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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桃赤足踩在潭中巴掌大的圆石上,右手握着一根底部削尖的竹竿,贝齿咬住乌黑的发辫,双眸紧盯着潭底的游鱼。   夏日的风悄然拂过,飞溅水珠带来的清凉迎面扑来,细雾似的水汽悄然沾湿乌黑绵密的发丝,方桃浑然不觉,稳如石像般纹丝不动。   水流习习,林间蝉鸣聒噪,她屏气凝神,呼吸几乎轻不可闻。   直到坚持了足足半刻钟有余,在那尾肥胖的青背草鱼再次游过距离她前方仅有咫尺之远时,刹那间,只见她手腕猛地一挥,竹竿几乎化作一柄长了眼的利刃,精准无误地朝潭底的目标扎去。   风与水流似乎同时静止了一瞬。   与此同时,潭面响起一阵突兀的翻腾水花,那几尾附近的游鱼意识到危险,惊慌失措地逃窜远去,激起一阵哗啦的声响。   短短须臾过后,方桃倏然提起竹竿,定睛看了一眼,明亮的杏眼微微眯起,兀自咧开嘴角笑出了声竿底这尾扭来扭去想要挣脱钳制的游鱼已成了她的囊中之物,这鱼好吃又滋补,捉回去可以给二郎好好补补身子。   方桃三两步淌过溪水,踩着潭畔椭圆形的卵石上了岸。   岸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暗红色柳筐,因用的时日太久,上面的红漆已晒褪了色,变得斑驳暗沉。   柳筐虽旧,却结实耐用,只不过那却不是方桃的柳筐。   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带的东西虽不少,却没想起来带些盛放东西的藤筐,好在借住的玉皇观里有这个物件,她便暂且拿来一用。   片刻之后,空中划过一道欢快的弧线,才捉到的胖鱼被扔进了筐里。   方桃腾出手来三两把抹干脸上的水珠,拎来一旁沾了脏泥的绣鞋穿上。   她跺了跺脚,挽至膝窝处的裤管随即滑落下来垂至脚面,纤直白皙的小腿被遮住,只隐约露出一点纤细坚韧的脚踝。   不过,整理好鞋裳,乌黑的发辫却悄然散落,方桃摸了摸凌乱的头发,眉头不由一皱。   她出门时用红色发绳绑了一条发辫,又用桃色发带在脑后束了个发髻,这会子却披头散发,模样不够整洁,仪态也不够端庄,二郎喜好洁净,想必是不大喜欢她这个样子的。   不过,此时她顾不上再仔细挽发,只得简单系了个粗辫,然后将辫子往肩后一甩,弯腰抱起了柳筐。   筐底,那条肥鱼的嘴巴一张一合,尚有活力地来回扑腾着。   方才捉到它时,方桃估摸着它足有六斤有余,这鱼滋补,分量又这样足,够二郎吃好几顿了。   方桃喜滋滋地盘算着晚间是做清蒸鱼还是红烧鱼。   想了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连日来她已给二郎做了好几回鱼,红烧清蒸的都做过,一直这样吃定然腻了。   虽然二郎性情宽和,从不挑剔,不论她做什么他都爱吃,她还是应该想着换个花样。   方桃想了一会儿,很快拿定主意回去做烤鱼。   这个季节吃烤鱼最好了,将鱼皮烤得滋滋冒油,外面尝起来焦脆,里头的鱼肉却还鲜嫩,再配上一竹罐清冽鲜甜的桃汁,二郎一定也会喜欢的。   方桃一边想着,一边哼着小曲儿循来路回去。   行至半路时,看见路边的油葫芦草十分茂盛,她又停下了脚步。   油葫芦草扎根深,拔出来要费不少力气,但是大灰爱吃,方桃足足薅了满满一大筐。   日头西沉大半时,方桃回到了玉皇观。   玉皇观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道观,不过很是破旧,观中只有几间还未倒塌的神殿和厢房,坐镇观中的老道已不知去何处云游,且一去数载不知何时才回,只有个受老道嘱托看守道观的李婆。   李婆是周边村子的农妇,平时还要忙地里的农活,极少到这里来,如此一来,距离青阳镇大约五里之远的道观几乎终日大门紧闭,这里渐渐被周边村镇的人遗忘,前来上香拜神者几近于无。   不过,玉皇观虽罕有人至,方桃却并不陌生。   年少时她在姑母家住过一段时日,曾和表哥到玉皇观来玩耍,那时她便觉得,这里虽偏僻人少,却应当是个暂时落脚的好住处。   年少时的这种感觉,在不久前应了验。   三个月前,方桃赶了三百里的路程到了青阳镇。   她本是来寻姑母的,却没想到,姑母与表哥已于去年搬离了青阳镇,连房子都卖给了别人。   方桃一时寻不到亲戚,却在牵着大灰沿来路回本家时,意外遇到了被河水冲到岸畔的二郎。   方桃救下二郎,让大灰驮着他走了二十里的路程,来到玉皇观后,她给了那看守道观的婆子一百文钱,便与二郎一起在此安顿了下来。   想到这儿,方桃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的荷包,不禁头疼地叹了口气。   荷包干瘪,几乎空空如也了。   她原是带了十两银子的,那是她攒了许久的钱,本是要给自己留着当嫁妆的,不过二郎的伤势太重,这三个月来,看病吃药,再加上两人米面口粮,尽管她省之又省,银子还是所剩无几了。   不过,转念一想,二郎已经好转许多,过些日子就可以活动自如了,只要再坚持些时日,待二郎恢复大好,无需她贴身照看,她便可以赶着大灰去镇上挣些银钱,届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将来的顺遂如意看起来触手可及,心头的担忧很快一扫而空,想到马上可以见到二郎,方桃唇角一弯,明亮的杏眼霎时又焕发出炯炯神采。   迈过门槛,掩好观门,绕过前方的三间大殿,沿着殿后的甬道向北再走一段路,座落在一丛浓密竹林后的几间厢房若隐若现。   不过,刚走至竹林旁,方桃突然顿住了脚步。   一阵悦耳的笛声在不远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清远,悠扬,宛如天籁之音。   方桃默默站在竹林外,听得如痴如醉。   直到一曲完毕,笛声停下,几声轻浅的闷咳响起,继而一只黑色的大鸟扑棱棱展翅飞向高空,方桃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   竹林间有一条青石小道,方桃灵活地拨开繁茂枝叶,背着柳筐大步走了过去。   穿过竹林,厢房便赫然映入眼帘,不过,方桃的视线,一下便落在二郎身上。   二郎身穿月白色的直缀,身姿笔挺地坐在房外的石凳上。   傍晚的光线昳丽和煦,照在他线条流畅的侧脸,男人鼻梁高挺,凤眸乌黑深邃,实在俊美无俦,只有一点不太好脸色过分苍白了些。   听到她轻巧的脚步声,二郎修挺的长眉微微拧起,蓦然偏首向她凝视过来。   那眼神如剑刃般犀利冷然,冷不防视线相对,让人禁不住头皮发麻。   刹那间,方桃惊愕了一瞬,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不过,待她眨了眨眼睛再看去时,二郎已如往常那般温和地冲她笑了笑,道:“回来了?”   他声音磁性和悦,俊朗脸庞上的笑意是她熟悉的,方桃紧绷一瞬的心弦松懈下来,弯唇笑起来:“二郎,你刚才在吹笛子?”   她一边笑盈盈得同他说着话,一边将背上的柳筐卸下来。   那筐里装满了不知名的野草,看上去脏乱污浊,兴许是因为方才拔草,方桃头发乱蓬蓬的,绣鞋粘了脏泥,那本就不够白嫩的手掌染上了一层绿色的汁液,指甲缝塞满了泥末草屑,手指还有一道道红肿的印子。   萧怀戬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他的右腿骨折还未痊愈,虽现在不必再拄杖走路,但依然还是吃力。   不过,他还是扶着身侧的石桌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方桃身旁,道:“你一直没回来,等你太久了,闲来无事便吹了一曲儿。”   说话间,他做出要帮她提筐的样子,他的伤势未好,方桃怎会让他干活。   “你别动,我来就行了。”方桃忙阻止了他。   因为二郎的体贴,方桃高兴地咧开嘴角,可一想到二郎等了她那么久,心里又生出一点点没有陪伴他的歉意来,“今天在潭里捉了一条鱼,费了不少时间。”   听到鱼这个字,萧怀戬的眸底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嫌恶。   他唇角平直地抿了抿,抬手若即若离地握住方桃的手指,温声道:“以后不必再这么费心了,你越是辛苦劳累,我便越觉得心有不安。”   二郎是读书人,声音好听,说的话也熨帖,让人觉得比吃了蜜糖还甜。   方桃盯着他虚虚握住她手指的劲挺大手,耳根不好意思得发烫起来。   她是知道,若要嫁个称心如意的男人,是不能只看其外表的。   可相处这些时日,她发现,二郎相貌好看倒是其次,性情还尤为真诚善良,温柔体贴。   二郎曾说过自己姓谢,家中排行第二,他家境贫寒,此前他打算去京都谋取一份文书的差事时,却不小心从崖顶落下摔伤了腿。   方桃将他救下后,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的身份过往无一隐瞒得和盘托出,打消了她心中的疑虑。   而住在观中养伤的这些日子,每次她从观外回来,他总是拖着不便行动的右腿在等她,还会不厌其烦地关心她在外面见到的一切。   就在方桃有些出神地回忆过往时,耳畔传来二郎磁性温和的嗓音,“方桃,再过些日子,想必我的伤便能好全了,你以后不必再为我去捉鱼补养,等我病好了以后,就让我来多照顾你一些吧。” 第2章   傍晚微风吹来,竹林飒飒作响,带来一阵清新的凉意。   方桃耳根羞涩的微烫却没被清凉拂去些许。   二郎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了下她的手掌,又很快收回身侧,她听到他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埋怨心疼地说:“拔了这么多草,手指都有些肿了,抹些消肿止痛的药吧。”   方桃毫不在乎地咧了咧嘴角。   只是薅草时手勒出些红印,根本一点儿都不疼,她是乡野长大的姑娘,又不是细皮嫩肉娇气的大小姐,过会儿就好了,哪用得着浪费什么药膏?   不过,二郎一向温柔体贴,格外在乎她,怕他心疼,方桃笑着应下。   “好,我睡前会抹的。”   说话间,方桃从袖间拿出自己干净的绣帕,递到二郎手中。   她的手还没洗,脏兮兮的,二郎刚才握了她的手,长指沾上了一点泥印子。   塞给二郎帕子,方桃便拎出筐底的肥鱼,欢欣雀跃地去水井旁收拾。   她蹲在井旁,拿刀利落地刮去鱼鳞,嘴里轻快的小调一直没停下过来。   萧怀戬凝视她几瞬,长指虚虚捏着那方桃色帕子,漫不经心地垂眸瞥了一眼。   裁剪得不甚平整的绣帕,边角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桃花,绣工拙劣无比,简直不堪入目。   他慢条斯理地拿帕子轻拭下长指后,随手丢到石案一角,转而拿起了自己浅绿色的竹笛。   方桃还在哼着小曲儿专心致志地宰鱼,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眼竹笛,负手慢慢踱回自己的住处。   道观中房屋常年未曾修缮,几间厢房大都破旧不堪,但他住的房子却格外整洁干净。   方桃如那些乡间村妇一样,是个手脚勤快麻利的人,每日都要擦桌扫地洗衣做饭。   不过,也正因她勤快,每日都要进出他房里数次,他所有的东西用物,都由她一手打理放置,连衣裳也是她每日洗净晾干后,再拿回他房里。   厢房不大,一眼望去,卧榻桌椅一览无余。   靠墙处立着几根竹竿,是方桃做成的简单衣架,上面搭着一件玄色长袍,是他当初坠崖落水时所穿。   玄袍曾被树枝利石划破了数道裂痕,已被方桃缝补了起来,只是她的女红实在不敢恭维,针脚粗糙丑陋,补痕长短粗细不一,毫无任何美感可言。   萧怀戬毫无兴致再看一眼那拙笨的针线活,而是很快取下长袍,长指在衣裳袖袋处探了探。   片刻后,萧怀戬凤眸微微一凛,长眉拧了起来。   袖袋竟然空无一物。   他摊开衣袍,很快将长袍里外都检查了一番。   夹层,袖口,衣领,凡是能夹带信笺的地方都检查过,一无所获后,他不动声色地拧起长眉,将长袍抻直掸平,原样放回衣架。   傍晚时,火红玫红桃红依次晕开的灿烂晚霞挂在西边的天空,观内的竹林旁绿意盎然,凉爽怡人。   方桃在竹子旁的石板下生火烤鱼。   削成薄薄一层的鱼片平整地摊放在石板上,余热蔓延至石板表面,鱼片很快失水烤熟。   不久后,焦脆喷香的浓郁香味弥漫在周围,闻起来便令人垂涎欲滴。   不过,这烤好的鱼片虽然好吃,二郎却只尝了几口,便表示已经吃饱了。   正在方桃有些不满意他吃得太少时,却听到二郎温声对她道:“你做的烤鱼美味异常,我用饭并不多,已经饱了,今日你辛苦了,多吃一些吧。”   二郎吃饭不多,方桃是知道的。   当初给他治腿伤的大夫曾说,除了骨伤外,二郎患有顽固旧疾,身体比寻常男子孱弱一些,饭量自然也小。   想到这里,方桃不禁担忧地瞧了瞧二郎的脸色。   他的肤色原是像白纸一样毫无血色的。   不过,养了这些时日,他的脸色比以往好了些,总算不再显得那么苍白,更令人欣慰得是,他的闷咳也好转了许多,只会偶尔轻咳几声。   这样一想,二郎的病应该不会再有大碍,方桃才算稍稍放下心来。   但他用饭少,不禁饿,夏日白昼长,到了晚间入睡时只怕又饿了。   方桃想起昨天才摘来的几片新鲜的荷叶,房里还有米面,便把烤鱼放到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起身,兴冲冲道:“二郎,我去熬荷叶粥吧,荷叶粥开胃,又清凉消暑,晚上留着做宵夜。”   除了有腥味的鱼肉,便是味道寡淡的荷叶粥,萧怀戬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却点头温声道:“多谢,又要辛苦你了。”   方桃咧嘴开心地笑了笑。   只要二郎想吃荷叶粥,她就不觉得辛苦。   待熬好粥,最后一抹霞光已悄然散去,暮色快要降临了。   方桃把粥放到石桌上晾凉。   那粥是淡绿色的,盛放在略显粗糙的竹根木碗中,看上去不怎么样,却有一股隐约的清香。   趁着天色还有亮光,方桃打水去洗了个澡。   等她拧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来时,看到二郎身姿笔挺地坐在石桌旁,低头拿调羹慢慢搅动着荷叶粥,似乎有些出神。   方桃几步走到他面前坐下,兀自拿帕子擦着湿发,道:“二郎,你刚才在想什么?”   发梢滴着水,洇湿了少女白皙脖颈处薄薄的衣料。   萧怀戬看了眼方桃绵密乌黑的长发,视线落在她的脖颈处,随即面无波澜地放下调羹,示意她转过身去:“把巾帕给我,我帮你擦头发。”   方桃乖乖依他所言,转身前,把干帕子递到他手里。   每次方桃洗完头发,萧怀戬都会自觉帮她擦干。   他动作熟练地拿干帕子包住那乌黑的长发,长指轻轻用力,好让帕子吸干发梢的水分,之后由下而上,从发梢到发顶,一刻钟过后,那满头秀发变得干爽时,萧怀戬突然道:“荷叶粥放凉了,有没有糖霜?”   荷叶粥清淡,若是加些糖霜,会变得更加清甜可口。   方桃拢了拢长发,起身说话时已咚咚向她住的房内跑去:“有糖霜,在柜子里,我去取来。”   当初从老家来青阳镇姑母家时,方桃整整带了两大麻包东西。   小到针头线脑,大到杯器盆罐,甚至还带了两套被褥。   这些都是爹娘去世前给她准备的嫁妆,若不是叔婶逼她嫁给李员外家痴傻的儿子,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怎会让大灰驮着这些重物,一人一驴赶了三百里的远路来投奔姑母?   思绪飘远一瞬,方桃很快回过神来。   说起来,她心头的阴霾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皆因祸福相依,时来运转,遇到了二郎。   细细想来,若不是她离家赶到这里,又怎会遇到二郎?定然是她福气到了,运气变好,老天怜悯,暗中送给她这份意外的缘分作为补偿。   方桃唇畔始终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不过,在去布袋里摸索盛糖霜的罐子时,她突地愣了一瞬。   房内投进傍晚晦暗不明的光线,借着些微亮光,方桃眯眼看清了那布袋里的东西。   那看上去应是一封信笺之类的东西。   但奇怪的是,这信笺不是用的宣纸,而是一块淡黄色的锦缎。   锦缎叠成大约手掌大小的长方形,徐徐展开之后,可以看到上面印着五爪龙纹,盖着一方红色大印,还有浓墨写就的许多小字。   虽然只识得几个字,方桃还是下意识低头凑近那锦缎,想从中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她努力辨认了好大一会儿上面的字迹。   “魏......王......”有几个字她勉强认得,她手指下意识点着锦缎,大声断断续续念着。   不过,她刚读了几个字,蓦然听到二郎清冷的声音:“方桃,你在看什么?”   方桃下意识循声转头看去。   兴许是二郎在外面等不及,干脆过来寻她。   他站在门槛处,苍白脸庞掩在阴影下,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但他方才的声音冷然凛冽,似乎掺杂了冰霜利刃,全然不似以往温和的嗓音。   方桃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结结巴巴道:“我......我在读信。”   萧怀戬沉默一瞬,一步一步走近她身旁,声音又恢复得如往常一样温柔,带着些薄责:“我等了你许久,不见你拿糖霜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二郎慢慢走了过来,距离仅有咫尺之远,方桃睁大眼睛看清他一如既往温和的神色,默默呼出一口气,提起的心也放了下来。   是她大惊小怪,方才一直在低头看信,突然听到二郎唤她,神思一时有些恍然,差点以为二郎变了个人。   不过,就在二郎垂眸盯着她手里的锦缎时,方桃突地拧起秀眉,脸色微微变了。   坏了,这是二郎的信。   当初她把受伤的二郎救回来时,这信便搁在他玄袍的袖袋里,她给他洗衣裳时随手放进了布袋中,之后竟完全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方桃顿时懊悔不已。   担心耽误了二郎的要事,她忙将信塞到他手中,道:“二郎,你快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那锦缎信笺就放在萧怀戬掌心中,他缓缓摩挲几下信笺后,似乎有些苦恼地揉了揉额角,温声道:“这房里太暗,我目力还没有恢复,信笺上的字看不清楚,你读给我听好吗?   方桃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二郎,我不认得什么字。”   萧怀戬若有所思地展开锦缎,视线却未曾离开方桃鸦羽似的眼睫片刻,“是吗?可我方才听到你在读什么‘魏王’?”   “我在村里学堂听过几回课,只认识几个字,没法读过你听,”方桃下意识揪了揪肩头散落的秀发,脸上第一次因为自己不识字而现出苦恼的神色来,她咬唇眼巴巴地看着萧怀戬,“二郎,外面光线好,我们去外面看信吧。”   萧怀戬垂眸看了她片刻后,将锦缎收了起来,道:“不必了,我已记起,这封信并不重要。”   二郎说不必再读,方桃自然听他的话。   不过,那上面的几个字还是引起了她的好奇:“二郎,魏王是谁?”   萧怀戬正欲打算离开,闻言脚步微微一顿,淡声道:“是个王爷。”   王爷,那一定是高高在上的人了。   方桃见过一次县太爷。   县太爷长得四方大脸,腆着圆圆的官肚,据说他家的宅子大得一眼望不到头,每次出行都要骑马坐轿仆从开道的。   王爷比县太爷厉害,那应该脸更方,肚更圆,权势更加煊赫威风的吧?   但魏王是个王爷,二郎却是个穷书生,想来应是不相识的,这信笺中为何会提到王爷,方桃有些疑惑。   “二郎认识魏王吗?”   萧怀戬转眸看着方桃,温和耐心地解释道:“我要去谋一份文书的差事,赖友人向魏王王府举荐过,与这位殿下并不相识。”   原来如此,方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文书是做什么的,方桃并不清楚。   但既然是二郎要谋的差事,那必定是不错的。   只是时间已耽搁这么久,二郎的身体还未痊愈,不知这王府文书的差事还能否谋成?   说起来都怪自己,若是早点拿出这封信,就算二郎不能立刻前去,好歹可以给王府写封信说明缘由。   正当方桃满脸惭愧自责时,萧怀戬微微勾了勾唇,温声安慰她道:“不必担心,差事还在,待我痊愈后,就动身去京都魏王府。” 第3章   二郎的腿脚恢复如常指日可待,去京都已是近在眼前之事,夜色沉沉,方桃烙饼似得躺在床上,心里喜忧参半。   喜悦之处自不必说,二郎是个读书人,能去王府做文书,应当会有极好的前程。   可忧得却是,京都距离青阳镇足有千里之遥,这一路上得花费不少盘缠,二郎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她荷包里也只剩区区几文钱了。   方桃翻来覆去了半个时辰才睡着。   清亮皎洁的月色透过菱花窗棂,洒在少女愁容未减的白净脸蛋上。   虽看上去已睡熟,秀气而修长的眉却微微斜拧,那平时常弯起的俏唇,此时也紧抿着。   静寂无声的沉夜,萧怀戬负手默默站在床畔,锐利如刃的视线在方桃的脖颈处逡巡。   他本以为那信笺已落入水中,形迹俱毁,不过,出于谨慎起见,便略施一出小计,没想到竟真地找到了信。   紧要得是,那封信,方桃看过。   她声称不识字,这种说法却难以让人相信,“魏”字笔画繁复,一个没读过书的乡野村姑,怎会识得?   事情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方桃在伪装。   她入睡前将近半个时辰的翻覆,似乎更加印证了她内心的挣扎与不安。   退一步说,即使她真得不识字,光是见过那幅逾制的锦缎,只要脑袋聪明些,便足以察觉出什么来。   人性卑劣驱利,欺骗与背叛乃是常事,即便如方桃这种涉世未深的少女,一旦有朝一日察觉了他的秘密,也定会为了利益毫不犹豫地背叛他。   死人不会开口,也会更好的保守秘密。   那脖颈纤细,只要轻轻用力,便会一折就断。   萧怀戬薄唇紧抿,缓缓伸出手来。   修长劲挺的五指距离脖颈处堪堪不足三寸时,方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口中喃喃道:“二郎......”   萧怀戬突地愣在原地。   半刻钟后,方桃睡意朦胧中睁开眼睛,却看到二郎就坐在她身旁,似乎已默默注视了她许久。   方桃拥被起身,迷迷瞪瞪打着哈欠问:“二郎,你怎么还没去睡?”   萧怀戬下意识蜷了蜷劲挺长指,低声道:“方才听到你说梦话,怕你做噩梦,就过来看看。”   方桃睁大眼睛看着二郎,心里甜丝丝的。   柔和的月光照在二郎的脸上,那双深沉凝视她的深邃凤眸温柔而专注,就和平时一样。   方桃回想了片刻,刚才确实做了一个梦,梦到一把沉甸甸亮光光的弓箭瞄准了她的脑袋,怪吓人的。   不过,她自小跟着爹爹学过打猎,自己也会拉弓射箭,那弓箭若真要射杀她,她也能灵活地躲开,心里倒不怎么害怕。   方桃告诉二郎她做了梦。   那梦里的弓箭比她自己带的那把小弓大许多,箭簇是金色的,弓身是黑色的。   方桃绘声绘色讲了一大通后又打起了哈欠,萧怀戬替她掖好被子催她睡下,方桃意犹未尽还要再讲话的时候,他温声哄道:“没有什么弓箭,先睡吧,不要胡思乱想了。”   翌日清晨,方桃早早从榻上爬起来。   待喂完大灰后,她神神秘秘从行李中掏出件东西放进驴背上的褡裢中,说是要去一趟镇上买米。   萧怀戬送她到观外。   待目送一人一驴转过拐角的大柳树渐行渐远时,他慢慢踱步返回观中,拿出竹笛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远飘云霄。   不一会儿,一只黑羽尖嘴的鹰隼划破云层直冲而下,扑棱着翅膀落在萧怀戬的左肩上。   鹰隼名为玄鸢,是他驯养多年的用物,能够循迹寻人,识笛辨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早在落崖醒来的次日,玄鸢便已找到了他。   待在观中养病的这些时日,朝中动向,皆由属下通过玄鸢传讯于他,之所以久居在此三月有余,是因为回京的时机未到。   玄鸢张开尖利如钩的鹰嘴,吐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两字韩,返。   萧怀戬眯起凤眸,唇畔泛起一抹无声冷笑。   当初的落崖,乃是他一场将计就计的好戏,一来借机铲除身边打算暗算他的眼线耳目,那数十人跌落山崖死无全尸,总得给皇叔一个说法山路崎岖,突遇狂风暴雨,坠崖而死的意外便变得合情合理。   二来,他这段时日不在京都生死不明,皇叔惊喜之余定然疑窦丛生,那么,韩将军被召进京,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个计划本是一举两得,只有一点点意外他坠崖之后,却被方桃救了。   不过,这点意外正好可以为他所用,玉皇观偏僻无人,他便顺理成章地隐居于此。   此时看见这纸条上的消息,他才确认,计划已成,该返京了。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劲挺长指稍一用力,字条便在掌中化为一摊齑粉。   玄鸢睁着圆眼挺直立在主人肩上听命。   待主人低声吩咐几句后,它扇了扇有力的翅膀,仰首向观外飞去。   方桃骑驴到了镇上。   她没有去买米,而是从褡裢里掏出了一张狐皮。   这是以前爹爹打猎得来的一张好狐皮,纯白的皮毛不掺一丝杂色,是爹娘留给她压箱底的嫁妆,此时只能先卖了换钱,好给二郎备足去京都的盘缠。   狐皮在皮货铺子换了二十一两又五十文钱。   这么多银子带在身边不安全,况且,铺子外有个懒洋洋靠在墙角捉虱子的乞丐一直盯着她的驴,怕被乞丐惦记上银子和大灰,方桃打算买些米面就尽快回观中。   不过,她刚买了米面没走多远,迎面看到个走街串巷的老农挑着担子吆喝卖桃。   那桃子水灵灵的,又大又红,方桃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个姑娘骑着个驴,本就惹眼,又频频向自己的担子望来,老农一下就注意到了方桃。   他正要向潜在的买主兜售一番自家刚摘的鲜桃时,却突然发现,这驴背上的姑娘有些眼熟。   方桃骑着驴往前走,蓦然听到老农大声问道:“姑娘,你是老武家的亲戚吧?”   方桃赶忙喝停大灰,从驴背上一骨碌跳下来,道:“老人家,您认识我?”   老头仔细看了她几眼,点头笑道:“你是老武家媳妇的娘家侄女,我以前见过你,那会儿你住在你老武家,还和他家那个不听话的臭小子一块买过我的桃哩!”   方桃初到青阳镇时,早就向姑母家的邻居打听过他们的去向,但邻居们也说不清楚他们去了哪个州哪个县,只模糊知道武家小子在外地做木匠,一年之前,他已卖了这里的宅子,把爹娘接到自己做活的地方去了。   这会子碰到熟人,方桃的心头又迸发出希望来:“那您知道我姑母一家搬去哪里了吗?”   老农皱眉想了一阵子,道:“我听人提起过,是去林州,离青阳镇远着呢!”   林州在哪里,方桃听都没听说过。   她买了几个桃子谢过老农,骑驴回去的路上,一直都在绞尽脑汁想象那是什么地方。   等一回到观中,她便迫不及待地问二郎:“林州在哪里?”   大雍各处地域民情,萧怀戬幼时读书启蒙时,就已烂熟于心。   “在京都的东北方向,距离京都大约八百里,临海有港,多产柳木、水产,此处百姓富庶安定。不过,此地地处特殊,偶有海寇之患,亦是古往今来兵家必争之要地。”   二郎学问多,知道的东西比她多多了。   方桃双眸亮晶晶地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敬佩叹服:“我姑母一家搬去了林州,这下知道他们在哪里,就可以去找他们了!”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卸着大灰身上的驴套,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神色似乎有些不悦:“我要去京都,你要去林州,你的意思是,我们以后就此分开?”   方桃当然不是要和他分开。   不过,她无父无母,又已打定主意此生不与叔婶一家来往,那在这世上,便只有姑母一家亲人了。   姑母最疼爱她,宛如她的母亲,现在她已有了心上人,也许不久后便会成亲,虽不必姑母操持她的婚事,但还是应当知会姑母此事的。   方桃想了会儿,脸颊莫名有些发红。   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得小声解释道:“二郎,我是想着,以后我们成亲的话,应该......去拜见姑母和表哥的。”   成亲。   听到这种异想天开的话,萧怀戬无声冷嗤了下。   不过,方桃眨巴着亮晶晶的杏眼看着她,他默了默,压下眸底不屑的情绪,温声保证道:“好,过几日后,我们先去京都。等安顿下来,我们就成亲。”   “成亲以后,我陪你一起去姑母家。”   二郎是读书君子,自然会信守承诺,言出必行。   听了他的话,直到第二天,方桃翘起的唇角都未曾平直过。   既然已商定一起去京都,手里也有了足够的盘缠,方桃便开始着手准备路上要带的干粮用物。   京都路远,干粮要多带些才好。   翌日一早,方桃打算骑驴去镇上买些吊炉烧饼,炉饼耐放耐存,最适合在路上吃。   临走前,方桃把昨天买的鲜桃洗干净,盛在竹篾筐里。   篾筐绿油油的,是用竹枝编的,桃子红艳艳的,摆在一起鲜亮好看。   方桃喜欢种桃树,喜欢看桃花,更喜欢吃桃子,可昨日买的桃子她却没舍得尝一个,连大灰都没份儿,全都留给了二郎吃。   她心里有一个小小愿望,只是还没好意思跟二郎说。   她打算与二郎成亲后,在两人住的小院子里养一群鸡鸭,在房后种许多桃树,等到了春天可以看桃花,到了深夏时节,就能吃到许多水灵灵的鲜桃。   方桃要骑驴去镇上,二郎照例送她到观外。   他的腿脚昨日走路还有些不便,今天走起路来已稳稳当当了。   方桃帮他抻平衣袖上的褶皱,又踮起脚来,拈去沾在他肩头的一片灰绿色竹叶,笑着说:“二郎,我晌午就回来了,等我回来给你做饭。”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微一颔首,如往常般温声对她道:“好,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方桃牵着大灰走远了,还不停回头往后看了好几眼。   二郎身姿笔挺地站在观外,轻风拂过,他月白色的长袍微微荡起。   他一动未动,眼神一直凝视着自己的方向。   方桃高兴地扬起手臂,用力朝二郎挥舞了几下。   一刻钟后,方桃与大灰转过去镇上的岔路口时,一辆轻便低调的乌蓬马车疾速驶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人迹罕至的玉皇观外。 第4章   乌蓬马车刚一停稳,便从车上一前一后跳下两个年轻男子,他们略一打量四周,便快步朝观中走去。   玄鸢带去了消息,远在京都的南护卫与李太医得到主子指示,马不停蹄地赶来接主子回京。   待拜见过萧怀戬后,李太医立即为魏王殿下请脉。   半刻钟后,看到李太医一向面无表情的脸色由严肃变为惊愕,南护卫拧起粗眉低声道:“主子情况怎样?”   李序默然沉吟许久,没有直接回答,却转而问道:“殿下最近可有服定神丸?”   以前萧怀戬会按需服用定神丸,不过,经过坠崖一遭,那瓶中丸药早就不知去向,养伤期间,余毒之症未再肆虐,他几乎已忘了丸药的事。   萧怀戬以拳抵唇闷咳几声,淡声道:“未曾。”   李太医大惑不解。   三个月来,殿下在玉皇观养伤,一直没有允许他们前来,今日为殿下诊脉,脉象却让他十分意外。   斟酌片刻后,李太医如实道:“殿下已大有好转,微臣并不知道其中原因,还需看殿下以后的症状表现才能下定论。”   萧怀戬对此并不在意。   玄鸢所传达的消息有限,京中最近的动向,他示意南护卫一一禀报。   “殿下下落不明后,魏王府内外尽是内卫的暗哨盯守,韩将军近日回京后,一直呆在将军府,未曾踏出府门一步,另外,还有......”   正在南逍迟疑该不该说时,听到主子情绪难辨地吩咐:“讲。”   南逍一拱手,硬着头皮道:“崔府几次三番差人来王府询问,听崔府的人说,自从没有殿下的消息后,崔姑娘茶饭不思,大病了好些时日。”   萧怀戬眸光一凛,冷冷勾了勾唇。   “既然如此,莫要让崔家等急了,今日就启程回去吧。”   主子吩咐回去,南逍当即领命。   不过,就在他转眼一瞥间,瞧见院里石桌上放着一竹筐洗干净的桃子。   主子不爱吃这些东西,知晓这些日子来有个姑娘在照顾主子,想必这桃子便是她准备的。   这位姑娘,是杀是留,全听主子的意思。   “主子,这里的人,该如何处置?”   萧怀戬垂眸凝视那水灵灵的鲜桃良久,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方桃在镇上买了许多炉饼。   这些炉饼外层烤得焦黄,吃起来很有嚼劲,存放十多天也不会变质,最适合远行路途中吃。   不过,光吃这种饼噎得慌,还得备些菜蔬果子之类的配着吃,考虑二郎的身子还得补养,方桃咬咬牙,花钱买了许多腊肉干。   干粮准备得很多,大灰背上的褡裢都塞满了,方桃不舍得大灰吃力,便牵着大灰的驴套,慢慢往前走。   出了镇子,去往玉皇观的方向,有一段僻静的小路。   路旁是绿油油的茂密柳林,接近晌午时分,这会子路上林中都没什么人。   路沿旁,一个乞丐悄悄尾随着一人一驴。   乞丐昨日靠在墙角捉虱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牵驴的方桃。   她去过皮货铺子,现在又买了这些东西,还有一头肥壮结实的灰驴,更关键得是,她是独身一人,这怎能不令人眼馋?   方桃赶着大灰往前走,余光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跟踪她。   她装作无意间被硌了脚,低头弯腰悄悄往后看时,一眼看出了那人是谁。   她趁机抓起一大把沙土攥在两手中,故意放慢脚步往前走着。   等那乞丐蹑手蹑脚走近了,方桃猛地一扬手,沙土呼啦啦往乞丐脸上糊去。   他睁不开眼看不清路,哎呦一声捂住脸骂起来,方桃牵着大灰快跑走近,大声道:“大灰,使劲踢他!”   大灰扬起蹄子就踢了下去。   那乞丐没沾上半点便宜,反被驴蹄子猛踢了几脚。   他屁滚尿流地爬起来往别处跑,一边揉着肿痛的屁股瘸着脚逃,嘴里还嘟嘟囔囔不干不净地骂着。   方桃叉着腰,骂得比他还大声:“狗熊坏种,想占你姑奶奶便宜,别让我抓到,抓到我就敲掉你的狗牙!”   那乞丐连骂也骂不过她,灰溜溜钻进柳林,再也不见了人影。   方桃得了胜,捋着大灰的长耳朵夸了几句,兴冲冲回了玉皇观。   她已想好,待会儿见了二郎,要好好向他炫耀一番今日的神勇之举。   不过,她跨过玉皇观的门槛,绕过大殿,穿过竹林,却没看到二郎。   石桌上的桃子还在,玉皇观却空空如也。   二郎突然不见了。   方桃一夜未阖眼。   她找遍了道观内外,房前屋后,捉鱼的潭边,道旁的柳林,甚至门后床底,全然没有二郎的影子。   不知为何,二郎走了,他就这样离开了,连句话都没给她留下。   若不是他的衣裳还挂在榻旁的衣架上,那只用青竹削成的笛子,还端端正正地放在桌案上,方桃险些以为,那曾经的三个月是她的幻觉。   方桃抱着竹笛发呆了许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心头突突地跳,有些疼,又完全茫然不知所措。   她想,二郎一定不会不告而别的,他明明说过,会等她回来,然后一起去京都的。   想到京都,方桃猛地记起什么,一下子从原地跳起来,急急冲向二郎的住处去翻找东西。   二郎的用物都还在,独独那封信却不见了。   方桃记得,二郎要凭那封举荐信去王府做文书的,他离开时带走了那封信,是不是说明,二郎去了京都?   可他一个人,身体不好,没有银子,也没有车马,怎么会独自去京都呢?   一个莫名的念头从方桃脑中蹦了出来。   兴许是京都那个魏王府等了二郎太久,干脆派人将他带了回去,王府的人权势大,定然不顾二郎愿不愿意,便把他强行带了去。   所以,二郎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等她回来。   越想,方桃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可能。   她急忙跑到观外,不顾地上脏乎乎的泥灰,双手撑地趴在那里看了半天,果然分辨出地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车辙印。   这在某种程度上验证了她的猜想。   可这些还不够,方桃急急忙忙去找了看守玉皇观的李婆。   李婆收了方桃的房钱,对她十分耐心。   当方桃问及李婆村里的人是否看见有辆马车停在道观外时,李婆去村里仔细打听了一番,回来对她道:“有人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从这里过,赶车的车夫很年轻,身上背着剑,眼神冷飕飕的,看着便不是个好惹的,他赶车像风一样快,一转眼就跑远了。”   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方桃不由握紧了拳头。   果真是魏王府来人,把二郎强掳走了!   他们对待二郎这么不客气,到了王府之后,还不知会怎样呢!   那些当官的不是好东西,那个权势很大的王爷,肯定更不是东西!   一想到二郎可能在王府被折磨,方桃便又心疼又恼怒。   她低沉落魄的精神很快昂扬起来,几乎没怎么多想,便做好了决定。   她一定要去京都,到王府讨个说法,把二郎从王府要回来!   方桃托李婆去打听过,七月初五镇上的牛庄头要带着伙计去京都送年礼。   李婆收了方桃一百文钱,去向牛庄头说了情。   得到允许后,方桃便骑驴跟上庄头的车队,随他们一起出发去往京都。   牛庄头在青阳镇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虽说到了京都主家送孝敬要点头哈腰,但在路上,是要别人伺候的。   送年礼的车队中,除了他,还有四个男伙计,三个女伙计。   在路上,男伙计赶货车、喂马、装卸货,那三个女伙计,有一个长相妩媚的,是牛庄头的小妾,另外两个年纪大些,便一路做些烧饭洗衣伺候庄头的杂活。   方桃跟着车队走,不能白白受人恩惠。   她是有眼色的,经常抢着洗衣做饭,喂马卸货,她手脚麻利,干活勤快,自己有驴有口粮,不用车队的东西,就是一路上不怎么说话,车队的人,都慢慢与她熟悉起来。   牛庄头一年至少要去京都两趟送年礼,年中一次,年底一次。   他去了好些年,对路线早已烂熟于心,知道怎么走最快,哪里走不得。   虽说青阳镇距离京都足有千里之远,但车队没走过冤枉路。   他们每日白天赶五十里路,晚间或宿在客栈,或在庙观凑合一夜,有时候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便就停在路边睡一夜,反正是夏日,晚间不热不冷,也不怕生病受冻。   就这样赶路将近半个多月,京都已近在眼前。   这一夜,车队在路边歇息。   方桃去捡些了干柴回来生火支锅,给车队的人煮了一锅绿豆汤。   等众人就着绿豆汤啃干粮时,方桃却默默坐在大灰旁边,没啃饼子,也没喝汤,而是一下一下捋着大灰的耳朵,心头有些发酸。   大灰是头驴子,本就比马的脚程慢,这些日子它驮着她赶了这么远的路,一路上都饿瘦了,也累疲了。   方桃盯着大灰发呆时,牛庄头的小妾江氏悄悄走到她身旁,道:“方姑娘,你在做什么?”   她说着话,还把一个桃子递给了方桃,看方桃在推辞,便道:“俺们当家的送你的,你快拿着吧。”   方桃道完谢,便盘膝席地坐下,慢慢啃起桃子来。   她一路上沉默寡言,别人问了才回话,看着不是个爱言语的。   江氏是个好打听事的,一路上几次三番想打听都没寻到机会,这次借着桃子拉近关系,便率先开口问道:“方姑娘,我听李婆说,你要去京都找一个人?”   方桃当初住在玉皇观时,身边还有个男人,虽说他们住得偏僻,但江氏还是隐约听镇上的大夫提及过,那大夫去观里看过病,自然是知道方桃的男人的。   江氏猜测那男人是方桃的相好,他定然是不辞而别,丢下她跑了,不然她一个无亲无故的姑娘,为何要千里迢迢骑驴去京都寻人?   看方桃点了点头,江氏微微一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方桃年少,一看便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遇见个男人就爱得死去活来的,连那男人丢下她跑了都看不出来,竟然还傻乎乎地去寻人,真是可笑可怜。   她相貌不错,若是好好打扮一番,定然是个极出众的美人儿,就凭这副样貌,找个有钱男人嫁了很是容易,何必还去找那负心汉?   江氏劝她:“你可别傻了,你那情郎定然是负心薄情,不要你了,就算你找到他又怎么样?难不成你还把他绑回来?要我说,你就赶紧找个男人嫁了吧,别再犯傻了。”   江氏自顾自说着,方桃一声未吭,心里却是极不忿的她没见过二郎,二郎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才不是她口中的负心汉。   方桃没跟江氏争辩对错长短。   但无论江氏怎样说,她都仰头凝望着星子闪烁的夜空,没再开口回过她的话。 第5章   夜色晦暗,夜幕沉沉不见边际,天空只有几颗寥落的星子在闪烁。   送走夤夜拜访的韩将军,萧怀戬没有回房,却负手立在书房外,莫名抬头看起了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子像尊石像似得一动未动站了许久,直到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急喘传来,南逍忙去取了定神丸。   喉中突然涌出一股腥甜,萧怀戬苍白脸色毫无血色,唇角却有一抹鲜红刺眼的血迹。   他面无表情地拭了拭唇,垂眸时,瞥见掌中素白的四方锦帕,突然愣了片刻。   服过药丸,气息逐渐平复下来。   沉默夜色中,南逍立在绿竹旁,突然听到主子情绪难辨的嗓音传来:“你亲自去一趟青阳镇的玉皇观。”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尾,南逍却很快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当初殿下心善留了那方姑娘一命,也不知那姑娘如今是死是活,死了倒也罢了,留下活口终究是有泄露秘密的隐患。   南逍翌日领命而去,三日后便回了府。   他找遍玉皇观内外,也向周边的人打听过,那位叫方桃的姑娘,在主子回京后不久,便骑驴跟着车队来了京都。   可一路上,他留心寻找,并没有见到这支车队。   南逍道:“主子,属下没见到人,想来那位姑娘几日前应该已经到了京都。”   萧怀戬闻言凤眸眯起,眸底肃杀冷酷的兵刃寒意汹涌起伏。   方桃进京,显然是有意而来,   当时他一时心软,改变了主意。   他以为方桃愚笨没有心机,不识字的事不会骗他,况且,凭她不灵光的脑袋,短期内不会察觉他的秘密。   他善心大发留她一命,她没有去找她的姑母表哥,却不知轻重死活,偏偏闯到京都来。   萧怀戬缓缓摩挲着手中的凉玉扳指,冷声命令道:“找到方桃,务必将她带回王府。”   方桃到了京都。   京都那么大,还没等她找到魏王府在何处,却遇到了一个需要首先解决的难题。   大灰不堪千里奔波,肥壮结实的身子瘦了一大圈,整日蔫头耷耳的没有精神,连爱吃的油葫芦草都不感兴趣,还害了拉肚子的毛病。   初到京都时,车队的人曾劝说方桃把大灰卖了,趁着没死还能多换几个银子,可方桃宁愿自己饿着也不舍得大灰挨饿,更别说卖掉它了。   她手头还有银子和干粮,那银子是当初要给二郎做盘缠用的,她一直存着,除了在路上吃饭住店,她没舍得多花一个铜板。   可到了京都她却傻了眼,这点银子够庄稼人一年到头的家用绰绰有余,在这里却一点也不经花。   方桃请兽医给大灰治病便花了五两银子,跟牛庄头一行人住了三晚寻常普通的客栈又花了一两银子,眼看着手头的存银没剩几个,方桃担心还没等找到王府,她与大灰便要流落街头了。   牛庄头给主家送完年礼便要打道回去。   临行前,方桃感激他们一路照顾前去致谢。   那江氏看方桃一直愁眉苦脸闷闷不乐的,便在房里跟庄头使了个眼色,待牛庄头寻借口离开后,她将方桃拉到一旁劝道:“俺们送年礼的主家姓崔,崔家是个可大可气派的侯府,那侯府里头的管家老爷今年五十多岁了,一直没有儿子,想纳一房小妾生儿子。那老爷年纪虽大,手里银子可是不缺的,家里还有大宅子,嫁过去定能吃香喝辣,你愿意不?”   江氏一路劝说方桃尽快丢了她的负心情郎嫁人,其用意原在这里,方桃想都没想便摇头拒绝,任凭江氏再怎么花言巧语游说,她都不为所动。   江氏劝的口干舌燥也不见效果,她斜眼看了方桃几下,突然灵机一动说:“你在京都举目无亲,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在街头游荡,崔府最近要给大老爷办大寿,厨房里人手不够,要招干杂活的人,雇一个月,听说工钱是半吊钱,你去不去?”   给管事老爷做小妾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去侯府厨房干杂活打下手,又脏又累又苦,江氏估摸着,但凡脑子机灵点的,都会选前者。   谁料,方桃略想了想,问道:“我去干杂活,半吊钱也成,我的驴也能进府吗?”   江氏无语至极。   她算是看明白方桃是个脑子糊涂犟驴一样的人物,只能放弃了她的劝说。   管家老爷先前许诺过,若是能为他找个年轻貌美的小妾,便给百两银子的好处费,眼下她也不再指望拿到手了。   不过,江氏懒得再多说,方桃却打破砂锅问到底,她问清了崔府在城南万宝坊,距离他们住的客栈不到二里地,翌日一早,她便壮起胆子去崔府大门外询问。   那守门的门房见是个外地来的年轻姑娘,模样虽不错,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说着一口外乡话,无人引荐也就罢了,还不懂奉上几文孝敬钱的规矩,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吧,我们府里不缺干杂活的。”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崔府不用人干活,方桃也不气馁。   不过,还没等她离开,突然听到一个温婉的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要找谁?”   这话好像是对她说的,方桃急忙转头,看见一个美貌温婉的姑娘带着丫鬟朝她走了过来。   方桃听见门房称呼她二姑娘。   崔二姑娘看见她,又轻声问了一遍:“你是来找人么?”   方桃虽不认识这位崔府的二姑娘,但她穿着一身浅藕色的裙衫,衣裳上缀着亮晶晶的珠子,那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戴着绿油油的镯子,长得跟天仙一样貌美,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不觉便让人觉得温柔可亲。   方桃咧嘴笑了笑,一字一句说明来意:“听说崔府要招人干活,我想在崔府厨房帮工赚些工钱。”   闻言,崔婉婉眼神中闪过一抹讶异,不由深深打量了她几眼。   眼前的姑娘年纪轻轻,无亲无故,又是个外乡人,竟一个人找到崔府来干活,可谓十分鲁莽大胆了。   不过,再过一个月是父亲的寿辰,厨房确实需要临时雇些人手,崔婉婉道:“既是要到厨房帮工,那你都会做什么?”   方桃忙道:“我会做饭,切菜,烧锅,熬粥,煮鱼,都不在话下。”   她是外乡人,本来就不会说官话,方才一句乡话说得快,土音又重,崔婉婉没听清楚,便微微笑了笑,道:“你别急,慢慢再说一遍吧。”   方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放慢语速说了一遍,末了,她还道:“我除了会做饭,还会打猎,拉弓射箭都会,我还有一头驴,若是能进府做活,我要带着我的驴一起来的。”   方桃话音落下,崔婉婉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身旁的丫鬟小玉倒是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多稀罕哪,你还要带着驴到主子家干活,可真好玩。”   崔姑娘也撑不住笑了笑,却又轻轻斥责丫鬟一句:“不可无礼。”   小玉忙给方桃道歉:“方姑娘,你别介意,我没别的意思。”   她只是打趣,并没有低眼看人的轻蔑,方桃毫不在乎地笑了笑:“没事。”   崔姑娘心善,答应让她留下,方桃便带着大灰在崔府落下脚来。   她在厨房打下手,府里跟她签了一个月的工契,统共一两银子的工钱,期间住厨房后面闲置的倒罩房,大灰则拴在了马棚里。   过了几日,待方桃跟管厨房的周娘子熟识些时,便向她打听魏王府在何处。   周娘子一听她提到魏王,便拉住她走到无人处悄声道:“你是新来的,还不知道,这魏王殿下是咱们二姑娘的未婚夫。说起来,那位魏王殿下真是一副好相貌,性情又温和,可惜就是身子骨不大好,明年二姑娘就要与魏王殿下成亲了。那魏王府么,崔府的人哪个不知道,就在城北的安定坊!”   方桃惊讶不已。   二姑娘人美心善,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那位魏王殿下竟是她的未婚夫?   她以前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县太爷,这位魏王派人掳走了二郎,她还以为他是个满脸横肉大腹便便五十多岁的坏种老男人,没想到竟这么年轻。   不过,周娘子方才还提及,这位魏王殿下竟然还是个性情温和的好人,方桃没说什么,但内心并不认同她的话。   魏王既能做出掳走二郎的恶事,就算表面再怎么好,内里也是个坏人。   这崔府是魏王的岳丈家,她不敢惊动旁人,只能寻机告一天假,尽快去魏王府打听二郎的下落。   京都很大,城北的安定坊距离崔府竟有五十里。   方桃告了假,花了五十文钱搭了辆马车,足足赶了半天才来到安定坊。   魏王府在安定坊的长乐街,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默然矗立两旁,黑漆大门紧闭,门上整齐排列成数行的玄金铜钉在日光下反射着冰冷肃然的气息.   午后炎热的天气,这府邸前却莫名让人心头有些发凉胆颤。   不过,想到二郎就在这府邸里,方桃实在激动地顾不上什么,走上前砰砰拍响了门。   大门很快应声而开。   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玄色武服,腰间挎着黑鞘长刀,身板挺得笔直,不像府邸常见的门房,看装扮,倒像个护卫。   年轻护卫看上去神色冰冷,说话还算客气,他按住长刀刀柄,对方桃微一颔首,问道:“姑娘要找何人?”   若是直接讨要二郎,魏王府的人定然不会认账,方桃转了转乌黑的眼珠,问话时多了个心眼,先是问:“请问,府里可有文书?”   护卫摇头:“没有。”   方桃抿了抿唇,又问:“府里可有一位姓谢的郎君,名为谢二郎?”   “王府并无谢姓男子。”   护卫的神情不似作伪,方桃一下子傻了眼,“你说真的?”   护卫低头打量了她几眼,道:“我与姑娘素不相识,为何要说假话?”   方桃实在不相信他的说辞。   她想了想,没再拐弯抹角,而是直接问道:“大约一个月前,你们王府有没有带来一个姓谢的年轻男人?”   一个月前,是魏王殿下刚回府的时候,殿下孤身回京,并没有带不相识的人,护卫断然否认。   初次相见,对方似乎没有骗她的理由,方桃愣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也许发生了什么意外,二郎不得不改了名字,她急忙从包袱里摸出一把青色竹笛来,双手递过去,道:“这是二郎的东西,你能不能帮我问问,看是否有人相认?”   只要见了竹笛,二郎便知道是她来找他了,只要二郎在王府,定然会想办法与她见面的。   护卫看着那竹笛犹豫起来。   魏王府一直有人虎视眈眈,这姑娘的身份不明,还拿了只情况不明的笛子来,南护卫长早就吩咐过,不许任何陌生人进府,这陌生姑娘的东西,更不可拿到府内去。   “姑娘,我们王府之中,除了殿下,无人会吹笛子,不必多此一举了。”   说完,护卫郑重地拱了拱手,请方桃速速离开。 第6章   方桃茫然无措失魂落魄地游走在大街上。   她一个月来坚定不移的念头落了空。   解救二郎的信念一直支撑着她从青阳镇赶到京都。   到了魏王府,她明明觉得距离二郎只有咫尺之遥时,却忽然得知,她的想法是可笑的臆测。   二郎到底被人掳去了哪里,她难以知道真相了,也许从此以后,她只能与二郎天涯相隔,再也寻不到他的下落。   方桃觉得心里突突疼得难受,大颗大颗的眼泪滚瓜似地落了下来。   她抹着眼泪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耳旁蓦然响起一声粗亮的断喝。   方桃六神无主地停了下来,眼里汪着泪抬头看去。   一个生了双桃花眼的年轻男人优哉游哉地骑在马背上,他穿着一身玄色轻甲,手里还漫不经心地转着条马鞭,后面两列骑着高头大马的兵卫紧跟着,看上去是他的随从。   男人勒停了马,正垂眼盯着她。   方桃赶紧拿帕子抹了抹泪,冲这位骑马的武官道歉。   方才她没有抬头看路,不小心走到了路中央,无意冲撞了对方。   方桃道歉完要走,那武官却立刻驱马走近,一跃翻下马背,问道:“姑娘,在哭什么?我是京城右武卫的人,姓吴,遇到了什么难题,寻人找物还是丢了银子?告诉我,我都能帮你。”   右武卫是做什么的,方桃不清楚,但对方能寻人,方桃心里突然生出一点点希望。   “吴大人,我找谢二郎。”   “哦?他长什么模样?”吴悠饶有兴趣地问。   为了方便吴大人寻到人,方桃仔仔细细比划着告诉他二郎的样子。   比她高将近一个头,身材清隽挺拔,肤色冷白,修眉凤眸,生得俊朗,是个读书人,有咳嗽体弱的毛病。   吴卫长吩咐随从记下来后,笑道:“姑娘要找的人,和我熟知的一个人倒是很像,不过他可不姓谢,定然不是你要找的人......姑娘是外乡人,如今住在何处?等到找到了人,我好着人去通知你一声。”   方桃对这位吴卫长心生感激,谢了又谢道:“我是城南万宝坊崔府的婢女。”   原来是崔府的婢女,吴悠笑眯眯道:“姑娘等着,明日我就亲自去府上给你送信。只是,我若去找你,得有你一样信物才好。”   方桃有些为难,她没什么可用的信物,就在她着急地翻看包袱时,吴悠指了指她手里的绣帕,道:“姑娘,这帕子很好,何不用它做信物?”   方桃点了点头。   这是个好主意,帕子上绣了一株歪歪扭扭的桃花,一看便是出自她之手,绝不会认错的。   她将帕子递给吴大人,感激地说:“大人只要差门房把帕子送来,我便知道是您找我了。”   夤夜空寂,玄鸢悄无声息在夜空掠过后不久,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堪堪停在魏王府前。   萧怀戬翻身下马,踏过一地寥落晦暗的月色,径直步入到书房中。   房内,南逍与李太医早已在等候。   待一阵沉重的闷咳逐渐归于平静时,李太医提着药箱上前,示意要为殿下请脉诊治。   李太医诊完脉,眉头拧起,脸色变得十分不妙。   在玉皇观时,殿下的旧疾已减轻许多,可自打回京后,病症却已和以前无异,甚至还有更加凶猛的势头。   李太医欲言又止。   魏王殿下近些日子一直呆在左武卫处理兵务,事必躬亲,劳累不已,身体已不堪重负。   “还请殿下爱惜身子,否则,病症发作时,定神丸又得加量了。”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凉玉扳指,淡淡道:“不必在意,即便爱惜,本王又能得延多久?”   李太医沉默未语,南逍听见这话,本要上前回禀事务,却脸色难堪,不想再张口。   萧怀戬冷冷瞥了他一眼。   南逍默默深吸口气平复心绪,拱手道:“主子,属下已查到了方姑娘的下落,她此前在客栈下榻,后来去了崔府做婢女,今日午后,方姑娘曾到魏王府,来找......谢二郎。”   寻找方桃的踪迹不可大张旗鼓以免引人注意,京都那么大,要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可谓难上加难,亏得主子工于丹青,南逍怀揣一副与真人几乎无别的画像暗自查访,不出三日便查到了方桃下榻的客栈。   之后打听过去,得知她牵着爱驴在崔府做婢女,至于到魏王府的事,守门的护卫虽不认得方桃,但将青竹笛的事汇报之后,南逍已确定无疑那就是方桃本人了。   话音落下,南逍抬眼看去,只见主子神色未起波澜,不过那指腹的冷玉扳指却悄然顿在原处,久久未再转动过。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挥手吩咐两人出去。   房门打开重又阖上。   寂然无声的书房内,烛火清清冷冷,萧怀戬沉默许久,突地勾唇重重冷嗤一声。   方桃愚笨,不识字的事果然没有骗他,凭她的脑袋,也根本没有看破他的秘密。   她到京都来,是为了寻找二郎。   稍微动一动脑子就能看出来,二郎明明抛弃了她,她竟天真到以为二郎是被胁迫到魏王府做文书,所以才千里迢迢来找他。   这世上,简直没有比她更蠢的人了。   晨曦未至时,崔府的厨房便已开始忙碌,寅时一刻,老侯爷要上朝议事,需备好丰盛的早食。   刚给主院送去早膳,其他院里的主子也要开始用饭,直忙了将近两个时辰,方桃才停下来歇口气。   崔二姑娘喜欢吃茉莉糕,周娘子亲自去姑娘院子送完回来后,发现方桃抱膝蹲在大灶炉旁边,双眼发愣盯着里头的余烬,早饭竟然一口未动。   不知这姑娘有什么心事,自打昨晚回来后就不大对劲,不过,周娘子没空关心她的情绪,她还有紧要事要做。   说来今日稀奇,魏王殿下竟然一大早便登门拜访,老侯爷不在府中,殿下去了二姑娘的院子,周娘子方才去送茉莉糕的时候,看到一对璧人坐在厅内说话,那魏王殿下竟还说想吃荷叶粥。   殿下是贵客,又是二姑娘的未婚夫,怎可怠慢,周娘子忙吩咐方桃去煮粥,还一个劲地叮嘱道:“煮好了你便送去,记得,荷叶粥清淡,要再放些糖霜。”   方桃神思不属地煮好粥,拎着食盒去了二姑娘的院子。   刚走到院门口,那食盒便被小玉接了过去。   以往提到院里的糕点饭食,都是厨房的人直接送至房内。   但今日魏王殿下在此,方桃是个外乡人,她本就不懂高门大院里的规矩,这会子看上去脸色不大好,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小玉担心她冲撞了贵人,便对她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送粥。”   方桃木然摇了摇头:“我不等了吧,午时过后我再来收食盒。”   小玉摇了摇手,小声道:“你先别走,殿下还从没和姑娘一起用过饭呢。殿下一向大方,今日你来送荷叶粥,肯定有赏的。我替你领了赏,待会把赏钱给你。”   没有了二郎的消息,方桃对于赏钱也不大在意了。   二姑娘的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还有许多绿油油的竹子,待小玉拎着食盒去了主房,她便倚在月洞门旁,双眼无神地盯着那丛竹子发呆。   房内,小玉将粥饭摆上,便规矩地退到小姐身旁伺候。   崔婉婉心情忐忑地看了一眼荷叶粥。   那粥看上去熬得不错,应当是可口的,不过,魏王殿下却盯着那碗粥,久久未动。   崔婉婉悄悄移目打量了一下殿下的神色。   他的脸色未变,看上去还是苍白温和的,只是,那双乌黑深邃的凤眸像是浸了冰霜,无端散发着冷幽寒意,冷不丁想起以前的事,崔婉婉一下子坐立不安起来。   她不自觉拧紧了绣帕,怯怯小声道:“殿下......怎么不尝尝?”   浅绿色的荷叶粥放在面前,粥碗是玉白名瓷,不再是玉皇观中那粗糙的竹根碗,丝丝袅袅的清香却依旧沁人心脾。   萧怀戬拿起调羹尝了一口,修挺长眉顿时拧起,脸色沉冷如覆寒霜。   “不堪入口,府中怎会有厨艺如此之差的厨娘?”   清冷质问的嗓音落下,崔婉婉的脸色顿时煞白不已。   她仓皇扶着桌沿起身,满脸歉意地说:“殿下息怒,我去找人将厨娘带来,为殿下赔罪。”   萧怀戬不置可否,只是冷冷道:“本王不需要赔罪,依你来看,该如何处置?”   这粥是方桃做的,当初人也是得到她允许进的府,虽说这是崔府的家婢,崔婉婉却也不敢忤逆了他的意思。   她想为方桃求情,可刚一张口便被冷漠地打断。   “如此粗手笨脚,留在府中有何用?”   方桃没领到赏钱,等到的却是被逐出府。   小玉满怀同情地送她到府外,悄摸递给她一封十两银子,道:“这是小姐送与你的,你在这里无亲无靠,还是回家去吧,这些银子留着在路上当盘缠。”   方桃推辞不过,眼泪汪汪地收下银子。   “替我谢谢崔姑娘。”   那十两银子可解燃眉之急,崔姑娘与小玉的恩情,她不知是否还有报答之日。   走了很长一段路,方桃频频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崔府,沮丧难过的心里酸涩不已。   大灰驮着她走了二里路后,最后一抹晚霞落下,天色快要暗了。   不过,看着身旁笼罩在暮色里的街景,方桃突然想起一事来。   昨日那位吴大人说要帮她打听二郎的下落,还说要去崔府给她送信,可她如今已被逐出府,吴大人该怎么才能找到她?   她已给崔姑娘添了麻烦,此时绝不能再回崔府了。   不过,她认得现在所处的街道,正是她昨日经过的路,距离她遇到吴大人的那个路口不远。   方桃辨认了会儿方向,吆喝大灰掉头,向临近的路口走去。   不远处,一辆轻便低调的乌蓬马车放慢速度悄然跟在矮驴身后,一路未曾远离片刻。 第7章   方桃所去的路口,是两条南北东西方向长街的交汇之处。   周边商铺林立,摊贩聚集,京都没有宵禁,即便到了,依然人流如织,络绎不绝。   方桃从驴背上一骨碌爬下。   她刚往路口北边的方向望了一眼,便恰好看见几匹高头大马慢悠悠朝这边走来。   而为首的,赫然正是那位吴大人。   方桃没想到自己这样幸运,竟真得等来了吴大人,她赶紧牵着大灰上前,用力朝高坐马背的大人挥手:“吴大人,是我,方桃......”   吴悠看见她,桃花眼惊喜得一亮。   他迅即勒停胯下骏马,长腿一跨从马背跃下,大步流星地朝方桃走来。   “吴大人,您找到二郎了吗?”等他走近了,方桃便迫不及待地问。   “方姑娘,我今日去崔府找你,听说你已经离开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吴悠勾唇一笑,垂眸直勾勾地盯着方桃,“我已差人开始遍寻全城,想来不久就有消息了,姑娘如今住在何处?有消息了,我也可着人通知你。”   方桃暂时无处可去,客栈价钱太贵,她有点不舍得花银子,若是能有个玉皇观一样可遮风挡雨又安全的住处便好了。   就在她踌躇不已时,突然听到吴大人好心地说:“方姑娘若是无处可去,不如暂且随我回府住下,一旦有了消息,也可及时知道。”   吴大人如此心善,方桃满怀感激地看着他。   她手脚勤快,能做粗活,去吴大人的府邸,还可以如在崔府一般做婢女干活,等待他找到二郎之前,她绝不会白白在他府内吃住。   方桃想了会儿,同意地点点头:“多谢吴大人......”   不过,还未说完,不远处传来一道如掺杂着冰刃的清冷嗓音,蓦然打断了她的话。   “吴悠,右武卫掌管京城宿卫,责任重大,此时正是巡防履职之时,怎可在此叙旧攀谈耽误要务?”   吴悠一怔,意外地抬头看去。   魏王殿下不知何时现身在此,他一身玄色大氅侧身立在不远处,苍白脸色如覆寒霜,那双眼睛锐利无比,意味不明冷飕飕地盯着他。   京城左、右武卫分别掌管城内南北宿卫,魏王殿下名义上统管左右武卫,实则只有左武卫在他麾下,右武卫则直接听命于皇上差遣调度。   不过,魏王殿下是他名义的顶头上司,吴悠不敢表面不敬,他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见过魏王殿下,卑职受教,这就去巡防。”   说要去巡防,吴悠却并没有立即驱马离开。   翻身上马前,他大步走至方桃身前,没忘记把吴府的住址告诉给她。   他压低声音道:“方姑娘,吴府就在万宝坊的右前街,距离崔府不远,不到一刻钟就能走到,本官会差人在府前等你。”   吴大人说完话,等着方桃回答。   但也不知怎么回事,这貌美的小娘子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自打她听见魏王殿下说话后,便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那道清冷的侧影,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原地。   吴悠恋恋不舍地瞥了几眼方桃,只得无奈拍马离开。   暮色四合,周边林立商铺灯笼高挂,这一处空间影影绰绰,明灭幽亮。   魏王殿下站在晦暗的阴影里,一身大氅隐藏了他清隽的身形。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那声音也分外清冷不似以往温和,出于直觉,方桃还是觉得他就是二郎。   方桃一手抓紧了大灰的套绳,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欣喜地盯着不远处,生怕大些声音会把人吓跑似的,小心翼翼唤道:“二郎?”   萧怀戬默然立在原处。   他没有作声,也没有否认。   在这沉默的短短片刻,方桃忽然松开套绳,提着裙摆脚步不稳地朝他飞奔跑来。   她跑得太快,几乎是扑到了他面前,最后一步踉跄了下,差点跌坐在地上。   袍摆宽袖被倏然而至的气流裹挟,荡起一抹冷漠的弧度,萧怀戬身形稳立未动,只是凤眸微敛,不辨情绪地看着她。   方桃咧开嘴角无声笑了起来。   她没有看错,眼前的人果真是二郎!   来不及想二郎为何会凭空出现在这里,方桃惊喜地差点说不出话来。   她仰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朝思暮想的脸庞,双手胡乱抓住他的衣袖,过了会儿,才一连声急切问道:“二郎,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很久,都快急死了,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饿受累?有没有被别人欺负......”   方桃自顾自说着,喜悦的眼泪情不自禁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她拿袖子抹着眼睛,突然如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毫不顾及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   萧怀戬只是垂眼静静瞧着她,始终一言未发。   过了许久,激动狂乱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方桃抹干脸上的泪,才发现,二郎的衣裳很华贵,脸色很疏离冷漠,他看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全然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打量一个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愣了愣,抓紧他衣袖的手指悄然一松,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她终于反应过来。   他不是二郎。   他是魏王殿下。   方才她已亲耳听到,那位吴大人向他行礼时称呼他魏王殿下,绝不会有错。   方桃眼里汪着泪,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只是见识少,可她并不傻,她只是一时没有想到,二郎会是个虚假的名字,寒门学子会是个虚假的身份。   可是,她实在不明白,在玉皇观时,魏王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喜欢她的样子哄骗她?   他身份高贵,高高在上,又有婚约在身,而她只是一个乡野村姑,没有任何值得图谋的地方。   即便他对她没有脉脉温情,她也一样会救他的命,照顾他直到痊愈。   她不怕苦累,只恨一片真心错付,被人骗得团团转。   半晌后,对方闭口未言,全然没有任何悔过惭愧的模样,方桃心里一点隐隐的期待落了空。   他根本不屑于解释,真相如此明白易懂,只是她不懂人心复杂难辨,太蠢了而已。   方桃咬紧了唇,转身大步向大灰走去。   她虽情深义重,但拿得起,也放得下。   过去以往就当被狗咬了,如今大梦醒来,剩下的日子,她还得自己好好过。   萧怀戬默然立在原处,长指缓缓摩挲着掌间冷玉。   他已做好了方桃会如乡野村妇般歇斯底里哭闹质问的准备。   可没想到,方桃抹干眼泪看了他几眼后,便头也不回地牵着那头矮驴走了。   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便快要消失在朦胧夜色中。   等了片刻,那愈行愈远的纤细身影依然十分决绝,方桃没有半分要回头的意思,萧怀戬神色一凛,沉冷无波的凤眸,霎时浪涛翻涌起来。   方桃走了没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转眼间,魏王殿下修长挺拔的身形横亘在她前方。   玄色大氅被遽然拂过的劲风荡起,方桃听到他嗓音幽冷地说:“站住,跟我回府。”   方桃瞥了他一眼,全然没有理会他的命令。   他骗了她,她就当二郎死了,不,她就当二郎从来没有存在过。   这位魏王殿下不是二郎,她跟他没有任何瓜葛,为何要跟他回府?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想见到他。   方桃麻利地爬上驴背,扯了扯套绳,大灰听命掉头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可刚走没几步,大灰脖子上的套绳被一双刚劲修长的大手抓住,萧怀戬大步走近,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从驴背上拎了下来。   萧怀戬垂眸死死盯着方桃,脸色如覆寒霜。   方桃以前对他言听计从,忠心爱慕,此时竟然对他不理不睬,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当真是不知死活。   狗魏王钳住她腰身的力道毫不客气,方桃被勒得生疼。   她心中的怒火腾得窜到头顶,拳打脚踢挣扎了一阵不顶用,便低下脑袋,对着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只听背后一声闷哼,那只紧箍她的长臂终于松开,方桃趁机逃离几步,眼里的怒意却丝毫未消。   这位狗殿下伪诈寡情也就罢了,她此时离开,他竟还敢这样对她!   方桃动作飞快地去摸驴背上的褡裢,转眼间取出一把小巧的弓箭来。   她拉开弓弦,铁质箭尖稳稳对准萧怀戬的胸膛,大声道:“让开!别拦着我!”   那长臂上被咬出一口整齐的牙印,血痕斑斑,萧怀戬虚虚抚摸下伤处,唇边泛起一抹冷笑。   他掸了掸衣袖,一步一步走近,对方桃拉满的弓弦浑不在意。   狗魏王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稳步走过来,直到箭簇距离他几乎不足半寸时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方桃只是想拿箭吓唬他离开,可他这副不怕死的模样,让她一下子有点慌神。   她攥紧弓身,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你......你别过来,否则我真拉弓了!”   萧怀戬步步逼近,垂眸盯着她的脸,声音像浸过冰雪:“方桃,射杀本王,你想死吗?”   方桃死死咬住唇。   她不想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   她已经失去了二郎,她不想连自己的命也丢掉。   方桃拉弓的右手微微发颤,硬着头皮与那双锐利冰冷的凤眸对视。   片刻后,她勉强定了定神,道:“你放我走,别拦着我,我就当不认识你,不会再找你了。”   吴悠给她留了府邸位置,她现在要走,定然是想要去投奔他。   萧怀戬冷冷嗤笑一声,俯身靠近她耳畔。   “乖乖听话,跟我走,”明明他的嗓音很温和,说出的话却让人忍不住毛发倒竖,肌骨生寒,“否则本王便把你和你的驴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第8章   方桃被一队挎着寒兵利刃的兵卫带进了魏王府。   魏王府很大,沉沉夜色下,灯笼散发着幽亮明灭的光线,高墙玄瓦,青石地面,处处散发着清冷瘆人的寒意,   兵卫们在府门处停下后,留有一人在前头带路。   方桃牵着大灰胆战心惊地边走边打量着,直走了许久,到了一个大院子外,带路的人停下,示意她到了。   “姑娘先在院里稍等片刻,殿下一会儿就过来。”   方桃忐忑不安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栽了许多绿竹的院子,晚风拂过,黑黝黝的竹叶鬼魅似地来回晃动,发出不详的沙沙声响。   方桃下意识紧贴大灰站着,大灰热乎乎地喘着气,带给她几分安全感。   等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方桃转头过去,看见一个腰间佩剑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男子大手按着刀柄,幽冷光线下,剑鞘折射出让人望而生畏的闪亮寒光。   男子愈走愈近,方桃手指有些发颤地攥紧大灰的缰绳,警惕地盯着对方,问道:“你要干什么?”   那人连话也没答,而是一把抓住大灰的缰绳,想要把它牵走。   那是她的驴,虽是怕他要杀人,方桃还是急忙拽紧绳套,道:“你不能牵走大灰,这是我一手养大的驴,是我的。”   那男子动作微微一顿,抬头朝院门处看了一眼,随即放开缰绳,拱手道:“殿下。”   方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狗魏王依然一身玄色大氅,负手立在院门处,清冷夜色下,他脸色苍白得犹如冷雪,不见一点血色。   “方桃。”   他开口,只是淡淡唤了她的名字,却莫名有一股凛厉迫人的气势,是在警告她最好乖乖听话。   方桃含泪摸了摸大灰的耳朵,万分不舍地把缰绳递了出去。   “求求你,别杀大灰。”   看着大灰被人牵走,方桃抹了抹眼泪,低声下气地向魏王殿下哀求。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只要你按本王的吩咐行事,本王自然不会与你一般计较。”   方桃听话地点了点头,默默小声啜泣着。   经过她身旁时,萧怀戬顿住脚步,淡声道:“本王不喜欢人哭哭啼啼。”   方桃赶紧擦干眼泪。   院里的正房内亮着两盏灯,灯火晦暗而幽冷,桌案上,一张写满黑字的白纸放在上面。   方桃不认识几个字,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正在她想要多问几句时,听到魏王毫无耐心地催促道:“签字画押。”   方桃咬了咬唇,欲哭无泪。   魏王不是二郎,他行事强横霸道,不容多言,她与大灰的小命都攥在他手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方桃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纸,伸出手指沾了点红泥,不情不愿得在上面按上一个醒目而刺眼的红指印。   签了卖身死契后,方桃便成了魏王府可以任意处置的婢女。   待那死契上的墨迹干涸,萧怀戬沉冷如霜的脸色稍稍有些缓和。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契约,吩咐人收好,淡声道:“从今往后,你便侍奉在本王身侧,没有本王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被逼着签下契约,方桃心里本就有郁气,一听到这话,一股怒火不受控制得从心底直窜到了头顶。   不管怎么说,她对这位魏王殿下,是有过救命之恩的。   他半点不知报答救命恩情,还无耻得用计把她逐出崔府,想是担心崔姑娘知道他曾与一个乡野村姑纠缠不清过吧?   他负心薄情蓄意欺瞒令人不耻,还这样忘恩负义,实在是个卑鄙小人!   方桃压不住心里的怒气,也暂时忘记了对他的畏惧,她盯着眼前矜贵冷漠的男人,气愤地大声质问:“我既没有纠缠你,也没有想要回报,以前的事我就当从来没发生过,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为什么不肯放我走,凭什么非要把我拘在这里?”   玉皇观的事,她说当做没发生过,就是如此么?   萧怀戬冷飕飕睨着她,目光锐利如刃。   “本王想这样,便可以这样,你有委屈?”   他是高高在上的魏王殿下,权势煊赫,手握她与大灰的生杀大权,自然可以为所欲为,方桃想起他府邸护卫的寒冷兵刃,气焰顿时矮了下来。   担心大灰先死在他手里,方桃勉强忍住心中愤懑怒火,过了许久,低下头闷声道:“没有。”   她看上去是低头服软,脖子却倔强地梗着,萧怀戬目光沉沉盯着她,冷笑着道:“本王身边从不留婢女服侍,留你在王府,已是善心大发,破例为之。”   方桃默默咬紧了唇,眼泪在眼眶里一圈圈打着转。   她才不想要狗魏王这样的破例。   她不敢再出口顶撞,便只好在心里狠狠骂了他一句。   方桃偷偷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突地想起刚才那不知道什么用处的签字画押。   就算那是卖身契,她也不打算认下,她不可能留在王府当一辈子婢女,她在世上还有亲人,姑母一家远在林州,是她想要奔赴的去处。   方桃壮起胆子打量了几眼那坐在上首气定神闲的狗魏王,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王府?我还要去找我的姑母。”   她的姑母一家在林州,萧怀戬一直记得。   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里的凉玉扳指,嗓音冷冷道:“林州那么大,距离京都又远,你还不知他们的住处,怎可去莽撞寻亲?”   方桃不同意地摇了摇头。   她想要去寻亲,无论路途多远多难都会去的,只要狗魏王愿意放她走,她翌日便可以出发。   方桃咬住唇,语气硬邦邦道:“这不用你管。”   方桃是个犟驴似的脾气,逼她太急便会撂蹄子添乱,萧怀戬目光幽幽地睨着她,若有所思地沉默起来。   过了许久,方桃低着头,听到耳畔传来狗魏王的声音。   他的嗓音依然是幽冷的,说出的话却意外地温和体贴。   “你且安心住在府中,本王会差人去打听你姑母一家在林州的下落,待打探清楚,便允你去探亲。” 第9章   狗魏王承诺帮她寻亲,还允许她去探亲,还算他是良心未泯。   方桃暂且忍辱负重得在王府做起了婢女,等着他有朝一日兑现诺言。   魏王府与崔府不同,主子只有狗魏王一个。   府里除了管家冯公公,仆妇婢女很少,负责洒扫、浣洗和饭食的下人统共算起来,也只有区区十人。   不过,那些守门的都挎着冷冰冰的长刀,看上去与寻常护院不同,也不知还有没有许多和他们一样的守卫藏在暗处。   但是,狗魏王的府邸虽然下人少,进出府邸要求却是十分严格的。   所有人进出都要凭王府令牌,也就是说,不经狗魏王允许,府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也飞不进来。   方桃有几次走到了府门处,只是往府门外看了几眼,便被护卫毫不留情地赶了回来。   如是过了几日,对魏王府有所了解后,方桃却有一事大惑不解。   狗魏王逼她留在府里,还说过要她在身侧侍奉,可他天天早出晚归,不知去忙什么,也没使唤过她,似乎已忘记了她的存在。   狗魏王没有吩咐她干活,方桃自然求之不得,她闲来无事可做,见到管家冯公公时,便求他让她去看一看她的驴。   “姑娘的驴养在马棚,每日都有人喂养,殿下喜欢洁净,姑娘看驴可以,切记不可把驴牵到院子里。”   冯公公大约五十多岁,手里拿着一根拂尘,说话也和气,比狗魏王好多了。   方桃谨记他的话,时常去马棚看大灰几眼,不耽搁太久,看一会儿便回到主院来。   她住在主院的东厢房,这院落很大,有正殿,有厢房,也是狗魏王的住处。   狗魏王除了不许她踏进他的书房半步,也不许她随意进入他的寝房外,魏王府的其他地方,她都可以去看一看。   王府后面有一片偌大的花园,可以去马棚看大灰后,方桃便偶尔去花园转一转,想找一找有没有大灰爱吃的油葫芦草。   魏王府的花园很大,花开得姹紫嫣红的,有许多她都没见过。   不过,去了两回后,她终于发现,花园里一丛绿油油的杂草长势不错,虽不是油葫芦草,也应当是大灰爱吃的。   方桃家虽是猎户,家里还有八亩农田。   她从小跟着爹娘学过打猎种田,知道那些杂草一旦繁盛起来,就会吸干那些花的养料,争食花的地盘了。   她若是除了这些草,既可以喂驴,又对花儿好,实在一举两得。   方桃足足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薅干净那些杂草,之后用筐装了,高高兴兴地抱去马棚喂了驴。   那天大灰被狗魏王威胁过,方桃担心它受了惊,直亲眼看着大灰欢快地把那些杂草吃干净,她才安抚似地捋了捋驴耳朵,心满意足地甩着两只沾满草汁泥土的手回去。   不过,还未回到住处,半道上便迎面遇到了萧怀戬。   方桃心里头咯噔一声。   狗魏王沉着一张苍白阴郁的脸,那件月白色的,有几分显得他温润如玉的大氅,也丝毫掩盖不了他身上山雨欲来的怒气。   他脸色阴沉地盯着方桃,语调冷飕飕道:“你做了什么好事?”   听他的语气,分明是打算要找茬罚人,方桃茫然不知犯了什么错,心里头却愤懑起来。   婢女的活狗魏王根本没有安排她做,她却一点儿都没有偷懒闲着。   她整整忙了一个下午清理杂草,不知哪里惹怒了他?   方桃郁闷地搓了搓手上的泥。   狗魏王就那样阴恻恻看着她,她干脆低着头不说话。   萧怀戬看着她丝毫不知悔改的模样,咬牙冷笑一声:“拿本王金贵的竹兰草喂驴,方桃,你是不是存心报复本王?”   什么是竹兰草,方桃根本没听说过。   她只知道山坡上长满了野草,田地里也有野草,那些野草有的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有的干脆什么花也不开,从发芽到枯黄,都是一株草的模样。   它们不金贵,用处却很大,可以喂牲口,也可以晒干了编成草垫褥席,有的还可以搓麻绳,她曾经还用野草做了一顶草帽,凉快又实用。   “你的驴吃了本王的竹兰草,也就不必养着了,宰了它,省得再惹本王心烦。”   狗魏王话音落下,方桃大惊失色地看着他。   他眸底怒意翻滚,脸色差得能吃人,看样子似乎已打算把大灰剥皮抽筋。   方桃心里又恨又怕,那金贵的杂草是她割了喂驴的,是她闯了祸,不能连累大灰。   她赶紧低头诚心诚意地求饶道歉:“对不起,殿下,我不认识兰草,你要罚就罚我吧,别宰大灰。”   她这次认错态度倒算是乖巧知趣,只是内心难辨是否有报复的念头。   萧怀戬冷哼一声,垂眸间瞥见她手掌甲缝里的脏泥,嫌弃地别过脸去。   “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到本王房里来领罚!”   他冷冷吩咐完,生怕那些脏泥沾到他身上似的,一甩袍袖大步离开。   要受什么样的罚,方桃心里十分没底。   不过,看到狗魏王一脸嫌弃的表情,她不服气得在心里暗暗唾骂了一番。   当初他在玉皇观养伤时,她每日给他擦洗穿衣,喂水喂饭,还要里里外外地打扫房院,那时候她这双手也常沾了草屑泥灰,他可不是这等模样!   不过,担心狗魏王万一嫌她脏污了眼睛会将处罚加倍,方桃认认真真泡了两刻多钟的澡,每个指甲缝都用澡豆洗了又洗,手指头差点搓掉了一层皮。   穿好衣裳,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还湿漉漉的。   怕狗魏王等急了罚人,方桃便拿帕子将头发擦得半干不干的,简单绑成一条辫子,忐忑不安得快步去了正房。   夕阳刚刚落下,晚霞也散尽了。   暮色朦胧降下,房里的灯散发着冷幽的亮光。   方桃到的时候,狗魏王正在用晚膳。   一眼瞧去,那晚膳菜肴精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方桃默默站在门口,等他用完晚膳后发落她。   萧怀戬胃口一向不怎么好,各样菜肴只用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不过,方桃身为婢女却分外没有眼色,像截木头桩子似地站着那里,也不知应当为主子盛粥布菜。   萧怀戬凉飕飕地睨了她一眼半湿未干的发辫,右手不自觉抬起,又暗自顿在了远处。   晚膳有一碗荷叶粥,萧怀戬顺势抬手拿起调羹尝了一口。   厨娘做的,明明看上去不错,味道却不甚可口,他把粥推到一旁,冷声道:“去熬一碗荷叶粥来。”   房里没有别人,这话自然是吩咐方桃的。   方桃悄悄抬眼瞧了下桌子上那碗荷叶粥。   清淡的黄澄澄粥饭,上面撒了几粒红色的枸杞,看上去又糯又甜,比她熬得好多了。   狗魏王不比二郎,看上去便是个挑剔难伺候的,现如今他捏着她的小命,方桃不想因为熬的粥不好吃再被罪加一等。   方桃揪了揪衣袖,小声嘀咕道:“我不会熬荷叶粥。”   她回话的声音虽小,萧怀戬听得却一清二楚,他微微眯起凤眸盯着方桃,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以前在观中,她几乎每天都要给他熬荷叶粥,现在竟然当着他的面说自己不会熬粥,当他失忆了不成?   她胆敢欺瞒顶撞,出言不自称奴婢,回话时不下跪磕头,萧怀戬觉得,他这几日忙于兵务,实在是纵容了她。   是该让方桃好好学学规矩礼仪,认清她自己的婢女身份才好。   萧怀戬无声嗤笑,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你再说一遍试试?”   方桃审时度势,去熬了粥。   不过,那荷叶粥端来,狗魏王只吃了两口便放下调羹,语调冷冷地奚落道:“还是不堪入口!”   方桃低着头,不敢出声。   用完饭,萧怀戬拿了一本画着花草的书册扔到她面前,道:“一个时辰内,把上面的花草认全了,若是再乱动府里一根草叶,本王就让你的驴陪葬!”   那册子上的花草画得倒是栩栩如生,跟真花真草一样,只是花草下面还写着许多字,有的似乎是花草的名字,有的则写了好几行小字。   方桃根本不认得几个。   狗魏王不仅要她当场记住,还说一个时辰内要考教她,方桃艰难地捧着那本册子,简直比捧了一块石头还重。   方桃皱眉咬唇看书,半天也没翻动一页。   萧怀戬冷眼旁观了许久,实在忍受不了她抓耳挠腮的蠢笨模样。   “过来,本王教你一遍!”   方桃不想让狗魏王教她。   他沉着脸,一看便是没有耐心的模样,说不定还会斥责她。   不过,大灰差点要被剥皮了,狗魏王的命令不能拒绝。   方桃顶着他冷飕飕的视线,抱着书,磨磨蹭蹭坐到他身旁。   出乎意料得是,狗魏王竟然难得有几分耐心。   他将书册上的牡丹、兰花、玉兰、梅花、雪莲等读了一遍,道:“上面为图,下面为字,若是一时记不得字,就先把图记好了。”   方桃受教般点点头。   牡丹兰花雪莲这些稀罕的花她没见过,可玉兰梅花她可是认得的。   当翻过几页,画册中出现一副栩栩如生的山中桃林时,方桃不由开心地咧开嘴角,手指点住那画旁的字,抢着答道:“我认识这个,这是桃花。”   方桃答完,有些得意地点了点脑袋。   桃花她自小就认得,桃花村有许多桃花树,她家院子里也有种了好几株,当初去玉皇观的路上,还经过好大一片桃花林呢!   方桃的唇角翘起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萧怀戬却默了默,侧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方桃说过不识字,那封锦信她读过,应当并不清楚其中内容,可难保有朝一日她想起其中只言片语。   她的脑子笨,若塞上些别的东西,想必连只言片语都不会记起来了。   当初他亲笔画这副桃林时,还在旁边抄录了一首诗。   “这首诗,你会读吗?”方桃垂眸仔细地看着好看的桃林画时,听到狗魏王突然这样问她。   那画旁是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方桃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其他的字虽是横平竖直的,但她不认识。   她低头扫了几眼,干脆地摇了摇头:“不会。”   萧怀戬抬手点着那首诗,一字一句温声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1)   读完,他微微勾起唇角,道:“记下了吗?”   方桃愣了愣,茫然地看着他,“才读了一遍,我哪里会记得?”   如此简单易记,三岁幼儿都会背的诗,她却一点儿也记不住,萧怀戬冷冷盯了她片刻,“本王再读一遍,你仔细听好,用心记下。”   又读了三遍,方桃还是一个字也没记住。   萧怀戬耐心告罄,沉着脸斥道:“给你半刻钟,若是再背不下来,休怪本王责罚。”   半刻钟就要她背下来,这分明是为难人,方桃气呼呼抿紧了唇。   不过,好在狗魏王说完话便起身一甩袍袖走了出去,有个什么将军前来求见,他需得暂时离开一会儿,没时间一直盯着她。   方桃咬紧了唇,趁他离开时暗暗瞪了他好几眼。   方才狗魏王便逼着她读字识图,这下又要她背这些东西,一定是要借机惩罚她和大灰。   方桃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小字便觉得头疼,更不要提背下这些拗口的东西。   这种受罚实在折磨,她宁愿去砍柴捉鱼,喂驴种菜。   方桃记不住诗,脑袋却胡思乱想起来。   这诗里只提了桃花,怎么不提桃树?   明明应该种树,才能开出桃花来,那桃树种下后,次年就会开花,可要等三年才会结桃子,结了桃子就好了,水灵灵的桃子,是她最爱吃的,咔嚓咬上一口,又甜又脆。   不过,这诗也有些莫名其妙,提了桃花,为什么不提石榴呢?   石榴也很好啊,她以前种过一棵石榴树,第二年就开花结果,好几个红彤彤的石榴,把枝条都压弯了,不过,有一个被虫子咬坏了,她暗自可惜了好久......   萧怀戬去而复返时,看到方桃枕在他的书草画册上睡了过去。   她的脑袋搁在翻开的画页上,打着轻微的鼾声,红艳的唇微微张开,口水洇湿了那副桃花图。   萧怀戬冷眸盯着她,脸色沉冷如覆冰霜。   方桃被一股劲霸的力道摇醒时,睁眼便对上狗魏王那张阴沉得快拧出水的脸。   他拧眉盯着那被糟蹋的画,眼神可怕得简直要吃人。   方桃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赶紧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狗魏王看上去要发火,方桃欲哭无泪手足无措。   这回又犯了错,此时必然又要罪加一等了,说不定她和大灰都要被剥皮。   想及她与大灰岌岌可危的性命,方桃不由鼻子一酸,拿袖子抹着眼睛,也顾不上狗魏王不喜欢哭哭啼啼,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那诗太难背了,我一背诗就犯困......”   萧怀戬盯着她,烦躁地按了按额角。   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她却先扯着嗓子哭了起来,那哭声牵动着他的额角,神经突突跳动得直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不耐烦地冷声道:“再哭,本王就把你和你的驴切成肉条喂鹰!”   魏王府是有一只黑翅膀的鹰的,又大又凶,方桃见过几回,它的鹰嘴尖利,爪子也带着锋利的钩子,是个猛禽,方桃毫不怀疑它会吃肉。   方桃抹了抹眼泪,连哭也不敢哭了。   萧怀戬命她面壁而立,边罚站边背记诗篇。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桃终于磕磕巴巴背完诗,又将那些花草认了个七七八八后,夜色深沉,已到了半夜时分。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待她还算流利地背完了诗后,萧怀戬揉着额角,冷冷瞥了她一眼:“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狗魏王虽是这样说,脸色却变得和缓许多,方桃心头终于稍稍一松,小心翼翼问道:“殿下,你能饶了大灰了吧?”   萧怀戬冷哼一声算是回答。   方桃放心地舒了口气。   这处罚勉强翻过篇章,她与大灰总算躲过了一劫。   方桃偷偷打量了几眼狗魏王的脸色。   在魏王府做了好几日婢女,平日是见不到这位狗殿下的,进出魏王府需要令牌,没有狗殿下允许,根本没法出府,此时狗魏王难得没有冷脸,方桃学了一点察言观色的本领,便趁此向他求情:“殿下,我想出府一趟。”   那画册上的口水已晾干,萧怀戬嫌恶地覆上封皮,闻言漫不经心地问:“出府做什么?”   狗魏王不容欺瞒,方桃一五一十如实道:“我那日请吴大人帮我找人,现在不必找了,我要去告诉他一声,还要谢他的好意。”   这是人之常情,再者,那位吴大人看上去是狗魏王的属下,狗魏王应该不会不同意。   方桃说完,十分期待地等着狗魏王点头恩准。   谁知,他竟然沉默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没有开口。   半晌后,方桃听见他凉薄而阴郁的声音传来。   “去廊檐下面壁自悔,静思己过,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回房睡觉!” 第10章   方桃不知怎么又惹怒了狗魏王。   他冷着脸说完便拂袖去了书房,她只得按照他的吩咐,去殿外的廊檐下面壁罚站。   书房内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道持卷读书的沉冷身影,方桃盯着狗魏王的影子,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有凉意,穿堂风没停下来过,窗前黑黝黝的竹子一直飒飒作响,声音惹人生烦。   方桃倒是不怎么怕黑,只是这竹声让她不觉想起了玉皇观里的竹林。   魏王府的瘦竹子好看,但中看不中用,玉皇观竹林里的竹子粗壮结实,用处多样。   她曾用那竹子做了几个竹碗,编了两个竹筐,二郎在那里养病时,她还为他削了一只青竹笛。   想到那只竹笛,方桃便气不打一处来,狗魏王方才莫名其妙发怒罚她,定然是因为她提起出府的事。   玉皇观养病时他伪装得温情脉脉,恢复身份后便变了脸,表面看上去他还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可是在她面前,他根本不屑掩饰地暴露恶劣本质。   方桃暗自咬了咬唇,心中愤懑不已。   她猜到了狗魏王发怒的原因,却不想这么快去磕头认罪,就算她签契成了王府奴婢,也万没有连府门都不能踏出一步的道理,她又不是泥土捏的,肚里也有几分脾性。   魏王府寂静无声,月亮从柳梢转到了中天。   方桃背诗本就费了不少脑筋体力,头发还潮乎乎地贴在脑袋上,这会儿被罚站了大半个晚上,只觉腰酸背痛,头脑发胀,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腿脚都快没了力气。   狗魏王倒是自在,舒舒服服地坐在书房里,方桃看了眼他映在窗纸上岿然不动的身影,料定他不会注意到外面,便偷偷摸摸靠着墙壁席地坐下。   廊檐下是青石地,冷冰冰的,穿堂风吹过来,只穿着薄衫的身子冷意上涌。   但方桃顾不上许多,能休息一下酸麻的腿脚就是好的。   她本想拢紧衣衫靠在墙上歇息片刻便起身,奈何眼皮像是压了一座石山,朦朦胧胧阖上后,却怎么也不想再睁开。   靠在这里真是舒服。   方桃迷糊着揉了揉腿脚,身子却似乎不受控制地晃晃悠悠飞了起来。   飞起来真好啊,飞得又高又快,像只自由的鸟儿。   方桃伸展双臂,突然像是长出了翅膀,她拍了拍翅膀,就飞到了自己的家。   她的家还在,爹娘都还活着,院子里的桃花树开得灿烂若霞,大灰还是个小驴驹,在院子里撒着欢吃草。   娘看到她回来,埋怨地笑着说:“桃子,又跑去哪里玩啦?这么久都不知道回家......”   方桃又惊又喜,忍不住咧嘴嚎啕大哭,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可她忽地记起,不能哭出声,有人会把她和大灰切成肉条喂鹰......   方桃撇了撇嘴,委屈地喊:“娘......”   书房内,萧怀戬等得久了,啪的一声将兵册扔到书案上,烦躁不已地揉着额角。   他的耐心有限。   方才他对方桃的态度实在太过温和,才让她得寸进尺。   若她再不知悔改,拒不认错,他就得让她知道,身为王府婢女,到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夜风一阵阵吹过,外面的竹叶鬼魅似得沙沙作响。   晦暗夜空,月亮不知何时没入云中,蛇形闪电突地炸裂般闪过,一刹那照亮了浓重的夜色。   闪电来势汹汹,眼看一场大雨就会落下。   萧怀戬拧眉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黑黝黝的廊檐下,方桃没有面壁而立,而是靠在墙角缩成一团,闭眸睡了过去。   萧怀戬脸色霎时如覆寒霜。   他大步走近,沉着脸命令:“方桃,起来!”   方桃耷拉着脑袋,对他的话全无反应。   萧怀戬皱起眉头,撩袍在她身前蹲下。   他伸出长指推了推她的脸,冷声道:“方桃......”   话未说完,他蓦然停了下来。   方桃起了烧热,脸颊烫得简直能煮鸡蛋。   方桃做了一个纷乱又漫长的梦。   她好像回了家,又好像还在京都,她与大灰一会儿在赶路,一会儿又被赶进一个暗无天日的院子里。   方桃的身子始终轻飘飘的。   不知何时,身子一沉挨到了床上,那床褥又柔软又暖和,不再是冷冰冰的青石地板和墙壁,她害怕床褥消失不见,便下意识紧紧攥在手心里,暂时放心地任自己沉入梦乡。   待李太医把完脉后,萧怀戬沉着脸抽出自己被攥紧的衣袖,道:“她怎么样?”   “回殿下,染上风寒,起了烧热,并无大碍,只是......”   殿下眉头紧皱,那阴郁沉忧的神色是从未见过的,李序有些意外得多看了几眼。   “方姑娘并非只是受凉,微臣把脉,发现她心中惊惧,心神不稳,她之所以会受凉发热,也是因惊惧引起。除了退热外,微臣会给她开一道安神去惊的方子。”   萧怀戬脸色沉了沉。   方桃并非柔弱的京都贵女,她自小打猎种田,下潭捉鱼,体魄结实,骑驴赶了上千里路都未生过病,怎地才做了婢女没几日就病了?   惊惧,她胆子不小,有何惊惧之处?   不过是吓她一吓要杀了她和她的驴,就怕成这样?   萧怀戬思忖着,劲挺长指却突然紧攥成拳。   下一刻,苍白额角渗出豆大的冷汗,他低头掩唇闷咳起来。   半晌后,待剧烈的喘息平复下来,他面无表情地服下一枚定神丸,道:“吃了安神药,什么时候能好转?”   “若是慢的话,要养上半月有余。”   方才殿下的余毒之症发作已是寻常,李序回过话,照例请脉复诊病症。   萧怀戬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掌中冷玉扳指,语调沉沉道:“有没有快点好的法子?”   李序诊过脉,却有些奇怪地拧起了眉头。   “回殿下,为方姑娘换个环境,好得会快一些。只是,殿下的症状,似乎比之前好了些。”   余毒之症反复无常,萧怀戬不以为意,不过他盯着榻上的方桃,唇畔现出森森冷笑。   她是服侍他的婢女,现在倒好,还没尽婢女本分,就要在府里养起病来,给他平添许多麻烦。   怡园景致怡人,又有教导丫鬟规矩礼仪的嬷嬷,养病之余还可学针织女红。   方桃笨手笨脚,不懂规矩,眼不见心不烦,明日一早便派人把她送过去。 第11章   次日,方桃喝了一碗黑乎乎的苦口汤药,风寒的症状稍稍好转一些后,便连同大灰一起被送进了一处园子。   那园子又宽敞又精致,草木葱郁,亭台遍布,流水潺潺,院子错落有致,大得根本一眼望不到头,比方桃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好看。   听送她的人说,这个地方叫怡园,是国公府谢家的园子,魏王殿下把她送到这里来,是要等她病好后,在此学习婢女应会的规矩礼仪。   国公府是做什么的,方桃不清楚,但有这么大园子的人家,想必也是有权势的。   进园后,方桃和她的驴住在东北角一处闲置的小院子里。   这院子只有三间房屋一间驴棚,和农家小院极像,位置偏僻而安静,少有人来。   自打住到这里后,一连数日,除了每天有个仆妇给她送药送饭喂驴,方桃未曾见过别人。   方桃身体底子好,这院子和她老家的院子很像,她住得习惯,不用面对狗魏王的冷脸,心头也轻快,没过几日,风寒便痊愈了。   这天她起了个大早。   晨光熹微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大灰还没吃草料,方桃抱了一堆秸秆喂驴时,突然听见一阵陌生的脚步声走近。   院门很快被人拍响,方桃应声去开门,看见对方是个面色严肃的长脸嬷嬷。   还没等方桃打招呼,那嬷嬷眼神严厉地上下打量她几眼,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去换一身衣裳,身为王府婢女,衣着要体面些才是!”   方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她穿得是粗布土衣,上身一件暗青色窄袖对襟薄衫,袖口高高挽起,下面是一条方便干活的褐黄色撒花束腿裤,这是她在老家时常穿的衣着,虽说衣料粗糙,样式难看,但却很方便扫地喂驴。   方桃拍了拍衣摆处的草屑,不想换下自己习惯穿的衣裳。   不过长脸嬷嬷的眼神刀子似地冷冷打量着她,想起狗魏王沉着冷脸要她用心学规矩的吩咐,方桃磨蹭片刻,还是不情不愿地换下粗布短衫长裤,穿上了桃色的襦衫长裙。   这衣裳是刚到怡园时发下来的,她嫌繁复麻烦不便喂驴,还未曾穿过。   方桃换好衣裳后,便要去学习规矩礼仪。   授学的地方在一处花厅。   方桃随着嬷嬷去了后才发现,除了她,花厅里还有十多个新来的丫鬟。   这些丫鬟看上去和她年岁差不多,都穿着和她一样的衣裳,几人站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待她和嬷嬷一走近,便都立刻乖乖闭嘴站回了原处。   长脸嬷嬷让婢女们站成一排,一个一个按顺序向众人介绍自己的姓名来历。   丫鬟们无论家境如何,都是在京都长大的姑娘,个个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官话字正腔圆,方桃听得明白却不会讲。   她站在最边上,等其他丫鬟都说过之后,也学别人那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叫方桃,我的家在安州乐安县清水镇桃花村......”   方桃甫一开口,丫鬟们便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她说话时一大半乡音夹杂着不标准的官话,听起来不伦不类,含糊不清,实在惹人耻笑。   长脸嬷嬷听到方桃笨拙出丑的官话,稀疏的眉毛拧紧,立即扬起了手中戒尺。   啪啪啪接连三下,方桃肩头狠狠吃痛,疼得差点跳了起来。   “你身为王府婢女,务必要改掉乡音,学会讲官话,以后每讲一句乡话,就受一次戒尺,直到你改掉这个毛病为止!”长脸嬷嬷严厉地盯着方桃,拧眉出言告诫。   嬷嬷打起人来毫不留情,那把冷冰冰的墨色戒尺就是她的利器,方桃抿唇看了她一眼,忍气吞声地点了点头。   第一日要教授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规矩,嬷嬷面色严肃得缓缓扫视一圈厅内的丫鬟,道:“身为婢女,最当紧得是要谨遵吩咐,绝对不可顶撞忤逆主子,平日见到主子要屈膝行礼,若是重要日子,还要跪拜磕头请安。这些规矩是重中之重,望诸位牢记于心。”   说完,长脸嬷嬷亲自示范了屈膝行礼的要领,便令丫鬟们开始练习。   那屈膝行礼看上去十分简单,方桃依葫芦画瓢弯了弯膝盖,墨色戒尺冷不丁一下子敲到了她的腿窝处。   “膝盖微弯,不可超过足尖,上身挺直,低头,上颌微收,面带谦卑微笑。”   方桃摸了摸膝窝,烦闷地咬了咬唇,照做。   学完屈膝礼,又要练习跪拜磕头。   长脸嬷嬷手持戒尺站在上首冷冷观视,其他丫鬟都照着她的样子连磕了好几个头,方桃却直愣愣地杵在那里没动。   “为何不跪?”   方桃听见嬷嬷的质问,却抿紧了唇一声未吭。   这些狗屁规矩礼仪实在过分,屈膝行礼也就罢了,还要跪拜磕头,她长这么大,除了跪过爹娘,还从没跪过别人,同是一个脑袋两只眼睛,就因为狗魏王高高在上,威势迫人,她就得给他磕头下跪吗?   方桃沉默一会儿,梗着脖子硬邦邦道:“不会,也不想学。”   被毫不尊敬地顶撞,嬷嬷立时变了脸色。   不过,这次她手中的戒尺还未落下,便被方桃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再打我一次,我就还手了!”方桃睁大眼睛瞪着她,不客气地警告道。   方桃有一把子力气,嬷嬷挣扎几下无法撼动对方,手腕被攥得发疼,脸皮登时气得紫涨起来。   她训斥教导过许多丫鬟,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不听话的,像她这种年老又体面的嬷嬷,就算是大小姐和殿下来了,也要给她几分薄面的,现今当着一群新来的丫鬟的面,竟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丫头下了面子。   方桃松开手,嬷嬷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气得咬牙连声道:“你且等着,我管教不了你,看看大小姐能不能管教得了你!”   怡园的大小姐是谁,方桃不认识,但她今日打定了主意不跪,就算是狗魏王亲自来了,她也不会下跪磕头。   长脸嬷嬷气呼呼离去,没多久,带了大约七八个仆妇气势汹汹过来。   “大小姐吩咐了,既然你不想学磕头,就把院子里的花一盆一盆搬到院外去,再原样搬回来,要是有一盆弄坏了,今天就不必吃饭了!”   方桃咬唇打量了几眼那些虎视眈眈盯着她的仆妇,她们是那位大小姐的狗腿子,来为嬷嬷撑腰的,人数太多,她一个人显然打不过。   她不愿意顺从屈服,不代表她不会审时度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以后想顺顺当当离开这里,得先保住自己的命。   方桃一言未发,大步走到厅外去搬花。   整整一百多盆花,从中午搬到晚上,直到她咬牙将最后一盆花放回原处时,两条酸痛的胳膊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衫。   晚间,回到住处,方桃打了一盆水擦洗身子。   脱掉衣衫,往身上浇了几盆水,方桃不由龇牙咧嘴深吸了几口气。   那冷脸嬷嬷下手当真是狠,她的左肩自上斜下印着几条触目惊心的紫红尺痕,膝窝也被打得泛了青,身子一碰到水,便像伤口沾了盐一样疼得厉害。   洗完澡,方桃匆匆套上自己的粗布衣裳。   她今日得罪了这位嬷嬷,那位未曾谋面的大小姐也不是个良善之辈,以后在怡园的日子定然不会好过,她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天色暗沉下来,方桃从院子里溜出去,偷偷躲到园子北边的角门处观察了一会儿。   怡园虽有守门的,但这里不比魏王府守卫森严,那看门的婆子离开去吃晚饭,角门看上去只是虚掩着。   方桃上前推了推,果然,那门竟然一推便开。   暮色沉沉,月亮还没升起,外头没有园子里的灯笼,出去的路只看到近处,远处是朦胧不清的晦暗。   方桃远眺一会儿,勉强辨清远路时,立即回了住处。   她连行李都来不及拿,便赶紧牵着大灰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她的住处偏僻,出来时一路上都没有遇到人,走到角门时,那守门的婆子还没回来。   待牵驴走出怡园的角门,方桃抓紧大灰的套绳,激动得心口砰砰直跳。   外面的空气分外新鲜,她默默深吸了一口气,内心陡然升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喜悦。   虽说她出来得匆忙,根本来不及带自己的行李用物,不过,此时只要能离开这地方,能远远逃离狗魏王的魔爪,其他的,她根本不会在意。   方桃麻利地爬上驴背,夹紧驴腹,低低对大灰道:“大灰,跑!”   大灰立刻撒开驴蹄狂奔起来。   嘚嘚的驴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奔出二里远后,方桃高兴地咧开了嘴角。   怡园的人不会注意她,等第二天她们发现她走了后,她早已出了京都的城门了,届时她便是游鱼入海,谁也找不到她。   胜利的曙光近在眼前,方桃越想越高兴,嘴里不由轻轻哼起了愉快的小曲儿。   她骑驴往前走着,迎面遇见一辆轻便奢华的乌蓬马车。   赶车的是个身上背剑的年轻男子,那人看见她似乎一愣,而后他低吁一声,马车立即停了下来。   见男子看她,方桃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她不认识那车,也不认识赶车的人。   方桃停也没停一下,继续驱驴往前赶路。   南逍转首对车内说了一句什么。   片刻后,车窗处的帘子掀起,一双冷漠锐利的凤眸看了过来。   方桃刚走了没多远,突地听到狗魏王幽冷的声音自后面传来:“方桃,你要去哪里?” 第12章   沉沉夜色下,月光晦暗幽冷,街道寂静无声,方桃的心紧张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她吁停大灰,慢慢转动僵直发冷的脊背,向后看了过去。   萧怀戬已踩着车辕跃下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那张矜贵冷漠的脸紧绷着,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凛厉气势,甫一靠近了,瘆人冷意便迎面扑来。   方桃瞪大眼睛看着他步步走近,双手下意识抓紧缰绳,冷汗从额头滑落。   她今天真是倒霉,刚逃出没多远便会遇见了狗魏王,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想逃跑,她与大灰定然小命不保。   她的脑瓜子不灵活,绞尽脑汁也没想好什么说辞,短短片刻间,狗魏王已负手立在她面前。   萧怀戬凤眸微敛,冷飕飕打量了过来。   方桃勉强咧了咧嘴角,硬着头皮跟他打招呼:“殿下,这......这么巧。”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盯着她,开口,嗓音凉薄而冷酷,“方桃,你要和你的驴去哪里?”   方桃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狗魏王的眼神怀疑而冷漠,像一把冷冰冰的利刃悬在头顶,她毫不怀疑,只要她回答不慎,下一刻他就会派人杀了她与大灰。   刹那间,方桃脑袋灵光一现,“我在怡园住了好些日子,住够了,现在病养好了,想回王府了。”   萧怀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冷冷哼笑一声:“本王送你在这里学规矩,何时接你回去自有安排,怎可任性妄为,想走就走?”   方桃低下头,闷声道:“回殿下,我知道了。”   不过,她话音落下许久,却没听到狗魏王说话,也不知他是否会疑心她想要逃走,顶着狗魏王沉甸甸的视线,方桃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冷着脸审视地打量着她和她的驴,面色沉冷如常,眸底情绪难辨。   幸亏没带行李,只有一人一驴,他就算疑心,也不能毫无证据定她的罪,等了一会儿,方桃壮起胆子,一扯缰绳吆喝大灰掉头向怡园走去。   “殿下,我现在就回去。”   夜色中,方桃骑驴在前,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到了怡园,亲眼看着她骑驴进了东北角的小院,萧怀戬才吩咐马车掉头去往远香阁。   甫一牵驴进了院子,方桃便赶紧踩着墙边的秸秆堆,三两下爬上墙头举目远眺。   亲眼看到狗魏王的马车遥遥远去,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她才心有余悸地跳下墙头。   回到房内,方桃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子旁发了会儿呆,担心狗魏王回过味来找她麻烦,她心里头始终有些忐忑不安。   直到深更半夜,更漏声声,撑不住有些困了,她连衣裳也没脱,便钻到了被窝里睡觉。   刚睡下没多久,突然房门吱呀一响。   方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房里没点灯,只有一点从窗棂洒进的晦暗月色,模糊不清的光线下,一个黑色身影鬼魅似地站在不远处。   方桃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抄起搁在床头用来防身的门闩,大声喝道:“谁?”   夜色中,萧怀戬冷冷瞥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踱步到桌子前点亮灯烛。   他撩袍在椅子上坐下,长指慢条斯理得轻叩着扶手,淡淡地说:“听说今日学了规矩,给本王看看,你都学了哪些规矩。”   方桃看着他心里头陡然一惊,默默咬住了唇。   狗魏王深更半夜来这里检查她学了什么规矩,定然是嬷嬷在他面前告了状,她今日得罪了嬷嬷和那位大小姐,这下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方桃深吸一口气,慢吞吞把门闩放到旁边,按照长脸嬷嬷教的规矩,低头弯腰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萧怀戬冷眸瞧着她,“见了本王,该怎样请安?”   方桃想了想,憋得两腮发红,吐出字正腔圆的一句官话:“奴婢见过魏王殿下。”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身为王府奴婢,应当谨记什么?”   这些长脸嬷嬷教过,方桃低着头抓耳挠腮想了许久,突然眼神一亮,道:“谨记吩咐,不能顶撞忤逆。”   萧怀戬起身慢慢踱到她身旁,大手按住她的肩头,冷冷地说:“既然记得这些规矩,为何今日不学习跪拜?”   肩头戒尺打过的伤痕犹在,狗魏王的手按在伤处火辣辣地疼,方桃拧眉深吸了口气,本能得一把拂开他的手。   萧怀戬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立刻沉如冷霜。   “方桃。”   狗魏王的声音不高,却莫名有一股威压,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方桃摸了摸发疼的肩膀,低下头,抿着唇没有吭声。   萧怀戬垂眸瞥了她一眼,道:“还要本王亲自教你吗?”   方桃默默深吸一口气,脖子僵硬地梗着,说:“我今天挨过罚,搬过花盆了。”   “挨过罚,规矩就可以不学了吗?”萧怀戬拂袖坐回上首,缓缓摩挲着长指上的冷玉,方桃低着头,听见他冷酷地说,“方桃,本王耐心有限。”   方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服气得狠狠揪着衣袖。   狗魏王实在忘恩负义,她当初救了他的命,为了给他治病还几乎花光了她的银子,救命之恩应当涌泉相报,若是在她们家乡,他该向她磕头感激她的恩情,若是他年岁小的话,认她做干娘孝敬她一辈子都不为过,现如今他仗着权势,把她拘在这里折辱,算是个什么东西。   方桃杵在那里良久没有动弹,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硬气模样,萧怀戬冷笑一声,吩咐道:“把驴牵过来。”   他话音落下,候在院内等待的护卫立即将大灰牵到了房内。   隔着几尺之远,方桃看见大灰被人用寒刀抵着脖子,它没被人这样威胁过,猛地撅蹄子乱踢起来。   护卫轻而易举制伏了它。   方桃含泪看着大灰头顶上那把随时会落下的刀,听到狗魏王淡漠凉薄的声音传来。   “宰了它,还是学会下跪,方桃,你自己掂量。”   方桃抹了抹眼角一圈一圈打转的泪珠儿,扶着身旁的桌沿,慢慢跪了下去。   “奴婢错了,求殿下饶了我的驴。”   萧怀戬垂眸,看见方桃的双肩微微发颤,她在哭,可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那拼命忍哭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萧怀戬不由烦躁地揉了揉额角。   这是任何一个婢女都要学会的规矩,方桃脾气倔强,野性难驯,徒添许多让人头疼的麻烦。   “身为本王的婢女,要十分忠心,十分乖顺,十分言听计从,就像本王的鹰,永远听命于本王,从身到心,都只属于本王一人,”他俯身抬起方桃的脸,长指狠捏住她的下颌,冷声告诫道,“在这里认认真真学规矩,不要惹乱子,不要闯祸,也不要再挑战本王的耐心。”   下颌被掐得生疼,狗魏王撒开手时,方桃泪眼朦胧地揉着脸,听到头顶又传来他如浸冰雪的嗓音。   “以后胆敢再有逃走的念头,本王便打断你的腿。” 第13章   怡园婢女要学的东西很多,学完规矩礼仪,还要学习端茶沏水,布菜摆饭,甚至于铺床展被,除了这些,还要学习女红。   身为婢女,为主子做各种针线活是必不可少的,若是做主子的贴身婢女,女红更要出类拔萃,授完必学事项,嬷嬷便严格地考教起丫鬟们的针织女红来。   方桃是会一些女红的,只是她手笨,绣出的桃花总是丑兮兮的。   嬷嬷看到她支着花绷歪歪扭扭的绣花手艺,戒尺劈头盖脸打了下来,直直冷脸责骂了小半个时辰。   肩背早被打了许多次,方桃一下也没躲,也没有顶嘴,只是默默低着头,乖如鹌鹑般受教。   休息的间隙,嬷嬷暂时离开。   新来的丫鬟们彼此之间都已相熟,别人都热热闹闹说着话,只有方桃一个人坐在角落处望着外面发愣。   突然,好像一声驴叫隐隐传来,方桃呆愣的神色一变,起身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她提着裙摆一路飞快奔跑了半刻钟,直到亲眼看见大灰正在院里欢快地嚼着秸秆,才放心地咧了咧嘴角,又一刻不停地跑回了花厅。   待她气喘吁吁地坐下后,有个叫小鹊的丫鬟走过去跟她说话。   “方姑娘,你以后去哪个主子的院子伺候?”   新来的丫鬟们本就是在怡园服侍的,怡园是国公府的一处园子,丫鬟们受训完,会分派到园子各处去伺候,只有方桃是个例外。   方桃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闷闷不乐地说:“我是魏王殿下的奴婢,要去王府的。”   闻言,小鹊眼神不由一亮,满脸艳羡地看着她:“你运气可真好,王府的月例高,魏王殿下亲切和善,以后出府时,想必殿下还会发给你一大笔银子呢。”   小鹊竟然对狗魏王有如此错误的认知,方桃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她。   狗魏王表里不一,乍看去确实一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实际是个没良心的坏种,别说以后他会给她发银子了,能不能放她出府都是个未知数。   不过,她不敢在外面揭露狗魏王的真面目,万一被他发现,恐怕大灰又要面临被宰的命运。   方桃咬唇没说话,小鹊转头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从帕子里摸出一块糕点悄悄塞给她。   方桃低头看着那白生生的糕点,听到小鹊压低声音对她说:“这可是好东西,叫龙须酥,可好吃了,你尝尝。”   怡园的丫鬟们一日三餐都是大厨房供给的,每日都是普通饭菜,这种糕点是从来没发过的,那龙须酥闻着又香又甜,很是诱人,方桃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咽了咽口水道:“这是你从外头买的吗?”   小鹊得意地一笑,神神秘秘道:“你是外乡人,这就不懂了吧?这龙须酥外面花银子也买不到,可稀罕着呢,我方才去大小姐的院子送东西,看见碟子里有,就顺手拿了两块。”   不问自取,是不好的行为,方桃把龙须酥递还给她,摇摇头说:“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吧。”   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吃,外乡来的村姑脑袋就是不灵光,小鹊暗暗嗤笑一声,拿回糕点自顾自吃了。   不过,吃完龙须酥,她却没走,而是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绣帕来,道:“给你,拿着。”   方桃满头雾水地接过来她的帕子。   小鹊的绣活是很不错的,绣帕上的蝶恋花栩栩如生,比她绣的桃花不知好多少倍。   “送你了,”小鹊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装到自己的袖袋里,别被嬷嬷发现,“你待会儿拿这个帕子去给嬷嬷交差,就不会再挨戒尺了。”   一提到戒尺,方桃便下意识轻轻摸了摸肩头。   最近几日肩膀又多添了数道尺痕,嬷嬷的戒尺又快又狠,新伤旧痕纵横交叠,碰一下都疼得要命。   但小鹊的帕子到底不是她的,她虽不想被打,也不能用别人的东西蒙混过关。   不过,方桃还没来得及把帕子还回去,便听到小鹊小声问她:“你被挑去王府做婢女,一定有门道的吧?能不能帮我一下,我绣活好,也可以去王府做婢女的。”   方桃把绣帕还给她,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别去那里,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小鹊不高兴地收好帕子,暗暗翻了个大白眼,   这帕子送给小村姑,她非但没有领情,想请她帮个忙,还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她自己是王府的婢女,生怕别人尝到半分甜头罢了。   小鹊冷笑一声,抬脚走了。   过了一会儿,休息的时间结束,大厅内一片寂然,正在方桃低头认真且用力地一针一线绣着花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桃抬头向外看去。   一个身穿华贵的玫红裙衫,发上插满钗环的年轻姑娘,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了进来。   那姑娘走近,长脸嬷嬷赶忙迎上去,满脸堆笑地请安。   嬷嬷问了安,谢研只是淡淡笑了笑。   她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厅内的婢女,却在看到方桃时,细长柳眉诧异得微微一挑。   表哥送来了个婢女学规矩,听说是个乡野村姑,她原以为容貌定然不怎么样,却没想到竟生得杏脸桃腮,一双大眼明亮清澈,虽只穿着一身普通的婢女裙衫,却难掩清艳姿色。   长得是不错,不过没读过书,见识浅薄,也不知品性如何,是否有眼皮子浅偷东摸西的毛病,做王府婢女必得手脚干净,规规矩矩才可。   谢研一双眼睛上上下下,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方桃。   她那眼神傲气又轻蔑,看人像挑拣摊上售卖的猪肉似的,方桃如芒刺背,却不得不耐着性子,朝她屈膝行礼:“奴婢方桃,见过大小姐。”   方桃这次倒是懂规矩,嬷嬷紧绷的脸和缓了些,笑着道:“小姐,这些丫鬟已训导得差不多了。”   谢研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抬眼瞥着方桃的方向,问道:“她学得如何了?”   嬷嬷老脸一垮,唇畔的笑意立即消失:“别的尚可,就是笨手笨脚,挨了好几日戒尺,女红半点没有进展。”   谢研遥睨着方桃手里的花绷子,那上头绣的桃花确实不堪入目,她撇了撇嘴,叮嘱道:“表兄身边一向没有中用的婢女,好不容易相中了个,以后放在身边,少不了要做些手帕鞋袜之类的针线活,嬷嬷要好好管教,万不可松懈了。”   嬷嬷当即拿起戒尺连连保证:“请大小姐和殿下放心,老奴定然会尽心尽力的。”   离开时,谢研看瞥了一眼厅内的丫鬟,吩咐道:“明日我请人来园里赏花,让她们都来伺候。”   翌日,方桃早早来到花厅,嬷嬷神色严肃地点过名册,道:“今天大小姐邀了贵女好友到院子里赏花饮酒,你们且要用心侍奉,若是言语不敬冲撞了贵女们,自有府规伺候!”   嬷嬷沉着脸训斥完,方桃便与诸位丫鬟们一起去了远香阁。   远香阁花草葳蕤,香气馥郁,贵女们来赏花,饮酒用饭不在房厅内,而是特意设在院内凉阁下。   阁中四面挂着细密的镂花竹帘,既能遮挡日光,又可纳来凉意。   嬷嬷吩咐丫鬟们在凉阁内擦桌洗地,摆冰打扇,待一切安排妥当后,贵女们也陆陆续续来到了远香阁。   方桃与小鹊并肩站在凉阁的角落处,为宴席上的贵女打扇。   只是,其他席位上的贵女寒暄推让着依次落座,小鹊伺候的贵女也来了,她前面的座位却一直是空的。   贵女虽没到,方桃打扇的动作却不能停。   不过扇风久了,胳膊本就被戒尺打过,此时已有些酸麻无力,就在方桃悄悄低头揉了几把胳膊时,一个环佩叮咚的贵女同女伴说着话走了过来。   那姑娘入席,方桃便忙又打起扇子,想起嬷嬷的吩咐,她屈了屈膝,向贵女恭敬地行礼:“奴婢见过姑娘。”   贵女听到她的口音,懒懒斜了她一眼,噗嗤笑道:“外乡来的?规矩学得不怎么样啊。”   她问了话,却没有要听方桃回答的意思,而是坐下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绿镯,掩唇低笑着同身旁的女伴窃窃私语起来。   被人嘲笑奚落,方桃也并不在意,她用力闪着扇子,凉风阵阵送给贵女,自己额上逐渐渗出一层薄汗。   贵女们一一落座,没多久,菜肴酒水流水般呈上。   众人赏花谈笑,兴致高昂。   席间有人提议玩传花令,这是极应景的,谢研力尽地主之谊,立即吩咐丫鬟折一株绿牡丹来,又吩咐园里的护院击鼓助兴,一时间院内热闹异常,欢声笑语不断。   没多久,方桃伺候的贵女突然来了兴致,提议玩掷骰子:“从我开始,双数者为胜,输得要自罚一杯果酒。”   贵女拿起骰子放入盖碗中,晃动时骰子撞得碗沿叮当作响,手腕上的绿玉镯有些碍事,便索性摘了下来放在一旁。   贵女们玩得尽兴,婢女们打扇的动作更是一刻都不能停。   方桃摇扇摇的手腕都酸了,直到谢小姐要大家赏昙花,她才得以歇息片刻。   昙花送来时,亭内四边的竹帘都拉下遮光。   暗色朦胧的厅内,绽放的昙花洁白如玉,玲珑剔透,淡淡的香气袭来,方桃也忍不住看得入了神。   可谁知,待竹帘再次挂起时,方桃伺候的贵女神色突然变了。   她若有所思地瞪了方桃一眼,起身朝谢研走了过去。   片刻后,方桃被嬷嬷带到了花厅。   “今日贵女众多,你却做出这种事来丢了小姐的颜面,现下旁人并不知晓,你把东西赶紧交出来,处罚还能轻些!”正在方桃满脸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哪里犯了错时,嬷嬷冷言说完,已上前两步来搜她的衣裳。   方桃急急后退几步避开,满头雾水地问:“嬷嬷在说什么?要我交什么东西?”   嬷嬷冷笑几声,咬牙道:“你还要故作不知?贵客手上的绿玉镯价值千金,何等稀罕的物件,把你连骨头带肉卖了,也值不了几两银子,我劝你快些交出来,免得受太多皮肉之苦!”   方桃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摇骰子时贵女将镯子脱下搁在桌子上,之后赏昙花,凉阁四面围起密不透光,想必镯子就是那会不见的。   可那会她一直站在后面,动也没动一下,也没瞧见发生了什么,方桃道:“嬷嬷怎么胡乱污蔑人?我根本没有拿镯子!”   “你说没有拿,那现在就让我搜一搜身上,是与不是,一搜便知。”   花厅内外有几个扫地的粗使婢女,闻言都围拢看了过来,当众脱衣被人搜身,简直是奇耻大辱,方桃气得脸颊发红,道:“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搜我的身?我没偷就是没偷。”   方桃争辩,嬷嬷根本不听,她年纪大了,不如方桃身形灵活,几下抓她不住,便吩咐几个婢女一同上前拦住方桃,冷声道:“是你自己脱衣裳,还是给你剥下来?”   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围过来,方桃的火气也蹭一下蹿到头顶。   她忍了许久,此时再也忍不住,就算狗魏王要杀了她和她的驴,她宁死也不能这样被人欺辱了去。   “我敬你是个年纪大的,你仗着教导的身份三番五次下重手打我,我屡屡忍让,现在你又说我偷东西,你哪只眼看到了?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污蔑人,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   方桃竟敢顶撞,嬷嬷气得险些一口气喘不上不来,脸色霎时黑沉如锅底。   “给我押住剥了衣裳,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搜,连头发丝都不能放过!”   几个婢女听令一拥上前,齐齐抓了过来,方桃立即拿着蒲扇对着四周一通乱挥。   不过,对方人多势众,混乱间方桃被押在地上,几个人有压腿的,有抱头的,不一会儿,方桃上衫下裙都被揪脱了去,身上只剩了白色的中衣中裤。   嬷嬷得胜冷笑,俯身过来揭方桃的贴身小衣。   她那长而锐利的指甲碰到肌肤时,方桃只觉得一阵恶心反胃。   她双手紧握成拳,霎时间也不知怎地攒足了力气,咬牙一脚踹开按住她的几个婢女,爬起来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方桃沿着花厅通外自己住处的路往外跑,嬷嬷反应过来,领着几个婢女大呼小叫地追了过来。   方桃跑得快,转眼间将一帮人甩在身后,她一刻不停地跑着,听到后面传来嬷嬷大喝的声音。   “快来人啊,她要逃走,给我拿住她!”   很快,怡园里乱了套。   院里的婢女听到喊声都赶了过来,方桃本想回住处骑驴离开,可这会儿回去的路突地被人拦住,她只好没头没脑地乱跑起来。   亭内赏花的贵女们听到此起彼伏的叫喊声,都好奇地离席移步一探究竟,待听说方桃偷了镯子蓄意逃走后,便三五个人自发组成一队,纷纷去拦截她。   一时间,整个怡园都在追逐四处逃窜的方桃。   情形一片混乱,好好的宴席被搅败了兴致,谢研气得脸色铁青。   “把护院都叫过来,务必将她给我抓住!”   逃了许久,四处都有人堵住出口,地面已无处可逃,方桃跳到了半丈高的石头假山上。   她抬头看了眼不远处一棵半人粗的老槐树,抬脚一下跨过山顶,双手牢牢抱住树干,麻利地爬了上去。   直爬到离地面快有一丈高时,方桃叉腿坐在槐树手臂粗的分叉枝丫上,小心翼翼低头往下看去。   她居高临下,对地面一览无余。   满园子的婢女护院贵女主子们似乎都围拢到了槐树底下,黑黝黝的头顶挤挤挨挨,仰头表情各异地看着她。   方桃展眸远眺自己的住处。   大灰还不知道它的主人遇到危险,此刻正在院子里低头吃草,若是以往,她打个唿哨它就会前来,可这会子离得太远了,大灰听不见。再者,即便大灰听见了,现在树底下围聚了这些人,也不可能破开人群驮她离开。   方桃不下去,下面的人也上不来,她今日让谢大小姐丢尽了颜面,此刻隔着一丈远的高度,方桃也能看清她的满脸怒容。   “方桃,下来,只要你乖乖交出玉镯,主子会对你从轻发落!”谢研命身旁的婢女对她喊话。   方桃抱紧树干,决意对她的话置之不理。   她本就没偷东西,她们纯纯是在冤枉污蔑她,那镯子下落不明,无凭无据,为何偏偏认定是她所为?难道就因为她是外乡人,身份低微,不会说官话,不会做女红,不懂规矩礼仪,就应该背负这样的怀疑和罪名吗?   树上与树下僵持许久,方桃死不认错受罚。   等了一会儿,谢研越发恼怒起来,又过了一刻钟,她的耐心告罄,便命护院拉弓射箭瞄准方桃。   “方桃,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主子给你机会了,再不识相,就弓箭伺候!”   那箭簇冷冰冰的,在日光下反射着瘆人的光泽。   “我说了,我没有偷绿玉镯,也没有犯错,你们在冤枉人!”树上传来倔强的回话。   谢研冷笑咬牙。   方桃无法无天,到了这会儿还在狡辩,她让整个怡园在客人面前丢尽了脸,若是不好好教训她一顿,她这个管教丫鬟不严的怡园主子转眼便会沦为京中的笑柄。   谢研仰头盯着树顶,冷声道:“放箭。”   护院手中的箭簇应命而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尖锐的弧线。   方桃的肩膀猛地吃痛。   眼前蓦然一黑,差点跌落下去,方桃稳住心神,嘶嘶深吸着气低头看去。   羽箭射中了她的左肩肩头,箭簇穿破皮肉,直抵骨缘。   真痛啊。   鲜血汩汩流出,白色的里衣被血迹渗透,血痕弥漫出来,像是绽放了一朵鲜红的桃花。   下面传来纷乱的嘈杂声,似乎有人赶了过来。   疼痛几乎难以忍受,方桃攀住树干的双臂微微颤抖,白皙的额角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她茫然失神得循声向树下望去,好像看到了狗魏王的身影。   他一身玄袍立在树下,长眉深深拧起,脸色依旧沉冷如冰。   片刻后,她听见狗魏王寒冷若冰的声音遥遥传来:“方桃,你想摔死吗?下来!”   方桃默默收回视线,不再看地上的人群。   她抬头望着稀疏枝叶间的湛蓝日空,咧嘴苦笑了笑。   多好的天空啊,蓝的清澈透明,白云一片一片慢悠悠地散着步,这和她以前割草时抬头瞧见的天是一样的。   在这样的日头下,懒洋洋地晒个太阳,起身后伸伸胳膊踢个腿,别提多自在了。   可惜得是,她那时会觉得家乡的日子又漫长又无趣,如今看来,那应该是她过得最好的日子了。   方桃咬紧了唇,有些不甘心。   她本来要去寻找姑母,要过上有家人疼爱的好日子的,如今被人冤枉,也许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她还不想死,她若死了,谁来照顾大灰?那是一头只认她的犟驴,她要是死了,大灰只怕难逃被剥皮抽筋的命运。   可不知为什么,天上的云这会子突然变得很低,那一片又厚重又洁白的云朵似乎就飘在她头顶,好像她只要伸一伸手就能够到。   方桃莫名突发奇想,要坐在这片云上,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生厌的地方。   方桃这样想,便这样做了。   她下意识举起双臂,神情痛苦又错乱,似乎想要触摸上方的什么东西。   萧怀戬薄唇紧抿,如临大敌般望着树上。   方桃有气无力地攀住树干,一支大约一尺多长的羽箭,就那样直直刺入了她的肩头,箭簇没入皮肉,漆黑的箭杆泛着寒意,箭羽因她疼痛难耐的颤抖而微微颤动。   那月白中衣上的鲜红血痕赫然映入眸底,让人触目惊心。   萧怀戬仰首盯着她,只觉额角突突发疼。   “方桃,你在做什么?”他冷静地沉声问道。   他的声音明明清晰入耳,可方桃却像没有听见。   她的双手没再攀住树干,而是摇摇晃晃坐在树丫上,整个身子悬空,几乎要掉落下来了。   这么高的地方,要是掉下来,会被摔死的。   刹那间,余毒之症似乎突然发作,好像有一只手在剧烈地搅动着五脏六腑,犹如刀锉肝胆、锥刺肺腑的疼痛蓦然袭来,萧怀戬脸色惨白如雪,呼吸紧张不安地急促起来。   “方桃,别乱动,我马上接你下来,只要你乖乖听话......”   话未说完,他眼前突地一暗。   方桃像片无根树叶,轻飘飘从树上摔了下来。 第14章   方桃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片云。   可那片云晃晃悠悠的,她没有坐稳,一个倒栽葱便从云上掉了下来。   坏了,她想,这次定然是没命了。   即便被射了一箭没有死掉,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后脑勺着地,一定会摔得脑浆迸裂。   落下的过程似乎无限漫长,漫长到她早已闭紧眸子,因为疼痛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方桃在一片空白的梦境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床榻上。   方桃缓缓转了转眼珠,看了几眼上方的帐子顶,又慢慢转头看向四周。   墨色的帐子,四周都是墨色,掖得严严实实,将她围在了一张床榻上。   这榻好像不是她在怡园的那张榻,也不是她在魏王府婢女房的那张榻,摸上去又硬又冷,没有一点温度。   方桃拧了拧眉头。   谁会用墨色的帐子啊,谁又会睡这种硬邦邦的床榻,这根本不像活人睡的地方,难道......   方桃一个激灵,突地坐了起来。   难道她已经死了,这会儿是在阴曹地府吧?传说地府没有太阳,天色晦暗,幽凉冰冷......   就在方桃想要下榻看一看地府的模样时,房内突然响起了沉重的吱呀声,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转眼间,床帐被人挂起来,明晃晃的光线一下子闯了进来。   方桃眨了眨眼睛,看到一个神色淡漠而沉稳的年轻男人在她床榻旁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他提着一只药箱,坐下的同时,便把那药箱放在了一旁。   期间,他没有说话,也一直面无表情,但那种独特的沉和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的感觉。   方桃看出他是大夫,知道自己没有死,便无声咧开嘴笑了笑。   李序低头打开药箱,将里面的术刀之类的器具取出,简单自我介绍一番后,道:“姑娘感觉如何?”   方桃想起来,自己从树上掉下之前,肩头中了一箭。   她急急低头去看。   身上的衣裳没换,左肩上方有一片干涸的血迹,那羽箭的箭杆已经被剪断,只有箭簇还在皮肉里。   方才醒来,一时忘记了自己中了箭,这会儿亲眼看到伤口,方桃只觉得一阵沉闷的钝痛传来,却没有中箭之初那种难以忍受的痛感。   “姑娘昏迷时,殿下已喂过你麻沸散,可以止痛安神。”看她似乎有疑问,李序言简意赅地说。   方桃懵懂意外地点了点头。   她这会儿有很多问题,她怎么没被摔死,现在又来了哪里,可眼前的大夫虽然态度温和,但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看上去也没有再解释什么的打算,方桃只得按下了心中疑惑。   过了一会儿,待李序将术器备好,便公事公办地说:“姑娘,我现在要帮你拔出箭簇,会很疼,请你忍耐住,不要乱动。”   从皮肉中生生拔出箭头,能不疼么,方桃很害怕,可大夫的话又不能不听。   她闭上眼,死死咬住了唇,尽力装出不害怕的模样,道:“李大夫,您拔吧,我会忍住的。”   李序没说什么,只是略一点头。   拔箭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方桃身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嘴唇生生咬破了皮,有几次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险些昏厥过去,可还是挺了过来。   李大夫医术高明,拔箭时先是割开了伤口外缘的一层皮肉,又将一枚羽管套入箭簇,避免拔箭时箭簇上的倒刺勾出皮肉。   不过,拔箭时鲜血汩汩流出,不知为何李大夫没有及时止血,反而让血全部流到了瓷瓶中。   待他将伤口处理好,缠上细布止血,叮嘱了几句按时服药换药的话,便带着装满鲜血的瓷瓶走了出去。   大夫离开,房内又变得空荡荡的。   箭簇虽拔了,余痛还在持续,方桃脸色惨白地靠在床头,心内大骂狗魏王和他的表妹不是东西。   方桃坠树后,贵女的绿玉镯已经找到,原是一个叫小鹊的婢女侍奉时顺手牵羊偷走了镯子,已被斥责一顿撵了出去。   谢研自知冤枉了方桃,害得她差点死掉,心里却觉得十分委屈恼怒。   说来说去,这事也怨不得旁人,若是方桃一早就任嬷嬷搜寻,何至于闹出这么大阵仗来,表哥因她受伤已明显生气动怒,狠狠训斥了自己一番,这在以前可是从没有过的!   她现在不得不怀疑,那婢女以退为进,明知箭伤难以致命,故意跌落树下,好惹得表哥心生怜惜,要知道,那时表哥为了出手救她,被她当成肉垫撞倒在地,胳膊都险些骨裂,脸上还擦了好几道血痕!   直到这个时候,表哥训斥过她,神色依然不妙。   谢研低头愤愤地绞着手帕,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区区一个婢女,表哥为何如此在意?表哥一向提醒我,四周虎视眈眈,从不许我与陌生男子接近,难道自己就忘了提防么?我爹临死前告诉表哥要照顾好我,表哥现在竟为了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责骂我......”   谢研还在哭闹着喋喋不休,萧怀戬已没有耐心去听,他挥了挥手吩咐丫鬟将小姐带回怡园,自己则大步去了主院。   李太医已为方桃处理过箭伤。   因为表妹哭闹错过了方桃醒来治伤的时辰,萧怀戬莫名有些烦躁。   “殿下,方姑娘性情坚韧,未叫疼痛,伤口处理得一切顺利,只需按时服药,好好养伤,月余便能恢复如初。”   萧怀戬略一点头,紧拧的眉头舒展些许。   他大步去了自己的卧房。   方桃靠在他的床榻上,又闭眸睡了过去。   也不知她又梦到了什么,葳蕤长睫不由自主地抖动着,嫣红的唇微微张开,咬破的唇瓣结了血痂。   萧怀戬沉默坐在榻沿旁,视线落在方桃的伤处久久未动。   因治伤穿衣不便,她纤细白皙的手臂露在外面,只在肩头处搭了一件桃色的薄衫,左肩上方的伤口,缠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细布。   过了片刻,似乎隐约瞧见什么,萧怀戬突地掀开了她肩头处的衣衫。   白皙圆润的肩头,有纵横交错的青紫色尺痕,是在怡园受训时,嬷嬷留下的戒尺痕迹。   他曾让她用心学习规矩,却没想到她会承受这些皮肉之苦。   心脏似乎被狠狠揪了一下,尖锐的痛感弥漫开来,萧怀戬敛眸移开视线,以拳抵唇闷咳起来。   咳声持续许久才停下,声音甚至惊动了屋外廊檐下的玄鸢,可近在咫尺的方桃却仍然闭眸没有任何反应。   不见她醒来,萧怀戬突然疑心她是不是又昏死过去。   这样想着,他神色突然一凛,立刻伸手去掐她的人中。   方桃睡得昏沉间,一阵疼痛蓦然袭来。   朦胧睁开双眼,竟然发现一只刚劲修长的大手虚虚悬在她的脖颈上方,似乎下一刻就要把她掐死。   方桃又惊又惧,一骨碌坐起身来,用尽全力向那只大手拍去。   异常响亮的“啪”声在室内突兀地响起。   萧怀戬冷白如纸的手背上,赫然多出一枚鲜红的巴掌印。   片刻后,方桃清醒过来,才发现狗魏王的手僵在半空中,正神色冷冷地看着她。   “下手这么重,你想趁机报复本王?”萧怀戬冷声道。   方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忿地咬紧了唇。   狗魏王方才想杀她没有得逞,反而还倒打一耙。   方桃往后缩了缩身子,动作间不小心扯住箭伤,痛得嘶嘶深吸了几口气。   她下意识捂住伤处,视线却不敢移开半分,以防狗魏王再起杀心。   “我没有报复你,是你想掐死我。”她警惕地说。   看她那百般提防的模样,萧怀戬不由冷笑:“本王要杀你早就杀了,用得着这个时候才动手?”   狗魏王虽然让人生恨,但说的话却不无道理,方桃小心翼翼套好有些松散的薄衫,左肩的伤处和青紫尺痕都遮掩不见。   想起中箭前的事,方桃默默思忖片刻,道:“镯子不是我偷的。”   萧怀戬淡淡地说:“本王知道,已查清真相,是旁人所为。”   方桃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怪不得会有人给她拔箭看伤,原来真相已水落石出。   “那殿下来这里做什么?”她疑惑不解地问。   萧怀戬拧眉盯着她,不耐烦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   “这是本王的卧房,你说本王来做什么?”   闻言,方桃惊愕地瞪大眼睛看了看四周。   这玄色的床榻,黑色的锦被,墨色的帐子,死气沉沉冰冰冷冷,她还以为是给她停尸用的,没想到竟是狗魏王的床榻。   既是他的地方,她不能呆在这里,以前狗魏王就下过令,不许她进他的寝房。   方桃心里暗暗嘀咕几句,匆忙掀开锦被下榻,胡乱套上绣鞋,便急急要向外走。   “本王让你走了吗?”   方桃刚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狗魏王的声音。   她转过头,发现他依然拧眉坐在榻沿上,冷白脸色像淬了冰,寒气森森。   方桃咬紧唇,心内的怒火不由蹿了出来。   他没有允许自己离开,又不许她踏进他的卧房半步,即便她是魏王府的婢女,也不能无缘无故受他为难。   仔细想想,在这里一个铜板的工钱也没有,还被他们兄妹苛待,方桃恨死了黑心的狗魏王,忍不住忿忿拔高声音问道:“那殿下要我做什么?”   萧怀戬冷笑着拂袖起身。   方桃没有摔死,脑子却险些摔坏,现在仗着身上有伤,便敢冲他胡乱嚷嚷,怕是忘了她自己是什么身份。   萧怀戬薄唇勾起,眸底一片冷然:“你差点摔死,本王可是救了你一命。”   方桃意外地愣了愣,火气一下子小了许多。   她眨巴几下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低下头没说话。   萧怀戬冷笑着走到她身旁,垂眸阴恻恻盯着她的脸。   方桃几乎没什么反应,也不知道感恩戴德,令他恼火起来。   “你就这样谢本王?”   方桃心里愤愤不平。   救人,谁还没有救过人?当初她也救过他,他自己是个忘恩负义的,现在竟还恬不知耻地提救命谢恩?   方桃抬头看着他,不高兴地说:“殿下别忘了,我也救过你。”   话音方落,萧怀戬似乎被噎了一下。   室内寂冷无声,几乎落针可闻,萧怀戬冷白脸庞上的神色变幻莫测片刻,突然冷冷笑了几声。   方桃如临大敌般盯着他。   狗魏王恶劣的脾性时不时会发作,担心他要杀她和她的驴,方桃双手下意识紧攥成拳头,仰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企图用气势表明她此时并不怎么怕他。   视线相对,僵持片刻,萧怀戬睨了眼她肩头处的斑斑血迹,冷哼一声拂袖离去:“本王以后再跟你算账!”   狗魏王走了,方桃轻舒一口气,却有些犯难。   他临走之前没有说清楚,她不知该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搬回自己婢女的屋子。   不过,没多久,厨娘捎来了她的衣物,还送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对她道:“方姑娘,殿下吩咐了,要你在这里好好养伤,按时服用汤药,没有殿下允许,不可随意离开这里。” 第15章   室内寂然无声,黑乎乎的汤药搁下后,厨娘便退了出去。   方桃缓缓打量一周狗魏王沉冷且压抑的寝房,一脸苦恼之色。   狗魏王不许她随意离开,还要她住在他的屋子里,拿不准他到底按的什么坏心,但她此时最好不要忤逆他,否则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那汤药是拔箭之后必须饮用的,以防伤口溃烂流脓,只是实在苦口得厉害。   方桃皱着眉头喝了几口,便死活也不想再喝下去。   药放在这里,厨娘不会发现她有没有喝完,方桃趴在窗沿往外看了看,见院子里静悄悄得没人,便将剩下的药都偷偷泼了出去。   伤口还时不时发疼,像黄蜂猛地蛰咬一下似的,睡着就不会注意到伤痛了,方桃小心翼翼端着胳膊,决定补个觉。   不过,这卧室阴沉沉的瘆人,那狗魏王的床榻像个尸床,她是不敢再睡的。   靠窗处有一张坐榻,方桃虚虚比量一下,大小刚好能容得下她。   不一会儿,方桃铺了被褥和衣躺下,那汤药有些安神止痛的效果,不知不觉睡去后,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才睡足醒来。   方桃醒来时,卧房依然空无一人。   狗魏王的床榻如昨天一样分毫未变,墨色的帐子银钩挂起,黑色锦被叠成端正的方块,说明他自从昨日离开后,根本没有回来过。   不见这尊阴晴不定的瘟神,方桃默默暗自庆幸。   不过,就在她刚刚穿好裙衫下榻后,外面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那声音走至屋外廊檐下顿了片刻,转眼间,萧怀戬冷脸掀开内室帘子走了进来。   狗魏王脸色苍白冰冷,神色一向是不妙的,方桃见惯了他的这番模样,起先她还觉得心里有些发憷,此时已习以为常。   她吊着左臂屈膝照常行了个礼,按照学的规矩问安:“奴婢见过殿下。”   她看上去异常乖觉,萧怀戬敛眸盯着她,唇畔现出一抹冷笑。   “可曾按时服药了?”   方桃低下脑袋,面不改色地说:“回殿下,奴婢喝过药了。”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子,眸底危险的郁色翻涌。   廊外的兰花盆里,有汤药的痕迹。   方桃表面恭敬顺从,却偷偷倒了药,不吃药,箭伤痊愈就得多费许多时日,她也就能顺理成章地偷懒养伤。   他不想让她死,但不代表会容忍她耍这种小聪明。   为防伤口崩开渗血,方桃的左肩伤处严严实实缠着三层细布,萧怀戬睨了一眼她的肩头,不紧不慢道:“若是本王再发现你没有喝完药,明日就不必养伤了。扫地浣衣,端茶倒水,有伤也能做。”   方桃下意识摸了摸胳膊,狗魏王要她带伤干活,实在黑心至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方桃闷闷应道:“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冷飕飕看了她一眼,“该怎么回本王的话?”   方桃抿了抿唇,恭敬地改口:“回殿下,奴婢知道了。”   吱呀一下推门声突然响起。   正到了方桃该用药的时辰,厨娘送来一碗汤药。   不过,那黑涩苦口的汤药刚刚放下,萧怀戬突然吩咐道:“再去熬一碗来。”   李太医说过,一天喝两次药,每次喝一碗,厨娘送来的药恰好是今日第一回的分量,不知狗魏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方桃只觉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厨娘很快送来第二碗汤药。   两碗汤药一左一右并排放在檀木桌案上,散发着双倍的苦涩味道。   萧怀戬的视线在两碗药上掠过,开口,嗓音幽冷而威严:“都喝了。”   方桃愣了愣,忿忿不平地看着他。   房里没有别人,狗魏王的话,自然是对她说的,可要她一下喝两碗药,分明是在惩罚她。   方桃恼怒地揪了揪衣袖。   过了片刻,方桃梗着脖子站在那里还没动弹,萧怀戬冷冰冰的眼神扫了过来,顶着他似有实质的沉冷视线,方桃苦着脸,忍气吞声地说:“奴婢谨遵殿下吩咐。”   汤药苦极了,方桃尝了一口,龇牙咧嘴呼了几口气,脸快苦成了核桃。   她每喝一口,便轻轻晃一晃药碗,好像那样就会把苦味摇散似的,待她第十次无意识重复这个动作的时候,萧怀戬阴恻恻盯着她,冷笑道:“方桃,非得本王亲自喂你,你才肯快些把药喝完吗?”   他话音落下,方桃的心害怕地猛烈跳动起来。   她几乎立刻便联想到,狗魏王冷着一张阴郁苍白的脸,毫不犹豫地掐着她的脖子,硬生生把药灌进她嘴里的情形。   方桃端着药碗的手抖了抖,白皙的额角霎时冒出一层冷汗。   灌她喝药简直比要她的命还要可怕。   方桃认认真真喝完了药。   那汤药就算再苦口,她也会喝得一滴不剩,碗底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药渣。   如是过了几日,狗魏王没再回来过。   他每天在做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方桃一点儿也不清楚。   不过,没有狗魏王那阴恻冰冷的视线在一旁盯视,她的心情好转,伤口愈合得也快。   没多久,那箭伤的余痛几乎已经消失殆尽,只是伤口结了一层薄痂有些发痒,她总是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这日傍晚喝完药,厨娘还没送饭过来,方桃百无聊赖地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一边轻轻摩挲着伤口,一边抬头向院子外张望。   狗魏王不许她随意离开这院子,她这几日养伤,半步都没有迈出过院门。   这院子是挺大的,主院连着左右跨院,厢房就有好多间,廊檐下养了形形色色的花草,规整厚重的青石铺满庭院地面,一株清冷的不知名高树矗立在中央,再往前,高大的石青色影壁遮挡了视线,其余的地方则空空荡荡的。   院子开阔疏朗,对养伤是极好的,但这会伤势好了许多,便觉得这里太过清冷孤寂。   大灰已从怡园回到了王府,可狗魏王不许它到这院子来,方桃已好几日没见过它,若是大灰在这里,牵着它在院子里溜上几圈,和它说说话,心情会比现在好上几分。   方桃坐在台阶上默默出神,天空突地传来扑棱棱拍打翅膀的声音。   方桃赶忙抬头去看。   只见狗魏王的那只鹰隼从上方盘旋掠过后,拍了拍双翅落在廊檐下的玄色竹架上,鸟脑袋一歪,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   这只鹰,方桃先前是见过几回的,它的爪子锐利,鹰嘴很尖,猛地看上去很吓人,可这会儿近距离看上去,倒不是那么让人害怕了。   方桃本就闲不住,现下见到这只鹰,心里一下高兴起来。   她从台阶上起身咚咚跑去屋里,不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还拿了几根熏肉干。   玄鸢没吃过熏肉干,跟方桃也不熟,但方桃掌心托着肉干送到它面前,像喂大灰那样亲热地招呼它:“你尝尝,可好吃了。”   玄鸢打量她几眼,低头啄起了她掌心里的肉干。   方桃趁机摸了摸它的羽毛,滑溜溜的,又厚又密实。   方桃小声问它:“你叫什么名字?”   玄鸢自然是不会回答的,只是睁大眼睛,缓缓转了转黑黝黝的眼珠。   方桃想了一会儿,轻轻捋了捋它的脑袋,道:“你的嘴巴有点红,以后就叫你大红吧。”   大红又好记又好听,玄鸢歪着脑袋没有表示异议,方桃对这个名字越想越满意,不由咧嘴笑了起来。   “大红,”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狗殿下去哪了吗?”   话音刚落,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绕过影壁愈行愈近,萧怀戬踏着最后一抹余晖,大步朝院内走了进来。   方桃立刻闭嘴,对大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狗魏王回来,不能对他视而不见,方桃从廊下走出来迎他。   数日未见,狗魏王看上去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知他去了何处,而且,这会子他穿得不是白色的锦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不像个高高在上傲慢矜贵的王爷,倒像是个领兵打仗的将军。   不过,他的脸色却似乎比之前好了些,不再那么幽冷苍白。   方桃遥遥向他行礼,恭敬道:“奴婢见过殿下。”   萧怀戬情绪不明地嗯了一声,走过她身旁时连脚步都未停一下。   方桃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不过,临进内室时,萧怀戬突地顿住脚步瞥了她一眼,嗓音凉凉道:“你是不是无事可做?跟着本王做什么?”   话音落下,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方桃后怕地摸了摸险些被撞到的鼻子,及时退回到廊檐下,不由暗暗唾骂他几句。   狗魏王心思不好揣摩,要她在这里养伤,还要她干婢女的活,她担心被他责罚,见他回来便主动迎上去伺候,又被他莫名抢白奚落。   大红还在架子上眼巴巴望着她,生怕又惹得狗魏王不悦,方桃不敢再喂它肉干,不过,方桃满怀同情地摸了摸它的背羽,分外怜惜大红要伺候这样讨厌的主子。   狗魏王再次从房内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白色的锦袍,猛地看上去,依然如从前那般温润如玉光风霁月。   表里不一的狗魏王。   方桃看了他一眼,及时低下头。   萧怀戬垂眸瞥向廊檐下。   方桃低垂着眼恭敬听命,看上去规矩懂事,她箭伤应该已好了不少,气色也不错,脸蛋白皙,两腮红扑扑的,一副身子康健气血充盈的模样。   “你方才叫它什么?”萧怀戬冷着脸,遥遥指了指玄鸢。   方桃心头一惊,偷偷看向他,狗魏王耳力这般敏锐,不知他听到她说了什么。   方桃声如蚊呐:“大红。”   萧怀戬冷嗤一声。   无知无识,只会起这般俗不可耐的名字。   “跟它嘀咕了什么?”他以质问的口吻问道。   方桃心虚地摩挲几下发痒的伤口,清清嗓子说:“问它殿下去哪里了。”   萧怀戬警告似地睨了她一眼,冷声道:“本王的行踪,岂是你能猜测过问的?”   方桃抿唇低头,她只是随口一问,才不会真得关心他去了何处。   “奴婢知错,以后不会多嘴乱问了。”   话音落下,她听见狗魏王幽冷的嗓音传来:“本王看你伤势大好,既然如此,就搬回你婢女的屋子去住,不可再住在本王的卧房。”   方桃巴不得这样,杏眸一弯,高高兴兴道:“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搬走。”   她看上去很开心,唇畔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萧怀戬却莫名有些不悦。   片刻后,他缓缓摩挲着掌中的冷玉扳指,突然说:“本王想起,这院里没有服侍的婢女,你以后还是住在这里扫地倒茶,服侍本王。”   狗魏王出尔反尔,方桃空欢喜一场。   闷闷憋了一肚子气,垂头丧气地回话:“奴婢知道了。”   转眼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方桃按照吩咐站在一旁伺候。   晚膳精致丰富,四碟热菜,两碟凉菜,还有一道滋补的山参老鸡汤。   不过,狗魏王却似乎兴致缺缺,那令人垂涎欲滴的松鼠鳜鱼他看都没看,只是拧眉瞥了一眼菜碟,淡淡道:“青笋。”   狗魏王发了话,方桃挽起袖子为他夹菜。   以前她没有布过菜,高门大院的规矩听那长脸嬷嬷讲过,养伤这些日子也几乎忘了个干净。   伸筷子给狗魏王布菜时,那象牙著沉甸甸得很不好用,筷子上的青笋没夹紧,落在半道中。   再夹一著,掉到碟子外。   察觉到狗魏王冷飕飕的眼神,方桃深吸口气抓紧筷子,一鼓作气成功夹了一著菜放到他碟子里。   功成退后,她默默站在旁边等着再次吩咐。   不过,菜都放好了,狗魏王却没动筷著,他垂眸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菜碟,苍白脸色渐冷如冰。   顺着他的视线,方桃发现菜里有几根绿油油的芫荽。   以前两人坐在玉皇观的石桌旁一起用饭时,若是菜里有芫荽,她总是会提前仔仔细细挑出来,连一片叶子都不会留下。   方桃脑子一抽,莫名暂时忘记了狗魏王的身份。   她不好意思地哎呀一声,下意识脱口道:“二郎,我忘了,你不吃芫荽。” 第16章   灯烛熠亮幽冷,晚风蓦然拂过窗隙,寂然无声的厅内,顿时凭添许多凛冽凉意。   顶着狗魏王沉冷如利刃般的视线,方桃只觉头皮一紧,手指不由忐忑不安地揪紧了衣袖。   她虽见识少,脑子有时还不够灵光,却也看得出来,方才她错喊二郎,犯了狗魏王的大忌。   玉皇观的那段过往他从不屑提及,高高在上的贵人暂落尘埃,还要费心哄一个乡野村姑悉心照顾,于他来说,无异于袍摆曾沾染过几抹难以忍受的脏污泥点,彻底洗去才不会被脏了眼睛。   她若是想活下去,就应该知趣地闭紧嘴巴,对过往只字不提。   