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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节是大启一年一度中最为隆重的节日,再加上先帝百日国丧已过,莫说百姓们不想含糊度过,就连朝廷也不会对它等闲视之,因此随着丧幡的撤去,由天子亲自主持的祭天大典也提上了日程,随着祭天之礼的结束,新帝也正式改元为昭宁。   帝位的更替并不影响百姓的生活,因为大启还是一个十分年轻的王朝,开国至今方有五十九年,到如今新帝登基也才帝传四世,此时的大启朝正值如日中天,蒸蒸日上之际。   皇帝离百姓太远,国家又正值鼎盛之时,民间对帝王事的感兴趣程度还不如茶余饭后的谈资消遣,在短暂感慨了一阵之后,便又各自奔赴自己的生活。   就如现在的顾谨安。   刚刚得知了自己与新帝亲戚关系的他正扒拉着小手盘算两人的辈分。   很好,他和当今皇帝成兄弟了。   尽管对方孙子的年纪和他差不多,但和皇帝成了同辈的兄弟这种事儿,怎么想都还是有点小激动的。   不过看看自己肥短的小手,顾谨安躁动的心又火速冷却了下来,比起去和远在天边的皇帝攀亲戚,他还是早日学会走路来得实际,毕竟从出生到现在都好几个月了,他都没怎么出过门呢,尤其近日正逢岁节,来往的人总带着几分热闹的喧嚣,让他也生出了几分想要向外探索的的心思。   要想探清如今所处的境况,这样人员聚集的热闹节日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可惜身为一个奶娃娃,又身处孩童夭折率极高的古代,是没有人会冒险在这样的寒冬腊月里带他出门的。   他那性格有些跳脱的年轻父亲倒是尝试过一次,只是还没跨出院门就被自己的娘亲逮了个正着,而他也不负众望的在当夜里就发起了高烧,从此让他的父亲多了一个不得独自靠近他五米内的禁令,想想都是泪。   因此在此时想要出门是万万不可能的,要想探知这个世界的具体情况,他只能从周边亲近之人的闲谈中提炼信息。   而他此时的亲近之人,除了此生的父母之外,就只有日常照顾他的奶娘孙娘子和小丫鬟银丹。   这一世的父母明显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小夫妻,言语间不是风花雪月就是打情骂俏,除了让顾瑾安吃了一嘴的狗粮之外,就再提炼不出任何的有用信息。   让未满周岁的婴儿吃狗粮,人干事!   倒是孙娘子和银丹都是爱热闹的人,两人聚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虽然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较多,但好歹让他对所处的世界和自己的身份有了初步的了解。   当得知自己穿越的朝代是一个完全不存在于史书上的大启朝时,他竟有一种合该如此的感觉。   虽然他不常看网络小说,但得益于一个热衷各类穿越小说的好舍友,让他知道了不少设定,很多时候,穿越和架空总是焦不离孟的。   而且人都穿越了,架不架空也没有的太大的分别。   唯一让他震惊的还是皇室宗亲这一个身份,以至于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些许胆战心惊。   因为他这个皇室宗亲的家里虽然占地面积不算太小,但和那些小说中描写的富丽堂皇半点不沾边,质朴得像个农家大院,没有半分皇室的风采。   后来他才知道,家中如此质朴除了他们出身的恒王一脉过于枝繁叶茂,他们只能勉强被称之为其的边角料之外,还因为他此生的父亲不受祖父母的待见,故才分得这样的一个院子,皇室宗亲的身份却是半点不掺假的,这让他多少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家里人闲得太无聊想玩九族消消乐,质朴点也好,他可不想还在襁褓中就被坑得再入轮回。   短暂的危机感虽然解除了,但突然缩水到毫无行动自主权的婴儿这件事还是让他有些头疼,他至今想不通,自己不过睡个午觉的功夫,怎么就从一个二十岁的大小伙子变成了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从产道里出来的感觉太过窒息,以至于他险些因为忘记呼吸而婴年早逝,要不是接生的婆子足够有经验,他只怕没有机会在这里思考这个问题了。   难不成,是把他和舍友搞混了?   毕竟比起他,舍友才是每天期待着想要穿越的人。   难道是因为舍友每早用来祈祷的小面包最终都进了他的肚子?   不、不至于吧,不就是一个小面包吗……   想想每次短暂供奉后都被他们分食了的小面包,顾谨安可耻的沉默了。   好吧,是一整年的小面包。   可就算如此,未免太小气了吧……   他根本不想穿越啊!卷生卷死好不容易才考上的顶尖大学,还没有实现一路硕博的梦想,怎么能在才上了一年学的时候就穿越了!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但他还是十分心虚且虔诚的对着虚空合掌拜了拜,突然迷信的行为十分对不起他曾经坚定的唯物主义思想。   丝毫不知道自己这番样子完全落在别人眼中是如何的可爱。   因为不靠谱被娘子严令禁止独自一人靠近儿子五米内的顾良远趁着她午睡的时间偷偷溜了进来,并迅速制止了孙娘子和银丹问安的动作,顶着她们无奈中带着点警惕的目光,悄悄靠近摇篮,却不防一眼就看到了双手合十正作怪模怪样的儿子,忍不住失笑出声的同时,伸手揉了一把其毛茸茸的小脑袋。   “啊!”   听到嘲笑声顾谨安就知道是谁来了,当即放开了自己合在一起的手掌,扒拉着摇篮的两边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准备凶一下这个居然敢嘲笑他的人。   “啊?”   只是他还没站稳,就又被这人按着脑袋按倒在了摇篮中,而且这人丝毫没有停止蹂躏的意思。   豆丁的身体就是这样无用,换做以前的他根本不可能被他碰到脑袋的,小孩就是麻烦。   但小孩也有小孩的优势。   无法挣脱蹂躏的他看到满脸焦急跟顾良远身后想要上前阻止却又不敢上前的孙娘子和银丹,眼睛一转,就找到了可以制止眼前人冒失之举的办法。   “哇哇哇——”虽然他又没有反抗力又不会说话,但哭声不就是婴儿最大的武器吗?   他这一世的美人娘可就住在隔壁屋子呢,要是没记错的话,他这个冒失爹可是被勒令过不准独自靠近他的。   “别哭!”   果不然,他一拉开嗓子嚎,原本正蹂躏着他脑袋的人瞬间瞳孔地震,当即放弃了他的脑袋手忙脚乱就来捂住他的嘴。   “五爷不可!”   吓得孙娘子惊呼出声,幼童娇弱可不能这么冒失。   “祖宗,我错了,能别嚎了吗……”   好在顾良远虽然冒失,但也非不知轻重的人,尤其经过上一次的事情后更是知道了孩童的娇弱,所以他的动作虽然看着迅猛,落点却很轻柔,只是松松的捂住了顾谨安的嘴巴,孩童的干嚎瞬间化成了一串带着颤音的“呜呜哇哇”。   突然改变的声音让一大一小两人都是一愣,看到顾良远突然变得亮晶晶的目光,顾谨安十分有先见之明的想用小短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才不陪无聊的大人游幼稚游戏呢。   “小宝,宝宝,小安安,乖,再嚎一声给爹爹听听。”   可惜他手短力气小,没有办法将顾良远捂在自己嘴巴上的手替换成自己的,徒劳无功的扒拉了几下,只得选择关闭自己一直干嚎的声音,无声的拒绝着游戏的邀约。   这一世他也叫顾谨安,倒免去了适应名字的麻烦,但从满脸不怀好意哄骗无知小孩的顾良远口中喊出,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的美人娘怎么还不来救他啊,明明刚刚他嚎得足够大声,也看到银丹悄悄跑出去报信了。   烦人的手一直在他嘴巴上轻轻拍着,满是期待的等待着他下一次的干嚎,救星未至的顾谨安只能眼不见心不烦的闭上眼睛维持着无言抵抗。   “顾良远,你又在干什么!”   熟悉的女声自门口响起,一个“又”字充分表达了她对顾良选此项行为的不认可。   他这一世的好娘亲江娘子,终于感受到他内心的期待闪亮登场啦!   闭着眼睛的顾谨安激动得开口告状,却忘记自己尚不会说话及顾良远的手还在轻拍着自己嘴巴的事情,是以一开口又是一连串的颤音。   “呜呜哇哇……”   “娘子你听,好玩吧。”   好玩个屁!   一个不小心就让顾良远得偿所愿的顾谨安有些心塞,看着其一脸献宝的看向刚进门的江娘子,更是很不优雅的朝天翻了一个白眼,以示对其不讲武德的鄙视。   哼!欺负小孩的混蛋爹爹!   但他万万没想到,随着他这个白眼,瞬间让整个屋中乱成一片。   “不好了,哥儿喘不过气了!”   “五爷快松手!”   “顾良远,你给我松手!”   短暂的兵荒马乱之后,顾谨安如愿以偿的去到了这一世娘亲的怀抱之中,不得不说脱离桎梏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尤其是看到江娘子柳眉倒竖看向顾良远的模样,他更是蹙着眉毛紧紧缩在江娘子的怀里,两只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一副受尽蹂躏担惊受怕的委屈样,任谁看了都得擦着眼角说一句可怜。   做好以上一系列的情绪管理之后,顾谨安悄悄的抬起眼看了一眼对面顾良远,果见他眼中显露出瞳孔巨震之后,方得意的勾了勾嘴角,又在和对方目光相交之时,及时转化成委屈中略带控诉,“呜呜”着将头埋进江娘子的怀中,以防嘴角越来越大的得意笑意被人发觉。   埋首怀中的他虽然看不到此刻屋中的情况,但却能从抱着他的双手突然用力的程度,清楚的感知到江娘子的怒气值。   哦豁!有人要惨了,让他欺负小孩子,略略略~这混小子!   别人或许没看到,但一直心知肚明自己并没有用什么力的顾良远却将儿子这一番作态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磨了磨牙,看来有必要让这小子感受一下父亲的威严了。   哪有这么坑爹的,真是白疼他了……   “顾!良!远!”   意识到自己被亲儿子摆了一套的顾良远拳头硬了一下,但也只是硬了一下,因为他的亲亲娘子还在一旁虎视眈眈,并对他发起了“爱”的呼唤。   “哎!娘子有何吩咐,为夫在这儿候着呢。”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逗孩子?你活该!   厚颜无耻!   看着在江娘子面前打躬作揖,故作嬉笑的顾良远,已经能预见后续走向的顾谨安再次忍不住朝天翻了个白眼。   至于孙娘子和银丹,以及跟随江娘子一同到来的大丫鬟佩兰,才来了几个月的顾谨安都能觉察到的事情,她们自然更是瞬间心领神会,在确定了顾谨安确实无甚大碍之后,就抿嘴偷笑着悄悄的退到了屋外,还贴心的将房门掩上,把屋内的空间完全留给了夫妻二人。   什么?你说屋内明明有三个人。   对此贴心三人组一致表示小孩懂个啥。   再次被忽略留下来吃狗粮的顾谨安不开心,他要闹了。   今天就算不能让冒失爹吃到教训,也决不能让他尝到甜头,才穿越的他浑浑噩噩的狗粮吃了就吃了,可自从上一次发烧之后他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决计不在这种令他无比尴尬的氛围中与两人同出一屋,虽然大中午的也干不了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但他总感觉这样下去自己迟早得长针眼。   “哇哇哇——”震天响的婴孩哭喊声再次响彻整个院子,让屋内外的人又是一阵忙乱。   臭小子!   差点就能握上自己亲亲娘子手的顾良远看着再次被洞开的屋门以及重新进入屋内的三人组,又看看在娘子怀中只干嚎不流泪的顾谨安,忍不住抬眼四处寻找,却发现烛台太硬窗幔太柔,一时竟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的来教育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子。   “你个小魔星!”   就此放过又不甘心,最后顾良远只得用随身佩戴的荷包上的络子轻轻抽了一下顾谨安紧紧攥着江娘子衣襟的手,瞬间就接受到了几道不赞成的目光,其中就属他亲亲娘子的最不赞成。   “……嘿嘿,我逗他呢,娘子你看,他可喜欢了,是吧,嘬嘬嘬。”   顾良远拿着荷包极力想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然而一心想要他好看又被当做狗逗的顾谨安丝毫不给他面子,只憋着嘴缩在江娘子的怀中,完美的维持着一个小可怜的模样。   “够了!”   江娘子也受不了他这逗子如逗狗的模样,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荷包,但到底顾忌着有侍女在侧不能太落他的面子,长出了一口气后方才言语温和的问道,“五爷今日无事吗?怎么不去翰墨轩或者抱石斋走走,前日里听闻他们似是来了新货。”   只差明说让他没事就滚不要来折腾儿子的江娘子有些后悔刚刚沉溺在他的容色中,以至于错失了无人时教夫的机会,至于以上提到的两个店铺中是否真的来有新货,她半点不在意的。   “我一早就去看过了,无甚新奇的东西。”   才怪,他就是没抢过才打算回来偷渡孩子去找那个尚无子嗣的混蛋炫耀,可惜臭小子人不大却鬼精鬼精的,让他出师未捷身先死。   听出妻子言外之意顾良远有些讪然,掩饰般的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故作无事人一般走到江娘子一旁的位置上坐下,有些愤愤然的看着目的达成后又收了声的儿子,手痒痒的又想将他的脸扒拉出来捏一捏,可惜还未付诸现实,就被一直警惕着他的江娘子识破了。   “……你要是真没事,就把之前欠下的书画债一鼓作气的都偿还了,也免得他人三天两头的就下帖来催。”   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江娘子又伸手替顾谨安整理立刻一下他因哭闹而有些凌乱的衣服,生怕哪里局促着让他不舒服。   看到江娘子帮顾谨安整理衣服,一直候在一旁的孙娘子急忙上前来协助,大丫鬟佩兰也从旁搭了把手。   “哪那么容易,近日无甚思绪,就是把我绑在椅子上也画不出什么的,且让他们再等着吧。”   被催债的顾良远有些头疼的摆了摆手,目光却依旧不离儿子圆圆的脑袋。   突然被三位女子团团围住,倒是让一直装可怜看冒失爹热闹的顾谨安不好意思了起来,尤其这三人中除了孙娘子,其余两人的年纪都还没有他前世大,就连顾良远,放在他前世里也是刚刚可以参加高考的年纪,跳脱一点情有可原,何必和他计较那么多……多个屁!他要和他决斗!   这样宽慰着自己的顾谨安刚把脸从江娘子怀中转过来,就被蓄谋已久的顾良远捏住了脸颊,有可疑的液体不受控制的滴落在他最喜欢的大红夹棉老虎服上。   整个人呆滞了三秒,直到有柔软的帕子从嘴角擦过,顾谨安才被迫接受了自己被顾良远捏出口水的这一个事实。   恼意直冲天灵盖的他也顾不得其他,张牙舞爪的尖叫着就向顾良远直扑而去,动作之快,力道之大,让江孙二人都拉不住他,看着他直直向顾良远的方向倒去,忍不住失声惊呼,好在顾良远反应迅速,虽然自己重重的单膝跌跪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但好歹接住了他,为他免了一遭头破血流的劫难。   但对此顾谨安半点都不感激,又或者说恼羞成怒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反而趁着顾良远的脸和他同处一个水平面上狠狠扒拉着咬住,听到其痛呼之后方才有些解气的松开了嘴。   要不是刚长出来的牙齿承受不住这么大力的撕咬,他今天高低要让冒失爹看到点颜色。   想他顾谨安,从小到大都是人人夸赞的别人家孩子,就连后来他父母离婚各自成立了家庭之后都不怎么管他了,但在外炫耀时都时时不忘提起他的名字,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大的丑。   “可不能咬!”   “娘子快帮我看看一定是毁容了!”   而已经回到孙娘子怀中的顾谨安则深藏功与名。   “安儿!你怎么可以这样。”   顾良远的痛呼声中,江娘子先是十分紧张的查看了一下他的脸,发现只留了两个小小的印子之后,便十分严肃的看向顾谨安,让有些小得意正用舌尖舔舐着微微发疼牙齿的他顿时停住了动作。   上一次江娘子这么严肃,还是他爹悄悄要带他出去玩让他发了一场高烧的时候。   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顾良远,见他顶着两个牙印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又有些想笑,但晃眼看到江娘子的严肃状又有些心虚,思来也是,被顾良远捏成口水觉得丢人,但因此啃了他一脸牙印就不丢人了吗?   幼稚!丢脸!   想通这一点的他有些恹恹靠回孙娘子的怀里,为自己突然退化到婴儿的幼稚举动而伤心。   这副认真可怜的小模样倒是让先摔了一跤,又被啃了两个牙印有些生气的顾良远先心疼起来,看妻子一副要让儿子好看的样子,急忙出言给儿子求情。   “娘子,我无甚大碍,你就不要生……”   “你爹爹从外面回来,不知道吃了多少尘土,你就这样啃上去再拉肚子可怎么是好,银丹,快去倒杯水来,我要亲给安儿漱漱口。”   说着,江娘子一边嫌弃一边拿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嘴,银丹则在领命后飞快端来一杯温水。   “孩子的气……”   看着瞬间就递到江娘子手边的茶盏,莫说顾良远未说完的话险些卡在嗓子里,就是暗自神伤的顾谨安也有些呆滞了,在看到顾良远满脸不可置信之色的时候瞬间又咧开只长了几颗小牙的嘴巴,无声的嘲笑着自作多情的人。   “……娘子,我不脏的。”   被一向爱重自己容貌的娘子背刺,又被向来不省心的儿子嘲笑之后,顾良远不甘心的为自己辩驳,只是此刻屋中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正在自己端着水杯漱口的顾谨安身上,并没有人理会他。   被忽略了个彻底的顾良远只得缓缓来到江娘子身旁,幽幽的看了一眼正认真漱口的顾谨安,叹了口气道。   “娘子,你变了。”   “噗嗤——”这话一出除了江娘子,其余人都忍不住喷笑出声,虽然很快就止住了笑声,但微微颤动的肩膀依旧出卖了她们此刻的心情。   而被这话麻了一跳的顾谨安则险些把口中的水直喷出去,好在此刻成人强大的自制力又回到了他的身上,才让站在他对面的人免去漱口水洗脸的灾难,完美将水吐进佩兰捧着的漱盂之后,才忍不住抬起憋得通红的脸控诉的看向顾良远。   这人是想把他呛死吗?呛死了他这么聪明的儿子去哪里找第二个。   已经接受了穿越事实,并确定自己多半是回不去原来世界的顾谨安完美代入了儿子的角色。   “爷是越发不着调了,还是快快离了安儿的屋子去做正事吧。”有些羞恼的江娘子推了他一把,反被其握住了手。   “哪里不着调了,娘子一心扑在安儿的身上,让为夫很是伤心呢。”   顾良远本就长得极好,此刻又故作伤心,一双桃花眼中满是委屈,让顾谨安觉得眼熟的同时,也让江娘子彻底红了脸。   “油嘴滑舌,孩子看着呢。”   江娘子含羞轻捶了一下顾良远的肩膀。   “他懂什么……唉哟,别揪我头发!”   看着故作委屈却又孔雀开屏的顾良远,终于知道刚刚那抹熟悉感来自于哪里了。   居然偷学小孩子不要脸!   手比脑快的伸了出去想让他闭嘴,却因错误估算了距离不小心揪住了他的头发,虽然在觉察不对之时就松了手,但对方原本束得板正的发髻还是被他扯下来了几缕。   再次心虚的缩回孙娘子怀里对手指,半点不敢看气鼓鼓看着自己的顾良远。   “娘子你看他。”   控诉没有得到回应的顾良远再次选择和娘子告状,江娘子看着父子俩的模样也是有些头疼。   她就说不能让夫君靠近安儿五米内吧,一个大孩子一个小孩子,只有彻底隔开才能杜绝隐患。   “来我给你整理一下,父子俩乌眼鸡一样的作甚。”   “还是娘子好。”   看着顾良远端坐在椅子上美滋滋的让江娘子给他整理发髻,顾谨安在心中哼了一声就眼不见心不烦的移开了视线。   才不要看别人秀恩爱呢。   终于得了一个清静的众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然而就在这时,屋外却有忙乱的脚步声传来,隐约中还有丫鬟翠羽询问的低语。   “是松墨,我不是让他在外院候着吗,怎么在这时跑进来了?”   听出来人是自己的小厮松墨,顾良远也有些奇怪。   “好啊,你果然是来打算偷抱走安儿的。”   从这话中一下子就听出他打算的江娘子恨恨道,正给他束发的手上也加了些许的力道。   “……还是让松墨进来问问是发生了何事让他如此着急忙慌的吧,莫不是前几日我让他留意的那株兰草有了眉目。”   被识破打算的顾良远此刻可不敢喊疼,迅速在顾谨安鄙视的目光中转移了话题,江娘子十分爱花,这个转移话题的办法向来屡试不爽,而且他也不是信口开河的,前些日子的确在一友人家看到一株品相极佳的兰草,只是那人不肯割爱,还有得几日磨磨。   江娘子虽气他半点不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但也因他提到的兰草消了几分气,当即吩咐佩兰出去将松墨引了进来。 第3章 突来的传唤   “五爷,老爷散衙回府,如今正派人往各处唤诸位爷前去外书房呢。”   松墨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圆脸少年,一进门,匆忙和江娘子问安之后就急急的向顾良远禀报道。   此话一出,整个屋子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顾良远方才问道:“也让我去吗?”   “小的方才在半道上遇到老爷的亲随王庆,就是前来请爷的,因刚好遇到小的,就顺手把这差事交接了。”   听到这个事,莫说其他人神色模辩,就连顾谨安都忍不住撇了撇嘴,老爷亲自吩咐的差事都能在半道上假手于人,无非不过是看不上他们这一房而不想劳心费力罢了。   五房不受老爷夫人待见是顾府阖府皆知的事情,以至于仆人们也不太将他们这一房看在眼里,王庆虽不是老爷面前一等一的得用人,但也犯不着赶他们这口冷灶,将差事随意甩出也是常事。   说起来要不是清楚知道他的确是苏夫人老蚌怀珠得来的嫡幼子,就这父不疼母不爱,阖府都不待见的模样,还以为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野孩子,嫡幼子能混到他爹这一步也算是世间少有的。   不然按照这设定,不该是集父母宠爱于一身的吗?   顾谨安摇着头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决定以后对顾良远好一点,毕竟同病相怜,甚至顾良远远比他可怜的多。   虽然他前世在父母离婚之后也处于顾良远现在这个境况,但在父母离婚之前,他还是有过一段幸福日子的。   “可知老爷是因何事要传诸位爷?”   见顾良远只沉思不语,江娘子边为他束上发带边问道。   “这、小的就不得而知了。”听闻此问的松墨愣怔了一下,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又后知后觉的补上了一句,“王庆并没有对小的言明。”   “夫君……”   江娘子有些担忧的看着顾良远,她自未嫁时就知道夫婿不受翁姑的待见,不然她一寻常商户女如何能入得顾府之门。   只是她父亲听信了媒人所言,以为借此可以攀上恒王府,根本不将这事看在眼里,一心将她嫁了进来,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媒人忽悠,只责怪女儿废物不得翁姑喜爱,同时心疼自己陪进去的丰厚嫁妆,登门几次都坐了冷板凳之后,便不在关心女儿婚后如何了,只向外再寻求搭上恒王府的机会。   而江娘子也是在进门之后才真正看清顾家二老对顾良远的态度,原以为只是寻常的父母偏心,没想到竟能到这种程度。   顾老爷的漠视还能说得过去,毕竟恒王一脉向来枝繁叶茂,对子嗣一向不如其他家重视,就连他自己都有三个庶子,男人也向来不会如女子一般爱重孩子,但苏夫人的态度就很是令人齿冷了。   身为生母的她本该是最亲近孩子的人,却对自己十月怀胎而生的顾良远憎恶至极,之所以让媒人从商户人家给幼子相看媳妇,不过是想找一个既没有前途又不通文墨的木讷女子给向来最喜欢书画之道的小儿子添堵罢了。   当然对外说的是幼子不承家业,故才要为他寻一位嫁妆丰厚的娘子,好让他来日过得松快一些儿。让人感念苏夫人慈母之心的同时,也鄙夷顾良远这个要靠娘子嫁妆养家的人,让其本就不好算的名声雪上加霜。   然而这世上也并非全是一叶障目之人,顾良远身为顾县丞唯二的嫡子,哪怕父母偏心了点,但也不至于在分家业时一无所得,怎么也不会沦落到要靠妻子的嫁妆养活,而且长得格外俊俏,所以哪怕他本人有些轻狂作风,但暗中看重他的人家却不少。   不过苏夫人择媳之语一出,县中凡对女儿有几分疼爱的家族都望而却步了,才让江老爷这个另有所图的呆头鱼咬了媒人的咸钩。   江娘子想通了这些事情之后,就知道她爹多半被媒人骗了,也不知是媒人胆大包天,还是有人刻意放纵,江娘子没有去深思这些细节,因为除了夫君不受翁姑待见,连带着她也得不到什么好脸之外,日子过得却远比她在娘家时过得轻松。   顾良远不仅与她喜好相通,最难能可贵的是还长了一张让她见之欢喜的脸,阴差阳错得了个如意郎君的她当即就决定不要将自己猜到的事情告知娘家。   只是每一次翁爹传夫君,多半都受苏夫人的挑拨,非打即骂,没一次能善了的。   “既是老爷相传,总不好推托不去,娘子带着安儿安心在家等我就是,说不定是老爷觉察到我最近上进了,特意唤我去夸奖呢。”   看到妻子眼中的担忧,顾良远勾了勾唇,抚着江娘子的手背说道,只是他的掩饰到底不算完美,就连顾谨安也注意到了他嘴角的肌肉在微微颤抖,想来心中对此行的祸福也毫无底气。   真可怜。   顾谨安决定以后对他好一点。   “……夫君去到老爷面前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心知他此言不过是为了安自己的心,江娘子也不戳破他近日并无甚作为值得夸奖的谎言,只提醒他在老爷面前切勿如此言语轻浮,不然免不了一顿好打。   “知道了。”   顾良远依旧做不在意状的挥手起身,路过难得乖巧看着自己的顾谨安之时,又忍不住捏了一把他圆圆的小脸,看到孩童的眼睛瞬间瞪圆忍不住“哈哈”大笑,并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收手,带着松墨大踏步向屋外走去,半点不给顾瑾安反击的机会。   一路疾行至屋外,听着身后孩童气得“吱哇”乱叫声音,才感觉沉重的心情有些许的松快,但一想到又要面见老爷,整个人瞬间又萎靡了下来。   “唉……”   “五爷,走吗?”   偷觑了一眼神色灰暗的顾良远,又估算了一下自己遇到王庆时的时间,松墨虽知顾良远的不乐意,但还是不得不小声催促了一句,以他们五爷在老爷心中的形象和地位,去得太晚也是会挨揍的。   “早晚都是个死字,走吧。”   长吸了一口气之后,顾良远强挺起胸膛向院外走去,凛冽的寒风漫卷起他青色的发带,和新落下的雪花交缠在一起,硬生生让被江娘子抱在怀中透过窗户目送他离去的顾谨安看出一股子悲壮的气息。   至于吗?   知道的是受老子的传唤前去拜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荆轲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呢。   “安儿,你爹爹护着咱娘俩儿不容易,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对他了。”   就在顾谨安暗自吐槽之时,江娘子略带愁绪的声音却自他头顶响起。   “啊!”   抬首看了看满脸忧虑的娘亲,本就不打算和父亲奋战到底的顾谨安十分愉快的答应了,还不忘用自己胖胖的小手摸摸江娘子的脸颊,似是在为她驱走忧愁。   “咱们安儿真乖。”   接收到儿子安慰的江娘子握住他的小手亲了一下,温热的触感和哄小孩子的语气让顾谨安的脑子瞬间宕机,这才意识到刚刚的自己又被幼稚体附体了。   不想面对现实的他只得面无表情的做咸鱼状,但江娘子慰藉的轻笑声和婢女们的打趣声不断回荡在他的耳边,尴尬的他只得小小打了个哈欠准备装睡,没想到居然就真的这样睡过去了。   意识再次回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处一架黑漆漆的马车之中,耳边隐隐有嘈杂的声嚣,要不是抬头看到孙娘子熟悉的脸,他险些以为自己再次穿越了。   只是孙娘子此刻正魂不守舍的看着车帘那一侧,并没有发现怀中的孩童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脑袋还有些混沌,并听不清车外的喧嚣声在说些什么,但寒风呼啸过长夜的声音却异常的清晰,让他忍不住回想起过往看过的惊悚片场景。   他该不会是被拐卖了吧?   这个可笑的念头刚刚浮起,就被他迅速摇头打散了。   就算他家质朴得像个农家大院,却也不可忽视的处在本县县丞的私宅之中,要是他在家里都能被拐卖的话,只能说明兰溪县的治安没救了,更别说他还有一个皇室宗亲的身份,虽然只是边角料的存在,但拐子倒也不用这么拼命。   “哥儿醒了?”   感受到怀中的动静,一直盯着车帘发呆的孙娘子才如梦方醒的低头查看,见顾谨安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露出安抚的笑容,只随意用手裹了裹包着他的小被子,就又抬头继续盯着车帘。   到底是怎么了?   看着明显不对劲的孙娘子,顾谨安心中浮起了大大的疑惑。   就在这时,车外原本朦胧的喧嚣声突然大了起来,有人群正向马车处快速靠近了过来,在杂乱的声音中,顾谨安精准的捕捉到了一个听起来有几分熟悉的男声正吩咐着什么。   在他还在回想这人的声音是在哪里听过之时,孙娘子已迫不及待的起身掀开了车帘,刹那间寒风卷着雪花就灌了进来,还未来得及抬头看清车外的景象,就被突来的凉意激得打了两个喷嚏。   “你这妇人好不知事,怎能抱着哥儿到这风口上来。”   因顾谨安的两个喷嚏异常响亮,瞬间就吸引了车外人的目光,看到孙娘子抱着孩子不顾风雪的探出大半个身子来,满心都系在顾良远身上的江娘子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抬眼呆呆的看向倒是立在她前方不远处的男子率先出言呵斥道。   看清男子面容的孙娘子吓了一跳,本来因主家落难而浮动不已的心思也急速下沉,当即瑟缩着不敢言语,同时向车内飞快退去,却不知方才探出身子的动作太大,怀中的顾谨安已脱出包裹的被子大半,她急速后退的时候又撞到了车门的一侧,手一松就让怀中已脱出大半包裹的顾谨安倒栽葱般的像地面砸去。   “啊——”“安儿——”这下除了抓着空被子已经吓傻了的孙娘子,其余人都发出了或大或小的惊呼声,江娘子更是瞬间抛开了正被两个力仆抬着生死不知的顾良远,向顾谨安跌下的地方飞扑而去。   只是她离马车到底还有些许距离,用尽全力的一扑也只能不甘的跌倒在离车尚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顾谨安在一片惊呼声中也下意识的闭紧双眼,马车到地的距离虽不算高,但也足以送他重入轮回了。   偏偏这时他脑中还不合时宜的划过一个念头。   这样摔死的话能不能重回现代,他真的有点想念能够自主行动的成人躯体了。   然而随着身体的下坠,预感的疼痛却没有到来,有一只手臂横空而入,一把拽住了他的左脚,也遏制住了他持续跌落的速度。   紧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再次被人抱在了怀里,不得不说头朝上的感觉真是太好了,他也终于可以看清当下的情况了。 第4章 风雪夜,离家门   借着周围的雪光映照,顾谨安看清了抱着自己的是一个年约三十余岁的男子,此刻正目带关怀的看着他,面容虽不及他父亲俊美,却也有六分的相似,而且相较于他父亲偶尔会流露出的孩子气,这人显得更为沉稳。   福至心灵的顾谨安突然想起刚刚对声音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原来刚刚在车外吩咐的人是他的好大伯顾良廷啊,也就是正抱着他的这个人。   虽然他只隔着帘子听过几次他的声音,但因他这几月来接到的礼物大多都是此人送的,本着对财神爷的尊重,他就牢牢的将他的声音记住了。   不过现在不是瞻仰财神爷的时机,谁能告诉他他爹这是怎么了,中午好好的出门去面见他祖父,现在怎么死活不知的趴在一个由春凳临时替代的担架上。   “五弟妹先携安儿上车吧,五弟这里有我在呢。”   见跌倒在地的江娘子已在婢女的搀扶下起身,而怀中的幼童又呆愣愣的,猜想他多半是被吓到了的顾良廷以手掩住了他看向顾良远的眼睛,同时将他递给赶上来的江娘子,见她接过孩子后又不放心的向顾良远望去,知她是不放心丈夫,又道。   “风寒雪急,五弟有伤在身不能久待于外,五弟妹还是先行上车整理一番,我也好让人将他扶上车去。”   “……那就谢过大伯了。”   马车内并没有多大的空间,再加上此行仓惶并没能带上多少东西,还都置于后面的板车之上,哪里有什么需要她收拾整理的地方。   心知这是长兄的善意,而顾良远的情况确实也不太好,当即谢过顾良廷之后便抱着孩子由佩兰翠羽扶着上了马车,半点没给依旧呆坐在车门处的孙娘子一丝眼风,倒是翠羽在她进入车厢之后扯了一把孙娘子。   “还呆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到后面的板车上去。”   “我?我这就去……”   孙娘子见翠羽一个小丫鬟居然敢驱她去四处通风的板车上就坐,顿时就起了怒意,只是一转眼就看到顾良廷冷若寒霜的脸,以及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向这边的顾良远,又思及刚刚江娘子对自己的态度,顿时不敢多言,下了马车对着顾良廷行了一礼后就飞快去往了板车所在的地方,像是有鬼在身后追一样。   翠羽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了一声,侧头却对上佩兰不赞同的眼神。   她知道佩兰想什么,但她就是这个脾气,最见不得如孙娘子这般一朝主家失事就心思浮动的人,往日里郎君和娘子对她多有优待,不曾想却是个白眼狼,还险些害了哥儿的命。   要不是娘子心软让她进府做了奶娘,说不好命都要断送在她那个酒鬼丈夫手上。   想到这,翠羽在心中狠狠唾了一口孙娘子之后,又忍不住目带感激的看了一眼正同力仆们一同抬着顾良远过来的顾良廷。   她是江娘子的陪嫁丫鬟,进了这府中算是看遍了人心险恶,但也不得不赞叹大爷一句,是个最正直不过的君子。   可惜这阖府上下也只有这么一个君子。   看着他们快到车前,她垂下眼眸不再多想,只同佩兰一同卷起车帘,好让抬着顾良远的几人能够无阻碍的登车。   “五弟小心了。”   “多谢大哥。”   感受到兄长托举着自己的力度,恢复了点力气的顾良远艰难道谢。   “一家兄弟,何以言谢。”   察觉到他的客套,顾良廷不赞同的“啧”了一句,以往这时顾良远必定是要打蛇上棍的,此刻却只低落垂头。   想到今日父亲所言,顾良廷也是一阵无言,直将他安顿在马车上趴好之后,方才安抚的说道。   “父亲今日之言不过气话,你我是他唯二的嫡子,他不可能将你逐出家门的。”   说完见弟弟依旧沉默不语,又依着他的脾气劝道。   “再说就是父亲真想如此,也还有宗正在上,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驱逐的,你安心去我给你安排好的宅子暂住,父亲干涉不到哪里,等我劝好了他,再还家也不迟,全当静心养伤了。”   说罢,看了一眼顾良远的腰臀处,在心底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子不言父过,但父亲这次实在太狠心了,打了五弟三十大板不说,居然还在这样的大雪之夜将他一家赶出家门,不怜惜儿子,也该想想孙子啊。   想到这,他抬头轻摸了一下正睁大眼睛盯着五弟看的顾谨安,触之未发烧方才松了口气。   “五弟妹,我已派人去寻往日府中常用的郎中去宅院侯着,由他医治,必不会让五弟留下病根的。”   “死了正好,一了百了,何必费这些功夫……”   “五弟,慎言!”   听到他这样自弃的话,向来疼惜他的顾良廷也不免黑了脸,呵斥道。   他这弟弟小他十余岁,出生时他都到了快要娶亲的年纪,又是家中多位弟妹中唯一和他一母同出的,对他自然比其他姐弟多了几分疼爱,再加上他因是寐生子的缘故向来不为父母喜爱,怜惜他的同时也多了一份长兄如父的责任。   只是不知为何弟弟却越长越歪,半点不往他期待的方向成长,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的教育方式是不是有误,直到后来他长子出世,并如他所愿的笔直成长,才让他打消了这个怀疑。   “你不管自己的身体,也该为安儿考虑,今夜吹了冷风又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就算身体无碍也得开副安神剂喝,身为人父怎能说出此不负责任之语。”   听到他所言,顾良远心底也是一凝,看着儿子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略感眼酸,但想想父亲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又忍不住的心寒。   “多谢大伯,若非您考虑周全,我还真不知该去何处寻人医治。”   见顾良远瘪了瘪嘴,似是脾气又起的样子,江娘子急忙接过话头,不让他再说出其他不好之语。   她至今尚未了解事情的全部经过,但平心而论,长兄对他们一家已仁至义尽了,不见阖府之中,唯有他在老爷下了命令之后依旧忙前忙后的替他们张罗,甚至连暂住的房子都帮他们安排好了,再不该让他听到心寒之语了。   “五弟妹无需太过担忧,老爷现在只是正当气头,消气之后必定会迎你们再度回府的,这几日就权当在外散心了。”   “哼!谁要再回来……哎哟——”听到此语的顾良远终是忍不住的冷哼了一声,只是话未说完就被气急极了的江娘子往伤处轻拍了一下,疼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再没有力气胡说八道。   “那为兄就先行告辞了。”   “大伯慢走。”   “弟妹留步。”   江娘子抱着顾谨安向前送了两步,就被顾良廷示意停下了。   “五弟,父亲今日所举固然狠心,但你扪心自问自己就毫无错处吗?我往日和你说的也多了,今日也不想再次赘述,但你既已为人夫为人父,就不该再如此任意妄为,趁着养伤的这几日,多想想吧。”   掀开帘子打算下车的顾良廷想了想,又回首对趴在车内的顾良远说道,见他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叹了口气就下车了。   这时顾良远方抬起头看向还在微微晃动的车帘,神色晦暗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尤其是听到车外顾良廷对随行之人的细心交待之后,表情更是复杂,一直“暗中”观察着他的顾谨安发誓,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爹脸上看到这么复杂的神色。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他刚刚听到的那个消息。   什么叫不会真的逐出家门?什么叫权当出去养伤散心?   他爹要被他祖父逐出家门了!   顾谨安感觉头上的天塌了。   虽然现在的居住环境和农家大院没什么区别,但到底不是真的农家大院,他们家还能够呼奴唤婢,绝大多数还是仰仗于他给力的祖父,要是被逐出家门,失去了县丞祖父的庇佑和供养,哪里还能维持住现在的生活水平,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该沦为家中仆妇们所鄙夷的穷亲戚了。   要知那些沦落到仆妇口中鄙夷的所谓穷亲戚,俱是出自恒王一脉,大多数都是祖父异母的兄弟,再远一点也不外乎叔伯子侄一辈,都是在每代世子继承王位之后分府而出的,他们沦落至此,倒不是新任的恒王过于吝啬,而是每代恒王子嗣繁多。   如今恒王之位不过传了五代,恒王一脉的子嗣却有数百人,所以分到各人手中的财产相较于其他王府就显得特别可怜,除了少数几位特别善于经营之人,绝大多数的人都很快耗尽家产,不得不收起昔日身为王子的傲气,靠土里刨食和四处打秋风过活。   他的祖父正是这善于经营的其中一人,离府之后就带着分到家产来到了母族所在的兰溪镇,并聘了时任兰溪镇知县一职的苏嘉之女为妇,靠着手中的钱财和岳父运作,成功进入了大启的官场,经营至今虽只任了八品县丞一职,但已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再者县丞府又不像恒王府那样难登门,故成了逢年过节亲戚最爱登门的所在。   想到自己日后多半也要背着个破烂包袱四处打秋风过活,顾谨安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要不是身体情况不允许,只怕他现在已经夺门而出去抱住正在车外交代事宜的顾良廷大腿,力求他能在祖父面前为自己一家好好美言几句。   丢脸固然丢脸,但总比被赶出家门的好,只要不离开顾家,他父亲再怎么不得祖父母的心意,也是府中的五爷,公中该给的东西一样不少,无非是质量比他人的次一点,但要是离开府中的支持完全吃自己,那情形顾谨安都不敢想象,毕竟他父母各自的爱好都还挺费钱的。   苦了爹爹,可就不能再苦他了。   “动身吧。”   就在顾谨安胡思乱想之际,车外的顾良廷也结束了对随行下人的交代,随着他的话音结束,他们所乘坐的马车也开始缓缓起步了,并没有给他实现抱大腿愿望的机会。   摇摇晃晃中有风卷起了一侧的窗帘,顾谨安趁机向外看去,只看到顾良廷一人负手独立在阶前,风雪模糊了他的脸庞,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其身后的宅门中隐隐有暖黄色的烛光靠近,想来是接他的人来了。   细弱的烛火在风雪中飘摇,随着马车前行的步伐逐渐隐匿于黑夜。   天黑夜静中,除了大雪“簌簌”落下和车辙滚动的声响,连最惊心的狗吠也不闻一声,看不清车外景象再次窝回江娘子怀中的顾谨安莫名有种预感,他们多半是再回不了这个家了。 第5章 被迫终止的种田大业和红烧……   后续的发展果如顾谨安预料的那般,自那夜离了顾府,他们便没能再回去。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①时间从昭宁元年到了昭宁五年,一路流离着换了诸多住所,直至几月前江娘子再次确诊有孕,他们方在离兰溪县城数十里外的柳泉村中彻底定居了下来。   之所以会选择离县城这么远的地方,一是因为顾良远彻底被父母伤透了心,同时也不忍兄长因自己的事情和嫂子多起争端,故想要离他们远远的;二则是因为囊中羞涩,难以负担城中高额的房价,这才选择到村镇定居。   一提到囊中羞涩顾谨安就想骂人,哪怕兰溪县的县丞是他曾经想要巴结的祖父也免不了被他痛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奴卷款私逃案,卷的还是自家的财产,历时整整五年都毫无音讯,就算他们此时抓到了逃奴,只怕被卷走的财物已所剩无几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五年前的他们,要不是出了这档子事儿,何至于沦落至此。   好在柳泉村村如其名,风光秀丽,人心也淳朴,日子虽过得简朴了些,却好在没有什么糟心的事儿,这算因祸得福吗?   顾谨安自己也说不上来,但是他爹娘确实肉眼可见的快活多了,连弟弟妹妹都给他添上了。   “唉——”想到这,顾谨安忍不住叹了口气,叹到一半又迅速将嘴捂住,偷眼看了一下里屋,江娘子带着龙凤胎睡得正熟,并没有被他吵醒,赶忙蹑手蹑脚的往外走去。   一直走出堂屋行到院中,还顺手关了个门的他方才舒展手臂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边打边随意巡视了一下自家院中的一亩三分地。   发现家中除了还在睡觉的江娘子和龙凤胎只剩他一人之后,先是疑惑了一下,随着扒着手指算了下日子就又豁然开朗。   今日逢八,离村十里外的云水镇中赶大集。   他爹必然是要带着松墨前去采购一番的,顺道把新作的书画带去镇上唯一的一家书店售卖。   而他娘亲出月子在即,想必是有些自用的东西需要添置,他爹和松墨显然都不是合格的人选,所以翠羽应该也是和他们一同前往了,只怕不到晌午是回不来的。   想到这,他又溜溜达达的去了厨房,本想趁此机会大显身手一番,也给他娘亲换换口味,却见灶上犹有余温,掀起大一点的锅盖来看,见其中用水温着两碟小菜和一盎鸡汤,还有一海碗黄灿灿小米饭。   是翠羽离去前给他们做好的午饭,虽不算丰盛,却十分可清爽,正符合吃厌了各种鸡肉鸡子的江娘子胃口。   这色香味俱全的哪里还需要他这个除了煮泡面就只会一个西红柿炒蛋的人献丑,何况这个世界也没有西红柿……   瞬间他就歇了想要动手做菜的心思。   看了看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土灶,重新将锅盖盖了回去,又离开了厨房回到院中。   先是杵着腮在屋檐下看了半天蚂蚁搬家,然后又盯上了院中栽满了各类花草的菜畦,郁郁葱葱的模样让他略微有些心塞。   要不是此前错把他娘心精心培育的兰草错当成韭菜给锄了,说不定他种田致富的大业已经要走上正途了。   可惜出了这档子事情之后,他就被勒令不许再靠近他娘亲的宝贝花草,更别提继续种田大业了。   用他爹的话来说,祸害花草是小,五谷不分事大,要是支持他继续种田,搞不好哪天全家都要因他识物不明而翘翘脚。   身为他种田路上受害者的他娘倒是没有怪罪他,但在听到他爹此言之时却目露赞同之意,就连家中唯二留下来的翠羽和松墨,也是心有余悸的点头附和,这让他很是挫败。   虽然他不是农学专业的,但生于信息爆炸的时代,略过花样众多的短视频不说,他正经的纪录片也看过几个,再加上素日里私交甚好的农学师兄,对种田一道虽有纸上谈兵之嫌,但积累的知识放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怎么也算一骑绝尘的吧。   本想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先混个丰衣足食,进而再搏个青史留名,没想到却出师不利,才刚刚开始就遭遇全盘否定,短期内想要再重启这个事业必定是不可能的了。   好在他知识储备足够丰富,暂时种不了田,也能先尝试一点别的。   例如,劁猪。   一想到这个,顾谨安眼前自动浮现出了香喷喷的红烧肉,要是能成的话,倒不失为种田路上的一条好支线。   咽了咽口水,他开始认真思考起了这个事情的可行性。   现在的猪不仅味道骚臭,还不爱长肉,百姓们的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倒不用去和骚臭的猪肉死磕,羊肉吃不起,寻常的鸡鸭鱼肉还是能打上牙祭的,所以养猪的人家并不算多,他们柳泉村里满打满算的也只有六七户而已。   猪肉不吃香,猪也难寻,所以这个事情想要真正操作下来,可不比让他爹再次同意他进行种田大业来得容易,但钱却比种田来得快。   干就完了!   为了他的红烧肉,怎么也得拼一把。   不过劁猪是一个大工程,他从同校农学师兄那里听来的步骤想必也不会有什么错误,只是目前这个小身板可按不住一头猪,倒是可以先在鸡身上尝试一下。   下定决心后,他的目光就锁定了鸡群中那只冠羽鲜艳的大公鸡。(鸡:你清高,你了不起。)   猪按不住,一只鸡还是手到擒来的,得在娘亲醒来前完成这个事情。   顾谨安如是想着,摩拳擦掌的就向鸡群靠了过去,所经之处,群鸡无不慌乱避让,唯有那只公鸡依然保持着雄赳赳的姿态。   不愧是他选中的,一看就是能成大事的鸡。   顾谨安对它的表现很是赞赏,靠近的速度不免又加快了几分,也让一直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公鸡警觉了起来,豆米大的眼睛瞬间锐利的看向了他,尾巴高高翘起的同时,脖子里也发出了低沉的“咯咯”声,锋锐的鸡喙在阳光下发着寒光。   这幅模样让顾谨安莫名的屁.股一疼,不算久远的记忆瞬间浮现眼前。   他和这只鸡打过架,最终以他屁.股被啄了个血口结束战斗,彼时这只大公鸡还只有现在的一半大,要不是当时江娘子怀像不好不可杀生,这公鸡早进他的五脏庙了。   没想到被松墨教训了一顿之后还是这么猖狂,倒是让顾谨安有些难办了。   上吧,有些胜负不明,不上吧,又觉得自己被一只鸡吓住有点丢人。   疼痛还是丢人,这是一个问题。   看了看羽毛竖起斗志昂扬的大公鸡,再环顾了一下四周寂寂无人的院子,他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难选择。   他向来是一个不爱吃苦的人,不就是一只鸡嘛,现在搞不定它,等松墨回来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这样那样的,这鸡也是反抗不了的。   至于丢不丢人的,又没人看到。   好汉不跟凶鸡斗,顾谨安收回准备抓鸡的双手,故作无意的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十分迅速的转身向堂屋飞奔而去。   救命啊!有鸡要杀人啦!   就在他转身飞奔之际,一直在和他对持的公鸡也像收到了什么信号一样,张开翅膀飞快向他飞扑而来,扇起了满地的尘土。   要不是顾谨安逃窜动作足够敏捷,有几次险些都要被他琢到了。   “哈哈哈哈哈——”能发出如此豪放笑声的人除了顾良远,不做他想。   “……笑够了没?”   看着听江娘子讲述完自己倒霉经历就一直狂笑不止的顾良远,顾谨安憋屈的忍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咬牙问道。   “自然是……”看着儿子一脸气鼓鼓的模样,顾良远止住笑声后又坏心思的停顿了一下,在看到儿子眼中微微透出的松了口气时,落地有声的说道,“没有。”   “噗——”这下笑得不止是顾良远了,就连一直憋得艰难的松墨和翠羽也忍住喷笑出声。   实在是因为这个事情和他们小爷脸上的神态太过好笑,让人着实忍俊不禁。   “……一群坏人,我差点就被啄了……”   看着对着自己笑个不停的众人,顾谨安心有余悸的揉了揉屁.股。   “安哥儿,要不奴婢现在就去把它炖了,正好给你补一补。”   翠羽说完,又忍不住掩唇而笑。   嘤嘤嘤,坏人!   觉察到她的促狭,顾谨安忍不住在心里嘤嘤嘤了一下。   不过炖是不能炖的,那只鸡他还有大用呢。   当即闷闷的道:“我不想吃肉,还是留着它吧。”   这话一出口,倒是让顾良远夫妇颇感意外的对视了一眼,松墨和翠羽也都好奇的看向了他。   先不说向来无肉不欢的小儿说出不想吃肉的惊人之语,就是关于这只鸡的生死问题也让他们很是惊讶。   自从上次被啄了之后,顾谨安可不止一次撺唆松墨宰了这只鸡吃肉,只是那时江娘子尚未生产不好杀生,生产之后家中更是一团忙乱,让顾谨安自己都忘了这个事情,更不要说忙得脚不落地的其他人。   现在再次被琢,虽然没琢到,但他们都认为这只鸡活不过今夜了,刀都磨了一半,却遭遇苦主半路叫停。   这很奇怪啊!   寻常孩子也就罢了,但放在顾谨安身上,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想干嘛?”   回顾了自家儿子过往的一些“英勇事迹”,顾良远不得不十分谨慎的问道。   江娘虽然快出月子了,但身体还是尚处虚弱之中,两个小的又极小,经不住吓,可不能再让他闹出幺蛾子来。   “没想干嘛啊……”   感慨了一句自家老爹还是如此敏锐的顾谨安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你最好是。”   警告的看了他一眼,见他低眉顺目更不放心了的顾良远侧头吩咐翠羽。   “既然他不想吃肉,就把那只鸡送去给对门的秦娘子,正好谢过她对我家安哥儿的救命之恩。”   说到救命之恩四个字时,顾良远的语气很是戏谑,顾谨安敢用自己的人头发誓他绝对是在嘲笑自己。   毕竟被鸡啄了是不会死的。   只是会疼,会很疼……   “是。”   翠羽笑着领命,转身就要向外走去。   “等等——”眼看自己的实验鸡就要成为别人锅里的菜,顾谨安也顾不得其他的直接喊上了翠羽。   “安哥儿还有什么吩咐吗?”   被喊站了的翠羽并无不适,只是十分恭敬的等待着顾谨安接下来的话语,若不是她眼中吃瓜的光芒太盛,还真是一个不错的好丫头。   可惜现在的顾谨安没有精神思考这些,他满脑子都是要先把自己的实验鸡救回来。 第6章 败露   “那么大只鸡,秦娘子家中只有两人吃不完吧,要不……”不敢看其他人的表情,顾谨安闭眼快速的说出了让他很是羞耻的话,“找只略小的送去。”   真的不是他小气,他只是想救下自己的实验鸡,他也想往大里说,可家中的鸡就属那只公鸡最大了,其他的体型都不到它的一半。   说完这句话的他恨不得来一百只公鸡将他脚下的地板啄穿,好让他钻进去躲一下羞。   可惜他家注定是不会有一百只公鸡的。   说完不见他人回应的他又紧忙找补:“或者我们送两只过去也行,秦大娘可以吃一只养一只,就不会出现吃不完浪费了的情况了。”   看着努力想证明自己并不扣的儿子,江娘子微微蹙了蹙眉,柔声说道。   “安儿这个主意不错。”   “哈哈,还是娘懂我。”   “只是你留着那只鸡要做什么?”   “当然是骟了它……”   一时不察被亲亲娘亲套了个正着的顾谨安急忙捂住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煽?煽什么?”   顾良远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骟鸡!”   见事已败落,虽然有些埋怨娘亲不讲武德,但为了自己的实验鸡不沦为他人的盘中餐,顾谨安还是选择了破罐子破摔。   要是他爹问话他是绝对不会说漏嘴的,怪只怪他对娘亲没有防备之心。   只是说完看着一屋子神色愣怔的人,他又有点后悔了。   果然这种事情对于他们而言还是太超前了。   而最终确认自己并没听错的顾良远不淡定了,虽然不知这小子从哪里学来的混话,但宫里从来都不缺去了势的阉人,恒王府中也是有内侍存在的,所以他是绝对不会理解错这个字的意思的。   四处张望了一下没有找到趁手的武器,一向很是注重自身形象的顾良远直接脱下脚上的鞋子,一跃而起就直奔儿子的屁股扇去。   “我打死你个小兔崽子——”“啊啊啊,娘亲救命啊——”然而江娘子同样被他这个惊世骇俗的想法所震惊,觉得不能放任他胡闹,自然也不会在这时出手护他。   而且以她对自家夫君溺爱孩子的了解,知道今日的事情必定也是雷声大雨点小,顶多屁股遭殃罢了。   看父子二人吵吵闹闹的你追我赶了片刻,干脆眼不见为妙的转身回了里屋,只留翠羽和松墨二人兴致勃勃的倚在门口观看他们五爷难得的严父教子图,甚至有点后悔刚刚在集市的时候怎么不顺便买点南瓜子。   求助无门的顾谨安跑得动如疯兔,但到底受了年龄和身高的限制,绕着院子跑了几圈后,终还是被抄鞋而来的顾良远按在地上狠打了几鞋底。   不疼,丢人!   被当众打了屁股的顾谨安不好意思再往屋中去,只悻悻然的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留给众人一个萧瑟的背影。   小孩作大人模样的样子又惹得其他人相视一笑,但想想他要做的事情,又十分的头疼。   “哼!”   听到笑声的顾瑾安脸臊得通红,回头怒视了一眼,见他们丝毫没有想要收敛的意思,又噘着嘴回过了头。   最讨厌没有分寸感的大人了!   他决定以后第一盘出锅的红烧肉不给他们吃,尤其不给他爹吃,今天休想让他同他们再说一句话。   顾瑾安表示自己很生气,要让他们知道后果也很严重。   只是等他看到松墨行至院中,提起被捆了的公鸡时就又不淡定了,瞬间忘记了自己才刚刚下定了要冷战一日的决心,跑过去揪住了一只鸡翅膀,若不是松墨眼疾手快的捏住鸡头,他又要被啄了。   不识好人心的坏鸡!   面对被松墨完全制住了的公鸡顾谨安是半点不怕,伸出指头狠狠戳了一下它的脑袋,一抬头就看到松墨满眼无奈的看着自己。   “松墨叔,你要把它弄哪里去呀?”   “当然是宰了给我们安哥儿炖肉吃啊。”   然而松墨还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就被身后突然响起的女声抢答了。   “翠羽!”   “翠羽姐姐——”随着她的话音落下,院中同时出现了两道不赞同的声音。   完全忽略松墨存在的翠羽缓步走到顾谨安的身侧,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皱起来的包子脸,假装没有看出他忧虑的说道。   “要是哥儿不想吃清炖鸡的话,咱们就做一道炉培鸡怎么样?”   炉培鸡!   一听到这三个字,顾谨安就不争气的吸了吸口水。   在调味料不甚丰富的大启朝,炉培鸡可以说是他最喜欢的菜了。   将新宰杀的鸡用水煮至八分熟后切成小块,起锅烧油后把切好的鸡块放入其中炒制,再用碗罩住慢慢烹煮,期间反复加入酒、醋及少许盐,直至鸡肉酥软熟透后盛出食用,口味和他前世吃到的干锅鸡很是相似,只是差了花椒大料的味道,但已经是他在大启朝吃到过最好吃的东西了,而且翠羽的厨艺极好,总能把普通的东西做出别样的风味。①“怎么样?哥儿想吃吗?”   看到顾谨安偷偷咽口水的样子,翠羽好笑的同时又语带蛊惑的问道。   “……不了,我不想吃鸡,翠羽姐姐,松墨叔,我们不杀它行不行啊?”   在脑中天人交战了片刻,为了他的劁猪事业,顾谨安最终忍痛拒绝了这道美食,同时还强忍羞耻的摆出孩童痴缠的姿态同他二人撒娇。   “那不行,它都啄你三次了,还留着干啥,趁早做熟了清净。”   “……翠羽姐姐,你没觉得它长得特别神气和漂亮吗?我想养着它玩。”   “是挺好看的,既如此……”   见翠羽有了松口的意思,顾谨安期待得眉毛都扬了起来。   “就用它的毛给你做一个漂亮的毽子吧,带出门包让附近的小孩都羡慕得流口水。”   “翠羽姐姐!”   这下顾谨安真的急了,要真被扒了毛,他的实验鸡哪里还能活啊。   看着他这幅焦急的小模样,翠羽感到十分的满足,难怪五爷总喜欢逗儿子,是挺好玩的。   “安哥儿,五爷交代了这只鸡不能给你,得送去给隔壁的秦娘子道谢。”   松墨对翠羽逗小孩的行为十分不支持,在他的认知里,安哥儿再小也是主子,哪能这样取笑于他,又见他急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急忙出言截断了翠羽继续逗孩子的打算。   至于顾谨安称他为叔却又喊还大了他一岁的翠羽姐姐的事情,他却半点没有觉察有什么不对,只认为这是因为自己在小爷眼中的形象特别稳重。   “无趣的死木头……”   被打断了的翠羽狠狠瞪了松墨一眼,又揉了揉顾谨安的头发:“安哥儿,这鸡可以不杀,但也不能给你胡闹,你若在家实在无聊,待吃了饭就去外面寻些伙伴玩耍,可不能再提骟、那事了,乖,不然五爷还得揍你。”   她是未出嫁的女儿,自是不好意思将这种事说出口,只隐晦的提点几句,以防顾谨安不放在心上再次挨打,说完转身就往厨房去了,因为刚刚的事情耽搁到现在,她家娘子都还没能吃上午饭呢。   “秦娘子不会收的……”盯着松墨不赞同的目光,顾谨安继续说道,“而且这只鸡实在太大了,秦娘子家中只有两口人一时吃不完,白坏了不好,我们换一只的小的再加一只下蛋的母鸡不是更合适一点儿吗?”   她家有个总喜欢掉书袋的老秀才,一大把年纪还在醉心举业,是该多吃点鸡子补补。   “你倒是大方。”   顾良远凉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顾谨安登时条件反射的捂住屁股就跳出两米远,颇为警惕的看着重新出现在院中的父亲,他现在不该是坐在书房里埋头苦画赚钱养家吗?怎么又出来了。   画的本来就不算太值钱,再不努力点等坐吃山空之后就得喝西北风了。   要是爹爹再给力一点,哪里用得他这么努力。   “不是您说的秦娘子对我有救命之恩吗?那就该这样的大方,救命之恩送两只鸡怎么了,知不知道滴水之恩都要涌泉相报的……”   “那我还说你别打这只鸡的主意呢,你怎么半点没有听进去呢。”   “五爷……”   父子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让松墨突然想起早年间人在顾府时的一些画面,刚想出言在二者间斡旋一二时,就被顾良远接下来的吩咐给搞懵了。   “松墨,听你们安哥儿的吩咐,换两只鸡给秦娘子送去。”   “啊?”   “哈?”   一大一小的两张脸满是错愕的看向顾良远,想不通他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怎么还不去?难不成等着爷去送啊。”   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表情,顾良远忍不住“啧”了一声。   “难道不该你去吗……我说的又没错,您瞪我干嘛,秦娘子可是你宝贝儿子我的救命恩人,你身为人父亲自登门道谢本就是应该的。”   顾谨安本来只是小小的吐槽一句,但看到他爹的眼刀杀过来时,声音就忍不住大了些许,甚至越说越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你现在也是长本事了,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   “都是父亲教的好。”   “……松墨,再带上两只鸡,我亲自去常兄府上走一遭。”   “那我的公鸡呢?”   “自然是一同带过去了。”   “……我要去告诉娘亲你欺负小孩。”   “随你~”看着带着松墨和三只鸡扬长而去的顾良远,顾谨安气得直跺脚,他好不容易才选中的实验鸡,这下真的一去不回头了。   “早知道惹他干嘛啊,破嘴。”   他肯定是不敢告知江娘子的,不然即刻就要喜提今日的第二顿打了。   “安哥儿,别看了,快来吃饭,吃了出去找伙伴们玩,那比养鸡好玩。”   翠羽虽然身在厨房,但院子里的这场热闹是半点都没有错过,原本也觉得顾谨安在胡闹的她看着其对院门望眼欲穿的样子,又有些心疼,但五爷做下的决定莫说她无法更改,就是她家娘子也不会轻易反驳,只能选择从其他方向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在她看来,顾谨安会和一只啄过他的公鸡对上,多半是因为最近不得出门憋得慌,找几个伙伴玩耍一番也就忘了这回事了。   “哦。”   听到翠羽的呼唤,肚子饿得“咕咕”叫的顾谨安只得暂放对实验鸡的悼念,回到堂屋中用饭。   急速扒完饭后却没有如翠羽提议的那般去找小伙伴们玩耍,而是围着角落处的鸡圈转悠了起来。   虽不及他的实验鸡威武,但近看也算眉清目秀的。 第7章 新的赚钱思路和常秀才……   他的实验鸡虽然没了,但他是不会这样放弃,这么多鸡里虽然没有第二个那么神奇的大公鸡,但找一个强韧又健康的也不难,难得是怎么瞒过家里人的眼睛对它实施手术。   看着围着鸡圈不停转悠的顾谨安,翠羽想不明白他怎么就和鸡干上了,见他只是围着转并没有采取什么行动后,干脆也不再去管他了。   反正小孩子都是片刻的热度,前段时间不还嚷嚷着要去种田的,把她家娘子的花草祸害得不轻,要不是她及时发现,兰草都要被当成韭菜下锅了,最近也没听他提起了,想必这次也是如此。   想到这,翠羽也不再忧心顾谨安突然冒出的奇想,以至于随后一段时间里顾谨安天天抢着帮她喂鸡都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只以为小孩子的兴趣还没有过去。   倒是顾良远,从常秀才那里回来之后,时不时的就会用纠结的眼神看着顾谨安,让他险些以为自己做的事情败露了。   他爹这是怎么了?   再一次被盯了许久的顾谨安向鸡窝里撒下最后一把麦麸,疑惑的抓了抓脑袋。   顾谨安就这样怀揣小兔的忐忑了月余,可直到他所有动过小手术的鸡都完美成活进入疯狂长肉期也没被揭发,他又把此前的忐忑抛到了云天外,只当是自己的行事太过细密,这才没有被人发现。   抛开顾虑的他每天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走街串巷,似疯玩疯跑,实则是在寻找可以赚钱的途径。   骟鸡事业虽然目前看着是走向了大成功,但还未到验收成果的时间,加上他这个计划惨遭提前暴露,家中人或许没有发现他已经对这些鸡动了手脚,但他也不敢在这个风头上出去推广。   须知他爹虽然极度溺爱孩子,但气极起来也是会动手的。   两次事业接连中道崩殂之后,顾谨安原本是不打算这么快行动的,但自从龙凤胎满月之后,食量与日倍增,江娘子一人已经完全哺育不住两个孩子,偏偏龙凤胎还极度认生不喝其他人的奶,完全断绝了给自己请奶娘的路,这让他们家不得不花大价钱从村中一户养羊的人家购入新鲜的羊奶辅以喂养,如此一来,家中的开销就瞬间突飞猛涨了。   仅靠他爹卖画维持住家中的收支平衡显然是不可能的了,近日来他发现书房里的灯灭得越来越晚,她娘也时常拿着笸箩做针线。   身为兰溪县中最大绣庄家的小姐,她的绣工自然是没话说的。   顾谨安到底不是真的小孩子,虽然不理解他们为什么没有选择暂放一些花钱爱好来度过此难,但也无法心安理得的坐视父母辛劳养家,最终还是把寻找新的赚钱方式提上了日程,这才有了和小伙伴们走街串巷的举动。   甚至在他的鼓动下,小伙伴们还悄悄的一起去了镇上几次,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几个可以赚钱的路子,让大家都很是兴奋了一段时间。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时下大家的日子虽然称不上难过,但也绝对称不上好多,村中的人家大多以种田为生,都靠老天吃饭,丰年还能宽裕度日,但要是时运不济遇上灾年,流民千里都还算是好的了,易子而食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小孩们年幼力气小,在田地里自然是帮不到什么忙的,大人们也唯恐他们祸害庄稼,情愿放散马让他们四处游荡,也不轻易劳动。   但年纪小却不代表不想为家中做出贡献,自古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是因为他们更能体会生活的艰辛,要是真能从其他途径赚到钱,都想象不到自己能快乐成什么模样。   所以顾谨安一提议,就获得了全票通过。   只是他们虽然找到了不少路子,本金却没有多少,聚在一起凑了半天,不过一贯钱,大头还是顾谨安出的,这让满怀壮志了多日的一群人瞬间就泄气了。   凭这点钱想要支撑起一个赚钱路子都实属勉强了,更不要说他们内心里那些既要又要的想法。   最后还是顾谨安出言激励了一番,又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自己有法子带他们赚到钱,才没让他们这个刚刚组建不久的创业小队土崩瓦解。   话到这里,还得感谢一下他爹,因为他能写会画的人设加上来自县城出身,才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在一众伙伴中倍有地位,年纪虽小,却最受信服。   用伙伴们的话来说,他从县城来见过世面,比他们这种自出生最远只去过云水镇的人要眼界开阔不少,倒是让顾谨安自己也不好意思说出他离开兰溪县城时还不到两岁且未出过门的事情。   不过话说回来也没错,他虽然没有见过兰溪县城的世面,但却见过别的世面,要是认真论起来,莫说小小一个兰溪县,就是恒王府所在的恒州府城,也比不上他前世所见,在往返了几次云水镇后,他已经基本确定了第一个赚钱的途径。   要是实施顺利的话,只靠这一波,他最少都能在村中买上一亩良田,开始实行自己的种田大业。   所以在安抚完伙伴们又分配了任务给他们之后,他又悄悄揣上出生时苏夫人随意打发来的小银锁,独自前往镇上踩点,卖了银锁之后,又找了镇上的铁营打造了些创业用的工具。   他要的东西,这个时代可没有,好在样式不算复杂,也不属于严管的武器类,铁营虽好奇他一个小孩子打这东西做什么,但银钱到位之后也没有深入追究,还大方的同意在工具打造完成后帮他暂存些时日。   抛开铁制品实在费钱不提,这一趟行程着实顺利得让人开心。   回来时正好赶上了邻村的驴车,只花了两文钱就搭了个顺风车,免去了长途跋涉的痛苦,须知他前几次和小伙伴们一同出发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完全靠双腿走完了全程,担心用时太久被大人发现还一路狂奔,只为能在晚饭前赶回家中。   至于留在铁营中的工具他倒是不担心被人私吞,大启实行的是盐铁专营的政策,云水镇上的铁营虽只有一个不大的铺面,但也是归官府管辖,清明盛世之下倒也不至于贪他那点东西。   邻村赶驴的大叔是个热心肠,见顾谨安一个小孩独自出行,到了他们村后还往前走了一段,要不是顾谨安怕被人发现他偷溜的事情好说歹说让他在村外半里处停了车,只怕他要亲送到柳溪村村口。   下了车的顾谨安并没有走大道回村,而是绕着弯弯曲曲的田埂路行走,边走还边采一些路边的野草野菜抱在怀中,这是他最近常用的伪装,在不引起家中人对他长时间溜达在外的怀疑同时,还获得了他们的一致好评。   都称赞他懂事了会记挂家中,不再像以前只是一味的疯跑疯玩。   至于他带回来的常常是野草多过野菜的事情无人在意,他们家并没有人要求六岁的小孩要完全识得野菜。   只是刚刚行至家门口,就遇到了隔壁的常秀才。   不知是不是那三只鸡的功劳,平日里并不怎么搭理小孩的秀才老爷今日一看到他,眼睛瞬间就泛出了以往没有的光芒,停住了正准备进门的动作饶有兴味的对他行了个注目礼。   “常伯伯您好呀。”   遇到长辈不见礼是极不礼貌的行为,向来自诩为乖宝宝的顾谨安自然不能犯这样的错误,也停下脚步向常秀才问了声好。   别看常秀才寻常不搭理他,但是和他爹的关系极好,两人以世兄弟称呼,所以哪怕常秀才的年纪快赶上他祖父了,顾谨安也只甜甜的称呼一声“伯伯”。   只是这个伯伯对他显然没有记忆中的那么亲近。   想起了曾送给自己无数好物的顾良廷,顾谨安忍不住失落了一下,自从离开顾府之后,他和他的财神爷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当初他们离开县城之时,顾良廷刚好被他祖父派去了恒王府,听说至今未归,为此他爹在家中没少骂。   虽然不知道是去做什么,但不妨碍他阴暗的猜测老头子多年看不到升迁的希望,终于要厚下脸皮想和时任恒王的孙子辈再次紧密,可怜他的好大伯就成了前去联络关系的工具人,一想到那样君子的一个人要在王府中伏低做小为父谋利,顾谨安就忍不住替他心酸。   人人都说他祖父最看重大伯,现在看来所谓的看重也不过如此。   只是不知此生还能不能再相逢了。   顾谨安因突然想起顾良廷来有些失落,却不料这幅模样落在不知情的人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安哥儿,才散学吗,怎么还抱了这许多的野草?”   “什么散学?我没有去上学啊。”   常秀才的一句话直接把顾谨安弄懵了。   “没上学?”   “对呀。”   常秀才闻言神色瞬间严肃了起来,不明就里的顾谨安虽然心中有些犯嘀咕,但还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你这孩子怎能如此,刚入学就逃课,还弄得满身泥土,半点读书人的风仪都不见,走,我亲自去和你爹说道说道,哪能对孩子的教育这么不上心!”   说完,常秀才一把扯住顾谨安,三步并作两步的来到他家门前,在顾谨安懵圈的注视下敲响大门,一边还不忘痛心疾首地教育他要认真学习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老秀才怕是读书读得疯魔了,怎么见人就要扭送学堂啊,这状态比范进的严重多了呀,范进好歹是中举之后才疯魔了的,这老秀才怎么还没考就开始了。   足见科举害人,真是太惨了,还好他不打算考科举。   刚想庆幸的拍拍自己的胸脯,却看到自家的大门在此时打开了,门后的翠羽原本面带微笑,可是看到顾谨安被人提面袋一样提着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之后,就变成了满脸的惊恐。   “常老爷!你这是干嘛?还不快放开我们安哥儿!松墨!松墨!快来救安哥儿——”追了几步没有追上的她更是担忧了,赶忙扯着嗓子呼唤松墨,虽然不知顾谨安怎么惹到隔壁这个酸腐的老秀才,才让他这样提着找上门来,但也不能让自家孩子在眼皮底下受了欺负。   “那不是隔壁的常秀才吗?这是怎么啦?”   原本站在鸡圈前正疑惑最近的鸡怎么长肉这么快的松墨听到呼声,慌忙抄起手中的扫把就跑了过来,却只来得及看到来人扯着顾谨安进入顾良远书房的一片衣摆。   柳溪村如此穿着的,除了他们家五爷,也只有隔壁的常秀才了。 第8章 误会,全是误会~   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之后,松墨倒没有了刚刚的急色,将手中的扫把杵在地上,用求知的眼神看向了一旁的翠羽。   “没用的东西,我哪里会知道!”   眼睁睁看着顾谨安被扯进书房的翠羽没好气的瞪了一眼“姗姗来迟”的松墨,就头也不回的去了里屋,刚刚动静那么大,只怕已经惊动她家娘子了,好不容易熬到龙凤胎睡下可以休息片刻,可不能被此事扰了。   