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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佬他又在伏低做小》作者：毛吉
　　简介：
　　姜芮是外人眼中的人生赢家：
　　漂亮的外表，优秀的履历，还有帅气多金的未婚夫。
　　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再次遇到赵熙南。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多年前那段荒唐时光，她循规蹈矩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不过这一次，赵熙南看起来对她毫无兴趣，对她爱搭不理，这可真是……
　　谢天谢地！
　　-
　　赵熙南出身名门，浸染了京圈天龙人所有恶习：自视甚高，不可一世。
　　他信奉结局可以为手段辩护，所以为达目的必须无所不用其极，比如——
　　咬牙为同一个人当三。
　　两次。
　　人物设定：
　　女主姜芮：假老实
　　男主赵熙南：真疯批
　　标签：言情小说 现代言情 狗血 久别重逢 豪门 强取豪夺 追妻火葬场


第01章 艺术家
　　姜芮提前下班，赶去机场接人。
　　周五的交通从下午就开始拥堵，车流缓慢向前移动。蜗行了近半小时，终于看见下高架的提示牌。
　　进出口的路段总是最拥堵的，车速愈发缓慢，在离出口不到2公里时彻底不动了。
　　地图显示前方已经红到发紫。
　　大雨在霎那间倾盆而下，雨刮器飞速摆动起来。
　　姜芮车技一般，即使聚精会神跟车，还是不断被人插队。就在她又一次踩下刹车时，只听见“砰”的一声，她好像……
　　被人追尾了。
　　姜芮拿起副驾上的雨伞，下车检查情况。
　　只见自家小奔奔的车屁股蹭掉点漆，看起来问题不大。
　　变道失败的肇事车是辆黑色越野，倒是毫发未伤，仔细一瞧……豁，还是辆大G。
　　姜芮拍了几张现场照片，又在原地站了站，肇事司机似乎没有下来的意思。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伞面，混合着后面车辆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听得人愈发烦躁。
　　姜芮快步走到大G旁边，用力拍了拍车门。
　　车窗很快降下，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对方是个年轻姑娘，气质出众，五官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姜芮看得一愣，连火气都被对方的美貌浇下去几分，“……你好，你看我们怎么解决？现在是高峰期，最好快点。”
　　“我全责，私了吧。”洋娃娃一口京片子，性格很是爽快，说话间她已翻出纸笔写下一串数字，递出窗外，“你修完车打这个电话就行。”
　　天气和路况都如此糟糕，姜芮当然巴不得私了，但对方显然还不够上道——私了不应该直接给钱吗？
　　洋娃娃似乎看出她的迟疑，说：“我转你五百，咱先撤了，别在这儿堵着。”又补充一句，“你放心啦，就这么点儿钱，我犯不着跟你抵赖。”
　　姜芮略一思索：“也行。”接过便签纸塞进口袋。
　　到达机场时天色已暗，雨倒是停了。
　　姜芮在约定位置停好车，拿起手机给尚昀打电话：“我到了，车子打着双闪，你看见了吗？”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的声音：“嗯，来了。”话语间带着急促的呼吸。
　　姜芮四处张望找人，很快看见后方不远处有一群人正向这边移动。
　　为首的便是尚昀。
　　助理冯雪一边推行李箱一边挡在他的身旁，端着笑脸向周围的女孩们不停劝说：“别挤别挤……今天天气不好，大家快回去吧……”
　　女孩们根本不理她，举着手机对准尚昀，叽叽喳喳间寸步不放。
　　尚昀面无表情，全程没有说话。
　　他大步流星走到自家车旁，径直拉开车门上了后座。
　　还记得送他出差那天也就三四个人送机，怎么几天功夫就这么大阵仗了？
　　姜芮惊讶地望着窗外人群，忽然听见尚昀在后面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回过神，说：“回家吃吧？我买好菜了。”
　　视线平移到后视镜，两人四目相汇，皆是一笑。
　　“好，”尚昀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座椅，“你到后面来，让冯雪开车。”
　　“别啦，外面好多人。”
　　“我想你了，抱抱。”
　　“会被围观的。”
　　“不会。”
　　“那么多人，怎么不会嘛？”
　　“围观就围观了。”
　　“不要。”
　　情侣间的小废话说了几个来回，车外，冯雪已经放好行李箱，走到了驾驶室准备替换姜芮。姜芮扭头朝冯雪做了个上车的手势。
　　此处粉丝聚集不宜久留，冯雪没犹豫，径直绕到另一边坐进了副驾驶座。
　　“姐，不好意思啊，今天要麻烦你开车了。”
　　“哪里的话。”
　　姜芮利落地踩下油门，开车上路。
　　车子驶出停车场一段距离，冯雪看着窗外拍了拍胸口，长舒一口气：“总算摆脱了。”
　　姜芮：“我正想问呢，怎么今天有这么多人来接机？”
　　冯雪兴奋道：“当然是因为咱哥是真的火了呀！就刚才那场面，简直堪比当红流量！”
　　“我都惊到了，到底怎么回事？”
　　冯雪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叙述这几天的境遇变化：
　　“录制第一天的时候，节目刚播到第三期，正好是昀哥的高光时刻，然后第二天现场就来了好多粉丝，还有人专门做了应援横幅呢！导演找到昀哥，说节目组连夜开会，给他增加了单人环节。后面正式录制，主持人也一直在cue昀哥……反正只要昀哥一说话，观众席就全是尖叫声！哎呀，谁能想到这小破节目还挺有影响力！”
　　冯雪口中的小破节目是一档绘画鉴赏类真人秀，由XX网站联合YY卫视出品。
　　节目一共邀请了五十位青年画家参赛，由三名明星团长带团PK，最后让五名专家评审和两百名大众评审共同打分，评选最终优胜者。
　　尚昀就是其中的五名专家评审之一。
　　自节目开播以来，他的微博粉丝数已经涨了十来万。
　　虽然说他长相帅气，吸粉不足为奇，但这个类型的综艺题材实在小众，开播后收视率一直不温不火。因此姜芮略感惊讶：“有那么夸张吗？”
　　“千真万确！连我们住的酒店都有人蹲拍呢！……”
　　冯雪年纪小，去年才刚毕业，精力旺盛，一讲起八卦就停不下来。
　　姜芮听得仔细，把这也当成工作的一部分。间隙瞥了眼后座，却见那位八卦的主角正闭着眼睛休息，脸上神情十分淡定。
　　完全就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嘛。
　　要知道这次参加节目可是他自己的决定，为的就是广告宣传、扩大自身知名度。目前看来效果远超预期，怎么他这位正主反倒一丝激动也无呢？
　　大概艺术家都很装吧——姜芮心下一笑，还记得刚交往的时候，她经常这样打趣尚昀。
　　再一想呢，其实也正常，毕竟他年少成名，虽然范围局限在艺术圈，但作为曾经的“天才少年画家”，尚昀十岁那年就举办了个人画展，二十岁时身价就超过千万，到后来成立自己的文化公司“千昀”、笔下多个IP在网络爆火……
　　他确实对鲜花掌声习以为常。
　　把冯雪送到家后再回翠府，已经快要七点。
　　姜芮趁着走路进电梯的功夫给王至璞打了个电话，把尚昀“走红出圈”的情况简要叙述。
　　“我们反应太慢了，对舆情的监测不够及时。我趁这个周末把各平台的数据和反馈收集整理好，下周一我们再讨论后续怎么跟进。”
　　“诶诶诶等会儿，”王至璞那边麻将声哗啦哗啦，“我说你是不是有点太敬业了？才接上他就给我打电话，就他那个狗脾气不得喝醋喝死？”
　　姜芮忽觉肩头一紧，转过头瞅了眼身旁搂着自己的尚昀。只见他扬扬眉毛，非常配合地做出一副很不爽的吃醋模样。
　　姜芮皱皱鼻子回敬之，同时对着电话嘟哝一句：“什么跟什么嘛……”
　　“大好的周五晚上，你不好好跟他腻歪找我聊什么工作？有啥事儿下周再说啊，挂了挂了。”王至璞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姜芮无奈收起手机，尚昀立刻倾身过来：“姜总忙完了？”
　　她立即申明：“嘿！我这都是为了你的事情。”
　　“我重要还是我的事情重要？”
　　……这俩有区别吗？
　　反驳的话还没说出口，尚昀歪着脑袋在姜芮颈间蹭了蹭。她觉得有些痒，下意识往后躲：“你别呀……”
　　“别什么？”尚昀脑袋追过来，变本加厉，一口咬在她的锁骨上，“嗯？”
　　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盯住姜芮不放。
　　此男长了一张桀骜不驯的脸，没有表情时自带高冷，非常符合普罗大众对艺术从业者又拽又孤僻的刻板印象。明明比她大两岁吧，实际相处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不仅粘人，还特别幼稚。
　　姜芮憋着笑，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又是咬又是舔的，你属狗的啊？”
　　“我属什么你最清楚，”他轻笑着压低嗓音，“我属狼的。”随即探上来寻到姜芮的嘴唇，重重地吻她。
　　姜芮哪里招架得住，仰起脸承接他的热情。
　　叮——电梯门开。
　　正是情动时刻，两人难舍难分。
　　好在电梯入户，空间足够私密，一路热吻进屋，衣服鞋子从客厅散落到卧室。
　　他们在这方面向来合拍，小别后的性爱更是比平常激烈。战场从大床转移到浴缸，极尽缠绵，一直折腾到精疲力尽才罢休。
　　事毕，两人都饥肠辘辘。
　　等不及正儿八经烧菜做饭，姜芮简单煮了两碗面条。
　　性欲和食欲都得到了极大满足，各自舒服窝在沙发一头。姜芮拣了张面膜敷上，尚昀则打起了游戏。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天，话题从尚昀参加节目的种种到一日三餐的日常琐事，零零碎碎。
　　十五分钟到，姜芮揭下面膜递给尚昀，他很自然地拿过去贴在自己脸上。
　　交往四年，他们在不久前刚刚订婚，彼此熟知所有面貌，美的丑的、整洁的邋遢的，早已从情侣的“小装一下”时期过渡到能在对方面前自如地展示本我天性的阶段。
　　姜芮随手打开微信，看到冯雪在十分钟前发来消息。
　　点开对话框一一查看，内容分别是：
　　一张照片，拍摄画面是姜芮刚才去接机的模糊侧脸；
　　三张截图，均来自尚昀的个人超话：粉丝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照片中的女人到底是司机还是尚昀的女友，其中夹杂着多条“不是吧，我才粉上就失恋？”的哀嚎。
　　最后还有冯雪两条激动万分的语音：
　　“嫂子你被拍啦！！！”
　　“卧槽！昀哥掉粉了！！！”
　　……
　　空气安静数秒。
　　沙发上的未婚夫妇面面相觑。
　　习惯了名人身份的尚昀自然不以为意，当了二十七年普通人、从来都是作为热心观众激情吃瓜的姜芮却是率先反应过来——
　　不儿，一觉醒来，我成传说中影响哥哥事业的嫂子了？


第02章 前男友
　　“绝对不能公布恋情。”
　　王至璞周六一早来到家里，熟门熟路进屋。
　　“这节目因为自来水的安利，热度刚刚起来，你是节目的话题之星，大家都等着靠你涨流量呢，绝不能在节骨眼上掉链子。”王至璞边说边把笔记本屏幕展示给尚昀，“这是你各平台的数据分析，91%女性，年龄集中在15-25岁……纯纯的女友粉。”
　　姜芮也凑过去看。
　　密密麻麻的数据被整理归纳成二十多页PPT，排版清晰，图表漂亮。
　　想到这些都是王至璞在搓麻将之余连夜处理完毕的，姜芮不禁有些汗颜：看来自己的执行力还是不够强。王至璞这人虽然表面嘻嘻哈哈，但是在专业度和敬业精神上实在没得挑。
　　尚昀草草看了一眼屏幕，皱眉道：“我就一画画的，不需要什么女友粉。”
　　“怎么不需要？现在各行各业都是流量为王，你管他什么粉呢，先把量搞起来再说。”王至璞见他没反应，又提醒一句：“尚总，你可别忘了上节目的目的。”
　　尚昀沉思着没有说话。
　　他并非不入世的清高画家，追求纯粹的艺术造诣、仅靠卖画为生，他有自己的文化公司、经营着自己的艺术品牌，商业价值同样是他的目标之一。
　　唯一能让他迟疑的因素只有姜芮。
　　王至璞作为尚昀的合伙人兼好友，怎么不明白他的心思。他看向姜芮，笑眯眯问：“那姜总是什么意见？”
　　姜芮还在盯着屏幕上的数字，闻言抬头：“我？我当然没有意见。”
　　事实上，昨晚就是她摁住了想要直接在微博上承认恋情的尚昀。
　　如此看来，两人战线一致。
　　王至璞没有继续push尚昀，而是道：“这样吧，咱先跟经纪公司的人聊聊再说。我昨晚联系好了两家公司，让他们都出了一个初步方案，就约在今天下午见面。我们吃个午饭过去，时间上差不多。”说完，他伸手拍拍尚昀的肩膀，“你也是时候请个专业的经纪人了。”
　　这次尚昀没有再提出反对。
　　王至璞收起电脑，招呼人出门。
　　尚昀如往常一般喊上姜芮一起，不过这一次，姜芮拒绝了：“你和老王去吧，我今天约了美容。”
　　这天是姜芮先回到家，她照例做好饭菜等尚昀回来一起吃晚饭。
　　饭桌上，尚昀把下午和经纪公司见面的情况一一告诉姜芮。大致就是两个结论：一个是为了事业考虑，他的私生活暂时保密，对外不予任何回应，不承认也不否认；另一个是他决定和其中一家经纪公司合作，聘请专业经纪人为他做长期规划。
　　尚昀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关注着姜芮的情绪，最后问：“宝宝，你觉得怎么样？”
　　“很好啊，非常专业。”
　　“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这些计划都可以推翻。”
　　姜芮一头雾水：“我为什么会不舒服？”
　　尚昀看着她：“你不仅是我未婚妻，还是我半个经纪人，我不想看到你受委屈，一点点也不行。”
　　他郑重其事的样子看起来深情款款。
　　被人放在第一位的滋味当然是幸福的。
　　姜芮回望着他，认真道：“我不喜欢被那么多人关注，所以不公开挺好的。况且我的本职工作是做市场的，只是因为我们在一起，我才会经常参与公司的决策，我并不认为我真的有能力做你的经纪人……现在有专业人士来挑起大梁，给你的事业添砖加瓦，我发自内心地为你感到高兴。”
　　“真的？”
　　“当然。”为了打消尚昀的顾虑，姜芮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娇里娇气地撒娇：“哥哥，上班很累的，我巴不得减少点工作量呢～”
　　尚昀静静看了姜芮一会儿，终于确认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勉强，遂放下心来，低头亲吻她的嘴唇。
　　走红带来的业务量直接翻倍，尚昀忙着约见各路人马。姜芮陪伴左右，周日也在工作中度过。
　　直到周一上班，她才想起车子还没报修，便跟尚昀说了一声，把车开到了4S店。
　　店里人很多，师傅要她下班后再来取车。
　　等打车回到公司，冯雪急急忙忙迎了上来。
　　“姐你回来了，太好了！有个丰华资本的池经理过来拜访，可是尚总和王总都出门了。我刚才打电话问了尚总，他说请你帮忙接待。”
　　丰华资本…
　　池经理…
　　听到这两个名字的组合，姜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她说知道了，走到一旁给尚昀打电话。两人毕竟还没结婚，涉及到公司资金的相关事宜她从不参与，因此需问问清楚。
　　电话接通，尚昀果然没让她接洽具体业务，只要她出面招呼一声，代为道歉。
　　“文化局的领导突然来信，我和老王着急赶过去，池经理那边只好鸽了。这个池经理是丰华的红人，业务能力很强。不过我还没有和他见过面，不知道他脾气怎么样。”
　　尚昀简单说明原委，等了两秒没听到姜芮的声音，便道：“你手头有事？如果走不开的话我让……”
　　“没有，”姜芮打断他，“我马上过去。”
　　尚昀应了声好，略微放低声音：“辛苦宝宝。”
　　会客室。
　　隔着玻璃能看见屋里不止一人。
　　姜芮做好心理建设，推门而入，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闻声从沙发上站起。
　　她一眼就看到了池雁程。
　　没有变胖，也没有变丑，甚至多了几分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
　　不得不承认，无论是学生时期的阳光，还是工作后的稳重，池雁程始终都是人群中闪闪发光的存在。
　　“池经理好。”姜芮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率先开口。
　　池雁程笑望过来：“芮芮，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人神情自若，都没有对这场重逢表现出意外之色。
　　姜芮移开视线，看向池雁程身旁更年轻些的男人。
　　年轻男人见状上前道：“您好，我是池经理的助理，您可以叫我小李。”
　　“李助理。”姜芮颔首示意，邀请他俩重新坐下，“虽然我和池经理认识，但请允许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姜芮，目前是千昀市场部的负责人。”
　　池雁程说：“那我应该喊你姜总。”
　　姜芮摆摆手，给两人的茶杯添了水，又换上一副更加诚恳的模样，对池雁程说：
　　“池经理，非常抱歉地告诉您，我们尚总因为一个突发的紧急事件，不得不立刻赶去处理，今天实在无法赴约了。他知道您时间宝贵，特地嘱咐我一定要第一时间向您表达他的歉意，希望没有给您带来太大的不便。”
　　池雁程听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声音依旧温和：“没关系，突发情况可以理解。请转告尚总安心处理，我们可以改日再约。”
　　他从来都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姜芮说：“非常感谢，我们会尽快为您协调约会时间，当然，会以您方便为主。”
　　“多谢。”
　　“如果两位不着急走的话，我让同事准备了
　　一些点心送进来。”
　　“姜总客气了，”池雁程看了眼手表，站起身，“我们待会儿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那，也好。池经理您忙。”
　　姜芮领人出门，一直送到电梯口。
　　若是平时，做到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但今天毕竟是失约一方，她跟着走进去，帮忙摁下负一，接着主动寒暄起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今天天气不错，终于放晴了。”
　　“是。”池雁程点头，“海市多雨。”
　　“你们早上过来很堵吧？”
　　“还好，海市的交通习惯了。”
　　“辛苦。”
　　池雁程笑了笑，声音似乎轻了几分：“你也是。”
　　姜芮抬眸，视线不经意在镜面里撞上他的——那双微微下垂的狗狗眼清澈柔和，似乎总是带着笑意。
　　也正是因为这双带笑的眼睛，莫名给人一种真诚和温暖的错觉，从而忽略掉他本身那种职业和性格底色带来的精明感。饶是姜芮早已看透了他，此刻也不禁一愣。
　　不多时，电梯在一楼停下，有两三人走进来。
　　李助理对池雁程说：“老大，我下去取车，你去门口等我吧。”说完，他贴心地摁住了开门键。
　　这个提议显然更浪费时间，但池雁程没有反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对客户说些留步之类的客套话。
　　他朝姜芮略微点头示意，随即走出电梯。
　　姜芮犹豫两秒，跟了出去。
　　写字楼门口人流量不小，很多上班族在周一的早上都会因为各种原因迟到。姜芮陪池雁程等在角落人少处。
　　刚才有第三人在场，两人都是公事公办的工作状态，现在单独待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微妙。
　　“你知道我今天过来吗？”池雁程开口。
　　他语气随意，像是面对经常联系的老友。这让姜芮有一瞬间的恍惚，又很快定神。
　　“不知道，但也能猜到……丰华资本、池经理、业务能力很强，应该是你。”
　　他弯了弯嘴角：“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又说，“不过，我倒是在来之前就知道你跟尚昀的关系。”
　　姜芮疑惑地看向他。
　　池雁程说：“他的朋友圈有你俩的合照……我一开始也很惊讶，毕竟我看不到你的朋友圈，不知道你这些年的近况，”他短暂停顿，促狭一笑，“还以为你把我给屏蔽了。”
　　屏蔽前男友不是应该的吗？
　　留着没删都是对他的恩赐了。
　　姜芮掩下满腹情绪，平心静气地回：“当然没有。我只是把你拉黑了。”
　　这回换他愣住。
　　姜芮微微有被爽到，冲他绽开笑颜：“开玩笑的啦，我们当初是和、平、分、手，说好继续做朋友的，我怎么会这么对你呢？只是工作以后我确实不太发东西……你应该也这样吧？”
　　池雁程怎么听不出她的阴阳怪气，迅速恢复了寻常神色：“对，只转发一些工作内容。”
　　“还真是啊～”姜芮漫不经心地将一缕散发捋到头耳后，“我都没注意。”
　　池雁程挑挑眉，仍旧笑着看她。
　　两人有一会儿没说话，耳边只有人群和车流的声音。
　　“太久没见，其实我对你有很多好奇。”
　　池雁程清清淡淡的嗓音在一片嘈杂声中显得尤为清冽，一下一下敲击着人的耳膜。
　　“或许我该请你吃个午饭，坐下来慢慢聊。”
　　姜芮没有做声。
　　她莫名想起两人分手后的某个周末，她突然收到池雁程发来的定位消息：我在海市，这里，离你近吗？
　　那时候的她刚刚毕业，还没有和尚昀相遇，单身一人。而池雁程有正在交往的女友。
　　于是她回复：很远
　　他说：我去找你
　　那个瞬间，姜芮心乱如麻。
　　拒绝一个自己爱恋多年的白月光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她意志力薄弱。她抱着手机在小小的出租房里来回转圈。
　　好在理智和道德最终占据了上风。
　　她在半个多小时后毅然发出一条诀别申明：别来找我，我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你
　　那是他俩真正意义上的最后一次联系。
　　一年后姜芮遇到尚昀，陷入热恋，全身心地被爱情治愈，顺风顺水至今。
　　后来每一次回想起来，姜芮都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在池雁程身上跌倒太多次，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要在那个瞬间紧紧握住她的手，替她狠心斩断这朵烂桃花。
　　“我可以吗？”
　　池雁程询问的声音把姜芮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她凝视他的脸，仔细琢磨他的话语，越琢磨越觉得，他现在的说话方式还真是……
　　指数进阶式的狗啊！
　　啪——渣男升级版。
　　隐形章在他脑门重重盖下，时刻警醒自己。
　　“下次吧。”姜芮熟练地戴上假笑面具，姿态客气而从容，“下次我和尚昀一起做东请你吃饭，聊表歉意，也希望未来合作愉快。”
　　池雁程看着她伸出的手，像没事人一样欣然应允：“好啊，我非常期待。”
　　手指和掌心接触，有一种熟悉而陌生的暖意。
　　姜芮面无表情地快速收回。
　　嘶……此人厚脸皮的功力也见涨！


第03章 肇事车主
　　尚昀到了下午才联系姜芮，说今天不回公司了，还要晚点回家，让姜芮不用等他。
　　原来文化局领导找他们过去聊的是关于尚昀个人作品全国巡展的计划。这下要忙的事情就更多了，光是这周的饭局就已排满。
　　下班后，姜芮在附近快餐店解决了晚饭，然后直奔4S店取车。
　　付完钱拿到发票，她给肇事车主打去电话，开门见山道：“你好，我是上周五被你追尾的司机，车子已经修好了，一共一千五，你还要再给我一千。”
　　手机听筒里安静两秒，随即传来嘟嘟的挂断声。
　　是她拨错号码了？
　　姜芮从包里拿出便签纸，仔仔细细比对了两遍，最终确认自己没有错误。
　　电话再次接通，姜芮礼貌中带了点脾气：“请问是大G车主吗？提醒一下，上周五傍晚，我的车子在XXX高架口被你的车子追尾……”
　　这次没等她说完，电话就被挂断。再打过去，就是“用户正在通话中”。
　　过了一会儿尝试依然如此。
　　她这是被人拉黑了吗？！
　　姜芮顿时有些来气。
　　什么人呐？亏她当时那么相信洋娃娃的话，事实证明有钱的漂亮妹妹也可能是个骗子。
　　再看发票上的数字便愈发刺眼：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去修车店，谁没事来4S店挨宰啊？
　　她越想越不甘心，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当即决定去交警大队报警。
　　在维修区找到自家车子，姜芮拉开车门准备上车。
　　余光似乎瞥见一辆大G。
　　她下意识看了眼车牌，莫名觉得眼熟，电光火石间，她停住动作，翻出手机相册，找到当时拍的照片……
　　呵呵，还真是冤家路窄啊，那天的肇事车就是眼前这辆！
　　姜芮走近去跟检修的工作人员搭话：“师傅，这辆车什么情况呀？”
　　“系统升级，马上就好。”对方抬头一看，疑惑地问：“这也没挡道啊，你有事？”
　　姜芮笑着说：“我跟这辆车的车主是朋友，想着她在店里的话就进去打个招呼。”
　　“系统升级时间不长，应该在里面等。”
　　“那我进去找找，谢谢师傅。”
　　工作人员见她人美嘴甜，好心提醒一句：“记得去二楼的VIP室。”
　　“好嘞～”
　　姜芮脸上笑眯眯，心里mmp：你都堂堂VIP了，居然连一千块也不给我？
　　气势汹汹来到二楼，姜芮直奔VIP休息室。
　　想了想，还是谨慎地先把门推开一条缝，透过门缝往里看。
　　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她索性把门打开，大大方方扫视一圈，最后只在靠窗的桌上看到一只咖啡杯——那就是有人咯？出去了？
　　“姜小姐？”
　　一个女声从后方传来，姜芮急忙转身。
　　竟是尚昀买车时的销售。
　　当初姜芮陪着尚昀一起过来看车、提车，对方拢共也就见过她三次面，现在不仅能认出她，还记得她姓什么，不愧是店里的销冠。
　　销冠笑眯眯说：“姜小姐来店里怎么没跟我说一声？有什么问题我随时为您效劳。”
　　“……也不是大事，已经解决了。”
　　“这样啊，那就好。”
　　姜芮见她望向自己身后，主动解释：“我来这里找个朋友。”
　　“姜小姐认识赵总？”
　　“赵总？”
　　“对呀，这会儿VIP室就他一个人，他也是我的大客户哦！”
　　姜芮心想，这个也字用得妙，我和尚昀可都不是VIP。面上不置可否：“那还真是有缘，不过我没见到她人。”
　　“可能去洗手间了吧，要不您进去坐着等。我给您泡茶，或者来杯咖啡？”
　　姜芮领教过她的热情，不想闹出太大动静，“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自己看着来就行。”
　　一番推拒，人才离开。
　　姜芮走进去找了个位子坐下等。
　　刚才在屋外的时候没注意，现在静下来，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声。她仔细分辨，循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这才发现南面的屏风后头是一小方阳台，有人正在那里打电话。
　　是个男人。
　　修长的身影浸润在夕阳里，看不清五官。
　　姜芮一时有些失望：看来搞错了，此赵总非彼洋娃娃。
　　她准备离开。恰好这会儿一阵微风吹过，送来淡淡的木质香。
　　姜芮鼻尖轻嗅，猛地心中一凛——
　　那是一种特殊的香水味，长这么大，她只在一个人那里闻到过。
　　气味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无法直接描述，更无法长久保存，却满载回忆，当拥有四百种受体的嗅觉系统精准捕捉到它时，过往种种就会像潮水般汹涌而来。
　　没来得及反应，姜芮听到那人说：“就这么着吧，再说。”
　　脚步声随之响起。
　　她瞬间慌了神，紧急后退两步。
　　屏气凝神间，她看见男人从眼前走过。锋利的侧脸，高挺的鼻子，衬衣长裤，近一米九的身高压迫感十足。
　　姜芮在心中祈祷他如从前一般眼高于顶不拿正眼瞧人，如此就会忽略角落处的NPC。然而现实总是事与愿违，他视觉听力都正常，自然察觉屋里平白多出个人。
　　男人极随意地朝她看过来，视线停留，眉头微蹙。
　　除了一开始有一丝惊讶短暂闪过，他神色称得上平静，此刻分明是在打量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好像什么都没有。
　　沉默中，姜芮动了动唇，才说出一个“你”字，大门倏然被人打开。
　　销冠笑靥如花，声音高亮：“赵总，您的爱车已经完成系统升级，随时可以取车。”
　　见屋内两人齐刷刷看向自己，她意识到什么，非常不好意思地说：“抱歉赵总，我是不是打扰您聊天了？”
　　那人笑笑：“没什么可打扰的，我不认识这位女士。”嗓音带着京腔特有的懒散，连敷衍都显得漫不经心。
　　销冠来回看看两人，面露疑惑。
　　姜芮只得尴尬地说：“我朋友好像不在这里。”
　　“那，要不您再找找，或者打个电话？”销冠这样说着，眼睛却追随着那位更加重要的大客户的动向，“不好意思姜小姐，我先失陪一下。”
　　话音未落就跟着人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姜芮一人，她暗自松了口气。
　　脑中闪过洋娃娃的京腔和那人讲电话的场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鬼使神差般，姜芮拨了个电话出去。
　　很快，外面的走廊响起了手机铃声——
　　原来她没有被拉黑，对方刚才真的是在通话中。
　　赵熙南站在车旁打电话，对面半天才接起。
　　他心头烦躁，语气便不怎么好：“我让你随便用车的意思是请司机开，不是你自己上。回回出去都给我惹麻烦，你就不能消停点儿？”
　　对方愣了几秒，叫起来：“我哪有回回给你惹麻烦？不就有一次出去刮到了点嘛，这都多久了！”
　　“上周五的事儿也叫久？”
　　“什么上周五，我……”那边忽的减弱音量，很快噤了声。
　　果然是她。
　　赵熙南冷哼：“施雯，我劝你上班时间少喝点儿酒，容易把脑子喝坏。”
　　“谁上班时间喝酒了？我面对的可都是祖国的花朵，你丫少污蔑我……”
　　他打断，懒得再废话：“听着，以后不准开我的车，更不准在外留我的联系方式。”
　　施雯气鼓鼓地嘟囔一句：“我就开！”还要小声吐槽：“你是车主，我不留你的留谁的……”
　　赵熙南直接撂了电话。
　　一转身，看见刚才那女人正目不斜视地站在不远处，身姿袅袅亭亭，模样却拘谨得不得了。
　　他看了两眼，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想了想，摸出一支烟点上。随即又有电话进来，他接起，大半时间都在听，偶尔回应几句。
　　烟倒是一口没抽。
　　待烟卷快要燃到尽头时，他随手揿灭，将手机放回裤兜。
　　他走过去，对她说：“我把钱转你。”
　　“……哦。”
　　姜芮等到现在，表情和声音都有些木。她直愣愣调出微信收款码界面，突然想起什么，问：“需要核对金额吗？我有发票。”
　　“不用。”
　　“好。”
　　姜芮把手机举起，屏幕朝向他。
　　她故作镇定地平视，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的肩头，于是开始研究起上面的布料纹理。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她忍不住暗骂：姜芮啊姜芮，你可真有出息。
　　那边，男人随意扫了眼屏幕，说：“不好意思，我不加陌生人微信。”
　　语调听不出什么起伏。
　　姜芮一愣，急忙把手机收回来看，原来是她把个人名片误点成了收款码。她脸颊微微发烫，低着头闷声不响，迅速纠正了这个低级错误。
　　原本还想解释一下的，转念又觉得跟他说什么都挺没意思。
　　接下去的流程在沉默中完成，姜芮不说话，赵熙南亦是如此。
　　收钱到账，各回各车。
　　赵熙南对她，一个多余眼神都没有。
　　姜芮坐在驾驶室，望着大G远去的尾灯发呆。
　　她这人虽然谈不上八面玲珑，但也绝非内向木讷，否则根本吃不了市场这碗饭。只是此去经年，她面对白月光前男友尚且都能做到心平气和，怎么轮到“陌生人”赵熙南，她反而如此紧张，如此忐忑不安呢？
　　总不是因为他太有钱有势吧？
　　不至于。
　　真不至于。
　　工作这么些年也见过些世面了，又不是当初那个傻学生。
　　说到底，还是怪她自己。
　　怪她修为不够，沉不住气，一想起当年放狠话甩掉他、逼着他互删联系方式当陌生人的样子就做贼心虚，自乱阵脚。
　　姜芮深呼吸一口，甩甩脑袋，清空杂念。
　　没事的没事的……
　　又不会再见。


第04章 婆婆
　　坏情绪对人的影响有延续性。
　　尚昀深夜回到家、静悄悄洗完澡猫上床时，姜芮心虚的感觉还未消散。她被人从身后抱住，听着对方像往常那样絮絮闲聊，心里十分纠结要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如实告诉他。
　　情侣之间的信任是依靠生活中点点滴滴的坦诚来维系的，可尚昀作为艺术工作者，是典型的高敏人群，他的爱恨情仇都比常人更加浓烈，在感情中的占有欲同样如此。
　　思索再三，姜芮轻声开口：“要和你说个事情……丰华资本那个池经理，是我的高中同学。”
　　“嗯？这么巧？”
　　“是啊，所以老同学见面，他被放鸽子了也没生气。”
　　尚昀顺着姜芮的耳朵亲过来：“唔……原来我是沾了宝宝的光。”
　　姜芮笑了笑，不经意地问：“他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业务？”
　　“有家大公司看中了千昀的潜力，想和千昀谈合作。”
　　“……好吧。”
　　原来是别人公司派过来的，那就没法换掉他了。
　　姜芮躲过尚昀的唇，说：“为表歉意，下次我俩请他吃饭吧？”
　　尚昀心思不在聊天，胡乱应着：“听你的。”
　　“还有……”
　　尚昀见她躲得厉害，索性停下动作看着她：“嗯？还有什么？”
　　昏黄的灯光下，他英气的眉眼仿佛拢着一层柔和的薄纱，兼具了锐利和温柔的矛盾气质。姜芮看得心跳加速，这感觉仿佛过去日子里无数个怦然心动的叠加。
　　她忽然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没事找事，她和池雁程的事情早已翻篇，何必自寻烦恼呢？
　　情侣间的坦诚不是事无巨细，更不代表彼此没有任何秘密。
　　姜芮仰头亲了尚昀一口，说：“还有就是……这周六要去看我姐，我们找个时间提前买礼物吧？”
　　尚昀满脸疑惑：“什么时候约的？周末两天我都计划去画室。”
　　“你不记得了？我姐刚出月子，我们之前说好这周六一起去她家的。”见尚昀完全没想起来的模样，姜芮无奈地提示一句：“她又生了个女儿。”
　　周六那天，姜芮一个人去看望表姐梁颖。
　　她提了一嘴尚昀缺席的原因，说他近来事情多忙忘了，周末的时间全留给了画画。
　　“才不是忙忘了，他就是恋爱脑，脑子里除了画画就是你，其他什么都不在意。”梁颖一边给姜芮泡茶一边笑着打趣。
　　“怎么会，你可是我们的大媒人，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呀。”姜芮坐在床边看宝宝，粉团子似的小婴儿睡得正香，她越看越喜欢，眼睛都不舍得挪开，“哎呀太漂亮太可爱了，简直和媛媛小时候一模一样！都长得像你，白皮肤，高鼻梁。”
　　梁颖走过来，温柔地看看小女儿的睡颜，给姜芮递上茶杯，“既然这么喜欢就赶紧生一个，帅哥美女生出来的肯定更漂亮。”
　　姜芮连忙摇头：“别，我还没克服生育恐惧呢……过两年再说吧。”她喝一口茶，望了望四周，问：“其他人呢？”
　　梁颖淡淡回：“张钊每周六都要加班，我婆婆吃好饭带媛媛下楼玩了。”
　　姜芮听她语气就知道她情绪不对。
　　梁颖比姜芮大三岁，性格温柔敦厚，很会照顾人，姜芮从小就喜欢跟在她这个表姐的屁股后面玩。后来两人先后从林州考到海市上大学，又一起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工作打拼，关系便愈发好了。
　　姜芮试探着问：“你现在跟婆婆住一起，还习惯吗？”
　　“七十方的房子住了五口人，总归是不习惯的……不过还好，能克服。”梁颖笑得勉强，“其实大家都难受，但也没有办法。媛媛出生的时候我一个人还能应付，现在又来个小的，实在是吃不消。月嫂走后，张钊原想继续请阿姨，打听了一圈都太贵，想想还是算了……所以不管怎么样，我婆婆愿意从老家过来搭把手，我和张钊都应该感谢她。”
　　梁颖为人善良，遇事习惯性为他人着想，能让她情绪如此低落，想必其中受了不少委屈。
　　姜芮心疼她，替她不平：“要我说，你当初就不应该听张钊的话辞职，用你的工资请一个阿姨绰绰有余。”
　　“孩子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梁颖声音平静，反过来安慰姜芮，“全职带娃也是我自己的决定，能一路陪伴媛媛成长，我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后悔过。”
　　姜芮一时无言。
　　梁颖以前是美术生，毕业后进入一家知名游戏公司做原画，前景非常不错。工作之余，她热爱生活，喜欢拉着姜芮到处看展——姜芮就是在某次和她一起看画展的时候遇到的尚昀。
　　现如今的梁颖身穿半旧T恤，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胡乱绑在脑后，脸上不施粉黛，哪里还有当初都市丽人意气风发的影子？
　　姜芮心里不免为她感到可惜。
　　不过人各有志，她那么喜欢孩子、那么用心地经营自己的小家，或许温馨的家庭生活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幸
　　人不能也不应该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评价别人的生活。
　　姜芮调整一番情绪，笑着说：“也是，毕竟媛媛那么可爱！”
　　梁颖也笑起来，话题转换，她关切道：“还没问你呢，你俩的订婚宴怎么样，顺利吗？”
　　姜芮点了点头。
　　说是订婚宴，其实就是两家人简单吃了个饭。姜家坚持没要彩礼，尚家父母怕委屈儿媳，珠宝首饰准备得只多不少。
　　“那就好……还记得姨妈第一次见完尚昀爸妈，回去就跟我妈吐槽，说亲家公是书法家，亲家母是国企高管，她一个小学老师，姨夫一个会计，两家人坐下来根本没有共同话题，聊不到两句就冷场。我还为你担心呢。”
　　姜芮现在想起那个场景还觉得好笑，叹口气道：“其实后来还是没话聊。”
　　“啊？还是很尴尬吗？”
　　“尴尬着尴尬着就不尴尬了……再说又不是他们过日子，两家人也就偶尔见面，重要的是我跟尚昀感情好，”姜芮说完冲她眨眨眼，“你就别担心我啦，他爸妈都挺喜欢我的。”
　　梁颖嗯了一声：“你别嫌我啰嗦，没经历过事情的时候我也很天真，以为两个人把日子过好就行了。一直等到生完孩子，我才深刻地体会到，婚姻是两家人的结合，婆媳关系还是挺重要的。”
　　又坐了半小时，梁颖的婆婆带着大女儿媛媛回来了。
　　媛媛见到姜芮非常激动，小姨长小姨短地叫，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床上的小宝宝被这动静吵醒了，醒来后哭闹不止。
　　两个大人忙着哄宝宝，给她喂奶换尿布，一顿鸡飞狗跳。
　　连日带娃搞得人身心俱疲，梁颖的婆婆忍不住骂了媛媛几句，媛媛抽抽嗒嗒开始哭鼻子。梁颖只好一边哄大女儿一边让她婆婆别说了。
　　姜芮本想告辞，见状赶紧过去搭把手，把媛媛拉到另一个房间，拿了纸巾给她擦眼泪。
　　小姑娘泪眼汪汪，心里还记着奶奶怪她吵醒了妹妹而不敢大声哭泣，憋得小脸通红。姜芮把她抱在怀里，安慰半天才缓过劲来。
　　之后梁颖腾出空来送姜芮出门。
　　“真是不好意思芮芮，来一趟买那么多东西，太破费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今天是我招待不周，下次一定请你吃大餐！”
　　“你跟我客气什么呀，”姜芮拍拍她的手，“当两个孩子的妈妈不容易，你快回去吧。”
　　亲姐妹之间无需多言。
　　“唉……好，那我看你进电梯。”
　　趁着等电梯的空挡，姜芮对梁颖说：“对了姐，我也有个事情要拜托你，我想请姐夫帮我内推一个市场部的岗位。”
　　梁颖被她的话吓了一跳：“你这是不想在千昀干了吗？”
　　姜芮只说：“我想看看机会。”
　　“为什么呀？尚昀知道这事吗？”
　　姜芮摇了摇头。
　　梁颖还想再问点什么，电梯恰好在这时来了，她自己的事情也一大推，就没有追问，只交待一句：“那你自己想好，内推的事你直接联系张钊就行。”
　　下午，尚昀的母亲来了翠府一趟，拎着大包小包的食物，把家里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三文鱼梭子蟹还有几条海鱼，都是朋友送的，我跟他爸爸两个人哪里吃的完，稍微留了点，其他都拿来给你们了……还有这些芹菜啊西红柿啊都是好东西，有机产品不打农药的……喏，这个小馄饨么是我早上刚刚包好的，你俩当早饭吃，要吃的吧？”
　　类似的食物补给每半个月上演一次，姜芮早已习惯，她笑得甜甜：“要吃要吃，我最喜欢吃小馄饨了～”
　　尚母关上冰箱，见姜芮在一旁已经把冰袋和泡沫扔进垃圾桶，盒子也收拾整理好了。她对这个儿媳一直都是很满意的。
　　“你厨艺好，尚昀那小子真是有福气。不过我跟你讲呀，你平时也不要太勤快了，千万别惯着尚昀，脏活累活、打下手的活都要甩给他的哦！”
　　姜芮说：“平时只要他在家，都会主动做的。”
　　“男人么应该的，买汰烧，他还不够格嘞！他今天回来的吧？”
　　“估计要很晚。”
　　尚母满脸嫌弃：“臭小子从小就这样，画起画来好像入了定，我们谁都不好去打扰他。”
　　姜芮笑了笑，替尚昀解释一句：“画画需要专注，最近他事情多，好不容易有完整的时间创作，其实也挺累的。”
　　尚母眉眼一下子柔和下来，感慨道：“小芮啊，你真是个贴心的姑娘！”说话间她瞥见了放在流理台角落的饭盒，问：“我记得你们公司楼下有食堂的，最近开始带饭了吗？”
　　“这个呀，这是给尚昀准备的，我等会儿做好晚饭送一份去画室。”姜芮顿了顿，声音俏皮地解释，“主要是前段时间我发现他画画的时候老不按时吃饭，就算吃也是点外卖，太不健康了，所以我想法子监督他呢！”
　　尚母笑起来，神情愈发慈爱。又聊几句，她拿起沙发上的包包说：“好了我任务完成，回去了。”
　　尚家父母虽然疼爱儿子，但都很懂得和两个年轻人保持距离，不过分亲昵。
　　姜芮热情相送，亲眼看着她这位准婆婆上了车才回。关门进屋，打开手机一看，准婆婆发来两万元整转账：一点零花钱，拿去买好吃的
　　这是在答谢自己给她儿子烧饭做菜呢，姜芮懂的。
　　姜芮也没跟她客套，大方回复谢谢阿姨外加一个星星眼表情包，然后点击收款。反手一个截图发给尚昀，配文：我厉害不？
　　尚昀过了一会儿回复：牛牛牛！抱大腿.gif


第05章 前任vs现任
　　又是周一。
　　连续的应酬和开会，外加周末两天都在画室埋头苦干，尚昀累得在车上打盹。
　　停好车，姜芮看着他的睡颜有些不忍心叫醒，正犹豫，尚昀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睡眼惺忪地抹了把脸，问：“到了？”
　　“嗯……你这么累，要不还是回家休息一天吧？”
　　“我也想啊，”尚昀笑得无奈，“可惜接下去的日子我已不再属于我，经纪人跟老王两个人合谋，把我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喘口气都费劲。”
　　姜芮心疼地抱了抱他。
　　到了公司，各归各位。
　　尚昀在回自己办公室前交待她一句：“今晚约了池经理，我们五点半出发，别忘了。”
　　“嗯，知道。”
　　姜芮拿出手机设了个提醒事项，停顿一秒，切到微信界面，往下翻了翻，点开池雁程的对话框。
　　池雁程在上周五又来过一次千昀，当时姜芮正忙得热火朝天。等她闲下来歇口气的时候，才看到他发来的消息：聊完回去了，看你在忙没有打扰，期待下次见面
　　姜芮没搭理他。
　　结果到了昨天，也就是周日的深夜十一点半，池雁程又发来一条微信：明天见
　　当时尚昀就在边上，姜芮默默在心里翻个白眼，给池雁程设了个消息免打扰。
　　这会儿，她盯着屏幕沉思。
　　虽然这两条消息客客气气，也够不上骚扰的程度，但怎么越看越不顺眼呢？……要不，警告他不要再给自己发消息？或者直接拉黑他算了？
　　但反应太大好像显得她心里有鬼似的。
　　真是烦人啊……
　　姜芮懒得再想，把手机熄屏反扣在桌上，专心工作去了。
　　晚饭约在一家环境清幽的本地菜馆。
　　尚昀一边介绍一边请人入席：“这家店开了好多年，本地人很喜欢吃。你和小芮是老乡，我们的口味应该差不多。”
　　池雁程点头道：“林州的饮食确实跟海市类似，浓油赤酱，口味偏甜。”
　　姜芮在一旁听两人闲聊，不时喝几口茶，话极少。等菜上来后，她继续安静吃菜，偶尔加入话题也情绪平平。
　　尚昀觉得奇怪，开玩笑说：“你俩是高中同学，怎么看着不太熟的样子？是因为我在这儿所以不好意思叙旧？”
　　姜芮和池雁程都沉默了一秒。
　　姜芮率先开腔：“确实不太熟……我高中只知道死读书，默默无闻，池经理可是学校里的红人。”
　　她和池雁程是高考结束后才熟悉起来的，这样说不算撒谎。
　　“死读书？我怎么记得你高中还练过田径呢？”尚昀说，“明明是全面发展。”
　　“也就运动会的时候练过一阵，”姜芮下意识跟他撒娇，“我长跑可厉害了。”
　　尚昀笑了笑，看向池雁程求证：“是吗？”
　　池雁程淡笑回应：“每次都拿第一。”
　　姜芮傲娇地冲身旁的尚昀扬扬下巴，尚昀瞧着她的小表情忍不住勾唇，逗她道：“那怎么叫默默无闻？哪怕只论长相，我看你起码也是个校花。”
　　姜芮想说他们重点高中重点班，全是一门心思念书的学霸，哪里会有人无聊地评选什么校花。还未开口，却听池雁程说：“的确是校花。”
　　她登时皱紧了眉。
　　池雁程侧头看向姜芮，笑容和煦：“男生们私下说着玩儿的，你那小圈子里都是女生，所以不知道。”
　　呵，自己当年竟有这种殊荣？怎么交往期间也没听他提过呢？
　　然而这问题追问下去容易暴露，姜芮没再吭声。
　　尚昀的眼神在两人脸上轻轻扫过，笑着说了句“有眼光”，随即给姜芮盛了碗汤，轻声叮嘱：“小心烫，放放再喝。”
　　姜芮说好，拿起汤匙缓慢搅拌。
　　之后尚昀问起业务相关事宜，池雁程一一回答。关于姜芮和池雁程的高中话题就这样戛然而止，谁也没有再提。
　　今晚毕竟是私人聚会，尚昀的本职又是画家，涉及到交易结构、资金效率等专业问题，池雁程需要和王至璞对接。因此他没有详细展开，而是介绍起此次合作的渊源：
　　“恒天虽然主业是金融和制造业，但一直在完善多元化战略布局，这几年向文化产业进军的动静不小。只是这种传统巨头对大众来说有距离感，固有印象不好打破，这对它的文化产业发展非常不利。因此从去年开始，恒天推出了一个艺术生态区项目，想要吸引全国各地的艺术家入场，尚总也在其列。”
　　没等尚昀说话，姜芮先按耐不住开了口：“恒天？”
　　她神色惊讶，连带着语气也有几分急躁。
　　池雁程言语微顿：“对……就是北京那个恒天控股。”
　　他猜测姜芮情绪转变的原因，斟酌用词，用不暴露两人关系的说法叙述：“我大学室友是恒天董事长的侄子，现在在海市分公司做事，这个项目就是他牵头找的我。”
　　池雁程口中的室友叫赵廷森，当年姜芮去北京找池雁程时见过他几次。
　　赵廷森脑袋空空，是个典型的二世祖，不过性格很好，人非常热心。当初得知室友的女朋友在找实习，回头就给家里打了声招呼，把姜芮弄进了恒天。
　　姜芮和他的交集原本仅限于此，但好巧不巧的，赵廷森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身份——他是赵熙南的堂弟。
　　也就是说，赵熙南的父亲是恒天的董事长，而赵熙南作为其独子，是恒天唯一的接班人。
　　兜兜转转又和那人扯上关系，这才是姜芮真正的惊讶和烦扰所在。
　　不过既然池雁程把台阶递到了这里，她也顾不上心情复杂，顺势对尚昀解释：“大三的暑假，我在恒天实习过两个月。”
　　尚昀有些意外，感叹道：“到底是海市太小还是世界本身就这么小，怎么说来说去大家都有点关系？”
　　一时间桌上三人都笑起来，笑容之下却各有所思。
　　姜芮烦恼故人重逢的戏码似乎没完没了，她却无力阻止。就像今晚，前任现任共坐一桌吃饭，虽然她对池雁程早已放下，但不代表面对这样的场面她能做到毫无芥蒂。
　　偏偏世事总不由人。
　　她真希望这场合作最终能以失败告终，什么池雁程什么赵熙南，统统都离她的生活远一点才好。
　　相比之下，饭桌上的两个男人看起来自在很多。
　　尚昀接着前面的话题道：“恒天想要进军文化产业可以理解，他们之前就和艺术圈多有交集，不过大多停留在简单的品牌联名，像这种大型的艺术生态区概念此前并没有先例。据我所知，到时候但凡能入驻的艺术家身价都会暴涨。所以我很好奇，这么重要的项目，恒天为什么会选中我呢？”
　　池雁程说：“大概是因为……赵总非常看好千昀。”
　　尚昀问：“哪个赵总？”
　　池雁程笑了笑：“最大的那个，赵董的儿子，赵熙南。”
　　恒天跟千昀合作的事情绝不至于惊动到那个级别，这下尚昀被勾起了好奇心：“怎么说？”
　　池雁程喝一口茶，卖了个关子才开腔：“我私下问过我室友，他说原本的企划书已经过了好几轮，到了最终的盖章环节，上头却突然改变主意，把千昀单独加进名单。后面闲聊起来才知道拍板的人就是他哥赵熙南……想来应该是看中了千昀的商业价值吧。”
　　池雁程耸耸肩，表示这也只是他的猜测。
　　“赵熙南。”尚昀沉吟片刻，越想越觉得这名字耳熟，“我倒是突然记起个事，上个月，有个自称是赵总秘书的人联系我，想要高价购买芮系列的画……”
　　叮——
　　汤匙碰撞碗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抱歉，我没拿稳。”姜芮快速抓起手边的餐巾擦拭溅出来的汤汁。
　　尚昀拿了湿巾递过去，关切道：“没溅到身上吧？”
　　“没有。”姜芮低着头专心擦拭。
　　尚昀回过头继续道：“芮这个系列的画不对外出售，我当时就拒绝了，也没记下对方的信息。现在说起来才有点印象，应该就是赵熙南。”
　　池雁程恍然，笑着感叹：“原来赵总是看上了尚总的画。”他一边说话一边余光留意着姜芮，脑中忽然想到什么，又问了句：“rui系列，是姜芮的芮吗？”
　　姜芮心中一紧，睫毛不自觉地轻颤。紧接着，她听到尚昀用低沉而柔和的声音说：
　　“是的。是以她的形象为灵感创作的系列。”
　　姜芮小时候的暑假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
　　外婆住在乡下，屋后有一大片荷塘。
　　姜芮幼年关于夏天的记忆都和那片荷塘有关——盛大的粉色荷花，碧绿的荷叶，清甜的莲子，还有淤泥里的莲藕。外公摇着乌篷船，载着她和外婆在荷塘里穿行，有时是雷阵雨后的傍晚，有时是雾蒙蒙的清晨。
　　这些美好的回忆在姜芮初高中忙于补课后戛然而止，每每回想起来都让人感到惆怅。
　　进入大学后，某天姜芮和妈妈视频，聊起学校附近没有荷花也没有莲子，自己很怀念从前在外婆家度过的无忧无虑的时光。没想到这句无心的感慨换来了一份沉甸甸的礼物：外婆从妈妈口中得知后，和外公两个人连夜剪了一箱荷花和莲子，第二天就寄到了姜芮学校。
　　从那年开始，每年盛夏，姜芮都会收到这样一份带着满满爱意的快递。
　　尚昀是在两人恋爱的第二年知道的这个故事，当时姜芮一边把新到的荷花插到瓷瓶里一边和他聊天。她眉目温和，叙述起她的童年和少年，也聊起她的家乡林州。
　　尚昀静静看着她，聆听良久。
　　之后，他便以此为灵感创作了芮系列的画：一个白裙少女或抱着满束荷花奔跑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或骑车载着大捆荷花飞驰在无垠的草原、天空乃至宇宙星海。画面瑰丽浪漫，极富想象力，用色大胆奔放，给人以强烈的冲击。
　　这个系列问世后在市场上大获成功，却也是他作品中为数不多的不做商用的画作之一。每次展览，前来表达购买意向的人络绎不绝。
　　因此——
　　赵熙南看上这批画并不算稀奇事。
　　姜芮不觉得他的决策会和自己有关。
　　毕竟尚昀从未公开阐述过芮系列的灵感来源，更没有对外公布过自己的婚恋情况。对于不知情的人来说，两者并没有什么联系。
　　是的，没有。
　　姜芮刻意忽略掉记忆中的细枝末节，平静地告诫自己。


第06章 你结婚了？
　　尚昀全国巡展的计划出来后，姜芮的工作内容多了很多。
　　千昀是个二十来号人的小公司，市场部算上姜芮一共五人，近来她每天都要对接媒体、政府领导、画廊老板等不同人群，琐事繁多。
　　这天正忙，接到了梁颖的电话，说她婆婆不小心摔了一跤，被张钊送去了医院，她自己则在家里带宝宝，实在找不到人去幼儿园接媛媛放学，所以来拜托姜芮。
　　姜芮义不容辞，一口答应下来。
　　到了幼儿园，距离放学已经过去了快一个钟头，校园里冷冷清清几乎没什么人。姜芮循着事先问好的班级找过去，只见媛媛的教室里，就剩下班主任一个人在陪着她。
　　“媛媛，我们回家啦～”
　　听见姜芮的声音，媛媛探出脑袋，随即泪眼朦胧地冲出来，扑进姜芮的怀里，“小姨你来了呜呜呜……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
　　姜芮抱起她，耐心地解释：“怎么会呢？妈妈在家里带小妹妹，奶奶生病了，爸爸要带她去医院，所以才没时间过来接媛媛。小姨一听说，立马就赶过来了呀。”
　　姜芮轻拍媛媛的背，同时眼神询问旁边的班主任。
　　班主任冲她小声道：“我安慰了好久，一点用没有，已经哭过两场了。”
　　确实，连声音都哭哑了。
　　姜芮向班主任道谢后，抱着媛媛出门。
　　五岁的孩童已经有三十多斤份量，她没有抱娃的经验，太阳底下没走几步就出了一身汗。好在小姑娘也哭累了，双手搂住姜芮的脖子，脑袋靠在她肩膀，一路上都很乖。
　　姜芮打趣道：“小媛媛，怎么每次见你都是在哭，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小哭包了？”
　　“我，我保证以后不哭了。”
　　“哎呀，我们媛媛怎么这么乖～”姜芮声音放得很柔，“不过小姨想告诉你，我们每个人想哭的时候都可以哭，但是呢，哭之前要先问问清楚。就像今天，爸爸妈妈是因为有事情才没来接你呀。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爸爸妈妈永远都是最爱你的。”
　　“嗯……我知道了小姨，”小哭包声音糯糯带着哭腔，过了半晌又挤出一句，“小姨，我刚才在想，如果你是我妈妈就好了。”
　　姜芮笑起来：“那你妈妈怎么办呀？她最爱你了，电话里着急得不得了，听见这话多伤心。”
　　“才不会……”媛媛情绪上头，把手箍得更紧，像是生怕被抛弃似的，“她现在只喜欢小妹妹，一点也不喜欢我了……我不要她做我妈妈了。”说话间她把头埋得更深，“小姨，以后你做我妈妈好不好？”
　　大概是觉得这个新称呼透着某种新奇的安全感，媛媛一连叫了好几声妈妈，姜芮顿时哭笑不得。无奈小孩子倔脾气上来的时候是没法沟通的，她放弃讲道理，顺着心意安抚了几句。
　　前方走廊终于走到尽头，转弯就是停车场。
　　姜芮的视线被阻挡大半她刚拐过转角，就跟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她本能地抱紧孩子稳住重心，下一秒，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精准地托住了她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
　　“谢谢。”
　　“没事吧？”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重叠在一起。
　　那声音莫名让人感觉熟悉，姜芮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她脑中一片空白。
　　“妈妈我们到了吗？”
　　稚气的嗓音让姜芮回过神来，她急忙低头检查媛媛的情况，紧张地问：“有没有撞到你？疼不疼？”
　　媛媛懵懂地摇摇头：“没有。”她转过头，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身旁的陌生男人。
　　此时傍晚的阳光依旧热烈，却掩盖不住那人周身散发出来的生人勿近的冷气。
　　姜芮悄然往后挪了半步，垂眸道：“抱歉，我刚才没注意。”
　　赵熙南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空气安静得诡异。
　　稍许，他才淡淡开口：“你结婚了？”
　　媛媛不等姜芮回答，就脆生生地抢着接话：“对呀！”
　　五岁的孩子还分不清订婚和结婚的区别。
　　行吧……反正也差不多。姜芮没有反驳。
　　赵熙南的目光落在媛媛的脸上，然后说：“只有眼睛像你。”
　　姜芮心下一跳，立刻意识到他可能误会了什么，可是脑中有个声音飞快闪过：误会了更好。她迟疑着没有出声。
　　怀中的媛媛听了这话非常高兴，仰起脸，满是骄傲：“大人们都这么说！所以我们都是美女，对不对？”
　　赵熙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重新看向姜芮：“什么时候结的？”
　　姜芮挨不过去，敷衍地答：“也，没多久。”
　　他看着她顿了数秒，嘴角微挑：“孩子这么大了才结婚，是有苦衷？”
　　姜芮脸色微微一变，不想再聊下去，她没有接茬，直接结束对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刚落，媛媛突然看见了什么，冲着他们身后的方向激动地大喊起来：“施老师！施老师！”
　　有人从教学楼方向过来，翩跹而至——竟是之前追尾姜芮的那个洋娃娃。
　　洋娃娃笑着蹲下身跟媛媛打招呼，摸了摸她的脑袋瓜。然后直起身，纳罕地看看姜芮，显然是认出来了：“你好，咱俩还真是有缘啊～我叫施雯，是媛媛的音乐老师，九月份开学正式加入，先在暑假班适应一下。”
　　姜芮点头道：“你好施老师，我是姜芮。”
　　施雯老远过来就看见这边的情形，这会儿眼神在赵熙南和姜芮身上来回打了个转，敏锐地问：“你俩……认识？”
　　赵熙南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上次追尾留的我电话，这么快又忘了？”
　　他语气自然，态度熟稔而松弛，和刚才面对姜芮时的淡漠样子截然不同，仿佛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总还亲自处理这种小事呀？您可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我以为都是底下人代劳呢。”施雯语调夸张，狗腿似的作势要给他捶肩献殷勤。
　　赵熙南无奈笑笑，冲她摆了摆手。
　　施雯见好就收，笑着挽住他的胳膊，歪头对姜芮道：“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赵熙南。”
　　哦，男朋友。
　　果然是情侣关系。
　　姜芮脑袋里乱糟糟一片，胡乱问了声好，随即告辞——她抱着媛媛到现在，手臂酸得厉害，实在没力气继续站着。
　　没想到赵熙南是来接施雯下班的，两人和她顺路，一起都往停车场方向去。
　　姜芮紧了紧怀抱，加快脚步，腾腾腾走在最前面，把他俩交谈的声音甩在脑后。
　　媛媛趴在姜芮肩头，一双大眼睛好奇地越过姜芮的肩膀盯着后面看，过了会儿，附在姜芮耳畔小声说话：“施老师好漂亮的，我们都好喜欢她。”
　　“嗯，是非常漂亮。”
　　媛媛回过头，看见姜芮额头上都是汗，立刻伸出手去擦，边擦边认真地说：“但我觉得还是小姨更漂亮！”
　　姜芮笑起来。
　　打开车门，把媛媛安置在后座，姜芮仔细交代她：“小姨的车子没有安全座椅，你要乖乖坐好，系好安全带不要乱动。”
　　“嗯，我知道，我很乖的。”
　　车子开出没多久，姜芮就望见了不远处的那两人——俊男美女走在一起，非常养眼。
　　他们说说笑笑上了车，今天那车远比大G更豪。再一想，洋娃娃也是通身名牌，想来和他家世相当。
　　姜芮摇了摇头，嘲笑自己之前的自作多情。
　　多可笑啊……他那样的人，要什么没有呢？六年的时光过去，怎么可能对她余情未了？
　　买画，合作，一切都只是名利场里的巧合罢了。
　　想通了这点，她忽觉一身轻松，和赵熙南重逢后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脏也逐渐恢复了平静。
　　大概是因为人在放松之后的潜意识由感性操控，关于记忆中的细枝末节一旦没了理智的压制，就开始肆无忌惮地丰盈起来。
　　……
　　姜芮第一次见到赵熙南是在池雁程的寝室。那时候她刚上大二，还没有和池雁程正式恋爱。
　　关于她和池雁程的故事，可以简单概括为：暧昧让人受尽委屈。
　　高中三年，她暗恋了他三年。高考结束后，池雁程主动加了她的联系方式，她激动得一颗心都要跳出来，欣喜到在床上打滚。
　　他们每天聊天，偶尔约出来吃饭看电影，即使后来两人一南一北上了大学，依然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池雁程会给她寄手写信，会给她准备生日礼物，他还会在北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给她看漫天雪花。
　　姜芮当然以为他们在恋爱，直到看到池雁程在朋友圈的官宣消息。
　　他搂着另一个姑娘，他说，要直到世界尽头。
　　她花光所有勇气给他打电话，却没勇气质问种种，当年那个没有任何恋爱经验的姑娘只敢怯怯地问一句：那我算什么呢？
　　池雁程说，朋友，你是我最特别的朋友。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落。
　　可以牵手，可以拥抱，也可以接吻的，“朋友”。
　　他们不再联系，姜芮却舍不得删除他的号码。这份留恋给了他可乘之机，每当他吵架了，失意了，分手了，在他每一次需要温暖的时刻，都会找到姜芮寻求慰藉。
　　少女心事让人卑微到尘埃里，当那份沉寂太久的渴望被暧昧的氛围吊到最大值时，姜芮买了去北京的火车票。她带着家乡的特产和外婆寄来的荷花，一个人来到北京，想要给他一份惊喜。只因他在闲聊中说起，他突然有点想家。
　　姜芮站在他的宿舍楼下，久久打不通他的电话。有同学经过问起，恰好认识，喊了池雁程的室友下来，将她带上楼去，让她在房间里坐着等。
　　室友好心，出门给她买水。
　　姜芮一个人待在陌生的男生寝室，既局促又好奇。她小心翼翼地打量池雁程的书桌、他的课本、他的电脑，他的各种私人物品，那感觉真是奇妙。
　　那几天，北京的秋老虎还在发挥余威，她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想让空气流通一下。
　　北方的空气干燥而沉闷，微风时有时无。
　　周遭静谧无声，忽然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以为是室友回来了，或者是池雁程终于赶到，脸上不自觉地漾开笑意，朝门口望过去……站在门口的却是一个陌生男人。
　　高个，英俊。
　　眉眼深邃，气质成熟。
　　他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白色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看得出身材很好。
　　即使那时候的姜芮百分百恋爱脑上头，她也必须客观承认——
　　眼前这人比池雁程更有魅力。


第07章 初见
　　男人静静看了姜芮几秒，礼貌颔首：“打扰了。请问这是赵廷森的寝室吗？”
　　“我不认识……”姜芮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也是过来找人的。”
　　他淡淡嗯了一声，又问：“那介意我进来吗？”
　　“当然不……你随意好了。”
　　姜芮说完才发现回答得不太合适，这问题应该征求那个室友的意见才对。然而这个念头仅是闪过，男人就已经进了屋。
　　他径直走到池雁程旁边的位置，应该就是赵廷森的床位，一手插袋一手随意翻检起桌上的各种杂物。他动作不疾不徐，沉静的眼神里带出一丝厌烦，仿佛是面对一堆碍眼的垃圾，或者是一个他不得不处理的麻烦事。
　　看起来脾气不是很好的样子。
　　姜芮看看门外，想着室友怎么还不回来，又忍不住偷偷瞟了他几眼。
　　他应该是感觉到了，忽然抬眸看过来：“来找男朋友？”
　　“不是……来找同学。”
　　他微微扬了扬眉，视线从她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她怀中抱着的那束荷花上。饱满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清雅中透着股张扬劲儿，出现在北方朴素的男生寝室里显得格外显眼。
　　“花很漂亮。”他说，“也很特别。”
　　听到他的赞许，姜芮心里挺高兴，要知道她为了这束花可是颇费心思，生怕碰坏花型，整整抱了一路，连地上都没舍得放一下，“谢谢，是从我老家带过来的荷花……我是江省人。”
　　那时候的她学生气十足，还未学会对人设防，一不小心就自曝家门。
　　他不由轻轻一笑，问：“你叫什么？”
　　姜芮乖乖报上了名字：“姜芮，草字头的芮。”
　　“我叫赵熙南。”他说话的腔调慵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即使此刻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也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
　　姜芮被他看得有些无措，眨了眨眼睛，低眉敛目摆弄起手机，假装回复消息。
　　他没再说话，收回视线继续手中的事情。
　　不多时，给姜芮买水的室友回来了。他一看到赵熙南就咧嘴笑起来：“哥你来啦！廷森这几天都不在寝室住。”
　　“嗯，我来取他的证件。”
　　室友把矿泉水递给姜芮，看了眼凌乱的桌面，笑着说：“没找到吧？我来帮哥找！”
　　他和赵廷森相熟，犄角旮旯地翻起来。他边找边回头对姜芮说：“对了妹子，我刚才问了池雁程的同学，他好像有事回老家了，你打不通他电话可能是因为他在飞机上。”
　　姜芮一惊：“你确定吗？”
　　“应该吧，他回去得急，拜托同学请的假。”室友挠了挠头，“虽然我跟他同屋，但我俩不是同专业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了。”
　　诧异和失落同时涌上来，姜芮心里不是滋味。她默默拧紧矿泉水的瓶盖，放回桌上。
　　“找到了！果然在这里！”室友突然惊喜地喊了一声，从桌子和墙壁的缝隙中把身份证夹了出来，“廷森这家伙就喜欢乱放东西，我都帮他找过好几回了，回回卡在缝里。”
　　“多谢。”赵熙南接过身份证，确认无误后收进口袋，又停了停，看向姜芮。只见她眼神失焦地望着前方，嘴唇已经被她咬得泛红。
　　室友跟着看过去，浑然不觉姜芮情绪的异常，大剌剌道：“妹子不好意思啊，我马上要出门打球了。不过你可以继续待这儿休息，多久都行，记得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姜芮回过神，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也要走了……谢谢你。”她指了指放在地上的袋子，“这里面有些好吃的，不知道池雁程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几个室友分来尝尝吧，别浪费。”
　　“哟，这么客气，谢啦！”
　　三个人一起下楼，到了宿舍楼门口分别。室友先走一步，跑向球场，姜芮和赵熙南则是同一个方向。
　　“要帮你拿吗？”走了几步，赵熙南忽然开口问。
　　姜芮不解其意，茫然地望向他。他指了指她的胸口，她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荷花也带了出来。
　　怎么办呢？现在再回去找池雁程的室友不太合适，带回海市似乎更加麻烦……姜芮犹豫片刻，试探着将花递向眼前的男人，“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这花送给你吧？”
　　赵熙南有些意外，很快又恢复神色，笑了笑：“谢谢。”他伸手接过了花，并没急着走，而是问：“你现在去哪儿？”
　　“我回海市。”姜芮想起要买票，赶紧掏出手机，顺口补充一句，“我在海市上大学。”
　　“高铁还是飞机？”
　　“高铁。”
　　“嗯，我送你去车站。”
　　姜芮划拉屏幕的手指顿住，诧异地抬起头来：“啊？”
　　赵熙南看着她，重复一遍：“我送你去。”
　　“不用……”姜芮还懵着，“我是说，为什么啊？”
　　他微微一笑，语气随意：“没有为什么，我想送你。”
　　那双深邃的眼睛直直锁在她的脸上，灼热却也坦荡。
　　姜芮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胡思乱想之际，他再次开口：“你送了我花，我自然要答谢你。”他停住脚步，下巴颏点了点另一个方向，“我的车在那儿，走吧。”
　　他言语动作都无比自然，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从容，不知不觉就引导别人跟着他走。
　　于是没等姜芮想明白，她就稀里糊涂地上了赵熙南的车。
　　车子开出校园，安全意识才慢慢归位——
　　除了一个名字，姜芮对眼前这个男人几乎一无所知。而她竟然敢就这样跟着一个陌生男人走，真是越想越冷汗涔涔。
　　姜芮偷偷瞄了一眼正在开车的赵熙南。
　　当时的她二十出头，平时接触最多的男性就是学校里的同龄人，而身旁这位不论是穿着打扮还是气质谈吐，看起来都不像学生。
　　学生也不会开这种车吧？虽然她不认识车牌，但是从车子的流线型外观和真皮内饰都可以看出其价值不菲。想到这里，她竟然没有刚才那么慌了，因为她起码确认了一点：自己不至于被谋财害命。
　　姜芮强装镇定地搭话：“对啦，你已经工作了吗？”
　　“嗯，有几年了。”
　　“哪个行业呢？”
　　“有实体，也有金融、科技之类的板块。”
　　姜芮想不通那是什么公司，继续细问：“那你具体是做什么的，哪家公司？…… 你是本地人吧？”
　　赵熙南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她：“你对我这么好奇？”
　　姜芮没防备，瞬间红了脸，眼神也变得慌乱。
　　见到她如此青涩的反应，赵熙南微微一怔，随即收敛起眼底那抹轻佻。他指了指姜芮前面的储物箱，用一种颇为正经的语气道：“我的名片在里面，证件在后座的衣服口袋，你想看的话自己拿，我不介意。”
　　这下姜芮的脸涨得更红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哪里知道对方早已把自己的忧心忡忡尽收眼底，她的所思所虑也被猜了个七七八八。
　　赵熙南说：“女孩子保持警惕是好事，万一我是坏人呢？”
　　他越是这么坦诚，姜芮反而不好意思真的去翻。
　　赵熙南见她如此，略一沉吟，主动回答起她刚才查户口式的问题：“我做的事情比较杂，算管理岗吧。公司名字你可能没听过，我就不说了。”他的语气很平淡，“至于我自己，的确是本地人。”
　　“哦……好。”姜芮点点头，干巴巴地应着。
　　他继续道：“赵廷森是我堂弟，在A大读本科，我今天过来是为了帮他拿点东西。”
　　“哦……”姜芮平静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这些都是为了让自己安心，心里不由涌起一股暖意。她不想让气氛尴尬，绞尽脑汁接话：“那还挺巧的，我同学和你堂弟是室友。”
　　“嗯，是挺巧的。”赵熙南笑笑，顺着她的话题切入，不动声色地掌控对话的节奏和方向，“我可以知道你在海市哪个大学吗？”
　　“S大。”
　　“很不错的学校，看来你成绩很好。”
　　“跟A大比还是有差距的……我同学，还有你堂弟才是真的学霸。”
　　他笑起来：“你同学也许是，但我堂弟肯定不是。你知道的，北京人的身份占了很大便宜。”他对这个话题其实并无兴趣，几句话就打住，转而问她：“你今年大二？”
　　“对，开学就大三了。”
　　“那我应该比你大四岁。”
　　姜芮心里惊讶，脱口而出道：“才四岁吗？”
　　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嗯？”赵熙南眉梢微挑，半真半假地逗她，“我看着很老？”
　　“没有没有……”姜芮头脑风暴，拼命往回找补，“主要吧，你一看就是成功人士，成功人士的年纪都比较大。”说完认真地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他嘴角噙笑，对这个评价很是受用：“前半句还算有点儿道理，眼光不错。”
　　姜芮抿一抿唇，浅浅笑了。
　　没想到这人看着清冷难以接近，实际相处起来还挺随和的。
　　她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男人的侧脸，心尖蓦地荡开一抹异样。下一秒，她像是触了电似的，急忙收回视线。
　　姜芮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情愫惊得有些手足无措，继而感到羞涩，只好掩饰般地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看着看着竟也看进去了，北京的建筑绿化，街道人群，和海市很不一样。
　　赵熙南观察她的神情，问：“第一次来北京？”
　　“嗯。”
　　“玩了哪些地方？”
　　“今天才到，没来得及逛。”
　　“怎么不多住几天？”
　　姜芮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池雁程。
　　她自己也很难说清当时的心理，买了一张车票、带了一套换洗衣服，什么计划都没有做就北上奔赴这场未知。也许潜意识里，她已经准备好接受一切结果，包括……如果池雁程让她留下来的话。
　　只是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是扑了个空。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因为除了我同学，我在北京不认识别人。”
　　赵熙南从后视镜里瞧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之后专心开车。
　　北京的交通漫长而拥堵，后半程路，姜芮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车子停下时，她随意看了眼窗外，却在看清景色后吓得瞬间清醒过来——因为外面矗立的高楼并非车站，而是一家酒店。
　　“稍等，我马上回来。”
　　赵熙南说完就下了车，留下姜芮独自一人在车里凌乱：什么意思？为什么来酒店？刚才的友好都是装出来的？才放松警惕就被人卖了？？
　　姜芮紧紧盯着赵熙南的身影，见他进了大堂，很快去而复返。出来时，他的手上多了两个礼盒。他把礼盒放进后座，回到车里，再次出发。
　　“我看这酒店顺路，过来给你拿了盒烤鸭和糕点。”
　　错愕间，姜芮竟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心情上下起伏犹如过山车。
　　“第一次来北京，总不能什么都没体验到。不过你做好心理准备，北京这地儿真没什么好吃的，你就当尝个味道。”赵熙南歪头看她，眼里盛着细碎的笑意，“现在我俩算认识了吧？下次过来，我带你玩儿。”
　　人在失意时极容易被打动，何况姜芮本性温良，那时那刻，她被这种意料之外的、陌生人的善意深深打动。
　　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热，由衷地、认真地说：“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下车前，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姜芮向他告别，并用他的方式回以承诺：“下次来海市，也记得找我，我请你吃饭。”
　　赵熙南看着她，微笑道：“好，一定。”
　　和赵熙南的初见给姜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夹杂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情愫，让他的形象隐隐区别于生活中的其他男性。
　　那是一种存在于男女之间、非常模糊的可能性。
　　不需要调用大脑中的逻辑能力去分析具体的一二三四五，但你就是知道它存在着。如果进展顺利，也许在下一次见面时，那种可能性就会破土而出。
　　也许是下下次。
　　一切都未可知。
　　然而，这种短暂的、模糊的可能性很快就被姜芮遗忘得一干二净，因为——
　　池雁程出现了。
　　回到海市的第三天，池雁程从林州赶到S大。他告诉姜芮，他想家是因为奶奶病重，在他赶回去之后，奶奶手术成功，已经脱离了危险。
　　“你去北京找我，我室友都告诉我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你怎么这么傻？”
　　“这两天我在医院想了很多，深觉生命脆弱，遗憾太多，我们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去避免错过。”
　　他握住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说：“姜芮，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那一刻，白月光的美好和赤诚击败了所有朦胧的幻觉。
　　姜芮和池雁程正式在一起了。


第08章 Drama Queen
　　周日，姜
　　芮约了项清河试婚纱。不过试婚纱的人不是姜芮，目的也并非为了婚礼。
　　事情是这样的：项清河最近离婚了，要举办一个离婚典礼宴请亲朋。届时她将穿着婚纱华丽登场，向众人正式宣告这段关系的终结。
　　离婚还要搞个典礼出来，姜芮只在电影《非诚勿扰》里看到过，一开始听说项清河要办，姜芮还以为她疯了。
　　虽然项清河出身海市本地的演艺世家，她本人也是一名优秀的话剧演员，但生活毕竟不是戏剧，谁会真的把日子过成drama queen呢？
　　项清河对此却振振有词：
　　“你知道我俩的朋友、还有我们两家的亲戚朋友加起来有多少人吗？一个一个通知过去我不得累死！发个朋友圈吧会被蛐蛐，回头还得跟人解释我俩和平分手啥事儿没有，别人肯定不信呐，说呸，这俩就是装货！我想来想去，索性办个离婚party，面对面喝喝酒聊聊天。亲戚朋友过来一看，哟，这俩人还真是和和气气散的伙，以后大家都自在不是？”
　　姜芮听完，一个字也没信：“说实话。”
　　项清河被她拆穿，瞬间破功：“小芮你好讨厌哦～”
　　姜芮和项清河因为尚昀结识，却意外投缘，平时经常出来单独聚会，几年下来成了非常熟悉的好友。
　　好友面前，项清河不再顾忌：“哎呀我就是想穿婚纱了嘛～当初我俩没办婚礼，想想简直便宜死范孟晖了！现在好不容易离婚，我非得把这瘾过了不可，顺带狠狠宰他一笔！”
　　姜芮皱眉道：“我怎么记得……当初是你觉得婚礼太俗，死活不要办的？”
　　项清河点头：“对呀对呀，所以现在我后悔啦，必须罚他补上！”
　　如此神神叨叨的理由……姜芮信了。
　　因为项清河就不是正常人。
　　当然，项清河的前夫范孟晖也不正常。
　　这里的正常非褒非贬，只是用来描述社会中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共有特质——按部就班地学习、工作、生活，追求稳定和安全感，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情。
　　姜芮把自己和梁颖都划入此列，而尚昀和项清河、范孟晖他们才是同类。
　　尚昀和项清河是高中同学，范孟晖则是项清河所在剧团的老板，原本都不属于姜芮的社交圈。
　　他们这些搞文艺创作的大多追求特立独行，需要用浪漫和激情不断堆砌自己情绪的底色，来作为持续输出的长久动力。
　　普通牛马勤勤恳恳打工都已耗尽心力，哪里经得起这种折腾？
　　不过异性相吸，有时候极致的反差也带来了极致的吸引力。还记得刚认识那阵，某天尚昀带姜芮去了他的工作室，说要送她一份礼物，纪念他俩相识满一百天。
　　姜芮当时惊讶极了：认识一百天，这是什么值得纪念的日子吗？
　　更惊讶的事情还在后头。
　　推开工作室的大门，礼物揭晓，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工作室被布置一新，到处铺满了鲜花，尚昀亲手绘制的一幅幅画作被精心装裱后挂满了整间屋子。灯光柔和照射在画上，细细看去，每一副画作的主人公形象都是姜芮——
　　原来那是尚昀为她举办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画展。
　　虽然当时的姜芮还不太懂得鉴赏艺术品，但是她生平第一次从画家的笔触里感受到了真实的、汹涌的爱意。
　　她带着久久无法平静的心情，听尚昀为她讲述每一幅画的场景和由来：或是某次约会，或是某场梦境。听他描绘他眼中的姜芮有多么美好多么特别，剖白他在每一个望向她的瞬间里，那些热烈和羞涩，那些因为心动而变得不像他自己的小心翼翼。
　　姜芮无力抵抗这份浪漫。
　　他们在色彩斑斓中拥抱、接吻，那是他俩爱情最初的起点。
　　怔忡间，午后的光线穿透老洋房的玻璃窗，落在墙上挂着的几幅油画，和记忆中的画面交叠在一起，让人恍恍惚惚，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突然“唰”的一声轻响，试衣间厚重的帘幕被拉开，眼前的绚烂被婚纱大面积的纯白取代。
　　姜芮眯了眯眼，望向试衣台上的项清河。
　　“怎么样怎么样？”项清河转了个圈展示自己，“这款和刚才那款，哪个更好看？”
　　姜芮上下仔细打量她这条缀满重工钉珠和碎钻的婚纱，迟疑开口：“你，确定要在离婚典礼上穿这个？”
　　“怎么啦？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是有点过分华丽了。”姜芮如实评价，“看着不像是要离婚，登基还差不多。”
　　项清河听了哈哈大笑，拍着手说：“对对对！就要这种感觉！老娘我呢，就喜欢华丽登场，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臭美地照着镜子，“我得昭告天下，让大家赶紧来给姑奶奶贺喜！诶，我得赶紧拍个抖音，就配这段台词……你知道这个梗吧？给姑奶奶贺喜。”
　　姜芮笑着说：“知道知道，你拍吧～开心就好。”最后不忘作为好友的本分，真诚建议：“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你选的场地是小森林背景，前面那套缎面婚纱会更好看哦。”
　　项清河闻言啊了一声，失望地撇撇嘴：“也是诶！”
　　不过她的低落情绪大概只持续了两秒，立即就打起精神，开始指挥店员各个角度给她拍照。她在手机上飞快点着，说：“反正我都发给老范了，看看他什么意见。”
　　姜芮闻言非常诧异：“你俩离婚了还这么亲密啊？”
　　“那必须的！离婚又不是断交～告诉你吧，他东西都没搬走，时不时还回来住上一晚。”见姜芮睁大了眼睛，项清河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Nonono，别想歪哦，是那种睡在两个房间、纯得不能再纯的素觉。”
　　嗯……那也够奇葩的。
　　姜芮喝了口茶，啧啧感叹：“离婚不离家，我都不知道离婚这程序对你俩有什么必要性。”
　　“怎么没必要？离了婚，我以后就能正大光明地泡帅弟弟啦！”
　　“哦～合着是你想换口味了？”
　　两人玩笑两句，气氛轻松。
　　姜芮收敛起笑容，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清河，你们为什么离婚啊？总得有个由头吧？”
　　这件事刚发生的时候，姜芮没好意思多问，现在看清河情绪良好，她才第一次认真跟她聊具体缘由。
　　项清河没有立刻回答，朝店员递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试衣间里只剩下项清河和姜芮两人。
　　项清河慢慢开口：“小芮，你听过维持婚姻的三要素吗？性，爱，钱。只要能维持其中两样，这世上大部分的婚姻就能继续下去。”她顿了顿，“但我这人呢要求高一些，三样缺一不可。”
　　姜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然你俩都不缺钱，结婚以来也处得不错……”
　　“是性生活非常和谐。”项清河直白地纠正她，“所以我俩之间的问题最简单，也最无解——没爱了。”
　　姜芮困惑不已：“你们谈了那么多年，感情那么深厚，怎么会突然没爱了？”
　　“就是感情深厚才可怕呢！这说明激情退去，两个人只剩下亲情和革命战友情了。你知道有一天演出结束回到家里，我看着他那张脸生不出一丝欲望的感觉有多吓人吗？那一刻，我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完蛋了项清河，你的爱情已死！余生的每一个夜晚，你都将在坟墓里度过！”项清河回忆起当时情形，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然后呢？”姜芮问。
　　“然后？然后我失眠了一整夜，决定不能就这么过下去，第二天就提了离婚。老范也同意啦，我俩一拍即合，简直顺利到不行。”
　　姜芮彻底愣住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项清河看着她，自嘲地笑笑：“够默契吧？我俩的激情竟然在同一时间枯竭了。我对他感受不到欲望的同时，他也对我丧失了兴趣……激情会退，爱情会死，这就是婚姻的真相呐！”
　　项清河自己是说痛快了，说完才发觉不妥——怎么能在准新娘面前吐槽婚姻的可怕呢？这不纯纯给人添堵吗？
　　她赶紧换了副笑脸：“哎呀，这些都是我的一家之言，情绪上头的话不具有普适性！别给你这幸福人士整出阴影了。我跟老范都喜欢玩儿，婚姻制度不适合我俩。你和尚昀可不一样，你们都是正儿八经踏实过日子的人。”
　　姜芮不由失笑：“你把尚昀和过日子这三个字放在一起，不觉得画风违和吗？”
　　尚昀在专业上天马行空、才华横溢，但在生活中却是个纯纯的小白，平时生活全靠姜芮照顾。在遇到姜芮以前，他甚至没有想过结婚这回事。
　　项清河掩饰地咳嗽一声，随即斩钉截铁道：“哪里违和了？别对搞艺术的有刻板印象好吧！就是他那种极致专注的人对待感情才一心一意呢，一旦认准了你就满心满眼都是你，最适合过日子了！”为了增加说服力，她开始诉说陈年旧事辅以佐证，“以前学校里那么多女孩子追他，他一门心思画画理都不带理的，足以见得他对感情很有自己的标准！而且他年纪轻轻就那么会赚钱，现在还成了大明星……”
　　“诶打住打住，”姜芮笑着打断她，“你够了啊，怎么每次见面你都给他说好话？再这样下去，我都要怀疑你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卧底了。”
　　“怎么可能？！我可是无条件站你的。”项清河撒娇地说，“Girls help girls，我会时刻帮你盯住他，要是他胆敢对不起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姜芮被她逗笑了。
　　正说着，试衣间紧闭的木门被叩响两声。
　　“项老师，您点的咖啡到了。”
　　范孟晖提着两杯冰咖啡走了进来。
　　“谁让你进来的？”项清河冲他翻了个白眼，不客气地接过他手里的咖啡，声音娇嗔地埋怨，“没看见我们姐妹聊天时间嘛，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行行行，那我现在出去等着？”范孟晖好脾气地问。
　　“进都进来了，快说哪件好看？”
　　“你穿着都好看……但是吧，这款太累赘了。”范孟晖说着走到项清河身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替她松了松背后繁复的系带，“勒疼了没？”
　　“还好啦。”项清河顺势往后靠靠。
　　姜芮坐在窗边，看着眼前这对前任夫妻你一言我一句的亲密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自顾自喝咖啡，没有上前打扰。不一会儿收到了尚昀的微信，说他刚从画室回到家里，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姜芮正愁没借口开溜，赶紧以此为由，跟那对还在为婚纱细节斗嘴的夫妇告辞跑路。


第09章 居安思危
　　在姜芮决定跟尚昀订婚之前，姜家父母拿出大半积蓄给她在海市付了一套首付。
　　六十平的小户型，胜在小区环境干净，配套设施齐全。地点虽远离市中心，但离她的母校S大不远，周边人员构成简单，烟火气十足。
　　买房的理由是网上流行那套说辞：婚前房是女人走进婚姻的最大底气。
　　姜芮的母亲说，他们一家都是海市人，有钱有房有产业，你小心被吃得骨头渣都不剩。有了这房子，以后你起码有个哭的地方。
　　姜母是个悲观主义者，凡事都做最坏打算。别人家的女儿找了个条件好的，欢欣鼓舞还来不及，她反倒愁得不行。先是觉得尚昀的长相太招女人喜欢，又是搞艺术的，浪荡子的概率太大；之后又觉得尚家条件太好，齐大非偶，上嫁吞针，女人找男人虽然要往上找，但也得有个度，门当户对很有必要。
　　不过凡事拗不过喜欢二字。
　　小两口感情好，毛脚女婿上门来，脸笑嘴甜，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地叫着，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思来想去，最后决定给姜芮在海市买了这套婚前房，心里才算安定下来——以后不管日子过成什么样，至少女儿有了一条退路。
　　眼下姜芮在尚昀的房子里住着，自己那套不着急入住，装修便没有盯得太紧。加上原先的房主几年前才翻新过一次，姜芮懒得大拆大改，硬装全部保留，重点放在了软装，工作量陡然减少，省钱又省事。
　　家具电器这些大件，集中采购，一样一样添置好。剩下餐具地毯抱枕这些小零碎，她磨起了洋工，空闲时间在网上刷刷，看到造型别致的就收藏起来，几经比较再下单。
　　跟小鸟筑巢一样，时不时衔点宝贝去新家，姜芮乐此不疲，很有成就感。
　　这天新到了几个摆件，姜芮正好有空，拿去新家装点玻璃橱柜，完事后拍了照片好好欣赏一番才离开。
　　刚一出门，她就留意到一个变化：隔壁邻居701的大门口，加装了一个崭新的监控摄像头。
　　印象中701已经空置很久，这是新邻居搬进来了？
　　姜芮等电梯等得无聊，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说起来，这实在是平平无奇的一桩事情，她却没办法不去注意它，因为她和这701颇有孽缘——
　　大学期间，她在701住过一阵。
　　只是那段记忆和赵熙南有关，她很少会去回想。
　　当然，也正因为如此，一开始她非常抗拒把新房买在这里。
　　去年看房那阵子，姜芮都是和爸妈一家三口一起行动，无奈老两口意见繁多、太能折腾，一个月下来，她实在扛不住了，便把这个艰巨的任务全权交给了他俩。
　　等到老两口把最终选定的房子告诉她时，她彻底傻了眼：嘉林小区5幢702。
　　怎么能这么巧？
　　姜芮第一时间提出反对。
　　可是面对爸妈多月来的奔劳、一摞摞精细的分析对比资料，她给不出有力的反驳理由，更无法直言自己内心真实的抗拒。
　　难道要说，不行，不能买这房子，因为你们的乖女儿曾在隔壁房间跟男朋友之外的男人同居，你侬我侬，最夸张的时候连着好几天都没出房门吗？
　　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说，嘉林小区就嘉林小区罢，有没有其他幢的，或者其他层的房子在售？
　　姜家父母依着女儿的意见重新挑，可二手房市场本就讲究缘分，看来看去，还是这702的装修最新、价格也最合适。
　　姜芮没办法，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考量，选择妥协。
　　她安慰自己，大女人能屈能伸，男人和性，都是过眼云烟，那省出来的十几万块钱和性价比最优的房子才是实打实的利益。
　　何况那701是房主专门用来出租的，六年下来租客不知道换了多少，有什么好介意的？
　　之后每次过来，姜芮全当看不见隔壁那屋，看见了也绝不往深多想一步。
　　时间长了，终于脱敏。
　　从嘉林小区出来，姜芮直奔梁颖家。
　　梁颖原本是想去外面请客吃饭的，但姜芮体谅她身体才恢复、两个孩子事情又多，便说去家里吃顿便饭就行。
　　当晚，梁颖亲自掌勺，做了一大桌菜。她婆婆因为摔了一跤扭伤脚踝，还没好全不敢大走，家里暂时由张钊负责带娃。
　　姜芮到了之后帮梁颖打下手，说：“你这么忙还请我来吃饭，怪不好意思的。”
　　“没多少菜，添双筷子的事情。”梁颖把最后一道菜端出去，“好了，入座开饭～”
　　一家人坐下来，张钊举杯对姜芮说：“多谢姜芮那天去接媛媛，实在帮了我们大忙，这杯敬你！”
　　姜芮以茶代酒，笑着说：“小事情，姐夫太客气了。”
　　张钊大手一挥：“还真不是跟你客气，你对颖子对媛媛都没话说，我们夫妻俩记着你的好，以后有什么事情随时招呼，包在我身上！”
　　梁颖的婆婆扒着饭，嫌弃地说：“人家条件那么好，给媛媛的礼物一出手就是一条金项链，能有什么需要你招呼的。”
　　张钊眼睛一瞪：“怎么不需要了？我刚给她搞定一份工作好不好！”
　　姜芮和梁颖对视一眼，梁颖无奈地笑了笑。
　　印象中的张钊是典型的程序员，平日里木讷寡言。这几年倒是开朗不少，举手投足间多了些江湖气，大概是被工作搓磨得厉害吧。倒也说不上不舒服，只是有些不习惯。
　　“这样啊，也对，亲戚之间是该互帮互助，”婆婆顺着话茬接，笑眯眯看向姜芮，“我就是想夸你有福气，找了个好老公。”
　　姜芮呵呵笑了两声，装傻不语。
　　梁颖赶紧转移话题：“大家快吃菜吧，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媛媛眨巴着大眼睛说：“爸爸也是好老公，奶奶你怎么不夸爸爸呢？”
　　几个大人愣住，随即都笑起来。
　　晚饭吃得差不多时，卧室传来哭声，张钊立马放下筷子，进屋哄孩子去了。
　　姜芮对梁颖小声说：“我看他带孩子挺像样。”
　　梁颖笑着点点头：“只要下了班，他能帮忙的都会主动去做。”
　　“就该这样才对。”
　　姐妹俩的悄悄话被听去，梁颖婆婆不经意间插进来：“真不是我自夸，我这个儿子工作和家庭都兼顾得很好。都说现在的人压力大，有了孩子更加，现如今有份好工作不容易的，起早贪黑上班不比我们以前在地里干活轻松。我们做女人的，要多体谅家里赚钱的一家之主。”
　　姜芮喝了口茶，没再说话。
　　梁颖面露窘色，心里已经有些后悔答应姜芮来家里吃饭，当时就应该坚持出去吃才对。她尽力调节气氛，和姜芮聊点开心的话题。
　　问起新房的装修进度时，姜芮兴致勃勃地把拍好的照片给梁颖看。
　　“我喜欢这个柜子！这几个杯子也好看诶！”梁颖也喜欢捣鼓这些小玩意儿，和姜芮津津有味地讨论起来。
　　聊得正欢，梁颖的婆婆冷不丁再次加入：“姜芮啊，你那新房子是你老公出钱给你买的吧？”
　　姜芮一愣，说：“我爸妈买的。”
　　“哦，那你自己还贷款？”
　　“嗯。”
　　“每个月要不少钱吧？”
　　“还好，六千多。”
　　“六千多可真不少了！对我们普通人家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婆婆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你是因为老公有本事，有人帮忙扛着才觉得还好。所以说嘛，供房还是要两个人一起，担子全压在一个人身上，那得累死。”
　　梁颖打断她：“妈，姜芮工资高着呢，靠自己就供得起。”
　　“那平时的生活开销呢？住的房子呢？总有她老公在帮衬吧？你试试看一个人挣工资还房贷，还能不能穿得这么好、住得这么体面。”
　　“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姜芮很努力，本职工作以外还会接私活，外快就不少了。”
　　婆婆不以为然：“那才哪到哪儿？”
　　姜芮心里憋着一肚子火，原本想算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阿姨说得太对了，夫妻之间就该互相分担，不能当睁眼瞎看不见另一半的隐性付出。”她保持礼貌，面带微笑，“就说张钊吧，我就特别羡慕他，他找了我姐这么好的老婆，在家里给他顾好大后方，给他省了多少麻烦事、减轻了多少压力啊！阿姨你也是女人，肯定最清楚这带孩子、做家务的辛劳，一点不比在外面上班挣钱轻松，甚至更熬人呢！”
　　姜芮原以为这番话能点到她，谁知这婆婆听完，竟然一脸深以为然地感叹：“谁说不是呢！所以我一直跟张钊念叨，一定要对颖子好，做人绝不能忘本。好在我们家张钊一向做得很好，从不让颖子受委屈。”
　　她言辞恳切，神色坦然，姜芮仿佛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吃好晚饭，姜芮赶紧走人。梁颖这回送姜芮到了楼下，两个人挽着手在花园里散步。
　　梁颖说：“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想出去吃了吧？我是巴不得找机会出门透透气。”
　　姜芮轻摇她胳膊：“姐我错了！我不知道你过的是这种日子……我今天算是领教你婆婆的软刀子功力了，能活活把人给憋屈死。”
　　“我都习惯了，不理她就行。”
　　“那不行的！你该反抗还是得反抗。”
　　梁颖一脸麻木，叹了口气道：“算了，别说她了，太压抑……还是聊聊你吧。”
　　“我？”
　　“对呀，上次没来得及问你，怎么突然就要换工作了？我听张钊说，他已经帮你联系好，面试通知估计这几天下来。到时候你面试成功，还真要跳槽啊？”
　　“如果条件合适的话，当然。”
　　“你到底怎么想的？跟尚昀吵架了？”
　　姜芮摇摇头，沉吟良久才回答：“你没发现我的生活、我的工作，都已经和尚昀完全绑定了吗？”
　　梁颖不解道：“所以呢？这有什么不好的？”
　　“好吗？这让我感到不安。”
　　“……我觉得你可能想太多了。你进千昀之前，本身工作就很出色，你也说过尚昀这人公私分明，你能坐到现在的位置是你应得的。”
　　姜芮听完，噗嗤一声乐了：“当然是我应得的，我从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她停顿许久，长长叹了口气，“但就跟你婆婆说的一样，客观来说，我确实也占了尚昀的便宜。就说那些外快吧，帮人打理艺术品靠的就是人脉推荐，说好听点呢是我在千昀积攒下来的资源，实际上还不都是沾了尚昀的光？……所以我不安的点在于，这种绑定其实充满了危机。我的爱情、我的事业，我生活中所有的重心都压在了他身上，我总担心，万一我和他的关系出现问题，是不是我的一切都要就此停摆了。”
　　“那……难道你要为了这个没有到来的危机，放弃眼前的最优选吗？”
　　姜芮垂下眼，没有说话。
　　梁颖想了想，又说：“其实婚姻本来就是这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的。你既然决定要跟他结婚了，你俩之间的绑定只会越来越深。这是个客观存在的问题，不是说你离开千昀就能解决的。”
　　姜芮皱眉道：“我得保证就算脱离了他，依然能自己赚钱、自己站稳脚跟……而且我不觉得婚姻就是不分你我，起码，不能是我单方面围着他转。相比而言，他的私人空间、发展上限可比我多多了。”
　　梁颖笑起来：“你怎么好像小孩子一样，他多吃了一块糖，你就一定要补回来？”
　　姜芮没笑，认真地说：“这不是小孩子的争糖游戏，而是成年人的居安思危。事关平等和独立，很重要的。”
　　梁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点头道：“虽然我不觉得离开千昀是个好主意，但如果能让你感觉好一点，那就去做吧。”