方桃提起象牙著,小心翼翼把芫荽挑了出来。   “对不起,殿下,奴婢知错了。”她低声下气道歉,求他饶恕她的口不择言。   萧怀戬脸色沉如锅底。   方桃惴惴不安地低着头,等着他发作,过了一会儿,她听见狗魏王意味不明得冷哼一声,道:“下不为例。”   方桃默默松开揪紧的衣袖,悄然轻舒口气。   担心再惹狗魏王不悦,她打起十二分精神用心履行婢女职责,若非必要,不会轻易多说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就在她低头垂眸恭敬规矩地站在一旁侍奉时,突然听到狗魏王吩咐道:“坐下,陪本王一起用饭。”   跟狗魏王一道用饭,方桃如坐针毡。   狗魏王胃口不佳,用饭挑剔,他虽捏着筷著,却根本没吃几口菜。   而每次她夹了一筷鳜鱼大口嚼着,狗魏王便搁下筷著,冷眸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视线不断在她头顶徘徊,   方桃感到不自在,吃起鱼肉来也不那么香了。   当初在玉皇观时,他吃饭从不这样的。   不管她做的饭有多难吃,他都会仔细洗干净两双青竹筷,斯文地坐在一旁盛饭添菜,即便他那时身体虚弱饭量少,还是会把粥饭都吃得干干净净,每次用完饭,他还会夸赞她几句厨艺了得。   不过,他本就表里不一,当初的表现自然也是装的,也许他那时勉为其难吃下她做的饭,心里却觉得不堪入口。   方桃低头沉默着扒饭。   那松鼠鳜鱼她尝了几口,便不再去吃了,除了那盘鳜鱼,桌子上其他的菜,她一口没动过。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自己举著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入碗中。   淋过酱汁的鱼肉尝起来酸甜可口,确实能让人开胃,他慢条斯理地吃完,将筷著搁在箸枕上,冷冷开口:“满桌子的菜,怎么不吃?本王竟没看出,你这般挑食娇气。”   方桃扒饭的动作微微顿住,不由暗暗骂了他一句。   她自小身体皮实,胃口也好,挑食娇气这几个字根本跟她不沾边,狗魏王竟然这样讥讽人,她实在不服气。   为了表明自己不挑食,方桃每样菜都吃了许多,待过了两刻钟,方桃揉着肚子看了看那还未喝过一口的鸡汤,硬又灌下了半碗。   沉默用饭间,方桃一句话都没说,不过,她吃过的菜,萧怀戬也夹上几筷尝尝,她喝了鸡汤,萧怀戬也盛了半碗自己喝下。   没过多久,一桌子菜吃了个七七八八,盛松鼠鳜鱼的碟子尤其干净,厨娘来收拾碗碟时,震惊的眼神难以掩饰。   暮色四合,月亮还未升起,外面朦朦胧胧的,落日的余晖消失殆尽。   方桃吃撑了,狗魏王去了隔壁的书房,暂时不必她伺候,于是便借着仅有的光亮,到院子里散步。   院子里静悄悄的,书房外的绿竹下,不知名的夏虫在窸窣低语,狗魏王的书房里亮着灯,方桃站在角落处盯着那悠亮的灯光,脑袋里莫名闪过一个念头狗魏王不许她靠近他的书房,是不是他的书房里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念头突发奇想一瞬后,便被方桃抛之脑后。   她本就不认什么字,又不知道狗魏王顶着个王爷的名头天天在做什么,就算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不是她能揣度的。   吃饱以后,心情比之前好多了,方桃慢慢在庭院内的青石地上走着,心里却不由感叹起来。   狗魏王的院子这么大,足有好几亩地那么宽阔,却没有种菜种瓜,空余出这么大地方,实在太过可惜。   要是她家有这么大的院子,她肯定一早就种上菜蔬,栽上桃树,再养上一群鸡鸭,才不会白白浪费这些好地。   不过,想到种菜种树,方桃便想到了姑母和表哥,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狗王府,去和他们团聚,若能早日见到亲人,想必她以后也能过上自由自在种菜喂驴,养鸡养鸭的好日子。   寂然夜色中,狗魏王幽冷的声音突然从书房传来。   “方桃,进来。”   推开书房那扇厚重的菱花门,方桃探进去半个脑袋。   狗魏王的书房十分讲究,入目可见一个高大的墨色书架,可那上面摆的却不是书,而是瓶罐之类的瓷器,再往右半丈远,又有好几个高低错落有致的书架,上面的书挨挨挤挤端正摆放着,实在多极了,书房四壁还挂着一些画,有什么竹子图,松林图,还有一副偌大的舆图,方桃看不明白那舆图上画的是什么,便不感兴趣地转过头打量狗魏王的书案。   那书案是翘头的,木料看上去很好,泛着厚重温润的光泽。   狗魏王在书案后正襟危坐,脸上的神情淡淡的,难以辨出喜怒,他手里还拿着一卷厚厚的书册,那书册旁放了副裱在木框中的小像,似乎是个女子画像。   方桃好奇画像上的人物,便下意识往那边看去。   不过,还没等她看清楚,狗魏王似有察觉,立即将小像收进屉中。   小像严严实实放好,啪嗒一声,木屉被锁上。   萧怀戬唇角抿直,冷白脸色如覆清霜。   他吩咐方桃到书房来,不是由着她放肆地打量他的书房。   “去为本王倒茶。”他警告似地睨了方桃几眼,吩咐道。   方桃立即点了点头,只是一声没吭。   不过,还没等她离开,萧怀戬突然又道:“站住,回来。”   方桃返回,双手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地站好,默不作声地等着他吩咐。   额角蓦然突突直跳,隐隐作痛,萧怀戬姿态矜贵冷漠地靠在椅背上,长指烦躁地按着太阳穴。   自用饭时,方桃就没再开过口,不过是告诫她一句,她便在赌气。   她如今是他的婢女,应当像他的鹰一样忠心耿耿,听话乖顺,他不会容忍她有这种坏脾气。   “为何不说话?哑巴了?”萧怀戬冷声道。   狗魏王就是难伺候,说错不行,不说也不行,方桃暗骂他几句,抿了抿唇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去为殿下泡茶。”   方桃是会泡茶的。   她家后头的山上就种过茶,春季头茬新鲜摘下的茶叶用沸水冲泡,颜色翠绿,清香四溢,入口新鲜甘甜,魏王府的茶叶和她家的差不多,沏出来的味道也很相似。   泡好清茶,方桃规规矩矩双手奉上。   萧怀戬揭开茶盖尝了口茶,不由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头,方桃并不一无是处,总还能尽到些许婢女的本分。   婢女送过茶,按理应该尽快退出主子的书房,不过,方桃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有什么想问。   她沏茶尚还可以,萧怀戬的脸色难得没那么沉冷,甚至有几分和颜悦色:“有事?”   趁狗魏王心情不错,方桃掂量几遍想问的话,忖度着没有任何错处,才壮起胆子问道:“殿下,奴婢姑母家在何处,您打听到了吗?”   闻言,萧怀戬缓缓摩挲杯沿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地眯起凤眸。   想当初,他是答应过方桃帮她打听她姑母的消息,还允许她可以去探亲,不过,如今将近十月,狩猎之日愈近,他的事务要紧,打听消息的事早已被抛之脑后。   片刻后,萧怀戬清清嗓子轻咳一声,神色有些不悦:“林州下辖十多个县,有民百万,哪有那么容易打听到?”   没有姑母家的消息,离开王府似乎遥遥无期,方桃鼻子一酸,眼睛有些发涩:“那请殿下千万莫要忘了此事。”   她看上去神情十分失落,眼泪憋在眼眶里打着转儿,萧怀戬冷嗤一声:“这么想去探亲,呆在本王府中,哪里让你不如意了?”   哪里都不如意,但方桃不敢说,狗魏王阴恻冷郁地盯着她,她若不回答出他满意的答案来,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回殿下,这里很好,”方桃闷闷抽了抽鼻子,言不由衷地说,“可奴婢一个人呆在这院子,有些无聊。”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唇畔现出一抹冷笑。   他兵务繁忙,现在可没空陪她。   “那你想怎样?”   方桃想了想,道:“回殿下,奴婢想和大灰在一起。”   萧怀戬咬牙无声冷笑起来。   偌大的王府,珍宝奇玩,名花贵草,就连一块石头都是稀罕的太湖石,可在无知愚笨又没有见识的方桃眼里,什么竟都不如一头驴。 第17章   方桃得到允许,每日傍晚之前,可以牵着大灰在王府散步半个时辰,不过,晚饭之时,必须早早回主院伺候。   虽然条件有些苛刻,但能见到大灰,方桃已经算是满意了。   更难得得是,接连数日,狗魏王再次不见踪影,她的日子轻松不少。   这一日,方桃便在后花园多耽搁了会儿,还割了一筐子杂草,这回她长了记性,割草前确认那绝对只是普通的油葫芦草,而并非狗魏王的什么奇花异草。   不过,她刚割完草要走,突然看到大红在空中展翅盘旋。   似乎半空中注意到了方桃,大红盘旋片刻后便抖了抖翅膀顺势俯冲而下,落在旁边的假山顶上。   方桃十分意外。   大红一向是跟在狗魏王身旁的,虽然不知道狗魏王会差遣它做什么,但大红从没回来这么早过。   数日来狗魏王不见踪影,此时大红突然出现,说明狗魏王也要回来了,方桃赶紧牵着大灰向主院奔去。   果不其然,方桃刚到主院门口,便看到狗魏王一身广袖玄袍负手立在院门处,薄唇紧抿,冷白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萧怀戬垂眸冷飕飕地盯着方桃。   也不知她从哪里找到了一只竹筐,筐里盛满了杂草,她背着筐脚不沾地飞快地跑来,桃色衣裙沾上了驴毛,双手沾上脏兮兮的污泥草屑,脑袋上还顶着几根油葫芦草。   到王府做婢女这么久了,也在怡园接受过教导,可她粗野的村姑习惯从未变过。   狗魏王眼神一凛,似乎想要发作,但不知为什么,却只是拧起长眉,烦躁不耐地看了她几眼。   方桃已做好了他会斥责的准备,没想到狗魏王却暂时没有与她计较,只是冷着脸拂袖转身,沉声吩咐道:“沏茶,送到书房。”   方桃去送茶,才明白狗魏王为何硬生生憋住了火气。   书房里除了他,还有一个身着墨色武袍的男子。   男子看上去大约四十多岁,身形笔直端正地坐着,一双眉眼锋利肃然,浑身散发着征战沙场的凛厉杀伐气息,狗魏王与他相对而坐,看上去态度亲切而和煦,俨然一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   不知两人在商量什么要事,方桃规规矩矩奉上茶,没敢多打量一眼,便迅速退出了书房。   出了书房,方桃却没敢离开,想起狗魏王方才隐忍未发的火气,生怕他事后算账,只得闷闷不乐坐在书房外的石阶上,等着他使唤。   书房里传来隐约的交谈声,方桃心情忐忑地看着头顶的夜空。   夜色浓重如墨,玄月还未曾高挂,廊檐下的灯笼发出幽暗的光线。   院子里静悄悄的,晚间阵风时而拂过,窗根下影影绰绰的的绿竹沙沙作响,时而传来几声蛙鸣。   竹子里怎么有青蛙?听到青蛙叫声,说不定狗魏王又会冷脸不悦,方桃当即从石阶上跳起,放轻脚步走到竹子旁赶青蛙。   房内,萧怀戬将锦信放到案上,道:“韩将军,遗诏是父皇所留,本王本应早将信拿给将军看的,不过情势所迫,为免引起皇叔疑心,只能现在才让将军过目。”   韩将军重重握拳搁在膝上,想到方才信上的内容,胸膛一阵剧烈地起伏,沉冷脸庞肃杀气势毕现。   沉默片刻后,他撩袍单膝跪地,拱手沉声道:“微臣愿听殿下调遣。”   韩将军为人忠诚不二,只要他出言相助,胜算便会多上几分,萧怀戬扶他起身,温声道:“狩猎之时,一切还要多劳烦将军。”   闻言,韩将军眉头拧起,有所担忧,“殿下,韩家军大营距离围场不过五十里,调度并非难事,只是,右武卫届时定然会担任守护之责,臣担心......”   萧怀戬轻轻摩挲着冷玉扳指,道:“右武卫么,乌合之众,不值一提,不过到底是个变数。既然不是本王的人,待去了狩猎围场,本王自会处置。”   韩将军郑重颔首,沉默片刻后,沉声道:“殿下,此行是冒险之举,殿下可已下定决心?”   萧怀戬抬眸睨向窗外,无所谓地淡淡一笑。   “早在十年前,本王便已下定决心,如果杀不了皇叔,那本王也就不必再活在这世上。”   话音刚落,窗根下突然传来稀里哗啦的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跌了一跤,又匆匆忙忙爬起来跑向了别处。   萧怀戬摩挲冷玉扳指的动作蓦然一顿,望向窗外的眼神,冰冷狠厉,杀意毕现。   方桃发誓不想听到狗魏王与那位韩将军的谈话的,她只是想捉那几只扰人的青蛙而已,奈何一窗之隔,那些谈话她一字不落地听到了耳中。   其实,很多话她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是大致明白了一点狗魏王想要杀他的皇叔,而她在怡园时便听人提及过,当今皇帝是狗魏王的皇叔,也就是说,狗魏王要打算谋逆造反!   造反的严重后果方桃还是知道一些的,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不管怎么样,都是兵刃相接血流成河的程度,想想便让人觉得头皮发麻,脊背生冷。   至于为何狗魏王要把她牢牢关在王府里,不许她迈出半步,方桃终于琢磨出了其中原因当初在玉皇观看到的那封锦缎质地的信笺,八成就是他说的什么遗诏,事关造反密事,担心她泄露机密,狗魏王才特意对她严加看守。   怪不得狗魏王整日行踪神秘,想是正在筹备谋反的事,方桃害怕地躲在柜子旁缩成一团,心口紧张地砰砰直跳。   狗魏王那么凉薄寡情,心狠手辣,知道她听到这天大的秘密,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她灭口的。   她才十六岁,还很年轻,只想好好活着,可不想就这么悄无声息不明不白地死了。   突然,吱呀一声门响。   落针可闻的房内,像是一道惊雷劈了过来。   方桃身子一抖,死死咬住了唇,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一道晦暗沉冷的身影在房门处停驻半瞬,萧怀戬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脚步声犹如催人夺命的更漏,一步一步,愈行愈近。   方桃往角落里拼命缩了缩身子,暗暗祈祷狗魏王不要发现她的存在。   卧房里没有点灯,幽冷寂然的月光穿过菱花窗,在柜子旁撒下几道细碎晦暗的光亮。   方桃鹌鹑似地躲在柜子旁,双手捂着耳朵不敢抬头,连呼吸都特意放得很轻。   萧怀戬冷冷勾了勾唇。   她很愚笨,一向如此,不辨人心,没有见识,甚至连藏身都不知找个更隐蔽的地方。   踏着清冷昏暗的月色,萧怀戬缓缓走了过去。   片刻之后,绣金暗纹皂靴在面前堪堪停下,方桃小心翼翼抬头。   狗魏王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沉冷脸色如覆寒霜,周身翻涌着危险狠厉的气息。   方桃绝望地松开双手,无声抽了抽鼻子。   她睁大了眼睛,不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双清澈的杏眸中泪珠不断地打转儿,却不敢落下来。   萧怀戬低头看她片刻,撩袍在她身前蹲下,温声道:“方桃,你都听到了,对吗?”   他没有发怒,沉冷神色甚至一瞬间变得很温和,像是在同心爱的人闲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声音磁性而清朗,眼神温柔而宠溺。   他装出这副模样,就如他在玉皇观时一模一样,方桃知道,他在诱哄她说实话。   其实,不必诱哄,她不会撒谎的。   方桃闷闷嗯了一声,嗓音有些发颤:“都听到了。”   其实根本不必验证,问出的话实属多余,萧怀戬盯着方桃白皙的脖颈,短促而突兀得冷笑了一下。   事关重大,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一个无关轻重身份低微的婢女,悄无声息地死了,谁都不会在意。   萧怀戬莫名有些烦躁地拧了拧眉头。   死到临头,方桃实在愚笨,连求饶都不会,也许她只要保证永远对他忠贞不二,他兴许就会饶她一命。   方桃瑟瑟发抖地低着头,听到狗魏王凉薄的声音幽幽传到耳畔:“十年之前,本王尚还年少,便亲手杀了一个宫婢,她做了不该做的事,背叛了本王,死得很惨,本王看着她一点点咽气,非但没有解恨,反而觉得她死得太过痛快,若是再来一次,本王定然要将她一刀一刀凌迟......”   方桃仿佛看到一个无助可怜的婢女被一刀一刀剥皮,鲜血流满一地,婢女在痛苦地惨叫,但那冰冷的刀刃依然没有停下,依然不紧不慢地割开皮肉,露出一根一根的森森白骨......   方桃惊恐地捂住了耳朵,她惜命怕死,禁不住吓,狗魏王这样说,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方桃大声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   萧怀戬凉凉笑了一声,慢条斯理握住她的手。   冷白长指摩挲着细韧的手腕,一下一下,缓缓收紧,那禁锢的力道,仿佛下一刻就能把腕骨捏碎。   “方桃,知道背叛本王的下场了吗?”   方桃欲哭无泪。   狗魏王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她怎么这么倒霉,遇见这样一个有病的疯子。   方桃低着脑袋,小鸡啄米似地点头:“奴婢知道了。”   “要想活命,就乖乖听本王的话,”方桃那副害怕模样,让萧怀戬莫名烦躁起来,他粗暴地抬起她的下巴,长指捏得白皙肌肤泛了红,狠狠逼她与他对视,“本王善心大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胆敢背叛本王,即便本王死了,玄鸢也会啄瞎你这对眼睛,再把你撕成碎片,一点一点吃掉。”   方桃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第18章   自打被警告过,方桃变得乖顺无比。   若非必要,她从不肯开口多说一句话,走路端庄而小心,不再咚咚乱跑,行事也十分守规懂事。   她没有挎着竹筐去割草,连她的驴也很少去遛,衣裳上自然也不再见那烦人的驴毛草末。   她总算勉强有了些王府婢女的样子,萧怀戬本该十分满意,可不知为何,看到她那副谨慎警觉受惊兔子似的模样,有时又隐隐觉得烦躁。   距离十月狩猎时日不多,他还有诸多事务要安排,每日劳神费力,按理来说,安神丸要每次多服用几丸才是,不过,新近送来的安神丸只服了一枚,他竟数日未再感到脏腑绞痛。   李太医再次来请脉时,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冷玉扳指,随口问了一句:“新配的安神丸,可是改了药方?”   魏王殿下近日脉象平稳,遗毒所致的隐痛躁郁症状大为改善,李序沉思片刻,道:“微臣略做改动,添加了一味药引,不过,殿下如今病情好转,是否由药引所致,微臣并不敢妄下定论。”   遗毒并不会清除,只会在体内愈积愈胜,脏腑无时无刻不在遭受着遗毒或轻或重的折磨,直到有朝一日这副病躯由内到外烂肉腐骨,萧怀戬早已习惯。   不过鉴于医者的职责,李太医总在不断地尝试调整药方,希冀能治愈这陈年痼疾。   萧怀戬不意外他的举动,只是先前也并非没有试过新药,不过症状可能一时减轻,之后便会恢复如常,甚至会加重几分。   “多此一举。”他面无表情地揉着额角,不耐烦地评价。   请完脉,李太医提着药箱离开。   不过行至书房外时,瞧见方桃低头缩在廊柱后面等着使唤,他有些意外地顿住脚步问:“殿下,方姑娘可是病了?”   方桃这几日不肯说话,神情还有些呆怔,他本以为她是听话乖顺,经李太医提醒,才想到她也许是病了。   萧怀戬微微一愣,立刻吩咐道:“给她把脉看诊。”   方桃被吓了一遭,惊惧郁结在心,李太医给她开了几副收惊定神的药。   那药是黑褐色的,极是苦口,但萧怀戬吩咐她喝下,她便一口气灌了下去,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苦味。   连喝了几天药,方桃没有好转,看上去却更加无精打采,眼神呆滞。   萧怀戬越发烦躁起来,甚至有些后悔。   若是知道她胆子这么小,那日就不该那么吓她,她若是就这样变疯变傻,简直连做他的婢女都不配了。   几日后的傍晚,用饭时,方桃如常坐在狗魏王身旁。   那荷叶粥是她爱吃的,她一时没忍住,欢喜得多吃了几口,再抬头时,便发现狗魏王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沉冷眸底危险的郁色翻涌起伏。   方桃看着他,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狗魏王要谋反,她装作被他阴恻瘆人的言行吓破了胆,他可以不要命,她可不想卷入这场生死难料的漩涡,装病留在王府,说不定还能找到偷偷逃走的机会。   方桃慌忙正襟危坐,乖乖低头,双手紧张不安地揪着帕子,一副小心翼翼惟恐受罚的模样。   萧怀戬沉默盯了她许久,忽地冷冷笑了几声。   眼看将近十月,左武卫已整装待发,不日将要伴驾去往围场担任戍守之职,饶是方桃的病情还没有好转,他也已下定决心将她带在身旁。   谋杀皇叔是九死一生之举,若是届时他乱刃加身,方桃休想苟且偷生,身为他的婢女,要与他同生共死才行。   可眼下看来,她的病,倒像是有几分装的。   方桃的帕子是她自己绣的,白色的锦缎,边角绣了几朵小小的桃花,那花瓣歪歪扭扭,绣工不堪入目,帕子却是干净整洁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野草清香。   萧怀戬从她手中抽走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长指,淡声道:“这帕子送我吧。”   方桃只剩了这一条绣帕,那帕子上的桃花还是她用了好几晚绣好的,费了不少功夫,再说,他总算嫌弃她的绣工不堪入目,这会子要走她的绣帕,定然是擦完手就扔掉。   方桃本不想开口的,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小声道:“回殿下,不行。”   萧怀戬冷飕飕睨了她一眼,毫不掩饰地讥讽道:“你吃穿用度皆是本王供给,问你要方绣帕,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他不提这个便罢,一提这个,方桃心里的怒气便有些压不住。   她被拘在王府做婢女,每日扫地浣衣,端茶倒水,狗魏王小气至极,竟连一个铜板都不发给她,现在他要谋反,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身为王府的婢女,届时她也逃脱不了罪责,恐怕脑袋会喀嚓一声落地。   方桃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一时气愤不已。   都快要死了,狗魏王还倒打一耙说她小气,方桃怒气上涌,既忘了自己装病的事,也忘了尊卑之别与对他的畏惧。   她忽地站起身来,忿忿不平地抹着眼泪控诉起来:“若论小气无耻,谁能比得过你?当初我在崔府帮工,崔姑娘便如数付给我工钱,我被你撵出崔府,崔姑娘心善地送我许多盘缠。如今到了你的府邸做婢女,不仅半文钱都没有,连脑袋都要保不住了。若是我没遇见你,绝不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境地。”   萧怀戬长指捏紧绣帕,唇畔泛出森森冷笑。   她的帕子如此难看,他根本不屑于用,问她要帕子,不过是想看她到底打算装病多久,只不过没料到她会突然提到他的未婚妻,还声泪俱下地后悔到京都来找他。   她遇见他,高兴也罢,不高兴也罢,以后只能同他一起,生死与共。   “如此伶牙俐齿,莫非是我小瞧了你?你装病这么久吃了多少药,一副药二两银子,自己好好算一算,扣除工钱后,你还要倒付给本王才对!”   萧怀戬说完,便冷脸抛下帕子,一拂袍袖大步离去。   方桃委屈地抹着眼泪,在心里暗暗大骂了他一通。   狗魏王离开后,没多久,管家冯公公送来了几件钗环首饰和新做的衣裳。   他一改往日笑眯眯的亲切模样,郑重地叮嘱道:“殿下说了,三日后,方姑娘要去往塞上围场。身为殿下的贴身婢女,请方姑娘注意穿着打扮,莫要丢了殿下的脸面。”   三日后,方桃垂头丧气地登上了一辆驶往围场的马车。 第19章   从京都去往围场足有几百里路,方桃所乘的马车走走停停,直走了五日,才到了塞上围场。   颠簸一路,到了围场外的行宫时,方桃晕头晕脑地跳下马车,待缓过劲来后,她便好奇地打量起眼前的行宫。   行宫背山而立,看上去与京都的深宫大殿差不多。   簇新的暗红色的墙,宫殿檐牙高啄,琉璃瓦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其中宫殿错落有致,一眼几乎望不到头。   而行宫不远处,山林郁郁葱葱,草地绿意盎然,泛着粼粼波光的湖泊点缀其中。   这里风光大好,甚是赏心悦目,可想到不久就会发生一场兵乱杀戮,方桃便没有了再欣赏的兴致。   当朝每年都要率文武百官世家子弟到此地狩猎,这行宫就是帝王臣子的暂住之处,萧怀戬已率左武卫提前三日到了这里,方桃刚下了马车没多久,南逍便奉命来接她。   “方姑娘,殿下去了围场,傍晚才会回来,行宫东院是殿下的住处,方姑娘可先行安顿。”   南逍按着腰刀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进出行宫东院的通道经他指点,方桃一一谨记在心。   行宫看上去很大,里面的宫殿却空荡荡的没有人住,方桃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忍不住向他打听:“这里怎么没人?”   “狩猎之前,左右玄武卫率先出发戍守,皇上三日后才会到达行宫,届时行宫会有很多人,也会很热闹了。”   南护卫淡淡说着话,神情平静如水,方桃却不禁打了个哆嗦。   若不是她已知晓了狗魏王的秘密,还以为他所谓的‘热闹’就是她想象中的热闹好玩。   到了东院,方桃放下行李用物,稍稍歇了一会儿。   从京都来围场时,她身上穿得还是粗布裙衫,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一条油亮的粗辫,仅用一根桃色发带随便系上,也没有挽什么发髻。   她一向习惯这样,只觉得舒适自在。   不过,想起临来时冯公公悉心叮嘱的话,为免丢了狗魏王的脸面惹他生怒,方桃只好换下自己的粗布衣裳,穿了一身桃色的交领襦裙。   但钗环她不惯戴,头发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换了一身衣裳,也勉强能够向狗魏王交差。   方桃在房里等到了傍晚时分,却迟迟不见狗魏王回来。   这院子亦是空荡荡的,没有厨娘随行,无人烧水做饭,方桃便去厨房看了看。   厨房里米蔬都是全的,只是水缸里空空如也,狗魏王回来是要喝茶用饭的,方桃只好提了桶去打水。   她提了只木桶往外走,行走间才觉得刚换上的裙衫实在不便干活,那裙摆几乎曳地,胸口也有些紧绷,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方桃低头提着裙摆往前走,还未走到水井旁,眼前突然闪出个人影来。   来人出现得猝不及防,害得她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桶砰地落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出去。   还没等方桃弯腰去捡,水桶已被来人拎了起来。   “方姑娘?”   声音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方桃微微一愣,急忙抬头看去。   夕阳余晖下,肤色微黑的年轻男子,高大而俊朗,看上去有几分眼熟。   吴悠挑起眉头,笑道:“真得是你,我果然没有看错。”   方桃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不由咧嘴微笑起来。   自从被狗魏王关进王府,她再没见过帮助过她的吴大人,如今竟然意外再次相遇,方桃不由又惊又喜。   “吴大人,您怎么在这里?”   “方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吴悠微微眯起桃花眼笑了笑,示意她先说。   这些日子的事说来话长,方桃不知如何细诉。   她当初曾拜托吴大人帮她寻找二郎,这次好不容易遇到了他,方桃便赶紧道:“吴大人,您以后不必再替我寻找谢二郎了。”   寻人的事,仅凭方桃三言两语的描述,根本没有可靠的线索,右武卫早已将此事抛到了一旁,听到方桃提及,吴悠便顺口问道:“你已经找到他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桃杏眸里的光黯了黯。   “没找到,不用再找了。”她苦笑着摇摇头。   方桃不打算寻人,吴悠也没再多问,不过,她拎着一只笨重的木桶出来,一看便是要去打水。   “打水的粗活,怎么让你一个姑娘来做呢?”吴悠笑了笑,拎着水桶大步向井畔走去,“我来吧。”   方桃怎好麻烦吴大人,但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又快,方桃抢不过他,那几乎曳地的长裙又甚是碍事,她只好稍稍提着裙摆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到了水井旁,吴大人很快打了满满一桶水,不待方桃去拎,他便提在手中,大步顺着来时的路回去。   那桶水很重,吴大人拎着走了许久,快到东院时,他额头都冒出了一层薄汗。   每次见到吴大人都要劳烦他,方桃深觉万分不好意思,此时实在不好再麻烦他。   “吴大人,剩下的路我自己来吧,实在太感谢您了。”   这里临近行宫大殿,右武卫戍守殿外,再往里走有所不便,吴悠放下水桶,笑道:“方姑娘,你要谢我,仅仅三言两语,可是不够的......”   方桃愣了愣,讷讷道:“那要怎么谢?我可没有银子......”   闻言,吴悠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   “说笑呢,竟然当真了?我怎会要你的银子?”   寂然暮色下,男人的笑声低沉而磁性,吴大人温声笑了起来,方桃也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   “吴大人,你头上有汗......”方桃抬手指了指他的额头,轻声道,“擦一擦吧,小心着凉。”   “多谢方姑娘提醒。”   吴大人说完,便拿出方帕子来,那绣帕上绣着一株桃花,歪歪扭扭绣工拙劣,方桃一眼认出那是她自己的帕子。   当初吴大人要走她的帕子当信物,她忘了要回来,没想到他竟一直带在身边。   吴悠盯着那帕子看了几眼,似乎才反应过来,道:“方姑娘,我本该还给你的,可我没带别的帕子,你不介意吧?”   方桃忙用力摇了摇头。   吴大人帮了她提水,不过是用她的帕子擦一擦汗,她怎会介意?   只是那帕子绣工实在不堪入目,方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女红不好,让您见笑了。”   “方姑娘也太谦虚了吧,我看这桃花朵朵绽放,用色鲜明,拙朴自然,有它独特的韵味,如果有人说它难看,只能是他的眼光不好。”吴悠低头瞧了会儿那粗布绣帕上的桃花,敛去嬉笑神色,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任谁听到好听的话都会开心,方桃抿唇笑了起来。   狗魏王一向喜欢冷嘲热讽她的绣工,吴大人却这样认真地夸赞她的手艺,他说得这样头头是道,让她觉得心里暖融融的。   方桃低着头,听到吴大人又道:“方桃是个好名字,绣的桃花与众不同,人也如桃花般鲜艳夺目......”   方桃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只是个相貌平平的无知村姑,吴大人这样过分地夸赞她,她虽是高兴的,脸却莫名有些发烫。   “吴大人过奖了,我......我绣工很差的......人也没什么见识......”   方桃的脸蛋白皙无暇,双颊却因害羞飞起一片红云,就像个水灵灵的香甜水蜜桃,让人移不开眼去。   吴悠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方姑娘,你可有发簪?”   方桃一向只是简单用发带绑住辫子,没有戴发簪的习惯。   不过,还没等她回答,吴大人竟变戏法似地摸出支桃花簪来,不容分说地替她簪在了头发上。   那发簪看上去很贵重,方桃决计不敢要的,她慌忙去拔簪子,吴悠却轻轻按了下她的手。   “方姑娘,送你的,一个姑娘怎能没有发簪钗环呢?这簪子和你很配,不要拒绝我的一番好意,不然你就是跟我见外,那我可就不高兴了。”   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吴悠勾唇笑着收回手,俯身在她耳旁低声道:“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看你。”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几眼,便转头大步离开。   直到那高大的背影愈走愈远,消失在不远处,方桃茫然过后,终于回过神来。   吴大人送她发簪,还约她明日再相见,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告诉她?   方桃忐忑不安地绞着衣袖,秀眉拧成了一团。   吴大人不求回报地帮助她,是个热心肠的好官,可她现在跟狗魏王绑在一条船上,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若是跟吴大人走得近了,说不定会连累到他。   况且,无功不受禄,那簪子她是决计不能要的,只是,这会子她才突地想起,吴大人方才拿着她的帕子擦汗,忘记了还给她。   既然吴大人明日还要来看她,到时还给他发簪,顺便再要回她的帕子就好了。   但,就在她刚打算把那只贵重的发簪收到袖袋里时,忽然觉得似乎有道视线自背后冷飕飕地睨了过来。   方桃拧起秀眉转首看了过去   萧怀戬一身广袖玄袍,负手站在不远处。   他眯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方向,薄唇紧抿,冷白脸色如罩寒冰。 第20章   方桃拎着沉重的水桶,顶着身后沉甸甸的冰冷视线回了院子。   不过,待她把水桶放回厨房再出来时,院中已不见了狗魏王的影子。   晦暗暮色下,书房亮起了灯,白色窗纸上映着他清隽挺拔的侧影。   方桃不由暗暗舒了口气。   她原以为狗魏王会质问她与吴大人说了什么,毕竟她知晓他要谋反的秘密。   但他根本不屑多问,想必因为她和大灰的性命都捏在他手里,他知道她根本没胆子去告密。   狗魏王没有多疑生怒,方桃安心下来,便去烧水沏茶。   书房内,萧怀戬垂眸漫不经心地翻阅着右武卫的官员名册。   右武卫掌管京城宿卫,此次与他麾下左武卫一道奉命戍守行宫,右武卫大将军因病留在京都,特差遣他的亲侄子吴悠率兵行防守之责。   吴悠,吴校尉,世家子弟,纨绔好色之徒,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空有一副皮囊,其人愚不可及。   突然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方桃端着茶,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   狗魏王身姿笔挺地坐在书案前,正在低头看着什么,听到她进来的声响,他动也没动一下。   幽亮光线下,他脸上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浑身似乎散发着沉默冰冷的气势。   怕触到他的无端怒火,方桃放下茶便打算赶紧离开。   可她刚搁下茶盏,便听到啪的一声重响。   萧怀戬将名册摔到案上,侧眸冷冷看着她问:“洗手了吗?”   方桃愣了愣,赶紧低头摊开手看了看。   她打完水便洗干净了手。   她在王府虽说也偶尔做些粗活,但比以前在叔婶家里时干的活已少很多了,那双经常烧水做饭劈柴割草的手,此时养得纤细白嫩,不见一点儿茧子,指甲也修得整整齐齐。   而且,她刚才洗手时还用了香胰,双手不仅干干净净,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伸出手来让狗魏王看清楚,“回殿下,奴婢早洗过了。”   萧怀戬讥讽地冷哼一声:“洗一遍够吗?”   方桃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那奴婢要洗几遍?”   半刻钟后,方桃紧咬着唇,心里的怒火简直快压不住。   不知道狗魏王又犯了什么神经,或者又展露了一种他莫名其妙的怪癖。   他命令她打了水过来,当着他的面认真洗了十回手。   每回她都要打上香胰,仔细搓洗一遍,尤其是手背部分,直到差点连皮都要搓掉一层,他才肯作罢。   方桃愤愤地擦着手,心里敢怒不敢言,直暗暗骂了他好几遍才稍稍解气。   她实在想不明白,狗魏王都要去谋反了,难道不应该点兵点将,悉心准备,此时他不去兵营呆着,竟然有心思关注她有没有洗干净手,当真是不可思议。   如果他不是脑袋有问题,便是造反之日迫近,他压力太大,快要神经错乱了。   这样一想,方桃心里便不那么生气了。   丢脑袋的事,平时充大胆说说还行,可真快要死了,难免会害怕的,狗魏王自然也不能例外。   方桃甚至想劝一劝狗魏王放弃造反的念头,毕竟他活着,她才能活下去,虽然有时候她觉得大红应该不会把她啄瞎吃掉,但她不敢冒这个险。   擦干手,方桃偷偷看了眼狗魏王。   他的脸色好了些,不像刚才那般沉冷,她想了一想,小心劝说道:“殿下,您现在是王爷,有钱有势,什么都不缺,为什么要做掉脑袋的事呢?”   书案旁,萧怀戬负手而立,垂眸盯着她发辫上的那根桃色发簪,冷冷勾起唇角。   “这么贪生怕死,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吴校尉么?”   方桃被噎了一下,立刻乖如鹌鹑般闭紧了嘴巴。   她近些日子摸清了狗魏王的一些脾性,他神色不妙的时候她最好避开,否则再说下去,只怕他又要生气罚人了。   方桃屈膝向他行了一礼,生怕被鬼追上似的,飞快提着茶壶退出了书房。   时辰不早,狗魏王不知何时才打算睡觉,不过她舟车劳顿了一路,这会儿困意上涌,实在撑不下去了。   这行宫东院虽不如王府主院宽敞,但正房耳房一应俱全,方桃住在耳房里,与正房只隔着一面屏风,晚间狗魏王有时会要茶要水,只需敲一敲屏风,她便能听见。   半柱香后,方桃洗漱完,麻利地脱了衣裙钻到被窝里。   散开辫子,一摸头发,才想起发辫上还戴着吴大人送的发簪。   这桃花玉簪贵重,可不能丢了或弄坏了,方桃小心翼翼取下来,用帕子包好搁在枕下。   脑袋刚挨到枕头,便很快沉沉睡去。   夜半时分,寂然无声的房内,方桃睡意朦胧地翻了个身,却莫名觉得似乎有道冷冰冰的视线在打量自己。   下一刻,方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月色清朗,透过窗棂撒落一地清辉,幽冷光线下,狗魏王穿着一身白袍,墨发凌乱地披在肩头,一张脸苍白如纸,犹如鬼魅般低头阴恻恻地看着她。   方桃的心几乎瞬间跳到嗓子眼,险些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   她忙拥被起身,几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殿下在做什么?”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却没有作声。   他没开口,方桃以为他有梦游之症。   可等她勉强定下神来看去,才发现狗魏王的眼神很清醒。   他手里还攥着她的那只桃色发簪,他跟那发簪仿佛有仇似的,捏得很用力,用力到手背青筋崩起,骨节都泛了白。   眼前的情形显然不对劲,不知道那只发簪怎么招惹到了他,狗魏王似乎又在发怒的边缘,方桃往后缩了缩身子,大气也不敢喘地看着他。   片刻之后,出乎意料得是,狗魏王冷笑几声后并没有发怒,而是十分不屑得把发簪扔回原处,冷冷道:“起来!”   狗魏王这样吩咐,显然没什么好事,方桃心惊肉跳地穿衣下榻。   待她套好绣鞋,萧怀戬也已披上玄色外袍。   他站在阴影处,脸上的神色看不清楚,疑心他要趁着夜深人静杀她灭口,方桃开口,声音几乎带了哭腔:“殿下,大半夜的,您到底要做什么?”   话音落下,狗魏王却根本没有解释,方桃只听到他不辨情绪的幽冷嗓音传来。   “不要多问,跟本王走。”   方桃害怕地抹着眼泪,跟在他身后出了东院。   深更半夜,外面寂然无声,偶尔几声虫鸣突兀地传来,惊起夜鸟扑棱棱展翅高飞,留下一串阴森凄厉的粗哑叫声。   那叫声骇人,狗魏王一言不发得大步走着,方桃不敢问他要去哪里,只好加快步子紧紧跟在他身后,生怕被他甩下。   大约走了两刻钟,不知走到了哪里,不远处出现了许多营帐,还有熊熊燃烧的火堆。   火堆旁,三五成群的卫兵围坐在一起烤肉吃酒,酒坛堆了满地。   有些兵卫早已醉了,嘴里大声嚷嚷着几句什么,周围响起粗鲁含糊的笑声。   方桃不肯往前走了。   这里是兵营,驻扎在那里的全是士兵,皇上还没来到行宫,这些兵卫纵酒享乐,就跟土匪似的,那情形让她看上去害怕厌恶。   萧怀戬走了几步,看到方桃没有跟上来,不由冷冷睨了她一眼,吩咐道:“跟上!”   他的命令不容忤逆,方桃只好磨磨蹭蹭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路绕过前方营帐,径直向兵营里面走去。   不知道这里是不是狗魏王的左武卫,方桃不敢多问,但一路走来,那些戍守的兵卫看到他便拱手放行,显然是认得他的。   方桃默默打量着这处营地,到了快靠近一处与众不同的高大营帐时,狗魏王突然停了下来。   方桃跟在他背后,赶紧刹住了脚。   夜色中,营帐里透着如白昼般的亮光,行令猜拳的声音透过帐壁传来,还隐约夹杂着女子的娇媚笑声。   不知那里有什么,但直觉是不太好的场面,方桃下意识拧起秀眉,疑惑地看向狗魏王。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沉冷一路的脸色竟显出一抹难得的温和来。   “方桃,吴大人就在这里,他是右武卫的校尉,一向懂得怜香惜玉,最喜欢在女人身上下功夫,家中已纳了六房小妾,现在在帐中陪他的,是他的第六房小妾,你要不要亲眼看看?”   话音落下的同时,吴大人深沉的笑声从帐中传来,还有女子向他撒娇的声音,声声入耳,一清二楚。   方桃像被那声音烫到了似的,下意识捂着耳朵往后退了几步。   片刻之后,营帐内的声音暂时低了下去,方桃咬紧了唇,低下头没吭声。   其实,她对吴大人印象是很好的,只是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蓄意接近,送她发簪,想必吴大人目的不纯,别有所图。   她还以为他和狗魏王不一样,是个热心肠爱助人的好官呢。   不知为何,心头莫名一阵失望与失落的感觉上涌,方桃眼眶有些酸涩。   方桃低着头,双手胡乱绞着袖子,良久没吭一声。   萧怀戬垂眸顶着她的发顶,莫名烦躁起来。   方桃没有回答她的话,就是不想亲眼一睹帐里的情形,也许她还心存幻想,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   突然,萧怀戬阴恻恻冷笑一声。   “方桃,本王带你进去,好让你看清楚那姓吴的到底是什么人。”   手臂蓦然一紧,方桃痛得重嘶一声。   狗魏王的大掌钳子似地箍住了她的胳膊,他的力道霸道又强横,定要强扭着她到营帐去。   方桃心里一恼,想也不想便啪的一巴掌拍到他手上。   她憋了半夜的委屈再也忍不下去,不由气呼呼大声道:“我不去!吴大人纳一大堆小妾怎么了?我又不在意!”   冷白手背泛起几道鲜明的红指印,萧怀戬咬牙虚握了握长指,森然冷笑起来。 第21章   夜色沉冷如水。   一时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方桃抬头看着萧怀戬阴郁苍白的脸色,脊背蓦然生出一层冷汗,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她嘶嘶无声深吸几口气,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胳膊上的伤疤。   左臂上的箭伤虽已几乎痊愈,却留下了病根,平时倒不觉有什么,若是猛地碰到那道狰狞的伤疤,便会疼得受不了。   方才狗魏王的大手抓紧她的胳膊,正是碰到了她的旧伤,出于本能,她一下子甩开了他,直到这会儿,那伤疤依然火辣辣作痛。   “对不起,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为免他大怒生气,方桃要低声下气道歉,可她的脖子却梗着不肯低头。   这事错又不在她,要不是狗魏王半夜发疯在先,还动粗弄疼了她,她怎会还手打他?   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一言未发地死死盯着方桃。   营帐中隐隐传来寻欢作乐的声响,方桃犟驴一样杵在那里,对那声音充耳不闻。   如她所言,她当真是不在意乎姓吴的有几房小妾。   也对。   以她的身份,若能嫁给这种好色的世家子弟做妾,以后也能衣食无忧,吃香喝辣,比嫁给乡野穷夫好多了,可谓是不错的去处。   半晌后,他忽然冷冷一笑,转身大步离开。   狗魏王身高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冷酷沉默的背影隐隐散发着怒火。   方桃不敢跟他太近,可她不记得路,又不能离他太远。   她迈着快步也撵不上他,只能提着裙摆,一路慌慌张张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冷默夜色中,突然扑通一声闷响。   月光晦暗,方桃没看清脚底下的路,不小心踩到一处半尺深的坑洼,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直痛得她龇牙咧嘴。   听到她摔倒的声音,萧怀戬的步子却停都没停,冷漠背影在夜色中越行越远,转眼快要消失在视线中。   方桃想要赶紧爬起追上他,可是脚好像扭到了,手掌也擦破了些皮,她手脚一时使不上劲,试了几下没爬起来,只能先趴在地上歇一口气。   不一会儿,萧怀戬去而复返,沉冷脸色如覆寒霜。   方桃像只□□似地趴在地上,那副模样实在狼狈,没有半分仪态可言,冷冷夜色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毫不留情地命令道:“起来。”   狗魏王强横霸道,不容忤逆,方桃甩了甩发疼的手掌,咬牙撑地爬了起来。   脚踝真得扭伤了,每走一步就有闷痛袭来,好不容易走到行宫东院,冷汗几乎浸湿了裙衫。   到了院内,方桃来不及走到卧房,便因又累又痛,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   她不管不顾地脱下绣鞋拽下罗袜,白生生的脚丫露出,低着头胡乱按揉起脚踝脚背来。   她这种举止习惯实在粗鄙,萧怀戬冷冷看了她几眼,烦躁地拂袖转身离开。   吱呀一声沉闷声响,书房的门被打开。   三更时分,月亮不知何时匿于云层之后,四周黑漆漆一片,惟有书房一灯如豆,光线幽冷漠然。   狗魏王没回卧房,而是去了书房,他此时不睡觉,显然还没消气,生怕他过会儿再算账,方桃也不敢自顾自去睡。   她坐了会儿,待力气缓过来一些,便咬牙扶着台阶起身,慢慢走到书房外站着。   夜深风凉,穿堂风呼呼吹过,窗纸上映着狗魏王清隽挺拔的侧影,透着几分他惯有的沉冷淡漠。   方桃默默站在窗外,裹紧裙衫盯着他的影子,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直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大约天色微亮之时,书房内才传来他不辨情绪的幽冷嗓音。   “倒茶来。”   方桃一直吊着精神不敢有困意,闻言赶忙去倒了茶。   送茶到书房时,她偷偷抬眼打量了几下狗魏王苍白冷郁的脸。   他的神色淡淡的,看上去很平静,应该没那么生气了。   狗魏王的怒气消去,就不会再罚人了,方桃提起的心总算放下。   她搁下茶盏,恭敬地屈膝朝他行了一礼,一瘸一拐地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天色大亮,书房的灯烛熄灭,萧怀戬要去左武卫的营地安排事务。   他一离开,方桃终于能安心地歇上一会儿。   昨晚一夜没睡,还在廊檐下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她这会子只觉得浑身又累又疼,几乎刚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再醒来时,日头西斜,已到了临近傍晚的时候。   不过,方桃不是睡饱醒来,而是被渴醒的。   她口舌发干,咽了咽口水,嗓子便针扎似的疼。   昏昏沉沉地掀被下榻,头晕脑胀得连灌了几杯冷茶,才勉强没那么难受。   试了试额温,只觉烫得厉害,简直能煮鸡蛋。   看来又染了风寒。   方桃简直欲哭无泪,好像自从到了京都,她的身子骨就没那么结实了。   脚踝的扭伤也还没好,一走路就隐隐作痛,方桃挽起裤管看了看,左脚脚踝比原来肿了一圈,周边的皮肉泛着青紫,看来昨晚那一跤属实跌得不轻。   行李里带了跌打伤药,方桃拿出红花油擦了擦脚踝。   待扭伤的痛感稍轻一些后,她看了看外面将晚的天色,急忙从枕头下摸出吴大人送她的那只桃花簪。   还好,桃花簪昨晚被狗魏王摔了一下,幸亏没摔坏。   方桃用帕子包好发簪,理了理衣裙,随手拿了根竹竿当拐棍,一瘸一拐拄着拐棍向院外走去。   余晖消散殆尽,最后一抹晚霞落下时,不远处,吴大人骑马走了过来。   遥遥看见方桃,吴悠唇角便止不住地扬起。   驱马走近,他一撩袍摆翻身下马,手里摇着象牙扇,大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方桃撑着竹棍起身,“吴大人。”   “方姑娘,你一直在等我?”走到她近前,吴悠笑着问道。   方桃垂眸点了点头。   风寒的症状似乎有些加重,嗓子眼又肿又痛,她顶着发热的脑袋,在这里等了两刻钟。   没等吴大人再开口,方桃从袖袋里拿出簪子,向他递还过去。   “吴大人,这簪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吴悠倏然收拢掌中玉扇,唇畔的笑意一下散了,“方姑娘,这是为什么?吴某送出去的东西,焉有收回之理?”   方桃摸了摸发烫的额头,默默踌躇几瞬。   狗魏王昨晚要她去看吴大人私下的浪荡一面,用意不言自明。   她是他的贴身婢女,若是被人用贵重财物与甜言蜜语冲昏了头脑,万一做出什么暧昧私通的丑事,丢的是王府的脸面。   这簪子无论吴大人怎么说,她都要还回去,不能与他有任何瓜葛才好。   离得太近,生怕病气过给吴大人,方桃放轻呼吸,小心翼翼憋住些气。   “吴大人,无缘无故,我怎么能收您的东西呢?”吴大人明摆着不想收回,方桃不欲多费口舌,风寒来势汹汹,她这会儿腿脚发软,浑身没劲,也没精力跟他多说什么。   她干脆把桃花簪塞到他手里,屈膝行了一礼,便打算转身回去,“请大人收回去吧。”   说话间,掌中已多了只送出去的簪子,吴悠愣了片刻,却突地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不死心地说:“方桃,第一次见你,我就一直念念不忘,我宅中虽有几房姬妾,却从未有人让我这般梦绕魂牵。这簪子就代表我的心意,只要你收下,以后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依你。”   吴大人这样真情表白,方桃却只觉得恶心。   她憋气久了,烧烫的两腮有些发红,简直快要喘不上气来,连话也不想说一句了。   送回簪子,已是明确划清界限,拒绝男女之间暧昧不清的所有可能,方桃没再理他,转身拄着拐杖向行宫走去。   站在原地,吴悠回想片刻方桃刚才的模样。   双颊羞红,明亮的杏眸像汪了两潭清泉,看上去含羞带怯,情意朦胧。   女人总是口是心非,不过是欲擒故纵,片刻后,吴悠捏着象牙扇,唇角悄然勾了起来。   他唰地合拢扇柄,正打算离开时,突地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吴大人,这么巧。”   吴悠顿住脚步,循声望去。   暮色四合,幽暗亮光处,魏王殿下一身玄色窄袖劲装,墨发束冠,身姿笔直挺拔,负手立在不远处。   右武卫名义上的上司,不能不敬,吴悠大步流星地走近,拱手朗声道:“微臣见过殿下。”   萧怀戬淡淡看了他一眼:“吴大人刚才在同谁说话?”   “卑职刚认识的一个姑娘,”蓦然想到方桃离去时拄着拐,吴悠奇怪地拧起眉头,“不过,她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腿好像受伤了。”   “做错了事,该承受的一点惩罚而已。”萧怀戬神色平静地说。   话音刚落,吴悠眼神突地一亮:“殿下认识方姑娘?”   “何止是认识,她是本王府里的婢女。”萧怀戬微微一笑,看上去神色温和而亲切,“吴大人也认识方桃?”   知道方桃的身份,吴悠心中顿时大喜。   他想了想,一撩袍摆单膝跪下,迫不及待地道:“殿下,卑职有一事相求。”   萧怀戬垂眸盯着他,唇畔挂着着温和的笑意。   “何事?吴大人但说无妨。”   “殿下,实不相瞒,我与方姑娘情投意合,她既是殿下的婢女,卑职斗胆,请殿下将她送给我。虽说微臣家中已有几房妾室,但微臣绝不会亏待她,还望殿下成全。”吴悠咧嘴一笑,信誓旦旦地说,“殿下,承您这份情,以后您要卑职往东,我绝不会往西。”   毫不在意,情投意合,两人还真是心有灵犀。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摩挲着冷玉扳指,眸底郁色翻涌起伏。   吴悠叔侄听命于皇上,戍守右武卫,是此次狩猎的变数之一,若是不费一兵一卒,送个婢女便能令他听命,听上去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过了一会儿,萧怀戬幽冷温和的声音传来。   “方桃身份低微,能得吴大人抬爱,是她的福分,”吴悠看到魏王殿下脸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他微微俯身,亲切地扶他起来,“此次狩猎,你我的职责是保护皇上与百官的安危,不宜操办此事。待回京都后,本王便将她送与你做妾,成全你们二人的郎情妾意。” 第22章   翌日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方桃的烧热退了些,头脑不再那么晕沉难受,便提了一大壶茶,揉着脚踝坐在石阶上晒太阳。   风寒的症状还未减轻,这里没大夫,无人看病开药,不过,她本就不爱喝苦药,多喝热茶挨几天,风寒也会慢慢变好。   不远处传来车马粼粼的响动,还有人说话的声音。狩猎的世家子弟,百官家眷陆续来到行宫入住。   不过,狗魏王的院子无人进来,一直静悄悄的。   若是以往,听到外面的热闹声音,方桃定要攀上墙头瞧上几眼,可她的扭伤这会儿没好不便动弹,只能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一边抱着茶壶咕咚咕咚喝几大口茶。   突然咚咚几下叩门声。   这不是狗魏王回来的时辰,不知来人是谁,方桃奇怪地拄着拐棍要起身,突又想起院门没锁,便大声道:“进来吧!”   院门推开,有个面生的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   丫鬟一个抱着檀木锦盒,一个提着只沉甸甸的大红包袱,两人眉开眼笑,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见了方桃,那嬷嬷上下打量她几眼,弯唇灿然一笑,亲亲热热地上前对她说:“你是方姑娘吧?我是吴校尉吴大人家的,今日奉大人吩咐,给姑娘送些东西。”   方桃愣了一愣,秀眉登时拧紧。   她昨日已把簪子还回去了,这吴大人怎么这么没脸没皮,竟还这样纠缠!   “不要,你们都带回去,以后也别再送来。”方桃拄着拐起身,恨不得拿手里的竹棍将人打出门去,“我跟吴大人没有任何关系,请他别自作多情了。”   嬷嬷闻言却笑了。   “姑娘说笑呢,你怎和大人没有关系?殿下说了,要把你许给大人做妾,把我们大人高兴得什么似的,一早便吩咐人回京都给你收拾宅院,等着抬姑娘进门呢!”   方桃倏地站了起来,脸瞬间气得发红。   狗娘养的萧怀戬!竟然把她当物件似地送人!   她双手狠狠捏紧手里的拐棍,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眸底不受控制地涌上一层泪花,险些破口大骂出声。   “这是大人送给姑娘的首饰衣裳,姑娘先收着,要不是大人昨晚摔断了腿走不了路,今日准会亲自给姑娘送来了。”   嬷嬷笑着说完,一使眼色,两个丫鬟便把檀盒和包袱都放在了方桃面前。   放下东西,三人很快迈出门槛,院门重又关上。   堆在眼前的东西,方桃看也没看一眼。   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一把拎起竹棍,也顾不上扭伤的脚踝不便行走,咬牙一瘸一拐朝行宫外驻兵的大营走去。   左武卫的大营在行宫外五里处,方桃一出了院门,便立时有腰间挎刀的护卫跟上。   “姑娘要去哪里?”那人低声开口。   方桃抿紧唇不理他。   “姑娘,殿下吩咐过,没有殿下允许,你不能随意离开这里。”   方桃火冒三丈地停下脚步,默默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   “我去找殿下,有重要的事,一刻也不能耽误。”   护卫犹豫片刻,拱手点了点头:“那我送姑娘过去吧。”   护卫在前引路,走了大约两刻钟,终于到了左武卫的驻兵大营。   营地军帐两侧,士兵身着轻铠,头戴红缨兜鍪,个个肃然而立,手中通体漆黑刀鞘散发着森森寒意。   这里全都是狗魏王的手下,看到士兵手里的寒兵利刃,方桃一路上压制不住的怒火,像被兜头泼下一盆寒冰冷水,脑袋顿时清醒了几分。   狗魏王有权有势,拿捏她的性命就如同拿捏蚂蚁般容易,伺候他久了,她险些忘了,他可是个又凶又狠自私凉薄的坏种,她和大灰都在他手里,倘若她不听话,他有的是法子让她乖乖俯首。   虽是晴天朗日,眼前的营帐却像一个黑黝黝的无底冰渊,让人只觉得全身发冷。   方桃捏紧手里的拐棍,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在护卫士兵肃然有力的注视下,方桃踌躇片刻,硬着头皮走进了营帐。   营帐内没人,她刚一走进去,便有个陌生的士兵过来说:“姑娘,殿下此时不在大营,皇上今日携百官驾临行宫,殿下前去接驾,要过两个时辰才会回来。”   方桃咬牙点了点头。   从住处到大营赶了五里路,脚踝一走路就疼得要命,她不能回去,这会儿只能先在这里歇息。   狗魏王的营帐很大,格局和他的正殿相似,进门是一处开阔的空间,有书案之类的东西,一帘之隔有个卧房,应该是他偶尔留宿在此休息的地方。   方桃打量几眼,在一张大桌子旁坐了下来。   她正打算好好揉一揉酸痛的脚踝,可刚刚坐下,却被那大桌子上的东西吸引了去。   这桌子和寻常吃饭写字用的桌子大为不同,上面就像摆了一座小型都城,有泥沙捏的城墙,有城坊,还有高低起伏的山脉河流,有一只插着红色小旗的地方很是熟悉,方桃左看右看,认出那正是她现在所处的围场。   有人进来送茶饭,方桃赶紧向他请教:“这个东西叫什么?”   “姑娘,这是沙盘,依实际地形而建,可观地势起伏,距离远近。”   方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道:“这上面有林州吗?”   “这沙盘只有京都及周边地势,姑娘若想看远处的州县,可观墙上的舆图。”   顺着士兵所指的方向,方桃看到营帐内挂着一张大大的舆图。   那图和狗魏王书房里的差不多,只是她以前看不明白,未曾注意过。   简单问了几句舆图上林州的讯息,待士兵离开后,方桃便拄着竹棍,伸长脖子仔仔细细盯着舆图看了起来。   暮色四合时分,大步流星地迈进营地时,萧怀戬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人几句。   士兵拱手听命,立即翻身上马,朝韩家军的兵营疾驰而去。   皇帝百官初到行宫,晚间要大设宫宴,到营地安排好事务,要尽快赶回行宫,想到晚间蓄谋已久的‘意外’,萧怀戬唇畔泛起一抹森冷笑意。   踏进营帐,脸上冷笑未消,眉头却瞬间拧了起来。   方桃竟然在这里。   她褪了鞋袜,光着一只脚,墙上的舆图被她扯了下来压在身下,正趴在上面睡得昏沉。   萧怀戬眸底怒火顷刻间如波涛般翻涌起伏。   睡意朦胧间,耳朵好像被狠狠拧了几圈,方桃捂着发痛的耳朵,龇牙咧嘴地醒了过来。   一睁眼,对上狗魏王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方桃迷迷糊糊抹了抹嘴角,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殿下,我......我不是故意的。”   方桃手忙脚乱从地上爬起来,赶紧低头看了看。   那舆图挂得太高,她仰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脖子累得慌,便取下来放到地上看,谁知那上面有河有路七绕八拐的,许多字她又不认识,看得久了头晕脑胀得厉害,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还好没弄坏舆图,不然又得吃不了兜着走。   方桃心虚地咧了咧嘴角,小心翼翼抖了抖舆图上的灰,把它叠好放在书案上。   萧怀戬的脸色依旧如覆寒霜,“你来做什么?”   方桃垂眸盯着地面,默默咬了咬唇。   “一天没见殿下,奴婢担心殿下安危,就想来这里看看殿下。”沉默片刻,她言不由衷地说。   萧怀戬垂目盯着她,冷笑道:“胡闹,你只会给本王添乱。”   方桃立刻道:“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回去。”   “站住,”说完,她刚转了个身,便听到狗魏王幽冷的嗓音自头顶传来,“既然来了,随本王一道去参加宫宴。”   狗魏王的吩咐不容忤逆,方桃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转眼到了宫宴之时。   傍晚时分,鼓乐悠扬,浩大的宴席在行宫主殿举行。   用宴的大殿,除了上首的龙案,世家官员各人一案,分两列相对而坐。   萧怀戬坐在龙案下首,百官之前。   他的席案之旁特意添加了一个矮案,是留给方桃的位置。   方桃坐下后,悄悄打量了一圈。   皇上还没来到,入座的有些是年纪大穿官袍的官员,还有一些年纪轻轻的世家子弟,殿中也有些官员携带的女子入席,但那都是正经家眷,像她这样的婢女竟有单独的席位,是绝无仅有的。   方桃满腹疑问地看向狗魏王。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狗魏王冷冷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满是警告的意味,她只好乖乖闭嘴低头。   众人在殿里说着话,有人注意到方桃,开始好奇地打听她的身份来历。   萧怀戬一身白袍光风霁月温润如玉,温声对人解释道:“当初我坠崖昏迷,多亏这位姑娘对我出手相救,本王对她感激不尽,她是一个孤女,在世上无依无靠,为了报答她,本王将她带回京都。”   方桃震惊地张大嘴看着他。   何来得感激不尽?他什么时候知恩图报过?   方桃不由暗暗捏紧了拳头,心里大骂几句。   狗魏王颠倒黑白,虚伪凉薄,说出这话时一脸坦然,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她真想揭发他的真面目。   可一触及到他冰冷的警告视线,她只能不情不愿地咽下嘴里的话。   不过,她冷眼旁观,看得出狗魏王那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显然早已别有用心地博得了许多人的信任。   他说出这番不要脸的话之后,也不知心底受到了什么触动,有些老臣竟然默默用袖子抹去脸上浊泪。   没过多久,宴席正式开始,宣德帝在上首落座。   方桃偷偷抬头看去。   宣德帝是狗魏王的皇叔,他是个穿着龙袍的老头,长得慈眉善目,说话也和蔼可亲,看上去比狗魏王好了不知多少倍。   宣德帝一眼瞧见方桃,捋着胡须问道:“怀戬,这可就是你曾提过的救命恩人?”   萧怀戬闻言还未起身,突地以手抵唇咳了起来,他咳嗽得厉害,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一时煞白如纸。   方桃又惊又疑地看着他。   她记得狗魏王最近都没犯过咳嗽的毛病,他那副快要气绝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在骗人。   方桃犹豫一会儿,还是担心他会咳死,在无人注意这边的时候,她抬起手来,就如在玉皇观时那样,帮他拍背顺气。   肩背处蓦然一沉,萧怀戬垂眸,淡淡瞥了眼方桃。   重咳之后,他状似无意地把擦唇的帕子搁在案上。   帕角一抹鲜红的血迹,尽入帝王眼底。   宣德帝微微一笑,关心地问:“用药这么多年,病症怎还没有好转?”   萧怀戬撑着桌案起身,气若游丝地说:“多谢皇叔关心,药一直在吃,只是最近气弱体虚,头晕目眩得厉害。侄儿的身子不中用,实在没有精力督兵,还请狩猎回京后,皇叔能收回玄武卫的兵符,放侄儿回府好好休养。”   左玄武卫原是京城最不中用的一队禁卫,当初交给萧怀戬,不过是给他个差事应付群臣,如今贤侄提出上交兵符,宣德帝微微眯起眼睛,视线移向坐在不远处的韩将军,只见他坐姿散漫地靠在席案旁,只顾低头喝着杯中的美酒,显然对发生的一切毫不关心。   宣德帝沉吟片刻,捋须笑起来:“此事不急,这次狩猎玄武卫担任守卫之责,你更要当好差事才行,其他的,待回京都再商议。”   顿了顿,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宣德帝又问道:“听说吴悠摔断了腿,到底怎么回事?”   “吴大人一时兴起要去打猎,不小心被鹰啄到眼睛,跌落下马摔断了腿,”萧怀戬唇畔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希望吴大人牢记此次惩戒,以后不能肆意妄为。”   原来如此,宣德帝略点了点头。   方桃的身份没有造假,证明他这位侄子坠崖之后确实在青阳镇养了个三个月的伤病,如今魏王又提出上交兵符,宣德帝疑心顿消,转而随口问道:“这位姑娘被带到了京都,你可有好好向人家报恩?”   方桃恨恨咬了咬唇。   狗魏王哪有报恩,只有恩将仇报,还要把她送人做小妾,真是卑鄙无耻。   方桃低头暗骂着狗魏王,耳畔传来他回话时温润磁性的嗓音。   “我视方姑娘如亲人一般,锦衣玉食地养着她,还为她打算了婚事,算是勉强能够报答她的恩情吧。”   方桃恶心地闭了闭眼,咬牙端起桌案上的酒盏,仰脖一口灌了下去。 第23章   暮色四合,行宫大殿灯烛尽燃,亮如白昼。   殿内觥筹交错,欢乐不断,舞乐阵阵。   跳舞的女子身着羽衣,舞姿曼妙,翩翩灵动,吸引了众人目不转睛的注视。   不过,方桃却没有兴趣欣赏优美舞姿,而是一手撑着脑袋,瞪大眼睛看着角落处吹笛的乐人。   那笛声美妙而悠扬,犹如天籁之音,很是好听,就像当初在玉皇观,二郎闲暇时吹奏的笛声一样。   听着笛乐,方桃咧开嘴角笑着,情不自禁地摇头晃脑起来。   身旁有道利刃似的视线立刻冷冷盯视过来。   不消说,一定是狗魏王又在暗中警告她注意仪态。   方桃身子一僵,怏怏不乐地低下了脑袋。   席案上的酒不错,甜丝丝得像果酿,方桃想要再端起一杯酒灌下,可不知为何,手指头却有些不听她使唤。   她微微眯起眼睛,不高兴得小声嘀咕了几句。   下一刻,咕咚一声闷响。   脑袋碰到桌面,她一动不动地趴在了桌案上。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到狗魏王幽冷烦躁的声音。   “酒量如此之差,以后不许饮酒!”   方桃恨死了他,严严实实闭紧眼睛,下定决心不理会他。   过了一会儿,她又听到他冷冷命令道:“方桃,起来。”   一点儿都不想听见他的声音,方桃厌烦地伸手捂住耳朵,脑袋动了动,寻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殿里的舞乐还在继续,有人扶着她走了出来。   方桃脑袋昏昏沉沉的,走路深一脚浅一脚。   走了一会儿,她突然不管不顾得往地上一坐,嘟囔着说:“我的脚好疼,走不动路。”   她说了话,扶着她的人却没理她。   不过,她坐在那里没多久,突然觉得身子一轻,一只大手不耐烦地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从行宫大殿回营帐的路上,不知是怎么走的路,自己变成了脑袋朝下,整个人晃晃悠悠地飘着。   方桃觉得新奇,不由咧嘴笑出了声。   突然她被人报复似地颠了几颠,差点摔了下来,方桃赶紧闭上了嘴。   飘着虽好,只是一路太过颠簸,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她拧起眉头,道:“我想吐。”   话音刚落,便听到狗魏王在她耳旁狠声道:“你若敢吐到本王身上,本王定然饶不了你!”   方桃不高兴地瞪了地面一眼,吓得捂紧了嘴。   回到营帐,方桃被扔到了床榻上。   萧怀戬嫌弃地掸了掸衣襟,脸沉如冰地剜了她几眼。   她挨到枕头便哼哼唧唧地躺下,还自觉拉了被子盖在身上,简直是把大营当做了王府,把那卧榻当成了自己的床。   身为王府婢女,行为举止如此失礼,若不是她今日醉酒,他定然要好好惩治她一番。   正要举步离开时,方桃却突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抓了抓脑袋上的蓬松乌发,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一骨碌从榻上爬了起来。   正要一跃而下的时候,一把被萧怀戬按了回去。   “你要做什么?”他冷声道。   方桃用力挣扎了几下,奈何狗魏王那只劲挺大手像把铁钳似的,把她禁锢在榻上动弹不了。   “我得走了,”她使劲撑起身子看着他,拨浪鼓似地摇了摇脑袋,“这可不是个好地方,我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酒醉之后吐真言,萧怀戬不悦地盯着她,沉声道:“今晚在这里呆着,哪里都不许去,外面可能有危险,在这里等本王回来。”   方桃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片刻后,胡乱点点脑袋,听话地闭眼躺下。   风寒未愈,又饮了酒,脑袋晕沉不清,睡觉也不安稳。   半睡半醒时,方桃似乎做了一个梦。   那梦很是吓人。   月到中天之时,阴云悄然堆积,四周晦暗一片。   宴席之后,百官陆陆续续回了各自的住处,行宫大殿中,皇帝尚还在同几位近臣在饮酒作乐,寂然夜色中,一群头戴红缨兜鍪的士兵持刀剑出营,无声闪电般倏然靠近。   刀剑冷然出鞘,在月光下折射出幽冷瘆人的光泽,帝王的禁卫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利刃封喉。   方桃看到狗魏王如往常般穿着一身白色锦袍,发束玉冠,在幽冷月色下,闲庭信步般慢慢走进殿中。   一把玄铁匕首在他掌间若隐若现。   见他进来,宣德帝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惊慌失措地起身,却很快被逼到了墙角。   玄铁匕首划破了皇帝的喉管,鲜血喷溅而出,斑斑血迹染湿了狗魏王的袍摆。   那情景让人触目惊心,虽是在梦中,方桃却害怕得浑身冰冷。   就在她以为狗魏王已经杀过人,这瘆人的梦境该要结束之时,她突然发现,狗魏王漫不经心地甩干匕首上的血迹,躬身在那仅有一息之存的皇帝身边蹲下,像杀鱼一样,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削下帝王的血肉......   梦境太过骇人,惊恐之余,方桃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   受尽酷刑,皇帝终于阖目咽气,她看到狗魏王掸了掸衣襟负手起身,依然如方才进来时,脚步轻松地走出了大殿。   他一出来,立刻便有士兵奉命放火。   不一会儿,整个行宫大殿燃起熊熊大火,火舌很快吞没了一切,将大逆不道的弑君痕迹付之一炬。   即便是梦,也不忍再看下去,方桃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终于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她惊魂未定地拥被起身,大口大口地深吸着气。   待她稍稍定下心神,才发现因做了那可怕的噩梦,她出了一身冰冷的虚汗,衣裳都快湿透了。   外面天色还是暗的,漆黑不见五指,只有营帐内亮着一盏幽冷灯烛,发出昏黄的光线。   这一觉其实并没有睡很久。   方桃心有余悸地下榻套鞋,走到桌子旁,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冷水。   喝完水,噩梦带来的阴影驱散些许,方桃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总算勉强定下神来。   营帐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那脚步很是轻快,转眼之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帘子,萧怀戬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方桃惊愕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狗魏王穿着如她梦境中一样的月白色锦袍,袍摆上,暗红色的斑斑血迹一下映入眸底。   梦境不是假的,狗魏王谋逆造反,是个杀人取乐的变态刽子手。   方桃愣愣盯着他,片刻后,害怕地起身就跑。   还没等她跑远,萧怀戬眉头倏然拧起,一把将她拎回来抵在桌案旁。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冷冷勾起唇角,道:“好端端的,见了本王,跑什么?”   离得很近,一股清晰的、强烈的、浓重的血腥味自狗魏王身畔传来。   方桃战战兢兢地仰起头来。   狗魏王的脸庞冷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那双一向深不见底难辨情绪的凤眸,此刻好像涌动着一股蠢蠢欲动的炙热岩浆。   方桃蓦然觉得,他此时就像是从地狱归来的索命幽魂,阴森,恐怖,兴奋而癫狂。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与狗魏王对视,生怕多看他一眼,自己就会丢了性命。   方桃瑟瑟发抖害怕他的模样,让萧怀戬不悦起来。   他烦躁地拧了拧眉,突地伸出大手捏住她的下颌,逼她抬头好好看着他。   脸颊被捏得发疼,这个狗变态,方桃抽了抽鼻子,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起转来。   萧怀戬盯着她泛红的眼尾,眸底陌生而悸动的情绪汹涌起伏,唇角莫名愉悦地勾了起来。   片刻后,他轻描淡写地说:“方桃,本王赢了,你也可以活下去了。”   方桃咬唇含泪点了点头,却半点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狗魏王死了她活不了,狗魏王活着,她还要被他送人,她属实倒霉,会遇到这样一个阴郁病态的疯子,无论如何,不管用尽什么法子,她都要赶紧逃.....   还没想完,下颌突然一痛,似乎看出她在出神,萧怀戬捏她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方桃委屈而愤恨地眨了眨眼睛,缓缓打转的泪珠儿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狗魏王杀了人,疯劲还没下去,八成又要寻机罚她。   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方桃正想用衣袖擦一擦脸,手腕却突然被一只大掌轻而易举地捉住扣紧。   脸上紧接着一凉。   方桃倏然睁大眼睛,瞳孔剧烈地颤了颤。   狗魏王竟然将她脸上的泪吞进了口中。   吃掉泪珠儿,狗魏王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不知他在发什么神经,方桃立刻将泪硬生生憋回眼眶,不敢再哭。   萧怀戬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晶莹的泪珠儿滚下,神情莫名有些古怪起来。   那泪珠儿凉凉的,吞入腹中,似乎能平息浑身悸动躁郁的血液。   除了她的眼泪,还有什么能够抚慰他此时的躁动兴奋?   他灼热而滚烫的视线在方桃脸上逡巡片刻。   头脑突破了理智的束缚,一种难以辨明的奇怪情绪在眸底弥漫开来。   他直直盯着方桃的唇,突地低头覆了下来。   冰凉而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嘴。   方桃怔了怔,想要扭头,却被他的大手强硬地扣住了后脑。   挣扎不动,方桃气得脸颊通红,脱口骂道:“狗娘......”   话未说完,微凉的舌突然趁虚而入,在温软的口腔中缓慢辗转片刻后,开始强横霸道地肆意掠夺起来。   四周晦暗寂静,幽亮灯烛偶尔噼啪一声,口齿间响亮的水声清晰地充斥在耳旁,唇舌相触,古怪陌生的感觉让人难以忍受。   方桃又气又恼,她身后抵着桌子,退无可退,只得拼命挣扎往后仰着身子。   她甫一动作,萧怀戬便立刻趁势追了上来。   他一手钳住她细韧的腰,手腕稍一用力,轻轻松松抱起她放在桌子上。   方桃双脚离地使不上劲,狗魏王的力气大,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箍住人,她拼命抽出手来,恼火地握拳猛锤他的肩头。   狗魏王岿然不动,像是想逼她乖乖服软听话一样,愈加用力地搅弄着她的口舌。   方桃忍无可忍,怒火腾一下窜到了头顶。   狗魏王臭不要脸,此时竟然还要轻薄于她,捶打他不管用,方桃伸手胡乱去寻摸身边可用的东西。   最近几日常拄的拐棍放在近旁,方桃抓到了手里。   她下意识掂了掂竹竿,沉甸甸的分量,手腕粗细,一闷棍下去,准能把可恶的狗魏王敲晕了去。   近在咫尺的距离,狗魏王闭着眼睛,像啃饽饽似地专心啃着她,应该暂时不会注意到她的动作。   方桃睁大眼睛盯着他纤长的睫毛,悄悄举起手里的拐棍。 第24章   寂静晦暗的房内, 口舌辗转贴合的时候,因余毒之症带来的剧烈的躁动情绪逐渐平息,叫嚣沸腾的血液重又平缓流动起来。   周围除了营外窸窣的虫鸣, 便是暧昧而含混的亲吻声,萧怀戬眸底的炙热消褪, 意识到自己的‘荒唐’举止后, 幽冷凤眸闪过一抹吃惊迟疑。   片刻后, 他突地后退几步, 松开了对方桃的钳制。   方桃高高举起的拐棍刚要派上用场, 狗魏王却突然撒开了她。   当啷一声,拐棍掉到地上, 生怕狗魏王再发神经, 她立刻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昏黄的烛火微微跳动,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呼吸都有几分急促凌乱。   萧怀戬垂眸,看到方桃有些红肿的唇,当即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本王......这是个意外,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中有几分嫌弃,“你不必自作多情。”   方桃拍了拍胸口,喘息总算平稳起来。   狗魏王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明幽冷, 还给自己的轻薄行为找了个借口, 好像生怕她因此讹上他似的。   她自然不会在意此事, 只当是被狗啃了,   方桃摸了摸有些发疼的唇,默默思忖起来。   狗魏王造反的事虽大功告成, 但皇帝突然殒身火海实在蹊跷,定然还要好好处理善后事宜才能瞒过众人猜疑,她呆在狗魏王眼皮子底下不好逃脱,应该想办法尽快返回王府才行。   方桃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殿下放心,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会多想的。奴婢风寒还没好,也有些日子没见到大灰了,奴婢想回府了。”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唇畔现出讥讽冷笑。   方桃是个乡野村姑,见识短浅,不管到了哪里,都一心想着她的驴。   朦胧光线下,他不悦地瞥了方桃一眼。   看见她唇上的晶莹润泽,他的眼神微微一凝,立刻收回视线。   方桃在这里,只会徒添麻烦,眼不见心不烦,她想回去,他允准就是。   方桃很快坐上了回京都的马车。   车夫还是之前赶车送她到行宫来的护卫。   不过,来时他们一路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回去时马车却风驰电掣,速度很快。   护卫告诉她,宣德帝意外薨逝,立下遗诏,要魏王殿下登基,殿下扶灵回京后,很快就要准备登基事宜。   方桃当然知道,所谓的意外薨逝,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借口,狗魏王不能担上弑君的名头,他本就是皇室宗亲,奉诏登基,自然名正言顺。   三日后,方桃回到了魏王府。   回到府邸后,方桃一连数日没再见到过狗魏王。   他如今将要登基为帝,要住在皇宫之中准备近日的登基大典,自然不会有时间回王府来。   方桃每日忧心忡忡。   虽说她回到了王府,事情却不如想象般顺利,魏王府依然如往常般铜墙铁壁,她根本出不了府,方桃每日在府里坐立不安,急得团团转。   不过,好在回到王府以后,她第一时间又见到了大灰。   大灰住在王府西北角的马厩里,不知为何,它近几日胃口不好,那驴槽里的秸秆每每都要剩下一半。   看守马厩的小厮每日要喂马遛马,无暇照顾大灰,方桃每天清晨起床,都要先去看一看它。   这日她早早割了半筐油葫芦草,天还未亮就到了马厩,那小厮还没到上值的时辰,方桃打不开马厩的门,便绕着马厩转了一圈。   魏王府的马厩虽处在西北角,却与一处闲置的木阁楼挨得很近,马厩是木瓦竹顶,上头覆了一层厚厚的茅草,厩门则是松木做的,松木质软易燃,她少时便常砍了松树松枝回家烧火。   方桃盯着那马厩,默默出神了一阵子,上值的小厮打着哈欠来开门,见到她有些意外:“方姑娘,你今天来这么早?”   方桃抱起半筐油葫芦草,冲他咧嘴笑了笑:“是的,我来喂驴。”   方桃常来,小厮跟她熟了,没说什么便放行让她进来。   方桃把草倒进大灰的驴槽里,趁着小厮不在,绕着马厩仔细看了一圈。   魏王府养的马匹不少,每匹马都有一个单独的马房马槽,因为空间分隔,这些马并不像农家养驴那样用套绳拴在马厩旁,而是可以随意在马房里走动。   看过之后方桃便放下心来,若是马厩燃火,这些马没有套绳牵锁,可以很快地逃到厩外,不会被烧死。   大灰吃了油葫芦草,胃口已恢复了不少,方桃牵着它在后花园转了一圈,到了傍晚时,便把它带到主院,拴在院子中央那棵腰粗的古槐树上。   这日傍晚时,方桃给自己熬了碗荷叶粥。   院里有一张石桌,不过没有凳子,她把粥端了过去,蹲在桌旁默默吃着粥。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却不禁发起呆来,秀丽修长的眉微微拧起,专心盘算着心里头想的事。   萧怀戬回到王府时,一眼便看到她毫无仪态蹲着吃粥的背影。   割草的竹筐倒扣在角落处,一堆半干未干的油葫芦草平摊在兰花旁晾晒。   那头犟驴这回竟被她牵到了主院,还拴在足有千年树龄的古槐树上。   犟驴绕着槐树欢快地转圈,树下一堆驴粪蛋散发着令人生厌的热气。   萧怀戬嫌弃地收回视线,大步走到方桃跟前。   不知她在出什么神,他在她面前冷冷站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她才突然回过神来,然后吓了一跳似得慌忙起身,规规矩矩朝他屈膝行礼。   天色快黑了,一连数日狗魏王都没回来过,方桃没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出现。   她行了礼后,便沉默着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开口。   萧怀戬睨了一眼桌上的荷叶粥,道:“还有吗?”   方桃摇了摇头。   她只熬了一碗,自己吃光了。   粥饭仅做了她一人的分量,方桃摇头后,竟没想起来再去为他做一碗来,萧怀戬脸色变幻莫测片刻,冷笑一声算是作罢,吩咐道:“沏茶。”   方桃去为他沏茶。   原来的茶叶是头茬春茶,沸水冲泡片刻饮用最佳,那春茶已用完了,方桃找到块手掌大小的茶饼。   茶饼黑乎乎的,是她未曾见过的茶种,她从中敲掉小半块,沏了浓浓一盏茶端到书房。   萧怀戬只喝了一口,脸便沉了下来。   以往方桃沏茶尚有可取之处,现在连沏出的茶都苦涩难咽,简直不堪入口。   寂静的书房内,突然响起啪的一声,萧怀戬重重搁下了茶盏,冷白脸色如覆寒霜。   方桃心里一惊,不知他又要发什么怒。   萧怀戬盯着她,突然意味不明地冷笑起来。   顺着他利刃似的视线,方桃下意识摸了摸脑袋上的发簪。   这是一只桃花簪,是当初去围场时,冯公公怕她丢了狗魏王的脸,特意发给她的,不知这簪子怎么惹到了狗魏王,方桃忍气吞声地拔下簪子,塞到了袖袋里。   不过,簪子消失不见,狗魏王阴恻恻的眼神却丝毫没有变化,他缓缓摩挲几下冷玉扳指,冷声道:“嫁去吴府的事,你急也无用,吴大人摔断了腿,且得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狗魏王恶心人的话,方桃置之未理。   不过,如今见他一面很难,时间紧张,她不能轻易错过这个机会。   “殿下,奴婢明日想出府一趟。”   萧怀戬冷冷看着她:“出府做什么”   说辞方桃早就想好了,她屈了屈膝行礼,道:“我想去趟吴府。”   去趟吴府。   萧怀戬霎时脸沉如冰。   许久后,方桃听到他幽冷阴恻的声音传来。   “这么挂念吴大人?看来等本王登基后,就该择个吉日尽快将你送到吴府,届时你与吴大人便可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任他怎么说,方桃都不吭声,少说少错,她忍气吞声,才能换来难得的出府机会。   翌日,得到允许,方桃出了府门,径直奔向吴府。   吴大人虽好色,其实并没有伤害过她,他差人送来的首饰绸缎还留在自己这里,这次若再不还给他,以后便没有机会了。   方桃把东西交给吴府的门子,请他转交给吴大人,做完这些之后,她找了个借口支开车夫,把冯公公发给她的几件钗环首饰送到当铺,换得了一张足够她做盘缠用的银票。   回到王府后,方桃一刻不停地忙碌起来。   她的行李都在婢女屋里,包裹里除了衣裳用物,还有一把小巧的弓箭。   方桃拿出弓箭试了试。   这弓身是竹木制成的,箭也是竹子做的,一端削成尖头,没有箭簇,另一端则绑了几只鸟羽,是她以往打猎时用到的,可以射中三丈开外移动的东西,虽然已许久没有用过,但弓箭韧性尚在,使用不成问题。   方桃悄悄收拾好行囊,去厨房找了些松油,将废弃不用的粗布裁成细窄的布条,浸在松油中泡了一晚。   剩下的,便是等风来。   不过,一连等了两日,一直寂然无风。   再过一日就是狗魏王的登基大典,届时王府里的管家护卫都会进宫,府内只有小厮仆妇,是防守最松懈的时候,这个好时机不可错过。   可是,直到了傍晚时分,院里的竹叶仍然一动未动,方桃不禁着急起来。   院子里有棵古槐树,方桃牵着大灰在树底下团团转了几圈,突然扎好衣袖束好裤管,双臂抱住树干,三两下灵活地爬到了树顶。   方桃岔腿坐在枝丫上,两眼盯着槐树顶处有些发黄的浓密枝叶,暗暗祈祷晚风快些吹来。   萧怀戬从皇宫回府时,看到那头犟驴仍然拴在树上,而方桃高坐在槐树的粗干上,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不知在做什么。   想起她曾从树上摔下来过,萧怀戬立即神色大变,沉声喝道:“方桃,你疯了?快下来!”   方桃微微一愣,低头朝下方望去。   暮色朦胧,狗魏王一身玄色锦袍站在树旁,苍白的脸上怒意毕现,那一双凤眸几乎要飞出寒冰利刃。   狗魏王回来得突然又意外,方桃深吸一口气,暂时没有理会他,而是转首盯着身旁的枝丫。   片刻后,树梢轻轻晃了晃,一片边缘泛黄的槐叶打着旋从空中缓缓落下。   起风了,方桃眼神惊喜地一亮。   风来了,开始只是轻微的阵风,没多久,风变得越来越大,方桃从槐树上慢慢爬下来时,那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吹迷了她的眼睛。   她本已距离地面不足五尺高了,却因眼睛进了沙子而分神,不小心一下子跌落在地,结结实实摔疼了屁股。   摔疼了屁股还是其次,方桃费劲从地上爬起来,才发现手指被粗糙的树干磨破,渗出了斑斑血迹,手指像被针刺似的,一阵一阵得发疼。   方桃甩手嘶嘶吸着气,萧怀戬站在一旁阴沉着脸,冷冷地道:“不长记性,自作自受!”   方桃没在意他的冷言冷语,她扶了扶跌歪的簪子,照常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萧怀戬盯着她脑袋上的桃色发簪看了片刻,讥讽地笑了一声,道:“把手伸给我看!”   他那副冷脸模样,不知又想要怎么罚人,方桃立即握指成拳,警惕地藏了在身后。   上次狗魏王让她洗了十遍手,皮都快洗脱了,今日她的手受了伤,无论如何不能再被他这样折磨。   她低下脑袋,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奴婢的手不堪入目,别脏污了殿下的眼睛。”   萧怀戬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拧眉打量她起来。   方桃看上去恭敬而乖顺,连用词都讲究起来,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竟学会了用‘不堪入目’,不过,此时看来,她竟然有了几分王府婢女的模样。   狗魏王不说话,方桃一直低头保持恭敬屈膝的姿势,直到她觉得膝盖都要酸了时,终于听到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了几声,幽幽道:“去给本王沏茶。”   方桃沏好茶,惴惴不安地进了屋。   今晚是她期盼已久的时机,不知道狗魏王会不会赶紧离府回宫,她可不想节外生枝错失良机,以后被困在牢笼中。   萧怀戬喝了口茶,那茶依然苦涩难咽,他冷冷勾起唇角,扫了方桃一眼,道:“去收拾东西,今晚随我进宫。”   方桃意外地瞪大了眼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做足了准备,却无论如何没有料到狗魏王要她进宫,那宫里守卫定然森严,比魏王府有过之而不及,她此时随他进宫,岂不是要前功尽弃,功亏一篑?   片刻后,方桃突然捂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一时煞白如纸。   “回禀殿下,奴婢染了风寒还未痊愈,只怕过给殿下病气,还请殿下容奴婢病好了再进宫。”   萧怀戬狐疑地盯了她许久,不悦地斥道:“染了风寒还去爬树吹风,你是想死得更快吗?”   方桃乖如鹌鹑般认错:“奴婢不再爬树了。”   萧怀戬冷着脸问:“看大夫吃药了不曾?”   方桃道:“奴婢染了风寒不用吃药,只需睡足三日,就能好了。”   方桃身子虽纤细,却比寻常女子结实得多,她怕苦不乐意吃药,萧怀戬没工夫在她身上费心。   自打回到京都来,皇叔火海殒命的说法虽然糊弄了许多臣子,但依然不乏质疑的声音,宫中偶有不成气候的兵乱,远非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若不是担心刀箭无眼,他早就会将方桃带到身边做他的贴身宫婢。   方桃说完话,萧怀戬不置可否,只是意味不明地看了她几眼后,便吩咐随行的太监去一趟宫里。   太监去而复返时,捧回了他登基要用的玉冕龙袍。      萧怀戬瞥了一眼那繁琐的衣物,吩咐方桃:“过来,为本王穿戴。”   方桃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   那玉冕看上去不错,前后挂着九串珠帘,每串还有九颗珠子,珠子颜色各异,玲珑剔透,一看便是稀罕贵重的东西,方桃怀疑随便摘一颗珠子下来,便能换上千头驴骡。   至于那龙袍,尊贵的明黄色更显皇帝威严,那上面的五爪飞龙活灵活现,金线所绣,一看要费不少绣工,像她那种绣活,连个龙须都绣不好。   方桃打量着,心底忍不住暗暗腹诽。   怪不得狗魏王罔顾人伦杀亲弑君也要当上皇帝,就冲这玉冕龙袍也能看出,做皇帝是要比做王爷权势更足,他这种人面兽心的人做了皇帝,还不知道臣子百姓会不会遭殃。   方桃抖了抖龙袍,服侍狗魏王穿衣。   那袍子繁复厚重,里外有好几层,每层前衫后襟的玉扣就有数十个,实在费劲麻烦。   方桃低头专心对付那些玉扣,萧怀戬冷眸睨着她晃来晃去的发顶,那发髻上的桃色发簪颜色俗不可耐,令人生厌。   扣完最后一粒玉扣,方桃累得出了一层汗,她轻呼口气,刚打算稍稍歇息片刻时,便听到狗魏王在她头顶上方冷声道:“不许偷懒。”   方桃揉着发酸的手腕,手指头还在隐隐作痛,尚未痊愈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都快磨破了,狗魏王这样平白折磨人,她忍无可忍地说:“奴婢累了。”   萧怀戬垂眸看了眼她的手指,薄唇冷冷勾起,阴恻恻道:“尽职尽责地服侍本王,待嫁到吴府时,本王给你备一份嫁妆。”   方桃才不要他的狗屁嫁妆,他大可以自己留着以后娶亲成婚用。   不过,担心狗魏王对她的不识抬举冷脸发怒,方桃勉强咧了咧嘴应下:“多谢殿下。”   她笑得高兴,杏眸亮晶晶的,萧怀戬抿直薄唇,脸色黑如锅底。   方桃努力表现得尽职尽责。   不过,待她低头去为狗魏王系腰封时,指腹上的伤口不小心被刮了一下,鲜血立刻汩汩冒了出来,滴滴鲜血落在他的衣襟上,留下暗红色的斑斑血痕。   方桃本就笨手笨脚,此举自然如人所料,萧怀戬冷笑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手腕,道:“损污龙袍,让本王怎么穿?方桃,你犯了大罪,本王纵然心善,这回也不得不治你的罪。”   方桃看出来了。   狗魏王要她服侍穿衣,就是要借机寻事,否者,皇宫大殿那么多宫婢太监,他何必把龙袍拿回王府要她服侍穿戴?   腕骨被捏得发疼,方桃的怒火一下子窜到头顶。   她用力从狗魏王的钳制中抽回手腕,忍无可忍地高声道:“当初我救你时,你浑身都是血迹,我好不容易把你扶到驴背上,连衣裳都被血浸湿了,我那时也从没嫌弃你损污了我的衣裳,如今你竟然还要治我的罪!”   她说着,便气愤得要往外跑,萧怀戬却先一步逼近,一把拎住她将她堵在房门处。   方桃出言不逊,萧怀戬低头盯着她,苍白脸色如罩寒冰。   “你是什么身份?竟敢与本王相比?本王要治你的罪,你若是敢跑出这个房门,我就让你禁卫把你捉住投进天牢。”   天牢是什么地方,方桃不知道,但听起来便阴森可怖,进去只怕连命都没有了。   她虽一时气愤翻起旧事,但她更加惜命。   狗魏王如今是帝王,她哪敢与他作对,方桃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道:“你要治我什么罪?”   方桃虽偶尔知道服软,却从不会求饶,揣摩人心的本领,她更是半点没有学会,但凡她拔下那支发簪,与那姓吴的一刀两断,她的罪便可以一笔勾销。   饶是她笨手笨脚,举止粗鄙,他也还可以宽容大度地留她在身边做婢女,直到她老死那一天。   萧怀戬等了她片刻,不见她反思悔改,便冷冷勾起唇角,道:“三日后,你养好了风寒,本王就来接你。浣衣局是最适合你的地方,什么时候你洗够十万件衣裳,本王便践诺将你嫁到吴府,给你备一份你喜欢的嫁妆。”   洗够十万件衣裳,那不知要洗到何年何月,兴许在浣衣局一辈子,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数目,狗魏王治罪的手段匪夷所思,总是以折磨人取乐,方桃只恨自己当初瞎了眼,为何会救回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变态坏种。   萧怀戬治完她的罪,心情似乎突然变得十分愉悦,他无视方桃气得发红的脸蛋,换下龙袍扬长而去。   狗魏王离开时,已过了巳时,外面早已漆黑一片,府邸也静寂无声,惟有晚风阵阵拂过,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方桃爬到墙头远眺。   待狗魏王和他的禁卫兵彻底消失在远处时,她激动得心头砰砰乱跳起来。   方桃很快回屋将浸泡了两天松油的粗布取出。   她试了试,那油湿的粗布果然一点就燃,且遇风不灭。   方桃将油布绑在削尖的箭头上上,趁着夜色悄悄溜到马厩旁,找了个居高临下的假山头,手脚灵活地爬了上去。   清朗月色下,她微微眯起眼睛,拉弓射箭。   不一会儿,几只燃烧着的竹箭接连落到马棚上。   屋顶的茅草木椽被引燃,晚风倏忽吹过,火势越来越来旺,浓烟直冲而上。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与灼热的温度惊醒了打盹的马匹,它们接连嘶鸣奔跑起来。   王府里的仆妇小厮被这突如其来的夜火惊动,纷纷跑来救火,牵马的牵马,打水的打水,个个着急惊慌不已,生怕大火引燃了不远处的阁楼。   府里人手不足,冯公公一行人随殿下去了皇宫,因此,就连兢兢业业守门的护卫也加入了救火的行列中。   整个王府喧嚣而凌乱,无人注意到,夜色之中,方桃牵着大灰,驴背上驮着她的行李,一人一驴迈过王府门槛,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第25章   皇宫之中, 登基大典仪式威严隆重,左武卫持剑分列两旁,气势凛厉肃杀。   百官叩头行礼, 山呼万岁,响声震彻云霄, 遥遥望去, 匍匐在地弯腰磕头的崔侯爷, 身体在瑟瑟发抖。   萧怀戬自龙座迈步而下, 俯身亲自请他这位未来的岳父大人起身。   有些老臣对旧事略知一二, 崔家当初为了奉承先帝,曾买通魏王府的婢女下毒, 致使殿下被余毒之症折磨多年。   不过, 新帝看上去宽容大度, 完全不计前嫌, 俊美无俦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润和煦的笑意。   崔侯爷抱拳起来,一脸惊慌惶恐。   他此前曾上奏辞去兵部职务, 却未得允准,不知新帝是否会旧事重提,跟崔家秋后算账。   就在他抹着额上冷汗暗自惊疑时,新帝负手微笑看着他,亲切温和的话, 给他吃下了一枚不再提心吊胆的定心丸。   “朕刚刚登基, 朝中事务诸多, 以后, 还要侯爷多为朕分忧。”   崔侯爷心头一松,拱手应下:“老臣定当尽心竭力。”   崔侯爷舒了一口气, 先帝旧臣,世家百官看在眼里,吊起紧绷的心也都安生地揣回到了肚子里。   大典礼毕,回宫换下龙袍时,一阵许久未至的脏腑剧痛蓦然袭来,萧怀戬五指虚握成拳,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侍奉的人见状赶忙将定神丸呈上。   吃了一粒,疼痛却未丝毫减少,一连吞服数颗后,剧痛只是减轻至尚能忍受的程度,效果却大不如以前。   这疼痛的存在已有十多年,药物终将难以克制,萧怀戬并不以为意。   他闭眸休息片刻,垂眸时视线触及衣襟处那抹暗色血痕,突地问道:“李序可去了王府?”   南逍始终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主子身侧,闻言点了点头:“属下一早就差人去太医院传了话,想必李太医已为方姑娘瞧完病回来了。”   话音方落,便有人传李太医求见。   李序提着药箱赶到大殿,急匆匆拱了拱手,道:“回禀皇上,微臣今早去往王府,听说昨晚王府突然起火,而方姑娘......”   他话音未落,萧怀戬神色一凛猛地起身,脸色刷得变了。   “她被烧死了?”   “那倒不是,”李太医顿了顿,“方姑娘不知所踪,她的行李和驴也都不见了。”   萧怀戬立刻摆驾回了王府。   果然如下人禀报,主院的屋子空空如也,完全没有方桃的任何踪迹。   她睡过的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王府婢女的衣裳叠放在柜子里,她那些粗布衣裳、蓝布包裹都消失不见。   院外廊檐下的兰花长势正好,却没再见那堆晾晒的油葫芦草,古槐树下的地面干干净净,连那头犟驴的蹄印都没留下半只。   萧怀戬苍白的脸不辨情绪,半晌,突然盯着院外冷笑起来。   方桃跑得倒是挺快,痕迹抹除得干净,似乎就像她从没有来过王府,让他竟然意外地愣神许久。   那日她说要养三天风寒,原来早就有预谋,他本以为她愚笨无知,没想到竟有诡计多端的时候!   她不想进宫洗衣,只想与那姓吴的双宿双飞,她以为这样就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当真是不把他帝王的威严放在眼里。   萧怀戬眸底冷意森森,冷玉扳指瞬间在掌中碎成一摊齑粉。   若是方桃敢与吴悠私奔,就算她长了翅膀,他也要把她抓回来,如果她磕头求饶,诚心悔过,他可以考虑给她留个全尸!   新帝摆驾到了吴府时,府邸前后均被持刀而立的禁卫军把守。   府中人心惶惶,惴惴不安,不知新帝到底何意。   萧怀戬在厅内上首撩袍坐下,苍白脸庞不见喜怒,只是淡淡吩咐道:“宣吴卿来见朕。”   府里管家仆从早整整齐齐跪了一地,闻言,管家身上冷汗不断,战战兢兢让人将家主抬到花厅来。   吴大人狩猎时摔断了腿,直到现在还不能走路,当家仆抬着担床到了花厅,吴悠苦着脸拱了拱手,说:“殿下,方桃把臣送去的东西都退了回来,她这是什么意思?她不想嫁给我做妾了?”   萧怀戬闻言摩挲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意外得愣了片刻。   他拂袖起身,唇角溢出一抹温和笑意:“方桃愚笨无知,不识吴卿厚爱,京都容貌姣好女子众多,吴卿再另寻就是。”   虽然得到新帝安慰,吴悠脸上依然难掩失落,萧怀戬微笑着挥了挥袍袖,温声嘱咐道:“把吴爱卿送回房内,着人好生照护。”   管家险些以为家主得罪过新帝,此时新帝登基,命禁卫军围了吴府,八成是要拿吴家开刀,没想到新帝竟是亲自来来探望,还温言开解这两日来闷闷不乐的家主。   当真是一位体贴爱护朝臣的帝王。   回宫路上,萧怀戬坐在马车中,长指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脸上现出无声而讥讽的薄笑。   他笑,不是为别的,而是觉得自己今日出人意料的行为实在可笑。   方桃只是他的婢女,先前他留她在府中,不过是担心她泄露他谋反的秘密,如今大势已定,区区一个身份低微的婢女,根本无足轻重,值得他大动干戈么?   现今他初登帝位,根基未稳,当大赦天下以显仁德,也要趁机笼络那些世家百官,若是他对一个私逃出府的婢女抓捕回来并严加处罚,传将出去,于他的名声帝位都不利。   方桃笨手笨脚,不堪重用,留她在宫中,也只会割草喂驴,平白惹人厌烦。   她逃就逃吧,他根本无需在意,倒是她大字不识几个,又不懂人心险恶,去她的姑母家山高水长,途中别把自己的小命搭上才好。   如果她迷途知返,知难而退,回来诚心悔过求饶,他可以大发慈悲,饶她一命。   清晨天色微亮,城门刚一打开时,方桃便骑驴顺利地离开了京都。   只不过,出了城门,她却犯了难。   狗魏王当初曾答应帮她寻找姑母一家的下落,她后来问过几次,他只说路远难寻,现在想来,他不过是敷衍塞责,根本没放在心上。   屡屡被他欺骗,方桃只觉自己太蠢,不过,转念一想,狗魏王不知晓她姑母一家到底住在何处,倒并不是什么坏事,她离开京都后便如游鱼入海,他休想再找到她,届时她与姑母表哥生活在一起,总能过上正常人过的好日子。   这样一想,方桃的精神顿时为之一震。   林州虽大,寻人是有难度,但只要她慢慢打听着问过去,总能找到姑母和表哥。   她在舆图上看过,林州在京都的东北方向,大约有一千多里路,比她当初从青阳镇到京都来的路程还要远,但林州靠海,与京都亦有运河相连,她这回不必走陆路,只需到渡口搭乘行船即可。   三日后,方桃骑驴到了渡口。   那开往林州的商船可以供行人搭乘,方桃如数付了钱资,牵着大灰登上了商船。   商船顺风而行,途中遇港便停,一路要行半个月的时间。   船上共有十多个旅人,有去林州探亲的女眷,也有前去做木材、海货买卖的贩子,旅途漫长,众人相处久了便熟悉起来。   有个九岁的小姑娘由叔父婶母陪着去林州的外祖母家探亲,停靠渡口时,方桃教她如何钓鱼,小姑娘亲手钓上鱼后欢喜不已,便整日跟在方桃屁股后头,亲热地喊着“姐姐”“姐姐”。   小姑娘的婶母和蔼可亲,让人分外艳羡,熟悉之后,方桃便向她打听如何在林州寻亲。   “婶婶,您可知外乡人去林州,常在哪里落脚?”   大婶闻言诧异不已,不禁抬眼细细地打量了方桃一番。   这姑娘模样俊俏,说着一口略显生硬的官话,她应该并非是京都人氏,却和她们是一起从京都渡口乘船来的,上船时她还牵着一头驴,一开始便引起了她的主意。姑娘自称从未去过林州,又是一个孤身女子,连亲戚家住在哪里都不清楚,竟敢一个人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寻亲,想必她是走投无路,不得已而为之。   大婶皱眉想了想,颇有疑虑地问道:“姑娘,既然不知道亲戚家住在何处,你为何要一个人去寻亲?”   从王府出逃的事,是绝对不能告诉旁人的,不过,她这种行为确实容易引人怀疑,方桃登船时已想好说辞。   她抽了抽鼻子,一脸悲愤地说道:“我原是有个如意郎君的,我们已约定好成亲,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自回到京都后,我才知道他是个富贵公子。他一直在欺瞒我,见了我后还翻脸不认人,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便跟他一刀两断,再不相见。我在京都无亲无故,原籍也无依靠之人,这才不得不去林州投奔姑母一家。”   大婶满含同情地叹了口气。   京都多世家望族,那些出身不凡的富贵公子有几个不是三妻四妾,婢女成群?他们负心薄情,是再常见不过的。眼前的姑娘还是年轻,这才容易上当受骗,好在她及时抽身离开,没被人再欺负了去。   但林州那么大,想要找到他们住在何处实在不易,大婶道:“方姑娘,你可知道你表哥是做什么的?”      屈指算来,方桃已有五六年没有见到过表哥了。   最后一次见面时表哥大约十五六岁,那会子他正跟了个木匠师傅学手艺,还给方桃做了个榆木的四方小板凳,在那上头刻上了她的名字。   方桃夸他手艺好,表哥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告诉她说以后他做木匠赚了银子,给她买莲子糖吃。   方桃想起少时的事,不由笑着弯了弯眼睛。   “我想,表哥应该是在做木匠吧。”   大婶去过林州几回,对那里相对熟悉一些,她心善,给方桃出了个靠谱的主意。   “那你下了船以后,先去林州的东城郊边打听打听,那里木匠铺子多,许多手艺好的木匠师傅都在那里做活,说不定能打听到你表哥的消息。”   大婶言之有理,方桃认真记在心里。   下船后,大婶与丈夫要带着侄女去林州别处,与她并非同路,方桃依依不舍得与他们作别。   林州的东城郊距离下船的渡口尚有几十里的路程,方桃一路打听着方向,其中走错了好几回路,待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地方时,又已过了好几日。   她从京都逃走时是十月底,如今路上颠簸了一个多月,已进入了一年之中的腊月。   虽是腊月,林州此地却是冬暖夏凉,一点儿不觉寒凉。   那城郊的木匠铺有十多个,方桃一个一个问过去,都没人听说过一个叫“武魏”的木匠。   就在方桃有些灰心沮丧地向最后一家铺子打听时,那铺子里有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子搓了搓手上的木屑,抬眼意外地瞥了她几眼。   在嘈杂的锯木声响中,他扯着粗哑的嗓门大声道:“武魏?我认识他,昨日见他去了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我先领你去他家吧。”   终于有了表哥的消息,方桃激动不已,她拍了拍大灰的耳朵,一双杏眸里的喜悦难以掩饰。   那男子说完,便大步向铺子外走去,直走了五六里路,拐过三四条街,男子在一处独门小院外停了下来。   他挠了挠头想说些什么,不过欲言又止,只是粗声道:“这就是他家,你先等着他吧。”   方桃感激地向他道了谢。   那男子犹豫地看了她几眼,大手搓了搓,终是没说什么抬脚离开。   人到了院子外,漆黑的木门就在眼前,只要推开这扇门,也许便可以见到姑母,近乡莫名情怯,方桃的心咚咚直跳。   她犹豫一会儿,隔着门大声喊道:“姑母?”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音,方桃下意识地握紧了大灰的缰绳,又喊一声。   “姑母,是我,我是方桃。”   院子里依然没有回应。   一刹那,方桃疑心自己会不会找错了地方,毕竟世上重名重姓的不少,叫“武魏”的未必是她的表哥,而刚才那男子来去匆匆,她一时激动,忘记了向他打听更多的消息。   方桃隔着门缝向院子里瞧去。   院中房门紧闭,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   直觉八成自己是找错了人,方桃的心头莫名一沉。   不过,这院子的主人却显然是个粗心的,门虽关着,却并没有锁,方桃用力拍了几下门板,门框被震下层层灰尘,那院门便忽地开了。   院门打开,院子里的情形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一处寻常的小院,虽在城郊,却和农家小院差不多。   开门后没有影壁遮挡,三间瓦顶正房,两间木椽厢房直入眼底。   院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地面也脏兮兮的,落了一层灰,像是已许久没有打扫过,只有些木块酒坛,随意凌乱地堆放在墙角。   不过,在院子的西南角,有一棵碗口粗的桃树。   那桃树很高,枝叶还是绿油油的,焕发着与京都冬日完全不同的勃勃生机。   桃树底下,有一个四条腿的榆木方凳,那方凳虽有些年头了,凳面粗朴的树木纹路却清晰可见。   方桃记得,表哥对她说过,榆木的凳子可结实了,只要没有虫蛀,经常在阴凉处晾晒,几十年都不会坏掉。   方桃撒开大灰的缰绳,小跑着过去抱起那只木凳。   榆木方凳的背面,刻着“方桃”两个小字。   方桃的眼神惊喜地一亮,嘴角咧开笑了起来。   没有弄错,这确定无疑是表哥的家,只是不知为何姑母并没在家中。   方桃把大灰牵到院里,卸下驴背上的行囊,然后坐在院里的桃树底下,耐心地等待起来。   从日头西斜等到暮色四合,又从夜色朦胧等到月上中天,就在方桃坐在榆木凳上支着下巴昏昏欲睡时,院门突地被人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男人趔趄着脚步,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男子中等身量,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手里拎着半坛酒,清朗月光下,可以看到他右眉尾端至太阳穴处,有一道显眼的疤痕。   那是小时候表哥跳进淤泥里抓泥鳅,不小心磕伤额角留下的疤,饶是好几年没有见过表哥,方桃还是凭着那道疤一眼便认出他来。   她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一连声道:“表哥,我是方桃,我来找你和姑母了!”   武魏去了一趟城里,后又去了一趟二里外的杏花酒铺买酒,天色已晚时遇见问他要账的石木匠,石木匠告诉他,下午时有个牵驴的姑娘来找他,他三两句打发走石木匠,便急匆匆赶了回来。   牵驴的姑娘,他一下便猜出那是方桃。   十岁那年她刚有了一匹小驴驹,还牵驴到他家住过一段时日,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舅父舅母已不在人世,自从他到了林州,彼此间已久未联络,他属实没想到,她会一个人找到这里来。   方桃已长高了许多,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仍旧未变,只是脸颊褪去少时的莹润,显出几分明艳来。   见到表妹,武魏的朦胧醉意消失殆尽,他咧嘴笑了笑,像以前那样揉了揉方桃的发顶:“桃子,这大老远的,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说来话长,方桃一时也没有想好怎么解释,她下意识低下脑袋,含糊地说:“我去青阳镇没找到你们,听说你们来了林州,便找来了,怎么不见姑母在家?”   武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将手里的酒坛往地上一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我娘身子不好,我们搬到林州后没多久,她就走了。”   姑母身子一向是康健的,没想到竟已意外去世,在等待表哥回来的时候,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方桃已有了些不妙的预感,但当她亲耳听到这话,还是被这意外的噩耗击中,心头一酸,眼泪滚瓜似地落了下来。   待她哭了一阵平静下来,武魏安慰她道:“都过去三年了,我娘的坟离这里不远,明日我带你去看她。”   方桃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方桃在这里坐等了半天还没用饭,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武魏帮她把肥驴牵到棚里拴好,又给驴塞了几把干草,道:“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方桃忙不迭点点头:“表哥,我想吃汤面。”   以前方桃住在姑母家时,姑母疼爱她,常给她煮汤面吃。   汤面简单易做,不费功夫,但鲜香美味,是她爱吃的。   武魏挽起袖子去给方桃煮汤面。   他平时一个人没怎么开过火,炉灶里连半点灰都没有,他从院角里捡了几把劈柴生火,抓起一把干面条下到沸水中。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汤面便煮熟了,武魏笑着看向方桃,问她:“要荷包蛋吗?”   方桃重重点了点头。      武魏在锅里打上一个鸡蛋,放入两根碧绿的青菜,碗底放上盐和麻油,待面条煮好后,捞出来盛入碗中,再浇上一勺热汤,碗里卧上熟透的荷包蛋和绿油油的青菜,一碗汤面便做好了。   表哥继承了姑母的手艺,他做这些的时候,方桃便站在锅灶旁,眼巴巴地盯着那碗热汤面出锅,早就迫不及待想吃了。   方桃唏哩呼噜吃面的时候,武魏就坐在她对面。   他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等她吃完了一碗,他便起身又去给她盛另一碗来。   方桃连吃了两碗面,直把自己吃撑了才停下,她摸了摸饱胀的肚子,突然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武魏见她又要哭,顿时眉头一皱,道:“怎么了?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方桃擦了擦眼角,又咧开嘴笑了起来:“没事,我就是心里高兴。”   天色不早,用完饭,方桃便在西屋住了下来。   一路颠簸了那么久,头一回睡在不会在船上左摇右晃的床榻,挨到枕头,方桃踏踏实实地睡了个饱觉。   第二日,方桃醒来得很早。   她一向早睡早起,又勤快惯了,起床后已煮好了一锅白米粥,蒸好了几个上供用的粗面饽饽。   待东边露出一片鱼肚白,表哥还没醒来时,方桃拿起一把半人多高的大扫帚,扫起院子来。   武魏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时,方桃已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她扶着扫帚站在桃树底下,油亮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搭在胸前,因为刚干了活,她的脸颊红扑扑的,白皙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看见他,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顿时微微弯起,露出了一排洁白整齐的贝齿。   “表哥,你起来啦?我做好了早饭,快点吃完饭,我们去祭拜姑母吧。”   武魏怔怔地看了她片刻,咧嘴笑着道:“好。”   姑母的坟头座落在城郊的公坟林地中,从住处出发,走二里路后,转过一道有许多铺子的长街,再往东走上三里路,便可以到达。   这条路程最短,用时也会最少,以往去坟上烧纸,武魏总会走这条路。   不过,临到那条长街时,远远瞧见那酒旗招展的杏花酒铺,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带着方桃另绕了一条远路过去。   姑母的坟在半山腰的松树底下,方桃烧过纸钱,却红着眼眶迟迟没有说话。   从魏王府逃脱的事,她还没来得及跟表哥说,但在姑母的坟前,她要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   她想,若是表哥担心被她连累,她可以离开这里的。   方桃这样想,便毫不犹豫地说了。   她抹了抹眼泪,小声道:“表哥,其实我是从王府逃出来的,我还一把火烧了那狗王爷的王府......”   听完来龙去脉,武魏根本不以为意。   表妹到底是个姑娘,胆子太小也没见识,天高皇帝远的,重新买个婢女才花多少银子,那狗王爷怎会不计成本地过来抓她回去。   他把那剩下的半杯忌酒一饮而尽,随口道:“放心吧,这里很安全,那狗王爷不会找来的。”   表哥这样宽慰她,方桃又感动又高兴。   祭拜过后,已到了午后时分。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方桃哭过的眼睛还有些发红,武魏笑看着她,道:“桃子,走,我带你去买一样东西,保证是你爱吃的。”   武魏带着方桃到了一家干果铺子。   那铺子里的售卖的货物琳琅满目,除了糖山楂,干蜜饯,还有松子糖,高粱饴糖。   武魏买了一大捧白生生的莲子糖,他像以前那样,捡了一颗最圆最大的送到方桃嘴边,道:“桃子,吃吧。”   那莲子糖甜丝丝的,方桃含在嘴里,唇齿间都是甜意。   她抬头望着表哥,杏眸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弯起。   姑母虽不在了,表哥还在,他待她很好,为她煮面,给她买糖,体贴又细心,让她有了容身之处,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满心感激。   心里高兴,方桃嘴角一撇,差点又哭出来:“谢谢表哥。”   武魏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桃子,你跟我客气什么?我娘虽然不在了,还有我呢,以后你就在这里踏实住下,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回去的路上,方桃笑意盈盈地看着脚下。   眼前出现一滩脏泥水洼,她就像小时候那样,提起裙摆往前跳了一下。   脚步轻盈地一跃而过后,稳稳落在水洼对面后,少女得意欢快的清脆笑声响了起来。   她跳了过去,武魏也一时童心大发,他拎着糖果,照表妹的模样抬步起跳。   不过,表哥的身体好像不如以前结实,他跳到水洼对面,脚步趔趄了几下,身子摇摇晃晃的,差点没站稳摔倒。   没比过方桃,武魏不服气地绕回原处,道:“我再跳一次。”   再跳一次,表哥也没比过自己。   方桃轻松得胜,高兴的笑声久久在路上回荡。   午后,日光虽暖融融的,清心殿里却早已通了地龙。   萧怀戬身披暖实的墨色狐岑,近畔却依然燃着碳火。   冯公公热得额上汗津津的,帝王却浑然不觉,那张消瘦的苍白脸庞犹如寒冬冰面,未见丝毫消融。   冯公公担忧不已地抬眼看着新帝,悄然抹去额上的汗珠。   皇上自前朝处理完政事,本该在寝宫休憩一个时辰,可殿下自登基勤政不倦,兢兢业业,是有目共睹的,即便是,清心殿的灯烛也直亮到三更时分才会吹熄。   不过,皇上虽于政事上十分用心,身体却似乎越发不好了。   在殿外值夜时,他常常听到殿中传来闷咳声,有时甚至会持续半个时辰。   定神丸是时常备在身侧的,但皇上服用后效果并不理想,这让人不得不为之忧虑。   就在冯公公暗自默叹时,殿外传来一道轻巧的脚步声,那步子很快,转眼便来到大殿近前。   不待通传便进来的人,除了谢姑娘,不会有旁人。   冯公公刚要出声提醒,萧怀戬已抬起眼眸,淡淡道:“说朕有事在忙,没空见她。”   不过,没等冯公公应下,环佩叮咚的清脆声响愈来愈近,谢研已走进了大殿。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搁下奏折,靠在椅背揉起隐隐作痛的额角。   谢研三两步走到表哥案前坐下。   待看到那冒着丝丝热气的龙首碳炉,她细长的柳眉不由蹙起,一连声怨道:“表哥,我都说了多少回了,你就是不知爱惜身子,每天这样处理公务,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你近日可有按时入睡?用饭怎么样?这大殿里空荡荡的,连个端茶送水服侍的宫婢都没有......”   谢研每回来,絮叨之事大都如此。   不过,宫婢之事她是首次提及,萧怀戬长指悄然一顿,不知想起了什么,凤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谢研嘀嘀咕咕说了半刻钟,也不待她的皇帝表哥回答什么,忽地弯唇一笑,道:“表哥,眼看快到年节了,过了年,你就该成婚了,到时候立后纳妃,这宫里就不像这般冷清了......”   提及立后纳妃的事,萧怀戬眉头悄然拧起,莫名不悦地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在府里呆着,没事老往宫中跑做什么?我的身体如何,自然心中有数,不必你挂念。”   谢研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表哥真是不识好人心,在这世上,惟有她是他的至亲之人,她不关心他,谁还会来关心他?   “除了喝茶赏花,我在府里无事可做,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一个人在这宫中,我不放心,自然要勤来看望,年后你该立后纳妃,这些事也少不得我操心。”   提及婚事,萧怀戬突然想到,表妹如今年岁大了,也该到了定亲成婚的时候,怡园中没有长辈为她操持婚事,不可再耽误了去。   他闭眸扶着额角,淡声道:“京都可有你中意的男子,若有合适的,就跟朕说。”   本来要说表哥的婚事,没想到却转而提到了自己,谢研的脸莫名一红,道:“表哥休提此事,京都这些世家子弟没一个中看的,我才不要嫁!”   她不想嫁人,萧怀戬也不催促,反正他只有这么一个表妹,若是有朝一日有她喜欢的男子,只要她中意,他直接赐婚便是。   暮色四合时,御膳房送来晚膳,萧怀戬兴致缺缺地扫了一眼膳食,视线落在角落处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饭上时,他眉头蓦然拧成一团,脸色明显不悦起来。   “为何会有荷叶粥?”   冯公公道:“回皇上,是谢姑娘吩咐做的。”   之前御膳房做过荷叶粥,皇上虽破天荒地用了半碗,但不知为何,却吩咐以后不许再做这种粥。   这粥已经有一个月未曾呈上来过了。   今日谢姑娘在养心殿呆了半个时辰,后又去了御膳房,特地吩咐御厨做一些荷叶粥送来。   这是表妹的拳拳关切之心,萧怀戬盯了那碗粥片刻,到底还是拿到近前尝了几口。   御厨的手艺炉火纯青,一碗粥也熬得清淡鲜甜,颇为可口,不过,萧怀戬垂眸吃了几勺后,突地闷声咳嗽起来。   脏腑的疼痛突然袭来,像一波比一波更猛烈的浪涛持续不断地拍打海岸,往常虽常有此症,但都不及这回来势汹汹。   低头闷咳了一阵后,本就苍白的脸色不见半丝血色,只有唇畔的斑斑血迹泛出腥甜的铁锈味。   萧怀戬毫不在乎地冷冷勾唇,从袖中拿出条帕子来。   这帕子他惯常带在身边的,只是以往从未用过,淡白的颜色,摸起来很丝滑,是用上好锦缎的边角料做的,因料子不足,裁剪成一块并不齐整的方形。   帕子的一角,绣着几朵淡粉色的桃花,走线歪歪扭扭,绣工不堪入目。   萧怀戬盯了那帕子许久,莫名咬牙冷笑起来。   方桃逃了这么久,竟然没有回来,兴许已死在半途。   他自然不会关心她的生死,但到底主仆一场,若是她暴尸荒野,无人收尸,于情于理,他该送她一副棺材。   不久后,一队禁卫收到密令,去林州寻找一个叫方桃的姑娘,若是她死了,就完好无损地带回她的骸骨。 第26章   清晨, 和煦的日光撒在农家小院。   方桃一早起床,从附近山坡上割了一大筐青草回来。   大灰跟着她一路走来,饿瘦了不少, 自打到了表哥家,她每日都要给它割草喂料, 直到近几天大灰的皮毛又油光水滑起来, 方桃才轻松地哼起了小曲儿。   她轻唱着歌儿, 扫净了院子, 又把衣裳洗了, 拧干后摊开晾在麻绳上。   武魏昨晚半夜才回来,早晨顶着两只黑眼圈醒来时, 方桃已做好了早饭。   院里的一张木桌上, 摆着两碗热腾腾的荷叶粥、几个咸花卷和一小碟小葱拌豆腐, 早饭的卖相虽一般, 但吃起来却是十分可口的。   武魏连喝了两大碗荷叶粥,看他吃完饭,方桃要去洗碗, 武魏已先她一步端着碗筷去了井旁,道:“我来,你歇着。”   表哥要去洗碗,方桃便去给他装了一竹筒水,他每日出去, 直到半夜才回来, 这竹筒里的水放在他身边, 方便他随手拿到喝上几口。   方桃装好了水, 待武魏离开时,她把竹筒塞到他的大手中, 道:“表哥,今天中午我去给你送饭吧。”   武魏接过水,却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道:“不用了,那里管饭。”   表哥说不用送饭,方桃便听话地点了点头。   表哥十多岁时开始学木匠,有一手做木工的手艺,但来了好些日子,方桃还不知道他在哪家铺子里干活。   “表哥,你在哪家木匠铺子?”   武魏摸了摸鼻子,说:“做木匠可不是个好活,又脏又累的,我早就不干了,现在在和人合伙做木材生意。”   他说完,便清清嗓子转而问道:“桃子,家里缺不缺什么?我去买来。”   要说缺的东西,方桃觉得可太多了。   这家里既没有种菜,也没有养上一群鸡鸭,院子里的桃树也太少了,需得多种上几棵,不过,这些倒也不急,慢慢就会有了。   方桃想了想,道:“表哥做个衣架吧,那麻绳不结实,风一吹,衣裳就掉下来了,晒被子也不稳当。”   武魏朝那晾衣绳看去。   绳上,一件他的蓝布绸衫抻得平平整整地挂在上头,方桃一早便为他洗干净了,此时已晾得半干,风吹过来,衣裳便在绳上来回轻轻地晃动着。   他一个男人独住,从来不讲究什么,除了床榻桌椅,家里也不曾添置什么物件,自打方桃来了,每日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饭菜也做得可口,有了她,这家不再清冷凌乱,越来越有家的模样了。   做个衣架么,倒也不算麻烦,只是他这几年已手生了不少,武魏拧眉挠了挠头,到底还是应下:“好,我晚上回来便做。”   表哥每天出门回来得都很晚,若是天都黑透了,就不便做衣架了,方桃嘱咐道:“那你早点回来,别太晚了。”   傍晚,武魏难得回来得早了一次。   他刚进院子,便瞧见方桃蹲在桃树边上,拿了把铲子在松土。   她已松好了一片齐整的地方,黄褐色的泥土翻开,虽大约只有一张案板那般大小的地块,却细心地分成两陇,土里原有些碎石硬土,已被她挑拣出来堆在旁边。   武魏肩头扛着一大块厚重的木板,手里还拎着装有锯子刨子之类的木箱子,他把木板卸在院子里时,方桃已放下手中的铁铲走了过来。   表哥要做衣架,方桃便在旁边打下手。   他把木板横放在石桌上,方桃弯腰在旁边扶着木板的另一头。   不一会儿,那木板被锯成几根高低粗细一致的方形木柱,武魏看了方桃一眼,道:“桃子,你去歇着,我自己来就行了。”   表哥的木工手艺好,剩下的一个人便可以做完,那松了一半土的菜地也不着急完成,等明日再松剩下的一半就行。   方桃坐在一旁的榆木凳上看他拿锤子钉衣架。   锤子叮叮当当响着,方桃笑眯眯地托着下巴,跟表哥说着话。   “明天菜地翻好,我种什么菜好呢?”   “什么菜都行,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方桃高兴地笑出了声。   “那我就先种些冬葵。”   冬葵简单易活,只需撒上种子,浇透水,二十天左右便能长出绿油油的葵菜了,炒菜炖汤都可以用它,是农家常吃的菜蔬。   武魏抹了抹额头上的虚汗,道:“好。”   说着,他搁下锤子,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抛给了方桃。   “拿着,明日去买菜种。”   那钱袋是青色的,巴掌大小,摸起来沉甸甸的,方桃打开数了数,里面连连铜板带碎银,差不多足足有十两呢,可不是个小数目。   方桃惊讶地瞪大了眼。   “表哥,这是你做活的工钱吗?”   武魏含糊地嗯了一声,“快过年了,你再买两身衣裳,看看喜欢什么,都买上些。要是银子不够,我再去赚些回来。”   即便在京都,一个手艺顶好的木匠,每月银子也不过二三两,按理来说,在林州,木匠每月挣的银子应该少些才是,表哥随手便能大方地拿出这么多银子,方桃惊疑地摸了摸那钱袋,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问:“表哥,你没做什么不正经的营生吧?”   听见这话,武魏脸色莫名一沉,道:“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么?要你拿着就拿着,放心花就是了。”   表哥少时便是老实本分的人,对她一向又很好,看表哥脸色不悦,方桃因自己多心而觉得有些惭愧。   不过,表哥的银子她是用不着的,当初卖了那些钗环,她还留有几两银子没花,方桃抱着钱袋,不好意思地笑了。   “银子放我这里,我先给你收着,什么时候你要用,再问我要。”   方桃是个勤俭持家会过日子的女人,银子放在她那里,比放自己手里还稳妥,武魏点头同意:“好,就听你的。”   翌日,日上三竿时,方桃一个人骑驴去了二里外的街铺。   来了这里好些时日,方桃对这里已经有所了解。   这里是城外偏郊,名为榆木镇,镇上有许多外来做工的木匠,有的赚了银子在此安家,也有的做了几年木工活学出手艺就回了原籍,这里外乡人多,所以,出现个陌生面孔不足为奇。   方桃走在路上,没有人会因没见过她而好奇地多看几眼。   这反而让方桃放了心,毕竟她是从狗魏王府邸偷偷逃出来的,若是被人识破揭发了去,那她只怕凶多吉少。   镇上那条东西方向的长街上有很多铺子,粮店布店都有,若是赶到一、五的日子,长街上还会有集市。   今日是二十五,恰好有集市,方桃骑驴赶到时,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这集市与她老家的集市大同小异,百姓小贩在街道两旁支上摊位卖东西,东西种类多样,有米有面,有菜有肉,还有些家里常用的物件,诸如竹筐,簸箕之类的,临近年节,还有些摊位摆着对联年货的,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同样的东西,在集市上买的价钱会比铺子里便宜一些,方桃牵着驴,高高兴兴在摊位旁挑拣自己要买的东西。   她先是买了一包冬葵种子,又挑了几个福字和一副对联,这些东西装在大灰的褡裢里后,方桃又蹲在卖鸡崽的摊子前流连了许久。   那些刚孵出的小鸡叽叽喳喳叫啄着格外精神,方桃想买几只回去养着,待养上半年,这些鸡就能长大下蛋了。   只是家里还没有垒鸡窝,方桃想了许久,只好暂时作罢。   没买小鸡,方桃转而牵着大灰去了一家布庄。   不过,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她总莫名感觉,自打她蹲在摊子前看小鸡崽时,似乎有人在一直盯着她,可等她转头循迹看去,却只见一切如常,根本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方桃疑虑丛生,不敢掉以轻心。   于是,进去布庄不到片刻,她又突地折身快步走了出来。   她站在铺子门前往外张望了许久,确定不见任何异常情形,才总算放下心来。   天高皇帝远,狗魏王登上帝位日理万机,总不可能因她这么个不值一提的婢女,特意差人到这里寻她。   方桃东张西望了一番,才重又进到布庄里买布。   扯的布够做两身衣裳。   方桃绣工不好,多付了些铜板请裁缝帮她缝制成衣,多余出来的靛青色布料,她回家裁了两块手帕,一块大点的给表哥做帕子擦汗用,剩下一块小的,她给自己缝了个简单的荷包,在上面绣了朵小小的桃花。   一晃数日过去,转眼就到了年三十。   冬葵种子已经在新翻的菜地里播下,鸡窝也垒了一半,可是,表哥近日却似乎格外忙碌,每日早出晚归,方桃已好几天都没和他打过照面。   若不是他打发人送了信回来,说铺子里事情忙,让她自己照顾好自己,她可能就会去木匠铺里找他了。   按照家乡过年的习俗,中午用过午饭就要贴对联。   不过,就在方桃刷干净院外的木门,打算把那副红底黑字的对联贴上时,不远处忽然走来个人。   方桃看了他几眼,总觉得那人有些眼熟,过了一会儿,她突地想起,这位就是当初那个指点她找到表哥家的木匠。   表哥家的院子独门独院,最近的邻居家院子空置无人居住,方桃来了这么久,还没有遇到过熟人,见到石木匠,方桃便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   石木匠并不是路过,而是特意到这里来的。   他搓了搓蒲扇大的大手,踟躇了一会儿后,粗声问道:“武魏不在家吗?”   方桃道:“表哥还没回来呢。”   石木匠为难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姑娘,我本不该跟你说的,可是该过年了,我家娘子催得紧,武魏三年前借我的五两银子,到现在还没还呢!”   方桃意外地愣了愣。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表哥欠了人家这么多银子,怎么不及时还呢?   方桃取了银子过来,连连跟石木匠道歉。   石木匠拿了银子,黝黑的脸庞显出笑意,没多说什么便称谢离开。   方桃目送他离开,站在门槛处发了会儿呆。   不知为何表哥没有还人家银子,也许是他忘了这件事,她记得表哥是个言而有信的人,肯定不会故意不还给人家的。   这样一想,方桃心里又轻松了一些。   傍晚时分,方桃做好了年夜饭。   她左等右等,武魏却依然没有回来。   表哥欠债不还的事,方桃想来想去心里头还是不自在,她等在家里,就想见了他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暮色徐徐降临,最后一抹余晖消失殆尽,远处已响起零落的鞭炮声,院门外还没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方桃等不及,打算去外面去找表哥。   她推开院门出去,一路走着,情绪愈来愈低落。   她不知道表哥到底去做什么,但八成有什么不好的事瞒着她,他直到这会子还没回来,定然不是因为做活的事,谁家铺子大年三十不关门歇业呢?   方桃决定先去街上那家酒铺去看看,有时表哥回来,会在那家铺子里买上一坛酒拎到家里。   不过,她满腹心事地走着,没仔细看脚下的路,竟冷不防被一块石头绊住了脚,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脚腕扭伤,疼得她哎呦几声。   就在她揉了好一会儿脚腕,试图从地上慢慢站起来时,武魏远远一眼看见,提袍飞快跑了过来。   他扶起方桃,一个劲地数落道:“快到晚上了,你不在家里好好呆着,出来做什么?”   方桃觉得委屈。   要不是出来找他,她能崴到脚?   方桃看着表哥那萎黄不振的脸色和两个异常显眼的黑眼圈,闷声问他:“表哥,你到底去做什么了?”   武魏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眼神闪烁地看向别处。   “这不是因为生意不好,欠了一些债。我这几天接了个做拔步床的大活,几天没合眼了。下午刚领了工钱,就去还账了。”   方桃不太相信他的话。   怀疑表哥在骗她,方桃心里难受,眼眶不自觉红了。   “那你为什么会欠债?石木匠的钱,为何这么久没还给他?”   欠石木匠钱的事,没想到方桃也知道了,武魏咬牙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想起的模样,道:“我娘生病那会儿,借了许多银子欠了外债,欠老石的钱,我差点忘了,等回去我就还给他。”   方桃不由愣了愣。   表哥欠债竟是因为给姑母看病,方桃误会了他,心中自责起来。   “石木匠的钱,我已经还给他了。你还欠多少钱?我还有几两银子,你拿去还清了,以后不要再欠别人的。”   武魏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含糊地说:“都还清了,哪用得着你的银子。”   说完,他突然变戏法似得从怀里掏出一只发簪来。   簪子递到方桃眼前,他笑着道:“桃子,给你买的,你小时候就想要这样的簪子,看看喜不喜欢?”   那是一支桃木发簪,簪头镶嵌着几枚淡粉色的珠子,看上去就像桃花一样。   方桃抿了抿唇,一下破涕为笑。   看她露出笑颜,武魏便赶紧把簪子插在她的头发上。   方桃长得好看,那簪子也和她极为相配,衬得白皙的脸蛋若霞,一双明亮清澈的大眼炯炯有神。   武魏看了她一会儿,一撩袍摆在她身前蹲下,催促道:“天色晚了,走,桃子,我背你回家。”      方桃高高兴兴地趴在表哥的背上。   武魏唇角勾起,抄起她的膝窝,将她背了起来。   表哥的步子虽不稳当,似乎还隐隐有些虚浮,但年夜的鞭炮声响起,新的一年转眼将至,方桃摸了摸头上的发簪,内心被悄然而至的喜悦填满。      方桃没有死。   她不仅活得好好的,还找到了她的表哥。   孤男寡女同住一院,还互送了手帕簪子。   暗查的禁卫呈报的信笺事无巨细,萧怀戬长指捏紧信纸,用力到骨节泛起青白。   他盯着那已看了数遍的信,口中犹有血迹的腥甜余味,唇角却泛起讥讽冷笑。   方桃本就头脑简单,愚笨无知,又容易轻信于人,几句甜言蜜语花言巧语就会哄得晕头转向,一支簪子更会迷乱她的心智。   她的表哥是什么货色,禁卫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不过,她以后心意属谁过得如何,他根本半点不感兴趣。   萧怀戬长指缓缓屈起,那信纸在掌中顿时变作一摊齑粉,齑粉缓缓落下,细微灰沫随着倏忽而至的寒风飘荡起伏。   萧怀戬冷冷盯着那齑粉良久,突然觉得,自己偶动恻隐之心未尝不可。   但若是方桃如犟驴一般不听人劝,那她便活该自作自受,任谁也不会同情她半分。 第27章   过了正月十五, 林州的天气已暖如初夏。   表哥垒好了鸡窝,方桃高高兴兴买了十多只鸡崽回来。   饶是临边没有什么邻居,也不用担心和别人家的鸡弄混了去, 方桃还是把鸡脑袋顶的茸毛染上了红颜料。   其中有一只格外健壮的鸡崽,方桃给它取了名字叫大猛。   一窝红脑袋的黄毛鸡崽整日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叫着啄食, 院子里热热闹闹的。   到了晚间, 怕被黄鼠狼叼走, 方桃会把它们赶到鸡窝里去睡觉。   不过, 鸡崽子整日乱跑, 院子里便常有鸡粪,方桃每天都会勤快地扫好几遍院子, 还是有几回不小心踩到了黄褐色的鸡屎。   这日清晨, 天色刚亮的时候, 方桃如往常一样, 在盆里撒了些高粱麦麸,添上井水,移开了鸡窝的篱笆门。   鸡崽一窝蜂地跑出来吃食时, 有几只个头格外大的鸡崽蹿得很快,在为首的大猛带领下,径直向院门处跑去。   昨晚表哥回来得晚,院门没有关紧,生怕鸡崽跑丢, 方桃赶忙擦了擦手去关院门。   走到门旁, 却突然发现, 那门缝处竟夹着一张纸。   纸是叠成方形的, 打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   方桃大字不认识几个, 捏着那纸左看右看也不明白上面写了什么。   方桃觉得奇怪。   她和表哥也没什么读书识字的亲戚,谁会莫名其妙写信过来?   正在她拧着眉头思索这信大抵是寄错了时,那信突地被风吹到地上。   还没等方桃捡起,大猛以为是什么好吃的东西,顶着一头红毛飞快跑来,几只鸡崽紧随其后,乱糟糟地争抢啄食起来。   待方桃哄走几只鸡崽,那信纸已被鸡崽啄成了几片,还沾上了几块新鲜的鸡屎,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已拼凑不成完整的一张纸来。   那纸是决计不能再要了,方桃没再多看,便把纸连带鸡屎一块扫了堆到菜地里。   喂完鸡,方桃叠了两堆黄澄澄的纸元宝。   一堆是烧给她爹娘的,一堆用来祭奠姑母。   烧纸上坟的事本该是大年初三做的,但陪她过完年,表哥又早出晚归地忙了数日,直到昨日才清闲下来。   方桃已跟他约好去上坟烧纸。   用过早饭,两人出发去往姑母的坟地。   临出门时,方桃道:“表哥,我们去买些杏花酒吧。”   她叠了纸元宝,供品只带了些饽饽炸糕,年节时的祭奠应该丰盛些,备些酒水菜蔬之类的。   以往表哥是会往家里提酒的,不过,自打她说了一回他身上有浓得呛人的酒烟味,他便再没买过酒回来。   要去买酒,就得去杏花酒铺,武魏几日来没歇好,若不是要陪方桃去上坟,他要足足睡够三日的。   他打着哈欠点头:“行,听你的,家里还有银子吗?”   方桃回屋里取了钱袋和荷包出来。   武魏瞧着她的荷包沉甸甸的,里面还有几两银子,便要了钱袋放进自己的袖袋里,笑着道:“桃子,我近日打算做一桩木材生意,需要本钱,这银子我拿回去做本,等多赚些银子回来,再给你买簪子首饰。”   方桃点了点头。   表哥原来放给她保管的十两银子,五两还给了石木匠,还剩余有五两。   他每日做活辛苦,还声称要做些木材生意多赚银子,他的气色不好,方桃嘴上不说,却心疼他劳累。   她不必戴什么稀罕的簪子首饰,也不指望表哥大富大贵,只要他勤恳本分地做好木匠,身子康健平安,她便知足了。   方桃看着表哥萎黄不振的脸色,道:“赚不赚银子都在其次,表哥当注意身子才是。”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杏花酒铺前面。   酒铺外头有几张桌椅,武魏坐在椅子上歇着,方桃去店里打酒。   这个时辰尚早,酒铺里没几个客人,方桃下意识看了眼靠窗的客桌,那里坐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长了两撇八字胡,穿着一身靛青绸衫,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着酒,酒铺的伙计点头哈腰地给他端酒,言谈间毕恭毕敬。   方桃要杏花酒,只要半坛,沽酒的年轻伙计看她眼生,但对外面歇着的武魏倒是十分熟悉,他方才看见方桃与他是一起走过来的,便好奇地问道:“你是武郎君什么人?”   方桃笑了笑,道:“我是他表妹。”   年轻伙计露出个讶异的表情,不由多打量了她几眼。   “怪不得没见过你,你是来走亲戚的吗?在这里住多久?”   那半坛酒打好了,方桃拎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道:“我是来投奔表哥的,住在这里,不走了。”   不走了?那伙计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方桃掏出自己的荷包,如数付了银子。   伙计低头看了眼她的荷包,收下铜板后,又瞥了几眼外面闭眸养神的武魏,眼中似乎艳羡不已,酸溜溜道:“怪不得呢,以往他常住在鸿运堂,现在不管多晚都要回家去,武郎君可真是好福气,有你这样一个表妹。”   鸿运堂?那不是一家赌坊吗?   方桃微微一愣,以为自己方才听错了。   “赌坊?我表哥常去赌钱?”   闻言,那靠窗处的男人突地转过头来,朝这边看了过来。   这男人是做木材生意的李老板,武魏常在鸿运堂赌钱,还借了他不少银子,身为武魏的表妹,眼前这姑娘竟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伙计正想说破,突地看到李老板朝他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地点了点头,忙回头给自己找补:“是我失言,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说完,那伙计便装作十分忙活的模样,起身去了一旁。   方桃满腹疑惑地提着酒坛出来。   见武魏靠在椅子上闭眸打盹,便唤他起来:“表哥,打好酒了,我们走吧。”   武魏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好。”   刚要起身,却见李老板负手从酒铺里走了出来,微笑着跟他打招呼:“几日不见,要去做什么?”   武魏的瞌睡一下跑到了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一下子跳了起来。   匆忙间,他看了方桃一眼,急忙支开了她。   “桃子,你在这边等着,我有事,去跟朋友说几句话。”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   她站在原地等着表哥,心里却十分奇怪。   而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却总觉得,那位和表哥说话的李老板,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打量她。   那目光让人不适,方桃拧眉背过身去。   没多久,武魏与李老板作别后,两人向坟地走去。   方桃提酒走着,一路上没有说话,一双秀气的眉始终拧着,武魏也没有开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待到了坟地,呈上供品,烧完纸钱,方桃看着武魏,问道:“表哥,你可是常到赌坊赌钱?”   她听得出来,那伙计的话自然不是失言,而表哥时常早出晚归,此前还欠了许多债务,似乎更加印证了这个说法。   这里是姑母的坟墓,爹娘的坟墓远在老家,她在姑母坟前划了圈地,为爹娘也烧过了纸钱,当着几位长辈亡灵的见证,她问出的话严肃而郑重。   武魏本在懒怠地拨弄着那未燃尽的纸元宝,听见方桃冷不丁地一问,顿时头皮一紧,差点把灰盆弄翻了去。   他不自在地清清嗓子,道:“你听谁胡说八道的......”   方桃盯着他,那眼神直看得他直有些心虚。   他清清嗓子咳嗽一声,正色道:“桃子,小赌怡情,表哥以前是陪人去过赌坊赌上几把,那不是为了做生意么?你放心,我现在早已经不进那种地方了。”   方桃不担心别的,只担心表哥会沾上赌瘾,若是沾上,一辈子就难以摆脱这个恶习了。   方桃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表哥,你说得可是真话?”   想到方才李老板催快些还债的话,武魏暗暗深吸了几口气。   他指天发誓,一脸郑重地说:“当着我娘、舅舅、舅母的面,我敢发誓,我绝对没有说瞎话,若是我以后再去赌坊,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么重的誓,方桃听得心惊肉跳。   表哥说出这样的话来,怎还会是在骗她?   方桃动了动唇,还没说什么,便看表哥眼眶泛红,抽噎着说:“这世上只有我和表妹两人相依为命,若是表妹不相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方桃因误会表哥而觉得羞惭,因他伤心,而更觉难过。   她不求别的,只希望表哥踏踏实实,勤恳本分地过日子。      她一时说出不话,只觉悲从心来,不由眼睛一酸,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武魏赶紧拿出帕子给她擦擦眼泪,道:“都怨我,是我不该乱说,惹哭了表妹......”   方桃好不容易止住了泪。   她眼尾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脸颊像沾湿露珠的绯红桃花,容貌越发清丽明艳。   武魏怔怔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桃子,舅舅舅母生前曾让我好好照顾你,我娘死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这世上,除了我,没人会一心一意为你好了。当着他们的面,我承诺会照顾你一生一世,一辈子都对你好。桃子,我们成婚吧。”   表哥的表白猝不及防,方桃意外地愣了片刻。   她以前听信过狗魏王的甜言蜜语,被那一副好皮囊迷过眼,差点连命都丢进去。   其实,她并非看中人的相貌,也从无什么贪富攀贵的念头,她的愿望一直是渺小的。   她只想有个自己的家,不必再孤独无依,除了大灰,再在家里养上一群鸡鸭,种上一片菜蔬。   她很勤快能干,又会勤俭持家,只要娶她的男人踏实过日子,以后的日子定然会越过越好的。   方桃看着表哥,一时没作声。   其实,扪心自问,自她到这里后,表哥对自己一向是极好的。   年少时的情谊尚在,除了他,世上确实不会再有真心疼爱她的人。   定亲成婚的事,虽觉不必急于一时,但表哥当着坟碑郑重起了誓,方桃缓缓眨了眨挂着泪珠的眼睫,同意地点了点头。   御书房中,案上的奏折堆成了厚厚一摞。   萧怀戬坐在桌案旁,手里的奏折迟迟未在翻动一页,只是死死盯地上早已化为齑粉的信笺,脸色沉冷,如覆寒霜。   方桃果真如犟驴一般不肯听劝。   信笺由他亲手写就,已送到她的眼皮底下,她竟然把信和鸡粪一起堆到菜地,连看也不曾细看几眼。   还已定下下月初一,与她的表哥成婚。   萧怀戬蓦然拂袖起身,唇畔泛出森森冷笑。   怪他动了恻隐之心,竟会担心方桃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乡野女人,现在突如其来的情绪愤怒不已,简直出乎自己的意料。   他与方桃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不该有任何交集。   像方桃这样蠢笨无知的村姑,就像河岸硌脚又无用的棱石,她识人不清,活该嫁人后深陷泥沼,有朝一日就算她后悔不迭,也只能自食苦果。   身为一国之君,九五之尊,他日理万机,政务繁忙,何必为一个无用又毫不相干的人费心?   皇上重重摩挲着指间冷玉,脸上的神色变幻莫测许久,无声讥讽薄笑时,毫不在意地拭去接连涌至唇边的鲜红血迹。   皇上没说用药,侍奉在旁的太监低头缩手大气不敢喘一声。   直到书房外响起李太医熟悉的脚步声,太监才抹去额上冷汗,悄然松了口气。   本该早来为皇上请脉看诊,李序外出一趟医务研制疑难病症,两日前才返回京都。   李序请完脉,一向面无表情的脸庞纳罕不已。   先前研制的定神丸,皇上服用后效果颇佳,只不过,一旦换回之前的药方,病情来势汹汹愈呈加重之势。   他拧眉斟酌片刻,对自己先前的猜想愈加肯定。   当初殿下在玉皇观养伤时,余毒之症几近于无,后服了他改良过的定神丸,病症也趋于稳定。   可方姑娘离开之后的日子,皇上的余毒症状却愈来愈重,改良之前的定神丸,作用已微乎其微,大不如以前。   李序自瓷瓶中倒出一枚丹药来。   这枚定神丸呈圆形,不同于以往的黑褐色,看上去隐隐有一抹猩红,正是他改良过的药丸。   人血可以做为药引,但若说有清除余毒的功效,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且旁人的血从未有这种功效,只有方姑娘的血脉有此压制余毒的用处,当真是难以理解。   但事实确实如此,由不得人不信。   李序沉思良久,还是拱手如实回禀:“微臣曾在定神丸加入过方姑娘的鲜血,所以药效颇佳,能缓止余毒之症,还请皇上速将方姑娘找回,只要她回来,皇上的病症极有可能根治。”   这简直匪夷所思,滑天下之大稽,若不是李太医脑子进了水,就是他患了大病胡言乱语。   萧怀戬冷笑着看向这位深得他信赖的沉稳太医,刚要出言驳斥,突地改变了主意。   “她的血,能为朕治病?当真如此?”   “臣不敢断言,但,应当有此功效。”   李太医神色严肃,并非妄言,萧怀戬眉头突地拧紧,“只有用她的血才行?若为朕治病,那她岂不得血尽而死?”   李太医道:“以臣推断,并非只此一招。皇上当初养伤时,只是与方姑娘呆在一起,病情已好转。所以,臣想,只要皇上与方姑娘朝夕相处,假以时日,皇上的毒症有望大大减轻。”   闻言,萧怀戬缓缓勾起唇角,沉冷神色倏然消散,眉宇间顿时笼上一抹轻松的愉悦之色。   方桃么,就算她死了,他都不打算再看她一眼,但如今她于他有用,那就另当别论了。   暗卫就在榆木镇暗中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完全可以将她即刻带回京都。   但下月初一近在眼前,未免途中节外生枝,他还是亲自率兵抓她回来比较稳妥。 第28章   成亲的日子近在眼前, 方桃给自己绣的盖头也绣好了。   这是从镇上买来的一块红绸,四边锁了线,复杂的龙凤呈祥图案她不会绣, 便在盖头一角绣了枝含苞待放的桃花。   桃花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绣的,一开始样子太丑, 她重拆了好几遍, 最后绣出的样子总算能勉强入眼。   绣完盖头, 方桃便去抱了晒得半干的青草去喂大灰。   大灰最近胃口好, 一身皮毛油光发亮, 驴尾巴甩起来也格外有力气。   方桃喂着驴,看见表哥从房里走了出来。   自打两人定下亲事, 表哥做生意更加忙碌了, 不过, 不管多晚, 方桃都会留一盏灯等他回来。   见他要出门,方桃赶紧搁把筐里的干草都卸到驴槽里,把备好的点心和水给他搁在布包里, 叮嘱道:“表哥,晚上记得早点回来。”   武魏咧嘴笑了笑,道:“桃子,等这一单木材生意做完,我一定能赚不少银子, 到时候咱们把亲事办得风风光光的, 我把我那些朋友伙计都请来喝喜酒。”   家里现在是缺银子的。   新郎新娘成亲穿的吉服嫁衣已做好了, 花了足足二两银子, 方桃付过钱,荷包已经空空如也, 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表哥说,他的木材生意一直压着本钱,手头实在紧张,不然,也用不着花她的银子。   为这事,表哥还一连愁眉苦脸了好几日。   不想表哥自责,方桃体贴地宽慰他。   “表哥,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风不风光都不要紧,你放宽心,注意身子,别把自己累着。”   一旁,大灰卖力地吃着草,晃着脑袋打了个满意的响鼻。   武魏闻声看去。   那肥驴被表妹当宝贝似地养着,膘肥体壮的,能值不少银子。   武魏转了转眼珠子,笑道:“桃子,你把驴借我使几天,我那拉木材的板车,正缺个牲口。”   运货用自己家的驴,定然能省下些银钱,但方桃不舍得大灰干重活,武魏随手揪了揪驴耳朵,对她道:“你放心,那活不重,累不坏它的。”   被人用力揪了几把耳朵,大灰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它撅起蹄子要踢人,方桃忙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让它冷静下来。   大灰性子犟,不听别人使唤,方桃想了想,道:“表哥,我去牵驴赶车吧。”   武魏闻言眉头立刻一拧,不高兴地说:“怎能让你做重活?你照顾好家里就行了,运木材的活又脏又累,我一个人应付得来,不用你帮忙。”   说完,他拍了拍胸脯保证:“桃子,你放心吧,我以后会让你吃香喝辣,做个享福的富贵太太。”   表哥使驴拉车,也是为了自己以后能过上好日子,纵然心里头不舍,方桃还是点了点头。   武魏牵着大灰走了出去,她不放心得一直追出门口。   “表哥,中午别忘了给大灰饮水,晚上早点回来,睡前大灰还得吃一回草料。”   武魏连头也没回,只是冲方桃摆了摆手。   他高兴地牵驴渐行渐远,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街头的拐角。   后日就要成亲了,武魏离开后,方桃在家忙了一天。   她先是扫净院子,又把桌椅擦门框得锃光发亮。   那涂了桐油的榆木衣架上,晾晒着两床喜被,被罩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摸上去是簇新软和的。   方桃掸平被角,莫名望着那喜被发了会儿呆。   成亲的日子近在眼前,其实家里根本没添置什么。   表哥日日忙于生意,无暇顾及其他,她没有银子,除了嫁衣吉服,仅有这两床应景的喜被了。   好在家里的鸡崽已长大了许多,个个足有半斤重,它们每日在院子里里溜达着散步啄食,再过几个月,那些母鸡就能下蛋了。   冬葵也生了头茬,一陇一陇,绿油油的,炒菜炖汤都吃不完。   那株碗口粗的桃树,桃花已朵朵绽放,粉的像霞,绯的像火,别提多好看了。   看见那些桃花,方桃莫名低落的情绪顿时为之一振。   日子就是这样的,虽不火红,但有了落地生根的地方,便让人心安,进而有无穷的劲头奔向以后。   方桃笑眯眯折了几株桃枝放在陶罐里,把陶罐放到正房的条案上。   古朴的拙罐虽不起眼,但那淡红粉白,给房里平添了一抹亮眼的春色。   方桃收拾着院子,嘴里哼起了轻快的小曲儿。   傍晚的时候,武魏踩着最后一抹余光回了家。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手里拎着个鼓鼓囔囔的蓝色包袱,却没牵回大灰。   方桃心头莫名一紧,接过他手里的包袱,忙问:“表哥,怎么不见大灰?”   武魏面不改色地咧了咧嘴角,说:“明日还得赶车,我把它留在铺子里了,有伙计给它喂草。你放心,再过两日,就把它牵回来。”   大灰不回来,方桃是不放心的。   旁人不知道它爱吃什么,万一照顾不好它,可能会生病的。   方桃重重摇了摇头:“不行,必须把大灰牵回来。”   说话间,表妹便要出门,武魏赶忙上前拦住了她。   “桃子,我那木材铺离这里远,一来一回得十多里路,这么晚,别去了。”   方桃却罕见得十分固执,看着他道:“不怕晚,你陪我一起去。”   只要不打她那驴的主意,表妹一向是温顺听话的,武魏暗自咬了咬牙,后悔自己一时心急。   还没等方桃迈出门槛,他突然靠着门框捂住胸口,哆嗦着嘴唇哎呦哎呦几声,说:“桃子,我心口疼。”   驴和表哥,暂时只能顾一头,表哥生了急病,方桃只得先照顾他。   等武魏靠在床头躺下,喝了半碗温水,脸色慢慢缓和过来。   他这个模样,决计是不能赶夜路了,但方桃默默照顾着表哥,却依然担心大灰。   武魏半阖着眼偷觊方桃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快。   那大灰不过是一头蠢驴,她却每日像伺候祖宗似地悉心照料,若是让她知道了蠢驴的去处,不知道会不会撒泼哭闹。   