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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护士从她旁边走过,她拉住问道:“请问一下,哪位是顾教授?”   护士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术台旁倒是有个人回过头,犀利的眼神朝这边看过来:“什么事?”   那张脸被口罩遮住,只看得到一双淡漠又傲慢的眼睛。这位就是顾教授了吧,何梨心里紧了紧,开口问到:“是顾教授吗?听说您找我?我是何梨。”   那个人听完瞥了她一眼,又回过头去,没有开口说只字片语。何梨呆站在一旁,心里却麻利地复盘了自己今天所有的流程,没有任何过错啊。   过了一会,器械护士和洗手护士开始愉快地交谈,看来手术已经结束了,顾教授上前又查看了一番病人,叮嘱送病人到复苏室。这才转身往这边走来。   “何梨是吧?”他两手脱了手套,又有护士过来帮他脱手术服,他偏着头往她方向问了一句。   “是的,顾教授。”何梨礼貌点头。   “上一台手术是你们科的,”顾殷辰站定了,“是不是你上台?”   “对,不过我只是一助。”怕不是上一台手术出了问题?但她转念一想,不应该啊,那只是一台简单的子宫脱垂术,术程很顺利,她是等到病人复苏亲自送回病房的。或者手术病人是顾教授的熟人,所以他常规过问吗?   “所以,”顾殷辰把口罩拉了下来,低下头来沉声问她:“你使用手术室的时候喷了香水?”   他离得这么近,她都以为他要俯身下来闻一闻,下意识先退了半步。她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昨晚的确拿到了一只新香,今天早上她拿给温衡看的时候,温衡顺手喷了一点在她耳后。她艰难地点点头,尝试开口解释:“对,不过距离我上台已经…”   顾殷辰地打断她:“手术室规章制度记得吗?”   手术室规章制度是什么鬼,何梨记得她入职时草草瞄了一遍,现在谁还有空余的脑容量记得这些啊,而且,“我记得规章制度里也没写禁止医生用香水啊…”   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没想到自己竟然把脑子里的吐槽就说出口了。她突然意识到,越描只会越黑。   她恍惚看到站在顾教授后面的她师兄默默叹了一口气,果然,顾殷辰板着脸朝她看过来,语气冷漠又似不屑:“你知不知道刚刚手术台上的病人差点因为对你的香水过敏而休克?”   她愣了愣,似乎在努力消化这新奇的罪名,顾殷辰又咄咄问道:“你有没有作为一名术科医生的基本操守?”   “我…不好意思…真的没有想到…”何梨一时语塞,她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一紧张都要结巴起来了。   “你全程导师是谁?”手术室外的走廊有个人急急喊着顾教授顾教授,顾殷辰刚扔下这句话,没时间再继续发难,冷冷瞥了她一眼就大步走了出去。   何梨苦着一张脸,问起全程导师,这是要告发她还是通报她啊?她到了关键的规培第二年,这个时候真不愿意出什么乱子,影响她接下来的签约。   林屿深向她走过来,她忐忑问他:“师兄,怎么办呀?”   林屿深叹了口气,顾教授脾气大是院里闻名的,他跟着他上台都战战兢兢,就怕出点什么差错,他这师妹倒好,直接把自己往枪口撞,不成炮灰才怪。   “走吧,幸好病人没大问题。”其实他也疑惑,虽然病人有香水过敏史,但也不排除是手术应激引起的休克。不过顾教授面前,他就算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护着师妹。   走出手术二区的大门,只见对面一排长窗,远处海平面上的晚霞,烧得天边一片火红。   何梨这才想起来,刚刚着急忙乱换衣服是要做什么事,她匆忙跟师兄告别,又跑回去更衣室换衣服。   没想到温衡还等在更衣室旁,看到她过来,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问她是什么要紧的事。   “没事,顾教授喊我去问一个病人的情况而已。”不想给温衡心理负担,她撒了个谎蒙混过去了。她取出包包,把手表戴好,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过了五点了。   “晚上一起吃饭吗?”温衡问。   “呀,忘了告诉你今天是家庭聚餐日,要回家吃饭的,抱歉抱歉。”意识到温衡一直还在等她吃饭,她感到过意不去。平时晚饭她们经常一起吃,最经常就是一起在科室吃外卖,有时候在温衡的小公寓里做饭,偶尔也来她家。   “没关系,”温衡露出来一个会意的笑,“快回去吧,别让大家久等了。”   “明天你应该也是休息?”何梨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说话,“唐瑾约了吃饭,你也去吧?”   温衡点点头,朝她挥手,让她慢点开车,到家在群里告知一声。   何梨下了电梯,习惯性地按了负一层,先把手机拿出来,看到一个三个未接电话,幸好都是家里人,爷爷,爸爸,还有哥哥,大概都是催她回家的,揣好手机,走出电梯,凭着惯性往平时常用的车位走去,却没有看到自己的车,她又绕了一圈,也没有找到,站在过道里掏出感应钥匙按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雷克斯萨从角落里绕出来,停到了不远处,两束灯柱直直打到何梨脚边来,等得不耐烦了,车主人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何梨这才想起来,今天上午她来得早,一层那棵棠梨树下还有个位置,就把车搁那里了。她把钥匙在手里倒了一倒,轻巧地转身往电梯跑去。   顾殷辰坐在车里,皱眉摇了摇头,这才重新启动。   他经过棠梨树旁那个车位的时候,何梨正在发动她的车子,刚刚找车又浪费了一点时间,她急着要往家赶。车头刚往马路那边开出来,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丝毫不让速地从她的车旁呼啸而过。   “呀,”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赶紧稳住方向盘,“真的是…”何梨说不出狠话来,这个时候又有电话进来,她分心看了一下,是爷爷的电话,她一边从后视镜查看着马路牙子,按了蓝牙接听,一边换了轻松的口吻哄着老爷子:“爷爷呀,开车呢,马上到家啦。”   她低头换档,余光瞟到了储物盒里,一支祖马龙的英国梨与小苍兰安静躺着,在暮色下发着柔和的光。明天是不上班的周末,她拿起香水瓶,心安地在手腕喷了一点,又抬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无声地笑了笑。 第2章 第二章 英国梨与小苍兰 2   何梨上周就预订了不舍昼夜的蛋糕和甜点,往年爷爷的生日都是在这家甜品店附近的荔园举行,园主是爷爷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独爱那里的狮子烧。她想着取了蛋糕恰好顺路就到荔园了。   没想到爸爸前几天又打电话来,今年生日改在家里举行,因为难得叔叔也回来了,想着在家里氛围更好些。   所以她现在必须先绕到城西去取蛋糕,再回到城东的爷爷家。出发时间本来就晚了,周五晚上的路况又差,她有点急,等红绿灯的时候不经意地拿手敲了敲方向盘。   敲了两下后又想起来爸爸批评过她这个动作,说显得浮躁。她放下手,拧开音乐,打算在夜色里踽踽独行穿过这一片堪比羊肠小道的老城区。   这个时候有电话进来,她瞟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电话,犹豫了片刻,才按了接听。   “禾禾吗?”是一个温厚的男声,她一时辨别不出是谁,会这么熟络叫她的小名。   “嗯…是的,您哪位?”她正边左右看着后视镜,边在车流里艰难前进。   “我是唐沐,”那边顿了一顿,又开口:“你到哪里了?”   车窗外有点嘈杂,她摇上车窗,重复问了一句:“请问是哪位?”   “唐沐,你在哪里?”电话那边不急不缓。   What?   她心没来由慢了一拍,握着方向盘的手下意识紧了一紧,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来,赶紧稳了稳情绪,才开口:“啊,我才到二马路这边。”她转头往窗外看,二马路的巨幅招牌正从眼前刷过。   “那你往回开,我恰好在城西这边,蛋糕我来取过去,”那边像也在开车,“报你电话号码就可以是吗?”   “哈?是的…不过我可能再过二十分钟也可以开到了,就不劳烦了。”何梨脑子里转着,他回来了,他也要来参加爷爷的生日宴?即使极力控制,她仍是有些语无伦次了。   她大概可以猜到,他应该是跟着叔叔一起回来的吧。   “不用见外,”唐沐笑了笑,“好些年不见了,待会见。”说完他就先挂了电话。   何梨开的是一条单行道,只能往前再开一段路才能掉头回去,中途唐瑾打了电话来问她到家没有,听到她还在半路堵着,嘱咐她注意看路,“不行就把眼镜戴上吧,别难为自己了。”   她有轻度的散光,平时倒是不介意,就是开夜车会容易疲劳,她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储物盒里翻了翻,找到了她的眼镜戴上。   世界瞬间清晰了很多。   唐沐回来了,唐瑾怎么没有提起这件事,她发现她的手心居然有点出汗,明明已经是初冬了。   等她到爷爷家,院子外面已经停了好几部车,爷爷和哥哥的车她是认得的,还有两部车牌号陌生她不认识。她伸头出去看了看位置,有点难以下脚,挪了好几次都没把车停进狭小的空间里。   她按了快捷键,电话那边嘟了一声就接起来了,她喊着“哥,你出来帮我停下车”,就听到何稻笑着答应,似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跟旁边的人说看看何梨这停车的三脚猫功夫。过不多会,院门就开了。   她半摇下车窗,心思还在倒车上,眼睛盯着前方,一边喊着哥,你帮我看看右边。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到她车旁,轻轻敲了敲车窗,话里带着笑说道:“还是我来吧。”   她侧过脸稍微抬起头去,就看到唐沐一张微微笑着的脸,正俯身朝着她,她一惊,轻轻“啊”了一声,开口问道:“你怎么比我还快呢?”   何稻也出来了,站在副驾驶座的那一侧猛敲了一顿车顶喊着:“怎么跟小孩子一样,招呼都不会打啦?”   何梨这才停下来,扯了自己的包从车里出来,慢吞吞喊了一声:“唐沐哥。”   “不碍事。”唐沐笑笑,等何梨往旁边走开一些,才探身挪进车里。   这部车对他实在是有点小,他有点伸展不开的样子,不过还算顺利,挪进了两部越野之间的空位里。   “我就说,这车太小,禾禾死心眼,看上了就非它不买。”何稻站在旁边等着,可能夜里天冷,搓了搓手,看她一眼。   何梨扭头剜了哥哥一眼,先谢过了唐沐,转身朝院子里走去,一边走一边叫着:“爷爷,禾禾来啦。”   唐沐站到何稻身旁,看着那跑远的背影,笑了笑:“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一样啦,”何稻笑,“大姑娘了,自己的主意多,拧得要命。”   “走吧,”唐沐拍拍他的肩膀,转身也向院子里走去。今晚给老爷子祝寿,他特别穿了西装过来,在进门不久就脱了。此刻穿了一件素色衬衫。他抬起手来,嗅了嗅手腕处的袖口。   总是不经意染上了她的香。   何相霖站在那棵老香樟树下,看她进来便朝她招手,她看了看老爷子,众星捧月般坐在藤沙发上,先跑过去,认真祝了寿,这才跑过来。   何梨跟叔叔有两三年未见了吧,叔叔拍了拍她脑袋,开玩笑说她又来迟了,总是家里养不大的乌龟。   她嘻嘻一笑,问了叔叔会在这里呆到几时。最近她实在忙,上次爸妈给叔叔的接风宴她恰好值班也没参加。   “还不确定,有在这边开拓一些项目,可能会两地飞吧。”叔叔回答。   “那爷爷该高兴了。”她拿着一杯果汁蹭坐在香樟树下的秋千上。叔叔这些年都在香港和德国工作,虽然时节都会回来看望老爷子,终究是聚少离多。   叔叔虽然跟何梨的爸爸只差了几岁,却是一个心态很年轻,很跟时代接轨的人,平时喜欢开开玩笑。他自己有两个儿子,都在国外念书定居了,家族里这一辈只有何梨一个女孩,也是从小当女儿疼着的。他看着何梨仍像小时候那样蹬脚晃着秋千,便开玩笑:“我把唐沐也给你带回来了。”   “哈?”何梨本来笑吟吟的,听了这句话正色道:“小叔不要开玩笑啦,我们都长大了。”   “长大了就不能开玩笑啦?”   “小时候的玩笑话,你记了二十几年不累的呀?”何梨轻轻地说。   她声音很低,仍是怕唐沐听到般,朝他站着的方向看去,唐沐跟哥哥坐在老爷子身旁的沙发上,正在跟爷爷聊一些什么。   看得出来爷爷今晚是高兴的,她也跟着高兴起来,没有理会小叔的调侃。   院子里的树上缠着一闪一闪的小灯泡,爷爷这边的陈姨两口子把露天的桌椅收拾出来,放在灯下。   入座的时候爷爷坐在首位,唐沐因为是客人的缘故,被让到了爷爷的左手边,何梨本来已经坐到了爷爷对面,又被爷爷招呼着,坐到了他的右手边,跟唐沐面对面。   她倒没有拘谨,甚至还点点头算又打了个招呼。   今天吃的主要是北方的硬菜,爷爷早些年在北方任教,很爱当地的菜,陈姨北方菜做得很好。今晚因为有唐沐在,又做了一些本地菜。   老爷子不忘关心唐沐是否吃得惯,唐沐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手,肯定地点头:“总算吃到家乡菜了。”   大家听完都笑了,何梨安静喝着汤,听着大家热热闹闹聊天,看着爷爷的胃口给他夹菜,此时正仔细帮他剔一块鱼肉里的骨头。   “你这么贴心,难怪爷爷每次回家只找你。”叔叔对着她说。   “那可不嘛,”何梨继续手里的活,没有抬头。   “都舍不得让你嫁人了。”何稻坐在下位,笑着搭话。   何梨尴尬地抬起头,看了何稻一眼:“你都不结婚我怎么好意思嫁人呀。”她说完又埋头下去,倒不是鱼骨头有多烦人,而是对面正微微笑着的唐沐,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她心里不由得憋住一口气。   就是这不咸不淡的态度,让她心里着实不爽快,想想又觉得自己何苦呢。   只有唐沐自己知道,在走过她身旁,在对上她的眼神时,自己并没有看上去那样的洒脱。阔别七年,她长高了一些,然而那张脸即使褪去了稚气,却仍是他记忆里少女的模样,笑起来修长的眉眼,表示抗议时微皱起的鼻根,连拿着调羹拌着汤的那只手,也白皙纤细得跟记忆里的分毫不差,就是这双手,现在竟然也是手术刀持握得四平八稳了。他觉得神奇,又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办法轻易挪开眼去,索性放任自己看着她。   她知道他整晚都在打量她,便也由着他打量,偶尔用余光看看他,他便回以一笑。   她听着爸爸问了他工作的问题,叔叔劝他过去他的公司帮忙,反正专业对口,也是有用武之地,他未置可否,只说接下来慢慢看看。本来他总是要回德国去的,这么说是要回国定居了。   一顿饭吃到七七八八,切蛋糕的时候何梨已经饱了八九分,为了捧爷爷的场,捡了小小的一块蛋糕拿在手里吃着,这个时候唐沐过来告辞,她赶紧拿着蛋糕站了起来。   唐沐问她:“一起走吗?”   “啊,不了吧,”她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顿时觉得无比的陌生,于是也笑了笑婉拒,“也不大顺路。”   唐沐点点头,也不强求,跟长辈告辞后,何稻拉着她一起送了出去。   院门外一辆港牌的路虎揽胜沿着门口的斜坡缓缓开了下去,她终于还是叹了叹气。 第3章 第三章 英国梨与小苍兰 3   何梨把车慢慢开进车库,何稻的车在后面打了个双闪示意后,就离开了。   她自己住在城中的一栋半旧房子里,是外公留给妈妈的房子,小三层的小楼,带一个半地下室的车库,有小小的前后院,已经经年没有人住,院子里花草凋零。她接手过来的时候,重新刷了墙,木地板打了蜡,一楼通向院子的整面墙打掉换成落地窗。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慢慢打理,才有了一些人气。   她进了门厅先去换鞋,把手机搁在起居室里,去洗了个热水澡。擦着湿答答的头发走过来时听到手机陆续响了两声,是信息进来。她先去厨房煮了热水准备泡咖啡。等热水的间隙才拿起手机来。   “今日不打烊”群里的信息有九十九加,看来今天周末了,小伙伴们聊天热情高涨,她爬了一会楼,实在爬不动,便退了出来,查看刚刚的信息。   “禾禾,这是我的号码。”   “方便加你的微信吗?”   两条信息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间隔时间八分钟,不用退回去看通话记录,也已经知道是谁。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子上,转身去冲咖啡,何稻上个月从牙买加给她带了几包当地的咖啡,她觉得不错,何稻还笑话她咖啡上瘾了,每天拿咖啡续命。   抿了两口咖啡,她探身去拿了手机窝在沙发上,想了想,回复:“可以啊,二哥。”又想了想,把信息删掉,改成:“好的,唐沐哥。”按了发送。   落地窗外传来沙沙的响声,她跑去趴在玻璃上往外看,原来在下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雨了,院子里一颗老桂花树,叶子在灯光下又变得绿油油。   她紧了紧浴袍带子,端了咖啡揣了手机上楼去,拧开书房的落地灯,准备开始自己的夜生活,这个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唐沐的信息,“保持联系,晚安。”他同时添加了她的微信好友。   她把手机搁下,抽了一本书出来,平时很容易进入状态的她,却翻来覆去同一页书看了半天,索性把书收起来,拖着一双毛毛鞋去刷牙。   二楼洗手间的窗户正对后院,此时寂静一片,只有经常出没的一只夜猫偶尔叫上一声,何梨想了想,去衣柜里取了一件不常穿的摇粒绒外套,放在后院屋檐下没有被雨打湿的地板上。   今天被顾殷辰训了一顿,算是惊吓了。又重遇了唐沐,何梨躺在床上想着,这算是惊喜吗?   好像也还好,可能单身久了,更觉得单身没什么不好,一颗心不用挂在别人身上,可以跟自己好好相处。   等到入睡前,她才摸了手机过来,按了审核通过。   好像是这样的小心思,让她觉得自己又不大对劲了,却又不愿意让自己继续深究下去。   第二天何梨起得早,穿着睡裙就跑到院子里去。昨晚凌晨还有一阵急雨,到天微亮才停。老桂花树下铺满了细密一层被雨打落的金黄色花朵,整个院子里都是浓郁的桂花香气。   过了这场雨,桂花季也就结束了。何梨心里盘算着,去年她做了桂花糕和桂花糖藕,爷爷很爱吃,今年一忙,许多事都撂开了。   她去厨房翻了翻,拿了一个藤编托盘出来,蹲在树下把落在防腐木平台的桂花挑拣出一些来,偶尔还有零散的雨水,在树上凝结成滴,打在她周围。   她又细心把碎叶子和枝丫挑掉,用筛子淘了淘,黄澄澄一大捧在托盘里实在好看,这才满意地捧在托盘站起来,这时候一滴饱满的雨水恰好掉到她的鼻尖,冰凉冰凉的,她轻轻笑了一声,拿手背蹭掉了。   刚踏入屋内,就听到搁在门厅的手机吱吱吱在响,跑去摸了手机过来看,是唐瑾打进来,跟她约了晚饭的地点,嘱咐她提前出门,周末惯常是堵车的,从她这一片出去就更堵了。   她答应着挂了电话,先去冰箱拿了妈妈昨晚给她装回来的饭团,是她爱吃的那一家日料店的,放在微波炉里叮热的空隙,给自己泡了一杯玄米茶,搭配饭团吃刚刚好吧,也解腻,她心里想。   门铃响的时候,她已经吃过早饭,正拿细盐在一个大白瓷碗里搅拌桂花,戴着手套跑去门厅的对讲机瞅了一眼,大门边立着一个人,正低头边看着手机。   她跑过还有些潮湿的院子,一只手开锁打开大门,何稻迈脚走了进来。   “一大早做什么呢?”他回头看了看何梨右手戴着的手套。   何梨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瞅了瞅落了满地的桂花,“看看这多埋汰,也不扫了去。”   “扫它干嘛呀,我觉得挺好的。”何梨跟在哥哥身后走进屋里。   何稻先从边柜给自己取了一瓶纯净水,拧开喝着,一边扬声问厨房里的妹妹在干嘛呢。   何梨抱着她那只大白碗走了出来,边走边用戴了手套的右手搅匀着桂花。   “啧啧,也就你有这耐心,”何稻探头过去看了一眼,“做了又没人爱吃,何必呢?”他摇摇头。   “又不做给你吃。”何梨不服气地怼回去。她看了看舒适地窝在沙发里拿着手机的何稻,问道:“这么早过来,有事啊?”   她心里隐隐清楚。   果然,何稻看了看她,问道:“晚上有空吗?我约了唐沐一起吃饭。”   她摇了摇头,说晚饭已经有约了。说着站起来把碗拿回厨房搁在台面上,洗了手走出来,心里想,幸好晚饭有约了,跟哥哥和唐沐吃饭,想想她就打退堂鼓。   “怎么了?”何稻瞟她,“长大反而生分了?”   “是一周前就约好的饭局了,”她知道哥哥向来说一不二,只好略作解释,“而且,他应该也不急着走了,要约饭也不急于一时吧?”   她说完却不自觉低了低头。   “昨晚我看你就不对劲,”何稻把手里一个抱枕朝何梨扔过去,“大家从小一起长大,要是有什么趁早说开。”   “我们能有什么误会呀,”何梨接住抱枕,顺手靠到自己背上。“这些年我们都没有联系。”她轻轻说。   何稻挑了挑眉看她一眼,内心一动。却难得没有开口调侃。最后他妥协地说,那下周再几个人约吧,今晚他先带他去海钓俱乐部玩一下。   他又耽搁了一会,在房子里踱着步,看何梨把碗里盐渍过的桂花,一层桂花一层白砂糖慢慢叠进广口的玻璃瓶里,颜色煞是好看。   她盖好盖子放在隔板上,转手洗了手,看他仍旧不急着走的样子,便问他要不要在这边吃午餐,他又说还要回公司去一趟,也不多坐,这才开车离开了。   何梨在院门口站了一会,沿着院墙攀爬的几棵藤本玫瑰,开出了碗大的花来,带着新鲜的雨水,安吉拉的花朵倒显得娇小了。   她看了一会才锁门进来,拿起还装着新鲜桂花的托盘,顺着柚木楼梯上了三楼的阁楼。   阁楼是她的居心地,本来是拿来堆放杂物的储物室,她接手之后大刀阔斧改造了一番,变成了她的调香室。   靠窗一张大的悬浮工作台,木板是唐瑾陪她走了两个周末的旧货市场淘回来的,一整块的老乌金木,敲一敲铿锵作响,是金玉之声。上面放着冷萃机,蒸馏机,还有零零散散的空瓶子。   她的香水收纳在大窗斜对面的一整排落地柜里,虽然柜子里装了藏光灯管,却只有朋友来时会开一下,平时都是关着的,为着避光香水好保存。   她把新鲜的桂花放进广口瓶里,倒了荷荷巴油,盖好盖子晃了晃。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和阳光,她探头出去看了看天,此刻天色灰蒙蒙的,恍若薄暮将至,只好暂时先搁置着。   午饭她随便吃了一点肉酱意面,把碗筷收进洗碗机,接着在书房一呆就忘了时间,出来喝水的时候,摸了手机看时间,一打开一个弹屏跳出来,唐瑾问她出门没有。   她发了一个尴尬的表情过去,表示自己马上就收拾出门。   唐瑾发了一个呆住的表情,过了一会又再一次甩过来一个定位。   她不由得笑了,完全可以想象对面那个人抓狂的表情。   “知道啦,我会赶快的。”她边发了个语音边套了外套下了楼梯往车库走,估摸了一下时间,如果塞车不算很严重,应该不会迟到。   “迟到就迟到了,又不罚你买单,慢点开吧。”唐瑾反而又嘱咐她。   她开了车门坐进去,等车发动的间隙,又看到那瓶香水,昨天车停得急,都没来得及带上楼去。 第4章 第四章 英国梨与小苍兰 4   何梨停车出来,花开米上的店门前长队已经快排到停车场,她又再次庆幸唐瑾已经先取了号等候在内了。   她路上还电话了温衡,问需不需要去接她,温衡说她坐林屿深的车过来,何梨没想到师兄也来了,转念想想,唐瑾喜欢热闹,无论谁来都算是意料之中。   刚迈入大厅,唐瑾就风风火火走过来,拉住她说还有翁明澈和陈书亦也来了,让她先进去坐,她去挪下车。她进了包厢刚坐定,翁明澈便把一份菜单递过来,她忙摆摆手,表示自己随意就好,看菜谱的事在家一惯没有她的用武之地,吃烤肉她就更不在行了。   正说着,唐瑾进来,让服务员先看人数上菜,“咱们先烤着,待会他们到了刚好可以吃。”   于是男生们先负责烤肉,唐瑾凑过来闻了闻何梨,“身上什么味儿,怪熟悉的香。”   “大概是这个,英国梨。”何梨抬起手腕到她面前,她低头闻了一闻,摇摇头说不是,是更甜的老式香。   说话之间,林屿深和温衡也进来了,林屿深在何梨头顶轻轻敲了一下,“看来顾教授没把你唬住,还敢用香。”   大家忙问什么情况,林屿深简短地把昨天的事讲了一下,温衡在车上已经听林屿深讲了一遍,内疚地对何梨说:“都怪我,忘记你有手术,还给你喷了。”   “这有什么呀,”何梨笑着安慰她,“谁也不能料到那个病人对香水过敏。”   “你们这教授也管忒宽了,”唐瑾一边给大家分肉,一边翻了白眼。“让何梨跟香水断绝关系,那她估计宁愿辞职。”   “辞职就辞职呗,何家供得起十个游手好闲的何梨。”翁明澈笑笑说。   何梨笑,“我可是热爱工作的好同志。”   大家笑着,围着桌子烤肉,烤肉在炉火上滋滋响着,何梨想,这真的是秋冬最悦耳的声音了,她忍不住都想要小喝一杯酒了,可惜开了车。   “你们这个顾教授是什么来历,”唐瑾翻着一片牛五花。“听起来也是牛气哄哄的。”   “北京TOP ONE学府八年制博士毕业,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博士后,留校拿了绿卡,霍普金斯医院终身教授,牛不牛气?”林屿深不假思索先报了一堆头衔。   唐瑾吐吐舌头,看着何梨说,“老爷子轻轻松松碾压你,你就认了栽吧,不要跟老人家计较。”   “关键是他才三十五岁。”林屿深喝一口酒,“所以你说可不可怕。”   大家面面相觑,连何梨都没有想到他这么年轻,那天在手术室匆匆一瞥,没有仔细去看那张脸。   “反正等你们轮到心胸外科,你们的内心肯定是纠结而矛盾的。”林屿深对着何梨和温衡说,“一方面对他的严苛深恶痛绝,一方面又被他的才能所折服。”   “这么优秀的人,怎么留了美又回来,米国的薪酬不香吗?”唐瑾记着何梨不爱孜然,先夹了几块原味的放到她碗里。   “这个嘛,”林屿深讳莫如深,看到大家都紧紧盯着他看,他感到被关注的满意感,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传闻,传闻啊,不知道信息来源和可靠性的,是在美国离婚后回来的。”   “哦~”大家发出了然于胸的声音,继续吃烤肉,话题也就换掉了。   何梨熟练地用夹子翻烤着肉没有插话,为一个陌生人多费几句口舌,换回一堆无用信息,她也是听过就忘,何必呢。   散场的时候,唐瑾去了一趟洗手间,何梨等她出来了才一起慢慢往外走。   林屿深喝了酒,换温衡开车。温衡慢慢踩着油门,林屿深一个劲儿催她麻利点。   她们挥挥手告别。“说不定温衡跟你师兄能成呢?”唐瑾朝何梨身旁靠了靠,一起往露天停车的方向走去。   “谁知道呢。”何梨笑笑,“要是能成是最好了,我替温衡高兴。”   “你那林师兄到底有什么魅力,我看也看不出来。”唐瑾说道。   何梨没有搭话,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她的车停得比较近,先开门上了车,唐瑾手扶着车顶嘱咐她慢点开。   “知道啦,”何梨摆摆手,让她也赶紧回去。   唐瑾转身往另一侧走了几步,又倒回来,何梨本来已经准备倒车了,看她又返回来,按下车窗看她,像是在等待她开口说些什么。   唐瑾把手撑在车窗上,定定看着何梨:“二哥回来了,你知道吧?”   何梨点点头,猜到唐瑾今晚会跟她说这件事,没想到她憋到此刻才讲。她抬头看唐瑾,以为她总该会有感言。   没想到唐瑾只是笑笑,欲言又止的样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跟她说到家说一声,便笑吟吟站定,催她开车。   等到她退车出来,唐瑾朝她摆摆手,她也摆摆手摇上车窗,唐瑾突然又说了一句:“你身上是桂花香吧?我想起来了。”   余音被车窗玻璃隔绝在外,何梨边踩油门边笑着点点头。   何梨把车开到家附近的生鲜超市,停车的位置有点挤,熟识的店员过来帮她导车,等她下车来,朝她问好,问道这么晚了还来啊,急着买什么嘛?   说实话,这个时间点,她也不是非买什么不可,只是一时心里有点乱,不想回去独对,便找了个继续滞留在外的借口罢了。于是笑笑问有什么新鲜水果呀,店员说下午刚到的草莓,手快说不定还能拿到两盒,她感谢着点点头,回头按了下车钥匙,就看到自己的车停在一辆银色的越野车隔壁,港牌。她歪了头看了一下,心想,真巧,真不巧…   店员站在旁边笑笑看着她,她不便改变主意,只能抬脚走进店内,打算速战速决,直接就朝进口水果区走去。此时夜了,店里顾客并不多。   远远看着两盒珠圆玉润的草莓安静躺在冷藏柜里,就像特意在等待着她。何梨满意地笑了笑,先去拎了个提篮。   等她拿了提篮走过来,两盒草莓已经被别人拿在手里。那人半侧着身子站着,低头在看打包日期。即使这些未曾谋面的年月足够让他从略显青涩单薄蜕变得伟岸壮实,她仍旧从背影就一眼认出他来,此时灯光明亮,她看得比昨晚要清楚,他就像一个天生的衣架子,一身休闲服套在身上甚是合身。   似乎感受到背后的眼光,唐沐转过身来,倒是并不惊讶,只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这么巧?”   就是这个笑,却让她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假装镇定笑着点点头打了招呼,不甘地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草莓,看着他把它放进提篮里,于是走过去,随意拿了一点别的水果。   结完账两个人一同走出来,何梨按完车钥匙,想了想,觉得就这样分别未免不够礼貌,犹豫了一下说:“我就住在附近,或者…”   唐沐笑笑,帮她把车门打开,手扶着车门说:“改天,今天晚了,不耽误你休息。”   她莫名松了口气,内心深处却不由得又有些许失落,为了掩饰那阵失落,她赶紧坐进车里,唐沐帮她把门关上,她低头系安全带,这时唐沐手里拿着装了那两盒草莓的购物袋,伸到何梨眼前来。   “啊,不用啦,我买了其他的,”何梨一愣,系安全带的手停了下来。   “拿着吧,你从小爱吃这个。”唐沐收回手笑笑,让人无法拒绝。   是的,她从小爱吃这个,又因为比他和哥哥都要小几岁,所以妈妈端上来的水果盘子,草莓惯常都是她的。   夜风微微,回忆起共同的童年往事的两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不相干了。   何梨不再推辞,点头说了谢谢,指了指前方,意思是自己先走了。   他便也挥手告别,等到何梨驱车出来,开出一小段路,从后视镜看到唐沐仍在路边站着,朝着她离开的方向。 第5章 第五章 桂花冰酒 1   孙嘉璐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何梨刚好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每次时间都卡得刚刚好。孙嘉璐不由得笑了:“你的吃饭速度决定了我的出现时间呀。”   何梨笑笑,把包装纸收好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转身去抱了一摞病历本过来。“是孙老师的时间把握得刚刚好。”   她抬头看墙上的钟,离八点差五分钟。   她是因为住得近所以时间很充裕,孙嘉璐却不同,要跨越半座城市来上班,能够日日这么准时着实不易。   孙嘉璐翻了翻病历本,“今天有两个大手术,待会查房时间尽量缩短。”   “知道的。”何梨回答,周一是她们组的手术日,一向是忙碌。   “等下查完房我先上去手术室,你开医嘱时给十七床开一个会诊单,请胸外科顾教授来看一下。”孙嘉璐头也不回地交代。   “需要特别注明吗?”何梨犹豫了一下,她记得之前院里有强调,非特殊原因不允许这样操作。   孙嘉璐回头看看她,笑了:“不是我特别要求的,是病人要求的,她是顾教授的老病人。”   说话之间两个人已经走回办公室,交完班就各自忙开了。何梨正坐在电脑前录入医嘱,温衡过来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坐了下来。   “杨老师出差去了。”看到何梨抬头,面带疑惑神色,温衡微微一笑解释道。   “太幸福了吧,”何梨羡慕地发出感慨,下一秒她想起什么,又充满警惕地看着温衡。   果然,温衡不好意思地开口:“杨老师跟孙老师说好了,这周她的病人你们组帮忙收。”   “天呐,”何梨把病历本往桌子一放,整个人靠进圈椅里,轻轻呼了一声,“真希望我有三头六臂。”   “只能辛苦你了,住院总把我临时拨给明澈他们组,本来柳师姐保胎去了,我来你这组还能帮你分担一点。”温衡也感觉有点头疼,按了按眉心。   何梨也只笑了笑又叹口气,能这样安排是最好,不过哪能事事如愿呢。她站起来伸手去够打印机出来的会诊单,又打了电话请配送阿姨记得来取。   温衡探头过去看了一眼,笃定地说:“什么病人需要请到顾教授会诊?他基本不会亲自来的。”   何梨无奈点了点头,想想十七床她的头就有点胀痛。能不能请来顾殷辰这尊大佛,还是一个问题。   她刚忙完这些琐碎的工作,手机滴滴滴响了,孙老师催促她,手术马上开始了。   “我今晚值班,你不用等我吃饭。”她边对温衡说着边加快步伐往电梯方向走,后面温衡说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刚进了轿厢孙嘉璐又有电话来,让她先收一个病人,收完马上上去,她又立刻拿手别住正缓缓关上的电梯门,侧身挤了出来。   本来孙老师带她和柳园师姐一个组,因为柳园从上周五就请假保胎了,两个人的工作临时压到一个人身上,幸好她一向是有条不紊的,虽然事情堆在一起,仍旧一件一件尽量圆满。   收完病人,请护士帮忙备床,已经是四十分钟之后的事了。   工作日的电梯总是爆满的,她先跑去医务人员专用梯,发现电梯被锁定在手术楼层了,又跑回来看了看运送梯,也是锁定。她心里合计了一下,扭头就往步梯走。   爬步梯的时候她也没闲着,伸手到脑后把长马尾盘了个丸子,清清爽爽刷卡进楼一气呵成。刚到更衣室门口手机又响,是手术室护士打的,说何医生麻利一点,谢主任和孙医生已经开台了。她忙应下,说换完衣服马上进去,一边抬手敲了敲女更衣室的门,没有人回应。   何梨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继续敲门还是没有回应,她拧了拧门把,门被锁了。   搞什么鬼!她再耐心,也将近被磨光。这个时候男更衣室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位同事,朝她点了点头便离开。   她想了想,来不及犹豫,往男更衣室里走了两步探头进去看看,里面空荡荡没有人,她迅速锁了门,抽出最小码的男洗手服,躲在门后动手换衣服。   顾殷辰一边摘他的腕表,一边绕过丁字形的置物柜走出来。习惯性先往靠门的方向看了一下,就是在那一刻他看到了角落里背对着他,正换衣服的何梨。   他立刻绅士地转开脸去,但是电光火石之间,余光也瞄到了一点,身形姣好,细窄的一截腰身,骶部双侧两个小小的腰窝。   何梨那时候已经换好了裤子,洗手服的上衣也已经半套在脖子上,她听到了脚步声,下意识回过头看了一眼,瞬间囧掉在那里,幸好不忘手脚麻利把衣服拉好。   双颊火热,她猜得到自己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柿子。   顾殷辰倒是镇定地从她身旁走过,开了靠墙那一排的柜子,把衣服放进去,锁了柜子,走到门边,拧住把手开门出去。一气呵成,不发一言。   何梨?是这个名字吧?他往自己的手术室走去,不知为何,在心里笑了一下。   何梨还在更衣室里,她扭头看了看那个刚被打开的柜子,白色卡片上端正写着顾殷辰三个大字。她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心里骂了一句自己,蠢啊蠢。   等到何梨下了手术,孙嘉璐过来问她顾殷辰有没有来会诊,她听到这个名字差点跳了起来。   “我下班了,如果有会诊你晚上把意见告知我。”孙嘉璐摘了口罩,往洗手盆去洗手。她来不及看何梨微微红了的脸。   等到温衡过来,看到何梨白皙的脸庞上两朵粉色的红晕,不解地问她:“怎么了?”   何梨讪笑一下:“没事,手术室里闷的。”   温衡今天虽然在明澈那个组,还是抽空帮何梨分担了部分工作,此时她拿了十七床的病历本过来说:“十七床的卵巢肿瘤那位老太太有点焦虑,今天已经让家属过来问了十几遍顾教授几时来会诊的事情了。”   何梨一听,眉头皱了一下,她说:“我待会打电话请值班医生过来看看就好了吧?”   “病人不是指定要顾教授吗?”   何梨笑,“那顾教授不来咱们还五花大绑把人捆回来不成?”   温衡想想也是,耸耸肩不再说话。这时护士过来问晚餐怎么解决,何梨看了看温衡,温衡摆摆手说她有事不在这里吃了,不用预备她。   “那咱们一起叫外卖吧,李姐。”何梨趴在护士站的台面上,向里面正在补录医嘱的护士李貌说。   “你想吃什么呢?梨子。”李姐抬头问她。   “我跟着你们叫就好,不挑。”何梨笑笑。   等外卖的时候,何梨往病房走,去看看刚做完手术的两位病人。今天站了一整天,她不止腰酸,肩膀也酸,但干净的白大褂套在洗手服外面,仍旧是衣着整齐一丝不苟的模样。脖子上挂一个听诊器,怕术后病人卧床会引起坠积性肺炎,她习惯每天都要去听诊。   顾殷辰到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医生,只有一名护士在隔壁的配药室配药。这种会诊本不用他亲自来,他准备下班时顺眼看了一眼夹在墙上的会诊单,放在最上面的便是这张,用红色签字笔重点写明了请他会诊。   病人他是认识的,老病号了,之前经他的手做过支气管肿瘤切除。让他停下脚步的是那张会诊单,不像其他会诊单,主诉和诊断只是应付式的寥寥数语,这一张充满诚意地把病人的既往情况概括一遍,文字极具条理。   他伸手过去把会诊单取下来,看了看医生名字,孙嘉璐。一看就知道是底下的医生拿她的账号开的申请单。   林屿深恰好走过来,探头看了看,说:“顾教授,今晚我抽空去看看吧。”   他又把会诊单夹回去,往洗手台走去,就是在这个时候孙嘉璐打电话过来,请他务必帮她会诊这个病人。   “病人目前很不配合治疗,希望转诊到你这里先处理肺部结节。”孙嘉璐在电话里说,“只是现在卵巢的肿瘤应该放在优先级,或者可以考虑到时同台处理。”   他沉吟了一下,孙嘉璐是他的同门师姐,这趟会诊走一趟也不是说不可以。   “恰好今晚是我们组医生值班,”孙嘉璐又补充:“如果你现在有空过去,可以直接向你汇报一下病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不好再推辞,于是他便过来了。   他点开病人的资料,着重看了一下影像学检查结果,心里大概有了底。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差十分钟就是晚上六点。今晚八点他有个国际会议要在线参加。   这场会诊速战速决的话,应该可以在三十分钟内结束。   “需要请值班医生过来吗?”护士客气地问他。   “不必了。”他边说边往十七床所在的九病房走去。 第6章 第六章 桂花冰酒 2   病房的门虚掩,虽然寒冬未至,面海的窗也紧紧关着。病房里空气凝滞,即使有消毒水的清凉气息,仍显污浊。何梨背着门站在床边,低着头跟病人在讲病情。   顾殷辰手还在门把手上,犹豫了片刻要不要推门入内,这个时候听到清脆的一声笑,他看到她俯身拍了拍病人搁在床沿的手说:“好,明天我一定帮您把顾教授请过来,那这个药您今晚先乖乖吃了好吗?”声音软糯温柔,像哄幼童般带着耐心。   病人摇摇头,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何梨话里带着笑又哄:“如果他不来,我就三顾茅庐把他请过来,再不来,就五花大绑帮您绑回来。”说完她自己也不禁笑了。   顾殷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出声。   这个时候老太太朝门的方向望了望,喜出望外地催何梨回头看:“姑娘,顾教授来了。”   何梨也回过头来看,顾殷辰正推开门走进来,带进来一股清新的风。   他朝她看了一眼,她立刻略带拘谨地站直了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许是想起了早上发生在更衣室的乌龙事件,脸有点热。   顾殷辰对己对人都是严厉甚至吹毛求疵的,唯独对病人却耐心而包容。他站在病床前,三言两语就把病情跟老太太讲通了。   “接下来咱们就选个合适的时间,把定时炸弹移除,就安全了。”顾殷辰身量很高,此时微微俯着身,仍旧显得高大。   “像上次一样,切掉就好了是吗?”老太太是信任他的,朝他伸出手来。   顾殷辰伸手握住,拍了拍她瘦骨嶙嶙的手背说:“是的,或许手术前我们需要先用药让你变强大一些,毕竟你现在太虚弱了。”   老人家心安地点头,问顾殷辰到时会不会来帮她做手术,他说他会再跟孙医生保持沟通,又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何梨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随他走回到办公室,看他拿出会诊单,赶紧把口袋里的笔递过来。   顾殷辰看了她一眼,抬手把会诊单拍到桌面上。   她还是吓了一跳,虽然他动作很轻。   “这样的基础条件上得了手术台吗?”他用手点了点会诊单,“瞎胡闹。”   他的话带着不怒而威又不容置喙的魄力。   “病人和家属求生欲望很强烈。”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虽然语气平缓,却是坚持不轻易让步的模样。   “手术指征呢?医生不是菩萨。”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剩余的话不说,她应该也懂。   何梨把会诊单打开来,推到他面前:“所以才请您跑这一趟,孙老师的意思是,看看可否先化疗再请您联合手术。”   他双手环抱置于胸前,不置可否。她大概不了解他,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如果只是恶性肿瘤伴单发肺转移,尚可以一试。然而病人之前有过肺肿瘤史,手术后肺功能恢复不良,这个时候上手术台能不能下得来都难说。   “病人才六十四岁,多方面评估都尚有一线生机,为何不搏一搏呢?”何梨看他沉默,想了想补充道:“根据NCCN指南,病人是有新辅助化疗指征的。”   “肺功能呢?”他看她,他就是要考考她。   果不其然,何梨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常规的术前肺功能锻炼指导她当然知道,但是有肺部手术史的病人,应该还是他更有发言权吧。   他看着她微微咬着下唇,露出为难的样子,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提笔在会诊单上一气呵成写了满页,写完把笔一搁,手撑在办公桌上,“先按照这个方案训练吧,新辅助化疗期间密集检测心肺功能。”   他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七点,他迈步往电梯方向走。   何梨叠好会诊单拿在手里,她想了想,还是走过去说了一声谢谢。   她靠得这样近,顾殷辰可以闻到她身上微甜的香气,他想起来上次在手术室里训斥过她。只是此刻,这香气闻起来莫名让人贴心,让他感觉疲惫感稍减。   他面朝电梯,并没有回看她,说了声不用。轿厢打开,他抬脚走了进去。   终于把这尊大佛送走了,何梨呼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脖子,活动了一下颈椎。她觉得,自己在晚饭前,需要先来一杯咖啡。   第二天中午,唐瑾发了语音过来的时候,何梨正开车出库,阳光满满地打到中控台上来,她迷了眼,伸手去够太阳镜。心里想着,阁楼那瓶桂花荷荷巴油,今天终于可以吃饱阳光了。   唐瑾问她下午有没有空一起去电影院,她一手抓方向盘,一手按了语音键回复:下午需要补眠,昨晚太忙了。   唐瑾当即表示理解,那再约吧,她语气跳跃地说。   “要不今晚过来我家吃饭?”   唐瑾发了个乖乖点头的猫咪表情过来。   临近正午,马路上车不多,平时十五分钟的车程,才用了十分钟不用就到家了。她心情顿时轻快起来,感觉疲惫也没有那么汹涌了。   甚至去看电影也不是不可以…最近有一部她很喜欢的老电影复刻上映,她一直想着去看的。   等她去冲了个热水澡出来,晒着暖暖的阳光,困意又排山倒海地袭来,吃了一块小蛋糕,倒了柠檬水,先噔噔噔上了阁楼,把泡着桂花的荷荷巴油晃了晃,搁到外面阳光满满的窗台去,便一头扎进被窝里去,不到一秒便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拉了窗帘的房间黑漆漆地,她扭开壁灯坐了起来,一时恍惚,以为是晚上了。摸了手机出来看,下午四点半而已。   坐在床上发了一回呆,才慢吞吞起来把窗帘拉开,桌子上有一杯放凉的柠檬水,她拿在手里喝了一口下了楼。   把头发随意往脑后一扎,伸手去把几天前做的糖桂花从架子上拿下来,又俯身去拿了糯米粉和粘米粉,倒到小白碗里。   门铃响的时候,她两只手正粘满了粉末,跑去对讲机瞄了一眼,唐瑾抱着她的狗nina站在门外。   她用手肘按了对讲,跟唐瑾说自己推门进来,又按了开门按钮。   唐瑾走进厨房的时候,何梨正拿筛子在过筛,底下的碗里一捧细腻蓬松的米糕粉。   “做什么好吃的?”唐瑾凑过来,用力闻了闻,“好香啊,”她伸手去点了点米糕粉。   “桂花米糕,先去洗手啦,”何梨看她一眼。   唐瑾一边说着知道啦,一边抱怨医生洁癖症真是严重,开了水龙头洗手。   哗哗的流水声里听到nina在外头奶声奶气吼了两句,何梨抬头看了看唐瑾。   “跟你家那只野猫杠上了。”唐瑾说。   何梨笑,“nina脾气可是见长了。”   “不,它是跟我一样,把这里当家了。”唐瑾靠在厨房的岛台边上,看何梨忙碌着。   何梨点头笑笑,“这样才对,乖nina。”   她把米糕倒进模具,拿刮刀轻轻刮平,放上薄薄一层蜜酿丹桂。米糕上了锅,何梨洗了手和唐瑾走出厨房,nina在院子里看到她们走到客厅,跑了过来,也不进门,只是隔着玻璃门扒了两下。   何梨朝它挥挥手。   它叫了一声,又看她一眼,半转开身子,拿柯基特有的毛茸茸圆屁股对着她们。   何梨刚想开口问问唐瑾这是什么操作,只见nina抬起一只后脚,一股清流打到落地玻璃上。   “啊,这小调皮鬼,”唐瑾转身就要出去。   何梨拉住她,笑笑说:“这有什么呀,尿都尿了,等会拿水一冲就好了。”   “你就惯着它吧,它现在都认你不认我了。”唐瑾说。   何梨笑,她看着nina在阳光下奔跑着,橘猫今天居然也到前院来了,窝在那棵老白木香底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真想要你这样惬意的伪退休生活,不像我的,鸡飞狗跳。”唐瑾打了个哈欠,往沙发上一窝,盘腿坐着。   “我哪里惬意了,昨晚还鸡飞狗跳来着,”何梨看着外面院子里,nina又不死心地跑过去骚扰橘猫。橘猫不忍心揍它,拿爪子凌空挥了挥吓唬它。   唐瑾经营着一家珠宝店,提供个性化珠宝设计,也算是半继承了部分家族产业吧,她上周出了整周的差,陪父亲去原产地采购玉石。   “上周送nina去宠物店呆了一阵,回来跟我都不亲了。”唐瑾抱怨,耿耿于怀的样子。   “我都让你把它送我这里来啦,这院子还不够它跑吗?”   唐瑾撇撇嘴,“你算了吧,自己那么忙…”   何梨看着橘猫抬头,对着太阳打了个喷嚏,她刚想笑,突然想起什么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啊,我的粉糕…”转身赶紧往厨房跑去。 第7章 第七章 桂花冰酒 3   光顾着和唐瑾聊天,忘记炉火上蒸着粉糕,她跑过去关了火揭开锅来看,幸好锅里水只是刚刚煮干,并没有烧焦。她用食指按了按粉糕的表面,火候竟然刚刚好,松软又不浮粉。   唐瑾也跟着进来了,看何梨打开锅盖让蒸盘凉一凉,才把蒸盘拿出来,她伸手就要取一个。   何梨笑着拍了一下她的手,说等会啦,馋猫。说着踮脚在搁架上一个玻璃瓶里,抓出来一些干桂花,撒在粉糕上,再浇上糖桂花。   奶白的粉糕上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和糖蜜,让人胃口大开。   唐瑾眉开眼笑,迅速抓了一个过来,一边吃一边嚷着好软好香。   何梨笑眯眯看着,手也没闲着,打开柜子拿出酒酿丸子来,倒到小奶锅里在火上慢慢熬着,等到水开了,倒了两勺子糖桂花蜜,厨房里顿时甜香四溢。   唐瑾歪着头靠到她肩上,动情地说:“这时候我又希望这个世界上不要有别人发现你了。”   何梨轻笑一声,把桂花酒酿倒进白瓷碗里,“你这双标真是太够意思了,自己谈着恋爱,却要我守身如玉?”   “那咱们就都不要恋爱啊,”唐瑾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每年桂花开了,她就惦记何梨这一手。   “你确定吗?”何梨瞥了她一眼。   唐瑾嘻嘻一笑,“算啦,我还是希望有多一个人来爱你的。”   话赶话说到这里,好像继续往下说又要聊到某个人身上去了,何梨默了默,没有搭话。   “二哥回来了。”唐瑾说。   这句话她上次已经说过一次了。何梨点点头,等她说下去。   “你们都不联系?”   何梨想了想,他们虽然加了微信,但是的确没有聊过天,唯一的一次交流,是前两天她更新了一条状态,下班路上海平面红染的一小块晚霞,他在底下点了赞。   那个头像是一小块灰色的圆角方形,她还是因为看着这头像陌生,特意去看才记起来是他。她心底也是服气了,会用这样的图片当头像,这完全不是她熟识的那一位唐沐。他倒是磊落,微信用的就是本人名字,朋友圈只有一条状态,一张暮色下的海滩,配文是:阔别七年。   那片海滩她是认识的,她心里想,她跟那片海滩,也算是阔别七年吧。   就是在那里,他跟她说,还有两个月你就二十岁了,那个晚上留给我,我要帮你庆生。   没有说出来的那下半句,似乎静静等待着两个月之期再揭晓。   只是还没等到她二十岁的生日,他就匆忙地远走高飞了,没有给她留下只字片语。   从此她再也没有踏足过北山湾,在那之前她们最喜欢的一处海滩就是那里,沙面开阔,水波流缓,是踏浪游泳、看渔人撒网捕鱼的好去处。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想,或许是她因为内心的期望,过度解读了这句话吧,有时又觉得是经久日长的一个幻影,她甚至觉得那句话可能出自她的某个梦境,毕竟这霸气的一句话,本就不是他的风格。   唐瑾看着何梨发着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道:“傻掉啦?你们就这样拖着啊?”   何梨静默不语。   那日匆匆一瞥,她已经能感受到他的不同,说不上来是哪里,却感觉不对劲。   “这次二哥回来,我是从老爷子那里得到的消息,只是他竟然也没有急着要见他。”唐瑾把碗收起来,叠好拿到洗碗盆里。“二哥虽一直在你们家长大,但毕竟是喊我爸一声亲伯父的,他们这样的关系,很难让外界不做猜测的吧。”   厨房的隐形门没有拉上,何梨坐在饭桌前,听着水龙头里的水哗哗流下来,她本来想跟唐瑾说,碗搁洗碗机里就好,想想又作罢,没有打断她说话。   “所以我就更猜测二哥当年选择远走,还是跟唐家有关。”唐瑾把洗好的碗搁到沥水架上,甩了甩手,“唐家这个染缸深不见底,谁又能全身而退呢?”   她说着说着,叹了口气。   何梨看一向乐观爽朗的唐瑾竟也无端伤感了起来,一时不知说什么,这个时候nina进来了,呜呜叫了几声过来咬住何梨的裤腿就往外拉扯。   她们走出屋外,望见院门外的感应灯亮着,何梨俯身拍了拍nina的头,夸它乖,一面穿过院子,下了台阶,开门出去。   门外只停了唐瑾的车,并没有人。感应灯亮了一会就熄灭了。何梨回身关了门,想了想,伸手把门外玉兰树上的灯拧开,透过门缝,看到灯光影影卓卓投射了下来,半笼着唐瑾那部爱车,她才转身往回走。   唐瑾站在台阶上面,踮起脚往外看了看,问是谁来了。   何梨摇摇头说没有人,“可能风吹叶子动,感应灯捕捉成人影了。”   “把感应灯换了吧,听着有点可怕。”唐瑾说。   她们一起往屋里走,nina调皮地在旁边跑来跑去,何梨蹲下来把它抱在怀里。   进到屋内,唐瑾却又摆脱了刚刚的低迷,她拿起木桌上那罐糖桂花在手里摇晃着,又抬头看了看隔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剩余几罐,说你今年倒是有时间,做了这么多。   何梨说你待会带两罐走吧,反正有多,再开多一罐,咱们做桂花冰酒。   “好啊,那开始吧,酿完我带一点走。”唐瑾葛优躺在沙发上,光开口干活。   等到何梨往里面的储物间走,打开木柜门,抱出来一支没有贴标的红酒,她才眼睛一亮。   “这还是当年咱们一起做的冰酒吧?”唐瑾瞪大眼睛,“你居然还留着。”   她本来以为何梨也就是打算拿进口超市贩卖的冰酒来做底料的。   何梨看她搓了搓手,跳到她旁边来,没等她吩咐就嘭的一声拔开了木塞,只抿嘴笑:“酒鬼。”说着递过去一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唐瑾立刻伸手接了。   高脚杯里的金黄色液体被晃动了一下,光影琉璃,她们一起看呆了。浓郁饱满的葡萄酒,经过多年的沉淀,变得更加风味独特,带着非常纯净的果味。   “那时候冒着风雪在尼亚加拉的葡萄庄园里采摘冰葡萄,几个人忙碌了一整天,也才得到六支酒啊。”唐瑾说着话抿了一口,把杯子托高对着灯光又晃了晃。   何梨笑着说,因为你是酒鬼,多出来的那一支就匀给了你。   唐瑾心满意足地笑,又想起什么事来,咧嘴大笑,露出整齐洁白的一排牙齿。   何梨看她一眼,赶紧说,不准说出来。一面说着一面就要伸手过来捂住她的嘴。   “这有什么,不就是跟我抢葡萄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把脚崴了吗?”唐瑾大笑,躲开她的手,窝到沙发另一头,伸出脚来踢她。   何梨拍拍手站起来正色道,“这个笑话讲了这么多年,有那么好笑吗?”她转身去洗手准备做桂花冰酒。   “说不过别人就逃开,你从小就这样。”唐瑾笑嘻嘻地,挤到她身边来。“我记得还是二哥把你背回酒店的吧?”   “哎…呀,”许是往事让人脸红眼热,何梨只来得及撇开脸去,轻轻喊了一声,又往旁边让了让,“再挤酒撒地板上你可别哭啊…”   “倒地板上那就便宜了我家nina啦”   “狗狗不可以喝酒的你不知道吗?”   “啊这样吗,我真是不合格的铲屎官哈哈哈…”   唐沐在离后院门口一步之遥的树下,靠着车站着。夜还未深,后院毗邻的是一条僻静的街道,此时万籁俱寂,厨房后窗嘻嘻哈哈的笑声穿过狭长的后院飘过来竟然听得一清二楚。   多半是他的堂妹唐瑾爽朗的笑声,中间何梨说着话,因为隔得远,窸窸窣窣地听不清了。   今晚他莫名地很想见见她,所以驱车来到她的住所。这座老花园洋房他打小就跟着来过多次,轻车熟路就到了。   他抬手准备按门铃的时候,才看到斜对街停着的唐瑾那部粉色Taycan,在幽暗的光影下仍旧发出闪眼的光。   也不知道那一刻是出于什么考虑,他退了出来,开车绕到了后院这条街。   初初再遇,她变化不大,这七年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除了开始褪掉了一些孩子气,还有一些刻意为之的持重。   只是唐沐知道,她浑身也透露着拒绝亲近的气息,就是这个态度,让他在她周围找不到一丝空隙。   趴在院墙上慵懒地看了他很久的那只野猫,突然凶巴巴朝他叫唤一声。   手机滴滴地响了两声,他看了看,是前两天接待过他的人事科长发来的信息:唐教授,入职手续已办妥,相关资料已经移交到您的邮箱,请您查收。   他只身独立于深重夜色中,似乎是这些天以来的头一次,他难得展眉笑了。 第8章 第八章 桂花冰酒 4   何梨再一次见到唐沐,是在几天后灯火通明的手术室里。   这一天组里有一个大手术,中午吃完饭她先送病人入手术室。一进手术区,麻醉师李婕就过来帮忙推床,一边问她今天有几个人上台。   “谢主任,孙老师,还有我。”何梨说。   李婕皱了皱眉,说今晚她们科聚餐,迎接新领导,如果手术时间长,那她要先跟主任请个假。   何梨估摸了一下,说一点钟开台,顺利地话五个钟应该可以下得来,估计下午六点过就可以结束。“到时复苏我配合值班医生盯着就好。”   李婕感激地点点头,又八卦地把新领导的履历和长相夸了一通。   何梨边推着车床往里走,边问了一句:“之前也没听说你们要换领导呀?”   “也不算换领导,就是挂了个副职在手术室吧,”李婕说,“人德国海德堡大学毕业的,咱们医院跟海德堡附属医院又有长期合作指导关系,可能是出自医院高层的考虑吧,来自本吃瓜群众的推测哈。”   何梨听完也笑,也是,手术室费主任德高望重,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怎么也不会轻易说换就换。   医院里也有一些海德堡大学留学归来的同事,医院惯常是要高看一眼的,这操作也就不难理解了。   李婕说着,把车帮她又往里送了送,说自己先走开一步去准备麻醉药物了。   何梨说了一声感谢,自己推车往里走,就是在这时候,她转过拐角,看到了唐沐。   唐沐也看到了她,朝身旁正跟他说着话的人示意了一下,便朝她走了过来。   她站在那里,庆幸自己戴了口罩,面部表情再失控也不至于在这打照面的第一场输得很难看。但又感觉连自己的长手长脚都是多余,竟然不知道如何摆放才合适。不可否认,这么多年来,的确只有他有这样的本事。   “何梨,”他笑着叫她名字。   她等他走到跟前,才抬头看他,她是从来没有看过他穿洗手服的,此刻竟然觉得平日里司空见惯的水蓝色套装也不再平平无奇,像有一种魔力,把一个成年男人的伟岸身躯勾勒得这样彻底。他蓝黑底色的水洗布手术帽上有满印的恐龙图案,显出一种反差萌来。   “你来啦,”她低声说出这一句,想想又好像不对。   所幸唐沐貌似也没有听清,他把手撑到车床边上,顺着方向把车床往里推,手术室里的护士接住了,他站到了她身旁来,“怎么了?发什么呆?”他低声笑着问。   这个时候李婕抱着放了药品的收纳筐过来,惊讶地问何梨:“原来你跟唐教授认识的呀?”   何梨想说,唐沐她是认识的,唐教授她并不认识啊。忍忍终于没开口,深知在手术室这种是非之地,还是尽量低调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唐沐却看她一眼,点头对着李婕说:“没错。”   李婕发出小小的惊叫声看向何梨,一脸你刚刚装得还挺像的表情,何梨无奈笑笑,无法反驳,她知道,接下来她也要成为手术室的舆论中心了。   这无奈看在唐沐眼里,却又是赤裸裸的拒绝接近。   “先上班吧,晚上聚餐你也来。”他看着她,话说出来已经感觉会被婉拒。邀请她共进晚餐并不在计划之中,只是她总是很容易让他当面做出一些计划之外的事来。   “我晚上…”何梨果然开口就想拒绝。   “哎呀你又来了,”李婕笑着打断她,“每次聚餐你就这样,你把你的工作匀一匀,留一些不着急的明天再做不就好啦?”   “下了班我接你。”唐沐说。   “我开了车的。”何梨客气地笑笑。   “那换我坐你的车吧,”唐沐微笑,笃定她已经骑虎难下。   “对呀,唐教授今晚肯定是要喝酒的,”李婕拉拉何梨。“这样吃完饭你可以送他回家。”   何梨眼看着自己的时间就这样被眼前这两个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她实在不懂拒绝别人,只得无奈点头,转身朝自己的手术间走去。   唐沐在对面微微眯起眼睛笑,虽然她表现得不是很高兴,但是他却挺高兴,好像找到了一点点攻坚的突破口。   只有他自己知道,原定暂时不去招惹她的计划,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早就土崩瓦解了。   下了手术,孙嘉璐难得过来问她是不是有心事还是身体不舒服。“你下午沉默寡言,谢主任的笑话都接不住。”   “嗯?”何梨疑惑地回答,“没有呀,没有不舒服。”   “那就是有心事咯。”孙嘉璐笑。她虽然是何梨的顶头上司,又比她大了十来岁,不过没有架子又平易近人,平时经常跟她开开玩笑。   何梨摇摇头,笑着说,“没有的。”心里却想,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刚刚听李婕说今晚她们科的聚餐你也去是吗?”孙嘉璐揽过何梨的肩膀,一起往外走,“年轻就要抓紧时间玩,不像我,下了班就要回家带孩子。”   “您要去接小乖吧?”小乖是孙嘉璐五岁的女儿,正在上幼儿园。   孙嘉璐点头,看着时间急急忙忙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身说十七床病人的心肺评估今天应该出结果,到时你送一份给顾教授看看。   何梨点点头说孙老师放心吧,我今天都盯着呢,应该等会就可以有结果了。   孙嘉璐又叮嘱一声如果没问题,辅助化疗结束后就赶紧安排手术,先复查一下看看肺部结节的情况,看看需不需要跟胸外联合开台。   何梨轻声说:“好的,您放心回去吧,再迟小乖又要等着了。”   孙嘉璐这才放心风风火火离开了,何梨也去换了衣服。扎了一天的丸子头,太阳穴有点胀痛,她把头发放下来,随手拉了一根皮筋,扎了个低马尾,边撑开右手按着两边的太阳穴边走出来,迎面唐沐走了过来,她站住看着他一路走到跟前来。   “我还有点事要先回一趟办公室,”他说,“等会我给你电话。”   她点点头,看他迈开大步离开了。   她花了一个下午,仍旧没有消化这个信息。唐沐没有选择去叔叔的公司,也没有选择回到家族里帮忙,而是来了这家医院。   虽然她知道他在德国攻读的就是这个专业,也知道这家医院跟他家关系密切,不过一进来先从技术岗做起,这倒是出乎她意料。   不用赶时间,她慢慢沿着楼梯往妇产科所在的三楼走下来,一边摸出手机来,看看有没有漏掉信息。   “今天不打烊”群里一贯热闹,唐瑾上了一张冬泳的相片,瞬间激起千层浪,连潜水的陈书亦都难得地出来说了几句。   她把图片放大,唐瑾站在荡漾的波涛里,海水刚刚没到胸前,大胆的撞色比基尼露出来一点点,笑意藏不住挂在脸上,一幅快意人生的模样。她看到明澈感慨,真不愿意跟唐瑾这样的自由职业者同群,反射出自己社畜的人生。   唐瑾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   她笑了笑,按了保存图片,继续往下看,他们又换了一个话题,在聊医院的皇太子唐沐。   “也不能算皇太子吧,听说这所医院当时的确是他父亲拿下来的,目光算独到,不过父亲意外身故之后股份大部分都转移到唐氏集团当今老总手里。”书亦说。   “可能这次回来会有大动作吧,父亲的资产,就这样拱手送人?”明澈反问。“唐家大少爷据说已经定居法国,恋爱谈的也是洋妞,这是准备不回来了,唐家铺了这么大的摊子,家大业大,总要有人来继承吧?”   这个时候温衡突然冒出来,说了一句,我早上在手术室见过真人,他有女朋友了吗?   引来明澈和书亦的合伙攻击。   何梨往下翻了翻,从这个话题开始,唐瑾都没有再出来发过言。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这班伙伴是她的本硕同学兼同事,因为她的关系才跟唐瑾熟识,虽然知道唐瑾家境殷实,却也没有料到唐瑾就是本市豪门唐方池的掌上明珠。   仿佛一种默契,唐瑾不提,何梨也不说。   她退出群聊,点开跟唐瑾的聊天界面,看到聊天记录停留在昨晚,唐瑾问她桂花冰酒要放几天,她回过去说越久越好。   唐瑾说,那我争取放那么十天吧。又发了一个坏笑的表情过来。   她当时手头有工作,就没有再继续聊下去。   想着想着就走到了科里,此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科室来到了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昼夜交接,病人在这个时刻也要乖一点的。   她坐进圈椅里,打开了十七床老太太的检查报告看了看,脸上慢慢浮现出笑意,伸手去把座机揽过来就拨通了心胸外科的电话。   不巧的是,护士告知她顾教授已经下班,如果有急事可以打他私人电话。   她犹豫了片刻,觉得贸然联系他太过冒昧,先打给孙嘉璐,谁知孙嘉璐被孩子缠住,直接甩了个微信号给她,让她把检测结果告知顾教授。   何梨拿着手机,眼前是顾殷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再三忐忑,最后还是发送了添加好友申请。发送完终于松了口气,先把电脑上的报告拍了保存下来,想着等通过申请就把报告发送过去。   刚把手机塞进兜里准备洗手,手机又滴滴响了,她直觉应该是唐沐,拿出来一看果然是他。   “下来吧,我在综合楼下等你。”他说。   “好,马上,”何梨答应了一声,“等我一下。”   等车子发动的间隙,她拉下遮光板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伸手去脑后把橡皮筋扯掉,一袭黑发披散了下来。   清汤挂面,她在储物盒里翻了一下,拿出一管蜜色的口红,涂完抿了抿,收起遮光板,开车出库。   唐沐等在车库出口不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卡其色的短款风衣,她想起,以前叔叔总说,一个人的品位是与生俱来的,即使唐沐从小就离开了父母亲,却无论在艺术鉴赏上,还是穿衣搭配上,都继承了唐叔叔的好品位。   他如果去经营珠宝行业,去设计珠宝,应该也会和唐瑾一样出色吧。   她把车稳稳当当停到唐沐面前,他开车门,一只长腿先迈了进来,何梨尴尬地发现,副驾驶着实有点小,抬手按了按钮,把副驾驶的座位调节了一下。他看着,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   “不用客气,”何梨便也礼尚往来,又不好意思地笑笑,“车子的确有点小。”   “我记得你考驾照的动力是一辆复古甲壳虫,”唐沐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后来买了mini?”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仍旧看着她。她轻轻地说:“是吗?我都忘记了。”   她的确想不起来自己有过甲壳虫的执念,不过唐沐一提,她想起来以前翻哥哥的汽车杂志,是有很喜欢过某一款复古的老爷车,应该就是甲壳虫吧…   唐沐不再说话,她也安静开着车,吃饭的地方距离医院并不算远,只是单行道多,绕了不少弯路,她想,开习惯了左向车,回到路况这么复杂的城市,他应该也不习惯吧。   何梨平稳地拐过一个弯道,目的地就在五十米开外,这个时候搁在储物盒里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她用余光看了一眼,是顾教授的好友通过验证通知。   “顾殷辰?”唐沐也看到了,而且他并没有打算装作没看到。   “有些工作上的交接。”何梨说,话刚出口才发现自己竟然像是在向他解释,这又是什么毛病?? 第9章 第九章 桂花冰酒 5   入职几年,何梨仍然不习惯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她宁愿在手术室连续上一天手术,在电脑前整十份病历,也不乐意坐在一帮半生不熟的脸孔里喝一杯酒。   手术室倒也有关系好的朋友,但是更多的是泛泛之交。   她坐在唐沐左手边,看大家渐渐喝至酒酣耳热。唐沐酒量不错,对前来敬酒的同事得体又疏离,甚至在一小帮同事起哄要何梨也喝几杯的时候,还起身帮她顶了几杯红酒。   何梨闲着没事做,看着大家顾着喝酒也没空吃菜了,正好乐得轻松,只光顾眼前几碟菜,站了一天的手术,此刻不补充能量更待何时?她从来不是胃口挑剔的娇惯孩子。   唐沐抽空看她心无旁骛一心吃饭,原本还怕带她来这种应酬她会不习惯,此时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他一直爱看她吃饭,热气腾腾的饭菜和热气腾腾的她,品尝到美食便一脸的心满意足,山珍海味没问题,粗茶淡饭也没关系,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他看着,心内一笑,这才放下心去应酬。   饭毕,一群人在饭店门口道别,费主任特意喊了何梨,叮嘱她要安全把唐沐送到家。何梨正拿着手机把检查报告发给顾殷辰,一边抬头笑说费主任放心吧,保证安全送到。   唐沐站在一米开外,看着她快速打了两行字然后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对他说,那咱们走吧。   他恍惚之间,以为她会过来拖住他的臂膀,像以前那样。结果她只是对他笑笑,走在他前面先按了车钥匙。   车开了,两个人一时无言,何梨是习惯了这样的沉默的,多少次刷夜之后,她自己开着车在这座城市往返,也不是没有想象过,如果他不曾离开,又会怎样。后来想着想着,也就不想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孑然一身,享受独身的自由和快乐,唐沐很长时间没有到她的脑里和梦里,她都以为他被她成功遗忘了。   现如今他回来了,她却再也做不出以前那样天真无邪的样子来了。   今晚他一直在偷偷留意着她,她知道。   “禾禾,”他靠着靠背,眼睛闭着,喝了那么多酒,此时有点微微上了脸。   “嗯?”何梨以为他想要说什么,他却又沉默了下去,只是脸上又是似笑非笑的表情。   此刻,窗外是喧嚣的夜色,车内却一片难得的宁静。他私心希望她能开慢一点,甚至能堵个车,让他能跟她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再多呆一会。   “把车开到你家吧,”唐沐说,“我打车回去就好了。”   “我答应了送你回去的。”何梨没有回头,不过也知道他眼神灼灼在打量着她。   “你答应了谁?”   “费主任。”她老老实实地说。   唐沐哑言失笑,想想,这才是他熟悉的何梨,从小就是乖孩子,老师说一她决不说二。   他并没有告诉她住址,不过城西那个家,她却是再熟悉不过的,因为那是她叔叔的一处旧宅,青砖扁砌,水泥勾缝的联排海派公寓。她多年没有到这一片来了,虽然脑海里有印象,仍是被这毛细血管般的城市交通整得够呛。   唐沐休息了片刻,状态好了一些,从靠背上侧过脸来,问她:“你用的什么香?”   何梨一愣,这样普通的话题被他问出来,却变得私密以致难以启齿?   “车里一股甜香。”他却只是吸了吸鼻子,对她的窘迫毫无知觉。   何梨这才笑出来,心里只怪自己思想滑坡,兀自摇了摇头,说大概是后座放了两小瓶桂花冰酒吧,打算给爷爷送去的。   她看到唐沐伸手去够了一瓶,拔开木塞子闻了闻。想了想开口说,如果你不嫌弃,就拿一瓶去尝尝,不过要再放一些时间才到最佳赏味期。   “不了,”唐沐把酒放回去,笑笑说,“下次吧。”   这样不疼不痒的对话继续着,直到前挡玻璃外明晃晃的灯光在眼前闪了一下,已经开到了一个石库门前。   “上去坐会吗?”唐沐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回头问她,又看了看仪表盘的时间。   九点一刻,如果她有心想要叙旧,这个时间也是刚刚好,她当然知道自己心里动了动,但是理智又跟她说不可以。所以她只是笑笑说不了,我还有工作没完成,你也早点休息吧。   唐沐把手收回,侧身面向她坐着,像是有话要说,何梨等了一会,心里又不免有期待,把车靠边,熄了火。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这座城市来,”他伸手松了松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松乏了一些。今天下班前他还抽空去向院方做了一个入职汇报,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仍旧整装以待。   所以你抹掉了在这座城市的所有痕迹,跟这里的所有人断绝了联系。何梨在心里替他续上一句,而后侧过脸,安静看他。   “重新回到这里,真是需要很大勇气,”唐沐笑笑,嘴角在黑夜里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也想起来动身之前那些纠结,如若她身旁已经站了另一个人,他会如何自处,那时觉得那便是跨不过去的坎,现在看来,她这样客气对待故人的态度,才是坚冰一块。   那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你是打算回来做什么?再续前缘?还是如他们所说,只是单纯拿回属于你的财产?   唐爷爷病逝后,唐沐立刻就被送出国,她甚至一度怀疑,叔叔也参与谋划了这件事,在她还保有无知勇气的少女时期,她多次跑去问叔叔,却总也得不到一个明确的回复,回应她的永远是一副讳莫如深的面孔。   到底是什么事,可以让一个人决绝至此?   是因为你觉得此生不会再见,所以所有的关系,即使突然断掉也没有关系吗?那些为你神伤的人,都是不值一提是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坠了坠,以前一直觉得,没有了她们,他会过得如何黯淡,但是其实并不是这样,他成长得很好很优秀,而她只是在漫长岁月里感动了自己。她既是望着他好的,可是看到他这么好出现在她面前,她又觉得,自己简直如虚幻泡影,对他毫无意义。   “那你知道,我为何回来吗?”他等不到她的回应,自顾自问了一句,嗓子有点哑。   她突然不想知道了,或者说,她不敢知道。   “你离开的时候我差两个月才满二十岁,”何梨撇开脸去,轻声说,“马上我就要二十七岁了。”像一个走上望乡台回望一生的幽灵,她的声音听起来空灵悠远又带着酸涩,阔别七年,这四个字实在概括得轻巧。   唐沐看她,他莫名有点紧张,手微微握着放在身侧。   “我长大后才明白,”她望着车外那路灯照不到的一截黑暗,握在方向盘上的一双手在夜色里异常白皙娇小,“事事都要知道个前因后果才罢休,是小孩子才可以有的任性。”   唐沐蹙眉看着她,这个回答明显不能使他满意,但她在这个时候又换上灿烂一笑:“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能回来就很好。”是准备结束话题的语气。   他们对视一眼,他眼里有风暴路过,而她眼里仅有细碎微光,那张脸依旧白皙精致如少女,唇线却抿成倔强的孩子模样。   她又拧开了钥匙把车发动起来,唐沐哂笑,深觉自己冒失了,他之前窥见的那个空隙,此刻戒备森严地重新关上。不过他早有心理准备,既然想重新寻回她,那她出什么难题,他就要接什么招,脸面自尊什么的在她面前早就可以不要了,只是今晚的确是晚了,她情绪也不高。   他站在路边,看她一气呵成踩油门驱车离开。她果真变了,以前他开车速度一上来,她就在后座上紧张得直嚷嚷。   那双手仍是记忆中白皙纤长的样子,只是不再会伸过来拖住他的臂膀,而是用来持握手术刀了。   夜里的风凉,他酒就这样醒了一半。是为她的成长欣喜,也是惆怅。      何梨回了家先去洗澡,洗完澡出来唐瑾的视频就进来了。她直觉唐瑾有话要说。   “我今晚回家吃饭,拿这件事问了老爷子,”唐瑾言简意赅,“他说二哥的简历投到了医院,惊动了董事会,但是一开始常务并不知道他跟唐家的关系,完全是被履历惊艳了所以另眼相待,直接把简历递交到他眼前来。”   “令人惊艳的履历啊…”何梨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她拿毛巾擦头发上的水,把手机搁在小木茶几上,在沙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继续听她说。   “我问了接下来对二哥工作的安排,他说二哥暂时不进入管理层,只在技术岗,”唐瑾叹了口气,“这我就不能理解了,我找他要了二哥的简历来看,他这些年应该真是不容易,用我学渣仅有的词汇,卧薪尝胆吧?”   我知道他很优秀,今天身边每个会开口讲话的生物都跑来我面前夸他,只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这般腹诽当然没有说出口,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有些幼稚。不过还是顿了顿,收拾好情绪才客观分析:“关于技术岗和管理岗的问题,我觉得你们家还是要尊重他的意愿,毕竟拿习惯了手术刀的人,你让他天天坐办公室里他也不愿意。”   “这个问题不大,反正是自己家的医院,想换岗还不是易如反掌,”唐瑾疲惫地说,带着刚刚跟父亲才争执过的情绪,“你说二哥不想进入管理层,该不会是在对唐家避嫌吧?现在唐家真是风雨飘摇的时候,他这样做的确也无可厚非…”   何梨沉默了一下,忍不住问:“你们不准备见面吗?见面聊会不会好一些啊…”   别人家的家事,她真的不好插手,即使这个别人家是唐瑾家。   “见面是肯定要的,”唐瑾说,“只是在想要怎样才能显得不唐突。”   “这些你见了他当面问清楚应该更好,”何梨提议,虽然她很怀疑自己这个建议,毕竟就今天的情形,他和她之间,是属于不谈还好,谈了更崩的状态。   唐瑾却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到这里,她好像才看到何梨湿答答的头发,问她怎么那么晚才洗澡。   何梨把今晚出去吃饭的经过略说了一下,说到一半,她才想起来匆忙发给顾殷辰的信息不知有没有回复,刚刚也没来得及看。   这个时候恰好nina在旁边拉扯着唐瑾,唐瑾打了个哈欠把它抱起来,一边走路一边说就先这样吧,接下来看看情况再说,她要先送nina去宠物托儿所,明天她又要出差。   “那等你出差完回来再说。”何梨说,唐瑾答应,然后挂断了视频。   何梨伸手点了退出聊天界面,看到好几条未读消息,先点开顾殷辰的弹窗。他只有简短五个字:好的,知道了。信息是半个钟前发的。   何梨呼了一口气,看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不知道现在回复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她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会,活动了一下手指,快速打了几个字:那手术时间我请示了孙老师再跟您确认。   手机屏幕亮着,她坐在旁边等了一会,怕再失礼错过信息,直到屏幕暗下去之后,没有再亮起,她才站起来,拉了搁在靠背上的毯子过来,把疲惫的自己裹住,转身关灯上了楼。 第10章 第十章 大吉岭茶 1   何梨抱着一摞病历本走进办公室。天气闷,又有一点潮湿,即使办公室的抽湿机日夜不停地运行,墙上仍旧渗出水来。   “海风这样刮着,脸都干了,地板倒好,到处像刚用湿拖把拖过一样,”温衡站起来,去饮水机倒了一杯水,又接了一杯递给何梨。   何梨说声谢谢,接过来喝了几口,她不大爱喝白开水,不过在这样难受的湿度里忙活了一个早上,累到有点虚脱,一杯凉白开竟然喝出来甘甜的感觉。   “今天产二区一个待产妇自己走去上洗手间滑倒了,你听说了吗?”温衡过来帮她整理病历,顺口提了一句。   天气沉闷,窗外的海看起来像锅上煮着半沸不沸的水,何梨本来正站起来去关窗,听到这里手上停了下来,眉头皱了皱,回过头问:“摔得严重吗?没事吧?”   “本来宫缩还不规律,宫口开了一两指,产妇和家属都准备顺产的,结果在病房摔倒后就破水了,羊水有点混浊,赶紧剖了。”温衡继续讲。   何梨点点头,等温衡说下去。   “产妇产后子宫收缩不好,产后区病床紧张,送到妇科这边来了,”温衡说,“小宝宝有轻度的宫内窒息,目前在新生儿区观察。”   “呀,这样,”幸好结局不算太坏,何梨轻轻地说,“家属没有什么意见吧?”   “目前看还好,不过因为临时顺转剖,家属有些措手不及,听说产妇的妈妈还在飞机上没赶到呢,”温衡想想笑了,“到了医院直接升级当外婆了。”   “产妇和宝宝没大碍就好了。”何梨边说边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里?准备下班了。”温衡问。   “我还是打电话请保洁阿姨也来拖一下走廊吧,”何梨心有余悸,看了看湿漉漉的地面回答,走到护士站前揽过电话机,就在此时电梯口一阵嘈杂,一个中年男人朝护士站跑过来,边跑边喊医生快救命。   何梨抬头望了一眼,立刻将手里的电话往桌上一撂跑了过去,边跑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电筒来。   电梯的轿厢门此时被强制撑开,里面几个人又抬又抱把一个昏迷的中年女人架了出来,何梨蹲下先掀开病人眼皮检查瞳孔,接下伸手去探那人颈部的动脉搏动。   温衡和翁明澈听到声响也跑了过来。   “没有呼吸脉搏,快准备心肺复苏。”她呼了口气,心里有过一瞬慌乱,手上动作倒没停下,迅速地帮病人摆了复苏体位,温衡也取了呼吸球囊过来,明澈已经跑去取除颤仪和心电监护。   何梨跪地,先进行胸前按压。   第一分钟:病人毫无反应。   “李姐,准备肾上腺素 1毫克,静注。”何梨头也没抬,只口头下医嘱。   “收到。”李貌回应。   第二分钟:心脏按压在继续。   “何梨,不行,心跳仍然没有恢复。”温衡急,直接扔了气囊嘴对嘴给病人做人工呼吸。   “请ICU值班医生过来辅助气管插管。”何梨朝明澈说完,又抬头看李貌:“肾上腺素再加1毫克。”   第三分钟:何梨重复执行了一遍,有些茫然抬起头往护士站看,却绝望地发现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此时没有任何一位高年资的医生可以来支援,今天下午有中层学习班,大家都上课去了。   第四分钟:在她接近绝望之刻,温衡大喊:“复律了复律了。”何梨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趴了下来,赶紧撑住身子,检查了呼吸脉搏,病人仍旧是昏迷状态,但至少心跳呼吸都回来了,她观察了一会,看明澈给病人接上心电监护,撑手站起来,准备去请工友过来帮忙搬运。   却在此时,明澈一把拉住她,“病人室颤了!”   她脸色一白,复又蹲下,一看显示器,果然心电图上高低起伏的尖峰,看得人心惊胆战。   明澈搬了除颤仪过来,说我来吧,何梨说我这边顺手我来吧。两个人都没有时间犹豫,明澈递过去,何梨伸手接住。   “第一次除颤,电压200J。”明澈校对。   何梨点头,请旁人闪开,将涂了导电糊的除颤仪贴上病人胸壁。   “嘭”,除颤仪的巨大冲力差点把她弹开。   “第二次除颤,电压300J。”   “第三次除颤,电压360J。”   心电仍旧提示室颤,她扔了除颤仪,又双手上来心脏按压。两分钟又过去,“还是室颤,呼吸也不好了。”温衡叫到。   围观的人渐多,把施行抢救的她们和病人围在中间,她渐觉呼吸不畅,空气里密集的水汽在她周围凝结成不透气的结界,汗水顺着她下颌的弧度滑下来,在下巴处凝结成珠,滚进洗手服的领口里。   顾殷辰今天抽空过来看他的十七床老病号,踏出病房时才发现早先还熙熙攘攘的一整条走廊一个人都没有。他诧异片刻,并未多想,迈开大步往外走,这才看到电梯旁围着的一帮人。   人群看到他,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来,恰好何梨抬头,眼神瞬间点亮。   他挪不开眼睛,径直走进人群中央,站到她旁边。   “顾教授,病人呼吸心跳暂停,按压短暂复律后出现室颤。三次除颤仍提示室颤心率,需要气管插管。”她满脸是汗,声线带颤犹如哽咽。看到顾殷辰,简直如看到救世主降世。   “我来。”顾殷辰没有犹豫地伸出手来,何梨把除颤仪递过去,往旁边让了让,仍旧蹲跪着。   顾殷辰接过除颤仪,连续三次除颤,扭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   “顾教授,心电监护提示电机械分离。仍旧没有自主呼吸。”温衡报道。   顾殷辰让开身子,何梨立刻接手继续按压,只听他一面果断吩咐建立静脉通道,一面戴了手套准备气管内插管。   她侧过脸去,看着他徐徐推进喉镜,熟练将导管送入气管内去,操作一气呵成。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注。”顾殷辰下口头医嘱,护士早应声递了针筒过来,他沉着接过,将针头朝上,对着日光灯推压针筒排掉空气。   何梨心内原本慌乱,却因为他有条不紊的操作,也渐渐镇定了下来。   等肾上腺素推进去,他过来换下何梨,又持续按压了一阵,这才转身低声问心律如何。明澈话里带笑,兴奋回答说复律啦复律啦。   围观了这一场抢救的人群暴发出热烈的掌声,中途跑过来没能帮上忙的杨帆和孙嘉璐这也才放下心来,大家又观察了一阵,看着护工过来把病人抬上车床。   “密切观察,不要大意了。”他叮嘱明澈,转过身来看何梨束手立在旁边,大冬天的,汗湿的额发虚虚笼在额头上,她抬起手腕擦了擦额头的汗。   “幸好有顾教授在,”杨老师忙过来道谢,“让这几个小家伙也身临其境感受了一场大抢救。”   “客气了。”顾殷辰神色淡然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何梨身边,眼神突然飘忽了一下望向别处,用接近耳语的音量说了一句去把衣服换了。   何梨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上完手术下来后,她仍旧穿着水蓝色那套洗手服,此刻被汗水浸透,洇出尴尬的痕迹来。她看着顾殷辰离去的方向,脸马上有点热,心说这是怎么了,每次都恰好撞到他眼里去…   “中午抢救的病人现在收到我们组了,”温衡眼睛在电脑屏幕上,对身后的何梨说,“你猜她是谁?”   “我猜?”何梨一头雾水,她交际面一向不广。看温衡蹙眉,她玩笑逗趣道:“难道是院长夫人?”   “瞎说什么呀,你不怕被炒鱿鱼吗?”温衡忍不住回过头去又好笑又好气地问。   “那你问得这么凝重,我觉得至少应该是这个级别的重量级人物,其他人我也不认识呀,”何梨轻轻回答,笑了。   温衡把一只手托着下巴,迷茫地说现在杨老师要她负责这个病人,“心脏骤停的病人,应该转去心内科吧,怎么收到我们科呢?”   何梨看着温衡皱着的一张小脸,问到:“你还没说这位病人是谁?”   “啊,我刚刚没有说吗?”温衡搓了搓脸,迷迷糊糊说:“她就是我中午跟你说的,摔倒那个产妇的妈妈,你说巧不巧?”   “哈?”何梨果然吃了一惊,心想幸好是在医院晕倒而不是在飞机上。“那家属有说既往有什么问题吗?”   温衡摇摇头,说家属只提及病人既往有子宫肌瘤。   何梨提议说不如先推了超声机来,咱们先把属于咱们专业的问题摸摸底吧,她说着就站起来,起身往外去治疗室推机器。   杨帆进来的时候,看到病人侧卧着,何梨正在给她检查心脏,她略带诧异的说何梨看不出来呀,切面打得这么标准,这是要抢超声科同事的饭碗啊。   何梨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杨老师见笑了,我这是三脚猫功夫呢…   温衡在旁边指指屏幕,让杨帆过去看图,屏幕中随着心脏跳动,右心房内有个球状物也跟着甩动。   杨帆戴上眼镜趴过去看了看,说会不会是个心房粘液瘤啊?不会是这个东西引起心跳骤停呢?   何梨表情凝重,摇摇头说,我总觉得不大对劲儿,具体哪里也说不清,咱们还是老老实实请超声科的同事过来看看吧。   “也好,”温衡说,“我现在就去联系,你准备准备先回家吧,我一时半会也下不了班了。”   “不急,我等你一起,晚饭一起吃。”何梨回答。   棠梨树下转出来一辆车,车里握着方向盘的是顾殷辰,此时恰好是饭点,他边避让着人群边慢慢往前开,就在此时看到了何梨。她站在综合楼下,正在等人,洗手服早已换下来,套了一条宽大带帽米色卫裙,长发在脑后挽成松垮垮的丸子,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里,显得朝气蓬勃。   何梨远远看到温衡,踮脚挥了挥手,她本就身材纤长,此时就从人群里跳脱了出来。他看她歪歪脑袋露出一个浅笑,穿过人群,伸出胳膊去挽住另一个女孩子,结伴朝外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那张惯常绷着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第11章 第十一章 大吉岭茶 2   这一日傍晚,何梨下班走得有点匆忙,她急着先去宠物店把nina接出来。不巧的是车出医院大门,正赶上附近学校放学,马路两侧排满了接送学生的车辆,她不敢在车流里蛮闯,只得双手握好方向盘,耐着性子走走停停。   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侧过脸望了一眼,白日里的校门口车水马龙,年轻朝气的鲜活脸庞看也看不完,有扎马尾穿着校服和小白鞋的女孩子,明眸皓齿的可人模样,走在身侧的男孩子抱着书,呆头呆脑的。何梨笑,这样的生活到底离她远去了,此时的校门口霞光充沛,使得昨晚夜色里发生的每一幕都魔力尽失。   昨日傍晚,接起唐瑾电话的时候,她正坐在唐沐车里,被他带出去吃饭,经历过之前那次,她知道推脱无效,索性爽快答应下来。难得她准时下了班,唐沐先定好位子,两个人吃完晚饭走出来,才陆陆续续有等位的人进去。   那时其实尚早,但她站在夜色初起的街头,已准备开口道别,唐沐却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她又一时没有想到拒绝的理由。   反正拒绝也无效,她是在心里这样跟自己说的,走走看看吧。   最后车停到了学校门口,他们的母校,十二年一贯制,她的小学部就在他的中学部隔壁。她每日上下班开车经过,却从毕业后再无涉足过。   何梨不解为何此时到此处来,仍旧坐在车内,直到看他下了车从后备箱抱出来一个篮球,又来开她副驾驶的车门。   “饭后打球容易胃下垂。”她没有动,只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   他似是无奈她何,低头看着她笑,笑到她自己想起来,这句话正是那一年,高三的他对六年级的她说过,本来是一句敷衍的借口,没想到却被她记住了这么久,多年后又拿出来当成一句敷衍的话还给他。   “我这是有循证医学支持的...”她不愿承认自己这些年的确是将这句话当成金科玉律的,还想强行解释,话没说完他已经过来拖了她的手,把她带下车来。   两个人前后错开了一步往里走,他一手将球抱在腰间,一手仍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一时并不准备放开,何梨猜不透他要做什么,虚虚挣脱一番无果,只能由着他将她带到校门口,手心早已有些湿了。   总算校门口的老保安过来救场,请他们出示证件才可以进校。   “我的学生证可是早丢了。”她轻声对他说,顺势抽回被握住的那只手,转身去看校门口的布告栏。   夜色之下,他觉得她的脸微微红了,她不知道,他的手心也有点湿。   他却是有备而来,在门卫办做了登记,就顺利带了她进校门。   “门卫怎么肯放人?”她忍不住问,看他似笑非笑,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又问:“你学生证还在?不可能呀。”   “刷脸进来的。”他只说。   “刷脸?”她不解。   既然她当好奇宝宝,他只好继续解释:“门卫大叔对当年人高马大还总是来帮他妹妹做值日的我相当有印象。”   何梨瞥他一眼,自然不信。   事实是,他先托了好友钟笑寒跟这边打了招呼,不过刚刚门卫在他登记的时候,的确是说了一句,你就是当年那个总在校门口帮妹妹值日的小伙子吧?有你这样的哥哥真是不错。   他从来都不要当她的哥哥,他心里想。   门卫大叔好记性,那个时候,何梨的值日时间跟生理期经常恰好重叠,每当这个时候,何妈妈就会让在同所学校的何稻帮妹妹值日,而何稻又以学业繁重为名义,把这个任务顺理成章推给了他。   高三的年纪,任谁都不愿意身后跟着个拖油瓶啊。   除了唐沐。想想那个时候,他已经长到一米八几的大个子,何梨却还是小小的一只,他已经很知道怎么爱护她,有一次,她生理期弄脏了裤子,在自己的位子上坐到班里的同学都走光,也是他找过去,脱了校服递给她,让她系在腰上,两个人慢慢走回家。   就是这一句,又勾起许多往事,何梨不语,只走在他身侧,想想当年的自己,的确是弱鸡一只,不止生理期会肚子痛,还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只是现在,在女人当男人使唤的医院,她生理期第一天都可以站够十个小时的手术,实在不舒服就吃布洛芬,自然也不需要他来照顾了。   两个人各怀心思走着,就走到了灯光篮球场,此时晚自习还没开始,周围几根卤素灯柱已经大亮,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打球,何梨站定,看一个男孩子在球筐下练习投篮。唐沐站在她身后,看她。   等到空出来一个位置,唐沐拍拍她的肩,看着她笑:“走吧?”   “去哪里?”她已经隐隐猜到,脚上却没有动,只站在原地,脸上有笑。他又过来拖起她的手,就往球场走。   这样亲密无间的动作,他做起来自然而然,倒是让何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心说,牵就牵吧,小时候也不是没有牵过,只是两层皮肤角质层的互相摩擦而已。   不过等他松开她的手,她却又有一点无法言喻的空落感觉。   “还是之前的规矩,我十个球,你一个。”他说。   她当然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但是她偏不接这一招。   “那我二十个,你一个?”他低头笑看她,像哄一个孩子。   她从他手里接过球,瞥他一眼,眼神里有话:此话当真?   “如果我赢了,那我们言归于好,”他满脸认真态度诚恳。   “我赢了呢?”她嘴上问,心里忍不住先腹诽一句,言归于好?为时尚早。   “那先放你一马。”他笑,想起她从来不发达的运动神经,以及被他拒教无数次后烂得扶不上墙的球技,从来这个游戏她就没有赢过,就算他再让十个球也是一样。所以这个假设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虽然知道自己现在将她一军,日后算帐少不了要赔礼道歉的,只是此刻想要快速破冰,顾不得那么多了。   何梨沉思片刻,将球在手里倒了倒,抬头朝他狡黠一笑,那笑勾起湿润的唇角,说不诱惑是假,但唐沐却似有不祥预感,心内一凉,想要反悔已来不及,就看她转身一跃,举球出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帅气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框内。   他一愣,抿唇没有说话。   而她不无得意地歪头一笑,轻轻拍干净手,转身就往场外走,也顺便将他的默然收入眼底。   她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的球技还是烂到扶不上墙,投篮的高命中率也是大学时脑子进水报了篮球选修课,被万恶的体育老师魔鬼式训练出来唯一拿得出手的技巧。   何梨早就不是那个连投篮都不会的运动白痴,但是何梨为何要逞强,她一时没有想明白,只有在某些时刻,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才会表现得这般幼稚而倔强。   唐沐站在身后,却又是那种感觉,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她,她变得柔韧又果敢,有自己的坚持,知道怎么去做。没错,他怀念以前的她,但如今的她却更让他爱不释手。   只是她这拒不配合的脾气,又让他有点头疼,不免让他想起那些他已经开窍而她仍旧像块木头的时日。   那时这人就天天充当班里那些早熟女同学的邮递员,从书包里掏出五花八门的情书递给他,缠着他当面拆信一起看,惹来他一顿白眼。还让他教她的同桌打篮球,他虎着脸拒绝,她又缠过来,说她已经答应了同桌,如果他觉得难为情,她勉为其难也跟着学学,当他们的电灯泡缓和缓和气氛,把他气到半死。   望着她走远的身影,他只能无奈摇头一笑,感觉自己已经被吃得死死的。 第12章 第十二章 大吉岭茶 3   唐瑾那通电话,是为了拜托何梨先把nina带回家。她出差几天,nina一直寄放在宠物店里。何梨接起电话时,对面声音嘈杂,她也没来得及问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唐瑾就把电话挂了。   偏偏这一日虽不是手术日,但病人却像约好了组团入院,光入院通知书就签到手软,几个在恢复期的病人也不乖,断断续续竟也忙到了下班时间。不清楚情况轻重缓急,让她今天干活就有点心神不宁。孙嘉璐早上就有听何梨提及此事,临下班的时候还走过来笑话她今天看起来可真像一位怕耽误了接宝宝放学的妈妈。   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她的部分心神不宁也是来自于昨晚,那触碰后又放开,内心猝不及防炸裂开一个情感黑洞,焦渴的感觉怎么填都填不满。   过了学校路段,路况明显好转,何梨一踩油门,凭着之前陪唐瑾来过几次的印象,顺利找到了宠物店。   不巧宠物店外停车位已经用完,保安一看到她的车就挥手让她赶紧开走,她不自觉皱眉,心想今天真是赶上趟了,宠物店居然也爆满。只好兜了好几圈,才在两个街区之外找到了坐骑的安身之地。   入门径直上了三楼,轻车熟路来到贵宾区,负责接待的护士看到她,赶忙走过来登记信息,礼貌地抬手让她入座等待,说马上就接nina出来。   何梨欠身说了声麻烦了,坐下等候。   三楼有一面玻璃墙正对着大海,远处有细小的浪慢慢靠近,渐渐变得张牙舞爪朝礁石扑过来。光洁明亮的落地玻璃倒像一面镜子,能倒映出人影来,她侧脸看了看镜子里那个窝在沙发里的自己,刘海因为赶路微微翘起,她笑着伸手去抚平头发。   就在此时她听到身后传来算是熟悉的交谈声,便身子稍向后仰,仍旧看那落地玻璃,这一望,就看反光玻璃里一个男人,肩背轮廓沉稳利落,背对着她站在离沙发一米开外的地方,正耐心向一位医生打扮的人讨教什么,身边站着一只高大的大金毛。   原来是顾殷辰。不知为何,看这背影她就一眼认出来了。   没想到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顾教授竟然也是铲屎官,而且养的是狗界大暖男金毛犬,她脸上轻笑,心说果然隔行如隔山,高高在上的教授也要在宠物医生面前低头请教。   顾殷辰背对着她,倒是金毛犬定定看着她,那温和热切的眼神跟它的主人完全不同,她心里痒痒的,朝它眨了眨眼,无声友善一笑。   不料大金毛接收到她友好的信号,过份热情地摇了摇尾巴就要朝她走过来,只是碍于脖子上的项圈被顾殷辰拉着,它只得拿脚踩了踩地板,呜呜地叫起来。   “嘘…”何梨赶紧举起食指放在唇上,默声安抚金毛犬。   顾殷辰听到,头也没有回,只伸手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头。大金毛继续呜呜呜地叫着,往她这边拉扯着牵引绳,这个动作终于引来顾殷辰的注意,他回过头来,看到何梨。   何梨看到了顾殷辰眼里闪过一丝讶异,便先站起来,轻笑着打了招呼。离开了医院,倒不知道要称呼他顾教授还是顾老师了。   顾殷辰尚未开口,站在他旁边的狗狗已经拉扯着往这边过来,看起来倒像是他被狗狗遛过来了。   “你叫什么名字呀,”何梨伸手摸摸金毛的额头,金毛立刻伸出舌头来,友好地舔了舔她的手背。   “布布。”顾殷辰低头看着她们,替布布回答。   这个时候布布半趴到何梨身上来,劈头盖脸地乱舔一通。何梨抱住它,笑着问布布你怎么这么热情的呀?   “你也是?”顾殷辰指了指宠物区。   何梨点点头,没有解释太多。金毛的体型庞大,布布的热情攻击她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顾殷辰略收紧了牵引绳,布布被拉开一段距离来,不满地哼唧着。   这个时候护士提了nina的航空箱走过来,nina隔着门看到何梨,叫了两声,低头狠啃箱子的弹簧卡扣。   “马上就回家了哈,”何梨接过箱子放到矮几上,俯身安抚着箱内略显烦躁的nina,又伸手进去摸了摸它肉乎乎的爪子,抬头问护士是不是可以带走。   “请稍等,医生有话要交代。”护士面带善意地回答。   于是两个人只好又默然站了一会,顾殷辰一只手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控制住牵引绳。布布被nina吸引住,友善地伸出爪子来挠了挠航空舱的门,又惹得nina一阵狂叫。何梨正好便带着歉意问他是否先走一步,她还要耽搁一会。   顾殷辰未置可否,看了看楼下,此时正是晚高峰,靠海的公路堵得一塌糊涂,他的车泊在靠里那一侧,估计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他拍拍布布宽厚的背,布布雀跃着轻声叫唤了几声,又回过头来看何梨。   医生一过来就先道歉说刚刚忙完手头的工作。何梨忙说不要紧,如果问题不大其实微信里跟唐瑾讲也可以的。   医生了然地点点头,蹲下身子去按下笼子的卡扣,门一打开nina立刻跑了出来,她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看到她的反应,医生温厚地笑了笑说不怕,它现在已经好多了。俯身把它抱了起来,轻轻触抚它的绒毛。   何梨担忧地说刚刚看它有点焦虑应激,不敢让它出来,打算带回家慢慢哄。   看她担心,医生反而安慰说柯基不会那么玻璃心,只是这次送过来之后它一直压抑状态,可能是持续跟主人聚少离多。   这倒是叫何梨想起来,最近唐瑾外出的频率的确有点高,可能生意上遇到一些棘手的事吧。   “我有跟唐小姐联系过了,她说最近不得空,所以请了你来先带nina回去。我建议暂时先好好培养它的安全感。当时唐小姐打算购入nina我就劝过她,养狗和养猫需要付出的精力是不可相提并论的,她的猫现在都把我这里当成家了,回去唐小姐家反而是度假。狗狗活动量相对更大,一直关在家里等着她可不得抑郁吗?”医生用调侃的口吻说,这个时候nina又开始低声呜咽起来。何梨忙答应下来,伸手接过nina,诚挚跟医生道了谢,又问在哪里结账,医生也客气地说相关费用唐小姐已经付过。   “所以它不是你的?”顾殷辰听了半天,等到医生离开,才问了一句。   何梨只好又解释了一遍跟唐瑾和nina的关系。同时抬起眼睛来看了看他,刚刚跟医生在聊,她并没有注意到原来他还在一旁。顾殷辰正要说话,不巧她电话又响,她换了左手抱住nina,腾出右手来翻包拿出手机。   他便安静站在一旁,看她眉毛逐渐深锁又一脸愕然,等她挂了电话,才问她一句怎么了。   何梨略尴尬地说,车被交通局拖了。   他脸上却难得地浮现出想笑又忍住的表情,看她咬住下唇,似乎努力纠结了一番,将手机拿在手里,翻出一个号码来,又细想了想,把屏幕重新锁上,手机拿在手里晃了晃,扔回包里去了。   她本来打算让何稻出面,这样一件小事他当然一个电话就可以摆平,但是想到之后不得不听他围绕这件事和尚念经几日,她宁愿自己去交通局交罚款取车。   她把nina放回航空箱,关上门,仔细确认锁扣已经扣好。   “我送你一程吧。”他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   “啊…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就好。”何梨只当是客气话,想都没想立刻拒绝。又看了看楼下对着海那条马路,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交通拥堵缓解了一些,应该不难打车。   就算打不到车,她也不敢让顾殷辰这尊大佛送她回家啊。   也许私心里,是她并不愿意跟工作上的同事过从甚密。她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说她有一点社交恐惧也罢,她却又藏得够好,让人觉得她只是礼貌客气无可指责。   从前她可不是这样的。说起来,这还不是又得怪到唐沐头上…   她还在神游天外,这边顾殷辰早已俯身一手拎起太空舱,说了声走吧,就往外走,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   这次轮到何梨愣了愣,没想到他倒真的不是客气一问,一时也搞不清楚这人的喜怒,只好紧追几步赶了上去。 第13章 第十三章 大吉岭茶 4   顾殷辰把nina安置在后座,布布立刻跟着跳了上去,何梨实在不好意思坐在后座,让顾殷辰当司机,若是坐到副驾驶去,又不放心后座两位小祖宗单独共处。   顾殷辰看出来她的顾虑,说你坐后面吧,就关了车门绕回驾驶座去了。   何梨上车,先报了位置,顾殷辰只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车宽敞又干净,物品都归置得很整齐,暗色的内饰看起来稳重踏实,车里有很淡很淡的香味,中控台空荡荡,并没有看到花俏的车载香水。何梨坐在后座,或许是太累,也或许是座椅太舒服,竟然有点昏昏欲睡。   “困了就睡会,到了叫你。”顾殷辰沉声说。   就是这句话反而叫她立刻脑子清醒,摇头立身坐好。   路况仍旧不好,时有塞车,他并不急躁,只安静等待。车开了一半路程,何梨才发现,从说完那一句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   这个时候布布调皮地拿爪子来握她的手,又把头靠到她腿上来。   何梨轻轻笑了,低头摸了摸布布匀称好看的头,似乎找到了尬聊的切入口,开口问到:“布布几岁了?”   她看到顾殷辰微微侧过脸来,回答说七八岁了。   “看体格应该是纯种的金毛犬吧,”之前陪唐瑾这位深度动物爱好者研究过各种各样的狗,自己也无师自通学到了一点皮毛。她握了握布布厚实的爪子,布布便伸出舌头就舔她的手,她吃痒一笑。   “嗯,美国登录冠军基因。”顾殷辰抬眼看了看后视镜,镜子里她笑吟吟地逗着布布,许是错觉,这部陪伴他几年的车,在这一刻竟有居家的温暖。   “原来布布不是本国汪啊,”何梨笑。   他点头,“在美国养了几年带回来的。”   这话让何梨想起上次吃烤肉的时候,林师兄说过他是在美国离了婚回来的。想来布布也可能是他们夫妻之前共同养育,离婚后带回国的。话赶话说到这里,她就不敢往下再问,怕问到别人的故事里去。   她转过脸去看窗外,黄昏的天色即将暗下,泛着靛蓝的海面摇曳起点点渔火,靠山一侧的密林里,倦飞的归鸟喧嚣飞过。   路灯亮了起来,过了拥堵路段,这段路没有什么车,顾殷辰开得飞快,她借了明灭的灯火,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他来,大概是上班时总是戴着口罩,她竟然没有发现他也是眉眼修长的,鼻梁挺拔,下巴的弧度很好看。   她心想,如果不是听了林屿深说的八卦…她猜他大概也就是唐沐那样的年纪,只是比唐沐更加稳重一些。   想到这里,发现兜兜转转,又绕回唐沐身上,她对自己也是无语了。   他大概有察觉到她在打量他,稍微侧了一下脸又转回去。她也便收回眼神,逗着航空箱里的nina。   这个时候他却开口问到:“你有备狗粮吗?”   何梨摇摇头,说等会回家再同城速送就好。   他便也没有继续说话,沉默着沿着海岸线往老城区开去。   何梨望了望窗外,落日彻底沉入海平面,天黑全了。她知道,转过前面半弧形的街角,再往前开一段,她的家就在沿海第三条街,海浪声穿墙过门到她的门厅,只剩温柔的沙沙响。   顾殷辰并没有把车开进去,在巷口就停了下来,大概是看到街道并不宽敞,其实屋前停车并不成问题。   开了车门,布布先跳了下来,顾殷辰仍旧给扣上牵引绳,何梨从另一侧下车,看到他已经将航空箱拎在手里。   “谢谢您送我回来,耽搁了这么久。我自己来就好了。”何梨客气道谢,走过去伸手要接箱子,顾殷辰却转了一下手,把布布的牵引绳交到她手里,自己拎着航空箱去开了后备箱,提了一袋狗粮出来。   “布布还吃幼犬狗粮吗?”何梨问。   “它最近牙不好。”顾殷辰回答,抬手示意她先带路。   何梨迟疑了一下,说怎么好跟布布抢口粮。   “布布牙齿治好了,不需要幼犬狗粮了。”顾殷辰看她不走,便自己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她,布布也向巷子里的方向扯着牵引绳,何梨不知如何拒绝,只好走上前去带路。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竟然有点热。她想,她还是这样不争气,总是因为不知道如何拒绝而窘迫,幸好路灯幽暗。   顾殷辰站在树下,看她拿钥匙开了院门,不禁也抬头望了望这隐于闹市的一座低调宅院。   何梨推开门,朝他笑笑,说顾教授请进来喝杯水吧。   顾殷辰不语,何梨略解释说这个房子只有她自己住,不用太拘束。说完又觉得自己真是越描越黑。幸好顾殷辰只是看她一眼,迈步走了进来。   布布踩着草坪悄无声息跑远,细碎的脚步点亮了院子里星罗棋布的地灯。顾殷辰跟在她身后,走到主屋前面的平台来,看她伸手开锁,按亮了门厅的灯。   顾殷辰站在门厅的灯影里,把狗粮放在玄关,俯身把笼子门打开,nina奶凶地叫了几声,从箱子里跑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一溜烟跑出去,开始追着布布狂叫。   “这…”何梨哭笑不得,透过落地玻璃看它,“你还真是欺软怕硬…”   顾殷辰难得也笑,笑完看她。   门厅高几上放着一棵盛开的苹果天竺葵,未经修剪的模样,矮矮的枝干很粗壮,浅粉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门厅里有新鲜苹果的甜香。   她的脸庞在细碎的花影里,白皙又娇嫩。   顾殷辰把视线挪开,看了看窗外那棵细叶疏枝的桂树,说那我先回去了。   何梨忙说没关系,您进来坐会喝杯水吧。   顾殷辰说声不用,语气倒是比平日里要温和一些,朝不远处啃草玩的布布拍了拍手,布布立刻朝这边跑了过来。   何梨送到院门口,再次客气认真道了谢,顾殷辰只说不客气,牵了仍旧依依不舍的布布,往停车的方向去了。   她锁门进去,招呼了nina,往屋子走,一时又有点不解,才感觉顾殷辰终于走下高高在上的神坛,他刚刚那声不客气,又恢复了一惯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   过了一日,何梨还在赖着床,唐瑾的电话进来了,铃声大作,她吓了一跳赶紧抓起来。   唐瑾开口先问nina怎么样。   何梨笑笑说还好,可能想某位不负责任的主人想得有点抑郁了。   唐瑾哈哈大笑说还是我儿子有良心。何梨听到那边嘈杂,转头看了看床头的闹钟,七点未到,她问,这么早你在外面了?   唐瑾说跟着老爷子出门,哪里可能让我睡懒觉啊,年底了,事情一趟接一趟。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   何梨知道他们家安保一向做得很妥帖的,不过仍旧嘱咐她要时刻注意安全,中缅边界总是不太平。   对面唐瑾笑着说知道啦知道啦,就差把你做成我的防弹小马甲穿在身上了。   何梨笑。   “过几天我应该就回去了,”唐瑾说,“我跟稻哥说了,周日一起出海,请他帮忙约了二哥,到时你也一起来。”   