第10章 面试
　　姜芮在回家路上接到王至璞的电话，说尚昀喝醉了，让她去接。
　　她立即改道去了那家饭店。到了之后，看见王至璞守在大厅，尚昀已经躺在一旁的沙发上睡着了。
　　王至璞看向姜芮，无奈道：“本来想把他硬架上车，怎么都不愿意，非要让你来接……辛苦你跑一趟了。”
　　“没事，应该的。”姜芮笑笑，俯身去看尚昀，拍拍他的脸喊他的名字。
　　听到姜芮的声音，尚昀半醒过来，迷迷糊糊非常配合。
　　姜芮和王至璞两人合力把他扶起来，架着往外走。好不容易把他弄上车，一进去，尚昀就整个人歪倒在了后座，闭上了眼睛。
　　王至璞理理自己发皱的衣襟，对姜芮说：“行了，你路上慢点。”
　　“你怎么回去？代驾？”姜芮问他。
　　“今天没开车来，我叫个滴滴。”
　　“别麻烦了，我顺道送你回去。”
　　“嘿，咱可不顺道啊。”王至璞看一眼后座上的尚昀，又说，“算了，我还是跟你走一趟吧，我估计你一个人搞不定他。”说着，他走到副驾驶拉开了车门。
　　“这么贴心？”姜芮笑着说，“那就多谢王总啦！”
　　系好安全带上路，姜芮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后座的尚昀，问：“今天怎么喝成这样？跟谁啊？”
　　王至璞亦是一脸醉态，但还算清醒，给她报名字一一历数过去，一个个都是不能得罪的大领导。
　　“那帮老家伙太能喝，清一色全喝白的，连我都差点扛不住，更别提尚昀了。”见姜芮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睁开眼看她，打趣道：“怎么，心疼啦？”
　　姜芮抿唇说：“他应该不喜欢这种场合。”
　　“谁能喜欢呢？有求于人嘛。”王至璞笑容无奈，顿了顿道，“不过后面巡展的事情敲定了会好点，你也不用太担心。”
　　“嗯。”
　　车内恢复安静，姜芮默默打开了音乐。
　　她和王至璞虽说认识好几年了，但平时只是同事关系，聊的多是公事，私下相处时也大都有尚昀在场，因此鲜少有这样单独聊天的时候。
　　音乐缓缓流淌，缓解了冷场的尴尬。
　　车子平稳行驶着，王至璞忽然开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近来你的工作积极性好像不高。”
　　姜芮一愣：“有吗？”
　　“公司的会议，你以前都会主动参加，但近来不怎么管了。”
　　姜芮沉默几秒，找了个理由：“最近事情太多，忙不过来……也可能是工作耗尽了我的热情，现阶段进入职业倦怠期了～”
　　“嗯，能理解。不过现在公司正处在关键时期，事情多变数也多，有些重要决策还是参与一下比较好。”他开玩笑说，“老板娘总得时不时过来视察巡航，了解前行方向嘛，可不能当甩手掌柜。”
　　姜芮扯了扯嘴角。
　　城市夜色灯火辉煌，霓虹闪烁，光芒透过车窗玻璃，掩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
　　两人都没再说话。
　　到家后，王至璞帮忙把尚昀扶到卧室后就离开了。
　　看着床上散发着酒气的尚昀，姜芮轻声跟他说话，喊他起来洗澡，半天没有动静。于是去浴室拧了热毛巾出来，坐在床沿，细细给他擦脸。
　　“这样睡觉不难受呀？”姜芮给他松开衬衫纽扣，柔声道，“要不要给你煮点东西喝？”
　　尚昀握住她的手，低声呢喃：“不要喝……”
　　柔和的灯光，微长的黑发，愈发衬得他唇红肤白。
　　姜芮静静看了一会儿，凑过去捏了捏他的脸颊。他微微睁开眼，半梦半醒就要吻过来，姜芮赶紧用手掌挡住他的嘴唇，说：“你现在一身酒气，很臭的。”
　　他漆黑的眼眸瞬间睁开，锋利的剑眉也蹙起：“你嫌弃我了？”
　　顶着这样一张酷脸，说着这么委屈的话，实在有些可爱。
　　“怎么会。”姜芮笑得温柔，倾身过去吻他的额头，然后缓缓移到眼睫，“我最喜欢你啦。”
　　尚昀听到这话，像得到安抚的孩子，神色放松下来。他满意地应了一声：“嗯，我也最喜欢你。”抬头凝望着姜芮，眼神逐渐变得有些眷恋。他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一根一根亲吻指尖，“我爱你……我非常爱你。”
　　按理说在一起这么久，两人早就该进入老夫老妻模式，但尚昀感情浓烈，从不吝啬表达他的爱意。
　　每当这种时候，姜芮就会怀疑自己准备离开千昀的决定是否正确。
　　会不会有点作？是不是有点不知足？
　　到底在瞎折腾什么呢？
　　不过这种情绪停留的时间非常短暂，保质期仅限当晚的旖旎和温情。一旦到了第二天，当她独自待着时，那股清醒的理智便会重新占领高地：绝对不能在情感浓烈时做任何决定。
　　这世上没有永远有效的承诺，更没有永远炽热的爱情。
　　隔天晚上，姜芮作陪去和几个富太太一起打麻将。其中有个叫林依依的地产商二代，是尚昀的客户，也是引姜芮入圈的人。
　　这群有钱人名下都挂着规模不小的艺术品收藏，和他们的关系维系得当，一旦有藏品盘点、估值出手或私人咨询的需求，他们往往第一个想到姜芮，生意自然水到渠成。
　　因此无论是为了千昀的客户关系，还是为了自己的门路，姜芮都有心经营这份人脉。平时的下午茶、私人酒会、甚至是去对方家里看新到货的藏品，她几乎逢约必到，从不推辞。一来二去，认识的圈子跟着扩大。
　　另一边，换工作的计划也在继续往前推进。没两天，姜芮就顺利收到了面试通知。
　　不过其中出了个小插曲。
　　姜芮点开面试邮件，才发现面试邀约方的公司名称和自己以为的有所出入。
　　她愣了好久，退出邮箱重新进入，把邮件反反复复来回看了好多遍，终于确认——
　　是恒天控股，没错。
　　姜芮顿时有一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她立刻给梁颖发了条微信：张钊不是在ZZ科技上班吗？
　　等了一会儿……根本等不及，她又给张钊发了一条：你不是在ZZ科技上班吗？
　　张钊很快回复：我今年开年就跳槽了，颖子没跟你说吗？
　　接着又来一条：恒天的薪酬虽然没有互联网公司那么高，但是福利比ZZ只好不差。你要想去ZZ的话，我再去问问我以前的同事，反正你两边都面着呗
　　梁颖那边也发来消息：换了小半年了，我没说过吗？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啊姐！
　　姜芮当下准备推掉这场面试。
　　她捏着手机删删改改，给张钊发送回复：恒天确实不在我的考虑范围，这次是我的失误，没有提前跟你核对好。你是在内网投的简历吧？
　　张钊：我直接找的我领导，他跟市场部老大关系不错
　　嘶……
　　那就更不好办了啊！
　　如果只是内网系统的常规投递，拒了也就拒了，可这涉及到了张钊的直属领导，甚至是跨部门的关系。如果她现在临阵脱逃，会直接影响张钊在领导面前的信誉度。
　　想到这里，姜芮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她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那封婉拒的信息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终还是没能摁下发送键。
　　算了，就当是给张钊保全个面子。
　　姜芮把心一横，决定硬着头皮上吧。
　　到了面试那天，从早晨就开始下起了暴雨，到下午也没停。姜芮打车过去花了四十多分钟。
　　值得庆幸的是，她在千昀工作的好处之一是中途出去办事不需要跟任何人请假。
　　站在恒天控股的园区门口，姜芮给自己打气：这么多人这么多楼层，我就来面个试而已，绝对不会遇到他。
　　和母亲的悲观主义相反，姜芮坚信正念会给自己带来好运，所以她常常乐天派地认定事情只会往有利自己的方向发展。虽然今天天公不作美，隐隐昭示着某种不祥的预感，但她强行压下心头那点不安，继续保持积极阳光的好心态。
　　先在门口传达室登记，然后进入主楼大厅，跟着接待人上电梯，最后进入会客室等待。
　　无事发生。
　　很好。
　　应该说，这才对嘛～公司老总岂是普通打工人随便就能见到的？
　　接下去，一面顺利，二面继续。
　　时间滴答滴答，眼看面了两个小时，即将迎来三面，姜芮开始有些焦躁。她做事从不敷衍，即使不会选择入职恒天，也把这次经历当成了经验累积的过程，为此做了充分准备。
　　只是……未免也拖太久了。
　　三面是市场部主管，他没有再问具体内容，而是从未来职业规划、换工作目的等宏观角度提问。姜芮回答简短，点到为止。
　　“姜小姐，我对你没有问题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这是面试的标准流程，最后会给求职者一个提问的机会。一般来说，求职者都会问一些关于薪资待遇、晋升空间、团队氛围之类的问题，以此来表现出自己对这份工作的重视和兴趣。
　　但姜芮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赶紧走！
　　“没有。”她这样说。
　　面试官看了她一眼。
　　他原本对姜芮印象不错，因为前两面的同事反馈这位面试者综合能力很强。没想到到了他这里，回答敷衍不说，到了最后一问竟然直接否定，什么疑问都没有。他心里很不满意，不过没有表露出来，起身道：“那今天的面试暂时就到这里，感谢姜小姐的时间。有消息的话我们会再联系你。”
　　“好的，谢谢。”
　　姜芮长长舒了口气，迫不及待地离开会客室。
　　回到一楼大厅，她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大楼。外面风大雨大，丝毫没有影响她愉悦的心情……直到她撑着伞冲进雨帘，被狂风席卷着的雨水浇了一身。
　　呵……这鬼天气！
　　伞撑了跟没撑一样。
　　此时快到下班时间，园区里陆续有早早下班的员工出来，或走路，或开车驶过。
　　姜芮在狂风暴雨中艰难地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显示滴滴司机还有五分钟到达。她平时叫车的时候习惯等司机而不是让司机等着，于是快走几步，提前来到大门口等待。
　　马路上已经出现积水，尽管她有意靠边站着，还是在一辆又一辆车子飞驰而过时被污水溅到了小腿和脚面。
　　这下衣服鞋子全湿了，还回什么公司呢？
　　直接下班回家得了。
　　姜芮打开手机，擦掉屏幕上的水珠，研究怎么修改目的地。
　　雨帘垂落，水雾迷蒙。不远处，一辆黑车从园区开出，在姜芮面前缓缓停下。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见后座车窗降下，露出了赵熙南的半张脸。
　　他问：“你怎么在这儿？”
　　姜芮一时愣住，连带着思路也变得迟缓，眨巴两下眼睛，实话脱口而出：“我来面试。”
　　赵熙南眉头微蹙，望向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审视。他略作停顿，像是打定了某种主意，对她道：“上车。”
　　“……我叫了滴滴，马上就到。”
　　“取消。”
　　太久没有听到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姜芮还是很不习惯：“为什么？……我不要。”
　　“我有话问你。”
　　“你要问什么？现在就可以问，我们，我们就在这里说。”
　　“先上车。”
　　“……”
　　僵持中，不断有网约车在门口接人，堵住道路，喇叭声四起。姜芮心焦地看看手机，她的车还堵在两个路口之外，一时半会到不了。
　　忽然，面前的车窗完全降了下去。
　　风夹着雨落进车里。赵熙南却好像无所谓似的，伸手推开车门，任雨水打湿他的额发。
　　他一字一句，语气平静：“你也知道我的个性，这次不行，那就下次。只要我想，我们之间总会有机会的。”
　　姜芮被他的话惊得后退两步：“什么下次？什么机会？”
　　赵熙南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姜芮的心跳得愈发厉害。
　　重逢后那种隐隐不安的感觉犹如一块悬在头顶不知何时掉落的巨石，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狠狠砸向了地面——
　　赵熙南这个疯子，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犹豫和惶恐的情绪不断交织，恍若眼前的雨、耳边的风，还有笼罩住整片大地的阴沉沉的气压，让人觉得无处可逃。
　　姜芮慢慢收起雨伞，弯腰坐了进去。


第11章 挫败
　　出于谨慎，姜芮给司机报了家附近的地铁站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观察自家老板的神情，见他没有反对，才在导航栏里输入地址。
　　车子启动，无人说话，密闭空间里只有姜芮用毛巾擦拭头发的窸窣响动。
　　其实她浑身都湿漉漉的，衣服和裙子紧紧贴着身体，头发也一缕一缕耷拉在脸上、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滴，潮答答黏糊糊。她只能优先解救最难受的部分。
　　正专心擦着，忽然察觉到身旁那道毫不避讳的视线。姜芮的动作猛然滞住。
　　她不动神色地将毛巾搭在大腿上，又把长发从后往前拨了拨，拢在胸口，遮挡住乍泄的春光。
　　赵熙南看在眼里，不屑地笑了一声。
　　姜芮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自顾自抽了两张纸巾，擦去睫毛上的水雾。
　　做完这一切后，她把纸巾攥在手里，语气生硬地开口：“你说你有话要问我，现在可以说了吧？”
　　这一次，赵熙南没有再为难她。他很直接地问：“为什么想来恒天？”
　　无论是他的问题还是他公事公办的语气，都和刚才的面试流程别无二致，近乎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姜芮甚至忍不住想：就这？那你犯得着把我强行逼上车吗?
　　“我没想来恒天，这是个意外。”她如实回答。
　　“什么意外？”
　　“一些很无聊的误会……总之我不会入职恒天的，你放心。”
　　赵熙南对此没有做声，仿佛根本就不在乎她进不进入公司。他沉默几秒，转而挑起另一个话题：“你女儿今年几岁了？”
　　姜芮瞬间警觉，满脸戒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笑了笑：“怎么，这也是机密，不能说？”
　　“……五岁。”
　　他点点头，继续道：“她父亲是谁？”
　　姜芮思索着没有回答。
　　就这几个问题来看，赵熙南确实不知道她的真实情况，更不知道她和尚昀的关系。这也侧面验证了恒天和千昀的合作不是冲着她姜芮来的，纯粹只是商业上的正常合作。
　　至于今天这一遭……
　　大概是他碰巧看见她出现在恒天，心中疑惑，才把她叫上车来问话的吧？
　　姜芮觉得自己在面对赵熙南时过于惊弓之鸟了，以至于有些草木皆兵，其实很多时候都是在自己吓自己。
　　与其一直用含糊其辞的话搪塞他，还不如解释清楚算了，省得没完没了——她准备向赵熙南说明自己的真实情况。
　　可惜姜芮的沉默持续了太久，让人误以为她不想回答。赵熙南略有不耐道：“如果你一直这么抗拒回答，我很难不去怀疑你的动机。”
　　姜芮的思路被打断，转过头看他，眼里全是困惑：“什么动机？”
　　赵熙南盯着她看了几秒，换上一种更直白也更明确的说法：“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你耍这些花招，故意的？”
　　姜芮彻底懵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和赵熙南的三次见面一一闪过脑海，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诧异地指了指对方，再指了指自己，“你是觉得……我在处心积虑地接近你？”
　　赵熙南没说话，但那副倨傲满满的神情分明就是在反问：难道不是么？
　　……
　　天呐！这误会简直荒唐到了极点！
　　简直莫名其妙！
　　“当然不是！我为什么要接近你啊？我疯了吗？我是闲得没事干了吗？”姜芮被气笑了，索性一股脑儿解释清楚，“我说了，今天来恒天面试纯属意外。我托了朋友内推简历，但我事先并不知道他已经跳槽到恒天，这才有了今天的面试。还有第一次见面是因为追尾事故，但你的女朋友才是那个肇事者，我是被动的……至于那天见到的小姑娘，她其实是我的外甥女。一直没解释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很抱歉让你产生了误会。”
　　她停了停，直视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没有耍花招，更没有要接近你的意思。我现在有稳定的男友，感情很好……我只想说，如今我们各自都有了新的生活，我完全没有打扰你的想法，一点也没有。”
　　赵熙南神色不见喜怒，修长的手指搭在腕表处，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张白皙清秀的脸庞——那张脸上写满了坦然和真诚，甚至还有一丝急于撇清关系的迫切。
　　他找不到半分心虚或者不自在的影子。
　　一股难以察觉的失望，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心头。他迅速收回了视线。
　　“那最好不过。”赵熙南说。
　　姜芮顿时松了口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特别冷淡，而且他在说完之后好像突然没了和她聊天的兴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不再搭腔。
　　沉默，只有无尽的沉默。
　　姜芮等了等，悄然扭过头去，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幕。雨还在下着，路灯的光芒在雨中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光晕。
　　她默默数着那些光晕，心想：随便吧，不搭理我更好，就这样沉默到下车吧。
　　赵熙南这会儿的心情很差，特别差。
　　他觉得自己可能跟海市这地儿有些犯冲。
　　先是工作上——
　　他知道赵廷森是个草包，所以把他安排在海市分公司挂个闲职。结果草包仗着自己是赵家人天天给人下绊子，气走了某位主力销售不说，还得罪了一众高管。
　　为了给这位堂弟收拾烂摊子，他不得不亲自从北京赶过来处理，整顿部门，高管挨个安抚，又给赵廷森调了岗位，明升暗贬，勉强稳定军心。
　　工作上的烦心事已经够多，生活上的麻烦也接踵而至——
　　施雯时不时冒出来给他闯点祸就算了，偏偏那个女人再次出现。
　　连日来，她不断在他跟前晃悠，次数频繁到让人不多想都不行。
　　未婚生女，女儿五岁，而他们分开六年……他不可避免地把各种事实、各种时间线联系到一起，继而形成一个荒谬无比、却又似乎说得通的猜测。
　　更荒谬的是，他竟然为了这个无厘头的猜测去求证了！
　　此时此刻，他为那个荒唐的联想感到可笑，继而被一种巨大的恼怒和狼狈裹挟，整个人烦躁至极。
　　一肚子火气在他回到家里，看到满屋狼藉时彻底爆发。
　　赵熙南在海市有一处山间别墅，不常来住。赵廷森贪图这地方大且幽静，时常约上一大帮狐朋狗友过来喝酒聚会，赵熙南一直都是默许态度。
　　“哥你回来啦。”赵廷森说话熏然，迎上来就要拥抱他。
　　赵熙南抬手把人撇开，冷声吩咐：“给你五分钟时间，带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带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立刻滚蛋。”
　　赵廷森往边上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回味赵熙南的语气，瞬间清醒几分，赶紧朝后面挥挥手。
　　一时间，满屋子男男女女关音乐的关音乐，穿衣服的穿衣服，拿包的拿包，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用最快的时间收拾完毕，鱼贯而出。
　　赵熙南摘了领带丢在沙发，随手扯开了衬衣领口，回头一看赵廷森正在吧台倒酒，他皱眉道：“你怎么还不滚？”
　　赵廷森端着酒杯走过来，讨好地笑：“我这不是还得留下来给哥端茶倒水，伺候您嘛！”
　　赵熙南打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过酒杯一口饮尽。
　　赵廷森观察许久，小心翼翼地问：“哥，你今天心情不好啊？”
　　赵熙南睨他一眼：“你说呢？有你在我好得了么？”
　　每每对上这小子，赵熙南多说一句就觉得火气上涌。
　　他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搁，接着骂道：“除了吃喝玩乐，你还会点儿什么？正事一件
　　办不成，倒是学会在公司里耀武扬威了。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擦屁股擦了多久？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能干干，不能干趁早滚回北京，好好当你的赵公子，少他妈出来惹是生非，给家里丢人！”
　　赵廷森心说怎么又来，为这事他都挨好几回骂了。不过他从小到大也习惯了，摸摸鼻子小声嘀咕：“我也不想啊，这不是老爷子非让我锻炼，让我在公司好好表现么……”
　　“你倒是表现上了，”赵熙南冷笑，“我他妈累够呛！”
　　他越说越来气，就着赵廷森在公司的骚操作一一数落过去，足足骂了七八分钟，心里才舒坦一些。冷静下来想想伯父的嘱托，他才稍微缓和了语气：“行了，暂时就这么待着，也算对你爸有个交代。以后我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样，但只要在公司，给我夹起尾巴做人。聊天睡觉玩牌打游戏，干什么都行，就是别瞎掺合正事。”
　　“好嘞哥，我记住了！”赵廷森应得飞快。
　　“还有，以后别带人往我这里来了。你自己也少来。”
　　“嗯嗯……啊？我也不能来了？”
　　赵熙南仰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平声道：“我后面可能经常要过来。”一睁眼看见他还杵那没走，“怎么，还有事？”
　　赵廷森神情扭捏：“也没什么，就是……我听说施雯来海市了，还找了个学校做老师……那啥，她不回北京了啊？”
　　“你听谁说的？她去找你了？”
　　“没有没有……我就想问问哥，你跟她挺好的吧？”
　　“双方家长都挺满意，你说好不好？”
　　“挺好挺好。”赵廷森心不在焉地点头，“哥，其实吧有个事情，我一直都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
　　“不知道就闭嘴。”赵熙南拧着眉心，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你回去吧，我累了。”
　　“哦。”赵廷森向来听他话，乖乖闭嘴走人。
　　管家很快进来，询问是否需要清洁打扫。
　　赵熙南看着乱七八糟的屋子就心生厌恶，吩咐她立刻清理，自己转身上楼去了。
　　冲完澡，赵熙南换了一身干净舒适的家居服，总算感觉舒爽一些。
　　四下安静，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他拿起来看了，是秘书发来消息，说嘉林小区的房子已经修整完毕，随时可以入住。附带还有门锁和监控的密码。
　　嘉林小区。相比于他名下的众多房产，这套位于海市近郊区的房子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了，论价值可以说不值一提。
　　他当然不会过去入住。
　　赵熙南扫了一眼秘书发来的密码，点进监控软件。实时画面里，屋内陈设如他之前吩咐的那样，全部换新，但风格和布局一切照旧。
　　他随意切换不同房间的画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当画面切到门口监控时，不小心点到了历史记录。
　　正准备退出，指尖的动作陡然停住。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往回拖动进度条，循环播放三次。
　　手机屏幕熄灭。他思索片刻，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查一下嘉林小区702的业主是谁。”他语气平静，顿了顿又道，“还有，今天有个叫姜芮的来公司面试，你联系人事给她发offer，薪资待遇统统加倍。”
　　“好的。需要我持续跟进，确保她入职吗？”秘书做事周到，向来让人放心。
　　“她不会入职。”
　　“那是？”
　　“你按我说的做，多的不必。”
　　“好的，我明白了。”
　　赵熙南收了线，站在落地窗前看雨。
　　雨声沙沙，似乎自带舒缓精神的功效。
　　他过去的人生称得上顺风顺水，极少体验真正的挫败。也正因为如此，每一次都印象深刻。
　　仔细回想起来……
　　似乎大部分都和姜芮有关。
　　他生平第一次被女人拒绝的体验就是姜芮带给他的，当时距离他们的初见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老实说，他几乎把她忘了，虽然她很漂亮。
　　这世界上的漂亮女人太多了，像一年四季的花一样，姹紫嫣红，一茬接着一茬，萍水相逢只够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
　　不久之后，他出差去到海市，听着那一声声软糯的南方口音，不经意就想了起来——
　　是某个盛夏午后，无聊的男生寝室里，女人的出现猝不及防。
　　她抱着满怀的粉色荷花站在窗前，乌黑的长发被微风吹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白裙上自带柔光。
　　记忆中的画面在脑海中逐渐清晰，直至能看清她的五官：圆润的杏眼，鼻尖一颗小痣，饱满红润的嘴唇无意识微张，露出一点白牙。
　　他心念一动，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于是翻出号码给她打电话。
　　可是电话那头的她好像也把他给忘了，几经提醒才记起来。
　　她先是说了一堆抱歉的话，然后说自己谈恋爱了，单独跟异性出去吃饭不太合适……总而言之，她拒绝了他。
　　兴之所至被当头浇了盆冷水，任谁都会不悦，何况是他。
　　过去经历种种，从来都是旁人巴着他捧着他。就算想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也得在他允许的范围内，看他眼色行事。
　　哪里受过这般冷遇。
　　他有些恼，并对她所谓的“边界感”嗤之以鼻。不过他还是维持了名门教养的基本风度，客气地挂了电话。
　　从此没有再找过她。
　　如果不是后来那场重逢的发生。


第12章 争吵
　　姜芮身心俱疲地回到家里，洗了个热水澡后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下午的面试加上跟赵熙南的对峙耗费了她太多精力，她现在只想好好放松一下，早点上床休息。
　　没想到今晚还有一场争吵在等着她。起因是尚昀发现了她在找工作的事情。
　　其实从姜芮决定离开千昀开始，她就做好了尚昀知道后会生气的准备。或早或晚，总得有这么一天，现在只是计划提前暴露了而已——
　　她在出发前用公司电脑打开了私人邮箱忘记关闭，而尚昀恰好到她电脑上找个资料，一不小心就看到了。
　　尚昀下班回到家里，问她什么意思。
　　“就是看看别的机会嘛，世界那么大，我想去闯闯～”姜芮像往常一样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并且认为此招依然有效。
　　他问：“千昀不好吗？”
　　“千昀很好啊，超级好！但是吧……”姜芮刚刚结束一场提心吊胆的交锋，这会儿精神放松，并没有发现尚昀平静面容下的异常。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不觉得我俩就差二十四小时绑在一起了吗？好像连体婴一样，都要呼吸不过来了。我觉得吧，换个工作换种心情挺好的，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私人空间……”
　　尚昀打断她：“所以千昀很好，是我不好，我让你感到窒息了？”
　　姜芮愣住，急忙否认：“我没说你不好啊……”
　　“你刚才说和我在一起感到窒息。”
　　“我没那么说……”姜芮后悔自己不假思索给的理由，“那，那只是夸张修辞。”
　　“但你就是这个意思。”
　　姜芮无言以对。
　　她收回胳膊，在尚昀身旁坐下来。她不想欺骗他，又怕真话太过尖锐伤到他，于是努力组织措辞。
　　“我只是觉得，我生活中的一切都围绕着你转，这让我有点难受……当初我在上一家公司待得很不开心，是你给了我进入千昀的机会，并在工作上给予我最大的信任和自由。这两年我提升很多，于公于私我都非常感激你。但是现在，我想脱离你的力量，出去尝试更多可能性，这是基于我的职业规划做出的选择。”
　　尚昀思索着她的话语，过了会儿点头道：“如果你觉得难受，或者想要更大的平台，你都应该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讨论，一起商量解决办法。我在意的点是你不告诉我，就这样一个人擅自做了决定。”
　　最后那句话的用词戳到了姜芮的雷区，她忍不住反驳：“这是我的职业，我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你为什么要说我擅自呢？”
　　“因为我们是情侣，是夫妻，我们是一体的。”尚昀倾身看着她，语气艰涩，“难道我没有告诉你吗？我几乎事无巨细地和你分享一切，我的事业、我的社交、我每天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我都会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你，但你有像我把你放在心上一样，把我当回事吗？”
　　“但我从未说过我需要那些啊！”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话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姜芮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即使成为夫妻，也不需要事无巨细的亲密。反而是这种所谓的一体感，才让我觉得喘不过气。”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
　　尚昀眸光闪动，那双总是盛满爱意的眼睛里，光芒在一点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望到近乎寒心的冷意，仿佛有某种强烈的生命力在他身上缓缓流逝。
　　姜芮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重了。
　　她努力平复情绪，放柔声线：“尚昀，我承认这次是我错了……但我就是怕你会生气，才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尚昀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你只是预判了我是一个情绪化的小心眼，极度自私，极度狭隘，无法沟通。”
　　“我没有！”
　　“不然呢？”
　　“……如果你非要这么钻牛角尖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就不要说了。”
　　尚昀的声音很轻，扔下这一句后径直走进卧室。
　　大约半小时后，他独自出门，连夜去了画室，并交待姜芮不用过去找他。
　　就这么过了一整天，他一个消息都没有发来。
　　这种断联的情况在他们过去的恋爱时光里从未有过，因为尚昀在感情中非常粘人，恨不得和姜芮时刻亲密无间，这就是他表达爱的方式。
　　但姜芮骨子里是个偏冷感的人，对亲密关系的需求没有那么强烈。
　　她很早觉察到两人的不同，也提出想要私人空间。尚昀一直在配合她，努力调整，现如今的状态已经是他妥协的结果。
　　想来那句窒息、那句我不需要事无巨细对他来说太过伤人。
　　冷静下来，姜芮越想越觉得自责。
　　既然知道他的敏感他的热烈，就更不应该用这种方式伤害他。
　　她主动道歉，给他发微信打电话，得到的回应寥寥。
　　又过一日，姜芮失眠到凌晨，天亮时分才睡。她请了半天假，起床后直奔画室。
　　画室离公司不远，是尚昀曾经的工作室，也就是千昀的前身。公司规模壮大后，重新选址搬迁，原来的地方便留用做了他的画室，平时除了尚昀，基本就是一两个助手画师在。
　　今天推开门却发现屋里很热闹，打光的收音的架摄像机的，还有尚昀的新晋经纪人也在。
　　经纪人老刘给姜芮介绍，说尚昀有个采访，待会儿还要去公司拍点素材。
　　姜芮走进里间，看到尚昀正在化妆。
　　尚昀透过镜子看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又很快恢复平静，“公司有事？”
　　“没有……我来看看你。”
　　姜芮停在尚昀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隔着明晃晃的灯光望着镜子里的他。化妆师正拿眉笔勾勒他的眉峰，尚昀微微仰头，垂目配合。
　　姜芮找了个话头，问道：“今天是什么采访？”
　　尚昀报了一家媒体名字，多余的话没有。
　　两人之间少见的沉默让姜芮感到陌生和局促，她百无聊赖地站了一会儿，老刘忽然推门而入。
　　他站在门口冲她招了招手，姜芮走出去，跟着他来到屋外大厅的角落。
　　老刘小声说：“不好意思啊姜小姐，有个问题要跟你沟通一下，既然选择恋情保密，你和尚老师平时要多多注意，特别是去公开场合的时候……今天有很多外人在场，可能需要麻烦姜小姐暂时回避。”
　　姜芮略感诧异，但很快反应过来：“好的，我现在就离开。”
　　“不好意思。”
　　“不会。”
　　姜芮重新进屋，跟尚昀打了声招呼。这次他终于有了些反应，点点头，主动对她交待：“晚上的演出我不一定能赶上，清河那边你自己先过去。”
　　今晚是项清河新上的话剧首秀，给他们赠送了两张亲友票。
　　姜芮答应道：“好，我知道了。”
　　从画室出来，姜芮以为自己的情绪会好一些，可那种闷得慌的感觉反而更强烈了，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如果说吵架是一种酣畅的情绪宣泄，那么冷战就像是一场过程漫长的身心凌迟。明明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身体已经近在咫尺，心却相隔万水千山；明明彼此心里都有疙瘩，却还要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真难受啊。
　　这一刻，姜芮忽然理解那些精神压力大的人为什么常常会有一些损害健康的坏习惯了，因为现在的她就非常想来一根烟，或者一杯酒。
　　她加快脚步，进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既然生活习惯良好，那就只能买杯咖啡缓解焦虑了。
　　进门就见到一个熟人——池雁程正坐在角落打电话。


第13章 智者不入爱河
　　看见姜芮，池雁程朝她微笑点头，并招手示意她过去。
　　对于他这个人，姜芮现在除了觉得他有点烦人之外，并没有避之如蛇蝎的心态。因此买完咖啡后，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池雁程已结束电话收起了手机。
　　姜芮问：“你怎么在这里办公？”
　　“来找你未婚夫啊。”池雁程语气上扬，满满的调侃意味。
　　姜芮边喝咖啡边瞪了他一眼。
　　他笑起来，正经解释说：“我跟你家尚总刚聊完，出来找了个地方处理几个紧急邮件。”又问，“你也来找他？”
　　“嗯。”
　　“都这个点了，你们不一起吃饭吗？”
　　“他有个采访。”
　　姜芮兴致缺缺，池雁程自然看出来了。他思路转得飞快，合上电脑，问：“要吃蛋糕吗？我看到柜台里有抹茶味的。”
　　“我在控制体重。”
　　姜芮话虽这么说，但明显有一秒钟的犹豫。池雁程笑了笑，径直起身去柜台点单。稍许，端着抹茶蛋糕回来，放在她面前。
　　“配咖啡正好。”
　　抹茶味蛋糕是姜芮的心头好，她眼睛盯着蛋糕，心里已然缴械。不过理智还在拒绝：“太多了，我吃不完。”
　　“剩着又不犯法，本来就是给你解馋的。”
　　池雁程哄人向来有一套，每句话都能说到对方心坎里。姜芮迟疑数秒，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不忘吐槽一句：“浪费。”
　　池雁程很自然地接过话茬：“想不浪费也行啊，咱还跟以前一样，你吃剩下的归我。”
　　姜芮牙齿咬在勺子上，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得不说，那双温柔的眼睛杀伤力真大，即使说着这么油腻的话，她也没有太讨厌他。
　　姜芮低下头，专心对付起那块蛋糕。
　　“开玩笑的，别紧张。”池雁程点到为止，适时转移话题，“你有收到班长的消息吗？秦老师马上五十岁了，班长在组织我们班的人回去给她庆生。”秦老师是他们的高中班主任。
　　“嗯，我报名了。”
　　“那到时候一起去？”
　　“去了自然会碰到，大家都是一起的。”
　　对于她的冷淡，池雁程不在意地笑一笑，又问：“你带家属吗？”
　　姜芮觉得奇怪：“还有人带家属去？”
　　池雁程给她报了几个名字，“他们毕业后回林州发展了，平时经常聚，都比较熟悉，就把家属也带上了。”
　　“那我就算了吧。”姜芮说完停顿两秒，问：“你呢？”
　　池雁程似乎就在等这一句，笑眯眯看着她：“我现在就是孤家寡人一个。空窗很久了。”
　　对于这个说法，姜芮很是不屑：“是空窗不空床吧？”
　　池雁程一下子愣住了，显然是没料到她的直白，随即又哈哈大笑：“芮芮，你瞎说什么呢？”
　　姜芮放下勺子，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不好意思，金融男的荒淫无度有口皆碑。”
　　池雁程这下是真乐了，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他盯着她看，双手抱胸前倾身体，缓声道：“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这人呢喜欢灵肉合一，对单纯的走肾没兴趣。如果没有遇到心动的女人，我宁可自己解决。”
　　……他犯得着跟自己聊这些么？
　　姜芮感觉太阳穴那里在一抽一抽，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您就自己个儿慢慢解决吧。”说完拿着咖啡起身。
　　他在后面慢悠悠追问：“要不要我送你？”
　　姜芮完全没搭理他。
　　下班后，姜芮独自前往剧院看演出。
　　项清河主演的荒诞爱情喜剧《智者不入爱河》在今晚首演，由她的老板兼前夫范孟晖出资力捧。前来捧场的多是双方好友，还有不少话剧圈的同行，全场满座，热闹非凡。
　　尚昀一直到结束都没有出现，姜芮一个人看完了全程。
　　整整三个小时，项清河是绝对的大女主，姜芮跟随她精湛的表演经历了一个女人的爱恨情仇，尝遍了爱情里的酸甜苦辣，也见识了不同男人身上共有的深情与薄幸。
　　爱到最后都那样——这大概就是编剧想表达的主旨吧。
　　剧目结束，掌声久久不息。
　　一众主演回到台上接受鲜花和赞美。聚光灯倾泻而下，项清河与范孟晖手挽着手立在台前，亲密如常。
　　谢幕后，姜芮顺着散场的人潮缓慢向前移动，周遭尽是情侣们的私语。
　　那些细碎的声音钻进耳朵，让人无端觉得好笑：刚才还沉浸在剧情中痛斥负心男的女人们回归现实，继续跟男友亲亲我我。而男人们明明心里对那些控诉不屑一顾，甚至坦然接受社会对他们的批判而坚决不改，但表面总要装出一副情深不寿的样子，以此来换取两性关系中的虚假和平。
　　——宝宝，你肯定不会那样吧？
　　——宝宝，我当然不会那样了！
　　男人女人都戴着面具，如此才有爱情发生的可能。
　　大家渴望真爱，又不敢真的追求真爱。毕竟这是一个视真爱如粪土的年代，爱情早已过时，大众早已祛媚，搞钱才是王道，智者不入爱河。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姜芮抱着提前买好的鲜花去后台给项清河祝贺，中途接到尚昀的电话，说他已经到门口了。
　　“演出刚结束，你跟我一起去后台吧。”姜芮说。
　　两人约好在演出厅的出口处见面。
　　等姜芮快走到时才发觉不对劲，按理说散场已久，这会儿人应该走得差不多了才对，可出口处却反常地聚起了一大圈人。
　　待走近些听到了尚昀的声音，她才发现那处聚集的中心正是尚昀本人。
　　他刻意压低了帽檐，但优越的骨相在剧院明亮的灯光下根本藏不住。他被十几个年轻女孩围在中间，手里捏着不知谁递来的马克笔，签名合照的要求一个接着一个，一时半会无法脱身。
　　“真的是尚昀！”
　　“真人比综艺里还帅诶！”
　　周围有人在说他的名字，讨论他因为那档综艺而迅速走红的八卦。
　　姜芮听得有些怔忡。
　　她当然知道尚昀火了，只是多年相处带来的惯性太深，她潜意识里没有真的把尚昀当成明星，甚至在白天经纪人让她避嫌时，她内心多少还觉得对方有些小题大做。
　　但此时此刻，她望着被人群包围的尚昀，终于对他的走红有了种具体到日常生活的实感。
　　姜芮奋力往前挤，想去帮帮尚昀，但始终徒劳，反而慢慢被人群挤到了最外延。她左右看看，找到保安，说明原委后请他帮忙维持秩序。
　　“这么多人堵在出口也危险，出了事可得剧场负责。”
　　这条理由足够有力，保安迅速找来几个工作人员，一起过去驱散人群。
　　姜芮和尚昀一起来到后台走廊。避开了外面的喧嚣，这里总算清静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尚昀热出了一身薄汗，随手摘下帽子扇风，垂眸看着姜芮：“话剧好看吗？”
　　“好看啊，”姜芮不假思索道，“清河演得特别好。”她从包里翻出纸巾，细致地替尚昀擦拭额头的汗水。
　　“演的什么？”
　　“智者不入爱河。”
　　尚昀没说话，忽然勾唇一笑。
　　姜芮轻声嘟哝：“你笑什么呀？”
　　“智者不入爱河，那你肯定觉得我这人挺笨的。”
　　姜芮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忍不住笑起来。那股盘踞在两人之间的不愉快似乎被这笑容冲淡了些。她轻轻拍了他一下，继续给他擦汗，“你呀你……”
　　“我怎么了？”
　　“腻歪。”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嗯，我就这样。”尚昀坦然承认。他靠近过来，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鼻尖，看着她的眼睛晦暗不明，“想亲你。”
　　姜芮啊了一声：“这里？”
　　“嗯。”
　　没等她反应，他已经单手撑住墙壁，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漫长且深入，两人越吻越动情，空气中满是交织的灼热气息。良久，尚昀才微微拉开一点距离，抵住她的额头，嗓音沙哑地问：“有想我吗？”
　　姜芮诚实地点了点头。
　　尚昀鼻尖轻轻蹭着她的，轻声道：“换工作的事情，我尊重你的意见……前两天的面试，结果怎么样？”
　　姜芮本就浸泡在自责的情绪里，此刻听到他的主动退让，心中软得一塌糊涂。她把头埋进他的胸膛，闷闷道：“面试过了，但我拒绝了。”
　　“因为我那天说的话？”
　　“不是……是我自己不想去。”
　　“那我们就再看看别的。你有心仪的公司记得告诉我，我帮你牵线，你想去哪里我都会支持你的，”尚昀收紧双臂，用力抱住她，“我承认，我这人确实有点情绪化，还有点自私，但我愿意改，前提是你要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宝宝，不要再把我拒之门外了，好吗？”
　　姜芮鼻尖泛酸，忽然有点想哭。
　　她想起刚才在台上，项清河大方挽着范孟晖的模样。
　　项清河的事业和爱情也混作一谈，但是她从未对此内耗，即使爱情分崩离析，她依然能心安理得地踩在对方铺好的台阶上，借力跃向更高处。
　　可姜芮不行，她总是想得太多。
　　普通人家的小孩把自尊和居安思危刻在了骨子里，因为他们无法承担肆意妄为的后果。
　　项清河可以踩着范孟晖上位，因为没有了男人，还有自己父母，不过是换一副脚下的台阶罢了。她从小习惯被托举，所以认为那些资源都是自己应得的。配得感高，坚信一切为我所用，所以她只会越来越强大。
　　姜芮内心深处非常羡慕这类人，她其实也想拥有这种能力。
　　或许，她应该摒弃掉过度自省的坏习惯，努力向项清河学习。
　　“尚昀，这件事的确是我欠考虑了。这两天我也想了很多……”姜芮从尚昀怀里抬起头，“我暂时不会走。”
　　尚昀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被克制的冷静取代，他认真地看着她：“你不用这样，不用为了安抚我而妥协。”
　　“我没有妥协。”姜芮迎着他的目光，慢慢说下去，“我之前的决定也受了很多情绪影响，我很难说它是纯理性的、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而且千昀现在面临很多机遇和挑战，如果我在这个时候走了，不仅是你的损失，也是我自己的损失。我想，还是等公司这一阶段稳定下来再说，到那个时候，我们再认真谈谈我的去向，好吗？”
　　尚昀皱着眉，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咔嚓一声，闪光灯也闪了一下。
　　“哈哈！大明星，被我拍到了吧！”


第14章 冤家路窄
　　两人转过头，看见项清河举着相机笑嘻嘻走过来。
　　项清河叉着腰佯怒道：“喂，你俩烦不烦啊，来看我演出还躲在这里亲亲抱抱的！”随即向尚昀展示手机里的照片，“快点v我500买断照片，否则小心我发微博曝光你哦～”
　　尚昀笑着说：“行行行，回去就v你。”
　　姜芮把花递上，给项清河竖大拇指，由衷赞叹道：“清河，你今天演得超级棒！我都看哭了。”
　　“是吧，我看大家反馈都特好～”项清河得意地扬扬下巴，接过花招呼他俩：“走走走，庆功宴吃夜宵走起啦！”
　　说话间，后台房间里面又走出来几个人。项清河示意说：“还有老范的几个朋友，咱一起过去。”
　　待那帮人走近来，彼此一一打过招呼。
　　其中一个青年男子盯着尚昀和姜芮来回看了好几眼。项清河眼尖发现了，打趣说：“看这意思，赵公子认识我的朋友？”
　　“尚昀尚总嘛，青年才俊，正跟我们合作项目呢，哪儿能不认识？”赵廷森大方地朝尚昀伸出手，“我是恒天的赵廷森，初次见面，期待我们合作愉快。”
　　“久闻赵总大名，合作愉快。”尚昀礼貌回应。
　　寒暄几句，赵廷森的视线滑到姜芮身上，语气带了丝微妙的试探：“这位是……姜小姐？我没记错吧？”
　　“是的，我姓姜。”姜芮神色如常，“几年没见还能记得我，赵公子好记性。”
　　“姜小姐这么漂亮，我实在很难忘记啊～”赵廷森看向尚昀，“不瞒您说尚总，我和姜小姐在大学时期打过交道，没想到现如今你俩成了一对，看来咱这生意还没开始，缘分早就定下了！”
　　尚昀笑笑，目光却疑惑地投向姜芮。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姜芮心里一紧，立即向他解释：“我大学的时候去北京玩，和池雁程吃过饭。赵公子当时是他的室友，就一块儿见了见。”说完又加一句，“……那时候去外地旅游，当地的老同学都会负责招待。”
　　她竭力维持自己和池雁程只是普通同学的人设。
　　赵廷森这人虽说看着没正形，但骨子里是个混迹声色犬马的人精，怎么听不出她言语里撇清关系的意思。他紧跟着就笑呵呵打了句掩护：“对，雁程跟我关系好着呢，我那时候纯属跟着蹭饭去的，一大桌子人，贼热闹。”
　　项清河闻言笑起来，一拍手说：“合着绕了一圈全是熟人！”
　　她顺势给两人介绍起自己和赵廷森的渊源：“这位赵公子呢，跟我们家老范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内什么，跟老范不同啊，赵公子可是地地道道的贵族子弟，特权阶级。”
　　她煞有介事地做了个惹不起的手势，引来赵廷森当场叫屈：“项老师，不带你这么损人的啊！咱们这儿哪来的狗屁贵族？我就是个普普通通、吃五谷杂粮的老百姓。”
　　两人胡侃打了阵哈哈，范孟晖出来打圆场：“行了，到地方再慢慢聊，今儿这熟人局攒得不容易，赶紧出发！”
　　一行人转战到了一家烟火气十足的烧烤店。喝酒撸串，天南海北地闲扯，气氛逐渐热烈。
　　姜芮坐在边缘角落，提不起半点精神。
　　从看见赵廷森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自己最近简直霉运连天。原以为老家圈子窄，同龄人谈一圈恋爱下来，彼此都成了前任。没想到这所谓的大城市精英圈，兜兜转转也是个巴掌大的地方……到底是优秀的人全聚一起了，还是好的烂的都炖一锅里了？
　　一晚上下来，她心猿意马地应付着。
　　幸好赵廷森没再多嘴，也幸好今晚的主角是项清河和范孟晖，话题没再往她身上深挖。
　　一群人深夜散场。
　　赵廷森凌晨才到家。他随手翻出群里发的照片，挑了几张照片丢进朋友圈，配文案：给项老师和范老板打Call
　　洗完澡出来，屏幕已是一片点赞和留言。
　　他随手往下滑了两下，视线停留在池雁程的那条点赞上。随即重新点开照片，只见其中一张是演出结束后夜宵聚餐的合照，尚昀搂着姜芮坐在后排。
　　赵廷森思索片刻，给池雁程私发去一条语音，半真半假地道歉：“兄弟对不住啊，早知道你那前女友跟了尚昀，我就不给你牵这单生意了，搞得现在怪尴尬的。”
　　池雁程回得极快：没事，工作而已
　　赵廷森回了个Respect的表情包，心安理得地切进游戏界面。刚点匹配，屏幕顶端就弹出个名字，吓得他手一抖。他咬牙咒骂一声，迅速退出游戏，毕恭毕敬道：“哥，这深更半夜的，有何指示？”
　　“你朋友圈什么情况？”赵熙南声音沉稳，开门见山。
　　“朋友圈？哦……嗐，不就是孟晖那小子么，他媳妇儿，不对，他前媳妇儿的新戏今天刚上，我带人过去捧场。哥你是没瞅见啊，他俩真太他妈怪了，离了婚还黏黏糊糊的，孟晖晚上还送他前媳妇儿回家呢，你说他俩不会还睡一块儿吧？真不知道瞎离个什么劲儿，过两天还要办离婚party，这不纯属脑子进水吗……”
　　赵熙南根本没打算听这些八卦，打断他道：“其他人呢？”
　　“谁？”赵廷森一愣，把手机拿远了点，重新翻看照片，“……哦，你说尚昀啊？他是孟晖前媳妇儿的朋友，也是来捧场的。哥，你之前不是想收他的画没收成嘛，过两天孟晖那儿你就赏脸去一趟呗？什么狗屁艺术家，再狂再傲的主，见着你不也得乖乖低头？”
　　赵熙南没接这茬，波澜不惊地问：“尚昀搂着那女的跟他什么关系？”
　　“他女朋友啊……说起来真绝了，那女的居然是我大学室友的前女友！我室友你记得吧？池雁程，就丰华资本那个，尚昀跟咱们的合作就是他去谈的……”赵廷森正嘚嘚得来劲，忽然停住话头，狐疑道：“不对啊哥，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些了？你认识那女的？”
　　赵熙南没说话，像是在忙着签字或处理什么文件，安静的听筒里只听得到极轻的纸张翻动声。
　　赵廷森没敢多问，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对方不咸不淡地吩咐：“孟晖那边，施雯也一起去。我到时候腾不开手接她，你跑一趟。”
　　这是采纳了他的建议？赵廷森反应过来，立马应了声好。
　　很快到了项清河举办离婚典礼的日子。
　　地点选在郊外的一处度假山庄，依山傍水，气温比钢筋水泥的市中心凉爽许多。
　　他们虽说是办的是离婚典礼，但国内哪有人整这些的，最后还是找了家婚庆公司。结果婚庆公司对着这个订单也发愁，愣是按着婚礼的模子，生拼硬凑出一套场地布置，场面一度非常滑稽。
　　姜芮提前到达，陪着项清河在化妆室化妆。
　　项清河气呼呼说：“尚昀那家伙要被我开除友籍了，这么重要的场合竟然缺席！”
　　“节目录制提前了一天，他也没办法，连夜飞走的。”
　　项清河故意阴阳怪气：“哎哟喂，大明星就是火啊～”
　　姜芮跟着笑了笑，四下张望，又问：“你爸妈和亲戚那边的人呢？我好像都没见到。”
　　“亲戚们一个没来。我们请帖发过去，全都在家族群里骂我俩瞎胡闹。”项清河一脸无所谓，“不过我俩的爸妈心态都还挺好的，说让我们年轻人好好玩，他们老的就不来掺和了。”
　　“看来接受度良好啊。”
　　“那是，你不要小瞧了中年人的思想觉悟～”
　　闲聊一会儿，项清河的朋友们也陆续到了，呼啦啦进来，坐的站的挤了满满一屋。姜芮没有共友，和她们都不熟，止步于寒暄。
　　这种场合，主人家是没法照顾到每个人的，姜芮见项清河跟她们聊表演聊得热火朝天，自觉地退出门去。
　　她准备到外面透透气，顺便看看场地布置得如何。
　　山庄最大的主楼，整栋都被项清河夫妇包了下来。一楼大厅已经到了不少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范孟晖穿梭其间，瞧见姜芮从楼梯上下来，隔着老远就打招呼：“姜芮来啦，清河在楼上化妆呢。”
　　“嗯，我刚从她那里下来。”
　　“对对，你看我这脑子，忙糊涂了。”范孟晖顺手一指不远处的人影，“廷森，前两天刚见过，记得吧？”
　　“记得。”姜芮客气地冲那边笑了笑，“你好，赵公子。”
　　赵廷森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递给姜芮一支，“又见面了姜小姐，叫我廷森就好。你家那位呢？”
　　姜芮没接酒杯，说：“他今天有事没来。不好意思，我不太能喝酒。”
　　赵廷森随手把酒杯搁到一边，绅士地问：“那换个饮料？”
　　“不用了，谢谢。”
　　“廷森，你还是这么体贴啊。”一道异常耳熟的女声忽然插入。姜芮侧过头，看见施雯一袭米白色长裙出现在面前。
　　“嗨。”施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向姜芮打招呼。
　　姜芮微笑点头回应。
　　这下轮到赵廷森惊讶了，他来回打量着两人，好奇地问：“你俩也认识？”
　　施雯嗔怪：“怎么，不许呀？”
　　“就你俩这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关系……”
　　“怎么打不着了？我俩可是不打不相识。”
　　“哦？怎么个打法？给我讲讲呗。”
　　他俩你一句我一句地耍贫嘴，姜芮这会儿却根本没心思听。
　　她看见施雯出现，心里有些诧异，更多的还有不安——
　　赵廷森和范孟晖是发小，那某人大概率跟他们也是一个圈子的？施雯不会就是跟着他来的吧？
　　姜芮警觉地扫视一圈，很快在隔壁房间看见了那人的身影，心里不由哀叹一声：真是冤家路窄，看来自己最近不宜出门。


第15章 初恋
　　赵熙南神情惫懒，正靠在椅背上跟人玩牌。他本意是打发时间，结果今天运气出奇得好，把把都是顺风局。
　　赢得太容易，他反倒生出些索然无味的倦意。
　　房门敞开着，忽然从外面传来几句熟悉的人声。两个看牌的男人往外瞄了几眼，笑闹起来：“看见没？廷森又盯上个新目标。”
　　“我去！比他前一个漂亮啊，那脸蛋那身材，啧啧……你觉得能打几分？”
　　男人的劣根性在同类间迅速发酵，屋里几人纷纷探头，一时间聊开了：“廷森行不行啊，这种级别的，他那点招数能拿下么？”
　　“我看悬，美女都不怎么搭理他。”
　　“有那么美吗？我瞅着那俩都一般。”
　　“这还一般呐？”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扭过头，对着一直没说话的赵熙南问：“赵总你觉得呢？”话一出口才想起施雯也在外头，这人干笑两声，赶紧找补道：“也是替廷森把把关。”
　　赵熙南目光落在手里那叠牌，连眼皮都没往外面撩一下。他略微思索，扔出两张牌去，“我这弟弟向来没什么定性，一天一个想法，三分钟热度。”他顿了顿，又道，“就说车吧，前阵子他看上一款新车，哭着求着要买，等他家老爷子真给他买了呢，新鲜劲儿也就维持了两天，车子到现在还扔在车库里吃灰。”
　　旁边立即有人接过话茬：“嗐，我也是这副德行，凡事到手就腻，真没意思。”顺口再问了句，“廷森买的哪款？”
　　赵熙南报了个型号，立即引来屋里一阵艳羡的惊呼。
　　顶级豪车的话题很快转移了几个男人的兴奋点，他们热烈地讨论起那辆车的性能参数，诸如排量、扭矩和收藏价值之类。
　　没人再谈论那个女人漂亮与否的话题。
　　下午的离婚仪式在主楼旁边的一片小树林举行，白色和浅紫色的花朵装扮在深绿色藤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金般洒在铺满花瓣的小径，整个场景美得像一场童话。
　　伴随着欢快的音乐声，一对旧人正式登场。
　　项清河身着白色缎面婚纱，大露背、长拖尾，气质性感而高雅。她挽着范孟晖的胳膊，一边招手一边昂首走向礼台，神情和姿态都像是在走电影节的红毯。
　　朋友们分道两旁，笑着朝他俩抛洒花瓣，拍照录影。
　　在台上站定后，项清河拿过话筒环顾在场的好友们，眼神明亮而从容：“各位朋友各位家人，首先欢迎大家的到来，感谢你们愿意赏光，来见证我和老范这场《婚姻》大戏的收尾谢幕。”
　　台下立即响起掌声和笑声，还有人吹着口哨叫好。
　　“不过！”她做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我要郑重声明一下哈，今天虽然是我俩婚姻的收尾，但绝不是关系的结束。我和老范是和平分手，离婚不离情，以前是夫妻档，今后将升级为黄金合伙人，因为我们新的目标是……赚钱赚钱赚钱！所以请大家放心，以后见到我们，不用尴尬沉默，更不用切换话题，一切照旧！”她面向范孟晖，伸出手道：“祝我们未来可期，合作愉快！”
　　从始至终，范孟晖都是微笑看着项清河。
　　他跟她握手，接过话筒，郑重其事地说：“清河，过去的日子，感谢你对我事业的支持，也感谢你陪伴我度过人生中的至暗时刻。未来不论怎样，你永远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主角。”
　　这番肉麻的深情发言引来台下一阵狂嘘，范孟晖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项清河更是笑得乐不可支，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姜芮跟着周围人群一起鼓掌。然而当她看到项清河的泪水时，心里莫名生出一种惆怅的感觉。
　　笑也好哭也罢，洒脱也好放不下也罢，展示给外人看的情绪始终都是表象。一段爱情的结束必然伴随着痛苦的剥离，其中滋味只有身处其中的人自己可知。
　　项清河飞快抹了抹眼角，摆手道：“好啦好啦，赶紧进下一趴。”
　　离婚仪式继续进行。
　　工作人员送上来一个空的礼盒。项清河和范孟晖对视一眼，同时伸出左手，各自取下无名指上的婚戒，将其放入盒中，永久封存。之后是切蛋糕环节，一人一刀，蛋糕四分，放飞气球。
　　项清河笑着拿起香槟杯，高高举过头顶：“最后，请各位举杯。敬我们的生活，敬我们的艺术，最重要的是，敬我们的生意！……祝大家都能发大财！”
　　“发财！”
　　“合作愉快！”
　　欢乐的音乐再次响起，大家举杯庆贺。
　　项清河的离婚典礼就这样在欢呼声中热热热闹闹地圆满完成了。
　　晚饭是自助餐形式，众人分散在室内室外各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唱歌跳舞，或喝酒聊天，气氛轻松随意。
　　姜芮从下午的仪式开始一直躲着赵熙南那帮人走，现在也不例外。
　　她在室内KTV唱了会儿歌，捱过些时间，出来时已经饥肠辘辘。她夹了满满一盘食物，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吃东西。
　　吃到一半时，项清河急吼吼找了过来。
　　“小芮你去哪里了？我到处找你呢！”项清河看姜芮吃得差不多，拽起她的手风风火火往前走，还不忘冲远处某个方向招手，“人在这里！来啦来啦！”
　　姜芮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擦完嘴，顺着项清河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赶紧扯住项清河的手，小声呵斥：“你干嘛呀……”
　　“就赵廷森呗！他一直问我你在哪里，说有重要的事情找你。”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了近前。赵廷森、范孟晖，还有赵熙南，全站在一处。
　　“姜小姐终于现身了。”赵廷森笑着迎上来，随即伸手示意身旁那人，“介绍一下，这是我哥赵熙南。今天原本想结识一下尚总，可惜太不凑巧。”
　　姜芮的视线和赵熙南碰上，又飞快移开，她佯装镇定地说：“是不太巧。”
　　项清河这边听完，正暗自诧异：她原本以为赵廷森有事要找姜芮，没想到竟是赵熙南这尊大佛想结识尚昀。
　　她和赵熙南拢共就没见过几面，虽说范孟晖和赵家兄弟都算发小，但赵熙南比他们年长几岁，范孟晖和他的交情，远没有和赵廷森那么深厚。
　　范孟晖曾私下跟她八卦过，他们那群人里就属赵熙南背景最深、能量最大。他家世显赫，自己又有能力，走哪儿都是被奉承巴结的对象。也因此，此人虽然表面看着彬彬有礼，但其实很不好打交道，能入他眼的人极少。
　　项清河对赵熙南生出几分好奇，忍不住问：“赵总，你怎么对尚昀感兴趣了？你们之前见过吗？”
　　赵廷森很有做小弟的自觉，替他哥答道：“我哥之前看中了尚昀的几幅画，可惜没买成。这不是想来问问画家本人，通融通融嘛。”
　　范孟晖闻言笑着说：“哎哟，那可真是太凑巧了！应该说，你们算是找对人了。”
　　项清河“夫唱妇随”，亲昵地搂住姜芮，半开玩笑解释：“我跟你们说啊，尚昀那家伙在家里没地位，什么都听我姐们儿的。你们只要搞定了姜芮，这画那画的都不在话下～”
　　赵廷森听得有趣：“哟，原来尚总还是个妻管严啊。”
　　“那当然了！毕竟是彼此的初恋，感情好得不要不要的。”
　　项清河向来乐于宣传朋友的甜蜜，说这话时完全是一片好心。但是这番话听在知道内情的人耳中就是另一番情形了。
　　赵廷森惊讶地问：“初恋？他俩是初恋？”
　　“对啊！他俩可是我们朋友圈里的一段佳话，马上就要领证结婚了。”
　　项清河性格爽朗，神经大条，她越说越兴奋，完全没有接收到来自姜芮绝望的眼神暗示——姐们儿求求你！别说了！
　　此时此刻，姜芮能清楚地感觉到在场有两道审视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过自己。
　　她尴尬得头都不想再抬。
　　“初恋走到最后，确实感情深厚。祝贺姜小姐。”赵熙南不苟言笑到现在，终于开了口。明明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姜芮却听出一丝嘲讽意味，这下她就差把脑袋埋进胸口了。
　　“羡慕啊羡慕，”赵廷森撞了撞他哥的胳膊，笑得意味深长，“如此看来，咱的路子是找对了啊～”
　　赵熙南看着姜芮，礼貌询问：“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姜小姐方便吗？”
　　“清河开玩笑的，我没那么大能量……”姜芮的声音和笑容一样僵硬，“尚昀的事，都是他自己做主。”
　　项清河到了这会儿，终于察觉到朋友的为难，她眼珠子一转，赶紧转移话题：“赵总到底是看上他哪幅画了？尚昀的画我看多了都审美疲劳，没感觉了。”
　　赵熙南唇角勾起，缓缓吐出三个字：“芮系列。”
　　“啊～”项清河恍然大悟，一脸了然地打了个响指，“那我懂了！确实不是借口，他是真没法卖，那可是人家的爱情之作。”
　　“是么？”赵熙南颇有兴趣地挑了挑眉，“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项清河自以为找到了帮朋友拒绝的突破口，开始热情地科普：“芮就是姜芮的名字呀！画里的白裙少女就是她。还有画上的荷花，是因为姜芮是林州人，她家……”
　　姜芮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顾不得礼貌与否，语气生硬地打断项清河：“不好意思各位，我有点事情，先失陪一下。”说完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
　　如坐针毡的感觉直到姜芮在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泼脸才缓和过来。
　　她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眼神慌乱……实在有些不妙。
　　她仔细整理了一番妆发，才从洗手间出来。接着闪进二楼的一个休息室，把自己塞进沙发里，刷起手机消磨时间。
　　躲了大约半小时，她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可以撤了，收起手机准备离开。
　　走廊那边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没等姜芮起身，房门就被“啪”的一声重重撞开，紧接着是磕碰家具的乒乓响动。
　　安静片刻之后，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衣料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女人细碎而压抑的呜咽。
　　这是撞上现场直播了？？？
　　姜芮满头黑线。
　　“不行不行，我们不能这样……”赵廷森的声音沙哑并且慌乱，“你喝醉了。”
　　姜芮心中震惊：怎么是他？
　　“我没喝醉！我清醒得很！这事儿你情我愿。”施雯委屈地说，“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我当然喜欢你啊，但是我之前就告诉你了，不是那种喜欢啊……你压根儿就不是我的类型你知道吧？而且你现在跟我哥不是挺好的吗？”
　　“赵廷森！”
　　“诶哟姑奶奶你小声点，我求你了……”
　　接着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拉扯。
　　姜芮整个人窝在沙发里一动都不敢动，她已经被这个“兄弟、嫂子、情人”的大瓜震得脑袋当机——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等好不容易消化完这个消息，隐约听见那两人推推搡搡进了里间的套房。姜芮片刻不敢耽误，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打开房门，两边张望一圈，走廊没人。
　　她立马拔腿就跑。
　　谁知才到楼梯口，就和大瓜的第三位当事人迎面撞上了——
　　姜芮看着眼前的赵熙南，心跳仿佛漏了半拍。由于太过心虚，她当下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你上来做什么？”
　　赵熙南被她问得一怔，皱眉道：“我不能上来？”
　　“……”
　　嗯，确实可以。
　　姜芮讪讪闭嘴。
　　两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姜芮心里想着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跑到一半的时候停住脚步，回头一看，赵熙南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捉奸在床，兄弟反目？
　　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虽然赵熙南被绿的事情和她没关系，但项清河是她的朋友啊！今天可是朋友的主场，要是真闹出一场豪门血案，未免也太有花活了……
　　秉持着某种世界和平的心愿，姜芮咬咬牙，拎起裙摆又冲回二楼。
　　眼看赵熙南已经站在门口打开了那扇房门，姜芮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飞奔过去，赶在门缝完全敞开的前一秒，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在赵熙南错愕的眼神里，姜芮总算自重逢以来、罕见地霸气了一回——
　　“你，跟我走。”


第16章 不是情侣
　　赵熙南原本就没打算进去。
　　他刚才在门口站定，只听了两三秒，就对屋内发生的一切了然于胸。他懒得管这些破事，正准备离开时，姜芮再次出现。
　　对于她接下去的举动，他虽然有些意外，但既没有询问也没有反抗，就这么任由她拽着自己的手，漫无目的地往前跑。
　　姜芮此刻脑子里都是乱的，她在楼梯口停下，心里有些许迟疑。一楼人多眼杂，喧闹声此起彼伏，下楼显然不是个好选择。
　　她打定主意，拉着赵熙南往楼上去。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玻璃房门，他们进入到三楼的一个露天阳台。
　　姜芮扶着栏杆大口喘气，待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一抬头，正撞上赵熙南的视线。他双手插袋静静望着她，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一个解释。
　　她眼眸一闪，试探着开口：“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什么？”
　　赵熙南见她一副惴惴不安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不过当下，他并不准备解释自己和施雯的真实关系。
　　“没看到什么，”他慢条斯理地说，“就听到些奇怪的动静。”
　　姜芮闻言松了口气，没看到人就好。谁知他紧接着又补充一句：“不过那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倒是有点耳熟。”
　　姜芮心里的那根弦顿时又绷紧了：“是谁？”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了。果然，赵熙南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不答反问：“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啊……我就是单纯的好奇。碰到这种八卦，是个人都会好奇吧？”
　　赵熙南略微一笑，向后抵在阳台栏杆上，“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没听出来是谁。”话锋一转问，“所以你这么急着把我带到这里，有事？”
　　姜芮一下子被问住了。
　　刚才事发突然，她满脑子都是“不能让他撞见施雯和赵廷森的私情”，所以不管不顾地把他带到了这里。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这黑灯瞎火、孤男寡女的，平白添了几分暧昧。如果不编个像样的理由，还真不好对付过去。
　　姜芮往前踱了两步，随手将一抹碎发捋到耳后，“也没什么事，就是没想到你跟老范是朋友……既然遇到了，就随便聊聊。”
　　“你要聊什么？”
　　姜芮大脑飞速运转，还没想好，又听到他问：“是聊我和孟晖怎么认识的，还是向你交代我现在的人际圈，汇报一下我有哪些朋友？”
　　姜芮愣了愣，急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慌神间，她胡乱抓住个话题，“是关于你女朋友……你俩感情挺好的吧？”
　　赵熙南一怔，不觉失笑，他停顿稍许，用一种颇为玩味的语气说：“你好奇的事儿还挺多。”
　　姜芮咬着嘴唇没吭声，尴尬地移开视线。
　　过了会儿，他终于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问题。
　　这态度倒还算温和。
　　反正不合时宜的事已经做了，不合时宜的话也已经说了，那就索性看在过去情分上提醒提醒他吧——
　　姜芮大着胆子继续，旁敲侧击地说：“你平时工作那么忙，应该很少有时间陪她吧？……既然选择进入一段关系，再忙也要抽时间多陪陪对方，情侣之间的相处挺重要的，不然容易出问题。”
　　“什么问题？”
　　“沟通变少，感情就会变淡……”
　　人还会出轨。
　　但这样说就太明显了，姜芮及时截住话头：“我也是随口一说，你就当做闲聊，随便一听吧。”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出于好心呀。”姜芮硬着头皮说下去，“我今天跟施雯聊了两句，觉得她人挺好的。”
　　“你跟她能有什么交情？见过两三面就知道她好了？”
　　姜芮语塞。
　　此人双商在线，思虑周密，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好打发的。
　　赵熙南往前走近两步，独属于他的气息压迫过来：“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会打扰我的生活么？”
　　姜芮顿感窘迫，尬笑着说：“随便聊聊也算打扰吗？”
　　他不置可否，“既然你觉得不算，那你说说，刚才在楼下说的初恋是什么意思？”
　　姜芮没料到他会在这里等着自己，愣了好一会儿才维持住淡定的表情。她装出一副历经千帆的老练模样，轻描淡写道：“情侣之间情到浓处，当然什么甜言蜜语都说得出来……哄人的话而已，真真假假不用在意。”
　　他要笑不笑地瞧着她：“你跟每一任都这么胡说八道？”
　　“这不是胡说八道。”
　　“嗯。”他点一点头，“是甜言蜜语。”
　　他咬字极轻，言语间带着一抹磁性的戏谑。夜色中，姜芮的脸颊泛起热意，忍不住垂下眼睫，紧紧盯住自己的脚面，没有接话。
　　这样的静默持续了数秒，那股熟悉的香水味离得更近了。
　　男人低沉的嗓音几乎贴着她的耳边响起：“我刚才想了想，从前在床上，你对我情到浓处的时候，只会抱紧我叫得更大声。怎么就没说过这样的话哄我呢？”
　　姜芮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看他。
　　此处空荡昏暗，整个三楼都没有开灯，只有楼下路灯微弱的浮光照上来，勾勒出他模糊的面容。
　　其实也不需要看清。
　　姜芮太熟悉他了。
　　他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睫毛很长，黑而浓密，瞳色略浅，介于琥珀跟褐色之间。每当他用这双蛊惑人心的眼睛静静望着自己的时候，就是接吻的前兆。
　　姜芮忽然心跳如擂鼓，再无法自持。
　　掐在掌心的手指用力到生疼。
　　她猛地别过脸去，不再和他对视。
　　这样的疼痛感持续了片刻，她终于强自压抑下某种激荡的、不应该出现的情绪，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因为我们……从来都不是情侣。”
　　四周安静无声。
　　除了彼此的呼吸。
　　赵熙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慢慢直起身来。忽而轻轻一笑，从裤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叼一支在嘴里，略微低下头去，然后用手拢住火苗，点燃。
　　烟味辛辣呛鼻，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姜芮忍不住咳了两声。
　　他无动于衷地继续，没有停的意思。
　　姜芮一直都很讨厌烟味。
　　那时候知道赵熙南吸烟，她发现一次就没收一次，并且严肃地警告他再吸烟就不准亲她。
　　他一开始答应要戒，后来却总是食言。有天被她逮了个正着——
　　她推开门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手里夹着燃烧的烟卷。看到她进来也依旧神情坦然，不慌不忙的样子，极其得理所当然。
　　姜芮气极了，冲过去把他的烟掐灭，气呼呼地说他不讲信用，说他这人简直讨厌透顶。话说到一半，被他一把揽住腰，带进了怀里。
　　“讨厌还过来见我？”他嗓音低沉，透着一丝疲惫。
　　姜芮立刻就心软了，想到他工作繁忙，还要坚持每个月飞来海市看她，一肚子的责备顿时就舍不得说出口了。
　　她抱住他，委屈巴巴地说：“可是抽烟不好。”
　　他笑：“担心我？”
　　“嗯……”
　　“那我的压力总得有地方发泄吧？”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继续揶揄逗她，“你说说，除了这个，我还能怎么办呢？”
　　姜芮没听出他言语间的调戏和暗示，还在一本正经地给他出主意：“我在网上搜过了，他们说可以打坐，可以冥想……要不，你以后也试试看？”
　　他垂眸看着她，表情挺认真，好像真的在考虑她的建议似的。姜芮以为这回总算把他给说动了，满怀期待地等着他表态。
　　然而他的眼眸越来越深，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这话里也就一个字可取。”没等她琢磨明白是哪个字，就不容分说地低头含住她的嘴唇，深深地吻她。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又急又猛。姜芮在他强势热烈的进攻下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他的舌尖探入，卷起阵阵酥麻。
　　她双手搭在他的肩头，本能地回应着。接吻的间隙，她勉强换气，弱弱抗议了一句：“不要……有烟味。”
　　他动作一顿，眼底却闪过促狭的笑意。
　　紧接着就是天旋地转，她被人打横抱起，去了浴室。
　　他把她放置在洗手台上，站在她的两腿之间，双手撑在台沿两侧，微眯了眼瞧她。两人的衣服早已在刚才的拥吻和厮磨中变得凌乱不堪，她脸红到了脖子根，连脚趾都因为害羞而蜷缩起来。
　　他声音沙哑地吩咐：“你帮我。”
　　“帮你……什么？”
　　“你说呢？”
　　姜芮脑袋晕晕乎乎，摸索着去解他的皮带。指尖碰到金属边缘的刹那，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随即按住她作乱的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瓶漱口水，塞进她手里。
　　她很快反应过来，又羞又恼地骂道：“你这人……讨厌死了！”
　　他止了笑，却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引导她将漱口水的瓶口对准他的嘴巴，慢慢倾斜。
　　清凉的液体缓缓注入他的口腔，那双灼热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在她的脸上，赤裸又克制。
　　这个类似灌酒的姿势带着微妙的掌控欲，莫名给人一种凌虐的快感。姜芮在对视中逐渐失神，甚至忘记了停下动作。
　　漱口水盈满了又溢出来，顺着他的嘴角慢慢流向下颌，沿着喉结滑落，蜿蜒而下，消失在他腹部尽头的阴影里……
　　然后……
　　然后……
　　想这些做什么呢？
　　姜芮羞恼于思绪的漫无边际，不受控制地想起和他的过往。
　　……
　　“还是讨厌？”
　　赵熙南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眼前失焦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记忆中旖旎的纠缠最终切换成此时此刻他指尖的一点火星，在夜风里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复杂的情绪在心底持续不断地翻涌，无法言说。姜芮咬紧牙关，恨恨道：“讨厌。”
　　他笑了笑，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很无所谓地说：“那就离我远点。”


第17章 老家
　　因为秦老师的五十寿宴，姜芮要回老家林州一趟。
　　尚昀父母得知后，特意送了许多东西过来。烟酒名茶、补品点心，包装精美的盒装礼物把客厅堆得满满当当。
　　“丝巾是我给你妈妈挑的，你妈妈皮肤白，鲜艳的颜色戴起来肯定好看。”尚母对姜芮细心叮嘱，“还有这幅字，是尚昀爸爸写的，特意找人裱好了让你带回去。你家不是重新装修了一遍嘛，上次听你爸念叨想买些字画挂墙上，我们想着这不是有现成的？”
　　尚昀父亲的字市价不菲，尚家夫妇此举实在有心，姜芮连连道谢。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尚母说完，看着满桌东西又有点发愁，“就是这么多东西不好上高铁，小芮啊，你现在自己能开车上高速了伐？”
　　姜芮自拿证以来，开车范围仅限市区，时至今日没有上过高速。以前是因为没车，后来是仗着有尚昀在，她心安理得地当甩手掌柜，享受坐副驾驶的悠闲。
　　她不好意思地说：“没怎么开过，要不这次我试试吧。”
　　尚父在一旁摆手：“算了，去林州得开三四个小时，你小姑娘一个人不放心的。干脆我送你回去。”
　　“你这把老骨头，一天跑个来回多吃力，”尚母显然是心疼老伴，提议道，“还是出点钱叫个车吧。”
　　姜芮正有此意，顺着话说：“不麻烦叔叔了，现在网约车很方便的。”
　　送走准公公准婆婆，姜芮继续收拾行李。
　　中途收到池雁程的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林州。她回了个明天，对方的电话紧跟着就来了：“我也明天走，正好一起。”
　　“不用，我叫了车。”
　　“顺风车吗？怎么没坐高铁？”
　　“东西多。”
　　他听出姜芮话语简短，便问：“你现在还在整理吗？”
　　“嗯。”
　　“行，那你先忙。”
　　姜芮挂了电话，随手扔在一旁。
　　隔天一早，姜芮掐着顺风车约定的时间下楼。
　　当她看到池雁程开着车出现在翠府的地下车库时，她彻底傻了眼。
　　池雁程半支脑袋、笑眯眯望着她：“芮芮，下次记得各平台都不要用真名相关的昵称，很容易暴露身份。”
　　姜芮顿时有一种活见鬼的感觉。她非常后悔昨天在看到接单司机是个刚注册一天的新号时，没有狠心选择取消。
　　池雁程径自下车打开后备箱，帮她把东西一一搬上车，末了在她眼前挥挥手，“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你。”
　　姜芮无奈至极，泄愤似的狠狠拽开后座车门。
　　“诶，你还真把我当司机啊？”池雁程停住脚步看她。
　　姜芮没好气道：“不然呢？你连夜注册不就是为了拉客么？”
　　池雁程笑起来，绕过车身，一把关上了后座车门，轻声好言道：“四个小时呢，疲劳驾驶很危险的，过来陪我说说话？”
　　姜芮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认命地去了副驾驶。
　　出发后，她一直低头拨弄手机，不怎么理人。
　　池雁程看她一眼：“还生气呢？”
　　“没那闲功夫……忙着跟我老公聊天。”老公当然是姜芮故意叫的，她平时都喊尚昀大名，只有撒娇时喊他哥哥。
　　池雁程半点没膈应，故作恍然道：“哦～原来是在报备行程，那你有没有跟你老公说，你现在和我在一块儿？”
　　姜芮哼了一声：“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就对了。”池雁程愈发气定神闲，“咱俩现在就是纯粹的老同学关系，真要躲来躲去地避嫌，那才叫此地无银。”
　　姜芮立马纠正他：“谁躲了？我那是烦你烦得不行。”
　　“烦吧烦吧，总比不理人强。”他笑着指了指座位底下，“给你备了点零食，路上吃。”
　　姜芮瞅了眼脚边，拿起袋子来看，果切蛋糕鸡爪奶茶，还有一次性手套、垃圾袋湿巾，准备相当齐全。
　　“放心，水果都是我今早亲手洗了现切的，保证新鲜卫生。”
　　“你当我几岁呢？还吃零食。”对于池雁程的好心，姜芮完全不领情。
　　“长路漫漫总得吃点吧？再说谁规定二十多岁连零食都不能吃了？”
　　姜芮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打开盒子用叉子叉了一块蜜瓜。
　　池雁程莞尔一笑，问：“甜吗？”
　　“一般。”
　　“那你尝尝凤梨。”
　　姜芮吃了一块，说：“酸。”
　　“真的假的？”池雁程有点不相信，特别是看她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塞，“酸还吃那么多？”
　　“要你管？”
　　“那你给我尝尝，我亲自品鉴一下。”
　　姜芮没动，跟没听见似的。
　　他又道：“芮芮，我没吃早饭。”
　　姜芮转头瞪他：“你这人，怎么开长途不吃早饭啊？”
　　他可怜兮兮地说：“谁让你下这么早的单子，八点钟，我从家里赶过来接你就得大半个小时。”
　　“谁求着你接单了？”
　　“正常载你你又不愿意……行了，快喂我一口吧，我早上三点才睡，现在全靠一杯冰美式吊着。”
　　姜芮真怕他猝死在车上，骂骂咧咧给他投食。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了一路，姜芮始终针锋相对，池雁程始终笑吟吟接着，搞得姜芮最后都没脾气了。
　　姜芮的目的地地址定得很详细，池雁程一直把她送进小区。
　　“你带那么多东西不好拿，我送你到门口，具体是哪幢？”池雁程问。
　　姜芮没跟他客气，报上了具体楼栋号。车子开到大门口，池雁程把东西一一搬下，询问她要不要帮忙送上楼。
　　“不用，你回家睡觉去吧。”
　　这时，姜家父母的声音已经从门里传了出来——
　　“芮芮你到啦！”
　　“我们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赶紧下来了。”
　　姜芮催促池雁程：“你快走吧。”
　　他见状不仅没走，反而主动上前跟她父母问好：“叔叔阿姨好。”
　　姜芮的母亲方霞疑惑地看着他：“你好你好，你是……？”
　　“他是顺风车司机。”姜芮抢答。
　　池雁程微笑看着姜芮，没有揭穿。
　　方霞仔细端详面前这个年轻男人的脸，面露狐疑。她和丈夫姜炳善交换眼神，小声嘀咕：“这是不是芮芮的高中同学啊？毕业照上白衣服那个。”
　　姜炳善摇摇头说不记得，方霞提醒他：“就是考上北京A大那个。”
　　池雁程接过话茬：“阿姨好眼力，看来我跟那时候相比变化不大。”
　　“哟，还真是啊！”方霞的眼睛亮了亮，欣喜地重新打量他，“那可要比照片上帅多了！你现在也在海市上班？”
　　姜芮打断他们：“好啦妈妈，我们快拿东西上楼，他还要接别的单子，别影响他做生意。”
　　方霞诧异地问：“怎么，你现在去跑滴滴了？”看他衣着谈吐也不像啊。
　　姜炳善一脸无语，指了指他的车说：“这么好的车，又是A大毕业的，怎么可能去跑滴滴？”
　　池雁程不卑不亢，应对自如：“也是巧了，我今天刚好要回老家，就在平台上接了个顺风单，碰到芮芮也是缘分。”
　　方霞笑着夸道：“到底是咱们林州的小伙子哦，就是会过日子！”
　　姜芮听得只想翻白眼，她把东西一股脑儿递给爸妈，把他们四只手全都塞满，推着他们往回走：“别聊了别聊了，我都快饿死了，赶紧回家吃饭！”
　　姜家父母边走边和池雁程道别。姜芮快速对池雁程说了句再见，头也不回地钻进单元楼。
　　一进家门，猫咪斑斑就围了过来，对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细细闻了个遍。
　　斑斑是只豹猫，聪明亲人不怕生，性格非常好。姜家父母平时每天都会带着他下楼遛弯，是小区里有名的社牛小狗猫。
　　姜芮放下东西，一把抱起斑斑狂吸，“东西检查合格没？现在轮到妈妈检查你了，给我看看有没有瘦呀？有没有想妈妈呀？”
　　斑斑喵喵叫了几声，在姜芮的抚摸下开起了摩托车。
　　姜芮一边撸猫一边向爸妈展示尚昀父母准备的贺礼。
　　对于亲家如此周全的礼数，姜家父母第一时间在微信上表达了感谢。
　　姜炳善在客厅墙壁前比划了半天，最终敲定了位置，“就挂这儿吧，正对着玄关。”
　　方霞把礼品利落地收拾进柜子，对姜芮感慨道：“你这公公婆婆是真客气，尚昀第一次上门拿那么多东西也就算了，怎么你自己回家一趟，还让你带这么多礼来？”
　　“当然是因为他们喜欢我咯～”姜芮在爸妈面前向来大言不惭。她放下斑斑去洗了洗手，等不及爸妈一起，自己先坐在饭桌前大快朵颐起来。
　　姜炳善劝她：“你慢点吃，细嚼慢咽。”
　　姜芮嗯了两声，埋头干饭。
　　方霞忙完了，坐下来问：“芮芮，你那高中同学叫什么名字？具体做什么的？”
　　“池雁程……”姜芮拿纸巾擦了擦嘴，“在投行上班。”
　　“投行就是银行咯？工资高吗？在海市买房没有？有没有对象啊？”
　　“妈妈你查户口呢？”
　　“这么好的小伙子，我想给他做介绍呀！我们学校好多单身女老师。”
　　“他身边不缺人也不缺资源，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阿姨瞎操什么心。”
　　方霞的热情被姜芮一句话浇灭，想了想又啧啧叹息：“想想也是哦，我都看得这么心动，其他人肯定抢都要排队，现在优质男少得嘞。”
　　姜芮噗嗤乐了，打趣道：“我看你要是年轻三十岁，都想自己亲自上了。”
　　姜家的家庭氛围向来轻松，一家三口处得跟朋友似的，见面什么都聊，什么玩笑都能开。
　　“那肯定呀！就说现在，要不是你跟尚昀订婚了，我肯定让你去追他。”方霞也跟着笑，“你说你以前读书的时候近水楼台，怎么没把他拿下？”
　　“妈妈，一看你就是个颜控，光看人长相去了。有的人长得人模狗样，谈起恋爱来不一定好。”
　　“我又不是光看长相的咯，他这学历家境都不错吧？再说你又没跟他谈过，你怎么知道他不好？”
　　“我就是知道。”姜芮看向姜炳善，“爸爸，你来说。”
　　姜炳善头也不抬：“我选小尚。”
　　姜芮一脸得意，用力鼓掌：“还是我爸看男人的眼光毒辣！”
　　方霞不以为然：“切，你爸那是拿人手短。”
　　“那你就是得陇望蜀，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姜芮佯装不平，“尚昀多好啊，你礼物收了那么多，怎么还在寻思别人做你女婿呢？”
　　“这不是我们自家人关起门来开玩笑嘛。”方霞瞅瞅姜炳善，“你瞧咱这女儿，还没结婚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那也是遗传了你呀，外婆可跟我说了，你当年非老爸不嫁，背着外公外婆偷偷溜出家门去约会哦～”
　　方霞登时老脸一红：“这个糊涂老太太跟你瞎说八道什么呀？！”
　　父女俩对视一眼，默契地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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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春梦
　　老家的午后悠闲惬意，生活一下子慢了下来。
　　姜芮躺在卧室的床上，打开平板随便放了本老剧。她听着声音，一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高中群里闲聊，和同学商量明天去看老师的时间，各自分别要买什么礼物。
　　斑斑乖乖躺在她的身旁，不时把头蹭过来。姜芮顺势摸摸他的小脑袋瓜。
　　吹着空调，无所事事地看剧，身边还有小猫陪伴，这简直就是姜芮理想中的神仙生活。
　　如果可以忽略斑斑是赵熙南送给她的礼物……那就更好了。
　　当初和赵熙南分开，斑斑一直跟着她待在海市。后来跟尚昀恋爱同居，尚昀患有哮喘、对猫毛过敏严重，不得已才把斑斑送回了林州爸妈家里。
　　姜芮当然舍不得，为此还哭了好几次。
　　但是除去难过不舍的情绪之外，她也有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斑斑在身边的时候免不了睹猫思人，即使时间抹平了记忆的沟壑，过去种种难免会在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冒上心头。
　　所以现在这样挺好的，想斑斑的时候就回家来。
　　姜芮安静地看着斑斑，目光专注而温柔。
　　看着看着，莫名开始恍神。迷迷糊糊间，眼皮也越来越重。
　　空调的白噪音、平板里没有字幕就听不懂的韩语台词，还有斑斑的呼噜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拽着她一点一点往下沉……
　　姜芮再一次做了那个梦。
　　从项清河离婚典礼回来的当晚，她曾做过相同的梦。
　　两次梦境都是源于赵熙南带来的心神不宁。
　　她当然知道那是不对的，甚至有些罪恶。她不应该在非单身的情况下想着别的男人，更不应该被他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轻易搅动了波澜，继而让属于那个名字的回忆重新占据整片脑海。
　　那晚回到家后，姜芮久久无法平息。
　　她立刻给尚昀打视频电话，她急需用真实并且确定的爱意来驱散潜意识里的那点飘忽。
　　接起电话的人却是冯雪：“哥正录节目呢，估计要到半夜。”手机镜头晃过灯火通明的录制现场，“姐你有啥事情先跟我说，等哥中途休息了我转述给他。”
　　“也没什么事……要是他问起来的话，就说我先睡了。”
　　“好嘞姐。”
　　姜芮半坐在床上，打开手机翻看相册里的照片。
　　过去几年和尚昀恋爱的点点滴滴通过照片在脑海里一一重现，那些甜蜜和腻歪的画面一帧一帧占满记忆的储存卡，逐渐挤压掉某些零零碎碎的恼人过往。
　　她以为这样便好了，于是安心入睡。
　　潜意识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
　　那些她没有深想下去、试图彻底遗忘的记忆在梦中以一种更清晰更热烈的方式循环往复——
　　起初是一股潮湿的气息，混合了各种各样的香气，层层叠叠地扑面而来。
　　她认出是调香室的味道。
　　那是她和赵熙南在一起没多久的事情，他带她去调香，说要给彼此调一款专属的香水。她没玩过，只觉得新奇有趣，这个想试试，那个也想加一点，最后调出来的味道非常奇怪。
　　她对此懊恼不已。
　　赵熙南站在她身后，耐心引导：我给你的感觉是什么？你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
　　她摇摇头，说不知道，转过身把脸贴进他的胸膛，狡黠一笑：所以，我要闻一下。
　　她在他身上仔细嗅闻，鼻尖故意蹭过他的衣领、他的胸口。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她的靠近下逐渐变得绷紧，呼吸也跟着沉了。
　　恶作剧得逞，她飞快往后退了两步，说：我知道啦，是森林的味道……北方冬天、大雪皑皑的森林。
　　还没看清他的表情，眼前已经换了一副景象。
　　率先来到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目之所及，天色如晦。
　　无人的荷塘中央，她躺在一艘狭小的乌篷船里，雨水顺着船篷的边缘滴落，船身随着雨势摇晃起伏。
　　他压在她身上，衣衫凌乱，眼睛湿漉漉的。雨水顺着他的鼻尖滑落，一滴一滴落下，落进她的唇缝。
　　“姜芮，”他轻轻抚弄她的额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离开他，和我在一起。”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推开他。
　　他低头吻了下来。
　　霎那间，天地万物都消失不见，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迷乱的声音，急促的喘息，灼人的体温……梦里的他真实可触，近在迟尺。
　　比从前还要好。
　　心里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在说话：我已经有池雁程了，我很爱他，我非常爱他。
　　哦……不对，是尚昀，现在是尚昀。
　　是……吗？
　　她浸泡在一团混沌里，意识模糊不清。身体也完全不听使唤，它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无端放纵，无端沉溺。
　　来自深处的欲望汩汩涌出，像泉水一样，和那团混沌混作一体，然后不断上升、上升，变作乌云压境，越积越厚，最后再也承受不住，哗啦一声落了下来——
　　就落在那艘载着他俩的船上。
　　战栗从脚趾一路蔓延到发梢。
　　飘飘然的感觉直到醒来才消失。
　　睁开眼的瞬间，姜芮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吞噬，继而感到害怕。因为她惊恐地发现，她居然……可耻地湿了。
　　姜芮再次从梦中惊醒。心脏在狂跳，咚咚声剧烈。
　　身旁的斑斑被她的动作吓到，不满地喵了两声。
　　她盯着正对面的墙发了好一会儿楞，视线才终于聚焦，看清自己身在何处。回想起梦里的画面，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靠回床头。
　　平板里的剧还在放着，正播到女主和女配对峙。女主对女配说：“你年纪太小可能不懂，回忆不过是回忆罢了，回忆不具有任何力量。”
　　姜芮茫茫然盯着屏幕，那句台词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圈。
　　她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不过是生理性的条件反射罢了，不过是潜意识在作祟罢了。虚无缥缈的梦境，时过境迁的旧事，哪里抵得过现实世界的丰富动人呢？
　　这种自我开解像是一剂强效镇定药，让姜芮从自我审判中解脱出来。
　　她抱起斑斑，伸手扯住了他的胡子，一手一边轻轻晃动，怪腔怪调地说：“斑斑，三顺说了，回忆没有任何力量……这句话很有道理，对不对呀？”
　　作为一只可爱的小狗猫，即使被扯得呲牙咧嘴，斑斑依然乖乖不动，任由姜芮在他脸上作乱。
　　姜芮越看越觉得可爱，笑着松开手，么么亲了他好几口。
　　隔天就是秦老师的五十岁生日，宴席定在高中附近的一家老牌饭店。一个大包间摆了两张圆桌，满满当当坐下三十多号人。
　　大家买了花，订了蛋糕，未到场的同学还特意录了祝福视频。视频播放完，唱起生日歌，秦老师眼中已经噙满泪花，几个多愁善感的女生也跟着泪眼汪汪，姜芮是其中之一。
　　不过感性的潮水很快就退去了，开席后，气氛迅速转为热烈。
　　觥筹交错间，大家回忆往昔的词句越来越少，谈论现在的频率越来越高。在哪里发财、前景如何，房子买了多少平、生孩子选哪家医院，这些赤裸裸的现实问题交流起来似乎远比追忆青春来得更加实在。
　　得知姜芮订婚的消息，几个已婚的姑娘立刻化身导师，拉着她传授经验：婚纱照选什么套餐最划算、婚礼流程哪些能省、哪些细节得死盯着不放……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好不热闹。
　　在场只有一个关系最好的女生知道姜芮和池雁程那段陈年旧事，她凑过来跟姜芮咬耳朵，说池雁程现在还是单身，谁谁谁正在追他。
　　姜芮惊讶地问，那谁谁谁不是结婚了吗？
　　女生说，去年结的，今年刚离。
　　姜芮望向另一桌，那边坐了秦老师和池雁程等一众得意门生。只见那谁谁谁就坐在池雁程的身旁，巧笑倩兮，身体几乎要贴到他的肩膀。
　　酒过三巡，两桌之间的界限开始模糊，大家纷纷起身敬酒、交叉穿梭。
　　秦老师端着酒杯走过来，跟没坐一桌的同学们聊天。她关切地问起姜芮的近况，姜芮只说未婚夫也在海市，职业画画，没提尚昀的大名。
　　“那你以后就在海市定居了吧？”秦老师问。
　　“对，那边的工作也稳定了。”
　　秦老师欣慰地点头，又数了数人头：“我们班去海市发展的不少，可惜今天来的就你们四个。雁程啊，你们平时有没有聚聚？”
　　池雁程原本正被几个人围着聊天，听见秦老师喊便走过来，顺势拉开姜芮身旁的空椅子坐下，“我和几个男生倒是经常联系，女生的话就姜芮，最近我俩工作上正好有点接触。”
　　“有联系好啊！老同学，又是老乡，在外面闯荡要互相帮衬。”秦老师叮嘱。
　　池雁程点头称是，态度谦逊。
　　闲聊中，他随手指了指姜芮面前的那只茶杯，眼神询问她：你的？见姜芮点头，他拿起茶杯直接喝了起来。
　　那是她喝剩下的！
　　姜芮的惊呼来不及出口就被她紧急咽了回去。周围都是老师同学，原本没人注意这幕，可别被她一叫反而吸引来目光。
　　池雁程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勾唇一笑，若无其事地继续跟其他人聊天。
　　聚会直到下午四点才散场。
　　饭店门口，老同学们自动分流，有家庭的都选择回家，单身的那帮则继续下一场。姜芮属于前者，但她暂时还不想回家，她想回母校看看。
　　独自走在通往高中的路上，一辆熟悉的车子跟了过来，在她身旁停下。
　　池雁程降下车窗对她说：“上来，我送你。”
　　姜芮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饭店门口还未散尽的人群，那谁谁谁也在，于是问池雁程：“你不跟他们去唱歌吗？”
　　“没兴趣。”他说，“你现在去哪儿？”
　　“我去学校看看。”
　　“那正好，一起吧。”
　　池雁程笑吟吟望着她。
　　周围静悄悄的，耳边只有汽车发动机平稳的声音和树梢间偶尔惊起的蝉鸣。
　　此处是一条栽满了香樟树的道路，繁茂的枝叶交错在一起，绿荫蔽日，隔绝掉大半暑气和杂音。
　　高中三年，姜芮曾无数次走过这条长路。有时是中午出来改善伙食，买上一份热气腾腾的粢饭团就是幸福；有时是和好友在周末外出逛街，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她无意识地捡拾起那些散落在各处的记忆碎片，心中异常平静。
　　有个声音再次响起，笃定地告诉她：回忆没有任何力量。
　　她望着池雁程的眼睛，心想，既然如此，那我要试试。