不过,成了亲后,表妹就是他的娘子,她得听他的话,更遑论她的驴,就算她不同意,也只能凭夫做主。   武魏暗自咧了咧嘴角,对方桃道:“桃子,你打开包袱,看看我买了什么。”   那包袱鼓鼓囊囊的,方桃还没来得及看,她解开包袱一看,不由愣了愣。   包袱里满满都是莲子糖,足足有好几斤重,每颗糖都包着花花绿绿的糖衣,散发着清甜的味道。   看见方桃欣喜的眼神,武魏嘿嘿一笑,得意地说:“桃子,今天赚了银子,特意给你买的,以后,你爱吃多少吃多少,想吃什么吃什么,我都会给你买的。”   方桃尝了一颗,莲子糖甜丝丝的,蜜意直沁心底。   这么多糖,她可吃不完,成亲的时候,正好可以把这些做为喜糖分发给客人。   转眼到了两天后成亲的日子。   一早起来,请来的妆娘便为方桃开脸上妆。   新娘子的脸蛋长得美,一双大眼又明又亮。   妆娘一边为方桃描着眉,一边啧啧叹道:“这么好看的新娘子,要是上了妆,准会把新郎官儿迷死。”   方桃本有些出神,听见这话,便礼貌地冲她笑了笑。   表哥一早去请主持婚仪的人,参加喜宴的人也要去提前一一告知。   这两日来,因为成亲的事,表哥忙得不可开交。   她每每提及大灰,便被他三言两语岔开了去,不知为何,见不到大灰,她总是莫名有些担心。   她已下定决心,等今日成亲过后,不管喜宴要忙到多晚,她都要让表哥把大灰牵回家。   上完妆,方桃盖好了盖头。   没多久,礼官在外面高喊吉时已到。   武魏走到房里,把手里的红绸递给方桃,牵着她慢慢走出门来。   他们都没有父母,又本就住在一院,婚仪的诸多繁琐流程省去不少,只要在礼官与参加喜宴的众人见证下结为夫妻,这亲事便算是完成了。   方桃忧心着大灰,神思有些不安。   那红绸握在她的掌心中,触目所及都是喜庆的红色。   今日是她成亲的大喜日子,不能胡思乱想,方桃轻轻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   天气晴朗,和煦的昳丽天光撒下,外面的光线比屋里好,透过盖头,隐约可以看到来参加喜宴的人。   除了石木匠一家,在酒铺打过照面的伙计,还有些表哥的朋友熟人。   但那些人方桃是见都没见过的。   她来的日子短,本就对这里不是太熟,大部分人,于她来说都是陌生人。   院子里摆了几张待客用的方桌,桌子上摆着莲子糖、瓜子和茶。   客人围桌吃着喜糖,见到新郎牵着新娘子出来,院内响起鼓掌嬉闹的声音。   隔着盖头,方桃也看到了表哥的样子。   新郎的大红吉服衬得他特别精神,气色也格外好。   他满脸笑意地朝来宾拱了拱手,转过头来对她说:“桃子,待会儿礼官支持婚仪,要三拜,别紧张,按礼官说得做就行。”   方桃没觉得紧张,她飞快点了点头,小声说:“表哥,今天成完亲,把大灰牵回家。”   武魏不耐地皱了皱眉,想要发作,不过顾及宾客在此,到底没说什么,只是牵着红绸的一端,甩开大步向正房走去。   方桃盖着盖头,视物不清,走路便有些慢。   表哥在另一头不管不顾地往前走,她只得小心翼翼提起裙摆,加快了脚下的步子。   刚走了几步,方桃心头莫名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她似乎隐约听到一只大鸟拍打着翅膀盘旋飞过院顶的声音。   片刻不到,熟悉的高亢而嘹亮的尖啸清晰地传来,方桃愣神一瞬,猛地揭开了盖头。   不过片刻,玄鸢闪电般掠过众人头顶,拍了拍翅膀落在她面前的衣架上。   它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方桃。   方桃身子一僵,吓得差点跳了起来。   狗魏王曾说过,即便他死了,大红也会听令来啄瞎她的眼睛,再把她撕成肉条吃掉。   大红突然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收到了狗魏王的吩咐。   还未来得及细想,方桃便下意识伸出双手紧紧捂住了眼睛。   不过,等了片刻,大红站在衣架上没有动,院外却传来沉肃规整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很重,速度也很快。   上一刻还在三丈外,下一刻便到了院门处。   一队京城禁卫身着轻铠玄甲,转眼间便包围了农家小院。   他们个个持刀而立,一时兵刃出鞘,寒意瘆人入骨,气势凛冽肃杀。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院内的宾客礼官面面相觑,抖如筛糠,大气不敢出一声。   只听外面有人冷声命令:“除了此院住户,其他人即刻离开,否者,以忤逆不敬之罪论处!”   满院子人逃命似地鱼贯而出。   萧怀戬负手缓缓踏步而入,苍白脸庞如罩寒霜。   他冷冷瞥向院内。   方桃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手里捏着一团红绸,像尊被冻住的石像似地站在那里,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了妆,不过格外难看。   眉毛画得太黑,唇又涂得太红,头上插戴着一支桃木发簪,簪子丑陋不已。   确切地说,从她头顶的发饰到那身嫁衣,无一可取之处。   这院子也着实惹人厌恶。   一窝半大的鸡崽头顶丑陋的红毛,在圈里不合时宜地叽叽乱叫着,院中几张方桌上摆着莲子糖,玄鸢驻足而立的衣架,晾着一方不堪入目的帕子。   萧怀戬勾起唇角,唇畔的笑讥讽凉薄。   他冷眸看了一眼那帕子,玄鸢会意地点点脑袋,立刻叼起帕子撕成了碎片。   方桃地盯着大红那尖刃似的利爪,那爪子仿佛下一刻也会把她撕成碎片,院子里无处可逃,她握紧手里的红绸,害怕地藏到了表哥身旁。   武魏被这一幕惊呆,良久没有说出话来。   来人气势不凡,一看便是权势滔天的主儿,他是欠债好赌,可却从未招惹过这样的人。   他抬起手来,手指不由自主地发着抖,嗓音也颤抖地不成声调。   “你......你们是什么人?”   萧怀戬没有开口,只是冷冷扫视过来。   方桃站得与她的表哥很近,几乎是紧挨着。   大红嫁衣与吉服的袍摆随风轻触在一起,看上去很是亲密。   她死死咬着唇,看向他的眼神,慌乱害怕,戒备警惕。   萧怀戬唇畔现出一抹无声冷笑。   事到临头,方桃不知求饶认错,乖乖回到他身边,还这样不知死活得与她表哥紧挨在一起。   从他走到这院内开始,已足足有将近半柱香的时间。   他给了她足够多的时间反应,现在早已经失去耐心。   萧怀戬举步缓缓上前,在一对新人面前停下。   他从袖间抽出一把短匕。   那匕鞘是玄色的,鞘纹狰狞可怖,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当啷一声,短匕重重扔到了方桃脚边。   萧怀戬负手看着她身旁的新郎,目光凛冽而森寒。   “方桃,杀了他,朕便既往不咎。”他狠声道。 第29章   锋利的玄铁匕首泛着森森寒光, 帝王幽冷审视的眼神犹如利刃,足以让人脊背生凉,毛骨悚然。   院内一时落针可闻。   方桃默咬住唇, 悄然攥紧了拳头给自己壮胆。   狗皇帝是因她而来,要她杀表哥, 分明是为了惩罚她。   当初私逃的是她, 烧了他王府的也是她, 今天皇帝要杀人, 那就杀她, 她这条命不值什么,表哥绝对不能因为她有任何闪失。   方桃眼圈泛红, 转头看着武魏, 轻声道:“表哥, 是我的错, 我连累了你,对不起。”   武魏看了眼表妹,又看了看那目露狠厉凶光的男人, 总算看出些名堂来。   眼前这位必然就是表妹所说的王爷。   只是他没想到这位王爷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竟真会千里迢迢来抓表妹回去。      当初他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现在瞧见寒光瘆人的兵刃,只觉得腿肚子突突地直抽筋,别说逃走了, 要不是方桃及时扶住了他, 他会腿脚一软跪在地上。   武魏后悔不迭, 心里暗暗叫苦, 可周围到处都是寒兵利器,他害怕得要死, 哆嗦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等了片刻,方桃迟迟没有动作,耐心快要告罄,萧怀戬冷冷看着她,眸底森冷杀意毕现。   “你不动手,还要等朕吩咐人动手吗?”   方桃攥紧拳头看着他,梗着脖子说:“我不会动手的。”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转眸一瞥,南逍立刻会意地持刀上前。   只听一声森寒的抽刀出鞘声。   眨眼间,方桃回过神来定睛看去时,表哥已被拎至院子正中的空地上跪下。   那冰寒的长刀,已直直抵在他的脖颈上,似乎下一刻,就要把他的脑袋砍下。   方桃大惊失色,提起裙摆想要跑过去救他。   只是,还没等她动一下脚步,已被手持长刀的士兵先一步拦住。   萧怀戬冷冷盯着她,嗓音如寒冰利刃。   “方桃,你若敢再往前走一步,朕立刻把他处死!”   方桃愤恨地盯着眼前的帝王,眼里几乎喷出怒火来。   他是皇帝,握有生杀大权,就可以这样乱杀无辜百姓么?   死到临头,反而没那么怕了,方桃看着他,大声道:“要杀要剐,你只冲我一个人来,不要伤害我表哥,他是无辜的!”   萧怀戬讥讽地勾起唇角,长指狠狠碾过掌中冷玉。   “无辜?你都要和他成亲了,夫妻一体,他还算无辜的人吗?”   方桃睁大眼睛瞪着他,眸中愤怒的火焰愈燃愈胜。   狗皇帝明摆着要来算账,她今日在劫难逃,只求表哥还能好好活下去。   方桃深吸几口气,遥遥看着武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背影,泪水一下涌了出来。   “表哥,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   婚事作罢,方桃含泪看着手里的红盖头。   那盖头上绣着的桃花很是好看,费了她许多心血,她十分不舍地摸了了几下,把它放在了衣架上。   只是,她刚一转身,那衣架上的盖头便被玄鸢无情地撕成了碎片。   砰得一声,连同那衣架,也被玄鸢一爪打翻在地。   衣架坏了,盖头碎了,方桃的心,也几乎难过悲愤地碎成了几片。   方桃擦干了眼里的泪。   狗皇帝要泄愤,杀了她,应该足以平息他的愤怒。   “现在我和他没有关系了,你杀了我,放了他。”   方桃深深地看了一眼表哥,闭上眼睛等着最后一刻来临。   她平静地等着利刃落下。   可等了许久,狗皇帝却迟迟没有发令,也没有亲自动手。   院中寂然无声,连鸡崽都害怕地缩到了鸡窝里,萧怀戬死死盯着方桃,唇畔冷笑不止。   方桃不知认错,不分好歹,还一副梗着脖子等死的犟驴模样,实在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萧怀戬缓缓迈着步子走近。   帝王所经之处,散落一地的莲子糖被毫不留情地碾成烂泥。   距离方桃咫尺之远时,萧怀戬停下脚步。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旁冷笑着道:“方桃,朕可以不杀他。”   “你的姑母怎么死的,他跟你说过实话吗?”   “你这么心疼你的表哥,他却把你的驴卖去了宰场,再晚一刻,大灰就要被剥皮抽筋了,他到底在意你吗?”   “一个赌徒,今天能卖了你的驴还债,明天就能把你卖了抵给别人。这种人,值得你喜欢半点吗?”   方桃知道了表哥的真面目。   当初他到林州做木匠时染上赌瘾,欠了一大笔赌债。   他不知悔改,终日流连赌场,将家里的钱财挥霍一空,姑母屡屡劝他无果,还被他推倒在地磕坏了后脑,没多久便不治而亡。   所有的这一切,表哥都亲口承认了。   而幸亏方桃早去宰场一步赎回了大灰,才免去它被屠宰的命运。   方桃抱着大猛牵着大灰低头往前走着,满脸是泪,伤心欲绝。   表哥不孝好赌,满口谎言,还把她的驴卖宰,她永远不能原谅他。   榆木镇的日子如此美好,可恍惚一瞬间,就像五彩缤纷的泡沫被戳破,只留下一滩不忍直视的脏污沫迹。   不远处的马车上,萧怀戬侧眸冷冷瞧着方桃,长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中扳指,唇畔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   她像丢了魂似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路,裙摆沾上了脏泥也没有在意,她那嫁衣本就十分难看,如今更是不堪入目。   她愚笨无知,识人不清,如今伤心,也是她咎由自取。   眼前出现一条岔路,方桃擦了擦眼角的泪,不知该去往何处。   没有想太久,她随便选了个方向往前走去。   她不能停下脚步,狗皇帝就在一旁幸灾乐祸旁观她的落魄模样,她不想再徒增嘲资。   她牵驴走着路,怀里紧紧抱着大猛。   大猛与寻常鸡崽不同,生得又高又壮,毛色棕红发亮,它乖乖呆在她的臂弯里,时而伸长脖子高亢地咯咯叫上几声,让她感觉到一丝温暖。   觉得主人伤心难过,大猛亲昵地啄了啄主人的手指,不远处的视线陡然寒冷冰凉起来,大猛咕咕一声,机警地缩回脑袋。   方桃安抚地拍了拍被吓到的大猛,终于忍不住停脚步,转头愤怒地盯着不紧不慢跟在她身旁的马车。   狗皇帝欣赏够了她的狼狈模样,却不说要杀她,他心狠手辣,伪诈寡情,他来到这里,却不要她的命,绝对不会是善心大发,定然是因为她还有可用之处。   方桃突地想起,他曾说过,要她去浣衣局洗够十万件衣裳,之后再将她送给吴大人做妾。   方桃不由咬紧了唇。   狗皇帝说的出自然会做的到。   她虽然惜命,却宁死不想被人主宰命运,困于后宅瓦檐之下,做别人不知排名第几的小老婆。   方桃抱紧了大猛给自己壮胆,暗暗握起了拳头。   她仰首看着那辆奢华的帝王马车,恼怒地说:“你要杀就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跟你回京都的。”   萧怀戬目光幽幽地盯着她,闻言却慢悠悠嗤笑了一声。   方桃倒是不怕死,神色中带着决绝的硬气,微风拂过她的大红裙摆,那丑陋嫁衣包裹着的纤细身板挺得笔直。   “朕没打算杀你,你愿不愿意回京都,跟朕无关。”他无所谓地说。   方桃一愣,张大嘴巴意外地看着他。   萧怀戬踩着车辕轻松地跃马车,闲庭信步般走到她身前。   狗皇帝那张苍白如纸的冰冷脸庞,此时和缓而愉悦,甚至还带着一抹亲和的笑意,方桃茫然无措地退后几步,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温声道:“方桃,你以为朕是来捉你回去的?朕坐拥天下,心胸宽广,即便你烧了朕的府邸逃跑,朕也根本不会计较。你想想,朕要捉你回去早就捉了,用得着等到今日?”   方桃仰头看着他,眼神有些震动。   狗皇帝竟然如此大度,说得似乎还有理有据让人信服,可事情怎会如此巧合,正好她成亲的时候,他便来到了这里?   鉴于他一贯的虚伪本性,方桃不敢相信他的话。   方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起,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脸色,眼神中满是犹豫怀疑。   萧怀戬微微一笑,温和地勾起唇角,十分耐心地给她解释缘由。   “朕只是路经此地处理政事,偶然听及别人提起你那位表哥,我们到底相识一场,朕不忍你受骗,这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方桃咬紧了唇没有说话,长睫却在轻轻颤动,似乎在努力思考他的话有几分为真几分为假,萧怀戬轻笑起来,温声道:“方桃,朕只是在帮你,绝没有其他的意思。”   说话间,他抬起手来,为表亲切和善,他打算亲手摸一摸方桃怀里的公鸡。   可目光触及鸡脑袋上的劣质红色记号,他蓦然嫌弃地皱起长眉,转而隔空虚拂了一把大猛的尾羽。   “它叫什么名字?”   方桃踌躇一会儿,轻声回答他。   “大猛。”   区区一只公鸡,半点不及他的玄鸢,竟然叫大猛,这名字俗气至极,令人耻笑。   萧怀戬淡漠地瞥了她一眼,语调中却满是关心。   “大灰怎么样?有没有受惊?”   大灰被送到了宰场,要不是方桃跑得快,半刻钟后就要被宰杀了。   不过,方桃要赎回大灰的时候,那老板却十分黑心,竟问她要一百两银子。   别说一百两银子,她连半两银子都没有,若不是狗皇帝的禁卫兵及时送来银子,方桃当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灰被人宰杀了。   想到这一点,方桃迟疑地抿了抿唇,小声道:“谢谢你。”   萧怀戬温和地笑了起来。   “方桃,你与朕之间,何必言谢。”   闻言,方桃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狗皇帝转变如此之大,对她出手相助,甚至还一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又惊又疑之余,方桃心里还有感激。   他帮她付了赎回大灰的银子,她却没有钱还给他,甚至,她现在连自己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正当方桃苦苦思索何时才能把银子还给眼前这位帝王时,却听见他愁苦得轻叹一声,道:“只是,实话实话,朕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最近国库紧张,每一笔银子,朕都得精打细算,这一百两银子,于朕来说,也不是个小数目。”   方桃十分为难。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萧怀戬能出手相助,已值得她感激,可她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有,就算把她和大灰大猛一起卖了,也值不了一百两银子。   看她一副万分纠结的模样,萧怀戬微微笑了笑,温声道:“方桃,朕自入住宫中,身边尚没有合适得力的宫婢服侍,你可愿随朕回宫,暂做一名宫女?”   方桃立刻牵紧大灰的缰绳,眼神中满是警惕而防备,狗皇帝八成又在诓她,直觉其中有不对劲的地方,她打算马上骑驴离开。   萧怀戬顿了顿,很快安抚她道:“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去浣衣局洗衣裳,也不会把你送人。到了宫中之后,你只服侍朕一人,宫女每月有大笔月俸,且只需在宫中待三年,届时三年期满,你既还清了欠朕的银子,还可以攒下一笔不菲的钱财。”   方桃看着他,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这似乎是一个好提议,也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   如今她举目无亲,又无落脚之处,如果真如萧怀戬所说,以后攒了银子出宫,还可以攒下钱来置地买房。   到时候她可以买一个大一点的院子,养上一群鸡鸭,种上许多菜蔬,再栽上几株桃树。   再过几年,大灰年纪也大了,到时候在正房后头给大灰盖一间顶好的驴棚,好让它每日吃饱喝足后,高高兴兴躺在驴棚里晒太阳打盹。   方桃没说话,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萧怀戬缓缓摩挲着手里的扳指,唇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谁料,片刻后,方桃抬眸看着眼前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年轻帝王,突地摇了摇头,轻声而坚决道:“谢谢,银子我会想办法还你的,但我不能跟你回宫做宫女。” 第30章   萧怀戬的耐心快要告罄。   他用尽办法, 想要诱哄方桃心甘情愿地随他回宫,但她却像头犟驴一般不识好歹,竟然还不知死活地拒绝了他。   他垂眸冷冷盯着方桃。   她的发髻上插戴着一只桃木发簪, 那发簪丑陋得不忍直视,光是看它一眼, 内心郁结的烦躁便已濒临爆发。   他不能告诉方桃她对他到底有何用处, 以免她窥破他的病症, 从而有恃无恐, 平添是非, 亦或是她不想被拘在宫里,再偷偷逃走。   萧怀戬没有说话, 苍白的脸庞面无表情, 但那双深邃的凤眸微微眯起, 眸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方桃仰首看了他一会儿。   他方才笑得温和, 端的是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模样,一如当初他在玉皇观的时候,那时她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过, 这次不得不加倍小心。   他开得条件是很好,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方桃不敢再信他的话。   不过,就在她出言道别之后,牵着驴往前走了没多远, 突地听到背后传来狗皇帝冷飕飕的声音。   “方桃, 你若敢不听朕的话, 朕会让人宰了你的驴, 炖了你的鸡!”   方桃被逼着上了马车。   她抱着大猛缩在角落里,愤懑不已地盯着气定神闲坐在书案后的狗皇帝。   她就知道狗皇帝不会轻易放过她。   一开始他作出那副好模样, 见她没有上钩,便暴露出他的本来面目。   他把她骗到京都去,说不定还是要杀了她,或是把她当物件似的送给别人,总之不会有什么好事。   方桃的视线几乎要喷出怒火来,萧怀戬却不以为意。   他甚至愉悦地勾起唇角,慢悠悠道:“朕可以保证,只是把你带回去做宫女,既不杀你,也不会把你送人,还会给你发银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方桃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少许,她抿唇紧盯着狗皇帝,疑虑并没有打消。   “你为什么非要我去做宫女?”   方桃刚说了话,萧怀戬便侧眸过来。   他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眼神中是帝王不怒自威的警告。      直到方桃终于想起以往做婢女时的规矩礼仪,咬唇磨磨蹭蹭地给他行了礼,他才缓缓开口,道:“别人服侍朕,朕不习惯,只有你,朕才觉得满意。”   狗皇帝肯定是不安好心,方桃才不相信他的话。   不过,狗皇帝神色淡淡的,眸底也不见波澜起伏,她实在搞不清他的用意。   方桃咬紧了唇,只好在心里暗骂了他几声泄愤。   狗皇帝的马车又大又舒适,车上铺着软毯,书案上还燃着香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经历了一天心力交瘁的波折,闻着那安神定心的香味,方桃靠在车壁上,不知何时闭眸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到了暮色四合之时。   夜色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四周的情形,方桃迷迷糊糊揉了揉酸痛发僵的脖颈,突地发现,她手里竟然是空的。   她清楚记得,睡前她紧紧抱着大猛,可这会儿它竟然不知去向。   大猛是不安分的,平时喜欢高高扬着脑袋四处啄食,方桃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兴许大猛嫌她抱着不舒服,偷偷溜到了一旁。   方桃急忙去找大猛。   她刚伸出手来,却好像扯到了一角锦缎质地的袍摆,方桃身子一僵,忽然想起来,她现在已不在榆木镇,而是在狗皇帝的马车上。   她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只是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撒开袍摆,便听到轻微的衣料窸窣声,随之狗皇帝慵懒暗哑的嗓音传来:“醒了?”   方桃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身子往后一撤,双手抱膝紧紧贴住车壁,抿紧了唇没有吭声。   马车早已停了下来,车里没有点灯。   萧怀戬本在支着额角昏昏欲睡,不期然被方桃打断了睡意。   一声轻微的声响,火折子点燃,车里的四角宫灯亮了起来。   萧怀戬放下火折子,转眸向一旁看去。   方桃蓬头乱发地缩在角落处,瞪大了一双杏眼,像只炸毛的猫,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打量了她几眼,萧怀戬唇角冷冷勾起,无声短促地笑了一声。   狗皇帝的笑意凉薄而嘲讽,方桃心里不由生出怒气。   她顺着他阴恻恻的视线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才发现头顶那束发的桃花簪子不见了,一头长发就那样乱糟糟地披在肩头,现在看上去大约像一个疯子。   狗皇帝在嘲笑她的模样,方桃敢怒不敢言。   她没好气地拢了拢头发,对他冷讽的目光视而不见。   方桃想去找簪子束发。   可她低头仔细看过四周,却全然没有簪子的任何踪迹。   那簪子是表哥送给她的。   想起表哥骗她的事,方桃又悲又痛,又恼又恨,心里一时又难受起来。   那簪子遍寻不见,兴许丢在了路上,她只好放弃了找它的念头。   她以指做梳,简单理順头发后,粗略编了几下,发尾用帕子系住,油亮乌黑的发辫随意搭在了肩头。   梳完头发,她依然默不作声地咬紧唇缩在角落,既没有对帝王行礼问安,也没有表现出宫婢该有的恭顺谦卑。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盯了他一会儿。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似乎对她不再寻那丑陋的破簪子而满意了片刻,可她那一副还没把自己当做宫女的模样,又惹得他不悦起来。   他沉着脸,冷冷提醒道:“方桃,别忘了你的笨鸡蠢驴。”   方桃猛地抬起眼,瞳孔颤了颤,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你把它们怎么了?”   萧怀戬冷笑不止。   方桃毫无长进,竟不知一个人若有软肋,便不会刀枪不入,而只能任人拿捏。   她有一头蠢驴就罢了,现在连只鸡都宝贝起来。   萧怀戬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嗓音冷漠而幽凉。   “它们怎么样,要看你的表现,若是你乖乖跟朕回去,不再妄想逃走,朕自会让人好好待它们。若是你不听话,它们就会被扒皮割肉,做成一盆热腾腾的肉汤。”   方桃咬紧了唇,怒火油然而生。   可她愤怒了半刻,便垂下长睫,忍气吞声地低下了脑袋。   狗皇帝要宰杀她的鸡和驴易如反掌,她若不按照他的心意行事,只能是鸡蛋碰石头。   方桃心里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她无声抽了抽鼻子,闷闷道:“我跟你回去。回宫之后,你能不能把它们还给我?”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瞥了她几眼。   冷冷低哼一声算作回答。   他心情不悦地搁下手里的茶盏。   那茶盏空空如也,重重碰到桌面时,发出突兀清脆的声响。   这是帝王无声的吩咐,一个合格的宫婢,应当知道是什么意思。   方桃咬唇盯着了那玉盏片刻,慢腾腾爬起来走到近前,提起案上的茶壶倒了一盏茶。   那壶里的茶放了许久,已经是凉的,狗皇帝胃口一向不好,不能喝冷茶。   方桃摸了摸盏沿,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没有热茶吗?”   萧怀戬斜睨着她身上脏污的嫁衣,阴恻恻冷笑一声。   “你睡了大半天,茶早就凉了,自然没有热茶。”   这马车里又没有炉子,不能烧水沏茶,方桃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看到狗皇帝的脸色发沉,为了不被迁怒,便赶紧闭嘴退回角落处席地而坐。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行了大约不到一刻钟,马车又停了下来。   方桃正抱臂缩在角落处忧心忡忡地出着神,突然听到狗皇帝冷冰冰的声音。   “还愣着干什么?下车。”   马车停在了一处驿站外。   兴许是驿站早已收到命令,方桃下车时,看见道旁已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为首的驿丞抬眼看到她身旁的狗皇帝,率先高呼着万岁重重磕头在地。   萧怀戬略一抬手,示意他们起身。   不过那驿丞亲眼见到帝王,一时紧张地匍匐在地不敢抬头,萧怀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迈步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   方桃看到狗皇帝微微俯身,亲自扶起了驿丞。   他面如冠玉的脸庞如春风拂面,带着温润亲和的笑意,还微笑着低声跟驿丞说了几句什么。   年轻的帝王看上去玉树临风又平易亲和,那驿丞一脸受宠若惊大为折服的模样,甚至激动的满脸通红不知所措。   狗皇帝总是这样惺惺作态,表里不一,凭着这番举止收买人心,无人勘破他卑劣的品性,所以这一招屡屡生效。   方桃悄然揪紧衣袖,心中暗骂他厚颜无耻。   驿站早已备好了精致的饭食。   刚做好的松鼠鳜鱼端上桌时,方桃望着那颜色金黄艳丽,飘着酸甜清香的鳜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今日成亲,她一早起来梳妆换衣,本就没吃几口饭,自打被狗皇帝带到车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过,狗皇帝要她做宫婢,她得先服侍他,他还没有吃饭,她断没有先吃的可能。   方桃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狗皇帝情绪难辨地负手立在桌旁,不知何时才打算用饭,她只盼着他快些吃完,好让她能及时填饱肚子。   饭食早已上齐了,萧怀戬却全然没有胃口。   方桃还穿着那身大红的嫁衣,衣裳丑陋得难以直视,他瞥见便觉得郁结烦躁。   方才她一直穿着这件衣裳坐在他的马车里,亏得他心善大度,才忍耐着没有把她赶下车去。   萧怀戬沉着脸拂袖坐下,冷冷吩咐道:“去沐浴换衣。”   方桃愣愣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朝房门处看去。   呈饭的驿仆早已退下,房里只有他们两人,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她说的。   肚子快饿扁了,狗皇帝又要开始折腾人,方桃望着鳜鱼暗暗咽了咽口水,不情不愿地说:“奴婢想先吃饭,吃完饭再去沐浴不行吗?”   “满身脏污,不堪入目,丑死了。”萧怀戬的视线利刃似地上下打量她几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方桃咬紧了唇,心里忿忿不已。   她的大红嫁衣明明是很好看的,绣娘用心裁剪过,都是按她的尺寸做的,嫁衣穿在身上,显得身段姣好,衣料也是不错的,摸起来又丝滑又柔软,妆娘给她上妆时,可是赞不绝口地夸了好多回。   狗皇帝开口便嫌弃贬低她的衣裳,当真是令人憎恶。   不过,狗皇帝的脾性一向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若是忤逆他的话,只有被训斥的份儿,说不定还会挨板子。   方桃饿着肚子去沐浴。   狗皇帝用饭的地方,就在他下榻的房间厅内。   不必说,这房间是整个驿站最好的一间,连花瓶都是玉瓷的,寝房盥室更是一应俱全。   方桃到盥室的时候,发现那屏风后浴桶里早已盛满了热水,衣架上还搭着女子换洗的衣物。   方桃很快洗完澡换了衣裳。   她束着擦干的头发走出来时,手里还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嫁衣。   萧怀戬看了她一眼,冷厉视线落在她的嫁衣上,脸色突地又变了。   “你抱着它做什么?”   这嫁衣是花了不少银子做的,才只穿了一次,并没有派上用场,方桃爱惜得紧抱在怀里,毕恭毕敬地答话。   “回皇上,虽说奴婢今天没嫁成,但这嫁衣以后嫁人时还可以穿的,到时候就不必再花银子做了。”   萧怀戬沉着脸看了她良久后,突地冷冷嗤笑了一声。   方桃倒是很会勤俭持家,精打细算,那不堪入目的丑嫁衣,她竟然还打算以后再穿,真是白日做梦。   “用饭吧。”片刻后,他淡声道。   饭菜还是温热的,方桃给狗皇帝布好菜,便赶紧坐下吃饭。   她饿坏了,连菜都来不及夹,便一口气喝完了一碗蛋汤,吃光了两碗米饭。   就在她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打算再去盛第三碗饭时,才发觉狗皇帝连筷子都没动,就那样目不转睛地冷着脸看着她。   方桃心里头一惊。   她方才用饭狼吞虎咽,丝毫没有注意形象,当是违反了宫婢举止有度的规矩。   狗皇帝的视线幽冷莫测,又是在出言无声警告。   方桃坐直身子,放慢了吃饭的速度,低下头一口一口小心喝汤,连声音都没发出一点。   她刚喝了几口汤,狗皇帝沉冷的吩咐又传了过来。   “朕要吃鱼,给朕挑出鱼刺。” 第31章   挑光鱼肉里的刺, 足足用了半刻钟。   其实那本是很简单的一件事,鳜鱼刺少,本费不了那么多功夫, 但狗皇帝是个十分挑剔的人,他在鱼肉中发现了一根小刺, 便冷脸吩咐人再细细剔除一遍。   半刻钟过后, 等方桃终于有时间坐下来用饭时, 才发现她的肚子已经很饱, 什么都吃不下了。   那松鼠鳜鱼她根本没来得及吃, 狗皇帝让她挑完了刺,却只是尝了几口便搁下了筷子, 一盘子鳜鱼就那样浪费了, 当真是可惜。   方桃恋恋不舍地盯着那盘菜, 摸了摸几乎半点饭菜也吃不下去的肚子。   她咬呀牙, 打算再勉力吃上几口时,又听到了狗皇帝不近人情的吩咐。   “朕要休息,去铺床展被。”   方桃只好不情不愿地放下筷子, 去给他整理床榻。   寝房里摆放得是一张架子床,床铺很宽,足足能并排躺下三四个人。   方桃铺平褥子床罩,拉开锦被,还把那青色的床帐放下掖好, 做完这些后, 她便自觉退出寝房。   夜色不早了, 她也困了, 狗皇帝睡在这里,她便打算如以往那样, 去隔壁婢女休息的屋子睡觉。   她刚往外走了不远,便看见狗皇帝从盥室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中衣,脸色依旧苍白不已,半干不干墨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发梢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甫一跨出盥室,他突地以拳抵唇闷咳起来。   方桃忙停下脚步看着他。   咳了一阵,喘息稍稍平息下来,萧怀戬擦了擦唇畔,冷飕飕看了她一眼。   狗皇帝没有咳血,还有力气瞪她,应当没什么大碍,方桃暗暗嘀咕几句,正打算出去时,突然听到他冷声吩咐道:“今晚你和朕同睡在一张床上。”   方桃大惊失色地踉跄了一步,嘴巴张大得能吞下个鸡蛋。   待她惊恐地回过神来,想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时,狗皇帝已拂袖转身举步向寝房走去,还不悦地斥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过来?”   方桃才不想过去。   她虽是宫婢,身份地位低微,当该听从高高在上的狗皇帝的吩咐,可他毕竟是个男人,男女有别,她怎么能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想到狗皇帝发神经时还曾轻薄过她,方桃更不想过去了。   等她磨蹭许久,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寝房时,狗皇帝已上了卧榻。   他闭眸神色慵懒地靠在床头,长指缓慢转动按揉着额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方桃轻轻走近的脚步声,萧怀戬连眸子也没睁开,只是随手拍了拍床沿,道:“上来。”   方桃一步一步挪到他的床边,下意识捂紧了嘴。   “奴婢身份低微,衣裳不洁,怕脏污了皇上的床榻,奴婢还是在外边睡好了。”说完话,她立刻又捂住了嘴。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睁开凤眸,唇畔冷笑森然讥讽。   他竟不知道,方桃什么时候这么自觉身份低微,若她真有这等觉悟,怎么还总是妄想跟他讨价还价?   方桃一只手捂着嘴,还把她的衣袖举给他看。   那外裳方才还干净簇新,就这么短短片刻,竟不知从哪里蹭了一片灰泥,脏污不堪。   “那便把衣裳都脱了。”他视线锐利地盯着方桃,冷冷下了命令。   方桃心里的怒火油然而生。   狗皇帝欺人太甚,就算她只是一个宫婢,可到底是个姑娘家,怎么能脱光衣裳上他的榻!   方桃站在那里没动,手还捂着嘴,一张白皙的脸气得发红。   “我不脱衣裳,也不在你榻上睡!”她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   萧怀戬侧眸看着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莫名古怪起来。   他冷嗤一声,嫌弃地说:“不要自作多情!朕只是让你上榻睡觉,对你从无半分兴趣!”   方桃放下手,犹豫地瞥了他一眼。   狗皇帝那副冷脸烦躁的模样,看上去当真是对她并没什么兴致,她突然想到,狗皇帝要她睡在榻上,八成是为了方便使唤她端茶倒水。   方桃想了想,道:“奴婢不想上榻睡,奴婢皮糙肉厚,在一旁打个地铺睡就行。”   她愿意睡在地上,萧怀戬懒得理会,任由她去。   方桃抱了被褥过来,在距离他床榻一尺远的地方铺好,然后把嫁衣放在枕头旁,一骨碌钻进了被窝中。   她把自己从头到脚埋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没露出来半点,活像裹成了一个蛹。   那搁在枕旁的大红嫁衣叠得端端正正,着实惹人注目。   萧怀戬靠在床头,冷冷眯眸看了会儿。   夜色朦胧,困意袭来,就在方桃快要睡着时,突然听到狗皇帝冷声唤她:“方桃,起来,为朕擦干头发。”   方桃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从地铺爬了起来。   她是宫婢,就算困得要死,也得起来服侍高高在上的狗皇帝。   可恶得是,她忍着困意爬起来为狗皇帝擦头发,却被他百般挑剔冷讽,足足忙活了大半个时辰,他才勉强表示满意。   等方桃困倦至极得重新裹进被窝里时,已过了三更时分。   她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再醒来时,房里已经只剩她一人。   狗皇帝一向觉少早起,他不在房里,方桃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她匆匆掀被起身时,才突地发现,她那放在枕头旁的嫁衣却不翼而飞,没了踪影。   方桃记得清清楚楚,睡前她明明将嫁衣放在了枕头旁。   这会子嫁衣消失不见,定然被人拿走了去。   狗皇帝的禁卫戍守驿站,这里绝对不会进贼,房里只有他们两人,除了狗皇帝,还有谁会拿她的嫁衣?   方桃急急忙忙出了房门。   驿站有一座高高矗立的阁楼,可以登高赏景,萧怀戬负手凭栏而立,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远处的景致。   三月春暖,驿站四周草木葱郁,一大片桃林桃花初绽,远远望去,如灿烂云霞,芬芳烂漫。   不远处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方桃提裙跑了过来,她跑得很快,裙摆都随风飘了起来。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走近。   见到狗皇帝,方桃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规规矩矩向他屈膝行礼。   狗皇帝这会子看上去神清气爽,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趁他心情不错,方桃忙不迭地问:“皇上可见奴婢的嫁衣了?”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冷哼了一声。   方桃匆忙跑过来时,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清了要问的内容。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唇角冷冷勾起。   片刻后,方桃听见他幽冷如冰的声音。   “扔了。朕想扔便扔,还要给你说清缘由吗?”   方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那不过是一件寻常嫁衣,不知怎么又惹怒了他,就算她是一个宫婢,他也不能胡乱扔她的东西!   不过,狗皇帝整日阴晴不定,若是理论质问,少不了又得被他训斥惩罚。   静默许久,方桃暗暗呼出一口气,忍气吞声地摇摇头:“奴婢知道了。”   方桃闭紧了嘴,没再多问那嫁衣的事,她知错就改的态度显然让萧怀戬有些满意。   不一会儿,他脸上的阴霾散去,还心情大好地吩咐人去摘了几枝桃花,送到马车里。   刚摘下的桃花清新俏丽,散发着沁人心脾的香味,辘辘而行的马车中清香弥漫,书案一角的鎏金香炉里,没再燃起熏香。   不过,自打上了马车,方桃便双手抱臂缩坐在角落的脚凳上。   她双目失神地盯着盘金地毯上的菱形花纹,神情落寞而哀伤。   短短一日,簪子不见了,嫁衣也不见了,物是人非自不必提,连她前途未卜的命运都系于狗皇帝的一念之间。   这种提心吊胆没有自由的日子,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那桃花是她最喜欢的,她却没有多看一眼,书案上放了桃花糕,粉红酥脆,香甜可口,她也没有尝一口。   萧怀戬放下手里的奏折,不悦地拧起长眉,转眸盯着她看了起来。   狗皇帝的目光幽冷如刃,方桃满心悲伤间,突觉得头皮一紧,忙偷偷抹了抹眼角抬起头来。   萧怀戬盯着她泛红的眼角,突然冷笑着道:“朕亲自写信提醒过你,是你执迷不悟,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方桃微微一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写信?什么信?”   话音落下,她突地想起,当初是有一封夹在门缝里的信。   不过她本就不识字,那信被水洇湿,又被大猛啄烂了去,只好和鸡粪一起扫到了菜圃里。   方桃想了想,觉得有些奇怪。   “皇上不是顺路经过林州吗怎一早就知道了我表哥的事,还给我写信?”   她问出这话,萧怀戬的脸色明显不悦起来。   他啪地摔下折子,警告似地睨了方桃一眼,不容她再问下去。   狗皇帝不告诉她原因,方桃自然不敢再追问,但她看到他默然片刻,唇畔泛起森森冷笑。   “身为朕的宫婢,大字都不识几个,实在丢朕的脸。”   方桃低头抿唇一言不发,任他奚落。   她本就不识得几个字,丢他的脸就丢脸,最好他觉得她一个无知村姑不配服侍他,尽早把她赶出宫才好。   不过,狗皇帝嘲讽够了,竟突然把书案上的奏折移到了一旁。   他提笔在宣纸上刷刷写了几下,然后沉着脸看了她几眼,冷冷道:“过来,朕教你识字。”   方桃不想学识字。   当初在狗皇帝的王府,他就曾逼着她识那一本图画册子上的花草大字,还逼她背诗。   诗文之类的东西实在拗口难背,远不如割草喂驴养鸡养鸭简单,她背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记下,不过到了第二日,就已经忘了一干二净。   方桃心不甘情不愿地磨蹭了一会儿,希望狗皇帝一时兴起的主意突然转变,但狗皇帝冷冰冰的眼神却越发坚定,还阴恻恻地威胁道:“方桃,别忘了,你的鸡和驴都在朕手里。”   方桃快走几步到他案旁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两眼盯着他写的字,低着脑袋打量起来。   看着方桃打算受教学习的认真模样,萧怀戬突然心血来潮,想要考查他教过她的那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他起了个头,罕见温和而耐心地问道,“后面三句是什么?”   方桃想不起那三句劳什子破诗。   她刚要摇头,便看到狗皇帝随手抄起了一旁的戒尺。   那玄色戒尺冷冰冰的,抽一下不知有多疼,方桃下意识缩了缩身子,急忙硬着头皮去想那首诗。   她隐约记得,那诗大抵是桃树桃花还有姑娘之类的东西。   书案上就有几枝桃花,方桃盯着那桃花绞尽脑汁地想着,突然眼睛一亮,一字一句胡诌起来:“去年今日此门中,桃花林中......桃花红,姑娘......姑娘笑比桃花好,阳春三月......暖融融。”   她抓耳挠腮勉强吐出最后一个字时,萧怀戬深深拧起眉头,脸色早已沉如冷冰。   “胸无点墨,胡言乱语,不堪......”   话未说完,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莫名停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迟迟没听见狗皇帝再开口,方桃惴惴不安得偷看了他一眼。   狗皇帝薄唇紧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脸色也越发如覆冷霜,心情显然十分不好。   那首诗没背好,又触到了他的怒处,方桃低头胡乱揪着衣袖,心情忐忑地等着他发火。   可过了许久,他却把戒尺啪地扔到一旁,冷声道:“暂且饶过你这一次,若再不认真识字,朕会加倍罚你!” 第32章   回京的马车上, 方桃咬唇拧眉坐在书案的一侧,提笔吃力地临摹着宣纸上的大字。   那大字是狗皇帝写的,笔力劲挺, 气势凛厉,大字旁还有简单几笔画成的画, 看上去栩栩如生。   方字旁边画了块四四方方的东西, 狗皇帝说那是玉玺, 是方形的, 见到方形的玉玺, 她就该记得这是个方字。   方桃才不认得什么玉玺,他还不如画几块四四方方的砖头。   砖头她自然是认得的, 乡间盖房子会用这种泥窑烧纸的砖石, 这砖石又结实又稳当, 打好地基后, 用砖石砌墙,墙上架房梁屋瓦,一间瓦砖房就盖好了。   若是有钱人家, 还会砖头垒鸡窝猪圈,这样的圈窝十分结实,风吹不倒,雨淋不烂,就算猪吃饱了用力去拱圈根, 也是拱不倒的。   况且, 这方字, 方桃早就认识, 因为这是她的姓氏,但她不会写。   狗皇帝要她一笔一划地写, 横折钩那一笔,她总是忘了折,就那么僵直的一竖带个勾,看上去丑兮兮的。   那方字旁边,还有个竹字,竹字旁画了一丛细竹,方桃就认得了那个字念竹。   可虽是认得,写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她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玉皇观的竹林。   那丛竹林里的竹子长得可真好,每根竹子都又长又直,竹叶也郁郁葱葱绿油油的。   那些竹子用处真大,她砍了一根竹子,做了几个竹碗,还做了几个竹筒,那些竹子削成条,她还编了一个竹筐。   那个时候二郎刚醒来没多久,就对她说,想要一只竹笛,她便按照他的指点,做了一个六孔的竹笛......   想到二郎,方桃赶紧用力甩了甩脑袋。   只是,她手里的笔不由顿住,墨水便在原地留下一个圆圆的浓重的圈。   方桃不高兴地拧起秀眉。   这笔墨也真是难伺候,稍不注意便会留下痕迹。   若是菜地里松土种菜,那一陇土里有土疙瘩,用铁铲敲碎了就会平平整整,可这墨却一点也不听话,反而越涂越浓,越涂越乱,一张纸很快变得黑漆漆的,那上面的大字也不见了。   狗皇帝过来检查时,脸色一沉,戒尺狠狠落了下来。   “方字怎么写?”   方桃捧着红肿发疼的掌心,敢怒不敢言。   生怕狗皇帝再打她的手心,她赶紧换了一张纸,提笔认认真真写了大大的个方字。   那方字自然是不如狗皇帝的意,他的脸沉得风雨欲来,拧眉斥道:“不堪入目!”   方桃咬了咬唇,迅速把手藏到背后。   狗皇帝一生气,她的手就要吃苦,他脾气不好,惯会打人的。   那戒尺打在手心,和当初在怡园教导她的嬷嬷一样,又重又狠。   不过,等了会儿,那讨人厌的戒尺却没有落下。   方桃悄悄抬眼,觑着狗皇帝的脸色。   他沉脸许久,握在大手里的戒尺重重敲了敲桌沿,冷飕飕睨了她一眼,突然沉声道:“朕教你写萧字。”   那萧字太难写,戒尺时不时落下,方桃眼泪汪汪了一路,也暗暗骂了狗皇帝一路。   萧怀戬的寝宫在清心殿,回宫之后,方桃便在殿里住了下来。   这殿里除了数位服侍帝王的太监,只有方桃一个宫婢。   回来后几日,方桃发现狗皇帝每日忙于政务,一早离开寝宫,暮色四合时才会回殿。   狗皇帝还吩咐过,她不必做那些洒扫的粗活,只需每日服侍他起居用饭,宿在他的榻旁。   这些活计听起来不累,但她其实并没有轻松片刻。   狗皇帝严命她每日必须背一行千字文,还要识得三个字,否则便会抽她的手板心。   除了背书识字这件令人愁眉苦脸的事外,其他的,方桃心里还算满意,因为狗皇帝这次没有出尔反尔,回宫后便把大猛和大灰还给了她。   但他可不准大灰呆在养心殿,而是差人送到了御苑养着。   御苑有许多珍禽异兽,还有专人喂养,方桃不必担心大灰会挨饿,每日午后,她还可以去御苑看一趟大灰。   大灰虽然不在清心殿,大猛却可以呆在这里。   只是,玄鸢有它自己的鹰架鹰所,院里却没有大猛的窝,它晚间却只能缩着脑袋卧在廊檐下的角落里对付一宿,实在可怜兮兮。   方桃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愁得一连几个晚上都没有睡踏实。   这日她照常去了一趟御苑,回来的路上,她一边走着,一边思忖该怎么给大猛垒个鸡窝。   想得出神,没注意路边跪着个年轻的太监,差点撞了上去。   方桃及时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   不知那太监犯了什么错,像是已跪了许久,他额头出了一层汗,身子左摇右晃的,眼看快要支撑不住。   清心殿内外当值的太监有许多,方桃不认识他。   经过他面前时,方桃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压低声音问道:“你为何要跪?”   太监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方才谢姑娘经过,奴才正在扫地,忘了跪地磕头。姑娘不高兴,罚奴才不许吃饭,要在这里跪足两个时辰。”   方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谢研是个十分不讲理的,最是骄纵恶毒,忘了行礼竟让人罚跪两个时辰,简直与她的狗皇帝表哥不相上下。   方桃对他万分同情。   看那太监饿得有些发虚的模样,她撂下句“等我一会儿”,便提裙一溜烟跑回了清心殿。   不一会儿,她又很快偷偷跑了出来,手里端了一碗热汤两个花卷出来,腋下还夹了个厚厚的垫子。   等走到那太监跟前,她不由分说把吃的用的都塞到他手里。   “给你的,快拿着。”   太监感激地看她几眼,跪坐在垫子上,一口气喝光了一大碗汤,又狼吞虎咽地吃完了花卷。   他吃完东西,脸色看上去好了不少,还剩半个时辰他的罚跪就会结束,安慰他几句,方桃端着碗回了清心殿。   这件寻常的小插曲一闪而过,过后几日,方桃也没再见到那个太监。   清心殿的日子枯燥又无聊,她最忧心的,还是大猛的住处。   傍晚时,狗皇帝如常回殿,方桃伺候他就寝后,心里盘算了一整夜。   翌日清早天色刚亮时,狗皇帝要去上朝。   他最近气色越来越好,心情也似乎十分愉悦,不仅没有冷脸斥责人,竟偶尔还会和颜悦色地说几句话。   方桃一骨碌从地铺上爬起来,趁狗皇帝心情好时向他求情。   “皇上,奴婢想在清心殿搭个鸡窝。”   萧怀戬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的发顶。   方桃说话的时候,正在手忙脚乱地侍奉他穿衣,她实在手拙,那龙袍的衣带总是系不端正。   萧怀戬没好气地冷嗤一声。   做为他的贴身婢女,她笨手笨脚,连为他穿衣都服侍不好,每日才勉强识得三个字,那字写得奇丑无比不堪入目,还整日只想着喂鸡养驴。      若不是她尚且有用,他早已容忍不了。   “搭鸡窝可以,你自己想办法,休想要朕帮忙。”半晌后,他不冷不热道。   方桃才不指望狗皇帝会帮她搭鸡窝,能得到他的允许,她已经十分开心了。   午后,方桃早早习完三个字,便在清心殿的庭院内转了一圈。   养心殿很大,转一圈花了她足足大半个时辰。   她这一圈转得格外仔细认真。   每根竹子旁的砖瓦她都摸一摸,每块假山上的石块她都去敲一敲。   不过,这些名石贵瓦姿态奇异中看不中用,既不平整也不厚实,连搭鸡窝都是不配的。   没办法,方桃只好挎着竹筐出了清心殿,去外面寻找能垒鸡窝的砖石。   戍守宫殿的太监早得到吩咐可以任方桃自由走动,看到方桃出了殿门,一个眉清目秀的太监赶紧提袍跟了上去。   只是令他奇怪得是,每次方姑娘出殿,都会径直奔向御苑看她的驴,这次她却没有去御苑,而是在后宫的各处宫殿外驻足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太监提袍不远不近地跟在方桃身后,好奇地问道:“方姑娘,你在找什么?”   狗皇帝的后宫很大,除了清心殿,还有数不清的宫殿,那些宫殿檐牙高啄,富丽堂皇,却没有一块多余的寻常砖石。   方桃不由发愁地叹了口气。   “你知道哪里有四四方方的砖头或是石头吗?”   年轻太监比方桃进宫早,对后宫各处也有所了解,他眯起眼睛笑了笑,道:“坤德宫正在修缮,想是能够找到姑娘要的砖石。”   坤德宫在何处,方桃并不知道,眼前的太监她总觉得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太监见方桃睁大眼睛看他,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道:“姑娘怎么忘了?那天我罚跪,姑娘还给我送吃的。”   他这样一提,方桃突地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你没事吧”   太监咧嘴笑了笑,“我没事,多谢姑娘帮我。”   举手之劳,方桃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两人算得上熟人了,太监主动自我介绍说:“我姓安,姑娘叫我小安子就行。”   同是宫中奴婢,方桃可不觉得自己比对方高贵,小安子的名字,她是叫不得的。   稍微熟悉一些,方桃同他闲谈起来。   “安公公,你是什么时候进的宫?”   “我到宫里已有好几年了。不过,再过三个月,我就要离开了。”   方桃微微一愣。   她还以为太监进宫后,会在宫里服侍一辈子呢。   安公公道:“皇上登基时,宫里的旧主子被送去西苑养老,宫女太监也都发了银子遣散,我是最后一批要走的。”   方桃虽不大懂宫里的规矩,但那些所谓的旧主子,她大抵还是知道一二的。   那应当是先帝的妃子们,帝王三宫六院妃嫔不少,即便方桃是个没见识的乡野村姑,也听说过。   狗皇帝如今当了皇帝,以后自然也会三宫六院,纳上许多嫔妃。   当皇帝是很好,全天下的人都得听他的,他想怎样就怎样,怪不得他为了登上帝位,竟然不择手段地杀了他的皇叔。   胡思乱想间,方桃莫名想起狗皇帝提刀杀人的森寒模样。   初来宫中朝夕相处,狗皇帝除了偶尔会冷斥她几句,态度还算温和,他的本性暂时遮掩,卑劣的脾性没有发作,方桃险些忘了他是怎样一个人。   暖融融的天气,她就像突然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方桃莫名停下脚步,一张小脸忽然煞白,看上去像是被什么吓呆了一样,安公公连唤了她几声,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抱歉地冲他一笑。   “刚才我没听见,你说了什么?”   安公公道:“这坤德宫是咱们未来的皇后所居,想来皇上不久就要大婚,再过两日坤德宫便要修缮好了。若是方姑娘要用砖石,咱们得抓点紧过去讨要些了。”   方桃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崔姑娘是狗皇帝的未婚妻,以后就是他的皇后,崔姑娘貌美又心善,是她见过的最好的贵女,而狗皇帝性情那么恶劣,他以后还要娶一大堆小老婆,不知以后他会怎样待崔姑娘呢。   不过,方桃只思忖了一瞬,很快便把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只是一个小命被人攥在掌心的宫女,前路岌岌可危,说不定哪天惹怒狗皇帝便丢了性命,还是先操心好自己的事。   再说,狗皇帝与崔姑娘早已定亲,他们认识许多年,就算他再怎么心狠手辣虚伪无耻,对他未来的皇后,总该好一些吧。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坤德殿外。   日光下,坤德殿的琉璃殿顶熠熠生辉,修缮宫殿的人还在忙碌着,殿墙外,堆了不少废弃不用的砖石。   安公公帮方桃足足装了一大筐。   那些砖石很重,坤德殿到养心殿距离又很远,足足要快步走上两刻多钟。   两人吃力地抬着一筐砖石回到养心殿时,都累得气喘吁吁。   放下竹筐时,方桃高兴地咧着嘴角,安公公帮了她大忙,若不是有他,这竹筐她一个人是搬不回来的。   安公公又累又热,脸上出了一层汗,他拿袖子扇着风,道:“方姑娘,你要这些砖头石头做什么?”   方桃递过她的帕子,示意安公公擦擦脸上的汗。   “我想在院里垒个鸡窝。”   她的帕子散发着自然的皂角清香,淡淡的,很好闻,帕子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红红的桃花,只是那走线不甚工整,看上去俏皮而可爱。   安公公垂眼看着那帕子,微笑着说:“方姑娘,你的绣帕很是别致,我还是都一次见到这样的绣花。”   方桃自知绣工不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我手笨,让你见笑了。”   安公公忙道:“方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绣帕上的桃花很好看,独一无二的好看,真的。”   他加重了“真的”那两个字,说话时一脸真诚郑重。   那绣帕上的桃花常被狗皇帝奚落嘲讽,乍一得到旁人的肯定,方桃高兴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谢谢......哪有那么好看,你若不嫌弃,将就着擦擦汗吧。”   安公公擦过汗,把帕子握到了自己手里,道:“方姑娘,我把帕子洗干净,明日再还给你吧。”   不过是借给他擦了擦汗,方桃是不用他洗的,她抿唇笑了起来,一双明亮的杏眸亦弯起好看的弧度。   “不用了,你太客气了......”   话音未落,突然遥遥传来幽冷森寒的声音。   “方桃,朕不在殿中,你每天是不是很闲?”   方桃脊背一冷,转眸看去。   狗皇帝不悦地抿直唇角,苍白脸色如覆寒霜。   他微微眯起凤眸审视地盯着她,像看待犯了大错的罪人似的,视线冰冷而锐利。 第33章   狗皇帝脸色冰冷, 看上去显然心情不悦。   方桃赶紧把竹筐放到一旁不起眼的角落,遥遥向他屈膝行礼。   萧怀戬冷冷扫了一眼那筐不知何处搜寻来的砖石,视线顿了顿, 瞥向那跪下请安的太监。   片刻后,冷哼一声, 拂袖大步向殿内走去。   方桃快步走到殿内时, 看见狗皇帝冷脸负手立在衣架旁。   他清晨离开时, 穿得是黄色的龙袍, 那龙袍威严华贵, 繁复而厚重,这会子回来, 已另换了身玄色的锦袍, 那龙袍不知放到了哪里。   方桃小心翼翼上前为他宽衣。   这锦袍的玉带简洁, 只需左右轻轻一拉, 便可以扯开。   方桃低头为他拉开腰带,又自上而下,将那衣襟上的纽扣一粒一粒解开。   做这些的时候, 生怕狗皇帝莫名的怒火突发,她战战兢兢抿紧了唇一言未发,连呼吸都放轻了些许。   萧怀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绵密的乌发,突地冷笑起来。   “刚才不是有说有笑,见了朕, 就如鹌鹑一般了?”   方桃不敢顶嘴, 但也不能任他冤枉。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 壮着胆子回道:“回皇上, 奴婢上午习了三个字,午时过后去寻了些砖石回来, 多亏安公公帮奴婢抬回了竹筐,奴婢感谢他,皇上回来时,我们才刚刚说了几句话,奴婢今天要做的活,一点儿都没耽误。”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冷嗤一声。   “那手帕是怎么回事?”   狗皇帝大事小事都要过问,容不得任何欺瞒,方桃闷闷道:“安公公出汗了,奴婢借帕子给他擦一擦汗,明天他便还给奴婢了。”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沉冷脸色没有半分好转。   “方桃,朕让你留在身边做婢女,你的所有东西,哪怕是丝缕针线,都是朕赐给你的,没有朕的恩准,你不得转赠别人。”   他一字一句皆是警告,方桃听了却气不打一处来。   狗皇帝坐拥天下,却甚是抠门,说要发给她大笔银子,至今不见踪影。   服侍他的宫婢,也仅仅只有她一人。   她每日从早忙到晚,没有片刻空闲,即便到了晚间,还要睡在他的榻旁随时等候端茶倒水。   就算是农家养来拉磨干活的驴,都不会舍得这么使唤。   方桃心里有气,却也只能忍气吞声。   她低眉顺眼帮狗皇帝宽完衣,待他沉脸去了盥室沐浴时,便默默侯在与浴桶一屏之隔的外头,等着给他递帕子擦发。   萧怀戬悠闲地沐浴完,落日熔金,还未到暮色四合的时候。   他没有传晚膳,而是在寝房靠窗的书案旁坐下,拿起墨色戒尺,沉着脸吩咐道:“先背《千字文》,再把今天学的字写给朕看。”   说这话的时候,狗皇帝顶着一头稍显凌乱的墨发,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   他冷白的脸庞却如覆薄霜,瞥过来的眼神锐利如刃,那把墨色戒尺握在他劲挺的大手中,似乎下一刻就要打在掌心上。   方桃看着他头皮一紧,不由揪紧了衣袖,老老实实站在他面前背起《千字文》来。   凭心而论,方桃觉得那《千字文》是极好的,尤其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这一句,她记得最清楚。   一年四季,冬天来了又走,暑天走了又来,秋天到了,庄稼成熟,就该收割了。   那黄澄澄的粟米,先用镰刀一把一把割下来后,再拿到农场上晾晒,晾晒干透了,再用石碾碾去外壳,收到粮缸里。   但若是想存粮过冬,那就不要去壳了,而是直接存放到粮仓里,待什么时候吃再用碾子碾或是石臼舂米,这样存放的时间会长一些。   这句话方桃喜欢,一下子就记在了脑海里。   但果珍李柰,菜重芥姜这一句,她却觉得没有那么好。   水果里最珍贵的怎么会是李子和柰子呢?人有身份地位之别,水果怎还有贵贱之分?   除了李子,柰子,桃子也很好吃啊,尤其是水蜜桃,红彤彤水灵灵,那可是她最喜欢的。   除了桃子,苹果也不错啊,上至狗皇帝一样的皇亲贵胄,下至普通百姓,都可以吃苹果。   李子,柰子,桃子,苹果,它们应当是一样的。   再说,蔬菜中最重要的也不止芥菜和生姜,秋葵也很重要,可以炒菜可以凉拌还可以炖汤,萝卜白菜也很重要,一到冬天,她老家的人顿顿离不开大白菜和煮萝卜的,若是没有白菜萝卜,那冬天是不知道怎样才能挨过去的。   不过,转念一想,这几句写得虽然不尽如她意,但还是不错的,毕竟要是把萝卜白菜写进去了,那这文章就要写得更长,长到这辈子都难以背完了。   方桃绞尽脑汁地边想边背,结结巴巴地说:“果珍......李柰,菜重......芥姜,萝卜白菜,顿顿都爱,海水......太咸,鳞.......”   后面这一句,方桃抓耳挠腮良久,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她记得狗皇帝耐心地给她解释过“潜”“伏”之类的字,还说了什么潜龙在水,蛰伏隐忍之类的话。   方桃心虚得偷偷看了一眼狗皇帝。   果然,他的长指烦躁地摩挲着戒尺,脸沉如水,眸底风雨欲来。   等了片刻,狗皇帝似乎耐心告罄,不悦地睨过来一眼后,那墨色戒尺就狠狠落了下来。   方桃白皙的手心立刻多了一道鲜明的红印。   火辣辣的痛感袭来,人也疼得一哆嗦。   她欲哭无泪地摸了摸手心,顶着狗皇帝阴恻冷酷的视线,提笔一笔一划写起大字来。   她新习了一个戬字,这个字笔画太多,实在难写。   不过她害怕再挨戒尺,足足写了三页大字,认真练习了许多遍,手腕都累酸了,终于记下了这个字。   方桃的字写完,依然歪歪扭扭,简直连孩童的字都不如。   萧怀戬沉脸看了一会儿,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语气幽幽地冷讽:“不堪入目,当真愚笨!”   虽然狗皇帝冷嘲热讽,但他掌中的戒尺没再落下,方桃摸着依然隐隐作痛的掌心,终于提心吊胆过完了今天的一关。   收完纸笔,便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再过一刻左右,御膳房会将晚膳送来,方桃要提前侯在偏殿,为狗皇帝布菜摆筷。   不过,她刚走出正殿,却遥遥看到崔姑娘带着嬷嬷和丫鬟迈过门槛走了过来。   许久没见到崔婉婉,再次见到她,方桃又惊又喜,还有些意外。   以往崔姑娘都是穿着杏色的衣裙,看上去温婉而柔美,今日她却穿了一身桃红色曳地长裙。   那长裙在腰身处特意收紧,显得身姿纤细而窈窕,她的嘴唇也涂了红艳的口脂,看上去比以往美艳了不少。   在她身后,老嬷嬷和小玉姑娘一左一右随行。   小玉提着一个食盒,低头快步匆匆走着,老嬷嬷则紧绷着张严肃的老脸,昂着脑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得不紧不慢。   老嬷嬷手中还捧了个四方的鎏金托盘,那托盘上放得衣裳有些眼熟,方桃瞪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几眼,认出那是狗皇帝清晨离殿时所穿的那身龙袍。   方桃看了那龙袍一眼,便很快收回视线,笑着冲崔姑娘用力挥了挥手。   “崔姑娘,是我,我是方桃啊。”   看清那廊檐下的宫婢是方桃,崔婉婉惊讶地顿住脚步一顿,随后轻轻提起裙摆,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方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崔婉婉压低了声音问。   说来话长,方桃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她踌躇着该怎么细说过往时,那严厉的老嬷嬷突然清清嗓子重咳了一声。   崔姑娘不安地咬紧了唇。   她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绣帕,嗓音虚弱轻飘,像是勉强从唇齿间挤出来几个字:“方姑娘,皇上在殿里吗?”   狗皇帝就在殿里,崔姑娘前来自然是为了见她这位未婚夫,不过,离得近了,方桃才发现,她的神态有些不自然,脸色也煞白不已,看上去像是生了病。   方桃迟疑着点了点头,关心地问道:“崔姑娘,你没事吧?”   崔婉婉看了一眼嬷嬷。   那嬷嬷不悦地瞥了过来,眼神中满是警告性的催促。   她默默咬了咬唇,道:“我没事。”   说完话,崔姑娘便带着嬷嬷和小玉走了进去。   方桃本想要跟小玉说两句话的,但小玉紧抿着唇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匆匆看了她一眼,连话都来不及说,便提着食盒跟在小姐身后进了大殿。   她们一走进去,方桃迟疑片刻后,也赶紧去了殿里。   崔姑娘和狗皇帝见面聊天,这里无人服侍,需得她端茶倒水,布菜摆筷的事,可以稍稍往后挪一挪。   殿内,见到崔婉婉带着丫鬟嬷嬷不经通传径直闯入清心殿,萧怀戬眉头蓦然拧起,待人走近了,他却若无其事地扬起唇角,温和笑道:“最近不是在养病么?怎会到朕的殿中来?”   崔婉婉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了头,轻声道:“我本来是到宫里拜访谢姑娘的,看到皇上的龙袍落在了旁边的殿中,怕是皇上身边的人忘了拿回来,便送了过来。”   谢研掌管料理后宫事务,在宫中有居所,只是她今日住在怡园,并没有回宫。   听到崔婉婉这样说,萧怀戬深沉如潭的眸底,悄然泛起晦暗波澜。   等了片刻,未婚夫却并没作声,崔婉婉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绣帕,道:“臣女......臣女可是打扰到皇上了?”   她的帕子上绣了一朵紫色的茉莉,因她慌乱无措,不经意露在了外面。   萧怀戬无意瞥了一眼,似是想起了什么,视线莫名顿了顿。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几下冷玉扳指,温声道:“多谢,你有心了。既然来了,就陪朕一起用饭吧。”   两人说话间,方桃像只猫似得悄无声息溜了进来,随后她轻手轻脚提起茶壶,看样子要打算端茶倒水。   她倒是极有眼色,以往也不见她这样勤快,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吩咐道:“这里不必你伺候,出去等着吧。”   方桃巴不得狗皇帝不必她伺候,但她是想借机跟崔姑娘说几句话的,狗皇帝打发她出去,她的机会又没有了。   方桃站在门槛处偷偷看了好几眼。   崔姑娘很好看,简直貌美如天仙,她柔柔弱弱地站在那里,让人突然莫名觉得,狗皇帝就像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狼,嘴里会生出狰狞的獠牙,说不定转眼间就会将她撕成碎片。   方桃被自己这个冷不丁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兀自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的想法简直不可理喻,狗皇帝毕竟是崔姑娘的未婚夫,再怎么也不会伤害她。   狗皇帝要她出去候着,方桃不敢怠慢,但她不想走远,便站在门外等着。   隔着一扇虚掩的门,方桃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她倒不是偷听,而是担心万一狗皇帝心血来潮吩咐她过去端茶倒水,她若听不见,回来又得受斥。   但等了许久,再没听到狗皇帝的吩咐。   里面时而传来崔姑娘极轻极小的说话声,偶尔夹杂着狗皇帝温润如玉石相击的清朗嗓音。   狗皇帝不用晚膳,御膳房收到吩咐,便没有送晚膳来。      方桃在门外等了许久,直到夜色朦胧,饿得肚子咕咕乱叫时,崔姑娘才带着嬷嬷和小玉走了出来。   不知为何,她明明与狗皇帝相谈融洽,走得时候脚步却很快,甚至有几分仓促逃走的意味,连话都忘了跟方桃说一句。   崔姑娘离开后,方桃去房里伺候。   到了房里,她才发现那桌上摆着饭菜酒水,还有两双筷著。   萧怀戬负手立在窗前,遥遥目送着崔姑娘离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方桃提壶时不甚撞到桌沿,发出一声砰的轻响,他才沉着脸转过身来,拧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儿。   崔姑娘送来的饭菜很是精致,看上去便让人食欲大开,就连那花卷都别出心裁,一层洁白如玉,一层碧如翡翠,色泽极是诱人。   狗皇帝与崔姑娘一起用过了饭,自然就不会再传膳,以往吃饭时,方桃为他布菜递粥,自己也能坐下吃饱。   今天情况意外,晚间没有饭可吃,方桃闷闷不乐地收拾着桌上的饭菜酒水。   那些饭菜已吃过,桌上还有两只玉盅,一只里的酒水未曾动过分毫,另一只似乎喝了几口。   方桃拎起桌上盛酒的青花瓷瓶晃了晃。   这瓶子是崔姑娘带来的,里面的酒水还满满当当。   这青花瓷瓶造型甚是别致,肚大口小,玉白剔透的白瓷,上面绘着水雾蒙蒙的远山桃林,实在是好看极了。   狗皇帝用饭谨慎,即便是御膳房的饭菜,也必得银针试毒,再由她吃过几口,确定安全无毒后,才肯下筷子。   这些开封过的酒水,他根本不会再用的。   这么好看的瓷瓶,里面的酒水闻起来也醇香扑鼻,必定是好酒,若是这样扔了实在可惜。   方桃偷偷瞄了眼。   狗皇帝负手立在窗前,根本不会注意到她。   她深吸一口气壮了壮胆子,飞快把酒藏了起来。   那些饭菜很快被宫人收拾好送走,不过崔姑娘送来的花卷未曾动过,方桃留了几个,打算给自己垫肚子用。   等她忙活完,刚喜滋滋地拿过花卷,打算咬上一大口时,突然听到狗皇帝冷冰冰的声音:“放下,不许吃!”   花卷近在眼前,马上就能填饱咕咕叫的肚子,可狗皇帝脸沉如冰不许她吃,方桃眼巴巴地看着花卷咽了咽口水,怏怏不乐地放到了一旁。   狗皇帝就算小气抠门,以前吃饭还是能让她填饱肚子的,这次不知莫名其妙发什么病,连剩下的花卷都不许她吃。   方桃暗自腹诽间,萧怀戬已迈着大步走到她面前。   离得近了,方桃才发现,他似乎饮了酒,冷白脸庞有一点不正常的酡红,身上也散发着淡淡的酒味。   方桃想了想,方才狗皇帝与崔姑娘说了一阵子话,想必是对酌了几杯,那玉盅里的酒一定是他喝的。   她可从没见过狗皇帝饮过酒,不知他是醉了还是没醉。   若是醉了酒,她可不敢在这里伺候他,狗皇帝本就性情阴晴不定,万一撒起酒疯来,她的小命可不禁折腾。   就在方桃眨巴着眼睛胡乱猜测时,萧怀戬盯着她,薄唇冷冷勾起。   “区区杯酒,就以为朕醉了?”   说完,也不听方桃答话,他随手解开外袍扔到地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大步走向里殿的卧榻。   隔得远远的,方桃听见他不容置疑的吩咐。   “还愣着做什么?快些过来睡觉!”   方桃赶紧跑了过去。   狗皇帝上了榻,她只能饿着肚子躺在旁边的地铺上。   狗皇帝似是困倦了,很快便睡了过去,他呼吸均匀而深沉,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方桃饿得睡不着,烙饼似地在铺上翻来覆去,心里暗骂了他许久。   不过,饿过了劲,似乎也不觉得那么饿了。   迷迷糊糊间,不知过了多久,她也睡了过去。   睡熟了,她做了个香甜的梦。   梦里出现一片桃林。   桃树真多啊,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桃树的叶子绿油油的,枝头都辍着又大又红的桃子,那些桃子熟透了,在树底下都能闻到香甜的味道。   看着这数不清的桃子,马上便可以吃得尽兴,方桃高兴地笑出了声。   她咽着口水大声笑着,桃林却突地刮过一阵阴冷的风。   那冷风似乎长了眼睛在盯着她,让她莫名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方桃朦朦胧胧从梦中醒来,猝不及防对上了狗皇帝的眼睛。   夜色很深,殿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萧怀戬屈膝坐在榻沿旁,正直直盯着她。   他的眼神似乎很冷,又似乎很热,那复杂难辨的眼神是方桃没见过的。   不知狗皇帝是不是犯了什么毛病,方桃惊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动作间,桃色寝衣无意从肩头滑落,露出细腻白皙的肩膀。   萧怀戬瞥向她的肩头,眸光突地暗了暗。   他忽然长臂一捞,把方桃拦腰拎到了床榻上。 第34章   方桃虽每天伺候狗皇帝的起居, 却从没和他一同呆在榻上过。   床榻里的空间有限,被他一把拎到床上后,方桃只觉肩头一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狗皇帝已把她推到了靠墙的一边。   他的力道很大, 像是跟她有仇似的, 砰得一声重响, 方桃的后脑勺磕到坚实的墙壁, 疼得眼泪差点涌了出来。   大半夜的, 不知狗皇帝要发什么疯,方桃又惊又怕地缩在床角。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 眸底晦暗难测的情绪汹涌起伏。   他突地勾起唇角, 抬手扯开衣襟, 俯身慢慢靠了过来。   他的眼神炙热滚烫, 视线游移片刻,盯住了方桃的唇。   突然想起狗皇帝轻薄人的那一次,方桃赶紧捂紧了嘴。   她本能地想逃。   但狗皇帝身高腿长, 牢牢占据着床榻外面的空间,她根本逃不出去。   方桃紧张地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意着他的动作。   趁着两人之间尚有些距离,她背靠着墙壁,一点一点, 小心翼翼往角落处挪。   狗皇帝越来越逼近, 近到不足咫尺之远, 他像头目露精光的饿狼, 眼神贪婪地盯着她,似乎下一刻, 就要把她吞吃入腹。   方桃捂紧嘴巴,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萧怀戬离她越近,她心中不妙的念头却愈来愈盛。   她记得,他一向是有病的。   以前他在玉皇观时便有咳疾,回宫后,李太医时常给他把脉看诊,他的咳疾虽好了不少,但偶尔也咳上几声。   可她只知道他有这种毛病,却不清楚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病。   就比如说,此时他这种有些发疯失控的症状,与他上次弑君之后的躁动情绪,很是相似。   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也许是先胡乱亲她一通,然后再杀了她,方桃心中害怕极了。   她退无可退地缩在角落处,战战兢兢伸手抵住狗皇帝靠近的胸膛,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晦暗不明的帐内,狗皇帝没作声。   萧怀戬俯身靠近她颈侧,漆黑的瞳仁犹如深不见底的暗夜,隐藏着炙热可怕的东西。   方桃的心快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后,萧怀戬突然低头,微凉的薄唇几乎挨到了她白皙的肩头。   方桃头皮一紧,下意识往后撤了撤身子。   萧怀戬很快追了上来。   他粗重的呼吸凌乱而灼热,喘息喷洒在颈侧,方桃只觉脖子热热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忍无可忍胡乱踹了他一脚。   “别碰我,你走开!”   不知踹到了他哪里,似乎硬硬得有些硌人。   只听狗皇帝吃痛低嘶了一声。   方桃咬唇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等着他再次发作。   不过,过了一会儿,狗皇帝好像神思清明了许多,没再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方桃定神去看他。   他支着长腿,一手搭在膝上,另一只劲挺大手用力揉起了额角。   许久后,突然发现方桃缩在卧榻的一角,萧怀戬抬头冷冷瞥了她一眼,长眉不悦地拧了起来。   “你在朕的榻上做什么?”   方桃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瞳孔震动地颤了颤。   狗皇帝看上去恢复如常,似乎忘记了刚才的事,也不记得曾亲手把她拎到了榻上。   他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毛病?   不过,转念一想,他不记得并不是坏事。   若是记起他方才被踹了一脚,还不知道他会怎样罚人。   既然他忘了,方桃也不害怕了。   她抬头心虚地看向帐子顶,小声道:“我昨晚没吃饭,肚子饿,到......到你榻上来找点吃的。”   说着,她的肚子十分应景地咕噜咕噜叫了一声。   萧怀戬脸色沉了下来。   “胡闹,朕的榻上怎会有吃的?”   糊弄过去狗皇帝,方桃暗暗松了口气。   她手忙脚乱地爬下他的龙榻,一骨碌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心情忐忑地睡了一晚,天色微亮时,膳房的人收到吩咐送来了早膳。   方桃吃了一大碗馎饦。   她用早饭的时候,狗皇帝就在她身边坐着。   他坐姿端正挺拔,吃相斯文优雅,等他慢条斯理地吃了一碗荷叶粥,便如往常般拿过帕子擦了擦长指。   方桃虽埋头吃着饭,却也时不时偷偷瞥他一眼。   用饭期间,狗皇帝神色极其自然,冷白的脸庞并无半分病色。   他昨天半夜发的那一场莫名其妙的疯病,好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早饭过后,待李太医为狗皇帝请完脉离开时,方桃寻个机会悄悄追上他,道:“李大夫,皇上除了咳疾,还有没有别的毛病?”   李序微微一愣,一向面无表情的神色突然变了。   皇上身患余毒之症,除了会因脏腑之痛咳嗽外,若受外界剧烈的刺激,也会引发躁动的情绪。   方桃的鲜血可以彻底治愈皇上的毒症,但事到如今,皇上绝口未提过用她的血入药,只是令她侍奉在身侧。   她的血脉亦可以压制毒性,自她入宫以来,皇上的病症已大大减轻。   但这是绝密之事,身为药引,她自然是不知情的。   几息后,李序温和地笑了笑,道:“皇上身子最近日趋康健,并无异常,方姑娘何出此言?”   李大夫给她看过病,医者仁心,方桃是相信他的。   她把昨晚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她心有余悸地深吸了口气,“我从没见过皇上这副模样,他该不会还有什么其他的病吧?”   原来是这件事。   李序思忖片刻,沉声道:“方姑娘放心,除了咳疾,皇上并无其他病症。至于昨晚的异常,皇上虽不太记得,也已知晓是何原因,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李大夫医术高明,他说狗皇帝没病,那自然是无事的,得了他的准话,方桃总算放下心来。   她倒不是特别在意狗皇帝的死活,只是若他突然死了,她担心狗皇帝的承诺无人兑现,御苑的人怕是不会把大灰还给她。   狗皇帝有要事要忙,今日不回清心殿,难得一日闲暇,午后习完字,方桃便去垒鸡窝。   清心殿的西南角有一处高大的假山,山上怪石嶙峋,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   不过,山脚下有个阴凉的好地方,倒是适合垒鸡窝。   昨日安公公帮她运了一筐砖石,那砖石又沉又重,方桃使出吃奶的劲儿,才把竹筐拖到假山旁。   她把地面弄平,先铺上一层砖块,再提水和泥,把泥浆均匀地抹在砖块背面,像砌墙那样,一层层垒砌起来。   午后的日光很好,清心殿很安静,大猛高昂着脑袋在一旁闲庭信步,方桃挽着衣袖,干得热火朝天。   没多久,鸡窝初具雏形。   不巧得是,那竹筐里的砖石却见了底。   正当方桃打算再去坤德殿讨要些废弃的砖石时,安公公快步提了一大筐过来。   “方姑娘,估摸着那些砖石不够,我又给你送了来。”他擦了擦额头的薄汗,笑眯眯地说。   那是满满一大筐砖石,足够垒鸡窝用了,安公公一个人运来,定是费了不少力气。   方桃又惊又喜,赶忙洗净了手上的泥,跑去给安公公倒了盏茶。   等她端来茶水的时候,却看见安公公已挽起袍袖,蹲在地上帮她砌起鸡窝来。   对于这些活计,他似乎甚是熟悉。   那砖石被他轻松提起摞在在窝墙上,而后,他拿着泥刀左右震上一震,那窝墙便变得又直溜又坚实。   他垒得又快又好,不一会儿,整个鸡窝都快垒完了。   方桃虽会垒鸡窝,但垒得是不如他好的,安公公有这样的水平,她实在是万分佩服。   “安公公,你怎么会这个?”   安公公低头忙活着,笑着回答:“我入宫之前,曾做过泥瓦匠,这点小活,根本不在话下。”   方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那你是哪里人?”   “在江南的江州,你听说过吗”   江州?方桃摇了摇脑袋。   那应该是距离京都很远的地方,她没听说过,她知道的,也就只有京都、林州和她的家乡了。   那鸡窝快垒好了,安公公还多加了几层,大功告成,新垒的鸡窝看上去比寻常鸡窝高了许多,好看又气派。   方桃蹲在旁边左看右看许久,高兴地合不拢嘴。   她是很喜欢这鸡窝,不过还有一点担心,毕竟这是狗皇帝的寝宫,不知他会不会嫌弃。   方桃抬手比划了几下了。   “安公公,这鸡窝不是太高太大了点?这殿里只有大猛一个,不用那么大的鸡窝也行。”   安公公手脚麻利地砌上最后一块砖石,道:“鸡窝垒大点好,里头宽敞,若是你以后能多养几只鸡,也能住得下。”   这话深得她心,方桃不由咧开嘴角,高兴地笑了起来。   不过,刚笑了几下,她又默默叹了几口气。   多养几只鸡,那是想都不用想的。   狗皇帝能允许大猛住在清心殿,还让她垒个鸡窝,已是格外开恩,还怎么可能让她多养几只鸡?   砖石垒好后,只差再加一道门便彻底完工了。   那木门是不用再麻烦安公公的,方桃自己会做。   这木门也不用太复杂,清心殿里没有黄鼠狼,也不会有人偷鸡,只需砍上几根竹子钉在一起做个简易的竹门,通风透气,还能拦住大猛。   方桃畅想时,鸡窝已经彻底砌好,安公公忙活了许久,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他手上糊了泥,不便擦汗,便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笑道:“方姑娘,我袖袋里有你的帕子,你帮我擦一擦。”   他已经帮了如此大的忙,帮他擦汗自然义不容辞。   方桃伸手在安公公袖袋里摸了摸,找到了一方帕子,便拿出来细心地帮他擦了擦汗。   那绣帕是她昨日留给安公公擦汗的,他已经洗净了,方桃帮他擦完汗,便装回了自己的袖袋里。   安公公帮完忙,还要去外头当差。   等他离开后,方桃找出来一把粗柄长斧头,砍起了竹子。   她手脚利索,叮叮当当忙了一阵,安放在鸡窝上的竹门便完工了。   忙活完,还不到日头西斜的时候。   方桃左看右看新做好的鸡窝,怎么看怎么满意。   今天是农历三月二十,是个值得庆祝的好日子,大猛有乔迁之喜,而她,今天也满十七岁了。   双喜临门,知足常乐,今日还不必伺候狗皇帝,方桃拿来昨日藏下的酒,坐在鸡窝一旁,喜滋滋地倒了满满一大杯,自斟自饮起来。   那青花瓷瓶的酒喝起来真不错,一点也不辛辣,倒像是果酿,酒味淡淡的,唇齿留香。   方桃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知不觉,一大瓶酒快见了底。   日光和煦,暖暖地照在身上,方桃托腮盯着大猛的鸡窝,心里自然是满意的,但也有点淡淡的失落。   今日是她的生辰,清心殿这么大,却没有一个能和她说说话的人。   安公公帮了她大忙,算是她的好友了,但他在殿外当差,等闲不能到殿里来。   她每天除了伺候狗皇帝,没完没了地背书识字,其余的乐趣,也只有看看大猛和去瞧一瞧大灰了。   方桃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不快的念头驱出脑海。   狗皇帝不好相与,她现在还有命活着已是幸事,其他的不敢奢求。   一瓶酒彻底见了底,方桃晃了晃酒瓶,半滴酒水也没倒出来。   不能再喝了。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摇摇晃晃起身,去打扫鸡窝前的泥灰碎砖。   她刚拿过大扫帚扫了几下,清心殿外突然传来凌乱轻缓的脚步声。   方桃微微一愣。   这声音陌生,狗皇帝的脚步声不是这样的。   再者,清心殿一向无人敢靠近,除了昨日未经通报突然造访的崔姑娘,还没有人来过。   方桃眯起眼睛,好奇地循着来声看去。   只见狗皇帝的表妹谢大小姐领着一队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刚到殿内,谢研一眼便看见了假山旁那突兀矗立的鸡窝,和高昂着脑袋在院中散步的大公鸡。   谢研猛地顿住脚步,细眉不可思议地高高挑起。   她登时满脸怒容,视线钉子似地盯了方桃片刻,然后抬手遥遥指向那鸡窝,不敢置信地高声斥责起来。   “方桃,你尚且还有几分用处,表兄才容你住在这里,这清心殿是什么地方,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在这里盖鸡窝?”   话音方落,不等方桃回答,谢研便呵斥身边的人动手。   “赶紧把鸡窝给我拆了!这是皇宫大殿,竟敢垒这么大的鸡窝,目无尊上,成何体统!”   那是辛辛苦苦才垒好的,方桃可不舍得让她拆。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胆量,方桃身子不稳地晃了晃,提着扫帚飞跑着冲上前去,横在鸡窝前头拦住那些要动手的太监,大声喝道:“住手!我看谁敢拆?!”   一个小小宫婢,大约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违逆上意,顶撞主子!   谢研横眉盯着方桃,轻蔑而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这清心殿乃是帝王居所,一砖一石一草一木皆有讲究,你还敢阻拦!来人,抓住方桃,掌掴五十!”   谢研掌管后宫事务,出行带了十多个宫女太监,太监们要去拆鸡窝,剩下的宫女立即一拥而上,想要抓住方桃。   方桃吃过这位嚣张跋扈表小姐的大亏。   她人多势众,她一个人是打不过的,她想要逃,可若是逃了,这鸡窝就得遭殃。   就在方桃胡乱挥舞着扫帚,又气又急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大猛喔喔朝天叫了几声,突地拍了拍翅膀,像飞起来似的,一下冲到了谢大小姐的面前,朝着她辍着晶亮珍珠的鹿皮小靴啄去。   御苑里有珍禽异兽,可从来不会养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公鸡,没想到这鸡竟这样凶猛,谢研踉跄着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吓得捂住脸尖叫。   “快把它给我捉住!”   几个宫女放弃追打方桃,很快围过去救主子,另外几个则径直朝大猛追来。      大猛没啄到谢大小姐,但它动作灵活,左扑右闪,一会儿飞奔到假山顶上,一会儿又跑到廊檐下,几个宫女累得气喘吁吁,竟一时拿它不住。   大猛这么威风,方桃也不落下风,她拿起扫帚,麻利地爬到鸡窝顶上站着。   她的脸红红的,身子站得也不怎么稳当,力气却格外得大,一把扫帚在她手里挥得虎虎生风。   那些太监竟被她拦在外头,半点无法靠近鸡窝。   那大公鸡被宫女围追堵截,谢研暂时脱离了危险。   她发髻乱蓬蓬的,衣裳也沾上了灰,在下人面前狼狈地丢了一次大脸,谢研气愤不已。   方桃还站在鸡窝上舞着扫帚发疯,谢研咬牙切齿地冷笑一声。   方桃今天这么过分,半点不守宫规,她定要表哥治她的罪!   那鸡窝旁躺着一只空空如也的酒瓶,谢妍一眼看见,不由更加得意地冷笑起来。   身为宫婢,白日酗酒,撒泼耍疯,罪加一等!   她立刻吩咐道:”快去太和殿给表兄禀报,就说方桃喝了酒撒酒疯!"   没多久,萧怀戬大步流星地回了清心殿。   刚到殿外,就听到一阵喧嚣的吵闹声。   迈进殿门,他负手而立,冷冷拧眉看去。   殿内鸡毛乱飞,方桃摇摇晃晃站在那才垒好的鸡窝顶上,乱舞着手里的扫帚,嘴里还不清不楚地嚷着什么,分明在用她的家乡土话骂人。   萧怀戬脸色顿时如覆冷霜,沉声喝道:“方桃,下来!” 第35章   方桃被罚面壁思过。   她这次倒是乖觉, 只是低着头小声嘀咕了几句,便一动不动地站在偏殿的廊檐下,双眼直直盯着面前的红墙, 认真思起己过来。   从日头西斜到暮色四合,萧怀戬罚足了她面壁思过一个时辰。   可到了她该进殿悔过的时候, 却迟迟没见到她的影子。   一窗之隔, 萧怀戬遥遥看了眼她依然站立的背影, 不悦地抛下奏折, 起身走了出去。   听到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方桃却像木头桩子似的没有任何动静,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不禁怀疑她是不是聋了。   “方桃!”   狗皇帝的声音很冷, 方桃脑袋抵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着, 猛然听到熟悉的冰冷嗓音, 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她隐约记起自己似乎被罚站了,便晃了晃脑袋,努力挺直身板。   狗皇帝唤了她, 她要及时回应,她想开口说话,却觉得口渴得厉害。      那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口渴,嗓子眼痒痒的,体内似乎燃起了一个火炉, 火焰越来越盛, 燥热而难受, 浑身都不自在。   太热了, 想要凉爽一些。   方桃松了松脖颈处的衣领,微风吹过, 带来一点凉意。   觉得似乎好了一丁点,方桃迷茫地思考了一瞬,迷迷糊糊去解衣襟上的纽扣。   廊檐下早已挂起了灯笼,光线亮如白昼,方桃却笼在一团晦暗不清的阴影中。   她两只手在身上笨拙地摸索着,不知在干什么。   唤了她,她却没有吭声,萧怀戬拧起眉头,冷声道:“方桃,你在做什么?”   狗皇帝的声音冷不丁又传来,实在烦人,胸前的扣子怎么解也解不开,方桃不由憋了一团躁郁的火气,闷声回道:“我在脱衣服。”   话一开口,她却皱了皱眉头。   那说话的声音像她的,却又不怎么像她的,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甜腻腻的,像是捏紧了嗓子,故意发出的娇媚音调。   方桃不喜欢那样的声调。   她低头烦闷地拽了几下扣子,清清嗓子重复道:“皇上,我在脱衣服。”   话一出口,她觉得更讨厌了。   那声音比方才的还要做作,像是掺了过量的糖霜,甜得齁人。   直觉方桃的情形不对劲,萧怀戬拧眉拂袖走近。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味。   萧怀戬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抬手捏住方桃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他。   “你喝了什么酒?”他垂眸盯着她,冷声道。   狗皇帝的力气很大,那只大手像钳子似的,捏得她的脸生疼。   他总是爱罚人,总是疾言厉色,总是容不得半点欺瞒。   方桃鼻子一抽,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喝得青瓷瓶里的酒。”   青瓷瓶里的酒,就是崔婉婉昨日带来的酒。   那酒里有暖情药,喝多了如中情毒,□□焚身,难受至极,必须及时解欲才行。   萧怀戬沉默起来,神色越发寒冷。   崔家乃世家之首,在朝中根基深厚,皇帝与崔家女的婚事关乎前朝安稳,登基时他对崔侯爷既往不咎,甚至礼待有加、亲切宽容,已然笼络安抚对方。   可因大婚屡屡推迟,崔家不能送女儿入宫,已渐生惶恐疑心。   崔婉婉做不得主,她被崔家所迫才出此下策,此事他没有怪罪于她。   那酒,他本让方桃扔掉的,没想到她却私自藏起来喝完了一大瓶。   真是愚蠢至极!   萧怀戬缓缓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斥道:“方桃,你是想死吗?”   方桃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狗皇帝沉着脸骂人,像是她欠他多少银子似的。   突然,眼里打着转儿的泪啪嗒一声落下,她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委屈得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她很难受,浑身都难受。   狗皇帝还整天冷着一张脸威胁恐吓人,真是讨厌至极!   活着多好啊,她能想死吗?   若不是他非逼她进宫来,她在外头不知多自由自在,说不定早就过上了想过的日子!   她有一头驴,还有一只鸡,她又勤快又能干,还不怕吃苦,除了女红不怎么样,不喜欢学认字,她各方面都还不错的。   只要她找到了地方落脚,凭着自己的双手和鸡驴,她会攒上一笔小钱,租或者买一个小院,在院子里养上鸡鸭,种上瓜果菜蔬,再栽上几株桃树,若是运气好,可能还会寻到个靠得住的夫君,两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几年后生上一男半女,日子越过越好,越过越热闹......   方桃越想越委屈,眼泪啪嗒啪嗒落个不停。   “今天是我的生辰,我只是喝了酒,不是想死......”   她的眼睛雾蒙蒙的,眼尾泛着红,眼泪一滴滴落下,流到男人骨节分明的劲挺长指上。   方桃的生辰,萧怀戬早已忘到了脑后。   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钳着她的大手,皱眉斥道:“不许哭!朕不是要你死!”   方桃拿袖子抹了抹眼泪,听话地不哭了。   狗皇帝不是要她的命,她便放心了。   这会子她浑身燥热极了,比方才还要难受,但奇怪得是,她不想喝水,也不想触冰,却只是渴望碰一碰人的肌肤。   眼前的狗皇帝是最合适的,他脸色阴郁,散发着冰寒冷冽的气势,似乎能解她心头的焦渴。   方桃迟疑着朝他走近了一小步,可很快又晃了晃晕晕乎乎的脑袋。   狗皇帝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是拿捏她性命的人,若是摸一摸他的手,那可是极大的冒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方桃想了一瞬,很快转过身子,脚步踉跄不稳地向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   刚走了几步,她听到狗皇帝冷冽的声音传来。   方桃停下脚步,迷迷糊糊朝空无一人的前方屈了屈膝行礼。   “回皇上,奴婢去......去找安公公。”   回完话,方桃往前走了几步,却突然觉得身子一空,整个人像被拎麻袋似地扛了起来。   方桃知道,狗皇帝一定是又要惩罚她了。   这次不知道她又犯了什么错,她挣扎想要下来,却只是被冷斥了一句:“别动,否则朕还要狠狠罚你!”   没多久,方桃眼里含泪想着,她宁愿被罚面壁思过,也强过狗皇帝拿斧子罚她。   那斧子比她砍竹子的斧子还厉害。   她迷迷糊糊的,好像是躺在榻上,又好像走在廊檐下。   她突然想逃到桃树林里去。      可狗皇帝一把把她拽了回来,开始用斧子狠狠地惩罚她。   那惩罚很重,是她从没体验过这样的感觉,就像斧子劈开竹子那样痛。   她的身体变成了竹子,那斧子毫不怜惜,就那样一次又一次无情地破开她这根细竹,不允许她有片刻逃离。   可这惩罚实在异样,似乎能缓解她心底的燥热焦渴。   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好像飞到了山峰处,变成了一朵上下漂浮的云。   惩罚没完没了,似乎足足进行了一夜。   直到天色快亮之时,方桃又累又倦,再也支撑不住,趴在被窝里深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方桃睁开沉重的眼皮,揉了揉惺忪睡眼。   殿里静悄悄的,狗皇帝的卧榻上没有人,她依然躺在榻旁的地铺上。   外面天色大亮,透过菱花窗棂,可以看到日头已经快要西斜。   此时约莫到了午后时分。   方桃眨了眨眼睛,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坏了,她竟然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方桃匆匆忙忙拥被起来,只是,起身时,腰一酸腿一软,一下子又坐回了原处。   方桃揉了揉腰,拧眉慢慢从铺上爬了起来。   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太记得了,似乎狗皇帝又罚了她,可不知什么处罚会使得人腰酸腿软呢?   方桃满腹疑问。   狗皇帝不在殿里,无人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只能暂且抛下疑惑,先照往常那样习字背书,喂鸡看驴。   她本以为,狗皇帝会像往常那样处理政务,傍晚才回殿,可出乎意料得是,她刚洗漱完,狗皇帝便回来了。   他今天回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早,实在有些奇怪。   方桃偷偷多打量了他几眼。   狗皇帝今日没穿繁复的龙袍,只着了一件白色的锦袍,虽衣裳简洁,他整个人却格外精神,冷白脸庞气色极好,唇角还噙着温润的笑意。   他身边的太监捧着一大摞奏折,看样子是他的事务还没处理完。   一回到殿里,他便温声吩咐身旁的太监:“传午膳,朕今日在这里用饭。”   方桃睡多了,早起时没伺候他穿衣,这会子担心他会斥责,便默默低头站在一旁。   待午膳摆好后,她便如往常般布菜递筷,期间,她一言未发,表现得颇懂规矩。   直到她坐下后,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和颜悦色地问道:“身子怎么样?”   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方桃满头雾水地想了一会儿。   她昨日没染上风寒,也没受了箭伤,身体自然好得很。   只是她心里是有一点疑惑,昨晚不知狗皇帝到底有没有罚她受斧刑。   方桃想问,又不敢问,她忐忑不安地揪了揪衣袖,小心翼翼偷看狗皇帝的脸色。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狗皇帝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的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他这种难以捉摸的关心,不由让她胆子大了些。   方桃犹豫片刻,拧眉认真问道:“回皇上,奴婢很好。只是奴婢想知道一件事,昨晚皇上有没有用斧子罚我?”   话音落下,萧怀戬提筷的手微微一顿,脸色古怪变幻了一会儿,又沉冷起来。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方桃如实摇了摇脑袋。   啪的一声,萧怀戬不悦得把筷子拍到了桌上。   那声音让方桃一惊。   狗皇帝又要生气,她不知自己哪里又犯了错,险些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她下意识抿紧了唇,忐忑不安地等着狗皇帝发火。   可过了许久,狗皇帝只是冷着脸盯了她一眼,斩钉截铁地说:“胡言乱语,你睡糊涂了,朕哪会用斧子罚人?”   狗皇帝说这话,方桃是有些不太相信的。   可转念一想,这种处罚,实在匪夷所思不合常理了些。   且不说她根本听都没听说过,若是狗皇帝真拿斧子砍了她,她身上怎么不见半点伤?   大约所昨天垒鸡窝做竹子门,蹲在地上弯腰太久,身体受了累,又喝了些酒,做了一些糊里糊涂的梦,才会生出这种奇思妙想。   方桃闭口不言,低头专心用饭。   她扒拉着饭菜,冷不防一碗乌鸡炖山药递到了她面前。   方桃愣了愣,视线在狗皇帝白皙劲挺的长指上顿了一瞬,抬头去看他的脸。   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些,虽不到和颜悦色的地步,却也不那么沉冷了。   只是,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冷嗖嗖的,简直如冷冰般毫无温度。   “多吃些,吃不完,不许离开饭桌!” 第36章   用完饭, 狗皇帝要在清心殿看奏折。   方桃吃完最后一口乌鸡山药,便被勒令坐在他书桌对面习背《千字文》。   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方桃觉得格外难熬。   以往狗皇帝白日不在清心殿, 她还能出去喂鸡看驴,现在他要在清心殿批折子, 她也得桩子似地钉在书案前, 提笔一笔一划地写字。   写了半晌, 足足临摹了三页大字, 方桃的手腕都要酸了, 狗皇帝却依然坐姿挺拔,垂眸一丝不苟地批复着奏折。   那折子很多, 足足有三尺那么高, 他竟然没有丝毫不耐的模样, 一直看得认真仔细。   而且, 他唇角一直噙着笑意,偶尔还会态度温和地说几句话,压根没有冷脸责骂。   难得看到狗皇帝心情如此好的时候, 方桃描着字,不由偷偷瞥了他几眼。   她鬼鬼祟祟的动作,很快引起了萧怀戬的注意。   他闲闲抬起眼眸,将一旁的桃花糕递到她前面,不冷不热地说:“不好好练字, 老看朕做什么?”   他心情好的时候, 比平时会稍稍大方半点, 也好说话一些。   方桃觑着他愉悦的脸色, 把笔小心翼翼搁在一旁,拈起桃花糕吃了几口。   那桃花糕很好吃, 甜丝丝的,方桃细细嚼着,心里高兴起来。   以往练字时,别说吃桃花糕了,狗皇帝连茶水都不许她喝的。   吃完了一块糕,方桃高兴地拍了拍手上的糕渣。   她一时忘了规矩,几乎没怎么思考,便兴冲冲地问出了自己早已想问的那个问题。   “皇上,奴婢服侍您许久了,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出宫?”   狗皇帝让她做宫婢,只含糊提过三年的期限,可从来没明确说过她何时才能离宫。   平日里她不敢问,这会儿壮起胆子问一问,若是狗皇帝愿意放她离开,三年也好,五年也罢,只要能告诉她期限,好歹她也能有个离宫的盼头。   可听到她这话,萧怀戬的长眉一拧,神色霎时变了。   “方桃,朕今日对你是格外宽容了些。”他冷冷扫了眼那少了一块糕点的碟子,转眸盯着方桃,“朕何时说过你可以离宫?”   方桃震惊地张大嘴巴看着他。   不是君无戏言吗?狗皇帝怎么说话不算话?   狗皇帝方才温和的脸庞此时沉如冷冰,浑身散发出迫人的凛冽气势,就连他看她的眼神,似乎也裹挟着寒冰利刃。   他方才说的话,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打算允许她离开。   方桃如遭雷击,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   狗皇帝出尔反尔,是个言行不一的卑鄙小人。   可他高高在上,手握诸人生死大权,方桃生气,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晚间,她躺在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清晨醒来时,脸色苍白倦怠,一双眸子无精打采,眼底出现两个明显的淡青色乌眼圈。   就算再郁郁寡欢,该干的差事一样也不能少。   方桃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乌眼圈为狗皇帝披衣系带。   她抿紧了唇一声不吭,萧怀戬一眼便瞧尽了她的心思。   他脸上现出无声冷笑,嗓音冷冷道:“怎么,让你留在宫里服侍朕,就这样不开心?”   他若是生气起来,少不得要罚人,方桃咬了咬唇,违背心意说出言不由衷的话。   “没有,能服侍皇上,奴婢觉得......三生有幸。”   最近方桃学问见长,字写得总算可以入眼,说起话来,偶尔也会用上一两个成语。   虽说她身份实在低微,做事笨手笨脚,举止依然粗鄙,但做为服侍帝王的贴身宫婢,已勉强算得上合格。   况且,留她在身边,本只是为了压制体内余毒,如今她竟有“三生有幸”的觉悟,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嘴里却冷冷轻嗤一声。   “你最好真得这样想,别有什么其他心思,否则,朕可不会轻饶了你。”   他意味深长地垂眸看着方桃。   待她惶恐害怕地揪住他的衣带,脑袋像拨浪鼓似地摇头否认时,他才满意地收回视线,迈着轻松的步子负手离开。   议完朝事,萧怀戬去了御书房。   李太医早就奉诏等待已久。   待萧怀戬拂袖落座后,他循例请脉看诊。   只是,把完脉后,李序突然不解地拧起眉头,一向沉稳的神色微微变了。   他有疑惑。   皇上以前身中剧毒,余症肆虐不堪,方桃的血脉可以压制毒症已得到证实,自她回到皇宫后,皇上没再服过定神丹,余毒之症也已减轻,这并不出人意料。   不过,依他先前诊断,只有取方桃的鲜血入药,连续服药数月之后,余毒才会彻底肃清,可不知为何,今日请脉,皇上脉搏沉稳而强健,与前两日相比,竟明显呈现好转之状。   若是照此下去,不出三个月,余毒便有望彻底清除。   李序思忖片刻,斟酌着道:“皇上与方姑娘......最近可有亲密举动?”   萧怀戬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闻言修眉微微一挑,长指不由轻轻摩挲了几下冷玉扳指。   “诊出什么来了?”他不自在得轻咳一声,慢慢坐直身子。   李序拱了拱手,颇为含蓄地说:“如有画眉之乐,多多益善。”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嗤笑不已。   “李子修,你我相识多年,你不会不知道,朕对情爱之事没有半分兴趣吧?”   他沉默一瞬,似乎是为了解释什么,又道:“朕之所以暂时没打算抽干方桃的血,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还太瘦弱,气血不够充足。待把她养胖一些,朕自然会将此事提上日程。”   李序从袖袋中拿出帕子擦了擦手,没有多言。   他那杏色帕子本是常见之物,只是帕子的一角,绣了朵极不起眼的紫色茉莉。   那帕子李序只用了一下,便珍而重之地放回了袖袋中。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转着扳指,视线一直未曾离开过那帕子片刻。   诊完脉,李序提起药箱打算告退,萧怀戬却突然叫住了他。   “听说婉婉病了,现在可大好了?”   李序站在门槛处,闻言迟疑了会儿,略一点头。   “臣去崔府看过,崔姑娘心情郁结病了几日,现在已好多了。”   萧怀戬沉默许久,意味深长道:“子修,朕不能娶崔家女,但朕也不能有负心薄情的名声。”   犹如平地响起一声惊雷,李序猛地抬起头来。   萧怀戬稳坐于龙椅之上,他缓缓转动着手上的扳指,不知在想些什么,但那冷白脸庞上的神色,看上去冷酷而无情。   “臣绝不允许婉婉受到半分伤害。”李序放下药箱,平静地看着他说。   闻言,萧怀戬倏然起身,唇畔泛出森森冷笑。   “那你以后只能消失在朕的眼前,你可要想清楚了。”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无声,落针可闻。   几乎只有短短半瞬,李序便拱了拱手,郑重地说:“臣早已想清楚,臣告辞了。”   一个耽于情爱,愚蠢至极的蠢货。   看着李太医的背影渐行渐远,萧怀戬轻蔑地评价。   若是尚有离宫的念想,方桃觉得以后有奔头,可狗皇帝明令不许她离宫,之后的每一天,都过得漫长而难捱。   这一日,方桃兴致缺缺地练完了字,照例抓了把稻米去喂大猛。   那些稻米是大猛爱吃的,最近它吃得多,那毛色越发鲜亮,晨起打鸣也格外嘹亮。   若是在农家,拥有这样一只会打鸣的公鸡是极好的。   鸡第一次叫,大约是五更了,天色熹微,便可以起床煮饭干活了,若是还想多睡一会儿,那也不用着急,太阳刚出来时,鸡还会再叫一次。   大猛比寻常的公鸡打鸣还要勤快,每每不到五更便会高亢地扯着嗓子鸣叫,比殿里的水漏还精准。   它这份勤劳,方桃听在耳里喜在心上,可狗皇帝却从不予以赞赏,甚至,有时看到大猛,他还会冷脸不悦。   生怕他会对大猛不利,方桃只得悉心教导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尽量夹起尾巴做一只不讨人嫌的公鸡。   那撒在鸡窝前面的稻米,大猛很快便吃了个干净,方桃托腮蹲在地上地瞧着,像尊枯木石雕似的,良久没动。   大猛吃饱了,抖抖翅膀进窝里小憩,那鸡窝里有一只瓷瓶,它嫌碍事,爪子一搭一推,瓶子便骨碌碌滚了出来。   那是先前是崔姑娘送给狗皇帝盛酒的瓷瓶,不知何时被大猛拖到了窝里,方桃看着那瓷瓶愣怔片刻后,像是晦暗夜色中一道闪电袭来,眼前突地一亮。   崔姑娘是狗皇帝的未婚妻,以后嫁到皇宫,便是一国之后。   崔姑娘最是心善,只要向她求情,她必然能够体谅自己的苦楚,只有这样,才会有出宫的可能。   想到这里,方桃立刻站了起来。   她激动地来回不停地踱步走了半刻,一个计划逐渐在脑海中初具雏形。   待崔姑娘与狗皇帝大婚之后,她便向崔姑娘开口求情。   崔姑娘这么善良,当初她只是一个乡野来的穷丫头,崔姑娘便能对她施以援手,如今她被无缘无故困在宫中,她定然不会冷眼旁观的。   方桃越想,便觉得此事成功的可能性越大,只是她不知道,狗皇帝到底什么时候会迎娶崔姑娘进宫。   暮色四合时,萧怀戬刚回到清心殿,便看到方桃一双杏眼炯炯发亮精神十足,不似往常那般蔫头蔫脑。   看到他,她颇懂规矩得遥遥屈膝行礼,然后一溜小跑迎了过来。   她表现得十分殷勤且有眼色。   用饭时,她试毒之后,便主动把那尚且有些发烫的荷叶粥仔细吹凉。   伺候他沐浴的时候,她站在屏风后频繁地递来澡豆香胰。   待他上榻休息时,她早已铺床展被,还端着一张笑脸站在旁边,恭敬地请他早些上榻休息。   萧怀戬理所当然地接受她一个宫婢应尽的本分。   上榻后,狗皇帝姿态悠闲得懒懒靠在床头,长指缓缓按在太阳穴处打着转儿,闭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他墨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白色寝衣下肌理分明的胸膛若隐若现,担心他沐浴完衣衫不整会受凉,方桃讨好又体贴地给他拉高了锦被。   那锦被拉得很高,将尊贵帝王的整个身体完全罩住,萧怀戬指尖一顿,睁开眸子,冷飕飕剜了方桃一眼。   终于迎来了狗皇帝注视的目光,方桃心头悄然一喜。   她清了清嗓子,微笑着说:“皇上,您身份尊贵,早日完婚,早添皇嗣,延续皇家血脉,可是要事一桩。那坤德宫已修缮好了,您与崔姑娘何时大婚?”   萧怀戬转眸看向方桃,淡然无波的视线,陡然沉冷锐利起来。 第37章   殿里灯火幽亮。   墨色床帐中, 萧怀戬屈起长腿坐起,一张冷白的脸神色变幻莫测。   他微微眯起凤眸,睨着方桃冷声质问。   “朕何时大婚于你何干?平白无故问起, 你可是受人指使?”   方桃气愤地抿了抿唇。   不过是问他一句成婚的事,狗皇帝冷脸斥责便罢了, 还无缘无故怀疑起人来。   此前所做的分外之殷勤都没派上用场, 方桃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她低着脑袋, 闷声回话:“没有, 奴婢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萧怀戬沉脸打量了她几眼。   方桃今日这番举动, 定然是刻意为之,不知她到底有什么心思。   他唇畔泛起无声冷笑, “说实话, 若是让朕发现你在骗朕, 朕定然不会饶你。”   与狗皇帝打交道多了, 对他真实的脾性略知一二,方桃也多了一些心眼儿。   她不能说假话,但可以只说一部分真话, 只要他不问到底,就可以糊弄过去。   她眨了几下眼睛,说:“这宫里冷清,奴婢愚笨又粗俗,就是希望崔姑娘早些嫁来, 为皇上分忧解愁。”   其他不论, 她自认愚笨粗俗, 尚且还有自知之明。   萧怀戬冷冷笑了一声, 再开口时,语调幽冷而莫测。   “这么盼望婉婉能嫁进来, 朕可不知道,你与她关系竟如此亲厚无间。”   狗皇帝语带凉薄嘲讽,方桃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她今日做了许多努力,可狗皇帝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她连一句话都问不出来。   此番大功未成,只能待以后再找机会。   方桃闷闷不乐地钻到自己地铺上的被窝里。   正要拉高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埋起来时,突然听到那冷默许久的狗皇帝幽幽开口。   “再过三日是她的生辰,既然你们相识一场,朕带你去见她一次。”   三日后的清晨,方桃一早就在清心殿外翘首以盼,等着狗皇帝快些回来。   待萧怀戬忙完朝中要事,去而复返时,一辆低调的乌蓬马车已停在了清心殿外。   狗皇帝上了车,方桃也赶紧踩上车辕,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这马车外表低调,内里却不减奢华,桌椅一应俱全,地板铺着金色的西域锦毯,连帘子都是名贵材质的黄绸所制。   方桃坐在角落处匆匆扫了几眼后,很快被靠窗处书案上的玄色锦盒吸引住。   那锦盒不大,四四方方的,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不知里面放了什么,方桃莫名觉得有些神秘。   就在她好奇地探着脑袋看了又看时,萧怀戬拧眉冷冷盯了她一眼,不悦地警告道:“那是朕要送出的生辰礼,不许再看。”   隔着盒子,又看不到里面有什么,狗皇帝如此小气,方桃暗暗嘀咕了几句。   不过,不光狗皇帝准备了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她自己也备了礼物。   这礼物是她苦思冥想,足足用了三日才做好的。   方桃摸了摸衣袖,无声咧开嘴角笑了笑。   马车辘辘而行。   到崔府足有半个时辰的路程,一路上,萧怀戬冷脸闭眸靠在车璧上,始终未发一言。   不知是朝中要事令狗皇帝烦扰,还是他有什么心事,但无论何事,方桃都难以揣摩出来。   狗皇帝不说话不问话,她更不能随意开口,只能闭紧了嘴,偶尔暗中瞥他几眼。   如是沉默了一路。   到了崔府时,方桃发现,狗皇帝脸色稍霁,又端出了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以崔侯爷为首的侯府上下,早已齐刷刷跪了一地迎接圣驾。   萧怀戬唇角微勾,笑意如春风拂面,吩咐他们免礼平身。   “今日是婉婉的生辰,朕想多与她说说话。”寒暄片刻,崔婉婉带着小玉与嬷嬷站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处,萧怀戬展眸看了她一眼,笑着对崔侯爷道。   崔侯爷面露喜色,点头如捣蒜。   去侯府后花园的路上,萧怀戬与崔婉婉并肩缓缓而行。   两人均沉默未语,只有方桃高兴地抱着锦盒,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偶尔与小玉窃窃私语几句。   待到了花园临水亭畔,萧怀戬顿住步子,转眸向后方瞥了过来。   除了丫鬟小玉与方桃,这里没有旁人。   他垂眸意味深长地看着身畔的未婚妻。   崔婉婉微微咬着唇,一双白皙的手悄然攥紧绣了茉莉花的绣帕,眼神却怔怔的,似乎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萧怀戬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唇畔悄然森森冷笑。   他突然转步走向旁边水畔,饶有兴致地去观赏水里来回游弋的锦鲤。   皇上拂袖径自大步离开,崔婉婉却暗自轻舒了口气,而看见狗皇帝走开,方桃微微一笑,赶忙加快步子走了过来。   她把那锦盒放到一旁,神神秘秘地摸了摸袖袋,从里面掏出一支书签来。   那是用青竹做的,削得厚薄均匀,正反面都细细地打磨过,没有一个毛刺。   更令人惊讶得是,那书签上面,还十分用心地刻了一株桃花,书签底部,则系了一个红色的如意结。   虽然桃花雕刻得不甚好看,那如意结打得也有些歪扭,但看得出颇费了一番心思。   崔婉婉惊喜地接过来方桃送她的生辰礼。   “方姑娘,这是你亲手做的?真是太别出心裁了!”   方桃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崔姑娘是侯府贵女,见过的稀罕物肯定不少,这一支小小的书签,定然是比不上外面铺子里卖的,但她压根不觉得寒酸,甚至还大大赞赏了一番。   送她这个生辰礼,是为了感谢她当初帮过她,只要这书签她喜欢,方桃便觉得满意了。   “你要是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做个不一样的。”方桃眨了眨眼睛,笑着说。   她一笑,那双又大又有神采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感染力一样,崔婉婉也不禁抿唇笑了起来。   “方姑娘,你当初不是离开京都了吗?怎么如今又成了皇上身旁的宫婢?”这个问题崔婉婉早就想问她了,只是那次去清心殿时,她举止匆忙,落荒而逃,匆忙间忘了此事。   说来话长,害怕狗皇帝责罚,方桃没敢提及他做的坏事,只是言简意赅地说:“我去了林州找表哥,只是我那个表哥不能指望,恰好皇上经过林州,便将我带回来做宫婢了。”   崔婉婉点了点头,侧眸看了一眼小玉。   小玉会意,从荷包里取出一只纱制的绢花送给方桃。   “这绢花也是我亲手做的,方姑娘若不嫌弃,就收下吧。”崔婉婉道。   那绢花是桃色的,颜色鲜艳好看,方桃一见便喜欢上了。   她一头乌发浓密而绵长,平日里因不会挽发髻,总是简简单单编个油亮的粗辫垂在肩侧,那发尾也只是用发带绑了,再无其余的装饰。   崔婉婉让她走近些,亲手给她戴上了绢花。   方桃把手里的帕子放在石桌上,走到水畔对着水面瞧了瞧,果真漂亮极了。      小玉笑着道:“方姑娘模样俊俏,带上这只绢花,就和我们小姐一样是大美人了。”   崔婉婉瞧着方桃发上的绢花,也轻轻笑了。   “小玉此言差矣,方姑娘貌美无双。”   得到这样的夸赞,方桃开心地笑了,崔姑娘虽是侯府贵女,却平易近人,没有半点架子,是把她当地位平等的朋友相处的。   想及要央求她的事,方桃恨不得现在便一吐为快。   她摸着绢花,一时迟疑又纠结的模样,引起了崔婉婉的注意。   “你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方桃犹豫片刻,重重点了点脑袋:“我是有一件事要求你帮忙!”   “什么事?你放心,只要我能做得到,便一定会帮你的。”   崔婉婉话音刚脱落,方桃余光瞥见狗皇帝迈步往这边走来,便急忙打住了话头。      “这事还不着急,等你进了宫,我再跟你细说。”   话音落下,萧怀戬已走了过来。   “我与婉婉有话要说,你到远处等待。”   听话地走到远处,方桃时而偷偷看几眼。   狗皇帝与崔姑娘一直在原处说话,只是两人侧对着这边,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更看不清他们的神情。   方桃倒不是有心偷听他们谈话,而是,遥遥看着他们,不知为何,她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当初那个荒诞怪异的念头甚至从脑中一闪而过,她总是有些担心狗皇帝会对崔姑娘不利。   小玉站在一旁,神色也莫名有些忧虑。   两人各怀心事低声说着话。   没多久,萧怀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经过方桃身旁,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方桃赶紧跟上他的步子。   不过,刚走了几步,方桃突地想起,她的帕子落在了石桌上。   狗皇帝走了不远,现在返身去取还来得及,方桃提起裙摆,三两步飞快跑到了石桌旁。   等她驻足停下时,才意外地发现,崔姑娘绞着手帕站在原地,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石桌上的锦盒,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方桃瞧见锦盒里摆放着一只玉白瓷瓶。   这是狗皇帝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方桃觉得十分怪异。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相问,远处便传来萧怀戬无情冷酷的催促嗓音。   “方桃,还愣着做什么?快些过来!” 第38章   回宫的马车上, 方桃眉头紧拧,百思不得其解。   狗皇帝身为一国之君,送给他未婚妻的生辰礼, 怎么是一个瓷瓶?   那瓷瓶里装了什么?   出于直觉,方桃觉得那里装得是丹药之类的东西, 因为狗皇帝以前犯了咳疾时, 会从这种瓷瓶里倒一枚丹药吃。   托腮拧眉想了半天, 方桃依然满头雾水。   除非那丹药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否则, 以她贫瘠的见解,实在不觉得这是一件像样的生辰礼。   方桃想问清楚怎么回事。   可她还没开口, 便看到了狗皇帝冷冽阴恻的视线投来。   他微微眯起凤眸盯着她发上的绢花, 沉默良久后, 用一种警告的冰冷语气告诫:“不干你的事, 不许多问。”   方桃被噎住,只好闷闷地闭上了嘴。   回宫以后,方桃的日子与往常无异。   不过, 想到崔姑娘以后很大可能会帮她出宫,被狗皇帝几近软禁的枯燥生活,也变得有滋有味有盼头。   至于对那份生辰礼的好奇,已逐渐随着她每日的忙碌慢慢淡忘。   转眼过了半月有余。   方桃有些奇怪。   近来数日狗皇帝没回清心殿,不知他有什么朝政要事要忙。   不过, 皇宫中他的寝宫本就不止这一处, 不回这里, 兴许是去了别处歇息, 方桃并不关心他的去向。   不用伺候狗皇帝是幸事,她心情身体都轻松了许多。   这日刚过了晌午, 方桃早早习过字喂过鸡,提着竹筐出了清心殿。   大灰被养在御苑,每日吃得是秸秆麦麸,虽有人专门喂养,新鲜的青草却不是经常能吃到的。   清心殿里都是名花贵竹,没有一根杂草,但那御花园的角落里,却能见到一些尚未被清理的野草。   前日方桃已去割了半筐草,估摸着今日那些野草又长了出来,便又带着竹筐去了原地。   到了地方后,果不其然,那野草又长了有三寸高。   不过,野草并没有很多,都割完之后,也才浅浅盖住筐底。   这些草还不够大灰塞牙缝的,方桃小心地扒拉几下那花繁叶茂的紫藤花丛,心头突地一喜。   这花丛很茂盛,先前她没注意,底下竟掩着一片生命力旺盛的油葫芦草。   方桃动作灵活地钻进花丛中,连那竹筐也拖到了花丛旁。   一直不远不近盯着她的太监突然发现她不见了人影,左右打量一番后,以为她已去看驴,便急忙提袍朝御苑走去。   四周寂静无声,方桃在花丛底下拔着草,突然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   兴许以为这里没人,两人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他们说着话,方桃并没怎么在意,不过,片刻后,“崔府、崔姑娘”之类的字眼遥遥传来,方桃微微一愣,悄然停下拔草的动作,蹲在花丛中侧耳凝神细听起来。   “崔姑娘实在福薄,眼看快要进宫做皇后了,竟然突发急病......”   “谁说不是呢?听闻崔姑娘病逝,皇上心情悲痛不已,竟亲自在崔府守灵了三日。崔姑娘下葬后,皇上郁郁寡欢,有礼部官员婉言提醒皇上逝者已逝,理当以皇嗣为重,应早日娶妻纳妃。谁料,皇上竟说,崔姑娘去了,他此时无心娶妻,等过段时间,再提立后纳妃之事。”   “相比于先帝,皇上实在情深义重!”   “皇上登基时,传过一些不中听的流言蜚语,说什么皇上弑叔夺取了皇位。我听说,皇上与崔姑娘的婚事可是先帝御赐,先前皇上屡屡推迟大婚婚期,崔家乃是先帝重用之臣,难保有人猜测皇上此举另有深意。可现在,谁人不知,皇上对崔家女儿竟深情至此!皇上心底仁善,宽容大度,情深义重,弑叔之说根本是无稽之谈,对崔家为首的世家官员更是爱护不已,如今朝中官员无不敬仰叹服!”   早在听到崔姑娘病逝的话后,方桃已如五雷轰顶,整个人惊愣了在原地。   怎么可能?上次她见到崔姑娘,她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突发急病身亡?   待方桃反应过来,急急扔下手里的铁铲,想揪住谈话的人问个究竟时,对方却早已拐过前面的甬道,不知去向。   四周空荡荡的,安静得只有偶尔几声聒噪鸟鸣,似乎那些人,那些谈话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方桃怔怔站在御花园的入口处,甚至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就在她犹豫良久,打算找人问问清楚时,那先前盯视她的太监从御苑急匆匆返回,亲眼看到她还站在原地,才擦着汗舒了口气,道:“方姑娘,没找到你,可吓死我了。”   清心殿虽没有婢女,却有戍守洒扫的太监,不过,他们平日都不会跟方桃多说一句话,方桃看了那太监几眼,突然想到了安公公,便道:“安公公呢?最近怎么没有见到他?”   不知何时,安公公被调去了御苑喂马。   先前方桃会到御苑喂驴,她的驴在御苑的东北角,那里单独开了一个角门容她出入,虽然她时常到御苑来,可因逗留时间太短,竟没和安公公碰过面。   方桃不清楚安公公知不知道皇宫之外的事,毕竟他也是处在深宫之中,少有外出的机会。   可安公公身在御苑,私下有些朋友,应该知道得比她多得多。   “崔姑娘病逝,这事太监们私下都传遍了,不会有假。”他可惜地叹了口气,十分笃定道。   消息被证实,方桃的心像顿时被剪子绞了几下,难过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心痛难受,不是因为崔姑娘病逝她离宫的日子没了盼头,而是为她早逝惋惜悲痛。   崔姑娘是一个大好人,可好人却如此命短,不过是半个月未见,她竟已埋入黄土,这让她实在难以接受。   “方姑娘,你回去歇着吧,我帮你去喂驴。”看方桃心情难过,安公公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慰她道。   谢过安公公,方桃向他道别后,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了清心殿。   回到殿里,方桃呆呆地坐在廊檐下。   从日头西斜到暮色四合,她僵住似得一动未动,泪水断了线似得未曾停过。   夜色朦胧时,殿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那步子很快,转眼便来到了殿内。   是狗皇帝回来了。   看见他举步朝这里走来,方桃很快擦了擦泪起身行礼。   经过方桃身旁时,看见她手里的帕子被泪水浸透了,萧怀戬脚步微微一顿,微冷视线扫过她红彤彤的眼眶,不辨情绪地说:“好端端的,哭什么?”   崔姑娘都病逝了,如何还好端端的?方桃拿袖子抹了抹眼泪,抽噎着回话:“听说崔姑娘去了,我心里难受。”   萧怀戬幽幽盯着她发上的那朵绢花,默然片刻,冷冷嗤笑一声。   “朕若是死了,也不知道你哭得会不会这么伤心。”      方桃抹着眼泪没吭声。   萧怀戬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回话,苍白脸色霎时如罩寒冰。   不悦地瞥了她一眼后,径自拂袖去了浴房。   方桃擦干净泪,跟上去服侍他。   狗皇帝数日未回,身形似乎清瘦了一些,气色也不复之前那般好,脸庞苍白了许多。   隔着一道屏风,方桃甚至还听到了他久违的咳声。   浴池里响起哗啦的水声,方桃站在屏风后头,听着他时轻时重的咳嗽声,出于宫婢应尽的义务,道:“皇上,奴婢去给您拿定神丹吧。”   水声停了片刻,屏风的另一边传来狗皇帝幽冷的声音。   “不必,你进来伺候朕沐浴。”   方桃震惊地瞪了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狗皇帝一丝未着,光着身子在浴池里清洗,男女有别,她怎好伺候他沐浴?   若不是他一副冷脸不近女色的模样,方桃险些怀疑他别有用心。   崔姑娘尸骨未寒,兴许是他心痛过度口不择言,方桃把他的衣裳往屏风上一搭,咚咚咚飞快跑到内殿去取定神丹。   那放定神丹的药柜旁,搁着狗皇帝回来时挂在衣架上的外袍。   殿内烛光悠亮,衣袍投下的阴影遮住了药柜。   方桃起身去拿开那外袍,却冷不防摸到袍袖处似乎有个什么东西,硬硬的,圆圆的。   方桃摸出来看了看,是一个玉白的瓷瓶。   这瓷瓶很小,瓶口处有个红木塞,和狗皇帝盛定神丹的药瓶很像,看上去有些眼熟。   过了片刻,方桃突地想起,狗皇帝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正是一个这样的瓷瓶。   她记得很清楚,那瓷瓶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红木塞。   方桃托在掌心中瞧了一会儿,越发怀疑这就是那份奇怪的生辰礼。   瓷瓶里尚有东西,应当是剩下的药丸,晃一晃,有轻微的声响。   方桃取出来一颗看了看。   是黑褐色的药丸,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不是他服用的定神丹。   凑近闻一闻,气味也怪怪的,不像什么好东西。   方桃盯着那药丸许久,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怪异的念头。   狗皇帝送给崔姑娘的生辰礼如此特殊,而他送完生辰礼后,崔姑娘便突发急病而亡,事情怎么会如此巧合?难道......   方桃被自己冷不丁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身上立时起了一层战栗的鸡皮疙瘩。   她咬唇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越发觉得自己的猜测不会是胡思乱想。   狗皇帝表里不一,什么时候情深义重过?他越是表现得在乎崔姑娘,越是有可能......   吱呀一声,响起突兀的推门声。   方桃下意识握紧瓷瓶,如临大敌般看向门口处。   等了许久不见方桃去而复返,萧怀戬耐心告罄,沐浴完后,便自己披上外袍走了进来。   他苍白的脸色沉冷而不悦,那双深邃幽黑的凤眸瞥过来时,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凛厉气势,让人忍不住头皮发紧,脊背生寒。   狗皇帝愈走愈近,一脸风雨欲来的模样,似乎又要发火。   方桃抿唇盯着他,暗暗深吸几口气给自己壮了壮胆。   她手指有些发颤得从瓷瓶里倒出几颗药丸来。   当着狗皇帝的面,她垂眸看了一眼掌心中黑乎乎的药丸,猛地往嘴里送去。   萧怀戬微微一愣,待看清她往嘴里塞的药丸时,神色突地变了。   几乎是瞬间,他大步走到方桃面前,大手铁钳似地一把掐住她的下颌,怒声道:“方桃,你是不是找死?”   狗皇帝看着挺拔清瘦,力气却很大,他的大掌只是轻松一捏,方桃便觉得自己的下巴痛得几乎快要脱臼。   她使不上劲,只能微微张开嘴巴,任狗皇帝将长指塞到她嘴里,将药丸一枚一枚取了出来。   待狗皇帝松开钳制,方桃已气得浑身发抖。   她假装要吃药,是想要验证,她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她顾不上揉几把生疼的下巴,悲愤地高声质问起来。   “这药丸有毒,崔姑娘不是得了急病,是你逼她吃了毒药自尽,对不对?”   萧怀戬沉脸将那药丸放回瓷瓶中,闻言动作一顿,眯起冷眸看了她几眼。   方桃一向愚笨,没想到这回倒是机灵了些,崔婉婉的死讯,他本是尽力瞒着她的,宫里人多嘴杂,不知她从谁那里听说了去。   他无意追究事情始末,既然她已知晓,还破天荒地用计诈了他一回,反而让他陡然有了兴趣。   就算她猜测出来,一个小小宫婢,又能怎样?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满不在乎得轻嗤:“是又如何?你要为她伸冤?”   果然不出她所料。   听到狗皇帝亲口承认,方桃只觉一阵心肺绞痛,头晕目眩,几乎差点晕厥过去。   她的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   崔姑娘如此可怜,怎么就摊上了这样蛇蝎心肠的未婚夫,为了凸显他自己的情深义重,简直把别人的性命视为草芥。   狗皇帝是帝王,她人微言轻,为崔姑娘伸不了冤。   方桃抹着眼泪,怒气难以控制地窜到头顶。   如今她被困在皇宫,这条命迟早也要被狗皇帝拿去,她虽然惜命,可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这回,她宁愿豁出这条命去,也要为崔姑娘出一口气!   方桃擦干泪,狠狠瞪了萧怀戬一眼,随手抄起桌案上的一只茶盏,手腕一抖,用力朝他泼了过去。   温热的茶水,径直泼到了萧怀戬的脸上。   他霎时脸色铁青。   抬手抹了抹脸,几根碧绿的茶梗从高挺的鼻梁处滑落。   萧怀戬冷冷盯着她,咬牙冷声道:“方桃......”   “我就是找死!”方桃索性接过他的话头,她一下跳到旁边的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萧怀戬,一脸愤怒地控诉起来,“你是我见过的,所有的人里,最坏最坏的坏种!你忘恩负义,表里不一,心狠手辣,虚伪寡情,自私凉薄,卑鄙无耻,要是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才不会救你,当初就该让你在崖底鲜血流尽死了,好过你活到现在害了这么多人!你......”   话未说完,方桃只觉身子一轻,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腰,一把她狠狠拎了下来。   萧怀戬脸色黑如锅底。   “听到真话,你恼羞成怒了?”方桃依然没有停下骂他,“你狼心狗肺”   一只大掌掐住方桃纤细的脖颈,将她一把抵在了墙壁上。   喉管被锁住,方桃喘不过气,胸脯剧烈地起伏起来。   她的手胡乱抓挠着钳住她的铁臂,徒劳地挣扎厮打着。   萧怀戬视线冰冷如刃,垂眸死死盯着方桃。   她那纤细的脖颈不堪一击,只需稍加用力,便能折断。   狗皇帝眼神冰冷,杀意十足,死到临头,方桃反而不怕了,方才一吐为快,痛骂了他一顿,就算这会儿死了也没有白死。   实力悬殊,挣扎也没用,方桃冷冷一笑,梗着脖子,认命而无畏地闭上了眼睛。   她等了许久,那青筋暴起的大掌一直惩罚性地钳着她的脖颈。   就在她觉得自己胸腔憋闷得难受,几乎一口气也喘不过来时,耳旁传来狗皇帝幽冷森寒的声音。   “方桃,若不是你还有用,朕一定亲手杀了你!”   “以下犯上,对朕大不敬,从今日起,罚去御苑扫圈担粪,没朕允许,不得离开御苑半步!” 第39章   去御苑给鸟禽走兽扫圈挑粪, 也好过在清心殿伺候狗皇帝。   当晚,方桃便悲愤地抱着大猛,提着行李, 去了御苑。   御苑比清心殿热闹。   除了在此做活的太监,还有一些女婢, 方桃身为最低等的挑粪奴婢, 和一个名为梅花的胖宫婢住在一间屋子里。   那挑粪的活, 腥臭难闻, 腌臜难做, 通常委派给御苑里的低等太监,宫婢们在御苑的职责大都是侍奉来此观赏珍禽异兽的贵人, 是不会做这种活的。   方桃一个姑娘家, 身体虽比一般女子康健结实些, 但身板到底太过纤细, 若是一天担上几担臭粪,哪能吃得消?   梅花对她甚是同情:“你为什么会被贬到御苑受罚?”   个中原因,方桃不能对她解释, 她十分担心,狗皇帝本就性情阴晴不定,万一哪天他气上心头,到御苑来要她的命,可能会迁怒到这里的人。      她的事, 外人知道得越少, 就越好。   方桃咧了咧嘴角, 露出一个苦涩又无奈的笑。   “我一向笨手笨脚, 服侍不好皇上。”   梅花爱莫能助地叹了口气。   方桃住在御苑的婢女房中,大猛就养在房外的小院中。   御苑这里宽敞, 不像清心殿规矩那么森严。   见惯了珍禽异兽,突然来了一只毛色发亮神气活现的家养大公鸡,婢女们都觉得稀罕好玩。   不过一两日,大家对大猛都熟悉起来,每次用完饭剩下些米粒,婢女们都攒起来放到碗里,留给大猛。   方桃每天放心得把大猛留在院内,自己则一早便去扫圈担粪。   她要清扫的是象园里的粪便。   御苑中猿、鹿、鹤、雀等珍禽异兽种类极多,但若论粪便最多的,非象园里的大象们莫属。   每头大象每天要排六次粪便甚至更多,十几头大象的积粪,要一刻不停地清扫装筐,才能赶在日落前全部清理干净担走。   这活很脏很累自不必说,而且,自打方桃来了以后,原来几个在象园扫圈担粪的太监都被调到了别处,只有她一个人干活。   统管御苑的大太监收到吩咐,还特意派人盯着她,若是日落前干不完,就不许回去睡觉。   方桃一刻不停得从早忙到晚,头几日,简直累得直不起腰来。   每次回到房中时,她便脑袋朝下直挺挺趴倒在了床榻上,连梅花特意给她留的好几只桃子都没力气去吃。   过了几日,和大象们逐渐熟悉起来,方桃发现,这些家伙们虽然个头像一堵墙那般高大,腿像柱子那么粗壮,性情却很温顺,也非常聪明,甚至能听懂一些人话。   她提着竹筐拎着木铲去铲粪时,会请它们稍稍让一让位置,即便那些大象正在埋头吃嫩枝树叶,也会挪一挪屁股,好让她尽快将粪便铲走。   象园中有一头年龄最大的雌象,喜欢站在象园中间的台子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静眼神观察着四周。   偶尔它会隆隆高亢地叫上几声,彼时,周围的大象们便会此起彼伏地回应。   方桃猜测,这些大象彼此之间可以通过叫声交流,这头上了年纪的雌象应是它们的首领,它在象群中一呼百应,甚有权威。   雌象的眼睛圆溜溜的,像珍珠一样,方桃暗暗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大珍珠,其余的十多头大象,根据个头大小,方桃依次给它们起了名字,二珍珠,三珍珠......   认清了这些大象,每次去铲粪,方桃便会跟它们打个招呼,还会热情地帮它们清理水池,抱来它们爱吃的青草枝叶。   又过两日,和大象们逐渐熟悉后,方桃特意起了个大早,天色熹微时便到了象园。   她没去拿扫帚扫粪捡粪,而是神神秘秘从布包里摸出一个桃子,递到了大珍珠的长鼻子旁。   这桃子是梅花留给她的,又大又红,闻起来便香甜不已。   她没舍得吃,特地留给大珍珠的。   象园里有专门负责喂养大象的,每日会运来许多象草枝叶,但若说甜美多汁的果子,却是吃不上的。   大珍珠嗅到那桃子香甜的气味,转转眼珠子看了方桃一眼,便伸长鼻子卷到自己嘴巴里吃了起来。   它喜欢吃,方桃开心不已。   象园十分宽敞,面积足有几亩地那么大,单单走上一圈便累得脚酸,更别提要铲粪担粪。   况且,这些珍珠们四处拉粪,没有定所,虽那粪便并不发臭,但天气热起来,味道也不好闻。   若是再招来嗡嗡乱飞的蝇虫,脏了水池草叶,兴许会让珍珠们染上疾病。   方桃今日来得早,特意在象园的东南角打扫出一块极干净的地方。   她从象园里找出几个大小重量差不多的石头,移到四角做为标记。   在她挥汗如雨地忙着这些时,几个珍珠嚼着枝叶摇着尾巴矗立一旁,似乎十分好奇她到底要做什么。   方桃大功告成,便像跟大灰和大猛唠叨那样跟大珍珠说起话来。   “这是给你们做的粪场,这里干净,以后你们解手都到这个粪场来,好不好?”   方桃指了指她新打扫出来的“粪场”,边说边卖力地比划。   不过,她声情并茂地游说一通后似乎并没效果,几个珍珠满脸茫然地嚼着草,而大珍珠看了她几眼后,甩了甩鼻子,面无表情地转首离开。   好心被人无视,方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虽说这些珍珠们聪明有灵性,却未必能听得懂她说了什么。   方桃坐在旁边苦思冥想了一阵,重又起身回住处拿了几个桃子回来。   她把桃子丢在去粪场的路上,然后又拿了一个去喂大珍珠,待大珍珠将一个桃子吃完,方桃便用手指了指不远处。   那甜甜的鲜桃躺在地上,颜色鲜艳瞩目,大珍珠当即甩了甩鼻子,低头循着桃迹去了粪场。   它吃了好几个桃子,心情似乎大好,而后便满足地站在粪场里四处打量了许久,朝园子里的大象们高亢有力地叫了几声,好像是大声吩咐了什么。   之后,方桃便惊喜地看到,那些吃完嫩枝树叶的珍珠们,接二连三,陆陆续续的,都去了她指定的粪场。   这粪场对珍珠们有好处,也大大节省了方桃的苦力。   她只需要维护好粪场,偶尔在象园中转一转铲走遗漏的粪便,不必一天到晚都忙于扫粪捡粪。   甚至,连粪便也不需要再担到别处,只等运粪的太监将粪便装车运到外面即可。   粪场一举两得,方桃轻松了许多。   和这些温顺聪明的大象相处,比在清心殿开心自在,方桃真心喜欢这份差事。   这日傍晚,当她轻哼着小曲儿愉快地回到婢女房的小院时,突见梅花等一众宫婢规规矩矩地低头跪在地上,而几个太监则恭敬地垂首立在两侧。   方桃步子一顿。   那个几个垂首侍立的太监眼熟,不是御苑的,却像是服侍狗皇帝的。   见她进来,梅花悄悄抬起头,瞥了下两人所住的婢女房,冲她使了个眼色。   方桃心头一惊。   这些日子呆在象园,她日日忙碌不已,又充实又自在,险些忘了狗皇帝的存在。   方桃脑中立刻升起不妙的念头。   狗皇帝睚眦必报,他这番前来,一定是气不过又来秋后算账。   方桃的脚步钉在原地,差一点想要掉头躲去象园。   不过,躲着不是办法,狗皇帝要见她,迟早会把她抓回来。      方桃只得暗暗握紧拳头,硬着头皮慢慢向房内走去。   房内,萧怀戬端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品着清茶。   狭窄阴暗的婢女房,因他那身明晃晃的帝王黄袍所衬,竟莫名熠熠生辉起来。   方桃咬唇看了他一眼,跪下磕头请安。   “奴婢见过皇上。”   萧怀戬冷冷睨了她一眼,继续慢慢喝着茶。   磕完头,没听见狗皇帝让她起身,方桃便垂着脑袋,跪在原地没动。   啪的一下,响起茶盏搁下的声音。   方桃头皮一紧,不由死死咬住了唇。   狗皇帝自然没开口,房内一片寂静,几乎落针可闻。   在这难捱的沉默中,方桃低头盯着青石地面,额上渗出一层冷汗。   上首突然传来一声讥讽冷笑。   “骂朕的时候,不是挺牙尖嘴利的么?这回怎么不吭声了?”   狗皇帝来此,一定是想要找茬治罪,不管说什么,都免不了受罚,方桃索性闭口不言,按兵不动。   萧怀戬冷眸幽幽盯了她片刻,突地皱眉嗅了嗅,嫌恶地说:“一身的臭味,你要熏死朕吗?”   方桃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她在粪场呆久了,闻不出什么臭味来。   不过,狗皇帝好洁净,鼻子像狗一样灵,她只好掸了掸衣袖,膝行后退几步。   方桃离远了些,臭味也没那么浓了,萧怀戬嫌弃地收回视线,突觉脏腑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袭来。   房内响起急促的咳嗽声。   方桃迅速瞥了一眼。   只见狗皇帝以拳抵唇连连闷咳,脸色煞白不已,似乎又犯了咳疾。   但是,这又不关她什么事,她漠然低下头去。   她这种细微的动作没逃脱过萧怀戬的眼睛。   他等了片刻,方桃却一句关切的话都没问,帝王难以揣测的怒意莫名上涌,萧怀戬脸上现出无声冷笑。   方桃在象园中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视,她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吃够了苦头,他等着她痛哭流涕,乖乖向他认错求情。   可她一向愚笨,总是不会求饶,直到这个时候,依然是一副无知笨拙的模样。   身为帝王,他不欲与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婢一般见识。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说:“方桃,朕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认错求饶,朕便允你回清心殿。”   方桃低头跪着,没有作声。   她宁愿在这里捡粪担粪,也不想回清心殿伺候他。   再说,她何错之有?她只嫌自己那日骂得不够多。   不过,她也惜命,狗皇帝装得这般大度,她也不会以卵击石死不认错,以免惹他发怒搭上自己的小命。   方桃想了想,说:“奴婢是个村姑,笨手笨脚,什么都不会,这挑粪捡粪的活最适合奴婢,奴婢还是留在这里吧。”   萧怀戬一动不动地盯着她,脸色霎时沉如冷冰,长指间的茶盏几乎被生生碾碎。   方桃非但没有认错求饶,反而宁愿担粪都不想回清心殿,实在是不知好歹。   她这样做,无非是因为苦头还没有吃够,她撑得了三日五日,十日呢?半个月呢?又或是一年呢?   他有的是法子整治一个不听话的宫婢,届时她苦累难耐,自有跪地求饶的时候。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拂袖起身离开。   经过方桃身前的时候,他拧眉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乌黑的发辫,嗓音凉薄幽冷地提醒。   “方桃,朕给过你机会了,你非要自找苦吃,朕也无可奈何。”   狗皇帝的皂靴一动不动地立在眼前,明黄色袍角随风冷冷拂动,他没有再开口,可帝王煊赫漠然的冷酷气势不容忽视。   方桃暗暗攥紧手指,又悄然退后一点儿。   她不想再回清新殿,也不想再伺候他,如果他非要把她困在宫中一辈子,那她宁愿在这里挑一辈子粪。   可奇怪得是,狗皇帝已经歹话说尽,也危言恐吓了,不知为何,他还是站在那里,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方桃低垂着脑袋等了很久,久到她心弦紧绷,以为狗皇帝又要折磨人时,头顶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冷嗤。   萧怀戬冷冷瞥了她一眼,拂袖走了出去。 第40章   冷月高挂, 夜风微凉,殿内没有聒噪的鸡叫声,惟有竹叶沙沙作响。   清心殿内早已点燃灯烛, 光线亮如白昼,温暖而明亮。   但萧怀戬却负手立在院中,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苍白脸色如覆寒霜。      皇上心情不悦, 自从御苑回来后, 便一直闭口未言, 甚至连晚膳都没用,冯公公忧心忡忡地立在殿外, 直到看见表小姐带着宫女向这边走来, 脸上忧色才稍减几分。   “小姐, 皇上最近经常咳嗽, 今天傍晚去御苑见了方姑娘,回来后心情更加不好了,连晚膳都没吃, 您快去劝劝吧。”等谢研走近了,冯公公忙上前低声道。   谢研看向大殿的庭院。   表哥直挺挺立在院内的假山旁,像尊石雕似的一动不动,也不知在看什么。   她细眉一挑,颇有把握地对冯公公摆了摆手, 道:“放心吧, 你别在这里候着了, 我去劝劝表哥。”   谢研命宫女们在外等着, 自己提裙三两步走到假山旁。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 表哥负手垂眸盯着方桃搭的鸡窝,不知他在出神地想些什么,连她走过来都没发觉。   那鸡窝又大又丑,早就该拆了,表哥对方桃实在太过纵容,才惯得她无法无天。   谢研暗暗撇了撇嘴,道:“表哥,不过是个婢女,何必在意?要我说,就该把她关起来,每天取血制药,表哥的毒症不久就能痊愈,这样最是省心省力,表哥为何偏要大费周章?”   方桃的血脉能压制毒症,此事惟有几个亲近之人知晓,萧怀戬缓缓转过身来,幽沉黑眸若有所思地盯了她片刻。   表哥那眼神锐利而冰冷,是谢研从未见过的。   直觉表哥像是生气了,谢研嘴巴撅起,不高兴地说:“表哥,难道我说错了?”   “取血制药,万一毒症未解,她却失血而亡,岂不麻烦?她活着,至少能缓解我的毒症。此事我自有打算,无需多言,”萧怀戬沉默了会儿,见谢研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沉冷脸色和缓少许,“你来做什么?”   自打上次和方桃因为鸡窝的事闹过一场,表哥便不允许她随意到清心殿来,可今日来是有要事求他的,谢研道:“表哥,听说三日后梨园球场有比赛,我也想去观赏。”   萧怀戬拧眉,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三日后的马球比赛,是宁王萧佑召集的。   宁王喜爱马球,他几日前才奉诏从冀州进京觐见,因要在京都逗留一段时日,闲来无事,便召集了一些世家子弟打马球消遣。   这事他面圣当天便禀报过皇帝堂兄,萧怀戬已点头应允,只是没想到,谢研竟突发奇想要去看马球。   宁王没来之前,京都年轻的世家儿郎也常在梨园举行赛事,以往表妹却从没有显露出半分看马球的兴趣,萧怀戬眉头深深拧起,道:“为何想去?”   谢研上前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撒娇道:“表哥,我就是整日呆在宫里太闷,想去散散心嘛。”   萧怀戬拧眉默然片刻。   表妹到了该说亲的年纪,马球场有诸多世家儿郎,也可以借此挑选一番。   他略一点头,淡声提醒道:“也好。不过,记得离宁王远些。”   三日后是个好天气,朝阳初升,天光昳丽。   方桃用完早饭后,时辰尚早,便没直接去象园,而是踏着一地细碎金光,脚步轻松地去了御苑的东北角。   她到这里,是为了看一看住在驴房的大灰。   大灰在驴房吃住尚可,只是在圈中关久了,不能放蹄撒欢,精神便有些恹恹的,这些日子,方桃没来得及给它割草,多亏了安公公私下照料它。   安公公在马房喂马,方桃看完大灰,拍着它的驴耳朵说了会儿话,便去了隔壁的马房。   御苑的马房,比象园还要大,养得都是各地以及边陲属国进贡的好马,方桃养驴久了,对马也略知一二。   她隔着马房的院门往里瞧,这些马的脾性喜好她虽不懂,但从外形来看,那些高大俊美,皮毛光滑发亮,双目炯炯有神,四蹄奋扬有力的,必然是上等好马无疑。   安公公运来草料,看见方桃遥遥在冲他招手。   他笑了笑,拍了拍袍上的草沫,快步走了过去。   方桃手里提溜着一小串糯米甜粽。   快到端午了,御苑的婢女们侍奉贵人后得了甜粽的赏,梅花怕自己吃胖,只留了一个,剩下都给了方桃。   方桃一个也没舍得吃,都揣了来送给安公公。   这甜粽闻着清甜,那粽叶也还是暗绿色的,就是不知好不好吃。   方桃心里头是有些遗憾的,她会包粽煮粽,只是婢女房没有膳厨,每日所吃的饭食都是有专人送来,她不能亲手包粽子谢安公公了。   “你尝尝,看看好不好吃。”待安公公走近了,方桃咧嘴欢快地笑了笑,把粽子递给他。   那粽子被她宝贝似地包在怀里,接过来摸着还有些温热,安公公心里一暖,下意识多打量了方桃几眼。   近几天日头大,方桃每日在象园看粪,白皙的肤色并没有晒黑,人却清瘦了些。   少女脸颊上的莹润消退,那双明亮的大眼清澈有神,更显出她独有的精致明艳。   “快吃呀。”看安公公一副发怔出神的模样,方桃催促道。   安公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低头慢慢剥开一个粽子。   白白的糯米粽露出,他一下塞到嘴里嚼了几嚼,一边吃一边笑着说:“真好吃。”   他觉得好吃,方桃高兴地笑出了声。   马房的差事不好做,伺候这么多马匹,一天要用不少草料,刚才便瞧见安公公在运草料,方桃道:“这些马,是你一个人在喂,还是轮值?”   “轮值,上午我喂草,到了下午就该旁人了,”安公公努力咽下嘴里的粽子,似乎想起什么,道,“不过,今日特殊,梨园马场有球赛,宁王殿下要用御苑里的千里马参赛,待会儿我要去送马。”   马场球赛之类的,方桃并不感兴趣,她和安公公说了会儿话,眼看到了该去象园的时辰,正待她要离开时,安公公把手里的粽子揣在怀里,叫住她说:“方姑娘,今天晌午马房这里没人,若是你方便,还得烦请你帮我把那几筐草搁到马槽里。”   安公公指了指马房的角落处。   那里满满几大筐秸秆,看上去分量不轻,方桃估摸了下,自己应该能搬得动。   晌午有用饭的歇息时间,象园距离这里大概不到两刻钟,她若是加快些脚步,应该能从象园赶到这里来。   安公公帮了她许多,这点小忙她怎能不帮?方桃很快点了点头,笑眯眯道:“你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   到了晌午,方桃匆匆用完饭,便直奔马房。   安公公和该轮值的太监都不在,马房里静悄悄的,有些马被拉去了马球赛场,剩下的马儿安安静静卧在槽旁歇晌。   那盛放秸秆的大筐很重,方桃吃力地拖过来,把里面的秸秆一一分发到马槽里。   马房里的马,个个都比外面的寻常马匹高大,有匹马格外与众不同,它没有被拴住,而是低头站在一旁啃食马房地上冒出的零星嫩草。   它身躯高大威武,四条腿强壮而匀称,一身白毛洁白如雪,看上去比绸缎还要光滑。   察觉有人来送草食,它抬起敏锐发亮的眼睛向马槽看了一眼,便迈着优雅沉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方桃一脸惊叹地看着眼前的骏马。   它迈着长腿走过来的时候,日光照耀下,那身皮毛简直像会发光一样,方桃恨不得上前摸一摸它。   大灰的皮毛也油光水亮,可却不及这匹马那般好看,这大约就是她听人提及过的千里马吧?   千里马跑得快,吃得也多,方桃把筐里的秸秆一股脑地放进它的马槽。   不过,就在她刚刚填满千里马的马槽时,不远处响起一串陌生的脚步声,有人大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方桃下意识转头看去。   一个身着靛青色窄袖劲服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肤色稍暗,长眉锐耸,高鼻薄唇,唇角似笑非笑地扬着,手里拎着一根大约三尺多长的鎏金偃月球杖。   看见方桃,他脚步一顿,一双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打量起她来。   他的眼神肆无忌惮,就像在打量一件物件似的看人,让人觉得十分不怀好意。   方桃不适地拧了拧眉头,放下竹筐打算尽快离开这里。   她刚要走,那男子突地慢悠悠笑了一声,开口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桃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但看对方衣着打扮便知他绝非寻常百姓。   御苑是常有观赏珍禽异兽的贵人,宫婢们需要端茶倒水侍奉,但她只负责在象园看粪担粪,并不需要伺候人,也无需回答贵人们的问话。   方桃装作没有听见他的话。   她低头掸了掸衣襟上的草沫,加快步子向外走去。   经过那男子身侧的时候,她脚步未停,错身而过后的瞬间,只听当啷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男子手中的那柄鎏金球杖蓦然拄到地上,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男子侧过身来,垂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叫方桃?”   不知他缘何知道自己的名字,方桃微微一怔。   不过,身为一个宫婢,却在象园担粪,这事稀奇少见,兴许已被贵人们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不管对方是怎么知道她的,但那柄球杖毫不客气地矗在地上,已经昭示着来者不善。   方桃不认识他,但也不敢轻易得罪贵人。   她垂眸行礼,低头嗯了一声,“奴婢还有许多活没干,现在要回象园挑粪了,抱歉。”   