何梨迟疑,“我周日上午要查房…”   “让温衡帮你查一天又不会怎样,”唐瑾哇哇叫,“我走了这么些天你都不想我的吗?一提出来你就推三阻四。”   原本这周是轮到柳师姐,何梨看她刚保胎回来,大腹便便的样子实在辛苦,主动提出帮她去查房,请温衡帮忙也不是不可,只是把别人的工作接过来就丢给另一个人,总觉得不负责任。   “你是不是怕见到二哥?”唐瑾问。   何梨没有回答。   “这么些年,我还以为何梨长进了呢,原来仍旧是缩头乌龟啊,”唐瑾嘲笑她,用她屡试不爽的激将法。   何梨仍旧不答,这次她没有被轻易激将到。   她在想,很多事情,其实做着做着就变成习惯,包括等待。在过去的七年里,她花了人生近四分之一的时间,就潜心只做这件事,就算遥遥无期。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回来,或者应该说,她从来都觉得他不会回来了。   老相片收了起来,日记本束之高阁,她做出洒脱的模样,即便仍旧对其他人不感兴趣,但也随时可以开始一段不走心的恋爱。   他却在这个时候回来,说要重归于好。她不是不愿意,她只是害怕他撩拨完她,又自己跑掉。   那边唐瑾并不理会,只说你把时间安排一下,礼拜天我去接你。   她笑笑,又是无法拒绝,便算是默许。晨起有点冷,她拖了毛毯来盖在脚上,听着唐瑾絮絮叨叨讲着去给她挑手信的事。   她皱眉,说不要花时间给我带东西了,你安全回来就好。 第14章 第十四章 大吉岭茶 5   十七床病人送术的这一天,何梨没有上手术台,孙嘉璐带了另外一位医生上来,顾殷辰认得柳园,之前在胸科他的团队里轮转过,也算干起活来手起刀落的老一线了。   今天这台手术是妇科和胸科联台进行肿瘤切除,按理这样的大手术,即使来隔壁的观摩室围观也会收获很大,她却没有来。   柳园拿着病历夹站在他跟前,重新跟他复述了一遍病情,他听完翻了翻资料,问得很不经意:“今天就你和孙老师上台?”   顾殷辰一向话不多,无端端问这一句,柳园是什么人,立刻会意,抬起眼皮偷看他一眼,笑笑说本来何梨也来,不过临时有事,孙老师说这个手术带上我,再加底下另一位实习医生就做得下来,所以何梨就不上来了。   顾殷辰挑挑眉。   “私事,”柳园哈哈一笑,心里已经开始计划见了何梨要如何揶揄她。   顾殷辰也不再往下问,背手踱到手术台旁,盯着林屿深做术前准备。      等到临下班,柳园回到科室,何梨放下工作围过来,给她敲胳膊捶腿,说师姐带球上台辛苦了。   孙嘉璐听到就嚷说这孩子真是偏心,我也是上了一天手术的人,老胳膊老腿的,容易吗。   何梨只好笑着又端平一碗水,说孙老师也辛苦了,今天是我偷懒了。   孙嘉璐看她办公桌上打开的病历,见底的咖啡杯,说没什么事你就多陪陪老人家,又跑回科室做什么?组里又不是少了你一个就营不了业。   何梨知道她是照顾自己,心里感激,只说已经安顿好了,是老毛病,家人都在陪着。   她是早上到医院才接到爸爸电话,说爷爷在家里头晕发作,量了血压将近两百,他在外地回不来,她立刻联系了心内科,让叔叔直接把老爷子从家送到医院来了。   “秋冬季节还是注意着点,这个血压不是闹着玩的。”孙嘉璐走去洗手,边跟身后的何梨说。   何梨轻叹了口气,新版的内科学要定稿了,老爷子老当益壮,负责了心血管学那部分,老骥伏枥日夜操劳,谁劝也不听,管多了就说自己就是心血管医生,谁有他的经验足。   脾气是真大,也是真任性。   “对了,顾教授今天问起了你呢,”何梨经过柳园身边,她笑嘻嘻拉住何梨白大褂的袖子。   “问我什么?”何梨不当回事,走到咖啡机旁边,倒了杯咖啡虚虚靠在桌前抿了两口。   “他问怎么只有我和孙老师上台呀,”柳园一手搭在肚子上,摸了摸隆起的腹部,“我以前说过什么来着,何梨摘下口罩,就没有我们院其他女同事什么事儿了,连顾教授这样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神都动了凡心。看看这小脸,这身段,啧啧...”   这话勾得何梨想起在更衣室换衣服的那一幕,脸上马上烧起来。   “看,怎么还脸红啦,看来真是有古怪。”柳园站到何梨跟前,伸手捏捏她的脸,何梨笑着拍开她的手。   “好啦,你别逗她啦,”孙嘉璐走过来,“他们还能有什么交集,年纪差那么多。”   “哪里多啦,这个年龄差刚刚好,”柳园哈哈笑着,凑过来就开荤,“一树梨花压海棠。”   “要当妈妈的人了,还嘴里没个把门儿的,”何梨佯怒,想要挠柳园,又碍于她的大肚子,只好收手回来。   柳园便得意地朝何梨做做鬼脸,气得她牙痒,只说你等着总有卸货的那一天。      棠梨树下,顾殷辰正下班准备离开医院,他今天约了人打球,倒是走得很准时。   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看后视镜,凑巧看到镜子里一个纤细身影,正往内科楼方向走,穿着医院刚改制过的白大褂,腰身处贴合优雅。他伸手拧了拧车钥匙,刚启动的车又安静了下来。   后视镜里她突然停下来脚步,恰好停在棠梨树后方的空地上,朝身后张望了一下,在那一瞬顾殷辰还以为她认出了他的车。   说实话,他实在太高估了何梨这人,她不止对车型不敏感,对车牌号更是迟钝。停下来只是听到身后有人叫她,那声音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   医院说小不小,要打照面却这么容易。   她回过身,唐沐已经快步走到她跟前,低头问她去哪里。   何梨只一笑,说刚下班要过去陪爷爷吃饭。   唐沐抬手看了看表,特诊病房的营养餐这个时间正在配送,而他不巧要去赶一个临时会议。   “你有事要忙吧,我自己过去就好。”何梨看他行色匆匆的模样,猜他应该在赶时间,早上他们已经在病房里打过照面,只是匆忙,貌似连三句话都没说全。   “我现在有个会要开,特诊病房的营养餐你应该不会喜欢,等我开完会来接你去吃饭吧。”唐沐说。   何梨自然客气婉拒。   唐沐却不理,并不听她的意见,只说待会再见,已经准备迈开腿走了,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站定回转身问道,“车取回来了吗?”   何梨一愣,猜到准是何稻大嘴巴,她只是在家庭群里不小心提了一嘴,他又原封不动搬去告诉了唐沐。   “我哥告诉你的啊?”她底气不足。   “下次车被拖了,打电话给我,我送你回去。”他微眯起双眼,脸色神色难定,想再说什么,终究也没再说,只抬手拍拍她的头,不待她说话,转身走了。   “干嘛要打给你啊?”她不解,来不及问出口,想想又觉得无谓做这种口舌之争,毕竟从拿到驾驶证至今,被拖车也就只发生过这么一遭,他说的下次,也只是个连小概率都算不上的事件。   不过她站在原地,心里仍旧暗骂了何稻一句。只觉得这局自己惨败,与他那张大嘴巴脱不了干系。再看唐沐已经大步流星往行政楼方向去了,变成一个腰背挺拔的白色小影子。她有些傻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刚刚他摸过的那一小块地方。   车里的顾殷辰目睹了这一幕,像一只狩猎的豹,不动声色。      何梨一进病房,就听到爷爷在跟叔叔抱怨病房的营养餐,才刚吃了中午一顿,他已经对少油少盐的饭食感到厌倦,晚上再怎么哄也不愿意吃了。   叔叔看了走进来的何梨一眼,如释重负地说你看看谁来了。   何梨笑着走到床前,搂住老爷子的胳膊就问怎么了,爷爷不肯乖乖吃饭?   爷爷又把营养餐仔仔细细吐槽了一遍。   “那怎么办呀,医生要你低盐低油饮食,不遵医嘱就不放您回家啦,”哄病人可是何梨的看家本领,此时语气软糯,满是耐心。   何相霖乐得丢开手,只在旁边忍不住笑了笑,老爷子抬起眼皮子瞪了他一眼。   “得,我让陈姨做了送过来吧,”何相霖摆摆手,拿出手机来。   “做了送过来,该耽搁很久了,”何梨想了想说,“或者我回去煮个西红柿鸡蛋疙瘩汤好不好?我那里近。”   她知道爷爷的饮食习惯,即使不能吃甜食,西红柿酸酸甜甜的味道也可以让他开心片刻。   老爷子果然眼睛一亮,说这个好。   于是她就又开车回了家,所幸冰箱里鸡蛋是现成的,她拿了剪子开门走到后院去,角落里那棵番茄树还是她七八月份随意种下的,没花多少心思打理,没想到长势很好,最近进入采摘期,红彤彤的果子把枝丫都压低了,她还抽空搭了个架子。   她摸黑在番茄架上剪下两个结实的果子来,拿在手里进了门,nina看她回来,扔下玩了一天的球,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她好几次都差点踩到它软乎乎的身子,吓得只好放慢脚步。   等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装进保温壶里,厨房里洋溢着面食的香味,她脱了围裙搁在台面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拎起保温壶就往外走,nina跟在身边,不满地哼唧哼唧。   刚刚着急进门,她的车没有入库,直接扔在院门外。她担心nina跟着跑出来,把一楼的灯都打开来,又拿着球哄着它进了屋内。做好这些才锁了门走出来,回头看nina在屋子里的玻璃门趴着看她,她又叹口气,想想自己也不比唐瑾尽职多少。   已经过了饭点,她加快了脚步,院门一开闪了出去,就这样迎面撞到一个人身上去。   黑暗中她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这让她着实吓了一跳,立刻要从那结实的怀抱里跳出来。   “是我,”一个醇厚的声音响起,那双手并没有放开。   她心说这是门铃和感应灯一起坏掉了吗?还有这人什么时候养成了蹲墙角的毛病啊。   以及,原来一个成年男人的胸膛可以这样厚实温暖,她简直想厚着脸皮赖在里面。   当然这些都是腹诽,她这样想着就抬起头来看他,她在女孩子里面已经不算矮,站在一起却连他下巴都不到,要看他那张脸只能仰起头。   唐沐哪里知道她这些歪歪心思,等她站稳就放开手,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保温壶,笑说还是毛毛躁躁的,一手又习惯伸过来要拍她的头。   “什么时候到的啊,”何梨偏过头躲开,心道到底是你毛躁还是我毛躁啊?要不是我对你还算熟悉,保温壶指不定就要招呼过去了。   唐沐解释说自己刚到,猜她应该马上要出门了,所以只在门口略等了等。   “你知道我回了家?”何梨问,问完又觉得自己智商负分,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她的身边如今全是他的耳目。   果然,唐沐回答:“我开完会去了病房,听何叔叔说的。”   两个人说着,走下台阶。   “下次还是进来等吧,外面风挺大的,”一阵风吹过,她缩了缩脖子,心里一软。   “冷吗?”唐沐看到,伸手轻轻搭在她另一侧的肩膀上,半护着她往他的车走去。   又是这样自然而然的动作,每一次点到即止的触碰都让她心跳得极快,感觉胸口被杂乱无章的心跳撞得生疼,怎么上的车都记不起来。   直到唐沐提醒她系安全带,她才回过神来,急急忙忙找安全带。唐沐一笑,俯身过来帮她拉了安全带扣上。   “何梨,你争点气行不行啊?”她问自己,脸上更热了,感觉脖子那个区域有点汗湿。就这样一路被带回医院。   他却很淡定,只是嘴角噙了若有若无一抹笑意。   何梨心里悲叹一声,今日第二局,完败。   等进到电梯轿厢,她才想起来,她为何不开自己的车。   “等下我送你回去。”唐沐猜透她的心思。 第15章 第十五章 大吉岭茶 6   过了两日,爷爷出了院,忙乱的日子貌似又回到正轨,何梨回想起那个晚上,却仍旧觉得不真实。   那天探完爷爷,晚饭是跟何稻和唐沐一起出去吃的,地址照例由她来挑,她选了一家泰国菜,何稻阴阳怪气地说她口味重,她抬手就给何稻一拳,轻轻打到他胳膊上,他假装吃痛地嗷嗷叫。   唐沐看着他们兄妹闹,就在旁边笑着,那个笑过于明亮,晃了何梨一眼。她在心里想,他回来了,她自己且先不提,何稻的开心倒是有目共睹,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赶过最早的海,抓过最大的鱼,还一起逃过课偷偷学过抽一支烟,当然,这些全是何稻带着他的,被揍当然何稻也是优先级。   唐沐离开了多年,对这座城市倒是没有半分陌生,开车不打导航,拐弯直行毫不含糊,不到十分钟就开到了何梨指名的泰菜馆。   这家泰国菜馆并不在海边,而是开在一条袅袅娜娜的河畔,灯光幽暗静雅,他们来得晚,已经过了就餐高峰期,大厅里只有三两桌客人,何梨挑了一个户外的位置,平台从室内凌空架出,半截悬在河谷之上,景色绝美,只是冬夜,虽然没有风,户外也是冷的。   她有点疲惫,话便不多。点完菜就端着柠檬水喝,听何稻和唐沐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冬阴功汤先上了桌,酸酸辣辣的味道终于刺激到她的味蕾,她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手准备吃饭啦。   唐沐说等等我和你一起吧,站起来拉开凳子。何稻看到立刻啧啧了两声,又摇摇头,何梨瞥他一眼,他才嘘声。   唐沐一惯平淡的语气,说我们走吧,等到何梨走到他这一侧,两个人才并排往里走。   平台和餐厅之间移行处灯光更加昏暗,不巧何梨今天穿了一双猫跟鞋,只能摸索着往前走,唐沐走在她前头,伸手过来牵了她,此时她倒乖巧让他牵着,只当他是怕她滑倒,回去不好交差。就这样走了一段,离洗手间还有一段距离,灯光终于亮了一些,她刚想让唐沐松开手,也就是在这时候,有一把声音将他喊住。   这声招呼平淡无奇,却无端叫他们两个人同时刷白了脸,回过头看,顶灯的暖色灯影下,站着一对壁人,顾殷辰站在稍后一点,盈盈站在前面的,却是郭思园。   唐沐有一瞬间,只觉血液不经控制冲上大脑,血管即刻就要爆掉,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的神经或者眼睛出了问题,才会在此地再次见到这个人,下意识地,他低头快速看了何梨一眼,却发现这人已经呆住,一双眼毫不掩饰看着郭思园。   “好巧,在这里遇到你。”郭思园一笑,并不看何梨,只对着唐沐说话。   何梨低头,难得有一盏地灯,恰在她脚边,让她的眼神勉强有个落处。她盯着郭思园那双米色的磨皮德训鞋面,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原来划痕再浅,搁置再久,也不会消失的啊~她心里想。   郭思园是她心里一道浅浅的痕,当年跟唐沐一同留学前往德国的,就是她。这些年过去了,她倒也没有什么变化,仍旧是娇俏的巴掌脸,只是长发剪短,显得更有灵气。   “你几时回的国?”唐沐问,她听出来他语气不善。   “你回来不久后,”郭思园笑笑,声音里倒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何梨的余光瞥到唐沐微微握着放在身侧的手,她心里沉了沉,他在控制自己的情绪吧,郭思园是很优秀的女孩子,他们还未出国前,似乎就走得很近,她一度认为唐沐是求而不得的,所以后面两个人一起远走德国,似乎也就是情理之中。   这是七年来她在脑海中谱写过关于他的剧本里,重复上映次数最多的那个版本,故事的结尾,自然是才子佳人学成之后,幸福生活在一起。   所以是因为什么,这两个人都相继回来了,她直觉自己像是要在别人的剧本里硬生生插上一脚的配角,就是被观众所不齿那种。   他回来了这么些天,从来没有提过郭思园,他不提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毕竟曾是沧海难为水,而她,居然也从来没有想起来要去问一问。   她自顾自低头想着,倒也没发现顾殷辰神色复杂看着她。   “今天我约了顾师兄打球,这里离网球场近,所以就顺便过来这边吃。不像你们,应该是特意过来的吧,这座城市果真太小了,你一向不爱东南亚菜系,”像是怕突然冷下场来,郭思园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到这里,像才看到唐沐身边还站着个人,对着何梨说道,“我猜,是何梨喜欢吧?”   神游天外的人蓦然被点到名,这才匆匆忙忙摆了一副客气的笑脸来,点头打了招呼。   她朝着何梨笑笑说,禾禾长大了,变得更漂亮了。   这样叫着她的小名,是跟着唐沐叫的吧,何梨抬头,去看唐沐的脸,那张脸铁青着,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拽着她的手更加用劲,简直要将她捏痛。   郭思园说我和唐沐离开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姑娘,转眼七年过去了。   回顾往昔的戏份,真叫何梨不知道如何接,她只有又笑,看到站在郭思园身后的顾殷辰朝他们点点头,赶紧抓住这转移话题的契机,叫了一声顾教授。   顾殷辰走上前来,唐沐已伸出手,叫了一句顾师兄,语气庄重却不热络。   他早已经知道顾殷辰,现在也算明面上过了招。顾殷辰却是这时才认出他来,难怪下午看他跟何梨站着说话,觉得此人眼熟。他们高中在同个校队,唐沐小他两届,虽然交集不多,但也曾经一起南征北战打过比赛,拼下来一番战绩。   四人相见,一时有些冷场,何梨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两位男士各自倨傲站着,更是汗颜,这才递了个眼神给唐沐。   唐沐勉强接住,顿了顿,权当社交,才开口问顾殷辰现在是否还有打篮球,何梨在旁听着忍不住又想笑,觉得此人是想要跟他的顾师兄在球场上一决高下还是再续前缘呢,幸好顾殷辰并不在意,只说现在网球打得比较多了。她看了一眼郭思园,果然,她匀称的身体正是包裹在合身的网球服里。   恰在这时候,何稻过来了,平台的角落视线到不了这里,他在位子上等了半天,忍不住抱怨这洗手间去得也太久,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摸黑做什么去了。   “你们这洗个澡估计都够时间了吧?”何稻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惹来何梨瞪他一眼。   他走到跟前来,才发现多出来两个人。便尴尬一笑,说原来都是旧相识,那就拼一桌呗。他喜欢热闹,也喜欢看热闹,反正也没有跟他何稻吃过一顿饭还能是陌生人的陌生人。更何况郭思园他是认识的,顾殷辰他听过大名打过照面,高中的时候,正是此人喊停了他封王的步伐,以他没有大局观念太过自我拒了他进入校队的申请。   生意人就是这么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相对而言,站着的几个人就显得木讷寡言了。   郭思园笑笑说不了,我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下次有机会吧。   何梨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站在唐沐身后的她,觉得他那瞬间也松了口气,绷直的背微微放松了下来。   等回到位子上,菜品已经上得差不多,何梨却突然失了胃口,只吃了半份糯米饭,何稻人靠到椅背上,斜眼看她,说不是你闹着吃泰国菜的吗,这一桌子可都是你点的啊。   何梨瞟了他一眼,勺子在汤碗里无意识搅了搅,她心想,何稻这样的人是怎么掌控公司百来号人的。   这个时候服务员上了咖喱蟹,唐沐起身帮忙布菜,把螃蟹挪到她跟前来,她夹了一块在碗里慢慢啃了一会,冷眼看着大家都意兴阑珊,没有什么心思在吃饭上,就说要不撤了吧,明天还要早起上班。   何稻起身去结账,经过她身旁拿账单敲了下她的头顶,说让你浪费。   何梨反手就要反击,何稻一个灵活的侧身躲过去走开了,这个时候唐沐反而笑了一声。   她抬头看他。   他对着她眼里细碎的光,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再吃一点吧,不然你今晚该饿了。   就是这触碰,让何梨觉得像有人在她的胃里空投了一万只炸开的柠檬,心肺都是酸的。   她很想开口问问关于郭思园的事情,又觉得难以启齿,自己这算什么,有什么立场来过问他的过往,问出来,即使他解释了,也是尴尬。   何梨从不愿意在别人的难处上再为难别人,她自己倒不觉得这是大度,只是觉得社交已经使人疲惫,可以的话就放彼此一马吧。   后来她是坐何稻的车回去的,唐沐住在城西,虽然一再说要搬了,大家都知道他对那个房子有感情,哪里能说搬就搬得了呢。   何稻手握方向盘,看她一言不发坐着,说你别傻了,唐沐跟郭思园要是能成,早就成了。   何梨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笼到耳后,并没有答复。心想自己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储物盒里搁了一支古龙水,她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皱眉说味道好冲啊,头晕。   何稻说谁让你放鼻子跟前闻,什么东西都讲究润物无声知道吧。   一个经常自称文盲的人突然说出这样深奥的话来,何梨倒不知道怎么接了,她把香水搁在收纳盒里,说改天我给你拿瓶新的吧。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好啊,要温和又有少年感的。何稻摸摸下巴,看着前方开车。   这要求明显跟他本人不搭,惹得何梨一笑,她勉力想了想,说大吉岭茶吧,可以让你不要那么浮躁。   我浮躁?你才浮躁呢,何稻懒洋洋看她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那晚回到家,她就爬上阁楼去翻了自己的香水,大吉岭茶原版是她的心头爱,只是已经停产了,她在看到官网发布的停产通告时,立刻拜托在国外旅行的唐瑾帮自己带三瓶回来。   唐瑾拿过来给她的时候还翻了翻白眼,说真的闻不出来有什么特别,你这囤货的行为跟松鼠有什么区别呀,她喜欢反转巴黎那一类的浓香,觉得大吉岭茶过于寡淡了。   何梨却觉得,如果温暖二字有味道,那大吉岭茶一定是诠释这两个字的不二选择。   她拿出一瓶来,拆封,对着空气喷了几下,走进这香水雨里,耐心等前调香气散去,愈创木木质调慢慢出来了,在这令人安心的香气里,她又看到年少的唐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带笑向她走来的模样,那个笑明亮清澈,简直晃了她的眼。   何稻说得对,这支香跟他真的完全不搭。她把瓶子放了回去。   洗漱完坐到床上,nina过来拱了拱她的脚,等她把脚抬起来,它把身子在床边那块短毛地毯上滚了滚,伸展了一下埋头睡了。   她摸出手机来,给值班的温衡发了个信息,让她帮忙留意十七床的引流管,这个病人之前被柳园接手了,只是师姐在孕晚期,明显力不从心,所以做完手术又转回她手里,她格外留心些,怕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会挨顾殷辰批评。   说到顾殷辰,她倒是从来不知道唐沐跟他认识,还同是高中校队的。她只知道唐沐一直是校篮球队队长,虽然她上学时唐沐已经毕业,还常听人提及他校队队长的威名,哦,对了,还有郭思园,弹唱跳俱佳的拉拉队队长。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皱起眉。   温衡过了很久才给她回信息,让她放心去睡,十七床病人稳得不行,她才笑笑,把kindle关了,拧灯睡觉。 第16章 第十六章 檀道 1   也正是在何老先生出院的那一天,何相霖对唐沐说,等下你先别走,我们找个地方吃饭。   唐沐答应下来,原本就猜到他有话要说,却也没料到这么快。   车开到沿海路一家居酒屋,低矮的原木色屋檐下挂一排和风灯笼,在海风里摇曳着,唐沐看了一眼,心里就想,这地方她应该会喜欢。   刚想到这里,就听到何相霖说,这家还是前些天禾禾带我来过的,出品不错,你试试。   竟是这么巧,唐沐心说,这么些年,在饮食喜好上她倒是没怎么变。这样想着,他又抬头把这居酒屋看了看,应了声好,泊好车跟在何相霖身后,勾起挂帘走进门。   居酒屋里客人不多,他们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等到服务生点了菜品离开,唐沐先站起来,往何相霖面前的手绘陶杯里满了一杯清酒。   “你这是做什么?”这个阵仗倒让何相霖先问了一句。唐沐自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两人早已如父子又如忘年交,从来不用这些虚礼。   “有事要拜托何叔。”唐沐却恭谨坐直,想要先发制人。   何相霖一笑,心想你小子倒是聪明,只是他也受人所托,摆摆手阻止他往下说,自顾自端起杯子喝上一口,才说:“你跟禾禾的事,先缓一缓。”   “为何?”他心里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还是不甘心,下意识问了一句。   “先把最重要的事做了,”何相霖回答他,其实也是不忍,便把脸撇开。   唐沐哂笑一声,“我觉得这件事对我最是重要。”   “你忘记自己是为什么回来的?”何相霖伸出两指,扣扣桌面。   “我就是为了她回来的。”他就坐在那里,沉声回答,眼神坚定。   不管何相霖相不相信,他的确是因为她,才毫不犹豫答应回国。   何相霖看着他,明明看着跟七年前变化不大,却又不一样了,说实话,他此番受托前来,已经不像那一年运筹帷幄。   “你已经回来了,她也好好地在这里,怎么就这么急于一时?”何相霖想想,采取迂回战术,只想暂时劝住。再一想坏人总是自己来做,让他去当那棒打鸳鸯的恶棍,也是头疼到皱眉。   他本来以为七年过去,一切都会改观,看来有些人的执拗是本性难改,偏偏对面这位也是不听劝的。   唐沐默了默,总不能跟何相霖说是因为他觉得她身边出现了跟他旗鼓相当的对手,是这个对手让他心有忌惮。   “唐家的事情摆平再说,唐三小姐让你回来,也不是让你只顾着谈恋爱的。”   “我自然不会误了姑妈托付的事。”   唐沐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我也不会为了唐家放弃自己的事。   提起姑妈唐樱之,唐沐当然知道她对自己寄托了多少厚望,这些年每年不辞辛苦飞过去跟他见面,关心他的学业,指导他在医学之外又修了金融工程和企业管理,都是最好的佐证。   然而亲情之外,这些安排总是让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像是一颗被藏起来的备用棋子,等待着或许有一天,正牌的接班人出了差错,那他这颗棋子就能重见天日。   现下看来,这次回国,就是他被重新启动的标志。   “还有,跟郭思园的旧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何相霖问他,却把他问住了。   的确,唐家的事是小事,他从未觉得自己这颗名不正言不顺的棋子需要背负过多的压力,甚至到需要放弃自己感情的程度,然而,郭思园呢,即使他觉得自己跟她没有旧事可言,何家会怎么想,何梨又会怎么想。   但是,这些事何相霖是知道的啊,一直以来,他也是持支持态度的。   他抬头看何相霖,摸不透他现在是什么意思。突然之间,他似又有不祥预感。   果然,何相霖开口:“我这次找你谈,是代表何家长辈的意见。你也要好好想想,毕竟,能得到长辈祝福的感情,才能走得更远。”   “何伯伯?”唐沐问,心里已经怒了,脸上的线条绷紧。   何相霖无言点头,正是因为持反对意见的是何梨的父亲,他只能又当一回恶人。   他开口劝道:“沐沐,他所做也只是为了护何梨周全,你把这些障碍扫除,何愁进不了他的眼呢,从小到大,最欣赏你的人不就是他吗?”   这个情景跟七年前何其相似,唐沐无语,但又莫名觉得好笑,七年前的他,可以为了他那句话做出让步,让自己从她的世界完全消失,如今,却不能了。   他的世界太暗,所以他一定要找回她。   这一日,天才微微亮的时候,何梨就醒了,她伸展了一下身子,脚尖碰到床尾温温软软的一团,原来nina昨晚跳到床上来了,就窝在她的脚边睡觉,难怪睡得那么好,以往冬日里睡觉,即使开了暖气,身上流汗了,她的脚总是冰凉。   今年的冬天,的确是不同以往,好像有一点希翼,又好像不该有。   天气好,她没有开车,出门后右拐过了两个街道,沿着海边栈道直走,过了渔人码头,再走一段就可以到医院。   一进门,她还在换衣服,孙嘉璐就走过来说今天谢主任出差去了,大查房取消,各个组自己查就行。   何梨忍不住轻笑着说,这是今天最好的消息了,大查房总要耽搁很多时间。   孙嘉璐也笑着看看她,说,还有一个坏消息,要不要听?   她提起了一颗心朝四处看了看,心里隐隐猜到了,问柳园师姐呢?   孙嘉璐说,她又请假保胎了。   “哎呀…”何梨皱了皱眉,心里叹口气,她就知道…“问题不大吧?小家伙这么调皮,等出来了咱们打打屁股吧。”   孙嘉璐笑,“日常保胎,问题不大,就是你又要忙了。”   “我还好啦,日常也是这样忙。”   杨帆恰好经过,听到对话笑眯眯凑过来:“何梨这是受命于危难之际啊,不错。”   “何梨刚来科里的时候,咱们不就悄悄说,长得这么标致的女娃娃,家境又好,明明靠颜值靠背景就可以过得很好,人偏偏要靠实力,”孙嘉璐对着杨帆说,“又是何老教授的亲孙女,一开始我都不敢使唤她干活。”   “对啊,”杨帆拍拍手表示同意,“不过我看你现在使唤她倒是使唤得挺顺手的。”   孙嘉璐哈哈大笑,说是何梨自己勤勉。   何梨也笑,说孙老师快点派活给我吧,本实力派要开始工作了。   柳园师姐休假,她现在就算有四个臂膀,都觉得时间不够用啊。   这一天有一个全院MDT,是前天交代下来的任务,需要会诊的就是在电梯口抢救过的那位病人。会诊报告原本是柳园负责,她是老一线,也算杨老师和孙老师的半个臂膀了,MDT直面医院各科大教授,一般都由高年资的医生负责,何梨和温衡只有围观的份。   偏偏柳园开始休假,这个任务眼看着落到温衡身上了,温衡现下正一脸苦恼翻看着病历。   “该做的检查都做了,除了子宫肌瘤和心房占位,也没有别的问题,血液指标也都正常,病人间断性晕厥是怎么回事呢?”温衡拿笔敲着自己的额头,每次她没有头绪,就会有这个有点搞笑的动作。   “单纯心房占位的确难以解释反复晕厥,”何梨想了想,问道:“病人没有做其他检查吗?”   “磁共振和CT病人说有辐射,死活不愿意做,杨老师也去劝了,病人和家属依从性很差,只想赶紧出院。”温衡叹口气。   全院MDT,光拿一份超声报告肯定不够,没有说服力的病程汇报应该会在教授们的口诛笔伐中死得很惨。   她想了想,伸手把温衡手里的笔拿下来,说别敲啦,等下把自己敲傻了。说完转身出了办公室。   这一去就去了好一会,何梨回来,对温衡说,联系磁共振室,现在加急给病人做全腹磁共振。   温衡瞪大眼睛问,你怎么说服她的?   何梨回答:“也没有什么,我只是跟她说,家里添新生儿是多高兴的事,如果不好好配合医生照顾自己,到时就不止给家里添乱了。”   温衡扔了笔扑过来就抱住她亲一口。   何梨笑笑,又想起了什么皱起眉来,问道:“你之前有给病人体格检查吗,我看她双下肢有点水肿,腹部也是。”   温衡点头:“刚进来那天体格检查的,没什么阳性体征呀,你怀疑是什么?”   何梨一时也没有了头绪,就说先把检查做了吧,看看再说。   等到检查结果出来,她们围在电脑桌上打开图像,杨帆看了看,说这个病人看起来没有那么简单,你看增强检查的图像,这血管内的占位是有增强的,说明不是血栓,或者说不全是血栓,应该是有血供的肿物沿着血管壁生长。   大家听完都扭头看着杨帆,等待着她继续讲下去。   “都看着我做什么?”杨帆摆摆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动作:“如果是其他地方有原发肿瘤一类的,那就不归咱们管了。”   她沉思片刻,对温衡说,下午着重请血管外科和心胸外科会诊。   温衡哀嚎一声,说跟子宫肌瘤关系密切,那就转不走了,还是归到她手里的啊。   何梨实在不忍,等她嚎完,说下午我帮你汇报吧,你先把会诊单写了。   杨帆在一旁做别的事,虽然没有说话,心里还是松一口气,何梨和温衡是同期进来的新医生,也都一样卖力,然而何梨的工作能力远在温衡之上,由她来接棒是最合适的人选。   临近中午,温衡过来问何梨中午吃什么。   何梨还在思索之中,温衡说医院小饭堂更新了菜单,最近有酸汤鱼,份量三个人吃刚刚好,要不要一起去。   何梨抬起眼皮,问道哪三个人?   还有林屿深,温衡说。   “哦哦…”何梨点点头,她跟林师兄算熟识,倒也不介意去当电灯泡。   “那我让林屿深先订餐。”温衡开开心心地掏出手机走开了。   谁知下了班,何梨正准备下班,唐沐就走了进来。   “你来做什么?”她不解,此时只是短暂午休时间,吃完饭还有一堆工作要做。   “这附近有哪些吃饭的地方推荐吗?”他找了个借口,总不能告诉她,他就是想她想了一夜,已经不能再等。   何梨被他一问,反而愣了愣,说你回来这么久,难道午饭都不吃的吗?   “吃腻了,”唐沐人高马大站在那里,厚着脸皮问,“你午饭去哪里吃?”   “跟同事吃饭堂,一起吗?”何梨将病历本放下,抬起头来,故意问道,她哪里会听出来他这烂大街的搭讪梗。   没想到这人居然露出一个明亮的笑来,根本不在意她略带嘲讽的邀请,点着头说可以啊一起吃。   所以午餐就变成何梨带着唐沐去跟温衡还有林屿深吃饭,四个人分享一份三人份的酸汤鱼,何梨无奈,只能又加了一些别的吃食。   酸汤鱼味美,不过因为下午要做汇报,何梨这顿饭吃的并不开怀,温衡倒是终于如愿跟唐沐吃上饭,一脸的痴迷相,让林屿深满脸恨铁不成钢。   林屿深看何梨情绪不高,问了一下情况,说顾教授收到会诊单了,早上已经先把片子调出来看了看。   “有没有说大概考虑是什么?”何梨问。   林屿深答:“没有,看完皱了皱眉,皱完眉就关掉显示器走开了。”   “我现在就是怕教授们让我先鉴别诊断一下,”何梨说。   “鉴别诊断是肯定要的,”林屿深安慰她,“说错了也不打紧,你是新医生,要是都猜对了要那些老辣的姜做什么?”   何梨被逗笑,虽然还是紧张,至少觉得心情有好了一点点。   再回头看唐沐,只是安静在一旁吃饭,何梨撇撇嘴,心说这人竟然还真的是来蹭午饭的。   直等到吃完饭跟温衡分开,又只剩他们两个人,并排着往前走,何梨脑子里仍在记挂着病史汇报的事情,埋头往前走,唐沐叫住她。   “把手伸出来,”他站在她对面,说道。   “做什么?”她不解,仍旧伸出两只手。   “握住拳头。”   她蜷起手指。   “吸气,屏住呼吸,三秒钟。”午后的斑驳阳光里,他像一个魔法师,念着咒语。   她觉得好笑,却乖乖照做。   第一秒,有一只鸟从他们头顶飞过。   第二秒,树上落下来一片叶子。   第三秒,他笑,嘴唇曲线真是迷人。   她呆了呆,唐沐笑着拍拍她的头,说可以呼气了。   她如梦初醒地松了一口气,仰着脸看他。   “现在放松,想象,所有的紧张,从你的手掌,从你的手尖,完全释放了。”这会他又像一个心理治疗师,只是这位治疗师目前似乎忘记了心理治疗中的关系限定原则,伸手把她的十只手指拢在掌心,像要将她还来不及释放的紧张也一并接走。   何梨笑,不管这个方法管不管用,她突然只想要在阳光下,伸手抱住他。 第17章 第十七章 檀道 2   那一日的MDT在阶梯会议厅举行,何梨和温衡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还只有寥寥数人,都埋头在看助理发放的资料。   会议厅里门窗紧闭,面海的一排窗拉上了咖色丝绒窗帘,会议尚未开始,已经是一派肃穆的气氛。   何梨刚进门立刻就觉得闷,拿了资料跑出去,站在步梯间默了默内容,就是在这时候,头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仰起头,看到顾殷辰身着洗手服,从楼上转了下来,看到她也是一愣。   自从那晚在泰餐馆打了照面,两人就再也没有见过,何梨先客客气气叫了一声顾教授,顾殷辰并不搭话,只是点了点头大步进了会议厅。   她知道顾教授一向高冷,此时这样的姿态应该才是常态,相对而言,之前在宠物店偶遇然后又好心送她回家的顾殷辰,才是不正常得像是她自己出现了幻觉。   会议快开始时,她和温衡挑了靠窗第四排一个角落先坐下来,此次汇报妇科的病例放在第三个,她心里庆幸,第三也不错,第一个上台总要紧张,如果放到第五六个,大家已经疲惫不堪,可能情绪也会受影响。   既然满地都是玻璃渣了,只能勉强给自己翻点糖吃,这一点上她倒是从来不会气馁。   孙嘉璐来得晚了些,电话里问何梨坐在哪一排,她接完电话转身朝站在后门的孙嘉璐招了招手,眼睛的余光就看到了坐在她右后方的唐沐,隔了三四排的距离,埋头拿笔在纸上涂写着什么,微抿的唇曲线迷人。   看到他,她便又想起来午后在林荫道的那一幕,他说,吸气,屏住呼吸,三秒钟,她居然就乖乖照做了,而且,效果还不错,可惜的是,最后她并没有如愿抱住他,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怂,有时候脑子已经冲完了一千米,身体却还在原地。   “看什么呢?”孙嘉璐看她,也往后望了望,光线不够,顶灯也没有开,只能看到后面一个个人影。   何梨收回眼神,发现刚刚自己居然是带着笑看他,幸好他埋头在一堆材料里,并未发觉。   就在此时,会议主持报幕,妇产科MDT开始。   所谓MDT,中文全称多学科诊疗模式,由来自外科,肿瘤内科,放疗科,影像科,病理科,重症监护室等专家组成工作组,通过定期会诊模式,拟定适合患者的最佳治疗方案,继而由相关学科或多学科联合执行治疗方案。   而MDT之所以让年轻医生闻风丧胆,也正是因为这诸多的大腕名教授,都是从住院医师,住院总,主治医师,到副教授,再到教授一步步摸爬滚打上位,平日里在各自的领域叱咤风云,早已不记得自己早些年也是菜鸟弱鸡一只,看着这些资历尚浅的学生,怎么看都能从鸡蛋里挑出刺来,一个个都轻易就被气到头顶冒烟。   何梨站起来,轻轻扯平了白大褂,拿起资料上了演讲台。助理过来帮她把幻灯片放到电脑里,她低声说了声谢谢,或许是声音里那根绷紧的弦出卖了她,助理善解人意地提醒她,需要稍等一会,她又再次道谢,声线仍旧紧绷。而她原本就知道自己掩饰不了作为一只菜鸟的紧张。虽然之前尚未有机会独立做过MDT报告,但是师姐被各大教授为难的场景,她是历历在目的。   何梨这人,在学习工作上从来努力到无可指摘,偏偏在自我展现上,总是欠些火候。   整个会议厅的灯都熄灭下来,只有一盏聚焦射灯,投射到她身上来,在她的周边晕染出清亮的光晕。她下意识往唐沐的方向张望了一下,恰好他也正凝神看她,就是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他的三秒屏气法。   手在身侧握住,吸气,屏住呼吸,三秒,呼气,放松手指和关节。   在那一刻,似乎真的有一种魔力,将她的紧张一点点抽离。   幻灯片刚念完,底下果然有人咄咄问道:“这样的病人怎么会收到妇科?”   何梨没料到刁难会从这个无解的问题开始,一时没看清楚是谁发问,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解释了一遍病人在科里抢救,又有子宫肌瘤的既往史。   “那为何不联系转科?子宫肌瘤如何导致反复晕厥的?”   这回何梨看清楚了,发难的是重症监护室的裴主任,江湖上有名的难伺候。   “正是因为病情不明确,所以我们科才申请了这次全院会诊,如果明确跟妇科没有直接相关性,那我们是支持病人转科的。”   “子宫肌瘤会反复晕厥吗?”裴主任追问。   “如果导致了严重贫血的话,是可以有的。”她思考片刻   让她无语的是,底下稀稀拉拉有了一些笑声,她明明是认真在回答问题。   裴主任站了起来,“那这个病人有出现严重贫血吗?”   “没有…”何梨老实回答...   唐沐看着那束灯光里的何梨,她变成了小小的一只,穿着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背带裙,白色长筒袜,小黑皮鞋,站在小学三年级的教室里,规规矩矩回答老师的问题,他在外面等她放学,她从打开的窗户看到了他,对他不好意思抿嘴一笑。   他知道何梨这孩子,从来就不算天资聪颖,如果硬要为她的优秀寻一个理由,那只能归功于努力刻苦,小时候的疯狂刷题家,长大后,终于如愿成为一位医生,站在讲台上,仍旧因为别人的质疑忐忐忑忑。   他盯着她,眼睛都有点痛了,眼前这位无论寒暑假,不是在做题,就是在背书的人,也不知道七年医学院,是怎么熬过来的。   中途讨论了什么,唐沐错过了,所幸何梨顺利地让裴主任火气大消,进而跟她谈论起病情来。   “心房的占位考虑什么?”   唐沐没有回头,已经知道是顾殷辰在发问,语气倒是中规中矩,不像飞扬跋扈的老教授,也不像护犊情深的师长。   却是这样的平淡语气,已经叫唐沐心里一阵烦乱。   “一开始怀疑粘液瘤,今天早上加急查了磁共振,发现是从下腔静脉一路向上长到右心房的。”   底下的人也开始谈论了起来。   “做了增强检查了吗,把影像系统打开来。”他问。   “增强是可以见到强化的。”何梨伸手打开影像系统,不料系统却在此时卡壳,唐沐看着台上这人胡乱一顿操作也不得要领,也是无奈,刚想起身帮忙,顾殷辰却已站了起来,几步走过他身边上去查看。   顾殷辰动手操作系统,既没有同何梨说话,也没有抬眼看她。她站在一旁,只觉察到他身上有让人安定的淡泊气息,让她想起搁在柜子深处那瓶香,她记起自己第一次穿上那支香,感觉自己像邂逅了一座烟火飘渺的寺庙。   等到投屏重新打开,他将鼠标交回她手里,转身下台。   磁共振的图片全部过了一遍,顾殷辰沉吟片刻,心里有了几成把握,他问何梨,“那综合考虑,你觉得会有什么病变,可以从子宫静脉一路穿过静脉直达心房的呢?”   “恶性的病变。”何梨回答。   台下又轻轻笑了几声。   “你这个回答太笼统了。”顾殷辰明显不满意,“发动你的脑筋去思考问题,而不是寄希望于别人来帮你解答。”   这个问题对于一只每天忙于收病人写病历上手术的杂食菜鸟来说,真的是超纲了。   顾殷辰意识到这个问题,他顿了顿,说:“单纯从这个肿块的生物学行为模式来分析,它是可以暂时被定性为恶性。不过它只沿着静脉管壁生长,并没有侵犯周围组织,腹腔的少量积水源于静脉回流障碍,各项肿瘤标志物也是阴性。”   答案呼之欲出,她仍在迟疑。   “子宫脉管内平滑肌瘤,侵犯下腔静脉和心脏。”未等顾殷辰说话,唐沐先开了口,他已经受够顾殷辰对她的敦敦善诱。   何梨看过去,唐沐的眼里不知道为何,像煨着一簇火苗。   顾殷辰一笑,并不看唐沐,只看着台上的何梨。   子宫脉管内平滑肌瘤…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全球迄今不超过三百例的病,她只在英文文献里看过零星的报道。   会议结束,下班时间也到了。   裴教授走过来,对孙嘉璐说,你这徒弟能力应该不错,只是这怯场的模样简直是个三岁小孩子。   孙嘉璐哈哈一笑,说人家是何老教授的亲孙女,能力怎么会差?   裴教授吓一跳,问是心血管泰斗何老教授吗?   孙嘉璐点头,笑吟吟看着他。   “失敬失敬,在医学泰斗家门口班门弄斧了。”裴教授难得笑起来。   此前会议上已经拟定了由妇科,心胸外科,血管外科联合手术的方案。孙嘉璐看到顾殷辰过来,扬声叫住他:“需要体外循环下手术吗?”   “最好预备着,我这边问题不大,主要看血管外科吧。”顾殷辰回答。   于是孙嘉璐又问唐沐。   “等我评估后再确定吧。”唐沐站起来,何梨从他身侧走过,他一把拉住她。   “那接下来的安排?”孙嘉璐还在后面问。   “我再跟何梨确定。”他头也不回,拉起她一阵风走了出去。   他牵了她的手,出了会议厅,沿着林荫道直走,走出医院大门,直走到沿海路,她只得手腕使了使力,这才让他停下脚步,放开她的手来。   “你怎么啦?”何梨抬头问他,那簇火苗消失了,又是干净明朗的一张脸。“所以要确定什么?”   “嗯?”他笑看她,似乎已经忘记在会议室里的话。   何梨只得提醒眼前这位选择性失忆的朋友:“你不是要跟我确定?有什么不能在会议室里确定吗?”   她其实觉得有一点尴尬,毕竟会议室里都是长辈和师长,还有科里的同事,光想想明天要大费口舌去解释,她就有点头疼。   “你确定要我在大家面前跟你确认吗?”唐沐仍旧笑着,问她。   两人站在起了海风的路边,似是对峙,只不过片刻时间,她就先败下阵来,轻笑一声调开眼光,去看那晚风里起了皱褶的海。   唐沐无声笑起来,自有一种笃定,笃定他们会在一起。   “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他问她。   “我回爷爷家吃,一起吗?”她又像中午一样,语气里带了一点嘲弄,就等着他像中午一样,毫不客气地说一句可以啊。   没想到唐沐眼眸微不可察暗下来,说那我改天再约你。 第18章 第十八章 檀道 3   也是在那个晚上,唐沐从姑妈家驾车驶出,路灯的橘色灯光刷刷刷拍到中控台上,不知为何,他突然就想明白了两件事。   一是目前他的处境,相比七年前,并没有改善,至少在何梨的父亲何毓儒眼里是如此。的确,他仍旧没能脱离唐家这个染缸,甚至可以说更糟,他目前已经着手辅助姑妈唐樱之处理家族的日常事务,正处于多事的过渡阶段。何伯伯爱女心切,担忧不无道理,他自己的父母亲就是前车之鉴。   二是顾殷辰。那日泰餐馆再加上今日会议厅两次照面,其他人有无察觉他不清楚,他已知道此人会是威胁,所幸,目前看来,在感情方面,何梨仍旧像以前那样木知木觉。   在此时,他竟奇怪地觉得她这种对感情的钝感简直是一种优秀的品行。   不过即便想通了这两件事,他却知道,自己一时无法摆脱这困境。   如果姑妈的信息无误,年底唐家大少爷唐晏即将从法国归来,唐晏此人,唐瑾的亲哥哥,虽然跟他是堂兄弟又一样留学德法,却是一个出牌风格跟他完全不同的公子哥,此前就几次因为自动退学换学校,这次回来,唐家地板不震三震算他输。   再加上此前伯父唐方池的一些异于常人的操作,目前唐朝集团正处于风雨飘摇中。   而他这颗棋子,就是在这时被姑妈叫回来的。   “这也是爷爷的安排。”姑妈当时见他,先说了这句话。   就是这句话,让他无法推辞。   再想想,其实何叔叔的建议也不无道理,此时打破她的平静生活,将她拉进来,一起淌这趟浑水,或者让她去跟何伯伯唱反调,又是何必?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这些纷乱杂事萦绕不去,而她能不能再等等他,他不知道。   五点半,又是下班时间了,何梨叹口气,她手里拿着范阿姨的病历,短短几天,病例眼看着被翻到皱皱巴巴。“我从前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善于交际。”   MDT过后,五床的病人范阿姨成了医院的名人,从肿瘤科到血管外科到心胸外科,甚至影像科,一波波的医生和进修生规培生甚至实习生,从医院的各个角落涌到妇科来。而这些造访的同行基本都要过她一手,问问病史了解情况。   温衡笑,调侃道那他们来了解病情怎么不找我,我也是首诊医生之一呀,一半是冲着少见病例来的,另一半还不是冲着高颜值的何医生来的。   何梨佯怒地皱皱眉,拿病历夹轻拍了下温衡的肩膀,说好话少说,我怎么觉得接下这病人是给我自己挖了坑。   温衡嘻嘻一笑,临走前说祝你今晚白白吧。   温衡走后,偌大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一轮红日正在西沉,把半边海岸线染得发亮,夕照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进来,光影铺满了整个房间。   何梨倒了咖啡,刚打开落地门踱步到露台去,就听到护士在里头喊道何医生有人找。   她只得端了咖啡回身走进来,就看到唐沐站在护士台前,白大褂熨得笔直,显得肩臂舒展。同样是医生,这人总能给人一种俊奕丰神的感觉。   再低头打量自己,洞洞鞋,洗手服,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胸口的口袋里因为塞满了笔而鼓鼓囊囊。   她自嘲歪头一笑。   “我来看看病人,”唐沐手撑到护士台上,看到她笑,疲惫尽失。   就是那一笑,他感觉自己又要妥协于此刻。   何梨已经绕过护士台走到他跟前,熟练地问:“需要我陪你过去吗?”   “已经看过了。”他低头看她眼下浅浅的青色,没有睡好的模样。   何梨听了,倒是一愣,说这么速度,我以为需要我陪着过去看看呢…   正常人,不都是先来找她这位经手医生,由她陪着去病房吗?这几日,她在科里当地陪导游都当成习惯了,不开口问一声都觉得是自己失礼。   “烦不胜烦吧,下周一手术就好了,”唐沐开解她,“你今晚夜班?那明天还可以去吗?”   他发现自己既盼着她去,又盼着她不去。也是对自己很无语。   何梨知道他问的是明天去海钓的事,毫无把握地回答:“只能尽量。”   她的夜班一向都是一言难尽,大家都吐槽她自带招黑体质,燃烧自己给医院创收。   “我来接你吧。”他顿了顿说道,抬手想要揉揉她的头发,又忍住。   何梨拒绝了,这次倒不是婉拒,而是唐瑾已经先交代了要来接她。   这样说着,她又想起了唐瑾昨晚在视频里问她:“你和二哥怎么样了?”   “什么怎样?”何梨当时正在翻文献,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难道他远从德国回来,只是为了来医院打苦工吗?”唐瑾的语气,让电话这端的何梨都可以想象她翻了个漂亮的白眼。   她听得忍不住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笑。   “没有发生什么质的变化吗?”唐瑾在那边揶揄坏笑。   “让你失望了…”何梨慢吞吞地说,“不过郭思园回来了。”   “啊!!”唐瑾懊恼地嚷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个世界兜来转去,到头来变成了鬼打墙,那些离开的人一个个赶趟着回来,往事沉渣泛起。   那晚挂掉视频之后,她记得自己搅动着杯里的咖啡,盯着旋转着的黑色漩涡,看久了,觉得自己也像要被拉进漩涡里去。   然而这一晚的夜班,也是如同以往没有惊喜。   唐沐离开后,何梨回到电脑前工作,一直坐到夜深霜重,她才站起来,在洗手服外面披多了一件外套,刚回来坐下,护士就过来跟她说:“何医生,十五床刚做完全子宫切除的病人一直喊疼,血压180。”   何梨快步走进病房时,只看到护工在旁边。   “何医生,快来看看,”护工让了让位子。   何梨看病人辗转反侧,额头出汗,检查了心电监护,心率和血压都偏高,她尝试翻了翻病人的身子想检查是否有镇痛泵脱落,只是病人身体肥胖又无法配合,搬弄了一会何梨已经满头大汗,她腾手脱了外套,请护工阿姨和护士一起帮忙,三个人配合着给病人翻身检查,果然后腰部的镇痛泵被拉扯到已经脱出。   这个时间点,重新装镇痛泵已经来不及。   “麻烦准备凯纷50mg,加100ml盐水静滴。”她对护士下了医嘱,病人伸手拉住她,一个劲喊疼。   她在旁边安抚着,直等到护士把针水挂上,过了十来分钟,病人的叫喊声才停歇下来,她拉了张矮凳坐在床边,手仍旧被病人握着,抬头留意心电监护,看心率慢慢回落正常。   折腾了这么久,夜更是深了。   顾殷辰匆匆走过妇科走廊,他今天有两个大手术,一直脱不开身,等到下了手术台才过来看看周一要联合手术的病人。也是在无意中转过头,透过加护病房那整面落地玻璃才看到了病床旁的身影。   他隔着玻璃看着,病人睡得很安稳,还拉着何梨的手,而她趴在病床旁,竟也睡着。日光灯管光线清浅,笼罩住她沉睡的柔软侧脸。   她只穿了洗手服,脚上是手术室的洞洞鞋,一件值班专用的羊毛外套搭在床尾,他蹙眉迟疑,伸手拧开了病房的门,走进加护病房。看她睡得这样好,他便也不忍叫醒她,只拿起外套,轻轻抖了抖,帮她披在身上。   她乖觉地在外套底下缩了缩身子,他竟然无声地笑了笑,看了许久,才悄无声息转身出去。   唐瑾的车停在医院大门右侧,等何梨上车的空隙,她打开遮光板,补了补口红。   何梨坐进来,不用抬眼就被唐瑾的裙子闪了一下,她看了看,边低头系安全带边问,“你确定自己是去海钓?”   “怎么了?”唐瑾往自己身上看了看。   “没事,我以为你要穿越到泰坦尼克号上参加游轮舞会呢,”何梨开玩笑说。   唐瑾便也把何梨打量了一下,素面朝天,口红都不涂,帆布鞋,牛仔裤,oversize卫衣,落肩的袖子盖到手背,“昨晚值班怎么样?”   “二十支去甲肾上腺素,八支阿托品,四支异丙肾上腺素,三次电除颤,将近一个小时胸外按压,”何梨抬手揉揉眼睛,觉得酸涩难耐。   下半夜她跑去急诊收一个宫外孕破裂大出血的病人,刚到科里就心脏骤停。唐瑾是行外人,大概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何梨光回忆,已觉虚脱,那身湿透的洗手服湿哒哒黏在身上的触感挥之不去,所幸结果不算差,一场刷夜的抢救换回患者平稳的呼吸心跳。   唐瑾啧啧两声,启动车子,说我看你这状态,也是快升仙了。   她拉下镜子看了看自己,可不是吗,眼圈发紫,印堂发黑,皮肤惨白,就这样,居然还敢赴约去海钓,而且唐沐也在。她真担心到时就变成自己心律失常被抢救。   实在困顿,她伸手打开音乐,本来想提提神,结果一来就是快节奏的rap,她赶忙关掉。   “干嘛关掉啊,开着嘛,”唐瑾说着,一个急转弯,传来车轮急速摩擦过马路的声音,何梨下意识伸手扶了扶前面的中控台。   她左右摇晃了一下,待坐稳了才打了个哈欠,“你可以,我不行呀,值了一个夜班,现在听重音乐无异于自寻死路。”   唐瑾扔过来一个眼罩,说这还有一段路呢,你闭目养神一会吧,到了我叫你。   车上了环城高速,路面变得平稳,何梨果真戴上眼罩补了一个短觉,只是这一觉睡得实在不踏实,一直梦见自己忙乱地抢救病人,等到唐瑾停车,伸手将她摇醒,她才拉下眼罩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竟像在梦里又值了一次夜班。   唐瑾拉开车门,即使穿了长鱼尾裙,也不妨碍她帅气跳下车来。何梨看着唐瑾,静静地笑起来,帮她把落在车上的羊绒轻围巾拉过来带下车。   想着出海钓鱼应该杂活不少,她特意穿得利落清爽些,比较方便干活。   而唐瑾这身华服不止领口开得够低,背后更是深V型,露出背部曼妙的曲线来,搭配那张明艳的脸,连她看了都难免心动。   她微笑自嘲,好吧,看来今天大家拿的剧本不同,唐瑾扮演的是豪华游轮上的富家小姐,而她自己,可能是海上钢琴师里的锅炉工人。 第19章 第十九章 檀道 4   等两个人停好车走过来,唐瑾早前预定下的双体帆船早已泊在码头,Sail Global几个蓝色英文字母反着印在通体雪白的船身一侧,有皮肤晒得黝黑的水手看她们过来,伸出长手拉她们一把。   唐沐先到一步,站在帆船的船舫下,背身正跟一个船长模样的人在聊着什么,听到声响转过身来。   这日起风,是个扬帆的好天气,只是尚未过午,阳光还未暖起来,他倒穿得清爽,短袖短裤,戴了棒球帽,一身Outdoor Talent打扮,帽檐微微抬起来,修长的眉眼带笑,等着她们走过来。   就是这一眼,又叫何梨觉得这人真的是有一副好皮囊,只消望上一眼,就会让人记起他怀抱的温度,手掌的力度。   唐瑾看到唐沐,就松开何梨的手,急跑几步,又嫌鱼尾裙迈不开步子,索性俯身抱起裙摆一侧,远远先喊了一声二哥,大步奔了过去,唐沐笑着展开双臂接住她。   唐瑾这人,自小大大咧咧,万千世界从眼前过她自岿然不动,此时却毫不遮掩,抱住唐沐,鼻涕眼泪都往他的白T恤上糊。   何梨眼睛湿润,也是不想打扰他们,便悄悄退了出来,转身去看甲板另一侧,小黑水手在准备着海钓的饵料。   她蹲着看了一会,还上手跟着水手体验了一把如何装饵,直蹲到脚麻,才站了起来。也是在这时候,不知道哪里传来清脆一声笑,隔得远,一时辨别不出来是谁,她左右张望,就听有人朗声叫住她。   帆船隔壁泊着一艘豪华商务艇,此时站了一人,哦,不,是一人抱着个孩子。   日光下水波粼粼,那人背光对着她,她一时看不清面孔,抬手挡了阳光,才看清楚,原来是郭明园。   今天真是巧,又是一副好皮囊。她不由得心里揶揄了一句。   她跟郭明园认识,并不是因为唐沐和郭思园,而是因为唐瑾。数年前唐瑾曾经跟他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感情,她也就跟着打过几次照面,但要说熟识,也并算不上,只是因为此人行事还算有些江湖气,并不会像唐晏那样的富家公子做作浮夸,所以即使后面和唐瑾谈崩,她倒是还对他留着好印象。   她笑着打过招呼,心想之前是听说郭明园闪婚又闪离,倒不知道还留下来一个孩子。此时那孩子似是东张西望找着什么,郭明园也顺着她,往这边走了走,光影变动,她才勉强看到孩子的一张脸。   皮肤白皙,小脸精致,只是这长相跟郭明园不搭边,倒是跟郭思园有些相似。或许是处于医生的直觉,她又觉得这白皙里带着病感,不像这个年纪的其他孩子,小脸总是自带腮红。   “郭星冉。”郭明园看何梨打量孩子,笑着介绍。   郭星冉,真是一个别致的名字,冉冉升起的星星,可见郭明园对这孩子投注的感情,这倒让何梨讶异之余,有些许感动。她笑着逗了一会,这孩子忽然调皮,伸手一把扯掉头上戴着的渔夫帽,郭明园要阻止已来不及。   也就是在这一刻,原来掩盖在帽檐之下的眉眼露了出来,何梨见到,不禁一愣,那双眼睛灵动明澈,一时看不出来像谁,只是觉得很是熟悉。   她一时语塞,呆在那里。   后来再回想起这个上午,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有说过什么场面话,夸夸孩子的长相或者其他。只记得那漫长尴尬的沉默,郭明园也安静站着,只有孩子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很是好听。   直到郭思园出现,孩子伸手要抱,她两手熟练接过来,往孩子脸上亲了一口。   等到帆船启航,一帮人站到甲板上聊天,唐瑾过来跟她说话,才发现她脸色不好。   “你怎么了?要不要去躺一会?”她只当何梨是夜班之后的疲累。   何梨摇头表示不用,她只是讶异那孩子居然给自己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象,想要讲给唐瑾听,又碍于唐瑾跟郭明园之前的关系,只能作罢。心想,连她自己都讲不明这奇怪的感觉,唐瑾就更是不懂了。   这次海钓何稻还约了两个生意场上的朋友,都是俱乐部里的熟人了,小小的甲板上一时显得拥挤热闹。船驶离码头,阳光炙热了一些,海水慢慢变得清澈,也更晃眼,她们站着吹了一会海风,便躲到廊下。   直等到帆船乘风破浪驶到一片开阔的海域,水手过来降了帆,才开始自由活动,何稻带着男士们去玩水上运动,小黑水手走过来帮她们准备海钓的用品。   她们坐在船舷的这一侧,唐瑾看着何梨,向着光,何梨的脸庞在阳光下发出盈润的贝母光泽。   “你们怎么打算,”她忍不住问何梨。   何梨接过船员递过来的鱼竿,奋力一抛,带饵的钩落到远处,沉入水里。她知道唐瑾所指何事,轻声说,“这个问题,或许应该先问问二哥。”   唐沐不在场的时候,她还是愿意像小时候那样叫他二哥。   唐瑾对何梨不争不夺的态度却不满意,她把鱼竿一甩,站起来,带着情绪说,“你这个消极的态度,就算二哥有想法也不敢有行动啊。”   何梨抬头,唐瑾那身裙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衬着身后一望无际的海水,就像一条在海面蹦哒的气鼓鼓的人鱼,她一时看笑。   唐瑾看她笑,更是不满意。   “我一直在这里,他来或者走,从来都不在我计划之内啊。”何梨只得解释,也是无奈。   唐瑾不服气,“难道你没有一点点期望?”   “我不敢再有奢望啊,谁知道奢望会不会又变失望,”何梨自嘲笑了笑,看着远处海面上正在玩摩托艇的几个人,唐沐玩得最稳,何稻在后面歪歪扭扭地追赶。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唐瑾却突然说。   恰好此时何梨的鱼竿动了动,她敏捷提杆,带上来一条扭着身子的大黑鲷鱼,水手跑过来帮忙将鱼取下来,何梨笑着道谢,等人走远了,才抬头问唐瑾,“什么故事?”   “就是二哥爸爸妈妈的事。”唐瑾顿了顿回答。   按说这件旧事曾经轰动一时,何梨这些年也多多少少在父母的谈话中听过一些,只是唐瑾从来不提,唐沐更是三缄其口,所以她便也一直一知半解着,只知道是车祸走的。   唐瑾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撑开的阳伞杆上,说我这次特意在缅甸呆多了几天,就是避开老爷子去拜访了当年跟二叔私交甚好的铁叔。   铁原野,本地儒派生意人,当年从唐家出走缅甸,如今手握当地最大的几个翡翠原石老坑开采权。   “当年二叔突然车祸走了,铁叔是唯一一个站出来质疑的人,爷爷那时还在世,大概本着家丑不外扬的想法,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唐瑾难得神色严肃,说到一半,似乎渴极,伸手拿了一瓶水,咕噜几声把水喝完了,瓶子握在手里,“铁叔说出事前那段日子二叔跟我爸因为家族产业资金配比的问题,一直争执不断,二叔觉得玉石产业利润高但是投入风险大,而且矿上没有自己人,玉石原料都是由着缅甸的矿主随意喊价,喊得再高,中国人也得买。”   何梨蹙眉,凝神看她,等她讲下去。   “二叔的看法有两个方面,一是找靠谱的人常驻缅甸,深耕翡翠老坑,把源头握在自己人手里,二是集团结构调整,多产业投资发展,比如医疗和房产。”   听到这里,何梨又想起叔叔讲过唐沐的父亲唐清学,是一个眼光独到又有魄力的人,回望这二十来年,民营医疗和房地产的确发展不错,反观玉石产业,虽流于高端,却日渐式微。   “二叔的意见,得到爷爷的首肯,却遭到爸爸的强烈反对,”唐瑾皱眉,“在爷爷的支持下,二叔除了签下了你们医院的经营权,还在房地产和药物研发上做了很多投资。”   似乎意料之中,何梨轻声说,“所以我叔叔的生物制药公司,也有你叔叔的股份吧?”   唐瑾点头,神色一时变得难堪,“铁叔说,那晚赴宴,他陪二叔一家出席,本来要等着送他们回去的,但是临时有事需要处理,二叔就让他先开公司另一部车走,顺便先送二哥去你家,两个孩子约好了要一起过周末。”   听到这里,故事的走向何梨已经似有预觉,她觉得眼睛酸涩,或许是海水晃的,抬手揉了揉。   “交通局从坠崖的车里找到了叔叔婶婶,怀疑是酒驾引起的交通意外,”唐瑾顿了顿,“铁叔说二叔那日重感冒,因为服用了抗生素,当晚半滴酒都没有喝,怎么会酒驾?整个环海路密布天眼,只有闵州那段没有监控,事故就恰恰发生在那里,车子坠崖成了一堆破铜烂铁,就算会有人有所怀疑,谁会愿意出来得罪太子爷。”   接下来的事她们都知道了:处理遗物的时候,意外翻到唐清学提前几个月立下的遗嘱,大概有所预料,遗嘱里除了对名下财产作出安排,还提及如果有意外发生,委托何相霖作为独子唐沐的指定监护人,所以唐沐从八九岁的年纪,就基本生活在何家,周末才会被送回爷爷和姑母居住的老宅,除了唐瑾,跟唐方池那边其他人基本不再有往来。   故事讲到这里,进入了尾声,何梨听着唐瑾把手里一只矿泉水瓶拧得吧啦作响,索性放远了眼光,看日光下身形矫健的唐沐,赤着上半身,跟何稻驾一艘皮划艇。   “后来铁叔和我爸一直纷争不断,爷爷才让他过去缅甸,专门负责矿上的事,也算完成二叔的遗愿吧,”远远地,唐瑾看着皮划艇朝这边划过来,“爷爷去世前,自知时日不多,带着二哥专门跑了一趟缅甸,见了铁叔,回来就安排了二哥去德国。”   “大概是怕自己一撒手,我爸再对二哥作什么夭吧…”她默了默,才补了这一句。   虽然何梨此前就有零星听过一些唐家豪门恩怨的细枝末节,然而此时听唐瑾亲自讲出来,感觉又大不一样了。之前她未有深刻体会,也是因为自己跟逝去的当事人素未谋面,就算有感触,也只是心疼唐沐从小失去了父母。今日再听这故事,她却无法再置身事外,只因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也会坐上那辆车,翻下山崖。   她觉得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水里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把她们吓了一跳,只见唐沐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赤裸的上半身趴到船沿上。   “海水暖了,去换泳衣下来,我带你们去浮潜,”唐沐手抓着船舷,看着何梨,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没心没肺的模样。 第20章 第二十章 檀道 5   “去换了泳衣下来,我带你们去浮潜,”唐沐手抓住船舷,仰起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鬓角湿的,整个人显得清爽明亮,“现在海水暖了。”   唐瑾摆摆手表示不下水。   “稍等我一下。”何梨却笑了一声,爽快答应下来,起身拍拍牛仔裤,转身进了船舱。   快速换完泳衣,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伸手把两鬓垂下来的碎发笼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淡定一点。此刻对于自己想要做什么,其实她还不是很确定,但她听过那个故事,心里早已释怀,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又莫名紧张。   她自以为已经够快,套了救生衣走出来,却看到唐沐已经等在船尾的台阶处,一只手拿着两幅呼吸管和眼罩,长腿长臂站在阳光里,朝她歪头一笑,示意她过去。   就是那个笑,比阳光还炙热,又晃了她的眼。   看见何梨走过来,唐沐将目镜和呼吸管递过去,她伸手接过,娴熟戴好,这个时候唐沐已经转身先下了水,一手抓住护栏,仰头伸出另一只手等她。   何梨看了看,一时有点犯难,照常理她应该朝着船舱抓护栏下水,但是这样她就是背对着唐沐,他在下方仰着头,即使她穿的是保守的连体黑色泳衣,仍旧觉得这个动作很不雅观。   如果正面对着他下水,当然也不是不可,可以避免掉一些尴尬,只是这样一来,她的手就要伸到背后去抓护栏,姿势别扭不说,难度也高。   以前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场景,今天却不知为何,让她倍感纠结。何梨忍不住调侃自己,butt而已,breast而已,都只是人体的结构之一,不必太当回事,更何况她并不是那种曲线玲珑如唐瑾的人,这两个结构在她身上只是聊胜于无。   想到这里,她总算想明白,大概就是这个“聊胜于无”,才让她这样纠结,顿时对自己也是无语。   唐沐看她站在船上迟疑不定,一时猜不透她所想,便又朝她伸了伸手,说下来吧,我拉着你。   她望了唐沐一眼,心里还在别别扭扭寻一个两全的办法,脑子里却突然短路,双腿一跃就从船上跳了下去。   这一跳绝不优雅,因为重心没调整好的关系,整个人趴着跌入水面,腾起巨大的浪花。   船上的人先吓了一跳,都跑过来围观,唐沐一愣,到底反应敏捷,立刻转身游过去伸手去够她扑腾着水花的手。   所幸何梨从小被何相霖逼着学游泳,也算是海里泡大的孩子,唐沐了解她的水性,心里倒并不担心,只是被她这个动作吓到,心里忍不住笑说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呢,这样想着,够到了她的手。   何梨够到了一只宽厚的手,她握住那只手由着他将她拉过去,等近到身旁了,她冒出水面,满头满脸的水,拿手摸了一把脸,才迷糊着说我的眼罩呢?   原来在那一跳的巨大冲力下,她的目镜和呼吸管都脱落了,顺着海水漂出好远,唐沐忍不住又笑,叹口气拉着她往船边游去,让她把手搭到护栏上,这才转身去捞呼吸管。   何稻站在船上吃着冰淇淋杯,人字拖里露出来的大脚趾头就在何梨额头上边,忍不住调侃何梨:“不错啊,胆儿肥了不少。”   唐瑾也笑,说你刚刚这一跳,太平洋的水位可能都抬高了不少。   何梨呼气,无心搭理他们。说实话,她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大概人在某些特定环境下,才会做出超越平时能力的事情,她虽然水性还算可以,平时却也从来不敢从那么高的甲板跳下水。   此时唐沐已经游回来,将呼吸管递给她,她放手戴呼吸管的时候,他自然而然伸手帮她捋好头发,把目镜戴好。   何梨也是意外,想要拒绝已来不及,就感觉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滑过她颈部裸露的一寸湿润皮肤,带来滑腻的触感,她竟然起了鸡皮疙瘩。   “来吧,我带着你,”唐沐并未察觉,他游出半米开外,伸手给她,等她将手放进他手里,才带着她用脚踩水,慢慢从船边游出去,往离岸的方向又游一段距离,那里有礁石和珊瑚,可以寻找躲在礁石里的小鱼。   这一片海域被保护得很好,海水冰蓝清冽,可以看到海底的水草和结队的鱼群。他们漂浮在海上,像俯身观看巨大的水族箱。   跟他在一起,就连猜哑谜般的比划都很好玩,他朝她指了指海底,虽然并不明白具体意思,她立刻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潜。于是唐沐尝试着松开她的手,埋头潜到海底去。   其实他离开不过几十秒,起初何梨也是气定神闲,看着他越游越深,逐渐变成这水族箱里的一条鱼。但慢慢的,或许是独自漂在海上的孤独感,使得每一秒钟都被撕扯得无限长,她突然就等得心慌,想起二十多年前那辆深夜翻下山崖的车,脑子里没来由就有了很多不好的念头,来不及多想,抬手紧了紧呼吸管,深吸口气也潜进水里。   幸好游到一半,唐沐返回,在半道接住了她,她的手又被那只温暖有茧的手拉住。等游回海面,何梨忍不住一把扯掉碍事的呼吸管,张口就问:“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啊?”   其实真的也只是几十秒而已,她自己也知道。唐沐将呼吸管拿掉,笑着看她,示意她伸出手来,等她摊开手心,他把捡来的一只红口螺放到她手里。   何梨看着掌心这只小东西,免不了为她自己刚刚的慌乱哑然失笑。   她自小害怕软体动物,却独爱逗玩擅长凌空瞪的红口螺,夏天男生们出海,她嫌太阳太毒宅在家的时候,就要磨着唐沐或者何稻帮她带一只红口螺回去。   这些年过去,此地已经少有野生红口螺,她也早过了爱玩红口螺的年纪了,不过她也一直记得,最后一次养的那只螺,就是死于唐沐的解剖刀之下,他当时答应了再给她抓一只回来,只是接下去冬天到了,也就不了了之,后来红口螺突然遍寻不到,再后来他就离开了。   她收手握住,朝他笑道,欠螺还螺,天经地义。   这样笑着,再看他,碧波里荡漾着一张笑脸,嘴唇的曲线迷人。她又一次鬼使神差,脑子短路,从水里抬起她的右手,唐沐以为她要牵他,把手也伸过来,但是她却不接,只是呆着一张脸把手伸过去,摸了他左边的脸颊。   准确地说,是覆盖了他太阳穴到下巴的那个地方。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他竟然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但是下一秒,他便像眷恋她掌心的温度,把手覆上来,放在她那停留在他脸颊的手背上。   两个人安静地漂在水里,何梨想,他们更像游进了一块永恒的绿翡翠里,世界万物静止,他们也要停止,就停在这一刻。   想要靠近他的想法让她很是忐忑,但当真做起来,却又是顺其自然。   两个人像在海上漂了千万年,其实也才过了几分钟而已,直到唐沐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她以为他是过来拥抱她,不曾想他只是让她借着他的力量,不用蹬水往船那边游去。   “要回去了嘛?”她慢吞吞问,故意落在后面。   “你在海里太久了。”他没有回头,只是牵紧她的手。   “也不是很久啊,”她依旧慢吞吞,居然有一点失望,心里替他着急:不是要握手言和吗,这次我不拒绝你。   唐沐听出来什么,忍不住笑,又像听到她的腹诽,转过来看着她:“有话上去说,你真的冷了。”   其实她并不冷,但不知道为何,她微微有点颤抖。   游到船边,唐沐似乎明白了她刚刚跳水时的顾虑,让她扶住护栏,他几步先跨了上去,接着伸出长手来拉住她。   她由他拉着带回甲板上来,带上来一身的水,哗啦啦顺着脚流到地上。她却不管,只是慢吞吞解着目镜,想着自己刚刚满心满肺的期待,自己也红了脸,但是又不解,那个时时追着她想要一笑泯恩仇的人,此时反而不急了。   唐沐并无察觉,伸手扯过躺椅上一张晒得暖和的大浴巾,兜住两个角一把将她套进浴巾里。套完看她凌乱的发梢簌簌落下水滴,又拉起浴巾的一角杂乱无章地擦她的头发。   此时她又想,虽然她摸了他的脸,他没有礼尚往来地抱抱她或者亲亲她,账面上是她吃了亏。但这个人这么好这么暖这么贴心,暂时她也就不计较了。   这一天剩余的时间,海面突然起了风,怕海流不稳定,水下能见度也差,大家最终也没有去深潜。水手在甲板支起了无烟烤炉,他们围坐在一起,烤抓上来的海鲜,何梨才知道,他们去浮潜的时候,船长带着其他人下海叉鱼,唐瑾就抱着大水桶在甲板上乐呵乐呵捡鱼。   她没有单独再跟唐沐说过话,只是看着他坐在斜对面,偶尔递一些吃食过来,手指和手指温和地碰触,又被迫分开。   等到唐沐送她回家,不知是否她自己的错觉,她觉得他又抽离了一些,显得温和而克制,在车里聊的大半是工作,她侧过脸去看窗外已经开始落叶的一排排梧桐树,心里想,我想跟你谈感情,你却跟我聊MDT?   只是这时候,她的脑子并没有比她的心先清醒过来,等车到院门外,她依旧沉默解安全带,唐沐哪里不懂,心内既是开心又想叹气,伸手拉过她来,揉揉头发说了一句:“很累了吧,好好休息。”   而后,终究还是忍不住,俯身吻在她眉上。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苏格兰地衣 1   周一到来,惯例是手术日,今日又与往常不同,之前多次MDT的病人,安排了这一日第一台手术。   似有一根弦在脑子里绷着,何梨起得很早,闹钟还未响就醒了。   海边城市,一到冬天,天气越冷早上雾气越大,她下楼推开门,将nina放进院子里撒欢。nina便跑在雾蒙蒙的院子里,四只小短腿被雾气遮盖,像在白色的海浪里翻滚游泳。她站着看了一会,又想起孙嘉璐反复强调了几次的这句话。   “是以我们科为主场的多学科联合作战。”   不可否认,她的紧张,部分来自于今日手术将是联台,也有部分来自于孙嘉璐再三强调的,这次联合手术的重要性。   偏偏早起她就觉得身体不对劲,整个人疲惫不堪,还有点恶心反胃,走进浴室淋了浴,迫使自己勉强苏醒过来,这才准备出门上班。   但就在拎包出门前,一股熟悉的暖流涌出,她皱了眉,心里知道不妙。赶紧返回洗手间,果然不出所料。   往常生理期,如果没有特别的事,她不靠止痛药也可以顺利熬过,站个手术都不在话下。只是她这人有个毛病,压力管理能力一向很弱,一遇到大事情绪紧张就疼痛翻倍药物失效,今日撞上大手术,算是不幸,保守猜测下场应该会很惨。   出门前她从柜子里翻出一颗布洛芬,温水服下。   在停车场泊车的时候,疼痛已经压倒性袭来,她受不住,才不管什么按时按量服药,又扯开一颗布洛芬,和着手边一瓶矿泉水咽下,在方向盘上趴了十来分钟,等到疼痛稍缓,才开门下车。   偏偏一进科,孙嘉璐走过来,张嘴就先布置一堆任务,讲完看她脸色,才问一句生理期到啦?看何梨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别忘了嗑布洛芬。   万能布洛芬,妇科医生的生理期好伙伴,何梨只能笑笑自嘲,着手开始干活。      唐沐进来的时候,手术室的无影灯光线柔和,正落在何梨肩上。   他进门就看到她,白着一张脸,手持弯钳,夹了碘伏棉球,正在给病人做术前消毒。长长的睫毛遮挡了光,在鼻翼一侧投下弧形的阴影。   这么多年过去,他再看到她安安静静做事的模样,仍能感觉时光恍若静止,也还能回忆起当时自己那狂妄的心跳,如何砰砰地撞击着胸膛。   那一年的夏天,何梨刚结束高一的学业,正在准备一场重要的会考。而他已经上大学,放了暑假在家,进门就看到她正坐在背阴的茶室木地板上,趴在桌面,心无旁骛地刷题,切好的半个西瓜放在一旁,冰过的西瓜沁出来的水滴顺着绿色的瓜皮滴落下来,盘子里一湾清水,透着清凉。   听到他走进来的脚步声,她眯起眼睛一笑,抬头问了一声你来啦,扔下笔就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他才发现,一个学期没有见,她身高虽变化不大,一张小脸却长开了,从前的娃娃脸清减了不少,五官更加立体,下巴也尖了一点。那时的她留着清爽的锁骨发,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睡裙,料子保守,却在颈窝处露出迷人的锁骨来。   明明是盛夏,她身上竟有淡薄的清凉感,带着林木的冷冽清新。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何梨长大了。那个下午,给她讲几何题的他,第一次无法完全集中精神,她俯身看题,发梢碰触到他的手指,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香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子里,消磨着他的意志。   他画了一个几何立体图,画得不好,涂掉重画,仍旧没画出一向的水准。   何梨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拿圆珠笔撑着下巴,看着他问:“你怎么心不在焉啊?”   他怎么就心不在焉了呢,他一时无言以对。   那天下午,他是借着跟何稻去冲浪的借口,逃也似的离开了何梨家。   大概就是这样,当眼里住进了一个人,余下的就再跟时间无关。   直等到铺完无菌巾,何梨才抬起头来,微不可察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那个笑显得脸色更白了,他皱了皱眉,已经看出来她不对劲。   恰在此时林屿深走进来,准备接手帮忙。   何梨将推车推开,拍了拍手,勉强笑说一句:“师兄来迟一步,我已经搞定了。接下来的就先交给你们了。”   等待开台期间,手术室里一时静默,只有监护仪滴滴滴响着。唐沐点了点她的肩膀将她叫出来。   她倒是很乖巧,跟在他身后出了手术室,站到走廊边上。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那张脸,心中已经了然。   明明眼前此人以前还帮她买过棉条,但此刻她又偏偏不好意思提了,只是轻描淡写说是大手术嘛,小马扎总要紧张的。   唐沐也不拆穿她,只是顿了顿,问一句,“需要止痛药吗?”   就是这句话,倒是让何梨多看了他一眼,心里感激他看破不说破,也感激他在工作上,一直将她放在一个对等的位置来对待,而不是霸气十足勒令她回去休息。   于是她乖觉点头,说吃了。   布洛芬吃是吃了,只不过不知能撑到何时。此时双倍药效,手心虽然微微出汗,疼痛倒真的是被暂时压了下去。   “坚持不下来记得跟我说,”手术即将开台,他不放心,又嘱咐一句。   她本来还内心笑他唠叨,但是等手术开始,一切又不一样了。此前她从未见过他上手术,自然也不曾知道,一个男人最迷人时刻,当是心无旁骛之时。   她看他洗过手匆匆走进来,两只手臂举在胸前,护士将手术服递过来,他接过抖开,利落穿上。   “唐教授,几码手套?”巡回护士问。   “七码半,谢谢。”   护士递过来一双手套,他打开,麻利戴好。   “开始吧。”他沉声说。   今日是胸科血管外科妇产科联台手术,先是顾殷辰和唐沐同时上台,妇产组在台下准备。顾殷辰拿起手术刀,沿着胸骨先划开了一道长切口。   接着线锯打开胸骨,暴露出术野,顾殷辰悬吊心包,唐沐切断上下腔静脉,插入引流管,将回流的静脉血引流出体外循环机器。   往常情况下,手术压力越大,主刀医生越是放飞自我,所以手术室里荤段子满天飞的说法并不夸张,但是今日这两位都属于一上手术台就一字千金类型,再加上手术难度大,手术室里气氛一时凝滞,没有谁敢调侃半句。   体外循环建立完毕,顾殷辰抬起狭长的眼皮,朝唐沐抬抬下巴示意。接下来他们要同时完成下腔静脉和右心房肿瘤切除。   唐沐手执手术刀,自胸廓至盆腔,在皮肤上划开一个漂亮的长切口,渗血极少,一看就是基本功扎实的手法。   此时,隔壁观摩室早已挤水泄不通,妇产组尚在台下等待,何梨站在外围,只看到高别人一截的顾殷辰和唐沐,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剥离肿瘤,结扎血管。   “有些人当医生就是祖师爷赏饭吃,”孙嘉璐悄声对何梨说,“你看唐沐,年资比顾教授浅,这个手术台上的魄力完全不输顾教授。”   她看过去,只看到他翻飞切割吻合速度极快,她的眼睛甚至跟不上。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台上两个人已经汗水淋淋,顾殷辰歪着头示意护士帮忙擦汗。   “何医生,你方便代劳一下嘛?”恰好巡回护士手里有活,扬声问何梨。   按理说何梨也是从实习生一路走过来,护士人手不够的时候别说帮主刀医生擦汗,其他的累活她也干了一堆,只是今天,碍着唐沐就在对面,她还是犹豫了一下才应下来,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汗巾。   顾殷辰鬓角汗湿,脸上汗珠绵密,她挨过去,低声说,顾教授,我帮你擦下汗吧。   他便停下手头的活,往她的方向微微侧过脸,叠成小方块的汗巾握在她手里,伸过来擦了一遍,又细心换纱巾的另一面擦了擦。   他面色平淡,只是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而唐沐,她侧脸看他一眼,只见他站在对面,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中一根细线,血管的缝合精工细作,他连头都没有抬。   等到粉色肿物被切下来盛放在弯盘里,立刻有医生来取了去做术中冰冻分析。   接下来才是妇产组主场,子宫卵巢切除术是她们的拿手把戏,然而面对这样复杂的病人,在体外循环下切除子宫,何梨还是第一次经历,过不多时,她就感觉自己背上的汗泊泊汇集成一条流动的河,顺着脊背中间的竖沟流下去。更糟糕的是,熟悉的隐痛又再次出现,一开始只是下腹坠胀,像挂着一个沙袋,慢慢地就变成绞痛,一阵一阵,从下腹到后腰,简直像有人在将她像魔方一样拧着折叠起来。   等到术毕,病人心脏复跳,布洛芬药效也发挥到极限。她从手术台上下来,几近虚脱。她知道自己此刻脸色必然极差,手术时精神高度集中,倒不至于被疼痛压垮,此刻放松下来,只觉腰酸难耐,还有一点过度兴奋后的恶心感,只想速战速决然后找张床躺一躺。   她将带血的手套快速扯下,扔进废弃箱里,正伸手解手术服的绑带,就看到唐沐走过来,高大的人影在她面前晃了晃,他问了一句什么话,声音似乎贴得很近,但是说了什么,她又听不清。   “什么?”她还记得自己最后问出来这一句,刚问完,她转过身,眼一黑瘫倒在手术室里。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苏格兰地衣 2   过了几日,唐瑾听说了这件事,专门跑来问她,满脸坏笑着,嘴里依旧没有吐出象牙来:“沐哥送你回去?那你们就没发生一点什么?”   唐瑾尺度一向很大,何梨是知道的,但是在她的生理期,唐瑾居然还抱有这种不切实际的妄念,就难怪何梨要抬起脸来,给她一个漂亮的白眼。   “生理期,你希望发生什么?”她一脸正气质问唐瑾。   唐瑾反唇相讥:“你这人想到哪里去了?亲亲抱抱,碍着生理期什么事?”   她一时语塞,对啊,明明是她自己想到哪里去了。   但是她不否认,那天某一时刻,她的确有过非分之想。   那一日,她眼前一黑腿一软,已经做好了会重重砸到手术室地板上的准备,幸好唐沐已经紧步上前,一把接住了她,皱眉说了一句话。   她终于听清楚了,他说的那句话是:“你逞的什么强呢?”   那句话似近而远,像她眼里望着的那盏顶灯,忽而闪烁靠近,忽而熄灭远离,她抬手去摸那盏灯,结果摸到的是唐沐的脸。   “现在怎么样?”他语气很急,又问一句,俯身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脸庞在她脸上贴了贴。   可能是失血过多,也可能是布洛芬过量,甚至可能是因为站了一天滴水未进低血糖,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此刻她也不想逞强了,只是由着他抱着她,昏头转向不知道要抱到哪里去。   后来是有谁慌慌张张推了车过来,推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她耳畔放大了一百倍,让她更加烦躁。她感觉自己被轻手轻脚安放到车床上,人声嘈杂中,她的手一直被握住,又有人过来,拿止血带捆住她的手臂,拍打她前臂屈侧的皮肤,接着是手上细微的疼痛,她记得自己挣扎了一下,耳边又有那把醇厚的声线响起,握紧她的手,宽慰她,接下来就是没顶的困顿,如潮水淹没了她。   人声如潮水,又渐渐褪去。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等到醒来睁开眼,头顶上一个吊瓶,正缓慢朝她的手臂里输注葡萄糖,疼痛已经渐次消失,她神智逐渐清明,认出来这是还在手术室里。   唐沐趴在她枕头边上,轻微的响动,他就抬起头来了,看她醒了,脸色才和缓一些,露出一个笑来。   “你醒啦?没事了。”他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将她脸颊的碎发拢到耳后,他还记得将她抱在怀里的感觉,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身子轻得像一阵雾。   她点头,看他额头上有一条细细的红痕,想必是刚刚枕在她旁边压出来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真是好看,她不禁看笑了,又想起手术台上的他,真是判若两人。   拔了针出来,天已经黑了,唐沐开车送她回去,车到院门前停下,他随着她开门进屋。她没有气力招待他,幸好他并不拘谨,看她在沙发坐下,蹲到她跟前,说你去躺一会吧?家里有什么,我给你做点吃的。   这时候已过饭点,何梨在生理期也无胃口,刚想说不用忙了,唐沐已经脱下风衣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审视了一番,食材不少,但是他拿手的却不多,所幸翻到一包年糕,回过头问她,我给你煮个年糕汤吧?   她看他握着一盒速冻年糕站在厨房门口,信心满满,衬衣袖子已经挽到肘上,露出肌肉修长的臂膀,倒像是能下厨的模样,虽然不知道他最终会做出一锅什么来,需不需要自己救场,却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点点头不再跟他客气。   “只好请你将就了。”唐沐自嘲一句,逗她。   “那我就勉为其难吧。”她也歪头一笑。   等她梳洗完,踏着木楼梯走下来,厨房里一锅汤正炖得咕噜响,饭厅里洋溢着糯米绵密的甜香,她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看到唐沐背对着她,倚着岛台的一角,正凝神盯着炉灶上的一汪火,火舌舔着砂锅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她在沙发坐下,拉过一条毛巾擦头发,此时痛觉已经散去,只是疲惫又冒上来,简直紧追不放,她强行撑着,拉了搁在沙发靠背的一条毛毯盖住腿,打算认真期待一下那锅年糕汤,但过不到十秒,就靠着沙发沉沉睡去。   唐沐关火出来,看到何梨侧着身子,蜷在沙发一侧,抓着毯子睡得正香,穿了一件奶白色睡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长发洗过刚吹干,微卷的发梢随意散落肩上。唐沐看着她,觉得她就像锅里的那一片年糕,细腻香滑,还带着热腾腾的香气。   他便在她身旁坐下,等着她醒来,沙发对面的柜子上摆着相框,大大小小囊括了她不长不短的七年时光,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使得抽离的这七年变成漫长的曲线,每一段的精彩他都缺了席。   有一张相片他有印象,是在加拿大旅行那次,他帮她和唐瑾拍的,那时的她们,生涩的面孔带着笑,眼睛定定盯着镜头,像两朵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何梨醒来的时候,唐沐就在身侧坐着,侧过脸笑着看她,而她靠在他身旁,抱着他的一条臂膀。   “所以你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吗?”唐瑾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问道,脸上不满。   这次,她确定自己理解了唐瑾所求,不过仍旧是只能让她失望了。   她意识到自己抱住他的手臂,赶紧放开,又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的袖子,怕自己睡得太过放飞自我,在他衣服上留下什么奇奇怪怪的印记。   所幸唐沐完全不介意,站起来去端年糕汤。   味道还可以,没有想象中那么奇怪,她休息了一阵,胃口回来了一些,竟然把端上来的一碗都喝完了。   唐沐仍旧是以前那样,喜欢看她吃东西,等她细嚼慢咽吃完,期待着问她:“还可以将就吗?”   “幸好不算勉为其难,”她抬起眼睛看他,揶揄一笑。   听到这句,他竟然觉得心满意足,笑着抬手摸摸她头发,收了碗筷转身进了厨房。   何梨就坐在饭桌前,看着他将一堆锅碗瓢盆叠进洗碗机,觉得好笑,这人是怎么做到煮一锅年糕,把她厨房里所有工具几乎都用一遍的,只有没有经验的小白才做这样的傻事,想到这里,又觉得没有那么好笑了,甚至还有点心酸。   她走过去,倚在门框旁,看他人高马大对付着洗碗机,只留给她一个宽厚的背影,她真想过去抱抱那个背影。   “抱了没?”唐瑾打断她,问道。   “没有,”她懒洋洋回答。   唐瑾恨铁不成钢,瞪她一眼又耸耸肩,“算了,皇帝都不急,我急什么呢?”   那晚,的确很遗憾地,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是在这一天,何梨第一次见到唐瑾的新男友,沈奕泽。她们在屋里聊着天,他便绅士地背了手,借着灯光,去看院子里那棵零零落落的木香。   见过唐瑾各色男友,今天这一位如此沉稳持重,倒是出人意料,她一时猜不出年岁,但看得出他常年户外活动,身板壮实,肤色健康。   何梨朝那人背影歪歪头,意思是怎么带他来了。   唐瑾嘻嘻一笑,说择日不如撞日,反正迟早要见的。   何梨笑,说你多少通知我一下呀,我都没收拾准备呢。   这次轮到唐瑾奇怪地看她一眼,说需要你准备什么,又不是要带你跟他相亲。   看来此人今天是不打算好好聊天,何梨只恨自己不是口舌伶俐之人,刚组织起语言准备反驳,沈奕泽推门进来,说我们要去码头吃宵夜,何小姐一起来吗?   “叫我何梨就好了,”被沈奕泽一打岔,何梨又忘记了要反驳唐瑾的话,笑笑说。   唐瑾已经在一旁催促,让她换衣服出门了。   吃杂鱼粥的地方在渔人码头边上,出海的渔夫们将新鲜的鱼送上岸,品相好的鱼虾海贝很快被挑走,剩下的小鱼小虾小贝壳,卖相不大好,拿来熬粥却极鲜美,所以码头一带,全是海鲜粥店。   夜里风大,海边尤甚,她们包裹起自己,在码头跳下车,沈奕泽熟门熟路带他们穿街过巷,来到一个其貌不扬的粥店,点了一个砂锅小象杂鱼煲,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砂锅粥慢火细熬,总要花些时间,何梨从来都是后知后觉之人,直到这次聊起,才知道眼前这二位是在帕劳潜水认识的,年初唐瑾出去休假,报了当地的潜店考潜水证,而沈奕泽那段时间恰好作为PADI的兼职成员,在那边进行洞潜集训。   等到粥端了上来,沈奕泽周全地拿小碗给她们盛粥,唐瑾端过来就急性子准备吃,沈奕泽笑笑说晾一会,馋猫似的。   唐瑾竟然也听话地暂时搁了勺子。何梨看在眼里,心里想,唐瑾以往的男朋友,没有过沈奕泽这样的类型,这一次被吃得死死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呢。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苏格兰地衣 3   科里的护士们在讨论如何准备年货的时候,何梨想起来,前些天陪温衡走过医院附近的菜市场,看到老阿姨们都在选上好的鱼和五花肉,准备开始做腊鱼和腊肉了。   年是真的近了,手头工作却还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感觉。   上周末回爷爷家,一家人坐在一起谈论今年过年要去哪里度假,她照例是个不确定因子,不确定需不需要值班,不确定临时有没有需要每天回去查看的重病号。   当时她手里捧着陈姨递过来的一碗西湖牛肉羹,说你们玩得开心,不用预备我。   何稻瞥她一眼,嘟哝了一句没心没肺。   倒是爷爷理解她,说我支持禾禾,做事业嘛,又是医疗行业,不付出心血怎么行。   何梨想了想,做事业算不上,她这么爱旅行的人,这几年确实算是叫医院给绑住了,所有节假日都困在这里。做计划的小本本上写了一道又一道,等过了年,又全部清零。   书亦曾笑话她,干脆别列每年清单了,列一个一辈子清单,就省去这涂涂画画的时间了。   其实何梨不在场的时候,他们也是曾经私底下讨论过她的,在他们才刚刚半生不熟的时候,毕竟讨论别人也是有效社交之一。   不过讨论过几次之后,也不能弄明白堂堂心血管泰斗嫡亲孙女,父母亲同是医学高等院校教授,叔叔手握医用生物材料公司股权,为何选择了跟他们一样苦哈哈的研狗规培狗生涯。   “只能说人各有志,何梨只是选择年轻出来体验生活,等她看清事实之时,就是跟我们分道扬镳之日。”明澈如是说。   只是单单拿体验生活来解释何梨的选择,未免太高看了她。大多数时间,她只是又轴又傻。   就比如年前倒数第二个周五下午,科里多多少少有人在磨洋工,出来露个脸就不见了,何梨并不是值班医生,反而跑上跑下处理了好几桩不大不小的事儿,这会她刚把笔往白大褂左上角的口袋里一插,准备洗手下班,就听到背后有人叫她:“何医生,你请过来一下。”何梨一愣,护士长明雅这样客气称呼她,准是没好事。   上次的事仍旧历历在目,明雅让她到楼上跟产科索要从科里借走的药品,她按照吩咐上去说了,虽然药品拿了回来,却因此无意得罪了产科的护士长,被横着竖着念叨了好些天。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事本来是护士做的,之所以推给她,也就是因为科里备药配不平,产科护长也不好惹,明雅自己又不想出面而已。因为这件事,她又被温衡和明澈说了几次,让她以后少做这种被人当枪使的冤大头。   她正想着,明雅已经开口问她:“你手头有活吗?刚刚急诊来电话,有病人上来,”   不等何梨回答,她拍了拍身上的护士袍,已经准备下班,“张医生上手术去了,你帮忙收吧。”   “我倒是没有什么事儿,”听到是收病人,何梨没有拒绝,即使她下意识偏过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下班准要耽搁了,“收了是放在我们组还是值班医生那一组呢?”   如果她没有记错,今天是同为一线培训医生的张以柠值班,她不愿意因为收病人的事跟张以柠再起冲突。   “收了还是放张医生那一组吧,算值班医生的。”明雅想了想,回答。看何梨点了头,她扭身就往科室更衣室去了。   何梨看着她丰腴富态的背影,叹了口气。此时呼叫器滴滴滴地响,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住院总留言,让大家下班后到行政楼开会。   何梨按掉,将呼叫器放回兜里,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还是没有等到病人,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已经快来不及。急诊电话一直占线,她索性撂了电话,抬脚就往楼梯间走。   急诊科就在门诊一楼,她从综合楼过去,没有捷径可达,仍旧老老实实走了风雨走廊。只是记挂着行政楼的会议,她脚步不自觉快了起来。   急诊科外面站着一个人,看她来了,大步朝她走过来。   是正在急诊轮转的书亦。   “怎么是你来了?不是张以柠值班吗?”书亦走到她跟前来了,问她。   何梨脚步不停,边解释说张以柠上手术去了,我替她收个病人。   “病人有点棘手,”书亦顿了顿,说你最好还是让她自己来收吧。   何梨听他这话说得奇怪,抬起眼皮看看他,继续往科里走。   隔着一堵墙,都能听到急诊科里闹哄哄的,她皱皱眉,手搭在门把上推门,门似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她使力推了推,原来是有个穿着白大褂的同事挡在门后,看到何梨推门进来,一脸惊恐往旁一闪。   何梨刚要开口问话,不远处一个满脸怒气的中年人,已经抓起桌子上的水杯,想都不想朝门的方向扔了过来。   她吓一跳,往旁边一闪,玻璃杯“嘭”一声撞到水泥门柱上,立刻碎成好几瓣,书亦想要拉开何梨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看着一块玻璃渣飞刀一般朝她的脸扑过来,她下意识把脸侧开,发出哎呀一声尖叫。   书亦一看,何梨右侧耳朵后面的位置,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白皙的耳后立刻渗出血来,他急得即刻掏出口袋里的纱布一把捂上去。   急诊大厅里乱成一团,伤人的那位家属仍旧骂骂咧咧站着,抬手又摔了几个杯子,要求张以柠马上出现。   “你要不要紧,痛吗?”书亦面色凝重,看着鲜血濡湿了他的手。   何梨点头不语,面色惨白,一半是因为痛,一半也是被吓的。   这么大动作早已经惊动了驻守的安保系统,现下安保人员正全副武装,列队往这边赶来。   何梨略侧开身子,让出通道让安保人员进入办公室,自己伸手捂住纱布,才跟着书亦往清创室走,等着书亦去取碘伏和绷带过来,她伸出另外一只手往耳后摸了摸,摸到湿答答的头发,抽手回来一看,全是血。   雁鸣山下,何相霖布衣布裤,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坐在湖畔,手里一柄鱼竿。   唐沐两手交叉着放在胸前,这钓鱼用的小马扎对他来说有些小了,他只能端正地坐着,防止它晃来晃去。   此刻他凝神看着水面漂浮的一颗饵,眼神专注,倒似乎只专注于当下。   “我的看法就是这样,你好好考虑一下,”鱼饵动了动,何相霖提竿,却是空勾,他也不恼,捞过鱼钩来重新上着饵,说了一句。   唐沐点点头,没有说话,又陷入了另一场沉默。   何相霖看看他,“跟禾禾的事,我的建议还是再等等。”   唐沐不语,顿了顿才答:“我有分寸。”   何相霖回头望他一眼,开口说,“你们的事我不插手,但我是禾禾亲叔叔,你要是敢欺负她...”   听到这话里话外的威胁,唐沐反而笑出来。   这一日,与其说是唐沐来找何相霖商量事情,倒不如说是何相霖拉了他来打发时间。   “横竖你今天没有手术,唐家那边也不忙,”何相霖电话里这样说。   按惯例,钓完鱼何相霖总要找他下棋,助手已经在户外桌上摆好了茶具,旁边搁着一副围棋。   “多年没有下棋了,何叔放过我吧,”唐沐推脱。   “瞎说,下棋就像游泳,你学会了一辈子都不会忘。”何相霖不让,唐沐的围棋自小就是他教的,哪有让他推脱的道理。   唐沐只好摆开棋盘,何相霖下白子,他下黑子,多年的老规矩了,然而此刻他心里想着事,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步,何相霖手起刀落,他败得毫无悬念。   “我输了。”唐沐笑笑,放下手里一颗棋子,不知为何,有点心神不宁。   何相霖刚想开口笑话他,看到助理急匆匆朝这边走来,转眼已到他身旁,他身子往后倾了倾,就听助理俯身下来说道:“是小何先生的电话,让您抽空回过去。”   何相霖站起来穿上外套,唐沐已经取了手机回来,一打开就是几个未接来电和信息,何相霖看他脸色一变,问道什么事。   “禾禾出了点事。”唐沐一抓外套,来不及再说其他,就往停车的地方跑。   何相霖紧步跟在后面,也跟着急了起来,问怎么回事,现在人在哪里?   “在医院,我现在赶过去。”唐沐发动车子,看何相霖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我去就行了,何叔。”   “一起去,”何相霖瞪他一眼,又再强调一遍,“我是她亲叔叔。”   白大褂濡湿了,何梨换了一件短袖洗手服,袖口露出她黑色的打底毛衣,其实后领口也是血迹斑斑,她心想,幸好是黑色,不大看得出来。   温衡和明澈仍旧皱着眉头,坐在旁边。她抬起手来挥了挥,说你们不要围着我,该开会开会,该下班下班。   “我早就告诉你不要搭理明雅,”明澈有点生气。   “不关她的事,她也料不到事态发展成这样吧,”何梨淡淡反驳,站起来想去倒杯水,温衡按住她,起身去帮她倒。   “我只不过划了一道口子,”何梨失笑,“倒是张以柠,她怎么样?”   “刚刚咱们回科里的时候,她不是匆匆往急诊赶吗?”明澈话里没有好情绪,刚想再说什么,看到办公室外两个人影急匆匆走进来,他拿胳膊捅了捅何梨,往门口抬抬下巴,示意她。   何梨扭头去看,吓了一跳,抬头看温衡。   温衡低声说,刚刚你去换衣服,你哥恰好有电话进来,我跟他略说了说。   说话之间,唐沐跟何相霖已经走到她面前。   “你怎么样了?”唐沐看她的样子,心先放下来一些,温衡在何梨背后朝他示意了一下,他伸出手把她的衣领拉开一点察看,何梨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只见纱布覆盖住的地方看不到伤口,但是衣领满是血污,血液已经凝固,领口硬邦邦的。他心一紧,问道是谁干的。   何相霖原本看何梨能动能跳,想着问题不大,此时看唐沐神色一变,也提了心过来看了看。   何梨刚想开口,身上手机响了,她摸出来刚按了接听,那边书亦的语速极快:“何梨,你哥在急诊把人给打了,院领导也在这里,你快下来一趟把他带走。”   何梨也是无语了,揉了揉眉心,感觉头要炸裂,她抬起脸对着站在她旁边的唐沐,“何稻什么时候能不要这么冲动?”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苏格兰地衣 4   一行人尚在电梯轿厢内,何相霖手机响起,他看了看,按掉放回口袋,过了一会又再响起,简直锲而不舍,他只得接了起来,皱了眉头听完,也不多言。   唐沐见此情形,顺势开口劝何相霖先行回去。   何梨一听,立刻抬眼向他示意。叔叔一走,还能有谁可以劝住何稻。没想到唐沐根本不接这个眼神,继续说道:“我来处理就好,等会我送禾禾回去。”   她忍不住侧首看他,站在电梯一侧,身子笔直,微微抿唇,双手垂于身侧,手背青筋若隐若现。   这人从进电梯就一直沉默不言,气压极低,好不容易说两句话,也是简短到没有标点符号。   再看他那张脸,难得戾气十足,是藏都不想藏那种。何梨半句话不敢反驳,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就他这个状态,还说他来处理,虽然她相信他不至于像何稻那么冲动,却也难保自己等会又得再劝一次架。   下了电梯,唐沐头也不回往急诊走,何梨走在身侧,竟然有点跟不上,她看他边走边解开白衬衫的袖扣,将衣袖卷上去,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前臂,整个人看上去就像用上好的绳子打出来的一个结实的外科结。那双手并不像去拉架,倒像去打群架。她心里一急,伤口又突突跳痛,只得放慢脚步伸手按了按纱布。   急诊大厅门口走出来一个人影,也正低头摆弄袖口,慢条斯理将袖子放下来,扣子一粒粒扣好。何梨认出来,心里总算松了口气,看来混世魔王这一架是打完了。   “怎么样?”唐沐先她一步走过去,开口问道。何稻朝办公室里歪歪头,咧嘴一笑说打趴下了。   何梨听了简直气结,再看唐沐竟然一脸的嘉许,更是无语。心想这两人能成为最好的朋友,看来果然有某些异于常人的共同脑回路。   安保队长就站在何稻身旁,也是满脸难做,她赶紧过去先说了一声不好意思。   队长是认识她的,客客气气地说请劝何先生消消气,医院不允许斗殴的。   何稻雅痞一笑,说不许斗殴也斗殴了,麻烦你们收拾一下残局吧。说完抬起眼皮看了看何梨和唐沐,问道:“不走?那我先走了。”   何梨朝大厅里看,木凳子摔坏了两把,扔在地上,张以柠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旁边仍旧是推推搡搡的那几个人,有个男的嘴角青紫,该是刚吃过何稻的拳头。   院部的同事也在里面,钟笑寒走出来,跟唐沐低语了几句,唐沐了然点头,走过来牵了她的手就往外走,到了停车场,他打开车门将她塞了进去,等她刚在后座坐稳,何稻也拉开副驾驶门,面色极其难看地坐了进来。   缝针的麻药过了,这会耳后的伤口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酸痒刺痛。何梨不敢枕着靠背,只能直直坐着。   车里的空气一度凝滞,车开出去好远一段都没有人吭声。何梨直觉何稻仍旧在气头上,虽然她暗搓搓觉得他脾气差又冲动,不过说到底也是为了她,便想着安静到家就相安无事了。   偏偏何稻忍了半天,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对着她凶巴巴地嚷:“何梨,你是不是傻?你说你是不是傻?”   一连串的问句砸得何梨有点懵,再加上他从来只有在极度生气或者不耐烦的情况下才会喊她大名,这个名字喊出来震慑力极强,何梨明明觉得自己没有错,气势上却已经先矮了一截,轻声问了一句我怎么了?我哪里傻了?   “你不傻谁傻?你搞明白没有?那是你们科张以柠的家里人,因为跟女儿有矛盾,特意闹到医院来,嚷着要她亲自收入院。张医生好样的,自己不下来接待,把你推下水当接盘侠。”何稻语气里有火,简直一点就着。   唐沐皱眉,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何梨,恰好看到她也抬头朝他望了一眼又迅速挪开。   “我哪里知道事情是这样,”她依旧轻声回答,只想息事宁人。   “那看着情形不对你不会跑不会躲吗?你不懂拒绝吗?”   “收治病人是我的工作,我哪能看到危险就跑啊,”何梨简直想翻白眼,心说我倒是想躲,但是那块玻璃像长了眼睛往我这边飞,我也没办法啊。   这毫不让步的回答又让何稻气极,他侧过身子,凶神恶煞瞪着何梨,简直像要爬到后座揪住她也揍一顿,“那个玻璃再偏一点,就割到了你颈动脉了,你说说,你是不是脑子缺根筋?你要是出了事,要让爷爷多担心,你既然觉得自己长大能耐了,就不要让全家人为你担心。”   他们兄妹吵架,唐沐保持沉默,这是相处多年的默契,从小到大,他们兄妹俩产生分歧的时候,他都是如此。   然而这次何稻实在骂得有点凶,何梨也被推到气头上,他听着她平日子温润的嗓音拧成一根绷紧的弦,声音倔强:“你要不跟家里说,爷爷能知道吗?明明事态已经平息,你又动手打人,这样我要背处分的你知道吗?”   “处分?有本事炒你鱿鱼啊,何家缺你一个医生吗,你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何稻不屑,说完把手里的手机重重往储物盒一扔。   何梨气极,说不出话来,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   唐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看了何稻一眼,沉声说道:“稻稻,这话过份了啊。”   何稻这才切了一声,消停下来。   何梨也沉默,不愿意再开口反驳。   车开在环海路上,何稻面色难看,扬声喊唐沐靠边停车。   “我让人来接我,你送她回爷爷家吧。”何稻一甩车门下去了。   “我不去爷爷家,”何梨说。   唐沐抬头,看着后视镜里的她,脸色本来是苍白的,现下因为触怒,反而有了一点生气。看出来她也在气头上,他开口劝道:“爷爷正担心你。”   “那我这个样子,更不好回去吧,”何梨语气平淡,说完这句转过脸看窗外,不再说话。   唐沐想了想,点头答应,恰好前面是红绿灯,他换道靠边开准备掉头。   等到车稳稳当当停在斑马线外,等红绿灯的空隙,唐沐才转过头来劝了一句,别跟你哥生气了。   何梨并不搭话,仍旧望着窗外,霓虹的颜色照亮一张倔强的小脸。   看她不语,他转回脸去,淡淡补了一句,换了我,我也会这样做。   就是这句话,倒不由得让她回过头来,多看了他两眼。她自然相信,他刚刚解袖扣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她小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过他们打群架的样子,也还记得他们打完架,为了收买她,塞过来一堆零食的样子。只是如今他轮廓坚挺,早已经不是当年瘦高的少年。   说话之间,车子已经停到院门口,何梨下车,看到唐沐已经下了车站在她面前,朝院子歪了歪头,说走吧,我送你进去。她反而迟疑了一下。   说实话,此刻她心情够差,真不能保证可以给他一个好脸色。   唐沐却恍若不觉,随她进了门。   何梨走在他前面两步,手里还握着院门的钥匙,默不做声沿着花径往前走。上次送她回来夜色已晚,这一日却尚存一线天光,院子的轮廓在薄暮里影影绰绰,他抬眼看了看,格局跟多年前相比,并没有大的变动,老桂树,白香木,防腐木铺就的平台。院外那棵老梅树,此时正是开花的季节,有几支野逸的枝丫伸到院里来,飘落的暗红花瓣落在地下室的采光井玻璃上,被温暖的地灯烘得炙眼。   他想起来,等到五六月,树上就会结满浅紫色的果子,小时候他们经常攀爬上去采摘,果肉细脆,很是开胃,而何梨不会爬树,只好哭丧着脸等在树下,等着他们施舍她几个果子。   何梨开门,nina跑了出来,闻到了陌生人的气息,先虚张声势叫唤了几声。   唐沐站定看着nina,它不再叫唤,只是梗着脖子看他,圆眼睛黑溜溜的。   “唐瑾的亲儿子,寄养在这里。”看他和一条小狗对峙上了,她暗觉好笑,开口解释。   唐沐听完,蹲下来抬手摸了摸它头顶的毛发,nina防备地退后一步,奶凶地吼他。   何梨在沙发坐下,看到这一幕,才笑出来,一笑又觉得伤口像被扯到,忍不住嗤了一声。   “伤口还疼?”他听到这一声,站起身来问她。   她老实点了点头。   “药箱在哪里?”他问。   她指了指沙发对面的柜子,说第二个抽屉拉开,黄色那个箱子就是。   唐沐走过去翻了翻,找出药来,她站起来刚想去倒水,他已经先她一步进了厨房将水杯端过来,一起递到她眼前,说把药吃了先。   何梨看到他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颗安康信。便伸出手接过胶囊,抿了口水把它咽下。   止痛药尚未起效,她的伤口扯痛,还突突地跳着,刚刚一直坐着没什么感觉,现在站了起来,发现可能保持了一个姿势太久,脖子麻了,头昏沉沉。   她尚在想,早些将眼前这人打发回去,自己才可以躺下休息,唐沐却像已等待许久,叹了口气,伸出一双长手来,轻轻将她捞进怀里。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苏格兰地衣 5   次日,天气阴冷,海雾经久不散,何梨套了一件薄羽绒去医院上班,这一日本来不赶时间,只是雾天里,海边栈道湿滑难行,她仍旧选了开车出门。   