至于顾谨安,顶多就是屁股再遭一难而已,最近忒调皮了整日不着家,是该让五爷给他紧紧了。   完全忘记了当初是自己提议让他多出去找小伙伴的翠羽此刻满心都是自家娘子。   “嘿!”   被翠羽甩了一脸的松墨气愣了,但他自认男子汉大丈夫自然不能追上去和翠羽理论,只能眼眨眼眨的目送她进了屋子,再不见她的身影之后,又侧目看了看门窗紧闭的书房,悄悄来到门口侧耳了一阵,确定没有听到孩童的哭声,这才又重回到了鸡圈门口继续清理工作,顺道用扫把把跌落一地的野草扫进鸡圈给它们加餐。   这鸡怎么长得这么快?   看它们啄得不亦乐乎,他难免有些疑惑,难不成是安哥儿每日带这些野草回来给他们加餐的原因,若是这样的话,明日他就背着竹篓出门割草,谁也别抢。   是的,松墨拒绝将眼前这堆草比菜多的绿叶子称为野菜,谁家挖野菜挖成这样,只怕到了荒年得饿死,好在他们哥儿不用土里刨食。   顾良远看到夺门而入的常秀才也很是惊讶,这位老友向来是个讲究人,怎么今日会直接排闼直入,目光下移来到被提在他手中的儿子脸上,像是明白了什么的顾良远瞬间脸黑了。   这混小子怎么一日都不让他安生啊,亏他还主动帮他遮掩了悄悄残害鸡群的恶习,怎么在外面流窜几日,就惹到他这向来尊重规矩的老友头上了,给他当爹,真难!   尤其是看到他还一副满脸不在乎的样子,顾良远感觉自己的手痒得可怕。   他小时候也没有这么调皮啊。(多次险些被气哭的顾良廷: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啥?)   “怀远兄!稀客啊怀远兄!今日怎么有时间来小弟这里啊。”   虽然手痒得像被猫抓,但顾良远向来信奉人前不教子之说,当即做出一副十分开心的神情起身迎了上来。   一边同满脸冷峻之色的老友打招呼,一边从其手中悄然拯救了还身处状态外的儿子,看这小子的模样,多半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得罪了人,还得他这苦命的老父亲来收拾残局。   “你看看,这满屋凌乱的,实在是唐突了兄长啊,要不我们移步中堂说话。”   “不必,就在这里说吧。”   常秀才看着眼前顾良远这番作态,更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若不是父母十足溺爱,这小小孩童如何敢胆大包天的做出这等逃学举动。   他这好友本就是个好玩的人,以至浪费了这满身的才华,若是多用点心在科举一途上,何须与他这背时人一样困顿在这乡野之间,只是好友的性格已经扭转不过来了,可不能再让他耽搁了孩子。   顾家哥儿他虽没怎么接触过,但从好友和老妻的口中却能知道这是个极难得的聪明孩子,聪明孩子就该好好读书,不然一辈子埋没乡野实属暴殄天物,不好不好。   当即一把掀翻了顾良远递过来的梯子,他今日就要好好与他说道说道有关安哥儿的教育问题。   “那、怀远兄请坐。”   见老友不接自己的话茬,顾良远就知道此次儿子闯的祸怕是大了,一边笑着引常秀才入座,一边偷偷瞪了一眼站在一旁发呆的儿子,“还不快给你世伯添茶。”   “小孩子不知事,还请怀远兄多多包涵。”   听从吩咐正在倒茶的顾谨安闻言,忍不住抬头控诉的看了他爹一眼,他明明聪明又乖巧,哪里就不知事了,倒是这老秀才不知所谓,也不知道装作被他吓到的样子能不能把自己的实验鸡给救回来。   顾瑾安满怀期待的想着。   但想想时间已过了一月有余,那鸡只怕早成了盘中餐,他就算碰瓷成功也没什么用,就悻悻然的倒完茶就打算告辞离去,没想到遭遇了爹爹和老秀才的双重挽留。   “你不能走。”   他知道他很可爱,但也不用如此热情吧。   “哦。”   被男高音二重奏喊停了的顾谨安用指头掏了掏自己险些被震聋的耳朵,完全忽视了两人如出一辙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只自顾自的搬起一个小凳子坐到离他爹书桌最近的地方,顺便掀起了一副从书桌上垂下来的画卷,好留出一个位置来给自己喝茶。   我刚买的画!   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品鉴……   看着顾谨安没轻没重的乱动自己的画,顾良远感觉心在流血,要不是碍于老友还在眼前等着兴师问罪,他高低要教育这臭小子一顿,哪像现在好气啊还要帮他赔笑。   果然儿女都是债啊!   渴了一天的顾谨安才没有心情猜测他爹敏感细腻的心思,用他爹最爱的茶具给自己满慢倒了杯茶准备一饮而尽,只是茶汤刚一入喉他就觉察不对,止住了自己牛饮的打算。   略微回味片刻就有些嫌弃的吐出一根茶梗,可怜的看了他爹一眼后,他还是仰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算了算了,家里的条件不比往日,他爹都纡尊降贵的喝这等粗茶了,他怎么也不能浪费啊。   顾谨安自认十分的善解人意,殊不知他爹已在心中开始了对他左勾拳右勾拳了。   坏小子,存心让我丢人。   因他这一番作态,端着茶水正准备饮用的常秀才默默放下了茶盏,再次把手揣回了袖中。   “良远兄,我此次前来,是要同你细聊一下令郎的教育问题的。”   “怀远兄放心,愚弟定会好好教训他的。”   常秀才名彦字怀远,和顾良远的名字仅有一次之差,正是这一巧合,成为了他们这对意气相投的开端。   “教训他有什么用!我看该教训的人是贤弟你呀!”   “啊?”   “嘿~”常彦话一出口,就看到面容足有八分相似的父子二人齐齐看向了自己,可别说,还是有一定视觉冲击力的,这容貌要是真能到殿试之上,试问探花之位还能有谁。   可惜……等等!这小子怎么回事?   不同于顾良远的迷茫,顾谨安脸上的幸灾乐祸可太刺眼了。   或许也该好好教训一下。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被常彦记在心上的顾谨安此刻仍在乐淘淘的等着看他爹的笑话,他觉得他爹自从离了兰溪顾府就越来越放飞自己,是该好好接受一下毒打了。   就好比眼前这幅画,说的好听是前朝画师仿的名家夜宴图,说难听点就是六十多年前一个寂寂无名小画师的仿作,搞了不好那小画师到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哪里就值一百两,但他爹这个冤种就买了,要是能把这钱省下来,那还用得着这样起早贪黑的画画养家呢。   悄悄瞥了一眼正和常彦“相谈甚欢”的顾良远,顾谨安对让他省下这笔开支不抱希望,为了过几年不要全家挨个蹲墙角敲莲花落,他决定还是自己赚钱更实际一点。   “怀远兄,恕我听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赔笑了半天结果发现常彦想要教训的人是自己,顾良远瞬间也来了小脾气了,他最近醉心书画赚钱,自认没有得罪过常彦,觉得这人今日的兴师问罪之举,大抵是读书读疯魔了。   若是父子此刻能够互通心声,只怕会握手齐齐感叹一句“英雄所见略同”,可惜他们不能,还得继续听常彦指教下去。   听到顾良远话中并没有再称呼自己为兄,常彦就知道这人多半是公子脾气又犯了,但他此刻满心都是关于顾谨安的教育问题,直接无视了他的情绪,只捡自己想要说的话茬。   “贤弟可还记得月余前和我谈论过有关安哥儿入学的事情?”   “啊!原来是此事啊!”   “啊?怎么还有这事儿?”   顾良远闻言恍然大悟,而顾谨安则是大惊失色。   他爹怎么就突然想起要送他去读书啊?   上辈子卷了十多年的学习就落得个穿越的结果,这辈子他打死都不打算卷读书了,而且他一个宗亲读书有什么用,从没见过有哪个皇帝敢重用宗亲的。   他之所以另辟蹊径想要种田,也有这个因素在其中,于他而言,科举之路一眼就能看得到头,没有折腾的意义的。   虽然接连遭遇了两次滑铁卢,但他始终将其归结为经验不足及人为干预,等他赚了钱买了田,区区种田不在话下,他就不信了,大家都是穿越的,种田文主角能做的事情他怎么就做不成功,别说他还曾经接受过专业人士的教导。   至今想起他开导论文被毙了无生趣农学师兄的那些日日夜夜了,他都想扶额,那可是让他险些开启第二学科大门的经历。   心中哀嚎的顾谨安紧张的盯着顾良远,生怕他下一刻就说出自己不想听到的话。   “可怀远兄你当时不是拒绝我想让安儿拜入你门下的提议吗?今日提及,莫不是又改变了主意?如此甚好,安儿,快过来拜师。”   恍然大悟了一瞬的顾良远随即陷入疑惑,看了看常彦的神色后,再次做恍然大悟状。   “哈?拜师?”   顾谨安的脑子随着他这句话出口而宕机,难以置信的将目光移到刚刚还扯着他衣领的老秀才身上,实在想不通自己和他怎么会有师徒缘。   不过在他对上对方的眼神之后,觉察对方和自己的想法不约而同,慌张乱跳的心再次放回了原地。   他就说嘛,哪里来的师徒缘,都是他爹一厢情愿罢了。   既然老秀才自己都不同意,这事包成不了的,他也不用冒着被打的风险去拒绝,只要坐享其成即可。   “贤弟说笑了,我一个举业未成的人,哪有资格给人当师父,这不纯纯的误人子弟吗?再说贤侄既已入学,自然会有书院的师父带他学习,那些人可比我这从未当人师的糟老头子好多了,只是学习一道贵在坚持,孩子心性好玩不知深浅,贤弟身为人父,需起到约束之职,而不是一昧的……”   “入学?怀远兄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我们家安儿没有入学啊。”   常彦越说话越顺,只是他还没有说完,就被顾良远矢口打断了。   “……没有入学?”   看了看面带疑惑的顾良远,再看看眼眨眼眨的顾谨安,见他们齐齐点头之后,他感觉自己失声了。 第9章 秘密行动   “对啊,所以我觉得由怀远兄来教导他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顾良远满脸诚恳的说道,见常彦想要说话,生怕再遭拒绝的他又急忙说道。   “说起来不是我自夸,我这孩儿生性聪慧,可性子却是出奇的跳脱,正需怀远兄这样的端方人来加以约束,至于学识方面,我不求怀远兄将他教的出类拔萃,只要不做个睁眼瞎就行。”   顾良远说完,脸上难得浮出一抹羞愧之色。   “简直胡闹!我看你还是尽快将他送去书院入学,不要因一己之故耽搁了孩子!”   说完此言的常彦怜惜的看了顾谨安一眼,就甩袖离去,步履匆忙得像是有鬼在追他一样。   气死他了,气死他了,他知道顾良远不靠谱,但没想到会这么不靠谱,什么叫不做睁眼瞎就行,这是看不起他常彦,还是本就不打算好好培养孩子,可怜了安哥这一副聪慧的模样。   再多呆一刻他都觉得要心梗而死,要不是他的状况实在不得为师,这么好的一个弟子放在眼前他也不想错过。   啊呀!更气了!   回头就去抢了顾良远前不久看上却没钱买的那幅画。   “怀远兄!怀远兄!怎么走这么快,事都还没谈完呢……”追出去喊了两句发现对方走得更快了,几乎要小跑了起来,知他今日决计不会再停下来的顾良远只得在松墨疑惑的目光中挠挠脑袋,重现折回了书房。   一进去就看到不省心的儿子正对着自己刚入手的画“啧啧”做怪模样,顿时就来了气。   “你洗手了么就乱摸,给我把你的爪子从我画上拿开!”   刚刚要是这熊孩子机灵一点,这拜师的事情可不就成了吗?错过了拜他怀远兄为师,去哪里再去找这么好的老师了。   难不成真让他这个老父亲舔着脸上县丞府给他求学吗?可家学里的老师,也不一定比得上他怀远兄啊。   他纠结了这么久,就是不想去向那已经恩断义绝的父亲低头。   至于外面的其他书院,并不在顾良远的考虑范围,身为纨绔,他也是大小混过几个书院的人,自然知道以自家目前的情况而言是进不了什么好书院的。   愁啊!但这小子绝对不能再放任下去了,今天敢骟鸡,明天指不定还会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顾良远的满腹愁绪顾谨安自不得知,他正忙着在心底抨击他爹败家兼冤大头呢。   “就你这画还值得我洗手……”   “你说什么!”   “没没没,我说这就收,这就收……”   觉察到对方的语气不善之后,顾谨安火速收回了原本在画上指指点点的手。   “哼!”   刚碰了一鼻子的灰的顾良远此刻不打算和他计较,他需要好好鉴赏一下新得的宝贝画来安抚受挫的心灵,只是他拿着画端看了半天,抬头发现顾谨安仍坐在原地不动弹时,忍不住嫌弃的“啧”了一声。   “你还不滚去吃饭坐在这里干嘛。”   野小子成天游荡在外不归家,多半是想棍子吃了。   “爹,您真的打算要送我去入学读书啊?”   “嗯哼。”   见儿子犹犹豫豫半天就问了这个问题,难得从他身上看到软肋的顾良远来了兴趣,原本还在犹豫的事情瞬间也下了决定。   只要儿子不开心,他就觉得特别开心,这个书读定了,明天他就出发前往兰溪县城。   “您就不怕我不是读书的料子给您丢人吗?”   “你自己都不嫌丢人,我又怕丢什么人。”   “……那你不怕浪费钱吗?”   “放心我的崽,爹就是去墙角敲破碗也会供你读书的。”   “哎……”   眼见推脱无望的顾谨安长叹了一口气,耷拉着脑袋离开了书房。   回来时有多开心,现在就有多失落。   还是趁着他爹将他扭送书院之前把赚钱的事情料理一下吧,不然这么久的准备全都白费了,得尽快找伙伴们商讨下一步的行动了。   说干就干的顾谨安在吃罢晚饭之后,就再次召集他们创业小团队中的小伙伴齐聚秘密基地。   原本他是准备下个逢八的赶集日再进行的,但眼前时间紧迫,说不好他爹哪天就把他送去书院了,自然不能再耽搁下去,早一点带他们熟悉操作,他也能早一点放手去安心读书。   虽然觉得这辈子读书于自己而言是没啥用的,但若真要做个睁眼瞎,顾谨安曾身为学霸的心灵又接受不了,所以面对顾良远铁了心要送他去读书的举动,他虽不是很情愿,但也没有太大的抵触。   能怎么样,暂且得过且过着呗。   召集好了小伙伴,一虎二猴三豆子,加上他刚有五个人就急匆匆的向着村后跑去。   他们的秘密基地在村后一处靠山临溪的偏僻地,除了闲得连老鼠洞都不放过要掏一掏的小孩子,寻常是没有人会去那里的。   晚饭后的太阳将落未落之时,正好是村里人倚门闲聊的消食之际,看着顾家哥儿又小孩作大人模样的带着虎子几人急匆匆的向村后跑去,忍不住纷纷出言调侃,让他们所经之处一片哄笑之声。   顾谨安向来是不怕这种善意打趣的,一路上都十分开朗的和这些人互相打趣,把沿途的气氛都差点搞成他个人秀的专场,最后是年纪稍大开始会有些不好意思的虎子受不了了,一把扯住还在和周围人互动的顾谨安,闷头向村后狂奔而去,让一时不察又年纪偏小的他接连踉跄了几下才跟上了他的步调,后面追着他们而来的大小猴和小豆子更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儿的喊等一等。   快速向外狂奔了数百米,直至再闻不到身后的哄笑声,逃离了羞耻场的虎子才放慢脚步松开一直紧拖着的顾谨安的手,而此刻的顾谨安因这突来的百米冲刺俨然已成为一条趴在地上一动也动不了的小死狗,只能杵着膝盖大口喘气。   “虎子哥你跑这么快干嘛,追得快要累死我们了!”   终于追上他们两人步伐的三人组由大猴作为代表发表不满,其余两人则一边喘一边拼命点头。   “就你们这点体力,还想要出去赚大钱?”   被指责的虎子根本不在意,瞥了一眼喘作一团的三人组,语带嘲讽的说道,瞬间又引得一阵抨击,除了年纪最小的小猴插不上话,其余三人都唇枪舌战的斗在了一起,吵得正在努力呼吸调整的顾谨安眼冒金星。   有心想要出言制止他们这种幼稚的行为,却又力有不逮。   “……可是虎子哥,要是没有安哥儿的话我们也赚不到钱啊,你要不要看看,我觉得他好像有点死了。”   “啊!安哥儿死了?”   “怎么可能我看看!”   嘈杂的吵闹声中突然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让炒作一团的几人瞬间噤声。   短暂的沉默后,又是一阵热闹的混乱,仍在大喘气说不出话的顾谨安痛苦的闭了闭眼睛,想不通明明只有四人怎么能搞出这千军万马般的气势。   还有什么叫做他好像有点死了,虽然体力比起他们是弱了那么一点点,但也用不着这么侮辱人吧,不过区区百米冲刺……真的好累……   虎子有这能力,就该送去他们前世练短跑,哪里用得着和他在这里苦唧唧的赚钱。   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   “安哥儿?安哥儿?你没事吧?你说句话,你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滚。”   被突然琼瑶男主附体的虎子摇得快要吐了的顾谨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在满嘴剧烈运动后的血腥味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嘿,没死呢。”听到他的声音后虎子瞬间松开了摇晃他身子的手,转身给了凑上来的小猴一个爆栗,“乱讲话。”   “哥——”被打的小猴抱着脑袋眼泪汪汪的看向自己亲哥大猴。   “……弟忍忍吧,哥打不过他。”   看着可怜巴巴的弟弟,大猴只能表示自己有心无力,在他们五人中,最有话语权的自然是聪明的安哥儿,到最有武力权的,还属小小年纪就人高马大的虎子。   小铁塔般的身躯往那一站,别说同龄的孩童,就是稍显瘦弱的成年人看起来也不是对手的样子,要不是他们家田少兄弟多,劳动力严重过剩,不然也不会和他们这些小屁孩混在一起。   “哼~”对于大猴的示弱,虎子很是得意的吹了个口哨,随即就被缓过劲来的顾谨安扇了一下后脑勺。   “别在这里瞎贫了,干正事要紧。”   “哦。”   顾谨安发话之后,几个人瞬间停止了打闹,乖乖的和他一起前往秘密基地。   刚到地方,忍了许久的小豆子就忍不住问道。   “安哥儿,我们是不是准备行动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其他人也都满脸期待的看向了顾谨安。   他们今早才聚过安排了任务,安哥儿去了一趟镇上又再次召集了他们,若不是要提前行动的话,他们也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了。   “对,快则两天,慢则三天,我们就要准备好东西去镇上出摊了。”   面对他们的期待,顾谨安也不打哑谜,干脆利落的承认了。   “耶!”   听到他的肯定,众人兴奋的跳了起来,他们等这一天很久了,前期准备了那么久,终于快要摸到钱的影子了。   “那时间是很紧张啊,好在我们今日没有偷懒,削了足够多的竹棍。”   兴奋了一阵之后,虎子学着大人的模样摸了摸下巴。   “大概有多少?”   “几百根吧。”   “那是够用好几天了。”略微估算了一下,顾谨安接着说道,“那明日就不用去削竹棍了,你们兵分三路在村子里收购一些蔬菜和肉类,为了避免被发现,我就不和你们一同去了,钱我拿给虎子哥,东西买得差不多就送到这里来给我。”   “好。”   听了顾谨安的安排,众人都没有异议,这次出摊的钱本来就是顾谨安出的大头,主意也是他想出来的,他们巴不得自己能多干点事,弥补上均分收益的羞愧。   见他们都没有异议,顾谨安又将此次行动需要注意的细节和他们细讲了一番,待敲定了出摊的地点和路线,明月已悄然高悬。   “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里大家就按计划行事,要是顺利的话,后天我们就能出摊了。”   “啊?这就结束了?”   众人正听他讲得目露异彩,突然听到结束的话语很是意犹未尽,他们此前可从来没有听过这些东西,还是读书人家里知道的多。   “自然是结束了,其余的等到出摊时再讲也不迟,如今再不回去的话,我明日怕是难出来了。”   闻言众人看了看天色,确实有些晚了,他们几人倒是没什么,但安哥儿家的家教一向很严,这么晚回去多半是要挨教训的。   读书人也是烦。 第10章 读书人能不能不要这么粗……   “散了吧散了吧,明日先按安哥儿说的办。”   在虎子的招呼声中,众人缓缓散去。   在路口处和伙伴们分别后,顾谨安就独自一人一蹦一跳的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边走边思索回去该怎么说才能混过晚归家的事情。   他今日已经惹过爹了,可不能再得罪了娘。   可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总感觉身后凉嗖嗖的像是有什么跟着一样,回头看了几次却啥也没有。   周围的房屋中虽偶有话音传来,但月亮却明得让他心底发慌,一些早已遗忘的童年记忆也在此刻袭击了他。   毕竟穿越这种不科学的事情都发生了,有鬼也不是不可能的,记得他穿越之前还看过一条新闻,是有关捕捉中微子方面的。   心里毛毛的顾谨安不敢回头,一边默念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一边发足狂奔了起来。   然后他崩溃的发现,身后的东西也跟着他跑了起来。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不知是不是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起了作用,还是他被那东西烦得有些暴躁了。   抱着要死一起死的心理停下脚步猛一回头,然后就和一个和他身高差不多的身影撞到了一起。   “哎呦——”额头相撞的脆响中,两人纷纷抱头呼痛,缓了片刻之后,顾谨安才看清楚一直跟着他的是什么东西。   “豆儿!你跟在我后面干啥,吓死我了!”   他发誓,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眼眶都热了。   月华如水之下,那个身高和他差不多的身影放开了抱着脑袋的手,有些急局促的站在原地,直到顾谨安唤出他的名字,方才慢慢的走了过来,同时有些讨好的对他露齿一笑。   “安哥儿,我没想过会吓到你的……”   看着他缺了几个牙齿的嘴巴,顾谨安深吸一口气暗示自己不要暴躁,和一个孩子计较啥呢。   “豆儿,你跟着我干啥,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而且咱两家也不在一条道上啊?”   苍天啊,要知道现在的他也只是个刚满六岁的小孩子,哪经得住这样吓的。   “安哥儿,你爹不是常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吗,我以为你不怕的。”   看他这个样子小豆儿也有些不好意思,尴尬的挠了挠了脑袋,同时还极为难得的想起了一句在顾良远那里听过的说法,虽然他不是太能理解,但却莫名觉得用在此时刚刚好。   “子说的是真理我爹说的却不一定有道理,说不好自己都怕呢……”   没想到小豆子会搬出这一句的顾谨安被噎了一下,随即又忍不住小声为自己辩解,就他爹那样还好意思说这句话,他记得刚离开顾府的那一年,他爹可没少用一个人睡怕黑的借口将他挤去了翠羽的房中,让他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娘亲的怀抱。   “啊?顾老爷也怕鬼啊。”   “……谁和你说这个,老实交代,悄悄跟着我干嘛。”   看到小豆子原本黯淡的眼神中突然闪现出异样的神采,意识到自己正在掀老爹底的顾谨安急忙打住了话头,他发现这小子今夜很不对劲啊,偷偷跟着他不说,还在他几次回头查看的时候躲了起来。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我就不想回家随意溜达一下,哈哈。”   听到他这样直白的询问,原本就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豆子越发的手足无措了起来,一秒内直接切换了八百个假动作。   “别笑了,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这么容易看出来吗?”   小豆子的肩膀瞬间耷拉了下来,勉力上翘的嘴唇也垂了下去,满脸都是沮丧的神情。   果然有事。   见他这个样子,顾谨安自然也不能毫无负担的走掉,抬头看了看月亮的位置,都已经耽搁到了这个时辰,再晚一点回家好像也不会再坏到哪里。   “怎么啦?”   “……安哥儿,要买菜的话可不可以买我家的……”嗫嚅了半天,一直耷拉着脑袋的小豆子才最终下定决心的说道,见顾谨安没有顷刻回复,又急切的补充道,“我能保证拿来的菜都是新鲜的,肯定不比村里其他人家的差,我、我还可以比他们的便宜……”   “好啊。”   “啊?”   “我说好啊,刚刚是我没想到这一点,能直接从大家家中拿菜自然是最好的,还得感谢你的提醒,明天一早我就和虎子哥说,需要的食材优先从大家家中购买,不够的再向外购买,不过可不能将我们的要做的事情泄露出去。”   “嗯嗯,我会和我娘说那去镇上买的。”小豆子胡乱的擦了一把眼泪,紧接着又怕顾谨安不相信的补了一句,“我以前就自己去过。”   “快回去吧,不然你娘亲该等着急了,明天可不要迟到。”   假装没有看到他的眼泪,顾谨安摆摆手示意他快点回家,小豆子家在村子的最北方,从这里过去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嗯嗯。”小豆子含泪点头之后就迅速跑走了。   “最近好像都没有看到豆儿娘出门……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顾谨安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不祥的预感,又火速摇头将这个预感摇出脑袋,同时双手合十十分虔诚的对月拜了拜,希望诸天神佛忘记他刚刚的想法。   乱想的,别当真。   “安哥儿,谢谢你——”“你在这里兔子拜月呢?”   就在他虔诚膜拜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大一小的两个声音。   大的声音响亮遥远,是远去的小豆子突然转身合拢手掌在嘴边的呼喊,小的则是提灯前来寻子的顾良远。   顾谨安没有搭理满脸嘲讽之色的顾良远,只抬起手用力的向小豆子的方向挥了挥,见他再次转身跑走后,方才乖巧的转身看着顾良远。   “不该是嫦娥拜月吗?”   “嗤,就你还嫦娥,说兔子都抬举你了。”顾良远先是不屑的嗤笑一声,随即又什么好奇的凑近问道,“你给陈家的豆豆许了什么承诺,让他这般的感激不尽,扯着嗓子喊了这一句,说不好明天又要有人上门找我聊天了。”   什么时候才可以不再为不省心的儿子擦屁股,果然把他送去读书的决定是无比英明的,明天找机会再去拜访一下常兄吧。   “……他叫小豆子,不叫豆豆。”   “反正都差不多,叫豆豆还可爱一点。”见儿子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己,顾良远惊觉自己不经意间居然被他带偏了,他明明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反而讨论起和他一起调皮的孩子名字来。   当即对着他的脑袋就给了一巴掌。   “老实交代,又在打什么坏主意,都开始敢夜不归宿了。”   “反正就是不能叫豆豆,还有我没有夜不归宿!”   极力帮好友挽回名字的顾谨安选择直接忽略第一个问题。   “有没有你老子我说了算,回家再收拾你。”   “读书人能不能不要这么粗鲁……”   被一把揪住后衣领的顾谨安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由顾良远以这个姿势将他一路拖回了家。   算起来他今日已经是第二次被这样拖拽了吧,难道白日里的顺遂完全是弥补这两次的伤害?   就这样了他还有心思胡乱发散,让一直悄悄观察着他的顾良远又恨恨的加了一点手上的力度。   “啊啊啊,疼疼疼,喘不过气来了,你是要手刃亲子吗?!”   “闭嘴!”   “哦。”   顾良远对自家儿子的性格十分了解,知他最是一个能把一分痛喊出十分来的人,而且自己下手也很有分寸,根本没将他的呼痛放在眼里,甚至有些后悔出门的时候怎么没带一块抹布,以至于让这小子鬼哭狼嚎的丢脸一路。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绝对有人排队来他家了。   他就搞不懂了,难道他们自己没有孩子吗,偏偏喜欢来指点他该怎么教育孩子,这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排外呢?   如果顾谨安能听到他爹此刻的心声,肯定会指着自己的脸问一句,“难道不是因为我长得太可爱?”   又或者大家都觉得长成你这个打孩子也是一道靓丽的景色。   在他爹面前顾谨安从不敢随意夸耀自己长得好看,他固然完美继承了爹娘的好容貌,但在丽质天成的顾良远面前,多少还是差了点味道,要不是来到柳泉村结识了常彦,让他爹跟风蓄了须稍降美貌,哪有他靠脸出头的今天。   要不我今后也蓄上胡子看看?算了算了。   呼痛间还抽空偷瞥了一眼长须飘飘颇有仙人之姿的他爹,迅速将脑中浮现的打算否定。   东施效颦自来没有什么好下场,反正他爹总有容颜不在的那天,到时候这柳泉第一俊美的称号还不是他的。   想想以后自己出门时可能造成的场景,他忍不住偷笑出声,让口中的嚎叫声在一瞬间有了些许滑稽。   不过他很快就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脱离了出来,人生又不是三流偶像剧,哪里会有人因为你长得好看就挪不动脚还大声尖叫的,他爹出门也从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顶多就是所经之处的人流量略微增大。   现在么……   到家了~看着近在咫尺的大门,他兴奋的有些雀跃了,表演只差临门一脚,就可以达成完美脱逃,虽然他爹打人也不是很疼,但他都六岁了老被打屁股也很丢人的。   “你很开心嘛?”   觉察到他小动作的顾良远停下了脚步。   这小子绝对在憋坏主意,要不还是在门口给他一点教训,不然进了家门多半又会被他躲过了。   最近是不是到了叛逆期,连夜深不知归家让父母悬心的事情都敢干了。   “娘亲,救命啊——”果然,在他沉思该给他一个什么样的教训才深刻时,瞬间如泥鳅一样从他手底挣脱的儿子转眼就给了他一个教训。   “……”   看着他在门前就地打了个滚之后就揪乱衣服冲进大门,将闻声而来的松墨和翠羽都撞了一踉跄,然后精准无误如乳燕投林般的扑进自家娘子怀抱,顾良远只觉得两眼一黑。   缓步进入家中并顺手关闭院门之后,在他出发前还担忧中掩不住怒火的妻子已经在满脸疼惜的安慰着儿子,松墨和翠羽也都环绕在周围,嘘寒问暖的好不热闹,倒是对他这个劳心劳力的人暗藏不满,好像他把儿子吊起来打了一顿似的,就算他想,可从出门到现在不过一刻多的时间,那里来得及实施。   顾良远心里苦,但他没机会讲,早知道在路上先揍一顿再回来。   算了,舍不得。   正在不停自我安慰的顾良远突然瞥见儿子偷偷看过来的得意目光……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11章 好爹爹,咱俩还是不是天……   “呜呜呜……再不敢了……”   “娘子,要不要……”   “闭嘴!不准说话!”   “哦。”   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鼻尖,担心再说就会一起挨打的顾良远只能向儿子投去一个抱歉的目光,却被后者一偏头躲过了。   好小子,很有骨气嘛。   “娘子,细竹条用着伤手,我书房里有一柄桃木制的戒尺,我让松墨拿来给你,那个不伤手。”   “……”   “……”   “……”   “……爹,您把我当什么了要用桃木打?”   顾良远话音一落,整个屋中瞬间安静了,不仅正在劝说江娘子轻点打的松墨和翠羽震惊的看向了他,就连江娘子本人也十分错愕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至于顾谨安,更是满脸他虎毒要食子的惊恐神情。   细竹条之所以会成为古今中外一众家长最爱的教育工具,正是源于他随处可得且不费力伤手的优秀特质,他爹其心可诛啊。   “你不提醒我还没想起来,桃木辟邪,你小子大晚上的不归家就该好好辟辟……啊!娘子我错了,仔细你的手,我错了——”“……活该。”   看着被娘亲追得满屋跑的顾良远,顾谨安小小的说了一句,决定收回他此前对他娘无法对着他爹这张脸说出反对意见的误解。   翠羽和松墨看着眼前突变的场景,无语的对视了一眼之后,就默默地一人前去关门,一人前去闭窗了。   罪过罪过,家丑不可外扬。   “关什么,让他给我去院子里站着,什么话都敢往外轱辘。”   “是。”   江娘子发话,无人敢反驳,松墨登时又把刚要合起的房门打开了,半点不敢抬头看自家五爷的表情。   “娘子……”   “滚!”   “好嘞。”   顾五爷还想挣扎一下,闻言也在只得灰头土脸的向院子走去。   顾谨安大气都不敢喘的目送着他离去,直到他爹如青松般的背对着他站定了,方才缓缓松了口气,只是他这口气还没有完全松完,就看到他娘亲微一低头。   “你也滚去站着。”   “好的。”   刚刚还在抽打他和他爹的竹条被随意的抛在地板上,顾谨安忙不迭的跑了出去,不过去到院中之后,又十分警惕的和他爹保持了一定距离才站定。   “呵!”   看着快要缩到鸡圈里的儿子,顾良远十分不屑的冷笑了一声。   顾谨安有心想要“呵”回去,但又没胆,要知道今夜要不是他爹拱火,这顿打本来是可以避免的,他娘亲打起人来可比他爹狠多了。   看着手心横七竖八的红痕,顾谨安无语凝噎,微微的又远离了他爹几步,却不料撞开了鸡圈的门,一脚踩进其中惹得一阵鸡飞。   “臭小子,你是想要去和你那些太监鸡作伴吗?”   被突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的顾良远忘记还要替儿子遮掩的事情脱口而出,顾谨安甚至没来及震惊他爹怎么发现这事就看到有东西从屋子的方向飞来,并准确无误的落在他爹的头上。   是龙凤胎的尿布。   忍了一下,顾谨安没憋住,哪怕他爹很快揪下尿布目露不善的看着他,他也依旧捂嘴笑的快要昏过去了。   “顾良远,再乱讲把你的嘴缝了。”   笑声戛然而止,回看了一眼掐腰站在屋檐下的江娘子,父子俩战战兢兢的重新低下了头,直到江娘子再次回屋,屋中烛火熄灭,方才重新抬起了脑袋。   “五爷……”   这时松墨也期期艾艾的走了过来,但很快就被顾良远支走了,临走时不放心的看了明显处于别扭状态中的父子二人一眼,张张嘴想说什么,但终归还是摇摇头的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一家子神仙打架,他还是别上前去凑热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五爷自小受到不公待遇的原因,导致他和自己儿子相处起来不像父子,倒和往日里的损友差不多了,难评。   随着松墨离去,翠羽又在江娘子屋中伺候,整个院中此刻唯留父子二人。   “哼。”   目光相对,顾良远不满的小声哼哼了一下,就移开目光不去看让人心烦的混账儿子,偏偏臭小子还不知悔改的粘了上来。   “爹,你刚刚说的是什么啊?”   “你说是什么?”   斜看了一眼悄悄靠近的儿子,顾良远冷笑。   “我年纪小,哪里懂得这个?”   被反将一军的顾谨安顿了一下,眼睛滴溜一转决定继续装傻。   “你不懂?那感情好,用不了多久你娘就该知道了,到时候,你再去和她说不懂就行了。”   顾良远边说边向江娘子屋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怎么会?”   “翠羽今天刚拾掇了一竹筛的鸡蛋准备孵小鸡,哭的时候别说爹没告诉你。”   糟了!   顾谨安这才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他最近沉迷搞事业,确实忘了翠羽会孵小鸡这个事儿。   “活该。”   看着明显慌乱起来的儿子,顾良远薄唇轻启的吐出两个字。   难怪他儿子总爱说,这感觉确实是很爽了。   “爹爹,好爹爹~”“离我远点。”   顾良远对儿子的突然亲近十动然拒,主要他娘子发起火来他也扛不住啊,更别说眼前这个小白眼狼今天可谓伤透了他的心。   “好爹爹,咱俩还是不是天下第一好的~”“不是,滚远点。”   “爹爹,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想要达成目的的顾谨安十分厚颜,直接忽视了顾良远对他的拒绝,牛皮糖样的缠了上去。   “给我站好了!”   “好嘞。”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顾谨安顿时站的笔直笔直的,对于儿子此刻的听话顾良远表示很受用,可惜这小子的听话仅限于有求于人之时,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勒令儿子站直的顾良远一边找了凳子坐下一边思索,完全没有意识到顾谨安的话术和他基本重合。   “什么时候发现的?你这里的发现指的是什么?”   见儿子不说话,稳稳坐在小马扎上还高难度翘了个二郎腿的顾良远明知故问,接着又自问自答。   “是我偶然遇见你拿着匕首对家中鸡群做不可描述的事情还是翠羽准备孵化小鸡,又或者你整天邀约着那几个豆豆神神秘秘的搞事。”   “……这都被您发现了,那您知道我们要干啥吗?”   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但已经被发现了的顾谨安也不再掩饰,当即搬了个小凳子来到顾良远的身旁坐下。   “我管你做什么,但你要是再祸祸我的匕首又或让别人告上门来,我就让你尝尝桃木戒尺打屁股的滋味。”   一提到匕首顾良远就来气,那可是他往年生辰时大哥送的礼物,听说是来自南越国的秘铁所制,刀鞘上那些颇具异域色彩的图纹很是深得他心,居然被这个小子拿去做那种脏事。   要不是狗儿子干的这个事情实在不好对外人说,他都不想帮他掩藏的,想想他去和娘子说儿子把整个家的鸡都阉了的场景,他都觉得腰疼。   他娘子打他从来不打脸,但掐起肉来是真的疼。   听了这话原本想要同他畅谈一下自己经商蓝图的顾谨安当即悬崖勒马,他爹这是还不知道他要干啥呢他就差点自爆了,好险好险。   用幻肢拍了拍胸口的顾谨安言不由衷的说道,“怎么会儿,您不是不知道您儿子一向可乖了。”   等他赚了钱买了田,再买一盆他娘最爱的花卷死老爹。   “你最好是。”   警告了他之后,顾良远起身就打算前往书房将就一晚,明早再带着儿子去和娘子负荆请罪,只是起身之后看了看依旧在在装乖的儿子,想想他此前和“陈豆豆”的互动,又多提点了他一句。   “冯娘子最近身体不太安好,你不要老是引着她家豆豆在外不着家。”   “豆儿娘病了?!”   闻言顾谨安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蹦就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情?豆儿没和我们说呀。”   “你记在心里就好。”   冯娘子病了的事情顾良远也是在江娘子和翠羽的聊天中得知的,具体是什么时候他哪里知道,只再次提醒儿子记住之后就转身离去。   他手中还有两幅画得在七天内完工,忙着呢,哪有时间和小孩子一直磨牙。   “啊喂——算了。”   顾谨安有意想要追上去问个明白,但顾良远步履匆匆已进入了书房之中,担心声音太大吵醒江娘子的他只得悻悻的坐回原地。   难怪小豆子今晚表现得如此奇怪,原来他娘病了。   他父亲早逝,唯余下他们孤儿寡母,小豆子年幼,家中的收入全靠冯娘子挑担往来各处卖菜,如今冯娘子病了,菜在田里一时不收倒没什么问题,但家里断了收入来源,只怕难以支付看病买药的钱。   但是要是多问几句就好了。   顾谨安一时懊恼了起来,顺便思索着自己还有什么私房是可以换钱又不伤害小伙伴自尊的。   只是想了半天,他发现自己也很穷,从顾府带出来的大部分东西都被逃奴卷走了,今日拿去卖钱的银锁算是唯一的漏网之鱼,至于其他爹娘给他买的玩物,虽新奇好玩却卖不出好价,靠这个只怕难解燃眉之急。   “安哥儿,怎么还在这里?”   这样想了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突然传来翠羽的声音,急忙抬头看去,果见翠羽正持着一盏烛灯站在她的身前,还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爹关于冯娘子生病的消息不就是从翠羽口中听说的,消息来源站在身前,他可得好好的问一下,只是该怎么措辞呢。   “娘子睡了,你也快去睡觉,不怕的。”   见顾谨安抬头看向自己并不言语,翠羽还以为他是心悬江娘子的惩罚,又上前来拉他,准备亲自将他送回房中安置,一拉却没拉动,再低头看时,顾谨安已自己站了起来,难得神情严肃的看着他。   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真被娘子的惩罚伤了心,那可得好好的开解一下。   翠羽正暗自嘀咕之时,就听到顾谨安如此问道。   “翠羽姐姐,听说冯娘子病了,可严重?”   “啊?冯娘子?应该不算太严重吧,我听闻是因换季偶感风寒,只不是素日里过于辛劳导致体虚才卧床不起的,比别人看着是要严重几分,但只要遵医嘱按时喝药就会没事的。”   翠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顾谨安问的是何事。   听了翠羽的答复,顾谨安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悬起了心。   “小豆子家的钱只怕不够延医请药的……”   不然他也不会在今夜跟在他的身后提买菜的事情,如果没有钱买药,冯娘子这场病怕是有得熬了。   “冯娘子家中是清贫了点,但也不至于连药都喝不起,你要是实在担忧,明日我拾几个鸡蛋和你一起去看看,今夜天色已晚,再忧心你也得睡觉。”   听他提起小豆子,翠羽这才想起自家这位小爷往日里玩得最好的人中似乎就有冯娘子的儿子,他平日里最是心善,也难怪会在深夜里为小伙伴的娘亲悬心。   “谢谢翠羽姐姐。”   听到冯娘子生病的消息后,顾谨安本就想找机会亲自去小豆子家看看,如今翠羽主动提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了,快去睡觉。”   “嗯嗯。” 第12章 可不能让娘子知道了!……   “糟了,睡过头了!”   本以为心中挂念着事会睡不着,没想到一睁眼已是日上三竿,懊恼的捶了捶脑袋,一跟头爬起来的顾谨安连脸都顾不得洗,就一路小跑着去找翠羽了。   只是看到翠羽正坐在鸡圈前对日照蛋,顾谨安突然有些心虚,但念及小豆子娘的情况,也顾不得许多的跑了过去,把翠羽吓了一跳。   “哎呀,安哥儿你怎么这般冒冒失失的。”   小心的将差点掉落在地的鸡蛋放回垫了稻草的竹筛之中,抬头嗔怪道。   “对不起啊翠玉姐姐,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只是想问问你我们什么时候去冯娘子家啊。”   顾谨安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和翠羽道了声抱歉。   “去冯娘子家干嘛?”   “啊?自然是去看望生病的冯娘子呀,翠羽姐姐昨夜和我约定好的,怎么能忘记呢?”   看到翠羽脸上的疑惑不似作假,顾谨安忍不住又焦急了几分。   看到他这个样子的翠羽在演不下去了,“噗嗤”笑出声后,才揶揄道:“可我们约好的不是早上吗?安哥儿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这也不算晚啊,翠羽姐姐,你就陪我去吧。”   假意没有看到快要当空的太阳,顾谨安上前摇了摇翠羽的手臂。   “又要去哪里野,快吃饭了你给我安生点。”   冷不丁脑袋被人狠狠敲了一下,抱头痛呼的同时向那人怒目而去,“爹,都说了不要老打我的脑袋,把聪明可爱的我打笨了你可别哭。”   “聪明?”顾良远抬起手来准备再给这不省心的脑袋一记,却被他灵活的躲过了,眼风扫到正堂的方向,瞳孔一震的同时收起了蠢蠢欲动的手,“笨蛋。”   “我爹今早没吃错东西吧?”   看着轻轻骂了自己一句就屁颠屁颠儿离去的顾良远,摸头不着脑的顾谨安再次看向翠羽。   豆儿娘的病情压在他心里,不亲自去看看着实不放心。   只不过翠羽姐姐的眼睛怎么好像有点抽筋了。   这样想着也这样问出口的他收获了翠羽的一个捂脸,后知后觉的他这才觉察身后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一回头,就看到他爹正一手一个襁褓十分狗腿的站在他娘身旁,而他娘也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手中拿着一柄极为眼熟的木板。   是他爹昨夜提过的桃木戒尺……   难道我今日难逃一打?   正这样想着,就见他娘用戒尺轻叩了一下自己的左掌,“吃饭。”   声音平静得毫无起伏,却让顾谨安不敢再缠着翠羽前往冯娘子家。   “好的~”看着刻意装乖的儿子,再看看一旁同样不省心的丈夫,江娘子感觉心累极了,吩咐了翠羽摆饭之后,就头也不回的向屋内走去,抱着孩子的顾良远也急忙跟上。   手中的孩子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他可不敢用这样的姿势长久抱着,一个不小心他娘子能活剐了他。   至于近来十分不省心的大儿子,待他吃了饭就去和怀远兄好好谈谈。   正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回摇篮中的顾良远,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江娘子的眼中同是不省心的存在。   “唉……”   目送爹娘进入屋子后,顾谨安又耷拉下了脑袋。   看到他这副蔫蔫的模样,一旁的翠羽也很是抱歉,本意只想逗逗他,哪曾想会被娘子逮个正着。   “安哥儿,快进屋去吧,冯娘子那里我今儿一大早就去过了,病情是有些缠绵,但不算严重,娘子听了后还让我送了一贯钱过去。”   “娘亲让你送钱过去了?”   顾谨安惊讶的不仅是翠羽已经去过小豆子家,而是江娘子居然会让翠羽送了钱过去,虽然一贯钱不算多,但若豆儿娘只是寻常病的话,也足够喝上三五天的药了,到那时他们也多少能赚点钱,不会断了后续用药的。   燃眉之急瞬间解除,顾谨安心安了许多,不过他娘向来和冯娘子没有什么深交,冯娘子也素来也是个极为要强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收了他娘的钱?   感受到他的疑惑,翠羽也不打算瞒着他,轻点了点他的鼻子说道:“冯娘子种的菜极好,娘子打算日后都在他家采买,那一贯钱是这个月的菜钱。”   闻言顾谨安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赞了一句娘亲果然聪明之后,就又暗搓搓的问了翠羽一句。   “姐姐,如今豆、冯娘子身体不好,想来也不能亲自送菜过来,要不我去拿吧。”   顺便还能借此机会和伙伴们碰碰面。   “你?还是洗洗脸准备吃饭吧,人家豆豆一大早就送来了,全是带着晨露绿油油的。”   翠羽边说边向厨房走去,被看扁了的顾谨安也不服气的跟了过去。   “我也能拿回带着晨露绿油油的菜。”   “……你还是先洗脸吧。”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翠羽就笑着扭身进了厨房,不言而喻的举动让顾谨安臊红了脸。   “我也能早起的,只是昨天太累了嘛。”   去往镇上十里的路程,放在现代他的身上也能称得上一句特种兵拉练了,更别说现在他只有六岁,劳累过度多睡了那么一丢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好吧,直接睡到午饭点是有点丢脸了。   从院中的井里打了桶水,潦草的擦了把脸后,顾谨安干劲满满的冲进了厨房。   “翠羽姐姐,我来帮你!”   因他极为乖巧的表现,午饭时江娘子的气压虽有些低,但还是安安稳稳的用完了饭。   饭后是龙凤胎的睡眠时间,自然离不开江娘子的照料,所以近日来同样不受待见的父子二人组再次被扫地出门,站在院中四目相对两两相怨。   “要滚就滚,但再敢天黑还不回家你看我揍不揍你。”   眼见娘子最爱的桃树都要被儿子祸害完了,短期内没有富裕钱财再买一株的顾良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那我去找伙伴们玩了!”   接收到指令的顾谨安一跃而起,回屋揣了一袋此前搜罗来的调料就蹦蹦跳跳向外跑去。   他今日可是有大事要办的。   “五爷,娘子气都没消你又把安哥儿放了出去,就不怕……”   后面的话松墨没说,但已足够让顾良远听懂了。   “随他去吧,反正也消闲不了几天了。”   “啊?”   疑惑看向顾良远的不止松墨,还有收拾好碗筷又重新坐回鸡圈前对日挑蛋的翠羽。   “我去拜访一下隔壁的常兄,娘子醒了过来唤我即可。”   顾良远并没有回答他们的疑惑,回书房找了一副自己近期的佳作之后,就出门去寻常彦了。   路过翠羽身前时,看了看她竹筛中明显不会有任何生命迹象的鸡蛋,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别看了,这些鸡蛋孵不出小鸡的。”   “怎么会?现在这些鸡也是我之前孵出来养大的,不过这鸡蛋是有些奇怪,不会坏了吧……”   不解其意的翠羽又拿起一颗蛋对着太阳看了看,还是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明明已经过了一天了,不应该呀。   “松墨,一个赶集日去镇上再买两只公鸡回来,然后看紧安哥儿不要靠近它们,算了,那会儿他多半也不在家里了。”   边说边摇头的顾良远迈步离去,留下身后的翠羽和松墨两脸疑惑。   “你听懂五爷话中的意思了吗?”   思索了半天,还是没有明白其话中意思的翠羽转头问道。   “听懂了呀,五爷让我再买两只鸡。”   “谁问你这个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再装!”   见他故意敷衍,翠羽放下鸡蛋挑眉。   “姑奶奶,你那么聪明都没听懂,我又怎么会明白。”   松墨很是冤枉,但看着鸡圈中还遗留的十多只大肥鸡,思及顾良远让他看紧安哥儿的嘱咐,一个荒谬的猜想逐渐在心中成型。   不、不会吧。   震惊的与翠羽再次目光相接,发现对方的眼神中有了同样的慌乱。   “可不能让娘子知道。”   脱口而出的两人异口同声,又沉默了片刻后缓缓靠近鸡圈,松墨更是随手抓了一只鸡来仔细查看,看了半天才在鸡身最后两根肋骨间发现一个细不可查的伤口。   默默递给翠羽看了之后,翠羽也加入了抓鸡的大业,两人折腾了半天把圈里的鸡看了个全,惊恐的发现除了母鸡,公鸡无一例外的都有这个伤口,只是几乎细不可查。   安哥儿一个孩子,怎么就不悄不响的在他们眼皮底下做下这种大事,翠羽有些犹豫要不要告知江娘子,哥儿的心性要是出了问题,不是她和松墨可以承担得起的。   可五爷好像已经知道了,不仅知道,还主动帮着安哥儿掩藏。   “你真的不知情?”   怀疑地目光看向松墨,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安哥儿拿着刀对这些鸡下手的样子,说不定是松墨帮他动的手,要不然怎么他一看就能发现鸡的不对。   “我知道个屁。”   被怀疑的松墨急了,他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而且这鸡的构造他也不懂啊。   等等!   他都不懂的构造安哥儿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而且见了刀子之后的鸡居然还安然无恙的活着,还长得更胖了,这让他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   “他是怎么做到的?!”   尚不知自己悄悄做下的事被发现的顾谨安先是去了小豆子家一趟,只是没有遇到小豆子,问候了冯娘子几句之后就只身前往他们的秘密基地,见伙伴们都还未到,就先将怀中的调料找了一块较为平整石头放着,自己则卷起袖子衣摆用溪中的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的烤台,又在周边的柳树林里拾了许多柳枝充当柴禾,码放整齐之后边叉鱼边静待伙伴们的到来。   没错,他此次赚钱的方法就打算从烧烤开始。   大启其实是有烤肉存在的,但大多是用铁签或铁盘整只炙烤,画风粗犷不说,味道也称不上太好,并不受大启百姓的青睐,自然也上不了正式的餐桌,整个大启就没有任何一家店会专门出售烤肉的,这种源自于胡地的用餐方式大多用于赶路或行军途中。   他之所以会选择烧烤成为自己赚取第一桶金的方法,除了它投资成本最低又最易于操作之外,还有前世繁荣的烧烤摊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饮食丰富的现代人尚且拒绝不了烧烤的诱惑,更何况是日常调味只有盐的大启百姓。   再说他的烧烤和大启常见烤肉可一样,为了能够复刻出来自现代的美味,筹备的这段时间里他走遍了云水镇的各大药店和香料店,才寻到了几种还没有被开发出食用价值的后世香料,经过他的精心调制,终于调制出了一款和现代烧烤差别不到的腌料,急需大启原住民的尝试。   今日邀约伙伴聚于此地,除了要把准备出摊的食材处理好之外,还要让他们进行一次试菜,通过他们的口味来调整腌料的味道,力求他们的烧烤摊可以一炮打响。   到那时,嘿嘿嘿~想得美滋滋的顾谨安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就听到远处传来人声。 第13章 天上不仅会掉馅饼,还会……   听到人声的顾谨安十分敏捷的爬上树向远方眺望,只见虎子带着其余三人推着一架不知从哪里得到的独轮车正往这边赶来。   看到他站在柳树上纷纷挥手示意。   “安哥儿,我们来了!”   “安哥儿,你快来看看我们买的这些东西够不够用,不够我再去买。”   虎子一身的力气,推起载着货物的独轮车也跑得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顾谨安的面前,将原本走在一起的大小猴和小豆子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够啦够啦。”   从树上利落跳下来的顾谨安翻看了一下,发现他们购买的肉蔬和自己料想的相差无几,并没有什么需要高操作的东西,就将目光转向了颇为新奇的独轮车。   “这车是哪来的?”   “不知道啊,小豆子推来的,这小子今日不知是兴奋些什么,一大早就用车把菜买好了推到我家的门口,要不是我机灵,差点就要被我老娘发现了。”   虎子放下车把,一脸心有余悸的说道,见小豆子气喘吁吁的跟上了,忍不住就给了他一下。   “下次再这么冒失小心我揍你。”   后者腼腆的露出一个缺牙的笑,又有些忐忑的看向顾谨安,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这个做法而生气。   明明说了从各家采购的,他却鬼使神差的用自家田中的菜包圆了,偏偏后面又有安哥儿家的翠羽姐姐拿着一贯钱前来定菜,连他娘都察觉出了顾家人的刻意的帮助,以至于他现在面对顾谨安都感激又心虚。   “好了虎子哥,小豆子也是好意,菜齐了才是正事。”   话音落下,他明显感觉到一直紧绷着的小豆子松了一口气,知他是为何的顾谨安也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倒是其他人大大咧咧的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   “可不是,冯娘子的菜一向都是好的,要不是这小子突然积极从他娘手中拿了这许多的菜,我都不一定能买到这么好的,话说你从家里拿了这么多菜,你娘没有发现吗?”   “……我娘今日有事情耽搁了,让我出门买菜,不会被发现的。”   面对虎子的发问,小豆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把冯娘子生病卧床的消息说出来。   “那就好,不然你娘加上我娘……”   虎子没说完的话被众人齐齐一个冷颤解释得淋漓尽致。   冯娘子加上金娘子,就是顾谨安也不敢在没赚到钱时想象面对这对组合时的场景,毕竟他爹娘教训他大多都是做做样子,这二位教训起孩子来可是玩真的,他就亲眼目睹过金娘子教训虎子大哥的场面,胳膊粗的木棍说断就断,换成他,得嘎在当场。   太可怕了……   打了抖的顾谨安摇摇头,准备把这个画面摇出脑袋后就带着小伙伴们开启创业之路,冷不丁耳旁却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安哥儿,你尿急吗?”   “……乱讲什么!我没有!”   说话的是年纪最小的小猴,正咬着指头看着他,其余人听了他的问题后,也都齐齐的看向了他,就连因冯娘子病情困扰的小豆子也不例外,眼中看热闹的心思太过明显,眉宇间的阴霾都消散了许多。   “看什么看,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都给我去洗菜!”   被恶意“栽赃”恼羞成怒的顾谨安指了指太阳又指了指溪流,将这群没正形的家伙通通驱赶去洗菜了。   “知道了知道了,要洗的干干净净的,你快去解决可别憋坏了。”   三人一边说一边拿着菜躲避着顾谨安的无影腿,狂笑声响彻了整个溪边。   “你们这群混球,洗不干净就把自己洗白了等着扒皮吧。”   “想什么呢,要是洗不干净菜自然也洗不干净自己,你扒什么扒!”   对于他的威胁众人丝毫不放在心上,刚到溪流中间石坝处的大猴更是放下菜对着他做了个嘲讽的鬼脸,太过嚣张以至于差点站立不稳跌下水去,还是一旁的虎子眼疾手快扒拉了他一把,让他稳住了身形。   “哥哥,哥哥,快来拉我过去!”   三人组上了水最深的石坝处后,浅滩处就只剩下顾谨安和小猴两人了,对视一眼之后,小猴就真的像小猴一样直奔他哥所在的石坝而去,可惜年纪小个子矮,翻腾了半边也没能爬上去。   “拉什么拉,你给我过来等着拔毛。”   大猴刚准备起身过来拉弟弟,就看到他被顾谨安拎着后颈拽回了浅滩处,就又重新蹲回原地认真洗菜了。   安哥儿不止一次和他们强调过只有食材干净才能赚大钱的事情,不然他洗他们家吃的菜都没有这么认真的。   见哥哥不理自己,被顾谨安扣留的小猴双手捂住自己头上发量稀疏的小揪揪,惊恐道:“安哥儿你不要拔我的毛!”   憨货!   听到弟弟呼声的大猴翻了三次白眼才把骂语压在心中,一旁的虎子和豆子则快笑到打鸣。   “笑什么笑,还不快点洗!”   “哟,我们的大猴今天很狂嘛。”   虎子一挑眉,威武起来没多久的大猴火速滑跪。   “虎子哥,我是替你说的~”“那还差不多,豆儿,洗干净点。”   虎子很满意,豆子受委屈。   “……两个傻蛋。”   嘟囔了一句之后,小豆子依旧认认真真洗着自己手中的菜,小小一个土豆都被他洗得油光水滑的。   “谁拔你那两撮黄毛啊,过来等着我烧好水帮我把这个鸡毛拔了,不准往水深处去,虎子哥,你们也留心脚下,不要踩塌了。”   “放心吧你就,这溪底有几颗石头我都知道,你还怕我掉里面。”   虎子不在意的摆摆手,大猴却在旁边做欲欲跃跳状,唯有小豆子认认真真的在洗菜,可满脸的恍若未闻显然也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中。   懒得搭理这群二货,再强调了一次注意安全之后,顾谨安就拽着小猴回到了他新垒的烤台旁边。   从一侧的柳树洞中扒拉出掩藏已久的陶锅,清洗干净盛满水就放在了已被小猴生起火的烤台上。   趁着水沸腾还有一段时间,起身去查看留在独轮车上的少许肉菜,发现除了两只鸡鸭之外,居然还有一只灰毛兔子,可惜三个动物没有一个存活的,摸摸皮毛尚有余温,应该是来路上怕它们乱跑才弄死的。   “虎子哥,你们杀鸡鸭的时候有没有放血。”   扒拉了一下觉得不对劲,顾谨安扬声问道。   “放啥血啊,它们太闹腾了我怕被人发现就直接扭了脖子。”   虎子很疑惑,他以前也没杀过鸡鸭,他娘弄的时候也不让他看,不是弄死了就可以了吗?   “……难怪脖子扭得和麻花一样,还好死的时间不长。”摇摇头,顾谨安认命的提起鸡鸭,好在他出门的时候悄悄揣了他爹的匕首。   扒拉了一下兔子又觉得不对劲,再想问时小猴却凑了过来。   “安哥儿,麻花是什么花呀?”   “你不好好看火过来干嘛?”   “我听到你说麻花了,麻花是什么啊?”   “……”顾谨安对啥都好奇的小孩子无语了,但转眼又看到脑袋上肿了老大一个包的灰兔子,“小猴,这兔子哪里买来的?”   兔子肉可不便宜,虽然今天买的菜不多,但这只兔子这么大怎么也得四十文,加上一旁的鸡鸭,一百文就这样出去了,虽然不多,但他们的一贯钱也只有一千文,除去前期调料的开支,现在只余五百文不到,考虑长久性,虎子可不会这样大方花钱。   “没买啊。”   “没买?!那是哪来的?”   顾谨安吓得睁大了眼睛,村里没有养兔子的人,灰色皮毛的兔子又大多是野兔,他当即就把村中的几个猎户回想了一遍,最终怀疑虎子是不是偷拿了他爹的猎物。   这还得了,太糊涂了!那可是胳膊粗的棍子说断就断。   虎子爹妈都是一样的爽快人。   “它追着鸡自己撞在木桩上的,然后它死了鸡晕了……”   “你说什么?”   顾谨安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用指头掏了掏又问道。   “我说它自己撞死的。”   “鸡呢?”   这么大的鸡除了他们家很少见的,总不会是野的吧。   “鸡被兔子追过来也撞晕了、或者是撞死了,虎子哥怕它跑了就给它“嘎巴”来了一下。”   小猴说着,还比了一个扭脖子的动作,暗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和虎子一样大力,他可想做老大了。   快速翻看了一下没有发现眼熟的伤口,顾谨安得出结论这不是他家的鸡,越发有些焦虑了,但是鸡已经死了,再计较也没什么意思,只能等到以后听说谁家丢了鸡,悄悄去还上一只。   兔追鸡,还一死一伤确实有点超乎他的想象了,虽然守株待兔的成语他前世幼儿园里就学过,但当事实摆在眼前事还是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鸭呢?”   老天保佑可别又是捡的。   “啊,这个是虎子哥从隔壁村钱大娘家买的,不过钱大娘不帮杀,怕被他祸祸了家里人找上门,所以虎子哥……”   “又“嘎吧”了一下。”   顾谨安默默接住了他的话头。   “对对对!”   小猴头点得飞快。   “去烧你的水吧,我先把它们三处理一下。”   鸭子肉贱,虎子会选择最便宜的它购买是十分正常的。   此刻他只觉得从家中悄悄揣出匕首这个举动是无比的正确。   要不是给鸡动手术的时候积累了一点经验,这三只排成一排在他面前还真是有点头疼。   匕首划过鸡的脖子,见到有血流出他才舒了口气,待血全部流尽了又忍着不适给它开膛破肚。   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啦,鸡都杀上了。   只能苦中作乐的他这样想着,手底的动作却半点不好迟缓,都死了一段时间再不快点的话,只怕要影响肉的口感了。   虽然勉强能称得上是熟练活,但当他把鸡鸭兔都全部处理完了之后,洗菜三人组已经抱着装着干净蔬菜的背篓回来了,捡了块干净的石头放下,又齐刷刷的站在身后看他给兔子扒皮。   “哟,安哥儿你真扒上皮了,就是动作不怎么熟练。”   虎子边看边吐糟,气得本就有些焦头烂额的顾谨安停下动作瞪向了他。   “要不你来。”   “我来就我来,小小兔子不在话下。”   虎子很是自信的从顾谨安手中接过匕首,忍不住对其的做工精美连连感叹,惹得另外几人争相抢看,就连最小的小猴也在一旁跑来跑去。   “快动手吧,先说了这匕首是我爹的,弄坏了我手脚难保,你可小心点使用。” 第14章 啊!这个也卖吗?……   来自异国的匕首远比民间的刀要锋利,看着他们争来抢去生怕酿出血光之灾的顾谨安按了按不停跳动的额头提醒道。   经过他的危言耸听众人果然停下了抢夺的动作,只是谁都不想做第一个松手的人,最终虎子以往日的威势取得压倒性胜利,将其他人的手纷纷拍开。   “听到了没有,这是顾老爷的东西,都撒手,弄坏了卖了你们都赔不起。”   “倒也不至于……”无意间又败坏了老爹一次名声的顾谨安心虚的想要摸摸鼻子,却发现自己满手的鲜血尚未洗去,当即招呼众人提上鸡鸭先去拔毛,留下虎子一人独自和兔子皮奋斗。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毛才褪了一半不到,一手拿着兔子,一手拿着兔子皮的虎子已经得意洋洋的走了过来。   “厉害!”   心服口服的顾谨安向他竖了个大拇指,其他人也纷纷投去景仰的眼神,到让虎子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我见我爹弄过。”   将兔子放在用水冲洗好充当切板的石板上,虎子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又将匕首递到了他的眼前。   “……你先把兔子切成拇指大小块,腿和头单独留出来。”   看了看自己的满手鸡毛,顾谨安把分割兔子肉的重任也交给了虎子。   “行!”   虎子答应的很干脆,正好他也没玩够这柄好看的匕首呢,要不说安哥儿家是城里人,就这么锋利又好看的匕首,比他爹那把豁口的刀不知好上多少,要不然结识了安哥儿,他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这好东西呢。   “……头也要留着吗?”   只是一回头看到兔子扒了皮有些狰狞的头,他又有点害怕了,以前他爹弄兔子的时候,头都是直接丢了喂狗的。   “当然了,我给你们弄点好吃的。”   顾谨安馋兔头很久了,大启虽然没有辣椒,但茱萸却不少,加上他前段时间买来的花甲姜片,搞个低配版的麻辣兔头吃吃不成问题。   只要调料下得重,厨艺什么的都是可以弥补的。   一群人忙忙碌碌到了傍晚时分,才终于把明日要出摊用的肉菜腌制好并穿成了串。   “安哥儿,原来你让我们削竹签是用在这里啊,为什么不直接烤要这么麻烦?”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虎子拿起一根穿了三片洋芋的签子很是疑惑。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大小猴点头表示赞同,土豆他们往常也烤过,都是生了火整个往里丢就完事了的,哪像现在穿得指头都疼了。   “你们懂什么?这叫精致。”   一直不言语的小豆子跳出来反驳他们,倒让正准备和他们细讲里面门道的顾谨安很是惊喜。   原以为除了自己没人会想到这一点。   “精致是什么东西?”   虎子三人果然满脸迷茫。   “不知道,我娘给我说的。”   冲动过后的小豆子挠了挠脑袋,他就是看不得有人质疑安哥儿的决定,脱口而出从娘亲那里听过的词后发现自己也不大了解其中的意思。   “哪你这么大声。”   大猴不满的“切”了一声。   “我娘去镇上买菜的时候都要修剪一下,说那里的人喜欢精致的东西,价钱也会更高,安哥儿让我们这样做肯定也是因为这个,他可是从县城里来的。”   说到最后一句,小豆子的声音都响亮了许多,好像顾谨安来自县城是多么荣耀的事情,这让顾谨安本人十分汗颜,但却让小伙伴们十分赞同,在一片“豆儿说的对”和“安哥儿有见识”的叫好声中,他只得悄悄捂了一下因羞耻有些烫红的脸颊。   算了,只要能够激起他们的斗志,怎么说都行吧。   放弃挣扎的结果果然是好的,就这样吵吵闹闹中,烧烤用的各类食材也分门别类的放入了伙伴们贡献的陶瓮之中,而他早已下锅的麻辣兔头也熟了,盖一掀开,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所有人都受不了诱惑跑来蹲在锅边张望,只是看清锅中的食物之后,又都踌躇不前了。   果然这东西做熟了,卖相也没比生的时候好多少,虽然刚刚尝过的烤串已充分肯定了顾谨安的厨艺,但面对很是狰狞的兔头,没有人敢率先接过他递过来的柳枝筷,倒是顾谨安自己默默的咽了口口水,一抬眼就看到他们满脸抗拒的模样。   如此美味居然敢嫌弃,一个有趣的想法浮现在了他心中。   假装没有看到他们抗拒的神色,顾谨安极为强硬的每人硬塞了一双筷子,然后就目露期待的看着他们。   “拿着,一人一筷子谁都不许抢哦,尝过之后要和刚刚的烤串一样把味道好坏告知于我,方便改进。”   “啊?这个也要卖啊!”   虎子拿着柳筷的手抖了一下,其余人也是满脸惊恐的看向顾谨安。   这种东西拿出去卖未免也太吓人了吧,搞不好他们美味的烧烤都会受其卖相影响变得无人敢问津。   “这也不是不能……”说到这顾谨安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瞬间就又紧张了几分地众人,露齿一笑接着说道,“不过我们现在资金不足,兔头这种难寻的食材还是留着以后再考虑。”   “哎哟,吓死我了!”   听他说完后,众人都松了口气,大猴更是大声感叹着拍了拍胸口,直到接触到顾谨安似笑非笑的眼神,方才心虚的转移了话题。   “那啥,我也觉得这个兔头不错,虎子哥,你向来是兄弟们中的老大,为表尊敬,这第一口就由你来吧。”   突然就享有了第一口殊荣的虎子手也不抖了,反手朝着大猴的脊背就给了他一巴掌,小猴和小豆子则在一旁瑟瑟发抖,尤其是小猴,他觉得他哥今天多半是皮痒了。   “你们推来阻去的难道是都不喜欢吗?这可是我用心做出的菜肴……”   顾谨安幽幽的一声叹息,让正在推攮的几人瞬间有几分内疚涌上心头。   是呀,安哥儿为了带着他们发家致富付出了这许多,他们却连他亲手所做的菜肴都不敢尝上一口,这不摆明了要伤他的心吗?   “怎么会,我就是不太好意思第一个吃,毕竟你费了老大劲的,看着真好吃呜……”   可是看看锅中红黑一片的狰狞头颅,咽了口唾沫的虎子颤抖着伸出手,只是迟迟下不了筷子,强颜欢笑的声音里已微微带着点鼻音。   若是眼神能幻化做刀的话,顾谨安估计大猴现在已被他片得和北京烤鸭一个样了。   只是看着虎子难得惧怕的模样,他忍不住开始检讨自己。   玩笑是不是开得太过火了?   虽然麻辣兔头在他看来是一道美味佳肴,但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就是在现代,能接受的也只是少部分人,小孩子不吓哭都是勇敢的了。   “要不算了,还是我……”   “我来!”   良心发现的顾谨安打算自己独享这份佳肴,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个豪气干云的声音,然后眼前残影闪过,三分之一个兔头份量的肉已经到了一直默默不说话的小豆子筷上。   你拿的也太多了吧!   馋兔头馋得流口水的顾谨安在心底发出尖叫,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逗小孩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小豆子一脸视死如归的将兔肉放入口中咀嚼,其余人则是龇牙咧嘴的面露不惹,胆子最小的小猴更是直接蒙上了眼睛,虽然指缝宽得可以飞麻雀,但多少已能看出他对接下来画面的害怕。   小豆子嚼了一下,小豆子嚼了两下,小豆子嚼了不知多少下,他们等待的画面依旧没有到来。   不应该啊,这种东西不是该一入口就疯狂往外吐的吗,怎么小豆子看起来还有几分享受的模样在其中,不会是故意诓他们的吧?   那心可就太脏了!   沉默不语看着小豆子疯狂咀嚼的几人有些犹豫,正在挣扎该不该相信他表露出的神态时,他们看到吃完兔肉的小豆子又默默的向锅里伸去筷子,这下别说他们,就连顾谨安都急了。   可惜他来到此界之后就属于锻炼,哪里会是其他人的对手,一片风卷残云之后,就连小猴都比他收获得多,只抢到了一块带牙肉的他只能一边啃一边后悔,顺便看其他抢到好部位的人阴阳怪气。   “豆儿,你小子不仗义呀,这么好吃的东西居然想吃独食。”   “就是就是。”   好吧,阴阳怪气的只有虎子一人,大小猴两兄弟跟应声虫似的,啃得满嘴是油只有空点头。   “那是你们自己不敢吃的呀,怎么反倒怪罪起勇担重任的我来了。”   小豆子将好不容易抢来的兔肉塞了满嘴,愤愤然的给自己打抱不平,一群混蛋下手这么快,早知道吃的时候就该掩藏一下神情。   “够了啊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从安哥儿那学个新词就乱用,勇担重任用在这里合适吗?”   吃完手中的兔肉,犹嫌不够的虎子咂咂嘴,面露气愤的看向小豆子,天天嘴里说着是兄弟,有好吃的时候就全然忘记了兄弟,这兄弟还能不能处了?   “……我就觉得很合适,不信你问安哥儿。”小豆子被他说得心里一虚,但随即想起虎子虽然大了两岁,却和自己一样大字不识,顿时又不虚了。   “好了好了,都别贫了,趁着太阳还高我说一下明日出摊的事宜,可别到时候又手忙脚乱的。”   看着所有人再次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加速吃完手中肉的顾谨安又有些头疼了,作和事佬状让他们安静下来。   好在伙伴们虽然没啥团队凝聚力,但做事的态度却是没得说的,见他要安排正事,全都安静的竖起了耳朵,仔细的听着顾谨安细讲明天的安排和分工。   “明日大概就是这样安排的,大家可还有什么不同的意见。”说了大概半个时辰,终于让每个人都清楚流程的顾谨安有些口干舌燥,面对他的提问,其余三人对视一眼,发现自己着实给不了更好的意见之后,由虎子作为代表排班定论。   “我们都听你的,先干了再说。”   “那就先这样安排了,明日鸡鸣在村口汇合,我们去云水镇的菜市赶个早集,至于出摊用的东西……”顾谨安思索了一下,接着说道,“就先放在豆儿家吧,豆儿你要注意不要被发现了。”   