说完,她动作灵活地绕开球杖,迈开步子小跑起来。   刚刚跑了几步,对方沉冷不悦的声音便自背后传来。   “站住,别让本王说第二次。” 第41章   方桃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虽没什么见识, 也不怎么知道什么官职大小爵位高低,但“王爷”两个字的分量,她还是清楚的。   狗皇帝登基前, 是为魏王,彼时他便手握大权, 拿捏她的小命更易如反掌, 眼前的这位王爷, 自然也不容小觑。   对方言语中已带有怒意, 方桃转过身来, 匆忙再向他屈膝行礼。   “奴婢失礼,请王爷见谅。”   她得过狗皇帝训斥教导, 规矩礼仪已不会犯什么大错, 果然, 她低眉顺眼规规矩矩行了礼, 那位王爷再开口时,怒意已退去少许。   “到本王面前来。”他漫不经心地拿起球杖,吩咐道。   方桃默默咬唇, 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   “王爷有何事吩咐奴婢?”   萧佑盯着她乌黑的发顶,唇角微微勾起,说:“抬起头来,让本王看个清楚。”   他方才的态度还阴沉森冷,又倏然变得态度温和起来, 简直与狗皇帝表里不一的德性如出一辙。   方桃心里不安地打鼓, 按照吩咐抬头看他。   萧佑眯起长眸打量了她几眼, 道:“会打马球吗?”   这位王爷的用意难以琢磨, 方桃想了下,如实地摇摇头。   “回王爷, 奴婢不会。”   “会骑马吗?”   方桃道:“回王爷,奴婢只会骑驴,不会骑马。”   话音落下,萧佑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中明显有嘲弄的意味,方桃抿了抿唇,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她知道贵人们无论男女都喜欢骑马,在他们眼里,骑驴难登大雅之堂。   驴子要么是用来拉磨运货的,要么是餐桌上的一碗驴肉,可在她眼里,大灰可是个宝贝,半点不比马差。   萧佑很快收敛了笑意,不容置疑地吩咐道:“拿着球杖,随本王去球场。”   他说完,那根鎏金球杖便被抛到了方桃手里。   球杖沉甸甸的,方桃费力抱稳了,忙道:“回王爷,皇上不许奴婢走出御苑半步,这球杖奴婢不能帮您拿,还请你再派旁人吧。”   她说话间,萧佑已翻身跃上身旁的千里马。   “你不必担心,本王会替你向皇兄求情,不让你受罚。”他扯紧马头缰绳,垂眸睨着方桃,眸底是不易察觉的犀利沉冷,“不过,你要是不听本王吩咐,一样要被罚。皮鞭,板子,你喜欢哪个?”   这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狗王爷如狗皇帝一般言行霸道不容忤逆,要是被抽鞭子打板子,那落在身上的疼痛简直要命。   方桃怕疼,一想到这些,脸色便有些发白。   她没有法子,只好抱着球杖,跟在马屁股后面向球场走去。   梨园球场紧挨着皇宫西侧,距离并不远,出了御苑的西门,骑马过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可要是一步步走路过去,至少得两刻钟。   狗王爷驱马在前慢悠悠地走着,方桃被远远落在后面。   她一路小跑着,还是追不上那匹马的脚程。   就在她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歇息片刻时,萧佑拧眉看了她一眼,突地拨转马头驱马过来。   还没等方桃有所反应,便一把将她拎到了马背上。   蓦然腾空,方桃惊呼一声,手里的球杖险些落在地上。   萧佑垂眸看着她吓得发白的脸,唇角似笑非笑地勾起。   “照你这般慢慢腾腾的,多久才能到球场?扶好坐稳了,本王策马带你过去。”   马背上空间有限,那本是一人坐的马鞍,狗王爷身材高大健壮,就像一堵铁墙,方桃紧挨着他坐在他身前,浑身都不自在。   待她勉强坐稳了,萧佑猛地一夹马腹,千里马霎时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方桃经常骑驴,但大灰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这千里马。   她一只手紧紧抓着球杖,另一只手抓住马鞍,夹道猛烈的风迎面扑来,刮得人简直睁不开眼睛。   待方桃定下神来睁开眼睛时,千里马已停在了球场外的台子上。   这梨园球场方桃不曾来过,球场里那此起彼伏加油声不绝于耳,听上去气氛极其热烈。   身下的千里马比寻常骏马高大许多,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球场内外的情形一览无余。   方桃被那球场的叫喊声吸引,一时好奇地睁大眼睛盯着看了起来。   球场是方形的,四周围着挡板,面积疏朗开阔,比农家种的几亩地还要大,地面不知是什么土做的,兴许是掺了油脂后压实的,打马球的男子策马来回疾驰,竟然不扬半点灰尘。   方桃看了几眼那球场,便转头去打量球场东侧的看台。   看台错落有致,从低到高总计有三层,一二层看台上人头攒动,男子为多,他们有坐有站,指点着球场上的比赛,个个兴致高昂,方桃随意扫了几眼,那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不过,看到最上面一层时,她的视线突然一顿,人也愣了片刻。   最高层一看便是身份尊贵的人用的,上面有凉棚雅座,还有服侍的奴婢,在贵女们花红柳绿的鲜艳身影中,方桃一眼看见了谢研。   她坐在正中的位置,穿得华贵而醒目,头上钗环繁多,比平时的装扮还要用心。   谢研的身边女伴环绕,近旁的人跟她说着什么,但是,她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只是兀自抬起眼睛,眼神在球场四处不断逡巡。   方桃不想看见她,便迅速低头移开了视线。   萧佑驱马往球场里走了一段路,率先翻身下马,方桃紧随其后,从马背上一骨碌滑了下来。   球场里人声鼎沸,众人注目着场内激战正酣的赛事,暂时无人注意到宁王殿下到来,不过,谢研居高临下,一下便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   她不可思议地挑起细眉,抬手遥遥指了指刚进场的白马,低声对身边的丫鬟道:“我不是眼花了吧?那跟在宁王殿下身边的,不是方桃吗?”   丫鬟踮起脚尖,顺着自家小姐指的方向看了几眼,顿时如捣蒜般点了点头。   “小姐,方桃怎么和宁王殿下相识?皇上不是罚她在象园捡粪呢吗?小姐在这里等了殿下这么久,还没来得及跟殿下打招呼呢......”   丫鬟说完,谢研白皙的脸登时紧绷起来。   她好不容易央求过表哥才能来看马球,就是为了早点见到宁王殿下,一早她便坐在了看台上,这球赛打了好几场,场场她都一眨不眨地从头看到尾,却一直没看见殿下的影子。   谁知那个讨人厌的方桃竟和宁王呆在一起,甚至,他们还亲密得同乘一骑!   宁王殿下才到京都多少日子,方桃怎么就和他这么熟悉了?   谢研出气似得使劲揪了揪绣帕,咬着牙说:“去清心殿一趟,知会冯公公尽快把球场的事告诉表哥,就说方桃不遵皇命私自出苑,还妄图攀附宁王殿下!”   宁王殿下牵着千里马进场,那意气风发的出众模样,很快引得了众人的关注。   赛事马上叫停,一群年轻俊俏的世家子弟纷纷驱马上前,恭敬地请他加入赛事。   方桃亦步亦趋地抱着狗王爷的球杖,此番任务完成,总算悄然松了口气。   她心里打算快些回到御苑去,不过,那狗王爷刚接过了鎏金球杖,便将身上佩戴的玉环抛到了她手中,不容忤逆地吩咐道:“给本王保管好,若是丢了坏了,本王拿你是问。”   那玉环上刻着虎头兽纹,足有掌心那么大,方桃不识得玉环好坏,但摸着这玉环沉甸甸的,还套着金色的络子,定然是贵重物件无疑。   保管玉环责任重大,若真是弄坏了,狗王爷定然轻易饶不了她。   方桃无奈叹了口气,只好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处席地而坐,暗暗祈祷狗王爷早点下场取走玉环,好让她尽快脱身回去。   午后的日光灿烂明媚,四周的气氛喧嚣而热闹。   因为宁王殿下在场上潇洒英武骑马打球的英姿,场外驻足赏赛的人群比方才还要激动,此起彼伏的叫声掌声如打雷般滚滚而来,方桃不由烦躁地捂住了耳朵。   球场的人都很高兴,惟有她一个例外。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格外倒霉,遇见狗皇帝已受了不少折磨,而这位狗王爷,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就在方桃低头暗自腹诽时,球场上突地响起一道沉声低喝,“起开!”   她下意识抬头看去。   一只彩绘镂空的马球在空中划过弧线,直直朝她的脑袋砸了过来。   方桃下意识想伸手抱住脑袋躲开,但突地想起她手里还有狗王爷的玉环。   就在她分神的短短瞬间,马球已径直飞了过来。   咚的一声重响,正中她的额头。   那蓦然袭来的痛感,就像一把铁锤重重拍了下她的脑袋。   方桃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方桃痛得嘶嘶吸着气,眼眶里泪水不由打着转儿。   待额头上的痛感稍稍减轻了些,她定了定神,小心翼翼伸手摸了摸额头被砸到的地方。   额头上起了个包,像鸡蛋那么大。   虽然这里没有水面、镜子之类的东西,她也几乎可以想象,那额头上的包应该青紫泛红,且得养上几日才能消肿变好。   马球落在地上,很快被人捡了起来,她一个躲在角落处的小小婢女无人在意,赛场重新沸腾起来。   方桃低头龇牙咧嘴地摸完脑袋上的肿包,再抬头时,萧佑已沉着脸大步走来。   他在马背上看得很清楚,方才那球飞过来时,方桃完全有时间躲开,不知为何,她却发愣似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马球砸到自己的脑袋。   方桃眼泪汪汪,看见他过来,赶紧把玉环递了过去。   “殿下,奴婢不能久呆,现在要回御苑了。”   萧佑垂眸看着她,唇畔泛起一抹冷笑。   她脑袋上顶着个鸡蛋大的肿包,模样甚是狼狈,这会儿子不想着去看大夫,还想着回象园捡粪挑粪,简直笨傻得可怜,当真是怕极了他那位皇兄。   他隔空虚点了点方桃的双眸,讥讽地说:“本王看你长了一双大眼,这眼睛连马球都看不见,长得再大有什么用?”   方桃气愤地眨了眨眼睛。   若不是她怕狗王爷的玉环跌在地上摔坏,怎会一下子分神?   方桃无心解释缘由。   她本在御苑好好地喂马,不期然遇见这没事找事的狗王爷也就罢了,如今遭了这无妄之灾还被人嘲笑。   她虽是个身份低微的奴婢,可她又没犯什么错,凭什么总是被人肆意嘲讽奚落?   方桃把玉环往狗王爷怀里一塞,屈膝行完一礼,转身一边拿帕子擦着额头,一边往球场外边走去。   看见自己的玉环,萧佑眸底闪过一丝讶异,不由愣了一瞬。   这小宫婢尽职尽责,受伤竟是怕摔坏了他的玉环。   他缓缓摩挲几把玉环,随手揣到怀里,命令道:“站住。过来,让本王看看你的伤。”   方桃不想让他看伤,只想尽快回御苑去。   再说,她皮糙肉厚的,耐得住摔打,这肿包看上去吓人,但过了开始的痛劲,也似乎没什么大碍。   她回去问梅花借一点消肿止痛的红花油涂一涂,不出几日,想必就能好了。   她没有停下脚步,可那讨人厌的狗王爷已大步走了过来。   转眼间,萧佑已沉着脸拦在了方桃面前。   狗王爷那睥睨看来的眼神犀利冰冷,不容忤逆,方桃无奈地咬了咬唇,只好抬起头来,任他检查自己额头上的肿包。   那肿包青紫发亮,萧佑俯身面无表情地看了会儿,伸手缓慢地按了几下。   他力道很大,方桃疼的哎呦几声,立刻往后退了几步,赶紧拿帕子捂住了额头。   狗王爷下手不知轻重,肿包差点要被他戳破,方桃不由暗暗骂了他几句。   萧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反应。   她捂着额头的帕子与众不同,上面绣着一枝歪歪扭扭丑陋的桃花,她吃痛皱眉,想怒又不敢怒,模样更是可笑。   他突然敛去眸底冷意,勾唇放声大笑起来。   狗王爷不知有什么毛病,总是以捉弄人为乐,方桃心里愤怒不已,好不容易才压下火气。   “王爷看完了,奴婢可以走了吗?”   那肿包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大碍,只要小心照护,也不会留疤,萧佑的笑声戛然而止,道:“本王送你回去。”   方桃立刻拒绝:“不必了,奴婢自己走回去就行。”   但她说的话压根没什么用,还没等她走出几步,狗王爷就像来时那样,一把拎起她,将她带到了马背上。   坐在马背上,方桃敢怒不敢言,只好忍气吞声地低下了头。   她一言不发,身后的狗王爷兴致却似乎突然变得很好。   待狗王爷重新驱马向前时,方桃突然听到他说:“皇兄身边只有你一个宫婢,却把你赶到象园挑粪,实在可怜。皇兄这么不懂怜香惜玉,不如跟了本王,做本王的侧妃如何?”   不知为何,狗王爷对狗皇帝身边的宫婢如此一清二楚,方桃意外地愣了片刻,猛地摇头:“多谢王爷抬爱,奴婢不愿意。”   “你可想清楚了,以你的身份,能做本王的侧妃,已是三生有幸。”宁王瞥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的不识抬举。   就算去担粪,方桃也不想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伺候一个莫名其妙的狗男人。   她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奴婢想清楚了,奴婢不想。”   好心施舍遭到拒绝,宁王只是挑眉冷冷瞥了方桃一眼,大好的心情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本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婢,他随意撩拨几句,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姿态悠闲地驱马前行,白马便顺着球场一边的小道,慢慢悠悠向出口处走去。   这球场本就人头攒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被人瞧见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宫婢与王爷同乘,不知会编排出什么话来。   方桃挣扎着要从马背上滑下去,却被萧佑一把箍住了腰。   “别动,否则本王便治你不敬之罪。”他低声在耳旁警告,方桃愤懑地抿了抿唇,不敢再随意挣扎。   看台上的人群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形,异样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那高台上还坐着谢研和她的丫鬟,生怕被人看清她的脸,方桃只好使劲低下脑袋,小声道:“王爷,让奴婢下去吧。”   任她如何哀求,萧佑置若罔闻。   片刻后,他漫不经心地抬眸,视线突地一顿。   不知何时,他那位玉树临风的皇兄来到了球场。   他站在高台之上,凭栏而立,眼神却下意识盯着这边。   萧佑垂眸看了一眼方桃,长眉若有所思地挑了起来。   有趣。   他微微勾起唇角,长臂突地收紧,状似分外亲密得把方桃揽在怀里。   “方姑娘,别乱动,下心掉下马背。”他低笑着,俯身在方桃耳畔低语。   离得很近,狗王爷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方桃不自在地坐直身子,试图与他拉开些距离。   看台之上,萧怀戬缓缓摩挲着指间冷玉,他落在球场上的视线森冷锐利,唇畔温和的笑意却未减半分。   方桃坐在马背上,如坐针毡。   狗王爷随手揽住她的腰,还挨得她很近,举止实在轻浮,就在她气红了脸,打算不顾一切从马背上跃下时,那狗王爷突地拉紧缰绳,先她一步下了马。   萧佑撩袍单膝跪地,唇角肆意地勾起,遥遥朝高台上的皇帝堂兄拱了拱手。   “臣弟拜见皇上。”   方桃惊愕了一瞬,迅速转头向高台上望去。   狗皇帝一身明黄色龙袍,负手立在谢研身畔。   他面如冠玉的脸庞依然苍白不已,不过唇角却微微弯起,一副温润亲和,芝兰玉树的模样。   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方桃抬头仰视着他。   皇帝驾到,周边响起山呼万岁的声音。   众人纷纷跪地磕头,惟有方桃一时忘了下马。   她身着宫婢的衣裳,高坐在千里马上,一手抓着马鞍,另一只手还抱着球杖。   分外突兀又醒目。   萧怀戬转眸看了她一眼。   视线相触的瞬间,方桃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向他解释什么。   可狗皇帝很快移开了视线,仿佛她只是象园里的一摊污粪,多看她一眼,都会脏了帝王尊贵的双眸。   方桃愣了片刻,慢慢滑下马背,朝他跪下磕头。   许久后,她听到上方传来萧怀戬如玉石相击的温润清朗嗓音。   “朕早就知道宁王尤擅马球,特意到此观战。时辰还早,宁王不许离开,今日球赛,务必尽兴才可。”   狗王爷要继续打马球,方桃总算摆脱了他,一个人匆匆走回了御苑。   回到御苑,她如往常般先去象园捡粪担粪,到了下值的时辰,便回到了婢女房。   婢女房外的小院里,大猛正在高昂着脑袋四处溜达。   见到方桃回来,它高兴地拍了拍翅膀追了上来,方桃摸了摸它的脑袋,给它抓了把米。      待大猛吃饱喝足之后,也到了宫婢用饭的时辰。   院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以为是有人来派饭,方桃刚回屋拿了她与梅花盛饭的竹碗出来,意外地看到冯公公带着两名太监站在院内。   “方姑娘,皇上传您去清心殿下跪思过。”冯公公温声道。 第42章   夜色朦胧, 原本清朗的天空,悄然堆起一层阴云。   弦月被掩住,四周是晦暗不清的。   惟有近旁廊檐上的一盏灯笼, 散发着昏黄的幽光。   清心殿的石头地面冰冷坚硬,方桃已跪了半个时辰。   她的膝盖酸疼不已, 腿脚几乎都麻了, 她稍稍弯腰按揉一下腿, 便立刻有太监过来警告。   “方姑娘, 皇上吩咐过, 跪满一个时辰前,不许乱动。”   清心殿的书房亮着灯, 萧怀戬挺拔冷漠的侧影清晰可见。   方桃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默然低下脑袋。   今日在球场见到狗皇帝, 她就知道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她没听他的吩咐私自出苑,他定然要借机狠狠惩罚她一番。   方桃心酸地叹了口气,咬牙努力挺直身子, 继续跪下去。   一个时辰总算熬过去,方桃艰难地动了动腿脚,该跪为坐,含泪揉着几乎没有知觉的腿脚。   很快有太监过来传话。   “方姑娘,皇上问你可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   方桃擦了擦眼泪, 僵硬地点了点头。   “奴婢知错了, 奴婢应该恪守职责, 不该私自出苑。”   太监去了书房回话, 不一会儿去而复返。   “皇上吩咐方姑娘继续下跪思过,一个时辰后, 再来问话。”   方桃从地上爬起来,又跪在冰冷的砖石上。   夜色已深,起风了。   风里夹杂着凉凉的雨丝,一下一下,胡乱地飘落在脸上。   方桃低下头拉紧衣衫,欲哭无泪。   “方姑娘,皇上问你可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了?”一个时辰后,太监再度来传话。   方桃擦了擦脸上冰冷的雨水,眼珠子缓慢地转动几下。   她仔细地回想了许久,才慢慢开口说:“奴婢不该与王爷同乘一骑,奴婢身份低微,尊卑有别,于礼不合。”   话音落下,还没等太监开口,突然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宁王殿下大步流星地朝殿里走来。   清心殿亮着灯,殿内殿外灯火悠亮,院内的青石地上,一个纤细的身影瑟缩着跪在地上。   方桃发丝衣襟沾了层雨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萧佑意外地放慢脚步,长眉蓦然一抬。   “你犯了什么错?竟被皇兄罚跪在这里?”他几步走近了,撩袍蹲在方桃面前,十分关切地问道。   方桃眨了眨长睫,看清眼前的人,又很快低下头去。   她今日被罚跪,正是拜这狗王爷所赐,现在不知他又来做什么,怕再被狗皇帝责惩,方桃抿紧了唇,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   萧佑等了一会儿,却见方桃哑巴似地不发一言。   他恍然大悟似的啧了一声,自顾自道:“我知道了,你不必担心,本王这去向皇兄求情。”   方桃沉默地跪着,没有理会他。   狗王爷之前说过会为她求情,可转眼又忘到了脑后,若不是他现在见到她被罚跪,恐怕早就把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过,他要去求情,她便任由他去。   毕竟他是狗皇帝的堂弟,说不定看在他的面子上,狗皇帝会善心大发,饶过她这一回。   没多久,余光中出现一道明黄色袍角。   方桃慢慢抬头,看见狗皇帝负手缓步走来,站在了她面前。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神色十分温和,他唇角勾起,微笑着道:“方桃,方才宁王向朕求情,要朕免了你今日的罚跪。”   方桃微微一愣,高兴地咧开了嘴角。   还没等她磕头谢恩,萧佑已大步走了过来,笑着催促道:“皇兄,别忘了臣弟刚才说的那件要事。”   萧怀戬薄唇噙笑,眸底却未见笑意。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方桃,轻笑着一字一句说:“方桃,宁王想要纳你做侧妃,你有何意?”   狗皇帝虽在笑,苍白脸色却如覆寒霜,浑身散发着迫人的凛厉气势。   头顶一冷,方桃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对狗皇帝表里不一的做派有所了解,看得出他心中不悦,不会放她出宫。   方桃下意识看了一眼宁王殿下。   狗王爷狭长的眸子微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似乎泛着浓情蜜意,还笑着说:“方姑娘,今日第一回相见,你我甚是投缘,本王懂得怜香惜玉,你嫁给本王,本王会好好疼你的。”   方桃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当着狗皇帝的面,狗王爷说这种话,简直是想要她死。   虽说她有时候不够聪明,但也能拎得清,她和大猛大灰的小命到底攥在谁的手中。   她低下脑袋,坚定地摇了摇头。   “奴婢不愿意。”   话音落下,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沉冷神色和缓些许。   他转头对宁王轻笑了笑,露出一副苦恼的神情,又垂眸看向方桃,温声劝道:“你好好想想,宁王丰神俊朗,一表人才,嫁到王府做侧妃,以后你便可以享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总比留在皇宫做朕的奴婢强。”   方桃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咬牙道:“奴婢不想,奴婢只想在象园看粪,待有朝一日能够出宫,便回老家种地养鸡。”   好话说尽,方桃依然是犟驴似的不肯听劝,萧怀戬微笑看着宁王,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   “我已劝了,臣弟一番美意,奈何旁人并不领情。没办法,即便是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被方桃拒绝,宁王似乎黯然神伤,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也罢,等哪日方姑娘若是改了主意,再来找本王不迟。”   宁王离开时,萧怀戬一直送到皇宫外。   两人叙着许久未见的家常,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相亲相爱的模样。   萧佑忧心忡忡地说:“臣弟自到京都来,还没有和皇兄好好说过话,不知皇兄的余毒之症,现在怎样了?”   萧怀戬垂眸看着他袍摆上的祥云龙纹,笑得温暖和煦。   “朕现在已大好,不必忧心,倒是你远在冀州戍守,劳苦功高,朕一切都看在眼里,务必要注意身体,不可太过操劳。”   狗皇帝去送狗王爷,许久都不见回来,直到过了半个时辰,冯公公才匆匆走来,道:“天色太晚,宁王殿下又求了情,皇上吩咐方姑娘先回御苑,明晚再来下跪思过。”   方桃以手撑地,咬牙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跪了太久,每走一步,脚底都像有虫蚁在疯狂地啃食,腿脚灼热而痛麻。   从清心殿到御苑,本来两刻钟的路程,她提着灯笼,冒着斜风细雨,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才一瘸一拐慢慢挪到了住处。   婢女房处很安静,惟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方桃抹了抹脸上的雨水,轻轻推开院门。   院子里,其他婢女的屋子已熄了灯,梅花也已睡下了。   不过,那间窄小的房里还给她留着一盏烛火,在寂静晦暗的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亮光。   方桃心头一热,正要推门进去时,暗色深沉的夜里,突然有个声音低声唤她:“方姑娘。”   方桃惊了一跳,手里的灯笼差点落在地上。   她急忙转过头去。   安公公披着蓑衣,站在不远处对她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别喊,是我。”   待看清了对方是安公公,方桃惊魂未定地呼了口气。   她提着灯笼一瘸一拐走到他面前,小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说着话,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   在清心殿外淋了大半个时辰的细雨,方桃的衣衫都快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边,肿包依然青紫未消,脸颊也因凉意变得毫无血色。   安公公默默看了她一眼,从怀里小心掏出个瓷罐来,递给她说:“这是姜汤,我熬的,你喝些驱驱寒吧。”   那罐子黑乎乎的,质朴而笨重,接到手里时,尚还温热着。   方桃眼眶一红,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捧着那罐姜汤,一口一口喝了个精光。   看她咕咚咕咚喝完了姜汤,也不知饿了多久,受罚了多久,安公公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满脸歉意得低声开口。   “方姑娘,听说你受罚了,说起来,这事都怪我,如果我没有请你替我喂马,也不会出现这种事。”   他的话,方桃完全不认同。   今日受罚,实在是她倒霉。   若不是遇到了轻狂霸道的狗王爷,她也不会被那不讲道理的狗皇帝追究责罚。   但不管怎样,这些事都与安公公无关。   他好心在这里等了这么久,默默关心她,还送她姜汤,这整个皇宫,惟有他和梅花真心关照自己,方桃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他。   “你快别这么说,与你无关。”      安公公勉强笑了笑,道:“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日象园的活,我找人代你吧。”   狗皇帝正在气头上,生怕再被他抓到把柄,象园的活,方桃是不敢让他人替的。   “没事,我明天还能应付得来。”   看她坚持己见,安公公只得叮嘱了几句好好歇息。   怕被其他人发现,他说完话,便揣着瓷罐趁夜赶紧离去。   回到房里,方桃换下衣裳,拖着酸沉的身子爬上床,倒头就睡。   翌日天色大亮,梅花先醒了过来,她睁开睡眼,瞧见方桃还在闭眸沉睡。   象园的差事多,方桃一向比她醒得早,不知方桃昨晚去了何处多晚才回来,竟睡到现在还未起床。   梅花下了床,打算摇醒方桃,却突然发现方桃脸颊发红,额头还有一个光亮的肿包。   她连忙摇醒了方桃。   “你脑袋怎么起了个大包?”   方桃昏昏沉沉地坐起身来,只觉得额头发胀,脑袋发紧。   “昨天被马球砸到了,你帮我抹点红花油吧。”她打了个迷迷糊糊的哈欠,眯眼瞧见外面大亮的天色,霎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此时已过辰时,比该去象园的时辰足足晚了两刻钟!   方桃匆忙起身下榻,穿好衣裳,急急出了门,连梅花在后头喊她抹红花油都没听见。   方桃一瘸一拐快步走到象园时,隔着园门,遥遥便看见有人站在园内观赏珍珠们。   那些人有些眼熟,方桃定睛仔细瞧去,只见双手抱臂站在前面得是那位狗王爷,而带着几个丫鬟宫女站在他不远处的,则是谢研。   他们来此,自然是为了观赏消遣。   若是被他们发现自己晚来,定然没什么好果子吃。   方桃想趁人不注意悄悄溜进园中,谁想她刚低头瘸拐着走了几步,便被谢研逮了个正着。   “站住!”她挑起细眉,嗓音尖利地高喊一声,“你来这么晚,怎么当差的?”   她话音落下,萧佑便转眸看了过来。   待看清方桃,他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地轻嘲:“方姑娘昨晚跪了那么久,今日还能爬起来?”   狗王爷似乎对昨晚的拒绝怀怨在心,一见面便故意奚落嘲讽,方桃当他是在犬吠。   不过,谢研一向是个骄纵刻薄的,不能对她视而不见。   她顶着谢研不怀好意的视线,走上前请安解释。   “见过谢姑娘,见过王爷,奴婢今日有些头晕,起晚了两刻钟。”   萧佑隔空虚点了点方桃脑袋上的肿包,转眸看向谢研,道:“说起来,是本王的不对,昨天烦她帮我看玉环,结果被马球砸到了脑袋。”   说着,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到近前。   低头看了几眼方桃额头上的肿包,他不忍直视得轻啧一声,道:“睡了一晚,这肿包怎么半点没消?”   狗王爷的关心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方桃低着头一声未吭。   谢研的视线在两人中间来回打了个转儿,白皙的脸顿时紧绷起来。   她细眉高高挑起,大声斥道:“方桃,你来晚了这么久,还不去干活,在这里棍子似地杵着干什么?”   虽是冷言斥责,方桃却如蒙大赦。   她加快步子走着去了粪场,很快把两人抛在身后。   不过,方桃快步走路时,两条腿瘸拐着,姿势十分别扭而难看。   萧佑眯眸盯着她纤细的背影,自顾自摇了摇头,说:“皇兄一向待人宽厚亲和,怎么独独对她处罚这么严厉,既然不堪重用,留在这里平白添堵,何不撵出宫去?”   谢研撇了撇嘴,立刻道:“那是因为她的血能为表哥治病,等时机一到就把她当药引子,要不然,才不会留她在这里。”      话音落下,萧佑神色一凝,诧异地看了她几眼。   方桃的血能治表哥的病,这是绝对不能往外说的秘密,谢研自知失言,赶忙清清嗓子含糊过去:“殿下,这只是我听闻的,未必当得了真......”   萧佑略一点头,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园中的大象哞哞叫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他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循声看去。   殿下身姿笔挺高大,体魄结实剽悍,既有领兵打仗的威猛之势,又不乏清贵骄矜,谢研捏着手里的帕子,忍不住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她听说宁王殿下与世家郎君一同到御苑观赏珍禽异兽,眼巴巴等了许久,才等到和殿下独处赏象的机会。   不过,可气得是,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便被方桃打搅了这场“偶遇”。   谢研心里恨死了方桃,面上却努力装得笑意盈盈。   “殿下,听说那头最大的大象会用鼻子顶马球,殿下要不要去观赏......”   萧佑勾起唇角,狭长双眸却不见一丝笑意,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园里的大象,竖掌打断了她的话。   “抱歉,本王还有要事,恕不能奉陪,谢姑娘自己赏吧。”   他说完,便撩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待看着宁王殿下挺拔的背影愈走愈远,转眼便彻底消失在远处后,谢研不禁眉头一拧,差点气哭了出来。   宁王明日就要离京,此番分别,以后不知何时才能相遇。   谢研揪紧了绣帕,一脸难过失落地往外走,忽然脚底一软,竟一脚踩到了大象才拉的粪便里!   谢研盯着自己那沾了粪的绣鞋,捂着耳朵尖叫起来。   “方桃,该死的,这里有粪,你怎么没弄走?”   方桃闻声而来时,谢研已换上了干净的绣鞋。   她捂着鼻子站在远处,连声斥责不已。   “你这么懒怠,我要去告诉皇兄,治你的罪!”   方桃提着粪铲,沉默着把粪捡走,没理会她的话。   她的罪名本已不少,虱子多了不怕痒,晚间还要去清心殿罚跪,不在乎这位表姑娘再去告状。   谢研狠狠训斥了一阵,方桃却自顾自地忙活着,连头都没抬一下。   她发火生气,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仅半点没有解气,心头的怒火反而愈胜。   谢研怒气冲冲盯了方桃那默然的背影一阵,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一挥手,带着丫鬟太监浩浩荡荡离开了象园。   她们一离开,这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方桃给大珍珠添了鲜嫩的枝叶,给其他珍珠们换了新鲜的水,忙完这些,她便坐在粪场不远处的角落里,背靠着石头围墙闭眸休息起来。   兴许是因为昨晚跪了太久,又淋了雨,晚上睡得也不够踏实,方桃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的。   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喝了安公公送的姜汤,根本没来得及吃几口东西,肚子早已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不过,再过半个时辰,就该到了用午饭的时候,到时候便能吃上一顿饱饭。   方桃想着中午的饭食,唇角勉强弯了弯。   这些倒霉日子不知何时才能到头,兴许晚间罚跪时,狗皇帝一时生气,还会想法子再多折磨她几番,趁着现在还有精力,中午的饭菜,她定要吃饱了才是。   御苑婢女的午饭虽然半点也比不上清心殿的膳食,但还是不错的。   方桃闭眸胡思乱想着。   今日中午除了她喜欢吃的花卷和菜蔬汤,说不定膳厨还会给每人发个桃子。   那发饭的太监待人很好,若是剩的桃子多,还会多给她几个。   方桃想到中午的桃子,不由咧了咧嘴角。   多出来的桃子她吃不完,要给大珍珠一个,二珍珠一个,三珍珠一个......   方桃数着珍珠们,不知不觉闭紧了眼睛。   她本想假寐片刻便起来,但那眼皮就像有千钧之重似的,一旦阖上再难睁开。   直到两刻钟后,有人抓住她的肩膀猛烈摇了几下,焦急地大声唤道:“方桃,出事了,你快点醒醒啊!” 第43章   方桃茫然地醒来。   看到梅花一脸急色, 不由怔怔地眨了眨眼睛。   “出什么事了?”   梅花急坏了,一把拉起她便往婢女院跑去,“是大猛出事了, 它在咱们院里,被谢小姐的人逮住了, 那些人要把它宰了炖肉!”   听清梅花的话, 方桃突然停下了脚步。   那位表小姐方才没有消气, 兴许还记得当初一啄之仇, 竟又把主意打到了大猛身上!   大猛凶多吉少, 现在她必须快点赶回去,但这事梅花不能参与, 否则她少不了会被迁怒。   方桃感激地看着梅花, 嘱咐道:“你别去, 在这里等着, 我一个人去。”   话音落下,她便提起粪铲,顾不上还没恢复的腿脚, 飞也似得往婢女院里跑去。   婢女院内,两个太监一左一右合力抓着大猛的翅膀,把它狠狠按在地上。   大猛的腿被捆住,嘴巴也缠了起来,它徒劳无力地扭动着脑袋, 却很快又被捋住了脖子。   那脖颈处的一圈褐毛被毫不留情地拔净, 一把磨好的锋利菜刀伸到面前, 打算割了它的脖子放血。   方桃一步未停地跑到婢女院里时, 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一幕。   大猛马上就要被宰杀了,谢研带着丫鬟站在不远处看人逮鸡杀鸡, 唇畔带着报复得逞的恶毒笑意。   方桃咬了咬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一把粪铲闪电般抵到了谢研的脖颈上。   那粪铲是捡粪的趁手工具,被方桃打磨得又光又亮,因为刚刚铲过粪,铲沿沾着可疑的东西,还散发着大象的粪便味。   谢研猛地捂住鼻子,高声惊叫起来。   方桃冷静地握紧粪铲,双眼紧紧盯着抓鸡的太监,大声喝道:“把鸡放下,但凡你们再动它一下,我就割断你们主子的脖子!”   她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一瞬,立即撒开了手。   大猛得到自由,脑袋却无力地耷拉了下去,它的双腿已被捆折了,软绵绵地搭在地上,它用尽力气朝方桃扑腾了几下翅膀,却没有挪动半分,连勉强发出的喔喔声,都是虚弱凄惨的。   看到它奄奄一息的模样,方桃鼻子一酸,眼泪霎时充满了眼眶。   “方桃,我看你八成疯了,为了一只鸡,竟敢挟持本小姐,你是想死吗?”片刻之后,谢研冷静了些许,不由勃然大怒起来。   这院子内外都是她的人,方桃一个宫婢竟拿粪铲抵住她的脖子!   “鸡都给你放了,还不快放开我?!”方桃没动,谢研火冒三丈地瞪了她一眼。   方桃含泪吸了吸鼻子,道:“你发誓,以后再也不动我的鸡和驴!”   说着话,她手上多加了几分力气。   谢研只觉得那粪铲贴紧了自己脖子上的皮肉,不由头皮一紧,脊背一凉,内心生出股害怕的寒意来。   她恨恨咬了咬牙,忙道:“我发誓,我以后再不动你的东西了!”   谢研发了誓,方桃却犹豫起来。   狗皇帝经常言行不一,出尔反尔,他这位表妹的话,也未必值得她相信。   她今日行事冲动,这回威胁了谢研,她必然会去找她的皇帝表兄去告状,届时一顿惩戒自然是少不了的。   惩戒她是不怕的,大不了跪上几个时辰,再挨上一顿板子鞭子,可她的大猛大灰,不能再受到连累。   方桃沉默着思考,谢研也像僵了似的一动不敢动,整个院子的太监婢女吓得屏气凝神,四周安静得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就在这静默无声的僵持间,萧怀戬已率人悄然来到院外。   他冷眸遥遥瞥了一眼院内的情形,立掌挥手,做了个擒住的手势。   院内依然一片寂然,方桃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谢研方才那嚣张的气焰早已消失不见,身子还微微发着抖。   她是个娇生惯养的,经不得吓,方桃虽恼恨她行事恶毒,也不想把她害出毛病。   不过,就在她刚打算移走那柄粪铲时,背后一阵劲风突地袭来。   还没待方桃转过头来,下一瞬,后颈便猝不及防地吃了一记利落的手刀。   粪铲随即当啷一声落地。   方桃的身子不稳地晃了晃,连声音都没发出一点,便被劈晕了过去,扑通一下直挺挺趴在了地上。   倒在地上时,方桃额上的肿包磕破了,血流了一脸,被抬到清心殿后,谢研趴在她脸上看了好几回,忍不住问太医:“她流了这么多血,是不是死了?”   太医姓胡,是李序的亲传医徒,自打李太医因错贬斥出京后,便由他为萧怀戬请脉看诊。   其人异常寡言少语,闻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之后开了方子便起身离去。   太医瞧完病,方桃却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待萧怀戬迈步进来看视时,谢研立刻道:“表哥,我看胡太医的医术未必可信,方桃都满脸是血了,还能醒来吗?”   萧怀戬撩袍在榻沿坐下,肃然盯着方桃的脸,没有作声。   表哥不说话,谢研却着了急。   她来回踱了几步,压低声音道:“表哥,如果方桃死了,你的余毒之症可怎么办?她的血能治好毒症,趁她还没死透,赶紧着人放干净她的血,用她的血制药,别再等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转眸冷冷看了过来。   谢研只觉得表哥一向待她最好,可此时,他看向她的眼神冰冷如刃,让她害怕得不禁打了个哆嗦。   “朕告诉过你远离宁王,他除了一副皮囊尚可,算个什么东西?你私下与他相见,还为了他争风吃醋,实在不可理喻,”萧怀戬冷声道,“从今日去,回怡园闭门思过,无朕宣召,不得进宫!”   被表哥赶出皇宫,谢研哭哭啼啼的声音愈来愈远,逐渐消失在殿外。   室内暂时安静下来,方桃的眼皮害怕地颤了颤。   察觉到狗皇帝没在身边,她死死咬紧了唇,抬手摸了摸肿痛的额头。   突然响起了一道低沉熟悉的脚步声。   方桃心头一紧,赶忙如原来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好。      萧怀戬大步走了进来。   方桃还躺在榻上昏睡,他低声吩咐几句,宫人很快端来水盆和干帕,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   萧怀戬浸湿拧干了帕子,重又坐回榻沿。   他沉默无言地展开巾帕,一下一下,擦拭起方桃额上的血迹来。   他的力道时轻时重,偶尔还碰及那破皮的伤处,似乎想试探躺在榻上的人有没有装昏。   方桃疼得暗暗吸气,身子却坚如磐石般不动一下。   擦干额上的血迹,萧怀戬没有走开,而是拧眉死死盯着方桃白净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狗皇帝的视线灼热而深邃,简直能穿透人的脑子,方桃紧张地渗出一层薄汗,片刻后,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下。   她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脱萧怀戬锐利的眼睛。   他凤眸微敛,立刻低声唤道:“方桃。”   那声音不怒自威,方桃悄然攥紧了手指,心头紧张的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顶着头顶那道沉冷的视线,她硬着头皮睁开了眼睛。   萧怀戬沉默看了她一会儿,嗓音冷冷道:“你醒了,刚才都听到了什么?”   方桃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她定定地看了萧怀戬几眼后,拥被起身靠在床头,眼神茫然而懵懂地打量了一番四周,哑着嗓子问:“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方桃跌到地上,只是磕到了额头上的肿包,看着血流模糊,并不会有性命之忧,可她却似乎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这让人大为意外。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盯了她一会儿,传太医前来诊治。   几位太医轮番把脉诊治后,意见虽各不相同,但对于失忆这一症状,都觉得不似作伪。   “按常理来说,头部受到猛烈撞击,有可能会失去记忆。”细心论证后,太医向萧怀戬回禀。   等太医离开后,方桃咬唇坐在床上,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睛打量着四周,小心翼翼地问:“你能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冷然的脸色明显和缓不少。   他撩袍坐在榻边,双眸紧盯着方桃的脸,不放过她神色一丝一毫的变化。   “先告诉我,你都记得些什么?”   方桃抿了抿唇,乖乖回答他的话。   “我记得,我骑驴离开叔婶家,去找我的表哥。”   “之后呢?你在路上遇到了谁?”萧怀戬道。   方桃用力想了一阵,却似乎什么都没想出来,她低着头不安地揪着被角,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方桃丢失了记忆,变得乖顺而听话,无疑是一件好事。   可她忘了当初在玉皇观的事,却莫名让萧怀戬烦躁起来。   他脸色阴沉地抿直唇角,道:“还记不记得我是谁?”   话音落下,只见方桃疑惑地眨了几下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   方桃否认之后,便很快低下了头。   她看不到萧怀戬的表情,也没有听到他开口说话,直过了许久,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又短促的冷笑。   “当真忘了?”   方桃抿了抿唇,抬起眸子虚虚瞥了他一眼。   萧怀戬身材高大挺拔,两人一坐一站,她的视线迅速由下而上扫过,只看到了他骨节泛白的劲挺长指,和冷硬紧绷的下颌。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良久未发一言,苍白阴沉的脸庞神色变幻莫测。   方桃本就跟聪明机灵沾不上边,现下摔到了脑子,只会更加蠢笨。   她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故意装傻?   许久后,方桃的肚子突兀又响亮地叫了一声,打破了殿内沉冷森寒的气氛。   方桃挨过罚,淋了雨,还一直没吃饭,身体虚弱得厉害,否则不会一记手刀便被劈晕了去。   萧怀戬吩咐人送来荷叶粥。   那粥盛在白玉碗里,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香甜热气,萧怀戬拿着调羹搅了搅粥底,盛了一勺吹凉,体贴地送到方桃嘴边。   “我救了你,把你带在身边做我的贴身婢女,”他勾唇微微笑了笑,看上去一副温润如玉真诚良善的君子模样,“这荷叶粥是你最喜欢的,吃些吧。” 第44章   荷叶粥熬得很好, 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如果喂她吃饭的那人不是萧怀戬,方桃定会毫不犹豫地狼吞虎咽起来。   她暗暗咽了咽口水,硬生生将视线移向一旁, 谨慎地避开他的试探。   “我以前喜欢吃荷叶粥吗?我现在不太想吃了,你能不能......给我点别的吃?”   她话音落下, 只觉得对面那道温和的视线陡然沉冷锐利起来。   狗皇帝似乎又想发怒, 方桃不由悄然攥紧了袖口。   萧怀戬垂眸盯着那碗荷叶粥, 脸上现出惆怅而焦虑的古怪神色。   他默然片刻, 将粥碗啪地一声重重搁回原处, 淡声道:“吩咐膳厨送晚膳。”   晚膳流水般呈上,荤素冷热的精致菜肴摆满了一桌, 方桃低头大口大口的吃饭, 心里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方才她在昏睡中听到了谢研的话, 才明白狗皇帝为何会强制她留在宫中。   他一直患有的咳嗽根本不是什么咳疾, 而是一种她不明白的余毒之症。   狗皇帝把她圈在宫中,原是为了等待时机成熟,好取她的血为他治病。   人的血一点点流干了会怎么样?那一定是一种又痛苦又折磨的死法。   想起梦中萧怀戬持匕冷漠无情地削去先帝血肉的画面, 方桃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她到底做了什么孽,竟救回这样一个凶狠黑心的坏种。   她不是没想过狗皇帝一气之下会要了她的命,但也不想死得这么惨烈绝望。   方桃草草用了几口饭填满肚子,便放下筷子不肯再吃,这满桌的饭菜虽然精致美味, 此刻在她眼里却如催魂夺命的毒药无异。   方桃用完饭, 依然惨白着一张脸, 她看上去还没有恢复, 需得好好休息一阵。   萧怀戬吩咐人抬了张窄榻放在靠窗处让她休息。   窄榻距离他的龙榻不远,就寝时, 他一抬眼便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她。   不过,睡觉时,方桃侧身躺在榻上,脑袋朝着靠窗的一边。   萧怀戬看不见她的脸,只看到桃色锦被下隆起的纤薄弧度,和她乌黑如瀑的头发。   内殿里亮着一盏夜灯,幽暗模糊的烛火中,他脸上的神情也如冷云遮月般晦暗不明。   方桃如今情形与以往不同,她丢了记忆,不知何时才能想起过往。   萧怀戬忽而觉得他那日罚她太重,可片刻后,又觉得她与宁王走得太近,实在该吃些苦头长长记性。   不过,转念一想,她如今脑袋空空并非坏事,至少她不再像犟驴那样脾性执拗,变得乖顺听话了许多。   她于他是治病的解药,过去她犯下的种种错误,他都可以大度地既往不咎。   从今往后,他可以锦衣玉食地养着她,待她身子养好了,便温言软语哄着收到房里,让她做可以为他侍寝的宫婢。   自然,心腹近臣皆知,他最厌恶女人近身侍奉,于情欲之事从来不屑一顾,此番想要收她侍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萧怀戬拿定了主意,眉头却依然紧锁不展,他眼神冷幽地盯着那温顺单薄的背影,突然烦躁地转过身去。   听到狗皇帝窸窣翻身的声响,方桃快要僵直的腿脚悄悄动弹了几下。   她默默鼓起两腮轻呼出一口气,心里的警惕忧虑却没敢放松半分。   她兴许一时骗过了狗皇帝的眼睛,可不知到底能瞒过他多久,他本就容不得欺瞒,若是被他发现真相,只怕那取血割肉的死期来得会更快几日。   翌日一早,萧怀戬要去上朝,方桃早已醒了过来。   听到太监服侍他穿衣的声音,她索性躺在被窝里继续闭眸装睡。   不过,就在她心里默默盘算狗皇帝还有多久离开清心殿时,她脑袋上的锦被突地被人扯开,萧怀戬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道:“起来,用早饭吧。”   方桃犹豫一瞬,听话地掀被起身。   她忧心忡忡地睡了一觉,脸色苍白不减,眼底还有淡淡的乌青,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突然抬手摸了摸她凌乱的乌发,温声道:“感觉怎样了?”   他这副温柔的模样,是只有当二郎时才有过的,方桃心中登时警铃大作,脸上却尽量表现如常:“好一些了。”   萧怀戬微微勾起唇角,道:“我要去处理政事,你好好休息,记得多吃饭,我回来后再陪你。”   嘱咐的话说完,他依然有些不放心似的,又吩咐了宫人几句,才离开了清心殿。   待皇上离开后,立刻便有人过来道:“方姑娘,早膳已摆好了,请用饭吧。”   偏殿内摆着早膳,比昨晚的晚饭还要精致多样,除了那些说不出名字的菜式,还有各样大补的药膳,有宫婢恭敬地侍立在侧,等着方桃入座用饭。   方桃十分不习惯被人服侍,但这定然是狗皇帝的吩咐,她若是不听,就有可能会露馅。   她磨磨蹭蹭地坐下后,面前碟子里便放上了宫婢为她夹来的小菜。   方桃为难地吃完了一口,再抬头时,碟子已被堆得满满当当。   狗皇帝要她多用饭,伺候的婢女便谨遵吩咐。   方桃盯着那琳琅满目的饭食,突地想到了乡间农家里养的猪羊。   每到夏日时草料米豆充足,猪羊每顿都被喂得很饱,待到了初秋时长足了膘,便正好卖给屠场宰杀换钱。   方桃下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脸,陡然生出一股寒意。   狗皇帝做出副关心体贴的模样,趁机让她多进食,等她养得白胖红润气血充足之时,怕就是被要命的时候。   方桃只吃了几口果腹,便赶紧离开了饭桌,她一连几日皆是如此,让人忍不住怀疑她摔到了脑子,又磕坏了肠胃。   一起用饭时,萧怀戬冷眸旁观。   方桃只用了小半碗饭便心事重重地搁下了筷子。   她饭吃得少,身形也越发消瘦,白皙的脸蛋没有一点莹润,神色也是一副恹恹的模样。   晚间就寝时,萧怀戬没有去他的龙榻,而是拧眉坐在方桃的窄榻边,垂眼盯着她闭眸的样子。   狗皇帝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那样意味不明地盯着她,那视线简直将人灼烧出一个洞来,方桃几乎连装睡都不能了。   片刻后,她刚不自在地翻了个身,锦被便被突地掀开,一只大手伸到她身旁,转眼将她捞了起来。   方桃一瞬前还在被窝里,转眼间便被萧怀戬抱到怀里,按坐在他大腿上。   她下意识想要破口大骂,狗皇帝的手却很快覆到了她腰旁。   他捏了捏她的腰身,语气有些冷然不悦:“为何不肯吃饭?身形清减了这么多,再瘦下去,就成竹竿了。”   方桃骂人的话噎在了嗓子眼,心一下子如拉紧的弓弦般紧绷起来。   农家养的猪羊出栏卖宰前都要称一称重量,狗皇帝量了她的腰,发现她身形消瘦气血不足,已对她十分不满。   方桃坐在他腿上,如坐针毡。   他那只大手握着她的腰,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蓄势待发,随时可以要人性命。   方桃僵直着身子,勉强笑了笑:“我在殿里太闷了,没什么胃口。”   自她失忆后的几天,一直住在清心殿,这里四周被人把守地密不透风,连只蝇虫都飞不出去,萧怀戬微微拧起眉头,道:“你想去哪里散心?”   他说着话,那只劲挺冰冷的大手却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上移,方桃只觉得那冷匕在上下逡巡,似乎在寻找最适合下手的位置。   方桃心底发寒,冷意霎时间从脊骨直窜到四肢百骸。   她急中生智,一只手突地扣住萧怀戬的手臂,猛地扑到了他怀里。   少女清淡自然的馨香无孔不入地钻入肺腑,萧怀戬微怔了片刻,低眸时,看见方桃轻轻颤动的葳蕤长睫和她秀气俏挺的鼻梁。   “我好几天没见到我的驴了,它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它。”方桃抽了抽鼻子,轻声央求着说。   萧怀戬没有开口,却莫名盯着她柔软的唇瓣。   方桃的唇线条很是优美,始终微微上翘着,即便再苦恼难过的时候,唇畔依旧带着几分轻松可爱的笑意。   过了许久,萧怀戬突然回过神来,淡声道:“大灰现在养在御苑的驴房,朕允许你去看它。”   狗皇帝开口恩准,方桃稍稍松了口气,机会难得,她必须赶紧抓住。   她轻轻眨巴几下长睫,小声道:“我想住在御苑几天,也好多陪陪大灰。”   萧怀戬看了她一眼,突然拧眉别过脸去。   他的视线落在殿内某个虚无的点处,没再垂眸。   方桃这副求人的模样,让他容易心软,她身体还没恢复,住在御苑的婢女房中无人照顾,再者,大灰只是一头驴而已,有何需要陪伴的?   “不可。”他冷声拒绝。   狗皇帝的话不容忤逆,方桃心里暗骂他几声,却不肯就此轻易放弃。   “那我一个人去,牵着大灰在苑里散散步,晚一些回来,好不好?”   萧怀戬漫不经心而又有些神思不属地打量着四周。   听见方桃的话,他没有作声,身子却微微一僵,沉冷苍白的脸色莫名古怪起来。   方桃说着话,却下意识贴近了他的胸膛。   那温软的圆润不经意地靠近着挤压着,让人突地想起那混乱不堪的、他从不曾回想在意过的一晚。   萧怀戬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突地推开方桃拂袖起身。   他不喜女人近身,方桃自然也不会例外。   当初她喝了暖情酒,他屈尊降贵勉为其难与她共度一晚,不过是担心她死了。   萧怀戬唇畔现出森森冷笑,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到龙榻前,冷漠的墨色床帐撩开又突地落下,隐约散发着帝王难以捉摸的沉冷怒意。   方桃被猝不及防地推开,趔趄了几下,扶着床沿才站稳。   狗皇帝上榻后没发一言,根本没有再理会她的意思。   大功尚未告成,隔着一片冰冷阴暗的墨色,方桃有些沮丧地咬了咬唇。   然而,下一刻,床帐里传来帝王幽冷凉薄的嗓音。   “天黑前必须回来,不得晚归。” 第45章   终于得到了去御苑的机会, 一整晚,方桃激动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翌日天色微亮时, 萧怀戬刚离开了清心殿,她便收拾了些吃食用物装在包袱里, 拎着去了御苑。   到了御苑后, 方桃特意放慢脚步, 时不时向身后看几眼。   狗皇帝说是允许她到御苑来, 却依然不放心地派了宫婢太监跟在她身后, 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监视禀报,必得多加小心就行。   方桃慢慢走着, 却突然停了下来, 似乎想起什么似的, 对身后的宫婢道:“我晚上想喝大骨汤, 麻烦你去帮我熬吧,记得汤要炖足四个时辰,少一刻就不好喝了。”   方桃最近胃口不佳, 用饭只吃几口,皇上对此已颇为不满,还特意叮嘱过饭菜要按照她的口味来做,宫婢听说她想喝汤,心内不由一喜, 寻思尚有人在这里服侍, 便领命高高兴兴去了。   宫婢走了, 还有一个刘公公寸步不离地跟着。   方桃走了一段路, 没直接去驴房,而是在路旁找了块石头坐下, 对刘公公道:“我走累了,麻烦你去帮我把驴牵过来,待会儿到象园那边等我。”   方桃的腿脚还没恢复好,走一会儿路就要歇一歇,刘公公没有怀疑,待他快步离开后,方桃立刻掉转脚步去了近旁的婢女院。   此时天近辰时,晨光大亮,梅花早已起来,正抓了把大米蹲在地上喂大猛。   大猛的两条腿断了,漂亮的鸡毛也脱落了不少,它不能像以前那样昂头挺胸随意漫步,只能趴在地上,艰难地伸着脖子吃米。   听见主人轻巧的脚步声,大猛扬起脖子,奋力地喔喔叫了几声。   方桃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三两步跑到大猛身前,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   看见方桃,梅花惊喜地抓住她的手,一连声问道:“你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再罚你?”   方桃住在清心殿,几乎与世隔绝,梅花还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单单想起那日她满脸是血地被人抬走,她就觉得方桃恐怕小命难保。   方桃抹干净眼泪,看清四周无人,才匆匆拉住梅花的手,小声道:“你别多问了,我来只是求你一件事,以后我不能再照看大猛了,请你帮我好好照顾它。”   方桃说完了话,梅花便赶紧点了点头。   她虽不清楚方桃遇到了什么难处,但大猛养在婢女院,每天都早早打鸣唤人起床,已成了这里不可或缺的一员,她会尽力喂养好它的。   这里不能久呆,若是人看见,那假装失忆的事也许当天就会被狗皇帝发现。   方桃感激地抱了抱梅花,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大猛,很快走了出去。   太监去牵驴,大灰不认得他,必然不会随意任他牵来,趁他回来还得一大会儿,方桃提起裙摆,飞快跑着去了马房。   园子里,安公公刚喂完马,那马房还有好几个干活的太监,方桃缩着身子站在不起眼的拐角处,拿袖子挡着脸,轻轻喊了他一声。   听到她的声音,安公公意外地愣了愣,他抬眼看看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假装抱着筐出来添草,快步走到了方桃面前。   方桃使了个去别处说话的眼色。   安公公会意,两人很快转到无人的角落处。   “方姑娘,有什么事?”看方桃躲躲闪闪眼神犹豫的样子,安公公率先开口。   方桃抬头深深看了他几眼。   她心里已有逃跑的计划,在这皇宫之中,安公公是对她最好的人,可她不能把计划告诉他,以免她逃脱不成,再牵累了他。   方桃想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只是道:“我想借你两身衣裳,一件当差用的,一件家常穿的旧衣,行吗?”   方桃要借男子的衣裳,定然是要扮作男子模样,安公公眼神震动地看了她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他去住处取了两套自己的衣裳回来,一套是靛蓝色的袍子,配一顶同色幞头,另一套是浅灰色的长袍,已经洗旧泛了白。   方桃接过衣裳抱在怀里,感激的热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儿,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来找你借衣裳的事,你不要对任何人提及,也不要说我们今天见过面。”她抽了抽鼻子,小声道。   安公公没多问,点了点头说:“放心,我知道了,你自己多保重。”   方桃感激地道了谢,要离开时,安公公又叫住了她。   “方姑娘,我离宫的日子也到了,三日后,我会去城南渡口乘船,你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可以在那里等我。”   方桃眼睛一酸,差点哭出声来,“好,多谢。”   辞别安公公,方桃在无人处换上当差太监的衣裳,拎着包袱匆匆去了象园。   未及午时的时辰,象园里还有当差的宫人在搬草铲粪。   方桃耐心等待了两刻钟。   等到将近用午饭时,宫人洗净了手去别处领饭,守门的也暂时离开了象园,趁着园里这会儿没人,只有珍珠们在甩着长鼻慢悠悠饮水,方桃赶紧打开包袱,拿出几个桃子丢在园外,然后打开园门,快步走了进去。   她虽换了衣裳,大珍珠却认得她,方桃从包袱里拿出一只桃子喂给大珍珠吃,待它几口吃完,便趴在它耳旁嘀咕了几句,又伸手指了指园门外的方向。   不一会儿,只听大珍珠隆隆叫了几声,甩鼻率先走了出去。   首领一走,剩下的珍珠们连叶子也不吃了,一个个争先恐后鱼贯而出,迈着柱子似的粗腿挨挤着走了出去。   待去牵驴的刘公公好不容易牵着大灰赶到象园外时,只见大象们刚刚出了园子,一个个扬着鼻子漫无目的地乱走着。   大灰可没见过这样高大的东西,遥遥看见象群,它便犯起驴脾气来退着不走,还嗷嗷地大声叫唤起来。   这驴叫的声音刺耳古怪高亢不绝,是珍珠们未曾听见过的,它们顿时惊恐地卷起鼻子四处张望,下一刻便奋力四散奔逃起来。   地面响起轰隆的震动声,牵着大灰的刘公公当即傻了眼。   那些大象们虽性情温顺,但若是受惊乱跑起来,谁都拿它们不住,说不定还会被一脚踩在地上丢了小命。   就在他牵着犟驴满头惊汗时,突然看见象园里跑出个白净清秀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急得团团转,哑着嗓子对他喊道:“大象都跑了,你愣着干什么?快把驴拴在旁边,去给各处报信啊!”   他提醒得很是,刘公公听了,赶紧拴了驴去传信。   彼时象群满地乱窜,苑中各处关着珍禽异兽的地方都乱了套。   各处园门接二连三被象群无意撞开,骏马麋鹿撒蹄狂奔,金猿猕猴翻跑跳跃,青雀白鸟高鸣盘旋,整个御苑就像一锅煮沸溢出咕咕冒泡的热粥,被闹了个天翻地覆。   方桃翻身坐在大灰背上,趁得御苑无人注意,避开飞禽走兽,一路飞奔着到了出口处。   不过,遥遥看到御苑的东北角门,方桃心里顿时涌起不妙的念头。   那值守的侍卫持刀而立,看上去尽职尽责,不知好不好糊弄。   方桃暗暗握了握拳头。   希望近在眼前,马上就能逃出生天,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尽力一试。   待她走到近前,那值守满脸严肃地摆了摆手,不容商量地说:“回去吧,上头刚吩咐过,生怕珍禽异兽出园,不许放任何活物出去!”   方桃翻身从驴背上下来。   短短片刻间,她已想出了办法应对。   她攥紧驴绳牵着驴走到近前,哑着嗓子粗声道:“这驴是皇上恩准养在御苑的,它胆子小,容易受惊,生怕被象群吓到,现在要送到清心殿去。”   那值守眯眼打量了她和驴几番。   眼前的太监眉清目秀,穿着御苑当差的衣裳,看上去没什么奇怪的。   不过,她牵着的这头外表平平无奇的灰驴,却是御苑中的异类。   它又不是什么名驴,却在御苑占有一席之地,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驴房,御苑珍禽异兽众多,不知皇上为何对一头驴格外上心。      正在值守犹豫不定时,方桃暗暗扯了扯缰绳,大灰立时惊慌不安地叫唤起来。   “它胆子真得很小,一受惊,就不肯吃草喝水,会生病的。”方桃催促道。   侍卫犹豫一瞬,赶紧打开了角门。   “既然如此,你快些出去。”   方桃一颗心七上八下,表面却淡定如常。   她拉紧缰绳哄着驴走过角门,还转首对值守道:“多谢,快点把门关上,别让象群跑了。”   她说完话,那角门便立刻砰的一声关了个严实。   终于成功走出御苑,方桃紧张得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日头微微西偏,初夏的季节,日光刺目而耀眼。   方桃骑在驴背上,手搭在额前向远处看去眼前是一条宽敞笔直的大路,直通京都东城门处,路上无人巡视,只有三三两两的马车行人。   方桃的心激动而剧烈地狂跳起来。   她低头拉了拉驴耳朵,压低声音道:“大灰,跑起来!”   御书房,冀州传来的信笺搁在书案上。   年轻的帝王凤眸微敛,那盯视着信笺的视线,却莫名凝聚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寒意。   皇上脸色苍白冷峻,长指缓缓摩挲着掌中冷玉,是在思考要事,冯公公是不敢轻易出言打扰的。   可眼看到了暮色四合时分,按照吩咐,他得提醒皇上该回清心殿了。   只是,冯公公还未来得及开口,外面突然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像是出了什么大事,还没等冯公公请示,便听到萧怀戬淡声吩咐道:“把人带进来。”   冯公公应诺出去。   不一会儿,他去而复返,将清心殿的刘公公带了过来。   看见坐在书案后垂眸翻看折子的皇上,刘公公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皇上,方姑娘不见了!”   萧怀戬蓦然抬起眸子,神色微微变了,“说清楚,怎么回事?”   “方姑娘让奴才去牵驴,奴才牵驴回来后,象园里的大象都跑出来了,奴才去各处传信,回来等了许久,也没见到方姑娘。奴才以为姑娘害怕象群躲了起来,可等大象都关进了象园,奴才也没找见她,奴才又回了清心殿,那里也没有方姑娘的影子!”   刘公公话音方才落下,御林苑的监正等不及通传,匆匆跑到御书房内。   他抹着额头上的汗水,扑通一声撩袍跪在地上,心里暗暗叫苦。   御苑的活物们反了天,当差的太监们一齐上阵,直用了好几个时辰,才让一切恢复如初,可查来查去,却少了一头驴。   这驴来路不明,皇上却格外重视,还曾亲自吩咐过好生照看,如今就这样丢了,他自然不敢隐瞒,当即到御书房请罪认罚。   “皇上,今天御苑乱了套,等苑里平息下来清点活物数量,却少了一头驴!值守说,大约两个时辰前,有个太监牵着驴要送往清心殿,下官不放心,随后派人去了清心殿,没想到那里根本没有驴的影子!”   萧怀戬凤眸一凝,视线冷冷扫过地上跪着的两人,冷冽开口:“这么说,方桃不见了,她的驴也不见了?”   “是。”   监正抹着冷汗回完了话,却没听到皇上开口。   正在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所措时,却听到上首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朕知道了。去查一查,今天方桃在御苑见了谁,说了什么,一旦查清,马上回禀。”   监正当即领命出了门。   御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晚风倏然吹过窗隙,冀州来的书信被风掀起,发出清脆突兀的哗啦声。   萧怀戬负手默立几瞬,重又坐回了书案后。   他随手拿了份奏折,垂眸认真地翻看起来,然后提起毛笔,似乎要去写朱批。   不过,片刻后,笔墨没有落下,那坚韧笔管却被劲挺长指捏在手中,啪的一声,直接断为齐齐两截。   萧怀戬眸底寒意汹涌起伏,脸色沉如冰霜,唇角冷冷勾了起来。   “方桃,你竟敢骗朕!别让朕抓到你,否则朕定要打折你的腿!” 第46章   暮色四合时, 方桃刚刚骑驴出了东城门,转头向后看去时,却见那城门处竟来了一队手持长刀的士兵, 开始严格盘查过往行人的身份。   方桃心里不由咯噔一声。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狗皇帝应当发现她已逃了, 现在城门严查, 定然是为了追拿她的下落。   方桃赶紧夹紧驴腹快跑, 一刻都不敢停下, 直跑了两个时辰后, 速度才逐渐慢下来。   大灰已跑了太长时间,必须得歇息一会儿。   方桃下了驴, 匆匆牵着大灰避开大路, 走到无人注意的小道旁, 见路边有葳蕤茂盛的油葫芦草, 便把大灰的缰绳一撒,让它尽快啃草填饱肚子。   道旁大土坑里积着许多清澈的雨水,方桃走过去照了照自己的脸。   出城时, 她已把那身太监的衣裳脱下,换上了安公公的家常旧袍子,脸上也抹了几把黄泥。若不仔细看,会以为她是个面黄无须的年轻男人。   一个姑娘骑驴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她装扮成这样, 能够暂时避开旁人的注意。   不过, 即便如此, 方桃的心弦依然紧绷不已。      她没有成功逃脱的把握, 但她惜命,不想坐以待毙, 只能铤而走险一试。   她虽然已经成功逃出了城门,但大灰脚程慢,距离京城并不远,说不定狗皇帝的人还会追上来,她逃出来得急,昨晚想出的计划也称不上完善,她只想到了出城这一步,可出城后去向哪里却是个大问题。   她没有多少银子,也没有人可去投奔,若是这样漫无目的地乱逃,迟早会被狗皇帝抓回去。   就在方桃愁眉不展默默叹气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凌乱的马蹄声。   方桃心头一跳,急忙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大道上,一队玄武卫骑马风驰电掣般驶过,他们个个挎着沉甸甸的长刀,刀鞘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瘆人的光泽。   不消说,那便是受命要抓她的人,方桃的脸色突地一白,不顾地上的污泥脏水,慌忙趴在草丛底下藏起来。   不一会儿,凌乱的马蹄声渐行渐远,方桃慢慢从草里探出半个脑袋。   确认四周无人,这里暂时安全后,她很快攥紧了大灰的缰绳往外走。   她出了东城门,那些士兵会循迹往东追,她现在要赶紧掉转方向,向城南的方向走。   安公公曾对她说过,三日后他会在城南渡口登船回家,赶在安公公离开前,她必须去见他一面。   三日过去,方桃依然没有任何踪迹,监正彻查人数后,发现有个在马房喂马的太监曾和方桃交往密切。   “太监姓安,原在清心殿当过差,后调去了御苑喂马,他是昨日到了离宫的日子,已经放出宫了。不过,据同住的太监说,方桃离开那日,曾去找过安公公,安公公还曾送了她两身衣裳。”   听完禀报后,萧怀戬薄唇冷冷勾起,轻蔑而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他原以为方桃愚笨,没想到,竟是他小看她了。   她与那个江州来的安公公早就相识,说不定两人已暗生情愫。   这次她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和他相约一起私奔,有朝一日抓她回来,他定会一刀一刀将那个姓安的太监剥皮抽筋,再亲手将她千刀万剐!   方桃从宫中逃出来,除了大灰,只带了一个装着花卷饽饽的包袱。   她在清心殿伺候了那么久,狗皇帝连一枚铜板都没发给她过,她只剩了自己千辛万苦攒下的半两散碎银子,那包袱里几块干粮,还是她吃饭时偷偷藏起来。   城南渡口她从未去过,待她打听清楚路线后,才发现距离她所处的地方足有上百里路远。   她只得夜行昼宿,避开大路,只沿着林间小道走,累了就找个隐蔽的地方打会儿盹,饿了就吃她包袱里的的干粮。   到了第三天清晨,快要走到京都南边的渡口时,包袱里最后一块饽饽也吃完了。   方桃填饱肚子,紧赶慢赶到了渡口处,一下又傻了眼。   渡口熙熙攘攘的,人来船往,一派繁忙的景象,她只知道安公公会在这里登船离开,却不知该怎么找到他。   就在她牵着驴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身后突然响起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方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等她如临大敌般惊慌地看去时,安公公惊喜地停下脚步,抬手擦着额头的薄汗,对她笑道:“方姑娘,你真的来了,我在这里等你好久了。”   方桃心头一热,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她一直做男子打扮,幸亏安公公认得他的衣裳,一眼看出了她。   “你买好船票了吗?”方桃压低声音问道。   安公公点了点头,“买好了,买了两张船票,再过一个时辰就开船了。”   他顿了顿,又很快道:“从城南渡口出发,往南行五百里后,再换船去往江州的渡口。方姑娘,只要回到江州,以后你就再也不必担心了。”   安公公的话就像一枚定心丸,方桃顿觉心头一阵轻快。   可过了一会儿,她眨了眨眼睛,眸光又悄然黯淡下来。   “安公公,你为何对我这么好?”自遇见后,安公公屡屡出手相助,见惯了狗皇帝的凉薄无情,蓦然见到安公公这么热心肠的人,方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好运。   安公公没有马上开口,而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提醒道:“方姑娘,你忘了吗?是你先帮了我。”   他说得是他被谢研罚跪,方桃给他送饭送垫子的事,那一点小忙,方桃根本没放在心上的,倒是安公公,默默帮了她许多次。   见方桃眼泪汪汪的没作声,安公公笑了笑,又道:“头些年,家里闹灾荒,弟妹还小,我不得已才进了宫,现在家里度过困境,我也攒了些银子,以后就打算回老家种地养鸡,度过余生。”   他看着方桃,认真地说:“方姑娘,你跟我回老家吧,你放心,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的,绝不让别人欺负你,我会把你当亲妹妹看待的。”   方桃抽了抽鼻子,眼里的泪默默打着转儿。   江南,有家,有地,还可以养鸡鸭,还会有亲人,那是一个完整的家,简直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方桃没说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两人不能在此久呆,安公公起身牵过大灰的缰绳,方桃立即爬上了驴背。   方桃骑着驴,他就在一旁走着,大约走了半刻钟后,便到了渡口上船的地方。   安公公给方桃指了指他们要坐的船。   那大船很漂亮,乌色船篷,上下两层,船头扬着船帆,马上就要启航了。   方桃牵着驴站在岸畔,定定地看了那船许久,船离她很近,近到她只需走上几步路,就能牵着驴登上船去。   没多久,安公公拎着行李过来,笑着招呼道:“方桃,走吧,马上就要开船了。”   方桃转头看着他,默默咬紧了嘴唇。   察觉到她似乎有话要说,安公公愣了愣,唇畔温暖的笑意慢慢消散。   日头耀眼,方桃穿着宽大的男人衣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风吹过来,那洗得发白的袍摆凌乱地扬起。   她眨了眨明亮的眼睛,苦涩地笑道:“安大哥,多谢你帮我,可我不能去江州。”   她是个万里挑一的倒霉鬼,最倒霉的事便是遇见了萧怀戬。      现在她逃了出来,狗皇帝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若是她同安公公回江州,也会害他们全家倒霉的。   这是她生活当中不可多得的温暖,她却不敢,也不能触及。   方桃抹了抹眼睛,轻声道:“安大哥,我跟你情况不一样,我私自逃走,皇上不会轻易放过我的,我们就此别过吧。”   方桃此举,并非不是不领他的情,而是怕牵累他,安公公明白她的意思,喉头不由有些发哽。   他深深地看了方桃几眼,点头道:“风大路远,以后你自己多多保重。”   去江州的船扬帆起航,船只渐行渐远,直到变成遥远天际的一个黑点,再也看不清楚时,方桃才擦了干净眼泪,默默牵着大灰走开。   天色渐晚,方桃在渡口旁的客栈歇息了一晚。   待她打听清楚与江州反向的州县乃是冀州时,翌日一早天色微亮,便坐上了一艘北去冀州的商船。   辰时刚过,京南渡口卫兵持刀而立,甲胄森寒,所有船只一律接受盘查后方可启程。   渡口旁的阁楼上,萧怀戬负手凭窗而立,居高临下地盯着岸边停泊待查的船主旅人。   天色阴沉,河畔的风很大,细雨不一会儿洒落起来,随风裹挟着凉意,不断地飘进窗口。   帝王明黄色的袍摆随风扬起,衣襟已被细雨沾湿,那挺拔清隽的身形无端散发着凛厉迫人的气势,不断在岸畔逡巡的视线锐利而沉冷。   细雨降低了盘查的速度。   直过了两个时辰,左右玄武卫长才匆匆回来禀报:“皇上,目前停泊的船只均以查过,没有逃走宫婢的踪迹。不过,昨天南下江州的船有异常,据人说,那船本要启程,临时有人买了两个船位,匆匆登船离去。”   两个船位。   方桃果真与那个太监私奔回了他的家乡。   萧怀戬长指狠狠碾过掌中冷玉,苍白脸庞如覆寒霜。   他冷冷盯着岸畔,开口,嗓音沉冷而狠厉:“即刻备船去江州,若查清安氏藏匿罪奴,当场处以极刑!至于方桃,带回京都后,再行处罚!” 第47章   去往冀州的商船有上下两层, 除了承载了一些北上的船客,还兼运了许多茶布。   因是运货顺带捎人,船资比其他船便宜不少, 只是商船行速很慢,船上干活的伙计也不够用, 只有一个做饭烧水的船娘。   见那船娘一人忙活不过来累得生了病, 方桃便向船主自荐, 揽下了烧火做饭的差事。   船主看她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 手脚勤快又利索, 还认得许多字,有能写会算的本事, 便极为器重她, 除了烧火做饭的差事, 还把每日的米柴菜蔬用度都交由她来记账。   商船行了快一个月, 到了冀州下船时,方桃不仅挣回了船资,船主还另付了她二两银子的工钱。   待下船后, 方桃依然穿着男子的衣袍,做男人打扮。   她在商船上做了一个月的工,因为掩饰得好,并没有被人发现身份,如今扮成男子模样, 已是驾轻就熟, 轻易不会被人瞧出端倪。   不过, 她挎着包袱牵着驴走在渡口岸畔, 不禁有些迷茫。   冀州她从未来过,可谓举目无亲, 她只有一头驴和几两银钱,要在这里安身立命活下去,还得找个挣银子的活计做才行。   冀州距离京都千里之遥,夏热冬冷,这会儿正是夏季天热的时候,晌午的日头火辣辣的,方桃骑驴走了不久,只觉口干舌燥,便找个路边的茶摊坐下喝茶。   茶摊靠近渡口的十字大道,在这里喝茶乘凉的,都是南来北往的行人。   这会子天热,正是该歇晌的时候,行人不急着赶路,大都喝着茶聊些趣闻谈资。   方桃低头慢慢喝着茶,听到邻桌的男人低声道:“一个月前,京城禁卫为了捉拿一个奴婢,所有出城的百姓都遭盘查,甚至每个去往渡口的船都遭到了盘问,尤其以去江州的船只盘查最为严格,也不知什么府里的奴婢,竟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话音落下,他对面的同伴立刻感兴趣地说:“想是犯了什么大案,要不就是私逃出府,若是抓到人送到官府,可有赏银?”   “那还用说,一大笔银子呢!”   “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你可有那奴婢的画像?要是咱们哥俩碰巧抓到了,岂不是发财了?”   那男子啧啧两声,遗憾地道:“禁卫私下抓人,哪会大张旗鼓地张贴画像?你也不用想发这个财了,前几日我从京都过来,渡口的盘查已经撤销,想是人已抓了归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方桃一边默不作声地喝着茶,一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待那男子说了一阵后,话头一转,又聊到了其他奇闻事时,她悄悄起身,迅速牵着驴离开了渡口。   走远一段路后,方桃捂着胸口,总算暗暗长舒了口气。   当初没有去江州,她本是怕牵累安公公一家,可没想到也救了她自己一命。   狗皇帝寻她这么久不见,已撤销盘查,想必寻她已非首要之事,再者,他身边能医圣手众多,治病的法子未必只有取她鲜血这一种,只要她隐姓埋名谨慎行事,兴许就能够安然无恙地活下去。   这样一想,终日积压在头顶的阴云悄然散去不少,方桃心头松快,精神也振奋起来。   她牵驴走着,不久见有树荫下有个摇着蒲扇卖桃子西瓜的摊贩,便花几十文钱买了几个桃子。   挑拣桃子时,方桃借机与摊贩攀谈了许久,弄清她所处之地是冀州城东的大兴镇。      大兴镇距离冀州城大约三十多里路,这镇子虽不是州县,但却比那些小县还要富庶繁华,若是想找活做,也是容易的。   大兴镇有不少富户,可以签了身契去做奴婢,若是不想做奴婢,镇上也有染坊绣铺,可以去做伙计,只要过了试用的期限,勤恳踏实做活,每个月也能拿到可观的工钱。   方桃打听清楚镇子的情况,心里头已有了主意,牵驴到镇上住了几日客栈,待她对几家染坊绣铺打听得一清二楚后,便去了一家名为“云锦”的绣铺。   这绣铺的掌柜是个女子,做得一手好绣活,年轻时便开了一家绣铺,男人死了后她没再嫁,一心一意经营着这家铺子。   如今铺子名声越来越大,许多人慕名而来到这里买绣活,她亲自培养了五六个绣娘,饶是如此,人手还是不够。   女掌柜还想再招几个心灵手巧又识文断字的姑娘做绣活,便把写了一张招工的告示贴在街道外的告示栏处。   方桃揭了栏里的告示去了绣铺。   凭心而论,绣活她是不怎么样,但狗皇帝逼着她读书认字,识文断字这一点,她是合适的。   到了绣铺,方桃直言说明来意。   她生得俏丽灵动,看上去不是个笨的,女掌柜要她试一试绣活,方桃不露怯,大大方方拿出她的帕子给女掌柜看。   那帕子上的桃花针脚粗疏,女掌柜看了几眼,拧起眉头委婉地说:“姑娘,你的绣活风格,和我们铺子里的要求差别很大。”   方桃不以为意,笑了笑道:“我做绣娘怕是难些,不过,我能识字看书,可以做些铺子里的杂活。”   本朝官员大都是世袭官职,寒门子弟读书尚且难有出路,姑娘家读书的就更少了,方桃这样一说,女掌柜不由眼前一亮。   她上下打量方桃几眼,又看了看那头结实健壮的灰驴,这头驴可以运货,若是有送绣活的差事,还可以吩咐她做。   女掌柜很快答应下来,方桃留在铺子里,做些扫地待客记账送货的杂活,管吃管住,每月另开二两银子的工钱。   这工钱是不错的,差事听上去名目繁多,却并不难做。   绣铺的来客大都是女子,并非人多眼杂之地,在这铺子里做工,相对也比较安全。   女掌柜开的条件不错,方桃思索后点头应下。   铺子后有一处院子,是给绣娘住的,但她们大都是本地人氏,白日间在铺子里赶绣活,晚上就会回家,平时只有一个姓余的外地绣娘住在这里。   方桃自称名为陶芳,跟女掌柜签过工契后,便住在了余姑娘隔壁的厢房里,她的驴,也牵到了后院的驴棚里住着。   一晃过去了大半个月,方桃送了许多回绣活,对整个镇子越发熟悉起来。   女掌柜待人不薄,看她勤恳能干,还提前支给了她一两银子。   方桃手里还有几两银子,加上挣来的工钱,攒在一起已不下五两,偶有人问起她的来历过往,方桃也已投奔亲友暂留此地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不过,虽然大兴镇风平浪静,从没有狗皇帝的人出现,方桃也没放松警惕。   她的衣裳用物皆放在包袱里,万一有个风吹草动,也好及时提着包袱银两骑驴逃走。   转眼初秋将至,因大户人家换季添衣,铺子里多定了不少绣活,每到晚间,方桃打算睡下时,那隔壁的余姑娘还在点着油灯做绣活。   “冀州一个大户人家定了上百只手帕,每个帕面上都要绣牡丹、桃花之类的,这些花样繁复,绣一只帕子就得不少时间,”方桃去给余姑娘送些糕饼当夜宵,她微笑着匆忙吃了几口,便揉了揉脖子继续绣花,虽说绣活多累得慌,但每绣一只帕子都有几文钱的分成,累些也值得的,“我今晚多绣几只帕子,再过三日就能送去交差了。”   方桃没有绣活可做,前几日在路边捡了两本别人不要的话本子,便就着油灯慢慢翻看着。   过了会儿,余姑娘绣了许多帕子,手腕有些发酸,便对她道:“你也帮我绣几张吧,我累得慌。”   方桃能帮她,就是她的绣活不怎么样,那歪歪扭扭的桃花,未必能入得了大户人家的眼,余姑娘道:“先交了帕子应付上,若是不满意,我绣了再送过去便是。”   她这样说,方桃便也捏起针线绣起花来。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而说到铺子里好玩有趣的事,便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夜色深沉,御书房中烛火幽亮。   南逍奉命带暗卫去往江州查找方桃下落的,此时夤夜方返回京中。   “主子,安公公与方姑娘在渡口分别,他确是一人返回家乡,我带人寻遍江州各处,没有任何方姑娘的踪迹。”   其中详情,数日前南逍已飞信传书过,回来之后,又马不停蹄得到御书房禀明情况。   他说完话,未听见主子开口,却是一阵低低的闷咳声传来。   萧怀戬以拳抵唇咳了几声后,气息慢慢平稳下来。   他苍白不已的脸庞未见一丝血色,神色却不复之前的沉冷狠厉,而是古怪地变幻莫测许久后,突地勾唇冷嗤了几声。   方桃没有与人私奔,他暂且打消了将她千刀万剐的念头。   不过,他以往还是对她太过心善仁慈,才让她有了逃跑的机会,若是一早就抽干她的血制药,就不会有这些琐事烦忧。   不管她跑到天南地北,总有把她找到的一天,届时他可以大发慈悲,赏她一个全尸。   萧怀戬沉默不语许久,再开口时脸色比以往和缓很多。   “你一路奔波辛苦,回去休息吧。”   南逍忧心忡忡地看了主子几眼,拱手领命离去。   夜色已深,御书房的折子也已批完,萧怀戬揉着额角枯坐了许久,才吩咐冯公公回清心殿。   皇上没有乘坐御辇,而是要慢慢走着回去,冯公公尽职尽责地打着灯笼在一旁照亮。   快要到清心殿的时候,萧怀戬却莫名停下了脚步。   远处的夜色深沉幽暗,他拧眉远眺了一会儿,突然道:“那只鸡怎样了?”   方桃临走时,独把瘸腿的大猛留在了御苑,一个叫梅花的宫婢替她养着鸡,这么些日子未见,也不知那鸡还有没有活着。   冯公公道:“明日奴才亲自去看看。”   萧怀戬未发一言,唇角却冷冷勾起,他只是随口一问,方桃的鸡是死是活,他根本懒得理会。   夜色如墨,清心殿内烛火却亮如白昼。   回殿后,萧怀戬如常沐浴就寝。   临上榻前,瞥了眼窗边那只碍眼的窄榻,不知为何,沉冷无波的眸底,怒意顷刻间如惊涛拍岸翻涌起伏。   萧怀戬唇畔现出狠厉无声的冷笑。   方桃虽没有跟人私奔,但她就像一条滑头的泥鳅,钻到泥地就不见了踪影,若是想要找到她,并非那么容易。   她逃得倒是干脆利落,连她在意喜欢的大猛都抛之脑后。   既然如此,他明日就亲手把那只鸡的脖子掐断,让它代偿它主子的过错。 第48章   不出几日, 那百余条牡丹绣帕完工。   定做绣帕的是冀州城的一位大户人家,女掌柜本是要亲自去府上送绣帕,但因两日前患了风寒, 只得吩咐方桃和余姑娘代去。   “到了府邸,送完帕子后就尽快回来, 那是高门大户, 切记谨言慎行, 不要冲撞了贵人。”临去前, 女掌柜叮嘱完, 把一张写着府邸地址的字条交给了方桃。   那府邸在冀州城内,方桃和余姑娘坐了车赶去, 路上用了一个多时辰, 到达字条上写的地址时, 已将近午时。   马车在一家朱门高户外停下。   方桃率先跳下马车, 待她站定后回头看时,身子突然一僵,脸色霎时变了。   余姑娘抱了两个盛绣帕的匣子过来, 看到方桃的脸雪一样煞白,不由奇怪地问:“陶姑娘,你怎么了?”   方桃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没事。”   这高门上方的匾额写着宁王府,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这位宁王就是当初那位害她被狗皇帝罚跪的狗殿下萧佑。   萧佑是狗皇帝的堂弟, 还认得她的模样, 若是被他发现行踪,那她定然凶多吉少。   往王府送帕子的差事, 掌柜本是吩咐过要她与余姑娘一道的,但方桃此时只能想法子躲过。   她慢慢走了几步,突然弯腰捂住了肚子,“哎呦,我肚子有点痛,想是今早吃坏了肚子。”   余姑娘忙把匣子放在地上,道:“那怎么办?要不要紧?”   余姑娘没看出她的异常,方桃歉意地看了她一眼,道:“没事,我去找个茅房就好了。这绣帕只能麻烦你一个人去送了,待会儿我和车夫在前面街边等你。”   余姑娘点头应下,见方桃神色轻松了些,便与她暂别。   待看到余姑娘进了王府后,方桃便赶紧跳上马车,让车夫快些赶车离开宁王府。   等拐过一条街后,方桃吩咐马车在路边无人处停了下来。   这马车是云锦铺子的,乌蓬车顶,普通寻常,停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方桃坐在马车里,心情稍微放松了些许。   不知余姑娘送帕子多久才能出来,等了一会儿,方桃默默盘算起来。   她这些日子呆在云锦铺子,和女掌柜及绣娘们相处融洽,本以为能在这里长久安稳地呆下去,可看来这里也并非久留之地。   她虽然有些留恋不舍,可为了保命,还是得忍痛尽快离开才是。   就在方桃垂眸出神地想着时,一阵风突然吹来,车帘被倏然拂起。   骑着高头大马的士兵拍马从窗前经过,扬起道道飞扬的尘灰。   方桃被那灰尘呛地咳嗽起来,赶紧拉严了车帘。   等了大约两刻钟,余姑娘终于去而复返,她抱着两个空匣子,还得了两份赏银。   “府里的几位夫人对帕子十分满意,还特意打赏了咱们,”余姑娘笑着,把一只装了赏银的荷包塞到方桃手里,“她问掌柜怎么没来,我说掌柜病了,吩咐咱们两个来送帕子,夫人问了我如何绣牡丹桃花花样,还问你叫什么,说怎么不到府里来。”   王府的夫人们出手阔绰,那荷包摸着沉甸甸的,足有一大把铜板。   因方桃平日对人热心实诚,余姑娘有什么好处也都想着她,夫人们问了什么,她都一五一十回答得清清楚楚。   方桃不好说什么,忧心忡忡地接过荷包,便催促车夫快些赶车回去。   晌午时起了一阵风,撩起了路畔马车上的车帘。   萧佑率兵打马回府时瞥了一眼那马车,隐隐觉得车里的女子模样有些眼熟。   不过,只大略看见个侧影,白净的脸,精致秀气的下颌,倒没看清楚有没有长了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   他不由回头多看了几眼那马车。   回府后,萧佑径直去了妾夫人唐氏的院子。   他还未娶正妻,只先纳了几位妾夫人,众位妾室出身都不俗,其中唐氏貌美妩媚,是一众妾室里最得宠的。   宁王到了唐氏的院子,唐氏喜不自胜,迎上前宽衣侍奉,委屈得轻嗔:“王爷最近日日呆在城外,已好久不见回来,臣妾盼着王爷回来,连茶饭都吃不下。”   萧佑薄唇噙笑,捏了捏她的粉腮:“下次去大营,本王带着你去便是。”   唐氏拿帕子掩住唇,开心地笑了。   她手里的帕子看着挺是别致,案旁也放着厚厚一叠绣牡丹的帕子,萧佑随意问了一句:“要这么多帕子做什么?”   “这帕子是城外一家铺子做的,绣的样子好看,我看着不错,便多做了一些,分给府内众位姊妹。王爷仔细瞧瞧那绣娘的手艺,当真是极好的,铺子掌柜没来,是她的伙计送来的。”   什么绣活帕子,都是女人家喜欢的东西,云锦铺子偶有这些用物送来,唐氏常跟他说起这个。   萧佑随便听了几句,视线在那帕子上掠过,在看见帕角上绣的桃花时,似乎被猛然触动了什么,眉头突地一挑。   “送帕子的人,叫什么名字?”   唐氏微微一愣,不知王爷为何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想了想,道:“一个绣娘,姓余,还有一个,说是叫陶芳,不过她没到府里来,臣妾没见到她。”   萧佑沉思一瞬,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摇头轻啧了一声。   陶芳,方桃。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回到绣铺,方桃匆忙收拾了行李。   她突然要辞别,众人十分不舍,余姑娘听说她要离开冀州,忍不住低声哭了出来:“才呆了多少日子,怎么就要走了?”   方桃也不想走,眼泪汪汪得同她作别。   “以后有机会,我再来看望你们。”   她一步三回头地挥手作别,待大兴镇越来越远的时候,她抹干眼泪,开始思考下一步该躲去哪里。   离开镇子已有一段路程,眼前是通向东西南北的四条大路岔口。   方桃牵着大灰站在岔口处犹豫了一会儿,决定继续向北走。   天高皇帝远,离京都越远的地方,她就越安全。   骑驴刚走了不到一刻钟,远处突然响起疾驰而至的马蹄声。   方桃心头一紧,赶紧回头看去。   骑马而来的是一队身着轻铠的士兵,而为首的那个,赫然正是那个骑着千里马的狗王爷萧佑。   方桃大惊失色,立即驱驴快跑,她的驴脚程慢,跟千里马根本没法比,几乎转瞬间,他已纵马过来,堪堪横在前方拦住了她的去路。   “好久未见,本王甚是想念。”萧佑勒马驻足,拨转马头,轻狂地笑着说。   方桃大惊失色地攥紧大灰的缰绳,心脏扑通扑通紧张地狂跳起来。   来者不善,眼前这个情形,她跑是跑不了的,前后都是狗王爷的人,那些兵卫个个带刀骑马,她赤手空拳,半个也打不过。   “你要怎么样?”方桃仰头看着他,尽力让自己冷静应对。   萧佑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长眸危险地眯起,“方桃,你私逃出宫,可是犯了大罪。不过,你放心,本王不是来抓你的,而是来救你的。”   狗王爷的用意难以琢磨,但方桃笃定,他绝对不会是善心大发来救她。      “我不用你救我,只要你当做没见过我,放我走就行。”她想了想,试探性地说。   话音落下,她便听见那狗王爷闷笑起来。   “方姑娘,本王怎会舍得放你走呢?”   他言语轻佻,用意不明,方桃按捺住心里的火气,狠狠瞪了他一眼:“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佑敛去唇畔笑意,转了转手里的马鞭,隔空虚虚一点大灰,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本王不会拿你怎么样,若是不听话,自然会将你和你的驴送给皇兄。”   回到狗皇帝身旁,只有死路一条,方桃死死咬住唇思索片刻,这里是冀州,是狗王爷的地盘,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慌乱,道:“你要我做什么?我听你的。”   她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宁王似乎十分满意,他低声吩咐了随从几句。   收到命令,那些骑马的士兵立刻抽出兵刃拍马上前,驱赶着方桃的灰驴掉转方向。   周围长刀森森,泛着冰冷的寒意,令人望而生畏,方桃只得抓紧了大灰的缰绳,按照吩咐骑驴向冀州城走去。   到了宁王府,方桃很快被关进了一间厢房里。   一连三日,外边有人死死把守住,不许她离开半步。   每每到了饭时,会有人送来饭菜,那饭菜倒还是不错,有粥有菜,可方桃看着那些精致的饭菜,实在没有半点胃口。   自从被当做犯人似地看押起来后,她头顶就像悬了一把开刃的冷剑,不知冷剑何时会落下,她整日战战兢兢吃睡不安,身子都没了力气。   这日天色还未亮,方桃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肚子还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垂头丧气地从床上爬起来,慢慢走到窗户旁的桌子边坐下,拿了块糕点塞到嘴里垫垫肚子。   外面一片漆黑,还未到破晓时分,方桃坐在桌子旁看着黑乎乎的天色,不由皱眉苦笑了笑。   狗王爷把她关在王府,还要她听他的吩咐,可这几日狗王爷根本没来过,似乎已把她抛之脑后。   她不知狗王爷到底有什么用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活多久,不过,最坏的结果倒是可以知道她被狗王爷送到皇宫去,届时被狗皇帝割肉抽血,一死了之。   人终有一死,能活一日,就要好好活着一日,方桃宽慰自己一番,拿起糕点,满满塞了一嘴。   糕点太干,喉咙噎得慌,她忙灌了几口冷水进肚,茶盏还未放下时,房门砰地一声被人打开。   方桃惊愕地看向门口。   一个身姿婀娜钗环叮咚的女人走进来,恶狠狠地看了她几眼,冷冷地说:“跟我走吧,好好收拾收拾,七天后是个好日子,王爷要娶你进门做王妃。”   破晓未至的时刻,天色是晦暗的,四周静谧无声,一道高亢的喔喔声突地打破死沉寂。   没多久,清心殿内响起一阵嘶哑闷咳的声响。   殿门打开,萧怀戬沉脸踱步出来,吩咐人拿来米粮。   大猛从那个叫梅花的婢女那里接了过来,它的腿已恢复如初,嗓门也格外嘹亮。   只是它还不够肥壮,若现在就把它宰了炖汤,味道定然不怎么样。   清晨的风悄然拂过,带着凉意,皇上最近常犯咳疾,受不得寒凉,冯公公忙拿了大氅过来,萧怀戬垂眸冷冷盯着大猛,道:“朕不用。”   冯公公忧心地看了眼皇上苍白黯淡的脸色,无奈退后侍立一旁。   宫人捧着盛了米粮的竹碗过来。   萧怀戬接过碗看了几眼,挑出夹杂在里面的麸糠,慢慢把米撒到鸡窝前。   大猛踱着步子低头吃米,不一会儿,就把地上的米吃得干干净净。   估摸着它快要吃饱,萧怀戬没有再喂,他冷眼看了几眼鸡和鸡窝,洗过手,便去了御书房。   皇帝宽厚仁和,勤于政事,百官皆知,虽今日没有朝会,依然有人陆续到御书房觐见谈事,直过了午时,崔侯爷等一干要臣叩拜离开,御书房才暂时安静下来。   该到了用饭的时辰,皇上晨起时便胃口不佳,此时还没有传膳的意思,冯公公端来参汤劝他喝下:“皇上当心身子,莫要操劳过度,以免损伤龙体。”   萧怀戬坐在龙案后,长指悄然摩挲着冷玉扳指,闻言只是看了一眼那参汤,随即又道:“南逍今天还没传信过来?”   江州没有方桃的踪迹,南卫长已去北方搜捕,日前来过信,说是打探到方桃曾在靠近冀州附近的渡口下了船,她之后的行踪,正在追查中。   皇上日日查问方桃的下落,冯公公也跟着心急如焚,南大人每天都会传信过来,不知为何,今天竟比以往晚了半个时辰。   冯公公刚要开口,突然听得外面一阵响亮的鹰隼鸣声。   玄鸢回来了。   冯公公赶忙上前打开窗子。   待玄鸢扑扇几下翅膀稳稳落在窗棂上时,冯公公急忙解下它脚爪上的信筒,呈到书案上。   信筒里有一张纸条,言简意赅寥寥几个字,萧怀戬垂眸反复看了几遍,劲挺长指突地收拢,那纸条顷刻间化为一堆齑粉。   方桃在宁王府。   她声东击西,将一干人耍得团团转,还化名为陶芳去投奔了宁王,不日便要嫁给他这位早有不臣之心的好堂弟做王妃。   萧怀戬唇畔现出无声冷蔑的讽笑,眼神陡然锐利而狠厉起来。 第49章   天光大亮, 方桃茫然呆怔地坐在正房中央,任绣娘量着她的肩宽臂长。   绣娘量好尺寸后,对唐氏道:“夫人, 尺寸记下了,新衣裳会尽快做好送来。”   唐氏不悦地摆了摆手, 待绣娘离开后, 银楼的人奉命上前, 呈上各样玉器珠宝的样式, 请方桃挑选。   方桃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首饰样子,随手指了几个。   银楼记下后, 胭脂铺子的人又上前, 请她挑选喜欢的眉黛脂粉。   一波又一波人来了又去, 直过了大半个时辰, 唐氏冷着脸吩咐一声后,有两个丫鬟走上前搀起方桃,道:“姑娘, 先去沐浴吧。”   方桃被她们一左一右架着,不得不站了起来。   她刚走了一步,突地回过神来似地甩开两个丫鬟的手,转头看向唐氏,蹙眉道:“为什么?”   唐氏冷冷看着她, 柳眉也拧了起来。   “什么为什么?”   方桃实在想不明白, “王爷为什么要娶我?”   唐氏突地眼圈一红, 拿帕子抹了抹眼角, 嫉恨地说:“你休要明知故问,他喜新厌旧, 见了你就跟着迷似得要娶你,还要大操大办,整个冀州城都知道了。”   方桃拧眉看了她几眼,慢慢坐回了原处。   不对劲。   她是狗皇帝的逃婢,还是他的解药,宁王冒着窝藏逃婢的风险把她扣押在府里,竟然还要娶她。   他如此张扬,狗皇帝的人迟早会查到,他就不怕得罪他的皇帝堂兄吗?   他这样,岂不是在惹祸上身作死?   方桃不认为他是色欲上头,对自己着了迷。   她左看右看,自己相貌平平无奇,出身更是卑微,和眼前貌美丰腴的唐氏相比,自己就像一株瘦削干巴的野花,没有任何值得图谋之处。   她是有一头驴,可那驴只有她视若珍宝,狗王爷根本不屑一顾。   方桃百思不得其解。   她想了想,对唐氏道:“夫人,我能见一见王爷吗?”   唐氏恨恨剜了她一眼,连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说。   她冷脸给方桃留下两个服侍的丫鬟,便带着自己的人回了别院。   留下的丫鬟,打着照顾方桃的名义,实则是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生怕她逃跑了去。   方桃问她们话,两人闭紧了嘴,不肯跟她透露半句。   方桃万般焦急不解。   好在她在院子里坐立不安地转了一天后,狗王爷总算出现在了她院子里。   方桃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问:“王爷到底要怎么样?”   萧佑长眸危险地眯起,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她几眼,警告道:“本王行事,自然有本王的道理,你若不乖乖听我吩咐行事,后果如何,你自己知道。”   方桃抿了抿唇:“王爷娶我,就不怕皇上迁怒吗?”   话音落下,狗王爷转眸看了过来,不同于以往的轻浮含笑,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狠从他眸中一闪而过。   方桃只觉得头皮一紧。   她听见狗王爷森冷地笑了起来。   “皇上?凭什么我那位病秧子堂兄能做皇帝,本王不能?他现在高高在上,以后可未必有命再做皇帝。”   他说完,突然大步走了过来。   下颌猛地一疼,方桃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狗王爷的大手强劲有力,狠狠捏住了她的脸。   他垂眸看着她,道:“方桃,本王说过,你只要乖乖听我的吩咐,其余不必多问。只要我那位好皇兄当皇帝,你的小命就难保,待以后本王做了皇帝,便许你妃位,其中利弊,你自然能够掂量。”   被他钳制着,简直痛得要命,方桃不敢动,她眨了眨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起转儿。   她那副眼泪汪汪的模样,却莫名惹得狗王爷勾唇闷笑起来。   他突地伸出长指,在她的唇上用力摩挲了几下,而后古怪地笑了几声,在她耳畔低声道:“方桃,本王跟皇兄不一样,他冷心冷情,不通情爱,本王最会怜香惜玉,好好听本王的话,以后本王让你尽享荣华富贵。”   狗王爷离开后,方桃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像被抽干了力气似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见了狗王爷,是想真心实意地劝一劝,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虽说狗王爷轻狂霸道,十分狡诈,到底没有要了她的命,她可不想因他一时冲动牵累整个宁王府。   可现在看来,狗王爷早有觊觎皇位之心,他要大张旗鼓地娶她,定然有什么谋划。   狗王爷会有什么谋划,方桃猜不出来。   她苦思冥想了许久,猜测狗王爷也许是借机引来狗皇帝到宁王府参加成亲礼,然后再想法子杀了他。   毕竟狗王爷娶别人的女人狗皇帝不会在意,只有娶她这个药引子,狗皇帝才不会坐视不理。   萧家的人为了登上皇位不择手段,狗皇帝弑叔,狗王爷打算弑兄,自己是个倒霉蛋,竟无端搅合进他们争权夺利的争斗中。   方桃欲哭无泪,在地上呆呆坐了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想了个清楚。   凭心而论,狗王爷若是能登上皇位,对她是有好处的,虽然她不想做什么妃子,但性命至少可以保住。   可狗皇帝表面温润如玉宽厚仁和,实则是个杀伐果决,手段狠厉的人,方桃疑心,狗王爷不会是他的对手。   方桃想了许久,脑袋始终是一团浆糊。   她一会儿不想萧怀戬遇到危险,一会儿又不想他活下去,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索性打算趁着他们狗咬狗的时候,自己想法子逃出生天。   她这样想了,便精神为之一震,很快镇定下来。   待成亲前一日,那位唐氏夫人冷着脸再来她的院子时,方桃支开旁人,抹着眼泪跪在她身前,道:“夫人,我是被迫的,我不想嫁给王爷。”   宁王姬妾众多,就连身世最差的妾室,也是武将家的庶女,方桃一个乡野村姑能得王爷青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如此不识抬举,唐氏不由意外地愣住,脸上的冷意也悄然消失。   “你当真不想嫁?”她拿帕子抿了抿唇,不太相信地问道。   方桃用力点了点头:“当真不想。我不能留在这里,还请夫人帮我。”   方桃若嫁不成,自己便能继续得王爷恩宠,唐氏轻轻揪着绣帕,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明日是王爷与方桃大婚的日子,这府里的守卫比以往还森严十倍,想放方桃走,可谓难如登天。   唐氏蹙起柳眉,面露难色:“我帮不了你。再者,若是王爷知道是我帮了你,我岂不受罚?”   方桃忙道:“夫人不必担心,我不会连累您。待明日大婚之后,请您差人把我的驴牵到院子里来,再想法子支开旁人,其余的,您就不必再管了。”   王爷大婚之时,府内宾客云集,人多杂乱,届时按照方桃的说法来做,倒不是什么难事。   唐氏眼珠子转了转,没有应下,而是忽地起身,道:“你休要胡言乱语了,你说的,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说完,便匆匆起身离去。   方桃拿不准唐氏会不会一定帮她,一颗心不由七上八下,辗转难眠了一晚。   翌日一早,便有妆娘来为方桃穿戴打扮。   方桃穿上大红的凤冠霞帔,螺子黛描了眉,脸上涂了红红的胭脂,眉心贴了一枚桃花钿,一头乌发挽成云髻,缀上了凤钗玉簪。   梳妆完,便到了该迎亲的时候。   方桃本就在王府的跨院之中,也不必抬轿巡游,只等宁王接了她到主院拜堂。   宁王大婚的消息早已人尽皆知,彼时宾客来贺,喜乐奏响,整个宁王府贺礼堆积如山,属官亲友早已坐满了整个花厅,只等观赏新人的成亲礼。   就在这热闹沸乱的氛围中,萧佑身着大红吉服,踏着喜炮之响,用红绸牵着方桃慢慢向主院走去。   方桃头上盖着红帕,看不清周围的情形,只能低头盯着脚下的路。   她一步一步小心走着,听到宁王微微笑着,却压低声音不断提醒道:“方桃,待会儿拜堂,你知道该怎么做。”   方桃抿了抿唇,小声答道:“王爷放心吧。”   她回完话,只听到宁王朗声笑了起来。   此时已到了主院之中,他向观礼的宾客拱手致意,笑道:“还请诸位稍等片刻,本王的成亲礼,由皇上亲自主持,再等半刻钟,皇上便会大驾光临。”   话音落下,不知晓旁人是何反应,想到狗皇帝要来,方桃头皮莫名一紧,腿肚子不争气地发起抖来。   方桃发着抖,带动那红绸也微微发颤。   察觉到她的胆小惧怕,萧佑眯眸瞪了她一眼,冷声道:“方桃,要是出了岔子,本王饶不了你。”   方桃抿紧了唇,艰难地点了点头。   没多久,有人高声通传“皇上驾到”。   王府内外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方桃的心扑通扑通狂乱害怕地跳动起来。   她双手揪紧绣帕,死死咬住了唇,好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多久,外面响起狗皇帝清朗温润的声音。   “宁王大喜之日,诸位不必多礼,免礼起身吧。”   熟悉的脚步声愈走愈近,方桃低着头,在喜帕下看到明黄色的袍摆从她身旁经过。   绣着五爪龙纹的皂靴停驻一瞬,距离她不到半步。   方桃的心简直砰砰砰跳到了嗓子眼。   好在几瞬之后,狗皇帝又缓缓抬起步子,走向了上首的座位。   方桃听到狗皇帝清了清嗓子,含笑念起了祝词。   那祝词晦涩拗口,她根本无心去听。   直到最后一句“朕祝陶姑娘与宁王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落下,方桃才猛地回过神来,匆忙屈膝行礼。   萧怀戬唇角微微勾起,面带微笑地瞥了她一眼。      方桃头上盖着绣了龙凤呈祥的红盖头,一身曳地大红喜裙,衬出姣好的腰肢身形。   她那双手虚虚合在身前,手指不像在象园看粪时那样粗糙,而是养得白皙细腻,想来自到了宁王府之后,养尊处优了许久。   行完礼,便到了入洞房之时。   宁王唇畔含笑,将红绸放到一旁,体贴地牵着她的手要往外走,方桃却隔着盖头望着上首的狗皇帝,迟疑了起来。   隔着一段距离,萧怀戬的视线利刃似地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转动着的冷玉扳指悄然一顿。   方桃没有动,而是似乎在默默看他。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方桃一向不知死活,如果她此时悔改,他可以善心大发,饶她一命。   不过,方桃只迟疑了一瞬,很快便任由萧佑牵着她离去。   看见她纤细的背影愈走愈远,萧怀戬深邃难测的眸底顿时翻起滔天巨浪,冷玉扳指霎时断成几截。   顺利完成了成亲礼,萧佑对方桃配合的态度分外满意。   合卺酒是不必喝的,因为他还有要事,装模作样地送方桃回了院子,他便很快率人离开。   他一走,院子里只有几个丫鬟嬷嬷。   方桃坐在屋里的床上,待屋里没人后,迅速揭下盖头,拔下头上的钗环首饰,换上了自己的普通衣裳。   她心急如焚地等了一会儿。   待她第六回透过窗户朝院子里张望时,发现丫鬟嬷嬷都被人差了出去,而没过多久,大灰东张西望地扭着脑袋走了进来。   方桃心中一喜,赶紧冲出院子,牵起大灰走了出去。   自打来了宁王府,她一直被关在院子里,昨日趁得无人注意时,她爬上院中高高的老槐树俯瞰过府中地形,出去的路,她已清清楚楚记在了脑子里。   此时花厅待客之处热闹鼎沸,方桃牵着驴避开宾客仆从,一路快步走到角门处。   角门宾客来往,她装作是参加喜宴宾客的丫鬟,趁着守门的人未曾注意,骑上驴飞奔出去。   出了府,方桃便迅速向冀州城门处逃去。   她不知道狗王爷与狗皇帝会怎么样,只知道,她趁这个机会,赶快逃命要紧。   方桃成功离开王府时,已是日头西斜之时。   宁王府贺喜的宾客逐渐散去,惟有萧怀戬与宁王两人对坐饮酒。   桌案上,玉盏里的青酒突然泛起波澜,萧怀戬长指轻叩着桌沿,唇角缓缓勾起。   皇室子嗣单薄,当年高宗突然驾崩,膝下惟有太子与魏王两人,后太子意外离世,魏王患了余毒之症,崔家率领百官推举魏王的皇叔继承大统是为宣德帝,宣德帝驾崩离世后,没有留下子嗣,皇室惟有魏王与宁王两支血脉。   自从萧怀戬登上帝位,他这位远在冀州的堂弟蠢蠢欲动,已有了谋反篡位之心。   花厅内突地起风,厅外响起兵刃相击之声。      萧怀戬冷漠地抬眼,宁王肆意地放声大笑起来。   宁王府内外皆有伏兵,整个冀州城都在他控守之下,今日他这位皇帝兄长,插翅难飞。   宁王得意的笑容没有持续多久,便看见他的一员得力干将捂着胸口鲜血淋漓地爬了进来。   “王爷,外面全是禁卫兵,我们的人,坚持不了多久......”   话音落下,宁王惊恐万分地看着他的属下断了气。   禁卫兵亮起森冷刀刃,将花厅团团围住,宁王麾下的属下,皆已俯首认罪,被五花大绑着押送了过来。   萧怀戬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缓慢地摩挲着冷玉扳指,淡淡道:“你把方桃藏在了哪里?把她安然无恙地交还给朕,念及兄弟情分,朕可以留你一命。” 第50章   禁卫兵翻遍了整个宁王府, 也没找到方桃的影子。   她藏到了哪里,连宁王也不知情,看到皇帝的脸色冷若冰霜, 担心整个王府的人性命不保,唐氏哆嗦着跪下道:“皇上, 陶姑娘拜完堂后便骑驴偷偷逃走, 估摸着时间, 现在应该已逃出了城。”   闻言, 萧怀戬冷白脸庞神色如常, 甚至唇角微微勾起笑了一声。   只是那笑声虽是温和,底下跪着的人却头皮一紧, 只觉遍体生寒, 阴森可怖。   一刻钟后, 萧怀戬持弓带剑, 亲自率兵出城。   方桃骑驴从宁王府逃出后,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城门处。   可走到城门处, 她却不禁发起了愁。   昨日之前,宁王的人把守整个冀州城,不知何时,京都来的禁卫兵已接管冀州。   守门将领异常恪守军规,所有进出冀州城的人一律登记在册, 严厉盘问。   要出城的百姓排起了一列长队, 因为盘查, 队伍像蜗牛一般缓缓向前移动。   方桃心急如焚地排在队尾, 等她终于牵驴离开城门时,已到了暮色四合之时。   出了城, 方桃立即爬上驴背,吩咐大灰奋蹄狂奔起来。   她骑驴跑得很快,直跑到月亮悄然爬上树梢,清朗月辉撒遍一地时,才一夹驴腹,让大灰停下来歇口气。   陌生的路口,道旁是黑黝黝的树林,不知名的鸟雀被倏然而过的风惊动,扑棱着翅膀咕咕叫着飞向远处。   饶是方桃胆子大,走夜路时也是害怕的。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抬头看向远处。   道路尽头似有零星光亮,兴许是村庄上的人家,若是遇到心善的,说不定还可以暂时借住一晚歇一歇脚。   待大灰吃过道旁的草,又饮足洼里的水后,方桃牵着它,快步向灯火处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几乎落针可闻,只有一人一驴纷乱仓促的脚步声。   方桃往前走着,突地听到耳旁传来一声尖锐嘹亮的鹰鸣。   她蓦然停下脚步,下意识抬眸看向天空。   清朗的夜空中,大红张开双翅,在距离她头顶不到一丈远的地方盘旋。   它很快落在枝丫上,双眼直直地盯着方桃。   大红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发着绿油油的光,像夜幕中的一团无名鬼火,阴森可怖。   它在这里,狗皇帝定然就在不远处,方桃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悄然攥紧了缰绳。   不远处零星的灯火愈来愈近,迅如疾风,方桃忽地明白过来,那不是什么农家的房舍,而是狗皇帝正带人过来抓她回去。   回到京都,她的命就没了,出于求生的本能,方桃立即牵驴掉转方向。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驴背,声音有些发颤:“大灰,赶紧跑!”   话音落下,大灰立即撒蹄狂奔起来。   静默无声的夜色下,哒哒的驴蹄声突兀而清晰,萧怀戬高坐在马背上,遥遥看见骑驴奔逃的方桃。   大灰脚程不慢,但与善奔的骏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距离愈来愈近,他冷漠地看着那头犟驴,抬手弯弓搭箭,箭尖微微上抬,对准了驴背上那道纤细的桃色身影。   方桃先是打算嫁给宁王做王妃,见势不妙,又悄然溜走,她以往蠢笨不已,短短时间竟变得如此精明狡猾,是他没料到的。   她不想再回到他身旁,拼了命要从他身边逃走,那他只有先打断她的腿,让她再无逃跑的可能。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拉紧弓弦。   羽箭倏然离开弓弦,在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小腿突然钻心地一疼,方桃的冷汗霎时冒了出来。   她低头,看见自己腿上中了一箭。   刺目的白色箭羽,冰冷的墨色箭杆,尖锐的箭簇穿透肌肤,鲜血汩汩冒了出来。   大灰还在没命地狂奔,方桃抓紧缰绳,身子却难以控制地左摇右晃起来。   若只是疼痛,她尚且还能忍受一时半刻,可箭簇上似乎抹了毒药,让她头晕眼花,神志不清。   萧怀戬勒马停在原地,静静看着方桃有气无力地趴在驴背上,因疼痛昏迷蜷缩成一团。   没多久,她身子无力晃了晃,像片被风吹雨打过的无根桃叶,轻飘飘摔到了地上。   方桃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她回到了年少时。   那时家乡还没发洪灾,父母也没有因救人丢了性命。   她去村头书塾旁的小溪里捉鱼,提着鱼篓回家时,她看见了书塾的夫子。   那夫子是个年轻男子,一身白衣,温润如玉,斯文俊美。   方桃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回家时,她把鱼篓往厨房一放,坐在桃花树下的秋千架上发起了呆。   爹在山里猎了一头白狐,他把那白狐用绳子栓了养在笼子里,打算给方桃当宠物,娘则在坐在他不远处的木凳上,低头拣着簸箕里的哑巴黄豆,看她呆怔怔得不知在想什么,娘噗嗤笑了一声,道:“桃子,怎么了?”   方桃整日无忧无虑,没什么烦心事,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及笄之后,应该挑个什么样的夫婿。   她眨了眨眼睛,咧嘴笑道:“娘,我长大后,要找个夫子那样的丈夫。”   她还年少,尚不知羞涩,娘和爹对视一眼,都无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喜欢夫子那样的?爹这样的不好吗?”爹把铁笼子搬过来,将白狐关进了笼子里,那白狐很是听话,收紧了一双雪白的爪子,乖乖地窝在笼子里。   方桃侧眸看了一眼爹,她爹整日进山打猎,皮肤晒得黑黝黝的,不如那夫子俊美。   方桃摇了摇头,没心没肺地说:“夫子长得俊,爹长得可不俊。”   话音落下,方桃看见她娘放下簸箕,笑得直不起腰来,爹则抿紧了唇,一副沉脸不高兴的模样。   “可不要以貌取人,长得好看的,人未必靠得住,”方桃听见娘语重心长地说。   方桃已经明白了娘的话。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若她明白得更早些,就不会犯下大错。   当初她救了狗皇帝,就该让他快些离去,而不是和他日夜相处三个月,对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实在是个最坏的坏种,他的箭毫不留情,他要将她剥皮抽血,为他自己治病。   腿上的痛感已经有些模糊,周围一片昏暗,方桃努力睁大眸子,却什么都看不见。   她迷迷糊糊地想,她现在应该是死了吧。   就这样没有知觉地死去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毕竟,被活生生地剥皮抽血,那疼痛折磨是她不敢想象的。   身畔突然响起一声模糊不清的轻呓。   萧怀戬敛眸看了方桃片刻,抬手将她凌乱的头发拂到一旁,吩咐道:“拿湿帕来。”   宫人忙端了帕子和冷水过来,将帕子浸水拧干,递了过去。      萧怀戬换下方桃额上的帕子,默默看了她许久,直到她手指微微动了动,他立刻唤道:“方桃,醒来。”   狗皇帝的声音落在耳旁,犹如一声刺耳的炸雷,方桃朦胧的昏睡被顷刻驱散,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她睁大眸子,看见萧怀戬的脸近在咫尺,他那张脸沉冷若冰,眸底怒意未散。   方桃一哆嗦,下意识拥被坐起,躲着他往后退去。   她的腿上有箭伤,稍一动弹,便疼得冷汗直冒。   害怕狗皇帝现在就要取她的性命,她随手拎起身边的枕头挡在身前,如临大敌地看着他说:“你别过来!”   她明明没有力气,还一副虚张声势强撑唬人的模样,额上的帕子落下,她白皙的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身子在细微地颤抖着。   萧怀戬沉默着看了她片刻,突地勾起唇角冷笑起来。   “你从皇宫逃走,将整个御苑闹得天翻地覆!与宁王私会成亲,见势不妙又偷偷溜走,胆子不是很大吗?见了朕,为何怕成这副模样?”   方桃缩在床角,咬唇警惕地盯着他,狗皇帝胡乱指责人,虽然死到临头,她也不想任他冤枉。   “我没想嫁给他,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他碰巧遇到我,威胁我和他成亲的。”   萧怀戬怔了片刻。   所以她才拜完堂便偷偷溜走,而不是,等知晓宁王一败涂地之后,才远走高飞。   凤眸半敛,一抹讶异的,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愉色,在眸底悄然流动。   “他是怎样威胁你的?”过了片刻,他语气温和地问道。   方桃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自然是威胁我把我送到皇宫。”   萧怀戬垂眸捡起她落下的帕子,唇畔泛出冷笑。   “送你回宫,那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狗皇帝明知故问,直到此时还在惺惺作态,方桃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现在完全清醒过来,也明白了如今的处境,狗皇帝已把她捉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没有别的选择,挣扎无用,只有伸着脖子等死。   既是等死,让她痛快点死,也好过被一点点折磨致死。   方桃眼圈不争气得悄然泛红。   她定了定神,脖子一梗,硬气地说:“你一刀把我杀了吧,别割肉放血了,一刀抹了我的脖子,也能流出很多血,够给你制药治病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捏住帕子的手悄然一顿,恍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缓缓抬起眸子,沉默无言地看了她许久。   狗皇帝一动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就在方桃以为她求情无用,干脆闭上眼睛等着被折磨死的时候。   她听到狗皇帝冷冽的声音低低传来。   “你放心,朕不会杀你的。” 第51章   狗皇帝说不杀她, 方桃将信将疑。   她咬唇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捕捉到他意味难辨的视线,又默默低下了头。   他是帝王, 高高在上,能说一不二, 也能出尔反尔。   她的小命捏在他手中, 不管她信与不信, 狗皇帝这样说了, 她都得做出相信的模样。   犹豫良久, 方桃垂下鸦羽似的长睫,轻轻点了点头。   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会儿, 道:“你与宁王的婚事, 已不作数。朕要带你回宫, 回宫之后, 你还像以前那样,做朕的婢女。”   方桃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她本就是与宁王假意成亲, 婚事自然不算数的,不过狗皇帝总是言行不一,既然不杀她,还带她回宫做宫婢什么?若是真得要留她一命,不如直接放她自由。   她这样想, 却什么都不敢说出口, 狗皇帝难得态度温和, 若是惹他发怒, 后果难以预计。   许久后,她闷闷点了点头。   见方桃乖顺应下, 萧怀戬无声轻舒口气。   他撩袍坐在榻沿上,对她温声道:“过来,该换药了。”   狗皇帝的声音很温和,脸色也不那么沉冷,方桃看了他一眼,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她本想一直缩在床角,那里身后有墙,左右两面有床帐,莫名给她带来一种安全的感觉,可狗皇帝坐在不远处,双眼紧紧盯着她,她不得不听话地挪过去。   左小腿受了箭伤,甫一挪动,伤口就刺骨似的发疼。   方桃痛的两眼一黑,差点一头栽到床上。   萧怀戬眼疾手快。   他屈膝跪在榻沿上,及时伸手扶住了她的双臂。   隔着薄薄的衣料,狗皇帝劲挺修长的大手冰冷而坚硬,几乎没有一丝温度,方桃莫名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的脸。   狗皇帝的脸色很苍白,看着像大病一场的虚弱模样,想是定神丹药效有限,他的毒症又发作过。   想到他的余毒之症只有用她的血能解,方桃不禁又打了个冷战。   狗皇帝口口声声说不会杀她,可他的病好不了,怎么会舍得放着她这个有用的药引子不用?   方桃小心而警惕地注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缓慢地挪到床边,直到萧怀戬拧眉收回双手,她一颗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   然而下一刻,方桃的心又突地高高吊起。   待她刚刚坐稳,狗皇帝突然探身过来,毫不见外地撩起了她的裤管。   微凉的气息拂过,在他犀利冰冷的视线下,方桃莫名打了个哆嗦。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方桃笔直纤细的小腿裸露在外,本来白皙无暇的肌肤一片青紫,那靠近膝盖的小腿肚处缠着数层白色的细布,上面隐约可见鲜红的斑斑血迹。   “你中箭昏迷,起了烧热,已让大夫给你上过药,”萧怀戬盯了一会儿着她腿上的细布,伸出长指去解上面的布结,“每过四个时辰,要换一次药。”   方桃咬紧唇,恼恨地瞪了他一眼,怕被他发现,又赶紧垂下眼睫。   她中箭受伤,还不是拜他所赐,可他温声细语说着,态度平静而淡定,就像那一箭是由别人射中,根本与他无关似的,没有丝毫愧疚之意。   给她换药,狗皇帝又在惺惺作态,方桃不想让他碰到自己,她不情不愿地动了一下腿,立刻被死死按住。      萧怀戬警告似地冷冷瞥了她一眼。   方桃抿紧了唇,只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萧怀戬将桌旁的一只药瓶取了过来。   方桃的伤口流了很多血,细布几乎和伤口粘在了一起,他一层一层慢慢揭开细布,听到她痛得龇牙咧嘴嘶嘶吸气的声音。   待最后一层细布揭去,那刺目的血洞露出时,他敛眸凝视一眼,视线像被烫到似得迅即移开。   他很快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重新拿来细布,将伤口包扎上。   他做这些的时候,方桃忍住疼痛没有叫喊出声,那药粉撒在伤口上火辣辣的刺痛,她抓紧了身旁的枕头,白皙的手指紧绷如弓弦。   萧怀戬将细布缠好,依原样打了个布结。   做完这些,他重又坐在榻沿上,看着方桃道:“回宫之后,你好好休养。太医说了,待养上一个月,你的腿便可以行走自如了。”   方桃拖着伤腿重又缩回床角坐着。   狗皇帝为她上了药,还要她回去休养,看来似乎真得不打算杀她。   方桃犹豫一会儿,抬眸看着他,小心地问:“皇上既然不打算杀我,那你的病该怎么办?”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若是狗皇帝病情不愈,她就一日不会真正放下心来。   萧怀戬收回药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了她许久,面无表情地道:“此事还有解决的办法,等你身子养好一些再说。”   狗皇帝的病到底怎么才能治愈,方桃暗暗纳罕,但他没有说清楚,她也不敢多问。   在冀州待了两日,方桃的烧热退下后,便乘龙船南下,踏上了回宫的路。   腿伤未愈,回去的途中,方桃没法下床,只能呆在舱室里养伤。   龙船上的舱室可不同于她北上时搭乘的商船,这室内简直像个宫殿,铺着金丝楠木地板,挂着绣金锦缎,燃着温和芬芳的龙涎香。   就连舱室内的床帐,都是依照狗皇帝的喜好挂的,沉甸甸的暗金墨色,奢贵威严。   可住在这舱室里,一整日躺在那张奢阔的龙榻上,方桃只觉得浑身难受。   白天虽是难忍,好歹这舱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虽是无聊憋闷些,忍忍也就过去了。   可到了晚上,狗皇帝在议事厅处理完政事,便要到这里就寝。   他睡觉时,并非像以前那样吩咐她在地铺或窄榻上睡,而是让她继续躺在他的龙榻上。   然后,他宽衣解带,只穿着一身单薄里衣,也要躺在龙榻睡觉。   他一躺下,挨她的距离便极近,近到两床锦被彼此相依,触手可及。   狗皇帝虽是皇帝,可他首先是个年轻男人,同他同睡一榻,方桃怎么都觉得别扭。   一旦觉得别扭,她便浑身都不自在,可她那条伤腿又不能轻易动弹,只能逼自己忍着。   方桃忍了两晚,到了第三晚时,眼看萧怀戬沐浴后,穿着一身白色中衣,神色如常地上榻睡觉时,她便再也忍不住了。   “皇上,奴婢草芥之身,怎能睡在龙榻上?奴婢还是睡在地上吧。”方桃咬牙坐起来,一手扶着榻沿,便想挣扎着下榻。   她的伤腿一动,额上便冒出一层细汗,萧怀戬神色不悦地盯着她,冷声道:“地板太凉,对伤口不好,若非如此,朕怎会允你躺在榻上?”   顶着他沉甸冷冽的视线,方桃只好顺从地挪回床榻里侧躺下。   她直挺挺躺在被窝里,把自己从脚到头捂得严严实实,连头发丝都不肯露出一点。   就在她刚掖好被角时,突地听到一声幽幽冷笑:“你是朕的婢女,尽快养好伤,回宫之后还要侍奉朕,捂得这么严实,是想伤口溃烂流脓,废掉一条腿吗?”   若是腿断了,以后就连驴都没法骑了,方桃赶忙把被子拉开,露出脑袋,左腿也稍稍抬高一些,白皙笔直的小腿和秀气的赤足都伸到被子外面。   萧怀戬看了一眼她伤口处的细布,淡淡地问:“换药了吗?”   白日里有宫婢在舱室服侍,一早一晚换两次药,晚间睡前刚换了新药,那细布也是新的,伤口处已结痂,不再渗出血迹,方桃点点头:“回皇上,换过了。”   萧怀戬道:“吃药了吗?”   那药黑乎乎的太苦口,方桃悄悄倒掉了,她心虚地盯着帐子顶,轻轻咳了一声。   “喝了。”   “都喝完了。”生怕狗皇帝怀疑,她很快又重重补充一句。   话音落下,床畔立刻传来一声冷嗤。   萧怀戬冷声质问:“喝了还是没喝?”   狗皇帝不容欺骗,被他发现又少不了一顿惩戒,方桃咬了咬唇,老老实实道:“没喝,倒了。”   很快,药灶里剩余的汤药热好后端了过来。   在帝王沉冷的盯视下,方桃晃了几晃碗里那黑褐色的汤药,硬着头皮喝了一口。   这汤药也不知是什么熬的,如此苦口,方桃苦着脸,秀眉拧成了一团。   “皇上,奴婢腿上的伤口换过药了,就不必再喝药了吧?”   萧怀戬冷冷瞥了她一眼。   “你若喝不下,朕就吩咐人一勺一勺喂你。”   一勺一勺喝,还不得苦到舌根发麻,方桃端碗的手抖了抖,索性闭上眼睛,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她喝完药,嘴里便被塞了一块蜜饯。   萧怀戬擦着长指上沾的蜜饯糖霜,指尖犹有留一抹温软的触感。   他下意识摩挲着指腹,冷冰冰告诫方桃:“若让朕再发现你不肯喝药,就罚抄一本字帖。”   方桃闷闷不乐地点头:“奴婢记住了。”   狗皇帝还是如此严苛,以前被关在清心殿时,每日都要识字写字,逃出皇宫后,不必每日再抄书写字,总算轻松了不少,一想到惩罚是抄一本字帖,她宁愿去象园担粪。   喝完药,已到了入睡的时辰。   为了尽快赶回京都,即便在,龙船也没有停航。   四周很安静,船只在不疾不徐平稳地行驶,没有半分颠簸之感,只有哗啦的水流声,隔着舷窗偶尔传来。   萧怀戬熄了烛火,只留一盏悠亮的夜灯。   他屈膝上榻,衣襟半敞,在方桃身边躺了下来。   他刚一躺下,方桃便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狗皇帝沐浴后不知用了什么熏香,味道很是奇异。   不同于舱室内的涎香那般温和微甘,而有些像雨后盛开的桃花。   清幽绵长的香味丝丝缕缕地弥漫在身侧,几乎无孔不入地钻入肺腑。   方桃悄然往旁边挪了挪,想与他拉开些距离。   可她刚一动作,手腕却被萧怀戬突地钳住。   帐内一片幽暗,方桃紧张害怕地睁大眼睛,听到他幽冷的嗓音自耳畔传来。   “方桃,为朕侍寝吧。” 第52章   要方桃侍寝, 无关半分情欲。   李太医曾说过,彻除余毒之症,除了以她的鲜血制药, 尽鱼水之欢,亦可有效。      黑暗中, 萧怀戬握住那一截柔韧的细腕, 锋利饱满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方桃不够听话, 屡屡逃出皇宫, 若是她能一直乖乖呆在他身旁, 也可以压制一些毒症,可他已不能全然相信她。   他答应不会抽干她的血, 提出要她侍寝, 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决定。   晦暗的床帐内, 狗皇帝就躺在身侧, 手腕被他捏得发疼,方桃暗暗骂了他几句。   虽然她是他的宫婢,可他也不能这样不管她死活地使唤, 龙船上服侍的宫人不少,他大可以让旁人服侍他更衣递茶,她总不能瘸着一条腿伺候他吧。      方桃暗自腹诽完,迅速从他的桎梏中抽出手腕。   掌中蓦然一空,萧怀戬下意识摩挲了下长指。   他已等了片刻, 方桃却没有任何回音, 不知她在想什么。   自然, 他的话, 她只能乖乖照做,没有她不同意的份儿。   可他还是希望她能心甘情愿地点头应下。   就在他耐心将要告罄时, 方桃突然撑起半个身子低头瞧着他,声音闷闷道:“奴婢腿还没好,怎么给皇上侍寝?”   伤势未好,不能侍寝。   也就是,待伤势好些后,她便乐意侍奉了。   帐内幽暗,方桃的双眸清澈明亮,视线灼灼。   萧怀戬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开口,嗓音有些暗哑。   “好,朕暂且依你,等腿脚无碍时,再侍寝。”   狗皇帝还算良知未泯,方桃怏怏不乐地点点脑袋,慢慢缩进被窝里躺着。   房内寂然无声,惟有夜烛偶尔噼啪作响。   方桃白天睡多了,晚间没什么睡意,想要翻来覆去消磨时间,伤腿又不能轻易动弹,尊卑有别,跟狗皇帝聊天更是不可能的,她只好无聊地揪着被角,瞪大眼睛盯着帐子顶胡思乱想。   她没有作声,也不肯睡觉,不知是否因为侍寝的事心生纠结,萧怀戬沉默许久,突然道:“你侍寝后,朕答应你,你想要什么,朕都会给你的。”   方桃猛地一愣,纳罕地转头看向身侧。   世上竟有这么好的事?   简简单单为狗皇帝穿衣脱衣,铺床叠被,狗皇帝便可以答应她的要求,那她不就可以出宫了?   方桃心头一喜。   如果她真得能出宫,那她就不恨狗皇帝了,也可以不计较他那狠厉的一箭了。   她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盯着萧怀戬的脸看了会儿。   悠亮烛光渗进帐内,幽暗光线下,他冷白的脸庞紧绷,唇角几乎抿成一条直线,看上去是严肃认真的。   方桃犹豫许久,不太敢相信地问:“皇上说的是真的?那,奴婢可以出宫回家吗?”   萧怀戬脸色一沉。   方桃侍寝一段时日,余毒之症便可彻底治愈,现在之所以留她在身边,无非是因为她有这个用处,届时病愈,他自然不会再留她一个笨手笨脚的乡野村姑在宫里。   萧怀戬不悦地冷笑一声,正色道:“君无戏言。”   饶是他出言保证,方桃还是满脸狐疑,她抿了抿唇,道:“那奴婢出宫了,皇上的病怎么办?”   萧怀戬冷着脸,淡淡道:“你侍寝一段时日,朕的病会好的。”   方桃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   为何她侍寝后他的病就能好?   以往她每天都在清心殿侍寝,也没见他病愈。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萧怀戬欲言又止,神色莫名古怪莫测起来。   他的余毒之症,到底为何方桃能解,他亦不清楚。   此前太医分析过此种病因,原因大约有几种可能。   其一是方桃亦中过剧毒,以毒攻毒,恰好能解他的余毒之症,但她身子强健,全然没有任何中过剧毒的迹象,所以此种说法不成立。   其二是方桃常年以药为食,她的血也具有药性,能治百病,但她虽是在山野乡村长大,吃得也是五谷杂粮,这种说法更是无稽之谈。   有太医对道法略知一二,听说过曾有某种诡秘道术,若有人甘愿以寿数为祭,承来世数年锥心刺骨之痛,惟有念念不忘之人的血脉温情能解此症,便可求得与对方纠缠厮守。   此种说法玄之又玄,萧怀戬嗤之以鼻,他从不信佛问道,更不会相信这种胡言乱语。   原因不可考据,他也无需纠结,只要方桃能治好他的病,其他的,没有必要再去查清。   龙船顺流而下,不出几日便到了京都。   回到皇宫后,方桃依旧呆在清心殿做宫婢。   过了些日子,她腿上的伤已好了大半,可以下床走动。   不过,腿脚依然不便,服侍帝王穿衣用饭还是不能的。   好在狗皇帝也没有催她侍寝,他白日依旧去忙政务,因为要养腿伤,狗皇帝这回还格外善心大发,连字都没有逼她去练。   方桃得了闲暇,便时常拄着拐杖在清心殿里走动散心。   清心殿还是旧时模样,假山旁那个又大又气派的鸡窝还没有拆,方桃拄着拐着挪到鸡窝面前,弯腰拍了拍垒鸡窝的青砖。   这些砖石是修缮坤德殿时余下的,又平整又结实,这些日子风吹日晒,鸡窝没有半点变样,只是那鸡窝里空荡荡的,实在可惜。   方桃摸了摸鸡窝,难过地叹了口气。   她悄悄从皇宫逃走时,把大猛留给了梅花养着,不过,御苑距离这里太远,她现在腿脚不便,不知大猛如今情形如何,也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去亲自看它一眼。   就在方桃满腹心酸地出神时,殿外突然响起高亢的喔喔声。   宫人拎着大猛的翅膀走了过来。   到了清心殿院内,宫人便撒开了手。   大猛仰着脑袋用力拍了拍双翅,喔喔叫着冲到方桃的脚下,像尚还是鸡崽时那样,用脑袋使劲蹭她的裤脚。   “它怎么到这里来了?”方桃又惊又喜,开心地笑着摸了几把大猛的翅膀。   宫人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先前这只鸡本在御苑的,可皇上突然吩咐人接来了清心殿养着。   起先几日还好好的,皇上甚至还会亲手喂它吃的,可后来有一天,不知为何皇上勃然大怒,要亲手将这只鸡宰了炖汤,宫人听从吩咐拿了宰刀过来时,皇上又改变了注意,让人把鸡带走,不许再养在清心殿。   不知该怎么详述这段曲折的经历,宫人言简意赅地答道:“皇上今早离开时吩咐的,把鸡接过来陪姑娘玩。”   狗皇帝竟然真得有几分良心,是方桃没想到的。   她没再追问细节,兴致冲冲地拄着拐杖回殿拿了米粮过来,撒在鸡窝前喂大猛吃。   她低头喂着鸡,大红不知何时悄然落在了假山上,睁大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歪头好奇地看着五彩斑斓的大猛。   方桃喂完大猛,抬头时看见了这只灰羽的鹰隼。   原先她还对大红有些好感的,可它是狗皇帝的爱宠爪牙,方桃便对它视而不见,不再搭理它了。   下午时,方桃喝过药,便歪在窄榻上睡起了午觉。   清心殿清静无扰,想到以后还有出宫的盼头,方桃近几日心情舒畅,便多睡了一会儿。   清心殿新来了两个宫婢服侍,见她睡了两个时辰还没有醒来,便走上前推醒她起来换药。   那药是御医开的,药效很好,方桃醒来后,先拄着拐杖沐浴一番,又自己去换药。   她左腿上的箭伤已在愈合,沾水无碍,只是尚不能用力,换过最后一次金创药后,等筋肉自行痊愈便可。   方桃换完药,便和宫婢一起用了些晚饭。   到了夜色沉沉之时,萧怀戬还没回来。   那和龙榻相距数尺之远的靠窗窄榻,是方桃离宫前住的地方,自打回来后,她还是睡在窄榻上。   午觉睡多了,这会没有困意,不知狗皇帝什么时候回来,方桃靠在大殿窗前的窄榻上,就着烛火翻看他随手搁在旁边的一本带图画的舆记。   那舆记里画着舆图,可以看到当朝疆域边境和各处州县,其他的地方方桃知道得有限,但她的家乡清水镇桃花村她最清楚不过。   不过,她找了半天,那舆图上却只有乐安县,根本不见桃花村,想是村子太小,没画在那图上。   方桃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自发了大水,桃花村已空无一人了,也不知现在村子还能不能住人,那些荒地和桃花坡还能不能种。   方桃看累了,便把舆图丢在一旁,靠在床头胡乱琢磨起来。   她如今腿脚虽不利索,但可以做些服侍狗皇帝穿衣的活。   他亲口说过,侍寝一段时日后她便可以出宫,既然如此,晚侍寝不如早侍寝,早日完成便可以早日离宫。   方桃盘算清楚,待狗皇帝回来后,便打算立刻向他提一提侍寝的事。   她腿脚不好,干活会打些折扣,做两天工抵做一天也是可以的。   殿门突然吱呀一声。   萧怀戬踏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初秋微凉,他拂袖而来,带来一阵如水的冷意。   方桃裹了裹身上的衣衫,赶忙起身拄拐向他行礼。   “皇上回来了,奴婢见过皇上。”   她最近乖顺懂事,规矩礼仪也不见出错,萧怀戬凤眸微敛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便去衣架前脱下外袍。   狗皇帝没让宫婢服侍,那龙袍繁复,光解开衣襟便要花费不少时间。   方桃有心要侍寝,便拄着拐走过去,道:“皇上,奴婢为您宽衣吧。”   她说完,只见狗皇帝莫名怔了一下,而后他意味不明地垂眸看着她,温声道:“伤势如何了?”   方桃下意识揉了揉腿,伤口不怎么疼了,只是走路时还得拄着拐杖。   “回皇上,已经好多了,奴婢明日为您侍寝吧。”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萧怀戬幽深视线落在她清澈的双眸上,顿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今晚就开始吧。”   狗皇帝竟然如此轻易同意,连讨价还价都不用提,方桃心内不由一喜,想到出宫的日子在向自己招手,她便更加尽职尽责地做起活来。   她扔下拐杖,忍着左腿站直时的疼痛,伸手去解龙袍上的玉带。   她笨手笨脚,解开玉带费了不少劲儿。   不过,离狗皇帝近了,方桃隐约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清淡的酒味。   她记得,狗皇帝一向是不饮酒的。   见方桃无意凑近他身畔偷偷嗅了嗅,萧怀戬目光幽幽地盯着她的发顶,解释道:“今日宫宴,朕多喝了几杯,没醉。”   饮酒太多,肠胃怕是不舒服的,方桃把玉带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道:“那奴婢去给皇上煮碗醒酒汤把。”   她说完,便要拄着拐去外面熬汤。   萧怀戬突地抬手,重重按住了她纤瘦的肩。   “不必了,朕先去沐浴一番,你准备侍寝吧。” 第53章   内殿烛火悠悠, 涎香芬芳。   微风悄然从窗隙中拂入,龙榻上半拢的墨帐时而荡起波纹。   方桃屈膝跪在榻沿,仔仔细细抻平软褥四角, 小心翼翼展开铺好明黄色罗岑,待把一对软枕也端端正正摆好后, 便扶着床柱下榻, 拨亮了床头两边微暗的宫灯。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狗皇帝临睡前有靠在床头看书的习惯, 待他落帐就寝时, 她再吹熄了灯便是了。   以往做这些的时候, 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现在她腿脚不便, 比以往多费了些功夫, 不过, 狗皇帝沐浴要两刻钟, 不会耽误他入睡。   就在方桃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铺床展被的效果,自觉大功告成时,内殿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萧怀戬已大步走了进来。   狗皇帝今日沐浴极快,方桃有些意外。   她下意识转头看去。   萧怀戬身着白色寝衣,墨发微湿凌乱地垂在身侧,一张冷白的脸似乎紧绷着。   他那寝衣的衣襟没有系好,行走间肌理分明的胸膛若隐若现。   方桃知礼地移开眼, 对他恭敬地屈了屈膝, 道:“皇上, 奴婢已铺好床了。”   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眼, 长指虚按着腰带,淡淡低嗯一声。   方桃行完礼, 也干完了自己的份内之事,可她却有些奇怪,狗皇帝站在原地未动,他既没有上榻,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凤眸微敛,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方桃满头雾水,却又不明白他还有什么吩咐。   她等了片刻,不见萧怀戬开口,便又屈了屈膝,拄着拐杖回到自己的窄榻旁睡觉。   方桃没有主动侍寝,反而忽然走开,萧怀戬不由微微一愣,长眉拧了起来。   方桃睡的窄榻旁有屏风遮挡。   她把拐杖往旁边一放,扶着榻沿慢慢坐下,弯腰脱下绣鞋和罗袜,坐直身子时,把套在外面的一件桃色长衫脱了下来。   脱掉长衫,她还穿着杏色的薄衫和撒花绸裤,贴身穿得这些衣裳和柔软的寝衣差不多,但还是得体端庄的,她睡觉时穿着,方便起夜吹灯,端茶倒水。   方桃脱完外边的衣裳,便神色如常地爬到了榻上。   入夜有些寒凉,她静悄悄地靠在了窄榻床头,拉过锦被盖住了腿脚,没发出一点不合规矩的声响。   狗皇帝以往要看大约两刻钟书,身为服侍的宫婢,这个时候还不能睡。   方桃从枕头下摸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空白小册子。   那册子是她特意准备的,可以用来记录在清心殿当差的日子。   她从荷包里摸出一支磨凸了的眉笔,一笔一划认真记下她做宫婢侍奉的第一天。   刚写了两笔,屏风后突然响起萧怀戬幽冷微凉的嗓音。   “你的床太窄,到朕的榻上来。”   这吩咐有些莫名其妙,方桃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照做了。   龙榻旁,狗皇帝负手站在那里,他的脸庞隐没在光线中,看不清神情,方桃一瘸一拐拄着拐走到他身旁,微微蹙起秀眉仰首看着他。   “皇上还要奴婢做什么?”   床头两侧的宫灯很亮。   悠亮光线下,方桃的眸底闪烁着细碎清澈的亮光,她巴掌大的脸白净无暇,红润的唇自然微微上翘,看上去很柔软。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喉结悄然滚了滚。   “方桃,上榻为朕侍寝吧。”他吩咐道。   方桃茫然不知所措地愣住,“可是,奴婢已经铺好床了啊。”   微凉的风透过窗隙,萧怀戬垂眸打量着她有些迷茫的神情。   “侍寝,你不知?还要朕教你吗?”他面露不悦,冷冷地说。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方桃的瞳孔剧烈地颤了颤。   从狗皇帝的神色语气来看,他所说的侍寝,与她理解的侍寝,绝对不是同一个意思。   以往在怡园时,是有嬷嬷教导过她规矩礼仪,但侍寝的事并非奴婢的本分,嬷嬷从没提过。   她没成过亲,除了二郎,从没和别的男人亲近过,她不太懂男女之事,但凭她的直觉,狗皇帝所说的侍寝,大约不是什么好事。   “侍寝,就是行房,”看她在发怔,萧怀戬烦躁地拧了拧眉头,这种事情他应该提前让人教导她,而不是要亲自给她解释,他沉闷地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她能听明白的粗话直说,“男女脱.光衣裳,赤.裸相见,阴阳交合。”   方桃看着他,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惨白如纸。   她的唇哆嗦几下,险些破口大骂起来。   狗娘养的萧怀戬,为了给他自己治病,他竟然还想毁她清白!   方桃狠狠瞪了他一眼,拎起拐杖便往外逃。   还没等她一瘸一拐地跑出大殿,萧怀戬上前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拎了回来。   床帐遽然挥开,方桃被重重扔在了榻上。   “为何要跑?”萧怀戬屈膝跪在榻沿上,视线沉冷锐利地盯着她,挡住了她跳榻逃走的可能。   方桃不服气得从榻上一骨碌爬起来。   她一下缩到了床榻的角落处,警惕地瞪大眼睛,与帝王面对面对峙着。   “奴婢不想侍寝!”她咬着唇,愤懑得大声说。   眸底郁色翻涌起伏,萧怀戬不悦地闭了闭眸子,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方桃,你要言而无信吗?”他冷声道,“侍寝的事,是你一早便答应朕的。”   方桃的背紧贴着墙。   那墙壁冰冷而坚硬,就像冬天的寒冰,冷意浸透心底,冷得她想哭。   无声僵持一会儿,方桃低下头,眼泪不争气得在眼眶里团团打转儿。   她又不知道侍寝就是行房。   行房的事,不应该和自己喜欢的人做吗?   她不想和高高在上狠厉薄情的狗皇帝赤裸相见。   这种事光是想一想,她便觉得难受不堪极了。   她半点也勉强不了自己。   方桃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啪嗒啪嗒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她无声哭泣的委屈模样,让萧怀戬更加烦躁。   他唇角僵直地抿成一条直线,胸膛沉闷剧烈地起伏起来。   他大可以威逼利诱,让方桃乖乖就范,可他还是不想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侍寝。   “方桃,你这是在救人性命,”他放缓了声音,温声细语地哄着,“你心地善良,对一只鸡,一头驴都那么好,朕的性命岌岌可危,你怎忍心见死不救?”   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话,方桃没有作声,还是缩在墙角低低啜泣着。   过了一会儿,察觉到她激动的情绪平静了许多,萧怀戬缓缓靠近她身旁,温柔地抬起她的脸,让她与他对视。   方桃的眼尾泛红,长睫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拿来帕子,动作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方桃,是朕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萧怀戬低声说着,他的声音温润而清朗,具有十足的抚慰人心的效果。   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装出二郎的样子,让方桃对他再生温情。   “方桃,朕并非是想要你的清白,出此下策,朕也是迫不得已。朕答应你,你治好朕的病,以后想做什么,朕都依你。”他温声保证道。   方桃抿紧了唇,没有作声。   萧怀戬俯身,在她耳畔温声道:“这段时日,你就把朕当做谢二郎,在玉皇观时,二郎是怎么对你的,朕以后还怎么对你,好不好?”   似是听进了他的话,方桃抬头看着他,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萧怀戬把这当做她无声的同意。   他俯身扣住方桃细韧的腰,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方桃,现在二郎生了重病,只有你能救治,你会毫不在意,坐视不理吗?”   方桃咬紧了唇,轻轻摇了摇头。   萧怀戬缓缓勾起唇角。   “方桃,为朕侍寝吧。”他低声道。   方桃没有开口,他试探着把她揽在了怀里。   她的身子在细微地发抖,但没再有反抗推拒的动作,萧怀戬的大手覆在她的腰间,长臂缓缓收紧,用力抱实了她。   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满足,从心底悄然弥漫开来。   静静抱了她一会儿,再开口,萧怀戬的嗓音有些暗哑:“方桃,你与朕已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朕帮了你,这次该你帮朕了。”   什么第一次,方桃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只是还没她等开口,绵密冗长的细吻已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床帐突然落下,连光线的窥探都隔绝在外。   结束时大概已过了两个时辰。   方桃累的迷迷糊糊,连身子都没力气去擦洗,被抱起来放回窄榻后,她便动也不动地趴在枕头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到了天色大亮时分。   寝殿内的龙榻早已是空的,萧怀戬如常起身去处理朝政,房里只有她一个人,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音。   方桃吃力地坐起身来。   突然袭来的酸痛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听到殿内有窸窣的响动,宫婢及时进来服侍。   寝殿内旖旎的气息尚在萦绕,龙榻上犹有侍寝之后的痕迹,宫婢低头垂目,恪守清心殿的规矩,只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不会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偏殿的浴房里已备好热水,宫婢知会方桃一声,便退了出去。   方桃双腿有些发软。   她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自己拄着拐杖,慢慢走去浴房沐浴。   脱了衣裳,才发现腰上青一块红一块的,方桃咬唇闭紧了眸子,刻意不去回想昨晚侍寝的事。   沐浴完,她换上干净的衣衫,拄着拐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   金秋时节,清心殿廊檐旁摆满了盆栽,菊花紫兰花团锦簇,桂花浓郁芬芳的香气随风拂来,方桃站累了,便把拐杖放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坐在石阶上,不知在想什么。   殿外突地响起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没多久,一个面生的长脸女官带着宫婢走了进来。   宫婢手里拎着食盒,到了方桃跟前时,便把食盒里的汤药端了出来。   长脸女官看了眼汤药,略一点头示意,宫婢便将药塞到了方桃手里。   “避子汤,行房之后服用不会怀上子嗣,皇上吩咐过,要方姑娘都喝下。”看到方桃有些讶异,女官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原来这汤药还有这样好的用处。   方桃一声没吭,忙端起碗来,一口气灌了下去。   汤药苦口得厉害,她喝得干干净净,连药渣都不剩。   忍住肠胃恶心不适的感觉,方桃拿帕子擦净唇畔的药汁,勉强挤出个笑容。   “多谢,麻烦你们了。”   长脸女官没说什么,宫婢收了空碗,两人很快便离开了清心殿。      人一离开,方桃支撑不住,躬身趴在台阶上难受得干呕起来。   她死死捂紧了嘴,才没有吐出来。   干呕了一阵,总算缓过了不适,煞白如纸的脸色,也慢慢恢复如常。   喝了避子汤会难受,是因为她今日起得晚,没有用早饭,方桃记住这一点,以后再喝避子汤之前,都会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如此一来,虽然那汤药依然苦口难咽,却总算没有了想要干呕的感觉。   不过,她喝了避子汤便没什么胃口,午饭晚饭都吃不下几口,过了几日,脸颊明显得消瘦了一圈。   她虽是身子不太好,神情也恹恹的,但侍寝的效果,在萧怀戬身上却显而易见。   他偶尔的咳声消失不见,苍白的脸色已恢复如常,身体比以往康健许多,榻间的力度时长也愈发强劲。   方桃每晚侍寝,白日间也不能踏出清心殿一步。   起初几天,她身子酸软走路不便,便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发呆。   几日后,腰酸腿软的症状好了不少,她便拄着拐杖慢慢在院子里走上几圈。   那拐杖是回到皇宫时,因她腿上有伤走路不便,萧怀戬赐给她的。   随着腿上的箭伤逐渐愈合,方桃不用再拄着拐杖走路了。   只是,虽不用拐杖,她的左腿还不敢用力,走路时一脚深一脚浅,从背后看去,姿势怪异而难看,像个天生的跛脚。   方桃不能走太远,否则便觉得吃力。   每每走了一会儿,她便会坐在台阶上歇一歇,看着西斜的日头,掰着手指头算着离宫的日子,再莫名发一会儿呆。   这日,萧怀戬早早处理完政事,回殿时,还不到暮色四合之时。   初秋的傍晚有些凉意,方桃穿着桃色的裙衫,乌黑的头发编成发辫垂在肩头,她乖乖坐在台阶上,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头,目光怔怔地看着炫丽的日落余晖,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他走到近前,她才恍然回过神来,赶忙起身给他行礼。   她身畔的拐杖不见踪影,萧怀戬打量她几眼,道:“伤好了吗?”   方桃点了点头,轻声道:“回皇上,奴婢已经好多了,不用拄拐了。”   她不必再拄拐,腿脚方便一些,侍寝时也会更尽心,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会儿,温声道:“传膳吧。”   话音落下,已有宫人按照吩咐去御厨传膳。   近日弹劾崔家仗势敛财结党谋私的折子繁多,萧怀戬忙于处理政务,已许久不在清心殿用膳。   待晚膳摆上,方桃摆筷布菜后坐下用饭时,他才发现,她只勉强用了半碗荷叶粥,连她爱吃的桃花糕和鳜鱼都没动一下,便放下筷子,规矩懂事地侍立在一旁。   若是以往,她每回都是大口吃饭,大碗喝汤,那一盘子鳜鱼,她会吃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也不剩。   萧怀戬拧眉搁下调羹,看着她道:“怎么只吃这么点?”   方桃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摇摇头说:“奴婢不饿。”   用过饭后,天色还未黑透,这个时辰,通常是萧怀戬去沐浴的时候。   方桃沉默着点亮寝宫的灯,照常去铺床展被。   秋夜微凉,龙榻上的被子薄薄一层,需要换稍微厚一点的。   方桃跛脚走到隔间的沉香柜旁,抱了一床锦被出来。   她弯腰屈膝跪在榻沿上放被子时,萧怀戬却没有如常去浴房,而是坐在不远处的圆椅上,长指一下一下缓缓轻叩着扶手,思考着朝政之事。   朝堂上弹劾崔家愈来愈盛,此事正得他心。   不过,如何将崔家抄家流放,彻底扫除崔氏一党,又不损他宽厚仁和贤君的美名,是一个有些棘手的问题。   此事需得谨慎行事,去除崔家,改革世袭官职之弊,还得争得其余世家支持。   他揉着额角想了一会儿,暂且将事务抛到了一旁。   榻旁传来窸窣的响动,萧怀戬长眉微微凝起,展眸盯着榻上纤细沉默的背影。   近些日子,方桃侍寝还算尽心,她的性子也变得乖顺了很多。   她没再出言顶撞过,若非不必要,她也极少开口。   