不曾想到了综合楼楼下,车辆排队入地库,队伍停滞不前,何梨探出身子去看,一辆外地的救护车卡在入口与行人通道之间,进退不得,后面职工车辆不敢抢道,正安静等着,队列已经绕了一个弧形弯道又绕回来。   对面的车道上一辆银色的越野也正等候,车窗半降下来,唐沐一身正装坐在驾驶位,双肩舒展,两只手松松搭在方向盘上,大概晨起刚沐浴过,鬓角仍是湿的,下巴有刚剃过胡须后淡淡的灰青阴影。   猛然再见,何梨心跳仍旧是慢了一拍,又想起昨晚那个拥抱,还有,他宽厚的手掌抚过她脊背带来的战栗感。   其实,之后的几年,何梨无数次回忆过那一夜,仍旧记不清那个拥抱持续了多久,只知道门厅的感应灯早已经灭掉了,只有客厅一盏壁灯发出幽幽的光,屋子里除了nina嘶咬毛球偶尔发出幼兽奶凶的嘶吼声,再也静默无声。   如果还有什么声音,便只有那砰砰砰的心跳声,出卖了彼此的不淡定。   她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只是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整个身子窝进他怀里,一呼一吸,都在他方寸之内,而他收住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就是在这一刻,她猜他大概知道了,她也是期待着他的。   似乎过了许久,他才低下头来问她:“还疼吗?”   “嗯?”她抬起头来。   “还疼不疼?”他又问一句,声音既沉且缓,手掌摩挲她脊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就是这抚触,让她内心战栗之余,又生出一份非分之想。明明是很温馨的画面,她却突然又不知道想到哪里去,脸一红,隔了好一会,才闷声回答:“好一些了。”   “你在想些什么啊?”唐沐忍俊不禁,真是猜不透她的脑袋瓜子都装了什么,脸上神色是无奈又纵容,抬手揉她的头发,这才将她放开来。   此刻,她坐在车内,看住斜对过那个刚毅的侧脸,想起昨晚他驱车离开前的那段对话。   他坐在车内,侧过脸来跟她说,你再等等我。   她便说,好。   他没有说原因,她也不问结果。   像什么都没有说,又像一切都已经交付清楚。      也是在这一日,顾殷辰不经意看到何梨和张以柠被处分的通告。他蹙眉盯着布告栏,上面的描述语焉不详。   他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手术室那一天,她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被唐沐抱进怀里,而他,只能转开脸,去为她找一张床和一床被子。   骨科医生庄博阳走过来,看他凝神看着布告栏,先笑了一笑,说我当是什么新闻呢,怎么?怜香惜玉啦?   顾殷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懒得搭理。   “你先别一副这种表情,”博阳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半倚在布告栏上,“我们科私底下讨论过,那一批进来的规培生,就属张以柠和何梨颜值最高,何医生还略胜一筹。”   “怎么着?你们骨科还举办选美大赛了?”顾殷辰鼻子里笑了一声。   “那可不嘛,”博阳不介意,仍旧笑着,“不过听说张医生家庭环境复杂,这次就是家里的事闹到单位来,何医生运气不好,这里割伤了。”   他指了指颈后部。   顾殷辰眉头又一皱,仍然寻常语气问道:“严重吗?”   “急诊缝了两针,听说急诊神手张扬缝的,应该不留疤。”博阳看到一向淡漠清高的顾教授竟然来了兴趣,马上绘声绘色地先将事情始末描述了一半。   “那怎么还要背处分?”顾殷辰听到这里,指了指通告上何梨的名字,打断博阳,问了一句。   “何梨哥哥一来,拿把凳子把张医生父亲打了,尺骨骨折,收到我们科。”博阳哈哈一笑,将这滑稽的谈资讲得眉飞色舞。   这样和稀泥的做法,的确很官方。顾殷辰心中了然,却也一闷。   博阳耸耸肩,只是笑,看顾殷辰抬脚往前走,赶紧拉住他:“先别走,我还有正事儿找你。”   “你能有什么正事儿?”顾殷辰伸手,把被博阳拉住的白大褂扯回来。   “国自然的事儿啊,是不是正事儿你说,”博阳双手合十做作揖状,“你是大神,快救救兄弟。”   坊间传闻,顾殷辰手下的博士生常规携带导师日常工作表,觐见一面都要预约,可见他平日里多忙碌,现下庄博阳能逮住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顾殷辰顿了顿,才无奈回答,“你把资料发我邮箱吧。”      二月份轮转表出来,何梨拿到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是有点纳闷。规培最后半年,是自由轮科时间,温衡和明澈即将开始轮转,明澈去了骨科,温衡去了心胸外科,都算得偿所愿。而她,也是递交了轮转申请的,却没有获批,继续留在妇科。她大概能猜到是柳园即将临产,所以她暂时又被绑在这里了,而等柳园产假结束之日,也是她规培结束之时了。   当然,也不排除是因为何稻打人让她背了处分那事的影响。   她心里一声长叹。   今天手术虽然多,但还算顺利,她出了手术区,伸手扯掉帽子,换了衣服走出来,碰到李婕也从手术室里出来,已经换完了衣服,手里拿着包,准备下班的样子。   “一起走?”李婕笑着问她,等在手术室大门口。   何梨说声好呀,俯身把换下来的拖鞋放回鞋柜,紧跑两步赶了上来。   “我看看伤口怎么样了?”李婕比何梨略矮些,踮脚拨开她的长马尾,看了看她的颈后。   “现在什么也看不到,”何梨笑,“等拆了敷料才知道。”   “希望别留疤才好,”李婕说,“过年还是要美美的。”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美是不可能美了,”何梨回答,抬手摸了摸敷料,“过段时间应该会消退吧。”   急诊张老师的缝合手法,她是很信得过的,多少磕破了需要缝合的小孩子,家长都要追着张老师缝线,听说不会留很丑的疤。   “会的,你放心吧,”李婕眨了眨眼,“听说这次轮转还没到你?又继续在妇科?”   何梨点点头。   “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或者跟何教授说说?”李婕提醒她。   说到这里,何梨不由得眉头一皱,这次被处分,她都没敢在家里透露一声,唐沐应该也不约而同跟她一样保持了沉默,所以何稻才没再有过激的动作。再说她从小就没有利用过家人的关系横着行走,此刻就更不用提让爷爷出面来解决这种小事了。   两人正聊着,电梯门打开,却是近满员,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选择走步梯下去。   手术室原本就是医院的八卦中心,所有舆论无论大小真假,都要来这里兜个圈。只是平日里两个人相对,多是在工作状态下,并无多余时间闲聊。此刻何梨听到李婕问她知不知道张以柠那事儿具体怎么回事,只是摇头,说张以柠这几天请休年假,也没有来上班。   “那你这处分背得也太冤了,不明不白。”李婕怒其不争地瞪她,又深知她这人工作上认真,却一向对这些八卦琐事很是疲懒,只能无奈耸肩。   “我之前曾经栽在她手里,不愿意跟她牵扯太多。”何梨语气一贯平淡。   她说的那件事,李婕也大概知道,不过是因为收治病人的病床分组有点误会,张以柠就直接将何梨告到医务科。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李婕走在何梨前面,步伐轻快,“听说她家庭特别复杂,这次来闹的是父亲和继母一家,父亲酗酒,继母刁钻,家里有同父异母的弟弟还在上学,张以柠需要帮他承担学费。这次是因为,继母需要做手术,想让她提前安排入院手术,被她拒绝后就恼羞成怒了。”   何梨静静听着,没有出声,心里倒是替张以柠叹了口气。   “以后她的事你还是少插手,”李婕知她心软,又叮嘱她。   何梨点头,已经走到三楼楼梯间,两人站定,李婕意犹未尽,笑吟吟说你们妇科真是医院的美女聚集地,听说接下来又有一位美女要加入。   “哪一位呀?”何梨不当回事,却也捧场问了一句。   “传说中的太子妃呀。”李婕眨眼一笑卖个关子,不待何梨问下去,已经摆摆手道别往楼下走了。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寻找蝴蝶 1   手术室从来是八卦舆论集散地,但这些八卦舆论也极少是空穴来风。   这一日,何梨时不时想起昨天李婕说的那句话。她对这类事情一向兴趣缺缺,却也数次分了神。   大概是心里有事,工作效率断崖式下降,等她给几个术后病人换过药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全,窗外是海面渔灯点点,办公室里空空如也。   她摘下口罩,换好鞋准备下班,刚往步梯口走,护士李貌身子探出护士站,朝她喊到:“梨子,电梯来了,天黑别走步梯。”   这善意的提醒才让她想起来负一层的步梯感应灯已经坏了两天,科里的小护士对于深夜接班摸黑爬步梯的惊悚也持续了两天,她倒是忘了,谢过李貌,转身往电梯间走。   等电梯间隙,她顺手摸出手机来,在医院的总务系统上报修了步梯的感应灯,电梯门开,她仍埋头在手机上,只是低头迈步走进轿厢,自觉靠边站着,大概觉得脖子上那道疤痕处的辅料闷得发痒,抬起一只手不胜其烦地挠了挠。   顾殷辰站在轿厢里面,隔着三两个人的肩膀,恰好看到她这个动作,眉头一皱。   电梯门开,她径直往自己的停车位走去,开门上车,把包往副驾驶座一扔,手机往储物盒上一搁,发动车子,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正准备驱车离开,就在此时,车窗玻璃被叩了两声,她侧首看了看,窗外一个人俯身对着她,背光又隔着茶色玻璃,实在看不清。   即使赶着下班,她仍旧摇下车窗,看清楚来人,却是顾殷辰,心里讶异,不懂顾教授为何这个时间点来敲她的车门,脑子里竟然先将手上的几个病人先过了一遍。手上动作也没停,已经放在门把手上就想推门下车,顾殷辰摆摆手阻止她:“不用下来。”   他略往后退了退,客气地问:“可否捎我一程?”   “没有问题的,您上车吧,”她失笑,欣然应允,心里暗笑自己草木皆兵,还以为自己哪个毛病又犯到顾教授手里了,原来只是让她当一程车夫。一边伸手帮他打开副驾驶的门,又将提包放到后座去,“就是车子比较小,您别介意。”   顾殷辰坐进来,车子的确不大,他的腿调整了一会,才勉强找到合适的摆放位置。坐定之后,他才开口道谢。   何梨摇摇头表示不用客气,一面急转方向盘拐弯,一面问:“顾教授车子出了问题吗?”   顾殷辰看她将一部车在地库里开出了漂移的节奏,又是皱眉。看她已经准备上坡出地库,便只含糊嗯了一声当做回应。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的车刚刚检修过,只是此刻正孤零零被他遗弃在地库,就离她刚刚泊车的地方不远。   他在电梯里看到她,想起自己昨天得知她受伤时,手机里编辑完毕却最终没有发送的那条信息。他不巧望过她对别人动情的眼神,深知自己的确不应该凭一己私心来打扰她。   只是,现下又是怎么回事呢,他尚未来得及想清楚,就听到何梨问道“顾教授,您住哪里?”   “海韵。”他侧过脸看她一眼。   “海韵…”只见她沉思了片刻,伸出一只手从储物盒上找手机。顾殷辰看她眼睛盯着前方,手盲目地摸索着,一时忍俊不禁,故意问她:“你找什么?”   “那个…海韵我不大熟,导航一下,”她解释道。   “我来指路吧。”顾殷辰忍住笑,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回方向盘去。   那个碰触只不过数秒,何梨已经迅速收回手。脸上客气答应,不过握着方向盘的手仍旧是有点忙乱起来。   他却笃定一笑,很喜欢看她慌乱的模样。   晚高峰路况不好,又不幸连着遇到几个红灯,何梨把一部车在车流里开得磕磕绊绊,根本无暇他顾。也可能是熬完了一整个心事重重的班,整个人已经显得疲惫不堪,累到无法再支撑起一场突如其来的交谈,所以两个人一路无话,只有顾殷辰偶尔指引两句。   直到顺利把车开到海韵社区,何梨手握在方向盘,将车靠着大门的马路牙子停稳,才算松口气,转身朝顾殷辰笑道:“到了,顾教授。”   看她松弛下来,他也才开口问道:“伤口怎么样了?”   语气还是寻常的平淡,只是这话一出,何梨还是愣了愣,此人自从上了她的车,除了导航指导位置,就没有说过其他话,此时终于开口,问的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事。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辅料,说问题不大,就等拆线吧。   顾殷辰问:“我看看吧?”   问是这样客气一问,其实他已经探过头来,拉开她的手帮她查看伤口了。   她想开口婉拒已经来不及,只好别别扭扭坐着,将自己的头发往另一侧肩膀拨开,露出贴着辅料的伤口,心想只当他是急诊科张老师好了。   顾殷辰从储物盒里抽出消毒湿巾擦过手,这才伸手揭开纱布,只见一条新生的疤痕突兀地横在她奶白色的皮肤上,即使缝针看得出来手法很好,这疤痕仍旧像哪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在奶油蛋糕上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粉色草莓酱来。   倒也没有那么难看,只是这缝线应该昨天就要拆了。   “很难看吗?”何梨看他不语,徒劳想要扭头看看,即使她知道从这个角度,自己根本看不到。   “还行,及时拆线的话,”顾殷辰把辅料贴回去。   “那我争取明天找时间拆了吧。”   “为何现在不拆?”顾殷辰问她。   “现在?怎么拆?”她傻了,问完才想通他的意思,立刻摇头拒绝。   他慢条斯理反驳:“你找谁拆不是拆?或者你能自己拆?”   我找谁拆都是拆,但是我去医院拆和在你这里拆肯定不一样啊,何梨内心反驳,只是碍着他是教授,这腹诽肯定不敢说给他听,她尚坐在位子上纠结,顾殷辰已经下车过来拉开她的车门,站在一旁等她下车。   海韵是面海的高端小区,在这座城市造价不菲,然而因为年月尚浅,生活气息淡薄,距离医院也有不算近的距离,一般特聘的教授医院都会在老城区匹配住房,顾殷辰却住到这里,也是出乎她意料。   小区大门均用两米来宽的整块花岗岩堆砌而成,显出拔地而起的气派。何梨一向不喜水泥森林,看到这里,已觉这高端社区尚不如自己的小屋舒适,及至进了大门,却又是不同景象,亭台楼宇之间极具私密,有深一声浅一声的流水淙淙,似是溪流隐于葱郁花木之中,却又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顾殷辰稳步走在前面,见她落后几步,停下脚步站住等她,一起刷了指纹进了大楼,管理员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问了声好,又问是否需要叫餐。   何梨听到,心想这个小区居然还提供送餐服务,果然住的都是两手不沾阳春水的行业精英没错了。   顾殷辰淡淡点了头,说按照往日下单就可以,管理员又笑问需要是否双份餐具。   何梨此时简直觉得这位管理员就是故意的,看热闹不嫌事大那种。   看顾殷辰侧过脸用眼神询问自己,她立刻坚定摇头。   顾殷辰忍俊一笑,这才对着管理员答道:“谢谢,按照往常就好。”   “好的,布布今天已经遛过了,如果今晚还有遛狗需要,麻烦您软件提醒。”管理员礼貌地说。   听到这里,何梨已经觉得,就算管理员此时搬出一班马戏团来逗顾大教授开心,她也不会惊讶了。   提到遛狗服务,何梨想起布布,又想起每天只能在院子里自己遛自己的nina,内心一时感慨万千,真是同狗不同命。   顾殷辰早已刷了指纹进电梯,此时用手扶住门,歪歪头示意何梨过去,等她走到身旁,才问一句:“在发什么呆?”   她当然不好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只是笑笑摇头。   顾殷辰也不多问,伸手按了三十三层按键,双手插兜站着。电梯朝外的一侧是透明玻璃,随着楼层升高,璀璨的灯火渐渐收入眼底。这个小区高层并不算一线靠海,不过前面是低矮的别墅区,所以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旖旎的海岸线沿着夜色伸展开去。   电梯入户,顾殷辰等她先走,才跟在身后出来,感应灯已经亮起来,他们站到灯火通明的门厅里,布布大概也听到了声响,从屋子里跑过来,隔着拉门叫唤,嗓音低沉悦耳。   顾殷辰拉开鞋柜,想为她找一双拖鞋,她看到鞋柜上方,只有孤零零一双男款拖鞋,不禁又一笑,这人真是极简生活的忠实贯彻者了。   顾殷辰蹲下拉开抽屉,拿出来一双一次性布拖鞋,仍旧是男拖鞋的尺码。   “将就一下。”   “没关系的。”她伸手接过,说声谢谢。   顾殷辰拉开推拉门,布布立刻跑了出来,围着他跑了两圈,欢欢喜喜跑到何梨身旁来。   “布布,你还记得我呀,”何梨伸手揉揉它的头。   “你先坐一会,我去取药箱。”顾殷辰看她一眼,布布已经簇拥着她往客厅走。   何梨轻声说了声麻烦您了,才往里面走,这套房子是厅出阳台的大平层,摆设简约大气,只是全屋黑白灰的搭配,在这冬夜里,显得清冷了些。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寻找蝴蝶 2   何梨在沙发坐下,拿宠物球逗了会布布,过不多时就见顾殷辰提着一个黑色药箱出来。   果然又是黑白灰,何梨看着药箱,不禁觉得,这个房子看起来更像是禁欲系高级酒店,连顾教授也像这酒店里一幅价格不菲又不可亵玩的画作,唯一有点烟火气的就是布布了。   顾殷辰拿出镊子剪刀还有消毒的碘伏棉球,嘱咐她背向他坐好,伸手揭开她的辅料。   沙发对面是一面高大的落地玻璃,此时深灰色的窗帘没有拉上,填满了夜色的玻璃变成一面光可鉴人的大镜子,从何梨的角度,刚刚好从这镜子里看到了坐在她身后,正凝神操作的顾殷辰。   拆线对他来说应该易如反掌,然而他仍旧把它当成马虎不得的操作来对待,专注程度丝毫不亚于面对一个性命攸关的手术。   镊子触碰到弯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她听到他沉声问道:“痛不痛?”   “不痛。”她回答。其实他手法轻柔,线条从伤口拉出,也只是带来类似小时候被蚂蚁叮过的一丝酸痒。只是此时她难免觉得,让顾殷辰这双手术手来做拆线的工作,真是大材小用了。   他拿碘伏棉球刷过伤口,又重新换了辅料,仔细贴好。又叮嘱她:“今晚先不要碰水,明天辅料揭掉就好了。”   她点头,心里想笑,心想他大概忘记,她也是一位外科医生了。   等到转身坐好,看顾殷辰把废弃的辅料和线结收拾进弯盘,又客气道谢。   顾殷辰看她一眼,并不搭话,站起来端了弯盘往洗手间去。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何梨看了看,除了沙发旁的边几上有一本摊开的书,证明这个地方目前还住着人,再加上地板上有布布的宠物玩具,竟然再无其他烟火痕迹,斜对过的墙上是一正面落地书架,已沉进漫漫夜色里,连那些大部头的名称也看不清。   等顾殷辰出来,何梨已经起身站在沙发旁,他愣了愣,意识到她这是准备离开了。   “我该回去了,”何梨本想正经告个别,无奈布布也意识到她要走了,一直拉扯着她的裤腿,她只能半蹲下安抚布布,边朝他说。   “我送你下去?”他倒也不挽留。   何梨闻言,愈加客气:“不用不用,我认得路了。”   他也不坚持,帮她按了电梯,大概说了一下路线,看着布布在她脚旁纠缠不清,也没有出言阻止。   电梯门开,何梨走进去,点头告别,顾殷辰只看着她,电梯门正要合拢,顾殷辰伸手拦住。   何梨意识到他有话要说,抬头等着。   “何梨,”他叫她名字。   很奇怪,何梨突然想起来,顾教授是不是从来不曾叫过她名字,乍然被这样正儿八经叫一声,竟然让她产生一种被何稻点名的感觉,明明他这一声,叫的是很温和的。   顾殷辰并不管她在发什么呆,只是一字一句说道:“你我之间,无需见外。”   说完这一句,顾殷辰收回手,并不等她回应,电梯门合拢。   何梨愣了片刻,想不通她和他怎么就成了你我之间了,细想想,他们之间,应该是清清白白的才是,除了更衣室那一次。   更衣室那次,只能算意外,更应该是清清白白。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电梯里,看观景玻璃外的夜景刷刷刷从眼前划过,感觉身体跟心都在随着轿厢下坠,只怕是自己一时会错了意,接着又想起唐沐跟她说的那一句,“你再等等我。”   她既然答应了,当然就会等下去。   电梯门打开前,她拿出手机来,找出灰色的圆角方形头像,趁着勇气消失之前打了几个字并快速按了发送。   “你下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发完信息她立刻把手机扔回兜里,快步走出电梯,一路走到泊车点,拉开车门将自己塞了进去。   进了车内,她才缓了口气,将头发往后捋了捋,有一根发丝被不小心拉扯到胶布,她耐心地慢慢将它扯出来,又趴在方向盘上,看停在前面的一部越野车,一位看起来像新手爸爸的男子,正笨拙地把婴儿车折叠好放到后备箱,他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冬夜的街头,耐心等他放好。   何梨看了一会,终于意识到自己就算再拖延时间也无法逃避面对,才慢吞吞掏出手机来,瞥了一眼,亮着的屏幕里并没有唐沐的回复,倒是唐瑾和温衡在群里轮番艾特她,约她吃晚饭。   等她赶到温衡的小公寓,唐瑾早已经到了,瞟见她进来,啧啧两声,说你那手机可以扔了。   何梨并不解释,嘻嘻一笑就钻进厨房去看温衡在忙什么,唐瑾来不及阻拦,跟在后面也挤进来。   厨房台面上摆了一个小小的蛋糕,何梨看到,扭头去看她们两个,眼里笑意藏不住。   她早就猜到这两个人专程等她到八点一起吃晚饭,准是为了这件事。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买蛋糕呀,”她嘴上不客气,却喜滋滋开始动手拆蛋糕。   “那你别拆呀,留给我这样的小朋友吃吧,”唐瑾不服,动手拍掉她正解蝴蝶结的手。   温衡在一旁笑,叫住唐瑾:“今晚寿星最大,你别欺负她,快过来帮我搬锅啦。”   唐瑾这才放过何梨,边嚷着她明天才是寿星呢,今晚不许放过她。   这一晚,已经是大年二十七,而明天,是她的二十七岁生日了。   心愿的变化如同时间流逝一般猝不及防,七岁的时候盼望着十七岁到来,可以穿高跟鞋涂口红,十七岁时又盼望着二十七岁的到来,已经结束漫长的求学开始自由独立的人生。而等到真的站到二十七岁的这一刻,她反而羡慕起七岁的自己,所求不过是一个新奇玩偶。   唐瑾早已翻出一只红酒,已经倒在醒酒壶里了,此时拿过杯子来,泊泊往高脚杯里倒酒。何梨托腮坐在对面,透过玻璃杯和杯子里的琥珀色液体,看着对面两张大大的变形的笑脸,满足地笑起来。   “来,”温衡举杯,“又陪你老了一岁。”   “大一岁了,身价也要翻一倍,”唐瑾也凑热闹。   “这都什么祝福语啊,”何梨笑着,朝她们嚷:“把我当什么啦?当红头牌吗?”   “你想多了,”唐瑾正色道:“不能是猪吗?”   何梨已经笑着就要扑过去了,温衡笑着拦住,又哄她说:“干杯啦。”   “干杯!”三只红酒杯轻轻碰到一起,发出悦耳的叮当声响。   蛋糕很快就瓜分完了,温衡才想起来,寿星还尚未许愿,唐瑾倒是淡定:“她的愿望不必许了,每年还不是同一个,多许一次又能怎样,老天爷听都听腻了。”   何梨靠进圈椅里,斜眼看着她笑,就想听听她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不就是那点小心思吗?我相信你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都是同一个愿望吧?”唐瑾问她。   “什么小心思,我每年愿望都不一样的好不好,”何梨反驳,至少有一年的愿望她记得是跟唐瑾有关:在Cup上赶上唐瑾,虽然最终许愿失败沦为妄想,而且估计有生之年都无法超越。   “不过二哥今年回来了,说不定你不必许愿就能梦想成真,”唐瑾在对面还没完没了起来,何梨站起来,隔着餐桌就要扯她的嘴,又是温衡拦住才算作罢。   聊到后来,就只剩下唐瑾和温衡你一杯我一杯喝着酒,何梨作为寿星,沦落到为二位酒鬼涮肉的地位。   酒喝到一半,唐瑾已是醉眼朦胧,拉过她脖子来看,问道:“什么时候拆的线啊,这疤痕还怪丑萌的。”   何梨听到,这才站起来去找了面镜子,勉强在穿衣镜里对着看了看,眉头皱起来:“顾教授还说不丑,这什么眼神啊?”   “顾教授给你拆的?”唐瑾问她,语气讶异,双眼在她身上游走,“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不是还对你鸡蛋里挑骨头吗?什么时候又对你横看成岭侧成峰了?”   何梨听着唐瑾这荤素不分的调侃,也是无语了,为表清白,只得把事情经过略提了提。   “顾教授带你回家?”一直埋头苦吃的温衡,终于听到了她感兴趣的内容,抬头发问。   “拆线而已。”   “什么线第二天拆不能拆?”   “好像也是。”何梨慢吞吞答,心说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你出门就给二哥发信息,是良心受到了谴责吗?”唐瑾促狭一笑。   何梨无语,翻翻白眼不做辩驳,一时想起发出去却还未有回应的信息,不死心翻出手机再看一遍,看完皱眉,手机变成一块烫手的砖头,被她迅速丢进沙发里。   唐瑾看着,摇摇头开口:“看两只菜鸟谈恋爱,真是替你们捉急。”   何梨笑怒地朝她飞了一拳,正正打在胳膊上,力道却轻。   唐瑾夸张地哼了一声,笑骂了一句,又说:“没见过你们这样的,要不我替你们助攻一下。”   何梨不当回事,只是笑,自顾自烫着摆在眼前的一盘肉,等到吃得差不多了,才说:“你们就对我这么没信心吗?”   不曾想唐瑾和温衡竟然齐刷刷点了头,连温衡都开始拆台:“毕竟是连一次正经恋爱都没有过的菜鸟。”   这一晚回到家,时间已过凌晨,所幸明日就是周末,熬夜也不算过份。她翻了翻手机,首屏已经被各种花样贺寿的信息填满,唐沐的信息和未接来电穿插其中,她手一滑,就此略过,此时又有新信息进来,是唐瑾,先发了一个羞涩的表情,接着是一段语音:“顾教授尊老爱幼的事迹,我刚刚跟二哥报备了一下,你等着问责吧。”紧接着是一段唯恐天下不乱的魔性笑声,笑到何梨鼓膜都跟着疼起来。   她握住手机窝进沙发里,看着那个灰色头像,心说:其实你知不知道,我还挺期待你来问责的。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寻找蝴蝶 3   关于何梨的生日,何家有一套雷打不动的流程要走,这一日,要先回爷爷家吃饭,陈姨会端上来一碗长寿面,吃过长寿面,爷爷照例会给一个大红包。谢过长辈就可以自由活动了,当然,切蛋糕这样讨喜的环节也是要的,放在晚餐的时候进行。   往年此时何毓儒夫妇均已休假在家,何梨的生日便会成为年前的最后一次热身,总要热热闹闹操办起来,不巧今年寒假开始,他们连着几场返校聚会活动,拖延至年二十八,竟然尚未结束回市。   何老爷子已经颇有微词,所幸这一年何相霖在家,何稻也已经歇业准备过年,这一日长寿面总算也是热热闹闹吃完了,何梨接过爷爷的大红包,打开来眯起一只眼睛正朝里看,何相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这孩子气的动作,也是笑,又问她这日安排。   “叔叔带你去钓鱼吧,”年关将至,左右他这一日闲着也是闲着,已经约了朋友钓鱼。   何梨闻言果断拒绝:“小叔放过我吧,老干部的活动,何必带上我坏了你们的气氛呢。”   其实,每一年这一天,她自己也有一个流程要走,只是这些年何相霖难得在这一天回来,所以早已经忘记了。   港西广场的西南侧,常年无休停着这座城市的几部献血车。何梨到达的时候,才是上午十点来钟,献血车前只有零散几个人排队,她前一日已先进行了预约,到了就轻车熟路去取表填写,测量血压,接着就是排队等候了。   原本只是十八岁生日那天的一个成人礼,多年来的风雨无阻,倒是让它不知不觉就变成一个仪式感了。   排到她的时候,抽血室里三个位置,已经有两个位置坐了人,她在第三个位子坐下,边等着护士过来,边听边上那两个人互掐。   “你看看我, 每次都献四百CC,你好意思吗?”女生开口嘲讽男生。   “毕竟你们是每个月流一次血都不会阵亡的生物啊,我们怎么比得过你们呢?”那个白白净净的男生反唇相讥,“再说,我这是第一次,还是被你骗来的,我要是用力过猛出了事不得要你负责啊?”   “我就是想要对你负责,你倒是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呀,”女生蜜色的唇微抿,狡黠一笑。   何梨看着那个男生从耳垂到脸颊,渐次红起来的脸,忍不住就无声笑起来。   果然,当你喜欢一个人,脸红就像煮到沸腾的牛奶,关也关不住地往外冒出来。   二十来岁正是青春无敌的年纪,真好,所以女孩子的喜欢,也是肆无忌惮又明媚动人,不像她,在最有勇气的年纪却丢失了可以大声表白的人,从此之后,所有的喜欢好像都不见天日。   她的血管细小,献血的针头又大,护士埋头置管就花了一些时间,而她蹙眉忍受着那个针头在皮肉里找着她的静脉,再也不会像十八岁那年,因为疼痛而哇哇大叫,自然也不需要有人来握住她的手,像哄孩子一样宽慰她。   等她按着棉球出来,天又变了,阴阴的细雨,正在渐渐下大,车子停在广场另一侧,她撑起一只手,就往那边跑。   跑着跑着,手被拉住,她回过头看,就看到雨雾里唐沐一张脸。   水汽氤氲里,万物模糊,只有他那张脸清晰无比。   “你怎么也在这里?”她脱口而出,来不及细想,由着他拉住,跑进他的车里。   唐沐抽出几张纸巾,在她头发上乱擦一通,本来只是被打湿了一点点,现下擦完,却更狼狈,他自己看了看,不由得笑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不得不抬手将凌乱的头发尽量捋直,又开口再问一次。   说实话,这么些年过去,大部分市民都不再会选择港西广场这个地处偏僻的献血点,只有她每年选择驱车到这里。   “这地方不是我带你来的吗?”他反问她,一边启动引擎。   她瞟他一眼,不再说话,脑子里却想起男生那句话:“我这是第一次,还是被你骗来的...”   十八岁那年生日,唐沐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一时没想好,只说要特别一点的。没想到,这人脑洞大开,竟就将她带到献血站来了,还大言不惭说这会是一份终身难忘的生日礼物。   那个时候她沉迷学习,四体不勤,血管更是细小,于是他预言成真,过程的确终身难忘:两个护士轮番上阵都拿不下来,手肘皮下看着已经淤青,唐沐先献完血过来,看了一眼就坐不住了,说我来吧。   她还记得当时护士面面相觑,拒绝了他这个奇怪的要求,结果人家果断将一张学生证拍在桌上,证明自己也是师出名门,这才劝服了护士。   事实上,等到她自己上了医学院才知道,其实临床专业跟护理专业的学生不同,上手扎针的机会并不多,顶多只是做实验扎扎小白鼠的耳背静脉,而唐沐竟然就凭着平时给小白鼠打耳背静脉的经验,一针见血找到了她的肘正中静脉。   想到这里,她无声笑起来,真不知道这人是胆肥人不慌,还是技高人不愁。   “笑什么呢?”车已经上了道,他才问她。   “没什么,”她摇摇头,还是笑,笑完了,才想起正事来:“我车子还在广场停着呢,”   “我让稻稻帮你开回去,”他答道,一副万事安排妥当的模样。   “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她看他已经往城郊开了,心想,莫不是又有什么生日的惊喜或惊吓在等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受不受得起。   “苏州。”他快速侧过脸回答她,顺便将她的错愕收入眼底。   虽然此地离苏州也只两个小时车程,但是当天来回也要四五个钟,此时已经接近十二点,而她晚饭必须赶回家吃,她想,这人莫不是想要高速公路一日游?   “昨晚怎么不接电话?”   “去苏州做什么?”   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口,何梨抬手礼让,请他先讲。   唐沐用余光瞟她一眼,一本正经解释:“那边有个家族的的团拜会,需要带女伴参加。”   他没有骗她,唐朝这一日的确在苏州有一场团拜会,唐家自苏州玉石交易起家,大本营本在那边,只是近几代人都已东迁,回去得少了,但每年的团拜会都是少不得要出席的。   只是他没有告诉她,本来今天他的女伴是唐瑾,昨晚才临时决定更换了她。   果然,何梨马上就问:“你们家的团拜会,你不是应该带唐瑾来吗?”   唐沐不由得叹口气,心想,我为何想带你来,你不明白吗?想着想着又对昨日那个情报耿耿于怀起来,按下她的问题不答,锲而不舍问道:“昨晚怎么不接电话啊?”   “看到已经晚了。”   “嗯,所以信息也不回复了。”   “信息太多了,回不过来。”她反驳,说得理直气壮。   此刻她好像一时间又卸下了铠甲,变得活泼灵动起来,不由得让唐沐多看她两眼,觉得简直让他爱不释手起来。   “但是今晚我得回来吃晚饭的呀,赶得及吗,”她却仍在纠结。   “今晚肯定赶不回来,”他索性先把事实先摆出来。“我已经先跟何叔说了。”   “为何?”她果然还要继续问下去。   “我喝酒不能开车。”既然她一定要问,他便慢慢剖析给她听。   “我可以开的。”她继续坚持。   “你带眼镜了吗?”唐沐寻常语气,仿佛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佳。   看着他笃定一笑,何梨总算想明白,唐瑾已是彻头彻尾的叛变了,她的眼睛是近几年才开不了长途夜车,唐沐之前并不知道,而她的眼镜只扔在车里,唐瑾是知道的。   她看着正认真开车那人,心想,所以今晚要在苏州留宿?还要跟他一起?她承认她的确对他有非分之想,所以,真到两人独处之时,她并不是不信他,相反,她是信不过她自己...想到此处,她一时只剩无语,竟不知道再说什么。   唐沐开着车,余光里看着她坐在隔壁,脸上红潮经久不去,正别开脸去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林木,心里也是想笑。   等到车进服务区,他下车去给她买一支水,回到车里才发现,她竟然已经侧着脸睡着了,睫毛轻颤,大衣领口处扣少一粒扣子,露出盈润的一块皮肤,香气似有若无。   他盯着那张素净的脸看了许久,不管如何,他不再想等来日方长,而只想屈服于此刻的温暖。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寻找蝴蝶 4   这一日已是腊月二十八,回苏过年的车辆络绎不绝,一条高速公路硬是开出了乡镇小路的速度,唐沐保守估测了一下,两小时的车程,至少要三个小时才能到达。他倒也不急,反正人已经在他车里,他只笃定开着。   何梨醒来,发现自己的手已被唐沐握在手里,搁在他膝盖上,他的掌心温暖厚实,拇指正对着她虎口那寸皮肤,细碎的厮磨令她心绪不定,再看他,却是满脸的明朗温和,就如同两人之间如此亲昵的动作,此前就已经做过无数次。   她想将手收回,他却握得更紧,她无奈,只好放弃挣扎,任由他握着,脑子里又是那句话,不过是两层皮肤角质层的互相摩擦。   再想想,诚如唐瑾所言,即使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大家都是成年人,也不是负担不起一次不负责任的任性。   这样想的,她耳廓居然热起来,但内心却安定下来,不作他想。   车直开到服务区,唐沐这才放开她的手,两个人寻了一家看起来总算干净的粤式简餐店,只是这一日实在客多,没办法只能跟其他客人拼了桌。一个卡座里,他们坐在同一侧,对面坐着一家三口,穿着冲锋衣扛着长枪短炮的老年夫妇和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何梨望上一眼,就知道是到此地过年的游客,此时恰好对上年轻人的眼光,她微微笑着算打了招呼,年轻人也回了一笑。   等到餐点上来,她俯首吃饭,对面拼桌的一家人已经吃得差不多,开始坐着闲聊,聊着聊着就越过饭桌上层层叠叠的碗碟,聊到他们这边来了。   起初唐沐见那大男孩只是向何梨询问苏州的风土人情,何梨并非本地人,却凭着一股热心肠,也不需要他开口支援,勉力介绍着一些当地的风物习俗,他便只是饶有兴趣边吃边听。   没想到过了一会,就听到阿姨开口问何梨:“你这也是和先生回苏州吗?”   唐沐闻言暗笑,心说阿姨眼光不错,正待发言,抬头看何梨,不想正对上她尴尬的一张脸,接着就听到她一口否认:“不是先生。”   “不好意思了呀,”阿姨听着就笑:“那是哥哥吧?细看是长得有点像。”   唐沐无语,心想我们除了一样有鼻子有眼,还有哪里像?他刚要反驳,却看到她竟然窘迫点头,又丢过来一个无需多言的眼神,他只好忍了忍,按下暂时不表。   接下里的时间,或许是唐沐的错觉,他只觉得对面的小伙子突然就像受了鼓舞,慢慢忽略了他这个“哥哥”的存在,不止热情跟何梨聊开去,还拿出手机要了她的联系方式。   他忍不住,黑着一张脸问对面那个毛头孩子:“你这是大学里放寒假了吧?”   “不,我在实习了。”那孩子大概觉出唐沐语气里对他年纪的不屑,又补充一句:“明年六月份就毕业。”说完又对着何梨笑,露出两个可爱的虎牙,找了个别的话题又跟她聊开了。   唐沐真是气得半死,他看何梨倒是好性子,简直知无不言可以兼职当导游了,忍不住皱了眉,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她脚尖,想提醒她收敛一点,没想到这人完全接收不到他的用意,还抬起脸来轻瞪他一眼,叫他别闹。   他望着那张精致恍若手作软陶娃娃的侧脸,叹口气,看她也吃得差不多了,立刻站起来结账,回来正听到年轻人在问何梨的出行计划。   “我们只是在苏州呆一天...”   她话没说完,他脸色已经不好看,走过去捞了她的手,牵了就往外走。   “连道个别都还没有,好像不大礼貌吧,”她不满地抗议,挣扎不过,由着他将她塞进车里。   “你不是有人家联系方式吗?”唐沐脸上似笑非笑,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伸手将她按进座椅里,又拉过安全带帮她扣上。   就是在此时,她脖子上衣领微开,隐隐露出那条新鲜的瘢痕,他着眼看了看,眉头又皱住,简直觉得自己无论把她藏在哪里,都有人觊觎他的宝藏。   何梨却还恍然未觉,听他那样说,掏出手机来,果然看到已经有未读信息,那孩子发了一个搞怪的笑脸,她看着也觉得可爱,就笑起来。   唐沐看着眼前这人,据他所知,这些年被她不经意招惹过的人就不在少数,她总是如此不做设防,对经过她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倾其所有,对别人的示好却又无知无觉。   只是再想想,却又感谢她这份无知无觉。   路上耽搁了时间,车到苏州,已是下午三点,不巧的是,这日苏州也在下雨,车停到山塘街附近一个露天停车场,隔着玻璃就可以望见河岸飘荡的烟青色袅袅水汽,跟远处的迷茫天色连成一片,高低起伏的马头墙,像山水画里尚未晕染开来的淡白色块。   唐沐撑了伞过来接她,护着她走过山塘河一侧疏朗有致的游廊,进了一家精致典雅的会馆,顷刻就有服务员过来接了伞,引着他们往里走。何梨此刻才想起来,这一日的主要任务是陪他来参加团拜会,然而自己只是一身适合去献血的轻便装扮,未免显得格格不入了,但既然来了,唐沐也已经拉了她的手往里走,也就只能硬着头皮进行下去。   所幸,虽然是在最江南的苏州,此次团拜会却是东西合璧,既摆了大圆桌,也有极自由的冷餐会,他们到达时,宴会尚未开始,唐沐作为唐家本帮的代表,少不了要跟在姑妈身边打点,就先将她安置到冷餐会的小会客厅,等她在一张临窗的桌坐下,他才低头叮嘱她:“万一遇到唐晏,不需要搭理他。”   她听完这一句,才知道另一位混世魔王回来了,而且唐沐还没忘记小时候唐晏总喜欢捉弄她的事情。等她点头答应,他又补充一句:“那边宴席开始,我再过来接你。”   说完这些,他才抽身离开,穿过拱门快步走到另一侧的宴会厅去,站到唐樱之身旁,谦恭跟几位已见年纪的长辈说话。何梨远远望着他,只见那件驼色呢料开襟大衣,衣摆到膝盖上两三寸,被他穿在身上,显得肩背宽广,一切都是刚刚好。   也是巧,这一日她并没有遇到唐晏,却再次看到了郭明园,那时她正无聊,拿手指在窗户一层薄薄水汽上鬼画符,隔着水汽被她抹过的玻璃,看到郭明园从窗外匆匆而过,身后跟着两个人,还有上次见过的那个孩子,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双手搂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长臂抱着,往前走去,并没有看到她。   何梨以为郭明园是要从大堂进来的,毕竟郭家跟唐家算是世交,他来参加唐家的团拜会,也说得过去,不曾想郭明园只是穿过游廊,身旁的人打起伞,过了斜对过一座拱桥,往山塘河对岸去了。   唐沐恰好回来,看她对着白茫茫的窗玻璃出神,也俯身下来,往窗户看了看:“在看什么呢?”   等他看清楚玻璃上画风拙劣的巨作,不禁笑起来,伸手将她拉起来,紧了紧她外套的领口,说宴会开始了,我们走吧。   “我刚刚看到郭明园了,”她抬头回答他,尚在想那个孩子的事。不巧有熟人过来打招呼,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还未来得及传到唐沐耳朵里,已经淹没到热热闹闹的寒暄声中。   团拜会的流程繁琐,又因为照顾着族中多位年长的长辈,大多节目都很传统,其中就包括了无可避免的敬酒环节,一开始唐沐带着她,看她稚嫩地挽着他的臂弯,端着客客气气的笑,让他无端产生了错觉,觉得眼前这个笑容羞涩的人,今日已是他的妻。   两个人先兜了一圈,何梨只是喝过一点红酒,杯子里的酒便被细心换成了可乐,再看着他手里的酒杯,已经从红酒换了白酒,一时恻然,心疼他这样只想工于医术不染权谋的人,也被庞大的家族推着一步步往前走去。   没想到这样还没完,他自己那一圈走完,还要陪姑妈再走一圈,即使知道他酒量不错,何梨此时也开始担心,心说这团拜会怎么变成了拼酒会了,又不便开口阻拦,正这样想着,唐沐怕她拘谨,已经引了她回冷餐会了。   “你先随意吃点东西,要是没有爱吃的,待会我们再去外面吃,”他俯身跟她说,知道她晚餐在大圆桌光被人盯着,并没有好好吃饭。   她看他这个状态,实在猜不透等到散场,会是怎样的情景,不过此刻他俯身对着她,身上一股浓郁的酒香,已经让她也有点醉了。   直等到冷餐会人潮散尽,唐沐才过来,看她坐在桌前,手撑着下巴,已经睡眼朦胧,眼前一只杯子,还剩半杯鸡尾酒。   “怎么喝酒了?”他皱眉,将她扶起来。   “这里除了酒,也没有其他可以喝呀,”她轻声反驳,大概是服务生看宴席进行得差不多,果汁也停供了。   “喝了多少?”他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幸好酒精含量不高,心里才放下来一些,却看她抬起脸来,似乎在脑子里认真数了数才回答:“三四五六杯吧。”   他也是无语了,再看她一脸乖巧的模样,心里一紧,即使今晚宴席上看得这样紧,她还是喝醉了。他知晓她的脾性,别人喝多了大概就是话多哭闹,她却不同,就只是反应迟钝,显得困顿又乖巧。   “你喝多了,”他摸摸她的脸,有点滚烫,脸颊两朵红晕,显得娇俏可爱。   她也没有否认,歪歪头朝他一笑,他又想,看起来似乎又还好。   夜已深了,他拢过她,往门外走去,大概喝了酒,她身上还暖和些,只是夜深寒重,一出门就是飒飒寒风,眼前的一条山塘河,冷到似乎就要冻上了,河上几只画舫摇摇摆摆,在寒气里欲停不停,摇两橹才进一寸。   他脱下外套给她披上,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走出一小段路,已经有唐家的员工候着,引着他们上车,一路破开夜色,往下榻的酒店驶去。 第30章 第三十章 寻找蝴蝶 5   深夜的苏州城繁华落尽,呵气成霜的时节,道路两旁落光叶子的梧桐树在路灯的遥射下显出光秃秃的孤寒清冷,大概何梨就在身旁坐着,唐沐并不觉出长夜漫漫。   车子开出老城区就直上了北环高速,何梨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坐着,过不多时就支撑不住,埋头要睡,唐沐看她睡得东歪西倒,索性伸手过去搂进怀里,看她像猫一样黏过来,心里既妥帖又温暖。   到达酒店已近凌晨,唐沐唤醒她,等她从混沌中缓过来,才带她下车。酒店靠近湖畔,夜风吹过,湿气厚重,他搭着她肩膀快步进了大堂,就有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房卡,唐沐伸手接了,牵着何梨进了电梯。   他原本以为她总要发表一下意见,比如为何只有一张房卡,比如今晚要怎么安排,然而,她居然全程没有吭声,他再看她,竟然已经闭着眼睛靠着轿厢一侧,随时又可能睡过去。这乖觉程度实在出乎他所预料又让他心惊,也让他觉得此刻自己简直像个拐卖少女的恶棍。   等到刷卡进门,何梨才清醒过来一点,抬手将外套解下来,挂到沙发靠背上。她此时仍觉得自己神智清明,打量了一下这个套间,两室带了一个小会客厅,便转身去看房间,唐沐看着她拉开窗帘,隔着窗户望向静谧的金鸡湖,而后回头对他说:“我睡这个房间。”   “好,”唐沐看着她回答,心说,你想要什么,你想要怎样,我都会答应你。   两人转身回到客厅,他简便的行李已经被安置在小客厅里,何梨看到,才如梦初醒:“我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唐沐早有所料,只是此时再买已来不及了,所幸房间里本就有一次性浴具和内衣裤,他又拉开行李箱,从中拿出一套自己的睡衣,去浴室帮她调了水温,才将她塞进去,出来前又问一句:“你自己能行吗?”   “不然呢?”她反问。   唐沐一时语塞,觉得这句话的可拓展范围实在够大,但是他对上一双坦坦荡荡的明澈双眼,又哂笑出声,觉得是自己想多,只得哄道:“不然的话就不洗了吧,我不告诉别人。”   何梨听完笑笑,抬手就将他推出去。   “需要什么叫我一声。”   唐沐叮嘱完这一句,回应他的只有哗哗的流水声。终究他还是不放心,怕她醉酒跌倒,又拉了把凳子坐在浴室门口守着。他今晚也是喝了酒,此时有点上头,闭上眼靠着椅背眯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门打开,他立刻就惊醒过来,抬头看到何梨正拉开门,从浴室里走出来,带出来一股磅礴的水汽,大概水温很高,她的脸庞带了刚沐浴完的两朵红晕,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他那件睡衣,头发只大概擦了擦,发梢还在滴水。   就是这匆忙的一瞥,睡衣掩盖住的凹凸已经落入他眼底,他一时嗓子发紧,竟然愣在那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何梨也是一愣,绕过他走到梳妆台前,俯身拉开抽屉翻了翻。   “找什么呢?”他勉力定了定神,跟着走过去,看她有些盲目在翻抽屉,握住她的手,“我帮你,你要什么?”   何梨抬起头来,顿了顿,才想起来:“吹风机。”   大概意识到自己思维慢了好几拍,她甩了甩头,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唐沐看她这样,已确定她醉得不轻,明知她一向酒量不佳,今天又刚献过血,却还是不小心让她喝醉了酒,心里自责到要死。   他叹口气,翻出吹风机来,将她按到沙发上坐下,自己上手帮她吹头发,她的发丝在他手里缠绕,渐渐变得缱绻缠绵,他一颗心一软再软,眼看着就要崩了,这才强迫自己从她身旁抽身离开,俯身将吹风机收回抽屉去。   何梨跟在他身后,等他转过身来,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他握住她肩膀,她便抬头笑了笑,好像有点孩子气,唐沐知道,她只是醉了,本来打算今晚跟她讲的事情,只能暂且搁置,将她安置进被窝里,又去倒了一杯水放到床头柜上。   “你去哪里?”看他要离开,她伸出手拉住,已经忘记刚刚分配房间时自己的雄心壮志。   “我就在隔壁,你有事就叫我。”他轻抚她的脸颊,此时红晕已经消退,她的脸有点冷,像一块凝脂冰玉,未经雕琢却天然精致。   她点点头,似是懂了,但还是拉着他的手,他便在床沿坐下,让她心满意足牵住,直等到她呼吸平缓,渐渐沉入梦乡,才抽出手来,将她的双臂放回被子里,再待了一会,见她仍旧乖乖裹在被子里,连动都没有动过,才抬手将房间的灯关了,转身回屋。   怕她中途可能会不适或者想喝水,一进自己房间,他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以最快速度去冲了个澡,幸好洗完澡出来,那边安安静静,电话却在此时响了起来,他找了一会,才从客厅的大衣口袋里翻出来,有几个唐瑾的未接来电,他看看时间,已过凌晨,怕把何梨吵醒,只语音过去问她做什么。   “你在哪里?”她问。   “酒店啊,”他想翻白眼。   “那你走到小客厅的边几旁,”她发出指令。   他皱眉,这是做什么,却还是走了过去,看了看桌面,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拉开第一层抽屉。”她继续说。   他拉开,不等他回话,那边又有信息过来:“加倍润滑,适合初夜。”   他拿起那盒东西看了看,真想过去抓住她,敲敲她的头,问问她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没想到那边还没完:“专门让人准备的牌子,小盒装,对我禾禾温柔一点。”   他哑然失笑,刚想发个语音过去教训她一顿,就听到身后有人问道:“你在干嘛啊?”   这可真是把他吓了一跳,他转过身去,发现何梨就赤脚站在他身后不足一米的木地板上,看他回头,又朝他手上瞧了瞧,走过来问:“这是什么?”   他心里已经暗骂唐瑾,赶紧随手拉开抽屉又将盒子塞回去,展开双臂抱住她,这才发现她身上冷得厉害,他一面问着你怎么醒了,一面环了她肩膀,想带她回房间。   “你手机好吵,而且,太冷了。”她站在地里哆嗦了一下,她身上只有他那件薄套头睡衣,他随手捞起大衣,先把她裹起来,才将她往房间带。   她的房间是真的冷,唐沐检查了一遍,落地窗关着的,房间里却冒着寒气。再检查一遍,却是房间里暖气不制暖,即刻联系了客服部,少刻就有人过来按铃检查,他先将她安置到自己房间,才去开了门。   过了片刻,他开门进来,朝坐在床旁的何梨道:“师傅说暂时修不好,不过可以给我们重新安排个套间,你觉得呢?”   其实他自己本就可以决定下来,带她换个房间,也并非难事,而且她此时尚未酒醒,漫漫长夜,他很难确定自己在她面前定力如何。只是不知为何,他却仍然过来多此一问,并且心里隐隐带着负疚感期待着不同的回应。   何梨听完,咬着下唇,似是沉吟片刻,唐沐便耐心等着,结果她抬起脸来,又将问题扔还给他:“你觉得呢?”   他看着她,忍不住无声笑起来,觉得的确是自己的错,此刻拿了一个世纪难题来为难她。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那就不换了,咱们挤一个房间?”   他话刚问完,何梨脸上已经荡漾开一个笑,双手攀在他肩上,对着他点点头。即使知道她此刻神智混沌,这个动作仍叫他心里微漾,拉过她的手,轻吻一下,站起来去将客厅的灯拧掉,转身走回时看到她赤脚站在房门口地板上,房间里的光影在她身侧晕开,像带了金色的柔光。   他刚走到她跟前,她已经双手缠绕上来,挽住他的脖子,歪着头笑了一下,唐沐分不清那个笑的含义,但是她浸润过酒气的脸在微光下,散着柔媚的贝母光泽,而蜜色的唇离他不过咫尺,已经叫他看醉。   他伸手挽住她,她便仰起头靠得更近一些,瞬息间两个人气息相闻,唐沐抬手抚摩眼前这张令他爱不释手的脸,而她的手滑过他的喉结,抚摩上他的耳廓。   “你耳朵怎么红啦?”她笑问。   这个问句仿佛并不期待得到回答,她已经闭上双眼踮起脚尖,贴身吻了上来。   这情节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但是当真的发生,却又比梦里还要让人痴迷几分。他甚至可以肯定她此刻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但是唇与唇的柔软碰触,还有她唇齿之间的清冽气息已经叫他欲罢不能。   “禾禾…”他叹口气,就如同无数次在梦里那样,叫出她的名字,而后捧住她的脸,低头回吻她。她的回应青涩又充满禁忌,却将他推至迷乱边缘,他再也不想自持,顺势反握了她的手,将她整个人抵到墙上,欺身压过去。   两个人一开始的亲吻只是蜻蜓点水,她也只知道用她最笨拙的方式,微微张开口,任他长驱直入。只是吻着吻着,唐沐已无法抽身,只想吻得更深,更缠绵,索取更多,他一只手扣在她颈后,一只手已经探进她的睡衣,无师自通地在山峦起伏中搜寻到让他痴迷的那一处。   “会不会很小?”她明明已微微颤栗,还分心含糊问他。   他也是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问的问题,忍笑在她唇上压得更深,也是含糊着回答她:“不会,刚刚好。”   两个人吻到最后,一呼一吸都带了情欲,唐沐一把将她抱起,而她挽住他的脖子,双腿圈在他腰上,由着他抱着,两个人重重跌进被子里去。   隔着睡衣,两个人皮肤都已炙热如火,每一寸焦渴的皮肤都渴望着对方的抚触,但每一次似有若无的抚触,又俨然是火上浇油,唐沐起身,伸手从后领口一把将自己的上衣扯掉,而后欺身下来,将她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去,嘴唇贴着她的脸颊,从耳垂,到唇角,再沿着她的下颌线到颈窝,一路热气腾腾的吻和吸吮,让她不明就里地缠得更紧。他的手也已经撩起她睡衣下摆,沿着她滑腻的皮肤抚摩上去,而她在他身下,脸上是迷茫的情欲,任他予取予求...   之后的记忆,因为两具火热躯体毫无章法却锲而不舍的翻滚和拉扯而变得支离破碎,而最后迫使唐沐停下来的原因,是他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又异常清晰的念头:她喝醉了,但你没有。   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叹出一口气,松开她,而后又抱紧她,摩挲她的脊背安抚她。   不知道又过多久,唐沐才迷迷糊糊入梦,梦里他又推开那扇门,看到她正坐在背阴的茶室木地板上,趴在桌子上做题,长长的睫毛遮挡了光,在她的鼻翼两侧投下弧形的阴影。   “你来啦,”她听到他走进来的脚步声,抬起脸来,笑着将笔丢下绕过桌子来到他跟前,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到他身上。   他展开长臂环抱住她,俯身将脸埋进她颈窝处。她吃痒一笑,又问到:“你到哪里去啦?”   而他用一个吻回答了所有。   茶室里夏日漫漫,两个人耳鬓厮磨,课本被胡乱推开堆在了矮桌一角,到裸裎相对的那一刻,他突然恍然,明白自己只是在做一个长夜的春梦,但他无法让自己停止下来,也知道自己再也无法从她身边逃开。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月亮女神 1   年前的这最后一日,唐沐步出电梯,快步走过开放办公区,推开位于旧城区顶级写字楼最高层的办公室,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唐樱之说道:“我同意姑妈的建议,年后着手回购吧。”   门口格子间的助理来不及阻拦,一脸尴尬跟在后面。   五十来岁的唐樱之,鬓间已有白发,本正埋头在一堆年前需要处理的文件里,听到声响抬头,挥手示意助理退下,才认真打量他,想确认他是真心还是心血来潮。   关于回购的问题,从唐沐回国就一直在探讨,只是之前他一直以明哲保身的状态在她身旁协助,对这项提议持不表态立场。至于她的建议,由他直接对低价股回购增持,更是遭到他一口回绝。   这也正常,她本就知道,他此次回国,并不是为唐方池,也不是为自己,自然更不是为她唐樱之,归根到底,能说服他来趟这摊浑水的,是他幼时蒙惠于唐老爷子多年,不忍看老爷子一腔心血付诸东流而已。   权势如猛虎,即使你不去吞噬它,也难保不被它反噬。他作为权钱争夺的遗孤,自然更有入骨体会。   “谁说服了你?何相霖?”她搁笔站起来,笑着问了一句,内心已有猜测,却也明显松了一口气。   唐沐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昨日从苏州回来,就毫无意外被约谈,这次不止何相霖,连何毓儒都亲自出马。   饭局约在一家粤式私房菜,也是何毓儒挑的地方,特意挑了一个雅致幽静的包厢,等到那顿饭和和气气吃完,何相霖才开口:“沐沐,你何伯伯有话要说。”   何相霖说完,着意看他一眼,唐沐明白,是让他不要硬碰硬的意思。这一出鸿门宴,他本就候着,此时并无讶异,只颔首点头。   何毓儒才要开口,恰好服务员进来撤盘子,又换了新的茶叶,三人一时静默。   等到服务员关门出去,他才缓缓而道:“沐沐,上次你何叔应该有将我的意思转达给你吧?”   “有的,”唐沐点头回答,“我相信何叔也有将我的意思转达给何伯伯。”   “禾禾年纪小,经历不多,你比她大些,怎么也跟着她胡闹呢?”何毓儒拿出教授的做派来,谆谆善诱道,“苏州那晚你们发生过什么我姑且不论,现在不合适,先缓缓吧。”   “何伯伯怎知是胡闹?”唐沐笑,本来想解释一下并未发生过什么,转念想想又故意不说,面子上仍旧是客客气气:“七年过去了,何时才算合适?”   这句话问出,他本就不期待能得到直面回答,何毓儒妄图将感情的事情推脱给时间,而时间本就无解。又或许,何毓儒同他一般,根本不相信时间,所谓的缓缓,又是缓兵之计。   果然,话音刚落,就听对面何毓儒回答道:“唐方池掌控唐家一天,而你又还是在唐老爷子遗嘱的顺位继承人里,我便不支持你们在一起。”   往事历历在目,的确让人心有余悸。唐沐记起,何毓儒第一次说这番话时,还是在医院里,何梨的病房外头。   那时何梨尚未满二十岁,他带她从上海回来,一起去探望老爷子。她拿到驾照已近两年,正是技痒之时,而他那一日才跟着上完三台手术,其中尚有一台是前一日通宵至次日凌晨,所以在回程驾驶至最后五十来公里时,他大意地将方向盘交给了她,自己换到副驾驶去小憩。她开车谨小慎微,但是结局却似乎难以避免,他们的车在环海路被追尾,剧烈的碰撞使后车失控撞向山崖,而他们的车就摇摇晃晃挂在悬边的公路护栏上。所幸伤情不重,何梨轻微脑震荡,而他身上挂了几道彩。   巧的是,那次碰撞也发生在环海路闵州段。又恰巧那段时日唐老爷子刚立完遗嘱,唐沐是遗嘱最大的受益人。所以这次事件便被何毓儒定性为类似多年前那次车祸坠崖的豪门恩怨。   也就是在那次谈话之后,他重新审视爷爷的建议,答应何毓儒料理完后事就出国,并且,暂时不跟她保持联系。   即使之后已经查明那次事故只是单纯的追尾,但是连他自己都无法保证,有没有好运气,每一次都带她闯过去,毕竟那时,唐方池仍在盛年。   如果拥有她是置她于险境,他情愿一个人走,那也没关系,没有了她,过往再重,人情再轻,都不在他眼里。   不过想到这里,又叫唐沐记起来,那时何毓儒尚且委婉一些:“你先不要去招惹她,等她大学毕业,我会安排她出国。”   只是,后来,她大学毕业,申请留学,何毓儒拦了下来,研究生毕业,也申请了留学,又是何毓儒拦了下来。   刚离开那三年,他遵守了成年人之间的约定,不去招惹她,等到她上了研一,三年期满,何毓儒托何相霖转了一张相片给他,他看到了站在她身旁的另一个男生。   那是一眼望过去就很优秀的一个男孩子,跟她年纪相仿,只是他不知道原来她喜欢的是那一款。   看唐沐不语,何毓儒继续分析道:“目前市场并不看好唐朝,你此时回来,应该先把重心放到工作上,况且你在外面行走,感情的事,也不是非她不可。”   的确,这一年因为以唐方池为代表的冒进派一意孤行,冒险对国内几家工厂进行收购,与对手展开了极不理智的自杀性争夺,导陷双方陷入价格战,对方资力不够,资金散尽,而唐朝也元气大伤。再加上唐方池身体抱恙,陆陆续续在特诊病房住着,已经回天乏力,诸多事情都委托唐樱之代理,坊间猜测唐朝董事会高层即将换血,唐晏浪名在外,局势更加不稳。   内忧外患之下,股价大跌势在必然,也是在此时,眼看着唐晏接棒无力,唐沐才被召回。回国之后,他陆陆续续帮着姑妈做了很多修补工作,力挽狂澜的过程已如履薄冰,就怕诸多的努力和先人的心血被付诸东流。   唐沐明白,即使此时告诉他,豪门或将倾覆,他和唐方池之间也再不互为威胁,相反,作为一颗尚有些用途的钉子,他可以保她安全,何毓儒又能相信几分。   “如若我非她不可呢?”问完这一句,他已经知道,他并不需要何毓儒任何一种回答,因为这个人,他就是非要不可。   是以,他走进这间办公室,说出了开头那句话。受遗嘱限制,唐樱之不得私自回购股票使持股比例超过唐方池,所以在这方面受诸多掣肘。而以他的名义,将市面低估值股票进行回购,再作为股东将其转让给唐樱之,不但可以绕开遗嘱,也能改变如今唐方池掌控的局面。   “你可想好了,这样做的话,肯定会影响到董事会中你我股权的比重,”这次,反而轮到唐樱之劝他慎重,虽然,她一生并无所出,在她身后,也只有唐沐。   “我要那股权做什么?”唐沐哂笑,他想要的很简单,她,还有三尺手术台,如此而已。   “那你为什么又答应下来了?”唐樱之看着那张挂着些许嘲讽的脸,实在猜不透他所想。   “既然有人觉得伯父在位仍是威胁,我只好帮姑妈取而代之。”他那张和煦明朗的脸不觉敛上寒霜。   这一招既出,他便骑虎难下,也的确是累的,但是细想起来,却又很值得。只因昨日清晨,他在她身旁醒来,看她抱着他的臂膀,仍旧睡得很香,他低头亲了她的脸颊,她便吃痒往他怀里又挪了几分,那种心脏和身体某个部位同时被唤醒跳动感觉,试过就不会再忘。   也是在这一日,何梨仍旧开车去医院查房。年前大部分术后病人都已申请出院,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位还在恢复期的老病人,扶着走廊的护栏,慢慢练习走路,看到她进来,打招呼说何医生年三十还来上班呀,辛苦了。   何梨笑着回应,又说了几句喜庆的祝语跟她们拜年,走进更衣室,一边走一边脱下羽绒服准备换白大褂。   更衣室里一个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正跟何梨的眼神撞到一起,想要闪躲开已经来不及。自从上次医闹事件后,这还是两人首次碰面,何梨先大大方方打了招呼。张以柠点头,没有开口就往外走去。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其他就不强求了。她换了衣服出来,拿了听诊器往病房走,先去看看她的病人。刚浆洗过的白大褂笔直穿在身上,里面是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整个人更显高挑。   孙嘉璐已经开始休假,开过医嘱,她打电话汇报了病人的情况。   “好的,赶紧回家准备过年了,新年快乐。”孙嘉璐说,何梨做事,她一向是放心的。   “谢谢孙老师,假期愉快,”何梨听到那边有孩子热热闹闹的声音,知道孙嘉璐忙,说完了祝福也挂了电话。   忙完一阵,她端了咖啡,踱步到露台,才发现下雪了。朔风凛冽,雪花慢慢飘落下来,石护栏上已攒了薄薄一层。她回身望去,远近一片,老城区改造过的一整片红砖斜瓦老建筑均虚掩于淡薄的流风回雪之中。   此地已数年不下雪,她突然玩心大起,伸出手去接住几片雪花,端到眼前看了看,那雪花马上化成了几滴水,托在她冻得发红的手心里。   她看着自己的手心,莫名就想起这双手,抚摩过他耳廓的触觉,紧接着,昨日那段记忆,像打开了闸门,一股脑冒了出来。   昨天早上,她在他怀里醒过来,手抱着他一条胳膊,而他的左手环着她,搁在她的腰上,尚在睡着。   她拉开被子朝里看了看,发现自己竟然全须全尾衣着整齐躺在他怀里,可是她明明记得...不是应该是香肩半露衣衫不整吗?   唐沐被她一动,睁开眼睛,把她整个人往怀里紧了紧,吻了她额头,低声哄道:“再睡一会?”   所以他们到底睡了没有?她记得自己皱了眉,偷偷看他,发现他也正笑看她:“怎么了?”   她便没好意思问下去,也怕再问就暴露了自己的无知,但是他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你昨晚喝醉了。”   她记得自己喝酒壮胆,也依稀记得自己踮脚吻他,甚至还记得床上的翻滚和拉扯,接着...好像就断片了,“那你...怎么不趁人之危一下?”   “我不愿意这样,”他亲她的脸颊,手掌探入她掌心,与她十指相扣,“我想等你准备好。”   这样的耳畔私语无端叫她红了脸,她不愿意叫他看见,埋头往他怀里拱了拱。   他长臂收紧,将她锁在怀里,皱眉说道:“不要乱动。”   只是下一刻,他又似放弃忍耐,细碎的吻渐次落到她脸颊和耳垂,宽大的衣领被他扯下一角,露出她滑润的肩膀,唇齿轻噬,引起她一阵颤抖。   电话适时响起,他才不管,伸手探入她衣摆,肌肤相触,两个人竟同时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电话声经久不停,断掉又再响起,何梨无奈,只好推推他:“说不定是什么急事呢?”   他这才不情不愿放开她,皱眉去摸手机,刚按了绿键,就听何相霖在对面问道:“沐沐,你们还没回来?”   她趴在枕头上,看他蹙眉接完电话,早已料到计划泡汤,不过看他一脸无奈过来,仍旧笑到趴在他背上,在他耳边问道:“怎么我们就那么难呢?”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月亮女神 2   “梨子,电话。”屋内护士喊她。   屋外风渐渐小了,雪还在下,她端了杯子跑进屋子,感觉手都有点冻僵,回身关好门,边捧着手呵气边问是谁。   护士摇摇头说对方没说,把话筒递给她。   她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心里暗自祈祷着,这个时间段,可不要再来病人了,接过听筒就听到一句“你手机可以扔了。”   她听出来是何稻的声音,无声笑起来,自从上次他半路甩门下车,就再没有联系她,这顿气可是闷得够久了。   “干嘛啊?”她伸出一根手指缠绕着电话线的弹簧圈,在哥哥面前自然而然带着傲娇的尾音。   “下午开车接我,我今晚喝酒。”   这又是他们兄妹之间一个久用不衰的套路了,发生矛盾时,一方适当示弱,另一方乖乖买单,所以她虽然哼了一声以示不满,仍旧答应了下来。   这一日下班,她开车过去,途径一片不大的树林,天色渐晚,下过雪的傍晚竟然烧起了漫天云霞,残阳就挂在雪杉林上,摇摇欲坠。大概这一日已是岁末,或因为内心多了一些期待,她竟然拉了刹车,静静对着暮色里似乎燃烧起来的雪地,坐了一会,只觉心里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宁静。   车停到门外,何稻照常没有那么快,她按了按喇叭,坐着等待。路两旁一片浓密的树荫,是类似苍松一类的植物,长得很高,冬天也很俊俏,现在树稍上积了雪,看起来像圣诞树。   说到圣诞树,她想起来,有一年何相霖也跟风隆重了一回,托人买了一棵雪松,从博琴山上运下来,到家还带着新鲜的红泥,站立起来有两米多高,放在爷爷家的院子里,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圣诞树装扮起来,很是威风。   那一年,她和唐瑾也该十六七岁了吧,唐沐也来了,送给她们的礼物是一人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另外加送她一套《冲刺清华北大》。   “清华北大就算了,考到我的学校来吧,”他那时已经长得极高,站在她身前,她需要仰起脸才能跟他对视,他抬手揉揉她的头发说道,“我等你。”   此时想起来,那年的圣诞礼物仍旧让她感到窒息,不过高考前她的确乖乖刷完了那两本题集,也顺利考上了他的学校,大家都说她是走了好运气,只要她自己知道,并不尽然是。   她自知自己资质平庸,并不是一块读书的好料子,所有以前程为幌子的拼尽全力,只不过是一场爱的奔赴。   想到这里,她静静笑了起来,时间一晃几个月,她觉得自己此刻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何稻开门钻进来,转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大红包,也不看她,递到她跟前来。   “好,原谅你了。”何梨笑笑接过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照着看了一眼。   “德行,”这略显稚气的动作看笑了何稻,伸手出去拍了下她的头,见她一头长发柔顺地披散下来,猜也猜得到是为了掩饰耳后那道疤。   “听说跟沐沐去苏州了啊?”车开出去,他随意问,没话找话。   何梨便也随意点头,心想,唐瑾这大嘴巴真是没救了,但是片刻之后,她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爸爸妈妈会不会也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何稻奇怪反问,“你已经长大了,难道爸妈觉得你应该永远八岁不交男朋友不滚床单?”   话说得这么糙,倒是让何梨听笑了,转念一想,好像也是,且不说唐沐是家里知根知底的,即使换成其他人,按照父母亲平日里的作风,应该也不至于来过问。   这一日路况难得地顺畅,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不一会就到了博琴山下。   沿着斜坡上去,是星罗棋布的小房子,这里的院落结构多少受日派风格影响,房子多是低矮的两三层建筑,附带有日式枯山水庭院,只有爷爷家是例外,从外边看跟其他房子区别不大,庭院却走的是北方园林风格,疏阔开朗,花木扶疏。   何梨把车停好跳下来,就看到那辆银色的车停在小叔的公务车隔壁,她心里又莫名起了期待,不是说年夜饭不过来吃吗?   此时雪已经停了,陈叔和何相霖正在贴院门的对联,看到他们下车,何相霖招招手将她叫过去,问她福字写得如何。   何梨心不在这里,只假装认真看了看,说没爷爷写的好。   何相霖瞥她一眼,说这就是爷爷写的。   被逮到敷衍了事,何梨才笑说不信,爷爷的字体我最熟悉不过,边说边朝后退了两步说拿远一点我看看,不留神就撞到一个人身上。   身后一双长臂展开接住了她,那个环抱竟然叫她一下子熟悉到耳朵热起来。   唐沐站在她身后,她回头看他正微微一笑,露出好看的牙齿。   “不是说不过来吃年夜饭吗?”她想也没想先问一句,眼睛已经亮起来。   到这一刻,她才知道,那些所谓纷飞的雪花,燃烧的夕阳,杉木林,还有林上的雪顶,琐琐碎碎的欢喜,都是因为这一天的有所期待,就是想要看到眼前这一笑。   喜欢就是喜欢了,没有准备,不打草稿,她的喜欢就像彻头彻尾写满一页白纸,叫所有人都能瞧见。何相霖远远望着,已经要叹气。   “先过来给爷爷拜年。”唐沐回答,那张光洁的脸对着他,却无端让他联想到毛茸茸的小动物,他抬手揉揉她的长发。   何梨尚未来得及回应,何相霖已经走过来,看着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又怕何毓儒出来看到了不高兴,忍不住开口催促:“快过去吧,不然该迟了。”   看唐沐往泊车的地方走,她便跟在身后,随他走到车旁,他回转身来,看她嘴角浅浅两个梨窝,穿着羽绒服和雪地靴,戴了手套,在雪地里站着,脸蛋冻得微微有点发红,仰着脸看着他,倒像个快乐等着过年的孩子似的。   “新年快乐,”他低头对她说,探入她掌心,隔着手套捏了捏她的手,心软了几分,“又大一岁了。”   而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冰凉凉的吻,那嘴唇的触感软糯温凉,叫他一时愣了神。   “这次,我可没有喝醉。”她笑着对他说。   年夜饭后,旧的一年即将结束,新的一年尚未到来,何梨走出来站到院子里,看远处天际线几只烟火正遥遥升上夜空,绽放成几朵花瓣,仿佛是一个前奏的音符,山下人家的焰火也陆陆续续放起来,映得夜空五彩斑斓。   她心里一时胀满,一时又觉得有点空落落。   “禾禾你过来,有个东西给你,”妈妈站在门厅喊她。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她走过去,伸出手来,笑嘻嘻地索要:“压岁钱吗?”   何妈妈瞥她一眼,伸手在她手心轻打了一下,转身进了茶室,打开了一扇藤编柜门,拿出一个纸袋子递给她。   她不明就是,接过来打开袋子看了看,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一时看不出来是什么,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妈妈。   “沐沐给的,刚刚他来的时候以为碰不上你,先放我这里了,”妈妈在茶桌旁坐下,示意她打开看看是什么。   她却一时情怯,将盒子装回袋子里,不理会妈妈在一旁催促的声音。   “就是不能给你看,”她玩心大起,抱了袋子,心满意足就往外走。   “你这神经孩子,”何妈妈在身后嚷起来,“谁还抢你的不成?”   这一晚,唐沐原本也有他自己的打算,只想着赶紧从唐家的酒宴上脱身,不料宴席尚未结束,电话就响了,那边是钟笑寒急切的声音:“唐沐,市郊烟花厂发生连环爆炸,理事会临时委任你为应急小组负责人,请你马上回院...”   爆炸,火灾,践踏,车祸,各种各样的意外,在往年的正月里也时有发生。然而唐沐已多年不在此地,自然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年前他刚升任院长助理,这便是第一场考验,他接到电话就已猜到结局,成功拿下,那些说他倚靠家族的闲话自然不攻而破,处理不好,就引咎出局吧。   那边还在讲着,他已经站起来捞起外套,唐瑾坐在他身侧,也要跟着站起来,他按住她肩膀稍加示意,边往外走边问:“伤亡人数多少?预测会有多少分流到我们医院?”   “据报至少五十来人,急救队已经在路上,出动救护车十部,按照区域区分,至少百分之八十会过来。”钟笑寒那边语速极快,伴着气喘吁吁的声音,也是在赶路:“目前棘手的是大部分高年资的医生都已休假...”   “以医务科名义召唤留在本市的医生回院。”他已经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准备开车:“另外,向市中心血站请求支援,务必将血先备够。”   “明白了,你多久可以到院?需要我过去接你吗?”钟笑寒又问。   “不用,二十分钟内到。”他答完按掉电话,车子已经开出大门,刚上了马路,恰巧就遇到医院那几部救护车,拉了警示灯,警笛长鸣从他车侧呼啸而过,路旁车辆一律靠边让道,而随着“嘭嘭嘭”连续几声巨响,已经有人在对面海滩上放烟花,巨幅的烟花绽放在刚下过雪的天幕上,跨年的狂欢开始了。   他只来得及往博琴山方向遥遥一望,便发动引擎朝医院奔去。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月亮女神 3   车到医院门口,一时有些拥堵,唐沐索性将车扔到马路对面的空地上,拉开车门跳下来就往医院跑,城郊烟花厂爆炸的消息连车载电台都已经进行了详细报导,然而此刻烟花仍在头顶的夜空中恣意绽放,声响震耳欲聋,果真是一座任意妄为的城市,还有追求极乐的市民。   他来不及叹气,边疾步快走,边继续在心里盘算,爆炸后最经常出现的创伤是碎片击伤和空气冲击损伤,而对于烟花厂,还有接踵而来的烧烫伤及化学物品接触造成的毒性损伤,甚至还可能有人员拥堵造成的践踏伤。   而这些伤情,涉及到的科室,除了作为前线的急诊科,还应该有骨科,心胸外科,手足外科,烧伤科,还有他所在的血管外科,所以今晚,将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穿过正在卸载伤员的救护车,径直走进急诊室大厅,即使内心已有铺垫,等看清眼前所见,仍不禁深吸一口气。这个庞大的阵型,跟钟笑寒所估测的五十来人,至少差了半个倍数关系。照这规模,医院的应急能力定会捉襟见肘。   钟笑寒正站在人堆里,望见他,像看到了救世主般,挤过人群来到他身边:“预判失误,市里和院里领导都来了。”   助手递过白大褂,唐沐扯过来套上,这件白大褂明显不是他的尺码,应该是急诊室里随意拿的,他索性扣子也不扣了,直接跳过钟笑寒的那段官话,抬起眼来问他:“说重点,现在估计伤员多少?”   “两百至少。”钟笑寒知他素来不喜在医疗救治中受外来因素干预,也就绕过不提,只说工作。   “医护人员有多少能到岗?”唐沐已经就近蹲下视察身旁一位伤员,只见病人周身全是玻璃碎渣,嵌在皮肉之中,这样的碎片定会给清创急救造成困难,但实际上这种伤情尚属稳定,不需要紧急干预,他接过护士递过来的绿色手环,给伤员戴上。   “目前还未能确定。”钟笑寒面有难色,事发突然,事态又超出预判,除夕夜很多外市职工都已返家过年。“救急队伍如何组织?”   如今情势,针对每一个重症病人的MDT已然来不及,但事实又偏偏是,爆炸伤病人大部分需要多学科联合治疗。   “我将重点科室列出来,你让他们各自成立专治队列,推选一位负责人跟我接洽;每一台多学科手术自成临时任务,人员从队列中随机调动,先由负责人协调,协调不了的汇报给我。”唐沐在德多年,也参加过数次地中海沿岸地区的紧急行动,深知唯有使用这种方式,才能保证在人员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保持队列行动独立性的同时,实现资源的沟通。   钟笑寒听完,只剩佩服,矩阵式组织结构管理,如此一比较,倒显得唐沐才像医疗管理科班出身了。   唐沐说着,已经从护士台扯过一张医院科室简介,刷刷刷拿笔在上面勾着,递给钟笑寒:“每一位伤员,先由急诊医生预判轻缓,轻者留观,重者按照科别收入院。”   “收到,我即刻去安排,”钟笑寒接过纸张,着意看了看,妥善收好,又道:“现在,你先随我来,有两位伤员需要你看看。”   唐沐说完刚想转身走开,听他特意提及,心内已觉不简单,拉了一副手套随在他身后往里走,但是当钟笑寒推开加护候诊区,他仍旧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一根直径一厘米左右的钢管,在巨大的爆炸冲击力之下,同时贯穿了两位伤员,从其中一人左侧腹部斜着进入,左下腰部穿出,插入另一人盆腔。所以这两位伤员目前就是连体状态,稍不谨慎的搬移就会有严重后果。   这样的病人,连入院分诊戴红手环都省了,直接先进了加护候诊区,他甚至在想,救护车是怎么将他们安全送达医院的。   “怎么办?”钟笑寒行政科班出身,对这些完全是行外,急诊医生分身乏术,一早就将他拉过来,只说将病人先搁置在这里,等唐沐处置。   这样的情况,需要借助消防员手里的电锯分开,但就算极轻微的拉扯,都有可能改变钢管在体内的位置,引起无法干预的大出血。那根钢管位置特殊,他隐隐有种直觉,腹主动脉必然难逃一劫,并且,现下两件躯体互相制衡,钢管在体内反倒相安无事,一旦锯开,或许会引起移位,加剧伤情,而接下来跟死神拼速度,就是医生的主场了。   伤员均侧躺在病床上,生命体征还算稳定。短短数秒,他心里已反复衡量多次,才对钟笑寒说:“当务之急,先请消防员帮忙把钢管锯开。”   钟笑寒转身去联系,唐沐又对他身旁的医生叮嘱一句:“密切留意病人生命体征,重点监测血压,另外请手术室做好准备,两位贯通伤病人一经分开,即刻先送。”   他转身出去,再度步入急诊大厅,伤员又有一波正被送达,救护车警示灯不停闪烁,医生从一辆辆车里掏出支离破碎的躯体。护士在分诊病人,已经有部分收了留观,但是大厅还是越来越拥挤。医生只来得及作初步处理,满地躺着的,都是只简单包扎过的伤员,有些甚至因为绷带紧缺,直接用衣物包着伤口,血污,伤口,断肢,还有忍痛的低吟和哀嚎,每个人都伸手向着他,请求医治,或者,只是单纯索要一点止痛药。   此地已成人间炼狱,他穿行其中,白大褂的衣摆数次被拉住,他便俯下身去,尽自己所能让病人更舒适一些,有一些,真的就仅仅是只来得及提供一支止痛针。   另外需要协调的还有手术室,即使全部手术诊室全开,每一间都填满医生和伤员,但是没有足够的麻醉医生,一切都是白搭。   李婕也来了,唐沐看到她,连寒暄都直接略过就直奔主题:“你可以同时看顾几台手术?”   “小手术的话两到三台,大手术便只能一台,”李婕略沉吟,才回答他。   唐沐点头,又在心里旁算,麻醉医生缺口这么大,现下只能先优先把手术室给重病号,所幸各个科室陆续有医生过来,正有条不紊将做了分诊的病人往病房送。他拿过登记表看了看,又松了一口气,至少列表内目前没有需要立刻处理的血管外伤,否则再加上加护候诊区那两位,一时他还真是走不开。   消防员到达时,唐沐正跟几位科室负责人接洽,如他所料,经过反复动员,成功凑够了一支应急队伍,其中不乏一些历年就有参加过急救的同事,总算能让他先缓一口气。但就在此时,他看到林屿深也在负责人行列中。   “顾教授呢?”他将林屿深从人群里拎出来,“爆炸伤病人多有心肺损伤,你能行吗?”   今晚病人伤情复杂,心胸外科派出一位年轻医生负责,他脸色一时不好看,心里不免嘲讽,顾教授爱岗敬业,眼下这样情形,不是正有用武之地?   “顾教授今晚恰好不在本市,明天才能返回。”林屿深也是无奈,并非读不出唐沐此言的质疑:“已经知会了心胸外科其他几位教授,马上就到。”   恰在此时,钟笑寒走过来催促他,消防员在加护候诊病房已经准备就绪,唐沐赶不及再问,让林屿深取了固定钳随他进去。   在此之前,已经先请床旁X光拍了片,唐沐拿到片,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即刻眉头紧锁。位置如他所料,并无半分侥幸。   “若需要体外循环支持,就你来吧”,在用钳子固定好钢管之后,唐沐抬头对林屿深说。   “好。”林屿深硬着头发应下。   唐沐叹口气,他已料到会是一场硬仗,却没想到会这样难,眼下只能尽力而为。   操作的过程还算顺利,固定很稳固,消防员动作也很细致,十来分钟后,两位伤员即被顺利分离,但尚未等大家松一口气,护士就嚷:“病人血压掉得很厉害。”   唐沐扭头去看,只不过瞬息,病人已近休克状态,他来不及等人,自己上手推床并对站在身后的林屿深喊道:“快送手术室。”   跨年钟声敲响时,唐沐正护送病人入手术室,而何梨刚刚泊好车,进门拧开灯。   手术准备区,他换了淡蓝色的洗手服,拿起刷子快速洗刷他的双手。   而她走过门厅,将纸袋子搁在边柜上,先把妈妈打包给她的两纸袋新鲜蔬果放进冰箱,顺便倒了一杯柠檬水,一口气喝完。   无影灯下,他穿好手术服,戴上手套,从洗手护士手里接过手术刀,冷光敛过刀锋,锐利果敢。   而她窝进沙发里,动手拆他给她的盒子。   是一支月亮女神,典雅的瓶子,前调是恰到好处的酸味,令人心情愉悦的香柠檬加苦橙,五分之三的剩余量。   一支启封过的香水?她一时想不明白,对着壁灯的光,晃了晃瓶子,的确是只有五分之三的量。   唐沐是什么意思啊?   直到冷杉夹杂着荔枝玫瑰的中后调上来了,手指滑过温润的瓶身,她才想起来,前调跟她多年前那支尼罗河花园不能说十分接近,简直是一模一样。   而此时,唐沐已经持刀剖开病人腹壁,修长的手指探入腹腔,绕过那根泛着寒光的钢管,按住正在飙血的大血管,他最终也没来得及告诉她,他在唐宁街跟一个香水集市擦肩而过,那是一个同样飘雪的下午,就是在那里,他仿佛幸运地触碰到她的一部分,却又陷入更永恒的虚空。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月亮女神 4   “谁在里头啊?”   何梨从车上跳下来,车钥匙在手里转了转,看着门前停着的几部车,禁不住好奇问了一句。   大年初一,家里就来客人,早知道就不回来吃饭了。一想到跟一家子亲戚坐在一起,玩提问回答游戏,她头有点疼。   “何老的学生,有五六位吧,聊了一下午了,情绪还高着呢,”陈叔乐呵呵地答着,看她迟疑,哪里会猜不到她在想什么,满脸了然笑道:“都在茶室里,没事,进去吧。”   说着已经推门入内,陈姨正站在院子里,看她进来朝她招招手,“禾禾,晚饭时间要推迟一些,先给你准备点什么吃的?”   “家里中午吃的什么?”   “清蒸梭子蟹,雪菜鳗鱼干,生醉牡蛎,年糕汤。”   “年糕汤还有吗?”   “还有,我去给你热一热。”陈姨说着转身就进厨房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倒是茶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听不大清。她转身跟着进了厨房。   “里面在聊什么啊?”   陈姨已经把半碗年糕汤端出来,她接过,坐在饭桌边上,随意问了一句。本也不打算能听到什么答案,不曾想陈姨就原原本本将下午的谈话告知她了。   原来还是在聊昨晚烟花厂爆炸的事故,她手上动作没停,竖着耳朵听着。   “沐沐这次可棒了,爷爷都夸他呢,”   何梨咧嘴笑,骄傲起来,反正她也不管,自顾自喜滋滋的。   陈姨聊完,手在围裙上擦擦,说要去准备晚饭了。   “不是说会晚些开饭吗,还早呢,”何梨开口挽留,想让自己再享受一会糖衣炮弹的轰炸。   “何老刚刚吩咐了,要留两位学生吃饭,我还是提前准备着,”她步履匆匆又进了厨房。   正月里来拜访的人多,爷爷开口留饭的倒是头一遭,何梨夹着年糕片,放嘴里慢慢嚼着,心里又在想,爷爷的学生,那跟自己估计差一辈有多,也聊不到一起去,自己要不要先遛为敬。   她把筷子尖含在嘴里,尚在犹豫之中,茶厅的门被拉开了,爷爷先走了出来,看到正坐在饭桌旁的何梨,明显也愣了一下,问道:“禾禾,什么时候来的?”   逃跑计划夭折,她只好笑盈盈站了起来,说刚刚到的,正吃年糕汤呢。又看爷爷身后站了几个人,均是黑色西装白衬衫,不像医生,倒像打手。其中有两三位明显发福了,微隆的小肚子,连打手都算不上了。   嗯,看这身型,级别应该都至少在副教授以上,坊间笑谈,规培生熬成副教授,就是奴隶翻身做主人,所以眼下,身为规培生的她,见到奴隶主,自然难免产生想逃的冲动。   “你过来,”爷爷已经朝她招了招手,满脸宠爱地跟几个门生介绍自己的孙女。   何梨也便只好硬着头皮走到跟前,脸上挂着笑,客气打过招呼,内心已经想好了,找个理由,逃离晚餐。   握手,寒暄,她每张面孔看过去,然后就看到了顾殷辰,正微微笑着看她,并无讶异。   乍然见到一张熟面孔,倒让她觉得亲切起来,她上下打量一番,不禁笑起来,同样是教授,此人西装革履起来,倒是真的像打手,那张脸如果杀气重些,就更像了。   “这是殷辰,就是你很喜欢的美国那所医学院毕业回来的,”何老还在一旁介绍。   北京TOP ONE学府八年制博士毕业,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博士后,留校拿了绿卡,霍普金斯医院终身教授。林屿深那段话在耳畔响起,事隔数月,她惊讶自己竟然还有这么好的记忆力。   “也是何教授最得意的本家弟子,”另一位年龄偏大的学生笑着说。   等到大家说完,顾殷辰才开口,寻常平淡语气:“我们认识的。”   “顾教授不需要去支援急救吗?”听说昨晚医院翻了天,堂堂心胸外科教授,此刻在她家作客,怎么想都觉得解释不通。   “去啦,事情忙完才过来的,我就留饭啦。”何教授笑呵呵先替他回答。   也是在这顿饭上,何梨才知道,顾殷辰是连夜赶飞机回来,早上六点下的飞机,一到医院就进了手术室,接连几台纵隔损伤和肺裂伤,到下午三点过才出手术室。   饭桌上他们相邻而坐,顾殷辰将手术的细节讲给她听,何梨心里却在想,三点出的手术室,五点多就在她家...她不免又想起他那句无需见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头问他:“你早知道的吧?”   知道她跟爷爷的关系,所以今日来拜访,虽然她觉得自己这样的揣测想法还挺招人烦的。   顾殷辰只当她的质疑是孩子气,瞥她一眼笑了:“知道,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何教授当年在北方任教,对来自同座城市的他照顾颇多,前些年他都在美国,这两年一直就有计划拜访了。聚会是年前就确定下来,他本来也是预定今天早上的航班回来。   “那是怎样?”她笑起来,眼角有一丝很细的纹路,可以勉强算是鱼尾纹,却显得特别妩媚。   “此行并不为你,不过可以见到你,我还是很高兴。”顾殷辰看着她的眼睛,显得万分诚恳。   何梨败下阵来,只好找个其他话题:“医院那边现在怎么样呢?”   恰好陈姨端上来一道菜,顾殷辰又被招呼着品尝菜式,谈话一时中断下来,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她想知道的自然远不止医院的情况。   等到一阵忙乱过后,顾殷辰停筷,才笑对她道:“医院一切都好,唐教授不负所托。”   还是那样平和的口吻,甚至还带着一丝开玩笑的语气。   那他怎么还毫无消息,其实她想问的是这个。   顾殷辰便将他在医院的见闻也细细说给她听,从其他人的角度看过去,的确像一位低年资的医生在聆听教诲。对何梨来说,听着他的讲述里,丝毫不掩对唐沐的嘉赏,却让她无端松了一口气,心说,万幸,看起来的确只是自己想多。   这一晚没有月亮,唐沐车到院外,夜色已经浓稠到化也化不开。   院门外停了车,他只好将车往巷子里开一段,再掉头回来停到不远处一棵树下。刚泊好车,就看到何梨从巷口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身影。   等到人影走近一些,才认出来是顾殷辰,他内心嘲讽一笑,顾教授真是使得一手幻影移行,他记得胸科的手术明明下午三四点才结束。   对面那两个人只是站在院门口道别,短短数分钟,唐沐冷眼看着,心里已经替他们想到几百种话题来,瞬间烦闷又添几分。等她推门进去,院门落锁,他攥了攥手,推门下车。   门铃响起之时,何梨正在换衣服,随手抓了一件睡袍就急步下楼。   心里似有预感,这一天好像又是只为了这一声门铃。   她刚推门出去,唐沐已经拢着她往里走,隆冬深夜里,他整个人都冒着寒气。   “怎么现在来了啊?医院那边怎么样?”   “都好,你放心。”   简短两句话说完,也进了门,她还来不及仔细看他,他手搭在她肩膀上,开口说:“我只能走开一个钟,过来看看你。”   一个钟抵二十四小时,很值。   何梨扭头看看墙上的钟,所以这人急忙忙赶过来,只是为了来看她一眼,她心里想笑,又看出他一脸疲惫,满眼血丝,明显就是熬了个通宵加白昼了。   “你在我这里睡一会吧,到点我叫醒你。”她伸手揉揉他的脸,带着疲惫,稍显困顿,像个睡醒不久赶班车上学的孩子,她真想亲一口。   唐沐笑了:“我抽空来看你,你却只想邀我睡觉吗?”   他抬起腕表看看,戏虐又补一句:“一个钟可能不够。”   “我会控制住自己,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何梨被他调侃,脸色已经微红,勉力正色道。   “禾禾,”他却在这时轻唤一声,拉住她往怀里带了带。   后来再回忆这一刻,何梨承认,她并非完全没有预感,只是觉得不至于仓促到在这争分夺秒的一个钟说出来,不要仪式感的吗?   但是阻拦已经来不及,唐沐开口说出来:“我们在一起吧?”   其实他还想说,正大光明那种,昭告天下那种,但仿佛所有的勇气只够说这一句,说完之后,他静默下来,等待裁决。   不到三秒,她扬起脸来,对他一笑,眉眼妩媚而不自知。   “好,”她回答,心说,果然在这里等着她呢。   虽然心心念念要有仪式感,但是听他亲口说出来,又觉得只要这句话就够了,在何地,在何时,在什么场景,都不重要。   “不需要假装考虑考虑吗?”他绷紧的肩线柔和下来,看着她无声笑了,只觉得这人回答得太过随意,有点儿戏。   “我们本来就是要在一起的。”这次轮到她将手探入他掌心,和他十指相扣。   这句话听起来稀疏平常又理所当然,却无端叫唐沐心头一痛。   何梨伸出手环抱了他的背,衣服的面料很滑,此刻挂了外头的霜雪,有着冰一般的触感。   她退开一步,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你急忙忙过来,就为了说这个啊?”   本来倒也没有那么急,看到她跟别人走在一起,就非说不可了,他恨不得在她手上戳个章,告诉顾殷辰此人今后都归他所有。   “当然不止说这个,”他笑着俯下身来。   何梨无语,心说这人还食髓知味了,但他已经贴着吻过来,噙住她唇角,让她一时又言语尽失,只是呆看着他那张脸。   低垂的眉眼如山峦,男生竟然可以有这么好看的五官,她承认自己见色起意了,又一时犯傻,抬起手摸他的脸。   唐沐停下来,任由她的手顺着他的眉峰,到鼻梁,再到嘴唇。   他抬手抓住她手掌,顺势送到唇边吻住,像真的在手背盖了一个章:“那就这样说好了,以后让顾殷辰离你远一些。”   她笑起来,原来是顾教授啊,听到这里,才算参破这人慌不择日选了今天表白的原因。原本想解释一番只是她喝了酒,所以顾教授顺道送她回来,转念一想又不说了,反正看他紧张兮兮的,她还挺开心就是了。   唐沐才不管她答不答应,已经拢住她的脸,吻上她眉间。   这轻而痒的碰触使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掌心从温凉慢慢变得炙热,他唇上的力度渐次加深,吻上了便不愿意放开,两个人辗转缠绵,直至呼吸深重,她终于觉得呼吸不畅,双手抵到他胸前,微微推开了他,笑着看进他眼里。   那双眼眸里有光,仿佛今天遗漏的月色和星光,都往她眼里去了,从那眼里,他看到了再认真不过的神色,顿觉心满意足。   他抬手抚过她鬓角的发梢,吻了一下。“礼物喜欢吗?”   “嗯…启封过的,你用过的?”她尚不习惯他的纠缠,借着去给他倒杯水,放开手转身进了厨房。   他倒好,完全成了考拉,把她当成了自己最爱攀爬的那棵树,跟在她背后进了厨房,双手从她身侧穿过撑在台面上,将她整个人箍在方寸之间,“还有很多…”   “什么…”   “香水…”他含糊着说,低头吻她的鬓角,此刻如此圆满,他无意再提那些糟心的手术,混乱的医院,远走的七年,深夜的想念。   她转身面对着他,递给他一杯水,看他温吞地喝了两口,搁在台面上,又黏过来,她只得双手撑住他胸膛,笑说:“好好说话。”   “你什么时候毕业?”他突然问。   “七月份。”她失笑,觉得这人思维实在跳跃,刚刚明明还在谈情说爱,此时突然开始讨论工作了,真好奇接下来会不会又要开始跨学科会诊了。   不料唐沐听到答案,满意地笑起来,露出一排讨喜的牙齿。“那等你毕业了,我们就结婚。”   他已经想好了,只有尽快将她圈进他的围城来,才能稍稍减轻对她患得患失的痛楚。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月亮女神 5   又过几日,何梨白班。清晨八点,她像阵风一样刮进科室,因为赶路的缘故,刘海被风吹起,像北坡上的树,朝一个方向夸张地竖着。   “你走路过来的?”明澈从值班房出来,睡眼蓬松的样子,值了一个夜班像掏空了身体,却仍眼尖地看到了她那头不羁的头发。   确切来说,应该是跑步过来的,不过何梨没有时间咬文嚼字,边换上白大褂边拉了一根头绳把乱发绑起来,“车子还扔在老宅。”   她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查看病人的情况,明澈站在一旁,手肘撑在高桌上,看她眼下一圈乌青,明显昨晚没有睡好,拿一只手无聊地敲着桌面,问她昨晚干嘛去了。   “睡得晚了点,”何梨头都没有抬,继续面对着电脑。这几日陪家人去了一趟度假村,昨晚回到洗漱完,才惊觉已经凌晨两点多,相当于又刷了一个小夜。   本科毕业时,通宵熬夜也生龙活虎,如今,稍稍晚睡就会有迹可循,她无端想起那个口头上的婚约来,乍听之时,她的确觉得他冒进了,恋爱不足半年就结婚,坊间简称闪婚,会有较大的风险。但此刻又觉得也是水到渠成,规培结束就领证结婚,努力一把还可以在高龄之前把孩子生了,所幸,他们自小熟识,倒也不算冒险。   明澈已经在一旁,用懒洋洋的语气交班:“昨天新收4个,急诊手术一台,宫外孕破裂出血,行左侧输卵管切除。十三床为多发性子宫肌瘤重度贫血患者,昨天输血四百毫升,今天要继续动员家属献血。其他病人没有特殊。”   “收到,”何梨拿笔刷刷刷记下来,看到交班本上着重圈出来的八床,问怎么回事。   “哦,那是温衡组的病人,要做宫颈环扎术,你今天有空的话记得追一下生化结果。”明澈抿口咖啡,含糊着回答。   何梨点头,着重记了一笔。   积攒了几天的工作,一上手就停不下来,中午十二点过,系统滴滴滴地提示她,此日步数已经破万。   学医三年,口出狂言,再学三年,沉默寡言,又学三年,埋头不言。为何埋头不言,之前她不懂,现下终于品出一点什么来,作为最底层的工具人,哪里需要什么言语权,埋头干活就是体现人生价值的最佳手段。   也是在这时候,唐沐的信息进来:“午餐帮你定了,记得吃。”   这倒是让何梨想起,她念大学的时候,唐沐已经在读研究生,虽然在同一所大学,平时他忙着实验论文上手术,总是聚少离多,那个时候爷爷拜托他多关照她,他就真的是关照,比如,中午顺便帮她叫一份餐,然后再发个信息让她签收。   那是叫餐软件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叫餐电话是直接打到快餐店的,或是因为选择没有那么多样,或是因为他对饮食并没有那么高要求,反正她曾经陪他连续吃了两个月的馄饨面。   时隔多年的故技重施让何梨笑起来:你没有恋爱经验,我也是小白,我们就彼此多包涵吧。   饭吃到一半,又有信息进来,是温衡问八床病人的生化结果,她侧了个身,扶手椅滑移两步,敲开系统,将结果回复给温衡,刚刚搞定,李貌走了进来。   “翁医生开了十三床输血的医嘱,家属互助献血回来了吗?”李貌递过来病历本。   何梨伸筷夹起最后一块手握寿司放进嘴里,伸手接过病历夹,说我等会马上去找家属谈谈。   正这样说着话,护士台前骚动起来,一个粗鲁且夹杂着怒气的男声伴随着拍桌子的响声:医生呢?出来一下。   何梨撂下筷子便站起来,李貌手快拉住她:“这就是十三床病人家属,来者不善,你小心点。”   “我过去看看,有情况就打安保电话。”何梨抹了抹嘴,拉开李貌的手走过去。   等到她跟家属聊下来,不出所料,果然是因为血源问题。前几日爆炸事件的救治,加剧了血库的虚空,即使政府号召市民献血,但眼下血源仍是紧张,血库坚持要家属互助献血。   所谓互助献血,相较于无偿献血,指向性、目的性更为明确,当血库虚空而无偿献血严重匮乏时,互助献血可以起到迅速动员献血者作用,从而缓解供血不足的状况。   然而患者不是本地人,可以互助献血的家属不多。输不到血,血色素上不来,进不了手术室,光靠止血药控制不了出血,又进一步加重贫血,然后就是恶性循环。   家属本想寻机发难,没想到碰到何梨这样软语温言,就像猛力撞到一堵厚实的海绵墙上,除了闷哼一声,没有任何回响。只能诺诺掏出两本献血证来,说实在再也筹备不到,眼看着血色素上不来,手术也做不了,而病人还在出血。   何梨伸手把献血证接过来,略翻了翻,其中有一本封面已经有明显的折痕,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尚在沉吟。   李貌站在护士站后跟她使了个眼色,她只当没看到,对男家属嘱咐几句,转身回了办公室,打开输血申请的系统,输入病床号,果不其然,系统已经锁定,提示血库无血。她皱起眉来。   “你看,”李貌两手一摊,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动作来,“我劝你不要多事为难自己。”   何梨偏不死心,把电话抱过来开始打血库电话,忙音嘟嘟了几声才接起,那边一听要调血,立刻回复说血库现在血源紧张,除了献血别无他路。   “能否先给病人两百毫升,术前勉强达标就够了。”何梨耐心将病人情况解释一遍,又小心翼翼地询问,深怕对方一个不耐烦挂了电话。   “现在血源实在紧张,前两天的事你也知道,目前库存仅供手术室急救,病房这边,实在无能为力。”对方礼貌地拒绝,挂断电话。   唐沐进来时,何梨正埋头在桌子后面,一头长发连着刘海全部挽到脑后扎成丸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在寒冬里竟然有微微的汗意,光这样看着她,他已经脑补了她忙到飞起的场面。   “何医生,吃饭啦,”他敲敲桌面,笑着说完这一句,才发现她眼睛在屏幕上,手机用一边肩膀夹在耳畔,手指还在键盘上,简直是只恨自己没有三头六臂的工作状态。   听到声音,她才从电脑前抬起脸来,看他两手交叠搁在工作台上,歪头看着她笑。   她皱皱鼻子,食指放到唇上示意他嘘声,唐沐看她如此忙碌,倒是起了兴致,从桌子后面绕过来,俯身察看她在忙什么。   何梨正在联系中心血站的同事,询问自己前些天献血的记录是否可以作为互助献血的凭证。当然,最终的结果也是交涉无效,她挂了电话,未免有些丧气。   “所以你下午一直忙着,就为这件事?”唐沐有点难以置信,翻了翻病历夹,又打开系统查看检查结果,血色素44克。   何梨整个人靠进圈椅里,将手机搁在桌面上,重重点了下头。   然后,她就看到唐沐掏出手机来,翻了号码拨过去,所用措辞跟她相差无几,不到三分钟,电话收线,何梨尚来不及问什么,她自己电话响了,摸过手机就看到那串阿拉伯数字,跟血库死嗑了半天,这个号码化成灰她都能背下来了。   她抬头望一眼唐沐,他抬抬下巴示意她接听,她才按了绿键接起来,那边仍旧是下午那把声音,却客客气气告诉她可以先给四百毫升,稍等会让运送中心的工友送下来。   不是说一百毫升都没有吗?切...她暗自不爽。   等到电话收了线,她松出一口气,才抬起头看他,满是不服:“你怎么搞定的啊?”   转念一想,这人莫不是利用了行政职务以公谋私,好像有点那个味道了。   “走吧,先去吃饭再说。”唐沐却卖关子,伸出长臂将她从圈椅里拉起来。   吃饭的地方不远,沿着栈道一侧的绿茵路走一段就到了,何梨在此地数年,还不知道这家店,瞬间对唐沐刮目相看了,唐沐料她有话要说,先自己解释:“点评较高的意大利菜,我经常自己来。”   所以这人口口声声说想念中国菜,其实早已经是西餐胃了,何梨斜睨一笑:“口是心非。”   此刻店里食客不多,他们要了外面的桌子,在一棵大树下,面着海,她要了藜麦芦笋虾仁沙拉,他要了一份松露酱意面,另外加了小份的菌菇tapas,两杯气泡水,有点在暮色里野餐的感觉。   虽说了要在吃饭时再说,但是等到了吃饭的时候,却好像又无暇再谈这个问题,他尝了她的沙拉,她试了他的意面,原本是普普通通的吃食,硬是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满足感。   “你刚刚是不是觉得我假公济私了?”等到吃得差不多,唐沐终于开口问她。   何梨拿着叉子,假装调戏盘子里的几根青菜,没有说话,虽说她心里的确这样想过,但他毕竟帮了她的大忙,有了这四百毫升,病人血色素上来,或许就可以进手术室了,所以她也不好站在道德制高点质疑他。   唐沐貌似也不需要她回答,继续说道:“病人血色素44,其实你不用跟血库多费口舌,直接打电话给医务科申请配血就行。”   “就这样?”这话让何梨感到意外,天下竟有这样的捷径?怎么之前都没有人知会她一声,也省去她隔几天就去血库抱大腿的辛苦了。   但她冷静下来,转念一想,医务科会卖他一个面子,但却不见得会为她这个小小的培训医生大开绿道。   唐沐看穿她的想法,继续往下说:“在接诊病人的时候,作为病人的首诊医生,她的各项指标,各个操作都跟你直接相关,但是,你的背后,是整个团队,无论是临床还是行政,都会为你的诊疗提供帮助。”   可是明明就连血站都要来绊一脚啊,何梨内心不服。   唐沐像已经对她的困惑了然于胸:“当然,你也不要责怪血库,他们作为平行科室,也是奉命行事。所以我让你直接联系医务科,医院有关于特殊病情的处理原则,你熟知了那些原则,才能让自己从这些繁琐而无效的事务中脱身。”   何梨听出来他言外之意了,这是拐着弯说她卖力不讨好呗。不过的确也是,就是他这种个人形象良好,白大褂时刻整洁的医生形象,越发衬托出她的杂乱无章。   医生之间,原来也有云泥之别,他如明月,而她尚在沟渠。   “另外,”他还有话要说:“诊疗过程中,决定应该基于治疗指南,而不是你的恻隐之心。”   此话一出,何梨震惊,她被说中,一时无法反驳,细想想,平日里自己一些情绪洼地,的确来自于无法从对病人的感情中剥离出来,进而对自己的处理方式产生怀疑。   “所以,爆炸案那两个病人,你才能那么快做出决定吧?”这个问题几天前她就想问了,也反问过自己,如果是她,会如何抉择。   不锯开钢管,两个病人都没得治疗,锯开,腹主动脉损伤的病人伤情可能会波动加重,唯一肯定的受益方是盆腔贯通伤的那位。   虽说最后他成功将腹主动脉伤的病人挽救回来,但已是后话,在做抉择那一刻,谁都无法预料结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救不救,如何救,而是演变成伦理问题了,先救哪个,或者说,放弃哪个?医学伦理课大家都上过,但要实际操作起来,却是一听就会,一践行就废。   “医生不是神,我们都知道最基本的伦理原则,病人利益第一,但是医疗行为难免会给病人或第三者带来有害的后果,”唐沐顿了顿,继续往下说。“此时就需要引用双重效应原则,来作为选择医疗行为的依据。”   怕她听不明白,他又解释:“不锯开钢管,两位伤员都没办法治疗,锯开钢管,至少有一位受益,在医生眼里,没有哪位病人的命更值钱,全力以赴求最大的赢面,其他的,就不归你管了。”   这些大道理会不会是拔苗助长,他不清楚,他只是心疼她放任自己在这份职业中泥足深陷。   “你是想劝我尽人事听天命吗?”她顺着话题问他。   “我只是想让你适当放过自己。”他换回轻松的语气。   “放不过的时候呢?”她反问。   “那就来我怀里躲一躲吧,”他的语气更软下来,眼里柔光万顷,映出她小小的身影。   “那我就更无所畏惧了。”她笑起来,听起来像是玩笑话,其实她是说真的。   那一顿饭,他们吃到很晚,往回走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起来,路两旁是壮硕的广木兰,都长到遮天蔽日的高度,赶早的花也零星开了几朵,并不多,香气幽微。   一条长路空无一人,何梨走在前面,踩着盲道的凹凸砖面,突然玩心起来,转身像幼时那样对唐沐说:“我来走盲道,你搀着我。”   他笑着答应下来,走在她身侧,看着她闭上眼睛往前走,遇到有崎岖的路段,便伸出手去给她搀着,其实他今晚尚有事务,奇怪的是,他也不急,仿佛此刻陪她留意着脚下的一凹一凸才是要事。   一段路磕磕绊绊,她却完全没有尝试睁眼看看,就只是将手信任地交付在他手里,将原来七八分钟就能走完的路,硬是走成了二十来分钟。   这个场景稀疏平常,却在他心里烙印下一帧无法消磨的景象,后来的那些年,他再想起,才发现,晚饭时他给她讲了许多道理,都不及她此刻教给他的多:无论是对病人还是对他,因为信任和爱,所以她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全部的自己。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月亮女神 6   假期结束这一日,何梨值班,而孙嘉璐仍未归来。   这一年春节假期恰逢北国雪灾,暴风雪不止压垮林木房屋无数,也毁损沿线交通设施,铁路和民航线路中断,南北交通几近瘫痪,从哈尔滨起飞的航班纷纷取消,恢复日期待定。   何梨前一日在手机上看到这条新闻,望着航班动态那红成一片的延误信息,心里隐约有点预感。   “航班取消了,”果不其然,第二天孙嘉璐就将电话打到何梨这里来,“工作上的事你先接手,搞不定的请杨老师帮忙。”   何梨应下,此时柳园已经临产休假,孙嘉璐也不在,她便成了光杆司令,所幸,这种情况下,病人会优先安排给其他组,真正落到她手里的工作并不会多。   只是孙嘉璐还有话要交代:“明日,有一场M公司的新药上市会,你替我发言吧,发言稿我晚些发给你,你修改一下。”   何梨心里其实没底,M医药公司一向眼高于顶,在各省市的推广中,邀请函千金难求,此次孙嘉璐是作为华中区妇科肿瘤临床试验主要负责人受到邀约,临时换了她去,只怕公司会不大乐意。   但既然孙嘉璐无法亲临,眼下又换不到其他人,她也便只能接下。   “明日殷辰也会到场,我托了他捎你过去。”孙嘉璐嘱咐一句。   这边何梨还在想理由拒绝,那边孙嘉璐已经收了线,就这样帮她拍了板。   也是,在孙嘉璐看来,搭了顾大教授的船,会场那边对她这样的新人自然会友好些,只是转念想想,只怕有人又要吃味了,上一次是不管不顾深夜跑来表白,这一次又会是什么惊人表现,怕他杀去会场,她不敢好奇,直觉应该先瞒下来。   稍过片刻,顾殷辰便发了确认时间的信息过来,不久孙嘉璐的电邮也进来了,她找了空档打开稿件,才草草翻阅第一遍,已经觉得要晕,此类英文发言稿原本专业名词就多,孙嘉璐个性不拘又恰在休假,发言稿便写得随意又拖沓,其中竟然还夹杂着各类不明所云的缩写,何梨顿时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只得将文档打印下来,拿了支黑色签字笔涂涂画画,尽量精简。   唐沐进来,看她坐在灯光下,埋头修稿,鼻尖一点微光,唇线微抿,整张脸显得精致又寂寥。   “看什么呢?”他挨着她身旁坐下。   何梨见他来了,就将演讲稿递过去,顺便将明日的安排讲给他听,当然,她留了个心眼,没有提及顾教授,就怕这人不淡定又要翻出什么花来。   唐沐接过,认真看了看,又拿过笔来修改了一番,何梨在旁看着,心里也是佩服,那几处偏偏就是她先前举棋不定的地方。   等到将文稿重新递回给她,他又开口说道:“我明日送你过去。”   “不用了吧,你明天不是有手术?”何梨不料他有这一手,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会场离这里不远,我自己过去就好。”   其实这话说出来,她已经有点后悔了,说好的坦诚相对呢,两个人这才在一起第几天,竟然是她先破坏规则,在背后搞小动作了。   两人恰好在电脑旁边,他打开手术室排期看了看,自己那台手术的确排在第一台,无法抽身走开,瞬间就有点懊恼,何梨看他这样,抬手揉他的脸,揉到他五官更凑到一起,才笑道:“赶得回来的话,我陪你吃饭吧。”   唐沐眼睛亮起来:“那手术结束我去接你。”   那瞬间明亮的笑容晃了她的眼,她又对自己催眠,善意的谎言而已,她知道会议流程中孙嘉璐的发言安排在前面,明日完成演讲后,她便可以跟顾教授打声招呼,先行告退。   次日,何梨下了夜班就直奔温衡的小公寓,会议是早上九点半开始,她来不及赶回去梳洗换装,温衡找了一套自己的正装出来,已经熨好挂在进门的衣架上。   她进门就边解衣服边走进浴室,洗了澡出来,看看墙上的钟,搞定,六分钟,又破新记录。   等她把一头长发吹干,麻利地扎了个低马尾在脑后,手机适时响起,顾殷辰已到楼下。   “稍等,马上。”她只来得及顺手拿唇蜜抹了抹唇。   “不急,公寓西门口等你。”他说。   等她穿着西服,蹬着小猫跟,麻利拉开副驾驶的位子,伴着沐浴过的香气坐了进来,顾殷辰不由得多看了两秒才将脸挪开,从未见过她如此打扮,心里有点想笑。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她看他这样,心有点虚,把自己打量了一遍。   顾殷辰摇头,车开出一段,才说:“穿得随意一些也可以的。”   “我不是担心自己咖位不够嘛。”何梨尴尬地轻笑了一声,心说,我这也是为了您好,这一出李代桃僵的剧本,不装得像样一点,刷您顾教授的脸进去,不被大家认为是带资进组吗?   “也还好。”顾殷辰却貌似听得到她一顿腹诽,轻笑回答一句,眼睛直视前方,脸上是那种淡淡的神情,仿佛在说:你是小孩子,我不跟你计较。   