第19章 好奇心
　　校园变了样。
　　翻新的橡胶跑道，增建的礼堂和体育馆，记忆中那个又小又破的母校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听说教室和寝室都装了空调，还有热水器。”池雁程说。
　　姜芮有些惊讶：“这么好？……现在的孩子真幸福，还记得我们那时候还要每天拿着暖壶排队打热水。”她顿了顿，“不过你那时候是走读的，没有住校经历，应该没有我这种感悟。”
　　“嗯，我到了大学才第一次体验集体生活。”
　　“你当时还跟我吐槽来着，说洗澡没有隐私，还有人偷用你的洗发水沐浴露。”
　　池雁程笑起来：“你还记着啊？”
　　姜芮也笑：“毕竟你是我的初恋嘛。”
　　正儿八经的初恋，不是胡说八道，也不是甜言蜜语。她只是在如实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池雁程侧头去看姜芮，只见她神情稀松平常，望着面前的操场嘟哝了一句：“都快五点了，怎么还这么闷热。”
　　橡胶跑道经过一天的暴晒残存了阵阵热浪，她刚才说的那句初恋仿佛静水在上面流淌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池雁程兀自出神。
　　稍许，他环顾四周，在角落发现了一处饮品自动售卖机，于是跑过去买了两瓶冰水，递给姜芮一瓶。
　　两人找了个遮阳处喝饮料，姜芮拿了湿巾擦汗，还是觉得热。
　　池雁程在旁边用手给她扇风，“心静自然凉，你想点凉快的事情。”
　　“是心凉的事情吧？”姜芮喝了口冰水，瞥他一眼开玩笑，“比如，你当年的劈腿？”
　　“芮芮。”池雁程无奈地停下动作，郑重其事道，“我必须再次重申，我当年真的没有劈腿。”
　　这还是两人重逢以来他最严肃的一次。
　　其实关于劈腿的问题，两人当年吵了又吵，旧账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分手，那个存在于姜芮心中的疙瘩也没有被彻底消除。
　　如今时隔多年，她当然更加懒得和他争论。
　　“好吧好吧。”
　　池雁程被她这种满不在乎的反应搞得有些憋屈，还有些不甘心。他一口气灌下半瓶冰水，沉默良久，再开口时，他已经恢复了寻常的温和态度。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下大雪，全校学生都跑了出来，在操场上玩疯了？”
　　“哦……有印象，是高二那年吧？”姜芮想起来，“打雪仗堆雪人，我记得后来我袖子裤腿全湿了。”
　　“那会儿大家都湿了。有几个女生回宿舍拿了吹风机来教室，大家轮流排队借。我正好借到了你的，结果……”
　　“结果轮到你的时候，吹风机冒烟烧坏了！”姜芮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
　　池雁程也露出一丝笑容：“对，我拿着冒烟的吹风机去跟你道歉，要给你钱。结果你说没关系，不用赔……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当时说话的样子，脸是红扑扑的，耳朵也红扑扑的。”
　　姜芮不假思索道：“因为我暗恋你啊，你第一次跟我说那么多话，我当然紧张得要命。”
　　“嗯，我知道。”
　　姜芮感叹：“所以说喜欢一个人真的很容易看出来，只有暗恋的当事人才以为自己瞒过了所有人。”
　　“也不一定……我从那以后就开始喜欢你了，但你一直到后来都没有发现。”
　　姜芮惊讶地看向他。
　　他眨眨眼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买了新的吹风机还不算完，非得时不时跑过去问问你使用体验呢？”
　　姜芮愣了半晌，说：“我以为，你是一个很负责很好心的人。”
　　他眼中笑意更深：“我只是想接近你而已。芮芮，我没那么好。”
　　当然。
　　他确实没那么好。
　　姜芮后来就体会到了。
　　少女时期的暗恋都会自动给那个人加上一层厚厚的滤镜。
　　后来滤镜破灭，光环褪去，池雁程不过就是一个各方面条件还不错，但依然有着很多瑕疵的普通男人罢了。
　　“现在还很早，要去看电影吗？”池雁程在上车后没急着送姜芮回家，这样问了一句。
　　姜芮慢慢扣好安全带，问：“现在？”
　　“如果你饿了，我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
　　午饭结束得太晚，姜芮现在完全没有食欲，她摇了摇头：“我不饿。”
　　成年人的社交博弈里，拒绝往往只是一种流于表面的姿态，邀约方需要从当事人说话的用词和停顿的气口去揣摩她背后真正的态度。
　　池雁程显然深谙此道。
　　他说：“那我看看有什么电影。”没有给姜芮留出反悔或者推诿的时间，立即拿出手机开始查找。
　　在这静默的几秒钟时间里，姜芮非常希望他待会儿能说出几部烂片的名字，那么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拒绝他。
　　但是没有，热门的两部影片都是她期待已久的。
　　池雁程见她不说话，很快定下其中一部：“就这个吧。我买好了。”
　　像从前约会一样，池雁程买好了爆米花和可乐，姜芮跟在他身后入场。
　　经过电影院那段狭长而幽暗的甬道时，两人默契地谁也没有说话。
　　坐下来后，姜芮正常和他聊天，就像之前那样。可是很快她就发觉了不对劲——她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的一丝怪异。
　　或许是电影院这个封闭世界本就暧昧，在周围一对对情侣的映衬下，他俩并肩而坐的身影显得毫无违和，甚至给人一种亲密的错觉。
　　又或许是为了保持安静，池雁程在跟她说话的时候不得不凑得很近。姜芮不自觉地注意到他身上的气息，他侧脸的线条，他说话的眼神，他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她确定自己不讨厌他，甚至客观来说，他依然是她喜欢的类型，是那种单纯的个人好恶的喜欢。
　　之前无论是在海市回林州的车厢里，还是一起漫步在校园，他俩插科打诨也好，针锋相对也罢，池雁程给她的感觉都更像是老友。哪怕偶尔泛起一朵涟漪，也是无关痛痒的，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
　　可是此刻身处被黑暗包裹的影厅，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改变。
　　难道这就是回忆的力量？曾经相爱过的人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即使表面再平平淡淡，内心深处永远都有一簇吸引彼此的火苗在燃烧着？还是说现在只是原始的荷尔蒙在作祟，换个条件还不错的异性，结果也并无二致呢？
　　姜芮有些不确定了。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来自尚昀的视频电话。
　　本就乱糟糟的心更添几分慌乱。
　　姜芮忍不住质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刚才为什么没有拒绝池雁程？
　　放任自己和他单独看电影的因素究竟是“我对他真的没什么了”的坦然，还是“如果继续下去，我对他还是会没什么吗”的迟疑？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两样情绪的深层内核都包含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而好奇心是没有什么道德可言的，或许这就是人类可以拥有的最不道德的欲望。
　　姜芮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始终没有动作。
　　池雁程问她：“要不要去外面接？”
　　“……不用。”
　　她把手机扔进了包里。
　　下一秒，灯光熄灭，电影正式开始。陆续还有人在入场，打着手电找座位，周围有人在小声抱怨。
　　这些嘈杂的声音让姜芮愈发感到心烦意乱，她觉得自己应该现在就走，她应该立刻起身去接起那个电话。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
　　“不好意思，你们是不是坐错位置了？”一男一女来到座位旁边询问。
　　池雁程拿出电影票检查，“没有错，就是这两个。”他确认完毕。
　　“好吧。”女人转头向男人抱怨，“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买的什么票？”
　　男人用手机光照着电影票，仔细核对后嘀咕：“不对啊，我没买错，我们就是这两个座位！”
　　这下池雁程和姜芮不得不站起身来。
　　四个人互相检查电影票，终于发现了其中的bug：相同的时间，相同的电影，相同的影厅，唯独差了整整二十四小时。
　　原来是池雁程买错了日期，买成了明天的场次。
　　重新站在大厅明亮的灯光下，池雁程和姜芮互相看看，都忍不住笑起来。
　　“都怪我太着急了，”池雁程略显郁闷地说，“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谁知道你。而且好奇怪，我俩居然能入场。”
　　“对啊，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池雁程言语顿住，看向姜芮，“那怎么说，重新买还是明天再来？”
　　姜芮没有采纳他给出的任何一种方案。
　　“算了吧。”她毫不留恋地把电影票放在大厅的桌上，语气轻快，“留给有缘人好了。”
　　池雁程看着她，缓缓点头：“也好。”
　　他伸出手，把自己那张票也放了上去。
　　来到地下车库，池雁程的车子停得较远。
　　两人边走边说话，聊起刚才的乌龙依然忍俊不禁。但也因为这个乌龙，姜芮全身心地放松下来，坐在影厅时忐忑紧绷的情绪完全消散了。
　　她想起来问：“你刚才说明天再来，但明天就是周一了，你不回海市吗？”
　　“我后天走，林州这边正好有点业务……”池雁程原本想说就是恒远那个赵总，他也在林州，转念又觉得没必要跟姜芮提——两人又不认识。
　　于是他把话题抛了回去：“你呢，什么时候回？”
　　“难得回家一趟，我请了两天年假，多陪陪爸妈。”姜芮拿出手机，“你倒是提醒我了，我得赶紧给他们报备一声。”
　　姜芮停下脚步拨通电话。
　　池雁程站在一旁等待，低头的时候，发现姜芮的头发不小心滑进了爆米花桶。也没多想，很自然地帮她把头发捋开。发梢处带出了几粒爆米花，它们外层的糖分已经融化，黏糊糊地沾在头发上。
　　池雁程伸出手去，想帮她把爆米花摘掉。
　　姜芮本能地往后一躲，池雁程见状朝她笑笑，指了指她沾到糖浆的发尾。姜芮这才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随他去了。
　　不远处的车位上突然传来了两声锁车的电子音。
　　姜芮握着手机，下意识循声望去。
　　对向车灯明晃晃地刺来，她略微眯起眼睛，看见那辆黑车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他身着黑色衬衫，姿态闲适地靠在车门边，正望着自己这个方向。
　　无声的凝视。
　　姜芮心头浮起一丝怪异，于是回望着他没有移开目光。
　　一秒，两秒，瞳孔终于适应了光线的强度。
　　等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姜芮的脑袋里轰得一声炸开——
　　是赵熙南。


第20章 威胁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姜芮和赵熙南遥遥相望。
　　他那张沉静的脸上忽然浮起一抹笑意，不慌不忙地举起手机，镜头朝着姜芮的方向定格一秒，随即转身走进隔壁大楼。
　　姜芮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刚才的动作又是什么意思？
　　他拍照了？
　　疑问一个接一个地砸来，她被砸懵了，忘了说话也忘了动作。
　　手机听筒里母亲还在说话，身旁池雁程也喊了两声她的名字，她都没有听见。
　　“芮芮？”
　　“芮芮？”
　　姜芮回过神，飞快地对着手机说了句“我有点事，先不跟你说了”就挂断了电话。
　　池雁程担心地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的手抓住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关切。
　　姜芮移开手臂，声音有些飘忽：“我……看到个老朋友。”
　　“谁？刚才吗？”池雁程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没看到人，又环顾四周，“车库里？”
　　“对，你不认识。”姜芮语速极快，“我现在要过去找他一下，你自己先回去吧。”
　　“我陪你去……”
　　“不用！”姜芮态度强硬，顿了顿才放缓语气，“我说了是我的朋友，我想跟他单独说说话。”
　　她的表情和语气都格外严厉，实在不像她平时的样子。池雁程觉得奇怪，不过还是停住了脚步，说：“好的，那你去吧，如果有需要，随时打我电话。”
　　姜芮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朝着赵熙南消失的入口飞奔而去。
　　林州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位于市中心，毗邻银泰购物城，两者的地下车库相通。赵熙南去的地方就是那家酒店。
　　姜芮一路小跑，奋力冲到电梯前，两扇金属门正在慢慢合拢。
　　“等一下！”她用力按住了感应键。
　　也不知是哪个行为起了作用，电梯门应声而开。
　　赵熙南双手插兜，好整以暇地站在里面。他看见门外的姜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追上来。
　　姜芮心脏狂跳不止，迈步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缓缓开始上行。狭小的封闭空间里无人说话。
　　姜芮看着电梯金属壁上映出的两个模糊身影，暗自深呼吸调整了好几次，终于率先开口：“我想和你谈谈，你现在有时间吗？”
　　赵熙南甚至没有看她：“我不觉得我俩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他的冷淡在姜芮预料之中，她没有退缩，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我们之前确实说得很清楚了，我也不该再来打扰你。但我想问一下，刚才在车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什么误会？”赵熙南终于侧过头来瞧了她一眼，“你最好说清楚些，免得我又怀疑你的动机。”
　　姜芮噎了噎，干脆放弃委婉客套的说辞，直接了当地问：“你刚才拍照了吗？”
　　恰好电梯门开，赵熙南没说话，抬腕看了眼表，径直走向外面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
　　姜芮赶紧追上去，侧身拦在他面前，用警告的语气对他说：“如果你拍了我的照片，那么我要求你现在立刻删掉！”
　　他停下脚步，懒洋洋看她：“我为什么要删？”
　　这理直气壮的态度…… 是默认的意思？
　　姜芮顿时有些气愤难当：“因为照片上有我，你侵犯了我的隐私！”
　　“照你这么说，我那儿还有很多你的照片，如果都算侵犯隐私，你删得过来么？”他停顿两秒，看着她的眼神暗下去，“还是说你跟那姓池的在一起的画面太过特殊，被人抓到证据，让你感到不安了？”
　　姜芮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心虚和愤怒交织在一起，她硬着头皮顶回去：“我有什么好不安的？”
　　“是么？”
　　赵熙南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随手打开了手机相册。
　　姜芮神情紧张，偷偷瞄着他的屏幕。
　　虽然理智告诉她要镇定、要表现得坦坦荡荡，可是当那张照片跳入眼帘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忍住垫起脚尖凑了过去，好看得更清楚些。
　　只见昏暗的车库环境里，她一手举着手机在打电话，而池雁程抱着有影院标志的爆米花桶站在身旁，专注而温柔地看着她。两人的角度刚好错开，池雁程看起来一只手搭在她的肩头，仿佛是在搂着她，亲昵的样子叫人浮想联翩。
　　姜芮看得头皮发麻，半晌没有做声。
　　做了点坏事就被人撞破，阴暗的小心思才冒出头来就被抓个现行。偏偏还落在他的手里，简直倒霉透顶。
　　赵熙南见她神思恍惚，收起手机，饶有兴趣地问：“不好意思姜小姐，我想请教一下，你现在到底有几个男朋友？”
　　姜芮顿觉脸热，咬了咬嘴唇，说：“……我和他没关系。”
　　“没关系你追过来做什么？”他笑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这么一张照片，既没有拥抱也没有接吻，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关系了，我想任谁看了都不会心生怀疑……”他故意停了一下，“包括尚昀。”
　　最后那个名字的出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了下来，姜芮脸色骤变：“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姜芮哑口无言。
　　是啊，他怎么会不敢呢？
　　她又不是没有见识过他的手段，人前永远都是云淡风轻、光风霁月的做派，实际行事风格却是截然相反的狠戾。他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擅长的就是不动声色地靠近，耐心地等待，一步一步蚕食掉你的防备心，直到你精疲力竭，逃无可逃。
　　眼下看似是一张照片，实际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呢？
　　姜芮莫名感到一阵惶然，喃喃道：“所以，你今天的目的就是要威胁我？”
　　“是你自己主动送上门来的，我什么都没说。”
　　姜芮懊恼他的无赖行径，又怕真的惹怒他而不敢肆意发作。此刻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定，进退两难。
　　赵熙南打量她的神情，片刻后，像是终于对这场逗弄游戏失去了兴致。他收起嘴角那点笑意，道：“姜芮，有求于人，说话得软，姿态要低，别以为仗着跟我那点儿关系就能跟我这么不客气。”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冷下去，“何况那点儿关系，早没了。”
　　姜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这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两人沉默的当口，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近过来。
　　“哎哟，赵总！您大驾光临，怎么到了门口还不进屋呢？大家伙可都眼巴巴地等着您开席呢！”
　　来人是个肚大腰圆的中年男人，脸上堆满了生意人特有的热情。他走近后看清这边的状况，极有眼力见地在几步开外止住了脚步。
　　姜芮赶紧低头背过身去，不想叫外人看见这副模样。赵熙南也第一时间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她掩在身后。他换上一副寻常的从容姿态，对那人道：“杨总客气了，我也是刚到。”
　　“哪里哪里！”杨总连连摆手，“您今天能来，就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
　　赵熙南和那人简单周旋了两句，手指伸进西装内兜，再转过头看向姜芮时，他的指尖多了一张薄薄的金属房卡。
　　他将房卡递到姜芮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去房间等我。”见姜芮瞪大眼睛看过来，又补充一句，“二十分钟，我进去打个招呼，马上过来。”
　　“不行……”姜芮瞬间憋红了脸，被羞辱的愤怒快要冲破她的天灵盖，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呵斥，“你把我当什么了？！”
　　赵熙南皱眉瞧了她一眼，见这女人眼睛是红的，脸蛋也是红的，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转念一想，被她的脑回路弄得有些意外，但外人在场，不便过多解释。
　　他收回卡片，冷冷丢下一句：“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随便你。”
　　姜芮独自在外面走廊上等到脚酸，被来来往往的人行注目礼。
　　她不知道赵熙南是不是故意的，说好的二十分钟被硬生生拉长到了一个小时。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要等这么久，她一定会提前找个地方坐下来，而不是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罚站。
　　所以当赵熙南再次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姜芮一分一秒都等不及了，她立刻冲上去道：“你到底……”
　　“就站这儿谈？”赵熙南轻飘飘打断她，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
　　姜芮忍住咒骂他的冲动，懒得跟他浪费口舌：“我只有一句话，你到底怎样才肯删照片？”
　　恰在这时，有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满载滚烫的食物餐盘。过道空间本来就不宽敞，餐车占了大半条走廊。
　　赵熙南眉头微皱，扣住姜芮的胳膊往旁边带了两步。他这会儿也有些烦了：“站在这儿是生怕别人撞不到你？让你去房间等，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姜芮猛地甩开他的手，捏着胳膊不吭声。
　　赵熙南看着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身大步往前走。
　　姜芮目光追过去不放，咬着嘴唇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跟上他的脚步。


第21章 吻
　　赵熙南没有上楼，而是拐进了隔壁一个空房间，那是个就餐的小包厢，关上门还算安静。姜芮跟着他走了进去。
　　赵熙南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抬起眼睛看她：“怎么回家来了？”
　　姜芮的一腔愤怒拖到现在，早已断得七零八碎，情绪上不去下不来，憋得十分难受。无奈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迟疑片刻，还是答了：“今天是高中老师的生日会。”
　　“那怎么是你俩在一块儿？”
　　“……你问这些和删照片有关系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他靠在椅背上，神情懒散，语气却不容置疑。
　　被人捏住把柄的滋味实在难受，姜芮感到一股深重的无力感，闷声答道：“因为他约了我，我答应了，就这样。”
　　“他约你你就出来？你不知道男人约女人看电影什么意思？”
　　他一副居高临下的口吻，分明就是上对下的训斥。姜芮愈发感到气不顺，故意问：“什么意思？”
　　赵熙南看着她，沉默片刻，才慢慢开口：“那如果是我约你呢，你会来么？”
　　姜芮心下一跳，垂眸不语。
　　“说话。”
　　“我……不会。”
　　“为什么？”
　　他语气平静，像是随口一问，可偏偏就是这种气定神闲的高姿态让姜芮愈发感到气闷。一整晚积压的怒火和怨气无处发泄，她索性抬起头迎接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不是他。”
　　赵熙南薄唇紧抿，原本还带了点玩味的脸色瞬间凝固。
　　姜芮敏锐地捕捉到那抹情绪，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畅快——因为彼此曾经太过熟悉，所以清楚地知道刀刃插向何处才会最痛。
　　此刻，有一种报复性的爽感在促使她继续说下去：“如果说我对他还算有点旧情，那么我俩之间除了睡过，没有任何其他情谊可言……连你自己都说了，我们那点关系早没了，你心里应该非常清楚才对，何必要听我亲口告诉你呢？”
　　她一口气说完，冷着脸道：“你问完了吗？现在可以删照片了吗？”
　　包厢里安静两秒。
　　赵熙南忽然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回答完问题就删了？”
　　姜芮诧异于他的出尔反尔，先前那抹痛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愤怒。
　　“你混蛋！”
　　“我混蛋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他浑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脸上的笑容很淡，“姜芮，谈判不是这么玩儿的，你动动嘴皮子回答几个问题，就想把你出轨的证据一笔勾销，这世上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姜芮被那直白的出轨二字深深刺痛，一时难堪至极。她忍耐着说：“我再说一遍，我和他没有关系，我更没有出轨。”
　　“有没有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照片是既定事实，而你现在有求于我。”他不急不缓道，“一个人想达成目的，总得付出点代价。这是最基本的规矩，对么？”
　　无力感再次袭来，姜芮呼吸沉沉，没有搭腔。
　　见她如此小心谨慎，赵熙南反倒放缓了语气，颇为和气地跟她商量：“其实你也不用太紧张，我要的又不多，不用费你多少力气。”
　　姜芮满腹狐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她问了一句。
　　赵熙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视线从眼睛慢慢往下滑落，最后停在她的唇上。姜芮心头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紧接着听见他说——
　　“你过来，让我亲一口就行。”
　　姜芮有一刹那的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或者是自己还陷在昨天那个潮湿荒唐的梦里没有醒来。可眼前男人神色轻浮，视线悠悠荡荡落在她的唇间，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她瞬间就被气笑了，不禁反思起自己的愚蠢。
　　她怎么能忘了这个男人的恶劣本性呢？
　　羞辱感像一把火，烧光了所有担忧和顾虑，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爱谁谁的无所畏惧来：什么照片、什么威胁，统统都见鬼去吧！
　　姜芮没有再和他多说一句话，转身要走。
　　却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被捏住了手腕。
　　“我让你走了吗？”
　　她摆脱不得，怒道：“放手！”
　　赵熙南非但不放，反而用力一带，把人拖进自己怀里。姜芮跌坐到他腿上，两人的身体猝然贴合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臂横在她腰后一收，他宽阔坚硬的胸膛已经抵住她，她彻底陷了进去。
　　趁这功夫，他俯身过来吻她。
　　姜芮挣扎着别过脸，他的唇便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伴随着灼人的呼吸一路往下。她顿时羞愤难当，对着他拳打脚踢。可是男女二十公分的身高差和体型差之下，所有反抗皆是徒劳。
　　无声的对抗，撕扯。
　　姜芮面红耳赤，横下心来，抬手狠狠朝他甩过去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包厢里响起，格外清晰。
　　赵熙南的脸偏了偏，随即面无表情地转回来看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姜芮心中慌乱不堪，手掌处也传来了火辣辣的痛感，她猛地跳起身来逃离他的桎梏。
　　“……无耻！”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我还会更无耻的。”
　　说罢站起身，重新攥住她的手腕。
　　姜芮被一股大力拖走，下一秒后背就撞上了墙壁。男人身材高大健壮，带着炽热的体温陡然压过来，用一种无法撼动的力道将她贴在墙壁上。
　　随着吧嗒一声，灯光的开关键被他们的动作带到闭合，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姜芮急声呵斥：“赵熙南！你……”
　　声音被他的吻截断了，他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
　　嘴唇相触，没有一丝温存。他紧紧贴住她的唇瓣，毫无怜惜地噬咬，用牙齿用舌尖，一寸一寸侵入、占领，酥麻中带着尖锐的疼痛，像是一种惩罚。
　　姜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冒犯，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拼命抵在他的胸膛想要把他推开。他顺势握住她的两只手，轻轻往上一带，强势地固定在身体两侧，让她动弹不得。
　　他再次低下头来含住她的嘴唇，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和她深吻。
　　姜芮唔了一声，连声音都被他吞进去。呼吸渐渐不畅，舌尖和唇瓣全都失去了自主权，呼吸吐纳间全是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清晰，只能感觉到他的手缓缓抚过她的身体，手指似有若无地摩挲过她的敏感处，激起她一阵阵控制不住的战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噬咬似乎慢了下来。他舌尖的动作从侵略变成了近乎留恋的纠缠，反反复复描摹她唇齿的形状，一遍又一遍。
　　姜芮在迷迷糊糊中察觉到这丝微妙的变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挣扎也在变得微弱，开始那种决绝的反抗，好像在这久违的吻里一点一点软化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姜芮瞬间清醒过来。
　　她咬紧牙关，趁着对方因为沉溺而稍显松懈的瞬间，抬起脚狠狠跺在他的脚面。
　　赵熙南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些劲。
　　双手获得解放的刹那，姜芮用力将他推开，往旁边退去。她不敢轻举妄动，隔着几步距离，在模糊的视野里大口大口喘息。
　　静谧中，包里突然传来手机震动的声响。
　　姜芮被吓得一哆嗦，着急忙慌去翻包。看清是母亲方霞的来电后，她略略放心。又瞥了一眼赵熙南的方向——借着屏幕的光亮，看到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才敢点下接听键。
　　“芮芮你怎么还没到家？刚才不是说回来了吗？”方霞听上去非常着急。
　　姜芮努力让声线听起来平稳：“妈我没事……和老同学多说了几句，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哦哦，没事就好。大概还要多久啊？”
　　“二十分钟吧。”
　　姜芮简单交待两句，结束了对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寂。
　　虽然姜芮此刻恨不得立马从这个有赵熙南存在的空间消失，但事情已经发生，只能收拾残局。她思索再三，还是开口：“刚才的事情，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但如果你下次再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报警。”
　　黑暗中，赵熙南轻轻嗤了一声：“姜芮，你跟以前一样，还是那么会自欺欺人。”
　　姜芮没有做声。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威胁有点可笑。
　　成年男女间的吻是有毒的苹果，失控的欲望会将一切推向危险的未知。何况他们之间有过太深的纠葛，那些占有和纠缠早已刻进彼此的骨血，粉饰太平毫无意义。
　　她只是不愿深想。
　　她宁愿自欺欺人。
　　姜芮摸索着找到了身后的门把手，拉开房门，明亮的灯光霎那间流泻进来。
　　她快步朝外走了几步，又在途中硬生生停住。
　　明明知道不该，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就像那个关于禁果的古老传说，此刻，有一种强烈的欲望诱使她回过头去——她想看看他，看看他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
　　回头的瞬间，呼吸再次窒住。
　　赵熙南站在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衬衫的领口微微松开，那双眼睛在半明半暗中凝望着她，幽邃如同深潭。
　　姜芮看不到平静的水面之下藏着什么。
　　却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第22章 越界
　　回到家里，姜芮没有和往常那样跟父母闲聊，而是推说自己今天太累，早早回房洗澡睡觉。
　　热水冲了很久，她站在淋浴间里发呆，雾气慢慢充满了整间浴室。直到皮肤微微发皱，她才回过神来，关掉水，把自己裹进浴巾里。
　　距离尚昀的那通视频电话已经过去很久，她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拿着手机坐在床沿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她终于点下回拨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尚昀始终没有接起。若是换做以前，她内心一定会有些小小的失落，今天却只剩下庆幸。
　　她机械地刷着手机，短视频一个一个划过去，激不起情绪的任何波澜。昏沉间有了睡意，屏幕突然亮起，是尚昀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姜芮揉揉眼睛，回复道：还没有
　　视频通话很快发来，她打开台灯，接起。
　　尚昀英俊的五官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休息室。他化了妆，看起来比平时精致，微长的黑发做了造型，整体气质很像日系男星。
　　“宝宝想我了没？”他状态不错，整个人神采奕奕。
　　姜芮打起精神，重重点头：“嗯！想你了。”
　　相恋多年，一个音调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的耳朵，尚昀问：“你的声音怎么听上去有点累？困了吗？”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还没到，姜芮平时都要十二点才睡。
　　“还好，可能今天累到了。”
　　“去做了什么？好玩吗？”
　　“就和老师同学吃了午饭，叙叙旧。”姜芮意识到这样的活动远称不上“累”，转念又想起一整晚都没回他消息，补充说：“结束后跟要好的几个同学回学校逛了逛，晚上接着续摊……忘记回你了。”
　　“我知道，你不回我的话肯定是有事在忙。”尚昀不疑有他，“对了，既然是高中聚会，池雁程也去了吗？”
　　“嗯，他也在。”
　　“A大毕业，他算不算你们班的焦点人物？”
　　“差不多……”姜芮不想多聊，转移话题，“你节目录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时间太长，每天熬大夜，睡眠严重不足。”他凑近屏幕，“你快看我的黑眼圈，压都压不下去。”
　　“好辛苦，回来好好补觉。”
　　“真想立刻回家见你……”尚昀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盯着她看，“宝宝，你的嘴巴怎么了？”
　　姜芮把大窗口切到自己，才发现嘴唇左上沿有一小块红肿，隐隐还破了点皮。刚才洗漱的时候她全程心不在焉，竟然没有留意到。
　　好在那处小伤口在镜头里看起来像颗痘痘。
　　短暂沉默后，姜芮轻描淡写地解释：“应该是被虫子咬了吧……你知道的，我一直都特别招蚊虫……高中绿化又做得好。”
　　“痒不痒？疼吗？”
　　“没什么感觉，估计明天就消了。”她换了个姿势，只露出半张脸，“嘴巴好丑，不给你看了。”
　　“明明就很性感。”尚昀压低声音笑，“现在亲起来会不会很有感觉？”
　　情侣间的私密话本是件寻常事，但几小时前在黑暗中被人强吻的情形突兀地重现脑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骤然升起。姜芮只能用羞涩掩饰尴尬：“别胡说……”
　　“怎么就说胡说了？我最喜欢亲你的嘴唇。”
　　直白的表达听得姜芮脸红心跳，她躲不过去，扭捏着回应几句，到底不似平常自如。尚昀只当她是害羞，笑着看她，眼神干净又温柔。
　　姜芮愈发不是滋味，暗自移开视线。
　　就这样讲着电话，迷迷糊糊间也不知几点睡着的。再次醒来已是早上，姜芮盯着那两百多分钟的通话时间还有一连串消息发呆。
　　宝宝晚安，我看着你睡
　　我去录节目了
　　我回酒店了
　　本来想让你醒来就看到我，不小心碰到了挂断键??
　　晚安，我爱你
　　尚昀昨晚的话语仿佛还在耳边，姜芮神思恍惚，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休假几天，回到海市的工作量堆积如山。
　　姜芮处理了一整天，临下班才得闲翻看微信。尚昀在半小时之前发来消息，说他飞机刚刚落地，马上回家。姜芮回了个期待的表情包，表示自己也即将下班。
　　退出尚昀的对话框，池雁程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列表下方。
　　回海市了？他问。
　　经过电影院事件，两人分明都嗅到了男女间不同寻常的暧昧气息，关系不复之前坦荡。池雁程没有选择在当天联系姜芮，而是在今天的临下班时间发来消息，这种进可攻退可守的试探确实很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姜芮在林州时就已做好决定，无意和他再有越界行为。
　　她想了想，敲下一段文字：抱歉，考虑到目前的合作关系，以后除公事以外的话题，就别再占用彼此时间了。
　　点击发送后，没有等待他的反应，姜芮转手将其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然后利落退出微信。
　　直到下班回家，从翠府的车库出来，她才看到池雁程的回复。内容非常简单，只有两个字：好的。
　　显然，池雁程读懂了她的暗语。
　　推门进家，姜芮低头去换拖鞋。
　　余光扫见一双陌生的女鞋，并排放在尚昀的鞋子边上。姜芮身形一顿，仔细去瞧，那是一双平价运动品牌的小白鞋，联名款，印象中冯雪似乎穿过。
　　应该就是冯雪送尚昀回来吧……可，打车还需要把人送进家门吗？这念头在姜芮心中一闪而过，她没有停留，拎包进屋。
　　拖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以至于屋里的两人都没有听到她的动静。
　　尚昀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沉沉睡着，身上盖了一条薄毯。窗帘被人贴心地拉起，隔绝了屋外的灯火。
　　昏暗空间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冯雪坐在沙发边沿，一眨不眨地望着身旁熟睡的男人。
　　温柔，爱慕，怜惜，那是独属于年轻女孩爱人的眼神。
　　姜芮立在阴影里，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下客厅的吊灯开关。
　　灯光霎那间倾泻而下，沙发上的女孩受惊似的站起身来，望向姜芮的眼睛充满了局促和不安。
　　冯雪结结巴巴道：“姐，我，我送昀哥回来……他太累，刚坐下就睡着了。”
　　“嗯。”姜芮面色平静，把包随手搭在椅子上，“晚饭吃过了吗？”
　　“没……我现在就回家叫外卖！”冯雪立即往外走。
　　姜芮没有留她，径自走到吧台接水。水声咕咚不停，她忽然开口：“这几天辛苦你了，跑前跑后地照顾他。”水满了，她按下停止键，拿起一旁的手机轻点几下，“我发个红包给你，一会儿去外面好好吃顿饭，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冯雪刚走到门口，闻言停住脚步。
　　她回过头。
　　客厅里，这间房子的女主人正侧身立在灯下，姿态从容地喝着水。柔顺的长发，极淡的妆容，剪裁高级的时装和恰到好处的首饰点缀——每一处都透着漫不经心，每一处却都无懈可击。
　　冯雪忽然清醒地意识到，虽然她俩此刻同处一室，但有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将她们分隔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客观来说，她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姜芮，甚至在心里把她当成了职场和生活的标杆。即使在后来的日子里偷偷喜欢上了尚昀，她也只是远远看着这对恩爱眷侣幸福地生活，从未想过打扰。
　　今天是意外吧。
　　她只是被连续几天的单独相处迷惑了心智，一时忘记分寸，舍不得离开。
　　“谢谢姐。”冯雪低下头，声音很小。
　　“应该的。”姜芮放下水杯，冲她微微一笑，“我就不送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尚昀被香味唤醒时，姜芮已经做好了三道菜，刚把最后一碗玉米排骨汤端到餐桌。
　　“饿了吧？快去洗手吃饭。”她柔声道。
　　“怎么没叫醒我？”尚昀揉着太阳穴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
　　“看你睡得香呀，现在起来吃不是正好嘛。”
　　尚昀有些饿，坐下来吃了好几口，夸她厨艺又有进步。姜芮抿嘴笑一笑，低头喝了口汤，随口问：“我看你这次就带了一个行李箱，怎么还让冯雪送回来？”
　　尚昀夹菜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到的时候她还在家里。”
　　“哦……有说什么吗？”
　　“没什么，”姜芮熟练地剥好一只虾，放到他的碗里，“我就是觉得，太麻烦小姑娘了，好不容易回来还得先送你。”
　　尚昀看着碗里的虾，心头一暖：姜芮作为伴侣，对他从来都是无微不至的体贴。
　　他笑着说：“平时把她当助理用习惯了，没想那么多，我下次注意。”他吃了口虾，又说，“下飞机的时候我实在太困了，她抢着帮忙打车，还帮我把行李搬上来，我就随她去了。回到家里没多久我就睡着了，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姜芮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而聊起别的话题，神色如常。


第23章 大活儿
　　尚昀自从回到海市后一天都没有休息，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筹备全国巡展，最具分量的当属跟恒天的合作。
　　恒天推出的艺术生态区项目名叫缪斯链接，是一个集实物交易、数字版权、高端策展、奢侈品联名于一体的闭环产业链。地址选在海市核心地段的一处废弃旧工厂，历时一年完成重建，旨在将其打造成国内顶级的艺术地标。
　　对千昀而言，入驻生态区远不止拥有一间展厅那么简单，它意味着尚昀的商业价值将会完成核心层级的跨越。
　　接连几日，池雁程频频带人过来开会，姜芮和他默契地维持着点头之交，没有多余接触。
　　这天晚上，姜芮坐在化妆镜前护肤，尚昀半倚在床头玩手机。
　　她随口问起：“和恒天的项目，谈得不顺利吗？下午好像听见会议室里吵起来了。”
　　“还好。”尚昀激战正酣，回答简短。
　　姜芮轻轻按摩着脸部，没有继续追问。一方面是因为她对恒天的项目避之不及，另一方面是近来事多，她不仅要忙于本职，私下还接了客户的咨询单，因此有意无意退出公司的重大决策。
　　尚昀知道她忙，十分理解。过了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老王说恒天那个项目快走到合同环节了，涉及商业营销部分，下次可能需要你出席。”
　　“嗯，知道了。”姜芮应下来，顺嘴提了句自己的安排，“我明天约了林依依，要请她吃饭。”
　　“结项了？”
　　“对呀，尾款已收。”姜芮笑得开心，扑进柔软的床铺抱住尚昀，“谢谢哥哥给我的机会～”
　　林依依是姜芮在一次公司活动中认识的客户。
　　她近几年才开始收藏当代艺术，名下的藏品规模中等，以80-90后艺术家的作品为主。由于是零散购入，缺乏系统管理。后经尚昀力荐，林依依把藏品建档和估值的工作全权交给姜芮。
　　姜芮在千昀待了几年，对艺术品的管理流程早已烂熟于心，平时和拍卖行、鉴定专家等接触也多，手里的人脉资源够硬。整个项目周期本该两个月左右，她提前一周完成任务，出具的报告专业、结构清晰。林依依满意得不得了，当场追加两万感谢费，还在朋友圈发了一段长文夸她。
　　第二天晚饭，林依依喜气洋洋地来了，身旁还跟了一个模样周正的青年。青年三十岁左右，戴金丝边眼镜，笑起来有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林依依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小芮啊，姐这次给你带个大活儿哦！”
　　姜芮给两人斟茶，笑着接话：“什么大活儿？”
　　“还不是要归功于我那条朋友圈～发完之后好几个朋友都来找我，想让我帮忙牵线搭桥。但我是知道你的呀，平时工作那么忙，哪里接得过来那么多生意。喏，姐精挑细选一番，给你留了一位超级大佬！人家手里的藏品规模可比我牛多了，书画瓷器什么都有！”林依依说着拍了拍身边男人的肩膀，“这位是周昊周先生，那位大佬的秘书。他一直在找靠谱的私人顾问，帮他老板打理那些艺术品。我第一个就想到你啦！”
　　周昊站起身，礼貌地伸出手：“姜小姐好，今天冒昧打扰，还请多担待。”
　　姜芮也站起来，回握他的手：“周先生客气了，林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林姐一直夸姜小姐专业又细致，是圈子里最靠谱的。”周昊推了推眼镜，眼神真诚，“所以我直接就过来了，希望没有太唐突。”
　　“哪里，林姐过奖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先了解一下您这边的藏品情况，再看怎么合作。”
　　“那就麻烦姜小姐了。我这边要求不多，时间也灵活，随时可以配合您的安排。”
　　“啊呀，不要一上来就谈公事呀。”林依依把菜单拍到两人中间，“来来来，我们先点菜，边吃边聊。”
　　林依依健谈，从最近的艺术展聊到拍卖会的趣事，桌上话题不断，笑语盈盈。
　　周昊趁着上菜的间隙，简单介绍了藏品构成和占比：明清瓷器占大头，字画也不少，还有一些玉器和雕塑。姜芮边听边点头，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具体方案。
　　当晚，双方定下合作意向，约好姜芮周末去那位大佬家里做初步盘点。
　　周日午后，姜芮开车上山。
　　目的地是一处私人别墅，隐在半山腰的车道尽头。一路盘旋而上，绿树如荫，空气中带着好闻的植物和泥土的味道，偶尔有鸟鸣声从林间掠过。
　　穿过一大片人工打理的花园景致，别墅的外观终于完整展现在眼前：低调的灰白色外墙，落地玻璃窗映着层层山影，建筑风格现代简约。此时阳光正好，洒在院里的泳池水面，波光粼粼。
　　姜芮停好车，一个身穿制服的中年妇女已恭候在侧，礼貌引路。道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矮松，庭院里喷泉水声作响，鲜花盛开。
　　走进客厅，空间视野依然开阔。周昊正在里面等着，桌上放着提前准备好的茶水甜品。
　　“姜小姐，路上辛苦了。这条山路好开的吧？”
　　“好开的，风景也好。”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即进入正题。
　　“藏品都在地下层，我带您去看看，先有个大概的了解。”周昊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姜芮往里走。
　　穿过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两侧放着一些雕塑和摆件。拐角处的墙上挂着一幅写实油画，装裱考究。
　　姜芮慢下脚步盯着那幅油画看了两眼，认出那是某名家的早期作品。这种水平的画作竟然只配挂在如此不起眼的角落，看来这单“大活儿”的规模确实超出预期。
　　姜芮心中的猜测很快得到了验证——
　　周昊口中的艺术收藏室并非只是一个房间，它更像是小型私人博物馆的一整层，面积大约有三百多平。室内灯光柔和，恒温恒湿，分区清晰。
　　周昊一一介绍过去，从瓷器的窑口年代，到当代书画的创作背景，再到雕塑的材质选择与艺术概念，尽管他用词简洁，走完一遍却还是花了近一个小时。
　　姜芮一路走一路看，内心的震撼无法言说。
　　从这里随便拎一样东西出去，其价值就可能足够普通人过完富足的一生。
　　难怪林依依介绍的时候说是“超级大佬”，真是半点没有夸张。
　　大致浏览完毕，周昊带姜芮去到二楼的书房，递出一份文件。
　　“姜小姐，这是我们拟好的合同，请过目。”
　　姜芮惊讶对方签合同的速度：“不需要我先出一个详细方案，您这边评估过再决定吗？”
　　“通过林姐，我们已经做了比较详细的了解，对您的专业能力和信誉都非常认可，所以没有问题。当然，姜小姐可以拿回去仔细考虑后再签字。”周昊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今天能顺利签约的话，我会额外打五万元诚意金到您卡上。”
　　姜芮闻言不禁微微蹙眉。
　　周昊笑着解释：“是这样，我家老板是个急性子，喜欢效率高的人，对爽快的合作方一向都很大方。算是他的一点小怪癖吧。”
　　行吧，有钱人的怪癖，多奇怪都正常。
　　姜芮点头：“理解……给我点时间，我看一遍合同。”
　　“好的，姜小姐慢慢来。我先出去，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
　　周昊说完，礼貌地退出房间。
　　姜芮一个人待在书房，仔细翻阅合同。
　　合同写得非常规范。
　　周昊只是代理方，真正的委托人信息保密——这在圈内属于常见做法，很多大收藏家都不愿意公开身份。
　　姜芮对此类合同较为熟悉，看完一遍没发现问题，便直接签下了名字。
　　时间尚早，她想着来都来了，便提出再去看看藏品。周昊欣然同意。
　　姜芮平日里和字画打交道多，因此对瓷器这个品类更感兴趣。刚才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意犹未尽，现在总算能细细欣赏。
　　她在一排青花瓷柜前停下，目光沿着瓶身优美的花纹游走。
　　正瞧得入神，忽然瞥见柜门边缘处贴着一张标签。她凑近去看，上面印着“赵氏家族收藏”六个小字。
　　姜芮心下一紧，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周昊：“周先生，请问你的老板姓赵吗？”
　　周昊走上前来，道：“是的。”
　　“那……是北京的赵家，还是哪里的赵家？”她笑了笑，“我在圈子里也认识几个姓赵的收藏家，说不定还是熟人呢。”
　　周昊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姜小姐，委托人信息属于保密内容，这在合同里也有约定。”
　　“抱歉。”姜芮不甘心，换个角度继续问，“不过，周先生的口音倒是听不出哪里人。”
　　“我不会说方言，因此口音不重……其实我和您一样，都是南方人。”
　　似乎给了点信息，又什么都没透露。
　　姜芮点点头，放弃追问。她把目光重新移回到瓷器上。
　　然而接下去的情绪多多少少被那个“赵”字影响。
　　她竭力克制，告诉自己：只是姓赵而已，天底下姓赵的多了去了。
　　怎么可能哪儿哪儿都撞上。


第24章 驻场
　　千昀跟恒天的合同原本敲定得差不多，池雁程却在几天后带来了新的消息。
　　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恒天文化产业事业部的核心高管，张绪。
　　会议室里，双方分坐长桌两侧。姜芮也出席其列。
　　“尚总久仰，我是恒天的张绪。池经理应该已经和您提过，经我们内部复议，恒天希望与千昀展开更深层次的合作，邀请您正式加入缪斯链接的首席艺术战略团。具体职责已在补充协议里列明，各位可以看一下。”
　　尚昀和姜芮低头翻阅手中的文件，张绪在一旁适时补充说明。
　　王至璞由于全程参与沟通，非常了解对方意图，粗粗扫了一眼文件，就直截了当地开口：“尚昀毕竟是个画家，平时只负责创作，商业运作、数字确权那些内容超出了他的工作范畴。恒天真正看中的，其实还是千昀整体的商业价值，对吗？”
　　张绪笑了笑，并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客观来说，恒天的确更希望能直接收购千昀。但据池经理反馈，上次谈判，尚总和王总对此都比较抵触。买卖终究得建立在双方愉快的基础上，恒天不会强求。”
　　恒天要收购千昀？
　　姜芮心头一震，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消息。
　　“千昀是两位的心血，可以理解。”池雁程接过话茬，“不过恒天老总惜才，实在不愿错过尚总这样优秀的合作伙伴。如果只是简单加入生态区，未免太过可惜，所以特意命人重新调整了方案。”
　　张绪看向尚昀：“尚总，我们做过调研，千昀在短短几年内打造出了完整的品牌生态，形成了一套自洽的闭环体系，在行业里属于领先梯队，这也是恒天最看重的价值。我们不只是想获得尚总的个人IP，更希望把千昀的体系和恒天的平台进行深度融合，从而实现强强联合的双赢。”
　　恒天代表国内顶级资源，这确实是一个很难拒绝的机会。在今天的会议之前，尚昀和王至璞已经达成初步共识：没有重大变动，合作方向不变。
　　尚昀沉吟片刻，开口道：“可以。但我需要和团队讨论，确认无误后再签合同。”
　　“当然，恒天随时恭候。”张绪点头，不动声色地停顿一秒，“还有一个事情，为了后续协作更加顺利，我们希望千昀的商业团队能整体入驻恒天园区，实现一体化办公。”
　　姜芮握着文件的手指骤然僵住，连一旁的尚昀和王至璞也面露惊讶。
　　张绪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不慌不忙地出言安抚：“诸位放心，千昀依旧是一家独立公司，我们不会干涉内部管理，创作团队也不会受到影响。尚总日程繁忙，我们充分尊重，只需要您在关键节点和重大决策时到场即可。”
　　王至璞皱眉道：“千昀除了恒天的项目，还有大量独立业务，一旦把商业团队抽离入驻，会直接打乱公司现有的运转节奏，恐怕难以接受。”
　　张绪似乎对此早有预案，略作思索，做出让步姿态：“如果整体搬迁有困难的话，我们也可以灵活处理，先选派几名核心骨干驻场作为过渡，怎么样？”
　　尚昀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脸色冷下来：“不存在什么过渡不过渡的说法，千昀是完全独立的公司，这事没得商量。”
　　池雁程见势头不对，立刻出来打圆场：“张总不是那个意思，可能是表达上有些歧义。”
　　“是，我表达有误。”张绪语气不变，解释道，“驻场工作只是暂时的，目的是为了项目初期双方能更好协同。细节都可以再谈，比如双线办公模式，或者签一份为期半年的驻场协议，都行。大方向定了，其他都能商量，恒天不是要绑架谁，只是想让项目跑得更快、更稳而已。”
　　尚昀没有马上回应。
　　池雁程笑着补了一句：“我想恒天的项目应该是千昀目前的重中之重吧？毕竟体量摆在那里。初期对接、熟悉流程都需要频繁沟通，人在现场效率最高，大家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好嘛，目标是一致的。”
　　尚昀和王至璞对视一眼，王至璞略略点头。
　　“合作初期，千昀自然会配合。”尚昀缓和脸色，松了口。
　　一场小风波就此平息，商谈继续推进。
　　姜芮安静地坐在位子上，努力把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摘掉，好跟上他们的思路。
　　虽然那些念头像纷乱的丝线一样缠住她、绕住她，把她往某个不愿正视的方向狠狠拽去——
　　恒天。
　　赵熙南的地盘。
　　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临走前，张绪问起千昀这边由谁负责后续对接事宜。
　　千昀内部分工明确，王至璞伸手虚引了一下，把姜芮正式介绍给他：“这位是姜芮，千昀市场部经理，负责品牌策略、对外合作这些核心环节。后续对接以及带队驻场的工作，都会由她主控，我来辅助和支持。”
　　张绪主动伸出手：“姜总好，以后要辛苦您和王总两头跑了，有什么需求尽管提。”
　　姜芮微笑：“哪里的话，张总客气了。”
　　客人离开，尚昀和王至璞出门相送。姜芮留下来整理会议室。
　　她心绪不宁，机械地将文件一份一份收起。
　　手指不经意掠过一份封面，停住，缓缓拂过恒天那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猛地握紧拳头，以此来抵抗强压下去又涌上来的窒息。
　　写字楼禁烟，只在园区北面的长廊设有烟区。
　　姜芮结束会议后下楼买了咖啡，正巧路过，看到王至璞正在那里吸烟。他远远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姜芮走过去，在他身旁停下，“尚昀出发了？”
　　“嗯，送完人就直接走了。”王至璞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晚上那场采访是电视台的，估计要录到半夜。”他指了指姜芮手里的咖啡，“都快下班了还喝咖啡，不怕睡不着？”
　　“不会，咖啡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太多提神效果了。”姜芮兀自喝了一口，苦涩和香味一起在口腔散开，她问：“收购的事，怎么没听你俩提过？”
　　王至璞一怔，随即打趣道：“之前让你这老板娘多来视察掌舵，没听我的，后悔了吧？”
　　姜芮笑起来，摇了摇头：“没，只是有点意外。”
　　“恒天这种公司，收购个把小公司不算什么。尚昀的反应你也看到了，别多想，千昀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谁也吞不下去。”王至璞侧头看了她一眼，“他应该也是觉得没影的事情，没必要跟你说吧……最近又忙，过几天还得飞北京。”
　　姜芮低低嗯了一声：“驻场的人选，你想好了吗？”
　　“我拟了一个名单，回去发你看看。明天一起拉人开会。”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驻场细节。天色渐暗，园区灯一盏盏亮起，他们这才往公司走。
　　当晚，姜芮失眠了。
　　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卷住她的身体，把她越缠越紧。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并且那件事情一定会和赵熙南有关。
　　可接下去的一个月，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她甚至都没有再遇到他。
　　签合同那天是尚昀和王至璞去的恒天，据说赵熙南并未出席，只有张绪和几个高管在场。不久之后，姜芮带着千昀的三人小队驻场恒天，分别是两个创意策划，一个品牌经理。
　　张绪只在第一天出现接待了他们，带着他们参观办公区，介绍了几个关键对接人，之后就没再露面。
　　更别提偶遇公司老总了。
　　驻场的第一周算是适应期。姜芮一行人在繁忙和混乱中度过，办理工牌、分配工位、设置邮箱系统权限，和恒天的市场部及美学团队对接，和首席艺术战略团的其他成员互相熟悉，事情又多又杂。
　　之后几周，工作才逐渐步入正轨。
　　姜芮作为接口人，每天早十晚七的例会、每周五的周会、专题workshop头脑风暴各种方案，她和团队忙得连轴转，每天回家倒头就睡，连做梦的时间都没有。
　　倒是没时间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周一早上，暴雨如注。
　　早高峰堵了一路，姜芮十点钟才到公司，地下车库已经停满，立体车库也排起了长龙。等她停好车，已经十点过半。
　　姜芮在大楼门口领了一次性塑料袋，把湿漉漉的雨伞包上，然后快步往里走。
　　电梯的早高峰已经过去，候梯厅里这会儿只有七八个人。她站在那里等电梯，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发梢的雨水。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电梯恰好也在这时到了。
　　姜芮没多想，准备迈步进去，却发现周围一起等候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往两侧散开。随即，一名西装革履的男士抢先一步过来挡住梯门，态度恭敬地看向后方。
　　姜芮身形一滞，没有回头。
　　她闻到了熟悉的木质香。
　　不同以往的是，今天的香味氤氲在潮湿的空气里，仿佛带着雾蒙蒙的水汽，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淅淅沥沥的雨，那摇摇晃晃的船。
　　姜芮垂下眼睫，默不作声地往旁边退了一步，就像其他人做的那样。
　　气息浮动，赵熙南从她身旁经过。
　　他步伐平稳，神情淡漠，眼风都没往边上扫一下。
　　随扈人员紧随其后。
　　电梯门合拢，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往上跳动。周遭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松动，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是赵总吗？”
　　“你疯啦？连大老板都不认识？”
　　“第一次见，这气场也太可怕了！”
　　……
　　姜芮兀自盯着电梯门出神。
　　初到恒天时，她也不认识大老板，把独自一人等电梯的赵熙南当成了普通员工。
　　当时是她先认出来，上前友好地打招呼。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会儿，露出一个笑容：姜芮。
　　相别一年，他竟然还记得她的名字。姜芮既惊讶又羞涩，主动说起自己是来恒天实习的。
　　出于回应，他说他是恒天的员工，这次是来分公司出差。
　　后面几分钟的寒暄里，她把自己来了多少天，在哪个部门，具体做什么全都抖落了干净。这次倒不是因为她和一年前一样傻不拉几，而是……
　　全赖他眉眼英俊，笑盈盈看着自己的样子实在迷惑人心。
　　就这么重新认识了。
　　偶尔在食堂遇到，他会坐过来一起吃饭——是同事了嘛，不好再拒绝他了。
　　还有一次，远远看见他和几个中年人站在楼下说话，她出于礼貌点了点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扔下旁人走了过来，说要请她喝咖啡。同行的姑娘会意，马上识趣地离开了。
　　那天他俩在园区里逛了半小时，她忘记具体聊了什么，可能是她的学业、她毕业后的打算，或许还有她和男朋友的近况。
　　她有些心不在焉，因为走到哪里都有人在悄悄打量他们。
　　再后来，他过来她的楼层开会，意气风发走在最前面，身旁跟着的是她所在部门的老大——那个平日里凶巴巴的男人，在那天对他毕恭毕敬。
　　姜芮坐在最角落的工位，心想，原来他的职位还挺高，下次不能再乱说话了。
　　散会后，领导们穿过开放式的办公室往外走。周围同事们都挺直了腰板，认真工作，她也不例外。
　　她原以为他会像其他领导那样很快离开。
　　可是他没有。
　　他绕过一个又一个工位，径直走到角落里来。他站在她的身旁，微微俯下身看向她的电脑屏幕，问她在做什么。
　　她手忙脚乱地点开文档，展示自己的工作内容，余光瞥见部门老大站在不远处朝这边张望，周围还有同事们好奇的目光。
　　等人走了，她越想越不对劲，在系统里搜索他的名字。指令发送后，一连串职务和头衔跳了出来，一个比一个吓人，惊出她一身冷汗。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躲着他，微信消息也故意拖很久才回。
　　他怎么会不懂呢？很快就不找她了。
　　她便放下心来。
　　真就是个傻学生。
　　……
　　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姜芮拿出来看，是工作群里有人在@她：
　　姜总你到哪里了？速来速来！刚接到消息，大老板临时起意要来听汇报！


第25章 聚餐
　　姜芮迟到了。
　　当她从后门进入会议室的时候，众人都已到齐。她尽量轻手轻脚，进屋的动静还是吸引到不少人的注意。
　　赵熙南正翻看资料，抬眼朝她这边扫了一眼，视线短暂停留，很快又落回到手中的文件。
　　姜芮低着头，快步走到最后面，找了个靠墙角的空位子坐下。
　　今天的参会人员分成两拨，恒天的员工坐在前排，战略团——由圈内人士、策展人、奢侈品牌代表等组成——分散坐在后排。各组汇报人依次上台，讲解自己负责的项目进展，结束后由领导点评。
　　会议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赵熙南话不多，只偶尔抛出几个问题，不过都很尖锐。
　　他显然是实干派，不喜欢虚头巴脑的东西，问数字，问时间线，问执行细节，三言两语就把人从漂亮的话术里逼出来，直指问题核心。连着好几个人都被他问得冷汗直冒，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原本因为大领导莅临而略显紧张的众人压力倍增，现场气氛也愈发严肃。
　　轮到姜芮上台前，赵熙南已经听了好几轮，终于流露出一丝不耐烦。他靠向椅背，声音平静，话却说得很重：
　　“恒天砸重金把各位挖来，组建的是战略团，充当的是大脑的位置，不是让你们来领些虾兵蟹将的杂活。后面的人，我希望从你们那里听到有价值的战略分析，而不是告诉我具体哪个联名款应该怎么设计。”他抬腕看了眼手表，“时间控制在十分钟以内。下一位。”
　　空气更加凝重。
　　主持人念出了姜芮的名字。
　　姜芮大脑飞速运转，思考自己准备的PPT内容该如何删减应对。她边走边深呼吸几次，走到投影屏前站定。
　　“各位领导上午好，我是千昀团队的姜芮。关于缪斯链接本月的进展，我会从五个方面进行汇报，分别是整体定位、关键经营指标、高端渠道获取、现有痛点以及下阶段计划……”
　　因为临时调整，姜芮起初说得有些卡壳，但慢慢就掌握了节奏，思路渐趋流畅。她越说越顺，最终汇报时间只超了两分钟左右。
　　汇报结束，前排几位高管翻看手里的材料，一时无人发问。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熙南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会儿，他缓声开口：“生态区主入口的装置设计，我没有在你的汇报里看到具体计划。”
　　他看过来，姜芮对上了他的眼睛。她眼眸一闪，稳住心神：“入口处作为整个生态区的门面非常重要，因此我们相对谨慎。目前，战略团内部已经沟通过了，主要是为了确保整体调性统一，不突兀，预计下周可以提交初步方案。”
　　赵熙南没说什么，翻了翻资料，微微颔首：“继续跟进。”
　　姜芮知道自己过关了，如释重负地回到座位。
　　会议结束，姜芮趁着人还没散，早早收拾东西离场。
　　刚走到自己的工位还没坐下，小杨从茶水间出来了。她看见姜芮，八卦地跟上来：“姜总，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她朝会议室方向努努嘴，“我看里面还没散呢。”
　　姜芮走到桌前，把笔记本电脑放下，“我离出口近，走得快。”
　　另一个同事凑过来，挤眉弄眼道：“据说今天恒天的大老板也过来了，其他人肯定在会议室里排队拍马屁呢！”
　　千昀三人小队聚在姜芮的工位旁边，嘻嘻哈哈开玩笑。
　　姜芮眼神一扫，提醒他们：“悠着点，这里可不是咱自己公司。”
　　几人立马噤声。
　　说话间，其他参会人员陆续回到工位。走廊那边，赵熙南一行人也相继离开。
　　高层一走，众人瞬间炸开了锅，围在一起吐槽刚才的会议有多么煎熬。
　　“最怕这种既年轻又有能力的领导，什么都懂点，细枝末节全盯住，瞒都瞒不过去。”
　　“主要是突击检查，谁能吃得消？”那人拍拍胸脯，转头看向姜芮，调侃着说，“今天也就姜总没怎么挨批吧？我看赵总对你的汇报还挺满意的，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是人家工作细致，底子硬。”有人为姜芮说话，主持公道。
　　姜芮朝那人笑了笑。
　　“诶对了，晚上的聚餐你们想吃什么？”
　　话题忽的转向，姜芮满脸疑惑，问道：“聚餐？”
　　“对啊，谁让你溜那么快？赵总最后说的，今晚聚餐，全员有份！”
　　大家伙彼此共事一个多月，每天忙得晕头转向，也就刚来时一起吃过饭。此时听说老板请客，期待的情绪瞬间点燃了整间办公室。
　　聚餐位置定在一家自助铁板烧，海市有名的高端日料店，人均八百起。
　　恒天包下了一整层，独占绝佳江景厅。餐厅窗外就是璀璨的江景夜色，高楼灯火通明，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所有人都震惊于老板的大手笔，纷纷改口倒戈。
　　“我宣布，我原谅他上午那么对我了！”
　　“只要顿顿都是这种规格，我还能再当一万年牛马！”
　　领导们还没来，大家插科打诨，无所顾忌，餐厅里欢声笑语不断。
　　聊着天，吃了些前菜和饮料，领导们陆续到了。赵熙南来得最晚。
　　他换了一身便装，神情不像白天那么严肃，言谈间颇为放松。他跟大家简单说了几句，诸如感谢辛苦付出，大家今晚好好吃，然后挥手示意开餐。
　　服务员端着一盘盘新鲜食材上来，和牛、鹅肝、龙虾、鳕鱼，络绎不绝。动物油脂在滚烫的铁板上滋滋作响，餐厅里香味四溢。
　　众人边吃边聊天，碰杯声此起彼伏。
　　“看吧，这种领导简直就是职场天花板，话少、钱多、有魄力，做事还言之有物！”
　　“狗腿！你上午还不是这么说的～”
　　“如果他每天都能请我吃大餐，我还可以更狗腿！”
　　周围的人笑作一团。
　　姜芮听着同事们的玩笑话，没有参与进去。她今晚打定了主意要做隐形人，和千昀小分队坐在远离领导们的角落位置。这里视野开阔，无人打扰，可以安心吃饭，免于应酬。
　　至于赵熙南那边，今晚来的人那么多，自有会来事的同事们上去敬酒攀谈，不怕不热闹。恐怕……他也无暇他顾。
　　果然，一晚上都相安无事。
　　姜芮吃着美食，偶尔看一眼外面的美景。本以为能这样默默无闻到结束，身边的小杨却坐不住了：“姜总，其他人都去敬过几轮了，咱们千昀要是从头到尾没个动静，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姜芮慢条斯理地切着盘里的鳕鱼，说：“咱几个都不喝酒，哪有端着饮料去敬老板的道理？”
　　“没事的，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好几个人手里拿的都是橙汁啊可乐什么的，应该没那么多讲究。”
　　姜芮没说话。
　　她心里明白，小杨说的是对的，这是职场规则，也是最基本的礼貌：老板请客，团队人员理应过去打个招呼表示感谢。若执意躲着，反倒显得奇怪。
　　姜芮默默叹了口气，放下刀叉，用餐巾纸擦了擦嘴，领着底下人朝领导那桌走去。
　　张绪率先看到姜芮，眼睛一亮道：“姜总总算现身了，今晚猫在哪里躲酒呢？”
　　姜芮笑笑说：“我一喝酒就上脸，手底下唯一能喝酒的又要负责开车，实在不好意思过来扫领导们的兴。”随即把团队里的人员给他简单介绍了一圈。
　　张绪满意地点头：“千昀派过来的都是精兵强将啊！”眼神一一掠过他们，又笑道，“姜总你也太客气了，我看你们这个队伍里面有三位女士呢，老总怜香惜玉，怎么会难为你们？”说罢看向身旁座位那人，“对吧？”
　　姜芮抿嘴一笑，避无可避地和那人对上视线。
　　赵熙南眼神平淡，轻轻掠过她，随即执着酒杯站起身来：“各位驻场辛苦，今晚主要还是为了给大家放松心情，心意到了就行，不用拘泥于形式。这杯我喝完，你们随意。”
　　他言辞温和，仰头一饮而尽。
　　周围立即就有人叫好，姜芮和队员们赶紧以饮料代酒，跟着喝下。
　　“谢谢赵总！”小杨代表团队清脆地道了一声谢。
　　赵熙南礼节性地点了一下头，视线已经望向下一波过来敬酒的人。
　　姜芮顺势带人退回原位。
　　一餐饭吃到了九点多。
　　临散场，姜芮去了趟洗手间，发现自己例假来了。还好门板上留了餐厅经理的服务电话，她当即联系经理送来卫生巾。
　　她在洗手间收拾停当，出来的时候，餐厅里的同事已经走了大半。
　　姜芮回到位置，小杨他们几个也不见踪影，座位上空空荡荡，连包都拿走了。她拿起手机，四人群里弹出消息：姜总，我们在一楼等你
　　姜芮回了句好，拎起包包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被张绪截住了去路。
　　“姜总能开车吗？”
　　“能，怎么了？”
　　张绪直接把车钥匙递给她，边看手机边说话，言语匆匆：“公司有点急事，我得赶紧回去一趟，辛苦你待会儿送老总回家。”


第26章 私情
　　“其他人呢？”姜芮下意识想推。
　　“今晚都喝了酒，就留我一个当司机。结果事出紧急，谁能想到？”张绪指着手机里的通话界面，一脸无奈，“我来不及了，车子就在停车场B区，具体位置我发你，麻烦你了姜总。”
　　他讲着电话，人已经走远了，根本不给姜芮拒绝的机会。
　　姜芮握着车钥匙直犯难。
　　抬头一看，赵熙南还在和恒天某个高管说话，周围原本热闹的一圈人早已散了，就剩下他们两个。想推脱都找不到人。
　　姜芮不好贸然打断领导，又不能自作主张替人叫代驾，只好走到边上找了个位子坐下。
　　她给小杨发微信让他们先走，等待中打开了消消乐。她平时不玩手游，只钟爱此类小游戏，不需要太动脑，又能把注意力填满，随时开始随时结束。
　　玩到第十局的时候，赵熙南走了出来。他和高管并排走在一起，看见门口处坐着的姜芮，脚步微顿，问她：“怎么还没走？”
　　姜芮站起身，把手里的钥匙举起来晃了晃：“张总有急事回公司了，他让我送您回去。”
　　赵熙南闻言没说什么，转头看向身旁那位高管：“你开车过来的，还是？”
　　对方说：“我就住在附近，打车走就行。”
　　于是三个人一起出了餐厅，进电梯。高管到一楼就出去了，电梯里只剩下姜芮和赵熙南。
　　两人谁都不说话。
　　一直到上了车，姜芮要导航问具体地址，迫不得已才开口。她语气板正，硬梆梆得很，非常刻意在保持距离。
　　赵熙南无所谓，他靠在后排闭着眼睛，报了个小区名——海市顶有名的地段，市中心豪宅。
　　姜芮默默调好导航，发动车子。
　　天龙人的吃穿住行都是顶配。车的性能也极好，油门极为灵敏，稍微一踩就窜出去。她掌握不好力度，踩一下吓一跳，又想着是别人的车子，愈发开得小心翼翼。
　　姜芮一路龟速前行，把千里马当骡子使。
　　“不常开？”后排忽然传来声音。
　　姜芮没想到他会搭话，愣了一下才答：“每天都开。”
　　他轻轻笑了，声音淡淡的：“没什么长进。”
　　姜芮抿唇不说话。过一会儿又听到他说：“做事风格和人的性格有关，有的人拿完驾照就敢上高速，有的人开一辈子车都谨小慎微。”
　　她忍不住辩解：“小心点没什么不好。”
　　“嗯。”他神情倦怠地看向窗外，更像是懒得同她争辩，“是没什么不好。”
　　就在姜芮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再次开口，声音带出几分薄醉：“好在大晚上的车不多，倒是不用担心会出现什么车队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仿佛酒意上头的呓语。
　　姜芮的心脏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那是她和赵熙南之间才会懂的事情。
　　姜芮的车技是赵熙南手把手带着练出来的。
　　她考完驾照后好几年没有碰车，和赵熙南在一起后，他有心要教。
　　姜芮胆子小，第一次开车上路时紧张得不行，变道必须等后视镜里完全看不见车辆才敢动方向盘。
　　那天在高架上，车流源源不断，一辆接着一辆，她开在中间车道，死活不敢变道。即使赵熙南替她看好距离，保证不会出问题，她也不信。
　　原本这样开着也行，结果前方忽然出现一支婚车队伍。她一不小心跟在队尾，愣是以四五十码的速度开了足足半小时，直到人家下了匝道，这场滑稽的跟随才得以停止。
　　直把副驾驶上的赵熙南乐得不行：“人还以为你是打哪儿冒出来的亲友车，继续跟着说不准儿还能捞上一包喜烟。怎么样，走不走？要不要去沾沾喜气?”
　　姜芮用力把住方向盘，气鼓鼓道：“我都说了我不开我不开，你非让我上路，现在还笑话我！”
　　他又笑了一会儿才停下，换一副正经模样说：“开车是现代人的基本生存技能，早晚得会。练吧，我陪着你。”
　　等下了高架，两人找地方换了位置，赵熙南问她：“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姜芮轻哼一声：“小心谨慎呗，你刚才说过了。”
　　“小心谨慎是优点，但你把这个优点用过头，变成了犹犹豫豫，所以你总是在错过最好的时机。”
　　姜芮不服气，仰着脸跟他耍赖：“犹豫怎么啦？错过就错过，大不了多开一会儿。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问题，”他眼里满是纵容，空出一只手来捏了捏她的脸蛋，“那就以后都由我来帮你探路，告诉你最佳时机。”
　　她嘟着嘴巴，眼睛已经弯起来了：“我才不信你，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笑：“嗯？我怎么骗你了？”
　　“那你说，你不在的时候怎么办呢？”
　　“我不会不在。”他语气笃定，自信又张扬。
　　这下她连嘴角也弯了起来。
　　那会儿她是真的高兴，高兴到忘记了池雁程的存在，也忘记了她和赵熙南尴尬的身份。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了甜丝丝的滋味。
　　……
　　导航声提示前方右转，姜芮利落打了方向，熟练地汇入新的车流。
　　目的地到达，车厢内长久的沉默终于结束。
　　姜芮正寻找车库入口，赵熙南却让她把车开走，直接在小区门口推门下车。
　　“等等！”姜芮急忙降下车窗，“我还要回公司拿自己的车……”
　　话音未落，赵熙南折返回来。
　　他俯身探入车窗，酒精的气息混合着车外清冽的空气，瞬间将姜芮包围。
　　眼前就是他那张放大的、英俊的脸，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姜芮本能地屏住呼吸，脊背紧紧贴在身后的座椅。
　　狭窄的车厢内，对方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拂过脸颊。
　　姜芮心跳失控，猛地别过脸去，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
　　想象中的触碰并未到来。
　　赵熙南只是长臂一伸越过她，从副驾驶座勾起一只金属打火机，若无其事地直起了身。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垂眸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姜芮脸腾地一下烧起来，满心只剩下懊恼与无地自容。
　　一场秋雨一场寒，深夜的微风已经有了一丝凉意，吹乱她的鬓发。她伸手胡乱拨开，听见他说：“太晚了，车你明天开到公司。”
　　姜芮一怔。抬起头时，男人已经转身走了。
　　他步履不停，远去的背影浸没在夜色里，看上去高大而疏离。
　　姜芮最终还是把那辆扎眼的车子开回了翠府。
　　洗漱完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发呆，久久没有睡意。
　　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她的脑子里越来越乱。一切都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也和她的直觉背道而驰——赵熙南对她的态度实在太稀松平常了，正常的汇报，正常的聚餐，就像对待其他任何普通员工一样。
　　完全就是公事公办的上下级关系。
　　甚至刚才在车内单独待着，除了对她车技的评价带了点过去的影子，他全程没有表现出任何暧昧的举动，更没有她预想中的刁难、试探或者纠缠。
　　一个字，一个眼神都没有。
　　难道是她多虑了？
　　难道林州那个晚上的吻只是他在言语刺激下一时兴起的报复？那句自欺欺人，那个赤裸裸的眼神，都是因为她过于敏感而产生的错觉误判？
　　就跟今晚在车里一样，他只是点到为止的戏弄，她却先自乱了阵脚？
　　始终没有答案。
　　姜芮索性拉高被子蒙住脸，不去想，终于在黑暗中逐渐睡去。
　　隔天一早，姜芮开着赵熙南的车驶入恒天园区，在他的专属车位停好。下车后，她绕车检查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擦到什么、磕到什么。
　　“哟，这不是姜小姐吗？”一道年轻男声从侧后方传来。
　　姜芮转过头，看见赵廷森正满脸惊讶地打量她，他手里拿着车钥匙，显然也是刚停好车。
　　“你怎么来恒天了？”他指了指姜芮身旁的车辆，“还是从我哥车上下来的？”
　　姜芮把钥匙收进包里，平声解释：“我代表千昀在恒天驻场。昨晚聚餐，赵总喝了点酒，是我送他回家的。”
　　“哦～”赵廷森拉长语调，神色暧昧。
　　姜芮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又补充一句：“当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我送他。”
　　“明白明白，我懂的～”
　　他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姜芮感觉自己越描越黑，就此打住，转身往电梯厅走。
　　“姜小姐别急着走啊，聊聊嘛。”赵廷森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一边走一边笑嘻嘻地说，“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呢？你跟我哥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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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芮立时警觉，不过表面依然镇定自若：“为什么这么问？”
　　赵廷森振振有词：“我跟你说啊，男人都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车，这是常识。更别提开回家停一宿了，这得是多亲密的关系！”
　　姜芮闻言却松了口气：原来只是因为这个。
　　她不以为然道：“车子只是工具，赵总有司机有下属，据我所知都能开。没什么特别的吧？”
　　“那姜小姐就有所不知了，”赵廷森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你刚才开的那辆车可是我哥最喜欢的，除了他本人和他的专职司机，谁都不能碰，连我都没这待遇。你说说，这是不是很不正常？”
　　姜芮没接话。
　　赵廷森像是窥见了什么有趣的秘密，语气更加暧昧：“我猜你俩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私情，说说呗，你跟我哥到底什么关系？”
　　姜芮有些烦了：“赵公子，开个车而已，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赵总不是经常把车借给施雯吗？这不代表什么。”
　　“嘿！施雯可是我哥的女朋友，你这是把自己和她做比较了？”赵廷森抓到她的话柄，揪住不放，“而且施雯权限有限，平时只允许坐车，为数不多的几次也都是偷着开的。照这么说，我哥对待你俩的态度可是双标得厉害啊～”
　　姜芮后悔自己在情急之下抓错了论据，但为时已晚。
　　赵廷森笑眯眯道：“姜小姐放心，我哥的事呢我从来不乱说，嘴巴很严的。”
　　姜芮不愿再多聊，握紧车钥匙快步离开。


第27章 男人都这样
　　回到工位，千头万绪被繁重的工作淹没。
　　近中午时分，姜芮终于得了片刻喘息。她看了眼搁在桌上的车钥匙，又想起车库里赵廷森说的那些话……她压下情绪，强打起精神，在通话记录里翻找那人的电话号码，然后点击拨打。
　　电话很快接通了，对方问：“什么事？”
　　“你在公司吗？我把车钥匙给你。”
　　“我在外面。”那边停顿两秒，“明天吧。”
　　“好。”
　　姜芮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盯着屏幕上未完成的文件，看了许久才把内容看进脑子里，重新动起鼠标。
　　临下班的时候，姜芮收到了表姐梁颖的消息，说她路过恒天，想进来一起吃个晚饭再走。姜芮快速在系统里提交了访客申请，下楼去接她。
　　梁颖今天状态不错，比上次见面时精神许多，穿一条深色连衣裙，脸上画了淡妆，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及腰，衬得她曲线玲珑，很有女人味。
　　“姐，你今天打扮这么漂亮是专程来见姐夫的吧？”姜芮笑着打趣，挽上她的手臂往食堂走，“喊他下来没？”
　　“我今天约了朋友在附近逛街，想着好久没见你，就过来看看。”
　　“逛街？这附近也没啥商场啊……”姜芮嘀咕，“你们去哪儿逛的？”
　　“走了挺远的。”梁颖的眼神有些飘忽，望着食堂方向岔开话题，“芮芮，我有点饿了。”
　　姜芮没多想，拉着她快步往食堂走：“我的错我的错，吃饭要紧。”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十来分钟，食堂里人不是很多。姜芮拉着梁颖四处转悠，在各个窗口搜罗好吃的，最后买了六样精致小菜，外加一份热气腾腾的重庆小面，和梁颖分着吃。
　　“味道还行吗？”姜芮问。
　　“挺好的。恒天的食堂味道不错，我刚怀孕那会儿，张钊带我进来吃过。”
　　姜芮这才想起来问：“诶，对了，张钊呢？他怎么还不下来？都到点了。”
　　“他说他在开会……我们吃我们的，别管他。”
　　“哎呀，程序员都这样，连饭点都顾不上。”
　　“嗯，是挺辛苦的。”梁颖说完看了一眼姜芮，“你俩在公司，见过吗？”
　　“见过啊，一次在食堂，一次在等电梯。”
　　梁颖点点头，筷子夹起一截面条，半天没送进嘴里又放下了。她问：“你见到他的时候，他身边都有谁？”
　　“同事呗，还能有谁……”姜芮忽然顿住，抬起头，仔细看着梁颖，“姐，怎么了？”
　　“随便问问。”梁颖笑得勉强。
　　姜芮严肃了神色：“你别骗我……是不是张钊有情况？”
　　梁颖摇头：“也不是……我也不知道。”
　　姜芮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呀，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
　　梁颖想否认，可情绪已经绷不住了，再做不到若无其事。她轻声道：“上周末，我们一家出去露营，我在他车上发现了一管口红，就搁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我当时忍住了，等到晚上孩子们睡了才问他，他说是下班回家顺路载了女同事，不小心落下的。我们之间向来没有秘密，可他之前从未提过这件事情，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然后呢？”
　　“没有然后。”梁颖苦笑，脸上的妆容也无法掩盖住她眼神里的憔悴，“两个孩子的事情够我忙活了，家里又小，转个身都能撞到东西，讲句话全家都能听见……哪有心思和他吵架。”
　　再看梁颖今天的装扮，姜芮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所以你今天过来，是想杀他个措手不及？”
　　“我想待会儿直接上楼去找他，你帮我刷卡好吗？”
　　姜芮闻言叹了口气：“姐，我不在研发楼，我的工牌刷不进去。”
　　梁颖像泄了气的皮球，声音里满是失望：“这样……”
　　姜芮见她这样，思索片刻，理清思路帮她分析：“其实，就算他和女同事真的有点什么，也不可能在公司里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来，职场里大家都很谨慎。你这样冒失冲上去，除了打草惊蛇，什么也发现不了。”
　　梁颖无措地说：“那我该怎么办？”
　　“目前只是口红，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你先冷静观察一段时间……”
　　梁颖急忙道：“我观察了的！如果只是口红，我也就信了他那套说辞。可是最近他回家越来越晚，回家后也一直捧着手机……我俩以前每天都会睡前聊两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了。我跟他说什么话，他都是应付几句。”
　　“你有没有查过他手机？”
　　“查不了……他手机不离身，洗澡也带着。”
　　说话间梁颖泪水盈目，倔强地仰了仰头。
　　姜芮拿了纸巾递过去：“姐，你别急，有我在呢。”
　　食堂人声鼎沸，梁颖不愿在这里失态，用纸巾擦了擦眼角，强撑出一抹笑意：“芮芮，你说我是不是太多心了？”
　　“我也不知道，但你记住，你的感觉没有对错。”姜芮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你吃完饭先回家去，别想太多，正常生活。与此同时你要留个心眼，手机查不了，那就留意别的，时间、地点、任何说不通的细节，等你找到了再说，好吗？”
　　梁颖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的。”
　　把梁颖送到后，姜芮独自开车回家，心里不是滋味。
　　梁颖和张钊曾是她最向往的从校园走到婚纱的模板，整整十年，他们只有彼此。可就是这样众人眼中的模范情侣，到头来也是一地鸡毛，怎么不叫人唏嘘呢？
　　姜芮满腹心事，急需找个出口。
　　她给尚昀打了个语音电话，等了许久都无人接听，只好作罢。接着又打电话给项清河，她那边音乐声人声嘈杂，她说她在酒吧喝酒。
　　姜芮问了地址，直接改道过去。
　　酒吧一共三层，一楼全是青春洋溢的男大女大，现场灯光闪烁，电子乐震耳欲聋，空气里混合着酒精、香水和汗味，热气腾腾。
　　姜芮挤过人群上到三楼，环境瞬间安静不少，昏黄的灯光，舒服的皮质沙发，吧台后面调酒师们正在摇晃着酒瓶。
　　姜芮一进去就看到了项清河，她坐在偏里面的卡座，跟一个小帅哥搂在一起拼酒。两人喝一口酒接一个吻，旁若无人，吻得难舍难分。
　　姜芮没好意思上前打扰，走到吧台点了杯酒，坐下来慢慢等。
　　“再来一杯！”
　　一个醉醺醺的女声从身旁传来。
　　姜芮侧过头一瞧，来人竟然是施雯。不同于之前两次见面的名媛范儿，她今天走的是辣妹风，烟熏妆，高马尾，两条笔直的大长腿十分抢眼。
　　“施雯？”姜芮喊了她一声。
　　施雯眯起眼看她，认了好一会儿才笑开：“姜芮呀，我记得你～”她接过调酒师递上的酒杯，跌跌撞撞地跟姜芮碰了一下，“我很少记得住别人的名字，除非是美女帅哥。你吧，还挺漂亮的，唔……虽然跟我比还是差了点。”
　　姜芮被她逗笑，喝下一口酒。
　　施雯显然已经喝了不少，话多又自来熟，跟得了软骨病似的趴在姜芮肩头，说话的时候嘴巴几乎要碰到她的耳朵：“姐姐，你一个人过来玩儿？”
　　“跟朋友。你呢？”
　　“我一个人啊，我没有朋友，我的朋友都在北京呢。”施雯自言自语似的说个不停，“哎，你说我来海市干嘛呢？放着北京的好日子不过，我是不是傻x啊？”
　　姜芮笑了笑，问：“为什么呢？”
　　施雯委屈地扁扁嘴，拿起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饮尽，然后转过身来熊抱住姜芮：“因为……因为妹妹我失恋了啊……呜呜呜……我他妈为了他追到海市，可是他竟然不要我！呜呜呜……”
　　姜芮愣了愣，双手抱住她轻抚她的后背，心里却在想：这个“他”指的是赵熙南，还是赵廷森呢？
　　施雯哭着哭着，把自己给哭出火气来了，脸上泪痕还在，眼神已经变得愤怒：“操！老娘又美又有钱，他凭什么看不上我？”
　　“嗯……可能是他有眼无珠吧。”
　　施雯更加义愤填膺：“说得好！瞎了他的狗眼！男人都这样！”
　　姜芮配合着施雯，陪她骂了好一会儿男人。忽然看见赵廷森从外面进来，急匆匆往里走，眼睛四处找人。她赶紧朝他招了招手。
　　赵廷森看见姜芮非常惊讶，快步走到近前：“姜小姐？怎么哪儿都有你？”
　　姜芮更加无奈：“谁知道呢？”
　　赵廷森顾不上多说，伸手去扶烂醉的施雯：“行了行了，快起来，我送你回去。”
　　施雯抱着姜芮不撒手，瞪着赵廷森说：“你不是不喜欢我吗？怎么我一个电话就过来了？”
　　“你给我发那种要死要活的消息，我能不来吗？”
　　“我让你来你就来？你是狗吗？！”
　　赵廷森毕竟是少爷脾气，被人指着鼻子骂狗也火大，挂起脸转身要走。施雯哪里肯放，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胳膊：“你不准走，我命令你留下来陪我玩！”
　　“玩个蛋！”
　　“我不管！你来了就是在乎我！”施雯双手用力抱住他。
　　赵廷森一低头，看见她满脸泪痕又张牙舞爪的样子，彻底无奈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拖向了嘈杂的舞池。
　　姜芮默默看完全程，跟一旁同样围观的调酒师相视一笑。转头望见项清河那边终于空了下来，她端着酒杯走过去。
　　“你的小奶狗呢？”
　　项清河惊讶地看她：“哟，什么时候来的？……你看到啦？”随即又满不在乎地耸耸肩，“我就跟他喝了杯酒，不认识。”
　　“不认识就能接吻？”
　　“怎么，接个吻还要查户口啊？”项清河和她碰杯，一脸八卦，“说说，你碰到啥事情了，怎么突然来酒吧？”
　　“我不能来？”
　　“你这有家室的人几百年不来夜店玩，肯定是有心事。”项清河笑眯眯瞧她，“是不是尚昀不在，你寂寞啦？”
　　酒吧喧闹的氛围早已让姜芮惆怅的情绪散了大半。此刻，在这种充满感官刺激的场合，和一个敢爱敢恨、活得无比潇洒的性情中人，去讨论某位家庭主妇发现丈夫疑似出轨的事情……似乎也挺没劲的。
　　姜芮摇头说：“没什么，就是最近太累了了，想找你放松一下。”
　　“早说啊，这事我最擅长了。要不要给你找个小弟弟？”
　　“你不怕尚昀事后追杀你？”
　　“咱偷偷的呀～”
　　说是这么说，到底是在开玩笑，两人窝在沙发里喝酒聊天。不时有人过来搭讪，都被她俩拒绝了。
　　“诶，”项清河轻轻碰了碰姜芮的胳膊，努嘴往过道方向示意，“那不是赵家两兄弟吗？”
　　姜芮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过道口处，赵熙南正扶着施雯往外走。施雯醉得不轻，大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
　　赵廷森则垂头丧气地跟在他俩身后。
　　“他女朋友年纪挺小啊！真是漂亮，这么浓的妆都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不过也是，男人女人，谁不喜欢嫩的～”项清河感叹，“年轻真好啊。”
　　姜芮静静看着，没有说话。
　　忽见施雯的脑袋不小心从赵熙南颈侧滑下去，他伸手扶住了她，动作温柔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姜芮莫名想起今天下午梁颖坐在食堂里，仰起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然后想起自己，也想起尚昀。
　　姜芮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眼底已一片清明。


第28章 暗涌
　　赵熙南把施雯塞进副驾驶，反手甩上车门，转头对赵廷森说：“你回去吧。”
　　赵廷森哪里敢说自己也是专程来接施雯的，讷讷点头：“行……哥，你慢点儿。”
　　车子平稳启动，开出了一段距离，施雯还趴在车窗边，眼巴巴望着那抹消失的身影。
　　赵熙南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开口：“把我俩都折腾过来，你觉得很有意思？”
　　施雯缩回身子，垂下脑袋不吭声。
　　赵熙南说：“试探了这么多次，你心里应该有数了。”
　　“我不想有数。”施雯闷声说，“我就想让他难受。”
　　赵熙南轻嗤：“你看他像难受的样子么？”
　　施雯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
　　他又道：“回头找个时间，跟双方父母把话说清楚，就说我俩断了。”
　　施雯瞪大眼睛看他：“凭什么？……我不要！”
　　赵熙南面不改色：“我现在没时间陪你俩玩这种幼稚的恋爱游戏。”
　　“怎么就没时间了？不行，我不答应！”施雯借着酒劲格外蛮横，声音又拔高几度，“当初你可是亲口答应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去年的时候，赵熙南因为迟迟不谈婚论嫁，被家里催得几近厌烦。而施雯恰好跟赵廷森告白失败，天天躺在房间里痛哭流涕。
　　赵施两家是世交，施雯父母不知道女儿心事，一直有意撮合她和赵熙南这个赵家接班人。年纪小的时候双方都没当回事，失恋时分，施雯突然想起这茬，一气之下找到赵熙南谈合作，要假装恋爱。一来帮他挡掉家族联姻的麻烦，二来她要借机报复赵廷森。
　　这招确实有效，立即惹得赵廷森情绪大乱——才跟自己表白完的小青梅，一转眼竟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嫂子，这事搁谁头上都难以接受。
　　两人断断续续拉扯了好一阵子，施雯甚至一路追他到了海市。
　　没成想，女追男不仅隔座山，还隔着赵廷森那颗怎么也定不下来的心。赵廷森对她半推半就，却始终在最后关头选择拒绝。
　　施雯越想越伤心，眼泪又掉下来，“我不管，如果现在分手，我就连找他的借口都没了！熙南哥你得帮我，你必须得帮我……至少我现在还是他嫂子，我就是要膈应死他！我要让他这辈子都别想痛快！”
　　施雯从来都任性妄为的性子，酒疯更是耍了一路。
　　赵熙南被她吵得脑仁疼，但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小妹妹，他忍耐着没有发作，最后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说：“行吧，随你。”
　　第二天，姜芮去赵熙南办公室还车钥匙。
　　办公室设在顶楼，一整层都安静异常，没有楼下办公区的嘈杂，也没有此起彼伏的电话声和讨论声。
　　出了电梯，迎面是宽阔的走廊和总经理办公室外的秘书台。姜芮跟秘书打了招呼，得到肯定答复才去敲门。
　　“进。”里面传来简短的回应。
　　她推门进去。
　　赵熙南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旁边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窗外高楼鳞次栉比，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姜芮走过去，把车钥匙放到桌上，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你平时对领导就是这态度？”赵熙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姜芮停住脚步。
　　紧接着听见一声轻笑，是从旁边的会客区传来的。只见赵廷森歪坐在沙发上，一双眼睛在她和赵熙南身上来回逡巡，笑容玩味。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冒上来，姜芮没有理会他的目光，看向赵熙南：“还有事吗？”
　　赵熙南头也没抬，“千昀把你派来恒天，我相信是对你专业能力的认可。但如果这就是你混迹多年养成的职业素养，我很怀疑千昀的选人标准。”
　　云淡风轻的一席话，听得姜芮脸颊一热。
　　对现代职场人来说，专业能力和职业素养代表了一个人的核心价值。在工作方面被质疑，无异于直接否定了她这些年的所有努力。
　　姜芮素来要强，顿感羞愧：自己在面对赵熙南时，不由自主地带了太多私人情绪，以至于连最基本的礼数都丢失了，的确很不应该。
　　她迅速调整情绪，走回桌前：“抱歉赵总，请问还有需要我的地方吗？”
　　赵熙南没有任何反应，不紧不慢地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件。
　　时间在静谧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姜芮一句话没有，安静等着。
　　终于，他合上文件夹，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纸来，推到姜芮面前：“尚昀目前的个人IP价值和他的公众形象高度绑定，为了规避风险，需要他再签署一份形象保值协议。”
　　姜芮拿起来看，才看了前面两页就惊讶不已——道德风险联保、私人行程即时报备、社交媒体发言审核，条条款款，细密而具体。
　　“尚昀不是流量爱豆，这种程度的隐私介入，是不是超出了合理边界？”她斟酌着措辞问。
　　赵熙南向后靠进大班椅，语气平稳：“尚昀目前手握两档综艺，粉丝基数突破艺术圈范畴，未来还会有商务代言。在资本眼里，他的人格属性已经商品化，和流量爱豆没有区别。难道你们聘请的职业经纪人，没有告诉过你这些基本常识？”
　　“我知道，但是……”
　　“这是恒天的硬性要求。”他打断她，“拿回去内部协商，有问题走正常反馈流程。”
　　“……好。”
　　“出去吧。”他下了逐客令。
　　姜芮把文件叠好收起，应了一声，离开。
　　见人走了，赵廷森立马放下手机，凑到办公桌前，一脸八卦地开口：“哥，你跟她什么关系？”
　　赵熙南端起手边的咖啡，“什么什么关系？”
　　“我可都看见了啊，她昨天早上开着你的车来上班的！你俩这关系绝对不简单，有情况啊？”
　　赵熙南神色平淡，不置可否。
　　赵廷森见他这样，心里更有数了，摸着下巴道：“所以，那个什么形象保值协议，你是在给人下绊子呢吧？你想把她未婚夫往死里整，好来个横刀夺爱、趁虚而入……”他说着说着语速慢下来，眼睛瞪大，像是悟到了什么天大的机密，“等会儿，难道说你之前突然决定签下尚昀，也是为了这一出？！”
　　赵熙南搁下杯子，“尚昀是得到文化部门肯定的青年标杆，能为恒天打开高端策展的官方通道。他现在又当红，在年轻群体中具有不错的号召力。这些对恒天来说都是真金白银的商业价值，我为什么要整死他？”他扫了赵廷森一眼，淡淡道：“你满脑子装的都是些什么？”
　　赵廷森被他说得哑口无言，随即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动作：“得得得，您格局大，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赵熙南根本没搭理他，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处理邮件。
　　赵廷森在旁边站了会儿，踟蹰着没走，腆着脸凑过去问：“哥，我就是好奇啊，你要是真看上了那个女的，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还有，施雯呢？”
　　“这么关心施雯，要不你去安慰安慰？”
　　赵廷森懵了：“哥，你说什么呢……”
　　赵熙南笑笑，转而问：“上次让你跟陈秘书搞好关系，进展怎么样了？”
　　被他这一来一回打岔，赵廷森彻底蒙圈。他想了想，老实答：“那老泥鳅滑不溜手，精得很。吃喝玩乐什么都来，就是一谈正事就打太极。”
　　“他能打太极，说明你还给他留着路。”赵熙南慢条斯理道，“围而不攻，把所有退路堵死，他自然就来求你了。”
　　赵廷森点头，若有所思，过了两秒回过味来——
　　自己刚才问的是什么来着？
　　由于本职工作的变动，姜芮无暇顾及周昊那边的私活，特意打去电话道歉，并主动表示可以取消合作，退还所有定金。
　　没想到周昊说委托人不着急，这个项目没有deadline，可以完全按照姜芮的时间来。
　　甲方如此通情理，姜芮深感抱歉，周末挤出时间上门服务。盘点、拍照、整理归档，一天下来累得眼冒金星，腰酸背痛。
　　姜芮站在花园里，眺望远处山景，放松身心，缓解视觉疲劳。
　　周围安静，偌大的别墅除了管家和阿姨，没有别人。
　　“别墅的主人平时不住在这里吗？”姜芮忍不住好奇心，问了管家一句。
　　“他工作很忙，经常出差，住得不多。”
　　姜芮打量室内的布置，看不出主人的任何信息，又问：“赵总他……你们平时是喊他赵总吧？”
　　“我们喊他赵先生。”
　　“那我可以问问，赵先生是做哪个行业的吗？”
　　管家一脸抱歉地看着她。
　　大佬身边的人全都守口如瓶，姜芮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了，笑笑说：“我也是怕万一哪天遇到了，什么都不知道会太失礼。”
　　管家却说：“姜小姐不用担心。赵先生不喜欢在家里看见陌生人，偶尔来住，我们都会尽量避免出现在他面前。所以姜小姐每一次过来，周秘书都会提前把具体的时间点发给赵先生确认，确保你们的时间是错开的。你们不会遇到。”
　　姜芮怔忡两秒，随即轻松地笑起来：“谢谢，那我就放心了。”
　　别墅二楼，管家轻轻敲响书房的木门。
　　书房内，别墅的主人正站在落地窗前，眺望远处。窗外，一辆白色奔驰刚刚驶出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管家低眉敛目，把姜小姐今天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悉数禀报。
　　“可以了。”男人打断，略微停顿，“她很喜欢王步的那只青花瓶？”
　　“是。看了很久。”
　　窗外的林荫道已经空了，他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把烟在烟灰缸里慢慢掐灭。