这样是很好,他本就喜欢清静,只是她不说话,有时候又让他觉得这殿里的气氛有些沉闷肃然。   床榻边,方桃低头一言未发,尽职尽责地铺好了床。   微凉的夜风突然吹过,带来帝王令人意外的吩咐。   “方桃,跟朕去御池,侍奉朕沐浴。” 第54章   清心殿偏殿中有浴房, 供帝王日常沐浴之用,方桃以往也常进去伺候,做些诸如隔着屏风递澡豆巾帕之类的差事。   御池这种奢贵稀罕的地方,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御池在一所大殿之中,乍看上去像一池清潭, 池畔四周挂着飘逸的桃色帷幔, 水面白雾似的热气缭绕升腾。   方桃伸手试了试水温。   池水不热不凉, 恰到好处, 简直比得上她少时常去摸鱼的桃花潭, 也不知宫人们是如何办到的。   萧怀戬要去池子里沐浴,方桃上前帮他宽衣解带。   她低眉垂眼, 帮他脱下外袍, 待他仅着一件里衣时, 她便自觉地退到帷幔后面站着。   哗啦水声响起。   御池边宫灯光影朦胧, 隔着悄然拂动的帷幔,方桃偶尔抬眸,看见萧怀戬浸泡在池中的模糊身形。   萧怀戬没吩咐她做什么, 她便一言不发地盯着眼前的帷幔,沉默着胡思乱想起来。   御池虽好,还是不如她家乡的桃花潭的。   她小时候最喜欢去桃花潭捉鱼了。   潭水清澈见底,潺潺流动,一群群鱼儿在潭里灵活地游来游去, 有时候她挽起裤脚踩在潭边抓不到鱼, 便索性一个猛子扎到潭水中央, 拎着织网去捞鱼。   她自小会游水, 水性是极好的,桃花村的玩伴们, 游水都比不过她。   可自从发了那场大水,桃花潭也被毁掉了。   方桃抿唇发了会儿呆,从布袋里摸出来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   这小册子她常带在身旁,每当心情不好时,她便会翻开瞧一瞧上面的记录。      她已经侍寝了快一个月了,萧怀戬的身体看上去已大好了,他说过,按照太医推测,三个月后,他的病症便可以彻底痊愈了。   方桃从荷包里摸出眉笔,在上面认真记录上日子。   三个月,应该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她已经想好了。   她无亲无友,无处可去,以后还是回自己的老家。   桃花村无人居住,地也荒了,但没事,她不怕吃苦,也不怕受累,她可以开辟荒田,养鸡养鸭,再种一片桃林。   想到这里,方桃便情不自禁地弯起了唇角。   御池边突然传来萧怀戬的温声轻唤。   “方桃?”   方桃回过神来,默默把册子和笔收好,说:“奴婢在。”   “方桃,到御池里来。”   隔着飘拂的帷幔,她听到帝王清润温和的嗓音。   方桃抿了抿唇,撩开帷幔看了一眼。   萧怀戬身披白色浴衣闭眸靠在池畔,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蹙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兴许是因为忧心政事,他的脸色看上去不怎么好。   方桃迟疑几瞬,脱了绣鞋踩着玉阶循阶而下,赤足踩到池底后,便扶着池壁慢慢走了过去。   她离自己愈来愈近,萧怀戬缓缓睁开眸子。   方桃到御池里来,没有脱掉她的外裳,池水深度及腰,早已打湿了她的裤裙,不过,她刻意抬高了手臂,那桃色的窄袖薄衫倒还是干爽的。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头。   视线幽冷地落在她的衣衫上,却是体贴温和地说:“小心点,到朕身边来。”   方桃的腿伤还没好全,走了许久,才一步一步慢慢挪了过来。   萧怀戬伸出长臂牵住了她的手。   在他温热的掌心里,方桃的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   “皇上不用扶我,我自己可以走。”她低声说。   萧怀戬淡淡嗯了一声,却没有放手,被他温柔地牵着,方桃终于走到了他身前。   “御池的水乃是引来的温泉活水,不会变冷,穿着衣裳泡在这里,反而容易着凉。”   他温声说着,便抬起手来,作势要去解方桃的衣裙。   方桃微微一愣,赶紧拂开了他的手。   “不用了,奴婢自己来。”她忙道,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除去外裳长裙,仅着一件遮身的轻薄小衣绸裤。   这里光线很亮,方桃有些不自在,萧怀戬盯着她纤细的背影,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带到自己怀里。   “方桃,朕近日政事繁忙,很累,有些头疼,帮朕按按额角。”他温声道。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   她依然笨手笨脚,不怎么会按摩,按揉太阳穴的时候,力道时轻时重,萧怀戬闭眸靠在池畔,勉强满意地勾了勾薄唇,大度地没有计较半分。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为了分化世家,不久之后,他会立后纳妃,迎娶世家女进宫。   方桃侍寝有功,最近又如此乖顺,虽说她身份实在低微,他也可以考虑给她一个位份。   自然,这位份不会太高,他也不会过于宠爱她。   但自此以后,她在宫中,可以享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必再去老家种地养鸡。   “方桃,你以后永远留在朕的身边吧。”萧怀戬唇畔含着一抹淡笑,温声道。   方桃蓦然一愣,猛地摇了摇头。   “皇上,奴婢不想留在宫里,奴婢以后要回自己的老家。”   池中水雾缭绕,萧怀戬的眸底闪过一抹郁色。   方桃的老家在哪里,他从无兴趣去记,左右不过是个偏僻无人的山野乡村,定然不及皇宫万分之一。   她不识好歹,执意如此,他也任由她去。   萧怀戬无声冷嗤,神色却并无半分变化,“朕说过,你想怎样,朕都会依你的。”   听到他这样温声的保证,方桃悄然松了一口气。   按摩了半刻钟,方桃手腕有些累了,却还没听见萧怀戬叫停。   他姿态矜贵地闭着眸子,薄唇冷冷抿成一条直线,也不知是不是已睡着。   泡了这么久,到了该回殿就寝的时辰,方桃小声唤道:“皇上,醒醒。”   萧怀戬睁开凤眸看着她,神色难辨喜怒。   “何事?”   “太晚了,回殿休息吧。”   萧怀戬没说话,垂眸盯着她,眸底郁色却汹涌起伏。   默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无端烦躁的情绪。   “帮我按了这么久额角,手累了吧?”   他温声说着,大掌覆在方桃的手腕上,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另一只手握住她的腰,让她坐在他的腿上。   方桃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萧怀戬温柔体贴,日日在她面前扮演着二郎,有时候她甚至有些恍惚,他到底是二郎还是帝王。   方桃从他的大掌中抽出手腕。   “奴婢不累,夜色深了,皇上还是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伸手去够池畔的巾帕。   萧怀戬缓缓摩挲着长指,指腹还留有她细韧腰身的温软。   他神色如往常般没有半分波澜起伏,喉结却不自觉悄然滚动。   他本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不喜欢女人近身,于情欲之事更无半分兴趣。   自方桃侍寝以来,他也并不曾放纵过,即便有时多行几回,也不过是为了早日清除体内余毒。   这次亦然。   方桃刚拿了巾帕过来,腰间却突然覆上一只劲长修挺的大手。      萧怀戬未着浴衣站在她身侧。   他开口,声音幽冷暗哑:“方桃,今晚就在这里为朕侍寝吧。”   方桃在池畔侍寝了半晚。   御池里温暖如春,出了大殿,外面却冷风瑟瑟。   当晚回到清心殿,方桃便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翌日起来时,风寒气势汹汹袭来,她病倒在了窄榻上。   身为宫婢,若是病了,自当住到跨院的偏殿,以免过给帝王病气。   方桃搬去偏房时,虽然头晕眼花,腿脚软绵绵的发飘,心里却莫名有些轻松高兴。   她病了,便暂时不用侍寝,也不用面对假意温柔的帝王,可以偷得几日清闲。   不过,该喝的避子汤,侍寝过后从不会落下,除了避子汤,还有祛除风寒的汤药。   苦口汤药灌了一肚子,方桃躺在榻上,缓了半天才恢复如常。   待烧热稍稍退去,她的精神好了些时,便取了针线筐过来,打算给自己做一个荷包。   前些日子她奔波躲藏,好些行李都遗失了,连荷包都不知丢到了哪里。   她这会儿被拘在清心殿严格看管,出不得宫,身上也没多少银子。   荷包之类的东西买不了,央求别人做也不好意思。   清心殿有针线锦缎,做荷包的材料是有的,她绣活虽不怎么样,但多花心思做个荷包,凑合着用还是可以的。   方桃裁了块两块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的靛青色锦缎。   这颜色对于姑娘来说太过暗沉,可她觉得很是合适。   从京都回到她的老家足有上千里路,这荷包要放银子铜板,若是太过鲜艳则会招眼,容易被小贼惦记上。   方桃穿针引线,把两块锦缎对齐压好缝了边,只在一侧留了个系口。   至于绣花,她别的不会,只有桃花勉强会绣,接下来的几日,便断断续续绣了一株歪歪扭扭的桃花。   她独自住在偏殿,边养病边做荷包,偶尔也会一瘸一拐走出房来喂一喂大猛。   不过,萧怀戬倒是注意爱惜自己的身体,自她染了风寒,他未曾到偏殿来过,也没有吩咐她侍寝。   转眼数日过去,方桃病情快要痊愈,她做的荷包也快要完工时,清心殿的宫人们开始忙碌了起来。   宫婢太监们擦桌抹地,扫灰除尘,就连方桃先前给鸡窝做的竹门都擦得一尘不染,五彩绸结与各式各样的宫灯布满了整个清心殿。   宫婢们忙碌着,方桃却没不知道外面的情形。   一整天,她都在专心地缝着荷包,待那靛青色的荷包总算大功告成,她抬眼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夜色已沉了下来。   暮色虽已降临,整个清心殿却亮起了五彩宫灯。   红黄蓝绿的彩绸绚丽非常,整个宫殿熠熠生辉,耀眼夺目。   非年非节,清心殿这样装扮,方桃出神地看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有宫婢给她解释原因。   “明日是皇上的千秋节,又是重阳节,整个皇宫都要装扮一新的,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明日群臣贺寿,大摆宴席,就连我们做宫婢的,也要给皇上磕头祝寿呢。”   重阳节,原来也是萧怀戬的生辰。   方桃是不知道他的生辰日的。   她当初救他时是在春末夏初,未到重阳节时,他便不辞而别。   之后再相遇,他是高高在上的魏王殿下,关于他的生辰,他的年少过往,她几乎毫不知情。   自然,如今她只想待他病好之后尽快离开,至于其他的,她也不会去过问。   方桃把荷包揣到兜里,驻足在廊檐下赏了会儿宫灯。   那宫灯样式各异,别出心裁,上头还写着吉利的“福”“寿”之类的大字。   王公大臣们给帝王贺寿,都会呈上精心挑选的贺礼,而宫婢们不用送礼,磕个头便算尽心。   看完灯,方桃便回了房。   偏殿无人管束,她一个人还算自在,沐浴后换过了寝衣,便窝在榻上拿出了自己的小册子。   因为她近日没有侍寝,小册子上最近没有新添几笔,她默默数了数之前的日子,又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何时能够离宫。   正数着,吱呀一声,偏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方桃愣了愣,下意识抬眼看去。   萧怀戬身着明黄色龙袍,冷白脸庞如覆寒霜,神色不悦地拂袖走了进来。 第55章   天色已暗, 萧怀戬这个时候会来跨院的偏殿,方桃是有些意外的。   他脸色紧绷,眉头紧拧, 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势,与他这段时日温柔体贴的举止, 大相径庭。   怔了片刻, 方桃放下荷包, 规规矩矩向他屈膝行礼。   刚入夜, 偏殿里点着灯烛。   昏黄的光线下, 萧怀戬冷眸垂下,一言不发地盯着方桃。   她的发辫散开, 乌黑如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身侧, 换了一身桃色寝衣, 分明是已打算睡觉的模样。   萧怀戬眸底闪过一抹郁色, 唇角冷冷勾起。   这些时日,政务繁忙不已,在御书房批完折子, 已到了深更半夜。   他每每到偏殿里来,房内烛火早就熄灭。   他体谅方桃风寒未愈,便大度地容她在这里养上几日。   谁知她倒好,借着生病的缘由躲在偏殿,一连几日都不回他的寝殿。   若非他今日特意早些回来接她, 恐怕她还要再拖延几天。   看来他最近太过温和体贴, 对方桃太过宠爱纵容, 已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 变得懒怠起来。   萧怀戬唇角抿直,幽冷嗓音带着怒意。   “即刻收拾东西, 随朕回正殿。”   方桃闷闷咬了咬唇,垂眸应下。   她的东西不多,仅有几件衣裳和新做的一只荷包,方桃慢慢收拾起来放到包袱里。   偏殿的厢房狭窄逼仄,仅有一张床榻,两张桌椅,与帝王奢华的寝宫天差地别。   方桃扫了扫地,把床榻桌椅都整理好后,拎了包袱,默默跟在帝王身后,一瘸一拐地向寝宫走去。   从跨院到后殿的寝宫,距离不远,大约只需两炷香的时间。   萧怀戬负手不悦走在前面,连清隽挺拔的背影都透着冷酷怒意。   方桃沉默低着头,一路上未发一言。   到了寝宫时,萧怀戬沉冷的脸色和缓些许。   他开口,嗓音又变得温和可亲。   “方桃,朕口渴了,去给朕沏一杯茶吧。”   方桃把包袱放下,去外殿端水沏茶。   她的包袱放在窄榻的床头。   萧怀戬负手站在屏风旁,漫不经心地瞥了几眼。   那松垮的包袱里,躺着一只丑陋的靛青色荷包。   荷包是新缝制的,正面背面都绣着一株丑巴巴的桃花,一看便是出自方桃之手。   默然片刻,萧怀戬捞起那荷包反复看了几眼,唇畔闪过一抹轻蔑不屑的笑意。   把这荷包当做生辰礼送与帝王显然太过寒酸。   但方桃的绣活一向不堪入目,绣成这样已尽她所能。   他是不屑笑纳这荷包的,但看在她用心的份上,他也可勉强原谅她这几日的懒怠。   没多久,殿内响起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方桃端茶走了过来。   萧怀戬矜贵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劲挺修长的大手摩挲着冷玉扳指,唇畔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方桃把茶搁到桌上。   清淡的茶,散发着袅袅热气,是他爱喝的。   “皇上,喝茶吧。”站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对面,方桃垂眸盯着地面,恭敬地对他说。   腰间忽然一紧。   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萧怀戬已伸展长臂,将她捞到身旁,拉坐在了他的腿上。   他扣住她的腰,将紧紧她圈在了怀里。   力量悬殊,被牢牢禁锢着,方桃想要起来,却半点动弹不了。   “怎么感觉又瘦了?最近朕没在殿里,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他捏了捏她的腰,温声责问。   方桃低头,一时没吭声。   喝过避子汤,胃口一直不好,最近又感染了风寒,胃口便更加不好了。   不过,萧怀戬日日扮演着二郎,表现出一副浓情蜜意温和体贴关心她的模样,有时候恐怕连他自己都骗过了。   方桃想了会儿,道:“奴婢每天都按时用饭的。”   殿内烛火悠亮,萧怀戬垂眸盯着她白净的侧脸。   她虽说按时吃饭,这张白皙的脸蛋却不如之前莹润了。   不过,他政务繁忙,这些琐碎小事,他并无闲暇在意,只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萧怀戬唇角莫名悄然勾起,低声道:“方桃,明日是朕的生辰。”   她给他做的荷包,笨拙又丑陋,他自然是看不上的。   他微微一笑,温声说:“你背一首应景的诗,让朕听听。”   方桃猛地一愣,不安地咬了咬唇。   她虽认得了许多字,也会写了一些字,但诗词之类的根本一窍不通,吉祥话也不知该怎么说。   萧怀戬教过她一首诗,她也仅会那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1]   方桃回忆着,慢慢背出这首诗来。   她背完后,便下意识去看帝王的神色。   她本以为萧怀戬会满意的,却见他英挺锋利的长眉微微凝起,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朕不想听到这首诗。”他突然冷声道,“你说几句吉祥话,为朕祝寿。”   方桃低头想了一会儿。   桃花村还在时,村里的老人过寿,小辈们通常要说一些祝寿词。   那些祝寿词,她还记得。   “奴婢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笑口常开,子孙满堂。”   寿词实在俗气至极,萧怀戬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方桃本就是个乡野村姑,又并非什么知书识礼的世家贵女,说出这番话来并不意外。   若是定要她说出什么诗词来,倒是有些强人所难。   子孙满堂,是方桃对他的祝愿。   萧怀戬长指下意识摩挲着她的腰,唇角冷直抿起,脸色一时古怪莫测起来。   崔氏一族已被抄家流放,朝中余党树倒猢狲散,薛相功不可没。   皇室宗亲凋零,年轻天子尚未娶妻,薛相已上谏进言,请皇帝早日立后纳妃。      立后纳妃,充实后宫,嫔妃们早日诞下皇嗣,是国之根本。   这本是正合他意的事,此事也已提上日程,可不知为何,他却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方桃风寒还未彻底痊愈,偶尔嗓子还会发痒。   寂然无声中,她突地捂唇躬身咳嗽起来。   萧怀戬蓦然回过神来,抬起大掌,轻轻帮她拍了拍背。   “怎么样?好点了没有?”   “奴婢好多了。”在他腿上坐了好大一会儿,方桃本就不自在,她轻轻动了动发僵的身子,“奴婢起来吧,别过给皇上病气。”   话音落下,萧怀戬的脸色却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她坐在他怀里,就不该乱动弹。   方桃刚想起身,他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坐下,别动。”他嗓音有些暗哑地说。   方桃的身子顿时紧绷起来。   室内安静下来,萧怀戬一时没说话,却低头埋在她凌乱的长发中,颈间热乎乎的,是他轻喘呼出的温热气息。   为他侍寝了好些日子,她已明白他此种反应是想做什么。   “皇上,奴婢风寒还未痊愈,今晚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男人幽暗微哑的声音打断。   “方桃,为朕纾解吧。”   方桃的手被修长的大掌钳住。   为他纾解简直比侍寝还要久。   就在方桃的手腕发酸,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时,萧怀戬松开钳制放过了她。   他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满足得轻叹一声。   方桃侍寝有功,明日又是他的生辰,他可以格外开恩一次,不必总是将她拘在清心殿。   “朕允你明日去颐园观赏烟火,不过,不可久赏,戌时便回殿。”   翌日的千秋节,帝王受群臣拜贺,宫宴之后,暮色四合之时,颐园要燃放烟火供帝王群臣观赏。   方桃是随着清心殿的宫人们一起去颐园看烟火的。   自从再次回到宫中,她一次都没有出过殿门,今日能有机会到外面逛一逛,散散心,她的脸上,也难得展露笑颜。   颐园与皇宫相邻,除了错落有致的宫殿建筑,还有一个几乎一眼望不到头的大湖。   湖面上停驻着一排排装饰着点着五彩宫灯的画舫,准备燃放烟火的宫人在画舫上来回忙碌着。   方桃站在琳琅阁外不起眼的角落处,奉命默默监视盯守着她的宫人,驻足在不远处。   宫人们都是奉萧怀戬之命行事,个个寸步不离地看着她,生怕她趁着人多逃跑。   方桃心里明白,她如今是萧怀戬的药,不治好他的病,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她也会被抓回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袖袋里的小册子。   她已经侍寝许多时日了,萧怀戬的身子越来越强健,三月之期愈来愈近,她只要再忍耐一段时日,就可以离宫了。   方桃的腿现在已行走无碍了,只是受凉或站久了会钻心地疼上一会儿。   来时,她走了好长一段路,左腿伤处便有点酸痛。   她拣了块平滑的石头坐下,一边揉着腿,一边托腮观赏湖面上的画舫。   没多久,帝王携群臣及家眷驾临湖畔的琳琅阁。   烟火已备好,听到吩咐,宫人们依次点燃烟花爆竹。   烟花此起彼伏地升空,在夜幕中炸开一团团绚丽夺目的五彩花火。   盛大烟火与清波水面交相辉映,辉煌耀目的烟火美景,让人叹为观止。   烟花看起来很美。   在家乡时,可从没看到过这样盛大的景象。   京都的贵人多,世宦人家也多,给帝王贺寿,这些自然都是顶好的东西,就是不知得花费多少银子。   方桃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   顷刻间,一朵五彩烟花突地在天空炸开,就像五爪巨龙腾飞于空。   这等精巧心思立时引起轰动,此起彼伏的赞赏惊叹声响起。   欣喜嘈杂的混乱声中,方桃下意识转过脑袋,向不远处的琳琅阁台看去。   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年轻帝王高坐于高台御座之上。   她本以为萧怀戬会在欣赏盛景。   却没想到,他没在看烟火,而是微垂着眼眸,视线在高台下方的宫人中逡巡,似乎在寻找什么。   视线无意相对。   萧怀戬转眸的动作微微一顿,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方桃仍旧盯着高台看着。   她本就没看他,只是一时对高台上的人有些好奇。   萧怀戬的身旁有群臣及家眷环绕,除了他最爱护的亲表妹谢研站在他一旁,另一边还站着位身穿紫色裙衫的姑娘。   那姑娘貌美非常,端庄温婉,衣着钗环繁复而华贵,一看便是身份地位非同一般的贵女。   方桃从未见过她,便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等她再回过头来时,绚烂烟火已如落雨般纷纷坠下。   “时辰到了,方姑娘回殿吧。”严密监视她的宫人催促道。   方桃又默默看了几眼烟火。   起身,慢慢一瘸一拐向幽深的皇宫大殿走去。 第56章   烟火逐渐落幕, 鼓乐之声又响了起来。   伴随着鼓点声,两条彩扎长龙上下翻飞腾云驾雾般戏起了五彩灯笼糊成的明珠.   萧怀戬漫不经心瞥了几眼,再转眸看去, 人群的角落处已没有方桃的身影。   他缓缓转了转冷玉扳指,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湖中的画舫上, 唇角冷硬地抿直。   到时辰了, 方桃是该回去。   她是个乡野村姑, 举止依然粗鄙。   虽说她现在没再爬树爬墙, 但大庭广众之下, 蹲坐在石头上揉腿,亦毫无仪态规矩可言。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方才, 他根本没想多看她几眼。   不过, 她今晚还算乖顺, 没有再起逃跑的心思, 否则,他定然不会轻易饶了她。   二龙戏珠的表演还在继续,谢研却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她早就盯着湖面上的画舫看了许久, 待戏珠的表演一结束,她便兴冲冲提议道:“表哥,薛姑娘,我们一起去湖上游船吧。”   话音落下,年轻的天子却没有回应。   薛钰抬眸看了帝王一眼, 见他似在出神, 便温柔得轻声提醒, “臣女听皇上吩咐。”   谢研马上求情似地摇了摇皇帝表哥的胳膊。   蓦然回过神来, 萧怀戬长眉不悦地拧紧。   表妹被禁足怡园已久,最近才被允许出园进宫, 不忍拂了她的兴致,思忖片刻,他颔首应下。   帝王移驾上船,臣子们受命不必陪伴左右,同船泛舟赏景的,只有天子的亲表妹及薛丞相的女儿。   画舫上备着宫宴,可以边饮酒边赏演。   谢研高兴得连喝完了几杯果酒。   今日臣子进宫为表哥贺寿,她见到个姓周的小官。   那人相貌俊朗,温润儒雅,她一眼便喜欢上了。   只待过些时日,打听清楚那小官的家境如何,便请表哥为她赐婚。   谢研美滋滋想着,再斟酒时,却发现表兄神色淡淡地欣赏着岸畔的表演,那玉盏里的酒液却分毫未减。   而薛姑娘抿唇坐在他对面,双手轻轻绞着绣帕,杯里的果酒也没动一下。   谢研不由拧了拧细眉。   表哥在外人面前虽温润亲和,私下独处时,其实清冷而寡言。   现在表哥的余毒之症已几乎痊愈,也该立后纳妃了。   薛姑娘自幼读书,琴棋书画无所不通,且知书达理,姿容优美,无论才情还是品貌,均是无可挑剔的未来皇后人选。   谁料表哥对人家恍若未见,连话都没说一句。   谢研转了转眼珠子,对身后的丫鬟悄悄一招手。   丫鬟会意,奉上她早已给表兄备好的生辰礼。   那是她亲手调制的沉香球,香气芬芳悠长,可以安神助眠。   香球装在球囊之中,这球囊也是她精心准备的,找的京都一等一的绣娘绣制,球囊上绣有一株桃花,新鲜鲜艳,像真得一样。   沉香球放在面前,萧怀戬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视线微微一顿。   那球囊上的桃花,虽异常精美,却少了几分自然清淡。   方桃为他备了荷包当生辰礼,这桃花竟不及她那笨拙歪扭的绣花顺眼。   萧怀戬突地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帝王敛眸浅笑,船内迫人的威压霎时消减许多。   薛姑娘悄然转眸,示意丫鬟呈上她备好的生辰礼。   那是一匣厚厚的金经。   金纸上的簪花小楷柔美清丽,端正温婉,是她一笔一笔亲手写就。   谢研掀开扉页,见还有薛姑娘自己作的诗,她看了几眼,不由连连赞叹起来。   “表哥,这经书真是不错,竟然这么厚一摞,都是薛姑娘一个人抄的,这得抄多久啊,我抄一页书,就累得手腕疼,得歇一天才能缓过来。”   谢研不通诗书,自幼习字读书时便爱耍赖说手腕疼,她懒怠惯了,萧怀戬没有理会她的说辞。   薛钰笑了笑,道:“这是家父特意叮嘱臣女给皇上准备的,皇上雄才大略,明德惟馨,臣女祈愿皇上早日成就大业,贤名百世流芳。”   话音落下,画舫内安静下来。   萧怀戬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冷玉扳指,一时没有作声。   薛家乃世家大族,薛相又是朝中股肱之臣,这份别出心裁的生辰礼,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约定他迎娶薛家女为后,给予薛家恩宠荣耀,薛家会不遗余力地支持改革之举。   分化世家,革除贪腐弊病,推行科举,巩固皇权,立薛家女为后,显然是最合适的。   许久过后,萧怀戬淡声对冯公公吩咐道:“薛姑娘费心了,重赏。”   夜色深沉之时,恭贺一日的千秋节才算正式结束。   萧怀戬回到清心殿时,寝殿中的灯烛虽还亮着,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他揉了揉疲惫的额角,冷白脸庞不悦地紧绷起来。      寝殿没有动静,方桃一定是先睡下了。   他还没有回殿,她竟敢偷懒先睡,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   他冷着脸大步迈到屏风后的窄榻前。   俯身掀开被子一看,里面却空无一人。   方桃不在榻上,不知去了何处。   一种不妙的预感陡然而生,萧怀戬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将被子冷冷扔回原处,猛地转过身来,拂袖时差点撞倒了身后的屏风。   “来人......”   就在他脸色沉冷如冰,正要吩咐人搜寻方桃的下落时,寝殿的一角响起极轻的呓语声。   萧怀戬微微一愣,拧眉循声望去。   龙榻的墨帐旁,有一张四方案几掩在帐后。   方桃双手搭在桌沿,俯身趴在桌案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萧怀戬紧绷的脸色和缓些许,拂袖大步走过去。   方桃睡得正沉,没察觉到殿内的脚步声,也没发现他走到了她身边。   垂眸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萧怀戬突然微微俯身,双手抄起她的膝窝,稳稳将她抱了起来。   身子蓦然腾空,方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在萧怀戬怀里,她赶忙挣扎着从他怀里滑了下来。   “皇上回来了,奴婢等了太久,不小心睡着了。”   萧怀戬略一点头,道:“不必伺候朕了,你去睡吧。”   方桃已没了睡意。   不过,他吩咐了,她便点头应下:“是。”   刚走开几步,萧怀戬又突地叫住了她。   “方桃,朕的荷包呢?”   方桃一愣,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她回殿后便收拾了屋子,也为他铺床展被了,可根本没看到什么荷包。   “奴婢不知道。”她想了一会儿,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她那只荷包做得实在不堪入目,生怕他怪罪,羞于拿出手来,也是人之常情。   “你包袱里的,靛青色的那只,送给朕的生辰礼。”他不悦地提醒。   方桃明白过来。   那荷包是她给自己做的,他显然是误会了。   方桃无言片刻,轻声道:“奴婢做得不好,等以后做好了,再送给皇上。”   她知道自己绣活太差,尚有自知之明,萧怀戬略一点头,大度得没有计较。   “今晚的烟火看够了吗?”方桃躺回自己的窄榻上,遥遥听到萧怀戬温声问道。   她回去得早,那烟火自然是没看够的。   不过,拿不准萧怀戬这样问是不是别有深意,方桃想了想,谨慎答道:“回皇上,奴婢看够了。”   她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没多久,帝王温润清朗的嗓音响起。   “方桃,你用心为朕侍寝,再过几日,朕允你出去游玩。”   过了几日,方桃真得坐上马车出了宫。   她这几日一直悉心侍奉,萧怀戬竟然君无戏言,答应过允许她出去游玩,便真地兑现了承诺。   不过,到了地方,方桃才发现,他答应的游玩之地不是皇家颐园,而是京郊一处美丽的湖泊。   天气晴好,湖面上簇簇秋荷亭亭玉立,碧绿衬着粉白,葳蕤而繁盛。   供游人乘坐的或大或小的乌篷船游弋穿梭在湖中,像一条条灵活的大鱼。   而远远望去,湖中石岛上还有一座飞檐高阁,日光下,阁顶的琉璃瓦熠熠生辉,隐约可见窗畔有人矗立。   踏秋赏景的游人往来如织,湖畔有摊贩叫卖玩物吃食,就连湖面宽敞的拱形石桥上,也有人撑伞驻足而立,举目远眺着赏花看景。   荷香让人心旷神怡。   方桃下车,慢慢沿着湖畔溜达起来。   湖畔有卖糖人的摊位,一个身着圆领蓝袍的男子正站在那里排队。   那甜滋滋又好看的糖人她已好久没吃过了。   方桃摸了摸自己的钱袋,钱袋空荡荡的,只带了五个铜板。   贵重的东西买不起,这五个铜板,不知能不能买个糖人。   方桃走过去排队。   待那蓝袍男子的糖人做好后,方桃便上前了一步。   摊位上的糖人样式很多,问清五文钱一个,恰好能付得起,方桃仔细地挑拣一会儿,选了个肥驴样式的糖画,道:“就这个吧。”   那糖人师傅纳罕地看了眼她选的糖画。   眼前的姑娘一身桃色锦缎衣裙,样貌不俗,没想到会选个无人过问的肥驴。   “好嘞,姑娘稍等。”糖人师傅笑道。   不一会儿,糖人做好,那肥胖的驴子看上去憨态可掬,十分惹人喜爱。   方桃赶紧付了五个铜板。   看到她放下的铜钱,师傅突然脸色一变,热情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姑娘,这个糖人十文钱。”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糖画旁标注的小字,“这个驴子样式选的人少,做起来又费糖霜又费功夫,比别的糖人要贵一倍。”   方桃捏着糖人,不由尴尬地抿了抿唇。   那些字她未曾注意,师傅也没有提醒。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硬着头皮说:“我只有五文钱了,您能不能便宜点给我?”   师傅斜了她一眼,冷着脸说:“看你衣着不凡,也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就这十文钱,你还跟我老头子讲价不成?”   方桃羞愧地摸了摸钱袋。   她的衣裳是宫里发的,料子是不错,可她穷得很,钱袋里确实一文钱也没有了。   方桃转头往身后看了看。   盯视她的宫人穿着便服,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   她打算问其中一人借五文钱。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那一直站在旁边未曾说话的蓝袍男子突然摸出五个铜板放在摊位上,笑道:“师傅,我替这位姑娘付了。”   方桃惊讶地看向他。   男子个子很高,一身圆领蓝袍,相貌周正俊朗,气质温润儒雅。   不过,看上去是个端庄稳重的人,手里却捏着一只可爱的兔子糖人。   对方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问也不问便替她付钱解围,方桃感激不已。   她下意识向男子屈膝行礼致谢,可刚刚弯下膝盖,突地想起这并非皇宫,眼前的人也并非萧怀戬,便赶忙停住了动作。   “谢谢,我以后会还给你的。”   区区五文钱而已,周轩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姑娘不必客气。”   方才屈膝又快速站起,不小心牵到了左腿的旧伤,方桃下意识揉了揉伤处,道:“那怎么好意思?以后我有钱了,一定把钱还给你。”   “当真不必,”看她腿脚似乎有些不便,周轩下意识上前虚扶了一把,“姑娘身上有旧伤?可有大碍?”   方桃直起身子,摇摇头说:“不碍事。”   她说是不碍事,看上去却像曾经受过重伤,周轩道:“周某认识一位能医,若是姑娘有旧疾,周某可以代为引荐,兴许能为姑娘治愈。”   那箭伤由宫里的太医轮番诊治过,除了偶尔发痛,大部分时候已没有什么影响。   方桃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轻松地笑着说:“没事的,多谢。”   看她坚持,应当是真的无事,周轩微微点了点头。   不过,别的姑娘买糖画,大都是花鸟虫鱼之类的,像她这种会选个肥驴糖画的,当真是与绝无仅有。   他不由无声笑了笑。   方桃不好意思亏欠别人。   这位周郎君是个大方的,他不肯让她还钱,她看了会儿他手里的糖人,便道:“郎君喜欢兔子糖人?若有缘下次再见,我请你吃。”   周轩微微挑起眉头,笑道:“糖人是家妹想吃的。不过,如果姑娘以后请我吃糖人,周某求之不得。”   他话音刚刚落下,便有着便服的宫人走到方桃近前,压低声音道:“方姑娘,皇上在湖中阁楼等你。”   方桃猛地一惊。   她只知道萧怀戬允许她出宫游玩,却没料到他也在这里。   辞别周郎君后,宫人在前带路指引,方桃坐船去了湖中小岛上的阁楼。   阁楼二层,一扇扇菱形木窗大开。   湖面的风灌进楼中,萧怀戬身着白色锦袍负手凭窗而立,宽大袍袖随风荡起尖锐冷漠的弧度。   方桃捏着肥驴糖人进来,恭恭敬敬向他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皇上。”   萧怀戬回过头来,冷白脸色如覆寒霜。   他默然片刻,拂袖大步走来,眼神幽冷狠厉地盯着她手里的糖人。   “扔了它。”他冷声吩咐道。 第57章   那糖人好不容易买来的, 足足花了十个铜板。   一路上,方桃捏在手里,时不时高兴地看几眼, 一口还都没舍得吃。   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扔掉。   “糖人好好的, 还能吃, 为什么要扔掉?”   她的话刚落下, 一股迫人的凛厉威压霎时罩下, 萧怀戬垂眸盯着她, 薄唇噙满冷笑。   “朕想要你怎样,你就要怎样, 还需要理由吗?”   他突然恢复本性, 连二郎的温柔体贴都不屑装了。   方桃捏紧糖人, 不服气地咬了咬唇。   她这段时间听话乖顺为他侍寝治病, 只是为了顺利离开皇宫,并不代表她愿意任他无理欺负。   “方桃!”   萧怀戬的声音很冷,是一种他耐心快要耗尽的警告。   方桃梗着脖子沉默了一会儿。   萧怀戬的视线在她头顶冷刃似地逡巡着, 她毫不怀疑,以他阴郁恶劣的本性,她若不照他的吩咐做,他定然会亲手把她的糖人摔碎在地上。   斟酌许久,方桃默默看了几眼手里的糖人, 慢慢走到窗前, 隔着菱形窗户扔了出去。      肥驴糖人轻飘飘的, 被风一吹, 斜飞向了远处。   眨眼间,它便落到水中不见踪影, 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没激起,不知流向了何处。   碍眼的糖人终于消失不见,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那糖人丑陋至极,不堪入目,怎能入口?朕差人把糖人师傅叫过来,现场给你做,你想要什么样的,就做什么样的。”   他的态度转变得很快,转眼又和颜悦色起来,方桃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已没有了再买糖人的兴致。   “回皇上,奴婢不想要了。”   她不想要,萧怀戬便不再多言,那不过是小孩子家喜欢的玩意儿,有什么稀罕的。   “到朕身边来。”他温声吩咐道。   他坐在上首的檀木椅上,方桃慢慢挪到他身边站着。   “可曾用午饭了?”   方桃摇了摇头。   “朕让人做了这里最好吃的鳜鱼,”方桃低头侧身站着,萧怀戬看不清她的神色,只瞧见她精致清瘦的白皙下颌,“想不想吃?”   方桃烦闷地揪了揪衣袖,自给他侍寝后,天天服用避子汤,她胃口一直不好,连鳜鱼都吃不下了。   不过,萧怀戬一向霸道独断,连她吃什么样的糖人也要管束,若是他费心吩咐人做了鳜鱼她不愿吃,他就又该瞬间变脸,不悦发怒了。   方桃勉强点了点头:“想吃,多谢皇上。”   不一会儿,宫人便将饭菜奉上。   新鲜肥嫩鳜鱼,从湖中捞出到呈上不过一刻钟的时间,炸得金黄的鱼身浇上一层酸甜可口的橙色酱汁,颜色鲜亮,味美可口。   方桃吃了几筷,便搁下筷子,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时而抬手布菜添汤。   她不动声色得偷偷数着,满桌子十二道菜,萧怀戬每样都不多不少吃了三口,那碗熬得香甜的荷叶粥,他已用了小半碗,不知会不会吃完。   狗皇帝心情不错,胃口也比以前好很多,他最近也从未再咳过,三月期限将近,他的病症应该好全了。   微风送来荷香,楼阁内清爽怡人,不过,身旁那道灼灼视线让人无法忽略,萧怀戬淡淡瞥了眼方桃,眉头不由微微一拧。   她没用饭,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不知在想什么,那鳜鱼她只吃了几口,几乎没怎么动。   “怎么不吃?”萧怀戬道。   被他冷不丁一问,方桃恍然回过神来,她拧起眉头,想也没想便说:“奴婢喝药后没有胃口,不想吃饭。”   每晚侍寝之后,翌日必要服下一碗苦口避子汤。   方桃的胃口一直不好,这些日子在宫里已瘦了一圈,巴掌大的脸颊莹润褪去,显得苍白不已。   似是突然想到这个,萧怀戬怔了片刻,垂眸盯着方桃的脸看了许久,没再多言。   用完饭,站在阁楼处欣赏了一会儿景致,便到了回宫的时辰。   久未曾出宫,方桃还没呼吸够外面的新鲜空气。   回去的路上,她的脑袋靠近窗牖,一直盯着车外飞速倒退的湖光美景,久久没有回头。   她没有转过身,萧怀戬幽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却未曾移动半分。   他姿态矜贵舒适地靠在车璧上,缓缓摩挲着掌中的冷玉扳指,   方桃今日说的话,意在告诉他她不想喝避子汤。   她近日比以往更加乖顺听话,兢兢业业,尽心侍奉,定然有所图谋。   萧怀戬唇角微微勾起,无声冷嗤了下。   她这样的举动,只有一种理由可以解释她想成为他的嫔妃,为他诞下皇嗣。   先前他曾说过要她留在他身边,她出言拒绝,现在看来,她改变了主意。   方桃身份低微,没有学识,笨手笨脚,举止粗鄙,做他的贴身宫婢已是例外,但看在她努力侍寝为他治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成全她的念想。   只是方桃并非世家贵女,若是直接赐封妃位会引起朝内非议,他可以先给方桃一个贵人的位份,待礼聘薛家女进宫封后,再赐封她嫔妃。   外面的风景倏然闪过,经过一处种满了桃林的山坡时,方桃着了迷似地伸长脖子看着。   身后突地传来萧怀戬温润清朗的声音。   “方桃。”   方桃还没看够外面的风景。   她趴在窗户边,想要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不过,片刻之后,那幽凉的嗓音又响起,带着些不耐:“关上车窗,快些过来。”   方桃恋恋不舍地关上窗牖。   用完饭后,萧怀戬有喝清茶的习惯,方才他在阁楼上没有喝茶,方桃便倒了盏茶,放到他面前的檀木书案上。   不过,茶水呈上,萧怀戬却看也未看一眼。   他神情古怪莫测地看了她一会儿,唇畔溢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不必站着伺候了,坐到朕身边来。”   方桃满头雾水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坐在他身旁。   刚坐下,萧怀戬便揽住了她的腰。   他稍一用力,把她带坐到他大腿上,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微微俯身靠近过来。   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方桃身子一僵,险些骂出口来。   青天白日,马车还在辘辘而行,他竟然现在就想要她侍寝,方桃急着要推开他,却被一下反扣住了手腕。   “你想要什么,只要乖顺听话,朕会如你所愿的。”颈间酥麻微痒,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狗皇帝的薄唇若即若离地贴在耳畔,方桃听到他温声说。   明白过来,方桃不由激动地摸了几下袖袋里的蓝皮小册子。   是时候了,萧怀戬终于要兑现承诺,她可以出宫了。   这应是最后一次侍寝了。   好聚好散,未免节外生枝,最好顺着他的意思。   方桃微微抿了抿唇,双手别扭地搭在他坚挺的肩头上,脑袋僵硬得一歪,不自在地靠在他胸前。   温软纤细的身子依偎在胸膛,一种清淡的独一无二的桃花香味萦绕身侧。   萧怀戬垂眸看着怀里的人,饱满锋利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肩头突然一凉,衣衫滑落坠地。   方桃的心慌乱地颤了颤。   这里不比沉稳不动的床榻,马车还在不疾不徐地往前行驶。   萧怀戬劲挺的大手紧握着她的腰,灼热的呼吸从脖颈一路滑到胸前。   车轮滚动带来颠簸感,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无意放大,触感分外明显。   方桃死死咬住唇,身子还是忍不住细细颤抖起来。   萧怀戬把她按坐在腿上。   以往侍寝时,她都是紧紧闭眼,尽量把自己当做一块没有感觉的木头,任那锋利坚实的斧头劈砍。   可这一次,她觉得自己就像一条漂浮的小船,海面波涛不断上下肆意地起伏,她一会儿觉得自己飞到了半空,一会儿又被重重拽落在海里。   马车一路驶入宫中,停在清心殿前,又直过了两刻钟,车厢里窸窣的响动才缓缓停下。   方桃腿脚麻软得下来,跪坐在车毯上歇了好大一会儿,才勉强扶着旁边的桌沿站起来。   衣裙凌乱地散落一地,她面红耳赤地捡起来一件件套上。   回殿沐浴后,方桃便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她的行李不多,只是些衣裳而已,一个包袱便装满了。   方桃装完行李,便默默坐在殿外台阶上等着。   今天她算是看出来了,萧怀戬能吃能睡,龙精虎猛,他的病一定是好了。   既然他痊愈了,总该放她离开,况且,他自己亲口说,会如她所愿。   方桃托腮思忖起来。   她的驴被养在了别处,回宫这么久,萧怀戬不允许她出殿,也不知大灰现在怎样了,她要走,还得请他把驴还给她。   大猛她也要带走的,那是她养的鸡,本就是她的,不能留在养心殿。   萧怀戬还曾说过,她离宫时,会赏给她一大笔银子。   她不祈盼银子有多丰厚,够她离开京都回到家乡的盘缠就好。   方桃从下午等到了暮色沉沉。   直到天都黑透了,她才看到萧怀戬和冯公公一前一后回了殿。   方桃赶忙跑过去迎他。   院中宫灯高挂,悠亮光线下,方桃抬眸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萧怀戬的脸色不似以往沉冷,唇角甚至还微微勾起,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模样。   这是个趁机向他说明离开的好机会。   方桃微笑着朝他屈膝行礼。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萧怀戬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大步向殿内走去。   方桃一愣,赶紧小跑着追过去。   待她到了殿内后,萧怀戬已姿态悠闲地坐在上首,而冯公公怀揣了一件什么东西立在一旁,正在低声向他请教着什么。   方桃极有眼色地端水倒茶。   奉上茶水后,瞥见萧怀戬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笑意,她扑通一声跪在他身前,抓紧机会开口:“皇上,奴婢有一事相求。”   她一脸严肃,神色有些凝重,像是有天大的急事,一会儿也耽误不得。   萧怀戬微微一愣,朝冯公公摆了摆手,冯公公会意,怀揣圣旨走了出去。   “求朕什么?”萧怀戬垂眸看着方桃,唇畔微不可察地勾起。   方桃重重磕了个头,道:“皇上曾说过,病症好后会放奴婢出宫,奴婢只有离宫回家这一个愿望,请皇上言而有信,让我走吧。”   话音落下,房内一时寂然无声。   萧怀戬的唇角冷硬地抿直,温和神色蓦然变了。 第58章   殿内死寂无比, 几乎落针可闻。   明明并不寒冷的季节,殿内却像一座冰窟似地冒着凉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方桃跪在地上拢了拢衣衫, 心情不由忐忑起来。   她求完情,萧怀戬却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他在想什么, 但她莫名感觉他锐利的视线刀子似地落在她脑袋上, 似乎下一刻, 就要把她的脑袋削掉。   方桃下意识害怕地摸了摸脖子, 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她差点忘了,狗皇帝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说的话未必能当真, 倒是他杀起人来毫不留情。   若是他不想让她这个“药”离宫, 有的是法子把她杀了。   方桃咬住唇, 悄悄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萧怀戬劲挺的长指泛着清白,一下下狠狠碾磨着掌中冷玉,察觉到方桃在偷看他, 他冷冷勾起唇角,极轻而短促地冷嗤一声。   “你真想离宫?”   方桃赶紧点了点头:“奴婢不想呆在宫里,只想回家。”   萧怀戬薄唇噙满冷笑。   她的家乡,不知在哪处穷乡僻壤,回去有什么好的?   她没有至亲故友, 那远在林州的表哥是个不成器的货色, 她在家乡无房无地, 回去后难免还得靠别人帮衬, 日子定然不会好过。   萧怀戬垂眸睨着她乌黑的发顶,开口, 嗓音幽冷如冰。   “你伺候朕有功,朕可以赏你一个位份,以后留在宫中为朕生儿育女,朕不会亏待了你。”   几乎在他刚说完话的同时,方桃便立刻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惜命又自由惯了,才不愿意一辈子困在宫中,提心吊胆伺候讨好眼前这位表里不一狠厉而薄情的帝王,与他以后的大老婆小老婆斗来斗去。   方桃拒绝得干脆利落。   “多谢皇上,奴婢不愿留在宫中。”   说完,她急忙又趴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响头:“皇上,君无戏言,说话算话,请您放奴婢走吧。”   萧怀戬神色沉冷如冰。   方桃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她吃尽苦头,自有来求他的那一天。   殿内沉默许久,萧怀戬慢慢摩挲着冷玉扳指,不紧不慢道:“朕是一国之君,自然君无戏言,既然你想离宫,朕依你便是。”   他漫不经心地睨了方桃一眼。   听到他方才的话,她唇角翘了起来,那偷偷高兴的模样,根本掩饰不住。   萧怀戬唇畔溢满冷笑。   他微微俯身,伸手扶起方桃,温声对她说:“记住,若是你遇到难处,随时都能改变主意,回到朕身边,朕许诺给你的位份,永远为你留着。”   翌日,方桃高高兴兴出了宫。   甚至,生怕狗皇帝突然反悔,一出了宫门,她便骑驴一刻不停地狂奔了一段路。   直到把那座巍峨威严的宫殿远远甩在身后,她才抱紧大猛长舒了一口气。   走了大约多半个时辰,还没到城门处,午时日头明晃晃的有些热,人和驴都累了,也饿了。   方桃跳下驴背,牵着大灰到无人的树荫底下歇了一会儿。   大灰自在地啃着树下的油葫芦草,尾巴高兴地甩来甩去,方桃心里高兴,把大猛也放开,从包袱里摸出一小把米粮撒在地上,让大猛啄着吃。   她悠闲地靠在树干上,掰开油纸包里的馒头,吃了几口垫垫肚子。   这几天,她已经盘算好了回到家乡要做什么。   她要把那片荒地开垦出来,再在桃花坡种上一片桃林,她要养一群鸡鸭,养一池塘鱼,等她有了许多银子,她还要修一修那偶尔会决堤的大河......   不过,一想到银子,方桃不由有些发愁地叹了口气。   萧怀戬虽是放她离开,到底还是没给她承诺过的大笔丰厚银子。   她现在钱袋空空如也,身上连半个铜板也没有,她的老家距京都又足有千里之遥,如何弄些盘缠回去是个天大的难题。   方桃想了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眼看地上的米粮被大猛一粒粒啄完,大灰也吃饱了肚子,方桃便又赶紧骑驴往城门处走。   暮色四合时,方桃紧赶慢赶终于到了西城门。   不过,不知为何,那城门却比平时早关了半个时辰,方桃上前问了,才得知是今日开始新行的谕令。   “上头有命令,以后酉时一刻便要关城门,姑娘若想出城,等明日吧。”   出不得城,方桃只好牵驴漫无目的地走了起来。   她本想着,若能顺利出城,到之前借住过的城郊寺庙借住一晚,可眼下被困在京都之中,她对这片地方不熟,身上也没钱,晚间还不知能在哪里留宿。   夜幕沉沉降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空悄然堆积一层暗云。   方桃在茫然牵驴走了一段路,天空忽然哗啦啦下起雨来。   初秋的天气,白日还是晴朗暖热的,入夜时却已有些凉意,突然而至的秋雨越来越大,裹挟着寒意铺天盖地袭来。   方桃急忙牵驴往前走。   前面是商铺林立的街道,一家打烊的酒楼有雨蓬,那雨蓬还算宽敞,能容得下她的驴和鸡,方桃走近了,便赶紧牵驴走到下面躲雨。   雨势越来越大,好在雨蓬底下是干爽的,方桃拴好驴,摸了摸身上的衣裳。   她淋了雨,衣裳湿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是湿的,水滴沿着发梢不断往脖颈里灌。   风一吹,浑身发抖,她捂着嘴打了个冷冰冰的喷嚏。      包袱里有巾帕,方桃赶紧拿出来擦脸。   但包袱里的帕子和衣裳也都淋了雨,湿哒哒的,一拧都是水。   拧干湿帕,勉强抹干脸上的雨水,衣裳还没干,方桃坐也不能坐,站又不能站,浑身都难受极了。   寒意越来越重,左腿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方桃只好抱着大猛蹲在角落处取暖,暗暗祈祷这雨早一点停下。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直到晨光熹微时,才慢慢停了下来。   方桃靠在门板上胡乱睡了一夜,雨一停,她便揉了揉脸打起精神,骑驴又去了城门处。   她这回来得早,可到了城门处时,守城的门卒正在严格检验过往百姓的户籍,出城的人已排了长长一队。   方桃牵驴排在队伍的末端。   轮到她时,那门卒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她的籍册,便塞回到她手里,说:“上头有命令,近日城内发生了一桩悬案,凡是非京都户籍的年轻女子都有作案嫌疑,一律不许出城。”   方桃不禁气愤地握起了拳头。   这出城的规定简直匪夷所思,那悬案跟她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因为他们一句模糊不清的命令,她连城都不能出了吧?   方桃刚想跟他理论几句,那门卒却一拱手,满脸惭愧地说:“姑娘,抱歉,请不要为难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他这样说,方桃反倒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心绪复杂地抿了抿唇,道:“那我到底何时才能出城?”   “按照以往惯例,少说也得三五日吧。”   方桃发愁地拧起眉头。      三五日,时间并不长,可对她来说,却着实为难了。   她带的馒头淋雨泡坏了,只剩了半个尚能入口,她既没银子又没住处,挨在城内三五日,只怕人和鸡驴都要饿坏了。   此时没法出城,方桃无处可去,只好牵着驴,又回到了昨晚避雨的酒楼前。   日上三竿,酒楼已开门营业,待客的伙计肩头搭着白巾,满脸热情地站在门口迎客。   方桃本想在那雨蓬底下再歇一歇的,这会儿看到酒楼开始做起了生意,只好再牵起驴,无头苍蝇似得在街上乱转。   走了会儿,方桃慢慢了解清楚,她所在地方靠近城门的西纸坊,而这条街是坊内最繁华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布庄酒楼绣铺银楼应有尽有,因还没到晌午时节,还有些临街卖早食的铺子。   一个卖包子的在铺子外摆着摊位,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圆形的锅屉上摆满了白白胖胖的包子,方桃直勾勾地看了几眼,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她饿了,她的驴和鸡也饿了。   大灰伸着驴头想去够银杏树上的叶子吃,奈何那树太高,它努力一番未果,只垂头丧气地叫了几声。   而大猛从驴背上跳下,飞快啄了几下地上的黏糊糊的烂菜叶,那菜叶子没什么可吃的,它有气无力地咯咯叫了几声,方桃只好弯腰把它抱起来,重新塞到驴背上的褡裢里。   方桃牵驴到铺子旁边驻足,打起精神琢磨了一会儿她目前的处境。   昨日顺利离宫,她一时只想尽快离开这座都城,可并没有仔细想过,即便她能够出城去,也没有路资回到家乡。   眼下境况艰难,她现在身无分文,但她不能耗在这里什么都不做,让自己和鸡驴饿肚子。   她所处的地方是繁华的商街,她有手有脚有力气,只要能找到一份活计,便能养活自己和鸡驴,若是运气好些,说不定她还能挣足回家的盘缠。   想到这一点,方桃顿时振奋了精神。   这商街上有绣铺,她以前在绣铺做过活,多少有些经验,待方桃牵着驴走近绣铺时,还看到铺外贴着一张招伙计的启事。   方桃不由心头一喜。   可当她进铺子去问时,那绣铺的掌柜问清她并非京都人氏,马上摇了摇头:“姑娘,我们铺子不能招外地的人做工,抱歉。”   这家铺子没有成功,方桃虽有些灰心,还是很快给自己打足气,去了另外一家。   可一连问了三家,每家铺子皆是如此回答。   最后一家铺子的掌柜看她一身落魄模样,好心地施舍给她几个馒头,爱莫能助地提醒道:“姑娘,你别在这里找活了,我们刚接到府衙的通知,这段时日不许招用外地年轻姑娘做工,违者要罚一大笔银子呢!”   不知为何府衙会出这种不近人情的狗屁规定,方桃垂头丧气地牵驴离开。   暮色沉沉时,她坐在一家已经打烊的药铺外,默默啃起了冰冷的馒头。   御书房内,萧怀戬如往常般一丝不苟地批阅着奏折。   外面突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他眉头微微一凝,立刻丢下折子拂袖起身。   来人是南逍,他手底下的暗卫奉命跟踪方桃已有三日,每天,他都会向主子详细地回禀情况。   “方姑娘这三日居无定所,每次找活都被拒之门外,她没挣到一个铜板,只好捡了些集市剩下的菜叶喂驴喂鸡,她自己......”   南逍看了一眼脸色越来越冷的主子,硬着头皮说下去:“她自己已饿了好几顿了。”   她饿了好几顿,牵着驴抱着鸡在街头流荡,即使没有亲眼看见,萧怀戬也几乎能够想象她脏兮兮的衣裳,落魄菜色的脸,蓬乱如草窝的头发。   他已说过,她遇到难处随时可以求他帮她,可她宁愿在外面忍饥挨饿,也不愿意回宫。   他没看错,她始终如犟驴一般。   萧怀戬咬牙冷笑一声。   这种无处可去挨饿受冷的日子,看她到底能坚持多久,只要她肯乖乖留在宫中,他便可以立刻差人将她接回。   他会耐心等着。   等她吃够了苦头,幡然悔悟向他求情那一天。 第59章   出宫后的第五日, 方桃依然没有找到活做。   不过,在坊内游荡几日,她找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破庙。   晚间她牵驴抱鸡在庙里凑合睡一晚, 白天时,她便赶着驴和鸡去坊外路边啃草吃虫。   在坊内的长街处找不到活做, 也没有钱买吃的, 放驴时, 她便紧盯着路边的草丛。   若是遇到些能吃的野菜, 她便徒手挖上一些带到破庙中, 就着捡回来的破陶罐,煮一罐野菜汤果腹。   野菜虽难吃涩口, 好歹能填饱肚子, 若是运气好些, 牵驴在河边饮水时, 她还能拿竹竿插一尾活蹦乱跳的鲜鱼。      虽是饿不死,也勉强有了个栖身的住处,但此时入秋, 天气渐渐冷了,她本就没带几件衣裳出宫,如此下去,只怕还没来得及走出京都,便会挨饿受冻, 生病死在这里。   这一天傍晚, 喂饱了大灰和大猛回破庙时, 方桃抱着一包袱野菜, 脸上的愁容一直未减。   走到半路,看见一只灰毛野兔卧在草丛中, 方桃心头一喜,悄然停下了脚步。   驴背的褡裢里放着她的弓箭,她小时候跟着爹进山打猎,射箭的准头无人能比,射中这一只野兔,根本不在话下。   她屏气凝神,动作极轻地拉弓瞄准。   她的箭尖瞄准了野兔,那兔子浑然不知,还在埋头吭哧吭哧地啃着草根。   拉弓许久,方桃手里的箭却迟迟没有放出。   她迟疑一番,默默摇了摇头,把弓箭重新收了回去。   她有野菜,尚能填饱肚子,说不定,这野兔也同她一样,是个无家可归流落在外的可怜人。   同命相怜,就算她箭法不错,她也不忍心射杀它,把它烤了吃。   暮色四合的时候,方桃牵驴抱鸡到了破庙前头。   这破庙只有一间房子大小,位于坊外一处少有人来的树林旁,不知里面供奉的是什么神仙,那神像已挂满了蛛网,连个桌子香炉也没有。   方桃借住这里,便把蛛网扫得干干净净,每晚熬了野菜汤,也给神像奉上半罐。   暮色四合,晚风有些凉,刚跨过那破旧斑驳的门槛,方桃突然眉头一拧,转头向身后看去。   一个身着玄袍的黑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见她蓦然偏首,那黑影一下闪到旁边的树林中,很快不见了踪迹。   方桃捏紧大灰的缰绳,心头登时警铃大作。   她一个孤身女子,住在这种地方,难保不会有人盯上了她的大灰和大猛。   这小贼偷偷摸摸跟着她,必然是想趁她不备,偷走她的驴和鸡。   不过,她在明,小贼在暗,她没法先发制人,只能伺机行事。   方桃定了定神,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她如昨日一样,把驴拴在外头,推开漏风的破旧庙门,进去熬了野菜汤吃。   夜晚的时候,方桃手中握着一块边角锋利的石头,一动不动地闭眼靠在墙壁处,耳朵却悄悄竖起,警醒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她等了许久,却始终没有听见那小贼的动静。   直到过了深更半夜,她实在困倦得厉害,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庙内还燃着几根柴火,方桃缩着身子依偎在墙角,晦暗不清的光影笼在她身上,她的脸色又菜又黄,乍一看去,像死了一般。   萧怀戬无声踏进破庙,瞳孔震动地颤了颤。   他躬身蹲在她身前,伸出长指去试探她的气息。   待察觉到她还有温热的呼吸,他眸底剧烈汹涌的情绪,才悄悄按捺下来。   破庙四处漏风,一堆枯柴快要燃尽,余烬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庙里没什么温暖的热气。   萧怀戬添上几把干柴,待火光重又亮起,他无声坐在一旁死死盯着方桃,唇畔冷笑不止。   她已经苦苦坚持了五日,还能再熬上几天?她不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决计不会乖乖回到他身旁。   萧怀戬的视线落在她的衣裳上,眉头嫌恶地皱了皱。   这几天,她还穿着离宫时的衣裳未换,那衣裳已经脏污得不成样子,若不是那张脸还有几分能看,简直跟个讨饭的叫花子没什么区别。   不,她还不如叫花子。   她带着她的宝贝鸡和驴,即便去乞讨,别人也不会给她一个铜板。   墙角有一只黑色破罐子,不知她从哪里捡来的,那里头还有半罐野菜汤,兴许是她明天的早食。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眼那缺口的陶罐,一股烦躁的怒火突然蹿上心头。   方桃当真不知好歹。   他没有太久的耐心。   她若是一直不思悔改,他也不会再这样纵容她下去。   他再给她一日的宽限。   若她还不到宫中求饶,届时他会亲自把她抓到宫里,若是她还不肯听话,他干脆用链子锁住她的腿脚,让她再也不能离开半步。   天色未亮之时,睡梦中,方桃迷迷糊糊动了动身子。   身边突然响起极轻的窸窣声响。   方桃心头一惊,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赶紧睁开了眼睛。   庙里静悄悄的,只有余烬未熄的火堆冒着热气,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方桃环顾一周,又跑到外面看了看驴,见她的鸡和驴都在,才终于轻舒了口气。   不过,傍晚时见到的那个贼子还是让她不放心,为了安全起见,她决定离开这个无人居住的破庙,另外找个住处。   打定这个主意,天色刚亮,她便牵驴抱鸡离开了破庙。   西纸坊本是靠近城门的,此时出不了城,耗在这里也无益处,方桃打算找一处有香火的庙观,暂时借住几日。   晨光熹微的大街小巷,四周还静悄悄的,偶尔有几个早起的行人,要么是形色匆匆去上值,要么是去买些早食菜蔬之类的东西。   走了没多久,方桃牵驴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她不认识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正当她想问一问人时,突然看到巷子尽头有个女人靠在石墙上。   那女人看上去四十多岁,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像是突发了什么急病,一个小姑娘蹲在她身旁,抹眼掉泪喊着:“娘,你快醒醒啊!”   方桃赶紧牵着驴上前,问道:“你们怎么了?”   小姑娘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看见方桃就像一下子看到了救星,忙对她道:“我娘有心口疼的老毛病,这会子突然犯病了,烦请姐姐帮我一下,把我娘送到药铺去。”   方桃一点儿都没犹豫,马上道:“你帮我牵着驴,我背夫人去药堂。”   药堂在二里远处的长街,方桃一路背着人到了门口时,额头的汗珠豆子似得往下滚,左腿的旧伤蓦然作痛,疼得她差点跪在地上。   她咬牙登上药堂外面的三级石阶,攒足力气,一口气把人背到堂内诊室放下。   病人情况不妙,大夫立即把脉看诊,方桃则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地上,累得半天没喘过气来。   以往她的身体不是这么差的,只是腿上有旧伤,最近又没吃过饱饭,再加上在宫里喝了几个月的避子汤,才格外体虚气弱。   待大夫诊治过后,给那夫人喂了一丸黑色丹药,她便慢慢醒转过来。   神志清醒许多,周夫人靠在床头,虚弱地抬起眼帘,打量了几眼坐在地上的方桃。   这是个陌生姑娘,她从未见过,不过,看她一副力竭的模样坐在地上,显然方才费了不少力气。   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周夫人有气无力地动了动唇,感激地冲方桃致谢:“多谢姑娘。”   见母亲总算转危为安,小姑娘高兴得轻舒了口气,她抓住方桃的手,一个劲地说:“姐姐,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您等着,我已请人去了府衙,我哥一会儿就赶来接娘了,您的大恩大德,我兄长一定会重谢的。”   救人乃是举手之劳,方桃并不指望施恩图报,见小姑娘说得郑重其事,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道:“不必了。”   看那夫人没什么可担心的,方桃跟小姑娘道别后,便打算离开。   她刚才耗尽了力气,这会腿脚有些发软,迈下药堂外的石阶,差点两眼一黑栽倒下去。   方桃赶紧扶住了一旁的门柱,缓了一大会儿,才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   她咬牙小心翼翼走下台阶时,一个圆领蓝袍的男子匆匆走了过来。   擦身而过的瞬间,方桃觉得他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想不起来,她便没再纠结,她还要寻找能住人的地方,便赶紧一瘸一拐地牵驴离开。   刚走了没多远,男子突然从药堂出来,提袍大步追了过来。   几步走到方桃面前,周轩感激地拱了拱手,道:“恩人,多谢您救下家母,不知该如何谢您,请先容我一拜......”   话未说完,方桃仰首仔细看着他,突然想了起来。   “原来是你!周郎君,你曾给我买过糖人,还记得吗?”   周轩微微一愣。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消瘦脸色发黄的女子许久,似乎才与以前那个白净灵动买肥驴糖人的姑娘对上号。   “姑娘,你怎么......”   话未说完,兴许是见到熟人,方桃一时激动,她只觉头脑突然一阵眩晕,整个人竟然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方桃暂时住到了周家养病。   她本是不想麻烦周郎君的。   只是她晕倒过后,实在没了力气,药堂大夫嘱咐她需得好好养病,否则,再折腾下去,她的小命就难保住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如果姑娘不肯留在周家将养,周某实在于心难安。”周轩执意挽留她。   方桃无处可去,便应了下来。   她住进了周宅专门待客的东厢房。   当晚,她吃饱了饭,喝了药,又沐浴了一番,周郎君人很好,还特意差人给她买了两身新衣裳。   拾掇利索后,方桃换上新衣,扎好粗辫,脸上的菜色好了些,那双眼睛又焕发了炯炯神采。   周郎君还吩咐厨娘给方桃熬了一碗参汤。   他的好意,却之不恭,方桃坐在院内凉亭里的石案旁,一边喝着参汤,一边跟周郎君说着话。   “方姑娘,你为何......流落到如今境地?”寒暄几句,周轩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   当初相见那一次,她像个高门贵女,如今却牵着驴无处可去,从头到脚都灰扑扑的,像是遭了什么大难。   在宫里的事,方桃不打算告诉旁人,萧怀戬是个凉薄狠绝的刽子手,她是万里挑一的倒霉蛋,保不准哪天狗皇帝突起杀机想杀了她,届时怕会连累到知情人。   方桃低头喝着汤,含糊道:“我原来在一家高门大户当婢女,如今期满回家,身无分文,一时出不了城,也找不到挣钱的活计,便耽搁在了这里。”   周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高门大户的婢女,只是不知她是在哪家府邸当值,即便再抠搜无情的主子,放还婢女回家时,多少会打赏些路资盘缠。   她不愿细说,周轩便知礼得不再追问,他沉默一会儿,道:“恕在下冒昧,姑娘的家在哪里?可还有家人?”   方桃道:“我家在安州乐安县清水镇的桃花村,只是......”   她顿了顿,低头道:“我已经没什么家人了。”   周轩闻言微微一愣。   方姑娘无亲无故,他是同情的。   他虽只是个八品小官,俸禄也不丰厚,但家中稍稍有些薄产。   若是方桃想回家乡,他可以拱手奉上盘缠,派人送她回到家乡,可她孤身一人,即便回到家乡,又该如何自处?   再者,她现在身体虚弱,大夫说,且得好好将养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元气。   想了一会儿,周轩认真道:“那就请方姑娘安心住下,至于回家的事,以后再从长计议。”   方桃沉默抿了抿唇。   周郎君十分厚道热情,她很感激,但他家的宅子并不大,还住着连好几口人。   老夫人住在主屋,周郎君在东厢房,西厢房的屋子原是他妹妹翠儿的屋子,特意腾给了她。   她这样一个外人,住久了自然是多有不便的。   不过眼下她无处可去,最好暂且借住在周家,等她攒些银子后再及时离开,不给周家添太多麻烦。   方桃想了想,道:“周郎君,能不能烦请您先帮我找份活做?”   周轩不由哑然失笑。   方桃一个姑娘家,出去抛头露面多有不便,住在这里,吃喝用度他不会委屈了她。   他想告诉她,她不必见外,尽管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便可。   可是,那双明亮的杏眼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他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道:“方姑娘不必担心,我明日差人出去问问。”   暮色四合,御书房。   议完朝中要事,待几位大臣躬身告退后,萧怀戬立即拂袖起身,吩咐冯公公:“把朕的夜行衣取来。”   那身窄袖的墨色劲装,皇上去往西纸坊的破庙时穿过一次,冯公公会意,忙亲自取了捧来。   不过,正在萧怀戬打算换上夜行衣时,方才议事离开的礼部魏大人突然去而复返。   魏大人将近天命之年,胡须皆白,平素神情肃穆,不苟言笑,他虽是撩袍往地上一跪,说话却带了几分质问的意思:“皇上后宫空置,尚未有皇嗣,臣多次奏请您立后纳妃,您业已同意,可为何迟迟没有下诏?”   萧怀戬眉头不由一拧。   魏大人乃是寒门出身,性情耿直,两袖清风,正直无私,当初因不满皇叔重用贪贿奸佞小人,愤而辞官返乡,在百姓心中享誉颇深。   三个月前,他亲自将人请回朝中主持要事。   只是,有时这位魏大人太过执拗,实在让人头疼。   魏大人问完话,见皇上迟迟没有作答,突地抬起头来,双目盯着案角,严肃道:“皇上若不给臣答复,臣只有以死......   萧怀戬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俯身扶他起身。   “魏爱卿何出此言?立后纳妃,诞下皇嗣,关乎国之根基,朕怎会不重视?”   他沉吟片刻,道:“薛相之女,温婉端庄,堪为一国之后,着礼部即日奉诏礼聘,至于纳妃之事,待朕与薛姑娘成婚后,再行商议。”   皇家无私事,立后纳妃更是一国要事,虽是有些不满皇上推迟了选妃,但娶妻立后一事总算提上日程,魏大人拱了拱手,还算满意地离去。   魏大人刚离开没多久,御书房外响起急切的脚步声。   声音转瞬即至,南逍急匆匆进来回禀要事。   “主子,方姑娘离开破庙,住进了一位周姓男子的家.....”   话音落下,萧怀戬眸底蓦然闪过狠厉冷光。   他狠狠碾过掌中冷玉,唇畔冷笑不止。   方桃真是好本事,短短数日离宫,便遇见了别的男人,不过一日未见,她便住到了野男人的家中。   “查清周家底细了吗?”   南逍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犹豫半瞬,道:“属下去查过,发现那是周给事郎的家。”   周给事郎?   那个几日前,谢研曾向他提过,她中意的八品小官?   萧怀戬眸底一凛,劲挺长指将掌中冷玉捏了个粉碎。 第60章   多亏周郎君帮忙, 方桃找到了一份活计。   周宅附近有一家绣铺,会代卖一些诸如绣帕、香囊、荷包、钱袋之类的绣活,只需在家里做完, 送到铺子里,待卖出去后, 绣铺抽走一成, 剩下的银子便可都归自己所有。   听上去这是个不错的活计, 只是方桃有些发愁, 她的女红实在差强人意, 即便做出绣活来,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看出她的担忧, 虽是不忍心她劳累, 周轩还是尊重她的想法, 还鼓励了她一番:“没事, 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他这样一说,不知为何,方桃莫名有了极大的自信。   她住在周家, 是什么也不用做什么的,周夫人有小翠照顾,宅子里有仆妇做饭,驴和鸡也有仆妇帮着喂,一连几天, 她都在努力绣手帕。   有一日周郎君去外地出完公差, 回来看她时, 方桃把新做的绣帕拿给他看。   “周郎君, 你看看我绣得怎么样?能送到铺子里去卖吗?”   她抿紧了唇,心里头有些忐忑不安, 虽说她下了十二分功夫,但帕子上的桃花总是绣得不尽如人意。   周轩拿着她做的帕子,仔细看了好大一会儿后,神色郑重地点点头,一脸笃定道:“绣得很好,我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绣帕。我敢保证,这帕子送到绣铺里,必定极为抢手。”   方桃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她觉得那帕子是不怎么样的,没想到周郎君却如此盛赞,她顿时信心大增,道:“那我再多做几张,等明日便送到铺子里去。”   那铺子她还没去过,她跟周郎君约好了,第二日他下值后,带她一起去趟绣铺。   翌日,周轩忙完府衙事务,早早下值,陪着方桃一起去送绣活。   到了绣铺,方桃说明来意。   那接待她的掌柜是个中年女子,女掌柜早就听周大人嘱咐过,现在亲眼看到周大人陪人过来,便笑吟吟地请方桃拿出绣帕来。   方桃把一摞十多张绣帕一股脑搁到柜台上。   “您看看,怎么样?”   那满脸笑容的女掌柜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表情古怪得像吞了个苍蝇。   “还,还不错,”同是街坊,冲着周给事郎的面子,女掌柜唇角抽搐似地笑了笑,把绣帕收起来放到柜台里的一角,“十日后,姑娘再来一趟铺子,若是卖出去了,我会把钱给你的。”   方桃抿唇笑着,与周轩欢喜地对视一眼,高兴地点了点头。   “这一张绣帕,能卖几文钱?”   别人寄售的精致绣帕,一方能卖十文钱,可她的......   女掌柜委婉地笑了笑,道:“我们绣铺里有许多大户人家的贵人来买绣活,若是你的帕子被人相中了,兴许每张能赚三五文钱吧。”   方桃默默在心里盘算了下,三五文钱也是可以的,那十多张帕子,就能赚三十五十文了,她不怕苦不怕累,最近信心满满,打算大展身手,若是有多赚银子的绣活,她也可以试着做一做。   冲着周郎君的面子,女掌柜了给了方桃十文钱的定钱,方桃高高兴兴收了钱,把铜板装到荷包里,道:“掌柜,还有没有哪些绣活赚的多些?”   绣铺这会子没人,里面静悄悄的,女掌柜还没搭话,绣铺里突然走进两个人来。   看清来人,女掌柜的脸上顿时堆满了热切笑意。   她立刻把全绣铺的男女伙计召过来,一起给贵客毕恭毕敬弯腰行礼。   “薛姑娘,您今天怎么亲自来了?若是需要什么绣活,差人吩咐一声,我给您送去挑选就是了。”女掌柜躬身上前,殷切地寒暄问好。   薛钰习以为常,神色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恰好路过,顺便进来看一眼。”   这是相府千金,难得的贵客,女掌柜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对方开心。   方桃早被晾在了一旁。   她方才问的话,掌柜还没回答,看得出这位刚来的姑娘是铺子的贵客,掌柜且得好好招待一番,她便和周郎君站在角落处等着,不耽误人家做生意。   不过,她默默看了那位薛姑娘几眼,觉得有些面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就在方桃拧着眉头细细回想时,薛钰蓦然转头,睨见角落处的她,视线莫名顿了顿。   女掌柜忙压低声音说:“这是来寄售绣活的,那柜台里的桃花帕子,便是她做的,姑娘看看怎么样?”   薛钰慢慢收回视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摞边角绣着桃花的素白方形绣帕,针线歪歪扭扭,绣活不堪入目。   兴许是被那女红丑到了眼睛,她无声勾了勾唇,随即转眸去看其他的绣活。   女掌柜本就不指望方桃的绣活会被贵人相中,只是随口介绍下,看薛钰不感兴趣,便躬身引着她去楼上看蜀锦绣屏。   女掌柜恭敬地接待薛姑娘一行人,铺子里的绣娘探头探脑看了看楼上,见无人下来,忍不住激动的心情,小跑过来跟方桃和周郎君分享她知道的消息。   “刚才那位可大有来头,那是薛相府上的千金,已与当今圣上定下亲事,再过一个月,薛姑娘就是皇后娘娘啦。”   她这样一说,方桃才突地想起,那次狗皇帝善心大发允许她去颐园看烟火时,那位薛姑娘就站在他身旁。   方桃恍然大悟地点了点脑袋。   原来,自那个时候起,狗皇帝便已经打算娶薛姑娘了。   怪不得他没怎么计较,便放自己离开。   试想,他的病好了,也要立后了,她又不想在宫里当什么妃子,他自然不会把她这样一个乡野村姑放在清心殿给皇后添堵。   她这样一个蝼蚁般的小人物,若不是有给狗皇帝治病的用处,他怎会多看她一眼?   现在她什么用处都没有了,狗皇帝自然是不屑一顾,再也不会理会她,亏她还整日提心吊胆的,原来竟是多虑了。   方桃越想越高兴,唇角忍不住翘起来,差点笑出了声。   周轩负手站在她身旁,看她眉眼弯弯的模样,不由道:“方姑娘,你在想什么?”   方桃仰头看着他,笑道:“见到了未来的皇后娘娘,觉得开心。”   她虽是开心的模样,周轩的眉头却微微一凝,想起被谢姑娘打扰那一回,他觉得十分心烦。   皇上生辰那日,他随上司进宫,参加了千秋宴。   宴席之间,与那位国公府的谢姑娘有过一面之缘。   对方是个骄纵无礼的,仗着自己的身份,对他呼来喝去,使唤他端水倒茶,让他在一众同僚之间,丢尽了颜面。   自此,再遇见这位谢姑娘,他便远远绕道而行。   思绪飘忽一瞬,周轩回过神来,对方桃道:“事情办完了,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方桃的脚步轻快不已,甚至连前几日隐隐作痛的左腿,都已经恢复如常。   她抬头看着天空。   秋日的季节,天晴气爽,浓重的暗云不知何时悄然散去,昳丽日光如轻纱般倾泻而下。   她从没觉得,广阔无际的天空竟然蓝澈如潭,飘飘荡荡的积云像棉絮一样白,周围的绿树花草,竟然比桃花村的花草还要好看。   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方桃心里头轻快极了。   街道旁有卖糖人的,各色样式都有,她的荷包里有十文钱,虽然不多,但她心里高兴,要大方一回。   周郎君以前请她吃过糖人,这回,她也要请他吃一次。   “周郎君,你要什么样的?”到了糖人摊子前,方桃笑着问他。   她一笑,那双杏眸亮晶晶的,闪烁着细碎清澈的光芒。   周轩垂眸看着她,忍不住勾起唇角。   姑娘家爱吃这些甜食,他是不喜欢的,不过,她这样高兴,他怎能扫了她的兴致?   “那就要个和你的一样的,肥驴样式的。”周轩温声道。   这个糖人师傅是个厚道的,那糖人五文钱一个,就算是肥驴样式的,也不会加钱。   方桃掏出荷包里的十个铜板,爽快地搁到摊位上的钱匣子里。   “师傅,来两个一模一样的肥驴糖人!”   不远处,谢研带着丫鬟猫腰藏在首饰摊位旁,双眼直直盯着这边,细长柳眉不敢相信地拧了起来。   她绞着手里的绣帕,恨恨地说:“你看清了,那是不是方桃?和她在一起的,是不是周郎君?”   丫鬟仔细看了,点点头:“小姐,绝对没错,就是他们!”   谢研咬牙冷笑起来。   怪不得她每每想要见一见周给事郎,他总是避之不及,原来是与方桃在一起!   看他们亲密地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的模样,俨然与那将要谈婚论嫁的年轻男女没什么区别!   方桃这个讨人恨的,表哥放她出宫,她没有回她的老家,竟勾缠上了周郎君!   她咽不下这口气,定要去向表哥告状才能解恨!   清心殿。   “表哥,你是没有看见,方桃和周大人一起买糖人,一起买糕点,一起回家,他们说说笑笑的,我猜,用不了多少日子,他们就得成婚了!”一说起这个,谢研就气愤得不行。   “我早就跟表哥说过,那周大人是我先见到的,我中意他,以后还想让表哥给我赐婚呢,现在可怎么办?”谢研越想越恼,嘴角一撇,呜呜哭了起来。   萧怀戬脸色如覆寒霜,良久未发一言。   “表哥,你要给我做主啊!”见他不作声,谢研抽抽噎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方桃不讲道理,她怎么能抢我相中的人?表哥若不给我主持公道,我以后就不嫁人了!”   谢研哭哭啼啼不停,萧怀戬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哄劝道:“朕自会给你做主,你先回去歇着,别哭坏了身体。”   得了表哥的保证,谢研满意地擦了擦眼泪,带着丫鬟离开。   扰人心烦的哭声终于消失不见,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唇角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在周家做了什么,暗卫无法监视,但她送去绣铺的绣活,已被买了回来。   那十多张绣帕一一摆在了书案上。   萧怀戬垂眸凝视良久,突地冷冷嗤笑一声。   方桃离宫这么久,住在周家已十六天又两个时辰,绣活依然没有什么长进。   他姿态矜贵冷漠地靠在椅背上,一一摸过每张绣帕上的桃花。   方桃身份低微,性子倔强,半点不够温柔乖顺,他自然是不喜的。      况且他本人清冷寡欲,对于情感之事,向来嗤之以鼻,纳后立妃,也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堂,繁衍皇嗣。   这几日,他也曾无数次劝过自己,不如从今往后放方桃一马,让她欢欢喜喜嫁人生子,过上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可一想到方桃跟别的男人亲近半分,他便心生郁怒,难以自抑。   起先他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近日他突然想通了到底是何原因。   方桃为他侍寝过,虽说为了治病之用,到底是他第一个女人,即便他永远不会爱上她,她也该是他的人。   就像自己饲养的鹰隼,此生只能认他一个主子,要对他忠贞不二,绝对不能有异心。   萧怀戬缓缓转眸,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奏折上。   周给事郎虽官职低微,却屡屡上书谏言,这本折上所奏乃是地方州府衙贪污赈灾粮款的事项,其中详情一一列出,显见用心非常。   大雍积弊甚重,官职大都为世家所袭,官官相护,欺上瞒下,想要改变现状,永固皇权,就得重用周给事郎这种寒门出身的官员。   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逼周家献出方桃,可如此一来,不但寒了寒门官员的心,也有损自己的贤名。   正是因为这个缘由,暗卫不便轻举妄动,他才不得已纵容方桃住在周家这么久。   寂静无声的暗夜中,萧怀戬伸出长指缓缓按揉着额角,唇畔泛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表妹愤愤不平,又哭又闹,不过是像她之前一样,因为没买到她心仪的首饰,便心里有气,只要过段日子,她就会把此事丢开。   可他不一样。   他决意要得到的东西,从来都是不折不挠,至死方休。   若方桃仍然不知死活地呆在周家,与那个周给事郎不清不楚,休怪他无情逼她。 第61章   几日之后, 方桃再次带着一摞绣帕去绣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先前送的帕子已被人买了去。   “兴许是合了别人的眼缘,十多张绣帕, 一下子全都买走了。”   方桃的丑帕子能卖出去,女掌柜十分高兴。   她问那买帕子的冤大头要一两银子一张, 没想到对方竟直接扔下了一百两。   女掌柜毫不心虚地昧下其中九十九两, 笑眯眯递给了方桃一两银子。   “方姑娘, 你下次再绣些荷包, 香囊, 钱袋之类的,那些卖的比帕子贵, 也能多赚些。”   方桃拿着自己第一次靠卖绣活赚的银子, 信心大增地点点头:“好, 我还会做荷包, 下次送些荷包过来。”   当天,周给事郎出了一趟公差回来,回到家, 他照常先去给母亲请过安,便迫不及待去和方桃说话。   “方姑娘,这几日我不在家中,你都做什么了?”   周郎君公务繁忙,常出公差, 这回公差回来, 一路奔波辛苦, 白皙的皮肤都晒黑了些, 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嘶哑。   方桃给他倒了盏茶润润嗓子,把卖帕子挣到银子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等才送去的这批帕子钱袋卖完, 我兴许还能赚到不少,到时候,我就可以走了。”   方桃高高兴兴地说完,周轩喝了口茶,垂下眼睫沉默未语。   一旁的桌子上,搁着一只才做的荷包,靛青色的,针脚有些粗疏,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桃花。   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桌子看了许久。   发现周郎君对那荷包感兴趣,方桃开心地咧嘴一笑,大方得把荷包送给他。   “周郎君,若是你不嫌弃,留下将就着用吧。”   收到荷包,周轩微凝的眼神微微一亮,他想了想,沉声道:“方姑娘,晚间有灯会,我们一起去看吧,好不好?”   到京都这么久,她还从没看过灯会呢!   方桃笑着点点头:“好。”   暮色四合,长街上各种各样的灯笼高高挂起,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来看花灯的人很多,有年轻的姑娘郎君,也有夫妻牵着孩子,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就像过节一样。   方桃从没见过这么多灯。   在狗皇帝的殿里时,她只见过许多宫灯,可这灯会上的灯笼,什么样子的都有,可比那沉闷古板的宫灯有趣多了。   一家摊位上高挂着走马灯。   那走马灯点亮后便来回不停地转动着,上面的画若隐若现,方桃好奇地走过去拿手指拨动几下,那走马灯便转动得更快了。   周轩负手立在一旁,微笑看着她。   方桃好奇地打量着那灯,一双明亮的大眼眨巴着,周轩忍不住勾起唇角,道:“喜欢吗?喜欢我们就买下吧。”   若是买的话,这走马灯要一两银子,方桃摇了摇脑袋,道:“太贵了,不用买,我看会儿就行。”   她低头饶有兴趣地盯着那灯,想弄清它到底是怎样转动起来的,周轩便转头问那摊主:“这里可有字谜可猜?”   那摊主本在招待旁人,听到他的话,抬手指着另一盏灯笼,说:“公子,这灯笼底下有个灯谜,这灯谜可很难猜,若是你们能猜对了,那只走马灯就送给你们了!”   方桃一听,也不看那走马灯了,而是满脸期待地看了周郎君一眼,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周郎君,我们要试试么?”   周轩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自然要一试。”   他取下灯谜,展开看来,是一句话,写着长蛇渡河,头顶一轮红日,打一物。   这是什么物件,方桃根本毫无头绪,周轩垂眸问她:“猜出来了吗?”   方桃想了许久,苦恼地摇摇脑袋:“太难了。”   谁知,她觉得很难,周郎君却很快提笔刷刷写了一行字:塘中水,水底藤,藤不枯,塘面亮。   写完,方桃看到周郎君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问那摊主:“可是这一物?”   摊主一看,顿时点头啧啧称赞不已,他大方得将走马灯送给两人,还道:“公子才学非凡,可否留下一个灯谜?”   周轩略一思忖,提笔写了一句“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   欢欢喜喜赢得了灯笼,方桃却一直在茫然不解地思索着。   那头一个字谜,她本来是没猜出什么的,但周郎君写了谜底后,她便知道那是油灯。   可他写得第二个,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周郎君,你写的灯谜,谜底到底是什么?”方桃干脆放弃猜测,直接问谜底的主人。   周轩也不卖关子,温声告诉她:“是称物重量之用的‘秤’。”   方桃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周郎君写得灯谜真好,短短片刻便一挥而就,才思实在敏捷。   她现在学会了不少字,也会读书了,只是学问还是太少了,看来,等回到桃花村后,她也不能只养鸡养鸭,抽出时间来,还是要多读一读书才好。   看她实在喜欢那走马灯,周轩便又付钱买了一个。   那只靛青色的荷包,是方桃送给他的。   付过铜板后,他妥帖地系好口,那荷包上面不小心沾了一点灰,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十二分珍重地擦去,直到确认荷包如之前一般完好,才放心地收回到袖袋里。   周轩转过头来,才发现方桃提着走马灯,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地看着他。   像是突然做了什么心虚的事被抓了包,他一时有些无措地拍了拍袖袋,解释道:“我怕它弄脏了。”   那荷包是方桃第一次绣的,绣工实在不怎么样,看上去又笨拙,又丑陋,看周郎君这么喜欢,方桃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走之前,再绣几个荷包送你。”她大方地说。   她提到要走,周轩却没有答话,而是微笑着看了看她,说:“方桃,我们去放孔明灯吧。”   长街尽头,是一片空旷宽敞的地方,逛完灯会的游人,三三两两陆续走来,在这里放飞孔明灯。   方桃手里也拎了一只孔明灯。   她下意识仰首看向天空。   沉沉夜色中,一盏盏孔明灯徐徐升空,像闪烁而美丽的星子,胜过漫天璀璨的烟火。   放飞孔明灯之前,照例要写下愿望的。   方桃拿起毛笔,在字条上认真写了一个字,她写完后,却看到周郎君的字条空白如初,什么都没写。   方桃奇怪道:“周郎君,你没有愿望吗?”   周轩垂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底映出她姣好无双的面容。   “有。”   “那你怎么不写呢?”方桃笑了笑,“写下,说不定就能实现了呢。”   周轩沉默片刻,却突然拿过她的字条,在她写的那个大大的“家”字上,一笔一画,缓慢而认真地描了一遍。   方桃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垂眸深深看着她,周轩耳根突然涌起薄红。   他深吸一口气,暗暗鼓励自己一番,温声道:“方姑娘,我想给你一个家,你可以留下来,嫁给我吗?”   不远处的阁楼上,一扇槅门打开。   凉风拂过,玄色绣金袍摆倏然荡起。   萧怀戬居高临下地盯着那冉冉升起的孔明灯,灯光倒映在凤眸中,映出森森寒意。   提着孔明灯的那对男女,一举一动尽在他眸底。   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孔明灯放飞之时,方桃像个犯了傻的木偶,她呆愣愣地站在那里好大一会儿,才忽地回过神来,咧开嘴角,傻子似地开心笑了起来。   没多久,升空的孔明灯被凌空突至的冷箭射穿。   暗卫捡了孔明灯,急忙呈送到阁楼上。   灯上所附的字条展开,一个浓墨描就的“家”字赫然展现在眼前。   萧怀戬垂眸看去,长指缓缓捏紧掌中冷玉,唇角轻蔑而不屑地勾了起来。   方桃想要嫁给别人,简直是在白日做梦,就算有朝一日她死了,也得与他埋入同一座坟冢。   人人都有弱点,周家也不例外。   周给事郎愚孝至极,对付这样的人,根本不必动用一兵一卒,只需差个舌灿莲花的官媒婆过去,对方便能缴械投降。   他已经等了方桃太久,耐心快要耗尽,几乎一刻也等不得了。   方桃烙饼似地躺在榻上,直到夜半时分依然没有睡意。   想到周郎君的话,她一会儿情不自禁地笑起来,可一会儿又拧起了眉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嘹亮高亢的打鸣声。   大猛抖擞着拍拍翅膀,扬着脑袋连叫几声,悠闲得在院子里散起步来。   周轩一早便要去公署上值。   临走前,他抓了一把米粮喂过大猛,默默在方桃的厢房外站了一会儿。   一窗之隔,听到里面窸窣的响动,他低声道:“方姑娘,醒了吗?”   方桃神情纠结地靠在床头处,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披在肩头,听到周郎君的声音,她急忙穿衣起身走到窗前,轻声道:“醒了。郎君有事吗?”   她的声音灵动而甜美,周轩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子,将一枚桃花簪子放到窗台上,有些紧张地道:“无事......我给你买了一个簪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方桃没睡好,眼周一圈淡淡的乌青。   昨晚的事,她还没有答复周郎君,她沉默了一会儿,羞涩地揪着衣袖,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周郎君,我......”   “无妨,方姑娘,昨晚是我有些唐突,你不必急着给我答复,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的。”   方桃犹豫不知所措间,听到周轩的声音传来。   他沉稳温和的嗓音莫名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方桃隔窗仰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形,仿佛看见一片居无定所的叶子,有了可以依靠的大树。   方桃微笑着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清晨过后,有个官媒婆到周宅来。   方桃去主屋时,周夫人正跟那个官媒婆低声说着话。   不知那官媒婆说了什么,周夫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看上去心情舒畅,精神焕发。   看见方桃进来,那官媒婆笑吟吟起身,对周夫人道:“该说的事,我都说完了。都是高门大户的闺女,模样品性无可挑剔,对周大人的前程也大有帮助,夫人细想想,尽快给我回信,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听见这几句话,方桃大约明白,官媒婆是上门来给周大人说亲来了。   看到周夫人那欢喜的模样,方桃的心沉了下来。   官媒婆走后,周夫人若有所思地坐在椅子上,打算喝药。   她前些日子犯了心口疼的旧疾,到现在还没好全,此时坐在那里,脸色也不大好。   方桃捧起药碗递给周夫人,又端来里漱口的清茶侯在旁边。   待周夫人喝完药,方桃便把清茶端到她嘴边,周夫人伸手接了,道:“方姑娘,你坐下歇着。”   方桃低头嗯了一声,在她面前坐下。   等周夫人喝完茶,方桃把一旁的桂花糕递过去开,道:“夫人,这糕点甜丝丝的,您吃一口,可以压下嘴里的苦药味。”   周夫人看着她,没有接过那糕点,却是发愁地叹了口气。   “方姑娘,谢谢你的心意,桂花糕先放这里吧,我待会儿再吃。”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   周老夫人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却越来越凝重。   方桃住在这里,她留心旁观了好些日子,儿子下值后便会同她呆在一起说许多话,有几次夜晚之时,她亲眼看见儿子木桩子似地负手立在厢房外,隔着窗子看了许久,她这个当娘的,如何看不出儿子的心意。   按理来说,方桃救过她的命,是周家的恩人,她该感激她,可她只有这一个儿子。   她一个寡妇,好不容易拉扯儿子女儿长大,如今儿子年纪轻轻便有官职,前途大有可为,那官媒婆说得对,若是娶个高门贵女,对儿子的前程会更有益处。   周夫人突地拉住方桃的手,问道:“方姑娘,你的家在哪里?何时回去?”   方桃的心如坠谷底。   周夫人在撵她走。   “夫人,我会尽快离开的。”她低声道。   ~~~   周轩下值回家后,如常先去向母亲问安。   周夫人略提了提官媒婆上门的事,笑道:“我看媒婆提的那几家,有一家就很好,若是你也没有异议,就定下来吧。”   话音落下,周轩怔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   “娘,除了方桃,儿子谁都不会娶。”   儿子放着高门大户的女儿不娶,竟想娶一个农家女,周夫人手指颤了颤,苦口婆心地说:“轩儿啊,你糊涂!她不过是个乡野丫头,怎配做你的妻子!”   周轩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并不看重什么身份家世,否则也不会对那位谢大小姐避而不见。   第一次见到方桃他便觉得她与众不同,别说她身份低微,就算她是二嫁三嫁他都不会介意。   儿子这样不肯听劝,周夫人气得犯了心疼的毛病,她哎呦哎呦捂着胸口,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周轩赶紧取了丹药过来,给母亲服下。   他脸色沉凝,愧疚不已。   婚姻大事,本该由父母做主,母亲有心疾,受不得刺激,他这样忤逆母亲的意思,实在不孝至极。   可他已向方桃表明心意,他怎能出尔反尔,辜负于她?   周轩痛苦地闭了闭眼眸。   “你今天就给娘说清楚,到底娶谁?”周夫人脸色煞白地靠在床头,逼着他做出选择。   周轩沉默许久,道:“定亲成亲的事,都由母亲安排,儿子都听您的。”   一窗之隔的外面,最后一丝期待化为乌有,方桃苦涩地笑了笑,神色平静地离开。   方桃没有等周郎君解释什么,也不想让他为难。   等他去上值后,她辞别周夫人,便牵着驴抱着鸡,离开了周家。   离开京都之前,她还要再去绣铺一趟,把卖荷包的钱取回来。   她还新做了几个荷包,都放在了包袱里,这些荷包可以便宜些卖给掌柜,好多攒些路资。   快走到绣铺时,还未到晌午时分。   不过,有些奇怪得是,以往这个时候,正是绣铺生意繁忙的时候,这会子里面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人。   那女掌柜一看到方桃进来,脸色奇怪地变了。   她接过方桃的包袱,神情不安地看了几眼里面的荷包,便清清嗓子道:“方姑娘,这些荷包我要一个一个仔细看看,你先去楼上休息的雅室等会吧。”   方桃点了点头。   不过,她正要上楼时,那女掌柜瞥了一眼角落处晃动的人影,颤着嗓音又叫住了她。   她纠结几番,把那些昧下的银子全还给了方桃。   角落处有几个穿着劲装带着腰刀的人,看上去又凶又吓人,她可不敢要那烫手的银子。   “你小心点,楼上有个气势很足的人在等你。”女掌柜指了指楼上,压低声音提醒。   方桃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无色。   一种莫名的直觉突然袭来。   在这京都之中,除了狗皇帝,不会再有旁人要见她。   而他要见她,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到二楼不过是十多级台阶,方桃却从没觉得那样漫长过。   她一级一级吃力地踩着上去,到了最后一阶时,左腿的旧伤竟然开始疼痛,整个人细微地颤抖起来。   雅室在左手边的方向,方桃慢慢往门前挪的时候,连呼吸都开始不顺畅了。   她默默用力地喘着气,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走到门口,方桃无力地扶着门框,抬头向里看去。   萧怀戬负手而立,沉冷脸色一如既往,那双深邃无波的幽冷凤眸向她看来时,方桃忍不住打了寒噤。   “皇上为什么要见我?”   一种不详的预感已经迎面兜头扑来,她勉强装出镇定的模样,朝他屈膝行礼。   一别数日,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语气克制而冷漠,全然不像那晚她与周给事郎在一起放孔明灯时,那欢欣雀跃笑意盈盈的模样。   萧怀戬无声勾起唇角,唇畔溢出森森冷笑。   “朕想见一个人,还需要理由么?”   方桃忐忑不安地咬了咬唇。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道:“皇上,我出宫后,无法离开京都,所以暂时住在了周家......”   方桃茫然地解释了一半,才突然想起来没有这个必要。   狗皇帝知道她来这里送荷包,定然对她离宫后的所有情况了如指掌,也许这些日子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握之中,他在派人时时监视着她。   她默默深吸几口气,道:“皇上要见民女,到底所为何事?”   民女。   听到这个字眼,萧怀戬发出极轻而短促的一声冷笑。   他大步向前,长指抬起方桃的下巴,冷冷道:“方桃,你莫不是忘了,进朕府邸之初,你就签过死契,你永远是朕的奴婢。”   那只大手劲挺有力,钳住下巴的力道毫不客气,方桃默默咽下疼出的眼泪,仰首看着他,一字一句咬牙道:“你当初答应过放我出宫,你是皇帝,应当说话算话......”   “朕是一国之君,所以可以任性而为。”   萧怀戬冷笑着打断她的话,从她的发髻上抽出那枚桃花簪,长指稍一用力,那桃花簪便断为几截。   那簪子是周郎君送的,不值什么银子,方桃没有还给他,想留给自己一个温暖的回忆。   她默默看着那断掉的簪子,眼泪不受控制得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那眼泪似乎突然触怒了萧怀戬。   他胸膛沉闷地起伏一阵,一把将她抵在墙壁上,俯身死死盯着她。   方桃被他的大手箍住了手臂,动也不能动一下,怒火一下从心底窜到头顶,她想也没想,便像发了疯似的,狠命去咬他的胳膊。   “那是我的簪子,你凭什么摔碎它!”   “就凭你是朕的人,不该要的东西,你一件也不能收!”   胳膊被方桃狠狠咬出一排牙印,鲜血渗透出来,染红了袍袖。   萧怀戬若无其事地看了眼伤处,冷冷勾起唇角。   一个破簪子而已,她竟看得如此重要。   她一向蠢笨重情,被人抛弃撵走,心中仍还留有余情!   她的鸡,她的驴,她在意的人,处处都是她的软肋。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他以此要挟,逼她回宫。   “方桃,朕可以轻易夺人性命,周家一家人的性命都在你一念之间,你若不乖乖听朕的话,别怪朕翻脸无情!”   方桃仰头盯着他,一动不敢再动,她死死咬紧唇没哭出声,泪水却无声流了下来。   萧怀戬低头冷冷看着她,俯身将她脸上的泪擦干。   “跟朕回宫,朕非但不会降罪周家,还会给周给事郎擢升官职,补偿这些天周家对你的照顾。”他冷酷又不容置疑地说。 第62章   方桃又回到了清心殿。   清心殿与以往大致相同, 又有些变了模样。   狗皇帝与薛相的女儿大婚在即,整个皇宫都要装扮。   坤德殿是帝后成婚时的地方,喜庆装扮自不必说, 就连清心殿也覆上了喜气洋洋的红绸喜结,挂上了一百对贴了双喜的宫灯。   身为清心殿的宫婢, 方桃回来后的翌日, 便没有半刻得闲, 这一日, 直到午后擦桌抹窗, 在龙榻上贴完喜字,她才有空停下来休息片刻。   方桃木然地坐在清心殿的台阶上歇息时, 谢研带着宫女浩浩荡荡地来了这里。   她迈着轻快的碎步走过来, 却在看到方桃的一瞬意外地瞪大了眼。   她立即摆了摆手, 吩咐身后的宫女忙活差事。   待宫女听命离开后, 谢研洋洋得意地抬起下巴,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周给事郎有眼无珠,不肯理我, 我还以为你缠上他,他会娶你呢。”   方桃一动不动地盯着脚下的石阶,没有理会她的话。   能借机奚落方桃一番,谢研更是得意。   不过,表哥帮她拆散方桃与周给事郎, 她心里已经满意了, 实在没必要再把她接回来当宫婢。   看见方桃, 她就容易想起当初被她拿粪铲抵着脖子的事。   谢研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 哼道:“表哥说要给我做主,果然没有哄我。”   闻言, 方桃突地抬起头来。   她拧起秀眉,若有所思地盯了过来,那幽冷的眼神是谢研没见过的。   她下意识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虚张声势地说:“你竟敢瞪本大小姐?你一个小小宫婢,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对本大小姐不敬......”   “差去周家的媒婆,是你表哥为了你,做出来的事吧?”方桃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谢研转了转眼珠子。   表哥用的什么招数,她是不清楚的,但表哥为了她出头,那是一点儿也不假的。   “是又怎么样?”   话音落下,方桃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突然变得幽冷而惨白,像死人一般没有血色,就那样傻呆呆地站着,动也不动一下。   谢研疑惑地瞥了她几眼,“喂,你没事吧?”   她问了几句,方桃却没有答话,她双眼空洞无神地盯着某个虚无的点,像是变成了一尊僵硬的石雕。   担心她秋后算账,像个疯子泼妇一般再拿粪铲撒泼,谢研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就周郎君那愚孝的性子,还有他娘动不动就心口疼的毛病,就算你嫁过去,日子也不会好过,本大小姐知道他家的情况后,可没再想过嫁他。虽说表哥是为我出了一口气,也是间接救了你一回,你可别不识好歹,记恨我们啊!”   等了一会儿,方桃还是没有吭声,谢研撇了撇嘴,没再理会她,径直朝殿里走去。   她带着宫女到清心殿来,除了检查殿里打扫装饰得如何,还要寻一件东西。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婢急匆匆从殿里出来,跑到方桃面前说:“小姐问你清心殿的喜秤放哪里了?”   方桃茫然回过神来,紧紧抿起了唇。   那喜秤是帝后大婚当晚挑红盖头用的,她知道放在哪里,但一时说不清楚。   她压下悲愤难过汹涌起伏的情绪,走到跨院的暖阁里,从一个柜子里找了出来。   喜秤原是清心殿原来的乌金铜秤,星星点点的金色斤两标记,方桃摸着它,突地想起周郎君的那句灯谜。   乌龙上壁,身披万点金星。   方桃看着手里的喜秤,唇角悄然勾起,眼泪却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一颗一颗泪珠,滴在秤杆上,留下一抹湿润的痕迹。   她理解周郎君的选择,也不怨恨周夫人的决定。   她只憎恨狗皇帝为了她的表妹从中作祟,玩弄人性。   谢研等久了,还不见喜秤送来,便亲自走了过来。   她跨过门槛,却听到一阵压抑的哭泣声,方桃抱着那杆秤蹲在地上,竟毫不注意形象地呜咽哭着。   谢研走上前,一把夺过了喜秤。   “表哥要大婚了,你抱着秤在这里哭哭闹闹,晦不晦气?”她柳眉倒竖,不耐烦地呵斥了一句。   方桃抹了抹眼泪,没有理会她的怒斥。   腿脚有些酸麻,左腿的伤处隐隐作痛,她揉了揉左腿起身,慢慢走了出去。   暮色四合的时候,萧怀戬回了殿。   初冬的天气开始变冷,殿内已通了地龙,空气暖暖的,驱散了他进殿时带来一阵寒意。   天色还没晚,最后一抹晚霞还没散尽,方桃却已躺在窄榻上闭眼睡了过去。   萧怀戬放轻脚步走到榻旁,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了起来。   方桃侧身躺着,只盖了一床薄薄的锦被,巴掌大白净的脸似乎又清瘦了几分,乌黑凌乱的头发遮掩着,隐约露出一点精巧苍白的下颌。   萧怀戬动作极轻地脱下冷冰冰的大氅,长臂一伸,转眼将方桃从榻上抱了起来。   身子蓦然腾空,方桃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萧怀戬稳稳抱着她往龙榻走去。   “你的榻上太冷,以后睡觉,可以到朕的榻上来......”   话音未落,方桃已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她冷冷勾了勾唇,光脚往自己的窄榻走,“奴婢只睡得惯自己的床。”   “方桃。”萧怀戬垂眸盯着她的背影,声音冷冽如霜,“别忘了你的鸡,你的驴,还有宫外那一家姓周的人。”   大猛,大灰,还有周家全家人的性命,都系在她的身上。   青石地板冷意瘆人,方桃赤足站在那里,良久一动没动。   乌发覆在她消瘦纤直的肩头,萧怀戬看见她抬起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冷眸看了她片刻,他突地走过去打横抱起了她。   回宫不过几日,她似乎清瘦了许多,纤细的身子,抱起来轻飘飘的。   方桃这次没挣扎,而是任由他抱起。   她细密乌黑的长发倾覆在他臂上,两眼却怔怔似地盯着榻前幽亮的宫灯。   萧怀戬顿住脚步,垂眸冷冷盯着她的眼睛,警告似地唤道:“方桃。”   方桃移目看向他,清澈的双眸不见什么神采。   萧怀戬突然不悦起来。   她那失神又呆怔的眸底,不见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把她狠狠扔在了榻上。   “从今往后,你如以前一样,每晚为朕侍寝。”他冷声吩咐道。   方桃一下子回过神来。   他现在的病已好了,她没有为他侍寝的义务,皇宫里女人多得是,想为他侍寝的大有人在,她才不想成为他泄欲的工具。   她恨恨瞪了他几眼,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萧怀戬捏住她细韧的足踝,轻而易举把她拉到身边。   方桃恨死了他的霸道强硬,蛮不讲理。   她握起拳头,用尽全力锤打他的肩头。   “你休想,我才不会给你侍寝......”   她的双手被一只大掌用力扣住。   萧怀戬把她的手高举过头顶,狠狠咬住她的唇,欺身覆了上去。   晨光熹微,帐内幽光朦胧不清,该到上朝的时辰,萧怀戬却迟迟没有起身。   昨晚折腾了半夜,方桃闭眸躺在他怀里睡得深沉。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她乌黑浓密的长睫卷翘,眼角还有隐约的泪痕,几次他将她逼出了哭腔,她不曾求饶,他也不曾怜惜半分。   萧怀戬抬手拂去她鬓边的发,垂眸一眨不眨地盯视方桃的睡颜,唇畔泛起冷笑。   方桃本就是他的人,从始至终都只能属于他。   他最后悔的就是当初答应放她出宫,让她和别的男人有了接触的机会。   以后绝不会再有那样的事发生。   他会将她永远留在身边,她的眼里心里,都永远只能有他一人。   “朕大婚之后,也会给你一个位份,”萧怀戬长指轻轻划过她红肿的唇,语调缱绻温柔地低声道,“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不会委屈了你。”   方桃离开周家没多久,周轩便被擢升为境州御史。   临去赴任前,他前往上司府邸拜别,却无意与年轻的帝王相见。   帝王一身白色锦袍,气质翩翩玉树临风,冷白脸庞微有笑意。   “周爱卿此前所提谏疏令朕印象深刻,此番前去地方就任,当涤清府衙贪弊,拔擢寒门学子入仕,一心为公为民,莫要辜负朕的信任。”   帝王风姿为人折服,爱民之心拳拳,贤名美誉朝野上下皆知,周御史肃然拱手:“微臣定当谨记在心。”   萧怀戬面露欣慰之意,视线无意瞥向周御史腰间所挂的靛青色荷包,温声笑道:“周爱卿的荷包倒是别致,与你不甚相配。”   那是方桃送的,她走得很干脆,连当面告别都没有,只留下了这样一件东西。   自然,他也无颜再面对她。   这只荷包,他戴在身边,是他难以忘怀的纪念。   周轩伤心地摸着荷包,眼睛悄然泛红之时,听到那年轻的帝王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声音。   “这荷包换下,朕赐周爱卿一只新的荷包。”   帝后大婚的前一晚,方桃在殿内摆放一对贴了大红双喜的玉瓶时,发现了瓶底里的荷包。   它被狠狠剪了几刀,已破得不成样子,绳结早已不知去处,连缝都没法再缝到一起。   方桃捧着那只荷包,坐在台阶上愣愣地盯了许久。   初冬的夜晚,天寒地凉,她衣着单薄,却似乎浑然不知刺骨凉意。   清心殿的宫婢们大都睡下了,只有一个叫知春的宫女还在值守。   她隔着窗子看了好几回发怔的方桃,催促道:“方姑娘,天太晚了,怎么还不回房睡下?”   她说过话,台阶上的人却似乎变成了一尊聋了的石像,没有任何反应。   知春抬眼看着她,心里头为她难受。   方姑娘已出了宫,又被皇上带回了殿里,她现在是宫婢的身份,却还要每晚为皇上侍寝,看得出来,她心里头是不情愿的,每天晚上她为皇上侍寝,殿里的动静都像在打架。   可这哪有她不愿意的份儿?   不一会儿,知春倒了盏热茶送出来。   瞧见方桃红彤彤的眼睛,她压低声音道:“姑娘,这荷包是皇上扔的,你别再拿着了。”   方桃愣了愣,赶紧将荷包收了起来。   清心殿到处是萧怀戬的耳目,若是被他发现她想起周郎君,定然又会罚人。   看她沉默不语,眼里还含着泪,知春想法子安慰她:“姑娘何必哭呢?眼看皇上娶妻立后了,以后定然也会给姑娘个位份的,姑娘何不服个软,牢牢抓住皇上的心,早日为皇上诞下皇嗣,以后也能安享荣华富贵。”   说完,知春把茶递到她手旁,“姑娘赶紧暖暖手,外面天冷,早点回房睡下吧。”   太晚了,是该回去了。   方桃撑膝起身,酸麻的左腿却有些不听使唤。   她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廊柱歇了许久,再垂眸时,发现地面已悄然覆上一层寥落的浅白。   初冬的第一场冷雪,落下来了。 第63章   帝后大婚的当天傍晚, 整个皇宫洋溢着喜悦的气氛,礼乐之响声声入耳,双喜宫灯也尽数点燃。   暮色四合, 宫殿之中亮如白昼。   萧怀戬与薛钰身着大红吉服,各携红绸的一端, 自皇宫大门处, 缓缓向坤德殿走去。   其后文武百官相随, 仪仗浩浩荡荡不绝。   有太监在两侧撒下寓意吉祥的喜币。   喜币高高抛出, 银锭金珠纷纷四处滚落, 侍奉观礼的宫婢太监高声喊着吉祥话,一个个弯腰低头抢着去捡喜币。   清心殿的宫婢都在道外候着, 方桃也默立在一旁, 金珠滚到她的脚旁,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便被人猛得一把推开了去,差点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那些银锭金珠还没抢完,一个一个闪着银亮的光泽, 她木然地看了几眼,慢慢朝自己应该站的位置走去。   她在外面站久了,左腿的旧伤有些疼,走得很轻很慢。   今日帝后大婚,所有宫婢都穿了应景的喜庆宫装, 方桃也不例外。   周边都是穿着一模一样衣裳的宫女, 她低着头默默站在那里, 若非特意去看, 很难会发现她。   可牵着大喜的红绸走着,萧怀戬还是一眼看见了她。   他步子突然一顿, 幽冷凤眸微敛,意味不明的视线沉甸甸落在她身上。   隔着应该足有几丈之远的距离,似乎有所察觉,方桃愣了愣,面无表情地抬起了眸子。   萧怀戬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吉服,威仪天下的五爪龙纹绣于袍摆,清寒湿冷的风刮过,他的袍摆荡起冷漠而锐利的弧度。   方桃虚虚看了他一眼,便很快知礼地低下头去,同其他宫婢一样,伏地跪拜。   夜色很重,也很冷。   天空又开始下雪了,轻飘飘的坠落下来,落在年轻帝王的大红吉服袍摆上,乍一看去,像朵朵无色的桃花。   在这个时刻,萧怀戬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玉皇观的那一幕。   方桃折了一枝新鲜绽放的桃花,插在观中古朴笨拙的陶罐里,她笑盈盈地看着他,满脸期待地跟他说着,到了京都,他们如何准备成亲的事。   思绪转瞬即逝。   默默盯着人群中那毫不起眼的纤细身影,没来由的,萧怀戬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   他是答应过会与方桃成亲,但那自然是不算数的。   他是她的二郎时,说过许多哄骗她的话,那只是其中一件,最不值得记忆的小事。   再说,大婚之后,他会给方桃一个位份,她身份低微,给她位份,已是他给她最大的恩宠。   寂然无声的皇宫大殿,萧怀戬出神似地伫立良久,眼看快要到了拜堂的吉时,随行官员宫人无不面面相觑,纳罕至极。   寒风倏然吹过,掌中喜绸忽地颤动了几下。   薛钰清了清嗓子,温柔地提醒道:“皇上。”   萧怀戬倏然回过神来。   垂眸深深瞥了一眼方桃,他情绪难辨地抿紧了唇,迈步向前走去。   帝后去了坤德殿,还有繁杂的婚仪要做,坤德殿有宫人服侍,此时侍奉在喜道两侧的宫婢太监们任务完成,都喜滋滋揣着银锭金珠回了自己的住处。   方桃的左腿有些疼,走得很慢。   她回到清心殿时,其他宫婢太监们早已回来。   皇上皇后今日大婚,定然是要宿在坤德殿的,清心殿的宫人们都得了闲儿,天气太冷,众人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了罩房歇息。   四周黑漆漆的,也冷冰冰的,寒风呼啸着,飘飞的雪花凌乱地拍打着廊檐地面。   方桃没回寝殿里。   本该入睡的时辰,不知为何,她却没有任何困意。   她想也没想,便坐在了廊檐下的石阶上。   刺骨的冷风不断往衣襟里钻,方桃拢了拢衣襟缩在角落里,忽地从那里摸到了一支竹笛。   她微微一愣,赶紧低头凑到亮光处看了看。   这是她在玉皇观做的那只竹笛,青翠色的,上面钻了六只笛孔,那是二郎在观中养病时,请她为他做的。   彼时他爱惜得很,会经常吹奏这笛子,他擅长音律,笛声悠扬而动听,犹如天籁之音,每次她都听得如痴如醉。   后来她才知道,那笛子,他不是吹给她听的,而是他与玄鸢联络的方式。   这竹笛早已无用,便被扔到了角落处,若不是她无意看见,也许明日便会被当做无用的秽物扔掉。   方桃小心翼翼擦干净上面的灰尘。   她本不会吹笛子的,可不知为何,她莫名想试一试。   她捏住竹笛,手指毫无章法地乱按着笛空,嘴凑到笛孔处吹了几下,连脸都憋红了,却只发出了几声粗哑难听的呜呜声。   迎着寒意瘆人的风雪,方桃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抱着那只竹笛,怔怔地坐了许久。   翌日,天色还未变亮,地面覆着一层积雪,整个清心殿寂然无声。   殿门突地吱呀一声,有人推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方桃还睡在榻上,脸色却有些异常的发红。   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她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立即拥被坐起,撩开床帐往外看去。   萧怀戬一身大红吉服尚未换下,冷白的脸庞带着些疲倦,他绕过屏风径直向她走来,转眼间便走到了她的窄榻旁。   大婚翌日,他回殿这么早,实在令人意外。   方桃拧眉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不过,她知道,身为清心殿的奴婢,她这个时候应该起床服侍。   还没等她下榻,萧怀戬已弯腰抄起她的膝窝,把她连同被子一起抱起来,转身朝龙榻边走去。   方桃被小心地放在了榻上。   萧怀戬三两下除去自己身上的新郎吉服,迫不及待地屈膝上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方桃,朕......”   他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看着方桃震惊意外的眼神,他摸了摸她凌乱乌黑的头发,俯身重重亲上她的唇。      唇齿相触,清冷的龙涎香的气息袭来,方桃只觉得恶心想吐。   她猛地坐起来,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了他。   她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抿唇一动不动地看着刚刚大婚的年轻帝王。   萧怀戬一愣,冷白脸色明显难堪起来。   方桃仰首看着他,那眼神幽冷而嫌恶,像是在看一滩脏污的烂泥。   “方桃,别忘了你的身份,”她如此大不敬,让他不由心生怒火,“朕要你侍寝,你最好乖乖听命。”   方桃梗着脖子,冷冷看了他一会儿。   “我昨晚染了风寒,不能给你侍寝了。”   她昨晚吹了一晚冷风,全身都是滚烫的,她宁愿作践自己的身体,也不想再被迫为他侍寝。   萧怀戬伸出大掌试了试她的额温,脸色立即变了。   方桃没有说谎,她的额头烫得能煮鸡蛋。   “怎么不宣太医?”   他着急地吩咐宫人去传太医,方桃却毫不在意。   她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视线随意盯着殿中某个虚无的点,无所谓地说:“不碍事,奴婢休息几日便好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垂眸盯着她的脸,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她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他实在心生不悦。   体谅她身体不适,他没有计较她的不敬,他按下眸底沉闷起伏的情绪,再开口,声音变得异常温和。   “朕已立后,明日便册封你贵人,以后你也是一宫之主,可以使唤奴婢,也可以宣召太医。待你以后为朕诞下子嗣,朕会再为你晋升位份。”   册封旨意颁下,方桃搬进了长春殿。   长春殿有宫婢太监各四个,供贵人娘娘驱使。   这些宫婢太监都是新面孔,方桃从未见过。   她不会使唤人,也不习惯人近身服侍。   这次的风寒来势汹汹,她每日只呆在殿里养病,喝完药后倒头便睡,连话都没曾说过几句。   这日,萧怀戬下朝后径直来了长春殿,还未走近殿门,便听到偏殿隐约传来三三两两的吆喝声。   他顿住脚步,锐利沉冷的视线瞥了一眼吆喝声传来的方向。   冯公公立刻会意,甩了甩拂尘,大步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偏殿里的太监宫婢都匆忙走了出来,个个神色慌张地跪在地上求饶。   冯公公走上前,低声道:“皇上,是奴婢们在喝酒玩骰子。”   宫规禁赌禁酒,这些宫婢太监虽是刚来长春殿的,但也并非是新入宫,他们对宫规心知肚明,却胆大妄为不守规矩。   萧怀戬冷冷睨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奴婢们,冷声道:“每人领三十板子,撵出宫去。”   顿了顿,他又道:“到殿外去领板子,别打扰了方贵人休息。”   萧怀戬踏步进殿的时候,方桃还在榻上睡着。   她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纤细的身子严严实实得藏在被子里,连头发都没有露出半缕。   萧怀戬在榻沿坐下,抬手掀开一点被角。   锦被下,方桃还在闭眸睡着,睡梦中,那一双秀眉紧紧蹙起,唇角也平直地抿着,凌乱的乌发覆在她的额角脸侧,显得那张巴掌大的白皙脸蛋更加清瘦。   萧怀戬轻轻拂开她耳畔的秀发。   他一动,方桃便忽然醒了过来。   她睁大眼睛盯了他片刻,杏眸中的睡意迅速褪去,像看见什么可恨的凶猛怪兽似的,警惕地拥被起来后,拉紧被角往后缩了缩身子。   萧怀戬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   片刻后,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身侧,温声道:“风寒好些了吗?”   方桃没看他,低头盯着锦被的一角,面无表情地说:“回皇上,奴婢好多了。”   她说完,萧怀戬却勾唇轻笑了一声。   自方桃搬到长春殿后,他政务繁忙,这是第一回过来看她,想必她还没适应自己的身份,出言仍然自称奴婢。   “以后不必再称奴婢了,”萧怀戬拉起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手指,像要考教她问题似的,笑着说,“你现在是朕的嫔妃,应当自称什么?”   他说完,过了许久,听到传来方桃没什么情绪的回答:“臣妾。”   萧怀戬微微笑了起来。   以往为了给他治病,方桃每回侍寝过后都要喝避子汤,现在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妃子,调养好身子后,当以诞下皇嗣为先。   不过,以前同住清心殿,晚间回去便能见到她,现在她搬到了长春殿,他的政务也日渐繁忙,倒不像以前那样可以天天见面了。   “你好好休养,朕政务不忙的时候,便过来陪你。”萧怀戬温声道。   方桃从他的大掌中抽出手来,捂唇闷咳了几声,低低地说:“皇上回去吧,臣妾病还没好,以免过给皇上病气,损伤龙体。”   话音落下,萧怀戬沉默一瞬,冷白脸色明显阴沉起来。   他方才到这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还未说上几句话,她便想撵他离开,分明还在与他置气,莫不是还在想着周给事郎?   他体谅她风寒未愈,可不代表他能容下她心里会有旁人。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眯起凤眸,眸底危险的郁色翻涌起伏。   “区区风寒,朕有何惧?”他冷笑,劲挺长指攥紧方桃纤细的手腕,“朕今天要宿在这里,不要妄想推拒。” 第64章   殿内点着宫灯, 也燃着炭盆,本是温暖而明亮的地方,方桃却觉得寒意侵人。   她的手腕被萧怀戬用力攥紧, 他垂眸盯死死盯着她,眸底郁怒的情绪汹涌起伏。   她尝试挣扎了几下, 却丝毫不能动弹。   力量悬殊, 她打不过他。   委屈愤怒涌上心头, 方桃一时气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痛骂他, 突然鼻子一酸, 眼泪控制不住地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她是乡野村姑,是身份低下, 是犹如蝼蚁一样的卑微, 可她又没犯什么错, 凭什么要遭受他这样的惩罚折磨?   她宁愿去圈里担粪, 去地里刨土,去沿街乞讨,也不想被他圈禁在一个宫殿里, 做他的小老婆。   想到他要留宿在这里,她便觉得难受恶心。   她只希望他赶紧消失在这里,最好以后永远别出现在她面前。   看她那副不情不愿委屈落泪的模样,萧怀戬的脸色霎时如覆寒霜。   他咬牙冷笑着从袖间拿出一方帕子,俯身去擦她脸上的泪。   “方桃, 朕已封你为贵人, 待你以后为朕诞下子嗣, 朕还会为你晋升位份,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朕虽然大婚,可......”   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温婉的嗓音, 打断了萧怀戬的话。   “妹妹在殿里吗?”   方桃愣了愣,下意识抬眸看去。   只见皇后娘娘带着宫女款款走了进来。   看见萧怀戬在这里,还与方桃拉拉扯扯的,不知在做什么,薛钰视若未见,神色也分毫未变。   她福身行了个礼,温婉笑道:“臣妾来得不巧,可是打扰到皇上与妹妹说话了?”   萧怀戬沉默片刻,悄然松开方桃的手腕,起身道:“皇后怎么来了?”   薛钰笑着看了宫女一眼,宫女会意,将手里的锦盒放到榻前的小几上。   “臣妾自来到宫中,还没见过方贵人,听说妹妹病了,送些山参来给妹妹补补身子。”   说话时,薛钰唇畔始终带着笑意,垂眸间瞥见萧怀戬手中那方绣着桃花的丑帕子,她视线顿了顿,突地想起当初在绣坊里见到的那一叠帕子来。   原以为方桃只是清心殿的一个普通宫婢,不过因为有几分姿色被皇上宠幸,才成了贵人,如今看来,其中尚有内情,她竟然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薛钰思忖一瞬,笑意盈盈地看着方桃,道:“妹妹病可好些了?”   皇后娘娘亲自来探视,出于礼貌,方桃披衣下榻,行礼谢她。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我已好些了。”   方桃说着话,萧怀戬负手立在一旁,他的沉冷脸色虽然没有和缓,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薛钰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悄然打了个转儿,微微一笑,对萧怀戬道:“皇上,臣妾照着您的画临了一副赏月图,可总是不得要领,皇上可有时间帮臣妾指点一二?”   她的请求出人意料,萧怀戬不由意外地愣了愣。   他一时没有开口,长直下意识摩挲着掌中冷玉。      大婚已有半月,除了当晚在坤德殿坐了一晚后,他尚未去过皇后宫中,今日是十五,理应宿在坤德殿。   薛钰是皇后,是他的正妻,虽有约定在先,但礼仪规矩不可废,他也不能不给皇后这份脸面。   沉默片刻,他瞥了一眼方桃。   她低着头,木桩子似地站在那里,凌乱长发覆在她的肩头脸侧,她故意别过脸避开了他视线,他看不见她是什么神情。   许久,萧怀戬无声点了点头。   “朕的画在御书房,你随朕一起来吧。”   帝后并肩走出去后,方桃反倒默默轻舒了口气。   长春殿的奴婢挨了打,她还不知道,等她起身之后,宫婢太监们一瘸一拐走来,到她跟前请罪辞别。   “奴婢们玩忽职守,白日饮酒赌钱,犯了宫规,皇上命人打了板子撵出宫去。”   萧怀戬行事冷酷狠辣,三十板子下去,几乎要了人半条命。      主仆一场,虽说这些宫婢太监并没尽心,方桃还是拿了银子发给他们,让他们做回家的盘缠。   奴婢们千恩万谢磕了头离开。   没多久,长春殿又进来一批新的陌生面孔服侍。   听说前一批到长春殿服侍的奴婢们挨过板子,这一批宫婢太监行事举止兢兢业业,对方桃言听计从。   养了几日病,方桃身子好了许多。   这一日难得是个晴朗的冬日,她起来梳洗过,穿上一件墨色的厚实斗篷,吩咐人把她的驴牵过来。   贵人娘娘说往东,奴婢们绝不敢往西,当下便有人把大灰从后院牵来。   方桃牵着驴,在长春殿转了转,然后一翻身骑上驴背,向殿外走去。   几个宫婢紧随其后,随时等待吩咐。   方桃骑驴出了殿,在后宫的甬道处慢慢转了一圈。   虽说娘娘的称呼让她觉得恶心,但凭着这个身份,她可以在后宫自由地走动。   不过,等她骑驴接近出宫的东华门时,看见有值守的禁卫肃然站立两侧。   方桃看了一会儿,下意识摸了摸袖间的令牌。   嫔妃有出宫的令牌,不过,宫中有规矩,嫔妃不可亲自出宫,只能差遣宫人出宫采买购选物品。   在后宫转了一会儿,方桃搓了搓冻得发红的双手,又骑驴回了长春殿。   晚间的时候,她找到一只黑色的布口袋,在灯下又缝又补,直忙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她快要完工,打算吹灯睡下时,殿外突然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几乎转眼间,萧怀戬便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   入冬的天气,寒凉。   他穿了一件玄色大氅,冷白脸色一如从前,黑眸清冷冷得似晨间冷霜。   他大步流星地进近时,殿里的暖意被驱散,一股寒意迎面扑来。   方桃赶紧把口袋藏了起来。   她默默起身,却没有说话,姿势僵硬地行了个礼后,便梗着脖子站在那里没有动。   萧怀戬对她不敬的态度视而不见。   “伺候朕脱衣。”他吩咐道。   等了片刻,方桃还是一动没动,萧怀戬瞥了她一眼,警告似得冷声道:“方桃,朕耐心有限。”   方桃默默咬了咬唇,上前为他解开腰带。   方桃低头为他宽衣时,萧怀戬没有作声,他凤眸微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方桃穿了件桃色的寝衣,乌黑的头发编了个松散的辫子,斜斜挂在肩头,相比于平时的倔强,难得显出几抹温柔的神色来。   萧怀戬伸手抚摸着她纤直的肩头。   前些日子,因为改革官职世袭弊病,着意推行科举之制,幽州世家范氏公然反对,还联合了几家握有兵权的世家,公然举兵造反。   朝中已派兵前去镇压。   不过,战事有些不利,范氏手下有十多万士兵,朝廷已折损了一员将军,因为此事,他终日眉头紧锁,还未踏进后宫一步。   “朕近日公务繁忙,没到你这里来,自然,朕也不会去皇后那里。”他像是为了解释什么似,可刚说了一句,又觉得没必要,便自顾自停了下来。   他抬手捏住方桃的下巴,让她仰头专注地直视他,“风寒可痊愈了?”   那双杏眸明澈清亮,神采奕奕,即便那微翘的唇紧抿着,也抵挡不了眸底的神采。   良久,他听到方桃淡淡嗯了一声。   只这一声,似乎坚冰突然消融,两人之间的距离,又如之前那般亲近。   萧怀戬唇畔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大手转而抚上她细韧的腰。   他轻轻一带,力气便足以把方桃带到身前。   “今天做什么了?”他温声道。   方桃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衣襟上的五爪龙纹,低声道:“回皇上,臣妾在殿里呆得闷了,骑驴出去转了一圈。”   她骑驴出去的事,早已有人暗中禀报,萧怀戬情绪难辨地笑了笑,“外面天冷,风寒刚好,出去做什么?以后好好在殿里呆着。”   方桃低下脑袋,声如蚊呐般嗯了一声。   她今日出人意料的乖顺听话,前些日子使性子的倔强模样也消失不见,萧怀戬垂眸看着她白净的脸颊,大掌扣住她的后脑,突然俯身亲了过来。   冰凉的唇覆在唇边,方桃下意识去推拒,却被萧怀戬一只大掌轻易地箍住了手腕。   他的吻强硬而霸道,冷舌撬开她的唇,如入无人之境般肆意掠夺。   方桃忍住想要狠狠咬他的冲动,胸口闷堵得简直喘不过气来。   过了不知多久,在萧怀戬微微松开她的一刹那,方桃立刻退后几步,扶着胸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她边咳嗽,边低头拿过帕子狠狠擦着唇角。   萧怀戬轻拍着她的背,道:“风寒不是好了吗?怎么还咳嗽?”   方桃喝了一口茶水,又漱口吐了出去,她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而难堪。   她喘匀了气息,勉强勾了勾唇角,“臣妾也不知道为什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虽说看上去已痊愈,兴许还会留有余症。   萧怀戬面色古怪地拂了拂衣袖。   他今日来此,本想要方桃侍寝的,可她身子还有些虚弱,侍寝的事只能暂且按下。   清晨醒来的时候,方桃还在酣睡。   她昨晚虽没侍寝,却十分乖顺地依偎在他胸前,萧怀戬凝视她白皙的脸颊良久,轻轻拂开她有些凌乱的鬓发。   他下榻自行更衣,束好玉带,临走前,方桃还在沉睡着。   他无声移步走到床旁,伸手掣出了她昨晚缝的口袋。   那是一只不起眼的黑色口袋,看了几眼,突地想到了什么,萧怀戬的眸底,幽冷郁色霎时翻涌起来。   听到萧怀戬离开的脚步声,后方桃悄悄睁开眼睛,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   殿内响起娘娘起身的窸窣声响,宫婢们要进来伺候,却听到娘娘大声吩咐道:“你们今天都不必伺候,也不用在殿里守着,放一日的假,做自己的事去吧。”   宫婢们听命离去。   殿内,方桃急忙梳了头,换上一身宫婢的衣裳,拿了出宫的令牌,用黑布袋装上鸡,牵驴飞快离开了长春殿。   到了东华门,禁卫例行检查她携带出宫之物。   瞧见黑袋里的公鸡,禁卫不由微微一愣。   方桃骑在驴背上,朝他晃了晃令牌,道:“娘娘的公鸡这两天不打鸣,要我带出宫找兽医瞧瞧。”   长春殿的贵人娘娘是养了一只公鸡,见出宫的令牌不假,那禁卫点头放行。   出了宫门,方桃的心立即狂跳起来。   她一刻也不敢停地骑驴往外逃。   多次逃跑,她已有了丰富的经验。   今天是十五,萧怀戬要去皇后的坤德殿,不会到长春殿来,殿里的人也都被她差遣走了,至少一天之内不会有人发现她离开。   只要她顺利出了城门,就能想法子远走高飞。   路边车流人马如常,方桃低头骑驴匆匆走过不起眼的小道。   午时过后,她到达城门时,不由惊愕地愣住。   城门处,早已有一队兵卫肃然而立,为首的南护卫看着她,目中饱含同情。   “娘娘,别再逃了,”他别开脸去,不忍直视方桃祈求的眼神,“您回去吧,皇上在殿里等您。”   暮色四合时,方桃心如死灰地回了长春殿。   北风呼啸,还未跨进殿门,铁鞭挥舞与凄惨的哀嚎声隐隐传来。   方桃猛地想起什么,大惊失色地愣了会儿后,一刻不停地往殿里跑去。   殿内灯笼高挂,光线亮如白昼,伺候她的宫婢太监们齐齐跪在寒风中。   他们个个浑身是血,皮肉绽开,已几乎昏死过去,而持鞭行刑的人,手里的鞭子仍然没有停下。   廊檐下,萧怀戬身穿玄袍负手而立,脸色犹如鬼魅般冷白瘆人。   他展眸看向方桃,眼神中满是狠厉冷酷。   方桃看着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艰难地跑了几步,腿脚忽地一软扑通跪在了地上。   方桃连滚带爬地膝行到帝王脚边,涕泪交加地向他连连磕头。   “求皇上饶恕他们,是我想要逃走的,他们根本不知情。”   方桃语无伦次地说着,白皙的额角磕破,很快渗出一片血迹。   萧怀戬俯身蹲在她面前,长指狠狠掐住她的下颌。   “你又想逃走,”他唇畔僵直地抿起,眸底寒意毕现,“方桃,朕对你实在太纵容了。”   方桃任他掐着,不敢动弹。   她一动不动哀求地看着他,眼里的泪不住地流下来。   “皇上,是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逃了。”   “求皇上饶恕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乖顺,忠心,言听计从。”   最后一句话,似乎打动了萧怀戬。   他慢条斯理地立掌挥手,行刑的人立即停下鞭子,拖着半死不活的奴婢们走出殿去。   “方桃,你恨朕吗?”   寂冷夜色中,望着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狠厉帝王,方桃听见他问。   方桃点了一下头,又急忙抹了把泪,拼命摇起头来。   萧怀戬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唇畔现出森森冷笑。   别看方桃现在痛哭流涕,可一旦过些日子,她又会再起逃跑的念头。   她一个人自由自在,轻松无挂,可若是有了孩子羁绊,就不会再这样任性妄为。   萧怀戬叹息一声,长指重重碾过方桃的唇瓣,“方桃,朕待你不薄,是你逼朕这样做的。”   话音落下,方桃身子忽然一轻。   萧怀戬抄起她的膝窝,抱起她大步向殿内走去。 第65章   带着寒意的劲风不知疲倦地吹过, 廊檐下的灯笼无力地左右摇荡着,偶尔几声犹如呜咽的拍打声传来,转瞬便被更加强烈地疾风淹没。   长春殿的灯烛亮了一夜, 风也呼啸着吹了一夜。   翌日一早,年轻的帝王离开时, 冷白脸庞上的神色, 是从未有过的餍足与愉悦。   当日, 长春殿的奴婢又换了一批。   听说先前的宫婢太监被打了个半死, 新来的奴婢们谨遵帝王吩咐, 个个小心谨慎地伺候着贵人娘娘,连半步都不敢离开。   不过, 奴婢们想要尽心侍奉, 却发现, 那贵人娘娘是个不爱说话的, 也根本不爱使唤人。   她整日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发呆,有时往窗外小心地瞥几眼,又像忽然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到了似的, 匆匆忙忙收回视线。   偶有一回,外面下了一夜的雪。   白雪皑皑,银装素裹,整个皇宫变了样子。   围墙殿檐都被覆住,就像一片白茫茫的宽阔大地, 可以任林中的鸟儿自由飞翔。   贵人娘娘一时兴起, 牵着驴抱着鸡在殿外足足高兴地走了好几圈。   可有人通传皇上驾到时, 她便急急忙忙把鸡和驴放回原处, 规规矩矩站到殿内等着。   如是过了好些日子。   萧怀戬再来看望方桃时,她神色恹恹地躺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发怔, 虽已睡了一整天,她还是一副困倦无神的模样。   “可是病了?”   一只微凉的大手突然覆在额头,帝王温和的嗓音传来时,方桃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下意识紧张地看了一眼殿内的宫婢,见众人都安然无恙地站着,才轻轻舒了口气,赶忙起来给他行礼。   “回皇上,臣妾很好,没有生病。”   萧怀戬拧眉看着她,唇角悄然抿直。   最近,方桃很乖顺,很听话,每次见到他,都会规规矩矩行礼,兢兢业业伺候。   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心中有些烦躁。   他本是希望她顺从的。   可她当真如此时,他又隐隐觉得,这与他原先预想的不同。   甚至,有几次下朝后,信步走到长春殿外时,他突然顿住脚步,烦闷地拂袖离去。   他们有个孩子就好了,萧怀戬有时候想,有个孩子,方桃的心思就会被孩子牵绊住。   她爱养驴,爱养鸡,一定也喜欢养孩子,那时她就会恢复以前神采奕奕的模样,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生机。   方桃回话时,一直恭顺地低着头,萧怀戬垂眸看了一会儿她乌黑的发辫,温声道:“还是请太医来瞧瞧吧。”   没多久,太医便来了长春殿,请脉看诊后,太医连连向皇帝娘娘恭贺。   “皇上,娘娘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萧怀戬闻言微微一愣,过了许久,才有些茫然地说:“你是说,方贵人腹中有皇嗣了?”   两个月的身孕并不明显,方桃的肚子平平的,丝毫看不出腹中已孕有一个胎儿。   这本就是他希冀的,可真当这个孩子来临时,萧怀戬却有些不知所措。   他伸手轻轻覆在方桃的肚子上,喃喃道:“方桃,这是你与朕的第一个孩子。”   方桃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肚腹,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她没有作声。   不过,不等她答话,萧怀戬唇畔已泛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他用力握住方桃的手,五指与她紧紧相扣,高兴地说:“你好好养胎,待你为朕诞下子嗣,朕马上给你晋升位份。”   他一副惊喜不已的模样,方桃却神色淡淡的,没有任何波澜。   她悄然从他掌中抽出手来,小声道:“臣妾多谢皇上。”   长春殿的宫婢虽谨遵吩咐,但却没有能与方桃说话逗趣的,担心她心情太闷不利于养胎,知春被送到了长春殿来。   原来在清心殿时,知春与方桃相熟,有几分交情,现在方桃封了贵人,又怀上了皇嗣,知春奉命伺候她,总是想法子宽慰她。   “自从娘娘怀孕,皇上赐的东西流水似得没断过,连这奶羹都是特意吩咐膳厨给娘娘做的,”早晨用饭时,知春端来养胎的奶羹,方桃靠坐在美人榻上,看到奶羹恶心地差点吐出来,知春劝她喝一口,“娘娘害喜什么都不想吃,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您多少吃点,对腹中的小皇子也好。”   方桃晨起时已吐了好几回,半点胃口也无,她有气无力地靠在榻上,连看都不想看那奶羹一眼。   萧怀戬一下朝就来了长春殿。   见她早晨的饭又一口未动,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方桃怀孕快满三个月,太医说她胎相很稳,只是她若吃不下东西,对她和她腹中的孩子,都是不好的。   萧怀戬瞧着她比孕前还要清瘦几分的脸庞,眸色不由又暗了下来。   他把奶羹端到她唇边,拧眉吩咐道:“喝下去,一滴也不许剩。”   帝王一心只考虑皇嗣,命令自然不容忤逆,方桃沉默一会儿,忍着恶心,像喝药似的,端起奶羹一口一口硬灌了下去。   她刚一喝完,肠胃便翻江倒海起来,可顶着萧怀戬沉甸甸的视线,她只好尽力忍下,才没有吐出来。      看到她乖乖用了饭,萧怀戬沉冷不悦的脸色和缓起来。   他动作轻柔地给方桃擦去唇畔的奶渍,温声说:“即便你不愿吃东西,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也要逼自己吃下一些。”   方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她看见那只装奶羹的碗就觉得难受,便索性躺在美人榻上,把脸转向靠窗的一侧。   美人榻很窄,仅容得下一人。   但她躺下后,身边突然一挤,萧怀戬也躺到了她身边。   他伸展长臂,把她紧紧拥在了怀里。   他挨得太近,方桃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   她一动,萧怀戬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大手覆在她平坦的肚腹上,沉声道:“方桃,你要为朕诞下个结实健壮的皇子。”   方桃闭着眼睛,含糊嗯了一声。   萧怀戬微微勾起唇角。   方桃并非身子柔弱的贵女,她自小在乡野长大,捉鱼爬树,喂驴种菜,身体底子好,孕育的孩子,自然也会比别的孩子强壮。   近日幽州捷报频繁传来,范氏叛军被接连镇压,如今只余残兵抵挡,朝廷获胜近在眼前,方桃怀有皇嗣,更是喜上加喜。   待方桃诞下皇子,他会给她晋封贵妃的位份,由贵人直接晋为贵妃,虽是有些逾制,但她孕育皇嗣有功,也不必担心那些上奏谏言的折子。   殿外突然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宫婢通传,皇后娘娘和谢研来了。   初春的季节,外面天还是冷的,方桃害喜的反应大,一直没出过长春殿的殿门。   薛钰不用她去坤德殿请安,还常差人来殿内看她,不过,这回是她亲自来的,与她一起来的,还有谢研。   几个月前,谢研嫁给了文武双全的韩小将军,新婚燕尔不久,便怀上了孩子,此时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养胎的前三个月,不能随意出门,今日她好不容易能来宫中一趟,本来要先去看望表哥的,去了清心殿没找到表哥,只好又去了坤德殿。   听皇后娘娘说表哥在长春殿,她便同薛钰一起慢慢走了过来。   到了殿里,看见方桃那副害喜的可怜模样,谢研不由幸灾乐祸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肚子里的孩子很乖,一点儿也不折腾她。   “表哥自小性情沉稳,这肚子里的皇子,八成还是像方贵人多些。”谢研撇了撇嘴,言语之中有阴阳怪气。   对她的话,方桃当做犬吠,不予理会。   不过,闻言,萧怀戬眸底却泛起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太医已诊过脉,方桃肚子里怀的是个皇子无疑,男儿郎嘛,不必太乖,若是性情像她,活泼闹腾些,倒也无妨。   他微微出神一瞬,视线不自觉落在皇后身上。   薛钰微笑着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身为皇后,她端庄温婉,处事得体,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方桃怀有身孕,她嘘寒问暖不断,十分尽心尽力。   萧怀戬下意识摩挲几下冷玉扳指。   对皇后,他是有些愧疚的,除了大婚那日,他没再留宿过坤德殿。   好在皇后遵守约定,善解人意,性情淡泊,不争不抢,从未对此有过任何怨言。   待皇后的生辰到了,他会用心给她备几样礼,以表谢意。   薛钰来探望方桃,带了她亲手抄的佛经和一个花瓣做的软枕。   “这佛经由高僧开过光,妹妹放在床头,可以驱魔除秽,养神安胎。”   “这软枕里,装有十多种晒干的花瓣,味道清新自然,妹妹枕着,有助于睡眠。”   萧怀戬拧眉看了一眼她送的东西。   虽说皇后是好意,但任何陌生的东西,他都不允许出现在方桃身侧。   “这些东西,方贵人暂且用不着,还是先收起来吧。”他沉声吩咐道。   “皇上说得是,是臣妾考虑不周了,”薛钰唇角牵起,淡淡笑了笑,“这佛经,还是送去佛堂供奉吧。”   皇后娘娘带了礼,谢研却是空着手来的。   她本就不喜欢方桃,虽说她如今是得到表兄宠爱,她也懒得正眼看她。   不过,她看得出来,表哥对这个未出生的皇子很是重视。   出了长春殿,她一直絮叨个不停。   “表哥可要看紧了方桃,现在不比以往,可别让她爬树上墙,骑驴种菜,若是摔着磕着,肚子里的孩子可就危险了。”   转眼到了阳春三月,方桃害喜的症状好了些。   她能吃下几口东西,心情好一些,身子也不那么倦怠了,有时愿意出来到院子里转一转。   肚子里的孩子已满三个月了,肚腹依然还是平平的,偶尔会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从腹中传来,似乎是胎儿在肚子里活动。   方桃有时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心头却毫无将要做母亲的喜悦。   她恨死了萧怀戬,讨厌为他生孩子,甚至,有时候,她想,要是这个孩子突然没有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的时候,方桃被自己吓了一跳。   一整天,她都在殿里不安地踱着步子,拧眉苦苦想着弄掉孩子的办法。   服用堕胎药是显然不成的,萧怀戬差来给她请脉安胎的太医对他十分忠诚,绝对不可能给她开这种药。   方桃想了会儿,没想出什么办法,她靠在美人榻上发呆时,突然摸到一只软枕。   那软枕是皇后娘娘送来的,被知春收了起来,今日不知被谁翻了出来,胡乱放到了美人榻上。   方桃抱着软枕,隐约闻到一股特殊的酸甜清香,那香味她有些熟悉,似乎和红花药油相似。   方桃拿来剪刀,很快拆开了软枕。   那里面包了很多种花瓣,红黄蓝白的,煞是好看,她抓了一把又尖又细的红色花瓣看了会儿,认出那就是晒干的藏红花。   她记得,太医曾叮嘱过,不能碰这种东西,就连闻多了都不行,说是会对胎儿不利。   方桃的心,一下激动得砰砰直跳起来。      萧怀戬把她圈禁在宫殿里,把她当做孕育皇嗣的工具。   为了让她顺利诞下孩子,他看得很紧很严,她所有吃的用的,他都要亲自过目。   这长春殿里,别说有这种红花,就连一瓶红花油都不许有。   殿外响起宫婢的脚步声,方桃赶紧把软枕藏了起来。   到了晚间,她把人都支开,那些藏红花被她精心挑拣出来,盛到了一个玉碗里。   殿里没人,她掩好殿门,小心翼翼打开香囊,捧起一把干红花,狼吞虎咽地塞到嘴里嚼碎。   夜色寂静,殿内悄然无声。   萧怀戬轻步走近时,看到方桃已吃了整整一大把晒干的藏红花。   碧色的玉碗,只剩了小半捧干红花,浅浅遮住碗底。   那是会导致落胎的东西。   他早已请教过太医孕妇禁用的药物,也告诫过长春殿的宫婢谨慎侍奉,不许方桃吃到任何可能对孩子不利的东西,更不许任何人随意接近长春殿。   寂冷无声的殿内,方桃低头努力吞咽着涩口的干红花,突然听到萧怀戬狠厉冰冷的声音响起。   “方桃,若是朕的孩子有半分差池,朕要你和整个长春殿的宫人陪葬!” 第66章   转眼间, 已到了三月底。   春日阳光明媚,天气变得暖和,桃花也绽放了, 方桃却一步也没有踏出过长春殿的殿门。   萧怀戬说的话,她一刻都不敢忘记。   她毫不怀疑, 他会说到做到, 她若胆敢杀了她肚里这个孩子, 他就会杀了她和长春殿的宫婢为皇子陪葬。   她不能忤逆他的意思, 更不能拿宫人的性命去冒险。   她变得格外小心, 生怕孩子有任何闪失,连走路都变得很慢。   胎相变稳, 也没再有怀孕初期的孕吐不适, 可她的身形却越发清瘦, 那双明亮的杏眸黯淡无光, 整个人也没精打采的。   宫婢时常听见,贵人娘娘夜里翻来覆去辗转难眠,偶尔她会突然拥被起身, 光脚在冰凉的地面来回慢慢走上许久,直到走累了,贵人娘娘才会慢腾腾坐到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萧怀戬再来长春殿时,方桃正缩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打盹。   一旁的案几上, 搁着本大雍游记, 是她闲暇时喜欢翻阅的。   书册被风吹开, 萧怀戬随意瞥了一眼, 便无声示意宫婢将它拿走,不许再出现在长春殿。   方桃睡得很沉, 他来了,她也没有发觉。   萧怀戬在榻沿旁撩袍坐下,垂眸默默看了她许久。   兴许是晚间没有睡好,她的眼周有一圈淡淡的乌青,虽在睡梦中,葳蕤长睫却偶尔颤动几下,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软榻靠窗,偶尔有风自窗隙拂来,担心她会着凉,萧怀戬微微俯身,动作极轻地抱起了她。   方桃突然醒了过来。   看清了是他,她几乎想也没想,便一脸惊慌地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   她退后了几步,忽然想到这样不对,便赶忙顿住了脚步,恭恭敬敬屈膝向他行礼。   “臣妾见过皇上。”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脸色变得沉冷如霜。   方才她下意识想从他身旁逃走的模样,惹得他心情十分不悦。   他沉默一会儿,强自按捺下不悦的情绪,没有发作。   他勉强勾起唇角,沉冷脸色也变得温和了几分。   “免礼。你身子不便,以后不必再行这些规矩了。”   方桃的双手小心地搭在小腹上,垂眸点了点头。   他格外开恩,是因为她肚子里的皇子,她需得按照他的吩咐好好照顾皇子,不能出任何意外。   方桃不打算再睡,也不敢久站,她不必服侍他,便重又靠在了美人榻上休息。   萧怀戬在她身旁坐下,大手轻轻覆上她的肚腹。   “朕这些日子公务繁忙,没能陪你,这几日怎么样?”   他的声音磁性清朗,温柔而体贴,若不是清楚他狠厉的本性,很容易被迷惑。   方桃低下头不看他,双手胡乱揪着衣袖,道:“臣妾挺好的。”   桌案上的那本游记,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方桃用余光瞥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宫婢们不敢乱动她的东西,书册不见了,只能是萧怀戬的吩咐。   他冷硬而霸道,不许她看的东西,以后便不会再出现在殿中。   方桃默默咬了咬唇,闭着眼睛靠在了榻上,一副想要睡觉的模样。   她有时候身子倦怠只想歇着,这是她唯一可以稍微任性使用的特权,顾及她怀有皇嗣,萧怀戬暂时不会治她的罪,也暂时不会杀了她。   殿内没有声音,一时安静下来。   方桃靠在榻上昏昏欲睡,萧怀戬却没有离开。   他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突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他轻轻一带,已抱她坐上他的大腿。   “朝政事务繁忙,朕陪你的时间少,”萧怀戬垂眸看着她,温声道,“如今天气暖和了,你的胎相也稳了,不要总是呆在殿里睡觉,对身子不好。”   坐在他的腿上,方桃感觉不自在。   她想要下去,可她稍一扭了扭身子,腰畔的力度便收紧了几分。      萧怀戬没有发怒生气,不代表他会容忍她屡屡拒绝帝王的好意。   方桃不敢乱动了,低眉敛目答道:“臣妾多谢皇上关心。”   她如此柔顺懂事,萧怀戬不禁微微勾起唇角。   他唇畔溢出一抹笑意,温和地说:“再过几日是皇后的生辰,你去坤德殿送份生辰礼,和皇后说一说话解闷。”   方桃已经许久没走出长春殿的大门了,也不太想去坤德殿。   但她知道,萧怀戬虽是温声软语说着,其实是不容她拒绝的。   她抿唇点了点头,说:“臣妾知道了。”   薛钰喜欢钻研佛理,生辰日的时候,坤德殿没有摆宴庆贺,而是请了几个高僧前来殿中讲解佛法。   方桃去坤德殿时,便见到了几个身穿袈裟拿着佛珠的和尚,正闭眼跪坐在蒲团上念念有词。   皇后娘娘不在殿里,宫婢们垂手侍立一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和尚们低低念经的嗡嗡声。   方桃没打扰他们,进殿后,悄无声息在一旁坐下。   