何梨一时竟分辨不出这句也还好是针对咖位不够还是针对带资进组,顿时连腹诽都不敢了,只打量了一下他,虽然说不用穿得很正式,但他自己的确是西装革履,合身的蓝黑色西装搭配白衬衫,显得干净利落。   又是像个打手。   昨夜值班打了整晚怪兽,眼下车一开起,她便觉得有点困顿,这座椅舒适性又好,她前一秒觉得自己可能会睡着,下一秒就沉入了梦乡。   顾殷辰并未侧首看她,只是抬手按掉中控的音乐电台,又将车内暖气调高一些。   车子在林荫道无声滑行,最终停在一栋洁白的巨型建筑前面,服务生虚伸长臂指引他开往地库泊车。   而何梨侧着脸埋在座椅里睡得正香,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还有二十分钟会议开始,从地库到会场有直达电梯,大概需要五分钟,他悄无声息得泊入车位,等着十分钟后再将她唤起。   不到五六分钟的功夫,大概是没有了轻微的摇摆,何梨自己醒了过来,习惯性抬手揉了揉脖子,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走吧,”顾殷辰看她醒来,一脸迷糊,也是好笑,但想了想,别开脸不去看她。   两人进了电梯,一时无话,直上七楼。   会议室门口,一盏大吊灯下,齐刷刷站着几位穿着M公司制服的员工,有条不紊地引参会人员入席,他们被带到靠近演讲台一侧的位置坐下,此时台上正在播放新药简介,到会的人员低声交谈着。   “请问两位喝点什么?”等他们坐定,服务生递过餐牌。   顾殷辰要了黑咖啡,何梨伸出手指表示也要同款,但是顾殷辰看她一眼,只帮她要了一杯柠檬水。   虽然她此刻真的需要一杯黑咖啡续命,但是眼下受制于人,既然顾大教授觉得值班后摄入咖啡因不利于身体健康,她便只好瞥他一眼表示不满然后作罢。   转瞬会议便开始了,会场的灯光又调暗了些。   顾殷辰今日作为临床试验品控专家,并不需要发言,何梨看他坐在圈椅里,气定神闲听着台上的演讲。而她坐在一旁,手心却渐渐湿了,虽然自诩英语功底还算可以,然而终究是没有留学经验,在这样的环境里显然吃亏,用尽十分心力,才能勉强听懂七八分。   等到台上报幕轮到她发言,她站起来,差点带翻自己的凳子。   说不紧张是假,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再退缩也不可能,便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顾殷辰终于看她一眼,此时她正想着唐沐教她的三秒呼吸法,那眼神她接了却一时丢开没有细想,心想大概也就是鼓励吧。   一开始一切还是顺利的,主持人热情地将她引到讲台中间,她将演讲稿放置在桌面,还记得伸手调试了一下话筒。   但是汇报了演讲题目后,在汇报者那里她卡顿了一下,一时拿捏不了要报自己的名字还是孙嘉璐的名字。   就在那卡顿的一念间,她歪歪头抬手揉了揉右边的眉头,直接跳掉了这个环节,进入汇报的正题了。   顾殷辰坐在黑暗里,看着她四十五度的侧脸和这个小动作,忍不住勾起唇角笑起来。   他原本觉得她匆忙接盘,效果大抵只能差强人意,不曾想还是小瞧了她,等到演讲渐入佳境,她声线变得柔滑,带着吴音的英文腔虽不及英美腔地道,却让人觉得清爽舒适,会场内一时鸦雀无声,大家都凝神倾听,直到她致谢,才响起来热烈响声。   她收好讲稿,从演讲台一侧阶梯走下来,灯光昏暗,有人站在台下,伸手搀了她一把。   许是绷得太紧,直到回到座位坐定,眼神对接,她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刚刚搀扶她的人是顾殷辰,接着又想起他的眼神,并不单单是鼓励,竟像还有一些肯定的意味在里头。   来自顾大教授的肯定,她还是稀罕的。   但是顾殷辰已经将眼光收回,又凝神在演讲台上,脸上又是那种淡淡的神色,似乎在用沉默回应她:片刻之前的搀扶和肯定,只是举手之劳。   他如此全神贯注,她也无意打断他,只是此时已经到十一点,要如何礼貌而不过河拆桥地提出自己先行一步呢?   她尚在忐忑之中,所幸过不多久,会务便宣告茶歇,剩下的内容稍后继续。   于是她便礼貌微笑,适时提出:“我还有事,自己打车回去。”   “好,”他简短回答,倒也不客气挽留,起身伴着她,两人一时无话正往外走,也是在此时,身后响起外籍人士特有的歪腔跑调普通话,迟迟疑疑喊了一声顾。   大概怕发音不标准,那人又换了英语喊道:“Evan?”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柏林少女 1   两人站定转身,就看身后一个金发碧眼的外裔女性,身着阔挺的衬衫和工装裤,衬衫袖子挽到肘上,正大笑着朝这边走来。   顾殷辰愣了愣,头往右边歪了一歪,露出一个愉快的笑,伸开长臂,给了来人一个大大的熊抱,“Nova,竟然是你。”   认识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顾殷辰有如此轻快的一面,何梨倒有些意外,她一贯以为顾教授是表情肌群发育不良的。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Nova,她也只当是一次稀疏平常的social contact,日后定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但许是Nova笑容里饱满的渲染力,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互相介绍环节了。   “何梨,同事。”顾殷辰朝Nova这样介绍她。   何梨听完,对这样带着距离感的身份表示很是满意。   接着轮到Nova,不等顾殷辰开口,她已经热情用一口美普自我介绍,顾殷辰约校同班同学,之前在纽约州立医院上班,两年前从公立医院辞职,正式成为一名MSF,数月前刚从前线回美,驻无国界医生纽约办事处。最近恰好因公过来香港,参会是为A国争取M公司前期临床实验名额。   听到这里,何梨眼睛不觉亮了。   MSF,全称Medecins Sans Frontieres,致力于为战争或者疫病、天灾中的受害者提供医疗援助,也为医疗设施不足甚至缺乏的地区提供基本医疗,推动当地卫生项目,培训当地医护人员。   无国界医生这个梦想她早就情根深种,大学阶段,就翻阅过许多相关的资料,苦于国内的资源实在短缺,研究生毕业那年暑假,唐瑾甚至陪她去了一趟无国界医生在香港的办事处,了解加入的流程,她还记得,那位负责人委婉地问她,黄热病相关课程修读了吗,她那时甚至不清楚这项课程是硬性规定,所以,毫无悬念被拒了。不过她也身体力行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公益医疗,跟无国界医生的工作比起来,当然只能算小打小闹,但也聊胜于无。   恰在此时,Nova提出找个地方坐下聊一聊,也邀请何梨同去,顾殷辰表示同意,接着扭头看何梨,他尚且记得刚刚这位说她有事需要先走。   此时轮到何梨纠结了,能够在这座城市遇到一位MSF实属不易,她实在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稍等我一下好吗?”她心里反复几次,最终还是向自己妥协。   看顾殷辰点头,她拿了手机走到步梯间去,给唐沐打了电话。   也是巧,这一日唐沐的病人出了点状况,上台比较晚,现下手术也还没结束,护士帮他按了绿键递到耳边,手术台上只能长话短说,他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说要吃完午餐再走,爽快答应下来。   虽说如此,她心里到底带了一点愧疚,回转身去找顾殷辰,走到近旁才听到他们在聊私人话题,她转身就想回避,顾殷辰却隔着西服的袖子轻拉了她一下,示意她不必。   “好几年不见,你和Mila…”Nova说到这里,看到他们之间轻微的拉扯,眼里闪过一丝探究神情。   “Mila很好,仍旧留在波士顿。”顾殷辰倒是坦然,适时收回手。   许是何梨在场,Nova耸肩,表示这个话题到此结束,转而热情地讨论起要去哪里吃饭。   何梨听到坐下聊一聊变成吃饭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顾殷辰,恰好他也看她,两个人相视一笑,竟似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她无声笑了。   顾殷辰转身去地库开车,何梨和Nova等在酒店大堂门口,断断续续有人从感应门进出,室外微风和大堂里的暖气在她们身旁循环来去,湿漉漉的草木气息混合了一丝暖香,何梨忍不住仰起头吸了吸鼻子,江南的残冬即将过去,美好的季节来了。   Nova看她一眼,也笑了,这才拉开话题。   也是在这里,何梨第一次听说了顾殷辰前一段婚姻的女主角Mila,聊到的契机也是奇怪,七弯八拐,话赶话就说到这里,但何梨心里隐隐有点猜测,Nova有点故意为之的意味。   “Mila长得很美,个子娇小,比我们小一个学年,在同一个导师手里干活,你知道,年长的导师总是喜怒无常,但是她却一直能得到boss的钟爱。”Nova回忆往事,忍不住笑起来,“有时候我们搞砸了事情,就请她帮我们背锅。”   “顾教授应该很喜欢她吧?”何梨顺着她的话题问下去。   “Evan跟她求的婚,求婚后不久就结婚了。”Nova回忆道,“他们性格上互补,工作上也很合拍。”   工作上很合拍,这听起来的确很像顾大教授的风格,他需要势均力敌的伴侣。何梨听到这里,冒出这个念头来。   说完这一句,黑色越野车已经停到酒店门口,两个人上车后,就不约而同结束掉关于Mila的话题。   长得很美,个子娇小,何梨尚且来不及整理对Mila的印象,甚至光凭这个称呼都无从判别来自哪个国家,只是直觉应该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她抬头看前方四十五度正认真开车的那张侧脸,看到那张脸上的平和神色,一时有些感慨。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车程三分来钟就到,门面看着不大,往里走却别有洞天,院子里广植花木,每一个包厢都自立门庭,木门隐藏在垂丝海棠深深的花荫里,是消磨光阴的好地方,就算是何梨这样的老原住民,也未必能找到这里。   有穿着素色汉服的服务员过来引路,把他们引到名为“掇萃”的房间里。   顾殷辰起身点菜,何梨便趁着空档,跟Nova讨教了无国界医生的问题。   “这是一个富含情怀的工作,但是当真正工作起来,你会发现,光有情怀是不够的。”Nova打量何梨,将丑话说在前头。   她脸上仍旧是笑着的,只是眼光并不怎么友善,何梨一时分不清,这份不友善是因为她资历稚嫩,还是有部分原因是因为顾殷辰,毕竟Nova从看到他们之间细微的拉扯,探究的眼神就没有停过。   直到何梨讲起自己的经历,和同学在洪水爆发的乡镇协助救治伤员,在地震后余震不断的废墟中包扎病人,Nova才开口说道:“无国界医生也有派驻医生进入中国,包括之前协助X自治区治疗骨代谢病,还有W市地震。”   “你参加了吗?”何梨问道。   “那时我尚未毕业,申请了一年的gap year,只在灾区帮忙做创伤应激性精神障碍的辅助治疗,普通话也是在那里练出来的,”Nova耸耸肩道:“其实我读的是外科学,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类的情感是共通的。我觉得自己需要去到那里,到一夜之间掩埋八万人的地方去,尽我所能做些事情,所以我就去了。”   “所以你呢?为什么想要成为无国界医生?”Nova问她。   何梨看着Nova搁在桌面的一双手肘,晒到麦色,有细碎的伤痕,却显得结实且有力,她相信这双手不止可以操持手术刀,还能搭建行军帐篷,甚至挖掘水井,刨挖尸体,而对比之下,她一双手实在是稚嫩白皙到让自己羞涩了。   她想了想,才回答:“我只是想到特别需要医生的地方去。”   这个答案着实朴素无华,甚至带有一些宿命的意味。但是Nova听完,竟然面有善色,似是心有所动,也收起自己脸上那点质疑,说道:“没错,不要抱有浪漫的幻想。”   而顾殷辰就是在此时回来,中午气温回升,他脱了西装外套,由服务员挂到门旁的衣架上,此时边走边解开衬衫袖扣,把袖口往上挽了两圈,整个人变得随和起来。   “在聊什么?”他坐下来,顺手倒了一杯水,递给何梨,又倒了一杯给Nova。   Nova便将对话讲给顾殷辰听,又对何梨说:“你如果需要,我倒是可以帮你给香港办事处写个推荐信。”   何梨答应下来,顾殷辰却看她一眼,对Nova说道:“何梨跟你不一样。”   顾殷辰说完,看了看何梨,脸上是那种“我感觉自己不小心把你带上贼船”的表情。   何梨不服,反驳一句:“顾教授未免小看我了。”   “我先问你,你慢跑可以跑几公里,你再问问Nova。”顾殷辰难得揶揄她。   何梨便看着Nova,但是Nova哈哈一笑,说你不要听Evan,他觉得我们的工作日常就是徒步逃命。   何梨还是不服,对顾殷辰说:“体能我可以练起来的。”   顾殷辰皱皱眉,神色复杂看她一眼,但是又不忍驳了她。   一顿饭吃下来,Nova已经跟何梨相谈甚欢,何梨也已经习惯了她平平仄仄大半不在调上的普通话。   饭毕,Nova去洗手间,他们便先走出门来,等在廊下。几步之外一棵垂丝海棠开得正好,花色粉嫩,大概有风吹过,一丝花瓣落在她肩上,顾殷辰抬手帮她拾去。   也是在此时,何梨看到拐角处有车过来,跑车的颜色和改装后的造型,在这座城市应该不容易找到第二辆,她眉头一皱,像被抓到现行。那辆车原本车速不算慢,到了她身旁,却慢了下来。   等车到跟前,窗玻璃慢慢摇了下来,她看到何稻坐在驾驶座,将墨镜推上去,望了自己一眼,就是那一眼,让何梨觉得头发一麻,许是车里还有其他人,他并未开口,不待何梨说话,跑车已经加速驶离了。   拿不定主意他会不会大义灭亲,在回程的计程车上,她思虑再三,还是给何稻发了信息,语气毕恭毕敬:“哥,好巧,中午跟同事吃工作餐碰到你。”   发送完,她又觉得不妥,既然是工作餐,为何要特意跟他报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但是撤回已经来不及。此时她真是烦恼加倍,也初尝了隐瞒的苦果,所谓撒了一个慌,就要用无数慌来圆。   直到她回到家准备午睡,也没有收到回复,这时她又安慰自己不要多想,自己身正不怕影歪,再者,谁说谈个恋爱就要谈到失去自我。   晚饭后,她跟唐瑾视频,一个憋不住还是将这件事讲了,本来想唐瑾肯定也是站她这边,不曾想那头沉默了好一会,让她都觉得是自己罪大恶极了,才看到唐瑾笑起来,调侃一句:“你将包袱扔给我,不怕我去告密吗?”   何梨这才想起来,眼前可是不止一次当了叛徒将自己的行踪卖出去的人。   “不过我劝你...”那边开口说着。   此时恰好有电话进来,何梨看到唐瑾还在笑着的脸一闪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悉号码,该来的还是要来,她叹口气,按下绿键。   电话一接通,那边劈头就问:“中午你跟谁在一起呢?”   何梨顿了顿,随意答道跟单位同事啊。心说顾教授你不认识?装什么蒜啊。   那边又问:“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成语啊?”   “什么成语?”何梨倒是愣了愣。   “骑驴找马。”何稻咬牙切齿。   何梨听着真是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谁是驴谁是马啊,你这真是骂人不带脏字。”   “何梨,你严肃点行吗?”   又是连名带姓,又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的那种火,何梨也是无语了,将手机按了免提键扔到沙发上,自去倒了一杯水拿在手里,问道我怎么了?   “你跟沐沐在谈恋爱吧,怎么跟顾殷辰走这么近?”   她听着又想笑,心说这人神经了吧,二十一世纪了这人还活在清朝吗?嘴上还是解释,就是吃个饭,没有那么复杂。   “都上手了,还没那么复杂?”何稻嘲讽。   何梨想起来,大概就是顾殷辰帮她捡去花瓣的动作,被他看到让他觉得膈应了,但是这话难听,她便也不打算多加解释,只说:“你想多了,不是谁都像你想的那样。”   何稻却得理不饶人,“我多想吗?你知不知道他在美国离过婚?”   “你调查过他?”她顿了顿,心里暗骂。   “我需要去调查?离过婚还不让人说?”   何梨素来最不齿这种揭人伤疤的行为,本来整个人闲靠在沙发上,跟手机还隔着一段距离,却忍不住坐直摸了手机过来,一句话怼过去:“离过婚怎么了?又不是坐过牢,就算是坐过牢,就不给别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没有人说不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但给机会的人却不能是你,”那边立刻怼回来,“我告诉你,你要跟沐沐好好的,就离顾殷辰远一些,”   “如果二哥对这件事有意见,请他自己来跟我说。”她也火了,觉得这人简直有病。   何稻在那边冷笑一声:“那这件事他知道吗?要不要我跟他说一声啊?”   何稻从小就是个事儿妈,什么事都爱管她,她念着他大多数时间也是为了她好,也就忍了。但是今晚,也不知道双方是哪根筋没搭对,话赶话说到这个份上,何梨也没有细想,脱口就出:“我不管你的事,我的事你也少管。”   那边还在说什么,她觉得简直胡搅蛮缠,抬手啪一声按掉了通话将手机扔进沙发里,站起来收拾东西,心里想想还是气不过,又将电话拨到了唐沐那里。   等待音才刚响了一声便被接起来,倒好像是专门候着她了,她尚未开口,唐沐低沉的声音已经先传过来:“禾禾?”   她原本憋着,听到这一声,许是委屈,许是愧疚,突然就崩了。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柏林少女 2   车轮碾过湿了雨水的柏油路面,引来轻微却悦耳的声噪,唐沐放任自己在夜里将车子开得飞快,仿佛如此便可将方才恼人的对话抛之脑后。   “你疯了吧?”他记得自己气极之时,这样问郭思园。   “你不觉得求而不得的我们更像天生一对吗?”郭思园反问他。   他觉得对方的确是疯掉了,所幸,隔着电话,他尚可以控制住自己的怒气和嘲讽神色。   我们一样吗?他这样问自己。他自认自己曾经求而不得,也记得自己为一个人远走埋名,但是人与人之间,就是这般不同,也有人求而不得的方式,是这样歇斯底里。   “你到底想要怎样?”他本无意关心她,只是她要去的地方,恰好有他最紧要的人。   “解决我们的问题。”看到还是他先沉不住气,她笑了起来。   “我们的问题三年前就解决了。”   “你觉得我告诉何梨,她会信你还是信我?”电话被挂断前,郭思园只来得及问这一句。   笑话,他的何梨,自然会相信他,这是他目前最笃定的事情,他会找个时间把所有事情讲给她听,毫无保留。   何梨的电话就是在此时进来的,他按了绿键,也才清醒过来,明白自己在这夜里漫无目的逛过整座城市,只不过想去见她一面。   那边声音哽咽,他等她稍缓,才又叫一声:“禾禾?”   “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她理智回归,抹干眼泪走过去拉开冰箱,摸出一盒百乐莱,倒进马克杯里抿了几口。   “新药发布会的事?”他问道。   “咦,你知道得还挺快?”她倒是奇怪了,到底那两个人是谁这么迅速就卖了她。   他笑出来:“因为我和顾教授孙老师都在那一个群里啊,我也有收到邀请函的。”   原来自以为的瞒天过海,只是演了个独角戏啊,她无语了:“那你...怎么不来?”   唐沐笑着问一句:“你要我说吗?”   “请讲,”她虚心受教。   唐沐在那边顿了顿,才说道,“尽管去做你喜欢做的事,不要顾虑我,如果我束缚到你,我会退让。”   猝不及防的一句告白,让何梨内心微漾。   那边顿了顿,问道:“你在哪里?”   “在家啊…”她抽出面纸来搓搓鼻子,伸长一只脚踩开垃圾桶,把纸投出去。没投中,纸团软软地落到垃圾桶旁边,她懒懒地伸出手去,试了几次才够住,重新扔回垃圾桶里。   “那你开门吧,”那边话里已经带笑。   听到这里,她扔了手机就跑出去。   唐沐进了院门,先拢了她往屋里走,肩臂收得很紧,大概是怕她冷,其实此时天气和暖起来了,她只穿了棉质睡裙,袖子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推门进屋,何梨又去倒了杯水递到他手里。   “你这是蹲我家门口站岗了吧?”她调侃他。   “我刚到,还没有吃饭。”他抬起头,可怜巴巴跟她说。   一个不是很顺利但总算死磕下来的手术,和一通莫名其妙却让人恼火的电话,够让他倒尽胃口,奇怪的是,看到何梨,他食欲才苏醒过来,记起晚饭的事。   “你想吃什么呢?”她心说,这倒好,还以为这人是来安慰她的,没想到又是来蹭吃的。   “我都可以啊,”他捞过她来,从身后拥住她一起走去厨房。   视察了一圈之后,他动手给两个人煎了Omelette,下了黄油,芝士碎,培根,口蘑,欧芹粒,小番茄。   勾人的香味使何梨也食指大动,她搬了凳子来,坐在岛台边上,托腮看着眼前这人忙碌起来:“看起来你真的是西餐胃了。”   “在德国的时候,一开始租的公寓是共用厨房的,我用一招松鼠桂鱼跟室友交换来这道菜,手把手教我的,”他没有回头,对付着嫩滑的蛋皮。   “室友男的女的啊?”她听到这里,不知为何眼里又起了迷蒙的雾气,缓了缓,等泪意散去,才强颜笑问道。   “你说呢?”唐沐背对着她仍旧埋头在锅炉上,却笑了。   “德国人喜欢吃鱼啊?”她觉得难以自信,而且那边哪里有那么齐全的材料,“你做出来的能正宗吗?”   她看着他切个配料,仍旧是将她所有的厨具翻出来摆满了整个台面,满脸质疑。   他不回答这个问题,却跟她讲起别的来:“有一次某位见多识广的德裔同学来吃饭,点名要吃莴苣炒虾仁,说他在中国吃过,但是超市里没有莴苣。”   “那怎么办?”何梨皱了眉,也被难倒。   “超市里只有青瓜,我炒了青瓜虾仁。”他回答。   “啊,你怎么可以骗他?”用青瓜代替莴苣,也只有他唐沐想得出来,她惊讶问道:“穿帮了不会尴尬吗?”   “他尝过之后非常满意,跟我说这是他吃过最美味正宗的莴苣炒虾仁。”Omelette完成,唐沐边继续讲下去,边将成品卷成枕头的形状,整整齐齐码在白色的餐盘里端到餐桌,姿态优雅犹如米其林五星厨师。   何梨听到这里,才恍然明白他之所以讲这件旧事,就是对她质疑他松鼠鱼做得正不正宗的回答。   “松鼠鱼正不正宗不知道,这道Omelette肯定是正宗的,你尝尝。”他笑着将盘子推到她跟前。   何梨已经等不及,先拿叉子戳了一口送进嘴里。   这美味让她暂时忽略掉让她头疼的厨具,只来得及感慨一句:“世间繁华,唯有食能饱腹。”   唐沐看她因为刚刚哭过,眼角和鼻尖还有点微微的红,此刻却又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忍不住俯过身去,轻啄一口,落在她鼻尖。   美食是她的百忧解,而她是他的速效救心丸。   “现在呢,心情好一点没有?”等到吃完,何梨递给他一杯肉桂陈皮茶,他抿几口,才问她。   “你来迟啦,我早就自愈了,”她握住杯子,突然就有点难为情。   “真好啦?”他不信。   “嗯…”她敷衍地点头站起来,心说这人怎么回事呢,哪壶不开还专门提哪壶,“我没事啦,你饭也吃完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可是我还没好,”他皱皱眉拖住她。   她愣了一下,“不是说让我放手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吗?”   “我信得过你,不过信不过别人,”他从背后圈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这位别人是谁,两个人心知肚明,她莫名觉得想笑,但是看他不高兴,她反而好像挺高兴的,她笑回转身,说了一句你好幼稚啊,抬手摸了他的脸。   他好看的唇线就在咫尺之间,气息相闻间,她有点恍惚,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就是她先踮脚,做一个深长呼吸,凑上去吻住他。   他从她的嘴里尝到了一丝甜蜜的酒气:“你喝酒啦?”   “嗯,一点点而已...”她吻得更紧,手缠了上来。   防线大概就是在那一刻崩塌,他一手托到她脑后,揉进她蓬蓬松松的头发里,一手收紧把她整个人收到怀里。   舌尖伸了过来,互相试探间,唇舌濡湿缠绵,他将她抱到岛台上,整个人也压了过去。   这次的吻又与往次不同,他温热唇舌所到之处就如攻城掠地,像有弱电流从头顶发散,蔓延至全身,从未体验过的悸动让她不由自主绷紧了脚尖,双腿虚虚扣住他的腰。   吻到一半,她睁开眼睛,看他眉心蹙着,带着势要得到的倔强,而他发现她正看他,火热的唇覆过来盖住她凉薄的眼睑,迫她闭上了双眼,双手在身侧和她十指相扣。   而他们是怎样一路吻到二楼卧室的床上,何梨记不清,大概是因为她嘟哝了一声,要在岛台上吗?   唐沐停下动作看她,眼里笑意像要藏不住,哑着嗓子问道:“你想在哪里?”   她被问住,脸本来已经有点红,顿时连耳垂都红透了。   唐沐轻笑,俯身下来,长臂伸过她腿弯,将她打横抱起,她还记得脚尖轻划过楼梯扶手时,内心的悸动,有点怕,又带着期待。   这个时候她像醉了,又像醒了酒,就是不愿意停下来。   卧室里一盏暖色壁灯,一个掀开一侧的被窝,他把她放在被褥上,开始动手脱自己的衣服。   何梨后来想,自己对衬衫控的特殊癖好,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养成了:他站在床前,离她一步之遥,松了松领带,一把扯掉,接着才是两边的袖扣,白衬衫的排扣,不紧不慢,似乎就是在她面前,故意放慢手上的速度,一步步解开,直到衣衫半解,让人欲罢不能。   她趴在床上,拿手臂撑着脑袋,从被褥里抬起身子来,欣赏他颀长的躯体,只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将胸口撞得生疼。直等到他只剩一条内裤在身上,露出舒展的四肢和结实的胸腹,朝她走过来,她这才开始忙乱了起来,伸手抵住他胸膛。   虽然菜鸟没有经验,但是作为一位医生,仍旧从他身体的轮廓窥见了他饱满的渴望。他探身过来,抚了抚她滚烫的唇角,她突然想到了缓兵之计:“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   虽然每每自嘲不是禁欲主义者,但听着浴室的水哗哗地流淌着,她仍像要进入一场无人主持的面试般紧张,被面试者只有他们两个,她怕自己露怯,更怕对方资历深厚。   她起身,没事找事做,去隔壁房间找了一套备用的纯棉睡衣,关上抽屉门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已经出了汗,理论和实践不像同一回事,理论课学了一堆,她在心里翻了翻书,貌似此刻也派不上用场,又在脑海里搜索少不更事时跟唐瑾研究过的知识,想先临阵磨磨枪。   刚将睡衣搁到浴室门口的沙发上,浴室门就开了,氤氲的水汽里,唐沐走了出来,腰间只围了她的白色浴巾,像希腊神话里年轻的天神,肩宽腿长,线条优美,她笑出来,其实自己也曾想象过这个场景,而且,要什么理论学习,要恶补什么技能,她此刻就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他头发尚滴着水,将她拉进怀里,仍旧是吻着往床上倒去,分了心问一句:“笑什么?”   她仍旧笑着不说话,双手攀上他的脊背,他唇贴着她的,勾起嘴角含糊不清地再问一句:“嗯?你笑什么呢?”   被褥松软,两个人顿时一同陷了进去,那个带着撩人尾音的问句仿佛也不奢望得到回答,被一同埋进被窝里。   他的吻落在颈窝处,手向下游移,盈盈一握落入手中的那一刻,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从喉间叹了口气,饥渴了这么多年的肌肤在被抚上的一刻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同时却又渴望更多。   到这一刻,何梨倒也不慌了,她攀紧他,像一脚踏进考场,有种英雄一去不复返的豪迈,这份主动倒叫唐沐勉力从她身上半支起身子来,将她贴到脸上的一头乱发往两边抚开,问道:“你喝了多少酒?”   许是这一问让她想起苏州出师未捷的那一晚,她媚笑起来,忿忿问一句“你管我啊”,尾音已经掩于唇齿,直接拉了他下来,缠上去吻住他,似有若无轻啃他下唇,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毫无章法地乱摸。   这磨人的毫无章法。   他索性抱住她转了个身,让她叠到他身上,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样,放任她沿着喉结一路吻下去,交叠的躯体凹凸之间的每次厮磨都让他内心一窒,直到她的手似有若无拂过他三角区,带来一阵颤栗,他喉间逸出一声克制的低吟,才反转过来将她压回身下。   她的睡裙已经被褪去,身体在幽暗的夜里发出微光,而他眼里迷乱渐深,埋头在她胸前,一只手往下探去,游移在茂密丛林的边缘。   但她却在这一刻感受到一丝熟悉的不对劲,身体僵了一僵。   唐沐也感受到了,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她只来得及推开他,捞起睡裙狼狈从床上爬起来,说你等会我,就跑进了洗手间。   接着就是更尴尬的事了,唐沐笨手笨脚在衣柜里帮她翻出换洗的内裤和睡裙,刚从门缝里塞进去给她,她又发现浴室里的卫生棉条也没有了。   深夜的她孤独地坐在马桶上,等着唐沐开车出去便利店帮她买卫生棉条,那一刻真是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怅惘:想要滚个床单,真的这么难?   等到收拾好重新躺回床上,时间已经过来大半个钟。   血染倒是血染了,但是床单还是没滚成,何梨一言不发躺着,倒是唐沐已经收拾好情绪,清心寡欲地躺在她旁边,看着她懊恼的神色,忍不住要笑。   这将笑不笑的样子又惹恼了她,她反身压上去说不许笑,唐沐这才忍住笑,在黑暗中捉住她双手,将她揽进怀里,温热的唇贴着她额头,吻完也不挪开,像一剂助眠的良药,让她安下一颗心慢慢入梦。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柏林少女 3   年后下过几阵雨,带着薄雾的海风缓缓吹拂过脸颊,过不多时,就会让人觉得睫毛润湿有点厚重,需要抬手揉了揉。   前几天唐瑾又将nina送到何梨这里来,结果这一天出门前就有点小插曲。上班前锁门时,她没留意门缝里nina正试图扒门出来,门用力关上时夹到了它伸出来的一只脚。   听到nina吃痛的尖叫声,她赶紧松了手抱起来,想要抓过它的爪子来检查看看,nina很不配合,反口差点咬了她,她不敢蛮干,看了看表,果断回屋,把nina放进太空舱,拎着就下地库去开车,边在手机里快速浏览了一遍,最后找到了之前nina寄养的那家宠物店,拨了电话过去,护士说可以送过去,只是要等医生十点上班才能做诊疗。   “到时检查和决定处理方式,也是需要您在场的。”护士客气地说。   这令人羡慕妒忌的上班时间。   她心里感慨,又快速盘算着,让她在宠物医院等到十点明显不行,把nina放在家里,又怕中途出事。看了看正哼哼唧唧的nina,她咬唇略想了想,快速驱车往医院开去。   这么一耽搁,到医院的时候已然迟了,到办公室时她抬头看看时间,八点四十分,交班时间过了。   明澈站在咖啡机旁,手里拿着一个捏扁的空咖啡杯正准备对着垃圾桶来个投篮,看何梨风风火火走进来,还拎着一个箱子,刚准备嘲笑她,待看清楚她手里拎着的是一条宠物狗,吓了一跳,说你疯啦,也没见别人把崽带来上班,你倒好…   何梨把太空舱放下来,搁在更衣室的长板凳上。脱掉外套,套上白大褂,将早上的事简略说了。   “你想多了,忙起来走得开吗?”明澈大笑。   何梨无奈,说不然怎么办,先看看再说,扯过白大褂来套上,刚把扣子扣好,就看到李貌探头进来叫她,“梨子,动作麻利,主任找你。”   “马上就来,”她回答。   主任办公室虚掩,她敲了敲门,推开门走进去。   大玻璃窗的百叶帘拉上去了,是一个阴天,一丝阳光也没有,窗户外大幅的海景铺陈远去,海天逐渐一色,从灰蓝渐变到层次不明的深浅灰度。   窗前背着门站了一个人,短发精致,裁剪得体的春装露出一截修长的手腕,背影是一抹曼妙的曲线。全身上下每个部位都是恰恰好。   说来奇怪,之前她跟郭思园接触并不算多,但光凭这个背影,她就已经认出她来。   谢主任笑着招呼她,“过来呀,何梨,听说你跟郭医生是旧相识了,不用见外。”   说话之间,郭思园也转过身来,猎猎红唇,妆容精致,朝何梨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看到我不算吓一跳吧?”她问何梨。   何梨愣在原地,心还是剧烈跳动几下,面上笑意勉强:“怎会,欢迎。”   “孙医生还没回来,你这两天闲着也是闲着,带着郭医生熟悉一下科室先。”谢主任将任务交代下来,已经站起来准备要走。   “好。”这是任务,没得商量,何梨很清楚。   谢主任忙着要出门诊,略将科里的工作介绍一番就匆匆离开,主任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两人,气氛一时微妙。   “麻烦你了,那走吧。”郭思园脸上仍旧带笑,只是眼神疏离。   “不客气。”何梨回答。   既然客套话已说完,两个人就前后往外走,郭思园想先去手术室,何梨应下,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两个人之间始终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她仍闻到自郭思园身上发出的零散玫瑰香气,不很热烈,也不逢迎。   何梨后来想,她们之间的距离,从来不是她所以为的两三米,她们之间,明明隔着的是一个唐沐的距离,还有那七年的距离,只是此时她尚未想明白。之前知道郭思园回来,倒也曾忐忑过,但当真的两个人面对面,患得患失又暂时隐去,只剩下见招拆招。   两人进了电梯,仍旧一前一后站着,何梨从轿厢的镜子里,又再一次看清郭思园的一张脸。一别多年,这张脸和她年少时在唐沐班里惊鸿一瞥间相比,仍旧是玉面桃腮,只是褪去了青涩,眼角多了一抹妩媚神色。   “你早上迟到了吧?”郭思园转身,上下扫她一眼。   何梨尴尬一笑,心想不是明摆着吗,这是事后问罪吗,只好回答道:“狗狗出了点问题,耽误了时间。”   没想到郭思园对这个话题却感兴趣:“你养狗吗?”   “嗯。”果然,问完工作就要开始过问私生活了,她不愿意解释太多,简单带过。   “唐沐能接受吗?”郭思园问她。   听到这里,何梨觉得好笑,反问:“狗是我养的,关二哥什么事?”   “看来你们还没住到一起?”郭思园笑起来,看她一眼,轻描淡写:“他对动物毛发过敏,你不知道吧?”   何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郭思园知道,而自己的确不知道,只好摇头,一秒破功,自觉已经败下阵来。   “那你知道他什么?了解他多少?”郭思园还在继续,“难道你不好奇他在德国七年都发生了什么吗?”   “愿闻其详。”何梨不知道郭思园什么意思,她自然更愿亲自听唐沐说,现下也是没法,就权当尬聊吧。   就是这样人畜无害的笑,让郭思园心生厌恶,她偏偏又不讲,只是挂着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何梨笑笑,倒也不恼,电梯门开,手术室到了。   七楼手术室外的等待区有零散的家属坐着,看着她们往手术室入口走,都朝这边张望着,两张洁净的面孔,或明艳或温婉,总是忍不住叫人多看两眼。   何梨摘下夹在白大褂左上角的胸牌,刷门禁入内,又想起别的事来,先将电梯里的龃龉放下,回身说道:“门禁卡如果还没办下来,科里有备用的,就在护士台左手边第一个抽屉里,找李姐取一下就好。”   郭思园微微点头,跟在何梨后面,一路来到女更衣室,两人进去取了洗手服,郭思园一看这种开放式的换衣间,着实愣了愣。   “我先去外面等你,你换完我再进来吧。”郭思园皱皱眉头。   何梨本想跟她说大可不必,大家就是这样换的,实在没有浪费时间避嫌,但郭思园并没有给她机会发言,说完这句就开门走了出去。   两层手术区逛完很是花了一些时间,何导游尽心尽力:“妇科的大部分手术,以及包括胸科,普外等科的手术都在这边进行。”   “血管外科呢?”郭思园斜睨,似笑非笑问她:“你不会不知道吧?”   何梨无意起冲突,故而只是平淡语气答道:“一般也在八楼二区。”   郭思园点点头,沿着走廊望去,一间间的手术室,已经有工作人员进进出出,大家都包裹得严严实实,实在难以辨认,不过她知道,如若那个身影出现,只要一眼,她便可以认出他来。   返回手术区大厅,何梨任务完成,开心告辞:“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回科室了。”   郭思园点头,看手术显示屏,手术二区,有一台胸腹联合大血管置换术即将开始,主刀医生就是唐沐。   病人已经进入麻醉状态,麻醉医生李婕抬头朝观摩室看了看,那里已经接近满座。最近这间手术室,因为唐教授的原因,观摩人数节节攀升。   两位年轻的医生站在手术床旁,做最后的确认。   郭思园位置靠前,双手叠放于胸前,人微微后仰往沙发深处坐去,四周都是各个年级的规培生和实习生,她坐在他们中间,多少有些不搭调。   观摩室玻璃墙之间有几个大液晶屏,现下正无声地播放着医院的宣传纪录片,唐沐当然也在其中,白大褂阔挺穿在身上,很是精神。或是盯着那张脸久了,郭思园反而觉得那张脸陌生了起来,她闭上眼,重温记忆深处另一张脸,那张脸才是她熟悉的,那时他躺在床上,胡子数日未剃,下巴淡淡的灰青色,在那为数不多的日子里,她靠近他,而他没有推开她。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收拾书本的声音,有人从后面腾挪到前面来,坐在她身侧一位年轻女医生,悄悄对同伴说:“唐教授进来了。”   唐沐戴了口罩进来,她一眼就认出来了,看他雷厉风行穿手术服,戴外科手套,手术台一侧自觉让出通道,他走过去,先抬眼看了看心电监护,才沉声说道:“手术刀。”   洗手护士递过去,他持刀凝神剖开皮肤。   一场四个钟的手术,堪称完美,相比在海德堡,他又成长了,她隔着玻璃看那双手,的确是一双天生的外科手,修长灵活,骨节匀称,持手术刀行云流水。   术毕,身旁的人开始闲聊。   “唐教授这台胸腹联合大血管置换术,可以称得上教科书式了吧?”   “唐教授招不招博士生啊?”   郭思园用余光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子,她心里一声冷笑,想读他的博士生,怕不是单纯觉得他技术好吧…   果然,她的同伴笑笑逗她说,你如果考了他的博士,近水楼台也未可知呢…   两个人嘻嘻哈哈说着走远,她也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重点观察尿量,”唐沐低声向身旁的医生交代了几句,边说边把口罩拉下来往外走。   手术如期结束,他下台的那一刻就在脑子里打开了行程列表,按照轻重缓急,此时应该先回科室,再去院部处理公务,接着再去集团办公室,姑妈正在等着他。   每一天每一件事,都有严密的时间安排,他被埋进各种繁琐的事务中,今天,他想加快步骤处理好手头的工作,然后可以抽时间去见他想见的那个人。   李婕走过来,把手机递给他,说有三通电话等他回复,他的习惯大家都知道了,不是急电他在手术台上都不接听,唯一的特殊设置只给何梨。   “另外,门口有一位美女医生在等您。”李婕抿嘴一笑。   他心里一动,抿唇笑了,紧了紧步伐往外走。   郭思园看着他朝这边紧跑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今天是我入职的第一天,”她走过去,忽略他那双让人揣摩不出情绪的眼睛,像以前那样抬头望他,“作为新同事,不欢迎一下吗?”   唐沐眼里神情隐忍,沉声问道,“英国不好吗?不好就去德国,为何非要回来?”   “因为你在这里啊,”郭思园摇摇头,说出来的话一如既往地任性自我。突然像想起来什么,嘴角一扬轻轻笑了,“怎么样,挂念多年的味道是否一如既往?她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吗?”   “这不关你事吧?”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的精致面孔,觉得无比陌生,他们在国内同窗六年,又在国外相处多年,他却像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她。   “你担心了…”周围络绎有人经过,她走近两步,内心痛极,却端起一抹笑来,“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和平共处,今天她还带我参观了手术室…”   “郭思园,”唐沐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腕,压低声音,“我警告你,离她远一点。”   眼前这人会做出什么事,他一时竟然拿不准,他可是见识过她的不管不顾的。   手腕传来钝痛的感觉,她却任由他抓着,并不反抗,只是嘴角一抹嘲讽的笑,定定看着他:“我想要的并不多,只要你答应,我立刻从这里消失。”   “你别妄想了,”他眼神锋利,手腕使力把她拉近了一些,让她看清他少见的写满戾气的脸,接着如被热火灼伤般甩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急着去找何梨,至于为什么要去找她,他暂时也没想明白,也许只是想要看看她,或许是觉得看到她,就可以把这些事,全部告诉她。 第40章 第四十章 柏林少女 4   也是在这一天中午,何梨拎了nina下楼,准备去宠物医院,就在楼下遇到顾殷辰。   “这是做什么?”看她拎着个宠物提篮,他停下脚步问她。   何梨只好又把上午发生的事讲述一遍。   “咬到哪里了?及时处理了吗?”顾殷辰却问她。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什么?何梨疑惑望他,一时转不过弯来。   “不是说帮nina检查时,它咬到了你?”顾殷辰低头看她的手。   何梨这才笑起来:“没有,不是,我是不是讲得太混乱了,只是差点咬到。”   其实不是她讲得很混乱,而是从手术室跟郭思园分开后,她思维比较混乱。   彼时何梨尚觉得,每个人的动机都是单纯直接:像她,上医学院,是为了追寻唐沐的脚步,这么些年,也是在等他,虽然她没有亲口说出来,但也算路人皆知了。郭思园回来,自然也是为了他,这既叫她觉得烦闷,又无法去谴责。   这边顾殷辰听到这里,才松了口气,从她手里接过箱子蹲到地上,伸手打开卡扣,边问道:“哪只腿?”   “左前腿。”何梨告诉他,也蹲下来,一时摸不透顾教授要做什么。   说话间顾殷辰已经将nina抱了出来,一手抵住它下巴,一手抓住了它的左前腿,手法极快地沿着骨头按了一遍。   不止把她看蒙了,估计nina也蒙了,来不及叫唤就被检查完毕。   检查完,他脱手把nina放在地上,nina这才发大脾气,从喉咙深处朝他发出低吼,奶凶地叫了几声,接着就行动自如地四处跑起来。   “你看看,它能走能跑,没什么…”顾殷辰看着她笑。   “太好了,”何梨竟不知道他还有这一手,看呆了,又笑起来。   “布布小时候也经常这样,养久了就有经验了。”顾殷辰讲给她听:“布布有次被门夹到脚,我细心养护了几天,但是他却越来越严重,我也有点担忧,检查了一遍并没有什么问题。”   “后来呢?去宠物医院了吗?”何梨听完也跟着紧张起来。   “本来已经预约了当天下午的门诊,没想到,”顾殷辰在这里顿了顿,勾起嘴角看她一眼。   意识到剧情可能有反转,何梨屏气等待。   “那天早上布布从卧室出来,走路自如,结果发现我正看着它,立刻瘸了一条腿朝我走过来,”   “啊?”何梨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而且,大概情急,它瘸的还不是被门夹到的那只腿。”回忆到这里,顾殷辰也笑起来。   何梨恍然,也笑起来,觉得宠物跟人并无区别,装惨卖乖博关注的手段使出来也是一样的得心应手。   两个人一同往外走,像交流育儿经验般聊起来,何梨想想又觉得好笑,更不好意思说这狗其实她只是代养的了。   等到两人进了地库准备分开,顾殷辰又转身过来:“你稍等一下,Nova有东西托我给你。”   顾殷辰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盒子,她接过手来,有些份量,拆开来看,是一本《写在救援侧面》的原版书,在香港出版,国内尚未发行。   她手指摩梭过外包装纸上立体简约的花纹,直觉这本书真是送到她心坎上了,露出欣喜的神色,开口道谢。   “我怎么觉得,我领你上了贼船?”顾殷辰却低头问她。   何梨反驳:“你自己并未在贼船上啊。”   “那事态就更严重了,”顾殷辰看着她,温和笑了出来。   等再回过头看,命运的伏线大概在此刻,甚至更早之前,已将这些人捆绑在一起,盘根错节,解也解不开,但彼时,何梨只是心满意足抱了书,谢过顾殷辰,又托他谢过Nova,便驱车离开了。   同样是这一日,唐沐找到何梨的时候,她正在技能中心,练习血管的端端吻合。   “怎么突然想起练习这个?”   血管的端端吻合考验术者的功底,但一般只有他们血管外科的医生才会潜心钻研。他坐到她对面,看她勉力对付手里一根8号卡普隆线,伸手过去摸了她细软的头发和脸颊。   何梨仍旧埋头在眼前的方寸之间,告诉他:“因为要对付一个不好办的小孩。”   “什么小孩?”唐沐问她。   “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考虑未成熟畸胎瘤,”何梨打好手头的一个外科结,抬头告诉他:“肿瘤太大了,有点难办。”   唐沐一听就明白了,肿瘤体积太大,只能开放手术,那创面势必不小,对于五岁的孩子来说,器官和血管都不比成人,所以她才跑来这里临时磨刀。   看她缝线牵拉和结扎都过于紧绷,他绕到她身后,俯身手把手教她,两个人瞬间又气息相闻。   线本来就细,针就更小,她自己操作还好,唐沐一上手,两个人反而磕磕绊绊,把一根线缝得扭扭捏捏。   何梨索性放开手,让唐沐示范,自己在旁边看着,又闲聊了起来:“这个孩子之所以不好对付,还有另一方面,”   “家庭因素?”唐沐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何梨面色讶异,心想自己看上的男人果然智商无敌。   唐沐笑起来:“不都是这样吗?”   与成人不同,幼童的诊疗过程中,家庭干扰因素会占据更明显的位置,一方面亲属会自愿投入更多财力物力,但期望值过高往往导致医患关系紧张,如果再有家庭内部治疗意见不合拍的状况出现,医生便会成为夹心饼干,左右受气。   想到这里,他抬头看何梨,眼里有些许担忧:“具体是什么原因?”   何梨便细细讲给他听:这个孩子发现肿瘤已经两年有余,之前没有确定良恶性,便只是随访观察,最近肿瘤增大明显,才收住院准备手术。   唐沐点头,操作流程听起来并无纰漏。   何梨接着讲下去:“在收入院的时候却遇到麻烦,孩子父亲不愿意出面,母亲又非要等父亲露面才签字,我劝了好久才把父亲动员过来。”   “离婚了?”唐沐问她。   何梨点头:“孩子父亲已经另有新欢,对这个孩子态度可有可无,连手术费都不愿意掏。”   唐沐皱眉。   “不管如何,孩子跟他是有血源关系的,大人之间感情出了问题,孩子有什么错啊?”何梨继续往下说:“现在这可怜的孩子天天在病房眼巴巴等着爸爸。”   故事以一声叹息收了尾,唐沐手里的一根线也已经缝完。   她探过脑袋来看,端着一副食古不化老教授的语气假意指点他:“前面缝的还不错,后面怎么也跟我一样,扭扭歪歪啦?”   他抬头无奈一笑:“怪你故事讲得太出神入化了。”   下了班,何梨回科里脱白大褂,温衡还坐在桌前贴检验报告,她便坐过去,想要陪温衡一起贴,也是在这时候,她看到温衡眼角一块淤青。   “这是怎么了?”今日一整日两个人都未见上面,一见面就看到她这样,何梨蹙眉,抬手撩起她额发。   “没什么,”温衡躲开她的手,埋头继续贴手里的报告单。   何梨按住她的手:“你爸爸又打你了?”   “他只是喝醉了,”温衡语气平淡。   “喝酒就打人吗?”何梨气极,站了起来:“你干嘛突然回家呢?”   平时不都是将生活费打回去就可以吗?   “他打了我妈妈,我回去看看,”温衡回答她。   何梨气馁,又复坐下来,问道:“因为什么事?”   这问句却叫温衡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的矛盾,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钱的事。”   温衡家就在本市,她却宁愿自己出来租公寓住,就是因为她有个欲壑难填的父亲,规培医生每个月的微薄收入,大部分都要拿回去供养那个无望的家。   “不是每个月都给钱吗?”何梨不解。   “他想要妈妈来劝我去跟一位有钱人相亲,”说到这里,大概觉得过于狗血,温衡自己先笑了起来。   “有钱人,听起来也不错,不去试试吗?”何梨揶揄她,当然知道她心有所属。   温衡难得睚眦必报:“五十几岁的有钱人,给你你要不要啊?”   何梨语塞,只能说道:“下次你回家前先告诉我一声吧。”   “干嘛,要当我保镖啊?”温衡白她一眼。   “我先帮你准备好碘伏纱布包扎伤口行了吧?”何梨咬牙切齿,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曾想这件事过后,隔了两天,又发生另一件事。   那日她下夜班,在科里值班房蒙头睡到下午三点才开车回家。街道拐角的咖啡店,平日里总是排队候餐,难得这个时间人少,她闻着烘培过的咖啡豆香味,就被勾起了咖啡瘾,索性把车靠边停了,就朝店里走。   正在吧台忙碌的店员抬头朝她笑笑点头,都是老熟客了,她也点头笑,指指里头,意思是人多不多。   咖啡馆里灯光有些幽暗,她从外面走进来,一时适应不了,眼睛黑蒙了片刻。   “不多,”店员笑笑,问说还是拿铁吗?   “是的,谢谢,”她拿出手机来准备扫码付款。   “有应季的樱花拿铁,要吗?”帅气的咖啡师走过来,轻声问到。   她摇摇头,说还是原味就好,又说了一声谢谢。   店员请她稍候,前面还有两单,她也不急,,一边往里走,想找一个位子坐下等待,也是在此时,跨越几张方桌,看到窗旁卡座里,坐着林屿深和一位长相俏皮的女孩子,两个人正脸对脸横拿着手机联机打游戏。   何梨知道他和温衡已经算半同居在一起,想起温衡的一腔热心和信任,再想想两日前她眼角的淤青,顿觉眉心钻痛,站着看了一会,直到左手传来尖锐的疼痛,才发现自己拽着钥匙的手不知觉握得用力戳着手心。   他们没有发觉她,她转身走回吧台,恰好她的拿铁做好了,店员看她转身出来,知道她要带走,正拿纸袋子细心打包。   “左手边靠窗第二张桌的单,我来买。”她轻声说。   店员探身往里面看了看,礼貌地说了价格,等何梨付完款,又问是否需要给对方留信息。   “不用特意提及,如果他有问就说何小姐付过款了。”何梨低声道了谢,正准备伸手拎起打包好的咖啡,手机响了起来,她摸出来一看,没想到恰是温衡,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该不该跟她说,又要怎么跟她说,迟疑着把手机夹在右侧脸颊与肩膀间,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推开玻璃门走出来,温声问道:“下手术了吗?”   一踏出门,迎面一股妖风,吹得她的头发四处飞舞,她站在风口里,努力听着温衡没头没脑的描述,感觉身上冷得打了个颤。   “你先别急,我马上回去。”她安慰着说。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柏林少女 5   何梨几乎是立刻冲回医院。   到行政楼下,电梯门开,她立刻跑进去并抬手就按关门键,门关到一半却被一只壮实的手架住,不紧不慢走进来一位白皙面孔的男子,她气急败坏,抬手又按关门键。   就在一顿操作之间,男子低头看了她,他很高,身形比较欧美,面相却干干净净,属于斯文小生一类。何梨认出来,是跟唐沐交好的钟笑寒,此时再急,也只能笑笑点头算打招呼。   那人看她一眼,却像一棵挺拔的树长在这轿厢里,回过头去目不斜视,不发一声,轿厢里气氛一时微妙。   何梨皱眉,感受到此人对她有敌意,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电梯稳稳停在九楼,何梨已经先挪到门旁,门一开便朝外跑。   “何医生如果是为温医生奔走,我劝你先求自保。”那棵树快走几步,越过她身旁时,冷冷说了一句。   “为何怎么说?”何梨追上去,跟在他身边,抬头问他。   他瞥她一眼,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抬脚就进了医务科。   虽然来不及再问什么,何梨心里也明了大半。看来温衡这件事恰好落在他手里,他看过了流程,知道这个病例她自己也经过手,所以才会给出了刚刚那个虽然听起来残忍却也无从指责的建议。   这人心地倒也不是说不好,但那张千年寒冰脸还真是让她倒尽胃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房间里人不少,除了妇科的几位,令她惊讶的,唐沐也在。   看她进来,唐沐似乎也不惊讶,微不可察跟她交换了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在她到来之前,已经先进行过一轮谈话,温衡眼眶红着,她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科员递过来一份材料,她伸手接在手里翻着,心里大概有了谱。   妇科八床病人,G6A5P0(注:怀孕六次,流产五次,生产零次),多次中孕自然流产史,临床诊断子宫颈机能不全,此次怀孕16周入院行宫颈环扎术。   病人是今天上午进的手术室,主刀医生郭思园,一助温衡,采用McDonald缝合法,术后病人复苏良好。   然而,材料里重点用红色签字笔画出来的一句,术后当天下午复查彩超,显示胎儿无心跳搏动,考虑胎死宫内。   她看得心惊肉跳,深吸一口气,抬头看温衡正双手掩在脸上,眼泪也流干了,整个人神态疲惫。   然而她还是不死心,拿起资料又速度极快地翻了一遍。   唐沐知道她在翻什么,俯身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了一句:“不用翻了。”   看来他和她想的一样,已经翻过一遍:没有做术前超声,手术前也没有复核,现在胎儿死亡,要说是术前死亡,那环扎便无意义,若是术后死亡,就是医疗纠纷了。   科里的人个个面有惧色,除了坐在对面的郭思园,依旧是刻进骨子里的优雅,恍若事不关己,斜睨他们,还有那握在一起的手。   这件事如若需要有人负责,一线医生就是扔出去的替罪羊。追查病人报告这件事,也的确是一线医生的份内活。   巧的是,病人收入院时恰好春节期间,因为放假轮休,这个病人就在几个值班医生手里轮番转了一圈。说起来她也有失误,明澈跟她交班的时候,她只是按嘱托追回了生化报告,并没有仔细去查漏补缺。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让何梨看到了这件事情周密之间的一点可乘之机。   何梨伸手握住温衡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冰凉。她不知道温衡都交代了什么,现下人多,想问也问不了,看着她坐在旁边忐忑的样子,她突然想起刚入职时,大家讨论起工作感想,温衡的回答: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她之所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是因为对病人负责,另外一个原因是,她实在太需要这份工作了。   斜对面就坐着周科长,她坐直身子,轻声喊了一句科长。   像预料到她要做什么,温衡立刻准备开口阻止,不过何梨开口更快。   “这件事其实是我负责。”   “你说什么?”   “术前检查的事,温衡和明澈都交代过我,是我自己遗漏了。”何梨诚恳认错。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一帮人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要付多少代价?”钟笑寒问,心里倒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了,明显他刚刚的规劝她没听进去。   她当然知道,最坏的可能,吊销执业资格走人,最好的可能,赔钱息事宁人,而无论是那一种,温衡都担不起。所幸她仍有这样的底气。   “禾禾,”唐沐轻声叫她,倒也不是阻止她。他不是没有想过她会主动要求承担,只是当她真的这样做了,他仍然有点慌乱。   “病人现在怎么样?”他问。   “情绪波动很大,因为是珍贵儿,来之不易。”谢主任叹口气。   何梨想起资料上面的G6A5P0,感觉眼周胀痛。   “家属是什么态度?”唐沐又问。   他快速盘算了一番,无论胎儿死亡在时间轴上的哪一点,医院的操作都是失误的,此时最好的办法是能寻求协商解决,于医院尊严无损,而对于想要舍卒保车的何梨来说,伤害也会降到最低。   “患者家属不接受和解,病历已经封存,接下来会申请医疗事故鉴定。”钟笑寒回答他。   听到这里,何梨顿觉烦乱,如果走上诉讼这条路,那后果有多严重就不得而知了。   恰在此时,桌上电话铃响,周科长起身接了电话,捂住话筒对他耳语:“家属联系了记者,现在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唐沐蹙眉听完,只说:“先让公关部门稳住,我亲自下来谈。”   事情是很棘手,但既然她想保全温衡,那他便只有尽最大努力保全她。   这一天散了会,天已经黑了,郭思园在楼下叫住她。   “其实术前我就看过所有检查了。”郭思园告诉她。   所以这些事算是意料之中。   何梨气问:“那你为何不说?”   “这不是给了你机会吗?”   “你什么意思啊?”何梨不耐。   “怎样,拯救世界的滋味是不是特别好?”郭思园站在路灯下,玩味一笑。   何梨心里沉了沉,只觉得这人疯了,也不愿多费口舌,抬起眼皮看她一眼:“你有兴趣怎么不试试?”   她觉得自己的态度应该很明确:她不想跟眼前这位大小姐有任何瓜葛,诸多事实证明,她们不是一路人。而且她也无心去分析这位大小姐偶尔心血来潮的冷言嘲讽到底目的何在。   许是没有料到她居然会反驳,郭思园愣了愣,才说:“你不用对我敌意这么深,我这次回来,并不是为了唐沐,在你面前,我认输。”   那是为了什么?回来凑桌麻将吗?   “你跟他说,我只是要一样东西,拿到就走人。”郭思园语气爽快。   这倒叫何梨好奇了:“什么东西?”   如果只是寻常东西,给她就好了,何梨这样想,她觉得自己可以去劝劝唐沐。   但是郭思园并不直接回答她,只是说:“你自己去问他吧。”   许是天气潮湿的缘故,她觉得烦闷,索性按下汽车遮阳蓬,一踩油门,将车开到沙滩边上。海面上灯火莹莹,元宵过了,还有人在海边许愿,放了天灯。水汽混着海风扑面而来。   她把下巴靠在方向盘上,像在放空自己,其实脑子里没闲着,盘算着可能需要支付的赔款,还有万一吊销执照后何去何从。   唐沐的电话就是在此时进来的。   “你没有在家啊?”他连称呼都没有,没头没脑问道。   “是的,”她下意识回答,才猜到他可能去了她家扑了个空。   “去哪里了?”语气紧张了一些。   她轻笑,心想自己还不至于吧,便把位置告诉了他。   “等我。”他说完不等她回答,挂了电话。   又等了半个钟,才看到唐沐把车随意地扔在栈道对面空地上,跳下车朝她跑过来。   他走近,却不上车,绕到驾驶座这边,撑着车门,问怎么跑这儿来了。   何梨歪歪头看着他笑,被他惦记的感觉原来这么好。   唐沐伸手摸她头发:“下来吧,我带你走走。”   “这么冷,再说我穿着鞋呢,”她开口拒绝,但是对上他一双眼,此时好像有萤火跳跃,她又无法抗拒地,打开车门走下来。   唐沐拉着她的手躲着水线走,月色朦胧,星星少而暗淡,远处的海岸边有人在送灯,点点灯火早已经隐入雾蒙蒙的海平面,潮汐起伏间,又有水灯又被拍到岸边来,她仔细躲着,却还分了心问他:“事情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不用担心,解决得差不多了。”   “怎么解决呢?”她还要继续问下去。   “使了一些手腕,”他含糊一过,“赔偿跟处分肯定会有的,不过只是院内处分,也就算了。”   “不会影响你吧?”不清楚这人使的什么手腕,她还是不放心。   他察觉到她的担忧,满意地笑,揉揉她头发:“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傻,非要折个人进去才算填完坑啊?”   “我会不会被吊销执业?”担心完他,她又担心自己。   他却回过头来问她,“要是吊销执业怎么办?”   她低头想了想,笑笑说,“那就只能出国去读书了。”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却让唐沐转过身来,张开双臂,给了她一个深长的拥抱。   “不会让你走的,”他抱紧她,在她耳边说。他知道,他们再也经受不起一次长久的分离了。   何梨被他抱着,只觉得困顿了一天的冷气才算从身体里驱除开去,接着又想起一件事来:“郭思园说...”   虽然早猜到她们之间会有交集,他心仍旧紧了紧。   “她说,她有一件东西在你这里,”何梨抬头皱皱鼻子,做个鬼脸:“你拿了人家什么东西啊?快还回去啦。”   唐沐拥着她,喉咙发紧,早先准备讲给她听的事,在她先讲了那个小病人的故事后,就再也讲不出口来。   于是这一晚,他约钟笑寒吃宵夜,两个人却不约而同将车开到酒吧,开了一个包厢,点了满满一桌酒。   酒保过来开瓶,钟笑寒看着唐沐让酒保将桌面上所有的酒都开了,并没有出言阻止。上一次这样的阵势,还是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大概也能猜到对面阴晴不定那人想要聊的内容了。   果然,酒才开始喝,唐沐开口问他:“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钟笑寒对“那个孩子”的称呼明显不满,反问他一句:“你是说星冉吗?”   唐沐对钟笑寒在这种称呼上的斤斤计较早已习惯,点头示意他回答问题。   “病情暂时稳定,养在郭家。”   “那她这次回来究竟为了什么?”   “因为星冉。”   “我说过了,她如果放弃抚养权,我可以接手,但我无法跟她一起抚养。”唐沐不耐。   “是说治病的事。”   “我可以去配型,这是我的底线了,但她不是说半相合有风险吗?我也跟她说可以去骨髓库找全相合配型。”   “骨髓库什么时候才能配到,亲手足却可以轻而易举全相合。”钟笑寒声音低了下来。   “要我再捐献一条性染色体?想旧技重施?”唐沐笑起来,满是嘲讽,“笑寒,郭思园疯了,你没疯吧?”   钟笑寒思路完全被郭思园带着走的场景太过熟悉了,让他不得不想起几年前那一幕,钟笑寒来告诉他,郭思园在伦敦的妇儿医院,顺产一名女婴。   “她结婚了?”这是他听到消息问出的第一句话,那个时候,距离他们分手刚过将近一年。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所幸在他们几个人的感情纠葛中,除了何梨,又有一个人可以全身而退。   没错,他曾经尝试接受她。说不清是因为何相霖那张相片,还是出事之后,她衣不解带在医院里照顾了他一个多月。那个时候他的确想过,人生海海,何梨过得幸福就好,能把他忘掉也不错。   只是,在一起不满一月,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重新开始,本着对感情负责的态度,两个人便分开了,他没有想到她那么快就重新恋爱还有了孩子。   但是钟笑寒却告诉他,孩子是他的,郭思园执意要生下来。   “怎么可能?”他笑着否决掉钟笑寒,甚至觉得郭思园很不厚道,找了钟笑寒当接盘侠,又把锅甩给了他。   但是等他真的被钟笑寒挟持上了飞机,去了她所在的医院,从她手里看到那个尚未满月的孩子,他血色尽失。   抱着孩子的人很是高傲,甚至对钟笑寒将他带来极度不满:“我只是想要自己抚养这个孩子,跟谁都没有关系。”   郭思园很轴,她也有这样任性妄为的资本,无论从家境容貌还是学历。然而,这样耀眼的她,站在他身旁多年,却换回来一句:我觉得我还是没有办法爱上你。   她一点都不甘心。   唐沐简直气疯,面色冷峻:“你想抚养谁的孩子跟我无关,但是你这个孩子哪里来的,先跟我说清楚。”   最后,还是钟笑寒告诉了他:前一年关于亚裔性染色体的那次研究,学院所有的亚裔同胞都被动员捐献了小蝌蚪,唐沐和他也在列中,而作为生殖医学博士的郭思园,暗箱违规拿到了唐沐的那一份,接下来的医学操作,不用解释,唐沐也已经明白了。   “你知不知道一条生命意味着什么?”他觉得自己简直因为愤怒面目狰狞了。   但是这句话问出来,他又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她当然不知道责任意味着什么,从来,她想要的东西就是势要得到,之前在他身上的执念是这样,后来他以为她终于看开了,错的是他,没有及时看清,一个执念的消亡,势必是因为另一个执念的崛起。   郭思园对他的执念,就如他对何梨的执念,只是他不知道,她不计后果做到这一步。   除了愤怒,反胃,无奈,还有一丝对何梨的愧疚,即使她远在千里之外,有了自己的生活和感情,根本不再在乎他这些。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一步走错了,连孤身一人,守护心里的感情都不行。   其实他大可以将这件违反医疗伦理的事捅出去,图个痛快也好,但钟笑寒又知道他唐沐不是这种人。   那时钟笑寒劝他:“你就当捐献了一次精子。”   他气极反笑:“那为何要让我知道这件事?”   这狗血,抓狂,却又让人无能为力的事,一条生命因为一个人的任性妄为来到这个世界。   在之后,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郭思园信守承诺,他们并无联系,直到这个孩子病情确诊了,他听闻了这件事,托钟笑寒转告了自己的意思:需要配型,他可以去。   不过郭思园仍旧高傲,表示星冉病情暂时不需要,即使有需要,半相合的配型骨髓库一抓大把。   所以这次,郭思园找回他,他早知道不会是为了他这份半相合,却也不曾想到她会开这个口。   “你就当再捐献一次?”钟笑寒还打算劝他。   唐沐听到这里,眼神已经冷极,手里的酒杯端起来灌了两口,甩手就将酒杯砸到角落地板上。   外面大概听到了声响,酒保推门进来,钟笑寒只好道歉解释,将酒保支开,重新取了杯子,满了一杯酒推给他。   唐沐不接,他站起来往外走,到了门边才回转身看着钟笑寒:“罔顾一条生命还不够?她生殖博士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告诉她,我去配型没问题,如果她敢继续在何梨面前乱说半句话,我保证她连抚养权都要不到。”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木兰诗语 1   过了两日,处分下来,温衡罚了两个月的奖金,何梨罚了半年,她算了算,免费长工打完恰好到规培结束,勉强可以接受。   这一天拿到处分结果,何梨约了温衡和唐瑾一起吃晚饭,庆祝只是小伤一刀。温衡啼笑皆非,倒是唐瑾二话不说就爽快答应了,约在沈奕泽一个朋友新开的一家海钓店。   那日恰是温衡转科到心胸外科,下班比何梨还早。何梨去到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已经到了,等到她来了才一起去挑了鱼,何梨看唐瑾光黑鲷鱼就挑了一条足足有五斤重的,忍不住在旁阻止:“光这鱼咱们三个就吃不完了。”   “这鱼要斤两到了才甘美,又不要你掏钱,你心疼什么啊,”唐瑾说着又转去看其他海鲜,等到何梨也跟过来,悄咪咪地问道:“你那位林师兄的事跟温衡说了吗?”   何梨摇头,说那天不是撞上宫颈环扎那件事嘛,后面怕她情绪不好,就按下了还没说。   没想到唐瑾看她一眼,兀自摇摇头说,如果是我,我倒宁愿你第一时间跟我说。   她说完这句就脱身去看其他,意思留给何梨细品。   如果你的爱人背叛了你,你是希望身边的人摇醒你,还是继续陪你造梦,何梨一时也没有想明白,只觉得此刻实在不适合跟温衡提起。   也是在这次饭桌上,何梨才从唐瑾这里,听完了环扎事件的后续。   那天她们先行离开,唐沐先是自己去谈判,但媒体也不是吃素的,后来出动了唐樱之的人脉,才算压了下来。   接着就是跟病人谈赔偿问题,唐瑾啧啧两声,说没想到二哥那样一个人,姿态可以放得这么低,酒自然是没少喝,为了阻止事态向诉讼发展,极力促成双方协商解决,放下身段赔礼道歉,受了不少气。   所做这一切不过都是因为她,却在她面前只字不提。   何梨心里震动,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温衡在场,怕她自责,便没有再深问下去,只觉得自己从未像此刻想念那张温煦的脸。   不巧的是,也是在那段时间,股票回购拉开序幕,再加上协助唐樱之整合各个工厂生产线,唐沐经常出差,两个人基本处于网恋状态。   但即使再忙,他也会随手拍张相片传过来,有他即将登机前从候机大厅拍给她看的飞机侧翼,也有他从摆渡车拍到的雨夜,看到有趣的橱窗插画,也会发给她看,甚至只是酒店客房望出去的一小块天,或者就餐前看到邻桌带着的一只宠物狗。   “像不像你?”唐沐问她。   那是一只萨摩耶,通体雪白,毛发光泽。   她看完默默将手机搁在桌面,说她像一只狗?这是骂她还是夸她,但是隔了一会,她还是从病历堆里摸回手机,回了信息:“是夸我白吗?”   这条信息发出去,又如石沉大海,知道他忙,她倒也没有纠结他回不回信息。恰恰相反,看起来网恋生活更适合她这种社畜,遥远又不中断的联系,心系此人,不至于失去消息,又有很多时间忙自己的事情。   毕竟她现在不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在医院免费打长工不说,还时常要支付nina高昂的狗粮和美容费。   唐沐的回复等到那天临睡前才进来:“笑起来跟你很像。”   她点开那张相片端详了一番,带笑的眼睛和扬起的唇角,要说承认跟自己像,是不是肯定了自己像一只宠物狗?她在黑暗中握住闪着微光的手机,想起他温热的唇贴住眼睑的触感,静静笑起来。   相比于没头没脑的扔一张相片,有时候他也会跟她视频,彼时她基本在科室加班刷夜,而他更经常站在酒局散后春寒料峭的街头,掐着时间在她睡前打进来。   “让我看看你,”他最经常这样说。   “看我现在披头散发状如女鬼吗?”她双手忙碌打着字,头发难得没有扎起来,因为戴过手术帽,刘海还翘起来一揪,她随手拿个笔帽别住。   “状如女鬼也是我女朋友啊,”唐沐正色道。   何梨笑了,这三个字的称呼听起来真不赖。   “你把手机拿远一点,让我也见识一下大都市的繁华,”有一次她从一堆琐碎的杂务中抬起头来,只看到一双带笑的眼睛,眼里有细碎的光流动。   然后就看他真的把视野拉远一点,让她看看他身后的新天地的酒吧,那次他在上海,刚谈完事情出来。   “在酒吧里谈事情啊,能专心谈嘛?”她秉着不懂就问的态度开问。   这话问出来莫名其妙就带着一点醋味。   唐沐也觉察到了,笑了起来,认真解释:“就真的是找个地方谈事情而已,”   大概因为走着路,手机的镜头有点晃,她甚至可以听到他快走时微微急促的喘息。   “喏,那家酒吧,”他又把视线拉远一些,“下次咱们可以到这家来喝,你肯定会喜欢。”   她轻轻笑,说好啊,甚至有点期待跟他一起去上海了。   上海并不是没有跟他一起去过,念书那会,何相霖有业务在上海,经常两地往返,他们两个就经常蹭车来回。   何相霖一般安心在后座补眠,开车的是他,她坐在副驾驶,压低声音讲给他听学校里各种幼稚又好笑的琐事,唐沐边开车边听,面上带笑。   有时候不凑巧,跟何相霖时间错开,他们就会坐一小时的高铁,然后转地铁到衡山路站下车,那个时候唐沐已经进入临床,并不经常在学校住了,所以就是把她送回西苑,转身又赶车去华山医院。   热闹的徐家汇就在隔壁,他们却从来不曾携手同游过。   又过了几天,何梨去医院图书馆借书,是个安静的午后,图书馆人不多,都安安静静在看书,她仔细挑了三本书,拿去服务台办理借书手续。   服务台前站着三四个人,排在最后一位的那位穿着oversize衬衫,头发用发蜡抓了造型,一只手臂里夹着书,两只手抓着手机,正着迷玩着。   何梨直觉这番打扮的林屿深陌生到她几乎不认识,她走过去,排在他后面,等他还完书准备离开,这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林屿深转过脸来,看到站在他身后的何梨,顿时脸色尴尬有如撞鬼。   “你稍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好。”何梨不等他回答,从他身旁钻过去,快速把书和借书卡递给管理员,林屿深倒是没有说什么,双手插着口袋站在旁边,虽然脸上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谈什么但是我不保证自己会配合的表情。   直等到两个人一起从大门走出来,沿着林荫道走了一段,林屿深才侧过脸来,说那天谢谢了啊。   分不清他是在感谢她买的单,还是感谢她没有直接把这件事捅到温衡跟前去,何梨没有接他的话,换了个话题说听说师兄最近脱产了啊。   林屿深点头,说是啊,手头的论文数据赶进度。   何梨微微一笑:“温衡好不容易去了心胸外科,师兄倒脱产了,我以为是做贼心虚呢。”   这句话语气很轻,甚至带有一丝戏虐,但是林屿深看着她那张脸,知道她并不是在开玩笑,她虽然笑着,眼光是冷的,这样的何梨他从未见过,心里倒是有些怵了,先出口否认。   “那你跟温衡说清楚了吗?”她继续问。   “我们的事你还是不要管吧,”林屿深一脸拒绝进一步谈下去的表情。   何梨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如果师兄自己不说,那我只好替你说了。”   其实她手心出了汗,黏糊糊地印在抱着的大部头封面上,从未说过狠话的人,不知道说这些话的时候,声线都是微微抖着的。   所幸,林屿深并没有深究她的语气,而是站在那里,像第一次真正把这件事思考了一遍,才开口问道:“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知道吗?”   从林屿深嘴里知道了这件事,何梨就跑去心胸外科,温衡还是坐在办公桌前,贴着化验单。   成年人的分手,果然与年少时完全不同,心碎也要隐忍下来,生活需要继续,工作需要继续,该上手术就上手术,该换药就去换药,所有的撕心裂肺都只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温衡脸上平平淡淡,可偏偏何梨望上一眼,就望到了温衡的悲伤。   她忍住满腔话,只是挨过去坐下,笑嘻嘻问道:“温医生干嘛总是这么亲力亲为,把实习生的活也抢了?”   何梨此人,平时干活卖命,从来不会浪费时间去其他科室闲逛,她一来,温衡早就料到她所为何事,只是继续做着手头工作,平淡语气说:“打发时间,希望实习生不要怪我。”   “太无聊怎么不约我呢?我最近也很是无聊。”何梨说着,朝她身旁又挤了挤,动手帮她贴报告单。   温衡内心暖极,却不愿意表露出来,只是皱皱眉将化验单推到她跟前:“那让给你做吧。”   说完就要站起来,何梨抬头,看她眼眶都红了,忙伸手抱住她胳膊:“我自己一个人做多无聊,我保证安静不说话,不烦你。”   于是两个人坐在办公室贴报告单,中途顾殷辰进来了一趟,看到未免讶异,却也没有过问什么,瞅了两眼又忙别的去了。等到两个人把全科病人的化验单都整理了一遍,天早已经黑了。   那两晚,何梨连自己家也没有回,完全就在温衡的小公寓里挤着,连狗都搬过来了,温衡实在无法了:“你家唐教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何梨从一堆文献中抬起头来:“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不就失个恋,情场职场双失意吗,你看我看得这么紧做什么?”温衡摊手。   何梨愣了愣,没有说出来。   她不知道别人跟她是不是一样,失去爱情的时候,身旁会出现难以忍受的空隙,需要被友情填满,需要懂自己的人在身旁陪着她,只需只言片语,挽救她于一片感情的拆迁现场。   也是,每个人舔舐伤口的方式不同,何梨不懂该怎么安慰温衡,所以只是幼稚地使用了最笨拙的那招-陪伴。像上学时候那样,形影不离地上课,下课,做课间操,甚至手挽手上厕所。   这些她小时候跟唐瑾做过,长大跟温衡做过,是她觉得很温情的场景,构成她温暖的内核。   温衡看她不语,反而走过来拥住她,对她情真意切说了一声:“谢谢你陪我,但是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不过何梨倒是又搬回自己家,天天两点一线上班,中途跟顾殷辰吃了一顿饭,也是因为Nova,她即将结束在大陆的工作回港,停留几日便直接从香港回美国了。   也是在那顿饭上,何梨跟Nova交换了联系方式,顾殷辰就在旁边看着,眉头蹙着,却也无可奈何。   “想当MSF?你这体能不行,”等到只剩他们两个,他又试图劝退她。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今日起开始夜跑。”她拿到联系方式,正在兴头上,信誓旦旦。   顾殷辰看她:“夜跑安全吗?”   “我带着nina,它可以保护我。”何梨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带nina跑步,想都不敢想,nina是她见过最懒最娇气的狗。   “布布大概也想跑,”默了片刻,顾殷辰便也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何梨听完愣住,不知道这算不算邀约,心里纠结片刻,还是把话说明白:“海韵那边应该更好跑,你可以多带布布出去。二哥应该快回来了,我夜跑的时间就会很不确定...”   何梨不懂拒绝别人,这段话就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表达到了,顾殷辰这样的人,怎么会听不出来,所幸他本就是很体面的人,顺着她的台阶就下来了,打趣她:“就这样还想锻炼体能啊?”   这话题就算过去了,临了,顾殷辰又补了一句:“我还是不支持你参加MSF,太危险了。”   反对无效,何梨笑笑,心里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木兰诗语 2   虽然那段关于唐沐的托辞也算是胡说八道,但是到第二天,何梨却突然收到唐沐的信息。   信息进来时,她正埋头在一份棘手的入院记录上,病人的病史就像老奶奶的裹脚布那么长。她边滑开手机屏幕,眼神一时还在电脑上。   “刚下飞机,现在过去接你。”那边只有简短一句话,但已经想象出他行色匆匆的模样,应该是一只手拖着行李箱,一只手拿手机给她发信息。   一想到这个场景,何梨竟徒手在脑海里描绘出他西装革履的样子,西装外套应该搭在臂弯,领带应该也松解下来了,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这场景莫名让自己心动了一下,奈何手头工作实在多,她看着不停增加的未读信息,孙嘉璐那个界面已经是红色的十加未读了。   “还在加班,”她也简短回复过去,眼睛又回到电脑屏幕上。   没想到唐沐电话就进来了,声音倒也没有疲惫,说加班也得吃饭啊,四十分钟后楼下等你。   最近,温衡和明澈出去轮转,却暂时没有新的一线医生入科,何梨就变成了流动一线,属于领导指哪儿就打哪儿的马仔角色,想要保有自己的生活已经很难,医院的食堂吃到腻味,完全是为了果腹而进食,对着电脑三两口解决完。   所以唐沐这话成功地勾引了她,让她从一堆繁琐的文书工作中抬起头来。   接下来那段时间,何梨简直以开挂的速度在做手头的事情,以往做这些琐碎的文书工作,有时候还会卡壳,此刻却福临心至,火力全开,竟然在约定时间前五分钟搞定了工作,而且是保质保量那种。   工作忙完,她收拾收拾就跑下去,等在楼下,夜色里满树繁花,恰是她最喜欢的雨天。   唐沐停车,隔着挡风玻璃端详她。这些年,对她的关注就像电脑后台一直运行的一个病毒软件,关也关不掉。所幸,跨越了七年的时间长河,何梨按照着自己的步伐长大了,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脾性,能力,都跟他想象的差不离。   约会来的突然,他们只是选了医院附近一家简餐,此时已过饭点,餐厅里只有三三两两的顾客,他们找了靠窗的位置,服务员过来问茶水,唐沐帮她要了柠檬水,各自翻餐牌点餐,上餐时何梨发现他才要了一份烩饭。   “你就吃这个啊?”她顿时有点不好意思,像暴露了自己的食量,又看他数日奔波,看起来精瘦了一圈,下颌线变得明显。   “我只想吃你,”唐沐将她整张脸拢过来,拢成一个细皮嫩肉的包子脸,对着那粉嫩的唇亲上一口。   “这样哪里吃得饱啊?”等他挪开,何梨皱眉。   说完又觉得此话有歧义,刚想解释一番,唐沐先笑了,她扑过去捂住他的嘴:“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唐沐拉下她的手,俯身下来一个长吻,继续笑问:“这样呢?饱了没有?”   何梨无语了,脸红得彻底,只能没话找话,将Nova送书的事情拿出来讲了一遍。   “MSF?”唐沐握着勺子的手停下来,饶有兴趣等她讲下去。   本以为他会出口阻拦,没有想到这人居然这么淡定,何梨也是好奇了,索性将第一次跟Nova及顾殷辰吃饭的事也讲了,反正时过境迁,他也只能既往不咎了。   “MSF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体能跟得上吗?”直男的思维方式果然都相似,一下子就考虑到最实际的问题。   何梨觉得好笑,告诉他:“Nova说他们的工作并不只是徒步逃难,其实体能要求也不会那么高的。”   “禾禾,”唐沐看进她眼里,认真对她说:“无国界医生跟你之前参加的公益医疗,无论从环境,人员,伤情,对医生个人的要求,都不是一个级别的。”   “你了解过我之前的工作吗?”勺子停在嘴边,她问了一句。   其实也就随意问了一嘴,那些是他尚未回来前做的事,他又怎么会知道。   不曾想,唐沐从她脸上挪开,轻轻笑了:“知道啊。”   “知道什么啊?”   “地震,洪灾,福利院,红十字,”他似乎有点难为情,不愿过份展开,只言简意赅提了一下,继续吃饭。   何梨却不放过他,放下勺子,双手将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你在我身边有眼线啊?”   唐瑾?何稻?感觉都不可能,他们也是同他失去了联系很多年,她想了想:“小叔告诉你的吧?”   他摇摇头,觉得这个孩子傻得可爱,忍不住提醒一下她:“我还看过你去北京参加比赛领奖的相片。”   他说的那一次,是她大四下学期作为华中区学生代表去北京参加技能大赛,获得了一等奖,还作为华中区优秀学生上台发言,那一篇通稿引用了她发言的相片,穿着印有学校标识的白T恤和短裙,扎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脸上朝气蓬勃。   那张相片尚保存在他的电脑里。   何梨听完,心里一动,那是她学生时代难得的荣光时刻,她还记得站在颁奖台上的心情,因为他的缺席,那份荣誉恍若衣锦夜行。   “快说,你怎么知道的啊?”何梨这下认真了。   这人如果这些年都了解她的行踪,那岂不是敌在明我在暗?太不公平了。   “学校网站和社交网站,想要了解什么没有呢,”他淡淡回答,真正失去她的消息,应该是从她研究生毕业开始,因为眼前这人工作之后就完全对社交平台无感,状态一直停留在毕业照那一天,再无更新。   “你还知道什么啊?”她将信将疑。   “学年压缩,五年的功课压缩三年半时间学完,剩余一年半进入临床开始见习和实习,同时开题写论文,申请考研,还有改革后不虐死学生不罢休的九科联考制度,日子很难吧?”唐沐像信手拈来般调侃她。   他记得她每学期必修和选修的课程,知道她不止学过戏曲鉴赏,电影叙事,还脑子一热选修过昆虫学和性心理学,那时就觉得她真是爱好广泛而跳跃。   他也记得她发过的每一条状态,记得她为了修改毕业论文连续刷夜,七十二小时不闭眼,点了提交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年纪轻轻,竟然有了心悸的感觉。   “傻瓜,那么拼做什么?”他也记得那时自己的心疼。   她的更新一向很慢,慢到每一条状态他都能背出来。   时过境迁,再提起,心疼的感觉并未淡去了一些,但他也已知道,她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全力以赴,心疼也不管用,所以,公益医疗也好,MSF也罢,他都会支持她,她往前走,他自然会跟在身后。   “这也太不公平了,你的七年呢,拿出来,”比惨大会,何梨赢了。她皱眉,假意伸出手跟他讨要。   其实只是笨拙地掩饰内心的酸楚和起了雾的双眼。   “你想要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此话一出,他知道自己并非开玩笑,如若她真的问到,他会细细将给她听,那个孩子的事情,还有最近一直在让钟笑寒协商的事。   但是她却换了话题,嘻嘻一笑:“那你知不知道我大学连续几年体育不及格?”   “补考过,特别是篮球和游泳,”唐沐回答她。   “那时候我就想,都怪你不好好教我,”何梨开始甩锅。   唐沐放下勺子望着她笑:“你认真的吗?”   于是,饭吃到一半,唐沐就喊了停:“不说要锻炼体能么,我带你游泳吧?”   “等等,我饭还没吃完呢,”何梨仍旧埋头在自己的晚餐里。   唐沐叹口气,笑了起来:“你吃太饱待会怎么游呢?”   没错,她就是不想好好游,因为她的泳姿实在太不堪入目了。   但是没办法,唐沐总是可以轻而易举让她摇摆,所以两个人就开车回家取泳衣。唐沐倒是有备而来,泳裤和装备永远有一套在后备箱。   挑泳衣的时候,何梨踌躇了一番,最后手从比基尼上略过,捞了一件自认为保守的黑色连体泳衣。   还是有色心没色胆。   唐沐带她去的游泳馆位置私密,会员小众,持铂金卡才能进入,即使在这三月的夜晚,天气已经有点黏糊糊,馆内却清清爽爽,只有四五个人在标准池里游着。   她换好泳衣出来,就有服务生拿了干净的浴巾和纯净水过来,帮她选了一张躺椅,将东西搁置在躺椅旁的小方桌上,她轻声说完谢谢,看唐沐也已经换好衣服往这边走,站在离她三四米开外的地方,朝她挥手示意,又指了指另一只手正握着的手机,用口型让她稍等一下。   这人真是无时无刻实现原地办公,她决定先不等他,伸手把身上围着的浴巾拿下来,就在边上做拉伸动作。   这件在她眼里款式简洁的泳衣,自然没有比基尼热辣,但胜在设计上用了心思,前面是浅V领口,后面却是一路到腰窝的深V,使得她薄削的背部曲线展露无遗,黑色泳衣又衬得她肤白如雪,腰如束素。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杀伤力,应该就是这样的美而不自知。   唐沐一开始只是下意识边接电话边用余光照看着她,慢慢地发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注意力竟然受到了挑战,电话里的话语逐渐被一种节奏沉缓且越来越响亮的声音掩盖,等他意识到是自己的心跳声时,电话那边说话的人也察觉出来什么,只是匆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他这边也收了线,眼睛一时无法从她身上挪开,原本以为她身形瘦弱,却没想到她已经长开的身段如此健美,柔韧如一根紫藤。   他突然懊恼地发现,约她来游泳馆或许是一个糟糕的决定,也是给他的盲目自信挖坑。而那个无知无觉的人,仍赤脚在池边坐着拉伸动作,头发全部梳上去挽了个丸子头,露出白皙的天鹅颈。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木兰诗语 3   何梨做完一套拉伸动作,再转身去看,已经不见唐沐身影,她左右张望了一下,从泳池里冒出一个脑袋来,游了几步趴到泳池边上,朝她笑着说下来吧。   “你都不先热身的吗?”那张濡湿了却更显俊美的面孔让她心头一窒。   “在水里也可以热身啊,”他强词夺理。   这是什么话?而且,怎么又变成他先下水了呢?她想起出海时那脑筋短路的纵身一跃,在游泳馆操作起来也有点不方便。   唐沐却也同时想到了那一幕,不怀好意地笑:“你该不会又想跳水吧?”   笑完却是体贴地退了退,指了指另一个泳道,说我到那边等你,话刚说完就一头扎进水里。   看惯了他平日里西装革履或者白大褂,今日光天化日之下只穿了泳裤,莫名有点反差萌,何梨扶着扶手下了水,眼睛仍旧追寻着他,看他游远又靠过来。   唐沐站稳,从水里抬起头来,伸手抹了一把脸,问说站得稳吗?   水深一米六的泳池,如果不抬头,水刚刚没过她的嘴,这个深度迫使她只能抬着头,像一直在看着他。   不过她仍旧表示没有问题,毕竟她也是夏天日常在海边煮饺子的那一波人。为了表示自己可以适应,她还即兴表演了一段自由泳。   唐沐在她游到尽头前赶上她,跟她同时到达终点,看她把手搁到泳池边上半趴着,呼吸微微有点喘,又笑了:“你这狗爬式倒是这么多年来都没长进过。”   听到这话,她耳边又响起小叔那体育教练一般严苛的声音:“禾禾,身体要浮起来,前臂向后划水,不对,不是这样,你这是狗爬呢吧…”   多么惨重的回忆。   她轻轻呼口气,两个人对看一眼,都笑起来。看来他也没有忘记那些黏糊糊的夏天,几个人被一起塞进小叔的轿厢拉到海边,在浪里翻滚的日子。   “狗爬不好吗?”她笑完了,抬头反问他。   “反正何叔也只教会你这种,所以不具有可比性。”唐沐甩甩脸上的水。   她的游泳方式从小被嘲笑到大,早已经习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你可别看不起狗爬式,说不定比你们那些高大上的蝶泳蛙泳还快。”   “那咱们比一比?”他突然兴起,认真起来。   这人竟然真的是来游泳,何梨又觉得自己思想滑坡,本来以为只是两个人泡泡水欣赏一下对方的肉体,哦,不对,是身体,然后谈谈情说说爱而已。   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能倔强地点头,反正也不是没输过。   于是两个人站到了相邻两个泳道,她侧过脸去看他,看他也恰好眼里带笑望着她。此时两个人都退化二十年,变成倔强好胜的小毛孩,谁也不让着谁。   馆里人少,救生员闲着没事,好不容易看到有人要比赛,赶上趟一般凑过来当裁判,何梨皱眉,实在不忍想象救生员看到自己的泳姿会有多失望。   随着救生员凑热闹不嫌事多的一声哨响,两个人出发,何梨游到二分之一时,唐沐已经触底返回,等她到三分之二时,两个人恰好错身而过。   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错了,他真的是来游泳的,也是认真在比赛,并不会因为对手是她所以手下留情,这又跟以前有所不同了,不过她反而觉得这样被他当作成年人来尊重的感觉很好。   她返身游回到终点,唐沐已经等在那里,等她游到跟前,伸手去触标识,才张开双臂来环抱她。   肌肤相触,带来清凉滑腻的体感,两个人一时都有些心猿意马,何梨勉力一笑,说你赢了。   他不语,圈她进怀里,吻先落了下来,先是在眉梢,顺着脸颊一路下来,停在那浅浅的梨涡旁,因为面庞湿滑,所以更痒了。   这让何梨笑着躲了躲,手早已攀上他的脖子,整个人借着浮力挂在他身上,笑完才发现他略带忍耐的神色,蹙着眉看她。   身体苏醒过来,某个部位传来异常温热的感觉,她立刻意识到问题,脸刷地红透,着急着要从他怀抱里出来。   “不要动。”他收紧手臂抱紧她,下巴搁到她肩上。   何梨也被他搞得紧张兮兮,大气也不敢喘,等他结结实实抱了一会,才问道:“现在可以动了吗?”   “嗯?再抱一会。”他发出含糊的鼻音。   “手酸了。”她回答。   他这才笑起来,将她的手从脖子上拉下来,放到后腰去。   气氛总算和缓了过来,她等他笑完,才问还要不要游。   接下来就是真真正正的游泳,他在隔壁赛道蛙泳蝶泳自由泳,她在最靠边的泳道放飞自我各种随意泳。只是同样毕业于何相霖游泳特训班,有人优秀又精力充沛,有人却游到最后小腿发软,只能先歇了下来,爬上岸披了浴巾坐在躺椅上喝水。   唐沐发现她上岸,游完一圈也跟着上来,接过她递过来的纯净水,拧开瓶盖仰头喝水。   何梨便坐在一旁,一手托腮,勾着唇角看他喝水,其实就是肆无忌惮打量他:舒展的四肢和开阔的胸膛,游泳游得多的人果然不一样,虽然同样刷夜熬手术,他却全然没有医院里那些大佬们大腹便便的模样,相反脊背宽阔,腰腹精悍,身材好得就像运动员。   运动员在床上会不会跑得比较快?   “看够没有?”唐沐终于忍无可忍,走过去把她整个人连着浴袍揪起来,“没看够回家继续看。”   车开到家门口,唐沐跟在她身后下了车,自然而然地拉了她的手过来,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灯光昏暗,她手里的钥匙反复拧了几次都没有打开院门。   之所以如此紧张,是因为回家之前的另一件事。   出了游泳馆,唐沐一踩油门,将车开到了便利店。   何梨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后下了车。   “我自己进去就好吧,”他好意相劝,但她不听。   便利店里灯火通明,两个人逛了逛买了一些零食,又给nina带了罐头,但是等到他们站在收银台旁的置物架前,面对着花花绿绿的那些小盒子,何梨恍然大悟,悔断了肠子。   “既然来了,你喜欢哪个?”唐沐低头笑看,还偏要问她。   为免露怯,她俯下身去看了看,最后却发现不同品牌各个种类都是鬼打墙。   “随意吧,”她站直身子,假装经验老道,从架子上拿了一盒放到收银台上,唐沐看了,又伸手拿多一盒放过去,她看到,将脸撇开看向玻璃门外,耳垂已经发红。   而收银员小哥还要加码:“现在满三盒或者两盒再加情趣用品可以有折扣,两位需要吗?”   何梨简直尴尬到想转身就走,她虽然精打细算,但也不至于为了一个折扣在这里深夜凑单。   最后自然还是唐沐拉住她救了场,等到扫码枪滴滴扫完买完单,她简直是一口气冲出了便利店。   但是紧张的气氛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很莫名其妙,明明她,更多的是期待。   唐沐笑而不语,站在旁边看着,伸手过去帮忙,等到门被推开那一刻,她长舒一口气,又此地无银地找补说这个古董门锁也应该换一换了。   唐沐还是笑,牵了她的手边往里走,说改天我来换。   所幸入户的大门是指纹锁,她不至于重蹈覆辙。   刚刚游完泳,两个人一时还有些兴奋,进门先去厨房倒了水,靠着岛台一口气喝完。何梨又找了部徒步纪录片,两个人窝在沙发上,她看着屏幕,他看着她。   纪录片看到一半,何梨终于忍不住:“你怎么都不看啊?”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看?”唐沐反问她:“难道你一直在看我?”   这个悖论让她一时气结,只能赖皮:“对,游泳馆里没看够。”   她的话没有说完,他早已经压过来,低头吻住她。两个人滚在一起,连沙发上搁着的投影仪遥控都按灭了。   吻着吻着,何梨又问:“要在沙发上吗?”   “你想在哪里呢,”他嘴上说着,却已将她一把抱起。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任由他把她抱进房间,在医学院浸泡多年,她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从上一次到今晚,留给双方的时候已经足够长,长到她可以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   说完全不怕,也是假的,但是跟他在一起,好像又可以抵御这部分不确定。   卧室门虚掩着,他一个侧身拿手肘轻轻推开,把她放了下来,下一秒两个人又吻在一起,他把她抵在墙上,炙热的唇贴了上来,那一刻她都感觉自己像被灼伤,身体可以感受到他的手沿着衣服下摆往上探索,却止步于她的运动内衣,转而伸到背后,抚摩过她赤裸的腰部皮肤,再往上到蝴蝶骨。   被爱抚过的每一寸皮肤汗毛竖起,她忍不住微微战栗,想要喊停又想要继续,让她的手又攀了上去,而他更是一把将她拉上来,让她的腿盘到他腰上,双手托着她放到床上来。   何梨头发还是半湿的,是游泳馆洗发水的味道,他把脸埋进她浓密的发丝里,啜住她软糯的耳垂。   感官瞬间迷乱,她下意识将脸侧向另一边,身体却诚实地缠了上来,任由他扯去她的衣物,坦诚地暴露了完整的自己。   他快速除去自己身上的衣服,温柔地压了上来,两个人严丝合缝嵌合在一起,每一个吻落在她身上,是他在认真探索她的味道,很痒又让她心里微漾,她的手环到他背部,从肩胛沿着脊柱到尾骨,犹豫不决地停在了后腰的位置,他稍微抬起身来,伸过手来引着她,找到了火焰喷嚣的那一处。   她觉得烫手似被灼伤,下意识就想躲开,但唐沐不让,反握住她的手,辗转之间,压抑了许久的感官瞬间爆炸,他喉间发出克制一声闷哼,原本留连在她锁骨处的唇一路向下,含住微微战栗的那一点。   像戴了呼吸管潜入深海又快速浮出海面,缺氧和醉氮的感觉一齐袭来。   其实何梨潜水的次数不多,但此刻的感觉竟然如此相似,她如同溺水的人那般,只能抓紧身旁这根浮木,手缠上去,腿也盘上去,短兵相接的地方已是一塌糊涂,他温柔地挤了进来,酸胀的感觉盖住了痛感,她微微蹙眉。   “痛吗?”他让自己暂停下来,伸手将她凌乱的发丝抚到耳后,低下头来亲她。   “嗯…还好…”她缓了缓,感觉比想象中要好一些,而他克制的停顿让她情绪上的快感迅速压住了痛觉,她攀住他,吻上去…   身体的碰撞,抽离又重叠,难耐的呻吟到最后变成不管不顾的冲撞,在潮水漫上来的那一刻,他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到她肩上,带她攀上了云端…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木兰诗语 4   潮水隐去,渐渐归于沉寂,她觉得自己像刚游完一千米又跑了个两千米,眼皮沉到不行,身后的怀抱贴过来,好暖,她蜷着身子,由着他从背后抱着。   偏偏此时,身后的人起身,将她的头发捋开,亲了亲她的耳廓。   “起来清洗一下?”他问她,嗓音低柔。   然而此刻,身心的彻底放松如同扯走了她的脊柱,剩下的一百多块骨头散成一堆,她根本连动都不想动。   唐沐从她身畔起来,亲了亲她的脸,转身去了洗手间,等他回转过来,轻手轻脚放平她的身体,她只迷糊地问一句:“做什么?”   “我帮你清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条温热的毛巾,伸手过来轻柔打开她并在一起的腿。   这句话原本说得柔情入耳,何梨却顿时吓醒睡意全无,急忙伸手按住他,“我自己来就好。”   即使两个人已经裸裎相对,极致亲密了,她仍旧有些难为情,不自在地探起身,握住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挂着讪笑。   “看都看了,”唐沐笑,轻而易举用一个吻重新放倒了她。   她不敢再僵持,只好躺着接受这超五星级的服务,既羞涩又觉得熨帖,等他终于忙完关灯躺回来,她翻身抱住他,忍不住调侃道:“你这服务手法很是流畅啊,业务水平不错。”   本是一句玩笑话,他却认真扳过她的脸来,严阵以待的模样:“喜欢吗?我可以每天为你效劳的。”   “我听过一句话,”她在黑暗中无声笑起来。   “嗯?”他等她说下去。   “没有耕坏的什么,只有累坏的什么,”她终究脸皮薄,夜半私语也说不出那样的话来。   他话不多说,直接用事实说话,将她两手置于枕上十指扣住,翻身过来就压住了她,密不透风的吻落了下来,身下的人立刻溃不成军,而他食髓知味开始新一次的探索。   次日,天光已经大亮,闹钟响起又被下意识按掉,直到晃眼的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沸沸扬扬铺陈到床上来,何梨才醒过来,一时想不起来身在何处。   身后的人保持着侧身的姿势,一手搁在她枕下,一手横在她腰间,缓缓的温热从他怀里散发出来。   她蹑手蹑脚从那个怀里退了出来,坐到床沿边去,皱眉看着扔了一地的衣物和抱枕。   战况如此激烈,完全出乎她所料。   她刚准备俯身收拾,身后那双手立刻跟着攀了过来,将她整个人都掳回被窝,又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去,动作一气呵成,何梨倒笑了,说你盯着我呢?   唐沐闷声笑了笑,说还早呢,再睡一会。说着将她又往怀里紧了紧。   “我要去上班呢…”   “今天是周六啊,”晨起的声音慵懒低沉,还拉过被子来,把两个人又裹严实,埋头在她颈窝。   “看来唐教授已经忘记像我们这些小马仔,查房是没有工作日休息日之分的。”她揉揉他隔了夜乱蓬蓬的头发,打趣他。   其实她也很疲乏,大半夜的体力劳动,身上像要散架。周六早上查房本不需要卡时间,但为了早些将医嘱开出来方便护士执行,她仍旧尽量在九点前赶到。   好不容易他终于放手,也跟着爬起来,说那我也一起过去医院一趟吧。   过去做什么呢,看看病人也好,翻翻报表也好,反正就是要陪着她。   何梨看他黏得紧,也不拦着,去找了一只新的牙刷给他,两个人挤在浴室柜前刷牙,这一日的清晨,跟往常并无两样,但对他来说,却又与以往完全不同:人生第一次,他醒过来,等着他的不是繁重的课业和工作,而是怀里这一具柔软的躯体。他们终于彻底拥有了彼此,光想起这一点,就让他心微微荡漾开去。   他看着镜子里的她,仍旧半眯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忍不住觉得好笑,站到她身后去让她靠着,她果真虚虚地靠着,眯着眼睛继续刷牙。   他歪头看她,这人倒是技艺娴熟,即使闭着眼睛,仍旧随手摸到了漱口杯,打开水龙头装水漱口。他笑问:“真困成这样吗?”   “你说呢?”她把问题扔回给他。   “那咱们以后早点睡,”唐沐一本正经地说,等她终于睁开眼朝他看过来,才捏捏她的脸,补多一句:“这样运动完才不会太晚。”   听完她竟然也跟着点了点头,片刻之后才醒悟过来自己大概是疯了。   等她踩着晨光下楼,厨房里牛奶已经叮好,面包机发出小麦烘烤过的香味,但是他却在后院,一叠声喊她。   “怎么了?”她拉了个围巾披着,趿拉着拖鞋过去。   去到才发现,他手里拿了剪刀,站在西红柿架子旁,正跟后院那只橘猫对峙,战况进入胶着状态,橘猫就守在硕果仅存那几枚果子旁,看她过来如同找到靠山,底气十足又朝唐沐喵喵吼了几声。   何梨憋住笑,问身边那人:“你一大早招惹它做什么?”   唐沐无辜耸肩:“我剪个西红柿做三明治而已。”   “这里是它的地盘你不知道吗?”她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并没有向着他。   “那现在怎么办?”没想到猫不如人,唐沐默了。   “猫猫,你过来,”何梨这才蹲下,朝橘猫招手,等它翘着尾巴走到跟前来,她将它抱起来,握着它的爪子,拿软软的肉垫搭在唐沐胳膊上:“打过招呼就算自己人了哦。”   为表亲近,唐沐也俯身握了握它的爪子,即使两张脸上都写满了不情愿,但总算成功在它爪子底下偷到了果子。   这样折腾了一番,已然有些晚了,等到唐沐将三明治跟牛奶端上来,何梨简直以风卷残云的速度在囫囵吞枣。   但他仍旧插空说话:“你到底养了多少小动物啊?”   “也没有多少,”她咬了一口三明治,认真想了想,“唐瑾的nina偶尔来借宿,后院是橘猫的地盘,记住,只可投喂,不可亵玩。”   说话之间,唐沐已经打了几个喷嚏,她抽了纸巾递过去。   心里无端想起那句话:他对动物毛发过敏,你不知道吧?   之前他跟nina接触,偶尔也这样,她并没有往心里去。   但是听过再看,感觉又不一样了,像有一根针在心上轻轻扎了三下,不痛却足够让她蹙起眉。   “你是不是介意我养小动物,”她试探问了一下。   “既然你这么有爱,”唐沐咧嘴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那你要不要也把我包养了?”   何梨愣住,一时摸不透此人出牌路数。   “可以投喂,也可以亵玩那种。”他补充。   这人自从昨晚有了某些突破之后,现在跟她聊天已经没有底线了。   她这才意识到他什么意思,开启计算器模式跟他算账:“我现在每个月都是零收入,还要养活自己跟nina,甚至偶尔要接济一下橘猫,我可养不起你这么庞大的动物。”   “我很好养的,分我半张床就好,我还可以给你做饭,帮你浇花,”他慢条斯理地说服她,好像也不介意她能不能被说服,一脸我赖皮的欠揍表情。   “这样吧,”何梨抿一口牛奶,先让一步:“楼上还有两个房间,你可以挑一间。”   “我只要你那一间,”他得寸进尺。   “为什么?”她倒是奇了怪了。   “朝南,光线好,又可以看到院子里的树…”他罗列出来一堆优点,不说她都还没意识到自己那个房间这么好。   “那我那间给你咯,我去另一间房。”她妥协。   “禾禾…”他放下杯子,一脸哀怨地叫她。   “再说啦…”她又使出拖延大师这一手,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像哄骗一个孩子。   同他一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个梦想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人生,私密而不敢告人。但当这梦想有朝一日由他提出来,她却一时有些退缩,日常生活中一直都是独身一人,偶尔硬生生插多一个人进来,她尚有些不习惯,朝夕相处,还是再等多一段时间吧。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接下来那段时间,即使忙得再晚,唐沐都先回到老洋房来,陪她吃个晚饭或者宵夜,等到深夜才回去,她不开口挽留他便也不逗留。   有一次何梨下班更晚,先跟他说好晚上不用等她,他也答应下来,直等她车开进巷子,看到他的车就在院门口搁着,人还靠在驾驶座上,大概白天太累,眯着眼不知几时睡着了。   何梨坐在自己的车里,静静地对着对面车里的这个男人,坐了十来分钟,心里往复几次,终于下定了决心。   隔天恰好是周末,她让唐沐陪她去锁具店挑了密码锁,又请了师傅来安装,顺带着把正屋的锁也让他录了指纹。   “我怎么感觉是签字画押了卖身契啊?”这人抗战胜利,面子上却是皱皱眉。   何梨挑眉一笑,说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刚刚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这下嘘声了。   “寄人篱下总要抓紧学会察言观色才行。”何梨看他一眼,话说得云淡风轻,一副主人模样。   唐沐识相点头,转身就回公寓打包东西。   其实他的家当并不多,收拾得极快,来回不到一个半钟,这回是自己刷了指纹进来的,何梨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外文书,看到他推门进来,反而愣了一下,一时想不起来他已经可以自由出入了。   又看他脚边一只二十四寸的铝框拉杆箱,风尘仆仆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她开口收留。她才笑嘻嘻搁了书,走过去伸手勾住他的后颈,踮脚挂在他身上,在他耳边问道:“楼上三个房间,你挑一个呗。”   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她看到他的耳根居然有点微微红了。   唐沐抓了她的手,眼睛看着她,正色道:“我怎好鸠占鹊巢,还是你先挑。”   她知道无论她挑的哪一间,他要的必然跟她是同一间。   两个人心照不宣,彼此都没说破,但一段新的关系也就这样开始了,何梨自始至终都没有否认过,在这一刻她的确也是满怀希冀的。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木兰诗语 5   同居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两个人在一起,慢慢磨合生活的细节:大到去超市前的购物清单,如何讨nina欢心,跟橘猫和谐共处,小到拖鞋放哪里,换下来的衣服要不要先洗,漱口杯摆放的位置,她耐心带着他熟悉这所房子,融入她的生活。   因为他动物毛发过敏,她一度想将nina先送还给唐瑾,但是他阻止了,自己去医院做了脱敏治疗。   终于有一天,她带他参观自己的居心地,拖了他的手,爬上三楼的阁楼,木制扶梯终止于两扇黑色加长虹玻璃的法式对开门,把手是厚重的古铜。   推开门,鱼骨拼接的浅色木地板延伸出去,房间相当空旷,窗边一张大工作台,靠墙几个柜子,透过玻璃影影绰绰都是各类瓶子。   唐沐心里重重顿了顿,这个场景他是见过的,跟他在国外那处住宅风格接近,只是柜子里装的是书,还有前房东的收藏品。那套房子他兜兜转转看了很久才找到,本来只是租赁,后来喜欢就买了下来,然而何梨从未去过他那套房子,甚至见都未见过。   他看着何梨,神色复杂,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分离全是错觉。   也是在那个晚上,唐沐推开三楼那间从未启用过的浴室。   关于这间浴室,小伙伴们都很有话说。   当时房子改装完毕,请了几个朋友过来暖屋趴,包括温衡在内的小伙伴看过这个浴室都是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明澈更是直击灵魂的总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梨子。”   “我怎么了?”当时的她只是一脸懵反问回去,看他们神色各异地笑。   只有唐瑾手搭在她肩膀,凑到她耳边说:“我实在太喜欢了,改天我要带男朋友借用你的浴室。”   这当然是玩笑话,唐瑾并没有来借用,那个时候她男朋友也还不是沈奕泽。   但是就是这番对话,让何梨重新审视了这个有着倾斜透明天窗,复古高脚浴缸,深色百叶帘,大片落地镜的浴室,她当时想,的确有点怪异,设计师给方案的时候她怎么就觉得还挺好的呢。   但是哪里怪异,那时的她哪里品得出来。   直到这个晚上,当他们在落地镜前拥吻,细致温柔地为对方除去身上的衣物,当唐沐环过来的手掌覆上她线条柔和的后腰区,哑声告诉镜子里的她,他喜欢那里的两个腰窝。   她突然领略到这间浴室不言而喻的情欲气息。   而他已经顺着曲线一路往下,用吻丈量她曲线柔美的胴体,直至密林边缘。然后,他拉开她仍羞涩覆在那里的手,用唇舌开始了新的探索。   那柔软与柔软的纠缠,让她心里一窒,猝不及防几近滑倒。   每一次的前戏,何梨总是带着忐忑,但是到真的开始了,一切又都很顺其自然。   