第29章 酒会
　　私人别墅在身后渐渐远去，姜芮握着方向盘，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她把音乐声调到最大，莫名感到放松，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起来。
　　车载屏幕上出现尚昀的名字，姜芮嘴角扬起，点击接通。
　　“回家了没有？”尚昀温柔的声音在车里响起。
　　“在路上啦，你呢？”
　　“也在路上，要跟导演他们去吃晚饭。”
　　尚昀最近又接了一档节目，是一个问答玩游戏的棚综，录制地在北京。两人这段时间各自忙碌，家里几乎变成了旅馆。仔细算算，上次坐下来一起吃饭聊天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姜芮有点想他，撒着娇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还没定，老刘约了些圈里人给我认识，我自己也有几个老朋友想见，好几个饭局都在等着。对不起啊宝宝……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就是有点累。”
　　“等我回去，陪你好好放松几天。”
　　“嗯……”
　　话还没说完，他那边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他尚老师，似乎有事。姜芮等了一会儿，尚昀给她道歉，说有个紧急来电要接。
　　“没事，你去忙吧。”
　　通话断掉，车厢内安静几秒，音乐重新播放。刚放到副歌部分，就再次被来电铃声打断——这次是姜芮的同事小杨打来的。
　　小杨说明天的方案演示有个数据错误，让姜芮赶紧看一眼邮件确认。姜芮说自己还没到家，让小杨先简述问题大概。
　　工作电话一直打到了回家。
　　就这么忙忙碌碌的，也记不清是第几次了，思念的情绪还来不及发酵，就被工作的烦恼彻底搅散。
　　转眼周一，姜芮回了一趟千昀，和王至璞一起去会议室。
　　他们要和远在北京的尚昀和经纪人老刘开视频会议，主要议题就是恒天提出的那份形象保值协议。
　　如姜芮所料，尚昀看完眉头紧锁，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姜芮不愿勉强他，说：“我可以回去再找他们谈谈。”
　　“你不用去，”尚昀对她说话，总是语气轻柔，“等我回海市，我自己出面。”
　　一直沉默的经纪人老刘咳嗽一声，欲言又止。王至璞看见了，问：“刘哥，你怎么看？”
　　老刘这才开口：“实话实说，这年头塌房的明星网红太多，资方也是被搞怕了。尚总现在的流量已经到达一定量级，平时的综艺活动、接下去的代言，合同里都有类似条款，说白了是行业惯例。”
　　王至璞沉思着点点头，看向尚昀：“你的名字现在已经和流量深度绑定，公众舆论会直接影响你的商业价值，这是事实。所以恒天作为资方，现在提出这个要求，逻辑是通的。”
　　尚昀向来信任王至璞，也很尊重他的专业判断，便问：“你的意思是可以签？”
　　“我和律师昨天研究过了，恒天拥有顶级的公关法务团队，签这份协议虽然要受他们掣肘，但换个角度来说，也能把他们的资源化为己用。我们有维护形象的义务，相应的，他们也有为我们兜底的责任。”王至璞知道尚昀的底线在哪里，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恒天这份协议，是苛刻了一些，行程报备之类的条款必须拿掉。我会带上律师去恒天交涉，你放心。”
　　尚昀在屏幕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他不是不清楚他们说的道理，他只是不喜欢这种隐私完全被剥夺的感觉。不过，既然已经选择了流量和商业，那么必然要让渡一部分权利，没什么好说的。
　　“行吧，”尚昀说，“那就按你们说的办。”
　　视频会议结束，王至璞合上电脑，转头对姜芮说：“这段时间，多亏你跑前跑后、协调沟通，辛苦了。”
　　“项目初期都这样，这是我的工作。”姜芮站起身，直了直有些发酸的腰。她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一边随口问：“周末那个内鉴酒会，你收到邀请函了吧？”
　　王至璞说：“上周五就送到了，到时候一起过去？”
　　“好啊。”
　　“行，到时候我去接你。”
　　缪斯链接在正式对外开放之前，恒天专门举办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内鉴酒会，邀请了众多圈内重量级人物参加。其中包括即将入驻平台的艺术家们、行业内的专业人士以及各界社会名流，除此之外还有主流媒体的记者和自媒体大V。
　　这场酒会不仅是为了给生态区项目造势预热，更重要的，它也是一个顶级的招商引资社交场。千昀自然不能错过。
　　由于尚昀在北京的录制还没结束，无法出席，千昀这边就由姜芮和王至璞一同代表参加。
　　姜芮因着赵熙南的关系，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负担。她把在恒天的工作和这场酒会都当做不得不去完成的任务，心里毫无斗志和期待，只想本本分分干活，顺利完成任务。
　　到了酒会那天，她对自己的穿着装扮完全没上心。从衣柜里拿了一条低调的香槟色小礼服套上，随便化一个淡妆就出门了。
　　王至璞在楼下等着，见到她时眼前一亮，夸赞道：“你今天很美。”
　　姜芮诧异地看看自己：“有吗？这裙子买好几年了。”
　　“经典款永不过时，”王至璞笑着替她打开车门，“何况为美女做配。”
　　姜芮略摇摇头，坐进副驾，“王总，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实话而已，主要是平时很少见到你职业装风格以外的装束。”
　　大概是因为同在一个项目，两人竟比之前共事的几年接触更多，关系密切不少。一路上不仅聊了工作，还难得聊了些私事。当然，话题都和尚昀有关。
　　说话间就到了地方，生态区的原址是海市上世纪规模最大的炼钢厂。工厂最标志性的那些东西都被完整保留了下来：高炉烟囱，巨大交错的钢铁管道，还有老工业区特有的、骨架外露的粗粝感。
　　在这个基础上，设计师对建筑进行了大胆的艺术化改造，把工业时代的粗犷和机械融入到现代化的科技感中。最终效果出人意料地好。
　　夜色中，整片建筑群犹如一头钢铁巨兽盘踞在城市的半空，在冷色调射灯的照射下，散发出一种震撼人心的压迫感。
　　“大手笔啊！”王至璞停好车，望着眼前景象感慨，“把老工厂做成艺术生态区，也只有恒天这种体量的资本才烧得起这个钱了。”
　　姜芮默默点头，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她之前因为工作原因来过几次，但都是白天。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座园区的夜景，没想到夜晚的效果更加壮观。
　　欣赏完毕，姜芮和王至璞根据工作人员的指引和路上的指示牌往里走。
　　验证邀请函，穿过安检门，终于进入到生态区内部。里面的场景和设施都经过精心设计，细节处见巧思。
　　签到处的设计尤其有意思，设置在一面专程保留下来的原厂水泥墙前。所有人都要用特制的荧光笔在墙上签名，活动结束后，这面墙会用特制玻璃封存起来，作为缪斯链接的记忆基石——既是一处打卡地，也是一个很有纪念意义的象征物。
　　水泥墙前，各家媒体们已经长枪短炮地围成了一圈，快门声此起彼伏。
　　姜芮和王至璞走到指定位置站定，拍照合影后，各自接过荧光笔在墙上签名。
　　签完名字，姜芮看了看旁边其他人的签名，发现都很有个人风格：有的画了小猫小狗，有的加上了自己的特殊符号，有的则是一句话座右铭。
　　她想了想，把没有到场的尚昀也签在了自己名字的旁边，然后用一个爱心形状把两人的名字圈了起来。
　　唔……俗是俗了点吧，但起码独一无二了。
　　王至璞看到后，做了个嫌弃的表情：“这腻歪劲儿啊！我可真受不了你俩。”
　　“受不了也得受着。”姜芮笑了笑，“走吧。”
　　进入主会场之后，就是完完全全的现代化风格了。偌大的会场里灯光璀璨，中央摆放着一排排长桌，上面准备了满满的鲜花和精致的食物。
　　陆续到达的宾客们互相寒暄认识，交换名片，穿着统一服装的侍应生们举着托盘穿梭其间，一派热闹景象。
　　姜芮和王至璞很快进入状态，融入其中，端着酒杯跟各路人马招呼结交。活动未开始，名片就已经发出去了小半盒。
　　姜芮平时不常穿高跟鞋，半个多小时下来脚有些撑不住。趁着无人的间隙，她把身体的重心在两条腿之间来回切换，以此缓解疲劳。
　　王至璞很快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让她去找个地方休息，接下去的社交活动交给他就行。姜芮没有跟他客气，找到会场的休息区，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坐下来。
　　舒服了不到两分钟，不速之客出现——其实也谈不上不速之客，毕竟池雁程本来就在受邀之列。
　　他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很自然地在姜芮身旁坐下，一脸关心地看向她的脚：“受伤了？”
　　“没有。”姜芮懒懒应了一声，环顾四周，想要寻找有没有认识的人，好借口脱身。
　　池雁程接着又问：“尚总今天没有过来吗？”
　　“嗯。”姜芮继续惜字如金。
　　“我也好久没见他了，他最近在忙什么？”
　　“录节目。”
　　“难怪啊，大明星的行程都很赶。”池雁程顿了顿，放低声音，“那他现在还有时间陪你吗？”
　　姜芮一怔，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和你有关系吗？”
　　池雁程非但没生气，嘴角上扬着说：“嗯……我还是比较喜欢你现在这样，凶巴巴的样子。”
　　姜芮无语。
　　对这种人，一巴掌过去都是对他的奖励。
　　她没理他，站起身要走。池雁程笑着伸出手虚拦她一下，说：“芮芮，我也是关心你，我希望你过得好。”
　　“谢谢，我很好。”姜芮冷冷道，“如果没有你的关心，我还会更好。”
　　晚上八点，活动正式开始。
　　会场的灯光从明亮的白光变成了柔和的暖黄色，整体暗下一度，只留下一道最明亮的聚光灯打在中间的红毯上。
　　现场的交谈声渐渐低下去，宾客们纷纷转过身朝中间看去。
　　一行人从外面走进来，为首的是赵熙南。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得往后梳着，露出立体深邃的五官。灯光打在他的身上，他身姿挺拔，气质冷峻，整个人透着一股成功人士特有的气场。不用开口，就已经是全场视线的中心。
　　姜芮隐在周围茫茫人群之中，本该移开视线，可眼睛却好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第30章 寻找缪斯
　　赵熙南走到台上，举止沉稳从容，脸上笑容得体，恰到好处。
　　“欢迎各位来到缪斯之夜，我代表恒天向大家致以最诚挚的感谢。缪斯链接项目是恒天在艺术文化领域的一次全新尝试和探索，我们希望通过这个平台，连接艺术家和大众……”
　　短短七八分钟的时间，他言简意赅地说完了项目的核心理念、未来愿景，以及对所有合作伙伴的感谢，最后祝大家玩得开心。
　　如此盛大的活动，领导发言竟如此简短，干脆利落就结束了开场致辞。不需要冗长的程序去突显项目的重要性，很符合赵熙南一贯的实干派领导风格。又或许是得益于从小到大的精英教育和资源堆砌，才会让他面对任何场合都举重若轻。
　　台下掌声雷动。
　　王至璞满眼欣赏，侧头对姜芮感叹：“早就听说过这位赵总，说他行事手段老辣，崇尚唯结果论。恒天这几年在科技和文化领域的发展速度惊人，很大程度上都得益于他的接班。你在恒天驻场这段时间，跟他接触过没有？”
　　姜芮跟着其他人拍手，顿了顿才答：“汇报工作时接触过，确实有能力。”
　　王至璞扫视一圈周围的人，压低声音调侃：“我看今晚有不少人被这位赵总迷住了，恐怕不只是因为他的商业版图和个人能力。”
　　姜芮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台上那人身上，没有接话。
　　印象中的赵熙南似乎总是这样，意气风发，众星捧月。每当他出现的时候，周遭的人和事理所应当就要向他靠拢。
　　上天可真是不公平，不仅给了他显赫的家世和聪明的脑子，还要给他一副好皮囊。
　　偏偏这位天之骄子对那些世人趋之若鹜的东西，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淡漠。
　　姜芮曾经见证过他的疯狂，他一掷千金的挥霍，与其说是奢靡，倒不如说是得来太容易，所以压根就不在乎。也许现在这个在外人看来庞然大物般的烧钱项目，在他眼里，也不过只是柜子里众多手表中的某一只罢了。
　　她低下头，抿了一口杯里的酒。
　　灯光重新亮起，爵士乐队登场。
　　在慵懒迷幻的音乐声中，宾客们开始随着节奏轻微晃动身体，现场恢复了之前的热闹，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
　　王至璞问姜芮：“你今天喝了不少酒吧？吃得消吗？”
　　姜芮看见远处，赵熙南已经被人群簇拥着，开始了一轮轮的应酬。她答：“还好，度数不是很高，醉不了。”
　　“那就好，尚昀可是特意交代我了，今晚得负责给你挡酒。”
　　姜芮笑笑：“我也没那么弱。”
　　“他是心疼你。”
　　两人说着话，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芮你在这儿呀～”
　　林依依端着酒杯走过来，对王至璞也打了个招呼：“王总好呀。”
　　王至璞微笑回应：“林老板好，一段时间没见，林老板的气色又滋润了不少，是不是最近有什么大喜事？”
　　林依依笑得更开心了：“王总你真是会说话！不过这女人上了年纪呢，脸蛋全靠科技，”她凑到姜芮面前，“你看看我的皮肤有没有嫩了点？是不是更紧致了？”
　　姜芮配合地打量一番，诚心赞叹：“林姐，你这次的效果特别好，哪里做的？”
　　林依依得意地说：“一个在日本老有名气的医生，刚刚回国，要不要介绍给你？”
　　“好的呀！”
　　王至璞见两个女人越聊越投入，寻了个由头先行离开。
　　林依依把香槟杯在手里转了转，忽然话锋一转：“小芮，上次那个活，你做得怎么样啦？”
　　姜芮不好意思地说：“我最近太忙了，空余时间很少，就去过一两次。”顺势又问，“对了林姐，你知道那位赵先生是什么人吗？”
　　林依依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意思？你俩还没见过面呀？”
　　“我都是跟周秘书联系的。”
　　林依依若有所思，举起酒杯抿了口香槟，随即笑道：“嗐，我跟你一样，也不清楚底细。有钱人么，神秘得很。”
　　姜芮觉得奇怪：“那你怎么知道他是超级大佬？”
　　“我认识周昊呀～”林依依接得很快，“他一个秘书开的车都比我好，上来就跟我说预算不限，而且我就帮忙搭了个线，他转头给我送了个包诶！你说阔不阔气？他的顶头老板不是超级大佬还能是什么？……你刚才叫他什么来着，赵先生是吧？喏，我连他姓赵都不晓得，还是听你说了才知道的。”
　　“这样。”
　　林依依随即把胳膊一抬，露出手腕上挂着的包，“怎么样，好看吧？”
　　“让你做中间人介绍一下，就送了这么贵的包？”姜芮不由多看了一眼。
　　林依依打量姜芮的神情，想了想，亲亲热热地挽起她的胳膊，“妹妹啊，你跟着尚昀这么久怎么还不懂呢？进了咱们这个圈子，只要你手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好处自然就来了。既然那位大佬看中你的能力，愿意给你机会，你就安心把活干好，以后肯定大有益处。”她拍拍姜芮的手，“时间嘛，再忙也要挤一挤，别让人家觉得你不上心。”
　　姜芮迟疑着点头，总觉得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还想再问点细节，主持人的声音突然从台上传来——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大家玩得开心吗？光是喝酒聊天未免单调，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一个有趣的小游戏，游戏名字叫做：寻找缪斯。”
　　大屏幕上亮起一张图，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金属铭牌，正面刻着某位艺术家的名字和代表作品的名称，背面是一串坐标编码。
　　“规则非常简单，在这座艺术生态园区里，我们随机隐藏了三十块特制铭牌，等待大家的探寻。找到铭牌后，根据背面的坐标编码，把铭牌放到园区内对应展位的预留卡槽里。如果放置正确，展位的灯光就会亮起，即为成功。”
　　屏幕上同步出现了效果预览：平面画作的展位亮起投影，立体雕塑的展位则是3D灯光勾勒出完整的轮廓。
　　“胜利者将获得该艺术家专门为本项目特制的一件限量版作品，作为奖励。”主持人最后说，“当然，我们的游戏是以娱乐为主，安全第一，铭牌都放置在灯光明亮的地方，不必真的去犄角旮旯探险。祝大家好运～”
　　话音刚落，现场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今晚在场的宾客大都从事文化艺术行业，对这种带有探险性质的、趣味性互动游戏很感兴趣，很有参与热情。
　　大家放下酒杯，三三两两地组队，分散前往园区的各个角落，开始了今晚的寻宝之旅。
　　姜芮本想喊王至璞一起，奈何林依依就在身旁，热情地招呼她。她不好拒绝，便一起组队出发了。
　　“不知道今天的策划是谁，活动搞得蛮有意思的。”林依依一路上话说个不停，“走一走玩玩游戏，比一群人干站着聊天有意思多了。”
　　“游戏也设计得巧，”姜芮说，“你刚才看到那个灯光效果了吗？比台上干讲一百句都有印象。”
　　“被你一说还真是。”林依依想了想，“那尚昀的铭牌应该也在里面吧？你今晚的目标是不是要找他的？”
　　姜芮笑着点头：“能找到的话当然最好。”
　　“行，姐来帮你，待会儿我俩谁发现了尚昀的铭牌，都归你～”
　　“谢谢林姐！”
　　林依依本来只想随便散散步，现在跟着姜芮积极加入到游戏中，认真寻找起来。
　　生态区的场地实在太大，她们刚从会场里走出来时还很热闹，没多久就安静下来，渐渐看不到别人的身影。好在园区里灯火通明，轻柔的音乐声播放着，到处都是监控，不时还有工作人员巡逻提供帮助，倒是没怎么害怕。
　　经过一个两边都是生锈钢板的狭长通道，林依依捂了捂鼻子，嫌弃地说：“不是说这厂废弃好多年了嘛，又重新装修过，怎么还能闻到机油味？”
　　“机油味去不干净，而且我估计设计师是特意保留了这种工业感。”
　　“我懂～时尚圈艺术圈最喜欢这种调调了，又破又旧的，还说什么复古有灵魂……”林依依一边吐槽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我们的衣服这么贵，沾到这些油污就惨嘞，直接报废。小芮啊，我们还是到楼上去吧，我看上面清爽一些，好像是办公室。”
　　姜芮顺着林依依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铁质的旋转楼梯，盘旋而上，连接着楼上两层。
　　她点头答应：“好啊，那我们上去看看。”
　　旋转楼梯有些年头了，但结构依然稳固，扶手被重新加装过，看起来很干净。
　　姜芮和林依依扶着栏杆，踩着钢板台阶慢慢往上走。到了二楼，环境果然好多了，空气里也没了机油味。她们一个一个房间搜过去，中途还偶遇了几波寻宝的宾客，其中一个姑娘手里拿着一块找到的铭牌。
　　“是在后面那栋楼的通风管旁找到的。”姑娘兴高采烈地给她俩展示，姜芮和林依依凑过去，看了看铭牌的实物样子，恭喜对方好运气。
　　接着又逛了十几分钟，林依依体力告急，扶着墙顺气：“不行，我都出汗了，你渴不渴啊？”
　　“我还好。”
　　“你体力真好……要不我们先去喝点水，休息一会儿再找吧？”
　　姜芮玩得正当兴头，看了看走廊尽头，婉拒说：“这一层还剩两三个房间了，我找找完。林姐，你渴的话先过去好了。”
　　“那，好吧，我们待会儿微信联系。”
　　林依依离开后，姜芮一个人独自探索。她推开剩下的三个房间的门，搜罗了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看来这层楼是没有了。
　　她沿原路返回，顺着旋转楼梯拾级而下。才走了十来阶，脚下突然一顿，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她整个身体往前踉跄一下，立马抓住旁边的栏杆才没有摔倒。
　　低头一看，原来是高跟鞋的鞋跟卡进了钢板台阶的排水缝隙里。
　　她用力往上提脚，鞋跟却仿佛严丝合缝长在钢板里似的，怎么也拔不出来。正发愁要不要把鞋脱下来，楼梯上方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姜芮回过头去。
　　昏黄的灯光悬在走廊高处，逆光之下，男人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他背手而立，站在她身后大概五六级台阶的位置。
　　像是不经意路过，又像是静候多时。


第31章 人都会变的
　　“需要帮助吗？”赵熙南问。
　　“不用……”姜芮迅速转回脸来，盯着自己的脚尖，“我自己可以。”
　　她暗暗发力，甚至尝试旋转脚跟，但无论是蛮力还是巧劲，鞋跟始终卡在钢板缝隙里纹丝不动。
　　而赵熙南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再次开口，他就那样站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种无声的注视像一道无形的压力，让姜芮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狼狈。她脊背发紧，既不想在赵熙南面前蹲下身去抠鞋底，更不想开口向他求助。
　　就在进退两难之际，脚步声再次响起。
　　他走下台阶，在她身旁停住，“真的不用？”语气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姜芮咬着牙不吭声，继续和鞋跟较劲。
　　赵熙南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她的固执感到无可奈何。随即屈下膝盖，单膝跪地。
　　姜芮不防，忽觉脚踝处贴上来一双温热干燥的大手，顿时一个激灵，连声音都有些变调：“你！……”
　　赵熙南动作一顿，抬头看她：“怎么了？”
　　云淡风轻的样子反倒显得姜芮大惊小怪，失态异常。
　　姜芮的脸颊烧起来，愈发为自己的状态感到恼怒：为什么只要他一靠近，她的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最诚实的反应？就这么没出息？
　　她伸手撑在他的肩膀，想要推开，又害怕失去重心不敢真的用力，最后挤出一句：“你不用这样。”
　　“我哪样了？”他反问。
　　灯光从高处洒落，赵熙南仰头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力量。姜芮看清自己在他瞳孔中的倒影——小小的，无处可逃的。
　　那双握住她脚踝的手，在一点一点收紧。
　　被掌控的感觉沿着皮肤和神经一路往上传递，乱七八糟的情绪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姜芮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她更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用力咬痛嘴唇，猛地把脚抽了出来，踉跄着后退两步。随即飞快脱下另一只鞋子，赤着脚不管不顾地往楼下走。
　　“姜芮。”赵熙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沉了几分。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可没出两步，身体突然整个一轻——赵熙南竟跨步过来，直接将她拦腰抱起。
　　姜芮吓得手里的鞋子差点脱手，双手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很快又挣扎起来，“放开我，我自己能走。”
　　“这钢板上全是锈，你光脚踩上面是想去医院打破伤风？”他双臂收紧，丝毫不给她挣脱的余地，“我倒是不介意多陪你折腾一会儿。”
　　姜芮脸热得厉害，干脆闭了嘴，别扭地把脸转向另一侧。
　　这会儿两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她不自在极了，只能死死盯着旁边的扶手，强迫自己忽略这一切。
　　好在楼梯不长，很快便到了一楼。
　　赵熙南把她放在一处干净的长椅上，转身又往楼梯走。
　　姜芮这边还没从刚才的怀抱中平复心跳，他已经去而复返，手里拎着她的那只高跟鞋。
　　姜芮定睛一看，才发现鞋子的鞋跟已经断了。
　　“怎么会这样？”她心里着急，猛地起身去看。
　　“掰断了。”赵熙南随手把鞋扔在长椅上，摸出手机拨电话，对那边简短吩咐：“你现在送一双高跟鞋过来，浅色，脚长大概24厘米……我在A座一楼。”
　　姜芮盯着那只被随意搁置的断鞋，再看他自顾自安排完这一切，一股无名的怒火腾地一下冒上来，她拔高了声音道：“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商量了吗？我要你帮我了吗？”
　　赵熙南略感意外，眉心蹙起：“鞋我会赔你新的，你可以随便挑。”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那你什么意思？”
　　姜芮深吸一口气：“我希望你在做决定之前能先征求我的意见，因为这是我的鞋子。”她声音不大，一字一顿，“而且这世上不是所有东西坏了买个新的就行，至少我不是。”
　　她弯腰捡起鞋子，仔细检查它的断面。
　　赵熙南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见她又要迈向楼梯，伸手拦住她的去路，“你还要做什么？”
　　姜芮不想理他，可他不放行，只好说：“断面很整齐，可以修好，我去把鞋跟捡回来。”
　　赵熙南看她一眼，说：“卡得很紧，我去吧。”
　　他几步跨上楼去，片刻后，再次折返。
　　姜芮的视线先是落在他手里的那截鞋跟，很快移向了他的手——那是一双典型的养尊处优的手，修长、干净，皮肤透着冷感的白。唯独指尖处沾染了锈迹和脏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姜芮心中莫名一动，紧接着又听他说：“我刚才没有掌握好力度，抱歉。”
　　瞬间，一肚子的火气好像发泄错了地方。扪心自问，除了对这双鞋子的珍视，难道她刚才就没有一点点迁怒的成分在里面？
　　姜芮迟疑片刻，拗不过心里的那点心虚，低声解释：“这双鞋……是我工作后，第一次攒钱买的，所以比较珍惜。”
　　赵熙南安静听完，再次说了抱歉，又道：“附近就有商圈，来回最多半小时。你先坐着等？”
　　姜芮闷闷应了一声，重新坐下。
　　夜风阵阵，带走些许燥热。
　　两人并肩而坐，姜芮望着不远处的竹林，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把竹叶吹得一阵一阵地响。她眼睛盯着那处黑暗，心里慢慢沉静下来。
　　“今晚的游戏，有收获吗？”赵熙南忽然开口。
　　“……没有。”
　　“这栋楼里没有铭牌，你可以换个地方找。”
　　姜芮略感诧异：“你知道在哪儿？”
　　他默认了，说：“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也可以给你点提示。你想要哪种？”
　　姜芮侧过头去，对上他漆黑的眸，脑中蓦地闪过在林州的场景。总觉得赵熙南像一个垂钓者，每每都在不动声色地抛出诱饵。她移开了视线，“这次又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赵熙南显然听懂了，低低笑了一声：“这次不用。”
　　姜芮当然不信，但也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实话实说：“那个奖品对我吸引力不大。”
　　“奖品没有，但赢有。”
　　姜芮一怔。
　　“对运动感兴趣的人往往都有很强的好胜心。你以前不是练长跑么，耐力项目，韧性也足，”他说得漫不经心，“那时候我们打游戏，你每一次都不服输。”
　　那时候。
　　那时候，他们两个人窝在在嘉林小区的沙发上，一人一个手柄，笑笑闹闹。
　　还记得玩赛车游戏她总输，输了也不服气，撒着娇往他身上蹭，缠着他再来一局。运动游戏倒是她的强项，能够赢上几回，但赢了吧她又怀疑他放水，非要盯住他全力以赴才罢休。
　　后来不玩对抗了，玩合作。她捡起分手厨房的卡带，说要玩这个。他一听这名字就扔掉游戏手柄，说不玩，她还傻乎乎问为什么。
　　他无奈地捏捏她的脸：你说呢？
　　……
　　记忆中的一切都那么清晰，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姜芮的心脏位置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次跳动都变得无比沉重。她迫切地想把那个东西拿掉，伸出手去，却发生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人都会变的。”姜芮终于开口，声音艰涩得不像自己，“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想赢了……你说的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
　　赵熙南不做声，半晌，淡淡道：“是么。”
　　他望向远处——那里，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四处张望。看见赵熙南后，他快步走了过来，送上一只纸袋。
　　赵熙南取出里面的鞋盒，把高跟鞋递给姜芮。姜芮先试穿了一只，对工作人员说：“很合适，谢谢你。”
　　待人走了，她弯腰去穿第二只，忽然发现新鞋的鞋面被自己的脚蹭到了一点灰，她翻出鞋盒想看看有没有纸巾或者软布。
　　赵熙南看懂她的动作，从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在她身旁坐下。他一手托起她的脚放在自己腿上，一手替她擦去脚底的灰尘脏污，动作温柔而细致。
　　类似情形在两人过去的生活中偶有发生，因此一切发生得无比自然。
　　姜芮甚至忘记了反抗。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的发顶，他微微低垂的睫毛，还有专注的神情，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直到他的声音响起，才打断了她的恍惚。
　　“你刚才说，人都会变……确实如此。”他站起身，望向她的目光沉稳而笃定，“但有些事，永远不会。”
　　姜芮心头一颤：“什么？”
　　赵熙南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拎起装有旧鞋的纸袋，说：“我会找人修好，尽快给你送过去。”随即抬腕看了眼手表，“回去吧，时间差不多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会场方向去，路上的人逐渐多起来。
　　面对周遭陆续投来的目光，姜芮隐隐有些不安，后悔就这样和他走在一起。这种不安的心情在会场外遇到池雁程时，被放到了最大。
　　“赵总。”池雁程迎上来打招呼，赵熙南冲他微微颔首。池雁程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随即看向姜芮：“你怎么和赵总一起过来了？”
　　姜芮说：“路上恰好碰到。”
　　赵熙南瞧了她一眼，转开话题：“池经理玩得如何？”
　　池雁程笑着答：“凑合，找到了两个铭牌，不过都给了同行的女士。”
　　“池经理怜香惜玉。”
　　“赵总过奖了。”
　　赵熙南面上全无情绪，几句话落，抬脚就往里走。
　　池雁程跟上去，自然地落后半步。他不着痕迹地往下扫了一眼——显然，姜芮脚上的鞋和刚才已经不是同一双了，而赵熙南手里拎着的纸袋上，印着某个高跟鞋品牌的logo。
　　池雁程收回视线，继续和赵熙南攀谈，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公司近期的项目。
　　姜芮插不上话，更乐得如此。
　　进入会场后，她就和那两人分开了，直奔休息区找位置坐下。
　　会场的大屏幕里，正实时播放着游戏的最新进展。姜芮心不在焉地瞥了几眼，方才那种兴致勃勃玩游戏的心思早已淡了。
　　想来今晚的社交任务已经完成，她拿出手机给王至璞发个消息，说自己有点累，想先回家休息。不等他回复，自己直接叫了个车出门。
　　坐在回家的车上，姜芮想了又想，翻出通话记录里那串没有存储的号码，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打出一行字：今晚谢谢你
　　很快又删掉，重新打：鞋子的事情，谢谢你
　　给那人发了过去。
　　一直等姜芮回到翠府，她都没有收到回复。


第32章 心里有鬼
　　缪斯之夜主会场，灯光如昼。
　　游戏结束后，宾客们陆陆续续返回主会场。今晚的酒会即将进行最后一个环节：集体签名仪式。
　　在媒体的快门声中，赵熙南带领项目核心团队的成员走向那面巨大的水泥签到墙。一行人站成一排，接过工作人员递上的荧光笔，在墙上正中央的空白位置签名，完成今晚的压轴落笔。
　　赵熙南站在绝对的C位，落款完毕，旋好笔帽。低头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姜芮。
　　她与另一个男人的名字紧紧挨在一起，外面还用一个爱心仔细地圈了起来。
　　赵熙南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块地方。
　　所以……把尚昀调到北京，以为时间和距离多少能起点作用，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是他低估了这份感情的厚度。
　　身后，快门声密集地响起，闪光灯打了过来。
　　赵熙南转过身，朝镜头的方向弯了弯唇角，含笑接受身边人的恭维，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
　　待所有环节结束，回到空无一人的私人休息室，他仰靠在真皮沙发里，扯松了领带。
　　手机屏幕在他指尖的触碰下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屏幕上显示着姜芮在不久前发来的一条感谢短信。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过。
　　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清晨，姜芮被手机铃声吵醒，是尚昀打来的电话：“宝宝，我刚下飞机，很快到家。”
　　姜芮没睡醒，声音还带着朦胧的睡意：“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有假期吗？”
　　“嗯，有两天假，我就赶紧回来了。”尚昀柔声道，“你再睡会儿吧，想吃什么早餐？我给你带回来。”
　　“不用……我起床好了。我们一起去楼下吃。”
　　“好。”
　　姜芮赖了会儿床，起来洗漱换衣服。等她收拾停当，尚昀也到家了。
　　他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点，行李箱还没拖进来，先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姜芮双手环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去闻他身上的味道，感到既熟悉又安心。
　　“想我没有？”他问。
　　“嗯。”
　　分开太久，她是真的想他了。
　　尚昀的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发顶，然后是额头、眉心，他一路往下，终于探到她的嘴唇。唇齿相依，他急切地吻她，迫不及待地汲取她嘴里的滋味，一手扣着她的脑袋，一手托住她的腰，边吻边把她往屋里带。
　　姜芮的身体被强制开机，下意识推拒：“尚昀，你别……”
　　他置若罔闻，炙热的掌心沿着她的腰侧一路向上，覆上她胸前的柔软。姜芮一时有些腿软，只好由着他胡作非为。
　　才换上的衣衫又被脱了个干净，空气里只剩下缠绵的喘息。
　　两人好一番温存，才一起下楼。
　　两碗小馄饨，一笼小笼包，吃完了早餐，姜芮和尚昀说说笑笑往家走。
　　才进小区大门，姜芮的手机就响了。
　　她被尚昀搂在怀里，没看清来电号码就接了起来。所以当她听见赵熙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时，脚步猛地一顿。
　　“在家？”赵熙南问。
　　身旁的尚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姜芮寻常模样朝他笑笑，平声回答手机里头那人：“嗯，什么事？”
　　“鞋子修好了，我马上到你小区。”
　　姜芮心下一惊——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具体住址？上次明明只让他送到了地铁口。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么快？”
　　“嗯。”
　　“但我现在不太方便……要不送到公司吧？”
　　他停顿两秒，笑着问：“他在旁边？”
　　姜芮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赵熙南换上一种语气，颇为正经地说：“我马上飞北京，现在在去机场路上，没时间绕去公司。待会儿见。”
　　电话直接被挂断。
　　尚昀问：“谁啊？”
　　“我的鞋子拿去修了，快递寄回来。”姜芮停下脚步，“你先上楼，我去门口等一下。”
　　尚昀没松手，反而把她搂得更紧，“走，一起去。”
　　“不用，快递还有一会儿才到呢。我懒得再跑一趟，所以才想去门口等着。”
　　“一个人两个人都是等，我和你一块儿。”
　　“你累了，先回去休息……”
　　“我不累，再来一次也没问题。”尚昀笑得狡黠，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我就这么两天假期，回来就是想跟你待着，分秒必争。”
　　姜芮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沉默两秒，说：“我突然想起来，小区物业有快递上门服务，会直接送到家门口的……我们回家吧。”
　　尚昀不清楚这些细节，平时的日常琐事都是姜芮在处理，自然都听她的。
　　回到家里，姜芮直奔洗手间，反手带上了门。她立刻给赵熙南回拨过去，压着声音说：“我现在真的有事不太方便，你别过来了。”
　　他却说：“我已经到了。”
　　“那鞋子暂时放你车里吧，或者给你司机助理都行，我不着急。”
　　他慢条斯理地说：“不好意思，我着急。而且，我也不太方便。”
　　姜芮到了这里自然听出他是故意的，想一想，耐着性子问：“你哪里不方便？”
　　他笑：“你呢，又是哪里不方便？”接着又说，“从你小区门口走到楼下，大概需要五分钟，你可以在这段时间考虑清楚要不要下来，给他编个什么理由，或者……”他顿了顿，“我也不介意上去见见他。”
　　姜芮心跳仿佛漏了一拍，急道：“你见他做什么？！”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没控制好音量，赶紧捂住嘴巴。
　　“他是恒天的合作对象，我过来打个招呼，有什么不妥吗？”他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响，“计时开始。”
　　姜芮全然没有办法，心急如焚地挂了电话。
　　才走出去，就看到尚昀坐在床沿上看着她。
　　他问：“又有电话？”
　　“对……”姜芮极力掩饰，强装自然地解释，“原来不是快递，是跑腿……跑腿小哥说得当面签收，我现在要下去一趟。”她快步往外走，边走边回头交代，“对了，烘干机里的衣服还没拿出来，你帮我全部叠好放进衣柜，好吗？”
　　尚昀没有说话，稍许，绽开一丝笑容：“好的，遵命。”
　　小区中庭静悄悄的，一道颀长的身影站在花坛转角处。
　　姜芮三步并作两步朝那人走，站定后呼吸还没平稳，就飞快扫了一眼周围——高大的常绿乔木树冠厚实，挡住了楼上住户窥视的可能——她这才看向眼前男人：“你到底什么意思？”
　　赵熙南把纸袋递过来，眼神示意：“不检查一下？”
　　姜芮拿过来攥在手里，连看都没看一眼，她正色道：“我不管你什么意思，请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找我。”
　　“换个地方就可以？”
　　“我的意思是……除了工作时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我今天过来是为了给你送鞋，我有在其他时间打扰过你吗?”
　　姜芮语塞，暗自琢磨该如何换个说法，却听到他不紧不慢地继续：“从始至终，你定下的规矩我都有遵守。你说要当陌生人，可以；你说那个吻不存在，我也配合。怎么如今反倒是你自己，先乱了阵脚？”
　　姜芮条件反射般否认：“我没有。”
　　“如果你没有，你就应该大大方方下来见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着他。”赵熙南神色如常地看着她，淡淡道，“姜芮，你心里有鬼。”
　　姜芮的心猛地一沉。
　　她良久没有做声，忽然自嘲地笑了笑，缓缓点头：“是，我心里有鬼……我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情，让我没办法在面对尚昀的时候做到问心无愧。我当然应该和你避嫌，这样才对得起我有伴侣这件事，对得起我和尚昀的四年感情……”
　　说到尚昀，适才的甜蜜画面伴随着愧疚和悲伤一起涌上来，姜芮的喉咙一下子哽住，眼角也泛起薄薄水雾。她用力咽下那股酸楚，强撑着把话说完：“我想，我想这是人之常情，而不是对你有什么特殊情谊……鞋子的事情谢谢你，但也仅此而已。无论如何，我和你不会再有任何可能了。”
　　赵熙南静静看着她，看她眼角泛起微红，看她为了另一个男人流露出这种脆弱而决绝的神情。
　　他眼眸一闪，毫无征兆地转身，大步离开。
　　姜芮没想到赵熙南会如此爽快，如释重负的同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她害怕类似今天这样的见面会在未来的日子里反复发生。
　　她望着他的背影，几乎是下意识开口：“你还没有答应我……”
　　赵熙南停住脚步，在原地站立片刻，突然转身回来。
　　他一直走到姜芮面前，垂眼瞧着她：“你要我答应你什么？你是不是忘了，我这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一次你预备拿什么跟我谈？”
　　姜芮被他的气势所迫，往后退了一步，不自觉地握紧拳头，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勉强不来。”
　　“勉强？”他轻蔑地嗤了一声，一双黑眸深不见底，“我昨晚就告诉你了，这世上有些事永远不会变，比如——凡是我赵熙南想要的，无论中间过程如何，最后结果一定是我得偿所愿。
　　“这么多年，无一例外。”
　　姜芮听完摇了摇头，只剩苦笑。
　　他往前逼近，声音愈发冷酷：“我对你够意思了，恒天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收购千昀，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让它消失。”
　　此刻，赵熙南终于露出骨子里的狠戾锋芒，再无丝毫遮掩。
　　姜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愣愣道：“所以你一开始收购千昀就是为了……”她止住话头，没有说下去，只是喃喃自语：“为什么……”
　　他说：“你心里怎么想的，那就是答案。”
　　姜芮心中百转千回，却仍是倔强地摇头：“不，我什么都没想。”
　　“很好，我也什么都没想。”他勾起一抹笑容，语气毫无波澜，“其实很多看似复杂的决策背后，真实原因非常简单：我想要，就去做了。没有理由。”
　　何其熟悉的答案。
　　初见面时，他也是这样回答她的。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就在这怔忡的当口，赵熙南的视线不经意间往下，落在姜芮的脖颈处——那里刚才被衣领遮住，现在不小心露出了一半的暗红色印记。
　　新鲜的。
　　不久前才发生的。
　　吻痕。
　　他盯着那个地方，如同昨晚盯着那对签名，他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某种压抑在内心深处的火苗仿佛被瞬间点燃。
　　赵熙南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下去。
　　姜芮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失神，呜咽了两声就被彻底吞没。气息交缠，他吻得很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狠，仿佛要把她的所有反抗都彻底碾碎。
　　直到姜芮快要喘不过气来，赵熙南才堪堪放过了她。
　　他与她额头相抵，呼吸滚烫，声音却冰冷：“你刚才跟他做了，对么？”
　　赤裸裸的羞辱刺得姜芮说不出话，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赵熙南看着她湿润的眼睛，略微迟疑，抬起手触到她的脸颊，却生生停住，强硬地收了回去。
　　他一字一句道：“那就重新记住我的味道。”


第33章 风波
　　姜芮去外面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将脸上的红晕冷敷片刻，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恢复常态，她才转身回家。
　　之后两天都和尚昀待在一起。
　　走的那天，姜芮送他到机场，在车里恋恋不舍地吻别。望着尚昀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独自坐在车里，迟迟没有动作。
　　车外人来人往，航站楼的玻璃门一开一合。直到后面的来车突然鸣起喇叭，她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空落落的情绪，发动了汽车。
　　刚驶上高架，梁颖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声音听上去又急又慌：“你现在在恒天吗？”
　　“我今天上班晚了，还在路上，怎么了？”
　　“张钊出轨了！”梁颖直接道，声音带着哭腔，“我妈知道后气疯了，冲去恒天门口闹事，张钊给我打了电话我才知道。我现在正往那边赶。”
　　姜芮大惊：“真的出轨了？你抓到证据了？”
　　“说来话长……芮芮，你要是先到了，千万拉着点我妈，她身体不好，我怕她出事。”
　　“好，我知道了，姐你放心。”
　　姜芮一脚油门赶到公司门口，老远就看见一圈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
　　她靠边停车，推开车门冲了过去。
　　只见人群中心，向来讲究体面的姨妈方惠瘫坐在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边哭边骂：“狼心狗肺的王八蛋！我女儿嫁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亏没受过！你现在告诉我你在外头有人了，你对得起她么！”
　　张钊铁青着脸站在一旁，几次试图靠近，都被方惠狠狠啐了回去。两个保安在旁边干站着，也只敢劝上几句，根本不敢上手扶。
　　“姨妈！”姜芮挤进人群，一把抱住姨妈，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张钊见到姜芮，就像是看到了救星：“姜芮你来得正好，快把你姨妈带走，在公司门口闹成这样，真是要丢死人了！”
　　方惠听到“丢人”二字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她猛地站起身来，指着他大骂：“你这时候知道丢人了？你跟那个女人鬼混的时候怎么不知道丢人了？别以为捂住我们的嘴，外头就没人知道了，姓张的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是你自己先不要面孔的，早晚有你遭报应的那一天！”
　　张钊被骂得脸色越发难看，厉声回道：“家务事回家谈不行吗？非要来公司闹，这跟泼皮无赖有什么区别？我还要不要工作了？”
　　大庭广众之下，姜芮本想给他留点面子，但实在听得火大：“你这时候嫌姨妈丢人了，出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丢人？既然有胆子做，就要有胆子承担身败名裂的后果！”
　　正吵着，一辆越野车在门口骤然停住。车门推开，赵廷森从驾驶位下来，手里拎着杯咖啡，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拨开人群，眉宇间尽是不耐烦：“这大上午的，在公司门口演哪出呢？”他随手一指保安，“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儿，公司养着你们是来看戏的？”
　　保安们如梦初醒，上前去拉方惠，姜芮赶紧护在她前面。赵廷森这才注意到姜芮，眯眼一瞧，笑起来，朝那些保安摆摆手：“等会儿等会儿，我让你们动粗了吗？对女士要温柔。”
　　保安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地退开。
　　张钊早已认出赵廷森，在一旁讪讪开口：“赵经理……”
　　赵廷森斜了他一眼：“哟，认识我啊？那还不赶紧把这事处理了？等着公司发通报批评呢？”
　　张钊忙不迭点头：“是，是。”
　　就在这时，梁颖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妈，芮芮。”
　　张钊一看到梁颖，积压的怒气瞬间找到了出口，冲她吼了过去：“你快来管管你妈！”
　　梁颖没说话，他更来劲了：“我真是想不通，毁掉我的事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个小王八蛋还敢骂我女儿！”方惠扬起手，结结实实朝他扇了过去。
　　姜芮迅速将梁颖拉离战斗现场，对张钊骂道：“我看有病的是你！”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张钊自知理亏，眼见阵仗越来越大，又碍于赵廷森在场，恼羞成怒地甩下一句：“行，算你们厉害！等着吧，有你们后悔的时候！”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公司大楼。
　　围观人群渐渐散去。
　　赵廷森喝了口咖啡，看了梁颖一眼，见她失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虚脱一般。他皱了皱眉，没多说，晃晃悠悠往自己车子的方向走了。
　　方惠抱着梁颖只是哭。姜芮在一旁柔声劝慰：“姐，姨妈，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我们先回家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母女俩早已六神无主，跟着姜芮上车。
　　回去路上，姜芮在姨妈断断续续的诉说里，终于理清了事情原委。
　　原来口红事件后，梁颖为了家庭选择隐忍，没有再跟张钊追究此事。可不久后她陪婆婆去医院复诊，竟撞见张钊扶着一个刚显怀的女人从产科出来，两人互动自然，张钊看起来体贴极了。梁颖当场上前对峙，没想到张钊不仅没慌，反而紧紧护着那个女人，最后当众撇下老婆和亲妈扬长而去。
　　那个下午，梁颖把自己锁在房间哭了很久。张钊深夜回到家里，梁颖一遍遍质问他到底为什么，婆婆也跟着捶胸顿足，声泪俱下地帮腔痛骂。
　　争吵声惊醒了熟睡的孩子，媛媛躲在门后看见这一幕，吓得哇哇大哭。
　　面对满屋狼藉，张钊终于撑不住了。他把梁颖拉到房里，下跪道歉，赌咒发誓会让那个女人把孩子打掉，洗心革面回归家庭。结果才到第二天，梁颖就发现两人仍在暗中联系。再次爆发争吵后，张钊干脆离家出走，彻底玩起了消失。
　　梁颖承受不住打击，每天精神恍惚，终于在母亲面前露了馅。这才发生了今天这一幕。
　　姜芮本想把梁颖和姨妈带回自己家里，但梁颖放心不下两个孩子，最终还是回了她和张钊的家。
　　婆婆早已等着，一进门便拉着亲家母的手道歉，老泪纵横地数落起儿子的混账事。接着又给她们端茶倒水，张罗吃食垫肚。
　　等情绪稍稍平复，屋里安静下来，婆婆忽然放低声音，语气变得神秘起来：“亲家母你大老远赶过来，我也不瞒着你了，我虽然打心底里恨透了那个狐狸精，但其实我们张钊也有苦衷……他到了昨天才告诉我，那女人肚子里怀的是个儿子，所以才没跟她断！”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张钊是我们张家唯一的独苗，那可是老张家的根啊，真打掉男胎的话就太作孽了。”
　　见梁颖脸色惨白，婆婆赶紧坐到她边上，亲热地拉起她的手，“颖子你这回要听妈的，妈也是为你好。你想，你和张钊多少年的情分了，如今房子车子孩子都有了，绝不能把位子让出去！作为女人，你得看开点，大度点。那狐狸精就是个生孩子的工具，等孩子生下来，给她一笔钱打发走就行了。你放心，这笔钱我来出，孩子抱回来也是我来带。从今往后这家里我只认你这一个儿媳妇，谁也越不过你去！”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心安理得。
　　梁颖看着眼前的婆婆，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方惠那边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生平第一次骂了脏话：“真是什么样的畜生生出什么样的种！你们这家人没一个好东西！”
　　婆婆脸色骤变，屋里你一句我一句，吵得不可开交。顾忌到媛媛快要放学，双方才勉强压下了火气。
　　姜芮当机立断，拉着梁颖进卧室收拾行李，“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姐，你们先跟我走。”
　　收拾好母婴包，拿了些换洗衣物，姜芮一行人去幼儿园接上媛媛，哄她说是外婆来了，一起去外面住几天。媛媛懵懵懂懂点头，乖乖跟着走。
　　到达嘉林小区时天色已暗，姜芮一刻没停，铺好床褥，翻出新的洗漱用品，接着又下厨煮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姐，姨妈，我简单煮了点东西，先吃吧。”
　　梁颖默默点头，低头吃面。她的两个女儿一个太小，一个已经会察言观色，她哭不得乱不得，即使崩溃到了极点，也只能坚强。
　　吃好晚饭，哄完两个孩子睡下，客厅里三个大人相对而坐。
　　梁颖现在的想法只有一个：离婚。
　　方惠虽然支持，但真打定主意后，又忍不住为女儿未来的日子发愁，“孩子的抚养权……要不就给张钊吧？你还年轻，以后总归要再找的，带着两个孩子，日子太难过了。”
　　梁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会放弃她们的，一个都不行。”
　　“你这孩子！”方惠急了，“你现在没工作没房子，一个人带着两个女儿，你拿什么过日子？”
　　“我会找的。”
　　“你找得到吗？现在多难啊，你都脱离社会多久了……要这样的话，你还不如别离呢！”
　　姜芮打断：“姨妈，今天太乱了，大家都没缓过来，别急着下结论。你和姐都先睡一觉，好好想。”
　　她看向梁颖，郑重其事道：“姐，我有同学是律师，联系方式推给你，咨询一下没坏处的。真要离婚，你也得把自己的底摸清楚了再说。无论你最后怎么选，我都站在你的身边。”
　　方惠听得红了眼眶，点点头：“芮芮说得对……颖子，妈妈也支持你的，我们好好想一想。”
　　这天，姜芮一直陪到深夜才离开。
　　临走前，她反复叮嘱梁颖和姨妈安心住着，多久都可以。
　　之后几天，姜芮每天下班都会绕路去嘉林小区转转。有时带点吃的，有时只是陪梁颖说说话，或者帮着带带孩子。
　　眼看梁颖的精神头一天天好起来，得知她已经去律师那里咨询过了，姜芮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第34章 礼物
　　周六，姜芮驱车前往山上别墅。
　　不同于上次，这一次工作结束后，周昊准时出现在客厅里她。
　　“姜小姐，好久不见。进展如何？”
　　“比预想中顺利。”姜芮简单汇报情况，“现在的难点是那批晚清民窑，出处资料太杂，要重新做梳理，会花点时间。”她顿了顿，顺口提起，“不过，我发现你们换了高光谱扫描仪？”
　　周昊笑着点头：“按照你上次提到的光敏度要求，专门定制的。响应速度还满意吗？”
　　“非常满意……老实说，我不是第一次做项目，但配合度这么高的甲方，确实是第一次遇到。”
　　“那就好。”周昊顺势递上一份文件，语气一如既往地谦和利落，“既然设备已经到位，我们就正式进入第二阶段了。这是一份确认书，烦请姜小姐过目签字。”
　　姜芮略感讶异，接过文件，仔仔细细从头看到尾。条款内容倒是不复杂，核心只有一条：项目正式启动后，双方均不得单方面毁约。
　　“签了之后不能中止吗？”她问。
　　“当然可以，但需要双方协商，达成一致。”周昊语气平和，适时露出一抹微笑，“姜小姐请放心，我们没有给你设定任何KPI，也没有严格的交付时间限制。这份确认书就是走一个设备审计的流程，对你来说没有太多的额外约束。”
　　姜芮重新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陷阱，加上她自己从未有过中途放弃项目的习惯，便拿起笔，在确认书上签下了名字。
　　“合作愉快。”周昊收起文件，转而从一旁取出一只花梨木锦盒，推到她面前，“老板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姜芮打开盒盖，一抹幽蓝跃入眼帘，一只青花瓷瓶静卧盒中。其画面构图极简，留白精妙，一眼就能看出手笔不凡。
　　“这是……王步的青花瓷吗？我好像在收藏室见过。”姜芮眼神微震，立刻摆手拒绝，“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姜小姐误会了，真迹已经另存他处，这是一件仿品。”
　　姜芮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羞赧不已：王步的作品在拍卖会上价值几何自己又不是不清楚，怎么会认为人家把真迹送给自己呢？
　　“那……请代我转达谢意。”
　　姜芮带着沉甸甸的礼物下山。
　　山路转弯时，她的视线略过副驾驶上的木盒——倒是一份，异常合心意的礼物。
　　回到家，姜芮一边做晚饭一边和尚昀语音聊天，尚昀问起梁颖和姨妈的近况。
　　“已经好多了，我姐准备正式提离婚。”
　　“谈妥了？”
　　“没有，梁颖想逼他净身出户，但律师说很难，不太好办……”
　　手机里突然插进一通来电，梁颖的名字跳了出来。姜芮跟尚昀匆匆交代一声，接起梁颖的电话。
　　“芮芮，真的不好意思，我不想一次次打扰你，但……我妈住院了。”
　　“我马上过去。”姜芮片刻没有耽搁，灶火一关，擦干净手出门。
　　医院住院部，三人病房间里人声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味和食物的味道，病人和家属把整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方惠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发白。她见到姜芮，勉强一笑：“我已经没事了……芮芮，真是难为情，又麻烦你跑一趟。我们这一家子人，一直在拖累你。”
　　“别这么说姨妈，我们是一家人，我不帮你们帮谁啊？”姜芮安慰了几句，把梁颖拉到一旁，轻声问：“什么时候出的事？”
　　梁颖神色木然，眼底全是红血丝：“就前天。”
　　“那你在这里照顾姨妈，孩子呢？”
　　“我爸也过来了，他在照看。”
　　姜芮点点头放下心，问完这些，终于等不及地问：“所以到底怎么回事？张钊怎么会把姨妈推下楼的？”
　　“我提的离婚条件他不同意，带着他妈上门来谈，谈着谈着就吵起来了……”梁颖声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
　　“那对黑心肠的母子！”方惠不顾疼痛坐起身，“他们居然想争媛媛的抚养权，小的那个不要！别以为我看不出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他们就是想让姐姐带弟弟，以后让媛媛给那个小杂种吸血！媛媛还那么小啊，就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说到这里牵动到了伤口，她倒吸一口冷气，不得不停下来。
　　梁颖赶紧上前扶住她：“妈你快躺下，肋骨断了两根不是开玩笑的，你不能乱动，要静养。”
　　等方惠重新躺下，梁颖才回头对姜芮继续道：“话说到那份上，我也不想谈了，赶他们走，他们不肯，就挤在楼道里推来推去。我妈挨了张钊一下，没站稳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她语气平静，可是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泪水。
　　“报警了吗？”
　　梁颖缓慢摇头：“当时光顾着送医院。”
　　姜芮拿出手机，“现在报也不晚，我来……”
　　话没说完，张钊和他妈已经拎着牛奶水果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亲家母啊，你好点没有？”张钊他妈放下东西，直奔床前嘘寒问暖，“我们年纪大了，伤筋动骨不容易恢复，平时要特别注意。唉，前天那个事，张钊也不是故意的……”
　　张钊跟了句：“妈，有什么不舒服的跟医生说，费用你不用担心。”
　　“你别叫我妈！”方惠躺在床上忍无可忍，“我没有你这种女婿！”
　　张钊他妈叹着气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呢？”
　　梁颖早已擦干了眼泪，此刻冷着脸说：“我们不是一家人，请你们立刻离开。”
　　她向来温柔，冷言冷语的声音都是软的，说出来的话哪里镇得住场面。张钊母子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在病房里游说，想要大事化了。
　　姜芮见状开口：“前两天的事情没完，我现在就报警，故意伤害罪，有什么话讲给警察听吧！”
　　张钊他妈急了，上来拉她手臂：“哎，怎么动不动就报警，张钊真不是故意的啊！”
　　张钊反而冷静下来，哼笑一声：“报警？你去报啊，最好把我关进去。不知道以后两个孩子上学找工作，档案上的父亲有污点，你这个做小姨的会不会后悔。”
　　梁颖听完猛地抓住姜芮的手腕。
　　姜芮拨号码的手也停了下来。
　　张钊越发得意，他环顾四周，看向沉默的梁颖，走过去压低声音道：“我今天过来是出于好心，毕竟我们夫妻一场，也喊了几年妈，理应过来看望。但你想要我净身出户，门儿都没有。这么说吧，只要我抵死不认婚内出轨，你手里没有任何证据……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呢？婚姻法保护的是经济是财产，不是感情。”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似乎有一丝迟疑，但最终还是把话说了下去：“话是难听了点，但是实话。梁颖，我们好聚好散，我会给你留东西的。但你要和我耗的话，我只能奉陪到底。我有房子有工作，到时候真判起来，我保证净身出户的那个人是你，不是我。”
　　方惠气得剧烈咳嗽，“畜生……畜生！这么多年怎么没看出你是人是鬼！”
　　梁颖看着痛苦的母亲，终究还是妥协了。她死死盯住张钊：“我可以不报警，离婚的事情也可以再谈。但现在，请你带上你妈，立刻滚！”
　　张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母子俩离开了病房。
　　姜芮咽不下这口气：“就这么算了吗？”
　　梁颖默默给母亲掖着被角，平声道：“律师说了，离婚官司我的胜算不大，最好的解决方案是协商。我想等妈出院了，再跟他谈。”
　　姜芮急道：“还跟他谈什么啊？他那边儿子都要生出来了！”
　　话出口的瞬间，梁颖身形明显僵住。她有一会儿没说话，转过身来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忍得太久，也太辛苦，连哭都是悄无声息的，以至于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还在努力扯着嘴角：“芮芮，我真的很羡慕你……我确实后悔了，旁人的依靠到头来是一场空，我当初不该放弃我的工作，不然也不会沦落到毫无退路的地步，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
　　“姐……”姜芮心里发酸，她为自己刚才那句伤人的话感到深深自责，“对不起。”
　　“不会，我没事。”梁颖摇摇头，“事情还没有糟到无法挽回，我手里还有一点筹码，张钊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姜芮走过去抱住梁颖，“姐，你有退路的，退路里有我，有你爸妈。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梁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抱住她。
　　当晚，姜芮留了下来。她心疼梁颖两天没见到女儿，又没有睡好，执意和她替换陪夜。
　　病房条件艰苦，躺椅又窄又硬，姜芮勉强睡着，又被呼噜声吵醒。迷迷糊糊睡了没几个小时，第二天醒来时腰酸背痛。
　　简单洗漱后，她帮姨妈擦脸，又去打了热水回来，陪着吃了早饭。上午十来点的时候，梁颖也到了。正聊着天，护士忽然走进来通知：“27床，收拾一下，马上换病房。”
　　梁颖问：“怎么好端端要换病房了？我们没有申请。”
　　护士说：“我们也是接到上面的通知。”
　　姜芮她们只当是医院统一安排调整，收拾好东西跟着护士走。
　　等走进新病房，三个人都呆住了：那是一个单人套间，采光极好，带独立客厅和卫浴，角落里放着微波炉和小冰箱，床头柜上摆着新鲜的绿植。
　　“这……得花不少钱吧？”方惠小声说。
　　姜芮和梁颖对视一眼——这种病房可不是有钱就能住进来的。
　　姜芮满腹疑惑，想去找护士问清楚。
　　才出房门，就看见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第35章 人情
　　自从那天在小区中庭不欢而散后，赵熙南彻底消失在了姜芮的生活里。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这种表面的宁静让姜芮最初的几日过得提心吊胆。后来随着梁颖家事的爆发，一系列焦头烂额的现实问题挤占了她的全部生活，她不得不把赵熙南的事情暂时搁置一边。
　　直到此刻。
　　他再次出现，竟是在医院。
　　姜芮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赵熙南走到面前。
　　适才她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他的身上，等到走近了才发现他身后不仅跟着赵廷森，还有一个穿着干练的短发女人。
　　女人冲姜芮微笑开口：“您好，请问这里是方惠女士的房间吗？”
　　“是的。”姜芮回过神，往门边靠了靠，让出一条通道，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赵熙南的脸。
　　他仍是那副万事不惊的寻常模样，眉眼间甚至带着一种公务造访的疏离。他可有可无地瞧了姜芮一眼，扔下一句：“放心，这次不找你。”径直跨入病房。
　　后头的赵廷森朝姜芮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跟着赵熙南进屋。
　　病房里，方惠正靠在沙发上休息，梁颖在收拾散乱的袋子。面对突然到访的三个陌生人，母女俩都有些惊讶——单看这几位的穿着气度，便知道不是寻常来客。
　　赵廷森笑眯眯开口：“怎么，不认识我了？几天前在恒天门口见过的。”
　　母女俩那天狼狈不堪，哪里还记得这路人马，此刻都一脸茫然。赵廷森张嘴还要说话，赵熙南不着痕迹地扫了他一眼，他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赵熙南向母女俩微微颔首，表明来意：“梁小姐，方女士，我是恒天的赵熙南，冒昧来访，打扰了。前些天在公司门口发生的事情，以及方女士受伤一事，我们已经了解。张钊的行为给公司带来了恶劣影响，也让家属受到了不应有的伤害，公司高层对此非常重视。我今天过来，一是代表恒天向两位表示慰问，二是有几件事情想当面说清楚。”
　　他说话客气，用词精简没有官腔。且不说具体是什么事情，单是那种不怒自威的从容，就能让人本能地感到可靠。
　　恭候在旁的短发女人适时把礼品放到茶几上，说：“这是我们赵总的一点心意，还有方女士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都由我司承担。”
　　梁颖和方惠连忙道谢。
　　短发女人接着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梁颖：“梁小姐好，我是恒天的人力总监孙露。关于张钊，公司对他的处理决定是即刻解除劳动合同，永不录用。”她停了一下，让梁颖有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另外，考虑到方女士受伤的实际情况，公司决定将原本应结算给张钊的公积金以及部分离职补偿，以家属抚慰金的名义直接打入您的账户，具体金额我们后面会以书面形式向您确认。”
　　梁颖呆呆握着名片，有些发愣。
　　孙露放缓语气：“我们了解到梁小姐之前有很好的职场履历，恒天目前有一个岗位和您的背景比较契合，但可能需要从基础做起。如果您有意向，随时可以入职。”
　　一席话说完，病房里静了片刻。
　　梁颖和方惠都怔在原地，惊讶得说不出话。她们不约而同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门口的姜芮——她在海市打拼多年，现在又在恒天上班，这件事情她最有发言权。
　　姜芮没有立即表态。
　　她盯着赵熙南笔挺的背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拼合。
　　以他的位置、他的性格，怎么可能亲自带人来处理一个普通员工的家务事？况且那天在公司门口的闹剧虽然有人发到网上，但很快就淹没在众多新闻之中，没有发酵起来，根本称不上恶劣影响。
　　赵熙南当然是冲着她来的——这个念头的产生变得理所应当。
　　可是。
　　即便如此，她又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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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赵熙南是出于什么目的，摆在面前的这些条件，对梁颖和方惠来说就是从天而降的转机。难道要为了她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就把她们好不容易抓住的救命稻草拒之门外吗？
　　姜芮往前踱了两步，缓缓道：“恒天是一家很有社会责任感的公司，赵总是恒天的老板，他说的话都是能打包票的……能进入恒天工作，是个很好的机会。姐，你可以认真考虑。”
　　有了这句话，梁颖母女仿佛吃下了定心丸，眼眶几乎同时红了。方惠哽咽道：“太好了！赵总，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是我们家的贵人。”
　　“这是恒天应该做的。”赵熙南语气平淡，看了眼姜芮，“何况姜芮也在恒天工作，她的家人出了这样的事，我自然要多留意些。”
　　姜芮蓦地抬眼看他。他却已经移开了视线，表情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无心之语。
　　梁颖母女听得有些懵，赵廷森见势赶紧接话，笑嘻嘻地说：“有句话说得好，公司是我家，所谓员工老板都是朋友，自己人嘛～”
　　这话说得稀里糊涂，梁颖似懂非懂。赵廷森的视线不经意在她脸上停留，她这会儿刚擦过泪，眼睛还是红的。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天在公司门口，她泪水涟涟却还要强撑着的样子。他一时心软，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那天主要怪我没弄清楚状况，不然绝不会就那么算了，死活得把狗渣男扣下！”
　　梁颖被他的话逗笑，抿了抿嘴，认真道：“那天你能站出来仗义执言，已经非常感谢了。”
　　赵廷森摆摆手，难得没有露出吊儿郎当的模样，“你们好好的就行。”
　　梁颖和方惠再三道谢后，姜芮陪梁颖送客出门。
　　送到了电梯口，梁颖准备回病房，姜芮却站着没动，她对赵熙南说：“赵总，能否借一步说话？”
　　赵廷森和孙露对视一眼，随即做出一副你们随意的样子，梁颖见状也先走一步。
　　赵熙南跟着姜芮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也不说话，等她开口。
　　姜芮暗自给自己打气，斟酌着道：“非常感谢你对梁颖的帮助，但是我这个人，不太识抬举。如果你认为这样做就能让我欠一个你人情，恐怕要失望了……挟恩图报这招对我无效。”
　　赵熙南微微侧头瞧她：“我有说我要挟恩图报了么？”说罢哼了一声，“真要让你以身相许，你会答应？”
　　姜芮默了默，答：“威逼利诱对我都没用。”
　　“那不就得了？”他笑起来，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没再等她回应，转身就走。
　　姜芮回到病房，梁颖和方惠正说着话，见她回来，方惠连忙招手，主动问起：“芮芮你回来啦，听赵总刚才说话的意思，你俩认识吧？”
　　“嗯。”姜芮走到沙发坐下。
　　方惠感慨道：“之前都不知道你认识这样的人物，这次真是多亏了他。回头我们得请他吃顿饭备份礼，他平时喜欢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
　　梁颖看了姜芮一会儿，挪身坐到她身边，轻声问：“芮芮，是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方惠听女儿这么说也跟着紧张起来，放下剥了一半的橘子，“芮芮，是不是这个恒天有什么猫腻啊？还是有什么为难你的地方？我就说天底下没这种好事，你有什么顾虑可一定要告诉我们啊！”
　　姜芮抬起头，对上两张忧心忡忡的脸，心里微微一动——表姐和姨妈都是如出一辙的良善，明明自己刚从泥地里爬出来，还要回过头来担心她。
　　“没有，恒天这公司挺好的，我只是有些意外他们公关处理得这么及时，这么周到。”姜芮说，“我是替你们高兴。”
　　方惠顿时松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要不是你认识那个赵总，我还以为是骗子呢！”
　　姜芮笑了笑，接过姨妈递来的橘子，剥了一瓣放进嘴里。
　　赵熙南这趟登门，彻底扭转了梁颖的劣势。
　　她正式入职恒天，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张钊那边则被开除，失业在家。再加上方惠被推倒受伤这件事，梁颖狠下心来，手里立刻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当律师把一桩桩一件件理清楚，白纸黑字地摆在张钊面前，那个精明利己的男人瞬间哑火。
　　两人协议离婚，正式进入为期一个月的冷静期。
　　事情落定，梁颖一家私下商量了好几回，该如何答谢赵熙南。人情往来，不外乎烟酒茶，但梁颖担心人家见多识广，这些东西未必放在眼里，因此特意去问姜芮。
　　姜芮说，茅台中华是硬通货，礼到了就是心意到了，不用想太多。
　　于是梁颖备好礼物，要来联系方式，准备找时间答谢。
　　这天恰好在公司茶水间遇上了赵廷森，他一眼认出梁颖，过来问了两句近况，在公司适应得如何。
　　梁颖见他年纪不大，却颇会为人处事，说起话来一副笑面孔，便顺口提了句谢礼的事，想听听他的意见。
　　赵廷森嘿嘿一笑，说：“礼倒是没错，就是太常规了，显得生分。”
　　“生分？”梁颖不太明白。
　　“你想啊，我哥跟你表妹认识，这次帮忙虽说是因为公事，但多少也看在朋友的情分上。你这一套礼送过去，这事就两清了，多生分？人情人情，得有来有往才叫人情。”赵廷森耐心提点，“我哥这种人呢，什么排场没见过，你送他什么他都不缺。倒不如把人请到家里，做几样家常小菜，聊聊天，说几句实在话，比送什么都强。”
　　“这样真的行吗？”梁颖有些拿不准，“赵总不会觉得我们太唐突？”
　　“怎么会？他肯定……”赵廷森及时收住，轻咳一声，又说，“甭管他来不来，你们起码得把这个态度表出来不是？”
　　梁颖将信将疑，回去跟父母一合计，却都觉得有道理。于是一个电话打过去，道谢变成了邀约，请赵熙南上家里吃顿便饭。
　　出乎梁颖的意料，那位日理万机的赵总竟然爽快地答应了。
　　当晚在食堂，梁颖把这消息告诉姜芮，声音里透着久违的轻快，还带着一丝底气不足的忐忑：“没想到他真答应来家里吃饭……不过我这心里直打鼓，也不知道要做点什么菜招待他。芮芮，你有时间过来帮我吗？”她说完赶紧补充，“你放心，我已经在找房子了，估计这个月就能搬出去，不会打扰你太久。”
　　“你说什么呢？”姜芮有些生气，“我都说了你们住多久都行，怎么还跟我客气？”
　　梁颖望着她，诚恳道：“我知道你的为人，好意都是实打实的。但我不能仗着你的好心真就一直住下去呀，何况现在还要借你的地方请人吃饭，已经非常不好意思了……谢谢你，芮芮。”
　　梁颖要在姜芮的房子里请客，请的人又是姜芮认识的，按理来说姜芮本该作陪，只是因为已经麻烦了她太多次，梁颖才这样卑微而小心翼翼地开口。
　　姜芮心中不忍，想好的推辞全咽了回去，笑着说：“姐，你不要再谢我啦！吃饭的事情你别担心，我会陪着你的。”


第36章 厨房偷吻
　　周六下午，姜芮早早来到嘉林小区帮忙。
　　为了这顿晚饭，梁颖一家全员出动，房子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菜单研究了好几天，茶几上整齐地摆放着刚洗好的水果。
　　尽管做了万全准备，可当门铃真的响起、赵熙南出现在门口时，梁颖一家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尤其是梁父，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赵总，局促地引着他往里走：“赵总直接进来吧，不用换鞋……过来路上堵不堵？”
　　“还好。”
　　姜芮站在客厅，牵着外甥女媛媛。见客人进门，媛媛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清脆地喊道：“这个叔叔我见过的！”
　　梁颖急忙俯身，小声哄她：“媛媛别乱说。”
　　媛媛不服气地扯了扯姜芮的手：“我没有乱说，小姨也见过的，妈妈你不信问小姨！”
　　梁颖说：“小姨肯定见过呀，小姨和叔叔原本就认识。”
　　媛媛哦了一声，急于证明自己的话：“叔叔上次还夸我眼睛长得像小姨呢！”
　　一屋子人齐刷刷看向姜芮。
　　姜芮无法，只能开口解释：“之前去幼儿园接媛媛，碰巧遇到了赵总。赵总是媛媛音乐老师的男朋友。”
　　“这么巧！”梁颖想起来了，“是那个特别漂亮的施老师？”
　　媛媛纠正她：“是那个特别特别漂亮的施老师。但是她已经不教我们，回北京了。”她仰头看向赵熙南，认认真真地说，“叔叔，你要是见到施老师，记得帮我告诉她，我们都很想她！”
　　赵熙南笑了笑，语气比平时温和：“我和你们施老师已经不在一起了，不过你这句话，我会帮你带到。”
　　媛媛歪着小脑袋，一脸困惑地追问：“不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是不在一起吃饭了吗？就像我爸爸妈妈那样。”她忽然有些难过，“我妈妈说，只有不爱的人才不在一起。”
　　孩子直白的话语像一根针扎过来，梁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方惠连忙打圆场：“哎呀，怎么一直站这里说话呢，赵总，赶紧进屋坐吧……梁颖，快倒茶。”
　　众人无事发生一般往里走。梁颖忙着烧水倒茶，方惠进了厨房，梁父则去卧室哄小宝宝，客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
　　赵熙南站在客厅中央，颇有兴趣地打量起这间房子。
　　面积只有隔壁那套的三分之一，装潢也简单。因为梁颖一家的入住，目之所及多是他们生活的痕迹，不过从细节处的布置依旧能看出它原本主人的审美。
　　他走到玻璃柜前，视线被那只青花瓷瓶吸引。
　　姜芮全然没注意他在看什么，见媛媛跑开了，走过去，用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你和施雯……什么时候分手的？”
　　赵熙南转过头来，看清她眼底的那点好奇和担忧。
　　“记不清了，不过……”他停了停，语气里带着一抹故意为之的戏谑，“是在和你接吻之后。”
　　晚饭还没开席，客厅里传来梁颖和方惠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赵熙南那副低沉磁性的嗓音。
　　姜芮系着围裙，长发随意盘在脑后，正给最后一锅腌笃鲜收汁。厨房里水汽氤氲，香气四溢。
　　与其说她是自告奋勇进来做菜，倒不如说是躲进了厨房。
　　姜芮望着砂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浓汤发呆。
　　“我以为腌笃鲜是时令菜，只有春天才有。”
　　男人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惊得姜芮差点把手里的汤勺磕在锅沿上。
　　她急忙回头，看见赵熙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正斜靠在流理台边看她。
　　脱去外套，他身穿一件薄薄的浅色羊绒衫，领口微敞，露出一点锁骨。整个人少了平日那种西装革履的凌厉，多了一丝平易近人的居家气质。
　　姜芮只看一眼，便飞快转回头，重新盯着锅里翻滚的咸肉和笋片。
　　“冬笋上市了，也可以做。”她说。
　　“还要多久？”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子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响动。姜芮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答：“快好了。你可以……”
　　她想说，快好了，你可以去外面等。可是他已经走到身后，很自然地打断：“我洗个手。”
　　厨房本就狭小，姜芮错开身给他让位，男人的体温隔着衣料擦过她的肩膀。她低下了头。
　　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很快又戛然而止。
　　他问：“有没有擦手的？”
　　姜芮伸手去拿侧边的厨房纸，从他面前越过。手伸到半途就被扣住，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
　　她本能地挣了一下，被人顺势按到台边。
　　高大的身影笼过来，熟悉的木质香侵入她的呼吸。赵熙南双臂撑在她的两侧，把她困在他与台面之间。
　　“你慌什么？”他垂眸，鼻尖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额角，“说两句话就跑，你家这么招待客人的？”
　　姜芮眨了眨眼，气息有些不稳：“我是，进来做菜。”
　　“特意为我？”他低笑，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愉悦，“你的拿手菜里，我最喜欢这道。”
　　姜芮飞快瞥一眼外面，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地说：“赵总，我现在很忙，请你先出去。”
　　赵熙南没动，懒洋洋道：“亲都亲两回了，这时候喊我赵总？”
　　“还不是你……”
　　姜芮别过脸，没说下去。
　　两人一时都不说话。
　　他看着她，忽然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姜芮瞳孔骤然放大，眼底是藏不住的慌乱。
　　她背后紧贴着冰冷的大理石台面，面前就是他的胸膛，他的怀抱。他穿的毛衣质地看起来异常柔软，依稀能看出衣料之下的肌肉线条，而她的双手还沾着油，若是去推他……姜芮脑子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赵熙南注视半晌，问：“为什么把房子买在这里？”
　　姜芮愈发觉得晕眩。
　　一会儿想：他怎么知道这是我的房子？
　　一会儿又想：梁颖他们肯定说了，就算没说，他想知道的事情，总归会知道的。
　　赵熙南笑：“怎么，还没想好借口？”
　　她这才答：“……是巧合。”
　　“一开始可能是巧合，但买房不是小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压人，“姜芮，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反悔。”
　　姜芮没有做声。
　　她低垂着脑袋，几缕碎发被蒸汽打湿，湿漉漉地贴在修长的颈侧，黑得分明，白得晃眼。
　　赵熙南盯着那截白皙看了良久，喉结微微滚动，压低声音：“每天对着那房子，你在想什么？”
　　姜芮心跳得飞快，好像随时就要跳出嗓子眼。她眼下只能摇头，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去想就好。”
　　“是么？”赵熙南气息贴得更近，近到拂过她的耳廓，“我还挺想的。”
　　嘴唇覆上她的耳垂。
　　一瞬间的心悸如电流窜过全身。
　　姜芮猛然一颤，想要躲开，可是那温热的触感像火种燃烧，迅速从耳朵蔓延开来。
　　他太清楚她的敏感点，舌尖缓慢地舔舐，每一次吮吸都让她脊背发麻。姜芮逃不开，叫不出，双颊烧得绯红，红晕从耳根一直染到脖颈。
　　“我……我姐她们就在外面……”她连声音都在发颤。
　　赵熙南声音沙哑，如同情人呢喃：“别怕，我们小点声。”
　　他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嘴唇贴上来，不容推诿。
　　姜芮尝试抵抗，在心里循环播放他的恶劣，痛骂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
　　可是统统无效。
　　这一次，他极尽温柔。嘴唇柔软湿润，轻轻碾磨着她，每一次触碰的节奏都被刻意放缓，强迫她去感受每一寸细微的摩擦与悸动。浅尝辄止的相触后，他轻舔她的唇缝，试探她，引诱她，却不急于进入，耐心等待她的缴械。
　　意志力在面对强敌时实在薄弱。
　　姜芮退无可退，双手悬在半空无处可放，最终无力地落回到身后的大理石台面。
　　他感受到她的犹豫，慢慢加深这个亲吻，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热烈地追逐她的舌头，吸取她的汁液。津液交缠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响起，清晰而又黏腻。
　　姜芮闭着眼睛，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连最后一点理智也在热吻中溃不成军。
　　赵熙南的手顺着她的脊椎慢慢往下滑到腰际，宽大的掌心隔着布料扣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贴得更近。她情不自禁地仰起脸，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在他怀中弯曲成一道弧线。
　　双方都带着一股强烈却又克制的欲望，热情不乏温柔的进攻慢慢沉溺在无声的迎合里。
　　耳边只有锅里煮沸的水声，夹杂着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同时响起的是梁颖的声音：“芮芮，汤好了吗？”
　　厨房里的两人这才分开。
　　姜芮狼狈地走到灶台边关火，嘴里答应着：“好了。”
　　梁颖走到厨房门口停住，看见赵熙南也在里面，不由一怔：“赵总，洗手间在另一边。”
　　赵熙南神情如常，说：“没事，厨房也能洗。”
　　“好……那您快入座吧，马上开饭了。”
　　赵熙南点头，离开。
　　梁颖走进去拿碗筷，深吸一口气，赞叹说：“好香啊，闻着就不错！”却没听到回应，转头看见姜芮背对着自己，正心无旁骛在盛汤。
　　梁颖歪过头去瞧她，惊呼一声：“芮芮，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厨房里太热了，闷的。”姜芮低着头，语速很快，“我把菜端出去。”


第37章 失控
　　饭桌上，梁颖一家热情招呼赵熙南，话题一个接一个。
　　这种场合，酒是必不可少的。梁颖父母的身体指标都有问题，这种撑场面的事只能她自己上。
　　“赵总喝葡萄酒还是白酒？”梁颖问。
　　赵熙南想了想，说：“那就白的吧。”
　　梁颖当了几年家庭妇女，哪里参加过酒局，平时更是滴酒不沾。她咬咬牙，给自己倒上半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液体进口入腹，她一下子没绷住，被辣得表情都变了形。
　　赵熙南说：“梁小姐不习惯喝白酒的话，不用勉强。”
　　方惠笑着接话：“少喝点没事的，哪有让客人一个人喝的道理。”又说，“不知道这些菜合不合您的心意，您是北京人，江浙的做法可能吃不惯。”
　　赵熙南说：“不会，我很喜欢。”
　　“那就好，”方惠松了口气，随即看向那道腌笃鲜，“赵总喝碗汤吧，冷了就不好吃了，我帮您盛一碗。”
　　姜芮离那道菜最近，起身说：“我来吧。”
　　赵熙南不爱吃腌制品，她便只夹了些排骨和冬笋尖，再盛了半碗汤递过去——做这些的时候，她没有多想，完全是出于某种久远而不受控制的下意识。
　　赵熙南接过瓷碗，看了她一眼，“谢谢。”
　　姜芮不小心和他对视，飞快说了句“不客气”，坐回去专心吃菜。
　　方惠瞧见两人的互动，随口问起：“赵总和我们芮芮是怎么认识的，因为工作吗？”
　　赵熙南没有答话，看向姜芮，仿佛把这个问题的处置权全权交给了她。
　　梁颖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
　　姜芮的脸又热起来，不过开口的声音还算平稳：“我大学的时候在恒天实习过，那时候就认识赵总了。”再一想，一个实习生能认识大老板好像更加奇怪，她只好再多说一些，“恒天在我们林州设有工厂，赵总那时候过去考察，碰巧遇到，有过几面之缘。”
　　撒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来圆，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只说部分真话。饶是如此，姜芮依然觉得心累。
　　梁父疑惑：“有吗？工厂是在哪里？”
　　方惠说：“有的有的，我知道的！”见梁颖父女都一脸茫然，她提醒他们，“就在外公外婆家附近的镇上呀。”
　　梁颖有些意外：“是吗？我怎么完全没印象。”
　　姜芮说：“我也是进了恒天实习才知道的。”
　　方惠开玩笑：“看来我们林州也是块风水宝地，有恒天这样的大公司镇着场。”
　　众人都笑起来。
　　席间，赵熙南主动问起梁颖入职后的适应情况，他问得细致，还给出了不少实实在在的职业建议。梁颖说着说着眼眶有些发热，她打心底里感激他，端起酒杯又喝下一口。
　　其实她喝到现在已经头晕得不行，只是不想露怯。姜芮见梁颖如此难受还要强撑，主动把酒杯接过来，替她喝完了剩下的酒。
　　赵熙南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举杯和姜芮遥遥相碰，没有阻拦。
　　晚饭结束得很早，七点多众人已移步客厅。
　　梁颖酒劲上来昏昏欲睡，被扶进房里休息。赵熙南没有再多坐，放下茶盏起身告辞。
　　梁家父母出门相送到楼下，热心地念叨着要帮他叫代驾。
　　“不用，我已经让司机过来了。”赵熙南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姜芮那边扫了一眼。
　　后面的几杯酒都是姜芮喝的，她这会儿除了面颊泛红，精神状态和说话都还算正常。
　　方惠扶着姜芮，担心地问：“芮芮你还好伐？我帮你叫个代驾啊。”
　　姜芮脑袋昏沉得厉害，应了句：“我自己叫就行。”手在包里胡乱翻找半天，也没摸到手机。
　　赵熙南适时开口：“她喝多了，我送她回去。”
　　方惠犹豫了一下：“这……要不，还是让芮芮在这里住一晚。”
　　“你们三个大人两个孩子，已经很挤了。”赵熙南微微一笑，神色坦荡，“阿姨放心，我和姜芮是朋友，不会趁人之危。”
　　方惠急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哦，我主要是怕太麻烦赵总了。”
　　“不会。”
　　赵熙南虽言语和气，但整个人自带领导威严，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就把旁人压得没了主见。
　　方惠讷讷应承下来，到底还是不放心，把姜芮送进车里，絮絮叨叨交代：“赵总，麻烦你把她送到家里，看她进了门再走，最好让她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赵熙南极有耐心地一一答应，直到方惠的身影消失在楼道，才转身上车。
　　车厢静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酒气。
　　姜芮坐在后排，迷迷糊糊感觉身旁有人坐下。她费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皱眉问：“你怎么上来了？”
　　他说：“这是我的车。”
　　姜芮扫视一圈，确认他没骗自己，缓慢点头：“哦……你送我回去吗？”
　　“对。”
　　“司机呢？”
　　“在来的路上，稍等。”
　　“好，”姜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那我先睡一会儿，真的好困啊……”
　　话音刚落没多久，她的脑袋就因为支撑不住而软绵绵地歪了下去。在她的额头即将撞上车窗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垫在了下方。
　　赵熙南看着她，略微用力，将人揽进怀中。
　　姜芮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此刻的姜芮展现出清醒时绝不会有的乖觉，眉眼松弛，神情毫不设防。鼻尖和脸颊都因为酒意透着点粉红，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两道淡淡的阴影。
　　无意识的时候，她的嘴唇总是微微张启，饱满的唇形因为这个小动作变得格外诱人。
　　或者说，性感。
　　赵熙南很早就察觉到她这个动作对自己的吸引，望着她的眼神一寸一寸暗下去。他抬起手，手指攀上她的唇瓣，指腹轻轻地摩挲。
　　尽管他没有用力，这个带着明显侵略性的触碰还是吵醒了她。
　　姜芮睁开双眼看过来，满脸懵懂、茫然。
　　或许她已然醉了，并没有搞清楚对面的男人是谁，否则无法解释——
　　她为什么会忽然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过来。
　　姜芮又做梦了。
　　梦境一如既往地失控，却比之前几次都要真实。
　　她像八爪鱼一样扒在男人身上，双手肆无忌惮地游走，不过很快就被他攫住了手腕。
　　她咯咯直笑：“怎么还不让碰了？真不公平，你刚才在车里没摸我？你不仅伸进去摸，你还脱我衣服……”
　　男人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忍耐什么，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们现在在电梯，旁边有人。”
　　姜芮抬起头，依稀辨认出他们确实站在一部明亮的电梯里，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正捂着嘴在偷笑。她眨了眨眼睛，觉得头顶的灯光实在太亮了，简直亮得刺眼。
　　一切过于清晰，又过于虚幻。
　　不过也是，做梦嘛，一直都是这样的。
　　人总是受制于现实的羞耻和道德，却在模糊的幻境里释放真我。
　　姜芮伸出食指，在他的胸膛一下一下乱戳：“原来你是害羞了，这可真不像你。”
　　男人垂眸瞧着她：“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当我傻的吗？”姜芮看着他，笑眼弯弯——
　　“赵、熙、南。”
　　眼前场景在天旋地转中猝然切换。
　　哗啦一声。
　　水声炸开，淋浴水从头顶倾泻而下。
　　明明前一秒还在昏暗的房间里疯狂接吻，下一秒，姜芮就被劈头盖脸浇了个透，呛得咳嗽连连。她一边咳一边捶打那个可恶的罪魁祸首：“混蛋……我不要洗澡！”
　　“不洗直接做？”赵熙南把她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嗓音低靡，“对你不好。”
　　“我，我不要做了……”姜芮不知道是困的还是水雾蒸的，眼睛一点儿也睁不开，她胡乱抹了把脸，嘟哝，“我要睡觉。”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说：“晚了。”
　　下一秒，唇瓣被他狠狠吮住。
　　他灵活的舌头很快长驱直入，用力卷住她，缠住她，一直往她身体的深处掠夺，来势汹汹的样子好像要把她拆骨入腹。
　　酒精的味道和热腾腾的水汽在口腔里面混合，姜芮被亲得大脑缺氧，浑身绵软，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
　　赵熙南腾出手去剥她湿透的衣服，那感觉像在剥一只水蜜桃，先是露出一点淡红，紧接着白的润的一起扑了上来，玲珑的曲线若隐若现。
　　姜芮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视线的停留，幽暗而又滚烫。她下意识伸手去挡胸前风光，却被他阻止。
　　他稍稍后仰，微眯了眼瞧她：“现在呢，还要么？”
　　两人的嘴巴分开了，身体还紧贴在一起，这时候喊停简直人神共愤。
　　他就是故意的，他在逼她示弱，逼她讨饶。
　　姜芮看着眼前结实的胸肌和紧绷的腹肌，每一块肌肉的线条都是那么性感。她反骨上头，索性一口咬上去，听到他嘶了一声才松口。嘴唇却不急着离开，边舔边吻，舌头缓慢地打圈，还要抬起眼皮，挑衅地看着他。
　　无声的回击。
　　赵熙南眼神瞬间沉得吓人，一把将她拎起，把她按在墙边变本加厉地吻她。姜芮不甘示弱，双手揪住他湿漉漉的头发，喘息着回应他。滚烫的手掌从她的腰窝一路往下揉捏，她忍不住弓起背，已是一片湿热。
　　他猛地关掉淋浴，拽过浴巾草草一裹，抱着她大步走出浴室。水一直滴了一路，凌乱的湿脚印延伸到卧室床边。
　　姜芮被扔进柔软的大床，陷进蓬松的被褥里。她等了等，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的心里好像有一把火在烧，连几秒钟也不耐烦，一只脚抬起，脚尖轻轻摩擦他的大腿。
　　他动作一顿：“别闹。”
　　她嗔怪：“是你太慢了。”得寸进尺地往里面勾。
　　赵熙南没说话，回头一把握住她的脚踝。下一秒，欺身压了过来，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啊……你！……”
　　“这回还慢么？”
　　姜芮再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异物入侵的肿胀感将她狠狠顶入云端，强劲有力的撞击又把她一次次扯回地面。她感到既痛苦又畅快，手指死死抓在他汗湿的背上，伴随着他炙热的呼吸一起喘息……
　　大约是那种沉沉浮浮的快感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产生了一丝恐惧。
　　姜芮猛地睁开眼睛。
　　昏暗的房间里，目之所及既熟悉又陌生，迟缓的大脑开始转动，她终于辨认出来：这里是嘉林小区701那间房子，她和赵熙南曾经同居的地方。
　　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是……梦吧？
　　除了梦，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于是她放下心来，迷迷怔怔地闭上眼睛。身体的酥麻和疲惫交织在一起，她情不自禁地扬起手臂，顺从地回应他的动作。
　　过分乖觉的她总是让人感到意外，赵熙南停下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她。她的唇瓣被亲得红肿饱满，泛着亮晶晶的水光，皮肤透着潮红。
　　他慢慢伸出手去，轻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梦里的赵熙南太温柔了，比现实中温柔太多，姜芮放任自己用脑袋去蹭他的手掌，像猫一样。
　　可是还远远不够。
　　身体的渴需要更多的水源才能填满。
　　她伸出舌尖，缓缓舔他的手心，一点一点往上，含住他的手指。
　　赵熙南喉结上下滚动，呼吸愈发粗重。在他彻底失控之前，他听到她喃喃说：
　　“赵熙南，我想好了，这一次……
　　“我选你。”


第38章 梦醒
　　姜芮这一觉睡得很沉。
　　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卧室里窗帘紧闭，遮光性极佳。她翻了个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都透着一种运动过后的酸爽。
　　看来酒精确实是助眠神药，偶尔放纵自己喝上一杯也未尝不可。
　　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手指划过丝滑的被褥，忽觉异样——
　　触感不对。
　　更重要的是，身体的感觉也不对——
　　她怎么没穿睡衣？
　　她明明没有裸睡的习惯。
　　姜芮摸索着打开卧室灯光，看清卧室的布局，顿时整个人呆若木鸡。下一秒，她连鞋也顾不上穿，光脚跳下床跑出去，一把推开了卧室房门。
　　门外天光大亮，阳光灿烂。
　　客厅里弥漫着咖啡与吐司的香味，餐桌旁，一个身穿灰色睡袍的男人正在悠闲地喝着咖啡。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毫不客气地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醒了？”赵熙南说，“你要不要先去穿件衣服，再出来吃东西？”
　　“……”
　　砰的一声。
　　姜芮重重甩上房门。
　　她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脑中一片空白。
　　再看面前那张大床，凹陷的枕头，凌乱不堪的被子，床单上可疑的深色水渍，还有散落在地板上的蕾丝内裤……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梦。
　　每一次撞击和沉沦都是真实发生的。
　　她真的和赵熙南睡了。
　　时隔多年。
　　再一次。
　　“啊——”
　　姜芮冲进浴室，抓起浴巾捂住脸，无声地尖叫，崩溃地爆发。
　　“砰砰。”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姜芮的发泄，她吓得赶紧反手锁上浴室门，冲外面喊：“你别进来！”
　　门外安静一瞬，然后传来赵熙南平稳如常的声音：“你的衣服没法穿了，我让人送了新的过来，就放在床上。”
　　姜芮懊恼地抓抓头发，说：“好……我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关门声响起。
　　赵熙南出去了。
　　姜芮浑身瘫软，打开冷水往脸上泼，以此平复心情。一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从胸口到腰侧，遍布暧昧的痕迹。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用最快的速度完成洗漱。
　　走出浴室，床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套衣服，从内到外，都是她的尺寸。不过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些细节，胡乱套了一身就走出房门。
　　客厅里，赵熙南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沙发上等她。见她出来，站起身道：“想吃什么？”
　　他如此神清气爽、气定神闲，姜芮更郁闷了，冷着脸问：“我的包呢？”
　　“在我车里。”
　　姜芮狐疑地盯住他，表情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赵熙南摊一摊手，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昨晚你非要在车里做，我只好把你带上来。事出紧急，没顾上拿。”
　　“……”
　　姜芮闭了嘴，闷声不吭往大门走。
　　赵熙南双手插兜跟上来，好整以暇地看她在玄关处换鞋。
　　姜芮目不斜视，尽量忽略他的存在。可是她看着眼前熟悉的玄关地砖，角落里几乎没有变过位置的摆件，浆糊似的脑袋终于抓住一丝关键信息——
　　她扭过头去问他：“你什么时候又把这里租下来了？”
　　赵熙南看着她，不紧不慢道：“我从来没有租过。”
　　姜芮一下子愣在原地。
　　……
　　嘉林小区这间房子，一开始是为了斑斑“租”的。
　　当年他们偶然路过一个猫咖，在那里遇到了斑斑。姜芮本就喜欢猫咪，见斑斑长得神气，性格也好，撸了一下午舍不得走。赵熙南便说要买下来，她恋恋不舍，最后还是以宿舍不能养猫为由拒绝了。
　　没过多久，赵熙南把她带到这里，蒙着她的眼推开门。
　　“现在你可以养猫了。”
　　姜芮睁开眼睛，看见斑斑就趴在沙发上冲她喵喵叫。
　　她愣了两秒，惊喜地扑进他怀里，仰头亲了他一下：“你不仅买了斑斑，还特意租了房子？！我太高兴太幸福了！谢谢你！”
　　他低头回吻她，说：“斑斑是你的，这房子也是你的。”
　　姜芮没深想后半句话的意思，只当他在开玩笑。直到后来他提起过户，她才傻了眼：“什么意思？你买下来了？连房子也买下来了？”
　　“怎么了？”
　　“买房是没怎么，但……你为什么要送给我？”
　　“我想送你。”
　　她瞬间有些凌乱：“等会儿……我知道你很有钱，但送房子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而且我们现在……”
　　姜芮没能说下去，因为赵熙南的脸色忽然沉下去，有些不大高兴。
　　于是她没有戳破“我现在有正牌男友，而我们什么都不是”的窗户纸，只敢小声嘟哝了一句：“这样好像是那种包养关系。”
　　他没什么情绪地说：“要包养也是你包养我，我就没见过金主当得这么憋屈的。”
　　姜芮心里觉得好笑，也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盯着她没心没肺的笑颜看了一会儿，眉间那点郁气也散了干净。
　　“放心，我没有随便送人房子的爱好。”他停了停，补充一句解释，“你不是不爱跟我去酒店么，每次过来找你也不方便，就暂时租了几个月。”
　　姜芮当时信了，甚至还想：几个月，原来这是他给这段关系的期限，很好。
　　直到昨晚，她还愚蠢地把这个熟悉的场景当成了身在梦中的证据。
　　一切都荒唐得让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短短一个上午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姜芮只想快点逃离。
　　她默默无言换好鞋子，在猫眼确认对门没有任何动静后，做贼似地闪身而出。赵熙南跟在她的身后，两人避开电梯，一前一后进了安全通道，从楼梯往下走。
　　一路无话，顺利到达一楼，姜芮总算松了口气。
　　“你的车停在哪里？”她问。
　　赵熙南迈开长腿往旁边带路，走了几步，微微侧头看她：“这也不记得了？”
　　“……不记得。”
　　他似笑非笑：“那别的呢？”
　　姜芮脸色一僵，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却被取悦到，脸上笑意更深。
　　“芮芮？”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来自姜芮的姨妈方惠。
　　“是芮芮伐？”
　　紧接着又一道熟悉的声音，来自姜芮的母亲方霞。
　　姜芮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秒冻结，她缓慢而机械地转过身去。
　　只见身后不远处，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人，分别是梁颖抱着小女儿，姨妈姨夫带着媛媛，以及最右边，拎着大包小包的、她的亲妈，方霞。
　　方霞率先开口，既担忧又气恼：“你怎么在这里啊？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都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急成什么样子了？”
　　姜芮勉强找回声音，快步迎上去：“妈你怎么过来了？”又看向梁颖，“你们怎么全都在下面？”
　　“还不是你们合起伙来瞒着我！”方霞气不打一处来，回头点着几个人的脑门，“要不是你姨妈说漏嘴，我都不知道颖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一大早坐高铁赶过来，本想去找你，结果电话打了八百个都不接，只好先来这里了。”
　　梁颖对姜芮解释：“我们带宝宝下来晒太阳，正好接到小姨的电话，就去门口接了她。”
　　方惠一脸焦急，等不及地拉住姜芮的手：“芮芮你没事吧？昨晚一直没等到你的消息，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今天听到你妈说你电话打不通，我都快急死了！”
　　姜芮赶紧安抚：“我没事姨妈，你放心……我昨晚喝多了，回家倒头就睡，手机静音没听到。”
　　“出了门都没看手机？”方霞狐疑地问，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她身后那个气宇轩昂的男人身上，细细打量一遍，声音慢下来，“这位是……”
　　知女莫若母，亲妈总能捕捉到女儿话语和状态里所有的不寻常。
　　“我急着出门，没仔细看消息……“姜芮硬着头皮解释，“这位是恒天的赵总。”
　　刚才进来的路上，方霞已经听方惠把恒天那位赵总如何帮助梁颖的事情说了一遍，因此听见这个称呼，她神情有所放松，冲赵熙南客气地笑笑：“原来是赵总，颖子的事情多谢你了！”
　　赵熙南礼貌颔首：“阿姨客气了。”
　　方惠好奇地问：“你俩怎么一起过来了？”
　　姜芮大脑飞速运转，嘴巴立马跟上：“赵总有个重要的钥匙不见了，其他地方都没找到，想着可能是昨晚落在了家里……我就陪他过来找找。”
　　方惠一拍脑门说：“哎呀，那我们赶紧上楼！”
　　“已经找到了！”姜芮回头看向赵熙南，飞快递了个眼色。
　　“对，就在楼道里。”赵熙南不动声色地接过话茬，“让姜芮白跑一趟。”
　　“没白跑，找到了就好。”方惠热情不减，提议说，“正好饭点到了，赵总留下来一起吃个便饭吧？”
　　赵熙南略作迟疑，姜芮抢先一步说：“赵总一会儿还有事。”
　　他便顺水推舟：“我中午约了人，不好失礼。改天再来叨扰。”
　　“行，那就下次好了！”
　　又寒暄几句，赵熙南客气地告辞。
　　等人走了，姜芮才想起包包还在他的车里。她不想上次送鞋的事情再次发生，对其他人道：“你们先上去，我有个事忘记跟赵总说了，说完马上就来。”


第39章 编瞎话
　　姜芮快步追到赵熙南的车边。
　　他刚解锁车门，正准备弯腰入座。姜芮顾不上那么多，径直钻进后座翻出自己的包。
　　才退身出来，就撞进一堵坚实的怀抱——
　　赵熙南立在身后，长臂一撑搭着车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的去路。他利落抽走姜芮的包，慢条斯理地翻出手机，递到她面前，吩咐：“微信，扫码。”
　　姜芮咬紧后槽牙，低声控诉：“赵熙南，你别太过分。”
　　“快点儿。”他下巴朝来的方向点了点，语气透着股坏劲儿，“你家人都在等你呢，回去晚了又要编瞎话，累不累啊？”
　　姜芮一把夺过手机，在他的眼神威胁迫下，愤愤地解锁、扫码，添加好友。
　　赵熙南低头瞧了一眼屏幕，挺满意，把包扔还给她。
　　“别想着玩儿删除拉黑那套，”他轻描淡写地警告，“如果我联系不到你，后果自负。”
　　车门关闭，引擎轰鸣声起，黑车甩下一个嚣张的弧度，扬长而去。
　　“……混蛋！”
　　姜芮回到小区楼下，看到方霞一个人站在大厅里徘徊。
　　“妈妈，你怎么没上去？”
　　“还不是等你。”
　　“等我做什么？”
　　方霞见周围没人，拉过姜芮，压低声音问：“芮芮，你老实跟我说，你跟那位赵总到底什么关系？”
　　姜芮眉心一跳，强装淡定：“领导和下属啊，能有什么关系？”
　　“普通关系会帮忙帮到来家里吃饭？我可听说那个恒天是上市公司，有钱得不得了。我看他长得也一表人才，你现在又在恒天上班……”
　　“妈！”姜芮猛地拔高声音打断，“你想什么呢？”她无语地叹了口气，有模有样地解释：“姨妈闹到门口的视频被发到网上去了，恒天这种大公司最重视形象，赵总过来就是配合公关做个姿态。现在的资本家企业家都这样，要立人设的。”
　　方霞半信半疑：“那他过来找钥匙，怎么还要你陪着？”
　　“我以前在恒天实习过，算半个熟人。他丢了贵重东西，总不好贸然上门，找我这个熟人带路不是很正常？”姜芮拉着方霞的胳膊往楼上走，开玩笑转移注意力，语气刻意欢脱，“上次见到我老同学，你还嫌弃尚昀，动了换女婿的心思，怎么这回又是这个反应了？”
　　“我可没有嫌弃尚昀，我那是怕你受委屈好不好？”方霞心情放松下来，“再说么，上次我是跟你开玩笑，这回我当你真跟别人有点什么呢！吓死我了。”她后怕地拍了拍胸脯，感叹道，“妈妈呢就希望你过得幸福，你跟小尚好好的就行。”
　　姜芮笑意僵在嘴角，那颗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再次风雨飘摇。
　　回到楼上，姜芮母女和梁颖一家人聊了会天，说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以及梁颖的离婚进展。
　　尚昀打来电话，问姜芮刚才去哪里了，有没有和妈妈汇合。姜芮疑惑地看向方霞，方霞冲她小声说：“我刚才找不到你就给尚昀也打了几个电话。”
　　姜芮无奈，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放心，我跟我妈他们在一块呢，在嘉林这里。”姜芮说，“我上午一直在睡觉，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没事就好。”尚昀略微放心，声音低下来，“我担心你出事，就看了眼门铃记录……宝宝，你昨晚没回家？”
　　姜芮一时没有准备：“对……”
　　她眼睛望向楼下，自家那辆白色奔驰还静静地停在树荫里，阳光把车顶照得发白——她和尚昀的手机都绑定了车载定位，随时能看到车辆的具体位置。
　　她想了想，说：“昨晚梁颖请人来家里吃饭，我陪着喝了几杯，太晚了就没叫代驾，在附近酒店对付了一宿。”
　　“请谁吃饭喝那么多？”
　　“这段时间挺多人帮了她，算是答谢，就喝了点白酒。”
　　尚昀心疼道：“你酒量又不好，喝白酒不难受啊？”
　　“难受……但不是给梁颖作陪嘛。”
　　“以后还是别喝了。”尚昀叹了口气，“对了，我爸妈知道阿姨过来，我就顺便把梁颖的事情也告诉了他们，他们估计今天会过去。”
　　姜芮惊讶道：“不用这么麻烦吧？”
　　“亲戚出了事，他们过去探望一下应该的。”
　　“但是姨妈和表姐这种关系……真不用。”
　　“没事，这是他们的一份心意，就当走动走动，让他们去吧。”
　　姜芮胸口有些闷得慌，但没再争辩，只说了句“好”。
　　下午，尚昀父母果然拎着水果礼盒到了。
　　尚母去方惠床边，关切地问了问她的身体情况，嘱咐她多躺着别操劳，“我们要是早知道，肯定第一时间就来了，真是不好意思。”
　　方霞在一旁连忙摆手：“是你们太客气了，按理说你们不用特意跑这趟。”
　　“要的要的，都是一家人了，又在海市，我们是要尽尽地主之谊的。”尚母说着看向尚父，尚父也点头，说：“餐厅已经订好了，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吃一顿。”
　　“那怎么好意思……”
　　“不用客气，就当出去散散心。”
　　双方一来一往地推辞，最终以方惠身体不便，梁颖的宝宝太小作罢。
　　众人移步客厅，尚母在沙发上坐定，四下打量了一下房间，语气随意道：“我们也是第一次来小芮的房子，是小了点，你们一家人住着不方便吧？”
　　梁颖说：“我已经在找了，估计这个月能搬出去。”
　　“海市的房子贵呀，不好找吧？”
　　梁颖点了点头。
　　“我家正好有套闲置，一百平出头，位置偏了点，但一家人住住还是可以的。我来之前跟尚昀爸爸商量过了，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暂时过去住吧。”
　　梁颖还没说话，方霞率先开口：“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们……”
　　“不麻烦，空着也是空着。”尚母说，“这段时间出了这么多事，尚昀那小子不在小芮身边，我们做父母的得出点力，能帮一点是一点。”
　　梁颖一家连声道谢，却坚持自己找房。尚母见状也没有强求，让他们再考虑考虑，想搬的话随时可以。
　　几个女人坐在沙发上拉家常，尚父在屋子里转了转，闲逛到柜子边，他停住脚步，视线落在那个青花瓷瓶。
　　“哟，王步的瓶子，小芮哪里弄来的？”
　　姜芮回头一看，笑道：“别人送的，是仿品。”
　　尚父闻言打开玻璃柜门，取出瓶子细细端详了半天，说：“我怎么瞧着不像仿的。”
　　尚母被勾起了好奇心，问：“王步的瓶子值多少钱？”
　　“几十万到几千万不等，”尚父慢悠悠道，“这只要是真的，百万起步吧。”
　　此言一出，一屋子人都惊了。
　　姜芮赶紧解释：“我最近在给一个老板做藏品归档，真迹在人家里收着呢，我见过的。”
　　尚父“哦”了一声，小心翼翼把瓶子放回去，笑笑说：“那可能是我老眼昏花，看走眼了。”
　　尚家父母没有久留，姜芮送他们出门。才回客厅，发现方霞带给他们的点心落下了，赶紧拎着袋子追出去。
　　电梯已经下行，她改走楼梯。七层楼不算高，她快步跑到底，一进大厅就看见尚家父母的背影。
　　刚要开口喊，脚步硬生生顿住——
　　“我绝不会看走眼，那瓶子就是真的。”尚父的声音很轻，在大厅里响起却清晰异常。
　　“但她说是仿品……”
　　“她当然说仿品，不然怎么跟我们解释？”
　　尚母不大相信：“怎么可能？上百万的东西，谁会随手送给一个小姑娘？”
　　“所以我说她不简单啊，嘴里没几句实话。”尚父顿了顿，接着又道，“你想想她平时接触的是什么人？又是拍卖行又是收藏家，成天在这个圈子里打转，又长成那样……被人盯上不是蛮正常的？”
　　“长得么是妖里妖气了点，但相处下来我感觉她人还是蛮不错的。”尚母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你这个人讲话真难听，兴许就是你看错了。”
　　尚父笃定地摇头：“绝不会错，我有个老朋友最喜欢青花瓷，王步的东西我摸过多少回了，仿品不可能仿成这样。”
　　尚母闻言愣住，她忽然一阵后怕，忧心忡忡地说：“哎呀，那我们儿子还手把手给她塞那么多资源人脉……现在又两地分居，不会真……”
　　尚父叹了口气：“我早一开始就不同意这门亲事，你非说儿子喜欢就好。现在看看，麻烦来了吧？”
　　“以前么说是不要找外地人，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我看现在也差不多，有些老思想就是有道理的，你瞧她那些亲戚，事情就是多。”
　　尚母懊恼不已：“你别说了，我回去就给儿子打电话。”
　　“是要给他敲敲警钟，但我们猜的都是最坏的情况，你别说太重。”尚父交待她。
　　“我知道的。”
　　老两口大约是等车，在大厅站等了好一会儿才走。姜芮把每一句都听进耳朵，没有出声，一步一步走回楼上。
　　方霞见姜芮回来，手里还拎着袋子，便问：“怎么回事？东西没给出去？”
　　“人已经走了，没追上。”姜芮把袋子放好，转头对梁颖说：“姐，房子我帮你一起留意，尚昀爸妈那边就算了吧。我跟尚昀毕竟还没结婚，不想欠他们家这个人情。”
　　梁颖点头：“这事你不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方惠也说：“这点分寸我们还是晓得的，我们连你的房子都不好意思住，怎么好去住你未来公婆家？”
　　方霞自然也是这个意思，不过面子上她倒是为有这样的亲家感到欣慰：“他们一家人的礼数还是蛮周全的。”
　　姜芮没有接话。
　　她走到柜子前，伸手取出青花瓷瓶，手指抚摸过冰凉的釉面。
　　她低头看了很久，把它重新放回去，关好柜门。