和尚是光脑袋的,上面烫着九个点的戒疤,方桃没细看过,这次亲眼看见了,便不由多打量了几眼。   殿里一共有六个和尚,脑袋上的戒疤都差不多,只有其中一个有些奇怪,那戒疤黑乎乎的,看上去不像是烫的,倒有些像用黑墨点上的。   若是以往,方桃好奇心重,会走上前认真看几眼,再多问几句,可如今她的身份不同,不能做出这种失礼的事。   方桃安静而乖顺地坐在那里,偶尔盯着那个与众不同的和尚看上几眼。   过了一会儿,似有所感,那和尚突然睁开眼睛,循迹向她看了过来。   对方一双犀利的鹰眼,眼神冷冰冰的,猛地撞见他的视线,方桃冷不防吓了一跳。   待她定下神来再去看时,那和尚已低下头,又重新闭着眼睛念起经来。   没多久,殿外响起一串略显急切的脚步声。   方桃抬眸向外面看去。   皇后娘娘带着宫婢走了过来。   不过,她不像之前那样温婉从容,神情看上去有些着急,走路也很快。   行走间,她的裙摆几乎飘飞了起来。   在她身后不远处,还有谢研跟着,她挺着肚子身子不便,走路时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地落在了后面。   进殿看见方桃,薛钰的步子蓦然一顿,眉头悄然拧了起来。   她垂眸瞥了一眼那闭眼念经的僧人,见一切如常,才悄然收回视线。   “妹妹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她面不改色地微笑着吩咐宫婢,“快给方贵人上茶。”   话音落下,谢研也慢慢走了进来。   她早就看见了方桃,不过两人一向不对付,她自顾自走过去坐下,连打招呼的话都懒得说。   她比方桃怀有身孕早一个月,方桃的肚腹还是平坦的,她的肚子已有了一些隆起。   谢研姿态闲适地靠在软塌上,一只手搭在小腹处。   最近她胃口好吃得多,比先前胖了一圈,肚子里的孩子也比同月份的大些,还不知生产的时候会不会顺利。   “表嫂,这些僧人是哪个寺庙的?”   皇后殿里常请高僧讲经布道,谢研见过几回,有一个看上去眼熟,就是不知她从哪里请来的。   “他们是灵宝寺的,这几日我睡不好,让他们来念些安神的经文,就当是给自己庆贺生辰了。”   说话间,薛钰已吩咐人打了赏,僧人们收了赏钱,便磕头自行离去。   灵宝市是城郊的一个小寺庙,谢研隐约听说过,不过,她平日也不抄经念佛的,对寺庙是大是小也不计较。   她笑吟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我想算一算这头胎产子会不会顺利,灵宝寺的抽签占卜准不准?”   “很准的,不过求签问卜,心诚才灵,要亲自去灵宝寺才行,”薛钰轻轻摩挲几下腕上的玉镯,微微一笑,“你和方贵人若想去抽签,我亲自陪你们去。”   宫婢呈上刚炖好的燕窝,是表嫂早就吩咐人为她备好的,谢研笑着吃了几口,说:“那就不要耽误时间,明日有空,咱们就赶紧去吧。”   两人说着话,方桃兀自坐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也不开口,也不搭话。   她没有说话,谢研更是懒得理会她。   不过,念经的和尚一走,坤德殿里便安静下来,今天是表嫂的生辰,竟连半点喜庆的氛围都没有。   谢研搁下燕窝,撇了撇嘴说:“今天可是表嫂的生辰,一年才一次,少说也得让京中命妇进宫庆贺,再摆上酒宴,赏几出戏文,热热闹闹地过一天。”   薛钰无所谓地笑了笑。   “那样太麻烦了,还不如就咱们几个人一起坐下吃些点心,聊聊天。”   自两人进来,方桃起来行礼后一直沉默未语。   她晋为贵人后,还是第一次到坤德殿来,宫婢端来的燕窝她也不吃,就那样双手搁在膝上,规规矩矩地坐着。   薛钰看了她一眼,含笑问道:“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方桃要起来回话,薛钰示意她不必起身,她只好坐在那里,恭敬地说:“谢谢娘娘关心,我好多了。”   说着话时,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短短几瞬,不等太监通传,萧怀戬便负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遥遥看见方桃也在殿内,还在低眉顺眼得同皇后说话,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她以往野性难驯,为奴为婢时不够乖顺,做了他的妃子后,偶尔还会犯犟驴脾性。   皇后是他的正妻,自方桃升为贵人后,还没为她请过安。   今日看见她与皇后相处和谐,情同姐妹,看来她总算想通,这辈子她别无选择,只能乖乖做他的后宫嫔妃。   后妃相和,后宫安稳,是他早就希望看到的。   虽说以方桃低微的身份学识,顶多只能做他的贵妃,但只要她以后尽心为他开枝散叶,诞下皇嗣,他对她的宠爱,还可以再多上几分。   皇后的生辰日,他早已备下了礼。   薛钰熟读诸子百家经典史籍,对朝政诸事极有见解,擅书法丹青,还喜欢钻研佛法,那些名画古籍,定然是她喜欢的。   寒暄几句后,帝王赐下的生辰礼便被人抬了进来。   方桃默默坐在不远处,偶尔眨巴着眼睛看一下,便很快低下头去。   今天是农历三月二十日,是皇后的生辰,也是她的生辰。   她的生辰,除了爹娘和她自己,无人记得。   去年她给自己过生辰的时候,高高兴兴喝了一瓶酒,今年是她十八岁的生辰,她却连过的兴致都没有了。   萧怀戬送给皇后的生辰礼自然非同一般。   有许多说不上名字的书,还有一卷一卷的画轴,那些是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才喜欢的,和皇后很是相配。   方桃突然想起了自己看的游记。   那本书她很喜欢,看了很久,翻得都起了毛边,可萧怀戬收走后,她便再也看不到了。   方桃抿紧了唇,漫不经心得胡乱揪着手里的绣帕。   那帕子是她前些日子亲手绣的,白色的锦缎,边角绣了几朵桃花,时至今日,她的女红依然没有任何进步,桃花依然不堪入目。   方桃低着头胡思乱想,突然听到有人冷冷唤了她一声。   她愣了一瞬,赶紧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萧怀戬。   “皇上刚才在对臣妾说话吗?”方才她走神了,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眸底郁色悄然起伏。   稍顷后,他勉强压下不耐的情绪,温声道:“明日皇后要和表妹去灵宝寺,你也一起去散心游玩吧。” 第67章   方桃能出宫的机会绝无仅有。   托皇后与谢研的福, 明日竟然也能出宫去转一转,方桃心里又激动又高兴。   她一晚上没睡好觉,乱七八糟做了许多梦, 一会儿梦到自己去了玉皇观,一会儿又梦到自己回了桃花村。   突然又梦见爹娘下葬时, 许多清水镇的人前来吊唁, 有个姓徐的年轻女大夫牵着她的手, 说受了她爹娘的恩情, 会好好照顾她。   又忽然做梦住到了叔父家, 婶母笑眯眯地说,要把她嫁给员外家有病的傻儿子。   梦境纷纷扰扰。   天光熹微, 萧怀戬还在榻上睡着, 方桃睡不踏实, 便悄悄爬了起来。   长春殿寂然无声, 宫人们还都在休息,方桃放轻脚步走到院子里,没有惊动任何人。   大猛已经醒了, 缩着脖子蹲在院子的角落里发呆。   它近些日子不爱打鸣,也不爱吃东西,鲜亮的毛色都黯淡了不少。   方桃抓了把小米放在它的食盆里。   她蹲在它前面,轻轻敲了敲盆沿,轻声提醒道:“吃饭了。”   主人的声音许久都没这么轻快了。   大猛高兴的咕咕叫了几声, 翅膀一抖, 飞快跑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大灰也醒了。   驴槽里的秸秆它一点都没吃, 只是低头默默站在那里, 像尊石雕似的,连尾巴都没甩一下。   驴房外响起轻松的脚步声。   看见方桃眉眼弯弯微笑着进来, 它立刻欢快地甩了甩尾巴。   方桃牵着大灰,慢慢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一边走着,一边喋喋不休地数落。   “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割油葫芦草了,你不要挑食,那些秸秆多少都要吃点,你看看你都瘦了一圈了......”   大灰咴咴叫了几声,再回到驴房时,它埋头把秸秆吃了个精光。   喂完大灰,长春殿还是静悄悄的。   方桃站在廊檐下,仰首看着墙头上几枝含苞待放的桃花。   长春殿是没有桃树的,那是殿外的一株桃树,桃枝越过墙头,粉红的花苞沉甸甸挂满枝头。   方桃伸长脖子看了一大会儿。   她想去折一枝桃花。   若是以前,她攀住墙沿就能爬上去,可现在她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生怕伤到了肚子里的皇子。   正殿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萧怀戬应该还在睡着。   微风轻轻拂过,桃花随风自由地摇曳着。   方桃突然挽起衣袖裤管,双手攀住墙边的凸起,动作麻利地爬了上去。   她轻而易举地爬到墙头,叉腿骑坐在上面。   那几枝桃花都不错,她挑了一枝最好看的折下,桃花香味清淡自然,方桃低头嗅了嗅,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角。   这棵桃树没有被修剪过,枝丫歪歪扭扭的,它绽放的桃花,却和桃花村的桃花一样清香好闻。   方桃把桃枝咬在嘴里。   这个时辰,萧怀戬快醒来了,她不能在墙头久坐,摘了桃花,她就得赶紧下来。   方桃叼着桃花,双手攀住墙头,正打算慢慢爬下来时,殿门突然吱呀一声。   几乎是转瞬间,萧怀戬已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刚刚从榻上起来,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墨发凌乱的披在肩头,那张冷白的脸如覆寒霜,怒火几乎从眸底溢了出来。   方桃一惊,嘴里的桃花啪嗒掉在地上。   她惶恐地眨了眨眼,急忙道:“皇上,臣妾这就下去......”   她说着,一手按住墙头,作势要从上面一跃而下。   她怀着身孕,竟然乱爬墙头,萧怀戬勉强忍住怒火,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别动,朕接你下来。”他冷声道。   方桃忐忑不安地咬着唇,坐在墙头上没敢动。   萧怀戬移了一架梯子过来。   他把梯子架稳了,稳稳当当踩到梯阶上,朝方桃伸出手臂。   “来,朕抱你。”   方桃摇了摇头,她不用他扶着,她自己可以下来。   看她坚持,萧怀戬满脸不悦地退到一旁扶稳梯子。   方桃一脚踩到梯子上,两手扶着梯沿,三两下便安稳地跳到了地面上。   她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土,赶紧低头认错:“臣妾以后不会再爬墙了。”   萧怀戬板着脸看了她一会儿。   方桃诚惶诚恐地揪着衣袖,时而抬头瞥一眼殿内,生怕他会借机责罚殿里的宫婢。   过了许久,萧怀戬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冷冽如冰。   “爬墙太危险了,若是伤着腹内的皇子,该如何是好?”   他说着话,俯身将地上的桃花捡了起来,“不过是想看桃花,让宫人去摘就行了,何必自己动手?”   方桃接过他递来的桃花,小声说:“臣妾知错了。”   萧怀戬眸底怒火难以平息。   方桃起来得早,发髻还没有梳,一头乌黑如瀑的长发蓬乱地披在身后,没有任何仪态可言。   她身上穿得也不是宫装,而是一身桃色的粗布裙裳,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衣裳,已经洗得泛了白,也不知这么久了,她怎么还会保留着。   若不是她现在怀有身孕,生怕她有任何闪失,她今日爬墙的事,他决计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他沉默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枚辍着玉石的桃花簪,替她将头发挽了起来。   “朕担心你腹中的孩子,也担心你,若是你和孩子出一丁点儿意外,朕都会......”   听到他的话,方桃的长睫意外地颤了颤,她摸着头上的发簪,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话未说完,萧怀戬已停了下来。   似乎因为自己随意吐露心声,他的神色有些懊恼。   片刻之后,他的脸又沉了下来,冷冷提醒道:“方桃,若是你照顾不好肚子里的皇子,朕自然会跟你和你殿里的宫人算账!”   方桃低下头,杏眸里雾蒙蒙的,她悄悄抬手抹了抹眼睛,恭顺地说:“臣妾谨记在心。”   萧怀戬没再说什么,而是沉默地看着她脑袋上的发簪。   这桃花簪子是他亲手为她做的,簪上所辍玉石与他玉冕上的玉石一样,颗颗独一无二,价值千金。   他突地伸出大手,堪堪握住方桃的手,将她纤细的五指牢牢攥在掌中。   “朕政事繁忙,不能陪你们去灵宝寺,你早去早回,若是明日申时之前你回不了宫,你知道你的鸡,你的驴,和伺候你的宫人会是什么下场!”   生怕她再起逃跑的心思,萧怀戬冷声告诫着,他的脸色沉冷如冰,唇角也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从他掌中挣扎着抽出手指,死死咬紧了唇。   摸了摸发上的桃花簪,她的眼圈不知为何悄然泛红。   过了一会儿,她无声吸了吸鼻子,轻声应下:“臣妾记得,臣妾会按时回来的。”   用过早饭后,方桃要去灵宝寺。   临行前,她吩咐知春在殿里好好看着,别忘了喂驴喂鸡,辰时刚过,她便登上了去灵宝寺的马车。   灵宝寺在京都城郊三十里外的玉灵山上,马车辘辘而行,顺着山上盘旋的石道行了一刻钟后,在寺外停了下来。   车一停稳,方桃就跳了下来。   四周静悄悄的,皇后与谢研的马车还未到,寺内也无人出来迎接。   宫婢正要打算去寺中传话,方桃却忙制止了她。   这里暂时无人打扰,乐得清静,她可以领略一番四周的风光。   从山顶往下看,四周尽是郁郁葱葱的苍翠,不远处的山脚下,还有一望无际的桃林,桃花初绽的时节,远远望去,绯红如火,灿烂如霞。   许久没再见过这么好看的桃林了。   方桃微微一愣,眼睛惊喜的亮了。   没多久,薛钰与谢研的马车也来到了寺外。   两人携手下了马车,侯在寺内的方丈率僧人浩浩荡荡迎了出来。   那求签问卜烧香拜佛的事,方桃并不感兴趣,薛钰与谢研要去寺内会见高僧,方桃恳求道:“皇后娘娘,我想在寺外转一转。”   方贵人出行,虽然只带了一个宫婢,却有一队禁卫军寸步不离地护卫左右。   皇上一直视她与众不同,如今她怀有皇嗣,分量更是非同一般。   薛钰唇畔泛起冷笑,说出的话却善解人意。   “妹妹自去玩耍就好,不必拘着自己。”   说完,她一挥手,示意护卫留在寺院,不许打搅方贵人游玩的兴致。   没有护卫看守,方桃从没觉得这么轻松自在过。   她谢过皇后娘娘,便忙不迭地往山下走。   从山顶至山下,数百级石阶蜿蜒而下,在日光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方桃提起裙摆小跑着,时而跳下好几级台阶,到山下本有两刻钟的路程,她几乎一口气跑了下去。   跟着她的宫婢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直喊着“娘娘小心点,别摔倒了......”   方桃很快走到了桃林。   这桃林几乎一眼也望不到尽头,满树都是粉白的花,微风拂过,淡淡的清香萦绕四周。   天光昳丽,倾泻而下。   方桃站在一株桃树下,仰头看着灿烂绽放的桃花,咧嘴笑了起来。   这桃林里的桃花绯红若霞,连绵几里,像极了当初她救二郎时,途经的那个桃林。   她记得很清楚。   当初她把浑身是血的二郎扶上驴背,他一直都闭着眼睛,若不是他还有鼻息,她险些以为他死了。   到了距离玉皇观尚有十里路的桃林,她把二郎背到林中,捧了林里的山泉给他擦去脸上血污。   那是他第一次睁开眼睛。   看到他醒来,她便高兴地笑了起来。   他醒了,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时至今日,想起来当初那一幕,她还是情不自禁地咧开了嘴角。   无声笑了一会儿,方桃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   微风吹来,花瓣簌簌落下,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绯红粉白。   桃花虽盛,终有败落的时候,风一吹,就散了,不知会飘到哪里去。   方桃不管不顾地蹲在地上,以手做帚,把那些花瓣扫到一起,再一捧一捧捧到旁边的土坑里。   看娘娘这么喜欢桃花,连花瓣都这么爱惜,宫婢折了一枝桃花递给她。   方桃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冲她笑了笑:“谢谢。”   可贵人娘娘虽是笑了,宫婢却看到成串的眼泪从她的眼眶悄然滑落,她很快背过身去,拿衣袖抹了抹眼角。   宫婢心里有些不安。   长春殿的宫人们,性命全系在娘娘身上,若是娘娘肚子里的皇子有任何闪失,亦或是她再有逃跑的念头,长春殿的脑袋都会落地。   宫婢提心吊胆了许久,直到娘娘转身向寺中走去,才悄然松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天色突然变了。   来时还是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堆起了一层厚重的暗云。   眼看快要起风下雨了,方桃加快了步子,宫婢也紧紧在她身后跟着。   刚走出桃林,突然有人自后面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饶是耳旁有狂乱的风声,方桃还是一下听到了异常的脚步声。   她猛然顿住步子向后看去。   来人以黑布遮面,一双鹰眼犀利冰冷,手里握了把沉甸甸的长刀。   那双鹰眼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对方已闪电般扬起刀鞘。   扑通一声闷响。   来不及求救,她和身边的宫婢便被双双劈晕,跌倒在地。 第68章   灵宝寺的禅房内, 檀香徐徐轻燃,外面大雨如注,房内却静谧无声。   谢研侧身躺在里间的榻上, 睡得正沉。   薛钰侧眸看了她几眼,见她暂无醒来的迹象, 才缓缓收回视线, 踱到了外面。   禅房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转眼间, 一个戴着斗笠的蒙面男人无声走了进来。   男人摘下斗笠和面巾, 露出一双犀利阴狠的鹰眼。   薛钰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连头也没抬。   “人带走了吗?”她淡淡地说。   “回娘娘,带走了, 那个宫婢也被处理了, 正好下了大雨, 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真是天助我也, 薛钰轻笑了一声。   “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娘娘放心,船上坐了手脚,船上的人, 一个活口都不会留下。”   薛钰微微一笑,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鹰眼男人会意地拱手,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没多久,榻上响起窸窣的响动,谢研慢悠悠醒了过来。   她刚才在禅房里喝了几口茶, 不知怎么回事, 脑袋晕乎乎的, 竟然躺在这里睡着了。   外面下着大雨, 天色是暗的,皇后娘娘坐在外间, 以手支着额头,正在闭眸休息。   她小心扶着肚子走过来,道:“表嫂,现在什么时辰了?外面怎么下雨了?”   薛钰揉了揉额角,似是恍然醒来。   她唇角轻轻勾起,嗓音温婉而平静。   “刚才我也不小心睡了一会儿,大约快到申时了吧,这时节的天变得快,时晴时雨的。”   谢研看了看四周,房内不见方桃,她不由嫌弃地撇了撇嘴。   “这都什么时辰了,外面下着大雨,方贵人还没回来,她还在外面疯呢?她肚子里有孩子,还不知道小心点,要是表兄知道,不得打断她的腿!”   薛钰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不紧不慢地说:“表妹多虑了,方贵人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冒着大雨在外面玩呢?想是她带着宫婢在外头避雨,等雨停了,就会回来了。”   谢研隔窗望着外面的大雨,到底有些不放心,她虽然不喜欢方桃,但方桃肚子里的皇子,可是她实打实的表侄,她不能掉以轻心。   “那也不成,谁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表嫂差禁卫军去找她了吗?”   薛钰意味莫名地看了她一眼,端起茶盏呷了口茶:“表妹提醒得对,我会差人去找方贵人。”   房内的檀香还在轻燃着,待会儿还有高僧来讲经,薛钰微微一笑,“表妹放心吧,这事交给下人,你不必担心了。”   谢研扶着肚子点了点头。   皇后娘娘行事周全,有她吩咐人去找方桃,她就不用多管了。   方桃净会惹事添麻烦,早知道就不带她来了,还好她们只会在灵宝寺逗留短短两日,等回宫以后,她定会去向表哥告状,好让他狠狠教训一通任性妄为的方贵人!   再醒来时,方桃发现自己是在一艘船上。   她被捆住了手脚,蒙上了眼睛,嘴里塞上了一团破布,不能视物,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   她只能凭感觉,推测她现在的处境。   她被关在一间舱室里,这里目前只有她一个人。   船在行驶,速度很快,可以听到滔滔的水流声。   外面还下着雨,头顶有滴滴答答雨打船篷的声音,听起来雨势越来越小了。   她记得,她被蒙面人挟持时,刚有下雨的前兆,而此时雨势逐渐变小,说明自她昏迷时被弄上船,已过了许久。   早已备好的船,和蒙着脸将她打晕的人,说明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方桃猜不透对方的身份。   她素来对人和善,与人无冤无仇,除了萧怀戬,她实在想不明白,还有谁会想要她死。   方桃动了动手腕。   腕上的麻绳绑得很紧,她要想一想法子,把麻绳解开才行。   脊背抵着舱壁,有一处坚硬的地方,好像是粗钉之类的东西。   方桃艰难地转过身去。   她打算借助那粗钉磨破麻绳。   只是,这动作要十足的谨慎,不能被挟持她的人发现了去。   方桃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头没有走动的脚步声,不过,倒是隐约传来几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老大,咱们的船还要开多远?”   “上头没吩咐,只说是顺着大河走,到了明天早上,在渡口停下,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那船上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上头没说,咱也不知道。”   “可咱交了人,万一他们不给银子怎么办?”   “他敢?他要是不给银子,咱们直接去灵宝寺问他要!”   手上的绳结一松,方桃暗暗舒了口气。   可听见对方提起灵宝寺,她的心突然又提了起来。   所以,到灵宝寺来,以及被人挟持,都是有人一手策划的结果。   方桃猛地想起,将她打晕过的那个鹰眼男人,她曾在皇后娘娘的宫殿里见过。   是薛钰要杀她。   短短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方桃的心,扑通扑通,害怕而狂乱地跳动起来。   她突然想到了那软枕中的红花。   她没想到那是皇后的有心之举,那时萧怀戬曾质问了她许久,担心连累到她,她只得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皇后平日嘘寒问暖,一副温良无害的模样,现在竟心积虑把她劫持到船上,她谋划已久,定然不会留下她的性命。   方桃迅速解开腕上的绳结,一把扯下眼前的黑布。   船室里黑乎乎的,四周朦胧不清,她小心翼翼贴到窗户处往外看了看。   船还在河面上行驶,夜色很暗,外面飘着细雨,根本看不清现在身在何处,岸边在哪里。   定睛看了一会儿,方桃脑中突然涌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能够幸运逃脱的话,也许,她可以使用金蝉脱壳的招数,趁此逃出那座幽深的宫殿,逃出萧怀戬冰冷的挟制。   这个念头一出现,方桃的心,便激动而不安地狂跳起来。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方桃警惕地缩回原处坐着,重新在眼睛上蒙上黑布。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他提着灯照了一圈,见方桃还如方才那样昏迷着靠在舱壁上,便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提着灯又走了出去。   门一关上,方桃定了定神,动作迅速而冷静地解开了脚腕上的绳结。   她会游水,只要找到机会跳下船,就有逃走的可能。   但不知为何,她刚起身,船突然左右/倾斜着剧烈晃动起来。   外面响起惊慌失措的声响,有人高声叫嚷起来。   “船底漏水了!”   “他娘的,怎么回事?”   “船底被人做过手脚,老大,咱们怎么办?”   “先把船舱里的水舀出来,快点!”   虽然面临未知的风险,方桃心头却蓦然一喜。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现在挟持她的人担心沉船,无人注意到她。   劫匪们还在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方桃扶着舱壁,快步走了出去。   船还在剧烈地晃动着,大浪兜头打来,整个船身猛烈地向一侧倾斜过去。   猝不及防的,她一下撞到了舱门上。   脑袋被重重磕了一下,就像一把铁锤敲在了后脑勺。   方桃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头,过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人虽然暂时无碍,可头脑突然一片空白,方桃努力冷静下来,回忆许久,才模模糊糊想起自己打算跳船逃走。   她悄无声息地猫着腰走到船尾。   外面还下着雨,河水波浪起伏,四周晦暗一片,举目远眺,岸畔有零星几点灯火。   她估算了一下到岸边的距离。   太远了,又太危险,不知要游多久才能安全到达岸边。   方桃暗暗握紧拳头,给自己壮了壮胆。   她自小会游水捉鱼,不怕的,只要朝着有灯火的地方游,就会慢慢游到岸边。   只要到达岸边,从此以后,她就自由了。   方桃三两下脱掉繁复奢贵的宫衫,甩开不便游水的辍着珍珠的鹿皮靴,扔掉身上所有沾水后会加重不便的东西,她的桃花簪,绣帕,荷包,都抛到了水里。   仅着一件方便游水的中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不知会怎样。   没办法,现在她逃命要紧,其他的,根本顾不上了。   湍湍急流突然溅起几朵浪花。   方桃纵身一跃,如一条灵活的游鱼,轻盈地跳进了水里。   晚间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的雨,到了第二天清晨,雨势又加重起来。   雨点密密实实地砸在房顶,发出令人不悦的沉重声响。   御书房中,萧怀戬负手立在窗旁,不知为何,自昨夜起,心头总是有些隐隐不安。   “方贵人与皇后可回宫了?”他沉声道。   皇后娘娘与方贵人去灵宝寺,要两日才会回来,昨日去的,车程再怎么快,也得今日午后才能回京。   况且,这下着大雨,路上再耽搁些,只能回来得更晚。   再者,若是回宫了,就算方贵人径直回了长春殿,皇后娘娘也会打发人知会一声的。   皇上处理完政事,此时才刚刚歇息片刻,伺候的小太监端了茶过来,道:“皇上坐下喝口茶,奴才这就过去看看。”   太监亲自撑着伞去了长春殿和坤德殿,没见到方桃与皇后回宫,他便匆匆赶了回来。   “皇上,皇后娘娘和方贵人还没回宫。”   萧怀戬眉头拧了起来。   “备车,朕要去灵宝寺接她们。”   这会子天降大雨,出行多有不便,皇上九五之尊,岂能冒雨出京,无声侍立在旁的冯公公想出言劝一劝,又咽下了嘴边的话。   自打皇上初降人世,他就一直服侍在身旁,他是眼看着皇上长大的,最清楚皇上执拗的脾性。   他要去接人,别说是下大雨了,下冰雹,下刀子,他一样会去的。   茫茫雨幕中,一辆乌蓬马车停在御书房外。   宫人撑着伞,萧怀戬撩起袍摆,正要登上马车,远远有人冒着大雨仓皇奔来。   来者是护卫方桃的禁卫军。   萧怀戬心头登时升起不妙的预感。   “何事如此慌张?”   护卫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颤抖着磕头道:   “皇上,方贵人不见了!”   雨水越来越大,半点没有停下的迹象。   灵宝寺方圆数里被左玄卫把守得密不透风,一队队士兵循着所有可能的踪迹,在四处寻找方桃的下落。   禅房中,萧怀戬冷白脸庞如覆冬雪,眼神凶狠得几乎能吃人。   表兄那凛厉的气势,是谢研从未见过的,她吓得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   “表哥,我们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桃她非要去桃林,根本没和我们一起到寺里来。她到现在还没回来,一定是趁机逃走了,她经常想要逃走,表哥又不是不知道......”   萧怀戬冷冷睨了她一眼。   “闭嘴!”   谢研不敢再说方桃的坏话,却突然捂住肚子,嚷嚷着说:“我肚子疼......”   谢研怀有身孕,肚子疼可不是小事,她一说起疼来,丫鬟忙搀着她走了出去。   待人走开了,薛钰柔声道:“皇上,方贵人下落不明,表妹的猜测不无道理。不过,她消失不见,臣妾也有过失,请皇上责罚臣妾吧。”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唇畔泛起森森冷笑。   他没有理会,拂袖大步走了出去。   雨水还在不断地落着,茫茫雨幕中,南逍率人将灵宝寺四周搜查了一遍,没有找到方桃的下落,却找到了一具宫婢的尸身。   “宫婢被人击晕,又被一刀抹了脖子,尸身丢弃在了山涧下,若非士兵搜查得仔细,断然不会轻易发现。”   南逍回禀完,主子却没有说话。   他默默抬头看去,只见主子的脸色煞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   表妹果然说得不对,方桃不会再逃的,萧怀戬想,皇宫有她的大灰,有她的大猛,还有长春殿的宫婢,众人的性命皆系于她一身,只要她还留有一口气活着,她一定会回到他身边来。   她的宫婢被杀了,她是被人劫持了去,贼人定然会留下痕迹,禁卫军一定能循迹找到她。   “继续寻找方桃,一定要找到她。”许久后,萧怀戬冷声吩咐道。   可他等了很久,还是没有方桃的任何消息。   灵宝寺外五十里处,有一条自北向南的大河,南逍查出有一条黑船曾停靠在无人使用的野渡,之后船只启程,順流而下向南驶去。   三日后,士兵在京都三百里以外的岸边,发现了那具黑船的残骸。   一具具尸身接连被打捞上来。   那是劫匪的尸体,男性,一共五人,个个高大健壮,黑船在大河上遭遇不测,船上的人无一生还。   萧怀戬亲赴岸边,一一查看他们的尸身。      身为壮年男子,他们都活不了,被他们劫持的方桃,又怎可能有命留下来?   心脏像被一柄利刃反复地剖开,疼痛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仅有的理智告诉他,只要没有方桃的尸体,说不定她尚有一线生机。   玄鸢在空中盘旋着,它识得方桃的衣物,认得方桃的模样,记得她的气息。   可它飞回来时,叼来了一枝桃花簪和一方绣着桃花的手帕。   桃花簪上镶嵌着与帝王冠冕上一样的玉石,正是他亲手送给方桃的那支。   白色的锦帕,被河水浸泡了数日,连上面针脚拙劣的桃花都模糊了。   萧怀戬狠狠捏着那方帕子,沉默未发一言。   再过几日,终于寻到了一具女尸。   尸体已面目全非,皮肉被河鱼啃食殆尽,只剩了一具残骨烂肉。   尸身盛放在棺椁之中,春末夏初的季节,即便隔得很远,依然能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臭味。   可所有人都看见,自那具女尸打捞上岸后,皇上驻足在一旁看着,脸色犹如鬼魅般惨白瘆人。   眼前的女尸,早已分辨不清到底是不是方桃。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的心理,萧怀戬嗓音艰涩地开口:“尸体死了有几日?”   “回皇上,尸骨被河水浸泡数日,已难以推测出具体的日子,据微臣估计,应当有半月左右吧。”验尸的仵作回答。   半个月左右,与方桃落水的日期基本相符。   萧怀戬痛苦地闭了闭眼。   方桃真得死了,她不会再活着回来。   一阵如刀剜肝胆剑锉身心般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比他以往余毒之症带来的脏腑之痛,要痛千倍,万倍。   口腔突地涌出腥甜的血腥味。   萧怀戬猛地躬身,撕心裂肺地闷咳起来。   大口大口的鲜血接连涌出,染红了他手里的桃花绣帕。 第69章   初夏时节, 绿树成荫,笔直平坦宽敞的大道上,一辆乌蓬马车不疾不徐地驶过。   马车窗牖紧闭着, 一点儿风都吹不进来。   听到身旁有窸窣的响动,徐云遥放下手里的医册, 转眸循声看去。   数日前, 她途经河畔时, 遇到了个趴在河滩上, 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女子。   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她就是桃花村的方家女儿。      只是,不知遭了什么大难, 她刚满三个月的胎儿差点小产, 身体虚弱得厉害。   幸亏她身体底子好, 若是体质弱一些, 只怕她和孩子早就没命了。   如今一晃数日过去,她们快要到达安州的乐安县,方桃的身体, 也逐渐恢复了许多。   “云遥姐,”一帘之隔,方桃从榻上坐了起来,她撩开帘子,探出了半个脑袋, “我们到哪里了?”   略算一算剩下的路程, 徐云遥道:“还有半日, 就能到家了。”   方桃高兴地点了点头。   她最近力气不足, 总觉得困倦,一坐马车便想睡觉, 现在睡了大半天,该起来活动活动腿脚了。   马车辘辘而行,她起来坐到徐云遥身边,那桌案上放着一碟补气血的蜜枣,是徐云遥特意给她买的。   方桃吃蜜枣的时候,徐云遥又帮她把了把脉。   “你记起些什么了没?”   方桃的脉搏平稳有力,胎相是稳的,身体已几乎痊愈,只是脑袋丢失了一段记忆。   方桃细细嚼着蜜枣,蹙眉认真想了一会儿。   她记得自己离开了家,去青阳镇找姑母和表哥,可姑母和表哥却搬走了,她寻亲无果,一个人牵着大灰沿着河畔走。   之后的事,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大灰不见了,她肚子里却突然多出个孩子,实在莫名其妙。   她不记得自己嫁过人,也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谁,方桃在自己的脑海里搜索一番,始终没有任何线索。   “想不起来了,什么都不记得,”她一用力想就脑袋疼,只好满脸苦恼地摇了摇头,徐大夫医术高明,这事她只能求助于她,“云遥姐,我要怎么做,才能恢复记忆呢?”   徐云遥沉思一会儿,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方桃是因脑袋受到撞击而丢失记忆,她的皮外伤口早已痊愈,记忆却并没有恢复。   她翻遍医书,所查结果与她先前所想一致,她这种情况药石无用,只能顺其自然,也许有一天遇见让她铭心刻骨的旧人旧事,或许丢失的记忆还会回来。   记忆没了,方桃也不纠结。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坏事,不过老天爷留了她一命,她有命活着,就该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能遇到徐云遥,实在是她运气好,方桃吃着蜜枣,笑眯眯道:“云遥姐,谢谢你救我。”   徐云遥看了她一眼,轻笑着摇摇头。   方桃肚里的胎儿已有四个月了,小腹微微凸起了些,她的胃口好,吃什么都香,眼看一碟蜜枣快要吃完,她便把旁边的桃花糕推到她面前。   不过,救下方桃,并非单单出于她医者仁心。   当初她曾去清水镇行医,恰遇洪灾泛滥,河水倒灌,整个镇子都被水淹了。   她与许多百姓被困于屋顶,是方桃的爹娘划着船将她救了下来。   她的爹娘救了许多人,她却再没机会去致谢,遇到方桃,救下她,是冥冥之中的机缘巧合,让她有了报恩的机会。   夕阳西斜,落日熔金,远处山脉起伏连绵不绝,近处村镇升起袅袅炊烟。   马车绕过一条商铺林立的长街,在一座古朴的宅院外停下。   方桃随徐云遥下了车。   徐家是杏林之家,徐云遥继承祖母遗志,悬壶济世,是远近闻名的大夫。   她一心扑在钻研精进医术上,已收了好几个医徒,平时她要么带着医徒住在医馆,要么游走于大雍境内收集疑难病案,家里的宅子,却是难得回来一次。   见小姐回来,看守宅院的老仆又惊又喜,不过看到她身边还跟着个陌生的姑娘,不由愣了一下。   “小姐,这位是......”   “这是方娘子,清水镇方家的姑娘,我在路上遇到的,”徐云遥看着方桃,似是对老仆解释,又在征求她的意见,“方桃是我的朋友,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   方桃感激地一笑,忙对老仆点点头:“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姐心善,常救人于危难之中,老仆对此并不见外。   只是,小姐顾得了外人,家里的人却没法分神去照顾。   老爷太太都不在了,小姐不在家,无人管束少爷。   少爷是个顽劣的性子,自小不爱学医,也不爱读书,前几日在外头纵马射猎摔断了腿,现在还在榻上躺着呢。   徐家是个大宅院,东西还有几个跨院,徐云遥住在前院,方桃就暂时住在了待客的西跨院。   徐大夫心善,徐家的家仆厨娘待人也都很好,只是她却很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乐安县距离桃花村并不远,她本打算早点回村的,可徐云遥却执意让她住在这里,等过几年再做打算。   当初徐云遥救她时,别说行李钱银了,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虽怀有身孕,但胎相很稳,能走能跑,在家里做点杂活是不成问题的。   虽说徐云遥几番叮嘱她好好养胎,但她白日都不在家中,等她一去了医馆,方桃便会拿着扫帚扫一扫院子的落叶,擦擦桌子板凳。   打扫完徐云遥的前院,她便回自己的住处,搬一把椅子坐在廊檐下,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做些婴儿要用的衣帽。   这日午时,刘娘子给她送了午饭过来。   她急急把饭菜放下,道:“方娘子,实在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得出去一趟,少爷的饭菜还没送到东跨院,能不能麻烦您帮我送过去?”   徐大夫还有个弟弟,方桃听她提及过,说他正在后院养伤,不便走动,来了这些日子,她还没见过这位徐家弟弟。   方桃放下手里的绣活,笑着点头应下。   “刘娘子,你去忙你的,我去送。”   刘娘子感激不已:“这是熬的骨汤,小姐特意吩咐让少爷都喝完,还请方娘子盯着点。”   方桃拎着食盒,穿过前院旁边的甬道,越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东跨院。   提着食盒走近院门,刚跨过门槛,迎面倏地飞来一枝羽箭。   方桃微微一愣,当即灵活地错开步子,闪身避过。   在距离她一尺远的地方,羽箭没有射中院门,而是软绵绵地落在了地上。   热烈的鼓掌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少爷好箭法!”   方桃抬眼朝羽箭的来处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靛蓝圆领袍,束着高马尾的少年,阴沉着一张脸,翘着左腿懒洋洋地靠在院里的躺椅上,手里挽了一张弓。   他身旁站着个小厮,正起劲地拍着巴掌。   方桃看了看箭,又看了看那少年。   从那少爷所坐的地方到门口处,大约不到三丈远,他射箭的力度不行,准头更是太差。   方桃俯身捡起羽箭,拎着食盒稳步走过去。   徐长安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她。   待方桃走近了,他屈腿坐直身子,不冷不热地说:“你是我姐捡回来的方娘子?”   方桃把食盒里的饭菜拎出来,那一瓷盆大骨头汤,她特意放在了徐长安的眼皮子底下。   “是,这是厨娘让我送来的,云遥姐特意吩咐过,这骨头汤,请你要都喝完。”   看见那放了草药熬好的骨汤,徐长安嫌弃地拧起眉头。   “我姐就爱让我喝这种玩意,她是一点都不知道有多难喝,我才不喝呢,赶紧拿走拿走!烦死了!”   他看也没再看那骨汤一眼,便又抬手挽起弓箭,眯眼瞄了瞄准,闷闷不乐地一松手。   啪的一声,羽箭又飞到原处,落在了地上。   小厮又应景地鼓起掌来,“少爷箭法真好!”   徐长安的脸色好了些,得意地一甩额发,看着方桃道:“方娘子,你说,我这箭法如何?”   方桃没说话,仔细打量了几眼他那把弓。   弓身是玄铁所制,弓弦为弹射极好的牛筋,即便轻轻松松拉弓射箭,射程也能有五丈远。   方桃记得,她也有一把小巧的弓箭。   弓身是竹木的,弓弦是普通的麻绳,少时她随着爹去打猎,即便是五丈开外奔跑的猎物,她也能一下射中。   “不怎么样。”方桃如实评价。   她话音落下,小厮的掌声突然停下,徐长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得难看起来。   “你说我射箭不怎么样?那你会吗?”他把弓搁下,眉眼中郁色翻涌,挑衅地看着方桃,“方娘子,但凡你能拉开这弓,射出两尺远,我就认下你刚才说的话,不然,你就得收回你的话,向本少爷道歉!”   方桃轻笑了笑。   她抬手一指院门旁的那株杏树,树上枝叶繁忙,青色的杏子汤圆般大小,密密实实地挂在枝头树梢。   “如果我射中了那杏树上的青杏,你就把这一盆骨汤喝了,如何?”   沉郁寡言的少年被这场争斗激起了兴致。   徐长安拄拐起身,用力一拍桌沿,冷笑着说:“好,一言为定!”   方桃拿起他的弓略试了试,便对准了杏树拉弓射箭。   几乎短短瞬间,她手腕轻松一扬,羽箭便飞了出去。   不远处响起啪嗒一声轻响。   枝头的一枚青杏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动几下,慢慢停了下来。   徐长安微微一愣,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   他可不想这么快认输。   他盯着那地上的杏子,忽然灵机一动:“这......这不算!说不定你就是运气好,瞎猫撞上死耗子,胡乱射中的!”   他死鸭子嘴硬,不肯认输,方桃没有跟他争辩。   她重新拈起一枚羽箭,拉紧弓弦,眯眼对准了枝头的青杏。   一连三箭,箭无虚发,三枚青杏滚到一起,颗颗如鸡卵般,连大小都一致。   这下无话可说,徐长安的小厮猛烈地鼓起掌来:“方娘子好箭法!”   方桃咧开嘴角,得意地笑了。   她看了看徐长安,又看了看那桌上的大骨头汤,秀眉抬了起来。   “喝吗?”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徐长安的脸色变幻莫测许久,一握拳头,咬牙道:“好,我喝下便是。”   一大盆骨头汤很快见了底。   徐长安一抹嘴,冷笑着说:“方娘子,我喝完了!”   少年虽个阴郁脾气,却是个说话算话的,方桃笑着点点头:“少爷言而有信,让人佩服。”   看他喝完骨汤,厨娘嘱咐的任务完成,方桃便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不过,她还没走远,徐长安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追了出来。   “喂,你的箭法怎么这么好?我拜你为师,你教教我!”   方桃顿下脚步,微笑看着他。   她想了想,道:“只要你每天按时喝完徐大夫让你喝的骨汤,等你腿好了,我就教你。”   徐长安每天都会按时喝下骨汤,待过了七日后,那本应还得休养一个月的伤腿,竟已恢复大好。   和长姐一起用饭时,相比于以前的沉郁寡言,徐长安的话多了许多。   “姐,没想到你骨头汤还真管用,我的腿现在能跑能跳了。”他说着,背手昂首挺胸地走了几步,少年修眉俊目,身姿挺拔,步子轻稳而有力。   徐云遥轻轻笑着,感激地看了方桃一眼。   那骨汤里是放了骨愈草,能促进骨骼愈合,她日日忙于医务,无暇顾及弟弟,徐长安嘴上不说,心里是埋怨她的,连她吩咐人炖的骨汤,他都不乐意喝。   幸亏方桃一举赢下羽箭的比试,才让阿弟乖乖喝完了汤。   徐长安的腿好了,又住了一段日子,方桃的身子也已恢复如常,她要回自己的家,徐云遥不好再执意挽留她。   “我没空亲自去送方桃,你送她回家吧,”方桃的家前些年遭过洪灾,桃花村早就湮灭在洪水中,此番她回去,不知还能不能寻到自己家的宅院,徐云遥不放心地叮嘱弟弟,“要是找不到桃花村,无论如何,你都要把方桃再带回来,这可是件大事,不要掉以轻心。”   徐长安摸了摸头,不太自信地说:“这么重要的事,我能做好吗?”   徐云遥道:“你骑马赶车最是稳当,又会一些拳脚功夫,旁人都不及你,怎么会做不好?”   话音落下,后悔自己一时多夸了弟弟几句,徐云遥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徐长安则愣了好大一会儿。   以前长姐最烦他舞枪弄棒不学无术,可从没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少年唇角的笑意勉强应下,重重点头应下:“姐,你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近乡情怯,终于踏上了回桃花村的路,方桃的心,却不安地砰砰跳动起来。   过往的记忆停留在去青阳镇之时,对于她自小长大的地方,随着时间的流逝,记忆不仅没有褪色,反而愈加清晰。   当初清水镇发了洪灾,爹娘把她送到了县城的叔父家,方桃在叔父家等了他们很久,等来得却是爹娘为了救人,被卷进洪水中的死讯。   安葬过爹娘后,她住在了叔父家,后来叔父婶母逼她嫁给李员外家痴傻的儿子,她不得已骑驴离开,去投奔了姑母。   这一离开,不知过了几年,再回来时,大灰不见了,她的肚子里还多了个孩子。   思绪飘忽几瞬,方桃很快过神来。   远处青山连绵,马车顺着一条大道行了五里路,拐进一条乡间小道后,慢慢停了下来。   徐长安从车辕上一跃而下,敲了敲车壁,提醒道:“桃姐,到了。”   方桃定了定神,踩着车凳下了车。   桃花村和她最后一次所见并无差别。   入目所及之处,空旷无人,尽是丛生荒草,残砖断瓦。   当初洪灾时几十户乡邻或投奔亲友,或有县衙另行安置了住处,这里已无人再住。   方桃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起转儿来。   她家的宅院,在原来村子的正中位置,面朝村中那一条东西方向的街道,背靠家里的几亩田地,现在看去,房屋早就没有了,只剩了一株枝叶繁茂的桃花树。   方桃踩着长满荒草的街道,快步朝那株桃花树走去。   她越走越快,几乎小跑了起来,三尺高的荒草被她踩在脚下,很快出现了一条容人通行的小路。   担心她跌倒,徐长安急忙大步跟上:“桃姐,你可小心点儿!”   方桃在桃花树前停了下来。   枝繁叶茂的桃树,生命力顽强而旺盛,枝头挂着累累新桃,到了秋季,定然能摘下一大篮鲜桃。   方桃看着那桃树,弯唇轻轻笑了。   这地方几乎等同于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有房屋宅院,也没有近邻乡友,方桃一个怀孕的妇人,住在这里是不可能的。   待她在村子里左右看了一番,徐长安便催促道:“桃姐,咱们回家吧。”   谁知,他却看到方桃动作极轻而坚决地摇了摇头。   “长安,我想住在这里。”她微微笑着,眼神留恋地看着自己的家,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肚子里有了孩子,她有了至亲血脉,就又有了家。   只不过,这回她变成了娘,她要给肚里的孩子遮风挡雨了。   “我想在这里,建一座宅院,养一群鸡鸭,种上许多菜蔬和果树,养大我肚子里的孩子。”她轻声道。   方桃想住在桃花村,徐长安劝说无果,他改变不了她的决定,只能转而支持她留下。   要住在这里,就得重新盖院子,可方桃没有银子。   思来想去了一晚,翌日,她对徐长安道:“我要去找一户人家讨要东西,你敢不敢跟我去?”   徐长安双手抱臂冷冷一笑,不服气地甩了甩额发。   整个乐安县,他纵马往来,打遍整个县城不服管的小混子,还没有哪户人家,他不敢去的。   “桃姐,我人脉广,认识的人多,要不要给多带几个人手?”   方桃笑着点了点头:“越多越好。”   方桃带着徐长安,和他手底下的十多个小弟,浩浩荡荡去了城郊的一处巷子。   巷子里有个黑门大院,新漆的门板,悬着表彰的牌匾,门前蹲着两只三尺高的石狮子镇宅,看上去比寻常宅子气派得多。   方桃抬头看了眼牌匾。   那牌匾,是县衙表彰爹娘舍生救人所制,本是应该挂在她家门楣的,只是她家的宅子被水冲毁了,便明晃晃地挂到了叔父家。   方桃叩了叩门。   出来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高颧骨,四方脸,头上挽着发髻,插戴几根金银发钗,穿着青色绣花罗衫,手里慢悠悠摇着一把团扇。   看到方桃,罗氏一怔,拿团扇气呼呼指着她,劈头盖脸骂了起来。   “方桃,好你个没良心的,这些年你跑到哪里野去了,你还知道回来啊?叔父婶母养着你,打算给你定下员外家的好亲事,你骑着驴就跑了,简直是个白眼狼......”   还没等方桃说话,徐长安上前,一脚将她门口的石狮踹了个四分五裂。   “闭上你的嘴,不然你的下场,就跟这狮子一样!”   他晃了晃握紧的拳头,身后的十多个小弟也围了上来。   这些人个个斜着眼睛,抱臂握拳,一副盛气凌人的嚣张气焰,将罗氏吓得退后几步,再也没敢吭一声。   方桃把表彰她爹娘的牌匾卸了下来,对罗氏道:“当年县里给我爹娘送来牌匾,还曾发放过一笔抚恤银子,请婶母还给我。”   她虽是说着“请”字,脸上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那罗氏滴溜溜转了转眼珠子,想用个法子糊弄过去,方桃冷冷道:“若是叔父婶母不还,休怪我上县衙告状了。”   到县衙告状,那不仅得还银子,还得挨板子了。   眼前这群人是不好惹的,罗氏咬了咬牙,去屋里取了五张银票,如数还给了方桃。   五百两银子,不仅足够重新盖完院子,还可以把整个桃花村修缮一新,再加上种地种树养鱼,也会绰绰有余。   方桃在镇上请来了泥瓦匠,买了木料砖瓦。   一个月之后,在她家原来的地基上,一座四方小院拔地而起。   没多久,村里的残砖断瓦都清除一新。   原来的土路变成了青石板所铺,各家原来被荒草覆盖的宅地都打扫了一遍,村里栽上了红花绿树,整个桃花村,焕发出了勃勃生机。   金秋九月,在肚里的孩子也快满月降生时,方桃住进了自己的小院子。   夜色已深,晦暗弦月高挂,四周静谧无声。   清心殿中,幽冷昏黄的灯烛摇曳着。   方桃的尸骨敛在棺椁之中,却没有下葬,黑色的棺木摆在大殿正中,火盆中尚未燃尽的纸钱闪烁着明灭的火光。   萧怀戬席地而坐。   年轻帝王凤眸微敛,脸色苍白如纸,拿起身畔的纸钱,一次又一次,将纸钱放进火盆中。   殿外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没多久,薛钰走了进来。   “皇上。”看着帝王那清隽瘦削的背影,她轻轻开口,温柔地劝说,“天色不早了,祭奠方贵人的事,让宫婢来做,您早点休息吧。”   最后一枚纸钱燃尽,火光映在帝王不辨情绪的眸底。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没有回首。   他缓缓开口,嗓音干哑而冷冽:“朕迎娶你为皇后,给薛家无限荣宠,为何你还要置方桃于死地?”   薛钰蓦然一愣,一向温婉的脸庞神色突地变了。   “皇上此话何意?难道您怀疑臣妾谋害方贵人?皇上冤枉臣妾,方贵人腹中有皇嗣,就算是给臣妾一百个胆子,臣妾也不会对方贵人不利。”   一张密折冷冷地扔在了她面前。   萧怀戬低声冷笑起来。      自方桃落水溺亡那一日起,他便已有了疑心,五具劫匪的尸首打捞上岸,查出其身份籍贯,顺藤摸瓜,查清其中头领生前所有打过交道的人。   其中就有一个顶着假戒疤的男人。   萧怀戬立掌挥手,沉声道:“带进来。”   侯在殿外的人将一个鹰眼男人拖了进来。   他受过酷刑,面目青紫,身上血迹斑斑,看上去已经丢了大半条命。   薛钰双腿一软,扶着身旁的椅子,慢慢坐了下去。   人证物证都有,根本不必多说,鹰眼男人很快被拖了出去,殿内又恢复了清冷死寂。   看着殿内那尊黑黝黝的冰冷棺椁,薛钰越发觉得头皮紧绷,脊背发凉。   方贵人死了,皇上此举,分明是想要她来偿命。   薛钰暗暗咬紧了唇。   她是出身世家的贵女,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后,无论身份地位,哪一点不比身份低微的方桃强千倍万倍?   况且,自崔家落魄后,薛家一跃成为世家之首,当初皇上立她为后,正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安抚世家。   她知道萧怀戬心有所图,他意欲分化世家权势,改革朝廷所积弊端,肃清世家贪腐之状,推行科举,提拔寒门士子,笼络天下英才,开创太平盛世。   前朝后宫,息息相关,她可以以薛家为保,辅佐他成就宏图大业,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千古明君。   贤名美誉,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方贵人那样一个粗鄙无识的乡野村姑,她什么都不懂,能帮得上他什么?   进宫时,他曾与她立下约定,他会给她皇后之位,却不会尽丈夫的义务,她表面应下,早已暗中筹划除掉方桃之后,再对他徐徐图之。   此时,她只恨没有早点除掉方桃,才让她在他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方贵人已死,皇上即便杀了我为她报仇,也无济于事,”薛钰冷静地说,“我与皇上毕竟夫妻一场,还请皇上三思。”   夫妻一场。   这几个字眼深深刺痛了萧怀戬。   方桃屡屡救了他的性命,他却从未知恩图报,相反,就因为她身份低微,他曾践踏她的尊严,无视她的哀求,甚至使出下作伎俩逼她离开周家。   他以为自己从不会在意她,执意留下她,也不过是为了绵延皇嗣。   他从未想过给她一个妻子的身份,他觉得她不配。   卑微如蝼蚁,如草芥的人,却善良到愚笨的境地,一头驴,一只鸡,都被她视为珍宝,长春殿里每一个宫婢的性命,都是威胁拿捏她的最好筹码。   她从无害人之心,更不会像皇后一样,害死数条人命,还毫不在意。   萧怀戬痛苦地闭上眼眸。   事到如今,是皇后一个人的过错吗?   他本以为后妃会相和,立后纳妃,也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堂,巩固皇家权势。   可从没想过,宫闱争斗,会将方桃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   意外吗?又怎会意外?   权势之争,内宅之斗,从来都是没有硝烟的斗争,只是身为帝王高高在上,将立后纳妃视为制衡手段,将女人做为自己的附属,一心只以朝政为先,根本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改革积弊,有的是其他方法,他为何要选择这条捷径?   如果他没有执意把方桃留在宫中,她现在也不会丢掉了性命。   罪魁祸首,不是皇后,而是他。   事到如今,他才知道,他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方桃一人,不是因为她是他的解药,也不是因为她适合为他诞下皇嗣。   就是那个笨拙的,无知的,善良的,身份低微的乡野村姑,那个原原本本的她,是他最在意的。   他被身份地位,被帝王大业蒙蔽了双眼,他醒悟得太迟,发现得太晚,这世上,最蠢笨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失去才懂得珍惜,可此生,他再也没有了拥有的机会。   许久后,棺前传来帝王干哑冷冽的嗓音。   “薛钰,你我情分已尽,朕顾及薛家有功,薛相又年老,膝下只有你一个女儿,会对外声称你急病而逝,从今往后,你禁足寺庙吃斋念佛,终生为你犯下的罪孽忏悔恕过。”   “而朕,愧对方桃,罪无可恕,合该余生锥心蚀骨,不得好死。” 第70章   重阳节那一日傍晚, 落日熔金,桂花飘香。   静谧无声的小院,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方桃诞下了一个男孩。   徐云遥特意从医馆赶来为她接生, 待她顺利产下婴孩后,才彻底放下心。   “方桃, 你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孩子未降生前, 方桃想了几个名字, 不知为何, 她以前不认识多少字, 却识得《千字文》,那里面有一句话指薪修祜, 永绥吉劭, 意为勤劳朴实, 修德积福, 永远平安而美好。   她笑了笑,对徐云遥道:“我想好了,大名就叫吉劭吧。”   给他取名方吉劭, 希望他永远平安,品性贤良。   徐长安在外面焦急不安地来回踱步,袍摆都快甩出了残影,听说方桃母子平安,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他去探望那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儿。   只见小家伙双手握着小拳头, 白净的小脸蛋,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不哭不闹地躺在那里, 又乖又安静。   徐长安喜欢极了。   他想抱一抱小娃儿,可又怕抱不稳, 抓耳挠腮急了半天,看着他,憋出一句话:“快点长大,长大了,叔叔教你骑马射箭,读书识字。”   坐月子时,方桃在镇上请了刘娘子照顾她和孩子。   刘娘子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丈夫去得早,膝下又无子,她没有再嫁,只守着家里几亩薄田,勤恳本分地种地度日。   方桃请了她来,每月发一笔不菲的工钱,刘娘子便留在她家,一心一意照护她和孩子。      方桃年轻,身体底子也好,转眼间,孩子出了满月,她的身体也已恢复如常。   天气晴朗的日子,方桃常抱着孩子在外面晒太阳。   徐云遥告诉她,常晒太阳,对孩子好,对她也好。   这日,她把孩子刚放在摇篮里,打算在院外晒一会儿太阳时,突地听到墙头有点响动。   循声看了一眼后,方桃惊喜地一笑,低声喊来刘娘子照看孩子。   方吉劭躺在摇篮里吃着手,一个眨眼间便不见了娘亲。   在他眨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左看右看时,娘亲已踩着梯子爬上墙头,徒手捉了只五彩斑斓的锦鸡下来。   桃花村远处环山,村中只有方家一处宅子,时常有野鸡山猪之类的到这里觅食。   这锦鸡,已是方桃捉回的第三只了。   它笨头笨脑的,只知道伸着脖子往院里看,被抓住了也不知道扑腾。   方桃把它的翅膀剪短些,养在后院的鸡圈里。   捉完鸡,方桃洗净手去看孩子。   门外突然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   还没等她去开门,徐长安已拎着满满一大油纸袋果蔬,迈着长腿走了进来。   自打方桃住回桃花村,他每隔两三日就要来一趟,有时带些吃的用的,有时带些给孩子的小玩意儿。   看他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额头还汗涔涔的,方桃给他打了水洗手,笑道:“怎么累得出了这么多汗?”   徐长安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擦脸,心有余悸地啧啧几声。   “来的路上遇到一头山猪,那猪又肥又大,长了一对长獠牙,见到我的马非但不怕,还横冲直撞地追了上来,我骑马快跑了好一阵儿才甩开它。”   说完,徐长安又担心起来。   桃花村近处没有住户,这里着实太偏僻了些,方桃带着孩子和刘娘子住在这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桃姐,你和吉劭搬走吧,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去镇上还得五里路,又不方便,又不安全。”   劝她回去的话,徐长安说了不止一次了,方桃眨了眨眼睛,神秘地笑了起来。   院子里时常跑进来锦鸡,山猪也偶尔见到,说不定还会有野狼长虫出没,她已经想好了法子应对。   桃花村远处环山,近处则是无人垦种的荒地,荒草蔓生,足有半人多高。   她年少时,这里可不是这样的。   洪灾之前,这里有漫山遍野的庄稼果树,有清水潺潺的桃花潭,有一望无际的桃花林。   到了收获的季节,有肥硕的鲤鱼,有黄澄澄的谷穗,还有香甜的桃李杏子。      “长安,我想把桃花村的荒地开垦出来,种上一片桃林,种上庄稼菜蔬,养一群鸡鸭.......”   方桃兴致勃勃地说着,摇篮里偶尔传来方吉劭嗯嗯的声音。   她双眸炯炯发亮地说完,一脸期待地等着听徐长安的意见时,他却拧了拧眉头,满脸不解地说:“桃姐,你想清楚了?这可是费时费力,又辛苦又劳累事,不好办啊。”   方桃下定决心的事,已经拿定了主意,徐长安不支持,她也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   等她亲手熬了荷叶粥,做了香鲜的花卷,徐长安吃下满满两大碗粥和半小筐花卷后,已经因为吃人嘴短改变了态度。   “桃姐,你说吧,要怎么垦荒种地,怎么养鸡养鸭,只要能帮你的,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两人很快认真地商议起来,如何去县衙包下周边这一片地,如何请人做工,什么时候种果树,什么时候挖鱼潭,要花多少银子......   京都,怡园。   谢研诞下的孩子,转眼已满了百日。   近日她带着孩子住在自己的远香阁,表哥差人送来的赏赐,如流水般没有断过。   这一日傍晚,初冬的风已有些冷寒,表哥处理完朝事,竟还亲自来看望她与孩子。   不过,他垂眸盯着孩子,那眼神却怔怔的,像是在看怀里的孩子,又像是在想另外一个人。   表哥百忙之中来探望孩子,谢研是高兴的,可看到他憔悴失神的模样,心底又有些不是滋味。   她知道,若是方桃还活着,表哥的孩子,也快要和她的孩子一样大了。   自方桃死后,她再也没见到表哥的脸上出现过笑容。   她十分后悔。   她不知道皇后是那样一个处心积虑的蛇蝎女人,那天在灵宝寺,她应该去找方桃的,如果她早点派人去找她,兴许她就不会死。   过了会儿,萧怀戬把孩子递给奶娘,对谢研道:“照顾好孩子,你也好好养着身子,待朕有空了,再来看你们。”   谢研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她送表哥到院外。   有些话,她不知该不该说,但思来想去,她觉得,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方桃的棺椁还停在清心殿。   这么久了,表哥不肯将她下葬。   有朝臣上奏谏言,说此举不符礼制,不合规矩,当天便被拖到大殿挨了几十板子,险些丢了大半条命。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人死不能复生,那么一具冰冷的黑棺放在正殿,只会多添伤感。   她知道,要从失去方桃和孩子的痛苦中走出来,需要一段时日,可眼看快要一年了,这时间已经够长了。   “表哥,逝者已逝,应该入土为安,择个合适的日子,将方桃下葬了吧。”   闻言,萧怀戬步子微微一顿。   他缓缓摩挲几下指间冷玉,清冷神色不见任何波澜,语调却淡然而固执。   “此事朕自有打算,你无需多言。”   清心殿中,一具黑色的冰冷棺椁停放在正中。   棺前,不见纸钱香烛,只有一个绘着远山桃林的青瓷瓶,里面摆放着数枝桃花。   那些桃花每日都要换一次新的。   萧怀戬缓缓走上前,将昨日的桃花拿出来,重新注了清水,插入新鲜的绯红桃花。   他撩开袍摆,在棺前席地而坐。   桃花是初绽的,有清新的淡香,可不管是供奉香烛纸钱,还是桃花,棺里的魂魄,都从未入过他的梦境。   一开始,他是自责的,是后悔的,他一心想要求得方桃的原谅。   可慢慢的,他却觉得她太过心狠绝情。   他虔诚祈祷,他日日燃香,他将她的尸骨留在殿中,只为了想要在梦中再见她一面。   可她却从不肯在他的梦中现身。   一次都没有。   夜色清冷,阴云遮月,从暮色四合到晨光熹微,萧怀戬默默无言地坐在棺前,一动未曾动过。   大猛有气无力的打鸣声响起。   他掸了掸衣襟,缓缓起身。   到了该上朝的时辰,太监先是伺候皇上换了龙袍,又赶紧拿了些小米过来。   喂过大猛,临出殿门时,太监却突然听到皇上问:“大灰今日怎么样?”   大灰是一头驴,原来养在长春殿,自打贵人娘娘薨逝后,便牵到了清心殿养着。   “回皇上,昨天只吃了半筐草,瞧着精神不大好。”太监如实回道。   萧怀戬沉默片刻,道:“把它牵过来。”   大灰很快被牵到了前殿。   它的精神恹恹的,皮毛也不似先前那般油亮,眼皮耷拉着,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   萧怀戬牵起它的缰绳,缓步绕着殿内走了起来。   “大灰,你要多吃些草,不好好吃草,怎么能长结实呢?”   想起以前在玉皇观时,大灰每次不肯吃饭,方桃都会苦口婆心的这样劝说它,萧怀戬突地勾唇笑了笑。   也就是她,把一头驴当做人来对待。   “你要多吃些草,才能有精神。”他摸了摸驴耳朵,语重心长地劝道。   大灰朝殿里黝黑冰冷的棺椁看了几眼,低低叫了一声。   它的声音,悲凉而落寞,似乎是在唤人,又似乎在难过哀叹。   萧怀戬默然许久,扯了扯缰绳,低声道:“大灰,走一走吧。”   大灰却像是犯了犟脾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它又朝着殿里的棺椁低叫了一声,突然四腿一弯,缓缓趴在了地上。   那条灰色的驴尾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它低头闭上眼睛,不再动弹了。   很快有兽医奉命来为它诊治。   “回皇上,这头驴年纪大了,最近又吃得少,它......”   兽医回天无力。   大灰年纪大了,驴的寿命,也不过是十多年,萧怀戬不知道它到底有几岁,不知道方桃什么时候养大了它。   确切地说,他对方桃的过往都不太清楚。   她的家里是几口人,她家中是否还有人在,她为何会离开家乡,甚至,他连她的家乡在哪里,都未曾用心记过。   大灰是他与她相识的证人,是她在世时,最亲近爱护的。      可如今,连它,也追随她而去了。   萧怀戬垂眸,滴滴清泪从眼角不断滑落。 第71章   转眼到了年节之时。   这是重回桃花村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方桃准备得格外用心。   一大早用过饭,刘娘子照看着孩子,她便披上厚巾, 拎着弓箭,到院子外转了一大圈。   大年三十, 已立了春, 天气由冷转暖, 已不是冰天雪地那般寒意入骨。   前几日, 她请人翻好了三里外桃花坡上的地, 只等过了年变暖,便可以把桃树种上。      而桃花村外覆满了淤泥荒草的荒田, 已变得空旷而平整, 仔细看去, 白霜下覆着一层青绿的庄稼苗, 那麦苗的长势喜人,只要雨水充足,来年定是个好收成。   循着桃花村外的小路走了五里地, 便到了大青山山脚下。   远远听到昨日布下的陷阱里有动静,方桃心头一喜,握紧手里的弓箭,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陷阱原是她昨日挖的土坑,上面覆了一层密实的干草, 放了些腊肉米粮当诱饵。   此时干草上的诱饵不见了, 反而凹进去一个明晃晃的洞口, 方桃顺着洞口往里一看, 不禁笑出了声。   她布下陷阱,原是为了捉那几头总是拱她院子墙根的獠牙野猪, 这下收获颇丰,陷阱里不仅有一头肥猪,还有好几只羽毛鲜艳的锦鸡。      几个野物摔得七荤八素地躺在坑底,动也不能动弹,只等着她捡走。   那野猪太肥,方桃一个人拉不出来,她去镇子上叫了几个力气大的妇人汉子,请他们把野猪捆好了,抬到家里去。   桃花村的方家,清水镇上的人大都知道。   当初镇子遇上洪灾,方氏夫妇不顾洪流奔走救人,他们丢了性命,却救了镇子里上百条人命。   后来洪水退去,清水镇恢复如初,桃花村却变得空无一人。   如今方家的姑娘重回到桃花村,镇上的人记着这份恩情,有帮她的机会,不消她多说,众人抬脚就来了。   把野猪弄回家,方桃的院子立时热闹起来。   有妇人忙着去烧热水烫猪毛,男人则围着那肥野猪,商量怎么去毛宰杀。   没多久,肥猪便被收拾妥当。   院子里架了一口柴火锅,肉香飘满整个宅院,闻起来便让人食欲大开。   来帮方桃的都是憨厚实在人,杀完猪煮好肉便要走,方桃哪里肯让他们空手离开。   那肥硕的野猪她又吃不完,到底拦下了他们,每人塞了一大盆满满当当的肉才肯罢休。   “嫂子大哥们,过了年,我打算在桃花坡种桃树,挖鱼塘,到时候还得请你们来帮忙。”送他们离开,方桃笑吟吟地说。   先前翻地平土,方桃便从镇子上请过人,除了如实付了工钱,每日还有好饭好菜招待,听到开了年她要种树挖塘,几人都拍着胸脯应下。   “桃子妹子,你放心吧,别的不说,力气咱们是有一把子的,什么时候用人,你吆喝一声就行。”   大年三十的下午,方桃准备好了年夜饭,贴好了门联,在院门口翘首以盼了许久,终于看到一辆马车从村口缓缓驶来。   看清是徐家的马车,方桃高兴地跑过去接他们。   徐云遥每日忙于医务,就连过年也只是短短歇上一天,徐长安跟她抱怨过,徐家过年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意思,方桃便跟他商量好了,待徐云遥从医馆回来,便径直将她带到桃花村来。   徐长安拎着把长姐新给他买的长剑,高兴地一跃跳下马车。   “桃子姐,你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不等方桃回答,他便挥舞着长剑,三两步跑进院里,径自去找吃的去了。   徐云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对方桃道:“都多大了,还是小孩子心性。我太忙,管都管不了他,整日舞枪弄棒,骑马射箭的。你说,他不学医术,天天荒废时间,该怎么办呢?”   说到最后,徐云遥不由发愁得轻叹了口气。   要说徐长安不学无术,方桃是不同意的,徐云遥想让他学医,他只是不感兴趣而已。   他明明骑马又快又稳,射箭的准头也越发好了,那长剑刀枪之类的东西,只要经过他的手,必然能舞出花样来,他脑瓜子还非常灵活,她那种地种树养鱼的计划,还是两人一起商量定下的,徐长安可是帮了她大忙。   方桃亲热地挽起徐云遥的胳膊,笑道:“我看长安弟弟很有本事,人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他不爱学医,就不能学别的了?倒是你,一心扑在治病救人上,忙了一年了,今天先不谈那些,在我这里好好过个年再说。”   暮色四合的时候,正房的灯烛温暖悠亮,角落里的炭盆红彤彤地散着热气,热腾腾的年夜饭摆了一桌。   桌子中间那道炖猪肉是农家常吃的,野猪肉做的则更有一番风味,新鲜宰杀的野猪肉用柴火炖得稀烂,徐长安忍不住尝了几筷子,一个劲地说:“桃子姐,你怎么抓到的野猪?好吃,明儿我要亲手逮一头来炖上。”   徐云遥眼神复杂地看了弟弟一眼,悄声对方桃嘀咕:“都多大了,过了年就十六了,不好好读书,也不做些正经事,还光想着吃。”   她虽压低了声音,徐长安的耳力敏锐,倒是一下听了个清楚。   “姐,你在那里瞎说什么呢,我可是你亲弟弟!”   姐弟两个你来我往拌了几句嘴,方桃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远处响起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年夜饭还差一道饺饵。   方桃和徐云遥在一旁包着饺饵说着话,方吉劭躺在旁边的摇篮里,若有所思地拧着眉头,用力啃着小拳头。   他偶尔眨巴着眼睛看娘亲一眼,又突然转过小脑袋,竖起耳朵听着远处偶尔炸起的炮竹声。   饺饵煮好了,几人围坐在桌子旁,热热闹闹地吃起了年夜饭。   徐长安斟了桃花酒,举起酒杯,清清嗓子说起了祝酒词。   “新的一年马上来了,愿大姐和桃姐事业顺利,愿吉劭健康长大,愿我过了年就寻个好差事,早日做出一番事业,让人刮目相看!”   说到最后一句话,还特意加重了几分,是故意说给他姐听的。   方桃挑起秀眉,眨了眨眼睛,意味深长地看向徐云遥。   听到弟弟的话,徐云遥很是欣慰,平日忙于医务,克制律己的大夫,这回也端起了桃花酒,微笑着说:“愿平安无疾,身体康健。”   外面响起响亮欢庆的鞭炮声,方桃也笑着说道:“喜乐吉祥,顺遂安康。”   新年宫宴散后,萧怀戬没回清心殿,而是回了魏王府。   马车辘辘而行,驶在夜色笼罩的街道。   炮竹此起彼伏地响起,天空偶尔绽放出朵朵烟火,清亮悠长的喜庆声中,昭示着新的一年即将到来。   坐在马车里,偶尔可以听到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间或有妇人略带嗔怪的轻唤:“大郞,去看看你爹放完鞭炮了吧?饭都做好了,让你爹回来吃年夜饭!”   闻言,萧怀戬突地掀开车帘,清冷眸底悄然泛起一丝涟漪。   许久后,帘子放下,他的唇畔,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马车在魏王府外停了下来。   自主子登基以后,很少再回到王府,今日宫宴之后,主子却突然提到,要回王府看一看。   虽是不解其意,南逍还是很快赶了车回来。   府里一切如常,冬日的寒风吹过,院中的槐树绿竹,发出孤寂清冷的窸窣响动。   萧怀戬去了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分毫未曾变动过,那桌案下的抽屉中,锁着一张掌心大小的画像。   垂眸盯着画像上的人,萧怀戬的视线,许久未曾移动过。   画像上的人,怎么会是方桃呢?   从玉皇观回到京城的时候,他是打算把她完全抛之脑后的,可难以相信得是,那一晚,他竟鬼使神差地画了一副她的小像。   他对自己莫名其妙的行为嗤之以鼻。   他想起来,那一日,方桃探头探脑地走到他的书房,想看清小像上的人到底是谁。   自那之后,这副小像便被他锁在了屉中,再也未曾拿出来过。   为什么会画她呢?   萧怀戬轻轻摩挲着画像上的眉眼,脏腑之中,又突然袭来难以控制的疼痛。   这种疼痛,再也不是余毒之症。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每次她受伤之时,他尖锐而剧烈的心痛,都是因她而起。   他的心意,连脏腑都早已知道,可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他做了许多蠢事,伤害了她许多次,这份罪孽难以赎清,在不知还剩多久的余生中,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在饱受折磨,心痛难安。   清心殿的棺椁还在,她始终不曾入梦,他知道,死生相隔,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可他只想再见她一面。   执念一旦生出,就如疯狂生长的藤蔓,迅速在心底蔓延肆虐。   书房的门再次打开时,南逍看到主子冷白的脸庞虽不见一丝血色,那双清冷幽黑的凤眸却似乎燃烧起了森寒明灭的鬼火。   没多久,大雍朝的高僧道人接连被召进皇宫。   清心殿的尸骨还在,贵人娘娘的画像端正地供在棺椁之前,那姣好的清澈杏眸炯炯有神,唇畔挂着可爱温暖的笑意。   可僧道看了,只觉头皮发麻,脊背生凉。   年轻的帝王席地坐在一旁,手中捏着只桃花绣帕,幽冷眼神犹如利刃。   顶着帝王沉冷锐利的视线,僧道布坛做法,各尽所能。   每一次,萧怀戬都紧盯着僧道,又频频看向棺椁,道:“为何还不见方桃现身?”   帝王凉薄沙哑的嗓音已带有怒意,僧道额上冷汗涔涔,扑通跪下磕头:“皇上,贵人娘娘魂魄不在黄泉,小人实在无能为力,请皇上饶命。”   良久,殿中响起帝王冷寒凛厉的声音。   “滚!”   僧道几乎落荒而逃。   有一回,有人进献了见魂丹,声称只要坚持服用,便会看到心中所想。   每日上朝前,萧怀戬必会按时服用数颗。   这一日,冯公公服侍他换朝服时,只见他冷白脸庞现出轻松笑意,温声道:“朕昨晚终于见到方桃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龙榻旁的一只长枕,一脸认真地说:“她昨晚就躺在朕的身边,还和朕说了好一会子话。”   冯公公难受地低下头,浑浊老泪落了下来。   他想,皇上相思入骨,快要疯魔了。 第72章   冬去春来, 桃花坡上已栽满了桃树,枝条抽出绿叶,远远看去, 青翠的嫩绿覆满整个山坡,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微风拂过, 桃枝轻快地摇曳晃动着。   山坡上, 刘娘子抱着方吉劭转悠了几圈, 两只大黄狗摇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着, 桃树都长出了绿叶, 她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高兴, 简直合不拢嘴。   这些桃树刚种下, 长势这么喜人, 今年生根发芽, 明年会开桃花,到了明年秋天,就能摘桃子了。   “等到了明年, 大郎就吃上桃子啦。”刘娘子笑意盈盈地说。   大郎是方吉劭的小名,听到刘娘子的话,他眨巴着清凌凌的黑眼睛,听懂了似得略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去看娘亲。   娘亲就在不远处。   她发上包着桃色的帕子, 穿了身利落的窄袖对襟长衫与同色长裤, 腰间系了条桃色的汗巾, 拎了把铁剪, 踩在高高的方凳上,轻轻哼着歌儿, 正在修剪桃树上多余的枝丫。   昳丽天光倾泻而下,她白皙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清澈的眸底,闪烁着细碎喜悦的光芒。   修剪完一棵桃树,方桃左看右看几下,见大功告成,便拿汗巾擦了擦细汗,从高凳上麻利地一跃而下。   她洗净了手,从刘娘子手里接过大郎,笑眯眯地亲了亲他的脸蛋。   大郎半岁了,却很不爱笑,神色一向是清清冷冷的,只有娘亲抱抱亲亲的时候,才会微不可察得轻笑几下。   “娘带你去看鱼,好不好?”方桃抬手遥遥一指那边的鱼潭,大郎便立刻点了点头。   鱼潭就在不远处,由一方涓涓上游的细流汇聚而成,洪灾时,鱼潭原本冲毁了的,方桃请人清理了淤泥荒草,引了村南大河的活水,鱼潭终于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那清澈的鱼潭里,一眼可见潭底的圆形卵石,有几尾颜色鲜亮的鲤鱼,是大郎喜欢看的,每回到鱼潭来,他必定要看个上半个时辰才肯离开。   方桃对刘娘子招了招手,刘娘子会意地一笑,她把鱼篓搁在潭边,接过大郎站在旁边等着。   方桃脱下绣鞋,高高挽起裤管下了鱼潭。   春末夏初的时节,潭水已没了凉意,她双眼紧盯着潭底,一条油亮的粗辫咬在嘴边,一手拿着鱼篓,屏气凝神地等着。   微风悄然拂过,飞溅的细流扬起阵阵水雾,方桃悄然眨了眨雾湿的长睫,身形依然磐石似地纹丝不动。   一条红尾巴的胖鱼摇摇摆摆游了过来。   刹那间,只见一个庞然大物以迅雷之势从头顶罩了下来,胖鱼晃了晃脑袋,再反应过来时,已被罩进鱼篓拎到了岸上。   方桃扬了扬鱼篓,笑着道:“这条鱼最漂亮,娘给大郎养在荷花缸里,大郎天天都可以见到它了。”   红尾鲤鱼得了个新名字,叫大胖。   大胖在院里的荷花池中甩着尾巴游来游去时,池里突然撒下一把鱼饵,鱼饵香喷喷的,大胖欢快地甩了甩尾巴游了过去,还没等张开嘴咬到鱼饵,突然被一只修长的手掌拎了出来。   徐长安掂了掂它的分量,啪嗒一声,又把它扔回到水里。   水池溅起几朵水花,大胖委屈地摇了摇尾巴,掉头藏到了荷花底下。   “桃姐,那鲤鱼什么时候捉的?”   他甩干手上的水珠,单手抱着大郎,探进厨房半个脑袋。   “昨天才捉的。”   方桃在厨房忙碌着做饭,担心她一家人住在桃花村不安全,徐长安隔几日就会来一趟,每逢他来,方桃便会熬上一锅荷叶粥,他最爱吃这个。   “对了,你等会别急着走,我给你捉了几只锦鸡,再带上几条鱼,你带到县衙去,给同僚长官尝尝鲜。”想起来他刚才提及的事,方桃叮嘱道。   徐长安不想学医,现在年岁渐大,他自己在永安县衙谋了个捕头的差事,有时奉命巡逻清水镇一带,相比以前,他来桃花村更勤快了。   方桃准备好的东西,徐长安不会见外,他视方桃如亲姐,把自己当成大郎的亲舅舅。   临走时,他把锦鸡鲤鱼挂在马鞍上,突地又想起了什么,匆忙从褡裢里摸出一个大大的油纸包。   “桃子姐,这是给你让我买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少年说完,咧嘴笑了笑,长腿一抬,利落地翻上马背。   哒哒的马蹄声渐远,目送他离开,方桃笑着打开了油纸包看了看。   里面都是她需要的菜种,一包秋葵,一包菜瓜,还有些胡茄,韭葱之类的,她家的院子大,后院有一大片空地,可以养一群鸡鸭,还可以种上这些菜蔬。   是夜,方吉劭睡得正香,刘娘子也进入了梦乡,两只大黄狗乖乖趴到了窝里,正房里却亮着一盏油灯。   方桃还没睡意。   她看着躺在身边睡得香甜的大郎,高兴地盘算着明日要种的菜,盘算着初秋庄稼地里的收成,盘算着明年的累累硕果,盘算一番后,唇畔的笑意愈来愈盛。   睡前,萧怀戬虔诚地服下一枚见魂丹,身姿笔挺端正地躺在榻上。   没多久,眼皮沉甸甸的,再一转眼,他突然来到了玉皇观。   观里,那竹林一如从前,根根绿竹手臂般粗细,结实挺拔,有风吹过,竹叶飒飒作响。   方桃砍了一根竹子。   她穿着一身桃色粗布衣裳,油亮乌黑的发辫垂在肩头,正蹲在那里低头削着竹上的枝叶。   萧怀戬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眶悄然泛红。   他不敢出声。   他怕一说话,方桃便会消失在眼前。   他不安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小心翼翼往前走了一步。   听到他的脚步声,方桃抬头看了过来。   待看清是他,她几乎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小跑到他跟前,担心地问:“二郎,你怎么出来啦?大夫不是让你卧床静养的么?腿疼不疼?”      萧怀戬愣了愣,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拄着一只拐杖,左腿坠崖时的骨折还未痊愈,他不便走动。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唇动了动,却只能说出和以前一样的话。   “方桃,你会做竹笛吗?”   话音落下,他看到方桃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神情苦恼地摇了摇头。   “我会削桃木剑,也会用木头做一些小玩意,可还从来没做过笛子。”   萧怀戬下意识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坠崖时,他的手擦伤了,不能随意乱动。   “无妨,我来说,你来做。”他温声对方桃道。   按照他的指点,方桃砍下一截两尺长短的竹子,在上面钻了六个黄豆大的孔洞,做好后,她细心地吹去上面的木屑,把竹笛擦得干干净净的。   “二郎,你试试能用吗?”方桃葳蕤的长睫扑闪着,一脸期待地看着那青竹笛。   那青竹笛模样丑陋笨拙,远不及他常用的玉笛,萧怀戬情绪难辨地看了几眼,拿起来放到唇边。   悠扬的笛声响了起来,犹如山涧一汪清泉潺潺流动,轻柔叮咚,清脆悦耳。   萧怀戬无意垂眸,看到方桃托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的脑袋随着笛声轻轻左右晃动着,唇角俏皮地弯着,那双又大又亮的杏眸中,灼热爱慕的光芒难以掩饰。   方桃最爱听的,是他的笛声,可那只是他与玄鸢联络的信号,离开玉皇观后,他再也没为她吹过笛子。   胸腔泛起密实的痛感,如毒蚁噬心,针刺肺腑,愈来愈盛。   睡梦中的笛声,一夜没有停下,再醒来时,枕畔一片湿冷。   听到殿中有窸窣的响动,宫人赶忙进来服侍。   只是,一进殿,看到那具漆黑冰冷的棺椁,头皮便不由有些发紧。   宫人还没迈进内殿,便听到里面传来皇上清冷干哑的声音。   “传李序来见朕。”   李太医离开京都之后,携妻隐居在千里之外的药草峪。   接到萧怀戬的旨意,他日夜未歇,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京都。   到了清心殿,看见方桃的棺椁灵位,以及萧怀戬服用的见魂丹,他一向沉稳的神色大变,忍了几忍,才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萧怀戬对他异样的神情视而不见。   他爱不释手地攥紧了见魂丹的瓷瓶,拧眉沉思了许久,自顾自喃喃道:“子修,朕服用了见魂丹,每晚睡梦中都能见到方桃,可那梦里都是以前发生过的事,并不是她的真魂。朕想着,你医术高明,能否将这丹药的功效改进一些,让朕每晚都能见到她的魂魄......”   他贪心。   服用见魂丹,梦中见到方桃,他还不满足,他想和她说一说话,问她,在黄泉中过得怎样,有没有受人欺负,有没有......想过他。   李序盯着他憔悴苍白的脸,冷冷拒绝。   “不能,这丹药无用,每日所梦皆是旧日情景,皇上也不必再自欺欺人了。”   他的话音落下,就像一柄利刃狠狠捅向了心口,萧怀戬只觉心肺出现一阵剧烈的疼痛,那疼痛蓦然袭来,让他难受得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冷冷看着李序,眼神中几乎能飞出寒冰利刃。   “丹药没用,你信我的话,别再糟蹋自己的身体了。”李序面色无惧,冷静地说。   听清他的话,萧怀戬就像一条被突然激怒的毒蛇,几乎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朕才不相信你说的话!朕命令你,即刻为朕研制出新的见魂丹!”   他光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阴沉如暗云,疾步来回走动间,玄色袍摆甩出一道模糊不清的残影。   “朕不相信,世上为何没有见魂丹?朕是天子,可以逆天请命,朕要见到方桃的魂魄,就一定能见到......”   他油盐不进,如同疯魔,再这样下去,心病只会越来越重。   李序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良久,默默叹了口气。   “先让方桃的尸骨入土为安吧,她不入土,魂魄无处附着,怎能来见你?”   “我会给你研制新的见魂丹,只要你按时服用,有朝一日,会见到她的魂魄入梦的。” 第73章   寒来暑往, 秋收冬藏,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过六年。   初秋时节, 远远看去,桃花坡上果实累累, 枝头挂满鲜桃, 清风拂过, 空中弥漫着香甜的气息。   去年桃林大丰收, 结了六百多担桃子, 刨去各项成本,光卖桃子这一项, 方桃便赚了一大笔银子。   那庄稼地里的收获的麦豆更加喜人, 足足装满了十多个粮囤, 今年又是一个大丰收, 粗略估算一番,比去年的收成还要翻上一番。   桃林里热热闹闹忙忙碌碌的的,方桃雇了许多人来摘桃子。   这新鲜摘下的桃子早被商贩定下, 当日摘下便会运到清水镇和永安县城出售。   不过,雇工们忙着摘桃,不光是因为主家要尽快把桃子兑给商贩,更是因为今日的天气看上去有变化,方才这天的日头还足, 转眼间便堆了一层暗云, 似乎要下大雨了。   雨水积蓄了一阵, 待桃林的桃子摘下运走后, 终于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开始时,雨水尚小, 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就像悦耳的音符,方桃听在耳里高兴得很,这雨来得极好,正好给干旱的桃树和庄稼苗浇一浇水。   可三天后,雨水不减反增,天空像漏了个大洞,倾盆大雨哗啦啦浇下来,似乎没有停息的时候。   雨势越来越大,方桃不禁担忧起来。   清水镇靠近沿河,沿河是一条横贯东西的大河,每逢瓢泼大雨便容易决堤。   当年正是连下了数日大雨导致沿河决堤,清水镇闹了洪灾,爹娘也因在洪水中救人而丧命。   一想到这里,方桃便有些坐立不安。   外面下着大雨,她却一刻也等不得,找出蓑衣斗笠和木屐,打算出门到沿河边上看一看。   刘娘子做好了饭,看见方桃要出门,急得连忙喊住她。   “娘子,这雨下这么大,人家都在家里呆着,你出去做什么?”   方桃穿好木屐,把斗笠往脑袋上一戴,下颌处两条束带左右一拉系好,再把厚实防水的蓑衣披在身上。   “我出去看看,半个时辰就回来,你和大郎大牛好好吃饭,给我留些就行了,回来我再吃。”   方桃说完,便提起一根竹棍出了门。   看见主人要出去,两条大黄狗摇着尾巴想要跟上,谁知刚撒欢跑出院去,便被雨水浇了一脑袋,只好汪汪叫着退回了廊檐下。   下着大雨,方桃出了门,刘娘子却不放心。   她知道,方桃性子是有些执拗的,她认准的事,八头驴也拉不回来,此时她冒着大雨出门,她劝是劝不回来的。   家里还养了个赶车干杂活的后生王大牛,下雨天闲来无事,他正躺在临边的小院里睡大觉,刘娘子过去摇醒了他,让他赶紧去跟上方桃。   等大牛深一脚浅一脚赶上方桃时,晦暗的茫茫雨幕中,她已快步走到了五里外的沿河边。   大雨一直瓢泼似地下着,平日里波澜壮阔的沿河,此时河水快要漫过河堤,波涛汹涌地咆哮着,就像一头快要脱缰的凶兽。   方桃提着竹棍沿着河岸走,时不时拿棍子量几下河水的深度,大牛气喘吁吁得从后面追了过来。   这种天气到河边来,又不便捉鱼网虾,大牛茫然地抹了抹脸上的雨水,道:“桃姐,这里有啥好看的?”   方桃抬头看了看天。   厚重的阴云铅块似地堆积在空中,这大雨只怕不会停下来,沿河的河堤没有加固防护,只要这倾盆大雨再多下半日,河道就有决堤的可能。   “大牛,你去一趟县衙找徐大人,就说河道涨水了,请他快些过来。”   大牛哎一声应下,甩着蒲扇似的大手,抬脚急急忙忙朝永乐县赶去。   淋着大雨到了县衙,几个守门的捕快在门房里推牌九,大牛敲门进来,往房里看了一圈,不见有徐长安,便粗声道:“徐大人在哪?俺找他有事!”   大牛又高又壮,就是脑子不大聪明,是个憨傻的,他来过几次县衙,每回都是空着手,也不知道孝敬一二,捕快们有心捉弄他,可他人高马大一把子力气,又不敢真惹恼了他,便都笑嘻嘻道:“徐巡检办差去了,你去买壶酒来喝,我们去给你传信。”   大牛不喝酒,也不知道在哪里打酒,既然徐大人去办差,总有回来的时候,那些皂吏在打牌,里头乌烟瘴气的,他不喜欢在房里等着,便蹲在县衙的门槛上,一心等着徐长安回来。   等了大半天,雨水丝毫没有停歇,一匹高头大马破开雨幕疾奔过来,马背上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高大,一袭蓑衣斗笠掩不住英气的眉眼。   吁马停下,徐长安长腿一跨,利落地翻身下马。   看见他,大牛眼神一亮,遥遥冲他粗声喊道:“徐大人,桃姐让我找你,说河道涨水了,让你快些去!”   徐长安拎着马鞭走来,抖了抖斗笠上的雨水,闻言二话不说便要骑马再走,不过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大牛,你在这里等我多久了?”      大牛挠头想了想,说:“好几顿饭的功夫了。”   徐长安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不让人去给我传信?”   话音刚落,他突然想起什么,眼神一冷,朝不远处的门房里走去。   大步跨过门槛,瞧见里头烟雾缭绕,几个捕快正在吆五喝六地押牌推牌,都是他手底下当差的人。   徐长安上前一脚踹飞了赌桌。   赌桌上的骨牌赌注稀里哗啦落了一地,众人面面相觑几瞬,讪讪地站起来,连话也不敢说一句。   “当差期间,若有谁再让我瞧见赌牌,就滚出县衙的大门!”徐长安瞥了几眼低头缩脖等着挨骂的捕快们,剑眉一挑,冷声道,“从现在起,都去沿河道旁查看水位,不许偷懒!”   捕快们巴不得有将功赎罪的机会,闻言鱼贯而出,纷纷跳上马背,冒着大雨前去巡查。   徐长安拍马到了桃花村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那茫茫大雨中,除了方桃穿着蓑衣站在那里,还有一群男人女人,众人围着她站着,隔得太远,雨声又太大,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徐长安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看见他过来,方桃用力朝他挥了挥手,着急地说:“长安,这里水位很高,河堤没有加固过,已经开始坍塌了。”   她等了许久,不见徐长安回来,只好先去镇上叫了人手,沿河决堤会发大水,众人正在一起商量着办法,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现在雨势太大,路上泥泞不堪,石头没法运过来,若是用土加固,被雨一浇就化成了泥,也挡不了什么用。”眼看雨势丝毫未减,加固河堤的事迫在眉睫,方桃脸上的急色越来越重。   六年已过,徐长安也已到及冠之年。   他抓捕盗贼屡屡立功,已由捕快升为巡检,深得知县许大人的信赖倚重,不过,这防灾固堤的事,他却没有太多经验。   许大人因公务去了安州,这事又十万火急,必得想出个法子才行。   雨水太大,方桃身上的蓑衣都淋湿了,初秋的天气,已有了凉涔涔的寒意,徐长安垂眸看着她发白的脸,道:“桃姐,你和大郎先到县里住几天,这河堤的事,我想想办法。”   方桃坚决摇了摇头。   若是沿河决堤,桃花村首当其冲,当初就是因为发了大水,爹娘让她去了县里叔父家住着,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爹娘。   若是这会不尽快想法子解决河堤的事,万一沿河决堤,洪水泛滥,整个清水镇,不知会有多少人,重复当年的生离死别。   “长安,我有个办法,不知能不能一试,”桃花坡村周边,最常见的是油葫芦草,那是她的驴最爱吃的,那些野草根系强劲发达,能牢牢抓紧泥土,方桃思忖着说,“用油葫芦草和泥裹在一起,做成‘草裹泥’,先在河堤旁支上树干树枝,再用‘草裹泥’堆砌严实,也许能应付一时。”   这倒是个好主意,徐长安眼神一亮,立即拍板定下:“就依你的法子来做。”   方案定下,众人很快行动起来。   捕快和清水镇的乡民轮番上阵,浇了桐油的火把遇水不熄,漆黑雨幕中,一个纤细的身影高举着火把,昏黄的亮光摇曳着,和泥固堤的身影忙碌着未停下过。   大雨又下了三天,方桃寸步没有离开过河堤。   等到大雨终于停下,那加固了足有一丈高的河堤终于拦住了滔滔奔流后,方桃抹了抹汗津津的额头,总算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回到家里,方桃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她在浴房里泡着澡,刘娘子心疼的唠叨声一直都没停下来过。   “这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这也就罢了,也不知道歇一歇,那胳膊都肿了......”   “那桃林里的桃树,一下子砍去一大半,这得少摘多少桃啊......”   桃树被砍了,是当时加固河堤的事太急,外头的大树不便运过来,桃花林便派上了用场。   “没事,明年再种上,不过一年两年的,就又能开花结桃了。”隔着窗子,方桃笑着对她说。   刘娘子的话头停了下来。   方吉劭已六岁了,生得白净清隽,娘亲和刘娘子在说着话,他没有作声,只是安静地站在荷花缸边喂大胖吃鱼饵。   刘娘子走到他身旁,嘀咕道:“哥儿,娘子这虽然是做的好事,却没有让咱白白花钱砍树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方娘子是个大度不计较的,跟她说不通,她只能跟大郎唠叨几句发发牢骚。   不过,大郎是个不爱说话的,她唠叨了几句,也没承望他会说什么,谁知他清凌凌的黑眼珠一转,惜字如金地吐出两个字:“舅舅。”   他口中的舅舅,就是徐长安了,刘娘子顿时眼神一亮,“哥儿说得是,等徐大人来了,我可得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怎么也得让许知县知晓娘子做的好事,表彰娘子一番......”   京都,细雨连绵数日,寂然无声的殿内,偶尔传来檐下铁马清寒寥落的轻响。   批完折子,萧怀戬又在御书房枯坐了许久。   书案上搁着一只青竹笛,那笛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表面覆着一层不规则的斑驳裂纹,边缘也皴裂了。   更漏声声中,侍奉的宫人看了一眼时辰,又悄悄打量了几眼龙案。   那案上的青竹笛,看着又旧又不起眼,可不知为何,皇上似乎特别钟爱那只笛子,每当处理完政务后,便会定定地盯着那只笛子发呆。   眼看三更已过,侍奉的太监轻声提醒:“皇上,今日还回殿里歇息吗?”   听到声音,萧怀戬蓦然回神,幽冷烛光下,满头银色发丝,如同覆上了一层冷霜。   他愕然片刻,默不作声地垂下了眼眸,唇畔泛起一丝苦笑。   回殿?回哪个宫殿?   清心殿?还是长春殿?   偌大的后宫,没有一处他值得驻足的地方,惟有在御书房批改奏折,处理朝政,才能让他暂时从漫无边际的思念中抽身片刻。   而一旦夜深人静之时,那如刀劈锥刺的刻骨思念便卷土重来,以比白日凶猛百倍的力道,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肝肾肺。   他后悔极了。   后悔不该听李序的话,将方桃的棺椁下葬,那样,至少回到清心殿时,还有她的尸骨陪伴着他。   长夜漫漫,那见魂丹没再有过用处,每一晚,他都不曾再安眠过。   他忽然想着,他的余毒之症若是还在就好了,余毒会让他腐肉烂骨,他的性命根本不会苟延残喘多久,他便会早一日下到黄泉,与方桃相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空守着无边无际的寂寞思念与悔恨,每一天,心都要在油锅里反复煎熬多次,而他的余生,要受尽这种苦楚折磨,不知何时才能走到尽头。   缓缓摩挲着那只青竹笛,萧怀戬的眸底,忽然浮现出温柔的真情笑意。   他与方桃的陵墓,已经修好了,就在父皇母后兄长的陵墓旁。   方桃的棺椁躺在那里,等他死的那一日,便可以和她同眠在墓中,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届时,他们就会阖家团聚了。   一想到这儿,他突地起身疾步来回地走着,霜冷脸色变得古怪而癫狂。   看见皇上这种异常吓人的举止,侍奉的太监只觉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心里头害怕极了。   “皇上可要歇息片刻?”   歇息?   萧怀戬冷冷瞥了他一眼。   他现在怎能歇息得了?   改日他要同方桃埋在一处,他要带什么去见她?   她活着时,他没给过她什么,连她最爱听的笛子,他都没为她吹过几次。   “朕要做一只一模一样的竹笛,做为陪葬......”他突然停下脚步,自顾自地喃喃低语,“一样的青竹笛,得用玉皇观的竹子才行......”   皇上说的话,太监一句也听不懂,他大气也不敢喘地侍奉在旁,只觉额上冷汗涔涔。   短短几瞬后,萧怀戬突然吩咐道:“朕要去一趟玉皇观,马上就去,一刻也不能耽误。”   皇上突发奇想要去安州的一座偏僻道观,还要冒着斜风细雨,夤夜便要启程,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但皇上这样吩咐了,侍奉的人只能照做行事。   萧怀戬很快踏上了去玉皇观的路。   一路上,马车昼夜不停地驶过官道,上千里的路程,两天两夜便赶到了地方。   秋雨瑟瑟,马车在玉皇观外停下。   下了马车,玉皇观近在眼前,萧怀戬却突然愣在了原地。   时光流逝,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玉皇观也变了。   几年前,它几乎是一个废弃的道观,那两扇灰色的观门斑驳陈旧,观中从无进香的善男信女。   可如今,它的大门刷了大红的新漆,观中香火鼎盛,前来上香的年轻男子络绎不绝。   有个小道侯在门口,见到来了个满头银发气势不凡的男人,不知是何处来的贵人,于是笑着上前作揖,道:“您是来上香,还是找我们道长?”   不过,他问了话,男人却似乎没有听见,只是负手而立,定定地看着观内,似乎对观中情形有所不解。   小道忙又笑着解释道:“当今圣上厚德宽和,勤政为民,推行科举考试选拔人才,寒门弟子也可进京考试,这些年轻的读书人,都盼着能够高中进士,为国效力。观里供奉着文曲星君,士子们靠前来观中上香,求个神佛保佑,心中安稳。”   什么神佛保佑,借机收取香火钱罢了。   萧怀戬凤眸微敛,不辨情绪地唔了一声。   那小道话多,皇上微服出行,只带了几个暗卫,这里人多眼杂,南逍正打算清场,萧怀戬却制止了他。   “不必了,到后面的竹林看一看。”   玉皇观的大殿和厢房修缮一新,殿后的竹林,还是原来的模样,每根竹子又高又直,竹叶茂盛而繁密,跟京都的竹子,是完全不一样的长势。   寒风拂过,竹林飒飒作响,南逍持刀驻足在一旁,看到主子负手默然立在竹林外,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过了许久,萧怀戬沉声道:“南逍。”   看出主子打算削竹做笛,南逍默叹口气,递上一把玄色短匕。   短匕削铁如泥,是萧怀戬常用的。   高大的翠竹转眼间便倒下,他很快砍去多余的枝叶,截下一段长短合适的绿竹。   那短匕在他掌间,就像一把灵活的刻刀,没多久,一只竹笛便初具雏形。   竹林外响起一阵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玉皇观的道长走了进来。   方才一个衣饰华贵,气势威严的男子进了道观,既不上香,也不问事,而是径直到了观后的竹林砍竹子,守门的小道觉得奇怪,便赶紧去告诉了道长。   “贵人驾临此地,定然不是为了科举中士,不过,不管为何,只要心中有求,都可以到殿中上一柱香。”   竹笛的最后一个笛孔钻好,萧怀戬轻轻拂去上面的竹屑,不屑地勾起唇角。   方桃死的第一年,他召遍了高僧道人进宫,只求能与她的亡魂见上一面,可那些神棍都是沽名钓誉之徒,半点用处也无。   “我对此不感兴趣。”他冷声道。   “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既不愿意上香,坐下来喝杯清茶又何妨?”   此人还真是执着,怕不是为了多赚几个香火钱,萧怀戬轻蔑一笑,冷冷抬眸看去。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手拿一柄拂尘,似笑非笑表情复杂地看着他。   只是第一次相见,不知为何,却莫名觉得老道有些眼熟。   萧怀戬突然想起,当初方桃把他带到这观里养病,观里的老道出去云游,想必眼前的这位,就是那云游归来的老道。   竹笛已做好,多在此地逗留,反而徒增伤感,萧怀戬不欲与他多说,淡声道:“不必了。”   秋风阵阵,竹叶簌簌,他宝贝似地捏紧竹笛,大步离开。   “今日来上香的,除了想高中进士的读书人,还有祈求风调雨顺的百姓,”错身而过的瞬间,老道爱惜地摸着下巴上的长胡子,说,“沿河贯通东西,却每隔数年便会闹水灾,前一阵乐安县下了一场大雨,沿河差点决堤,贵人体恤百姓,何不亲去视察一番?”   萧怀戬脚步微微一顿,神色一凛,帝王不怒自威的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何意?你知道我的身份?”他开口,声音沉冷凛冽。   老道甩了甩手中拂尘,不知想到了多少年前的事,嘴角一抽,后怕得赶紧摸了摸胡子。   “贵人气势不凡,想是身有官职,贫道眼睛不拙,略能看出一二。”   老道为民请命,尚有几分善心,萧怀戬垂眸打量了他几眼,不动声色地离开。 第74章   秋雨绵绵, 寒风料峭,一辆马车飞快碾过青石地面,溅起水花点点。   马车在乐安县衙外停下。   县衙大门外的许知县, 早就带领属下,翘首以盼。   说来巧合, 半个时辰前, 他正在县衙接见方氏一家, 突然有人到县衙送信, 说是京都来的谢御史奉旨巡查河道。   按理来说, 他应该率主簿巡检皂吏等人亲去城外二十里处迎接,可是时间紧急, 他刚换上官袍, 谢御史的马车已到了县衙外。   御史大人, 那可是京都四品的高官, 平常连见都难见一面的大人物。   乐安县近几年太平无事,并没有闹过水灾,以往巡查河道, 都是御史差属官到安州查册问事,御史大人突然亲自造访,还来到了乐安县,他一个小小知县,不知该如何应对, 实在有些紧张。   马车停下须臾, 从车上下来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   看见他, 许知县不由意外得一愣。   男子看上去不过而立之年, 一双凤眸深邃幽冷,肤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   更奇怪得是, 他年岁也不大,竟已满头白霜,那一头白发也没有束发带冠,只是用一根洗旧泛白的发带绑起来,任长发凌乱地垂在肩头。   这来人,定然是谢御史无疑了,只是他的样貌形容,与想象有些不同。      许知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官帽。   他已经四十多岁,头发还不见一根白的,谢御史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连巡查河道都要亲力亲为,这满头白发,想是公务压力太大所致。   思绪不过飘了一瞬,许知县很快敛正神色,擦了擦额头因紧张渗出的薄汗,迎上前拱手拜见。   “下官没有远迎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萧怀戬垂眸看了他一眼。   大雍朝共有九十州,每州下辖十多个县,各级州县官员的履历,他都了如指掌。   眼前的许知县,出身寒门,以举荐入仕,已在乐安县任知县十余年,其任职期间勤恳本分,知人善用,颇有政绩,只因数年前沿河闹过洪灾,因其治水不利,功过相抵,因此未获提拔擢用。   许知县的身后,还跟着跪了一地县衙的皂吏,萧怀戬负手打量几眼,温声道:“免礼,都起来吧。”   谢御史来得突然,还没迈进县衙的大门,便让皂吏们起身,看上去不是个摆官架子的,许知县不由松了口气。   衙内大堂中,方氏还在等着接见,许知县拱手笑道:“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还请大人先休息片刻,下官还有点事务要办,待下官处理完,再去拜见大人,为大人接风洗尘。”   公务要紧,萧怀戬略一点头,示意他自去处理。   县衙大堂一侧有座二层小楼,里面宽敞干净,吩咐人送御史大人一行到楼上休息,许知县一撩袍摆,急匆匆走去大堂。   日前乐安县下了一场大雨,可巧严知州的老娘过八十大寿,各县的官员都亲去送贺礼,他也不敢不去。   这一去耽误了好些日子,也耽误了看护河堤的要事,多亏桃花村的方氏冒雨护堤,阻止了一场洪灾的发生,这功劳实在甚大,他正准备上报朝廷,好好嘉奖方氏一番!   大堂内,方吉劭等得久了,也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他负手站在娘亲身旁,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睁大,好奇地盯着公案上的文书邸报。   娘亲教他读过《千字文》,也习过字,文书和邸报上的字他大都是认得的,不过,他还没有进书塾读书,也没有请先生到家授学,那上面的参论文章,虽认得字,却难解其意。   正默默打量间,许知县快步走进大堂。   “方夫人,本官方才去迎接御史一行人,让你久等了。”许知县对方桃表示歉意。   方桃笑了笑,道:“大人客气了,民妇也没等多久。”   寒暄了几句,许知县道:“你和大郎是怎么来的?用不用本官差人送你们回去?”   方桃道:“不必了,民妇坐徐大人的马车来的,待会儿还坐他的马车回去。”   有徐长安接送她们母子,许知县很是放心,他很快吩咐主簿摊开公案上的文册,提笔写起上奏的文书来。   今上仁德英明,不禁推行科举之制,还尤为重视旌善昭忠,凡有孝子、贞妇、见义勇为、防灾救火等举,皆会表彰褒奖。   方桃的父母曾在洪灾中救下上百人的性命,而她又在最近一次的大雨中护住河堤,保住了方圆百里的房舍农田和百姓性命,许知县命主薄据实写下嘉奖的文书,以奏报朝廷,为方家请授表彰,匾表家门。   嘉奖书写完,方桃提笔署名,按上了红手印,   不知何时,外面蒙蒙细雨停了,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来。   徐长安翻身下马,提着个鼓鼓的油纸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县衙。   他方才出去办了一趟差,眼看到了午时,担心方桃等得着急,便立刻赶了回来。   进了大堂,看见方桃和吉劭正坐在那里等他,徐长安笑了笑,长臂一伸,打算抄起方吉劭抱在怀里。   “大郎,等急了吧?”   方吉劭已六岁了,他的个头本就比同龄孩子高许多,长安舅舅还总爱抱他,方吉劭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仰头对他道:“我娘等急了,我没着急。”   方桃忙起来道:“哪里等急了?刚写完嘉奖书,许知县也才刚刚离开,连半柱香的功夫都没有。”   怕被娘亲说道,方吉劭微微一笑,一拂袍袖,咚咚咚跑了出去。      “这小子,待会儿我得揍他一顿。”徐长安笑着,把油纸包递到方桃怀里,“刚买的桃花糕,先吃点垫垫肚子。”   那桃花糕是六香斋的,刚出炉没多久,摸着还热乎乎的,方桃最爱吃他家的糕点。   在县衙呆了两个时辰,她正好有些饿了,解开油纸包,掰了一小块尝了尝,还是熟悉的香甜味道。   她吃了几口糕点,剩下的包在油纸包里,徐长安仍旧拎在手里,两人肩并肩走出大堂,商量着待会去哪家酒楼吃饭。   县衙大堂外面是一块宽敞的青石平地,方吉劭早走到前头去了,担心他跑远了,方桃唤道:“大郎,慢点儿。”   大堂旁的二层小楼上,清茶升腾着袅袅细雾,许知县恭敬地坐在一旁,笑着道:“大人,下官已吩咐人备下酒饭,请大人移步酒楼......”   话音未落,楼下隐隐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   有个女子在喊大郎。   那声音清脆悦耳,是他熟悉的,萧怀戬喝茶的动作突地一顿。   啪的一声,茶盏搁到案上,他立刻拂袖大步走了出去。   凭栏向下望去,有个女子驻足立在不远处。   她穿着桃色的裙衫,身姿纤细窈窕,满头乌黑的秀发挽成一个粗辫,斜斜垂在肩头。   她背对这边站着,看不清她的模样,可那单薄的背影却如此熟悉。   萧怀戬的呼吸悄然一滞,不敢相信地愣在原地,瞳孔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一眼便认了出来,那一定是方桃无疑。   他几乎不敢动弹,也不敢眨眼,生怕那只是他的幻觉,只要他一清醒过来,她便消失不见。   心跳声犹如擂鼓,震动得胸腔酸涩而激动,四周的声音几乎都消失不见,他的长指紧扣着掌中冷玉,用力骨节都泛了白。   死死盯着那道魂牵梦绕的纤细身影,萧怀戬的眸底一片赤红。   他突然想到,他要赶紧下楼去,就算方桃只会出现短短几瞬,他也要牢牢抓住她。   不过刚抬起步子,突然又停了下来。   方桃的不远处,还站着个年轻男人和孩子。   不知她说了一句什么,那男人转眼间便牵着孩子走到了她面前,他们一左一右牵着孩子的手,亲密地说着话,笑吟吟地走了出去。   萧怀戬惊愕地愣住,眉头蓦然拧紧,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不是幻觉,那是方桃无疑!   整整六年,他以为她死了,谁料她非但没死,她还嫁了人,生了孩子,他们一家相亲相爱,和和美美!   一种被欺骗的感觉陡然而生,萧怀戬的眸底顷刻间掀起滔天巨浪。   几乎是转瞬间,他便撩袍下楼,大步追了过去。   可追到县衙外,方桃已与那男人登上马车。   马车行辘辘而行,绕过前面的拐角,眨眼的瞬间,便消失在眼前。   萧怀戬立刻迈步去追。   他来不及骑马,只好大步流星地跑着,刚下过秋雨的地面汪着一层水,焦急的步子跃过,玄色袍摆溅上了污泥脏水。   直追到一家酒楼外,才再次看到了那马车。   马车中不见了人,方桃已与那男人进了酒楼。   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   正要进去,迎客的小二忙走上前拦住:“客官,您订座了吗?”   萧怀戬冷声道:“没有。”   小二道:“抱歉,酒楼里的座满了,麻烦您先在外面等等。”   萧怀戬冷笑一声,“我来此地,并非为了用饭。”   小二:“不是为了吃饭,那您是为了找人?”   沉默片刻,萧怀戬略一点头,正要进去,那小二转了转眼珠,又赶紧拦住了门。   眼前的这个男人,袍发散乱,眼眸赤红,气势汹汹,一看就是来打架滋事的,这可不能请进店里,否则非生出事端不可。   “客官,您要找谁?小的进去帮您通传一声。”   萧怀戬负手冷笑,视线意味不明地盯着他。   这小二如此没有眼色,当真不知死活,良久后,他嗤笑一声,唇畔泛出森森冷笑。   “方才进去的那个女人,名叫方桃,请她出来!”   这人不是个好惹的,生怕他等久了会闹事,小二忙不迭进去叫人。   酒楼外,秋风瑟瑟,萧怀戬负手站在那里,脸沉如冰。   等待的时间,好像有一炷香那么漫长,漫长到他正打算闯进酒楼时,他看到,方桃跟在那个小二身后走了出来。   昳丽天光倾泻而下,时隔这么久,再次相见,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她还是如六年前一样,外貌几乎分毫未变,一张巴掌大的白净小脸,杏眸清澈明亮,好看的唇微微翘起,又俏皮又柔美。   萧怀戬暗暗冷笑不已。   如果他不是深谙方桃的性子,险些就会被她姣好的样貌欺骗了去。   她始终如犟驴一般不肯听话,此番又设计从他手里逃走,整整骗了他六年,这六年里,他痛不欲生,生不如死,他定要找她算账!   是先把她千刀万剐,还是先杀了她的男人和孩子,再狠狠折磨她一番......   一念尚未落下,突地被方桃的声音打断。   “你找我?”她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全然不认识他一般,“有事吗?”   萧怀戬勾起唇角,险些冷笑出声。   事到如今,死到临头,方桃还在他面前假装不认识他,她不知悔改,应该罪加一等!   “你不认识我了?”萧怀戬狠狠碾过掌间冷玉,冷声道。   眼前的男人十分陌生,方桃不记得自己曾见过他,她想了一会儿,却什么都没想起来,便无奈摇了摇头。   “郎君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的。”   萧怀戬冷笑着上前,眼神一凛,修长大手狠狠钳住她的手腕。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了再说,到底认不认识朕?”   手腕一疼,方桃本能地甩开他的钳制。   她吃痛揉着手腕,秀眉拧了起来:“你是哪家的人?我不认识你,怎么这般无礼?若你再这样,我就喊人了。”   萧怀戬垂眸死死盯着她,薄唇噙满冷笑:“你竟还问朕是哪家的人?朕的模样又没变化,你怎么会不认识?”   方桃没好气地瞪了他几眼。   这个陌生的男人真是奇怪又无礼,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好像她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他要上门催命讨债一般。   “你认错人了,我从没见过你,怎谈得上认识你?”   这人十分没有礼貌,方桃也不想再搭理他,若是他敢再动手,她就喊了长安出来,把他揪送到县衙去。   再开口的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萧怀戬神色变幻莫测片刻,慢慢朝她走近一些。   “你再仔细看看,是真的不认识朕,还是......”   方桃仰头瞪着他,不容他说完,便生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不认识你就是不认识,你再胡搅蛮缠,我就不客气了!”   萧怀戬愣在原地,唇畔的冷笑倏然消失。   方桃的眸光没有闪烁,神情没有作伪。   她没有说假话。   她若是偷偷逃走,再见到他,不该如此坦然自若,没有半分心虚。   她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他了。 第75章   眼睁睁看着方桃转身回了酒楼, 萧怀戬却愣在了原地。   他一时没有琢磨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没有再追上去。   许知县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方才御史大人突然从县衙离开,没叫人跟着, 也没骑马坐轿,他紧赶慢赶, 好不容易才追上。   许知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喘了半天, 气都没喘匀。      “御史大人, 您这是......”   萧怀戬沉默许久, 道:“本官刚才在县衙看到个女子,长得与故人有几分相似。”   县衙里的女子, 许知县忽然想了起来, “大人说得是方夫人吧?先前方夫人防灾有功, 下官特意请她到县衙来, 为她请授旌表。方夫人可是大人的旧识?”   萧怀戬沉默片刻,道:“并非。”   原来是御史大人认错了人,许知县笑了笑, 正想要请御史移步另一家酒楼时,却突然听到他说:“方夫人的旌表书,本官能否一看?”   回到县衙,许知县忙捧了旌表书过来。   其上不禁详细记录着方桃防水护堤、她父母因洪灾救人身亡的事迹,还有她生于何地, 年岁多大, 过往经历。   萧怀戬垂眸认真地看着。   旌表书上有方桃的署名, 那落笔的字迹, 是她无疑。   萧怀戬突然想到,那个方字她总是写不好, 被他用戒尺狠狠抽了几回手心,她才勉强写得工整了些。   只是那横折钩的一笔,她总是倔强而僵直地写下,显得突兀且不堪入目。   长指轻轻摩挲几番方桃的名字,旌表书翻到记录方桃身世的那一页。   萧怀戬的唇角僵直地抿成一条直线。   原来方桃出生在清水镇的桃花村。   她应该对他说过吧?可他竟从不记得。   原来她十三岁那年,家里遭了洪灾,父母不在人世,她被叔父婶母收养了三年。   他记得,她似乎曾经说过,叔父婶母想把她嫁给一个员外家的傻儿子,她便骑驴离开了乐安县,去投奔她的姑母表哥。   经历记录到她去青阳镇的路上,却戛然而止,萧怀戬急急翻过这一页,却没有找到她遇见他之后的任何记述。   “方夫人曾对下官说,这中间的一段记忆,她实在记不起来了。”   看到御史大人面色肃穆,许知县不由有些忐忑。   他是觉得方桃应该能得到朝廷旌表的。   不过,这中间的记录缺了一段,不知会不会对她申请表彰的事有影响,毕竟若要得授匾额,必得过往清白,无作奸犯科的罪行,无德行有亏的地方才行。   “御史大人若是觉得不妥,下官再请方夫人过来一趟,当面细问她一番,可好?”为了万无一失,许知县请教道。   萧怀戬默然深吸口气,面色沉冷如霜。   “不必了。本官只有一个疑问,方夫人回到桃花村,是何时嫁人生子的?”   婚姻情况,上面没有记述,许知县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方夫人是个寡妇,回到桃花村,她没再嫁人。据方夫人所说,因她失去了过往一段记忆,许多事都记不清了,下官也没好细问,至于她的孩子,方夫人则提了一句,说是她丈夫的遗腹子。”   萧怀戬缓缓抬起眸子,意味莫名地盯着许知县。   迎着对方沉甸甸的视线,许知县满头雾水,心里直犯嘀咕。   这位御史大人的神情十分古怪,方才还沉冷肃然,如阴云罩顶,一会儿竟又云开雾散,神色轻松了起来。   不过,他的唇畔虽是挂着一抹笑意,可眉头又紧紧拧着,实在让人难以琢磨他此时的心情到底如何。   秋雨停下后,是个天气晴爽的日子,桃花村的小院中,响起清脆的读书声。   大郎在房内读着书,方桃却有些发愁。   她会读书认字,但不多,只能教教大郎读《千字文》。   桃花村哪里都好,就是没有读书的书院,县里倒是有一家书院,可是离家太远了,一来一回就有二十多里路,大郎还小,这样来回奔波,他的身体根本吃不消。   刘娘子在厨房里做着大郎爱吃的酿鸡腿,一边忙活着一边说:“我听说县里那些大户人家,有请先生到家里教书的,不如咱也多花些银子,给大郎请个教书先生。”   虽说当朝推举科举入仕已有三年,可读书的人还是极少的,那些有学问的教书先生更是难求,这不是花银子就能解决的事。   “先碰碰运气吧,若是有合适的教书先生,便请到家里来,若实在寻不到,明年就在书院附近置一所宅子,让大郎到县里读书。”方桃道。   说到去县里的事,方桃忽地想起了昨天在酒楼外见到的那个奇怪男人。   虽说当时她觉得对方是认错了人,但回来细细想了想,又模糊觉得,好像有一点点印象。   她揉了揉额角用力想着,只是想了一会儿后,脑袋便开始一阵一阵地抽疼。   看见方桃脸色突然变得发白,刘娘子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她沏了一碗安神的参茶喝下。   徐大夫曾叮嘱过,方桃失忆的症状没好,不能费力去想过往的事,否则便会引发头疼。   “娘子又在想过去的事?”   刘娘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大郎都这么大了,自回到桃花村,方桃的丈夫却从没来找过她,不知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死了倒就罢了,活着的话,这样薄情寡义的男人,无论如何是不能再要了。   方桃摇了摇头,笑说:“没有。”   兴许在哪里曾见过那满头白发的男人一面,算了,想不起来,她便不去想了。   不过,刘娘子倒是拧紧了眉头,又压低声音唠叨起方桃那再未谋面的丈夫来,方桃赶紧拿块糕点堵住了她的嘴。   别人都有爹,就大郎没爹,她自称寡妇,告诉大郎他爹死了,反正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他爹到底是死是活。   若是再过个一年半载,还没有丈夫的消息,她便不再等了。   她现在有钱有地,手头很是宽裕,待以后寻个踏实可靠的男人,入赘到家里,给大郎当爹。   夜色深沉,官邸的厢房中,灯烛悠亮。   “属下打听到,方贵人与徐家姐弟关系颇好,当年是徐大夫带着方贵人回来的。后来方贵人住回了桃花村,种地种树,养鸡养鱼,六年前诞下了大皇子。目前方贵人家里一共四口人,除了贵人和大皇子,还有一个照顾大皇子的妇人,一个看家赶车的小厮。”   暗卫回禀完,萧怀戬负手立在窗前,沉吟良久。   方桃不记得他,他首先要做的事,是唤回她丢失的记忆。   等她记起他是她的丈夫后,他便带她们母子回京,从此以后,他们一家三口便可团聚,永远不会再分离。   可方桃不认识他,该怎么获取她的信任,接近她们母子,是个棘手的难题。   灯烛噼啪一声轻响,突然想到了什么,萧怀戬缓缓摩挲着冷玉扳指,唇角暗暗勾起。   翌日天色微亮,方桃起了个大早。   昨日她想了一夜,若想给大郎请个教书先生,还得去县城一趟。   清水镇没什么读书人,徐大夫和徐长安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帮她找到合适的。   她要出门,大牛早就备好了牛车等着。   方桃用了几口早饭,嘱咐刘娘子几句,便坐上了车出门。   牛车平稳地驶出桃花村,两条大黄狗快跑着送主人到了大路上,方桃转头冲它们说:“回家吧,不要跟着了。”   大黄狗乖乖摇了摇尾巴,掉头往家跑去。   遥遥看着它们进了家门,方桃再回过头来时,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个挎着包袱的男人站在路边。   晴朗的日光下,他顶着满头银发,穿一身玄色长袍,茫然地站在那里,似乎迷了路。   大牛一边啃着肉饼,一边甩鞭子赶车,看见个陌生男人驻足路旁,一直盯着他手里的肉饼,急忙停下车,三两口狼吞虎咽地啃完了手里的饼子。   “桃姐,那个男人光看我的饼,他好像饿了。”   油纸包里还包着几个肉饼,足够大牛吃的,方桃给他递过去水囊,道:“慢点吃,他不会抢你的饼,喝点水,别噎着。”   她说着话,那男人已慢慢走了过来。   男人看着身材高大挺拔,走起路来却似乎没什么力气,待走到近前了,方桃听到他温声说:“冒昧打扰,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方桃抬头打量他。   仔细看了他一眼,她突地想起,这人就是昨天在酒楼胡说八道质问她的男人!   她认出了对方,对方也微微一愣,似乎也认出了她。   “实在抱歉,昨天在下认错了人,多有冒昧,还请姑娘原谅。”   他说完话,当即弓腰作揖,赔礼道歉。   他说话文绉绉的,气质也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他如此诚心诚意地道歉,与昨天的举止大为不同,方桃也不计较他的无礼了。   “这里是桃花村,你是找人,还是......”   “实不相瞒,在下本是来乐安县投奔亲戚的,谁知亲戚搬了家,我一时寻她不着,只得流落乡间。”男人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在下囊中羞涩,从昨天到现在,无处可去,也还没有吃饭......”   他话没说完,大牛便刚赶忙抱紧了油纸包里的肉饼。   方桃本想让他分张饼子给这迷路的男人的,但大牛胃口大,吃得多,那些饼子刚好够他吃的。   方桃抬眼,又细细打量了男人一番。   男人是个无家可归的外乡人,双手紧捏着包袱,眼神茫然无助,神情局促不安,他还眼巴巴盯着大牛的肉饼,那模样,看上去是饿坏了。   出门在外不容易,男人也是个可怜的,举手之劳,能帮他一把,就帮他一把。   这会子离家还没多远,方桃想了想,说:“既然这样,你就跟我回家吃顿饭吧,寻亲的事,说不定我还能帮你。”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温声谢道:“姑娘心善,如此大恩大德,萧某没齿难忘,以后定会报答姑娘。” 第76章   方桃住的院子, 有四间正房,东西还各有三间屋子,是厢房。   她的院子很大很宽敞, 东南角种着几株桃花树,靠墙处有许多生命力旺盛的藤花, 初秋的时节, 藤花绽放着或红或白的花朵。   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砖, 一口硕大的荷花缸摆在院中, 缸中养有一尾红色胖鱼, 甩着尾巴自由自在地游弋。   她的院子很干净,很整洁, 厨房有炊烟袅袅升起, 有农家温暖的烟火气。   萧怀戬负手站在厨房的窗旁。   方桃在房里热饭, 透过窗棂, 可以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他想进去跟她说说话,或者不说话,去灶底添一把柴, 去拿一下碗碟也是可以的。   可方桃没有叫他,他又不敢进去。   他怕太唐突,让她起了厌烦之心,将他毫不留情地赶出这个院子。   没多久,方桃从厨房里端了一碗荷叶粥, 拿了两个白花卷, 还有一小碟下粥用的糟鱼。   这是她早晨煮多了饭剩下的, 简单热了热。   她把粥饭放到了院中荷花缸旁的石桌上, 招呼那位萧郎君来吃。   “郎君不嫌弃的话,将就用些吧。”   那碗荷叶粥, 清清淡淡的,散发着香甜的气息,是方桃亲手做的。   萧怀戬拂袖落座,拿起调羹,低头默默舀了一勺放进口中。   是熟悉的味道。   他已有六年,再没尝过一口荷叶粥了。   这本是他早就拥有过的,当初在玉皇观里,方桃每天都会为他做荷叶粥。   可那时,他却觉得难以入口。      眸底突然有些发红。   他沉默着,将一碗粥慢慢喝完,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方桃放下粥,便去了堂屋,她的笑声偶尔传来,是在与他们的孩子说话。   他们的孩子。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萧怀戬莫名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只要忍耐些时日,让方桃回想起他是她的丈夫,让她们母子接纳了自己,届时他会带她们回宫,他们一家人,就真得团圆了。   用完粥,萧怀戬自觉去洗干净了碗筷。   他从未做过这种事,连打了几盆清水,翻来覆去洗了许多遍,等他从水中捞出碗碟时,衣袖袍摆不知何时沾上了水,湿漉漉一片。   方桃从房里出来,看到他的衣裳湿了,不由哑然失笑。   “郎君在家里没做过家务活吗?”   她取了一块巾帕过来,递给他擦干手。   那巾帕是四方的,帕角绣着一朵桃花,针脚细密而均匀,桃花不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看上去俏丽而灵动,散发着清新自然的皂角香味。   帕子上还有她指尖的余温,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攥在了掌心中。   “让方夫人见笑了,萧某在家中只以读书为主,这些活,确实不曾做过的。”   书生?   方桃微微一愣,不由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萧郎君一头如霜白发,看上去也不年轻了,没想到竟是个书生。   “郎君没成家谋事吗?”   “惭愧,萧某家中尚有几分财资,平时只以读书为主,曾经成过家,不过娘子因故离开了萧某......”   对方说到这里,突然语调哽咽,不期然勾起他的伤心事,方桃抱歉地抿了抿唇。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问这个的......”   萧怀戬闷声道:“无妨,是萧某失态了,方夫人直言相问便是。”   方桃避开他的伤心处,道:“郎君吃饱了吧?你的亲戚在哪里?我去帮你打听打听。”   萧怀戬忙道:“不必了。萧某此番来寻找亲友,是打算明年科举考试,与亲友一道进京赴考的,没想到亲戚搬去了别的州县,路途太远,萧某打算以后只身赴京,不与他们同行了。不过,萧某来的路上与家仆走散,身上没带钱财.....”   他露出一份为难的神情,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对方要去参加科考,那可是关乎前程的大事,耽误不得,方桃想了想,道:“这也不难,郎君需得多少盘缠,我去取了银子送你。”   话音落下,方桃看到那位萧郎君突然拧起眉头,似乎被冒犯了似的,正色拒绝道:“萍水相逢,得夫人一饭之恩,萧某已受之有愧,怎能白受夫人的钱财?”   大凡读书的正人君子,都是有些清高傲气在身上的,方桃忙解释道:“郎君不必多想,若是你觉得不妥,改日再还给我便是。”   “萧某一去不知多久,何时才能如数奉还夫人的恩情?即便夫人不在意,萧某心中实在难安,”萧怀戬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方桃白净的脸,试探着慢慢道,“萧某不才,读过些书,自问还懂得些诗词文章,夫人可有用得上萧某的地方?若能帮上夫人一二,萧某才能接受夫人的盘缠,待改日与家仆相见,再将银子悉数还给夫人。”   这个书生脾气有些执拗,白送他盘缠不要,还非要报恩帮人,实在是个实诚人。   事情巧合,家里恰好差个授学的先生,方桃便道:“我家大郎还没进书塾读书,正打算给他请个教书先生,郎君能否教他一段时日?”   萧怀戬一口应下:“夫人良善好施,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令郎定然是个聪明知礼的,能教授令郎,萧某荣幸之至。”   商量好教书的事,萧怀戬便暂时留在了桃花村。   不过,他是个陌生的外男,住在院子里是不合适的。   隔壁还有一处小院子,院中有两间屋子,一间正对着牛棚,是大牛看家喂牛住的地方,另一间本是堆放些杂物的,方桃收拾出来,让他住在这里。   初秋的天气,不热不冷的,就是屋子外面的空地里种了一片青菜,屋里会招进蚊虫。   方桃在窗台处点了一把艾草熏虫。   这屋子里仅有一张窄床,一个书桌,方桃把一床薄薄的棉被搁在床头,道:“这里以前没人住过,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我回头去镇上买来,再给先生添置上。”   萧怀戬负手立在一旁,垂眸盯着她忙碌的背影,他如今是大郎的授课老师,方桃尊师重教,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先生。   这些许的改变,让他觉得,他与方桃的距离,又拉近了许多。   他微微勾起唇角,沉声道:“多谢方夫人。能有容身之处,萧某已感激不已。”   那包袱里,有几件衣裳、数本书册和一把竹笛,萧怀戬把书和竹笛拿出来,道:“方夫人,明日,我就开始给大郎讲学吧。”   “先生不歇上两日吗?”   体谅他奔波疲累,给方吉劭授课的事,不必急于一时,方桃本想让他过两天再开始讲学的。   不过,她话音落下,却听到萧先生温声道:“不必歇息,还是尽早开始吧。”   萧先生对授课的事这么上心,方桃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她弯唇笑了笑,道:“那我回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当做先生给大郎上课的书房。”   萧怀戬负手立在一旁,视线未曾离开她片刻。   “好,辛苦方夫人了。”   那青色的竹笛,放在桌子上,格外惹人注目,临出门前,方桃不由惊讶得多看了几眼。   “先生会吹笛子吗?”她下意识问道。   萧怀戬默默看着她,眸底悄然泛起一丝期待。   “除了诗词文章,闲暇时,萧某还喜欢作画和吹笛,方夫人也喜欢听笛子吗”   喜欢听笛子吗?方桃不由微微蹙起秀眉。   有时夜半睡梦中,似乎听到过悠扬的笛声,只是每每梦醒,便忘了个一干二净。   近些年来,忙着桃园鱼塘和庄稼,她已很少去听什么笛乐。   “我偶尔听过几回,谈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的。”   郁色在眸底悄然翻涌。   萧怀戬凤眸微敛,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以前最喜欢听他吹笛子的。   可是,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她都忘记了。   沉默许久,他勉强勾起唇角,温声道:“若是以后得闲,萧某可以为夫人吹奏几曲。”   晚间,夜幕上几颗星子寥落闪烁。   萧怀戬屈膝靠在床头,长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竹笛,没有半分睡意。   一墙之隔,传来大牛沉睡的呼噜声。   他默默将竹笛放下,翻身下榻,轻手轻脚阖上房门。   外面月色清朗,清辉遍地,不用打灯笼,周围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方桃的院子,早已关门落锁,厢房内的灯烛也熄了,不见一丝光亮。   萧怀戬撩袍跃上墙头,悄无声息地翻墙落下。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两只大黄狗探出脑袋呜呜低叫了一声,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又很快缩回了窝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萧怀戬缓步走至堂屋的窗前,轻轻推开了窗屉。   堂屋的里间,是方桃的卧房,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她挂着床帐的床榻。   萧怀戬无声翻窗跳进房中。   夜半三更时分,是睡得最沉的时候,萧怀戬撩开桃色的床帐,屈膝蹲在榻沿旁。   方桃躺在榻上,睡得很熟,很踏实。   她面对他的方向侧躺着,如瀑的乌发散落在枕间,秀丽的长眉是舒展的,睡颜轻松而恬淡。   萧怀戬垂眸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记得,以前在长春殿时,即便是睡着时,她的眉头也是微微蹙起的,脸上终日不见一丝笑容。   在这失忆的六年,在这个偏僻的村庄中,没想到她过得舒适且自在,而且,她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并没有因为他不在身旁,而过得不好。   白天的时候,担心她对他没有好感,他一直恪守着君子的风度,没有仔仔细细地看过她。   在这个静谧无声的夜晚,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终于可以,好好地看一看她。   她还年轻,容貌没有什么变化,相比于六年前,脸上的莹润褪去,眉眼的轮廓更加深邃,也更加动人了。   不像他,日日饱受着思念她的煎熬,现在已不再年轻。   她的唇很柔软娇艳,他忍不住,想要俯身去亲一亲,可怕她突然醒来,他只好转而轻轻握了下她的手指。   上天捉弄。   如果方桃没有失忆的话,他们一家一定过着幸福的日子,除了大郎,说不定方桃还已为他诞下几个皇子皇女。   默默凝视着方桃,萧怀戬唇畔噙满笑意。   只要她活着便好。   苍天待他终究是不薄的,他们一家终于相聚了。   无论如何,他会尽快带她们回宫,   他耐心有限,不想等得太久,那期盼的一天,只希望快些到来。 第77章   晨光熹微, 方桃起了个大早。   她轻哼着小曲儿,去后院喂了鸡。   那一窝子锦鸡下蛋很勤快,从鸡窝里摸出了六个鸡蛋, 鸡蛋还热乎着,方桃把它们放到厨房的竹筐里。   早晨的饭还没做, 竹筐里攒的鸡蛋吃不完, 方桃告诉刘娘子, 早晨烙几张蛋饼当主食, 多煮几个鸡子, 再炒两个小菜,熬一锅小米粥。   这会时辰尚早, 大郎还睡着觉, 桃林里有一片晚熟的桃子该摘了, 方桃拎起院里的竹筐网兜, 拿了一把竹弓,去桃林摘桃。   吱呀一声,打开院门后, 她突然有些意外地愣住。   萧先生竟负手站在院门外。   熹微晨光下,薄雾烟霭刚刚消散,他似乎已等了许久,白色衣袍沾上了水汽,微风拂过, 他的衣袍随风轻轻荡起。   方桃下意识目不转睛地看了他几眼。   那种觉得他眼熟的奇怪念头又纷至沓来。   只是, 一用力去想, 她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先生怎么起这么早?”方桃揉了揉额角, 暗暗压下难以名状的情绪。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   方桃穿得是一身家常衣裳,杏色上衫, 青色绸裤,长发挽成一条辫子垂在肩头,头上包了一块桃色头巾。   她的打扮又干净又利落,看样子是要出门做活。   萧怀戬温声道:“萧某一向早起,方夫人要去哪里?”   “我要去桃花坡摘桃。”   萧先生起了这么早,还站到了院门口,怕是饿了,只要不用力动脑子,头就不会疼,方桃下意识晃了晃脑袋,将脑中那最后一点怪异的念头驱出。   “先生去院里稍等片刻,早饭一会儿就好了。”   萧怀戬温声道:“我还不饿。第一次到桃花村,对这里不熟,夫人既然要去摘桃,可否容萧某一起去?”   桃花村地处偏僻,这村里也只有方桃一户人家,不过周边的景致却是好的,空气也清新怡人,萧先生有兴致去转一转,方桃愿尽地主之谊。   “先生随我来吧。”   村外静谧无声,偶有晨起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过。   走在乡间小路上,方桃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她背着竹筐和网兜,手里拎着弓箭,时而看几眼覆了薄霜的庄稼苗,大部分时候,则是盯着不远处的密林,似乎在寻找什么。   萧怀戬暗暗打量她肩头的竹筐。   以前她给大灰割油葫芦草,常用这种笨拙丑陋的竹筐,这种竹筐是由柳条所编,看上去分量不轻。   肩头忽然一轻,方桃意外地转首,发现那竹筐已到了萧先生手里。      萧怀戬拎着她的竹筐,温声道:“劳烦夫人带我出来,这竹筐我来背着吧。”   萧先生这么客气知礼,方桃反不好推辞,她谢过几句,便任由他背着。   四周安安静静的,两人并肩缓步走着路,萧怀戬道:“方夫人拿网兜和弓箭做什么?”   这里三面环山,山林里常有野物跑出来,若是遇见了大胆的野猪野狗,会上来咬人的,这弓箭就是为了防野猪野狗的。   至于这网兜么,是为了设陷阱所用,最近有一只雪白皮毛的白狐时常在这里溜达,方桃打算捉了它回家养着,给大郎做宠物。   “白狐少见,它很灵活,跑得又快,不容易抓到,我抓了几次,都被它逃脱了。”方桃拎着网兜出来,也只是打算碰碰运气。   走了五里路,到了桃花坡,没遇见野物,也没看见白狐,方桃便把弓箭和网兜都搁在了一旁。   这个时节,桃林里的叶子还绿油油的,最北面那十多棵桃树晚熟,沉甸甸的红桃挂在枝头,把树枝都要压弯了。      方桃踮起脚来,去摘树上的桃子。   萧怀戬提着竹筐走过去时,耳旁突然传来细微的咯吱声。   一个皮毛雪白,不见一丝杂色的白狐蹲在桃树底下,两只雪白的爪子扒拉着地面,正打算费力地抱走一只桃子。   他锐利的视线一瞥,立刻放下竹筐,无声拿起了弓箭。   方桃的弓箭,是打猎用的,弓身是竹子所制,不及玄铁弓身拉力强劲。   他屏气凝神,箭尖微微下压,瞄准了那只白狐。   一声轻微的划破气流的声响。   白狐中了冷箭。   下一瞬,它还来不及拖着伤腿逃走,便被一只修长大手拎起了后脖颈。      方桃刚摘了几个桃子回来,赫然发现竹筐里多了只活物。   桃花林中,只有她与萧先生两人,不消说,这白狐一定是他抓到的。   她顿时又惊又喜。   “可是方夫人想抓的那只白狐?”萧怀戬微笑着道。   方桃连连点头。   萧先生看上去一副书生模样,没想到也会拉弓射箭,白狐躺在筐底,腿上中了一箭,方桃小心地抱起它看了看,待看清它的伤势,不由有些心疼。   萧先生的箭法了得,只是射箭的力道太大,白狐的腿软绵绵地耷拉着,流了许多血。   “腿受伤了,看来得好好养一养,”方桃轻轻拍了拍它的脑袋,她只是想用网兜兜住它,不想它受伤的,“乖乖呆着别乱动了,我带你回家,回去给你吃点肉补补。”   桃林寂然无声,只有方桃在轻柔地跟那白狐说着话,萧怀戬敛眸看了眼自己的袍袖。   刺啦一声,他突然将自己的袍袖撕下大半。   男人结实的手臂坦露出来,肤色冷白如霜。   “方夫人,抱歉,我刚才没掌握好力度,伤到它了,我帮它包扎一下吧。”   原来那一截衣袖是要给白狐当做绑腿的细布。   方桃一时怔了怔。   萧先生的衣裳是上好的锦缎,就这样被他毫不在意地撕了下来,只为了给白狐绑住伤腿,实在是太心善了。   她今天出来没带手帕,不然,她早就给白狐包扎了。   “夫人让开一下,这白狐看上去不听话,别让它伤到你。”看到方桃还有些发愣,萧怀戬温声催促道。   方桃忙起身让到一旁。   背对着她,萧怀戬动了动长指,忽地钳住了那只白狐的脖子。   白狐喘不上气,龇牙咧嘴挥舞着雪白的爪子乱挥起来。   突然听到一声吃痛的闷哼响起。   方桃一惊,赶紧三两步跑过来。   萧先生坦露的小臂上,竟然落下几道深深抓痕,那冷白肌肤上的痕迹血迹斑斑,看上去触目惊心,不知有多疼。   方桃担心不已,急忙道:“萧先生,你没事吧?”   “夫人不必担心,区区小伤,萧某无事。”   方桃看到,萧先生虽是这样说,但长眉却拧了起来,他的额头一层细汗很快渗出,一看便是在强忍着疼痛。   摘桃子的事,她此时是顾不得了。   那抓痕很深,鲜血还在不断渗出,若是不尽快处理,会溃烂流脓的。   方桃定了定神,道:“萧先生,快些回家吧,家里有药,能治抓伤的。”   她这样说了,谁知那萧先生却执拗得很,他拭去额上冷汗,坚持道:“夫人不必了,还是先摘桃子吧。”   摘桃子的事,哪有处理伤势重要,方桃一把拎起竹筐,不容置疑地说:“我是这里的一家之主,还请先生听我的话,治伤要紧,先回家吧。”   她这样说了,萧怀戬便没再坚持。   回到家,方桃很快去堂屋里找来了治疗抓伤的药,这是徐云遥特意给她配的,药效很好。   “先生涂在伤处,早晚各一次,上完药后,再用细布包扎住伤口。”   东屋是昨日才收拾出来的书房,干净亮堂,萧怀戬坐在靠窗处的书案旁,接过了盛药的白瓷瓶。   当着方桃的面,他将药粉全部撒在了伤口处。   伤口火辣辣的蛰疼,他的面色不见半分波澜,只是,当方桃把细布递给他时,他的神情却似乎犯了难。   伤在右臂,他自己动手不便。   “方夫人,能帮在下包扎一下吗?”他看着方桃,为难地请求。   萧先生是受了伤的,治伤要紧,方桃没有推辞。   她把细布裹在他的右臂上,仔细地缠了两层,伤口要透气,细布不能缠得太多,缠到第二层时,她打了个小小的结。   她认真做着这些的时候,葳蕤长睫轻轻眨动着,一股清淡自然的,独属于她身上的清香,不断地萦绕在身侧。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白净的脸,饱满锋利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给萧先生包扎好伤口,方桃把药粉和细布都搁在了一个小匣子里。   萧先生住在隔壁院的屋子,他回去的时候,就把这些药和细布带到他住的屋子里去,方便他晚间换药。   至于给大郎授课教学的事,则先往后推迟两日。   “先生养一养伤口,待胳膊无碍了,再给大郎上课吧。”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他所谓的授课,只是一个接近她的借口罢了,他只想尽快让方桃记起他们的过往,怎会浪费时间去给大郎讲课?   不过,他受的伤越重,方桃便会对他越关注,授课之事,他表现得越尽职尽责,方桃便会对他越信任。   “读书为首要之事,岂能拖延?区区小伤,没有大碍,萧某今日就给令郎授课吧。”   萧先生如此尽心,方桃劝他不动,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他的伤虽无大碍,毕竟还要养一养才好。   “那我让刘娘子去给先生杀只鸡炖上,后院里养着一群野鸡野鸭呢,吃了补补身子,对伤口愈合也好。”   方桃说完,便打算去后院捉鸡。   不过,还没跨过门槛,却突地听到身后传来男人温润清朗的嗓音。   “方夫人,不必炖鸡了。萧某一向只喜欢吃荷叶粥,萧某的娘子在身边时,也常为我煮荷叶粥。”   “若是夫人方便的话,能否请夫人亲自给在下熬一碗?” 第78章   夜色深沉, 房里亮着一盏灯烛。   本该入睡的时辰,方桃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良久,没有什么睡意。   她又想到了荷叶粥。   今天她亲眼看到, 萧先生很爱吃她熬的荷叶粥,那一碗普普通通的粥, 被他一勺一勺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 他情绪难辨地盯着碗底, 不知在想什么。   模糊不清的记忆中, 似乎有个人,也总喜欢让她熬荷叶粥。   纷乱的思绪在脑海波澜起伏, 方桃翻来覆去地躺在榻上, 只觉得脑仁隐隐作痛。   “不堪入口!”   迷迷糊糊间, 一个声音突然撞入她脑中, 方桃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夜半时分,四周寂然无声,方桃惊魂未定地坐在床榻上, 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不期然响起的沉冷声音,原是一场噩梦。   隔壁突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呓语,大郎模糊不清地喊了声“娘”。   方桃定了定神,披衣下榻, 套上便鞋走向隔壁的房间。   大郎睡在堂屋的耳房, 与她的卧房只隔着一道门, 方桃轻轻推开门, 走到大郎的床榻旁坐下。   大郎还在睡觉,那声娘是梦中喊的, 不知他梦到了什么,那张素来平静的小脸舒展开,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见大郎高兴,方桃心里便是高兴的。   她唇角弯起,掖了掖大郎翘起的被角。   生怕惊醒大郎,方桃的动作很轻,可大郎还是很快醒了过来,揉了揉惺忪睡眼,迎着悠亮的烛光看着她道:“娘怎么还没睡?”   “听见你说梦话了,娘过来看看,”方桃轻声说,“睡吧,娘看着你睡,你睡着了,娘便回去睡了。”   她肩头的衣裳有些单薄,担心娘受凉,大郎拧眉摇了摇头,“晚上天有些冷,娘不必在这里守着,我自己会睡的,娘也早点回去睡吧。”   白日间,大郎上了两个时辰的课。   不知其他先生如何讲学,萧先生授课,是十分严厉的。   他查看了大郎已学的书册,还看了他写的字,对大郎写的字,他不太满意,便放了一副字帖在书桌上,让大郎照样临摹,不许松懈片刻。   大郎认认真真练了一个时辰的大字,手腕都酸痛了。   大郎懂事,在娘亲面前,没说苦没说累,方桃却看见他悄悄捏了好几次手腕。   大郎第二天还有课,也是长身体的时候,方桃轻轻揉了揉他的手腕,道:“那你好好睡下,娘回去了。”   娘亲虽是不轻不重地帮他揉着手腕,大郎还是忍不住轻吸了口气,说:“娘,我的手有些疼。”   大郎一说手疼,方桃便忽地想起,自己以前练字时,似乎也常被打手掌心。   模糊的记忆一闪而过,方桃蹙起眉头,下意识摸了摸手指。   也许若想练得好字,是要多吃些苦头的,看到娘亲不知在出神地想什么,大郎晃了晃她的衣袖,道:“娘,你放心吧,今日是第一回练字,手腕才疼,等练字多了,就会好的,你不要忧心。”   夤夜时分,亲眼看到方桃屋子里的灯熄灭了,暗卫无声等待片刻,悄然翻墙入院。   堂屋纸糊的窗户破开洞口,暗卫吹进致人昏睡的迷香。   迷香是皇上亲口吩咐准备的。   自从皇上住进桃花村,这里仅有方贵人一家院落,暗卫没有近处藏身,只得呆在村外,随时等候皇上召见。   半刻钟后,迷香产生效果。   萧怀戬负手走来,如入自己宫殿一般,熟稔地推门而入。   床榻上,方桃已睡熟了。   她侧身朝外睡着,乌发凌乱地覆在额旁,一双秀眉微微蹙起。   不知在想什么,睡梦里好像神思也不安稳。   萧怀戬脱掉外袍上榻,无声躺在她身边。   他侧眸,一动不动地盯着身畔的人。   方桃的呼吸均匀沉稳,她是温热的,鲜活的,再不是棺椁里那堆冰冷的白骨。   床帐落下,萧怀戬的大手覆住她的手,五指与她紧紧相扣。   月色清朗,透过窗棂洒落床畔,萧怀戬垂眸盯着身旁的睡颜,轻声道:“方桃,你还记得吗?朕......”   他顿了顿,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们曾一起经历了许多。   他与方桃在玉皇观相识,相爱,她为他治疗余毒之症,她怀上他的骨肉,可这些过往,细细回想起来,还有许多并不美好的地方。   他曾伤害过她,让她受过许多委屈和痛楚。   也许记忆恢复,会是一把双刃剑,她会痛恨他,讨厌他,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想让她想起过往,想起他是她的丈夫。   他是做了许多错事,但他以后一定会尽力弥补她,疼爱她,对她体贴温柔,再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沉默了一会儿,他决定从玉皇观时说起。   “方桃,朕当初坠崖,你救了朕,朕那时浑身是血,断了一条腿,是你用驴驮着朕去了玉皇观。在观中,你每日为朕看病治腿,为朕熬粥熬药,朕会给你吹奏笛子听,你最喜欢听朕吹笛子,你曾说,那是你听过的最好听的笛声......”   在她房中宿了一晚,翌日天色未亮,他轻手轻脚下榻,回了隔壁住的院子。   晨光微亮,方桃如常起床。   她披衣下榻,皱着眉揉了揉额角。   昨晚睡得好像很好,又似乎有些不好。   她总觉得有个人在她耳旁絮叨,说了很多话,直说了一夜,只是她昏昏沉沉的,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反倒做了一些纷乱如麻的梦。   洗漱后,方桃先去大郎的屋子看了眼。   见他还在香甜地睡着,方桃给他盖好被子,关好门,又轻声走了出去。   初秋的清晨,有一点凉意,还有一些如纱的薄雾,四周朦朦胧胧的。   方桃走到院子里,正打算去开院门,隔壁突然传来了笛声。   那笛声清脆悠扬,绵延回响,像春日扑簌簌落下的桃花,又像夏日潺潺流动的溪水,一下便将人吸引住了。   方桃站在院子里,循声望着隔壁的方向,一动不动地听着。   直到一曲终了,她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   这笛声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听过,也许是梦里,也许是在以前的某个时候,有人也吹过这样的笛子。   蹙眉想了一会儿,额角却突突发疼,方桃用力揉了揉太阳穴,压下脑中理不清的思绪。   不过,她能猜到,在隔壁吹笛子的,只会是萧先生,那日见他拿着支笛子,原来他吹笛是这样好听的。   方桃微笑着打开院门。   晨光清亮,轻纱似的薄雾犹如袅袅轻烟,笼罩了整个桃花村,四周安安静静的,偶有几只早起的鸟雀,站在不远处的树梢上,啾啾鸣叫几声,打破周围的静谧。   隔着与方桃几步远的距离,萧怀戬穿着一袭月白色长袍,负手站在那里。   “方桃。”他主动开口,嗓音清朗而温润。   方桃一时愣了愣。   这是萧先生第一回直呼她的名字,却像喊过她千百遍似的,那么熟悉自然。   方桃下意识抬头定定地看着他。   萧先生垂眸凝视着她,他眸底的情绪,深沉而难辨。   似乎在一个道观中,在某个她已忘记的时刻,她也曾见过他这个模样,他也曾是这样看着她。   方桃一手扶着门框,发怔地站在门口处。   过往的某个记忆,突然如破闸的洪水一般,猛地冲向脑海。   “二郎?”她向前一步,下意识唤道。   萧怀戬眼神一亮,惊喜地看着她。   “方桃,你想起来了吗?”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她,因她似乎有所触动的模样,他难以按捺下心中狂喜的情绪,“方桃,朕是你的丈夫。”   霎时,过往六年的记忆如滔天巨浪一般汹涌而至,伤痛如影随形,方桃蓦然停下脚步,瞳孔剧烈地颤动起来。   “方桃,这么多年,朕以为你已经死了,无时无刻,朕都在思念你,如今,朕终于找到你了,”走近她身畔,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因为欣喜与激动,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你不要怪朕,朕之所以假扮旁人,只是为了能够接近你。”   皇帝。   他是萧怀戬。   他把她禁锢在宫中,从不肯放她自由。   胸口憋闷得难以喘息,头痛得像被针扎锥刺一样,方桃如临大敌般看着他,脸色煞白如纸。   突然,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袭来,她身子一软,直挺挺向前栽倒过去。   堂屋,卧房。   给方桃把完脉,徐云遥淡淡瞥了一眼旁边那个神色肃然的白发男人,示意他出来。   “你是方桃的丈夫?”她声音冷淡地问道。   萧怀戬抿了抿唇,沉声道:“正是。”   “这个消息对她来说,一时难以接受,她并非因喜悦而昏倒,而是惊悸不安,心神俱乱,才久久昏迷不醒。”徐云遥以医者的态度,直言不讳地说,“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你这个丈夫贸然出现,对她来说,反而会更好。”   萧怀戬唇角冷硬地抿成一条直线。   方桃有这种反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不过,他相信她只是一时过于激动,假以时日,她总会接受自己的存在。   “我是她的丈夫,自然要告诉她真相,不仅如此,我还会带她和孩子回家。”   对方言语冷硬,气势很足,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行医时,见过许多女病患的丈夫是他这种表现,徐云遥毫不客气地说:“我劝萧先生最好依着方桃的意思,若是你违逆她的意愿,只怕她积郁在心,郁郁寡欢,会落下难以治愈的病根,届时药石罔医,后悔也来不及了。”   听完大夫警告提醒的话,萧怀戬负手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沉冷脸色如覆霜雪。   卧房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萧怀戬立即迈步走了过去。   “萧先生,还是我先去吧,”还没走到卧房门口,徐云遥便拦住了他,“我刚才说的话,还请萧先生三思。”   一门之隔,萧怀戬望着卧房的方向,没再往前一步。   沉默一会儿后,他深深吸了口气,略一点头:“你的话,我会认真考虑的,还请你开解方桃一番,让她与我好好谈一谈。”   房内,方桃靠在床头,一张脸煞白如纸,双眼不安地盯着门口处,生怕会有坏人闯进来似的。   听到脚步声响起,看到是徐云遥走了进来,她才勉强松了口气。   “云遥,”方桃抓住她的手,脸色慌乱而不安,她那副紧张担心的模样,是徐云遥从来没见过的,“我不想跟他回去......”   方桃哽咽地说不出话,索性趴在徐云遥肩头失声大哭起来。   她像是受了很多很多委屈,这些委屈被暂时尘封了六年,一朝真相解封,想到眼前美好的生活快要被人摧毁,她实在心痛不安。   徐云遥安抚得轻拍了拍她的背。   直到方桃哭了很久,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时,她帮她擦了擦眼泪,轻声问:“他真是你的丈夫?”   