他今日去拜访的时候冯娘子依旧卧床不起,隐秘点放着想来也不会被发现。   “放心,我肯定不会叫人发现的。”   被委以重任的小豆子将胸口拍得“啪啪”响,随后又皱起了眉毛。   “只是安哥儿,你家里一向看你极严,我们出去摆摊定要一整日的时间,你怎么才能让家里同意这个事情。”   “对呀,要是你家中不同意,你根本走不了的。”   闻言才突然想起这点的几人如丧考妣,要是顾谨安不能前去,他们这个摊子是完全出不了的,那今日的钱和劲都白费了。 第15章 目标,赚钱!   “放心,山人自有妙计,你们都先回去吧,豆儿留一下就行。”   “行,我们就先走了,车和东西就先藏在这里,等夜深一点我再来退去豆儿家。”   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被刚刚那块兔头肉勾得饥肠辘辘的虎子看了看天色,揉着肚子就招呼大小猴准备离去。   得回家吃饭了,再不回去他两个哥哥连汤都不会给他留下。   “不用,车一会儿我和豆子推回去就行。”   “行,我们走了。”   虎子来时推过车,知道推它不怎么费力,一个小豆子都能推回去,当即也不和顾谨安纠结到底谁推车,把装有各类食材的陶瓮搬上车后,就踏着夕阳离去。   “安哥儿,你要和我说什么吗?”   被单独留下的小豆子有些忐忑,还以为顾谨安要和他算买菜的账,冷不防却听他说道。   “你和我一起到我家走一趟。”   “啊?为什么啊?”   原来不是说菜的事情,松了口气的小豆子随即又提起了心,说实话他有点怵顾家,可能是因为他们家打哪都和村里人格格不入的原因,也只有顾谨安玩得久了,才让他逐渐淡了这种心理,但寻常还是不太敢往他家钻,就怕顾良远会抓住他逼他念书。   好在顾谨安并不知道他的这个想法,否则定要朝天大笑三声,他爹自己就不是个爱读书的人,又怎么会逼其他人去念书呢,哦,除了他。   还是因为骟鸡的事情暴露了。   想到自己不知何时就要被打包去读书了,顾谨安有了点淡淡的忧伤。   “我父母都知道你娘亲进来身体不太安康,只要你去陪我演上一出戏,他们就会同意每日里我和你们一起早出晚归。”   “这、这能行吗?”   听完顾谨安耳语的小豆子满脸迟疑,他以前是帮他娘买过菜,可都是一起去的,安哥儿让他去和顾老爷江娘子说他要他陪着一起去买菜,怎么看都不太靠谱的样子。   “放心,你只要照我说的做,明天我们绝对能赚到钱的,到时候你娘一开心,说不定身体就好了呢。”   “好吧……”想到自己娘近日十分不舒服的模样,小豆子终是被顾谨安说动了,他也想尽快赚到更多的钱帮他娘换个大夫,现在这个喝了两三日的药也没见点起色。   “那我们走。”   “行!”被说动的小豆子答应的十分干脆,“你走在前面,我推着小车在后。”   “你一个人推得动吗?”   顾谨安看了看小豆子的细胳膊细腿,有些迟疑。   “没问题的,这车是我娘新买来卖菜的,虽然还没能派上用场,但附近的邻居都见过,我一人推着他们只以为我是替我娘送菜,你若跟在一旁又要引起他们的注意,不利于我们的保密工作。”   “好吧,但你也别逞强,推不动就随时喊我。”   “嗯呐。”   说着两人推起车一同离开了秘密基地,直到隐约看到村中的屋舍,顾谨安才在小豆子的再三催促下松开车把,率先到约定的地点等待小豆子一同回家。   再次聚首后,小豆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和顾谨安一同去了他家,没想到事情的发展真如顾谨安所言的一般顺利,一番亲切的交谈之后,不仅如愿的让顾老爷和江娘子同意顾谨安陪他一同前去买菜,还差点获得了松墨护持的待遇,好在被顾谨安插科打诨了过去,再加上一通拍着胸膛的保证,在顾家混了一顿饭吃的他拿着翠羽姐姐准备好的饭菜,懵懵懂懂的就又和顾谨安出了门。   “就这样成了?”   小豆子有些难以置信,刚刚顾老爷安排松墨叔一同前往的时候,他感觉心都凉了。   “不然呢,我父母是最良善不过的人,你都在他们面前说得那么可怜了,他们又怎会不同意呢,而且我们承诺来去的时间段都十分安全,沿路不时也有村中人经过,他们更没有拒绝的理由了,可惜要赶在讨厌落山之前回来,不然夜市上生意会更好。”   顾谨安看了一眼老实巴交的小豆子,没想到他睁眼说瞎话的功夫这么厉害,三两句就把他父母的所有疑虑转换成了怜惜,不仅同意自己在冯娘子生病期间一同和他前去卖菜,在混过了松墨同行这个事情后听说他家有辆独轮车,还大方的把家中唯一的畜力小毛驴暂给他们使用,倒是免了靠腿走到镇上的劳累。   要知道那头小毛驴除了赶集日会被套上车前去采购之外,日常可都是顾良远的私人座驾,作为一个以风雅之士自居的人,他可时常骑着小毛驴和隔壁的常秀才一起访友聚会。   没了这座驾,少不得要在家中逗留些时日,自然也不能去给他寻读书的地方了。   又多了几天和小伙伴一起赚钱的时间,顾谨安表示美滋滋呀美滋滋~压根不知道他爹还没有放弃将他送给隔壁常秀才当弟子的他极安稳的睡了一觉,隔日一大早天都没亮就带着自己的小挎包牵驴出门了。   “五爷,您就这样放心的让他和一群孩子外出去十余里的镇上,要不还是让松墨悄悄跟上去吧。”   他离开后,顾家屋内的灯逐一点亮,翠羽轻轻打开门只看到他拉着驴撒欢向前跑的背影,每一根飞扬的发丝都在表现着他的开心,不放心的回头看向并肩站在院中的顾良远和江娘子。   “是呀,还是让小的跟上去吧,安哥儿年纪小长得又好,可别让拍花子看上了。”   翠羽话音刚落,松墨就急忙接上。   “他都六岁了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六岁时都走遍兰溪附近了,再说镇上还有驻军驻守,周边的治安一向很好,哪里会有什么拍花子,就让他自己去,孩子总要独自成长的,你说我说的对吧,娘子。”   顾良远话说得很洒脱,但不住往外张望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安,儿子还没离开村里,他就开始后悔答应陈家那个豆豆了。   “的确如此。”   “娘子你真这么认为?!”   江娘子的回答让顾良远瞬间瞪大了眼睛,他原本等着娘子否定就速速去追儿子的,现在袍襟都捋起来了娘子居然认同了。   “安哥儿这孩子向来有主意,就算我们今日不同意他和陈家小豆一起前往,他也会另想法子前去的,既如此倒不如顺了他的意,起码你我还能知道他去了哪里,至于安危……”   说到这江娘子扫视了顾良远和松墨个一眼,“金娘子家的虎子是个有勇猛之力的人,只怕把你俩加在一起都及不上他,没什么好担心的。”   “……娘子,你怎么能说为夫及不上八岁的小儿,我们得回房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回想了一下虎子壮得和小牛犊一样的身形,顾良远依稀记得这小子前两年就能举起家中装满水的大缸,虽然不想承认,但也无法否认成年人若是没有两把刷子是不能在那小子手上讨到好的事情,儿大不由爹,随他去吧。   丝毫不同松墨感同身受的他把心重新放了回去后,又转身去骚扰江娘子了。   若不是臭儿子,他现在都还睡在娘子香喷喷的被窝里呢,龙凤胎难得安稳了一整夜。   “滚远点!”   “走嘛走嘛,有了孩子你就不疼我了~”江娘子终是不敌他的厚脸皮,被他拥着回了屋。   “你说我要不要跟上去?”   看了看重新被关上的屋门,松墨略向翠羽处移了两步,后者则嫌弃的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之后,就去往厨房准备朝食了。   “就你?挨得住虎子的两拳吗?”   “你少看不起人。”   翠羽的态度气得松墨想要大喊一声,但又担心扰了郎君和娘子的好事,他只得憋闷的拿起扫帚打扫卫生。   他一个做书童出身的人,虽然因近年的风霜练了一把子力气,但自认也挨不住铁拳的揍,还是不要跟上去了。   完全不知道家里还起了这点风波的顾谨安牵着驴,步履轻快的来到村口,发现小伙伴们已推来小车精神抖擞的等着他了。   看着虎子熟练的把驴套上车后,他举手一挥,意气风发的道:“出发!”   “走咯走咯~”筹备多日的生意终于要开张了,虎子等人也十分兴奋,纷纷上车坐稳之后就赶着驴车向云水镇方向而去,一路畅想着自己赚大钱后的生活,吵得沿途的草木都想捂住耳朵。   “安哥儿,我们直接去菜集吗?”   欢声笑语中的路途总是显得很短,他们到达云水镇时太阳才刚刚从天边露了个脸,晨曦中众人的心情更是愉悦了,驾车的虎子拉停毛驴,偏头询问一侧的顾谨安。   “不,我们先去镇中的铁营,烧烤的用具还寄存在那里,拿了他们顺道再去买点木炭。”   “可我们不是带了柳枝了吗?”   去铁营拿用具大家都没有异议,只是对他还要买炭的行为颇为不解,炭多贵呀,而且为了此次出摊,他们早已砍了许多粗大的柳条晒干备用,今日都带了许多出来。   “想要烧烤的味道好,还是需要木炭加持,柳条只能暂时使用。”   这也是他选择这么早出门的原因,村中人家大多用木柴生火,造价较高的木炭在村里是可稀有品,就是他家存货也不多,还是为了照顾江娘子月子才购入的,拿一点都会显得很明显,倒不如到了镇上再买,木炭虽贵,他们用量不大也花了不几个钱。   “听你的,买买买。”   听他说木炭是烧烤的必需品后,众人也都抛弃了刚刚的不解,纷纷举双手赞同。   “我知道镇上有一家木炭卖得实惠,我跟娘亲去他家送过菜,要不去打个感情牌,让他再便宜点。”   几人日日都和顾谨安混在一起,自然也学得了一些他的日常用语,决定要买木炭之后,小豆子就瞬间抓住了脑海中的记忆。   “这个想法可以有,豆儿带路。”   顾谨安是越来越稀罕小豆子了,在镇上还有这样的门路。   “坐稳咯~”小豆子才指了方向,虎子就迫不及待的架着驴车急速而去,让坐在车上的几人顿时东倒西歪,而他则“嘎嘎”笑个不停。   “稳当点儿!”   也是时辰尚早路上还没有什么人,不然这么快的速度可要出事故的。顾谨安气得敲了一下他的头,听他呼痛之后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晨曦初照,万物新鲜,听着伙伴们的嬉闹声,顾谨安觉得此生从未有此刻畅快。   等他赚了钱买了田,就能用实践告诉父母他超棒的。 第16章 舆论翻转   拿了工具买了炭,众人驱着驴车终于到达了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云水镇的菜集。   虽然没有逢八日的大集热闹,但前来摆摊的人也是不少的,此刻太阳已完全升起,集市中也迎来最忙乱的时刻,所有摊贩都在急切的整理着自己的货品,准备迎接第一批前来赶集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前两件事情都做得极为顺畅,他们在摆摊时险些遭遇滑铁卢。   尽管顾谨安前期已经做了足够多的规划,但真正来到集市上时他才发现理想和现实存在的差距,摊位的流动让他此次看好的位置已被一位卖豆腐的娘子占据,这使得他们不得不重新寻找摊位,可每每找到一个还算不错的位置,就会被其他前来摆摊的大人驱逐,如此三番五次之后,他们才发现自己似乎隐隐被这些人排斥。   “太欺负人了!我要去找他们评理!”   再一次被驱逐人占据摊位后,拉车的小毛驴都忍不住刨了一下蹄子,虎子更是气得直接卷起了袖子,要不是顾谨安死命拉着他,只怕早把刚刚赶他们的人撞翻在地了。   “安哥儿你别拉我,他们就是看我们小才欺负的,让我上去给他点颜色看看,看他以后还敢欺负小孩子!”   “别冲动,你们站着干嘛,还不快和我一起拉住他,难道想赔医药费吗?”   顾谨安使出了浑身力气,还是不可抗力的被虎子拖着向前,见刚刚驱赶他们的人还不知死活的继续挑衅虎子,赶忙回头呼唤其他人。   “哼,小小年纪口气不小,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想怎么赔我医药费。”   驱赶他们的是一个卖肉的汉子,个子虽矮却还算敦实,听到顾谨安这样说,捏着手指露出一个极为轻蔑的笑容。   这下不仅让虎子和其他几人的怒意再次上涨,就连顾谨安也有些生气的冷笑一声。   “良言难劝该死鬼。”   大不了医药费他来出,前些日当的银锁还剩些钱,逼急了他还能告他一个殴打宗的罪,进可攻退可守怕他做甚。   随着他的松力,双方顿时剑拔弩张,吸引了一大波看热闹的人在周边拱火。   “小子,就你这点年纪,还要和哥哥我较劲,识相点赶紧滚一边去,不然可要挨揍的!”   听到起哄后汉子更是得意,扬扬拳头半点没有欺负小孩的负罪感。   “谁揍谁还不一定呢!”   虎子握了握拳,已经想好要揍他的位置了。   “算了算了,你们一群小孩这么犟干嘛,张大哥你也是的,忒大个英武汉子怎么还和孩子较劲,可不好看。”   就在一片起哄声中双方将要动手之际,一个清脆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顾谨安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正是占了他此前看好位置的豆腐娘子,急匆匆的来到他们中间阻拦,将他们双方都说了一通之后,又对围观起哄的人高声说道。   “还有你们,看热闹不嫌事大,莫不是今日出了事,镇上的官兵能不寻你们晦气的。”   听了这话围观的众人这才悻悻散去,他们在这里摆摊已经官府的极大开恩,并没有去赶集日那般收取摊位费,要是真闹出个好歹被一刀切了,那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   想到这,散去的众人还不忘劝说一二。   “算了张武,和小孩子计较什么,让他们赶紧走就是了。”   “我们偏不走,凭什么你们可以摆我们就不行,有本事让官爷来赶我!”   哪有这么欺负人的,顾谨安气得指甲都要抠进肉里。   “妹子你看,不是哥哥我惹事,是这群毛孩子油盐不进。”   被劝说一通的张武也冷静了下来,这么大点孩子还真容易揍出事,到时候赔钱是小,搞不好要去牢里蹲了。   只是这毛孩子气人得紧,他都不想计较了还追着不放,顿时火气上来,“噔噔噔”的就往前走了几步,颇有大不了揍了你我进去的意思。   只是对上顾谨安带着冷意的眸子,又有些却步,他觉得这孩子有点邪门,不想就此露怯的他只能故作生气却无奈的看向豆腐娘子。   “张大哥安心去照看肉摊吧,这里就交给我来处理了。”   “妹子你可要担心了,你良善人不知这些毛孩子的可恶。”   借势退走的张武有些汗颜的看了豆腐娘子一眼,对方只是柔柔说道。   “放心吧张大哥,我看他们都是好孩子,就是犟住了。”   “哼。”   闻言又瞪了一眼顾谨安等人的张武发现虎子的眼睛瞪得比他还要大后,不情不愿的回到了自己的摊位后面,他倒要看看,这大妹子怎么让这几个刺头毛孩子服软。   “……你别想赶我们走!”   看着豆腐娘子笑着靠近自己,虎子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对付张武那样的汉子他可以不给好脸,但面对一直说他们好话的豆腐娘子他却做不出这般姿态。   “这集市本是镇上的公地,我们于此摆摊也没有交过赁金,全倚仗着镇上大人们的仁慈,哪里又有资格不让你们摆摊的。”看出他们的戒备之色,豆腐娘子停在了距离他们两步开外的地方,“只不过大家看着你们年纪尚幼,担心没有知会大人就前来买卖,怕惹出麻烦才不让你们留在这里嬉闹的,好孩子,听姨姨一句,快些家去不要让父母忧心。”   “谁说小孩子不能摆摊的……我们才不是来嬉闹的。”   面对虎子的不忿之语,豆腐娘子只是莞尔一笑的看着他,让他后面想放的狠话都留在了嗓子眼里,别提多憋屈了。   加上随着她的话语落下,周围人又在絮絮叨叨的舆论不停,明里暗里的指责他们是偷了东西跑来销赃的,将几人气得七窍生烟,一个劲的辩驳却没有人听,反而涌向他们的言语越发刻薄。   “多大年纪就来摆摊,不是玩笑就是偷了家里东西跑出来私卖的,还不快快回去,等你们爹娘寻摸过来,没得给我们的生意惹晦气。”   “就是就是,现在的孩子真是无法无天,搁我家里,早就吊起来狠狠打一顿了。”   听着周围令人恼怒的指责声,顾谨安将目光投向仅用一句话就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的豆腐娘子,正好看到其嘴角悄悄露出的一丝得意。   他就说这世上的好人这么少怎么偏偏让他们遇上了,原来玩的是这种套路,大启民间果然是卧虎藏龙,只是将这等计谋用在他们几个孩子身上,未免有些阴毒了。   看了看豆腐娘子摊位所在的地方,顾谨安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豆儿,你家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没有,我家就我和娘两人了。”   正在和周边人比声音大的小豆子乍闻此问,有些不解的看向顾谨安,但头却摇得很诚实。   “行,那就不算冒犯了。”   听到答案的顾谨安收了心底的迟疑,脸上的表情也在一瞬间从刚刚的平静转换为悲伤,甚至眼角还挤出了两滴泪,这模样让一直看着他的小豆子瞳孔巨震,不明白他这是做什么。   然而接下来顾谨安的一个动作,就迅速给他解了惑。   只见他声音极大的悲泣了一声,吸引住大部分围观的目光之后,就一个踉跄扑倒在豆腐娘子的脚边大哭,吓得对方想要往后退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扯住了裙摆。   “松开!”下意识的向前踢了踢脚,想把裙摆解救出来,却让顾谨安抓住了说台词的机会。   “姨姨你不要踢我,我不是故意的。”边说边松开裙摆的古谨安怯怯的抬起头来,珠子大的泪珠不停从红红的眼睛中滚落,配上他本就长得极好的面容,让周围一直在指责他们的人都心生恻隐,议论的声音顿时为之一清。   “安哥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她打你了?”   突然熄火的骂战让沉浸其中的虎子和大小猴也觉察到了不对,一回头看到小豆子呆呆站在原地,而顾谨安却跌倒哭泣,偏偏那女人还一副抬脚欲踢的模样,当即就十分着急的跑了上去,一边想要快点将他扶起来一边焦急的询问,看向豆腐娘子的木目光中也满是不善。   亏他们还以为这是个好人呢,一转眼就把安哥儿踢了。   尤其是虎子,通红的双眼带着刀,看得豆腐娘子心惊胆颤,有心想为自己辩驳,却发现竟被一个小孩子吓得说不出话。   “你们要干什么?想打人吗?”   一直在后面留意动静的张武又跑了出来,想要为豆腐娘子解围,毕竟眼下这局面,也有一点他的因素在其中,豆腐娘子好心帮他调停这群毛孩子,他可不能束手旁观。   “打人?明明是你们先欺负人的,还踢了我们安哥儿,大人就可以这么无法无天吗?!”   虎子愤怒的捶了一下地,力道之大让近距离围观的人心中纷纷一颤,默默的向后退了一步。   “妹子你踢他了?”   张武也为他的这股气势所骇,咽了口吐沫转头询问一旁的豆腐娘子,完全没有了刚刚强出头的威风。   “……我没有。”   别人看不清,你一直在我身后怎么会不知道我到底踢没踢他,楞大一汉子被个小孩吓住,怂货!   一直说不出话来的豆腐娘子被他气得又重新找回了声音,暗骂了句男人果然靠不住后,就准备发声为自己辩驳,只是她略张口还没说话,刚刚扑在她脚边被同行孩子扶起来的小子又开始悲悲切切的哭了起来,那模样,好像老天不为他六月飞一次雪都洗刷不了他的冤屈。   只是哭前悄悄向她勾了勾嘴的样子,怎么那么欠揍。   在哭声中完全插不进话的豆腐娘子只能木木的听着对方从抛家的爹,早逝的娘,卧床的姨妈到破碎的他全哭了一遍,闻者动容听者落泪之下,她才确信自己今日是遇到对手了。   果然,顾谨安这样嚎了一遍之后,排除小伙伴们一言难尽的目光,人群中有慧眼如炬的人认出了小豆子。   “你是不是之前西边担菜来卖的冯娘子家的豆豆?”   “嗯。”被陌生人喊问的小豆子愣了愣,又很诚实的点了点头。   “嗐!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你娘这几天没来是生病了?”   “嗯。”   小豆子又点了点头,只是结合刚刚受的委屈,听人提到娘舅忍不住有些眼热。   “可怜见的孩子,原是娘亲病了才不得不自己来讨口饭吃,偏遇到丧良心的人。”   “就是就是。”   菜集上的舆论转瞬又转了个风口,豆腐娘子和张勇成为了新的众矢之的,百口莫辩中有人还向顾谨安等人伸出橄榄枝。 第17章 第一位客人   “孩子到叔叔/大娘这里来,咱给你们腾个位置,别和丧良心的人计较,你们哪赖得过他们。”   “就是就是。”   就是个屁!一群应声虫。   豆腐娘子不忿暗骂,但却不敢流露在外,这个菜集上她也是新来者,可不能在这时让大家恶了她,到时口口相传还怎么做生意。   只是苦思不得破局之法,她真的后悔为什么要出这个风头了。   “谢谢各位大叔大娘,只是我们买的东西需要烧炭,没得把你们鲜嫩的蔬果熏蔫了,还是找一个不毗邻新鲜蔬果的地方才好。”   擦干净眼泪的顾谨安依旧一脸可怜模样,十分礼貌的对着周围发出邀请的人行了个礼,让大家对他越发可怜到心坎里去。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唯有豆腐娘子对顾谨安面向她时的微微一停顿,察觉了他的意图。   看看自己雪白的豆腐,以及摊位旁那一块不算太小的空地,一咬牙,还是选择接住这个不算好的台阶下来。   “刚刚也是我太过担忧了,没想到你们竟是因此才来摆摊的,要不就摆在我的摊旁吧,下面是张大哥的肉摊,炭火影响不到我们的,只是还望你们不要怪罪我们的关心则乱。”   豆腐娘子边说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又招呼着不太情愿的张武来帮他们卸货摆摊,一副知错能改的模样让周围对她的恶感去了很多。   也是,豆腐娘子虽然来了没几日,但一直温温柔柔的好脾气,虽然心眼儿多了点,但也不是什么坏心思的人。   和事佬也在这时候出现了。   在一众人说合的声音中,原本不想和他们一起的虎子等人也在顾谨安的示意下,同意了他们的帮助。   人多力量大,不过片刻的功夫,一个小小的简易烧烤摊就搭好了。   “小哥儿,你们是卖的啥呀?”   众人见他们奇奇怪怪的器具一堆,虽然从摆出来的各类食材中猜到是买吃食的,但用签子串着火烤的吃食,他们活那么大的年纪也没见过,一直想要在众人面前和他们修复关系的豆腐娘子问出了大家心中的疑惑。   “姨姨,我们卖的是烤串。”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摊位风波过后,顾谨安也不打算和她再计较了,毕竟他们还要在这里做生意,还是以和为贵的好,当即也笑吟吟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那倒是新奇。”   不就是烤肉吗?那东西除了浪费食材只有狗和丘八吃。   掩藏起眼中的轻视,豆腐娘子一心一意的去照料自己的摊位了,刚刚闹了哪一出她都没时间好好整理,眼看第一批买菜的人就要来了。   菜市上的所有人包括顾谨安,都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巷子拐角处正有一群人悄悄的观察着他们。   “昂儿,刚刚的事情你怎么看?”   位于最前方衣着不凡的中年人侧首低头询问一旁的少年,同样着装华丽的少年看着顾谨安皱了皱眉,十分不屑的说道。   “这小子没骨气,都被人这么欺负了还笑脸相迎,我不喜欢。不过他那个烤串还有点意思,父王,我能去买几串吗?”   “合着看了这么久你就看到这个啊?”   被他称作父王的人气笑了。   “那不然,我能看到这个都是他的福气了。”   少年却全不在意,将头高高一抬十分骄傲。   “你个孽障——”中年人气得一扬手,却被身侧的人一把拉住,少年也机灵的迅速抱头躲到一旁。   “王爷息怒,世子年轻,多加教导就好。”   说话的人眉目英朗,气质沉稳,若是顾谨安看到的话,一眼就能认出这是他五年未见的好大伯顾良廷。   “就是就是,小爷爷说得极对,咱们父子哪里用得着动手动脚的,多伤感情啊。”   抱头的世子看到父王被劝住了,又大大方方的走过来口花花。   “世子,都说了不要这样称呼下臣……”   面对恒王世子的跳脱,哪怕曾经在弟弟身上身经百战的顾良廷有时也很是无奈。   “怎么不能叫,你是我父王的叔叔,自然也是我的爷爷了,我这个人向来很重孝道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身后跟随的亲兵都忍不住嗤笑出声。   “你信不信我真揍你了。”   额头直跳的恒王再次扬起巴掌,这次顾良廷叹了口气没有阻拦。   “小受大走,儿子就不在这里惹您生气了,李将军还等着教我打拳呢。”   意识到再不跑就真的要挨揍的恒王世子火速撤退,边跑还边遗憾吃不上有趣儿的烤串,不过火烤的东西和他在营中吃得能把牙嚼断的烤肉应该没太多区别,那还是不要期待了。   “让良廷见笑了。”   儿子这般拿不出手,恒王也感觉面上无光。   “世子赤子之心,是恒州百姓的福祉。”   顾良廷受恒王器重谋了个幕僚的位置,自然不会轻易让他下不来台,尽管他总能从恒王世子的身上幻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弟弟。   也不知现在流落到了何处。   顾良廷无声的叹了口气,对家中的一堆烂事表示心累。   “那小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倒是个人才。”   听到恒王的话语,顾良廷赶忙挥散心中的忧愁,又开始为恒王排忧解难。   “年幼心机深沉者,长大最容易移了性情,轻则偏激,重则忤逆,倒是那个健壮的小子,王爷可以考虑一下。”   “培养得好的话,有望成为一个行军打仗的好手,可惜年纪都太小了,回吧。”   “是。”   恭敬的随着恒王离去,顾良廷再次回首看了一眼顾谨安,总觉得这个孩子有点眼熟。   不过以后想必不会再见了。   他刚刚猜得没错,王爷果然是起了为世子选人的心思,正好这个两个小子突出得让他多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而已。   天下英才何其多,上位者是不会花时间等待两个未知数的。   并不知道自己和好大伯擦肩而过的顾谨安正认真的指导着小伙伴们烧烤的要点,力求他们能在短期内独当一面,不然等他爹捉了他去读书,这花了不少心思的烧烤摊不是白忙活。   烟熏火燎中,豆腐娘子先是嫌弃的拿起扇子狂扇,生怕这恼人的烟味熏坏了自己的豆腐,其余人也远远投来探究的目光,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在菜集上看到这样的景象,周边也有买吃食的人,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阵仗,小小的一个摊子烟飘出三丈远。   察觉到探究的目光,顾谨安急忙急忙腼腆的笑容向周围讨好的笑了笑,心中却在疯狂擦汗。   是他大意了,忘记了烧炭时会产生大量烟雾,好在周围的人都信了他们的悲惨身世格外宽容,不然可要有数不清的纷争了,明日还是提前烧好炭吧,些微损耗,及不上人情世故。   随着烟雾渐小,人们逐渐闻到一股十分诱人的香味,细辨之下发现是茱萸混着烤肉的焦香,正疯狂挑动他们的味蕾,寻香望去,来源中正是刚刚还烟熏火燎的小摊。   木板搭建的简易摊位上支着一个奇怪的长条形铁具,从上方不断飘出的烟气不难猜出这是一个烤架,身型最健壮的孩子正在用双手不停翻腾着其上用木签串联的食材,另一个稍显瘦弱的孩子不时用白菜心蘸取陶瓮中的奇怪汁水涂抹在正在炙烤的食物之上,一刷之间白雾升腾,让他们口齿生津的香味随之扩散。   什么时候烤食这么诱人了?就连常见的土豆瓜片也焦黄得让人食指大动。   要不买上一串尝尝,料也不会太贵。   看出周围人的意动,获得揽客一职小猴迅速出击,跑到摊位前面双手合拢,孩童清脆的叫骂声瞬间传出了半条街远。   “瞧一瞧看一看,新出炉的烤串只要三文钱一串,三文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但能买一串香喷喷的大烤串~”“小哥儿,你这三文钱是肉串的价格吧?”   这时菜集上已有人转悠买菜,刚刚烟雾缭绕的摊子吸引的不止周边摆摊人,还有他们。   听他叫卖,有意动的人出言问道,同时众人也在心中计较,若是三文钱确实不贵,那肉串虽称不上大,但是还十几块拇指大小的肉在其上的。   “哥哥,素菜三文一串。”   见有客上来询价,小猴急忙扬起顾谨安培训过的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十分热情的为他解答问题。   这个人看起来虽然比他大上许多,但又没有到叔叔的年纪,根据安哥儿的培训喊哥哥一定没错。   小猴为自的机警点了个赞。   “什么!素菜三文?!”   观望的人中瞬间有大半失去了兴趣,但看到问价的人还未被这个价格吓走,又兴致勃勃的继续观望。   “那肉呢?”   “肉串十文。”   小猴话音未落,就有人高声喊道。   “十文都能买两个豚肉包子了,你们这是在漫天要价。”   “没错,小孩你是不是不懂市价,全由着自己的心意喊价,做生意可不能这样的。”   “我们买的可不是豚肉。”   小猴也觉得安哥儿的定价较高,但他们卖的可不是价贱的豚肉,所以反驳起人也不露怯。   “羊肉也不值这个价啊。”   “大叔话可不能这样讲,羊肉去哪里又有十文钱买这么一大串的。”   眼见小猴要招架不住,顾谨安急忙出来解围。   “那你们卖的是羊肉吗?”   看到对方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顾谨安懂了,这又是一个来砸场子的人,想不通他们只是摆个摊赚点小钱,怎么就这么多的波折,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还是他穿越获得了什么奇怪的主角体质,那怎么不搞个金手指给他玩玩。   “自然不是。”   看到顾谨安没有顺着自己预料方向回答,提问的人愣了一下,微不可查的向后瞟了一眼,又继续说道。   “既不是羊肉,断没有这样高价的道理。”   就这一眼,让顾谨安确认了他的来处,原来是不远处包子摊的人。   果不然听这个人接着说道:“这位爷你可不能上了当啊,看孩子可怜就被坑,现在谁家的日子不都是紧巴巴的,有闲钱不如到前面的包子摊买几个包子,还能一家老小都吃上。”   既然送上门来,也就别怪踩着他扬名了。   只是顾谨安还没来得及发挥,此前询问小猴价钱的人就接过了话头。   “我不喜欢吃包子,尤其是豚肉包子。”   “噗嗤——”笑出声来的是顾谨安,他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打直球的人了。   从包子摊过来砸场子的人也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方才磕磕绊绊的说道。   “……那你可以买点其他的呀。”   “说了不买包子,你快别打扰我买东西了,我都快馋死了,小孩给我来十个肉串,不好吃我可不给钱的。”   说话间不经意的撩开自己的袍角,眼尖的人一下子就看到穿在其下的瞒裆裤,这种便于骑马的裤子在云水镇只有驻军会穿,包子摊的人暗骂一句晦气之后,就火速离开了,生怕走慢一步,就被这丘八吃了白食。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大客户?大人物!   菜集上突现兵痞这种爱寻晦气的存在,其余人也皆目露可惜的看向顾谨安,还没开张就被丘八盯上,今日只怕要打水漂了。   “好啊,客人稍等,我这就拿了烤好的肉串过来。”   又是个难缠的人,顾谨安差点忍不住对天翻个白眼,但仔细看这人的穿着,倒不像寻常军中蛮横的兵痞,或许还有转机也未可知。   爽快答应了他的顾谨安回到摊子后面,不顾虎子等人询问的目光,从一旁的背篓中拿出提前清洗好的箬叶,从虎子烤好的肉串中捡了十串包好,又来到此人面前双手呈上。   “承蒙惠顾一百文。”   还真敢要钱,这孩子胆真大。   因有兵痞出现,周围的人不敢再围观,而是散落各处,但对于此处的关注却半点补件,看小孩居然敢问兵痞要钱,忍不住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豆腐娘子暗自心焦,担心这丘八耍起横来掀了摊子祸及自己,正犹豫要不要想个法子帮他们解围,只是忆起前段时间看到的景象,又煞白着脸不敢上前。   只得向虎子等人使眼色再送点东西上前平息事端,可那群小子一见他就恨不得把脸扭到天边,一点都不接受她的好意,媚眼抛给瞎子看,她只能默默的向后退了几步,豆腐撒了就算了,可不能伤到自己,医药费很贵的。   “急什么,等爷吃了再说,都说了不好吃不给钱的。”   那人慢条斯理的从他手中接过箬叶包裹的肉串打开,并随手将叶子丢在地上。   噫!乱丢垃圾没素质。   顾谨安忍不住鄙夷了一下,发自内心的情感来不及掩饰,正好让对方看了个正着,哪怕他及时奉上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也阻挡不了对方眼中迅速弥漫的寒意。   夭寿哦,他不会相面失败了吧,难道这人真不是到军营体验生活的富家子弟,而是大启军营特产的真蛮横兵痞。   怎么会有这么强的杀气,要是被打他亮出宗亲的身份不知道有没有用。   悄悄向虎子递了个眼神,让他做好不对劲就跑路的准备,可就在他四处搜寻最佳逃跑路线时,看到这人又慢条斯理的将烤肉塞进嘴里,然后他就从对方满是寒意的眼中看到了只有在中华小当家里才能看到的光芒。   妥了!   再次示意虎子等人不用跑了。   “现在怎么说?”   一下跑一下不跑的,把小豆子都搞迷糊了,天知道刚刚他把毛驴都套上了。   “不知道,大不了就打一场。”   “那是兵痞你虎啊,打了他搞不好要蹲大狱的。”   “反正先听安哥儿的。”   “……行吧,大不了一起挨打。”   “说什么丧气话,看不起你虎子哥。”   顾谨安眼角抽动的听着后面实属大声的悄悄话,感觉自己脸的要笑烂了,这群猪队友不能等人走了再交流了吗,现在人家听到了眼中的光芒都没了。   “味道不错,再给爷烤两百串,荤素都要,爷要带走!”   “那钱?”   “胆子也挺大,拿着吧,多余的算是赏你的。”   那人很是傲气的环顾了几人一眼,看到虎子时眉毛忍不住挑了一下,最终眼神还是定格在了顾谨安的身上,随手抛出一个东西之后,就施施然的向他们摊位走去。   顾谨安伸手接住他抛过来的东西,发现竟是一块约有十两重的银块,当即笑得眼都要睁不开了,自然也不再计较他此前的态度。   他就说自己看人很准的,果然是一个人傻钱多的好顾客。   “客官里面请,豆儿,快收拾一个位置让贵客坐下。”   “好嘞~”虽然不知眼下是个什么章法,但那么大一块银子是所有人都看到的,小豆子迅速从一旁的驴车上拿下一把他们准备自己做的小马扎,殷勤的用衣摆擦了擦就摆在摊位后不远的树荫下,让贵客和他们的小毛驴一同享有遮阳的特权。   就是这贵客的腿忒长了点,坐在小马扎上怎么看都不得劲。   “虎子,猴子快烤,不要让贵客久等了。”   “没问题!”   银钱当前,一群人都很是能屈能伸,拉开阵仗就开始制作两百串的大单,虽然来路有点波折,但谁能想到从一个人身上就赚十两银呢,除了顾谨安,其他人可都没见过这么大笔钱,更别说拥有了,当即低头卖力不再赘述。   顾承怀刚坐下就后悔了,想他在京城出入的都是高端酒楼,就是在营中也没有坐过这么憋屈的凳子,更别提还有一只毛驴在一旁喷气,只是这烤串的味道着实诱人,他舍不得走。   先将手中的十个串吃完,就开始了百无聊赖的等候时光,别说,就是腿脚伸不开的干坐在这里,也要比在营中看着顾承昂那张倒霉脸来得舒心。   自领了君命到了此处,恒王府的那个小崽子处处和他作对,今日带了这等美食回营,不愁他不来折腰求和。   想想那美妙的场景,就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顿觉坐下的马扎比他父王坐下的王位还要舒适,眼前的毛驴似乎也眉清目秀了起来。   “这人不会是傻的吧。”   小豆子折返去车上拿串的时候看到他正对着毛驴笑,打了个哆嗦之后又忍不住悄声询问顾谨安。   “浑说什么,这可是我们的财神爷,多拿点,十两银哪能真的只给人烤两百串。”   顾谨安虽也觉得此人很是奇怪,但他对财神爷的态度一向很好,就算真是个傻的,也不能让小豆子私下蛐蛐人家。   “行!我再去拿两百串。”   “拿三百。”   “好嘞~”一单就挣十两银的诱惑是巨大的,宣传度自然也是极广的,不仅包子摊的老板咬碎了牙齿,就连周边的摊贩和买家也十分艳羡,要不是军爷还大马金刀的坐在摊位后,他们都要掏上三文钱尝尝这烤串的味道了,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人一掷十两买上两百串。   至于为什么不买十文钱的肉串,众人表示自己又不是冤大头,尝过便宜的好吃再买也不迟。   虽然十两银不像是托出得起的价格,可凡事都有个万一。   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时辰,顾谨安和虎子、大猴三人抡得胳膊都要断了,方才将这五百串的烤串完全烤好,又让小豆子从临近摊子上买了些油纸过来包裹。   待几人恭恭敬敬的将包裹好的烤串递到快要昏昏欲睡的顾承怀眼前,后者看着大包小包眼冒金星。   “两百串这么多吗?”   虽然总被人骂不食肉糜,但顾承怀自认只是不太了解民间,还是识数的,这包裹起来密密麻麻露在外面的签子一看就不是两百串。   “因客人您给的钱实在太多了,所以我们为您烤了五百串,其中有一百串肉串和四百串蔬菜,是小摊所有的存货,承惠您二两银,剩余的八两我已经让伙伴去借剪刀和戥子了,望您稍作等候。”   顾承怀看着眼前的串山十分头疼,他是趁着恒王叔不在营中偷偷溜出来的,一个随从都没带怎么拿得了这许多,眼前这小孩还一直喋喋不休的要找他银钱,他堂堂赵王世子缺这八两银吗?   “都说了赏你了,废话还这么多,五百串我怎么拿……也不是不能拿。”   正烦恼间眼神一转,就看到自己的亲随正带着一队人寻寻觅觅过来,当即一改口风笑纳了多烤出来的三百串。   “那您看需不需要我们帮您送到府上?”   反正今日的存货都被这人一次清空了,他们继续留在菜集上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卖个人情给大客户,说不定能长久照顾生意呢。   “不用,我的人来了。”   说话间顾承怀招了招手,顾谨安才看见一队甲胄齐全的士卒向这边疾行而来,沿途的商贩和行人纷纷避让。   得,今天的菜集可是糟大罪了。   豆腐娘子又默默的向后移了几步,她平生最害怕的就是这群丘八了,不管是大启的还是他国的。   “世子!”   带头的是一个身着黑甲的威武军士,一见到顾承怀就单膝跪地,只是才说了两个字,就被其厉声打断了。   “闭嘴,乱喊什么,拿上东西跟我回营。”   “……是。”   愣怔了一下,军士似乎也觉察到了此处不是可以暴露主子身份的地点,当即领命起身让人接过顾谨安等人手中的油纸包,簇拥顾承怀就准备离去。   走了两步的顾承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停住脚步,让身旁的军士瞬间提高了警惕,顾谨安的心也猛然提了起来。   虎子他们听没听见他不知道,但他自己却听得清清楚楚,这人多半是他的亲戚,就是不知是近亲还是远亲,这些大人物到云水镇来干嘛?   “主子?”   “小子,你们这摊子是天天都在吗?”   没想到他只是回首问了这样一个问题,顾谨安愣了一下急忙低头回道。   “我们今日是第一天来摆摊,不出意外的话以后都会在这里,不过日落之前要归家,客人若是想买烤串,需得早点来才好。”   “大胆!”   听到顾谨安的言语,顾承怀尚未有所反应,身旁的黑甲军士就暴喝出声,同时手中刀刃出鞘,直指这个居然敢对他们世子出言不逊的人。   “小的不知哪里说错了,劳动大人如此刀锋相对。”   一早上就被针对到现在的顾谨安也来了脾气,抱着大不了亮明身份看你会不会当街杀亲戚的心思,目光直刺从军士发作后就没有言语的顾承怀。   “干什么呢,给我把刀收起来。”   “是。”   闻言军士又将刀收回了鞘中,但是看向顾谨安的目光依旧十分不善。   顾谨安丝毫不惧的回瞪了过去,虎子等人也十分义气的站在他的身后,小豆子甚至悄悄拿上了小马扎,准备一有不对就用它砸人。   “小子,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胆子很大。”   摸了摸拇指上的扳指,顾承怀意义不明的说道。   “有。”   “哦?”   “您不久前不是才说过吗?烤串要热着才好吃,您要是家中有条件,最好生个炉子用两根长铁器横亘其上加热了再吃,慢走不送。”   “我还会再来的。”   “随时欢迎。”   目送着一群人离去,顾谨安才大大的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胆大,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腿脚也有些发软。   虽然有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但他也一直担心会被逼着说出宗亲身份,在一个世子面前,他这宗室边角料的身份其实是可有可无的,一个搞不好还会连累家中的父母。   怎么就这么冲动呢,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狠狠告诫了自己一番的顾谨安摆手拒绝了伙伴的询问,示意他们收拾东西快些回家,同时打算明日出门的时候看看黄历,要是不吉的话,就暂缓一日再来摆摊。   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正好补充一下用完的食材。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是世子不是柿子   从他们收拾东西到离去,没有人敢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发表言论,兵痞吃白食的事情他们偶有遇见,这给了钱又用刀指着的事情却还是头一次遇到,而且直觉告诉他们,刚刚那群人的身份绝不简单,不是他们这等屁民可以议论的。   目送着小孩们离去,菜集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重归往日的喧闹。   “妹子,你说明日他们还会来吗?”   张武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香味,小声询问身侧的豆腐娘子,若是不来可真的可惜了,那么香的烤串他还想尝尝呢。   “谁知道呢……”   豆腐娘子的声音很小,但也带着些微的遗憾,要是这群孩子能一直在她身侧摆摊,说不定能带动她豆腐摊的生意,她刚刚留心观察了一下,他们连白菜都能串成串烤,未必不能靠她的豆腐,到时候不又给她打开一条销路了吗。   要是真不来了,可就没这好事了。   “安哥儿,那什么柿子是啥玩意儿,他的人怎么敢随随便便就对百姓横刀相向?”   “就是,有种和我赤手空拳的过上两招。”   “不过他那柄刀是真的帅!”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虎子和大猴当即相见恨晚的紧握双手,满眼都是对宝刀的渴望。   “不是柿子,是世子。”   看着他们生龙活虎丝毫没有被刚刚的事情影响到的样子,顾谨安一直紧悬着的心也悄然落下,横竖事情已经发生了,多想无益,再说了对方也没有要和他结仇的心思,反而对他们的烤串还很喜欢,也不用这么风声鹤唳的。   只是他很奇怪,王府的世子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在云水镇,就算它是作为军镇存在的,但也早已随着战争的远去逐渐淡化这个名头。   “你说的不还是柿子吗?”   虎头抓抓脑袋表示不解,什么柿子世子的,他家柿子树结的果子就挺好吃的,但怎么会有人叫这个名。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世子是……算了,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不说也罢。”看着众人目光炯炯的眼神,顾谨安停顿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和他们解释何为世子了,反正无论是哪里来的世子,离他们的生活都很远。   “噫!”   觉得自己被戏耍了的众人表示不满。   “噫什么噫,快点回家,明天的食材还没有着落呢,虎子你拉好缰绳,别把我们带沟里了。”   “开什么玩笑,小小毛驴,轻松拿捏。”   “咱们明天还要去啊?”   踌躇的是小豆子,今日接连发生的事情远超乎了他的想象,以前他和娘亲去镇上摆摊时可都没遇到过。   “去,怎么不去,说不好又赚他十两银呢。”   其余小伙伴倒是十分的乐观,甚至开始幻想每天都有这样一个大客户上门,那他们不就躺着都能挣钱了,生怕他们愿望真的实现的顾谨安急忙出言阻止了他们的继续遐想。   “可别了,还是安安稳稳的做生意吧,要是可以选择我情愿不要这十两银,今天可把我吓惨了。”   “什么?你被吓到了,我还准备回去吹嘘你刀刃在前不皱一下眉毛的英姿呢。”   “想让我爹宰了我你明说就好,何必这样的大费周章。”   “乱讲,我哪里会有这样的想法,快点快点,回家准备食材咯!”   虎子一拉缰绳,小毛驴就四蹄狂奔着向柳泉村的方向而去,尘土翻滚间,孩童的笑闹声连成一片。   第二日,看了黄历诸事大吉的顾谨安依旧和伙伴们带着准备好食材去了菜集摆摊,受到空前欢迎的同时也再没有遇上顾承怀,对方说过的还会再来关顾俨然成了一句戏言,松了一大口气的顾谨安终于迎来了想象中平稳赚钱的日子。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云水镇大街小巷的人们都知道菜集有一群孩子卖的烤串好吃得能让人吞掉舌头,且传言有向外扩散的趋势,从四面八方特意寻来尝鲜的客人,极大慰藉了顾谨安此前在种田大业中受挫的心理,甚至萌发出了一种放弃种田直接经商也不错的想法。   不过经商一途要考虑的问题远比种田复杂,若想改走此道还需从长计议,且不说他爹有意送他入学之事,就是他们现在小打小闹积攒下来的银钱,除了部分拿给小豆子为冯娘子延医请药外,剩下的也不足以扩大经营,倒不如经营好这个小摊,待来日他去念书之后,虎子们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按下此想法不提的顾谨安全心全意扑在了烧烤摊上,教导虎子几人之际,借着资金充足又调制出了几种腌料,其中一个蜜辣一味,让他们小摊的生意又大大上了一个台阶,声名远播的连邻村卖鸭子的钱大娘也前来关顾,在对方毫不吝啬的夸奖中,顾谨安开始谋划怎么和父母坦白会让他们更容易接受。   要不然这名声迟早要传到他们的耳朵中,虽然是好名声,但主动坦白和刻意隐瞒的结果肯定是不一样的。   只是他还没规划好坦白的言语,就因突然出现在摊前的人呆住了。   这身形这眉眼,除了比五年前略显沧桑了一些,但打哪看都是他的好大伯啊。   他不是被祖父丢去恒王府联络关系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不成那日他们遇到的世子真的就是恒王世子,他名义上的大侄子?   “大伯?”   见他站在自己摊前久不动作,身后等着买串的人已经焦躁不已,顾谨安尝试着喊了一句。   “你认识我?”   顾良廷皱了下眉,颇具威严的看向自襁褓中离去就再未见过的侄子,看完后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本以为顾谨安是认不出自己的,以他五弟那狗脾气,离了顾府就不同孩子提及出身的可能性极大,那安哥儿不知自己宗亲的身份做出这种事也是情有可原的,现在看来,却不是如此。   顾谨安也不知道自己的一个称呼会让顾良庭想上这许多,不过有一点顾良廷猜的不错,离了顾府的顾良远的确从来没有和顾谨安提过自家宗亲的身份,但架不住胎穿的顾谨安生而知之,只不过自家这宗亲边角料外加还被逐出家门的事,他也没太把这个出身放在心上。   “不认识,我猜的。”顾谨安嘴比脑快的否认道,见顾良廷眉毛一直紧蹙着,又解释道,“您和我爹长得这般相似,他又总是在我面前提起您,我才敢大胆一猜,所以您到底是不是我大伯啊?”   是你是你就是你,无论正倒我都记得你的模样~“你爹经常和你提起我吗?”   对此顾良廷居然有点受宠若惊,将侄子当街摆摊从事与民争利事情都暂放了一边。   “对啊,要不然我哪里能够一眼就认出您来。”   其实是他经常和他爹提到好大伯,说得多了还会被烦他不得了的他爹赶出书房,但睁着眼睛说瞎话向来是他的一项生存技能,这么多年未见面怎么也该给昔日的恩人一点慰藉,当初要是没他好大伯的帮助,搞不好他爹的腿都要废了。   “算他有良心。”得到满意答复的顾良廷眼露欣慰,随即又轻咳一声掩去脸上的笑意,严肃的看向套着破布(围裙:我是围裙,我为我自己花生T-T)满手油污的侄子,“安哥儿,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当然知道侄子在做什么,他只是想不通混账弟弟是怎么当爹的,居然让这么年幼的儿子出来讨生活,要不是回营之后他怎么越想越觉得这小孩眼熟得有些过分,暗中吩咐了亲随悄悄探访,险些要错过了年仅六岁亲侄子当街摆摊的炸裂事件,只是营中诸事繁忙,恒王殿下又极为信重他,致使他从知道消息到现在足足半个多月才抽出空来寻人。   好在整条街的人只知道侄子叫安哥儿,不知他姓顾也更不知他宗室出身,否则恒王的脸会是个什么颜色他都不敢想象。   否则哪怕有一百个恒王世子绕在他的身边,也没有此刻来得头疼,如果此刻顾良远站在身前,他一定要把他揍的绕着云水镇跑上八百圈……算了,他爹当初板子打得极重,幼弟自小又缺乏锻炼,哪怕好全了也跑不了八百圈,还是好好骂一顿吧。   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又在为顾良远开脱的顾良廷下定决心,今日怎么也要让多年未见的弟弟感受到来自兄长的关爱。   “摆摊啊,大伯我跟您讲,我们的烤串很好吃的,我给您烤两串尝尝怎么样?”   丝毫没有觉察危险已经将近的顾谨安还在故作天真,讨好大伯对此时的他至关重要,这关系着他回去了能不能对他爹狐假虎威,甚至还能借此机会和父母开诚布公,反正大伯在的话他爹怎么也不能打他的。   “先不吃烤串,你能带我去家里一趟吗?”   “这……”看了看忙得热火朝天的小伙伴们,顾谨安有些迟疑,在顾府的时候他大伯一向很照顾他们家,多年未见提出上门拜访也是情理中的事情,就算顾良廷不提,他也会主动邀请,去不去是其次的,主要还是要让好大伯知道自家并没有忘了他曾经给予的恩惠。   但现在……   看了看摊位周边熙攘等候的人群,他实在做不出抛下伙伴独自离去的事情。   “多年未见,我对你父亲很是想念,他离去的匆忙也未留下一书一字,若不是今日在这里遇上你,只怕我们兄弟今生都无缘再见了。”   见顾谨安面露犹豫,还以为他不愿意的顾良廷很是失落,但眼见的事情怎么也不能放任不管,难得放下君子之仪的对小侄子用了些微心计,只是话到一半,本是权宜之计的示弱也带上了真心实意的情感。   他的幼弟,向来是让他最为忧心的人,不过六岁的侄子都沦落得出来讨生活,家中的日子还不知如何艰难,养气多年的他也忍不住眼眶微红,倒让原本犹豫不决的顾谨安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请您稍待,我和伙伴们交待一声就与您同去。”   “安哥儿且去。”   对于顾谨安的请求顾良廷自无不应的道理,见他同意带自己归家后,就自然的退至一旁让他有空间和朋友谈话,后面不知所以的人见他退开,还以为他是终于买好了东西离去,当即蜂拥向前,七嘴八舌中险些撞倒顾良廷的同时,更把准备离去的顾谨安牢牢定在了烤架旁。   无他,实在是因为大家要得太多了,根本无法从其中抽身的顾谨安只得带着对大伯的抱歉烤了一波又一波。 第20章 你居然记得?!   见顾谨安又被挤上前来买烤串的人团团围住,显然是抽身不能的顾良廷皱了皱眉,但到底放弃了让随行侍卫前去将人带过来的想法,直觉告诉他侄子不会喜欢这种做法的,只得又向后退了几步,身子大半都进入到了烧烤摊后停放驴吃的地方。   那毛驴正仰着头够垂下来的柳枝吃,见有人靠近只是斜瞥了一眼又继续和头顶高高低低的柳枝的争斗,毛茸茸的长脸上愣是让顾良廷看出了些许熟悉的神韵。   他是不知道这毛驴的主人是谁,不然怎么也得感叹一句物类其主。   小豆子经过这个月的打磨,机灵度早已今非昔比,从顾谨安方才的态度他就看出了眼前这个衣着不凡的老爷和他儿关系匪浅,于是在看到他来到摊位之后时,顾承怀当日坐过的小马扎又出现在了顾良廷的身前,要不是顾良廷实在看着气度非凡,不像是会吃他们这种小摊食物的人,只怕他都要从客人的嘴里虎口夺食抢出一盘烤肉呈上去了。   不过刚刚都没发现,这位老爷看起来和安哥儿他爹也太过相似了吧,不会是他爷爷吧?   并没有听清楚他们具体谈话内容的小豆子一边递上马扎一边如是想着。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其心中已经涨了一辈的顾良廷阻止了身后侍卫想要越前制止的动作,谢过小豆子后,就施施然的接过马扎坐了下来,正好想借此机会观察一下他多年未见的大侄子。   反正令他头疼的事情已经很多了,多等一会儿好像也影响不到什么了。   不过这凳子,未免也太矮了点吧。   坐在马扎上都要正襟危坐的顾良廷没注意,跟在他后面的侍卫在呆滞了片刻之后,就憋笑得头都要冒烟了。   王爷让他跟随的这位大人向来最为端方,他还从未见过对方如此滑稽的样子。   “大伯,劳您久等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波蜂拥而至的客人,瞅准时机抽身而出的顾谨安来到顾良廷身前,看着对方坐在小马扎上颇为别扭的姿势,觉得十分的对不起他。   “你的事儿安排好了?”   见侄子来到自己的身前,坐得极不舒服的顾良廷当即就要起身,只是随着动作他的面色一僵,停住了将要起身的动作,一边询问顾谨安一边不露声色的向后挪了挪腰。   “我哪有什么需要安排的事情,不过是和伙伴们只会一声。”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脑袋,见顾良廷还没有起身的意思,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大伯,我们是现在回去吗?”   “自然。”   只是顾良廷口中应着,却依旧坐在马扎上没有起身,这让脱了围裙欲走的顾谨安很是疑惑。   “大伯?”   “这就走。”   暗恨侍卫是木头的顾良廷咬咬牙,硬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只是起到一半,一个极为清脆“咯吱”声从他腰部传出,这下莫说是一直关注着大伯动作的顾谨安,就连被顾良廷暗骂为木头的侍卫也反应了过来。   他就说这位大人今日怎么磨磨唧唧的,原来是上了年纪腰不行了。   “大人,卑职扶着您。”   察觉到自己失职的侍卫急忙上前躬身,可紧接着却被一个比他还狗腿的人抢了先。   “大伯慢点儿,侄儿扶着您。”   看着那还未及他腰高的谄媚小童,侍卫平生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身手,因为他根本没注意这小孩是怎么从他手中夺得顾良廷搀扶权的。   难道王爷正是嫌弃了我的身手,才把我调离亲卫队的。   尴尬微伸着手的侍卫感觉自己天塌了,而完全不知他思维发散的顾谨安在此时已经稳稳扶住了顾良廷,借着他手中的力道,刚刚一个起身险些闪到了自己腰的顾良廷也终于站直了起来。   “好孩子。”脱离了逼厌小马扎的顾良廷先是夸奖着摸了摸顾谨安头上的童髻,将他因忙乱竖起的两根呆毛压下去后,又转身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一眼还在发呆的侍卫,“还不快去把车赶过来。”   “卑职遵命。”   被他吩咐所唤醒的侍卫下意识应答着,可脸上的呆滞之色并没有退去,让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顾良廷有些懊悔。   怎么今日出门的时候就没想起来多带两个人呢,王爷给的侍卫身手了得但总有些痴态,也是他过于着急了。   “大伯,集市拥挤只怕不好行车,不如我们还是步行走出拥挤路段再登车如何?”   顾谨安也将侍卫此刻的神态看在眼中,虽然不知这位看起来很冷酷的大哥怎么突然一副大事不妙的魂不守舍,但因对方是大伯手下的人他也不好置喙,眼看他神色恍惚的正要去将车赶进来,急忙向顾良廷进言。   “……安哥儿所言甚是,倒是我考虑不周了,我的马车就停在集市外不远处,我们步行前往那处即可。”   经顾谨安提醒,原本因在侄子面前闪了腰有点羞臊的顾良廷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他们就是因为集市太多拥堵无法让车通行才将车停在集市之外的。   “大伯言重了,侄儿不过是占着更为熟悉这里的环境罢了。”   就这样闲谈中,三人沿着路边避开拥挤的人群,一起向集市外走去。   “虎子哥,你说这位老爷是什么来头啊,让安哥儿一人跟着他离去真的不会出问题吗?”   看着三人离去,和虎子并排烤串的大猴忍不住问了一句。   “刚刚安哥儿不是说了吗?这是他大伯,你给我加快速度,不要妄图通过聊天来偷懒。”   不过片刻的功夫摊前又再次聚满了人,虎子一边翻动烤串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你怎么能这样看我,我是那种偷懒的人吗?我就是担心安哥儿,他家来村里快一年了,也没见过有亲戚故旧前来串门的,再说了,你往常听他说过他还有一个大伯吗?”   被发现小心思的大猴有些心虚,但心虚过后又急忙为自己辩解,他是真的担心安哥儿,用他娘往日吓唬他和弟弟的话来推断,像安哥儿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正是拐子的最爱,可别真出什么事了。   “行了,安哥儿又不是你,哪里会这么容易被人哄骗,你要实在好奇,等家去了再细问他也不迟。”   话虽这样说,但虎子手上翻串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眼神也不住的往顾谨安离去的方向瞥。   要是他现在追上去的话,夺回安哥儿的几率有几成?   那人身旁跟着的大个一看就不太好相与,比起上次那个什么柿子的黑衣刀客还要更甚一筹。   虎子不通武艺,但他爹是打猎的一把好手,他自然也有一套分辨强弱的法子,这人按照他爹曾经说过的猎物危险度来划分的话,怎么也及得上一头野猪。   不过就算是野猪他也不怕,要不是他爹嫌他小不肯带他上山的话,野猪他早就能一拳打一个了。   “追不追?”   虎子强撑了一下发现自己心里也没底。   “追什么呀,那一老一少长得那么相似,怎么可能会不认识,再说朗朗乾坤恒王治下,哪里有那么不要命的拐子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生事,我看你们还是听安哥儿的吩咐好好烤串吧。”   听着他们交谈出言制止的是隔壁摊的豆腐娘子,孩子们不知道来人的身份,她却是看出这人不太寻常,通身的气派比他逃亡路上见过的那些大官都要足。   没想到那奸诈的小子还有这来头,何苦来哉要到这集市上和他们一样讨生活。   “我觉得她说得对……”   听完豆腐娘子言语的小豆子低声附和,被虎子横了一眼后悄然收声。   “哼,安哥儿也是你叫的。”   别人不知道,但虎子是十分记仇的,瞪了一眼豆腐娘子之后,就定下心来烤串,从侧面肯定了对方的说法。   “臭小子……”   暗骂了一句的豆腐娘子又忧愁了起来,难道这云水镇也要变得不安全了?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安顿下来的。   “可是安哥儿都没有换衣服,这样回去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细弱发声的是一直都在状态外的小猴,成功的让虎子等人又悬起了心。   顾老爷看起来是个很有内涵的文化人,打起人来应该不疼的吧……   吧?   互相对视了一眼之后,他们只能在心中默默为安哥儿祈福。   “之前没发现这条街这么热闹啊……”   侍卫此刻已完全从刚刚的恍惚中清醒过来,小心护持伯侄二人的同时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让造成菜集拥挤状态的直接负责人顾谨安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真别说,还挺骄傲的。   经过一番艰难的跋涉,一行三人终于成功的登上了马车,侍卫担任车夫之后,称得上宽敞的车厢中只剩下伯侄二人,此境地正是顾良廷等待已久的谈话时间。   于是刚从拥挤中过来的顾谨安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又很快陷入了来自大伯的密集问话之中。   他发誓此次前往柳泉村的十里路是他今生度过的最漫长时光,难怪每次他每次和父亲提起大伯对方的神情总是又念又怕的,实在是因为他这位好大伯太能说了,恍惚中透过车窗看到柳泉村的地名石出现在眼前,已不知自己被套去多少话的顾谨安眼中迸发出热烈的光芒。   顾不得头昏脑涨的他兴奋的将头直插出窗口,“大伯!看,我们到了!”   “注意安全。”   看到村名的顾良廷心中也浮起一丝莫名的激动,只是很快又被顾谨安带来的惊吓所占据,若不是他眼疾手快,只怕刚刚那一下的颠簸已让这个有些跳脱的侄子翻窗而出了。   “我记得之前大伯也是这么拉住我的。”   同样被吓了一跳的顾谨安拍了拍胸口。   “又胡咧咧,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顾良廷瞥了一眼顾谨安,并没有将他脱口而出的话放在眼里,经过这一路来的试探了解,他大概已经摸清了这个侄子的脾性,虽然从外表看起来要比他爹乖巧不少,但满肚子的心眼却是他那顽劣幼弟拍马都不及的,就是他想从其嘴上探得一句实话都属困难,这样的孩子约束好了必成大器,但若一个不好,也容易酿成大祸。   看来今日除了叙旧,还有必要和弟弟好好探讨一下侄子的教育之道。   “怎么会没有呢,那时的您可是单拎一条腿救我于危难之中。”   虽然一路上自己确实没几句实话,但往日的恩情他可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的,被质疑的顾谨安有点失落。   单拎一条腿?   这话一出不仅让顾良廷进入回忆搜索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还见过侄子,也让刚刚驾车不谨慎吃了他一通宣排的侍卫撇了撇嘴,就他们顾大人通身的书香气,哪里拎得动这半大的小子。   “你居然记得?!” 第21章 一个个的,就不能稳重一……   确认自弟弟离了顾府之后就再未与他们的相逢的顾良廷搜遍记忆,突然被极久远的记忆袭击,那时的安哥儿还未满周岁,怎么就会记得这个事情,难不成他们家要出一个如前朝伊钧那样的天才。   “……我听我娘说的,她总提醒我不要忘了您的恩情。”   同样惊厥自己当时年龄的顾谨安差点就要把嘴捂上了,好在他脑子灵,瞬间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   算了,成为前朝伊钧那样的人未必是好事,他既然想要藏拙,这事还是略过吧。   “弟妹总是太客气。”   听到顾良廷这样话,以为自己又蒙混过了一关的顾谨安悄悄在心里比了个耶。   马车也在此时停在了他家的院门前。   “爹!娘!你们快来看谁来了。”   马车将将停稳,不等顾良廷有所反应,刚蒙混过关的顾谨安就迫不及待的掀起车帘跳了下去。   “……跑得还挺快。”   又一次没有抓住顾谨安的侍卫在顾良廷可以杀人的目光中讪讪然的虚捞了一把。   这小子属猴的吧?   看着转眼间已跑到门口的顾谨安,顾良廷摇了摇头,也下车跟了过去,行至已经被顾谨安推开的院门时,下意识的又停住了脚步,抬眼打量起了这座小院。   青砖小瓦的院子在村中也算独一份的好房,可此刻在他眼中却破烂得没法看,无论是墙角随意生根的野花还是掉了漆色的松木门,都在提醒着他幼弟这些年过得如何艰难。   “大伯?”   见停下脚步的顾良廷突然用一种很让人看得心酸酸的眼神望着自己,半推着门的他很是疑惑。   咋了这是?   环首四顾,没发现门前有啥不对劲的地方呀。   “安哥儿,你怎么回来了?”   院子中传来询问,是闻声出来查看的松墨,看到真是顾谨安的时候他还小小震惊了一下,这位小爷最近事务繁忙,沉迷于帮小伙伴家排忧解难,向来是不到天黑不还家的,今日居然回来得这么早。   看看了天色,日正高照,这可太不寻常了,别是又惹祸了。   松墨心中顿时有些七上八下了起来,开始努力回想午憩前的郎君和娘子心情是否愉悦,不防却听到了一个很是熟悉的声音,是以前还在顾府时他最怕听到的。   “松墨。”   “大、大、大爷!”   循声望去,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眼前,有些畏惧是早已深入骨髓的,话都还没说流畅,膝盖就忍不住先软跪在地了,触地那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不对啊,五爷最近可没闯祸,自己在跪什么?   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大爷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家,他明明记得当初五爷携全家离开的时候是刻意避着他的,这些年来更是从未有过联系,昔日顾府的种种俨然已是陈年中的一场旧梦。   “松墨叔,不必如此吧。”   就算和他大伯重逢的很是突然,但也不必行如此大礼吧,这让见到顾良廷后只弯腰行了一礼的顾谨安很是忐忑,这会不会让他大伯觉得他很没礼貌影响印象啊,以前没发现松墨这般卷啊。   果然人生处处有背刺,网友诚不欺我。   “大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里面请。”   瞥了一眼顾谨安,见他正神色奇怪的看向自己,知道他心中绝对没憋啥好话的松墨选择直接略过他,只热情的起身恭迎顾良廷入内,谄媚得让跟在后面牵马的侍卫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奇了怪了,今天怎么这么多跳出来抢饭吃的。   “带路。”   被松墨惊天一嗓喊得回过神的顾良廷矜持点头,几年未见,幼弟这小厮的性格还是这么的一言难尽。   “大哥?你怎么找过来的?”   进入院子没走几步,又一个男高音在顾谨安耳旁炸响,捂住耳朵无力的看向明显刚从床上起来还衣冠不整的老爹,深觉今日的耳朵跟着自己也是受老罪了。   一个个的,就不能稳重一点吗?   “怎么,难道我还不能来了吗?看看你,青天白日里衣冠不整满屋游荡,往日学的规矩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原本还有些伤感的顾良廷一见他这幅不修边幅的样子,此前想象过的温馨场景轰然崩塌,久违的责任感涌上心头,未经思考的言语更是滔滔不绝脱口而出。   啧,还是熟悉的味道。   低着头快速从两人中间逃离的松墨在心底叹了一句。   “要不是你突然出现在我家中,还害得松墨鬼喊鬼叫的,我用得着这么匆忙的出来吗?”   用手裹了裹自己随意披着的外袍,顾良远一梗脖子坚决不接受指责。   以前在家里骂他就算了,现在他都自立门户了还要骂他,哥哥什么的真的很讨厌。   “几年未见,你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要不是依然闪烁不停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神,顾良廷险些被这好像突然长了脾气的弟弟骗到,冷笑了一下。   “我都快要而立之年的人了,可没什么需要长进的了,再说我长不长进现在和你……唉哟,娘子你怎么出来了。”也没啥关系几个字尚未出口,就被人扭着腰间的肉强制闭嘴了。   “大伯到访未及远迎,是我们失礼了,快快进屋入座吧,翠羽,上茶。”   江娘子的头发也只用发带简单的挽了个坠马髻,首饰钗环一应全无,看得出来得也很匆忙,但比起衣冠不整还散着发的顾良远,不知要好上多少。   一边向顾良廷行了个万福礼,一边又吩咐翠玉前去上茶,还不忘悄悄瞪了眼不知在发什么呆的顾良远,示意他快将人引入堂中就座。   “也不知来干啥的,让我一家人仰马翻……请吧。”   对娘子安排的任务不敢提出异议的顾良远耷拉着脸,一边揉着还在隐隐做疼的腰肉,一边懒洋洋的伸手示意顾良廷入内。   “弟妹有礼。”   对他满是不欢迎态度根本不在意的顾良廷谢过江娘子后,就负手举步向屋内走去。   “请大伯入内。”   被丈夫这上不得台面的态度气得牙都咬碎的江娘子强撑笑容,侧身让顾良廷先行,待他进屋后方才缓缓跟上,路过顾良远身前时抬脚狠狠踩了他一下,方才觉心气顺畅了许多。   “娘!子!”   “夫君快进屋吧,不要让大伯久等了。”   疼得脸都扭曲了的顾良远十分委屈,根本不想进屋面对害得自己被娘子教训的兄长,但又碍于娘子笑意盈盈中隐约透出的威胁之意,只得悻悻然的整理下衣服走了进去。   “娘亲,是我带大伯过来的。”   看到父亲被教训了的顾谨安蹦跶着向前卖乖,成功得到夸奖的他也收获了亲爹的一个白眼。   “我说呢,原来是你小子……”   愤愤瞪了儿子一眼后,被常彦拒绝了一个月的顾良远决定明天就收拾包袱进城,去和早已恩断义绝的父亲谈谈。   “嘿嘿,想不到吧。”   尚不知大祸临头的顾谨安抬手向他比了个耶,顾良廷一边记仇一边无语的进了屋中,比起爱说教的哥哥,他此时更不想见到坑爹的儿子。   “别做这怪模怪样的了,快进去陪着你大伯,你这衣服……”   将儿子竖起的指头按下之后,爱惜的摸了摸他头的江娘子意识到不对劲,刚想将他拉过来细看时,顾谨安一个飞奔就进了屋中。   “大伯,我给您倒茶好不好。”   “用得着你来献殷勤。”   白了一眼明显吃里扒外的儿子,顾良远端起翠羽上好的茶抿了一口。   嗯?上好的老君眉,他家怎么还存着这种好茶,还正好是他大哥喜欢喝的……   好吧,他也喜欢,但他大哥不来,他都不知道家中还有此茶。   顾良远委屈但不敢闹,只能不语的一味饮茶。   “谢过我们安哥儿,不过大伯已经有了。”   将弟弟这酸唧唧的眉眼心思看在眼里,并不想对他们夫妻相处之道发表任何想法的顾良廷接过了顾谨安的话头。   “那侄儿就先行告退了。”   瞅准了机会就想脚底抹油去的顾谨安还是慢了一步,只见他爹慢条斯理的将茶盏放下,“跑什么,你大伯难得来家一趟,你给我老实坐好了。”   “……人有三急。”   想趁着大人们没有发现前换下衣服的顾谨安已经顾不得脸面了。   “……你一路上都不给我儿子解决个人问题的吗?这么小的孩子憋坏了怎么办?”   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抨击长兄理由的顾良远兴奋转头,满脸都是对顾良廷“你还是不是人”的激动控诉,半点不考虑自家儿子的心情。   “那他也没说啊,顾大人又怎么会知道。”跟随松墨安置好马车的侍卫来到刚来到门口,就正好听到了这一句控诉,想着今日被抢功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他得好好刷一把存在感,王爷已经嫌弃俄他,要是顾大人再不要他的跟随,家里八十岁的老母和三岁的儿子靠谁来养。   完全忘记自己孤家寡人一个的侍卫摆了个威风凛凛的动作,刚好把顾家不算大的正堂门洞遮得严严实实,屋中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这位……”抬头看了一下挡在门口的人,对着他壮硕身型寻找了一下合适措辞的顾良远接着道,“壮士,你挡着光了。”   “是吗?”看了看屋中的光线,发现确实是有些暗了的侍卫向旁边移了移,但双脚依旧生根的站在门口不离去。   无语的顾良远刚想询问他哥这活宝哪来的,就听顾良廷道,“郝执,你先退下吧。”   “那不行,王爷吩咐我要寸步不离的好好护卫着大人。”   原来是出身恒王府的侍卫,他就说兰溪顾家的奴仆多跋扈尖酸者,却难寻这样的直人。   “看来大哥很受恒王器重啊,此番前来,莫不是特意来找我炫耀的。”   噫,酸唧唧的,他爹今日真的好别扭啊,不过他大伯如今可比他刚刚猜想的还要厉害啊。   只是要怎么才能让他开口帮忙促成自己的种田经商大业呢?   冥思解决之道的顾谨安决定还是暂时不要脚底抹油了,在这里静待时机的好。   “你也可以这么想,但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详谈。”   这性格还是十数年如一日的让人头疼,深呼吸了一下的顾良远并没有在意弟弟酸中含刺,但此前想要对其嘘寒问暖的心思却完全没有了,看他如此活蹦乱跳想来也不需要,干脆直截了当的跳到了本日议程的最后一步,谈完正事,才是他教育弟弟的时间。   “我一堆烂泥扶不上墙,哪里够得上你顾大人的要事。”   话虽这样说,顾良远却悄然竖起了耳朵,这作态让一直密切关注着他们的顾谨安忍不住撇了撇嘴。   他爹这个样子,好像等了许久才等到曾许诺一起玩的小伙伴,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你不是尿急吗?还傻愣着这里干嘛,想要当众表演好赖也考虑别人愿不愿意看吧。”   看到顾谨安撇嘴的顾良远眼一横,示意他不要在这里碍眼,否则等会儿他哥教育他的时候,被儿子看到他这当爹的多没脸呀。