第40章 隔阂
　　尚家父母那边，一回到家里，尚母就迫不及待给尚昀打去电话。措辞自然没那么露骨，只说小夫妻两人长时间异地也不是办法。
　　尚昀听完却不以为然：“异地也就这段时间，而且我跟小芮又不是刚谈恋爱，我对我俩的感情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感情再好，也比不上人日日陪在身边。”尚母叹了口气，“以后结了婚你要是还这么忙，不如让小芮把工作辞掉，跟着你到处跑算了。”
　　尚昀的声音沉下来：“这种话你提都不要提，特别是小芮面前。”
　　“我怎么了呀？反正她也是在你公司帮忙，又不是外头的正式单位。”
　　“小芮是公司的重要成员，不是来帮忙做杂事的。”尚昀纠正她，“妈，你自己也是职业女性，当年刚生下我就说什么都要出去工作，怎么轮到自己儿媳妇头上反倒是这种想法了？”
　　“我是你妈，我当然为你考虑……两个人组成一个小家庭，总归要有人做出牺牲的。”尚母用过来人的语气说，“妈是真心为你好，为你们两个人好。”
　　“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拿封建老一套的标准去要求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尚母被堵得说不出话，母子俩不欢而散地结束了通话。
　　不过，虽然尚昀面对母亲时说得斩钉截铁，但那句“感情再好，也比不上人日日陪在身边”却不声不响地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不由想起上次见面，姜芮急匆匆跑下楼的模样，又联想到今天上午她的失联，不免有些闷得慌。
　　晚上和姜芮打电话的时候，话题照例围绕着日常琐事转，尚昀心不在焉地应着，忽然岔开话题，问起梁颖请客的人里都有谁。
　　“怎么了？”姜芮平声道，“上午不是聊过这个了吗？”
　　“随便问问……你不开心了？”
　　“没有。”
　　姜芮因为尚昀父母白天的悄悄话，知道尚昀是在试探自己，“是恒天的赵总。”她没有再绕弯子，索性把赵熙南如何帮助梁颖一家的事情和盘托出。
　　尚昀听完，沉吟着问：“这些事情你怎么都没有告诉我？”
　　“最近事赶事的，忙起来就忘了说。”
　　尚昀沉默片刻，忽然提议：“要不你来北京找我吧？”
　　“怎么了？”
　　“我很想你。”
　　“但我最近好像没什么假期。”
　　“离上次见面已经很久了，我想见到你。”尚昀声音温柔，带了点索求的意味，“你请两天假，连上周末，过来陪陪我，好吗？”
　　姜芮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枕头的一角，“我明天看看恒天那边的进度……”
　　“宝宝，”尚昀轻声打断她，“你不想我吗？”
　　姜芮喉咙紧了紧，“我当然想你。”
　　“那就过来找我。”
　　“……好。”
　　方霞在海市待了两天就启程回去了。当天，姜芮在公司内部系统提交请假申请。
　　流程走完没多久，手机就震动起来，是赵熙南。
　　“请假去哪儿？你母亲回去了？”
　　姜芮嗯了一声，只说：“你今天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聊聊。”
　　赵熙南听出她声音里的疏离，当即猜到她要聊什么，语气便淡了些：“聊什么？”
　　姜芮没了声音。
　　他问：“在公司不方便说？”
　　“嗯。”
　　“我知道了。”赵熙南声音平静，“但我已经回北京，你想见我，得等等。”
　　姜芮一愣：“你也在北京了？”
　　“也？”他很快反应过来，“你请假是要来北京？”
　　姜芮痛恨这个男人的敏锐，只能暗骂自己嘴快。
　　见她默认，赵熙南笑了一声，说：“那就来北京见吧。”
　　“不行……我是去找尚昀的。”
　　他那边安静一瞬，慢条斯理地开口：“那就编个理由，像上次那样。”
　　姜芮心头猛地一跳，胡乱挂掉了电话。
　　忐忑不安的感觉在飞机落地北京的刹那达到顶峰。
　　北京的空气凛冽而干燥，第一口呼吸进去，姜芮就觉得不适。
　　她不适应北京的气候，北京的大风，北京的水质，她好像和北京的一切都合不来。
　　深夜的首都机场人声鼎沸，气温比海市低了十来度，姜芮裹紧大衣，钻进尚昀提前叫好的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酒店。
　　简单洗漱后，她倒头就睡。
　　半梦半醒，有人亲吻她的嘴唇。姜芮被吵醒，略带起床气地哼唧几声。
　　尚昀从身后抱住她，嗓音微哑：“等久了吧？”
　　“嗯……困死了……”
　　尚昀没有停，继续吻她，手顺势探进睡衣。姜芮困得睁不开眼，推拒几次无果，心下不免烦躁，出口的声音格外冷淡：“让我睡会儿行吗？”
　　尚昀动作骤然停住，稍许，默默帮她拉好衣襟。
　　他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姜芮闻着他身上和自己一致的气味，忽然就有些心软，转过身回抱住他，撒娇卖软：“尚昀，我太累了……”又问，“你不累吗？这都几点了。”
　　“现在是凌晨三点，”他笑了笑，“见到你我浑身有劲。”
　　姜芮跟着笑笑，眼皮却还是重得睁不开，她声音囫囵不清，哄小孩似的哄他：“真的太晚了，我们睡觉吧，好不好？”
　　尚昀亲吻她的额头，收紧手臂，两人相拥着慢慢睡去。
　　这一觉姜芮睡得很浅，一点点轻微响动就惊醒了她。
　　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发出来一点亮光。尚昀坐在床沿，背影紧绷。
　　“你在做什么？”她揉着眼睛坐起身。
　　“……上厕所回来。”
　　“那怎么坐那里不动？”姜芮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却摸了个空。她盯住尚昀的方向，迟疑地问：“你是在看我的手机？”
　　尚昀僵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她的床头，轻声道：“嗯，我想看看时间。”
　　姜芮安静一瞬，什么都没说，重新躺回被窝。
　　尚昀黏过来，环住她的腰，“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
　　过了一会儿，姜芮问：“你看到你想看的了吗？”
　　“我才刚打开……”尚昀着急解释，“主要是我们分开这么久，你每次都会主动吻我，可是刚才你那么抗拒，我……我心里有点难受，脑子很乱。”
　　姜芮在黑暗中慢慢吐出一口气，“现在是凌晨三点，对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除了睡觉，真的没有多余精力去做别的事情。”
　　“……对不起。”
　　“别这么说。睡觉吧。”
　　尚昀凑过来，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姜芮没有反抗。两人都没再说话。
　　之后两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
　　中午晚上全是饭局，尚昀带着姜芮认识圈里人，点头微笑，寒暄客套，一套流程下来脸部肌肉僵硬。
　　白天的其余时间，姜芮就窝在录制现场的角落看他录节目。为了保密，她还要全副武装，口罩、帽子、墨镜一样不少，进出尚昀的休息室时像做贼，脚步都要放轻。
　　尚昀除了第一晚还有点“性”致，后面也被高强度的工作榨干了体力。
　　两天下来，姜芮除了疲惫和无聊，没有别的感受。
　　尚昀意识到自己安排欠妥，承诺后面会空出一天单独陪她出去玩。次日晚上，他还特意带姜芮去参加了一场私人举办的书画雅集。
　　北京的深秋，银杏染金。
　　姜芮紧了紧肩上的披肩，跟着尚昀走进一间藏在胡同深处的私人会所。尽管周遭环境清幽雅致，她却无法静下心来。
　　就在出发前几个小时，赵熙南发来微信，问她什么时候方便见面。她只回了三个字：没时间
　　之后，她迅速清空了聊天记录。不仅如此，她还把赵熙南的备注改成了“AAA房产中介”，并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自从那晚尚昀查过她的手机后，她也开始变得神经过敏，草木皆兵。
　　穿过幽深的影壁，进入院落，院中栽着一棵百年老槐树，虬枝盘曲，枝头挂着几盏昏黄的古灯。回廊转角处香烟袅袅，轻柔的古琴声从隐蔽音响里缓缓流淌而出。
　　各处屋子里，不同名家的书画作品被精心装裱后陈列在紫檀架上，供人欣赏驻足。
　　“你说前几天的饭局没意思，这回应该感兴趣了吧？”尚昀侧过头和姜芮说话，“据说这里是晚清一位王爷的府邸改的。”
　　“这么厉害。”姜芮好奇地打量四周，嘴上小声反驳一句，“我也没说前两天没意思呀，只是我一个圈外人，确实插不进你们那些导演、投资人的话。”
　　“好啦，我的错。”尚昀笑着揽住她的腰，“我也是身不由己，你就当陪陪我，嗯？”
　　“我都特地请假飞过来了，当然陪你。”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正厅。
　　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收藏家、艺术家，还有些文化圈的熟面孔，济济一堂。
　　姜芮总算找回点熟悉的节奏，不卑不亢地周旋其间。尚昀在一旁负责引荐，不时侧目看看她，见她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心里稍感慰藉。
　　间隙，姜芮打开手机瞧了一眼。
　　赵熙南那边静悄悄的，仍旧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接受还是酝酿，但至少，此刻是安全的。
　　晚些时候，姜芮终于见到了这场雅集的主人——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先生。他是京圈颇有威望的书法家，和尚昀的父亲是多年老友。
　　见到尚昀，他热情招呼，问起尚昀父亲的近况。尚昀作为晚辈，一一回答，态度恭谨。
　　老先生身旁还站着一位气质典雅的中年女士，颈间和手腕戴了一整套翡翠，色泽极正，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老先生含笑将尚昀引荐给她，之后才道：“这位是叶静，叶小姐。”
　　叶静说：“如今也就您还叫我叶小姐。”
　　老先生调侃道：“那我改口叫你赵夫人，如何？”
　　叶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说了几句话，老先生的目光终于看向姜芮。尚昀会意，介绍说：“这是我的未婚妻，姜芮，做艺术市场方向，私人顾问这块也很在行。”
　　老先生摸着胡子点头：“不错，美貌与才智兼备，你小子好福气啊！”
　　姜芮在旁边抿唇微笑，没有说话。
　　尚昀忽觉一丝异样，悄悄看了她一眼——刚才姜芮面对各路名家时，都表现得游刃有余，现在好像突然变安静了。
　　“怎么了？不舒服？”他轻声问。
　　“没有。”姜芮挽紧他的手臂，手心微微出汗。
　　抬起眼皮，视线不可避免地和叶静撞上，她迅速扯起一个礼貌的笑容。对方略微颔首，随即移开视线，并未对她表现出过多的热络。
　　姜芮暗暗松了口气。
　　说话间，屏风后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老先生眼睛一亮，对叶静笑道：“熙南，稀客啊，他这回怎么肯赏脸过来了？”
　　叶静端着一贯的优雅笑容望向来人，语气平淡：“总是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在这里吧。”


第41章 录音
　　赵熙南迈步走近，分别朝叶静和老先生点头示意，最后才看向尚昀，伸出手道：“合作至今，久闻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我是赵熙南。”
　　“赵总幸会，尚昀。”尚昀大方回握。
　　打完招呼，赵熙南很自然地看向他身边的姜芮：“姜小姐，我们倒是见过几回了，没想到又在这里遇见。”
　　姜芮此刻像是被施了法，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一颗心七上八下。
　　“是……赵总好。”
　　幸而有老先生适时插话：“熙南，我都多久没见着你了，今晚怎么舍得露面？你母亲刚才还说，估计这儿有你想要的东西，快说说，你是看上哪幅字还是哪幅画了？”
　　赵熙南随口答：“画倒是有看中的，只是不在这里。”
　　“哦？在哪儿？”
　　“在尚总名下。”赵熙南重新转向尚昀，神色淡然，“不久前偶然得见，非常喜欢，托了好几层关系，始终没能拿下。”
　　尚昀略带歉意道：“真不好意思，赵总说的是芮系列吧？那是我和未婚妻的私人作品，不对外出售。如果您喜欢这种风格，我可以按照您的喜好另外定制……”
　　“那倒不必。”赵熙南言语和气，话里面的意思却不容商榷，“我这人有个毛病，喜欢一样东西，就要原原本本拿到手，旁的替代品都入不了眼。”他眼风轻轻扫过姜芮，又说，“不过尚总不必为此挂怀，我已经不需要了。”
　　尚昀好奇：“赵总另得佳作了？”
　　赵熙南略一摇头，笑道：“尚总的芮系列是为了一个女人，巧了，我买画也是为了一个女人。你的画我求不来，但我的人倒是重逢了。如此说来，也算得偿所愿。画在不在手里，也就不重要了。”
　　赵熙南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砸下，砸在姜芮脆弱的神经上。
　　尚昀不懂其中意思，只当是他是重逢了心仪对象，真心祝福道：“那就恭喜赵总了。”
　　“借尚总吉言。”
　　叶静始终笑眯眯旁观，见状上前，挽住赵熙南的手臂，“我们母子也好久不见了，陪我出去走走。”
　　母子二人与旁人打过招呼，缓步走入中庭。
　　院里树影斑驳，人群三三两两聚着。
　　“是当初那个姑娘吧？”叶静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赵熙南“嗯”了一声。
　　“我听说你前阵子大费周章，把那些个书画瓷器都运到了海市，动静不小。那姑娘现在做艺术品顾问，这事儿跟她有关系？”
　　路上不时有人打招呼，赵熙南朝对方微笑点头，平声回复叶静：“妈，这是我的私事。”
　　叶静弯了弯嘴角：“你知道，我向来是无所谓的。”正好走到角落僻静处，树影彻底遮住灯光，她松开了手臂，放低声音，“只是你和施雯分手……宋叔那边不大高兴。”
　　赵熙南没言语，摸出烟和打火机，点燃后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以后他高不高兴这种小事，不用特意告诉我。”
　　叶静掩了掩口鼻，无可无不可地说：“宋叔不高兴，你父亲也会不高兴。到时候找你麻烦，你自己提前预备着点儿。”
　　隔着薄薄的烟雾，赵熙南侧脸冷峻，声音听不出情绪：“多谢。”
　　叶静看着他，眼波流转，轻轻转了转腕间的碧绿手镯，“你若真打定主意，这样的事情以后只多不少。”她点到为止，转身往厅里去了。
　　姜芮从洗手间出来，沿着长廊往回走。
　　皎洁的月光洒在青砖地上，莫名有种寂寥的冷意。她在廊柱旁停下来，扶着柱子静静站了一会儿。
　　鼻尖忽然飘来一阵烟味。
　　她皱眉，循着气味望过去，这才看见槐树下站着的人影。
　　四目相对，赵熙南把烟头碾灭在旁边的石制烟缸里。姜芮加快脚步想从廊侧绕过去，却听到他说：“不是想聊聊么？”
　　她停住，却依然沉默。
　　赵熙南明白她的顾虑，眼神往北边方向一递，说：“里面还有一进院子，没什么人。”
　　这会儿，尚昀正和几位名家在屋里相谈甚欢，浑然不知这边的动静。姜芮完全可以离开片刻，再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他什么都不会发现。
　　可她仍心有惴惴。
　　和赵熙南单独待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代表了危险，尤其尚昀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不知怎么，她忽然就失去了当面摊牌的勇气。
　　赵熙南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耐心等待她的决定。
　　姜芮脑中天人交战。
　　她深知这场对峙早晚都会到来，不是现在，就是回到海市，也许会换一个她更加难以脱身的场合。
　　与其夜长梦多，不如尽早解决掉这个麻烦。
　　姜芮攥紧手包，朝着他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垂花门，进入另一处院落，那里的景致和中庭别无二致，但因为地处北面而略显荒凉。如赵熙南所说，这里人迹寥寥，只有几盏地灯在墙根处发出幽微的光。
　　两人站在檐下的阴影里，谁也没有说话。
　　这样近的距离，姜芮明显感觉到赵熙南的情绪不是很好。如果说刚才面对尚昀时，他整个人自带一股锐气，那么此刻在这方僻静天地，他周遭的气场隐隐透出一种压抑和沉郁。
　　她略作思忖，猜到其中缘由——大概是和他那位母亲有关。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姜芮不想再跟他耗下去，率先开口：“我酒量不好，你是知道的。在嘉林小区发生的事情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个错误，请你忘了……”
　　“我不认为那是错误。”赵熙南冷声打断。
　　“我喝醉了，对我来说就是错误。”
　　“所以呢？”
　　“所以，那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出于我的个人意志。我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有下次。”
　　赵熙南看向她，嘴角浮起一抹讥诮的笑：“你每一次都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口口声声说不会再有下次，可下一次还不是……”他停住，收敛起有些刻薄的语气，“你敢说，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儿感情？”
　　姜芮撇开眼，呼吸沉沉。她暗自缓了很久，才道：“一个样貌家世都不错的男人，又没有明显缺陷，换做任何一个正常女人，恐怕都很难反感。”
　　赵熙南几乎是被她这番点评气笑了：“谢谢你夸我，合着我的样貌家世只是‘不错’，只是没有‘明显缺陷’。”
　　姜芮咬着嘴唇，小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很少有人能拒绝你。我也只是个普通人，逃不开本能。”
　　“嗯，之前是旧日情谊，现在又拉普通人下水，用人性本能为你背书。”赵熙南语气沉得可怕，“你怎么就不愿意承认，你就是对我有感觉，你就是想要我呢？”
　　姜芮沉默片刻，艰难开口：“因为我不是单身，我有另一半。”
　　“那就分手。”
　　“我马上要结婚了。”
　　他不耐烦：“结了婚都能离，这就分不了了？”
　　“赵熙南！”姜芮扬声打断他，“我好好的为什么要和他分手？……我不会和他分手的。就算我承认对你有感觉，我也从未想过要和你在一起。”
　　赵熙南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他垂下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周遭环境静谧，手机扬声器里响起的对话显得格外突兀——
　　先是她醉意朦胧的声音，每一个咬字都柔情似水：“这一次……我选你。”
　　接着是赵熙南温柔的诱哄：“再说一遍，完整的。”
　　“我说，这一次我选你。赵熙南，我们在一起吧。”
　　“还有呢？”
　　“我爱你。”
　　随之而来的是大段急促缠绵的亲吻，夹杂着她满是情欲的呢喃：“赵熙南，我爱你……”
　　录音停止，余音还在院落里悠悠回荡。
　　姜芮听得面红耳赤，心惊肉跳，那感觉仿佛被剥光了游街示众，羞耻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一会儿不可置信地看看他，一会儿又死死盯住他的手机屏幕——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庆幸他尚存一丝人性底线，没有拍下她的私密视频。
　　“留个纪念而已，别紧张。”赵熙南面不改色地收起手机。
　　难堪和愤怒的情绪让姜芮短暂失语，她最后恨恨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想拿这个威胁我？！”
　　他一笑，眼眸幽深：“我只是在帮你认清自己的内心，毕竟你这人口是心非，清醒的时候最擅长自欺欺人。”
　　“那都是醉话！”
　　“酒后才吐真言，清醒的你是虚伪的，那个晚上的你才是真实的。”
　　姜芮思绪复杂，竟一时无言。她脑海里不断回想起刚才那段录音，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她怎么会对赵熙南说我爱你呢？怎么可能呢？
　　他们之间从未说过这三个字……
　　赵熙南观察她的神情，一步一步逼近。
　　“知道你现在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吗？不是因为我录音了，更不是因为它能威胁到你，而是因为你心里害怕，你害怕自己也开始相信……那就是事实。”
　　姜芮只是摇头。
　　熟悉的香味混合着烟草的味道一起将她淹没，她迷恋的同时，也讨厌那股味道。
　　巨大的无力感让姜芮有些站不稳。
　　赵熙南垂眸看着她，手掌触到她的脸庞，声音愈发低沉：“你应该尊崇你的本能，你的内心，和我在一起。”宽大温热的手掌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到颈线，“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你喜欢的。
　　“以后你想要我的时候，我就来找你。好么？”
　　姜芮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几乎要再一次被他迷惑。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42章 蛊惑
　　荷塘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姜芮失魂落魄地回到外婆家，冲进浴室。热水澡洗了半个多小时还没出来，把外婆急得在外面直拍门。
　　“芮芮你是不是冻着了？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不知道躲的呀！早知道就让外公去接你，我们还以为你回公司了……哎，对了，你老板人呢？他回去没有？”
　　姜芮裹着浴巾出来，一张脸蛋红扑扑的，“他回去了。”
　　“什么时候走的？淋到雨没有？”外婆一边问，一边心疼地递上一大杯红糖姜茶，“快，趁热喝掉，喝下去就不会着凉了。”
　　姜芮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没有……他早回去了，没淋到。”低头轻轻抿了一口姜茶。
　　“烫不烫？”
　　“正好……很好喝。”
　　茶水热气氤氲，她把杯沿贴近唇边，低垂着眼帘，任由水汽一层一层蒙住视线。
　　窗外碧绿苍翠，屋檐的水珠一滴一滴坠落。
　　整个江南小镇好像都笼罩在这烟雨蒙蒙里。
　　从林州回到海市，姜芮提前结束了恒天的实习，返回学校。
　　晚上，她掐着时间和池雁程视频，彼时他正在美国加州，参加一个为期十周的暑期科研项目。
　　“你怎么一个人在宿舍，实习结束了吗？”池雁程问。
　　姜芮看到他阳光帅气的样子，听到他熟悉的声音，鼻子莫名泛酸，“导师最近在学校，我想早点开始准备毕业论文，恒天那边不去了……”她闷闷道，“我有点想你。”
　　“我也想你啊，再坚持一下，没几天我就回去了。到时候我直接飞过去找你。”池雁程温柔地哄她，接着分享起他在大洋彼岸的趣事。姜芮被他绘声绘色的叙述逗笑，心情有所好转，渐渐在他的声音里安然睡去。
　　第二天清晨，姜芮被一个陌生来电吵醒。
　　她接起来的时候并不知道对方是赵熙南，毕竟她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进了黑名单。
　　“下来，我在你学校。”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平静，带着不久前才感受过的压迫感。
　　姜芮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瞬间睡意全无，“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赵熙南问：“十分钟够吗？”
　　姜芮咽了下口水，结结巴巴地说：“赵总，我，我上次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们……”
　　他打断：“我在南门等你。”
　　“你有什么话就在电话里说吧，我就不下去了。”
　　赵熙南沉默两秒，说：“十分钟内见不到你，我只能去宿舍找你。”
　　姜芮猛地从床上跳起，情急之下喊了他的名字：“赵熙南！”
　　他那边低笑一声，慢条斯理道：“这才对，喊什么赵总。”
　　姜芮欲哭无泪，最后几乎是带着哭腔说：“那个……十分钟不够。”
　　“不着急，我会等你。”
　　姜芮手忙脚乱地起床换衣，一路小跑赶到校门口，看到赵熙南安静站在路边。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休闲装，晨光洒在他的身上，竟透出一种大学生的青春洋溢。
　　赵熙南朝她看过来。
　　姜芮忽然心跳如鼓，不自觉地低下头。
　　她生怕遇到同学，快走几步到他面前，说：“这边……跟我走。”
　　姜芮在前面带路，步伐又快又乱。
　　湖边的林荫小路被他们走了几个来回，她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僻静地方，不是有人在晨跑，就是有人在湖边背单词。
　　赵熙南见她大有走到天荒地老的架势，终于追上两步，说：“行了，我这回又不吃你，你用不着怕成这样。”
　　姜芮立刻就想起两人在船上的荒唐事，撇开眼说：“我没有怕你。”
　　“那你躲什么？”赵熙南歪过头端详她，语气认真又轻佻，“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温温柔柔一姑娘，竟然会睡完人就跑，连电话都拉黑。是不是有点太绝情了，嗯？”
　　姜芮整个人僵在那里，垂着眼睫说：“对不起。”
　　“嗯，是该道歉。”他坦然接下。
　　“我那天，我那天是昏了头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
　　“不知道也已经发生了。你说说吧，咱俩后面怎么办？”
　　姜芮声音发紧，讷讷答：“我上次跟你说过了，我有男朋友……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听你这意思，是打定主意不想负责了？”
　　“真的对不起。”
　　赵熙南收起那点笑意，淡淡道：“姜芮，我不喜欢听这个。”他看了她一会儿，又说，“这样，只要你跟他分手，和我在一起，条件你随便提。”
　　姜芮一脸茫然地望向他：“什么条件？”
　　赵熙南不由一怔。
　　他过去的生活被轻而易举的获得感填满，欲望的满足常常快于欲望的产生。他当然可以更直接一些，教教她成年人世界的潜规则。但是他刚刚才从这场男欢女爱里品尝到一点特殊滋味，若此时就把话挑明，反倒没了意思。
　　赵熙南略微思索，决定换一种迂回的方式切入，好让这场难得愉悦到他的关系继续推进下去。
　　“从之前的相处看，你并不讨厌我，不然在船上的时候，你也不会给我那种反应。对么？”
　　姜芮这下听懂了，脸瞬间涨得通红。
　　“如果你唯一的顾虑是你男朋友，没关系，你可以维持原样。”他声音放得更低，“与此同时，不要拒绝和我接触。”
　　姜芮愣住，随即呆呆道：“那不就是脚踏两条船……那是不对的。”
　　“不对，但是很快乐……你这个年纪，应该去做一些快乐的、充满激情的事情，而不是整天纠结对错。”赵熙南循循善诱，“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些事情介于对与错之间，无法定义，可那些才是最有意思的。”
　　姜芮咬着嘴唇，小声反驳：“不管你怎么说，脚踏两条船就是罪恶。”
　　赵熙南笑了笑，更加耐心：“在亲密关系里，多线并进本质上只是一种更高效的资源配置。你之所以觉得罪恶，是因为你还不敢承认自己有贪婪的权利。回避欲望只会让人浑浑噩噩地荒废一生，去犯错，去试探禁忌，这样你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你才交往过一个男朋友，还是长期异地，不觉得浪费大好年华吗？我只是建议你把多余的时间利用起来，不要拒绝其他可能性。”接着又问，“难道你真的甘心永远只做对的选择？”
　　违背主流价值观的背德式反叛会给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一种窥见真相的错觉，那些野蛮生长的生存法则，对一个长期循规蹈矩的优等生来说，往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姜芮沉默下来，暗自思量他的话语。
　　赵熙南伸出手，帮她把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声音温柔，蛊惑人心。
　　“我不会强迫你，也不需要你现在做任何选择。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相处，并且不让你男朋友知道……试试吧？”
　　……
　　“不行。”
　　姜芮开口的声音异常冷静。
　　远处中庭依稀传来人声，北院这里静得像另一重天地。
　　她在最后一刻抬起手，挡住了赵熙南即将落下的吻。
　　“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现在知道该选择什么。”
　　赵熙南看着她：“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活不明白，你确定你想好了？”
　　姜芮往旁边走了两步，“我努力工作努力生活，我把事业和爱情都经营得很好，一切都很完美，一切都在我希望的轨迹上往前走。这就是我想要的。”
　　赵熙南视线追随着她：“这样的生活我也能给你，甚至更好。”
　　姜芮缓慢摇头，神情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绝，“麦田里当然会有最大的麦穗，但我已经摘到了属于我的那一株。人活一世，贵在知足，我不会去破坏已经拥有的美好。”她停顿两秒，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很确定，我爱尚昀，非常爱他。”
　　赵熙南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之间，化作一抹狠戾的暗色，又很快掩去。
　　他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平静到听不出一丝危险：“姜芮，我不希望从你口中再听到那个名字。”
　　他缓步走到她的身后，将她圈入怀中。
　　“这一次……我可以原谅你。”
　　他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贪恋地攫取她的气息。姜芮本能地颤了一下，试图挣开，却只换来更深的桎梏。他强势地把她扣在怀中，胸膛紧紧贴住她的后背，和她依偎在一起。
　　姜芮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发出的有力心跳，一下一下，仿佛要和她的心跳生长到一起。
　　赵熙南握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轻轻掰了过去。
　　月光下，他们额头相抵，鼻尖轻触。
　　他若即若离地吻她，呼吸交缠，既压迫又缠绵。
　　姜芮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同时又感到撕裂般的痛苦。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她苦恼地低喃，想起从前和如今种种，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讨厌这样的自己，我厌恶这样的自己，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眼泪大颗大颗滴落，砸在他的手背，赵熙南终于停下动作。
　　他把她转过去面对自己，手指轻轻拭去她的泪痕。
　　他长久地凝视她，眼底那抹疼惜最终还是被更深的占有欲吞没。
　　“我们之间，只要我不喊停，就永远没有结束。”
　　他缓缓松开双手。
　　“现在你可以走了。”
　　姜芮一秒钟都没有多留，迅速消失在垂花门的阴影之后。


第43章 换助理
    寶   書    網  Ｗ  ω  Ｗ . Ｂ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在北京的最后一天，尚昀难得没有拍摄活动，打算带姜芮一起去香山看枫叶。
　　姜芮坐在化妆镜前，拿起刮眉刀正要修眉，身后浴室门忽然打开，尚昀裹着浴巾走出来，一脸无奈：“宝宝对不起，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姜芮动作不停，刮眉刀锋利的刀刃从套子里滑出，毫无预兆地划进了她的大拇指。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她低头一看，殷红的血珠滚滚而出，伤口嵌得很深。
　　“没事吧！”尚昀几步冲过来，握住她的手。
　　“小伤，没事。”姜芮迅速抽了一张洗脸巾止血，对他说：“我箱子里有创口贴。”
　　她一边压着伤口一边问：“你刚才说什么，去不了了？”
　　尚昀在行李箱里翻找，没找到，“导演说要补录一组室外镜头。”
　　姜芮指了指箱子，提醒他：“在夹层里。”又追问，“什么时候？要拍多久？”
　　尚昀拉开夹层的拉链，果然看到了创口贴，他撕开包装递给她，“时间不确定，地方有点远，我现在就得赶过去。加上化妆和沟通流程，估计晚上才能回来。”
　　姜芮把洗脸巾拿开，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于是贴上创口贴，“好吧。”
　　尚昀在她面前蹲下来，仰脸看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真不是故意的。”
　　姜芮捧着他的脸揉了揉，笑着说：“我知道，工作的事情谁也没办法。”
　　两人凑近接了个吻，尚昀不放心地说：“要不，我让冯雪陪你去转转？”
　　姜芮抿嘴一笑：“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怎么了？”
　　“她是你助理啊，要工作的。”
　　“我又不是大明星，没助理也行。”
　　姜芮犹豫两秒，说：“还是算了吧。”
　　自从那次在家里的交锋之后，冯雪就有点躲着姜芮的意思。称呼从热络的“姐”变成了“姜总”，在公司里，有时姜芮路过她的工位，她还会低头敲键盘假装忙碌。
　　姜芮全当不知道，下午茶记着她的口味，出差的琐事也照旧交给她，包括这次北京行，依然让她跟着。
　　但是冯雪对姜芮态度的转变，公司里很多人都有所察觉，尚昀也不例外。
　　他略一思索，没有细问，也没有强求。
　　这天下午，录制中途休息，冯雪端了杯咖啡送进休息室。
　　“哥，给你买的咖啡。”
　　尚昀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没搭理人。
　　冯雪把咖啡往前递了递，小心翼翼地问：“睡着了吗？还是心情不好？”
　　尚昀本想挥手让她出去，手一伸却碰到了杯沿，咖啡杯被掀翻在地，溅了他半身。他腾地站起，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烦躁：“我说我要咖啡了吗？你怎么做事的？没看见我在休息？”
　　“对不起对不起……”冯雪惊慌失措地去拿纸巾。
　　尚昀扯下脏衣扔在一旁，从身后的一排衣架上取了件干净衬衫。一回头，却看见冯雪面红耳赤地站在身后不远处，眨巴着眼睛望着他。
　　他下意识用衬衫挡住胸口，皱眉：“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出去？”
　　“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冯雪声若蚊蚋。
　　尚昀压着脾气说：“没事。”
　　冯雪弯腰捡起地上的脏衣服，扬声道：“我帮哥洗干净！马上就洗！”
　　“不用……”
　　拒绝的话没说完，冯雪已经拿着衣服往卫生间走。尚昀面色一沉，伸手拦住她。冯雪停住脚步，抬头就面对男人赤裸的上身，脸瞬间烧得通红，脚生了根似的走不动一步。
　　“冯雪，”尚昀看着她，语气严肃而冷淡，“你是我的助理，不是保姆，有些事情不需要你做。”
　　冯雪急忙解释：“你的衣服是我弄脏的，所以我才……我只是想弥补我的错误。”
　　“不需要，我是你的老板，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自作主张。”尚昀侧过身去，穿上衬衫，声音越来越冷，“还有，以后非工作时间不要给我送吃的，更不要对我嘘寒问暖，特别是小芮在的时候……明白吗？”
　　冯雪的脸唰得一下白了，她强忍住哭泣的冲动，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我明白了。”
　　尚昀无动于衷，继续不紧不慢地扣扣子，“出去吧。”
　　冯雪夺门而出。
　　尚昀一个人在休息室静了会儿，拿出手机给王至璞打电话。
　　“老王，你给我重新招个男助理。”
　　王至璞惊讶道：“这么突然？冯雪犯啥错误了？”
　　“也没有，男助理方便点。以前在公司还好，现在经常出差，朝夕相处的，不太合适……我不想小芮心里有想法。”
　　王至璞乐了：“原来是因为姜总去北京看到了不该看的啊。”
　　尚昀皱眉：“你别拿这事开玩笑。”
　　“我说兄弟，那小姑娘暗恋你啊，谁看不出来？”
　　尚昀沉沉叹了口气：“那就更留不得了。小芮估计早就发现了，她一直没提，是怕跟我说了，冯雪就得丢工作……”
　　身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响动，他回头，看见房门开了一条细细的缝。他走过去打开，外面只有几个走来走去的工作人员。
　　尚昀关上门，对王至璞说：“就这样吧，这次回去就换掉。”
　　“那冯雪怎么办？”
　　“给她调个岗位，她愿意留就留，不愿意就给补偿走人。”
　　香山公园。
　　姜芮一个人踏着落叶散步，满山的红叶，风景绝美，她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项清河。
　　视频通话紧接着就打了过来。
　　“尚昀那家伙也堕落了啊，竟然扔下未婚妻去忙工作。既然那么忙，喊你过去干嘛？”项清河躺在床上跟姜芮瞎聊天，“枫叶倒是不错，你让路人帮你拍点照啊。”
　　“拍了，待会儿发你。”
　　“早知道你那么无聊，我就陪你去了。老范最近在北京呢，喊我过去我嫌累。”
　　“我这次来得匆忙，朋友们都没告诉。”
　　“是啊是啊，小夫妻想死对方了吧？”项清河坏笑，“这不得大do特do！”
　　姜芮无奈地笑笑。
　　回到酒店吃晚饭时，姜芮接到了尚昀的电话，问她有没有看到冯雪。
　　姜芮疑惑：“我回来后没见过，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下午说了她几句，人就不见了……我以为她出去逛街，没在意，结果到现在微信电话都联系不上。”
　　姜芮立刻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现在就去她房间看看。”
　　她急匆匆上楼，敲了半天房门没有人应声。又给冯雪打电话发微信，统统石沉大海。
　　姜芮只好回拨给尚昀：“房间没人，电话能打通，但就是不接。你下午到底跟她说什么了？”
　　尚昀迟疑片刻：“也没什么……”他顿了顿，突然想起，“我跟老王打电话说想换个助理，可能被她听到了。”
　　经纪人老刘在一旁插话：“现在的年轻人气性就是大，被开除了甩脸就走人。”
　　尚昀说：“我只是想给她调个岗，没说要开除她。”
　　事出紧急，姜芮直截了当问尚昀：“冯雪喜欢你，你下午是跟她挑明了吗？”
　　“……我只是让她跟我保持距离。”
　　姜芮了解尚昀的脾气，对外人又臭又硬，她都能猜到他是怎么跟冯雪说的，不由叹了口气：“她估计是伤心了，我再试试联系她。”
　　挂掉电话，姜芮立刻给冯雪发微信：
　　尚昀没有开除你，只是给你调岗
　　你还年轻，任何事情都有转机，别想不开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君子论迹不论心，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也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
　　最后一条微信发出去没多久，冯雪终于回复了：姐，谢谢你。我没事，我只是有点难过，出来散散心
　　姜芮立刻追问地址，得知冯雪在一家大排档喝酒，她二话不说，抓起外套就出门。
　　冯雪跑得很远，姜芮打车赶到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天空开始下起小雨。
　　大排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大多是男人，划拳声、笑骂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和酒精，还有浓重的烟草味，一阵阵扑面而来。
　　姜芮在人群中快速搜寻，终于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看见了冯雪。她面前的红色塑料桌上堆满了空啤酒瓶，整个人醉得东倒西歪，身旁却围了三四个中年男人。他们嬉皮笑脸地对她动手动脚，冯雪正不耐烦地推搡着。
　　姜芮心头一紧，快步过去拉住她，“跟我走。”
　　旁边的男人们起哄，其中一个笑着说：“没想到小美女还有个大美女姐姐，来来来，一起坐下喝几杯！”
　　姜芮深知面对一帮醉鬼不能硬碰硬，收敛起厌恶的情绪，平声道：“不好意思，我们赶时间。”
　　她半拖半抱地想带冯雪离开，其中一个男人猛地站起身，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酒钱都是哥几个结的，人就这么带走，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姜芮拿出手机，“多少钱？我来付。”
　　冯雪迷迷糊糊地摆手，“不用……姐，我自己来……”
　　男人上下打量姜芮的衣服，又瞥了一眼她肩上的包，嘴角一咧报了个数：“三千。”
　　“三千？”姜芮扫了一眼桌子，“我看全是啤酒。”
　　男人脸一横：“就这个数！今儿你要么给三千，要么把这瓶酒吹了，否则别想走！”
　　姜芮懒得跟这种人废话，朝不远处的店老板招手，想示意他过来帮忙，却被另一个大块头男人一把抓住了手臂。
　　“草！不相信哥们儿的话啊？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想这里可能有点误会……”姜芮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悄悄把手机藏在身后，按下了报警键。
　　还没拨通，身旁的冯雪突然动了。她醉眼朦胧地抄起桌上的两只啤酒瓶，朝大块头劈头砸过去。
　　“拿开你的脏手！谁让你碰我姐的！”
　　玻璃瓶哐地一下砸碎，啤酒和鲜血混在一起喷溅而出，大块头完全没反应过来，捂着头跌坐回去。
　　这一幕动作来得太过突然，谁也没料到一个醉得快要睁不开眼的小姑娘会这么厉害。
　　周围诡异地安静两秒，随即炸开了锅。


第44章 哪个赵总
　　傍晚，天色暗下来，赵家老宅的庭院里，灯光次第亮起。
　　赵熙南独自坐在二楼阳台抽烟，淡蓝色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散开。楼下隐约传来客人们的交谈，偶尔夹杂着他父亲赵学智爽朗的笑。
　　一串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熙南听出是谁，掐灭烟头，起身。
　　“宋叔，您什么时候到的？”
　　来人名叫宋平，六十岁出头，虽两鬓已有白发，但保养得当，精气神十足，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久居高位者的从容。
　　“刚到。”宋平在椅子上坐下。赵熙南拿起茶壶，为他添了一杯新茶。
　　宋平端起茶杯抿上一口，随口问起他近况，之后又提点两句最近要注意的风向口径。赵熙南安静听着，偶尔应上一声。
　　说完正事，宋平放下茶杯，不经意间问起：“跟施家那丫头，真的分了？”
　　赵熙南语气谦和：“我年纪比她大太多，不太合适。”
　　“男人大上七八岁算什么？再说年纪小的听话，正好带在身边慢慢教。”
　　赵熙南静了一瞬，笑笑说：“宋叔，现在的年轻人和以前不一样了，主意都挺大。”
　　宋平没说什么，望向远处暗下来的林海，过一会儿道：“施家还是不错的，小丫头那个爹，过两年就能上来。这时候借把力，对你往后的布局有好处。”
　　赵熙南还是笑：“我和父亲忙活这么些年，恐怕不需要再靠联姻换取价值了吧？”
　　“钱这个东西，哪怕是堆成了金山银山，在权力面前也随时会倒。”宋平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何况赵家人多，各有各的心思。就说你那个大伯，暗地里巴不得廷森能拿下施雯，要不是我替你摁着……”他停住，没有往下说。
　　赵熙南正了神色：“您的良苦用心我明白，但我这人没那么大野心，守好赵家这一亩三分地，足够了。”
　　宋平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幽幽叹一口气：“你毕竟姓赵，我这条路你不愿走，我也强求不得。”
　　这时，露台门被推开，赵学智走了出来。
　　他看见宋平，眉眼舒展：“老宋，你怎么跑上来了？你可是今晚的贵客，楼下一堆人等着见呢。”
　　“上来透透气，跟熙南说两句话。”宋平起身，经过赵学智身边时，赵学智压低声音说了句：“我这里还有样东西，劳驾你过目。”
　　宋平略一点头，两人一起往书房去。
　　家宴过后，客厅里气氛热络，打牌的打牌，喝茶的喝茶。
　　范孟晖站在靠里的位置，看见赵熙南过来，他主动迎上去，喊了声哥。
　　赵熙南随口问起：“廷森最近在忙什么？我有一阵子没见他了。”
　　“忙着追女人呗。”范孟晖笑容促狭，“他这回可是碰上硬茬了，我们连着几次聚会，他都一个人臊眉耷眼坐在角落，估计到现在还没得手。“
　　赵熙南也没觉得意外，一笑置之。
　　手机忽然轻震，他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微变。正欲走，听到范孟晖接电话的声音：“姜芮？你找我有事？”
　　赵熙南脚步定住，看向范孟晖。
　　范孟晖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你在哪个派出所？……行，先别急，我马上联系人。”
　　挂了电话，赵熙南问他：“姜芮找你？”
　　范孟晖点头，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她在夜宵摊碰到流氓，一起的小助理把人砸一口子。现在对方不肯和解，闹派出所去了。她人生地不熟，尚昀又走不开，这不想到我了么。”他边说边翻通讯录，“我想想有谁认识管那片儿的……”
　　赵熙南说：“不用找了，我现在过去。”
　　范孟晖惊讶地看他：“哥，你亲自去？”
　　赵熙南只说：“她现在恒天上班，我跟她有点儿交情。”
　　范孟晖一顿：“那……需要我一起吗？”
　　赵熙南没说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派出所长椅上，姜芮正坐立难安。
　　砸人一时爽，后果不堪设想。
　　尽管她们第一时间送人去医院缝针，又答应全额赔偿，但那几个满身酒气的男人不依不饶，咬死“持械伤人”不放，非要让冯雪进去蹲几天长长记性。
　　姜芮好说歹说，把赔偿金加到五万。受伤的大块头明显心动了，却被同伴一怂恿，又梗着脖子拒绝。
　　她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冯雪被拘留，立刻给经纪人老刘打去电话。
　　老刘那边表示会联系他在北京的朋友，托关系疏通。同时两人达成共识：尚昀是公众人物，这件事不能让他掺和进来，暂时先瞒着。
　　等待中，姜芮忽然想起项清河白天提起，范孟晖也在北京，便又拨了电话过去求助。
　　这回等了没多久，民警就从里面走出来了，对她说：“姜芮是吧？受害人同意和解了。赔偿金额五千，签个字领人吧。”
　　“好的……谢谢谢谢！”
　　没想到事情解决得如此迅速。
　　姜芮如释重负，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老刘，又忙给范孟晖回电致谢。
　　范孟晖却说：“这事儿你得谢赵总啊。”
　　姜芮疑惑：“哪个赵总？”
　　“还能有哪个？你上班的地儿，恒天那个呗……他亲自赶过去处理的，你俩没碰上？”
　　“姜芮，在这儿签字。”民警的声音打断了姜芮的通话。
　　她匆匆挂断，赶紧处理完剩下的手续。
　　扶着摇摇晃晃的冯雪走出派出所大门，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大块头正在边上抽闷烟。他上下打量姜芮几眼，一句话没说，拉着兄弟们跑了。
　　姜芮不由想起范孟晖的话，紧张地环视一圈，果然看到门口的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车，赵熙南就立在车旁。
　　见她出来，他绅士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姜芮没理会，固执地和冯雪站在檐下躲雨。
　　她拿出手机准备另外叫车，冯雪却眯着眼睛往那边望：“姐，那个男人是谁？……他是在等我们上车吗？”
　　“姜芮。”不远处，赵熙南开口喊她，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楚。
　　冯雪来回看看两人，大着舌头问：“姐，他认识你……他是你朋友，来接我们的吗？”
　　外人在场，尤其是认识尚昀的外人——姜芮无法回避，只得轻声道：“对，认识。”
　　她扶着冯雪走过去，对赵熙南说：“谢谢。”
　　赵熙南微笑看着她：“不客气。”
　　回去路上，冯雪醉得厉害，靠在后座上很快睡着了。姜芮望着车窗外面不讲话，赵熙南也一路沉默。
　　车子在酒店门口稳稳停下。
　　姜芮本想自己把冯雪弄上楼，可一个失去意识的成年人根本不是她能拖动的，只好继续接受赵熙南的帮助，两人一起把冯雪送回房间。
　　姜芮给冯雪拧了热毛巾擦脸，换好睡衣，又垫高枕头，确认她侧躺的姿势不会呛到。安置好这一切，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门。
　　走廊里，赵熙南靠在墙边等她。
　　姜芮瞥他一眼，“还没走？”
　　他跟上来，视线自然往下，却皱眉：“你手怎么了？”
　　姜芮抬起手看了看。
　　原来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创口贴完全湿了，伤口裂开渗出血迹，染红了布料。
　　“早上刮眉，不小心割到手了。”姜芮满不在乎地撕掉创口贴，“没事。”
　　赵熙南没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姜芮按下自己的楼层数字。赵熙南按了一楼，然后取消她的楼层键。姜芮一愣，随即愤怒地瞪向他。
　　他淡淡道：“我好歹出了点力，不求你回报什么，起码送我到楼下吧？”
　　姜芮理亏，一时无法反驳，只好一声不吭地站着。
　　下到一楼，赵熙南径直走向前台。
　　姜芮心跳忽然加快：他想做什么？难道他也要入住？他会不会查她的房号……然后？
　　眼看赵熙南回来，姜芮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种可能性，做好所有防御准备。然而，赵熙南的手里只是多了一张新的创口贴。
　　“手给我。”他说。
　　姜芮有一瞬间的茫然。
　　就像一只浑身炸毛的猫准备迎战，结果对方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还塞过来一个罐头。所有的戒备瞬间落空，只剩下一种被温柔以待的错愕。
　　“……我楼上有。”姜芮说完又觉得不妥，伸手想接过来，“算了，你给我吧，我自己来。”
　　赵熙南没说话，直接握住她的手腕。
　　他低着头，将创口贴细心地环绕在她的指节上——创口贴的两侧正中间都被他提前剪成了对半，十字交叉相贴，完美地避开了关节的褶皱。
　　姜芮弯了弯手指，比她自己贴的精巧舒服许多。
　　“洗完澡就撕掉，伤口需要透气，好得快。”
　　姜芮轻声道：“谢谢。”比刚才真心实意不少。
　　赵熙南看着她：“嗯。”
　　大厅里人来人往，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
　　他再次开口：“我最近要在北京待一阵子。”
　　姜芮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
　　“我猜，你心里一定很高兴。”
　　姜芮一愣，“你知道就好。”
　　他笑了笑，说：“那明天……”
　　话未说完，姜芮突然伸手，不由分说地推着他往旁边走。两人急匆匆闪进酒店大堂的屏风后面。
　　赵熙南视线落在她抓紧自己的手，然后是惊慌失措的脸，最后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是尚昀回来了。
　　刚进酒店大门。
　　姜芮满眼慌张，扔下一句：“你走吧，今晚谢谢你。”就松开了手，快步朝尚昀跑去。
　　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大堂里，人声依旧嘈杂。
　　赵熙南静静望着她的方向。
　　许久，他才垂眸看向手臂。
　　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她留下的几缕褶皱，和一抹被紧紧攥住的错觉。


第45章 想见你
　　电梯里，尚昀把姜芮紧紧搂在怀中。
　　“出了这种事怎么能瞒着我？”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生气，“万一没解决，你打算怎么办？一个人在派出所硬扛吗？”
　　姜芮靠在他的胸膛，柔声解释：“你那会儿在录节目，走不开身，我告诉你也只是让你空担心。”
　　“怎么会是空担心？就算我没法立刻赶过去，我认识的人总比你多。”
　　“我也有我的人脉呀，我找了老刘，还找了老范，最后不是顺利解决了吗？”姜芮仰起头，主动踮脚亲了亲他。
　　面对她的撒娇，尚昀瞬间没了脾气，无奈地揉揉她的脑袋，说：“下不为例。”顿了顿，又道，“来的路上我给老范打电话谢过了，他说是赵总帮的忙，就是恒天那个赵熙南。”
　　姜芮没什么反应：“哦……老范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他俩刚好在一块儿，赵总人脉广，一句话把事给平了。”
　　如此看来，范孟晖并没有告诉尚昀具体细节——尚昀不知道赵熙南是亲自赶到派出所，又一路把她们送回酒店的。
　　姜芮垂眸，没再多言。
　　回到房间，姜芮先去洗澡，推门出来时，尚昀正坐在床边翻看明天的通告。
　　“我想明天请赵总吃顿饭，你觉得……”尚昀有些迟疑，“我们要带冯雪一起吗？”
　　姜芮擦头发的手僵住，“不用吧……”她放下毛巾，“我是说，没必要请赵总吃饭吧？”
　　尚昀看向她，神色认真：“其实我早就想找机会请他了。他之前几次想买我的画都被回绝，如今我们在合作，这次他又帮了忙，于情于理都过意不去。只是冯雪那边……”他意有所指，没有说下去。接着又随口感慨，“说起来也巧，他前脚帮完梁颖，后脚又帮了我们。真没看出来，他那样的人物还挺热心。”
　　“热心”两个字从尚昀嘴里说出来，姜芮觉得无比讽刺。她勉强笑了笑，避开他的视线，“梁颖已经请过他了，而且冯雪状态也不好，我估计她现在面对你都有些尴尬……明天就算了吧。”
　　尚昀眉心微皱，思索片刻，点头道：“也是，那回头再找机会吧。”他起身解开衣服，“我去洗澡。”
　　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尚昀播放的音乐歌曲。
　　姜芮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无力地躺倒在床上。她眼睛盯着天花板，感受着来自胸腔深处沉闷的心跳。
　　左手指尖传来一丝细密的刺痛，像来自某种昆虫的啃噬。
　　她抬起手，对着灯光仔细看——那张被赵熙南亲手剪好、十字贴合的创口贴，尽管已经打湿，却依然牢固地锁在她的指节上。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慢慢将其剥离，露出里面粉红色的伤口。
　　伤口没有再流血，但里面的软肉失去了皮肤屏障的保护，暴露在空气中，透着血津津的娇嫩。
　　姜芮盯着伤口发呆。
　　嗡——嗡——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回过神，走到桌边。
　　看清屏幕上的名字那刻，她迅速将其摁灭，并把手机拨到静音。侧过头看向浴室，浴室门紧闭着，里面水声依旧，尚昀毫无察觉。
　　手里的屏幕很快再次亮起。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快步走到阳台，拉好阳台门，方才接起，“你有事吗？”
　　赵熙南不说话。
　　耳畔只有他的呼吸声，均匀，沉稳，像无形的丝线顺着电流缠绕过来。姜芮心跳骤然失控，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浴室。
　　明明不应该这么紧张才对，尚昀才刚进去，不会这么快出来。
　　她缓了缓，冷声道：“如果没事，我就挂了……”
　　“我暂时要在北京待一阵子。”赵熙南说。
　　“我知道。”姜芮不明所以，“你刚才说过了。”
　　“我会很想你。”
　　“……”
　　“我原本想约你明天见面，但我发现，我好像等不了。”
　　“……”
　　“姜芮，我现在就想见你。”
　　姜芮咬着嘴唇，沉默良久，艰涩开口：“我们刚刚才见过面。”
　　“不够。”
　　夜风冷冽，姜芮的耳朵却好像被那两个音节烫到，撑在阳台扶手的手指用力到想要掐进去。她低垂着头，几乎咬牙：“你到底想怎么样？”
　　“姜芮……”赵熙南轻叹了一声，低低道，“来见见我吧。”
　　她心头一颤。
　　“不会太久，让我见到你。”
　　阳台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姜芮只觉胸口处堵得发疼，她缓缓道：“你知道吗？此时此刻，尚昀就在里面洗澡，你知道我接你的电话有多么胆战心惊吗？……可是我不敢不接，因为我不知道你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说到这里，她忽然有些哽咽。所有的愤懑和委屈仿佛在这一刻决堤，她无处发泄，只能统统朝他砸了过去。
　　“你当然可以随心所欲，什么都不用在乎，但我呢？你有想过我要面对什么吗？……我要面对尚昀的怀疑，家人朋友的目光，还有一个罪恶的自己……赵熙南，我有一堆烂摊子要解决，所以我恳求你……我求你放过我……”
　　巨大的精神压力下，姜芮再也支撑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赵熙南沉默地听着，什么都没有说。
　　他挂断了电话。
　　姜芮擦干眼泪，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回到房间，她对着镜子机械地补水、护肤，每一道步骤都像在执行既定程序。
　　没多久，尚昀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了。
　　房内只亮着壁灯，气氛柔和。他走过来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头，亲吻和抚摸随之落下。
　　情侣间再自然不过的亲密。
　　姜芮闭上眼，心里乱得一塌糊涂，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拒绝。她回应尚昀的热情，努力调动情绪，强迫自己进入状态。
　　两人呼吸急促，逐渐都动了情，一起倒在床上。
　　手机震动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姜芮猛地睁开眼睛，尚昀仍低头吻她，含糊道：“别管。”
　　可震动一声接一声，持续不断。
　　尚昀撑着手臂，恼火地坐起。姜芮急忙去拿手机，却发现自己的手机早已静音，屏幕上也并没有来电。回头一看，尚昀已经接起电话。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几乎是黑着脸挂断。
　　姜芮问：“出什么事了？”
　　“老刘说品牌方突然联系，紧急加一场直播，要截流竞品的发布会。”尚昀眉头紧锁，一边套衣服一边解释，“合同里没这项，老刘说是高层直接压下来的，根本没得谈。”
　　“现在？这个点？”
　　“对。”他满脸歉意，弯腰亲了亲姜芮的额头，“对不起宝宝，今晚不行了，我明天补给你。”
　　关门声响起，尚昀离开了。
　　意犹未尽的性事像一场烧到一半的野火，旖旎散尽，只剩下一室空虚。
　　姜芮捡起掉落在地的睡裙穿好，用毯子裹住身体，坐在床边怔忡出神。片刻后，她靠在床头，手掌慢慢抚慰过胸口、小腹……继续往下。
　　手机却第三次亮了起来。
　　姜芮看一眼屏幕，别过脸，不想理会。可是那个恼人的名字让她没有办法再做到心无旁骛，只能认命地抓起手机。
　　她更无法放任自己在这间屋子和那人说话，一直走到阳台外面才摁下通话键。
　　赵熙南开门见山，语气波澜不惊：“现在没有烂摊子了，你可以放心。”
　　姜芮大脑一片空白，愣了好几秒，才道：“是你把他支走的？”
　　“之前是我考虑不周，从今往后，我会提前帮你扫清所有障碍。”他语气清淡，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疯狂。
　　姜芮感觉自己要疯了，“你，你凭什么？！”
　　他只问："现在可以下来了么？"
　　姜芮气极反笑：“赵熙南，你这样有意思吗？威胁我，把我逼到这个份上，欣赏我无能为力的样子，你心里很爽是不是？”
　　“我在解决问题。”
　　“哪里有什么问题？！你就是问题本身你不明白吗？”
　　身体里无名的燥火愈演愈烈，姜芮把身子探出阳台，让冰冷的雨水直接砸在脸上，凉意一丝丝沁入皮肤，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然道：“进去说话，别淋雨。”
　　姜芮一惊，猛地抬头，“你在哪里？”
　　左右阳台都不相通，她望向楼下。
　　酒店楼下是一片茂密的小树林，在夜晚变成了墨绿色的深海。深海旁边是一条幽长的林荫道，斜坡处的一盏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车。
　　赵熙南就站在那里。
　　他一身黑衣，倚靠着车身，一手举着电话一手插在裤兜。漫天雨滴落在他的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透过沉重的雨幕，远远望着她房间的方向。
　　姜芮不可置信地摇头，低声喃喃：“你在那里做什么？……你为什么不走？”
　　“我在等你。”
　　姜芮哑口无言，她突然觉得一切都荒谬透顶，“淋雨，等待，故意扮可怜博同情……你这次玩得是苦肉计吗？三十六计你还会哪招？”
　　“所以对你有效吗？”
　　“……没有！”
　　“嗯。”他无所谓地应了一声，“没有效果，我就一招一招试过去，直到有效为止。”
　　姜芮再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厉声喊道：“你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淋雨、生病，统统都不关我的事！”
　　赵熙南沉默地望着她。
　　姜芮不知道是冷还是什么，牙齿和手都在发抖，她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手机，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更重——
　　“赵熙南你听着，无论你怎么说怎么做，我都不可能下去见你，绝不！”


第46章 成瘾
　　姜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黑暗和静谧非但没有带来睡意，反而让心跳声更加清晰，她甚至能感受到脉搏的每一次跳动，连带着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
　　她翻身坐起，在床头柜摸索着吞下一粒褪黑素。然而收效甚微，眼皮上的神经还在活跃，睡姿怎么调都不舒服，不是枕头太高，就是被子太重，到后来连呼吸的频率也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拿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距离和赵熙南的通话才过去半个小时。躁动不安的情绪不仅没有得到平息，反而变本加厉。
　　她终于无法忍受，掀开被子走下床，拉开窗帘一角，视线穿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眺望斜坡下的那盏路灯——
　　赵熙南还站在那里。
　　姜芮呼吸一滞，猛地用力把窗帘合上。
　　她背靠着窗，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夜晚的雨水很冷，但绝对冻不死人。他深谙人性，玩弄人心，现在就是在赌，赌她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所以。
　　不要下去。
　　不要下去。
　　不要下去。
　　可世事总是事与愿违。
　　刻在人类基因里的自毁倾向，注定了对安稳现状的背叛。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狠话，在她一遍遍回想赵熙南被雨打湿的轮廓时，都变成了一场荒诞无力的笑话。
　　姜芮匆匆抓起一件外套，推开房门，义无反顾地跑了出去。
　　深夜的酒店大堂只有值班前台，室外更是空无一人。
　　姜芮撑着伞，穿过被雨水冲刷过的幽长小径，来到那条林荫道。道路两旁，高耸的树木挡住了大部分雨势，只剩细碎的雨滴和昏黄灯光一起穿过绿叶，在空中飞舞，洒落。
　　她一步一步走近。
　　赵熙南微笑着，看向她。
　　他额前的发丝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眉骨，那双漂亮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明明满身狼狈，他的神情却是那样笃定，那样从容，仿佛每一次对峙都稳操胜券，势在必得。
　　事实也确实如此。
　　姜芮痛恨自己的软弱与反复，又对这样的结果毫无办法。
　　她在距离他几步之遥停下，冷冷道：“我下来只是怕你一直待在这里，万一尚昀回来会看到，你不要以为……”
　　“我没有以为。”
　　他打断她，笑容温和。
　　“姜芮，我什么都没想。”
　　提前打好的腹稿瞬间没了用武之地。
　　姜芮望着他，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天气，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此刻已被雨水洇透。布料紧紧贴住他的身体，隐约勾勒出胸膛和腹部的肌肉线条。
　　姜芮忍了忍，还是问出口：“你不冷吗？”
　　他缓缓道：“有点。”视线落在她空落落的脖子和光裸的小腿，好像对此更感兴趣，“你只穿了一件大衣？”
　　姜芮“嗯”了一声，下意识收紧领口。
　　“着急下来？”
　　“……不是。”
　　姜芮突然感到一阵烦躁，舔了下嘴唇，飞快移开视线。
　　赵熙南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说：“要不要去车里坐会儿？”他往前走近一步，“雨好像越来越大了。”
　　姜芮心跳得厉害。
　　她当然不会天真地认为，男人此刻的邀请真的只是为了避雨——深夜的无人道路，车内的密闭空间对孤男寡女来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就在她沉默的当口，赵熙南又说：“我衣服全湿了，车上有毛巾。”
　　他平静地看着她。
　　姜芮不自觉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点头：“好。”
　　她在他的注视下走向副驾驶，每一步都好像踩在越陷越深的泥沼。
　　赵熙南替她打开车门，她把伞递了过去。指尖交汇，冷与热短暂擦过，激起身体细碎的战栗。
　　一股因极度焦虑而产生的茫然笼罩住姜芮。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也许是冷的，毕竟夜风一直往身体里灌，小腿早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穿着酒店的拖鞋，路上的积水渗进鞋底，双脚黏腻湿冷。她的牙齿又开始打颤，咯咯作响，很细微的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总之，一切为时已晚。
　　或许从她决定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起，危险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姜芮紧紧抓住车门，用清冷而急促的声音做了最后抵抗：“你待会儿……不准碰我。”
　　赵熙南一怔，低头掩去笑意，重新望向她时，眼神称得上郑重：“好，我不碰你。”
　　姜芮脸颊发烫，快速钻进车内。
　　他绕到另一边，落座，启动。暖风空调很快呼呼地吹起来，车内温度迅速攀升。
　　姜芮有些紧张，挺直了脊背，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赵熙南仍旧一副淡定模样，指了指她面前的抽屉，说：“里面有毛巾。”
　　姜芮这才想起上车的“正事”，默默拿出来递给他。
　　窸窸窣窣的擦拭声响起。
　　姜芮垂下眼睑，看着自己平放在大腿上的手，左手食指的伤口被她绞得有些渗血。可惜只有一点点疼，不足以唤回失守的理智。
　　昏暗的视线里，一只大手覆了过来，包裹住她。
　　“又流血了，疼么？”赵熙南的嗓音低沉了几分。
　　姜芮僵着脖子摇头，“不疼。”
　　他轻轻擦去那点血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她的掌心。他的手指带着雨水的凉，又在反复摩擦中，与她的掌心生出热意。十指连心，那点灼热慢慢烧起来，一直烧到心里。
　　下一秒，姜芮的指尖被一股湿润的温暖包裹——他把她那根受伤的手指含进嘴里，把血腥味悉数卷进他的身体。
　　温热的舌尖一次次刮过伤口，姜芮感到头皮发麻。
　　她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没有反抗。
　　身体里某种半醒的欲望，正随着他的动作悄然复苏。
　　她轻轻道：“你刚才说不碰我。”
　　“我没有碰你……但，”赵熙南倾身过来，呼吸贴着她的脸颊，气息灼热。他拉着她的手，强行按在他起伏的胸膛，低声耳语，“你可以碰我。”
　　手下的胸肌滚烫而结实，触感良好，姜芮没有做声。
　　他黑色衬衫的纽扣不知何时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胸膛。
　　她就盯着那里看，眼神逐渐有些失焦。
　　赵熙南用另一只手拨开她的长发，指尖悬在距离她身体一厘米的地方，沿着她胸前的曲线缓缓勾勒，“还记得么？上次在车里，是怎么开始的。”
　　姜芮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问：“怎么……开始的？”
　　被他控制的那只手贴着他的身体一路往下摸，直到碰到冷硬的皮带，停住。
　　他看着她的嘴唇：“就这样。”
　　近在咫尺的距离，姜芮能看清他湿润的眉眼、下巴上淡淡的胡茬，还有那双眼睛，如浓墨般翻滚。
　　可他偏偏就是不吻下来。
　　姜芮被这种长时间的拉锯折磨得呼吸不畅，又不甘心就此屈服，继续问：“然后呢？”
　　拉链滑开的声音在车内响起，缓慢，清晰。
　　赵熙南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神挑衅，并且放浪。他带领她找到欲望的源头，一寸寸触发，持续刺激。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没有接吻，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
　　姜芮终于无法忍受，主动贴上去，吻住那片湿润的薄唇。
　　像一个信号。
　　赵熙南几乎在瞬间就夺回了主控权，掐住她的下颌将她拉近，狠狠地吻她，动作狂放并且急切。他用力含住她的唇瓣，舌头在口腔里横行无忌，毫无节制地搅动，攻城略地，肆意吸吮她的所有感官。
　　简单的亲吻已然不够，他将她一把拎起到驾驶座，让她跨坐到自己腿上，身体紧紧贴合。
　　姜芮双腿被迫打开，裙摆滑到腰间。这一刻，所有的理智和负罪感都被身体深处涌动的热浪吞没。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低头和他更加激烈地接吻，双手胡乱扯开自己的大衣，露出里面松松垮垮的睡裙。
　　他一把扯掉她的肩带，埋首在她胸前，细密地吮吸，牙齿偶尔轻咬。快感通过神经末梢一阵阵袭来，姜芮忍不住轻唤出声，仰起脖颈，把自己彻底送入他的掌控。
　　他稳稳托住她的身体，轻易拨开了最后一层阻隔。
　　所到之处泥泞不堪，粘稠的体液是无声而热烈的邀请。
　　赵熙南压着她的嘴唇，在她唇缝间吐息，“什么时候湿的？”
　　“……”
　　“嗯？”他用力。
　　“不……不知道……”姜芮声音破碎，身体却诚实地颤抖。
　　他故意放慢动作，只在边缘游走，浅尝辄止。姜芮难受得快要疯掉，忍不住扭动身体去蹭，他才稍稍给一点施舍。
　　这样的追逐游戏循环往复，不断折磨着姜芮的神经。她语不成调地呜咽，身体发软，潮红，像一滩被高温融化的水。
　　赵熙南掐住她的腰，声音低哑：“告诉我，我就给你。”
　　“……就，刚刚。”
　　“你都水漫金山了，小骗子。”他咬她的耳朵，“快说。”
　　姜芮趴在他的肩头，感觉自己生不如死，迫切的渴求让她说出那个答案——
　　“看到……看到你的时候。”
　　他眸色一暗，猛然发力，彻底贯穿了她。
　　巨大的满足感席卷了四肢百骸，姜芮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她紧紧闭上眼睛，去感受那股灼热的充实。伴随着每一次撞击到深处的快感，她本能地收紧双臂，热烈地回应他，每一次契合都好像要把对方揉进骨血。
　　在这片潮湿的混乱中，他凑到她的耳畔，命令她：“说那三个字。”
　　姜芮脑中混沌一片，一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她的失声并没有换来宽容，男人在极致的律动中骤然停下，猛地将她翻转过去，按在放倒的椅背上。他从身后沉沉地压覆上来，牙齿撕咬她后颈那块敏感的皮肤，像野兽标记领地。
　　她急忙伸手去捂，“别，别留下痕迹……”
　　他迟疑一瞬，到底还是松了口，舌尖舔过牙印，轻声哄她：“那就乖一点，说给我听。”
　　姜芮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他的进攻便更加凶狠，不留余地。时间长了，她坚持不住，细密的喘息从喉咙里溢出，双手无力地撑在真皮座椅上。
　　窗外，路灯的一缕光线漏进来，恰好照在她眼前的一方天地。
　　她视线涣散，最终定格在自己的左手食指。
　　指腹的伤口在今晚的撕扯中经历了反复的崩裂与愈合，饱含生长因子的汁液分泌得愈发充沛。
　　伤口处微弱的刺痛伴随着愈合期的奇痒，正顺着指尖一路攀爬，勾起她内心深处隐秘却扭曲的快感。
　　那种快感无法凭空产生，必须依附于皮开肉绽的裂口，在身体拼命自我修复的挣扎中破土而出。
　　她当然渴望健康，希望伤口弥合，可潜意识里总有一股阴冷的恶念，在无数个意志松懈的瞬间飘荡而出，教唆她去撕扯，去破坏，去让鲜血与快意一起重新翻涌。
　　一次又一次，直至成瘾。
　　她终于彻底屈服。
　　她说。
　　我爱你。


第47章 我等你
　　姜芮带冯雪在酒店附近的餐厅吃午饭。昨晚的直播任务重，尚昀到了天亮才回来，这会儿还在房间补觉。
　　趁着等菜的功夫，冯雪一脸诚恳地开口：“姐，昨晚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应该的。”姜芮笑了笑，语气温和，“女孩子出门在外，安全第一，昨晚幸好是在公众场合。以后遇到那种情况，千万别硬碰硬。”
　　“我知道了，这回可是长教训了……”冯雪懊恼地说，“也不能乱喝酒。”
　　姜芮回以一个宽慰的笑容：“好在没出大事。”
　　两菜一汤，很快上来，菜色清淡爽口，冯雪胃口不错，吃得认真。姜芮昨晚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吃了一些就放下筷子。
　　“姐，你不饿吗？”
　　“有点没胃口，你慢慢吃。”
　　姜芮转过头，无所事事地望向窗外。
　　雨终于停了，外面天空湛蓝，白云悠悠。她望着玻璃窗上残留的几点雨珠，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剧烈的喘息。
　　撑在玻璃窗上的双手。
　　逼仄空间里滚烫的体温，滴落的汗水。
　　画面断帧般闪过，姜芮心中异样。
　　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水，不自在地捋了捋鬓角的碎发。指尖无意间擦过耳垂，脸颊骤然发热，她赶紧收回了手。
　　“姐，我决定了，我想回海市重新找工作。”
　　冯雪的声音把姜芮拉回现实。
　　她怔了怔，问：“你想好了？”
　　“嗯。”冯雪眼神坚定，“如果可以，我希望公司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快离职。”
　　姜芮想了想，说：“时间没有问题，但该有的补偿，公司一分都不会少，这是你应得的，别有负担。”
　　冯雪看着她，情绪复杂，最终只说了一句：“谢谢你。”她停了停，轻声请求，“姐，下午的拍摄……能不能你陪着尚总？我就不过去了。”
　　“你不想见到他？”
　　冯雪眸光微闪，点了点头：“我已经买好机票了，下午就回海市。”接着又补充一句，“但如果需要我留下来的话……我也可以。”
　　“不用。”姜芮说，“你安心回去吧，工作的事情我会帮你转达。”
　　回到酒店，姜芮嘱咐冯雪几句，两人简短拥抱后分别。
　　走出电梯，姜芮站在幽长的走廊里，拿出手机给赵熙南发了一条微信：
　　我下午去不了了
　　屏幕熄灭，黑色镜面倒映出她的脸庞，疲惫中透着一丝茫然。
　　……
　　雨夜。
　　车里的性事结束后，姜芮一言不发地穿好大衣，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正要推开车门，男人赤裸而滚烫的身体从身后贴了过来。
　　他搂住她的腰，嗓音带着餍足后的喑哑：“明天下午，我等你。”
　　姜芮微微侧头，避开他灼人的呼吸，轻声道：“我不一定能出来。”
　　“晚上更好。”
　　“不行……明天是我在北京的最后一晚，他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那我想想办法。”
　　姜芮慌了，急忙去扯他的手，“你别这样！”
　　赵熙南回握住她，轻笑一声，语气宠溺又恶劣：“行……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姜芮等着他说下去。
　　他靠过来，留恋地缠磨，一下一下啄吻她的耳垂，最后低低道：“不准和他做。”
　　姜芮一愣，随即沉沉叹了口气。她什么都没说，径直拨掉开的手，推开车门。
　　脚尖碰到地面的刹那，手被后面猛地攥住，力道极大。
　　赵熙南望着她的背影，无言挽留。
　　大概是因为她离开的样子太过决绝，他一时还没有从那场如胶似漆的甜蜜中缓过神来，沉默里竟带了几分少见的狼狈。
　　稍许，他终于开口，声音冷静，克制，像是思虑再三，好不容易才做出的妥协：
　　“至少，今天不要。”
　　姜芮回到房间，尚昀已经起床。
　　他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见她进门，问起她午饭吃了什么，又拉着她仔细瞧了瞧她的眼睛，然后灿然一笑：“没有肿，看来睡一觉就好了。”
　　姜芮“嗯”了一声。
　　凌晨时分，她一个人匆匆赶回房间。
　　房间里随处可见尚昀的东西，那些琐碎的生活用品像一场巨大的道德审判，瞬间压得她透不过气。
　　她机械地走进浴室洗澡，任由热水冲刷掉身上的所有痕迹。
　　关掉水龙头的刹那，姜芮蹲在地上放声痛哭。
　　尚昀回来的时候，动静声吵醒了床上的姜芮。尚昀见她眼睛里满是红血丝，问她怎么了。她随口说自己看了一部电影，哭的。
　　那会儿两人都太累，没聊几句就睡了。
　　尚昀现在想起来问：“你昨晚看的什么电影，哭得眼睛都红了？”
　　姜芮一时答不上来，听到电视里正好在放贾玲的综艺，她便说是《你好，李焕英》。
　　尚昀疑惑：“那不是喜剧吗？”
　　“后面很感人……是母女情。”姜芮低下头。
　　尚昀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温柔地揉揉她的脑袋瓜，“宝宝，你是不是想妈妈啦？”
　　姜芮鼻子发酸，闷闷道：“是啊……我可能想妈妈了。”
　　“这次回去后，你找时间回趟林州吧。”尚昀吻了吻她的发顶，突然想起什么，“差点忘记跟你说，我妈已经联系好几家婚纱店，等我回海市，我俩一起去试。”
　　由于两人都忙，备婚的事情大都由尚昀父母操办。
　　“好……辛苦阿姨。”
　　尚昀抱着她不松手，抬腕看了眼表，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嗯，差不多还有半小时，来得及。”
　　姜芮问：“什么半小时？”
　　尚昀二话不说吻住她的嘴唇，一边吻一边去脱她的外套，“昨晚说好的，今天补给你。”
　　姜芮僵了一瞬，沉默地接受他的爱抚。
　　尽管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他的手探向身体深处时，她下意识摁住了他的手。
　　“怎么了？”
　　“尚昀……你才睡了几个小时，待会儿还有工作。我没有关系。”
　　尚昀停住动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露出笑容，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真体贴。”他轻轻叹了口气，“我还真有点力不从心，你回来之前，我自己一个人在努力准备呢。”
　　他说得俏皮，姜芮噗嗤一声被逗笑。
　　可是笑过之后，胸口却泛起一股更浓烈的郁气，她感到既心疼又愧疚，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下午的录制任务开始，姜芮照例带着口罩站在角落。
　　手机在兜里短促一震。
　　赵熙南终于回复：我已经在了，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姜芮飞快打字：你回去吧
　　赵熙南：我等你
　　姜芮知道他的脾气，无奈地收起手机，望着前方的录制现场发呆。
　　今天的节目主题是天文，所有问答题都围绕宇宙展开。主持人兴致勃勃地问起大家有没有看过流星雨。轮到尚昀时，他说在一个海岛看过。
　　主持人追问：“和谁一起？”
　　尚昀大方承认：“和当时的女朋友。”
　　现场粉丝瞬间爆发出一阵尖叫，这还是他第一次公开提及感情相关。主持人兴奋地继续深挖，尚昀却只是笑着说：“已经很久以前了。”
　　其实就是去年的事情。
　　他俩当时一起去欧洲度假，在观星胜地特内里费岛上，看到了满天繁星和英仙座流星雨。
　　屏幕上开始轮播星空照片，现场一片赞叹声。
　　姜芮看着那些美丽的星轨，脑中浮现的却不是特内里费的夜晚，而是更久以前，在北京的某个深夜——
　　她在一座宏伟的天文台里观测到的星空。
　　此时此刻，赵熙南就在那里等她。
　　录制间隙，尚昀回到休息室。姜芮过了一会儿才跟进去，见没有外人在场，才摘下口罩。
　　尚昀靠在沙发上，叹气道：“有时候，我真想公开恋情算了。”
　　姜芮看了他一眼：“想想你刚才聊起女朋友，台下粉丝的反应……暂时还是不要吧。”
　　“说实话，我有点烦了。”尚昀满脸疲惫，揉了揉眉心，“为了名声流量，每天活成这样，我有时候觉得挺割裂……我都多久没时间碰画笔了。”
　　姜芮在他身旁坐下，摸了摸他的手背，“有舍有得，这条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规划，事关公司的运作，别任性。”
　　尚昀苦笑一声：“我没想真撂挑子，就是跟你诉诉苦。”
　　“我知道，辛苦啦。”姜芮把他抱进怀里，让他枕在自己腿上，十指轻轻按摩他的太阳穴。
　　尚昀闭上眼睛休息，忽然问：“我刚才看你有点失神，想什么呢？”
　　“什么时候？”
　　“就是我说和女朋友看流星雨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你好几眼，你都在走神，没有和我对视。”
　　姜芮动作一滞，很快若无其事地继续：“可能昨晚没休息好……”她终于找到合适的机会，顿了顿，说：“我好像昨晚着凉了，头有点胀。”
　　尚昀立刻坐起身看她，“没事吧？有没有发烧？”
　　“没有……我就是有点累了，想回酒店睡觉。”
　　“早知道就不让你跟着我过来了。”他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温度，“热度倒是没有，不过你还是现在就回去吧。”
　　姜芮顺着他的话点点头，心虚得不敢看他的眼睛。
　　尚昀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晚上我本来订好一家餐厅，想和你吃顿大餐，这样的话就算了。我收工后早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我们一起在房间吃。”
　　姜芮再次点头，说好。
　　她心不在焉地喝了几口热水，重新戴好口罩，背着包包走出休息室。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尚昀还站在门口目送她。
　　见她回头，他立刻绽放笑容朝她挥了挥手。或许是以为她不放心离开，他故意板起脸，做出严肃的表情，随即又笑着比了个睡觉的手势，像是在说：听话，回去好好休息。
　　姜芮也跟着笑。
　　她继续往前走，一直到拐过转角才停下。瞬间，她如同脱力般扶住走廊的墙壁，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第48章 那你就不要选
　　当初赵熙南带姜芮去天文台，源于她无意中的一句感慨。
　　那时候她刚看完《三体》，处在对宇宙洪荒的极度迷恋里。某天深夜，激情上头的她还发了一条朋友圈：我们都是阴沟里的虫子，但总还是得有人仰望星空。
　　不久后她去北京，赵熙南开了两小时车，载着她从高楼大厦一路向西，开到了层层叠叠的山林。
　　“到底要去哪里？”姜芮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半开玩笑地问，“你不是要把我卖了吧？”
　　赵熙南淡淡道：“那我怎么舍得？”
　　姜芮抱起手臂，警惕地看他：“神神秘秘的，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放心，不是你脑子里那些奇怪的事情。”
　　姜芮耳根一热，嘴上却不承认：“我脑子里才没有奇怪的事情。”
　　他低低笑了一声：“好，那是我有。”
　　姜芮盯着他侧脸：“我看出来了，你现在是真的有了。快老实交代，你在想什么？”
　　他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语调散漫：“我在想，我们待会儿可以先这样，再折起来那样，然后……”他停住，侧头瞥她一眼，故作惊讶道，“我说什么了，你脸怎么跟猴屁股似的？”
　　姜芮一噎，气得瞪他：“赵熙南，你就是个混蛋！”
　　他眉梢挑起，笑得张扬：“多骂骂，我爱听，最好在床上骂得再狠点儿。”
　　“……”
　　“你是不是不太会啊？要不要我教教你？”
　　“……”
　　“比如，你可以叫我……”
　　姜芮扭脸看着窗外，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等了半天没听到下文，转头一瞧，他正一脸坏笑地看着她。
　　“叫我，”他发音缓慢，尾音暧昧，“Daddy。”
　　“……赵熙南！”
　　一路吵吵闹闹，车子终于到达山顶。
　　那是建在群山之巅的一处天文台，门口矗立着巨大的信号接收器，银白色的抛物面天线直指苍穹，像极了书里描写的红岸基地。
　　赵熙南牵着她的手下车，揭开了此行的最终谜底：“我带你来‘仰望星空’。”
　　姜芮怔了怔，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兴奋地拉着他，在那个巨大的接收器前拍了好多照片。
　　之后走进观星厅，在空旷的厅内并肩坐下，静静等到夜幕降临。
　　山里没有光污染，天空万里无云，像水洗过一般澄澈。密密麻麻的星星像造物者随意撒下的钻石，肉眼可见地闪烁着。
　　赵熙南耐心地指导姜芮调试天文望远镜，一会儿辨认猎户座，一会儿看北斗七星。山风冷冽，他的怀抱和气息却无比温暖。
　　他们在满天繁星下接吻。
　　星河在头顶旋转，时间仿佛停止，幸福仿佛永恒。
　　……
　　多年后再次看到那个巨大的信号接收器，姜芮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
　　赵熙南在里面等她，快步迎上来，很自然地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然后牵住她的手，“走吧。”
　　姜芮有一瞬间的恍惚，问：“怎么想到白天来这里？”
　　赵熙南说：“因为你不愿意晚上出来。”
　　姜芮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察觉到她的僵硬，很快收起那点锋芒，笑了笑说：“逗你的……我看这儿离你酒店不到一小时车程，想带你来看看它白天的样子。”
　　大厅里，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到赵熙南，他笑着伸出手，“好久不见了。”两人看起来是老相识，说了两句闲话，他转向姜芮，客气地点头，“今天闭馆，没有游客，我带你们随便转转。”
　　赵熙南介绍了一句，姜芮才知道对方竟是台长。
　　在台长的带领下，两人简单参观一圈。比起夜晚观星的浪漫，白天的光学望远镜和观测站都显现出一种肃穆而清冷的理智，更像科学本来应该有的面貌。
　　结束后，台长把他们带到一处僻静的茶室，随即退了出去。
　　落地窗外碧空如洗，小花园里绿意盎然，一只浑圆的大橘猫悠闲地踱步而过，在花圃边趴下，安逸地眯起眼睛。
　　赵熙南看着窗外的猫咪，随口问起：“斑斑现在怎么样了？”
　　“吃得饱睡得香，我爸妈现在对他比对我还亲热。”
　　“你没养在身边？”
　　“嗯。”姜芮脸上笑意回落，低头喝一口茶，声音轻了些，“尚昀……他有哮喘。”
　　赵熙南神色如常，无事人一般绕开话题：“有斑斑的近照吗？”
　　“我妈前两天刚好发了我一段视频。”姜芮拿出手机翻找聊天记录。
　　赵熙南顺势起身，绕到她身边坐下。
　　视频里，斑斑像只神气的小老虎，在小区楼下的凉亭里接受路人围观，有人摸头，有人夸赞，走两步路都有人叫好，尾巴甩得得意极了。
　　“这么受欢迎？”赵熙南嘴角漾起一抹笑，“我看他可以开账号当网红了。”
　　“有啊，我妈的抖音天天发，现在都有两千多粉丝了。”
　　姜芮提起点兴致，点开主页给他看。最新的视频里，她妈妈一边收拾两大箱猫玩具，一边碎碎念地吐槽斑斑败家。
　　“我每次回去都会给他带玩具，不知不觉攒下这么多。可气的是，斑斑连碰都不要碰，就喜欢纸盒跟塑料袋。”
　　后面有一个视频里出现了姜芮的身影，她快速滑了过去。赵熙南越过她的手，把视频又滑了回来。
　　视频里的她素颜，头发随意扎成马尾，抱着斑斑在厨房忙碌，配的声音是那句“你煮个面条都得β”。
　　赵熙南看得有趣，问：“你这么喜欢做菜？”
　　“也不是，难得回家，就想让爸妈休息一下。”姜芮说完才发现不对，“诶，这不是在做菜，是在给斑斑做猫饭。”她想起那次糗事，忍不住笑出声，“我买猫粮买错口味了，本以为差不多，忍完一袋就行。没想到斑斑可挑剔了，宁可绝食也不吃。新猫粮还在路上，我只好先给他做点猫饭……”
　　她说着说着，声音停住。
　　他们离得太近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手臂贴在一起的地方有些热。
　　姜芮抬起头看他，四目相对，彼此脸上都还带着笑意。
　　赵熙南先侧过头来，温热的嘴唇轻轻压住她，她闭上眼睛回吻。
　　手机里还在循环播放着斑斑软萌的叫声，亲吻在厮磨中逐渐失去分寸，身体迫切地渴求更深的贴合。
　　两人艰难分开，额头相抵，呼吸都还乱着。
　　“要吗？”他嗓音沙哑。
　　姜芮摇头，“我得赶回去。”
　　他没说话，却也没有放开她，嘴唇沿着她下颌的线条一路吻下去。
　　“我们……还是聊聊天吧。”姜芮声音不稳。
　　赵熙南很久才抬起头，毫不掩饰他眼底的欲望：“我很乐意跟你聊聊天，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但是你太吝啬，留给我的时间太短暂，”他声音愈发深沉，“姜芮……我恨不得用每一分每一秒去拥有你。”
　　姜芮双手抵在他的胸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给不了他任何承诺，更说不出“我们还有以后”的谎言。
　　他看穿了她的沉默，更深地吻住她，手探向她腰后的曲线。
　　“真的不行……”姜芮气息不稳地推他，语气坚决，带了一丝恳求，“我不想这样。”
　　男人强势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他抱着她，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息，冷却。
　　他松开手臂，替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襟，退回到对面的位置坐下。
　　稍许，赵熙南起身出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绒面盒子。他打开锁扣，里面是一个镶着整排钻石的手镯，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华彩。
　　他取出来，给她戴上，“我没法像云天明那样送你一颗真的星星，只能送你像星星的石头。”
　　姜芮一时怔忡。
　　当年在观星厅，她和他聊起《三体》，说她感动于云天明的爱情——来了，爱了，送了她一颗星星。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这……太贵重了。”
　　姜芮想摘下来，却被他按住。
　　赵熙南望着她，“就像你每次回家都给斑斑带玩具，喜欢一个人，就想把世间所有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不是么？”
　　姜芮静了静，轻声问道：“所以青花瓷瓶也要送给我吗？”
　　他一笑：“你猜到了？”
　　“再猜不到，我就真成傻子了。”
　　“那你喜欢吗？”
　　姜芮盯着手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摘下来，“这样好的东西，没有人会不喜欢。”她把镯子放回盒子，“但我没法收。”
　　“为什么？”
　　“我没有办法跟人解释它的来历。”姜芮的声音有些无力，“那个青花瓷瓶，尚昀爸爸已经认出来了。这个镯子，我更想不到合理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收下这件礼物意味着默许了这种关系的延续，而她还没有做好准备。
　　赵熙南沉默片刻，没再强求，指尖抵着盒盖推到她面前：“那就暂存在你那里，和我见面的时候戴。”
　　“它很适合你。”他又说。
　　姜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回去路上，两人各怀心思，车厢内气压低沉。
　　快到酒店时，赵熙南说：“等我把北京这边的事情处理完，就去海市找你。”
　　姜芮枯坐一路，心乱如麻。听见这话，她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残酷事实：“婚礼定在十二月份，我可能……”
　　他忽然用力握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车内再次陷入沉寂。
　　车子在酒店附近刹停，他依然没有放手。
　　“可以不结吗？”赵熙南问。
　　姜芮一下子愣住。
　　可是当她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的时候，临别时尚昀的笑脸猝然闯进脑海，心痛的感觉再次绞了上来。
　　她垂眸道：“我会尽快做出抉择。”
　　赵熙南猛地看她一眼，随后面色铁青地望向前方，一言不发。
　　姜芮解开安全带，说：“我走了。”
　　“我刚才，没有要逼你的意思。”他艰涩开口，像是打定了某种主意，“如果你抉择的结果是再一次放弃我，那你就不要选。”
　　他转过头看向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睛，此时倒映着窗外天空的晚霞，残阳如火，熊熊欲烈。
　　“我可以接受现在的局面，”他一字一顿，“只要你在我身边。”
　　这番孤注一掷的决心非但没让姜芮感到释然，反而更加痛苦，她摇着头说：“不行，我做不到……”
　　话音未落，赵熙南倾身过来吻她，粗暴地封住她的嘴唇，把她所有未尽的拒绝都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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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吻毫无甜蜜可言，只有压抑到极致的苦涩与执念。姜芮呜咽挣扎，却被他死死摁在座位里，无法逃脱。
　　在令人窒息的纠缠中，他探尝到她的松动，慢慢变得柔和，双手捧住她的脸颊，吻得细密而缠绵。姜芮紧绷的身体在他温柔的攻势下一寸寸软下去，抵抗的双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脖颈。
　　安静的车厢里，呼吸声逐渐急促，直至两人都无法自持。
　　唇舌的交缠像是一场宣泄，他们放纵自己深入，不断向对方索求更多，却好像怎么都不够。
　　也许是潜意识里知道不长久，所以才格外贪恋这个当下，把这当成了最后一次的饮鸩止渴。
　　良久，赵熙南才放开她，手指轻抚过她的脸颊，近乎呢喃地叹息。
　　“姜芮，答应我。”