方桃含泪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能不能泄露萧怀戬的身份,但看目前的情形,他应当是微服出行的。   她想了想,啜泣着道:“他权势很大,得罪不起。他把我圈禁在府里,不许出门,他有正妻,以前我不想嫁给他,他非要我给他做小老婆......”   原来竟是这样无耻的男人,徐云遥不由咬牙痛骂了几句。   等方桃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徐云遥安慰了她一番,道:“他权势大又怎样,你先别怕,也不要担心,现在你不是一个人,我和长安不会让他再欺负你的。他现在就在外面,你要不要和他谈谈?”   萧怀戬来了,躲是躲不过的,方桃擦干眼角的泪,抿唇点了点头:“好。”   没多久,卧房的门一打开,萧怀戬几乎迫不及待地走了进来。   一看到他走近了,方桃便顿时警惕地坐直了身子,双手下意识抱紧了软枕,挡在身前。   萧怀戬脚步一僵。   方桃这种如临大敌的警惕模样,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眸。   过了片刻,他勉强定了定神,沉冷焦急的脸色,也尽量换做轻松缓和的模样。   缓步走到方桃身旁坐下,垂眸看着她,他的眸底有些发红。      “方桃,是朕不好,朕来晚了,朕还以为......”   他顿了顿,很快道:“这些年,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知道你还活着,朕心里不知有多高兴。现在你与朕的孩子已经这般大了,你和孩子,随朕回宫吧。朕以后,会好好对你的。”   方桃死死咬紧唇,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以前做二郎时,萧怀戬会装出一副温情的模样,可只要细细分辨,便能从他漆黑幽深的双眸中,察觉出些许虚情假意。   他今日的模样,是她从未这样见过的。   他也许说得是真的,在以为她死的日子,他曾后悔过,心痛过,思念过。   可那又如何?   过去种种,她不想去回忆,也不想再回到皇宫了。   “你走吧,我不会再回去了,你就当方桃已经死了,从今往后,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她别过脸去,看也没看他一眼,冷冷地说。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第79章   秋风拂过窗隙, 带来一片冷意,萧怀戬的心底,像覆上一层寒冷的冰霜。   方桃说, 从今往后,他们都不要再见面了。   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她怎么能对他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他不是没有想过, 她恢复记忆, 会痛恨他, 讨厌他, 可他却没有想到,她会不念半分旧情, 就这样将他赶走。   他想问一问方桃, 他是伤害过她, 可他们的过去也有温情暖意, 难道她全都忘了吗?   可还没等他开口,她的秀眉便紧紧拧成一团,用手捂着胸口, 几乎难受地喘不过气来。   担心她的病情加重,他立刻保证说:“方桃,朕会依你所言,你不想随朕回宫,朕不会勉强你。”   “你不要怕朕, 也不要难过, ”他顿了顿, 很快又重复道, “朕说话算话,你放心, 朕真得不会再勉强你。”   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一直紧盯着方桃,未曾移开过片刻。   他看到,她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默默咬紧了唇。她没有开口,可眼泪顺着她白皙的脸颊,大颗大颗落了下来。   她无声哭泣的委屈模样,让他的心都快要碎了。      萧怀戬抿紧了唇,眸底一片赤红。   以前他到底是有多混账,才让方桃这么恨他,这么不愿意见到他。   “朕现在以御史的名义,到乐安县巡查河道,待这边的公务处理完,朕会尽快离开,”默然片刻,他深深看了她几眼,“朕现在就离开你的家,你好好养病,身子要紧,不要因朕而烦忧。”   话说完,萧怀戬的步子却迟迟没有挪动半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心中隐隐期待着,方桃会对他说些什么。   可方桃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说。   他听到她的抽泣声慢慢停下,如释重负地吐出两个字:“好的。”   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下,难言的疼痛在胸腔弥漫。   良久,汹涌起伏的酸涩情绪勉强按下,萧怀戬低声道:“朕现在住在县衙的官邸,你我毕竟夫妻一场过,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有用得着朕的地方,随时可以过来找朕。”   话音落下,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他垂眸恋恋不舍地看着方桃。   他等着她回答,哪怕她对他说一两句客套话也好,这样他的心里也能好受一点。   可方桃一直侧眸看着旁边,连看他一眼都不肯。   房内安静无声,他听到她疏离冷淡地说:“皇上,您走吧,民妇在这里生活得很好,什么都不需要,也不会去麻烦您的。”   民妇。   这个字眼,几乎深深刺痛心肺。   萧怀戬痛苦地闭了闭眼眸。   方桃是他的枕边人,是他朝思暮想了六年的人,可她现在却只愿做一个普通民妇,再也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热闹的锣鼓鞭炮声。   许知县与徐长安带着一群县衙皂吏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为首的两名皂吏,高抬着一块“良善之家”的表彰牌匾。   因方桃护堤防灾有功,其父母大恩无私,舍己救人,表彰的奏折递上去,不出几日便由朝廷批下了嘉奖诏令,并将文书下行到各州县,褒扬于世,让百姓学习。   萧怀戬沉默着负手立在院中,唇角冷硬地抿直。   那嘉奖匾表依照的制令,出自他手,他本意教化百姓,宣扬德行。   方桃善良,匾表她当之无愧,可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最先救的,是他的命。   那时,她毫无保留得将一腔真情捧到他面前,他却不知珍惜,如今他悔悟过来,她对他已不再有任何爱意。   登基之时,他便打算做一个治世贤君。   他处心积虑分化世家,兢兢业业处理朝政,一心要清除官职世袭之弊端,推行科举之制,提拔贤臣英才,治理太平盛世。   如今,海晏河清,物阜民丰,他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可他,屡屡伤害过方桃,独独对她有愧。   他真是后悔极了。   看到御史大人竟在方夫人的家里,许知县不由有些震惊。   很快,他得知了真相。   萧怀戬无意隐瞒。   “方桃曾是本官的前妻,今日本官与她相认,知道她安好,本官便放心了。”   他神情尚算平静地说完,可徐长安却拧起了英挺的长眉。   方桃在徐云遥的搀扶下走出来,接受知县大人送来的匾表,她虽微笑着,但眼圈却泛着红,显然事情的真相,与那位御史大人所说并不一致。   徐长安冷冷瞥了那御史大人一眼,一个箭步上前,护在了方桃身前。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萧怀戬听到那个年轻的男人低声问方桃。   “你的前夫欺负你了吗?”   “没有。他答应了,以后不会再勉强我。”   “他最好这样做,若他敢欺负你,我定然饶不了他!”   萧怀戬抿了抿唇,悄然转眸看去。   那个叫徐长安的巡检,年轻英俊,意气风发,他扶着方桃的胳膊,和她紧挨着站在一起,看上去亲密无间。   眸底郁色难掩,萧怀戬目不转睛地看着方桃。   院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他足足看了她许久,只要她认真看他一下,就能看到他眼中的眷恋不舍。   可她只是轻飘飘睨了他一眼,便毫不留恋地移开了视线。   夜半时分,一弯寂寥的玄月挂在空中。   屋子里亮着灯,幽冷光线下,一道沉默的身影凭窗而立,就像一尊冻住的石像,许久不曾动过。   吱呀一声门响,南逍进来送夜宵。   自回到官邸,主子一口饭都没吃,眼看到了深更半夜,还在窗前发怔。   这几年来,主子一直思念方贵人,又常夜不能寐,乱吃丹药,身体已大不如以前,若是再这样不吃不喝下去,恐怕又要病倒了。   “主子吃点东西吧,若是病倒了,回京都有一千多里路,身体哪能受得了?”   回京都,听到这三个字,萧怀戬缓缓转过身来。   南逍提醒得没错。   方桃不要他,他还在这里呆着做什么?他现在,应该回京都了。   朝政事务繁多,很多事都等着他过目批复,他不能在这里耽误太久。   南逍送来得是荷叶粥。   看见那碗清淡的粥,萧怀戬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只想吃方桃熬的粥。   那一粒粒清淡的米,熬成一碗香甜的粥,每一口,都能抚平他心底的伤痛。   往后余生,方桃不想再见到他。   她依然还会洗手熬粥。   只是,吃粥的人,不会再是他了。   那碗荷叶粥,她还会为谁做?   也许是那个徐巡检。   他们看上去很相熟,也很亲密,说不定,在他不曾出现的这六年之中,他已经吃过许多次她熬的荷叶粥。   像有一把锋利的兵刃缓慢地刺进了心口,心脏被毫不留情得反复剖开。   苦闷的疼痛蔓延到眼眸,眸底一片赤红。   “拿酒来。”寂然无声的房内,萧怀戬突然吩咐道。   满满一坛酒,放到了桌子上。   萧怀戬沉默无言地坐在桌前。   一碗接一碗,接连不断地灌下去。   即便在以为方桃死去的六年,他也从不曾喝醉过,他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以免她的魂魄来到他面前时,他因醉酒而错过。   可现在见到了她,他却只能把自己灌醉。   他的酒量到底是多少?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一坛酒下去,没有半分醉意,人却越来越清醒。   萧怀戬的唇畔泛起一丝苦笑。   他多想这些是一场梦。   等大梦醒来,他还在桃花村的那方农家小院中。   他微笑看着方桃,牵起她的手,五指与她紧紧相扣,她像以前那样,依偎在他身旁,对他道:“皇上,臣妾带着大郎,跟你一起回宫。”   兴许是一夜未眠,的风又太凉,御史大人病倒在了榻上。   许知县着急不已,赶紧请大夫来诊治。   御史大人起了烧热。   大夫开了退热散,叮嘱道:“大人身体虚弱,又兼之近日悲伤过度,切记不可劳累,且得好好将养一段时日才好。”   大夫走后,顶着烧热,萧怀戬却不肯躺在榻上休息。   “去一趟桃花村,着人探视方夫人,她昨日晕倒,不知现在好了没有。”   萧怀戬病恹恹地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如同鬼魅一般,方桃不想再见到他,他是不敢再贸然出现在她面前的。   默了默,他又赶紧补了一句:“朕只是担心她的病情,并无其他的意思,请她不要多想。”   南逍只得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他回来复命。   他跟随萧怀戬多年,方桃认得他。   见到他,知晓他是萧怀戬遣来办差的,方桃没有冷脸相待,也没有为难他,而是客客气气请他到院子里坐了会儿。   只呆了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南逍已看得出来,方贵人的病情已恢复大好了。   “主子,方贵人已无大碍,属下看到她还去后院喂了鸡,去摘了菜,她跟属下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笑。”   听到方桃无事,萧怀戬无声轻舒口气。   可片刻后,心底又陡然涌起一片酸涩。   是因为他答应不再出现在她面前,她才心情舒畅,容光焕发的。   他之于她,难道就如难以忍受的附骨之毒吗?   室内一时寂然无声,萧怀戬猛地捂唇咳嗽起来。   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沉闷的喘息才慢慢平息下来。   “然后呢?她还做了什么,你一五一十,都详细告诉朕。”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方桃在家里做了什么,她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想放过。   “方贵人还和皇子一起动手,给白狐做了个笼子。”   “还有呢?她有没有提到朕?”   主子满脸期待而焦急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口中听到方贵人问候他的只言片语,南逍为难地踌躇了一瞬,还是如实道:“属下告诉方贵人皇上病了,方贵人说,请皇上以朝政为重,尽快养好病,早日回京都。”   萧怀戬唇角抿直,目光悄然黯淡下来。   方桃还是想要他早点离开这里,不再打扰她的生活。   可片刻后,他的眼神却陡然一亮。   方桃说,要他尽快养好病。   这么说,她并非对他全是恨意,她还是关心他的。   这似乎是一丝丝余情未了的证据。   这份证据被反复琢磨品味后,胸腔逐渐被暖意填满,萧怀戬的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第80章   三日后, 晨光初亮时,天空却下起了大雨。   桃花村的村头,一辆马车停下, 萧怀戬冒着大雨下车,大步流星地朝村中的院子走来。   没多久, 他站到了方桃家的门前。   默默深吸几口气, 他理了理衣襟, 抬手扣响了门板。   茫茫雨幕下, 秋风刮得格外大, 院子的东南角,几株桃树的枝丫随风胡乱挥舞着。   忽然, 隔着细密的雨帘, 传来咚咚咚的有力叩门声。   这大雨天的, 会是什么人来这里?刘娘子奇怪地嘀咕几句, 撑了把竹伞去开门。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刘娘子不由意外地一愣。   来敲门得是方娘子的前夫,那位御史大人。   这刮着大风下着大雨, 他连伞也没打,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院外,身上的衣裳都打湿了。   不过,看见他,刘娘子心里却是不高兴的。   这位御史大人先前定然做了许多对不起方娘子的地方, 才惹得娘子伤心难过, 连见都不想再见他一面。   说好了不见面, 他怎地又来了?   别看他是高官, 只要他对方娘子不好,那任凭他官再大, 也是讨人嫌的。   刘娘子生气,脸色也冷了下来,差点想替方桃往外赶人:“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烦请帮我通传一下,我要见一见方桃,有要事同她商议。”萧怀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沉声道。   刘娘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大人且等着,我去问问娘子。”   刘娘子关上院门,撑着伞匆匆去了堂屋。   正房内,刚用过早饭,方桃拿了册账本,在核算今年庄稼、桃林的收成和发给雇工的工钱,方吉邵则坐在娘亲旁边,专心致志地临摹着大字。   “娘子......”   刘娘子看了眼大郎,欲言又止,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不好说,她便悄悄冲方桃使了个眼色。   方桃阖上账本,不由烦闷地拧起了眉头。   “大郎,娘有点事,你去书房临字。”她温声道。   大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刘娘子,她的脸色不太妙,再看娘亲一眼,娘的神情突然变得肃然凝重。   大郎没说什么,乖乖收拾笔墨纸砚,刘娘子给他打着伞,两人一路去了书房。   外面的大雨还在下,落在屋顶瓦檐,哗啦作响,惹人心烦。   犹豫了一会儿,方桃撑伞去了院门处。   吱呀一声,她慢慢打开了院门。   秋风斜雨下,萧怀戬身姿笔挺地站在院门外,这会儿雨势很大,他的衣裳都淋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那张脸也苍白无比,看上去有些虚弱。   方桃不高兴地抿了抿唇。   听南逍说,他前几日染了风寒,起了烧热,看样子还没好全。   现在却连把伞都没打,就那样狼狈地站着淋雨,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   “下着雨,怎么不打把伞?”   方桃没指责他不守约定,他冒着大雨来这里,兴许是有什么要事,但她不会随便心软,让他进门避雨。   一阵冷风倏然拂过,萧怀戬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闷声咳嗽起来。   “朕来的时候,还没下雨......”他边低声咳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跟随朕的暗卫侯在别处,朕没让他们到这里来。”   他生着病,还淋着雨,再这样下去,只怕病情又得加重。   方桃纠结地咬了咬唇。   雨势丝毫不见减少,她犹豫一会儿,虽是烦他,到底还是踮起脚来,把伞高高举起,斜罩在萧怀戬的头顶。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要跟我商议?”   雨水落在伞顶,声音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萧怀戬微微一怔,唇角难以抑制地勾起。   方桃帮他举着伞,胳膊会累会酸,他抬手握住了伞柄,温声道:“我来吧。”   竹伞往一边倾斜着,将方桃严严实实遮在伞底,风裹挟着雨丝凌乱地落下,打湿了萧怀戬的半边衣衫。   方桃看了一眼他淋湿的衣袍,不由催促道:“你有事快说吧,说完,也好早点回去。”   风倏然吹了过来,萧怀戬又捂唇闷咳起来。   “是关于大郎的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的,方桃,朕可以到屋里和你说话吗?”   雨势太大,萧怀戬还生着病,方桃没拒绝他进屋的请求。   再次走进这方农家小院,萧怀戬的心绪澎湃而激动。   撑伞走到正房廊檐下,他抖了抖伞上的雨水,将伞放到了一旁。   跟在方桃身后进了屋,他胡乱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便默默站在了一边,他的衣裳淋湿了,不便坐下,雨水顺着袍角淅沥落下,洇湿了脚下的青砖地面。   方桃抬头瞥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方干帕子。   “先擦擦头发吧。”   “多谢。”萧怀戬抬手接过。   方桃没作声,去了内室。   不一会儿,她便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套簇新的衣袍。   “这是前几日才给大牛做的秋季衣裳,干净的,还没穿过,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先换上吧。”她不冷不热地说。   萧怀戬的眸底闪过一抹惊喜,他喜出望外地抿了抿唇,低声道谢:“方桃,朕实在麻烦你了。”   方桃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内室,门扉轻轻一阖,她关紧了门。   隔着一扇门,萧怀戬很快换上了干爽的衣裳,这衣裳是一套墨色的长褂和裤子,用料厚实,虽远不及他的长袍质地,穿上却觉有一股暖意。   “方桃,出来吧。”稍顷后,他沉声道。   大牛的衣裳,是可着他的身高做的,他饭量大,生得又高又壮,身量却依然不及萧怀戬高。   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手臂露出一大截来,裤腿也只到脚踝上方。   方桃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喝,好驱驱寒意。   自打那日初次见面之后,她的情绪已经慢慢平复,再见到萧怀戬,已不像之前那样心神震动。   这么多年未见,双方年岁渐长,处理起事情来,以心平气和为主,只要萧怀戬不出尔反尔,她就算痛恨他,讨厌他,也能做到对他以礼相待。   一整碗热水下肚,肠胃熨帖温暖,萧怀戬的脸色,不复之前的苍白虚弱。   “方桃,朕以前,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沉默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   方桃的长睫轻轻一颤,意外地看着他。   “那天,你刚刚恢复记忆,见到朕十分抵触,有很多话,朕没有来得及说,”他顿了顿,垂眸深深看了一眼方桃,“朕那时年轻气盛,行事霸道,对你......”   他默了默,似乎有些难以说下去。   方桃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垂下长睫,没有作声。   室内寂然片刻,方桃低着头,听到他温声道:“六年未见,朕现在同以前不一样了,当初朕不知道尊重你爱护你,伤害过你许多次,朕已经知错了。现在,朕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机会,让朕好好补偿你。”   顿了顿,他又很快补充道:“当然,朕并不是希望你会给朕回宫,你不要多想,朕只是想要补偿你。你若想要朕消失在你面前,朕会马上离开的。”   方桃意外地看了他许久。   六年未见,不知发生了什么,兴许是操劳政务,他的一头墨发,已经变成白色,也许时光流逝,他确实同以往不一样了。   迟来的歉意,让她忍不住眼眶泛红。   时间流逝,许多伤痛已被乡间的生活逐渐治愈,方桃无声吸了吸鼻子,道:“我不需要你补偿什么,只要你以后不再打扰我的生活,就行了。”   方桃的回答都在预料之中,她是拒他以千里之外,不会轻易接受他的。   萧怀戬抿唇摩挲着指间冷玉,黯然抬眸,看向外面。   雨势渐渐小了,淅沥落下的雨点,凌乱地敲打着书房的窗台,溅起一朵朵形状莫名的水花。   想起此行的目的,萧怀戬定了定神,温声道:“方桃,你不要朕补偿,朕愧疚难安。大郎毕竟也是朕的孩子,这么多年,你独自抚养他长大,一定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累,朕这个当爹的,对大郎从未尽过养育之责,一想到这个,朕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你可以不让朕补偿,但大郎,朕总不能撒手不管。那样的话,朕简直不配为人父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萧怀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方桃的脸色,生怕她一个不高兴,便打断他的话,把他赶出门去。   方桃默不作声地听完他的话,面上毫无波澜,心却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萧怀戬所言不虚,大郎是他的血脉,若是他想把大郎带进皇宫,让那些满腹经纶的大儒们教导他读书学习,定然是比乡间好的,这对大郎来说,其实是好事。   那日他与她相认,大郎已知道他的亲爹还活着,可大郎只知道他的爹是个当官的御史,她还没告诉他,他的爹是皇帝。   虎毒尚不食子,萧怀戬是个当爹的,再怎么卑劣狠厉,也不会对孩子不好,可那样的话,她与大郎就得母子分离了。   若是他执意要把孩子带走,她可怎么办?她不想耽误了大郎的学习和前程,可更不舍得与大郎分开。   想到这里,方桃脸色一凝,忽地站了起来:“那你想要怎样?”   看她眉头紧锁的模样,萧怀戬慌忙起身解释:“方桃,你不要担心,朕不会把大郎带走,他是你生下养大的,朕怎会让你们分离?”   方桃咬唇冷冷地看了他一会儿。   萧怀戬的神色严肃而认真,没有哄骗她的意思。   她提起的心,慢慢落到了肚子里:“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郎现在年纪还小,许多事,等以后再说不迟。不过,他确实应该开始读书了,朕三岁的时候,已会默诵百余首诗文,”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到方桃的神色舒缓了些,萧怀戬深吸几口气,把他这几日的想法一股脑说了出来,“这几日,朕已询问过,乐安县有个孟老先生,曾在朝中任过学政一职,前几年他年纪大了,致仕归家休养,闲暇时也在孟家家塾授课,教养族中子弟。孟老先生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若是留在朝中,做太傅也是可以的。朕想着,不如让大郎师从孟老先生,在孟家家塾认真读书。自然,朕还是先问过你的意思,只要你觉得可以,朕便马上吩咐人去办这件事,这也算是朕离开这里之前,能为你和大郎做的一件小事吧。”   这算不上什么补偿,只是他的举手之劳,孩子如今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他不奢求方桃会马上原谅他,接纳他,但只要能借此与方桃说一说话,关系和缓一点,他便心满意足了。   方桃思忖了一会儿,点头应了下来。   如果做这些能减轻他心中的愧疚,她没必要拒绝他,毕竟他是大郎的亲爹,就算他们以后会有各自的生活,这份血缘关系,是不会改变的。   “那就依照你的意思吧,大郎能跟着有学问的夫子读书,我也是高兴的。”   外面的雨停了下来,说完了话,萧怀戬磨蹭一会儿,恋恋不舍地起身。   “好,既然你没意见,朕离开乐安县之前,会尽快把这件事办妥,”他垂眸,深深看了几眼方桃,“事情既已说清,那,朕也不久呆了。”   方桃没有说什么,送他到院外。   他的袍子还是湿的,方桃叠好了放在包袱里,他走的时候,便将包袱拎在手里,为了防止他再来,他身上那件大牛的衣裳,也不必他还了。   青石地面还是湿漉漉的,桃花村的尽头,有一辆轻便的乌蓬马车在等待。   方桃看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那是等待萧怀戬的马车,他的暗卫,还有那位南大人,应该都在那里等他。   他微服出行,到这里来查巡河道,定然不久后就会离开了。   一想到他很快便会回到京都,也不会再打扰她的生活,方桃不由轻松地舒了口气。   不过,他记挂着孩子,为大郎找到了书塾,她还是有些感激的。   “那你慢走,我就不远送了。”说话时,她淡淡笑了笑。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起来。   这是自恢复记忆以来,方桃第一次对他展露笑颜,她的笑容清澈而甜美,让他这几日阴霾低落的心情,霎时好转。   “好,那朕先走了,等事情办妥了,再差人跟你说。”   目送他离去后,方桃很快转身回了院内。   院门紧紧阖上,发出一声砰的轻响,隔绝了院内院外的空间。   萧怀戬脚步一顿,赶紧转过身来,负手站不远处。   定定地望着那扇院门,屏气凝神贪恋地听着院里传来的方桃的说话声,他沉默着站了许久,才一步一步,眷恋不舍得慢慢离开。 第81章   过了几日, 天色刚亮,方桃刚浇完菜,院门又被敲响。   萧怀戬负手立在院门外, 手里拎着一只檀木书箱,他已静静地等了许久, 晨间清露打湿了他的玄色袍摆。   啪嗒一声门闩轻响, 方桃白净无暇的脸出现眼前。   看清是她开的门, 萧怀戬忙上前一步, 道:“方桃, 孟家家塾那边的事已经说定了,今天大郎先去拜见一下孟老先生吧。”   这是个好消息, 不过, 看见他再次出现, 方桃是十分不耐烦的。   她不想他再出现在桃花村。   这件事, 他差遣人过来告知她一声就可以了,不必亲自过来的。   方桃下意识拧眉打量了他几眼。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霜白发丝没有束冠, 而是用一根玄色发带简单绑了,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   他的脸色依然冷白,看上去前几日的风寒已经痊愈了,只是睡得似乎不太好,眼周一圈淡淡的乌青。   方桃没说什么, 淡淡点了点头, 不冷不热地向他道谢:“麻烦了, 我知道了, 待会儿我便送大郎过去。”   萧怀戬略一颔首。   他神色无波无澜,垂眸间, 却没放过方桃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   今天没雨,是个晴朗凉爽的天气,她说完话,双手依然下意识按着左右两扇门板,以一个拦着院门的姿势站着,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   萧怀戬只好扬了扬手里的书箱,沉声解释道:“方桃,读书的事,我本来是打算差人告诉你一声的,不过,这是送给大郎的,是我亲自挑选的,庆贺他第一天拜见老师,入学读书,我想着,还是当面亲自送给他比较好。”   自然,这是个能见到她的机会,他厚着脸皮来,实在是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等了一会儿,方桃却没有作声,萧怀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代我将书箱送给大郎吧。”他神情落寞地说。   方桃纠结地拧起眉头,看了几眼那书箱。   既是他精心准备的,于情于理,都该让大郎道谢才是。   她犹豫几瞬,侧身让开,让他进门。   正房内,方吉劭刚用过早饭,正在专心致志地解着手里的九连环。   听到两道轻重不同的脚步声响起,他抬头,瞥见母亲带着他那个御史爹进来,清凌凌的黑眼睛眨了眨,又恍若未闻地低下了头。   娘跟他这个御史爹相认时,伤心难过以致晕倒,虽然娘绝口未提过他以前做过什么,他也能猜测出来,他这个亲爹以前有对不住娘的地方。   方吉劭不紧不慢地拨弄着九连环,方桃走到屋里,温声对他说:“大郎,这是你的......”   她顿了顿,笑意微微凝在唇畔,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   她纠结该不该让大郎直接唤萧怀戬爹,毕竟孩子从小没爹,亲爹突然出现,不知他能不能接受。   她思忖片刻,很快定下了主意。   她和萧怀戬之间的事,都是旧事了,抛开以前不提,他毕竟是孩子的亲爹,还为大郎找了读书的地方,她不能隐瞒这个事实。   “大郎,你父亲来了,”方桃上前摸了摸他的头,温柔地哄着说,“父亲给你找了一个有学问的先生,还给你挑选了一个书箱。”   方吉劭仰起脸蛋,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娘亲。   “娘觉得我该谢他吗?”   “他是你的父亲,特意来为你读书的事跑来一趟,过几日就要走了,以后见面也不会太多,你该谢他的。”方桃拉着他的手向外走,边走边低声叮嘱。   院内,萧怀戬负手站在荷花缸旁等着。   方桃牵着大郎,母子两个低声说着话,朝他走了过来。   走近了,方吉劭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礼貌地说:“多谢父亲费心。”   微风拂过,槐叶簌簌作响,萧怀戬没作声,而是低头认真地打量着眼前的儿子。   此前他见过大郎的,还为他当过一天教书先生。   不过,那时他一心想着让方桃尽快恢复记忆,根本没来得及用心看过他。   大郎的个头比他的同龄人要高些,长了一副挺拔的身板,那张脸蛋长得极像方桃,一双大眼清澈明亮,只是神情清冷平静,看上去不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   萧怀戬眉头拧起,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六岁的时候,父皇母后便离开了,他的记忆中,并没有太多父子相处的画面,此时,他虽然已为人父,却不知该如何与大郎相处。   沉默许久,他突地伸出大手,重重压上大郎的上臂,劲挺长指蓦然收拢,用力钳住了他的臂膀。   这一下,他用的力道不轻。   方吉劭转眸看了眼自己的肩头,倏然伸手,反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面色未改,不慌不忙地问:“父亲要做什么?”   萧怀戬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手,微微笑了笑。   大郎虽然年少,却性情沉稳,反应机敏,他的身上,流着他的血脉,与他是有诸多相似之处的。   “为父见到你,心中高兴。”他沉声道。   与方桃说清大郎读书的事,萧怀戬便要离开。   他如今以御史的身份呆在乐安县,安排大郎去孟家家塾读书,也是顶着御史的名头,派人知会了孟老先生一声。   至于大郎的身份,他自然没有对外透露,仅是着人告诉孟老先生,大郎是他与前妻所生,现养在妻子身边,让他尽心教导即可。   方桃送他离开,走到院外,萧怀戬垂眸沉沉看着她,温声道:“ 朕公务已了,过了今日就要回京了,若有什么事,尽管写信告诉朕。”   这边的事处理完了,他没有再留下的借口。   饶是他一步也不想离开桃花村,不想离开乐安县,他也得走了。   若是他一直不肯离开,方桃会烦恼,会担心,也会不安。   听到他终于要走,方桃总算放松地呼了口气。   如今两人能够这样平心静气地说话道别,各自过好各自的生活,实在再好不过。   她的驴和鸡还养在宫里,过了这些年,不知现在怎样了,突然想起这件事,方桃便道:“大灰和大猛还活着吗?”   看着她,萧怀戬的眸底霎时闪过一抹惊喜。   方桃终于愿意回忆以往了。   她是他的枕边人,一日夫妻百日恩,那些她呆在宫中的日子,并非没有半点值得回忆之处。   就算她现在只想到了大灰和大猛,于他来说,也足够了。   若是她的鸡和驴都还活着,那他,也许和她的关系,能更亲近一些。   沉默片刻,萧怀戬如实相告:“你落水不久,大灰就生病死了。半年前,大猛也去了,它是寿命到了,死之前一直躺在你给它垒得鸡窝里,不肯出来。它们,朕都吩咐好生安葬了。”   六年并没有多久,却像很早很早以前发生的事了,方桃鼻子一酸,心疼的眼圈泛红。   她无声垂泪,萧怀戬没有打扰,过了一会儿,方桃的情绪恢复平静,抱歉地冲他笑了笑。   当初被皇后派人迫害,差点命丧水中,但却因祸得福,自己回了家,过了这些年的好日子,对以前的事,她已经不再计较,只是,没有陪在大灰和大猛身边,终究有些遗憾。   “你落水之后,朕查清真相,已经治了那些人的罪。”萧怀戬道。   方桃没说什么,只是闷闷嗯了一声。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两人面对面站着,萧怀戬垂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方桃的眼尾泛红,长睫挂着泪珠,就像她以前受了委屈时哭泣的模样。   他的手指难耐地蜷了蜷。   他多想帮她擦一擦泪。   可此时他能站在她的面前,是因为他遵守了她的约定,他不能,也不敢,再有任何逾越之举。   他焦急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终是硬生生按下了自己的手。   “皇后是罪魁祸首,但她犯下罪行,朕也脱不开干系,”萧怀戬沉声道,“所以,这些年来,后宫空置,朕一直未再立后纳妃,朕心中有愧,一直在反省自己。”      方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他以前双手沾满鲜血,薄情而狠厉,虐杀先帝登基,逼死崔姑娘,还不择手段地圈禁她,时隔几年,他竟然会有反思自己的一天?   方桃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一会儿,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一辆轻便的马车等在村头。   方桃下意识看了几眼。   除了始终不离萧怀戬左右的南逍,还有五六个身着黑袍的年轻男子侯在车旁,那些是他的暗卫,他们个个身手了得,时刻保护在他左右。   快要送他到村头时,方桃停下了步子。   “你保重身体,一路顺风。”明天他就要走了,方桃微笑着,与他提前作别。   清爽的秋风拂过,道旁的树叶哗哗作响,一片边缘泛黄的叶子打着圈儿飘飘荡荡飞下,落在了方桃的头发上。   几乎想也没想,萧怀戬便俯身过去,摘下了她乌发上的落叶。   方桃微微一愣,抿了抿唇,不自在地退后一些,与他拉开些距离。   捏着那枚落叶,看到方桃疏离冷淡的举动,萧怀戬的手指一僵,唇角悄然抿直。   他要走了,方桃不见离愁别绪,她与他,依然隔着千山万水难以逾越的距离。   他不知,还要多久,他才能往前迈一小步,让她的眼中,能有他半分影子。   他酸涩地笑了笑,眸光黯淡而落寞:“朕会的,你也要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和大郎。”   目送萧怀戬离开后,方桃便让大牛去套车。   孟家家塾在乐安县北的孟家镇,距离桃花村有十多里路,若是赶牛车的话,大约两刻钟能赶到,清晨一起来,那拉车的黑牛已吃饱了草料,套上车便能出发。   方桃已封好二十两银子,还备了一坛桃花酒,两只锦鸡,这些都是送给孟老先生的贽见礼。   待大牛套好车,她便与大郎坐到了车厢里。   粗声吆喝一声,大牛牵起黑牛的套绳,甩开大步向村外走去。   寻常牛车的速度不及马车快,但黑牛十分健壮,它拉着车走得快,大牛的步子也快,没用两刻钟,牛车便赶到了孟家镇。   这孟家家塾,方桃还从未来过,路边看到一个挎着篮子卖肉饼,嘴边有一颗黑痣的婆子,便向她打听家塾的位置。   “娘子,家塾在镇子那头呢,”她抬手指了指远处,眼神却紧紧盯着大郎打量了一番,啧啧称赞不已,“好俊的小郎君,我老婆子见过的人不少,头一回见这么好看的小郎君。”   那婆子的篮子里,还装着没卖完的肉饼,大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油滋滋的饼子,口水都快流了下来:“桃姐,我想吃饼。”   婆子指了路,方桃感谢她,大牛饿了,那篮子里的肉饼,便都买了下来,进了大牛的肚子。   没多久,牛车赶到了家塾外。   孟家家塾在镇子的郊边,地方十分幽静,家塾外有个穿着白袍的小少年在等待,见到方桃和大郎下车,上前像模像样地一拱手,请他们进去。   到了家塾里一间待客的书房中,有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在坐等。   见到大郎,孟老先生不由眼神一亮,考教了他几句后,他满意地捋着胡须,对方桃道:“方夫人,以后每日辰时来上课,未时散学,散学的时候,记得来接他即可。”   这上学的第一天,方桃心里总是记挂大郎。   离未时还有一个时辰时,她便吩咐大牛去家塾外面等着。   “一到散学的时候,就接了大郎回家。我在家里给你们做肉饼,炸鳜鱼,等你们家来,正好能吃饭。”   一想到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不用方桃多说,大牛牵起黑牛的套绳,兴冲冲地出了村。   为了好好犒劳她们,方桃和刘娘子忙活着做了好几个菜。   不过,未时过了,大牛和大郎却一直没有回来。   方桃站在院外,频频向村口望着,那条路,却始终没有出现牛车的影子。   那条十几里的路,一路平坦而宽阔,大牛赶车又是极平稳的,怎么还不回来?   未时散学,再怎么耽误,这个时辰也该回家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声寒鸦突地呱呱叫着,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一种不妙的预感陡然而生,不知想到了什么,方桃的脸色,突地变了。 第82章   暮色四合, 去往孟家书塾的大路上,响起仓促纷乱的脚步声。   方桃没有坐车,她一刻不停地走着。   这一路上, 她没有见到自家牛车,也没有看到大牛和大郎, 路旁的坑洼之处她都仔细看过, 甚至连葳蕤茂盛的草丛都没放过。   她的心, 一直在嗓子眼悬着。   路上没见牛车, 也没有翻车的痕迹, 也许大牛和大郎是有事留在了书塾。   这样一想,方桃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   大郎第一天入学读书, 还没有按时回家, 她这个当娘的, 实在是过分担心了些。   夜色降临之前, 方桃终于赶到了书塾。   书塾近在眼前,那扇黑色的大门还开着,方桃默默松了口气, 擦了擦额上豆大的汗珠。   她快步走到书塾中。   书塾里空荡荡的,没有点灯,晦暗不清的夜色下,方桃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有人吗?”   她有些不稳的嗓音落下,没多久, 一个拿着铜钥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走了过来。   老先生原是晚上在这里看守书塾的, 正要打算关门落锁, 看见方桃, 不由有些奇怪。   “你要找谁?”   方桃急急忙忙说清原委,“孩子是今天第一天到书塾来, 说是未时便散学回家,我一早就打发人赶着牛车来接了,到现在根本没见到人。”   她这样一说,那老先生便想了起来,下午散学时,是有个粗手粗脚的年轻男子赶了牛车过来,那男子高壮结实,让人记忆深刻,他还多看了几眼。   不过,他接上那个读书的孩子,就赶车走了,根本没有在这里多留片刻。   “我亲眼看到他们赶着牛车走的,不会有假,莫不是去别的地方玩去了,没有回家?”老先生道。   听到老先生这样说,方桃两眼一黑,差点晕倒跌坐在地上。   大郎不会这样的,别看他年纪小,但绝不会这个时候还不回家,平白让她担心。   大牛虽有些憨傻,但是最听话的,她叮嘱了他接大郎回家,他不会到别的地方去。   他们定然是遇到了什么意外。   方桃勉强让自己定下神来,急忙对老先生说:“孩子不见了,麻烦你快点带我去见孟老先生。”   此事非同小可,老先生一听,赶紧带着方桃到了孟家。   见到孟老先生,虽是心急如火,方桃还是尽量表现得镇定,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找人寻找大郎和大牛,这孟家镇她来得少,只能先请他施以援手。   “孟老先生,请你差个人快些去县衙报案,找徐巡检,他知道大郎失踪了,一定会尽快赶来的。”   “再烦请您找几个青壮劳力,打上火把,随我一起去镇子四周寻找大郎的下落。”   “另找两个人,一个在书塾等着,另一个去桃花村等待,看他们是否回来。”   一一说完,方桃道:“请孟老先生帮我,快一刻,孩子就少一分危险。”   孩子无故失踪,身为一个母亲,她尚能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务,孟老先生担忧之余,敬佩地看了她几眼。   “方夫人,您放心,我马上按照您说的去做。”   夜色沉沉,方桃高举火把在路上走着,边走边唤:“大郎!你在哪里?”   她找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路旁的空屋草丛,甚至还会趴到地上去看路上的牛蹄印子,没有大郎和大牛的踪迹,她一直不停地喊了许久,声音又悲又哑,几个孟家镇的男女举着火把跟在身侧,几乎不忍去听。   直到晦暗笼罩的夜色下,响起一阵嘚嘚的马蹄声,方桃循声望去,只见徐长安带领皂吏风驰电掣般拍马走近,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朝她走了过来。   无助中终于有了依靠,方桃忍了许久的眼泪,大雨般滚滚落下。   “长安......”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桃姐,你别担心,我这就率人在这附近细细搜查,一定能把大郎找回来。”   徐长安大手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竟然有人胆敢绑走了大郎,他恨不得抓住了此人大卸八块。   这几年,他在乐安县任巡检,除了时而有些鸡鸣狗盗的小事,罕有光天化日之下劫走人口的,方桃住在桃花村,村中仅有她一户人家,她又一向与人为善,并没有什么仇家,谁会做这样的事?   况且,就大牛那样身板力气,挥起拳头能把一群人揍倒在地,谁敢绑他?   除非是绑匪看中了方桃的钱财,想要绑了大郎换银子,这种情况是最有可能的。   悲痛心焦难抑,方桃眼里的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淌,看着她哭,徐长安的心,也像有刀子在搅动。   “桃姐,你回家等我的消息,只要找到大郎,我马上带他回家见你。”   方桃擦泪摇了摇头。   她不能回家,一刻找不到大郎,她的心就一刻不能安生。   夜色中,突然又响起凌乱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很快,疾驰着跃过宽敞大道,离弦之箭般飞跑着奔来。   马背上,萧怀戬神色冷凝,视线遥遥瞥向路旁那一团移动着的明亮火光。   几人高举着火把,正在寻找大郎,方桃神情焦急憔悴,而那位年轻的徐大人,寸步不离她左右,似乎在低头劝说着她什么。   走至近前,萧怀戬从马背上翻身跃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看见他突然出现,方桃不由有些意外,萧怀戬眉头紧拧,沉声解释道:“我在官邸,听说了大郎不见的事,所以立刻赶了过来。”   原来如此,方桃含泪点了点头。   皂吏们举着火把,徐长安吩咐他们立即去往大青山附近寻找,“不要放过树林,山洞,这些藏匿人的地方,极有可能是绑匪的藏身之处!”   “等等,”还没等皂吏们拍马离开,萧怀戬长眉凝起,向徐长安请教道,“徐大人,请稍等片刻,按你所想,大郎是被绑匪绑走了?”   对方桃的这位前夫,徐长安没什么好印象,他虽是御史,官职比他大的多,他也根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   “不然呢?御史大人另有高见?”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冷冷一笑。   萧怀戬道:“徐大人认为,劫匪劫走大郎,为得是向方桃勒索钱财?”   徐长安冷笑:“御史大人有所不知,我负责巡守乐安县,县中民风淳朴,一向安稳,连奸盗之事都罕有发生,光天化日之下,大郎和大牛消失不见,除了有绑匪为了谋财,暗中蓄谋已久,还能有其他解释吗?”   徐大人的话不无道理,可正是此地奸盗之事少有,绑匪劫走人质,勒索钱财,才可能性极小,萧怀戬眉头紧拧,冷静地说:“徐大人,若是有人绑走大郎,是为了勒索钱财,为何直到现在,方桃还未收到对方要挟索财的信息?”   徐长安不由哑言一愣。   饶是他讨厌这位御史大人,但他此时说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现在情况紧急,早一刻找到大郎,他的危险便会少一分,若是寻找他的判断犯了错误,耽误了时间,那后果会是怎样,简直不敢想象。   徐长安沉默一瞬,道:“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此时月色正好,周遭的路看得很清楚,乐安县通往南北东西各有四条大道,萧怀戬过目不忘,看过一遍此地的舆图,便对这里的地形道路了如指掌。   他思忖片刻,道:“请徐大人立即派人到乐安县北通安州,南至沿河,东西到相邻两县的各条大道五十里外把守,凡有离开此地者,必须严查身份相貌,剩下的人,重点到渡口、路旁的寺庙、空屋等地方寻找。”   徐长安不明白他的用意,不由反问:“你怀疑大郎不是被劫匪绑走,而是被人带往了其他地方?”   时间紧张,无暇跟他解释,萧怀戬一拂袍袖,冷声吩咐道:“不要耽误时间,即刻领命率人出发。”   那位御史大人气势凛厉,不怒自威,徐长安本想再质问他几句,却一时被对方的气势震慑,下意识拱手领命,率领一群皂吏,夤夜之下,拍马离开,浩浩荡荡去各条大道奔去。   待看着徐长安率人离开,萧怀戬大步走向方桃,她满脸焦急不安,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她,他的气势便温和起来。   “你今日送大郎的时候,可曾在路上遇到什么可疑的人?”   方桃想了想,她是向一个卖饼的老婆婆打听过孟家家塾在哪里,除了她以外,她还见过几个清水镇的乡邻,和对方打了招呼。   “见过一个卖肉饼的婆子,和她说了几句话”   没等她一五一十说完,萧怀戬长眉便倏然拧起,道:“这么说,她见过大郎,大牛还吃了她的肉饼?”   他这样问,让方桃的心,一下又紧揪了起来,“你怀疑,大郎的失踪,跟她有关?”   萧怀戬没有多言,略点了点头,便朝身后立掌挥手,那些隐匿在光影后的暗卫,看到主子有吩咐,立刻驱马走近。   萧怀戬低声吩咐了他们几句,为首的南逍一拱手,率领暗卫迅如疾风般离开,直奔孟家镇。   此时,已近半夜,一弯细细的玄月挂在半空,清朗月辉下,四周的村庄田地逐渐清晰,即便不用火把,也能看清远处的路。   暗夜里,远处的树林突地呼啦啦作响,一群夜枭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留下古怪诡异的叫声。   看方桃忧心不减,脸色苍白虚弱,几个打着火把的乡邻劝道:“娘子,徐大人率人去找人了,我们也再去孟家镇上找一找,看是否有线索,如果有了线索,马上去桃花村告诉你。夜色不早了,你奔波劳累了这么久,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还是先回家歇一歇,坐等消息吧。”   方桃没有应下,萧怀戬温声替她谢过众人:“劳烦各位乡亲,我会送她回家,还请诸位再去镇上找一找。”   乡邻离开了,方桃还是不肯走,她举着火把,朝孟家镇的方向一面走,一面喊大郎的名字。   “是那婆子和她的同伙吗?她为什么会要带走大郎呢?”   夜深露重,方桃声音嘶哑得厉害,萧怀戬就在她身旁,她不停喃喃地问着,似乎是在问他,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看见她难过伤心的模样,萧怀戬的心似乎被狠狠揪了几下。   “方桃,大郎不会有事的,你不要担心,朕一定能找到他的。”   大郎失踪,他这个父亲一样着急担忧,可方桃的担忧,比他多出十倍不止。   “真的吗?大郎真的不会有事?”   方桃含泪看着他,一个劲地追问,兴许是以前他哄骗过她太多次,她对他的话充满怀疑。   萧怀戬默了默,道:“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徐大人,找不到大郎,他不会罢休的。”   是的,有长安在,总会找到大郎的。   方桃高高悬起的心,总算放松了一点。   一阵冷风刮过,她单薄的身子抖了抖,萧怀戬马上脱下外袍,披到她肩头。   大郎被带走,按照对方的行程来算,此时已经离开了孟家镇,吩咐暗卫去镇上查问那婆子,是为了逼问出她的同伙是谁,以及他们去了何处,审人的场面血腥,他不能让方桃看见。   “你好好休息一下,回家安心等着,也许到了明日,就会有好消息传来了。”   他的外袍带着温热,暖意笼在身上,让心神能够稍稍定下,方桃下意识没有拒绝。   不过,她走了许久的路,脚都磨出了血泡,紧绷的精神稍一松懈,腿脚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   萧怀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他抬手放在唇边打了个唿哨。   不远处的骏马转瞬疾奔过来,萧怀戬道:“你走路不便,骑马回去吧。”   方桃犹豫着点点头,踩蹬爬上马背。   朦胧夜色下,萧怀戬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牵着缰绳,马儿平稳地往前走着,方桃高坐在马背上,一颗心一直七上八下。   她实在担心大郎的安危。   “大郎会不会有危险?”   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又揪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带了哭腔,整个人甚至紧张害怕地发起抖来。   “不会的。”   任凭她如何胡乱猜测,萧怀戬都这样十分肯定地告诉她。   到了家中,还没有传来大郎的消息,方桃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一哭,刘娘子也抹着眼泪哭个不停。   家里到处都是悲伤的氛围,连两只大黄狗都在廊檐下呜呜咽咽叫着。   从下午到现在,方桃没吃一口饭,也没喝一口水,萧怀戬沉声道:“去端碗粥来。”   方娘子的前夫是来照顾她的,也是来帮忙找大郎的,听到他的吩咐,刘娘子忙不迭去做了。   待一碗热腾腾的粥送来,方桃却没有什么胃口,萧怀戬拿调羹盛了一勺,放到她唇边,温声道:“你要好好保重身子,不然,大郎明天回来了,你却病倒了,岂不让他担心。”   他连番哄劝了几次,方桃才吃下了半碗粥。   用过饭,一晚上的疲惫紧张重重袭来,方桃靠在椅背上,蹙着眉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房内寂然无声,萧怀戬垂眸凝视她片刻,弯腰抄起她的膝窝,将她抱到了床榻上。   即便是躺在榻上,她睡得也不安稳,一双秀眉紧紧拧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萧怀戬坐在她榻旁,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睡颜。   待她的呼吸平稳均匀,一时睡得深沉时,他悄然起身,轻轻煺下她脚上的罗袜。   她的脚磨破了皮,方才已不便走路,白皙的脚趾上,透明血泡也已破裂了,还在渗出鲜血。   萧怀戬打了温水过来,替她轻轻擦拭干净足底,将疗伤愈合的药粉,动作极轻地洒在她的伤口上。   做完这些,他便坐在塌沿旁,一动不动地守着方桃。   刚睡下不到两刻,方桃的手指忽然颤了颤。   他赶紧伸出大手,安抚似得紧紧握住她的手。   “再睡一会儿。”他轻声道。   那双白皙纤细的手在他大掌里不安地动了动,便平静下来,没有再挣扎。   “大郎......”   睡里梦里,方桃还在念着孩子的名字。   萧怀戬温柔地拂开她额前凌乱的乌发。   方桃不必担心,他可以保证,大郎一定能回来的。   不过,要是大郎受了一丁点儿伤,他定然会把那个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第83章   天色还未亮, 方桃突地醒了过来。   一直牵挂着大郎的安危,睡梦中也不曾安稳片刻,她急匆匆拥被起身, 突然发现,萧怀戬坐在她不远处的一张窄凳上。   他似乎一直没睡, 就在旁边守着,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 他便立刻起身朝她走来。   “醒了?喝点水, 润润嗓子吧。”   他说着, 便将旁边放着的茶水端了过来,那茶水不知是他何时放到那里的, 摸着盏沿, 尚还温热。   方桃的嗓子有些干哑, 咕咚咕咚喝了半碗茶, 喉咙舒服了不少。   “有大郎的消息了吗?”她急急问道。   这会是五更时分,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萧怀戬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沉声道:“南逍还没送信过来,徐巡检也暂时没有消息。”   方桃的心缓缓坠到了谷底。   她眼眶一红,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萧怀戬忙道:“如果不出我所料,天亮之后, 南逍定然会传来消息的, 你先不要担心。”   他温声软语劝慰了一番, 方桃勉强止住了泪。   不管南大人和长安会不会传来消息, 她都不想在家里坐等,她要赶紧出去寻找大郎。   外面凉意如水, 出了院门,萧怀戬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及时为她披上一件挡风保暖的斗篷。   “当心身体,莫要染上风寒。”他温声道。   方桃点了点头,看见他的衣裳也有些单薄,便道:“你也再加件外袍吧。”   萧怀戬意外地愣了片刻。   方桃这样的关心,虽只是随口一提,但也好似一股暖意流过了他的心头。   “不必了,我不冷。”   外面天光熹微,不用打着灯笼出去,两人并肩匆匆走出院门。   刚走了没多远,一个身穿皂衣的捕快骑马飞奔过来。   见到方桃,他纵身跳下马背,双臂一伸拦住了去路,支支吾吾地说:“方夫人,徐大人吩咐说,你在家里等着就行了,不要再出门了。”   他说着话,眼神却虚虚盯着别处,神色也不太自然。   方桃心里一紧,差点腿脚发软,踉跄倒地。   长安知道她找大郎的心情,怎会阻止她出门?除非是他找到了什么,不想让她知道。   “快告诉我,你们发现了什么?”   她眼神哀求地看着对方,那人却对她的问话避而不答,只是吞吞吐吐地说:“方夫人别逼问我了,有了确切消息,徐大人会第一时间来告诉你的。”   方桃求助似地看了眼萧怀戬,有什么消息,她不想让长安瞒着她,就算是再坏的事情,她也要知道才行。   “不必等徐大人来说,你如实相告。”萧怀戬垂眸看着那捕快,声音沉冷而威严。   他的视线犹如实质般沉冷,那捕快只觉头皮一麻,下意识在对方面前立挺站直,很快说了实话。   “我们在五十里外的沿河渡口旁,发现了车轮印子,牛车,不知道是不是掉进河里了......”   牛车若是坠进河中,大郎和大牛哪还有命活着?   还没等开口再问,方桃霎时气血上涌,两眼一黑,直挺挺向前栽倒过去。   萧怀戬眼疾手快,及时搀住了她的胳膊。   眩晕片刻,方桃缓缓醒转过来。      还未开口,她的眼泪便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大郎会不会......”   萧怀戬安抚似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背,将她虚虚拥在怀里:“不会的,你不要多想。”   可方桃忍不住胡乱猜测最坏的结果,担心害怕,她下意识大声痛哭起来。   徐长安人查到牛车的踪迹,恰恰与之前的推断相符,带走大郎和大牛的人担心被巡查发现,只得暂时放弃了牛车,他们的藏身之处,距离那里不会太远。   屈指算起来,南逍率领暗卫,也该赶过去了。   方桃还在哭着,萧怀戬帮她擦去脸颊上的泪,温声说:“不要担心,我想,大郎很快就会找到了。”   与此同时,天色微亮,晨风呼呼吹过,破旧漏风的屋子,窗棂被刮得砰砰作响。   方吉劭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清周围的情形,他吃惊地瞪大眼睛,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竟然没在家里,而是在一个破庙中。   他明明记得,散学时,大牛接了他要回家,还兴冲冲分给了他一块肉饼。   他吃过饼,便有些困了,之后的事,就再也记不起来了。   不远处突然响起响亮的呼噜声。   循着声音去找,方吉劭发现,大牛躺在柱子后面,双手被紧紧缚住,睡得正香。   方吉劭用力推了他几下,“大牛哥,醒醒?”   大牛砸了咂嘴,身子一扭,哼唧了几声,打雷似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推了几把,大牛还是睡得死沉,方吉劭蹲在他身前摸了摸他的衣襟,从他怀里掏出大半个吃剩的肉饼。   他低下头,凑近嗅了嗅。   肉饼已经凉了,仔细闻起来,有一种难以说清的奇怪味道。   他怀疑这肉饼一定有问题。   大牛昨天吃了三个肉饼,他吃了小半个,吃完之后,大牛连连打哈欠,他也困了,若非肉饼里掺了致人昏迷的迷药,两个人怎么都会有这么不寻常的困意?   至于他们是怎么到了这破庙中,他完全没有印象,想是有人趁他们睡着,将他们带到了这里。   外面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方吉劭眉头一拧,借着大牛呼噜声的遮掩,几步跑回原来的地方,闭上眼睛靠在了原处。   不一会儿,两个头戴斗笠,穿着灰色短打的粗壮男人走了进来。   方吉劭悄悄睁开一条眼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   两人先是鬼鬼祟祟环顾一周,看到窗棂没有关严,便走上前关好了窗。   窗户关好,没有呼呼刮进来的冷风,也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一人无声走到他身前,躬身蹲在他面前看了几眼。   方吉劭闭着眼睛,如还在睡梦中一样,呼吸均匀,没有发出一点儿慌乱的气息。   那人见他没有醒来的迹象,便松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对另一个道:“看来这药效够猛,还能睡个半天,只要那巡查的哨口一撤,咱们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得把人弄走卖了,这小子长得俊,能卖不少银子。”   “没那么容易,这次恐怕不顺了,巡查这么严,阵仗这么大,一看就是为了救他。那老婆子不是说他就是一个乡野小子吗?大意了,谁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另一个死死盯着方吉劭,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说。      他们抱了一堆木柴,其中一个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柴火,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管他什么身份,到咱手里就得乖乖听咱们的话,真带不走卖不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绑上石头扔到河里,咱们远远离开,任他神通广大,也查不到什么。”   另一个若有所思地拿起水囊灌了口水,道:“话是这么个道理,就怕他们发现老婆子跟咱们有关系,万一查到我们的行踪”   听着两个人低声嘀咕着,侧对着他们,方吉劭悄悄睁开眼睛,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   两人神色凶狠,粗手大脚,穿着一身方便行动的灰色劲装,戴着遮面的斗笠,显然是有备而来的穷凶极恶之徒,大牛还在昏睡中,他力气不大,想要打乱对方接下来的计划,只能想办法智斗。   他悄然攥紧几块石子,趁对方不备,用力朝窗户砸去。   咚的一声,本就破旧的窗户忽然破了个大洞,冷风呼呼灌了进来,两个人贩子一惊,忽地站了起来,见庙里的两人还在昏睡,便急忙去外面查看究竟。   他们一跨出门槛,方吉劭便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两扇门板开了一条仅容人通过的小缝,他无声阖上庙门,三两下推上了门拴。   短短几瞬间,他几步跑到大牛身前,飞快解开他手上的麻绳,连摇带晃地喊大牛醒来,还没等他喊醒大牛,咣当几声,庙门便被关在外面的人猛踹了几脚。   那两个人贩子发现中了计,在外面破口大骂,那庙门本就年久失修,门拴朽了,他们连踢带踹,咔嚓一声,门拴差点断成了两截。   大牛还没醒,情急之下,方吉劭抄起人贩子落下的水囊,浇了他一脸水:“大牛哥,快点醒,我们要没命了!”   那水很冷,大牛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他抹了抹脸上的水,听到外面的大骂声,拳头一攥,气势汹汹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要破门而出,将两个人贩子捉住,方吉劭却制止了他。   对方看来是惯犯,不知有多少歪门邪道的招数,不容小觑,再者,他年纪小,力气有限,万一对方分出神来,抓住了他做人质,他们会更加被动。   慎重起见,他们最好抵住庙门,与对方暂且对峙一段时间,待他们疲惫松懈时,再想办法一举擒住对方。   “大牛哥,顶住门,不要让他们进来!”   方吉劭的话,大牛是最听的,他低喝一声,两只手一左一右按住两扇门板,如座铁山般难以撼动。   双方僵持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外面又来了人,不知和那人是不是一伙的,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   透过窗户,方吉劭神色冷静地向外看去。   只见几个身着玄衣的年轻男子手持长刀,肃然有序地列队而入。   为首的男人他见过,身板笔挺,浓眉星目,是他那位御史爹身边的南护卫。   不一会儿,门外响起几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两个人贩子被轻而易举地制服。   方吉劭打开了庙门,南逍与暗卫们恭敬地朝他一拱手:“公子受惊,我们来晚了。”   日上三竿时分,桃花村外,响起疾驰而来的马蹄声。   没多久,远路扬起几道尘烟,一队暗卫骑马飞奔而来,为首的那匹快马,赫然高坐着南逍与大郎,徐长安率领皂吏紧随其后,另有一头黑牛拉着牛车,步伐稳健地跟在队伍后面。   萧怀戬不由轻舒了口气。   “方桃,”他沉声道,“大郎回来了。”   看清那马背上的正是大郎无疑,失而复得,方桃喜极而泣,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萧怀戬无奈地勾起唇角,帮她擦干眼泪。   “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肿了,我们一起去接大郎。”   不等他说完,方桃便立刻点了点头。   看见大郎,她的腿脚便恢复了力气,几乎脚不沾地的,飞快跑了过去。   等南逍驱马近前,抱下方吉劭时,方桃搂着他左看右看一番,见他毫发无损,将他一把抱在怀里,忍不住泪如雨下。   大郎和大牛安然无恙地回来,方桃激动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   大郎没少一根毫毛,徐长安也总算放了心。   昨晚幸亏谢御史判断准确无误,才能及时救回大郎,不过,大郎和大牛虽是被暗卫们找到的,但审清楚案情始末,还需要他来做。   “御史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追根溯源,看是否有其他孩童被他们贩卖过,待查清案情,下官会向大人详细禀报。”徐长安钦佩地拱手,朗声道。   萧怀戬负手立在几步远的距离之外,视线沉沉地落在这位徐巡检身上。   他很年轻,做为一个巡检,短短时间内,能迅速听命在各条大道设立关卡,切断了人贩子逃离开乐安县的路线,能力非同凡响,是堪当重任之才。   萧怀戬温声笑了笑,道:“有劳徐大人。”   大郎有惊无险,回到家,方桃的心,总算安稳了些。   “大郎没有受伤,虽是幸事一桩,但徐大人没有查清案情之前,我最好不要离开乐安县,”虽是不必再担心什么,但此时此刻,萧怀戬只想留在这里,留在他们母子身旁,片刻也不想离开,“方桃,我实在担心大郎的安危,还请你体谅我的心情,允许我在这里住上一段时日。”   这次多亏他,大郎才能顺利找到。   身为大郎的父亲,他为大郎找学院读书,还一直担心大郎的安全,让方桃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动。   虽是有些纠结该不该让他再留一段时日,方桃想了一会儿,还是点头同意应下。   “好。”   看她并无异议,萧怀戬垂眸暗暗打量着她的神色,大着胆子,得寸进尺了起来。   “方桃,我不能再住在官邸,那里距离你们太远,这段日子,我就暂时住在你家吧。” 第84章   留在方桃家中, 萧怀戬住进了院中的书房。   晚间,大郎入睡时,他与方桃都守在大郎身边。   亲眼看到大郎睡得安稳而踏实, 没有被昨天的意外惊吓到,方桃才算彻底放心。   “大郎比我想象得还要勇敢, 这与你以往对他的教导分不开关系, 方桃, 这些年, 我没有在你身边陪着, 你真是辛苦了。”   方桃轻轻给大郎掖好被角,萧怀戬负手站在旁边, 温声跟她说着话。   方桃下意识盯着大郎的小脸, 眸底的笑意轻松而欣慰。   “大郎不像别的孩子那么调皮, 平时总是喜欢自己琢磨东西, 有时候他看一页书,或是解九连环,能一个人呆很久。他很省心, 也很知道疼爱娘亲,我养他这么大,一点儿也不觉得辛苦。”   提到大郎,方桃总是有许多话要说。   幽亮的灯烛下,她轻声说着话, 白净的脸庞温柔而恬静, 唇畔微微翘起, 萧怀戬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怕吵醒大郎,方桃放下床帐, 朝门外看了一眼,示意他出去。   外面月色清朗,清辉遍地,院子里静悄悄的,微风拂过,带来几声悦耳的秋虫低鸣。   院里的书房亮着灯,那床上的被褥帐子都收拾好了,方桃朝那边看了一眼,轻声对萧怀戬道:“床上我放了两床被子,一床薄被,一床厚的,床头有暖釜,里面有热水,要是晚间渴了,你就自己沏杯茶喝。天色不早了,早点睡吧。”      萧怀戬垂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唇畔泛起一抹轻松笑意。   这里虽比不上皇宫,却让他的心头陡然升出一股不同的感觉。   在这个恬静的夜晚,这方不大的农家小院,与她这样面对面站着,听她轻声细语地说着话,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虽然,方桃对他,既没有过于热络,也没有冷漠疏离,只是像一个相识的朋友一般,他已经十分满意。   也许,有妻有子,夫妻生活在一起,说些柴米油盐的小事,每天喂鸡喂驴种菜,这种平静而温馨的农家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   方桃嘱咐完了,便进堂屋关上了门。   堂屋亮着灯,那张糊着白纸的窗上,映着她纤细的身影。   月色下,萧怀戬负手立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身影看着。   直到堂屋熄了灯,方桃踏踏实实睡下,他才悄然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床头的小案旁,放着一只圆形的褐色暖釜,那一旁,还有一竹罐春季摘下的青茶。   看到那罐青茶,萧怀戬的心头,忽地涌出一点庆幸的喜悦。   他有时会喝茶,方桃还记得他的习惯。   这是一个小小的,兴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的举动,但却表明,潜意识中,她依然记得他的点点滴滴。   萧怀戬倒了一盏热水,慢慢放进几根碧色茶叶。   简单泡出的一盏清茶,本没有太多滋味,喝下一口,犹如放了蜜糖,甜意沁入心脾。   翌日清晨天亮,方桃刚起来时,便听到院内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这个时辰尚早,刘娘子和大郎都还在睡着,方桃推开门一看,不由有些意外地愣了愣。   书房的门开着,萧怀戬已起床,房里院里都不见他的身影,不知他去了哪里。   后院突然传来锦鸡咕咕的叫声。   担心有黄鼠狼偷鸡,方桃急忙向后院走去。   朦胧晨色中,萧怀戬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手中端着一碗小米站在门口,正在给圈里的锦鸡喂米。   十多只五彩斑斓的锦鸡,伸着脑袋围着一只吃食的食槽,咕咕低叫着,争抢着槽里的米粮。   听到方桃的脚步声,萧怀戬把空碗往旁边一放,唇角微微扬起,大步流星地朝她走了过来。   清晨的天气有些凉意,方桃穿着杏色的交领长衫,衣袖挽到手腕上方,乌黑的长发简单用桃色发带束了,斜斜垂在肩头,看上去虽简洁利落,却温柔而甜美。   “起来了?”萧怀戬温声道。   方桃看了看食槽里的米,又看他一眼,一双明澈水润的杏眸有些吃惊地睁大。   “你怎么来喂鸡了?”   他身为皇帝,高高在上,十指不沾阳春水,又好洁净,若不是亲眼看到,她绝对不敢相信,他会做喂鸡这种粗鄙的活计。   看到她不可思议的怀疑神情,萧怀戬长眉不由蹙起,急忙道:“我是会喂鸡的,大猛活着的时候,都是我亲手喂的。”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似的,方桃下意识打量了他几眼。   他的神情是严肃的,没有骗人的意思,迟疑一会儿,方桃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原来在过去的六年,他还曾用心照顾过大猛,这让她她有些震惊,有些意外,也有些感激。   “多谢。”思忖片刻,她抿了抿唇,轻声道。   “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何须言谢?”萧怀戬不以为意。   走近她身旁,垂眸看着她神采奕奕的双眸,他温声问:“你昨晚睡得好吗?”   大郎失踪之时,她的眼泪几乎没停下来过,他担心她晚间会睡不安稳,做噩梦。   “挺好的,一觉醒来,就天亮了。”   兴许是家里人多,他的暗卫还在不远处守护着这家小院,方桃几乎没怎么做梦,一晚上睡得很好。   “你......睡得怎么样?”礼尚往来,他问了她,她也便回问他一句。   萧怀戬迟疑片刻,不自在地清清嗓子咳了几声。   昨晚,她给他放的青茶,他很是喜欢,便忍不住连喝了几盏,所以,一晚上毫无困意。   “我认床,有些睡不习惯,没怎么睡好。”   他住在这里虽不会太久,查清人贩子的事情就会离开,但若是睡不好,身体也会吃不消的。   方桃略想了想,道:“用完早饭,我要去趟镇上,到时候买些酸枣仁茶来。”   酸枣仁茶有安神助眠的作用,他每晚喝上一些,也会睡得好些。   清水镇每隔五日有集,今日逢五,恰好是集市。   “清水镇的集市上,都有什么?”这是第一回和方桃一起去赶集,坐在牛车上,萧怀戬转眸看着她,饶有兴致地问。   清水镇与桃花村一样,环山绕水,镇上及周边村上的百姓,既能进山猎的野味,也可靠水打鱼生钱,这里还有大块的肥沃土地,近些年,朝廷轻税薄役,只要是勤劳些的人家,都是生活富足,有些银钱的。   清水镇的集市自然也热闹的多,所售之物也很丰富,不过,若说最不同的地方,是有个很大的驴市。   但凡是进山打猎的,或是常去县里做些行商生意的,远行时,买驴的居多。   方桃小的时候,爹娘便给她买了大灰,她养大了它以后,只要出远门,便会骑驴出行。   听到方桃提到驴市,不知想到了什么,萧怀戬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冷玉扳指,幽深凤眸陡然一亮。   “方桃,我们一起去驴市看看吧。”   想去驴市,方桃本以为萧怀戬只是随口一说,不会怎么感兴趣的,毕竟他的御苑珍禽异兽众多,他怎会在意平平无奇的蠢驴犟驴。   可到了驴市以后,他竟然十分认真地挑选起驴子来。   每一头驴子,他都会仔细看一看,有时,不顾驴身上脏兮兮的皮毛,他还会伸手去摸一摸。   直到看见一头肥壮的灰驴,他颇感兴趣地驻足打量了许久,突然提议:“方桃,不如,我们买一头驴吧。”   自从大灰不再呆在身边,方桃还从来没有想过再买一头驴。   现在家里有一头黑牛,还有一辆牛车,出远门的时候,她一般是坐牛车,用不着骑驴的。   还在方桃犹豫时,萧怀戬拍了拍那驴结实的脊背,说:“就买这头吧,以后你若是临时有事出去,骑驴比牛车快些。”   他这样一说,方桃便忽地想起了大郎失踪那晚,她急匆匆地去找大郎,一路上连走带跑的,脚都磨出了血泡,若是家里有头驴,确实会方便许多。   方桃也去打量了一番那头灰驴。   它的皮毛是深灰色的,驴腿结实有力,驴尾巴一甩一甩的,有人靠近它,它便不高兴地撂蹄子。   它的脾性样貌,和大灰有些像。   “这是家里的驴崽子,养了五年了,又肯吃又有力气,驮人拉磨都是一把好手。”   卖驴的人掰开驴嘴,让方桃看它刚长齐全的牙齿,那驴却不高兴地喷了喷鼻息,一甩尾巴跃到了旁边,用驴屁股对着众人。   驴主尴尬地嘿嘿笑了几声,“就是驴脾气不太好,养了这么久了,还不咋听话。”   这驴不太听话,方桃让萧怀戬离远些,她则走上前,慢慢捋了捋它的驴耳朵。   她走近了,那驴摇头晃脑地打了个响鼻,却没再撂蹄子躲开。   萧怀戬也想摸一摸那头驴。   只不过,他一抬手,那驴便立即扭开了脑袋,他只得收回了手。   “喜欢吗?喜欢就买回家吧。”看方桃也对这头驴感兴趣,他便极力劝说了一番。   这头驴,确实是个难得的,方桃摸了摸驴耳朵,笑着一锤定音:“好,我买了。”   回家的路上,她没坐牛车,而是高兴地牵着这头驴,慢慢朝家走去。   这驴是有些不听话的,与她也有些陌生,现在还不肯让人骑到它背上。   从镇上到桃花村,大约五六里的路程,这点距离,方桃根本不怕累,也不嫌路远。   她牵着灰驴的绳套,时而捋一捋驴耳朵,有时那驴忽然犯起来犟脾气,扬鞭不走,一抽倒退,她便站在路边,耐心地牵着驴吃路旁的油葫芦草,等它甩甩尾巴打个响鼻,她再催促它往前走。   萧怀戬一直陪在她身边。   “方桃,这驴子是不是该起个名字?”   他身姿挺拔高大,稍稍一抬手,便折下了一枝柏树叶。   那柏树枝一直悬在驴脑袋前方半尺远处,灰驴便加快了步子,仰头去吃柏树叶。   灰驴虽高大结实,它的年龄却不大,大约相当于一个个头高大的少年,它本就是头有脾气的犟驴,那仰着脑袋吃树叶的模样,看上去又憨又傻。   看着它,方桃咧开嘴角,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萧怀戬让她给驴起个名字,她一时不知该叫它什么好,它一身灰色的皮毛,又结实又肥壮,和她以前的大灰越看越像。   方桃想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干脆看向了萧怀戬,他的学问见识,自然比她强得多,他会起名字,像他的鹰叫玄鸢,听上去便高深莫测,很有几分非同一般的气质。   “要不,你帮它取个名字吧。”   隔着一头驴的距离,萧怀戬转眸看着她,唇畔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灰驴,不必起什么显摆装大或故弄玄虚的名字,在驴市上第一眼看到这头驴时,他已给它想好了名字。   “方桃,不如,还叫它大灰吧。”他温声道。   方桃揪着灰驴的缰绳,一时怔了怔。   大灰。   她的大灰已经没了。   这头灰驴,和大灰很像,简直就是大灰的翻版,叫它大灰,就好像她以前的大灰又活了过来,能时时陪在她身边一样。   这当真是个极好的主意,她怎么没想到呢?   方桃因想到大灰而有些难过,又因有了新的大灰,而感到高兴,她抿唇笑着,眼圈却有些泛红。   她站在那里一时没动,灰驴也甩了甩尾巴,听话地停了下来。   萧怀戬大步绕过那头灰驴,走到她身旁,接过了她手里的缰绳。   他本想拿出帕子,替她擦一擦湿润的眼眶,可又生怕唐突造次,惹得她不高兴,只好将帕子递到了她手里。   方桃愣了愣,接过了他的帕子。   她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拍拍大灰的脊背,默默弯唇笑了。   “好,就叫它大灰吧,还是这个名字好听。”   看她眼里的泪光消失不见,唇畔还有轻浅的笑意,萧怀戬的眸底,亦闪过一抹喜悦。   她没有拒绝他的手帕,还用他的帕子擦了眼泪,不知不觉间,他与方桃的距离,似乎又近了许多。   他扬了扬手里的绳套,道:“走了这么远路,累了吧,你骑驴走,我牵着它。”   方桃低头看去,才发现,不知何时,大灰的缰绳已跑到了他的手里。   不过,这灰驴与她熟悉了,她也正想试一试,看它是否愿意认她做主人。   驴背上有一个驴鞍,但却没有脚镫,大灰个头比一般的驴高很多,方桃双手攀住它的脊背,使了几回劲,却很难爬到它背上去。   若是有个脚凳踩着就好了。   可这是在回村的大路上,别说是脚凳了,因着桃花村位置偏南,连走这条路的行人都很少。   方桃有些遗憾地放弃了骑驴的念头。   “算了,等以后给它按个脚镫,再试吧。”   萧怀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忽然,一声“抱歉”落下,方桃只觉腰间一紧。   几乎是短短几瞬间,一双大手握住她的腰,轻轻一托,便将她送到了驴背上。   待方桃反应过来,萧怀戬已退后了几步站着。   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负在背后,神色毫无波澜地看着她。   “举手之劳,”他淡定地说,“我牵着驴,你扶稳了,慢慢往前走。”   方桃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她的腰畔,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他手掌的温度。   可看他一脸如常的模样,若是自己计较了,反倒显得小肚鸡肠。   方桃只好目不斜视地朝前点了点头。   “好,我会当心的。”   默默看了她一眼,萧怀戬不自觉摩挲了几下长指,心绪复杂地抿起唇角。   他的掌心,还留着她腰肢的触感,细韧而柔软,让他一时难以控制地想起,以前,他们曾亲密无间,他经常将她拥在怀里。   往前平稳地走了一段路,大灰表现得稳健服帖,方桃道:“把缰绳给我吧,我骑驴试试。”   递给她缰绳,萧怀戬却有些担心。   这些年来,方桃没再骑过驴,不知她的水平是否还如当初一样。   “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扶稳马鞍,一定要小心。”他忍不住叮嘱道。   话音落下,还没等方桃回答,那灰驴突然一扬蹄子,撒腿往前飞奔出去。   方桃下意识抓紧驴鞍,身子随之往后一仰,不由惊呼出了声。   她这几年没骑过驴,技术生疏,还没有教会大灰如何赶路,有些大意了。   还没等方桃回过神来,萧怀戬已疾步走了过来。   他抓住大灰的套绳,轻轻一荡,便轻而易举地勒停了它。   方桃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   “你怎么样?”看她脸色有些发白,萧怀戬不由紧张地盯着她。   他抬起长臂,想要扶着方桃从驴背上下来,方桃却秀眉一扬,高兴地摇了摇头。   “没事,我一点儿也不怕。”   她一笑,那清澈的眸底便闪烁着细碎的亮光,唇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她那神色轻松的模样,确实不是害怕的样子。   萧怀戬悄然舒了口气。   方桃愿意骑在驴背上,他不会执意让她下来,但他还是担心她的安全,于是他一手紧紧牵着大灰的缰绳,脚步沉稳地向前走去。   “你不要自己骑驴走了,好好坐在驴背上,不要乱动,我会牵好驴的,等回家以后,再找时机驯服大灰。”他沉声道。   他这样说了,方桃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帝王之尊,再说他从小养尊处优惯了,都是别人服侍他的份,他们只不过是曾经相识,她哪能一直让他为她牵驴   “不用了,我还是下来吧。”她说着,便打算从驴背上一跃而下。   萧怀戬制止了她。   “听我的,你坐好就行了。”   他这样坚持,方桃便不好再说什么。   她只好坐在驴背上,任由他帮她牵着驴。   一路上,看到他白皙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她便提醒道:“你擦一擦汗,别吹风着凉。”   她这样关心他的身体,萧怀戬牵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眸底的笑意难以掩饰。   这世间又有了大灰,他与方桃之间的距离,又靠近了几分。   当初她让大灰驮着他去了玉皇观,现在,换她高高坐在驴背上,他在下面稳步走着,为她持缰牵驴。   微风拂过,他转眸,看见方桃的桃色衣裙被风拂起。   发现他看她,方桃下意识冲他礼貌地笑了笑。   萧怀戬的眸底,霎时溢满惊喜的笑意。   为了方桃的笑容,他愿意,为她牵一辈子驴。 第85章   清晨, 四周静悄悄的,薄雾轻纱般缭绕在野地里,草尖上覆着一层晶莹剔透的朝露。   桃花坡下, 庄稼地里的青苗绿油油的,不远处的路梗坡壑间, 一大片油葫芦草葳蕤而茂盛。   方桃起了个大早, 背着竹筐, 高兴地哼着小曲儿, 快步走了过来。   她把竹筐搁在一旁, 蹲在草丛旁,轻快地挥舞着镰刀, 不一会儿, 一堆油葫芦草便割了下来。   她一早起来亲手割草, 是为了喂驴。   其实这些动手杂活不必她做的, 大牛是会喂牛喂驴的,也会抱了秸秆草料喂它们,只要她吩咐一声, 大牛便会来割草。   可昨日买了大灰这头驴,她心里喜欢得紧,想亲手给它割一筐草。   林间轻缓的风吹过,她低头高高兴兴地割着草,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方桃抬头, 看见萧怀戬提着一把镰刀, 踏过晨间小路, 朝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晨风拂过, 停在她面前时,他的玄色袍摆随风轻轻飘荡着。   “你怎么来了?”   方桃十分意外, 她起得早,出来的时候没惊动院里的人,临出院门之前,她还特意瞧了一眼书房,那时他还在睡着,房里根本没什么动静。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萧怀戬垂眸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   她一推开堂屋的门,他便醒了过来,看见她背着竹筐出门,他根本不用猜,便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于是他便拿了一把割草的镰刀,也追了过来。   “我一向早起,闲来无事,和你一起割草吧。”   他说完,便躬身在方桃一旁蹲下,挥起手里的镰刀,动作利落地割下一大把油葫芦草,没多久,那些收割后的油葫芦草,已经堆成了半座小山。   方桃惊讶地瞪大眼睛,瞳孔难以相信地颤了颤。   若不是亲眼看见,她绝对不会相信萧怀戬愿意割草。   她明明记得,以前他看见她沾了一手的脏泥草屑,都会一脸嫌弃鄙夷,非要她仔细净手沐浴几遍,才肯让她坐下来吃饭。   他那样高高在上又有洁癖的人,别说割草了,应该看那一眼草屑泥根,就会皱着眉头避开才对。   方桃放慢了割草的速度,时不时转眸看他一眼。   他今日穿得是一身窄袖的玄色长袍,衣裳不是那种宽袖的,倒是方便割草,只是那袍摆宽大繁复了些,容易被带刺的荆棘刮破。   “你不用帮我,还是我自己来吧。”   担心他那贵重的袍子弄坏了,方桃示意他去一旁歇着,她割一筐草也用不了两刻钟,很快的。   萧怀戬侧眸沉沉凝着她,手里挥舞镰刀的轻松动作未停,语气却有些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和你一起,早点割完,可以早点回家,大郎还在家里等你呢,他醒了不见你,会着急的。”   他言之有理,方桃便同意地点了点头。   虽说家里有刘娘子照顾大郎,但想起大郎和大牛差点被拐卖的事,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晨间山林的微风拂过,吹散了薄薄的轻雾,方桃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再抬头时,那竹筐里已装满了油葫芦草。   方桃震动的神情难以掩饰。      萧怀戬要帮她割草,已让她十分意外,他割草割得又快又好,又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方桃,我们走吧。”   看到她有些匪夷所思地打量着那满满一筐草,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   割草有什么难的。   他看到她挥舞着镰刀,已在心中暗暗记下要领,几镰刀下去,已摸索出了割草的法子,只要用手捏住草尖,将镰刀对准根部,动作利索地割下便可。   只是手上难免沾满了露水湿泥,脏兮兮的。   不过,这又何妨,回家净手就是了。   那竹筐装得满满当当,压实了,沉甸甸的,他双手一提,轻松地背到了肩头。   他要背筐,方桃便自觉提起两人的镰刀。   这里靠近桃花坡,却离大路有些远,方桃在前面领路,越过一条三尺高的土埂时,那里有几丛多刺的蒺藜。   “小心点,别碰到蒺藜了。”她转过头,提醒身后的人。   萧怀戬微微一笑,“好,知道了。”   方桃在前面走着,萧怀戬慢慢落后了几步。   靠近蒺藜丛时,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几眼长满尖刺的蒺藜,脚步忽地一顿。   片刻后,只听次啦一声。   方桃一愣,急忙转过头来。   只见萧怀戬的衣裳,赫然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那玄色袍摆多了一条丑陋的裂口,上面的金线祥云暗纹也断成了两半。   他低头拎起袍摆,一脸有些无辜又不知所措的模样,道:“不小心,还是碰到刮坏了。”   方桃万分无语地看着他。   他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小心,若不是看在他割草立功的份上,她定然要数落几句。   回到家里,方桃取了针线筐过来。   这些年,经常给大郎做些衣裳鞋袜,她的女红手艺,比以前好了许多。   若是以前,萧怀戬这件绣着金线的玄色长袍,她是不敢乱补的,如今,缝好那道划破的口子,对她来说,已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方桃穿针引线,撑了花绷子缝衣裳时,萧怀戬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身姿笔挺地坐在她的对面看着。   他来的时候,只带了两件换洗的衣裳,昨日那件洗过的袍子还没晾干,只能等方桃帮他缝好了衣裳,再穿到身上。   时辰还早,刘娘子和大郎都没起床,院里寂静无声,只有书房中窸窣的响动。   方桃低头缝补着袍摆,萧怀戬的视线隐蔽地落在她身上,久久未曾移动一下。   她专注做事的时候,非常认真,眼睛盯着游走的针线,卷而翘的长睫微微眨动几下,压根不曾注意到他的眼神。   他记得,以前,他总会说她的女红不堪入目。   可如今看来,她的针脚又细又密,那缝补过去的针线痕迹,若不细看,简直难以察觉。   原来,在这漫长的六年里,在他未曾参与过的这些时日,方桃的一切,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萧怀戬悄然抿直唇角,眸光一时黯淡下来。   一个很自私的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   他宁愿她的女红又粗又丑,宁愿她不曾变化分毫,也不想她生生与他分离六年。   上天已惩罚了他,让他日夜辗转难眠,让他时刻痛彻心扉,让他想自绝于人世。   所幸,上天惩罚他后,又给了他补偿。   如今,他能亲眼再看到方桃,能和她再有了大灰,能与她一起割草喂驴,这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满足。   “给你说了,要小心点,还是这么不小心,这衣裳,就算是补好了,还是会留下痕迹的......”   方桃忍不住数落的话,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下次会注意的。”听着她的埋怨,他马上低头认错。   “下次?你还想要下次?这一次可就够了。若是你想割草,别穿这样的衣裳,这哪是像下地干活的样子?”   萧怀戬微微勾起唇角,笑意溢满眸底。   方桃愿意数落他,说明没有把他当外人,他们的关系越来越近了,她就算责骂他一番,他也会甘之如饴。   “我这次出宫急,就带了两件换洗衣裳。”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才匆忙去了玉皇观,亲手做了一只竹笛,本想与她黄泉相见时,送给她的。   可是,谁知道苍天悯人,让他意外遇见了她,他现在只觉得自己精力无限,再也没有了恹恹欲死的念头。   方桃咬断多出来的线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衣裳刚缝好是不假,可袍摆沾上了露水湿泥,还得洗一洗才行。   平白无故的,也不知他非要去割草干什么,添乱不说,还得让她费神缝衣裳。   他穿着身中衣,也不像话,总不能一天坐在屋里,不出门去。   家里有几套男人的袍子,搁在书房的柜子里头,方桃打开那衣柜,翻找了出来。   一件玄色的长袍,大约还能适合他穿,就是衣袖稍短了些,料子也是粗布的,也不知他愿意不愿意穿。   方桃把长袍拿过来,道:“你要不要试试?”   萧怀戬垂眸瞥了一眼,脸色不自觉暗了下来。   看这袍子的长度,不像是大牛的,兴许是那个徐巡检的。   想到方桃会给年轻的徐大人做衣裳,萧怀戬的神色一时有些不自在。   “这是谁的?”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问道。   方桃皱了皱眉头。   他若是嫌弃衣裳不好,挑三拣四的,她就不管他,任他穿上他的脏衣裳。   “以前我亲手给大牛做的,衣裳做大了,他穿不了,本来想送人的,一时忘了。你穿不穿?”   原来是大牛的。   萧怀戬眉头一松,轻轻勾起了唇角。   他很快将衣裳套在了身上。   这袍子还是短了些,手腕露出一大截,胳膊那里也有些紧。      不过,虽不合身,这衣裳也不是为他做的,但这毕竟是方桃的针线活,他这样穿着,心里也十分高兴。   “我还要住一段日子,这衣裳小了点,你那柜子里的衣裳,也不要送给大牛了,都留着给我吧。”   方桃端着针线筐要出门,闻言,脚步一顿,转眸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人贩子的事,长安还没查出什么来吗?”   她本以为,长安不久之后就会查清真相,他也会很快离开的。   不知想到了什么,萧怀戬以拳抵唇轻咳几声,长眉微微凝起,正色道:“事情复杂,徐大人需要一些时日才能查清,再者,担心你们的安危,一日不查清,我一日就不能离开。”   听他这样说,兴许他还要在家里住不少日子,这让方桃有些意外,也有些烦躁不耐。   不过,考虑到他也是好心,方桃只好客气地点了点头。   “让你费心了。”   房门轻轻一阖,方桃抿唇端着针线筐,拧眉走了出去。   书房内安静下来,摸着方桃缝好的衣裳,萧怀戬眸底的喜色难以掩饰。   裂痕弥补,衣裳已恢复如初,他与方桃的关系,已趋近于亲密。   也许,不久以后,他们便会如在玉皇观时那样,亲密相爱,永不分开。   他简直等不及了,恨不得立刻带方桃和大郎回京都。   只是,想要方桃对他产生更多的信任依赖,早日跟他回宫,还得再下点功夫才行。   细细思索许久,萧怀戬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掌间冷玉,唇畔溢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第86章   清晨, 天色微亮,四周寂然无声,房外突然传来陌生的鹰鸣声。   方吉劭竖着耳朵听了片刻, 觉得奇怪,于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无声推开窗户向外看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他的父亲一个人, 他穿着墨色的外袍, 身姿笔挺地站在荷花缸旁,一只从未见过的灰羽鹰隼落在他的肩头, 低着脑袋在听他说话。   不知他低头吩咐了一句什么, 那鹰隼点着脑袋咕咕叫了一声, 强健的双翅一振, 便如闪电般划破天际,很快飞向了远处。   方吉劭眨了眨清凌凌的黑眼珠,仰头默默地盯着那鹰隼飞走的方向。   突然一道沉甸甸的锐利视线移来。   方吉劭眉头猛地一拧, 下意识向他的父亲看去。   看到大郎,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朝他略一点头,温声道:“大郎,醒来这么早?”   隔着窗子对视片刻, 方吉劭突然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打了个睡意朦胧的哈欠。   “刚刚醒来, 父亲在做什么?”   萧怀戬垂眸盯了他一会儿, 幽深凤眸闪过一抹意味难辨的情绪。   大郎刚才一定已经看到了玄鸢,不过, 离得远,不知他是否听到了他吩咐玄鸢的话。   遥遥瞥了大郎几眼,萧怀戬微微一笑,忽然挽起衣袖,抬手往荷花缸里一探,转瞬间,缸里的一尾红色肥鱼被拎了出来。   这肥鱼,是大郎小的时候,方桃给他捉来养在水缸里的。   遽然从缸里捞出水面,被一只劲挺修长的大手用力钳住,大胖惊吓得疯狂摆动着尾巴,肥硕的身子几乎摇成了一道残影。   “大郎,这是你的鱼?”萧怀戬微笑着说,“它的胆子很小,容易受惊。”   几乎在他捞起鱼的那一瞬,方吉劭便推开房门,快步跑了出来。   跑到父亲面前,他急忙顿住了脚步,一双幽黑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大胖,说话的声音却依然冷静。   “大胖只是一条鱼,自然比不上父亲的鹰那般勇猛雄健。”   闻言,萧怀戬轻轻勾起唇角,长指一松,胖鱼啪嗒落到水里,惊起几朵飞溅的水花。   “大郎,你刚才听到什么了?”他温声说着话,垂眸看向方吉劭的视线,却暗藏兵刃般的锐利。      方吉劭仰头看着他,清冷的黑眼珠平静地眨了几下。   “隔得远,我没有听清父亲说了什么,不过,那只雄鹰我很喜欢,父亲能不能把它送给我?”   萧怀戬长眉一扬,不由勾唇笑了起来。   兴许是他多虑了。      大郎毕竟只是个六岁的孩童,看见他的鹰,好奇喜欢居多,哪里还会注意听他说了什么。   “玄鸢认主,只听我一人吩咐,不能送与你。”他俯身拍了拍大郎的肩头,温声道,“父亲来得急,没有给你带像样的礼物......”   话未说完,他突然顿了顿,垂眸看着大郎,唇畔笑意颇深。   “大郎,父亲的府邸里,什么都有,别说鹰隼了,骏马宝车,奇珍异玩,应有尽有,就连你喜欢看的鱼,也养了足有上百种,比它名贵的,比比皆是。你可愿意到我们京都的府邸看一看?”   方吉劭丝毫不为所动,礼貌地说:“多谢父亲。不过,我并不喜欢名贵的鱼,大胖是娘给我从水潭里抓的,娘喜欢它,我自然要看好它。同样,娘想要跟父亲去京都,我才会陪娘去。”   萧怀戬暗暗摩挲着冷玉扳指,眸底郁色悄然起伏。   他与大郎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父子之间,亲近不足,疏远有余,若是能够拉近他们的关系,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可他提到京都的府邸,大郎却丝毫不感兴趣。   “好,不去就不去,父亲不会勉强你和你娘的。”   琢磨片刻后,萧怀戬唇角勾起,笑意亲切而和煦,大郎不想随他回去,也无所谓,只要大郎不从中添乱,打乱他之后的计划就行。   “过段时日,等你娘想回去了,爹带你们一起回去。”   午后得了闲,方桃想去大青山山脚下骑驴。   大灰虽是和她熟悉了不少,但若是骑着它赶路,还得磨合一段时间。   方桃打算带大郎一起去,但大郎用过饭后便躺到了榻上,说:“娘,我不去了,我有些困,想睡一会儿。”   方桃摸了摸他的脸颊额头,见他好端端的,没什么生病的迹象,便让刘娘子照看好他,“睡半个时辰就够了,不要多睡,醒了若是无事,到桃花坡北边的树林子里来找我。”   嘱咐完大郎和刘娘子,方桃牵着大灰出了院门。   她前脚刚一离开,萧怀戬便提袍大步追了过去。   “这头驴才买回来的,还不听话,你一个人去骑驴,我不太放心。”三两步追上方桃,萧怀戬顺手牵过她手里的缰绳,让她坐在驴背上。   骑着驴,方桃偶尔转眸前面牵驴人清隽挺拔的背影,脑中思绪,一时有些纷乱。   住在家里这几日,和他短短相处几天,她能感觉到,萧怀戬这些年变化很大。   以前的他,冷硬而霸道,凡事都得听从他的吩咐才行,而如今,他体贴细心了许多。   除去他每天都会喂鸡洗碗,割草喂驴不说,就像这回,他又要给她牵驴。   他高高在上,一向由人服侍惯了,可此时此刻,他就那样平静而自然地接过缰绳牵起了驴,就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方桃出神了一阵,思绪回笼时,已到了桃花坡北边的树林。   走到林中,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温声道:“就在这里吧。”   林里满是高大的松树青柏,繁茂的树木之间,有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林间小路。   在这里骑驴,能锻炼大灰识路认路的本领,也能让它学会听从命令左避右闪,躲开障碍。   方桃点点头,从驴背上一跃而下。   这虽是个骑驴的好地方,不过,这树林位于山脚下,往远处再走一段路,有一处十多丈高的山崖,需得小心些才行。   方桃很快划定了距离,从她所在的位置,走到对面一里路远的地方,便骑驴折返回来,不会靠近那处山崖。   她在树林间骑驴左右穿梭,萧怀戬便负手立在不远处,双眼紧盯着驴背上纤细的身影。   林风飒飒作响,日头稍稍西斜,细碎金光自林间倾泻而下,萧怀戬转眸看了眼远处,在方桃骑驴朝反方向奔跑时,他以指抵唇,朝空中轻轻打了个唿哨。   几乎转瞬间,玄鸢便无声拍打着翅膀,从林间俯冲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肩头。   玄鸢在此,南逍便会率领装扮后的暗卫,藏身在不远处。   想到那个万无一失而又定然会行之有效的计划,萧怀戬勾起唇角,轻松而愉悦地摩挲了几下指间冷玉。      与此同时,眼看日头偏西,大约到了申时,桃花村的小院中,大郎下榻穿戴好衣袍,没有知会刘娘子和大牛,一个人悄悄走出了院门。   林中,方桃已骑驴奔跑了数十个来回。   大灰和她配合得越来越好,她让它往左,只要一扯缰绳,它便乖乖向左,她让它上前,只要轻轻一夹驴腹,它便会径直往前跑。   跑了这么久,方桃有些累了,大灰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喷着响鼻,一个劲地嗅林子里的青草。   方桃把它拴在树旁,让它去啃油葫芦草,她也要歇一口气,待会儿再骑驴。   她一拴好了驴,萧怀戬便及时递了水囊过来。   “喝口水,润润嗓子。”他温声道。   正好渴了,方桃笑着看他一眼,接过水囊,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水。   她喝完水,萧怀戬便又递了帕子过来。   “擦一擦汗,小心吹了风着凉。”   方桃看了眼他手里的绣帕,不由微微一愣,眸中尽是讶异。   那帕子是她以前绣的,杏色的锦缎,边角的桃花歪歪扭扭,针脚拙笨不已,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他还保存着。   似是看出她的疑惑,萧怀戬爱惜地摸了摸那已有些泛旧的手帕,低声道:“方桃,你的东西,我一直都留着。过去的六年,我曾想着,若是能再见你一面,便死而无憾了。如今,我的心愿已实现,就算此时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可惜了。”   他这样说,让方桃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该怎么回应他的话,便道:“活着多好,平白无故的,说什么死了的话”   话未说完,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肃整急促的脚步声。   萧怀戬展眸看去,脸色突然变得沉凝严肃,还没等方桃反应过来,他突地拽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拉,将她拉到身畔,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   “小心躲好,有人刺杀!”   话音落下,突地响起铎的一声,声音沉闷锐利。   一支羽箭自背后袭来,不偏不倚地射中了身旁的树干。   顷刻间,异常动静惊起树顶栖息的鸟雀,扑棱着翅膀慌忙向远处飞去,留下一串焦急害怕的叫声。   方桃又惊又怕,定了定神,朝对面看去。   只见几个身穿墨色劲装的人,从不远处疾步朝这边奔来,他们个个以黑巾遮面,一看就是来者不善。   想到萧怀戬说对方的目的是来刺杀,方桃的心,霎时紧绷如弓弦。   她出来骑驴,没带箭,也没带什么趁手的工具,再说,对方一看便是会拳脚功夫的,就算她带了,也未必能打得过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   还没等方桃问完,萧怀戬已上前一步,迎面与对方对峙。   “你躲在后面,不要出来。”他沉声道。   他这样吩咐了,方桃却不想听他的话,她是没带什么工具,但他也是赤手空拳的,来人带着弓箭刀剑,他也未必是蒙面人的对手。   可还没等她再说什么,萧怀戬已一撩袍摆,疾步迎了上去。   担心他的安危,方桃的心砰砰乱跳,几乎蹦到了嗓子眼。   站在不远处,她看见那一群蒙面人冲上前来,将萧怀戬团团围住。   他不慌不忙地拂起衣袖,握指成拳,长拳遽然挥出,拳风凛厉而劲道,为首的几个蒙面人,仓促间退后半丈。   几招过后,对方提着长剑一拥而上,他眼疾手快,劈手夺下其中一人的长剑,化防为攻,转眼间,将一干人打得落花流水,狼狈后窜。   看着他牢牢占据上风的局面,方桃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她还从没见过萧怀戬这样的英姿。   她以为他看着清隽挺拔,芝兰玉树,没想到,他的功夫竟如此出人意料。   就在她出神地欣赏着他行云流水的功夫时,突地,有个蒙面人掉转方向,提着匕首,径直向她刺来。   那匕首愈来愈近,方桃一时躲闪不及,下意识高声呼救:“二郎!”   一阵疾风袭来,翻飞的玄色袍摆落入眸底。   只听噗嗤一下匕首刺入血肉的闷响。   看着眼前的情形,方桃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   萧怀戬展臂拦在她的身前,硬生生以胸膛做盾,替她挡了血淋淋的一刀。 第87章   短匕刺入萧怀戬的胸膛, 若是再偏几寸,便会正中心脉。   这与原来定好的仅仅划破皮肉的计划不一样。   暗卫双膝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句“皇上”几乎脱口而出。   萧怀戬捂着伤处,凤眸微敛, 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那沉冷淡定的眼神, 是让他无需惊怕, 尽快离开的吩咐。      暗卫默默深吸一口气, 就势抖着手拔出刀来。   匕首当啷落地, 血雾霎时喷溅而出,铁锈般的血腥味迅即弥漫开来。   四周遽然一片死寂, 方桃大惊失色, 扑上前扶住萧怀戬的胳膊, 颤抖着拿出帕子堵住他胸膛上汩汩流血的伤口。   “你怎么样?”   萧怀戬眉头紧拧, 沉声道:“无事。”   鲜血很快染红了杏色绣帕,怎么可能没事,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 方桃一时惊慌失措,嗓音颤抖得不成声调:“怎么办”   话音落下,一声嘹亮的鹰啸划破云霄,玄鸢拍打着翅膀,俯冲而下。   看到玄鸢, 方桃勉强定下神来, 它在这里, 南大人定然就在不远处, 那些蒙面人刺杀之后,已手提长剑朝悬崖的方向疾奔而去, 方桃赶紧道:“大红,他们是来刺杀的,不要让他们逃走,去拦住他们!”   听到吩咐,玄鸢一时没动,滴溜溜的圆眼睛转了转,有些茫然不解地歪着脑袋看向方桃。   转眸不悦地扫了它一眼,萧怀戬清清嗓子闷咳一声。   那是让它离开的暗号,玄鸢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地一振双翅,朝蒙面人撤退的方向飞去。   按着萧怀戬的伤口,方桃的手指还在不停得发抖,他的鲜血已浸透了衣襟,伤势这么严重,不知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方桃,我没事。”萧怀戬靠在树干上,垂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声音虚弱地说,“玄鸢会告诉暗卫去追刺客,你不用担心。”   方桃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他虽说没事,可分明是受了重伤的模样,他是一国之君,若是为她挡刀死了,她哪里承受得起。   方桃擦干眼泪,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萧怀戬现在受了伤,得需要尽快看大夫才行,再者,担心那些蒙面人去而复返,她要立刻带他离开这儿。   “你能起来吗?我先带你回家。”   听到方桃说出回家这两个字,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唇角。   伤势是重,但重不至死,他捂着伤处起身,突地锁紧了眉头,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方桃寸步不离地搀着他,紧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还好吗?”   方桃扶住了他的胳膊,萧怀戬的长臂便顺势搭在她的肩头,以一个将她揽在怀里的姿势,慢慢朝前走了几步,道:“尚能坚持。”   往前走着,方桃一直注意着他的脸色。   看他长眉拧起,脸色惨白无色,显然在忍受剧痛的模样,她的心,也像被狠狠揪住,痛得简直没法呼吸。   她担心他会死在她面前。   一想到这个可能,她眼里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直落个不停。   萧怀戬顿住脚步,俯身擦去她脸上的泪,温声低笑:“哭什么,朕死不了的。”   不过,方桃这样担心他的生死,让他觉得,暗卫出刀的那一刻,他忽然改变计划,胸膛径直朝刀刃撞去,这一招,是多么机智,又多么值得。   方桃擦了擦泪,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又不听话,哽咽着说:“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帮我挡刀?”   垂眸凝视着方桃含泪的眼睛,因为她的担忧,她的在意,萧怀戬眸底的悦色悄然溢满。   “只有你安然无恙,朕才能放心,”伤口愈来愈痛,鲜血还在水流般不断涌出,趁现在尚有力气,他抓紧机会表白心意,“方桃,你不在朕身边的这六年,朕时时刻刻想着,若是能用朕的命去换你活着,朕会毫不犹豫地去换。这些年,朕日夜思念着你,只想早日下到黄泉,去陪伴你。去玉皇观之前,朕已让人修好了你我二人的陵墓,朕本以为自己寿限已到,离死不远了,没想到,苍天待朕不薄,让朕又遇到了你。”   他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扯动胸前的伤口,忽然低声闷咳起来。   听到他嘶哑闷痛的咳声,方桃的泪,又一下涌了出来。   “你的话,我都听到了,你的心意,我也知道了,你省省力气,不要再说了......”看到他胸口不断渗出的鲜红血迹,她几乎哽咽难言。   萧怀戬垂眸微笑看着她,听话地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不说了。”   方桃小心翼翼搀着他走到大灰跟前,扶他上了驴背。   待他坐稳了,她牵起缰绳,飞跑着朝家中走去。   不远处,方吉劭隐藏在树干后,目光望向蒙面人和玄鸢撤走的方向,小脸皱成了一团。   回到家中,方桃便立刻让大牛去镇上请了大夫。   大夫诊治过伤势,不由震惊地咂舌,伤患胸膛上的伤口足有两寸长,皮肉外翻,是被利刃所伤,伤势不轻,需得在伤口敷金创药,一日换三次,还得每日喝三回汤药,防止伤口溃烂流脓,促进愈合。   大夫走后,萧怀戬半昏不醒地躺在床榻上,他的衣袍敞开,肌理分明的胸膛上方,血淋淋的伤口令人触目惊心。   方桃按照大夫的嘱咐,给他按时敷药喂药。   不过,看着萧怀戬此时的模样,她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不已,眼眸虚虚合着,连呼吸都是微弱的,大夫虽说过没有生命危险,她还是担心得要命,真怕他从此以后闭上眼睛,再也不会睁开。   至于那些蒙面刺客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又逃到了哪里去,萧怀戬的玄鸢和暗卫追查,会不会有结果,现在,她都来不及去多想了。   她只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的伤口上药。   那黑褐色的药膏有些蛰疼,刚一敷上,她便听到他吃痛闷哼了几声。   方桃忙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轻声说:“我轻一点涂,涂好药,用细布包扎好伤口,就不会疼了。”   “方桃,”萧怀戬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眸,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声音很轻得说,“伤口很疼,你握住我的手。”   方桃眼泪汪汪地点点头,回握住他的大手,萧怀戬的长指顺势合拢,与她五指紧紧相扣。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唇畔泛起一抹轻松的笑意,虚弱得喃喃道:“这样,果真好了很多。”   他冷白的脸颊,有一抹不正常的酡红,方桃试了试他的额温,发现他的额头烫得厉害,简直能煮鸡蛋。   这是伤势未愈,引起的烧热症状,需得尽快服下汤药,好好休息才行。   方桃轻轻从他掌中抽出手来,道:“我先给你敷好药,敷完药,你还要喝汤药才行。”   手掌蓦然一空,萧怀戬留恋地握了握长指,道:“方桃,我不用喝药,只要你握住我的手,再也不要松开。”   他起了烧热,方桃不能听凭他任性。   她迅速给他敷好药,在伤口处缠好细布,刘娘子熬了药端来,她便扶他起来,哄着喂他喝下一大碗苦口的汤药。   喝完汤药,萧怀戬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的烧热没退,方桃拧干一条湿帕,覆在他的额头上,默默守在他的身旁。   等过了大半个时辰,他的烧热第一次退去,她才勉强松了口气。   大夫说过,只要起过三次烧热,再顺利退烧,以后按时服药换药,便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暮色四合,大郎进屋时,方桃正坐在榻旁,耐心细致得为萧怀戬擦拭着额角的细汗。   “娘,父亲好些了吗?”站在距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大郎不动声色地问。   方桃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大郎穿着一身浅蓝色的斜襟小褂,那衣袖上不知从那里蹭了许多泥,方桃轻轻拍干净他的衣袖,说:“好一些了。这几天,你爹要好好养伤,你也要呆在家里,不要随便出门,知道吗?”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会有人来这里行刺,这种事,实在让她心有余悸,再者,大郎和大牛被人贩子拐走的事还没有查清,又平添了这一件,方桃紧绷的心弦,一刻也不敢松懈。   大郎神色复杂地看了他爹一眼,半晌,默默点了点头。   “娘,我知道了。”   萧怀戬再醒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烛如豆,照亮了这一方温暖的空间。   借着悠亮的光线,彻底清醒过来,他才发现,他受伤回来,住的不是方桃家的书房,而是她的卧房。   她的床榻,是一张挂着桃色床帐的架子床,很宽敞,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兴许是担心他的病情不稳,她还没有睡觉,坐在榻旁的圆凳上,一只手支着下颌,在眯着眼睛小憩。   听到榻上有窸窣的响动,方桃一下醒了过来。   萧怀戬方才又起了一次烧热,她一直守在他旁边,看到他醒来,她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确认他的烧热再次退去,方桃总算舒了口气。   “现在感觉怎么样?”看到萧怀戬想起身,方桃便把软枕支在床头,扶着他慢慢坐起来。   萧怀戬靠在床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处。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寝衣,上衣微微敞着,胸口自左肩上方到腋下,缠着一层白色的细布,他掀开被角看了一眼,身下的衣裳不知何时也换了,一条柔软舒适的寝裤,也是白色的。   萧怀戬微微一怔,不动声色地掩好了锦被。   方桃亲自照顾他,还让他住进她的屋子,还给他换了衣裳,这让他眸底的笑意,根本难以掩饰。   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才勉强压下满心的喜悦。   “方桃,照顾我这么久,你累了吧。”他温声开口,嗓音有些虚弱暗哑。   深深看着他,方桃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儿都不累。”   说话时,她端了温热的荷叶粥过来。   萧怀戬整整睡了一日一夜,一直没用饭,烧热刚刚退去,需得吃点清淡的,垫一垫肚子。   那粥放了一会儿,不热不凉正好喝下,方桃又吹了吹热气,把粥送到他手边,“先吃饭,吃饱了,伤口才有力气痊愈。”   那荷叶粥,是她亲手熬的,黄澄澄的,每一颗米,都散发着独一无二的清甜味道。   萧怀戬看了看粥,又看了眼方桃,长眉微微一挑,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胸口有伤,不便抬手,方桃体贴地说:“你别动,我来吧。”   她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萧怀戬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微微俯身,一口一口吃完了她喂的粥。   一碗粥用完,萧怀戬的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方桃把药放到一旁,揭开他伤口上的细布,给他换药。   “昨天出现的那些刺客,到底是怎么回事?”   换药时,方桃跟他说着话,刺杀的事是她最担心的,那些刺客不知受谁指使,也不知逃到了哪里。   萧怀戬身姿如松地坐在那里,上衣脱下,腰背的线条坚实而流畅。   “南逍还没到这里来?”他垂眸看着方桃,沉声道。   方桃不解地摇了摇头。   萧怀戬的暗卫一直暗中保护他的,不过,他这回受伤了这么久,南大人竟一直没有出现,也不知他率领的暗卫,到底有没有抓到那些刺客。   萧怀戬暗暗打量着她的神色,这回计划天衣无缝,方桃没有任何怀疑,他不由暗笑着舒了一口气。   只是,方桃给他上药时,手指无意触碰到他的肌肤,就像一片温软柔韧的羽毛拂过,带着一点异样的灼热。   垂眸盯着方桃白净纤细的手指,萧怀戬饱满锋利的喉结悄然滚动几下,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蠢蠢欲动。   “想来那些刺客逃走,南逍尚还没查出眉目。不过,据我推测,对方此次行刺,是蓄谋已久的,”再开口时,萧怀戬温润清朗的声音变得有些严肃,“他们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刺杀我,你是受了我的牵连。”   刺杀事件非同小可,方桃意外得一愣,神情十分不安:“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刺杀你?”   萧怀戬神色凝重,煞有介事地说:“这些年,朕推行科举之制,整顿吏治贪腐,削了世家的权,想要杀我的人,不在少数。”   方桃看着他,担忧地咬紧了唇。   这些年来,她虽因失忆不记得他,但朝廷改革推行的政策,她也是有所体会的,就比如轻税薄役的举措,百姓只需要交极少的粮食赋税,家中有了余粮银钱,自然十分宽裕,还有那科举之制,平民子弟能读书做官,有了可以发挥才能之处,也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   她知道他以前狠厉而薄情,还曾想过做他的臣子百姓不知有多倒霉,现在看来,于做皇帝来说,他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的。   看到方桃秀眉微微蹙起,一副十分担心他的模样,萧怀戬不禁悄然勾起唇角。   这几年,朝廷大刀阔斧地改革,是曾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不过,那些世家没有兵权,已不成气候,这个说辞,只是为了应付方桃的,但显然,她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方桃,是我不好,连累了你,”萧怀戬默叹一口气,惭愧地说,“事到如今,没有什么好办法,你们留在这里,只会招来风险,为了你和大郎的安全着想,你们随我尽快回宫吧。”   话音落下,为了打消方桃心头的顾虑,他很快又补充说,“我不是强求你跟我回宫,可是你想,那里绝对安全,不会有什么危险,朝中还有许多饱学大儒,大郎读书授学的事,你也不必担心了。”   方桃抿唇垂下长睫,认真思考起来。   萧怀戬的话,不无道理。   虽说他为她和大郎招来祸患,可看在他舍命为她挡刀的份上,她一点儿也不想责怪他。   “方桃,你放心,回到宫中,我们还是如现在这样,你和大郎是自由的,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会轻易去打扰你们,也会事事都尊重你的想法的。”萧怀戬温声保证道。   “嗯,我再想一想。”   事已至此,恐怕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但随他回宫的事,方桃也不想这么快应下,这里是她生活习惯的地方,是她最喜欢的地方,若非没有办法,她才不舍得离开。   方桃虽是没有开口应下,但态度已经松动,这事已十拿九稳,萧怀戬唇角勾起,眸底的笑意轻松愉悦。   过了两日,南逍来了桃花村,也带来了刺客一事的调查结果。   “此次暗杀,是前节度使范氏的叛兵余部,这些刺客已被尽数捉拿,送到了京都审问,不过,范氏还有不少残兵潜逃在外,若是方娘子和大郎还留在这里的话,确实会有极大的危险。”站在方桃面前,南逍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低着头说。   他的话,证实了萧怀戬之前的推测。   方桃记得,那范氏叛兵,六年前就曾掀起过不小的风浪,当时因为平叛的事,萧怀戬一连数月忙于朝政,几乎没有放松过片刻。   这些残兵旧部,不容小觑,那天刺杀的事还历历在目,让人心有余悸,呆在桃花村,已经危险四伏。   几日之后,待萧怀戬伤势稳定,能够下榻行走自如时,方桃开始动手收拾行李用物,将随他回宫的事,提上了日程。 第88章   清晨, 天色刚亮,方桃便端着药叩响了书房的门。   不一会儿,房内传来温润清朗的声音:“方桃, 进来吧。”   方桃推门进去,将手里的药瓶放到靠窗的书案上, 抬眸打量了萧怀戬一眼。   他已经穿好了衣裳, 一身玄色锦袍, 身姿挺立如松, 负手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幽深凤眸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看见他,方桃唇角弯起, 微微一笑。   他胸口的伤势已恢复大半, 自己抬臂穿衣无碍, 只要再坚持早晚换药几日, 痊愈便指日可待了。   他现在的伤情,坐车赶路已无碍,他们已商定好, 三日后便一起出发回京都。   “换药吧。”   方桃低头旋开药瓶,萧怀戬垂眸看着她,眸底尽是悦色。   不过,他迟疑片刻,长指虚虚摸了摸胸腹, 突地长臂一抬, 三两下除净上身的衣袍, 揭下伤口上的细布, 光裸着脊背,身姿笔挺地坐下。   方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不由微微一愣,赶紧移开视线,耳根蓦然发烫起来。   以前萧怀戬胸口有伤,她每次只是专心给他上药,并未注意过他的身体,再者,他也每回也只是扯开衣襟,露出胸膛而已,谁知他这回竟然把上衣都脱了,他看着清隽,脱衣却显出强健来,胸腹肌理分明,有力的腹线向下延伸   方桃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背过身去小声道:“你把衣裳穿上吧。”   凝视着她发红的耳朵,萧怀戬长眉一挑,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衣。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温声说着,唇角却悄然扬起。   定神片刻,方桃转过身来给他换药。   他穿着外袍,胸膛若隐若现,她只凝神看他胸口处的伤,视线没有游离半分。   只是,那本来光滑白皙的肌肤,此时多了一道两寸长的蜿蜒疤痕,那疤痕就像一条格外丑陋突兀的暗红长虫横亘在那里,每次看到它,方桃便想起萧怀戬毫不犹豫为她挡的那一刀,还有他捂着胸口,痛苦难耐的模样。   敷着药膏时,方桃忍不住摸了摸那道疤,眼圈一时有些泛红。   “还疼吗?”她抿唇问。   胸口的伤早已没有痛感,凝视着方桃水润的眼眸,萧怀戬唇角勾起,眉头却微微一蹙,“疼,不过,我会忍住的。”   方桃不由咬紧了唇。   敷药时,她的动作极其小心,双眼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伤疤,生怕弄疼他。   “若是还疼,就晚几日再回京都吧,路程那么远,万一伤势变重,落下遗症就不好了。”   她担心他的身体,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希望晚些日子再回京都,再者,桃花村是她的家,如今就要随他离开这里,她心里实在万般不舍。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   成功近在咫尺,好不容易让方桃心甘情愿回宫,为免节外生枝,他恨不得马上带她离开这里。   “无碍,区区小伤,不必在意。”他顿了顿,悄然转移话题,“家里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提到这个,方桃不由默默叹了口气。   那些衣裳细软,倒是好收拾的,只是这样一走,桃花林和庄稼地她就不能照看了,院里的鸡狗,也只得寄养别处。   方桃点了点头,眸光有些黯淡,这一走,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快收拾好了,只是一时找不到人照看农田和林子,我只能先把这些事拜托给长安了,他常去京都办差,以后还能与他见面。”   提到徐长安,方桃不自觉弯唇一笑,双眸也霎时炯炯发亮。   沉沉凝视着她的神色,萧怀戬长眉拧起,唇角僵硬地抿成了一条直线。   过了片刻,眸底汹涌起伏的不悦情绪勉强压下,他抬起手来,温柔体贴得将她鬓边的一缕长发别到耳后,道:“那是自然。朕说过,你和大郎随朕回宫,以后,你想做什么,朕都听你的。”   ~~~   距离离开桃花村的日子还有一天时,方吉劭看到娘亲站在院中,蹙着眉头,面露愁容,依依不舍地看着院角的那株桃花树。   “大郎,娘打算带你去京都了,那里比这儿安全,还有很多有学问的先生,在那里读书识字,要比在桃花村好......”   院子里微风拂过,桃花树青翠的枝叶随风摇曳,方吉劭眨了眨清凌凌的眼睛,道:“娘很想跟父亲回京都吗?”   大郎的的问题,让方桃意外地愣了会儿。   于情于理来说,这六年来,萧怀戬对她念念不忘,还舍命救她,她对他感激之余,还有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以前心底是恨他的,可他对她的好,已足够抵消那些恨意。   想随萧怀戬回宫吗?   心绪是复杂的,一句话两句话道不明,若非情势所迫,她是希望自己能静下心来,认真地想出个结果来的。   可自从刺杀事件之后,她总觉得,周围有虎视眈眈的刺客埋伏潜藏,也许一个不注意,他们就会丢了性命。      此时,随他回宫,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方桃纠结不已,久久没有回答,寂然无声中,响起大郎清脆平静的声音。   “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对于父亲自导自演的刺杀戏码,他早就有所察觉。   父亲表演苦肉计之前,他一早听到了他吩咐那只鹰隼,让他的手下在林间埋伏等待。   他藏在不远处,亲眼旁观了一切,那把匕首刺过去时,他甚至还看到,父亲主动握住匕柄,把匕尖往血肉里多送了几分。   顾及父亲毕竟受了重伤,他等待了几天,待他伤势快要痊愈时,才打算把这一切告诉了娘亲。   不管父亲想要挽回娘亲的心,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不想娘亲蒙在鼓里,被父亲骗得团团转。   至于看清事情的始末真相后,娘亲到底会怎么做,是愿意跟爹回京都,还是继续留在桃花村,他都听娘的意见。   站在娘亲身旁,方吉劭拧着眉头,一五一十将他的所见和盘托出。   “父亲使用苦肉计,博得娘的怜惜,又借此制造有刺客暗杀的假象,让娘只有回京都这一个选择。父亲此举,也许目的并不是为了害娘,但我不想娘被瞒在鼓里。”   方桃惊愕地愣了许久。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回想一番事情始末,可疑之处很多,只要仔细推敲,便可知道大郎的话确凿无疑。   萧怀戬又处心积虑的欺瞒,对他的好感霎时飞到了九霄云外,方桃冷笑几声,怒气一下窜到了头顶。   她没说什么,找出个蓝底绣花的旧包袱,把萧怀戬的衣裳包了,连同他那只竹笛也塞到包袱里,连人带包袱,一起丢到了院外。   “你做了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以后你我再无瓜葛,你也不要再踏进桃花村一步。”   听到她如此冰冷的话,站在院门外,萧怀戬捂着胸口的伤处,唇角抿直,脸沉如冰。   方桃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弄巧成拙,抵赖不得。   思忖几瞬,他捂唇闷咳了几声,他毕竟有伤在身,希望自己的伤势,能换回她几分同情。   “方桃,我错了,我不该再欺骗你,可我那是无奈之举,你始终不肯多看我几眼,我只想让你随我回宫......”   方桃咬唇看着他,他那张脸,惨白无色,一副大病未愈的模样,再多看几眼,就会让人变得心软。   砰得一声,当着萧怀戬的面,方桃用力关上了院门。   堂屋,方吉劭坐在那里不安地等着。   看见娘亲急匆匆从回屋,气得一直抹眼掉泪,他帮娘亲擦了擦泪,说:“娘,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   不知为何,对萧怀戬又恨又气,把他赶走,合该心里痛快才是,可方桃的泪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儿,忍了几忍,才勉强止住了泪。   她气哭,一是气极了萧怀戬丧心病狂的计划,再有,也生气自己太笨,被他骗了好些天,竟然什么都察觉。   仔细想想,萧怀戬一向是个狼心狗肺薄情狠厉的,他说的温言软语一句都不能当真。   这回不知道他又憋了什么坏心思,为了骗她们娘俩儿回去,他竟拿他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差点让她哭出了一缸眼泪。   过了一会儿,方桃完全冷静下来,便嘱咐大牛看好村头那条路,但凡萧怀戬敢踏进桃花村一步,就拿扁担把他毫不留情地打出去。   桃花村外,一条南北方向的乡间大道上,萧怀戬扛着包袱站在路口处,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默默与大牛对峙。   大牛蒲扇大的手掌里,握着一根光滑沉重的黄木扁担,扁担在地上划了一条清晰的界线,若是方娘子的前夫胆敢跨过这条线,他定然会挥舞手里的扁担,把人赶出桃花村。   寒风萧瑟,萧怀戬沉默着负手而立,袍摆随风孤寂落寞地荡起,脸色沉冷苍白又黯然神伤。   他不能越过那条线。   方桃不想见到他,也不许他再出现在她们母子面前,他若强求,只会适得其反。   是他太过心急了。   本以为稳操胜券的事,在距离成功只有咫尺之遥时,却突然发生了意外。   方桃现在肯定恨死了他。   大牛一直如尊门神般在村口拦着,萧怀戬也未曾离开半步。   日头偏西,南逍赶到桃花村外时,遥遥看见,主子像尊石像似地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村中那扇紧闭的院门。   南逍跃下马车,沉默无言地垂手在一旁等待。   直到太阳落下,最后一抹暗蓝色余晖消失殆尽时,那抹纤细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   方桃不会再留下他了,萧怀戬艰难地动了动唇,落寞地吩咐道:“回官邸吧。”   弦月高悬,夜色寂静,官邸之中,一盏幽冷的灯烛亮着。   萧怀戬枯坐在桌案前,长指紧紧捏着包袱的一角。   这包袱是方桃赶他出门时,给他装衣裳用的,她连给他穿的不合身的衣服都收了回去,只有这只蓝底白花的旧包袱,留给了他。   他现在该怎么办?他自己也不知道。   方桃不会再容忍他回到桃花村,他也没有了接近她的借口。   胸口的伤势还未痊愈,此时竟偶尔传来刺骨的痛感,萧怀戬捂着伤处,沉默着坐了一晚。      翌日天亮时,官邸有人来访。   许知县带着徐长安和一众下属小吏,一行人到这里拜见。   萧怀戬还顶着御史的名头。   御史大人受伤的事,许知县不知情,里头的弯绕,徐长安却已一清二楚。   他双手抱臂,一双星眸微微眯起,眼神复杂地打量着眼前的御史大人,   这位谢御史,见微知著,料事如神,在极短时间内救下了大郎,能力非同一般,他原是对他有些敬佩的,可他又使出手段欺骗桃姐回到他身旁,这让他,不得不对他冷眼相看,警惕万分。   人贩子拐卖大郎的事,他已调查清楚,那两个贩子原是安州人,不过顺藤摸瓜查去,案情竟与安州严知府的亲眷有关联,严知府曾差人来求情,但他按律秉公抓人,根本没有理会对方。   案子已查清,不必再担心拐卖之事发生,但他的心,此时又紧绷起来,只有这位谢御史尽快离开乐安县,消失在方桃的视线中,他才会觉得放心。   “御史大人已来了好些日子,河道巡查的事,也该有些眉目了,不知何时离开?”徐长安率先开口,语气冷淡。   萧怀戬缓缓抬眸,视线沉甸甸落在他身上。   眼神对视,徐长安剑眉抬起,无声冷笑。   萧怀戬默然片刻,眸底闪过一丝落寞。   徐长安的话,自然是方桃的意思,她不想见到他,连他呆在这里,都让她觉得厌烦。   萧怀戬一时没有作声,许知县站在旁边,尴尬地搓着手笑了笑。   谢御史一直留在乐安县,许知县也觉得为难,时限到了,差事办妥了,这尊大神不回京交差,留在这里的用意,实在让他捉摸不透。   谢大人不说话,屋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许知县清了清嗓子,打圆场说:“事情虽已查清了,谢大人再呆些时日也无妨,乐安县还有许多不一样的景致,下官正想带谢大人领略一番。”   过了许久,萧怀戬淡声道:“不必了,过了重阳节,本官会尽快动身,离开乐安县,返回京都。” 第89章   重阳节这日, 乐安县有登高的习俗。   日上三竿,露水消融,徐长安一早到了桃花村, 和方桃一起,带着大郎, 高高兴兴去爬大青山。   因过节, 前来游玩登高的人很多, 大青山脚下还有热闹的庙会, 爬完山后, 三人便一起逛起了庙会。   庙会上,有个卖香袋荷包簪子钗环的摊位, 摊位上的东西并不贵重, 但样式却十分新奇有趣。   方桃驻足在摊位前, 看到了几只桃花簪。   这些簪子实在与众不同, 簪干是桃木所制,打磨得光滑又细腻,簪头则是在桃木上雕出的桃花, 花瓣重重,栩栩如生。      看到方桃对那簪子感兴趣,徐长安不由眼神一亮。   他早就想给方桃买桃花簪了。   只是顾忌到她以前没恢复记忆,不知她与她的前夫是怎样的关系,如今她已想起过往, 与那个谢御史也形同陌路, 他便不再有什么顾虑了。   徐长安摸出钱袋, 沉甸甸的钱袋当啷抛到摊子上。   他剑眉一抬, 郎声吩咐道:“把这里的簪子都包起来。”   头一次遇到这么大方的顾客,摊主掂了掂钱袋, 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把桃花簪都放在匣子里奉上。   “郎君真是好眼光,娘子貌美无双,这些簪子和娘子甚是相配,戴在头上,最是好看......”   隔着一段难以逾越的遥远距离,一辆毫不起眼的乌蓬马车里,窗牖上的帘子无声挑开一道缝隙。   帘后,萧怀戬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人的身影,脸色沉冷如覆寒霜。   他看到,方桃不知说了些什么,那个年轻的徐巡检,却不容分说将首饰匣子塞到了她手里,方桃便抱着那只匣子,牵着大郎,与他肩并肩一起慢慢往前走去。   顺着潮动的人群走了一会儿,他们又在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停了下来。   他们买了一对肥驴糖人和一个鲤鱼糖人,他与方桃一人一个肥驴的,大郎则举了只鲤鱼,他们喜滋滋地吃着糖人,说着话,就像温馨和睦的一家三口。   足足两刻钟的时间,在热闹的人流中,徐巡检一直一手牵着大郎,一边还留心把方桃护在身侧。   逛完庙会,日头开始偏西时,他才骑上高头大马,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地与方桃和大郎挥手作别。   马车中,目送徐长安拍马离开,身影远远消失在视线中,萧怀戬沉冷的脸色才有所缓和。   他用扇柄敲了下车壁,扮作车夫模样的暗卫收到吩咐,一扬马鞭,马车便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大灰那头肥驴。   大灰肥壮,脚程也快,没多久,便离开了大青山脚下,拐到回桃花村的乡间大道上。   大道上,那灰驴不紧不慢地走着,马车不一会儿便赶了上来。   与大灰并驾齐驱的时候,车门突然打开,萧怀戬稳步跳下马车。   沉沉看着驴背上的母子俩,他唤道:“方桃。”   听到他的声音,方桃讶异地转过头来,秀眉蓦然拧紧。   她方才曾注意到身后的马车,不过,那马车平平无奇,她原以为是个寻常的过路人,没想到竟是萧怀戬。   看见他,方桃不想跟他说话。   她抿紧了唇,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没有理会他,大灰的速度,也没有慢下半点。   可往前走着,她听到萧怀戬疾步追上来,沉声道:“方桃,你只是不许我踏进桃花村,我在路上见你,不算违约。今天是大郎的生辰,我就要回京都了,临走之前,我想再见大郎一面。”   方桃持缰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向他看去。   几日未见,他胸口的伤不知好全了没有,脸色看着依旧苍白无色,眼周还有一圈淡淡的乌青,看上去清瘦了许多。   大郎差点被人贩子拐走,是他这个当爹的帮了大忙,今天是大郎的生辰,他想见孩子一面,她也没什么可说的。   方桃吁停大灰,从驴背上一跃而下,大郎也随后下来。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方桃牵着大郎与他面对面站着。   “那你有话快说吧。”   马车跟在不远处,萧怀戬朝身后立掌挥手,收到吩咐,很快,车夫便将皇上亲自挑选的生辰礼送了过来。   那生辰礼,是一把弓箭,一只竹笛,用两只檀木匣子盛着,送给大郎的时候,萧怀戬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声而郑重地嘱咐道: “我以后不能常陪在你和你娘身边,请你照顾好你娘。”   方吉劭默默点了点头,接了生辰礼,道:“父亲的伤好了没有?”   萧怀戬下意识抚了抚伤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不知为何,心底依然会隐隐作痛。   大郎聪慧,识破了他的谋划,他并不以为意,反觉欣慰。   追根究底,是他不该急于求成,欺瞒方桃。   “已经好了,不必担心。”   这话是说给大郎听的,也是说给方桃听的,萧怀戬暗暗侧眸打量,看到他的话音落下后,方桃拧紧的秀眉,悄然舒展开来。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长指缓缓摩挲几下冷玉扳指。   桃花村,他现在不能随意踏入,但这几日未见,方桃因他生的气,显然已消减了许多。   大郎自觉走远些,留下让他们说话的空间时,萧怀戬一拂袍袖,低头认错:“方桃,抱歉,朕不该用苦肉计骗你。”   方桃瞥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他一向表里不一,死性不改,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谁知道心里会想什么,幸亏这回没被他骗了去,若是被他奸计得逞,说不定又会被他圈禁在宫里,这辈子也难有逃离之日。   她只盼着,他赶紧离开这里,从此之后,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   “你不用给我道歉,以后,你只要不打扰我们就行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回答,萧怀戬默了默,道:“自然,朕今天就要走了,自此一别,我们不会常见面了。”   重阳节这一天,既是大郎的生辰,也是他的生辰,方桃都记得。   皇帝的生辰,是为千秋节,彼时有外邦属国来贺,宫里会举行浩大的千秋宴,皇帝势必要露面,他在这里耽搁了这些日子,这回定然是真得要回去了。   一想到这些,方桃不由悄悄舒了口气,声音也轻快了许多:“那,祝你一路顺风。”   看到她唇角扬起轻微的笑意,萧怀戬的眸底,霎时染上一抹郁色。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温声开口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我们以后各不相扰,情分还在。你若是遇到麻烦,随时到京都来找朕,不论什么事,朕都不会坐视不理的。”   他好言好语,一番好意,方桃低头抿了抿唇,轻声道:“好,我知道了,多谢。”   这句多谢,从她口中说出,虽礼貌却疏离,虽温柔却冷淡。   萧怀戬的心,一时如被锥刺针扎,痛苦难言。   隔了很久,他深深默吸了口气,道:“好,既然如此,朕与你,就此别过了。”   萧怀戬的马车离开时,方桃目送了他一眼,便很快和大郎重新骑上驴背,向桃花村走去。   坐在车内,遥遥看着驴背上没有半分留恋的身影,萧怀戬喉头不觉一哽,过了许久,才勉强压下眸底的赤红。      日头偏西时,谢御史一行离开。   许知县率人亲自送到城外,眼见这尊大佛的马车驶向城北的官道,许知县自觉圆满完成重任,带着下属官吏,乐乐呵呵回了县衙。   暮色四合时,孟家书塾。   南逍戴着斗笠侯在书塾外,随行的几个暗卫,也各自伪装了身份,穿着灰色粗布褂子,土褐色裤子,做寻常小厮打扮,散落在各个角落处守卫。   他们本是已离开了乐安县,但没驶出多远,皇上便吩咐他们掉头回孟家镇。   这次回来,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孟家书塾,那许知县不知情,那个徐巡检和他手底下的小吏,也不会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书塾内,见到皇上亲临此地,孟老先生心头大惊,一撩衣摆,颤巍巍便要跪下去。   萧怀戬抬手扶住了他,温声道:“孟爱卿不必多礼,朕来这里,是对你有一事相求。”   当听说皇上要在这里做一个教书的先生,呆上一段时日时,孟老先生虽是不解,还是连忙恭声道:“臣这就为皇上安排。”   商议好在书塾教书的事,萧怀戬便也暂且在书塾旁的一家院子住下。   夤夜时分,南逍沏了茶送到正房时,寂然幽亮的房内,突然响起主子出人意料的吩咐。   “给朕寻一个铜镜过来。”   南逍满头雾水,实在不明白主子的意思,但很快还是照做了。   他找来了一面铜镜。   这面铜镜,打磨得极其光滑,能清楚地照出人的容貌。   萧怀戬身姿笔挺地坐在铜镜前,默然照了许久。   他现在已到而立之年,脸颊清瘦,头发霜白,眼角还有几道细纹,看上去不再年轻了。   不像那个二十岁的徐巡检,眉眼英俊,看上去那样朝气蓬勃,意气风发。   方桃和他站在一起,总是又自在又开心,似乎有说不完的话。   而他,现在连想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   萧怀戬长指抚过自己的头发脸颊,凤眸微微一凛,眸底郁色难以抑制的汹涌起伏。   方桃不跟他回宫,他是不会离开这里的。   他假装离开,不过是缓兵之计。   他想要做的事,只要他活着,从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第90章   朝阳初升, 桃花村的小院,沐浴在一片和煦日光下。   过了重阳节,萧怀戬也离开了乐安县, 方桃心里头轻松高兴,给大郎准备去书塾的笔墨纸砚时, 嘴里一直哼着欢快的小曲儿。   前些日子, 因着大郎下学途中遇到意外, 那书塾只去了一日, 之后便没再去过, 现在那拐卖的人贩子已被绳之以法,大郎便依旧去书塾读书, 只是担心路上的安全, 方桃要亲自接送他。   辰时未到, 一辆牛车缓缓自桃花村驶出, 黑牛甩开蹄子,迈着沉稳矫健的步子,向孟家书塾行去。   马车里, 方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书箱,除了笔墨纸砚,大郎还要备上弓箭,因昨日书塾有人来送信,说是塾中开设了射艺课业, 除了读书习字, 学生每日还要带上弓箭练习射艺。   在书塾要要学习射箭, 方桃不禁起了极大的兴趣。   小时候她在私塾外看过, 授学时,都是夫子一丝不苟地授课, 学生端坐于书案旁一心一意读书的,倒是从未见过授学时要习箭艺。   方桃心里有疑问,到了书塾时,便向那书塾大门处值守的人询问。   那值守的人,穿着粗布褂子,褐色裤子,虽是寻常看守的打扮,但一双眼睛犀利有神,看上去倒像是会些拳脚功夫的。   上回来时,没见过此人,方桃不由多打量了他几眼,那人却微微低头别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孟老先生说,学子们每日都要学习射箭?”方桃道。   那人没抬头,却下意识摸了摸脸,生怕看出端倪似的,声音含混道:“是的。”   消息得到证实,方桃眼神不由惊喜得一亮,笑道:“不知老先生现在有没有空?我想见他一面,请教几个问题。”   那人没说什么,立刻拱了拱手,作出个请的手势。   这孟家书塾,以前拜见孟老先生时,方桃曾进来细细看过。   书塾坐落于孟家镇郊外,地方幽静,面积很大,院内绿竹掩映,十多间书堂坐落其中。   因这书塾主要是孟家教养族中子弟所用,在这里读书的,大都是年纪不大的少男少女,孟老先生年事已高,除了偶尔来此讲学,平时大都是族中一位饱读诗书的前辈任教。   这位前辈也已五十多岁,腿脚有疾,不便行走,只是在书堂中授课,射箭之类的课程,他是不能任教的。   所以,上次到书塾来时,目之所及,便是绿竹与书堂,而这次,方桃却意外地看到,书塾中央的一方宽敞的空地上,已竖起道道稻草箭靶。   走到箭靶旁时,那值守的人一拱手,请方桃稍等片刻,他去书堂请孟老先生过来。   他一时走开,绿竹后,隐约传来清朗的读书声,这空地上,便只剩了方桃一个人。   她好奇那些箭靶,便走上前仔细地看了看,摸了摸。   这些箭靶以木架柱地,大约一人多高,靶子是稻草所编,像一个圆圆的碾盘,中间用黄红蓝的颜料涂了圆环。   方桃想起,小时候,爹教她射箭时,所用的箭靶,就是这种样式的。   一开始,她站在三丈开外,后来,距离越来越远,五丈,甚至十丈远,不消半个月,不管多远,每次她都会正中中间圆环未再失手过时,爹便带着她,去林子里打奔跑的活物了。   那不远处放了把弓箭,方桃一时技痒,便拿到手里试了试。   弓弦拉紧,一声轻微的铮鸣声,竹箭划破气流,直中靶心。   近几年极少打猎,弓箭用得不多,水平却未见落下,方桃笑了笑,正要去取下草靶上的竹箭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意外得有些熟悉,方桃微微一愣,下意识转眸向后看去。   熠熠天光倾泻而下,一个身着粗布黑衣的少年缓步走来,他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墨发束起,凤眸高鼻,面如冠玉,只是眉头紧拧,冷白脸庞紧绷,一副有些发愁的模样。   看着他,方桃呼吸忽然停滞了一瞬。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然在这个陌生少年的身上,恍惚看到了萧怀戬年轻时的影子。   若不是他长了一张和他完全不一样的脸,样貌也不及他俊美非凡,她险些认错了人。   思绪飘飞一瞬,方桃很快回过神来。   少年拧眉看了看她,又看了眼那箭靶上的竹箭,眉头讶异地高抬:“请问,这是您射中的吗?”   方桃冲他点了点头,目露疑惑:“你是......”   少年恭敬地一拱手,说:“我是来教习射艺的。”   方桃惊讶不已。   原来学塾新来的射师,竟然这么年轻,实在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少年话音方落,孟老先生已拄着拐,急匆匆走了过来。   “方夫人,你找老朽有事?”   方桃是想问一问孟老先生,这射艺课程已学了多久,大郎年纪小,她还没有教他拉弓射箭过,前些日子他又一直没到书塾来,她担心他会跟不上进度。   听方桃说完,孟老先生捋了捋胡须,示意她走到一旁,沉声介绍道:“书塾新来的这位老师,叫孟钦,他原是孟家镇的人,不过自小父母双亡,家境贫寒。他早些年外出学习武艺,漂泊在外,前些日子才回到镇上,恰好书塾里缺了个射师,我便请了他过来。他虽是射师,毕竟还年少,若是有教习不好的地方,还请方夫人多多提点,若是课业方面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小孟师傅就行。”   孟老先生离开后,寂静的靶场,方桃看到,那位小孟师傅,稳步站在十丈开外的地方,对准靶心,一次又一次拉弓射箭。   方桃默默驻足旁观,没有打扰。   足足半刻钟的功夫,小孟师傅一直在沉默而认真地拉弓射箭。   他的射艺是不错的,但还差了些火候,算不上顶好,每次都会偏移靶心几寸,甚至,有一次,他的手臂一扬,那竹箭差点飞到临边的稻靶上。   最后一箭落下,他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朝方桃一拱手,不好意思地说:“让夫人见笑了。我已练习了许久,水平却一直没增长,方才看到夫人射箭技艺高超,能否指点我几下?”   少年这样一问,不知为何,方桃突地想起初见徐长安那一回,彼时他箭术奇差无比,却一脸张扬自信,与他相比,这小孟师傅实在沉稳而谦逊。   她不由微微一笑,道:“指点谈不上,我也只是略会一些罢了。”   方桃走过去,那少年便双手奉上弓箭。   她没说什么,接过箭后便拉紧了弓弦。   静默等待片刻,待一阵微风吹过后,一竹箭倏然飞出,铎的一声,精准无误地正中靶心。   “要注意风。”方桃微笑着道。   孟小师傅射箭的力道与姿势都没有问题,练习也很认真,惟有射箭时,没有注意到周边涌动的风。   “射箭前,要感知风的方向与大小。竹箭离手前的那一刻,要根据风,调整好箭尖正对靶心的位置。”   这稻靶是静止不动的,只有风动,已是最简单的射箭情景,若是靶心在移动,难度又会大幅提高,必得去林中追踪猎物,勤加练习才可,绝非一蹴而就的易事。   少年听完,长眉舒展,愁色稍减,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多谢夫人指点。”   他拿起弓箭,面色肃然地对准靶心,按照方桃的提点,静心感受了一会风后,手中弓弦一松,靶心便赫然多了一支竹箭。   少年一点就通,转眼间,射艺已有所突破,假以时日,定然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方桃为他高兴,也为学塾里的孩童们有这样的师傅而高兴。   不过,那少年却极为谦虚:“夫人,我本人学艺不精,实在担心误人子弟,以后,我会勤加练习,还请夫人不要嫌弃我笨拙,多多指教一二。”   当听说孟小师傅初到学塾不过两日,那射艺课程也才刚刚开始,大郎不会落下分毫时,方桃总算放了心。   一连几日,方桃每天接大郎上学下学时,总会遇到这位孟小师傅。   他有时会向她请教几个问题,有时会请她看一看他新做的竹弓竹箭,一来二去,就相熟了起来。   这一日,清晨起来,书塾休沐,大郎还在房里睡着,方桃嘱咐刘娘子几句,便提了网兜和竹筐,去鱼潭里捞鱼。   她在鱼潭里养了许多鱼,想吃鱼的时候就去捞上一条。   不过,今天要多网几条鱼备着,因为徐长安爱吃鱼,他去外县办差了,今天一回来,是必定要到桃花村来探望她与大郎的。   朝阳初升,天气清朗,两旁是长势喜人的青翠庄稼苗,远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桃花坡,方桃轻轻哼着歌儿走到村头的时候,一辆陌生的牛车驶了过来。   那牛车没有车厢,是一头黄牛拉着个板车,板车上坐了五六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方桃拧眉打量过去,坐在其中的,还有她的叔父和婶母。   看见方桃,罗氏赶紧让牛车停下。   车一停稳,她便急忙从车上跳了下来,方桃的叔父和几个男人,也从车上下来,站到了她身旁。   看到叔父和婶母,方桃不由冷冷一笑。   他们来,还带了这么多人,一看就是来者不善,没什么好事。   方桃冷眼看向她的叔父。   他是个中年男人,看着是个老实巴交的,可表面憨厚,实则是个不念亲情的,家里大小事情全凭刻薄恶毒的罗氏做主,他都听她的吩咐。   看见方桃的眼神,想起长兄生前的嘱托,良心一时受到触动,方二柱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敢与侄女对视,悄悄躲到了人群之后。   罗氏慢悠悠摇着手里的团扇,脸上浮现一抹冷笑。   当初方桃刚回乐安县时,带着一群人踹碎了她家门口的石狮子,还从她手里要走五百两银子,这口气,她从来没咽下过。   只是,这几年一直没听说她的下落,她也没办法出了这口恶气。   若不是前几日听到有人在她家门口提及,她根本没想到,方桃竟一个人又住回了这破村子。   如今当面见了方桃,看她孤身一人,罗氏积攒了几年的恶气直冲脑顶,也不拐弯抹角兜圈子,冷笑着上下打量方桃几眼,骂道:“你个小没良心的,当初在我家白吃白住了几年,一个铜板没孝敬过我不说,还反过来恐吓讹走我的银子。今天,我带着众人来这里做证,你这住的宅地,是你爷爷分家产时,留给你爹和你二叔一人一半的,这桃花坡,这田地,都有你二叔的一半!”   罗氏骂人时,心里有盘算,眉头有喜色。   方桃爹娘的抚恤银子,她没办法要回,但是凭着这个家产的由头,倒是可以大做文章。   方桃没个男人,无人照应,守着这些田产桃林,不知攒了多少银子,此番她做足了准备大闹一场,无论如何也要从她手里弄走一大笔银子。   罗氏喋喋不休地说着,方桃冷冷看着她,轻蔑地一笑。   她是在叔父婶母家住过几年,但她从来没有清闲过片刻,为他们洗衣做饭,担水劈柴,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她的,她没有白吃过他家一粒米。   至于这些田林宅地,她的叔父婶母大约是想银子想疯了,竟把主意打到这上头来。   且不说这些家产本就是爹娘留给她的,况且,洪灾过后,桃花村空无一人,这些田林宅地都成了无主的荒地,她去县衙备案过,是官府重新划拨给她的,所有记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婶母打着由众人作证的幌子,就是仗势欺人,想从她手里敲走银子罢了。   若是遇到路边乞讨的乞丐,方桃会大方地施舍吃食财物,可叔父婶母这样的恶人,她一个铜板也不会丢给他们。   不过,对他们这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方桃不动声色得从袖袋里摸出只竹哨,只要她吹响竹哨,大牛便会赶来,而她的灰驴,也会挣开缰绳奔到她身边。   方桃冷冷勾起唇角,对罗氏道:“婶子,你也不必白费唾沫了。县衙距离这里不远,咱们到衙门去,请许知县当面断个清楚吧。”   到县衙断案,那是没什么胜算的,罗氏看了看身后五大三粗的几个男人,没有理会方桃的话,威胁道:“你要是识相的话,就把田地桃林乖乖交出来,否则别怪我现在就让人绑了你的手脚,拆了你的宅子,薅了你的青苗,拔了你的桃树,大家都别好过!”   话音落下,方桃微微眯起眼睛,冷笑起来:“婶子好大的口气,律法都不怕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要拆我的家!”   那罗氏料定方桃独身一个,定然是禁不住吓的,她一挥手,那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便横眉冷眼围了过来。   对方人多势众,气势汹汹,方桃拧紧眉头,悄然退后几步。   她暗暗摩挲几下竹哨,还没等那竹哨放到唇边吹响,不远处的树林中突然一群鸟雀扑棱棱惊飞了起来。   方桃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黑色布衣的少年,手中拎着一把弓箭,如疾风般拂过林中密叶,踏过青绿草丛,转瞬间,便来到了她面前。   他冷眉一挑,五指缓缓紧握成拳,在对面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拳风倏然而出。   等方桃回过神的时候,不由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她的婶母叔父和那几个男人,已被打得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几人捂着胸腹惨叫连连,含糊不清地说着求饶的话,早就没有了方才嚣张跋扈的气势。   