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你难道不知宗亲经商是大……   “不是您让我留下来的吗?”   虽然自己丢了面子,但考虑到他爹的面子,顾谨安还是忍住了反驳的话语选择装乖巧。   呜呜呜,要是不想失去来自大伯的好印象,他真的当场就要躺在地上哭晕给他爹看。   道德呢?底线呢?小孩子的面子就不重要吗?   “是吗?那你现在可以走了,等等,你身上穿的什么破烂?”   丝毫没有体会到儿子爱护之心的顾良远随意挥挥手示意他快滚,却不料一下子看清了儿子身上的衣着,眨了眨眼睛之后又不确定的看向了一旁的江娘子,“他今早出门的时候穿的是这一身吗?”   他自觉家中应该没有如此破烂的衣服吧,还油叽叽的模样,就这样和他素来爱洁的大哥行了一路都没被丢下车也堪称奇迹了,只是未免也太丢他的脸了。   他明明记得不久前娘子才新扯了好布给他做衣服,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他箱笼里可没有这一件衣服。”   早就发现儿子衣服不对劲的江娘子将笼在袖子里的拳头捏了又捏,她就说不能放着孩子出去乱跑,偏偏顾良远摆出一副男孩就要多摔打的模样,现在好了,在多年未见的亲戚前面丢大脸。   哪怕大伯不在意,但她却担心对方因此误会又生出资助他们的心,当年顾府之时受的恩惠已经足够多了,现今都无以回报不说,哪里还能再心安理得的接受。   忍不住又瞪了一眼身侧的顾良远。   “我这身挺好的呀。”   要不是拼命裹着手臂想把衣服上的补丁藏起来的动作太过心虚,他这话倒还能有点可信度。   “你从哪里捡来的破烂?”   对儿子话语置若罔闻的顾良远瞥了瞥看不出什么神色的兄长,嗤笑一声,脸都丢了,也没什么追究的必要,但他还是有点好奇,儿子穿成这样去干啥,帮小豆子送菜好像也不需要刻意换衣服吧。   这小子绝对有事。   “才不是破烂,我就是怕被菜弄脏了衣服。”   同样看了看神色莫测的顾良远,不敢直接当着他面撒谎的顾谨安选择含糊其辞,谁说烤串不是菜的。   他虽然很想通过大伯让父母支持他所做的事业,但眼下的气氛显然不合适,还得等,但他爹这个狗脾气,什么时候才能让他等到宾敬主欢的时候。   “你要真是这么爱惜衣服的人,咱们家每年都能少扯好几块布呢。”   爱在泥里打滚的小子,也好意思用这样的借口,看来此次犯下的事肯定不小,也不知他哥发现了没有。   又看了看一旁的顾良远,见他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眉毛微微蹙起,一种极为熟悉的压迫感开始出现了,这是他哥要发飙的前兆。   “哥,我错了!”   “安哥儿先出去。”   就在众人的视线完全停留在顾谨安身上时,两个声音突然出现在他们的耳旁,前一句是想都不想就直接抱头认错的顾良远,后一句则是从他们父子对话开始就没有再见过话的顾良廷。   “啊?原来是让安哥儿出去啊。”   看到所有人都奇怪的看向自己,尤其是他的娘子和儿子更是掩饰不住的嘴角抽动,后知后觉松开抱头手的顾良远顺势挠了挠的头,“还不快出去。”   没办法,丢了的脸总要捡回来,儿子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我……”   “我什么我,快走。”   最终被父亲强势剥夺了旁听权的顾谨安只能闷闷不乐的走了出去,刚想钻个漏子坐在台阶上偷听时,原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郝执却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无声驱赶的味道太浓,让自认厚脸皮的他都受不了,只能灰溜溜的跑去院中的小马扎坐下。   “呵~”他发誓,这个面无表情的坏侍卫绝对笑了,腮帮子瞬间鼓成了河豚状。   “啪嚓!”   就在他伸长脖子竖起耳朵极为心焦的时候,屋内突然传来茶盏碎裂的声音,这让他全身的皮肤都为之一紧。   他爹嘴上说着不欢迎大伯,但在翠羽拿出自己最钟爱的一套茶具招待时却没有出言制止,现在却有茶盏碎了的声音传来,听动静还是被人狠狠摔在地上的。   这是怎么了?就算大伯将他摆摊卖烤串的事情说出来,也不值得如此动气吧?   应该不值得吧?不都让他去帮小豆子买菜了。   顾谨安此刻也不太敢确定了,但依他来看,大伯那么端方的人虽对他摆摊显露不满之色,但一路行来都未说过一句重话,他爹向来爱玩,烤串于他而言该是极新奇好玩的事情,又怎么会生气呢。   这杯子要不是失了手摔的,要不就是其他事情导致,反正和他没太大关系。   但随即传来的一句高语,让快把自己安慰得松口气的顾谨安又悬上了空中。   “我棍子呢,今天非好好教训一下这逆子不可!”   他爹从未有过的愤怒声响起,顾谨安心中顿时一颤。   坏了!还真是冲他来的。   不明白为何发这么大火却不耽误他逃跑,来不及思考的他弹射起步,然后就被郝强揪着后衣领留在了原地。   “不是,大哥我们有仇吗?”挣了几下挣不开的顾谨安郁闷又生气,欺负小孩子算什么本事,有种等他长大了。   好吧,他长大了或许也不可有这个武力值,又不是真的小孩子,自己有多少斤两他还是相当有数的。   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松墨,期待他能舍身护主一次,偏偏后者吹着口哨移开了视线,一副完全没有看到他如同青蛙一样被人提着胡乱挣扎的模样。   就耽搁了这片刻,顾良远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棍子已出现在眼前。   我命休矣!   看着那根比碗口也细不了多少的木棍,顾谨安眼前一黑挣扎得更有力了。   偏这时郝执正好松了力道,让他整个人以平沙落雁的姿势屁股着地。   “哎哟!”   从尾椎骨处迅速四散蔓延开的疼痛剥夺了他想要逃跑的意志。   “臭小子,你是胆大包天啥都敢干啊。”   疼得一时喘不过气的他又被夺门而出顾良远揪住了命运的后脖领,在预想的棍棒到来之前,眼前白光一闪让黑暗更快找到了他。   迷迷糊糊中哭喊声和呵斥声融成一边,缥缈在耳畔听不真切,唯一断续听清楚的半句,是出自他记忆中永远温和的大伯之口。   “……我言尽于此,你仔细掂量吧。”   言语中夹杂的寒冰,连意识尚不清晰的顾谨安都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什么言尽于此,死耳朵快用力,听墙角怎么能只听一半呢。   但随着脚步声的逐渐远去又回来,他再没听到他大伯的任何话语。   就在他暗自伸长耳朵用力听时,他父亲的声音在耳旁凉凉响起。   “再装睡,晚饭也不用吃了。”   “那不行!”   人是铁饭是钢,哪有不用吃的道理,何况他一早上喝了碗稀粥就出的门,现在正饿得心慌慌呢。   “你还想吃饭?”   看着突然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蹦而起的儿子,顾良远直接气笑了,他就觉得这小子晕的有点奇怪,平日里身体壮得和小牛犊一样,怎么可能被他捏一下后脖颈就晕了,害他被他哥上下数着二十年的光阴骂了个遍。   这是一个兄长对待阔别五年心灵受损弟弟该有的态度吗?   何况他眼热大哥的乖儿子那么久了,好不容易自己也养了个异常聪慧的,就因他的胡闹而错失了难得的炫耀机会。   都怪这狗儿子,吃饭?他看吃棍子还差不多。   “娘亲,我饿了~”并不知道自己突发的低血糖给他爹带来多大伤害的顾谨安观其眼神不对,迅速在屋中给自己找到了新的靠山。   可惜今天的靠山好像看起来也很生气,连他都使出了不要脸的撒娇手段也没有比他爹脸色多少。   “臭小子,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每天起早贪黑的到底去干什么了?”   见娘子难得没有替儿子撑腰的打算,顾良远伸手揪住这倒霉孩子的耳朵。   “啊啊啊,疼疼疼,没干什么呀,就卖菜啊。”   一边呼疼一边感觉到原本在他耳朵上就没用多少力气的手又松了许多,心底顿时也不那么虚了,谁说烤串不是菜呢。   “现在还敢和你老子玩文字游戏,你是不是真想尝尝家法的滋味。”   “嘿,爹爹你不错呀,居然连文字游戏这个词语都能学以致用了。”才不想尝家法呢,他可记得他爹当初就是挨了一顿家法后被逐出家门的,腿都差点废了,迅速转移了话题的他又向四周张望。   “我大伯呢,明明刚刚我还听到他的声音。”   “自然是走了,临行前还让我好好打你一顿。”   “才没有,我都听到了,他明明让您好好反省的……”   话说他大伯到底说了啥啊,他爹怎么一副斗鸡样,难不成旧事重提了五年前突然被逐的原因,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爹当日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好好奇,完了,怎么把实话给说出去了。   “臭小子,我就知道你故意的。”   “我没有,我发誓我就听到了最后一句。”   “我信你个鬼,你猜他让我反省的内容里有没有早该打你一顿的事情!”   猛然捂嘴的是顾谨安,暴跳如雷的则是顾良远,两人围绕着不大的房间吱呜乱叫着玩了一阵老鹰捉小鸡之后,就被头疼不已的江娘子喝停了。   “够了,闹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看着两人瞬间安分了之后,一脸复杂之色的江娘子走过来点了点顾谨安的额头,接着又制止了他打蛇随棍上的撒娇举动,只对顾良远说了句“你好生和他说”后,就带着同样满脸复杂和担忧的翠羽离去。   留下满心都是觉得自己撒娇被连拒两次怕是完蛋了的顾谨安和他爹隔着一张椅子面面相对。   “坏小子,落我手里了吧。”   看着娘子带着人干净利落的关门离去,顾良远摩拳擦掌。   “娘亲说让你好好和我讲的,而且我又没干坏事你不能揍我。”   起初还有点心虚,但说到后面却越来越理直气壮。   “你没干坏事?!”顾良远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理直气壮的小子,卷起袖子就将他横在膝盖上狠扇了一下,“等你发现你干了坏事的时候就晚了。”   “呜呜呜,我不过是想要补贴家用一二,哪里就干坏事了,你这个坏爹爹真的讨厌。”这下顾谨安是真哭了,一半委屈一半羞疼,他就不明白自己这么努力没有夸奖就算了,还挨揍是怎么个回事。   记得时下大启并不禁商贾啊,虽然社会地位还是低了那么点,他爹怎么气得像是被人刨了祖坟一样。   “你难道不知宗亲经商是大罪吗?” 第23章 劁猪图解   直到他爹狠扇了他几下后,从牙缝中挤出的这句话,才让他哭的有些发蒙的脑子开始运转了起来,“宗亲经商是大罪?我不知道啊,而且您不都同意我去帮小豆子卖菜的吗?”   什么时候靠自己双手吃饭还犯法了?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凡宗亲与民争利者,笞五十;获利按轻重计算刑罚,最高可至死刑①,定安王前车之鉴犹在,你怎么还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同意你去帮助陈豆豆,可不是让你去瞎胡闹的。”   顾良远说完,又忍不住重重拍了他一下,这倒霉孩子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来,还好是他兄长在事态严重化前及时发现了,不然来日官兵上门他都还云里雾里。   “怎么摆个摊还要杀头啊,定安王又是谁?爹爹您卖画不也是经商吗?”   顾谨安感觉自己的脑袋乱做一团,好像不认识经商为何物了。   “放屁,文人的事情怎么能算作经商,那是别人对我才华的欣赏。”   莫名被儿子扣了一顶经商大帽子的顾良远下意识反驳,但看到儿子呆呆的样子又有点心疼,果然他这辈子注定当不了严父的。   不过,好像他还真的没有和儿子说过宗亲不能经商的事情,聪明如他也是真的没想到他们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会想着去经商,原本以为祸害祸害花草和鸡鸭就顶天了……   略微心虚的移了移眼神。   “哈!我就说吧,您根本都没和我提过这件事,现在却又因我去摆摊来揍我,我真的好命苦一孩子。”   敏锐抓到父亲眼中一抹心虚的顾谨安控诉,这么重要的情报他愣是不知道一点,早知道会被杀头,他就不走弯路子继续开展种田大业了,煽鸡之法已是大成,是时候找头猪来试试手了,反正有虎子在,多少猪都不在话下,总不能这也犯法吧,他还想吃红烧肉呢。   “和不和你说你都不该去摆摊,别给我再动歪心思,明天我外出一趟,回来就送你去入学。”   见儿子的眼睛又开始滴溜溜的转,怕了他的顾良远决定还是听从兄长的建议,拿着他的亲笔书信去会会他父亲。   “入学?您准备送我去哪所书院啊?”   要是离得近的话,还是有继续指导小伙伴的生意的机会,他经商要被杀头,但小伙伴们可不会,车到山前总是会有路的,古往今来多少大人物都暗度陈仓过,总觉一下前人的经验都有无数的空子可以钻。   不过他有点好奇,他父亲口中的定安王到底是卖啥把自己作成宗亲们的警钟,看样子被罚得挺重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让宗亲们经商这法律,有点断人活路啊,难怪往年那些找上顾府门的亲戚都那么落魄,不过依照商人在大启的地位,王府出身者未必会乐意去做这个营生。   所以他对定安王更好奇了,要知道这个封号可不是随意能封的,这么一位有实权的王爷,怎么就因商获罪了呢,得找个机会从他爹口中套套话。   顾良远不知他的想法,见他沉思不语的样子,只当他还没彻底歇了胡闹的心思,想了想又说道。   “我会让松墨寸步不离的守着你,而且你大伯尚有事要在云水镇停留一段日子,是要过问你的学习的。”   “什么?大伯还在云水镇,那我可以去找他玩吗?”这次重逢,他都还没能从财神爷手中得个一星半点的好东西呢,要不是他因低血糖晕的有些仓促,以他大伯的性格肯定是少不了的。   顾良远本意是给儿子紧紧皮,没想到这小子一听他哥还要停留顿时日就两眼放光,知子莫如父,他自觉没有克扣过儿子啊,怎么就生了这幅财迷模样,好在小时候这个样子不算太明显。   这样的性格去了家学,真的不会让他丢脸吗?   不确定让顾良远有些却步了,但想到兄长临走前的担忧,他还是决定要尽快把儿子送进学里。   虽然他也不怎么听他哥的话,但他哥所说的向来极有道理,不然恒王那么多的幕僚,为何只他这么受其重用。   “爹,那我可以去和我的伙伴们告个别吗?”   他爹虽没有明言要送他去哪家书院,但要去读书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了,左右不过这两日的时光,他还有些生意经要和伙伴们交待一下。   “想都别想。”听了儿子的话顾良远直接甩袖离去,觉得多看一眼这倒霉儿子都要折寿,一个助人为乐的事情他都干犯下弥天大祸,要是再不把他的心思断绝,指不定真要犯下杀劫。   恒州府的那位,现下可正在云水镇呢,幽州府的势态紧急,毗邻其的恒州府也难得安宁。   再加之自故祖去后恒州已多年不得重用,如今得以再堪大任,势必要严于律己的,要是放着不管让这小子一头栽了进去,被当做了誓旗立威的典范,他这爹都没地儿去哭。   “我会让翠羽告知他们你要准备入学的事情。”   顾良远的声音远远传来,到底让不至于和伙伴们不告而别的顾谨安舒了口气,但随即又提起了心。   他爹该不会是要把他送到数十里外的县城去求学吧?   应该不会吧?他爹恨不得离那里越远越好,但要是他大伯插手了的话,也不是没可能。   意外探知到真相的顾谨安尝试着从记忆里搜索关于兰溪城的事,发现除了四四方方的农家大院,就只有离开时的风狂雪骤,以及他们被卷走的家产。   真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地方。   且行且看吧。   出门到厨房觅食的他在接受了翠羽的诸多投喂之后,就怀揣着一个饼摸去他爹的书房,准备用他爹的笔墨纸砚将煽猪的实操图画出来交由虎子等人。   主要是离了今晚,他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和机会来鼓捣这些东西。   虎子的父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猎户,他自小耳濡目染的,照图煽猪应该不算什么难事,画得详细些就好。   现在正是他爹娘的甜蜜相处时光,连龙凤胎都抱到翠羽房中看灯花了,他最少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在书房中不受干扰为所欲为。   “你在画什么?”   就当他正拎着不顺手的毛笔画得入神之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句幽幽的疑问,要不是在大学水课上练就了一身雷打不惊的本领,只怕即将完工的图解于此就要报废了。   “画小豚啊?来,给爹看看。”   不等顾谨安回答,顾良远就自顾自的研究起了他的图画,意外发现他儿子居然还有点绘画天赋,别看这拿笔的姿势不咋样,这猪画得还有点写实……   会不会太写实了点?   “你画的什么东西?”   颇为不解的指了指图上正被五花大绑姿势不雅的小豚,顾良远对他所有的夸奖都被堵在了喉咙中,看向儿子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总觉得我崽在画不得了的东西,但我不确定。)   “劁猪。”   已经被发现的顾谨安默默画完最后一笔。   “劁?劁猪是有何用意?”   顾良远还没来得及看他的成稿,就被从他口中冒出的新颖词吸引了。   劁意同割,他儿子画割猪干嘛,难不成是想肉吃了?   他没记错的话,今晚的翠羽不是才新做了炉培鸡,给他留了好大一只腿。   这刚吃过就又想吃,可是豚肉可没鸡肉好吃的,小时候就哭闹着尝了一次全吐了,没几年又记不得了。   “就是和煽鸡一样的用途。”   看到他的疑惑,突然想起现在还没有劁猪一词的顾谨安也不打算藏着,放下毛笔就将他刚刚落下的笔迹大方呈现了出来,画面加上言语的双重加持,让第一次直面如此冲击的顾良远差点没喘上气来。   “你、你、你……”   伸出手指颤颤巍巍的指了指画上让人跨下一痛的操作,半天都没说出一句流畅的话。   “我我我,我什么我,我不就是想吃肉顺便赚点小钱钱吗?”   趁着他爹还在震惊中,顾谨安麻溜儿的收拾了自己的画稿就跑,反正他爹身体倍棒,不用担心没有速效救心丸的事情,当下之急还是保护好画稿为妙。   画一次很费神的,这都还得多亏他有一个好脑子,对知识点记得牢。   “你给我回来。”   只是跑出还没二米远,再次被他爹掐住了后脖颈,眼睁睁看着怀中的画稿被对方缓缓抽出。   “告诉我,你画的什么玩意儿?”顾良远搞不懂,他迷茫了,自家孩子平时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啊,怎么偏和这玩意儿干上了,昨天骟鸡,今天劁猪,赶明儿是不是要去宫里阉人啊,算他求求了,玩点正常孩子的游戏不好吗?   “就劁猪图解啊。”   “这玩意儿还需要图解?”   看着儿子一脸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顾良远感觉额头青筋直跳,这是他孤陋寡闻吗?不是的,从古至今都没人这么干过。   就连宫中阉人的活计也是在师徒中潜移默化,谁没事画个这玩意儿。   混帐东西糟蹋了他的匕首又来糟蹋纸笔,他现在有些明白当日父亲怒不可遏的心情了,可见自己心爱的东西被人糟践的确不怎么好受。   虽然他到现在都觉得那打着岁赐之名实为随意采购的纸笔并没有任何值得传世的意义。   “怎么不需要,猪猪也是条命的,怎么能硬来呢。”   “……我觉得比起这个,它更想有尊严的死去。”   有意回避了敏感部位词汇的顾良远心累极了,但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竟没在第一时间把东西撕碎,或许是因为太过猎奇他也想和娘子分享一下吧。   “它有尊严了肉就不好了。”   对于父亲突发的同情心顾谨安表示不理解的撇了撇嘴,吃鸡的时候也没见他爹说过这样的话,如今这般计较,莫不是因为他自己属猪的原因?   那可太双标了,不像他,能平等的对待每一个好吃的动物。   “你是说,割了那玩意儿豚肉就会变得好吃?”   听着儿子的言语,顾良远不知为何想起最近家中疯长的鸡,似乎在遭遇了毒手之后,肉质更为鲜美爽滑了,难不成豚也会这样?   想想骚臭的豚肉,他实在想象不出它变好吃的味道。   “不然我费那么大劲儿画它干嘛。”   “好好说话。”先出言提醒儿子注意态度,随即又十分好奇的问道,“这法子你从哪里得来的?”   虽然有伤天和,但改善肉质却是奇效。   “书中自有黄金屋……”   “我们家书里可没这个,要不我让你娘亲过来帮你回忆一下?”   冷漠的打断正在摇头晃脑的儿子,顾良远下了最后通牒,这东西要是真的能运用到猪身上的话,那可是大功一件,虽然说起来不怎么好听,但名留青史也未可知。   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就书上看来的。”   看着还在负隅顽抗的儿子,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选择败下阵来。   算了,或许正如他哥所言,他家安哥儿是个有大造化的。   “这事你先不要拿去给伙伴们讲,我自有主张。”   可是为人父母,对孩子的期望不过是平安顺遂四字而已,这种泼天的富贵,还是交由贵人处置吧。   他相信兄长会帮他做好这一切的。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唐律·职制律》修改。 第24章 闭门羹   自那夜对谈之后,顾谨安就被拘在家里不得外出,松墨盯着他不说,就连龙凤胎都在他娘亲和翠羽怀中四目炯炯的看着他。   期间伙伴们接连上门,但都被翠羽以他要念书的名头拒之门外,最后是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甚至用上了绝食这种幼稚戏码,才好歹和多次上门小豆子见了一面。   一见面他就掰着小豆子的脑袋拼命灌输,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才让他把自己和翠羽一同改良过的配方记了个七七八八。   将将送走哭唧唧的小豆子,他那好几天不见踪影的老父亲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就连往日最仙风道骨的胡须都耷拉在嘴边死气沉沉。   “爹,您这是咋了?”   不是出门去忙他入学的事情了吗?怎么看起来又像是挨了一顿骂的样子。   不能吧,书院顶多不收学生,怎么可能骂家长呢?   该不会……   果不然,他心底的猜想才刚刚冒了头,他爹就一捋袍下襟坐在台阶上开始了控诉,话从顾府骄狂跋扈起至再也不去终。   听明白了,原打算将他送去家学读书,没想到竟吃了闭门羹。   幸好吃了闭门羹。   躲在他看不到的角度,顾谨安轻轻拍了拍胸口。   兰溪顾府那地方人人都长一双势利眼,要真去了可有得磨了。   不过以他爹的脾气,怎么会突然想着去登顾府的门呢?   他瞬间想到了自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好大伯。   这事儿没他的手笔他是半点不信的。   但以其如今在恒王身旁举足轻重的地位,顾府怎么还会如此明显的拒绝他的安排,按理不应该啊。   “你在干嘛?”   “我吃撑了拍拍。”   疑惑的目光瞬间转为锋利,赶在他爹恼羞成怒前,顾谨安迅速举起一把刚刚串好的串问道。   “爹爹,儿子给您烤串吃~”“……这就是你拿去赚钱的东西?居然还敢在家里搞!”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糖葫芦状的东西,顾良远先是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直接怒发冲冠,自己为了他入学事宜操碎了心,结果混小子这是把摊位搬到家里来了。   “有新口味,吃不吃?”   顾谨安才不在意他爹的突然抽疯,在他看来没有什么坏心情是一顿美食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刚好刚刚和虎子讲的时候他串了几串样本。   “什么新口味?我去烧炭。”   原本躲在房门处留意这边情况的松墨一下子就跳了出来,也不管人同不同意就兴冲冲的跑去生火烧炭了。   “那我也再去收拾几个菜,一同串起来烤才够吃。”   说这话的是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翠羽。   待到小院上空烟雾升腾,全家除了龙凤胎都团团围坐在一起,被架在烧烤位上的顾谨安才回过味来。   不对啊,他就是想和他爹随便意思一下,怎么就突然发展成了BBQ了。   “快翻面,要糊了!”   原本不太乐意儿子瞎搞的顾谨安这时闻着味也不抨击了,只直直盯着烫伤炙烤的鸡腿口水滴答,看到顾谨安走神还急忙提醒,就怕糊了他即将到嘴的美食。   原本的他对烤肉不屑一顾,那种味同嚼蜡的东西谁饿了谁吃,现在吗,他承认自己的儿子还是有那么点本事的,就冲他能想到以香料和药材入料,就堪称天才的想法,看他娘子都忍不住出来等候的样子,想必味道不会太差。   出了月子后娘子一直嚷着要减重,翠羽又是个眼中唯有自家姑娘的人,加上又每日在冯娘子那里定了菜,吃的他是两眼发绿,要是儿子能让他娘子重拾吃肉的心思,只要不再出去瞎搞,家中完全可以任由他发挥。   正好让他借花献佛的再去磨磨怀远兄,或许会看在手艺不错的份上收下这个弟子。   “就会支使我,手都酸了。”他还只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宝宝,这群大人怎么好意思。   “能者多劳嘛,再说爹爹为你在外跑断腿,你孝敬一下也是应该的。”   提到这个顾良远一脸郁悴,虽然带着他哥的书信上门,但他并非完全没有做好被拒之门外的考量,只是遍寻了几家城周边的书院,都被人婉言拒绝了,唯有一座书院的老师以前和他颇有私交,悄悄告知他们是得了知县府的吩咐,才不敢收他儿子的。   他那恩断义绝的爹升官了,他也是到了城中才得知的,虽然靠的是儿子的面子,但丝毫不妨碍他成为兰溪县中说一不二的存在。   想想旧友提及时满脸难以理解的样子,他只拉着他喝了顿酒就回转了。   难不成没有这些书院,他顾良远的儿子就真成睁眼瞎了,老太太越老越不着调,他都离家多少年了还玩这一套。   “爹,爹——”突然变大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发疼,定睛是抬着鸡腿的儿子。   “叫这么大声,鸡腿给我。”   “是您老在发呆,再不大点声都要糊了,那还不如进我的肚子呢。”   很是不想孝敬的顾谨安郁闷的将鸡腿递给了他,又细心呵护起了另一个鸡腿。   那是要给他娘亲的,自然要烤得漂漂亮亮。   要不是她的支持,翠羽也不会同意和他一起改良方子。   想想他爹不在的日子,鸡腿都是他娘一个他一个的,哪像现在只能看着流口水。   “累了就先去休息吧,我去给你铺床。”   江娘子看了看他眉间从进家就一直没有消散的郁啐,知事情并非如他同儿子讲的那般简单。   “娘子不忙,吃了我自去。”   一把拉住将欲起身的娘子,顾良远安抚的笑笑。   “来,娘子吃~”见她还是满脸的不放心,又殷勤的把儿子刚刚才烤给自己的鸡腿放入她面前的碗中,亲自给她撕扯成小条状。   要不是被江娘子笑着拍开了手,只怕要亲执著喂入她口中。   粉红色的泡泡飞了漫天,酸得被抢了献殷勤机会的顾谨安牙都倒了,只默默拿起正在烤的鸡腿塞进嘴里。   有情饮水饱,他觉得他爹不怎么需要这个鸡腿。   “臭小子我的鸡腿。”   “您都美的要上天了吃什么鸡腿,吃鸡翅膀就好了。”   父子俩抢成一团之后,以顾谨安在腿上大大咬了一口结束争夺。   “好了,鸡翅也好吃的。”   被娘子塞了一嘴烤翅的顾良远眼睛一亮,默默啃肉不再言语。   这儿子的手艺,妙不可言啊。   “哼!”   看到他爹吃得尾巴都要摇上天了,顾谨安骄傲得又啃了一嘴鸡腿。   好想吃烤五花肉啊,他爹怎么拿了他的图解就没有下文了呢。   “爹爹,我上次画的画你准备怎么处理啊?”放下鸡腿乖巧举手。   “画?什么画?你那个也好意思称画!”   从迷茫到同瞳孔巨震,说的就是此刻险些要被鸡骨头卡死的顾良远。   “我们安哥儿都会画画了,怎么不拿来给娘亲看一下。”   “就是就是,也该给我们看看呢。”   惊喜的是又掐了一把夫君提醒他对儿子态度好点的江娘子,以及在一旁捧哏的翠羽松墨。   “看什么看,你们知道他画的……”停在这里说不下去的顾良远随即被儿子将了一军。   “怎么了爹爹,难道我画的不好吗?人家可是画了很久很久的。”   泫然欲泣的模样让他闻到了久违的茶香,很有家庭最底层的他自觉的帮他圆了过去。   “……还不错,我已经送去给你大伯鉴赏了。”   从牙缝挤出来的声音充分表达着他的不乐意,让原本觉得他又在打击孩子的江娘子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直觉告诉她父子两人没憋好事。   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下,算了,儿子最近被拘在家里有些可怜了,还是回房去审夫君吧。   “大伯?倒也合适。”顾谨安闻言先是一愣,但随即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大伯如今正在恒王麾下,若劁猪一事真能得到恒王的主导,那与国与民都是一件好事,唯一对不起的就只有他这个首发人的钱包。   自从得知宗亲不得经商的事情后,他就又想了许多折中赚钱的法子。   卖方子,就是其中之一,虽然来钱远不如自己亲自操刀执行的多,于他而言却也少了很多风险。   劁猪图解本来是他准备拿出来小试牛刀的,顺便还能让小伙伴们抢占先机小赚一波,只是没想到他爹这么无私,居然上交了恒王。   “你明白就好。”   本以为儿子会因此闹一通脾气的顾良远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有些骄傲,他儿子果然聪明,只微微露了个口风,就能理解背后的深意。   “既然爹您也欣赏我的画,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搓搓手的顾谨安满脸期待,他爹无私他可不无私,用他爹的话来讲,卖图画可不能算作经商,那是别人对他的欣赏。   “……我觉得好有什么用,得你大伯觉得好才行,你且等着吧,难不成还会少了你的?”   刚刚在心里夸完儿子就被他梗了一下,顾良远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脑门,这个钱串子,怎么一切都只会向钱看。   “……那可说不好。”   不是顾谨安怀疑他大伯的人品,而是他对皇家的信誉值向来不看好,到时候可别功劳让恒王领了,腰包却让他大伯自掏,这就很不开心了。   “……你可闭嘴吧,快点给我再多烤几串。”   感受到娘子快要凝成实质的探究目光,顾良远不再搭理儿子闷头啃肉。   不出意外的话,因为傻儿子的不懂眼色,今晚势必还有一段公案等着审他,不多支使一会儿,哪里对得起自己的牺牲。   “就知道欺负我……”   后面的声音逐渐淡去,因为他也发现了自家娘亲满是探究的目光。   “爷俩打什么哑谜呢?怎么安哥儿的一幅画还要送去给他大伯看,我就不能也看看?”   江娘子原本是准备回房再细问顾良远的,但看这两人居然旁若无人的在自己面前打哑谜,也着实忍不住了。   要是不问个清楚,还不知道这父子两人同心协力的会闯下什么祸事,毕竟儿子此前敢冒大不韪前去摆摊,也是他这个当爹的先同意他去帮陈豆豆卖菜的。   “一副小豚图,我也是一时兴起才在此次外出时捎带过去,倒忘了娘子还未见过,失策失策,要不让他再画一副给娘子你看看?”   顾良远这辈子都没有对自家娘子说过这样的违心话,但他儿子画的东西,实在是太有碍观瞻了,虽然他也曾起过和娘子共赏的心思,但一想到兄长拿到画时瞠目结舌的模样,他就庆幸自己没拿去脏娘子的眼。   只期待这东西真能有用,不然他哥只怕要在恒王面前丢大脸了。   “是吗?”江娘子很是怀疑。   “自然。”微笑着应承的顾良远再次看向儿子,“安哥儿可要记得再画一副小豚图给你娘亲看看,要画得比上一幅更好看一点,那样你就会成为你娘亲最喜欢的小孩子~” 第25章 读书从《三字经》开始~……   “我?”   这幼儿园激励法的熟悉话术,让顾谨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他可不怎么会画画,图解都是根据记忆照猫画虎的写实派,要画个好看的猪,原谅他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就是小猪佩奇,只是不知他娘亲会不会觉得好看。   “画不好娘亲就不喜欢我了吗?”   只能委屈巴巴的看向江娘子,反正他只是小孩,哪里会懂这些弯弯道道。   “就知道欺负儿子,我看这豚就改你画。”   果不然,刚刚还在用审视的目光流转在他们父子之间的江娘子瞬间改变立场,一边夺过他爹刚从他手中抢去的烤串重新递给了他,一边又给了他爹一个白眼。   “我这一手的妙笔生花,画豚不是大材小用,不如还是给娘子画幅美人图吧。”   “谁要让你画,起开点。”   又是吃狗粮的一天,好在这猪不用他画了。   不用画猪的顾谨安才不管他爹今晚的死活,反正他爹娘的感情是全天下第一好,没有什么是一觉起来解决不了的,乐呵呵的吃完手中的烤串就宣布自己要去睡觉了。   洗漱完毕躺在了翠羽给他整理好的小床之上,听着偶尔传来的娘亲训夫声进入了梦乡。   梦里有数不清的五花肉围着他等待品鉴,要不是突然出现身一个穿皇袍的无脸人说要封他为劁猪大王为他劁一辈子的猪,他都还醒不过来。   “谁要做劁猪大王啊,这么没品味的官职……”   一睁眼看到自己绣着竹纹的帐顶,坐起身来的顾谨安回想起荒诞的梦境,还有些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   “又是不能出门的一天,真是无趣啊……”   抻了个懒腰下床的他正寻思着一会儿要不要去挖院门右侧的蚂蚁洞,就听到屋外传来松墨的声音。   “安哥儿,醒了吗?五爷让你洗漱完去他书房一趟。”   推开门,就看到松墨正拿着扫把扫到他屋子的外面。   “让我去书房干嘛,总不会真要我画个小猪佩奇给娘亲吧,一晚上都没哄好,也不太给力了……”   没记错的话昨夜龙凤胎是被抱去了翠羽的屋中,这流程他小时候也没少体会,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爹年纪大了,总感觉娘亲对他有些色衰爱弛了。   “安哥儿你说什么?”   竹枝绑成的扫帚触底声有些聒噪,以为顾谨安在和自己说话的松墨停下扫地的动作问道。   “没有没有,我就是没怎么睡醒打了个哈欠。”刚刚的想法自然不能对外人道,摆摆手正准备去看看他爹一大早找他是为什么事,但看到松墨目送自己时隐约期待的表情,又收回了迈出的脚。   “松墨叔,咱两是不是天下第一好的关系?”   “是是是。”   他们家这小少爷撒娇时和谁都天下第一好,这个问题从小到大他不知听了多少遍。   “那你悄悄告诉我,我爹一大早让我去书房是为的什么事?”   “这……”松墨迟疑了一下,想起顾良远的吩咐,到底没在他甜甜的笑容里沦陷,“我不知道。”   “哈!你骗我,你一说谎眼睛就会转向。”   “有吗?没有吧?”惊觉于顾谨安敏锐的松墨再次把目光移向了另一边。   “超有的好吗,你不告诉我我可不去的。”   故作生气的跺脚抬头,眼睛却一刻不离松墨纠结的脸庞。   万一他爹昨晚真吃了排头正憋着气要揍他两下呢。   如今春装已除,轻薄的夏装可不隔疼的。   “好少爷,五爷叫你去是有好事的。”   见顾谨安真个就定在原地,纠结了片刻之后,松墨还是选择微微的透个口风。   “好事?我爹还会有好事找我?”他对此很是怀疑。   “怎么能这样说呢,五爷向来最疼你的。”   对他的质疑松墨很是不赞同。   “那倒是。”   虽然他们父子俩动不动就乌眼鸡似的,但对方对自己的格外偏爱也是真的,不然在这个父权如天的社会,哪里会有他们家中的这些笑笑闹闹。   就去看看呗。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他缓缓行至书房前,看着屋门大开时更不犹豫,往前伸了伸头就走进去了。   只是他爹不知在找什么,埋首身前的书堆一直没有抬头,足足喝了两杯茶水又吃了块一看就是他娘开小灶的枣泥糕后,他才拍拍手上的糕点碎走过去好奇的张望。   “爹爹,您找什么呢?”   顾良远埋首书堆找了一个早上,终于扒拉出一本适合幼儿启蒙的《三字经》,刚舒了口气就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童声水灵灵吓了一跳。   “你进来不会吱声吗?”   看清楚正伸着脑袋从他肩膀处往前看的是自家儿子,定了定神起身的他忍不住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吱~”随便敷衍了一下脸都吓白了的老父亲,顾谨安又十分八卦的看着他手中那本反匍着看不清封面的书,“您这是在干坏事呢?”   据他所知,他爹书房里可是有几本小故事书的,里面的内容很让现在的人脸红心跳,不过对于来自现代的他还是太过晦涩保守了点,他都不屑去看的。   “胡说八道什么,我干的可是再正经不过的事儿了……”下意识反驳误解的顾良远见儿子的眼神一直游离在书柜的某个角落,突然想起什么的他惊得睁大了眼睛,“你是不是来我书房里乱翻过?”   “……书房里有什么好玩的?我都不识字。”   必须是不能承认的,但他倒是时偶尔翻看一些游记画卷什么的,他爹收藏这些的审美还算不错,无聊时看看也有趣儿。   就是繁体字快把他脑袋都看方了。   “也是哦。”想起自己今日找他来的目的,丝毫不知自己小秘密已经被窥视还被鄙视了的顾良远舒了口气,随即又语气强硬的交待道,“不识字也不准随意乱翻,不然小心我打你……”   “屁股。”   父子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只是一个声音冷硬,一个声音懒散。   “爹向来自诩雅人,怎么打人就一直盯着别人的屁股啊,能不能换个位置。”   已经六岁了还老被威胁打屁股的顾谨安很是苦恼。   “那打哪里?打你脑袋?本来就笨再打可要傻了。”   被他言语逗笑了的顾良远卷起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示意他跟上自己。   “胡说,大伯不久前才夸过我的。”捂着头嘀咕了一句的顾谨安跟上父亲的步伐,总觉得刚刚被敲头时看到的封面有些熟悉,只是他爹的动作太快了,他没看清写的什么字。   “爹爹,你把图解交给大伯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   “你想听什么?”   施施然坐到自己书桌后的顾良远抬眼看了一眼暗含期待的儿子,并不打算告知他自己其实并没有见到兄长的事情。   也不知在忙什么,弟弟上门都腾不出时间接待,他只能委托出面接待他的人代为转交了,也不知现在有没有交到他手上,倒也不影响他逗儿子。   “比如夸奖什么的,嘿嘿。”搓搓手,小激动。   “没有。”看着摇曳的小火苗就要熄灭,顾良远又坏心思的继续说道,“倒是问了画画者是何人。”   “然后呢然后呢?”小火苗又“唰”的瞬间明亮了。   “怎么笔迹如此丑陋。”   “又不是用来欣赏的要求这么高……”书法一道就不是他的舒适区,他父母没离婚的时候总热衷给他报各种兴趣班,其中书法一门他是唯一遭到老师劝退的。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满身书香气的老头气得胡子都一翘一翘的,面对他母亲的质问直接扬言就他这种姿势,就算书圣在世也教不了他。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再有我争取好好画。”   “还想以后呢,给我老实坐下吧,一日不达到我的要求就不要出去给我丢人。”   只要一想到兄长来日见到那副奇葩画的场景,他就尴尬的想要钻地,虽然上面所绘的事情或能利国利民,但他还是很担忧自己会被误认是原画者,这就不止是在兄长面前颜面扫地的事情了,脸很有可能还要丢到恒王的面前。   面前的小儿居然还想着下次,不可,万万不可!   “哦。”   “往哪去呢?坐这里!”   刚想坐到自己平日老位置的顾谨安被喊住,疑惑的顺着他爹的目光看去,发现在他的书桌一侧摆放了一套小一号的桌椅。   “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这桌椅他见过,他娘房中做针线用的,有了龙凤胎就时常铺个小被子给他们躺在上面,怎么会出现在书房里。   走过去摸摸坐坐,虽然腿会悬起来晃悠,但莫名有种坐在前世教室里的感觉。   很是怀念呢。   “爹爹,大伯真的没有说什么吗?例如让恒王请旨给画画人封个爵位啥的?”   怀念过后,他还是记挂着有可能到来的奖励。   “你觉得封什么好?”   顾良远一直都知道自己儿子想得多,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敢想,一个未经验证的阉猪图画,居然想到了封爵之上。   爵位哪有那么好得的,自从十年前那场大乱后,大启的爵位就一直在收缩,这境地还能封爵的人,都是文武道中一等一的人物,擎天的柱架海的梁。   “劁猪大王!”   梦境的感觉实在太过真实了,以至于他不假思索的就说出了这个让他下梦中都落荒而逃的封职。   “噗——那以后我就叫你劁猪大王怎么样?哈哈,劁猪大王。”   “才不要。”生气的看了一眼笑得捶桌的顾良远,“您找我来到底什么事儿啊,我可是很忙的。”   “你忙什么?”不是都不让他出门了吗?   “我近日在家中发现一窟盗贼,大小将近数十个,今日是我限定他们搬家的最后期限,若不不搬我要捣毁的。”   “家里有耗子?不应该呀。”才让松墨塞了洞。   “是蚂蚁。”   “……给我老实坐好,今日不把这册书念通顺了不许瞎玩!”   无语的看了一眼满眼认真的儿子,顾良远见薄薄的书册甩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这啥?”   翻过面一看,好家伙,是一本《三字经》呢。   虽说他对其的认知止步于“人之初,性本善”,但能考上一等一大学的他还是隐约知道全文大概一千多字呢,他爹是头昏了还是发现他的学霸魂了,让不识字的小孩一天内将它念通,梦话也不能这样说吧?   “爹,您没事儿吧?”   不会是被他那特别积极上进的大伯给刺激到了吧?   不过他大伯上次来的时候明明是一副想要促膝长谈的模样,最后却离开的十分匆忙,这让低血糖醒来的他一直十分费解。   不过他倒没有去深思背后是否有何不寻常,毕竟恒王出现在这个小镇上就是最大的不寻常。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儿,倒是你,要不好好读的话可就有大事了。”   斜瞥了一眼儿子,看他正拿着书眼眨眼眨的看着自己,他才恍然大悟状的扶额叹了句,“忘了,你是个不识字的小白丁。”   “太浮夸就显得假了。”差不多就得了,大牙都快呲出来。 第26章 你可别提读书二字了,我……   这六年如一日的演技顾谨安都不想吐槽了,他丝毫不怀疑,哪怕他爹顶着这张惊为天人的脸进驻他后世的娱乐圈,也绝对吃不了演戏那碗饭。   “假吗?那不装了,来,小崽子,拿好你眼前那本书,跟着你爹我好好学习,我可是很忙的,要是读三遍都还读不顺的话,桌上那柄戒尺你看了吧。”   “看到了,你最爱的桃木戒尺。”还好不是让他背下来,看了一眼手肘边的戒尺,默默和它移开了点距离,不然总觉得不吉利。   “那我可就开始了。”   看着昂首挺胸行至身前的父亲,顾谨安总算是有点接受了对方要亲自给他启蒙的安排。   只是就他那样跳脱的性子,真能沉下心来给幼儿启蒙吗?   兰溪顾府到底怎么他了,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对了。   “人之初,性本善……”   江娘子待龙凤胎吃饱睡去之后就来到了书房外面,听到里面传来一大一小的诵读声方才安心的舒了口气,又闻松墨之言说两人已经开始了大半个时辰,更是开心的转身去了厨房安排翠羽炖鸡。   她在闺中时也读过几年书,自觉比绣活还要累人,虽然他们这样的人家难以以科举立业,但安哥儿要学的显然比当初他爹为了给女儿镀金学的更多,可不得好好补一补。   须知今早顾良远和她说了要亲自给孩子开蒙时她还有些怀疑,倒不是觉得他学识不足以为孩子开蒙,而是她在这夫君身上从来没有看到任何的人师样,哪怕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跳脱起来和当初初见时也没什么两样。   不过现在听来也是有模有样的。   虽然对常秀才的遭遇表示同情,但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现在的发展不是她想要。   只多多为他云遮山山上的道长们有真本事,能帮他解一解这缠身的厄运,她夫君今早回来都喝了好大一壶压惊茶。   “苟不教,性乃迁……”跟着他爹重复了十多遍,早就能背诵但又决心装笨的顾谨安觉得自己的嗓子快要遭不住了,偷偷抬眼看到他爹的目光也有些飘忽,心生一记打断诵读的节奏问道。   “狗?狗的画法可多了?端看你要画什么的。”   在今早之前,顾良远从未觉得教人读书是什么苦难的事儿,但现在他心累得只想呵呵,难怪怀远兄一再拒绝收徒呢,他现在都累得想要拉根绳子去上吊了。   挺聪明一孩子,怎么教了这么多遍还要他带读啊,他记得他小时候……   好吧,不往脸上贴金了,他小时候没他儿子聪明,更喜欢趁着先生不注意的时候在纸上画小人。   如今角色互换,瞬间感觉教书比读书更加累人。   要不是怀远兄突遇怪事到山中祈福避灾去了,他或许不用受这种苦了。   早就教得不耐烦的他一听儿子询问绘画事宜,当即就来了精神,课堂上画小画,他可最熟练了。   不仅细细将所知的画法说了一遍,还颇有兴致的带着儿子在原准备写大字的纸上画了各种大大小小的狗,也不嫌弃对方惨不忍睹的握笔姿势,完全忘了自己开蒙的主职。   “爹爹画的真好!”   计策得逞的顾谨安很捧场的对着每个狗子都夸出了花,虽然画狗也不是他喜欢的活动,但比他爹堪称催眠的教育水平来说好太多了。   “这么认真呢。”   亲自前来唤父子俩吃饭的江娘子轻轻推开房门,就看到两人头靠头的凑在桌前写写画画,当即惊喜得脸上的笑容都大了几分。   看来进度比自己想象的要快,难怪许久没有听到诵读的声音,都写上字了。   只是这两人怎么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就抽出纸张到处乱藏?   “藏什么,刚开蒙写得不好才正常,还怕我看呢。”通过眼神使劲儿,轻轻巧巧的就从丈夫手中夺过了刚准备塞进袖子的纸张,小心翼翼的徐徐展开。   “这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或憨态可掬或机敏威风的墨团出现在她眼前,甚至每个她都能辨别出品种,但此刻她情愿自己眼花。   “……你们一大早就干了这个?”   什么时候字长狗样了怎么没通知她呀,气得手抖,白瞎她一只肥鸡。   “他让我画的!”   抢在儿子开口之前,顾良远迅速撇清了自己的干系。   被卖了个干脆是顾谨安早已意料的结局,他爹这样可太正常了,要不是他速度慢了点,现在锅就该顶他爹头上了。   半斤的八两,相互受着就是了。   现在么,得赶紧麻溜儿的认错。   “娘亲,我错了,就算爹爹讲的想睡觉,我也不该去画小狗。”   “臭小子……”又给他上眼药,昨晚刚获得娘子宽大处理的顾良远只敢暗自咬牙。   以他娘子的偏心程度,他今晚只怕要睡书房。   没想到江娘子只是恨恨的将手中的纸一扔,就转身出了书房。   “翠羽,把鸡端去喂狗!”   “啊?”   刚端着鸡肉出厨房的翠羽很是迷茫。   “别啊,娘亲,我读了一早上的书早就饿了。”   “是呀,娘子,赏狗不如赏我吃。”   父子俩不顾飘落地上的纸张,紧随江娘子其后夺门而出,又在门框处挤做一堆互相瞪眼,最后顾谨安人小敏捷,抢先一步跑到娘亲的身前。   “你可别提读书二字了,我听着都觉羞愧。”   看着可怜巴巴咽口水的儿子,江娘子气得用指头戳了戳他的额头,最终抵不过黏黏糊糊的撒娇攻势败下阵来。   “嘿嘿。”顾谨安摸着并不疼的额头傻笑,却没有应承娘亲的言下之意,毕竟这辈子卷读书对他好像真的没什么用,还不如空出大头的精力去发展其他道路。   “唉,你呀。”   顾良远那样粗枝大叶的人都能看出儿子的心思不在读书一道上,江娘子看得只会感知得更仔细,只是有时她更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多一点孩童的天真,不要做什么好像都带着宛若成人的权衡。   “又惹你娘忧心,娘子我帮你骂他。”   瞅准机会的顾良远火速赶到两人身侧,试图和江娘子站在同一战线。   “我看就属你最该骂。”   一把拽下他揽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江娘子轻啐一句就扭身进了正堂。   “噗——”看着自家爹爹难以接受的虚抬着手臂呆滞原地,原本正暗自对他不要脸做法翻白眼的顾谨安忍不住喷笑出声。   “臭小子看我笑话呢?”   被儿子一笑回神的顾良远神色严肃,企图以父亲的威严来镇压越发上房揭瓦的儿子,可惜父子往日的笑闹太多,除了手握棍子其他时候他根本没有这个东西。   “娘亲,我要吃鸡腿~”毫无畏惧的顾谨安对他做了个鬼脸,就欢快的向正堂跑去。   “要不要翅膀也给你?”   “好呀好呀,正好我的手臂酸了呢~”转眼间鸡腿和翅膀都进了儿子的碗中,看着他和自家娘子在玩你一个我一个的游戏,恼羞成怒的顾良远终于说出了他自认最残忍的惩罚。   “下午你给我把《三字经》抄上十遍!”   “顾良远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这么离谱的要求,都不用顾谨安有所动作,江娘子的指头就要戳到他的鼻尖了,翠羽和松墨也皆是满脸的不赞同。   哥儿今日开蒙,只怕笔都还握不好,就让他抄十遍《三字经》,望子成龙也不是这样的望法呀。   十遍《三字经》自是恐吓之语,但吃过午饭,顾谨安还是被顾良远提溜去学习写字了,他爹力求在今日内教会他写好“永”字,以慰藉他娘亲对他教学的失望透顶。   只是在手把手教了半天后,看着儿子依旧没有狗爬写得好看的字迹,顾良远差点绝望的揪秃了头发。   明明看他写得点是点,横是横的,怎么结合起来就会这么难看,好像一堆沾染了墨色的毛毛虫,透着让他心死的扭曲。   他小时候学写字也是这样的吗?   不是的,甚至学中写得最差的人也不是这个样子的,真的是太丑了。   要不他还是追去云遮山去探探他老友吧,在教下去只怕影响心境啊。   看着出自自己手中软塌塌的墨团,顾谨安也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前世的书法老师早有断言,但成人的灵魂写出这样的狗爬字,虽然多少受了点幼童身体腕力不足的影响,还是足以让他小脸一红。   “你走,我要静静。”   “哦。”这次顾谨安难得没有在他面前抖机灵问静静是谁,心虚的应答后就乖巧的往外走,只是离开前回望他爹一副快要碎了的摸样,不放心的他还是说了句安慰的话。   “爹爹您千万想开点啊。”   “呵,该想开的人是我吗?”   抬起头来看着儿子,顾良远此刻的母语是无语。   “……那您静静地,我走了。”   他才不用想开呢,若是他想开就有用的话,也不会因卷面分错失他们市的联考状元,进而又失去了高考状元的宝座。   用他舍友的话来讲,上帝给他开了N扇门,却唯独关上了书法这道窗。   “哎……”   看着儿子再次使用装傻大法溜之大吉,头疼的顾良远再次埋首自闭。   他于书画道上的一世英名,不会就此要毁于一旦了吧。   不行,就算是赖,也要把这个学生赖给怀远兄!   当晚顾谨安毛毛虫样的扭曲字体出现在了江娘子的眼前,极具冲击力的模样唬得后者一针戳在了指头上,慌忙用帕子帮她拭去殷红的血珠之后,才听她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咱儿子学习了两个时辰的成果。”   看清她手中缝制的是一个食铁兽倚竹啃笋子纹样的书包,顾良远就知不是做给自己的了,这样刁钻的纹样,他们家就只有那个混小子想得出来,明明前几日娘子才完工了一件他的小袍,现在又缝起了书包,而他央求了很久的香囊至今没见踪影。   “绣活伤眼,娘子要不歇了吧,他又不是没有用的。”   嫉妒最是让人扭曲,他决定过几日怀远兄再不回来,他就是追也要追到云遮山去。   “这……”没听出他语带酸意的江娘子对着纸张看了又看,仍旧不相信它出自自家向来聪慧的儿子之手,“这真是安哥儿写的,是不是你没有好好教啊?”   比她初学的时候竟还难看许多,她当初为此可没少受姐妹们的嘲笑。   “哎呦,我的好娘子,别的不敢夸口,但唯有书画二道,我就是打着瞌睡也教不出这么次的字来呀。”   咱儿子好像就缺了这根弦!   这句话顾良远没敢说出口,但江娘子略一思索后就对他的话信了大半。   这么一看,他们安哥儿在书法上确实是有些吃力的,该不会源自于她吧?   轻易不展露书法的江娘子看了看明显郁闷的夫君,破天荒的对他生出心虚之感。 第27章 孩子不断作妖多半是撑的……   “爹,您能别老在我眼前晃悠吗?眼都花了。”   又是枯燥画大字的一天,但今日不知为何,顾良远一反常态的一直在他桌前晃悠,要知往日都是早早写好供他临摹的字就火速撤离,在他交上满意成果之前,是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   就这教学态度,要不是他躯体里有个成年的灵魂,只怕还处在原地踏步阶段呢。   “哼,就你这烂字,你以为我爱看啊,要不是怕你来日坏我招牌,我都懒得教你了。”斜眼看了眼儿子练习多日却依旧没多大长进的丑陋书法,又觉伤眼的移开视线,正好和啃笋的食铁兽四目相对。   不得不夸一下他娘子的好绣工,这神态绣得是活灵活现,憨态可掬的模样颇惹人爱,也难怪儿子走哪都带着,害得他前两日眼热不已,不过现在么……   得意勾起一个浅笑的顾良远再次忍着伤眼的字靠近儿子,“崽儿,你有没有发现为父今日有何不同?”   “……特别有问题算吗、唉哟!”狐疑的看了看一大早像是吃错药的父亲,顾谨安斟酌着开口,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人用书卷在头上狠狠敲了一下,“明明是您先问的,说了又不开心。”   他就不该搭理。   “问你的是这个吗?”忍住了再次蠢蠢欲动的手,顾良远漫不经心的抚过没有丝毫褶皱的腰封,顾谨安才发现他腰间悬着一个绣有喜上眉梢的精美香囊,配合着他此刻虽有意压制却依旧眉飞色舞的神情,还挺契合的。   懂了,这是特意找他炫耀来的,搞得好像谁没有一样,本想拿起娘亲为自己缝制的爱心书包灭灭他的嚣张气焰,但想起自己被压在家中学习快两月没有出门了,一直想找机会出门见见伙伴的他没有放过这难得拍马屁的机会。   “哇!好漂亮的香囊啊,这纹样,这绣工,简直是为爹爹量身定做的,是娘亲特意给您绣的吗?”   “正是。”特意两个字显然很好的骚到了顾良远心中的痒处,故作矜持的点了点头,对儿子的刻意吹捧表示认同,“我也觉得很适合我。”   看了一眼满脸炫耀根本压制不住的父亲,顾谨安有些嫌弃的低下头,他担心恋爱脑会传染,但为了能够获得短暂的出门权,他还是继续着不要钱的夸赞,反正他娘的绣工是绝对值得的,顺带上他爹也不算违心。   顾良远轻捋呼吸,对儿子的夸赞之语全盘接纳,只是听着听着就觉得不怎么对劲了,玉树临风、器宇轩昂那是毫无问题的,但才高咏絮、绰有余妍是怎么个回事。   耐着性子又听了片刻,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对劲了,儿子这是纯纯把他当做夸奖的工具人了,也不管合不合适,反正只要是他认为的好词,都一股劲儿的往自己脑袋上堆。   这情况不对劲儿,八成又在打坏主意。   不过这些词他是怎么知道的?自己教了这许久明明连《三字经》都还背得磕磕绊绊的。   正在闭眼疯狂输出脑中词汇量的顾谨安没有发现,他爹已经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行啊,小词儿一套一套的,要是没今日,我都不知道你懂这么多呢。”见儿子终于停下词汇的背诵,顾良远面带和蔼的拎起茶壶想为他倒上一杯茶,语气“核善”的说道:“来,先喝口水再和为父细讲一下,这么多词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不渴。”   将面前的茶杯一挪,瞬间离开茶壶一尺远,好似这样就可以逃脱诘问的命运一样。   “不渴?那就直接交代吧。”   可惜顾良远是不会放过他的,将手中的茶壶不轻不重的放回桌上之后,就淡淡说道。   “交代啥啊?”   不想认命的顾谨安试图装傻蒙混过关,也是他大意了,忘记了这些在前世里张口即来的词语在今生他根本没有任何接触的途径,就连村口镇上唱大戏,也说不了这么全的,更何况他此刻扮演的角色还是一个学过即忘的愚笨之人。   失策,大失策!   最近他靠装笨确实让他爹吃了不少教书的苦,但骄兵必败不是没有道理的,这都还没两个月,就露馅了。   看来读书摸鱼的日子要走向终结了。   “你说呢?你老子我竭尽心力的教导你,头发都白了几根,你却是故意装学不会的!”   觑眼看看他爹乌黑如墨的头发,自觉礼亏的顾谨安选择沉默。   没想到这举动却让他爹更生气了,看着被其揪落在手的胡须,顾谨安感觉自己的脸上也出现了幻疼。   就在他还在纠结滑跪认错还是继续装傻顽抗到底之时,他爹已大踏步就往外走去。   “松墨,给我拿家法来!”   正在院中哼着小曲扫地的松墨闻言先是虎躯一震,随即又是满心疑惑。   家法?他们家有这个东西吗?   紧接着眼前人影一闪,手中的扫帚就在大力抢夺中易了主。   看着拿到扫帚就又怒气冲冲的折返屋中的顾良远,吓得松墨一路赶紧跟了进去,听到动静从厨房里伸出脑袋的翠羽见这阵仗,也顾不得锅中还有尚未盛起的菜,一溜儿小跑的去了江娘子屋中搬救兵。   也不知安哥儿又怎么惹了五爷,这样式可不像开玩笑的。   “五爷,安哥儿还小,有事您和他好好说,哪里就值当动上家法。”再说怎么家也没法可动啊。   松墨不敢多言,只一边极力劝阻着提扫帚向儿子的顾良远,一边使眼色让呆站在不远处的顾谨安快跑。   殊不知顾谨安被他爹突然勃发的怒气惊到,正反思自己是不是装的太过分,要不要咬牙挨次打来平复他爹被欺骗的心灵。   虽然他很想营造一个没有读书天赋的形象,让爹娘彻底同意他走种田这个路子,外加上抒发一点点被扣在家中的郁气,他发誓真的就一点点,没想到会在其中给他爹造成这么大的心理伤害。   平常也不像这么脆弱的人啊,难道是教书使人憔悴,还好他当初没有选择教育专业就读。   还是先认错吧,别把他爹气出个好歹来。   “爹,我……”错了。   话还没说完,尚带着几片枯叶的扫帚就凌空挥下。   来真的?!这要被打上了,不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小受大走,他还是先躲为妙。   预判失误的他选择抱头鼠窜,但桌椅的存在严重限制了他的发展,躲了没几下,就被碍事的椅子腿绊到,一个狗吃屎扑倒在地。   “喀嚓。”   枯叶摇摇晃晃飘落在眼前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却恍惚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我命休矣!   闭眼咬牙强挺了一扫帚。   咦?好像不怎么疼。   “这是怎么了?快住手!”   江娘子带着翠羽急急赶来之时,正好看到顾良远手中的扫帚高高扬起打在儿子背上的场景,顾不得许多的她急忙扯住他还要继续挥打的手,却发现对方力道轻飘飘的一下就扯住了,而翠羽更是直接整个人扑在顾谨安的身上,将他完全笼在自己的躯体之下。   把本还在疑惑他爹是不是拿扫把姿势不顺手的顾谨安差点压吐了。   翠羽虽不胖,但也是成人的身体,加上慌乱之中根本想不到其他,压在顾谨安身上的力道自然也重了。   “夫君有话好好说就是,何必这么大阵仗的恐吓孩子,安哥儿在读书上是笨了点……”   知道丈夫只是吓吓孩子并没有用多少力道之后,江娘子一路来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许多,一边安抚着夺过他手中的扫帚递给松墨,一边又为眼前的事情头疼。   他们安哥儿在读书一道上真有这么不开窍吗?怎么把一向最纵容他的夫君都气成这样了。   “笨?我看他是太聪明了,娘子还是好好问问他干的好事儿吧,我可教不了他了。”   一向对娘子唯命是从的顾良远难得甩开了江娘子的手,大踏步的就往外走去,等众人醒过神来时,已传来院门被重重阖上的声音。   抱着扫帚还来不及收拾的松墨又急急追了出去。   “五爷也是,自己教不好,对着娘子发什么脾气,把哥儿也吓得鹌鹑一样儿。”   看着抬着手呆立原地的江娘子,翠羽对顾良远刚刚的举动很是不满,满脸忿忿的说完就打算扶扑倒在地的顾谨安起身,却被自家娘子喊住了动作。   “翠羽,你下去。”   “娘子?”   翠羽不解抬头。   “下去!”   “是。”   担忧的看了一眼头埋在地上看不清情况的顾谨安,还是听从了娘子突然强硬的命令,起身缓缓向外退去。   原打算站在屋外随机应变,鼻端却闻见一股糊味。   “坏了,我的菜!”   急急忙忙的跑进厨房,里面早已浓烟滚滚,待手忙脚乱的阻止锅底烧穿之后再回院中,发现顾谨安已头顶书本笔直的跪在书房之前。   而娘子则难得满脸寒霜的站在他前面,只一个眼神就将想要凑过去的她横在原地。   “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能让他起身,就跪在这里好好反省。”   这样子显然是审出什么问题了,安哥到底是犯了多大的错才让郎君娘子接连生气,明明上次擅自经商那么大的事情都轻拿轻放了,怎么天天在家还能惹出这么大的气来。   不明就里的翠羽不敢再为顾谨安求情,她们娘子的性格她最是了解,现下求情只会适得其反,还不如等她冷静下来再徐徐图之。   不过还是不放心的看眼顾谨安跪的位置,发现正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才松了口气,看得出娘子虽生气还是舍不得哥儿的,这就可以尝试一下了。   “娘子,摆饭吗?”   刻意垂首不看顾谨安的她缓缓走到江娘子身侧请示。   见江娘子不语,又继续说道:“今日暑气颇重,要不就将饭摆在院中如何?”   “你吃吧。”   愁得没有半点吃饭心思的江娘子示意她不要忙活,转身就往自己屋中走去,刚刚出来得匆忙,她得去看看龙凤胎是否安稳。   “这怎么行、那安哥儿……”着急想要劝她进食的翠羽刚起了个头,就被她疲惫的神色所震惊,知她是真的没胃口后就不再劝说,只打算待会儿做个清爽的汤食再呈给她,也没忘了自己想要试探的事情。   “就让他饿着。”   孩子不断作妖多半是撑的,她看就得狠狠饿上一顿才能让他头脑清醒,为了不读书连装笨这样荒唐的事情都能干出来。   “……是。”   看着丢下这句话就愤然离去的江娘子,翠羽只能对顾谨安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第28章 三年科举,六年状元   “翠羽姐姐,烦你给娘亲煮点好克化的东西。”   见江娘子被自己气得饭都吃不下,已经知错了的顾谨安更是后悔。   “你到底犯了什么什么事儿?”   翠羽本就打算回厨房给江娘子做些汤食,闻顾谨安此嘱托之后又好奇的停住了脚步。   “……一言难尽。”顶着书本根本不敢低头的顾谨安移开视线。   “那就长话短说。”   看着移了几步又再次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翠羽,顾谨安纠结了几瞬,还是把自己做下的事儿一一说给她听。   越说越觉得自己是脑抽了,他明明最会读书的,怎么就钻进这个牛角尖了。   “……”   听他讲完的翠羽也无语了,沉默的盯了满脸都是羞愧之色的他,忍不住伸出指头在他额头上重重点了点。   “该!”   “姐姐别戳,书要掉了。”   她就说,安哥这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读了这许久还停留在“人之初”上,原是装的。   又好气又好笑的她当即不再搭理手忙脚乱扶住头顶书本的顾谨安,自顾自的回厨房去给江娘子准备汤食了,想了想,又从龙凤胎每日喝的羊乳里舀出一碗煮上。   如今天气热了,就算整日浸在凉水里,羊乳也是放不了多久的,得尽快消耗为妙。   跪在院中的顾谨安正看着眼前爬过的蚂蚁搬家,冷不丁一只白瓷小碗递到了眼前。   抬头,果然是眼带揶揄的翠羽。   “快喝了吧。”   见他怔怔的看向自己,翠羽好笑之余又难免心疼,以为他久久不接是担心被娘子看到,也乐得陪他掩耳盗铃,用衣袖遮掩着将小碗递到他的唇边。   “张嘴吧,别热傻了。”   才不告诉他娘子已消了气的事情,让他整天瞎胡闹。   羊乳香甜的味道勾动起顾谨安肚子的馋虫,一早只吃了半个胡饼的他早已饥肠辘辘,可是到底记得自己是犯了错才跪在这里反省的,哪里还有颜面再抢弟妹的口粮。   “谢谢姐姐,好意只能心领了。”   因头顶有书不敢大动作的他只能对翠羽投上感激一笑。   “快喝了吧,怎么还和身体较上劲儿了,你小孩家家的可说受不得暑饿。”翠羽闻言轻叹,再次将碗又靠近了一点,见他执意不肯张口之后,才挫败的将碗放在地上,掏出帕子为他擦了擦汗湿的额头。   “看看,这满头的汗……”   “我知道的,翠羽姐姐,爹娘总是为我好的,是我做的不对,惹得他们伤心。”   翠羽话未说完,顾谨安就语带懊悔的截住了她的话头,可怜巴巴的模样让翠羽又心软得不行,要不去问问娘子,既然知错了就让他起来吧,老跪着也不是个事儿。   心思辗转间,一个男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原来你还知道是自己错了。”   “五爷!”   “爹爹!”   慌忙的将羊奶往身后藏的是翠羽,眼中闪过一丝神采后又垂头丧气的是顾谨安。   “藏什么藏,都看到了。”   顾良远远远看着儿子落水小狗一样的神色,又气又心疼的向前疾行几步,堪堪在他身前站定。   “我说安爷,你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呢?”   一旁的翠羽有心想让他不要刺激孩子脆弱的心理,但想想安哥儿做下的事儿,又忍住了,只端着羊乳略略退了几步,以免这对父子打闹起来殃及她这条池鱼。   总归是打不起真的来的,刚刚娘子和她讲的时候她都惊呆了,开始心疼自己猛扑过去护人被磕疼的膝盖。   “……反省。”   “那你反省的造型还挺别致的。”看着明显憋屈的儿子,方觉出了口恶气的顾良远扒拉了一下他头顶的书册,直到他们有些摇摇欲坠,才嗤笑一声,“不过就这几本破书,是不是有些委屈我们安爷聪明绝顶的脑袋啊。”   他觉得他爹在骂人,但他没有证据,他有错,他诚心认错,忍了。   要不然高低都得问一句圣人们知道你说他们的巨作是破书吗?不像现在只能唯唯诺诺的讨好一句,“爹爹不破的。”   “我当然不破,破的是你个黑心肠的小子。”   屈指在最上面的《中庸》封面重敲了一下,看着臭儿子“吱哇”乱叫着扶住脑袋才心满意足的扯了下嘴角,又迅速恢复到谁都欠他五千两的样子。   顶个书都顶不好,真不中用,要知道他以前可是可以……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他哥可还在云水镇呢,就是不知在做什么。   “是是是,我坏,爹爹好。”   抱了满怀因顾良远恶意捣乱而掉落书册的顾谨安只把自己当做一个没得感情的点头工具,只要能换取他爹的原谅,就算他当场放个屁他也能闭着眼睛夸香。   “别以为说好话就能蒙混过关。”   “不蒙混,不蒙混,爹爹问啥我说啥。”   “谁稀罕问你一样。”   略带不爽的“啧”了一声后,顾良远夺过翠羽手中的羊奶,提溜起儿子塞进他的手里。   “书掉了,掉了……”   被小鸡崽一样提溜起来的他,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怀中的书册散落一地,然后手里莫名其妙就多了个碗。   “快喝吧,好歹是从你弟妹口中抠出来的口粮,再不喝,他们过来抢我可不管。”   嘴上说得恶狠狠的,但塞碗入他手的动作却很轻柔。   “……爹爹乱讲,才不会呢,谨泰谨宁最喜欢我了。”   摩挲着瓷碗光滑的边沿,顾谨安终是释怀的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家人,是真的会原谅的。   好吧,他承认此生的自己是有些恃宠而骄了,毕竟前世里没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放屁,他们明明最喜欢的是我!”   “对对对。”   缓缓喝着碗中的羊奶,对父亲的反驳言论十分敷衍。   “看着我的眼睛好好说话……”   “噗——爹爹您眼睛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喷了一脚的羊奶,顾良远一边嫌弃退后一边试图遮住自己的眼睛,可顾谨安显然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人,手中的小碗都不及放下,就直冲了过去,要不是身高着实不够,他都要扯开他爹遮住眼睛的手好好查看了。   现在么,就只能扯着衣袖试图让他自己松开手。   翠羽刚刚没有留意到顾良远脸上带伤的事情,听到顾谨安的惊呼也有些担心,偏偏父子俩拉扯的角度有些刁钻,她无头苍蝇似的转悠了两圈也没看清五爷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还有松墨去了哪里?刚刚可是追着出去的。   “这是又闹什么呢?”   抱着孩子已隔窗看了一阵的江娘子悄悄来到翠羽身旁询问,她刚刚隔得远,并没有听清夫君和儿子是因何又闹了起来的。   “姐儿还没睡呢?”闻言才发现她的翠羽急忙伸手接过她怀中的孩子,见小小的人儿也正目不转睛的看着父兄,忍不住握了握她的小手,“五爷的眼睛像是伤到了,我没……”看清。   话未讲完,直接眼前清风一阵,再定睛看时,自家娘子已不知何时插入了父子的拉扯局中,正捧着五爷的脸看呢。   “呀!怎么伤成这样了?”   好像她给儿子绣的食铁兽啊,尽管是独眼的,也足以让她心疼了。   “没事儿,不疼的。”才怪,刚伤到的时候都快疼死他了,心有余悸的摸了摸眼眶,也就是被儿子的事儿堵住了,不然他一回家就要扑进娘子的怀中求吹吹。   再次吃了一嘴狗粮的顾谨安默默后退,把空间留给了眼中只有彼此的父母,但他还是很奇怪,明明出门的时间还不够在村里溜达一圈,怎么就带着个熊猫眼回来了?   而且他怎么看这个黑眼圈的形状,都觉得不太像人手能打出来的。   悄摸比了比,嗯,和他家小驴的蹄子差不多。   驴蹄上脸的猜想太过玄幻,更别说他家的小驴还在跟着虎子们打工,摇摇头将这个离谱的想法驱逐出脑后,他就被翠羽怀中可可爱爱的小妹吸引了目光。   歉待会儿再道吧,他爹娘看样子一下是结束不了这个氛围的。   就在他沉迷和小孩玩蒙眼躲猫猫游戏时,耳朵突然被一只微凉的手提住,让刚刚和他玩的开心的小孩更是咧开了整张没牙的嘴。   “好娘亲,疼疼疼!”   腹诽了一句没良心的小丫头之后,顾谨安就哭着脸回头对正揪着他耳朵的江娘子求饶,开口先喊疼这一招,在他爹娘身上向来是很管用的。   “别听他乱嚎,娘子的手这么纤细,怎么会疼呢。”   当然,有舔狗的情况例外。   “娘亲,我真的知错了,我发誓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读书,争取三年科举,六年状元,风风光光的给您挣一套诰命夫人服回来。”   不理会在一旁添油加醋的父亲,顾谨安只讨好的看向江娘子。   “呵。”   顾良远嗤笑一声,发现他对儿子的脸皮厚度还是了解得不够透彻,连字都写不明白的年纪,怎么就敢放出如此狂言。   “好啊。”   “哈?”   “那我可就等着你的诰命服了。”   看着缓缓松开揪住儿子耳朵的手,顾良远脸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空白。   不是,还真信这话了?   三年科举六年状元,他以为他是伊钧啊,人伊钧三岁能咏六岁成章,也没十二岁就考中状元。   “别发梦了,快进屋老实交代,看把我宝贝闺女惹的,小脸通红。”   正嘻嘻笑着和娘亲拉钩钩的顾谨安无语的看了看敲了自己脑袋就顺势握住娘亲手的爹爹,暗骂了句诡计多端,可他爹丝毫不受目光影响,只握着娘亲的手携她一同入内。   “娘子当心脚下,我扶着你。”   听听,柔得都快淌出水来了,但有没有人能为他花生啊,脑袋被敲得“嗡嗡”作响的他感觉自己都轻微脑震荡了。   话说他爹的眼睛不处理一下真的没问题吗?   还有,谨宁明明是兴奋得脸红,小丫头年纪不太,却是个十足爱热闹的性子,人越多她越开心的。   看爹娘依偎着进了屋,他想想也从翠羽怀中抱过小妹,在对方有些担忧的目光的目光中稳稳走了进去。 第29章 北狄犯边   “嘿,你又找到新人质了?”   刚给江娘子倒了杯水,就看到大儿子捧珠般的抱着小女儿进来,前科太多让他不得不怀疑。   “您就不能盼我点好,我这是友爱妹妹呢。”   很想翻白眼,但戴罪之身,而且他爹那个黑眼圈笑过之后还让他挺有负罪感的。   “那感情好,我让翠羽把谨泰也抱过来,让你一起友爱一下。”   “……泰哥儿爱睡,您就别折腾他了。”想到弟弟那敦实的小身体,顾谨安顿觉手中的妹妹都重了几分,“松墨叔哪了呀?”   因翠羽是他娘亲的陪嫁丫鬟,所以他爹轻易不会支使她,看来松墨是被事情绊住了,搞不好还和他爹的眼睛有关,虽然话题转移的很生硬,但架不住所有人都想听。   “是呀,松墨不是跟着出去的吗,怎么眼睛弄成这样他却没了踪影?”   听儿子提及,江娘子也才突然想起顾良远刚刚并没有正面回应自己问题的事情,读书的事情可以暂缓,但受伤可是马虎不得的,尤其还是伤在了眼睛上,当即一连声的喊翠羽去寻松墨请大夫来。   “……真不碍事,切片土豆敷敷也就可以了,哪里用得着请大夫,说不定大夫到了,我都好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最近的医馆也要去到云水镇,先不说孩子们带回来的消息,就是虚惊一场来回也够折腾的,而且他这伤确实也不算严重,小毛驴蹄子撅得虽高,但到底还记得自己这个主人,只是当时的场面实在让人难堪。   “那松墨呢,不会是帮你打架出气去了吧?”   “娘子说的哪里话,我是这样的人吗……是刚好遇到虎子们赶着车从镇上回来,我让松墨去帮他们了。”同时面上屋中三人怀疑的目光,就连襁褓中的小女儿也吃着手看向自己,被无端怀疑的顾良远很是冤枉。   不可否认这种事曾有发生,但那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他这次的劫难用儿子的话来讲,那是纯纯的躺枪。   “你笑什么笑,要不是因你这混小子,我能有这一遭?”   “……怎么又有我事儿了,我也没让你离家出走啊。”   “你说什么?”   “我说对对对,都是我的错。”试图用妹妹遮住自己的顾谨安放弃了抵抗。   “当然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撺掇着那群小子去摆摊,我今日就不会受伤的。”   指了指自己眼睛的顾良远很是悲愤,他千年难得一遇的做件好事,却还落得这样的下场。   “怎么又和摆摊扯上关系了?咱家安哥儿不是许久都没去了。”   “就是就是,我很久没去了。”   心中存着和娘亲一样疑惑的顾谨安恨不得将头点断,老提旧事多没意思,就算他仍旧没有熄灭一颗赚钱的心也没意思。   “一言难尽啊……”   顾良远扶额,显然很不想将自己的囧事公之于众,但经不住众人求知欲满满的眼神,还是将自己受伤的大致经过讲了一遍。   脑补的场景太过好笑,以至于屋中众人的神情一下就变得什么微妙。   “咳,这还真是……翠羽,快煮个鸡子来给五爷敷敷。”   江娘子有些绷不住了,不过她到底顾忌着夫君微薄的颜面,到底没有笑出声来,轻咳一声让憋得难受的翠羽去准备热敷的东西。   “所以还真是被驴踢的……”顾谨安就没他娘那么善解人意了,不仅震惊得眼睛都要掉到嘴巴上,还对着他爹受伤的眼眶看了又看,发现真是个驴蹄印后,忍不住“嘿”了一声,气得他爹不顾眼眶的疼痛飞来一个眼刀。   “笑什么笑,这是你该关注的点吗?”   “我没笑啊……”   再次用妹妹挡在脸前的顾谨安很是无辜,明明其他人也笑了,怎么就只盯着他刁难。   哎,戴罪之身,戴罪之身。   他依旧只能选择这样安慰自己。   “你就半点不好奇伙伴们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从镇上回来吗?”   废话,当然是提前卖完了呀,他们的烧烤本就抢手,经翠羽姐姐改良过配方后更是诱人,提前卖完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虽然这样腹诽,但为了满足他爹炫耀的心理,顾谨安还是十分捧场的接过他递来的话头。   “对呀,怎么会这么突然?”   “要打战了。”   “什么……打战?!”   顾谨安整个人瞬间从座位上弹射了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你给我当心点,抱着妹妹呢。”   心惊胆战的看向随儿子举动狠狠颠簸了一下的女儿,顾良元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妹妹没事,我有好好抱着的。”闻言低头查看了一下满脸兴奋,大有要让他再来一次的妹妹,顾谨安拍了拍她的小襁褓,又再次看向了顾良远,“爹爹,您说的打战是怎么回事?虎子他们没出什么事儿吧?”   “他们能有什么事儿,你怎么不问问自己会不会有事?”揉着自己微微胀痛的眼眶,要说没有怨气是完全不可能的,但踢他是自家的毛驴,虽然毛驴是因为虎子勒停得太过用力翘了起来,他想置气也不合适。   “有爹爹在,我自然不会有事儿的。”   “这个时候就能想起我了,可惜要是真打到那一步,我也是无能为力的。”   顾良远说完这句话后心中有些惆怅,倒不是担忧自家的安危,而是心系显然要和恒王一同奔赴前线的兄长。   难怪他上次去的时候没有见到人,想来那时已在紧锣密鼓的备战了。   孩子们只是看到镇中有大批军兵集结,闻听要大战后就慌手慌脚的跟着其他商贩撤离了,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何事,但从他们的描述中,顾良远已大概猜到了事情的脉络,松墨迟迟不归,就是被他派去打探消息了。   “夫君,那我们……”   闻有战事,江娘子的脸也白了,她虽未亲身经历过,却也深知战争的可怕,孩子们都还小,战事一旦升级,势必难以逃离。   “娘子无需忧虑,此战波及不到我们这里的。”   “爹爹,莫不是……”听了父亲对娘亲的安抚之语,脑中自从浮现出大启疆域图的顾谨安心中一动,“北狄犯边?”   那恒王及世子一众大人物出现在云水镇上也就说得通了,云水镇本就是用来屯兵的军镇。   “安儿缘何有此一问?”顾良远闻言很是惊讶,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能联想到此,态度不觉都柔和了许多。   “能从云水镇调兵出战的,除了北狄好像也没其它的了。”对他爹突然而来的亲热称呼顾谨安微微挑眉,但还是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想通之后的他不再打算刻意装笨了。   恒州府地处大启东北地段,虽不是最角落的地方,但和北狄也只隔着一个幽州府,当初恒王向太祖陛下提议将此设为军镇,也是为了策应幽州共御北狄。   “你猜得不错,此次战事多半是和北狄有关的。”颔首认同了儿子猜想的顾良远很是欣慰,要是能一直维持住这股聪明劲儿的话,再教教也还是可以的。   “北狄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怎么突然来侵犯我朝的边境,难不成是忘了五十年吃过的亏?”   江娘子恒州人士,从小听着幽州之战的戏文长大,怎么也想不通当初如不是太祖宽恕就要被打得灭国的北狄怎么突然挑起两国的争端,莫不是向天借了十个胆。   “我在集市时听旁边的豆腐娘子提过一嘴,不算今年的话,北狄好像已经连旱三年了,去岁冬日还遭了一次倒龙挂(注:龙卷风),卷走牛羊百姓不计其数,连幽州边境都受到了波及。”   “那岂不是……”江娘子讶然。   “穷途末路,自会铤而走险,你认识的那位豆腐娘子倒是知道许多。”这倒龙挂的事情他都不知道。   北狄向来游牧为生,再与牛羊同大启换取粮食,茶叶及丝绸等物,大旱三年,对他们的影响无疑是致命的,牛羊失了水草,自不成活,百姓没了牛羊,也无法保障温饱。   先遭旱灾再遇风祸,看来北狄虽是殊死一搏,却也并非完全没有考量,毕竟大启已有许多年未曾出现过如第一任恒王那样名声大噪的强将,如今的陛下文治极盛,却从未显露过武功,能挺三年时间才犯边,已是受幽州之战的余威所慑。   “她……大概是从那边迁居而来的。”顿了顿,顾谨安还是选择换了个说法,抛开初遇不佳的印象,他还挺佩服这外柔内刚的娘子。   虽他说的隐晦,但在场的无论是顾良远还是江娘子,还是都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那位来自幽州边境的豆腐娘子,多半是逃难过来的。   细细询问了一番豆腐娘子到达云水镇的时间,顾良远的心沉了下去。   但那位娘子到达云水至今竟有五月有余,可据他所知,无论是恒王还是朝廷,得知北狄犯边的时间都在三月之前,恒王至云水镇,就是为幽州压阵练兵来的。   能让一个女子孤身离乡跋涉百里,幽州的状况只怕早就不妙,是谁居然敢不要命的瞒报信息。   “爹爹,是有什么不对吗?”   顾良远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让也在思索这战事的顾谨安悬起了心,一旁的江娘子更是惴惴不安,夫君这样的神色,除了上次被逐出家门,她就再未见过。   “云水军训练有素,必不会让北狄有可乘之机的。”   看着同样神色不安的母子俩,顾良远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可——”今时不同往日,恒王府虽名义上还领着云水镇的兵权,但实际的统兵调将已不能做主,朝廷派驻于此五年一换的都指挥使,才是大军的核心主帅,这次恒王能够得到重新启用,就连她都觉得不可思议。   “安哥儿,我和你娘亲有事要说,你带着妹妹先出去。”   打断了娘子的话后,又示意儿子离开,孩子虽聪慧,但到底年幼,不该让他承受太多不该这个年纪承受的东西,天塌下来,总有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前面顶着。   “啊?不审我了吗?”   顾谨安不想走,他总觉得父母要背着他说了不得的大事儿,他还想在一旁吃瓜呢,为此不须主动提起像是已被父母遗忘的事情。   有些事儿,从来都是要以身入局才能窥探到的。   然而他还是被秋风扫落叶般无情的赶出屋了。   “急什么,有审你的时候!”   偷鸡不成蚀把米,大概是他此刻心情最真实的写照。   “哥儿这是又惹事了?”煮好鸡子的翠羽一过来,就看到被关在门外的兄妹俩。   “……爹娘有大事要谈,翠羽姐姐还是别进去了。”幽怨的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抱着妹妹准备去他娘亲的屋中,现在家里只怕只有他还记得有一个睡了许久的壮汉,得去看看。   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再度折返了回来,在翠羽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拿走了她手中的鸡蛋。   “这个暂时用不上了,给我吃了吧。” 第30章 走还是留,这是一个问题……   “这是怎么了?”   看了看抱着孩子离去的顾谨安,再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翠羽很是迷茫。   顾良远和江娘子关着门商议何事无人得知,翠羽到底还是听进去了顾谨安的话,没有擅自去打扰。   整个家异常低落的氛围持续到了傍晚松墨回家。   “情况怎么样?”   一见他牵驴进门,原本正抱着小儿子在院中看大儿子练字的顾良远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掀了顾谨安满身满脸的墨汁都没有发现。   写得正认真的顾谨安飞来横祸,委屈的抬脸看向娘亲,发现她的注意力也完全停留在松墨的身上。   我是什么品种的冤种?   默默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墨水,看着其上漆黑一片的他也歇了拯救的心思,起身默默来到他爹身后,准备探听松墨带来的第一手消息。   “幽州城破,恒王殿下抬棺出征了。”   松墨没做任何的铺垫,一句话直接砸烂了顾谨安的瓜碗,敌军近在眼前,还吃屁的瓜,他们是不是要先跑啊?   虽然很对不起一腔孤勇抬棺出征的恒王,但说实话他对云水镇上的囤兵没多大信心。   “夫君,我们得尽快收拾东西带着孩子们离开。”   看着面色瞬间灰败的顾良远,江娘子不再迟疑,她中午就和顾良远提过此事,但被其无声拒绝了。   “……娘子,你带着孩子们先行吧,我还想等等。”   “等?等什么,幽州城破了,云水镇多年的荒废根本无力抵抗敌军,现今我们唯有去往恒州城,才有机会避开这一场战争。”见他依旧抿唇不语,江娘子急得过来扯住他的衣袖,口不择言。   “你都已经被逐出家门了,怎么还放不下这许多,这两国的争端,和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有什么关系,就算你留下来,又能起到什么作用,战争要的武士,不是雅士!”   “但我并未被宗正除名……”顾良远很想说越是这样的时候,身为宗亲的他们越不能走,但目光一一划过众人的脸,他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了,苍白、稚嫩、惶恐、还有……漆黑?   等等!漆黑!   这小子又在干嘛?!   哪怕是在此刻,满心忧虑的他也忍不住被气笑了,笑着笑着心中又涌现出一股苦涩。   是呀,就算他留下来,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若真到那境地,不过凭添一具尸体罢了,但体内奔涌的血脉却不想就此退步。   兵符不在恒王手上,这是恒王一脉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所以哪怕抬棺出征暂时激起了士兵的战意,也会逐渐因两帅的斗争而军心溃散。   朝廷派来的都指挥使,怎么可能拱手将兵权相让。   “夫君!”   看着神情明显不对劲的丈夫,江娘子更是心焦,担心他一意孤行的仍要留下来。   “怎么敌军都没打过来,爹却先害怕起来了,还没有我们泰哥儿胆大,是不是。”   说着,还抬起顾谨宁的右手摇了摇,后者憨憨的对着他吐了个口水泡。   噫,臭弟弟果然是没有妹妹好玩的。   虽然他也不相信云水军的战斗力,但还是有些担心父亲此刻的状态。   以前没发现这么在乎的呀?   等等,他好大伯是不是也跟着恒王上了战场。   这可就大大不妙了。   后知后觉的他轻轻松开弟弟的小手,有点后悔刚刚的举动了。   若是大伯真在战场的话,以他爹的脾气,怎么也不会在得知对方彻底安全之前离去的,是很傻,但他就是这样的人。   劝不动的。   “安儿,这不是玩笑事。”严肃正告了抖机灵的儿子之后,江娘子又继续着自己无用的劝说。   只是软硬兼施的说得口干舌燥,也依旧没能让平日里十分好哄的顾良远改口,十分挫败的她最终选择妥协。   “好,我们就留在此处,哪也不去。”   “不行,你得带着孩子们走,我会让松墨护送你们一路抵达恒州。”这下急得变成顾良远了。   “你不走,我也不走,让松墨和翠羽带着孩子们去恒州。”   说完这句话,江娘子就头也不回的回屋了,任凭顾良远怎么呼喊都不回头,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爹爹,现在怎么办?”   见翠羽和松墨两两相望不言语,谨泰和谨宁两个小家伙压根不能指望,顾谨安毅然站出来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不用害怕,娘亲会带着你们离开的,过段时间……”   “爹爹也会赶来。”用唯一一根没有染上墨汁的小指掏了掏耳朵,他面无表情的接上了父亲的话。   “……没错,是这样的。”虽然对儿子的态度不是很满意,但只要他能去帮自己劝动娘子,他都可以忍。   “爹爹,我都不信的话,您觉得娘亲会信吗?”原来人装傻的时候这么讨厌啊,那他一直都挺欠揍的。   “那你说怎么办?”   心力交瘁的顾良远干脆将这个问题抛给了一团漆黑的儿子。   “一起走……”   “那不行!”   “那就只能一起留了,要是爹娘不走,我也不走,宁姐儿泰哥儿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啊!”   龙凤胎对自己的名字很敏感,听到有人喊就异口同声的答应,至于话的内容,对他来说太过超标,完全听不懂的。   “您看吧,大家都同意留下来呢。”   摊摊手,示意他父亲接受现实。   “……滚去洗澡!”   差点被恼羞成怒的人踢中屁股的顾谨安跑得飞快,虽然前路一片未知,但一家人在一起总是让人心安的。   待第二日一早,再次亲密如一体的夫妻俩出现在眼前时,顾谨安知道自家短暂的分歧危机就此结束了。   既然已经决定留下,那么只有祈祷恒王殿下能够军神附体,将危难完全拒之门外。   但好像这位王爷在此之前,似乎并没有传出过任何擅兵的名声。   此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哪怕战争就在不远的前方,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日常生活,除了云水镇罢市之外,其余的事情都一切如常,甚至连前线,也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要不是恒王抬棺出征的举动过分轰动,百姓们几乎要以为无事发生了。   此刻没有消息,无疑是最好的消息,起码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敌军是被挡住了的。   连他爹都放下了最初的提心吊胆辗转难安,重新静下心来指导他的学习,教学中转换自如的开心与愤怒让他每天都水深火热的。   这种前一秒被夸后一秒被骂的感觉真的是太刺激了。   这不,又开始了。   “我就是去门外抱只鸡,沾了墨丢纸上,挠的也要比你写的好看!”   “要不您试试?”   顾谨安也是被骂得没脾气了,原本今日他是要和小伙伴们一同去村后小溪凫水的,因为战事的原因,他们蒸蒸日上的小生意被迫中断了,只能又重回以往四处游荡的日子。   近日冯娘子身体大好,小豆子也有心情和他们一同玩耍,可偏偏他爹揪着他不停的画大字,如今用罢晚饭日渐西沉,凫水之约泡汤了不说,重新被押回书桌前的他仍没能写出一副能让其满意的字。   “你什么态度!”   哎,别看他爹教书能力不怎么样,学起现在糟粕来却很有一套,现在都会上升态度问题,明明他手写的都快握不住笔了,这没有天赋的事情,怎么能够强求呢。   “爹,要不你给我找点好写的字帖,这行书对我来说实在难了点。”   在他爹的怒目而视之下放下笔,顾谨安边揉手腕边提议,毕竟他连字都写不好,直接上行书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明明瘸腿了还跨这么大步子,扯到蛋不是很正常吗,他爹这抗压能力,真不适合干教师这个行业。   “好写?我看啥字对你来说都不好写。”   对于儿子的提议,顾良远只是嗤笑一声,不予采纳,他顾行书的儿子,怎么能不擅行书呢。   “前人有云,学书宜少年时将楷书写定,始是第一层手①。还有人说,先贤作字,必首为数行书法,然后肆笔以终其书者②。还有……您让我从行书开始学书本就是不对的。”   丝毫不知父亲已不要脸的给自己贴上了行书金装的顾谨安还在搜长刮肚,把以前从书法老师那里听来的“入门指南”都说了一遍,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他父亲放弃让他初学就涉足行书这种非常规的操作。   “谁说行书不是楷了?”顾良远挑眉,小东西懂的还挺多,看来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是不太到位啊。   要是寻常孩子换就换了,现在他偏要看看自己儿子能不能打破常规,反正孩子还小,有的是时间尝试。   被一语绝杀的顾谨安直接趴倒,完全不知他爹就是要打破常规为常人。   “像我稀得教你一样。”   “爹爹,可是科举要求用台阁体答卷,我写不好名落孙山可怎么是好。”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顾谨安眨着和他如出一辙的杏眼卖萌,企图已未来为筹感化他爹。   “你还真想着三年科举,六年状元啊。”   “那自然,娘亲可还等着我给她挣凤冠霞帔呢。”骄傲仰头,做不做得到另当别论,态度一定要坚决。   “你还真是不知者无畏锕,出去可别瞎说,否则被打了我可帮不了你。”科举要真有他说得这么轻松,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焚膏继晷,皓首穷经了。   稚子懵懂,自不知其中的艰险,但一张破嘴,是很容易被人群殴的。   “说说都不行,那我要比他们厉害可咋办。”毕竟是前世千万高考大军里厮杀出来的高分得手,顾谨安对自己还是很有自信的。   “就你?背书还行,但科举嘛,呵呵。”顾良远上下审视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我那只叫还行吗?这年纪能有我读书这么厉害的,您说出一个算我输。”顾谨安不服,他明明学的可好了,要不是手里没有试题汇编,他都可以将前世总结的学习经验融入其中了,应试教育虽遭人诟病,但考试是真好用的,而且,他还不是真的幼童,繁体字读起来是有点吃力,但丝毫影响不了他背书的速度。   “是是是,你最厉害,可惜再厉害,一手狗爬字也考不上科举当不了状元,别废话赶紧给我练,今天交不出一篇勉强能看的就别想睡觉,蜡烛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有心想把前朝伊均三岁能诵,六岁成章的故事摆摆,但又思及其的下场不吉利,只拿起桌上的一物扬了扬,顾谨安细看还真是两节快赶上他弟妹手臂粗的蜡烛,直接两眼一黑。   “做人不能这么无理取闹……”勉强能看的标准是什么,他今天写的哪张不能看了,要是前世的书法老师能看到他此时的成果,也会欣慰的老泪纵横的。   “闭嘴!快写!”   果然他当初就该劝娘亲走的,这人就活该孤独。   认命的提起毛笔继续苦命的大字之旅,每一笔落下,都盼望能天降神兵救他于水火中。   不知是怨念太深还是祈祷的太过虔诚,就在他爹目无表情的审视他好不容易才写完的一篇大字之时,还真有人来救他于水火了。   不过不是天兵,而是……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①引用于梁鹄的《《学书论》》;②引用于曹勋的《论书》。 第31章 他就是豁出这张脸不要,……   “五爷,常老爷来访。”   松墨轻叩门板的声音让正为儿子头疼不已的顾良远精神一振:“怀远兄归家了?快快有请。”   说完,就将手中的满是伤眼大字的纸张随意一扬,迅速起身亲迎了出去,那速度,让被扬起纸张糊了一脸顾谨安叹为观止。   他大伯上次来,都没见他爹这么积极的。   不过……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偷偷溜走了。   “你要去哪里?”   顾良远迎着许久不见得常彦进来时,一眼就看到贴着墙壁狗狗祟祟的顾谨安,腰间书包上咧嘴啃笋的食铁兽正直面着他们,像无声的挑衅。   只想捂脸的他根本不敢看老友此刻的神情,生怕儿子接下来又作出什么让他丢大脸的妖来,急忙将他喊着,没想到他一出声,小子浑身一震走得更快了,甚至路过门口他们的时候,都刻意背对着企图掩耳盗铃。   “给我站住!”   “哎呀,别掐脖颈。”   “还不快拜见你常世伯。”   “世伯好。”   被掐住后脖颈的顾谨安艰难转身,笑得甜甜的对着常彦挥了挥手,本以为他爹自此就会放他离去,没想到脖颈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搞什么?再掐他可要闹了。   “贤弟啊,你这个儿子,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有趣。”看着正和父亲张牙舞爪的小子,常秀才羡慕的捋了一下稀疏了许多的长须,他此生子嗣缘浅,仅得了个女儿还外嫁了,家中就他和老婆子两人,本就有些过分安静,经此大难之后更觉孤寂。   “犬子无礼,让怀远兄见笑了。”   顾良远忍着咬牙切齿陪笑,每次常兄一来这混小子就不干人事,这是故意想把他看中的老师气走吧。   做梦!   他就是豁出这张脸不要,也要把这混小子甩出手去。   明明超乖巧但又荣登狗儿子宝座的顾谨安很无奈,不知道他爹为何那么热衷骂自己是狗,骂人总将自己骂进去,也是古今家长们能无视时空的一大共同点了,能怎么样,惯着呗。   自以为隐蔽的撇了撇嘴,发现有道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身上,循着目光看回,却被对方突然暴瘦的模样吓了一跳。   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虽古板却文雅的常秀才吗?   与上次见面时比,整整瘦了一大圈,以至袍子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落落的,原本保养得还算得益的面孔也完全干瘪,蜡黄的肤色之上甚至浮现了几颗黑色的斑点,灰白的胡须像是一把干枯的稻草,唯有一双眼睛,虽因消瘦窝陷,但依旧留有往日的神采。   固执又坚定的目光,很难让人依旧存有学生魂的他不得不为之心惊,还好他不想当自己的老师。   心提了又放下,但还是忍不住探究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数月就让一个好好的人变成这皮包骨的模样,听闻还去了道观常住。   “贤弟谦虚了,孩子就是要活泼点,安哥儿这样子就很好。”觉察到孩童眼中惊诧的目光,常彦不着痕迹的偏了偏身子,刚好让顾谨安直视不到他怖人的脸庞。   也是他考虑不周了,如今这幅骷髅模样,怎么还往有孩子的人家走动。   常彦懊恼时,顾谨安也正疑惑他怎么突然就把脸转过去了,只是二人随即都被顾良远带着惊喜的声音惊了一跳。   “怀远兄这是考虑清楚终于想要收徒了吗?”   怎么突然拐到收徒的话题上去了?   一老一少两人疑惑的对视一眼,确认自己并没有错过什么言论之后,又齐刷刷的看向顾良远,企图寻求他突然跳题的原因。   可对方却在滔滔不绝的推销着,像丝毫没有感受到他们疑惑的模样。   要不是亲耳所闻,顾谨安都不能相信这些通篇都是夸赞自己的话居然出自于向来最嫌弃他的老爹之口。   别说,听着还挺爽的。   只是听着听着,他就浑身不自在了起来,除了常彦逐渐揶揄的目光,还有他爹这大有黄河泛滥不可收拾之态,让一惯自诩脸皮比墙厚的他都遭不住了。   直到他爹把他三年科举,六年状元的豪言壮语都拿出来分享,惹得常彦哈哈大笑之际,他终是忍不住捂着脸蛋夺门而逃了。   坏爹!   跑到院中狠狠踢了一脚空气,又胡乱比划着打了套醉拳,他才在群鸡关爱智障的眼神里沉稳回屋了,只是进屋之后被褥又成了他的发泄工具,很是捶打扑腾了一番之后,才让满脸的臊意下去了大半。   他的豪言壮语虽不是胡乱说的,但为哄他娘开心是有夸大成分的,自家无人涉足科举听听笑过也罢,怎么还拿到人正儿八经的考试的人面前说,真是太让人羞耻了。   以后可让他怎么面对常秀才啊。   “这小子,还害羞了。”一把没拉住让儿子溜了的顾良远干笑,“但怀远兄你放心,我可以拍着胸脯向你保证,这孩子于读书一道是绝对有天赋的。”   都夸到这份上了,再不收就太不礼貌了吧。   看着笑得郁气都散了不少的老友,顾良远默默在心中祈祷了一番,他真是不想再带小孩子了。   而且他儿子不装傻之后真的聪慧太过,让原本经义学得就不怎么样的他实在有些难以招教了,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他都悄悄捡去书本温故知新,连最心爱的画卷都许久未碰了。   再这样下去,他感觉自己离郁结于心不远了。   等等!   他老友拿在手中的东西是什么?!   “贤弟,这莫不是你聪明绝顶儿子的墨宝?”   虽然有些不成字,但于初学者而言也能勉强看看,但前提这个初学者不能是别人口中万里无一的天才。   “……我说是我小儿子写的你信吗?”   死手,当初怎么不好好收着偏要随手一扬,若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将它撕成粉末随风散去。   “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幼子如今未满半岁吧,可真是天降奇才啊。”   听出常彦口中的揶揄,顾良远急忙上去哥俩好的揽住他的肩膀,被手下的骨头硌了一下,心酸常彦运到极差的同时,更坚定了要让他收下儿子为徒的决心。   就是为了老友,也该让他收下灿若朝阳的儿子,说不定阳光一至,漫天的乌云都会消失殆尽。   “怀远兄,我这儿子于书法一道的表现确实有些欠佳,但在读书一道上确实天赋极佳,不瞒你说,认真学起来不到一月时间,《三字经》、《千字文》等启蒙书记倒背如流不提,如今已能独自翻阅各类书册。”   “此话当真?”若是真的,那可真是天纵奇才啊,不善书法这种小小的瑕疵,完全可用苦练台阁体来弥补。   “良远自不敢欺兄,如若不信,大可叫他来一试便知,学问这东西,从来做不得假。”见他沉思不语,顾良远又为自己搭起的炉子添了把柴,“怀远兄,这学生你收下可是不亏的,你我挚交,也该知道我书画善可,但于经义一道实在无甚涉猎,孩子有心科举,跟着我多半要被耽误的。”   顾良远的语中带着诱惑,常彦自然是心动的,尤其一抬头就看到那小子在院中活泼的模样,更是稀罕得不得了,只是他向来时运不济,若真收了这孩子,再将霉运传给他,那就不美了。   所以哪怕再怎么心动,他还是按捺住的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收学生的打算,而且他跟着我,何尝不是另一种的耽误,安哥儿有心科举,最不该和我这样考途不顺的人扯上关系。”   “怀远兄……”   顾良远想说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常彦的科举之路是坎坷了点,但真才实学是毫不掺水的,而且儿子明显怵他,相比起那些怪力乱神之语,要找这样一个既有学问,又能压住的人更不容易。   “……容我再想想吧。”   常彦最终没有松口,转而和顾良远谈论起山中趣事来,只是在提到于其中偶遇的一故人之后,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是了,那人提过自己在隔壁的小松山授课,或许可以引他为安哥儿之师,只不过他这贤弟,是否舍得将孩子送往相距百里外的地方读书。   果然,他只略略一提,“容我想想”这句词就成了顾良远的了。   “那人出身名门,师承大家,不止风姿高雅,学识也远在我之上,于科举一途,更是有着极为独到的见解,虽不知如今为何会在寂寂无名的小书院中授课,但若能让安哥儿拜其为师,学到的东西绝非我能传授的,贤弟若是同意,我愿亲携安哥儿上门拜师。”   见顾良远犹豫不决,常彦叹息一声,缓言道:“如今战事正急,松山靠近前线,倒也非拜师的好时机,贤弟还可仔细斟酌,只是在此期间,千万不要落了安哥儿的学业,尤其是这一笔字,还得抓紧练习。”   世间有大才者,择徒往往也十分严苛,不然就算他厚着脸皮登了对方的门,也无济于事的。   “那在此期间,不如就由怀远兄代为教导我那孩子如何?”   顾良远的确是不想让儿子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但去与不去,具体还是要寻求一下娘子及孩子自己的想法,所以并没有把回绝的话说死。   就算常彦推荐的老师极好,但私心里还是希望他可以成为自己儿子的老师。   再说了,他们这样的出身,就算科举登顶也注定到不了高位的,既如此,何必舍近求远,说不定教上一段时间,就会被他儿子的聪慧所俘虏也未可知。   虽然时常被气到跳脚。   哪怕知道顾良远是在温水煮青蛙,但想想那人挑剔的性子,他也觉得自己亲自带一段时间的顾谨安会更好,了解他的天分是必要的,纠正其在书法一道上走的弯路更是势在必行的。   他这贤弟明明书法造诣绝佳,怎么教起孩子来这么胡来,若再让他这么教下去,就算是天降奇才,也得瘸腿了。   “行啊,那我就先带上他一段时日,待到战事平定,再带他前去拜师。”   “太好了!”顾良远激动拊掌,接收到常彦无奈的目光后,才收敛的捋了捋胡须,“那以后安儿就托付给怀远兄了。”   “不过略带几日,哪里就但得托付二字。”常彦学着他的模样也捋拉客捋胡子,虽已是跳了他的坑,但也不能让他这么理所当然。   “但得但得,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哪有但不得的道理,我这就叫那混小子来给你磕头。”   说完不待常彦反应,就火急火燎的出门去了,还不忘交待松墨照顾好他,完全一副怕他跑了的模样。   “也不知你家安哥儿是干了什么,怎么把他这当爹都逼成这样了。”   顾良远的性格一向活泼,但也不是完全沉不下心来的人,小小稚子开蒙应该不至于如此啊。   他对顾谨安的兴趣又提起了许多。   “我家哥儿只是活泼了点……”   面对常彦的发问,目睹过父子教学日常中种种鸡飞狗跳场景的松墨笑得勉强,他不明白怎么喊哥儿这种事五爷要亲自去,反而把他留下来待客。   作者有话说:啊喂!孩子真的只是活泼了亿点点啊~~ 第32章 拜师?临时的!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睡得着,快起来跟我去拜师。”   “拜师?拜什么师!”   本只想蒙着脑袋沉淀一下的顾谨安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睡着,被他爹从被窝里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懵懵的,但随即又因对方的话睁大了眼睛。   “你睡傻了吗?当然是拜教你学习的老师啊。”   唯恐常彦跑了的顾良远一见儿子这副模样,更是有些着急上火了。   这傻了吧唧的,会不会被退货呀?   “……教我学习的,不就是您嘛,这有什么好拜的,要不我搁床上给您磕个头?”   看了看微暗的天色,发现自己并没有因突然睡着混过一夜后,对要拜师的人他心中也略微有了答案,只是前一刻都还在发愁以后见到他怎么克制羞耻,后一刻就要拜他为师着实让人遭不太住。   觑了觑他爹的神色,试探着说道。   “快起来!”   见他懒洋洋地真打算跪下给自己磕一个,顾良远不客气的隔着被狠扇了他一巴掌。   “……您真要让我拜常秀才为师啊?”   直到被他爹拖到院中被晚风一激,头脑重归清醒的顾谨安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是你自己嚷着换老师的。”拖着他向前走的顾良远眼风都没给他一个。   “可我也没说要换……当老师啊。”   嗫嚅的话瓮在喉中,但顾良远还是听出了他说的是秀才二字。   停下身,回过头来眼神危险的看向他:“怎么,觉得自己聪明得举世无双,秀才教不了你?”   “那倒没有……”   略微瑟缩着挠了挠脑袋,虽然常秀才蹉跎多年都未考得和举人当当,但这年头的秀才也是很厉害的,起码这周边村庄内,他还没见过第二个,以秀才的学识教他这个刚入学的小童,怎么都够了的。   只是他平生最怵的就是固执又认真的人,刚好常秀才两样都占了,他觉得自己有点消受不起,要是他的学识能和他爹的性格中和一下就好了。   “没有最好,不然你娘亲种在院中的桃树又该新换一株了。”   “为啥?”顾谨安不解,他爹最近是赚了大钱吗?居然都惦记起给他娘新买一株价格听了都让他打抖的碧桃了。   毕竟这株花那么多银钱买来连花都没怎么见过几朵呢。   “因为把你吊在树上打伤树啊。”   说完又头也不回的继续拖着他向书房走去,半点不关心背后气成河豚样的他。   倒是路过江娘子屋前时,被听到动静的翠羽抱着孩子隔窗打趣了几句,她怀中的谨宁看到看到她笑,也咧着张没牙的嘴傻笑。   最后还是他的亲亲娘亲出面,才让他逃脱了继续被父亲拖行恐吓的尴尬场景。   “好了,你拖着孩子像什么样儿。”说着,又为顾谨安整理好刚刚有些凌乱的衣领,柔声道:“快去吧,别让先生等急了。”   “嗯嗯,娘亲我去了。”   就会装乖!   顾谨安听话的模样让顾良远忍不住牙痒痒,但到底看在娘子的面上,拍了拍他的头就先行迈步离开。   “娘亲,您看,又打我头~”走出没两步,果然又听到了独属于他大儿子矫揉造作的撒娇声,驻步回首,拳头硬了。   “别调皮,快些跟上去。”   看着丈夫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的憋屈模样,江娘子屈起手指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就亲携着他送至丈夫的身前。   “哼。”   虽不乐意,但看在亲亲娘子最近难得的温柔笑脸之上,顾良远还是伸手主动圈住了儿子的手,觉察到他不安分的躲避之后,紧紧拽住他的同时又给了江娘子一个温柔眼神。   “娘子放心。”   在得到娘子肯定的眼神后,就郑重的拉着顾谨安离去,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充满鄙视的眼神。   放心个蛋,在自己家里有什么不放心的。   但他浑身冒着粉红泡泡的老爹注定是接受不到他这个白眼了,一心只想把他甩给常彦后好好和自家娘子风花雪月一番,他感觉最近整个人都被经义腐蚀,风雅都快散尽了。   目送着父子两人别别扭扭的牵手进了书房,江娘子和翠羽方才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夫君和安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前世里有怨呢,怎么这么好玩。”   “娘子又浑说,前世若有怨,今生哪能成父子呢,我看就是一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加起来比我们谨泰谨宁还幼稚。”   “啊!”   怀中的谨宁听到自己的名字,又努力抬起肉嘟嘟的小脸应了一声,懵懂又积极的样子再次让两人笑弯了腰,到底顾忌家中有客,互相“嘘”着入了屋内。   “你给我安分点。”   进屋的时候,顾谨安听到他爹小声的警告,顺便很是嫌弃的甩开了自己的手。   本想回一句“我哪里不安分”的他,一抬头就对上了常彦漆黑如墨的眼睛,心中“咯噔”一下的同时,所有的垃圾话都憋回了肚里。   甚至不用顾良远的示意,他就十分积极的躬身行礼。   “拜见老师。”   师味太强没办法,别看他现在浪得慌,前世可是实打实听老师话的好学生。   这一下积极的,倒是让顾良远十分刮目相看,同时又警惕他是不是想搞什么幺蛾子,整个人都向常彦方向靠了几分。   倒是常彦,先是看了看顾谨安行礼的模样,又捋着自己的胡须摇摇头:“我不过暂代几天,算不得你真正的老师,毋需多礼。”   不是说拜师吗,怎么又算不得老师了,这两人怕不是合起伙来驴他吧?   被他这番话说得摸头不着脑的顾谨安正要起身向他爹问个究竟,冷不丁就被人按着脑袋跪在了地上,脆生生的完成了一个不算规范的三叩首礼,额头被硬冷的地砖撞得生疼。   抬起因疼痛而泛起生理泪水的眼睛望去,刚好看到他爹十分谄媚的对着常彦说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哪有算不得真的说法,怀远兄,以后我这儿子就交给你了,随打随骂,千万当自家的别客气,皮厚着呢打不不坏的。”   他就知道!   他爹之前的那些夸赞之语都是虚的,眼看目的达成装都不装了,这幅吾儿虽贱,其寿如龟的语气还真是让人怎么听怎么都不爽呢。   快点拒绝他!   看向常彦的目光中透着希冀,希望他如能上次一样毫不留情的拒绝。   “怀远兄,你看看,还是你和他有缘啊,这小子平常对我都没那么孺慕的。”   放屁,要是真的是孺慕的话,你何必要把我的脑袋往下压。   被强行压低了头的顾谨安不敢反抗,因为他爹似乎并没有达到所想要的最终目的,他怕他这一反抗,最终会因跳脱而彻底进入常彦的眼中。   毕竟这种固执又认真的人,最喜欢给成长中的树苗修剪枝丫了,真要如此,他哭都没地方去哭。   “既如此,这拜师礼我就先受下了,等来日去见他真正的业师,我再给他好好规范一下君子六艺中的礼之一道。”   结果最终让他大失所望,上次表现得对收徒十分抗拒的常彦居然就这么答应了,难以置信顶着他爹力道抬头的顾谨安,正好看到两人十分默契的相视一笑。   喵的,原来真的被演了。   但什么叫做真正的业师?难道他爹还给他找了另一个老师。   一想到未来还有一个如同常秀才一样的老师环绕在自己身边,顾谨安脸都皱起来了。   有心想要问个究竟,可惜敌方不给他机会,一抬头就被常彦丢出的大串问题砸得头昏脑胀,条件反射的回答之后,又稀里糊涂的被赶了出去。   全程除了回答,连叹气的时间都没给他留一瞬。   而且哪有问蒙童这些东西的,他这种年纪,不该背点鹅鹅鹅什么的吗,一来就上论语,他爹都没教到的好吗?要不是前世课本上学过一些,多少有些熟悉它的解题思路,只怕就要倒在“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①”上了。   他觉得这老头多少是有点在点他。   摇摇头将烦恼甩出脑袋,再次得到私人时间的顾谨安蹦蹦跳跳往他娘亲的房中去了。   管这许多干嘛,反正能浪一日是一日,先去找弟弟妹妹玩了~看着孩童短暂低迷之后又重新神采飞扬,正在反思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严厉的常彦眼睛一亮,头一次发自内心的对顾良远赞叹道:“贤弟啊,你这儿子,还真是个奇才啊。”   明明他的问题远超蒙童所知的范围,这小子却能回答得头头是道,虽有些悖于时政的歪理,但细细思来,似乎也非毫无道理,若不是他清楚顾良远的为人,几乎要以为他是故意拿着好儿子来自己面前炫耀的。   如此年纪就能有此见解,来日必非池中之物。   若不是他命运多舛,担心厄运会牵连到弟子,这么好的一颗苗子,真舍不得拱手让人。   “我也这么觉得。”   自从儿子开始答题后顾良远的眼睛就异彩连连,他是真没想到儿子能到这一步,毕竟老友出的题很多都已超出了他授课的范围,这小子,还真是惊喜一连接一连,若不是那笔烂字实在令人糟心,搞不好他们家还真会出一位进士。   状元他可不敢想,点宗亲为状元,不是皇帝颠了就是大臣疯了,没可能的。   “……口水吸吸,你多少含蓄一点。”   人嫉妒的时候,果然是连优点都会变成缺点的,此刻的常彦选择遗忘当初同顾良远交好正是看中他坦诚的事了。   “我也没流口水啊。”话虽如此说,但谨慎起见他还是用手擦了擦嘴角,发现真的没流口水之后,心领神会的看向常彦:“常兄要是在嫉妒我有这好儿子,现在反悔收徒还来得及。”   常怀远什么性格,他还不了解吗?   看着最为端方守礼,甚至近乎严苛,但实际是个最眼馋别人心头好的人,上次被卡着日期抢走的那副画,他至今都还记在心里,要是他想改口收自己儿子为徒,那画也不是没有重回自己手中的可能。   看着沉醉在儿子过分聪慧中显然已忘记了到底谁求谁的顾良远,常彦直接甩袖离去:“嫉妒什么?嫉妒他跳脱又字丑吗?”   再不走,他就要按捺不住心动了。   “怀远兄,考虑一下嘛,一幅画,我包你能得一个聪明伶俐又乖巧的好弟子。”   果然是打上了那副画的主意,可惜他已经送人了。   不搭理的常彦直奔院门而去,生怕慢了半步就会受到诱惑,弟子是真想要,但顾谨安若是跟了他才会真倒霉。   陆明夷啊陆明夷,你可欠我欠大发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用自《论语学而篇》 第33章 梅子山药糕   “阿嚏——”正趴在摇篮旁观察弟弟妹妹睡姿的顾谨安一个控制不住,大大的打了一个喷嚏,巨大的喷嚏声中,摇篮里睡乳小豚的孩子们只有谨宁哼唧着翻了个身继续沉睡,谨泰则完全没有动静。   可真能睡啊……   顾谨安收回想要拍哄他们的手,尴尬的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痒的鼻子,忍不住回忆自己幼崽时期是否也如这般能睡。   “可是着凉了,怎么好端端打起喷嚏来了。”   听到动静的江娘子亲拿了一件搭在床沿上的小袍子过来披在他的身上,又担忧的用手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娘亲,我没事的,就是刚刚鼻子痒了一下。”   搞不好是他爹又在背后蛐蛐他,想想自己离开时他和常秀才同样意味深长的目光,他觉得很有可能。   这猜测自然是不能对他娘亲道的,搞不好要挨训,别看他整日没事就和他娘告状,那可都是基于确有其事的情况下,他娘也乐得看他们父子打闹,要是未经证实就恶意揣测的话,门口的细竹条可不是开玩笑的。   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衣服,发现又是一件从未见过的衣服后,他忍不住瞪圆了眼睛:“娘亲,都说让您别给我做衣服了,多伤眼啊。”   一想到之前自己还错以为娘亲做绣活是为了补贴家用,直到不久前新鲜出炉的衣服和书包他才知道自己错的多离谱,感动是真感动,但心疼也是真心疼。   针线活多伤眼啊,他爹都努力得没让娘亲做活补贴家用,他又怎么好意思让她为自己做这么伤眼的事情,当即就缠着江娘子让她不要再给自己亲做衣服了,可惜又一件新衣摆在眼前,显然自己的当时的话并没有被他娘听进去。   “就一件衣服,能费多大劲儿,来,转个身给我看看合不合适。”此刻江娘子对他的话依旧不以为意,针线活她自幼做惯了的,甚至现在动针的地方还没有闺中多,而且除了针线更没旁的事儿,哪里就有儿子眼中这么辛劳了。   “娘亲!”   看着再次鼓起腮帮的儿子,江娘子忍不住用手捏了捏他两边的脸颊。   瘦了,可见最近学习的确辛苦,得让翠羽弄点好菜给他补补。   “累了一天,饿了吗?要不要吃点点心?”   “娘子怎知我刚做了山药糕,可怜我还想吃个独食呢。”   端着盘子进门的翠羽闻言就是一笑,将手中的三足盘往他眼前一递,点着红梅的糕点整齐叠放在白色的瓷盘上,正如雪地里的红梅一样诱人。   让原本想说不饿的顾谨安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糕点的香味飘得满院都是,还能让你吃了独食不成,快快端来让我先吃一块。”知她是顽笑之语的江娘子也顺着打趣,见她当真将盘子呈到自己眼前,忍不住又笑骂道:“你个促狭鬼,明知我最近食饮有节还故意来诱我,没看到有人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吗?”   “哎哟,还真没发现我们安哥儿口水都快滴到弟弟妹妹脸上了,快拿块糕点咽咽。”   “才没有淌出来呢,而且翠羽姐姐你声音太大了,会把弟弟妹妹吵醒的。”被看破心思的顾谨安恼羞成怒。   “他们也该醒了,尤其是泰哥儿,都睡了快两个时辰了。”探眼看了看摇篮中睡得雷打不动的孩子,刚刚还因调侃顾谨安心生愉悦的翠羽又忍不住叹气,不出意外的话,这两孩子今晚又要扰她清梦了。   “睡这么久!”闻言顾谨安也是吓了一跳,回忆自己此前去书房的路上似乎只有谨宁一人在外,刚刚打喷嚏时被惊动的似乎也只有谨宁一人,当即顾不得江娘子和翠羽震惊的目光,伸手就到了顾谨泰的鼻子下探了探。   “呼,还有气。”温热的鼻息喷在手上,让他刚刚猛然提起的心缓缓下降。   “瞎弄什么,泰哥儿一向爱睡你还不知道。”被他这一举动弄的哭笑不得的翠羽趁他没说话前塞了一块山药糕到他嘴里,“趁热吃块糕点吧,松墨一早寻摸来的野生山药,夹的是去夏才糟的梅子酱,如今吃味道刚好,你小孩也不怕克化不了。”   被塞了满口的顾谨安瞪圆了黑亮的杏眼,有心张嘴想要控诉翠羽几句,无奈口中没有多余的空间,只得用手拿住糕点,顺便把嘴里的快速咀嚼咽下去,以便腾出空间来说话,只是当糕点的绵柔和梅子的酸甜在齿尖绽开之后,他原本瞪圆的双眼就如小猫一样惬意的眯了起来,顾不上说话的三两口吃完剩余的糕点,又伸手向盘中拿去。   “娘亲,你也吃,梅子味酸酸甜甜的是不会把人吃胖的。”   往自己嘴里塞的同时还不忘给江娘子也递了一块。   “哪有这样的歪理。”话虽这样说,江娘子还是伸手接过了儿子递来的糕点,只是看到其上被他捏出的指纹,愣了片刻问道:“你刚刚进屋之前,有没有洗过手。”   “……”这话把吃得正香的顾谨安问沉默了,他何止进屋之前没洗过,往前倒推半个时辰也没洗呀,他爹赶鸭子上架的举动,哪里还有让他洗手的时间。   “娘不饿,待会儿再吃。”见儿子沉默不语,江娘子轻咳一下就用帕子将糕点包裹起放在一旁,又担心儿子察觉到她的嫌弃会伤心,迅速拉着翠羽转移了话题。   “书房里可送过了。”   “送过了,但常老爷先行了一步,五爷吩咐松墨往他家送去了。”   所以他爹没得吃,竖着耳朵听了一句的顾谨安默默加快自己的进食动作,就他爹今日给他造成的心灵伤害,他就算撑死也不留一个好吃的给他。   至于洗没洗手的问题,他只能安慰自己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么多年学校食堂都挺过来了,还会被一个小小的没洗手撂倒,他又没做啥不干净的事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就好。”   闻言点了点头的江娘子将目光再次遇到顾谨安的身上,发现他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端着盘子吃了大半盘,急忙制止道:“快别吃了,一会儿肚子该难受了。”   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的他继续干饭大业,看得江娘子又好气又好笑。   “娘亲没事不脏的。”手帕是他昨晚才用皂荚洗了的,现在还带着草木的清香。   “我和你说的是这个吗?再吃就该积食了。”   强硬的从儿子手下夺过盘子交由翠羽,忍不住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哥儿喜欢我明日还做,怎么能一口气吃这许多呢。”看着被他差不多洗劫一空的盘子,翠羽也惊了一下,以前没发现他多爱吃甜点啊,怎么今晚偏吃了这么多,早知道就换个小点的盘子了。   “不会的,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遗憾的看了眼翠羽手中还剩三两块的盘子,便宜他爹了。   “谁正长身体呢。”   说曹操曹操到,他摸着肚子话音刚落,拿着画卷的顾良远就走了进来。   “自然是我啊。”难不成还会是你。   上下扫视了他爹一眼,发现其身材没有什么可攻击的点,但又不想就此放弃一个能噎他的机会,“我再不长得快一点,谁来保护娘亲啊,要是爹爹也像虎子爹一样魁梧,我也不用操心了。”   说完还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   “我是要打狼吗需要那么魁梧。”一向对自己身材很得意的顾良远先是一愣,在脑中浮现虎子爹的身型后又迅速松了口气,不是人家不好,而是他娘子不喜欢那样式的,至于臭小子,纯属没品味,不懂得欣赏他这青松白雪的身姿。   “你老师给你留了作业,明天一大早就要检查,我劝你快点回屋去写,不然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的。”   “常秀才给我留了作业?不能吧。”狐疑的看了看他爹,顾谨安对他的话不是很相信,如果有作业常秀才刚刚怎么不直接对他说,还要他爹传话,反正那么多问题都问了,也不差这作业一项了。   “叫老师,没大没小的。”横了他一眼,顾良远接着道:“你老师说你跳脱又字丑,再不努力只怕童生都考不上……”   “不可能!”   话未说完,就被顾谨安气鼓鼓的打断,他刚刚回答得明明很好,除了言语通俗点,已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而且常秀才一看就是体面人,才不会说这样伤人的话呢。   “怎么不可能,不信你让松墨进来问问,他有没有说你跳脱又字丑,为此特意给你布置了十篇大字,用来明天一早做纠正的。”   “所以考不上童生是你自个添的。”   “科举用字当以乌黑、方正、光洁及大小齐平为上,讲究秀润华美,正雅圆融①,难道你对自己的狗爬还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吗?就你那手字,和上面哪个沾得上边。”   “乌黑!”   不蒸馒头争口气,被看得很扁的顾谨那表示不服了,且落地有声。   “……黑是挺黑的。”回忆了一下让他脸面丢尽的字,顾良远难掩嘴角抽搐,越发坚定了一定要让他写十遍好好练练的心思,“你要再不去写,天只怕更黑了。”   顾谨安很想有骨气的喊一声“写就写,谁怕谁”,但那可是十篇毛笔字啊,搞不好其中还有炸,他只是一个六岁的幼崽。   “真、真的要写十篇吗?”   不得不说,虽然这小子平日里淘得烦人,但这可怜巴巴的模样还挺让人心疼的。   “要不,我给你说说情写五篇?”   不说话,眼泪就快流出来了。   “三、三篇?”三篇是他的底线,不能再少了。   “呜……”   “一篇,就一篇,赶紧麻溜儿的给我去写,不然你就还是继续写十篇吧。”   真的败给他了,顾良远暴躁挥手中将儿子赶出了屋门,一回头就看到自家娘子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这是什么?”知道她多半看穿了自己逗孩子的心思,轻咳一声踱步到了她的身旁,刚好看到那块被手帕包裹起来的梅心山药糕,“娘子特意留给我的,正好饿了呢。”   “哎——”来不及阻止,江娘子眼睁睁的看着他把糕点送入口中,但随即想想自家儿子吃了那么多,他一个当爹的吃一块也没啥,也歇了提醒的心思。   “翠羽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要是能在离开的时候顺便带走哥儿和姐儿,那就更是咱们家的顶梁柱。”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用了百度百科馆阁体的描述。 第34章 开玩笑,我可是经过特训……   “嘿,您怎么也出来了?”   再次被稀里糊涂赶出门的顾谨安在门口无能狂怒的跳脚了一阵,刚打算回屋去写他爹代师布置的大字,冷不丁听到了他娘房门打开的声音,回头望去时,正好看到他爹被推了出来,忍不住伸出头来嘲笑。   “你字写了吗还在外面游荡,小心我明天让你老师打你手心。”   瞪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儿子,顾良远痴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见其丝毫没有再次洞开的可能之后,只能在儿子揶揄的目光中悻悻回了书房。   自从家里多了两个小崽子,他这睡书房的日子是一日多过一日,堪称人间惨剧。   本来还想和娘子分享一下自己的近日佳作呢,现在全成泡影了,还好他聪明,将画轴留在了屋内。   “娘子,这个要不要让松墨给五爷送去。”   收拾好剩余糕点,在桌子上发现了画轴的翠羽将其拿起来询问江娘子。   “拿过来我看看。”   这画轴从顾良远进屋来她就看到了,想是特意留下来给她看的,既如此,便看看吧。   拿过画轴缓缓展开,只见葳蕤的芙蓉花中倚坐着一位女子,半遮脸的纨扇之下眉如远山,额间用朱色的胭脂勾勒了一个精致的芙蓉花钿,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鬓角散落的发丝垂落在雪青色的衣襟处,绵延向下是用金线绣出芙蓉花花纹的腰封,微微向前清触花瓣的手指细如葱管,顺着手指向上的右侧题词处,行云流水般的写了两句诗。   “庭中芙蓉花,冉冉朝露晞。①”(文中①出自明·王立道《拟明月何皎皎》)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落款和花押了,但从画风到字迹,江娘子一看就知是顾良远所作。   “原来画的是咱家娘子啊,刚刚略一看,我还以为是哪里下房的芙蓉花神呢。”翠羽身为江娘子的陪嫁,自然也是识得几个字的,见她的指尖一直缱绻停留在冉晞二字之上,忍不住轻笑出声。   “贫嘴。”轻嗔了一句的江娘子有些微微脸红,冉晞正是她闺中的名字,只是嫁为人妇之后不再提及了,常人只唤她江氏或江娘子,唯有那人会在无人时这样称呼,现在居然还大咧咧的写在了画轴之上,看来此前和她诉的苦水全是假的。   儿子要真这么难教,怎还有精神弄这乱七八糟的。   快速的把画卷了,妥善放置在了妆奁旁的匣子中后,摇着扇子扇了阵风才感觉脸上的热意散了许多,一抬眼看到翠羽笑的跟个偷了小鱼的猫一样,又忍不住脸热了。   “不去休息杵在这里干嘛,莫不是要同我照料哥姐儿。”   “是是是,我这就把哥姐儿带走,就知道今晚少不了我的事儿。”俯身抱起刚好睡足的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半点不觉得吃力的翠羽走到门前,又笑着回头问了句:“娘子可需奴婢去书房将五爷请来。”   “快去睡吧你,这可是大姑娘该说的话。”   轻啐一口后的江娘子没有阻止她抱离孩子的举动,只红着脸颊为她打开了屋门。   “那奴婢这就带着哥姐儿下去了,娘子好生休息。”行至门口的翠羽特意朝着大门洞开的书房提高了音调,要不是顾虑她手中抱着孩子,江娘子都要上去捂她的嘴了。   果然在她偷笑着离去不久之后,书房的烛光一晃而灭,一溜儿小跑的顾良远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身前,握住她微凉的手道。   “更深露重的,远何德何能让娘子亲迎。”   “……再贫嘴你还回书房里去。”   “这怎么可以,我还有事儿和娘子细谈呢……”   后面的话语随风湮灭在夜里,握笔听完动静的顾谨安忍不住露出一个斜嘴不屑的表情,什么时候他能有他爹这个脸皮,那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鸡鸣刚过三声,顾谨安就被人从被窝里挖了出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是松墨之后,又困顿的闭上了眼睛。   “松墨叔,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是卯时。”   “这么早,那我再睡会儿……”才五点,怎么就来喊他起床啊。   说罢,不顾松墨的劝阻的声音再次砸倒在了床上,将自己卷成了一条毛毛虫。   “老师都侯在书房了,你还好意思独眠。”   凉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无端的火气,让刚躺平的顾谨安一个跟头直接坐了起来。   “你居然起来了!”   难以置信,要不是天还没亮,他险些以为今日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听懂他言外之意的顾良远瞬间黑了脸,要不是这小子拖沓,他何须这么早的爬起来,好不容易才进了娘子屋的。   “……咱俩之前不是作息一样吗?”都是睡到太阳晒屁股的人,难道谁比谁高贵?   “三、二……”   “起了起了,我这就起。”顶着鸡窝头翻身下床的顾谨安满眼控诉,从哪里学来的一言不合就倒数啊。   “给你半盏茶的时间收拾。”   “半盏茶都不够洗漱的!”   “晚了就罚抄《弟子规》十遍。”   “……我觉得我现在就可以出发。”《弟子规》全文一千多字,十遍就是一万多字,这惩罚堪称丧心病狂。   “你能不能有点为人的自觉,再这么下去,为父这张脸都不够你丢的。”一把抓住正要蓬头垢面冲出去的儿子,顾良远心力交瘁。   “……你当初不是说过不怕丢脸吗?”要是不洗漱就被说成没有为人的自觉,顾谨安觉得这天下间起码有一半的人都不能算人了。   “……”果然,这混账玩意儿就是生来克他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顾良远只恨不得一把掐死当初说这句话的自己,还是该把他送入兰溪县的家学,能把府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气死了也算他孝顺了。   最终顾谨安还是凭着高中三年练就的灵魂记忆在五分钟内完成所有的洗漱工作,背着他的熊猫书包完美在他爹指定时间内到达了书房的门口。   却发现其中空无一人。   又被骗了!   看着凌晨五点没有一丝光亮的天,顾谨安只觉这个世界没爱了。   等等,松墨站在门口干嘛?   “哥儿快来,我们要去隔壁的常先生家。”   一时没拉住就看着他像脱缰野马奔向自家书房的松墨也很无奈。   “去隔壁?”脑子愣怔了一下。   “不然呢,你还准备坐等老师上门授课呢,快滚,离我的书房远一点。”感觉最近因他的原因,自己写出的字都丑了几分。   “先说啊,我可没超时。”   说完这句话的顾谨安迅速捂着耳朵向松墨跑去,主打一个听不到就不算数。   “……臭小子,鬼精鬼精的。”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阵的顾良远摇摇头进了书房,突然发现其中空寂得让他有些心惊,目光不由自主看向身侧的矮小桌椅,不承认儿子刚走他就有点想念了。   顾良远突然涌起的一腔慈父心肠顾谨安自不能知晓,他此刻正坐在常家的厅堂里美滋滋的吃着秦娘子为他煮的荷包蛋呢。   而他的新任老师则端坐一旁正认真翻看他昨夜熬出来的十篇大字。   是的,十篇,虽然心中这必然是他爹逗他玩的,但前世做了一辈子好学生的他总觉得正式面见老师不拿点作业出来似乎有些不太得劲儿,既如此,一篇越是写,十篇也是写,字丑就用数量来弥补,应该没有人会讨厌勤能补拙的学生吧。   “你这字……”   “咳咳咳——”翻看了一阵的常彦对他这一手字也有些头疼,不过相较昨晚写的行书来说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斟酌了下言语刚准备开口,就吓得正埋首喝汤的顾谨安直接呛道,本满脸慈爱看着他吃东西的秦娘子赶忙伸手过去给他拍背。   “你这糟老头也是,孩子吃得好好的提这些干嘛,就算学习也得先让人吃饱了呀。”   “咳,那就先吃完再谈吧。”我哪知道他这么不禁吓,明明在顾家挺胆大的。   老婆子真是半点脸面都不给他做,战略性端茶掩饰的常彦腹诽,不过临时小弟子能写颜体也算是意外一喜,原以为以他爹那性格不会教他这么端正规整的字法,现在看来也不是完全随心所欲嘛。   只是这颜体写的,也忒丑了点。   十篇字虽一篇比一篇认真,但他还是看出了顾谨安在书法一道上注定的造诣有限。   风闻今上十分喜爱书法一道,前两年殿选夺得头甲的状元温畅就写得一手好字,以此力压了学识还略胜他一筹的夺甲热门伊仁,让其屈居榜眼之位,很是沸沸扬扬了一阵。   若真有意科举一途,这字怎么也得练好的,显风流的字写不好,就老老实实的练台阁体吧,虽谈不上特色可言,但写好了也没人敢说三道四。   “老师我吃好了。”在秦娘子的拍背下好不容易止住咳嗽的顾谨安将碗中的汤一饮而尽,就老老实实的起身站了起来。   他昨晚并没有用顾良远教了许多的行书,因为实在是驾驭不了,所以十篇大字,都谨慎的用了曾经学过一段时间被老师怒斥孺子不可教也的颜体。   虽然比行书能入眼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点。   现在常彦要对他的书法发表看法,多少是有点忐忑的,毕竟事关老师“那就到书房说话。”   被自家老婆子用眼神削了一顿的常彦正坐立不安,见他主动起身,也拿起他的大字先行向外走去。   “去吧,孩子,待会儿大娘给你端面果子来吃,老头子要是凶你你也别怕,只管来找大娘教训他就是。”   装作没听到老妻拆台之语的常彦步子迈得更快了,但有些怀疑自己让顾谨安到家中学习的这个做法是否正确。   他那贤弟虽是个难得的慈父,但起码不会这么无底线的溺爱孩子。   “阿嚏!”   拄腮正漫无目的翻看昨日教学书籍的顾良远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暗忖道:“臭小子这就想我了,不会被怀远兄打得哭鼻子了吧。”   他那老友对待学问一向是严肃认真的。   秋闱近在眼前,要不还是把孩子接回来自己教吧,可别耽误了他的备考。   对!他得去看看。   在常家观摩了一阵教的松墨刚开门回家,就感到眼前一道人影闪过,来不及喊住,就见对方着急忙慌的跑进了常家的大门,转瞬就不见了衣角。   “怎么回事儿?”   收回徒劳前伸的右手,不知其所谓的松墨摇头回了院中,今日他还得赶着驴车前往镇上采购呢,顺便探听下有没有前线的消息。   逢八一次的大集虽因战取消了,但镇上的铺子大多都还是正常经营的。 第35章 师徒和睦惹爹妒~   带着对老友秋闱的满心忧虑,顾良远迅速起身往隔壁去了,进门时还将正在院中捡豆子的大嫂子吓了一跳。   好在对方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来意,不但没有计较,还很热情的给他指了前往常彦书房的路。   虽然这条路他早已烂熟于心,但还是认真的谢过了热心肠的大嫂,才迈步走去。   只是待他来到常彦书房门口时,就被两人其乐融融的状态酸到了。   看着满脸和蔼正握着自己儿子的手一笔一划教学的常彦,他感觉这画风不太对劲。   此刻难道不该是纸张漫天中秦王绕柱?这温馨得让他都忍不住后退一步选择重新进入。   然后喜迎一大一小两张同款疑惑脸的他更心塞了。   “贤弟前来所谓何事啊?”顾良远刚来的时候常彦就发现了,只是怕打扰了刚刚窥了点门道的小徒弟才没有即刻搭理他,没想到他自己搭台开演了起来,就怕他即兴来个七进七出的常彦忙松开了顾谨安的手问道。   “怀远兄莫要管我,我就是担心小子不听话来看看。”本以为可以趁着混乱将儿子提走,现在一看,并没有让他发挥的机会,不甘心的踱步入内,想找个位置坐下来寻求机会。   以他对自家儿子的了解,是乖巧不了多少的。   可是……   “爹爹,您打扰到我学习了。”   在顾良远出现在身后时,不仅常彦有些头疼的闭了闭眼,顾谨安更是忍无可忍的停笔抬头给他了个死鱼眼。   “……我就看看又没出声,这都能打扰到你。”被他说得顿了下的顾良远先是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尴尬不失微笑的对常彦笑道:“这孩子……”   然而常彦只是眼角抽抽没有搭理他,寻求解围失败的顾良远再次将目光放在了儿子的身上,看到他桌上的纸张上已密密麻麻写不了少字,忍不住抬手在上面指指点点。   “哟,这是在练楷书啊,我看看写得怎么样,这横,写的有点太平了,这竖也是,尾巴垂得不怎么好看……”点评未完,令人肉酥的磨牙声就从下方传来,生怕被咬一口的顾良远一边收回自己指指点点的指头,一边还不忘做最后的点评,“写成这样,怀远兄你这么能忍?”   快说忍不了,好让我把这小子带走。   满心叫嚣着这个想法的顾良远已忘记了这几月来自己是怎么祈求常彦收下自己儿子的事情了,日常没了儿子做调剂的他,如今只觉哪里都不对劲儿。   对于顾良远的蓄意挑拨,常彦并没有如顾谨安般气得整个房中都能听到磨牙的声音,自然也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只是很平淡的说了句。   “贤弟若想温故知新,自选位置坐下即可,正好我该讲经义了。”   “经义?!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点事儿,先走了。”   此话一出,原本信心十足等着带走儿子的顾良远一拂袖,转身走得干净利落。   看着头都不回直接拔腿就走的他爹,顾谨安忍不住给常彦竖了个大拇指。   牛!   除了他娘,他还没见过其他人能让他爹走得这么迅速的。   “瞎起哄。”   接收到来自小弟子夸奖的常彦学着顾良远的动作敲了敲他的脑袋,发现手感和自己想象的一样好时,顺手又揉了一把。   “……您不是要讲经义?”冷不丁就被薅了一把的顾谨安手一抖,雪白的纸张上登时留下一滴大大的墨印,污了原本略看起来还算工整的方块字。   “你还是先把今早的大字划拉完再考虑学经义的事情吧。”只瞟了一眼就表示没眼看的常彦摇着头抽走他桌上的纸张,重新拿来一张白纸铺陈开,继续手把手的纠正他的字法。   这笔字想要达到考官认可的程度,还有好长一条路要走呢。   对于常彦堪称专制的教学举动,顾谨安不仅不反感,甚至还有点庆幸,他这位老师严肃依旧,却没有他想象中的古板,这真是让他大大松了口气。   毕竟再好学的学生,也不希望拥有一位古板且严肃的老师。   自此之后,顾谨安就一直跟随常彦读书习字,每天早出晚归的两点一线,莫说小伙伴,就连爹娘弟妹都见得少了。   秦娘子爱极了他,以前还碍于是邻家的孩子不好过于亲近,如今成了丈夫的弟子,她才不管临时不临时之语,只把他当做自家的孙子般来疼爱,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厨艺虽及不上翠羽,但架不住她肯用料,一月下来,竟让沉浸在学海中苦不堪言的顾谨安不瘦反胖了许多。   若不是顾谨安一再相辞,顾家又只在隔壁,她都要留他入住家中了,不过就算如此,她还是在家中收整出一间极好的屋子给顾谨安做午休之处。   这让一向不以物喜的常彦都小有微词。   那屋子又又阔又当阳,是他早就看好的书房,只是老婆子一心念着要留给远在他乡,此生都不知道是否能够还乡的外孙居住,一直不同意他搬过去,可小徒弟一来,不到五日就入住了他近十年都未曾踏足的梦想之屋。   怎叫人不生气啊!   常彦一怒,顾谨安又喜提了抄书一本。   压根不知其后故事的他还以为自己的书法进步太慢,才惹得向来耐心的老师都忍不住间歇性发狂,根本不敢向对顾良远时讨价还价,只老老实实的应下了惩罚,并认认真真的抄写完毕,一本下来,不仅书中的内容记得更牢,字也有了些微的长进。   常彦见此,干脆在日常的功课之外又加了抄书一项,甭管学没学过的,拿出来递给他就是一个抄字,反正总是要学的,倒不如趁早熟悉外加练字,一举多得。   这一下,原本还有点空闲时间的夜晚也完全被抄书所占据了。   这一日,顾谨安背了一早书正坐在院中啃鸡腿,顺便和秦娘子聊着近日村中的八卦,他两日未见的父亲却突然推门而入,看都不看吃得两嘴流油的他,和秦娘子仓促行了一礼之后,就径直去了书房。   “这是怎么了?”   停止啃鸡腿的顾谨安满头问号,以往他爹若是见得他这个样子,多半要横他两眼外叫松墨送鸡过来,如今却连正眼都不给了。   “他们两人不时都要来这一出,多半是在买画上又起了冲突,好孩子别理他们,快吃吧。”相对于顾谨安的疑惑,秦娘子显得就要见多识广了许多,见顾谨安受到自己安抚继续吃肉,才开心的接着说道:“怎么样,大娘养这鸡还可以吧。”   “超棒!”嘴里嚼着肉说话含糊不清的顾谨安举起大拇指,给予了秦娘子养殖能力的充分肯定。   未经骟过的鸡虽不比骟过的肉多细嫩,但艮啾啾的吃起来也不失风味,也香得很。   受他爹娘的双重制约,外加常彦的性格震慑,他至今不敢将早已能成熟运用的骟鸡之法流传出来。   每每思及此,他都忍不住为大启百姓摇头叹息一番。   “……可惜你家当日送来的那只大公鸡丢失了,不然可要比这个好吃,当初松墨送来时我都有些震惊了,这鸡还能养得那般威武,后面送来的虽也大,但到底没有那只的精气神……”   后面的话顾谨安已不能闻听,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因实验鸡跑丢了发出的尖叫,难怪当初天降给虎子的那只鸡分外眼熟,根源在这儿呢。   口中的鸡肉顿时不香了,开始拎鸡来补偿秦娘子怎么说话合适,毕竟实验鸡已成了串,以前不知道哪来的还可以当做天降的馅饼,现在知道了可不能含含糊糊。   “……随我回家。”   就在他沉浸思考之际,头顶传来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前面的话语因思考的太过投入没有听清,但后面的话语却让他有些搞不懂了。   抬头看看天色,这也不是散学的点啊,忍不住向顾良远投去怀疑的目光。   他不会是和老师闹脾气想让自己代为受过吧?   “就知道吃!快点走!”   见儿子叼着鸡腿目带狐疑的半天不动,心急如焚的顾良远忍不住手痒的弹了他额头一下,却被后者十分敏捷的躲开了。   “你和老师请假了吗就打我……”顾谨安是谁,从小在他爹各种出其不意小压迫中成长的人,不防备被打中无话可是,但已然做好防备的话,他爹是很难得手的。   “安儿,你爹刚刚已和我说了,家有急事就先回去吧,功课我就不留了,抄书也先暂停,待事情结束,再回来上课。”   缓步出来的常彦没有顾良远的心焦,虽不清楚好友家中发生何事,但他既这般急切的上门来说,想来事情不会太小,徒弟尊重他为师的姿态,他也不是不近人情的老师。   “……什么事这么好,居然连作业和抄书都取消了?”刚刚还在思索上一个天降大饼解决方式的顾谨安接连又被两个饼砸中,幸运得他都忍不住开始联想。   难道是兰溪顾家有难,连他爹这种被逐出家门许多年的人都开始往回召了,总不会是他那名义上的祖父或者祖母出了啥事,又或者……   联想到这里的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大伯在战场上,虽然文职通常不在冲锋陷阵之列,但凡事都难免有万一。   急忙摇摇脑袋打断自己四处发散的思维,同时为他大伯念了好几句道家真言祈福。   这一去几个月毫无音讯,可千万要平安回来。   “……快走吧你,问那么多做什么?”拎着他领子的顾良远一边向常彦和秦娘子告辞,一边踹了他的屁股一脚。   不疼,但丢人。   捂着脸不想理他的顾谨安就这样半拖半抱的出了常家的大门,转角的墙壁阻挡了秦娘子担忧的眼神。   “老头子,安哥儿他爹和你说了啥,不会打孩子吧?”   “就他,骂他溺爱都犹显不够还打孩子,呵。”闻言的常彦只是掀了掀眼皮,发出一声极为鄙视的冷笑。   然后他就被自家老妻狠拍了一下。   “那近日安儿想是不能来吃饭了,可惜我还新做了酥骨鱼……”能让她家遭老头同意停课的事情显然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虽然也忧心他家里到底出了何事,但秦娘子对自己尚未来得及展示的新厨艺也有些失落。   “他不在,难道我就不能吃了。”   “你牙齿都快掉完了吃个屁。”   秦娘子瞪了一眼和恬不知耻和孩子抢吃食的丈夫,就迅速去厨房打包了,得趁着安哥儿还在将菜送去,不然全都得进这老东西的肚子。   “……”   面对老妻毫不掩饰的双标,常彦唯有无言以对,这酥骨鱼是前些日子远在京城的女儿送来的方子,说是京城如今最风靡的食物,用来咗酒最佳,他一一直很想尝尝这连陛下都赞不绝口的食物,可惜老妻嫌其费油一直不肯做,如今却不悄不响的做给了顾谨安这小东西。   难怪一大早家中香得不像话。   看着妻子的身影逐渐隐于厨房中,心心念念想要吃上一口美味的常彦也顾不得君子远庖厨之语,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要是晚了,他怕连渣都混不上。 第36章 大伯回来了   “自己走,又不是小孩了还让我一直抱着。”   一出常家的大门,顾良远迅速将环在腋下的顾谨安一扔,很是嫌弃的看了看依旧手拿鸡腿的他,确认自己身上没被蹭到油渍之后才舒了口气。   这衣服他娘子新做的,要不是有大事出门他还舍不得穿呢,可不能让污遢小子损伤了。   “……您管这叫抱啊?要不您再去抱抱宁姐儿泰哥儿。”看我娘亲不揭了你的皮。   被扔得一个踉跄的顾谨安看他对衣服的珍爱程度,瞬间就心领神会这是他娘的手艺,一边在心中痛斥他爹不爱惜娘亲的身体,一边又酸溜溜的羡慕嫉妒,有心想要显摆一下自己的装备,发现今日穿的不是娘亲的手艺,就连最爱的熊猫书包也因他爹拖他离开得太过仓促忘记拿了。   “给我回来,又想去干嘛,今日有大事儿你别让我抽你。”对于儿子酸了吧唧的挑衅顾良远恍若未闻,但见他回头又往常家跑时急忙一把扯住他。   “我书包忘拿了。”我得去拿回来。   “又没有功课要做,拿回来干嘛,快点回家换衣服随我去镇上一趟。”   “去镇上干嘛?用得着耽误我读书的时间?”   再次被扯着往前走的顾谨安挣扎不脱,只得放弃拿包的打算,反正秦大娘总会帮他妥善收拾的。   “你大伯回来了。”   “啥?”以为自己听错了的顾谨安用手指掏了掏耳朵,秦娘子日日和他闲谈周边八卦,没听闻大军凯旋的消息呀。   自恒王抬棺出征后大军像水入大海般毫无音讯,如今他大伯又不声不响的回来了,这到底是胜了是败了?   顾良远一言难尽的看了眼动作浮夸的儿子,懒得废话的一脚将他踢进了家门,勒令他快点去换衣服,不然就不带他出门了。   “我这就去,很快哒!”一听顾良远不打算带自己去拜访顾良廷,顾谨安也来不及细思他大伯悄然出现镇中的缘由,忙连滚带爬的向自己屋内跑去,随身可能摔倒脑袋的姿势让闻声出来的江娘子一阵心惊,急急提醒他注意脚下的同时,又白了一眼刻意使坏的顾良远。   后者却只抬头看天,半点不和她出现任何眼线交集。   要不是忧心大伯现状,这模样恨得江娘子只想打断他的腿。   一把年纪的人了,总喜欢和孩子较劲儿。   “我来了!可以走了吗?”   如自己所言动作很快的顾谨安穿戴一新,十分兴奋的蹦跳到顾良远眼前,还特意的转了个圈,好让对方能更全面的看清自己的衣服。   “……大热天里,你穿得跟个红包一样干嘛?”红彤彤的颜色在光耀的阳光下刺得他眼睛疼,决不承认自己是妒忌了。   “大伯凯旋,自然要穿得喜庆一点。”给了不懂欣赏的人一个“你懂屁”的眼神之后,顾谨安的心情依旧十分美好。   本还对恒王此战胜败忐忑的他换了件衣服,就已有拨云见日的感觉。   若恒王未胜,他大伯又怎么可能安然无恙的回到云水镇上,现在未闻大军凯旋的消息,多半是还有筹谋在其中。   这几月层层叠加于心中的忧虑,于此刻完全散尽,怎么能够不开心的。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凯旋?”和儿子的天真不同,顾良远心中的忧虑远比他多,若真是大胜凯旋的话,恒王为何不带大军直接开拔回城,反而要让他兄长偷偷摸摸的先行回来。   这其中,怕是生了什么变故。   “爹,听你这话,怎么好像不太盼望凯旋的样子?”   “再乱讲,拔了你的舌头。”   “略略略~你才不敢。”对他做了个鬼脸的顾谨安瞬间转头自家娘亲的怀抱,“娘亲你看爹爹,吐不出象牙似的。”虽事有古怪,但哪有盼着输的道理,再者说,他大伯能平安回来已是大愿得了,奢求太多总有些太过贪心的感觉。   “不准乱用俚语。”点了点他的鼻子,语气温柔的警告过后,江娘子又有些担忧的看向被儿子婉言骂狗气歪了鼻子的顾谨安,“夫君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并未……但愿是我多虑了。”摇摇头的顾良远一把薅过儿子,对着江娘子大手一挥就迈步离去,“安心在家等我消息即可。”   “啊啊啊,爹爹你松开我,衣服都要拖脏了!”   “臭小子你属狗的怎么还咬人啊!”   “哼!”   父子俩吵吵嚷嚷的声音穿过墙壁,落在顾常两家的院中,让原本心有忧虑的众人都忍不住舒了口气。   如此有精神,想来就算有祸事发生也不会太棘手的。   “夫人,你看这人都走了,这酥鱼,可以让为夫下酒了吧。”   试探着开口的常彦被直接无视,秦娘子依旧抬着盛满酥鱼的的盘子去了隔壁。   “早知道就不准他那么长的假了……”臭小子要在的话,他好歹也能混个两嘴,哪像现在,鸡飞蛋打。   顾良远此行并没有带上松墨和小毛驴,而是将他们留在家里以防万一使用,自己则带着儿子前往村中赶车的人家,出了一百文的价格让他送上一程。   对此赶车之人自无不应的道理,自从战起停了集市,前往镇中的人就大大减少了,大家非必要不出行的态度让他的收入瞬间锐减三分之二,家中孩子嗷嗷待哺,这笔生意对他而言可极为重要,当即拍着胸脯承诺不仅送到还会等着将他父子送回。   当然被顾良远婉言谢绝了,此次前往镇中是受到他哥的主动召唤,由松墨带回的消息虽含糊不清,但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他却听得很清楚。   那位想要见他和作画之人,他本意不想带上儿子,但他哥却早已看透一切。   既如此,今日势必是无法返程的,毕竟要见他的人,还尚未有回转的消息传来,赶车之人附加的好意,只能暂且心领了。   驴车带着父子俩驶出村庄,刚刚转上通往云水镇的官道之时,对面有一架通体漆黑的马车带着滚滚烟尘和他们错身而过,呛得三人都忍不住以袖掩面,唯恐吃一嘴的灰尘。   “奇了怪了,怎么会有马车往我们村去了?”随着马车远去,烟尘也逐渐消散,远远回望看它转入了柳泉村的小道,赶车人很是疑惑。   “想是哪家的亲戚吧。”细看了一下发现并非是他哥派来的马车,顾良远就撂下此事不再放在心上了。   “那不能,咱们村除了您与常秀才家,可再没有能动用得上马车的亲戚人家了。”   作为日日来往于村镇之间的车夫,赶车人对村中各家的亲戚情况了解得很是透彻。   马多金贵的东西呀,岂是普通人家可以拥有的,常秀才有个好女婿,顾老爷则是一看就出身不凡又来自县城,他们有架着马车的客人来访很正常,其他家的话……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人不可貌相,事也绝对的。”   听完赶车人言语的顾良远如此说着,人却陷入短暂的沉默,仔细回想起了马车的样子,通体漆黑的马车不可谓不低调,但其做工及材质却不是一般人家能够用上的,而且铭刻其上的图纹,他总觉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看过一样。   “爹爹,有什么不对劲吗?”   和顾良远一样,一照面他就看出这绝不可能是他大伯派来的马车,但见他爹沉默,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嘴。   “没有,你能别什么都想知道可以吗?”打断他的思绪,明明刚刚都快想起来了,现在又抓不到那一点灵光了。   碍于外人在场,不能和他蹬鼻子上脸的顾谨安只能用小声哼哼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哈哈哈,小孩子都是好奇的,顾老爷何必责备他呢。”父子俩的有趣互动让赶车人大笑出声,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几个捣蛋鬼。   这富贵人家的孩子和他们家的也没什么区别吗?   突然觉察这一点的他开始和顾良远大谈教子之道,一路上热闹得顾谨安忍不住将头塞进他爹怀里,以此来阻隔声音的传来。   独自面对热情大哥的顾良远则是面带微笑,认真倾听,适时插入一两句,若不是偶尔难掩抽动的唇角,顾谨安险些要以为他听得津津有味呢。   真的好装……   吐槽过后的顾谨安两眼一闭,选择眼不见心不烦摆烂到镇上。   可惜他错误估计了赶车人的能言善道,待到镇上下车之后,父子俩相携下车,发现对方一脸菜色之后,皆嫌弃的撇开了眼睛。   不过小小插曲影响不了多久顾谨安的心情,被困家中几个月的他再次来到镇上,和出笼的鸟也没什么区别,左顾右盼看啥都新鲜,要不是顾良远一路拽得他死紧,只怕路边的狗尾巴花他都要上前薅两把。   “爹爹,我们去哪里找大伯啊?”   终于,被憋闷了许久的顾谨安宣泄完满心的兴奋,想起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原来你还知道我们此行是来找人的啊,我还以为你只当来逛街的。”身上早已挂满各色小玩意儿的顾良远拿出一个草编蝈蝈冷笑,没有大集,也影响不了他儿子见缝插针的买破烂,所以之前他到底是以什么心态来谴责自己对书画的欣赏?   高雅的书画,不比眼前这堆玩意儿有价值多了,虽然这么多玩意儿的价值也没到书画的一个零头,但这并不妨碍他对儿子的鄙视。   “我是这么公私不分的人吗?”顾谨安怒,他这明明是给家人买的,很用心的好吗?   竹编的花篮是娘亲的,草编的蝈蝈是弟弟的,七彩绳编制的铃铛手串是妹妹的,还有雕花木簪,皮制手衣及一些神态有趣的磨喝乐,则是给翠羽、松墨和小伙伴带的。   难得出来放个风,自然也要给大家带一点礼物回去,而且即将面见大伯,不带点儿礼物怎么好上门的,所以在刚刚在店中一眼就相中这套竹编套瓷的茶具,虽不名贵,胜在新颖,起码他此前在大启是从未见过的,就连掌柜的也说是编织者一时的兴致突来,看着有趣就收回来,目前在这云水镇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为了这份独一无二,他不惜自掏了腰包。   还好战前烧烤摊的生意不错,不然他可拿不出这三两银的。   “合着你买了这许多,没一样是我的呀。”看儿子扒着手指数了半天,就连圈中的小毛驴都得了个挂件,愣是没有听到自己名字的顾良远绷不住了。   “……也有的。”听到他爹此问,顾谨安可耻的迟疑了。   “哦,是什么?”原本不抱希望的顾良远眼睛一亮,他就知道他儿子不是那等没孝心的崽,只是不知道他给自己的礼物是什么,该不会是那套和掌柜磨了许久的茶具吧,朴是朴素了点,但要是儿子送的,他勉强也能接受。   “我对您的满腔崇拜啊,不信看我眼睛。”做了个极为浮夸的双手捧心动作之后,顾谨安还特别真诚的睁大了眼睛。   “那你又从眼中看到了什么?”深吸了一口气,顾良远不停的提醒自己是亲生的。   “看到了什么……”本来做好逃跑姿势的顾谨安被他问得有些疑惑了,忍不住暂缓动作向他眼睛看去,“你昨晚熬夜了?有点像兔子眼睛。”   “打的就是你个兔崽子!”   “嗷——” 第37章 恒王世子   怀中抱着许多物件的顾良远终是没有追上跑的比兔子还要快的儿子,就遇到了他兄长派来接他们的人。   “郝侍卫,许久未见,风采依旧啊。”   熟悉的身影站在离他们不远的道旁,虽没穿上次见过的侍卫服,却依旧有着迫人的气势,连带着其后栓在柳树下的普通马车都高贵了不少。   这王府出来的侍卫,就是与众不同……   顾良远心中吐槽着,面上却扬起笑容扯着顾谨安走了过去。   “顾五爷,大人说了要低调行事。”   面对顾良远常人难以抵挡的笑脸,郝执却狠狠地皱起了眉毛。   “所以?”   在这种姿态下很少被人这么横眉冷对的顾良远疑惑。   “喊我的名字的就行。”啧了一声的郝执看了他一眼,就转身去解拴住马车的绳索。   “……他这是什么意思?”不想过分剖析对方眼神的顾良远低头询问儿子。   “他骂你笨呢。”被扯得险些喘不上气的顾谨安吐着舌头说。   “我笨?!我得去找他聊聊。”到底是谁不够低调啊。   见顾良远卷卷袖子就要上前,生怕把自己东西摔打坏的顾谨安急忙拉住他:“爹爹,武夫出身的咱可打不过,左右还有大伯呢,哪能拿着玉瓶碰铁缸。”   “……你爹我是那种背后告小状的人?”一时气不过冲动的头脑被儿子一劝也冷静下来,只是这劝人的话怎么听都不得劲儿。   闻言顾谨安也给了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   难道你不是?   “……算了,武夫莽撞,我不与他计较,还是见你大伯要紧。”被儿子眼神背刺的顾良远权衡咬牙,在再次接到郝执催促目光之后,扯着儿子上车了。   马车摇摇晃晃一路向镇外而去,但却不是前往柳溪村的方向,掀着帘子看了半天都是同样的风景后,顾谨安忍不住又靠近了闭目养神的父亲。   “爹爹,我们这是往哪里去啊?”   这条路他从未走过,就是当初从兰溪到柳泉也没经过过。   “不该问的别问,累了就闭眼睡觉。”   “哦……”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顾谨安又失落的坐回原位,继续无聊的看向窗外。   马蹄哒哒落在地面,偶溅起尘土散向四周,混合着清脆的脖铃声,他居然听出了点金戈铁马的味道。   等等,他们不会是正往驻军营地而去吧?   一个想法浮现心中,让他忍不住伸头向远方眺望。   道路的前方是大片的树林,看不清更远的地方有何物,但逐渐结实和宽阔的道路早预示了此地的不平凡,更别说一路朝此行来只有他们一辆马车。   看来目的是驻军大营无疑了,难怪他爹这么存不住心思的人也是三缄其口。   一想到自己即将抵达云水军的营地,顾谨安还是忍不住有点小激动。   毕竟在他之前的那个时代,没有哪个男孩子能抵抗来自军营的诱惑,何况还是古代的军营,他得看看和传说中的一不一样。   看了眼安静没多久又开始像个猴乱蹿的儿子,顾良远决定还是先忍一忍吧,毕竟等见了他大兄,或许就没有这样的好心情了。   马车一路向前,穿过了阻碍顾谨安的大片树林,又曲折过了几个弯道,绵延不绝的连营终于映入了他的眼睛。   小小的欢呼一声后他发现,己方目前离营地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除此之外,每隔数百米还有一道由披甲士兵驻守的栅门,唯有郝执出示令牌方才放行,虽没有人挑开车帘查探,但整体的氛围还是迅速凝重。   不但顾谨安缩回了一直向外张望的脑袋,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顾良远,也悄然睁开了眼睛。   云水军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一直作为恒王府私兵的存在,虽然随着初代恒王的过世权柄一再被削,但在他们这些恒王一脉的心中,依旧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能来到其中。   这还多亏了他这个儿子。   感慨之余又想起能来这是因为那副让他脸面丢尽的画,累觉不爱。   “顾五爷,下车吧。”   军中重地,哪怕郝执没有刻意交待,父子俩也自栅门出现就没再东张西望,只沉默的听着马车向前的动静,这样大概过了两柱香的时间,在历经一次掀帘检查后,终于停稳在了一片宽阔的空地上,郝执的声音也随着传来。   长久的沉默已让顾谨安憋闷不已,所以一听到这声招呼,不待他父亲有所动作,就掀开帘子蹦跳着下了车,唬得刚勒停马匹还腾不出手郝执抽了口凉气,好在旁边伸出的一只手及时接住了他。   “大伯!”   把人一把接住的顾谨安抬头刚想谢过对方的好意,就看到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容,哪怕这张脸上此刻满满都是不赞成的神色,依旧破坏不了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一个虎扑到了对方的身上,要不是其后面的人扶了一把,顾良廷只怕要被他一扑倒地。   “臭小子,悠着点儿。”紧随着他出来的顾良远一看这情形,顿时两眼一黑,心心念念想要好好看上一番的云水营也顾不上,只急急上前扒拉下壁虎一样贴在他兄长身上的熊孩子。   他这兄长看着唬人,其实最是文弱,以往在家中一年病得最多的就属他,又才从战场上下来,哪经得住这样的猛扑。   “大伯,我好想你啊~”被强行扒拉开的顾谨安不忘表明心迹,一波三折的声音让原本因他冒失不注意安全而微有怒意的顾良廷火气全消,也让刚刚伸手撑了他一把的人失笑出声。   “顾先生,你家这小孩还挺好玩的。”   突兀响起的声音难掩稚嫩,还带着几分变声期的嘶哑,一听就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称自己为孩子,谁呀这是,别人装嫩他装老。   抬头看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眼睛瞎了。   好大一只金光闪闪的花孔雀!   闪得他眼前光一阵暗一阵的,头晕。   “大伯,他谁呀?”捂着眼睛缓了片刻才适应的顾谨安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是花孔雀,而是一个身穿缂丝长袍的少年人,年纪不大,俊秀非常,只比他差一点点儿,乍一看还有些眼熟。   五彩缂丝的衣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未到及冠之龄,却束着一个通体金色镶红宝石的小冠,刚刚险些闪瞎他眼睛的光芒显然就来自于它。   好亮眼的装扮,看来恒王此战多半是胜了。   跟在后面的顾良远一看此人的穿着,一直提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地,见儿子还大咧咧的不停打量着对方,急忙一把将他的脑袋按了下去。   “不得无礼,快向世子问安。”   世子?怎么又来一个世子?   稀里糊涂被按着头随他爹一道行了大礼的顾谨安满头问号,他几月前见过的世子不长这样啊。   “都是一家子弟,哪用得着这么客气,快起来吧。”   公鸭嗓话虽说得亲切,但衣角却动都没动一下,顾良远虽暗自嘀咕他这做派,但到底身份云泥有别,也谈不上什么喜与不喜,横竖难有交集的时候,至于顾谨安,他爹都不在意他就更不在意了,其实要不是松墨和翠羽时不时提起他宗亲的出身,他觉得自己和寻常百姓也没什么区别。   高高在上的世子能对寻常百姓说句场面话都能称作屈高就下,降尊临卑,哪还能真指望别人搀扶。   不过听这话,这位世子应该就是出自恒王府的那位了,只不知上次那位世子又出自哪个王府,看来恒王这一战受到的重用不低啊,连带小孩刷功劳的活计都交给他了,沉寂多年的恒王府这是要重新抖擞起来?   “谢世子。”特意晚了他父亲一刻起身,乖巧抬头的顾谨安果然见好大伯眉间浮出的赞赏,若不是杵着个外人在此,他高低要上去甜甜撒个娇,搞不好又能得点好东西。   没错,自从看到顾良廷生龙活虎的出现眼前,他原本还略微有些的担忧完全都被抛之脑后了,现在满心都是对方有没有搞点战利品回来的猜想,北狄多产金玉皮草,拿下他们收获肯定不菲的。   金玉贵重他不敢奢求,来个皮草今冬他娘的大衣裳不就有了。   摆摊的时候他积攒了一些兔子皮,但要做一件成人的大衣裳还远远不够,要是能得他大伯仗义疏财,兔子皮就可以挪给弟妹做套小袄子,至于他是从来不缺衣服的,这么些年来但凡有好的皮子,他娘亲总是优先给他,若不是他娘亲不允许将他穿过的衣服拆剪,他也不会想着去攒皮料。   “你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在想……没什么,什么都没想,就是第一次见到世子这般光彩熠熠的人物,看呆了些。”耳边突来的低语让他一时不防险些将心中的想法吐露,好在对方的声音颇为别具一格,让他瞬间反应了过来,到嘴的话也转了个弯。   觉察到阴阳怪气的顾良远不赞同的看向他,同时侧目留意恒王世子和他哥的反应,见他哥只是细不可查的蹙了下眉后,才没有过多担忧。   果然,他刚收回探查的目光,恒王世子就声音大大的“嗤”了一声:“没趣儿,眼光倒是不错。”   这是把揶揄当夸奖听了。   父子俩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顾良廷,后者正极为迅速的抚了下额头,看来也很绝望。   没记错的话,这位世子称呼他哥/大伯为先生吧,有这种好赖话听不明白的学生,一时不知是该恭喜还是可怜。   不过于他们而言却是值得庆幸的。   被他爹暗中掐了一把的顾谨安也强撑着面孔不扭曲后悔,嘴那么快干嘛,是损友过多的后遗症吗?   “世子,我们还是入帐再谈吧。”   看着两人的目光再次相交,不知是不想失去学生还是不想失去侄子,生怕他两人再次交集的顾良廷及时出声。   “行!正好本世子对父王所重视的图卷很感兴趣。”说完又忍不住看了看豆丁一样的小孩,要不是老师在侧,他都想让他张嘴看看有没有缺牙,怎么就能画出他父王都不让自己看的画来,“那副神秘兮兮的画真是你画的啊?”   还是很怀疑,毕竟是让他父王震惊的所在,虽不知道上面画的啥,但怎么也不应该出自一个孩童之手,会显得他父王没见过世面似的。   果然是那幅画!   顾良远眼前黑了又黑,顾谨安倒是不明就里的眨了眨眼睛,他明明画得很清楚怎么说是神秘兮兮呢。   “世子,殿下交待了不让你看的。”   面对这位身份高贵的学生,忝称一句先生的顾良廷很是头疼。 第38章 他是土狗,想看爱看~……   “他又不在,而且咱们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值得瞒着的。”   对于他委婉的提点,世子根本不放在心上,他向来是一个老子王大他王二的性格,只要他父王不在,那就是他说了算。   又是自家人。   这下连顾谨安都忍不住吐槽一句了,不过算了算,仔细论起来这位世子还要称他一声叔叔,顿时又通体舒泰了起来。   喊不喊不要紧,辈分在这儿摆着就是舒坦。   顾良廷对上他向来是有理说不清,见劝不动,也就随他去了,只要看了不害怕就行。   想到这,忍不住看了眼一团孩子气的侄子,要不是那两笔画得实在风格太鲜明,与他弟弟的笔迹毫不相干,他真的怀疑这么惊世骇俗的东西出自向来不受约束的弟弟。   但愿他真的没有插手其中,不然就算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也少不得要挨他一顿揍,哪能带着孩子搞这些。   察觉到顾良廷目光的顾谨安乖巧微笑,丝毫不知父亲差点又要为他背一口大锅,更不知这个微笑进一步强硬了顾良廷要打一顿弟弟的决心。   无论灵感出自何处,总归是当爹的问题。   孩子还小他懂什么。   一群人各怀心思的进入了顾良廷的营帐,随着画卷在桌上缓缓展开,不想再被辣一次眼睛的顾良远悄然移开视线,而一直期待的恒王世子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好好的一卷纸被墨条风格成大大小小的几个方框,框在其中的画面都是一个人按着头小豚,大同小异的看不出个所以然,一点都不是他所期待的模样。   他父王中邪了?连带着顾先生也疯了?这种东西哪里值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恒王世子表示这真的难以理解,要不是画手就在自己眼前,一个还没换牙的三寸丁,不然他都要怀疑是不是他在画上使了妖法。   “安儿,你老实跟我讲,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知的?”话问的是顾谨安,眼睛看向的却是顾良远。   后者忍了又忍,碍于恒王世子在场才没有摔门而去。   他哥儿到底能不能盼他点好啊,他以前是纨绔了点,但也有过煽鸡劁猪的爱好啊,甚至说他就从来没有盯过这下三路的部位,怎么又怀疑到他头上来了。   “大伯,是实验的不顺利吗?”   顾谨安此刻倒没有他爹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满心都是对实验结果的渴望,送到恒王面前的东西,又让他大伯找来他做沟通,想必是已经实验过的了,只是他大伯这称不上高兴的样子,不像是实验成功的表现。   不应该呀,他明明画得很详细的。   “现在纠结的倒也不是这个问题……”   见侄子满眼都是天真的担忧,迷茫的世子也抬眼看了过来,原本只是想顺带教育一下弟弟顾良廷有些语塞。   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   一瞬间觉得很心累的顾良廷选择放弃。   “大伯?”   见他叹了口气就没继续言语的顾谨安很费解,他大伯说话本来就不算太直接,现在更是让人云里雾里的,所以他的图解到底成功了没有。   恒王带兵作战在外,只怕没精力安排此事吧……   这样想着,感觉到嘴的红烧肉都飞了,他最少要为此伤心三天的。   “殿下对此十分满意……”   正暗自神伤时,突然又传来他大伯的声音。   “成了?!”   他的红烧肉他的大肘子,在此刻全都对着脸奔腾而来。   这恒王府果真有能人,他虽然会画详细图解,但真要操刀上阵还是有点问题的,毕竟鸡和猪只在体型上就有巨大的差距,就是小乳猪他也不一定能抓稳。   不过恒王府,是可以用内侍的存在,不会是……   想到这抖了抖的顾谨安迅速收拢起发散的思维,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实践结果上。   “成了。”见侄子满眼亮晶晶的兴奋,不知为何心情也好了许多的顾良廷点了点头,“此次犒军就有用到这一批豚肉,将士们吃得开心,殿下也很高兴,说要好好奖赏你呢。”   奖赏!   顾谨安“耶”的一声跳了起来,吓了正暗戳戳盯着他看的恒王世子一跳。   什么和什么呀?怎么现在顾先生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明白,他父王犒军用豚肉了,这怎么可能,豚肉贱臭,吃到嘴他能不知道吗,他们恒王府再没落也不至于用这个犒军吧。   名声多不好啊。   “顾先生,到底怎么回事?”   “……”听此问,知道他没能理会其中关键的顾良廷庆幸又尴尬,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来回答他,主要这事儿吧,意会了还好,要他大咧咧的宣之于口,是有点困难的。   偏他越吞吐,恒王世子的好奇心越旺盛,炯炯目光之下险些让他差点破罐子破摔,顾谨安就是在此刻觉察到他的尴尬的,十分善解人意的站出来指着画就对世子进行了一番来自现代生物学的洗礼。   虽然他觉得这么小的猪就宰了有点可惜,要是能养到年末,才显得出劁猪的威力呢。   “这、这、这……”   身份再高贵,也不可磨灭他只是一个比顾谨安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咋闻如此惊世骇俗之事,往日的伶牙俐齿全都不见了踪迹,只余下满脸纠结的张口结舌,结巴半天都吐不出第二个字来。   这种事情,他父王怎么会同意去尝试的,也太、太……   想说残忍的他想到自己此行的原因,又沉默了,而且若是那晚吃的真是豚肉的话,似乎也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不堪,还挺香。   只是去除了一个部位,就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他要是父王的话,多半也是同意的,豚又不贵,尝试不成也没什么损失,但要是成了,其中所涉及的利益也是极广的,要是将此法献给朝廷,得以天下推广,说不定可平陛下此次因幽州瞒报军情而生的怒火。   明明打了胜战,却还面临被问罪的风险,他挺为自己父王不值当的。   先祖太过武德充沛,以至于他们向来缩着脑袋过日,若无皇命寻常都不敢往云水镇方向走,更别说探听隔壁州的事情了,就怕一个不小心担上谋逆的罪名,再者说谁能想到幽州使能生出这样的心思。   陛下一登基,就把他昔日东宫的厉害手段忘得干净,还是觉得他年纪大了,提不动刀了?   但不论如何,幽州上下官员已全部殉职,这天大的锅,只能全由他父王背了。   连同捷报前往的是请罪折子,谁路过不说一句惨。   要是这法子真能让他父亲逃过一劫,他就决定不歧视小小年纪就搞出这种方法的顾谨安,不过,这种看准下三路的法子,真是这个小屁孩能弄出来的?   怀疑的目光再次投向进帐后未置一语的顾良廷,他可听父王和先生讲过的,自从近几年伊氏一族再次出现在世人眼中之后,大启就掀起了一股制造神童的风潮,搞不好这人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再一次被怀疑的顾良远累了,若不是顾忌到恒王世子的尊贵,他都想摇着他的脑袋让他清醒一下,他恒州画坛屈指可数的人物,是会画出这种稚嫩笔迹的人?   看不起谁呀!他真的会生气的。   “世子,要不您带我这侄儿出去走走,让他也领略一下大营的风光?”熟知弟弟狗脾气的顾良廷此刻及时开口,支走两个孩子留出交谈空间。   “这破营地有啥好看的,还风光,怕是风沙差不多……”听出他话里动机的恒王世子愤愤然,但心知后面的话应是父王的安排,再不情愿,也只得带着顾谨安离去了。   不过走道的时候他还是刻意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虽严重怀疑这事儿不是他能弄出的,但靠近了还是感觉两腿凉嗖嗖。   没能留下来听奖赏的顾谨安也有些失望,但人世子都听话离开了,他总不能死乞白赖的留下来,相信恒王不是个吝啬的人。   所以他也听话的跟在恒王世子身后离开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这位世子有意无意的在远离自己。   跟着对方默默走到帐外,发现他并没有带自己去领略营地风光的顾谨安只能自行找个角落呆着,顺便目送着悄悄折返到营帐处听墙角的世子,猜他包不能的成功的。   “世子?”   果然,刚临近帐篷耳朵还没放过去,就有人一把掀起帐门走了出来。   是那位好固执的郝执。   对上他不赞同的目光,世子也有些头疼的转移方向。   “喂!那小孩,你过来!”   “啊,我吗?”   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儿的顾谨安冷不丁被唤,满脸的兴致变成了疑惑。   “不然还有谁?”   见他呆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不想再接受目光谴责的世子三步并做一步的一跃到了他身前,同时还准备哥俩好的揽住他肩膀,当然最终没能成功,不是顾谨安狗胆包天的躲开了,而是两人之间的身高悬殊颇大,一个六岁的豆丁在一个已经开始发育的半大孩子,自然很难从容的完成这个动作,除非世子特别的纡尊降贵。   以他俩目前这关系,显然不可能。   在尝试了自己并不能很潇洒的完成这个动作之后,世子就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掸了掸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耀眼的光华再一次刺痛顾谨安的眼睛,也让他忍不住思考要是把他身上这些金丝银线抽去卖的话,该有多值钱。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买衣服,当然是因为这衣服寻常人穿不得。   “嘿!想什么呢?”   胡思乱想中,刚刚还在掸衣服的手出现在了眼前招摇。   有点糙……   顾谨安心中浮现第一想法居然是这个,随后才镇定心神看向明显有些不耐烦了的人。   “世子有何吩咐?”   “你这小孩真奇怪,呆笨呆笨的。”语气中满满都是嫌弃。   小孩小孩,小孩个屁,搞得你很大的样子,我分明是你叔叔!   被嫌弃得有些烦躁的顾谨安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随即露出一个标准的敷衍笑容,八颗洁白的牙齿齐刷刷的展现出来:“小人愚钝。”   “走,别傻愣着了,带你去看看本世子新得的良驹。”再次嫌弃的“啧”了一声,世子背负双手走在了前面,转身瞬间还不满的对郝执哼哼了下。   固执的和石头一样,难怪他父王都受不了扔给了顾先生。   “良驹?世子等等我!”   闻得有良驹的顾谨安也不计较世子的态度了,屁颠儿的跟了上去。   他是土狗,两辈子都没见过良驹到底长什么模样,想看爱看。 第39章 到时候就知道他小王爷的……   看着恒王世子骑着那匹跑起来乱七八糟的小马绕场三周后,顾谨安整个人都凌乱风中了。   就这?比他高那么一点点还顺拐的马,怎么就能被称为良驹呢?   策马一番展现英姿的世子久久没有受到吹捧,皱着眉头回首一看,小孩震惊得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嘿嘿,还得是我。   得意的用拇指抹了一下鼻尖,骄傲扬起脑袋的他觉得阳光有些刺眼,又垂下了头,正好看见顾谨安眼中闪过的一言难尽之色。   “你这是什么表情?”   “……世子厉害的表情。”   干巴巴的夸奖听起来一点都不诚心,恒王世子忍不住又大大的“啧”了一声。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的追风?”   小矮马起这么高端的名字?   心里吐槽着,话出口却又是另一番意思。   “没有没有,世子的马奋鬣扬蹄,逸足奔放,这样的绝世好马天下无双,小的怎么敢看不起呢。”   “哈哈哈,说得好,你小子是识货的,来,本世子带你跑上一圈!”   恒王世子显然很喜欢听到这样的吹捧,瞬间连顾谨安刚刚不诚心的模样都忘了,兴奋的提起缰绳就往他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如果他能听到别人的心声,此刻就一定能听到顾谨安发自内心的呼喊。   你不要过来啊!   可惜他听不到,侧身一拉一提之间,顾谨安整个都到了他的马背上,慌得后者紧紧拽住他的衣服就怕摔下去。   苍天啊,这是他前世今生第一次骑马背上,谁能来告诉他这样小小的一匹马,怎么快把他的心都颠出来了了。   如果时光能倒回,他一定向恒王世子道歉,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了,这身手这英姿,确实很对得起那双格格不入的粗糙手。   带着新来的小跟班策马狂奔了两周,被其扯住衣襟勒得快断气恒王世子终于忍无可忍了,让顾谨安怎么上来的又怎么下去了。   从小到大跟在他周边的人很多,就从未遇到过这样骑个马就险些要把他勒死的,要不是他先生的侄子,都要怀疑是被他爹哪个儿子收买了来取他性命的人。   这小子不好玩,是他高看他的胆子了,骑马都怕的人,到底怎么有胆子去经商的?白瞎了他一腔的期待,不过他父王都让不提此事了,他给先生面子也就不提了。   下定决心的恒王世子策马欲走,但看到对方落地后迅速远离并蹲下咳吐不出的样子,他又短暂的反省了一下自己,还是觉得是顾谨安的身体不行,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谁骑马骑吐的,他那些伙伴跟班们都可喜欢骑马了。   于是他便没有这样一走了之,而是缓缓策马来到顾谨安的身旁,居高临下的问道:“喂!还好吧?”   真出了问题他顾先生得哭死,他爹也要收拾他。   “我不叫喂……”颠得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的顾谨安此刻也没有了与他虚与委蛇的心思,其实若不是对他的身份还有最后的一丝顾忌,他都不想回答的。   什么毛病,世子就能随随便便拉人上马吗?   “那你叫什么?”   见他脸色苍白一副随时都要去了的模样,觉察到自己确实冒失的恒王世子难得忍住了性子。   “……顾谨安。”   真的不想理,但架不住人身份高,又干呕了几声的顾谨安微微闭眼,他到底不是威武不能屈的性格。   也难怪他老师才教了他一个多月,就开始担心他为官的操守了,每天一个警示恒言的敲打提点就怕他把路走偏了。   本以为回答了对方就会走,没想到沉默片刻之后,迎来一句恍然大悟。   “对哦,你是顾先生的侄子,言字辈的,我居然小了你一辈。”他是承字辈的,与顾谨安同属言字辈的是他父亲。   是的,死小子你终于意识到我是你长辈了。   若不是身体实在缓不过来,他高低要好好欣赏一下对方此刻的神态。   “你这名字和人一样没趣儿,又谨又安的,怎么不干脆叫胆小怕事呢。”   他桌子呢!   等了许久是一句对自己名字的吐槽,顾谨安仅剩的理智被怒火点燃了,也就是这跑马场没有桌子了,不然这小世子就能有幸观赏一次他的掀桌表演。   “说得好像你的名字很好一样。”   世子又怎么样?有种灭我九族啊!那连你自己都要灭掉。   “我的名字当然好了,昂意高贵,和它相关的,就没有一个不好的词,如气宇轩昂、意气激昂、昂霄耸壑……”   “还有昂昂不动,你顾承昂的昂,出自这里倒很适配。”   冷语打断顾承昂成语接龙的是终于缓过劲来的顾谨安,重新站直身体立于马下的他,居然在一瞬间让世子幻视了自己父王的样子。   摇摇头将这个荒谬的想法驱之脑外,他父亲昂藏七尺,怎么会和这个豆丁相似。   不过除了他父王,好像也再没人说过他目中无人之语了。   太嚣张了,这小子!   莫说长了一辈,就是长了两辈的顾良廷还有一个先生的身份都不敢这样和他说话,难不成一家的胆都长到了他的身上。   “你!”   抬鞭怒指有意要骂他一顿,却发现对方眸子冷冷的压根没有害怕的心思,顿时又泄了气,不上不下的卡得他心烦,只得愤愤用鞭子狠抽了两下地面,尘土飞溅中险些还惊了马。   偏偏顾谨安怼完之后理都不理他,只随意找了位置站着不知在想什么。   这样别别扭扭的氛围过了不到一刻钟,顾承昂就受不了,又骑马小跑着靠近了他,然后顾谨安又默默的挪了个位置。   两人这样你来我挪了半天,从没受过这样冷待的顾承昂翻身下马,扔了鞭子就揪住顾谨安的领子,让他不能像个小老鼠一样跑来跑去。   “喂——”强行掰过脑袋和自己对视,却见他干净利落的闭了眼睛拒绝交流,直接给他气笑了。   个子不大脾气还不小,又腾出只手来撑开他的眼睛。   不出意外,目光对视间两人扭打成了一团。   等谈完事情的顾良廷和顾良远两兄弟寻来时,两人正被看到动静前来制止的士卒强行分开。   只不过相较于对顾承昂的轻重不得,被提着撕拉开的顾谨安就要狼狈多了,慌得顾良远也顾不上什么军营不军营世子不世子的跑上前来一把救下儿子,而后者正看着顾承昂脸上淡淡的黑眼圈骄傲呢。   以小打大还给对方留了个印子,他这架打得不亏。   “放开我!”觉察到他得意的顾承昂也怒了,打起来是一时冲动,但他不好以大欺小的忍让却被对方得寸进尺,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世子,不知小儿如何得罪了您,竟下如此狠手!”   抱着儿子检查一番发现他嘴角被打破的顾良远还未来得及问清前因后果,就见顾承昂挣脱士卒的束缚又扑了上来,当即也来了气,一边将儿子拉到身后,一边伸手去挡他,然后在一众人的惊呼声中直接被扑倒了,最后面的顾谨安手脚并用的爬出一段距离,才免于被两人直接倾轧的下场。   “世子!”   这下愤怒出声的是顾良廷,不过在喊停了顾承昂之后他也没有厚此薄彼,直接上去就给了顾良远一脚,至于顾谨安,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眼神,倒让做好挨打准备的他一阵愕然。   “世子尊贵之躯,也是你这草芥之人可以随意冒犯的。”   好吧,骂的虽是顾良远,但话里话外挤兑的还是他,顾先生对他的疼,遇到亲侄子就全没了。   这一点让顾承昂很是悲愤,要不是实在抹不下面子,他都想指着自己尚存痛楚的眼周喝问有没有能替他发声的。   可惜那印子实在太淡了,除了顾谨安欣赏自己的杰作之外,其他人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相较于嘴角破皮的顾谨安而言,只是衣服脏了点的顾承昂根本毫无损伤,何况他不止年纪大还精通拳脚,是刚从前线立功下来的,没有人相信他会在顾谨安的手下吃亏。   而且就他平日里的性格,怎么看都应该是他先挑事的。   有苦说不出的顾承昂第一次感受到了人心中的成见。   “你给我等着!”   愤然丢下此话的顾承昂头也不回的离去,将原本要从顾谨安探听更多消息的打算完全抛之脑后。   “世子,世子——”喊了两声没有回答的顾良廷赶忙示意郝执跟了上去,又吩咐士卒将他的小马安置好,这才腾出空来料理弟侄二人。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顾承昂虽然经常胡闹,但很少这么没有分寸的,两人能这么不顾场合的扭打在一起,绝对不会是一人之过,刚刚他也是着急了点,才没有想到这么深的层面。   他这侄子看着乖巧,可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也就他那没长脑子的弟弟被吃得死死的。   “安哥儿都成这样了,你怎么还逼问他,还好我没答应给世子教画的事情,不然孩子指不定要受什么欺负呢。”   顾良远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儿子破了的嘴角,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和娘子交代的他听到顾良廷的逼问,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恒王居然安排他爹给世子教画,起因是一副劁猪图解,怎么想的?   闻言的顾谨安先是一愣,随即大吃一惊。   “住口,殿下是爱惜人才才特意给你安排了这个差事,你不知感恩就算了,怎么还大放厥词!”   “我——”一下子被“大放厥词”四字挑起久远回忆的顾良远正待反唇相讥,就又被担心他再说出大逆不道之言的顾良廷矢口打断了。   “住口!安哥儿你说!”   此等境况下顾谨安自然也不敢满嘴跑火车,而且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本就是顾承昂不对在前,先是不打招呼就提他上马,后面又嘲讽爹娘给他起的名字,最后更是先出手勒住他的脖子,他要再不反击,不成王八转世了。   “……”   听完他的讲述,兄弟俩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是顾承昂有错在先,但和他们想象的完全大相庭径,还有他们家安哥儿的气劲儿未免也太大了吧。   这下不仅顾良远,就连顾良廷也不执着让他弟当世子绘画先生的事情了,辜负王爷的好意虽不好,但也强过两个活祖宗天天死瞪着。   反正弟侄二人已在王爷心中留名,又有他近水楼台,往后再寻个其他差事也好。   以他弟弟的性格来教导世子,他乍闻时也是有些头疼的。   “罢了,你们先回去吧,世子那里由我去说。”   挥挥手,原打算亲送他们到门口的顾良廷被弟弟劝阻,实在放心不下顾承昂的他只得安排士卒送父子二人离去。   马车摇摇晃晃的驶出大营,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顾承昂意味不明的目送着它离去。   虽然顾先生替他不省心的侄子道了歉,但他和那小子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等父王班师回来,他非给他弄来做伴读不可。   到时候就知道他小王爷的厉害了。 第40章 以后顾大人侄子再来时,……   尚不知对方有此打算的顾谨安规规矩矩的坐在马车上,忍受着对面来自他爹眼神的千刀万剐。   “我错了……”   在对方说不清第几次叹息之后,他选择的开口认错,其实他也有点搞不清楚,刚刚自己的气性为什么那么大,居然和个半大孩子打做了一团。   啧!太幼稚了。   “错哪儿了?”   “不该和世子硬碰硬……”应该找机会悄悄阴他,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错在不该以卵击石,错在明知对方大你许多还莽上去,要真出了事儿,让我、你母亲如何接受!”   顿了一下的顾良远依旧痛心疾首,以前总觉得儿子过于滑溜,怎么今天偏犯了轴。   那恒王世子是什么很好相以的人吗?力气大得连他都挡不住,儿子这小身板更是只有挨打的份儿,难怪脸上都青一块紫一块了。   想到这,他又心疼的戳了戳顾谨安破开的嘴角。   “嘶!”刚被他话语感动得心酥酥的顾谨安抽了口冷气,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向他。   “……看什么看,活该!”略微心虚的收回手指,顾良远选择先发制人,认错什么的,他才不会。   要不是臭小子乱来,他们何必这样行色匆忙的回转,要知道他都没来得及和大兄询问前线事宜呢。   阔别多年唯二的两次见面都因臭小子捣乱而匆匆忙忙,而且他既然拒绝了恒王的差事安排,只怕以后也很难再有相见的机会了。   罢罢罢,人与人之间,总是要这样各奔东西的。   与其困顿于下定决心的事情,还不如好好想想回去该怎么和娘子交待,好好带出来的孩子,满脸青紫的回去,掐指一算他就知道自己今晚必定和书房有缘。   气得伸出手又想戳戳惹祸的人,好事都能被他作成坏事。   早已提防着他的顾谨安双手捂脸,半点空隙都不留出。   就知道他爹会气不过,但他也不想的啊,都怪那个昂昂不动。   “爹爹,王爷除了让您教世子,还有没有其它的奖赏。”   捂脸半天终于见他爹似是放弃了戳他脸的打算,顾谨安才小心翼翼的放下询问。   “你都打了世子,还敢问恒王要奖赏?”   “那大伯说王爷有奖赏的啊……”   振振有词的声音在他爹的目光注视下逐渐减弱,好吧,他打了人家儿子,确实不能再奢求人家的奖赏了,绞尽脑汁回忆的劁猪图解白瞎了。   明明是他伤的比较重好吧,虽然手段是比顾承昂阴险了点,但架不住人比他大,好在对方讲武德,没用全力。   这点他还是很欣赏的,觉得他也不算讨厌到家了。   不过既然没了奖励……   “那你怎么不同意去恒王府教学啊!”   多好的差事啊,比起整天苦哈哈的画画等人欣赏,起码福利待遇有保障,大把闲暇的时间可以继续自己的画画事业。   “那要问你啊?”顾良远的声音透着寒意,冻得瞬间就反应过来的顾谨安缩了缩脖子。   在教他的那段时间里,确实给他爹造成了那么一点点的阴影,顾承昂一看就是臭屁王,比他难搞不知多少辈,这苦还是让大伯一个人吃就可以了。   身处驻军大营的顾良廷猝不及防的狠狠打了个喷嚏,疑心自己着凉的同时,又头疼的看向赖在他帐中不走正翻看侄子给他带的礼物的人。   “世子若是无事,不如拿出书我们学习一下为政之道如何?”   “父王好像交待了我什么事情我给忘了,得去看看……”   看着若无其事碎碎念着离去的顾承昂,顾良廷头疼的摇了摇头,好在恒王对他的学问要求不高,不然自己早被扫地出门了。   倒是听弟弟讲安哥儿学得不错,且志在科举,对此他倒是很赞成。   虽然宗室出身难得重用,但对于他们这种旁支出身的人来说确实一条不错的出路,恒王府职位有限,陛下登基后又重打买官鬻爵之事,虽没追溯问罪,但这条路显然已不能走,宗室子以科举出仕怎么也能混个闲散官职蹲着,比到了及冠之年眼巴巴候着每年三两银的俸银不知要好多少。   而且闻恒王所言,陛下是有意改革宗室俸银的,像他们这种旁了又旁的宗室,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领不到这一笔银子了。   得去信回家,问问长子最近的功课如何,顺便也了解一下学中老师的学问。   本来这个他打算向幼弟了解的,毕竟他才送了孩子入学,怎么也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偏偏不知他哪根筋不对劲儿,一提这个就甩脸子,看来学中多半有他不喜的存在,能怎么办,只能让他这个长兄去操心了,总不能让滥竽充数者耽误了家中子弟的进学。   入学的波折顾良远并没有同他提起,是以他只以为顾谨安现已在顾家家学就读,弟弟也终于愿意重新和家中联系了。   欣慰之余目光不由移向……   他好侄儿送给他的整套竹编茶具呢!!   顾承昂溜得飞快的身影再次浮现眼前,他今日穿的衣服有着极宽大的袖子,离开的时候鼓鼓囊囊。   嘿呀!   瞬间反应过来的顾良廷气得拍了下腿,有心想要寻他找回又觉得过分小气,茶具虽新颖,却着实不算贵重,以往顾承昂孝敬他这个先生的,随便一件都远超这个的价格。   可这是他乖侄子送的,都没有好好评鉴过呢!   而且世子以前也没有这个随手顺东西的习惯啊?   这营中的风气真不好,战没打几次就学到了一身丘八脾气,得掰儿。   “郝执,你将这册书送去给世子抄写。”   “……真送吗?他这会儿多半在跑马射箭呢。”看着扉页上用浓墨书写的《弟子规》三个大字,郝执对他这个吩咐抱了十二分的不相信。   顾大人他还不了解,向来是嘴硬心软的,而且王爷不在,世子可不一定听话。   “送!”   原本也有些犹豫的顾良廷被他怀疑的眼神一刺,直接坚定要罚顾承昂抄书的决心,既得王爷看中教导世子,就要兢兢业业宁折不弯。   再说他连弟弟那种二十年不知悔改的老纨绔都能降服,还搞不定一个刚刚起步的新纨绔?   “好嘞。”郝执叹了口气,觉着自己此行怕是凶多吉少,谁能想到顾大人也有支棱起来的这天,就是可怜的他左右为难受夹板气。   “……告诉他,王爷近日就将班师回营,不想挨训就听话一点。”   搞半天还是抬出王爷来压人啊,他果然还是太迷信顾良廷的风骨了。   领命离去的郝执很是怀念自己当初做王爷亲卫时的风光,现在跟着顾大人,连战场拼杀都不能去,天天围着世子周边一亩三分地打转。   郁从心底起的他瞬间也觉得这书该抄,该狠狠抄。   完美顺走老师新茶具的顾承昂把玩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正打算差人送回之时,感觉一阵突来的冷意袭上后背,手一抖就把手中的茶盏就落了地,迅速捡起来发现,就算有竹编的保护,但原本细腻瓷白的盏口还是缺了个角。   这可怎么办?!   他就是想气气顾良廷帮侄不帮徒的举动,没想真把他的东西据为己有,而且他堂堂恒王世子,哪能做这偷鸡摸狗之事儿。   “世子,郝侍卫来了。”   随着帐外内侍的一声通传,帐门就被人由外向内的掀开了,板着张脸越发像个黑面神的郝执闷头进来,慌得他赶忙将破口的茶盏塞进袖子。   “说了多少次,要等我同意才能进门,难不成你去见父王也是这样子的?”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属下奉顾大人之命来给殿下送东西。”   面对他不悦的发难,郝执并不理会,直接言明了自己的来意,不过他以前见王爷还真是这样的。   难不成正是因为这,王爷才把他发配到了顾大人的身前?   一个从未思考过的角度浮现心头。   “什么东西……”狐疑着接过他呈上来的东西,《弟子规》三个大字瞬间映入眼眶,“我才不抄!”   郝执还没说下一句话,他就已经意会到顾良廷的意思。   “顾大人说王爷不日班师,殿下自己审度着点儿。”说完这句话的郝执根本不给他发作的机会,脚底抹油直接溜之大吉。   去到帐外还后怕的拍拍自己的胸膛,让站在外面的小内侍都不由投来奇怪的目光。   “看什么看,好好给世子守好门。”   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后,郝执又悻悻然的回去给顾良廷复命了。   “他会抄的。”   听完郝执的回复,顾良廷瞬间老神在在了,得趁着他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功夫完成王爷班师前的布属。   “你,去给我寻摸一套相似的茶具来。”   憋着气抄了半天的顾承昂感觉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有心想要把茶具狠狠放回顾良廷的眼前,却又被他不慎摔坏了,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他向来有债必还,刚好内侍进来添茶。   “啊?我吗?”面对突来的吩咐小内侍也很懵圈,他向来是不离左右贴身侍候的人,哪干过出门买东西的事情。   “不然我亲自去吗?”   “……小人领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严重烦躁,内侍也不敢再多说的低头领命,随即就捧了满怀的茶具出门。   这东西该去哪里寻?   捧着东西站在夕阳下的他快碎了。   掌柜认证云水镇独一无二的茶具他自然没有寻到第二套,但能在恒王世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人也不是傻子,在得知掌柜有收货途径之后迅速高价订了一套,只迟了一天的功夫就呈到了顾承昂的手上。   看着他满意的抱着去找顾良廷献宝,好歹完成了差事的小内侍悄悄擦了把额头的汗,决定还是不要提醒他这东西本来就是他从顾大人那里摸来的。   把人家的摔坏了再赔给一样的,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以后顾大人侄子再来时,可要提起十二分的警惕,那人和他们世子像是有点犯冲。   这一趟下来事虽不大可折腾死他了。 第41章 大胜归来和失散多年的夫……   在顾谨安回去没几日,四处就开始有恒王战胜班师的消息涌动,等到抬棺一去再无音讯的恒王率军回城时,却有一场声势浩大的大雨降落,将拥挤在街道两旁围观的人全都淋成了落汤鸡。   但再大的雨势此刻也浇灭不了百姓们的热情,因为随着恒王一同入城的,还有从北狄俘虏来的大批战马和牛羊,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被缚了手脚架在槛车中的彪悍男人,浑身纠结的肌肉和异域十足的装扮,都向众人宣示着自己的不平凡。   “快看快看,那就是北狄的太子。”   “好像叫啥帛谛。”   “泉帛谛。”   带着儿子挤在人群中看热闹的顾良远一边用衣摆给顾谨安遮雨,一边热心的帮助围观百姓解决疑难问题。   时隔五十载他们恒王府再出征,不仅将北狄完全驱逐至金水以北的莽原之地,还俘虏了他们王庭中最尊贵的王子,此次北狄大军的主帅泉帛谛,说不兴奋是骗人的。   至于是否会因此战再次遭到皇上的猜忌,谁管得了这么多,先开心了再说。   据他所知,这位可是北狄可汗唯一认可的继承人,素有北狄第一勇士的称号。   嘿!他大兄也太铁嘴了吧,这么大的消息愣是半点口风都不漏。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同样候在雨中等待的顾良廷也是一脸迷茫,连同他身侧的恒王世子都搞不太清楚当下的情况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大军虽已取得胜利,但北狄王子勇猛过人是逃走了的,恒王亲率大军追击百余里都没能追上,最终只能选择放弃,怎么又出现在了俘虏之中。   “啥?犬鼻涕!这些异族起名可真奇怪。”   “……”   旁边的人显然不能理解他热心的解答,把人家好好的泉帛谛听成了犬鼻涕,不过犬鼻涕就犬鼻涕了,犯他疆土的败军之将也没什么好值得尊重的。   这可是五十年前幽州之战的再一次重现,当时的恒王殿下也是生擒了北狄的可汗进京献俘的,京城向北三十里处至今还高高耸立着一座夯土垒成的高台,世人皆称其为献俘台,正是当年恒王向太祖陛下献俘所在地。   不知这次恒王有没有如同先祖献俘时一般的待遇?   有的吧有的吧,好歹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次对外作战大捷,很有代表意义的。   “爹爹!”   喊了数声都没能将他从幻想中拉出的顾谨安忍无可忍,狠狠在他扯着衣襟挡在自己头上的手臂处掐了一下。   “干嘛!”疼得手一抖的顾良远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儿子的事情。   “那个人是谁?”默默擦了把因他爹手抖而浇了一脸的雨水,顾谨安努力抬高手臂指向了恒王身侧的银甲将军。   “谁?不认识。”   随意顺着儿子的手指看了一眼,就迅速沉沦在恒王英姿之下的顾良远开始随着周边的人一同欢呼。   “安哥儿,那人好像是十两银。”   不知从哪里挤过来的虎子来到他的身旁,身后跟着的大小猴也一边呸出嘴里的雨水一边兴奋。   今日他们也是随父母前来赶热闹的,没想到还能赶上这一场大雨。   往日要是敢在这样的雨中疯跑,早就要挨棍子了,但今日却是大人们同他们一起淋雨,这可比看黑压压的大军入城有趣多了。   “十两银?那个柿子饼吗?哪呢哪呢我看看。”   闻言的顾谨安还来不及和他们打招呼,大小猴就有些激动的跳起来看,惹得周边一群抱怨。   “还真是,不过他可不讲信用,后面就没来过了。”嘘声一片中的大猴毫不在意,甚至因看清对方的样子有点儿小兴奋。   “是上了战场才没来的吧,也不能说他不讲信用啊。”   恒王现在可是他们心目中的大英雄,能跟在大英雄旁边的肯定也是小英雄,简而言之他们是不是也算和恒王认识了。   要是他也能骑着马跟在恒王身侧就好了,高头大马,银盔长枪,想想都威风。   虎子难得为这样一个不熟悉的人反驳伙伴,话语之中全是羡慕。   “我怎么感觉王爷和安哥儿长得有点像啊。”不同于虎子和大猴满眼都是羡慕,兴奋嚷嚷之后就没再言语的小猴冷不丁说了一句。   “有吗?我再看看!”   又是一阵惹人喝骂的跳跃之后,虎子下了定论:“明明和顾老爷更像一点,咱们安哥儿可没胡子。”   “……小豆子呢,没和你们一起来吗?”   偷看了他爹一眼仍在兴奋的看向恒王,并没有留意他们这里的动静后,生怕再说就会被扒了宗亲皮的顾谨安迅速转移话题。   而且他有些猜到十两银的身份了,能被人称为世子,又跟在离恒王这么近的地方,多半是出身京城王府,当今的亲侄子,难怪会那么傲。   “他家来客人了,他娘亲不让他出门。”虎子抓了抓额头,有些面露难色,他不喜欢小豆子家来的那些客人,总觉得他们阴沉沉的透着恶意。   “他家客人驾马车来的,穿得可好了,就是不用正眼看人。”大猴年纪稍小,自然没有虎子来得沉稳,尤其他弟弟还险些被赶车的人推倒,更是忍不住愤愤出声。   “马车?穿得好?”不知为何顾谨安突然想起前几日与自己错身而过的那驾马车,总觉得事情透着不寻常。   按小豆子以往的说法,他们家该是没有其他亲戚的呀,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了一群富贵的客人。   “等回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见顾谨安好奇,大猴没好气的说了句,对那群人他是半点好感都没有,不过碍于对方是好伙伴家的客人才没有口出恶言。   正好关押着北狄太子的槛车行至他们身前,兴奋的扯着顾谨安去看。   “安哥儿快看,这人长得好像狗熊啊!”声音大得连押运的士卒都忍不住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槛车中的泉帛谛更是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向了他们,唬得一众围观者齐齐后退了一步。   直到槛车缓缓驶离,大军也逐渐远去,才有人揶揄道:“小子,你见过熊吗?就说人家长得像狗熊,也不怕他挣脱枷锁出来撕了你。”   “就是,听闻北狄之人最喜欢吃小孩心肝了。”   周围人纷纷附和,甚至把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流言都拿出来佐证,刚刚那一眼可把他们吓得够呛。   “这……”被问的大猴焦灼挠头,他还真没见过狗熊,但听虎子爹讲过。   “怎么没见过,我爹是一等一的捕猎好手,莫说狗熊,就是老虎也能打的。”见不到伙伴遭人诘问,虎子十分义气的帮他对抗。   “瞎胡吹,还打老虎,连老鼠都打不过。”大军此刻已缓缓走出他们的视线范围,瓢泼的大雨也逐渐变小,没了热闹看的人一边嘲笑着小孩一边准备离去,冷不丁撞上一堵铁墙样的东西,抬眼看时却是一个雄壮的胸膛。   “担心点儿,你可没有老虎硬朗,撞坏了还得老子赔钱。”铁塔般的汉子低头嘲笑。   “什、什么?”   “老子说你和老鼠一样,不经打。”   这下他听明白了,敢情这人就是刚刚大放厥词那小子的父亲啊,当即不敢言语的快速离去。   这样的体魄他可惹不起。   “胆小鬼。”看着那人灰溜溜的离去,虎子忍不住做了个鬼脸,随即被他爹一巴掌拍了个踉跄。   面对这位力能打虎的大叔,就是顾谨安也不敢随意,当即和大小猴一起齐刷刷的后退一步,就怕他一时兴起也给他们一记爆栗。   对于孩子们的惧怕虎子爹并不放在心上,相反的还有些以此为荣,正好看到兴奋结束的顾良远回过头来寻找儿子,忙走上去问道。   “顾老爷,能搭您的车一同回去吗?”   村子里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偏偏儿子还到处乱跑,让他一通好找,现在只怕来时的驴车已经没了空位。   “自是可以。”面对同村人的请求,还是儿子好友的父亲,顾良远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   “那我就按每人五个铜子给您。”虎子爹快人快语,见顾良远同意就迅速定下价格。   “乡里乡亲的哪能收钱,快别提了,不然你就自己走回去。”顾良远闻言连连摆手。   “行,那回去的路我来赶车。”   “那感情好,正好我累了。”对此顾良远更是求之不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完毕,就看向了正眼不错看着自己的众孩童,一个个落汤鸡似的得快点回家换衣服,不然就算夏日炎炎也会着凉的。   “你们两个也和我们一起,刚刚遇到你们爹娘说过了。”被虎子爹伸手指了指的得大小猴兴奋欢呼,本以为要和小伙伴分开呢。   一路嬉闹回到家中的顾谨安换了身衣服,又在江娘子的严密注视下喝了碗姜汤,这才有了出门的机会去寻找小豆子。   只是刚跨出自家的大门,又被等候多时的常彦提溜去了他家的院子。   他运气不好,近来都十分不敢出门,是以云水军大捷这种热闹的场面,都只能从弟子的口述中想象。   一番交谈再赶到小豆子家门前已是夜色朦胧之时。   看着他们家紧闭的大门,顾谨安略一思索还是选择了敲门。   如今冯娘子的身体已然大好,不用担心会吵闹到她。   只是敲了半晌也毫无动静,满心奇怪的他忍不住凑近门缝往里看。   整个院子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显然是无人在家的模样。   “这么晚去哪儿了……”   今日雨急风骤的,若非为了围观凯旋的大军,寻常是不会出门的。   而且听虎子他们说小豆子被冯娘子留在家中待客,这个时候怎么又无影无踪了。   总不会和客人一同出去了吧?   “安哥儿,看什么呢?”   就在他胡乱猜测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回首看时却是小豆子家隔壁的刘娘子。   礼貌的和她问好之后,忍不住又探问起小豆子家的事来。   刘娘子家有两个年岁不大的孙子,正是需要人看望的年龄,所以她今日肯定没有随大流去镇上看热闹的,想必对小豆子家今日发生的事情知之甚多。   “哎哟,你还不知道呢,冯娘子可以遇上大好事儿了,她夫家早年失散的人寻上门来,带着她和豆豆回去享福了!”   一听他问这个刘娘子可就来劲儿了,她今日本因去不了镇上郁郁寡欢,哪想到在自家门口会上演一出比戏里还精彩的故事。   偏偏左邻右舍的全去了镇上看热闹,她又被家中孙子们绊住了脚,这会儿才得出门转悠,不然早把这抓心挠肝的大消息传遍整村了。   “失散多年的夫家?”顾谨安迷茫了,小豆子的爹不是早死了吗?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要是真的他肯定为伙伴开心,但就怕是假的,如今虽说世道清明,但也免不了还是有诡计多端的拐子,最喜欢对着孤儿寡母的家庭下手。   别是真被骗了!   瞬间紧张起来的顾谨安急忙拉着刘娘子让她细说。 第42章 别看他现在成了大家公子……   “嘿,看你说的,人家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咋可能是拐子呀。”面对他的质疑,刘娘子很不赞同。   “您认识那些人吗?”闻言顾谨安倒是眼前一亮,若是刘娘子认识的话,那多半不可能是骗子,就算是,他也能托大伯找到人。   “嗐!遍身绮罗的人家,我咋可能认识。”刘娘子先是摇头,随即又神神秘秘的招了招手,示意顾谨安靠近一点。   满心都忧虑着伙伴安危的顾谨安可顾不得她在神秘什么,忙不迭把耳朵凑了上去。   “是里正和村长带着上门的,听说家里有人在幽州做大官呢。”   “幽州?大官!”顾谨安的脸一下就白了。   “你这孩子真不禁吓,亏得还是县城里出来的。”嘴里絮叨着,但刘娘子其实对他这个反应很满意,她走街串巷的各种闲聊,想见的可不就是这种模样。   得到满意反应的她趁机捏了一把顾谨安的脸颊,心满意足的摇着蒲扇向村里其它处去了。   这一天攒了个大消息在心中,可憋死她了,得好好去和往日一起闲聊的搭子们讲讲,夏夜里的葡萄藤下,是她最喜欢得地方嘞。   爽就一个字,她要说无数次。   因刘娘子的话心都漏跳一拍的顾谨安犹沉浸在震惊中,连她突然捏自己脸的举动都无心计较。   如今消息还没有大规模传开,但拥有着快人一步消息来源的他却知道,因北狄入侵并幽州使刻意瞒报军情一事,幽州上下有名有姓的官员都几乎死绝了,小豆子这个突然冒出来在幽州当大官的亲人又是怎么回事?   但能喊动里正和村长的,也不太像骗子的样子。   不行,他得回去找爹爹帮忙打听一下。   “幽州现在哪来的大官?”听完儿子急匆匆一顿言语的顾良远也是一愣,幽州使通敌卖国已被恒王斩杀,追随他的大小官员不是死在战场就是冲入俘虏里等待陛下的发落,其余官员则是在他潜逃北狄的前一夜被其杀害,最惨的知州一家,听闻只余下了一位老母因常年在外礼佛逃过一劫。   等等,他依稀记得,那知州似乎是出自临泽府的陈氏。   陈氏?   顾良远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极其微妙了。   “爹爹,您快去请大伯帮我问一问,我实在……”担心小豆子目前的情况。   满心忧虑的顾谨安没有注意到他爹的表情变化,只焦急的催促着去信顾良廷,他大伯是恒王身前得用的人,对幽州的各项情况自然要比他们知道的多,说不好一问,小豆子的踪迹就显露出来了,若是真的他自然安心,万一是假的也来得及拯救。   不过他的话未说完,就被他爹突来的问题打断了。   “我记得那个豆豆,好像是姓陈吧,叫陈豆豆?”   “……是姓陈,但不叫陈豆豆,他单名一个菽字,是他爹还在世时就起好了的名字。”   “菽?那难怪叫做豆豆了。”菽,豆也。   “……是小豆子。”顾谨安就不明白他爹怎么就和豆豆杠上了,而且现在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吗?   “你快点写信给大伯啊,不然出了恒州的地界,找人就很困难了。”   “急什么,难道你以为恒州就很小吗?”瞥了一眼急得跺脚的儿子,已经猜到大概情况的顾良远叹了口气,又抬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方才慢慢说道:“你这个朋友,多半真是回自己家了,具体情况等我问问你大伯就可知,你就别像个没头苍蝇般乱窜了。”   “你可千万要快点啊。”终于看到点曙光的顾谨安殷殷嘱咐,很快就被他爹一脚踢去做功课了。   因着恒王凯旋的事情,他今日的课业又耽搁了,顾良远虽自认不是望子成龙的父亲,但架不住有个望徒成龙的老友。   这几天的接连请假,已让对方对他颇有微词了,得赶紧紧一紧儿子的皮,不然又丢回来给他自己教那如何是好。   经过常彦长达一个半月的教学,已让顾良远完全适应了儿子整天不在眼前的境况,也逐渐找回了没教书前的快乐,这让他时常庆幸刚开始的时候没有犯轴,要是真又把儿子拢到膝下教导,他哪来这么美好的生活。   如今战事了结,龙凤胎也大了起来,完全可靠羊奶喂食,是该找个机会带着娘子出游一番了。   兰溪素有北地小江南的美誉,其间万顷碧荷正是盛放之时,他娘子以前就喜欢泛舟溪上。   不过走之前,还是先把儿子的事情安排好,不然那小子绝对不会轻易让他和娘子独自离去的。   想到这,顾良远认命的抽出信笺,将事情的经过与自己的猜测全部叙述了一番,也不管他哥嫌不嫌烦的完全塞进信封里就让松墨送去,顺便交待他在镇上留宿一夜。   今日恒王凯旋,他哥想来是腾不出空来料理他的事的,松墨等上一日,也免得来回奔波辛苦。   接到顾良廷回信时,虽知道结果和自己猜测的大差不差,顾良远也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   不仅是因为这事居然得到了恒王的垂询,还有其后的故事也太过于离经叛道夺人眼球了。   冯娘子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很用心的回忆了一下,发现毫无印象,也是,他们一家来到柳泉村不过年余,他与冯娘子男女有别自然不会有所交集,若是自己儿子没有与她儿子成为朋友的话,他甚至不会清楚的知道村中有着这样一位娘子。   不过从他娘子和儿子对其的印象可以得出,那是一位十分聪慧且坚韧的女子,自丈夫离世后就独自拉扯着儿子,怎么看都不是能做出与人私奔之事的人。   但兄长给他的信件上却言之凿凿,将她与陈家二郎私奔的时间线都写的清清楚楚,加之又有恒王背书,哪怕再不可思议,也由不得他不信。   此次前来带走他们母子的正是陈二郎的嫡母齐老夫人,也是在幽州使叛国清扫知州府中唯一躲过一劫的老太太。   嫡子亲孙一夕身死,全家上下灭门绝户,会回过头来重新寻找当年被以死之名逐出家门的庶子也情有可原。   带一个流着自家血脉的男孩回去,怎么也比眼睁睁看着自家被吃绝户来得好,幽州陈家虽不如他们临泽的主家势大,但能出一州知州的人家再怎么也差不到哪里,家中的财帛自然有大片如果心再狠点,死去的儿子也能再有烟火相传。   不是他将人性看的太过黑暗,而是这本就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还是庶子所出,于陈家的作用而言,自然远及不上让他成为嫡子所出来得更名正言顺些,哪怕过些日子临泽府的主家闻讯上门,面对早于操作好的一切,也说不出半点于理不合的东西。   幽州的陈家满门,可是殉了国的,不出意外陈家老大的名字,将会是此次陛下抚恤名单上的头一人。   哪怕幽州此祸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他失察之祸,但陛下需要一个这样身份和结局的人去帮他达成目的。   对那孩子而言,其实是件好事。   叹了口气,顾谨安把原打算拿给儿子看的信件收了起来,打算只告诉他伙伴无恙就好。   陈二郎与冯娘子的事情他不做评论,但整体来看是绝对不符合大启任何一条道德规范的,不适合小孩子知道。   得知小豆子母子真是被亲人接走的,顾谨安虽有费解但还是舒了口气,难免失落的同时,也衷心盼望伙伴此后能诸事顺遂。   至于还能不能相见的问题他才不纠结,他大伯说齐老夫人已带着他们母子二人回京城祖宅去了,来日他考科举也是要上京的,这就叫山水有相逢。   不停安慰自己的顾谨安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了下鼻涕,就埋首到了书册之间。   虽然自离了顾府他就跟着父母一路漂泊,但此次还是他第一次和生命中留有痕迹的人分离,说不伤心他爹都不信。   默默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条帕子,然后在他极度嫌弃的目光下狠狠吹了个鼻子:“别看他现在成了大家公子,来日我高中状元他也得当我小弟。”   比他小的就是小弟,没什么不对。   “……脸呢?”顾良远无语,觉得自己是吃饱了撑的才特意来关注儿子的情绪,要是不来,就不会被如此不要脸的言语冲击了。   “擦着呢。”   “去换条帕子恶不恶心!”看着他卷吧卷吧刚刚撸鼻涕的帕子胡乱擦着脸上的眼泪,忍无可忍的顾良远咆哮。   “又没吹出来!”本来就伤心还被吼了的顾谨安委屈,他自己的事情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别说帕子上没鼻涕,就算有他还卷了折翻了面的,自己干嘛要嫌弃自己,最终都要去洗脸。   “给你一个数,离开我的视线。”他和这邋遢猫没话了,只竖起一根手指警告。   “哼!走就走!”没人性的老爹!   一骨碌爬起来的顾谨安愤愤然走了两步,突然觉察不对的转身:“这是我的屋子!”   “那我走。”也是在这一瞬才意识到这点的顾良远丝毫不虚,施施然的起身就向屋外走去,行至顾谨安身前时,还不忘交代他要把帕子给他洗得干干净净,那可是他娘子新做的,这次出游要带着。   待闻得恒王受召进京献俘的消息之后,送别了大伯的他爹安顿好家中一应事务就带着他娘架驴远去,不同于弟妹被托付给翠羽和松墨,顾谨安则是完全被他按在了隔壁的常家,让秦娘子准备多时的屋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在常家学习直到爹娘游山玩水归来,没想到在他们离开没几日,常彦也让他收拾行囊说要带他去拜师。   “拜师?拜什么师?您不就是我的老师吗?”一连三问充分表达了他此刻懵圈的心情。   “我怎么会是你的老师呢。”然而面对他的连环问,常彦只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怎么不是,我给您磕过头的。”