第49章 合围
　　回到海市，姜芮第一时间去看了梁颖。
　　梁颖已经找好了房子，三室一厅的格局，她和小女儿一间，媛媛一间，父母过来帮忙带娃再占一间。房子在地铁终点站附近，虽然偏远了些，但胜在租金实惠，不用转车，家门口坐上地铁，一路直达公司。
　　搬家那天是周末，姜芮赶过去帮忙。
　　梁颖父母带着两个孩子先过去，姜芮和梁颖负责押车。刚把行李全部装上货拉拉的车子，梁颖接到一个电话，她走到一边，放低声音，说话的时候一直背对着姜芮。
　　姜芮隐约听到她说：“不用，我这边已经好了……那也不用……真的不行……”
　　最后明显急了：“你要是过来，以后都不要跟我讲话！”
　　等梁颖挂了电话上车，姜芮随口问：“谁啊？”
　　“没有谁，骚扰电话。”梁颖遮掩着转过头去。
　　姜芮没有追问。
　　新家第一天，总要有点烟火气。
　　简单打扫完卫生，梁颖开火做饭，下厨炒了几个家常菜。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倒上饮料，举杯庆祝新生活。小宝宝坐在儿童椅上，咿咿呀呀地跟着大家喊，众人都笑起来，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正吃着饭，门铃突然响了。
　　梁颖急忙跑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捧着一束硕大的红玫瑰。她略带尴尬地解释：“有个朋友知道我搬新家，送的。”
　　方惠好奇地问：“哪个朋友？怎么送玫瑰花？”
　　“新认识的同事……说玫瑰寓意红红火火。”
　　方惠哦了一声：“你是该交点新朋友了，这些年你窝在家里头，身边都没个人。”
　　梁颖没接话，很快岔开话题，说起别的事情。
　　吃完饭，梁颖主动送姜芮下楼。
　　两人走到小区长椅旁坐下，夜风有点凉意，周围很安静。
　　姜芮开口：“姐，花是打电话那个人送的吧？”
　　梁颖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防备：“芮芮，我告诉你，你别惊讶……那个人是赵廷森。”
　　姜芮显然还是不够有心理准备，大吃一惊道：“赵廷森？他怎么会……你俩现在在交往吗？”
　　梁颖急忙否认：“没有没有，就一起吃过饭。”她有些不好意思，还有些烦恼，“自从我去恒天上班见过他，他就常常过来找我。起初我只当他是同事，多聊了几句，后来他约我私下见面，我才发现不对劲，拒绝过很多次……再后来就这样了。”
　　“所以是他单方面追求你？”
　　“他帮我接过两次媛媛，我请他吃了顿饭……其他就没什么了。”
　　姜芮想一想，问：“你喜欢他吗？”
　　梁颖脸微微红了，说话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现在只想赚钱养我的两个女儿，看着她们长大成人，其他什么都不想。”
　　“女儿要养，自己的人生也要过，不过……”姜芮停了停，语气严肃，“你现在需要的确实是事业和冷静，而不是另一段乱糟糟的感情。那个赵廷森，挺不靠谱的。”
　　梁颖侧过头看她：“因为你很了解他？”
　　姜芮一愣，说：“接触过几次，感觉他年纪轻轻，玩得很花。”
　　“只是这样？”梁颖没有移开视线。
　　姜芮不说话了。
　　梁颖没有再绕弯子：“芮芮，赵廷森跟我提过，你跟那位赵总……关系不一般。”
　　姜芮心中一紧，皱眉道：“没这回事，你别听他胡说。”
　　“就算他是胡说的，但我有眼睛，我会自己看。”
　　姜芮再次沉默。
　　梁颖没有追问，只是说：“不管你以前跟他有过什么，现在一定要断干净，不要再来往了。”
　　姜芮思潮起伏，明知道不妥，却忍不住好奇梁颖的态度，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
　　梁颖大感意外：“芮芮，难道你想跟尚昀分手吗？”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接近于默认。
　　梁颖原本以为两人只是有点苗头，没想到姜芮竟动了分手的心思，当即猜到她和那位赵总的关系已经死灰复燃。她忧心忡忡地问：“那怎么办，尚昀会答应吗？”
　　“姐，我还没想好。”姜芮声音发涩，“我没有要和他分手。”
　　“你对他还有感情吗？”
　　“当然。”
　　“那，赵总呢？”
　　“……”
　　梁颖眼里的忧虑更深了，她过了一会儿才道：“感情里，模棱两可比背叛更伤人，它会让三个人都困在里面出不去。这不是件小事，你得想清楚。”
　　若是平时，梁颖肯定会无条件站在姜芮这边，但是她刚刚经历过背叛，对感情里的不忠深恶痛绝。姜芮完全理解她的心理，低低应了一声。
　　梁颖沉默片刻，忽然转换话题，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看的柯南和仙剑吗？还有后来的不良人。”
　　姜芮一愣，很快明白她要说什么，缓缓接过话头：“柯南和灰原哀，李逍遥和林月如，李星云和蚩梦，这些剧情写得再好，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狗屎……我说过这句话，我记得。”
　　正因为如此，梁颖更加不解地望着她。
　　姜芮低下头，眼眶微热，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那么钟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设定，向往彼此都是唯一的感情……结果到了现实里，做不到的人竟然是我自己。”她无力地攥紧拳头，“原来人真的可以很贪心……姐，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不会，从来没有。”梁颖没有半点犹豫，伸手把她抱进怀里，“芮芮，你只是暂时陷进去了，你需要时间。”
　　姜芮声音哽咽：“可是……可是我好讨厌我自己。”
　　“我知道你难受，正因为如此，你才不是坏，你始终都是我认识的那个善良的妹妹。”梁颖像小时候安慰她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人都会有走岔路的时候，早点看清自己的心，一切都来得及。”
　　回去路上，梁颖说的那些话在姜芮脑子里不停地打转，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翠府。
　　刚把包放下，就接到项清河的电话。
　　得知她在家，不到二十分钟，项清河就风风火火地拎着螃蟹大礼包上门了。
　　“正宗的阳澄湖大闸蟹，不是洗澡蟹哦！”项清河把沉甸甸的盒子往料理台上一搁，“老范的朋友送的，我知道你最馋这一口，赶紧给你拿了一盒过来。”
　　“谢谢你，清河。”姜芮强打精神，挤出笑容。她把螃蟹一只只小心放进冰箱，又拿干净的洗脸巾沾了水，铺在蟹壳上保鲜。
　　项清河靠在冰箱边看着，目光落在冷藏层的一个精致纸盒上：“这不是最火的甜品店吗？据说要排一个小时队呢。”
　　“嗯，尚昀妈妈送来的。”姜芮说着拉开冷冻层，“她每次过来都会把我们的冰箱塞满。”
　　“你这婆婆够可以啊！”项清河竖起大拇指。
　　姜芮笑了笑，继续低头收拾。
　　项清河若无其事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尚昀这人吧，现在说好听点是高冷的酷盖，其实上学那会儿就是个异类，每天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可能有点艺术天分的人都这样吧，不然就凭他那张脸，女朋友都谈一卡车了。”她啧啧两声，“谁能想到大画家遇到你之前，还是个没开过窍的纯情boy……看你俩这么相爱，真的……一定要好好的啊！”
　　姜芮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点点头，没做声。
　　项清河声音爽朗，自顾自继续：“我以前还跟老范开玩笑，说尚昀的艺术造诣始终没能再上一个台阶，就是因为没经历过分手的痛苦，没有被爱情真正地摧残过，不然他早成大师了。”她停了停，语气轻柔，“现在想想，这样也蛮好的。我倒是希望他永远别成为什么大师，做一个幸福快乐的画家多好啊……对吧？”
　　姜芮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她：“清河，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项清河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憋到现在已是极限。
　　她咬了咬牙，道：“行，我跟你直说！你去北京那段时间，有天尚昀突然问我，你最近都跟什么人接触。我没当回事，没过两天，老范也来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追着老范问急眼了，他才告诉我实话。他说，那位赵熙南赵总，为了你，亲自去派出所捞人……小芮，这很不正常，对吗？”
　　姜芮缓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声音：“我和他以前就认识，算朋友。我现在又在恒天上班，所以他帮了我。”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项清河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好，我相信你……搞艺术的都有点敏感，尚昀能在这一行做到拔尖，心思更加细腻。所以关于这件事情，我和老范都会闭嘴，省得他多想。”
　　“……多谢。”
　　“不用谢我。”项清河默默叹了口气，“你和尚昀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是要帮着谁，只是就事论事。成年人拿得起放得下，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怎么样都好……就是别骗。”
　　姜芮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说：“我知道。”
　　项清河看了她很久，才道：“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第50章 视频
　　回海市后的第二个周末，姜芮回了趟林州。倒不是因为她随口跟尚昀胡诌的想妈妈了，而是爸妈想和她当面商量婚礼的事情。
　　一进家门，姜芮就愣住了。
　　客厅里堆满了婚庆用品，红彤彤的喜字已经贴了好几个。
　　“这么早就开始布置了？”姜芮站在玄关处换鞋。
　　方霞正坐在沙发上理红绸，笑着说：“哪里早？也就一个多月了。我跟你爸没什么事，今天弄一点明天弄一点，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她指了指放在角落里一人高的大红喜字，“你快看看这个，你爸自己买了材料，用红布一点一点缠好来的，怎么样，漂亮吧？”
　　姜芮望向那个喜字：“嗯，老爸手真巧。”
　　姜炳善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笑呵呵地招呼：“赶紧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老两口兴致勃勃地讨论起酒席的细节：定哪家酒店，请哪些亲戚，喜糖怎么选，喜饼喜糕定哪家……事情繁多琐碎，他们却讨论得津津有味，不时转头问姜芮的意见。
　　姜芮全程都在附和，说“嗯”和“好”。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食不知味。
　　方霞终于察觉不对，放下筷子问：“芮芮，你怎么回事？问你什么都是嗯嗯好好的，你真的有在听吗？”
　　“我听着呢……可能最近太忙了，精神有些不集中。”
　　“知道你忙，所以其他活都没让你操心，怎么现在连发表点意见都没心思？”方霞的语气里带着疑惑，还有些不满。
　　姜芮这才抬起头，挤出个笑：“好啦，我发表意见，酒店就定姑姑家办过的那家吧，钱多花点没事，省得她回头拿这事情拉踩你，你又要不高兴。”
　　方霞一噎，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个嘴呀！”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行，那酒店就这么定了！”
　　正说着，姜芮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屏幕，摁掉，没接。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
　　方霞问：“推销的啊？挂了还打过来？”
　　“不是，工作上的事情。”姜芮拿起手机，“我去接一下。”
　　她起身回自己房间，斑斑像个小影子似的跟了进去。
　　姜芮关上门，接起电话，轻声对那边说：“我在吃午饭。”
　　“爸妈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赵熙南略带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姜芮把相册里拍好的照片发过去。
　　“既然都拍了照片，怎么没发给我？”
　　姜芮不做声。
　　赵熙南没有追问，过一会儿，回过来一张照片，最简单的工作餐，两荤一素。
　　“堂堂赵总就吃这个？”
　　“你以为呢？顿顿大鱼大肉？”他笑了笑，“今天一天的会，随便对付点儿。”接着又说，“我发现每次都是我联系你，你从来不主动找我。是不方便，还是不想？”
　　姜芮没说话，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斑斑柔软的背毛，斑斑舒服地喵了一声。
　　赵熙南问：“斑斑在边上？”
　　“嗯。”
　　他语气柔和下来：“姜芮，我们视频吧。”
　　“……我饭吃到一半，我爸妈还在等我。”姜芮犹豫道，“晚上吧。”
　　吃完饭洗好碗，姜芮回到客厅陪爸妈喝茶。
　　姜炳善在一本专门买好的红册子上写宾客名单，方霞则在小心翼翼地往请帖里塞内页。
　　姜芮看着那一沓红彤彤的喜帖，心下一沉，她试探着说：“离结婚还有一阵子，请帖不用这么急着送吧？”
　　方霞不以为然：“怎么不用？起码得提前一个月。”
　　姜炳善也说：“下礼拜开始，我差不多就要一家一家跑了。”
　　姜芮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放下茶杯，说：“晚点再送吧。”
　　“晚点？”方霞抬头，“你想要多晚？”
　　姜芮说：“再等一个星期。”
　　“为什么要等一个星期？你要等什么？”
　　“尚昀下周回海市，我……我去和他试婚纱，再具体聊聊细节。”
　　“你们聊你们的，这结婚日子都是找人算过的，又不会变。”
　　“妈，你就等等吧，也不差这几天了。”
　　老两口对视一眼，方霞放下手里的请帖，坐到姜芮身边：“你跟尚昀是不是出问题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哎呀，真没事。我就这么一说，你们想送就送吧。”
　　“什么叫想送就送，这是你的婚礼诶！”方霞愈发担忧。
　　姜芮有些招架不住她的眼神，随口扯了个谎：“我就是，可能有点婚前恐惧症了……你们别多想，我进去躺会儿。”
　　夫妻俩虽然担心，但没再追着问。
　　姜炳善安慰妻子：“放心，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都有这个婚前恐惧症，我们就先听她的，迟几天再送。”
　　方霞点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往女儿房间的方向看去。
　　晚上，姑姑一家过来吃饭，话题依旧围着婚事转，一直聊到八九点才走。
　　姜芮刚洗完澡躺下，尚昀的视频就拨了过来。他今晚没有工作任务，两人聊了半个多小时。尚昀很认真地问起林州的结婚风俗，非常有做林州女婿的自觉。
　　与此同时，屏幕上方弹出赵熙南的微信提醒：
　　我在房间了，随时可以
　　姜芮盯着那行字，心不在焉地打断尚昀关于接亲流程的构想：“我想简单一点，有些林州本地的仪式就省略吧。”
　　“那怎么行？一辈子就这一次，我必须让你做个风风光光的新娘。”
　　“不用。”姜芮拒绝完又补充一句，“风光不靠这些呀，而且我也不太喜欢折腾。”
　　尚昀的热情冷却下来，沉默片刻，说：“那听你的。”
　　姜芮自然察觉到他的失落，但没有像往常那样哄他，打了个哈欠说：“尚昀，我有点困了。”
　　“这么早？”
　　“十点也不早了，在老家没什么事，早睡早起。”
　　“好吧，那晚安……宝宝，我爱你。”
　　“晚安。”姜芮迟疑一瞬，还是说出口，“我也爱你。”
　　挂断电话，她在床头醒了会儿神，然后去客厅给斑斑喂猫条，抱起来撸了一会儿，沉重的心情有所好转。
　　姜芮抱着斑斑回到房间，拨通赵熙南的视频电话。
　　赵熙南的身影很快出现在屏幕里。他靠坐在沙发上，身穿一件深灰色睡袍，领口松松敞开，背景灯光昏暗。
　　“你在做什么呢？”姜芮好奇。
　　“等你等得无聊，看会儿电影。”他声音懒散，镜头扫过电视屏幕，是《变形金刚》。
　　“那电影很久了。”姜芮抱着斑斑凑近镜头，“快来打个招呼，有人要看你。”
　　赵熙南看着屏幕里被她强行搂在怀里的小猫，笑着说：“算了，他看起来很困，让他睡吧。”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脸上，“我更想看你。”
　　姜芮抿抿嘴巴没接话。
　　她放下斑斑，开门让他出去，随口问：“你很喜欢看老电影？”重新躺回了被窝。
　　“还好。”他翻转镜头，屏幕里正播放女人俯身修车的经典画面，“你觉不觉得，她长得有点像你？”
　　姜芮狐疑道：“有吗？”
　　“嘴唇，还有气质……当然，我说的是她整容之前。”
　　姜芮这下是真的惊讶了：“我在你心中有这么……性感火辣？”
　　他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更甚。”
　　姜芮忍不住笑起来，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有被撩到，连尾音都上扬了：“那你以前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没说过么？”他反问，画面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微微有些晃动。
　　“没有。”
　　“不记得了。”他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了瓶冰水出来，单手扣开瓶盖，仰脖灌下一大口。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敞开的睡袍里，肌肉线条随着吞咽的动作若隐若现。姜芮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说：“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专门找这部电影看的吧？”
　　“当然。”赵熙南放下瓶子，直直看向镜头，“我想你想得有些难受。”
　　姜芮心神一荡，无意识地掐着被角，脸颊发烫。
　　他轻笑一声，问：“你呢？”
　　“……有，吧。”
　　“多少？”
　　“……一点点。”
　　“我有很多，非常。”他的眼神沉静，却带着一股强烈的侵略性的力量，“你能接受视频吗？”
　　姜芮立刻秒懂，尴尬地说：“你这人真是……”
　　他不以为意，声音低哑得诱人：“来么？”
　　几分钟后。
　　卧室的主灯熄灭，只留下一盏床头灯，柔暖的光晕染开一片暧昧气氛。
　　姜芮戴好耳机，靠在床头，神色局促地问：“我们要……怎么开始？”
　　赵熙南微微一笑：“如果你觉得紧张，你可以先什么都不做，看着我就好。”
　　姜芮点了点头，盯着屏幕。
　　男人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修长的手指缓缓挑开睡袍的带子。镜头随着他指尖的带领，一路下滑，巡视过他的锁骨、胸膛、腹肌，最终抵在内裤边缘，缓慢地向下拉去，露出线条利落的人鱼线。
　　“看清楚了么？”他声音幽沉。
　　姜芮确实有被这种视觉上的直白冲击到，甚至产生了一丝异样的兴奋。她的呼吸不自觉慢了一拍：“……嗯。”
　　“还想看什么？”
　　“……”
　　“乖，说出来。”
　　姜芮咬着嘴唇：“……下面。”
　　他继续引导：“嗯？什么？”
　　姜芮犹豫再三，把心一横，飞快地说完某个医学名词：“xx。”
　　镜头沉寂一瞬，然后开始剧烈抖动。
　　赵熙南憋着劲，但还是笑出声来：“姜芮，你……”
　　“怎么了？”姜芮脸红得快要滴血，“我说得不对吗？”
　　“也不是。”他重新调整呼吸，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笑意，“主要是你这么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我有点儿……招架不住。”
　　姜芮又羞又恼，小声吐槽：“是你让我说的。”
　　“好了，我的错，这种词还是留到以后，当着我的面说。”赵熙南合拢睡袍，依然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今天就先到这儿，再继续下去，我可能真的会连夜飞过去找你。”


第51章 我认栽了
　　第二天，姜芮早早起床，踩着清晨的阳光绕小区跑步。
　　在所有运动项目中，很多人都觉得跑步无聊，姜芮却很喜欢。在机械的重复动作中，脑子里的杂念统统消失，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完成一场精神上的深度冥想。尽管工作后越来越忙碌，做瑜伽或者器械的时间更多，但她一直保留了这个习惯。
　　这几天她睡眠很浅，脑子里的事情太多，跑步是唯一能让她安静下来的方式。
　　跑完几圈，身体慢慢热起来，姜芮才回家。洗漱完毕，她坐在餐桌吃早饭。
　　姜炳善和方霞对着宾客名单里某家表亲的邀请函争论不休。
　　“他女儿好像已经离婚了，不能写六个人，要写五个。”方霞说。
　　姜炳善摇头：“人家又没有公开说，我们怎么好这样写？这不是揭短吗？”
　　姜芮插话：“他女儿不是刚结婚吗？我记得当时排场很大。”
　　“大有什么用？二三十万彩礼招的上门女婿，说离就离了。”方霞满脸唏嘘，“要是把孩子生了也好啊，男人不男人的随他去，现在是啥也没落着，钱么全部打了水漂，真是作孽哦！我听说他们夫妻两个人，天天门都不敢出，生怕别人问起。我们亲戚朋友也只好装作不知道了。”
　　姜炳善随口感慨：“现在不像以前，年轻人都比较自我，怎么开心怎么来，哪还管得了爸妈花了多少心血。”
　　话题很快结束。
　　姜炳善问：“要么稳妥点，写个邀请阖家，怎么样？”
　　“就这么写吧。”方霞说完扭头一看，姜芮不知道在想什么，喝粥的勺子停在碗里，眼神放空，于是问她：“芮芮，你想什么呢？”
　　姜芮看向方霞，神情犹豫：“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结婚了，想取消婚礼，你们会觉得丢人、抬不起头吗？”
　　夫妻俩同时愣住。
　　方霞猛地站起身，姜炳善赶紧拉住她的胳膊，她这才稳住情绪，深吸一口气，说：“芮芮，我们去你房间聊。”
　　姜芮沉默地跟着母亲走进卧室。
　　方霞在书桌前站定，目光扫过空空的床头柜，停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你这趟回来情绪一直不对，我就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你不常回来住，但床头柜上一直摆着你跟尚昀的合照。我昨天进你房间，发现照片被你收起来了。”
　　她看向女儿，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克制的焦虑：“芮芮，你告诉妈妈，是不是尚昀欺负你了？还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要怕，有我和爸爸给你撑腰，哪怕豁出这张老脸，我们也要去海市给你讨个公道！”
　　姜芮摇头：“不是他……尚昀很好，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那是他爸妈？他们家刁难你了？”
　　“没有，都不是……是我自己，”姜芮艰难地说下去，“做错事情的那个人是我……我变心了。”
　　方霞仿佛被人兜头扇了一记耳光，跌坐到床沿，一下子没缓过神来。各种细节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她猛地抬头：“是不是上次那个男人？那个……赵总？”
　　姜芮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方霞急道：“你俩现在到哪一步了？如果只是刚开始，聊聊天上了头，你就赶紧删掉他，跟他断了，什么事都没有……”
　　“断不了。”姜芮轻声打断她，语气平静，“连你都能猜到，尚昀早晚也会发现，我不能再欺骗他了。我已经决定，下周回海市跟他说清楚，分手，取消婚礼。”
　　方霞顿时脸色煞白，“你……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啊！”紧接着声音都开始颤抖，“那分手以后呢？你要跟那个赵总结婚吗？”
　　“不知道……应该会在一起吧。但能不能走到最后，这种事谁也说不好。”
　　“你连在不在一起都不能确定，你就要为了他分手？”方霞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芮芮，你跟尚昀可是整整四年的感情啊！你这样子取消婚礼，你肯定会后悔的！”
　　“我没有为任何人，我只是为了我自己。”姜芮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想……我就是觉得很开心。”
　　“热恋的时候谁不开心？你跟尚昀刚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
　　“……那不一样。”姜芮咬住嘴唇。
　　“哪里不一样？男欢女爱就那么回事，你现在是尝到了激情的甜头，就看不上平平淡淡的生活了。可是我告诉你，对普通人来说，平淡才是最大的福气。你可不能在大事上犯糊涂啊！”
　　姜芮不做声，眼中闪过一抹迟疑。
　　方霞看她这样，声音软和下来：“芮芮，爱情都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什么风花雪月，激情似火，到头来都得回归现实。你现在觉得那个人好，是因为你还没跟他过日子，等几年的柴米油盐磨下来，再好的珍珠都要变成死鱼珠子。你想想跟尚昀在一起的这些年，难道你们不相爱吗？难道他对你不好吗？妈妈一开始是看不上他，但我要说句公道话，这么些年，他对你是掏心掏肺的。”
　　“我知道……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才这么难过，我才每一天都过得这么痛苦……”姜芮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从北京回来，我只要看到尚昀的消息，心里都像针扎一样疼。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不去想那个人，我控制不了我的心……”
　　方霞愣住了。
　　她看着女儿哭到不能自已的样子，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今天才开始痛苦的，她已经一个人扛着这些情绪不知道熬了多久。
　　方霞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心疼地抱住姜芮，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姜芮闭上眼睛，靠在方霞肩头。
　　窗外偶尔传来邻居热闹的说话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姜芮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嗓音还是哑的：“妈，你还记得吗？你以前跟我说过，要选更爱自己的那个男人，不要选自己更爱的那个。”
　　方霞模糊地“嗯”了一声。
　　“我当时不信邪，第一个男朋友选了我更爱的，结果撞得头破血流。后来遇到尚昀，我当然爱他，但我能感觉到，他更爱我。这几年我过得很幸福，幸福到我觉得可以走入婚姻了。我有时候就想，你说的果然是对的。”姜芮抬起头，眼眶通红，“可是，如果不经历那个我更爱的人，我怎么能甘心呢？”
　　方霞默默替她揩去眼角的泪痕，哽咽道：“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怕你走弯路……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你不要说对不起，我知道你的心……但人活一辈子，有些南墙不亲自撞一下，是回不了头的。”
　　姜芮的脑海里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她在初中就已经展现出长跑天赋，但是父母怕影响她的学业，坚决反对。到了高中，她再一次被体育老师挑中。那时候学业更紧，父母的反对声也更强烈，可是她平生第一次偷偷违抗家里，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校田径队。
　　最终的结果并不如人意，她起步太晚，天赋也并不足以支撑她走职业道路。
　　但她从未后悔这个选择。
　　她会永远记得校运会那天，率先冲过终点的那一刻——
　　她像动物被本能驱使一样跑到筋疲力尽，跑到肺叶干涸炸裂，每一口呼吸都在吞咽带血的刀片，最后撞开终点线，瘫倒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
　　汗水在阳光下蒸腾，鲜血在血管里奔涌。
　　围绕她的不止有雷鸣般的欢呼声，还有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里爆发出来的生命力，它们热气腾腾，无比顽强。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真实地活着，存在着。
　　那是生命探尝极限后最原始也最纯粹的快乐，与冠军无关，更与前途无关。
　　……
　　“妈妈，我认栽了。”
　　姜芮握住方霞的手，眼神坚定。
　　“无论前路有什么在等着我，我都心甘情愿。我不能承诺我会永远幸福，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努力让自己快乐。”
　　方霞盯着姜芮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自己养大的女儿。良久，她问：“你是真的想清楚了，不是一时冲动？”
　　姜芮重重点头。
　　“那妈妈没什么好说的了。”方霞释然一笑。“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姜芮一时间既感动又感慨，她看着母亲不再年轻的容颜，心里涌起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忍不住问：“那结婚的东西怎么办……我要让你们在亲戚朋友面前丢脸了……”
　　“该退的退，该扔的扔。”方霞的性子里也有一股无所畏惧的泼辣劲，大手一挥道，“面子算得了什么，谁爱笑话谁笑话去！爸爸妈妈永远都支持你，做你的后盾。”
　　姜芮再也克制不住，紧紧抱住了母亲。
　　很快到了尚昀回海市的日子。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姜芮一早去了千昀，和王至璞等人开早会。
　　会议进行到一半，尚昀的电话接连打进来，姜芮都没有接。等到他的名字第三次亮起时，她轻声说了句“抱歉”，起身离开会议室，走到外面无人的窗边角落接起。
　　“怎么了？”
　　“宝宝，你看到消息了吗？”尚昀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紧张。
　　姜芮心头一紧：“什么消息？我早上来了公司一直在开会，你声音怎么听起来不对劲？”
　　“我没事。”尚昀停顿片刻，像在努力组织语言，“我这边出了点状况，被拍到一些不好的照片……”


第52章 丑闻
　　“宝宝，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昨晚我喝断片了，我根本不知道……”
　　尚昀的话一股脑儿砸过来，语速又急又乱。姜芮越听越糊涂，打断他：“你慢一点说，到底是什么照片？”
　　电话那头顿住，反倒欲言又止了。
　　姜芮心里隐约闪过不好的预感，直接打开微博，只见热搜第一挂着爆红的词条：#尚昀夜会二女#
　　手指在屏幕上停滞一瞬，她点了进去。
　　尚昀被两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一左一右搂着，多角度拍摄照片，后面还附了一小段模糊视频，三个人一起走出会所，上了同一辆车。
　　姜芮快速浏览完毕，定了定神，说：“我看到了，你刚才说你喝断片了？”
　　“是……你知道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昨晚是节目的最后一期，导演和制片人都在，我不能不去。其实就是个庆功宴，吃吃饭唱唱歌，没其他名堂。我怕被人灌酒，还特意喊了老刘陪我，没想到我俩最后都喝多了……后面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但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他声音越来越急，“我半夜醒过来，看到在自己房间，就继续睡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那两个女人送我回来，我根本就不认识她们……”
　　“你确定不认识？”
　　“我确定！庆功宴上人很多，但全都是自己人，她俩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我都不知道！宝宝你要相信我，我虽然喝醉了，但不是死了，有没有发生关系身体肯定有感觉，我确定我没有。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证明……”
　　姜芮赶紧出言安抚：“我相信你，尚昀，你先别激动。”然后问，“老刘现在在给你处理吗？”
　　“对，他和经纪公司都在紧急公关。”
　　“他的具体方案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现在手机快被打爆了，马上还要去机场，肯定有人在那里堵我。”
　　“你帽子口罩戴好，全程不要说话不要发脾气，一切听老刘安排，知道吗？”
　　“你呢？”尚昀小心翼翼地问，“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你真的相信我吗？”
　　“真的。”姜芮说，“在真凭实据出现之前，我百分百信任你。”
　　尚昀明显松了口气。
　　安抚完他，姜芮立刻给老刘打电话。
　　老刘给出的方案清晰并且专业：先发声明，说尚昀庆功宴后醉酒，那两名女士是工作人员，双方无任何不当行为，同时调取会所监控作为证据。再联合粉丝端同步控评、释放正面物料，最后则是让尚昀闭关休息，减少露面。
　　“还有一件事，”老刘顿了顿，“近段时间狗仔肯定会死盯尚昀，为了避免你俩被拍到，我建议你从家里搬出去，两人暂时不要见面。”
　　姜芮一愣，随即道：“我没有问题，你跟他说了吗？”
　　“说了，但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气，一口回绝。”老刘叹了口气，“丑闻能洗白，但爆出嫂子闹脱粉，那才是真的大危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必须先稳住粉丝。”
　　“我知道了，尚昀那边我来搞定。”
　　再打给尚昀，他果然反对：“之前也没人在小区楼下蹲我，我们小心点不行吗？”
　　姜芮没有和他争，把老刘的方案一条一条讲给他听，耐心分析利弊。
　　尚昀沉默很久，最后道：“好，我听你的……宝宝，谢谢你在这种时候给我最大的信任。”
　　姜芮没有接话，说了句“一路平安”，挂断电话。
　　她站在窗边，静静望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出神。
　　说实话，她心里什么都没想。
　　除了第一眼看到照片时有些惊讶，后续的所有情绪都被理智接管。她像一台机器一样，迅速启动应对程序，思考怎么处理后续，怎么把损失降到最低，怎么最大程度保住尚昀的形象。
　　至于信任……
　　当然也是有的。
　　她很清楚尚昀的为人，那番话大概率没有说谎。可即便那个小概率真的发生了，她好像也能接受——这说明他俩共同背叛了这段感情。场面难看是难看了点，但至少分开的时候，彼此都不会那么痛苦。
　　也好。
　　短短几分钟内，姜芮把所有可能的结局都想了一遍。
　　她迅速整理好心情，转身回到会议室。
　　早会结束后，姜芮把事情简明扼要地同步给王至璞，两人讨论了公司后续如何配合公关、对外统一口径等问题。
　　王至璞看着她，试探地问了句：“你俩还好吧？”
　　姜芮“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王至璞一顿，笑起来：“我看姜总现在，颇有大将之风。”
　　姜芮冲他笑了笑，依然没有接话。
　　下午请了假，姜芮赶回翠府收拾东西。
　　拿行李箱的时候，她下意识取了登机箱，转念一想又塞回去，取了26寸的大行李箱出来，把近期要穿的衣服鞋子，还有日常护肤品统统装了进去。
　　做完这些，她开车去了嘉林小区。
　　简单做完打扫，正在整理衣柜，赵熙南的电话打了进来。
　　“在做什么？”
　　“我在整理房间……”姜芮想了想，说，“我最近要在嘉林住一阵子。”
　　赵熙南懒洋洋道：“哦？为什么？”
　　想来他大概率也看到了热搜，姜芮索性放下手里的衣服，走到床沿坐下，把尚昀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出于公关需要，我暂时不能和他见面。”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姜芮没等来任何回应，忍不住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赵熙南笑了笑：“对我来说，这是个好消息。”
　　姜芮无奈：“你还真是毫不掩饰。”
　　“你了解我的。“他一顿，语气正经了些，“你也别太累，这种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处理，别什么都替他扛。”
　　“也不是。其实我……”姜芮停住，没有说下去，“总之一场乌龙，希望能尽快解决吧。”
　　赵熙南有一会儿没说话，末了淡淡道：“会的。”
　　然而，问题并未如姜芮所愿尽快解决。
　　事情发酵了两天，眼看就要平息，一个神秘账号突然在社交平台自爆。她声称自己就是尚昀当晚夜会的二女之一，两人都不是工作人员。接着连发三条动态，夸尚昀“英俊帅气，魅力无边”，附带当晚近距离拍摄的尚昀醉态照片。
　　网友们纷纷赶去吃瓜，顺着她的小号一路挖到大号主页，发现她的真实身份是全国飞的高端女伴。
　　热搜再次爆炸，尚昀夜会二女的词条重新冲上榜首，评论区彻底失控，瓢虫、渣男、人设崩塌的声音铺天盖地。
　　姜芮一面要稳住双方家长的情绪，另一面还要跟尚昀、老刘、经纪公司紧急对接。再加上平时的工作任务，她忙得脚不沾地，手机几乎没有放下来的时候。
　　这天，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会议了。
　　老刘那边最新反馈：“会所和酒店走廊的监控已经全部公布，证明尚昀没有和她们进入房间，但大众只相信三人搂着上车的画面。现在只能砸钱控评、撤热搜，先把火降下去再说。我们也在想办法联系那两个女人了，看能不能让她们发个澄清声明。”
　　尚昀沉思着说：“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出来爆料，如果是为了钱，现在也该来找我们了……而且，那两个人的出现本身就很奇怪。”
　　老刘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要么是故意蹭流量，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这在业内很常见，竞争对手，眼红你的，什么人都有可能。”
　　尚昀和姜芮都沉默下来，圈内水深，他们算是体会到了。
　　讨论完毕，老刘很快下线，视频会议里只剩姜芮和尚昀两人。
　　尚昀闷在家里好几天，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声音也没什么力气：“宝宝，最近辛苦你了，你好好休息吧，别为我的事情操心了。”
　　“我没事。倒是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姜芮担心地看着他，“你上次不是说很久没拿画笔么，趁这段时间，待在家里安心画画，别多想。”
　　尚昀点点头，回望着她，眼底满是压抑的渴望，“我很想你，非常非常……我想去找你。”
　　“现在不合适。等事情结束吧，就能见面了。”
　　姜芮的态度温和、理性，就像这几天她带给他的安慰一样有力。但是那种情绪太过正确，太过妥帖，以至于少了一个未婚妻应有的质疑和失控。更重要的是……
　　她似乎没有和他一样的想念。
　　尚昀安静地看着姜芮，忽然问：“如果我真的出轨了，你也会这么冷静吗？”
　　姜芮一怔，随即微笑：“尚昀，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他眼眸垂下，没有再追问。
　　姜芮今天是居家办公，结束连线后，闭上眼睛揉了揉脸，继续盯着屏幕处理邮件。大约半小时后，她起身进厨房准备做晚饭。
　　才打开冰箱门，听见门铃声响起，她朝外面喊了一声：“谁啊？”
　　没有回音。
　　姜芮脑中蓦的闪过一个念头：不会是尚昀过来了吧？那可就麻烦了。
　　她心中一紧，几乎是跑着过去开门。
　　门打开，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心跳也乱了节拍——
　　男人风尘仆仆，神情闲散，看见她的表情，嘴角带起一点笑意。
　　“怎么，看到我这么意外？”


第53章 不速之客
　　姜芮看了一眼赵熙南身旁的行李箱，问：“你刚下飞机，直接过来的？”
　　赵熙南淡淡“嗯”了一声，见她没有让自己进门的意思，玩味一笑：“总不是他在里面吧？”
　　姜芮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尚昀，急忙侧身让开：“你先进来。”
　　赵熙南推着行李箱进门，没走两步就被姜芮接过去，把箱子靠在门后。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换好拖鞋，赵熙南打量一圈客厅，随口评价：“比上回来的时候清爽多了。”
　　“我姐是一家人住，又有孩子。我就自己一个人，东西少。”姜芮转身去拿茶壶，“你要喝茶还是水？”
　　“你忙你的，我自己来。”
　　姜芮走进厨房，赵熙南熟门熟路地跟过来，“你在做晚饭？”
　　“嗯，还没开始。”姜芮打开冰箱扫了眼，“菜买得不多，你随便对付点？”
　　赵熙南伸手越过她拿水，高大的身影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别忙了，我让人送了吃的过来，一会儿就到。”
　　“你来之间就叫了？”姜芮关上冰箱门，小声嘟哝，“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赵熙南喝了两口，搁下水瓶，顺势将她圈进怀里，“Surprise不好么？”说着低头吻住她。
　　两人接了一个漫长的吻，直到门铃再次响起才结束。
　　赵熙南放开姜芮，指腹轻轻压过她润湿的唇角，低笑一声：“到了。”
　　工作人员提着两个大保温盒进来，麻利地拆好，收拾干净离开。食材是两人爱吃的生鲜，海胆、刺身、牡丹虾，还有些牛肉和芦笋。
　　赵熙南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挽起衬衫袖口，对姜芮说：“辛苦你摆盘，剩下的交给我。”
　　姜芮有些意外：“你还会做菜？”
　　“会一点，不常做。”他取出处理好的白芦笋在水龙头下冲洗，头也不回地问，“有黄油吗？”
　　“有的。”姜芮拿了递给他。
　　他切下一小块黄油扔进平底锅，慢慢化开，等黄油冒出细密泡沫，把芦笋排进去，用木铲轻轻拨动。等待的间隙，他又取了一颗百香果和带皮大蒜，扔进锅里。
　　姜芮歪头打量他：“看你这架势还挺有模有样。”
　　“优秀的人做任何事都有天然优势。”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姜芮笑了笑，想起什么：“差点忘记问，你要围裙吗？”
　　“什么样的？”
　　她从墙上取下印着小熊图案的围裙，赵熙南扫了一眼：“不用。”
　　姜芮提醒他：“把你名贵的衬衫溅到油渍，我可不负责哦。”
　　他无所谓：“溅到就溅到吧。”
　　姜芮哼了一声，“就是臭美。”走到边上给生鲜细心地摆盘。
　　饭菜上桌，除了生鲜和芦笋，赵熙南还煎了一块牛肉，色泽诱人。
　　“你这儿有酒吗？没有的话我让人送来。”他说。
　　“你怎么过来的，自己开车？”姜芮说，“喝酒就没法开车了，还是喝水吧。”
　　赵熙南神色一顿，随即点头：“也行。”
　　吃了几口菜，味道都很好，姜芮真心实意夸赞他的厨艺。
　　他这回竟然很谦虚：“都是最简单的处理，胜在食材新鲜。”
　　姜芮见他情绪似乎不高，便笑着接话：“简单处理也得掌握火候啊，而且你不是说了嘛，优秀的人做任何事都有天然优势。”
　　赵熙南抬眼看看她，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闲聊。
　　姜芮有意选了单人座，还打开了一集电视剧，语气轻快地安利：“这个剧最近特别火，我看了两集，还挺好看的。”
　　赵熙南根本没看一眼。
　　他靠坐在沙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抬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姜芮没法继续装傻，只好认命地走过去。
　　电视剧的开头还没放完，两人便再次拥吻在一起。
　　赵熙南吻到情绪上头，将她压到身下，在她耳畔咬牙道：“明明这么想要我，话里话外却不让我留下来？嗯？”手掌用力揉了几下。
　　姜芮推开他一些：“你待会儿早点回去。”
　　她呼吸不稳，语气听着不算坚决。
　　赵熙南眯起眼睛瞧她：“你故意的吧？”
　　“没……我是认真的，你后面也不要来这里找我。”
　　他停住动作，“你什么意思？”
　　“你先起来，我有个事情要和你说。”
　　赵熙南坐起身，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你这回又做什么决定了？”
　　姜芮知道他想岔了，赶紧开口解释：“我这次回林州，和爸妈说清楚了。我要取消婚礼，跟尚昀分手，他们已经同意了。”
　　赵熙南一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姜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慢慢道：“我想等我恢复单身，再正式和你在一起……如果你还愿意的话。”
　　话音刚落——
　　他双手捧住她的脸颊，不由分说地吻过来。不同于刚才的暧昧缠绵，这个吻带着明显的失控和占有欲，像是要把一腔狂喜全部倾注在里面。
　　姜芮被他亲得都快呼吸不过来了，好不容易寻到个间隙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挤出一点声音：“你先听我说……”
　　他却不肯停，低声在她唇边喘息：“你早该这么做了，什么时候想好的？”
　　“……从北京回来。”姜芮坚持把话说完，“所以我不是不想你留下来，是我现在还没跟他分手，我不想这样不清不楚。”
　　赵熙南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尽，追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说？”
　　说到这个，姜芮面露难色：“本来打算他回来就说，可偏偏出了这档子事。他现在状态很差，我们也没法见面，我不想这时候去刺激他……我准备等这阵风波过去，就跟他摊牌。”
　　赵熙南听完半晌没做声，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芮以为他不高兴，伸手去拉他的手，小声道：“你再等一等，好不好？今天先回去……尚昀也知道这个地方，我很怕他会突然过来。”
　　赵熙南的目光落在她的手，随即道：“好，我不让你为难。”他反手握住她，“尚昀的事，我来处理。”
　　姜芮惊讶地看着他：“你？”
　　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合作伙伴出了问题，恒天总不能坐视不管。”说完便利落起身。
　　他没再停留，拿上外套和行李箱往外走。
　　姜芮送他到门口。
　　赵熙南把她揽进怀里，在她额头深深一吻，承诺：“放心，交给我。”
　　赵熙南说到做到。
　　恒天介入后，局势在第二天就彻底扭转。
　　先是那个爆料账号主动发长文澄清：自己和另一位女士都是尚昀的狂热粉丝，趁他醉酒主动送他回酒店，照片是刻意摆拍，实际并无任何亲密接触。
　　紧接着，滴滴司机出面证明，三人只是同车离开，尚昀中途醒来赶两人下车，随后自己独自返回酒店。
　　外加各大营销号齐上阵，评论区被控得死死的。一开始还有人出来质疑，后来在多方证据和资本强大的公关作用下，路人舆论迅速倒戈，热搜热度骤降。
　　姜芮手机里的消息已经爆炸，她一一回复尚昀、王至璞、老刘等各路人马的信息。
　　赵熙南的电话准时打来：“现在不担心了吧？”
　　“谢谢你。”姜芮确实舒了口气，由衷感谢。
　　“我说了，这是恒天应该做的。”他心情不错，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晚上一起吃饭？去我那儿。”
　　姜芮犹豫。
　　他又说：“只是吃饭，我想见你。”
　　姜芮说：“好吧，我下了班过去，你把地址发我。”
　　“就山上那套别墅，你知道的。”他顿了顿，“不过我可能得晚点，你到时候先过去。”
　　下班后，姜芮开车上山。
　　停好车，走进大门，管家立刻迎了过来。
　　“姜小姐，赵先生还没有回家。”管家一改之前滴水不漏的态度，朝客厅看了一眼，把里面的情况悉数告知，“有位姓宋的先生突然造访，但我联系不上赵先生，他就一直在客厅等着。”
　　“宋？”姜芮疑惑地问了一句，下意识朝客厅方向看去，顿时滞住脚步——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长了一双锐利如鹰隼、时刻充满了审视意味的眼睛。
　　“姜小姐。”宋平冲她微微一笑。
　　管家看向姜芮，轻声问：“姜小姐，你们认识？”
　　“……对。”
　　姜芮强压下心里的波澜，对宋平点头问好：“宋先生，您好。”
　　宋平虚虚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私下场合，你可以跟着熙南喊我宋叔。”
　　姜芮抿唇一笑，走过去坐下。
　　“给姜小姐上一杯花茶。”宋平对管家吩咐。
　　管家一愣，忙不迭应声，退下。
　　宋平这才慢条斯理地看向姜芮：“花茶可以吧？年轻姑娘，喝点花茶疏肝理气，对身体好。”
　　“可以，谢谢。”
　　“姜小姐和熙南今晚是有约会？”
　　姜芮不知道该怎么说，简略答：“是。”
　　“他有说什么时候到吗？”
　　“没有具体说……应该快了。”
　　管家端来花茶，放到姜芮面前。宋平指着茶几上的水果道：“熙南还没回来，只好由我这个老头子陪你坐坐了。姜小姐要吃什么随意。”
　　“谢谢宋先生。”
　　他笑了笑：“还是见外了些。”喝一口茶，又问，“姜小姐是哪里人？”
　　“林州。”
　　“林州是个好地方。”宋平像是在回忆什么，闲话家常，“渚山那一带风水好，我记得山上有座净莲寺，是唐代的底子，古木参天，香火旺盛。我一直对这类古建筑很有兴趣，可惜啊，我现在这个身份去哪儿都不方便。”
　　“净莲寺确实保存得很好……我和家人每年都会过去烧香。”
　　“你们家一直都在林州？”
　　“对，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姜小姐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就我一个。”
　　“独生女，父母应该很宝贝你。来海市发展是家里安排的？”
　　“没有……我在海市上大学，毕业后就留在这里工作了。”
　　“嗯。”宋平点头，“姑娘家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
　　他久居高位，与人说话时总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和颜悦色。虽然表面令人如沐春风，但内里暗含多年权柄在握的气势与威压。
　　姜芮感受尤为强烈。
　　毕竟多年前，他就已经把她的祖宗十八代查了个底朝天，如今却装作对她的底细一无所知，关切地问起她的个人情况——这种伪装过后的彬彬有礼，反而让姜芮更加感到心惊肉跳。
　　“我听说姜小姐婚期将近，和未婚夫的感情一直很好。”
　　宋平话锋一转，眼睛依旧笑着。
　　“不知道姜小姐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和熙南走得这样近呢？”


第54章 秘密
　　姜芮第一次见到赵熙南的母亲，是在北京的一家私房菜馆。
　　那是她和赵熙南在一起后，第一次去北京找他。
　　两人吃完午饭，正准备离开，赵熙南却领着她走到窗边的一桌。
　　那里坐着一个独自用餐的女人。
　　“妈。”赵熙南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路人打招呼。
　　姜芮心里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单从外表看，眼前的女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
　　“这是姜芮。”赵熙南紧接着介绍。
　　姜芮有些紧张，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他下一秒说出“女朋友”这种词……
　　好在他什么都没说。
　　叶静抬眼望过来，冲姜芮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你好。”
　　姜芮立即点头回应：“阿姨好。”
　　“我们吃完了，您慢用。”赵熙南说完，拉着姜芮的手径直走出餐厅。
　　奇怪。
　　太奇怪了。
　　姜芮满腹疑惑，眨着眼睛问：“你跟你妈关系不好啊？”
　　“谈不上。”
　　“那怎么话都不说两句？”
　　“没什么好说的。”
　　姜芮的家庭氛围一向温暖，和父母无话不谈。她无法想象母子之间竟然能生疏到这种近乎陌生人的程度，小声嘀咕：“你也不是个闷葫芦啊，怎么会不知道说什么？我小时候每天都要跟爸爸妈妈讲好多话，屁大点事都说。”
　　赵熙南笑着捏捏她的嘴巴：“难怪小嘴嘚嘚这么甜。”说着直接亲过来。
　　吓得姜芮边躲边回头张望，“这里这么多人！你妈还在窗边坐着……”
　　他勾唇一笑，全然不在乎。
　　下午，两人去了郊外一个偏远的湖泊游玩。晚饭后天色已暗，他们决定留宿一晚再回去。
　　姜芮还是不喜欢和赵熙南一起住酒店，尽管她接受了这段暧昧不清的关系，但开房这个事情本身，总是会提醒她这桩关系的“不正当颜色”。
　　赵熙南明白她的小心思，带她去了附近一处别墅。那是他母亲叶静的房产，常年闲置，无人居住。
　　车子随意停在院里，两人一路笑闹着进门。
　　一进玄关，亲吻便在混乱中急促发生。分别一个多月，两具年轻的身体对彼此的渴望近乎疯狂，新鲜的荷尔蒙在空气中狂飙乱涌。
　　直到耳边传来脚步声——
　　叶静站在楼梯口望着两个年轻人，明显怔住。
　　姜芮吓得不轻，身体僵硬，心跳快到仿佛不是自己。赵熙南还算淡定，替她拉好衣服，把她挡在身后。
　　紧接着，楼梯上方又响起一个脚步声。
　　“是谁在下面？”低沉的男中音，听起来有些年纪。
　　叶静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回头道：“是熙南，你……”
　　宋平已经走下楼来，和客厅里的三人打了个照面。与叶静不同，他脸上一丝慌乱也无，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
　　“你怎么来这里了？”宋平问赵熙南。
　　赵熙南沉默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异常。
　　空气安静到诡异。
　　姜芮自然察觉到赵熙南的反常——他虽然神情看不出异样，但是握住她的手用力到生疼。
　　她咬唇忍耐，小心翼翼做透明人，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我以为这里没人住。”赵熙南回答，声音冷淡，用词却依然恭敬，“是我唐突了，我们马上离开。”
　　他拉着姜芮要走，宋平却在身后开口：“留下来一起用饭吧。”顿了顿，“我有话要跟你说。”
　　赵熙南眉宇间情绪复杂，最终还是答应：“好。”
　　姜芮坐在客厅，叶静陪在一旁。
　　“厨师已经在做饭了，你要是饿了，先吃点点心。”叶静见小姑娘局促不安，给她倒了一杯花茶，温声安慰，“他叔叔找他说会儿话，很快就下来。”
　　“谢谢阿姨。”姜芮很不自在。
　　当然不是因为怕生。
　　本来见家长就够尴尬了，何况她和赵熙南连正式男女朋友都不是，更何况……这两位长辈明显不是普通的亲属关系。
　　母亲和叔叔，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常年闲置的房子里呢？
　　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一上来就撞破他母亲的私情……姜芮只觉如坐针毡。
　　就像小时候去朋友家玩耍，意外撞见朋友被父母责骂，那种尴尬到窒息的气氛，让人不知该立刻离开给朋友一个体面，还是继续待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胡思乱想之际，大门被推开。从外头走进来一个平头男人，他身材挺拔，步伐矫健。
　　叶静看见他来，对姜芮略微点头，随即起身离开。
　　平头男人走到姜芮面前，语气公式化地开口：“姜小姐您好，我是宋先生的秘书。宋先生身份特殊，请您配合工作把手机给我。”
　　姜芮一头雾水：“手机？”
　　“我需要确认您没有拍摄或者录音。”
　　“我没有。”
　　“这是例行检查，请配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姜芮哪里接触过这类人，下意识感到害怕，后退一步：“我说了我没有……”
　　没等她说完，对方已经伸手，直接从她手中抽走了手机。
　　他先是翻看相册，连已删除照片也没放过，接着检查是否有录音，最后点开微信，开始一条一条地翻看姜芮与好友的对话。
　　“你干什么？！”姜芮难以置信，奋力上前去抢。
　　男人手臂强悍如铁，轻而易举避开她，声音依旧平稳：“很快就好。”
　　这种毫无底线的冒犯让姜芮怒意骤然上涌，她抖着声音大声抗议：“你没有权利这么做，把手机还给我，不然我要报警了！”
　　争吵声传到了楼上的书房。
　　赵熙南冲出房门，几步跨过台阶下来，目光落在那男人手里的手机，沉声呵斥：“还给她。”
　　平头男人抬头望了一眼楼梯上的宋平，见宋平微微点头，才把手机递还给姜芮，“抱歉。”随即退出门去。
　　宋平看着紧随其后要走的赵熙南和姜芮，不悦道：“去哪里？不吃饭了？”
　　赵熙南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看向他：“留着您和母亲慢慢享用，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宋平脸色微变：“熙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怎么，难道您指望我也一辈子装聋作哑？”赵熙南冷笑一声，“要不要也查查我的手机，看看我会不会泄露您的秘密？”
　　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花茶的香气依旧在客厅里袅袅升起。
　　宋平坐在对面，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与多年以前别无二致。
　　姜芮握着手中温热的茶杯，答：“我会和未婚夫分手的。”
　　宋平不咸不淡道：“据我所知，你和熙南已经相处一阵子了。在此期间，你始终没有从上一段关系里抽身。”
　　“宋先生……”姜芮吸了口气，轻声道，“我不认为我有向您解释的义务。”
　　宋平眼神微微一凛，似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和蔼模样：“当然，我今天也不是来听解释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能坐在这里和我说话，靠的是什么？”
　　姜芮没做声。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熙南这样的男人，是你这一生所能触及的上限。他愿意选择你，是你的运气，而运气这种东西，不会一直都在。年轻人总要学会认清自己的位置，好好珍惜眼前的机遇，别太贪心，才不至于日后追悔莫及。”
　　“听您的意思，好像并不反对我和他在一起。”
　　宋平笑了笑：“门当户对自然最好，但架不住他喜欢……你很漂亮，学历也拿得出手，家世虽然普通，但还算清白，作为他现阶段的女伴，可以了。”他一顿，语气更轻，“姜小姐，熙南给了你一个普通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你说，你是不是该对他多几分感恩之心，或者说，再感恩戴德一些呢？有时候，见好就收才是一个聪明人的活法。”
　　宋平的蔑视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哪怕是羞辱，也包裹在看似体面的教诲里。
　　姜芮胸口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怒，可与此同时，脑子里却闪过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时隔多年，她总算被他放在眼里了。
　　多年前那场意外的见面，宋平全程没拿正眼瞧过她。直到后来，赵熙南带她去见了从小带他长大、跟他最亲近的兰姨，宋平才意识到姜芮的特殊性。
　　之后姜芮全家被彻查，从家庭到祖辈，到她所有的关系网，一层一层被深挖、上报，连远在乡下的外公外婆都被村干部叫去谈话。
　　那是她在被人当面翻查手机之后，再一次真切感受到另一个阶层、另一个世界运行规则的可怕。
　　姜芮强忍着不适，不卑不亢道：“不好意思，我这人从小不知天高地厚，也不会在感情中‘感恩戴德’，这是性格使然，大概这辈子也改不了。而且您有一个观点恕我不能苟同，我始终认为，一个人的上限由自己决定，而不是某个男人，更不会是您的判断。”
　　宋平半点没生气，反而笑起来：“人在没有见过另一种生活的时候，总会觉得眼前的东西足够重要。这没什么不好，只是……”他停顿两秒，“等你真的站到那个位置，再回过头去看，那些所谓的坚持，其实也不过尔尔。这些年，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姑娘，聪明，有想法，知道自己要什么，坚持什么。后来嘛，各有各的结局。”
　　姜芮没有接话，神色一点点收紧。
　　宋平却忽然停住话头，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越过姜芮肩头，移向了门口。


第55章 决裂
　　赵熙南疾步走入客厅，一眼就看见沙发上对坐的两人。还未开口，宋平率先看了过来。
　　“既然和姜小姐有约会，怎么回来得这样迟？”
　　“有点事耽搁了。”赵熙南大步流星走进客厅，“宋叔过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这几天在南边考察，顺路过来瞧瞧。你这地方不错，环境好，清净。”
　　赵熙南没接话，走到姜芮身边，压低声音道：“没事，我来了。”
　　她侧对着他，始终没有转过头，赵熙南仔细一瞧，才发现她脸色隐隐发白，不觉心头一沉：“他跟你说什么了？”
　　姜芮的情绪收拾得差不多，平声道：“没什么，聊了点家常。”
　　赵熙南看着她：“无论他跟你说了什么，都不用听。”随即转头看向宋平，“宋叔，我今天和女朋友有约，就不留您了。”
　　宋平放下茶杯，微笑着说：“熙南，这位是姜小姐，画家尚昀的未婚妻。”他的目光平静而锐利，“不是你的女朋友。”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轮不到您来界定。”赵熙南不再掩饰声音里的冷意，“还有，请您以后不要擅自进入我的地方。”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
　　宋平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他看着赵熙南——这个从半大小子一路长成和他一样城府深沉的男人，感到欣慰的同时，还有一股脱离掌控的窝火和挫败。
　　这一刻，他几乎想不起赵熙南小时候是什么模样了，记忆中只剩下一个心思极重的影子。
　　长这么大，赵熙南对他始终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恭敬。为数不多的几次顶撞，都让宋平印象深刻：一次是因为他在他面前贬低了赵学智，那时赵熙南刚上初中，还是控制不住脾气的年纪；另一次是为了一个女人，因为她撞破了他和叶静的事，被他命人调查。
　　再有，就是现在。
　　巧合的是，后两次都是为了同一个女人。
　　宋平不由哂笑一声，道：“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件事上不长教训。”
　　赵熙南皱眉：“宋叔……”
　　宋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她到现在都还没跟那个姓尚的断干净，你心里难道没数吗？你在背后费了多少心血，布了多少局，她知道吗？”
　　“够了。”赵熙南伸手去拉姜芮，“我们走。”
　　姜芮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从某种沉默的怔愣中回过神来，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她看向赵熙南：“他说的布局，是什么意思？”
　　赵熙南面色铁青，只说：“我们晚点再谈这个问题。”
　　姜芮的心彻底沉下去。
　　无数个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拼凑，她想起老刘的话，想起尚昀说那两个女人很奇怪，更想起赵熙南每一次恰好出现的时机。
　　她看向宋平，那张脸上布满老谋深算的冷漠，再看赵熙南，又是何其相似的掌控欲。
　　她缓缓说出心中那个猜测：“所以，老刘是你的人，尚昀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也是你搞出来的，对吗？”
　　赵熙南薄唇紧抿，眼神里仿佛在挣扎着什么，但最终，他并没有否认。
　　姜芮点点头：“我明白了。”
　　她没有任何愤怒和纠缠，径直走出大门。
　　“姜芮！”
　　赵熙南拔腿追了出去。
　　姜芮步伐飞快，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别墅。
　　等赵熙南追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利落地上车落锁，一脚油门开走了。赵熙南低声咒骂一句，迅速开了自己的车去追。
　　下山的道路宽阔，不算蜿蜒，但山路到底还是山路，弯道连续不断。入冬后天色暗得早，这会儿路灯刚刚开启，视线不佳。
　　姜芮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呼吸急促。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黑车像鬼魅一样紧追不舍。
　　她把油门踩到底，肾上腺素在身体里疯狂飙升。
　　这段时间的甜蜜相处像一针致幻剂，她被一时的飘飘欲仙蒙蔽了眼睛，竟然选择性遗忘了一个事实——
　　赵熙南本质上是一头彻头彻尾的豺狼，他根本不会为了任何人收起爪牙。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沉舟破釜像极了一场笑话。
　　赵熙南很快追了上来，在后面鸣笛、闪灯，甚至降下车窗朝她吼：“姜芮！停车！”
　　姜芮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前方的弯道上，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干扰。
　　赵熙南眼看她目不斜视、根本听不进任何劝阻，眼底闪过深深的担忧。在前方出现一处空地休息点时，他脚踩油门超车，变道斜插，逼得姜芮不得不猛踩刹车，拐进那块空地。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两辆车几乎贴着停下。
　　姜芮瘫坐在驾驶座上，耳膜嗡鸣，心脏狂跳不止。
　　赵熙南迅速下车，大步绕到她车门边，一把拉开车门。夜风灌进来，他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道：“胆儿肥了你，还敢在山路上玩飙车！之前说车技不行都是装的？”
　　姜芮这会儿也有些后怕，坐在位子上一声不吭。
　　赵熙南见她双手颤抖，不由脸色一变，仔细盯着她看了一圈确认没事，才冷笑道：“挺好。”他俯下身，阴影将她整个笼罩，“兔子逼急了才咬人，人也一样，不逼你一把，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潜能。”
　　他伸手要抱她出来。
　　“不要碰我。”姜芮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赵熙南动作滞住，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姜芮迎着他的目光，“不要碰我。”
　　赵熙南神色阴沉得骇人，他竭力克制情绪，下一秒，却更加强硬地箍住她的腰，把她从座位上抱出来。
　　“放手！你给我放手！”姜芮忍无可忍，拼命捶打他的肩膀，“赵熙南放开我！你这样跟他有什么区别？！”
　　最后那句话彻底激怒了赵熙南，他突然撒开手，姜芮往旁边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两人隔开一段距离，相对而立。
　　山间寂静，只有风声。
　　赵熙南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声开口：“我不知道，你已经决定要和他分手。”
　　姜芮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在向她解释。
　　她忽然很想笑。
　　“这就是你的理由？我不主动跟他分手，你就要做出这些下三滥的事情？你觉得你的理由很有说服力吗？”
　　“下三滥？”赵熙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方才压下去的情绪再次上涌，“我没动他一根手指，还出钱出力帮他捞回名声，这叫下三滥？”
　　姜芮立刻反击：“那两个女人不是你找的吗？老刘不是你的人吗？!”
　　赵熙南强压着怒火道：“那两个女人不是我找的，我只是推了一把。我还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让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就是为了抓住他的把柄。”他的眼神坦荡、锋利，甚至理所当然，“但凡他真的干净，我动得了他么？”
　　姜芮被这种理直气壮刺到，厉声质问：“所以你觉得你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有什么问题？你说。”
　　“跟踪、偷拍、操控舆论，把一个无辜的人推到风口浪尖，”姜芮一字一句地控诉，“你管这叫没问题？”
　　“舆论本来就是用来操控的，这不是我定的规则，而是这个世界原本如此。你不能因为自己没有使用它的能力，就觉得这套规则是错的。”
　　“……胡说八道！”
　　“随你怎么想。”他烦躁地扯了下领口，“现在的结果是他名声保住，你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抽身，这样难道不好么？”
　　姜芮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一般：“那我确实无话可说。”
　　她转身欲走，却被赵熙南拦住去路。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语气冷酷得近乎偏执：“姜芮，你要想清楚，我是在帮你。”
　　“帮我？”姜芮被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吞没，“你管这叫帮我？”
　　“我了解你的性格，你心太软，我只是在帮你做出选择。”
　　“我根本就不需要，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姜芮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帮我，其实你就是想掌控一切，只要事情不按你预想的走，你就要干预，要修正。你喜欢把一切都牢牢握在手里，可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小猫！”
　　赵熙南瞳孔骤然缩紧，看了她片刻，才道：“如果我真要掌控你，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而只会待在我让你待的地方。”
　　姜芮心底升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看着面前这双漂亮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那我就更应该离开你了。”
　　“你想去哪里？”赵熙南攥住她的手腕，狠狠盯住她，“回去找他么？”
　　姜芮很轻地回了一句：“是又怎么样？”
　　男人的下颌线绷得更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敢回去找他……”他眼里的危险变得真实而露骨，“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下三滥。”
　　这一刻，姜芮竟然没有一丝愤怒，她只感到一股奇异的平静。
　　她深深吸了一口山间冷冽的空气。
　　“我真庆幸，没有提早告诉你我的决定……否则我永远不会看清，你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看向他，眼里盛满失望，“我以为这次会不一样，可事实证明，你还是你。”
　　“从过去到现在，你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赵熙南喉结滚动，张了张口，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姜芮用力抽回手，转身上车。
　　引擎声响起，迅速消失在山路尽头。
　　赵熙南慢慢收回视线，走到车前，猛地一拳砸在引擎盖上。


第56章 拥有与离开
　　赵熙南走到空地边缘，扶着栏杆。
　　手掌处持续传来钝痛，他没有在意，掏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吸入肺部。
　　尼古丁的麻痹作用在身体里逐渐起效，累积在胸腔的激荡情绪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今晚的月色很好，他望着山下万家灯火，想起多年前那个夜晚——
　　他带着姜芮从母亲的别墅出来，也是这样把车开得飞快。
　　……
　　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攀升，车厢里无人说话。过了很久，车速才降下来。
　　赵熙南轻声开口：“抱歉。”
　　姜芮摇头：“没。”
　　他伸出手，覆住她的手背。她像是感受到他情绪里压抑的暗流，没有说话，用力地回握了一下。
　　回到住所已是深夜。
　　两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就着月色喝酒。
　　赵熙南自斟自饮，始终沉默不语。
　　姜芮点开家里的监控视频，查看斑斑的情况，轻声细语地给他汇报：“哎呀，斑斑这只小肥猫，我不在家他吃得只多不少，看来找人两天上门铲一次屎还不够……”
　　她其实心情也不好，却还是絮絮地说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试图让这个夜晚变得轻松一些。
　　那些琐碎、温软、毫无攻击性的话语，让赵熙南紧绷的神经得以短暂放松。
　　他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缓缓入喉。
　　“我小时候也养过猫。”
　　姜芮有些意外，抬头看他。
　　“但我父母不喜欢家里出现任何动物，所以我只能偷偷养……那是一只流浪的三花，经常来我家院子晒太阳。我买了猫粮喂她，她见到我就会翻肚皮，把我当主人。”
　　他声音懒散，透着一丝疲惫和熏然。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楼下惨叫，跑过去才发现她的嘴巴里全是血。我想帮她，被我父亲阻止了。我只好去求兰姨，她平时对我最好、百依百顺，可是连她也说不行，因为父亲提前交待了他们，谁都不准靠近那只猫。于是整个夜晚，我都待在房间里，听着她持续不断的、痛苦的叫声……我知道她是在向我求助。”
　　姜芮忍不住问了一句：“你那时候多大？”
　　“七八岁吧。”他说。
　　“我一直等到半夜，偷溜下楼找到了她，发现她嘴里卡了一根很长的鱼刺。我去厨房找了塑胶手套戴上，一边安抚她一边撬开她的嘴巴，她好像明白了我的用意，全程没有再叫过一声。我记得拔掉那根刺只用了几秒钟的时间，非常简单，甚至不用去医院。但我父亲……”
　　他停住，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似乎对动物有一种天然的冷血，看到它们的惨状，表现出来的是一种于心不忍的厌恶。相比于救助，他更希望它们立刻消失。”
　　姜芮轻声问：“三花后来好了吗？”
　　“第二天，我父亲出门时看到我在路边喂猫，隔着车窗对我笑了笑。我当时以为是默许，可等我放学回来，发现三花没有准时出现，她甚至连我早上给她倒的猫粮都没有吃完。我最后是在绿化带里找到的她，眼睛鼻子都是血，尸体还是热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戾气，转瞬即逝。
　　“那天晚上，父亲在饭桌上对我说：今天倒车的时候没注意，把那只猫压死了，对不起啊。他说着对不起，可话语里没有丝毫抱歉，我看见他的表情，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赵熙南停顿片刻，那双漂亮的眼睛最终归于冷漠。
　　“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想要留住喜欢的东西，就不要让别人有任何机会碰她。”
　　比起他生疏的母子关系，姜芮对这种残酷的父子关系感到更大的不解和恐惧。
　　她不禁问他：”你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对你？”
　　赵熙南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酒至微醺，他转头看她：“你为什么不问问我，那两人的关系？”
　　他说的是他母亲，和那位叔叔。
　　姜芮垂下眼睫，“那是他们的隐私。”
　　赵熙南轻哼一声：“他可没把你的隐私当回事。”停了停，“应该说，他没把任何人当回事。”
　　他仰靠在躺椅上，望着被城市灯光映得亮堂堂的天空，陷入某种深长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姜芮，你想听故事么？”
　　姜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赵熙南给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很多年前，有一对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情投意合。两家是世交，便默认了这桩娃娃亲。
　　两人十五六岁那年，正逢多事之秋，男孩家被连根拔起，男孩则被下放到了遥远的边疆。女孩家怕被牵连，第一时间登报划清界限，只有那个女孩偷偷冒着风险往边疆寄信。可那样的日子，失联是常态。眼看男孩回京遥遥无期，女孩扛不住家里逼婚的压力，嫁给了当地的一个世家子弟。
　　几年后，风云变换，世家踩着风口创建了庞大的商业帝国，女孩成了人人艳羡的阔太太，风光无限。
　　与此同时，男孩一家也被平反。他个人能力极强，在边疆政绩斐然，调回北京后，没两年就成了无人可以撼动的参天大树。
　　姜芮隐隐听懂了其中的关系，试探着问：“那对青梅竹马，重逢了？”
　　“重逢了，但他们各自都有家庭，男人还有一个女儿，所以起初并没有发生什么。”
　　姜芮注意到他的用词：“起初？”
　　“嗯。女人一直没有孩子，在那个所谓的世家大族，后继无人就意味着放弃继承权。女人的丈夫为此耿耿于怀多年，在外面找了无数女人都没有结果，最后不得不承认是他自己的问题：他这辈子都无法拥有自己的后代。”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像是在叙述一桩旁人的旧闻。
　　“于是他想了很多办法。某次意外得知妻子与那位位高权重的男人曾经是情侣后，他想方设法给他们创造见面机会，但女人始终没有越雷池半步……直到有一天，她的丈夫跪在面前求她，求她为他生一个孩子。”
　　姜芮呼吸一滞，不敢搭话。
　　“一年后，那个丈夫如愿以偿地拥有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永远不会背刺自己的通天靠山，在家族里彻底站稳了脚跟。”
　　姜芮久久没有说话。
　　白天那一幕有了故事背景的填充，变得更加真实，更加残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敢小心翼翼地问：“那对青梅竹马，他们没有想过各自离婚吗？”
　　“为什么要离婚？”
　　“相爱的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还不如光明正大在一起算了。”
　　“相爱？”赵熙南笑起来，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这么多年过去，女人早已不是当年的女孩，男人也不是当年的男孩了……她和丈夫那么多年不是没有感情，却在丈夫苦苦哀求下委身于人，剩下的只有心如死灰。”
　　姜芮讷讷道：“你说她是委身？”
　　赵熙南还是笑：“曾经的爱人再漂亮，也终究是老了。以男人如今的身份和地位，身边环肥燕瘦，什么都不缺。在他眼里，女人不过是一坛陈年老酒，存了几分过去的情谊，他偶尔需要那样的时刻，拿出来喝上几口……”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所以，这不是什么情比金坚的爱情故事。不过是一个老男人借着旧爱重温旧梦，替自己留一点青春的念想罢了。”
　　他一下一下晃动着酒杯，沉默地望着夜空中那轮孤悬的明月。
　　姜芮安静地看着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
　　酒杯相撞，发出“叮”的一声。
　　“那个儿子……他现在还好吗？”
　　赵熙南眼眸轻颤，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住。
　　他收回远眺的目光，对上身边人那双如月色般澄澈的眼睛。那里没有探究，也没有怜悯，只有无声的注视，像温柔包容万物的水。
　　那一瞬间，他心里那种长久以来、沉重得无处依托的情绪，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
　　那一瞬间，他第一次产生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他想永远拥有她。
　　不是现在这种模糊的、随时可以结束的关系。
　　他想要她完完整整地只属于他一个人，没有别人，没有退路。
　　这个念头来得那么突然，又是那么猛烈，连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也微微一怔。
　　他低头浅笑。
　　举起被她碰过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很好，谢谢。”
　　……
　　姜芮不知道开了多久，等她回过神来，车子已经停在嘉林小区的地库里。
　　感应灯亮了又暗，四周一片昏暗寂静。
　　她没有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不断回放。
　　她闭上眼睛，想起那个月光下的夜晚，赵熙南跟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
　　在她印象中，他一直都是强势的、撩人的、极具魅力的，他似乎永远掌控全局，从容不迫，极少流露出那样不设防的温情时刻。
　　当时的姜芮以为，他是在向自己袒露血淋淋的伤口，所以她本能地靠近，试图用温柔去包裹那份脆弱。
　　她甚至以为，自己正在走进他真正的内心。
　　可现在回想起来，她才猛然惊觉，他当时说的那些话根本就不是在示弱，更不是在寻求安慰。他只是在讲规则，一个从七八岁起就刻进他骨血的规则——
　　他在乎的东西，可以一瞬间消失，所以他要用尽一切手段，不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对他而言，爱从来都是另一种掌控。
　　小猫是，她也是。
　　姜芮回忆起他讲述那个身世故事的神情，平静的，抽离的，几乎不带一丝感情。
　　她曾以为那种冷漠的背后多多少少带着批判，可是现在，她竟有些分不清楚，他到底是在讲故事，还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认同的世界。
　　车里一片死寂。
　　姜芮睁开眼，呼吸声缓慢而清晰。
　　多年前的记忆与重逢后发生的一切在脑海中逐渐重合，拼凑起一个更加完整、也更加真实的赵熙南。
　　姜芮确实比从前更理解他了。
　　也正因为如此，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她必须离开……
　　至少现在，她需要离他远一点。


第57章 他与他
　　尚昀这边的风波总算平息。在家里蛰居数日后，老刘给他安排了一些低调的露面活动，他终于可以自由出门。
　　休息室里，老刘正在规划下一步的公关人设，尚昀却有些心不在焉。
　　经过这次事件，他打定主意要公开恋情。
　　不出意外，老刘第一时间就提出反对：“尚总，你现在是上升期，需要稳固……”
　　尚昀打断道：“老刘，你每一次给我反馈都太快了，涉及到方案决策，你不需要和你们公司高层商量吗？”
　　老刘一时语塞。
　　尚昀继续：“我虽然走的是流量画家的路子，但不是卖单身人设的纯偶像。我觉得你给我制定的路线出了一些偏差，或者说，具体的执行方案有问题……约个时间吧，我想和你们老板谈谈经纪约的调整。”
　　老刘急忙道歉，讪讪离开。
　　尚昀靠在沙发上，疲惫地闭上眼睛。稍许，他给姜芮打去电话。
　　由于这段时间的忙碌，姜芮连着请了一个礼拜的年假在家休息。
　　聊了几句近况，尚昀随口道：“没什么事情的话，你今天就搬回来？”
　　姜芮停顿两秒，轻声答：“过两天吧。我收拾准备一下，明天我们一起吃个晚饭。”
　　两人约好了时间地点，挂断电话。
　　尚昀一个人静静坐着。
　　总感觉这次事件后，他和姜芮之间生疏了许多，曾经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关系，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下午，他回了一趟千昀，处理了堆积的签字文件，又和王至璞开了两小时会议。
　　刚在办公室歇下，池雁程如约而至。因为这次风波，恒天对千昀追加了一笔注资。池雁程就是来处理资金链对接事宜的。
　　聊完正事，池雁程打量尚昀——之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艺术家，此刻看起来有些蔫儿。他问了句：“尚总还好吧？”
　　尚昀点了点头：“还好，多谢池经理关心。”
　　“你和姜芮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
　　尚昀迟疑两秒，说：“下个月。小芮有邀请你吗？”
　　池雁程笑了笑：“没有，我跟她只是普通同学。不过尚总，结婚是大喜事，怎么看你反而愁眉苦脸的，真没事？”
　　尚昀多日来的苦闷无人诉说，被他这关切一问，不小心就吐露了两句：“这段时间，我跟小芮见面的时间很少。”
　　“异地确实很伤，但你俩有感情基础，应该问题不大。”
　　尚昀苦笑：“我也没想到会异地这么长时间。最近总是莫名其妙的，事情接着事情，麻烦接着麻烦。”
　　池雁程若有所思，过了会儿，笑着说：“人红是非多嘛，容易被人盯上。”他见尚昀失神，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尚总……”
　　尚昀视线移动。
　　池雁程说：“您忙，我先告辞了。”
　　“好，慢走不送。”
　　尚昀说着话，目光却定格在池雁程刚才敲击的地方——
　　那下面压着的，正好是恒天的合作书，落款处是那个苍劲有力的签名：赵熙南。
　　尚昀想起这个名字最早出现的时机：为了他的画，芮系列。
　　再联想到后续一些列事情……
　　一个奇怪的想法在他脑中形成。
　　虽然乍一想极其不可思议，但如果假定那是事实，一切就会像打通了任督二脉，所有不合理之处都变得顺理成章。
　　尚昀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通了冯雪的电话。
　　“冯雪，在北京那晚，除了小芮……你还有见到别人吗？”
　　姜芮最近忙着成立个人工作室的事情。
　　她从决定跟尚昀摊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辞职的准备。
　　找工作倒是简单，把不久前准备好的简历投出去就行。连着面试两天，她凭借出色的职业背景，很快就拿到了一家公司的录取意向。
　　除此之外，她还收到两个老客户的私人咨询单子，她一开始想以这段时间忙为由推拒，正打着字呢，忽然想到什么，停了下来。
　　她盯着屏幕上的客户诉求，陷入沉思。
　　既然自己有稳定客源，且在艺术品市场和品牌运营方面拥有足够的人脉和资源，更不需要昂贵的启动资金，为什么非要再去另一家公司给人打工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头来，想要自己当老板的想法便如野草般疯长。
　　姜芮开始写计划表列出意向客户单子，约见圈内的专业人士，着手筹备私人工作室的法律手续。
　　随着各项具体措施一步步落地，她对自己的想法越来越有信心。
　　和尚昀的晚饭约在他们常去的那家本地菜馆，尚昀特意定了包厢——这正合姜芮心意，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和私密的地方，去结束这段感情。
　　出发前，她看着镜子的自己，给自己打气：就是今天，说清楚，不要怕，一切都结束了。
　　可是当她到了地方，推开包厢门的刹那，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
　　赵熙南端坐在主位，尚昀正执壶为他倒茶。
　　听见开门声，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姜芮身上。
　　自从那次山路争吵后，姜芮就没有再见过赵熙南，更没有接过他的任何电话和消息。
　　此刻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把，直愣愣不知要进去还是退出。而赵熙南抬眼看着她，神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们上次见面不是在山路上大吵，而是某个普通的傍晚。
　　尚昀率先开口：“宝宝，怎么不进来？”
　　赵熙南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姜芮垂眸走进去，声音有点僵硬：“怎么还有客人？”
　　尚昀笑着说：“上次在北京不是说了要请赵总吃饭吗？这次为了我的事，恒天又帮了大忙，理应重谢。”他停住，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我没跟你说吗？”
　　姜芮在尚昀身边坐下，勉强扯出个笑：“好像没有。”
　　尚昀顺势搂住她的肩膀，亲昵地往怀里带了带：“对不起，我最近事情多，忙昏头了。”
　　姜芮任他搂在怀里，下意识挺直腰，有些不敢去看赵熙南的目光。
　　“菜点好了吗？”她转移话题，“我看看菜单。”
　　尚昀起身取了菜单递过来：“点好了，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好。”
　　姜芮埋头看菜单，两个男人则喝着茶聊天，话题围绕着艺术生态区项目的进展。赵熙南表现出一个生意人的耐心与修养，言辞温和，举手投足间滴水不漏。
　　姜芮惴惴不安的心稍微放松。
　　等菜上齐，尚昀再次表达感谢：“如今小芮和她表姐都在恒天工作，承蒙赵总关照了。”
　　赵熙南谦逊回应：“她们都是很有能力的职业女性，恐怕不需要我的关照。”
　　“话不能这么说。”尚昀脸上笑意不减，“梁颖的事情是赵总帮忙，之前小芮在北京受困，也是您动用人脉。这次我的危机更是您大力出手相助，这些怎么不是关照呢？”
　　“小事而已，尚总言重了。”
　　“对赵总来说是小事，对我们来说却是头等大事。”尚昀停顿片刻，似是无意间提起，“对了，我还听说在北京那晚，赵总是亲自去派出所接的人？”
　　包厢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赵熙南笑了笑，不置可否。
　　姜芮这边却已经心乱如麻，她生怕两个男人继续聊下去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抢先道：“是的，那天是赵总送我和冯雪回的酒店。”
　　尚昀转头看向她，眼眸沉沉：“宝宝，这种事情，你都没跟我说。”
　　姜芮说：“我觉得不太重要……就没有特意告诉你。”
　　赵熙南在一旁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
　　尚昀看着姜芮：“我倒是觉得，赵总亲自出马这个细节，非常重要。”
　　姜芮没有做声。
　　见她脸色不佳，尚昀反而一笑，安抚似的握了握她的手：“差点忘记，那晚你应该是吓到了，我的错……不过以后碰到麻烦，你还是第一时间告诉我比较好。”
　　他说完站起身，“不好意思，我今晚还犯了一个错误——这种场合怎么能没有酒呢？赵总，别管开不开车了，咱俩多少得喝一杯。我去外面看看，点瓶好的。”
　　不等两人反应，尚昀已经推门离开。
　　包厢里只剩姜芮和赵熙南，两人默默无言地喝茶。
　　赵熙南放下茶杯，看向姜芮：“你不知道我在？”
　　姜芮摇头，随即反问：“你呢？”
　　他直言不讳：“我是为了你才来的。”
　　姜芮无话可说。
　　赵熙南姿态悠闲，不咸不淡道：“他看起来有点不安，应该是有所察觉了。你准备让他试探到什么时候？”
　　姜芮攥紧手指，正要说话，尚昀突然回来了。他坐回原位，左右看看两人：“你们聊什么呢？”
　　赵熙南微微一笑，说：“在聊你们的婚礼。”
　　姜芮心头猛地发紧，小心翼翼地狠狠剜了他一眼。
　　尚昀好奇：“哦？聊到哪里了？”
　　赵熙南做了个手势示意姜芮，尚昀便看向她。
　　姜芮在心里恨不得戳烂赵熙南的嘴，语气生硬地回：“也……没聊什么。”
　　房间里的气氛怪异到了极点，尚昀却好像毫无察觉似的，继续笑着说：“我俩的婚礼就在下个月，不知道赵总到时候有没有时间赏光？”
　　赵熙南幽幽吐出两个字：“一定。”
　　尚昀又说：“我还想起来个事，赵总上次说，买画是为了一个女人。不知您和那位心仪对象，进展如何？”
　　赵熙南顿了顿，说：“在一起一段时间了。”
　　尚昀拿酒杯的手一滞，平声道：“那就恭喜了。”
　　“同喜。”
　　推杯换盏间，辛辣的酒液下肚，尚昀双眼略微有些失神，他不知是感慨还是什么：“是我招待不周……早知道，我应该邀请赵总的女朋友一起过来。”
　　赵熙南说：“她很低调，不太喜欢公开我俩的关系。”
　　“那还挺巧。”尚昀轻声接了一句，“我未婚妻也有很多事情，不太喜欢让我知道。”
　　包厢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向对方。
　　姜芮胸口很闷，实在是堵得难受。她放下筷子，霍然起身，“不好意思。”
　　拎着包匆匆出门。
　　她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晚的尚昀很不对劲，他已经不只是在试探了，他几乎认定那个人就是赵熙南……所以，她不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
　　姜芮走出洗手间，原路返回，经过一个狭长的甬道，前方就是包厢。
　　她忽然改变主意，在门口生生止住了脚步——算了，连当面打招呼也省了吧。
　　她拐进旁边的露天小中庭，拿出手机准备给尚昀发消息。
　　正低着头打字，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烟草味，一道黑色的阴影从侧方靠近过来。
　　紧接着，手机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抽走了。
　　赵熙南看着手机屏幕上打了一半的字，挑眉道：“怎么，受不了想溜了？”
　　“不关你的事。”姜芮压低声音，伸手夺回了手机。
　　赵熙南收回手，懒洋洋地插进裤兜，“既然这么受不了欺骗他，为什么还没跟他断？”
　　姜芮冷冷道：“我再说一遍，不关你的事。”
　　“你为了我放弃未婚夫，为了我取消婚礼，怎么就不关我的事了？”他欺身而近，气息幽幽地拢过来。
　　姜芮无法反驳，声音愈发冷硬：“现在已经不是了。”
　　他低头凝视她，目光幽深：“我只知道，你为了我心动，为了我才走到这一步。姜芮，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姜芮眉心蹙起，神色间流露出极淡的迟疑。
　　赵熙南已然向前一步。
　　高大的身影压过来，他垂下头，把脑袋轻轻抵在她的肩侧，但没有真的把重量放在她的身上——这是一个看似是因为疲惫而寻求依偎的姿势。
　　姜芮抬手撑住他的肩膀想把人推开，声音里也充满了戒备：“我警告你别来这套……赵熙南！”
　　“我有点难受，”他声音沙哑，呼吸轻轻擦过她颈部的皮肤，“想吐。”
　　姜芮动作顿住，狐疑道：“……我看你没喝多少。”
　　“嗯……可能是因为我这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怎么睡。”
　　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姜芮能感觉到他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沉重。她侧过头去，这样近距离观察，才发现他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的青影明显，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那你还抽烟喝酒……活该。”她恨恨地骂。
　　他像是笑了一下，没有吭声。
　　姜芮忍不住又说：“不舒服就在家里休息，出来做什么。”
　　“我原本没打算来，但他说你也在。”他低低道，“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但我还是来了……姜芮，我忍不住，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赵熙南收紧手臂，把她深深地抱进怀里。
　　姜芮手臂动了动，指尖才碰到他滚烫的胸膛，立刻又收了回来。
　　手在半空中握成拳头，最终慢慢垂了下去。
　　大概是空气里的酒精会把人的意识迷醉，她明明没有喝酒，却好像已经微醺，心跳失了节奏，呼吸也一寸寸乱掉。
　　上瘾的滋味早已在身体里埋下了一枚种子，每一次靠近都是一场复吸。
　　姜芮觉得自己毫无希望。
　　周遭弥漫一种颓败而迷人的气息，她清醒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沉沦。那感觉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人放弃挣扎。
　　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闭上眼睛。
　　周围静谧，只有远处包厢隐约传来的说笑。
　　以及，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又很快停住的脚步声。
　　姜芮听见那个四年相处下来、无比熟悉的声音——
　　“小芮。”


第58章 分手
　　尚昀在几分钟前就已经出现在中庭的入口处。
　　他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等了整整一个晚上。此时此刻，终于等来了他的答案。
　　可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不，这绝对不是。
　　哪怕他一整晚都在试探，哪怕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那个最坏的猜想，可他内心深处始终存了一丝渺茫的希冀——
　　也许呢？
　　也许是他太疑神疑鬼了。
　　爱情嘛，总是爱得多的那个人更不安一些，这些都是正常的。
　　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幻觉，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问题。
　　然而，眼前的画面像一把利刃，把他自欺欺人的想法一点点剐了个干净。
　　昏暗的中庭里，赵熙南紧紧拥着怀里的女人，目光却越过她，直直地落在前方不远处尚昀的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被撞破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挑衅。
　　尚昀胸口一窒，死死攥紧拳头，喊出那个名字。
　　“小芮。”
　　姜芮像是被人从梦里拽醒，身体僵住，缓了两秒，才慢慢转过头去。
　　月光下，昔日恩爱的未婚夫妇，视线撞在一起。
　　“尚昀……”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赵熙南没有放开她，甚至在察觉到尚昀的情绪时，嘴角隐约掠过一丝上扬的弧度。
　　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这样赤裸裸的羞辱。
　　尚昀的愤怒和心痛交织在一起，瞬间激起惊涛骇浪，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冲上前扯开赵熙南，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赵熙南完全没躲，他甚至连防御的动作都没有，硬生生受下，身体往后退了两步，重重地撞在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没事吧！”姜芮惊呼一声，下意识冲过去看他。
　　尚昀被这一幕深深刺到，他揪起赵熙南的领口把人拽回来，又是狠狠两拳挥了过去。
　　拳头落下的声音干脆而沉闷。
　　“尚昀你住手！”姜芮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张开双臂挡在赵熙南面前。
　　赵熙南借着栏杆稳住身形，顺势抹去嘴角的血迹。他没有去看尚昀，只是瞧了姜芮一眼，声音放得很轻：“我没事，你别过来。”
　　尚昀此刻心痛如绞，他双目赤红地盯着姜芮：“你帮他？”眼底残存的理智在一点点崩塌，“在我和他之间，你选了他？”
　　姜芮无法直视尚昀的眼神，伸手拨开赵熙南握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走到尚昀面前。
　　她垂眸道：“我没有选，我只是不想你们打起来。”她顿了一下，思考措辞，“我今天过来，是想和你谈正事的。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尚昀怒吼着打断她，“你要跟我谈什么？谈你出轨了？谈你跟他在一起了？！”
　　姜芮无言反驳，强忍着心里的难受，道：“你先冷静一下，我们两个人单独找个地方好好说，可以吗？”
　　“单独……”尚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他呢？你不敢当着他的面说是吗？！”
　　他情绪彻底失控，又无处发泄，一脚踢翻了身旁的垃圾桶，金属砸在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操！”
　　姜芮从未见过尚昀如此暴戾的一面，一时不敢再说什么。
　　赵熙南站在旁边，冷眼旁观这一切发生。直到此刻，他才淡淡开口：“尚总，大家都是体面人，别这么没风度。”
　　“谁他妈要听你谈风度！”尚昀猛地指向他，眼神几乎要吃人，“你为了得到她在背地里使了多少花招你自己心里清楚！少他妈在这里装圣人！”
　　赵熙南神色如常，轻描淡写道：“我只知道，你这样吼会吓到她。”
　　尚昀一怔，怒极反笑：“你在她面前一直都这么假惺惺吗？我告诉你，我爱她、了解她，比你多得多，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育我？！”
　　赵熙南懒得搭理，转头对姜芮说：“他现在完全没有理智，你今晚不要单独和他待在一起，我们先走。”
　　尚昀怒道：“小芮，你敢！”
　　“够了。”姜芮往后退去，同时避开这两个人。
　　“我不想跟你们在这里拉拉扯扯，很难看。”她的声音疲惫而清冷，“我谁都不跟，我要回家了……尚昀，明天早上十点，我会在画室等你，我们到时候再谈。”
　　说完，她不再理会任何人，径直离开。
　　脚步声远去，中庭重新陷入安静。
　　尚昀收回视线，再看向赵熙南时，他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自压了下去。
　　他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沉声道：“赵总，我知道你会玩，手段也多，小芮经历少，心思单纯，经不起你这么诱惑……但新鲜劲这个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这种人，也许可以让她一时上头，但绝对留不住她。”
　　赵熙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很快恢复。他看了尚昀一眼。
　　“你误会了一件事，”他语气淡漠，几乎没有起伏，“我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现。”
　　“我们之间，不是你能理解的关系。”
　　第二天，姜芮准时到达画室。
　　画室最近都空置着，是她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地方。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混杂着烟味和酒味的浊气。屋里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尚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身旁的桌上堆满了歪七扭八的空酒瓶，烟灰缸里的烟蒂满得快要溢出来。
　　姜芮愣怔几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洒进来，尚昀下意识闭了闭眼睛，嗓音沙哑：“别……”
　　姜芮回过头，看清他的脸——双目猩红，下巴上的胡茬都冒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她手上动作停住，把窗帘往回拢了拢，只留下一道窄窄的光。
　　她走到尚昀对面坐下，“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
　　姜芮猜到了，心里漫过一阵酸涩，点点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有些话，我不能再拖下去……”
　　“对不起。”尚昀忽然打断她，声音低沉，“昨晚我冲你发脾气了，是我不好。”
　　姜芮急忙道：“没有，错的人是我……”
　　“没关系。”尚昀又一次打断，“……你搬回家里来住吧，什么时候都行。”
　　姜芮咬着嘴唇，无声地摇头。
　　尚昀往前倾了些，靠近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你不想见我，我就不找你，你想一个人待着，我就不出现……我会完全配合你，你回来吧，好不好？”
　　姜芮的心仿佛被一只手揪住，一下一下地抽痛。她下了一万次的决心，在面对尚昀那双真挚的眼睛时，显得如此无力。
　　她别开脸，瞬间红了眼眶。
　　尚昀仿佛看到希望，走到她身旁蹲下，仰着脸，用一种近乎乞求的姿态望着她：“宝宝，我们和好吧……自从你搬走，那个家已经不能叫家了。昨晚我回去，待在那个孤零零的房子里，我根本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宝宝，我不能没有你……我们结婚，好好过日子，行吗？”
　　姜芮在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可那些话语像刀片一样卡在喉咙，每吐出一个字都必须要割开自己的血肉。
　　她哽咽着，慢慢道：“尚昀，你爸妈最近在群里催我们去试婚纱，我一直都没有回复……你应该有所预感了吧？”
　　尚昀愣了一下，语速忽然乱掉：“我以为是因为绯闻，你在生闷气……我已经处理了，我辞退了老刘，我要告诉所有人你是我的妻子。”他越说越快，生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解释的机会，“我想等你搬回来，好好道歉，一切都会变好……我们可以结婚的，小芮，我们本来就要结婚的。”
　　姜芮久久没有说话。
　　“对不起。”她狠心把那句最残忍的话直接说了出来，“尚昀，我们分手吧。”
　　空气一片死寂。
　　尚昀喉咙发涩：“……为什么？”
　　姜芮沉默。
　　尚昀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低下头，不想被她看见，“是因为他吗？”
　　姜芮艰难地回答：“是吧……但，也不全是。”
　　“他哪里比我好？”
　　姜芮还是沉默。
　　尚昀的手指握紧，又放松，最终，害怕失去她的痛苦盖过了那层愤怒，“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芮睫毛轻颤，避开他的视线。
　　“什么时候？”他固执地重复。
　　姜芮没有回答。
　　她摇头，眼泪夺眶而出：“真的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尚昀始终没有等来答案，长久地凝望她，然后垂下眼睛，喃喃道：“没关系，我做了更差劲的事情。”
　　姜芮一怔。
　　尚昀惨淡地笑了一下：“我一直在骗我自己……骗自己相信，直觉是错的，感情是真的。”
　　姜芮听见他呼吸变得沉重，断断续续。
　　“我一直觉得，生命来到这个世界毫无意义。所以我曾无数次感激上苍，让我遇到了你，你让我觉得人生是有意义的……我们会组建一个家庭，一起对抗生命里的虚无……我骗自己会永远幸福。”
　　姜芮彻底崩溃，泣不成声：“我不值得……尚昀，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人……”
　　尚昀用力抱住她，把脑袋深深埋在她柔软的小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还爱我吗？”
　　姜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连骗我，都懒得骗了吗？”尚昀自嘲地笑，“不至于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吧……”
　　姜芮下意识摇头。
　　“那就够了。”尚昀一点一点收紧手臂，“你心里还有我，我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你。”
　　他抬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
　　“你回来吧……只要你回来，只要你不再见他。”
　　姜芮只剩掩面痛哭。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给他任何希望了，感情里的犹豫会让所有人都遍体鳞伤。
　　“不行……这样对你不公平。”她的嗓音已经变哑，却依然清晰。
　　与此同时，她伸出手，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缓慢而坚决。
　　“而且，我做不到你的要求。”
　　尚昀浑身僵住，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是我回不去了，我们结束吧。”
　　姜芮站起身，没有再看他，决绝地走向大门。
　　“小芮！”
　　尚昀突然冲过来，从身后死死抱住她。
　　“可是我爱你……我还爱你。”他的声音彻底碎了，“你记得吗？我第一次带你来这里，我们在这里拥抱、接吻，那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回忆。小芮，你不能在这里丢下我……不能是这里。”
　　“求你……我求你，不要离开我。”
　　姜芮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瞬间消失。
　　记忆中的画面——满墙的画、温暖的灯光、尚昀闪闪发亮的充满爱意的眼睛，那些她以为会陪伴她走过一生的幸福瞬间，一股脑儿地涌了上来。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冲刷过脸颊。
　　良久，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记得……就是因为我记得那些美好，我才不能再继续骗你。
　　“尚昀，你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很抱歉。”
　　姜芮挣脱开他的怀抱，打开房门。
　　外面阳光刺眼，身后是尚昀再无法抑制的恸哭。
　　她的脚步似乎停了一瞬，但最终还是往前走去。
　　她没有回头。


第59章 阵痛
　　姜芮度过了最难熬的几天。
　　尚昀每天都来嘉林小区等她。
　　他既不敲门，也不打电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家门口的走廊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姜芮每每透过猫眼望出去，都能看见他落寞的身影。
　　她强迫自己硬起心肠，选择无视，把自己关在房里，心无旁骛地整理工作室的计划。
　　有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门外突然响起争吵声。原来是物业的人突然上门，强制把尚昀请走了。
　　姜芮站在阳台上，看着尚昀离去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才睡着，意识跌入一段美好的旧时光。
　　旧时光的画面笼罩着一层梦幻的质感，阳光和空气都是轻盈的。她和尚昀在海边某个城市旅游，赤着脚在沙滩上嬉戏打闹，无忧无虑。
　　他们两个人私下在一起的时候都特别幼稚，会一起变成十来岁的孩子，说没营养的废话，做无聊透顶的小事，然后为此傻乐半天。
　　那样的时光太久没有出现，以至于在梦里重逢时，姜芮竟然哭了。
　　尚昀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脚步，问她怎么了。
　　她语无伦次，说我不知道，我就是突然感觉很难过，很想哭。
　　尚昀温柔地替她擦去眼泪。
　　她忍不住问：尚昀，幸福是不是都这样短暂？是不是最幸福的时刻，就是失去的开始？
　　尚昀紧紧抱住她，温柔地呢喃：傻瓜，我就在你身边，你永远不会失去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姜芮在那个“永远”里醒来。
　　黑暗中，脸颊上满是冰冷的潮湿，原来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再一次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这种模糊的认知让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在某些幸福到要哭出来的时候，总是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忧虑与恐惧。也许是潜意识里清醒的那个自我，跨越了时空的裂缝，站在未来的废墟里对自己发出警报——
　　你此刻正在经历的，正是你即将失去的。
　　所以，人才会在抵达幸福时感到痛苦。
　　不久后，几个关系亲近的共同好友知道了，轮番来当说客。尚昀的父母也专程来过一次。
　　他们都不知内情，劝说的话语大意都是“四年感情不容易，要珍惜，彼此好好沟通，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姜芮耐心听完，感谢他们的好意，最后一概婉拒。朋友们不好再说什么，尚昀父母更是张不开嘴，只能叹气离开。
　　唯独面对项清河时，姜芮和她关系好，无法敷衍，于是把实情坦诚相告。
　　“是我对不起他。四年的朝夕相处，要把这样的关系从生活里剥离掉，和割肉真的没什么差别，我自己也不好受。”
　　项清河说：“我看到尚昀那副样子，为他担心，现在看到你，又为你难过。小芮，我真不知道我当时劝你的话是对还是错。”
　　姜芮笑了笑，说：“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你说的是对的。永远不要欺骗别人，更不要欺骗自己。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别担心，分手都是要脱层皮的，谁也不能幸免。尚昀和我都是成年人，你要相信我们。”
　　项清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
　　临走前，她问：“所以，你要和那个爱的人在一起了吗？”
　　姜芮沉默片刻，说：“爱不足以维持一段关系，我想我现在需要时间。”
　　另一边，姜芮向千昀递交了离职申请，尚昀始终没有通过。她只好私下找到王至璞，约了个时间去公司办离职交接，收拾东西。
　　公司运转一切正常，唯独尚昀不见人影。
　　“他最近都没来公司，不知道去哪里了，电话也不接。”王至璞把姜芮的工牌收走，“千昀这边，我帮你办掉。但是恒天那里，你还得亲自跑一趟。”
　　“嗯，我知道。谢谢你，老王。”
　　王至璞略微摇头，开玩笑道：“别谢我，我可是冒着被兄弟砍的风险帮你办的。”说完又顿住，“你俩……真就闹到这地步了？”
　　姜芮没说话。
　　“好，是我多嘴了。”王至璞看着她，“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出了什么事情，但请你好好保重身体，希望你未来一切都好。”
　　姜芮朝他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尚昀那边也要请你多费心，你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当然。”
　　从千昀出来，姜芮打车去了恒天。
　　因为提前和人事知会过，手续办得很顺利，外加她本就是驻场人员，流程也没有那么严格。
　　姜芮归还了所有物料，等待最后一道审批。人事在这时突然打来电话，请她去顶楼办公室。她没说什么，坐电梯上楼，秘书台的秘书向她点头，示意她直接进去。
　　赵熙南正在里面等她。
　　“坐，喝茶还是咖啡？”他问。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姜芮公事公办地站在桌边，“赵总有什么要吩咐的，请直接说吧。”
　　疏离的称呼，疏离的语气。
　　赵熙南抬眼看她。
　　眼前这个女人一脸冷淡，仿佛那个晚上的拥抱和真情流露全然不做数了。他沉默半晌，缓和了语气问：“最近怎么样？他有没有再找你麻烦？”
　　“赵总，这是我的私事。”
　　赵熙南一顿，换了个问题：“离职后打算去哪儿，想好了吗？”
　　姜芮笑笑：“怎么，赵总手眼通天，还没有查到吗？”
　　“姜芮……”对于她浑身是刺的态度，赵熙南有些无奈，停顿稍许，“我确实可以查到，但你不喜欢，那我就不做。”
　　姜芮没接话。
　　赵熙南端详着她，指节轻轻敲击桌面，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那天之后，我反省过，我之前做的事情，确实过了。”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以后，我会按照你的方式来。”
　　姜芮不置可否，没有回应。
　　“既然赵总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赵熙南深深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路，“好……下次见。”
　　姜芮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刹那，她看着镜面，有一瞬间的失神。
　　她靠在墙壁上，长长地深呼吸。
　　离职流程显示全部走完，姜芮准备离开，梁颖赶紧找了个时机溜出来送她。
　　“最近都没有去看你，你还好吧？”梁颖担心地问。
　　“我没事，一切都好，放心，我爸妈也都能接受。”姜芮安慰她，“你刚进公司不久，又要拼事业，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时间掰碎了都不够用，就别操心我的事啦。”
　　梁颖挽着她的手往外走，“那你的工作室找好地方了吗？我周末有空，可以陪你去看看。”
　　“不用，我已经找好了。”
　　姜芮的工作室选在多虹路的一处老里弄。
　　布局简单开放，一半做办公区，一半做展示和拍摄区，墙面保留了原有的复古砖墙，很有韵味，与她工作室的气质相得益彰。
　　不到五十平的空间，闹中取静，每月租金七八千。她看着卡里的余额，精打细算地盘了几天账目，才敢签下合同。
　　工作室开业那天，阳光正好。
　　除了关系好的圈内朋友，梁颖一家也赶来捧场。门口摆满两溜花篮，随着礼花筒“砰”地炸开，大家齐声祝贺，好不热闹。
　　仪式简短温馨，很快结束。姜芮准备了精致的茶点，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算是个轻松的小型派对。
　　气氛正热，门口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周昊，赵熙南的私人秘书。
　　他身后还跟着两位中年人，一位是海市极负盛名的顶级收藏家，另一位则是权威鉴定机构的首席专家。姜芮在资料和新闻报道里见过他们。
　　几人一进门，在场的人纷纷认出来，连忙上前打招呼。姜芮自然不能怠慢，和梁颖一起端了茶迎上去。
　　周昊率先开口：“姜老板，不请自来，还请多担待。”
　　“周秘书说笑了，您是大忙人，大驾光临，我不胜荣幸。”姜芮笑着回应。
　　她虽然不想给赵熙南好脸色，但这种场面绝不能掉链子。
　　周昊顺势介绍起两位专家，说他们是特意前来为她的工作室捧场，言语间极有分寸，自然地提起赵熙南对姜芮的欣赏与信任。
　　他最后还补充一句：“赵总原本要亲自过来，但临时有事走不开，让我代他向您说声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姜芮笑着回：“谢谢赵总，也谢谢周秘书和两位老师百忙之中赏光。”
　　在这一行混，专业固然重要，但更讲究背景。在场的人虽与姜芮关系不错才来，但看到这样两位大人物亲自为她站台，不免都高看她一眼。原本只是礼节性的寒暄，很快变成了真心实意的表态：日后定要多多合作。
　　送走所有宾客，姜芮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的转椅上发呆。
　　窗外，对面楼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一片朦胧的璀璨。
　　想到脚下这一方小小天地——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的世界，姜芮连日来被儿女情长烦扰的思绪被暂时清空。
　　这一刻，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澎湃，一心只想着如何把工作室经营好，那种大干一场的征途，仿佛从此真正开启。
　　心潮起伏中，手机微震。
　　赵熙南发来消息：恭喜
　　姜芮静静看着那两个字。
　　虽然她非常不想承他的情，但她更加明白，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里，门路和人脉才是实打实的敲门砖。
　　请允许我自私一点吧，她想。
　　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终究还是她自己的事。
　　姜芮放下心里那些拧巴的芥蒂，大大方方地回复：谢谢