少年侧眸看着跪倒在地的人,漫不经心地扬了扬手里的拳头,冷声道:“还不滚,等死吗?”   罗氏带人屁滚尿流地爬上牛车,忙不迭地跑远了。 第91章   叔父婶母带人落荒而逃, 桃花村的村头,一时安静下来。   小孟师傅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方桃实在万分意外。   看到她疑惑的眼神, 少年略一颔首,指了指不远处的树林, 解释道:“我在练习射箭, 听到这里有动静, 就赶了过来。”   原来如此, 方桃感激地点了点头。   小孟师傅现在射中静止的稻草靶心已全无问题, 在林中习箭,自然是为了追踪活物, 进一步提高箭术。   这大青山脚下的树林里, 有野兔鸟雀, 是最好的练箭之处, 今日巧遇,也就不足为奇了。   现在日上三竿,再过一个时辰该到午时了, 方才多亏小孟师傅及时出手,方桃便想请小孟师傅到家中歇一歇,用顿午饭,好好犒劳他一番。   “我要去塘里捉鱼,待会我家兄弟要来, 孟师傅要是有空闲, 就到家里一起坐一坐吧?”   少年默默握紧弓箭, 踌躇了片刻, 推辞说:“多谢夫人好意,我还有要事在身, 就不去了。”   邀请被拒绝,方桃有些失落。   她笑了笑,又感谢了几句,便提着网兜竹筐,一个人去了鱼潭。   遥遥看见方桃挽起裤脚,跳进清澈见底潭中网鱼,萧怀戬站在不起眼的角落处,默然凝视她许久,才悄悄离开。   回到住处,他坐在铜镜前,将覆在脸上薄如蝉翼的面皮轻轻揭下。   这张面皮,效果极其逼真,就算近距离站在面前,也不会发现有任何破绽,惟有一个缺点沾水时,这面皮便不会贴合得那么牢靠,容易掉下来。   萧怀戬心事重重地摩挲几下掌中冷玉,唇角悄然抿直。   刚才方桃要去鱼潭捉鱼,他却不能去,万一他的面皮沾上潭水,在她面前露馅,他又得功亏一篑。      不过,她那蠢不可及的叔父婶母,早就该受到惩罚了。   前两日他不过是差人在他们住的巷子提了几句方桃的事,没想到他们会真的上门来仗势夺财。   他们虽蠢,也并非全无用处。   今日他如及时雨般出手救了方桃,不但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也足以让方桃对他印象更好,更加信赖。   只是,一想到方桃捕鱼是为了给那个徐巡检准备的,萧怀戬的眉头,便又紧紧拧了起来。   如今他扮作少年模样出现在方桃面前,无论性格还是相貌,每样都足以远远把徐巡检比下去,等他自惭形秽知难而退的时候,方桃的身边,便不会再有令他担心的对手。   届时,他便可以想办法徐徐图之,让方桃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他耐心有限,希望这一天不会太远。   ~~~   桃花村中,方桃和大郎足足等了一天,也没等来徐长安。   直到夜幕徐徐降临,一弯弦月爬上树梢,方桃终于确认,他今日不会来了。   “舅舅今天怎么没来?”   临睡前,想着徐长安过答应这次办差回来要给他捎九连环,大郎忍不住问了又问。   方桃也有点担心。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以前长安说过什么时候来,绝不会失约,就算他有事来不了,也会打发人过来知会她一声。   心里记挂着长安,担心他办差回来的路上出意外,一晚上,方桃翻来覆去的,没睡踏实。   翌日送大郎去书塾时,见到那位小孟师傅,他似乎一眼便看出了她与往日不同。   “方夫人昨晚没睡好?”   看到方桃眼周淡淡的乌青,想起昨日那位徐巡检没有出现在桃花村,萧怀戬勉强压下心头不是滋味的醋酸,平静地开口与她打招呼。   方桃心绪复杂地点了点头,她挂念着徐长安,跟小孟师傅说了几句话,便打算离开。   她坐上了牛车,不回桃花村,而是吩咐大牛掉转方向,先去一趟县城。   大牛扬起鞭子,牛车正要驶动时,车窗外,突地响起少年清朗温和的嗓音。   “方夫人,在下也要去一趟县城,能否坐您的牛车?”   小孟师傅顺路一起去乐安县,举手之劳而已,方桃忙掀起窗牖上的帘子,对他道:“孟师傅,客气什么,快上车吧。”   牛车上,隔着一张檀木小几,萧怀戬与方桃分坐两旁。   牛车辘辘而行,他偶尔侧眸,不动声色得暗暗打量着她。   她一直没说话,似乎在担心什么,贝齿不自觉轻咬着唇瓣,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担忧不已,许是和那个徐巡检有关。   一想到这个,萧怀戬摩挲几下长指,眸色不禁暗了几分。   一路无话,到了县城,方桃便直奔徐家的宅子。   常跟在徐长安身侧的小厮,这回没随他办差,他只知道他家主子去安州府衙见严知府议事,按说昨天是该回来了,不知为何,直到今天还没信儿。   “许是路上耽搁了,要不去县衙打听打听消息?”   心头莫名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方桃急匆匆去了县衙。      刚到了衙门,便看到许知县着急地背着手在大堂内踱步。   看到方桃,似乎看到了救星一般,他眼神一亮,急忙撩袍拱手迎了过来。   “方夫人,可把我急坏了,徐巡检出了事,被扣在府衙关进了大牢,我正发愁呢......”   饶是做好了不妙的心里准备,听到许知县这样说,方桃还是心里一惊,差点踉跄跌倒在地。   一双大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搀着她走到椅子旁坐下。   等坐下后,定了定神,方桃这才发现,方才扶她的是那位孟小师傅,她一直担心长安,险些忘了他的存在,他竟默默陪在她身侧,没有离开。   方桃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   萧怀戬默默看她几眼,见她安然无事,便一拂袍袖,在她身旁落座。   许知县刚刚得到徐长安出事的消息,便立刻差人去医堂告诉徐云遥,但她恰去外地行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看到方桃出现在县衙,许知县提起的心,已放下了一半。   要救徐长安,必得方桃出面才行。   “方夫人,长安到底犯了什么事,我也说不清楚,这好端端的,他就被关进了大牢,连面都见不着。但有一点本官可以保证,他任巡检这几年,从未办过一件错案,也从未徇过私,本官只是一个小小知县,帮不了他,还请你向谢大人言明他受了冤枉,早日帮他翻案。”   方桃蹙眉愣了片刻,才恍然反应过来许大人的意思。   许知县口中的谢大人,是萧怀戬来乐安县时假借的身份,身为她的前妻,由她出面向他求情,请他插手查清长安的案子,自然是事半功倍。   可许知县还不知情,那位谢御史,她的前夫,是当今皇帝。   方桃纠结地抿了抿唇。   若非必要,她是不愿向萧怀戬求助的,届时他挟恩图报,她该怎么办?   可此时不是胡思乱想这些的时候,弄清楚长安到为何被关进狱中,才是最重要的。   坐在一旁,悄然观察着方桃变幻莫测的神色,萧怀戬暗暗摩挲几下长指,眉头不由悄然紧锁。   据他了解,这位许知县所言不虚,抛开个人偏见,徐长安是个正直的人,他到底会犯什么事,还被知府下令送进了大牢?   是有人挟私报仇,还是他确有错处?   要知道真相,要先见徐长安一面才行,不过,他此时顶着这样一张脸,又不便表露身份......   萧怀戬默默思忖时,思绪却突地被打断。   方桃霍然起身,斩钉截铁地说:“许大人,我尽快去一趟安州,想办法去见一见长安。”   商议定了去安州的事,吩咐人去桃花村知会家里一声,方桃便准备动身。   只是,小孟师傅顺道坐她的牛车到县城,她却不能送他回去了。   “孟师傅,你办完自己的事,雇一辆车回去吧。”   小孟师傅无亲无故,家境贫寒,身上还穿着粗布黑衣,在书塾做箭师,恐怕也没多少银子,方桃把自己的荷包塞给了他。   那荷包装得满满当当,里面的银子和铜板足够他用许久了,昨日他出手相助,她本就该备些礼送他的,这荷包,也算略表她的心意了。   接过沉甸甸荷包,萧怀戬的视线,一下被荷包上的桃花吸引住。   那桃花俏丽清新,一看便是由方桃亲手绣制的。   萧怀戬轻轻摩挲几下,将荷包珍而重之地放入自己的贴身衣袋里。   “方夫人,我陪你一起去安州。”   少年突地沉声开口,语调中,竟然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方桃不由一愣,连忙摇了摇头。   她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长安不知到底犯了什么事,若他这次是被人陷害,那对方绝不简单,她必须小心行事,去见长安的时候,尽量不要惊动对方,以免打草惊蛇。   至于这位小孟师傅,事情与他无关,万一陷害长安的人权大势大,得罪不起,他最好还是不要掺和进来。   “不必了,我带大牛去就行了,孟师傅,多谢你的好意。”   话音落下,方桃吩咐一句,大牛一扬鞭子,牛车便飞快向安州的方向驶去。   目送那牛车远远消失在视线中,萧怀戬立掌挥了挥手,暗处几个作小厮模样打扮的暗卫悄然现身。   “暗中护送他们去安州,打探清楚徐巡检到底为何被关在狱中。”萧怀戬沉声吩咐道。 第92章   夤夜时分, 一辆牛车在安州院狱外停下。   狱门外,两只白色灯笼高悬,值守持刀分列两旁, 这里氛围肃穆,百姓轻易不敢靠近。   方桃跳下牛车, 大牛拎着包袱酒坛和食盒紧随其后, 两人快步朝狱门处走去。   遥遥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和粗壮的男人越走越近, 为首的值守眯起眼睛, 神色一变。   现在不是探视狱犯的时辰, 他冷脸握了握手里长刀,正要上前把人驱走时, 方桃朝他行了一礼, 说:“大人们晚间值守, 实在辛苦了。”   说着, 她往后看了一眼,使了个眼色,大牛想起方桃嘱咐他的话, 便将酒坛提起来,往那值守手里送去。   借着夜色的遮掩,那酒坛上头,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赫然映入眼底,值守咧嘴一笑, 顺手将酒坛接了, 银票纳入袖中, 道:“深更半夜的, 你们来这里,到底有什么事?”   方桃道:“我从乐安县赶来的, 想见一见关押在这里的徐巡检,您能否通融一下?”   对方收了银子,行事果然顺利许多,没多久,便有狱卒在前面打着灯笼,引方桃向狱房走去。   地下逼仄潮湿的牢房里,散发着腐烂腥臭的气味,间或有冰冷镣铐敲击着监牢的铁栏杆,发出刺耳瘆人的声响。   一路往前走着,方桃提着食盒包袱,一颗心紧紧揪了起来。   走到尽头的一间牢房外时,那狱卒打开门上的铜锁,道:“一炷香的时间,不能多呆,到了时辰就得离开。”   牢门打开,方桃提着衣食急忙走进去。   幽暗牢房中,徐长安双手抱臂靠在墙壁上,嘴里叼着一根秸秆,懒洋洋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扬眉一笑:“怎么,又要提老子去受审?这次是鞭子还是板子,老子硬命一条,你们最好下手重点,不然跟挠痒痒似的,没什么意思。”   方桃鼻子一酸,躬身蹲在他面前,轻轻放下食盒,道:“长安,是我。”   徐长安倏地睁开眼睛。   “桃姐,你怎么来了?”   他高兴地咧开嘴角笑了两声,可一时又觉得有些窘迫。   如今他身处牢狱,这地方又腌臜又阴暗,他现在不修边幅狼狈得很,他可不想方桃瞧见他这副模样。   方桃看了眼他身上的衣裳,抿紧了唇,心疼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他原是穿着一身白色锦袍的,那袍子现在脏兮兮的,前胸后背处还隐约渗着血迹,也不知他受了什么罚,吃了多少苦头。   方桃把食盒揭开,饭菜还热腾腾的,食盒里还放了一小壶杏花酒,那是长安爱喝的。   果然,看到杏花酒,徐长安便把什么狼狈窘迫都抛到了一边。   他拔开酒壶上的塞子,仰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笑着抹了抹嘴,道:“好喝。”   见面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方桃把饭菜放好,让他赶紧吃几口填饱肚子。   “你被关进大牢,到底是为什么?”   徐长安一口气喝了半碗荷花粥,骂骂咧咧地道:“还不是严知府那个老狗,他指使人诬告我通寇。他最好小心点走路,出去后,我定然饶不了他。”   方桃不由一愣。   她记得,前段日子,大郎差点被拐卖时,长安追根溯源,查办了一个安州牵涉此事的帮会。   那帮会的头子,就是严知府的侄子,因他罪行累累,被长安抓捕后,押解到京都,判了秋季问斩。   严知府此举,分明就是挟私报仇,要对长安不利。   这什么通寇的罪名,是因沿海偶有海寇骚扰百姓,若是有与海寇勾结的,便可治通寇之罪。   不过,近些年安州沿河一带太平无事,从未听说过海寇劫掠,这罪名,不过是严知府强按在他头上的。   长安倒是不怕,身处狱中还依然硬气,可这通寇的罪名非同小可,若是做实了通寇之罪,便可由地方府衙先斩寇贼,再奏朝廷,一想到这个,方桃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壶杏花酒喝完,探视的时间也快到了,方桃还带来了换洗的衣裳和金创药,等徐长安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地吃光了食盒里的饭菜时,她便赶紧把金创药拿出来,对他道:“你都伤在了哪里?我给你上药。”   徐长安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浑身都是伤,身上先挨了二十板子,又被抽了几十鞭,但他咬死了没有通寇,行刑的人也拿他无可奈何,只是这些伤,着实惨不忍睹,他不想让方桃看见。   方桃等着他掀开衣裳,他却双手抱臂往后一靠,慢悠悠道:“哪有什么伤......”   话音未落,方桃扬起巴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催促道:“快点,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是你姐,又不是外人。”   这一巴掌,打在了徐长安的背上,却有些伤到了他的心。   方桃总是拿他当亲兄弟,可他却不想做她的兄弟。   徐长安只好闷闷不乐地解开衣襟。   看到他脊背上触目惊心的条条鞭痕,方桃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心疼得要命。   “我怎么做才能救你?”给他抹着药,方桃吸了吸鼻子,问道。   徐长安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鬼地方,他可不想让方桃来第二趟。   严知府想逼他认下通寇罪名,他才不会屈服,不过是受些皮肉之苦罢了,没什么好怕的。   至于出狱么,他自有办法,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还需忍耐些时日。   “桃姐,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我回去就行。”徐长安信心满满地说。   他这样说,方桃却一点儿也放心不下。   回乐安县的路上,她一直细细回想许知县说过的话。   甫一见面,许知县就说请她去找谢御史。   身为长安的顶头上司,他在官场多年,与那位严知府也打过许多交道,对于长安突然被按上的罪名,他并非是一无所知的,相反,正是可能对严知府的所作所为清清楚楚,他又无能无力,所以才急着让她去找御史来这里查案。   那牢狱中,条件恶劣还是其次的,怕只怕,每隔几日的严刑拷打,铁打的身子也难受得住,若是染了病症,能坚持到何时?   天色微亮时,忧心忡忡地回到桃花村,纠结要不要去找萧怀戬相助,一整天,方桃都愁眉未展。   暗中护送方桃回村后,暗卫便立刻去回禀查到的内情。   “徐巡检被扣上了通寇的罪名,幕后黑手,是安州的严知府。”   书房内,听完暗卫的禀报,萧怀戬放下案上的奏折,眉头倏然拧了起来。   这个严知府,竟然如此行事,简直胆大包天,细查下去,他所做的恶事,恐怕还不止这一桩。   思忖片刻,萧怀戬覆上薄如蝉翼的面皮,墨发高束,换上粗布衣裳,去了桃花村。   暮色四合的时候,方桃在房内收拾着行李,外面突然传来咚咚的叩门声。   打开院门,看到孟小师傅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方桃有些吃惊。   “孟师傅,你怎么来了?”   萧怀戬垂眸看着她,一时没有作声。   她的脸色苍白忧虑,一想到她是在为那个徐巡检焦急难安,酸涩的情绪便陡然溢满胸腔。   萧怀戬唇角抿直,勉强压下眸底汹涌起伏的郁色。   “方夫人给我的银子太多了,我来还你。”   昨日方桃给他一个荷包,萧怀戬摸了摸贴身衣袋,将荷包取了出来,作势要还给她。   看到荷包,方桃无奈笑了笑,小孟师傅为人真诚实在,送与他的银子,他却嫌多不要。   “你帮了我大忙,我谢你还来不及呢,银子不要还我了,没有多少,你留着自己用吧。”   闻言,萧怀戬便把荷包重新放到胸口的衣袋里。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这银子太多,我收下于心不安,方夫人如果不嫌弃的话,这段时间,我常在林中习箭,就帮你看守着桃花村,以防外人再闯进来。”   方桃讶然一笑。   孟小师傅说这话,是担心她的叔父婶母再到村里来作乱。   他想得没错,叔父婶母挨了拳脚,说不定还会到这里来找事,再有,她若是离开这里,以后有他帮忙守着村子,自然是好的。   他虽然年少,品性却可贵,想得又周到,还是书塾的箭师,方桃对他又喜欢又敬重。   “孟师傅,多谢,你到家里来坐一坐吧。”   再次踏足方桃的宅院,看到房内她收拾了一半的包袱,萧怀戬眉头微微一凝,道:“方夫人要出远门?”   给他倒了盏热茶放到桌子上,方桃在一旁坐下,发愁地说:“我打算去京都一趟。”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喜色悄然在眸底弥漫。   饶是知道方桃去京都找他,是为了救徐长安,他的唇角,还是难以抑制得微微勾起。      毕竟,她还是想起了他,他在她心中,还是有用的。   “方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   不过,他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听到方桃答话。      他转眸,看到她坐在那里,眉头紧锁,满面愁容,沉沉叹了口气。   “我这次去了,恐怕就不能回来了。我要去京都找我的前夫,他是个忘恩负义、狠厉寡情、霸道自私的人,这次我求助于他,他一定会挟恩图报,借机把我留在那个冰冷的宫殿,不会放我回来的。”   萧怀戬喝茶的动作突地一顿。   像被迎面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僵在那里,脸色青白如覆寒霜。   他从没想到,在方桃眼中,他竟是这样卑劣无耻的“恶人”。 第93章   喃喃自语般说完, 方桃心烦意乱地揉了揉额角,才突地反应过来,自己竟下意识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她简直被自己吓了一跳。   什么宫殿, 什么前夫,这些话, 她不该跟孟小师傅说的。   不过, 她急忙转头看去, 却发现, 听见她说的话后, 那孟小师傅别过脸,一动不动地握紧茶盏, 好像僵住了似的。   方桃忙道:“孟师傅, 刚才是我心里有事, 胡言乱语的, 你不用当真......”   “无妨,”萧怀戬沉默一瞬,喉头似乎被什么哽住似的, 声音艰涩地开口,“在方夫人心中,那个年轻的徐大人,比你的前夫要重要许多,对吗?”   重要到, 在她心中, 他这么卑劣不堪, 她如此痛恨他, 讨厌他,可为了徐长安的性命安全, 她宁愿向他低头,宁愿冒着会被他困在宫中的风险,求他去救他。   几乎没有犹豫,方桃便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亲友,徐云遥和徐长安就是她的亲姐弟,没有他们,就没有如今的她和大郎,在她心中,萧怀戬根本不值一提,他们自然比他重要千倍万倍的。   沉默许久后,萧怀戬道:“京都距离这里千里之遥,方夫人为何非要亲自去呢?你既然不想再见到你的前夫,可以写一封信,差人帮你送去。我想,他也许没有那么坏,兴许他知道这件事,便会帮你。”   如果她连见他一面都犹豫这么久,心里如此备受煎熬折磨,那他不想让她长途奔波,一路为难。   方桃抿紧了唇,重重摇了摇头。   这件事,嘱托别人去送信,她是不放心的。   皇宫的大门,寻常人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怎么送信进去?再者,那信就算能辗转交到萧怀戬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了。   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她亲自去京都求见他,当面跟他说清事情原委,求他帮她这一次。   请小孟师傅喝了盏茶,嘱咐他帮忙看守村子,方桃还要收拾行李,便没再留他。   去京都势在必行,早一日见到萧怀戬,便能早一日救长安出狱,她要尽早出发,不能再耽误了。      暮色四合之时,天空只留一抹暗蓝色余烬,书房中,光影晦暗模糊,南逍看到主子负手立在窗畔,笼在阴影下的脸庞沉凝不已。   良久,突然听到主子哑声吩咐了一句:“持我手谕,你带暗卫亲自去一趟安州,尽快把徐巡检从牢中提出来。”   主子简装出行,身边只带了几个暗卫,带人去安州,这里无人护卫,南逍不放心。   “主子,让其他人去吧,我留在这里。”   萧怀戬竖掌立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   方桃最担心徐长安的安全,为了确保他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地出狱,这件事,只有南逍去办才行。   夜色深沉,书房一灯如豆,默然坐在书案前,萧怀戬的眸底,溢满沉默郁色。   书房的灯亮了一夜,他也沉默着枯坐了一夜。   翌日天亮时,他最后一次覆上面皮,换上粗布黑衣,从院中走了出去。   如今,他别无选择了。   他要去向方桃坦白一切,其实他没有走,这些日子,他变换了身份,变换了样貌,再次暗暗接近她,一直默默守护在她身边。   他之所以留在这里,实在是万分担心,担心他不在的日子,那个年轻的徐巡检会趁虚而入,在她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可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过来。   在她心中,他什么都算不上,甚至,他连跟徐巡检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在过去的六年,在他以为方桃溺亡的日子里,是徐巡检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他们一定共同度过了许多日子,拥有了许多他想象不到的美好记忆。   也许他们一起折下过春天的第一枝桃花,摘下过桃花坡第一只成熟的桃子。   年节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围坐在暖炉旁,聆听着新年的爆竹声,包着饺饵,喝下寓意美满的年酒。   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他早就一败涂地了。   这次,向方桃表明歉意后,他会回到京都,再也不会打扰她的生活。   他不能再这么自私,也要试着给自己留几分体面,他在她心中的形象,不能再这样恶劣下去了。   赶到桃花村的时候,晨间朝露初消,秋日冷风阵阵,吹得人心头发寒,眸底泛红。   敲开院门,开门得却是刘娘子,方桃不在家。   “孟师傅,你要找娘子?娘子有急事,昨晚便骑驴去京都了。”   闻言,萧怀戬唇角抿直,沉默未发一言。   担心徐长安的安危,方桃竟然如此心急,简直连一晚都等不得。   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如此之重。   天空阴云堆积,似乎要下雨了,他落寞地翻身上马,拍马追上方桃去京都的路。   日头西斜时,赶了一天一夜的路,一直没歇着,人和驴都累了。   看到不远处有一家客栈时,方桃便骑驴走了过去。   到了客栈,让伙计牵了驴去喂草,她便要了壶热茶,点了些饭菜。   没多久,一阵嘚嘚的马蹄声突然传来。   那声音很快由远及近,几乎下一瞬,便有人吁停马,大步流星地朝客栈走过来。   透过窗户往外一看,方桃怔了片刻,顿时意外不已。   来人竟是孟小师傅。   只见他目光沉沉得在客栈内扫视一圈,待看到她时,视线微微一顿,便大步朝她走来。   “孟师傅,你怎么会来这里?”   饭菜刚端上来,她还没动几口,便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孟小师傅坐下一起用饭。   看到方桃,萧怀戬默默深吸了口气,撩袍在她对面坐下。   “我有事,要当面跟你说。”   饭菜还热腾腾的,这会儿不吃,待会儿就凉了,方桃道:“先用饭,用过饭,有什么事,出去再说。”   这里是客栈,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萧怀戬默了默,端起碗里的茶一饮而尽,道:“好。”   不过,低头用饭时,总感觉店里伙计的眼神鬼鬼祟祟的,方桃不由警惕地打量了几眼四周。   官道这段路虽然偏僻,但这个时辰,客栈内的人却很多,靠窗处坐着几桌男人,他们都在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另有几个伙计站在不远处,不知在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偶尔还会不怀好意得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方桃心头一惊,低头抿了口茶,便默默搁下了筷子。   她这次出来匆忙,留了大牛在家里看院,也没雇车马人手跟着,她的包袱里装了些衣裳和银子,这客栈里都是男人,那等吃饭喝酒的模样像土匪似的,瞧着不太对劲。   不知这客栈是不是黑店,为免节外生枝,得尽快离开这里。   “孟师傅,走吧。”   说话时,方桃神色有些不对劲,萧怀戬眉头一凝,垂眸看了眼见底的茶盏,只觉口中泛出异常的涩味,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他方才一心想要追到方桃,竟没察觉到这客栈的异常,也没留心入口的东西。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拂袖起身,拎起方桃的包袱,沉声道:“走。”   付了银子,两人牵了各自的马和驴,便迅速扬鞭离开了客栈。   往前走了一段路,本就阴沉的天空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见后面没有人追来,方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孟师傅,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这里是一条林中小道,不远处有个草棚,可以暂时遮风避雨。   不过,牵驴走过去后,方桃忽然发现,孟小师傅脸色煞白,长眉紧拧,额角绷紧,神色不太对劲。   “孟师傅,你怎么了?”   此时只觉浑身无力,手脚发软,头脑也困倦极了,萧怀戬咬牙在草棚里坐下,道:“方才在客栈里喝的茶,有蒙汗药。”   方桃不由大惊失色。   这么说,那家客栈果真是黑店了。   那茶她只喝了一口,对身体没什么影响,倒是孟小师傅足足喝了一大碗,若是那些人追过来,这可怎么办?   “孟师傅,你还能起来吗?”   她着急地环顾四周,想找个隐蔽些的山洞之类的地方,只要他们找到藏身之处,让孟小师傅睡一晚,等蒙汗药的药效过去后,他们就安全了。   远处忽地传来凌乱的马蹄声,间或夹杂着高声的叫嚷。   来人定然是来抓他们的,萧怀戬神色一凛,对方桃道:“你先走,我留在这里对付他们。”   他中了蒙汗药,饶是功夫再好,手脚没有力气便根本没办法对付别人,方桃无论如何不能丢下他。   “不行,我不能走”   话未说完,疾驰的马蹄声渐近,来人循着马蹄的印记,找了过来。   淅沥雨幕下,十多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举着遇雨不灭的火把,手里拎着大刀,扬着恶劣的笑容,步步逼近了过来。   对方人多势众,与孟师傅站在一起,方桃的心,紧紧提了起来。   匪徒愈来愈近,萧怀戬伸臂将方桃拦在身后,道:“有我在,别怕。”   只听铿锵一声匕首出鞘。   方桃循声看去,发现孟小师傅左手的掌心,鲜血霎时涌出,赫然多了一道刺目的伤痕。   这是他为了提神,硬生生划破了自己的皮肉。   借着火把的光亮,淅沥细雨下,萧怀戬缓缓摩挲几下掌中削铁如泥的匕首,沉声道:“方桃,躲在后面,照顾好自己。” 第94章   阴冷的夜风不断吹来, 凌乱的雨丝利刃似得胡乱拍在脸上,方桃提心吊胆地躲在草棚后面,一眨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孟小师傅的身影。   手上的伤, 让他清醒了许多,仅凭一把匕首, 面对人多势众的匪徒, 他也丝毫没落下风。   一刻钟过去, 为首匪徒的耐心快要耗尽。   他们十多个拿着长兵利刃的精壮土匪, 面对一个中了迷药的小子, 竟然被打得连连后退。   那貌美的小娘子,一定是趁机逃走了。   在客栈时, 他早就一眼看中了那小娘子, 打定了主意要劫人的, 谁知凭空冒出这么个小子来, 坏了他的好事!   匪首冷冷一笑,喝退手下匪兵,手持长刀当面向萧怀戬劈来, 一心想要将他一刀毙命。   长刀落下的一刹那,方桃的心一下紧绷起来。   刀风倏然袭来之时,萧怀戬疾风般闪身避过,那匪首见状,刀柄猛得下压, 弯腰横扫过去, 锐利的刀锋紧追不舍, 旁边的柳树被一刀劈砍下半截。   藏身在暗处, 方桃额角冷汗不断,心简直快要蹦到了嗓子眼。   那匪首看上去力大无比, 手里的大刀虎虎生风,数个回合下来,孟小师傅的身形灵活,手中短匕冷然划破夜色,连番将匪首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但几次交手过后,她突然发现,孟小师傅似乎药劲上涌,反应慢了一点。   那匪首抓到了萧怀戬的破绽,得意一笑,反手挥起长刀,刀尖朝他的右腿划去。   远远听见雨幕中响起他中刀后吃痛的闷哼,方桃死死捂紧了嘴,才没有惊慌失措地喊出声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小孟师傅要这样拼了命与这些匪徒对峙,一心保护她。   其实他完全可以抛下她,一个人顺利逃走的。   对方人手那么多,再战下去,他的性命就难保了。   方桃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咬紧牙关,毅然站起身来。   她不能再让小孟师傅冒险了。   她藏身的地方尚没被发觉,只要她故意发出响动,引开这些匪徒,小孟师傅就能活下来。   然而,还没等她有所动作,下一瞬,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雨势丝毫未减,萧怀戬面色毫无波澜地看了眼汩汩流血的伤口,在对方得意地放声大笑时,飞起一脚踢下对方手中的长刀,匕首在掌中一横,一股鲜血转瞬从对方脖颈中喷溅出来。   扑通一声,匪首直挺挺摔倒在地,捂着脖颈痛苦地哀嚎起来。   趁着匪兵错愕不已,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时,萧怀戬拖着伤腿走到方桃藏身的地方,一把拉起她,低声道:”快走。“   夜色晦暗,眼前的路也看不清楚,方桃搀着萧怀戬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踉跄着往前跑去。   走了一段路,迷药的药效开始在体内翻涌肆虐,匪兵沉重的马蹄声紧追不舍,萧怀戬握了握虚弱无力的长指,道:“方桃,先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方桃咬牙点了点头。   他们不能顺着小路走了,否则迟早会被发现踪迹,她搀着孟小师傅的胳膊,拨开眼前半人高的荒草,向林深处走去。   没多久,匪兵们又追了上来,那一团火光越来越近,因为匪首丢了性命,还夹杂着对方愤怒的叫嚷声。   “去那边找找!”   “快!他们跑不远!”   “抓到人,一刀一刀剐了,给老大报仇!”   孟小师傅的右腿血流不止,一张脸煞白如纸,方桃停下脚步,手忙脚乱撕下自己的衣襟,将他的伤口简单包扎起来。   “孟师傅,你怎么样了?”她低声问着,声音含糊着哭腔。   意识越来越模糊,浑身也没了力气,萧怀戬咬牙起身,长臂搭在她的肩头,道:“别哭,我死不了,先找到藏身的地方。”   眼前有一个极小的山洞,不知到底安不安全,匪兵的叫嚷声越来越近了,方桃一狠心,小心翼翼搀着他到洞里坐下。   甫一靠到石壁上,萧怀戬便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借着微弱的光亮,方桃看了看他腿上的伤,见伤口已不再流血了,便从他身上翻出匕首,走到洞口处守着。   淅沥的雨势越来越大,茫茫雨幕中,那些匪兵寻了许久不见他们的踪迹,破口大骂了一阵,举着火把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匪兵的马蹄声逐渐消失在远处时,方桃紧绷的心弦,总算放松了一些。   返身回到山洞里时,她看见,孟小师傅闭眸靠在石壁上,已经因药效的作用陷入沉睡。   外面下着雨,夜风吹进来,这里又阴又冷,仓促逃跑时,包袱和驴马都丢了,怕他受了寒凉伤势加重,方桃便拿他的匕首砍了些枝叶,放到洞口处挡风。   夜色已深,夺命奔逃了许久,她也又累又困,坐在他身旁,不知不觉,她也闭上眼睛打起了盹儿。   睡梦中,一声突兀的鸟雀叽喳声,惊得方桃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此时晨光熹微,天色已亮了,方桃醒来,便赶紧去看身旁的人。   孟小师傅还闭眸靠在石壁上,只是脸色几乎惨白如纸,方桃心头大惊,赶紧去试探他的鼻息。   确认他呼吸均匀,还有气息,她才松了口气。   不过,离得近了,借着明亮的光线,她看着孟小师傅的脸,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的脸上,好像覆了一层薄薄的东西。   方桃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小心碰了碰他的脸。   他脸上覆盖的东西,是一层和人的肌肤并无区别的面皮,方桃又惊又奇,手指轻轻一捻,便把面皮揭了下来。   沉睡的人没有发觉,萧怀戬的脸赫然映入眸底的那一瞬间,方桃的呼吸悄然一滞,瞳孔震惊地颤了颤。   昏沉睡梦中,肩头突然被重重锤了几下,萧怀戬眉头拧起,恍然醒了过来。   不过,定睛看去,只见方桃手里捏着一张面皮,眼里含着汪泪,咬唇死死盯着他,一副又恨又气的模样。   他愣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   “方桃,我本来要给你解释的......”   一想到他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方桃简直快要被他气死了。   她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捶打他几下不解气,她恨不得再骂他几句,可一想到他昨晚拼了命护着她的样子,她的嗓子眼似乎被堵住了似的,什么都骂不出来。   眼里的泪颤颤打着转儿,她深深吸了几口气,突然咬紧了唇,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萧怀戬,你是不是有病啊?”   方桃放声大哭,萧怀戬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本来是要跟她坦白一切的,可昨晚发生了意外,他才一时没来得及说,现在被她发现了他的伎俩,不消说,她一定会更厌烦痛恨他了。   “方桃,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拖着那条受了伤的右腿俯身靠近她,拿自己的衣袖去帮她擦泪。   “是我的错,我不该偷偷留在乐安县的,对不起......”   他一边低声下气地道歉,一边给她擦泪,方桃甩开他脏兮兮的衣袖,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他便讪讪收回了手,无措又落寞地坐在了一旁。   “你别哭了,我来就是告诉你,我已派南逍去救徐长安了,你别担心,他不会有事的。”   大哭了一阵,方桃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他说长安没事,她也就不必太担心了。   不过,眼下她与萧怀戬困在这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腿上还受着重伤,要先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   “你还能走吗?”咬唇看了他一眼,方桃没好气地说。   萧怀戬吃力地动了动腿,腿上的伤势不轻,稍微动弹一下,便痛的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看他面色煞白倒吸冷气的模样,方桃鼻子一酸,闷声道:“你别乱动,等我一下。”   走到洞外,雨早就停了,天光已经大亮,也不知现在处于何地,目之所及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苍翠山脉,一眼简直望不到尽头。   方桃摸出袖袋里的竹哨,放到唇边用力吹了起来。   哨声清亮悠长,在群山之间阵阵回响。      没多久,遥遥听到大灰高亢的回应,方桃不由心头一喜。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哒哒的驴蹄声渐近,大灰穿过密林草丛,气喘吁吁地跑到了方桃的面前。   方桃摸了摸它的长耳朵,大灰便仰着脖子咴儿咴儿叫了几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衣襟。   昨晚突然遭到匪徒追击,和方桃失散后,它躲到了密林里,没被人抓去。   它背上的褡裢里,装着一些食物、水和药物,回到洞里,方桃把吃的喝的一股脑放到萧怀戬身旁,道:“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从昨晚到现在,两人都几乎没吃一口东西,也没喝过水,萧怀戬拿起水囊,旋开上面的塞子,对方桃道:“你先喝。”   方桃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剩下得都留给了他,她翻找出了治伤的金创药,便对他道:“把裤管卷起来。”   萧怀戬犹豫了一瞬。   伤在大腿处,位置有一些令人尴尬,再者,此时蒙汗药的药效还没退下去,他的手臂使不上劲。   “要不,你帮我吧。”   静默片刻,他别过脸去,长指默默捏紧了水囊,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腿上的伤要紧,方桃也顾不上什么。   她万分小心地挽起他的裤腿,裤腿慢慢卷到膝盖上方时,狰狞的伤口便逐渐显露出来。   足有三寸长的伤口,血肉可怖地外翻着,伤深隐约可见白骨,看上去令人触目惊心。   看着他的伤口,方桃心里隐隐作痛,眼眶酸涩不已,死死紧咬住了唇,才勉强止住差点夺眶而出的眼泪。   给他上完药,方桃便将他的伤口重新包扎起来。   他的伤势严重,那金创药只是能暂时止血止痛,她需得尽快带他离开这里,去看大夫才行。   “现在能走路吗?”   方桃小心翼翼搀住的胳膊,萧怀戬咬牙试着慢慢起身,一步一步挪走到洞外时,他白皙的额角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方桃小心将他扶上了驴背。   牵着驴往外走了一会儿,日头已升到半空,眼前出现了一条羊肠小道。   道旁参天大树枝叶繁茂,日光洒下斑驳的光影,方桃举目远眺,看到远处山坡上出现一大片连绵不绝的桃林,精神顿时为之一振。   有桃林,距离有人烟的地方就不远了。   驴背上,萧怀戬凤眸半敛,抿紧了唇未发一言,视线却一直落在眼前人的背影上,从来没曾移动过分毫。   方桃牵着驴加快步子,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桃林。   蒙汗药的药效全然退去,腿脚恢复了力气,到了林中,萧怀戬抬腿从驴背上下来,方桃扶他靠在一棵碗口粗细的桃树下休息。   水囊里的水已喝完了,听到不远处有潺潺的水流声,方桃拎起水囊,道:“等我,我去找点水来。”   她说完,纤细的身影便很快消失在桃林里。   等待她回来的时间,萧怀戬简直望眼欲穿。   过了足有两刻钟的漫长时间,耳旁终于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   明媚日光下,方桃身姿灵活地穿过桃林,手里拎着水囊,衣兜里还包了几个桃子,微笑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定定地看着她,萧怀戬突然想起,当初他坠崖受伤时,方桃也是牵驴驮着他来到了桃林。   那时,初春三月,桃花初绽,绯红若霞的桃林里,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眸中含笑的她。   那时,他的头脑突然空白了几瞬,不知为何,心底隐约有酸涩闷痛在弥漫。   他本以为,那是他的余毒之症开始发作。   时至今日,他才知道,见到她的第一面,她便在他心里悄然烙上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第95章   寂静的桃林里, 待方桃走到近前时,萧怀戬恍然回过神来,生怕被她发现自己心思似的, 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水囊里灌满了水,还摘了几个晚熟的桃子, 方桃将它们都递了过来。   她方才打水的时候, 看到五里外有间守林人住的木屋, 里面还放着床榻桌椅, 分明是有人住过的模样, 虽然没见到守桃林的人,但对方一定就在不远处。   等萧怀戬喝了几口水润过嗓子后, 方桃扶他重新坐上驴背, 牵驴朝木屋走去。   “你感觉怎么样?”   看到萧怀戬脸色苍白不已, 方桃紧绷的心一刻没放松过, 他腿上的伤口虽不再流血了,但骑在驴背上难免颠簸,往前每走一步, 都会无意撕扯到伤口。   坐在驴背上,萧怀戬垂眸沉沉看着她,走了这么久,方桃额角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汗珠,她一直在照顾他, 这让他心有不安。   “无碍, 不必担心。”   说完, 他突地嘘停大灰, 打算从驴背上下来,“方桃, 你别走了,我牵驴,你上来。”   他受伤瘸腿还要牵驴走路,是想作死废掉那条腿,方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添乱。”   走了大约一刻多钟,遥遥看见那座木屋出现在眼前时,方桃不禁松了口气。   “待会儿到屋里歇会儿,向人打听一下出去的路,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   听到方桃的话,萧怀戬唇角冷硬地抿直,沉默未发一言。   离开这里,他与方桃就要分开了吧?   她会回去看那个徐巡检,而他,再也没有任何借口留在她身边。   他多想,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他和方桃,就这样永远在一起。   但事与愿违,他们很快走到了木屋处,也遇到了守林人。   对方见他们出现在这里,神色惊讶不已,听方桃提及他们是遭匪徒追击,流落深山之中迷了路,那守林人是个热心实在的,当即让他们到木屋里先歇息一会儿。   “这里距离最近的镇子也有三十里路,路程这么远,你丈夫受伤这么重,能坚持得了吗?”看到方桃搀着萧怀戬下驴,两人举止亲近,守林人以为他们是一对夫妻。   闻言,萧怀戬脚步悄然一顿,垂眸暗暗打量了一眼方桃的神色。   听到旁人提及他们是一对夫妻,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要澄清,但不知为什么,她秀眉微微蹙起,抿紧了唇,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心头涌上一点隐秘的欢喜,到木屋里坐下后,萧怀戬沉声道:“方桃,我现在右腿不便行走,这么远的路,身体只怕吃不消,再者,路上未必不会再遇匪兵,不如我们还是先在这里呆上几日,待我行走无碍的时候,再离开这里吧。”   自然,他心里还存了一些自私的念头,离别之前,在这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他想与方桃能够再多呆在一起几日。   不过,他说的话,当即遭到了方桃严厉的否定。   “不行!”   他简直是在开玩笑。      他右腿上的伤这么严重,若不及时诊治,万一留下遗症,难道以后要拄拐走路吗?   这木屋不远处,有一丛绿油油的竹子,刚才牵驴过来时,方桃一眼就瞧见了。   “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回来。”   她拿着萧怀戬的匕首,去到绿竹丛边,砍了一根竹子,削去多余的枝叶,取其中最完好的一段,做了根七孔竹笛。   粗糙简陋的竹笛,颜色是青翠的,竹笛放到面前的时候,萧怀戬凤眸低垂,黯然神伤。   当初,方桃救了他,他曾教她做过一只竹笛,吹响竹笛,便可以召唤来他的玄鸢。   方桃的用意,便是让他尽快与玄鸢联络上。   他缓缓摩挲着竹笛,那竹笛明明很轻,可此刻却像有千钧之重似的,他迟迟不肯拿起。   等了许久,方桃耐心快要告罄,着急地催促道:“快点,还在磨蹭什么?”   萧怀戬抿唇看了她一眼。   她一脸急色,似乎片刻也不想再留在这里,想必她依然还担心着徐长安,多和他这个前夫呆在一起几息,都让她觉得难以忍受。   眸底溢满落寞郁色,萧怀戬慢慢将竹笛放到唇边。   一曲笛声在山间流淌,婉转悠扬,犹如天籁之音,可与之前相比,似乎多了几分沉郁的忧伤。   笛声停下,遥遥响起几声嘹亮的鹰鸣回应,萧怀戬将竹笛攥在掌中,低声道:“玄鸢听到了,很快就会过来的。”   算算时间,南逍率暗卫去过了安州,此时应该正在赶来的路上,而玄鸢就在不远处,这样,用不了多久,他与他的属下就会汇合。   而方桃,却该与他分别了。   他多想这等待的时间再漫长一些。   可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玄鸢便自空中俯冲而下,收拢翅膀落在了屋顶,而南逍也与暗卫们策马狂奔而至,紧随其后的,还有浩浩荡荡的地方府衙官员皂吏及官兵。   原是来寻皇上的路上,听闻昨日发生了一场匪乱,猜测出内情,南逍便调令府衙搜山寻人,而玄鸢听到笛声,便带路向这边找了过来。   那当地的知府,每年进京述职,见过皇帝的真容,如今看到萧怀戬果然现身在此,还受了重伤,顿时惊骇跪拜告罪,待得到允许后,便急忙让随行的大夫上前诊治。   大夫是当地的名医圣手,检查过后,拱手道:“皇上伤到了骨头,需要每日服用促进骨愈的汤药,平时要拄杖而行,务必要好好养伤,一个月后方能痊愈。”   大夫说了什么,方桃都在一旁默默记下,萧怀戬腿上的伤,是她简单包扎的,待那大夫重新为他敷了伤药,包扎好后,一行人便离开了桃林。   那些胆大包天的匪徒,自然是需要惩治的,不消萧怀戬吩咐,知府便亲自带兵去剿匪,而走出深山后,方桃也要与他分别。   “大夫的话,你要记住,回京都的路还很远,路上注意养伤。”   出了山中密林,走上官道,在马车外平静地叮嘱了萧怀戬几句后,方桃便打算骑驴离开。   他要北行去京都,她要向南回桃花村。   他是皇帝,这里到处都是照顾他的人,无需她再担心什么,而她也想尽快回到家里,大郎还在家里等她,长安也出了狱,不知他身上的伤势怎样了。   “我走了,多谢你救我,保重身体,就此别过了。”   再次回头看了他一眼,方桃咬了咬唇,她还想再对他说几句什么,可此时说什么都觉得多余,沉默几瞬,她如释重负似得微微一笑,朝他做了个挥手道别的手势,便翻身骑上驴背,一扬鞭子,大灰便沿路扬蹄狂奔起来。   坐在马车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方桃毫不留恋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萧怀戬攥紧掌中的竹笛,只觉五脏六腑如针扎锥刺,绞痛难言。   “方桃”   他眸底赤红,低声喃喃重复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她回去后,也许很快会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而此生,再也没有了拥她入怀的机会。   喉头突然涌出一股腥甜。   萧怀戬猛地低头,大口大口鲜血接连不断地涌出,凄然染红了他的衣襟。 第96章   夕阳西斜, 落日熔金,宽敞平直的大道上,大灰甩开四蹄, 奋力疾行。   坐在驴背上,方桃手持缰绳, 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的路, 盘算着回家还有几个时辰的路程。   突然一声低沉的鹰鸣自头顶上方传来。   是大红来了。   方桃意外得一愣, 吁停大灰停在了路旁。   不一会儿, 肩膀蓦然一沉, 大红在空中盘旋几圈,拍了拍翅膀俯冲而下, 落在了她的肩头。   它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黯淡而哀伤, 嘶哑低鸣了几声后, 低头小心翼翼地啄了啄她的手臂。   一种不妙的感觉陡然而生, 方桃轻拍了拍大红的翅膀,开口时,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主子怎么了?”   若非萧怀戬出了意外, 玄鸢不会是这个模样的,可他有大夫照看,还有那么多服侍的人,还会出什么问题?   玄鸢不能开口说话,方桃不由心急起来。   她想返回去看一看萧怀戬到底怎样了, 可又觉得, 自己此举应属多余, 毕竟若是他的伤势加重, 她又不是大夫,去了也是徒劳无用。   就在她纠结犹豫的时候, 身后突地响起凌乱疾驰的马蹄声。   一队暗卫在她面前齐刷刷翻身下马,拱手跪拜,为首的南逍双眸赤红,低声道:“夫人,皇上呕血昏迷,一直未醒,请您回去看一看吧。”   官邸中,萧怀戬闭眸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若不是他的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着,简直让人怀疑他已没有了气息。   明明分开时他还好好的,他腿上的伤势虽重,但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不过几个时辰未见,他竟变成了这副模样,方桃眼眶酸涩泛红,问那给他看病的大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焦急地捋着胡须,满脸愁容不解:“按说不该如此啊,可不知为何,皇上突然急火攻心,呕了许多鲜血,之后便陷入了昏迷之中。老夫施了针,可保住皇上心脉,可皇上如今昏迷不醒,汤药不进,老夫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旁边的桌案上,放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方桃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道:“喝下汤药,他就能好起来吗?”   大夫重重点了点头:“服过汤药,稳住心神,皇上症状定然会好转的。”   大夫离开,房内一时寂然无声,蹙眉看着床榻上还在昏迷的人,方桃心急如焚。   不知为何,不过分别了几个时辰,她突然觉得,萧怀戬躺在榻上,似乎比之前清瘦了许多。   他脸颊凹陷下去,脸色惨白如纸,墨发凌乱地铺在枕畔,紧绷的下颌单薄而瘦削。   不知昏迷中他还在想着什么,那硬挺锋利的长眉拧成一团,冷硬抿直的薄唇,偶尔含糊不清地低语一声。   俯身凑近,听到他喃喃唤道:“方桃,别走......”   方桃微微一怔,不由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在。”   仿佛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木,深渊之下窥见一丝天光,听到熟悉的声音,萧怀戬手指轻微地动了动,倏然睁开了眼睛。   他睁大凤眸,着急地去确认,眼前是否是他一心想见的人。   方桃竟真得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还如之前一样,穿着一身桃色的裙衫,乌黑的发辫斜斜垂在肩头,巴掌大的脸蛋白净无暇,一双清澈的大眼熠熠生辉。   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萧怀戬以手撑榻,急忙坐起身来。   “方桃?”   方桃抿唇点了点头,“是我。”   萧怀戬的眸底霎时闪过一抹惊喜,因为再次见到她,他无措地摩挲几下长指,慌忙坐直了身体。   过了一会儿,勉强压下心头的惊喜,他神色佯装平静地说;“你怎么来了?”   方桃没说什么,端起搁在一旁的药,递到他唇边,温声道:“先把药喝了,喝了药,身体就好了。”   那黑褐色的汤药,入口苦极了,可萧怀戬端起来仰头一饮而尽,喝完药,他便又急忙去看方桃,那紧张的模样,似乎生怕他一个眨眼走神,她便会消失不见。   看到她仍然坐在他的榻前,外面的天色也黑了,他清清嗓子低咳了一声,道:“朕......朕正有事想和商议,正好你回来了,天色也不早了,就先别走了。”   方桃抿唇看着他,一时没有作声。   他在想什么,她知道。   自从找到她以后,骗她也好,救她也罢,他一直在刻意接近她,想要挽回她,这些,她心里都一清二楚。   可每次看到他,以往那些被治愈的痛苦便会在心底浮现,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不想重蹈覆辙,自从恢复记忆以后,她就只想离他远远的,过好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要跟他有任何瓜葛。   思忖许久,掩下复杂纷乱的思绪,方桃轻声道:“好。”   萧怀戬唇角勾起,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说是有事要跟方桃商议,不过是他的借口,他只是想和她呆在一起,哪怕只是片刻,也是好的。   不过,他的身体还虚弱得厉害,喝下汤药后,不久便昏睡过去。   担心他再出意外,方桃默默在他身旁守了一夜。   翌日天亮,萧怀戬刚一醒来,大夫便再次进来请脉。   请完脉,大夫捋了捋胡须,神色比之前轻松许多:“皇上脉息平稳,已无大碍,只是心神还不安稳,还要每次坚持服用汤药,好好休养才行。”   听完大夫的话,萧怀戬眉头悄然拧紧。   他生病时,方桃会陪在他身边,如今他病情无碍,她是不是又要走了?   他一刻也不想她离开他的视线。   可她已经守了他一晚,仁至义尽,她要走,他根本没有任何借口留下她。   他多想,他就这样病下去,而她,就这样一直不离不弃地留在他身边。   可他不能再这么自私。   她心里有别人,这一次,他只能驻足远观,予她祝福。   难以言喻的闷痛忽然在五脏六腑蔓延开来,他艰难地动了动唇,道:“方桃,昨晚辛苦你了,朕......”   他想说差人送她回去,可他又实在不愿说出口。   该做的,和想做的,如此背道而驰,他到底不是一个大度的男人。   请完脉后,又到了该服药的时辰,那汤药有安神养心的作用,服下药没多久,他便又拧眉沉睡过去。   房内,除了大夫,还有南逍尽职尽责地守在一旁,方桃看了他一眼,道:“南大人,请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走到外面无人处,还没等方桃开口,南逍突地袍摆一撩,单膝跪地先向她告罪。   “夫人,皇上昏迷不醒,属下心里着急,是我自作主张去请您回来的,主子并不知情。”   南逍心里犯难。   主子心神不稳的原因他比谁都清楚,可主子昏迷时,他能请方夫人回来,如今主子醒了,病情也稳定了,他不知方夫人是否还愿意留下。   叫南逍出来说话,方桃并不是要质问他什么,看他误会了,她连忙让他起身,道:“皇上身体尚未恢复,你们出行,一应都是你安排,我就是问问你,此行回京都,你打算什么时候启程,走水路,还是陆路?”   这里距离京都足有千里,萧怀戬身上带伤,身体又虚弱,但这里又不是适合养伤的地方,想必他们很快就会启程的。   果然,闻言,南逍很快道:“属下已安排好了船只,主子昨日吩咐过,明日一早,我们便登船回京。”   问清南大人回京的事后,方桃站在房外,思绪如一团乱麻,难以理清。   良久,她默默叹了口气。   她现在,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许,她该去京都一趟。   那是她的伤心地,是她曾经只想逃离的地方,在那里,也许她会比现在更清醒。 第97章   晨光熹微, 再醒来时,萧怀戬的身体已不复呕血之初那样虚弱。   不过,甫一睁开眼睛, 发现榻旁没有方桃的影子,他心头猛地一沉, 顾不上自己不便走动的伤腿, 急忙起身下榻, 一瘸一拐地去找她去了哪里。   正房突然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厨房中, 远远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 方桃心里一惊,忙将刚熬好的汤药放进食盒里, 快步提着去了萧怀戬住的屋子。   刚跨进门槛, 便看到他墨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狼狈地跌倒在地, 正咬牙扶着身旁的椅子,挣扎着想要起身。   方桃把食盒放到一边,小跑到他身边扶他起来。   “你不在榻上躺着, 起来做什么?”   好不容易搀着他走到榻沿旁坐下,方桃忍不住责怪了他几句。   他下榻走路时没有拄拐,磕到地上碰到了腿上的伤口,那本已愈合的伤口重又撕开一条大口子,鲜血几乎渗透了白色的中衣。   方桃暂时没有离开, 看到她, 萧怀戬的唇角勾了起来。   他笑了笑, 可神色很快又黯淡下来。   他不知道方桃会不会走。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问她。      他多想, 看在他生病的份上,就当是可怜他, 她能留这里,多陪他一段时日。   方桃拿来细布,给他重新包扎伤口的时候,南逍过来禀报,船只已在渡口备好,只待主子下令,随时可以启程回京。   启程回京的事,萧怀戬打算推迟数日,方桃不会随他回去的,他只想打着养伤的名义,在这里多呆几天。   不过,正待他要吩咐下去的时候,方桃把他的药端到面前,道:“你的伤还没好,我陪你一起回京都。”      闻言,幽深凤眸蓦然闪过一抹惊喜,萧怀戬慌乱地摩挲几下冷玉扳指,才确认似地问了一遍:“你要陪朕回京都?”   方桃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催促道:“快点,喝了药,早点出发。”   萧怀戬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待他的视线,不知第几次欲言又止地投过来时,方桃无语睨了他一眼:“你没听错。”   听清她的话,萧怀戬猛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他匆匆向她走来时,一拂袍袖,险些打翻了眼前的药碗。   “你做什么呢?这么一惊一乍的......”方桃忙上前扶住了他,他才没有摔倒。   听着方桃一连串的数落,萧怀戬悄然勾起唇角,一言不发地低头认错。   她端来的汤药,苦口极了,可入口之后,就像是喝了一盏蜜水,甜滋滋的,直浸心底。   直到与方桃一起登上了回京的行船,萧怀戬一颗高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到了实处。   他不便行走,近日又积累了许多朝政公务未处理,奏折带到了船上,傍晚坐在书案后批阅了一会儿后,听到舱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便将折子往案后一丢,拿过一旁的竹笛,拖着伤腿躺到了榻上。   他的伤势比之前好了一些,不必再一直守在旁边,不过每次熬药,方桃都会亲自动手。   靠在床头上,看到方桃端来的热气腾腾的汤药,萧怀戬喝了一口,眉头一皱,险些吐了出来。   “怎么这么苦?”   方桃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唇。   以往她生病时,他总是冷着脸逼她喝下苦药,今天熬药时,特意给他多加了二两黄连。   方桃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苦么?苦也要喝下。”   苦着脸灌完了一碗药,萧怀戬将床头的竹笛取过来,道:“方桃,我近日习了一曲新的笛乐,不知好不好,你听听看。”   他乐意吹笛子,反正这会无事,方桃便坐着听了一曲儿。   只不过,他这曲子一开始还悠扬动听,后来却像哄睡的小调似的,听了不知多久,便打起了瞌睡。   几曲过后,方桃以手撑腮,小鸡啄米似地点着脑袋,俨然已睡熟了。   萧怀戬放下手里的竹笛,无声走到她身旁,忍着右腿的伤痛,双手抄起她的身子,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的榻上。   坐在榻沿旁,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桃白净的脸颊,萧怀戬的眸底,有欣喜,有后悔,有懊恼,有自责。   这几天,为了照顾他,方桃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此时她睡熟了,他才敢这样近距离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他受了伤,那位徐巡检也受了伤,可相较之下,方桃半路返回,愿意送他回京都,是不是意味着,在她的心里,他比那位徐巡检要重要得多?   轻轻摸了摸方桃纤细的手指,萧怀戬伸出大掌,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包裹在掌心中。   只要方桃愿意给他一个机会,余生,他会好好呵护她,千倍万倍地补偿她,再不让她受一丁点儿委屈。 第98章   暮色四合, 弦月未升,朦胧晦暗的夜色下,京都的皇城宫殿, 红墙高筑,巍峨连绵, 似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再次回到这里, 待萧怀戬的马车驶进宫门, 方桃踌躇了许久, 才骑驴慢慢走了进去。   刚刚入夜时, 清心殿便点起了宫灯,亮如白昼的宫殿, 本该奢华威严, 可廊檐下破旧的蛛网, 殿院内枯黄的落叶, 石阶上厚厚的青苔,入目之处,竟是一片孤寂和凄凉。   与六年之前, 大不一样。   清心殿里依然有宫人侍奉,殿中竟是这等情形,方桃深感意外。   萧怀戬先一步回到了殿中。   等待方桃回来的半刻钟内,他坐立不安地往外张望了许多次,直到听到殿外响起她的脚步声, 他提起的心, 才勉强放下了一点。   大灰随她来了京都。   下了船以后, 她不想乘坐他的马车, 而是一个人骑着驴跟在后面。   大灰会带给她一种安全感,就像此时她能一个人骑驴走进这座宫殿, 也可以随时自由地走出去。   他知道,所以尊重她的想法。   不过,自她走后,这殿里的一切,他不许人再变动半点。   现在她一回来,只是蹙眉看了那蛛网一眼,他立刻便觉得,这宫殿,需得赶紧清理干净,装扮一新,才适合她住下。   于是吩咐宫人扫地抹桌,收拾宫殿。   天色晚了,宫殿也收拾好了,甚至内殿里阴冷的墨色床帐,也换成了她喜欢的桃色。   就寝的时候,萧怀戬拖着伤腿,亲手移来软枕,铺床展被。   “方桃,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吧。”他特意把他的床榻让给她,打算自己睡靠窗处的那方窄榻。   闻言,方桃拧了拧秀眉。   清心殿这么大,偏殿不知有多少间厢房,再者,他的伤已无大碍,又不必她寸步不离的照顾,她根本不用住在他的寝殿。   方桃没理会他,径自去偏殿睡了一晚。   这一晚梦境纷乱,辗转反侧,再醒来时,已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      清心殿寂然无声,惟有宫人们轻微的脚步声。   萧怀戬去了前殿议事,不过,殿内的桌子上,摆了一桌精致的早膳,那是他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不过,看着那金碗银碟里的早膳,方桃却觉得没什么胃口,这些东西虽然精致,却不如她在桃花村中,烙两张简单的鸡蛋饼,吃一碗清淡的荷叶粥。   坐在桌子旁,勉强吃了两口桃花糕,正当方桃想出去喂一喂驴时,殿外突然响起一阵凌乱急切的脚步声。   没多久,谢研带着贴身丫鬟急匆匆走了过来。   她一走上廊檐下的台阶,便跟跨出正殿的方桃打了个照面。   只看了她一眼,谢研立时见了鬼似地瞪大眼睛,大惊失色得高声尖叫起来,   “你......你是人是鬼?”   以往吃过这位谢大小姐不少亏,方桃忽然起了捉弄她的心思,想要故意吓她一吓。   她没有马上答话,而是双手僵直地搭在身侧,面无表情地朝她走去,声音幽幽道:“你说呢?”   一阵瘆人的冷风吹来,方桃走得越来越近,谢研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要不是双手紧紧抱住了廊柱,她这会儿一定吓得瘫倒在地。   “你别过来啊,当初你落水死了,是薛钰害了你,跟我无关啊!”   “是吗?我怎么记得,那时去寺庙求签,你一直和她在一起,你们关系这么好,难道不是合谋害我的吗?”方桃冷冷一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慢悠悠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这只“鬼”,谢研心惊胆战,脸色煞白不已,嗓音颤抖得简直不成声调。   “方桃,你别妄自揣测,你死了不久,表哥就调查清楚了,那全是薛钰一人所为,你要报仇找她去报仇,这事跟我没有半分关系......”   方桃双手抱臂,目光幽冷地盯着她:“没关系?怎么能说没关系呢?我在这宫里不好过,皇后虽害了我,你和你表哥也逃不了干系。”   这鬼是来索命的,谢研吓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翻个白眼晕过去。   “方桃,你,你现在是鬼,很厉害对吧?那你怎么不知道,表哥和薛钰有名无实,其实他心里只有你,你死了以后,我也很难过,我还去庙里给你烧香,望你来世投个好胎呢!”   话音落下,方桃微微一愣,蓦然咬紧了唇。   她不知道萧怀戬与薛钰的约定,他从没提过,她也没问过。   可就算当初知道又怎样呢?她以前不想被他圈禁在宫里,即便知道,也不会想要留下的,只是对他的恨意,也许会稍减几分。   等了一会儿,不见方桃有任何动静,趁她不注意,谢研战战兢兢地松开手里的廊柱,带着丫鬟一阵风似地跑远了去。   议完朝事,萧怀戬便回了清心殿。   尚未到午时,方桃如以前一样,以手托腮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不知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和煦日光撒在她的身上,像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清冷孤寂的清心殿,因为有她,而变得熠熠生辉。   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萧怀戬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拄拐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   “听说谢研来了,她是不是又欺负你了?我已斥责了她一顿,以后没你允许,不许她进宫。”   方桃回过神来,不由哑然失笑。   谢研来清心殿,不消说,是为了探望他这位皇帝表哥,他不念她关心的情分也就罢了,这回明明是她欺负了谢大小姐,他还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   “没那么严重。”   她微微一笑,并不在意谢研何时进宫,谢大小姐有时是不讲道理嚣张跋扈,但心底并不坏,对她的表哥,她是实实在在关心的。   方桃掸了掸衣襟,想要起身,可出乎她意料得是,萧怀戬却把拐放在一旁,撩袍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惊奇地看了他一眼。   以前他可是注意规矩仪态,还有洁癖,根本不许她坐在石阶上,现在他自己倒是不在意这个了。   清心殿院子很大,假山旁,方桃以前垒的那只鸡窝,还完好无损地矗立着,萧怀戬默默摩挲几下掌中的冷玉扳指,看着她道:“这殿里不够热闹,一直冷冷清清的,那鸡窝还空着,有时间的话,你再挑几只鸡养上吧。”   方桃万分无语睨了他一眼。   以前她想在这里养鸡,是因为被他关在这里做奴婢,不得已借此打发时间,给自己一些慰藉而已。   现在她又没打算在这里住多久,她还要回桃花村去的,还在这里养鸡做什么?   “不必了。”   看到她面无表情地拒绝,萧怀戬灼亮的眼神,悄然黯淡下来。   他是有私心,想让方桃永远留在他身边,可她若要走的话,他是不敢再阻拦她的。   沉默一会儿,想起今日收到的信,他沉声道:“方桃,朕收到了子修的信,他与婉婉的孩子出生了。他们住在药草峪,距京都太远了,朕的腿还没好,不便去看望他们。子修自小与朕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你帮朕想一想,朕赏给孩子什么合适。”   方桃看着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一双杏眸。   “婉婉,哪个婉婉?崔婉婉吗?”   看到萧怀戬点了点头,她惊喜地咧开了嘴角,“你是说,崔姑娘没死?”   话音落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她的鼻子一酸,猛地站了起来。   她以为崔姑娘被他毒死了,可没想到,他是让崔姑娘假死。   这件事,他竟然一直没有告诉她,害得她不知伤心难过了多久。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看她有些生气,萧怀戬慌忙起身,道:“方桃,事关重大,朕不是有意要瞒你的。”   方桃恨恨瞪着他。   他就是在瞒着她。   他告诉她,她又不会破坏他的计划。   他以前就是高高在上,觉得她身份低微,所以根本丝毫不在意她的想法。   她以为他是个狠厉无情的,可现在发现,他反倒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恶劣,以致于,她又气又恨,心头又涌上一点误会他的惭愧。   触动往事,心绪酸涩复杂,方桃咬了咬唇,掉头就走。   萧怀戬忙踉跄着追了上去。   “方桃,别走,是朕的错,你想知道什么,朕都一五一十告诉你。”   清心殿中,灯烛幽冷,萧怀戬冷白的脸庞隐没在晦暗光影下,看不清神色。   忆起往事,他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二十多年前,这皇宫大殿中,曾发生过一桩宫变。   彼时他还年少,皇叔觊觎皇位,蓄谋已久,与宫里的人里应外合,夤夜带兵攻入皇宫,将父皇母后与太子兄长毒杀,之后一把大火毁尸灭迹。   他亲眼目睹了一切,因他藏在暗处,暂时躲过了这一劫。   可为了投靠皇叔,斩草除根,崔家买通了他身边的奴婢,给他端来了一碗毒药。   他的余毒之症,就是那碗毒药带来的。   这些年,他隐忍蛰伏,弑皇叔,夺皇位,不过是报仇雪恨,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而崔家是世家大族,牵一发而动全身,登基之初,他处心积虑地谋划,罪魁祸首他没有放过,可他饶过了无辜的人,也成全了有情人。   许是回忆这些痛苦的往事,就像揭开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萧怀戬断断续续地说完,苍白额角沁出一层豆大的汗珠,呼吸也沉重急促起来。      五脏六腑袭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像是余毒之症再次发作,这种闷痛,只有靠近方桃,才能得到缓解。   萧怀戬靠在椅子上,修长的大手按住胸口,艰难地动了动唇。   “方桃,我,我心口疼”   方桃默默咬紧了唇。   她曾骂他是刽子手,她曾骂他是世上最坏最坏的坏种。   他是忘恩负义,是表里不一,是该狠狠挨骂。   可他的身世,竟然比她还要可怜得多。   方桃握住他的长指,泪水心疼地涌了出来。 第99章   指尖相触, 一种酥痒的悸动悄然从心底弥漫到四肢百骸。   方桃的手,一直那么白皙柔软,纤细而坚韧, 萧怀戬的长指难耐地蜷了蜷,想要与她五指紧紧相扣。   他这样想了, 便忍不住这样做了。   长指缓缓握住她的手掌, 一点一点, 不动声色地攀缠上她的手指。   他心口泛起尖锐的闷痛, 没有作伪, 此时方桃为他掉下了眼泪,他便产生了委屈, 以往习以为常的疼痛, 这会儿几乎半点也忍受不了。   靠近她, 他所有的伤痛都能缓解好转。   “方桃, 我心疼得厉害......”   话未说完,那将要握紧的纤手,却倏然从他大掌里抽了出来。   方桃不自在地摩挲几下手指, 道:“那就宣太医来看看吧。”   夜风拂过,烛光幽暗地明灭,萧怀戬抿了抿唇,一抹黯然落寞悄然闪过眸底。   方桃可怜他,同情他, 甚至, 因为他舍命救她, 她会感激他, 但,这不代表, 她会这么快原谅他,接纳他。   在皇宫呆了数日,萧怀戬的伤势无碍后,方桃便打算回桃花村了。   短短几天,住在宫中,过去种种历历在目,她想清楚了很多事,也大约看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她救过萧怀戬的命,他也救了她的,现在双方互不相欠,至于对他的那些恨意,也已逐渐释然了。   桃花村的生活,是她最喜欢的,她要回到自己的家乡,不想为他留在这里。   听说方桃打算离开时,萧怀戬刚在前殿议完事,便急忙让人收拾行李,要与她一起启程。   “方桃,朕和你一起回去。”   生怕方桃不同意,他又连忙道:“许久未见大郎,朕很是想他,朕要回去看一看他。”   他是大郎的亲爹,想见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方桃一时不好拒绝他。   不过,他的腿还没养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现在又要随她长途奔波,万一那腿留下遗症,就真要成个跛脚了。   “等你养好了伤,才可以来探望大郎。”   扔给他这句不容商量的话,方桃便踏上了返程。   渡口旁,目送河面的行船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遥远天际,再也看不到任何踪迹时,萧怀戬负手立在岸畔,像尊一动不动的石像,仍然目不转睛地张望着。   回到桃花村,方桃的日子一如往常般平淡温馨。   徐长安早已平安出狱,不过他入狱前,还暗中查出严知府曾贪腐过河道修缮的银粮,其数目之多,令人咂舌,待御史进驻安州时,因他协查办案有功,被拔擢至御史台任职。   临行前的这一日,方桃和徐云遥给他摆了庆功宴。   酒宴上,连喝了两坛杏花酒,徐长安丝毫不见醉意,人却越喝越清醒。   有些话,他想一吐为快,可一触及到方桃那清澈的眼神,他便没有了勇气。   方桃一直视他为兄弟。      若他捅破了这一层窗户纸,以后,他只怕连做她兄弟的机会都没有了。   仰首灌下最后一碗酒的时候,徐长安把所有的暗慕遐思,深深藏在了心底。   “以后我不在这里,桃姐,你照顾好大郎,还有,记得也照顾好自己。”   他这次十分啰嗦,絮叨了许久,不过,他说了什么,方桃都笑着应下,倒是徐云遥心绪复杂,颇为同情地看了他许久,始终未发一言。   送走徐长安时,城郊驿道外,望着他扬鞭催马,越走越远,徐云遥唇角扬起,眼里却含着泪。   “长大了,虽然没有继承徐家医术,到底也算有点出息了。”   方桃心里也空落落的。   不过,听到徐云遥对弟弟的评价,想起当初她愁眉苦脸嫌他不上进的样子,她不由笑道:“是长大了,长安功夫好,脑子又灵活聪明,再过两年,他也该成婚了,到时候娶妻生子,性子再稳重些,出息比这还大呢。”   闻言,徐云遥默默看了她一眼,无奈叹了口气,转而道:“桃子,你的前夫,果真是御史大人吗?”   长安入狱时,她在外行医,急匆匆赶回来时,长安已被放了出来。   她细细去打听过,放长安出狱的人,持的是皇上口谕,而方桃为了救长安出狱,正是去京都找她的前夫帮忙,如此前后仔细一想,便知道,方桃的那位前夫,身份肯定不会那么简单。   与萧怀戬的事,方桃无意再瞒她,两人找了间茶室坐下喝茶,方桃便将详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她。   不过,说到萧怀戬为了救她,差点连命都丢了时,她下意识沉默了许久,眼眶一时有些泛红。   方桃的前夫是皇帝,虽是隐约猜测到了一二,但得到证实,徐云遥还是十分吃惊。   “那......你是怎么想的,从今以后,只当他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还是......”   方桃本是想得一清二楚,从此以后对他无怨无恨,只把他当做前夫,遥遥给他以祝福,以后各自安好就是了。   可现在,情形又变得复杂了起来。   自从她回桃花村后,每日都会收到萧怀戬的信。   每一封信,他都会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他今日用了几碗汤药,他的腿,已恢复到什么程度了,再过多少日子,他兴许就能扔掉拐杖,正常走路了。   一开始打开他的信时,方桃只是淡淡地扫过几眼,便随手搁在了一旁。   可三个月以来,读他的信已成了习惯,转眼到了如今春末夏初之际,近来三日,他竟然没再差人送信过来,倒让她有些担心他的伤到底好全了没有。   也许,她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洒脱,他在她心中,也并非毫无痕迹。   “我也说不上来......”沉默许久,方桃苦恼地说。   转眼过了几天,这一日清晨,院外依然没有响起信差的马蹄声,方桃驻足望了一会儿村头那条空无一人的大路,提着竹筐去了桃林。   桃林的桃花开得正好,放眼望去,几乎没有尽头的桃花坡上,绯红若霞,春意烂漫。   走到桃林,置身于漫山遍野的花海之中,方桃莫名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儿。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这般大好的天气,她一早到桃林来,打算折上一些桃花,做几坛桃花酒。   寂静的桃林中,春风微微拂过,清淡的香气萦绕四周,让人心旷神怡,不自觉沉浸其中。   方桃一心一意地采着桃花,没多久,竹筐里的桃花已快满了,眼前一株桃树上的桃花最是灿烂,只是桃枝离地面太高了些,她踮起脚来,伸长胳膊去折那一枝桃花时,忽然一只修挺的大手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地替她折了下来。   方桃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愣了愣,意外地向身后看去。   只见萧怀戬一身白色锦袍,墨发束冠,他低头看着她惊奇的模样,唇角微微勾起,幽深凤眸尽是笑意。   他忽然出现在这里,简直将人吓了一跳,方桃拧着眉头,气呼呼接过他手里的桃花扔到筐里。   “你说来就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她说着,便拎起竹筐往桃林外走去,萧怀戬一甩袍袖,快步追上去,从她手里抢过竹筐拎着。   “方桃,别生气,我的腿已经好了,没有提前给你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方桃放慢步子,看了他的腿一眼,萧怀戬便立刻拂开袍摆,在她面前来回走了几步,以证明他的腿已恢复如初,如今可以健步如飞。   见方桃拧起的眉头松开,萧怀戬微微一笑,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他此行前来,一路快马加鞭,就是为了赶到今天来到桃花村。   他来这里,是为了见一见大郎,更是为了和她呆在一起。   今天是花朝节,也是她的生辰日。   “我给大郎带了个礼物,”往前走着,他清了清嗓子,温声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我也给你带了一样东西,是我的一点儿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他竟记得她的生辰,方桃不由有些惊讶。   “你要送我什么东西?”   怕她不肯要,萧怀戬思忖片刻,道:“你先保证会收下,我才能告诉你。”      方桃无语睨了他一眼:“你先说什么东西,我才决定要不要收。”   萧怀戬下意识摩挲了几下掌中的玉扳指。   他给大郎带来的,是他之前答应过的,与玄鸢一样的鹰隼,而送给方桃的,是一支桃花簪。   他垂眸,细细打量着身边的人。   方桃穿着一身桃色的裙衫,身姿纤细而窈窕,乌黑绵密的头发依然如往常般扎了条粗辫,斜斜垂在肩头,显得利落而俏美。   一如数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萧怀戬沉默几瞬,从怀里掏出一支精美绝伦的桃花簪,那些桃花簪的花瓣,是玉石所制,是他花费了三个月,亲手精心打磨做成的。   “我帮你戴上,看合不合适?”   他把簪子在她的发辫上笨拙地比划几下,作势要给她插在发上。   他从没伺候过人,笨手笨脚的,生怕那簪子扎到自己的脑袋,方桃急忙往后退了几步,道:“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闻言,萧怀戬的手僵在半空,神色微微一变,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看他那副模样,方桃纠结地咬了咬唇,道:“好了好了,别生气了,我收下就是了。” 第100章   收下萧怀戬的桃花簪, 方桃将那簪子放到了匣子里,簪子太贵重,她还没有真正想好要不要接受, 也许有一天,她还会还给他。   不过, 那些新鲜摘下的桃花是有用处的, 她把桃花洗净, 备好酒曲, 酿了几坛桃花酒。   桃花酒放在后院阴凉通风的棚屋里, 需要放足一个月,才能启封饮用。   这一个月, 萧怀戬住在了她的家里。   每次她要去后院喂一喂鸡鸭, 看一看桃花酒时, 他却总是已先她一步过去。   看到他喂过的鸡鸭, 已吃饱了在四处溜达,那棚屋的木窗也已打开,屋里通着风时, 方桃一开始还有些意外,后来便见怪不怪,任由他去了。   转眼间,桃花酒酿好了,这一日, 她比之前早起了些, 没有打扰任何人, 轻手轻脚地洗漱完, 便提了一坛酒出门。   本要直接去镇上的,但临去之前, 她忽然改变了主意,打算先去桃花坡外堆粪的场地看一看。   桃林里的桃树快要挂果了,得多施些粪肥,这些活,本来是大牛做的,不过,他最近生病了,没力气担粪,她要去看看粪肥积了多少,再拎着酒去镇上,找相熟的乡邻,帮她雇些人手来做活。   谁知,刚走到桃花坡外,便听到了有人担粪的动静。   晨光熹微,萧怀戬穿着一身粗布黑衣,衣袖高高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手臂,他手里的粪铲利落地扬起落下时,那些粪肥便已装进了粪箕里。   他似乎已担了许久的粪,白皙的脸庞挂着一层汗珠,那些粪肥也快要担完,仅剩了小半堆。   方桃震惊地看了看那粪肥,又看了看他,赶忙快步走了过去。   那粪堆是积攒的鸡鸭驴粪,臭烘烘的,一走近了,便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再者,担粪不同于喂鸡喂鸭,是十足的力气活,就算是一顿能吃十个肉饼的大牛,担这么多粪,也得大半天,不知他一个人忙活了多久,又费了多少力气。   走近了,方桃捂着鼻子看着他,道:“你快别担了,太臭了。”   闻言,萧怀戬却神色如常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裳,他呆得久了,一开始觉得臭,后来便不觉得有什么了。   “我担完粪会沐浴一番,你嫌臭,就离远点。”   说完,他稳稳提起粪箕,大步流星地朝桃林里走去。   看他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方桃忙捂着鼻子追过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他喊道:“你别做了,我雇人来就行了。”   萧怀戬侧眸看了她一眼,沉声道:“用不了多久就担完了,你别过来,在外面等我。”   他毕竟是皇帝,别说动手做这些脏活累活,就连端茶沏水,都从不用他自己动手,在这里,他竟然像一个乡野村夫那样提铲担粪,劝他无用,方桃神色复杂地咬紧了唇,在桃林外等他。   隔着一片盛开的桃树,看着他在桃林里熟练而忙碌的担粪身影,方桃不由得想起,当初自己曾被他罚去御苑扫圈担粪,还一连担了好几个月。   这样一想,方桃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消失不见了。   以前刚到桃花村时,那些粗活脏活,她也要动手自己做的,他既然愿意担粪,她便随他去。   只是,虽是这样想着,方桃却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桃林里的身影,视线未曾移开过半分。   过了大约一刻钟,最后一粪箕粪肥堆到桃树底下后,萧怀戬掸了掸衣襟,大步朝方桃走了过来。   他一走近了,方桃便拿出绣帕来,想递给他擦一擦脸上的汗珠。   不过,看了一眼他脏兮兮的手,她一言难尽地皱了皱眉,对他道:“你低头,我给你擦擦汗。”   萧怀戬受宠若惊地勾了勾唇,赶忙俯身照做。   这是方桃第一次,主动为他擦汗。   这些日子,住在桃花村,她虽对他以礼相待,也让他住进了家里,但大多时候,她都是不冷不热的,让他捉摸不透她的心意。   与她亲近不足,疏远有余,他表面虽淡定如常,其实早已心急如焚。   他住在这里,一直期盼着,方桃能真正接纳他的那一天。   桃花坡畔,春风拂过,桃林簌簌作响,送来清淡自然的桃花清香。   萧怀戬凤眸微敛,唇角悄然勾起,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人。   方桃微微睁大杏眸,温柔地帮他拭着汗,她红润的嘴唇微微上翘着,看上去柔软迷人,这让他的视线,在她唇畔流连忘返,难以收回。   忽地,耳旁响起她的声音:“好了,走吧。”   萧怀戬恍然回过神来,不自在得轻咳了几声,道:“我去沐浴吧。”   他住在桃花村久了,对这里很是熟悉,他要沐浴的地方,不是回家,而是要去桃花潭。   那桃花潭呈贝壳形,是一汪活水,水流从高处的岩壁缓缓落下,犹如一条轻而薄的白练,落到潭面的时候,激起一层白雾似的水珠。   潭边清澈见底,潭水的中央,却是极深的,可以肆意地游水,简直比皇宫大殿里的御池还要好上数倍。   每一天,处理完朝中政务,干完家里的家务活,陪大郎训练一会儿鹰隼,他便会到这里游上半个时辰。   潭水有些凉,但他不惧凉意,坚持游水的效果很好,近几日,他揽镜自照,发现他的身体越发强健,容貌也显得更年轻了些。   他本就比方桃大了好几岁,现在已过了而立之年,他自知有一副好皮囊,以后也要让自己保持年轻俊美的状态,好让方桃多看他几眼。   桃花潭边,萧怀戬旁若无人地解开衣襟,衣衫滑下,露出男人结实精壮的宽肩窄腰。      方桃在岸边等着他,看见他竟就这样脱了衣裳,不觉瞪大了眼,继而脸一红,赶忙背过身去。   哗啦一声,他纵身跃入了潭中。   方桃目不斜视地盯着潭边一株高大的老槐树,想起他没有带换洗的衣裳,便将桃花酒搁在地上,对他道:“我去给你拿衣裳巾帕。”   说完,不待潭水里有回应,她便匆匆朝家里走去。   待方桃抱着他的衣裳去而复返,走到潭边时,心里陡然一惊。   那潭面无波无澜,根本没有萧怀戬的影子,而他脱下的衣物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分毫没有动过。   心里顿时涌上不妙的念头,方桃急忙喊他:“萧怀戬?二郎?”   飞流而下的水雾淹没了她的声音,叫了几声没有人回应,想到潭底那些会缠住手脚的水草,方桃赶忙脱下绣鞋,挽起裤管,扑通一声跳进了潭水里。   她一个猛子扎到潭底,手忙脚乱往前游着,睁大眼睛拼命寻找他的影子。   在潭底游了几个来回,始终不见他在哪里,方桃担心得要命,索性闭气游到了摇曳的水草间,一寸一寸地摸索起来。   忽然有人如破开潭水的利箭般游近,一只大手揽紧方桃的腰,轻轻一带,将她带离了水面。   方桃憋气久了,甫一露出脑袋,用力喘了几口气,才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待看清是他,紧绷的心弦才悄然松开,轻轻舒了口气。   不过,萧怀戬拧眉看着她,脸色却不由一沉。   她全身都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水珠沿着脸颊不断落下,春日的清晨,潭水凉意还足,她这样做,会受凉染上风寒的。   方桃仰头看着他,突然捂嘴别过脸,猛地打了个喷嚏。   “水那么冷,你跳进来做什么?”   说着,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潭边走去。   “我以为你被水草缠住,都快要急死了,哪里还顾得上水凉不凉。”   被他误会,方桃心里有气,方才她以为他可能溺水了,紧张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他倒好,还反过来责怪她。   闻言,萧怀戬脚步不由一顿。   快到潭边了,他迟迟没有上岸,而是抱紧了怀里的人,垂眸沉沉看了她许久。   “这么担心我,这么在意我吗?”   方桃恍然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口不择言,说出的话,恐怕让他误会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什么找补,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被他抱在怀里,脑袋还靠在他光裸坚实的胸膛上。   脸腾得红了起来,耳根也发烫得厉害,方桃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跳下来,却被他抱得更紧了些。   萧怀戬稳步上岸,找了一块干净的地方,稍稍松开长臂,将她放了下来。   她头发还滴着水,再一吹冷风,定然会受凉,他把干净的衣袍递给她,叮嘱道:“先换了衣裳。”   说完,他便匆匆套上他的粗布衣裳,快步向桃林边走去。   清晨的时候,这里四周寂静无人,方桃站在隐蔽的树丛后,脱下自己湿透的衣裳,换上了他的衣袍。   只是他身高腿长,衣袍又宽又大,她穿上后,来回走了几步,实在是不便走路,便只好坐在原地,等他回来。   没多久,萧怀戬去而复返,手里还抱着一堆干柴。   他生了火,把方桃的衣裳架在旁边烤着,那火势大了一些后,方桃便坐在火堆旁,低头擦起了头发。   她的头发又多又密,擦了好大一会儿,发梢还滴着水,萧怀戬拨旺火苗,拿来干净的巾帕,屈膝跪在她身后,道:“别动,我来给你擦。”   方桃抿了抿唇,听话地坐着没动。   萧怀戬离她很近,他动作温柔而娴熟给她擦着头发,让她突地想起,当初在玉皇观时,每次她沐浴后,他也是这样帮她擦干头发的。   过了一会儿,那一头乌黑绵密的头发变得干爽蓬松时,萧怀戬便以指做梳,为她编了一条发辫。   只是方才跳进潭水时,她绑发的发带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干脆折了一支绽着桃花的桃枝当做发簪,将她的发辫簪了起来。   头发擦干后,方桃觉得自己的身子,逐渐变得暖和起来。   不过,方才受了凉,还要驱驱寒意。   那一坛桃花酒,就搁在旁边,萧怀戬拍开上面的泥封,提坛递给她,说:“喝几口酒,再暖暖身子。”   那桃花酒薄淡味甘,就像果酿一样,喝几口是不会醉的,方桃点了点头,抱着坛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剩下的酒,还有大半坛,萧怀戬单手拎起酒坛,仰首一饮而尽。   他喝酒的时候,饱满锋利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方桃瞥了他一眼,视线便像被烫到似的,匆忙移到了别处。   喝完酒,放下酒坛,萧怀戬若有所思地盯着方桃的侧脸,忽地往她身边凑近了些。   酒壮人胆,有些话,他憋了许久,一直想对她说。   “方桃......”   方桃转眸看着他,一双杏眸水蒙蒙的,因为喝了几口桃花酒,双颊染上两朵云霞似的绯红,唇也艳红欲滴,像一朵绽放的俏美桃花。   距离近在咫尺,萧怀戬的话忽地噎在喉头,他胸膛急促地起伏几下,突然情不自禁地俯身过去,大掌扣住她的后脑,鬼使神差地亲上了她的唇。   唇瓣甫一贴近,陌生而熟悉的感觉倏然袭来,方桃的心慌乱地颤了颤,她本能地想要挣开,奈何那只劲挺有力的大手牢牢揽紧她,她半分也不能动弹。   温柔得在她唇畔辗转片刻,萧怀戬的舌尖便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攻城掠地般侵占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空间。   他的大手,握紧了她细韧的腰,似乎想要把她按揉进他的身体,与他紧密融为一体,再也不要分开。   四周安静无声,惟有潭上水雾凌乱飞溅,方桃紧紧闭着眼睛,被他亲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说不出话,便握起拳头,用力在他肩头锤打了几下。   萧怀戬立刻松开钳制,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激烈的吻,也慢了下来。   唇舌缠绵交缠,方桃被他拥在怀里,口齿间都是桃花酒的清香。   时间仿佛静止了,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吻结束后,方桃气息不稳得轻/喘着,身子还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   待喘/息稍稍平复一些,暗哑的嗓音便自头顶落下,她听到萧怀戬急切地说:“方桃,我们成婚吧。”   脸上的羞红未褪,听到他的话,方桃怔了片刻,下意识咬紧了唇,有些纠结,也有些欢喜。   她看得出来,他一直在为她而改变,而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在乎他。   也许她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她窝在他的怀里,仰起头看着他,良久,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春风拂过,冰雪消融,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萧怀戬喉结激动地滚了滚,又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他失去过,会更加懂得珍惜,漫长余生,他会用炙热的爱意,补偿他以往的过错。   潭水潺潺,几尾色彩斑斓的鱼儿在其中悠闲地游着,不远处,一望无际的桃林灿烂若霞,微风吹来,清香萦绕四周,经久不散。   春日正好,桃之夭夭。   正文完   书名: 逃婢   作者: 月明珠   简介: 预收《和离后,他悔了》《庶女高嫁》   本文文案:   遇见萧怀戬之初,方桃最大的愿望是与他成亲,置一方小院,养一群鸡鸭,过上安安稳稳的好日子,可后来,她却只能一次又一次逃离他的掌心   ~~~   方桃是个乡野长大的姑娘,十六岁时,她在寻亲路上救了个受伤的俊美男人。   她用心照顾他,与他互生情愫,两人还商量好了以后成亲的事,可男人伤好后却突然消失。   担心他被人掳走,方桃千里迢迢进京找他,才发现他不是什么寒门士子,而是高高在上的魏王殿下。   魏王忘恩负义,半点不念昔日情分,看清他的真面目,方桃不欲纠缠打算离开,可他却逼她签下契约,她成了可以任他使唤折辱的婢女。   方桃咬牙一忍再忍,后来她找到机会,一把火烧了他的王府,逃了。   萧怀戬遭人暗算坠落悬崖,是个身份低微的乡野村姑救了他。   他哄得她悉心照顾,从未付出过半点真心,他们身份云泥之别,她连做他的婢女都不配。   他破例把她留在身边,只要求她乖顺听话,用心侍奉,可她却不知好歹地逃出了他的王府。   无妨,她逃一次,他便抓一次,直到她心甘情愿乖乖俯首,唯他是从。   可后来,当她落水溺亡,只剩一具面目全非的尸身时,他才知道,何为刀剜肝胆剑锉身心之痛。   备注:   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he   放个预收《和离后,他悔了》,感兴趣收藏一下吧   嫁给大将军贺秉安之前,苏云瑶不知道他有心上人。   三年来,她尽心尽力侍奉公婆,兢兢业业打理家宅,却从没换回过他一句知冷知热的话。   她原以为是他性子清冷,沉默寡言,不善表达。   可他的青梅和离回京那一日,他第一时间把她接到府中,“柔柔孤苦无依,身子病弱,要长住府中,望你大度体贴,不要多想。”   她才知道,当初他的青梅远嫁,她不过是他无奈之下,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心一天天变冷,夫妻之间也再无情分可言,她与他签好和离书,放自己解脱。   ~~~   为替祖父报答苏家恩情,当苏家落魄,苏云瑶拿着一纸婚约上门时,贺秉安不得已娶了她。   成亲三载,她孝顺父母,照顾弟妹,将家宅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想,她虽不是他心中至爱,但也可以一辈子相敬如宾,平平淡淡过下去。   可她却递上一封和离书,声称想回她自己的家乡。   他不愿强人所难,签下了和离书,放她归家。   贺秉安本以为,与他的妻和离之后,会心有不舍,不过是她因为不在身边的不习惯。   可这种不习惯似乎久久没能变成习惯。   三年后,宫中宴席,人群之中,有个女子如璀璨明珠熠熠生辉,赫然正是他的前妻。   贺秉安难掩欣喜。   他想,她未再嫁,他也还未再娶,彼此相熟,不如再续前缘,重新结为夫妻。   “云瑶,回到我身边吧。”于无人处,他斟酌许久,向她提议。   可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转眸,淡淡一笑,“不。”   备注:追妻火葬场,he 第101章   第一场春雨落下的时候, 京都郊区的大青山下,漫无边际的桃林桃花初绽,绚烂若霞,美不胜收。   一辆镶金嵌玉, 流苏飘飞的马车平稳地驶过山中盘旋而上的石道, 在一座红墙高门、雕梁画栋的别院外,慢慢停了下来。   车帘掀开, 披着桃色斗篷的安乐公主走出了车厢。   知春搀着她小心踩实车凳, 车凳距离地面不到两尺的高度, 公主转了转乌黑的眼珠, 唇角微微翘起, 突然松开知春的胳膊, 一下跳到了地面上。   知春心里一惊,见公主安然无事地朝院内走去, 才悄悄松了口气, 急忙抱着温热的手炉小步追上,道:“公主冷不冷?”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寒意,安乐公主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脖颈处的一圈细绒, 衬得她的脸色如春雪般白净细腻。   冷风突然扑面而来,安乐公主捂嘴闷声咳嗽起来。   知春忙将随身携带的养神丸取出, 待咳嗽平息了一些,安乐公主蹙起秀眉看了看那黑乎乎的丸药, 硬着头皮拿了一枚放到嘴里。   那丸药太苦口, 公主吐了吐舌头, 美若桃花的小脸皱了起来。   “知春,快点, 好苦好苦”   知春赶忙将公主爱吃的桃花蜜糖取了出来:“公主快吃一颗。”   含着蜜糖,压下了口中苦涩。   站在山腰的别院外,睁大眼睛看着不远处盛开的桃花林,安乐公主慢慢咬着蜜糖,不由有些奇怪。   “已经春天了,桃花都开了,这里怎么还这么冷呢?”   知春将暖炉塞到公主手里,道:“初春的天气,一阵冷一阵暖的,这又是在山里,本就比宫里冷些的,公主别站在风口处,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久居宫中,难得出来一次,若不是近日父皇母后南下微服出巡,爱唠叨的刘嬷嬷又生了病,她才没机会偷偷溜出宫来。   安乐公主舔了舔唇边的糖渍,满足地眯起眼睛,秀眉微抬,唇角俏皮地弯了起来。   “本公主才不怕着凉,我还要去桃林摘桃花,去骑马,去射箭,去逛庙会”   在宫里,父皇母后担心她磕了碰了,担心对她的病情不利,这也不许她做,那也不许她做,这一回出来,她要偷偷痛痛快快玩个够。   说话间,一阵笛声突然自桃林飘了过来。   那笛声悠扬,婉转,犹如天籁之音,像是拂过桃林的春风,带来让人陶醉的阵阵清香。   一曲终了,安乐公主瞪大眼睛循声望去:“是谁在那里吹笛子?”   这别院和桃林虽在城郊山腰,但属于皇家私院,周围亦有卫兵值守,寻常百姓等闲不能靠近。   在这里吹笛子的,大约是某个值守的卫兵闲暇无事,吹笛自娱自乐罢了,不过公主一向喜欢音律,知春道:“公主若想听,差人把卫兵叫过来,当面给公主吹奏一曲儿可好?”   安乐公主急忙摆了摆手,纤细的手指抵在唇边,低低嘘了一声。   她本就打着父皇母后同意的幌子出了宫,若是卫兵察觉出她是私自溜出来的,那就坏了。   “不要声张,我们去看一看。”   和煦日光下,公主提着裙摆拾级而下,一路小跑着到了桃林中,不过,找了许久,却一时没有找到吹笛人的身影。   “公主,莫不是人走了?咱们别找了吧。”找了半天,腿都走酸了,知春想劝公主回去。   安乐公主不死心,纤手拂开眼前的绯红桃枝,指了指相反的方向,道:“你去那边看一看,我去另一边。”   两人兵分两路,回忆着那悠扬笛声传来的方向,安乐公主脚步一转,猫着腰钻过一大片灿烂绽放的桃林。   没多久,眼前赫然一亮,繁茂的桃树不见了,几丛高耸的葳蕤绿竹矗立在面前。   绿竹林中,一个男子默然背对她站着。   他穿着白色的锦袍,发束玉冠,身姿高大而挺拔,劲挺修长的左手负在身后,似乎在饶有兴致地欣赏面前的竹子。   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男子摩挲几下掌中冷玉,缓缓转过身来。   人一转身,安乐公主一眼便瞧见了他右手中握着一只青翠的玉笛,她好奇地看了看那玉笛,视线下意识上抬,待看清男子的脸后,呼吸不由悄然一滞。   熠熠日光下,男子肤色冷白,一双凤眸幽深明亮,气质温润如玉,如芝兰玉树,俊美无双。   安乐公主不由惊奇地睁大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人人都说徐将军家的儿子是齐国最俊的儿郎,徐小将军她可是很熟,和他一比,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听说在京都为质的魏国太子相貌清隽,无人能出其右,只是他身体病弱,深居府邸,安乐没有见过,也不清楚,眼前的男子,和魏国太子相比如何。   思绪一闪而过,便被公主抛到了脑后,长相如何她并不看中,对方手中的笛子,才是她最感兴趣的。   “刚才的笛子,是你吹的吗?”   男人漫不经心地摩挲几下章中玉笛,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悄然从眸底闪过。   “正是在下,在下学艺不精,笛音拙俗,可是打扰到姑娘了?”   他误会了,安乐忙拨浪鼓似地摇了摇脑袋:“郎君真是太谦虚了,你吹过的笛子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比宫里的乐师吹奏的还要好听得多呢!”   “宫里的乐师?”男人修挺的长眉一挑,垂眸看着她,眼神似有些疑惑,“姑娘听过宫里的乐曲?敢问姑娘可是宫里的贵人”   不好,差点泄漏了自己的身份。   安乐微微一惊,一下捂住了嘴。   “我我就是偶然听过一次,”她清清嗓子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说,“你猜错了,我只是一个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   “哦,抱歉,”萧怀戬俯身拱了拱手,温声道,“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瞒过了对方,安乐高兴地弯起了唇,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姓谢,家中排行第二,姑娘可以叫我二郎。”萧怀戬微微一笑,对答如流,“敢问姑娘芳名?”   安乐纠结片刻,忽然灵机一动:“我姓方,叫方桃,你可以叫我的名字,也可以叫我桃桃。”   说完,安乐心虚地揪了揪绣帕。   她的身份不是真的,姓名也不是真的,可小名是真的,告诉这位谢郎君她的小名,也不算太骗人吧?   “哦,桃桃姑娘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听到你的笛声,就找过来了,你每天都会来这里吹笛子吗?”   萧怀戬摩挲着玉笛,长眉微微抬起,“这里幽静,无人打扰,在下近日常到这里练习,桃桃姑娘想听的话,明日还可以来听。”   约定好明日还来听二郎吹笛子,安乐高高兴兴地回了山腰的别院。   “他的笛子平平无奇,就是一只普通的玉笛,怎么吹出来的笛声,会这么好听呢?”   沐浴的时候,安乐靠在桶壁上念念有词,绯红的桃花瓣在热雾烟霭的水面轻荡飘浮着,衬得少女白嫩的肌肤欺霜赛雪。   “公主怎么不问问他家住哪里,可有事做,说不定他就是个乐师呢,公主可以把他召进宫来,专门给您吹笛子听。”知春往浴桶里撒了些桑菊金草,太医说过,这些沐浴时加上,对公主的咳疾有好处。   安乐恍然拍了拍脑袋,“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忘了呢?我明天就去问问二郎。”   若是二郎真是乐师就好了,父皇母后最疼爱她,父皇还特赐了她公主令牌,只要她愿意,凭着这令牌,她可以出入齐国任何地方,也可以随时带她看中的乐师进宫。   第二日醒来,安乐一早便到了竹林等着。   不过,到了约定的时辰,左等右等,直过了两刻钟,还没有见到二郎的影子。   安乐坐在绿竹下的石凳上,托腮眼巴巴地看着远处,失望地叹了口气。   兴许二郎今日有事,不会来了。   忽然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安乐循声看去,眼神不由一亮。   “二郎!我在这里。”   和煦日光倾斜而下,少女乖巧地坐在那里,一双清澈的眼睛亮晶晶的,白皙的脸颊晒得有些发红,像一朵俏生生的初绽桃花。   萧怀戬怔了片刻,一下拨开眼前的绿竹,疾步走到她面前,躬身深深一揖,满是歉意地说:“对不起,临时有事耽搁了一会儿,让桃桃姑娘久等了。”   他能来,安乐就已经很高兴了。   “我没有等多久,二郎不用不好意思。”   萧怀戬拂袖在她对面坐下,沉声道:“明日,无论怎样,我一定不会迟到的。”   看他眉头拧起,面色有些肃然,安乐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二郎可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萧怀戬沉默一会儿,淡淡笑了笑,道:“不提这些了,我吹笛子吧。”   他的家事,似乎不是什么开心的事,他不想说,安乐便知礼得没再追问。   兴许是因为晚到,二郎心里歉意未消,吹了几曲笛乐后,他将玉笛横在掌心,温声道:“今日湖畔有庙会,庙会上什么好吃好玩的都有,桃桃姑娘要一起去吗?” 第102章   午后的庙会, 熙攘的人群比之前少了些,却依旧很热闹,街道两旁的摊位鳞次栉比,高低起伏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第一次逛庙会, 安乐睁大了眼睛, 不住得左右张望,不远处有个摊位很奇怪, 摊主舀了一勺橙色的糖汁, 在石板上龙飞凤舞地比划了几下, 不一会儿, 一个栩栩如生的兔子便变戏法似得做了出来。   “二郎, 那个是什么?”安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摊位, 眼神有些震动,她实在不清楚, 那兔子是怎么转眼便变出来的。   “那是糖画, 可以吃的,很甜,桃桃姑娘要不要买一个?”萧怀戬垂眸看了她一眼, 随口问道。   虽说是逛庙会, 她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见到那些宫中没有的糕点小吃, 也会好奇地走过去仔细看一看,可也只是仅仅看几眼而已, 兴许是对外面的东西戒备警惕十足, 她什么都不吃。   听到二郎说味道很甜, 安乐下意识舔了舔唇瓣,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二郎, 那我也要买一个。”   她买了一个最好看的凤凰糖画,那糖画比其他得都要精致,安乐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便不肯再吃了。   “怎么不吃了?”萧怀戬道。   还没开口回答他的话,安乐忽地拧起眉头,捂唇闷咳起来,直咳了好大一会儿,喘息才平复下来。   “我有咳疾,大夫叮嘱过,饮食要清淡规律,不许吃辣的,也不许吃甜的,只有服过药后,才可以吃一颗糖。”   闻言,萧怀戬微微一怔,幽深眸底,一抹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早闻安乐公主素来病弱有疾,初见她笑靥如花脚步轻盈的模样,还以为传言有谬,没料想她当真如此。   “京都能医圣手众多,不能治愈吗?”   安乐没有答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病有药可医,可是药引难找,再者,她也不想用那药引,所以平时只服用养神丸压制,要说这咳疾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犯病的时候太难受,其他时候,她都与常人无异。   “二郎是在担心我吗?”她微微一笑,仰头看着他问。   她的眼神,灼灼明亮,像一潭干净清澈的潭水,萧怀戬下意识摩挲几下冷玉扳指,悄然别过视线,没再与她对视。   “自然,我与你一见如故,你身体有恙,我当然担心。”   “不用担心啦,我没事的。”   安乐高兴地笑了起来,少女甜美的声音灵动清脆,像风中摇曳的桃花,清香悄然拂过心弦。   掌中捏着她的凤凰糖画,萧怀戬垂眸凝视着,突然鬼使神差地低头,在她吃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往前走着,头顶不知何时飘来了几朵暗云,料峭寒风一阵阵吹来,如柳絮般的雪花竟从头顶洒了下来。   安乐惊喜得望向天空,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伸出双手去接零落飘飞的春雪。   “二郎,下雪啦!这是春天的雪,好漂亮啊。”   人流如织,众人对这突如其来的春雪并不在意,嘀咕几句“太冷了”便裹紧衣衫匆匆离去,只有她,似乎忘记了春雪带来的寒意,一双白嫩纤细的手冻得发红,还乐此不疲地追逐着漫飞的落雪。   这种稀松平常的事,对她来说,似乎却极其难得。   默默负手站在不远处,萧怀戬的视线,牢牢追随着飘雪中的身影,始终没有移开过半分。   倒春寒的天气,还是太冷了,落雪中,安乐忽地停下步子,捂嘴连打了几个喷嚏。   萧怀戬眉头不由微微一凝。   她身子弱,像一株娇养在暖房中的花朵,若是受到这样的寒凉,只怕会引发咳疾。   她的衣裳单薄了些,萧怀戬骨节分明的大手按住衣襟,正欲解开自己的玄色大氅给她披在身上时,忽然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从不远处倏然传来。   拍马走到近前,徐小将军猛地嘘停骏马,长腿一抬跃下马背,昂首阔步朝安乐公主走去。   “桃桃,真得是你?你怎么出宫了?”   不远处的安乐微微一愣,待看清是徐长安,便急忙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   与此同时,她又急急朝二郎看去,见他负手侧身立在远处,似乎没有注意这边的情形,才悄然松了口气。   “我出宫玩,已经禀报父皇母后了,没事的话,你就快走吧,别跟我说话了。”徐长安自小便最会进宫告状,怕被他发现端倪,安乐只想赶紧让他离开。   谁料,这回徐长安压根不相信她说的话。   他冷冷勾唇一笑,大步走到她身前,抬手将身上的披风解开,兜头披在了她身上。   “你骗鬼呢?昨日我进宫,嬷嬷还说你病了在宫中静养,现在你好端端的在这里逛庙会”   他话音一顿,双手抱在胸前,俊朗星眸微微眯起,审问似地盯着她:“你偷溜出宫,该不会是”   安乐一怔,眨了眨清澈的杏眸,不解地看着他:“不会是什么?”   一时冲动,差点失言,徐长安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你一个人来的?”   披着他的披风,身上暖和了些,理不直气不壮,安乐抿了抿唇,小声说:“你答应我不告诉父皇母后,我就告诉你。”   徐长安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算是同意的回答。   “我和一位会吹笛子的朋友一起来的,不过我还没告诉他我的身份,你别声张”   一道难以忽视的利刃般的视线忽然从不远处投来,徐长安侧眸看去,剑眉突地拧起,“你的朋友,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萧怀戬负手而立看着来人,寒风拂过玄色袍摆,荡起莫名冷漠尖锐的弧度。   “桃桃姑娘,我们走吧。”幽深凤眸看向安乐肩头的披风,他开口,嗓音无端像淬了风雪,泛着寒意。   安乐简直后悔不迭。   她不该对二郎隐瞒自己的身份,就像现在,为了继续隐瞒下去,她不得不好声好气跟徐长安打商量,若是以前,她才不会让他这样趾高气扬。   “长安,你先走吧,我想和我的朋友一起逛庙会”   “他喊你桃桃姑娘,你们很熟吗?”徐长安冷笑,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话,压低声音说,“安乐,要么你现在跟我走,要么我去宫里告诉皇上,你选一样。”   安乐咬唇气呼呼地瞪着他,收到对方警告的眼神,知道商量无望,气焰顿时矮了下去。   “二郎,抱歉,我明天再跟你解释。”   坐上徐长安的马背,安乐不情不愿地抓紧了缰绳,与萧怀戬挥手作别。   风雪中,高头大马利箭般疾驰离开,遥遥望着马背上的一双身影,萧怀戬冷冷勾起唇角,冷玉扳指在掌中霎时化为一摊齑粉。 第103章   再次见到二郎, 是在数日后的桃林。   “二郎,对不起,我不是小门小户家的姑娘,我是齐国的安乐公主, 我不该瞒你的。”对于自己隐瞒身份的事, 安乐满是歉意。   只是,听到她的坦白, 二郎冷冷勾起唇角, 脸色看上去有些不悦。   “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 原来您竟是公主殿下, 公主想必诸事繁忙, 已早将在下抛诸脑后了吧?”他顿了顿, 垂眸沉沉看着她,“在下每日都会在这里等待桃桃姑娘来听笛子, 已经一连等了十日了。”   糟糕, 安乐咬了咬唇,不安地揪了揪绣帕。   “二郎,你误会了, 我不是把你忘了, 是我染了风寒,我的病好了, 就出宫来找你了。”   那日徐长安策马将她带回了宫里,天气有些凉, 她染了风寒, 养了好些日子才好转。   不过, 昨日风寒痊愈,今日她便再次来到了与二郎见过的地方, 好在不虚此行,她在这里又见到了二郎,只是让二郎白白等了她那么久,她有些抱歉。   萧怀戬微微一怔,幽深视线落在少女白净的脸颊上。   与上次相比,她是清瘦了许多,脸颊的莹润有些褪去,一双清澈的眼眸周围泛着淡淡的乌青,想是因为生病,未曾歇息安稳。   “公主可还有不适?身子确定痊愈了?”   安乐弯唇笑了笑,二郎虽是冷眸看着她,却明明一脸关心紧张她的模样,看来她隐瞒身份又失约的事,他已经原谅她了。   “我的风寒已经好了,”许是为了证明自己没事,安乐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个圈儿,朝他眨了眨眼睛灿然一笑,“我现在能吃能睡,还可以偷偷溜出宫来见你,一点儿事都没有了。”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长指轻轻摩挲了几下掌中的玉笛。   “公主还想听在下吹笛子吗?”   安乐神秘地笑了笑,她这回出宫来,可不是只为了听他吹一曲笛音,而是想带他进宫,以后能够时常听到他吹笛子。   “二郎,你想进宫做我的乐师吗?”   垂眸看着眼前的少女,萧怀戬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   “在下求之不得,但在下有一个要求,我的笛音,只能为公主一个人吹奏,除了公主,在下不想见到其他人。”   只要他愿意进宫,自然什么要求都能满足他。   安乐高兴地点了点头,一双清澈的杏眸亮晶晶的:“二郎,你放心,你是本公主一个人的乐师,进宫之后,如果你不想见到别人,我自会把你藏好的。”   进宫之后,萧怀戬住进了公主宫殿东北角一处幽静无人的偏殿之中。   每日清晨起床后,安乐公主便会到偏殿呆一段时间,听一听他吹笛子,有时她来得匆忙,忘记了喝药,她的贴身宫女便会将药端到偏殿来,让她按时喝下。   这日,公主又忘了喝药,待那小宫女将药端来时,萧怀戬垂眸看了一眼那黑褐色的汤药,突地想起了什么,沉声道:“公主的病,可有治愈的法子?”   太医是开过一剂偏方,说是能治愈公主的咳疾,不过那偏方需以人的心头血做药引,人若是取了心头血,还能活下去吗?公主一听说这方子,便连连摆手不许太医再提及。   知春踌躇片刻,一五一十说了心头血的事,末了叮嘱道:“公主不肯用那偏方,再者,那毕竟是个偏方,也不知有没有效果,我随口一说,你可不许告诉公主是我说的。”   闻言,萧怀戬长眉微微拧起,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汤药,指腹轻轻摩挲了几下掌中冷玉扳指。   翌日,安乐高高兴兴得再来偏殿时,刚到门口处,便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二郎披着一件白色寝衣,衣襟大敞,那肌理分明的胸膛上,刺眼的鲜红血液汩汩流出,而他手中紧握着一把玄色匕首,那匕刃处还残留着一抹血迹。   眼前的景象太过瘆人,安乐只觉头皮发麻,双腿发软,身上顿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二郎,你在做什么?”她又惊又怕,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说话时,嗓音颤抖得厉害。   萧怀戬眉头紧锁,面色却依然无波无澜,看着眼前少女一脸害怕的模样,淡定地开口:“公主别怕,在下是在取心头血给公主做药引。”   他简直是疯了。   安乐不知道是怎么走到他面前的。   她胆子小,看见鲜血就晕的,却不知此时从哪里生出的胆量,竟然还能过去为他止血。   她颤抖着手拿来了细布,不得章法得胡乱捂住了他的伤口,又气又急地吩咐宫人:“快去请太医来”   二郎的伤势很重,但所幸没有性命之忧,太医给他包扎了伤口,开了药,嘱咐要按时饮用。   “以后你不许再这样做了,”亲眼盯着他喝药时,想起他竟然舍命为她取心头血做药引,安乐只觉后怕,万一那刀偏了半寸,他的命可就没了,她很生气,秀丽的眉头拧成了一团,“若是你敢再让自己受伤,本公主不会再原谅你了!”   垂眸沉沉看着她,萧怀戬薄唇悄然勾起,道:“公主这么在意我的生死吗?”   安乐咬唇,装作凶巴巴的样子瞪了他一眼,“你是我请进宫的乐师,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你的家人交代?”   晦暗光影下,想起她与那个徐小将军曾共乘一骑,萧怀戬轻轻摩挲几下掌中冷玉,眸光蓦然一暗。   安乐公主这样在意他,却只是担心无法向他的家人交待罢了。   默然良久,想起刻意接近她的目的,他无声深口气,淡淡地说:“公主多虑了,我的家人,并不在意我的死活。”   自小被父皇母后宠如明珠般长大,安乐简直无法想象家人会不在意自己的生死,看到她一双清澈的杏眸不可思议地瞪大,萧怀戬面无表情地清了清嗓子,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我的母亲是魏国人,她与父亲性情不和,在我六岁时,母亲与父亲和离,也离开了我,独自回魏国去了。后来,父亲再娶,家里也有了弟妹,而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我想念母亲,学会了吹笛子,听说母亲病重,我心里着急,我多想能再见她一面,让她听一听我的笛声”   安乐的泪水在眼眶里团团打着转,长睫一眨,泪珠便如豆大的珍珠般滚滚落下。   二郎没有母亲疼爱,他好可怜,这让她的心,都跟着隐隐作痛。   “二郎怎么不去魏国探望母亲”   话音未落,安乐突然想了起来,自今年年初开始,魏国齐国边境频频发生摩擦,如今边境戒严,若想去魏国,要递交文书,要经过府衙层层批阅,这期间手续繁琐,不知要等多久才能拿到出关文牒。   不过,这对旁人是一件难如登天的大事,对她来说,却是小事一桩,她的公主令牌,乃是父皇亲赐,持她令牌者,可以自由出入大齐任何一个地方。   安乐立即吩咐宫人取了自己的令牌交与二郎。   “二郎,你带上我的令牌,待伤好后,尽快动身去看你的母亲吧。”   安乐公主的令牌,终于到了自己手里,垂眸看着掌心中的令牌,萧怀戬冷冷勾唇,唇畔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公主大恩,在下无以为报,只盼以后能有机会,再还殿下恩情。”   二郎这样说,就好像他一去不再回来似的,可这里毕竟是他的家,安乐眨眨眼睛看着他,轻轻笑了:“二郎怎么这样说呢?你还会从魏国回来的啊,到时候你还进宫来,一直陪在我身边,再为我吹笛子就好了。”   一直陪在她身边?   在她心里,他到底是什么位置?   萧怀戬眉头悄然拧起,一抹异常复杂的情绪从眸底一闪而过。   第 104 章   二郎走了许多日子, 一直没再回来。   直到春花开尽,夏秋匆匆过去,第一场冬雪落下时,他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   一开始, 安乐觉得他是为了侍奉病重的母亲, 才不得已留在魏国,可后来, 他连半点消息也没传来时, 安乐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有时一个他刻意接近, 是为了骗她的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便被她赶紧摇摇脑袋甩出了脑海。   二郎一副光风霁月, 温润君子的模样, 怎会是骗她呢?兴许是他遇到了难题,不得已暂时留在魏国, 迟早有一天, 他会回来的。   有一日,徐长安再到公主殿时,全然没有了以往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剑眉紧锁, 神情凝重,穿了一身银色轻铠, 来与她作别。   最近,魏国与齐国在边境一战, 那不知何时潜逃回国的魏国太子, 担任主帅之职, 将齐军逼得连连后退,已接连丢失了好几座城池。   “这回我去战场, 定要亲手斩杀萧氏,让我大齐一血前耻,扬眉吐气。”他握紧了拳头,誓有不打败对方,便会马革裹尸还的坚决。   近日两国交战,父皇愁眉不展,长安也要去往边境,安乐的心,紧紧揪了起来。   “你要保重身体。”长安为国效力,建功立业也是他的心愿,明知该鼓舞他一番,可安乐咬紧了唇,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这是第一回,两人没有争吵斗嘴,安乐担心齐国战败,皇室倾覆,百姓遭殃,也担心长安会受伤,甚至,可能会再也见不到他。   徐长安扬起剑眉,拿手背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故作轻松地笑了起来:“安乐,放心,等我的好消息。”   安乐等啊等啊。   从第一场冬雪,等到过了冬至,转眼快到年节之时,不好的消息却接连传来,魏国军队一路乘胜追击,势如破竹般击破齐国各路防护,直逼京都而来。   外面盛传齐国要败了,京都人心惶惶,一时携家带口仓惶逃到别处的百姓不计其数。   年节的这一日,皇宫大殿中寂然无声,收到皇帝的吩咐,宫人们大多数已离去,只剩一些忠心耿耿的仍然留守在殿中。   安乐见到了父皇与母后,他们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眼角生出了细细的皱纹,不过,眸底虽有化不开的愁苦酸涩,看到安乐,母后唇边还是绽出了慈爱的笑容。   他们和安乐一起用了一顿饭。   吃饭的时候,父皇母后给安乐夹了她最爱吃的桂鱼,她的碟子都快堆成了一座小山,母后才停了下来,温柔慈爱看着她,让她多吃一些。   “母后,我们会败吗?”虽然心里难受,胃口有些不好,安乐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碟子里的菜。   父皇神色沉凝,无声叹了口气,母后则笑眯眯地安慰她道:“不会的,我们还有将士,会尽力守好京都的。”   父皇母后给安乐准备了几辆马车和一队卫兵,护送她去岭南,临行前,母后依依不舍地抱紧了她,道:“安乐,走了之后,不要回来,等我们把魏国的军队赶出齐国,父皇母后会接你回宫的。”   可安乐的车马还没走到江南,齐国便已败落,为了不使皇室受辱,齐国帝后自焚于皇宫大殿,大殿燃烧冒出的浓浓黑烟,盘旋于京都上空,经久不散。   消息传到魏军营帐之时,萧怀戬摩挲着掌中冷玉,静默矗立在书案前,眸底复杂的情绪难辨。   齐魏相峙多年,终有一战,为了这一天,身为魏国太子,他自愿以质子的身份囚于齐国国都,他虽囚于此,却在暗处筹谋许多,这一天的到来,皆是他处心积虑谋划的结果,只是,此时此刻,他却突地想起了一个人。   良久,他暗暗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安乐公主呢?”   魏国士兵翻遍了整个京都,也没有找到安乐公主的影子。   安乐远在岭南,父皇母后薨逝的消息传到的时候,已是半年之后,彼时魏国太子萧怀戬已登基,是为建武帝。   长年绿意盎然的岭南,灿烂的桃花绽放时,安乐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心中思念父皇母后,战败之后,徐长安又下落不明,她终日泪流满面,清澈的双眸染上了眼疾,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光影,再也无法看清身边的东西。   新朝建立,亡国公主身份敏感,担心祸及身旁的人,安乐遣散守护她的卫兵,身边只剩了知春一人。   这一日,安乐又染了风寒,知春上街抓药回来,一脸惊慌之色,她提着药快步跑到主子的房间,额角因紧张渗出了一层冷汗。   “小姐,外面大街小巷贴满了您的画像,还有士兵骑着马挨家挨户询问,只怕是......”   只怕是新帝容不下旧朝公主,要将她抓去京都赐一杯毒酒。   闻言,安乐转向知春的方向,清澈无神的眼睛眨了眨,极轻浅地笑了笑。   世上已无亲人,独留她苟活,死,她是不怕的。   “知春,你走吧,不要被我连累......”   话还未说完,知春抿了抿唇,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小姐,无论生死,奴婢都要和你在一起,绝不分开。”   一片模糊黑暗中,安乐循着声音,摸索着握住知春的手,默默叹了口气,道:“傻丫头,我们走吧。”   这里呆不下去了,她们要另换个地方藏身。   匆忙收拾了行李用物,租了马车出城,一路避开巡查的士兵,日落时分时,马车穿过城外一处密林,突然被人拦了下来。   有提着长柄砍刀的劫匪拦路劫财,要她们留下买路钱。   那驾车的车夫,虽是个男子,胆子却是极小的,看到一群凶神恶煞的匪徒,吓得两股战战瑟瑟发抖,被劫匪揪着衣裳拎到了一旁绑了起来。   为首的劫匪用刀尖挑开车帘,看到马车里有两个姑娘,其中一个生得花容月貌,倾国倾城,一双眼登时紧盯着那绝色美人,嘴里发出了淫邪的笑声。   那劫匪想要劫色,知春拼死不让他靠近公主半分,只是她到底力气太小,被劫匪推搡几下拉出马车,便冷不防摔到地上磕到后脑,晕死了过去。   劫匪嘿嘿笑着,朝安乐扑了过来,双手去撕扯着她的衣襟。   惊慌惧怕中,安乐努力冷静地咬着唇,手中紧攥一支银簪,今日这番灾祸难以逃脱,外面还有劫匪的同伙,她逃脱不了,也不肯受辱,下定了决心趁那劫匪分神时,与他同归于尽。   这时,忽然有凌乱的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行到马车近前时,冷兵利刃森然出鞘,车中的匪首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把匕首抵住了脖颈。   “滚下车。”有声音自身后冷冷道。   那匕首吹毛断发,对方只是稍稍按了下匕柄,喉管便差点被划破,匪首心里一惊,颤抖着举起双手,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车厢内,安乐头发衣裳都乱了,抱着身子缩在角落处,双手紧紧握着一只银簪,用力到白皙的手指青筋崩起。   她的眼睛空洞无神,脸上却写满了戒备警惕。   萧怀戬默默深吸口气,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朝她慢慢走过去,温声道:“安乐公主,是我,我是二郎。”   安乐循着他的声音望去,她眨了眨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人,可即便再努力睁大眼睛,她的眼前,依然是一团模糊的光影。   她只能通过他的声音辨认他是不是二郎。   二郎的声音,温润清朗,犹如玉石相击,而面前的男子,声音与他十分相似,况且,他毫不犹豫出手救了她,除了二郎,还会有人这样做吗?   “你真得是二郎?”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   “桃桃,真得是我。”   萧怀戬默然一瞬,生怕她不信,拿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玉笛,放到唇边吹了几个音调。   笛声清灵悠扬,犹如天籁之音,安乐咬紧了唇,眼泪无声从眼眶里滚滚落下。   “二郎,为何你走了,再没回来过?”   “二郎,我的父皇母后已经离我而去,我现在只剩一个人了。”   安乐抽抽噎噎地说着,许是紧绷了太久的情绪,身体又一直染了风寒未愈,萧怀戬扶住她的胳膊起身时,她的身子无力地晃了晃,毫无征兆地闭眼晕了过去。   萧怀戬及时捞住了她的腰身。   垂眸看了一眼她凌乱的头发衣衫,他单手解开披风,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盖住,长臂一揽,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下了马车,经过那匍匐跪地的匪首身旁时,他冷冷展眸看去,眸底乍时狠厉毕现。   属下当即会意,冷匕划破匪首的喉管,鲜血霎时飞溅出来,空中弥漫出铁锈般的血腥味。   安乐再醒来时,不知自己身处好何地,听到她起身的窸窣响动,便有丫鬟过来服侍她。   “小姐,您醒了,大夫说您身子太弱,需要好好进补,药已经熬好了,我给您端过来,您喝下吧。”   安乐摸索着靠在床头上,秀眉微微蹙起,道:“你是谁?我的丫鬟知春呢?”   她问的话,这新来的服侍丫鬟似乎不太清楚,见她支支吾吾的,安乐心里一紧,担心知春丢了性命,急忙道:“二郎呢?他在哪里?”   不知二郎在忙什么,不过,丫鬟去请他时,他很快便来到了她身边。   “知春磕到了头,现在还昏迷着,大夫说这段时间要静养,我已派人将她送到别处养伤了,你别担心,等她好了,她一定会来见你的。”   安乐本想去看一看知春的,可她眼睛瞎了,出行不便,便只能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此时,她只觉得幸运,她又遇见了二郎,他会帮她照顾好知春的。   安乐想了一会儿,唇角轻浅勾起,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道:“二郎,今天多谢你,真是麻烦你了。”   她这样郑重地道谢,却反而有些疏远了,萧怀戬微微一怔,长眉不自觉拧起,沉声道:“桃桃,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安乐摸了摸身畔的床榻,小心掀开被褥,慢慢坐在床沿上起身。   “我要走了,二郎,你就当没有见过我,别人问起,你千万不要说认识我,救了我的事,也不要说出去半个字。”   萧怀戬神色一沉,长指下意识摩挲着掌间冷玉,道:“为什么?”   在模糊不清的晦暗中往前走着,安乐苦涩地笑了笑,二郎救了她一次,她已经很感激了,不过,现在新帝在四处追查她的踪迹,他与她相识,还屡次救她,只会害他丢了性命。   “萧氏皇帝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若有能力,我定然要杀了他,同样,他不将我这个皇室唯一的血脉斩草除根,想必也寝食难安。他不会放过我的,你救我,会连累你。”   安乐睁大眼睛,空洞的眼神难以辨清是什么情绪。   萧怀戬哑然无声,长指悄然紧握成拳。   明明半年前,她还是个单纯快乐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可现在,她得了眼疾一无所有,惶惶不可终日的逃亡,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心底在隐隐作痛,明知若是决意留她一条性命,最好是遣她离开此地去往异国,可他,却难以自抑地想留她在身边。   “桃桃,我知道一个地方,那里很安全,我保证,你永远不会被皇帝发现,也不会再有性命之忧,”萧怀戬默默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握住那纤细的皓腕,“我不怕被你连累,桃桃,以后,就让我永远照顾你吧,好不好?” 第105章   安乐搬进了一所大宅子。   这宅子到底在哪里, 她一点儿也不清楚,只记得二郎带着她坐船又坐车,一路车马劳顿,足足在路上行了半个月, 他们才在宅子中安顿下来。   这一路上, 二郎一直陪在她身边。   “桃桃,以后你就在家中安心住下, 若是有什么事, 尽管吩咐下人, 我处理完事务, 也会回来陪你的。”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殿内时, 萧怀戬温声对她道。   侧耳倾听着他说的话, 安乐微笑着点了点头。   据二郎说,他现在在做生意, 手中积蓄了一笔钱财, 置了院子,家中也有下人伺候。   她的眼睛瞎了,不能亲眼看一看她现在住的地方, 也无法再看到二郎的样貌, 可他这样不离不弃地陪着她,让她漂泊孤寂的心, 慢慢安定下来。   不过,住了几日后, 安乐却发现, 伺候她的婢女很是尽心尽力, 可她想要出门走一走的时候,那婢女却似乎十分害怕, 诚惶诚恐地道:“小姐现在眼睛看不清楚,莫要再出门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公子定然饶不了奴婢的。”   她口中的公子,是二郎,每逢他到这宅子里来,阖宅的下人都称呼他公子。   闻言,安乐不由蹙了蹙秀眉,温声对她道:“你不必担心,二郎不会罚你的。”   不过,既然那奴婢害怕,安乐安抚了她几句,便暂时打消了要出门的念头,毕竟外面兴许有缉拿她的人,她足不出户地呆在宅子,才会安全一些。   只是,知春不在她的身边,她像是丢失了左膀右臂,做什么都不方便,二郎生意上的事似乎非常忙,她想要见他,却时常她醒来时,他已出了门,她睡下时,他才回来,而那些下人虽尽心服侍她,在她面前却是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的,她心里觉得实在苦闷。   再有,她要去街上逛一逛,还有想要打听徐长安消息的打算。   当初她去了岭南,便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后来隐约有传言说他还活着,如果长安真还活着的话,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她便可以去投奔他。   这一日傍晚,萧怀戬处理完朝政之事,比以往回殿早了些,跨进殿门的时候,便看到安乐安静地靠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夕阳朦胧的光晕洒在她精致明艳的脸上,只是,她的秀眉却微微拧起,似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萧怀戬大步走到她身旁,俯身在她对面落座,一丝额发凌乱地落在鬓边,他抬手将她的发丝拂到耳后,温声道:“怎么了?”   安乐抿了抿唇,不知为何,二郎的手指无意触碰到她的脸颊,令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她的过往,二郎再清楚不过,想要去寻徐长安的事,她也无意隐瞒二郎,“二郎,你能否帮我打听一下徐将军的下落?”   萧怀戬缓缓摩挲几下掌中冷玉,幽深眸底闪过一抹冷意。   徐长安乃前朝旧部,两国交战失败后,他带兵退守江州一带,与新朝隔江对峙,此前,他已发了诏令,若他愿意进京和谈,归顺新朝,他可以既往不咎,宽待旧朝臣子士兵,并以高官厚禄赐之。   不过,诏令发出,对方虽是声称愿意和谈,却迟迟没有动身到京都来,萧怀戬默然思忖片刻,再开口时,眸底冷意退去,淡淡地说:“为什么要找他?如果他还活着,你要怎么做?”   二郎声音虽是温润的,但听起来却像是有些生气了,安乐忙道:“二郎,我留在你这里,终究是个隐患,如果徐将军还活着,我要去投奔他的,以免牵累到你。”   萧怀戬唇角冷硬地抿起,眸底霎时似有滔天波澜翻滚起伏。   她是怕牵累他,还是她心中从来只有那个徐小将军?   “我怎么会怕你牵连我,”萧怀戬忽地俯身靠近安乐,距离极近,他身上如青竹般幽冷的气息倏然袭来,安乐紧张地攥紧了手指,却听到他在她耳旁说,“桃桃,我不怕你牵累我,只怕你抛下我,你答应我,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提离开我的事,好吗?”   这算是二郎情真意切的告白吧?安乐的耳根突然发烫,整个人也不知所措起来。   “我......我......”   垂眸沉沉看着她,萧怀戬忽地撩袍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他伸出大掌,将那只柔软纤细的小手握到自己的掌心中。   “桃桃,以前我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除了你,此生我再不会有旁人,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的话,让安乐一时有些难以理解。   她明明觉得,二郎对她是极好的,他剜心头血为她治好了咳疾,她流落在外,他又救了她的性命,他哪里有对不住她的地方?   只是,听到他说要她嫁给他的话,安乐的心,咚咚咚疯狂地乱跳起来,以至于,她的头脑连一丝清明都没有了,也没有心思再去细究他方才的话。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因为羞涩紧张,几乎连话都不知该怎么说了,不过,二郎却是起来坐到她身旁,伸出长臂,将她紧紧拥在了怀里。   安乐与二郎拜堂成了亲。   这亲事很是简单。   二郎没有邀请什么亲朋好友,处在陌生的地方,安乐更是一个朋友都没有,两人在正堂燃了一对红烛,磕头拜了天地,便算是成婚了。   安乐从没想过,自己的婚事会是如此简单。   可她现在只是一个落魄的前朝旧人,幸得二郎真心相待,对那婚仪就不需讲究了,以后,她只希望隐姓埋名,逃过新帝的追查,与二郎做一对平凡普通的夫妻,安安稳稳一辈子,白首到老,永不分开。   只是,成婚以后,每每与二郎同宿一榻,她的脸,几乎都烫得能煮鸡蛋。   她的眼睛看不清楚,听力与触感却变得格外敏锐。   二郎劲挺的长指每次抚摸她的肌肤,他温热而深沉的呼吸在她耳畔低喘,都让她咬紧了唇,面红耳赤不已。   一日清晨,她醒来得早了些,房里的灯烛没有熄灭,安乐盯着那一团悠亮的光晕看着,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眼睛,似乎看得清楚了一些。   二郎还在身边睡着,她没有作声,而是动作极轻地披衣下榻,一步一步朝着那光亮的地方走去。   砰得一声,不知碰倒了什么东西,安乐脚一崴,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脚踝的扭伤痛得她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听到声响,几乎是转瞬间,萧怀戬便下榻疾步走到她身旁,双手抄起她的膝窝,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哪里受伤了?”他满是焦急地问。   安乐吸了吸鼻子,道:“脚扭到了,好疼。”   俯身将她放到榻上,萧怀戬轻轻托起她的脚踝看了看。   那纤细脚踝处的白嫩肌肤,一片淤青赫然闯入眸底,他眉头紧锁,取了红花油涂到扭伤处,力道适中地按揉着她的脚踝。   “怎么这么不小心?若是要取什么,吩咐人去做就行了,何必自己动手?”   二郎虽是责怪,言语中却都是心疼,安乐双手摸索着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脑袋靠在他的胸前,唇角扬起一点儿轻浅的笑意。   她的眼睛似乎在好转,但尚不确定,她本想告诉二郎的,可担心空欢喜一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乖乖地认错说:“二郎,我以后会小心的。”   为她按揉过伤处,萧怀戬还不放心,又要吩咐人请大夫来看,安乐抱住他的胳膊,微笑着摇了摇头:“二郎,一点儿小伤而已,不用担心了。”   只是,扭伤了脚踝,她对他的依赖,比往日又多了几分,他整日白天忙着做生意的事,她一个人在家,有时觉得挺无聊的。   “二郎,你今天在家陪我吧,好不好?”   闻言,萧怀戬微微一怔,眉头悄然紧锁起来。   他并非不想在家陪她,只是今日,徐长安奉诏进京受降和谈,做为一国之君,此事他必要出面才行。   只不过,一想到徐长安与安乐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萧怀戬的唇角便冷硬地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今天的事情很重要,不过,一处理完事务,我就早点回来陪你。”饶是心底情绪复杂,他依然温言软语地哄她。   安乐不是任性的性子,二郎有事耽误不得,她也便乖乖听话在家等他。   晌午用饭的时候,厨房送来的饭菜却比平常晚了些,屋里服侍的丫鬟出去了一会儿,那厨娘将几碟精致的饭菜放到桌子上,忙不迭地向安乐道歉。   “小姐,不是奴婢不尽心,实在是送来的鲜鱼晚了些,这饭菜也就晚做了会儿。”   早一刻晚一刻的,安乐并不介意的,不过,听到厨娘这样说,她忽然有些好奇:“为何会送晚了?”   那厨娘一听,以为安乐要怪罪,一时忘了主子的嘱咐,忙道:“夫人有所不知,今天那个徐将军进城,到处严防严查,老爷吩咐过,给小姐送的鱼要湖里现捞的鲜鱼,因着盘查,送到小姐殿里的鱼比平常晚了些......”   厨娘絮絮叨叨说着,听到徐将军三个字,安乐已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忽地扶着身旁的桌子站了起来。   “徐将军?是前朝的徐长安徐将军吗?”安乐急匆匆地问道。   那厨娘哑然一愣,察觉到自己一时失言,无措地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圆回去,这时正好服侍安乐的贴身丫鬟走了进来,那丫鬟显然在外面听见了只言片语,暗暗瞪了一眼话多的厨娘,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赶紧退下,笑着对安乐道:“夫人,那厨娘见少识微的,不知从外面道听途说了什么,哪里有什么将军进城,不过是城门例行巡查,哪里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丫鬟说着话,默默打量着夫人的神色,见她蹙起的眉头悄然松开,脸上也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模样,暗想总算糊弄了过去,不由松了口气,道:“夫人用完饭,还想听奴婢念书吗?”   安乐沉默地抿紧了唇,过了一会儿,才极轻得笑了一下,道:“不必了,你自去忙吧,我想一个人歇会儿。”   不过,待那丫鬟刚要转身离开时,她忽然又开口叫住了她,问道:“你可知道,知春的病情怎样了?”   丫鬟并不知晓知春的情况,不过,皇上吩咐过,只要安乐问起她,便想办法搪塞过去。   “夫人,她还在养伤呢,且得一阵子才能回到夫人身边呢。”   安乐缓缓坐回原处,一言不发地抿紧了唇。   她一时想不明白。   厨娘说的话,她直觉是真的,可丫鬟为什么要骗她?   这段时日住在这里,她的眼睛虽看不见,却能明显感觉得到,阖宅的仆从,对二郎都是言听计从的。   莫非丫鬟骗她,也是二郎的授意?   二郎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担心她与长安见面,会被别人发现她的藏身之处吗?   不对,等等,有一件事她差点忽略了。   如果那厨娘所言不虚的话,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并非是什么远离京都的地方,恰恰相反,她可能正在京都之中。   二郎,在骗她。   一股冷意从心底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安乐霎时脸色惨白,猛地打了个寒噤。   晚间快到二郎回宅子的时候,安乐没在屋里坐着,而是让丫鬟搀着她的手走到了宅门处,默默在宅门边等着他。   丫鬟本是不愿她出院子的。   可安乐神色如常,微笑着道:“夫君每日为了生意忙碌,我却在家中坐享其成,一想到这个,我心中便有愧。我眼睛瞎了,拈不得针动不了线,连服侍他都不能,连在门口等他回家也不做,那我哪里还是一个称职的妻子?”   丫鬟无话可对,只得搀着她走了出来。   安乐在宅门处站了大约半刻钟的时间。   她一直凝神细听着,半刻钟的时间内,宅外曾有几个人经过,那些人极守规矩,虽然没有说话,脚步也放得很轻,但经过她面前时,几人立刻无声停了下来,似乎朝她深深见了一礼。   安乐用力眨了眨眼睛。   透过模糊不清的光影,她隐约分辨出,那些人穿着一身靛蓝的宫服,头上也戴着帽子,看穿着打扮,似乎与宫人很是相似。   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安乐咬紧了唇,一颗心渐渐如坠谷底。   宅门外再响起沉稳而熟悉的脚步声时,安乐默然攥紧手指,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   是二郎回来了。   她故作镇定地笑了笑,朝着他的方向,慢慢向前走了几步,萧怀戬看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忙上前牵住了她的手,警惕地打量了一番她的神色,见她与往常无异,唇畔才噙满了笑意。   “怎么出来接我了?下次在家里等我。”记得他早晨离开时,她脚踝的扭伤还没好呢,现在竟站在殿门处等他,不知已等了多久,这让他不禁有些心疼。   手指被二郎劲挺的大手握在掌中,以往只觉得满满都是安全感,而此时,安乐强忍着心底汹涌起伏的情绪,才勉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在家里闷得慌,想你了,二郎今天都做什么了?”   她走路时,右脚不敢用力,朝前走了一步,便吃痛地拧起了秀眉,不待她再往前走,萧怀戬便不容分说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身子突然腾空,安乐咬了咬唇,怕露出些微端倪,便如往常般,环住了他的脖颈。   “只是照常处理了一些生意上的事,待忙完这几日,我就能好好陪你一天了。”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萧怀戬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今日徐长安率残部进京和谈,已领命受降,事情进展顺利,解决了心头大患,他心里十分高兴。   晚间就寝时,在榻上,他握紧了怀中温软人儿的细腰,相比于平时的和风细雨,这次翻云覆雨,几次方歇。   只是,桃桃似乎被他折腾累了,柔弱无力地趴在他怀里,不像平时那样抱着他,与他说许多话。   “怎么了?”她乌黑如瀑的发凌乱地贴在脸畔,萧怀戬拂开她的发丝,发现她的秀眉微微拧着,眉间似乎笼着一层说不清的愁绪。   在榻间云雨之后,是他最不设防的时候,安乐抿了抿唇,轻声央求他:“我想明天出门去逛一逛。”   安乐一颗心紧紧提起,娇艳的唇几乎要咬破了,她心中还存在一丝幻想,如果二郎没有拒绝的话,那他便不是再骗她......   “不要出去了,你的眼睛还没好,你出门,我也不放心,等过了这几天,我抽出时间来,专门陪你出去一趟,怎么样?”   他这样温声哄着,安乐苦笑着点了点头,心底泛起一股寒意,渐渐冷成了冰。   翌日,安乐在院子里心急如焚地坐了一整天。   她现在已几乎可以断定,二郎身份必定不凡,他绝非是在做什么生意,而她现在所住的院子,也根本不是什么城郊小院,而更像是一座宫殿。   怪不得他曾说过,她不会再遇到什么危险,她甚至怀疑,他是否就是那个当朝新帝,毕竟,除了那位帝王,谁会敢让她住在宫中?   想到二郎一直在欺骗她,这里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长安此时就在京都,她只想见他一面。   默默从午时枯坐到日落时分,安乐眯了眯杏眸,明明是夕阳快落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的光线竟变得明媚起来。   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安乐的瞳孔微微一缩,再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竟然由黯淡模糊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眼睛,竟然又能看见了。   安乐的心,激动地砰砰直跳起来。   默默环视一周,她赫然发现,这里正是一座檐牙高啄的宫殿,而在近旁服侍她的丫鬟,都是宫中婢女的打扮。   眼睛恢复光明,可她的心,却霎时如坠冰窟,浑身都冷得发颤。   二郎果真是新帝,他是她的仇人,他竟一直在骗她。   安乐无声咬紧了唇,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她终于想通了前因后果。   二郎就是当初的魏国太子,如今的当朝新帝。   那时他扮作二郎刻意接近她,哄得她送与他令牌离开齐国,而他回国之后,犹如放虎归山,转身便将冷冰利刃挥向了齐国。   想起自焚于宫殿中的父皇母后,安乐痛苦地闭紧眸子,眸底满是无尽的悔恨。   她怎会与害得她国破家亡的人结为夫妻?   傍晚的冷风忽然吹过时,有熟悉的脚步声自外面传来。   是萧怀戬来了。   安乐赶紧擦干脸上的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可还未等她起身,咚的一声,院内响起落地声,有人跃过高墙,翻了下来。   安乐循声望去。   只见许久未见的徐长安面色肃然地站在院内,他一身轻铠,手中握着一把长刀,萧怀戬刚跨过门槛,便被他拿刀横在了脖颈处。   “萧怀戬,今天我来,是为了取你性命!”他冷冷一笑,持刀向前挥去。   许是提前料到了徐长安刺杀的举动,萧怀戬神色没有变化半分,奉命在暗处等候已久的暗卫突地拉开弓弦,冰冷的箭簇倏然飞来。   胸口中了一箭,他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重重落在了地上。   暗卫们倏然围拢过来,要将他擒住,就在这短短瞬间,安乐踉跄着奔跑到他身前,展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对萧怀戬冷声道:“让你的人都退下,放他走,不然,你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徐长安闻言一惊,擦去唇畔鲜血,仔细看了看,才发现,眼前穿着一身繁复宫装,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是与他自小一起长大的安乐公主。   徐长安几乎目眦尽裂。   咬牙盯着萧怀戬,他连声骂道:“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桃桃,现在竟然骗她与你成亲......”   在他连连不绝的高声唾骂中,萧怀戬一动不动地看向安乐,眸底的情绪如惊天骇浪般起伏。   他不知道,安乐的眼睛,是什么时候恢复的。   如今他们已是夫妻,可她却牢牢护住她身后的那个男人,冷静得与他对峙着,不肯退让半分。   良久,待徐长安骂得口干舌燥时,他冷冷拂袖,吩咐身旁的人:“放了他。”   说完,他转眸,面无表情地看向安乐,冷声道:“不过,放走他,朕有一个条件,你是朕的人,永远只能留在朕的身旁。”   徐长安活着离开了。   他去了哪里,安乐再也不知道了。   不过,眼前的一方宫殿,就像一座牢笼,将她牢牢地困在其中。   眼睛虽好了,安乐许久没再露出过笑容。   每回萧怀戬到殿里来,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看他一眼,也不跟他说一句话。   寂然无声的宫殿中,萧怀戬默然坐在她对面,低声下气地求她原谅。   “桃桃,朕对不起你,以后,朕会好好补偿你的。”   安乐似乎听到了他的话,又似乎没有听到,她只是闻声看了他一眼,便转眸看向手中的竹笛,那笛子是青翠色的,是她第一次见到二郎时,他拿的那只竹笛。   有一次,安乐又染了风寒,太医为她请脉,却意外地发现,她已怀有身孕,足有三个月了。   只是,她的胃口不好,身子清瘦,三个月的孕肚十分平坦,丝毫看不出孕有胎儿的迹象。   她怀有皇嗣,终于可以和缓两人的关系,萧怀戬心中大悦,再来探望她的时候,他紧紧握住她纤细的五指,激动地道:“桃桃,这是你与朕的骨肉,朕会封他为太子,以后,朕会传位于他。”   他后宫空置,只有安乐一个嫔妃,这个孩子,是他日思夜想盼来的。   闻言,安乐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轻轻摸了摸肚腹,唇畔似乎露出一抹轻浅的笑意。   “我有孩子了?”   萧怀戬试探着缓缓拥住她的肩膀,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拒绝,这让他一时高兴地不知所措,他便将她用力拥进了怀中。   是的。   他们有孩子了。   自此以后,他与桃桃,又能像之前一样了。   兴许是因为怀上了皇嗣,安乐的态度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漠了,甚至,有一回,她扶着微微鼓起的肚腹,对萧怀戬道:“生辰的那一天,我想去城墙上看鲜花。”   她的生辰,是花朝节,那一天,京都城内四处都会装扮鲜花,登高望远,可以一览无余城内美景。   担心她会离开,他平时不许她踏出宫殿一步,如今她怀有皇嗣,难得想要出去散一散心,萧怀戬立刻便答应了她。   花朝节的那一天,安乐如愿登上了高耸矗立的城墙。   举目远眺,城墙外,漫山遍野的桃花看得正好,绯红如霞,绚烂无比。   安乐展眸向远处看着。   这曾是齐国的都城,身后檐牙高啄的宫殿,曾是她与父皇母后居住的地方。   如今,父皇母后已逝,长安也不会再回来了,她的心里,再也没有了一丝留恋。   风呼呼刮过身旁,安乐忽然提起裙摆,站到了城墙之上。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待萧怀戬发现她的举动后,冷白脸色顿时如覆寒霜,他开口,嗓音在不住地颤抖。   “桃桃,你在做什么?快回到朕身边来。”   安乐拧眉看了他一眼。   她痛恨他,厌恶他,可心底,似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沉默数息,她转头,轻轻摸了摸肚腹,没再看他。   一片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桃花从身畔飞过。   像是想要抓住那枚桃花,安乐微微勾起唇角,展臂纵身一跃,亦像一朵纷飞的桃花,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冰冷的地面猝然绽出一片刺目的鲜红。   安乐死后的第三年,魏国年轻的新帝便驾崩了。   有人说,新帝日夜操劳政务,积劳成疾,因疾去世。   也有人说,新帝思念着自己失足坠亡的爱妃,思念成疾,药石罔医。   不过,玉皇观的一名老道曾捋着胡须默默叹气。   只有他知道,新帝死前的三年,他是如何被这位几乎疯了的帝王逼着施法招魂,又不得不使出自己多年来修炼所学,以他余生寿命为祭,辅以来世遭受锥心蚀骨之痛,来换取与那女子来世再相遇。   但愿来世,他能得偿所愿。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