如果此前还觉得常彦秀才的身份不够有逼格,那现在的他已经完全被他的学识所折服,可以说他这位好老师要不是实在点背得有些惊人的话,只怕早被取了进士,哪像现在吊着两个胳膊连秋闱都去不了。   寻常人平地摔要么破个皮要么就嗝屁,哪有这么精准无误的正好把要写字的两只手全摔折了的,因此无缘三年一度的秋闱,就连顾谨安都忍不住为他扼腕叹息。   不过常彦本人对此倒是淡定的很,就连秦娘子也颇有些习以为常的感觉,因他俩的太过反常,还让顾谨安意外窥得了常彦与科举不得不说的诸多往事。   正是因他摔折了双手无法前去秋闱,他爹那个不做人的损友才安心的将他留在了常家,自己带着娘亲潇洒快活去了,不然常彦秋闱得去恒州城,出发得可比他们要早得多。 第43章 什么,出远门找师父?他……   常彦与科举的往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且主打一个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能与他在此一战的顾谨安绞尽脑汁,方才从脑中翻出王培铸这个人来。   可就算这位守了整整二十四年孝的奇人,也没有常彦来得悲催,人至少是考上进士了,而且守别人的孝自己可没受过损伤,常彦就不同了。   年少下场就夺得了案首之名,潜心苦读三年准备下场一试却逢母亲去世,重孝一守三年,刚刚脱服他爹新娶没多久的继母又去世了,又接着守孝,然后他爹也没了,三年又三年足足守了九年的孝,终于得以完全脱孝重战科举,然后就被突来的野狗撞折腰骨躺了足足一年,好在母孝前他已和秦娘子成了亲,不至于落得个无人照料死在病榻的下场,但因此又生生错过了三年,好不容易坐卧行走皆无恙,他年迈祖父母也接连去世了,又重回了重孝加身的日子,这次出孝之后他家中倒是无人可死了,偏偏每逢秋闱,他就总会遇上诸多怪事,不大不小的却正好足以影响他无法参考。   就如这次双手骨折一样,其实在此之前他还遭过一遭,雕鸮衔着刚捕的兔子从他头顶飞过,一个不小心直接砸了他满头,飞溅的鲜血让刚寻到他的顾良远都吓得够呛,也正是因此他才前往云遮山企图用不科学的方法转转背运。   但现在显然是没能成功的。   前半生守孝,后半生受伤,总之他蹉跎了近三十年都未能真正踏入秋闱考场哪怕一步,至今还是初次下场考得的秀才功名。   虽然说出来很不厚道,但这样一位熟知科举的老师可是天下难寻的,也难怪他爹死不要脸都要让他收自己为徒。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居然说不做他的老师还要带他去拜别的老师。   他的书法真有这么大杀伤力吗?   再次面临被老师抛弃的关头,就算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认真审视自己,读书他自认是一等一的,态度向来也很端正,那么能让老师头疼的就只有进步缓慢的书法了,毕竟战绩可查,曾遭老师退货又愁得他爹险些撞墙。   不能吧不能吧,他明明已经很努力的去练了,昨天都还夸他长进了呢,今日就要把他逐出师门。   看了看正委屈又气愤盯着自己的小徒弟,手痒痒的常彦有心想给他一个爆栗,动动手感觉到疼痛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双手骨折的事情,失望的暗叹一声,才出言提醒明显演过头了的顾谨安。   “你难道忘了你跪拜当日我说过的话了吗?”   “什么话?”   正思考要不要扑上去抱着他的大腿高喊一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用爱打消他这冷酷的决定的顾良远迷茫抬头,在接收到了一个颇为无奈的白眼之后,他悟了。   似乎又好像,常彦是说过只认他临时老师的话,还说过会带他去找真正的老师,只是他没当真罢了。   哦豁!   “想起了吧,想起来就行,今日放你半天假,快回去收拾东西。”见他眼神由清澈变得呆滞,常彦就知他完全想起来了,当即也不废话,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先回去了。   “可是……”目带怀疑的看了一眼他犹用棉布吊在脖子上的双手,“您这样能出门吗?”   “放心,弄不丢你的。”   “哦,那我去去就回。”   无法打消他决定的顾谨安垂头丧气,同时又有点好奇他即将带自己去拜的老师,不过以他对常彦的了解,现在都没有和他道明的话,只怕在见面前他都不知道对方为自己看好的老师是谁。   “你可别回来了,让我安生一晚,明儿一早我去隔壁喊你。”   老师的嫌弃日益明显,弱小的徒弟只能委屈,“明明师母都让我住下,你也答应了我爹的。”   想回家和被人赶回家的区别他还是清楚的。   那是我没想到你这么烦人!   即将失去徒弟的常彦很是暴躁,但瞪了他一眼说出的话却是,“快滚!明儿要是误了时间你就等着挨打吧。”   要不他说他爹和这人能成为莫逆之交,要不是常彦的皮肤着实皱巴了点,他简直怀疑刚刚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他爹。   可惜他爹远没这么负责。   兰溪之上万顷碧荷,摇橹而歌醉卧星辰,他也好想去看啊。   “师母,老师说要打我呢,我先回去躲躲。”   “这糟老头翻了天了!”   临走前还不忘和他老师开个小玩笑的顾谨安悻悻然回了家,本想直接回屋收拾东西,他就要回去看看常彦是不是真敢顶着师母的性子将他赶出来,没想到一进院门就撞上了翠羽带着他那对难得没睡的龙凤胎弟妹在树下乘凉,一见他四只眼睛都瞪得圆溜儿,“啊啊”着伸手就要他抱,让他满是郁闷的心情都开朗不少。   “安哥儿,今日常先生放你休息吗?”听他和龙凤胎各种碎碎念直到话题引向某对不负责任抛家弃子独自潇洒的夫妻身上,翠羽急忙清了清嗓子打断了他和两小只明显语言不通的交流。   自从顾谨安开始跟着常彦学习之后,顾家上下除了顾良远,通通都改口尊称常彦为先生了。   “常先生赶我回家呢。”他很惆怅,一点都不想要新老师。   “发生了何事?”这一句话着实吓到翠羽了,一边站起来问着一边飞速在院中寻找松墨的踪迹。   五爷不在,她一个大姑娘自然不能亲自登门去找常彦问个究竟,那就只能让松墨去了。   偏偏这不省心的又不知跑去哪里躲懒了,吃饭时还在,现在就没了踪迹。   等娘子回来她非狠告一状不可。   “没事,我说着玩的。”见翠羽当了真,顾谨安急忙摆手。   “老天,吓我一跳。”愣了一下的翠羽先是拍拍自己的胸口,又气不过的伸出指头戳了他额头一下,不怪她害怕,顾谨安可是有前科的,刚刚那句话一出来,她还以为他又故技重施的惹恼常先生了。   不过这个时间他出现在家里也很微妙了。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惹先生生气了,我去找秦娘子给你赔给不是,不然等五爷回来知道了……”说到这里翠羽停住了,让一边和弟妹玩耍一边竖着耳朵听他说话的顾谨安追问。   “回来知道了会怎样?”   是呀,回来知道了又怎样。就他们五爷那性子,拍两下屁股都算下手重的了,他们娘子倒是严厉,但严厉的也十分有限。   清楚知道这二位性子的翠羽沉默了。   “是先生要带我出游,特放了半天假让我回来收拾行囊的。”颠了颠手中的瑾泰,又摸摸一旁瑾宁头上小小的一撮朝天揪,顾谨安决定还是不要再逗她了。   “出游?去哪里?都有什么人?五爷知道吗?”一连四个问题足以表明翠羽此刻的震惊。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目前只有我和先生两人,至于我爹大概是知道的吧。”抱着弟弟挠了挠脑袋的顾谨安也不太确定,主要常彦丝毫消息都没有给他透露,不过当初他说要带自己另外拜师的时候他爹没有否决,这也算知道的吧?   “常先生手都那样了,还怎么带你出门,不行,我得去问问。”这下翠羽可顾不得男女有别的事了,说了句让他看好孩子就匆忙向隔壁去了,徒留身后的顾谨安伸手欲拉。   “你们说翠羽姐姐能让老师打消那个决定吗?”将顾谨泰放回和顾谨宁一起坐到摇篮中,托腮在摇篮边的顾谨安看着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问道。   “啊!”小肉巴掌打在脸上的声音清脆,却不让人疼,顾谨安好笑的拎开肉掌,也觉得自己是魔怔了,居然会问两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这个问题,当即也压下种种心思,认真的和小孩们玩了起来。   翠羽去的匆匆来的也不算慢,虽然神色中尚存着疑虑,但已不像刚刚反应那么激烈了。   哎,又一个被他老师说服的人。   尽管他想不通双手吊在脖子上的模样有什么值得好信任的。   “常先生说此行快则五六天,慢则八九天,我先去给你做些路上吃的干粮,再帮你收拾衣服。”迟疑了一下,翠羽还是放下心中的担忧决定按照常彦的安排去做。   “这么久?”虽然知道自己是免不了这一程颠簸的,可当听到翠羽口中说出的时间他还是震惊了,“你就不怕他把我卖了。”常彦可不知道他家出身宗亲的事情。   “乱讲,常先生哪是那种人,你在外可要乖乖听他的话,幽州战事结束不久,还乱得很呢。”   有些怪罪他胡乱说话的翠羽笑骂了一句,又仔细交待了在外要注意的事项之后,就示意他同自己一起抱着龙凤胎回屋。   到他们午休的时间了。   “翠羽姐姐,先生是要带我去幽州吗?”好家伙,这新老师住这么远,不一定能跟他回来吧。   “自然不是,常先生带你去的地方就在云州,不过离幽州是挺近的。”   “那你不担心我被狄人抓走吗?”时至此刻他还依旧试图挣扎,这会儿倒不全然是不想拜新师父的私心作祟了,而是在这个时代出趟远门实在太痛苦了。   没有防震的车把屁股颠得稀巴烂不说,沿路可供旅人使用的实施也不便利,遇到个三急啥的都要找半天地方,更不要说吃得只有噎人的干粮。   好不容易过了一年安稳日子的他现在最远只能接受从村中到镇上的距离,八九天的行程不得要他狗命,常彦的手还折着呢,搞不好还得给他背行囊,这是拿他当驴使呢。   “狄人正忙着和朝廷议和赎回他们太子呢,哪里还敢来捉你,杞人忧天,快去歇着吧,养精蓄锐才好出门。”   见他把怀中的顾谨宁放在床上,翠羽就急忙挥手让他出去了。   得赶在小祖宗们没发现前让他出去,不然可睡不了。   再次惨遭驱逐的顾谨安只能离了房间,无所事事的在院中绕了一圈,又去新砌起来的猪圈前看看恒王特意赏赐给他的小猪崽,给它添了点切碎的菜叶之后,方才回了自己的屋中。   晚饭时分一直不见踪影的松墨终于回来了,意外的是翠羽并没有责骂他,反而两人经常凑在一起神神秘秘的,让顾谨安本就不舒展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总感觉要被人卖了似的。   摇摇脑袋,不行,怎么能这样猜忌家人呢。   第二日一大早起来,背好翠羽给他收拾的包裹出门,顾谨安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一架不知从哪里搞了的马车旁边的松墨,常彦正吊着手站在他身边与他谈笑风生。   他说呢,翠羽怎么会那么轻易的就同意常彦带他出门,原来是有松墨随行啊。   而近来对他最最好的秦娘子,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来到他们家中,此刻正抱着顾瑾宁站在院门处欢送他,显然是来帮他家看孩子的。   至于顾瑾泰,看了看还有些灰蒙的天色,顾谨安就知道他多半还在睡梦中。   “安哥儿!快来!”   马车的窗帘剧烈抖动了一下,从里面钻出了一个虎头虎脑的人,是虎子,正兴奋的同他挥舞着双手,一转眼,他又看到了站在马车另一侧的虎子爹。   说好的两人出行,怎么队伍这样壮大?果然男人的嘴是半点都信不得的,害他提心吊胆了大半夜。   “来了!”   心里吐槽着,但脚下却半点不慢的向马车飞奔而去,不管怎么说,有伙伴陪着总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顾谨安:我是小孩,嘿嘿~ 第44章 移民实边   日正当午,从云水镇出来一路向北的官道之上,稳稳行着一架马车,随着马匹动作的起伏,青色的车幔窗帘也随之飘动,偶尔可窥一角人影的车厢中传出儿童朗朗读书声,听得坐在前辕子上的两位驾车人都面带笑意,可随着另一孩童突然出声,让这种书香四溢的氛围戛然而止,随即整车人都陷入了混乱。   “常老爷,您能停会儿吗?我都要晕了,呕——”“别吐车上!”   “快快快,把他弄到外面去!”   “弄不动您搭把手啊——”顾谨安丢了手中的书册,用力托举着满脸菜色眼冒金星的虎子将头向窗户外伸去,可惜他人矮力量小,虎子又软得跟根苗条似的,不得不回头求助车内的另一个人。   “我?”抬了抬自己被吊在胸前的双手,常彦脸上满是嫌弃的疑惑。   “……”突然才意识到对方还是伤员的顾谨安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又机械性的回头试图架起箭在弦上的虎子,就是平时看着怎么都不算高的窗户,这刻仿佛天际一般难以触及,就在他绝望闭眼默默向后移开脑袋之际,一双大手从天而降将虎子一把拽了出去,车也在这时停了下来。   “臭小子,怎么这般不顶用!”   如雷般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他才恍惚想起虎子爹也在车上,好歹救他于水火,不过这阵仗,虎子会没事的吧?   担忧的向外看了一眼,只见他正被提车后领子蹲在路边狂吐,倒没有被教育的迹象。   也是,虽然虎子家想来手臂粗的棍子说断就断,但他还小又没犯事儿,大人不会随便打人的。   觉得自己杞人忧天的顾谨安晃晃脑袋,想把刚刚这一场混乱从脑中剔除,就看到刚吐完直起身来的虎子被他爹一把揪住了耳朵。   “常老爷好心带你和安哥儿一起读书,你怎么就这么不成器啊。”   “疼疼疼!”半点不敢挣扎的虎子一边喊疼,一边为自己叫屈,“那全是之乎者也的东西是我成器得了的吗?要不爹你也去试试,反正常老爷又没捂着你的耳朵不让学。”   虎子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又继续扭住他的耳朵,”你爹我都多大岁数了还学什么!”看着生气,但声音中明显带着心虚,和刚刚的中气十足完全不同。   “学到老活到老嘛。”虎子这会儿也不怕了,只歪着头任他揪住,搜肠刮肚的还弄出了一句不记得从哪里听来的话,深感自己很有学问。   “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都敢调侃他这当老子的了。   “哎,柳老弟,虎子说的不错,活到老学到老嘛,正好你有前往幽州定居的打算,学一点也不是坏事,要是能多识得几个字,包管没人能轻易欺哄住你。”常彦虽然做老师严厉,但最看不得寻常对孩子非打即骂的事情,见虎子惹怒了他爹,碍于父教子自己又手不能动,只能隔帘相劝。   相比之下顾谨安就要迅速许多了,常彦话音未落,他就一个大跳下了马车,几步来到虎子爹的面前,“柳大叔,常先生说的没错,幽州遭此一劫,正是求贤若渴之时,你武力超群,要是能再识文断字,那是多少大人都梦寐以求的人才啊,说不动都能弄个官位坐坐。”   常彦见顾谨安满嘴胡言,连官位都攀扯上了,当即就要出声喝止,却见柳猛只是心动一瞬,随即连连摆手,“我一大老粗,就一身蛮力气,哪敢肖想这些,能安稳得到官府承诺给的田地我就知足了。”   嘴上这样说着,手下的力道顷刻也全散了,脱离桎梏的虎子揉着耳朵迅速跑到顾谨安的身旁。   他爹下手不重,但架不住力气大,要是再给他揪一下,他耳朵和安哥儿养的小豚也差不多了,不过安哥儿养小豚干什么,又臭又能吃还不好吃的?   “柳大叔就是太谦虚了,方圆几个村谁不知道您的威名啊,要没有您,年初野猪下山拱青大家伙儿的损失可就惨重了。”   “嘿嘿。”听了顾谨安话的柳猛倒没有再谦虚,这夸奖他是受得起的,但这安哥儿也不愧是好人家出来的孩子,说话就是好听,想着忍不住又瞪了一眼在旁边发呆不知道想什么的小儿子。   整天就知道憨吃憨玩,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干了点儿正事,听说还是人安哥儿的主意,好不容易有秀才老爷不嫌弃他粗鄙,让他跟着顾家哥儿读几天书,偏好不争气的嫌头晕,这辈子看来也只有和他一样种田的命了。   罢了罢了,老儿子随他去了,就是不知道此次幽州之行是否能得偿所愿。   幽州一战,因幽州指挥使通敌之故,州内百姓死伤惨重,在恒王奏折抵达之时,今上怒不可遏,当即就要披挂上阵御驾亲征,让四方蛮夷好好看看他的武德。   若非时任首辅的桑纯一出生后族,又曾在东宫教导过他,才险险将他劝住,不过还是派了正在云州督查的正三品佥事萧定礼前往幽州主事,一应统管幽州战后的大小事宜,直到新任的知州及指挥使到任为止。   这位萧国舅不愧是萧老将军之子,雷厉风行如出一辙,接旨不过两日就疾行三百余里到达幽州城,着手处理战后残余的乱摊子,不过数日,就让因战争哀鸿遍野滋生鸡鸣狗盗的幽州风纪大肃,移民实边就是他在火速安定幽州境况之后提出的休养生息之策,在得到皇上的许可后,开始向外诸州宣扬,柳猛就是被吸引去的第一批人。   他们家人多地少,幽州与恒州又相距不远,除了更靠近边域,并没有太多的不同,去的早还不用开垦不知好坏的荒地,官府会将已归置好的无主之地按丁给田,一成丁可得四十亩田,半丁及女子也可得二十亩,且免去头三年的赋税,这对他们家的诱惑可想而知。   所以一听到这个消息,为几个儿子今后愁得头发都快掉了的柳猛和妻子金氏一合计,就一拍大腿决定先去幽州探探风头,不知怎就让准备外出的常彦听说了,特意相邀他一路前行,这也是他会带上虎子的原因,不然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沿路跋涉又辛苦,他是准备独行的。   因车是常顾两家租来的,又不收他的车费,他就权当自己是个车把式,天天在外面和松墨互换驾车。   “快上车,再磨蹭一会儿天黑就进不了城了,到时候野狼叼了你们。”在车上等了许久的常彦见几个人唧唧歪歪半天还没有启程的打算,忍不住用吊着的手臂掀开车幔探出头来提醒。   “小心您的手!”坐在前辕子上的松墨看得胆战心惊,这一年多来得益他家五爷和这位处得好,连带着他也听了不少对方的光辉事迹,这才把手折了,要不留意再摔破了头可咋整。   要是再倒霉点,他可怎么和秦娘子及五爷交代。   只是他双手握着缰绳控马,半点都抽不出身来协助他,看其颤颤巍巍的掀起车帘,有些后悔为什么会在这种情况下答应对方出行的提议,还不辞劳苦的去寻了辆马车来。   他绝对不会承认是在气势上被这干巴老头震住了。   好在顾谨安来得迅速,抢在虎子之前扶住了常彦,不然他都担心对方没摔下去反被小牛犊一样的虎子雪上加霜。   柳家的孩子各个壮实,也难怪柳猛会起迁去幽州的心思,田地多了不说,在急需人才的地方,机会显然也更大,安哥儿刚刚说话虽不谨慎,但也并非无的放矢。   柳猛和几个儿子这一身力气要是有人能慧眼识金培养一番,说不好还真能让他们在军中混个职位,他自幼在县丞府长大,可没见过如柳家父子几个这般大力的人,顾老爷身旁有一个最得他意的亲随,就是号称“力能抗鼎”才被重用的。   不过府中人人都知道,他所谓的抗鼎抗的是顾家厨房的大水缸子,也就两百斤不到的重了,就是如此,整个兰溪城也无人能出他左右,不然绝不可能得到顾老爷的重用,但这柳猛可不简单,他可是亲眼见过对方肩抗两只成年野猪健步如飞的样子,一头猪怎么也得两百斤,两头那就是四百斤了。   也就是现在太平盛世,不然古今传奇本上该有他一页。   就这样,一行人的车继续向北而去,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黑之前进了城,找了个便宜的酒家入住,下车的时候冷不丁听到虎子嘟囔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回头望他。   “你刚刚说什么来着,肚子有点饿?我也饿了。”最终还是顾谨安不落忍,出言试图替他转移话题,然而并没有被人领情。   “我说有狼也不怕,我爹打得过的!”   虎子说得很骄傲,压根没看到顾谨安抚额低头叹息的模样。   “我带儿子下去聊聊,各位先随意。”本在给马栓绳的柳猛将绳子往松墨手中一递,咧着满口的白牙走上前来,伸手勒住儿子的脖子就去了偏僻处。   “……我们先进去吧,看来这父子谈心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常彦这时就不宣扬不能随便打孩子那套了,狼出行往往成群结队,是一人之力就能抗衡的吗?这虎子没轻没重的简直视自身安危如无物,是该让他爹好好教导一番。   “那我在这等着他们就行,常先生您先带着安哥儿进去。”松墨见状也唯有苦笑,担心顾谨安跟着胡闹急忙把他也安排好。   “行吧。”常彦答应的很勉强,但想到即将要去见的人,还是回头看了眼眼睛都要飞到角落处的的顾谨安,冷哼了声示意他跟上。   看着虎子被他爹拎下去的顾谨安也毫无办法,他是试图做过拯救的,现在只能为他祈祷一句自求多福,只得跟着常彦上了楼,又在对方的严肃注视下足足写了十篇大字,又逐一背诵了《三字经》、《弟子规》、《声律启蒙》等启蒙书籍,方才被其得以开恩回自己的房间。   浑身酸疼的回到屋中,本以为等候他的会是松墨,没想到却是盘腿坐在床上将眼睛睁得大大的虎子,见他进门也毫无反应。   这让顾谨安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看看房门处的排号,人字三号房,是他的房间啊,又再次走了进去,来到发呆的虎子身前扬了扬手,被对方有气无力的扒拉下来。   “你怎么了?”很少见到他这么没精打采的样子,顾谨安忍不住询问,同时也用眼睛搜索着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并没有发现明显的伤痕才松了口气,出门在外风餐露宿,一个不注意着凉都能要掉半条小命,想来虎子爹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打孩子,可虎子这模样…… 第45章 幽州怎么了,恒王平定战……   “我爹打算带着全家搬去幽州居住你知道吧。”   “知道啊。”面对他陈述般的疑问顾谨安摸头不着脑,这都说了一路的事情了。   “那你就一点不伤心吗?”虎子一跃从床上跳下揪住他的衣领,让他本就因坐车快要颠散架的骨头发出“嘎嘣”的抗议声。   “轻点儿轻点儿,有事好好说。”扒拉着他的指头一个个掰开,顾谨安才发现他眼睛憋得通红,要不是正爱脸的年纪,多半泪都滚出来了。   可别离是在所难免的,这几年颠沛而来他都不知道经过几次这样的别离了,大人一旦确定了的事情,小孩从来都只能被迫接受。   但这样的说法显得太残酷,这里的小孩虽然比他前一世的要早熟,他也实在无法对着他说出口,只能心里没底儿的安慰道。   “幽州离恒州又不远,大不了以后我多来找你玩……”   “你走了,豆子走了,我也走了,咱们的烧烤摊就剩下大小猴了,还有什么搞头!”松开他衣领的虎子重新坐了回去,捏着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床褥,声音震得顾谨安都忍不住捂了下耳朵,又担忧的上前查看。   要是床铺坏了,可得赔钱的。   见没事儿后,方才以同种姿势坐到了虎子的旁边,伸手勾搭着他的肩膀说道。   “何止你不开心的点儿在这儿呀。”害他自作多情以为小伙伴舍不得他,“我哪里走了,再说烧烤摊现在运营基本稳定,大小猴两人完全应付得过来,顶多缩减一点数量而已,要是他们乐意,把家人全带进去做也可以,就是你到了幽州,也完全可以把摊子支起来,让幽州百姓也尝尝我们的天下第一美味的烤串,说不定这样一干,咱们烤串不止天下第一美味,还要天下第一知名了呢。”   最后一句说得豪气干云,惹得伤心不已的虎子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之前还有一个客人吐槽呢,说咱们不要脸把名字起得太大。”   “那他吃过之后怎么说?”   “那必须是天下第一美味啊。”   “这不结了。”   想想一起偷偷摸摸搞创业的日子,如今不过几月小伙伴们就各奔西东,顾谨安也难得鼻酸了一把。   “那你要记得来找我啊。”摸了把脸的虎子最后这样和顾谨安约定,可话才说出口,皱着脸又改了口,“算了,你以后是读书人肯定体力不行,长途跋涉对你太困难了,还是老实等着我来找你吧。”   “……你是不打算回恒州了吗?”被嫌弃的顾谨安咬牙,他怎么记得柳大叔这一趟只是探路的,后面还得回去搬家,再说了读书人怎么了,能文能武的从来不在少数,虽然他不是其中之一,但怎么能断定读书人就身体弱呢?   纯属偏见,他不同意!   “回啊,我娘亲和哥哥们还等着我们呢。”约定完舒了口气的虎子完全没觉察到他的言外之意,在铺上打了个滚后满眼都是行风。   “我还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呢,不止坐上了马车还住进了客栈,回去一说别人都得羡慕死我,安哥儿你说我要和松墨叔提议骑一下大马,他能同意吗?”   “睡觉!”   顾谨安被突然兴奋起来的人搞得青筋直跳,一些不太好的回忆涌上心头,咬牙说了句就打算吹灭烛火。   “你还没洗漱呢。”   闻言顾谨安差点没甩一句“平时怎不见你这般爱干净过去”,好在虎子随之而来的话让他及时悬崖勒马。   “我给你端的水在门后架子上呢。”   “谢谢您嘞!”   “嘿,谁让咱是好兄弟。”   一夜无眠,第二日晨曦醒来又继续前行,一路向北又行了两日,方才看到云遮雾绕的云遮山,一路颠簸下来别说顾谨安,就连向来好动的虎子都萎靡不振了,但折了手的常彦却意外的和虎子爹一样精神。   这样两个瘫在车上一动弹就浑身疼的小孩很不甘心,倒让常彦嘲讽了一番,尤其是顾谨安,从身体到心灵,都被他狠狠的批判了一通,最后是连虎子都不忍心,默默捂上了自己的眼睛,耳朵却竖的笔直,俨然半点没意识到常彦今日所言之语,和他前两日在客栈所言的殊途同归。   顾谨安坚决鄙视这种鼓吹他身体不行的的论调,他一个自小连感冒都没得过的壮实小孩,怎么就身体不行了。   这长途跋涉封又没有抗震设施的,疲倦不很正常吗?没看到虎子自己都挺不住了,就连他常年奔劳在外的松墨叔,脸色也是微微泛白的,这古代走长途真不是人受得了的。   微微估算了一下自己到这里的距离,又忍不住测算了下京城到恒州距离,顾谨安心底一凉,嘀咕戛然而止。   “老师,京城到这里没有一千里吧?”   “自然没有。”   闻言的顾谨安脸色一松,却又被其接下来的话直接打入地狱,“不过区区八百里而已,如果你要从现在这里过去的话,怎么都能凑个一千里的。”   “呵呵,这就不用凑了……”顾谨安笑得有些发虚,八百里,足够把他颠散了吧,都说他身体不好,如果要受八百里颠簸还能健步如飞谈笑风生的话,那他确实不算好。   觑一眼就知他心中所想的常彦勾勾嘴角,觉得小孩子无论再怎么聪明,有些时候都天真得让人发笑。   “这可就由不得你了,而且你以为科举路上要受的,就只有这跋涉颠簸之苦吗?”   “那还有啥?”   出言的不是顾谨安,而是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虎子,他前两日刚从顾谨安口中听得了朝廷也开武举的事儿,对此正感兴趣呢。   这读书人考试都好像要拿了命去,那武夫考试不得真要命啊,难不成如戏文里所言,要和王孙公子们做上一场才能得状元之位?   到时候不小心打死一个,他去哪里找青天大老爷老给他沉冤昭雪啊,这状元不白瞎了吗?   陷入幻想的虎子俨然已经忘记了顾谨安给他说过的话,武举也是要考文化的,《孙子》、《吴子》、《司马法》怎么都要信手拈来,《论语》和《孟子》也得精通为妙。   不过常彦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觉得有关这点顾谨安可以自行领悟。   在心中把范进中举课外延展回忆了一遍的顾谨安确实心领神会,秋闱考试时间为九天七夜,考生全程都得待在号舍内答题食宿,的确十分的不人道,要是没有强健的体魄,遇到一点落雨或者分个臭号,那半条命的都要交待在里面。   这才想起来这一点的他情绪很是低落,想他当初高考都只考三天还能回家吃住的,现在折头种田还来得及吗?   显然是不行的,掀起帘子就能看到耸立在不远处的高山,哪怕山高林茂也掩盖不了其间闪耀的金顶,这样璀璨的瓦色,除了皇家也只有这宗教所在地可以用了。   “老师,您不是要带我去拜师吗?怎么来了云遮山的地界,难不成您准备让我拜的老师是个道士?”   心生退意的顾谨安心存侥幸,万一拜师就是个噱头,此行不过是常彦又走霉运的求神问道之旅。   “浑说什么,神仙面前也敢胡言乱语。”白了他一眼的常彦闭目不语,倒是松墨将车驱到了临山镇中的一个租赁行。   “子不语怪力乱神不是您教我的,怎么这会儿自己迷信了起来。”嘟囔着下车的顾谨安一边搀扶常彦,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看人来人往皆带着香烛黄纸之后,才意识到云遮山道观在周边人心中是个怎样神圣的存在,但这也不是常彦迷信的理由啊,而且,“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停车,难不成这租赁行还是连锁的?”所以他们要在这里换车?   “哈哈,老爷您家的公子讲话真有意思。”   这天下间除了官家的驿站谁敢开连锁,囤那么些马在手中是嫌九族太多吗?   还没等到常彦回答的他先迎来一声豪爽的嘲笑,循声看去,是一个正从租赁行中牵马走出的壮汉,虽未着绸衫,但通体的气派无不在告诉在场的众人他很有钱。   就是眼神不太好,常秀才这般年纪,哪里会有他这么小的孩子。   因远离顾府习惯民间大多一妻一夫模式的顾谨安吐槽,俨然忘记他离开顾府之时,他祖父新得了一位年纪比他还小的娇女之事。   常彦虽然干瘦,穿得也简朴,但在眼利人的眼中,自然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普通的凡夫俗子,是以将紧挨着他玉雪可爱又穿的不错的顾谨安认成父子也不奇怪。   “我这孩子不常出门,年纪又小,倒让壮士见笑了。”常彦上前掩住顾谨安一副对方是不是瞎了眼的表情,笑着敷衍。   “老爷客气了,贵公子长相出众,又有老爷您这样得力的父亲,未来肯定不是池中之物。”   对于明显的敷衍,壮汉的表现倒和他的外貌极度不符,依旧洋溢着热情的微笑,虽然顾谨安不知道长相出众又有个秀才父亲怎么就能不是池中之物了,这些东西没有必然的联系吧。   “老爷是不是要换辆新车啊,我们这架青帷马车看着低调,却是采用了幽州新来的技术打造,不瞒您说……”说到这壮汉先是警惕的观察了下四周,方才神秘的凑近常彦说道,“是来自那边的新法子。”   伸手向北指,意义明显得顾谨安都睁大了眼睛,如今大启与北狄势如水火,虽然北狄可汗有献宝求和挽救儿子之意,但听闻他的使臣一路向京可没少受各地的折腾,现在连永平府都没走出去。   幽州的萧国舅更是不给他们面子,稳定州中局势的同时还不忘带着兵马四处游掠,在幽州粮价居高不下的同时,硬生生把牛羊肉的价格打了下来。   这明显是租赁行老板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大胆宣传自家新车来自北狄,莫不是什么通敌叛国的漏网之鱼?   狐疑的视线几乎要穿透常彦的脊背,这时被老板当做随从的虎子爹出言了。   “我们不是来租马车的,是向租匹毛驴前往幽州。”   “租毛驴?去幽州?”壮汉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目光迟疑的看向常彦,企图从他脸上得到不一样的答案,没想到对方只是淡笑不语。   “喂!可不可以你说句话,这算怎么个事儿?”   对于他这种表情虎子爹很来气,虽然他是个蛮汉也看出老板的不对劲儿。   “租,当然租,只是不知这驴你们是打算如何用,拉这么多人肯定是不行的。”意识到他们不是上门大客户的老板脸色一沉,暗骂自己一句看走眼了。   “自然不会来这么多人,就我一人骑,来回租四日吧,你看怎么个价?”   “你?”看了看身材比自己还要魁梧的虎子爹,老板不太想做这笔生意,但又怕被人砸了招牌,只得佯装思忖一下说道,“这跨州的业务又是四天这般长,收你三两银子如何?”   “你这黑店啊,一头驴不过六两银,租你四天就要三两,你这价格找官府报备过没有,不行我的带你去理论一下。”   一听价格虎子爹捏紧拳头还没发力,旁边一位刚好前来租驴的客人倒先吼了起来,让行中各处正谈价格的人都变了脸色,齐齐看向这边。   “客官误会了,他这是要去幽州我才收这个价格的,您也知道现在幽州的情况,要是他骑驴跑了或是出了事儿我可不就亏了吗。”   一看客人们纷纷看向此处窃窃私语,老板恨不得捂了说话这人的嘴巴,尤其看他和常彦一样穿了件质朴的儒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今日是捅了这些穷儒的窝了吗!   倒是常彦看到这人,眼睛忍不住眯了一下,只恨自己双手无能为力,不然怎么也按着蠢蠢欲动的顾谨安让他别搞事。   现在吗,只能悄悄踢他一脚希望他能自行理会。   被踢了一脚的顾谨安满头问号,难道老师是让我准备站出去帮忙?   然后他就站了出去。   “哦,幽州怎么了,恒王平定战事,国舅安稳局势,怎么就让你这般提心吊胆坐地起价了?” 第46章 还能不能靠谱点,就不怕……   要了命了!   看着他挺着小小的胸膛屹立在两人之间,常彦只恨自己没手捂脸,觉察到他情绪不对的松墨急忙上前想要拉回顾谨安,可惜已经晚了,还好那人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对他这句将老板噎住的话发表任何高见,这让常彦舒了口气。   原本和老板说话的人就将目光转向了他,这才顾谨安看清了他的容貌。   要不是常受顾良远的洗礼,此刻只怕他也难免震惊,不过除他之外周围还是抽气声一片的。   这样好容貌的人,可不得多见啊。   就连刚刚强词夺理的老板看清对方的长相,都瞬间哑了火,这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人的身上,呈现出的效果也是截然不同的。   这人和断了手的干瘪老头可不一样,明显是他惹不起的。   “算了算了,一两银爱要不要,福生过来招呼着,老爷我要休息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迅速溜走,身后牵着的马都被他拽得撅蹄子,好险没踢到离他较近的两人。   “你一两银也贵了呀!”被人一把扯开的顾谨安见他离去,顾不得拉自己的人就想追过去,再次被人扯着衣领拉住了。   生气的回头看到底谁想当这个冤大头,发现却是刚刚出言指责老板黑的陌生人。   这、会不会太没有边际感了啊喂!   虽然知道对方的初衷是救自己,但这么久都还扯着他的衣领不放,让他想要感谢的话都憋在喉咙里。   “客官,小人福生,是你们要租驴吗?”   就在顾谨安扭着脖子与那人尴尬对望之时,被老板召来的租赁行伙计适时插进话来,眉眼含笑的样子让人舒心,好像刚刚坐地起价的不是他老板一样。   是个绝佳的销售人才。   顾谨安只一眼就忍不住赞叹,难怪老板惹了祸就把他推出来,也是个纯冤种,不过谁冤种都不能变成他冤种,这年头钱很难赚的。   就在他准备和这伙计好好掰扯一下时,领口一松就被人推了出去。   “不是我们,是他们。”   负手而立的人半点没有推人的负罪感,轻飘飘的话也让人心底冒火。   什么人呢这是!亏自己还一直把他当做好人。   顾谨安狠狠扯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又鼻子朝天的对他冷哼一声,就转身和伙计福生你进我退的唇枪舌战了起来,成功的把老板定下的一两银砍到了七百五十文,意犹未尽的同时又觉得不太对劲,这砍价下来的二百五十文对方确定不是在骂他?   待到对方将一头倒歪歪瘦弱弱的掉毛灰驴牵到他面前时,他确定了,对方就是在骂他,别管古代人怎么会懂二百五这个点的,但涉及人身攻击他真的要闹了。   “大哥,驴也是命,你不能这么对他吧。”压死了怎么办?   “怎么,这体型和你不是绝配吗?”伙计满脸堆笑却不说人话,他收回自己此前夸他是销冠的话,老板伙计都这样子,这租赁行都不倒闭是大启百姓都有受虐狂?   “噗嗤。”   笑出声来的人抬首望天,让顾谨安怀疑却没有证据,好在这时被常彦压着沉默许久的虎子爹站了出来,蒲扇大的双手捏成铁拳对碰了下。   “你看我这烧饼大的拳头和你的脸的绝配吗?”   “嘎嘎”脆响的骨头声听得让人牙酥,让抬首望天的人都忍不住又放下脑袋看了他一眼,在对上常彦的目光之后与他微笑颔首,又讶异的看了一眼他吊在胸前的双手。   这两人认识!难怪他刚刚看虎子被松墨按了个实在。   突然才意识到这个事情的顾谨安感觉脑袋都卡了一下,难怪常老头刚刚一言不发,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哼,方圆百里可只有我们一家租赁行,你们爱租不租。”   面对虎子爹的压迫感,伙计依然能梗着脖子说话,顺便让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移开了视线,不愧是方圆百里能给的底气。   “你!”虎子爹气极,但又不能真打人的只能捶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拍起的掌风让伙计的头发都飘了一下,顾谨安眼尖的看到他在此刻双腿微抖。   还会害怕?那就是好事。   “哼哼,垄断行业就是了不起哦,难怪你们老板对恒王和国舅都敢怀疑,还和北狄……”清清嗓子开始表演,话至一半嘴巴就被两个手掌接连捂着。   一个是刚刚溜走了又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老板,正抹脖子杀鸡状的让他闭嘴,你看他想不想理。   另一个则是没有边界感长得只比他爹丑一丢丢儿的大叔,嘴巴无言开合观口型是“闭嘴”两字,顾谨安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默默在嘴部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两人居然心领神会的同时松开了动作。   这怎么说呢,经典动作到哪里都走得通的哈。   不过这人身上好香啊,而且香而不腻,有点高端,不知道靠常老头的关系他能不能搞个配方回去,不论是孝敬他娘还是讨好他爹,就算是以后出门在外用来装X也是利器。   一瞬间他脑子里就想了这么多,看那人的目光也不像刚刚那么阶级敌人了,甚至隐隐放出光芒,这让后者摸头不着脑的退后了半步,觉得这小孩有点奇妙,还是离他一点为好。   “你这小孩,怎么能随便说话的,我对恒王和国舅的尊敬山河可鉴,对大启的忠心日月可表,我和北狄怎么了,我说北狄都是狗,都是狗,你听到了吗!”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老板根本不看,对着顾谨安叭叭叭就是一顿输出,要不是他个子矮,现在只怕被口水洗脸了,那个人后退的半步,真是明智之举。   难不成还会未卜先知?   “听到了听到了,看不出老板你还是个读书人。”直到老板口水喷完,顾谨安才默默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完全不知道一句话让场内的三个人直接红温,老板单纯被他动作气的,至于那人和常彦,总觉得这小子话里有话的在骂他们。   “你不是读书人!”忍无可忍的常彦走上前来踢了一下他的屁股。   “您不是老说我还没入门吗?”揉着屁股的顾谨安很委屈,干什么啊这是,他正和人对线呢。   我说的是你的字说的是其他吗?   很想揪住他的耳朵大吼的常彦此刻只能尴尬一笑,见那人眼中的诧异之色更浓后,又踢了顾谨安一脚,后者这下终于敢怒不敢言了。   “既然你们大人出来了,就快点把这个小子带走,再胡说八道坏我生意,小心我……”老板见对面终于有一个人能制住这无法无天的小子,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就要重新抖起来,没想到威风的苗头刚起,又被另一个声音扑灭。   “小心你让北狄打我们吗?”说话的是在常彦上前后终于摆脱桎梏的虎子,他从常彦吊着的胳膊下面一钻,完美的站在了最前端,双手抱胸目带不祥的看着老板。   这倒霉孩子怎么还层出不穷的,他不就编点故事想哄哄冤大头们,再这样下去明天他该去吃牢饭了,他姐夫绝对不会捞他的,老板的眼中有了绝望。   “起开!”帅还没耍完,就被接收到常彦眼色的他爹一把提溜开了。   兄弟对不住了。   人在半空的他只能给了顾谨安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虎子哥也是怕老爹的。   对此早有意料的顾谨安歪头“呵呵”,又被踢了一脚,不过这次不是屁股是小腿,常老头这是吃错药了,觑眼看了下,正撞上他满脸尴尬对着香大叔笑的样子。   果然!他就说有猫腻吧!   “他们家有一头大黑驴犹为健硕,最擅走山路,听说是来自镇远的“滚沙驴”。”小孩瞪大的眼睛的模样格外有趣,要是嘴没这么胆大包天就好了,不过难得有个勉强还能看顺眼的人,他还是出言点拨了一下。   “做梦啊,这么点钱还想点我家大黑的名字。”老板头要得拨浪鼓似的,要不是虎子爹体型太有威慑力,他都要把瘦毛驴的绳子直接塞他手里了。   “北狄……”   “福生啊,把咱家的大黑牵来给这几位贵客。”   随着这一声招呼,和奸商的砍价之旅终于宣告结束,大黑不负他人的夸奖果然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啰嗦,压了银在这儿难不成还会不还你的驴。”   那可难说!才压了多少啊,这可是他这里的头牌大黑,是六两银的随便驴吗。   这话租赁行老板当然不敢说出口,就怕又听到北狄这两个字,只能目送着他们牵着毛驴离去。   不过那人不是来租驴的吗?怎么仗义直言后就跟着那一大圈人离开了,他不会遇上下套的人了吧?   不过想想他的好姐夫,这事儿多半不可能,就是有可能,也成不了功的。   他能在这方圆百里内开独此一家的租赁行,能是随随便便的人。   给自己吃了颗定心丸的老板懒得看眼前糟心的场景略略交代福生几句后就转身离开了,他总觉得今日插话的人有点眼熟,得去找姐夫探探口风。   “常兄,多日不见,这手是怎么了?”   一行人离了车行,来到他们方才停车的地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不说话的人这才和常彦见礼。   “让高士见笑了,我这人一遇秋闱总要出点问题,也不是什么大碍。”常彦手不能动,只能苦笑着颔首。   听他对此人的称呼,顾谨安忍不住嘀咕,“什么人这么自恋起名高士啊……”   不出意外正言笑晏晏维系塑料感情的两人瞬间都垮了脸,尤其是常彦,后悔怎么没拿玉米塞子塞住他那张破嘴,他称呼对方“高士”明显是刻意的奉承之举,要不是为了他,自己用得着这么卑躬屈膝的吗?   想当初他面对这人也很狂的,就是厄运压弯了腰顺带人家确实比他厉害那么一丢丢儿。   “我不叫高士,我姓陆,单名一个熠字,你即是常兄家孩子,叫我一声陆叔父也使得。”瞥了顾谨安一眼,陆熠的视线又移向常彦,“常兄还是叫我的字就好,我哪里当得高士二字。”   “明夷还是这样的心直口快,那我却之不恭了。”   顾谨安要是接出过外面有关科举或名士的信息,那他在这一瞬肯定就能知道站在身前的人如何厉害,可惜他没有,无论是他爹还是常彦,大多都是关起门来教他读书,尚未对他开展课外延伸教学,以至于大启立朝以来最年轻的一位进士出身探花郎站在他的面前,他都只忙着吐槽别人的名字。   熠,盛光也,光耀、明亮,偏偏又取了明夷这个明入地中,韬光养晦的字,看出来了,这人是个闷骚。(陆明夷:名和字都不是我自己起的怎么就闷骚了!)   “好奇怪,这人怎么有两个名字?”   虎子悄悄凑到顾谨安身旁耳语,丝毫未觉自己声音大得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陆熠更是凭借自身强大的自制力,才勾住了不断下撇的唇角。   常怀远故意的吧,多年不见就坑了他一幅画,怎么还特意找了这两个活宝来给他添堵,他自认不是恃才傲物者,离了官场也不想提及往日的风云,但这种在他自报家门后还装作不知道他的样子未免也太可气了吧。   他不知在场的除了常彦还有一个拼命在记忆中抓寻熟悉感的松墨,其余人根本不可能知道他的身份呢。   “什么两个名字?”顾谨安被他问得愣了愣,反应过来忍不住瞥了一眼陆熠的神色,发现对方镇定自若其下隐约透着黑气之后,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碍于此人好像很得常老头的看重,他还是选择忍住,认真的和虎子解释了下名和字的区别。   “那你以后也会有字的吧?”见顾谨安点头,虎子“啧”的一声挠挠脑袋,“你们读书人真麻烦。”   “……”被他一个扫射说得短暂沉默后常彦清了清嗓子警告,“咳咳,长者讳,不得议。”   顾谨安也及时捂住了虎子又要发问的嘴巴,可不能再让他说了,否则受伤的多半会是自己。   不过常老头也是出乎他的意料,在这种地方还有这么出色的朋友,他是看脸交友的吗?   想想此刻应该在兰溪上乐不思蜀的顾良远,他突然觉得很有这种可能。   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果真十分出色呢。   被他看得有些心在毛毛的陆熠蹙了蹙眉,越发觉得对方这讨人厌的样子他像是在哪里见过,这种该死的熟悉感,绝对不会是常怀远这个泛泛之交能给他的。   “怀远兄,这是你那外孙吗?”他恍惚记得对方是有个女儿的,这难不成真是他外孙,长得也不像啊,老东西考运不佳,命倒挺好。   不像他至今孑然一人。   明明不久前在道观偶遇时,大家都是一样的,甚至包扎着脑袋的常彦比他还要凄惨一点,怎么现在摇身一变,身旁就猫狗成群了。   果然是年纪大了,连这都开始羡慕了。   “不是不是不是。”常彦闻言头摇得飞快,生怕再慢一点这大外孙就得赖在他身上。   从其中感受到嫌弃之意的顾谨安瞪大眼睛,不是就不是,没必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吧,一路来不是挺师慈徒孝的吗,怎么遇到个熟人就变了,自己给他当外孙不好在哪里,知不知道皇帝都是他哥。   “那?”陆熠来了点儿兴趣,他就知道常怀远生不出这么钟灵毓秀的孩子来,这么胆大包天得是什么家族出身的,他年轻时也狂,不然也不会因言辞官,这孩子看起来可比他以前狂多了,起码他这个年纪是不敢抬着王爷和国舅的名头吓人。   “这是我好友之子,如今正跟着我胡乱读些书。”觉察到他的情绪转变,常彦一边暗骂小兔崽子尽给他惹事,一边暗戳戳的吸引他对顾谨安的关注,借此来达成他此行的目的。   本以为还要去小松山拜访,没想到会在这里不期而遇了,果然人和人的缘分是挡不住的。   看了眼自己即将失去的小徒弟,常彦无声叹息。   虽然皮了点儿,但这么聪慧的徒弟拱手让人他还是有些舍不得。   “哦,读书?”看了看顾谨安,确实是正开蒙的年纪,不过能让常怀远抬到他面前的显摆的,应是有不凡之处,“哥儿如今正读什么书呢?”   这大马路牙子上,怎么搞得跟林黛玉进贾府似的,顾谨安被自己突起的念头寒得打了颤。   呸呸,他才不是林妹妹呢,他是可以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   飞快驱走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法,顾智深谨慎对答:“刚读了《三字经》……”   嗯?这么正常!不像常怀远一贯作风啊,这个人向来恃才傲物,要是没有充分的准备是绝对不会显摆到自己跟前的,这不对劲,很不对劲,不过上次相遇时,倒没听起他说收了学生的事情,难不成看他如今孤寂落魄,真是折回来嘲讽他的?   蹙着的眉头尚未松开,就听面前的小孩报菜名的说出一溜烟的书名,《百家姓》、《千字文》、《声律启蒙》也就算了,都是蒙童正常需要阅读的书籍,《四书》混在里面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他才多大,字认不认得全另说,书中之意能理解得了吗?这大启开朝五十余年,也不是人人都如自己这般聪颖的。   常彦听了顾谨安的回答也暗自头疼,臭小子吹牛不讲大启法,刚学了个《论语·学而篇》,就敢说自己读过四书了,偏偏还有个不省事的虎子在一旁给他捧哏,他知道《四书》是哪四书吗就怪叫厉害,陆明夷可不好糊弄,现在和他撇清关系还来得及吗?   “两位老爷要不上车详谈,这人来人往的不是个说话的清净地。”及时插言的松墨得到了一个来自常彦充分赞扬的眼神,虽不知顾谨安如今学业如何,但他也是跟着顾良远混过书院的人,这进学才没多久,《四书》应该是万万还学不到的。   要是真提起人的兴致随即考察一波,露馅了丢脸的还是他们哥儿,他们哥儿最要脸了。   “也行,你们是要去云遮山吗?是的话我正好搭一程。”   扫了眼因他们和老板发生挣扎连过路人肉绕着走的空旷四周,陆熠不知道不清净在哪里,不过坐马车可比骑驴舒服多了。   “反正是顺路的。”目的地小松山的常彦含糊其辞,这陆熠倒不疑有他,毕竟这位泛泛之交霉运滔天,秋闱前折了手再去道观拜拜很正常。   一行人就这样谦虚着先后登车了,因陆熠的加入,原本坐了三个人略显宽松的车厢一下子局促了起来,伸展不开腿脚的陆熠有些后悔,但上都上来了也不能再说不坐了,多伤故知的心。   骑驴都比这个舒服。   想到这他不由有些羡慕刚刚得了租赁行大黑驴的汉子,侧头向外一看,骑驴的汉子并没有跟上来。   “那位兄台怎么不跟上来?”疑惑了下又恍然大悟,“他是要去幽州吧。”   “嘘!”师徒俩纷纷示意已来不及,要不是顾谨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虎子的大腿,他早就哭喊着跳车了。   “爹爹不要丢下我!”   哭声凄厉,让过往路人不由侧目,而被他呼唤的人顿了一下,夹肚催促毛驴快跑的动作更急切了些,尘烟滚滚中,素有“滚沙驴”美誉的大黑一去不回头了,转眼只剩了一个黑点。   终是看不到希望的虎子也被顾谨安扯回车厢,抽抽噎噎的忧伤不已,一时难以接受他爹不带他去幽州的事情。   “你不想和我一起玩吗?”   “想是想,可……”,面对顾谨安真诚的询问,抽噎着的虎子有些卡壳,他是想和顾谨安一起玩没错,但是限于常彦不在的情况,有他在除了读书就不会有第二个选择,现在又多了个看起来一点都不比他好搞的读书人,相较之下,还是跟着他爹骑驴去幽州好玩。   他都不认识那些方方正正的墨块,跟着读起来也是结结巴巴的,费劲!   “那不就结了。”顾谨安一拍手,虎子满头的问号,这怎么又结了?   “你爹要办事,你想和我玩,就玩到他来接你不就可以了。”   是这回事吗?跟着你还能玩,眼睛从常彦划到陆熠,虎子满心的苦水无人可倒。   “怀远兄的生活,还真是多姿多彩啊……”片刻之间就见了那么多富有烟火气息的场面,陆熠瞠目结舌之中只能这样感叹,虽然吵闹了些,但让身为孤家寡人的他还是有些羡慕的。   难不成还真是上了年纪?   面若春花的陆熠又一次陷入了对自己年纪的怀疑,这人一过三十,总感觉很多事情和从前不一样了。   “明夷若是想,多收几个学生也是可以的。”   正在安慰虎子的顾谨安闻言心中一个咯噔,这人不会就是常老头要带他来拜的师吧?合着人家是半点不知道此事他就闷头来了,还能不能靠谱点,就不怕惨遭退货吗?   虽然自信自己这么厉害包不会被退货的,但凡事难免有万一。   “太笨不要。”一听收学生之语陆熠的头摇得比刚刚常彦的还要厉害,“如今偶尔坐馆都差点把我气出个好歹来,不妥不妥。”在来松山书院前他真不知世上会有这么多蠢笨的学生,想他当年读书的时候……   好吧,他当初是一路家学到国子监的,但就算如此,也实在太笨了,要不是山长与他有旧,小松山又清幽自在,他都想辞馆走人了。   “松山学院在附近可是小有名气的,历年下场都有考得名册者,明夷怎能言其笨呢。”   对于他的话语,常彦不甚赞同,恒州整体学风虽不如苏南一带醇厚,但松山书院在他看来还是很不错的,每年虽不是人才济济,也偶有杰出者出现,哪里就如陆熠口中这般不堪了。   不过思及他的身份,这些人也着实难入他眼。   “不过夺几个生员名头,有什么好值得赞扬的。”不甚在意的摆摆手后,突然意识到眼前的故交也只是秀才的名头,赶忙补救,“我没有针对怀远兄的意思,他们的秀才和你的秀才不太一样,他们……算了,反正就是不一样。”   本想对比一下二者的学识深浅,但又觉有伤口撒盐的嫌疑,他作罢了。   “都是秀才,哪有什么不一样的。”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的常彦哂笑一声,莫说陆熠没有这个意思,就是有,他说的也是极对的,一个秀才的名头能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也就在荒野小村别人会多看他一眼,到了大一点城池,就如水入江海毫不起眼。   这也是他坚持要带顾谨安来拜师的原因,他是连秋闱大门都没踏进去的人,陆熠却是先帝亲点的一甲探花,嘴招人恨了点,但身后拥有的资源是他拍马不及的。   “我如今已是歇了秋闱的心思了,倒不如带着孩子们玩一玩,乐得自在。”   “其实以你之才……”是可以考上的。   后面的话陆熠没说,因为他觉得好像考上也没什么好的,哪怕入了世人谓之最清贵的翰林院,眼前也净是狗屁倒灶之事,耳中全是蝇趋蚁附之声,倒不如现在一身清净落个自在。   “不说这个了,我让这孩子给你见个礼吧,刚刚见面他可失礼太多了。”常彦说完对着顾谨安招招手,“来,谨安,给你陆叔父磕头。”   果然,这人就是常彦带他来拜的师,老头子还挺阴,从他爹手上学了一招就迫不及待的学以致用,就是他是什么很拿不出手的徒弟吗?怎么一个两个都靠套路让他拜师的。   被招呼的顾谨安没有办法,只得一边在心底碎碎念着一边听从常彦的吩咐下跪。   可惜他膝盖还没弯下,陆熠就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迅速偏离了顾谨安的正前方,这么狭窄的车厢,愣是给他找到一角躲避之地。   “这可不必。”虽不知道常怀远心中冒的什么坏水,但这么明显的算计他可不会上当,光天化日之下,非亲非故的磕什么头,就是要红包他也没带啊。   尝试用顾良远之法套路陆熠未成的常彦无声叹息,却丝毫不显尴尬,若是陆熠这么好套路的话,他当年也不会彻底对其心悦诚服。   顾谨安立在那里站也不是跪也不是的,好在这时车过浅坑颠簸了下,他顺势又坐回了原位。   斗法就让俩人斗去吧,他可不横插在中间受这份罪,反正谁胜谁负他都有老师的。   忽略常彦投来恨铁不成钢眼神的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样子。   “明夷当真不考虑收个弟子?”巴不得扯过顾谨安到他眼前推销的常彦咳了一声,再次挑起话题。   “不收不收,太过麻烦。”不明白他这一路来怎么总想着和自己提及这个话题的陆熠摆摆手,直接选择不入局。   “哪里就麻烦了,你看我这小徒弟就挺好的,来安哥儿,给你叔父笑一个。”面无表情龇牙的顾谨安很烦,这是卖狗吗还得看看牙口。   常彦却半分不觉的继续对陆熠说道:“你看看,多乖巧,你我这个年纪,就得带这么乖巧的一个小弟子在身旁才热闹。”   “什么叫你我这个年纪,我可比你小不少的。”陆熠不满,别看他们是故旧,但当他才三十出头,哪里就和这奔着知天命去的老头子一样了。   “不重要不重要,反正差别也不是很大。”常彦摆摆手示意这不是重点,这下脸皱的不止陆熠了,就连顾谨安和虎子也一脸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人家丰神俊朗正值壮年,怎么就和你这个干瘪老头没差别了。   “呵。”陆熠皮笑肉不笑的“呵”了一声,总觉得与从前相比,常彦似乎变了许多,以前最端方的为人,现在似乎有点赖皮了。   这一点就很像他那山高水远的爹,难道这是人老的必经之处,还好他离老甚远。   而且,他果然是来找自己炫耀的。   听了两耳朵常彦对自家徒弟的满意和夸奖,偶尔还夹杂着另一个小子的附和,想要闭目养神都闭不下去的陆熠一睁眼,“听你一说这徒弟还真的好啊,要不给我了如何?”   让你再炫耀,鸡飞蛋打怕不怕!   “好啊。”   “……你说什么?”机械的眨了眨眼睛,陆熠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好啊,谨安,快给你的新老师磕头。”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他这下没有刚刚那么迅敏的躲避动作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谨安在常彦的指示下恭恭敬敬的给他磕了三个头。   “好啊,好你个常怀远,是特意算计我来的。”直到顾谨安起身,他才如梦初醒的气笑了。   “什么叫特意算计,我这徒弟聪明又乖巧,要不是你开口讨要我才使不得呢。”常彦此言不全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之语,亲手把顾谨安送给他人为徒这事儿还是让他有点难受的。   但既然承诺了顾良远,又不想顾谨安跟着自己被厄运所噬明珠蒙尘,给他找一个比自己还厉害的老师,是势在必行的。   也是赶巧遇上了陆熠,得知他正在松山书院坐馆之事,不然这事他都不敢应下。   至于陆熠收不收,他和顾谨安神奇的对上了脑回路。   这么聪明的学生哪有人往外推啊!   “那还给你。”噫?还真不想收。   “这头都磕了哪有还来还去的道理,明夷,莫伤了孩子的心。”在他的示意下顾谨安瘪了瘪嘴,作难过状。   天知道他心中有多快乐,拒绝好啊,莫说他不愿意远离家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念书,就是愿意了新换个老师还要熟悉,他觉得现在常彦教自己就很好,学问渊博又有耐心,放他之前那个时代绝对妥妥的金牌名师。   “那你这样做就……”看了一眼表面难过,眼底却暗藏开心的小孩,虽没有收徒意的陆熠又不爽了,我差一点就三元连中一甲探花的人给你当老师,你还不乐意了。   默默把后面几个字咽下的他眼神一转,“想做我的弟子,可没那么容易的,要是达不到我的要求,别说磕三个头,就是把头磕断了都没用。”   “想做我老师也得有本事啊……”当小皮球被踢了一路的顾谨安也忍不住了,主要这人说话的语气太气人了,本来就是顺着常老头的指示做做样子,这师能拜就拜,不能拜拉倒,他又不是真包子。   不过他话未说完就被人打了下脑袋,一抬头就看到常彦端着手臂疼得抽气,刚刚那一下是他打的无疑了断了手都还要打他,看来他那句话必然很有漏洞给对方钻,不过也就是随口一说的回怼,他才不在意呢。   “有意思,你还是近十年来对我学识提出质疑的第一人呢。”陆熠目光紧紧锁在了顾谨安的脸上,越看越觉得有些过分眼熟,但就是抓不到那一闪而逝的灵光,眯了眯眼睛,整个人的姿态在此刻都端凝了起来。   “那说明十年之前质疑你的还挺多。”面对他此时的目光,就连一旁的虎子都靠着天生敏锐的神经缩了缩,唯有顾谨安不躲不避的依然直视着他。   这胆识还算可以。   这目光能到资深教师的水准。   对视之间,两人同时在心中给对方下了评价。   “你说的不错,从小到大质疑我的人的是挺多的,但你想知道他们后面怎么就闭嘴了呢?”   “……不想。”这中二的,就是他爹来了也要自愧弗如,他又不傻,话说过爽了就行,干嘛还要上赶着去被人打脸。   “不,你想。”然而对方根本不理会他的拒绝,只自顾自的自说自话,“我是泰和二十二年的恒州府会元,先帝钦点的一甲探花,那年我十七岁。”   帘外驾车的松墨狠狠抽了口凉气,差点一个不小心让拉车的马脱缰而去,他就说着名字怎么听着熟悉,原来是这位啊,没想到常彦整天困居村野,还交好过这等人物,要是真能收了他们安哥儿为徒,那于学问一道还有什么好担忧的。   此刻的他恨不得能进入车中幻做顾谨安,以免他那张小破嘴乱说话。   车外的动静陆熠自然觉察到了,看着瞬间石化了的小孩,他忍不住勾勾嘴角,实力是碾压一切的存在,他只需略微出手,就能让达到小孩认知的巅峰阶段……嘴巴一开一合的说什么呢?   “泰和二十二年,现在是昭宁五年……”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是个探花郎的顾谨安还真被震惊了一瞬,不过看着对方的脸皮他此时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扒拉着指头数了一下,惊讶抬眼,“哇,你今年都快四十了呀!”怎么保养的,看起来居然比他爹大不了几岁。   什么四十不四十的,他离四十还有两年呢,现在就是三十出头。   心烦的将小孩伸到眼前的四根手指按下,“你就听了这一个吗?怎么样,我够不够本事做你的老师?”   没想到对方愣了一下,用手挠了挠脑袋居然说道,“这本事大的人,也不一定全都适合为师……”   可为难死他了。   探花给他当老师,而且还是少年天才式的探花,他不要命了,跟着常彦还能受点表扬,跟着他只怕要立时卷死,顾谨安在心中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自己的事情向来只有自己最清楚,他在读书一道上比旁人式多了点天赋,但更多的还是靠自己卷,与那些生来就会读书的人还是存在不小差距的,哪怕到了这一世记忆比前世好得多,能接连获得他爹和常彦的赞叹也不过是因为前世的积累,要和眼前这位十七岁就高中探花的真学神比起来,只有被按着摩擦的份儿。   他那个年代的人虽一直批判科举取士只论八股,迂腐古板不知变通,但却从不轻视每一位以此在大比中获得名次之人,他来到这里开始接触相关也才有更深刻的认知,举国之中的一甲前三,不论在那个年代都是人中龙凤的存在,学问更是一等一不掺水的。   不过少年天才的一甲探花,怎么会来到这个偏僻所在教书,不该稳坐翰林一路高升吗?再不济,也能外放他乡谋个一官半职的。   “安哥儿,你们在这里说的探花是什么?”就在他愣神的片刻,虎子又睁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忍不住提问了,逐渐接受他爹已不可能折返带他一同前往幽州的事情,也有心情听车中人讲话了,在听了顾谨安的解释勉强了解后,他又继续道,“那怎么不选个状元的名号,多威风啊,戏里人人都是状元的,偏选了个奇奇怪怪的。”   这话一出口,整个车厢的氛围顿时变得奇怪了,尤其是陆熠,脸都青紫了。   “常、怀、远!”   他陆熠当初骂曾经的太子现在的皇帝时都没这么生气的,糟老头子故意的吧。   状元是名号吗?不选状元这两个字是他不想吗?有种他也去考个探花看看他服气。   “这可不是我弟子。”牙齿缝中挤出的声音让常彦肉的麻完了,第一时间跳出来撇清关系。   看着眼带疑惑及担心的虎子,顾谨安憋笑之余还是安慰了他两句,不知者不罪,探花郎的胸襟没必要和乡野出身只听过状元戏的小子计较吧。   不过这实在是太好笑,哈哈哈哈,要怪就怪大启的刀笔手只爱写状元公主的戏本子,要是来日自己真拜了这人为师,到可以考虑写一本以探花为主角的文讨好一下。   懒得和他掰扯人是他带来之语,陆熠稍作平复了下心神又将目光再次转移到了顾谨安的身上,“适不适合现在说了不算,既然我已拿出足够担任你老师的本事,现在也要考考你是否有资格做我的弟子,你觉得呢。”   “一来一回,很公平。”顾谨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要不是怕辜负常老头给他找了座这样大山的努力,他甚至想要从现在就开始摆烂,拥有一个全国三甲做老师,未来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不会好过了。   也不知在那松山书院里,他能不能睡好。 第47章 把我陆明夷当什么人了!……   “你很自信嘛。”   “我这是胸有成竹。”   “那就希望你所拥有的学识能配得上这份自信。”抛开若有若无让他倍感熟悉的讨厌感不说,小小年纪能有这份胆量陆熠还是很看好的,殿试之上,许多人最欠缺的就是这份胆量。   “明夷啊,这小子跟我学习不到三月。”你悠着点问。   虽然对自己弟子有足够的信心,但看到陆熠完全被激发出来的好胜,常彦忙不迭的给他打补丁。   “什么?才学了不到三月!”也值得你兴冲冲的来我面前显摆!   陆熠顿时兴致缺缺了起来,想想自己与此人重逢也在三月之前,那时他都还未言及自己有位弟子,看来还真是家去后才收的。   本来就是蒙童,还只学了三个月,那有什么好考校的。   “明夷,你可别看不起我这小弟子,这不到三月的时间里他可是把刚刚和你说过的书籍倒背如流,能诵会默的。”《四书》除外。   这点常彦略过不提,陆明夷再怎么挑剔,也不可能揪着这个点来为难一个表现优异的孩子。   “倒背如流?能诵会默?我当时这个年纪也可以的。”话虽这么说着,但他眼中又重新焕发出了光彩。   “那你来说说,对萧定礼此次火急火燎移民实边的做法有何看法?”   “嘎?”   在心里复习了一遍自己勾勒知识点的顾谨安做好准备,没想到迎头来的却是这样一个问题,一瞬间大脑都有些短路了。   不问蒙学不问四书,哪怕问点他涉猎未深的《五经》也可以啊,什么关关雎鸠天行健,满招损,谦受益,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他还是可以很系统的回答一些的,这一上来就搞实务题,还这么大政策,他们以往考试都是放在最后大题上的,是全然忘记他只是一个小孩了吗?   正经小孩,他能懂什么是移民实边?还有萧定礼,只要问问旁边的虎子,他包不知道那就是国舅的,民间传闻只传皇帝老爷派国舅治边,谁知道国舅叫萧定礼。   超纲了喂!   不仅顾谨安满头问号,就连常彦也忍不住咳嗽了下试图开口讲话,偏偏陆熠又再次出言“答不上来也没关系,毕竟你也就是个小孩子,怀远兄爱屋及乌一点儿也情有可原。”   答!必须答!他成了乌不要紧,不能让常老头丢面子!   “我认为这个政策用在此时是极好的!”一句话吸引了车中所有人目光的顾谨安很是骄傲,什么是先声夺人,这就是先声夺人。   “然后呢。”陆熠语调平缓,也就是车上没有条件,不然顾谨安都要怀疑他都要端盏清茶在手上了。   “移民实边政策非我朝原创,其起源甚至可远溯至王朝开端,沿用至今已有近千年,从最初的屯垦戍边到如今的移民实边,从军屯发展为民屯,其主要意图还是在加强边防,既让边疆不空虚,又使田亩无荒芜,若是国力强盛时百姓的进取心也强一点,边界线随之也能往外扩一扩,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政策。①不过从历代实行下来的结果来看,好像都没有什么特别有进取心的人出现哦。”   “继续。”陆熠的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恶,这让顾谨安有些忐忑,不过想想自己说的都是来自后人的总觉,就算是初中的知识点那也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怕个蛋。   不过他继续个啥啊?历史书上的课文和老师讲过的拓展,包括他自己一点点吐槽都说得差不多了,再继续就要和他说说中华上下五千年了,这能说吗?确定不会被当成火把点了?   没办法,大启的具体情况他也不解,只从虎子爹些微提及的言语中分析和他知道的大差不离。   略微忐忑的他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段话已在常彦和陆熠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就连车外旁听的松墨都急得想要出言纠正他。   移民实边固然是于国有利的好政策,但实施起来对百姓们却不太友好,像虎子爹这种主动前往的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绝大多数的人都是由朝廷划定不得不远离故土到边境重新扎根。   世人注重家族,讲究故土难离,此法刚好把两样都破坏了,从富庶之地前往苦寒边域不过是所有痛苦中最不起眼的一点,所以历年实行下来,边境的百姓数量依旧维持在一个极少的数目,被移民的人一旦抓住机会,就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你就说说大启经年来开展过的移民实边怎么样?”   觉察到了他的迟疑,陆熠稍作指引。   那我哪知道啊?我还来没来得及看的。   心中哀嚎自然不能说出口,顾谨安只能根据前世所学和自己的理解试探回答道。   “大概是相当失败的吧?”   “对啊,相当失败,如今幽州空虚,可不全是北狄之祸,如此,你还坚持萧定礼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吗?着眼看事,不能只见眼前。”陆熠意有所指的瞥了眼虎子,后者满脸呆滞明显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也不能说萧国舅的方法错误啊,有没有可能错的是以前的人。”   “你知道以前谁制定的法子么你就错的是前人,快住口吧!”常彦尚未从小徒弟给的惊喜里回过神来,就被天大的惊吓迎头而来,慌得他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才能将这惹祸的嘴全部封住。   “还能是谁,上面呗,没有皇……”   “虎子,捂了他的嘴,你给我住口吧祖宗!”稀里糊涂就听从指令的虎子捂住了顾谨安还想继续发言的嘴巴,反应过来后又急忙松开,目带抱怨的看向正疼得抽气的常彦。   刚刚他是想要自己扑过来捂嘴的,偏偏牵动到了骨折处,幸好旁边有个虎子,不然让这小子说完了搞不好得人头落地。   “你再妄动,这胳膊只怕是要不成了,车中不过我们几人,就让他全说出来又怎样,难不成还有人会去告状?”   陆熠对他的谨慎过头十分不屑,嘲讽间却是刻意查看了下固定的位置,没没发现移位方才撂开手,冷不丁一抬眼,却发现其他三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连车外的马蹄声此刻都轻缓了许多。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   我自己都是骂皇帝骂到辞官的,我还会去告状,把我陆明夷当什么人了!   “没、没什么,昨晚睡得不好,眼睛有点疼痛。”垂首闭眼的是常彦。   “今早起得太早,眼睛有点酸胀。”抬头望顶的是顾谨安。   “那你以前不是大官吗?”三人中唯一一个的老实人只有虎子。   狠狠横了三人一眼的陆熠没发作,只继续示意让顾谨安接着说。   “照你所言前人都是错的,那又何以断定萧定礼一定正确呢。”   “很简单啊,因为他没有强迫移民。”   “就这?”插话的不是陆熠,而是从疼痛中缓过来的常彦,表达完自己的震惊之后,他又没头没尾的对陆熠说了句,“我折的手掌不是胳膊。”   “不然呢,而且他正不正确最终也由不得我评说,我说的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看法。”在这个时代不强迫还以重利相许,难道做得还不算完美吗?起码在他眼里是优于强制性的。   “你倒是滑头,不过懂得心系百姓也是好事,就不知萧定礼值不值得你这番的看重了,没有成果的东西,歌颂得再好,也都是失败。”   “陆叔父,您是不是忘了,大启建国已有六十四年了,人口早已不是当初的数目了。”而且人萧定礼是谁啊,稀罕他的看重吗?   “立国一千四百万,而今五千七百万,足足翻了四倍有余,户部年前的数字。”   “我爹娘在年初时又给我新添了一对弟妹。”   “所以要恭喜你吗?”话说到这一步,陆熠再不明白就白瞎了他殿试三甲的名头了。   太祖立业时追随者甚多,这些人大多都被赐予数量极多的永业田,子子孙孙延绵至今田亩数也都只增不降,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民间百姓户头上的永业田越来越少,因为他们的子嗣后代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自然只有朝天划拨的那份和父母手中的划拨,但不过六十余年,整国的人口数就翻了四倍,平均下来一个人就要把自己的田地分成五份来满足自己及子孙的需求,仕宦的田亩不断扩大,而百姓的田亩却逐渐缩小,若不及时寻求新的突破点,一遇灾年,必要酿成大祸。   所以幽州此次的移民实边,到底是萧定礼提出的,还是那位提出的,他这是意在永业田?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问了,把常彦吓得够呛的同时,也让顾谨安瞪大了眼睛。   这位陆探花路子有点野啊,不过猜的却有几分道理,若真是如此的话,朝中有些大人该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了。   这种话可不能瞎附和,俗话说看破不说破,于是顾谨安只歪了歪头,天真道:“那我可不知道了,这该是朝上大人们考虑的问题,我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   正是这个动作,让陆熠呆滞了片刻,片刻之后,他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边笑还边忍不住的拍常彦的胳膊,后者都缩到马车角落里也没能躲过。   “哈哈哈,常怀远,你这个小弟子果然有趣得紧。”   他终于知道这份过分的讨厌的熟悉感来自哪里了,话说这小子姓啥?不会真是他想的那个吧。   “别拍,手疼!”   “你折的不是手掌吗?”说着又拍了两下,“不过听你说了半天安哥儿安哥儿的,你这小弟子到底叫啥名啊?”   “滚蛋,会牵扯到的,所以这个弟子你就收了?”   徒弟厉害,师父脸上也有光,可惜这徒弟以后都不是自己的了。还有,怎么几年不见,当初那个“孤峰不与众山俦,直入青云势未休”②的小公子,怎么如今行事都带了点江湖匪气,上次重逢时他也没发现啊。(陆熠:你好好想想,确定只是几年没见吗?)   “先说叫啥吧。”   “毛病,收徒弟难道还要看看名字和你犯不犯冲。”