大花洒制造出磅礴的水汽,他们在这水汽里拥抱,爱抚,探索彼此的每一寸身体。这一晚星月暗淡,天窗之上只有温柔的夜色倾覆下来,浴室里一盏吊灯,也在水汽里氤氲,她只觉得眼里心里,都被眼前这个人占满。   进去的时候,她微微侧过脸,轻咬住他的臂膀。   “痛吗?”他仍是立刻停下了动作,小心翼翼扶住她的腰。   酸胀的感觉渐次褪去,微妙的满足感又再次攀爬上来,她摇头,双臂攀上他的后颈,迫他更低下头来,与她纠缠在一起。浴液滋滑,随着他勉力节制的律动,她终于忍不住,从被他噙住的唇角逸出一声呻吟,那声音充满情欲,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脸红...   他仍旧忙碌,每每下班,都已天黑,车一到老洋房门前,看到里面小小的一盏灯亮着,他不用推门进去就知道她已经洗好澡,换了柔软的睡衣,摊了本书在饭桌上,坐在锥形的光晕里,边看书边等着他,有时候她也会下厨先做两个小菜,他推门就可以看到汤在炉火上煨着,她在灯下坐着。   她坐在沙沙的海浪声里,侧耳倾听,总是能听到汽车熄火的声音,听到他穿过庭院的脚步声,在一起这么久,他每一次回家,脚步仍旧是这么急。   到了她夜班的时候,他总是让自己忙碌至深夜才回家,为了将事情腾挪一些到这一日先做了,等第二日她下了夜班,就有多的时间陪她,也是因为,他自己一个人空落落躺在那张床上,怀里少了一个人,也是睡不好。   “家”,是自他九岁起就再也不曾拥有过的奢侈品,在那一刻,他是真的为这失而复得感谢过命运的眷顾。   工作结束得早的话,他就先带她去游泳馆,说好的带她锻炼体能,即使晚上还有应酬,他也先陪她游了几圈。她也还是狗爬式,而且摆明跟他对着干般不愿意正正经经学游泳,他也由着她,像宠着个孩子那样。   像是心照不宣,他们都没有呼朋唤友,明明两个人都知道,多几个人出游,不止更热闹,也可以互相照应。但能推掉的应酬都一应推掉了,他们依旧选择了悄悄出门。这分秒必争的厮守,多少也源于两个人心中对分开那些年的耿耿于怀。   有那么一次,何梨还埋头在工作中,唐沐打电话过来,开口就问家里有没有小铲子和桶。她拿不定主意他要做什么,想了想问院子里种花的小铲子和浇水的桶可不可以?   那边语气兴奋地说可以用,又说下班来接她。   挂完电话她抬头看墙上的钟,不过才四点一刻,忍不住腹诽了一句领导的日子果然是好过,一天天地不务正业。   等到唐沐接到她,她望着随意搁在后座地上的工具,仍旧琢磨不透他要做什么。   “我带你去赶海啊,今天有大潮汐。”他回过头朝她笑,眼睛亮起来。   那件事之后,她深切感觉到,他已经甩掉过去的包袱,轻装陪她上路。   她不禁有些眼湿,又怕他看到,转身过去假意扒拉了一下那个小铲子和小桶,等泪意过去,才逗趣道:“今晚就请我吃海边大餐吗?”   唐沐却无知觉,仍旧开心,笑到眼睛眯成一道线:“今晚靠天吃饭,能捞到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他们仍旧去的北山湾,去到天还没黑下来。唐沐心细,帮她把胶鞋也带来了,她却不愿意穿,赤脚踩在沙上,小铲子归她,他捡了一根趁手的浮木当工具,两个人一开始还一起合作,后来唐沐想抓小螃蟹,何梨却钟情于挖贝壳,两个人就走开了。但是她看到了小螃蟹也会急得跳脚,喊着让他过来,等到唐沐赶过来抓起,她就把小桶递过去,再像个财迷一样数数战绩,满意地笑。   他看她笑在风里,发梢扬起,还带着沙的手就抚了上来,带到她腮旁也都是细沙。   天色渐暗,海上点起了渔火,只有他们仍乐此不疲点亮手机继续搜寻,海湾里只剩下风声,浪声,还有他们呼唤彼此的声音,那声音连天地都被撼动了,他们却浑然未觉。   如果周末两个人恰好有空,就开车出去,这周边的水乡古镇,随意择一个枕水而眠。他们轮流开车,现在何梨已经不会像多年前一样紧张兮兮想来抓方向盘让他慢一点,反而是他,偶尔要提点一下让她控制速度,她往往先瞥他一眼,点头忽悠过去,仍是开着他的大吉普在人烟稀少的郊野里横冲直撞。   季节已经是暮春了,偶尔有那么几场雨也不怕,就算躲在民宿里不出门,他们也有两个人都爱做的事,只是有一次也是雨天,何梨趴在床上,书扔在枕头边上,也不知道看进去几页,拿了搁在桌上的盒子过来把玩,数了数才知道,一盒十六只装的durex air,开封不到半月只剩一只。   “日均一只?”她难以置信,惊愕地抬头用口型问道:“这也太纵欲了吧?”   唐沐失笑,接着电话也有点心不在焉,急急忙忙把事情交代好就挂了电话,回身又侧睡到她边上,拿手肘撑了脑袋说那你觉得可还满意?我这身兼数职的长工。   何梨手肘搁在他胸口,下巴靠在上面,拿一张水灵灵的脸对着他,轻飘飘说了声还可以吧。   “就还可以吗?”他伸手摸她的长发,声音已经有点哑。   她还偏要继续撩,手探进他睡衣里,似有若无覆在他胸口,说就还有进步空间吧。   他一把握着她的手不让她乱动,整个人已经翻身上去,伏在她耳边说:“那我只好精益求精了。”   午后春雨绵绵,新绿已洗去怯意,变成颜色硬朗的夏色,他才不想去管季节的更迭,只认真耕耘身下这一尺线条柔软的方寸。   像是胸口溢出来的一声叹息,他听到她下意识呢喃了一句:“果然是日均一只啊。”   工作上的事自然还是按部就班,一线医生人手仍旧是不够,谢主任已经去向院部要人,至于什么时候能要到人,就是薛定谔的猫,充满了不确定。   于是何梨仍旧是一人被当成好几个人用,说也奇怪,以前事情一多起来,多少也会烦躁,现下却能够心平气和,事情一件一件做,也是不骄不躁。   “不错啊,”唐瑾听到这些事,又来笑话她,“活到二十七岁,终于体验了成年人的快乐,替你高兴。”   说完又补一句:“也替二哥高兴,都不容易。”   唐瑾是十六岁就交小男朋友,十八岁就在钱包里备小雨伞的人,何梨自愧不如,被她嘲笑一番也哑口无言,只能一个枕头扔过去,轻轻砸到她肩上。   也是在那一次,唐瑾告诉她:唐家盛名之下,其实已经难符。唐老爷子身体欠佳,常年在医院特诊病房保有一间套房按时疗养,而唐家大公子唐晏,又成功在父母的宠溺中,不负众望长成了一个挥霍无度游手好闲的败家子。外人看上去一时还风光无限,内里已经后继无人。   “之前觉得二哥回来,心里也说不清好不好,反正是忐忑的,毕竟是亲爸爸,”唐瑾转着手里一只水杯。   “现在呢?”何梨轻声问。   “现在吗,”唐瑾呵呵一笑,“老爷子明面上不说,但是我看得出来,连他都开始依赖二哥了,毕竟自己的亲儿子后继无力。”   唐瑾说的这些,何梨虽不至于毫无知觉,但也涉足不深,她日日看唐沐早出晚归,在医院跟公司之间奔走,倒是一副事事妥帖,任劳任怨的样子。   “那你自己呢?”她知道这两年唐瑾也接手了部分家族的工作,一开始自然是百般不适,偶尔半夜跑来找她喝酒,那时她也是刚刚入职,为了避免第二天醉醺醺面对病人,总是一杯柠檬水陪她坐到天蒙蒙亮,唐瑾爬到她床上睡觉,而她冲个凉就直奔医院,正好可以赶上查房。   唐瑾摇头,“我想要自己的人生,不想像姑妈那样过一辈子,多乏味啊。”   此时唐瑾已经跟沈奕泽同居,珠宝店还经营着,其他大小事务基本不再管了。   唐家的诺大产业,明明上一辈人还争到头破血流,到了小辈这里,竟然是个烫手山芋,这世道也变得未免太快了。   而在其他人避之不及之时,只有他一腔热血迎了上去,凭着责任与担当,还在尝试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傻瓜,”她忍不住在心里轻骂一句,“你到底要自己承担多少事情?”   到了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仍旧是她蜷在床上,唐沐在身后环住她,他热度未减的鼻息在她耳边来回,把她逗痒,索性转过身来,仍旧整个人蜷着,蜷在他怀里。   他伸手抚摩她的脊背,像安抚一个孩子入睡,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两个人都已沉入梦乡,那若有若无的一呼一吸,是拍在她耳畔的潮汐。他却在此时开口:“我曾经谈过恋爱,你知道吗?”   这个话题开得平平无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积攒了多久的勇气,也准备承担多大的风波。   “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啊?”她心里一动,困意渐渐消散。   “就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他看着她,眼睛在夜里熠熠生辉。   既然两个人要长长久久在一起,他便想要坦诚全部的自己。   “在德国的时候?”她先猜。   “嗯。”   “郭思园?”她继续猜。   “对。”   “多久?什么时候的事啊?”   他在夜色里点点头,也不管她看不看得到:“一个多月,在第四年初的时候。”   人,不出她所料,时间,也还在接受范围内,她被这认罪画押的端正态度逗乐,笑了起来:“好,那我们扯平了。”   这反应实在出乎他所料:他原本以为她会有吃味,会追问他们的细节,在哪一天牵的手,怎么约的会,最亲密到哪一步,那他就可以有勇气告诉她,就是在收到她恋爱那张相片的后一天,他开车走神被追尾,骨盆骨折在医院躺了近一个月,也是郭思园照顾了他一个月,因为这个原因接受了她的感情是他后来觉得自己唯一一次做得很混蛋的一次,也是因为这样,他选择了道歉分手,而郭思园选择了另一种更残酷的方式惩罚了所有玩弄感情的人。   “你不吃醋吗?”   怎么会不吃醋呢,她醋得要命,只要想想这双手曾经抱过别人,这诱人的唇曾经吻过别人,身边这人的一呼一吸,都曾经归别人所有,她就酸得不行。   但何梨从来不是伤春悲秋,拿往事为难自己的人,一万个让人遐想的过往,都比不上一个温暖的现在,再说,他曾经一个人在这世间行走这么久,作为一名三十来岁的男子,要求他感情上一张白纸,也并不实际吧。   “说实话,有人陪你走一段,我挺开心的。”   她躺平,望着天花板,过了一会,才转过脸来,对着他笑起来:“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也谈过恋爱?”   没有,但我知道。他在心里回答。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话题就突然被她带偏,好像是交换故事的游戏,他尚在想要怎么开口讲他的那一段,她却已经开始讲自己的事了。   那一年她上研一,已经开始上临床了,身边的人都来来回回谈着恋爱,只有她并不急,收割情书无数却毫无动心的迹象。   直到那天,她刚跟着老师做完一台长达八个小时的盆腔肿物切除加淋巴清扫术,一脸疲态拖着身子往外走,就在离手术室大门一步之遥,有个身影从男更衣室拐出来,头戴满印恐龙的淡蓝色手术帽,洗手服随意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服架子上那般好看,边往外走边仰头喝水。   她只觉内心重重一击,以为自己眼睛迷糊了,揉揉眼看,还是一样,不管不顾追上去,拍了拍那人臂膀,等到那人回过头来,才顿感冒昧和失望,那人只是背影和唐沐相近,又戴了那顶帽子,其实五官完全不同。她赶紧道歉说认错人,那人并不介意,笑笑说没关系,自我介绍是妇科刚毕业的博士生。   就是这样认识,博士生不能免俗的开始追求她,追求的方式很奇特,就是带她上手术,教她刷论文发SCI,还有就是带她玩街舞。她一方面觉得是自己失误在先,一方面也觉得这位师兄虽然是博士,却不迂不腐,还玩街舞,虽然她不感兴趣,但总算觉得他并不算无趣,所以也就持观望态度。两个人一起吃吃饭,看看电影,她想,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她没有深究过自己当时的想法,但是唐瑾听说了这件事,跑来问她,她把始末讲了讲,本以为唐瑾会因为她终于踏出这一步感到欣慰,结果唐瑾建议她去看心理医生。   她翻翻白眼,不予理会。   直到那一天,一起去看电影,黑暗中他握住她的手,她立刻就想抽回,又觉得不礼貌,勉强让他握着,只是手心握紧,全程没有打开,他只当她不好意思,其实她心里已经翻山倒海,只是脸上古井无波。   也是在那天,看完电影又去剪头发,他让何梨帮忙想个发型,想把他那头街舞式头发好好打理一下,何梨当场祭出一张相片,不敢拿正面照,只拿了个背影的,说就按这个剪,博士生半信半疑,说我剪这样合适吗?这相片里谁呀?何梨肯定地点头,又埋头看她的文献。   等到博士师兄剪完出来,略带羞涩地站到她面前,想要等她夸一句也还不错啊,她从一堆A4纸中抬起头来,这一抬头,却连失望都不想掩饰,完完整整写在脸上。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一点自己的气质加持,那剪了同款发型,反而让她真切地发现,一切都是自己的妄想,他跟那个影子根本就不搭边。   后来博士师兄很是缠了她一段时间,硬要她说出所以然来,她没有想到学术上这么通透的人在感情上竟是这样黏糊,但她从来都是很拎得清的人,既然在这件事的开始,是她有错在先,那她就真诚道歉:“是我不好,将你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我错了,伤害了你,我们到此为止。”   但是师兄这样年发两篇SCI的人,却双商同时下线,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当个影子,也不愿意到此为止。   “后来怎么样?”他揪着心听着。   她在回忆里浅浅笑了:“幸好博士师兄誓言发过就忘,过了几个月就找了新女友,现在已经家庭圆满儿女双全了。”   这段感情断断续续持续了三个多月,最终无疾而终,留给她的教训就是不要找本专业的人恋爱,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谈崩之后感觉还是不太妙。   唐瑾听闻了这件事,又跑来拉她去看心理医生,她翻白眼,说我自己就是医生。   她知道自己有问题,却不愿意去看医生,她害怕医生会帮她放下,让她遗忘,只要有百分之一的风险,她就不想冒险。   唐沐安静听完,在黑暗中拥抱住她,内心的复杂无法言喻,是的,他们同样在感情里犯过错,将别人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过程同样的离经叛道,结局却没有殊途同归,她清清爽爽将事情解决好,站在原地等他回来。   “禾禾,”在她睡着前,他还是问了一句:“之前那个孩子怎么样?”   “哪个?”她顿了顿才醒悟过来:“手术效果不错,爸爸后来也配合得比较好了,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就觉得爸爸还挺难的,如果都有了新生活了。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做?”他套她的话。   “我?怎么会是我呢?我只想跟你生猴子,然后好好爱他,”何梨在夜色的幽光里笑起来,搂住他亲了一口,稍做思考才又补一句:“当然,如果设定里是我,那我大概会道德绑架我自己吧,毕竟是孩子的问题。”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用这句话作为这次卧谈的句号。   唐沐觉得自己相当了解何梨,如果她知晓了这件事,或者她会因为生病的孩子将他推向郭思园,也或者她会因为心疼他的困境而将自己跟他绑的更紧,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他所要的。   她总要知道这件事,但并非此刻,等这件事解决之后,他会让她从心出发,选择还要不要跟他在一起。   “所以我该怎么做呢?”他在黑暗中无声问她,自然不会有答案,但或许已经有答案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冲出桎梏 1   次日,唐沐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下了手术就联系钟笑寒,如果谈不妥,他就亲自去找郭思园,至于能谈到什么程度,他还没有想好,那个底线不碰,其他能配合的他都愿意配合。无论如何,这件事他都不想再拖延下去。   偏偏这一日手术排了几台,等他做完一台腹主动脉夹层手术,刚从台上下来,钟笑寒的电话就先进来了。笑寒知道他的习惯,今天是他的手术日,没有急事不会打到手术室来。   “什么事?”他接起电话,心里隐隐有些预感。   “你能否抽空先去配个型?”钟笑寒也不跟他客气。   这找上门来的生意倒让唐沐笑了起来:“不是要染色体吗?怎么改变主意了?”   钟笑寒难得语气带了不淡定,说星冉情况突然恶化,进了重症监护室,等着紧急移植。   原来是这样,他深吸一口气,默了默,问说在哪个医院。   “在肿瘤分院,骨髓库仍旧等不到全相合。”钟笑寒回答,“没有办法继续再等了。”   他没有一秒思索,便答应了下来。他们之间的龌龊再多,孩子毕竟无辜。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他去检验科抽了血,又去了一趟肿瘤分院。   直到傍晚开车回家的路上,PICU医生跟他的谈话内容仍在他耳边回响,大家都是同行,隶属同一个医疗集团,主治医师对他坦言:三系严重减少,并发感染和出血,目前药物治疗失效,只靠输血勉强稳住血象。   “如果有打算骨髓移植,最好早日提上议程,”医生建议,“毕竟移植前多次输血容易导致移植失败。”   他谢过医生走出来,经过特护病房的玻璃窗,恰好看到郭思园神色呆滞坐在病床前,双手托着下巴,跟那一年在伦敦皇家儿童医院的情景如出一辙。   如果他心狠一点,这件事当然可以撂开,毕竟在这件事上,他也只是被算计的一个角色,现在这件事变成了他追求幸福的绊脚石,他应该狠狠踢开才对。但是到了这一刻,经过昨晚跟何梨的谈话,他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件事:爱原本没有错,爱错了人也不是原罪,他们这几个人,只不过选择了不同的路去走:何梨的坚持,他的迷失,郭思园的极端,钟笑寒的隐忍。   发现他在窗前站着,她走了出来,开口问他:“配型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十天左右。”他回答,看着那张略显憔悴的脸。   何梨说的没错,幼小的孩子生病,最先压垮的是妈妈,但是妈妈又必须是最坚强的那个。即使此刻他不能感同身受,却也不会再去说什么风凉话。   “医生说,对小朋友来说,最好是...”郭思园语气斟酌。   “我明白,我会做骨髓捐献。”他打断她的吞吞吐吐,干细胞移植当然更加便捷,但是对幼儿成功率不高。   郭思园望向他,对他的爽快一时难以置信,默了默才问:“她知道吗?”   “这个就不需要你管了,”他转身离开,心里想,我会告诉她的,事情结束之后。   “唐沐,”郭思园在身后叫住他,“移植结束之后,我会带着孩子离开。”   这也是她对自己的承诺,爱过他从来没有错,她并无意纠缠,高傲地离开,总比卑微地存在要好。   他握拳顿了顿,头也没有回,打开门走了出去,就如那一年的决绝。   这世间的感情就是这么神奇,他的爱给了一个人,就再也难以给另一个人,即使她同样是很优秀。   这一夜,恰好何梨值班,忙完了手头的事,他仍旧想要见见她,便将车开到医院里来。   “何医生,吃宵夜啦,”他拎了两碟生煎包子上楼来,说话之间,将纸包装盒搁到办公桌上。   何梨从一堆案牍文书中抬起头来,正对上他那张放大了几倍的笑脸。   “你怎么来啦?”她意外一笑,显出开心的样子,吸吸鼻子,闻到了包子的香味,瞬间食指大动。   她的隐形眼镜早已摘下来了,戴了一副黑色的框镜,大黑镜框愈发显得脸小且白,额发也拢起来一起扎到头顶,倒像乖乖学生的模样,所幸脸上没有什么疲惫的神色,他这才放下心来,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何梨自然不告诉他自己忙到连晚餐都尚未来得及吃,白大褂脱完随便一挂,坐下就老实不客气对付生煎包,唐沐看了,心里真是又气又笑,心想如果自己没有过来,这人晚餐大概就是一盒泡面垫肚子了。   刚想到这里,墙上呼叫器就响,他伸手按了接听,就听到值班护士扬声问她泡面要老坛酸菜还是红烧牛肉,她急急忙忙过来说了一句今晚不用了,手忙脚乱关掉对讲机。   唐沐不说话,就似笑非笑看着她,直到她被看到没办法,只好尴笑解释:“偶尔才这样,你说多巧,恰好就被你碰上了。”   他只好又苦口婆心把三餐的重要性再讲一遍。   “不好好吃饭,就等着去普外手术摘胆囊取石吧,”他恨铁不成钢,话说得不留情面。   “知道啦,唐教授,”她拖长了尾音回答,心里根本不当一回事,大家都是七八年医学院熬过来的,哪里就这么矫情,九科联考的时候,恨不得七十二小时都住在自习室里,吃泡面算什么啊,那时候自习室隔壁的休息室热水限量供应,去得晚泡面都没得吃,哪有现在好,至少还可以选择泡面的口味。更何况她也只是偶尔吃一顿,平日里也不会这样将就。   “这么晚过来做什么?”她看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   只是心里空荡荡,所以想来看看你。只是对一切充满了不确定,所以需要你的笑给我勇气。他在心里告诉她,脸上却只是一笑。   她吃得急,嘴角沾到了一点酱汁,唐沐抬手帮她擦去,才说:“来查岗啊。”   忙了一整天,眼前这人的一举一动,怎么看都很熨帖。唐沐握起她一只手,放到嘴边轻吻,何梨却已经风卷残云吃完宵夜,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边问道:“那查岗结果可满意?”   “你去哪里?”看她站起来,他不解问道,仍牵住她一只手。   “领导,请自重,我还有一堆活呢,你先回去吧。”她瞥他一眼,忍住笑,将手抽回,三两秒就把白大褂套好,出门前看他一眼:“你这要不就是明知故犯,要不就是钓鱼执法啊。”   他哑然失笑,待要再说什么,她已经掩门走了出去。   从来他都以为她是他的软肋,却未曾想她已经长成了自己的铠甲,白大褂一穿,就像披上战袍上阵杀敌。   这一晚,回到两个人的房间,唐沐失眠了,自从他搬到这里,这可还是头一遭。   刚开始他发现自己毫无睡意,索性坐起来,开了壁灯靠在床头翻看文献,慢慢的,在国外通宵失眠的熟悉感觉又回来了,身体极端疲惫,而大脑却无比活跃,他这才爬起来,下楼在冰箱里翻了翻,找到了何梨前一日打开的一盒红酒,仰头一口饮尽。   这点小酒原本对他不起作用,他回到床上,自觉仍旧是神志清明,何梨早起出门前扔了一件睡衣在被子上,他这时才看到,扯过来想要收好,拿到手里就闻到她睡衣上熟悉的味道,并不是香水味,而是属于她自己的,像初生婴儿身上带着的奶香味,他捧在手里,凑近又闻了闻,索性不叠了,一把抱进怀里。后来不知过了多久,竟然迷迷糊糊也入睡了。   过了数日,唐沐尚在查房,钟笑寒电话进来,似有预感,他放任手机震动了好一会,才接了起来。   “配型结果出来了,”钟笑寒在电话那边说。   他默了默,才问结果如何。   这一点他又似有预料。   果然,那边说配型半相合,医生建议尽快进行移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此刻对面语气雀跃的人,简直开心得不像平时那个钟笑寒。配型成功是好事,说明事情离解决又近一步,他迫使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拿着手机走到步梯间,才开口问具体流程。   “先控制住感染,等你这边身体检测结果出来,没有问题的话,就准备入仓了。”钟笑寒回答,“星冉今天情况好了一些,已经退烧了,再观察两天,没有波动就可以先出PICU。”   唐沐木然点头,也没想起来钟笑寒根本看不到。   “你今天要不要先把整套检查做了,结果出来也要几天,”钟笑寒问。   这句话虽是客气的问句,听起来却已经是安排妥当,只是来通知他一句而已。   钟笑寒却还有话说:“这个治疗一旦开始了就暂停不下来,你要不要先跟何小姐说一声...”   听到这里唐沐莫名不耐,抬起拇指就按掉了电话。   最终他被抽了十八管血,护士手法娴熟,饶是这样,因为持续时间长,仍旧在他的前臂留下明显一个针眼,他看了看,把白大褂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个针眼。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冲出桎梏 2   这一日回到家,唐沐推开门进院子,就看到何梨站在一张高凳子上,手持一把大花剪,听到声响回头朝他这边望。   “你这是做什么?”他一边问,一边已经紧跑几步,跑到她脚旁。   “剪花啊,”她就站在白木香的花架下,拉下柔软的枝条来,大剪刀咔嚓一挥,就是一捧花,香气浓郁。这日她下夜班,中午跟唐瑾跟沈奕泽一起吃了饭,又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候机,折腾了一个下午。   “你下来,我来剪,”他看她晃晃悠悠的样子,实在心惊。   “你知道我要挑哪些吗,”何梨并不管他,指挥他将放在地上的托盘拿上来,将手里的花放进去,“要新鲜一点的。”   “你先下来,你指挥,我来剪,这样好不好?”他只得先抱住她的腿,慢慢哄她下来。   何梨一听,这主意也不错,便把剪刀先递给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扶着唐沐肩膀,从脚凳上跳下来。   他看她站稳了,才按照她的吩咐,抬手去剪白木香。   何梨就站在一旁接花,边在心里感慨,长得高果然不光是摆设,她踩上凳子才能够到的枝条,这人长臂一捞就捞到了。   “我来剪就好,你先进去,有没有蚊子咬你?”他低头看她只笈了一双拖鞋,又穿着及膝的睡裙,白皙的小腿露在外面。   她踩踩脚,说果然有蚊子,但仍旧站在一旁等着。   “你剪这些花做什么?”暮春之时,白木香花期到来,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会将晚餐摆到花架下,浓郁的香气就是最好的佐餐酒,他一时不懂她为何将花剪掉。   她嘻嘻一笑卖了个关子,两个人在暮色里呆了一段时间,等到托盘满了,她估摸着差不多,才喊了停,过来接他的花剪。此时其实已经暮色沉沉,她却仍旧眼尖看到他衣袖下滑盖不住的那个针眼,惊呼一声:“这是怎么了?”   唐沐惊讶于她的心细,握住她还放在他胳膊上的手,不动声色拉下来,问了一句:“还没告诉我这是要做什么呢?”   果然何梨被他一打岔,就成功被带偏,说你不是说喜欢白木香的花香,我看了一个方子,看看可不可以试着做精油皂。   他过来抱住她,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说:“连精油皂都要自己做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给不给那些制造商一点活路啊?”   “我这是纯手工制作,产量很低的,不具有威胁性...”她不服地辩驳。   看着她那张焕着柔光的脸,唐沐发现,与其说她是未谙世事,倒不如说是她于这纷杂乱世中,自有永葆初心的毅力。他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并非始于男欢女爱,而是她时时刻刻能唤起他对生活的热爱,眼前此人就如同一座沉于深海的珊瑚堡礁,丰富而隐匿。   他愣在灯下,她这时却想起什么,又过来看他的手,站在灯光里看了两眼才抬头看他。   屋内灯光明亮,他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直觉瞒不过去了,才满不在乎地说:“今天去抽了个血...”   “抽血做什么?你哪里不舒服吗?”她皱皱眉,这针眼看起来抽的血还不少,“遮遮掩掩做什么啊,我又不会嫌弃你。”   他拉下她的手来,放到唇边亲了一下,放到胸口,那个部位正在沉稳有力地跳动,如果嘴巴会欺瞒,眼神会躲藏,心跳却不遗余力地,在向她剖析着全部的自己。   “谢谢你不嫌弃我。”他回答她,“常规检查而已。”   过了两日,钟笑寒电话告知唐沐,他的检查结果已经全部拿到,各项指标都很好,接下来郭星冉就要择日准备进移植仓了,而他也要随时待命,做好移植准备。   骨髓移植并不是小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需要大量财力物力的投入,当然,还有情感。不过既然准备开始了,一切也就沿着程序慢慢推进开来。   唐沐应下,转身走出办公室,站到露台来,行政楼的露台并不面海,对着后山的一片杉树林,此时虽已是暮春午后,山风穿过林木吹来,倒有凛冽之感。   他握着一个纸杯在风里站了一阵,便觉全身凉透。想起回来之后,一步步被推着走到这个位子,如今他在医院和唐家都身兼要职,还莫名其妙成了一个孩子的父亲,等着去为她捐献骨髓救她一命。   而他想要的,明明就不是这些。   今天他还有一个安排,郭星冉的主治医生约了他,就小朋友的整个诊疗计划做一个详谈。   他并未看出这个诊疗计划里有任何需要他做出抉择的必要,不过既然他也作为整个操作流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零部件,为安全起见,抽出一点时间参加也非不可。   他到得比较晚,郭明园和郭思园都在办公室里了,郭星冉也在,抱在郭思园怀里,看到唐沐进来,就伸手要抱,他只得展臂抱过来,郭星冉立刻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乖巧将头靠在他肩上,他只好伸手拍拍她的肩背。   这般情景,在外人看来,自然是父女情深,唐沐心里也有一种奇怪的柔情漫过,仿佛抱着的,的确是他的孩子,是他的合法婚生子,因为一次爱的结合来到这个世界的,他和何梨的孩子。   他发现当自己不小心做了这样的假设,就对这个假设着了迷,怀抱孩子的手臂柔软下来,心也柔软下来。他甚至歪过头去看孩子趴在他肩上的脸,想要在她脸上搜寻一点何梨的影子。   直到他觉得自己疯魔了,不,直到主治医生进来,打断了他的想象。大家都是同行,医生只简短把流程讲了一遍,具体的时间点再次强调,接着问大家有没有意见。   郭明园自然没有意见,唐沐更没有意见,唯有郭思园对其中的一些安排有其他看法,揪住医生继续缠问,唐沐不想留在那里浪费时间,恰好郭星冉闹着要出去玩,他便抱着她出了办公室,沿着一条长长的走廊,漫无目的地逛着。   肿瘤分区也是集团所有,建在新区,按照现如今医院的建设标准,高大空,自然环境优雅,远非本部可比。   唐沐只在开会时来过两次,去的也是医院的行政楼,对各个建筑群并不清楚,就随着郭星冉,她走到哪里他就跟着逛到哪里,左右今日周末,病人不多,只有特诊仍旧开着门,照顾某些生病的达官贵人。   恰就在逛到特诊门诊的时候,一扇门打开,一位病人走了出来,紧随其后走出来另一个人,穿着白大褂,戴了口罩,唐沐却一眼认出来,竟然是顾殷辰。   顾殷辰看到他,也是一愣,眼神挪到孩子身上,这孩子长相甜美,但作为医生立刻就看出来她脸色苍白,过于瘦弱,再加上这里是肿瘤分区,一切不难猜测。   两个人相对,都没有开口,唐沐心里已是乱极,一时不敢轻举妄动,顾殷辰眼神扫过他又回到孩子身上,最后还是郭星冉开口问道:“你也是医生吗?会打痛痛的针针吗?”   顾殷辰走了过来,俯身将口罩扯下,脸上摆出难得的和煦神情,开口回答:“对,叔叔是医生,你叫什么名字啊?”   老奸巨猾,唐沐看他一眼,快步走过去,刚想阻止郭星冉回答,已经听到一把脆生生的声音回答道:“我叫郭星冉。”   郭星冉...顾殷辰即刻朝唐沐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也有质疑,唐沐没有来得及考究,他走过去,长臂捞起郭星冉,抱了就走。   直等到走出连廊,他才站定下来,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顾殷辰会不会把今天的事告知何梨。   事实上,后来他再回忆,他内心深处完全信任顾殷辰的为人,不会拿住这件事作为筹码。只是当局者迷,此刻他可真是慌了神,抱着郭星冉立刻返回特诊门诊,可惜此时候诊区和诊室却都已人去楼空,只有一位年轻的护士,站在指引台后方,看他走过来,说顾教授已经下班回本部去了。   他在原地愣了愣,心里想了无数个可能性,而自己又要如何应对,是照实解释,说这孩子除了有一条性染色体跟他一样,其他别的关系都没有,她能相信吗?   直到郭思园和保姆走过来,从他怀里接过孩子,他仍旧一言不发,倒是郭星冉仍旧扯着他的衣服,他盯着郭星冉那张白皙的尖尖脸,才顿时清醒过来,抬手看了一下腕表,抬脚就往外面跑。   一路飙车,他在本部的心胸外科成功拦住了顾殷辰,将他拉到步梯间。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直接开门见山。   “我想的是怎样?”顾殷辰双手抱胸,觉得好笑。他跟郭思园倒不至于熟识到这种程度,但孩子在医院住着,想知道更多信息也不难,他刚刚已经在病房了解了事情大概。   “那个孩子,”唐沐发现对着面前淡定的这人,竟然有点紧张,但他转瞬又想起别的,“郭思园没告诉过你?”   “郭思园凭什么告诉我这些?”意识到唐沐用意,顾殷辰鼻子里出气,嗤笑一声:“我又为什么要知道你们这些事?”   “我不管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解决好之前,不要告诉何梨,”唐沐也不想多说废话,说完这句,就想转身走人。   顾殷辰却用一句话留着他的脚步:“你觉得这样对她公平吗?”   “事情解决后,我会亲自跟她解释。”   “为什么现在不能去说?”顾殷辰是生气了,话里明显带了他一贯不会有的怒气,   “她不应该被卷入这件事中来,她会重新做出选择,但不是在此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顾殷辰说这些,他自然明白眼前此人不会是自己的盟友,从一开始,他们就选择了站到彼此的对立面,何梨面前还勉强可以维持礼貌,暗地里却是剑拔弩张。   “如果她因为不爱我而离开我,我再痛也祝福她,如果她爱着我却还是选择放手,我无法置之不理。”唐沐黯然。   无论你愿不愿意,她都已经被卷进来了。   这句话从顾殷辰心头略过,他沉默了片刻,唐沐不忍她被伤害,他也是一样。只是此刻眼前的男人明显已经乱了阵脚,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提点一句:“既然不想她知道,做事周密一点吧。”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冲出桎梏 3   等到第二天,在开车上班的途中,唐沐才字斟句酌,跟何梨说接下来要出趟长差。他说完侧过脸看她,莫名担心在她眼里看到自己穿帮的表情。   她并未多想,只是寻常语气常规问一句:“要去多久啊?”   “最多十天,我抓紧把事情办完。”他眼睛盯着前方,手握方向盘,看起来真是好好司机模样,手心已经出了汗。   十天,那也够长了,何梨默了默,开口问道:“还是唐家的事吗?”   她从来不曾置喙过他工作上的事,这一问让他心里莫名慌乱,他在此刻实在不愿意再撒其他的慌来骗她。   所幸,何梨问出这一句,却并不是质疑他,而是想到了其他,带着担忧看他一眼:“你也有很多天没有进手术室了,手术刀再不摸,该要锈了吧?”   “我知道,”她的话说得轻声细语,却在他心上扎了一针,他在欺瞒她,而她在为他计长远,想到这里,他郑重又没头没脑地补上一句:“我答应你。”   “答应我干嘛呀,我只是替你觉得可惜,”何梨笑起来,“回头我说说唐瑾去,让她帮你分担一点。”   “她现在能干嘛呀,天天忙着恋爱呢,”唐沐听了倒是无奈一笑,这位堂妹目前所有事务一概推掉了,唯一正业是四处潜水。   这一日唐沐有事要忙,何梨下了班回爷爷家,恰好何相霖也在,就一起吃了晚饭,饭后何老朝她招招手,说你到我书房来一趟。又让陈姨去将他前些天的体检报告取过来,跟何梨说:“你也帮爷爷看一看。”   在此之前,何老爷子每一年体检都是何梨亲自过手的,今年他外出访友一段时间,顺便跟老朋友在那边将体检做了,何梨一听爷爷特意让她来看报告,心里就慌,赶紧站起来从陈姨手里接过来,翻开来看。   “考考你。”何老爷子看她一脸紧张样,开口帮她缓和一下情绪。   所幸结果跟往年差不多,除了一些她熟知的陈年旧疾,就是肺部检查报告了一个一公分的结节。她翻回封面看了看,是上海一所专业体检机构,名号挺大,口碑也不算差。   何相霖又将肺部CT检查的片子递过来,她接过袋子,拿出CT片对着光看,结节边界清楚,形态规则,她仔细核对,心才放下来一些。   “当时急着赶回来,本来说要做增强检查,没赶得上,”   “爷爷自己也看过片子了吧,问题不大,不过求个放心,找个时间过来做个增强吧,”她将片子装回袋子里,说实话,她自己也不是呼吸系统科班出身,日常看看片没有问题,要说精通也实在算不上,再加上此事涉及到爷爷的健康,为求妥当,还是再做检查确诊下来才放心。   何老爷子点点头,说跟我想的一样,你们医院心胸外科,就殷辰吧,你跟他联系一下,安排个时间。   “那到时让禾禾陪您去吧,我的话,明天要出差。”何相霖在一旁说。   何老爷子也无异议,于是就确定下来,由何梨先跟顾殷辰联系,确定了时间再过去检查。   那一日,唐沐接到何梨,两个人又去超市买了东西,唐沐不在家,何梨就想糊弄过去,在冷柜挑了一堆速冻食物扔进购物车。   唐沐又一样一样摆回去,“我不在家也要好好吃饭。”   “最近多忙你知道的啊,”何梨又从他手里抢救回了部分,放回购物车里,“我基本都在医院吃饭了,这些就是备着,偶尔宵夜要吃的。”   他无法,只有由着她来,再开车回到家,夜已经深了,她洗漱完出来,看到行李箱翻开搁在衣柜前,唐沐湿着头发,正在打包他的行李。   他没有发觉她,她便也不出声,只是站着看着他站在那里,随意从衣柜里捞出几件衣服,略叠了放进行李箱里,等他收得差不多了,她才走过去,从身后拥住他。   “明天我就走了,你自己能行吗?”唐沐由着她抱着,等收拾完,将手覆在她手上,“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没事不要太晚回家,不想自己做饭就跟小伙伴出去吃,记得不要喝酒。”   何梨刚想反驳,他回来之前她本来就是自己一个人活得好好的,听到后面终于笑起来:“干嘛不让喝酒?”   “你说呢,”他回身,吻了她额角,想起这人之前喝过酒之后的几次大动作,若换了别人在身边,他总要心有余悸。   “你真以为我是喝醉酒吗?”她拽住唐沐的衣领往下拉,扣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跟他吻在一起。   等到两个人跌进床里,这次却是她先动手解他的衣服,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慢条斯理解他睡衣上一粒粒纽扣,唐沐一时猜不透她打什么主意,却不愿意打断她,纵容她一步步摸索下去。直等到她岔开双腿坐到他腰腹上来,他才知道,睡裙之下她居然是真空状态,不由得抓住她的手,声音暗哑:“你要干嘛?”   “欺负你呀,”她回答得理所当然,手上动作不停,勾起唇角俯身吻住他。   转天,他早早起来,给何梨做了简单的早餐。等到早餐做完,何梨尚未醒来,他上楼去看,她歪在被子里,手脚露在外面,抱着他的枕头,睡得正香,他又爬上床跟她腻歪了一会,知道此人起床气一向重,把她圈进怀里,静静抱着,等到闹钟响起,才温柔亲她额角,将她拉起来。   何梨起床,照常迷迷糊糊去洗漱,唐沐站在她身后,让她虚虚靠着,看她眯着眼睛伸手拿漱口杯,开水龙头接水漱口,仍像第一次见那般,觉得神奇。   早餐是鲜榨橙汁跟小笼包,何梨已经吃完,唐沐还要再往她嘴里再塞一个包子,看她像一只腮帮鼓鼓的松鼠,边费力咀嚼边收拾东西出门上班,觉得好笑又可爱。   这一日的分别本应该稀疏寻常,他们如往常一样在门口拥别,但等何梨上了车,他又忍不住过来敲车窗,她将车窗玻璃摇低,他探身进来吻了她,这才将她放行。   清晨的她素颜朝天,却最让他情动。连他也说不清楚这一刻的感受,因为她的单纯,坦荡,毫无防备,使得他的步步为营更加不堪。   直到车开出去好远,何梨看后视镜,才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朝着车离开的方向,恍若那一晚水果店初遇。她从来不是矫情的人,也在此刻感受到一丝小别的怅惘。   这一日,何梨倒也没有大手术,只有两台聊胜于无的清宫术,她做完下台,先摸出手机,同时有唐瑾和唐沐的信息进来。   唐瑾呢,正在旅行,已经换了热风比基尼,黄蓝撞色的花纹很是亮眼,笑容比海岛的阳光还要明媚。不过她猜相片应该是沈奕泽拍的,角度清奇而且还不加滤镜。   唐沐的信息就很简单,只是简约告知自己已经抵达,忙完晚上再视频。   她笑着看完,才想起正事来,趁着有空,将爷爷的体检结果一并发给顾殷辰,请教他的看法。   发过之后就搁下手机转身回去整理病历,中途手机滴滴响了几次,她都不曾听见,等到手头工作忙完,摸过手机来看,来自顾殷辰的未接电话有两个,还有一条信息:你在哪里,我看看片。   大概是电话没有接听,才补了这条信息。   她看过信息,刚想回复,顾殷辰已经下来,站到她跟前。   “片子给我看看。”他开口便说,连客套也省了。   何梨忙去柜子里又将爷爷的体检报告找出来,从一叠CT片里挑了两张递给他。   两个人拧开墙上的片灯机,沉默看片。   “问题很大吗?”她本不觉得这个结节有大问题,但看他满脸严肃,一时又有点担心。   顾殷辰反问她:“你觉得可能是什么?”   其实体检报告里已经详尽将所有能考虑到的病种一网打尽,何梨想了想,据实回答:“没有增强结果,暂时也不好说,我看结节边界清晰,周边却有一些炎症改变,觉得炎性假瘤或者结核球也不是不可能。”   她本来觉得自己这番和稀泥的答复,铁定要招来顾殷辰那一句“你这个回答太笼统了”,没想到他竟然嘉许地点点头说:“没错,疾病未确诊前,有所保留既是保护病人,也是保护你自己。”   她怀疑自己听错,抬头想在他脸上确认一番,正对上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只匆匆一眼,她确定自己看到了一番笑意,她这才跟着笑起来,精神放松了些。   “我觉得可以再观察,”顾殷辰收起检查,递给何梨。“不过老爷子岁数大了,如果不放心就找个时间过来做个增强检查吧。”   这一晚,唐沐视频进来之时,她恰好走开,去关书房的一扇窗,这一夜暴雨,檐下的雨水被微风吹散,飘了进来,晕湿了她摊开的书页。等到回转身打开视频,就听到唐沐在那边笑着,说让我看看你。   她将手机架到台灯的底座上,手肘搁在书上,一张脸对着手机镜头,看到那边也是一张大头贴,靠得很近,忍不住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小小牙齿。   唐沐看她一张脸笼在灯光里,白皙的皮肤几近透明,连细软的绒毛都看得清楚,绷了一天的心终于软了下来,说出来的话简直像在哄孩子:“想我了没有,已经十三个小时没有见到你了。”   何梨失笑,这个时长还不抵她一次夜班。   唐沐看她手下压着的书,问她在看什么书。   她将书拿起来,打开封面给他看,是一本《实用肺部肿瘤学》。   “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个?”他在那边问了这一句,心想这孩子就是学习这件事,何时何地都不让人操心。   何梨才把爷爷的体检结果提了一下,又将已经跟顾教授约好复诊的安排也跟他说了,“我先自己了解一下,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   唐沐在那头顿了顿,医院教授千千万,偏偏又是顾殷辰,他立刻就如临大敌了。只是不好表现出来,还是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什么时候复诊,等我回去吧?”   其实晚饭前,何梨已经跟爷爷通过电话,将顾殷辰的意见转达,何老爷子的意思是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唐沐,只好又使出糊弄学大师那套:“再说啦,你那边怎么样,还适应吗?”   唐沐靠得很近,她看不到周遭环境,心里猜左不过是在酒店吧,风格都差不多,一米八大床,商务风沙发,素色遮光帘,没有什么看头,反而是那张脸,才分别不久,就越看越挂念。   唐沐告诉她一切都好,至于其他,并不再铺开去细讲。   “今天很忙啊?航班几点到的?”说到这里,她才想起来自己连他出差去哪座城市都不曾问,真算失职,不过也是因为他频繁出差,有些城市她连听都没有听过名字。   唐沐却被问住,只好胡掐了个到达时间给她,此刻他是真的疲惫,说起来,今日他只是去肿瘤分院将该走的程序走完,打了两针动员针,接着就在公寓里看了一天材料,接了几通电话,工作量相比之前已经算少。在这一天,他莫名特别想她,但却连跟她视频,都要在公寓里找出一个不露陷的角度。   而他知道,这种期待着刑满释放的感觉还要持续好几天。   何梨看他精神欠佳,就劝他早点休息,唐沐倒也听话,只是拖拖拉拉又聊了几句,才准备挂电话。   此时何梨却抬起脸来,似乎想起什么,问道:“你那边也在下雨啊?”   这一夜大雨倾盆,整座城市都在雨水里倾覆,唐沐听到身后窗外传来的风声雨声,一时呆滞在那里。   所幸她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趴过脸来隔空嘟嘴亲他一口,伸手按灭了视频电话。   他转过转椅,望向窗外,外面雨气迷蒙,窗户没有来得及关好,近旁的地板已被打湿。他心里空落落,也濡湿了一块。 第50章 第五十章 冲出桎梏 4   郭星冉进移植仓这一日,除了郭思园和家人,钟笑寒也到了,就连唐沐也被他硬拉了来。唐沐冷眼看着钟笑寒跑上跑下,一件衬衫忙到出汗,湿哒哒贴着脊背,想开口嘲讽两句应该将父亲一栏名字修改一番,再想又觉得索然无味,便只坐在沙发上,抿唇望着窗外。   昨晚那场大雨,将整座城市狠狠荡涤了一番,此时天色如洗,夏日的阳光明亮晃眼,他抬起腕表看了看,刚过十点钟,他知道她今日没有手术,就呆坐着,猜测她此时在做什么。   入仓手续繁琐,连唐沐都渐渐等到不耐,更别提郭星冉了,一开始还乖巧被保姆抱在怀里,过不多时就挣脱着要下来走动,在办公室里转了几圈,又过来拉唐沐的手,缠着要他带她溜达。   唐沐看着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大眼睛眨巴着等着他,又顾念她今日要入仓,实在不忍拒绝,就由着她拉着,往外走去,保姆只好跟在后面。   连接住院部和门诊楼的回廊墙面由一体钢化玻璃斜筑而成,透过整面玻璃,可以看到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以及远处机场上方起起落落的飞机。回廊人少,又空阔,唐沐将牵着的小手放开,转身去接一个电话,郭星冉就由保姆带着,在这回廊里,踩着阳光,跑跑跳跳追飞机。   也是巧,这一日恰好何梨轮休,跟温衡约好了去探望柳园的新生儿。   一进门就看到柳园抱着个襁褓,娃胖不胖还不知道,她自己倒是养得珠圆玉润,见到何梨就先道歉,也是听说了她最近高强度的工作节奏。   柳园休假好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的第一张,之后接二连三的科室人员变动,最后调整成何梨需要一挑二甚至一挑三的局面。   何梨玩着新生儿的小手,又伸出一个手指来给他,小宝宝立刻伸手来紧紧握住,何梨也就让他握着,不紧不慢地回应柳园:“好,看在宝宝的面子上原谅你..”   不过柳园还是肯定了几句,说何梨你还真的很行啊,毕竟一挑三的活,干不好还会落埋怨,我听大家对你的评价都还挺不错。   何梨谦虚了一下,说刷夜拿咖啡续命的日子过多了,老师们看我每天印堂发黑,也不好意思找我麻烦呀。   三个人都笑。何梨已经转过身又逗新生儿去了。   看她实在喜爱得不得了,柳园逗她:“这么喜欢,自己生一个算啦。”   “自己怎么生一个啊?”何梨笑,没有当真。   柳园笑着来打她的手:“还瞒着我,我都知道了,”   看来柳园人在家里坐,八卦更新速度完全不受影响,她撇撇嘴说没见过你这样还没催婚先催生的。   柳园哈哈一笑,说可以同时催呀,现在年轻人不都讲究速度嘛,谁还像古时候那样声声慢啊。   想想她和唐沐之间,不就是声声慢吗?不过何梨不答,只是笑着逗婴儿床里的宝宝,这个孩子乖巧,一直安静听着大人聊天,拿眼睛四处张望,虽然知道这个月份的宝宝视力还没完全发育好,视距很短,不过他对世界充满好奇和向往的样子还是感染了何梨,新生命果然会带来新希望,她也不禁放任自己想象了一下,唐沐的孩子又会长什么样呢,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气质一定是干干净净的。   从柳园家出来,她手机就响,原来是何老爷子问她复诊的事。恰巧两地离得不远,左右也是无事,她便先绕过去接了爷爷,又电话联系顾教授,顾殷辰正在接诊一位食管肿瘤的病人,让她稍后等他复电。   就是在那短暂的数分钟里,顾殷辰想了很多,他尚不至于高尚到要为唐沐打掩护,但知晓了这件事之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远离这是非之地。   电话隔了几分钟回过去,他解释说自己不在本部,正在新区出诊,让何梨择期再过来:“等我回本部吧,这边开车来回不方便。”   然而何梨已经接了老人家出门,堵在一条往老城区的双车道上,正是头痛:“那刚好,从我这里过去新区更近些。”   他待要再说什么,何梨又开口了:“爷爷出来一趟不容易,麻烦您了。”   话说到这里,他只好微微叹气,答应下来,每一次面对她,他都忘记要如何拒绝。   即使不是早晚高峰,双车道的路段仍旧很是拥堵,何梨找了一条巷子掉了个头,这才一路畅快开到医院,顺利将爷爷交到顾殷辰手里。   爷爷进去面诊的时候,她在外头等着,刚开始还在诊室外找了个位子规规矩矩坐下 ,等了许久仍旧不见爷爷出来,猜到他们大概有许多话聊,她索性站起来沿着回廊慢慢踱开步去。   就是在回廊那一片跳跃的光斑里,她看到了郭星冉,穿着一件橘色的背心裙,戴了一个满印卡通图案的儿童口罩,正咯咯笑着追着天际线上的飞机起跑降落。   孩子就是这样,总能让人的心瞬间柔软下来,起初她只是觉得孩子明媚可爱,远远站住看了看,不曾想这孩子追着飞机越跑越近,差点就一头撞进她怀里,她忙伸出手扶住。   待到孩子抬起小脸说了声谢谢阿姨,她才觉出这孩子虽然戴着口罩,却很是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正在犹豫之间,保姆已经赶了过来,道着歉想将郭星冉从她怀里拉出来,郭星冉却调皮抓住她裙子一角,仰头笑着说阿姨陪我来追飞机呀。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期待,何梨便不忍拒绝,由着她拉着手,蹲着趴在落地玻璃上数飞机,郭星冉一开始靠着她的肩膀,大概站得脚酸了,索性坐到何梨腿上来,又悄咪咪搂着她,在她耳边说:“我喜欢阿姨。”   这样乖巧的孩子本就惹人疼,再加上那口罩之外的一张苍白小脸,何梨大概猜得出一二,更是觉得心疼,忍不住拉过那小小香香的身子,在她小手上亲上一口,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郭星冉倒是腼腆了,趴到何梨肩上,只笑着不说话。何梨拥着她,觉得连她身上的奶香味都软软的。   两个人就这样腻歪了一会,直等到背后有高跟鞋敲过地板,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问了一句给宝宝喝水了吗,何梨才松了松手,心说应该是孩子妈妈找来了,果然就听到郭星冉抬头甜甜喊了一声妈妈。   “看,爸爸妈妈等着你了,快回去吧,”保姆朝何梨笑笑,顺势将郭星冉拉了过去。   何梨也拍拍手站了起来,蹲了好一会,孩子又一直腻在她腿上,等到站直了才发现脚麻,她略站了站,才转过身子来。   就是这一转身,正正对上了郭思园一张脸,两个人同时愣了愣,紧接着,郭思园脸上,显出一丝慌乱,牵了孩子就走。   何梨下意识低头去看郭星冉,这孩子此时已拉下口罩,抱着一个吸管杯喝水,难怪她打照面就觉得眼熟,现在脱掉口罩再看,可不就是去年出海时遇到的那个孩子吗,那时被郭明园抱在手里,她还觉得这孩子长得更像郭思园。   现下,她再看这张脸,这双眼睛,突然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大概可以猜到孩子的父亲可能是谁。   她心内一窒,但却仍不死心,抬头张望,平日里迷迷糊糊的人,此刻却目力惊人,越过三三两两的几个病人,一眼望到回廊尽头,正接听电话的那个人,身上是素色灰T,牛仔裤,一个胳膊架在护栏上。   不用等他回过脸来,她已觉得血凉了下去。那个孩子是他跟郭思园的,她已经可以确定了。所以出差跟工作都特么是鬼话是吗?   等到那晚她才想起来,如果那时她走上前去,当面问问清楚,结果又会是怎样呢?但是那一刻,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她,撒谎的人也不是她,她却心里慌到不行,像做了坏事怕被抓了现行,立刻转身埋头走开,跌跌撞撞直走进另一个人怀里去。   “怎么了?”顾殷辰抬手扶住她,看她脸上血色尽失,惊讶问出一句。   她抬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却只是回过头去看回廊尽头,就在阳光铺满的楼道里,郭星冉正扯住唐沐衣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唐沐便蹲下身子,抬手揉揉她头发,这才站起来牵了她的手,往另一侧的住院楼去了。   单单那个抬手揉头发的动作,又叫她心头一痛。   不用再问什么,顾殷辰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该来的总是会来。他心里叹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手搭到她肩膀,将她往裙楼另一侧的诊室里带,在一张候诊凳上安置下来。   何梨坐在那里,只觉得不止心冷,身子也冷,简直要打起颤来,何老先生走了过来,看到即刻脸色一变:“禾禾这是怎么了?”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抬起脸,哀求般看住顾殷辰,徒劳想让他替她说出一点什么来。她悲哀地发现,到了这一刻,她仍旧想替唐沐瞒住,至于瞒住什么,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顾殷辰会意,语气轻松向何教授解释道:“只是胃疼,不要紧的。”   何老爷子免不了要叹气,既心疼又无奈,转身去倒了杯水过来,又说了一句:“沐沐一出差,你是不是早餐也不吃了?”   就是这句话,明明平淡无奇,却一举击垮了她努力设防的一颗心,她伸手接过水杯,低头忍耐着等眼眶里薄雾散去,此刻只想找个黑暗的房间,让她可以蜷身躺下。   “我先带老师去做检查吧,你休息一下。”顾殷辰看她似乎冷极,去取了自己的外套来搭在她肩上,而她埋头不语,双肩耸动,已是忍耐到了极限。   他的妥帖让她感激,只是她此刻已经无暇客套,连半句话都说不出。等到房门关上,诊室里只有她一人,她蜷起了身子,精神上的折磨物化成躯体的疼痛,胃痛的感觉几乎将她撕裂,从腹部到心前区,一道她自己才能看到的伤口,泊泊流血。   她坐了多久,自己并没有概念,只记得盯着打开的百叶窗帘看久了,那些光影的条纹印在视网膜上,经久不散,让她盲了一瞬间。她眨眨眼,有点干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并没有湿,她应该失声痛哭的,但她居然没有流泪。   他让她等一等,她就乖乖等了。他说考完试就去领证,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在她这里,从来不需要对他的做法有任何的怀疑,所以这一次,她又抱了一线渺茫的生机,或许那个孩子只是碰巧长得像他,或许他只是碰巧送他们来医院,或许他出差的城市碰巧就是这么近,近到半日即达。   或许,等她回到家,他已经在房间里,刚冲过澡,鬓角仍是湿的,看她进门,就走过来,一把将她掳到床上去。他之前就有过这样的操作,她是知道的。   否定,愤怒,磋商,抑郁,妥协。   作为一名跟生死打过多次交道的医生,她明白此刻的自己,心态就如同一名刚刚确诊了绝症的患者,她跟现实之间的搏斗,刚走完第一步,尚在否定与愤怒之间,停滞不前。   她不想否认,在此刻,只有这些念头才能勉强支撑着她继续坐在这里,而不是迫切地想找一个阴暗的被窝躲起来。   等门再度打开,何梨已经收拾好情绪,见顾殷辰领着爷爷进来,站起来先道了谢。   “我也下班了,送你们回去吧?”他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已是十二点一刻。她的冷静让他惊讶,又有隐隐的担心。   “不麻烦了,”何梨立刻开口婉拒,说完才觉得生硬突兀,补上一句:“爷爷家离这里不远。”   顾殷辰还想说话,何梨已经强硬阻断:“我真的没事,也请你先不要告诉他。”   说完这句话,她低头进了轿厢,不再敢看他。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冲出桎梏 5   那一日,何梨从爷爷家出来,开着一部车跌跌撞撞从城东回老城区,在老城区的巷道里兜兜转转,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意识到,自己至少已经三次过家门而不入了。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又往医院开,此时已到下班时间,员工车辆从地库出口鱼贯而出,她逆着车流开进去,在地库里磕磕绊绊,一辆车一辆车看过去,想要找那辆再熟悉不过的银色吉普。最终,眼睛也看累了,一种饥饿过度后的恶心感袭来,她找了个角落泊车,人趴到方向盘上,跟自己说,这里没有人,哭出来吧。   但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愤怒离奇,却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来。最终她只是在储物盒里找出一颗糖,像毒瘾发作般,颤抖着手打开,放进嘴里,静静等那阵类似低血糖的濒死感慢慢消散。途中手机不休不止地响,她瞟了一眼,是顾殷辰的来电。   此刻她又想起,顾教授跟郭思园原本就认识,所以这一日这样的场面,或许也在他意料之中,真是好笑,今天的这一幕,所有人都是惯演,只有她是新手,当然是演也演得不好。   储物盒上方还有唐沐随手搁着的墨镜,大概是某一次用她的车,就跟她的眼镜扔在一起了。   她捡起那个墨镜,将它收进眼镜盒里,心里还在想,就像他永远分不清自己的漱口杯是哪一个,找不到拖鞋的另一只,大概他也分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感情,到底是哪一份。   等到她从地库出来,天已经黑了,她无路可去,谁也不想见,只有回家。   院门外空空如也,没有停着他那部车。她推门入内,黑夜里只有昆虫的叫声,一声紧似一声,吵得她头一阵阵痛。屋子是黑暗的,在夜里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她撬开它的嘴自投罗网。   她拧开灯,屋内空空如也,走进来就望见饭桌上放着的一瓶盒装牛奶,唐沐原本给收进去冰箱里了,她早上拿出来又忘记喝,纸盒子还搁在那里。   这间房子有太多两个人的气息,往日的温情,却让此刻触目之处皆是惊心。   到了这一刻,她仍旧不愿意相信,拖着沉重的脚步爬到楼上去,几个房间轮番打开看,到最后,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连衣柜的推拉门都拉开,就怕有人玩心大起,跟她玩捉迷藏游戏。   就是这个时候,她看到他挂在衣柜里一件春季西服,是前几天干洗店刚送回来的,本来换季已经打算收起,又想着这几日天气变化,他可能出差要带,就还是挂着备用。那天晚上他收拾行李时,她在身后环抱着他,眼看着他的手略过几件西服,只是随意收了几件短袖。而她竟然木知木觉,完全不觉得有不妥之处。也就因为她盲目的信任,所以他连演戏都敷衍到不演全套吗?   其实细想想,并非毫无线索。   她曾经抽空帮唐沐去给即将过期的护照换本,那天下午,也是下了夜班,她坐在出入境管理大厅的长沙发里等着叫号,随手就翻了翻手里那本有些老旧的本子,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印章,这一看,却让她看出一些奇怪的门道来。   在那个记录着他这些年空中飞人赫赫战绩的本子里,有小半年的时间,没有热门度假地,只有德国英国多次的往返,按理说,既然这么频繁走动,申请个多次往返的签证就好,在德国留学工作,这个操作并不难,他却偏偏没有这样做,仍旧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申请。   她并未多想,回到家还拿这个取笑他,唐沐当时只是笑,说是计划外的行程,英国去两次就腻了,多签做什么?   她那时并未多想,此时回头再看,那段时间恰就是孩子出生之后。   他对郭思园的讳莫如深,他刚回来那段时间的若即若离,说到底,一往情深的是自己,盲目的也是自己,先走出那一步的也是自己,怪谁呢?   她拉过西服的袖子,凑过脸去闻了闻,可惜衣服被精心洗涤过,只有柔顺剂和洗涤剂的香味,再也没有他身上木质调香水的温和味道。而她到这一刻,却还迫切想要搜寻一丝关于他的味道。   手机响起的时候,她正抱住他一件睡衣,坐在衣柜前一个角落的地板上,将整张脸埋在他的衣服里。她抬头茫然四顾,爬起来去找手机,又将房间的灯拧开,已经看到他的视频申请在屏幕上闪动。   此时手机握在手里,她却突然很忐忑,不知道应该戴着什么表情来面对他才算妥帖,不至于让将两个人都陷入尴尬,又或者是,她是要开口问问他,还是要装做不知道。   唐沐在对面,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接听,他将手机搁在桌面上,等到系统自动切换掉,又抬手再按一次。   这几天他已经开始打骨髓动员针,每日上午和下午各一针,此时他正浑身一阵阵畏寒,自测体温并不高,觉得浑身酸痛像重型感冒那般,等着何梨接听的间隙,他又起身去取了一件外套。   这一日,她安静得实在有点异于常日,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今天早起发的。   早安,想你。他说。   我也想你。她回答。   手机仍在持续响着,而他突然就跟自己较上劲,非等到她接听为止。   其实也只不过等了那么三两分钟,他心里却想了千万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她是又回去加班?正在开车?还在洗澡?或者,出了什么意外?越想越是烦躁,已经起身准备不顾一切赶回去了,所幸此时电话就被接起来,他看到她坐在床旁的沙发上,大概只开了壁灯,又背着后面窗户的光,一张脸倒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只映出精致寂寥的剪影。   她尚未开口,他已经将之前还想着教育她的话全部抛掷脑后,只柔声问道:“怎么这么久才接啊?”   “刚刚才听到,”她勉力一笑,将手机拿近一些,想要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其实并不用她费心找,他如今身上穿着的,便是上午她看到的那件灰色T恤,她内心已死,却还要再问一句:“今天忙什么了?”   往日里,但凡唐沐出差,每日多会事无巨细将自己的行踪报备一番,此次他实在不愿意再多说骗她,也是担心说得越多错得越多,便只简单说道:“就是集团里那些事,签了几个协议,唐瑾不在,所以就更忙些。”   原本她以为,自己听到这里,就可以拆穿他了,只消问问他,上午是不是去了肿瘤分院,跟谁在一起,或许还可以问问他,他和郭思园这样,再来向她求婚,不怕重婚吗?   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将她放至被万人唾弃的第三者位置。   但是真到这一刻,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顺着他的话叮嘱了一句:“不要太累了,注意休息。”   默了默,又问一句:“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还有三四天就回去了,”她看到他在那边说:“你不习惯我出差,等我们结婚了,我就尽量少一些出来。”   她应了一声好,声音几乎哽咽,已经坚持不下去,匆匆聊完两句,就找了个理由挂掉了视频。   白天的时候她心里乱糟糟,却也并没有去想撞破那件事之后,他们之间会走向哪种归属,直等到这一晚,她躺回床上,仍旧习惯性蜷身睡在靠窗的一侧,正对着窗外的一弯月牙和一树桂叶。   眼泪流出来,越过鼻梁流到枕头上,悄无声息又气势庞大,她哭到弓起背,觉得五脏六腑都纠痛起来,才想起来,他们已经没有归属了,结婚是不可能了,而退回去做朋友,又好像也做不到。   最后,鼻子塞到不行,她昏昏沉沉爬起来,想起来自己连澡都没有洗,整天滴水未进,从楼上下来,打开冰箱随便找了一点吃的,唐瑾电话进来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手里抓了一盒红酒。   “怎么喝上酒了,自己在家?”那边也已入夜,唐瑾穿了无袖的长裙,在夜色里风姿摇曳特别亮眼。   “有事吗?”她深知此刻自己双眼浮肿,面目可怖,只想长话短说。   唐瑾并未发觉异样,在对面仍旧兴高采烈;“你看我晒黑了吧,今天洞潜了,怕防晒霜破坏海洋环境,都没有涂,我还录了视频,待会发给你。”   何梨脑子困顿,努力听着,答应下来。   唐瑾好像才正眼端详她:“你怎么眼睛肿了?哭啦?”   你知道这件事吗?她想问的,我们说过的,不互相隐瞒,会第一时间告诉对方。   但是最后,连她自己都无法面对这个问题。   次日,何梨仍旧一早起来,自己一个人沿着海边栈道往医院走,湿润的海风撩起发梢,拂在脸上有点痒,她理也没理,鸽群恍若无人在她身旁追逐,啄食,她木然穿行而过,前头有个孩子,扯着一只齐天大圣的气球跑着,大概手里的线没拉紧,气球随风飘到海上去了,孩子急得大哭,何梨驻足看那只气球,海上风急,齐天大圣瞬间就飞得很高很远,乍然看去,倒真的像天降奇兵。   那只气球已经飞远,远到极目远眺也只能看到一个黑点,她仍旧站在那里,等着空荡荡的胸膛灌满海风,海风迎面而来,将她所有头发都朝后拂去,凌乱纠结在一起,身子越来越冷,却不敌心寒半分。等她反应过来,上班已经迟到了,她走进科室,带了满脸的疲态。   换衣服的时候,孙佳璐进来,望了她一眼:“昨晚没睡?看这黑眼圈。”   更衣室里有一面硕大的镜子,上班前姑娘们都会过来边换衣服边照照镜子,何梨从来都是急匆匆换完衣服就去干活,极少在镜子前驻足,今日本来就已经晚了,但是她却走到镜子前,在那面明亮的大镜子里,看到了一张惨白如鬼的脸,心死是多可怕的体验,可以让人一夜凋零。   何梨自诩情绪管理能力一向很强,也相信时间的力量,就算是七年前他突然离开的那一次,她沉寂了很久一段时间,也是自己慢慢摸索着走出来,这一次,她觉得自己也可以。如有必要,自己只需要消除掉门禁的指纹,将他的行李打包送走,抹去那所房子里他的痕迹,然后静待时间,将自己变回一个无情无欲的人。   这一日,她将自己埋进繁琐的工作里,在忙碌之中暂时忘却身心的巨创。而事实的确也是如此,孙嘉璐并未因为她脸色的疲惫而怠慢她,仍旧是招呼了一堆工作,让她从上班忙到下班。   最后那台宫颈环扎术结束之后,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往更衣室走,就在门口,跟顾殷辰打了个照面。   顾殷辰看到她也是一愣,他知道她情绪不好,只是未料一日不见,她竟然憔悴至此,他蹙眉叫住她:“我送你回去?”   她想都没有想,立刻拒绝了,显出平日里绝对不会有的孤僻疏离。此刻她别无选择,只想把自己的坏情绪妥帖藏起。   她手上动作没有停,拧开更衣室把手准备推门入内,顾殷辰抬手挡住。   从来没有发现这个人原来这么烦,她手上使力,却不得章法。她盯着那只挡住门的手,内心已经兵荒马乱,恍若一片拆迁现场。   顾殷辰不管她的反应,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去问问他,如果你接受不来,就放过自己。”   她不置可否,心内极是嘲讽,眼前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是叛兵,等了很久,她才问道:“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顾殷辰知道她误会了,只得解释给她听,他也是前几日才第一次见了那个孩子。   “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何梨问他。   “你应该自己去问他。”   “我不想去听满嘴谎言。”她回答。   但是身体里又有另一个她在呐喊,她需要解释,她需要宽慰,哪怕是满嘴谎言,都好过一个人承受。   过道里时有同事经过,他们这样的姿态的确有些奇怪,顾殷辰想了想,拉了她的手,往地下车库走,将她塞进他的车里:“他家你应该知道在哪里吧?何梨,不要躲在壳子里,这不是我认识那个勇敢的你。”   或许在片刻之间,他也质疑过自己的内心,在此事上,他并无意成为任何一方的助攻或盟友,甚至在某一刻,他也期待过一个全新的利好局面,但是想到如果他们也是因为误会而分开,他竟然充满了不忍跟怜悯,就如看到那一年的自己。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冲出桎梏 6   然而那一天,何梨并未听从建议,去找唐沐问清楚,人生第一次,她产生了逃避的心理,那座山明明就在眼前,但只要她闭上眼,就可以假装看不见。两个人在车里僵持不下,最后顾殷辰只能暂时先将她送回家。   那几天,她每日按时上下班,用安眠药和褪黑素助眠,只是越来越频繁地在聊天对话里问他的归期,而他给她的答案,又总是充满了不确定。   否定,愤怒,磋商,抑郁,妥协。   她似乎接受了感情的绝症,需要他坐下来好好谈谈之后的安排,但是他却迟迟不归。   到最后那个晚上,她将车开到城西那套公寓楼下,二楼的灯光晕染进无尽的夜色里,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握住方向盘的双手拽得生疼,雾气一次次模糊了双眼。   她想起来,或许他也在等,等她发现,等她先提出来,毕竟他从小受的是绅士教育,总要为她留些颜面。犹豫了多次,她拨通了他的电话,问他在哪里。   听到他仍旧是在出差,她反而笑了起来,泪水无声滑落。故事的起因她没有弄明白,就匆忙落幕。她最终也没有问出来,只是在车里坐了许久,最后看到郭思园匆忙跳下车上楼去了,又匆忙下楼离开。   最后她只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好好照顾自己。”   那天晚上,暮春的季节很是反常,是雨前的闷热,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开了空调,自己站去阳台透气。   黑暗之中,潮汐声响卷着热浪袭来,她无端想起在苏州那晚,也是空调的制暖出了问题,她跑去他房间蹭暖气,那个时候很是无所畏惧,恨不得全身心都要拿来献祭给他。   有人愿意将一个承诺奉为终生信仰,自然也有人信口开河,视信用为无物,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么不同,先靠过去的人是她,先输了的人便是她,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一夜,一颗艾司唑仑陪她入梦,梦里回到他们在加拿大的那一日。   她扭伤了脚,唐沐将她扛在背上,两个人作伴,孤单地走在日落下正安静燃烧的雪地里,那个苍茫的场景很长远,以至于她产生了长相厮守的错觉。   “我会不会很重?”梦里的她一如既往有点忧虑。   “不会,”他将她往上举了举,“我可以一直背着你走。”   这句话很像一句承诺,她知道自己情动了。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一张侧脸,刚毅,沉稳,内敛。   接下来的梦境跟现实有了一些出入,到了酒店,还是她主动伸手摸了他的脸,解开他的衬衫,酒店的露天阳台有入户的温泉,他们第一次尝试在温泉池里做,用的还是她熟悉的体位,他拦腰抱着她,从身后进入她,一次次的挺动将她送上云巅,而她望向夜空,看到了此生最璀璨的星河。   即使是在梦里,她也知道这是不对的,此时此刻她应该无情无欲,被哀伤或愤怒击垮,为突然夭折的感情恸哭,她也知道,这梦境并非真实,只是几段往事拼凑在一起,但偏偏,是这样甜蜜的往事。梦醒之时,天尚未亮,她在床上躺了一会,确认自己再无法睡去,才扭亮床头的一盏灯,拖着疲惫的身躯爬起来,她想明白了,即使连分享梦境这样私密的事,之后也不会有人一起做了,她生命里很重要的那个人,已经提前离场。   也是在这一天,动员针的副作用明显出来了,唐沐开始腰部酸胀,身体酸麻,伴随着阵阵的寒意,即使在炎炎夏日,他也穿了长袖,和衣躺在一张躺椅上。这一日他几乎没有办法驾车外出打针,最后是钟笑寒让郭思园带了一支动员针过来。   深夜下雨,满室的寂静中,只听到屋外风雨呼啸。在一起这么久,他第一次这么长时间没有见到她,但是他闭上眼睛,仍旧可以听到她浅语轻笑,就在耳边。他也能想象到,她在地下车库泊了车,在门厅换鞋,玄关处搁好车钥匙,一路拧开手边的灯,进厨房去倒了一杯柠檬水,或者从冰箱里拿一盒冰过的红酒。也或许刚刚从浴室里出来,头发还是湿哒哒,懒得完全吹干,盘腿坐在床上,翻看一本书。   最后,他在一片模糊的想象中,沉入梦乡。   梦里,也是磅礴的夜雨,她的车抛锚在一片汪洋泽国里,他恰好经过,撑了一把伞下去接她,但她站在雨里,就在两三米开外,带着戒备神色看着他,不让他靠近。   “禾禾,别怕,是我。”他看着自己一边慢慢靠近,一边柔声哄她,像哄后院那只橘猫。   而她一直将手藏在身后,等他走到身边,才抬起手来,拿了他的伞,扔到一旁去,他在雨里几乎要看不清她的脸了。   “我带你回去,”他听着自己温柔下来的声音。   她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充满了猜测和戒备,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搂住他,跟他在雨里拥吻,雨水和风声灌满了耳目,她依旧不管不顾。   “我带你回去。”他心里痛极,又说了一遍,妄图阻止她继续下去,而她唇角一勾,似是带了讽刺。   冰凉雨水浇筑过的唇这么热烈,被她吻过就无法再假装毫无知觉,他抱她坐上引擎盖,绵密细腻回吻她,她咬唇蹙眉,似是忍耐,又有几分不管不顾的痴狂。   次日,唐沐进入供髓的最后一步--躺上手术台,麻醉,等待医生从他的髂骨做多点穿刺,取出骨髓液。   其实上台之前,他已经感觉到严重的不适感,不止有扰人的骨痛,还有呼吸不畅。即使他是第一次供髓,但作为医生,已经隐隐感觉到这份不适感不止来自于动员针的正常反应,还有其他暂时隐匿尚未被发现的因素。   “唐教授,你可以吗?有没有哪里不适?”麻醉医生过来查看他,常规问一句。   而他摇头否认,急于求成的原因,一方面是郭星冉已经化疗清髓,体内的造血细胞几近清空,此时喊停,她大半活不下来。更重要的,是因为何梨,此刻他仍旧觉得自己隐瞒得不错,但是再拖多几天,就很难说,每每听她问起他的归期,他都觉得,要骗她很容易,但是要他开口骗她,却如此难。   麻醉刚开始的时候,他脑子尚且清醒,回忆起昨晚那场梦,她脸上难得有决绝的神情,这解读让他心里惴惴不安,他将钟笑寒叫过来,又叮嘱他一次:“事情结束前,不要让她知道。”   “我知道,你放心吧,”钟笑寒答应他。   麻醉只是瞬间的事,上一秒还满心记挂着她,下一秒他就沉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在这一日,何梨很早就收到唐沐的信息,仍旧是心照不宣的早安,后面加了一句我爱你。   那时她正准备出门上班,就是这一句让她停了脚步,也让她想起来,两人在一起这么久,却从来未曾跟对方说过这三个字,明明是情侣间寻常的一句话,却等到这一日才第一次从他嘴里说出来,费尽心力维护起来的一个结界,在她眼前崩塌,摄人心魄的波涛翻涌,瞬间将她淹没。   隔了好久,她才回了一句:我也爱你。打字的时候像用尽毕生的力气,但短信写完又删,删完又写,最后,她将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回复那条信息。   何梨一直的坚持很简单:慎重选择,倾心相待。她不管唐沐的欺瞒有没有恶意,但已经跟她的处世准则背道而驰了。   这一日,和往日并无不同,她仍旧第一个到科室,查房,开医嘱,这一日没有手术,她找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将近两个月的医疗不良事件整理一下,眼下,唯有繁忙的工作才能成为她的避难场所,解救她于各种繁杂的猜测之中。   资料才整理了一点,护士跑过来:“楼下急诊有病人上来,怀疑宫外孕破裂大出血。”   “直接送手术室吧,”她从一堆文书中站起来,那边孙嘉璐也已经赶过来了,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跑,何梨想了想:“我先下去接病人,直接推手术室?”   “好,那我先上去。”孙嘉璐刚说完,何梨已经往步梯间跑下去了。   接到病人,上了专梯往手术室送,病人整个人躺在血泊之中,已是呼之不醒的休克状态,匆忙之间,何梨只能在电梯里先跟家属采集病史:停经四十三天,阴道流血五天,自测尿HCG阳性,既往有宫外孕病史,曾行左侧输卵管切除术。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手机第一遍响起之时,病人心脏骤停,就在手术室外面,肾上腺素,多巴胺,电除颤,轮番上了一次,心律好歹恢复了,她一刻不停将病人往手术台送,根本无暇接听。   手机响第二遍的时候,病人上了手术台,红细胞已经输入,升压药也在用,但是血压一直上不来,心脏又骤停一次,千辛万苦按压回来了,孙嘉璐问她:“剖吗?”   她没有想到孙老师会在此刻问她意见,与其说是提问,倒更像是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讨论治疗方案,在此之前,她一直努力想要摆脱工具人身份,发出自己的声音,但是真到这一刻,明明是她之前一直渴望达到的高度,她却又无暇多想,只在心里衡量几秒:“剖吧。”   手术止血,尚有一线生机,如果连医生都放弃,病人就只有死路一条。   到手机响第三遍,护士问她:“帮你先接听?”   “不用了,帮我关静音吧,”她突然有些烦躁,心想这人到底有完没完。   剖开盆腔,在一片汪洋血海中找到飙血的输卵管,结扎切除,清洗盆腹腔,关腹,唯有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才忘我地沉静下来,只是尚未等她缝完手上那根线,麻醉医生惊呼一声:“梨子,快来。”   于是又是新一轮的按压,肾上腺素,多巴胺,电除颤。   等她颓然下了手术台,除了一张脸惨白,身上其他地方全是血污,她甚至记不起病人输了多少血,三千毫升?还是五千毫升。   但就是这么大量的输血,也没有办法将病人从频发的心脏骤停中抢救回来,最后一次电除颤没有成功,病人在手术台上再未醒来。   “死亡时间十二点五十五分,死因失血性休克,心脏骤停。”   整间弥漫着血腥味的手术室令她反胃,宣告完死亡,她觉得自己已无法忍耐,摘了手套口罩就出了手术间。   孙嘉璐追过来:“你去哪里?想好怎么跟家属谈了吗?”   待她看清楚何梨一张惨白的脸,泛红的眼眶,默了一默,伸出一只手揽住她:“我去谈,你好好休息一下,没事了。”   此刻她分不清自己霎那间的心碎究竟是因为那件悬而不决的破事还是因为今天这一台失败的手术,孕三产零的病人,一次不良孕育史,两次宫外孕史,第一次侥幸逃生,可惜,仍旧跌在了第二次。   “傻瓜...”她骂了一声,究竟骂的是病人,还是她自己,她也分不清。   曾经,她在内科外科妇产科之间徘徊不决,那个时候心思单纯,觉得拿了手术刀,能更快刀到病除,但是真到这一天,她又沮丧发现,什么药到病除,什么刀法奇特,等到大脑当机那一刻,统统失效。   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又被递了过来,护士看她心情不好,话也不多说,只讲道:“电话一直打到手机快没电了,抽屉里有充电线。”   她感激护士的贴心,伸手接过手机,心里却又想起唐沐那句话,医生不是神,所以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   此刻她真不愿意让自己想起那段,只是因为想起,便会想到他柔声说出的那一句:那就到我的怀里来躲一躲。   但既然手机已经拿过来了,她总不能让自己再假装看不到。   她滑开屏幕,令人意外的是,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顾殷辰。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雨后当归 1   何梨刷开未接来电的列表,触目惊心的十几个红标未接来电,意外的是,全部来自顾殷辰。   她很快回拨过去,电话被接起,那边异常嘈杂,隔了一会,才听到顾殷辰的声音:“你在哪里?”   虽然是他一贯平淡的语气,但何梨也听出来其中缓急,心里咯噔一下,心说莫非是爷爷不好了,赶紧问道:“刚刚在上手术,是爷爷检查结果有问题?”   “不是,是唐沐出了点事,”那边顿了顿,“我现在过去接你。”   “他怎么了?”何梨一时有些恍惚,她心说,我自己都尚且好好活着,而且这些关我什么事,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未来得及停留又被担忧和猜测压倒:车祸?抢劫?还是什么意外?她发现自己仍旧无法置身事外,即使在她单方面宣告剧终之后。   “呼吸窘迫综合征,”顾殷辰讲给她听:“医生推测可能跟动员针有关。”   “怎么会?他打动员针做什么?现在人怎么样?”何梨紧张站了起来,问完这句,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上了呼吸机...”   “我马上过去。”   她内心一窒,打断顾殷辰的话,挂了电话站起来就往外跑,电梯满员,她用最快的速度开始跑楼梯,一路跑进重症监护室。   她疯了一般在病房里找他,休克的,烧伤的,多器官衰竭的,一个个病人看过去,又跑去工作台调病人资料,值班医生过来,抓住她的手:“何梨,你找什么?”   “唐沐呢,他在哪里?”她很急,急到连客套话都省了。   “我刚接班,不过唐教授不在这里啊。”值班医生摸不着头脑。   难道...   顾殷辰电话又进来了,她颤抖着按了绿键。   “他人呢?”何梨很急,急到开始飙泪,她一边跑,一边无端想起他曾经为了nina去医院做脱敏治疗的事,泪飙得更凶。   这份焦急看在顾殷辰眼里,说内心毫无波澜,怎么可能,他又不是圣人,不过既然是他联系了她,便只能负责到底,他叹口气叫住她:“不在本部,你不要急,我马上到了,过去接你。”   让她在这种情况下飙车,他可不敢冒这个险。   何梨这才想起来,是在肿瘤院区,他大概是为了那个孩子做的骨髓捐献。那边还在讲着,她拽紧手机,贴到耳畔,像是听得很认真,实际上十个字才听进去三个字,就已经浑身战栗起来。   那边重复问了一遍:“你有在听吗?你在医院等我。”   五分钟后,顾殷辰抵达,她已经等在楼下,他刚准备伸手过去帮她打开车门,她已经自己打开车门钻了进来。何梨从来都是不紧不缓的人,她的这份急迫稍稍刺痛了顾殷辰,但是他可以理解,脸上不动声色,透过她,他恍若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也是在这段路上,她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试管,辅助生殖,怀孕,再生障碍性贫血,配型,移植,动员针,捐献骨髓。   利用孩子作为夺爱的工具,真的比宫斗剧还要精彩。   你真的很傻,她暗骂他,心疼到极点,手搭在眼睛上,仍旧止不住泊泊流出的眼泪:“他现在怎么样?”   “放心,”他看着她满脸泪痕,只说了这一句,最终忍住想要向她伸出的手。   顾殷辰自诩自己并非圣人,他的身边来来去去很多人,从来都没有在他心上,后来,因为厌烦,他甚至锁闭上自己的心,拒绝让自己再去感知这个世界。他可以理解她,因为他也是同一种人,或许是她跟他在某些频道上的共振,同样不谋而合的坚持,才让他无法不去关注她。   如果今天上午没有那通电话,或许他可以等待,等着她从这段感情里痊愈,再出现在她身旁。但既然他知道了,他就无法再袖手旁观,那通电话是钟笑寒打的,但是电话接通那时唐沐已经是昏迷状态了。   他接了电话,撂下手头的工作就往手术室跑,到门口恰好淡绿色的大门向两侧滑开,里面一群人推着病床跑出来,床上躺着的就是唐沐。   唐沐并没有来得及跟他说上话,所以他无从知道他的意思,通知何梨是他自己做的决定,包括跟她解释这些事。他曾经说过,他没有帮唐沐解释的义务,但是目前那个人已经被意外撂倒,这个角色不得不由他顶上。   他知道,何梨就是这样的人,她全心全意给与别人的温暖,大家都想翻倍回报到她身上,别人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他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呢?我并不是那样的人,”她仍旧哽咽着,吐字都有点不清晰了。   顾殷辰开着车,空出一只手抽了纸巾递过去给她,等她伸手接过去,才说:“大概他自己包袱太重吧。”   “什么包袱?”她不解,原本她以为他们之间完全坦诚,毫无秘密了。   “何梨,”他叫她的名字,让他来做她的感情导师,开导她去理解另一个男人,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所以他也只打算长话短说:“我不清楚唐沐的想法,我只给你我的建议,爱情,可以因为感情消亡分开,但是不要因为误会分开。”   何梨愕然,她没有想到顾殷辰会跟她说这些,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直面爱情这个话题,好像由他来开导她显得有点奇怪,但又好像很顺其自然。   “我知道你心里对这件事已经有自己的判定,跟着自己的想法走就好了。”顾殷辰说。   大概因为他的磊落与无私,何梨总算放松了些,顾殷辰说得没错,她的心里已经有自己的决定,不过总得等这件事结束再说。顾殷辰是很有智慧的人,可惜她爱上的却是为爱盲目的那一位,说不难过是假的,需要很多的成熟度才能决定现在只能分开,她无端觉得顾殷辰可以懂,但唐沐能不能懂,她不清楚。   “谢谢你,”她无以为报,只能低声说这句话。   “谢我做什么?”顾殷辰笑了:“我倒宁愿你跟我说的不是这一句。”   谈话之间已经到了医院,他将车泊好,回过头对她说:“其实我也想谢谢你,但是现在不说这些了,赶紧上去吧。”   她走在他前面,步伐比他急一些,他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将尚未说完的那句话补完:谢谢你,让我慢慢打开自己的心,也让我知道自己并非完全丧失了为另一个人心动的勇气。   唐沐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只是这一梦却梦得辗转反侧,他能感受到自己在时光的缝隙里穿梭来回,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他推开一扇扇的门,看到了许多的熟悉面孔,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正在黑板上写全幅英文的板书,他推门进去,自顾自失魂落魄地沿着阶梯教室的座位一张张脸找过去,教授叫住他,请他找位子坐好,但是他丢失了什么贵重的东西,他根本停不下来。   从德国的学校,到留学生宿舍,转瞬又到城西那套公寓,他觉得自己速度太慢,在梦里奔跑起来,那些面孔变得流动又幻影移行,简直是一个个鬼影。   直到他推开一扇门,看到她正坐在背阴的茶室木地板上,趴在桌子上做题。他耳畔噪音尽失,觉得自己终于追上了快速流淌的时光,感动得几乎要落泪。   “你怎么了?”她听到他走进来的脚步声,抬起脸来,大惊失色。   他这才看到自己衣衫褴褛,血迹斑斑。   即使在梦里,他也知道,他以为自己即将从那次车祸中离去,只是魂魄赶过来,再匆匆见她一面。   “你怎么可以推开我?”他抱住她,俯身将脸埋进她颈窝处。   “你在说什么?”她根本不懂,很是着急,“我送你去医院。”   拉扯之间,他醒过来,看到自己躺在一张纯白色的床上,白色的一次性垫巾,白色的被褥,白色的拉帘围住床的一侧,而另一侧的窗户紧闭,有阳光穿过玻璃晒进来,稀稀落落铺陈在他的床周,引起他短暂的眩晕。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沙哑到无法发出声音来,幸好有护士巡来,看到他睁开眼睛,惊喜地俯身查看他:“唐教授,您总算醒了。”   这人影在他眼前晃了晃,使他顿觉不耐,他抬手想要遮住眼睛,才发现自己双手均被缚住,绑在两侧床沿上。   此时脑子混沌,但是神智已经清明,这样的待遇让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地方来,艰难问道:“这里是重症监护?”   护士点头,告诉他因为取髓手术中的意外,他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两天了。   两天?他难以置信,挣扎着就要起身,奈何手脚都被绑住,挣扎也是无用,护士惊呼:“唐教授,你哪里不舒服,可以告诉我。”   他只能对护士问:“钟笑寒呢,麻烦让他进来。”   护士出去了,出去前还细心俯下身来帮他掖了一下被子,在这大热天里,唐沐简直要疯。   两天可以发生很多事,至于发生什么事,他又不愿意往下想,等到钟笑寒进来,站到他床前,他才想起来要问什么。   “她有过来吗?”   “骨髓移植很顺利,星冉脱离危险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   于是,钟笑寒先默了下来,让唐沐先说。   而唐沐说的仍旧是那一句:“她知道了吗?她有没有过来?”   他想,她肯定知道了,或许已经来看过他了,看到他身上插满管子,狼狈地躺在这里。他甚至觉得,在他昏沉不醒之时,她是坐在他床沿上,眉头皱着,眼神复杂,叫他猜不出来她的用意。这样想的,好像他真的看过她低垂的眼眸,哭红的鼻尖,他皱皱眉,感觉心被尖锐的东西戳到了。   “她有来过,”钟笑寒告诉他,看着他挣扎在病床上,俯身帮他将手脚的绷带解开。   他立刻准备从床上翻身下来,钟笑寒赶紧揪住他骂道:“你不要命了?手上还打着点滴呢,”骂完他又扬声喊护士。   “她人呢?她到底现在怎么样?”唐沐心里急得不行,偏偏钟笑寒此人本就话少,他只想自己眼见为实,抽手拔掉针头,也不管针孔还在流血,站起来,先忍住一阵眩晕,旋身就要往外走,边问钟笑寒:“她在哪里,告诉我她在哪里?”   “她就走开一下,我马上请她过来,”钟笑寒一把扯住他,将他掀回床上去,因为他太过烦躁,值班医生进来,一针镇静剂又将他放倒。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雨后当归 2   等唐沐再次睁眼,天已经黑了,轻薄的窗帘拉了一层,透着一丝楼下卤素灯的微光,有遥远的警笛声传进来。屋内白炽灯被关掉,只开了壁上橘色的小灯,他再糊涂,也辨认出来自己脱离了重症监护室那个鬼地方,终于宽了宽心。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他一时没有对上焦,但认出来是张女孩子的脸,不假思索伸手抓住:“你去哪里了?”   那个影子笑了出来:“你病糊涂啦?看看我是谁?”   唐沐皱眉,从声音里他就认了出来,面前站着的是唐瑾。他看唐瑾站在他床旁,猜到大概何梨不愿意见他,才让她过来看着,他抿抿唇闭上眼睛,也不回答问题,血已经凉了。   唐瑾见他这样,觉得好笑,佯装生气甩开手:“真是白瞎了我临时买的机票飞回来,心疼机票钱。”说完转身出去找人,过了片刻,一只柔软的手抚上他脸庞,轻声问道:“你醒啦?”   他眼睛仍旧没有睁开,只是伸出手,宽大的手掌将那只手握进手心,放到唇边不说话。他知道她全都知道了,但不知道为何,此刻他从未有过的轻松,重担从他身上卸去,只要她还愿意来见他,他就觉得自己至少还有等待裁决的机会。   何梨心里很是难受,两个人默了一默,是她先俯身在他耳边告诉他:“对不起。”   说完这一句,她终于忍不住先流了泪。她一度自负地认为两人之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但这件事才让她看出来,他们对彼此的认识原来都这么浅薄,他选择了对她隐瞒,而她一度选择封闭了自己的心,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并不想责备他,他安静睡着的这两天,也是她时刻陷入天人交战的两天,她知道走到这条岔路上,两个人对感情的理解出现了分歧,他觉得爱就够了,而她想要的明显不止,再走下去已经很难,但放弃又很不甘心。   “应该我说对不起,”他睁开眼睛看她,那张脸已经印刻在他心上这么多年,但每看一次,他都会动心多一分,这一次,他陪着她红了眼眶,在她说出那句对不起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要永远失去她了。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小小的一张病床上,其实隔壁还有一个小房间,可以供陪护的家属休息,唐沐让何梨过去,何梨偏偏不肯,他意识到她大概有话要说,也就不再坚持。   病床很小,一人床的规格,两个人挤在一起,只能蜷着身子,他们面对面躺着,他想起来,两人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的时候,他们也是有点拘谨又充满期待。当何梨在黑暗中伸手抚摩过他的脸,从眉毛,眼睛,鼻梁,唇线,喉结,锁骨,是一如既往柔腻的触感,却像带着告别的仪式感,他感到了跟往常的不同,心口有细纹在慢慢撕开。   “你知道我今天去见了谁吗?”她的手最终将手抵在他胸口,那里有一颗热切跳动着的心。   今天下午,她之所以走开,是去见了郭思园。   起初钟笑寒是反对的,他害怕何梨在愤怒之下,会说出偏激的话来,刺激到此时神经衰弱的郭思园。   “我只是想找她谈一谈,如果你不放心,那你同我一起去吧,你当面看着我,”何梨对他说。一起照看唐沐几天,之前对钟笑寒那副冷淡面孔的偏见已经消散,看他在唐沐和郭思园间两头奔跑,她再迟钝,也看出来一些名堂,但她又是看破不说破,给他留尽了颜面。   何梨的坦诚打动了他,他看着眼前纤瘦的女孩,莫名觉得她身上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他突然就能理解唐沐这些年来的坚持,她真的很值得。   所以他对她妥协,将郭思园的联系方式给了她。   等到在骨髓移植病区外,两个人打了照面,是郭思园先开口:“你来做什么?”   “过来看看孩子的情况,”何梨回答,她并不觉得两个人需要像刺猬那般针锋相对,她们只是同时爱上同一个男人,只不过她更幸运些,可以得到感情的回馈。“顺便问问你,接下来的打算。”   “星冉不需要你的关爱,而我的打算,也不需要告知你吧?”郭思园觉得好笑,何梨的善举在她眼里,只是胜利者的炫耀。   “那星冉总需要爸爸的关爱吧?”何梨问,说出那个词,不能不说是对她的一种折磨,但她觉得自己尚可以面对。她心想,唐沐未免将自己看得太过狭隘了,她在乎的从来是他这个人,即使他离婚带着个孩子,她也可以理解,他却要剑走偏锋,一己承担下来,这本就不是他的错,但他不明白,两个人在一起,坦诚是最基本的忠贞,一旦有过猜疑,就很难再假装能幸福在一起。   郭思园态度仍旧很是蛮横,“星冉没有爸爸也可以健康成长,你大可以放心。”   何梨对郭思园幼稚地想要独立抚养这个孩子很能理解,据她所知,郭思园很小就失去亲生母亲,母亲尚在病榻前,父亲便将新人带回了家,即使郭父后来因为愧疚一味顺从弥补,但是郭思园跟继母关系一直疏离,也因为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所以郭思园对感情专横跋扈的态度她一点都不惊讶,甚至她做出这样罔顾伦理的事来,也在她意料之中。   “我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既然孩子是二哥的,他负起责任是分内之事,我不会阻拦。”   “我说过,等移植结束,我会带着星冉回英国,”郭思园冷嗤一声:“接下来就祝你们幸福。”   我们还能幸福吗?何梨苦笑。   不待何梨再说话,郭思园又开口了:“你自以为很了解他吗?你清楚他在德国的七年吗?他有没有跟你讲过,你爸爸是如何处心积虑拆散你们,将你男朋友的相片发给他,导致他出了车祸,骨盆粉碎性骨折,在医院躺过一个多月,至今仍有钢钉在体内?你觉得你爸爸知道了这件事,会怎样?等不到长辈祝福的感情会幸福吗?我拭目以待。”   听完这一句,何梨脸色惨白,觉得难以置信,她真的不知道这一段,她所看到的,是爸爸一直很欣赏他,对他评价很高,也很支持他们在一起,但是她又不免想起来,某次缠绵之后,她也曾问过他腰侧的伤口,他只是寥寥数语,告诉她有过一次车祸。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真是盲目到可笑,到底有多少事是她不清楚的,又有多少人是言行不一。   “像你这种被捧在手心的花骨朵,这七年顺风顺水走过来,自然不知道他一路走回到你面前付出多少努力,如果我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也会被他感动,可惜我也是当事人,我只能跟你说,何梨,你不配。”   “如果我都不配,你觉得你配吗?”她气极反笑,觉得难得一次,她跟郭思园的谈话超过了正常时长,却是站在儿童病区外互相质疑对方。   “他跟我才算一路人,从小就失去关爱,没有安全感,才会豁出去拽住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我想要的是他,他想要的是你而已。对我们来说,爱一个人就是爱上这个世界,但是你呢?你从小所求必应,能明白爱情是什么吗?”   “你将对方当作整个世界,对方却可能因为不堪重负而逃离吧。”就像唐沐对郭思园,也像她对唐沐,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被当作整个世界,而是共同奔赴,往同一个方向。   “结局怎么,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   “对他呢?即使不是因为我,你想想自己的一意孤行从此困住了他,你满意了吗?”   郭思园愣住,一时没有接话。   何梨无意再纠缠下去,临走前,她对郭思园说:“你完全曲解了爱这个字的含义,如果你有一丝内疚,就放过他吧。”   此刻,他们交颈而卧,呼吸相闻,她的手仍旧抵在他胸口,隔着蓝白条纹的病服,她可以触碰到那颗砰然跳动的心。   听她讲完,他默了默,才回应她。“是我不好,我应该跟你坦白的,这件事给过我很多困扰,是我存着侥幸之心,以为自己可以瞒天过海。”   “所以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会跟我说?”   “移植之后。”   “为什么不能一开始就讲,你知道我并不是那种人。”何梨躺平身子,手仍被他握在手心里,她觉得此刻自己很是平静,生死之外,都是小事了,连感情都不值一提。   她是哪种人,他其实很清楚,到了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愚蠢,他的理由很自私,他就是不敢冒险再失去她一次。   他也是在她身上,才第一次完全理解了爱这个字的含义:坦诚,担当,陪伴,共同成长,为对方去成为一个更完整的自己,但是,或许知道得太迟了。   “是我错了,你可以原谅我吗?”他不想问出这一句的,他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但是他不得不问,他委屈了她一次,不想再委屈她第二次。   “我也不知道,猜疑带来了猜疑。”无论是他,还是何毓儒,她都一时不知如何去面对。“你给我一点时间吧。”   “我接受你做出的每一个选择。”这样的话说出来很是艰难,但他也明白,他们已经走到了这样的岔口,至少现在一切都已经说开,他希望她即使选择离开,也是明明白白。   这句话让何梨很是烦乱,她完全没有想到关于两个人的未来,最后会变成一道选择题交付到她手上,在两个人已经慢慢契合一体之时,硬生生扯开,没有谁能全身而退,但这感情里已经有了裂缝,又有谁能幸免于难。   默了很久,她又使出了拖延症患者那一招:“等这件事结束再说吧。”   最后两个人各怀心思在疲惫中睡去,这也是在一起这么久之后的第一遭,没有晚安吻,没有拥抱,唯一庆幸的是,因为他睡在旁边,何梨没有再借助药物就踏实入了眠。   接下来的那几天,何梨下了班,仍旧是白大褂一脱就直奔唐沐所在的病房,事情搁在她心里,她清楚自己只是暂时选择视而不见。   在唐沐出院前的那一个傍晚,她走进了病房,发现唐瑾两口子也在。   在此之前,唐瑾就找她聊过,正文之前自然是先对天发誓自己完全不知情。   在这点上她是相信的,倒不是说唐瑾对她有百分比的忠诚,而是因为这人嘴巴实在很大,被她知道的秘密也就不能算秘密了。   原本她认为,唐瑾来找她,大概是想来劝她,毕竟此人之前曾经那么急迫地亲自下手拉动他们感情的进度条。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她先问的话。   “什么怎么办?你还是你,不要受到别人影响。”   “跟二哥呢?”她已经做好准备要听一顿劝和了,话问出来,脑子里就开了外挂,在想要怎样将自己的想法阐述出来让唐瑾明白。   没有想到,唐瑾却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跟她说:“我从来不怀疑你的包容能力,但是作为深度洁癖患者,这段感情在你眼里已经有了污点,既然暂时觉得自己无法跳过这个梗,也没有办法继续无条件信任对方,不如先分开吧,”   何梨动容,难得唐瑾没有护短地客观了一回。这些话藏在她心里酝酿发酵是一回事,被唐瑾拿来宽慰她,又是一回事,并且,真的就是这样,唐瑾眼睛很是毒辣,一眼就看出来症结所在。但在那一天,她也还是说:“等出院再说吧。”   这一晚难得几个人坐到一起,唐沐起色很好,医生已经说了第二天可以出院。何梨正在将带来的腌笃鲜盛进小碗里,还在跟他说着话:“最后一季的腌笃鲜,陈姨让我带来的,说错过你今年就吃不上了。”   门就在这时候被推开,何稻站在门口,脸上一时看不出什么神情。   “哥,”何梨看到,脑子嗡地响了一声,先站起来,碗也搁下了。   “你紧张什么?”何稻走进来,经过她身旁,还朝她笑一下。   但是下一秒,他走到病床跟前,勾手就是一拳,唐沐没有防备,或者说他并不准备还手,硬生生用胸膛受下了这一拳。   “哥,你做什么?”何梨尖叫一声,扑过来尝试拉开他,唐瑾跟沈奕泽也慌忙上了手,七手八脚过来拉架。   “禾禾,你手拿开,”唐沐皱眉,“让他打吧。”   “我就打的你,你知道你欺负的谁吗?”何稻力气很大,已经扑到床上乱拳开打,几个人都控制不住他,“我妹这么好的女孩,你悄悄让她当后妈?唐沐你特么是个人吗?”   “哥,我求你先住手...”何梨尝试护住唐沐,但又被何稻推开,她一个站不稳,腰狠狠撞到身后的小几上,锅碗瓢盆全撞翻到地上,她惊呼一声,唐沐急着护住她,从床上扑了过来,又被何稻拦腰扯住,按到地上狠揍几拳。“禾禾为你做到这个份上,你做的什么混账事你自己说。”   “稻哥你疯了吗?二哥你倒是解释啊,”唐瑾拉住他,对着唐沐气吼。   “是我的错,”唐沐只说这一句,他觉得自己的确该打,或许何稻揍他一顿,他心里能好受一些,他的心能少痛一些。他完全不还手,任凭拳头落在身上,何梨忍住痛过来拉开何稻,又被推开,推搡之间,唐沐又受了几拳,沈奕泽在背后拦腰抱住何稻往外拉,却被他一个肘关节撞翻,鼻血直流。   唐瑾气极,按了呼叫器扬声喊护士:“医生,这里有人斗殴,快过来。”   最终,何稻被应声赶来的值班医生制住。他反正气也撒完,拍了拍何梨肩膀,头朝门口歪了歪,示意她一起走,何梨犹豫,他一把圈住她肩膀,不由分说将她带了出去。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雨后当归 3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病区走廊的尽头,站在一小块日光下。何梨对何稻的冲动很是无奈,等到两个人站定,才开口批评他:“你是在医院打架打上瘾了是吗?”   与往次不同,他并没有辩驳,只是伸手过来,将何梨揽进怀里。   “你干嘛?”这反常的回应让她心暖,但也让她再次知道,这件事无论在谁心里,都没有那么容易过得去。她佯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只是声音变得闷闷的,其实已经想哭了,只是拼命在心里跟自己说,何梨,挺住,至少不要在他面前哭,不然接下来还有几次架要拉。   “我为我妹妹打的架,怎么了?”何稻语气还是很冲。   何梨也是无语,只能一笑:“对,你很光荣。”   “我原本以为那小子对你一往情深,没想到,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继续嚷嚷:“叔叔肯定早知道这件事,我去质问他。”   何梨之前倒没想到这一层,听到这句,下意识就先问:“爷爷和爸妈那边...”   “你现在先不用管这些,”何稻皱眉打断她:“接下来怎么办?那孩子?”   “不是孩子的问题。”其实她并不愿意何稻插手进来,以他以往护短的姿态,猜也猜得到他会怎么站队,但她此刻不希望别人来干预她的判断和决定。   何稻果然急急躁躁,又再次打断她的话:“除了孩子还有什么问题?”   “说了你也不懂,你先让我想一想。”   “禾禾,”他听到这里,将手搭到她双肩上,无比真诚的态度:“哥知道你们同居了,这也没什么,你不要因为睡过他,就不好提分手,你不敢说的话,哥帮你说。”   关键时刻,当然还是妹妹才是自己人。   什么叫做睡过他?何梨微微皱眉,这粗鄙又直接的话简直让她不知道怎么接,她想了想,对何稻说:“你放心吧,我会解决好的,今天这事就过去了,我不管你们还能不能做朋友,但不许你再动手了,孩子这件事他也很无辜。”   “你到现在还护着他?”何稻遥遥指了指病房,满脸恨铁不成钢,觉得自己这一架像是白打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别担心了,我会解决好的,”她说完又叮嘱一句:“家里那边,先不要说。”   次日下午,何梨请了半天假,去医院陪唐沐办理出院,等护士发放了出院通知,两个人一起到住院部一楼办理出院手续,去中心药房取了一点缓解骨痛的药,又回病房取出院小结,等到两个人回到病房,整理带走的衣物时,何梨才开口跟他说:“你的东西我都打包好了,在后备箱里,等下一起帮你送过去。”   等待数日另一只靴子终于落地,即使已经有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他却仍是有一瞬间的心窒,让他开不了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挽留的话,他没有资格再说,解释的话,也有洗白的嫌弃,他知道何梨的脾性,她绝对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有她自己的深思熟虑。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拎行李下楼,搭电梯到负一层,她坐进驾驶舱,他在副驾驶位,等到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他才艰难开口:“所以我们还是被打败了吗?”   她专注开车,眼睛看着前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打败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我们再给彼此一次机会好不好?”他仍旧尝试挽回,他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了,他伸出了手,却停在半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介意他再触碰她。   “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不在了。再勉强在一起,我无法说服自己像从前那样相信你,我不是郭思园,凭着自己想象出来的感情就可以过好这辈子,我不能。”   何梨承认,她是带着负气的情绪说完这段话的,即使说的就是她的内心话。她想,事情也结束了,所有人都这么由着性子来,她也想任性一回,但说到最后,她发现心痛的仍旧是自己,她闭上嘴,发现此刻说什么都是利刃,她不忍心在他心口来回切割。   她说了这番话,原本也已经准备好接受反驳,但叫她意外的是,唐沐反而沉默了下来,仿佛放弃挣扎接受了她任何安排。她说的他根本无力反驳,这样的决绝,恰是因为她对这段感情的执念,以至于有了瑕疵之后,她宁愿统统不要。   何梨曾经在心里演练过这一幕的,她生怕自己会心软,也怕自己会流泪,所幸唐沐既没有死缠烂打也没有歇斯底里,他们如同两个理智过剩的成年人,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分割感情上的纠葛,这想法却又无端叫她眼睛痛了起来。   此时已是傍晚五点多,喝下午茶太晚,吃晚饭又还早,但何梨还是就近找了家店靠边停车,两个人下去找吃的。   她跟自己说,只是想将必要的事情再交付清楚,但她同时也明白,只是另一个她,还在可笑地拖延时间,说分开的人是她,舍不得的人也是她。   不巧的是,这家店恰是他之前带她来过,可以野餐看海的那家,数月过去,一切都没变,想想也是,对远处的海,近处的树来说,数月时间,连白驹过隙都尚算不上,但是对她来说,这不长不短的时间,却像已经历尽了一生。   两个人点了餐,就杵站在餐台前,之前习惯了十指相扣,现如今连手脚都像多余,无法搁置,服务生看不过眼,猜想大概是刚恋爱不久尚且放不开的情侣,特意过来引了他们找了一张曲径通幽的餐桌,恰好可以看到树影遮掩中漏了一角的海。   用餐途中,何梨主动说起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先去香港进修黄热病课程,时长半个月,顺便在那边办事处报名参加MSF,已经托Nova打过招呼。还申请了美国霍普金斯医院的研修,顺利的话,应该在规培结束之后就可以启程。   