第60章 以婚礼之名
　　姜芮的工作室正式运行起来，接待客户，做私人咨询，有时还需要上门服务，很快她就发现，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于是写了一份助理招聘启事挂在网站上，顺手转发到朋友圈。
　　没多久，冯雪发来消息。
　　原来她回海市后一直在找工作，现在还没定下来。之前看到姜芮成立工作室，她特意发来消息祝贺，如今见姜芮缺人，立刻就来毛遂自荐了。
　　姜芮想到自己业务刚起步，与其招个完全陌生的新人，还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一方面互相熟悉容易上手，另一方面了解脾气秉性，更值得信任。
　　事实证明，姜芮没看错人。
　　冯雪聪明伶俐，眼里有活，帮姜芮把杂事全部包揽，办公室也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时候姜芮买的花来不及拆，转头一看，冯雪已经帮她插好了。出门见客户，她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姜芮身后，虽然有些腼腆，但需要说话的时候也落落大方。
　　最重要的是，对于姜芮的私事，她一个字都没有多问。
　　倒是有一天，姜芮接到尚昀母亲的电话，对方哭着说尚昀状态不好，请她回去看看。姜芮不想前功尽弃，咬牙拒绝了。挂掉电话，她没忍住问了冯雪一句：“你离职前，有见到尚总吗？”
　　冯雪摇摇头：“他一直没去公司，王总说他在画室闭关画画。”
　　“你知道他最近怎么样吗？”
　　冯雪犹豫片刻，眼神里流露出几分哀伤：“姐，他好像生病了，有人拍到他去了医院精神科。”
　　姜芮急忙追问：“什么时候？”
　　“有一个礼拜了吧，上过一次热搜，很快就被撤了。但粉丝群里都知道……我之前加了很多群，粉丝们都在猜他遇到什么事了。”
　　见姜芮失神，冯雪没有再说下去，“姐，今天差不多，我就先回去了。”
　　“……好。”
　　尚昀自从被物业请走后，消停了好一阵子。但从几天前开始，他会半夜给姜芮打十几个电话，第二天下午发消息道歉，说他不是故意的。没两天又电话轰炸，轰炸完又接着道歉。姜芮索性彻底拉黑了他。
　　难道这些反常……都是因为他生病了？
　　姜芮不愿多想，继续工作，却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
　　她打开手机，翻到尚昀的超话，看到里面发了尚昀去医院的照片。粉丝都在讨论猜测：“他怎么了”、“是不是分手了”、“好担心他”……
　　正当她迟疑着要不要打电话时，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尚昀母亲再次打来。
　　“小芮，尚昀他出事了！阿姨舍下这张老脸求求你，你就当可怜可怜阿姨，来看看他吧……”
　　姜芮立刻赶到医院。
　　私人病房的门虚掩着，尚昀已经睡着了。王至璞和尚昀父母都站在门外的走廊里，气氛有些压抑。
　　王至璞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姜芮：“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不出门，情绪一直很不好。我劝他去看了医生，配了点药。吃完之后确实好多了，能吃能睡，也能重新画画。我们都以为他在好转。”
　　尚母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每天去送饭，见他愿意吃东西，还以为他想通了。结果今天进去，发现他躺在地上怎么推都推不醒……医生说是药物服用过量。小芮，这种药是会上瘾的啊，他以后可怎么办……”
　　尚父搂住妻子颤抖的肩膀，轻声安抚：“没事的，又不是毒品，慢慢减量会好的。”
　　姜芮站在一旁越听越心惊，连询问的力气都没了。
　　王至璞注意到她的脸色，压低声音解释：“尚昀瞒着我们去了不同医院，分别开了助眠的和抗焦虑的药。他私自加了药量，还把两种药混在一起吃，身体承受不住，才会陷入深度昏迷。”
　　走廊里的说话声吵醒了屋里的人，尚昀在里面喊了两声，众人急忙推门进去。
　　尚昀一眼就看到了最后面的姜芮，他呆呆地注视着她，一句话也没有。
　　“尚昀，你怎么样啊现在？有没有哪里难受？”尚母扑到床边。
　　尚昀过了好几秒才缓慢开口：“不是幻觉？”
　　尚母一怔，明白过来，哽咽道：“是真的！是小芮来看你了。”
　　尚父在一旁强忍着情绪，极力维持着平时作为父亲的沉稳：“尚昀，不是幻觉，爸爸妈妈都看到了。”
　　尚昀半坐起来，朝姜芮扯起一个苍白的笑容：“对不起啊，大晚上的，让你跑一趟。”
　　姜芮讷讷站在病床边：“怎么会……你没事就好。”
　　“我很好，你别担心。”
　　也许是药物的作用，他整个人显得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这种异样让尚母再也忍受不住，直接在旁边哭了出来。
　　尚昀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妈，别哭了，我没有嗑药，也没想过死。我只是不小心吃药吃多了，下次注意就好。”
　　尚母哭着点头：“好，我知道……尚昀，你以后还是不要吃了，我们慢慢好起来就不吃了……”
　　“嗯，好起来当然不用吃了。”尚昀的声音轻飘飘的，“但我现在晚上睡不着，白天又很烦，不吃不行。”
　　“好……好。”
　　在这个差点送命的儿子面前，尚昀的父母不敢施加任何压力，全程都顺着他的话附和。
　　尚昀精神不济，很快又在药效的作用下重新睡着。
　　姜芮和王至璞也离开了病房。
　　走出住院部大楼，姜芮的心情已经跌到谷底。
　　王至璞安慰她：“别太自责，分手是一个客观存在的结果，如今的局面，他作为一个成年人，必须自己熬过去。”
　　姜芮苦笑：“话是这么说，但我若真这么想，就太没有良心了。”
　　“你今天能过来看他，已经很好了。”
　　姜芮根本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尚昀刚才的样子，含糊道：“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王至璞见她精神恍惚，不放心地跟上前，一把虚握住她的手腕，半是强硬地将她塞进了自己车里。
　　不远处。
　　一辆黑色轿车，后排车窗完全降下。
　　男人隐在夜色里，手里夹着一支烟，手臂搭在车窗外。
　　他静静看着王至璞回到驾驶位置，发动汽车然后驶离，那只夹烟的手才轻轻抖动了一下，抖掉燃尽的烟灰，然后把烟蒂递到唇边吸了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始终没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医院方向。
　　前排的周昊等了片刻，问：“赵总？”
　　赵熙南收回视线：“回去吧。”
　　车子平稳地启动，周昊思量再三，还是开口：“赵总，其实这个时候，您不用再出手帮他……他那些丑闻爆出去，在姜小姐那里就彻底没机会了。”
　　赵熙南闭着眼睛，仰靠在真皮座椅上。
　　“尚昀出了事，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尚昀出院后，固执地回了画室，拒绝回那个冷冰冰的家里。
　　姜芮抽时间过去看他。
　　她发现他的新作几乎全都是她。但画中人的五官越来越模糊，有的甚至被粗暴的笔触疯狂涂抹，到最后只剩下一个扭曲的轮廓。
　　这批画风格撕裂，有的暗黑压抑，有的色彩绚烂到刺眼，仿佛是他内心不同时刻的精神碎片。
　　姜芮第一次过去的时候，他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他会给她煮咖啡，跟她聊新画的构思和创意，眼睛里重新聚起光芒，好像又回到了姜芮当初认识的那个神采奕奕的青年画家。
　　所以当她第二天再去的时候，看到他因为药物减量而阴沉的脸时，姜芮心里重新泛起深深的忧虑。
　　“你今天从哪里过来的？”尚昀坐在画架前，拿画笔的手在微微颤抖。
　　姜芮放下刚买的水果，说：“从我工作室……你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我休息得够久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发紧，“你们在一起了吗？”
　　姜芮一怔，没有回答。
　　尚昀也没有追问，闷头画画。
　　就在这时，姜芮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她拿出来看了一眼，迅速按了静音键。
　　尚昀停下画笔，问：“是他吗？”
　　“……是一个客户的电话。”
　　“那你怎么不接？”
　　姜芮深吸一口气，说：“因为需要聊很久，我想待会儿再回过去。”
　　尚昀不再讲话。
　　突然“啪”的一声，他将手中的画笔狠狠掷在地上，颜料顿时溅落一地。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对不起……我今天有点不对劲，你回去吧……不，你以后也别来看我了。”
　　他跌跌撞撞往里屋走。
　　姜芮连忙跟进去，果然看到他在抽屉里翻出了药瓶。她心下大骇，抢先一步冲过去将药瓶夺走，“尚昀，你不能再乱吃药了！”
　　尚昀朝她伸出手，声音嘶哑：“我没有乱吃，你给我。”
　　“医生是怎么交代的？具体吃多少？你今天已经吃了多少？”
　　尚昀只是说：“你给我。”
　　姜芮坚持摇头，并把药瓶藏到身后。尚昀直接过来抢，两人的身体重重撞在一起。在这个近乎拥抱的姿势里，他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气息，突然停住动作，毫无预兆地痛哭出声。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这样……对不起，小芮……”
　　姜芮眼眶泛酸，用力抱住他。
　　“没事，你会好的。只要好好吃饭睡觉，调整状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天，姜芮一直陪他到深夜。看着他吃了晚饭，严格按照医嘱留下当天的药量，把多余的药丸全部带走，她才敢放心离开。
　　一下楼，就遇到了加班结束、赶过来的王至璞。
　　两人简单交流了一下尚昀今天的状况，不免都感到难过。
　　“你也别太自责，其实……”王至璞迟疑片刻，还是说出口，“其实他爸妈也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你们分开后，他父母逼着他必须把婚礼办完。说是请柬全发出去了，亲戚朋友都收到消息，他们在圈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丢不起这么大的人。所以尚昀不仅是因为你们分手伤心，他父母也给了他很大的精神压力。”
　　姜芮听完却更加沉重：“那还是怪我，如果不是我把事情拖得太久，他们也不至于……”
　　王至璞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但最终只是克制地虚握了一下拳头，收回来。
　　“你别这么想……我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每个人要面对的社会压力是多方面的，你不要把责任全都揽过去。”
　　姜芮垂下眼眸：“我没法不这么想，如果他真的因为我毁掉，我就是那个罪人。”
　　自那以后，姜芮每天都会过来看尚昀。面对他时好时坏的状态，她自己的心态也被一点点拖入不稳定的漩涡。
　　而尚昀，他则是渐渐习惯了这种有她出现的日子。每天下午的探望成了他唯一的期待，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们又回到了从前。
　　当然，现实的种种细节总会残忍地刺破这种幻想。
　　那天，尚昀正躺在画室的里屋休息。尚母接了个电话，虽然她把声音压得很小，但尚昀依然能听到些只言片语：“……对，实在不好意思，婚礼先取消了……尚昀身体不太舒服……对对对，回头再说……”
　　电话挂断后，是无尽的沉默。
　　尚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对面的白墙，不知道此刻被父母无条件包容的自己到底是解脱了还是更加难受。
　　母亲调整好表情端着饭菜进来，强颜欢笑地聊起菜市场遇到的趣事，对那件她曾经拿死相逼的、关于婚礼的事，绝口不提。
　　尚昀神色如常，没有拆穿。
　　下午，姜芮照例过来。她看着尚昀吃药，轻声问他中午吃了什么，今天画了什么。
　　尚昀乖乖地一一回答。
　　他盯着她柔和的眉眼，忽然问：“你会一直过来吗？”
　　姜芮手中动作一滞，说：“我会来看你，直到你好起来。”
　　尚昀沉默很久：“如果我永远好不起来呢？”
　　“你会好起来的。”
　　“……婚礼。”尚昀说。
　　姜芮愣住。
　　“办完婚礼，我就好了。”
　　他露出一个她看不懂的笑容，声音很温柔。
　　“帮我做完这件事，给他们一个交代，我就不再需要你了。”
　　“小芮，我保证。”


第61章 他不是新郎
　　赵熙南刚落地海市，周昊就在接机的车上给他汇报工作。
　　由于在别墅的那次顶撞，宋平雷霆震怒，恒天接连好几个重头项目的申报都被卡了脖子。为此，赵学智把赵熙南紧急召回北京，劈头盖脸一顿狠批：“宋平这么器重你，你连这点关系都搞不好？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话里藏话，暗指赵熙南违背了联姻的默契，宋平才借机敲打。他逼迫赵熙南向宋平低头，哪怕只是暂时服个软。
　　赵熙南不为所动：“我会自己想办法解决。”
　　父子二人不欢而散。
　　接下去的日子，赵熙南奔波在北京的各个酒局和饭局之间，每天赔笑敬酒，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
　　几番周旋，总算把事情摆平。
　　之后又马不停蹄赶回海市，处理后续事宜。
　　车内，周昊见赵熙南神色疲惫，只拣了最重要的几项说完，轻声道：“赵总，您先休息会儿吧。还有半小时到公司。”
　　赵熙南“嗯”了一声，靠上椅背上闭目养神。
　　周昊合上电脑，面露犹豫，几次欲言又止。
　　赵熙南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问：“怎么了？”
　　“有个事……”周昊略显心虚，“您之前吩咐我不用再盯着姜小姐那边，但我擅自做主，让人还留意着。前两天我得到消息，姜小姐和尚昀的婚礼，好像重启了。”
　　赵熙南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周昊。
　　周昊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后天就是婚期，她今天去试婚纱了。”
　　婚纱店。
　　姜芮今天是独自前来，尚昀本想陪同，被她拒绝了。她说自己没什么要求，中午抽时间过来挑两件就行。尚昀便也没有强求。
　　面对满屋子璀璨华丽、镶满碎钻和蕾丝的婚纱，姜芮没有半点心情挑选，她看到一半，就打断了工作人员热情洋溢的推荐。
　　“不用看了，我只需要一款轻婚纱，和一件方便走动的敬酒服，没有别的要求。你随便帮我挑两件就行。”
　　工作人员一愣，说：“姜小姐，结婚可是女孩子一辈子的大事呀，您长得这么漂亮，不试试
　　大拖尾吗？真的很好看……”
　　姜芮直接道：“请帮我拿两件，谢谢。”
　　试衣厅。
　　姜芮快速试完了两套衣服。即使工作人员委婉说不适合当主纱，她仍坚持选了那件简洁无拖尾的鱼尾婚纱，和一件平平无奇的暗红色旗袍。
　　“姜小姐，您真的不再试试别的了吗？虽然婚礼简单操办，但这两件好像有些太素了。”
　　“不用，就这样。开单吧。”
　　姜芮全程话很少，工作人员不再多言，答应着去打印合同。
　　姜芮换回自己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等待。
　　试衣厅的门忽然被推开。
　　“合同好了吗……”姜芮下意识抬头，声音在看到来人时戛然而止。
　　赵熙南快步走进来，定定地看着她。他双眼还带着长途飞行的红血丝，胸膛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
　　姜芮看了他一眼就垂下眼眸，“你怎么来了？”说完又想到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赵熙南缓和呼吸，平声道：“我有很多朋友，恰好有人看到你在这里，我就过来了。”
　　姜芮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想了想，说：“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尚昀这段时间状态很差……”
　　“所以你就要和他结婚，把自己献出去拯救他？”赵熙南忍不住打断，压了一路的火气蹭蹭往外冒。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赵熙南见她这么说，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紧锁住她：“好，你说。”
　　“尚昀的父母在他出事前，一直逼他把婚礼办完。他一个人扛了很久，没有告诉我。他现在精神时好时坏，求我帮他完成这个仪式。婚礼只请他们家的亲戚，一切从简，摄影摄像全部取消，我家里也不会来人……他说了，只要完成仪式，给父母一个交代，他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你信了？”赵熙南看着她，皱眉道，“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个婚礼？”
　　“我，不得不信……尚昀变成现在这样，我有很大责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自我折磨。至少，这件事我能帮到他。”
　　“为了他们家那点面子，需要你牺牲这么大？”赵熙南烦躁地扯开领口，声音渐重，“我来给你理理清楚，为什么他们一家坚持要举办婚礼——因为在我们这个社会，婚礼就是事实婚姻。他们不在乎你们有没有领证，只要酒席一办，你们就是夫妻。他父母宁可事后对外说离婚了，也不愿意承担儿子婚前被甩掉的名声，这就是纯粹的自私和虚伪！至于尚昀，他就是在利用你的内疚……”
　　他心里有无数句脏话想骂尚昀，最终还是咬牙咽了下去。
　　“算了，他现在病了，我懒得跟他计较。但是姜芮，你明明是其中最清醒的那个人，为什么最后却做了最不清醒的选择？”
　　连日来积压在心里的自责、恐惧和迷茫，在赵熙南的逼问下瞬间决堤，姜芮红着眼眶说：“是啊，我不清醒，我也疯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做不到和你彻底了断，跟他好好过日子。狠心分掉了，又见不得他病成那样……你那么聪明，那么杀伐决断，你来教教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硬起心肠，谁的死活都不顾，只顾自己快活？”
　　看见姜芮崩溃的样子，赵熙南凌厉的眼神骤然软下来。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将人拥进怀里，低声哄道：“是我不好，是我话说重了……我没有要指责你，我只是不想看你活得这么累。你对他已经仁至义尽，愧疚是没有尽头的。一旦被他抓住软肋，难保以后他会一直拿这个威胁你。”
　　“不会的……尚昀不会的。”姜芮哽咽道，“我了解他。”
　　赵熙南心口一滞，却仍克制着放开她，轻轻替她擦掉眼泪，道：“他现在是病人，你不能再用以前的了解去判断他。”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姜芮哭出声来。
　　“现在取消还来得及，你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陪着你。”
　　姜芮拼命摇头，神情满是痛苦的执拗：“我不要……我不能再这么反反复复地刺激他了。”
　　赵熙南捧起她的脸，吻了吻她颤抖的嘴唇，“姜芮，你这次一定要听我的。前面是个无底洞，你真的不能跳下去。”
　　姜芮推开他，还是摇头：“不行，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欠他的，和你没有关系。”
　　赵熙南一怔，手还悬在半空：“和我没关系？”
　　姜芮撇开视线，沉默不语。
　　“你为了他，连这种荒唐的婚都可以结，”赵熙南艰难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嫉妒，“那我呢？你在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哪怕只是一个瞬间，想起过我的存在？”
　　姜芮咬着嘴唇，依旧给不出一句话来。
　　“我这段时间没有出现，是不是正好让你觉得，我是可以被扔在一边的？这就是你对待我的方式？”
　　赵熙南一步一步逼近。
　　“姜芮，”他顿住，声音低下去，“我在你这里，到底算什么？”
　　姜芮的眼泪再次落下，“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
　　赵熙南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紧：“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不管他。”姜芮无助到了极点，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求你不要在这个时候逼我，我已经够乱了，真的顾不上想那么多。”
　　“我没有逼你！”赵熙南恨恨道，“事实就是我再不来，你后天就要和别人结婚了，我怎么可能不来？！”
　　姜芮没有半分力气和他吵，她疲惫地抹了把脸，拎起沙发上的包，“后天就是婚礼，不管你理不理解，这已经是定局了……至于我和你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推开门往外走，刚好遇到拿着合同过来的工作人员。
　　“姜小姐，合同和明细都做好了，麻烦您在这里签个字。”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完，瞥见后面跟着走出来的男人，顿时眼前一亮，“哇，这位是您先生吧？太帅了，跟您好般配！”
　　赵熙南冷着脸离开，看都没看她一眼。
　　工作人员尴尬地僵在原地。
　　姜芮签下名字，停了停，说：“他不是新郎。”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赵熙南坐进车里，面色铁青。
　　车厢里气压低沉，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赵熙南一眼，随即转过头，眼神询问副驾驶的周昊。
　　周昊无声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回公司。
　　车子驶离婚纱店一段距离后，周昊才谨慎开口：“婚礼还有不到两天，想要阻止也来得及，酒店、尚昀父母、或者尚昀本人，都可以想办法……”
　　“不用了。”赵熙南说。
　　周昊转过身，没有再开口。
　　大概是情绪堆积到了极致需要一个出口，赵熙南竟又多说了一句：“她这个人，看着心软，其实很有主意。”
　　周昊若有所思：“确实，越是温和的女人，关键时刻反倒有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劲儿。”
　　赵熙南看着窗外，眼神晦暗不明：“所以，除非她自己愿意回头，不然做什么都没用。”
　　空气恢复静默。
　　海市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退，赵熙南靠在座椅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她一定会去那场婚礼。
　　如果他在背后做了什么，只会换来她更加强烈的抗拒和厌恶。
　　可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她穿上婚纱走向别人……
　　他更做不到。


第62章 他以为他们一样
　　那是撞破叶静和宋平的事之后的隔天清晨，他们都醒得很早。
　　或许是昨晚赵熙南难得的敞开心扉，两人只是相拥着入眠，什么都没做。睡眠质量好极，精力和体力彻底恢复，清晨醒来，伴随着拥抱和亲吻，很快就有了更加深入的意思。
　　欢爱过后，两人一起洗了个澡。
　　姜芮穿着他宽大的的白衬衫，赤脚站在衣帽间厚厚的地毯上，好奇地打量展示柜里一排排的腕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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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赵熙南，你是不是超级超级有钱啊？”姜芮用一种夸张又财迷的语气惊呼。
　　赵熙南被她的模样逗笑，随手将擦头发的毛巾丢在一旁，走过去从背后将人圈进怀里，懒洋洋地亲吻她的脸颊，“怎么，你想要哪个？”
　　“我当然全都要！”姜芮得寸进尺，“可以吗？”
　　“可以，都给你了。”
　　两人正腻歪着玩笑，姜芮忽然指了指最角落里那只手表：“这只很好看啊，你不喜欢吗？”
　　赵熙南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敛：“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就它周围最干净、最平整，这说明你平时很少动它，基本不戴，对不对？”姜芮得意洋洋地推理，满心等着被夸奖。
　　赵熙南看着那只表，淡淡道：“嗯，那是我父亲送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姜芮立刻抿嘴噤声，还煞有介事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赵熙南笑了笑，目光沉沉：“我一度想要扔掉它，但……一直没有。”
　　姜芮一顿，歪着脑袋看他：“为什么？”
　　赵熙南没有说话。
　　他打心底里厌恶它，却又隐秘地被它绑架。
　　姜芮凑近些，试探地问：“才聊了这么几句你就挂脸，你肯定贼讨厌它，看到它就心烦？是不是？”
　　赵熙南眼神不自觉放软，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是的，小侦探。”
　　姜芮想了想，认真地问：“那你现在还想扔掉它吗？”
　　赵熙南不置可否，片刻后随意地点了点头。
　　姜芮二话不说，拉开抽屉把那只表拿出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
　　然后她转过身拍了拍手，满脸轻松地说：“搞定。”
　　赵熙南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姜芮双手叉腰，用一种老成持重的口吻说：“你看看，其实生活里很多烦恼解决起来非常简单。”
　　赵熙南抬眼看着她，眼眸越来越深。
　　他藏着那块表七八年，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它不影响进食，却在每一次吞咽时都隐隐作痛。
　　刚开始，他是畏惧那位名义上的父亲的权威；后来他逐渐在公司立足，拥有了反抗的资本，却还是没有解决掉那个麻烦。像一头从小被拴在木桩上的小象，哪怕长成了庞然大物，依然没有挣脱那根细细的麻绳。
　　不是不敢，那是他刻意留着的，用来自虐般警醒自己的标志物。
　　然而，他长久以来放任自流、把自己困住的心结，竟然被姜芮用三秒钟时间，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如此简单粗暴，又如此一击致命。
　　是否一直束缚住他的，仅仅只是某种执念？世间万物，原本就是如此简单？
　　姜芮见他长久地盯着自己，心里有些发慌。
　　她此刻才反应过来：“怎么了，是很贵吗？我看外面是你家的私人草坪才敢扔的……那，我现在去帮你捡回来！”
　　她转身要跑，赵熙南一把将她拉回怀里。他低下头，重重地吻住她。
　　“不，你做得很好。”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认定姜芮和自己一样，骨子里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那种相近的内核被两人截然相反的性格表象所包裹，一旦灵魂靠近，就能精准地认出彼此。
　　可他又无比清楚地知道，他们决绝的底色完全不同。
　　他来自缺失，所以习惯用极端切割痛苦。
　　她不是，她只是单纯的不在意。
　　所以，一旦她下定决心，就绝不会回头——
　　赵熙南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
　　他忽然觉得，那只被扔掉的手表，有点像自己。
　　他甚至忍不住想：如果他从小也是像她那样，在一个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他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午后的别墅，暖阳给整个花园罩上一层金灿灿的滤镜。
　　远处的林荫道上，一辆车子缓缓出现。
　　她来了。
　　赵熙南起身，站在阳台上，静静望着姜芮从车里走下来。
　　昨天晚上，姜芮收到了周昊的电话，说距离上一次上门服务已经过去很久，希望她今天能过来一趟。
　　她当然知道这是托词，背后是谁在授意，不言而喻。
　　“我觉得我们刚才在婚纱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还想跟我说什么？”姜芮当即打电话过去质问。
　　赵熙南在那头的声音非常平静：“我是你的甲方，在合同期内，我有权利要求我的乙方为我提供服务。”
　　“我不想和你绕圈子，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我知道。”他平静无波道，“我觉得我也说得很清楚了。我只是要求你按照合同过来，履行你的工作。”
　　姜芮无话可说。
　　她还是来了。
　　别墅的大门敞开着，不见平时总会迎上来的管家踪影。姜芮进门，刚好看到赵熙南从楼梯上走下来。
　　既然他是以公事的名义逼她过来，她便也公事公办地开口：“我明天还有事，所以今天只能在这里工作四个小时。”
　　赵熙南微微侧身，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姜芮咬了咬牙，径直朝着地下室的方向走去。
　　收藏室里，姜芮打开设备，认真地给藏品做拍照和数据存档，可她的注意力却频频被旁边的人打乱——
　　赵熙南既不说话，也不靠近，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姜芮心里又气又憋闷。心烦气躁地熬了七八分钟后，终于忍无可忍地问：“你能出去吗？”
　　赵熙南看了她一眼，说：“可以。”
　　然后，他竟然真的出去了。
　　姜芮顿时有些傻眼。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她是自己一个人度过的，什么纠缠都没有发生，她完全沉浸在机械的工作中。以至于当她收拾好东西回到客厅时，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里。
　　一楼的客厅空无一人，姜芮一连喊了好几声。
　　之前每次过来，除了管家，总有几个阿姨或者园丁在忙碌，可今天却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是赵熙南。
　　“你上来吧，我在二楼。”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
　　姜芮说：“时间到了，我要走……”
　　“我等你。”
　　电话直接挂断。
　　姜芮无奈地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转过头，看向那道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她心里飞速转过几个念头，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朝着楼梯走了过去。
　　二楼客厅的阳台门敞开着。
　　外面暮色已至，天空是浓郁的深蓝色，美丽，寂寥，是摄影师眼中最珍贵的、转瞬即逝的蓝调时刻。
　　屋里没有开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带着一丝苦涩。赵熙南坐在一团模糊的烟雾后面，将最后一口烟掐灭，安静地望过来。
　　姜芮走到阳台门边，呼吸外面微凉而清新的空气。她能感觉到赵熙南的视线一直在追随着她，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四下安静极了，只有山林间自然的沙沙声。
　　“你这里的环境，真的很好。”姜芮俯瞰楼下的露天泳池，广阔平整的草坪，以及在深蓝色天空下更显开阔的花园。
　　这半山腰的视野，足以让人舒悦身心，忘记烦忧。
　　“如果你喜欢，”赵熙南开口，声音低沉，“随时可以成为这里的女主人。”
　　姜芮不觉轻轻一笑：“你给的这个诱惑确实很大。”
　　赵熙南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微风拂过，带着夜晚初始的凉意。她感受到他灼热的注视，抬起眼，视线与他相接。
　　两人的目光缠绕在一起，复杂，缱绻，藏着所有未说出口却早已彼此懂得的感情。
　　姜芮轻声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想让我走不了吗？”
　　赵熙南没有回答。
　　姜芮站在那里，无声地看着他。
　　其实她心里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在逼她，也知道自己一次又一次朝他走去。
　　可是她没有丝毫退缩。
　　她笑起来，语气温柔、纵容：“你一直都知道我的答案。”
　　姜芮踮起脚，主动吻上他的唇。
　　赵熙南似有一丝意外，随即搂住她的腰，回吻她的嘴唇。
　　周围风景如画。
　　姜芮望着远处渐深的暮色，安静地和他接吻。从唇瓣相触，到舌尖试探，再到彻底交融。她伸出手臂环住他宽阔的肩膀，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手掌抚过她的身体，她发出细碎而舒展的呻吟。
　　他们此刻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们埋怨彼此、痛恨彼此，却又如此渴望彼此。
　　唇舌纠缠，交换湿热的唾液，他们想要探进对方的最深处。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存在，隔着衣料传来的灼热的侵略性，再也无处可逃。
　　拥吻变得越来越激烈。
　　两人跌跌撞撞退进室内，步伐凌乱，像一场狂热而失控的探戈。
　　姜芮被压在一整面落地木柜上，身后是冰凉厚实的木质触感。上衣下摆从半裙里被扯出，扣子被他一颗一颗解开。她仰起脸，像一只被捕获的天鹅，任由他亲吻脖颈，一路向下，含住柔软的乳。
　　她扶着身后的柜板，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身前的男人动作愈发急切。裙摆卷起到腰间，大手从裙底探入，轻柔而霸道地揉弄她。
　　她喘息着，双手在身后胡乱摸索，碰到书籍、摆件，最后终于抓住一格隔板，死死握紧当作支点。
　　一条腿被抬起来，撑在某节书架上，她被迫更贴近他。
　　男人的手指深陷进她的肌肤，坚硬与柔弱的对比，让姜芮感到细微的疼，与此同时还伴随着更深的不可名状的渴望。
　　耳边响起湿润的水声。
　　快感来得比预想还要早。
　　“你是要我的。”赵熙南声音低哑，压抑又笃定，带着近乎张狂的占有欲，“姜芮，你离不开我……”
　　他紧贴着她说话，呼吸滚烫。
　　“就像我离不开你一样。”
　　他细细抚摸过她每一寸肌肤。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多么恨我，讨厌我，我们注定要在一起。”
　　他用磁性的嗓音说出满是控制欲的话语，身上健康男性独有的好闻气息夹杂着浓郁的烟草味，那些她喜欢的、不喜欢的统统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他这个人本身，而她偏偏对此感到彻骨的着迷。
　　就像此刻来自身体的颤抖，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都在叫嚣。
　　她只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却无法控制心跳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热。
　　她知道这样不对。
　　但她停不下来。
　　“进来吧。”她喘息着说。
　　她不想再等。
　　男人的手指退出，拉开拉链，黑漆漆的眸子压着她，狠狠地挺身进入。
　　剧烈的撞击。
　　身后的书籍和摆件接连跌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芮用力抱紧他，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腰。她从未如此紧致地与他贴合，恨不得将对方永久嵌入自己的身体。
　　撞击，亲吻，索取，一切感觉都强烈到近乎疯狂，像是一场吞噬。
　　当高潮来临的那一刻，失重感降临，两人同时抵达巅峰。
　　很久之后，快感的余韵慢慢褪去，他们仍不愿分开。
　　他抬起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亲吻她的唇角，两人在近到无法回避的距离里彼此深深凝望。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第63章 你走吧
　　室内昏暗，只有路灯的灯光透过阳台门洒进来。
　　待气息平复，赵熙南俯身帮姜芮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看着她一点点穿好。
　　“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他忽然开口，“还是要去？”
　　姜芮一边扣着纽扣，一边轻轻“嗯”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声音迟疑：“如果我坚持不让你去呢？”
　　姜芮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慢慢梳理凌乱的长发。
　　赵熙南了然地点点头，一切都在他意料之内。刚才那场极致的欢爱什么都不是，他依旧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痛恨这种感觉，却又毫无办法。
　　“我们的关系，现在算什么？”
　　话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赵熙南，竟然会问出这种问题。
　　姜芮垂眸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无法抗拒你……我也离不开你。”
　　他靠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轻笑一声：“那我们算是在一起了吗？”
　　“……你觉得是，那就是。”
　　“我觉得不算。”赵熙南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我们之间，主动权从来都掌握在你的手里，你没发现么？”
　　姜芮心头一紧，到底掠过一丝歉意。她走过去捧起他的脸，亲吻他的嘴唇。他顺从地闭上眼睛，贪恋这短暂的亲昵。
　　“等我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她松开手，“我现在得走了。”
　　腰身却被他猛地扣住。
　　“不要走。”赵熙南靠在她的颈间，低声说，“今晚留下来。”
　　姜芮叹了口气：“你别这样……”
　　他抬起头，一言不发，手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姜芮挣了挣，发现他态度强硬。那双刚才还闪过迷茫和脆弱的眼睛，此刻重新泛起狠厉。她一时愣住，过了会儿才说：“你放手。”
　　“姜芮，你今晚必须留在这里。”赵熙南盯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如果你执意要去，我们就彻底结束。”
　　那种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姜芮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还是要威胁我？”
　　“对，威胁你。”他没半点犹豫，“这次你要付出的代价很轻……只是我而已。”
　　姜芮说不出话。
　　“我和他之间，你今天必须做一个选择。”
　　姜芮万般无奈：“这根本不是二选一的问题……”
　　他打断：“现在是了。”
　　姜芮只觉胸口一阵阵发闷，她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痛苦：“如果，你无法接受我的行为，那我也没有办法。”
　　“你选好了？”
　　“……”
　　“我问你选好了吗？！”赵熙南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瞬间红了，“我不能接受你的行为，你就这么算了？不要我了，是吗？”他一顿，声音压得很低，“那刚才算什么？”
　　姜芮鼻腔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他微仰着下巴看她，声音低而冷：
　　“因为我爱你，就这么简单。”
　　他第一次这样说。
　　竟是在这样的时刻。
　　姜芮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的心情，眼泪不自知地夺眶而出。
　　她轻声呢喃：“你就是仗着我心里有你，拿自己来威胁我。”
　　“是啊。”赵熙南自嘲地笑，“我也想知道，我在你心里到底值多少份量。”
　　姜芮缓缓抹去眼泪。
　　她已经受够了这种一次又一次被逼到悬崖边缘的窒息感，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疲惫：“我不想再说了。”
　　她转身就走。
　　赵熙南看着她决绝的侧脸——
　　这个女人，一次又一次离开他，放弃他。
　　他用力拽住她的手腕，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眼角滑落，“你还爱他。”
　　是陈述句。
　　“如果只是愧疚，你不用做到这一步。所以，你还在爱他。”
　　姜芮回头，赶紧解释：“不是……但我也不可能对他完全没有感情。”
　　赵熙南久久没有说话。
　　忽然，姜芮被一股大力狠狠拽倒在沙发上。赵熙南的吻密密麻麻地砸下来，动作暴戾，毫无柔情，几乎不给她呼吸的缝隙。
　　“放开我！”姜芮难受地挣扎。
　　他的身体压得更紧，把她刚穿好的衣服重新扯开。
　　姜芮疯狂反抗，又咬又踢：“你疯了吗？！”
　　赵熙南的眼睛漆黑一片，平静克制，却越来越沉，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暗含吞噬一切的力量。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哑声说，“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姜芮痛恨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更痛恨被禁锢、被限制。
　　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发颤：“赵熙南，我警告你，不要这么跟我说话，更不要强迫我。现在放开我，立刻。”
　　空气静止一瞬。
　　下一秒，他忽然低头吻了下来，比刚才还要无耻。
　　姜芮一怔，随即更加激烈地挣扎：“你有病！”
　　她猛地扬手，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赵熙南偏了一下头，动作几乎没有停，反而扣住她的后颈，吻得更加深入。他咬住她的舌头，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姜芮气得发抖，再一次抬手，又是一巴掌落下。他呼吸明显乱了，却还是没有松开，手指收紧，把她更深地拉向自己，动作里带上了惩罚的力量。
　　姜芮胡乱打他，手被他死死固定，用力踢他，腿被他用膝盖强行压开。很快她就完全无法动弹了，恐惧感渐渐涌上来，混杂着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栗。
　　她流着泪，声音撕裂：“我对他有感情怎么了？！这难道不正常吗？我和他交往了四年，都要结婚了！”
　　“那现在呢？！”赵熙南终于怒吼出声，“你现在有了我，为什么还会爱他？！”
　　姜芮的眼泪无声地汹涌，流到耳后，洇湿沙发：“你不应该从一开始就知道吗？想要得到我的时候，你就知道我爱着别人……我爱上你了，但同时我也放不下他，这就是事实……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
　　赵熙南的情绪彻底失控，可是他无处发泄。再开口时，声音已经不稳：“你还是没有选我，对么？”
　　姜芮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没错，我确实知道。”他不禁冷笑，“我知道你移情别恋，但你现在爱的人是我，你就应该彻底忘记他！”
　　他更加强硬地吻她、抚摸她、剥去她身上的衣物，动作却毫无章法，像是失去了方向。
　　姜芮被逼到极点，恨不得一刀刺到他的最痛处。她看着他的眼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毒液：“我觉得你可能搞错了，就算没有这回事，我也未必会选你！”
　　赵熙南的动作骤然停住。
　　空气安静下来。
　　姜芮盯着他，一字一句：“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二选一的问题。你和他一样，都不是我的必选项。我可以放弃他，也可以放弃你。我的人生，不一定要非从你们两个里面选。”
　　赵熙南握紧拳头，额角青筋蹦裂。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拼命压抑，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因为你姜芮太抢手，没有我们，身后还站着一排备胎是吗？！”
　　他怒火中烧，口不择言：“池雁程、王至璞，他们一个个都在后面排队，抢着上位，你姜芮从来不缺男人，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吗？！”
　　姜芮目瞪口呆：“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我跟他们根本没有关系！”
　　赵熙南猛地放开她，抓起她的包，翻出手机，直接输入密码解锁。
　　姜芮震惊：“你怎么知道我的密码……”
　　“看过一次我还记不住么？”他直接点开王至璞的号码，拨通了电话。
　　“你到底在干什么？！”
　　赵熙南只是看着她，按下了免提。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王至璞的声音：“喂？”
　　姜芮扑上去抢，赵熙南手臂高举，眼神与她死死对峙。
　　“姜芮？有事吗？”王至璞在那边问。
　　姜芮看着赵熙南那双布满血丝、接近疯狂的眼睛，她忽然不挣扎了。
　　她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然后开口——
　　“老王，你后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晚饭，我有话要跟你说。”
　　赵熙南皱眉。
　　“吃饭？……行啊，就是，有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吗？”
　　姜芮无所畏惧，死死瞪着赵熙南：“电话里也可以，老王，其实我一直都喜欢……”
　　电话被赵熙南猛地掐断，他眼里几乎快要冒出火星。
　　他盯着眼前的女人，心底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
　　他狠，她比他更狠。
　　他不愿意放手，她却可以失去一切，什么都不怕。
　　他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底牌——他彻底输给她了。
　　赵熙南愈发难以忍受，转身走到阳台，把那只手机扔了出去。
　　只听“扑通”一声，手机坠入泳池。
　　“赵熙南！”
　　姜芮再顾不得他，捡起衣服胡乱套上，冲去楼下。
　　泳池边的灯光已经自动亮起。十二月的夜晚，寒意刺骨，室外泳池只剩下三分之一的水。
　　姜芮望着池底隐约可见的手机，犹豫片刻，左右看看没有工具，随即脱掉鞋子准备下水。
　　才走了两级台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熙南走过来，直接将她拦腰抱起。
　　“放手！”姜芮剧烈挣扎，“赵熙南你今天不准再碰我一下！”
　　赵熙南一言不发，冷着脸把她放到岸上，自己大步走进池中。池水没过他的膝盖，浸湿到大腿。他弯腰捡起手机，走回岸边扔给她。
　　他穿得极少，衣服几乎全湿，这一来一回冻得他嘴唇发白，水顺着他的衣角和裤腿不停往下滴。
　　“你……”姜芮担心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背对着她，在那里站了很久，整个人像是突然冷静下来。
　　刚才的失控是一场笑话，没有任何意义。
　　“你走吧。”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屋内。


第64章 两清
　　酒店宴会厅里，满场鲜花与巨大的水晶吊灯交相辉映，华丽而梦幻。
　　姜芮与尚昀并肩站在门口迎接宾客，笑容妥帖、自然。不熟悉他们的人定然以为这是一对神仙眷侣，只有真正熟悉他们的人才看得出来，两人的眼中早已没了往日的甜蜜。
　　细看之下，他们全程几乎没有任何眼神交流。
　　尚父尚母站在一旁，一同迎接客人，视线不时掠过儿子和“儿媳”，眼底始终缠绕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自从尚昀精神出现问题，他们早已放弃了逼婚的念头，没想到他突然提出要完成婚礼仪式。老两口一开始是拒绝的，尚昀却冷冷看着他们：“你们之前不就是想要这样的交代吗？怎么现在反而又不愿意了？”
　　看着儿子苍白而阴郁的脸色，他们不敢再说一句重话，反复确认他的意愿以及姜芮是否同意后，才勉强答应。
　　宾客们到得差不多，姜芮提出回去补妆。
　　尚母跟上来，郑重地握住她的手，说了感谢，也说了抱歉。
　　“阿姨，你别这么想。”姜芮声音温和，却没有多言，“今天是好日子，你和叔叔放宽心。”
　　尚母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化妆室里，姜芮的妆容简单调整完毕。化妆师收拾好工具，悄然退出门去。
　　没多久，尚昀和婚礼管家一起进来。
　　婚礼管家拿着平板电脑，简单和他们沟通了待会儿的流程。对于没有女方父母上台的细节，她没有任何疑问，只把几个关键节点确认一遍，便礼貌地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即将成婚的昔日恋人。
　　尚昀长久地凝视姜芮。时间久到姜芮忍不住抬起眼来，他才微微一笑，柔声道：“你今天很漂亮。”
　　姜芮回以淡笑：“谢谢。”
　　再就无话。
　　他们之间空出来的时间，好像再也无法用随意的闲聊去填满，而必须调动全部社交技巧，才能找出些安全话题，勉强维持气氛的融洽。
　　两人对此心知肚明。
　　尚昀不觉笑了一声，语调带出些飘忽：“小芮，你觉不觉得，今天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姜芮没有接话。
　　“这一切原本应该发生，这一切原本不应该发生，可是……它又正在发生。”
　　他像是陷入了一个自己也走不出来的逻辑怪圈。
　　姜芮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尚昀神色中的恍惚转瞬即逝，他重新绽开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当然不真实，毕竟这一切都是假的。”
　　姜芮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我很好……非常。”尚昀迅速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好像差不多，我们该准备了。”
　　姜芮略感不安，但还是答应：“好。”
　　尚昀走过去，扶她起身。随后伸出胳膊，望着她的眼神罩起一层淡淡水雾。明明眸光湿润，却又在笑，语气也是温柔的。
　　“我们一起走这段路吧，我的……新娘。”
　　西装，婚纱，高朋满座——氛围被这些仪式感烘托到了极致，同时也把人的情绪推到顶点。
　　姜芮挽住尚昀的胳膊，走到门外。
　　候场区光线昏暗，大门后隐约传来主持人的暖场声。尚昀在进门前的一刻放开了她的手，低声道：“待会儿见。”
　　姜芮点了点头，目送他从边门走向新郎入场的通道。
　　他的背影消失在昏暗里。
　　姜芮收回视线，垂下头，眼前是白茫茫一片——光线，玫瑰，白纱，还有眼睛里莫名泛起的湿意。
　　灯光彻底暗了下来。
　　主持人高昂的声音透过大门传来：“下面有请新郎入场！”
　　激昂的音乐随之而起。
　　姜芮抬起头，神色恢复如常。
　　音乐声响了很久，始终没有停下。她起初还未察觉异样，直到门背后隐约传来宾客们喧闹而杂乱的说话声。
　　紧接着，婚礼管家神色慌张地跑来，在她耳边小声说：“新娘……新郎不见了。”
　　那一瞬间，姜芮心里涌起一股近乎诡异的平静。
　　她从未想过这个结果，可奇怪的是，她好像没有经过任何惊讶和挣扎，就毫无障碍地接受了它。
　　仿佛这才更像结局。
　　大厅里乱成一团，不知情的工作人员误以为错过了入场时间，着急忙慌地推开那扇沉重大门。
　　聚光灯立刻对准姜芮，音乐也切换成了新娘入场的旋律。
　　婚礼管家一边手忙脚乱地联系人，一边焦灼地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
　　“怎么办？新娘？”管家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束手无策——没有一家婚庆公司会为“新郎落跑”这种意外准备备案。
　　台下的宾客们开始热烈地拍手、欢呼——他们以为这是特意安排的新娘先行入场环节，没有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现场灯光正正地打在姜芮身上，所有人都在用祝福的眼神望着她，期待她的入场。
　　这是真正的万众瞩目。
　　也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姜芮心底一片荒芜，所有情绪消失得干干净净。
　　在优美的音乐声中，她独自大步向前走去。
　　走过长长的花路。
　　走向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
　　她转过身，毅然决然地面向众人。
　　主持人接到通知，赶紧上场垫词：“我们美丽的新娘已经提前就位，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期待那个幸运的男人……”
　　台下第一排中间位置，婚礼管家正和尚昀父母说着什么。两位老人面色惨白，尚父听完后立刻转身，快步往后台走去。尚母则一脸慌乱，一会儿抬头看向台上的姜芮，一会儿又低头拿手机拼命拨号，连手指都在发抖。
　　姜芮在台上站了片刻，看到尚父回来，对尚母焦急地摇头。夫妇俩像失去了主心骨，彻底乱了阵脚。
　　主持人的临时垫场词也已经说完，再无法继续拖延。
　　管家趁乱跑上来，递上姜芮的手机，小声问：“新娘，现在怎么办？你公婆急坏了，都拿不了主意。”
　　姜芮给尚昀打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抬起眼，最后一次确认：“新郎确实不见了，对吗？”
　　管家一顿，点头：“是。”
　　姜芮没有再犹豫，接过主持人的话筒。
　　“请工作人员把所有灯光打开。”
　　两秒后，灯光大亮，厅内一片刺目的光明。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姜芮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孔，最后停在了大厅最末一排。
　　赵熙南不知何时出现，站在半开的门边，身形隐匿在阴影之中。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姜芮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无心去分辨。
　　短暂停顿一秒后，她收回视线。
　　她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完成。
　　“很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今天的婚礼可能无法继续进行……新郎没有出现。”
　　台下安静一瞬，随即喧哗声炸开。
　　姜芮没有停，继续道：“尚昀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好，在座各位都是他最亲近的亲人，请大家多关心他，多包容他。”
　　她在台上深深鞠了一躬。
　　“再次抱歉，给各位添麻烦了，后续安排，会有工作人员统一处理。感谢大家到场，也请大家各自尽兴。”
　　说完，她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沿着那条她独自走来的长路，一路往外。
　　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此起彼伏的闲言碎语，她全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她经过赵熙南身边，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越过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姜芮在化妆室换好自己的衣服，就收到了尚昀的消息——
　　我在天台
　　她很想忽略这条消息，可那干净利落的四个字在此时此刻的语境下，透着某种危险的暗示。她顾不上多想，快步冲出房间，按下了通往酒店顶层的电梯。
　　推开防火门出去，冷风瞬间灌满大衣。
　　尚昀站在天台边缘，依旧是刚才那身装扮：挺括的西装，考究的领结，一丝不苟的发型。
　　他半靠在护栏上，俯瞰着脚下这座繁华城市。暖阳落在他的侧脸，给他原本阴郁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看起来那么遥远，又那么脆弱。
　　姜芮的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在他身旁几步远站定。
　　尚昀听到动静，转过头来，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容。
　　“结束了？”
　　姜芮沉默片刻，说：“结束了。”
　　尚昀回望着她，不知道是疑惑还是失望：“你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惊讶。”
　　姜芮笑了笑，既有释然，也有疲惫：“从我答应这场婚礼开始，我就知道你想要一个结果……不管是解气，还是别的什么，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尚昀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他很久没有说话，神情被一种更复杂的底色慢慢取代，里面混杂着痛楚、自嘲、迟疑，以及不甘。
　　“我也以为我会解气，可是……”他望向远处连绵不绝的城市天际线，声音低沉而空洞，“好像并没有。”
　　他停顿几许，声音有些哽咽：
　　“甚至在你穿着婚纱、挽着我的胳膊，走过那短短一截路的时候，我竟然还在幻想……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要是我们真的能这样走一辈子，该有多好。”他笑了一下，声音却无比冷静，“可那是假的……无论如何，都是假的。”
　　尚昀重新看向她：“你现在开始恨我了吗？”
　　姜芮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尚昀一愣，忽而仰起头，试图把眼泪逼回去。然而克制到现在的泪水到底还是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没入鬓角。
　　“小芮……对不起。”他闭上眼睛，轻声道，“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欠我了。”
　　姜芮有一会儿没说话，末了道：
　　“尚昀，我们两清了。”


第65章 新年快乐
　　转眼元旦将至，姜芮的工作室终于走上正轨，生意红火程度远超预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亲自挑选了一批新年礼物，给每个老客户都手写了感谢信。和冯雪一起忙碌一下午，仔细打包，一一寄出。
　　马上就是假期，姜芮放冯雪提前下班。
　　“姐，你还不走呀？”冯雪收拾好东西，见姜芮还埋头在电脑前，有些不好意思地退回来，“明天可就放假了！”
　　“我把这几个客户的单子理完就走。”
　　“哦……你明天准备去哪里跨年？”
　　姜芮不由轻笑一声：“年轻人才惦记跨年，我明天还要去客户家里干活。”
　　“你才比我大几岁呀，也是年轻人～”
　　“这人一旦过了某个岁数，牛马属性就会盖过年纪这回事。”姜芮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好了，你赶紧下班吧，别担心我。我可是老板，为自己打工，心甘情愿。”
　　冯雪笑着吐了吐舌头：“说得也是！那我走啦，姐，新年快乐，明年见！”
　　“新年快乐。”
　　姜芮坐在电脑前，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起身。她揉了揉发酸的肩颈，站在窗前观赏外面霓虹闪烁的夜景。
　　自从婚礼之后，她过了一段相当平静的日子，一门心思搞起自己的小事业。
　　尚昀彻底退出了她的生活，没再出现，也没再打扰。
　　而赵熙南……同样也消失了。
　　她确实感到安心，也彻底放松下来。只是偶尔会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想到他——
　　明天的工作任务，正是去他的别墅做最后的收尾。
　　这个项目断断续续拖了几个月，终于要画上句号。那也意味着，她和赵熙南之间最后一丝关联，即将彻底切断。
　　去往半山的路上，姜芮心里不断猜测：他今天会出现吗？
　　上次之后，她履行合同又去过两回，都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那这次呢？
　　按照他的性格，会露面吗？
　　答案很快揭晓——赵熙南依然不在。
　　别墅里只有管家和阿姨在忙碌。
　　管家的态度恭敬却疏离，称呼她为“姜总”，而不再是“姜小姐”，语气和神态都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合作对象。
　　姜芮在收藏室里待了整整一天，中间出来吃饭、休息，都是独自一人。
　　傍晚时分，工作全部结束。姜芮推开门走到室外泳池边，静静站了一会儿。
　　天空又是和那天一样的蓝调时刻，深蓝色的暮霭笼罩着山峦——她莫名想起烟雾后的注视、书架上的缠绵，还有那些激烈的对抗。
　　黑夜正在一点点吞噬瑰丽的天空。
　　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这里。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姜总再见。”管家微笑着和她告别。
　　姜芮笑一笑，说：“项目结束了，我以后不会再过来。”
　　管家笑容不变，只是回：“再见。”
　　回去路上，姜芮疲惫地靠在车窗边。
　　梁颖昨天打电话喊她去家里跨年，她以工作太晚为由婉拒了。然而现在时间尚早，她不禁开始思考：自己还可以去哪里呢？
　　朋友们都各自有约，想要临时薅人其实也能找到，但姜芮不知怎么就是提不起精神，整个人懒懒的。可能生活被工作填得太满，一旦空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
　　回到家，她叫了外卖，一边吃饭一边看跨年晚会，中途还给爸妈打了个视频电话。
　　萦绕了一天的惆怅被美食和爸妈的唠叨一点点覆盖，姜芮觉得心里的那点空洞被慢慢填补弥合。
　　饭后，她下楼散步。
　　城市禁放烟花，不少年轻人和小孩拿着仙女棒和小型烟花在楼下玩，星星点点的光亮倒也挺好看。
　　有几个年轻人正商量用仙女棒拍两个年份的数字照片来辞旧迎新。他们只有四个人，看到姜芮一个人站在旁边看热闹，便热情地请她帮忙。
　　姜芮欣然答应，按照教程开始学习拍摄。一群人合力，失败两次之后，终于拍出了一张完美的跨年图。
　　他们感谢她，把仙女棒递过来，主动给她拍照：“小姐姐你这么漂亮，拍出来肯定绝美！”
　　姜芮被这种热情感染，笑呵呵接受赞美，配合着他们的指令摆姿势，最终成果很不错。
　　就在她翻看照片、准备发朋友圈应景时，手机屏幕亮起——
　　是那个好久不见的名字。
　　姜芮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几秒才接起来。
　　两人都沉默，好一会儿没说话。
　　赵熙南率先开口：“希望我这样联系你，没有打扰到你。”
　　“……不会。”
　　“那就好。”他顿了顿，语气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身旁有小孩子追逐打闹，声音嘈杂。
　　赵熙南问：“你在哪儿？”很快又补充一句，“我随便问问，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这股突如其来的、极具边界感的客气，让姜芮一时有些不适应。
　　她顿了顿，说：“我在小区楼下。”
　　“嗯。”
　　姜芮一边往回走，一边问：“你呢？”
　　“我在你刚才待的地方。”
　　姜芮脚步微顿：“你最近在海市？”
　　“前天到的。”
　　赵熙南声音低缓，顺着话茬说起他这段时间在忙什么。明明是在向她报备近况，听起来却像是漫不经心的随意闲聊，一点儿也不刻意。
　　姜芮不知不觉听进去了，在他低沉悦耳的声音里，慢慢走回家。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过山车冲到最高点后开始俯冲，心慢慢从嗓子眼落回原位，失重感消失。
　　和激烈滚烫的荷尔蒙冲撞不同，她的心脏被一种轻松而畅快的暖意填满。
　　她到家了。
　　门锁打开的提示音响起。
　　赵熙南问：“你回去了？”
　　“嗯。”
　　“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洗澡，护肤，看个电影睡觉。”
　　“好，”他声音含笑，“那，提前和你说晚安。”
　　“晚安。”
　　姜芮闭着眼睛仰躺在沙发上，没有开灯，也没有挂电话。
　　赵熙南也没有。
　　两人隔着半个城市的夜色，在静谧中交换彼此的呼吸。
　　“如果可以……”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哑，“我希望能经常和你说说话。”
　　黑暗中，姜芮忍不住勾起嘴角，轻声道：
　　“可以啊。”


第66章 最初的起点（正文完结）
　　临近春节，姜芮终于没那么忙碌。有了点空闲时间，她回了趟林州，顺道去乡下看望外公外婆。
　　虽然去之前交待他们不用准备吃的，老两口还是备了水果糕点，甚至还点好了一杯奶茶，站在三层小楼的院子门口等待外孙女的到来。
　　“不是让你们在家里等嘛，大冷天的站这儿多久了？”姜芮拎着大包小包进门。
　　“没多久没多久，我们芮芮又漂亮了。”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外公话少，接过姜芮手里的东西，说了句：“不用买东西来，我们什么都有。”
　　姜芮嗔怪道：“我也让你们别准备吃的，你们肯定还是准备了吧？”
　　外公黝黑的脸上浮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笑。
　　一进屋就感觉暖呼呼的，外公外婆早已把客厅的空调开启。
　　姜芮径直拿起桌上的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惊喜地说：“哟，还是少糖的，外婆你好时髦啊，不仅会点外卖，连我的口味都知道！”
　　“我打电话问了你妈，外卖是让隔壁小姑娘帮忙点的。”外婆说着，给她手里塞了一大把点心。
　　“够啦，外婆我自己拿。”姜芮小心翼翼地放好，边喝边感叹，“咱镇上也是出息了，现在不仅能点外卖，连这牌子的奶茶都有。”
　　“这几年势头好，旅游业发展起来了。你才几个月没来，又大变样了吧？”
　　“比大城市发展还快，新开了好多店，我刚才路过古街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是的呀，我跟你外公都要不认识了。”
　　外婆说起家乡的变化，语气里满是自豪。但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外公七十多岁的高龄还能再就业：“就是后面那个度假村，你外公现在可是人家的金牌船长。”
　　外公腼腆一笑，给姜芮解释：“叫栖里山居，他们去年扩大规模，把荷塘都承包了。修好栈道和码头，搞了一个什么，叫水乡文化体验区，专门请了镇上会划船的老头子过去，带着那些游客坐船游玩。”
　　外婆忍不住吐槽：“城里人么就喜欢这种，花钱坐船，看花、采莲蓬，还要下泥地里挖莲藕、挖番薯。以前我们干得最辛苦的活，现在还能拿来赚钞票了，芮芮你说有意思伐？”
　　姜芮听了咯咯笑起来：“多好，活让别人干了，钞票到你们手里，不对，是到老板口袋里。”
　　“所以说老板有头脑呀。”外婆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老头子，“你上次不是说，度假村的老板就是芮芮以前上班的那个？”
　　姜芮愣了愣：“外婆，你跟外公还记得我以前上班的公司呀？”
　　“怎么会不记得？不是还来过家里的嘛！在隔壁镇上开厂，”外婆仔细回忆，有些想不起来，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北京来的，生得人高马大，模样也好，叫，叫什么来着……”
　　“是不是姓赵？”外公接话。
　　“我怎么记得姓杨？”
　　老两口针对姓氏问题讨论得热烈。
　　关于恒天在这一带有工厂和度假村的生意，姜芮自然早就知晓。
　　她在恒天实习期间，有一个活动是到工厂一线参观实践，当时她还借着这个名义回外公外婆家小住了几天。
　　姜芮喝着奶茶，沉浸在回忆里。
　　忽而听见外公外婆还在争论，她才回过神来，说那人姓赵。
　　外公得意道：“你看看。”
　　“还是你记性好。”外婆说完看向姜芮，追问一句，“芮芮，你跟他现在还有联系伐？”
　　“有的。”姜芮笑了笑，“现在算是……朋友。”
　　外公外婆在灶前忙碌着午饭，姜芮独自出门，往荷塘的方向走。
　　荷塘被度假村改造后，果然大变样了。岸边修了整齐的围栏与河堤，曲折的木栈道连接着凉亭，还有供游客乘坐的游船。只是现在是冬天，坐船的人并不多。
　　湖面的残荷也被清理干净，一眼望出去，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清澈的蓝天白云。
　　姜芮沿着堤岸慢悠悠闲逛，温度和空气都十分舒适。
　　路过一片浅水区时，看见一群野鸭子正在戏水。不时有鸭子一头扎进水里，只留下一只圆圆的鸭屁股露在外面，它们接二连三地下去上来，模样可爱又有趣。
　　姜芮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拍了张照片，发到爸妈的微信群里。视线不经意掠过下方——赵熙南的对话框。
　　近来他们每两三天就会通一次电话，不通话的时候，也会分享些琐碎的日常。
　　不知从哪天起，姜芮悄然把他的对话框设置成了置顶。每一次点开微信，都能看见他的名字。
　　这种习惯悄无声息，却又力量强大。比如此刻，她就很想把这张野鸭戏水的照片也分享给他。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忍住了。
　　正准备退出界面，顶部的文字忽然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姜芮心念一动，找了个岸边的长椅坐下，默默等待。
　　十几秒后，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只有简短的三个字：到了吗
　　姜芮回复：到了，外公外婆正在做午饭
　　赵熙南：我记得外婆做的糖蛋很好吃
　　姜芮盯着“糖蛋”那两个字，思绪不由被拉回到多年以前。
　　当时她在这里偶遇了来工厂考察的赵熙南。
　　她假客气地邀请他去外公外婆家里坐坐，原以为他会拒绝，没成想他一口答应，还真的拎着礼品进了家门。
　　外公外婆把他当成贵客，忙不迭煮了一碗糖蛋端上来，鸡蛋足足放了四个。
　　姜芮一看这场面，瞬间羞红了脸——在林州，这通常是招待毛脚女婿的待遇。
　　她压低声音用方言对外婆解释：他是我的老板，不是男朋友。
　　外婆一脸惊讶：不是男朋友怎么跟着你上家里来？还拎着烟酒？
　　姜芮飞快瞟了赵熙南一眼，见他作为北方人完全听不懂江浙方言，才放心大胆地胡说：越是大的老板脸皮越厚，他就喜欢去员工家里蹭吃蹭喝，烟酒是他从车子后备箱里随手拿的。
　　外婆当时看赵熙南的眼神就变了。
　　等外婆进屋后，赵熙南才似笑非笑地看着姜芮：我觉得你刚才偷偷说我坏话了。
　　姜芮面不改色地反驳：没有，绝对没有。
　　记忆中的对话还历历在目，姜芮忍不住弯起嘴角。
　　手机里，赵熙南在问：你有吃吗
　　姜芮：我们这里平时不吃糖蛋
　　赵熙南：那是什么时候吃？
　　姜芮抿抿嘴巴：以后再告诉你
　　赵熙南说好，停了片刻，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现在在哪儿？
　　姜芮把刚才拍的野鸭照片发过去：认得出来这里吗？
　　赵熙南：当然，印象深刻
　　赵熙南：应该说，永远都不会忘
　　姜芮自然而然地想起两人在船上的第一次，脸颊顿时有些发烫。
　　她没接话，转移话题道：这里现在是你的地盘，我外公也在给你打工
　　赵熙南：那我得好好表现
　　姜芮正笑着，他又问：要不要坐船？我安排人去接你
　　姜芮望了眼空旷的湖面，远处似乎只有一艘游船在缓缓移动。
　　姜芮：今天有点冷，不坐了
　　赵熙南：也可以去度假村转转，里面挺好玩的
　　姜芮：我快回去了，过会儿就要吃午饭
　　对面显示了半天“正在输入”，最后发来一个字：好
　　姜芮收起手机准备往回走，手机再次震动。
　　赵熙南：下午还过来吗？
　　过来？
　　姜芮注意到他用词里的微妙，左右张望了一圈，没看到人。她索性直接打电话过去。
　　“你也在这里吗？”
　　赵熙南笑了笑：“这么敏锐？”
　　姜芮学着他的语气：“当然。”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电话里短暂地静了几秒。
　　姜芮轻声开口：“所以，你在哪里？”
　　赵熙南说：“船上。”
　　姜芮惊讶地望过去，这才看见湖面那艘游船的船头上，的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暖阳之下，他一身黑色大衣，身姿挺拔。
　　游船正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缓缓驶来。
　　“你在那做什么？”
　　赵熙南声音温柔，语气却不太正经：“重温旧梦。”
　　姜芮无奈，简直拿他没办法，又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有一会儿了。”
　　“来了也不喊我？”
　　“我在想一个，能显得自然一点的偶遇借口。”
　　“想到了吗？”
　　“还没有。”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几分，“一个人如果有心想做一件事，怎么装随意、装洒脱，好像都很刻意。”
　　姜芮没说话。
　　游船很快靠了岸，赵熙南从船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姜芮面前。
　　两人同时放下手机。
　　许久不见，彼此都有一瞬间的陌生，但很快又熟悉起来。
　　他们并肩沿着湖堤走，脚步不自觉都放得很慢。
　　姜芮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情不自禁地感慨：“这里变化挺大的，以前荷塘边都是野草，现在修得很整齐。”
　　“商业化介入总会破坏一些原生态的味道。”赵熙南顿了顿，“其实我更喜欢它原来的样子。”
　　“那你应该把这层意思传达给下面呀，大老板。”姜芮打趣他。
　　“我的意见也不是万能的。术业有专攻，这些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更好。”
　　姜芮眨了眨眼，拖长声音调侃：“我懂我懂，无商不奸～”
　　赵熙南看了她一眼，低声笑了。
　　走了一会儿，姜芮又问：“你这次在海市打算待多久？”
　　“还没定。”
　　“都快过年了，还没定？”
　　“工作上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之后……看情况吧。”赵熙南说到这里，语气微微放轻，“主要是看你。”
　　姜芮惊讶：“看我？”
　　“看你愿不愿意，给我见面的机会。”
　　姜芮不做声，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半晌才道：“如果没有呢？”
　　他神情平静而温和：“那我就再等等。”
　　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湖风拂过堤岸的轻微声响。
　　就在这时，外婆打来电话，喊姜芮回去吃饭。
　　挂掉电话，姜芮偏头看向赵熙南，问：“你吃饭了吗？”
　　赵熙南如实回答：“没有，但在船上吃了些点心。”
　　“中午有饭局吗？”
　　“没有。”
　　“那……和我一起吧？”姜芮状似随意地发出邀请，“我们去外婆家吃午饭。”
　　赵熙南的脚步蓦地顿住。
　　他眼神深邃，隔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挺认真：“这次，我以什么身份去？”
　　姜芮挑挑眉，丢出两个字：
　　“客户。”
　　赵熙南想一想，略微点头。
　　姜芮步履不停，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中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底带起一点狡黠的笑意。
　　“也可以是别的……看你表现。”
　　说完，她继续往前，步伐轻快。
　　赵熙南站在原地，望着她明媚而自在的背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慢慢跟了上去。


正文完。


第67章 第一次（一）
　　姜芮最近有些烦恼。
　　自从赵熙南那天当着众人的面，旁若无人地穿过大半个办公室，径直走到她的工位后，她的生活就变得微妙起来。部门里的人对她表面客气得过分，私底下却总是用探究、揣测的目光打量她。
　　虽然她从小长得漂亮，习惯了被人注视，但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经历职场中的非议，总感觉浑身难受。
　　好在，暑假即将结束，她的实习也进入到尾声。
　　最后一周，公司安排实习生们进入工厂一线参观实践。而恒天的生产基地恰好就在姜芮的老家——林州。
　　恒天一向财大气粗，为了安置出差的高层和接待贵宾，特意在工厂周边斥巨资投建了自家品牌的酒店。
　　实习生们原本以为是去工厂受苦，没成想住进了豪华酒店的套房，五天的实习变成了一场惬意的度假游，一个个兴奋不已。
　　姜芮当然也挺高兴，她还是第一次住这么好的酒店，还能顺道回外婆家一趟。
　　这场所谓的一线参观实践活动，本质上更像是恒天的品牌公关课，并非真的要让实习生们下车间流汗，因此日程安排得极其宽裕。
　　前几天的设备间走访与文化宣讲结束后，大家便三三两两在周边闲逛。最后一天上午，只安排了一个简单的集体活动：拍大合照留念。
　　上午十点，实习生们在工厂园区门口集合。
　　等人差不多到齐后，负责人笑着宣布：“大家运气非常好，赵总今天恰好在园区视察，听说你们在这儿结束实习，特意抽空过来跟大家合影。”
　　实习生们顿时炸开了锅，叽叽喳喳个不停。唯独姜芮心头一惊。
　　上次那件事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复过赵熙南的消息，对方也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现在这样突然重逢，总感觉有些尴尬。
　　不过转念一想，一年前她拒绝他的邀约，他没有多说，后来也没再纠缠。想来他那种身份的人，应该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她这样自我安慰，放下心来。
　　当西装革履的赵熙南出现时，姜芮的情绪已经恢复，表现得十分镇定。她甚至能在他朝她微微点头示意时，回以一个得体的笑容。
　　拍照时，赵熙南自然站在最前排的中间位置。
　　负责人正要安排领导班子围在他身边，赵熙南却笑了笑：“学生是企业的希望，新鲜血液才是恒天的未来。今天的主角是他们，我们往后靠一靠。”
　　负责人立刻领会他的意思，迅速安排大家重新列队，让领导们往后站，把实习生们调到前排。
　　姜芮懵懵懂懂地被指挥着往前走，本想躲到边上，却被赵熙南身边那人笑眯眯地指定到赵熙南身旁。
　　“这位同学个子高，这样站好看。”他说。
　　姜芮没的选择，只好认命地走过去。
　　这样近的距离，一声不吭反倒显得心虚，她主动打了个招呼：“赵总。”
　　赵熙南侧头瞧了她一眼，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旋即看向前方。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私交的意思。
　　姜芮偷偷松了一口气。
　　合照结束，赵熙南说了几句鼓励新人的场面话，便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率先离开。
　　剩下的半天是自由活动，给大家时间休息、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返回海市。
　　姜芮提前和外公外婆约好要回家吃饭，没有参加同学们的聚餐，一个人背着包往园区外走。
　　她在树影斑驳的公交站等车，正低头玩手机，忽然一辆黑色轿车在她面前稳稳停下。
　　车窗降下，露出赵熙南那张熟悉的脸。
　　“去哪儿？我送你。”
　　姜芮愣住，本能地拒绝：“不用，我坐公交。”
　　“这儿出租车很少，公交车要半小时一趟。”赵熙南微微一笑，“这是你的地盘，你应该比我清楚。”
　　姜芮迟疑着，还是没动。
　　赵熙南等了等，歪头打量她，语气带起一丝戏谑：“怎么，难道你是怕我？”
　　“才没有。”
　　年轻姑娘不经逗，激将法百试百灵。
　　姜芮挺直脊背，鬼使神差地起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她报了一个地址，车子平稳上路。
　　“你是回家？”赵熙南问。
　　“嗯……”姜芮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外婆家。”
　　赵熙南随口问：“自己家不在这边？”
　　“在市区，离这里稍微有点距离。”
　　“你多久没去看外公外婆了？”
　　“很久……大半年了吧。”
　　“那他们该想你了，肯定准备了一桌大餐。”
　　姜芮抿嘴一笑，眼神柔和下来。
　　接下去的路程，赵熙南主动聊起林州的特产和风土人情，话题挑选得恰到好处，既不冷场，也不逾矩。而且他神情自然，言语轻松，姜芮原本紧张忐忑的心情渐渐消散。
　　两人像普通朋友似的聊了一路，气氛意外得融洽。
　　“你在这里停下就好。”姜芮指着前方一个路口，示意赵熙南靠边停车。
　　周围没有住户，显然，她是不想让他送到家门口。
　　赵熙南没有多问，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这样配合，姜芮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假模假式地客套一句：“要不要进去坐坐，喝口水？”
　　没想到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应：“行。”
　　姜芮一怔，到嘴边的再见硬生生噎了回去，心里后悔不迭。
　　赵熙南看着她吃瘪的表情，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正好你还欠我一顿饭，这次补上，不过分吧？”
　　赵熙南的车停进外婆家的小院，姜芮还在懊恼自己的多此一举。
　　她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把人带回家了呢？
　　是因为一年前爽约了一次，所以这次不好再拒绝吗？
　　总而言之，等她回过神来，发现眼下这副场景有多么怪异时，一切为时已晚。
　　外婆眯着眼站在廊下，望着这辆陌生车子。外公已经迎了过来。
　　姜芮推开车门，笑容僵硬：“外公，是我。”
　　“芮芮回来啦！”外公高兴地招呼后面的外婆，“快出来，是芮芮！”
　　外婆惊喜不已，快步走出来，拉着姜芮一阵嘘寒问暖。
　　另一边，赵熙南也跟着下了车。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拎出两瓶好酒和几条烟，走上前来。
　　外公外婆顿时愣住了，视线在男人和姜芮之间来回打量。
　　姜芮硬着头皮介绍：“外公外婆，这是我朋友，顺路送我回来……我想着请他吃顿饭。”
　　“哦哦，好好好。”外婆连声答应。
　　赵熙南颔首道：“外公外婆好，我就跟着姜芮这么喊了。今天冒昧登门，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怎么会！”外婆热情地摆手，“芮芮难得带朋友回来，肯定要留饭。”一看他手里沉甸甸的烟酒，她和外公对视一眼，忙道：“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赵熙南态度温和有礼：“头回上门，不好空着手来。”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姜芮在旁边急得直给他使眼色，他却视若无睹，只顾和两位老人家寒暄说话。
　　一番推让之后，几人终于进了屋。
　　外公张罗着泡茶，外婆则风风火火地钻进厨房。
　　姜芮和赵熙南坐在沙发上。姜芮压低声音对他说：“你待会儿走的时候，把东西带回去。”
　　“送出去的礼，哪儿有收回来的道理？”赵熙南悠闲地打量屋里的陈设，淡淡道，“何况这是给老人的，你替他们拒绝我，不合适吧？”
　　姜芮被他堵得没话讲。
　　她此刻正沉浸在尴尬中，完全没意识到一个未婚姑娘带一个拎着烟酒的年轻男人回家意味着什么。直到外婆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蛋出来，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在林州，这通常是招待毛脚女婿的待遇。
　　姜芮脸瞬间涨得通红，赶紧用方言对外婆小声解释：“外婆，他是我公司的老板，不是我男朋友。”
　　外婆一脸惊讶：“不是男朋友怎么跟你上家里来？还拎着这么贵重的烟酒？”
　　“哎呀，他那是……他就是个厚脸皮！”
　　姜芮飞快瞟了赵熙南一眼，确认他作为北方人完全听不懂江浙方言，才放心大胆地胡诌：“我也没办法，跟他空客气了一下，谁知道他一点不见外。我听同事说，他就爱去员工家里蹭吃蹭喝，显摆自己亲民。这些烟酒是他车里随手拿的赠品，根本没花钱。你以为贵重，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外婆听完，看赵熙南的眼神立刻变了：从“准外孙女婿”降级成“蹭饭的老板”，热情和慈爱褪去，只剩下几分好奇的打量。
　　等外婆重新进屋忙活，赵熙南才似笑非笑地看向姜芮：“我怎么觉得，你刚才偷偷说我坏话了？”
　　姜芮面不改色：“没有，绝对没有。我跟外婆夸你年轻有为、平易近人呢。”
　　她试图转移话题，低头一看，赵熙南已经把碗里的四个糖蛋吃得干干净净。
　　“你这么能吃甜？”姜芮惊讶地张了张嘴，“我外婆应该放了好多糖。”
　　“也没有。”赵熙南早已被甜齁了，言语不自觉一顿，“我第一次吃放糖的鸡蛋，是你们这儿的特色？”
　　“嗯……”姜芮别开脸，耳尖再次发烫，“算吧。”


第68章 第一次（二）
　　吃过午饭，赵熙南便起身告辞。外公外婆热情挽留，留他喝一杯茶，还让姜芮陪他出去散散步消消食。
　　姜芮才不想他在这里继续待着，果断选择了后者。
　　午后的荷塘，荷花开得正盛。辽阔的湖面望出去，满目碧翠，一朵朵硕大的粉色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有的已全然盛放，有的还半卷着花瓣。
　　乡下的晌午最是安静，两人沿着湖边的小径不紧不慢地走。
　　赵熙南望着湖面欣赏风景。姜芮忍不住生出几分土生土长的自豪，得意道：“漂亮吧？”
　　“嗯。”赵熙南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去年在北京见到你的时候，你怀里抱着的荷花就是从这里来的？”
　　姜芮诧异道：“你还记得啊？”
　　“当然。”赵熙南笑了笑，语气平淡，“毕竟那是我第一次收到女人送的花。”
　　姜芮脸上惊讶更甚：“怎么会？”
　　赵熙南笑眯眯反问：“怎么不会呢？”
　　姜芮想了想：“也是……好像默认都是男人送女人花，很少会有女人送男人这些。”
　　“所以，你送过你男朋友吗？”赵熙南话锋一转，问得自然。
　　姜芮老实答：“没有。”
　　“那我们都是彼此的第一次，很荣幸。”赵熙南眼眸深邃，笑意漫进眼底。
　　姜芮忽然有些招架不住他的眼神，转开脸，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几步。她指着不远处的乌篷船说：“呀，这是我外公的船……你坐过这种船吗？”
　　赵熙南看出她的羞涩局促，没有拆穿，跟上去，语气如常道：“没有。”
　　姜芮本意是想说点别的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没想到随着他的靠近，淡淡的男性气息裹挟着热意扑来，她心跳莫名乱了一拍。她赶紧继续往前，故作轻松道：“那你想试试吗？我可以带你。”
　　赵熙南有些意外：“你还会划船？”
　　“会一点……”姜芮伸手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头发，“以前，我外公经常带我们划船采莲花、采莲藕，还挺好玩的。”
　　她说着，已先一步踩上岸边的乌篷船，弯腰解开缆绳。夏日的微风掠过湖面，吹得她裙摆轻轻晃动。
　　赵熙南站在岸边看着她。
　　女人蹲在那里，认真摆弄着绳结，低头的时候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泛着一层金光，耳垂则透着淡淡的粉。
　　他视线停顿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帮忙。
　　一片阴影落下来，姜芮加快动作解开绳索。她抬起头，语气努力维持着自然：“好了，上来吧。”
　　男人的身形高大，一踩上船板，乌篷船便剧烈摇晃起来。姜芮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扶他，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掌心温热，传来陌生的触感，两人皆是一怔。
　　赵熙南很快就松开手，低声道：“抱歉。”
　　姜芮垂下眼眸转过身，手指偷偷蜷起。她背对着他道：“你小心一点，这种船不太稳。”
　　安置赵熙南在船舱坐好，姜芮走到船尾坐下，摇起了桨。
　　小船缓缓离岸。
　　四周安静，只有划水时规律的哗啦声，还有船身掠过荷叶时，和叶片摩擦发出的细细碎碎的沙响。
　　赵熙南似乎对这种原生态的江南风情很有兴致，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最后定格在姜芮摇桨的身影。
　　“累吗？要不我替你？”他问。
　　姜芮闻言笑了：“你会吗？这桨可是有技巧的，掌握不好方向，只会在原地打转。”
　　赵熙南也笑了：“那今天就辛苦姜师傅。”
　　船身慢悠悠地驶入荷塘中央，姜芮停下动作，任由船只靠着惯性滑行。她起身钻进船舱，对赵熙南做了个“请”的手势。
　　“好啦，这里是我觉得荷塘最好看的地方，分享给你。”
　　两人走出去，并肩站在船头的船板上。
　　此刻，他们离岸边已经很远了，人家和树木都缩成了小小的剪影。眼前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荷花与荷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很喜欢这种感觉。”姜芮看着远方，眼睛亮晶晶的，“撑一艘小船到湖中央，被荷花和湖水包围，天地万物好像都很遥远，人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完完全全地放空。”她想到什么，转头看他，“像你这种大老板平时那么忙，要不要也试试？放松一下。”
　　赵熙南颇有兴趣地问：“怎么试？”
　　姜芮大大方方往船板上一躺，仰头看向天空：“就这样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管。”
　　赵熙南哑然失笑。他学着她的样子，屈起长腿躺在她的身旁。
　　这天是阴天，厚厚的云层遮住烈日，天气没有那么炎热。不过还是有几缕阳光穿透云层洒落，让人感到昏昏欲睡。
　　不知何时，湖面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夹杂着水汽送来几分凉意。
　　“舒服吗？”姜芮迷迷糊糊，声音混沌。
　　身侧沉默许久，才传来男人的声音：“一般。”
　　“……啊？”
　　姜芮猛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赵熙南的大长腿折叠蜷缩，在狭小的乌篷船里根本伸不开，哪里能像她这样舒舒服服地躺着。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是我忽略了你的身高，快起来吧。”
　　赵熙南没有起身，他半撑着身子侧倚在船板上，眼睛依然看着远处的风景，语气温和道：“但这种感觉确实很好。”
　　姜芮盯着眼前这张过分英俊的脸，一时有些失神。
　　她忽然觉得，自己孤男寡女和他待在远离岸边的小船上，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赵熙南收回视线，慢慢看向她。
　　姜芮被他抓了个正着，睫毛不由一颤，本能地想逃。可身处湖中，她避无可避，只能任由心跳越来越快，脸颊也泛起红晕。
　　“你和你男朋友，”他忽而开口，“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是异地恋？”
　　“……嗯。”
　　“有一年了吧，会不会很辛苦？”
　　“……还好。”
　　“还好，说明你其实不怎么喜欢他。”赵熙南身体前倾，声音温柔却带着压迫，“我说得对么？”
　　“不对。”她嘴上反驳，声音却轻得毫无说服力。
　　赵熙南直直看着她。
　　姜芮忽然不敢动了。
　　她明明感知到危险在一点点降临，身体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视线缓慢而专注地落到自己的唇上。
　　赵熙南轻声道：“那你现在，在紧张什么？”
　　姜芮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他眼眸顿时一黯，猛地凑近，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一道微弱而刺激的电流。
　　姜芮呼吸滞住，指尖无意识去抠身下的木板。
　　赵熙南没有继续，只是看着她。见她怔怔望着自己没有反抗，才勾起一抹浅笑：“怎么办？”
　　姜芮讷然：“什么？”
　　“本来只想亲一下，”他半是逗弄半是认真，“现在有点不想停了。”
　　“……”
　　赵熙南没有再给姜芮思考的机会，长臂搂住她的后背，强势地吻了下来。他的嘴唇微微发烫，带着克制的力道，在她的唇瓣上轻轻试探、厮磨。
　　呼吸交错间，两人的气息都变得凌乱。
　　赵熙南扣住她的后颈，越吻越深，在唇舌纠缠中渐渐失了原本的节奏。姜芮被吻得发懵，连什么时候被他压进怀里的都不知道。
　　亲吻持续了很久，湿热，缠绵，带着双方毫无准备却又无比强烈的渴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姜芮的意识终于归位，她双手撑在他的胸膛用力推开了他。
　　视线却仍紧紧胶着在一起。
　　外面天地灰蒙，风云已然突变。头顶的云层越积越厚，豆大的雨点开始零星砸落。
　　“下雨了。”姜芮声音发颤，“我们……该回去了。”
　　她起身想往船尾走，可被亲得双腿有些发软，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径直往船舱跌去。赵熙南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两人一起倒进了舱内那一方狭窄的小天地。
　　逼仄的空间里，视线昏暗、模糊，男人女人的身体毫无缝隙地相贴在一起，急促的气息被无限放大。
　　再无需任何言语，中断的亲吻自然而然地继续，并且以一种更加炙热、更加激烈的方式重新点燃。
　　初期的试探过后，很快就被失控代替，这个吻迅速变了味道。赵熙南将她压在身下，从嘴唇一路吻到耳后、脖颈，再到锁骨，牙齿啃咬她的皮肤。微妙的疼痛和酥麻交织在一起，引得她阵阵战栗。
　　姜芮的连衣裙早已被掀到腰间，双腿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男人掌心滚烫，沿着她身体的曲线不断游移，贴着她的大腿根部往深处探去。姜芮身体一颤，本能地攥紧他的衬衣。
　　赵熙南察觉到她的反应，动作停了停，轻啄她的嘴唇，“怕？还是难受？”
　　姜芮脑子里乱成一团，“……不是。”
　　下一秒，他再次深深地吻住她。
　　大雨滂沱，雨水溅进船舱，无数水珠乱蹦。
　　时间在紊乱的喘息中模糊了边限，无人的荷塘像被彻底隔绝在世界之外。
　　赵熙南脱下西装外套垫在她的身下，“冷吗？”
　　姜芮只觉得热，轻轻摇了摇头。
　　他俯下头来，亲吻她裸露的肩膀，一路向下，含住她柔软的乳。姜芮实在无法忍受，发出细碎压抑的呻吟。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却没有更进一步。即使欲望已经明显到无法忽视，他还是强行停了下来，埋头在她颈侧，克制着喘息。
　　“抱歉。”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准备东西。”
　　姜芮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雨势越来越大，雨点疯狂地砸在船篷上，船只被打得摇晃不止。
　　岸边已彻底看不清了。
　　狭窄潮湿的船舱里，两人衣衫凌乱地抱在一起，呼吸、体温、心跳全都混乱不堪。
　　姜芮望着上方不断晃动的船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走向失控。
　　而她竟然。
　　不想停下。
　　甚至在赵熙南说出那句话时，她心里升起的情绪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极其隐秘、却又无法欺骗真实自我的失落。
　　她不愿深想，被原始的欲望推着往前。胡乱抓起掉落在地的小包，从里面摸出一枚安全措施，塞进他的掌心，小声说：“我有。”
　　她用行动的迅速掩盖思想上的逃避。
　　赵熙南看着手里的东西，眼神复杂，一点点往下沉。但他终究什么都没问，迅速撕开包装，单手套上后，重新压了下来。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他低头看着她，雨水顺着高挺的眉骨滑落，沿着鼻尖，一滴一滴落进她的唇缝。
　　姜芮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睫毛湿漉漉地颤着。
　　她觉得自己像风雨中飘摇的荷叶，颤抖不能自已。
　　“姜芮……和他分手。”他轻抚她的额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和我在一起。”
　　姜芮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用力抱住了他。


第69章 不算分手的分手（一）
　　姜芮带着池雁程在学校食堂吃午饭。
　　暑假过后，池雁程从美国回来，两人匆匆见了一面，之后各自忙碌，转眼已经过去近半年。
　　打从见面起，池雁程的手就没松开过姜芮，吃饭时也粘着她坐在一起，眼底的想念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学期，你一次都没来找我。”池雁程虽然是笑眯眯说的，但语气却带着被冷落的不悦。
　　当初两人还在暧昧期时，姜芮曾主动表白过。池雁程说喜欢她，但不能在一起。姜芮问为什么。池雁程说他不谈异地恋，不想消耗她。
　　姜芮立刻说：“我不怕消耗，也不怕辛苦，我可以经常去找你！”
　　池雁程看着她笑：“傻不傻。”
　　见她眼眶湿润，他才慢慢收起那点笑意，坦诚而残忍道：“姜芮，男人是一种很贱的生物，需要看得见摸得着……异地恋和养电子宠物没什么差别，我受不了。”
　　这就是他若即若离的原因。
　　他喜欢她，又无法战胜自己的本能和理智，不愿在没有结果的事上浪费精力。
　　如果不是奶奶生病住院那件事的刺激，他大概永远不会冲动之下去找姜芮，说要在一起。
　　正式交往后，他们约定每个月都要去看对方。
　　池雁程起初来海市来得很勤，后来学业繁重，渐渐就顾不上了。
　　取而代之的，是电话里无数的想念。白月光的情话讲得真挚又深情，姜芮哪里抵挡得住，几乎随传随到。
　　近一年的交往时间，大部分都是姜芮主动去北京找他。当然，池雁程也并非没有补偿，他包揽了她所有的路费和住宿，各式各样的礼物也从未断过。
　　至于为什么今年暑假之后，姜芮再也没有去找他……
　　除了毕业季的繁忙，更重要的原因，当然是因为那个男人。
　　荷塘失控后，她在半推半就中和赵熙南越走越近，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直至走到同居这一步。
　　赵熙南每个月起码飞到海市两次，不仅知道她几点下课，还知道她每天在做什么、难过什么、开心什么……说起来，他反倒更像那个名正言顺的男朋友。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异地恋的天然劣势成了最大帮凶，在许多时刻悄无声息地冲淡、甚至消解了姜芮心底的愧疚。
　　“抱歉啊，快毕业了，我这个学期也很忙。”姜芮心虚得不敢看池雁程的眼睛。
　　池雁程以为她是害羞，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傻瓜，跟我道什么歉。”
　　姜芮低着头，没有说话。
　　饭后，两人去了池雁程订的酒店。
　　小别重逢的情侣，池雁程一进房门就吻了上来。他一边亲她一边脱她的衣服，两人抱在一起，跌跌撞撞地往浴室的方向挪。
　　姜芮的手机在这时突然响起。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清醒过来——那是她给赵熙南设置的专属铃声。
　　她再无法专心，一边应付池雁程，一边心不在焉，终于找了个空隙推开他，轻声说：“你先洗，我接个电话。”
　　池雁程有些不满，姜芮主动踮脚吻了吻他，用哀求的语气说：“可能是学校打来的，拜托嘛。”
　　这才得以脱身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赵熙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我到了，你来嘉林还是我去找你？”
　　姜芮吃了一惊：“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正好来这边处理点生意。”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明显放柔，“宋叔那边我交代过了，你家里人不会再被打扰，放心。”
　　姜芮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宋平的事确实给她带来了很大阴影。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窥见赵熙南身后的世界，复杂，幽暗，充满了权力与利益的博弈。即便和他相处时再开心，也无法抹除越深入了解就越害怕的感觉。
　　她对赵熙南产生了望而却步的念头，有意无意和他拉开距离，联系和回应都冷淡许多。
　　赵熙南何等敏锐，自然察觉到她的退缩。于是他低头给宋平那边服软，把事情妥帖处理完毕，又特意抽时间赶到海市，准备给姜芮当面赔罪，好好安抚。
　　此刻，姜芮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心乱如麻：“没关系……我最近有事，你忙你的吧。”
　　赵熙南没有强求，声音依旧温和：“那就简单见个面，一起吃晚饭。”
　　“我今天没时间。”
　　“怎么了？你不在学校？”
　　“……不是，我要忙毕业论文，晚上约了导师。”
　　“那就明天。”
　　“明天，也不行。”
　　赵熙南终于察觉到不对，声音沉了下来：“你不想见我？”
　　就在姜芮不知该怎么回答时，浴室里传来池雁程的声音：
　　“还没打完电话吗？”
　　姜芮心尖一抖，回头应道：“马上。”
　　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听见赵熙南冷冷道：“你跟他在一起？”
　　既然已被戳穿，姜芮索性承认：“嗯，那我先挂了。”
　　“姜芮。”赵熙南不轻不重地叫了她的名字。
　　她停住动作。
　　“我在嘉林等你，你什么时候过来都行。”他波澜不惊道，“但今天，我要见到你。”
　　姜芮咬了咬唇，直接挂断。
　　姜芮和池雁程一直到傍晚才出门。
　　一场亲密把两人之间因久别而产生的陌生和小小隔阂彻底抹平。他们搂在一起，说说笑笑逛街，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那样亲密无间。
　　看完电影出来，池雁程兴致勃勃地和她讨论影片细节。两人平时都喜欢看电影，也喜欢写影评，每次都能聊很久。可这一次，姜芮的话少得可怜，很多彩蛋和细节都是池雁程提醒，她才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很累？”池雁程侧头看她，“我总觉得你今天精神不太集中。”
　　“有吗？”姜芮笑了笑，“还好吧……可能是论文的事太烦了。”
　　池雁程心疼地捏捏她的脸：“辛苦我们家芮芮。不过既然难得出来放松，就别多想了，该努力的时候努力，该玩的时候也要尽兴。”
　　姜芮强打起精神，笑着点头。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始终悬着事情，怎么也做不到百分百投入。
　　深夜回到酒店，姜芮借着在洗手间的功夫，终于找到机会给赵熙南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不过去了，你别等我
　　直到睡前，她都没有收到回复。
　　凌晨两点，身侧的池雁程呼吸声均匀沉稳。姜芮还在黑暗中辗转反侧，她摸出手机，做贼心虚地拉低亮度，点开嘉林的监控软件。
　　客厅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也没有看到赵熙南的身影。
　　应该是走了吧……
　　姜芮在胡思乱想中逐渐睡去。
　　池雁程要在海市待三天，姜芮特意联系了熟悉的上门喂猫人去给斑斑加猫粮、铲猫砂。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那人突然打来电话：“姜小姐，你家里有人啊，怎么还叫我过去？”
　　姜芮一时讷讷，答不上来。挂了电话还在愣神。
　　池雁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姜芮这才看向他：“有个材料，出了点问题，我要回学校一趟。”
　　池雁程不觉有异，说要陪她一起回去。
　　姜芮笑了笑，拒绝道：“你陪我去也是一个人待着，多无聊，不如在酒店休息一会儿。我快去快回。”
　　姜芮按捺下心头那点惶惶不安的情绪，一个人去了嘉林小区。
　　客厅里，猫咪斑斑摊着肚皮在沙发上睡大觉。书房的木门紧闭着。
　　姜芮轻轻打开，推门进去。只见赵熙南穿一身灰色家居服，正坐在书桌前气定神闲地翻看文件，连头都没抬一下。
　　姜芮开口：“你怎么还在这里？”
　　赵熙南没有回答，只是将手里的文件翻过一页，平淡道：“你不是说不回来么？”
　　姜芮小声答：“我是回来看斑斑的。”显然底气不足。
　　“是么？”赵熙南轻哼一声，“你倒是惦记他。”
　　姜芮一时没说话。
　　赵熙南总算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即放下文件，轻声道：“过来。”
　　姜芮默默走过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黏人地扑进他怀里，而是刻意拉开距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赵熙南原本柔和下来的眼神，重新变得凌厉。
　　姜芮强撑片刻，还是妥协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赵熙南张开双手，她便乖乖坐进他的怀抱。
　　他圈住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她的头发。
　　姜芮忍不住说：“好了，你现在也见到我了，是有什么事吗？”
　　赵熙南动作一顿，抬眼看她：“怎么，我现在见你还得有理由？”
　　“我不是这个意思……”姜芮有些委屈，声音发闷，“我昨天都告诉你了，他来海市找我。”
　　赵熙南不爱听这个，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经意间收紧。
　　“姜芮，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
　　姜芮愣愣地看着他。
　　“你和他之间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赵熙南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要你从今以后，只属于我一个人。”
　　姜芮一怔，下意识想抽回手。
　　赵熙南克制着手上的力道，语气冷硬，没得商量：“如果你觉得和他提分手很难，我可以给你时间，但……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对于他理所当然的态度，姜芮有些愕然：“我好像……没说要和他分手。”
　　赵熙南眼神一凛：“难道你还想和我分开？”
　　“我……你一开始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不会强迫我……是你自己说不介意，是你自己说不会逼我做选择。”姜芮费解地看着他，“现在为什么又要这样？”
　　赵熙南静静看着她，眼底情绪剧烈翻涌，却被他强行压下。
　　“你真的不明白？”
　　姜芮被他看得心虚，目光躲闪，没有回答。
　　屋子里陷入一阵长久的寂静。
　　“因为我做不到了。”赵熙南终于开口，“我跟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半年以前。现在，你必须和他做个了断。”
　　见她还是迟疑，赵熙南忍不住道：“有那么难么？这半年你俩连面都没见过，你和他还能有什么感情？”
　　姜芮固执地别过脸去，“感情不是以这个衡量的。”
　　“那用什么衡量？用你嘴上说喜欢他，身体却一次次留在我这里？”
　　姜芮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吗？”
　　“这就难听了？”
　　姜芮心里懊恼，伸手推他。
　　赵熙南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强势地吻下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陌生。姜芮呜呜反抗了几声，逐渐在他的唇舌纠缠里失神，慢慢闭上眼睛。
　　赵熙南将她整个揉进怀里，“你看，得这样全身心地渴望对方，才叫感情。”他紧贴着她的嘴唇，压低声音，“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
　　姜芮的理智被他的话语硬生生拉回，却更加崩溃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猛地推开他起身，狼狈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抬脚就要往外走。
　　“你想好了？”赵熙南的声音不紧不慢响起，隐隐带着警告，“你确定还是要回到他的身边？”
　　姜芮脚步一顿。
　　下一秒，毫不犹豫地继续往前。
　　就在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时，赵熙南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你不会真以为他在北京的日子，就很干净吧？”
　　姜芮大脑轰的一声，猛地回头。
　　“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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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熙南看着她，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没什么意思。”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很浅。
　　“我只是提醒你，别把男人想得太高尚。”