霍普金斯医院,正是顾殷辰在美国工作的那一所。   “什么时候决定的?”她这些安排里,通通都不会再有他。他努力克制着情绪,才将话问出来。   “昨天晚上。”   就是在何稻揍完他之后。她一个人回到家里,突然就想通了,与其两个人在此地做困兽之争,不如她离开。   她曾经说过,那一次三个月的尝试给她的教训,就是最好不要跟本专业的人谈恋爱,否则抬头不见低头见,未免尴尬。对他,却不是这样的,她并不是因为尴尬而想要离开,相反,如果说之前的自己,是毫无斗志深陷了温柔乡,那他这一把,就是将她全身而退的路尽数拆毁,所以,她终于可以说服自己,放下一切背井离乡去逐梦。   “你不必离开,”唐沐听完这番安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可以将胸臆之间的酸楚荡涤开,“如果我们之间有一个人要走,那我离开。”   “你想多了,我们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老死不相往来,”何梨知道他的包袱,也无所谓多解释一次:“柳园师姐马上休完产假了,等她回来,恰好可以接手我的工作,再说,我的免费长工也差不多快打完了。”   说到这里,又牵扯出之前一起经历过的千丝万缕,她眼睛有点酸胀,意识到自己再继续往下说,可能就要失态哭出来,于是不再开口,只埋头吃饭。   唐沐听完仍是反对:“无国界医生工作的环境宛如战场,你合适吗,无论从资历还是体能,你现在出去,无疑是去送死。”   “所以我先去进修,Nova也说,作为菜鸟,绝对不可能现在让我上战场。至于体能,你放心吧,我也会努力训练的,不会拖组织后腿。”她本来想说,她会坚持游泳,想起来两人关系已经不再,再往下说徒惹伤情,才换了个话题:“你呢?”   我呢?唐沐顿住,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的计划里会没有他,他也到这一刻才认清,眼前这个人爱起来有多果敢,离开就可以有多决绝,她要的就是这样清清爽爽,毫不拖泥带水的分开,切肤之痛也好,痛完之后才能重生。   他想了很久,唐家的事,孩子的事,都还没有完全结束,所以他暂时能做的,也只能斡旋在这些事中,至于之后,没有她的之后,他暂时没有勇气去想象。   饭毕回到城西那套公寓,何梨打开后备箱,唐沐将行李箱从里面拉出来,仍旧是那只二十四寸的铝合金箱子,轻便得根本装不下他们纠缠许久的过往。她抬头看那栋房子,上一次,她自己在这里,遥望二楼的灯光,满脑子是被欺瞒的愤怒,再往前一次,是去年他刚回来,聚餐后送他回来,她婉拒了他重归于好的邀请。   时光如流水送轻舟,带着他们共游了一段,即便只是短短数月,她在心里早已跟他过完了这一生。   没有谁想先开口说再见,他转身离开,只是走到门旁,他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何梨陪他在夜色里站了一会,这一夜夜色很好,天幕之上是他们一起看过多次的月亮,但月色之下,两人心境都已不同,两人之间所隔不过数米远,但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凝望。   最终是何梨走过去,像之前的每一次,走进他怀里,而他像等了千万年那么久,展臂环抱住她,仍是将脸埋进她颈窝,片刻之后,那一小块皮肤被泪水濡湿,他没有出声,她便只回抱他,像他曾经安慰她那样,抬手抚摩他脊背。   “没有了你,我要怎么办?”他勉力克制,又放弃了克制,绷紧的线条一瞬崩塌。   “去承担你需要承担的责任吧。”她手还搭在他背上,说出来的话却让他如坠深渊:“从今往后,我们都是单独一个人了。我们暂时也不要再见面了。”   在一起的时候有多甜蜜,分开就会有多残忍,这句话是唐瑾总结出来的,何梨之前尚未有深刻体验,等轮到自己,才知道这句话仍旧太过仁慈。   她原本以为,两个人分开,只是删掉密码指纹,收起拖鞋跟漱口杯,橱柜里换回单人的碗碟,就可以抹去另一个人的痕迹。但事实却是,密码指纹她没有删,拖鞋跟漱口杯仍旧还在那里,只是她再也很少在家里做饭,碗碟还是那些,搁在沥水架上的,仍旧是那套两个人一起在超市里挑回来的双人日式套碗。   但是何梨也是很有耐心的人,她没有自暴自弃,也相信时过境迁,这一次,她依旧将自己交给时间,静待跟自己和解的那一天。只是这一次又跟以往不同,白天忙碌起来一切都还好,但一旦夜幕降临,这座房子空旷到让以往两个人的欢笑仿佛都产生了回响,她如同受伤的幼兽,躲起来舔舐自己的伤口,最终总是不得法,在连续失眠数天之后,她又开始求助安眠药,并且无比期待离开此地的那一天。   而离开前的工作也一步步在推进,首先要过的自然是家里那一关,何梨心猜大家肯定也都知道了那么一星半点,所幸何家除了何稻,其他都是温和又宽容的人,并未就这件事刨根问底。在此之前她留了一点心眼,汇报行踪只说了出国进修的事情,MSF的事按下不提,怕遭到反对就再难离开。   唯一持反对意见的是何毓儒,作为专业人士认真跟她分析了出去进修跟读书的区别,又劝她:“你何必这么急呢,递交留学申请然后认认真真读个博,学成归来就是博士了。”   何梨还在介意他之前暗箱操作的一段,但时过境迁,她也无意再去质问爸爸,她知道何毓儒心思慎密,再说就要将最近的事和盘托出,所以只说:“我过去那边实地考察一下,才能更好决定要申哪一所啊。”   倒是何相霖,等到她从家里出来,已经准备驱车离开了,才走过来叫住她。   “换个环境也好,什么时候走呢?”何梨将窗户摇下来,何相霖站在车窗外问他。   这件事捅破天窗时何相霖恰好出差在外,成功躲过强地震,等他回来已经天翻地覆改朝换代了,何梨也曾推测过他应该在此之前就知道内幕,但事后再追究这些又已无意义,本以为叔叔开口,至少会再说两句劝和的话,不想他竟然这样通透,她也不好再说其他,只将大概日期说了。   “将航班发给我,到时叔叔去送你,”何相霖伸手过来揉一把她的头发,很是心疼,却也不多话。   “好。”何梨没有拒绝。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雨后当归 4   顾殷辰将何老的报告拿过来给何梨的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出去吃了晚餐。   这顿饭,说好了何梨请客。   “你免费长工打完了吗?”顾殷辰调侃她。   “差不多了。”她笑着回答。   此时已经六月底,夏天的傍晚显得很长,已经六点过,天色还亮,顾殷辰开车,去了一家比较远的餐馆,何梨倒也无所谓,侧过脸看远山之上燃得如火如荼的一片红烧云。与之前不同,现在她下了班,有大把自己的时间可以挥霍,再也不会像以往那般,临下班手头工作还没忙完就有点急躁,下了手术就急忙忙赶回家,那种为一个人牵肠挂肚的感觉不会再有了。   等到两个人坐定,何梨先开口道谢:“最近麻烦您很多,真是不好意思。”   爷爷的事,她自己的事,兜兜转转,总是撞到他手里,连她这样不相信缘分的人,都不得不感慨,这该死的巧合。   顾殷辰自然听出来她客气之外的见外,却也不介意,只是说不用见外。就如同他之前跟她说过的那样,他们之间,不必见外。   何梨将自己的计划告诉顾殷辰,虽然猜测他应该在Nova那里得到了消息,却还是觉得为表尊重,自己应该亲口告知他一声。   在此之前,顾殷辰曾经给她转发过关于霍普金斯医院的招生简章,那边有一项育龄女性相关研究,需要在全球各地征集优秀的研究员参与,霍院熟识的教授托他帮忙引荐亚裔的学员。何梨收到简章时,一时猜不透他的意思,自诩自己优秀算不上,唯一能擦上边的就是亚裔这一点了,加之那时正在热恋期,完全没有考虑。   此次她申请了这项研修,消息自然是从他那里来的,但和大家想的不同,她并非通过顾殷辰搭桥获得了批复,而是直接拜托了Nova,由Nova出面促成了此事。Nova已经不在霍院,辗转了几手才将此事落实下来,何梨知道如若托付顾殷辰,事情定能事半功倍,但也是因为对方是顾殷辰,她不想再多纠葛,索性走些弯路绕开他。   不过眼前这人倒是没有这些顾虑,甚至还想再让她再欠多一些人情,开口便说:“那边我有一套公寓,地点不错,离得也近,目前闲置着,你过去了可以落脚。”   何梨婉拒了,她一向是很较真的人,小事尚且不愿意麻烦他,更别说是这样的大事了。她告诉他,自己已经托了Nova帮忙留意房子,如果暂时没有合适的也不打紧,可以先住在医院提供的公寓。   顾殷辰想了想,像终于看穿了她的顾虑,倒也没有再僵持,只是嘱咐她:“去研修可以,MSF暂时就先不要想了,是我带你上的贼船,就要对你负责,我也会跟Nova说的。”   也是在那段时间,中东一连出现了几起无国界医生遇害事件,MSF工作在那边几乎停摆,多个开展到一半的项目都被叫停,全球多个办事处正日夜不停协商将医护人员从危险地带撤离,顾殷辰的担忧就在于此。   何梨脸上答应着,心里却想,你实在多虑了,现在就算我想舍命,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但真到了那一天,美国天高皇帝远,你要管也鞭长莫及了。   饭毕两个人站在收银台前买单,本来已经先好说,这顿何梨请,但顾殷辰仍旧打开钱包付了款,何梨一向不擅长这种人情来往的场面,但她最怕欠人人情,仍旧挣扎了一下开口说:“不是说好了我来吗?”   “下一次。”顾殷辰只是这样说。但话说出来,两个人却都同时想,下一次也不知道是何时了。   也是在那一次,她看到了他钱包的夹层,妥帖安放了一张相片,像一张证件照,女孩扎了丸子头,穿着迷彩服,脖子上挂了两部相机,对着镜头咧嘴笑着,嘴角两个梨涡,那笑简直肆无忌惮到要溢到相片之外来。何梨见过各种证件照,大多是规规矩矩端坐的摆拍,从未见过这样真实的性情流露,她不禁看多了一眼。   匆匆一瞥之间,顾殷辰已经合上钱包,她尚未来得及收起自己眼里的探究,他已经一脸坦然朝她勾勾下巴,示意她跟上。   顾殷辰比何梨年长,但即使在他这样的年纪,在钱包夹层放相片的人也不多了,时下大家连钱包都不拿,顾殷辰留美归来,但在何梨眼里,却一直有着老牌英式绅士那种做派:持重,冷静,性格内敛却腹有莲花。   “Mila?”何梨觉得自己跟他尚未熟悉到可以互相交换隐私的程度,但刚刚那一幕彼此都已打了照面,她又不好再假装看不到,只好随口问了一句,她仍旧记得这个名字。   但顾殷辰却笑了笑,告诉她:“不是。”   顾殷辰这样的年纪,有过感情并不为过,甚至有过不止一段也不足为奇,但这回答仍旧出乎她意料,她一时词穷。   “她是一名很优秀的摄影师,”顾殷辰看着她说。   “Mila呢?”她仍旧不懂,但顾殷辰说上面那句话时,眼里有柔情漫过,这是她从未从他脸上看过的,她相信在那一刻,自己无意触碰了他藏于心底的那页旧事。   “Mila只是我学妹,当时她毕业F1签证作废,又因为换了工作,新医院H1B签证下不来,求到我这里来,所以我帮了她一把。”他们已经上了车,顾殷辰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就恍如在跟她讲一台手术的排期。   “帮了一把?”何梨不解,好抽象的说辞啊,她自然知道有些人为了留美定居会有这些擦边操作,但要跟眼前的人联系到一起,还是有点难,在她心里,顾殷辰如同一个标杆,他站在那里,就代表天地正义。   “事实算是互相帮忙吧,我帮她拿到了美国的合法居留,她帮我挡住了部分烂桃花,在我离开美国时就办了离婚手续了。”时过境迁很久了,连顾殷辰自己讲起这段,都觉得恍若隔世。   何梨在引擎带来的轻微轰鸣声中听完这个解释,感觉又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解此人是为何要费尽心思逃开别人的倾慕,以至于拿一纸婚约帮人渡劫。但旧事终究是掩于流年,为表尊重,她没有再多问。   那是他们在国内的最后一次碰面,话题聊到这里,恍如他们的关系,慢慢趋向尾声,何梨急需一个新的开始来跟旧日划清界限,她连再见这样的话都没有讲出来,也是自觉日后碰面机会大概不会再有。   次日,她的心理咨询走完了流程,给她做治疗的是她一位资历丰厚的师兄,临走时两人道别,师兄对她说,咨询效果还是因人而异,你依从性不高,如果心境还是没有改善,需要进入下一阶段的干预,再跟我联系,何梨自觉自己已经恢复得很好,听完师兄这一句,只是含糊回答一句再说吧。   也是在那一日,她自己飞香港,进行为其两周的热带病学课程,并做了黄热病疫苗接种,在香港的半个月行程排满,过得无比充实,这座岛屿城市热情涨满日夜不眠,她独自一人穿行过霓虹闪烁的街道,自觉看起来已经跟一个心理健全的普通人无异。   最后两天,唐瑾跟温衡抽空飞过来,三个女人开启了疯狂购物模式,何梨被唐瑾带着,也有点失去了理智,不管东西买了自己还能不能用上,反正就是刷卡,她这般理智自持的人,人生第一次体验到花钱的快乐,感到脑子里在之前那段恋爱期之后,又一次被粉色泡泡填满。   只是,等夜里回到酒店,排队洗漱后,其他两人都很快沉入梦想,她却在床上翻了很久难以入睡,白日的自己克制得很好,但深夜来临,身躯渐渐苏醒,床的左侧不再被带了熟悉温度的另一架躯体占据,她辗转反侧如皮肤饥渴症急性发作。睡意丢了就很难找回来,最后她向自己妥协,又爬起来嗑了一颗助眠药。   也是在那个时候,她知道,她还没有好,也可能,她以后都不会好了。   而唐沐的状态自然更好不到哪里去,恰巧那些日子工作繁重,他顺势将自己深埋于工作中,潜意识里严防死守,就怕情绪崩于往事之前。   那一日,他在自己那套公寓的书房里坐着,暮色四合,屋里没有开灯,整个人融入灰蒙蒙的背景里,差点让人辨不出来。   何相霖推门进来的时候,这个场景正正打到他心上,和他脑海里的某一幀记忆巧妙重合。   这样的场景再熟悉不过,却已是多年未曾出现了。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唐清学,抱了一大堆账本来找他,坐在这临窗的桌旁,蹙眉翻读账簿,家大业大,唐老爷子专断,唐方池又傲慢,他在夹缝里求存,步步维艰。   唐清学英年早逝,将幼子托付给他,如今看着唐沐陷于这种泥沼之中,这让他很是懊恼。   看他进来,唐沐站了起来,先收起自己的情绪,才拧开灯,打了招呼。等到灯光大亮,他早已经换了一副面孔,温和有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模样。   他只在一人面前放弃过表情管理,但那人已经离开了,所以他又将一贯的面具戴起,其他人面前,他从来不表现自己的怯弱。   “唐晏那边,到底怎么回事?”何相霖不揭穿他,开口问别的。   “盲目的举债扩张,”唐沐点点桌上的一叠资料,“现在法国那边几家国风奢侈品店已经抵押,仍旧资不抵债,”   “举债做什么?资金和产品都是在你们总公司出的,他需要举债?”何相霖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唐沐嘴角一抹嘲讽的笑,拿起桌上一叠杂志:“本来我也不懂,直到我看了这个。”   何相霖接过来,随手翻了翻,看不出来什么名堂,又递回去,摇头表示不懂。   “Amanda,法国拉丁裔超模,代言费天价,”唐沐点点杂志封面,那上面一张识别度极高的混血脸,身材高挑纤细,气场无敌。   何相霖倒没有被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孔唬住,反而重新拿起来,端详起杂志封面上Amada佩戴的整套翡翠首饰,一看就是“唐朝”旗下首席设计师手笔,原本雍容贵气的玉石经其手一变,搭配在热辣少女身子,显出毫无违和感的朝气蓬勃。   他一早就不看好唐方池的布局,翡翠玉石在欧美鉴赏热度没有国内高,远洋扩张已经备受质疑,当时消息一出来“唐朝”的股价就小跌了一波。更让人费解的是还将扩张版图的首发地点定在奢侈品老东家法国,怎么看都像是唐方池被他那个留学欧洲的儿子用一番热心自荐玩了一票,才会拿辛苦经营这么些年的品牌去当炮灰。但是要说光代言费就拖垮了几家资金背景雄厚的国潮首饰店,他自己也是生意人,总觉得尚欠火候。   唐沐看出来何相霖的困惑,便继续当个点到即破的解说者:“Amanda形色俱佳,墨西哥日本混血,唐晏出手阔绰,香榭丽舍街上的门面,跟总公司申请的是国潮首饰店,只分出来一间给了唐朝,其他匀给了另一家奢侈品牌,”   “哪一家?”何相霖忍不住问,他对奢侈品了解不多,对唐晏了解却不算少。   “TMF,”唐沐顿了顿,“品牌由唐晏和Amanda共同持有,主打轻奢,定位不错,出品凑合,但是经营混乱,即使不用自己掏香榭丽舍的大额租金,也在二人劳燕分飞后宣告破产。”   温和如他,也忍不住话带讥讽,毕竟现在负责给唐大少爷擦屁股的人是他。   何相霖沉默,细想一下,之前唐方池就曾因挪用公司资金被传唤,只是因为在本地商会及政界中人脉深种,又及时拆东补西,最终并没有立案。唐氏里的几大股东都是以前一起创业拼天下的元老,更有几位原本就是唐家的裙带姻亲,总是顾虑着情面,竟然让唐方池把这件事压了下来。他自觉这个摊手山芋真不是那么好接盘,但唐沐已在局中,他只能提点一句:“你接手这些事情,自己小心一点,万事都一定要按照规矩来。”   何相霖心里明白,唐沐平日里并不会跟他讲这许多,他不停地讲,只是害怕从他这里听到何梨的消息,但他又不得不提,总不想叫他留了遗憾。   直等到唐沐起身送客,何相霖已经站在门厅里了,才提了一句:“禾禾七月十八考试,二十号的飞机飞巴尔的摩。”   即使看起来结局已定,他仍旧不忍心看这样两个人就失散于人海。   唐沐握住门把手的右手僵住,被琐事填满的心瞬间被清空,这么快,竟然是这么快。他原本还宽慰自己,即使这个世界真的是很大,大到分开的人就真的不会再见到。但至少风里来雨里去,他们还在同一座城市里。   “去送送她吧?”何相霖劝他。   唐沐抬手揉揉疲惫的眉心,声音里带着沉沉的倦意:“我答应过她,不会再跟她见面了。”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雨后当归 5   相比跟家人摊牌透气,工作上的交接却没有那么容易,柳园尚在哺乳期,上班时间不定,何梨离职手续办完,仍旧没有办法像从影视剧中看到的那样,将个人用品收进纸箱潇洒搬东西离开。   那一晚,唐瑾到医院时,正是何梨最后一个夜班,她正在收病人,便让唐瑾在办公室先等一下,却没想到一等就是一个来钟。   之所以棘手,是因为病人下腹痛却拒绝配合查体,家属也有点不着调,两个人纠缠了半天,只想开止痛药不愿意住院。她站在病人跟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加上恐吓,站到脚也酸了,才将病人收入院。等开完入院申请单,又请护士帮忙布床,这才回转身来找唐瑾,却看她自己打开了零食柜子,从里面翻了一袋膨化食物在吃。   “你这是怎么了?晚饭没有吃?”何梨倒是奇了,拉了把凳子在她身边坐下。   “如果一个人,大姨妈两个月没有来报道,胃口也有变化,首先考虑什么?”唐瑾边吃边问。   “内分泌失调。”她回答。   唐瑾气结,直觉得何梨在拿她开涮,说你这哪里是妇产科医生的思维,难道不该是怀孕吗?   “二十一世纪了,难道你们不懂戴小雨伞?”她微笑着反唇相讥。唐瑾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萌新,想当初,苏州酒店里的套盒不就是她准备的吗?她还曾经因为缓慢的进度嘲笑他们是菜鸟,何梨放任自己在回忆里一意孤行地想下去。   唐瑾哪里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只是无语地翻了翻白眼说你认真一点好不好,我是真的有点怕了。   “怕怀孕?还是怕不是怀孕?”何梨这才收起心绪揶揄唐瑾,觉得她这次和沈奕泽倒像真的是那么回事了。   唐瑾叹口气,告诉她:“怕倒是不怕,就是我不是前阵子感冒嘛,吃了药,老爷子这段时间身体也不好,我来回跑着感觉身体也跟着要完,这样怎么优生优育?”   “这么快都想到优生优育了,那验过没有?”何梨终于收住笑,正色问她。   “这不找你来了吗,你说要是怀了怎么办?”唐瑾此时倒是老实了,她有点忐忑,但不知道为何,又有一点期待。   “怎么办,怀了就结婚呀,”虽然这跟唐瑾一贯的不婚不育保平安理念有点出入,但在何梨看来,既然有了孩子,结婚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吗,这个时代奉子成婚很正常,沈奕泽也很拿的住她,真的是所谓的一物降一物。   结婚需要莫大的勇气,尤其是唐瑾这样的不婚主义者,从小看多了长辈那些貌合神离的婚姻,想要走到那一步,总是缺些契机,但如果是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或许能让她修改自己的人生设定。   唐瑾被她这样一说更是紧张,在办公室里坐立难安恍若干了坏事的未成年少女。   最终何梨还是给她开了一个尿检,又陪她取了标本送去检验科检查,然后就准备开口打发她回家。   “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很快,你先回去吧,有结果我告诉你。”   打发唐瑾离开,她自己又忙碌了一阵,直到凌晨三点多,手头的工作忙完,才打开门诊系统查看,果不其然,中招了。   何梨那瞬间的思绪特别复杂,既是替唐瑾开心,兜兜转转多年也算修成正果,但又莫名有点难过,这个孩子恰恰在她即将离开时到来,好朋友婚礼这样的人生高光时刻她注定只能缺席,也没有办法在唐瑾孕期为她保驾护航。   但无论怎样,这个孩子必然会给唐瑾和沈奕泽的生活带来新的改变,她拿手机将检查结果拍下来,给唐瑾发了过去。   但在复杂思绪之外,她又隐隐有点担心,至于担心什么,她脑子混沌暂时又想不明白,直等到她去倒了杯咖啡,猛灌了几口续命之后,才突然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她自己,也已经推迟两个月了。   何梨的生理期虽然野蛮无礼,但胜在守时,从来不会让她担心,唯一一次出了差错,是在她考研那段焦头烂额的时间。这段时间是她自己疏忽了,连姨妈没有准时造访都没有发觉。   她先否定自己,不至于,不可能,他们都是有做好保护措施的,但是转念一想,即使是最周全的避孕方式,也有百分之零点几的失败率。   她吓到双手麻木,就怕在临走还出什么纰漏,当机立断给自己开了检查去留尿送检,坐定之后还是觉得不妥,又请护士帮她抽了血,双重检查做完,已经睡意全无。   她坐在那里,被迫无奈自己翻着旧账,却发现翻着翻着,几次湿着眼眶,曾经那么极致的亲密无间,也是说散就散。几个小时之前,她还通透地劝唐瑾放宽心,但当轮到自己,才知道无论岁数多大,面对这种问题还是糟心,更何况她的情况跟唐瑾又是不同。如果中招,她一时不敢想象接下来要怎么做。   告诉唐沐,你又要当爸爸了?她突然觉得很是滑稽,她知道他当爸爸必定当得很好,她也曾暗搓搓设想过属于他们的孩子,但时过境迁之后,她只想全身而退,她在想,她始终是做不到像郭思园那样。   她在办公室坐了两个钟,到天微微亮,结果终于出来,意料之中的虚惊一场,大概紊乱还是因为这段该死的分手尴尬期,她看着屏幕哑然失笑,那瞬间有轻松,但不知道为何,她竟然也有微微的失落。   这一年的梅雨来得迟了些,到结业考试的这一天,屋外连绵阴雨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考试安排在周末,何梨起床先光脚跑去开窗,朝外面看上一眼,院子里的树木都笼在烟雨里,喝饱了雨水,枝条舒展的样子。其实根本不用看,一靠近窗边,已经可以感受到黏人的湿气,又是一个雨天,她心里叹气。不记得何时起,最爱的雨天也失去了吸引力。   她退了回来,坐在床边,揉揉脸让自己清醒过来。这段日子,无论她晚上翻滚到几点,第二天都能准时在闹钟响之前醒过来,一开始她尚且挣扎,后来看开,能睡便睡,不能睡就当自己在二十四小时之外又比别人捡多了些时间。   考核在市政考务中心举行,距离家里有一段车程,她凡事都求稳妥,怕路况不好门出得早,油门直踩就到了考务中心大门口,看门的大爷告诉她时间尚早,让她等等,她想了想,撑了一把伞过对街去买早餐。   唐沐车到考务中心时,远远就看到何梨已经收了伞,正站在小食摊边上,她早起没有胃口,大抵还是被动熬夜的缘故,出门前只喝了一杯热奶,现下正看着早点摊上的各式餐点-豆浆油条,玫瑰花卷,豆沙包,虾饺,葱油饼,以及,生煎包。   “何医生,吃宵夜啦,”这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生煎包的味道仍旧很是熟悉,满满的碳水脂肪香煎味,勾人口水,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是她刷夜加班时的最爱。   “生煎包来一份伐?”阿姨顺着她眼神看去,擦擦手笑问她。   “不了,给我一杯杂粮粥吧,谢谢。”何梨现在已经对如何从回忆中全身而退轻车熟路,最基本一条便是:敬而远之,跟他有关的一切。   他远远靠边停车,看她从阿姨手上接过杂粮粥,张嘴抿住吸管,站在店门口抬头看檐下的雨。那张抬头时微微眯起双眼的脸依旧熟悉,连对着陌生人,都是坦诚和不设防。   他知道,考试通过,也就意味着规培结束,此刻才算正式结束学生生涯进入临床自由执业,可以用自己的名义诊治病人,开检查单会诊单也不再需要借用上级的名号。这里面的部分人会选择继续升学,部分人拿到规培证会换单位跳槽,甚至会有人改变职业,还有另一部分人,会签约定下来,正式成为一名医生。   曾经他很庆幸,所幸他的何梨正是最后一种,她会留在此地,履行他们之间的约定,规培结束,就领证结婚,把对方圈进自己的人生里。   但今时不同往日,考核结果已经对她没有意义,他知道她已经办理了离职手续,再过两日便要离开,坚持来考试只是因为她一贯善始善终,毕竟她为了这场考试,也准备了很久。   他想起她下夜班备考的某一天,他难得三点多结束手头的工作,急急就往家赶,刚在门厅换好鞋,就听到有脚步声从楼梯不急不缓下来,她手搭到楼梯扶手上,看到他明显愣了一愣才有些惊讶笑起来:“你回来啦?”   她刚睡醒,右侧的脸颊有一条枕头边的浅浅压痕,大概还带着起床气,话并不多,转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等到喝完水,才从沙发那一侧黏过来。   “怎么不多睡一会?”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像在她耳畔低语。   “起来复习呀,”她果然带了起床气,带着一些无奈回答。   他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她便主动黏了上来,两个人唇舌碰到一起就很难分开,他从未想过自己可以长久坐在沙发上,只做两件事,抱着她,吻她。   等到她去搬了书来,早已经是几十分钟后了。   夏日初初来了,背阴的茶室却还是有些凉,她倒不在乎,盘腿坐在木地板上刷题,唐沐打定主意不打扰她,自去拿了一本书在旁边翻着,翻着翻着却仍旧分了心,转过头来看埋头在书本里的人,只觉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像一根羽毛,挠在他心上,令人发痒。   她知道他在看她,抿唇暗笑,并不理他,只看书做题,对面那人明显不满足,又挨过来一点,伸手抚摩她垂到肩上的头发,她仍旧不理,誓要将今日的计划做完,但大概是前一晚太过忙乱,眼睛盯着书,却双眼酸涩呵欠连天。   他轻拉了她一把,她索性躺了下来,身子蜷在地板上,头枕在他大腿上,他将她乱了的头发朝后抚去,露出整张白皙的脸,从他的角度俯瞰下去,她的脸越发显小。   “今天不学了吧,我批准你,”他没有原则地心疼她。   “考核不过你去替我要个及格吗?”她抬起眼睛,头稍稍后仰看着他。   他看进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笑着说:“这还不容易啊?”   虽然都是玩笑话,她却心满意足笑了笑,侧过身又蜷起身子,手搭在他膝盖的地方。   他看她实在也还是困,伸手抚摩她脊背,低声哄道:“你睡一会吧。”   她没有回答,头还是枕在他腿上,片刻之后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数年之后,他仍记得自己就直直坐在那里,看着她沉静的睡颜,她睡着,他等着,到最后,连最后一片天光都从他们身上撤去,暮色瓢泼直下,四周迷蒙一片,茶室里异常安静,像一幕梦境里的哑剧,这安静如此妥帖,以至于之后的几年,他在梦里仍常常寻到这个场景里来,只为了看她静静睡在他旁边,而他抱着她,尚没有失去她。   何梨离开的那一天,城里仍旧是瓢泼大雨,让她诧异又暖心的是,除了家里人,还有很多她的朋友都来送行,浩浩荡荡成了候机大厅里一道热闹的风景线,跟送行的一大群人一一抱过吻过嘱咐过,她茫然四顾,二楼的那个身影因为她的回望而微微一滞,所幸,她只是迟疑了片刻,便转身进了安检。   飞机起飞之前,上海下了一阵不小的雨,雨滴打到玻璃上,但转瞬就在起飞的气流之中被吹散,何梨很是疲惫,跟空姐要了披巾,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起来,拉上遮光板,戴了眼罩,尽量让自己不要耗费心力在无谓的思虑之中。   然而,睡到一半,坐她隔壁位置的一位外少妇摇醒她,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醒过来,发现眼罩已经被泪水打湿,鼻腔通气不良,近乎窒息。梦里的情景尚未从脑海里淡去,他们又回到一起出海的那一天,他带她游过珊瑚礁和鱼群,他们细长的脚蹼像人鱼的尾巴,他转过身来,吐出泡泡,笑着对她来:过来,我带着你。   声音穿过海水到她耳朵里,变得飘渺,而她像一个自己梦境里的围观者,看着他们在一块蓝绿翡翠里慢慢游远。   飞机飞过浩瀚的太平洋,窗外长夜迤逦,黑暗挥之不去,而这梦中的场景让她在三万英尺的高空无声痛哭出来,从分开到这一刻,痛失之感终于彻底掩埋了她。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无人区玫瑰 1   --“前些天我们翻越南山到了北边,气候又更干燥些,因为蔬菜缺乏,团队里的小姑娘都断断续续七孔流血,如果在国内,五毛钱一支的红霉素软膏就能解决问题,可惜这里没有,前几天我们开荒了一小块地用来种蔬菜,争取实现自给自足,我种了番茄,种子是跟村里的一位毛拉讨要的,他原本不乐意给,他说中国人很是可怕,走到哪里便开荒到哪里,毕竟这样会影响他的生意,但是后来还是给了,大概是不信我能种得起来。”   这是何梨随意翻开本子看到的第一段话,字迹飘逸力透纸背,只是既没有日期又没有称谓,一时看不出来是日记还是信件。无国界医生工作的地方多是在电力缺乏的战乱和偏远地区,供电时间受限,连网络信号都时有时无,生活简单乏味,工作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饭后睡前都很适合拿来写日记,她心里一笑,看来这位医生过着比她还孤寂的生活,毕竟这本子看来分量很足。   “我一翻开来就看到都是豆腐方块,晃得我眼睛疼,猜这里只有你看得懂,就领回来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信息,可以归还给人家。”Nova从一辆深蓝色皮卡上跳下来,搭着何梨的肩膀往里走,穿过一群脏兮兮跳着皮筋的孩子,一起走进简陋的医生办公室。   “这个本子是哪里来的?”何梨问Nova,此地大陆医生不多,香港来的倒是有几位,不过据她所知,上次赫省那起针对医护人员的爆炸案后,就都陆续撤退回国了。   果然,Nova告诉她,这个本子就是从那边辗转过来的,“我在机场遇到了北部基地一位负责人,赶着飞机回美国,将这本子托付给我,听说撤退当晚很混乱,部分人撤回东部,部分人连夜回国了,很多医生个人用品都没来得及收拾,包括遇害医生的东西。其他也就算了,这本东西,或许有一些叮嘱在里面。”   何梨知道Nova学习中文多年,用词已经相当精准,眼下用了叮嘱这样的字眼,只是细心想要规避掉让大家都心慌的字眼。   数日前位于A国西部的赫省恶意伤医事件,在整个MSF界内掀起了惊涛巨浪,赫省在A国向来被视为安全区域,环境虽清贫苦寒,胜在当地民风不算彪悍。工作队在当地为民众接种疫苗,争取食物,科普卫生,带着当地的医生上手术,这些行为已经为当地所接纳,但就是在这样的和平共处中,先是有几名同事乘坐无国界医生的专用车出诊,却没有在约定时间返回基地,搜寻队伍在努力数小时后发现他们已经遇害,无国界医生驻美办事处立刻就这件事提出谴责,未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晚基地就遭到叛军轰炸,死伤数人,余数尽数连夜撤离了。   Nova告诉何梨,如果局势继续蔓延,那这边医院的工作人员也会被撤离,所有开展倒一半的项目都必须中断。   何梨皱眉听着,大局当前,真要到了那一日,也是没有办法,她能明白,暂停国际救援,既是为向不幸离世的同事表示哀悼,也是在做出表态:我们不能接受袭击人道工作者的行为。只是她跟Nova在此地付出了诸多心血,才让这家医院有了如今的规模,如今说撤退就撤退,多少心有不甘。所幸这里跟赫省尚有一段距离,隔着炮火连天的中部地区,又紧靠局势稳定的首都K城,即使要撤,也相对容易些。   何梨所在的这家医院,就位于距离K城五十公里之外的M城,本来只是一家破落的修道院,为困苦民众提供简单的包扎治疗,Nova第一次被派到这里时,这家医院已经被当地一个慈善机构接管,但人手不足管理混乱,连最基本的医疗废物处理都做不到,床单即使血迹斑斑也反复使用,并且主要负责的法籍医生已经准备启程回国。   也就是在两年前的那个下午,Nova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有固定电话的餐馆,给何梨打了一个越洋电话,开口就问:“你愿不愿意过来,接替一名法籍医生的工作,负责产房,外科手术室和营养中心的工作。”   彼时何梨已经结束了霍院的为期两年的进修课程,正在准备留学申请,听到这个消息,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反而是Nova劝她先冷静思考,隔天再给她回复即可:“这次跟普通援助不同,是一项常驻计划,持续时长不定,如果中途退出比较麻烦。”   “我不会中途退出的。”何梨回复她。   当然,为了表示谨慎,她还是等到第二天才给Nova发了邮件,告知对方自己已经做好决定,并询问需要办理的手续。   那段时间,顾殷辰也在巴尔的摩,晚餐跟她约在霍院校区内一家露天餐吧,等餐的时候,她将这件事讲给他听,并不为征求意见,只是履行作为租客应尽的义务。   没错,最终她在巴市的落脚点,歪打正着还是顾殷辰那套距离医院只有七分钟步程的公寓,或许也不算歪打正着,此事本就在他预设之中。她也是住进来一段时间后才知道,原来Nova帮她找的公寓,房东就是顾大教授,那时她也想过搬出来,但转念又想,租谁的房子不是租呢,而且顾教授也有意思意思收了租金,只不过等她得空跟同批的学员了解过周围的行市,才知道自己捡了多大的便宜。   本来也就这样住着,因为这个房子,免不了要跟他多一些联系,倒也不算麻烦。巴尔的摩是美国东部一座海港城市,环绕在大西洋的怀抱,气候舒适宜人,跟何梨从小的生活环境很接近,只是更“村”一些,房屋低矮空旷,道路很整洁却不见人烟,对于喜欢热闹的中国人来说,生活在此地最大的麻烦大概是要凑够四个人打麻将会很困难。   不过这些难不倒何梨,她本就是习惯独处的人,这里的宁静的环境很好地放松了她在国内持续绷紧的神经,也让她经久不治的失眠症慢慢有了好转。   一切都在向好的局面发展,她投入到工作中,任务总是完成得很漂亮,深得教授与同事的肯定,融入到当地生活中,又很如鱼得水,直到有一天,顾殷辰告诉她,有个两地合作的项目,他将在数日内抵达巴市。   这让局面变得很是尴尬,这套公寓有两个房间,何梨一直住在小的房间,大房间变成了书房跟衣帽间,天知道为何这样的高端社区,房子硬装却极其简约,房间里连衣柜都没有,等到安定下来,她自己测量了尺寸,才逐步买下必要的家具,包括那个大房间里的大衣柜。等到顾殷辰跟她说了行程,她才发现,两个房间实际她都在使用,那他来了住哪里?   彼时巴市正在做大规模人才引进,这让原本松乏的租房市场持续强劲了数月,何梨想要重新找房子搬出去,走了数家中介,看了几个房源,都离医院距离较远,此地黑人占常住人口一半之多,白天的巴市是一座被神眷顾的城市,显得整洁干净,上班不成问题,但到了晚上,这里的治安堪比费城,霍校隔壁就是有名的黑人社区,她又经常加班。连中介都劝她,亚裔女孩还是安全为首要,紧接着就给她推荐了一套紧邻霍校的公寓,她跟在中介后面去看了,面积跟她住的那套差不多,视野却还要更好一些,落地窗外是连绵至天际的湿地公园,可以看到逐日高飞的白鹭鸟群,但也因为这无敌视野,租金是顾教授那套的五倍之多。   抱着再看看的想法,何梨没有立刻签下,顾念着白人小哥陪她兜兜转转了一整天,她找了个借口,说要先找好室友一起分摊两室一厅的房费,其实都是因为心疼钱,没有办法立刻做决定,她在美国收入不高,基本都在吃老本。   小哥倒是没话说,仍旧很客气,将名片给了何梨,让她考虑清楚再联系他,于是她认真纠结了数天,直到顾殷辰抵达。   两个人见面前,顾殷辰就告诉她,他每次过来大概只是半个月时间,原本公寓就是租借给她的,所以她不用重新租房,只需要给他提供一个可以落脚的小房间,如果不方便,他可以住在医院提供的快捷酒店,就是车程远一些,之前换过的驾照已经过期,他去再申请一次就是。   的确是有点不方便,但是何梨无法开口让顾殷辰去住快捷酒店,需要去住的话,应该也是由她去,算下来每次半个月的酒店开销巨大,但肯定比她重新去租一个房子便宜。所以顾殷辰抵达那天,她先去附近酒店开了个房间,将自己的行李简单收了一些过去,将大房间腾出来,把新买的床单洗好烘干铺好,才开着自己那部二手银色皮卡去机场接他,彼时她换了驾照已经有数月,只是一直没能摸上车,一是因为工作忙,二是因为怂,巴市的路况很好,好到她觉得副驾没人的话自己可能会飙车。   但顾殷辰到了之后,却跟她说,他还是去住快捷酒店,只需要将皮卡借给他开就好。   “这样多不好,房间我已经开好了,我搬出去吧。”何梨心想,没有这样的道理,她住着他的房子,他却要去住酒店。   “你就安心住着吧,我去哪里住都差不多,换地方你又要失眠了。”顾殷辰却不容置喙地回答她,他说话自带一种天生的魄力,叫人无法拒绝他。   她断断续续的睡眠障碍,他倒是记得很清楚,何梨不懂拒绝,只好答应下来。   这样的关系断断续续又持续了将近一年,直到Nova那通电话。她知道顾殷辰不支持她去中东,所以在那餐饭上,关于工作也只是简略带过,主要谈论的还是那套公寓。   “我可以帮忙在医院吆喝一声,这套公寓位置好,应该很快就有承租的。”她对顾殷辰说。   但是顾殷辰却说不必,“你那个项目指不定何时就结束,房子放着你回来就可以住。”   “我回来也不一定会回巴村,要看能申到哪所学校啊。”她对顾教授的态度感到很迷惑,虽然他不差钱,但是房子空置在这里,每年还需要额外掏管理费和每年的修缮费,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霍校不好吗?”他反问她。   霍校当然很好,但是她不定能申得到啊,只是这种烦恼是顾教授这种学霸无法理解的,所以她连答都不知道怎么答,她尤其怕顾殷辰插手帮她让她又欠人情,按照过去两年她对他的了解,再参照两人眼下的状态,他是极有可能做得出这种事的。   房子的事一时没有谈妥,申博的事就更是遥远了,A国的行程既然决定下来,顾殷辰也不再说其他,两个人吃着饭聊了一下工作,顾殷辰还有四五日也要启程回国,只是两个人聊到最后,他才看住她眼睛,那眼神有些不一样,她有些描述不来,他的语气仍旧很淡:“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等你回来。”   何梨知道顾殷辰是什么意思,上一次,他离开前的那个傍晚,两个人沿着帕塔帕斯科河岸跑步,直跑到大西洋出海口,他们默然迎着海风站定,看一只远洋的巨轮逐日远去,直到目不可及。他们都不属于话多的人,像早已习惯彼此的沉默。但那次他转过身来,却是有话要讲。彼时何梨满身是汗,头发也跑得有点散,她心里有点怵,大概有预感他将要说什么,果然就听到他说:“这边有个项目,可以申请留下来。”对顾殷辰这么内敛的人来说,那样的话说出来是什么意思,何梨自然明白。她也知道,只要她走出那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就只需要交给他,但那个时候她只是淡淡笑了:“全职做研究吗?我觉得你这双手不拿手术刀挺可惜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那句话起了作用,最终他回国后也没有申请那个项目,等到何梨再听到,那个项目因为急需队员,已经由一位日裔的医生顶上了。   但临别旧话重提,又意义不同,何梨不知道此去需要多久,她觉得自己需要给出一个答复,即使这答复或许叫两人都为难。她心里对他说,虽然情不知所起,但你值得更好的,真的不必在一个爱而无能的人身上浪费太多时间。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她仍记得自己低头想了想,说出这一句,说完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一鼓作气说下去:“你不必等我。”   她并不知他何种表情,只听到他语气平缓地问她:“为什么不努力试试呢?”   他并没有生气,也并没有觉得被冒犯,只是劝她努力试试,试试跟他在一起。   “我努力过,但仍旧不行。”懊恼的是她,夜色里,她的双手在饭桌之下,绞在一起。   他们面对面坐在夏日的夜里,身后的草坪初初修剪过,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暑气磅礴却又宁静,这本该是一个舒适的仲夏夜,何梨却莫名有些焦心,似乎正在被赶鸭子上架。不远处有歌手在唱歌,巧的是,正在唱的恰恰是一首中文歌,煽情的声线飘到这边来,歌词挠人心头:快乐就是牵着另一双手,开始新旅程。   道理她都知道,但是她做不到。她并非没有尝试着敞开心扉,但顾殷辰做得到,她就是做不到,她的故事仍旧泛酸,她不知道何时才能如他那般,酿成可以独酌的佳酿。   “没有关系,不要紧,你会好起来的,”顾殷辰笑了,换回轻松的语气,“我们慢慢来,为什么非要急着谈感情呢,谈工作也挺好的。”   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让何梨也愿意相信,假以时日,她真的可以好起来。   他说着拍拍她的头,她没有躲开,跟他在一起,她不会有心潮起伏,她知道,这种感觉不会是爱情,但她也承认,他给的洒脱淡然,恰恰是那一刻她最迫切需要的。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无人区玫瑰 2   --“赫省西南部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如果出诊时恰好遇到狂风,风沙夹杂着黄土卷入鼻腔,就能有幸体会一把被活埋的窒息感。这里灌木零落,举目望去一片焦黄,四处不见人烟,只有孤树间跳跃的小鹿瞪羚和追逐地鼠的棕尾鵟,能让人感到一丝生命气息。今天接诊了一名误闯雷区导致下肢毁损伤的男孩,看到的第一眼,我内心惶恐,再看几眼,那血腥竟然让我有点恶心想吐,在我尚在衡量要如何为他保命时,这孩子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跟我说:如果不能保住腿,就请不要救我。我庆幸你不用如我一般面对这样的血肉模糊。”   何梨是在第二天出门前才又想起那个本子,她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将它夹在手上,上班途中翻了一翻,看到这一段,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本日记本,大概是救援的日子太过困苦,所以才有这些抽空写就的只言片语。只是本子的主人是否尚在人世,她不敢确定,只得怅惘将本子合上。   何梨住的房子距离医院有四个村庄的距离,没错,此地就是用村庄来衡量地域远近,大概因为本地人大多数是步行出门。但Nova顾虑到她的安全,让医院的司机库拉每天早上八点开着那部医院的宝贝皮卡到她的住所接她,再一起驱车前往医院。这一日,她在颠簸的路途中读完那段话,想起自己刚来M城的情景。   在巴市临出发前,她先在搜索引擎上做了功课,知道M城是在首都K城隔壁,虽然后来团队里大家互嘲起来,总是会比惨,但在当时,她心里想的是,挨着首都总不至于太惨。结果,当Nova接了她,一路往医院驶去,她透过浑浊的窗户往车外看--房屋低矮破落,空气污浊,到处尘土飞扬,激进的络腮帮男人戴着头巾,走在街头呐喊,是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那情景叫她终生难忘,她在那一刻才无比真实地认识到自己踏足到战火边缘,稍不小心就会将小命交付在这里。也是那一刻,她能体会到顾殷辰一直以来所持的反对态度。   “这就是日常,亲爱的,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Nova看她一眼,语气里不知为何带了一丝幸灾乐祸,好像在说,看,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无国界国际救援,它跟浪漫无关,可能还会要了你的小命。   何梨倔强起来,说跟我想的差不多,还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后来她才知道,自己话说得实在太满了。   她发现自己不止要上手术,为孩子接种疫苗,还要负责医疗物品的供给和采购,药品冷藏,设备保护,甚至还要管理这所医疗所唯二两部医疗车的维护保养,简而言之,她就是这所医院的总管家。当令人窒息的热浪朝她扑来,她的背部因为炎热和劣质的手术服而长满痱子,而她因为语言,宗教,国籍,文化,甚至性别这些外在因素又一次次遭到当地人质疑,她感到压力和沮丧。一个傍晚,她走路回家,远远望着沙漠尽头一轮红日正在西沉,这大漠孤烟直的景象,却叫她想起来幼时在线装书的角落里读过的另一句诗: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就在那一晚,她一个人坐在院子前面的石墩上,崩溃大哭,一意孤行放任自己走进回忆里,想那些遥远的故人,他们现在都在哪里啊,他此刻正在做什么啊,她无望又不可自拔地设想着。   即使到后来,她慢慢适应当地的生活,但在巴市已经趋于痊愈的失眠症又出现了。   此地最好买的药物是抗生素,你只消走进任何一家破败的药店,甚至街角的集市,提示一下自己的症状,无论是头痛,喉咙痛,背痛,卖药的毛拉都会拿出一盒抗生素给你,在这里买抗生素就像买kebab烤肉一样寻常。但是助眠药却一颗难觅,连医院都没有药,大概是这彪悍的民族,日夜殚精竭虑于权力与人权的斡旋,根本无暇细细体会失眠的感受。   在连续数夜的失眠之后,她的翻译兼司机库拉,拿了一种当地人常喝的浆液给她,号称是受过阿訇祝祷,保证药到病除,她无法拒绝他的好意,勉力喝完,结果很是神奇,那杯淡绿色带着薄荷味的清凉饮品果真将她撂倒,一夜无梦以至于次日差点迟到,她自以为领悟出来当地人不需要助眠药的原因,但却不敢再喝。每每失眠,就趴在阳台看星河,此地温差极大,银河极美,在一次冻感冒之后,她裹上了集市上买回来的淡蓝色波卡,那件波卡她平时不需要穿,除非是要进入一些着装要求严格的地方,才意思意思披上,所以被她当成披风,也是她夜夜伫立在凉风之中的铠甲。   等到顾殷辰听闻此事,将药捎过来给她,她症状又已经缓解,那瓶安眠药就搁在床头,时时提醒着她,这个世界尽头,还有人牵挂着她,为她辗转半个地球送一瓶药。   说不感动是假的,但也仅仅是感动。   信号好的时候,他们偶然会视频,聊一些当地的局势,或者新的专家共识,何梨如今也在外科病房出入,需要请教的东西很多,医院手术室还有一位法籍男医生Lorraine,大家喊他洛林,性格开朗做事毛躁,口头禅是“差不多就行了”,何梨跟他共事,只能事事躬亲。所以一旦跟洛林有分歧,她也会请教顾殷辰。   对于他们之间这种关系,何梨有自己的解读。   满打满算,从出国到现在,她跟顾殷辰也相处了近四年,如果非要她给出一个客观评价的话,她会说:此人很完美。   顾殷辰应该从小就属于长辈喜欢,同学嫉妒的那一类孩子:无可挑剔的长相和骨架,成绩优异,思维敏捷,性格稳重豁达,热爱运动,无不良嗜好,虽然话少但偶尔有些黑幽默,他的求学履历同样亮到晃眼,国内最高学府毕业,在霍校读博后顺利留院拿了绿卡。   如若真要找出什么缺点,何梨觉得,应该是他那一贯处事不惊的态度。   大概有人会觉得,这简直是出毛求疵了,明明这也是优点。   但如果将这态度放诸于感情之中呢?当然,作为一位阅历丰富的成功男士,他有故事并不为奇。但何梨知道,任何一位感情状态空白的适龄男性,都不会如顾殷辰那样,持着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良好心态。除非,他的情感并未清零,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从此之后,所有的爱情在他眼里只是锦上添花,再不是雪中送炭。   何梨想,那肯定是一个深刻程度不亚于她自己的故事,如果他愿意讲,她倒是很乐意听,但既然她一直没有答复他的邀约,便也不能开口去问他。   他们并非没有尝试过为对方敞开心扉,每次他过来巴市,即使总是来去匆匆,他们总至少努力抽出两三天,一起游荡过这所城市。   他带她去内港,参观港口泊着的舰艇,一起爬上Federal Hill Park远眺夜色,内港黑金撞色的夜景美得让人窒息,但他们只是安静站着,呼吸被微风吹散,何梨相信那一刻他的内心和自已一样波澜不惊。   他带她去巴尔的摩艺术馆,就在霍校大本营里,艺术馆享誉盛名,但巴村人烟稀少,即使是在周末,馆内人也不多,他带她去看马蒂斯,因为展厅不大,所有作品都是循环展出,他们去了三四次,才将马蒂斯的作品看完,到最后那次,他在那幅《斜躺的裸女》前驻足良久,何梨体贴地转身走开,去看其他画作。她自认自己虽然艺术细胞不够发达,却至少有一颗感同身受的心又愿意周全他人,他沉溺于回忆里,她便远远避开。   他还带她去American Visionary Art Museum ,这个博物馆何梨更喜欢一些,里面有奇特的画作跟雕塑,行为乖张,他们乐呵乐呵看了一个下午,出门时恰好遇到大雨,两个人躲进了门口一家礼品商店,那里贩卖同样乖张的手信,顾殷辰拿过一叠明信片给她看,都是百年之前的人物肖像,男人女人衣着古典而端庄,他让她转个角度试试,那些名门贵族便变成百年之后的样子,都是骷髅和僵尸。   何梨心里调侃到,拜托,我是医学生,这点把戏怎么可能吓得到我。但顾殷辰看着她的脸等她的反应,说不清什么原因,她违心地表现出那么一点诧异和惊吓。他笑起来,似乎很满意,神色很温柔,将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就是那个时候她知道了,他在她脸上重温到了旧日的温情。但也是那个时候她有点心凉,他们尚未真正在一起,她却因为他的期许而伪装了自己。   他熟识这里的景点和交通,知道如何用免费公交打造最优出行路线,了解哪些博物馆在礼拜一会闭馆,甚至知道礼品商店里的骷颅头明信片,他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和熟识,并不单单是因为他在这里工作生活了数年,而是因为这里有过他的青春也有过他爱的人。   何梨并非介意他这些过往,他有朱砂痣,她也有白月光,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样反而更公平。他们相敬如宾,顾殷辰呵护她,喜爱她,她敬重他,欣赏他。只是撇去这些流于表面的情绪,她知道并不只是自己不可以,其实他也还不可以。   所以那个邀约便一直在那里,她没有改口,他说可以只谈工作,她来到这里之后,就真的只跟他谈工作。   之前她觉得能站在顾教授身侧的,必然是跟他势均力敌的女人,而就目前来看,她的确已经慢慢接近了这一条件。但也恰恰是她自己慢慢成长起来,她又发现,如果愿意,其实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情,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就如今天,连续八台的剖腹产加顺产手术,她跟洛林负责,居然能够顺利完成并且没有在手术台上吵起来。   没错,她用蹩脚英语吵架的功力,都是拜洛林所赐。所幸无论他们在手术台上吵到多凶,下了台仍旧是很好的朋友。洛林有着一双好看的蓝色眼睛,但长睫毛总是微微耷拉着,显得散漫不拘,用现如今流行的词形容,就是挺丧的。他随遇而安,一开始在苏丹跟津巴布韦,接着去了斯里兰卡和台湾,最后才来了这里,完全服从组织安排,就像是神的使者,巡视着八荒大陆。   “雪梨,这个病人不必要做全褥式缝合,”他总是在手术台上朝她嚷,嫌弃这个缝合方式太费时间。   雪梨是他对何梨的爱称,见面第一天,何梨介绍自己,他就问她是什么含义。   “Pear。”何梨开玩笑,说实话,就是因为这个名字,从小她倒是很容易跟生人聊开,毕竟大家都对一个以水果命名的人抱些兴趣,一来二去解释一番,名字记下了,关系也熟络了,每当这时她就得强忍住不多嘴告诉对方,其实还有更奇怪的命名,比如她哥哥的名字何稻。   “Do you have an English name?”他又问。   听到何梨跟他说没有,他立刻杜撰了一个给她:“Shirley就很不错啊。”   她才发现他原来会讲普通话,带着一点软软的台湾腔。   洛林只是先她数月来到这所医院,更早之前他在K城市内山上的一家法国医院,后来他带何梨去过,确切来说,那是一家儿童医院,只是慢慢也接诊成人,跟他们现在这所不同,法国医院非常干净整洁,墙上有就诊的英文指引,医护人员的工作环境更舒适,还有电子系统,每位就医的患者都有自己的电子ID,复诊可以通过电子ID读取他们的历史就医资料。   “这里这么好,你怎么舍得离开啊?”连何梨都有点动心,倒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法国医院的安保系统做得很好,进出医院都需要接受安检,累不累先不说,至少人身安全有保障。   洛林耸耸肩告诉她,因为自己上手术经常跟同事吵架。   何梨站在风里,听到这个回答笑死了,这个问题的确令人头疼,但她知道这不是洛林的错,他从开始上手术,就一直做的是战地工作,拜战争所赐,他的缝合技术其实很不错,只是野地作战,他追求的是尽可能救更多人,而不是追求完美的切口缝合。   “你呢,梨,你又是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将问题丢回给何梨。   何梨笑完了,抿唇眺望远方,她跟自己约定的两年时间已经到来,但她也并不准备离开。   “我曾经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现在也换他等等我。”她是这样回答洛林的。   “你确定他还会一直等着你?”洛林的讥笑果然是用来扎心的。   所幸何梨自己也反复较量过这个问题,她笑起来,脸庞映着霞光,很是好看,她的神色很是平淡:“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洛林大概听不懂这么高深的中文,哈哈一笑走开了,何梨却因为这句话莫名想到顾殷辰,她感念在他身旁耳濡目染习得的淡泊心态,也自以为在这一刻窥得了天机,她想,如果有幸遇到那位摄影师,她一定不吝以最美的语言,为他在她面前谱一首爱的赞歌。 第60章 第六十章 无人区玫瑰 3   --“前日有一架直升机被炮弹击中,坠落到医疗点附近的居民区,本就摇摇欲坠的民房轰然倒塌,等到我们赶到,直升机已经将近燃尽,大家在废墟里刨出了四具尸体和三位重伤患者,其中包括一名儿童,送至医院时孩子出现了脑膜刺激征,紧急做了开颅减压手术,所幸效果还算不错。附近的居民感谢我们,给医疗队送来了五个鸡蛋,大家都不敢独吞更不好推辞,这里食物缺乏,他们知道我们的人数却只给了五个蛋,可见已经倾囊而出。我们拒绝不了他们的热情,只好收下。   团队的同事来自各个不同的专业,但来到这里,大家最后都会变成全科医生,精细的血管缝合暂时离我远去,现在我更工于缝合伤口,能愈合就行,美也不能当饭吃。”   洛林恰好推门进来,何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将本子搁在办公室简易的书架上。她刚刚好看到切口缝合那一段,看到洛林,又想笑。   “怎么了?”洛林看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好奇问她。   “你切口总是缝得那么随意,有没有挨过打?”她突然好奇,开口问洛林。   眼前这位高大的男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考片刻才说:“对这里的男人来说,伤疤是英勇的象征,对女人来说,整个身子连眼睛都藏在波卡里,你真的觉得他们会很在意这些吗?”   “那倒也是,”何梨虽然这样回答,但内心仍旧有自己的坚持,她不信这里的女人眼睛被藏在波卡里,就失去了对美的追求,所以她还是会尽自己所能缝好每一个切口,那也注定了她跟洛林在手术台上的纷争仍会继续。   “今天没什么事,我打算去K城取疫苗,你要不要一起?”洛林双手抱胸,站在她面前,低头俯瞰她。   他们这个医疗点不止为民众普及预防知识,还负责给适龄的幼童接种霍乱、结核、脊髓灰质炎疫苗,疫苗下了飞机就先全部寄存在法国儿童医院,需要专人去取,往常都是洛林自己去,偶尔何梨有事要办,也会搭他的便车。   “开着那辆皮卡?”何梨问他,多少有点忧虑,最近时局不稳,从M城到K城唯二的两条路,一条较远且需要翻越迷宫沙丘,另一条要经过几个强盗村,部分强盗村跟游击队关系密切。游击队手段毒辣,擅长使用人肉炸弹这一类恐怖袭击。当地政府军虽然不作为,却也多次强调了经陆路出行的危险性。   “不然呢?”洛林反问她。   也是,M城没有机场,即使他们想要飞过去也没有办法,除非搭军方的直升机,但眼下,连直升机都可能被击落,她想了那个本子里描述的场景,眉头皱起来,医院库存的疫苗已经见底,这一趟是势在必行了。   “那早点过去吧,争取天黑前回来。”何梨转身准备出门,又想起来:“先搭我回去,我取个东西。”   上次Nova带她去逛了一个当地集市,她买到了几条手工挂毯,是唐瑾一直心心念念的,拿回去却搁置了很久,只因M城快递业务凋零,之前她在这边寄过东西,两个月后居然还没送出国,又给她退了回来,从此之后她看到M城的快递员,就仅剩行注目礼了。   等到她快速冲进房子里又跑出来坐上皮卡,洛林看了看她手里一堆东西,又好奇问她:“你拿波卡做什么?”   “伪装自己。”何梨哈哈一笑,将淡蓝色的波卡披上,果然摇身一变中东美女,只有一双眼睛隔着纱网望着他。她自然明白,真到了遇险的时候,伪装成当地妇女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有时候她披上波卡,只是为了逃离那些赤裸裸探究的目光,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   “很不错,就看你能坚持多久。”洛林很是捧她的场,在手术室之外,他们是彼此唯一能聊开的朋友,Nova能跟他喝酒,但是Nova行踪不定,有时候数月才来一次,其他时间都是在北部跟中部,执行更艰巨的任务。   他们在清晨出发,打算走路途较短那条路,预计一个来钟可以抵达K城,到医院拿到疫苗再去寄东西,顺利的话下午就可以返回,避开夜车的风险,但这样的计划有另一种风险,那就是他们需要在烈日下沿着寸草不生只有破落村庄的道路往返两次,为了省油他们不开空调,滔天的热浪可能会让他们窒息。   果然,何梨坚持不了多久,就将披在头上的波卡取下来,已经满天是汗了。她总是感慨,这里的女孩子有着全世界最美的眼睛,如果她们将波卡拿掉,无论哪一张脸,都可以媲美当今那些经过精修图的明星。可惜,生活在这里的女性,不止没有着装自由,更是连最基本的紧急医疗救护权都很难保证。   这也是她来了就难以离开的原因,救援队里女医生太少,在她之前的法籍女医生,还有她,是唯一常驻在医疗点的,在她们来之前,此地难产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大家宁愿在家里挣扎着死去也不愿意被男医生接生。   他们沿着村庄外围快速行驶,洛林算是老司机了,但路况实在很差,车子仍旧在泥坑之上跳跃。   “在这里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停车,”洛林被泥泞的路况晃得脑子晕,还是不忘抽空告诫她,“你永远不知道宽袍之下是不是藏了一把枪。”   这是基本常识,何梨刚想拍手点赞,就看到前面有人伸手拦车。   “前面有人。”她提醒。   “你坐好,我绕过去。”洛林不加思索。   “是一位老人带着个孩子。”她眯起眼睛,逆着光打量着。   “不关我们事。”   “孩子看起来生病了。”她试图劝他停下来看看。   “那也不关我们事,他可以找当地的医生。”洛林态度强硬。   何梨握住一侧方向盘:“停车看一看。”   “你疯了吗?”洛林吼她:“你怎么知道他是游击队还是强盗?”   “这里不会有医生,”何梨吼回去:“停车,我看一眼就好。”   此时的何梨,穿一件浅灰色格子衬衫,工装裤,袖口挽到肘上,除了打扮跟之前有些出入,平日里看上去仍旧温煦如一只兔子,脸上总挂着清浅的笑容。但她和洛林都知道,这短短两年的洗礼,她已经完全不一样,她强悍,独立,果断,有时甚至是彪悍的,比如此刻。   但洛林也不怕她,油门猛踩就打算绕过去,嘴里答一句:“不停,车上没有药品,你看了也没用。”   “那我只能跳车了。”何梨脾气犟起来,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眼睛定定盯着他。   洛林没办法,只好妥协,气呼呼将车停下,又朝她嚷:“把波卡披上。”   等车停稳 ,何梨推开车门准备跳下去,下车前洛林拉住她:“给你五分钟,时间到了马上走。”   他说完朝不远处的村庄望去,一片落败的村落之间,有部分修缮得较为完整,那是有名的强盗村,这里的强盗劫财,劫色,也劫人,男的抓回去,打几顿推上贼船,跟着他们四处作恶,女的掳回去,就只有一个作用,关在黑房子里生孩子。他皱起眉来看何梨,有点拿她没办法,只好祈祷她动作快点。   老人讲普什图语,何梨只能勉强听懂一点,幸好孩子会一点英语,原来这孩子跟爷爷带着两只紫羔羊,要去另一个村庄贩卖,已经走了一天多。何梨检查了孩子,应该是前一天徒步中暑,露宿又着了凉,现在发了烧,要在这大太阳底下再走几个钟,非得倒下不可。   她想了想,让他们稍等,又返回车旁,洛林站在那里抽烟等着,她过去问他:“你认识波尼坦吗?”   “认识啊,就在K城边上。”洛林手里的烟猛吸两口,将烟蒂仍地上踩灭,看何梨满意一笑转身要走,急忙拉住她:“你干嘛?”   “既然顺路,就送他们一程。”何梨说。   “你是不是有病啊?”洛林被何梨的理所当然气疯了:“我们有自己的任务。”   “不是说波尼坦就在边上吗?”   “那也不十分顺路啊!”   何梨摊手:“那你要让孩子中暑晕倒在这里吗?他可能会得热射病。”   “他们可以去村庄求助。”   “去哪些村庄?”何梨转身指了指身后那些断壁残垣:“去强盗村求援吗?”   她说完这一句,眼睛微微眯起来,看到土黄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人,反握住洛林的手,语气瞬间紧张起来:“有人来了。”   “F***。”洛林立刻飙出国骂,拉了何梨就要塞进车里。   “还有他们,把他们捎上。”何梨坚持。   分秒之间,洛林无奈,将老人家,那个生病的孩子,还有两只紫羔羊,一起塞进了皮卡后座。做完这一切,他无暇顾及油门一踩,伴随着何梨的一声尖叫,冲了出去。   无论是游击队还是强盗,他们如果不幸遇到,结局都只有一个:被大卸八块扔在此地喂狼。   洛林很是生气,接下来全程黑着脸,他知道何梨心善,但在他看来,这样的冒险很是不值得:“我不是心疼自己的小命,你想过没有,我们的小命可以救多少条命。”   这次是用普通话吵起来的,何梨暗笑,洛林实在不知道自己的腔调有多软萌,她自知理亏,只好迁就着他,主动示好,清清嗓子说道:“眼前不就救了两条吗?不对,是四条。”   洛林扭头看后座那两只满脸无辜的羊,正在啃食他的座位后背,又气到猛翻白眼。   说到救命,何梨想到早起读到的那段话,那个孩子是幸运的,及时得到救援,才能幸免遇难,而她在这里救治的第一个孩子,却没有那么幸运。   连年的战乱,这里有太多被饥饿和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孩子,她接诊过的孩子,很多都只剩下骨架,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或者躺在母亲怀里。她来到此地的第一天,就接诊了一名营养不良并肺炎的孩子,那个时候她日夜守护这个孩子,付出了很多心血,想尽一切努力,甚至自掏腰包给她买营养品,只是收效甚微,感染一直无法控制,最后一天,护士请她过去看这个呼吸突然变得异常困难的孩子,她拿出听诊器,放在她因为消瘦而凹陷的肋间隙,不用费劲就听到了满布的湿罗音。   她让护士拿来医院效力最强的抗生素,立刻给这个发着高烧的孩子用上,但就在针筒刚进入她瘦小的上臂,这个孩子在她同样营养不良的母亲怀里,睁着眼睛仰望了何梨一眼,然后缓慢闭上那双美丽的大眼睛。   那是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本应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何梨在那最后的匆匆一瞥间,从那孩子的眼里看到了成年人才会有的不甘,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四年前另外一双眼睛,她的心痛得更是厉害了。   直等到那双眼睛的长睫毛永远停止颤动,她仍旧在给这个孩子做心肺复苏,Nova走过来,将她圈出简易病房,何梨嚎啕大哭,跟她的悲恸不同,孩子的母亲没有抱怨,没有质疑,只是木讷地抱着孩子,接受神的安排,像个孤魂野鬼走过她身边。   那是她接诊的第一个孩子,死在她手里,她伤心欲绝,她那个时候尚不知道,接下来的两年,会有一串一串的孩子从她手里溜走。   曾经她以为,这里不需要安眠药,是因为这个战斗民族因为彪悍而逃过失眠这种慢症的困扰,后来又以为是因为那神奇的药水,再后来,她发现自己还是太过简单,这里的人晚上都很忙碌,即使白天都在疲于跟死神赛跑,晚上却都还有精力为爱鼓掌,原因无法,生存是这里唯一的事业,而存孩子,是他们对抗高死亡率的唯一办法。   Nova曾经告诉她,这里的孩子出生是没有名字的,按照他们出生的日期,暂时被父母亲命名为“星期几”,等到周岁甚至两三岁才能拥有正式的名字,因为这里婴幼儿夭折率很高,很多孩子尚未等到拥有正式名字就夭折了。   所以可想而知,此时坐在后座那个孩子,也是过三关斩五将才活下来的,她实在不忍心让他因为热射病死在这荒野里。   洛林当然也懂何梨,理念不同也不妨碍他们并肩作战。所以他再抱怨,仍旧将后座的人和动物平安送到波尼坦,又一路狂奔回K城,时间比计划要晚一些,不过刚好,这个时间点法国医院的院长恰恰忙完,洛林去办理手续取疫苗的时候,他叫住何梨聊了聊。   麦院长是一位慈祥的老年法国男人,身材微胖,留着两撮白胡子,性格幽默风趣,他平时见到何梨就要拉住她聊天,锻炼自己日渐荒废的中文。也是在这次谈话中,何梨听到了关于战局的形势,实在是比她在M城所听到的,也比Nova跟她讲的要严峻太多。   “这次让洛林带多一些疫苗回去,陆路马上就要断了,下一次过来不知道何时。”麦院长未雨绸缪。   “真的这么严重了吗?”何梨听到战火已经切切实实烧到K城边上,仍旧觉得很不真实,但麦院长这么乐观的人都持这么悲观的看法,让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你知不知道赫省的事?”麦院长问她。他虽然不属于国际救援人员,但社交广泛,法国医院又地处通讯方便的首都,平日里消息反而比她们还要灵通一些。   关于赫省的事,何梨所知道的一星半点,也是从Nova那里来的,现下问起来,她只能摇了摇头。   “扶持本地政府军的M国及时止损宣告退出,剩下的便是内战,维和部队从赫省撤离的消息一放出来,当地就乱了,政府军跟游击队都有群众基础,当地人因为拥戴的军队不同又互相残杀,而国际救援人员,就很容易因为无条件施救的原则惹怒其中一方。”麦院长分析给她听。   何梨深深吸了口气,既是觉得难以置信,又是觉得心凉。   “所以那几位出诊的医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遇害的吗?”她轻声问出来,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麦院长无声点点头,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来,看了看何梨,何梨摇摇头表示不介意,他才划了打火机点上烟抽了两口。   两人都默了一默,心里各有所想。   “现在两国谈判已经结束,维和部队一撤退,驻守在首都和周边的本地军和游击队必定要火拼一场,到时M城肯定也是主要战场,”麦院长又开口:“枪炮无情,M城不比首都,医疗点也有可能会受到轰炸,你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过来这边帮忙,如果需要紧急撤退,从K城飞更安全些。”   道理何梨也知道,只是她现在不是说走就能走的自由身,还有一大摊子事在她手里搁着,她低头想了想,才说:“医疗点那边一时还走不开,恐怕要辜负您的美意了。”   “国际救援的队伍也从西北撤回这边了,到时自然会有人接管你那个医疗点的。”麦院长还是劝她:“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这边你随时都可以来。”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无人区玫瑰 4   --“救援队的车坏到了半途,我们留一个人原地待命,其他人徒步返回,途中经过一条大河,这条河我们很是熟悉了,平时我们在下游游泳,但现在是工作时间,我们跟着人潮汹涌而上,幸运拥有一席之地,后来的人就没那么幸运,最后连船舷都趴满了人。如果超载翻船,埋身于泥沼之中,谁有能力游到对岸,但这里的人不会考虑这些,他们听天由命,觉得一切自有安排,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处世方式也部分影响了我。   在这个荒芜如火星表面的地方,救援之外的生活很孤寂,我捡过刺猬,还养过小鹿,在沙漠里骑过骆驼,身陷过沼泽,迷失于风沙之中,我只有一个人,却有两双眼睛,你曾经想来但却没有来的地方,我都一一帮你看了。”   回到M城的这一天晚上,何梨失眠了,她起来翻了翻本子,脑海里浮现出一双眼睛,瞳仁极黑,犹如点漆。   她想起麦院长的建议,按照他的说法,最好的结果是本地军意思意思抵抗赶紧投降,那伤亡人数尚在可控范围内,最坏的结果是一方惨败至屠城,那别说本地人了,他们这些为了和平与救援来到此地的人,也都不能幸免。何梨热爱这片热土,因为战乱,它破败不堪,但此地自有修复战乱的强大生命力,在战火间隙,集市熙熙攘攘,人群生生不息,就连高台民居的台阶,都奔跑着快乐的孩子。她已经慢慢融入当地的生活,休息日她跟随大家去清真寺,在老街买手工制作的陶罐,她习惯了在烈日之下步行出诊,也爱着那些天真活泼的面孔。但她不得不进一步考虑,如果最坏的结果出现,她需要如何抉择,毕竟她的身后并非只有她自己,还有日夜为她担心的许多人。   但对于未来的担忧只是从她心头飘过,这种无解的的问题何梨从来不急着考虑,她相信等真到撞上南山的那一天,命运自然会剖开大山为她指出一条明路,就像四年前那样。   窗帘没有拉好,漏进来一丝天光,巷道里传来狗的叫声,她知道午夜已过,这里天亮得早,再过两个钟便可以起床了,索性睁开眼,放弃了对失眠的反抗,只是那张脸,在迷蒙的天色里,反而比黑暗中更加轮廓清明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下午她和洛林从法国医院出来,洛林要找一家电器铺买一个大一些的冷藏柜来存放疫苗,她要去寄明信片跟挂毯,再购置一些日用品,两个人约好了分头干活,事情完结后还是在邮局前面碰面。   洛林叮嘱她千万不要离开热闹的市中心,波卡要记得披好,看到可疑的人要躲开走,如果有人要劫财千万不要心疼钱。   何梨想,自己平日里虽然表现得很抠门,那也是因为目前收入不高,全靠精打细算,总也不至于到爱财如命的程度,所以回应洛林的,便是一个白眼。   洛林叮嘱完她,就嘴里叼着烟歪歪扭扭开着皮卡走了,何梨看着车子远去,总觉得洛林有时候就像加勒比海盗里的杰克船长,是飘泊于大海之上最自由的男人,她心想,什么样的结局,才配得上洛林这样颠沛流离的人生呢。   她站在日头底下发了一会呆,才转身进了邮局,刚一进大厅,就看到办理的柜台前已经排起了小队伍,一旁的小门打开,一张俊美的当地面孔朝她招手:“梨,这里来。”   何梨站在队伍最末尾,她认出来是熟人达达,但实在不好意思插队,就假装看不到,想用实际行动劝退对方,没想到那张面孔从柜台后面招摇过市走出来,一把将她从队伍里揪出来,直接塞进他们的工作间里。   “我排队就好了,不赶时间。”何梨惶恐,但无法推辞,只好又道谢。   “这里要寄什么回中国?”达达并不介意,一面将她递过去的东西重新用纸箱打包,一面问她。   “挂毯,还有几颗青金石。”何梨将石头托在手里给他看,青蓝的底色上有斑斓的金点。   “不错,它可以帮助你更好地聆听神明的指引。”达达告诉她,青金石能量稳定,对于容易精神涣散的人而言,佩戴可以更好提升专注力,最好的青金石产自巴达赫尚山谷,如果她喜欢,下次可以带她一起去那里的山区寻找。   何梨微笑答应,心想照这样说,这东西送给唐瑾真是送对了,她一直抱怨自己的一对双生子吵得自己神经衰弱。   达达是她在M城认识的当地人,他跟妻子都在B国受过高等教育,可以用英语交流,两人认识源于他的妻子阿法芙因为难产在何梨手里住了几天,他将妻儿平安接回家的时候,给了何梨一个礼貌又热切的拥抱,让何梨觉得他跟当地人很是不同。   “战争要来了,你们怎么办?”何梨问他。   达达耸耸肩,表示听从神的旨意,又问何梨:“你呢?”   “我还没有想好。”何梨回答,她想,或许她也会有来自神的旨意,不过她仍旧劝达达提前做好计划:“不光为了阿法芙,也为了孩子。”   达达跟阿法芙的孩子是一名接近两周岁的壮实男孩,有深邃的眼睛和高高的鼻梁,还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达达每十天班可以换休三天,就会回到M城跟妻儿团聚。   达达答应下来,他也尚在考虑之中,等寄运手续办好,何梨已经道别离开,他又追了出来,塞给何梨一张博物馆的参观票:“最近博物馆有古佛展览,我猜你喜欢,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何梨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有空前去观看,但盛情难却,她也就不推辞,笑着道谢将票接了过来,认真叠了放进口袋里,又将波卡披好,才转身走了出来,去集市买东西,提着袋子回到邮局门口等洛林,半天都不见那辆斑驳的皮卡回来,她在毒日头底下站了一会,来往人群厚重的体味让她有点难受,兜头盖脸的波卡又让她汗水淋淋,她想了想,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路快步走到了隔壁街的博物馆。   等寄存好物品进了博物馆,她真是由衷感谢达达送给她的票,并不是因为展览,而是因为博物馆里居然有空调,这二十一世纪的赎命神器,在A国只有极少数场所有,其中就包括国家博物馆,她顿时像从十三世纪穿越到了现代文明。   何梨本是奔着找个地方落脚来的,但来到又被那些栩栩如生的古佛吸引。这些佛像多是在战火的炮轰之下抢救回来的,多多少少带了伤痕,但她一排排看过来,在这些佛像的脸上,都只看到宽厚神色,并无半分伤痛流露,让她心生震撼。这个博物馆展厅不大,只有四层建筑及一个户外展区,参观的人不多,有些展区连灯都没有开,佛像藏于一片幽暗的自然天光之中,低眉顺眼,俯瞰众生,显得悲悯无比。她沉迷其中,依次推开每个房间,像打开潘多拉的宝盒,一开始就停不下来,直到推开走廊最后那扇门,里头弓腰站着几位工作人员。   房间很大,整齐摆着几张木长桌,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佛头,大的有她那么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拿着工具的人正在修缮展品,听到声响齐刷刷抬起头看她。   何梨意识到自己误闯了工作重地,深感冒失,赶忙开口道歉,刚想关门退出,也是在此时,她看到房间对面另一道门外,逆着光走过一个伟岸的剪影,戴了防沙口罩,一身迷彩服,军靴及膝,极高的身量将光线挡去大半,他走过门洞,侧过脸朝门内看了一眼,脚步微顿。   光线不算太好,但就是那一眼,让何梨心内一窒,愕在那里,两人眼神碰在一起,隔着当中那些千年古佛,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不可能,怎么可能,又是一个幻觉而已,但同时她的心又在跟自己说,是他,是他,那个眼神虽然少了温和多了犀利,但她仍旧认得出来,即使阔别四年,即使只是一帧剪影。   她迟疑之间,那人收起眼神抬脚离开,何梨来不及细想,穿过桌子之间的间隙就想追过去,但工作人员已经赶过来,礼貌地请她离开工作重地,并将那扇门掩上。   她求工作人员通融,但对方说的是达利语,她解释不通,只好旋身跑出去,绕过房子从另一侧进入屋外的露台,这过程已经耽搁了一番,等她去到,已经人去楼空,只有一名带着头巾的工作人员在那里,何梨跑过去,一把扯开脸上的波卡,把那人吓了一跳。   “刚刚在这里的那个人,很高的,中国人,从哪里走了?”她连比带划问那络腮男子。   但那男子英语水平实在有限,她比划了半天,他只是一头雾水看着她,何梨无法,只好换当地的普什图语又磕磕巴巴再讲一遍,男子恍然大悟,让她在露台稍等,转身跑开,何梨以为他终于听懂了,简直要感激涕零起来,但是片刻之后,那男子回来,递给她两份资料,一份是K城观光地图,一份是博物馆简介,何梨啼笑皆非,无奈接了资料道了谢才走开。   洛林找到何梨的时候,她还在博物馆里,已经将各个楼层翻了两遍,地就这么大,那个影子就像人间蒸发般消失了。她突然任性地不想否认,自己有多想念,执着于再看一眼,然而她又心有不甘,她明明认出来了,他却认不出她吗?   “不是约好了在邮局门口见吗?你可吓死我了。”洛林明显对这个频频掉链子的队友感到无语,他买完东西回来在约定地点等了一会,又前后找了,都没见到人,又回邮局,幸好遇到达达,跟他说了参观票的事情,他才找到博物馆来。   何梨收拾起情绪,只是解释说自己着迷看展忘记时间,洛林想想这的确就是何梨能做出的事,才闭嘴不提,两个人启程回城。   这样一耽搁,距离他们的计划又更迟了,车子在荒野追逐着落日疾驰,远处的猎猎长风,卷着泥沙往这边慢慢挟裹过来。何梨看着她右手边那片半沙漠,脑海里无端闪过文字描述的片段:如果出诊遇到狂风,风沙夹杂着黄土卷入鼻腔,就能有幸体会一把被活埋的窒息感。   “你怎么了?”在讲过两个笑话仍旧没能逗她一笑后,洛林终于看出来她情绪有点问题。   “我刚刚在馆内看到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何梨告诉他,“但是追出来就不见了。”   “怎么可能,”洛林笑起来,“这里的中国人屈指可数,你认识的我也都认识,如果有新朋友来,我肯定知道的,除非是观光客。”   何梨不语,洛林说的她当然也知道,而且那人一身戎装,明显不符,是她看错眼,还是那房间磁场太大,让她产生错觉,但她明明记得他的眼神穿过波卡的网纱直达她眼里,他眼眸极黑,那眼神她再熟悉不过。   “不要想了,”洛林拍拍她的头,“你只是想家想朋友了,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会这样,被幻觉折磨。”   洛林指给她看前面的海市蜃楼,左前方一个,右前方两个,均是绿洲跟摩登高楼,“你看,幻像就像老虎钳,总是紧抓我们的内心,现在我就最想回到城市,泡吧喝酒嗨到天亮,再洗个澡爬到床上睡到天黑。”   何梨笑起来,觉得洛林说得不无道理,大概真的是她心里的幻象,多年过去,她还是这样没出息。说到这里,她问洛林:“战争真的来了,你走不走?”   “不走。”洛林回答得很干脆。   这个回答在何梨意料之中。即使他说他想泡吧喝酒,但他还是不愿意走,这样的心口不一落在他身上,反而让她觉得直率到讨喜。   晚上回去,他们一人拿了一个酒瓶,坐在房子外面的矮墙墩上喝酒,何梨酒量不行,来到这里才被洛林慢慢培养起来,入了夜的寒月如牙,两个人各怀心思,无言喝了一瓶酒,拍拍屁股各回各家。   但也因为这瓶酒,何梨不敢吃安眠药,只能任由自己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像挂了一个无法退出的程序,有一双灵动的手在她的视网膜上作画-细沙勾勒出轮廓,眉眼修长,鼻梁挺拔,唇线单薄。他或者笑着看她,或者沉默对着她,甚至转身背离她,一次次画好又一次次抹掉,每一笔线条很是写意,但每一笔都是他。   那一段兰因絮果终究是让她意难平,而她终于敢承认,自己根本就没有成功忘掉,只是一个幻象,就让一切沉渣泛起。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无人区玫瑰 5   “--前些天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这里糟糕的下水道建设立刻防线失守,整座城市在水里泡了几天,淹死牲畜无数,我们预感到洪水之后必有疫病,果不其然,紧接着瘟疫就起来了,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霍乱,工作的日常从缝合伤口变成抗疫,清洁水源,接种疫苗,我们都玩笑说此生再也不想喝蛋花汤,但当昨日我们回到医疗点,看到桌子上摆着一盆蛋花汤,因为没有盖好,盘子上还爬满了蚂蚁,我的同事若无其事伸手将蚂蚁掸去,大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坐下来将蛋花汤瓜分掉。   昨日我接种了一个六岁的孩子,长睫毛,有梨涡,她笑起来那张脸有点像你,于是昨晚我又梦见了你,你长发剪短了些,扎了个低马尾,抱了一本书从校园里走出来,隔着马路看着我,我叫你的名字,你却拿食指抵住嘴唇让我嘘声。接着他也出现了,走到你身边,你们笑着离开,我觉得自己也应该离开。   只要在睡前想起你,那个晚上你就会到我的梦里来,即使你安安静静什么话都不想对我说,我仍旧觉得很好。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那本书,书里说如果你频繁梦见一个人,那是大脑在提醒你,你在忘记,但是你想记住。那个时候你笑笑说这个理论不可靠,还搬出弗洛伊德来辩驳一番。   那时的我不置可否,现在我终于承认它是一个伪命题,我频频梦见你,并不是我在忘记你,而是我真的很想你。”   何梨看到这里,呀了一声,她觉得自己无意间闯入了别人的情感圣地,但同时又觉得好巧,这本书自己也曾经同他一起翻过的,当时就有不同见解,按照弗洛伊德梦的解析,梦境本身就是愿望受抑制之后的情绪释放,所以也就可以解释本子的主人每一次都能心向神往。   洛林探头过来,看到本子上的方块字,顿时毫无兴趣,这几天他都要到离这里两个村庄的另一所医院监工,那是国际救援接手的另一个医疗点,正在修缮,何梨猜应该也是布局战时救援的一个步骤。   等到洛林离开,Nova走进来,开口问她:“看得出来了吗?”   “没有,里面没有明确的姓名,而且我觉得自己不能够再往下读了。”何梨将里面的文字捡了一些读给Nova听,读完合上本子递给她,毕竟里面已经涉及到笔者的隐私。   “没关系。”Nova却不接,只说:“如果没办法物归原主,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认真阅读他记录的文字,再说里面感情描写也不多,你再翻一翻,说不定后面有线索。”   何梨还想婉拒,Nova已经卷起袖子,跟她说:“准备干活吧,今天有一场硬仗。”   她们今天有五台阴道瘘手术要做,前几天也都是五台,收场时已接近凌晨,所以今天她们打算早点开工。   之所以手术都攒在一起做,是因为要等Nova从中部回来,洛林配合不来这种手术。阴道瘘是由于难产时胎儿头部持续压迫产道,造成阴道与子宫或阴道与直肠间的组织缺血坏死,尿液和粪便日夜不停从阴道流出,患者处于持续失禁状态。在她们开展这个手术之前,这里有很多难产又不愿意去医院生孩子的妇女,即使在生产中捡回一条命,也会因为后续发生的阴道瘘过着受尽折磨的生活,有部分人还会受到丈夫及家人的抛弃,自此流落街头。   手术修补是唯一治疗阴道瘘的方法,这个项目其实是何梨来了才开展的,也是她做得最好,之前在国内,她就上台做过,反而是Nova跟洛林这样来自发达国家的医生,缺乏手术经验。   Nova'特别爱看何梨聚神在无影灯下的样子,她从别处听过何梨的故事,她相信七年从一人身上碾过不会了无痕迹,但是当她跟何梨相处,从来没有见过她伤春悲秋,特别是在工作时,永远的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最后一台手术收台,正在傍晚时候,窗外晚霞如火,何梨抬起头,正对上Nova打量的眼睛,她笑起来:“我脸上有彩票密码吗?”   Nova摇头笑笑,说晚上一起去你那里吃饭吧,叫上洛林,想吃中国菜了。   他们的伙食比中西部要好些,至少是背靠首都,粮草丰实一点。两人脱掉手术服,洗了把脸开车出去市集买菜,何梨买了馕,鹰嘴豆,羊羔肉跟火鸡肉,百里香薄饼,还在挑其他,Nova已经嚷起来:“我是想吃中国菜,你怎么又拿当地菜糊弄我?”   何梨站在菜摊前举目长望:“你想吃什么中国菜?”   这里只有寥寥几样青菜可选,西红柿,青瓜,洋葱,豇豆,马铃薯。   “莴苣炒虾仁。”Nova回答。   何梨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只是笑笑,找了个别的理由拒绝:“这里哪里有虾仁卖?”   “那莴苣炒牛肉也可以,我不要吃薄饼卷肉了,”Nova说着,自己下手挑菜。   何梨看着她伸手拿青瓜,面色雪白,心说,怎么那么巧。她觉得自己遗忘得很好,但这个世界却用各种方式提醒她,爱过之后,就再难忘记。   回到家,何梨挂了围裙就钻进小厨房,洛林跟Nova在外面鼓捣电视天线想要接收一下卫星信号。她做了鹰嘴豆泥,将羊羔肉和火鸡肉卷入薄饼做成当地的食物沙威玛,又在自家门口那棵葡萄树上撸了几片叶子做了葡萄叶卷饭,这几样菜都是她在这里才学会的,倒也做得像模像样。   但最抢手的,还是那道青瓜炒牛肉片,Nova夸莴苣汁多美味,洛林直接过来抱住她欢呼厨娘万岁,看着面前两个人一口一个赞抢光了盘子里的青瓜,何梨只是笑笑,没有插话,让人觉得她是个谦虚的厨师。   饭后,洛林跟她商量:“明天开始换你去监工吧?”   “怎么了?”手头的择期手术暂时做完了,但是何梨也有很多日常工作要做,剖宫产,接生孩子,这些又偏偏是洛林不喜欢的,他只喜欢清创跟缝合伤口。   “那里挺无聊的,你过去看着,这里有Nova在嘛,搞不定我再找你过来。”洛林反正就是不想去了,就这样单方面跟何梨说定。   Nova也不管,由着他们自己安排,她在沙发上坐着不挪位子,直等到喝过了饭后茶,洛林心满意足回去了,Nova才招招手让何梨坐过去。   “怎么了?”这阵势让何梨忐忑。   “Evan寄了东西给你,在车里,待会拿给你。”Nova告诉她。   顾殷辰跟Nova经常会有邮件往来,之前也会托她给自己转寄东西,何梨已经很习惯了,并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只回答说好的。   但Nova并不止是要跟她说这些,她等何梨坐下来,才跟她说:“上次跟你说过的,局势不好的话,你还是先回美国去。”   “为什么?”何梨没有想到是要谈这些,收起了笑。   “你也看到了,今天这波手术做完,阴道瘘病人暂时就没有了,剩下的那些手术,这两年你在这里,也基本把几位当地医生培养出来了,你暂时回去,对这里不会有影响。”Nova跟她分析现状,听起来倒是头头是道,不过何梨已经有了预感,她问Nova:“是顾教授托你来说服我的吗?”   “战争马上就到这边了,能走肯定早些走,你跟我们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何梨反问她。   “你的家人,都会很担心你。”Nova并不回避何梨的眼睛,相反,当她看到何梨脸上一丝疑惑,决定将话说明白:“我小时候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我的养母是出生此地的犹太人,在七九年苏联对A国的那次大战时移民美国,她终身未嫁,在我九岁时领养了我,却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死于一次恶意爆炸事故,这块土地对我来说,是离神更近的地方,也是离她更近的地方。”   何梨静静听完,她的脸上浮现出悲悯神色,即使她知道Nova从来不需要,但是她仍旧忍不住,坐过去拥抱了她,Nova也很温暖地回抱了何梨,她们才发现,原来共事了这么多年,却从来未曾这样坐下来促膝长谈过。   “大家都是因为跟这个国家或多或少的牵绊而决定留下来,但你不一样,Evan也在等你回去,这次不是他让我劝说你,是我自己决定跟你好好谈一谈,”Nova继续说,“你们各自的事我都是略有所闻,如果你们都能放下过往,那自然最好,但我并不是来劝你接受他,你的精神已经足够强大,能让你自已一个人也过得很好,所以你可以花时间好好分辨一下自己的感情。”   “我会好好考虑,但是怎么感觉你是在做最后的叮嘱?”何梨心里莫名有点慌,她害怕这样分别前的场面。   Nova从来就是不拘小节的人,原本说那些话都已经觉得别扭,被何梨一打岔,她笑起来:“不说这个了,你明天记得去监工,总部要得很急,战争在即,之前在西北部的同事要转移到这边来,需要那个落脚地。”   “好,我尽量。”何梨想,这又是在此地的另一个挑战,从前她只会看病上手术,现在她不止会糊墙,劈柴搭篱笆,自己装天线,居然还能去监工了。   于是次日,何梨夹了那本棕色的笔记本,坐了库拉的车,出发去两个村庄之外的新医院。途中她看到库拉绕远路,开口制止他:“从村庄边上走就好。”   这条路她之前是来过的,在局势还好的时候,她也要求库拉开到村庄边上,她喜欢看村民的日常生活,还曾经中途跟阿法芙下车去挑了一匹布用来做衣服,这条路还可以远远望到游击队的军营,运气好甚至可以看到带着头巾络腮帮的军人,手里抱着一把冲锋枪或者别的枪,她分不清楚,但她也不怕,这里的游击队看起来跟正常人无异,在民众中还拥有很高的拥护度。   但是库拉明确告诉她今天没办法由着她胡闹,转了方向盘就上了另一条路:“今时不同往日。”库拉用当地方言说了类似这个意思的一个谚语,接着说道:“接下来你要小心,这里的人会因为拥护对象不同产生分歧,你是外国人,注意不要站队。”   “好,我不会的。”何梨看他说得严肃,也正色回答他,好让库拉能稍稍宽心。她心说,真到了那一刻,就算不站队也无法独善其身,但她不忍说出来,叫她的老朋友更加忧心。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无人区玫瑰 6   阿法芙恰就住附近,听说何梨要来监工,带了孩子过来找她,何梨将自己的东西放下,先去找工人要了修缮的图纸过来看。   阿法芙凑过来,问她:“你能看得懂这个?”   都是竖七杂八的笔画,随意得比医生签名还抽象,何梨叹口气,又跑去找了监工,比划了一通,终于明白,这里是要搭几个能容纳三十人的铁皮顶、砖墙病房,前几天就是用牛用驴用车将材料运过来。也是在这里,何梨听监工讲起,才知道昨天才开始搭建,洛林就跟工人吵了一架,洛林讲英语及法语,那些本地人以为他不懂普什图语,就用当地方言抱怨甲方不解决餐食,私底下讨论拖延工时多拿薪酬,洛林大怒,双方差点干架。   何梨终于知道昨晚洛林为什么要将锅甩给她了,她既对平时吊儿郎当的洛林竟然会因为工人蚕食国际救援的经费而怒发冲冠感到些许意外,又觉得也的确只有眼里揉不进沙子的他做得出来。这桩事的确是烫手山芋,但她既然已经接下来,便只好硬着头皮做下去,于是她用普什图语跟监工沟通了一番,又不厌其烦跑去工场,就在烈日之下,一个个工人去讲,许诺如果工程如期推进,会去帮他们争取各种福利,双方好不容易谈妥,她才回到阿法芙身旁来。   “薪酬方面你可以做主吗?”阿法芙听着,并不说话,等她过来,才悄声问她。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那么穷?”   “你这样也太亏了,”阿法芙这才恍然大悟,笑着感叹一句。   何梨也笑,她也是拿当地的工人没办法,之前才会自己动手糊墙搭篱笆,穷则生变这个词,在这里她有新的解读,工人们所有的刁难也不过是为了一日三餐。   何梨跟阿法芙找了个背阴的地方,阿法芙并没有穿着波卡,只围了一条希贾布围巾,抱了一叠学生的英语作文在批改,孩子放在旁边,玩弄地上搁着的几根木棍,何梨翻开本子阅读,聊以打发时间。   “--最近我们转移到赫省更北的山区,冬天来了,山地寒冷,前日暴雪,有大批牧民被困在山涧,医疗队收到求援信息,跟着村里的搜查队一起翻山驰援,队伍的翻译是一名活泼的犹太裔法籍女孩,名叫安妮,平时负责帮助我们跟病人沟通,她在返程中从雪坡滑落,扭伤了脚,由工作人员变成病人,担架不够,我们只好轮流背着她回营地,我背着她的那一段,她跟我聊了很多,她远在尼斯的家,她的大学毕业典礼,第一份翻译的工作,她问我她会不会很重,我没有回答她。我想到了你,曾经跟你淋过一场雪,此生是不是也算一起共白头?”   好巧,她也曾经被背着在雪地里走过,是不是在在乎的人面前,女孩子都会介意自己的体重...她掩了本子,发了一回呆,继续往下看。   “--极端的天气带来源源不断的病人-痢疾的、发热的、摔断胳膊的,同那些枪伤的、炸伤的病人一起,医疗点时常门庭若市。   除了医疗队的车,运送病人还有另一种方式-绿林救护车-病人躺在尼龙或麻布吊床,用砍下来的树枝当扁担抬着,从老远的村庄送过来,途中要穿越树林、沼泽、荒原,病人可能是老人,孩子,甚至临盆难产的产妇,我多希望能拍下来给你看看,但每一次,即使我拍了下来,也只是默默删掉。”   “--凌晨两点多,我被叫醒去执行特殊任务,我们同时为交火的游击队和维和部队的两名伤员缝合伤口,荷枪实弹的游击队就围堵在医疗点周围,枪口进了手术室,直直对着我的后背,我们的同事吓哭了,我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呢?但箭在弦上,我没有时间犹豫太多,只能尽全力抢救。可惜维和军人因为伤情太重最终不治,等到游击队撤退,我回到没有开灯的房间,沮丧地躺回床上,我看到你推门进来,在我身边坐下,你抚摩我的脸,低头问我,是谁说过医生不是神,你忘记了嘛?窗外传来炮火的声响,我跌落梦境,梦里的触觉如此真实,你指尖的温热尚留在我脸上,但我却抓不住。”   何梨捧着本子的手颤起来,她咬住唇,呆在那里,有些难以置信,眼里是他描述过的那些烽火狼烟,她发现,过往自己也在这里,却像个空壳,他的文字才让她一点点被填满。   阿法芙摇了摇何梨:“你在发什么呆?”   “没有,”何梨摇头,她有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读下去。   “看起来有点难过。”阿法芙担忧地看着她,她从来没有在何梨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何梨勉强一笑,等到眼里泪意敛去,才继续往下读。   “--今天我休息,只做了一件事,帮房东看管一对四岁双胞胎,因为她们的爸爸妈妈去医疗点生孩子了,将她们临时托付给我,此地的生育能力一向毋庸置疑,但我不知道,这里的孩子破坏能力竟然也这么强悍,最后我放弃了抵抗,任由她们将墨水涂满我的书桌,肥皂水撒满地板,我想起糖糖跟果果,我走的时候,小家伙们刚学会叫舅舅,唐瑾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如果拆家基因会遗传,那我想她们也会前途无量。”   这样算起来,他比她来得更早。   “--你走之后,我去过两次我们的房子,第一次,我只是在院门外站了站,老梅树结了果,梅子成熟了,落得满地都是,我捡起一颗咬了一口,很酸,前一年你酿的梅子酒还搁置着,我们最终没有等到启封的那一天。第二次,我已经办好签证准备离开了,临别时过去看看,才知道你没有将门禁指纹删掉,院子里植物葳蕤,我进去的时候,自动浇灌机正在洒水,地上湿漉漉的,白木香又在开它的花,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一年就这样一晃而过,落地窗框四周爬满了爬山虎,我不敢进屋去,只要我不推开门,我就可以假装你还在这里。”   她呆在原地,眼泪滴到本子上,她仓皇抹去,怕模糊了字迹。其实那个家,她刚到美国的时候,也在梦里回去过,但跟他的描述出入很大,她看到的是木香花缺水,原本蓬勃生长的枝桠耷拉下来,地上薄薄一层落叶,掩盖住正欲破土而出的杂草,她推开门,屋子里已经有了雨季特有的霉变之味,很淡,但也足够抹去原来熟识的气味,那种此去经年之感,让她再也不敢往回看。   阿法芙放下工作过来抱住她,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谢谢,我没事,我只是找回了一些东西。”她又哭又笑,四年时间,看似很短,却又很长,长到足以让那几个月的厮守变得刻骨铭心,而唐沐,唐沐,即使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不会任性放任自己去想象,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过得怎么样。她想轻叹,却又觉得这叹息无法承担此刻的沉重。   等到阿法芙体贴地退回去,她翻开本子,跳过那些描述工作的片段,在字里行间寻找让她心碎又欲罢不能的痕迹。   “--你考试的那天,我也去看了你,车子不敢停得太近,就靠在马路对面一颗樟树下。考完你跟同学一起走出来,雨已经停了,你们笑着聊着往另一个方向走远,大概要一起去吃饭,我想,你的开心应该是真的吧,我希望是真的,那我为你高兴,如若那笑里有一丝勉强,那我恨我自己。”   “你走后三个月,规培证发下来很长时间,一直没有人去取,医政科通知了温衡,温衡找到我这里来,让我去帮你领,我答应下来,却也一直拖着。最后她帮你领了交到我这里来,她对我很是不满,说梨子虽然走了,你也不至于对她的事这么不上心吧。我知道自己的私心,之所以拖着不去做,是因为这是唯一跟你有关的事了,我舍不得亲手了断它,这样我就可以欺骗自己,与你之间尚有一丝纠葛。温衡说,反正这张证件对你也没有什么作用了,让我留着吧,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会留在美国了,包括我。证件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你是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连证件照都可以笑得这么开怀。或许你早已经忘记了,但我每每翻看,总会想到,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呢,我还有没有机会亲口问问你。”   本子扉页背面夹了一张泛黄的纸,何梨取出来打开,那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规培证,未免太寒酸了,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却花费了她三年的时间。纸张被保护得很好,照片贴在左上角,盖了红色的印章,将她白衬衣的领子晕开了粉色的一角。她是因为什么事笑得那么开心,她的确想不起来了,那是一段轻舞飞扬的日子,嘴角的弧度永远也藏不住。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无人区玫瑰7   “--今天一位来自哈校的同事问我有没有去过美国,我说去过巴尔的摩,他觉得奇怪,为何放着纽约曼哈顿这些大都市不去,只去了巴尔的摩。的确,它只是美东一个小城市,只因为你在那里,从此它在地图上有了不同的含义。   来A国之前,我给了自己一个理由去看看你,我在傍晚的校门口等到了你,隔着一条马路,远远看到你跟同学一起走出来,你晒黑了一点,看起来更加阳光健康,你朝草坪这头扬了扬手,我紧张到以为你发现了我,却看到了他朝你快步走了过去,你站在原地等着,笑得很好看。你们换了球鞋,在暮色里沿着草坪慢跑,我又有一点点欣慰,你好起来了,并且像你曾经说的,坚持锻炼。我没有隐藏自己的难过,但至少我们看过同一片晚霞,我也不算错过了一切。”   何梨的心里空出来一片,是她从来不去开启的那个角落,她想起天各一方的这些年,她沿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求学,逐梦,她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其实她心里负着气,她等了七年,也该换他等一等了。她不曾想过,留在原地的那个人,才是更难的,他日日夜夜对着的,都是诛心的过往。她跟他说暂时不要再见面了,所以他信守承诺再也未出现在她面前,只是先打包好行李,一个人走向他们曾经共同渴望的生活。   她站了起来,孩子过来抱住她的腿,牙牙学语喊她妈妈,她将孩子抱起来亲了一口,孩子伸出胖乎乎的手去帮她抹脸上的泪,她泪流得更凶,将孩子交还给阿法芙。   “你去哪里?”阿法芙脸上挂着忧虑。   “我回去找Nova,”她要鼓起勇气回去问问,本子的主人现在哪里,是生是死,可有消息。   Nova不在医疗点,只有洛林刚下手术走出来,看到她有点红肿的双眼,以为她也跟工人吵起来,巴掌一拍幸灾乐祸地问她:“你也被气坏了吧?”   “Nova去了哪里?”何梨跳过问题,直接问他。   洛林耸肩,说大概出诊去了。   她打了Nova的移动电话,意料之中的无法接通,洛林劝她等一等,她便在办公室里等了一会,但一种可怕的预感让她坐立不安,她还是决定出去找Nova。洛林拉不住她,眼看着她上了皮卡一踩油门就走了。   何梨开着车在狭小的街道穿行,躲闪着来往的行人,路况太差,一段路磕磕绊绊开了半天也挪不远,她果断下车,将皮克扔在一个角落里,找了个有固定电话的餐馆,打Nova移动电话,仍旧是无法接通,又轮番给Nova可能在的几个地方打电话,一副搜索无果后,她灵光一闪,将电话挂到K城法国儿童医院的院长办公室。   “那支队伍里是有几位中国医生,但据我所知基本是香港过来的,”麦院长听到何梨特意打电话过来,有些诧异,只可惜儿童医院并不属于国际救援,很多消息也是转手过来的,“听说那次撤离很匆忙,队伍分成几波走的,还有部分跟中部的医疗队会合,这两天就在K城,你如果急的话,我去帮你问问。”   “很急,谢谢院长。”何梨开口道谢,艰难开口:“我想知道,遇害的救援人员名单里有没有中国人。”   “我明白,我有消息就告知你。”麦院长答复她。这里最艰难的并非生活不便,而是信息交流的滞后。   她此时很彷徨,但又有一些气,也不管时差,直接拿固话拨去了国内,开口便问:“你干嘛要瞒着我啊?”   唐瑾在那边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啊?”   并非她装傻,实在是何梨跟她的联系太少,这两年,半年有一通电话报个平安就不错了。一开始她看到那串诡异的号码,还以为是诈骗电话,想要按掉。   “他在A国,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不是你自己不想听到他的消息吗?不然我何必瞒得这么苦?”唐瑾这才搞明白这通远渡重洋的电话来意如何,她在心里翻着白眼,“一个说不想知道对方任何消息,一个说不要让对方知道他的去向,现在居然怪我,所以二位这是闹哪样呢?”   唐瑾虽然抱怨,心里却笑起来,四年了,终于有人开窍了,她就知道自己可以等来这一天。   这句话的确是她自己说的,何梨无语,只好认栽:“我错了,我现在就想知道他的一切。”   “不嫌电话费贵吗?”唐瑾讥笑她。   “不要废话。”她气到骂起来,连店里的人都对她侧目了,她也不管。   “小朋友出院后就跟妈妈回英国了,再也没有往来,唐家的生意一年后也差不多走回正轨,他说,接下来他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回了,我陪他去香港报的名,热带病培训报的跟你一样的班,你走后不到一年半他辞职走的。”   似有细针扎进眼里,让她痛到轻呲出声,她一时无法开口,默了很久,才问,“你有他的消息吗?”   “最近一次,大概是三个月前,跟他视频了一次,断断续续的,再之后就没联系上了,可能信号不好...”   唐瑾后面说了什么,何梨已经听不到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搁了电话就走了出来,店家跑出来问她索要话费,她将整个钱包拿出来交给对方去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到底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出现。她站在街角,看到他已经来到她面前,她知道那只是一个连海市蜃楼都算不上的幻觉,却仍旧微微张口,用近似耳语的声音说道:没有关系的,都翻篇了,我不会再说不想你出现在我面前这种混账话了。   她开车返回,在距离医院一个村庄的地方遇到Nova背着医疗箱走在路边,何梨按了按喇叭,Nova看到车子过来,等在路边,车靠边停稳,她爬进车来。   “你去哪里了?库拉呢?”Nova先问何梨,她不放心何梨单独在外面行走。   “我出来找你,”何梨扭头看看窗外,感觉气氛跟平时不一样,街道上站着很多本地军,荷枪实弹巡逻着:“这是怎么了?”   “今天早上有人在街上扔了一颗人肉炸弹,”Nova叹口气:“维和部队的车直接去医院接的我,可惜我去到三名伤者都不治了。”   “游击队?”何梨有些意外,没想到战火真的已经烧到这边来了。   “不是,是平民,”Nova告诉她:“本地军怀疑当地人里有很多游击队的耳目,你看,现在都在当街搜查。”   她们一起往外看,昏黄的街道上,穿着长衫的平民被军人抵在墙上,粗鲁地撩起衣服一层层检查,毫无尊严可言。   “要真的想要炸,哪里会将炸药藏身上在街上招摇过市阿,”何梨摇摇头,当地军这样的做法,只怕会将人心更推向游击队。   “对了,你急着找我做什么?是瓦纳出什么问题吗?”Nova这才想起来问她。   似是有麦芒划过心尖,没有流血,却也刺痛,那个伤口触碰不得,一揭开又泊泊流血。她缓了一会,才摇摇头:“我知道本子是谁的了。”   “是谁?里面有写到吗?”   “不需要写,我知道是谁了。”   “你认识?”   何梨没有回答,她转头看了Nova一眼,眼里盛着眼泪,Nova瞬间明白了,她明白了何梨急着找她的原因了。国际救援队的医生都是纵向管理,队伍之间的横向交流并不多,她也没有确切消息,但为了何梨,她愿意去打听打听,“你很担心他的安危是吗?”   何梨点点头,她想知道他的一切。   Nova沉吟片刻,跟她说:“只要遇难人员里没有他,就说明暂时是安全的。”   “怎么确认?”何梨心里七上八下,既想快点确定,又不敢面对。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那是一个坏消息,她要怎么办。   “我给总部打电话,问问他的下落。”说话之间,她们已经到医院,Nova先跳下车,跑去休息室找那部固定电话。   何梨慢吞吞地泊好车,她的手指发麻,心跳很快,一时无法从车上下来,正是午后最热的时间,皮卡车内很快就达到四十几度的高温,她也无意下去。她想,Nova会带给她什么消息,心碎或是惊喜,她都必须自己面对,但她仍旧不敢推开车门走下来,直等到Nova又朝她跑过来,拉开她的车门。   “洛林说刚刚麦院长打了电话过来,说初步确认过,遇难人员里没有中国名字,总部那边暂时没能联系上。”Nova拥抱她,伸手拍拍她的背安慰她:“目前看来,应该还是安全的。”   她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掩面而泣。她觉得经过这些年自己已经无坚不摧了,但其实不是的,关于他的事仍旧一举击垮了她。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沙漠之心 1   瓦纳那所医院修缮完的第二天,医疗队就转移过来了,Nova收到消息出城去接,她尚未拿到名单,只知道此次一共有六个人,是坐了维和部队的便车过来的。   军车到城外就停下来,军队要去往另一个镇上,Nova跳下车来,将手里的即将燃尽的烟蒂扔在泥地上踩灭,往正在往外卸人的军车走过去。她数了数,车旁已经站了四五个人,都穿着迷彩服,还有行李,她怀疑她的皮卡一趟拉不走这些人。   她先跟站在边上的几个人寒暄,询问哪位是此次的负责人,一位棕色眼睛的男人往车厢内指了指,让她稍等,过了片刻,最后一位迷彩服男子从卡车后车厢跳下来,Nova看到,眼睛亮起来,他身形极高,背着巨大的登山包,一副西方徒步达人的打扮,却是亚洲面孔,板寸,脸上有经过风霜的痕迹。   “你好,我是Nova。”她走过去先伸手打了招呼。   唐沐伸手握住,略略点头:“你好,唐沐。”   握手的两人同时顿了顿,他记得这个名字,但他想大概只是巧合,他没有多话,踱步过去帮助大家将行李搬上皮卡,等到人和行李都挤上车,他也准备跳上去,Nova过来邀请他坐到副驾驶去。   “不必客气了,我在后面就可以。”皮卡的后车厢是敞开式的,连一块遮阳布都没有,坐在后面意味着风吹日晒,但唐沐并非娇气的人,这几年他早就习惯了。   “我有事跟你谈谈。”Nova在心里再次确认,这男人无论从长相还是姓名,都跟何梨描述的一样,她为何梨开心到激动起来,只是面子上却是淡淡的。   “回到再说吧,”唐沐眼里没有什么神色,这些年他脾性变了些,除了对待病人,对其他人他没有那么热络了,即使是不熟识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是一位有故事的人。他的眼眸仍旧是极黑,只是多了一些淡然,也多了一些冷淡,他见惯了风霜,也惯会了杀伐决断。   “你不问问瓦纳的医疗点吗?”Nova抬眼看他一眼。   “瓦纳那边麻烦你们了。”他手仍攀在后车厢的扶手上,一时没有放下来,只是客气回道,一时拿不准Nova什么意思。   “的确麻烦我们很多,”Nova不客气地笑笑:“是何梨亲自过去监的工。”   “何梨?”唐沐愣住,他一时恍若梦里,似是没听清,又像不相信,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这个名字在他的世界里带着禁忌,已经有三四年未曾被人唤起了。   “没错,何梨。”Nova笃定看着他。   他愣在那里,脑子瞬息被纷杂的思绪填满了,顿了片刻,问出来的话没头没尾:“她怎么会在这里?”   Nova叹口气,转身准备进驾驶舱。唐沐突然醒悟过来,他慌乱地,跑过去拉住她的手臂:“她人呢?她在哪里?”   