第70章 不算分手的分手（二）
　　姜芮和赵熙南进入了冷战期，谁也不搭理谁。这还是两人“交往”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赵熙南没有再来海市，也没有再约她什么时候见面。
　　他像是真的收回了手，连一句解释都没给。
　　姜芮起初觉得轻松，很快发现那种轻松变成了更难熬的空落。她几次点开他的聊天框，想问问池雁程的事情，或者别的什么，又在打完第一行字后全部删掉。
　　她不想先低头，更不想承认自己真的被他那句话影响。
　　从前她觉得池雁程忙起来不回消息，是因为课业重、项目多。现在她会忍不住想：他是真的在忙，还是身边有人？
　　从前她看到他聊天时新的表情包，只觉得有趣。现在却会反复琢磨：那到底是谁发给他的？
　　姜芮知道这副姿态很难看，可她太清楚那种感觉了——
　　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到头来却发现，他对另一个女孩同样温柔。
　　就这么疑神疑鬼地过了一个多月，池雁程在某天晚上突然消失了四个小时。再出现时，他只发来一句：刚和组里的人在外面吃饭，没看手机
　　姜芮盯着聊天记录看了很久，最后瞒着池雁程买了去北京的机票。
　　那天是周二上午，姜芮提前查好课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A大某教学楼的窗外。
　　专业课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池雁程。他和三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有男有女，其中两个男生姜芮认识。
　　姜芮正准备找个地方坐会儿，突然看见池雁程身侧的女生拿起他面前的果茶喝了一口。紧接着，池雁程极其自然地接过杯子，也喝了起来。
　　同一根吸管。
　　姜芮有些不可置信。
　　当初看到池雁程在朋友圈官宣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站在热闹之外，像一个迟到的局外人，猛然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特殊。
　　只是这一次，她明明已经是那个正牌女友。
　　姜芮在走廊等着。
　　下课后，池雁程和同学一起走出教室。他看到姜芮的第一眼明显愣住了，随即露出灿烂的笑容，快步跑了过来。
　　“芮芮你怎么突然来了？是惊喜吗？”
　　他太自然了。
　　自然到姜芮有些恍惚，不禁开始怀疑刚才站在窗外心寒的那个自己，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
　　后面传来他同学们的起哄声。
　　池雁程搂着姜芮，转过身大方介绍：“我女朋友，姜芮。”
　　相熟的男生笑道：“知道知道，大美女，你这又介绍一遍，是跟我们显摆什么呀！”
　　众人笑起来。
　　池雁程说：“你认识，还有人不认识啊。”随后把剩下的人一一介绍给姜芮。轮到那个喝同一杯果茶的女生时，他毫无芥蒂地报出她的名字，神色没有一丝异样。
　　“你好呀，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女生笑着看姜芮，“雁程总提起你，说你俩都爱看电影，你的影评写得特别厉害。”
　　所有人都坦坦荡荡的样子，无形中把姜芮的质疑全部挡了回去。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校门口才分开，池雁程和姜芮单独行动。
　　“你是不是想我了？”池雁程亲了亲姜芮的侧脸。
　　姜芮低着头不说话，心事重重。
　　池雁程察觉到不对劲，忙问：“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姜芮到底藏不住心事，把刚才看到的一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池雁程听完一怔，随即笑了：“你就为这个不高兴啊？”
　　姜芮没有笑。
　　他这才慢慢收起笑意，认真解释：“我跟她一直都是同一个社团，关系很好。这学期的专业课也恰好分在同一个小组。”
　　“关系好就能用同一根吸管吗？”
　　“芮芮，这没什么。如果你介意的话，我以后会注意。”
　　姜芮心里又委屈又难受，委屈自己的委屈被如此轻飘飘对待，难受此刻的她显得如此小肚鸡肠、不可理喻。
　　她忍不住说：“男女有别，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太亲密了吗？”
　　池雁程看着她，叹了口气：“我真没觉得。有时候忙起来，一群人哪个杯子都搞不清。而且，正是因为我觉得很正常，所以才这么坦坦荡荡。如果我和她有暧昧，我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她介绍给你了，对吗？你想想呢。”
　　姜芮沉默半晌，无法反驳，只能小声说：“可我是你女朋友……我很介意。”
　　“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池雁程把她搂进怀里，“让你不开心了是我不好，对不起……你突然跑过来，就是因为怀疑我？”
　　怀疑。
　　她有资格怀疑他吗？
　　姜芮内心深处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理直气壮。
　　她忽然不想再问了，闷闷道：“没有……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池雁程把她抱得更紧，“原本还能忍，上次突然见了一面，反倒有点扛不住。”
　　姜芮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心里的酸涩被慢慢安抚下去。
　　可不知为什么，她脑中又浮现出那杯果茶，那根被两个人咬过的吸管，还有赵熙南那句轻描淡写却又无比刺耳的话——
　　别把男人想得太高尚。
　　晚上聚餐，池雁程的室友赵廷森做东。他新交了个女朋友，听闻池雁程的女友也来了，便张罗着把寝室大伙儿都叫上，凑成了一整桌。
　　餐厅包厢里，气氛热络。
　　赵廷森是个自来熟，一见面就和姜芮打招呼：“哟，这回总算见着真人了！弟妹好，我叫赵廷森，之前总听雁程念叨，一直没机会正式见面。”
　　池雁程在一旁给姜芮介绍：“就是他给你推荐的实习岗位。”
　　姜芮当然知道。
　　甚至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加清楚。
　　可她只能装作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似的，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礼貌道：“你好，一直没机会当面谢谢你。”
　　“弟妹太客气了。”赵廷森大咧咧道，“我这人吧好玩儿，经常不在学校，有什么事全靠这帮兄弟。这点小忙不算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几个好友半真半假地喊他“赵总”，姜芮也跟着轻声喊了一句。
　　赵廷森摆摆手：“少来啊，我们家的赵总够多了，我可排不上号。”
　　他看着是个纨绔子弟，但谈笑间兼顾众人情绪，不冷落任何一个。间隙还没话找话地跟姜芮闲聊：“你那实习还行吧？当初我特意跟我哥提了一嘴，自己人得多关照，别搞太累了……后来挺顺利吧？”
　　姜芮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面上还算淡定：“赵总，这么点小事，你还跟你哥说了？”
　　“嗐，别叫我赵总，我哥才是赵总。我呢跟他关系好，什么事儿都跟他念叨几句，说不定哪句就派上用场了。”赵廷森笑着夹了口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池雁程，“就像你家雁程那时候去美国的名额，本来名单都锁死了，还不是我哥一句话的事儿。”
　　姜芮疑惑。
　　池雁程笑着对她解释：“得亏廷森多说了一句，不然我也没机会去镀这层金。”
　　赵廷森说：“那是咱学校够有分量，我哥才看得上眼，否则他那种人哪儿会白白浪费钱。不过吧，最后还得靠你自己名次靠前，不然也轮不上。”
　　两人互相恭维一番。
　　可能是赵廷森阅历的关系，言语间少了同龄男生插科打诨的感觉，多了几分生意场上的圆滑世故。
　　姜芮听着他们的对话，手中动作停滞，筷尖上的虾仁滑回盘子里，她却像没察觉似的。
　　原来池雁程去美国的名额，也是因为赵熙南。
　　去年那个暑期科研项目，一开始并没有池雁程的份。他早早计划好去海市短租一个房子，一边准备考研，一边还能陪着姜芮。
　　没想到学校突然通知，说有企业追加投资，项目名单扩充，池雁程赫然在列。
　　姜芮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
　　话题很快就被别的玩笑岔开，有人催赵廷森少吹两句，有人问池雁程美国那边好不好玩。
　　包厢里又热闹起来。
　　姜芮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池雁程注意到她的不对劲，悄悄给她倒了点饮料，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这个事，你之前都没跟我提过。”
　　池雁程有些不好意思：“多多少少沾了廷森的光，我想在你面前显得更厉害点嘛。”
　　姜芮听得五味杂陈，愈发心不在焉。
　　饭桌上，赵廷森显然兴致不错，多喝了两杯，话语很密。几个男生顺着话题聊起恒天的股票，接着又聊到赵廷森他哥。
　　赵廷森女友说：“我在财经杂志上刷到过你哥，长得很帅。”
　　另一个女生接话：“对对，我也知道他！前几年不在国内吧，一回来就被女明星追。”
　　赵廷森女友立刻好奇：“哪个女明星？我怎么没看到消息。”
　　“听我朋友说的，在一个饭局上，可殷勤了。”那女生说着还报出一个名字。
　　赵廷森笑着打断：“散了散了，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我们家可不兴娱乐圈的女人，谈都不让谈。”
　　他女朋友被勾起兴趣：“那你哥谈的都是什么样的？”
　　“必须得名媛啊，门当户对，书香门第，都是最起码的条件。”
　　旁边男生笑他：“你又开始吹你哥了。”
　　赵廷森也不恼：“我这叫客观陈述事实。”
　　酒过三巡，赵廷森的话比刚进门时还多。他女朋友又爱听这些豪门八卦，问一句，他便顺着往下说一句：“不过私下玩玩儿的不算啊，他前阵子应该是迷上了海市的一个女人，三天两头往分公司跑。”
　　有人随手一指姜芮：“诶，你不就是海市人吗？”
　　姜芮勉强笑笑：“我只是在海市上学。”
　　海市那么大，人那么多，对方也就随口一说，在场没有人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有姜芮自己知道，她的掌心已经微微出汗。
　　赵廷森继续道：“但我估摸着两人已经分了，我哥最近正相亲呢。”
　　他女友笑：“相亲？这也太老派了吧。”
　　“你以为呢。”赵廷森嗤笑一声，“外面怎么玩儿都行，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得回到正道上来。”
　　姜芮心里燥得慌，她胡乱抓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一点也没觉得凉快。
　　她莫名想起赵熙南那天说的话：我要你从今以后，只属于我一个人。
　　原来他要的唯一，只是她的唯一。
　　不是他的。
　　姜芮借口去了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声哗啦啦地响。她低头洗了洗手，又细致地补了一遍妆，直到镜子里那张脸重新显得平静。
　　她不可以太狼狈。
　　至少……不能让池雁程看出来。
　　姜芮从洗手间出来，经过灯光明亮的大堂，侍应生推着餐车从她身旁经过。
　　她刚要往包厢方向走，脚步骤然停住——
　　她看见了赵熙南。
　　他身边有个女人。
　　女人穿一身米白色套裙，长发挽在脑后，妆容淡雅精致。她站在赵熙南身旁，既不亲昵，也不疏离，说话时微微仰头，笑容克制又得体，恰到好处地与他并肩而行。
　　姜芮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退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么可笑。
　　明明该心虚的人不止她一个，她为什么要躲？
　　不远处，那两人在电梯旁停下。女人像是发现男人的领带有些歪，自然地抬起手，替他整理了一下。
　　赵熙南没有避开。
　　他原本正低头听对方说话，目光却不经意往大堂这边扫了一眼。
　　姜芮心头发紧。
　　可是下一秒，他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垂眼看着女人。女人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低声回应一句，唇角带起一抹浅笑。
　　两人一同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他们转过身来。
　　那一刹那，姜芮终于可以确定——
　　赵熙南看见她了。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然后伸手，按下了关门键。


第71章 不算分手的分手（三）
　　姜芮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电梯门再次打开，里面走出几个陌生男女，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身往包厢方向走去。
　　包厢里，欢声笑语依旧。
　　姜芮回到原位，池雁程轻声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不舒服吗？”
　　“没有。”
　　池雁程还是不放心，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刚才还说热，现在手这么凉。”
　　“……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有点冷。”
　　池雁程给她盛了一碗热汤，说：“喝点热的暖暖，我们待会儿早点回去。”
　　“好。”
　　他越是这样温柔，姜芮心里就越难受，好像有绳子在一点一点勒紧，勒得她透不过气来。
　　晚饭结束得还算早。
　　回到酒店，池雁程先去洗澡。
　　姜芮坐在床边，点开赵熙南的对话框，又迅速退了出来。
　　她没想好，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相亲？
　　问他为什么看见了她又视若无睹？
　　还是问他，凭什么一边要求她和池雁程断了，一边若无其事地和另一个女人亲密？
　　姜芮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终什么也没发。
　　浴室门打开，池雁程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想什么呢？”
　　姜芮说：“没什么。”
　　池雁程看了她一会儿，声音放轻：“是不是还在想白天的事？”
　　姜芮挣开他的怀抱，“没有。”她径直走到行李箱前，拿出睡衣，“我去洗澡。”
　　“芮芮，”池雁程跟上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会改，你别这样不开心了好不好？”
　　姜芮回头看他，不知道要怎么说。
　　池雁程拉起她的手，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一下，又一下，很快想要深入。姜芮没有回应，身体明显僵住。
　　“不想？”池雁程停了下来。
　　姜芮垂眸道：“我有点累。”
　　池雁程一怔，松开她的手，“好……那就早点洗澡睡觉。”
　　第二天清晨，池雁程送姜芮去机场。
　　“落地给我发消息。”池雁程抱了她很久，“以后有什么事就直接告诉我，别再一个人胡思乱想了，好不好？”
　　姜芮轻轻“嗯”了一声。
　　她独自走进航站楼，回头时，池雁程还站在外面看着她。两人隔着玻璃互相挥了挥手。
　　之后她按部就班地安检、候机。
　　登机后，才把包放好，身侧忽然有人落座。还没看到对方的脸，她就已经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姜芮心里猛地一沉，转过头，果然看见赵熙南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熙南径自扣上安全带，语气平淡：“和你一样，去海市。”
　　姜芮有些不相信：“怎么可能这么巧？”
　　“当然不巧。”赵熙南侧头看她，“我特地买的你旁边。”
　　姜芮脸色骤变：“你查我行程？！”
　　赵熙南半点没有被戳穿的窘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仿佛查她的航班、买下她身边的位置，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联想到昨晚种种，姜芮压抑许久的怒气终于爆发：“赵熙南，你太过分了！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想，就可以随时知道我在哪儿、去哪儿、见谁？就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安排成你满意的样子？”
　　赵熙南冷冷道：“如果你能乖乖告诉我，我就用不着费这些功夫。”
　　姜芮更气了：“我为什么要乖？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说呢？”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们从始至终，什么关系都不是。”
　　赵熙南面色一凛：“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姜芮气极反笑：“我说错了吗？不然我们是什么关系？”她盯着他，咬牙道，“你让我和池雁程断了，让我从今以后只属于你一个人。可你自己呢？你转头就去见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
　　他眉心微皱：“你这都听谁说的？”
　　“你那个弟弟，赵廷森。”
　　赵熙南略一思索，不痛不痒地说了句：“他话太多。”
　　姜芮顿时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原来这一切对他而言如此稀松平常，甚至不需要向她解释半句。
　　赵熙南却仿佛从她的沉默里确认了什么，眉眼间的不悦稍微散开。
　　“你很在意这件事。”
　　“我没有！”姜芮立即反驳。
　　赵熙南静静看着她，没有拆穿。反倒是姜芮自己先受不了：“我在意的不是她，而是你的双标！”
　　前排乘客回头看了一眼，姜芮这才意识到两人的争执声有些大。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飞机在这时开始滑行，广播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
　　两人的对峙被迫中断。
　　待飞机平稳飞行后，机舱里逐渐恢复安静。
　　赵熙南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个女人是家里安排的见面，我只是应付一下，什么关系都没有。”
　　姜芮愣了愣，没做声，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池雁程去美国的名额呢？”
　　话题转换突然，赵熙南看起来有些意外。姜芮紧接着追问：“你当时知道他是我男朋友，你就是故意的，对不对？”
　　赵熙南忽而一笑：“故意的，所以呢？我给了他一个机会，去不去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个项目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我是在帮他。”
　　他振振有辞，坦然到仿佛这件事里没有任何值得羞愧的地方——项目是真的，机会是真的，池雁程自己的选择也是真的。
　　可他明明知道她和池雁程的关系，也明明知道这个机会会把她和池雁程暂时推远。
　　姜芮说：“你不是在帮他，你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
　　赵熙南觉得好笑：“这难道不应该吗？”
　　这句话彻底压断了姜芮心里那点摇摆，她无言以对，转过头不再看他。
　　半晌，她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平声道：“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也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我们不要再彼此为难，到此为止吧。”
　　赵熙南看向她，沉声道：“姜芮，别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她的声音异常坚定，“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们结束了。”
　　赵熙南沉默片刻：“你冷静一下，这些话我当你没说过。”
　　“你听到了，我要和你分手。”姜芮顿了顿，又改口道，“不对，我们根本没在交往，所以这不是分手，而是我不要再继续这段错误的关系了。”
　　赵熙南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下来。
　　“错误。”他重复一遍，几乎要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碾碎。
　　姜芮被他的气势所迫，喉咙发紧，却坚持把话说完：“对，错误。从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赵熙南狠狠看了她一眼，姜芮能感觉到他被激怒了，他有很多话想说，甚至有一瞬间像是要伸手抓住她。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做。
　　他闭眼静了片刻，随后按下了呼叫铃。待空乘赶来后，他直接问：“前面还有空位吗？升舱。”
　　“有的，先生。”
　　他拿起外套，瞥了姜芮一眼：“你现在不清醒，我们回头再谈。”
　　姜芮立马反击：“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赵熙南完全不搭理她，大步走向前舱。
　　姜芮坐在原地，胸口堵得厉害，却分不清是痛快多一些，还是难受多一些。
　　飞机终于落地海市，人流如潮水般涌出。
　　刚出廊桥，姜芮就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伫立在不远处，显然是在等她。她脚步一顿，拖着行李箱准备绕开。
　　赵熙南眼疾手快，伸手握住她的拉杆。
　　姜芮同时按住他的手背，小声呵斥：“松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赵熙南眉头紧锁。
　　“我不觉得我们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刚才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你了，我们结束了。”
　　赵熙南面无表情，态度强硬：“我也告诉你了，我不同意。”
　　“无所谓，无论是分手，还是结束一段错误的关系，都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姜芮直视他，一字一句，“我是在通知你。至于你接不接受，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说完，她垂眼看向拉杆箱。
　　“现在，麻烦你立刻松开你的手，否则我就报警了。”
　　来往人群从两人身侧匆匆经过，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熙南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放开。
　　姜芮拖着行李箱，毫不留恋地汇入人流之中。


第72章 不算分手的分手（四）
　　姜芮回了学校，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去嘉林。赵熙南没有打来电话，也没有再发来消息。
　　他们就这样恢复到了之前那种互不联系的冷战状态。
　　另一边，池雁程因为姜芮的这次突袭，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裂痕。之后，他电话和视频都打得格外勤快，尽力修补这段关系。
　　不过收效甚微。
　　那时正值大四最后一个学期，姜芮忙于毕业论文和春招，每天的日程被塞得满满当当，而池雁程保送了本校研究生，也有一大堆项目等着他。
　　姜芮被感情的事情折磨得心力交瘁，索性把全部重心都放到了自己的前途。什么对池雁程的怀疑、和他的未来何去何从，统统搁置一边。
　　她不愿再费心思去猜疑、求证。
　　一切顺其自然。
　　至于和赵熙南的荒唐关系，她想当然地认为在机场的分别就算作结束。
　　她找了个时间去嘉林，把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当然，她只带走了属于自己的旧衣物，凡是赵熙南送给她的衣服包包或礼物，一概留在了原处，整整齐齐，物归原主。
　　唯一割舍不下的只有斑斑，无奈她现在还住在学校寝室，没有条件收养。
　　思来想去，姜芮主动给赵熙南发了一条微信：斑斑暂时养在嘉林，等我毕业租好房子，就带他走
　　消息石沉大海，赵熙南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姜芮权当他是默认，定期雇人上门给斑斑铲屎、加粮，到了周末则自己过去一趟。
　　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了大概一个多月，姜芮如往常般推开701的大门。
　　“斑斑快过来，我给你带了罐头……”
　　欢快的话语在低头换鞋的刹那戛然而止，只见玄关处静静地摆着一双男士皮鞋。
　　姜芮心里咯噔一下，换好拖鞋进屋，却止不住地开始紧张。
　　客厅、书房、厨房，一处一处找过去，都不见赵熙南的身影。
　　姜芮硬着头皮推开主卧房门，正撞上刚洗完澡出来的赵熙南。他只在腰间裹了一条浴巾，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姜芮一怔，撇开眼嘀咕：“怎么这个点洗澡……”
　　“刚下飞机。”赵熙南拿过毛巾擦头发，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你也刚到？”
　　“嗯。”
　　“午饭吃了没？”
　　“吃过了。”
　　“我还没有，陪我出去一趟。”赵熙南随手把毛巾扔在椅背，拿起衬衫往身上套。
　　那云淡风轻的语气，那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这一个多月的断联根本不存在，仿佛他们还和从前一模一样。
　　姜芮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不是记性不好？我们已经分手了。”
　　赵熙南系纽扣的动作一顿，随即走过来，试图将她捞进怀里，“还没消气呢？”
　　姜芮迅速躲开，随即拔高了声音道：“我不是在和你闹脾气，我是认真的。”
　　赵熙南看了眼空落落的手，视线重新落到姜芮身上。他径直往前逼近，姜芮心里一慌，往后退去，没几步就贴到了冰凉的墙壁。
　　赵熙南垂眼瞧着她，也不说话。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周围，将她整个包裹住。姜芮心跳得厉害，只能板起脸硬撑：“我上次就和你说清楚了，我也已经搬走了……”
　　“那就再搬回来。”他低沉的嗓音直接截断她的话语。
　　姜芮抬眼对上他的眼睛，不争气地意乱神迷，她咬了咬嘴唇道：“我不要，我不会再搬回来……”
　　这次截断她的是一个热烈而强势的吻。赵熙南一手撑在墙壁，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嘴唇狠狠压了下来。
　　姜芮闭一闭眼，混乱的大脑才骤然清醒，猛地推开了他。
　　“赵熙南！……你，你要我说多少遍才明白，我们已经结束了！”
　　赵熙南指腹擦过嘴角，低笑一声：“从你的身体反应来看，并没有。”
　　姜芮只觉被羞辱，脸瞬间涨得通红，愤怒道：“我非常讨厌你这种态度！我到底要怎么说、怎么做，你才能平等地和我对话？你才能学会尊重我？”
　　赵熙南一顿，脸上笑容淡了些：“我什么时候不尊重你了？”
　　“你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姜芮愈发气愤，胸口剧烈起伏，“可是我告诉你，我没跟你开玩笑，也没跟你闹脾气。”
　　说完，她转身就往屋外走。
　　赵熙南面色一凛追上来，从身后将她抱住。
　　“放手！”姜芮剧烈挣扎，“混蛋！你给我放手！”
　　“姜芮。”赵熙南双手用力死死扣住她的身体，沉声道，“别跟我闹了，你心里清楚得很，我不可能就这样放你走。”
　　“我一点儿也不清楚……”姜芮从心底升起一股无法沟通的疲惫，她有些语无伦次，“这段时间我们谁也没联系谁，难道不是心照不宣的分手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亲我……你到底凭什么觉得我们还和以前一样？”
　　“这段时间没有和你联系，是因为你陷在情绪里，我希望你冷静下来。”
　　“我说了我很冷静！”姜芮更气了，“难道事情没有按照你预设的轨道发展，我就是不冷静吗？你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赵熙南极力忍耐，平声道：“好，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和我分手？”
　　姜芮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迫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冷冷地直视他：“我问你，去年在恒天偶遇，是你计划好的，对吗？你早就知道我进恒天实习了，所以特意来海市出差。还有去林州考察，也不是什么巧合，是你提前掌控了我的行踪，故意制造的机会，对吗？”
　　赵熙南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姜芮嗤笑一声：“果然是这样，我没有误会你。”
　　“这有错么？”赵熙南反问，气势依旧咄咄逼人，“我喜欢你，想接近你，有什么问题？”
　　“按照你的逻辑来说，一次次创造机会没有错，利用权力和资源支走我的男朋友也没有错，那派人盯着我男朋友的动向，也没有错吗？”
　　赵熙南没有说话，准确来说，是不屑回答。
　　姜芮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你自己说的，结局可以为手段辩护，所以通往目的的道路再黑暗也不要紧。在你看来，这些事情恐怕不算什么，甚至连手段都称不上，但我越想越觉得可怕……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我不知道你背着我还查过什么、做过什么，更不知道以后你会不会继续这样。”
　　“所以，从本质上来说……”姜芮看向他，“你和你那位宋叔的思维方式是一致的，为了结果，所有过程都不重要。”
　　“姜芮。”赵熙南面色铁青，终于出声打断了她，“不要拿我和他相提并论。”
　　姜芮自知言重，移开了目光，“……那就放开我。”
　　赵熙南沉默许久，松开了手。
　　姜芮心情沉重，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小区楼下，想了很久。
　　小区里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回家，有小朋友在童玩区嬉戏打闹。
　　她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虽然没再来嘉林住，可每次买零食、买生活用品，看到合适的东西时，脑子里还是会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这个放在嘉林应该不错。”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赵熙南的存在。
　　习惯他出差时给她发航班信息，习惯他半夜回来从背后抱住她。冰箱里永远备着她爱吃的水果，斑斑会窝在两人脚边睡觉……
　　习惯是一种比感情更可怕的依恋。
　　这一个多月的断联，她并非无动于衷。她在每一个无意识想起赵熙南的时刻深深地意识到，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他彻底嵌进了自己的生活。
　　如果放任斑斑继续留在嘉林，她以后必定还会回来。
　　到了那个时候，她不确定自己的意志力是否还会像此刻一般坚定。
　　所以，不能这样。
　　她不能再给自己任何回头的理由。
　　姜芮回到楼上。
　　赵熙南原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整张脸阴沉得吓人。但在看到姜芮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神色明显一晃，微微放松下来。
　　姜芮径直走向角落的猫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斑斑呢？”她的声音客气而疏离，“我现在带他走。”
　　赵熙南皱眉道：“你带他去哪儿？你没地方养他。”
　　“我自己会想办法，不需要你操心。”
　　姜芮自顾自喊着斑斑的名字找他，最终在窗台上找到了晒太阳的猫咪。她不由分说地把他抱起来塞进航空箱，随即开始整理地上的猫砂盆、猫粮和玩具。
　　赵熙南沉思片刻，妥协道：“不管你想做什么，先把他留在这儿。等你毕业租好了房子，再来接他……”他停了停，“你随时可以过来，我不会打扰你。”
　　姜芮一言不发，反而加快了动作。
　　赵熙南再无法克制，走到她身边：“你非要这样么？非要把事情做绝，一点退路都不留？”见她不说话，他又道，“你现在走了，再想回来就没这么容易，我不可能一次又一次给你机会。”
　　姜芮不由冷笑：“你还是这样，高高在上地认为我是一时冲动，认为我会后悔……”她直起身，淡淡道，“我跟你说了一遍又一遍我的决定，你还是这幅态度，无药可救。”
　　她毫不犹豫地拎起航空箱，准备离开。
　　赵熙南狠狠攥住了她的手腕。
　　姜芮回头看他：“你还要说什么？”
　　赵熙南看看她的神情，决绝没有一丝留恋。他忽然意识到她是来真的。
　　不是在耍性子，更不是要拿捏他。
　　她是真的下定决心要离开他了。
　　他呼吸沉沉，过了许久才艰难开口：“是，是我后悔，是我不接受这个结果。但你对我……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
　　姜芮不做声。
　　赵熙南盯着她：“你看着我，回答我。”
　　姜芮掐紧另一只手的掌心，强迫自己抬眼看他。
　　“你条件这么好，长得帅，有钱，对女人又大方，谁会不喜欢呢？”她顿了顿，“但仔细想想，这种喜欢也没什么特别的。换一个像你这么有钱有势的男人，我同样会喜欢。换成别的女人，你的态度大概也一样。”
　　来自胸腔深处的跳动竟夹杂着一丝痛楚，赵熙南强自压抑下那种错觉，平静地问道：“这就是你内心的真实想法？你就是这么看待我们这大半年的？”
　　姜芮回望着他，心头蓦地一震。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赵熙南，眼眸深深带着一丝湿意，眼底是快要失控、快要奔涌而出的激烈情绪。
　　她喉头发紧，有一瞬间的迷茫和心软。但很快又逼迫自己硬起心肠——她不能再错下去了，既然选择了池雁程，就应该和赵熙南彻底切断关系。
　　此时此刻迟疑的每一秒，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她不能再留有任何余地。
　　无论是给自己，还是给他。
　　姜芮偏了偏头，迅速调整好情绪，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道：“你跟我说过的，我这个年纪，应该去做一些快乐的、充满激情的事情。你说得很对，这大半年，我玩得很开心。不过，游戏总要结束，现在——
　　“我要回去选择对的那个人了。”
　　她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握住自己的手指。
　　“赵熙南，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第73章 雨夜
　　再回外公外婆家，他们一眼就认出了赵熙南。
　　虽然姜芮含糊其辞，只说两人是因为工作上的交集重新相识，但老两口何等眼尖，怎么会看不出年轻男女间那点微妙的气氛。
　　饭桌上，外婆一个劲地给赵熙南夹菜，嘘寒问暖，问着问着，话题自然而然就拐向了个人情况。
　　“小赵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啊？”
　　姜芮轻声制止：“外婆……”
　　外婆笑呵呵说：“哎，问问又没事。”
　　赵熙南笑一笑，答：“没有。”
　　“没有好没有好。”外婆笑得更开心了，随即又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啊，你俩这个年纪，都要抓紧时间找起来了。”
　　面对外婆絮絮叨叨甚至有些越界的问题，诸如家庭成员、父母职业之类，赵熙南一一应答，眉眼间不见半点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不耐。
　　临走前，外公外婆一股脑儿往他车上塞了许多土特产，邀请他以后再来，最后还不忘叮嘱：“山上风大，你们去净莲寺记得多穿点。”
　　姜芮应了一声。
　　赵熙南跟着道：“放心吧，外婆。”
　　车子驶出小院，姜芮看着后视镜里两个渐渐缩小的身影，转头对赵熙南说：“土鸡蛋、笋干那些东西你平时也用不上，到了海市我全部带走，省得占你空间。”
　　“我怎么用不上了？”赵熙南略一挑眉，“这些都是外公外婆送我的礼物，姜芮，你别这么霸道。”
　　姜芮笑道：“你不用为了讨他们欢心，这样勉强自己。”
　　赵熙南语气淡然却认真：“我从不勉强自己，我的确很喜欢和两位老人家相处。”他顿了顿，“即使真是为了讨人欢心，那也是讨你的。”
　　姜芮心头微热，偏过头去，没再接话。
　　下午的行程是去净莲寺。
　　姜芮倒也不是特别迷信的人，但每逢人生的一些重大转折，诸如高考、填报志愿、找工作，亦或是外公生病身体不好，她都会过去寻求一份心安。
　　也许是因为这座古寺极为灵验，以往她的每一次祈求，最后都格外顺利。如今她自己的工作室开张也有一阵子了，她便趁此机会，上山祈福。
　　净莲寺建在山顶。所谓心诚则灵，他们把车子停在山脚，选择徒步上山。
　　山林树木茂密，阳光温柔地洒落。微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
　　姜芮轻车熟路地踩着石阶往上走，赵熙南紧随其后。
　　山不算高，全程一个小时。两人平时都有运动基础，一路上随意闲聊，倒也轻松。慢悠悠爬到山顶，身上只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姜芮刚想解开大衣纽扣脱下来，手腕就被赵熙南按住了。
　　“刚出了汗吹风容易感冒，”他顺手替她把衣领理了理，“歇会儿缓一缓，衣服别脱了。”
　　姜芮点点头，和赵熙南一起坐在寺庙门口的石凳上休息。
　　从这个角度极目远眺，可以清晰地望见山下那一整片荷塘，以及更远处的恒天度假村。
　　姜芮看了一会儿，又指着寺庙门口的各处景观给赵熙南介绍——那里以前有卖糖画的，她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池子以前养乌龟，现在全部换成了锦鲤。
　　赵熙南静静听着，偶尔低声询问几句。
　　古寺清幽，偶尔有香客经过。两人并肩坐着，情侣似的窃窃私语。
　　待歇够了，他们买了门票进去。在殿门口各取三柱清香，就着长明灯点燃，祭拜后放入香炉中。进了大殿，檀香缭绕。姜芮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地在佛前祈福。
　　出来后，赵熙南问她：“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求佛祖保佑我的工作室一切顺利，日进斗金，让我发大财。”
　　赵熙南轻笑出声：“财迷。”
　　“财迷怎么了。”姜芮斜他一眼。
　　赵熙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一本正经道：“放心，你一定会心想事成。”
　　姜芮美滋滋地哼道：“那就借你吉言了，赵总。”
　　傍晚时分，回海市的路上，天色暗得有些骇人。
　　不多时，狂风大作，密集的雨点砸下来，直往车玻璃上灌。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也难以看清前方视线。高速路上的车流瞬间慢了下来。
　　为安全起见，赵熙南果断把车子拐进了最近的服务区。
　　服务区里停满了车，都是和他们一样进来躲雨的旅客。
　　停好车后，赵熙南将姜芮护在怀中，撑着伞一路小跑躲进了便利店。店里暖气充足，夹杂着关东煮和泡面的香气，热闹而嘈杂。
　　赵熙南买了两杯热饮和关东煮回来，和姜芮并排坐在玻璃窗后的两张高脚椅上。
　　姜芮双手捧着纸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热饮。
　　外面是狂风肆虐、暴雨如注的黑夜，周围是熙熙攘攘的陌生路人。和赵熙南挤在这样一个狭窄的角落，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喧嚣，她竟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目光交汇时，不约而同地弯起嘴角。
　　“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异口同声，他们眼底的笑意更深。
　　姜芮说：“我想起在北京那个晚上，你故意站在雨里淋得浑身湿透，扮可怜骗我下楼。”
　　赵熙南说：“我也在想北京那个晚上，但我想的是……”他转头看她，“你撑着伞走到我的车窗边，凶巴巴地说，互删吧，以后见面，我们就是陌生人。”
　　姜芮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
　　那个画面时间太过久远，久到她几乎要将它彻底遗忘。
　　……
　　带着斑斑离开嘉林后，姜芮和赵熙南还见过一次。
　　那是毕业季，姜芮最后一次去北京找池雁程。她陪他参加毕业典礼、一起在校园里拍照。
　　晚上吃散伙饭的时候，池雁程有些心不在焉，频频低头看手机。姜芮没有忍住，偷偷瞥了几眼，终于看清对话框的备注——正是当初和池雁程用过同一根吸管的姑娘。
　　当时，那个姑娘就坐在隔壁桌。
　　姜芮原以为这段时间池雁程在尽力修补关系，多少恢复了亲密，却在那个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和谁聊天呢？”她异常平静地开口。
　　池雁程迅速熄屏，声音如常：“没谁，班级群里瞎扯。”
　　姜芮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机械地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我刚才淋了点雨，好像有点感冒，先回酒店睡觉了。”
　　池雁程立时关切道：“没事吧？那我送你回去。”
　　他作势要站起来。
　　“不用了。”姜芮微笑着按住他，“你走了不太好，我就是有点累，一个人回酒店躺躺就行。”
　　池雁程略微犹豫，还是答应了：“那你到酒店了给我发消息。”
　　姜芮一个人往外走。
　　那是北京的暴雨夜，吃饭的地方离酒店有三公里路。她不知道在跟谁较劲，毅然决然地决定走回去。
　　瓢泼大雨，她撑着伞走在繁华的街道。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她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渍，看清屏幕上那个好久不见的名字。
　　她按下了接听键。
　　“我送你回去。”赵熙南说，“我在你左边。”
　　姜芮懵懂地转过头，隔着绿化带，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子打着双闪，正缓慢地跟着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
　　电话那头只有沉默。
　　姜芮忽然想到什么，再开口便成了质问：“你一直在监视我？”
　　满心的防备。
　　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是廷森随口提起……我恰好经过，看到了你。”
　　和所有女人重逢前男友时都希望自己光鲜亮丽一样，姜芮也希望再见到赵熙南时展现的是完美的自己，而不是如此落魄的场面。
　　她绝望地想，他一定知道更多事情，他一定早就看透了池雁程，也看透了她的愚蠢和自欺欺人。他也许一直在冷眼旁观，等她自作自受，等她后悔不迭，最后回头找他。
　　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姜芮挺直腰杆，大步走过去。
　　赵熙南打开车门，对她说：“上来。”
　　“不用，我很快就到了。谢谢你。”姜芮紧紧握住伞柄，端着无比沉重的自尊道，“我们……互删吧，所有联系方式都不要再留了。以后在路上看到我，也请把我当成陌生人。”
　　赵熙南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姜芮莫名红了眼眶。
　　赵熙南忽而冷笑一声，重重关上了车门。
　　……
　　“我有时候很困惑。”
　　便利店的日光灯下，赵熙南望着窗外滂沱的雨幕。
　　“你对他们有过很多犹豫和心软，为什么轮到我的时候，就那么决绝？”
　　姜芮从记忆中回过神来。
　　她想了想，道：“你读书的时候，有过交卷前改答案的经历吗？”
　　赵熙南不知她是何意，静静等候下文。
　　“以前考试，我最怕临交卷的时候改答案。有时候我选择改掉，结果改错了；有时候我坚持不改，结果还是错的……好像怎么做都会后悔。所以我就告诉自己，只要犹豫，就坚决不改，起码事后能好受点。”姜芮停顿片刻，“后来……有很多个时刻，无论我心里有多么想要走向你，我都会告诉自己，不要改答案。”
　　赵熙南听完，忽然笑了一下：“但你知道吗？心理学里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叫第一本能谬误。大量研究表明，人临时改掉的答案，其实改对的概率远高于改错。”
　　姜芮张了张嘴，惊讶道：“是吗？”
　　赵熙南嗯了一声：“可能是你对改错后的懊悔，远比改对后的庆幸要深刻得多，所以你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建立了一道保护自己的心理防线。”
　　姜芮沉思不语，半晌没有说话。
　　赵熙南侧过头看她，声音低柔：“这次，你可以试着改一下答案。”
　　姜芮许久才微微一笑。
　　“我正在努力。”


第74章 绅士
　　冯雪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看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自从工作室年后接了个大客户，加班到这个点就成了家常便饭。不过老板姜芮给足了加班费，平时更是亲力亲为，每天走得都比她晚，她自然不好再叫苦。
　　冯雪转了转酸胀的脖子，望向里屋的独立办公室。
　　姜芮一边打电话跟人交涉，一边在房间里焦虑地来回踱步。
　　另一侧的休息区，身材高大的男人窝在沙发里，正随手翻着一本杂志。开着的房门恰好挡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两条交叠的大长腿，以及捏住书页的修长手指。
　　那是姜芮新交往的男朋友，或者说，还在追求她的男人。
　　冯雪不太确定。
　　只知道他是恒天的老板，赫赫有名的大佬级人物。
　　如果说尚昀是冯雪心目中一等一的好男人，她还曾为了姜芮和他的分手暗自惋惜，那么在见到这位赵总之后，她便彻底收起了那些多余的哀叹——
　　无论是样貌还是举手投足的气质，他都比尚昀只好不差。
　　虽然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漠，除了进门时微微颔首示意，几乎没跟她说过一句话，但那也是因为他周身的气场实在太过强大，甚至有些令人生畏。
　　更不用说他背后那令人咋舌的背景了。
　　“行，那就先这样，明天看方案。”
　　姜芮终于结束了这通电话。
　　她推门出来，看到冯雪还在，对她说：“上次不是跟你说了最晚到八点半吗？怎么还没下班？”
　　冯雪不好意思地说：“我想着把手头的做做完。”
　　“好啦，快回去吧，剩下的明天再弄。”姜芮催促道。
　　冯雪答应着，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包包。
　　沙发上的男人已经合上杂志，起身走了出来，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姜芮身上：“你呢？忙完没？”
　　“嗯，我也差不多了。”
　　“要不要顺路送你员工一程？”
　　冯雪在一旁听到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姜总，赵总，我坐地铁直达就到了！”
　　她背上包，一溜烟跑出大门。
　　姜芮倚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胸斜睨着赵熙南：“老实交代，你对人小姑娘做什么了？给她吓成这样。”
　　赵熙南无奈：“我统共也没跟她说过几个字。”
　　“那就对了。”姜芮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你没表情的时候总是摆着一副臭脸，小姑娘见了肯定害怕。”
　　赵熙南笑一笑，走近些，双手撑在桌面把她圈在怀里，“那我以后对人多笑笑？”
　　姜芮被他那声沙哑的尾音弄得耳朵有些发痒，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没好气地推了推：“你爱笑不爱，我要下班了。”
　　赵熙南握住她的指尖，扣在唇边吻了一下，吐字慵懒：“好的，姜总。”
　　赵熙南送姜芮回家。
　　两人如今都忙于工作，也就剩下这么点零碎的相处时间。
　　赵熙南对此意见很大——说是给了他重新相处的机会，怎么连个正经约会都不给他？
　　姜芮也无奈，只有自己当了老板，才知道创业艰难。现在是事业起步阶段，她根本无暇他顾。
　　“能让你接我下班，你就在心里偷着乐吧。”姜芮开着玩笑，打开了702的房门，“你这种富三代还是富四代，是没办法理解我们这种靠自己打拼的‘富一代’的。”
　　“虽然不是白手起家，但我现在这个位置，也真不是躺着得来的。”赵熙南跟着进屋，“一年到头假期没多少，手机24小时开机，随时准备工作。”
　　“那可不一样，你工作是听人汇报、听人提出方案，哪一样需要亲自上手？”
　　赵熙南笑着摇了摇头：“得，我说不过你。”
　　两人有来有回地打趣几句，姜芮去厨房洗了一盘水果出来。
　　“吃点水果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姜芮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丝滑地下了逐客令。
　　赵熙南舒舒服服坐在沙发上，扬眉道：“你上次不是说在网上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纪录片，一直没时间看么？就今天吧。”
　　“那片子两个多小时，现在都十点多了。”姜芮贴心提醒，“你回去还要开很久车。”
　　赵熙南歪头瞧着她，眼神里是明晃晃的赖皮。
　　姜芮也回看着他，半天没松口。
　　最后还是赵熙南败下阵来，低笑一声：“别赶我了，我今晚住隔壁。”
　　姜芮露出满意的微笑：“那好。”
　　之后的半个多小时里，姜芮一点没让自己闲着，洗衣服、整理房间、收拾杂物，全是些零零碎碎的家务。
　　赵熙南头疼地捏住眉心，拍了拍身旁的沙发，“歇会儿吧，被你晃得眼花。”
　　姜芮说：“家里的事情总得有人做，我就晚上这点时间。”
　　“找个阿姨就行。我家那个不错，回头让她每周过来几回。”
　　“这么点地方，我顺手就做完了。”
　　姜芮一边说一边经过沙发边，垂在身侧的手腕冷不防被一股力道攫住。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跌进赵熙南的怀里。
　　“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嗯？”赵熙南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伸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就这么点见面时间，不是打电话就是看电脑，好不容易回了家，还一个劲儿做家务。姜芮，你故意晾着我呢？”
　　“没呀……”姜芮最是怕痒，身体一软，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事情本来就很多。”
　　“那我不管。”
　　男人温热的大手顺着衣服下摆探了进来，细密的吻随之落下。姜芮挣了挣，没再抵抗，任由他亲吻自己。
　　唇齿相依，湿热的津液在口腔里交缠，发出暧昧的声响。呼吸交错间越发急促，双方渐渐都起了点意思，身体不由自主地贴得更紧。
　　即将失控时，姜芮推开了他，迅速起身整理凌乱的衣服，“……太晚了，你回去吧。”
　　赵熙南的衬衫领口还大开着，胸膛剧烈起伏，声线紧绷：“你让我就这样走？”
　　姜芮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是害羞又是好笑：“反正就在隔壁，没人看见的。”
　　若是以前，赵熙南早就把人压回沙发上了——这种节骨眼上，女人既不讨厌自己，拒绝也不强硬，只要他稍微逼迫一下，对方就会顺从地改变主意。
　　但现在不一样。
　　他好不容易才得来机会，并深知对方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比起一时的欢愉，徐徐图之才是上策，他且得假模假式地做几回绅士。
　　亲近的机会，以后有的是。
　　赵熙南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点头道：“那你早点睡，我回了。”
　　看着男人利落地走向大门，姜芮倒是惊讶了。
　　堂堂赵总竟然如此听话？
　　她纳罕地送人出门，想瞧瞧他还有什么把戏。结果人真就痛快走了，没有半分纠缠。
　　姜芮关上房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想起方才情形，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心情顿时变得极好，哼着小调回屋洗澡去了。


第75章 吃醋
　　春天的气息蔓延到最浓郁的时候，赵熙南终于“转正”了。
　　倒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大改变。活到这个年纪，姜芮深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赵熙南性格里的强势和控制欲至多就是表面压制，掩饰得更具迷惑性罢了。
　　指望他这种人变成一个居家好男人类型，那是不可能的。
　　同样的，姜芮也清楚地明白，自己从骨子里被他吸引，无法抗拒。他们之间，旧情复燃是早晚的事。
　　只是有了前两次的经历，她暗自下定决心，这回定要让他尝尝恶劣行径带来的后果，好好追求一番。
　　无奈此人手段太多，一计不成就换一计。
　　得益于隔壁邻居的先天优势，他把“近水楼台先得月”发挥到了极致。不是假借工作太忙错过饭点过来蹭饭，就是大言不惭地说沐浴露没了、热水器坏了，回回都有理由上门找她。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又是彼此都有爱意的人，肢体接触变得自然而然。从情不自禁的拥抱、亲吻到最后的水到渠成，不知不觉间就有了男女朋友的实质关系。
　　姜芮事后每每都气闷地质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得意坏了吧？”
　　赵熙南怕惹恼她，一笑置之，绝不还嘴。心里倒是暗自思量——名下这么多房产里，就数嘉林这套小房子最不起眼，却是他回报率最高的一笔资产。
　　没有之一。
　　正式交往后，赵熙南一半时间都在海市。每逢周末，姜芮便会和他一起住到半山别墅。
　　这天是周一，姜芮起得格外早。
　　衣帽间里不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半天不见人出来。
　　赵熙南被声响吵醒，掀开被子下床，随意裹了件睡袍走过去。
　　只见衣帽间的柜子门大开着，椅子和凳子上随意铺叠着许多衣物。女人已经化好了全妆，身上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无袖白裙，手里还拿着另一条浅色裙子，正蹙着眉对着全身镜来回比划。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快帮我看看哪件好看？”
　　“身上这件。”赵熙南皱了皱眉，“今天约了谁？”
　　“客户。”
　　姜芮重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很快赞同了他的眼光。她把手里的裙子挂回去，抬腕看了眼手表，“呀，我得赶紧出门了，回来再收拾。”
　　她抓起旁边的风衣，经过赵熙南身边时，踮起脚敷衍地亲了他一口，急匆匆往外走。可没等她迈开步子，腰间便是一紧，被人结结实实地抓了回去。
　　赵熙南唇角带笑，眼神却锐利：“哪个客户？”
　　鉴于他在商界的见识与能力，姜芮遇到难题时，时不常会向他请教。因此工作室的大致业务和重要客户，他都心里有数。
　　姜芮想了想，老实答道：“新客户，朋友介绍的，今天第一次正式见面。”
　　赵熙南追问：“哪个朋友？”
　　“……老王。”
　　“王至璞？”
　　“嗯。”
　　赵熙南顿了顿，几乎瞬间就理清了前因后果，不咸不淡道：“是尚昀的人脉吧？你不好意思借他的面子，才拐弯抹角拉了王至璞这个中间人？”
　　什么都瞒不过他……
　　真是可恶。
　　不过，好在姜芮内心坦荡——
　　当初因为分手的事情，尚昀意志消沉了一阵子，后来干脆放下国内的所有业务，全球旅居散心去了。因此两人根本没有见面接触的机会。
　　赵熙南就算怀疑也没道理。
　　姜芮理直气壮道：“我和老王也是朋友，怎么能叫他中间人呢？”见赵熙南抿唇不语，她双手环住他的腰撒娇，“就是搭个线吃个晚饭，你别多想啦……这个点我真要迟到了。”
　　赵熙南垂眸看了她一会儿，平声道：“去吧，晚餐地点发我，结束了我去接你。”
　　姜芮立刻乖巧点头，眉眼弯弯：“好嘞～”
　　王至璞介绍给姜芮的是一名专业策展人，姓郑。他不仅是法国艺术策展人协会的资深会员，还曾一手操刀过数个现象级的跨国双年展，在业内是出了名的挑剔。不久前因为尚昀拿下了某个代言，才跟尚昀结识，继而和千昀有了合作。
　　也多亏了王至璞极力引荐，不然以姜芮现在的资历，想见他一面都难。
　　席间有王至璞插科打诨地活跃气氛，这一顿晚餐进行得格外顺利。那位郑总主动约定，下个月巴黎的当代视觉艺术博览会，会亲自给姜芮发内部邀请函。
　　正说着话，清幽的私房菜餐厅里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姜芮抬眼看到赵熙南出现，不由一怔——她还没给他发消息呢，怎么提前到了？
　　身旁那位郑总已经率先起身迎了上去，“赵总，您也来这里吃饭？真是太巧了！”他伸出双手，态度是不加掩饰的恭敬和热情。
　　姜芮和王至璞面面相觑。
　　王至璞用口型无声地问了一句：“你叫来的？”
　　姜芮下意识摇头，随即又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算巧合。”赵熙南客气地和郑总握手，视线扫过他们所在的餐桌，“我女朋友在这儿吃饭，我过来接她回家。”
　　郑总诧异地回头瞧了一眼姜芮，确认式地询问：“您女朋友是？”
　　赵熙南微笑示意：“姜芮。”
　　郑总愣了愣，忙不迭绽开更大的笑容：“原来姜小姐是赵总的女朋友！你俩这保密工作做得可太好了，刚才一句没提。”
　　“她面子薄，不愿意顶着家属的身份谈工作。”赵熙南云淡风轻地笑笑，“我也只能照办。”
　　他一口一个家属、照办，姜芮听得脸热。
　　赵熙南倒是气定神闲，朝对面的王至璞伸出手，“王总。”
　　王至璞笑着回握，“赵总客气了，喊我老王就行。”
　　“那我就跟着芮芮叫了，老王。”
　　四个人坐下来，郑总对赵熙南的态度比起刚才显然殷勤了数倍，话题也全都围绕着他。
　　赵熙南耐着性子应了几句，随后道：“今天的主角是郑总，我就是来充当个司机的角色。你们继续，不用顾忌我。”
　　郑总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转而调整话题，热络地和姜芮聊起后续合作。刚才还端着架子高谈阔论的他，此刻展现出一种非常接地气的亲和力。
　　姜芮和王至璞怎么体会不出其中差距，也知道原因为何。王至璞更是个极有分寸的，见状自动退后，把沟通的场子全交给了姜芮。
　　倒是临近尾声的时候，赵熙南忽然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老王现在有女朋友吗？”
　　其余三人都是一怔。
　　尤其是王至璞，他没想到这位赵总竟会主动跟他搭话、关心他的个人情况，愣了半秒才道：“还单着呢，成天忙业务，没顾上。”
　　赵熙南语气听不出起伏：“恒天优秀的单身女士很多。恒天和千昀有合作，多的是交流机会，你可以多多认识。”
　　王至璞停顿两秒，忽然笑了笑：“一定，多谢赵总美意。”
　　回去路上，姜芮忍不住好奇，问赵熙南：“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还莫名其妙当起红娘了？”
　　赵熙南目视前方，淡淡道：“你不是喜欢他么？”
　　姜芮不由咳嗽两声，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什么跟什么啊……”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猛然想起两人当初在别墅二楼吵架，自己被他逼急了，发狠在电话里对王至璞表白的场景……
　　可那不是话赶话，比谁更狠嘛？
　　姜芮有些气笑了，无语地瞪着他：“嘿！我那是吓你的，开玩笑的呀。”
　　“玩笑也不行。”
　　正值红灯，车子平稳地停下。
　　昏暗的光影里，男人面色沉稳，不动声色的样子看起来还挺认真。
　　姜芮心里一动，凑过去，调笑着说：“难怪今天提早来接我，感情不是给我撑场面，是来找人示威的呀？”
　　“示威谈不上，他还不配。不过……”赵熙南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嗓音低哑，“撑场面我倒是愿意得很，只是你不给我机会。”
　　他眼眸深邃，看着她的样子带着一股侵略性。
　　姜芮呼吸一滞，轻声道：“顶着你的名号谈生意，未免也太犯规了。”
　　“尚昀和王至璞都没事，轮到我就犯规？”
　　“诶呀……”姜芮懊恼地想缩回去，“不一样，谁让你的面子太大了。”
　　他没放过她，低头含住她的嘴唇，长驱直入，深深地吻她。姜芮闭上眼睛回应，才要沉溺进去，他却骤然撤离，顺着她的脸颊一路吻到耳侧。
　　姜芮微喘着气：“你这人真是……”
　　“怎么？”
　　“……总是不好好说话。”
　　“谁让你说不听，那我只能，”他在她耳边低笑，湿润的舌尖舔过她敏感的耳垂，“好好收拾你。”
　　一阵酥麻的感觉瞬间窜过脊背，姜芮轻唤出声。还没等她缓过神来，赵熙南已经松开了她，姿态从容地踩下油门。
　　之后他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开车。
　　姜芮被撩拨得不上不下，只好窝在副驾驶，咬着嘴唇不说话。
　　赵熙南在开车的间隙偏过头，见她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气鼓鼓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


第76章 视频
　　巴黎的展会如期而至。
　　又是一整天高强度的参观，以及和各色业内人士的结交应酬。结束后，姜芮和几个同行一起在塞纳河边用了晚餐，之后婉拒了他们去酒吧蹦迪的邀请。
　　由于工作室目前只有两人，她不仅要回去处理邮件跟进国内大客户的修改意见，更重要的是，她必须养精蓄锐，才有体力应对后面几天的密集行程。
　　她琢磨着这次回去后得再招一个员工，总不能每次都把自己忙成这样。
　　回到民宿，姜芮在房间里写写算算，规划着下个季度的开支。巴黎物价高昂，她现在住的地方是位于第15区的一间高性价比公寓——自己当老板了，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花在刀刃上。
　　公寓有个小露台，地方狭窄，但胜在是顶楼，视野开阔，风景倒是不错。
　　姜芮洗完澡，拿了瓶冰镇的气泡水走到露台上，一抬头就能看见远处的埃菲尔铁塔。恰逢整点，铁塔开始璀璨闪烁，她心念微动，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赵熙南。
　　在藤椅上坐着放空了一会儿，手机震动起来，竟是赵熙南发来的视频邀请。
　　姜芮接通，屏幕里很快出现男人熟悉的脸。他似乎也是刚洗完澡，短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身上随意披了件睡袍，领口不羁地敞开着，露出清晰深刻的锁骨线条。
　　“你这是刚起，还是压根没睡？”姜芮惊讶地问。算算时差，国内现在应该是凌晨五六点。
　　“有个跨国会议，定了闹钟起来，刚开完。”
　　“好辛苦啊。”姜芮柔声道，“给你摸摸头。”
　　“也还好。”赵熙南靠在床头笑了笑，目光落在她身上，“怎么穿这么少，不冷？”
　　姜芮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吊带睡裙，在露台吹了会儿夜风确实有些凉意，她转身往屋里走：“刚洗完澡还好，现在有点儿。”
　　“别感冒了。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好很充实，郑总还挺照顾我的……”姜芮顺手关上玻璃门，拉好窗帘，整个人放松地扑倒在床上的被褥里，轻声细语地和他聊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赵熙南不时回应几句。两人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忽然，姜芮发现他好一会儿没说话，专注地盯着屏幕下方。低头一瞧，原来是因为自己趴在床上，本就松松垮垮的睡裙领口大开，胸前风光一览无余。
　　她下意识用手挡了挡，赵熙南不由轻轻一笑：“怎么，还不给我看？”
　　姜芮笑着把手拿开，大大方方对准镜头：“看吧看吧，给你点福利。”
　　赵熙南收敛起笑意，眼眸幽深：“既然是福利，那得再往下一点。”
　　姜芮心头蓦地一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他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她便把手机慢慢往下挪。
　　屏幕里，画面从女人的脸部缓慢下移，经过精致的锁骨，来到雪白的胸口。
　　赵熙南喉结滚动，声音明显哑了：“把肩带拉下去。”
　　姜芮心跳加速，有些兴奋，又有些羞涩——她当然知道他接下去想做什么。
　　深夜的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台灯，气氛暧昧而旖旎。异国的情侣隔着屏幕对视，压抑多日的思念和欲望早已在空气中悄然发酵。
　　此时此刻，好像就应该发生些什么。
　　姜芮用指尖勾住肩带往下拉，薄薄的布料滑落，露出她圆润白皙的肩头。
　　然后是另外一条。
　　衣衫半褪，女人的整个胸部暴露在空气里，毫无保留地落进他的视线。
　　“很漂亮。”赵熙南的呼吸明显加重几分，“用手摸摸你自己，从脖子开始往下……像我平时摸你那样。”
　　姜芮脸颊微微发烫，手指滑过自己的身体，最后覆住胸前的柔软。指尖轻轻按压、揉捏，刺激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喘息。
　　“再用力一点。”赵熙南温柔地哄她，声音蛊惑，“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感觉？”
　　“很……舒服。”她声音软得不像话。
　　“那就继续。”他眼底的欲色更深，却仍克制着，低声命令道，“现在，把腿分开。”
　　虽然两人早已坦诚相对，早已做过无数次亲密的事，但在屏幕上如此暴露自己，还是让姜芮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
　　她咬着嘴唇，在对方一声声鼓励下，缓缓打开双腿，同时把手机倾斜更多角度，好让那最隐秘的地方映入他的视线。
　　昏暗的镜头里，可以看到那里没有任何布料的阻隔。
　　“没穿内裤，是在等我看么？”他故意用最直白的话语刺激她。
　　姜芮无声地摇头。
　　“湿了没有？”
　　姜芮还是摇头。
　　“那就证明给我看。”
　　姜芮红着脸，手指顺着身体往下探去，片刻后颤颤地拿出来，指尖明显带着晶莹的水意。
　　“你撒谎了。”赵熙南声音低哑没有情绪，像一个无情严厉的裁判，“坏孩子得接受惩罚，你明白么？”
　　“……明白。”姜芮跃跃欲试，紧张地等待着。体内的空虚和渴望被拉到了极点，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给我看，你都是怎么让自己高潮的。”
　　男人说。
　　“同样的，我也会给你。”
　　一股奇异的热流窜过小腹，姜芮闭上眼睛，乖乖照做。
　　手指重新探向那处早已湿润不堪的隐秘，不断深入，快感像电流一样经过身体的四肢百骸。她忍不住仰起脖颈，全身轻颤，发出阵阵呻吟。
　　“再大声一点……芮芮，”赵熙南唤她的名字，像在她耳边亲吻，“让我知道，你现在有多想要我。”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切，声音也越来越不受控制。男人粗重的喘息声透过屏幕传来，与她同频同步，不断疯狂刺激着她的神经。
　　两人隔着屏幕，却仿佛真的彼此纠缠。
　　……
　　许久之后，姜芮脱力般瘫软在床上，脸色潮红，眼神迷离，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赵熙南温柔地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满足：“真乖。”
　　他随手拉好自己的睡袍，低声一笑。
　　“我明天落地巴黎，好好补偿你。”


第77章 巴黎之夜
　　赵熙南第二天下午落地巴黎。
　　姜芮提前结束了手头的工作，打算去机场接他。谁知对方早已有专人安排好所有行程，甚至还贴心地派了专车来接她。
　　姜芮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没再跟他客气，照着定位上了车。
　　车子一路开进第八区。放眼望去，酒店门口停满了各色豪车，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早早迎了上来，恭敬地替她拉开车门。
　　走进大堂，入目便是极尽繁复奢华的法式宫廷风装修。一尊由数千朵新鲜玫瑰组成的巨型花艺占据了中央位置，空气里弥漫着自然清幽的花香。
　　姜芮刚一站定，便看见赵熙南朝她走来。他一改平日的商务风格，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浅色长裤，一派轻松悠闲的度假模样。
　　“陪我上去放个东西。”他很自然地揽过姜芮的腰。
　　两人在电梯里浅尝辄止地接吻，很快到了楼层。
　　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便迫不及待地抱在一起，热烈地拥吻。
　　然而有人明显心不在焉——姜芮睁着一双大眼睛四处乱瞟，嘀咕道：“你这房间多少钱一晚？也太豪了吧？”
　　“没注意。”赵熙南对她的走神有些不满，惩罚似的咬了她一下，“专心点。”
　　姜芮不防，呜呜叫了两声，随即又黏上来说：“我决定了，今天晚上就搬过来住！”
　　赵熙南被她逗笑，挑眉道：“是谁之前信誓旦旦地说不想花我的钱，既不让我帮忙订酒店，还坚决不要挪地方的？”
　　“那不是还没体会到资本主义的差距嘛。”姜芮抱着他黏黏糊糊地撒娇，“再说了，这房间订都订好了，而且我和男朋友住一起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怎么能算花你的钱呢？”
　　赵熙南唔了一声，嘴角含笑：“说得很有道理，我非常赞同。”
　　两人在房间里腻歪了一会儿，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晚餐安排在一家米其林高分餐厅。一道道菜品宛如艺术品，精致地端上桌，味道也相当出色。
　　不过连吃了几天白人饭的姜芮对中餐更加想念，她早听说巴黎的中餐非常好吃，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明天说什么也要找一家去解解馋。
　　饭后，两人去旺多姆广场逛了逛，买了几套成衣。
　　“你过两天不是有晚宴么？还要见不少资方。先敬罗衣后敬人，总得装点一下门面。”赵总一本正经地抛出他的老板经，姜芮轻易就被说服，爽快地收下了他的礼物。
　　从店里出来时，夜色已深。
　　在回酒店之前，两人先去十五区取姜芮的行李。
　　车子开着开着，原本僻静的街道上渐渐涌现出狂欢的人群，很快越来越多。交通开始拥堵，行驶变得缓慢。车窗外，肤色各异的年轻人们挥舞着旗帜和啤酒瓶，疯狂地高喊、唱歌，气氛热烈而失控。
　　“怎么回事？”姜芮有些懵。
　　“今晚是欧冠决赛，估计巴黎夺冠了。”赵熙南目视前方，皱了皱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随着车子缓慢前行，人潮愈发亢奋，有人爬上了公交站台，还有人开始燃放手持烟火。
　　突然，几个身形壮硕的大汉朝他们的车跑了过来，用力拍打车门和前挡风玻璃，表情狂热而狰狞，嘴里不知在说着什么。
　　车身剧烈震动，姜芮被吓了一跳。
　　“车里很安全，别紧张。也别露出害怕的表情。”赵熙南低声叮嘱，同时迅速切换神情，朝窗外挥舞拳头，做出同样激动的庆祝手势，甚至还用字正腔圆的法语喊出一句庆祝口号。
　　那几个狂欢者见状兴奋地嗷嗷大叫，隔着车窗和他用力击掌，随后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姜芮心中略定，微微松了口气。
　　赵熙南回头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安抚：“他们觉得我们和他们是一伙的，自然就不会找麻烦了。”他顿了顿，望着前方面露担忧，“不过，我们还是得尽快离开这里。”
　　姜芮点点头，用力回握了一下。
　　车子在混乱的夜色中艰难穿行，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民宿。
　　站在楼上露台往下望，可以看见对面整条街道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估计今晚整个巴黎都是这幅状态。车子再开出去，能不能开到酒店另说，最怕遇到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今晚就住在这里，明天再走。
　　姜芮把衣服纸袋放进柜子，转头道：“你先洗澡？我收拾一下。”又笑着打趣，“赵总，可别嫌弃啊。”
　　赵熙南环顾一圈，要笑不笑地看着她：“有时候房间小点也挺好，别有情趣。”
　　这间民宿是典型的法式老建筑，年代久远，小而精美。阁楼样式的布局，斜斜的墙面压低了上方空间，稍显逼仄。
　　姜芮推开浴室门，说：“还有浴缸呢，要不要泡澡？”她当初订房时看到有浴缸，特意在行李箱里塞了一次性泡澡袋。
　　赵熙南看了一眼，点头应允。姜芮进去铺好浴袋，拧开热水，小小的空间里很快便蒸腾起氤氲的水雾。
　　出来时，赵熙南已经脱去衬衣，露出精壮结实的上身。
　　姜芮挑了挑眉，走过去不客气地摸了一把：“腹肌不错，最近偷偷加练了？”
　　赵熙南单手扣住她的腰，一个转身就把她反压在倾斜的墙壁上。
　　“为了给女朋友更好的体验，当然要练。”
　　阁楼低矮的斜顶迫使他微微弓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姜芮颈窝。她立时有些发软，双手攀上他的肩膀。
　　男人的吻随即砸落下来，在她口中肆意掠夺。同时，修长的手指探进了她的裙摆。
　　“一起洗？”他声音低哑。
　　“太小了……”
　　“试试才知道。”
　　两人吻得又深又急，跌跌撞撞进了浴室。衣服一件件从身体剥落，凌乱地散落在地板上。他们紧密地贴合在一起，挤进那方窄小的浴缸。
　　热水漫过身体，水波晃动，顺着边缘溅了一地。
　　赵熙南把姜芮跨坐在自己腿上，视线锁在水波下她隐秘的花心，那里早已诚实地泛起大片潮红。
　　“昨晚用了哪根手指？”他含住她的耳垂，舌尖缓慢厮磨，“嗯？
　　姜芮浑身一颤：“别说了……”伸手去堵他的嘴。
　　“这根？”赵熙南眼中闪过恶劣的笑意，咬住她的指尖，一寸一寸含入口中。双手托住她的身体，在看不见的水下轻柔地抚弄。姜芮喘息着，渐渐失了意志，随他予取予求。
　　潮湿狭小的环境放大了一切感官，浴缸里的水波随着他们的动作剧烈翻涌，来回拍打着边缘。
　　男人灵活的舌头不断舔吻着她的身体，一路往下，最后掐着她的大腿让她站起身。
　　暖黄色的灯光就在头顶明晃晃地照着，姜芮一手撑在冰凉的瓷砖壁上，一手紧紧揪着他的湿发。她细眉蹙起，闭着眼睛，在混沌的黑暗中感受从某处传来的密集而湿热的快感。每一次或轻或重的舔舐，都让她的身体颤栗到快要崩溃。
　　姜芮终于腿软到站立不住，呜咽着求饶：“不要了……我不行了……”
　　赵熙南起身将她抱起，用浴巾胡乱擦干身体。
　　房间里只有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勉强够两人紧紧相贴。他再也无法克制，没有给她任何缓冲的机会，握住她的腰肢，直接顶撞进来。
　　姜芮双手抓在他的背上，随着每一次撞击发出破碎的呻吟。她下意识想要往床头缩，可一抬头就会撞到倾斜的墙壁。
　　无处可逃，也无处可躲，只能严丝合缝地嵌在他身下，感受一次比一次更深的顶弄。
　　渐渐就有些承受不住，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透过头顶的玻璃天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几颗星星安静地闪烁。
　　忽然，一颗巨大的烟花在黑幕中升腾炸开，五彩斑斓的光芒倾泻而入，把室内两具交缠的身躯照得一清二楚。
　　这逼仄的环境，狭窄的床铺，带着古老木头气息的家具——姜芮想起自己刚毕业时的租房岁月。那时候她没什么钱，也不愿意向父母伸手，只能一个人蜗居在十多平米的小房间里。后来她很快搬走，那段短暂的记忆变得模糊。
　　她记得后来有一阵网上很流行“出租屋文学”：一穷二白的年轻男女挤在狭窄的出租屋里，除了性和爱，什么都没有。
　　那种带着苦涩的浪漫，她不曾体会，也并不向往。
　　然而在这间小小的民宿里、在这星光与烟花交织的夜晚，她竟产生了刹那的恍惚——她和赵熙南好像也经历了一场短暂的出租屋文学。
　　虽然实际情况截然相反，但在这一瞬间，强烈的快感占据了一切，脑海里的烟花将所有差距和理智焚烧殆尽。
　　爱情好像没那么复杂，只是此时此刻，只是这样一个夜晚。
　　姜芮莫名鼻酸，眼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床单很快被水渍和汗水弄得一片狼藉。
　　外面的世界还在为胜利彻夜狂欢，而这间窄小的阁楼里，他们只有彼此，深深纠缠。


第78章 钻戒
　　假日午后，凉风习习。
　　姜芮和太太团在会所里打麻将，男士们则在室外挥杆打高尔夫。
　　赵熙南没有刻意带她融入自己的圈子，而是借着见朋友见客户的名义，不动声色地领她出入各种场合。运动、吃饭、喝茶，都有，但无一例外，每次对方带出来的女性不是已经结婚的太太，就是未婚妻或正式女友。
　　姜芮对此类交际并不热衷，但也绝不反感。一来是职业习惯，二来从前和尚昀在一起时，也常有类似的局。
　　当然，那时候她充其量就是个作陪的角色。
　　如今却大不相同。
　　虽然赵熙南介绍时只说是女友，但在场的人早已心照不宣地把她当作未来的赵太太。
　　一切只因她左手无名指上那只亮瞎人眼的鸽子蛋。
　　“你俩什么时候结婚呀？”对家的太太一边码牌，一边打趣。
　　姜芮摇头浅笑：“没影儿的事。”
　　“钻戒都戴上了，无名指诶，你就别瞒着我们了。”
　　另一位太太也跟着附和：“上次见面你手上还空着，赵总这是求婚了？”
　　姜芮依旧笑着解释：“没有……前阵子我生日，他送的礼物。”
　　“哎哟，这赵总精是精得来，生日礼物和求婚一步到位了！”
　　众人笑闹着调侃，姜芮慢条斯理地推倒面前的牌：“不好意思，我胡了。”
　　“瞧瞧，芮芮这福气，真是挡都挡不住。”
　　“好事将近，好事将近哦！”
　　姜芮弯起眼睛，笑纳了这些赞美。
　　回去路上，她把这件事当成闲聊讲给赵熙南听。
　　赵熙南随口问：“感觉如何？”
　　“果然权力和金钱才是大补啊，随便打打都能赢，心情能不好么。”姜芮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大钻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喏，今天这戒指一戴出去，她们都以为我马上要嫁入豪门了。”
　　“这倒也没错。”赵熙南勾唇。
　　姜芮斜他一眼，傲娇地哼笑：“我可没答应哦。”
　　生日礼物而已，当然不算求婚。
　　赵熙南提前让人布置了场地，准备了鲜花礼物。而据她所知，这枚价值不菲的钻戒是他临时起意加进去的。
　　生日前两天的时候，姜芮收到了一个从意大利寄来的国际包裹。拆开来，是她的一幅油画小像，外加一张落款是尚昀的生日卡片。
　　下班后的工作室一片寂静，姜芮一个人看着那幅画怅然片刻，给那个许久未曾点开的头像打了个语音电话。
　　尚昀很快接起。
　　姜芮的语气客气而真诚，感谢了他的礼物，询问了他的近况，身体健康如何。
　　尚昀说自己一切都好，又说人常常囿于自身惯性，走出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见的人多了，心胸自然开阔，很多执念也就淡了。
　　“那就好。”姜芮衷心地为他感到高兴，“打算什么时候回国？”
　　“再看吧。顺其自然，不给自己设限。”
　　“嗯……这样很好。”
　　静谧的夜晚，窗外万家灯火。
　　尚昀在电话里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少年气：“可惜我估不准时间，没能赶在你生日当天送到。”顿了顿，又问，“你觉得我画得怎么样？”
　　“和以前的风格不太一样了。”
　　“更好还是更差了？”
　　“当然是更好。”姜芮笑起来，“笔触更自由，很灵动。”
　　他俩在这方面向来有话聊，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过了半个多小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姜芮蓦然回头。
　　办公桌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赵熙南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手指捻着那张卡片。
　　那幅油画小像则静静地摊开在桌上。
　　姜芮心头一跳，仓促说了两句便匆匆挂断电话。
　　“不是说今天没空过来吗？”她干笑两声，有些心虚。
　　“会议结束得早，就直接过来了。”赵熙南把卡片放回桌上。
　　“难怪……”姜芮走过去，把卡片和小像从他眼皮子底下拿走，“是他送的礼物……我就跟他说了声谢谢。”
　　“嗯。”赵熙南不动声色，“他现在在哪儿？”
　　“……意大利。”
　　姜芮快速拉开抽屉，把东西塞了进去。
　　赵熙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的动作：“这位置不错，可以随时拿出来欣赏。”
　　姜芮没说话，咬了咬牙，重新拉开抽屉，准备把东西放到屋里不起眼的角落。
　　赵熙南却笑着拦住她：“逗你的。这么有纪念意义的礼物，是得好好珍藏。”
　　他温柔地帮她把抽屉推了回去。
　　但姜芮总觉得，他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都有点暗藏嘲讽的意思。
　　之后倒是没再提这事，相安无事到了生日那天。
　　姜芮被他的精心准备感动得眼眶泛红，只是没想到在这场盛大的惊喜最后，还藏着一颗耀眼的鸽子蛋。
　　“这是……求婚吗？”她被盒子里的璀璨晃了眼，确实有被吓到。
　　赵熙南注意着她脸上的细微表情，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姜芮眨了眨眼，语气俏皮：“应该，不是吧？”
　　赵熙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淡淡道：“只是生日礼物。”
　　得到这个回答，姜芮放心了。
　　不过这枚戒指太大太闪耀，她平时基本不戴。虽然每一次戴出去，虚荣心都会得到极大满足，但实在招摇，太不日常。乍然戴着这么个东西出去，又不是什么明星网红，怎么看都像在故意炫耀。
　　也就今天这种场合拿出来撑一下场面。
　　两人说起白天太太团的调侃，不约而同地又想起求婚这茬。
　　赵熙南挺认真地问：“你想要的求婚场景是什么样的？”
　　姜芮心念微动——看来他确实动了这份心思。
　　不过这问题倒是把她难住了，还没等她理出个头绪，赵熙南忽然又开口：“尚昀当初是怎么跟你求婚的？”
　　姜芮诧异地看他。
　　赵熙南面不改色：“我向前人吸取一下经验。”
　　姜芮忍不住骂：“神经病。”
　　回到家后，姜芮还是不搭理他。
　　赵熙南一个人在客厅看了会儿球赛，越看越觉得没意思，索性起身上楼。
　　姜芮正坐在化妆桌前护肤，他走过去，弯腰将她抱进怀里。她倒是没挣开他，自顾自敷面膜刷抖音。直到他一下一下亲吻啃咬她的脖颈时，才懒洋洋赶他：“洗澡去。”
　　这晚，两人放肆而激烈地做了一回，出了一身汗。等重新冲洗完躺到床上，已是深夜。
　　这种状态最好睡，姜芮觉得浑身舒坦，迷迷糊糊就要睡着。
　　男人从身后严丝合缝地贴上来，脑袋搁在她肩膀，一点点往下蹭着颈侧。一只手覆上她的胸揉了揉，过一会儿又寻到她的手。
　　他覆住她的手背，五根手指慢慢插进指缝里。
　　十指交握，用力收紧。
　　他低低地说：“以后每天都戴着吧。”
　　姜芮意识不清，轻声呓语：“什么？”
　　他又说了句话，姜芮还是没听进脑子里，朦胧中又问了一遍。
　　他干脆压上来吻她，嘴唇滚烫，热烈缠绵。
　　黑暗中，两人无声地接吻，很久。
　　“给我点安全感。”他哑声道。
　　这一回，姜芮听得清清楚楚。她转过身回抱住他。
　　“嗯。”
　　她在男人的后背上轻轻拍打，像安抚一只小猫。
　　不对，大猫。


第79章 会很幸福
　　赵廷森要订婚了，对象是施雯。
　　从赵熙南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姜芮十分吃惊。
　　“我上次去梁颖家碰到他了，我还以为……”姜芮话音顿住，到底没有把后面的话说下去——她还以为赵廷森这次是动了真心，两人或许有戏。
　　赵熙南也略感意外，想了想，随即摇头一笑：“这小子。”
　　姜芮有些怅然：“我姐一直说他俩没可能，可我看赵廷森那样子，以为他这次是动了真情，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别人订婚了。”
　　赵熙南淡淡道：“真心倒是不假，但没什么用。”见姜芮瞪过来，他放下手机，笑着倾身过去抱她，“他是伸手向家里要钱的主，自然什么都得听家里安排，尤其是这种婚姻大事。但我不一样。”
　　姜芮推开他：“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少对号入座。”
　　赵熙南低笑着不松手。姜芮拢了拢身上的睡衣，轻声道：“我去喝口水。”
　　他这才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放开了她。
　　姜芮下楼去冰箱里拿了瓶冰水，喝下一口，双手撑在岛台上，一个人静静发了会儿呆。
　　恋爱谈到某个阶段，难免会开始审视婚姻。
　　尤其是现在，两人的无名指上都戴上了戒指——虽然还没谈到具体计划，但双方家长其实已经有意无意地见过面了。
　　姜芮父母前阵子来海市，赵熙南备了厚礼登门拜访，姜家父母回了红包，也算正式见了面。姜芮事后私下问过二老的想法，他们只说她喜欢就好，他们没意见。
　　大概是经历了尚昀那件事，姜家父母不愿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女儿。
　　赵熙南那边，则是叶静来了一趟海市。在半山别墅，一起吃了个下午茶。叶静还是那副优雅做派，对姜芮客气又妥帖，送了她一只玉镯子。
　　“上次见你就觉得你手腕细、皮肤白，戴这个一定好看。”叶静笑容温和，“这次临时过来见朋友，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以后去北京，你再来我那儿挑，我平时就喜欢收藏这些。”
　　玉镯通体翠绿、水头极佳，姜芮戴在手上只觉沉甸甸的。
　　好像他们就这样被默认定下来了，下一步就该商量婚期。
　　其实也不一定，毕竟……宋平可不喜欢她。
　　过了几天，梁颖临近下班时，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来到姜芮的工作室。
　　“媛媛在学校非要吃这个，说班里小朋友都吃过了。我今天特意早早下班去排队，排了快一个小时，顺便给你也带了点。”梁颖说着，从纸袋里拿出两盒开心果流心挞和黑松露可颂。
　　姜芮正好也没吃饭，拉着梁颖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两人吃完后，一致觉得味道虽然过得去，但营销成分明显更大。
　　“嗐，就是跟风嘛，不过好在味道还行。”姜芮扯了张纸巾擦手。
　　聊了会儿闲天，姜芮提起赵廷森订婚的事。
　　梁颖动作一顿，扯了扯嘴角说：“我知道……上次他来家里，就是和我见最后一面。”
　　那天赵廷森来的时候，两手拎得满满当当——新鲜牛肉、深海基围虾之类，都是适合老人和孩子补充营养的食材。还有给大女儿媛媛买的娃娃，以及小女儿需要的进口奶粉。
　　若是换作以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给喜欢的女人送这些东西，赵廷森一定会笑掉大牙。他以前追的那些姑娘，哪个不是只认鲜花和重奢珠宝，又有谁会收这些呢？
　　可梁颖不一样。
　　她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女人，她有两个女儿要养，她需要这些。赵廷森只想送她真正用得上的东西，也只有这些，她才有可能收下。
　　梁颖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不要再来了。”
　　赵廷森说：“我不会再来了。”他脸上带着微笑，眼睛里却一片平静，“我要订婚了。”
　　梁颖怔了怔，笑着说：“这样很好。”
　　临走前，赵廷森的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她沉默很久，才用近乎祈求的语气问：“梁颖，我能抱抱你吗？”
　　梁颖答应了。
　　那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拥抱。
　　就在那窄小的玄关处，在她送他离开的地方。
　　赵廷森和施雯的订婚宴设在北京一家高奢酒店，隐匿在王府井核心街区。到场宾客多为赵、施两家的近亲好友。
　　宴会过半，姜芮和几位女宾在一处聊天，赵熙南则陪着叔伯们在一旁。
　　她的视线看向舞台中央，赵廷森和施雯正随着乐队慵懒的歌声缓缓舞动。
　　赵廷森一身笔挺的定制西装，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施雯穿着香槟色的高定礼服，笑眼弯弯。两人配合着现场的气氛拥抱、贴面亲吻，一举一动都俨然一副最甜蜜的小情侣模样。
　　看着这一幕，姜芮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亏她这个局外人之前还为他们难过，以为各有所爱的人最终都成了被牺牲的牵线木偶。实际情况却是：施雯早在放下赵廷森后就有了新的男友，感情颇为不错，到现在也没分开。
　　这些都是赵熙南告诉她的——
　　“不用替他们可惜。强强联姻而已，未来也就是表面夫妻，各有各的生活，谁也不会干涉谁。”
　　姜芮回想起他的话，心头漫上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她看向不远处的长辈席，赵熙南的父亲赵学智，正和赵熙南的叔叔宋平坐在一处。两个中年男人谈笑风生，而叶静就坐在一旁，笑吟吟看着。
　　真是荒诞又复杂的家庭关系。
　　还有这满厅里觥筹交错的叔叔伯伯、婶婶阿姨们，表面光鲜亮丽，鬼知道私底下藏着多少乱七八糟的秘密。
　　一想到自己有一天要加入这样的“大家族”，逢年过节要坐在同样的宴席上，和这些人一起吃饭、寒暄、维持体面……
　　姜芮就觉得望而生畏。
　　“怎么了？”
　　赵熙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旁，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姜芮略显僵硬的脸色，柔声问：“在想什么呢？”
　　闻到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姜芮心头稍安，顺从地往他怀里靠了靠，轻声道：“在想你啊。”
　　赵熙南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心下却了然，半开玩笑地逗她：“不会是被今天的阵仗吓到了吧？”
　　“没。”
　　“也是，堂堂姜总什么场面没见过？”
　　姜芮哼笑一声不理他。
　　赵熙南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穿过宴会厅，来到酒店后方僻静的小花园。
　　小花园的草坪上有个秋千，姜芮踩着高跟鞋实在有些累了，便提着裙摆坐了上去。
　　赵熙南脱下西装外套搭在长椅上，挽起白衬衫袖口，走到她身后，轻轻推着秋千。
　　秋千顺着力道荡了出去。
　　发丝飞扬，清风拂面，姜芮的心情也跟着悠悠荡荡好了起来。
　　秋千慢慢停下，赵熙南没有再推，和她坐到一处。他伸出长臂，将姜芮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两人一起望着天边那抹正在消散的残阳。
　　安静的花园里，赵熙南过了很久才开口：
　　“以后家里的人情往来，我都会处理，你别担心。”
　　姜芮微微一怔。
　　赵熙南偏过头，薄唇蹭了蹭她的脸颊：“赵家在北京，不代表我也必须留在北京。我已经慢慢把工作重心和个人资产往海市转移，我们以后可以一直留在海市——当然，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只要你想。”
　　关于异地和定居，他们若有似无地提起过一次。赵家的根基和人脉网都在北京，姜芮以为像他这样的身份，自己将来即便再不情愿，也得为了他而妥协。
　　却没想到，这个男人早已替她想好了退路。
　　“嗯。”姜芮伸出胳膊，用力地抱紧了他的腰。
　　“芮芮，工作之外，我只想和你过好我们两个人的小日子。”赵熙南收紧手臂，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处，“也许你会觉得我在哄你，但我确实很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他停顿很久，声音低沉而认真。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姜芮眼眶微微发热，仰起脸，轻声回应着他：
　　“会很幸福。”


第80章 我看得紧
　　再见到池雁程，是在恒天的地下车库。
　　盛夏时节，外面热浪滚滚。姜芮难得休假一天，在家里烤了两个巴斯克蛋糕，用保温食盒仔细装好，特意带去恒天给赵熙南。
　　刚停好车走出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芮芮。”
　　环顾四周，才看见从另一侧走来的池雁程。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似乎也刚从车里下来。
　　姜芮略感意外。
　　“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池雁程笑着走近。
　　姜芮笑起来：“还真是。”
　　“看来我们确实太久没见了。”池雁程风度极佳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起往电梯的方向去。
　　“你最近怎么样？”电梯门缓缓滑开，他伸手挡住，随口问道。
　　“挺好的，工作室生意不错。”
　　池雁程跟在她身后走进电梯，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我问的是你。”又往下扫了一眼她手中的保温食盒，“来给他送吃的？”
　　姜芮没有看他，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看来感情不错，恭喜。”
　　姜芮笑了笑，没有接话，也无意和他深入讨论自己的感情生活。
　　电梯里短暂安静，数字不断上升。
　　快到七楼时，池雁程忽然说了句：“待会儿如果有空，一起喝杯咖啡？”
　　这人真是……什么时候都这么肆无忌惮。
　　姜芮无奈又无语：“这是赵熙南的地盘，你是生怕他不知道我们以前的关系？”
　　池雁程波澜不惊道：“他当然知道我们以前的关系。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俩不就已经认识了吗？”
　　姜芮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池雁程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笑着说：“回头联系。”迈开长腿，施施然走出电梯。
　　姜芮一个人留在电梯里，暗自腹诽：他到底什么时候知道的？
　　叮——
　　顶楼到了。
　　姜芮收起这些杂念。
　　正式交往后，她来恒天的次数不算多，但顶楼的员工都知道她和赵熙南的关系。一见她进来，秘书处的姑娘们纷纷友好地打招呼，熟稔又恭敬地告诉她赵总刚开完会，现在在办公室。
　　姜芮道了谢，走到办公室门口，隔着半透明的磨砂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赵熙南正面色冷峻地坐在大班椅上，同几位高管交代着工作，氛围紧绷。
　　姜芮没有打扰，转身退到外面的休息区等候。秘书很快端来茶水和点心，陪她坐着聊了一会儿。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终于打开，几位高管依次离开。姜芮这才推门进去。
　　赵熙南捏着眉心，一脸阴沉，看见她进来，神色才微微放松。
　　“心情不好啊？”姜芮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他身边，手指搭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开会开得累了？”
　　赵熙南长臂一揽将她搂进怀里，脑袋靠在她柔软的小腹上，低低地应了一声：“还好。”
　　姜芮摸了摸他浓密的短发，柔声道：“我烤了巴斯克蛋糕，要吃吗？”
　　赵熙南对甜食一向兴趣不大，但还是勾起嘴角：“你亲手做的，我当然要尝尝。”
　　食盒刚打开，便响起了敲门声——显然，赵总又有工作要处理。
　　姜芮很体贴：“没关系，我去下面随便转转，你忙完再叫我。”
　　姜芮给梁颖发了条消息，约她到楼下咖啡室坐坐。
　　恒天二楼设有专门的咖啡室和面包房，环境雅致安静，供员工吃下午茶或与客户随意洽谈。
　　姜芮独自等了一会儿，梁颖回复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上班时间大家都忙，姜芮点了一杯冰美式，一个人靠在沙发椅上刷手机打发时间。
　　“芮芮。”
　　又是池雁程的声音。
　　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咖啡，很自然地在姜芮对面坐下，“还以为下次见面不知要什么时候，没想到这么有缘，转头就遇到了。”
　　姜芮把手机扣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了靠，“池经理这么快就忙完了？”
　　“就过来签个字。你呢？这么快见完了？”
　　“他在忙。”
　　池雁程了然点头：“日理万机，可以理解。就是辛苦你了，谈个恋爱还得掐着他的时间来。”
　　姜芮不觉一笑——这么多年，他还是一点没变。真心藏得极深，假意却浮于表面，说起话来总能营造出一种体贴入微、关心你的氛围。
　　不过如今的她早已懒得应付，转而直奔主题：“你刚才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
　　池雁程拉长语调，似笑非笑：“你觉得呢？”他微微倾身向前，眼里闪着探究的光，“芮芮，其实我挺好奇的。你老实告诉我，当年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已经和他好上了，对不对？”
　　他单刀直入，姜芮也没有回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别人的八卦：“你怎么知道的？”
　　池雁程闻言靠回椅背，幽幽叹了口气：“你现在连骗都不愿意骗我，看来心里是真的没有我了。”
　　话说得怅然，可那点假意就差直接写脸上了。
　　姜芮笑吟吟回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如今坐在他对面的自己，在伪装和冷漠方面，早已经和他达到了同一个段位。
　　她完全没有任何愧疚或心理负担。
　　姜芮不跟他绕弯子，只挑自己想知道的问：“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有很多细足以拼凑。”池雁程抿了一口咖啡，慢悠悠道，“比如那组芮系列的画，还有他那么短时间内就把你和尚昀订婚的事搅散……要说没点前情，说不过去吧？”
　　他低低笑了一声，竟带着点自嘲。
　　“芮芮，其实我挺聪明的，只是当年太信任你了。”
　　另一边，赵熙南把人打发走后，给姜芮发了微信，半天没收到回复。
　　秘书也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过了一会儿，秘书进来汇报：“赵总，姜小姐在二楼咖啡室，和一位男士在聊天。”
　　赵熙南翻文件的动作一顿，“什么男士？”
　　“暂时还不清楚……”
　　“那就查清楚。”赵熙南冷冷打断。
　　他身边的人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就拿来了照片——是咖啡室员工偷拍的。
　　“是合作的投行经理，池雁程。”
　　赵熙南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面孔，看着两人说笑的样子，记忆瞬间跳回到那个夜晚，在林州的地下车库……
　　这个姓池的，还真是阴魂不散。
　　二楼的卡座里，姜芮没有久坐，她看到赵熙南的消息后便起身离开了。
　　池雁程喝完杯中剩下的咖啡，正准备走，面前忽然投下一道阴影。看清来人后，他微微一愣，随即笑道：“赵总，您怎么过来了？”
　　赵熙南垂眸扫了一眼桌上的两只咖啡杯，声音平静无波：“路过。”
　　他顺势在姜芮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下。
　　池雁程眼神微动：“那还真是巧。”
　　“不巧。”赵熙南抬眼看他，“秘书说我女朋友在这儿，我来找她。”
　　“她前脚刚走。”池雁程挑了挑眉，半开玩笑试探，“赵总这是不放心，亲自下来抓人？”
　　赵熙南笑起来：“抓人谈不上，就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俩之间，还有什么旧情可叙。”
　　池雁程也笑：“毕竟认识这么多年，没有旧情，也有几分同窗情谊。老同学见面聊几句而已，赵总应该不至于介意吧？”
　　“我介不介意不重要。”赵熙南淡淡道，“只要她高兴就好。”
　　“看来赵总对自己的伴侣，非常信任。”池雁程故意在“信任”二字上加重语气，随即话锋一转，“我从前也这样，不过现在明白了，这人啊，还是得时刻保持清醒，保持一点怀疑。”
　　“池经理这是经验之谈，获益匪浅。不过……”赵熙南言语一顿，“人和人之间还是不一样的。有些关系需要靠盯着、猜着、查着，稍微松一松手就会溜走。有些则不用。”
　　池雁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赵总对自己很有自信。”
　　“不是自信。”赵熙南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是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回来。”
　　池雁程沉默不语。
　　赵熙南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并且，我有把握她永远不会离开。”
　　姜芮在办公室等了一会儿，才看到赵熙南回来。
　　“你去哪里了？”姜芮起身迎上去，顺便解释，“我刚才没看手机。”
　　“嗯，出去接了个电话。”赵熙南神色如常。
　　姜芮打开茶几上的食盒：“快来吃吧，知道你忙。我坐一会儿就走，不打扰你工作。”
　　两人坐在沙发上边吃边闲聊。
　　赵熙南今天话格外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他把那块切好的巴斯克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味道不错吧？”姜芮偏头看他。
　　“不错。”
　　姜芮知道他不爱甜食，只是在哄自己开心。她笑着凑过去亲了他一口。退开时，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决定不瞒他：“对了，我刚才在楼下碰到池雁程了，随便聊了几句。”
　　赵熙南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漆黑的眼眸看向她。
　　姜芮有些尴尬，补充道：“没多聊……就是碰巧遇上了。”
　　赵熙南要笑不笑地看着她：“我又没说什么。”
　　“怕你多想。”
　　“没事，我看得紧。”
　　姜芮怔了怔，捶他胸口：“你这人真讨厌。”
　　赵熙南轻笑着握住她的手，放入自己的掌心。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指腹极具耐心地在她手背和指缝间轻轻摩挲。
　　彼此的身体太过熟悉，姜芮很快品出这爱抚里浓浓的调情意味。
　　可这青天白日的，还在公司……
　　姜芮快速抽回手，假装没懂他的暗示：“那个，你接着忙吧，我回去了。”
　　脚步还没迈开，就被人一把拽了回去。
　　男人随手把她手中的食盒“啪”的一声扔回茶几上，强搂着她的腰肢，半拖半抱地把人往里带。
　　办公室右侧，便是他的私人休息室。
　　“……赵熙南！”


第81章 IF线-姜总的鱼塘管理日记（1v4，平行世界之如果姜芮是海后，纯爱党慎入）
　　从电影院出来，姜芮和池雁程说说笑笑到了地下车库。
　　“真可惜，错过了一次和你看电影的机会。”池雁程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要不等回了海市，我再约你？”
　　姜芮笑了笑，不置可否：“再看吧。”
　　到底是没把话说死。
　　池雁程心里微微一动，快步绕到副驾驶侧，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
　　姜芮在车门前停下，却并没有坐进去的意思。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了斜前方不远处。
　　池雁程顺着她的视线转身看过去。
　　只见昏暗的车库灯光下，赵熙南一身黑衣，姿态闲适地靠在车门边，正静静望着他们这边。
　　池雁程随手带上车门，对姜芮轻声说了句：“恒天的赵总，碰上了就过去打个招呼吧。”
　　姜芮略一思索——自己毕竟是千昀的员工，两家公司已有合作，以后难免会碰面，避是避不开的。她压下心头那点微妙的波动，跟着池雁程走了过去。
　　“赵总，您这是刚到？”池雁程说。
　　赵熙南淡淡“嗯”了一声，视线落在姜芮身上。
　　池雁程见状，准备做个中间人引荐。身旁的姜芮却已主动开口：“赵总，又见面了。”
　　池雁程惊讶地看向她：“你们认识？”
　　“大二暑假我不是在恒天实习过么，那时候在公司里见过赵总。”姜芮语调轻快，刻意顿了顿，“不过只有几面之缘。”
　　池雁程脑子转得飞快，立刻联想到上次跟尚昀聚餐时，聊起赵熙南要买芮系列的画。当时姜芮一言不发，表现得仿佛完全不认识赵熙南。可现在听她这口气，两人不仅早就认识，还私下见过面了。
　　她故意的？
　　莫非是在尚昀面前避嫌？
　　可……避什么嫌呢？
　　一连串猜测闪过，池雁程没有当场拆穿，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芮芮，当年你实习的时候，可从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听到他那声亲昵的“芮芮”，以及熟稔又暧昧的语气，姜芮瞬间就明白了他在打什么主意，不禁在心中暗骂——这个狗男人，聪明得滑不留手，一如既往地看热闹不嫌事大。
　　姜芮回敬他一个明晃晃的假笑：“那时候你忙着保研，身边围满了学姐学妹，我怎么好意思打扰你呀。”完了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立刻转向赵熙南，“赵总来林州是出差？”
　　赵熙南全程冷眼旁观，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那架势，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对手戏。
　　直到姜芮问起，他才慢条斯理地回答：“这边有点业务，过来看看。正好池经理也在，明天上午我们还要见面。”
　　“是。”池雁程很快接过话头，解释了自己此次来林州的行程正是与恒天有关。
　　他这人吧虽然私生活丰富，但事业心极重，把自己的前途看得比女人重要多了。总之，是个十分精明的男人——相比于和姜芮斗嘴，和赵熙南的交谈显然优先级更高。
　　至于赵熙南么，重逢后他被姜芮以“陌生人”待遇对待，自然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兴趣。
　　于是两个男人正儿八经地聊起了明天的行程和商务细节，姜芮反倒被晾在了一边。
　　她可不惯着他们。
　　姜芮看了眼手机时间，客气地打断：“不好意思两位，我还有事，你们慢聊。”
　　池雁程一时错愕，忙道：“我送你……”
　　“不用。”姜芮微笑拒绝，“你们聊的都是要紧事，我就不耽误了。再见。”
　　说完，她敷衍地跟赵熙南点了下头，径直走向电梯。
　　进了电梯，回想起池雁程吃瘪的样子，姜芮心里就一阵暗爽——分手这么多年还想耍我，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连送我回家的机会都不给你。
　　爽过之后，电梯缓缓上升，周围安静下来，姜芮不由自主地又想起赵熙南的神情。
　　那副要笑不笑、高深莫测的样子，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此男城府太深，她从来都吃不准他在想什么、他会做什么，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慌乱。
　　算了。
　　反正现在相安无事，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休假几天，回到海市的工作量堆积如山。
　　池雁程隔两天就会发来消息，姜芮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过了约莫一个礼拜，他大概是觉得时机成熟，正式发来了看电影的邀约。
　　姜芮是中午收到的消息，临下班才回复他：最近太忙了，改天吧
　　之后就没再管他。
　　她倒也不是故意找借口推脱，这天一直忙到近十点才离开办公室。整个公司的人都已经走光了，只有王至璞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姜芮走过去，瞧见王至璞果然还坐在办公桌前。办公室门敞开着，她曲起手指在门板上扣了扣。
　　王至璞闻声抬头，眉眼间闪过一丝惊讶：“还没走？”
　　“嗯。你也这么晚？”
　　“差不多了。”王至璞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看一眼时间，“哟，这么晚，我也撤了。”
　　他起身拿了车钥匙，两人顺理成章地一同走出公司。
　　进了电梯，王至璞抬手按下负一，姜芮紧跟着按了个一层。
　　“没开车？”他问。
　　“对。”姜芮有些疲惫，长睫低垂，“昨晚没睡好，今天起来累累的，不想开车。”
　　最后半句话的语气颇为孩子气，王至璞笑了笑，直接取消了一层的按键，“那我送你。”
　　姜芮没客气，对他展颜一笑：“谢啦。”
　　姜芮缺觉，又累了一天，回去路上恹恹的没什么精神，基本都是王至璞在找话题。
　　王至璞平日里颇为健谈，但私下与姜芮没什么深交，聊了几句闲话后，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公司业务。
　　姜芮听得头大，打了个哈欠打断：“王总，现在是下班时间。”
　　王至璞反应过来，顿住话头，“抱歉，脑子还在工作模式。”
　　“知道你是工作狂啦。就你这没日没夜的，还有时间陪女朋友吗？”
　　王至璞耸耸肩：“所以咯，我单身。”
　　姜芮想了想，印象中确实没听尚昀提起过他的另一伴，她也从没关心过。此刻夜色朦胧，两人共处密闭的车厢，气氛柔软，她不由多嘴问了一句：“单身多久了？”
　　王至璞皱眉思索：“三年多了吧。”
　　“这么久啊？我能冒昧问问原因吗？”
　　“唔……没遇到合适的。”
　　姜芮支着脑袋打量他——长相身材性格都不错，家世也不差，这样的男人应该挺受异性欢迎才对。
　　“一定是因为你太挑剔了。”姜芮笃定地下了判断。
　　王至璞勾了勾唇角：“还好吧。”
　　“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身边有合适的小姑娘可以介绍给你。”
　　王至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了姜芮一眼。
　　她这会儿似乎终于来了兴致，说话间坐直了身子，不再懒散地陷在座椅里。随着她的动作，狭小的车厢里空气流动，带起她身上的香水味。
　　王至璞很少能将这股香味闻得如此清晰。因为通常情况下，在工作场合中他们保持着恰当的社交距离，偶尔私下见面也总有尚昀在场，他从不过分关注她的存在。
　　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关注。
　　包括此刻，惊鸿一瞥的凝视仅持续了一秒，他便克制地收回目光，“我没什么要求，就一条，得漂亮。”
　　姜芮翻了个白眼，“真俗气。”
　　王至璞轻轻一笑：“我这是实话实说，男人的通病，改不了。”
　　姜芮忍不住跟他掰扯：“漂亮也分很多种啊，你喜欢漂亮到哪种程度的？具体是清纯风，还是明艳类型的漂亮呢？”
　　“打听得这么细？”
　　“问清楚了，我才好给你做介绍啊。”
　　王至璞沉默两秒，语气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具体我说不清，反正……你这样的就行。”
　　姜芮愣了愣。
　　她是个在男女关系上非常敏锐的女人，从这句看似玩笑的话里，她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抹越界的、带着隐秘试探的情愫。
　　但她不打算听懂。
　　恰好电话铃声在这时响起，是尚昀。姜芮迅速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在回家路上呢，老王送我回去……没开车呀，昨晚没睡好，太累了……”
　　女人说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甜蜜的气息。
　　这样的她，王至璞不是第一次见到。
　　他平静地盯着前方路况，心底涌起一股不知是苦涩还是自嘲的情绪。他有些后悔刚才的一时冲动，可在透过后视镜瞥见她对着电话展露的笑颜时，一个更荒唐的念头悄然升起——
　　如果没有这通电话的打断，她听完那句话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可惜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了。
　　姜芮的电话一直打到车子停在她家小区门口。
　　“谢谢。”她利落地下车，冲着车窗摆了摆手，“明天公司见。”
　　姜芮转身往里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车里那瞬间的异样早就随着尚昀的这通电话被她彻底抛到了脑后。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尚昀说明天就要回海市了，正计划着周末要和他去哪里玩。
　　正想着呢，脚步猛地停住。
　　昏黄路灯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不久前刚在林州见过。
　　赵熙南身形挺拔，西装笔挺，朝着她不紧不慢地走近。
　　“姜小姐，未婚夫不在的日子，你会不会过得太潇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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