Nova朝车厢偏了偏头,示意他上车,这回他乖乖绕过挡风玻璃,从另一侧开门上了车。   一开始Nova并未开口,唐沐将登山包卸下来堆在脚边,两人相对无言,等车开去一段,他才艰难开口:“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唐沐这里,他觉得自己吃再多苦,那都不算什么,但他仍旧不舍得她在这里,他觉得她应该呆在巴市,安心读书,争取留校,穿着干净的白大褂,在美东做一辈子医生或者研究员。但他也想起来,她曾经说过她就是要到战地来的,她一向说到做到。   “你都能在这里,她怎么不能?”Nova笑起来,她语气放松一些,像带着调侃,她自然不承认是自己带何梨上的贼船。   “她还好吗?在哪里?她知道我在这里吗?”唐沐有一串问号,但是最关键的那句他没有问出来:她还愿意见我吗?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你什么时候来的,之前在西部?”Nova跳过他的问题,扔回去一个问题给他。   唐沐点点头,他知道Nova的意思,她自然代替不了何梨来回答他这些问题,他缓缓道:“差不多三年了,一开始在K城呆了一段时间,接着去了中部,又沿着山脉一路到西部。前段日子赫省出事才回到K城,休养了一段时间,这次是接到任务到瓦纳去。”   “真巧,我的轨迹跟你是反过来的,难怪没有碰上面。”Nova面上笑笑,在心里为顾殷辰叹了口气。   “她现在在哪里?”唐沐又问一句,这个男人已经忘记数分钟前自己的疏离和冷淡,迫切全部写道了脸上:“还有多久可以见到她?”   “在医疗点,她今天有好几台手术。”Nova告诉他,她也忍不住加大了油门,想快一点将他送到何梨面前去。   Nova在医疗点附近便将他放下,自己发动引擎送其他队员去瓦纳。唐沐快步疾走,到了院门口,却停了下来,打量了一番这所小小的医院,简陋,干净,整洁,她会在里面吗?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很经常,总是在离见到她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就会醒来,怀里实实在在的那个人,他抓不住。   前院空无一人,他悄无声息走进来,像害怕惊醒了梦境。沿着院子西南边有一条石头碎屑铺就的路,稀稀拉拉种着树,他踩着石子路往里走。   何梨刚下手术,摘掉跟面部亲密接触了一整天的口罩,将口罩反折叠好扔进医疗废物垃圾桶,她脸颊有两道浅浅的粉色压痕。他走过来的时候,她正埋头在户外的洗手池洗手。   他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隔着四年的时光,她容颜变化不大,头发全部往后梳起来挽了个低低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肤色不再是瓷娃娃那般剔透,是象牙色的柔腻,那双在水里冲刷的手,仍旧很白皙纤细。但唐沐又觉得她变了很多,她看起来很是淡然,坚韧,像荒原之上丛生的野草,长到齐腰那么高,狂风暴雨也摧毁不了她,打趴下去,又会挣扎着站起来。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何梨才抬起头,先是看到了一双及膝军靴,往上是迷彩服,她看到微微握拳的双手,没有看到枪,她心里微微松了口气,但再往上看,她窒在原地。   这一次那张脸没有戴防沙口罩,足够让她看清楚:瘦削的下颌线,焦渴的双唇,脸颊一道正在结痂的寸长伤口,再往上,在微微蹙着的双眉之下,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一双眼睛,眼眸极黑,带着痛楚,她看过就无法再挪开双眼。   这些天,她一边焦虑地等着他的消息,一边强打精神上着手术,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当面问他,但真等到这一刻,又像丧失掉所有的语言。她有一丝忐忑,她怕像在佛像馆那样,看到的是臆想出来的幻象。   周遭万籁俱寂,只有水龙头在哗哗流着水,何梨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响,每一记跳动,都像在告诉她,她很想他。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不管不顾奔过来,但此刻却忍住想要过去拥抱她的冲动,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失约,也不确切她是不是愿意在这里见到他,四年前的约定他没有忘,她说不要再见面,他怕自己的轻举妄动又要吓跑她。   是她先笑起来,没有回避他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你也在这里啊。”   是啊,四年,近一千五百个日夜,风餐露宿也好,辗转难眠也罢,所有的辛酸都不敌眼前这一句你也在这里啊,能叫人立刻被勾出眼泪来。他眼睛湿了,有一瞬难以描述内心的疼痛。   洛林恰好进来,看到余热未散的院子里呆呆站住的这两个人,莫名觉得好笑,他本就自来熟,已经从Nova那里听说了这件事,看他们这样,暗搓搓觉得有戏,一时玩心大起,先走过来跟唐沐打了招呼自我介绍一番,又过来勾搭着何梨肩膀,态度亲昵,跟唐沐介绍:“这位是何医生,我的生命之光。”何梨无奈,抬头给洛林一个眼神,让他别闹,她余光还是看着唐沐,从他阴晴不定的脸上一时看不出什么来。   唐沐原本看着那只搭在她肩膀的手,脸色已经不好,及至看到他们之间很有默契的眼神交流,一腔热血凉了下来,他有点难以置信,难以接受那一刻的心情,心想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你好,何医生。”   他叫她何医生?她多少有些意外,完全是处于本能也伸出手来,一瞬便被他握在手里,他掌上的皮肤粗粝有茧,跟以前不一样,但掌心的温热依旧,带着力量握住,一时并没有放开。   “好久不见,”说话之间,她看到他眼里有风暴袭来,心里有一瞬的明了,她当然知道他误会了,但是不知为何,看到他不高兴她还挺满意的,在心里笑起来,倒也不忙着解释了。   “原来你们早认识的啊?”洛林晃了晃一头蜷发,假意推让:“Nova让唐医生过去一趟,那你带过去吧?”   唐沐就站在那里看着,既不推脱,也不应承,他失掉了语言,觉得自己欢欢喜喜跑来找她,却成了最多余的一个人。   “我事情还没忙完,你带过去吧。”何梨看了看仍被握住的手,她心里也堵了一点气,暗自抿唇想,分开这些年,你就这点能耐吗?她并不知道,这世间只有一种感情,会叫他失了判断乱了心智到妄自菲薄自惭形秽。   这番推脱让他心口那道细纹又出现了,他终于想起来要松开手,转身只给她一个背影,他说:“不打扰两位了,我自己过去就好。”   他一开始走得很快,他想,他的确是不应该再出现,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但是走到院门口,他顿了顿,他在想,他为什么要落荒而逃,他已经错过她一次,他不会再错过第二次,即使她身边站了别人,那又如何呢?   洛林正不嫌事大地笑着跟在他身后,看他转身,错愕问道:“不先去瓦纳吗?”唐沐没有回答他,从他身旁错身而过,大步走到何梨跟前,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去哪里?”她被他拉住手往外走,只来得及问这一句。   他的手宽厚有力,紧紧箍住她的一节手腕,什么话都没有回答,只是抿住唇往外走,去哪里他并未想好,但他知道,他想要找一个地方,把她藏起来。   何梨微微皱眉,她看他的脸色,有微微的怒色,她觉得刚刚洛林的玩笑大概开大了,踩到了这人的七寸上,便只好由着他拉着,走在黄昏的街道上。一开始两个人只是快走,走过主干道,又穿过巷道,路过那些搭着帐篷的商店,跟街上同样穿着迷彩服的持枪部队擦身而过,天空有飞机低空飞过的声音,远处有绵延不绝的警笛,何梨已经连续几天没有上街,竟然不知道外面已经是一番末日景象,他们几乎在拥挤的街头跑起来,她忍不住提高声音再问一句:“你不是要去瓦纳吗?不是这条路。”   他突然站住转身,她一个没留意直直撞进他怀里,他展开长臂,就在落日的长街上伸手抱住她,那个拥抱很是深长,妄图描绘所有的思念。她可以听到他忍耐的呼吸,深吸吐尽,像在极力压抑情绪。过了片刻,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你想我带你去哪里?我想找一个地方可以藏住你。”   他所求不过就是跟她在一起。   这句话逼出了她的眼泪,她只能回抱他,忍耐片刻后叹口气,说跟我走吧。   她总是拿他没有办法。   最终她将他领回自己住的房子,门刚掩上,他已经三两下扔下肩上的登山包向她走来,这次她没有犹豫,自己走进他怀里,隔着薄薄的迷彩服,熟悉的体温和心跳同时传来,她才能确定,不是她的幻象。他们终于又相遇了,却是在这样的乱世里,她心里那片湖瞬间涨满,化成泪水夺眶而出。   “不要哭了,”他伸手慌乱擦她的泪,又轻吻她流泪的眼,他以为他们都变了,但是抱住她的感觉并没有变,他仍旧是很用力,想要把她揉进灵魂里,但又很小心翼翼,生怕会不小心弄疼了她。   “你傻不傻啊,”她抬手抹了抹眼睛,抬起头质问他,“我是要说你傻呢,还是说你是个醋坛子呢?”   “对着你,我就智商负分了,”   “那以后怎么办呢?”   “只能快点将你变成唐太太,我才能安心了。”   “做梦吧你,”何梨终于笑起来,被他紧紧拥在怀里,她才记起来,原来温暖和踏实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是他才能给她的。   一个绵密又缠绵的吻之后,他终于松开手,何梨从他怀里退出来半步,才能认真打量他,头发剪短了,那张脸历过风霜,更加棱角分明,完完全全褪去少年感,是一张男人的脸了,她抚上脸颊那道疤,那次在博物馆惊鸿一瞥,这道疤是新鲜的,现在只剩下淡淡的痕迹了。   “其实我们之前在K城的博物馆打过照面的,”她跟他说,现下她终于知道不是幻觉了。   “古佛展?”他语气有些意外,但脸上却是原来真是如此的释然神情。   这回应让何梨也跟着诧异:“你认出我来了?”   那个时候她披着波卡,只在蕾丝后面若隐若现露出一双眼睛,两人距离又远,就是那两三秒的对视,他真的认出她来了吗?那为什么又走开?   “我时常会有这样的幻觉,那天走过展厅,我刚在想,你或许会喜欢这里,”他抱着她,讲给她听:“然后就在那扇门后看到了你,只是一个跟你神似的影子,看不到表情,我以为又是一个白日梦。”   她静静听着,等着眼中泪意敛去。   那时的她只是静静站着,他记得心里跟自己说,看吧,那只是个幻影,就像之前无数次在梦里那样,所以他走开了。   “但是我还是跑回去找了。”   “你去哪里找?”   “我绕到前门去,工作人员跟我说是误入的旅客,已经离开了。”   “那你比我好一些,我跑去后门找了,工作人员直接让我觉得是查无此人。”   两个人都笑起来,唐沐告诉她,他直接跑去博物馆大门找了一通,又从一楼一直找到四楼,再从四楼往下找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么巧,那栋楼南北向各有一道回形楼梯,她的顺序恰好是反过来的,所以就成功错过了,何梨既觉得缘分的神奇,又无奈这巧合的错过,那栋楼明明就那么小。   所幸,错过再多,他们也遇回来了。   她伸手抚那道疤痕,问道:“又跟谁打架了?”   她记得上一次他脸上带疤,还是她在十八岁考驾照那会,因为教练嘴巴不大干净,总是时不时对她开黄腔,他瞒着她去把教练揍了一顿,自己脸上也挂了彩。   “这次不是,”他抿抿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撤离时被流弹一个小碎片划了一下。”   看她微微皱眉,他这才笑了,拿拇指跟食指跟她比划了一下:“就这么一丁点。”   她知道,那个碎片很小,但若是再往上一点,划到的就是眼睛了,她叹口气,本不想旧事重提的,但终究忍不住:“你何必来这里呢?你即使来了也不一定会遇到我。”   他很郑重地,将手撑在她肩上:“不要告诉我你全都忘记了。”   她摇头,她没有忘,她怎么会忘呢,两情缱绻时,他们也曾经约好,祈祷能同时收到出征的邀请,便可以一起去烽火连天的地方,看战火纷飞,救人间疾苦,但后来,他们各自走远,她不敢告诉他,那个约定在她心中早就作废了。   “我答应你的事,便不会忘记。”唐沐仍旧看着她,将她看进眼睛里。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沙漠之心 2   这一夜注定是无眠的,欲望压抑到这个程度,喷薄的汹涌总是叫人悸动,他们在尚未消散的热气里交叠,翻滚,直至浑身都是蒙蒙的汗意。他吻过她的每一处,熟知哪里可以挑动她最敏感的神经,知道如何轻易点燃她的身体。他抱紧她,一遍一遍地吻她的脸,那眼神叫她的心也紧得痛起来,直到她扶着他进入,两个人都蹙眉轻叹,四年禁忌之后的欢愉一时又叫他们都无法继续下去。   唐沐拉过她的手,十指相扣按到枕头上去,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占有着她,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等到感受着他在她体内挺动,听他从喉间发出难抑的低吟,看他眼里那个小小的自己沉沦的模样,一切才叫她想起来,就是这样的,她不得不承认,原来她是全身心渴望着的。   他动作剧烈,吻却很轻柔,做到一半,俯身下来吻她,她感受着胡渣扎过脸庞的粗粝感,伸手从身后抱住他,他长手长脚将她缚在身下,眼睛对着眼睛,薄唇微启,对她念出巫师的咒语:“说你要我。”   “我要你。”黑夜肯定是带了魔障,才让她红着脸却不管不顾说出了这一句。   “说你永远都不再离开我。”那句话已经叫他情迷意乱,他却暗哑着声音仍要在激情之外求一个承诺。   “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她梦魇般呢喃出声,只要他想听,又有什么承诺是她不能给他的呢,只是话未说完,他已经无法自持回吻她,腰间动作加速,那种酸胀难耐直至销魂的熟悉感觉再度袭来,到最后她的世界完全消失,耳畔只有彼此的喘息,断断续续又如天籁...   这些年,何梨总是在辗转之间断断续续做梦,但她从来不做关于旧日的梦,也从未让自己回去。她梦到的是她在霍院的研究,赶论文的deadline,或者在A国的简易手术室,心烦气躁缝合一道没有尽头的切口,她知道梦境均是来自日常的焦虑和无药可救的失眠,旷日持久又无可奈何。   但这一晚却不同,做过之后的精疲力竭,让她一秒入梦,梦里终于回到他们在海边的那栋房子,她坐在床上翻一本书,看他推门进来,她像以往那样跑过去,他展开双臂抱住她,跟她双双跌进床里,那张床很软很软,瞬间将他们埋进去。海浪的沙沙声在耳边晃着,他的每一次冲撞,又像将她抛上了浪潮。   她醒过来,身子仍是潮湿的,她蜷身躺着,侧过脸去看窗户,长夜将尽,晨光微露,在窗帘的四周勾勒出一道金边。他睡得很好,却又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动作,迷糊之间双手缠了过来,将她往怀里拢,如同他们之前的每一次。   没顶的困意袭来之前,她只来得及想到,一切都变了,但幸好一切都又没有变,她只身独行的四年,费尽心机的苦苦修炼,终不敌身后这人给的一个怀抱,因为他的到来,她终于又有直面过去的勇气,她愿赌服输,也心服口服,所幸,他们都在往前走,他们并不需要跟过往和解,他们只是为了对方选择了当下。   夜里再折腾,到天亮,这两个人仍旧守时地从床上爬起来。Nova到来的时候,何梨已经被库拉接走,唐沐站在院外等着,两人一同步行前往瓦纳。半路上Nova便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讲给他听,瓦纳医疗点百废待兴,重担自然落在他身上,Nova倒也乐于助人,提出如果需要协助,可以让何梨过来。   “不必,不要影响她的工作。”唐沐沉吟片刻,才回答。他自然愿意朝夕相对看着她,但相比他自己,他知道她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事想去做。   “也行,还有,你打算住哪里?”两人已经走到门口,Nova不得不问,本来她给每个医生都安排了住宿,经费紧张,如果他跟何梨可以共住,她自然喜闻乐见,所以这句话便不由自主带了调侃的意味。   唐沐不惯这样的玩笑,他撇开脸去,不看她戏虐的神色,才缓缓回答:“她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接下来的工作很是繁琐,瓦纳是完全按照战地医院修葺起来的,但也只是一个空壳:接诊处,急诊室,重症监护室,手术室,简易的消毒供应室,药房,血库,供水供电系统,这些都需要他亲力亲为带着大家搭建起来。何梨戏虐,这是他们亲手搭起来的第一间医院,完工之后要择个吉时开个光,但实际上,器械刚刚进驻手术室,他们就马不停蹄做了第一例截肢手术。   唐沐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好运气的人,这些年走来,他得到的不多,失去的却有那么多,而她是他唯一失而复得的,就如瑰宝那般,藏在哪里都怕再失落。于是,他常常不由自主去看她,每一个手术的间隙,短暂的午休时间,他都要开车过去找她。   “你这是患得患失综合征啊,”何梨摸着他的脸笑话他,但并不阻止他,其实她很喜欢他猝不及防出现在她面前,每一日的每一刻,因为有所期待,便过得有如揭开巧克力盲盒,他的到来就是她拿到最甜的那一颗。   但更多时候,她总是很忙碌,瓦纳是新医疗点,病人暂时不多,大家有伤病仍旧到这边来,再加上产妇众多,她更多时间是将他撂在办公室就去忙,于是唐沐就有了机会跟洛林聊天。   也是在洛林这里,他才知道她刚来的时候,在当地人的质疑之下哭泣,因为患儿的夭折崩溃,那些情绪的爆发都还有迹可循转瞬清零,但她也对着迤逦的沙海一个人静静流泪,她没有出声,那种压抑着自己的哭泣方式连洛林看了都不忍。   “她说她等了你七年,也该轮到你等等她了,幸好,你们等到了,而且,现在她这样好。”洛林讲给他听。   这些话,听得他的心碎了,分别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她是那个洒脱的人,只是过来拥抱他,跟他说暂时不要再见面,他以为她比他更放得开,他是怎么样的愚蠢,会认为她转身就能接受别人的感情,就会过得比他好。   他心口被一根细若发丝的绳子系住了,旧日的一切反复拉扯着细绳让他闷痛到蹙眉。于是他离开洛林去找她,她正好戴着听诊器在查房,穿着浆洗得发旧的罩袍,那身旧衣并未能遮挡着她半分光芒,他靠在门上看着,她成长得这样好,已经不是那个会对着沙漠静静流泪的女孩子了,他错过了许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你怎么来了?”她朝着他走过来,“我还有一会才忙完呢,”   “我就想来看看你。”   “这个时间段我是属于病人的,”她笑着,往值班室的方向推推他,将他置于房间里转身准备离开,但他抓住她的手,“我现在也是病人,很需要你。”   她看着他胡搅蛮缠起来,便也假意问他:“你哪里不舒服?”   “这里,”他握住她的手拉向自己,将她的手置于正沉稳跳动的心前区,告诉她:“这里很痛。”   “怎么了?”她当真起来,拿听诊器放置在他左胸口,敛着眉听了片刻,他安静并且专注地看着她。   “心律很齐,心音也很清晰,没有什么问题啊,”她还在说着,他已经伸手将她揽入怀里,静静地抱着她。   他的心音磅礴有力,隔着薄薄的一层棉布,暖意渐次传来,何梨不知他怎么了,只好由着他抱着,片刻之后,他沉而缓的嗓音响起:“我总是希望自己是能解救你于困境的人,但两次久别重逢,你都已经成长成最好的样子,我知道这个过程不会像别人看到的那么轻松,我无法控制让自己不去想那些艰难的时刻,想起来的时候,我的心就很痛。”   “这的确是个问题,”何梨心中有暖暖的感动荡漾,却不想放任伤感的情绪碾压下来,开口打趣道:“我本来希望我的盖世英雄踩着七彩祥云来解救我,最后我总是活成了自己的盖世英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她不需要盖世英雄,她便是自己的盖世英雄。但其实不是这样的,重逢之后的每一天,她的感觉都跟以往不同,往常,她看天是天,看云是云,世界挟裹着她,她被迫身处其中。现如今,她重新知道万物皆有颜色,就连她日常经过的土黄房子,在夕阳的余晖中,也会像被施了魔法,变成暖人心肺的蜜橙色。   他静静看着她,她说的是实话,七年,四年,他再牵挂着也好,她终究是自己跌跌撞撞地长大,他轻声问她:“那怎么办呢?”   是啊,怎么办才好呢?他要拿她怎么办呢?她这么强大了,还会需要他吗?   “其实我也有我的烦恼,”她看着他皱起眉来,伸手将他的眉心抚平。   “嗯?”他问道:“盖世英雄也有烦恼吗?”   “那当然有啦,超人都会因为找不到适合外穿的三角裤而哭泣呢,”她自然知道他介意的是什么。   他笑起来,就爱听她说这些歪理邪说,笑完了才问她:“你的烦恼是什么?”   “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她看着他身后那方窗户,窗外的漫漫黄沙是永恒的背景,在这个女人当男士使唤男人当牲畜使唤的地方,所有人都会历尽磨砺变得坚硬,“我不用香水,不再做你喜欢的甜食,我会跟病人吵架,”   “还跟洛林吵架,”他轻声提醒她。   “对,还有洛林,”她有些难为情地笑起来,看来洛林什么都跟他讲了,包括她在手术台上的咄咄逼人,“我变了很多,甚至包括在容貌上,我不惧苍老,但在你面前,我有点后悔这些年放任年华老去,所以我有了晒斑,我的手也不再细腻。”   他探入她手心,那里光滑细腻依旧,皱褶之间带着他熟悉的体感,是潮湿的温暖。他十指紧紧扣住,俯身吻她眼角那一点点淡粉色的晒斑,很温柔很小心翼翼,精巧的细瓷有了岁月的印迹,却依旧是他视若唯一的瑰宝。   “真是一派胡言,”他郑重告诉她:“你有一百种样子,我就有一百种喜欢。”   这样的情话他并不经常讲,但每一次听他讲出来,都让她内心震动,她坦然了,在这世界的尽头携手历尽风霜,谁还能质疑他们不能相守到白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沙漠之心 3   重新在一起之后,每天都是这样的开始,平平淡淡,但唐沐劫后余生,已经觉得这日子很是圆满。他总是起得比何梨早,他看过搁在床旁柜子上那瓶助眠药,也听说过她时好时坏的睡眠,所以每一个清晨,都舍不得吵醒她。他并不知道,因为他的到来,她的睡眠已经比之前改善了不止一点点。   譬如这一天,他已经做好了早餐,才回到床上叫她,她眯着眼睛伸出双手来搭住他脖子,不费吹灰之力又将他拽回床上去,两个人腻歪了一会,他才拢拢她的睡衣,一把将她抱起来。这场景像极了四年前,让他一颗心泛起暖意。   餐食自然比不过国内,但也算勉强可以入得了口,何梨吃到一半,抬头正对着他一双挪不开去的眼睛,疑惑问他:“你不上班吗?”   “要啊,”他一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   “那你不吃早餐看着我干嘛啊?”何梨笑着问。   “我就爱看你吃饭,不挑食的孩子最讨人喜欢,”他伸手揉她的脸,的确,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在饮食起居上像她一样不娇惯。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她笑出来,自顾自吃自己的饭,由着他的手抚摩她,从头发到腰间,那双手跟记忆中一样温暖而有力。   在两个人都忙里偷闲的日子,何梨带他去当地的游泳场,泳池破旧,露天,没有淋浴花洒,池水经久不换,永远泛着淡淡的绿色,像养着某种珍稀藻类,他们在池子里游泳,站在泳池边上用缺了一角的黑色胶勺从乘水的大桶里舀水,帮对方冲干净身体。当地女性不会在这里游泳,只有寥寥几张西方面孔,何梨走在其中,总是要招惹当地人的眼光,唐沐每次都要表示抗议。   后来他们就不再去公共泳池,在日落的黄昏,等热气消散一些,包两本书,开一段路,到沙漠边上的绿洲去,那里有一小片野湖,唐沐最爱看何梨游完泳,裹着浴巾趴在垫子上看书的模样,只是有几次回到家,发现两个人滚到连头发里都藏着沙子。   有时候他们也借邻居的自行车,何梨坐在后座,挽着他的腰,两个人骑车去逛街道,他们穿行在热气腾腾的街上,几米之外就是抗议示威的人在燃烧汽油罐,但店面该营业的也还是继续营着业,他们在露天的水果摊买一杯鲜榨的石榴汁,手牵手漫无目的地逛集市。   “你的西红柿呢,种起来了吗?”他正在挑各种颜色的西红柿,她玩着他骨节分明的一只手,随口问他。   唐沐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手里还握住一个淡红色西红柿,有些诧异地看她。   “我呢,曾经拜读过你的大作,文笔还不错,感人肺腑,”她靠着他的胳膊,趴到他耳边,笑着告诉他。   “真的假的啊?”那个本子他之前就托人帮忙找,都说医疗点已经烧毁,衣物都不在了,更不用提一个本子。   “那个扭伤脚的尼斯女翻译呢,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过来?”何梨揶揄,嘴角一抹狡黠的笑。   他这下终于确信日记本真的在她手里了,曾经因为丢失了无比惋惜,不曾想兜兜转转,竟然真的落到她手上,他一时真是感概着弄人的造化。   “怎么啦?”何梨偏还要逗他:“跟女翻译共白头的感觉可好?”   唐沐放下手里的西红柿,才不管手里粉扑扑的粘了一些尘土,伸手揉何梨的脸,将她的嘴揉成一只小鸡形状,他俯身在她那颗饱满的唇珠啄了一口,再啄一口,才忿忿不平问道:“我写了那么多,你就记得女翻译吗?”   形势越来越严峻,何梨所在的医院,倒还风平浪静,甚至比之前更加祥和,因为战伤的病患慢慢都转移到瓦纳去了。这家医院原本就有一个不怎么雅观的昵称-婴儿工厂。大病房摆满了新生儿的小床,里面躺着一张张新鲜的脸蛋,朝气蓬勃,哭声响亮,何梨到这里的第一个月就见识了此地旺盛的生育能力,她在每天接生十几个宝宝之后,感到十分疑惑,在她来之前,洛林是怎么招架的。   “你知道的,我是男医生,有些当地人自己在家生,难产大不了一尸两命,”洛林不咸不淡开玩笑回复她。   “现在好了,你在这里,她们连顺产都要来医院,无端增加了很多负担。”洛林假意抱怨。   “本来就是要这样,但是,她们是不知道怎么避孕吗?”   “怎么会不知道,这里信奉当地一种草药避孕哈哈哈哈,”洛林当笑话讲给她听:“家居必备,同房后灌洗,有效率百分之零。”   何梨知道洛林一向毒舌,但说出来的往往是痛点,自此她的工作又增加一项,就是为当地妇女科普避孕手段,比如怎么检测安全期,怎么使用小雨伞,这些是额外的工作,一般是在她院子的葡萄树下进行,如果天气太热,也会到她的屋子里。   比如这一天下午,便是预定的科普时间,阿法芙带着孩子也来了,大家进了屋子,取下波卡,露出一张张立体深邃的脸,这里的女孩子结婚很早,就算生育完几个孩子了,大多比何梨年纪还小些,何梨坐在其中,自觉遗忘了时间,像穿越到远古的法老时代,身旁坐的或是艳后或是妖姬,她们在何梨面前并不拘谨,大家用英语和普什图语混杂着交流,等到日暮西山,叩门声响,何梨才记起来今天Nova说了要来吃饭。   屋里的人听到声响,七手八脚穿好波卡,等到何梨打开门,Nova已经带着洛林站在门口,女孩儿们从她身侧鱼贯而出,像一个个没有名字的蓝色幽灵,只有阿法芙,何梨拉住她,跟她说没外人,留她吃饭,达达也来,阿法芙倒是大方答应下来。   唐沐下班回到家来,就看到何梨在满院子笑跑着追一个肉乎乎只穿着纸尿裤的孩子,捉住了就搂进怀里,亲了两口抱起来,她转身看到唐沐站在那里一脸温柔神色,也跟着笑起来,走过来将手里的孩子递给他,告诉他今天有客人来吃饭。   “他叫什么名字?”唐沐捏捏孩子米其林轮胎般的肘节,觉得着实好玩。   “哈里木,”何梨满脸宠溺从他手里又接回去,孩子长大了一些,抱起来比幼时吃力了一些,但她仍旧坚持自己抱着他回到屋里去。   席间,达达看何梨对孩子爱不释手,对着唐沐玩笑:“梨的年纪,在我们这里都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你们也可以准备了。”   “我听何梨的,”唐沐话并不多,他就坐在何梨隔壁,看得到她笑着,眼里有细碎的光,忍不住在桌底下握住她的手,他知道她一向喜爱孩子,只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战争在即,他小心翼翼不敢让她有孕。   等到饭毕散伙,何梨将院门掩上,唐沐站在葡萄树下等着,她转身回来,挽着他的胳臂,两个人在院门的矮墙墩上坐下,寻常语气问他:“真的听我的啊?”   “那要看什么事,”他知道此处有坑,只好打哈哈:“大事随你,小事随我。”   “什么算大事啊?”她蜷脚坐在石墩上,势要将送命题进行到底。   “比如说,明天准备吃什么,今晚你在上面还是我在上面...”   “这算哪门子大事啊,”何梨佯怒甩手,但仍不懈:“那小事呢?”   “现在不行,战局不稳,我不会让你冒险的,”他不玩笑了,握住她的双肩正色跟她商量,又哄她:“再说我们还没结婚,孩子这样在这里生下来,岂不是成了黑户?”   “你还在乎黑不黑户呀?”何梨听了简直想笑,又反驳他:“别人家的孩子都健康成长了,唐沐的孩子肯定也可以呀,再说,我们也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那你可要想好了,你怀孕肯定就要服从组织安排回国的,你的事情做完了吗?”他看她软硬不吃,只好使出必杀技,他知道何梨是很有能力也很负责的人,个人问题永远排在工作之后。   果然,这话倒是将她问住了,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认真思考片刻,才笑起来:“也是见鬼了,大概是被唐瑾影响到,我最近见着孩子就跟着魔一样,就想跟你有个孩子。”   “你确定是受到唐瑾影响吗?我离国之前,她都准备把孩子扔掉了。”唐沐想起那个被孩子绑住,分分钟暴走的双胞胎妈妈,在夜色里忍俊不禁起来。   聊起故人他们有讲不完的话题,她讲给他听在国内的最后那次夜班,她终于承认她看到那个阴性的结果,的确是有过一丝丝的失落。   唐沐动容,走过来抱住她,让她的脸贴着他胸口,那段时间他沉溺于自己的伤痛,他想过她肯定也会难过,但那时的他以为她爱得比他少,所以肯定会脱身比他早,却未想到她也自己承担了很多。   “怎么啦?”何梨扬起脸来,莹润的脸颊在夏夜的薄汗里发着光。   他抱紧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感觉说什么都显得浅薄,无法托付出自己的一颗真心,到最后,只是在她耳边说:“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我会好好爱她,告诉她,爸爸妈妈曾经多期盼着她。”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沙漠之心 4   随后的一个多月,唐沐带着团队逐步将外伤及战伤的病人从何梨所在的医院分流到瓦纳去,也是从那段时间开始,他真正忙碌起来,他觉得这样很好,他的忙碌至少可以换她清闲一点。   八月的最后那个周末,早饭后他仍旧陪何梨站在门口,等到库拉开车过来将她接走,才步行到瓦纳去。途中照例要经过热闹的街道,他来时这里已经不太平,局势一日差过一日,但此时晨曦初露,只有当地的居民在沿街摆摊,跟太平盛世无异。   唐沐心里想,大概过不了多久,这里的医疗点也会被撤销,救援医生或者返国,或者先前往邻国避难。他自己倒是无所谓,但他不得不为何梨早做打算。   临近中午时,Nova送东西过来,跟他吃了午饭。也是在这次碰面,Nova又跟他提了这件事。   “昨日我去了一趟K城,现在沿路都在设卡盯梢,说不准哪一天,两城之间的通路就断了,”Nova不无担心地告诉他。   通路断了,物质进不来,人出不去,这也是唐沐最担心的。   “是游击队还是政府军?”   “都有,拼手速,占到地就是自家的,我们拿着国际救援的牌照,已经不大好使了。”Nova从兜里拿出烟盒,点起一支夹在指间吸了两口,另一手拿烟盒朝唐沐晃了晃,唐沐摇头。   “现在A国跟U国已经签订停战协议,维和军队已经撤走,U国的军队也马上就要撤离,接下来这里肯定会乱一阵,至于到哪种程度,就看双方实力了,如果实力悬殊倒还好办,就怕持久战。”他认真想了想,才问道:“美国办事处那边怎么打算?”   “还未提及,按照惯例,如果战况不好,这边必须中断,应该按指引撤离,回国或者到邻国避一避。”   但他们同时也知道,救援工作原本就在战乱地区开展,不到迫不得已,总部不会下令撤离,并且,作为救援队伍的一员,他们最讨厌的,也恰恰是撤离的行政命令。他们这些人,都在入职时经过突发事件的集训,其中就有关于如何从前线撤离的无领导小组讨论,新入职的医生分成几个小组,讨论撤离的条件和各种善后手段,几乎所有人都能根据预先下发的指引顺利完成答辩,并未有任何困难。   只是纸上谈兵再多,终不及战场上走一遭,就比如要在瓦纳这样的地方建一所能救治五百人的医疗站,从选址到动工,购买材料,招募工人,再到监工,布置设施,配备仪器,各个环节琐碎到令人发指,怎么可能甘心就轻易放弃。医生既不愿离开自己亲手建造的医院,也不愿离开需要治疗的病人。   他们都是不受薪的国际救援人员,之所以愿意放弃优渥生活来到此地,动力便是为这些被隔离于世界之外的人谋求福利。   那一日下了班,唐沐没有在医院耽搁时间,脱了工作服就出了医院。每天傍晚归家,都可以看到人群在街上焚烧旗帜或者点燃汽油罐抗议,这一天也不例外,他目不斜视往前走去,沿街的灰黄石墩上,坐着游手好闲的痞子军人,看他走过就对他侧目。在K城休整那段时间,他们借住在维和部队驻扎在博物馆后面的军营里,同那里的军人一起,每天穿着训练服拉练集训。他原本就身高腿长,此刻也是全身迷彩服,双肩展阔走在街上,倒也没有人敢轻易造次。   但唐沐一路走过去,却是心惊的,他再不愿意,也已经预料到撤离在即了,因为街头作乱的,除了各路军匪,尚有平民。他们每一日都在当地人之间来去,如果连平民都造反,那谈何人身安全。   赶到医院时,何梨正坐在电话机前接电话,膝头坐着个瘦弱的孩子,头部受伤圈了白绷带,正顽皮伸手扯一圈圈的电话线,她一只手握着听筒,一只手虚虚抱着孩子。   看唐沐进来,她食指抵唇向他示意,顺带将孩子递给他。看她这么郑重,猜不透在接谁的电话,唐沐接过孩子就抱到另一个角落去,有心还是无意,他零星听到只言片语:凑巧遇到,一个多月前,瓦纳,还不确定...他想,是哪位故人呢。   何梨挂了电话过来,就看到他将孩子放到泥地里,伸出两根手指来给他牵着,让他慢慢学步,她双手抱臂站在旁边看了一会,等不及想要跟他说话,走过来笑着将孩子抱起来,嘴里说着:“好啦,你该去护士妈妈那里喝奶啦。”   护士恰好经过,她将孩子交给护士,孩子还是伸手要她抱,她又亲了亲孩子的脸颊,才示意护士抱下去。   等护士抱着孩子走开,唐沐走过去,旁若无人拥抱她。   “不是说好下班库拉送我回去就好吗,你怎么又来啦?”她嘴上抱怨着,嘴角已经扬起来,瞳仁深处恍若有光。   “下班早,过来看看你。”那瞬间点亮的眼神在他阴了一下午的世界里打出一道光。他吻了吻她光洁额头,这才放开她,又牵她的手。   “我刚刚接了个电话。”   “嗯嗯?”他等着她说下去,心里不是没有猜测,家里人?唐瑾?他们会发表什么意见,他一时猜不透,但不可否认,他仍旧是有些紧张的。   “顾教授,”何梨并不卖关子,直言告诉了他。   “你有没有告诉他,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听到是顾殷辰,唐沐理直气壮起来。   “这种话,还是留着你自己跟他讲吧,”她鼻子里出气,哼了一声,不过脸上还是带着笑,“我只是跟他说我遇到你了。”   她并没有细讲跟顾殷辰的谈话内容,对何梨这样的人而言,告别总是很难,但她知道,是时候回复那个邀约了,既是对唐沐的尊重,更是对顾殷辰。说完这一些,她相信顾殷辰也知道意味着什么,她听出来他的声音里难得有一丝落寞,那丝落寞稍纵即逝,却让她也跟着低落起来。   “我不担心你,”隔着迢迢千里,顾殷辰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像站在她面前,不急不缓:“你有让自己也让别人幸福的能力。”   “对不起,”她一时有些词穷,那些过去的日日夜夜,她并非不懂,也不是不感动。   “没有关系的,”说完这一句,信号有片刻的不稳定,其实也不过几秒,但那阵静默在何梨这里却显得尤其漫长。   沙沙的电流声过去,他才又说道:“或许,如果我们遇到得早一些,结局也就不一样了。”   是啊,如果在唐沐之前,她遇到他,而他也那么巧没有先遇到别人,那她会仰慕他,会爱上他,他是她从来喜欢的类型,沉稳有力,万事帷幄。只是感情这回事,真就是这么讲究先来后到,她的心先被另一个人无赖地占据着,就住不下其他人了。   “这些年你给我的帮助和支持很多,也改变我很多,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即使感谢跟道歉于事无补,她也知道对方并不需要这些,但这一句谢谢你却是发自肺腑,真心感谢他陪伴她走过的那段艰难。   “你的确要谢我,”那边早已收拾好情绪,轻轻笑起来:“那套公寓还为你空着,霍校的留学申请也帮你递交过两次了,你倒是要平安回来。”   他们都已经过了不讲武德的年纪,何梨理解他收放自如的喜怒哀乐,但顾殷辰这么贴心为她铺好回去的一切,仍旧叫她起了泪意。   而同样叫她意外的是,唐沐并没有醋意,他只是抱抱她,很是理解她:“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谢谢你在劲敌面前,仍旧没有动摇选择我。”   时至今日,他对他那位优秀的师兄,也终于心服口服,他唯有让自己更努力去让她幸福,才不辜负她的一往情深。   “你信不信我赌运一向不错?”何梨问他。   唐沐尚未回答,Nova在旁边经过,啧啧两声,又打趣:“好成这样,怎么不结婚娶回家算了?”   洛林却摇摇头有话说:“唐你千万别上当,结婚前,她惦记着你的人,结婚后就只惦记你钱包。”   洛林就是有本事让人从坏情绪中脱跳出来,何梨笑骂一句,伸手要打他:“你到底经历过什么啊?”   唐沐看着他们闹,再看洛林不着调的样子,想起来初见时那场乌龙,也是笑起来:“幸好我没有什么钱,看来她对我是真爱。”   等到他们走出来,何梨才问他:“你真没什么钱啊?”   “怎么,嫌贫爱富啊?”他斜睨她一眼。   “就,我自己收入也不高,那我们要结婚养孩子的话挺烧钱的。”绕着绕着又绕回孩子这件事上了。   “那就不养孩子了,你就是我的孩子,我只养好你就够。”他拿她看玩笑,他就是喜欢看她气急的样子。   果然,何梨笑着拧他:“你胡说些什么啊?”   两个人在路上闹了一会,唐沐才认真回答她:“公司交到姑妈手里了,不过你放心,养孩子的钱管够。”   “够养几个啊?”何梨却又问。   “你想养几个?”唐沐蹙眉,他可不想要太多。   “先养两三个试试吧,”这回轮到他急起来,她才满意地笑,偏偏还逗他,“最好可以像唐瑾那样一次抱俩。”   他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仿佛已经可以看到一堆调皮的小鬼将何梨围在中间东拉西扯,将他们共处的时间瓜分殆尽,他愤愤地说:“等长大一点就全部送去留学。”   “这样也好,看看他们喜欢去哪个国家。”她煞有其事跟他讨论起来,倒好像真已经成了贤妻良母了。   “他们留学咱们就留国内,他们留国内咱们就出国。”唐沐咬咬牙关。   “你这是多嫌弃孩子呀,”何梨觉得眼前这人幼稚到让她笑出来。   “等你老了你就明白了,孩子终究是别人的,爱人才是自己的。”他当街又吻住她,像盖戳定论那般,不容她反驳。   也是,在他看来,人生短短数十年,他们已经错过了太久,如果养育孩子也算共同经历,那一个就很足够了,他不想她吃太多苦,而且拖油瓶太多,他敢保证自己肯定要吃醋。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沙漠之心 5   过了几日,何梨在下班途中遇到达达,他开着一部车准备回K城上班,看她沿着街道墙根走着,从车上跳下来,将她拉到一旁说话,两个人聊完时局,达达又拜托她照顾阿法芙跟孩子。   “你放心吧,”何梨爽快答应下来,又劝他:“趁早接过去K城好了,这样两地分居不是办法,哈里木也快到上学年纪了,K城的教育怎么都比M城要好。”   “有在打算,只是这边没有人可以接受阿法芙的工作,她暂时走不开。”达达皱眉。   阿法芙是镇上唯一一名初中英语老师,平时尽心尽职,一个人负责整个学校的英语课,即使学生不好好学天天惦记着打枪摔炮,她也不舍得放弃他们。   “那再看看吧,”何梨想,这样的兵荒马乱,说不定过两日学校也就停课了。   达达又从兜里掏出来两张票递给她:“有空和唐先生去看,挑部喜欢的电影。”   何梨不跟他客气,道了谢笑吟吟接过来。   这里条件恶劣,所谓电影院只不过是一间大一些的院子,她觉得自己见多识广,也不娇气矫情,自然可以耐受。回到家里,便用挑衅的语气问唐沐:“敢不敢去看?”   “怎么不敢?”唐沐觉得好笑,听这不可一世的语气,眼前这人是不是把他看得太扁了,怎么说他也比她先过来一年,并且一直驻守的是更恶劣的西北部。   他走过去捏她的脸,反过来吓她:“听说那院子里坐的都是大兵土匪。”   “土匪也看爱情片吗?”她噗嗤一笑:“那我更好奇了。”   她费心挑了一部电影,讲述的是一名摄影师在沙漠的海市蜃楼里爱上一位英姿飒爽的骑马少女,为了她辗转追寻的故事。为了这部电影,何梨期待了几天,又特意找洛林换了一个夜班,但那晚到来,等两个人在体味厚重的人群中找了个位置坐定,盯着白晃晃的露天布幕等了半天,才发现那部感人肺腑的爱情片被换成了一部煽动民族情绪的极端宗教电影。等他们发现为时已晚,大门关闭不让退票。   电影大概才放映了三分之一,她坐不住了,朝隔壁唐沐的位子靠过来,拿手肘顶了顶他胳膊。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她。   “走不走?”她也不由自主压低声音,凑近他耳畔,明明只是看场电影,却硬是看出了偷情的感觉。   唐沐回头,正对上门卫凶神恶煞的眼神,他朝门口歪歪头反问她:“走吗?”   何梨扭头一看顿时气馁,隔着波卡的网纱拿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他。看这架势,中途离场说不定就被扣上歧视宗教的帽子了。唐沐看她一言难尽的模样,想起她还为那部被狸猫换了太子的电影雀跃了几天,就觉得好笑,在黑暗里伸手过去,轻轻扣入她手心,无言地安抚她稍安勿躁。   没想到这边两个人尚在交头接耳,那边却不知为何起了混乱,本地人中的什叶派先对逊尼派提出质疑,激进的什叶派对战争持支持态度,骂逊尼派只会闷头当老好人坐享渔翁之利,逊尼派自然不甘心背下这口烂锅,反讥什叶派卖国求荣,跟游击队合作。什叶派与逊尼派同属当地宗教的不同派别,什叶派是受大统承认的嫡支,逊尼派胜在战斗力强,在历史的纷争中屹立不倒,二者水火不容由来已久。   原先这边两人还坐着,这些本不关他们的事,唐沐只求能提前结束电影放他们出去,但他们已经处于包围之中,他不放心地将她围在怀里,尽量站在人群外围,时刻保持着可以拔腿就跑的姿态。   骚动的人群却还没完,什叶派人少,但胆子却大,率先动起手来,逊尼派不甘挨打,立刻反击,本来不大的院子更加拥挤,瞬间像又涌入了一大群人,连墙墩上都站满了群情激昂的人群,唐沐摸不透这些人有没有持枪,但无论是持械斗殴还是互相飙子弹,这里都不宜久留。   他拉住何梨的手,趴到她耳边跟她说:“走了。”   “怎么走?”何梨回过头,撩起身上的蓝色布料,用嘴型问他,她朝大门看,门倒是开了,有当地人拥进来,要穿越人潮逆行,绝非易事。   “跟我走,”唐沐也用嘴型无声回复她。说完这一句,他抬手将她的波卡整理好,两个人眼神隔着纱织的蕾丝碰到一起,何梨内心笃定,她想,她会跟着他走,她知道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会护她周全。   唐沐拉着她的手沿着人墙一路往外挤,他的身量即使站在一帮中东人中间,仍旧显眼,为了不引人注意,他尽量佝偻着背将何梨半护在怀里,就这样挤出动乱的人群。   “终于出来了,我闷死了,”闷热的空气使得藏身于布料之下的她几近窒息,波卡之下汗水淋漓,她喘口气,撩起披着的波卡。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注意,蹲在墙上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指着他们叽里呱啦嚷了起来,何梨杵在原地,也听不懂方言在说什么,另一边已经有几位人高马大的壮汉往这边大步走过来,手里持棍,一边走一边大声问道:“是什么人,做什么的?”   几束探照灯齐刷刷打到他们脸上来,何梨抬手遮住眼睛,唐沐已经展臂将她护在身前。   “国际救援医生,”即使知道这个身份在这里的效力已经远不如从前,唐沐还是按江湖规矩先亮出牌照。   “你们做什么在这里窃听?”又有人问,后面几个人立刻附和。   天地良心,我们只是来看电影的。何梨听着想翻白眼。   “我们马上就走。”唐沐看来者不善,立刻诚恳表态,他不着痕迹打量一番,看这帮人手里持棍,没有配枪,心里稳了些,又衡量了一番双方悬殊的实力,所幸,何梨现在的体能,快跑一段应该不成问题。他手上使力握了握何梨的手,既为安抚她,也是在警醒她。   “现在不许走,”为首一位左青龙右白虎的大哥说完这一句,指着何梨的脸发号施令。“你,披上。”   “怎么办?”不知道为何,何梨既觉得有点恐慌,又从心底里觉得很是刺激。她立刻顺从将波卡重新披上,盖上脸之前,只来得及抬头用中文问出这一句。   “跑啊,”说完这一句,不等她回应,唐沐已经拉起她的手跑了起来。   何梨尚未来得及反应,唐沐已经拉起她的手,挤出包围圈,她嫌波卡碍事,一把给扯了下来丢给唐沐,他伸手接住,另一只手仍旧拽紧她,在长街上跑了起来。   身后的人锲而不舍追出,就在他们身后几米之外,拿普什图语和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轮番喊话,让他们停下配合检查。   “配合检查?看我们有没有窃听机密吗?”何梨听到,无法克制笑起来。   唐沐拉着她继续往前跑,一边劝她:“跑路不要说话,保存体力,深长呼吸。”   “怎么检查,检查脑子吗?”她觉得特别有趣。   “对,拿手术室那种锯刀,一剖两半,看脑回路里有没有安装窃听器。”唐沐原本想阻止她说话,但说出来的却是跟她一样的无厘头,接着便听到她在暗夜里笑得更加大声。   他仍旧拽着她的手在跑,长夜有月,耳畔有风,他们跑过一条条街道,野狗匍匐在街头,抬起身子朝他们低吼,流浪的吉普赛人正在生起火堆,为他们击掌唱起古老的占卜歌,唐沐手里拽着的波卡随风扬起,何梨跟在他身后,在她眼里,他幻化成身着披风的超人,正带着她穿越火线逃出生天。   直到后面的追兵渐渐甩远,他们才放慢速度,这里已到小镇边缘,往前几步,就是沙漠,往沙漠深处再走一段,便是游击队阵营,而左手边十米开外,是政府军的巡逻点。   唐沐转身停了下来,何梨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他展开长臂抱住她,就像他们的第一次拥抱那么深长。   “这里安全了吗?”她问他。   “安全了。”他回答。   “但是那边是游击队军营,这里又是政府军...”   “嘘...”他食指抵在她唇上,让她紧张得又要跳起来,这一晚的经历跌宕起伏,简直是在挑战她衰弱的神经。   她左顾右盼,但唐沐不让,他的手滑过她温润的唇,月色之下那抹唇色丰满诱人,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小鱼际肌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拢过来,蜻蜓点水亲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觉得此刻自己别无所求。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他的回答恍若一声轻叹,瞬息便被大漠的夜风吹散。他一张唇仍在她脸上辗转,他承认了,她就是有无尽的魔力,让他没了原则,丢了理智。天涯海角也罢,世界尽头又如何,她在哪里,他就只能在哪里,只有追着她的脚步,他的心,才能稍稍减少一些分离的痛楚。   但他心里也明白,最危险的地方从来就是最危险的地方,他不会让她涉入险境,这一晚的经历,一辈子一次便已足够。 第70章 第七十章 一千零一夜 1   入秋后,M城难得地一连下了几天雨,算不上久旱遇甘霖,但的确让大家都喜悦起来,最开始那场雨在傍晚倾盆而下,当地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跑上街头,在雨里载歌载舞,何梨跟唐沐也被拉着跑进雨里,他们笨拙学着跳当地的舞蹈,他总是不小心踩到她的脚,惹得她哈哈大笑,那笑的感染力太强,让他也跟着笑起来。   那些天,何梨惦记的事,除了工作和病人,就只剩下接雨水这件事。M城水源缺乏,供水限制很严格,趁着下雨,她像当地人一样,将家里的一切容器放到屋檐下接水,第二天便可以用这些水来将洗涮屋子。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便是跑出去看天,要是发现有几朵云,这一天就光盼着下雨了,唐沐笑话她,这么积极倒不像是下雨,简直是在盼着下金子了。   等到晚上,屋内的高温因为雨天终于缓解下来,他们相拥而眠,听着顺着屋檐滴下来的水打到锅碗瓢盆里,发出叮咚的声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盘,何梨钻进唐沐怀里,手伸进他的睡衣里抱着他,凑到他耳畔咬着他耳朵说:“我觉得自己富裕得像个国王。”   这句话又让他情动,在繁华世界里,人的需求欲壑难填,千金难买舒心一笑,但在这世界的尽头,只因为下了一场雨,大家就会跑出门去载歌载舞,并且还有人因为可以收集到雨水而觉得富可敌国,唐沐在黑暗中静静笑起来,觉得又从她身上学到了许多。   但当地的长者却有些忧虑,觉得是个乱年,他们指给他看,那得了雨水滋养生长起来的野草,长势比棉花还要好,紫羔羊吃了狼毒草,就不爱吃奶了,神色蔫蔫地窝在母羊身边。   “雨水再多,这荒原就要塌了,”达达也忧虑起来,他俯身捻起几块湿泥,握在指尖碾碎,眉头皱着。   “不至于吧,看这天,下不了几天了。”何梨心态比较达观些,的确,遥望地平线,之前一直团着雾气的迷蒙天际渐渐明朗起来了。   达达这才像是松了口气。   次日傍晚他们约了在何梨家吃饭,即使食材跟食具都缺乏,唐沐仍旧凭一己之力做出了一锅红油火锅,晃晃荡荡搬到饭桌上,大家的眼睛惊到都要掉出来,再一次感叹中国人厨艺无敌。   何梨跟在他身后,看他在砧板上切蒜瓣,伸手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到他宽厚的背上。   “快去外面呆着,等下要辣眼睛了,”他手上动作没停,开口赶她出去。   何梨仍旧抱着他,也不言语。   “怎么啦?”他觉察出有什么不对,放下刀转过身来,又不敢拿沾了蒜汁的手抱她,便只让出身子来让她抱着,“不开心吗?”   狭小的饭厅内席地而坐着几位至交好友,Nova,洛林,达达,阿法芙,还有笑到嘎嘎叫的哈里木,厨房里是她的挚爱,她觉得人生圆满,但无端地又生出一些患得患失来,大概是战争在即,又气候反常,让她心里没底。   唐沐拿手臂环住她,拿下巴蹭蹭她的刘海,逗她笑起来。他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饭前他们一群人围在一起,对酒当歌,大家先聊了聊屋子外头正烧得满天都是的紫色云霞,还有成群倾巢而飞的鸽子,达达说街上的野狗吠到如同世界末日,何梨看他神色担忧,便换了个话题,但洛林紧接着又聊起当下局势,达达告诉何梨,如果形势还是不好,他打算先送阿法芙跟孩子去隔壁B国躲了躲,问何梨要不要一起走。   “我暂时是不走的。”何梨没有多做考虑就回答了,她抬起头,正看到唐沐坐在隔壁,也正神色复杂看着她,她便朝他笑了笑,让他不要担心。   “我倒觉得这样不错,”洛林难得也劝她,B国离此地不远,等战乱平息便可以再回来。   “那你怎么不走?”何梨先反问他。   “我孤身一人,为什么走?要走当然也是你们这样拖家带口的先走啊,”洛林理直气壮回答。   “我倒是觉得应该让孤身一人的同事先走,我们怎么说都互相能有个照应,”何梨还在那边反驳洛林,唐沐听着,眉头微微皱起,他作为瓦纳的负责人,暂时是走不了,但何梨却不同,他希望她赶紧决定下来,是要回美国,还是跟着达达他们先转移到邻国去。   在此之前,Nova已经私底下跟他谈过,那时他正在病房换药。   战火已经烧到这边来,美国总部正在安排人员有序撤离,但也需要有人留在此地善后。撤离人选优先考虑的便是有家室的队员,Nova自己是无所谓,如果她能拿到名额,为何梨让出来完全没问题,可惜她自己偏偏是单身。   “我们也都是孤家寡人,至少从法律上来说。”唐沐无奈地耸耸肩,继续给病人贴敷料。   “那就没有办法了,等安排吧,迟早都可以撤走的。”Nova这样回答。   是啊,迟早都可以撤走的,只要能保证跑得比意外快,比炮火和子弹快,等轮到他们撤退的时候,尚留一条小命。   他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他没有浪费厮守的每个日夜,所以到必须暂时分开的时候,他也告诉自己,不应该有犹豫。爱一个人,并不为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即使他再不舍,却始终将她的安危置于人生永远的首位。   也是在那个晚上,两个人睡到一半,何梨翻身抱紧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不要闹,床都晃了。”   唐沐醒过来,床真的在晃,他们也跟着在床上晃着,他抬起手来拧开灯,发现不止床在晃,天花板上的吊灯也在晃,桌椅在地上慢慢滑行,平日里规规矩矩的房子被扯成了平行四方形,伴随着一种怪异的声音,像是有成片刚刚搭好的乐高积木正在被推倒。他脑子混沌了一秒,立刻醒悟过来:地震了。   “禾禾,禾禾,快起来,”他将她摇醒,她眯着眼睛坐起来,还在混沌之中,他已经扯过一条披肩将她一裹,拉着就下地。   “怎么了?”她还在问,倒是没有被吓到,还在找她的鞋。   “地震了,我们到外面去。”来不及给她找鞋穿,他搂紧她往门口走。   地在抖动,他们跑得东歪西倒,门框挤得有点变形,门拉了几次都拉不开,何梨这才有点急起来,她被晃得头晕,只好扶住墙。   “房子会倒吗?”她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哭腔。   唐沐倒抽一口气,他打量了一下她站着的位置,恰好是一个安全的三角区,于是边用力试着打开门边安抚她:“不会的,你站在那里别动,别过来,你不是说过这个房子是你亲自监工修葺的吗,放心好了,没有那么严重。”   那边话刚说完,现实却马上打脸,屋子刺啦一阵响,挂在门上的一根浮梁晃了晃,朝着他的方向砸了下来。   何梨惊叫一声,就要扑过来,唐沐比她速度更快,往她的方向扑过去,将她护在身下,就在那个柱子砸下来的瞬间,两个人在地里滚了一圈,滚到另一侧的窗边去。   “你疯了吗?”他难掩怒气,质问怀里那个人,语气问出来是从未有过的的凶狠,他心里很是惶恐,差点让她受伤的感觉让他揪心的痛。   何梨来不及跟他计较,左右环顾一番问他:“现在怎么办?”   晃动的感觉停歇了几秒,又以一种更剧烈的方式开始了,唐沐打量这间泥砌的房子,现下正在沙沙地往下抖落泥沙,所谓的安全三角区也并不安全,唯一的方法是赶紧出去。   他抬头看到睡前何梨撑开的窗,幸好,那个窗户框是石头砌的,现下仍旧牢固,他勉力站起来将她拉起,在摇晃之中让她踩着他的腿,将她从窗户塞出去。   看她身手还算敏捷,手脚并用就从窗户跳出去,他这才算松了口气,让她赶紧跑到空旷的地方。   “你呢,快出来。”她却不走,尝试着从窗外拉扯他,催促他快点出来。   “你快走啊,”他的手有点刺痛,一时使不上力,站在原地缓了缓,何梨怎么可能丢下他自己逃命,还伸手准备帮他,他只能以更快的速度往外爬,着地的那一瞬便拉着她跑起来,直跑到无遮无挡的街上去。   街上都是人声,呼叫声跟哭号声混在一起,两个人惊魂未定,在人群里找了个角落找好。他顾不得其他,先将她前后左右检查了一遍,刚刚来不及穿鞋,现下她正赤着脚踩在泥地里,所幸没有受伤。   “还好吗?”他不放心,还是问一句。   “我没事,你呢?”她拿起他的手,才发现划了一道口子,分不清是用力推门时受的伤还是爬窗户挂到的,即使只是一寸来长的皮外伤,却仍旧叫她皱起眉。眼下没有任何消毒工具,她只好捧到跟前来,拿嘴轻轻吹掉上面沾着的泥土。   周围除了人声,还有狗吠和牲畜的叫声,分不清是地震的诡异天气,还是远处有人放火,半夜的天际是少见的暗紫色,泛着一点红,闪电划过几道之后,才听到轰隆隆的雷声自远而近,微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他低头看怀里,何梨一张脸在周遭的变动之中沉静又寂寥,未等他开口,便听到她说:“伤亡不知道有多少。”   他展目四望,南街的矮房子倒了一片,北街的情况稍微好一些,他们的房子恰好在南北街的交接,已经岌岌可危,整个世界成了大型的拆迁现场。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一千零一夜 2   强烈的震感已经消退了,只有轻缓的余震,他们又站着等了一会,仍旧不见救援到来,唐沐等不及了,跟着周围的人一起搬开倒塌的石块梁柱,从废墟里掏人,救出来的人就地包扎,所幸都只是皮外伤。   何梨也跟在他旁边帮忙,他抬头看她,只见她一双眼眸在月色下闪着莹润的光,他知道她忍了哭意,想要阻止的话尚未说出口便咽下去,只是去找多一根蜡烛放在旁边的石墩上,提醒她注意脚下,不要被裸露的钢钉扎伤。   他们这边闷声刨了一段时间,才听到车队的警笛声远远往这边过来,军车在街头停下,列队的士兵齐步往这边跑,领队的人唐沐认识,是U军军队的司令员埃文,一位五十来岁的美裔男性。   很多年过去了,唐沐仍旧记得坐在父亲膝上,听着父亲跟别人谈生意的样子,唐清学膝下只有他一个孩子,去哪里都带着他,即使从他懂事到父亲去世,也就短短数年之间,但已经足够一个天生聪颖的孩子学到许多。何相霖的评价没有错,他的确继承了父亲的好品味,但其实远远不止,从怀柔的手腕到滴水不漏的周全,他全都学会了,所以寄养的那些年,唐沐并未如别的孤儿那般自怨自艾,相反,他的步伐从来不落后于同年纪的何稻,甚至更加优秀地成长起来,就算到了国外,他也很快在一班留学生中脱颖而出,获得导师跟同学的喜爱。他知道自己有让别人喜欢上自己的手腕,只是这手腕看他自己用不用而已。   譬如眼前这一位,埃文,这几年唐沐在北部跟西部都跟他有接触,埃文甚至直言跟他有过命之交,屡屡向他示好。但他并不愿意跟军方过从甚密,埃文的示好他只当不知道,只维持在礼貌又疏离的社交范围。   埃文看到唐沐先停了下来,大步走过来打了招呼。   “怎么是你们来了?”唐沐问他。   抢险救灾属于当地政府的任务,特别是当下,政府军在民众中声望正在经历断崖式下跌,若能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全力抢险,说不定还能民众中扳回一局。不过大家心里都知道,不需要对政府军抱有太大希望,无论从供水供电通讯设施这些小事,还是到大国外交的大事,无一不让人失望。   他说着,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何梨,微微点头致意,何梨回了礼,开口问道:“镇上其他村庄伤亡怎么样?”   “跟这里差不多,现在基本是村民在自救,”他对何梨说:“暂时无法判断伤人数。”   “既然你们来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得赶去医院。”唐沐说完,埃文点头,又叫了他的副官来,命令他备车,将他们送去医院。   副官是一位矮胖的外国人,脖子短小,脸庞很圆,引着他们往停车的地方走,嘴里骂骂咧咧,英文的口音很重,何梨一开始没在意,等到听清楚,脸色煞地苍白,抬头看唐沐,唐沐也恰在那一刻低头看她,两人迅速交换了眼神,唐沐伸手将她拉到怀里,示意她嘘声,两人无话上了车。   等到了医院,送他们过来的车开远,何梨才幽幽开口:“他是什么意思?合着只有他自己是高贵族裔,这里的人就都是低等民族,活该死在战乱和地震里?”   唐沐从来没有见过何梨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不由得再看她一眼,她喜恶分明的态度一直没有,但敢说敢做也敢当的模样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个新的发现又让他对她生起了更深层的兴趣,直觉她像一本时翻时新的书,永远不会有令人乏味的时候。   当下不适合深聊,他只是淡淡劝慰她,不用去管这些人,不用强求别人想法跟我们一样。初听到那些话时他心里的愤怒跟她是一样的,只是他是经历过赫省屠杀的人,想法自然不会像她那么单纯,族裔没有高贵低下之分,但人却有,他现下只希望这里的人真的当得起他们这样掏心掏肺的付出。   医疗点的空地上已经搁着几名伤员,只是电力在地震中损坏,几名值班人员正在启用机油发电机,唐沐走过去帮忙,先将照明问题解决了,才去检查医院,幸好病房在投入使用前重新修葺过,并没有大的毁损,病人也都安好,但是医务人员有两人受伤,手术室跟消毒供应室因为是旧楼小改的,整个塌了,他带着大家从废墟里将仪器设备抢救出来,意料之中,部分仪器遭到了损坏,其中包括了两部麻醉机,接下来的手术怎么开展,他皱起眉来。   “我那边还有一部备用麻醉机,如果没有损坏的话,倒是可以匀出来,”何梨思索片刻,跟他说:“你找一个人,跟我一起去取。”   “我同你一起去吧,”他还是不能放心让她在兵荒马乱的夜里独行。   “你这里一大摊事,怎么走得开,”何梨已经伸手跟他要钥匙,等着他调派一位同事同去。“放心吧,我会毫发无伤回来的。”   她说完,歪着头对他笑了笑,是叫他心安的意思,他走过来,用力将她拥进怀里,脑袋按到胸膛上,紧紧抱了抱。他环顾左右,在麻醉机到达之前,他们要重新搭建一个可供手术的简易手术室,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确走不开。   在请了一位同事同行后,他又走到她跟前,嘱咐她万事小心,何梨一边发动引擎,一边让他放心,话没有说完,车已经像箭般驶了出去。   唐沐没有更多时间思虑,他必须带着大家协助部分居住在危旧楼的病人撤离,另外尚要重新规划病区,争取隔离出一个像样的简易手术室,偏偏骨科手术对无菌要求很高,他们只能尽可能使手术室整洁,无菌要求暂时是达不到了,只能术后使用抗生素预防。   很快,越来越多的伤员走进或者被担架抬进医院,大家本来以为到了医院就得救了,结果到来才发现医院也塌了部分,情绪马上就被推到崩溃边缘,分诊的护士是本地的一个女孩子,被几位情急的伤员推来推去指着鼻子骂,情况一时失控,直等到唐沐出面。   护士见识过唐沐的过人之处,他刚到的时候,瓦纳的医疗点只有几位本地医生,护理的几位更是能偷懒便偷懒,床褥脏到分不清正反面,他走过病床,也不问责大家,只是含蓄问道:“这里的床单几天一换?”回应这句话的是一片静默,但也不需要有过多言语,第二日他来上班,便看到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二十来条洗地雪白的床单。至于当地医生为了中饱私囊推荐病人去外面私人诊所接受高价治疗的事,之前屡禁不绝,也是在他来之后,渐渐平息下来。   这一晚,他从病房走出来,一米八七的个子虽然在团队里不算绝对身高,但站在一群当地人之间,也足够让他的气场镇住了对方。他没有失去耐心,但也不怀柔,只是抬起双臂对着人群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用普什图语中气十足说了一句:“请善待将为你们包扎的人,绷带虽小,却也有可能让你感觉不适。”   带着调侃的语气,说着带着威胁性的话,但分不清是这话真起了作用,还是他的出现本身就带着安抚的效果,人群里竟然稀稀拉拉有几声轻笑,然后安静了下来。   何梨回到的时候,手术室已经搭好,器械也就位,唐沐原本以为她会留在那边帮忙,看到她回来,绷着的脸有了一刻的松弛,开口问她:“那边情况怎么样?”   “Nova跟洛林带着几位当地医生,还可以忙过来,伤员都往这边送,我们开始吧。”她已经取了口罩带上,又转身跟护士拿洗手服了,动作没有一丝迟疑。   唐沐不是没有设想过他们重逢后的样子,只是他没有想到,他们还可以有机会重新站到一张手术台上,无影灯柔和的光照下来,她敛眉审视伤口的模样,一如既往叫他心动。   接下来的数天,医务人员的吃住完全都在医院,总共进行了多少台截肢手术,唐沐没有来得及数,每一次做这样的决定,他都觉得前所未有的困难,不止是对病人本身,也是因为何梨,每次在这个时候,她总要在旁边,轻声再确认一遍:“真的不能保住吗?”   他知道她的恻隐之心,她跟他讲过他日记本里那个双腿毁损伤的孩子,但有时候,一刀两断才能向死而生,徒留伤肢只会引发出血、感染、器官功能衰竭。手术室里时间紧迫,他来不及跟她讲太多,也没有机会疏导她,只能简单跟她长话短说,何梨自己也能明白,她只是不死心而已。   所幸,第二天傍晚,洛林带了物资过来支援,接替了何梨的位子,跟手术室里的其他医生,按照两人一组的方阵轮流作战。何梨便跟着Nova在院子里拿塑料布撑起半开放式的帐篷充当操作室,帮轻症的病人处理伤口。   唐沐做完手头最后那台手术,终于轮到一次休息,护士问他要不要先吃饭,他摇摇头走到外面,檐下风很大,吹得斜对过撑起来的塑料布呼啦啦地响,天色很阴暗,让人徒然生起世界末日的无力之感,他刚抬脚往简易帐篷走,就开始下雨,豆点大的雨滴像带着怒气砸到泥地,瞬息之间就在离地三尺之间荡起一层潮湿的黄烟,他大踏步继续往前走,穿过密集的水幕,去望一眼他心心念念的人。   清创的工作已经完成,敞开的帐篷里没有病人,只有她跟Nova两个人,都斜靠着后面的集装箱,各自酣睡着,何梨坐在靠近门边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头微微往后仰,下巴收着,露出纤细修长的脖子,风声雨声就在身侧,却没有影响她半分。他走到她跟前蹲下,抚摩她细瓷般柔腻的脸庞。   她醒过来,尚未来得及说话,他就已经贴过去,在她唇上清清浅浅地吻着,她睁着眼睛,似乎有一刻的迷惘,然后才启齿,引着他往更深更远的地方去,她口腔的温热带他一秒从地狱回到人间,让他疲惫的身体也起了反应,他抽离开来缓了缓,唇仍旧贴着她的,舍不得离开。   “怎么了?”她腻歪着低声问他。   “没事,马上就结束了,我带你回家。”他缓缓说出这句话,拥住她,像抱住这个世间关于自己的所有。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一千零一夜 3   接下来的那些天,果真如唐沐所料,因为在抗震救灾中不得力,政府军的支持率下跌更加严重,重新砌好的黄泥墙上贴满了白底红字的宣传语,喊着打倒军阀、实现自治的旗号,口口声声要政府军下台,成立新政府。而随着游击队声势逐渐浩大,民众也逐渐在拥戴领袖这件事上出现了分歧,小至喝酒斗殴,大至持枪火拼,昔日关系紧密的邻里关系很快消失,女人们也重新被禁足于宅院之内,何梨的科普班第一次停了课,重新开课的时间看起来遥遥无期。   唐沐每日上班,都从这些触目惊心的标语下走过,他内心偶尔冷呲一声,只觉得这个民族已经无可救药,伴随着维和部队跟U军的撤离,毋庸置疑这片土地又将再次被扔进水深火热之中反复烹煮,最终又会由谁接手捞起这片肥肉呢?唐沐对这些不大感兴趣,只因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   前几天他拜托Nova打听撤离的消息,他自己也写了邮件咨询了办事处,无论如何,他要先将何梨安全送走。等到Nova的电话过来时,他恰好也刚读完总办事处的邮件,果然不出所料,有限的名额要优先给到已婚人士。所以他在电话里咨询了Nova另一件事:“这里结婚需要什么流程,公证的话,能被承认吗?”   “你确定这里现在还有公证处吗?”Nova反问他,她知道他在计划什么,自然也很支持他,但这招行不行得通,不在他们可以操作范围之内,她只好反过来劝他:“局势这样,迟早都会走的,与其现在让她先走,不如等着两个人一起撤离,再说她也不见得愿意丢下你。”   “我可以留下来善后,但她必须先走。”他的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叫人无法反驳。“我总要试一试。”   于是他又去跟达达请教当地公证结婚的手续,并且请他帮忙留意,如果方便,购买B国的机票时也帮何梨留一张。   达达一口应承下来,在回去K城上班之前的前一日,将打听到的外国人公证结婚的流程写到纸上拿过来给他,并且写了个人名给他,让他们到时直接去找他就好。   “原本是需要去你国家的大使馆申请,但据说战乱时期这样也可以,你们去试试,到时会有一张当地的公证证书给你们,机票我也帮你跟梨留意着,”达达解释给他听。   “万分感谢,”他接过纸张先看了两眼,手续不算繁琐,他要的只是那一张证书,既是给办事处看,也是给何梨看,他要让她心服口服地撤离,而不是来自他的胁迫。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办?”达达问他。   唐沐摇摇头表示时间未定,想了想又告诉他应该会在近日之内。   “恭喜,梨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祝福你们。”达达按照当地人的习俗向他道贺,唐沐也欣然应下,即使这件事做得太过仓促,远非他计划之中,但达达的喜悦也让他跟着喜悦起来,就好像他们真的为这场婚礼筹备了许久,满心期待着。   就这样过了两日,唐沐尚在考虑要怎么跟何梨提这件事,镇上又发生了另一件事,支持游击队的民众持枪在政府所在的那栋小白楼前静坐示威,跟镇守的军警发生了冲突,其中的几位示威者被抓了,群情激昂起来,整个镇上有一半的人家的男人都出动了,在小白楼前的空地上跟军警推搡,唐沐恰好带着何梨从小白楼旁经过,看得心惊胆战,牵了她的手就快速离开了。   这一日他们难得休息,原本是打算去集市买东西,但唐沐兴趣已然不高,看到围着头巾的人都觉得是人肉炸弹,每一件长袍之下都像藏着短枪。两个人走到集市,眼下实在没有什么蔬果好买了,他们买了一些椰枣给哈里木,又随意挑了几样蔬菜,都不新鲜,肉就更不用提了,影子都看不到,战乱时期就只能这样。角落里卖手织毛毯的妇人拉住何梨,让她随意挑几件带走,唐沐不敢大意,站在她身后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好不容易等到何梨挑完,正跟店家讨价,唐沐无奈笑起来,拿出一把钞票把帐结了,牵了她就走。   “你这也太不精打细算了,以后怎么持家啊?”何梨抱着两条薄毛毯走着,唐沐想要接过来,她自己欢天喜地抱着,嘴上却抱怨。   “我不会持家,有你就够了。”唐沐回答着,又笑着逗她:“大家都准备走了,只有你像要在这里长住,现在还买毛毯。”   就是说到这里,何梨停下脚步来,望着他的脸看了一会,看得他瑟缩起来,她却又轻声笑了一声,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怎么了?”她的神色有些奇怪,他忍不住追上去问。   “不是要跟我结婚吗?”何梨继续往前走,也不看他,话再继续往下说,声音很轻,语气就有点冷了:“结婚总需要置办点东西吧?”   唐沐皱眉,心中叫苦不迭,暗地里推测了一下,也算不出来究竟是达达还是Nova走漏风声出卖了自己,他难得看到何梨板起脸来生气,虽然觉得她气鼓鼓的样子很是可爱,但心里又有一点惶恐,怕她觉得自己又欺上瞒下重蹈几年前的覆辙,只好挂着笑脸说:“我是打算求婚的,怕你不肯所以不敢造次。”   “如果不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又怎么会担心我不肯?”她站定下来反问他,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顿时也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顿感索然无味,不等他做出反应来,转身继续往前走,唐沐只好沉默跟在她身旁,两个人一路无话回到家。   在何梨看来,本是同生共死的一件事,她不懂他为何偏偏要搞得那么复杂,她无所谓等多一些时日,等到有名额再跟他一起撤离。而他心里也是憋着气,他所谓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过是为求早些将她送出去,他没有她那么心大,也无打算将命交付在这里,卑微如他,恍如此地的一粒沙尘,但即便如此,沙尘也有沙尘的执念,就是让她平安离开此地。   两个人心里都别着气,晚饭也有点不欢而散的意味,唐沐饭后又回了一趟医院,回到时何梨已经洗漱完上床躺着,只给他留着一盏小灯,他看着橘色的灯光下那个背着他侧躺着的单薄身影,心突然就软下来,他心里想,不走就不走吧,就在这里,同生共死,也没有什么可怕,这个想法带着一种罪恶感征服了他,他不得不承认,他根本拿她没办法,她外表虽然看起来随意可亲,性子里却很刚强,他知道她也有自己的坚持,决计不会将他撂在这里自己离开,想到这里,他也承认,他是很不舍得她的,像这样的夜晚,回家有一盏灯等着他,这样的幸福或许是别人唾手可得,却是他终其半生都在追寻的。   洗漱完,他关了灯,在她身旁躺下,听着她并不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尚未睡着,只是不愿意搭理他,便只轻轻将手搭在她腰上,心里还在思量要怎么开口道歉,何梨已经转身过来,如往常那般,钻进他怀里,反手紧紧抱住他。   他抬手抚摩她的脸庞,指尖传来湿润的触感,也不知道她自己在床上哭了多久,心里一阵心酸,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嘴里呢喃哄着她:“好了,是我不对,我不逼你先走了。”   她尚且不确定地问他:“你说真的还是假的?”   “我只是担心照顾不好你,”他听出来她语气里的猜疑,在黑暗中叹口气,“所以才想出这么一招,结婚这么重要的事,我也不愿意在这里仓促完成啊。”   “我已经是成年人了,”她虽然哽咽着,却擦干泪发出抗议:“我可以照顾好自己,而且, 就算你觉得我是拖油瓶也好,我不会丢下你自己在这里的。”   炮火无情,怎么照顾好自己?唐沐想要反驳,但既然他已经答应让她暂时留下来,就不想再说这样扫兴的话,便顺着她的话说道:“对,你都已经长大了,真是不容易。”   “你好敷衍啊,”她撑起身子来,脑袋搁在他胸口,他看着她的脸庞,光线并不算好,解开了两粒扣子的睡裙领口隐约露出旖旎的春光,他翻身将她掳到身下,绵密长久地吻她的脖子和锁骨。   可不是吗?他等她长大,又等她成为他的人,再等她成为他的新娘,过程漫长而艰难,但终于,他快等到了:“我真是等不及你嫁给我。”   “你知不知道结婚时要读誓言的?”她怕痒,边轻笑着躲开他的嘴唇,边问他。   “什么誓言?”他已经性起,嘴上问着,手探进她睡衣里,抚摩过她微微带了潮湿的皮肤。   “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穷、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Do you?”她感受着他的触摸,模仿牧师的语气,庄严地读出这一句。   窗外夜色如雾,远处传来这座城镇永不停歇的警笛声,屋外是仍旧炙热的虫鸣,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在黑暗中看着她,眼里有流光闪过,他轻声但同样庄重地回应她:“I do。”而后用一个吻封印这床榻之间的誓言,她或许只当儿戏,但他已是当了真。   他们在氤氲的热浪里拉扯,没有空调,只有吱吱响着的风扇,汗水纠缠,他只想在潮热的凉席上跟她疯狂做爱。   绵长的亲热之后,趁着极致的润滑,他进入她,她的躯体如同与世隔绝的溶洞吸纳着他,他痴迷于那种感觉,仿若天地之间,只有相互纠缠的这部分,余下的感官,包括时间,统统消失。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一千零一夜 4   自此到十月份的那段时间,对唐沐来说,是慌乱的,也是甜蜜的,慌乱自然是来自于枕戈待旦的战争,甜蜜是因为何梨。   之前那场白房子的静坐示威演变成了一场暴乱,炮火带来更多病人,他通宵达旦带着同事上着手术,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壮丁都去封堵国界线了,M城的婴儿出生率却迎来了史上最低,女人们被限足出不来,阴道瘘的手术暂时也停了,何梨的时间空闲下来,除了每日仍旧去婴儿工厂报个道,有空就会到瓦纳来帮他打下手,有时候手术不忙,他便手把手教她缝合血管,教她用简易的方式做骨折固定,都是他在战地医院摸索出来的经验,她天赋并不算特别高,但很勤勉,学习的时候就绝无二心,反而是他,每次靠近她,闻着她身上自有的那股清新草木气息,总是很容易动了情。   与此同时,国际救援的人员也开始逐步撤离,先是隔几天给一个名额,随着战火逼近,又有一天一连撤离了两名,唐沐心存希望,再过不久,就该轮到他们了。   十一月的一个傍晚,阿法芙的父亲病危,她将孩子送到何梨这里,托她帮忙照顾一夜,唐沐到家的时候,何梨正满屋子追着哈里木跑,要将他抓进浴室洗澡,她一看唐沐进来,赶紧让他下来帮忙抓孩子。最终哈里木双脚不敌四腿,被两个人齐齐逮住抱进洗澡盆里,孩子顽皮,洗澡的时候扑腾着水花,溅得两个人满身水,何梨一边笑着阻止孩子,一边让唐沐先出去换衣服,他却不走,俯身过来轻吻她灯光下柔软的耳廓。   “咳咳,还有孩子呢,注意点影响好不好,”她拿手肘轻轻撞开她,眼里却含着笑。   “这就是我不想要孩子的缘故,”他委屈巴巴地坐在矮凳子上,回答她。他也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就是不愿意两个人之间多了个拖油瓶。   “你好幼稚啊,”何梨听完笑骂他,又许诺他:“有了孩子也不会忽略你的。”   “真的吗?”他拉住她要一个承诺。   何梨抬起满是肥皂泡泡的手,摸了一把他的脸,承诺不说假话,又看着他半边脸上的白色泡沫笑起来。   “赶紧吃完饭让孩子睡觉好不好?”   “那么急干嘛?”   “你说呢?”他敲敲她的头,俯身将还在玩水的哈里木从桶里抱起来,捏着嗓子用巫师的语气对着孩子念咒:“我觉得你困了,需要去睡觉了。”   “哎,”何梨气笑,一把拉住他:“他还没有吃晚饭呢。”   这里早已经实行了宵禁,往常只有两个人的时候,睡前他们总会各自安静看会书,今晚因为哈里木的到来,小小的房子变得热闹,书被撕烂了几页,茶杯的水也洒了一地,唐沐眼看着何梨搞不定他,才亲自下手管理熊孩子,他将不多的家具靠边摆好,腾挪出空地来,带着哈里木跳跑追赶了一番,又让他骑马马,捉迷藏,何梨一开始还管着,跟在他们身旁不错眼地看着,叮嘱他小心以免误伤到孩子,哈里木反而更买唐沐的账,缠着要他举高高。   “你明明是这么适合当爸爸的人啊,”她在旁边感叹着,就这样直闹到接近十一点,这孩子才睡意朦胧,将拇指伸到嘴里吮吸着要找妈妈。   何梨从唐沐手里接过孩子,无师自通地一手揽进怀里,一手拍着脊背安抚他,唐沐这才得空下来,斜靠在床头,看着何梨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轻轻晃着,边走边哼着童谣。   屋顶一盏吊灯,暖色的灯光笼着她和孩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到他的脚边来。他静静看着,说不清什么原因,这一幕让他有点心动,她慢慢将睡熟的孩子放到床靠着墙的那一侧,拉过小毛毯盖好,又细心将孩子的手手脚脚都收进毛毯里,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转回身来,笑了起来,俯下来在他唇上舔了一下,头抵着头问他:“你在发什么呆?”   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这转瞬之间的顿悟,在这世上做一粒尘埃又如何,尘埃也有他追寻的另一粒尘埃,遇到了,追上了,在这天地之间,就再也不是孤独随风的那一颗。   他拉她过来,两个人顺势躺到床上去,何梨抬头往哈里木睡着的角落看了看,示意他还有孩子,他唇贴着唇,用耳语保证自己会注意分寸。他将她放在床上,在一片静默之中,专心解她的睡衣。她准备抬手关灯,他拦住她的手:“让我看着你。”   这句话让她白皙的脸染了一缕粉色,但她也不再僵持,只是将两只手搁在眼睛上,仿佛看不到便可以无视这满屋的旖旎,不巧这一日她穿的是一件排扣睡衣,他解扣子解得哀怨,最后还是她轻笑着伸手将睡衣整件褪下来。他实在想她想得厉害,不见面的时候,是想着她那张脸,极力捕捉与她体香接近的味道,等到可以把她捉进怀里,就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只是碍于孩子在旁边,他动作更加轻柔,这温柔却很挠心,最后还是她先忍不住,翻身坐到他身上来,他便只虚虚拢着她的腰,像放任一个为所欲为的孩子,要看看她能做出什么戏。   那双细而柔软的手不怀好意地抚过他裸露的皮肤,轻易地点燃他的身体,一开始他只是蹙眉忍住,直到她伸手沿着他的三角区蜿蜒而下,他才知道她在这方面简直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忍无可忍翻身将她压到身下,但刚一进去却差点就先败下阵来。   “怎么啦?”她还偏要问他,一双手不安份顺着背脊往下滑,停在他骶尾之间,不怀好意地转圈圈。   “我输给你了,”他哑着嗓子回答她,不管不顾动作起来。   事后,她趴在他胸口,点着他的下巴问他:“你今晚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他佯装不懂,抓住她的手。   “就是...”她红着脸,想了片刻才言斟意酌:“好像有点激动。”   唐沐没有解释自己难以自抑的情动,连他自己也道不明,他这样一个人,在其他事情上一向自持,即使面对刀光剑影,也绝无片刻慌乱,但就是在她面前,整颗心都为她的一颦一笑牵挂着,她主动了一分,他便交付了自己。   “如果我们没有重新遇到,不知道会怎么样?”她躺平身子,难得发出一声感慨。   “我会继续在这里,”他心说,没有你的世界,咫尺也已天涯。   “那我呢?”她问着他。   “你会回美国,继续念书或工作,”他替她回答,但忍不住继续往下想到余下令他颤抖的一切:她可能会接受另一个人,与他结婚生子,在开着壁灯的房间里抱着孩子哄睡,安静地做爱。   单单是这毫无来由的设想已经叫他蹙眉,他抓住她的手腕,翻身又压住她,把她束在怀里,带着一点醋意吻她。她低叫一声偏要挣脱,就是这一番乱动又勾得他动了情,偏头吻住她耳垂。   “怎么又来了啊,”她抱怨,话里有笑,伸手抵在他胸膛上,采取不配合姿势。   “嘘…”他伸出食指,压在她唇上,她即刻嘘声,神情乖觉看着他。   “没有什么如果,你只能是我的,”他轻声在她耳边告诉她。   过了几日,Nova带来一个好消息,有三个撤离的名额,可以选择去美国,也可以先飞B国再做进一步打算。此时还留在这里的人都是单身汉,Nova是不走的,洛林也不走,队里剩余两位同事占去两张票,还剩一个名额。理所当然,何梨应该走。这次不是唐沐使手段得来的机会,他却在心里忐忑,一时未能想好劝她先走的理由。   也是在这一日,U军的军警将一辆车开到瓦纳来,将唐沐带走,军医吉普在街上横冲直撞,开车的老兵唐沐是认识的,平日里很能侃,这一日却沉默寡言,一路无言将车开到U军在M城的司令部,埃文就站在那排双层的黄房子前,身后跟着几位将领,看到吉普进来,往旁边让了让,等唐沐下车,跑过来迎他。   唐沐一时看不懂这阵势,直到埃文将他带进简易手术室,手术台上躺着埃文的贴身警卫,右手手肘之下被炸断,正泊泊冒血,两名当地的医生站在旁边手忙脚乱止血,看他来了退了下来。   “断肢呢?”他拿了口罩捂住嘴鼻,先上去察看,转过身来问埃文。   “炸飞了,怎么找得回来,先保命吧,”埃文只是这样回答他,转身就出了手术室。   对于一名军人来说,右手意味着什么,相信埃文比他更加清楚,但唐沐无权指责埃文,炮火引起的损毁伤,即使找回断肢,也未必有用。无影灯下,他只有片刻时间评估伤口,肘关节以下,残余的肢体如败絮般残破不堪,他当机立断决定为病人截肢保命。   等到手术结束,出了手术室,埃文迎面过来,并未进去察看伤员,而是握住他双手郑重道谢。   “不客气,只是截肢术,司令部的随军医生也很拿手的,”说到这里,唐沐才意识到,从进来到手术做完,都没有看到司令部那两位常驻军医,他们曾经在北部共事过几台手术,其中那位德裔男医生名叫戴恩,是埃文的贴身军医,也毕业于海德堡大学,认真算下来,他还需要称呼人家一声师兄。   “戴恩死于昨天的轰炸,乔伊在上次的撤离中失联,尚未搜寻到尸首。”埃文面色有些难看,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身边的人一个个殒命在此,下一个又会是谁,他不敢想象。   唐沐也是意外,一时不知要怎么宽慰埃文,也或许埃文并不需要宽慰,他更担心的是自身的安危。   他无暇揣测太多,道了节哀便准备离开,埃文却又叫住他:“今晚想请你和你太太到玻璃房子吃饭,请赏光。”   玻璃房子是此地唯一一栋三层小楼带庭院建筑,因为屋顶用绿色玻璃筑出仿清真寺那浑厚穹顶而著名,这家餐馆向当地的外地军官提供西式餐食,因为收费昂贵,他们从未踏足过。   这个邀约出乎唐沐意料,他跟埃文并没有什么交情,除了为他做过一次手术,实在算不上熟识,再加上此时当地游击队跟政府军对U军的仇视,埃文自身难保,唐沐看清这局势,他并不想带何梨趟这摊浑水。   “战时局势不好,又有宵禁,我们晚上基本不出来了。”他找了个措词推掉。   “我派车去接你们。”埃文不愿意放弃,“我知道你担心唐太太安危,玻璃房子大门口插了U国国旗,安检森严,不必担心。”   这个说法让唐沐笑起来:“正是插了U国国旗,才更不安全。”   现如今A国国内矛盾加深,政府军为了转移民众视线,正极力将祸水西引到U军身上,昔日插了U国国旗就可以招摇过市畅通无阻的日子早已经过去。   但埃文却说:“我已经跟唐太太打过招呼了。”   等他回到家,何梨正在翻箱倒柜找一条合适的裙子去参加晚宴,从美国来的时候,她带的衣服不少,只是日常干活穿着不便,穿来穿去便只有最适合干粗活的衬衫牛仔裤,其他都压了箱底。唐沐一边看着,觉得奇怪,她一向不热衷这些的。   “埃文是怎么把线搭到你这儿来的?”他站到衣柜旁边,随手帮她挑挑拣拣。   “之前医院集资募捐,向这里的驻军都发送了邀约,”何梨边抖开一条裙子,边抬头来回答他:“结果你猜怎么样,政府军、游击队、维和部队,全都保持了沉默。只有他托人来回话,以个人名义向医院捐赠一笔钱,美金,而且金额还不少。所以今晚约了吃饭,我也不好推脱。”   唐沐听着,已经皱起眉,天下哪里会有免费的午餐,埃文撤离在即,完全可以不管这件事,这样绕着弯子邀请他们,不由得他多想。他问道:“你们医院不是Nova主管,再不济还有洛林,怎么是你出来应酬?”   “洛林你知道的,一向不愿意参加这类活动,Nova今天去了隔壁城,所以才让我今晚去应个景,”何梨拉他到镜子前面,比划着一条白裙子给他看,嘴上说着:“我知道你担心现在的形势,但Nova既然这样说了,总不能让我失信于别人。”   当天晚上的情景,的确让唐沐觉得自己是多虑了,虽然外面局势不好,玻璃房子却仍是一派盛世太平的景象,白色蕾丝桌布,垂下长长的流苏,摆桌的沙漠玫瑰开得正好,香薰若有若无,明朗清净的色调,跟炎热的沙漠景观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他恍若回到国内那个时时春暖的家。埃文拿出西方男人的优雅做派,对待何梨彬彬有礼,在座的尚有一位也是U军的军官,四个人刚入座点了餐,便有萨克斯乐手过来演奏了一曲Careless Whisper。   餐桌上也只是谈论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又一路聊回美国,唐沐这才发现,何梨也是很善谈的,烛光映着她的脸灼灼生辉,埃文也聊得很投入,倒是连正事也忘了的样子,但是他看向唐沐的表情,却在传递着一个信号,他并没有忘,于是唐沐便只能提着心等着,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直到双方在屋外道别,十月份的天,尚未到深夜便有了凉意,唐沐正将外套披到何梨肩上,便听着埃文对她说:“你跟唐教授都这么优秀,应该到我们军方来。”   原来这就是此行的目的,经过今天下午司令部所见,唐沐并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猜测,所以听到也没有那么大的意外,反而松了口气,单单只为这件事,那拒掉就好了,反正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对方怎么说都不会动摇涉险,他们是不受薪的国际救援人员,不受任一军方威胁统领。   所幸,何梨的想法跟他不谋而合,他这边尚未开口,就听到何梨回答:“我们也只是小打小闹,司令部自然有比我们医术更高明的医生。”   埃文只字不提随军两位医生的下场,语气诚恳继续劝说:“现在回国机票一票难求,二位如果肯为U军效力,我可以保证平安回国没有问题。”   “不劳费心了,我相信国际救援会妥善安排我们撤离的。”何梨继续婉拒,唐沐站在一旁,只是笑而不语,他自然知道对方说的都是鬼话,目前形势下,埃文自身难保,只是空手想套白狼罢了。   “两位不需立刻给我答复,等想清楚了再说不迟。”埃文微笑着坚持。   “没有想到是这样的鸿门宴啊,早知道就不去了,”回到家,何梨仍旧忿忿不平。   “怎么就是鸿门宴了呢?这一顿饭也不是毫无价值,至少说明你何大医生的医术是很入得了军方的眼里,”唐沐揶揄她。   “人家看上的是唐医生的医术吧,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接生员,军队里又不需要生孩子,”她反唇相讥,“再说我这么不关心政治的人,都知道呆在他身边凶多吉少,他拿机票诱惑我,谁知道能不能活到上飞机那一刻啊。”   “总部已经在安排撤离了,总可以走的。”   “Nova说她在K城国际机场的U航排了票,有票就会通知我们。”反而是何梨先提了这件事,她知道战乱之后,出国的航班停掉了很多,剩下的航班票务紧张,总要等几天的。   “禾禾,”他脸上随意的神色敛去,郑重叫了她一声,何梨也意识到他有话要说,抬起头来等着。   “这次撤离只有一个名额,你先回去,我再去找你。”   “那我先不走...”   “你必须先走。”他的语气容不得她反驳,与其两个人耗在这里,不如能先送走一个是一个。“这样的机会越来越少,暴乱期间,航班全部取消也是有可能的,再犹豫可能就走不了了。”   “那我走了,万一国际航班取消你回不去呢?”她也很是倔强。   “我自然会有办法的,再不济我先转机到B国去,再从那边回美国。你先走,我不受掣肘,一个人行动也会更便捷一些。”他细细分析给她听,其实心里明白,他能不能走得了,完全是未知数,作为负责人,他是必须留着善后的,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又不知是几时了。   “你让我想一想吧,”他说得不无道理,让她无从反驳,但是撇下他一个人在这里,又是她做不到的。   何梨是有名的拖延大师,当手头的事难以抉择,她便会选择先放一放,有时候就是这么巧,也许就在那多出来的一点点时间,事情就自己解决了,她想,或许等明天起来,又有了一个撤离名额,那他们就可以一起离开了。   只是,这次她失算了。   次日,Nova告诉她位置抢到了,一人位,出发时间就在第二日,让她抓紧时间收拾行李。她仍旧犹豫,不能确定下来走不走,就这样错过了那一程的航班,唐沐知道了这件事,自然急了,回到家亲自动手帮她打包行李,再跟何梨探讨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就重了些,她从来没有见他这样,先红了眼睛。   他哪里不知道她的想法,但他也希望她能明白他的想法,在这个时候,能先走一个肯定要先走一个,他想弃车保帅,而她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往下想。   收拾完行李,他来不及跟她说太多,出门就去找Nova,想请她帮忙联系下一个航班。   但或许就是天意,Nova一见到他,就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就在何梨本来要搭乘的那班飞机还在装载行李的时候,K城国际机场遭到空袭,包括航站楼在内的几座建筑均被炸毁,停靠在廊桥的几架飞机也遭到不同程度的毁损,接下来国际机场的所有航班都被熔断了。   唐沐后怕,庆幸她的误机是因祸得福,但至此,回去的路也断了,一个人也走不了。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一千零一夜 5   形势便是从那一天急转直下,维和部队已经撤走,U军也在有序撤退,政府军失去支援,在跟游击队的正面对抗中节节败退。也是在那一天,大街小巷上一夜之间插满了游击队的旗帜,何梨站在楼顶放眼望去,周围的屋顶也开始出现了这样的旗帜:黑底方形,上面是两把交叉放置的白色枪支,使人触目惊心。因为政见不同,昔日往来友好的邻居,碰面便低头走开。而政府军也进入了最后负隅顽抗的阶段,街上被搜身的人越来越多,军警的怀疑没有来头,只要看不顺眼,就统统带走。与此同时,携带炸药的平民越来越多,游击队更加猖狂在人群密集处使用人肉炸弹,搜身带来最极端的反抗,自杀式爆炸来得更加猛烈。   “这个民族没有救了,”阿法芙来看何梨,淡淡的哀愁写在脸上,她们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对坐了一刻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哈里木在一旁牙牙学语。   “达达什么时候能来接你们?”何梨打起精神问她,前一晚,一颗流弹落在对街的商店,据说是政府军怀疑里面藏了游击队员,她被吵醒之后就难以入睡,即使唐沐将她抱在怀里,她仍旧冷手冷脚醒到天亮,这一日便难得地请了半天假在家休息。   “他这段时间都回不来,”阿法芙回答她,一边抱起哈里木,一边嘱咐她注意安全锁好门窗,非得出门的话,就将波卡披上,“国际机场被炸毁,你们暂时也回不去了,幸好K城还有一个小的民用机场,达达已经在联系能飞B国的航空公司,如果有票你们马上跟着我们走。”   阿法芙说完这一些,便匆匆走了,她的学校已经停课,但还有一些学生因为家里遭到轰炸而暂时滞留在校园里,在离开之前,她要妥善安置他们。   唐沐再也不放心让何梨在街上走动,出入都托库拉接送,一开始他连库拉都信不过,都是随车过去,送到医院再步行去瓦纳。   “库拉是我的朋友,不要这样怀疑他,”几次之后,何梨这样劝他。   于是唐沐只好又去重托了Nova,让她尽量关照何梨,事关她的安危,他一点都不敢马虎。那段时间,他走过每一个十字路口都要瞻前顾后,遇到搜身的人便塞小费躲过。带何梨走过街道,总是左顾右盼,对着每一个数日之前仍旧点头微笑的人疑神疑鬼。   每一个来医院的当地人都要先脱掉长袍检查,他知道这跟在街上搜身一样地侵犯人权,但到这个时候,的确是没有办法,所有事都只是为了保命,游击队煽动民众仇视政府军以及之前支持政府军的U军,连着维和部队也被恨上了。之前的迷彩服他不敢再穿,何梨深夜拿到院子里烧掉了。   他记得火苗映红了院落的一角,她微微抿唇的侧脸在火光里显得精巧又寂寥。   “我错了,我们应该早做打算的。”她无不懊恼地跟他说,在那一天的早些时候,Nova带来总部的消息,暂停在当地的一切救援,所有人员全部撤离,但国际机场已被炸毁,从M城离开,也只是投身到炮火同样猛烈的其他城市。“我们要跟着陪葬在这里吗?”   “不要瞎想,一定还有办法的。”他宽慰她,将她揽入怀里,他心里比她焦急更多,却不敢表露半分,只想尽一己之力将压力都默默承受下来。   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但唐沐觉得尚未真到那一步,他想要的,仍旧是好好跟她在一起,在这里或者在美国,又或许在国内,携手到老。他们分离得太久太久了,他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抱抱她,跟她好好过过普通人的日子。事已至此,慌乱也无济于事,他一边同时托着好几位在K城的朋友帮忙留意去B国的机票,一边仍旧按照往日的节奏带着何梨过日子,他过于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刻,即使是兵荒马乱,仍旧过得蜜月般甜蜜。   封城之前,他们甚至还跟着Nova还有洛林,带着阿法芙和孩子开车到另一边的沙漠去露营,这个做法冒险又刺激,何梨除了担心孩子的安危,倒也没有其他后顾之忧。他们带了所剩无几的食物,在寂静的沙丘深处搭起帐篷,拾了柴火,洛林跟Nova围着火堆烤红薯跟土豆,阿法芙跟孩子在帐篷里玩,他带着何梨去大漠深处拍照。   难以解释是出于什么心态,他一路沉默着按动快门,帮她拍了数不清的相片,拍到数码相机电量耗尽,又拿手机帮她录视频,残阳正在隐去,逶迤沙海中她是这世间的唯一,看着穿了一袭绿色绸质吊带裙的她,清浅笑着奔跑着,跑在一片苍凉的色调里,他并没有特意去伤春悲秋,但心一动就想流泪了。   他们在沙丘里找小动物的化石,他捡到了一个象牙白的圈圈,顺手将它套到何梨的无名指上,就是这么巧,大小竟然刚刚好,像一枚天然雕就的皇冠戒指。   何梨对着夕阳抬起手来,他看到光晕穿过她的指缝,让她的整只手变得剔透,甚至可以看到细小的血管。   “这是什么化石?”她爱不释手问他。   “不是化石,应该是某种动物的环状软骨。”他拉过她的手,就着她的手重新打量那枚戴在她手上的圈圈。   “真好看啊,”她却感慨道,摩梭着那块骨头,完全不觉得可怕,反而更加喜欢起来,对他说:“我就当它是求婚戒指了。”   “拿一块动物残骸跟你求婚,会不会太随意啊?”他想要给她的自然不止是这样,应该有鲜花,有音乐,有香槟,反正别的女孩子被求婚时应该有的东西和环节,他的何梨也应该有。   但她却咧嘴笑起来,非常有感染力,让他也不由自主跟着笑起来,接着就听她说道:“我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特别的戒指,太炫酷了,值得我炫耀一辈子。”   她果然就是这么与众不同。   她要他抱着她走回去,于是他将她的右手搭在他的脖颈处,俯身伸出长臂穿过她的腿弯,将她一把横抱起来,两个人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到天荒地老的感觉,风沙漫卷过他们留下的脚步,一切好像归零了,或者一切从来就不曾存在过,他只有怀里的她,此刻仍能牢牢抱住,天地之间,便只剩他们两个。   其他人都围着火堆坐着,看他们过来,洛林先带头吹了口哨,Nova跟阿法芙也跟着起哄,何梨从他臂弯里跳下来,脸微微有点红,伸手给两位女士看她的戒指,大大方方地承认他们刚刚在大漠里举行了最质朴的仪式。   “哇,”连小小的哈里木也开心到嚷起来。   入了夜,沙漠的中心温度骤降,大家踩灭了火堆,各自钻进帐篷里,远远还有炮火声跟警笛声,但何梨枕着唐沐的臂弯,躺在这古老沙漠的腹地里,觉得无比的服帖。   “唐太太,在想什么呢?”他看她不言不语望着天窗之上四四方方一块天幕,开口问她。   “好新奇的称呼,”听到他这样叫她,她轻声笑起来,仿佛觉得不真实到像在过家家。“这是真的吗?不会是我脑子里的一个海市蜃楼吧?”   他拖着她的手,置于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那里有力的跳动,何梨特别喜欢这个动作,感受着他的心跳因为她而节奏变快,更加有力,直击人心。   “你说,你觊觎这个称呼多久了?”唐沐逗她。   “你还记得我高一的那个暑假吗,你来找我哥,带我做了几道几何题,”   他点点头,有缓缓的心动荡漾开来,等她继续讲下去。   “那一次,你连画一个立体图都画不好,擦掉重新画了好几次,”她抿着唇笑起来,“经过高考蹂躏的人,又是学霸,辅助线竟然还没有我这个学渣画得好,”   他笑起来,没想到那次自己表现得这么失败,连她这么钝感的人都能感觉出来。   “我就猜到,你可能会喜欢我吧,”她狡黠的眼睛亮起来:“就是那个时候,我才觉得,我是可以偷偷喜欢你的。”   “你那个时候才多大啊?”他发出一声感慨,话说出来才觉得有点不对味。   “呃...”她尴尬地顿了顿,果然真的被带歪,有点难为情地说:“应该跟现在差不多吧?”   唐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转身将她抱住,在她耳边说:“我觉得够了。”   “不够你也只能忍着,”她坏笑着轻踢他的腿,被他挟持住,她仍旧穿着那件绿色的吊带裙,露着背部曲线优美的蝴蝶骨,有温凉柔腻的触感,他隔着裙子抚摩她,终是不够,解开她吊带裙的带子,探进她的裙子里,一路抚摩下去,略带粗粝的掌心摩擦过她的皮肤,感官被放大了无数倍。他吻她的脖子跟锁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一年初初见她的模样,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睡裙,在颈窝处露出迷人的锁骨来。   是他先动手撩拨她,但是等到她情动缠了过来,他才想起来出门在外,什么准备都没有,打算就此打住。   她在他身旁脱掉那件已经褪去一半的裙子,他坐起来抱住她,眼睛一时无法从那具纤瘦却健美的胴体上挪开,由着她贴了过来,带着她身上自有的清冽草木香气,跪到他跟前,细细吻他,那个吻几乎击垮他所有的意志。   他不受力地试图推开,哑着声音说了一句:“禾禾,今晚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已经骑跨到他身上来,将他推倒在气垫床上,带着揶揄浅笑一声说:“我觉得你已经准备好了。”   她不给他分辩的机会,俯身吻住他,极尽温柔与缠绵。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和平街 1   但即使他们再假装不在意,令人沮丧甚至后怕的事情仍旧是一件接着一件。   最开始是何梨跟阿法芙走在街上被勒令强制搜身,做为外籍女性,这在当地可是第一遭。那一日,哈里木生病,一大早阿法芙将孩子直接带到何梨的家来,何梨看孩子有些气促,等不及库拉来接,就先带着阿法芙抱着孩子走路过去了,她也是赌这么一大早,街上那些晃荡的军警正在交接班,就算遇到,也不会来搜女人的身。   但就是这么不巧,那天凌晨,政府军跟游击队有过一场激烈的巷战,双方酣战到接近天亮,游击队撤退后,政府军就地整军休整,吃了败战的晦气军警正急着找人宣泄,于是何梨撞到了枪口上。   那一日她穿的是一件米灰色的衬衫,中腰牛仔裤加中靴,衬衫扎在裤子里,军警让她拉开衬衫检查,何梨低声好言解释,将国际救援的身份搬出来也没有效力,唐沐因为其他事耽搁了一会,落后了几步,就在她们身后不到五十米处,看到前方的情形不对,疾步赶过去,军警不怀好意的手已经快碰到何梨的腰。   他走过去,挡在何梨前面,轻轻拨开军警汗毛浓厚的胖手,语气一贯平淡:“劳驾,国际救援,请通融一下。”   “例行检查,衬衫揭开。”军警并不买国际救援的单,乱世之下,命如草芥,根本不会再有人给国际救援面子。   “她只是一位医生,这条街上的人都认识她。”唐沐继续说着,将试图开口解释的何梨护在身后,一手已经准备塞钱。   “例行检查,请配合。”钱塞出去了,但这个动作不但未能解困,反而又引过来两位穿着土黄色军服,斜戴贝雷帽的军人,将他们围了起来,手已经搭在腰间的驳壳枪上。   何梨只觉得心跳到就快要撞破胸膛,哈里木又在一旁吓到大哭,几近气窒,她轻轻拉住唐沐,隔着他的躯体,试图向军警示软:“我可以配合检查。”   但此时军人要的又不是这么简单了,一位军阶更高的军警借口他们不配合检查,请他们去军营走一趟。   何梨又惊又气,心里对当地政府军失望透顶,又怕唐沐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   唐沐心里清楚,一切不过是为了钱,到了军营,不吐多一些出来,何梨肯定要受罪,但这满街的军人都往这里挤,现在根本不是给几个人塞钱就能解决了。何梨是他的底线,他没有想到在这一日他的底线就这样受到了威胁。   “我跟你们回去,先让她们带孩子去医院。”   在这个地方,黄色面孔被抓去军营意味着什么,何梨同他一样清楚。她神色焦痛急急拉住他,却已经来不及阻止他说出这一句。   拉扯之间,几位当地人也趁机过来混水摸鱼,阿法芙急到用普什图与跟达利语轮番解释,他将何梨紧紧护在怀里,低声对她说:“不要怕。”   “我不怕,”她虽然这样答,声音已经变了。   所幸此时,几辆军用吉普紧急刹车停了下来,从车上鱼贯跑下来几队人,为首走过来交涉的便是埃文。白人面孔,又是军队的首领,或许暗地里是政府军跟游击队的特号悬赏缉拿人物,但在光天化日之下,仍旧是一张通用的令牌,埃文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解救出来。   直到坐到吉普上,何梨仍在后怕,抓住唐沐的手抖得厉害,他心疼得要命,只能尽力搂紧她,将她的脑袋按在怀里。后来他想,大概就是在那一刻,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   但真正促成他下定决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几日,邻市无国界医生队伍的一名当地员工因为政治立场不同被枪杀,隔壁镇一个医疗中心被洗劫,另一个医疗点被军用直升机低空扫击。大家听到这些消息,自然是为同胞殒命感到悲痛,但也大概是为了鼓舞士气,大家又都苦中作乐庆幸自己还能躲过一劫,并且刻意表现出轻松的态度来。   直到几天之后,一颗小型的云爆弹被低空飞行的军机从半空扔下,落在了M城的西南面,那里是U军司令部,不远之外便是何梨所在的婴儿工厂。   剧烈爆破的冲击波传来,晃动的大地上行走着的人们尚未认识到那颗小小炸弹的厉害,唐沐正在瓦纳的病房内,差点被如同地震的震动晃倒,但爆炸远远不止如此,他尚未回过神来,又是一声愈加剧烈的爆破声,冲击波随后传到,站着的所有人都扑倒到地上,最先爬起来的人便是唐沐,他不顾尚在摇晃的大地,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便看到西南面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天际。   他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记了,抖抖索索着掏出车钥匙,开了皮卡就冲出瓦纳医疗点的大门,街上挤满了人,各种方言的哭天抢地,车开出去一小段路便寸步难行。   “等我,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他推开车门连滚带爬从车上下来,盲目地推开眼前的人,往西南方向赶过去。空气中是浓厚的焦味,混杂着皮革、草木、塑料烧灼过的呛鼻味道,但他知道远远不止,跟他错身而过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脸上写满惶恐,嚎叫着找医生救命,身上都是或多或少的烧灼伤,更令人后怕的是,躺在地上的伤员,除了炮弹炸伤满脸带血的,还有些人脸色布满了惊恐,双眼怒睁,面色青紫,唐沐知道,那是死于缺氧窒息。   经过西北部那场杀戮的人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炸弹,而是杀伤力更大的云爆弹,云爆弹在二次爆炸过程中,会剧烈消耗周围的氧气,使目标区域内的人及动物缺氧窒息死去。   离婴儿工厂一个街区的地方,一片民居被夷为平地,空气中漂浮着大量的尘埃,有人认出他来,大喊着唐医生救命,试图拉住他,他抽出衣袖转身迅速离开,心里只有一个终点,他不敢想,不能想,只要往下想多一点,便无法坚持走完剩下的路。   那座简陋的医疗点框架仍旧在那里,玻璃全部都被震碎,靠近西南面的墙主楼楼体全部倒塌,将位于主楼一侧的一栋二层小楼埋于一片废墟中,而小楼首层西南面,就是何梨平时工作的办公室。   绝望的感觉掐紧了他的喉咙,让他近乎流下泪来,他逆着人潮往里挤,一边无望地呼叫她的名字,意料之中,他听不到熟悉的声音回答他。天地之间,只有嚎哭声,易燃物被点燃后发出的滋滋声,火光之中,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即刻跑过去,拉住那个人的手臂,颤着声音问道:“何梨呢?有没有看到何梨?”   是洛林,带着医院里的护士在转诊病人,脸上湿哒哒的,分不清是泪是汗,看到唐沐,有些意外。   “去看看她吧,”洛林抬手指了指西南面的断壁残垣向他示意。   她活着吗?她还活着吗?短短几步路,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没有问出口,但内心似乎已经知道答案。   之后的多少年,他再回忆起那一刻,仍旧心痛到窒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失去她了,他难以置信自己竟然以这种方式失去了她。   他想起那些琐碎的日子里,各种场景里的她。他想起饭桌上的她笑着拿筷子敲敲他的碗,像对着个孩子一样吓唬他:“喂喂喂,不吃胡萝卜容易近视。”   “那你应该多补补,”他看着眼前戴了黑色框架眼镜的这个人,顺势而下将便当盒里的黄色块状物全都夹到她碗里。   “为什么不吃胡萝卜的人反而不近视?”她不满地撅嘴抱怨不公平,却仍旧乖乖吃完,她从来都不是会挑食的人。   又或者是在洗澡前,她死死抵住浴室的门,朝他嚷道:“这是我最后的隐私。”   他偏偏要死缠烂打跟她一起洗,依旧站在门口锲而不舍地烦她:“两个人一起洗比较节约水。”   “你好意思说,上次你一起进来洗,洗都下水道的水都漫上来了,”她讥笑着反驳。   “那这次干活前咱们先把水龙头关掉。”   “就麻烦您耐心等等吧,”她鼻子里出气笑了一声,反手将门后的栓子锁好。   又或者是将那几套迷彩服烧掉之后,深夜仍覆在案桌前,拿粉笔在一块灰色的布上比比划划的她,她偶尔抬起头来,将他拉到身边,拿软尺测量他的身长。   “你这是准备给我做衣服?”他诧异。   她抿抿嘴,“你的衣服太少了,又烧掉了几套,这里能买到的衣服都不适合你吧,反正我不想看你穿得像个阿拉伯王子。”   他撩起布料的一角,纯棉的布料柔软清爽的触感经指尖传来,不过他仍是抱着质疑的:“你会缝衣服吗?”   “试试看嘛,”她坏笑起来:“总不至于让你露了点。”   他想起赴宴之前,她穿上白色的连衣裙,露出小巧的肩膀,从黄色的墙角走过来,像一个轻盈的梦,他伸手抚过她裸着的右肩,问她:“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外面那些兵可都不是吃素的狼。”   “那你是吃素的还是吃荤的?”她俯下身来,抬手滑过他的喉结,连衣裙的领子稍稍露出一点旖旎春光,他皱着眉头,仍旧不为所动:“这条裙子留着回国再穿。”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她叹一声,坐到他腿上,伸手挽住他的颈脖,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想到这里,他心里痛极,已经无法继续往下想,她是想回去的,怪只怪他没有早做决断。   天色已经暗下来,接着就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冻雨,雨水浇泼而下,衣服转瞬湿透,他觉得极冷,开始打起颤来,坚持着在泥水里跌跌撞撞,往深处走去。   泪眼迷蒙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蜷坐在火堆旁,他窒在原地,一时不敢走过去,害怕惊碎梦境。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坐着的那个人抬起头来,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和发梢流淌着,泪水跟雨水混杂在一起,她泪眼婆娑,对着他喊了一句:“二哥,”便朝他扑过来,一个起身不稳,又跌回雨水里。   “禾禾,”那声呼喊很是悲怆,是他从来未曾听她喊过的音调,他的心被戳破,有一瞬的呼吸停止,不假思索奔过去扑到她身旁。   “你怎么样?哪里受了伤?”她满身血污,他一时不敢碰她,怕伤到她。   “你救救孩子,”她崩溃大哭起来:“洛林说已经没救了,我相信你有办法的,你快救救他。”   他抹了一把脸,这才看清她手里抱着个孩子,就是时常缠着她,走到哪里都像长在她身上的那个孩子,他接过来,那孩子面色青紫,身体已经软了,浑身湿漉漉的,像抱着一块吸满水的破抹布。   “禾禾,”他收紧抱着她的手,很艰难地说:“孩子已经走了。”   “不可能啊,他并没有受伤,你看,他身上没有伤口。”她有些歇斯底里,接过孩子来,扒开孩子的衣服给他看,“我将他抱出来的,我只是跟他说,让他等等我,我将手里的两个孩子抱出去,就来救他。”   那个孩子的确已经死了,他又看了一眼,不忍心再强调一遍,只是将颤抖着的她拥进怀里,贴着她冰凉的皮肤,听着她絮絮叨叨讲着。   “一跑出来,又爆炸了第二次,楼道塌了,房子也塌了,我耽搁了好一会才跑到他床边,”她呢喃着,很自责的:“都怪我,是我耽误了,我害死了这个孩子,他多信任我啊,他趴着床沿等着我回去救他,但是我却辜负了他,我没有来得及救下他。”   她嚎啕大哭起来,唐沐的眼眶红了,他揽紧她,隔着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不是这样的,今天扔下来的不是普通的炸弹,是云爆弹,即使你将这个孩子及时抱出来,他也会因为缺氧难逃厄运,小孩子就是对缺氧很敏感,你看,他身上没有伤口,但是浑身是青紫,这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絮絮叨叨劝慰她,内心其实并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他心碎地看着她垮下去了,他只能一直讲一直讲,直到Nova来到他们身边,尝试着接过那个孩子。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和平街 2   之后的许多年,唐沐总是想起那一晚,后来的许许多多事,对的抑或错的决定,都是在那一晚下了决心。   他原本以为,Nova将孩子接走,他便可以将何梨接走,但是她仍旧抹干了泪,强忍着悲痛,帮着Nova清点病人,而清点的结果更加使人备受打击,大病房内的幼童,死于窒息的竟有一半之多。那些孩子多多少少都经过何梨的手,他难以想象她的打击会有多大,却又不忍心阻止她,就这样陪着她在医院忙到深夜。等到他们从医院离开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他将她塞进皮卡里,拿毛巾帮她擦脸,就觉得她身上有些发热。   “没有关系,赶紧带我回去吧,”他转身准备去为她取一些退热药,但她拉住他,另一只手挡在眼睛上,近乎哀求着,想立刻离开这人间炼狱。   “好,我带你回去,我们现在就回去。”他答应她,她想去哪里,他都会尽自己全力带她去。   “我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不是错的,”在车上的时候,她勉力打起精神跟他倾诉内心的困惑,“我做这一切事,并不为别人来感激我,但是当这些人成了帮凶向我们举起屠刀,我觉得好心寒。”   他知道她内心的摇摆,他自己也是一样的,日夜生活在担惊受怕和质疑之中,他们遇到的种种,已经远远超过正常人所能承受的心理压力了,但他仍旧握紧她的手宽慰她:“总有不一样的人,他们也会永远记得我们的。”   他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又自己承受了多少,那一夜入夜之后,何梨开始发热,额头很烫,手脚却冰冷,他觉得是淋雨受了凉,起来煮了姜汤喂她喝下,刚喝完又全部吐了出来。   “我回医院给你拿退热药吧,”他抚过她的额头,看她脸上已经烧起两朵红晕。宵禁之后要回去医院有些麻烦,但撒个谎说医院有急事大概能够蒙混过关,只是万一他被拦下来,家里便没有人可以照顾她,所以他很两难。   但是何梨却拉住他,说什么也不让他走:“外面太危险了,你不要出去。”   “吃了药发发汗就好了,”他头抵着她的额头,热度传了过来,还有她身上被烘暖之后的微弱香甜气息。   “我没事,我不想吃退烧药,”她缠着他,手探进他睡衣里,放在他胸口沉稳跳动着的地方,这个动作让她找回一些安心,家之外的地方已然倾覆,所幸他们尚有彼此,“我只是很冷,你抱着我睡吧。”   中途Nova送了退热药跟抗生素过来,何梨不愿意吃抗生素,唐沐无法,只好端了水过来,将退热药先喂她吃下。   “如果体温还是降不下来,抗生素就喂她吃下吧,这个时段千万不要生病,”Nova跳上车之前,嘱咐他一句。   “你现在是还要回医院?”唐沐问她,多少有些惊讶,“现在那边怎么样?”   “总有一些事要忙的,政府军早些时候过来了,已经准备接手。”   “接手你们医院?他们拿什么治疗病人?枪还是子弹?”他很是意外,但转瞬又想,这个乱世间,原本就不会有按理出牌,就如同街头那些罔顾人权的搜身。但政府军既然决定接手医院,不管处于什么目的,对于现阶段的国际救援医生来讲,完全没有反抗能力。   Nova跟他想的是一样的:“我要是管得了他们用的什么手段,就只安排他们去洗厕所。”   她说着自己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上显得突兀而凄凉,她无视唐沐盯着她看的眼神,笑完才说:“我是借口出诊才能过了设防的关卡,宵禁更严了,听说城外已经杀红了眼,总部敦促大家抓紧撤离,但现在机场也炸了,从哪里撤离?总之你们自己注意安全吧。”   Nova说完,将烟头在皮卡的铁皮车门上按灭,转身跳上车发动引擎离开。   乱战之后,或许会封城,而一旦城封,所有人便成了瓮中之鳖。他静默不语,内心往复了数次,思量着要如何在战火纷飞中,为两个人谋一条生路。   而退烧药并未能让何梨的体温降下来,热度仍旧随着她身体的颤抖慢慢攀升,他将她抱在怀内,只觉得越来越烫手,只能频频起来拿打湿的毛巾帮她擦浴,也不敢关灯,就坐在床头看着她。   到下半夜,她缠他缠得更紧,她开始说胡话,说的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你背着我,这样我们就能追到月亮了,”她蹭着他的腿窝,迷迷糊糊呢喃了一句,嘴角似有一抹笑,他知道,她想起的是小时候的事,她年纪小,跑得没有他们快,总是缠着他背着她。   “好,我背着你,你想去哪里呢?”即使知道她只是在说胡话,他仍旧耐着性子陪她聊。   “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答他 ,她自顾自说着:“我想念爷爷了,他该要批评我了,我一声不吭跑掉了这么久。”   他将她出了汗黏在额头的碎发抚到耳后去,低声宽慰她:“爷爷从来没有批评过禾禾,你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会支持理解你的。”   顿了顿,他又像下定了决定告诉她:“我们明天就走,我送你回去。”   往后的日子要怎么继续,他没有想好,别的事情他暂时做不了,只能尽一己之力护她周全。   次日上午,她体温终于慢慢降下来,他将她安置好,就开门出去了。   天气阴冷,寒风可以透过单薄的衣服直抚肌骨,电线杆上停歇着几只专吃腐尸的秃鹫,已经饱餐过的懒散模样。街上正在焚烧旗帜,烧的是政府军的旗子,热血的民众奔跑着,发出一声声怪叫。   唐沐找了很久,才在一家卖裹尸袋的门店找到一部可以用的电话,店老板坐地起价,告诉他打一次电话要一万五阿富汗尼,不管电话有没有打通。   他尝试拨打达达单位的电话,万幸,那边很快接通,接电话的人正是达达。   “我听说了医院被空袭的事情,昨天打了一个下午的电话都没有打通,很担心梨的安全。”达达语气很急,“她没事吧?”   “现在还好,”唐沐回答,虽然消息闭塞,这新闻还是很快就传到K城去了,“目前这边已经不安全,你那边去B国的机票能不能买到。”   “国际机场炸毁后,很多人尝试从小机场飞邻国再转机,目前也是一票难求,我在尝试联系黄牛,应该会有办法,你们要不要先过来,首都至少比其他地方安全一些。”   话虽是这么说,但两个人都知道,此刻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首都至少有更多可以离开的方法。   “不管票价多少,只要有票,就买下来,我们四个再加上孩子,钱我来付,”唐沐嘱咐他:“我争取今天下午就带她们一起走,先去B国,再从那边转机。”   店老板已经心疼电话费,在一旁催促了几番,等到唐沐将电话挂断,又絮絮叨叨讲起最近的生意:“别看现在死的人多,来买裹尸袋的却不多,能体面地死去都不容易了,有些人是席子一卷就挖个坑埋掉,更惨的是那些一家人全死光,连挖坑的人都没有,所以你看我这生意,并没有因为战争就好赚一些。”   唐沐自然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因为人家就是特意用英语讲给他听的,虽然发音不标准,但他也明白这番哭穷为了什么。他知道这家店在战争中一直调价,美其名是战区商品运输成本上涨,其实说到底,也不过是想发一笔国难财。如果放在往日,这样的人他根本不屑一顾,但今日不同,他跟达达初步谈妥了撤离的路线,心情还算不错,老板还在担忧他会不会因为一万五阿富汗尼的喊价过高而反悔,他掏了两万递过去,无视那张贪婪面孔转瞬披上的喜悦,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东西不多,他趁着何梨还在睡中,就已经收好了,阿法芙带着哈里木到来时,何梨才醒过来,她退了烧,神志清明起来,只是整个人显出受寒之外的倦态。   “怎么几天不见,疲惫成这个样子?”阿法芙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低声问她。   何梨摇头,她心里并不十分肯定,也只当是冒雨抢救病人着了凉之后的后遗症,哈里木缠着她要抱,她便蹲下来,将孩子抱进怀里,想抱起来却使不上劲,只好牵着他的小手轻声哄他:“等见了爸爸,让爸爸给宝宝骑马马好不好。”   说话之间,唐沐已经将行李装到车上,转身回来看何梨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心里痛了痛,虽然知道前一日的空袭让她受惊又伤透了心,但总以为她还会有一丝眷恋,不想她却对撤离这件事不发一言很是配合,多少出乎他意料。   直到上车前,她回过头去看他们的房子,才有些感慨:“我们还能回来吗?”   那所低矮的黄泥房子实在平平无奇,却是她倾注了心力修葺完成的,刚来的时候在院子里随手插下了一棵葡萄苗,如今也长到了亭亭如盖的模样。   “战乱结束后,你想回来我就陪你,”唐沐安慰她。   话虽是这样说,大家都知道这场战乱一时半会不会结束,而对于唐沐来说,他希望这段经历已经足够让她完成人生的梦想,接下来的日子,她能生活得不要那么漂泊。   他珍惜厮守在这里的日子,但他更庆幸还能带着她离开,并且只想跟这个差点夺去她生命的地方说一声再也不见。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和平街 3   他以为他能顺利带着她们穿过烽火战线,但事实上,他们仍旧慢了一步。   恰是在那一天的早些时候,M城往K城的几条主路被全部阻断,路上的栅栏拉了通电的铁丝网,把关的是穿黑色军服的卫兵,他认出来是游击队的人,便不敢蛮闯,准备下车去交涉。   何梨却拉住他,担忧地摇了摇头。   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下去交涉无非有两种结果:塞钱过关,但他不知道这一路有多少需要塞钱的关卡,且不论现金够不够,他担心的是此去近百公里,并非每一道关卡的卫兵都吃这一招,到那一刻,便是进退两难。又或者,塞钱失败,连人带车被带走,那相当于羊入虎口。   而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承受不起的。   就在那几秒之间,他方向盘一转,调了车头往另一个方向开。   “那个方向是迷宫沙丘,”何梨提醒他:“铁定过不去的。”   已近十一月隆冬季节,天黑得快,连续几天的冻雨,漠上寒风刺骨,而天阴蒙蒙,入夜后将会连一颗指路的星星都没有。在没有食物补给跟备用燃油的情况下,开车穿越由数千个大小形状类似的沙丘组成的迷宫沙丘,就算她不提醒,他也明白是一种穷途末路的冒险。   但是不冒险,便只能困在原地。他凭着一腔孤勇将车开到迷宫沙丘的边缘时,天刚好黑下来,因为饿和寒冷,孩子开始在车内哭泣。   “二哥,真的要进去吗?”何梨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有透骨的冰凉,顿时让他清醒过来:如果必须拿命冒险,那也只能是拿他的命,而绝对不能是拿她的。   那一刻,他很想跟她讲讲他的小时候,他并非如大家一贯所看到的那么开朗和勇敢,所有的无所畏惧只不过是因为他一向是孤身一人,无论是篮球场上的血拼,还是为她去打群架,只要他没被打趴,那他便算赢了。   如今看似不一样,但其实是一样的,他变得爱惜自己,是因为不舍得她,但如果有必要,这条命当然也是可以为她豁出去的。   迷宫沙丘就在眼前,皮卡的车前灯远远探照进去,光线转瞬便被沙丘的腹地吞没,这辆车开进去,结果也大概是一样的,不是死于炮火之中,而是死于漠上的孤寒。他想明白了这些,便转动方向盘,调转方向往城内开。   “其实,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她试图宽慰他,只是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安慰很是苍白无力,但他仍旧很给面子地笑了,笑完了才告诉她:“我不会让你留在这里的。”   回到M城,Nova来告诉他,K城的小型机场已于当日被炸毁,他竟然松了一口气,转道B国撤离的路也中断了,他便别无选择,只剩最后一条路可以走。而Nova还有另一个消息,是托他带给何梨的,国内辗转过来的消息,何老先生病重,盼速归。   这一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像这个世界在用各种方式劝说他:放她走,让她安全离开,你的这一生才算完成。唐沐不信命,但在这一晚又不得不信,他一向运气一般,得到的东西不多,失去的却很多,这一次也这样,他努力了这么久,终究要让她一个人走。   何梨面色仍旧不好,听到爷爷生病,心情更是沉重,他安顿好她,找了个借口冒雨出去了一趟,再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谈妥,除了何梨。   “你先坐军方的直升机走,带上阿法芙跟孩子,达达会在K城军方机场跟你们汇合,坐U军的军机去美国,”他蹲到她跟前,将计划尽量简约讲给她听,内心揣测着如何应对她的质疑。   她眼睛亮亮的,有泪水湿润过的痕迹,她仔细端详着他那张脸,像要看到他心里去,让他莫名紧张起来,接着就听到她问:“你怎么说服U军的?”   “我曾经救过埃文的命,这点交情他还是愿意卖给我的,”他像在开玩笑,但这一句的确是真的。   “他要将你留下来?”   “他留我做什么呢?他又不缺医生,我也扛不了枪上不了战场,”   “那为何不是一起走?”   “事出紧急,他虽然是司令,也没有办法一次性搞定那么多位子,再说,我这边的工作还没有完全交接,”他早有准备,说出来的借口勉强算无懈可击,他知道她再深究,肯定会发现有破绽,比如,既然这条路这么容易,为何今天还想逞强走迷宫沙丘,于是不给她机会继续往下想,一鼓作气说道:“你先回去,到美国后直接转机去国内,替我去看看爷爷。”   “但是,爷爷肯定也很想见你的啊,”她哽咽了,无法再故作坚强,泪落了下来,滴在他手上。   “所以你更要早点回去,你告诉爷爷,我把这里交接好,马上就赶回去看他,最迟这周内就可以回去。”   她似是被说服了,但又半信半疑,但不管怎样,对家人的担忧终究让他勉强赢了这一局。凌晨三四点,他了无睡意,借着窗外照进来的些微月光,他看着她熟睡的容颜,这些年过去,她身上的每一寸,依旧温柔可亲。她睡觉仍旧不老实,他将她搁在被子外的手臂放回去,手心抚摩过她肩上的一寸皮肤,衣领宽大,那个角落在月色下泛着一朵柔光。   此去经年,他们是否还能重逢,他已不敢妄想,唯一期望就是可以顺利将她从这生灵涂炭的地方送走。   次日一早,他尝试着如以往那般寻常地开始新的一天,即使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余生可能不再有。他做好了她很喜欢的薄饼,摸了她额头已经完全退了热,心里才放下来一些,将她喊起来吃饭。但她的胃口很是不好,只勉强吃了两口,就将食物推到他面前。   “不好吃吗?”他夹起一块试了试,葱香味很浓,是她一贯喜爱的,但看她皱着眉摇头,便也不勉强她,拎了行李就带她出了门。   分别的情景不可谓不撕心,他吻她,抱她,直到被催促着放开她。他看着她上了飞机,朝他挥手。他努力看清她的脸,朝她笑了笑,而后硬下心来,转身离开。   从军方直升机停机坪回来,唐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才慢慢涌现,是他从未体会过的蚀骨孤独,在那七年又四年中,都不曾如此强烈,她生生被他从生命里剥离出去,他自己动的手。   他想起分别时她满脸的泪水,却执拗地不说一句告别的话,只是反复问他:“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吧?”   “会的,会的,”他抚慰她,拥抱她,亲吻她,假戏真做到以为自己已经拿到了回程的机票,不出几日便可以在大洋彼岸重新拥抱对方。直升机上的人已经在催促,阿法芙抱着孩子也已经入了座,他来不及去仔细揣摩她的欲言又止,匆忙一抱就将她送上飞机。   护士跟过来,他示意自己想要安静片刻,有任何事都暂时不要叫他,并且叮嘱护士,这里已经全权交付给洛林负责,实在搞不定可以去找洛林,大概是他的脸色实在吓人,那位一向喋喋不休的护士竟然默然走开,不再过问其他。   他坐到办公桌后面的圈椅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那部白色的固话机,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军用直升机最快时速可以达到三百五十公里左右,而从M城飞K城只有一百公里的距离,即使算上起飞降落的时间,最多也只需要四五十分钟,他叮嘱过何梨,下了直升机务必电话告知他,她也很认真地记下,他知道她不会忘记。此去并非就是一路坦途,空难,轰炸,这些事件的概率他在心里清算过很多遍,只是概率再小,落到个人身上,便是雪落山崩,他已经破釜沉舟,无法再承担其他后果。   时间在等待之中显得尤其漫长,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到第四十分钟,他忍不住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四十五分钟,他拿起听筒随意拨打了一个号码,确定通讯正常后又立刻挂掉,就怕她打进来会是占线。到第五十分钟,电话仍旧没有响,他在心里默了默U军大本营电话,正准备打过去询问飞行情况,电话恰就响了,几乎是立刻,他把听筒抢了起来,握住听筒的手不由自主有点抖。   “唐吗?”却是埃文的声音。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他声音也跟着抖起来,从来没有一刻像当下,他希望对方闭嘴,什么话都不要说,或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那边却笑起来,告诉他何梨乘坐的直升机已经成功在K城着陆,现在已经跟达达一家在准备换回美国的越洋航空。   “她怎么没有亲自给我打电话?”唐沐仍旧保留着一丝警觉,但他觉得埃文不至于骗他,毕竟,他们是有交易在手的。   “K城的基站被炸毁,公用通讯瘫痪了,她只能托部队里的人用内线打给我。”埃文略加解释了一番,又似乎带着调侃说道:“唐太太安全回美国,你可以专心干事业了。”   唐沐松了一口气,瘫坐到圈椅里,他听得出埃文的暗示,苦笑了一声,他从来不会是失信的人,埃文真是多虑了。   前一日,走投无路之下,他去找了埃文,开门见山问他:“之前说的那件事,现在答应还来得及吗?”   埃文反而一愣,似是对他突然改变注意感到意外,但他这样的人,自然知道每一个人做出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于是反问唐沐:“你不是说不能让唐太太陪着你涉险?”   唐沐就等他提这件事,直接单刀直入:“所以我要托你将她送回去。”   “我将她送回去?”埃文的反问扬起尾音,大概觉得滑稽,又确认了一遍:“你让她自己回去?她能愿意放下你吗?”   “我要三个位置,包括一名不占位的婴儿。”唐沐索性将条件讲明白:“这就是我所有的要求,她会愿意走的,只要她安全离开,我可以留下来,直到你们完全撤离。”   埃文看了唐沐一眼,沉默片刻,在心里衡量这笔交易的可行性。他这样的人,肯定不会做普济众生的好事,即使在他这样的位置,大撤离在即,三个机位对他来说也并非易事,他知道唐沐已经无计可施,民用机场早被炸毁,还能飞的只有军机,但他也明白,唐沐之所以敢这样狮子大开口,就是料定了他一定会答应,因为相对于三个位子来说,他的命更重要。   埃文从来不主动跟别人提他在北部受到的那次重创,除非有人特别没眼色缠着他问脑袋上那道跨越额顶部的疤痕,那他才会寥寥讲起,炮弹的碎片恰好击中了他,在军医都已经宣告不治的时候,是一名中国医生坚持给他做了开颅减压,又给他做了颅骨修复,他的第二条命是那位中国医生给的,也使得他从此只信任那位医生。   一切不出唐沐意料,埃文用三张机票换他随军到撤离结束。   在收拾东西离开之前,他又尝试拨了一个越洋长途,A国跟中国有三小时的时差,此刻恰好入夜,唐沐不知道这通电话能不能打通,打通之后他又将如何开口,他既觉得自己需要做这件事,又暗暗希望这通电话无人接听。但几声等待音响过之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唐沐一开始没有想好怎么开口,但等电话打通,一切又水到渠成,他将事情经过简单讲了一遍,言辞恳切拜托对方去巴尔的摩接应她。   通讯信号不稳定,这番话说完,回应他的是沙沙几声刺耳的电流信号,他都要以为对方已经因为这荒谬的请求挂电话了,却终于听到顾殷辰在那边回问了一句:“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晚的军机飞纽约,”他一时不能判别那边的态度,只觉得顾殷辰一如既往的沉着。   “我现在正在巴市,可以去纽约接她。”那边思索片刻,才回答。   这算是他没有料到的好消息,完全可以没有时差地将何梨交接出去,唐沐觉得自己应该高兴起来,却无法忽视心里蓦然升起的一阵锐痛,他将具体地址跟时间告知顾殷辰,那边打开笔记本记下。   道完谢挂了电话,一阵颓然也随之将他击垮。   他一生只对她撒过两次谎,两次都是为了留住她,但结果似乎总是事与愿违,第一次,他失去了她,第二次,他竟然拜托别的男人来照顾她。   但无论如何,事情总算交接完,他走到窗边,看炮火映亮了远处的天际,沙漠就像在硝烟和落日下燃烧,他看着,不再有之前那种火急火燎的急迫感,也是,这炮火从今之后就只是炮火,再也落不到他最在意的那个人身上。   掩门而出时,一阵防空警报响起,大家却都跑出来围观,唐沐眼睁睁看着几颗流弹往U军所在的西南方向砸落,他不禁想起跟埃文的那次对话,埃文让他考虑清楚,带着一丝戏虐说道:“毕竟现如今我的黑市身价可是涨到百万美金,无论死活,只要见尸。”他当时只是笑着回了一句:“百万美金买什么不好,偏偏要买你一条命。”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此行的艰险,这里从政府军,到游击队,甚至民众,都想要收了埃文这条命,他跟在埃文身边护他周全,自然凶多吉少,但他很满意,将自己一条命卖出了好价钱。   只是他仍是耿耿于怀的,他以为他们至少还可以有一次道别,他只是想亲口跟她说一句:我食言了,对不起。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余生第一天 1   次年八月,何梨回到国内,进入她之前工作那所医院待产,负责医生就是温衡。   整个孕期,她按照着一名妇产科医生严于律己的态度,坚持碳水化合物摄入监测,每日拖着冗重的身子和严重水肿的腿散步,即使是在最难的日子,都尽量不让波动的心情影响到腹中那条小小的生命。   她觉得自己既然想要将它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便想要从一开始就认真爱它,无论过程多难多坎坷,途中不是没有人劝过她放弃,但她却一意孤行,原因无它,她只是觉得,这是他的孩子啊,是她盼望了很久,以为不会有的幸福。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即使她小心翼翼,这个孩子却表现得尤其不配合,孕早期让她孕吐到酮症酸中毒入院输液,中期糖耐量检查有两次不通过,到孕晚期,又频频假性宫缩,导致她不得不经常到产科病房拜访安胎。   最后一次产检,温衡劝她:“孩子估重超标,或许剖腹产好一些。”   “我还是想先试试顺产,”她抚着肚子,眉眼温顺:“我的骨盆条件没有问题,你检查过的。”   孕晚期的何梨,终于圆润了一些。她头发又留长了,皮肤重新变得洁白剔透,孕早期吐到只剩下一张巴掌大的脸,如今整个人的线条都柔软了下来。   “骨盆条件再好,也架不住这个孩子这么能长,现在估重已经接近八斤,真不知道你到底有么有遵医嘱控制饮食。”温衡无奈地分析给她听。   不等何梨抗议,身边一直静默的男人终于开口替她作证:“每天饮食都是按照指南严加控制的,现在连水果都不敢让她放开吃。”   “就这样你们还坚持要顺产?你们自己也都是医生,懂得如何衡量风险的。”   “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他低头看何梨,而她轻轻摇了摇头。   “唐教授,你有点原则好不好,不要什么都顺着她。”温衡无力地抗议一句,看着眼前这个无底线迁就老婆的男人脸上浮起笑意来,才将这对时刻撒狗粮虐狗的夫妇打发走。   唐沐在温衡面前给足了何梨面子,但当私下里只有两个人,却又是不同的态度,他劝她接受建议选择剖腹产,不想让她在产程中历尽辛苦。   “顺产的话,整个产程的疼痛我都无法代替你。”他试着劝服她。   “难道剖腹产你就可以代替我?”何梨听着这个理由觉得好笑,揶揄着问他。   “至少剖腹产是术后辛苦,我可以好好照顾你,还可以帮你换药拆线。”其实他没有说出来的是,这种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事,他不敢冒险,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有着好运气的人,他小心翼翼呵护着手心的幸福,总是害怕自己又被坏运气惦记上,伤害到他最要紧的人。   “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你还可以给我端屎端尿,甚至帮我擦浴,我的身体会有丑陋的疤痕,我想想这些,我就不愿意剖腹产。”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他哈哈哈笑起来,揉揉她的头发:“就算我为你做这些,也不会让你觉得尴尬,说不定等我老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你也会为我做这些事啊,那时候我年老色衰,那不得更尴尬?至于切口,如果你不放心其他人,我上台帮你缝合,一定仔仔细细给你缝一个最美的切口,保证拆线无痕。”   “你?算了吧,”何梨也笑了,“你跟洛林在战地那种缝合方式,我怕我边生孩子边跟你吵起来。”   “那就这样说好了,如果顺不了,就接受温衡的建议好不好?”他不管她会不会跟他吵起来,对他来说,保证她的安全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她答应考虑几天再做决定,她倒也不是一意孤行,只是觉得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她可以为了这个孩子再吃一点苦。但就在产检后的第三天中午,她吃完饭去准备洗漱午睡,就发现见红了。   孩子已经足月,但距离预产期尚有十来天,即使早有准备,但提前报到仍旧让新手爸妈措手不及,唐沐当天有手术,接到电话立刻开车回家,又打了电话通知了唐瑾跟何妈妈。   “现在怎么样?疼吗?”他有些手忙脚乱,先将何梨安置到车内,系好安全带,再将大包小包的待产物品放到后备箱去,一边抽空问她。   “不疼,就是腰酸。”   于是他又转身去后座摸了一个靠枕垫在她后腰,她只觉得像有锤子一下下闷锤在腰部,垫着靠枕也只能聊胜于无,疼痛虽不至于失控,但也并不轻松。   “很快,我们去找温衡,她会有办法的,麻醉医生我也联系好了,”他凑过来吻了吻她,但连被阵痛折磨着的她,都感受到他比她更甚的紧张,反而握了握他的手,开口宽慰他:“五分钟路程而已,慢点开。”   他不得不急,这种急迫感是自从他知道她怀孕时便存在的,那时已经过了三个月,她辗转托Nova将一张超声报告图片发给他,告诉他,这是他的孩子,正在陪她等着他回家。他记得自己坐在司令部那个房间,A国的初春,仍旧是春寒料峭,因为这个消息,那间冰冷的房间转瞬有了融融暖意。他看着图片上那个蜷缩着身子的小人儿,小手小脚已经看得很分明,他笑着,又有点想哭,抚着那帧并不算很清晰的相片,难以置信对着Nova说,这是我的孩子吗?我真的有了一个孩子了吗?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那样失态过,Nova告诉他,接下来他更要保重自己,平安回到她们身边。   但就是在接到相片后的当天,包括司令部在内的镇南片区,都遭到了无区别轰炸,通讯塔和电力同时中断,连军方内线都被炸毁,他找不到任何方式联系她,只能坐等工程师修复通讯设备。   他是到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她过得极其辛苦,因为剧烈的孕吐,她将近一周颗粒未进,只能喝葡萄糖水,稀释到近乎无糖的浓度。那时她已经从国内又回了美国,一边念书一边等他,温衡请了假过去美国照顾了她一段时间,何妈妈也过来,在一次剧烈的呕吐引发的眩晕后,她被送去医院,医生的诊断是饮食障碍导致的酮症酸中毒,在止吐治疗起效甚微之后,建议她考虑引产。   到后来,A国跟美国的通讯完全中断,国际舆论都在谴责A国游击队绑架和虐待战俘,那次连国内的人都被惊动,何毓儒深夜连线何梨,虽然没有让她去打胎,却也劝她三思,毕竟如果唐沐回不来,她孤身带着个孩子,将来日子总是不好过。   过大的精神压力,再加上孕期激素的波动,让何梨气到崩溃大哭。但她心里笃定,他肯定会回来的。   她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提过这些,偶尔其他人提到一星半点,她只是笑笑打住,说都过去了,还提这些做什么呢。唐沐心里明白,她只是不愿意让他觉得遗憾和内疚,愧疚没有陪她走过最艰难的那段。   他回到美国的时候,她已经孕五个月了,穿了一件宽大的睡裙来给他开的门,看到门外的他,意外地顿在那里,大概人就是这样的,心心念念到出现了幻觉,总觉得是真的,当真真切切的人出现,又怀疑是幻觉。   “我回来了,”他三两下将背着的登山包摆脱下来,走过去拥抱她,才发现已经无法像之前那样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小心翼翼,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不误伤到她的肚子。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她脸上带着笑,只有泪无声沁出来,他抬手去擦,却怎样都擦不干,哭得他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那个晚上,他们重新睡到一张床上,没有了炮火声跟警笛声的房间竟然让他有些陌生,所幸身边躺着的人,一呼一吸,都是他熟悉的。   她拉过他的手,轻轻放在肚子上:“你看,它今晚特别活跃,一直动得很厉害,它肯定也知道,爸爸回来了。”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肚皮,试图去感受新生命带来的喜悦,他说不出话,他知道没有人能轻易就挺过这几个月,或者往远里说,这些年,她都默默扛下了所有,包括这个孩子,也是等到过了三个月,才说给他听,并不为诉苦,只为了给他打气,让他有活着回来的盼头。他带着复杂的神色望向她,既觉得骄傲,又很是心疼。   十几年光阴恍若一闪而过,又好像走得异常刻骨铭心。   “是不是很神奇,我们居然要当爸爸妈妈了,”他想说,我们真的造了一个人吗?很奇怪的感觉。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他。   “男孩女孩我都喜欢,你呢?”   “我想要男孩。”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还重男轻女啊?”他笑起来,提醒她:“男孩子到了五六岁,可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熊得不行。”   “我想要一个长得唐沐一样的小男孩,我会给他这个世界最好的爱,他不需要像爸爸一样,那么少年老成,不用从小就自己承受所有的事情,”她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却让他有想流泪的冲动,“我会给他讲晚安故事,他不再需要一个人面对黑暗。我会陪他练习骑自行车,他摔倒了可以放声大哭,不用像爸爸小时候那样憋住眼泪。他的家长会,我都会去出席,他不会像爸爸那样,因为家长会只有叔叔会去,而被小朋友嘲笑。”   “他不需要成绩很好很优秀,我只要他平安健康地长大,好好去体验这个世界的美好。他走得远,我为他骄傲,他在我身边,可以暖我的心。等他上了大学,我们就带他去德国,去看看爸爸念书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如果他喜欢,他也可以去当爸爸的校友。”她继续往下说着,唐沐听到这里笑着打断她:“为何要上了大学才送出去,高中就送出去吧。”   “为什么啊?”   “一个长得像我的男孩子,高中出去读书完全没有问题,你这么爱他,等他上了高中开始恋爱,你肯定要吃醋,不如早早送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何梨在黑暗里皱眉:“那如果是女孩子呢?”   “那肯定是从小亲亲抱抱,把她举高高啊,让她骑马马,给她买芭比娃娃何跟公主裙,除了不能受宠超过她妈妈,其他的她想要什么我都答应她。”   “你还果然是双标啊,”她幽幽地说:“那我只能祝你有一个长得像你自己的女儿,看你怎么宠她。”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余生第一天 2   关于宝宝的性别从胎龄五个月一直讨论到进产房前,仍旧是个未知数,倒不是他们没有办法提前知晓,只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选择了期待,像开盲盒一样保持着一些神秘感。唐瑾来的时候,何梨已经先被接走了,唐沐收拾着东西也准备跟着进产房,唐瑾拉住他:“宝宝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吗?纸尿裤呢?”   唐瑾毕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翻了翻妈咪包,拎出两件连体服来:“怎么全是黄色的?”   “黄色百搭。”他匆匆忙忙就要走,无意跟唐瑾解释是因为不知道孩子性别所以全都买了黄色跟白色。   “奶瓶呢?奶粉呢?”唐瑾拉住他,继续翻包:“我之前发给梨子看的备产清单,她到底看了多少,东西都准备得这么不齐全。”   “我们准备母乳啊。”   “她一出产房就有母乳吗?亏你们还是医生,”唐瑾啼笑皆非,“行了行了,你快进去吧,其他东西我来准备就好了。”   “奶瓶不要买玻璃的。”他回头嘱咐她,其实奶瓶本来是有的,何梨被送进产房前,还叮嘱他先把奶瓶烫洗一下,但他是第一次洗那种小东西,又惦记着何梨,手忙脚乱竟然失手将奶瓶打碎了,对于一名靠手吃饭的外科医生来讲,简直是奇耻大辱,所以他按下不提。   产房内何梨正在接受内检,这个操作之前她帮别的产妇做过无数次,“深呼吸,放松,鼻吸口呼”这样的叮咛她也对带产妇说了无数遍。   但是轮到自己被内检,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即使她早有准备,温衡的手探进去的时候,她仍旧吃痛哼了出声,撑着的双腿不自主哆嗦,痛得皱起眉来,唐沐跪在床旁握住她的手,有些不忍心看了。   温衡检查完,同样皱着眉:“胎头高浮,都发动这么久了,宫口才开不到三公分。头盆不称,剖吧。”   “那我这几个钟岂不是白疼了?”何梨抓住他的手,欲哭无泪。   “宫口开不到三公分打不了无痛,不剖的话你只会越来越痛,而且破水后宝宝在宫内时间太久,容易感染。”温衡分析给她听。   “那行吧,”道理她都懂,就是有些沮丧吧。   “等这调皮孩子出来,我们先给他来个混合双打,”他安慰她,逗她笑起来。   唐沐虽然是医生,常年在手术室出入,却是第一次看剖腹产,而且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何梨。他握住她的手,打腰麻的时候她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就紧张得要死,让李婕小心一点。   “我的天啊谁把唐教授先带走好吗,他在这里我压力好大啊,”李婕哀嚎。   何梨听着反而轻声笑起来,她反握他的手:“你快闭嘴吧,不然要被清场了。”   李婕用了一点镇静的药,何梨安静了下来,痛觉也在慢慢消失。这次剖宫产手术阵容堪称豪华,主刀是孙嘉璐,一助是温衡,谢主任也亲自过来盯着,麻醉医师是已经身经百战的李婕,台下站着等待接胎的儿科大夫,但重中之重,当然还是唐沐啦。   “唐教授你要不先去隔壁休息一下,等出胎喊你来看孩子就好啦,”李婕又调侃他。   唐沐两眼盯着何梨的心电监护,正在紧张着,不跟她计较,只说:“你怕什么,我现在又不是你们手术室副主任了。”   “我们又不会调包你的崽,你又在紧张什么啊?”李婕嘲笑他。   唐沐不理她,又问何梨:“还疼不疼?”   麻醉已经打上了,这话问着真是啪啪打李婕的脸,不等何梨回答,李婕就翻白眼,笑着嘀咕了一句:“你以为我给何梨打的是白开水啊?我虽然替医院省钱,也不至于这样吧?”   手术室里其他人听到了,都笑起来,气氛一时松弛了下来,他转头去看,何梨已经睡着了。   睡着也好,就可以忘记这一刻的血腥了,他将她脸颊的碎发抚到耳后,盯着她那张从疼痛中暂时松弛下来的脸,因为怀孕后激素的影响,她除了脚踝的水肿,脸也圆了一些,有些幼时还没有褪去婴儿肥的模样,就是这样的一张脸,竟然要做妈妈了,他除了无处安放的心疼,还有一些不可思议。   等到何梨醒过来时,唐沐就坐在她床旁,似是等了很久,看她醒来,俯身下来在她额头亲了一口:“醒啦?还疼不疼?”   后腰部还置入着镇痛泵,她身体逐渐苏醒,痛倒还好,只是有类似于睡太久躯体麻木的感觉,她皱皱眉,还未开口,就听到何稻的声音:“你还不知道女孩子嘛,别问痛不痛,问肯定就是痛啦。”   “肚子上划一刀,你说痛不痛?”唐瑾的声音也在旁边,“没有生过孩子就没有发言权。”   “你最有发言权,你还一划两刀,”何稻笑她。   “不好意思,稻哥你这次真是文盲了,我虽然生的是双胞胎,但也一道门就解决了,有个词叫鱼贯而出,懂吗?”唐瑾反唇相讥。   这词还能这样用?何梨躺着,就想笑了,一笑拉扯到切口就痛,正在皱眉,温衡抱着孩子进来了,一边说着:“看看我们宝宝刚刚才洗了个香喷喷的澡,睡得多舒服啊,”一边将孩子递到唐沐身旁来,他笨手笨脚地接过,抱低一点给何梨看。   “怎么样,这孩子多好看啊,”他骄傲得不可一世起来,何梨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那种由里到外的傲娇,她忍不住跟着扬起嘴角,顿时也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但等她由上而下看那个孩子,大概是角度不对,只觉得肉乎乎的,眼睛鼻子都挤到了一起,但刚出生的孩子原本就是长得很模糊,大家都围在旁边问她的观后感,她只好实话实说:“长得好抽象啊,我都看不出来是男是女。”   大概这句话让那孩子伤心起来,张开小嘴就哇哇哇大哭,何梨这才笑了:“肺活量这么大,肯定是我押对了吧。”   唐瑾不解,问她:“押什么?你们还赌孩子性别?你押的男孩女孩啊?”   “你们两公婆倒真是很淡定,宝宝娩出后,我抱过去给唐教授看,想跟爸爸确认一下性别,结果人家根本不在乎,瞥了半眼就又去看梨子去了,眼里只有老婆,哪里有孩子啊,”温衡替孩子忿忿不平,唐沐只在旁边静静笑起来,过了片刻才说:“当然是老婆最重要。”   “所以到底是你对还是我错?”何梨追着问他。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根本就没有去留意那个孩子的性别,在手术室的时候,护士们七嘴八舌夸孩子长得漂亮,他也无暇去看。直到他推着何梨的病床出了手术室,温衡才抱着孩子追出来,又好笑又好气地问他:“女儿不要啦?”那时他接过手看了看,的确很秀气,像一只稚嫩的猫,但他急着送何梨回病房,又塞回给温衡,托她帮忙带过去。   此刻他认真端详包被里那张小小的脸,啜泣之后潮红渐渐褪去,露出粉嫩的颜色,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根本不像何梨说的那样抽象,他细细指给何梨看这孩子细长的眉毛,微翘的睫毛,红润的小嘴,还有抿唇时嘴角若隐若现的两个梨涡。   “手术室里的护士都说,从来没有见过生出来就这么好看的女宝宝,”他告诉她。   “啊?所以是我押错了吗?”何梨顿时气馁。   何稻过来抱孩子,对何梨说,“这张小脸跟你小时候真的一模一样,多可爱啊,要男孩子做什么,像唐瑾家那对土匪,看看就头疼。”   “喂喂喂,你不要拉踩行不行?怎么我们就成土匪了?”唐瑾嘴上抱不平,却难掩对那孩子的喜爱,又伸手过来抢着孩子抱,何稻不让,两个人在床边拉拉扯扯,唐沐站起来居高就将孩子接了过来,留下唐瑾跟何稻在一旁面面相觑。   “孩子名字起好了吗?”唐瑾问何梨。   何梨摇头,“不急吧,之前性别都不知道。”   “不会先起几个备选?出生证要用的。”唐瑾比较有经验,正说着,果然就有护士进来说办理出生证的事情。   “就叫桃子吧,”唐沐仍旧低着头看着孩子。   “你会不会太草率了啊?”何稻开口了,作为孩子的舅舅,他有话要说:“看看我跟禾禾的名字,就是因为爸爸妈妈的一时冲动,导致我们上学时一直被当作笑柄。”   何梨倒不介意草不草率,只是问唐沐:“可有什么出处?”   唐沐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跟你的名字呼应,意义也好。”   “是逃之夭夭吧,这个孩子不就是你们在中东那个时候造出来的吗?”唐瑾在一旁哈哈哈,惹得孩子不满,又大声哭起来。   入了夜,探访的亲戚朋友一一散去,因为提前了几天发动,月嫂一时还没赶到,只有何妈妈跟唐沐照顾着孩子跟何梨。何梨睡了一觉醒来,房间里只有唐沐,正站在婴儿床旁笨手笨脚给孩子换纸尿裤。他这样的学术派,就连带孩子都力求严谨,那身爬服对新手爸爸来说有些复杂,他埋头研究了好一会,才动手开始解开扣子换纸尿裤。   孩子哼哼唧唧,他无师自通地低声哄着,她侧耳倾听,就听到他对着孩子说:“桃子小姐,你有什么招就对着爸爸使出来吧,只要你不折磨妈妈,就是爸爸的小公主。”   听到这一句,何梨静静地笑了起来,往后余生,多了一个捣蛋鬼,他们的生活会有多少变化和乐趣,她尚未知晓,但已经开始期待。 第80章 番外   很长一段时间,顾殷辰一直以为他跟林糖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巴尔的摩体育馆。   那是一个雨季的午后,刚刚下过一场雨,抵达球场观赛的观众脚边多还搁着一把湿哒哒的伞。体育馆在举行全国大学生网球比赛美东选拔赛,顾殷辰既非观众也不是选手,而是作为霍院的运动医学部成员,为赛事提供医疗保障。   那时的顾殷辰,心思完全都在如何搞定毕设拿到各大医院的offer这件事上,就连参加医院的运动医学部,也是听从师兄孟昕的建议,目的当然也是为了让履历更加厚重。彼时的他仍旧对于留美跟回国没有太大的趋向性,但履历是必须要光鲜靓丽的。   按照孟昕的说法,顾殷辰完全不需要担心留院问题,不单单是因为他这个人有漂亮得一塌糊涂的履历,英俊的长相,沉稳的性格和一双天生的手术手,更因为,顾家历年来一直是美东诸多高校慈善基金晚会的座上宾,出手也很阔绰。给顾殷辰一个留院的名额,对医学院校的附属医院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孟昕不知道这条家庭背景的筹码,偏偏是顾殷辰最不想倚靠的。从小到大,他认真努力的背后,都是卯足了一口气,想要证明给父亲看,没有了那个大家族的支持,他自己也完全没问题。   “嘿,那妞在看你,”那一日孟昕也在,他撞了撞顾殷辰肩膀,示意他朝场上看。   那是一场即将开始的女双比赛,选手们都在热身中,顾殷辰从一堆表格中抬头时,正对上她那双眼,她朝他笑了笑,很有感染力,典型的sport girl,东方面孔,西方神态。他面无表情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文献。   但那个笑容仍一时停留在他的视网膜上,大胆,坦率,牙齿洁白。是从小在美国长大的那种甜心宝贝,American-Born-Chinese,这些人虽然也是黑发黄皮肤,但已经不识中文,说的是地道的美式英语,就如同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因为家庭原因,顾殷辰对这类人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顾家是传统的移民家族,最早那一辈可以追溯到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从国内不远千里到加州淘金。之后的几代人中,一步步从开办洗衣作坊,专为白人洗衬衫,一打衬衫赚八美元,慢慢做到在唐人街林立的中餐馆中拥有一席之地,再到华裔杂货连锁店,居住轨迹也从美西逐渐移向美东。到他的祖父那一辈,顾家已经在全美拥有超过九百家连锁大型杂货店。但到顾殷辰的父亲顾南西这一辈,直系的五个孩子,无一选择商科,全都走向了人文及艺术或者科学领域。顾南西大学读的是哲学,毕业后研究的是人文科学。   关于父亲顾南西,顾殷辰的母亲方寥讲得很少,他后来才知道,顾南西回美国之后,才跟方寥说明自己已有妻儿,而那时候方寥已经怀孕。他出生的时候,方寥托人拍了电报发到美国,只换来一张巨额支票跟一句congratulation,客套而冷漠。到他五岁零三个月,他才第一次见到那位应该称之为父亲的人,但父子之间培养亲密关系的最佳时间已经错过,那一日他站在门口,看着屋内坐着的那个高大男人,执拗地不肯开口叫一句爸爸。   这种别扭的关系一直持续到成年,即使在他的成长过程中,顾南西对待他们母子的态度也在慢慢改善,但对于缘薄情浅的两父子来说,维系感情的坚实纽带仍旧是支付赡养费的那堆支票。   而留在霍院,或许是他再一次尝试向旧家族证明自己的能力,即使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证明有些可笑。顾家到他这一辈,直系就有十八个孩子,算上他的话,就是十九个,但他一直觉得自己不算,因为族谱上他的名字,是等到他十来岁才加上去的,在顾南西那一支的一个角落里,排名比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还靠后,显得格格不入。在这么多的孩子中,长辈即使留意着他的成长,信托基金也有他的一份,但实际给的关注并不会多。他这样孤傲的人,自然不会开口请求家族帮助。   所以在那一日,即使是出公差,他依旧拿着一叠论文资料坐在边上翻看,自力更生从来就是他的座右铭。   而那一天让他真正注意到她的,是比赛途中她的partner连续两次触网犯规和双发失误,来自马里兰艺术学院的啦啦队们不淡定了,场里场外一片嘘声,顾殷辰也跟着扭头看分数牌,发现她的队伍已经落后了两局,第三局也濒临溃败。   她居然还能笑出来,他心里有点好奇的意味,又侧过脸去看了看那个女孩,她正从防守位走向她的同伴,展开双臂拥抱安抚对方,嘴角咧开,笑得很好,充满热情。   顾殷辰也打网球,他看出来她的同伴在那场比赛中状态不佳,她本来打的是后场,属于底线型球员,却不得不一个人跑全场。他看着她拉拍,扭腰扩胸转肩,打出一个个切削球,上半场结束前,她打出一个Dead net(球击出后触碰球网上缘,弹进对手场内得分),她开心得跳了起来,蹦得很高。   接下来中场休息,她带着明媚的笑朝他走了过来。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她穿的是一套灰粉色网球服,左侧胸口别着马里兰艺术学院的校徽:红黄相间的地球被二分为四,他们私底下经常嘲笑是番茄炒蛋配色,但那天那枚校徽戴在她胸口,竟也不显出突兀来。似乎为了向他证明自己并非连母语都不会说的香蕉人,她开口便是流畅的中文:“医生,我的手腕受不了了,需要冰块敷一下。”   他将冰袋绑在她的手腕,冰冷的冰袋触碰到她腕部皮肤时,她轻嗤一声,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盯着他打结的手。   那只手洁白纤细,但手腕有点肿,大鱼际肌的位置有反复摩擦后的一片红印,也是怪了,像他那样不管闲事的人,竟然多嘴说了一句:“球拍不趁手?”   她点点头,解释了一番自己原来在用的那只球拍线断掉了一根,换了新球拍还没适应过来,他叫她将球拍拿过来,帮她重新绑了一根软的吸汗巾,又教她如何在击球瞬间握紧拍子,防止球拍在手心转动。   “太感谢你了,”她皱皱鼻子朝他笑,就好像两个人分享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他摇摇头表示不客气,心绪却飘远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方寥不惜花大价钱让他上网球的私教班,那时的国内,即使在那座城市,网球场也不多,教练更少,她托了关系,才找到大学里一位网球老师愿意教他。那时候他身边的朋友都在学篮球跟足球,又或者乒乓球,只有他自己是必须学网球的。   “为什么要学网球,我连一个可以对打的朋友也找不到。”小小的他也懂得抱怨了。   方寥告诉他:“他其他孩子会的运动,你也要会,你以后是要回美国,回到他身边去的。”   他不懂美国在哪里,也不愿意回到顾南西身边,他甚至不能明白方寥的执念,但网球的确是艰难坚持下来了,打得跟他的篮球一样,都很不错。   中场休息结束,她将手伸给他,请他帮忙将冰袋揭开,一边问他:“我打得怎么样?”   其实她打得很好,但顾殷辰没有夸她,既是觉得没必要,也是不愿意,就算她的普通话说得很好,让他一开始一点点恶意完全消散,但他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那时的他仍旧是一门心思搞事业,不想为谁分了心。   他只是从自己手腕上解下来一条运动绑带,帮她系到手腕上,叮嘱她晚上回去继续冰敷。   “比赛结束你先别走,”她往球场走,边回头跟他说。   “这妞要约你了。”孟昕坏笑着说。   她那句话说得豪迈,像极了他上小学时经常听到的那句“放学别走”,他学习很好,遭受的校园暴力也不少,小时候他在同龄人中个子并不算高,但打架从来就狠,收到这种打架的邀请,根本都不带怕,出了校门口撂下书包就开打,打到身上挂了彩,自己踩了自行车去医院找方寥,她在医院当护士,看多了也习惯了,一边帮他消毒包扎,一边叹气,不知道他这样的根性到底是随了谁。   就是她那句你先别走,倒让他觉得亲切起来,不过他并未当真,那一天比赛结束,颁奖典礼正在进行时,他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   说不清出于什么心态,走到门口,他还是回头看了看她,她们团队拿到了第二名,成功晋级到美东的双打决赛,她算是实至名归,代表团队站到颁奖台上,接受网协领导颁发的水晶奖杯,脸蛋红扑扑,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很是明亮。   那晚回去,他洗完澡,坐到他那张大书桌前书写未完成的论文,但与往日不同,那张脸反复浮现,他想起她整个下午在球场的拼杀,跳跃,想起最后那个Deciding point,对手发球,她先回击了一个Moonball,被对手勉强接住打回,她高高跃起,身体蜷成优美的曲线,打出一个截击球,完美结束了赛事。   她的额发流了汗,黏糊糊贴到额头跟脸颊的两侧,顾殷辰从小就有强迫症,连课本有轻微的折痕都会受不了,那晚他很晚才睡,睡着前最后一个想法是,想伸手帮她把头发抚顺。 第81章 番外   第二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月后。仍旧是因为网球赛,选手在每周末换地方集训。这次他不是医疗保障队员,只是在傍晚时候路过霍校的体育馆,大门敞开,训练队员正从玻璃门内鱼贯而出,她自然也在其中,身上一件黑色无袖背心,裤子是lululemon的黑色leggings,换了一双德训鞋,显得脚踝细小,双腿格外修长。   那一次,他没有逃开,被她拉住吃了一顿饭,并非浪漫的烛光晚餐,只是在学校对面那条街上的一家shake shack,每个人点了一个汉堡套餐。多年之后,顾殷辰仍旧记得她点的餐:芝士蘑菇堡,巧克力碎奶昔,大杯可乐,她还外加一份芝士薯条,小小的个子,端了个大托盘,他伸手要帮忙接,她笑说完全不用,带他走过人群,坐在落日下的街旁。   他还有印象她在场上的厮杀,那时候讶异瘦弱的她居然有那么大的爆发力,现如今看她坐在他对面吃着那堆热量满满的食物,又好奇她是怎么保持着让人嫉妒的体脂比了。   “我是不是暴露了自己的食欲?”大概看出来他的好奇,她哈哈一笑,解释了一番,“不过我吸收能力不好,就算吃得多,也不会很胖。”   “胖一点也没事吧。”说来也怪,他几乎从来没有主动关注过女孩子的身材,却偏偏对她的瘦弱印象深刻,他以为她应该只有一米六五这样的身高,不过当天他偷偷留意到她走在他身边可以到他肩膀,那至少也有一米六七吧。   她点点头,又问他:“你毕设还没做完吗?”   “你怎么知道?”他有些意外。   她放下手里的汉堡,拿纸巾擦擦手,才打开手包,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个是他之前借给她的护腕绑带,另一样是一张相片,推到他面前:“我随身带着好些天,就想找时间给你。”   那是一张在霍校图书馆拍的相片,顾殷辰拿起来端详了一番,像他这种每日都去图书馆报到的人,自然记不起来是在哪一天被偷拍了那张相片,照片里的他微微蹙眉,抿着唇盯着眼前的笔记本,手边是成摞的文献。   “是不是将你拍得特别好?”她问道。   那的确是一张构图跟取景都很不错的相片,他对摄影了解不多,只觉得虚焦的景深表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历史厚重感。至于有没有将他拍得很好看这个问题,却是一个伪命题,要他承认自己被拍得很好看,他说不出口,要他谦虚一番,又似是质疑她的摄影能力。他看到,相片的右下角有个logo,用简单的美体字写了几个字:林糖,Lydia。便换了个话题问她:“林糖是你的名字?”   “我爸爸姓林,妈妈姓唐,是不是很随意?”大概习惯了向别人介绍自己的名字,她很快地解释给他听。   “挺好记的,”他回答她,内心却在想,她应该生活在很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手足亲密。他不得不想起他自己的名字,殷辰,又是什么意思呢,方寥从来没有跟他解释过。   “你不问问我怎么会有你这张相片?”   “你偷偷拍的吧?”他像是随口回答,但是内心好像有一点点莫名的雀跃,被女孩子偷偷关注这么久,是他没有料到的。为了掩饰,他又说了一句:“你拍我相片做什么?”   “那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她突然问道。   他挑眉,但没有反驳,反而点点头,示意她开口。   “一见钟情跟见色起意你更喜欢哪一个?”她言斟句酌了一番,在不多的成语里翻出这两个。   他有些意外,又觉得好笑,撇撇嘴回答:“这两个不是差不多吗?”   “那你有女朋友吗?”她锲而不舍又问。   他摇摇头,等着她继续往下问,很好奇她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   果然,她下一句话问出来,就让他跌了眼镜:“那你想不想我做你女朋友?”   “你好直接啊,”即使有些预感,但听到这句话,竟然是他有些难为情。   “喜欢就是喜欢,不需要拐弯抹角啊,”她的眼睛很亮,那是他第一次真的在别人眼里看到星星,他看呆了,愣了片刻,才问道:“你们ABC不都是按照米国那一套,先约会再表白吗?”   “我这不是怕来不及表白你就跑了吗?”她哈哈一笑,又纠正他:“我不是ABC,我是三岁才到美国来的。”   “三岁,那跟ABC也差不多,”他耸耸肩。   那一天他有自己的安排,吃完饭便送她去巴士站,等车回马里兰的时候,她询问他,可否使用那张相片的所有权,用来作为乔治皮博迪图书馆摄影大赛的参赛作品。他才知道原来她不止参加网球赛,还参加摄影赛。乔治图书馆号称全美最美图书馆,有开阔的中庭和铸铁阳台,他所看过关于这座图书馆的相片几乎都是拍建筑或者馆内的私人婚礼,极少有个人照。说实话,那张相片拍得不错。   后来他再回忆起来,明明那时候他想拒绝的,那张相片只是给了他一个侧脸,他还是顾虑到一些事情,顾家行事一向低调,不愿意年轻一辈在媒体前抛头露脸。但不知道为何,他却又答应了,不止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她,还将她给的那张相片带回了家。   果然,过了两个星期,摄影展尚未结束,顾南西便联系他,让他在那个周末回家吃饭。顾南西在电话里更直言祖父想让他将女孩子也带回家去看看。他仿佛一个玩火的孩子,恶作剧终于被大人发现,有一点点得逞的快乐。   对于感情,顾殷辰从来不会往心里去,在他这样务实的人看来,爱情是最不实用的,他的母亲方寥,为了一段露水姻缘,搭上半辈子的青春,这就是最好的佐证。他身边从来不缺关注的目光,但他也不想尝试去将那些目光物化。神奇的是,那段时间他们却约会了四次,在短短的两周内,当然,她总有不同的理由来找他,决赛在即,她拉他陪练网球,或者给他送一张摄影展的门票,两个人一起去看。   跟她在一起,他整个人是放松的,他享受这样的感觉,却也没有想要再进一步,更不用提带回家见所谓的家长。并且他知道,对于她这样从小在美国长大的女孩子来说,dating只是互相了解的过程,并不算确定恋爱关系,他很自负地想,过不了多久,她便会发现他这个人会有多无趣,然后删掉联系方式,默默离开,既然结局注定是这样的,又何须大费周章呢。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竟然又暗暗希望,她感到厌烦的那一天,能晚一些到来。   那个周末的早些时候,他也是同她在一起,她来找他,背了个硕大的相机包,便携三脚架,脖子上还挂着一部相机,穿着工装牛仔裤跟灰色格子衬衫,像个风尘仆仆的记者,只是脸上挂着的笑意有点出戏。   “你这样进得了图书馆吗?”他问她,他已经告知她这一天他需要修改论文,需要在图书馆呆一段时间。   “你看我的吧,”她卖了个关子给他,跟在他身后到了图书馆。他亲眼看着她掏出记者证,跟管理员套近乎,顺利地进了图书馆大门。   “你怎么知道管理员会卖给你面子?”   “试试嘛,反正也不吃亏,实在不让进,我就在校园里等你,”她朝他眨眨眼睛。   在这一点上,他跟她真是不一样,他从来只做笃定的事,她却不同,或许他一直对她从小在美国长大的身份耿耿于怀,但不可否认,她坦率真诚,承担得起失败。   她果然是没有办法安静陪他坐在图书馆的木桌子前看书的,自顾自去逛书架扫书,拿到了喜欢的,便靠着书架翻阅,顾殷辰也不管她,直到天蒙蒙黑,他抬起头来,看到玻璃窗外一个黝黑的镜头对着他,被他发现了,镜头才挪开了,露出一张笑脸。   “可以走了嘛?”隔着消音玻璃,她用嘴型问他。   他抬手在玻璃上勾勒出她那抹蜜色的唇,心里隐约有些想法。   “我看看你拍了什么,”等出了图书馆,他从她手里接过相机,好奇地一张张翻阅。   她虽然嚷着要尊重个人隐私,却也由着他去看,其实里面只有最后那张相片拍了他,其他的都是零零碎碎的小物件,他承认她在摄影上很有天赋,懂得用烘托和渲染的方式表达想法,即使相片还未导出来加工,他也觉得很不错了。   临走前,仍旧是走那条路去巴士站,和来时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是,她主动牵了他的手,而他没有甩开。她的手心潮湿,带着一点热度,右边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侧边有薄薄的茧。他的手指抚过那里,那个部位的茧他也有,他以为跟他一样,是执笔刷题磨出来的,她却告诉他,那是常年用那个部位托着相机拍照留下来的痕迹。   “你几岁开始学拍照?”   “三四岁吧,跟网球一样,”   “三四岁?”他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年龄的孩子还没有网球拍高。   “对啊,妈妈将院子里的蹦床翻过来,让我对着蹦床的床底练习发球,我可以一打一个下午。”   “她强迫你练球?”顾殷辰想当然地认为,在那个标榜自由跟人权的国度,她的母亲像方寥一般逼迫孩子学习,肯定要被处罚的。   但是她却笑起来,摇摇头解释:“我妈妈当然没有强迫我练球啊,摄影,网球,都是我自己喜欢的,他们只是支持我而已。”   “既然从三岁开始练习,怎么不走职业路线呢?”   “为什么要走职业路线,喜欢的事就当成爱好来做就好啊,”她语气平淡回答,眼睛很亮。   他默了片刻,这样的喜欢当然是很昂贵的,并非谁都能支付得起,比如他自己,就支付不起。他从小的兴趣和爱好,是方寥帮他挑好的,参照着大洋彼岸另外几个孩子的学习进度,钢琴、网球、马术,他们会的,她便不允许自己的孩子不会。至于其中有没有顾殷辰自己喜欢的,很难说,他早已经不记得小小的自己有过什么不切实际的愿望,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因为知道提出来便会遭到反驳,所以他索性不提。等到他长大,能够自己做主决定要去哪所学校,选择何种职业,方寥仍旧是耿耿于怀的,她希望他能去读商科,或者人文学科,但他偏偏选了医科,作为十八岁的公开喊话,宣告自己的独立。   后来他读顾城的诗-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看到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为了避免结束,他避免了一切开始,但在那一晚,或许是晚霞烧得太过热烈,或许是一身挂得叮叮当当的她站在巴士站边上等车的身影独立却又孤单,他明明已经走远,又转身走到她身旁。   “你怎么又回来啦?”她惊喜地抬起头问他,他没有回答,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唇印在她唇上,暑气蒸腾中她的柔软和服帖立即俘虏了他,他不得不承认,从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   于是那一天,二十七岁的博后顾殷辰,决定跟二十三岁的小硕林糖,正式在一起。 第82章 番外   他故意拖了一些时日,才自己回顾家赴宴。那是一座庞大又古老的美式宅院,院前有开阔的草坪,整个建筑群藏于一片高大的林木之中,私密又宁静。他的叔伯们都已经搬了出去,只有顾南西一家仍旧跟老爷子住在一起,照顾老爷子的起居。他在巴市数年,去大宅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跟顾南西,顾南西跟顾老爷子,都有无法跨越的鸿沟,大家心知肚明,光吃个饭闲聊几句,根本无法跨越那道鸿沟。   那晚的晚餐很丰盛,仆人很体贴,大概因为是周末,他同父异母的几位兄弟姐妹也都回了家,近十个人围满了一张长椭圆形的宴会桌。到最后那道法式青提塔上来之前,大家都轻声与领座无关紧要地交谈着,顾殷辰等着顾南西开口,竟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但大家都维持着礼貌的体面,他也便只能入乡随俗,暂时让自己做一位伪装的上等人。   直到等待甜点的间隙,顾南西才问起那张相片,语气中略有些不满:“你从国内来,不懂这些也很正常,这张相片已经侵犯了你的肖像权,趁早让举办方撤了吧,如果作者不同意,我可以请律师干预。”   顾殷辰一时猜不透顾南西的消息是从哪位来的,但看在座那些人满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他才知道这天能聚这么齐并非偶然,他无意揣测那些人的心态,语气尽量稀疏寻常,压抑住薄薄的不耐:“是经过我授意的。”这句话说完,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虽然我从国内来,却也略懂这些。”   “那就是你鲁莽了,怎么说你也是顾家的人,顾家的家训你也应该清楚。”   “我的入学调查表上,父亲一栏是空白,单凭我姓顾,便是你顾南西的儿子吗?”顾殷辰心里觉得好笑,话也说得不客气:“顾家这样的家族,认个孩子不查个DNA什么的,你也太轻率了。”   二十七岁的他,不曾那样与人说过话,并不是因为克制,而是天生的教养使然,但那一天,从顾南西说要请律师开始,他便频频忍不住一口气。   老爷子拿调羹敲了敲碗,双方的争执才停了下来,顾殷辰的思绪却飘远了,他想起她问过他,你为什么想留下来。他本来可以好好给她讲讲自己的可笑抱负-向顾家证明自己的能力,但那时他觉得并不是卖惨的时刻,也或许是怕这些复杂的背景会吓跑她,反正就是不愿意将自己的身世讲给她听,于是反问她,留下来不好吗?美国有比国内更宽松的就业环境,有更好的平台和更多科研基金。接着她便问,那你能留得下来吗?他又反问她,留不下来怎么办?   “留不下来,我们就重新找一个愿意接手我们的国家啊,你这么优秀,肯定会有很多地方争着要你的,”她笑得一脸没有经过社会毒打的模样,又崇拜地看他,顾殷辰从来没有在别人眼里望到这样的眼神,他又有点愣了,感觉很奇妙又很膨胀,有一瞬间想伸手摸她那张白皙的脸,但下一秒又被她的一句话吓到-“我想去中东,我们一起吧。”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而且是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去中东?开什么玩笑。即使是在恋爱中,他也是清醒而克制的。   “我要去当战地摄影师,你可以去当国际救援医生啊,这不是刚刚好?”她全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说完又补了一句:“当然,我会尊重你的,你不愿意我肯定不勉强,就是要委屈你等等我啦。”   “你是因为我的职业才看上我的吗?”他却皱起眉来。   她双手撑到他肩膀,踮起脚来跟他对视:“我当然是因为你鲜活的肉体,好看的五官,无敌爆表的智商看上你的啊,但这样的实话显得我很肤浅。”   她的手不怀好意地划过他的脸庞,顾殷辰居然觉得有些难为情,两人凑得很近,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微苦回甘,像他小时候在青草地上打滚,将细碎的野花碾碎了,留在衣服和手指上的味道,说不上沁人心脾,但很家常又很舒坦,是不名贵的小花。   他不知道那个国家的hot girl是不是都是这样追求喜欢的男孩子,但不可否认,他这样内敛的人,却很吃她这一套,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热情洋溢,毫不羞于表达自己的情感。   也是在那个晚上,顾老爷子旧事重提,话说得很好听:“顾家是重视血脉的人家,你可以不认南西这个爸爸,我却不能不认你这个孙子。准备好留哪个医院,跟家里说一声,美国也是人情社会,多一条路好办事。至于那个女孩子,觉得好了就带回家看看。”   当年就是因为老爷子的坚持,才跨越重洋认回了这个孙子,所以大家对老爷子对顾殷辰的另眼相待既觉得有些诧异,又意料之中。但即使是这样,他在这个家里仍旧是没有归属感的,而方寥那个家给他的,又是压迫感。   那一刻,他居然有些想念那张时不时出来晃一晃的脸。   也是在那天之后,他带她回了自己的公寓。那是美东赛区决赛的日子,前一天她就问他能不能去观赛,顾殷辰没有考虑就拒绝了她,告诉她自己第二天有择期的手术要上台,她也没有强求就挂了电话。但到了当天晚上,他却又对她完全没有表露出来的失望耿耿于怀,破天荒请孟昕第二天帮他顶班,跑去看她打比赛。   那场比赛打得很是艰难,中途很多次他都觉得打不下去了,最终居然还是能坚持下来,只是意料之中,她跟她的partner都从决赛中被刷了下来。而且她的脚踝在起跳落地时还有些错位扭伤,等到两个人出了体育馆,她才哎呦喊痛。   “回去找医生冰敷一下吧,”顾殷辰蹲下身来扒开她的运动鞋,用拇指按压检查,抬头看她皱着眉忍痛,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动气,皱着眉问她:“刚刚在馆内怎么不说?”   扭伤脚踝不是闹着玩的,他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但话说完就发现自己语气不好,他从小接受的家庭教育就是直来直去,方寥给他的温柔并不多,他表达关爱的方式很是生硬。   所幸女孩并不介意,笑嘻嘻问他:“你不就是医生吗?”   “那我带你回医院冰敷。”他站起来就去搀扶她,手心贴到她汗津津的手臂上,就有些挪不开。女孩的皮肤细腻又潮湿,触感很奇特,像热带雨林里一条颜色鲜艳的小蛇,很危险又很诱人。   他这边还在脑补各种奇怪的比喻,就听她说道:“你家不就在学校附近吗?回去拿易拉罐帮我敷一下就好啦。”   又是这样理所当然的安排,他有些迟疑,从未想过那么快带她回家,但又无法拒绝,既是无法拒绝她,又是无法拒绝自己。就是在那个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虽然雨不大,但一段路跑下来,两个人仍旧淋湿了。   后来,再回忆起那个下午,顾殷辰总是觉得自己是被她算计了,但对方却信誓旦旦说自己才是羊入虎口。但无论初衷是怎样,最终是她坐在沙发前,换了一件他的灰色大T恤,像一只猫被装在大麻袋里,只露出毛茸茸的脑袋。他手痒痒,想摸她的脑袋,又觉得唐突了,就去找了一条干毛巾帮她擦头发,这种事他不擅长,擦得有些凌乱,她毫不介意,像刚从泳池里游完泳的布布那样,甩了甩头发,发梢轻轻甩到他脸上。   好香啊,她头发的香气也很好闻,顾殷辰突然走神,他在想,被她穿过的T恤会不会有她的香味呢?   他觉得自己思想滑坡了,但又暗搓搓地继续想。   “还要不要敷脚?”她伸出食指戳戳他的胳膊。   他拿着冰过的一瓶可乐,坐在她面前的地板上,将她的脚搁在自己大腿上,帮她冰敷略微肿起来的脚踝。   女孩的脚踝很细,那片皮肤白里有微微的红,皮肤下的毛细血管都清晰可见。肌肤的触碰带来轻微的电感,他低着头,忽略那一刻的悸动。   她就是在那个时候伸手触摸了他的脸,将他拉近一些,整个人贴了过来。   “你做什么?”他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她笑起来,并不回答他,整个人贴过来,跪到他身旁的地板上,直起身子抬头吻他的下颌线。他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在那一刻,他想起了那句话:有人认为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和一堆孩子,或许爱就是这样的,但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   他想收回手,却又想触碰。但他不想成为顾南西那种人,在未来不明确之前,他不想碰她。   于是他很幼稚地推了她一把,推完才发现力气控制得不是很好,用力过猛差点将她推到地毯外边去了,他不是故意的,心里紧张得要死,赶紧又伸手去捞回来,她并没有生气,也不像别的女孩子,会觉得被冒犯,好奇怪的女孩子,这么可爱。他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又找补:“不要闹了,你脚不疼了吗?”   她伸出手,探进他的T恤里面,沿着腹中线往上,闪闪的眼睛看着他:“一摸你我就不疼了。”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顾殷辰皱眉,感受着肌肤厮磨的感觉,有些涩,又很滑,每一步都像人鱼在刀刃上的舞步,很诱人,又让他的心紧紧揪着。他的身体已经起了反应,深吸一口气轻握住她不安好心的手:“你这样我忍不住了。”   “你在紧张吗?”女孩轻轻笑了,拉开T恤的下摆,引着他的手伸进去,带他隔着运动内衣抚摩她的皮肤,那是一具年轻又充满活力的肉体,肌理间满是诱人的弹性,带着微微的汗意,宛如屋外潮湿的雨季。在她轻咬他下唇的时候,他防线溃退,反身压住她,动手解她的衣衫。   那是一个飓风过境的午后,落地窗被瓢泼的雨水划出一道道迤逦的水迹,片片水洼在玻璃上闪耀着微光。窗台上歇着一只雄性的红翅黑鹂,正拿赤色的喙一下一下啄着玻璃。玻璃被雨水洗刷得光亮如镜,倒映着地毯上交叠的两具肉体,他在她身上动作着,忘情到忽略了时间的流逝。   天暗下来,他们在地毯上躺着,呼吸渐渐才匀称下来,他抚摩她一头汗湿的长发,她就温顺地贴了过来,拿食指逗玩着他的耳垂,随意问道:“你是第一次啊?”   “嗯,”他有些难为情,心里敲着小鼓:是不是自己表现得不够娴熟,她不满意,他不知道这么快进行到这一步,否则他肯定先做做功课,现在追悔也来不及了。   不过转念一想,她明明也是,还好意思嘲笑他,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你不也是?干嘛一开始要装出很会的样子?”   她嘻嘻一笑:“不伪装成老司机怎么骗你上车啊。”   “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怕你毕业跑了呗,”她没个正经的样子:“而且,这么美好的事情,既然是必然会发生的,我为何不提前享用?”   他是比较保守的人,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就想要确定一些什么,但恼火地发现自己现阶段的确给不了她什么。   她将受伤的那条腿搁到他腿上,还是玩笑的口吻:“ 我既然睡了你,自然会对你负责的,你就放心吧。”   “我现在工作还没有定下来,”他提醒她,也是提醒他自己。她算是他人生规划中的一个意外,他在考虑要如何妥善安放她。当然他也可以不考虑这些,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就一拍两散,但他不愿意这样。   “我也没有定下来啊,”她不当回事,语气很是轻松。“我爸爸总是跟我说,很多事情,就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才让人想去冒险,要是所有事情开篇就知道结局,那多无趣啊。反正我现在喜欢你,就要跟你在一起,说不定明天早上起来,你发现自己变心了,我让你觉得乏味,除了分手别无选择。那你前一天的思虑不都是白费的吗?”   她及时享乐的说辞他无法辩驳,但他不会变心,更不会觉得她乏味,他早就知道了。 第83章 番外   他认真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很美,安静的时候称得上静若秋水,但那样的时候并不多,一般总是带着调皮的神色。他们面对面躺在地板上,分享着一条薄毛毯,说不清为什么,他跟她讲起很多琐碎的事,那些事他从来不曾跟别人讲过。他讲他第一次被同学嘲笑没有爸爸,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对爸爸没有什么概念,但却冲上去一拳就揍哭了那个小朋友。还有第一次听到邻居嘲讽方寥生活作风有问题,是他五年级的时候,懵懵懂懂只听懂一二的他,冲上去抱住那个人就一顿拳打脚踢,那时的他才到那个叔叔咯吱窝那么高,自然很轻松就被撂倒。   他对方寥的情感很复杂,既有长期被严格管教的不满与反抗,又有对她单身抚养孩子的心疼跟体恤,但就是没有什么依恋,方寥给他的温柔很少,他从来没有被妈妈摸过脑袋,方寥也不会像其他妈妈,跟孩子说话的时候会蹲下来。即使是男孩子,也有脆弱到想抱着妈妈哭的时候,但他从来没有,因为他知道方寥只会轻轻推开他,让他坚强。但亲情就是这么奇怪,方寥可以冷处理他,他却不允许别人欺负她,在青春期刚开始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是因为养育自己使得方寥风评被害,她原本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感情结婚生子,但都是因为他。   “所以你就为了你的妈妈去打架,家里人都不知道吗?”黑黑的眼眸盯着他,其中有一些情绪涌动。   “我妈妈带着我,不怎么跟家里人往来,我们的家庭结构特别简单,导致我五岁前都一直以为,每个家的爸爸都是在美国的,连开家长会都不来。”他躺平了身子,眼光虚虚落到窗外密林上方,眼里并没有什么伤感神色,或许是年代久远,这些他原本认为很难对别人讲起的事,就连方寥也不知晓,但讲给她听,却并没有那么难。   “后来呢?”   “后来也差不多,最自卑的是每次入学填家庭关系,我都是最后一个上交的,那时在我心里,我宁愿自己姓方,也不想跟顾家有什么关系。”   “那你是因为父亲来美国的吗?”   “一开始的确是为了向他证明自己,”他笑了笑,“很幼稚吧?”   她摇摇头:“这么说后来你想通了,那你会留下来吗?”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她问他这个问题了:你会留下来吗?   说不定她也是有考虑未来的,顾殷辰心里想,有片刻的喜悦。   但他不想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他只是点点头,侧身,将自己埋入她的怀里,在那个幽暗的角落,他敏锐地看到了几个一寸来长的浅色疤痕,他轻轻拂过,问道:“这是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他就后悔了,即使已经交颈而卧,他从小接受的教养仍旧让他觉得随意问起别人的身体状况是一件失礼的事。   所幸她并不介意,开始讲她自己:“这是几年前做腹腔镜留下的疤痕,一开始很丑,慢慢才淡下来,现在还很明显吗?”   他有一瞬间闭上嘴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将手重新覆上那里:“这样就看不到了。”   难怪她这么瘦呢。   “一开始去检查,医生一直说是肠易激综合征,吃了很多药时好时坏,大学入学的时候我报了训练团,需要经过严格的体格检查,医生一摸,说糟了,你肚子里有个东西。”   她讲得眉飞色舞,扬起嘴角笑起来,“我当时还想,我不就是那段时间肚子上肉肉多一些,何必就怀疑我是未婚先孕的弄潮儿呢?”   “后来呢?”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爸爸第一时间就带我来霍院重新做了检查,三天后就确诊了,胃肠道间质瘤,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胖了呢,原来是肚子里藏了个定时炸弹。”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确诊后就立刻做了手术,病理出来是交界性,不需要放化疗,注意复查就行了。”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故作轻松地说胃肠道间质瘤而已,他还打球摔断过腿呢,想让她觉得这个病并没有什么可怕之处。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只是得了个潜在恶性肿瘤,你可是摔断过一只宝贵的腿啊?”她果然哈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无奈地看着她,她的嬉皮笑脸反而叫他有些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这个话题,这种事如果当事人惨惨戚戚那还好办些,他只要照本宣科说几句场面话就完事了,偏偏她不是那样的人,他也不愿意那样对她。然后他默了片刻,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伸手揪了揪她的刘海:“五年观察期结束了吗?”   他想表达他并不介意她这个问题,但却去揪她的头发,他觉得自己幼稚到手可以剁掉了。   “嗯啊哈哈,刑满释放了。”她笑着坐起来随意套上他的大T恤,将头发拢起扎了个马尾。   “你去哪里?”他拉住她的手。   “我饿了,你想不想吃东西,我做肉酱意粉给你吃吧,”她说着就站起来去开冰箱,他仍旧躺在地板上看着她,那只脚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你的冰箱是摆设吗?”她好气又好笑地转过脸来问他:“里面除了饮料还有什么?”   “冰块,”他将手叠在脑后,静静地笑起来。   于是为了那顿晚餐,他们还特意开车去了Trader Joes。进门就是鲜花摊,她俯身下去挑切花,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就漏下来一些,他皱皱眉,走过去帮她将衣领拉好,等她挑一束小雏菊。她买东西没有条理,更不知道节制,除了必需的肉跟意面、沙拉菜、冷冻小汤包,还顺手拿了巧克力曲奇酱、麦卢卡蜂蜜、焦糖酱、桃子味的果酒、裹了黄油粒的羽衣甘蓝蔬菜脆。   “热量呢?”他看看购物车,抿唇问她。   “对于这种美食,热量就不要考虑了吧,”她哈哈哈,恰好走到宠物区,又顺手拿了两盒牛肉粒干。   “我不吃狗粮。”   她看他一眼:“你别想了,这是帮我布布带的。”   布布是她养的一只五月龄金毛犬,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平日养在父母家,周末才会带出来。顾殷辰笑,又帮她带了两盒鸡肉粒。   那顿饭她做了番茄肉酱意面,蒸了小汤包,做了一个蔬果沙拉,分量都不大,装在大大的白色西餐盘里,居然有一些精致的米其林感。他本来以为加了曲奇酱的沙拉会腻到齁,没想到她随意加的柚子汁跟日本酱汁倒使得那道菜清爽得刚刚好。   他没有想到她这样的女孩子,在做菜方面这么有天赋,做的都是西餐,不过她信誓旦旦,要找个时间展示一下自己同样做得很好的中餐。   她的上课时间弹性很大,业余时间大半是看各种展览,写观展心得,外出采风拍照,窝在电脑前做照片后期。自从那一天之后,变成他总是缠着她让她过来,美其名是塞满了冰箱的食物他无从下手,实际上,冰箱里的食材用完了一拨又一拨,Trader Joes已经逛熟了,Whole food跟costo也去了几次,他的公寓里慢慢多了很多她的气息,不止是衣物行李,还有她身上独有的,微苦回甘的雏菊香气,有时候他循着香气推开小房间的门,总以为她会窝在电脑前晕染相片,看到空空如也的房间,才发现是自己的错觉。   “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觉得你的房子简陋得像个毛胚房,那个词,钢铁森林,拿来形容你的公寓,perfect。”她躺在地板上,脚搁在沙发上,举着一本画册看,“现在终于好了。”   “哪里好了?好乱,”他在她身边坐下,将毛毯拉好,盖到她的小腹上。话虽然这样说,她却知道是他这个人一贯口是心非,明明喜欢得要命,却偏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如果让你选择住到一个艺术家的画里,你选谁呢?”她从画册里侧过脸来,一亮亮的双眸看着他。   “马蒂斯吧,”他想了想,回答。   她很是惊讶地放下书,朝他伸出手来,说道:“英雄所见略同啊,”想了想,又说:“我以为你会选择住到达利的画里呢,”   “我是那么荒诞的人吗?”   她摇头:“你偷看了我的答案吧,你怎么会喜欢那么热烈奔放的画风呢?”   “明明是我先给答案,”他难得幼稚地跟她较真起来,又问:“那你为什么选他呢?”   “他的画里有温暖的光线,大面积的暖色,色彩好浓郁又特别温柔啊,我觉得喜欢马蒂斯的人一定是特别想要将生活好好过下去的。”   他在暮色里环顾左右:被推到一边的小茶几上,拿鸡尾酒的玻璃瓶随意插着一束绿色的乒乓菊,边上横七竖八搁着几本她的书;沙发上扔了一条织花毛毯,一角盖住她的脚踝,另一角垂到地板上;旁边的餐椅靠背挂着他的一件外套,需要被送去干洗店那种。布布在角落里扯着毛球,发出幼兽的低吼。这景象已经跟马蒂斯的画有些接近。对顾殷辰来说,他少年老成的心就是一座钢筋水泥堆砌的森林,从小就渴望着热烈的烟火气。也正是如此,她才如此叫他欲罢不能。   在那一年的圣诞节,她将他带回了家。她的父亲从事金融风控,母亲是家具设计师,拥有自己的工作室和一个小众的家具品牌,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都已经毕业参加工作,也有了家庭,有两个丁点大的孩子,跟在她身后屁颠屁颠叫她auntie。   “叫姑父,”她将孩子拉到他面前来。   “uncle,”孩子们用英语叫他。   “不要uncle,要叫姑父。”她坚持要纠正,但孩子都习惯讲英文了,中文怎么都咬不准,她就在一旁哈哈哈。   “这是想要结婚嫁人想疯了吗?”哥哥取笑她,她笑着歪到他身上,他伸手揽住她。   结婚?在此之前他只觉得是个笑话,他信奉不婚主义,不想被感情的形式所束缚。人生海海,山山而川,这个世界在情感之外有那么多更好的消遣,工作、运动、旅行,阅读,他有更优的选择,为何要将自己的喜怒哀乐栓系到另一个人身上。但到了那一日,他才知道,真心喜爱着一个人,不要说结婚这件小事,所有的一切都是心甘情愿。   那晚他们宿在她的房间,在一楼的东面,窗外飘着细雪,稀稀疏疏地下着,将院子里闪烁着微光的一棵圣诞树染成白头,房间里电壁炉冒着热气,布布蹲在壁炉前睡觉,一副典型又寻常的中产阶级生活场景,她并不知道,这场景让他冷了很多年的心一丝丝暖了起来。他们趴在地毯上,翻看她从小到大的相册,她讲给他听每一张相片的故事,从出生时第一张襁褓照,到满月穿了爬服,眉心点了一点红,再到周岁抓周,她居然抓的是画笔跟相机。   “太巧合了吧,”他有些难以置信,又凭着工科男的耿直往下分析,“也有可能这个抓周的结果本身就带有引导性,从小你就被灌输了这样的设定。”   “不管算不算巧合吧,”她倒是无所谓,又跟他说:“过完年课程就结束了,爸爸妈妈建议我不忙着找工作,先去做做喜欢的事情,或者旅行一段时间。我准备去试试应聘L报社的实习摄影师玩一玩,他们有名额去中东。”   “中东?”听到这里他就皱眉了,“那地方很危险吧?”   “年轻时不去做喜欢又刺激的事情,到老了走不动了多遗憾啊。”   “要去多久啊?”他知道他无权阻止她,甚至应该支持她,但却被莫名而来的不安紧紧拽住,话问出来带着一丝不悦,逗得她笑起来,翻身过来压在他身上,凑到他脸庞哈着热气:“你一谈恋爱怎么变得这么巨婴啊?”   他不否认这个听起来有些刺耳的新词,只是抓住她不安分的手,叹了一口气:“不要试图用做爱转移话题。”   “那做完再继续讨论吧,说不定,到时你就想通了呢,”她亲他手臂内侧,最柔软的那寸皮肤,她的鼻尖很挺,做这个动作像一只灵气逼人的小鹿,他刚刚在考虑什么问题呢,他好用的脑子一遇到她马上就当机了,只记得女孩儿好闻的气息在小小的房间里发酵,甜甜的香香的,像小时候他一直路过却从来没有买过的爆米花,奶油味再淡一些,甜味也淡一些,谷物的香气浓一些,就那样,他想伸手掏一颗扔进嘴里,含住它,等它慢慢软下来再吧唧吧唧嚼开。      写在不算结尾的结尾:   番外还有两章,顾顾的故事也讲完了,然后就到说再见的时候,四个月的相伴不长不短,感恩每一次的投票与互动。   程诺与林一的故事已在备稿中啦,期待我们能在豆阅的江湖里重逢。   想继续听狐狸讲故事的小可爱们可以pick我一下,首页关注吃书的狐狸,新故事开始会有提示。   另,关于番外,Be,Be,Be,前方预警。   想要番外HE的小盆友,请将本章做为完结章节阅读。 第84章 番外   分别是在次年的二月份到来,她不让他去机场送她,提前一天带着布布到他的公寓来。   “布布,快去抱紧爸爸的大腿。”她说着俯身解开布布脖子上的项圈,拍拍它的脑袋,笑着将它推到他跟前来。   他有些无奈地笑,养狗,又一件在他计划之外的事,但跟她在一起,又好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算意外。   他看着她将一张相片塞进他的皮夹,不解地问她:“干嘛这样?”   “这样,当你请其他女孩子吃饭喝咖啡,打开钱包买单的时候,就会想到你女朋友还在中东搬砖。”她眨眨眼睛皱皱鼻子,将钱包递给他。   面部细表情好丰富的女孩子啊,神奇的是,他每次能从中看出一些别的什么来,比如那一天,他觉得自己看出来她也有些不舍,虽然她说根本就没有,但他反正就是觉得她的心情跟他是一样的,仿佛这样想,他才能够确信她的感情并不比他少一些。   那张相片拍得并不比她本人好看,但灵动,朝气,满脸的青春蓬勃,这些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即使他并没有去请其他女孩子吃饭喝咖啡,却仍旧总是忍不住掏出钱包看,连孟昕都受不了,蹙眉叫他别傻里傻气。   “真是想不到你这样的人,居然被那妞收了,”孟昕啧啧。   “她叫林糖,英文名Lydia。”他不悦地皱眉,纠正对方。   “行行行,林糖,名字好听。结婚记得请我吃喜酒,红包都给你备好了。”   他们说好了等工作确定下来,她也结束了实习摄影师的生活,就退掉在租的房子,在巴市买一间小公寓,公证结婚。那段时间他的毕设早已结束,论文也发表了,导师为他洋洋洒洒写了一封推荐信,将他推荐给纽约一家平台更高的医院,但出乎意料,他却选择了留在霍院,大家都觉得不解,顾殷辰这样的人,是从小将光宗耀祖四个字写到脸上的传统男生,他会放弃更加优渥的工作,实在令人想不通。   如果是一年前,有人任性放弃这样优渥的offer,他铁定会觉得那人洗澡忘记关好天灵盖。但到了那一刻,只有他知道,更好的平台或许有很多个,而他想留在霍院,是因为巴市有她。   但也是那段时间,她的工作变得很忙碌,到六月份的时候,约定的时间到了,她仍旧没有办法如期回国,只是偶尔给他发发相片,多是当地的风物,偶尔有几张别人随意拍的她的相片:她深夜伏案在电脑前赶稿,她俯身将矿泉水瓶凑进一只奄奄一息的黇鹿,她背着登山包和摄影设备在荒原里赶路,转头对着摄像头比一个饱满的V手势,他抬起手指将那些相片一张张保存下来。   他也能感受到她工作的环境是真的不好,hour也很差,却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勒令她停下来。   他知道对她的牵挂影响到他的日常生活,却又乐在其中,心甘情愿被栓住。他一次次问她的归期,得到的回复总是再等等。   等到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份,又到了一年之中飓风频发的季节。那时他已经在霍院入了职开始上班,她有公寓的钥匙,他下了班回到家,她已经将床单塞进洗烘机里滚洗,洗了澡穿了一件他的T恤坐在沙发前的地板翻杂志。人瘦了一些,精神很好,看他进来就抬头对他笑,因为黑了一些,整齐的牙齿更白了。就那么一瞬,他觉得他跟他的公寓都一起亮了回来。   “不要再走了好不好?”他脱完鞋来不及换上拖鞋就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按进怀里。他没有想到见面的第一句话,他居然是说这一句,就这样泄露了自己的心声。   她笑着将他拉下来,两个人滚进地毯里。   “今晚不要回去,就在这里睡吧,”他又说。   “好,”她摸着他的脸,亲他的下颌线,又一路亲到他的耳垂根上,那个地方是他的软肋。   但到了第二天,她跟他说她仍旧要走,第二期的战地实习马上开始,她只是回来探亲,两个月后就要再出发。   他知道她是一个有追求有能力的人,但对于她的选择仍旧很是不解:“你打算以后都去当战地摄影师吗?不是说只是去体验一下玩一玩?”   “那倒也不是啊,只是我的表现很不错,那边希望我能再去一期,帮忙带带新人,”她打着哈哈,看着他带着有些不悦的脸,却满意地笑起来:“你怎么那么黏人呢?”   “那你为何专门跑回来呢?”他心里动了气,一开始黏人的明明是她,但她撩拨完他,转身就走,去那么远的地方,让他一颗心时时刻刻为她牵着,他可以忍受她不在身边,但很难忍受她在那么危险的前线搏命。   “当然是为了回来睡你啊,”她哈哈哈,让他无奈地皱起眉来。他发现自己无法对她动气,明明自己心里气得要死,又被她的三言两语轻易化解去。   看他默不作声,她终于靠过来诚恳地对他说:“第二期结束我就不参加了,回来巴市找份工作,我们结婚吧。”   有第二期就有第三期,甚至会有常驻,顾殷辰才不信她的鬼话,但在那一刻,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她真真切切地回到他怀里,他贪恋片刻的温存。   两个月倏忽而过,到她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在床上和地毯上翻滚做爱,他将自己埋进她的躯体里,第一次对分离感到无比焦虑。   “只是像之前那样的几个月,结束我就回来了,”她抚着他的脊背信誓旦旦。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他们忙碌各自的生活,信号好的时候就打电话聊视频,信号不好时,一条信息发过去好几天等不到回音也是有的,也是在那段时间,顾殷辰养成了关注战事新闻的习惯,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环球新闻就着一杯冰咖啡,细细研读国际形势,连孟昕都笑他成了国际问题专家。   她走得很匆忙,本来说好要一起去物色一套喜欢的公寓,也只能暂时搁置,那段时间他甚至利用休息时间让孟昕陪着去看了很多房源,一个个房间拍给她看。   “我看你中毒不浅,”孟昕调侃他,他耸耸肩,他是认真的人,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认定了便不会轻易改变心意。   “就这套吧,”终于有一天,她挑定了一套:“我喜欢那个落地窗,可以望到天际线的湿地公园。”   也是巧,他最喜欢的也是那一套,于是他便去谈价钱。但那段时间出了另一件事,他的母亲方寥,在国内确诊了乳腺肿瘤,方寥的意愿,是转诊到美国治疗,最好是能到他的医院。他尊重母亲的选择,买了越洋机票,在圣诞节前将她接到美国。   方寥的肿瘤发现时不足一公分,做了细针穿刺,病理出来也是高分化肿瘤,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住院的那段时间,她向顾殷辰提出想要见见他女朋友。他不知道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唐突,毕竟他的家庭跟她的完全不一样。   她听完这件事,却很爽快,答应说圣诞节她可以回国,到时会到医院去探望。那段时间她有空就帮忙查乳腺肿瘤治疗的前沿资料,转发到他的邮箱,他看着那些或专业或业余的治疗方案,心里像被棉花塞住了,很涨很涨,只是棉花又带着一些陌生的湿哒哒的感觉,近三十年来,第一次感觉自己柔软了下来。   就这样忙碌了一段时间,等到他再去看那套公寓,视野很好的那套却已经卖掉了,他发信息问她,低一点的楼层可以吗,虽然没有办法望到湿地公园的天际线,但窗外密林葱葱,景观也算不错。   那条信息足足等了三天,他等来的回复是:公寓暂时先不买了。   这条信息抵达的时候,他正陪方寥在复诊,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医生跟他说着话,他心里记挂着她来之不易的讯号,偷了个空打字回去:那等你圣诞节回来再一起去看。   圣诞节也暂时回不了国。   这次的回复没有让他等很久,就是几分钟的事,他却反复将信息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公寓的事他可以理解,达不到心理预期,再慢慢找就是了,他私心也想着,等她在巴市的工作稳定下来再买也不迟,选址上可以更照顾到她。但圣诞节的机票是提前买好的,她也说了是调休了年假,却突然就说不回来了,他总要问一句为什么才甘心。   是因为害怕跟方寥见面吗?他暗地里想,但又觉得不至于,她性格开朗不扭捏,长辈缘肯定不错,他甚至给母亲看过她的相片,连方寥那样有些挑剔的人,都觉得这个女孩子很有眼缘。   那一次,她仍旧是很容易就让他没有了脾气,插科打诨逗他开心这种事,她原本就是最拿手,所以他只好又开始等着,圣诞过后就是新年,他想,她总要回来的,他一边照顾着术后的方寥,一边工作,耐心等着她。   但是到了元旦前,她仍旧无法确定归期,在此期间,方寥却很想快点看他安定下来,趁着在美国休养的日子,一有空就抓他去看房子,他再给她发房子的信息,她很少再有正面回复。又找了个基塔被炸毁信号不稳定的理由,视频也基本中断了,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既不敢想,也不愿意去想,只是日复一日地问她的归期。   终于等到了那一天,他下了夜班,仍旧习惯性给她发了信息,那边很快就将电话回了过来,却又在电话里静默着,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听着那边深缓的呼吸声,心里不愿意承认,但也知道她是有话要说。   事情并非毫无预兆,一条条被无视的信息,一个个被拒接的视频跟电话,他在感情里再迟钝,也大概明白这算什么。   “你不要再等我,我暂时不回去了。”   “为什么?”即使他早有预备,仍旧被利刃刺进心窝的感觉吓到,下一秒才觉出痛来。   “我续签了战地摄影师的常驻合同,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在巴市。”那边静默片刻,似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出来。   顾殷辰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对她的做法不算支持,但也没有到反对的程度,即使她选择了这份工作,签了常驻,又何必就将他推开。对她来说,终是人生价值优先于爱情,他不是不伤,却还在尽力挽回:“即使签了常驻,你也总会回来的,再不然,我也可以去看你。”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在用自己可以放到最低的姿态在请求她不要离开。   但她明显不愿意领这个情,索性打开天窗将话说明白:“我归期不定,你不要再等我。”   默了默,又继续补了一刀:“异地恋太艰难了,我觉得很累,再说你对我这份工作并不认同,再勉强下去,只是互相耽误。”   我并不觉得自己被耽误,是你觉得被耽误吧?顾殷辰想反驳,但这句话最终仍是舍不得说出来。话说到这里,什么意思他已经明白,他不愿过多猜测她,但又不得不猜测很多,他最后问出那一句:“你是不是遇到了更喜欢的人?”   那边顿了顿,似是下了很大决心,而后回答他:“是。”   脑子里嗡了一声,便再无声响,只有细弱的电流声入耳,吱吱吱地,让人心烦意乱。   “是帮你拍照的那个人吗?”   “什么?”那边又是愣了愣,然后又回过来一个字:“是。”   “祝你幸福。”他突然觉得很嘲讽,只说出这一句,便按了红键将电话扔到沙发上去。 第85章 番外   她已经离开,那间房子里仍旧有太多她的气息,也或许是他幻嗅,总觉得微苦回甘的雏菊香气挥之不去。他索性将那套之前跟她说过的低层公寓买了下来,找了个周末就搬了过去,房子清淡寡味,家具零落,又是一座新的水泥森林,唯一的不同,是多了一条狗,布布。   他后来也给她发过信息,问她布布要怎么安置。   他两只手捧着手机打字的时候,布布就在他脚边,汪汪汪,叫得好凄凉,好像知道自己被推搡的命运。   不是真的不要你的啊,他摸摸布布的脑袋,像她之前蹲下来摸它的每一次。   他并不是真的想将布布还给她,养了那么久的狗,连他都对它生出感情来,他不信她不挂念。他只是想勾她到回忆里去看一看,看看他们在一起的过往,他希望她心一软,说不定会回来。但那条信息石沉大海,连一句回复都没有等回来。   明明方寥的半生便是前车之鉴,他却不信邪偏要重蹈覆辙,等到吃到了亏,再回头又发现已经无路可退,他不懂这个世界上为何总会有人喜欢戏弄感情,撩拨完别人就拍拍屁股去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或许对有些人来说,一段爱情死去了,再重新开始就可以,偏偏他又认死理。   接下去那段时间,他过得很是忙乱。亚裔面孔,工作的时候受到的质疑跟刁难总会多一些,通宵达旦是家常便饭,有时候实验室一个数据不漂亮,不需要导师多说一句,他自己就已经自觉地将模型推倒重建,样本、数据,全部重新来过。但他是很有效率的人,也不嫌麻烦,工作、论文、实验,一样一样快刀斩乱麻,唯有她,搁在他心里,像一根嵌到肉里的刺,他舍不得拔除,眼睁睁看着那根刺越扎越深。   他日日走出去,路过他们逛过的马路和校园,他坐巴士,想起她教过他如何用免费巴士串联美术馆跟博物馆,他去看画展,马蒂斯的画仍旧温暖热烈,他再也不会有机会活在马蒂斯的画里了,他想,她说得很对,他这样的人,更应该去达利的画里,时间跟空间都是怪诞和扭曲,说不定在奇怪的维度他们还能再遇见。   到后来,他觉得自己继续在巴市呆下去,已经变成一种折磨,他着手开始投简历,想要换一个城市生活,纽约,曼哈顿,上海,who cares?   但就在四月份的最后一天,他接到了远在纽约肿瘤中心上班的孟昕一通电话。   “林糖?Lydia?二十四岁?既往胃肠道间质瘤病史?”孟昕在电话里跟他确认。   余下的话他全都听不到了。他的心被扯开一个洞,棉花也塞不满了,呼啦啦漏着风。五年,五年的复发高峰期,不是已经过了吗?他绝望地想,他曾经唾弃感情,如果他有罪,为何上苍不直接惩罚他,却要这样拐弯抹角折磨他的爱人。   他赶到她病床前,她已经很虚弱,戴了一顶渔夫帽,面色苍白,笑容却仍旧温暖柔和,他的心重重顿了顿,泪无声沁了出来。   布布跑过去,趴在床边舔她的脸,她乖巧地没有躲开,抱着布布回亲了两口,才望向他笑出来:“我看到孟昕师兄,就知道躲不过你了。”   她张开双臂,要他抱她,他将她抱过来,很轻,像一缕烟,他将脸埋到她肩上,经过了两次化疗,她的头发掉光又重新长了出来,只到耳畔的长度,柔柔软软的,挠着他的心。   “逃跑虽然可耻,却很有用啊,”她哈哈哈,但再也不是以往生龙活虎的样子,笑完了她给他讲汉武帝跟李夫人的故事:汉武帝盛宠李夫人,李夫人身体虚弱,病死前汉武帝去看她,她却坚持以被遮面,不想让爱人看到自己病衰的模样。   她看着他,仍旧是笑着说:“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最丑的样子,我不想你有心理阴影。”   他心里明白她更深层的想法,她宁愿让他唾弃她是个见异思迁的人,也不愿意眼睁睁看他失去爱人。恨意或许让一个人在不幸中迅速抽离,但痛失挚爱却可以瞬间击垮一个人,她太了解他了。   “你觉得隐瞒是善意,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早知道一些,至少可以陪你多一些时间啊,”他简直难过得想哭出来。   “好啦,你就不要这样责备一个将死之人啦,”她带着耍赖的神情笑起来。   但那个词却刺痛了他,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余下,除了陪她,他还能做什么呢?   病情到了这个程度,进展已经很快,她醒着的时候,他就陪在床前,陪她看一本画册,或者陪她回忆在巴市跟中东走过的那些日子,她是真心热爱战地的生活,讲起来仍旧是眉飞色舞,他却暗地里在心里想,如果没有去中东过那么辛苦的日子,也可能不会复发,即使是复发,也能发现得早一些,但他没有说出来,对着支离破碎的她,他怎么可能说得出来。   等她睡着了,他就跑去找孟昕,请他帮忙想办法。   “质子重离子呢?靶向药物呢?你们肿瘤医院总还会有别的手段的啊,”他红着眼追问孟昕,“她才二十四岁,就算能再让她活个两三年...”   “你以为这些我们没有考虑过吗?转诊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已经晚了,脑部跟肺部都有了转移灶,”孟昕抱歉地摇头,“问问她还有什么心愿吧?趁着她还清醒。”   “我想回霍校去看看。”她说。   不是回巴市,不是回艺术学院,而是回霍校,他简直忍不住眼里的泪。   她的身体已经不适合远行,不过她的家人总归有办法,包了私人飞机,又请了专业的医护随行,带着她回了一趟巴市。   她让他带她去图书馆,这次她终于乖乖坐在轮椅上,不再背着个相机四处乱跑,那一日,恰好是图书馆的闭馆日,他跟学校递交了申请,让她独享整座图书馆的宁静。   “我曾经梦想着,要在这里跟你举行婚礼,”她坐在轮椅上笑着,像一个恬静的梦。   他顺势而下,拿出准备好的对戒跟她求了婚。   “准备得很仓促,你将就一下。”他单膝跪地,将戒指戴到她右手的无名指上,那枚戒指是很早之前就按着她的尺寸买的,此刻松垮垮套在她的手上,她举起手来,对着光端详那枚戒指,笑嘻嘻地说:“像不像小孩子偷偷穿了大人的高跟鞋?”   路过美术馆,她已经没有体力再去逛,只是远远望了望,抿着唇没有说话,等回到家,他将她安置在她的床上,氧疗的细管已经备好,他帮她戴好,她轻握他的手:“我今天过得很开心,终于回家了。”   “你很累了,好好睡一觉。”他抚着她的额头。   她却精神又好了一些,拉着他说话:“你能帮我照顾布布吗?”   “这还需要问吗?”他反问她,接着便看着她皱皱鼻子笑起来,像以往跟他分享秘密那般:“我害怕他在小朋友手里会被雁过拔毛。”   “雁过拔毛是这样用的吗?”他仍旧像以前那样嘲笑她的中文。   她不跟他计较,接着说下一件事:“不要再像以前拒绝我那样,拒绝其他走向你的女孩子。”   “你说这个做什么?”他敛眉,明显不想往下谈。   她却执拗地往下说:“恋爱,结婚,生三个孩子,热热闹闹地过日子,记得我们谈过,最想住在哪位艺术家的画里吗?马蒂斯,就是这样的啊,人间烟火气。”   他静静地看着她,或许是止痛药的缘故,谈到喜欢的画家,她有些滔滔不绝,他不忍心打断她,但是,失去她之后的生活会怎样,他比此刻的她看得清楚,至少,马蒂斯那般的热闹浓烈不会再有。   最后是医生进来,有些责怪他让她说太多话,她忍着笑说:“好,我再说最后一句。”   她转向他,双眼熠熠生辉:“谢谢你爱我,不要忘记我。”   “我会一直爱你,永远记得你。”他俯身吻在她眉上。   “现在,请让爸爸妈妈进来吧,”她对医生说。   他在外面的客厅坐了一会,再进去她已经睡了,嘴角上扬睡得很安静,他像往常一样在她身边躺下,他珍惜她还在身边的每一刻,以至于不愿意合上疲惫的双眼。   次日,她没有再醒过来,在沉睡了两天之后,她在那张熟悉的床上停止了呼吸,走得很平静,也没有痛苦。   二十四岁,一颗流星刚刚照亮了天际,转瞬便坠落。她却说,她一点都不觉得吃亏,在最好的年纪,她有过最热烈的恋爱,跑去最想去的地方,做过最疯狂的事,她觉得这一趟的人间来得很值当,她甚至觉得上苍善待了她,阴差阳错让他来到她身边,陪她走完了最后一程。   她将布布留给了他,也将父母的爱留给他,在后面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父母总是善意邀请他去家里吃饭,给他讲很多她小时候的趣事,带他去后院,指给他看幼时的她打出去的网球在墙壁上蹭出的长长的痕迹。   男人蹲下来,抚摩那些浅色的痕迹,仿佛看到那个小女孩,穿着运动T恤跟超短裤,露出长腿和细细的脚踝,在阳光里奔跑,挥动着网球拍。   “医生,我的手腕受不了了,需要冰块敷一下。”   他仿佛听到她在他身后对他说话。   他记得女孩眼睛亮亮跑向他的模样,记得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每一句话。   之后的每一个夏天,无论他在哪里,都会带着布布回到巴市,带上一束开得热烈的雏菊去看她。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