常彦一边碎碎念,一边又十分积极的报上顾谨安的大名。   “姓顾?言子谨吗?”见常彦点头,陆熠十分坚决的摇头摆手,“那不能收。”   “为什么?!”   常彦掀桌,刚刚顾谨安的表现不能只说完美,已是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虽然顾良远曾偶尔提过他装笨却偷看闲书的事情,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竟连移民实边这方面的情况他都能有所了解,甚至能结合自己的想法说的头头是道,这陆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明明看他听得美得很。   “他要是只考秀才,有你教导完全足够,要是考到举人,倒是可以来问一问我,若真到了殿试那一步,我更可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现在拜师为时早已,你们送我到小松山就回去吧。”   到现在他要是还看不出常怀远打什么主意,他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了百度的移民实边词条。   ②出自唐·张固《独秀山》,全诗为:孤峰不与众山俦,直入青云势未休。曾得乾坤融结意,擎天一柱在南州。 第48章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   “到那时哪还轮得到你?”常彦对他放话殿试才能倾囊相授的说法很不满意,都到殿试那一步了,他才倾囊相授还有必要吗?再说只要秋闱桂榜一出,榜上有名者什么师父找不到,甭管居心如何,总有人找着上门的。   “除非他名列前茅。”   陆熠只说了这句话,就让常彦彻底闭嘴了。   半晌,眼看马车行过云遮山,不多时就要行至小松山,常彦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就不再考虑考虑?”   “算了,中了秀才来找我也可以。”   “变都变了你就不能多变了一点。”   “我不是你,可不想养孩子。”   “哎——”“行了,再说就不礼貌了,趁着我现在还有看热闹的热情,怀远兄你还是见好就收吧。”抬手打断常彦准备再劝的话语,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玉佩塞给了顾谨安。   “拜师礼,先收着吧。”塞完还意有所指的阴阳了句,“我可不是某些抠门的糟老头。”   常彦闻言欲怒,但到底忍了下来,一是担忧这一怒又让顾谨安到手的老师飞了,二是他当初只是临时收徒的确没给什么拜师礼,他理亏,他就是个除了书画再拿不出任何好东西的糟老头。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①老师收我入门,教我读书习字,已是人生最大的一笔馈赠,不是可以用身外之物来衡量的。”自从他开始问名字到拒绝收自己为徒后一直没有言语的顾谨安闻此语仿佛才苏醒过来一般,一句话说的常彦老泪纵横,陆熠面色青白。   “那你把玉佩还我!”   闻言常彦也顾不得感动了,就怕这傻孩子真的会把玉佩还回去,他没看错的话那块玉佩应该是他从少年时就悬在腰间的,意义非同寻常,陆明夷可手都没伸呢。   “那不行,这是陆老师您送我的好东西,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您怎么能才说完就反悔,我要装进我的小书包,带回去和娘亲一起鉴赏。”说完,就煞有介事的翻出自己小书包,从其中掏出一块蓝色的帕子慎重包裹好,方才郑重的放进去,一通操作完成才美滋滋的摸了摸书包面上的图案。   陆熠定睛一看,才发现其上绣的是一个啃笋的黑白食铁兽,小眼中闪烁的精光,怎么看怎么都和眼前的小屁孩相重合,一样的让人糟心。   “你不是说身外之物比不上传道受业解惑吗?”陆熠一整个人都气笑了。   “那老师您不是暂时还不能对我传道受业解惑吗?只能用这身外之物来抚慰一下弟子受伤的心灵,我也是“长者赐,不敢辞”啊。”书包迅速收起,一副就怕他要明抢的样子。   这臭小子!   陆熠磨牙,还好想到了他今后志在科举,心中的气才顺了点儿,如果真能让这张脸出现在殿试上和那人面对面,他就感觉现在怎么憋屈都值了,唯一可惜的是无法亲眼所见,现在主动服软去找他爹运作个官位还来得及吗?   算了,他不当官,他家九族都会感谢的。   不过嘛……   “既然你如此伤心,那我也就勉为其难的每旬给你寄点功课吧,免得你到处说我这个老师不负责。”   “哈?”不是说考中秀才才来找他吗?怎么一个转念就让他的功课增多了,他这算不算乐极生悲。   “不用太开心,这是为师者该做的,传道受业解惑嘛。”怎么能让这小子处处占据上风,虽然这法子也是两头不讨好的,但书院中有的是孟、仲、季月份考校的题目,都用不着他花额外的心思。   “路途遥远书信不便,要不还是算了吧?”顾谨安试探。   “无妨,我有驿丞的门路。”   “官马私用不太好吧?而且还要花钱废人情,要不还是算了。”顾谨安挣扎。   “无妨,我有的是钱和人情。”   “那也不能让您出钱啊。”顾谨安垂死挣扎。   “要不你也出点?”   “我没钱!”谁要自费买作业啊,又不是要高考,虽然和高考也差不多,但他就不。   “那不就结了。”陆熠摊手,宣告他安心等功课投送就好。   顾谨安这下总算体会到虎子每天听他说“结了”的视角了,若不是对脸面还有那么一丢丢的需求,他都要抱着书包发出尖锐的爆鸣了。   这师父,还真是让他给拜着了,谁能有他幸福呢,一对一指导还加名师网课。   这科举,他是非考不可吗?要不和虎子爹一起去幽州种田算了。   垂头丧气间,马车缓缓停住了。   “我到地方了,你们回吧。”陆熠起身的动作好优雅,要不是顾谨安眼尖都发现不了他双脚有些踉跄,也是,他们这车厢又小又挤,一路行来还有颠簸,他和虎子小孩还没多大感觉,身材干瘦的常彦也还能支撑,但陆熠颀然而长,这车厢对他来说显然是憋屈了些。   “老师我扶着你。”顾谨安眼睛一转,忙不迭的赶上去搀扶,停住了马车的松墨也上来搭了把手,将陆熠稳稳当当的送到了地面上,常彦随后也在虎子的搀扶下下了车,神色变幻之间显然带着对顾谨安过分殷勤信师的不满。   “不错,以后继续保持。”陆熠却十分开心,并作出了让他继续保持的指示。   “那老师您是不是要奖励一下我呀。”幼儿园夸奖都会有小红花的,这么大个探花郎不会没什么表示吧。   顾谨安搓手手的动作让常彦憋笑不住,刚刚的不满完全消弥殆尽,他就说这小子向来无利不起早,又怎么突然对陆明夷无事献殷勤,总不能是感激他多给了自己一份功课吧。   “你要什么奖励?先说了减功课不行。”陆熠对此倒不反感,人活在世总是有欲求的,这种直截了当的欲求在他看来,比那些表面光风霁月,实则阴暗爬行的可爱不知多少。   “我就想问问您身上用的熏香是怎么调配的,我想要个方子回去孝敬我娘……”   顾谨安提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现如今的房子大多是人家里的压箱宝,只是他还没说完,一旁看热闹的虎子就忍不住了,要不是松墨硬扯住了,他都要去闻闻陆熠身上是不是真的有香味。   “什么香味,我刚刚没闻到啊。”   倒是常彦不受限制,真的靠过去闻了下,不闻还没事儿,一闻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说什么香呢,原来云遮观中自配的苏合香,陆明夷这是也睡不好呢,也是,都快不惑之龄还孤枕独眠,换他他也睡不好。   “滚滚滚!快滚!”赶苍蝇一般的挥着手,陆熠头也不回的离去了,沿着不长的石阶拾级而上,就是松山书院的大门了。   这是半点都不考虑让他们进去坐坐的打算,他还想借机参观一下这里的书院是不是和他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差不多呢。   “不乐意也不用这么大的反应吧……”被袖子拂了个满脸的顾谨安又闻到了那个香味,真的好闻。   “那是药香,小孩子家家不能闻的。”常彦见他恋恋不忘,出言提醒。   “小孩子不能闻的香?”顾谨安发誓自己真的不是故意想歪的,而是常彦说得太含糊,在他那个时代,年轻俊俏的探花郎总是深受笔者们的喜爱,是各类文中最爱描写的一等一风流人物,相比起来大启上下真是正的发邪,民间传唱的戏文全是状元的,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慕强不慕颜。   只要不是第一名,长得再好也不能娶公主,虽然真的公主也不会嫁给他们中的任何人。   大启朝的驸马,出了名的吉祥物。   “快收起你这见不得台面的表情吧,人都走没影儿了。”   越想思维越发散,直到常彦带着探究的声音在耳旁响起,他才吸溜了下笑得快流出来的口水,“没有啊。”   见常彦依旧一副你看我信不信的怀疑模样,又先发制人的问道:“老师,陆探花走了我们现在去哪里呀,总不能真如他所言的直接回去吧,柳大叔从幽州来还要和我们汇合的。”   这下一直被他们话里话外绕得头晕眼花的虎子也看了过来。   常彦本来还要就他什么闲书都胡乱偷看发表意见,见虎子眼带泪光委屈巴巴的看向自己,终是叹了气,“上车,我们去云遮观借住几日。”   登车路过松墨的时候,刻意延缓了几步,一直注意着他动向的顾谨安登时就把耳朵竖了起来。   “回去跟你们五爷讲,让他把那些不入流的闲书放严实点,孩子都学坏了。”   “啊?哦。”松墨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们五爷有什么不入流的闲书他居然不知道,还有孩子学坏了,哪来的孩子学坏了?好在他自幼就跟在顾良远身旁很是见了许多纨绔,一下子就反应过来话中的意思,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此刻正目光清澈的顾谨安。   不、不能吧?   可是他能先骟鸡后劁猪。   嘿呀!五爷怎么能不把自己的东西放好呢!   常彦和松墨挨得很近,声音又极小,所以顾谨安哪怕伸长了耳朵也只隐约听到几个字,什么放什么书的,正疑惑着就看到松墨“嚯”的满脸通红看向自己,眉宇间是从未见过的不可置信。   怎么了这是?   没有人为他解答这个问题,他只能带着满腔的疑惑登车了,直到马蹄响起,车轮也再次滚动在略微颠簸的土路上,他抓耳挠腮了半天才忍不住问出口,却只挨了常彦一眼刀,求知不能的他只好缩回脖子,认真的和虎子一起研究起了窗外的风景。   丝毫不知道自己父亲在刚刚的无形中又给他背了一口黑锅,他要是知道的话……也一定不会替他喊冤的,虽然他满脑子不健康的思想根本不是源于顾良远,而是所处年代的信息太爆炸,但这是能说的吗?所以这口黑锅还是由他爹背好为妙,反正他书房里是有几本收藏的,也不算完全冤枉。   身后青翠的小松山中,正有一人站在石梯的半道上目送着这辆小小的马车往云遮山的方向而去,幽幽叹了口气后,他忍不住拉起自己的衣袖来闻。   “真有那么香吗?”明明都是昨夜点的香了。   细嗅之下,果有一股略带树脂气味的辛香晕绕鼻端,辛辣过后微微带着点甜意,确实是个还不错的味道。   他最近总是头痛难眠,思绪杂乱,这才特意去云遮山寻了这味香来安神助眠,辟秽化浊的,没想到竟遇上个狗鼻子。   再闻了闻,也不是很香啊。   “明夷?你不是要去幽州,怎么又回来了?”身后突然传来疑惑的声音,慌得他赶忙把袖子放了回去,整了整仪态方才旋身以对。   宽大的袖摆随风舒展,如鹤展如云起。   作者有话说:陆明夷:好险,差点让人识破我的高冷。   文中①引用了韩愈《师说》,原句为: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第49章 未入学,先结仇   来人是松山学院的山长,沈俨,字敬之,泰和二十二年与他同科进士出身,后得选庶吉士入翰林院和他有过短暂的同僚情谊,不久就辞官归乡兴办学府,在政治理念上,很多时候他们是殊途同归的,这个是他会受其邀约来此坐馆的原因。   “路上遇到点儿事儿,就折返了。”他不欲多说,但架不住沈俨追问,这人天生一副老妈子操不完心的脾气,办学还真找对口了。   “什么事?严不严重?怎不托人传信来好歹驱车去接你啊,那租赁行的驴可没好的。”   “其实也有好的。”不知为何想起那匹绝尘而去的大黑驴,让他难得对着沈俨这个老实人也有了开玩笑的心思,“而且他们还有马车,闻说是从北狄来的手艺。”   “车老三疯了吗?还是以为靠着他那当指挥同知姨娘的姐夫就可摆平一切。”北狄可是才和大启发生过冲突,虽然如今大败之后正积极求和,但朝廷显然不想如此轻易作罢,此役不仅让幽州损失惨重,还涉及到官员被其策反吃里扒外,不让他们断几根骨头,举国都咽不下这口气呢。   “曾杰和恒王一同去了京中献俘,可不就让曹正伦一人独大了,也难说。”   曾杰是恒州府的都指挥使,此战北狄之中也立了大功,而曹正伦则是恒州府的指挥同知,指挥使不在,由他总领全州大小一应军情。   “不是还有贺文宣的吗?他这个知州是摆设啊,幽州的前车之鉴是半点不害怕?”   “和你说了玩的,不过一架新上了漆的青帷马车,他就一个当如夫人的的姐姐,哪里来的天大本事能在萧定礼眼皮底子搞一架北狄做工的马车,再说了就北狄那不毛之地,做工再精致也比不上我大启,哄傻子用的。”   见他真上了火,陆熠也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欺负老实人,急忙收起玩笑认真解释。   “唉哟,吓我一跳,我就说大启这官场也不能破烂到这程度啊。”定了定神的沈俨又觉不对,陆明夷一向都骂他迂腐无趣,什么时候能有这好心情和他开玩笑了,被压迫久了老实人也忍不住要作上一作,“他哄的那个傻子,不会是……”你吧。   “怎么可能,他就是真瞎了眼也不敢欺哄到我头上来,相反,我是救那群傻子于水火的人。”   话未说完,就被陆熠截口打断,这让他觉得更有猫腻了。   车老三哄不到陆明夷是摆明了的事情,这大公子除了脾气怪以外就是眼力好,系出名门的他要能被乡野里这点拙劣的骗术给骗了,才是惊掉人眼球的事情,那他就算站在朋友的位置上帮他义愤填膺,也忍不住要去访访车老三是吃了什么突然脱胎换骨了起来。   只是让他改变主意突然折返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难不成还真是那群被他救之于水火的人?   “没什么,也就新收了个小弟子。”摆摆手,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向书院走去。   “在哪儿!”这下沈俨彻底绷不住了,前后左右找了一通都没有发现第二个人,以为又被骗了的他都忍不住对陆熠投了愤慨的目光。   就算他老实,也不能逮着他一人欺负吧。   “六岁,进学三月,刚刚学到《四书》,不过能诵会默蒙学书册,虽不及我当初,勉强也能过得去,顺手就收了。”   听听,这炫耀的味道他隔了三丈都被熏得够呛,还说什么不如他当初,才六岁,入学三月就能学到这地步的要不是从他陆明夷口中说出来,他都以为是无稽之谈。   不过……   “人呢!”如此神童他也想要见见,最好拐到书院里来读书。   “被他另一个老师带走了。”   轻飘飘的声音如重锤锤在他的心口,再端方持重的人此刻也维持不住表面功夫了。   “你弟子你不带回书院反让别人带走了,你算哪门子的老师!”   此刻从书院门口路过的学生有幸目睹了他们向来严肃的山长跳起来双手掐住了向来孤傲的陆先生脖子,似乎意见不合意图“手刃”,这则小道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书院,一时之间人心惶惶,最终还是被传闻中的受害人一纸堂测才压了下去。   事后众学子懊恼不已,果然,同情谁都不该同情这一位,就这凶残样子哪里用得着他们同情的,就连山长多半也是被他逼得忍无可忍了。   风言风语刚有了个苗头,又喜提一份新的试题。   啊啊啊,救命啊,有人意图以试题杀人!   学生怨声载道,就连一时冲动躲了两日风头的沈俨也忍不住忐忑上门委婉询问。   然而听听陆明夷说的是什么。   “无事,不过是给弟子布置功课时顺手为之。”   这是人话吗?相较于对突然就收了弟子的好奇,更多人还是想知道他弟子是谁能不能拉出来套了麻袋暗打。   不出意料又再次传遍书院,成功的让刚收到两份新鲜出炉功课的顾谨安尚未进入学院,就吸引了一大批的仇恨。   而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插曲的顾谨安正愁眉苦脸的拿着这两份题目,哀叹不已。   不是说每旬一次吗?怎么他才在云遮山住了两日就来了两份,大人怎么可以这么不讲信用。   “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再住下去不会源源不断吧,这也太可怕了,他今早练字的手都还有些酸软呢。   “怎么,你想家了?”坐在一旁悠哉悠哉品着茶的常彦很是惊讶,明明刚到时还央着他多住几日的,怎么两日就腻了。   不过看了看摊在他身前的试题,他瞬间又悟了,这哪是想家啊,分明是厌学了。   “那不成,我们和虎子爹约定好要等他的,是不是呀虎子?”   “对对对,得等我爹呢,这里吃得好住得好又有趣,安哥儿你就别急着回去了。”一听到提起他爹,虎子恨不得化身常彦的小迷弟,又是端茶喂水又是拿点心给他吃的,殷勤服侍的同时还不忘劝说小伙伴。   那是你吃得好玩得好,都没发现我才在这住了两日就沧桑不少吗?   来自伙伴的背刺让顾谨安很是痛苦,但虎子爹没回来有什么办法,只能继续熬着呗。   看他带着十二分的愤怒投入到解题之中,常彦开心的就着虎子递来的杯子喝了口茶,没办法,双手骨折的他尚不能独立进食,好在徒弟虽然被人分去了一半,虎子倒是个乖孩子。   既然他志在武举,自己要不要趁此机会教他一点兵法谋略,他对此也小有涉猎。   至于顾谨安,有陆明夷操心他的学业,他乐得个清闲自在,恨不得这样的日子多过几天呢,就是战后云遮观的香火钱又涨了,和他前段时日静养居住时不是一个天下一个地下,也相差无几了,住久了他有些负担不住。   怎么这世道,神明都开始向钱看了,说好的清静无为呢。   就在常彦思索着下次陆明夷再派人来送功课时怎么开口让他给自己捎两本兵法过来,两位毫不知情的难兄难弟一起打了个哆嗦,感觉天气怎么一下子就凉了许多。   不过后续两天书院都未曾有人前来,就连顾谨安做好的功课都是由观中的道士帮忙去送的,他倒是有心想要自己前去,只是和虎子相约走到半道,就听到上山游玩的人中有人在讨论该怎么找到他们先生新收的弟子黑打一顿,抱着听八卦的心思跟了一段路,才后知后觉对方说的那个人是自己。   吓得他赶忙把手中的功课往路边疑惑看着打量他的小道士怀里一塞,破财免灾的让他帮自己去送了。   不是他不想去问候新得来的老师,而是这老师太厉害了,偷懒教学的同时还能给他这未进门的弟子拉这么一大波仇恨,他要真傻愣愣送上门去不得被这些磨刀霍霍的书生给活剐了。   所以在陆熠算着时间摆了一桌好吃的,顺带喊上沈俨静待小徒弟上门炫耀时却等来一个道士的那种场景他今生不想再回忆。   以至于他展开纸张看到那笔不怎么突出甚至还有点点难看的字迹时都体验不到绝望,在沈俨充满“就这”的疑惑目光中看完题解,他才微微松了口气,起码才学是真的,自己并没有上常怀远那糟老头的当,但这不妨碍他当晚就杀上了云遮山。   彼时做完功课难得有片刻闲暇的顾谨安正拿着小棍和虎子一同在院中画今日常彦才和他们讲过的锥行阵,阵法刚刚根据文字描述绘出了个大概,就被人从中阻扰宣告失败。   两人愤愤抬眼一看,面前站着的人正是穿了一袭月白色交领长袍的陆熠,淡淡的蓝色在如火的夕阳下几乎要湮灭无色,显得他整个人都格外淡然,但不知为何,顾谨安心底的警报却拉到了最响,唯有虎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阵法。   “陆先生,您怎么把我们刚画好的阵法给破坏了,画了好久的。”   “不锐不入,我看你们这阵法还欠缺点火候,不化也罢。”随意将手中的竹条抛落竹根处,陆熠笑语道。   这下连虎子也忍不住抖了一下,无他,就是觉得不太正常。   不过他也没觉察出到底是哪里不正常,只是感觉有股冷风吹,倒是顾谨安一下子听出了这是冲他来的。   “还请老师指教。”   “就和你的字一样,根基不稳,结构松垮,一冲即散。”这世上怎么会有写的这般难看的字啊,那题解看得他是眼前白一阵黑一阵的。   好吧,又一个嫌弃他字丑的人来了。   顾谨安悻悻然的低下了头,这没天赋的事儿,可不得以勤补拙,徐徐图之。   “怎么,你都有胆不来拜见老师,还不许老师点评一下你的字。”见他低头,以为是太过言重打击到他的陆熠又有些后悔,到底是亲收的第一个弟子,比起书院里的那些学生来,他还是多几分耐性的,不然早撂开手不管了,何至于这大晚上的还爬了座山。   本是声讨的话语愣是带上了几分别扭的情绪,让顾谨安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原来源头在这儿呢,那他就放心了,字丑不丑暂且搁置,要提起他不去亲自拜见的事儿,他可有三天三夜都诉不完的苦。   “老师,我原本是去了的,可、唉、您得给我做主啊。”低着头在陆熠看不到的角度挤了挤眼睛,再抬头时就是一双水汪汪的委屈目,配上一波三折的语调,很有些被欺负惨了的调调。   “这是怎么了?”这下倒是陆熠有些慌了,以为他是在路上受到什么欺负,愣是把周边的治安环境回忆了一遍,两座山峰相继不远,且都远离村镇,方圆十里内只有他们松山书院和云遮观,他们书院的学子虽不成器,但在沈俨这个绝对正值的山长治理下,整体学风还是不错的,倒是云遮山中鱼龙混杂,要真是上山的人欺负了他小徒弟,他得去找老牛鼻子好好掰扯一下。   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奔着兴师问罪来的。   见陆熠神色带着担忧已然没了最初兴师问罪的模样,顾谨安在心中小小比了一个“耶”,不管这个眼药上不上得成功,但稳住对方情绪的第一步是达成了。   稳住陆熠情绪的下一步,自然是好好告一下某些人的状,虽然还没付诸实践,但他们今天敢密谋套人麻袋,明天就敢杀人放火,他这是拯救以德报怨,拯救即将失足的少年,又或者青年?   那几个人年纪有大有小,但从其言语可以得出松山书院绝大多数的学生都抱着和他们一样的想法,那错杀的几率就很小了。   不好意思,各位学长们,我跟我爹斗智斗勇,苦练多年的说话艺术今日就要派上用场了。 第50章 天赋不行?我看是你不行……   于是在顾谨安一番不缺真实但绝对添油加醋的叙述(告状)之下,陆熠成功相信了书院学子因他接连两次堂测要对他小弟子下黑手的事情。   “好啊,这群混账破不好题不思进取也就罢了,居然还筹划到了打击报复幼小之上,我看是最近太松泛让他们闲得都没事儿。”陆熠一听欺负人的居然不是云遮观香客而是自家书院的学子,顿觉面上无光,决定回去就好好和沈俨说一下整肃学风的问题,顺便再整理几张考卷,正好借着秋闱的风头,让他们也感受一下氛围。   这不会又要出新的题目了吧?   要不说有人就该是天生的师徒,陆熠神色一变,顾谨安第一的反应不是嘻嘻,而是害怕。   不过聪明的他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来,唯恐陆熠想起还有个他顺手又给他一份答题大礼包。   顾谨安心存幻想,但架不住陆熠想要严师出高徒,在做好对不省事学生安排后,又记起来嗷嗷待哺的小弟子。   这也是个不省心的,他陆熠起点是高,所以从来不轻易用自己的标准来要求学生,混迹书院这么些年他也没少遇到榆木疙瘩,但能将字写得这么丑又没特色的,顾谨安能够名列前茅。   “你的字绵软无力,胖而无骨,以后需得苦练,我会挑一些名家字帖给你,将楷书练出胫骨之后,再思其他。”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先让顾谨安从临摹开始,也不知常怀远怎么教的,自己的字也不差,怎么教出的人会这么伤眼睛,多半是顾着和他炫耀只重学识,把字这一最能赋予文人灵魂的重要环节散漫了,初学者字丑,可不是这种丑法的,顾谨安这明显是一种入门就没入对又被强行扭正的别扭感。   “老师有给我整理一些,如今正练着。”楷书写得好的大家无非那几位,适合蒙童临摹的又要再做精简,顾谨安这是在委婉提醒陆熠。   “常怀远给你找了?他找的哪几位的?”闻言陆熠顿了顿,满眼都是既有学习怎么还是这一副鬼样子的震惊,待顾谨安腼腆的说出几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之后,他脸上见鬼的神色更浓重了。   合着这字还真是经过认真指导的?常怀远行不行啊,要不要这么误人子弟。   至今他仍然不知道顾谨安是最纯粹的没有天赋,只怀疑常彦没有教好,毕竟读书厉害得和他当初不相上下的孩子,他再学不好字,又能不好到哪里?   对,一定是常彦的问题。   在顾谨安忐忑等待之间,他已在开始思考直接把他留在身边学习的可行性。   豆丁点儿的孩子,不会穿衣洗漱都要他帮忙吧?他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足足有四位侍女照顾的。   不行不行,太麻烦了。可这字也实在太难看,要是再让常怀远这么教下去,不会童生试都过不了就因字被落卷了,到时他陆明夷的脸往哪里搁。   此刻的陆熠陷入天人之战,留不留两个念头疯狂在他脑中拉扯,就在他感觉自己都要分裂的时候,趁着他们不注意悄摸跑去寻常彦的虎子带着人回来了。   足见除了在读书和他爹问题上略显幼稚,绝大多数时候虎子还是很靠谱的。   “常怀远!”他一出现,陆熠就弃了顾谨安直奔向他,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   “怎么了这是?悠着点留心我的手,多大年纪了还毛毛躁躁的。”其实他这副模样在顾谨安说功课已托人送去后他就早有预料,但就像丑女婿总要见岳丈,丑徒弟也总要见老师的,他早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怎么能只让他个人受荼毒。   只是陆熠这怒气方向不对啊,不冲那小子怎么全冲他来了。   “你这手有什么好留心的,折了最好省得误人子弟。”话这样说,临近他身前时陆熠还是有意识的停顿了一下,站定的位置刚好和他有一米之隔。   “我误人子弟?”疑惑了一下的他瞬间找到根源,看向正默默装鹌鹑的顾谨安,“你没有老实交代?”   “我很老实的。”   “那就是没交代。”   啊摔!人与人之间果然就不能太熟悉,他这屁股都没抬,老头就知道他拉了啥,迎风流泪有没有。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是谨安你没有对我说实话。”陆熠从来不笨,常彦和顾谨安的对话一出,他就知道自己八成被这个小东西骗了。   不去亲自拜见他还栽赃到书院学子的身上?太幼稚又容易被识破的手段他三岁就不屑用了,不该是这个,那又是什么?   “都是真的。”第一次发现陆熠的目光还是比较有威慑力,比他爹和常老头都强,难道是做过官的原因?不过他可没说谎,顶多是有所隐瞒外加艺术加工。   “那你和你陆先生说了这么多真的,就愣是没透露一句自己习字天赋不行的事情?”   “可是勤能补拙的事情,怎么扯到天赋上去。”   顾谨安抬头看看天,又看看地,就是没看常彦和陆熠。   “他,天赋不行?”相比于常彦的泰然自若,陆熠就有些风中凌乱了,伸手从袖中掏出一物迎风一抖,顾谨安眼尖的就看出是自己的功课,看地的神情更专注了,说实话,写这两份功课的时候他绝对是用了心的,就想给新老师留个好印象(其实是怕每天划大字的功课又增加),但目前巅峰的实力就如此,再认真也描不出一朵花来。   “只学了三个月能有这水平你和我说天赋不行?”   “那你一定没有见过这个。”常彦看都不看他手中迎风招展的纸张,变魔法似的用近两日来微微可动的小指与无名指夹了一张写满了墨团的纸张,小幅度的对着陆熠抖了抖。   “这是什——么……”接过来翻开一看,陆熠眼睛瞪得像铜铃,夭寿啊,还不如不看。   “来自好友的珍藏一张。”   “你管这个叫珍藏?”一团团墨迹大小不一,但凭他眼力惊人也能看出是自己收到功课字迹的未驯化版明明每个字都对,但笔端的落点用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孩童习字之处不都是这样吗?怎么你如此激动。”   “我不是!很多人都不是。”迅速否认之后他还不忘给其他人也正正名声,他们的字迹或丑或乱,但绝不是这种有字形没字样的。   “那你不能避免有些人是啊。”此刻的常彦完全一副历经千帆皆但淡然的模样,要不是双手受伤,硬件不支持,他只怕要捋一捋胡须来配合这个风轻云淡的表情。   “也是,成长总避免不了要走下弯路的。”   看着他这明显刻意气人的模样,陆熠捏着纸张的手松了又放,憋了一肚子的气和难以置信居然神奇的消散了。正如初见时顾谨安所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①若是弟子样样精通,还要他们这些老师做什么。   “说到底,还是你不行。”   “希望你过段日子,也还能保持如此的自信。”常彦很欣赏他此刻的姿态,和当初自己面对顾良远时也没有什么不同,“要不,就把他留在这里随你学习,焚膏继晷的练到考试之时,怎么也能写出一笔虽不惊艳也能让考官无话可说的台阁体了。”   “看不起谁呢,我陆明夷一手好飞白还能失传了。”不让人惊艳的台阁体还用练吗?这不抱只狗丢纸上划拉那么久也能划拉出来。   “拭目以待。”说得好像除了陆明夷就再没其他能把字写好的人一样,他那在兰溪上乐不思蜀不知道回来了吗的贤弟哭晕在隔壁。   不过,也该回来了吧?   够了,这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老头子,能别这么埋汰人吗?当他不存在?六岁就不要面子了?   两人较劲儿偏拿他做筏子,顾谨安脸都鼓成包子,但到底字丑没有底气。   而且此刻陆熠和常彦的交流已接近尾声,顾谨安完全是不敢轻举妄动的,就怕轻微点动静,就会让陆熠重提常彦来之前的话题。   他现在的腕力,认真练完常彦布置的书法功课已是相当勉强了,要是陆熠也再来一件,他多半得废。   揠苗助长可要不得。   心中疯狂的把读书时代看过的免点名玄学过了一遍,但陆熠在嫌弃的看了一眼尾指颤颤的常彦之后,目光还是移向了他。   不要——“你去观中找个小道士,替我往松山送个信儿,让他们派人来接。”   还好,只是让他送信。   顾谨安抬眼看陆熠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就是随口一吩咐的样子,就差用手拍拍胸膛,舒出口气后就给虎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他们住的小院,打定主意陆熠不走他不归,云遮观大得很,随意找个亭子也能应付半晚。   不过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行啊陆明夷,心计都用到小孩身上了。”   常彦的调侃陆熠根本不放在心上,看着两小孩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外的路尽头后,提步就向屋内走去。   “你这人,真是半点不讲究,哪有主人在旁问都不问自个就往人家屋里走的。”追上去的常彦絮絮叨叨,但也着实好奇陆明夷特意支开顾谨安要和他聊什么。   而带着虎子四处溜达一圈也没寻到一个闲暇道士的顾谨安站在大殿之外听着其中传来的“嗡嗡”诵经声,这才才惊觉刚刚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   每日酉时是观中道长们做晚课的时间,一时有八刻,如今才酉时六刻,待他们散出来,也还要半个小时。   “啊?那我们还是在这里等一等吧,刚刚一路跑去找常先生都累了。”   虎子闻言先是疑惑了下,随即就跑去大殿侧边的花坛边坐下,还不忘擦擦上面的尘土让顾谨安也坐。   “不回去啊?”虎子这个表现倒是让顾谨安有点小惊讶,按照他一贯的脾气不该是先回去告知陆熠目前的情况后再来接着等吗。   “回什么回,陆先生那么明显的调虎离山,我不信你没有看出来。”抬眼瞥了他一眼,虎子满脸都是“小样儿你还试探我”的嘚瑟。   “行哈,不愧是被调离的虎,看来这一天的兵法没白学。”向来能玩在一起的人就出不了两个品种,顾谨安听了虎子的言语怪笑一声,一屁股做到他身旁的同时还不忘伸手勒着他的脖子。   “这调虎离山还用学了兵法才会吗?往日我看戏的时候早就懂了。”抬手回勒。   “哦,那就是天赋异禀深藏不露,赶明儿我就教你写字,搞不好柳大叔回来都要被吓一跳,武举拿下拿下。”用力,胳膊被卡用上另一只。   “就你那笔接连被两个先生嫌弃的破字?算了吧。”架住他另一只手的虎子嗤笑,他刚刚是没敢发言,但该听的一字不落,想不到啊,他们中最聪明也最受人喜欢的安哥儿也有这么被人嫌弃的时候。   “那你就错了,嫌弃我的老师可不止两个。”算上他爹和前世的书法老师,怎么也能凑桌麻将。   被完全封死的顾谨安用了用力,脸都挣红了也没能摆脱虎子的钳制,只能举白旗求饶,两人就这样托腮坐在花台边沿上,直到晚课结束的道士出来,才上前说了他们的请求。   说时两人还有些忐忑,尤其是顾谨安,这两日他可是看尽了古今许多道观佛寺一脉相承的传统,就怕这仙风道骨的学道之人突然给他掏出个二维码、啊呸,功德薄来,让他要求办事就先给仙神门捐个衣角。   好在陆熠似乎是他们观中的常客,一听是他的活计就有人自告奋勇的去了,上述抽象的想象并没能成为现实。   至于常彦和陆熠当晚谈了什么,被调离的顾谨安并不知情,他猜测不外乎就是自己出身之类的,毕竟初见时陆熠的问话就很不寻常,又是当过探花的人,顾是国姓,他又和皇帝一个字辈,认出他出生宗亲很正常。   后面直到虎子爹回转,陆熠都没有再出现过,直到他们离开云遮山踏上归程,他才在出现在了两山之间的分叉路口,不像送行,倒像自己也要远行一样,牵着的黑虑赫然是不久前虎子爹才归还给租赁行的“滚沙驴”。   在与常彦简单闲叙之后,就将悬于黑驴背上的一个大发木匣给了顾谨安,要不是虎子从旁搭手,他一个根本捧不动这么一个匣子。   “陆先生,这是什么?”感受倒份量的顾谨安有些好奇,神神秘秘的总感觉不太妙。   “待我离去后你再打开。”   眨了眨眼的陆熠骑驴而去,昨夜才下过一场雨的群山青翠,蜿蜒向北的古道芳草萋萋,与他飞扬的发带交融成景,让顾谨安有了一种潇洒又沉重的感觉。   不过……   “老师,陆先生往北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韩愈《师说》 第51章 归家   “小孩子家家打听那么多,大人的事你少管,回家!”登车落座的常彦看了他一眼,哼了声。   “不管就不管,正好空出神来看看他给了我啥好东西,这么沉。”瘪瘪嘴,他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匣子上,木质温润,纹样精致,一看就是经年的好东西。   “呵。”轻笑了声的常彦对此并不在意,陆熠出身不凡,随手拿出个这样的东西太正常了,不过他去幽州干嘛?难不成又起了入仕的心思,想走走国舅的路子,他需要吗?   目光幽幽刺不透帘幔,自然也看不到陆熠早已离去的身影,他决定还是找个时间问问柳猛幽州的状况,哪怕他只在最底层的百姓间周旋过,眼见终归要比流言实在。   “啊!”   “喊什么,吓我一跳。”就在他凝神思忖之时,一旁的顾谨安和虎子一同发出大喊,吓得他差点用骨折未痊愈的手撑在车壁上,正陪着柳猛驾车的松墨也吓得一把掀开了车帘,只见虎子呆滞的捧着刚刚陆熠送的匣子,而拿着匣盖的顾谨安则是满脸的悲愤。   “什么东西……”怎么这样一副表情,觉得不对的他向里钻了钻,“哦,书啊。”   满满一匣子的落墨白纸,塞得半点空隙都没有,但老师送书多正常,用得着这种表情吗?不过这陆探花也不讲究,怎么也不装订一下,这要是乱了整理可是个大活计。   “不是书,是题卷。”顾谨安声音都是飘的,他果然不能对一个在两天内就出两套题的老师心存幻想,这么多的题卷,怎么也够他用到考上秀才了。   骗子,说好的一旬一次呢。   眼睛阵阵发黑的他没错过位于题卷最上方的青色小笺,神气十足的写着一句陆熠给他寄语。   “题海求真知。”   五三都不用的广告词被他写了,他不会也是穿的吧?   “哦呦,这怕是给你准备了一年份的量。”偏偏旁边还有人幸灾乐祸,明明刚开始他们师徒和谐得让老爹都羡慕的,所以人心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总不能是从一盘酥鱼开始的吧?   “想念师娘的酥鱼。”   “吃屁!回你自家去吃。”   果然,一大把年纪这么小气干嘛。   车轮滚滚向前,归心似箭中路也显得漫长,被一匣子题卷打击得心神溃散的顾谨安直接摆烂,倒是虎子有精神问了常彦一路的兵法,让外面驾车的老父亲颇感欣慰,想到自己在幽州看到的场面,开始思考迁居后送儿子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颠颠簸簸三日有余,看到柳泉村地名石隐隐约约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顾谨安顿觉眼眶微热,前世不过两个小时的车程,愣是让他出了趟远门。   “哭鼻子了?”皱巴巴的瘦脸凑到跟前,把他险些滚出眼眶的热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才没有!”超大声,就算有,也是被颠的。   “到了吗到了吗?我都快憋死了。”睡得七扭八拐的虎子被他一嗓子喊醒,从椅子上直接跌落,眼睛没睁开就解着苦裤腰带往下。   “到什么到,还有好几百米呢。”顾谨安一把扯住他,以防他睡眼惺忪的摔坏了,同时也借机避开常老头似笑非笑的眼神。   看不起谁,他六岁是还会想家的年纪吗?   “好几百米?”打了冷颤把尿意强憋回去的虎子掀帘一看,村子的大门近在眼前,哪里来的好几百米?不过门下站着的那几个人,怎么看怎么眼熟啊。   “娘亲,我们回来了!”确认过眼神,虎子不管一车人的呼喊,一个猛跳就跳到了车下,手脚撒谎的往着门口奔去,等被他推着助力了一把的顾谨安挣扎来到车辕上时,他已完成和他娘的亲密抱抱正被按着打呢。   “臭小子,就你长腿了会跳是吧,老娘今天折了你的腿看你还敢不敢。”   “娘,娘,我这是想你了呀!”被金娘子按住的虎子不敢躲,这一个劲儿的甜言蜜语,让跟在旁边的两个哥哥一左一右的扯住了耳朵。   “就不想我们?”   “想个……想!想的,别扯了,要尿裤子了!”屁还出口就被扯得膀胱告急,慌忙往旁边的长着高高豆叶的田中跑去。   这怂样让一直受他武力庇佑的顾谨安有些丢脸,默默抬手捂住眼睛示若不见,等等!   正和金娘子三人一起笑话虎子的人是谁?   他爹!!   “爹——”激动之下他也学了一把虎子的危险动作,不过落地姿势没有虎子潇洒,一个踉跄就平沙落雁式的让他屁股发麻,但在兴奋因子的作用下,松墨伸来拉他的手还没触及衣角,他就一个弹射起身飞奔了出去,一把熊抱住了见他摔倒就忙不迭跑上前来的顾良远大腿。   “这么想我啊?”顾良远还是很少见到对自己这么热情的儿子的,见他无事之后就托着肩窝一把将他举得高高的抛了抛,听他“吱哇”乱叫才哈哈笑着把他放了下来。   常彦等人的马车也是这时来到他们面前停驻的,虎子一家自回家说话不提,倒是吊着双手的常彦不阴不阳的说了顾良远一通,后者舔脸赔笑不算,还丢下刚到手的热乎儿子亲自驾车将他送回家中,才勉强将自己甩手把儿子给他带的怨气压了下去。   不过在对方说了给自己儿子新找的老师之后,捧着儿子余留在车中木匣回家的他是一路沉默的,以至于久侯不到儿子身影的江娘子狠捶了他一下,见他至此都没有反应才慌张起来。   “安哥儿出事了吗?”   “是啊……”找了个探花做老师。   根本没有听清娘子问什么的顾良远只心不在焉的看着被他放在院中石桌上的木匣,以素被视为“木中君子”的红枝为底,其上刻纹一只鹭鸶和莲花,意为“一路连科”,看得出送礼之人的用心良苦。   他怀远兄厉害他从不怀疑,但怎么可以厉害到这等人物都能拐来给他家安哥儿做老师,也太、太不可思议了。   等等,他娘子怎么要晕了!   “娘子——”“娘亲——”从丈夫口中闻得儿子出事的江娘子一阵眩晕,刚要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细问时,大片的黑暗铺天盖地而来,隐约中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强撑着睁眼就看到儿子满是担忧的眼映入眼帘。   来不及思考太多,一把扯过来仔细查看了一下没有发现问题,在儿子错愕的眼神中,她一把就揪住了正抱扶着自己的顾良远耳朵。   后者疼得抽气却不敢松手,唯恐不小心摔了她。   “娘子,这是怎么了?”被惊吓方才梦醒的他显然已经不记得了刚刚自己的随口所答。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哥儿好好的你说他出事了,我看是你想出事!”这一路她多担忧,从出门登车那一刻就后悔了,兰溪玩得不开心还不说,偏还遇到那档子人和事,好不容易赶回家中,又闻得儿子和常彦出远门去了,常彦手的折了怎么照顾孩子,就是有松墨通行她也不放心的,男人哪能指望他们细心,偏好不容易儿子有消息归家,这人接孩子不见孩子踪影不说,居然还骗她孩子出事了,这是能混说的吗?   手中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这让原本正用控诉眼神看着他的顾谨安也忍不住“疼”的咬牙。   “娘亲,我都饿了。”他爹也真是,把他丢在村口不说,干嘛还乱讲他出事儿了,明明刚刚还举高高,抛远远,差点让他摔死死的。不过虽然他对自己的父子情塑料了点,自己对他可比金坚。   “饿了?我去给你做点心吃。”听闻儿子饿了,原本还在对丈夫横眉怒目的江娘子当即换了神色,松开扭着丈夫耳朵的手笑吟吟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娘亲,要不还是让翠羽姐姐去做吧。”他娘亲如今跟着他爹虽然是落魄了,但可从来没有进过厨房的,不是担心不好吃,而是怕他娘受伤,反正最终的目的只是为了拯救他爹的耳朵,又不一定真要吃上。   虽然他确实有些饿了,啃了一路的大饼就凉水,说不想吃口肉都是假的。   “翠羽正带着宁姐儿泰哥儿午休呢,哪里有空来招呼你,今日啊,就让你看看娘亲的手艺。”恍若未觉儿子是在为丈夫转移注意力的江娘子喜滋滋去了厨房,一心想要大展一番自己多年没有用武之地的厨艺。   难怪他没有听到那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原来声音的源头还在睡觉,不过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   “爹,厨房里应该不会有危险吧?”他可后悔为什么要用这个理由转移他娘亲的注意力了,缓缓向他爹所在的地方移了一步。   “你小子,命倒是挺好。”前得了探花为师,后又有他娘子亲自下厨,这么多年来他只有在最初新婚的时候喝过几盅汤。   这酸溜溜的味道,让他一直紧盯着厨房的眼睛也忍不住转移视线看了他爹一眼,后者没有理他,只拍了拍桌上的木匣示意他自己抱回去,自己则往厨房快步去了。   一点都不怕又被扯一顿耳朵,至于什么“君子远庖厨”的,那更是半点没有。   待洗漱完毕菜肴上桌时,别说是从不知道江娘子还会厨艺的顾谨安,就是全程在一旁打下手的顾良远也是满脸的震惊。   他娘亲/娘子真是太厉害了!   切成小块以小火煎黄再放入料汁和腊鸭翻炒均匀的腊鸭焖笋,鸡肉绒和着荠菜沫团成了均匀的丸子状,在滚烫的鸡汤中浮浮沉沉,白胖和翠绿相映成趣,配着一碗风雅至极的梅花洱汤,清爽又不失格调,很符合他娘一贯的作风。   当然除了这三个菜肴以外,他最爱的炉焙鸡占据了餐桌的C位,散发着让人口水滴答的肉香,密炙黄雀、豆腐羹和清炒茭白等小菜则环绕四周,愣是把他家不算小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这么多硬菜,得花多少钱啊,没记错的话现在家里可不太富裕,他娘就是太疼他了,而且……   “娘亲,你手累不累啊?”   下厨是很辛苦的事情,如此之多的大菜,又是鸭又是鸡又是肉绒的,肯定十分费力,在他眼里自家娘亲一直都是一位虽不病弱但也绝称不上太强健的女子,而且自幼学绣法一直对自己的双手很珍重。   “无碍。”听此问,江娘子先是一愣,随即又反应过来什么的轻笑一声,孩子这是在关心她呢。回答间目光忍不住在身旁的丈夫身上流转了一下,“重活都是你爹做的。”   闻言的顾良远也骄傲的挺了挺胸膛,冷不丁却听儿子长舒了口气。   “那就好。”   不是?吃这么香就不懂得要感激一下又是砍鸭又是剁肉的他?   手中的筷子提起又放下,最终还是从他的脑袋处移到了菜盘中,夹了个鸡腿放在正埋头苦吃的儿子碗里。   他也终于听见一句来自儿子的含糊感谢。   “谢谢爹爹。”   看吧,孩子气人先别急,等一等总会好的。   不过他怀远兄是不是饿着他家孩子了,这活像是几百年没吃过肉的样子,忍不住把另一只鸡腿也放进了他的碗里。 第52章 京城来信   用餐完毕,一趟远门全身都快散架的顾谨安再撑不住了,黑甜的进入了梦乡,再醒来,郑重重行了拜师之礼的顾谨安每日依旧随着常彦学习经义,不过因其骨折未愈,书法老师再次变更为了他的父亲。   这一度让顾谨安觉得非常不靠谱,但不知道是常老头说了啥还是他爹终于想通了,终于不再逼着他练“放纵流动”得快把他流没了的行书了,而是老老实实的沿着教学的轨迹纠正他的楷书,强纠两月有余才算撬动了顾谨安前世根深蒂固的书写根基,让他的字迹终于有了点字的模样,起码不在软哒哒胖乎乎的,看着得来不易的成果,莫说一直苦果自身咽的顾良远,就连顾谨安也觉得不可思议。   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大的,逼一逼啥都有,也是当初那个号称“书圣”都教不了他的老师不在跟前,不然他怎么也要举着现在写的字在他面前跳个舞,莫欺少年穷啊~~他顾谨安,居然也有了写字好看的今天,哈哈哈。   “哈哈哈。”   不是吧,居然笑出声来了好尴尬,沉浸脑补的顾谨安急忙捂住嘴巴,笑声依旧中后知后觉并不是自己在笑的他抬起头来,鄙视又傲娇的看了眼拿着纸张笑意未敛的顾良远一眼。   “爹爹,我知道我字写得很好了,但你不用独自笑这么开心吧。”自己笑有什么意思,快!夸我!   “……你说什么?”同样沉浸在自己开心中的顾良远没听清,又将手中的纸张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之后,方才小心收回袖中问道。   “我说我字写的好了,爹爹也不用太为我开心。”居然这么妥当的收了起来,不会是要带到外面炫耀吧,也太让人不好意思了,嘿嘿。   还好他是个沉得住气不骄不馁的人。   话说刚刚松墨叔进来是干啥来着?神秘兮兮的都不让他听到。   “为你的字开心?”听了儿子话,顾良远嘴角的笑意僵了几分,“我什么时候为你写的字开心了?”   这破字虽有长进,但离真正的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呢,他和怀远兄私下就多次聊过,他这儿子经义学问不用担心,科举一途中最易让他被落卷的唯有字这一变数。   世人重风骨,文人又多以字现风骨,一个字都写不好的人,学问再好也难得看中。   这里就不得不夸一句那位陆探花的聪明了,不过这样也好,避免了对方直接被吓跑的可能,他怀远兄为这小子找个这么厉害的老师也不容易。   陆熠啊……   至今提起这个名字顾良远都还有些恍惚,这堪比传说的人,怎么就成了他儿子的老师了。   赶明儿得寻坛好酒给怀远兄,正好他手也好得差不多了。   “那你是为什么开心,还这么小心翼翼的把我的书法作品收起来。”他爹说了句话又没有下文得不知想写什么,亲眼看到他将自己写的字塞进袖子的顾谨安撅起了嘴,戳着袖子觉得他很是口嫌体正直。   “你的书法作品,唉哟,你怎么敢把这四个字和自己关联上的,出去别乱说,不然以你爹今日在书画道上的地位也保不了你。”顾良远这是真忍不住笑了。   “那你刚刚塞进袖子里的什么?”   “小孩子问这么多干嘛,去干的你的事儿。”听他这么问,顾良远谨慎的笼住自己的袖口,就怕这比他还要混不吝的小子直接钻进去寻找。   “小气,我今日的事儿早就做完了,刚刚那一篇大字都是额外写的。”见他真是半点口风都不漏,知自己没机会探寻的顾谨安嘟囔了句。   “学海无涯,学无止境不知道,学过的吾日三省吾身也忘记了,多写一篇大字就嘚瑟,不会好好想一想自己有没有每日三省了。”顾良远年少时是学堂里的逃学常客,因此哪怕时隔多年,对这种教训之语还是信手拈来,早点把这小子打发走,他才有时间思考信中的事情。   “学到手的本事都是你自己的,快回屋再写十篇吧,要不然把你陆师给你的题卷拿一份出来做做,温故知新方能进步……”   “告辞!”   话没说完顾谨安就头也不回的溜了,顾良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将收入袖中的纸张拿出来重新展开,开篇端正的笔锋赫然写了六个字。   “吾弟良远亲启。”   正如他和顾谨安所言,这纸可不是他的“书法作品”,而是他兄长不远千里从京城送来的书信,那么大一副字帖就摆在他前面的桌案上,小子愣是不错眼看一下光盯着他的衣袖了。   信中先是询问了他的近况,又简述了自己在京中的情况,浓墨重彩写到的却是恒王世子有意让自家儿子去做伴读的事儿,这真是让顾良远又惊讶又难办,外加忆点点的开心。   他们这种出身的人,去给未来的恒王当伴读显然要比考科举来得更好,科举先不论能够考中,就是考中了也难以出头,但去恒王府却无此忧患,伴读与世子一同成长,只要自己不作死,来日必成其身旁一等一的得用人,在恒州一地的地位也是极为超然的,起码他自己那个做了知县的父亲在现在就不敢轻易驳斥他大兄了,哪像以前劝两句自己就要多挨两下打。   他大兄之所以能在恒王府上位,除了自身特别合恒王心意之外,还因恒王曾经的伴读,现任的第一幕僚英年早逝,这次让他得到了入府的机会。   这个提议很诱人啊,以至于他乍看之下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但由世子自己提出,又让他有些忐忑。   儿子和他有过一面之缘,但留下的算不得什么好印象,谁会找一个和自己顶牛又打架的人去做伴读的,放别人身上顾良远高低要骂一句有病,但若是恒王世子的话,由不得他多想一点了。   此中必定有诈!   他哥信中也期待他将儿子送入恒王府,说世子豁达,王府名师环绕,又有他亲自盯着,来日学成再去科举也没问题,话里话外都是支持的意思,但自认对他还有些了解的顾良远却品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世子此提议多半带着公报私仇的味道,但其品行不错,他将儿子送去顶多受点小磋磨,有他看着不会出问题,最终的结果也必定喜人,就算实在相处不了,蹭点王府的老师和名气去科举也远比现在的情况要好。   此提议能走到书信与他商议的程度,必定得到了恒王的首肯,所以世子的提议只是开端,能成功,少不了他大兄在背后的筹谋,毕竟安哥儿年幼不到七岁,而世子已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就算他自己乐意,恒王也要考虑伴读能否和他学在一个进度上。   他知道兰溪家学拒了自己的事情了。   除此之外,顾良远想不到其他值得让他如此筹谋的事情,他这位兄长哪里都好,最不好的就是太重情义,尤其是对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为此就是一向疼爱他怨怼己的老太太也颇有微词,时不时就要抬一下妾生子来压压他,不过这种连他都不在意的操作,他哥肯定更不放在心上。   他对弟妹都很好,只是对自己特别好,巴不得弟妹们各个都得父母欢心家宅和睦呢。   这样的人很累,但他的话却很值得相信,说会看顾好安哥儿自然就不会让他出事,而且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就是没有他的看顾,那小子也不会让自己轻易吃亏的,惹急了他敢跑到恒王跟前告状。   毕竟信里提到,劁猪图解可给恒王带去不小的收获。   陛下是仁君,又想做圣君,与民有利又不用花费大量心思的事情,他是广开胸怀全盘接收的,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在大街小巷看到此法的推行了。   恒王带着结果去的,可不用再尝试了。   除此之外,倒没有旧事重提让他去做世子老师的事,只是让他画一副画送往京城,他交际需用,这倒不是什么难事。   算了,先把画画了交差,至于伴读的事儿,他得细心思量,反正再怎么,也得等到恒王回府才能提上议程的,也用不着在此刻就表态。   他儿子如今有了怀远兄这个老师,又有个陆探花候在科举半道上,怎么也耽误不了学问的。   好在他兄长还不知他此行兰溪彻底从家中分出来的事儿,让他暂时免于了言语的轰炸。   回到房中骂骂咧咧打开木匣取卷做题的顾谨安不知道,只一面就想看两厌的恒王世子居然要选他做伴读,他要知道的话一定会跳起来骂的。   心眼不大做事倒别致,找他去当伴读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他不怕气死自己都担心把他卷死。   不过他不知道,所以在骂骂咧咧答完了一卷之后起身伸个懒腰,准备去趟茅房就睡觉,却在行至院门附近的时候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驻足凝神细听,发现其间夹杂着高高低低的呼吸声,显然有人正在和他隔门相对,却情绪不太稳定。   第一反应是有小偷的他环顾四周,家中除了他的房间还亮着灯火,其余皆是一片黑暗,显然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已沉睡,既如此,看了眼松墨修葺完院墙尚未来得及收起的梯子,又随手抄了把扫帚在手,顾谨安大着胆悄悄爬到了墙头探查。   站在梯子上小心的往外查看,果见自家门口一左一右的蹲着两个人影,只是今夜无月,他所处的位置和门口又存在一定的盲区,实在看不清对方在干嘛。   正思考着自己要不要大着胆子吼一声吓退他们,但又担心对方带有凶器恼羞成怒,踌躇间,其中一个身影突然抬起头来,他想躲避已来不及,四目相对间彼此皆发出一声惊叫,要不是梯子置的还算稳固他险些跌落下去,听到惊呼另一个身影也抬起了头,两张极为熟悉的脸庞一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虚惊一场的顾谨安正要问他们大晚上不睡觉跑来他家门口吓人干嘛,就听到松墨的房中传来动静。   他住在离院门最近的房中,对这里的动静向来比被人警醒,现在显然是听到了他的惊呼声发出询问,“安哥儿?”   “我没事儿,就是不小心踩到了扫帚,松墨叔你接着睡吧,我也要睡了。”   “快去睡吧。”   “好的。”   应答间房中动静消失,确定松墨睡了之后的他小心退下楼梯,悄悄半开院门钻了出去,此前的两人已经十分乖巧的贴墙站好。   一人给了一记爆栗的顾谨安压低声音,“大晚上不睡觉干嘛呢?吓死我了。” 第53章 摊位风波   来人是大小猴兄弟,自虎子一家离开后他们已经许久未见了,倒不是他只知读书忘了伙伴,而是……一言难尽啊。   迅速将不愉快的事儿挥出脑袋,顾谨安只盯着眼前一大一小极为相似的两张面孔。   “我们……”嗫嚅着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年纪稍大一点的大猴开口,“就是来看看你。”声音涩哑,半点没有了以前的机灵劲儿,小猴更是只敢在一旁小幅度的点着头。   不为别的,是他们实在没脸面对安哥儿。   “……”见兄弟俩儿俱是这副模样,顾谨安心中也有些发涩,那事儿说到底怪不得他们,是他自己没有考虑周全,又或者,根本没有周全之法,最初的不爽没了之后,他依旧担心着二人的处境,“看屁,大晚上的都没月亮,少来扰我清梦。”   “对不起。”   又是道歉,他这段时间有意不去找他们就是怕听到这三个字,来来回回都烦了,头疼的“啧”了一声又一人给他他们一脚后,“行了,歉也道了,我也收了,就别做这这幅怪模样,说说吧,最近怎么样?”示意他们别挡在自家门口的顾谨安先行找了个墙脚蹲下,大小猴兄弟俩儿也接连过来和他蹲在了一起。   “挺好的。”听他询问小猴瑟缩了下,大猴倒是挠挠脑袋又扣扣脸的笑着回答。   “那你们这一手的伤是怎么弄的?”笑得比哭难看。   “没伤没伤,哪里有伤,你看错了。”慢不跌将双手往袖中藏去,却忘了自己穿得窄袖无处可藏,最后只能双手背负身后,加上蹲着的姿势活脱脱像两只被蛛网黏住的小□□。   “行了,别藏了,真当我瞎?”一把将靠他较近的小猴手抽出来,上面斑斑点点纵横交错的都是划伤和戳伤,最新的一个还微微有血渗出,“怎么弄成这样,你父母如今连你们都不顾了?”   “祖母发话,我父母不敢忤逆。”   略微提高的声音充分表达了他此刻的愤怒,但看着同样萎靡的兄弟二人,又想起那日胡搅蛮缠的老太,再多的情绪都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都说钱帛动人心,以前他们一起没有让家人掺和的时候没有发现,如今大小猴的家人甫一进入,就让他见识到了记忆中和传闻了的偏心,他们那祖母,和他家兰溪城中那位偏心眼的老太太如出一辙,不过相较于是后娘的她,还是兰溪城的老太太更惹他讨厌。   因小豆子和虎子接连离开,自己也要读书外加宗亲身份不可经商,就和大小猴说了让他们一家经营摊子,十分利流两分起来为小豆子和虎子存着,待来日相逢时交给他们,而他则完全退出,大小猴父母老实,自然不肯自己一家占这么多,尤其是听了儿子所言这主意和配方都是来自于他,更不好意思了,怎么都要再分三分给他,是他磨干了嘴皮才作罢,但每日收摊都会捎带许多烤串送来给他吃,不得不说刚开始的那段日子完全符合他对后续发展的推演。   可惜摊子的生意还是太好了,终归引来了其他人的窥视。   李老太虽然不是大小猴父亲的亲娘,但在如今孝字大过天的时代,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她能从其身上获得亲娘都得不到的尊重,毕竟亲娘可不会如此无止境的压榨亲子,不是说亲娘能好到哪里的意思,就如兰溪城的老太太。   《大启律》中明确规定:“凡子孙告祖父母、父母,妻妾告夫及告夫之祖父母、父母者,即便所告全部是事实,也要承担杖一百、徒三年的刑事责任,如果是诬告,即便仅有一件事是诬告,就要判处绞刑。”①大小猴父母老实,孩子又极小,就算后母不慈的事情皆为属实,又怎能担着担杖一百、徒三年的惩罚去状告其呢,就算告赢了,也无非两败俱伤,这也是兰溪老太太敢无止境刻薄他爹的原因。   只要还想活命过日子,谁都不会选择这鱼死网破之法。   所以面对突然出来横夺果实的李老太,猴子一家唯有退让,老太夺了摊子不说,还全盘否认了自己当初与猴子父母定下的分成,想起他当时做唱俱佳来自家大闹的场景,顾谨安只觉如鲠在喉,若非宗亲不能行经商之事让他束手束脚,他怎么也要同其对簿公堂,方解撒野之气。   可惜他不能,这口恶气他只能生咽了,于此同时不可避免的疏远了大小猴兄弟,是不是迁怒他也未可知,只觉得这段时间功课别样的繁忙。   如今二人深夜跑来他家门口,还一副受尽欺负的样子,就算之前有所迁怒,现在全都转变成了怒火。   那老太婆凭什么,抢了继子的摊位给亲子,却又不放过人家的孩子抓去做童工,他们当初一起创业的时候,何曾有人这样伤痕累累的。   归根到底,祸头还是在他这里,若非他当初提议,猴子家日子虽清贫了点,但不至于让老太发癫,也是他对伙伴家庭的了解不清楚,才让局面走到这一步,最可气的是他自己,居然因此避开了曾经的好伙伴。   “和她拼了!”一拍身后的墙壁,震了三人满头灰。   “和谁拼了?”大猴一下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小猴一边拍灰一边道,“还能有谁,咱奶。”   “咱奶?这怎么拼!”他爹被压得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娘也只能以泪洗面,就是他们两人虽满腔的不服,但到底势单力薄,只能忍气吞声任其驱使,不然也是不孝。   “都这样你们还叫他奶?!”恨铁不成钢莫过于此。   “那要不叫你?”突来的声音插入让三人齐齐打了个冷颤,循声望去却见头顶的院墙之上站着一人,动作和顾谨安方才的一般无二,只是手中的长剑在夜色中着实骇人,让原本倚墙而蹲的三个人麻溜的起身站成了一排。   “老师,你怎么爬这么高,多危险啊。”手刚好就不打算要腿了?   这句顾谨安不敢说,其实要不是此刻场面极度尴尬需要破冰的话,他也根本不想说话。   “是啊是啊,多危险。”大小猴也不知自己为啥明明没接触过常秀才,却对他怕得紧,也许是他们中最厉害的安哥儿都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原因。   总之这老头就是可怕。   “我若不站着这么高,怎么知道有三个小贼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密谋。”   “我们这就滚。”听着常彦明显因生气而变得低沉的声音的,顾谨安扯上小伙伴就打算跑,至于明日将要面对什么,就留待明日再说。   “滚回来,让你滚了吗。”听听,这前后矛盾的只是大人的特权。   心里虽这样想着,脚步却不由自主的停住,三人转身,企鹅般期期艾艾的又回到原位站做了一排。   “你们两个,先走。”看了眼大小猴,常彦抬了抬下巴,却又用手中的剑指向顾谨安,“你,别跑。”   然后他就消失在了墙头。   “安哥儿怎么办?”知他多半是要出来了,大猴急得跳脚,他们俩被抓住顶多骂一顿,但安哥儿是他的弟子只怕要危险了,他在镇中摆摊时没少见周边店铺的学徒被老师傅轻则骂重则打的场面,想来读书人的师徒和此也差不离,不然能让连他爹的话都敢不听的安哥儿整天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   天地君亲师,能一同奉在供台上的东西,总是让人无端害怕。   “没事儿,老师这里我来处理,你们快走吧。”说到这,顾谨安看了看还无动静的大门,压低声音,“你们暂且忍上几日,老太婆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嗯!”听他如此说,兄弟俩虽不放心也没其他的主意了,只得点点头飞快离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常彦就是在此时推门而出的,手中还提着他那柄长剑,不过已经归了鞘,厚重的皮革鞘让顾谨安的眉头一跳,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这东西打人肯定很疼。   “怎么哑巴了?刚刚不是挺能说的吗?接着说啊,你想怎么帮那对兄弟解决他们祖母啊?又或者,你想让你父亲出来一同听着。”   “咳,我就说说……”老头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不过刻意压低的声音显然还是有给他打掩护的意思,顾谨安谨慎的没有选择继续火上浇油,反正成事他们三人足够了,也用不上家人师长的帮助。   “你说说个屁!”常彦最烦他这一副聪明的样子了,抡起剑就给了他一下,读这么些日子的书,连天下无不是之父母都不知道吗?虽然他时常也觉得这句话有放屁的嫌疑,人尚且无完人呢,但就这么横冲直撞的想要去插手别人的家务事,果然还是功课太少了,越想越气又抡剑给了他一下。   “疼!”   刚刚被硬挨了一下没有喊疼的顾谨安受不了,捂着被打的肩膀退了半步,和他想的一样,这剑打人是真的疼,要是再不喊,搞不好老头还会再给他一下。   “这就喊疼,那你帮他们算计完老太被扒光裤子按公堂上打的时候又当如何?”   “什么叫算计啊……”小声逼逼,他明明是准备阳谋的,李老太都把条件给他创造到这一步了,再不因势利导就显得他很不给面子了。   “你说什么!”提高的音调透着危险。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我困了。”摆摆手的同时打了大大的一个哈欠,困乏的泪珠从眼角滚出。   “这么晚在外面瞎胡闹,我以为你是睡太饱。”要不是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上墙查探,险些让这小子翻了天。   “哪有啊,我刚做完陆师给我留的题卷,尿个尿的功夫就遇到他们两人在门口等我了,大家都是小伙伴,我也不能示若不见吧,而且他们的样子也太惨了,老师,你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帮他们破局的?”擦着眼角的泪花示弱兼试探,顾谨安想试试从精通律法的常彦处能不能找到更多优解的办法。   “孝之一字,乃道德基石,上至皇上且无不从,百姓又怎能忤逆,除了让他们远着点,你别打其他的心思。”反正李老太年纪比他都大,折腾不了几年了。   这句话常彦未言明,就算他觉得李老太的做法实不堪为人,但他却非不留口德的脾气,君子敛于言而立于行,这点他这小弟子就贯彻的不太好了,于是他不得不又提起剑戳了戳他。   “听到没有?”   “知道了。”   “真的吗?”总觉得不放心的常彦追问了句,见他乖巧点头后才摆摆手,“那你回去睡吧,敢闹事我绝不饶你。”   不信归不信,皮子是要紧的,他决定从明天起给他延长课时,连陆明夷留的题卷也拿到眼皮底子下来做,就不信这小子还能寻到捣乱的空隙。   “那我明天能不能多睡一个时辰?您看这……”谄笑着搓了搓手。   “如果你愿意,现在我们就可以开课。”   “老师晚安,我先去睡了。”一骨碌跑进院子的人还不忘把门关上,宅门紧闭的瞬间顾谨安背靠着叹了口气,常彦也同样长长的叹了口气,决定明日还是找自家老婆子打听一下,李老太到底是什么个事儿。   不提前做些准备,等这小子趁他不注意时把他天捅了才为时已晚。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用自《大明律》。 第54章 他那老哥哥,好像还挺会……   随着恒王即将回府的消息四起,自发现顾谨安“心存不轨”就对他严防死守的常彦见他始终没有动作,而那对叫猴子的兄弟俩也许久没来找过他,以为他已知此事不可为的也逐渐放松了对他的看管,将目光投到了即将回恒州府的恒王身上。   他虽已无心科举,但对朝廷的事情还是多有留意,恒王一入京城便沉寂无声,一如他当初抬棺出征一般,除了献俘仪式恢弘盛大,之后便再无只言片语传出,其实不仅是他,就连一路跪着去到京城的北狄使臣也毫无音讯,要不是不时有幽州的信息的传来,世人都差点要忘了今夏的那场大战。   如今恒王回府,陛下对北狄的处置也要出来了。   是杀了北狄太子,彻底和他们扯破脸皮?还是,接受北狄求和,与他们重修旧好?   他觉得会是后者,但又觉得不完全这位陛下的作风。   果然,在他刚推断出这个结论不久,陛下举行盛大国宴庆贺北狄归顺的消息传来,恒王尚未归,北狄可汗的仪驾的金轮就滚过了恒州的街道,陛下授他从二品奉国将军之职,他得赶着去谢恩。   “陛下给他授官干嘛,不会是……”把猪骗去京城好杀吧?   咬着笔尾的顾谨安没敢把后面的揣测说出口,因为在场的无论他爹还是常彦都是一等一的忠君爱国之人,不在官场也影响不了他们对昭宁帝的无脑推崇,虽然这个策略在他看来着实不错,但他也怕说了挨打。   “自然是因为他归顺了。”正在下棋的两人冷不丁听此问,这才想起屋中还有一小子在,不用功学习却偷听他们的聊天,问的问题还如此没水平,不过心情好和他讲一下也没啥。   “就北狄那破地方,接受他们的归顺都是做善事了,还授官?”也太不划算了,尤其对方刚对幽州犯下滔天罪行,虽未得亲眼所见,但仅从耳闻就知其中惨烈,小豆子家不就是因此满门皆灭的。   “刚柔相济,恩威并施,方是大国姿态,你去给我把《论语》再抄一遍。”这下常彦听出他话中暗含的意思了,一个北狄哪里值得大启的皇上赌上自己的一世清名,现在要打他不过随随便便,别的不说,国舅还在幽州呢,这小子向来处事圆滑,怎么在涉及国与国的利益时却又非黑即白。   北狄已成藩属,没封王只给了从二品的武散官已是对这位曾为北域霸主的莫大轻视,对方车驾路过的时候他们都悬着心呢,偏这小子还觉得给多了。   “抄就抄,奉国将军年俸六百石,拿去幽州重建不比白给他强?”顾谨安当然知道这个,就是觉得满心的不顺,死了那么多人,上位者轻轻一语就能全部揭过,不过他那老哥哥皇帝做得确实比他原想的好,原以为不过赔钱了事就放他们继续回去浪的,这下不仅扣了人家太子,可汗都给弄来了,放在史书上都能大吹特吹一番,只不过以后北狄这块贫瘠又多灾的土地,得靠他们救济了。   呸!赔钱货。   “那我问你,六百石能买几匹马?”   “还是能买许多的,粮食一石的市价浮动在二百五十文左右,六百石粮大概一千五百银,寻常马匹不过二十两上下,优质战马也只要一百两左右。”所以一千五百两就是全部买优质战马的话也足有十五匹之多,一年十五匹,他要是命够长,拿的俸禄都够组建一队五百人的骑兵队了。   好像……是不算太多哈。   在心底狠狠算了一笔账的顾谨安突然惊觉,一千五百两乍一听很多,但要真摊在军队建设上,那不亚于九牛一毛,而且他没记错的话,北狄盛产牛羊的同时还出产战马,往日都是要用绫罗绸缎茶叶瓷器去采购的。   他们这位皇帝,这老哥哥,用每年一千五百两就将它全包圆了,真是够不要脸、呸、真是够深谋远虑的。   就是对不住死于此战的幽州百姓,但相较于彻底不把百姓当人看的皇帝,他这位老哥哥起码表面做的还不错,让妻弟亲往抚边不说,从钱粮到政策也都没亏待幽州,不算完全冷血到底,这样的皇帝在这样的时代,难怪被人称一句仁君。   “明白了?”见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知他是回过味儿来的常彦嗤笑一声,继续和满脸牙疼之色的顾良远下棋。   “明白了。”   他这贤弟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算殷实,怎么偏出了这个抠抠搜搜的小子,他听自家老婆子说前不久和李老太闹出的风波也是他偷偷背着家人去摆摊经常所至,还好家中出手迅速按灭了,不然来日科考被人抖落出来又是一场风波。   此时的常彦还不知他出身宗室,不然可要跳起来了。   倒是顾良远从头到尾都未置一语,他在想自己到底是哪里薄待了儿子,才让把钱财看得这般重要,这中掉钱眼儿的性格去科举或王府真的好吗?   前者容易祸害百姓牵连家中,后者易被王爷见罪牵连家中,反正来去都是被牵连,要不就让他和自己一样做个快乐的小纨绔,反正他也不是养不起。   不过想想即将要和恒王回来的兄长,以及近在眼前和远在幽州的常彦陆熠,他还是没胆提这个建议,只打算今后多给儿子一点零用钱,就算改不了这财迷的性子,也好歹不要看到钱就挪不动道。   顾谨安没想到这样小小的一个转瞬,就让他的零花钱翻了几番,到手的虽然没有百千两那么多,但加上他最初和小伙伴们摆摊一起赚的钱,怎么也有小三十两,足够他帮猴子兄弟俩重谋生路了。   因此没过几日,顾良远尚处在恒王世子被皇上留在京城陪皇孙读书他儿子不用去做伴读的失落又庆幸中时,他那好不容易得了一天休息去散逛的儿子就被老友持剑追打了进来,身边还围着之前来他家闹事得李老太两个孙子,一前一后动作敏捷的交替着帮他拦着。   “怀远兄,怀远兄,这是怎么了?”忙不迭把刚到手的信纸塞进袖中赶了出去,他怀远兄看着真发了狠,他儿子怎么就能把人气成这样了。   这剑可是危险物,一个不小心容易酿成祸,虽然前几日他才听常彦提过其有些锈蚀了,要去镇中铁营打磨下,但就这样生气的用它追着打人,也很可怕的啊。   常彦看来是真的气狠了,连赶上去拉架的顾良远都挨了他两下子,直到松墨上前帮忙才勉强将他拉住,和他绕着院子跑的顾谨安根本不敢靠近,大小猴也战战兢兢的和他缩在一角。   “怀远兄,莫生气,莫生气。”一边忍着疼劝慰常彦,一边对另一端的儿子怒目,“臭小子,怎么得罪你老师了,还不快滚过来磕头道歉。”   眼睛眨得险些让大小猴以为他气抽搐了,看向顾谨安的目光更是愧疚,若不是听到动静的江娘子出来得适时,他们险些都要忘了安哥儿的嘱咐向前一步担下所有的罪责。   这个时间不早不晚,正是龙凤胎好眠的时间,江娘子的作息向来和他们重合,若不是顾良远说话的声音太大将她惊醒,就顾谨安进门的那点动静她压根没听到。   不过儿子触怒老师,和往日同自己丈夫打闹到底不同,她虽来到屋外,但到底只能面带担忧的看着,半分都不好插足其中,只盼着儿子能听话好好给老师先赔罪,至于其他的大可等气消了再定论。   然而只间顾谨安“噔噔噔”的跑到离常彦尚有一米有余的地方磕了个头,就向被剪了舌头一样不说话了。   这……还有冤情?   “臭小子,说话啊!”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了一下,觉察到常彦又开始蠢蠢欲动的他赶忙一把抱住他,松墨更是直接跪地抱住他的腿脚,主仆二人生生用手把常彦绑成了粽子,这滑稽的一幕之下连真带上怒意的话语都显得不那么真诚。   “免了,他不说就算,来日公堂上他最好也能这么忍着,松开!”一抖肩膀挣开两人的束缚,常彦拔腿就要往外走,正好迎面撞上因是听到动静赶过来查看的秦娘子,被堵了个正着的他刚想侧身绕开离去,却被对方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这偏心眼的老婆子,前段时间也好意思和自己骂李老太偏心。   想到李老太常彦心更塞了,他严防死守了这么些日子,在自己都快遗忘了此事的时候臭小子出去捅天了,若不是自己刚好也到镇上买些东西,他得被人家儿子打死。   气恼之下老妻的威力都小了许多,头一扬就要继续向外走去,但顾良远已经追了过来。   “嫂子来了,快里面请,江娘你来迎一下嫂子。”先是和秦娘子见了个礼,又一把扯住常彦的袖子,“怀远兄也不要急着走,怎么也得坐下来和小弟说说,那小混蛋惹了什么祸事,还牵扯上官府了。”   “是呀,我也听到了,怎么扯上官府了,老头子你可别吓唬孩子。”秦娘子也破觉不可思议,安哥儿多好的孩子,今日外出前还特意问了自己要带的丝线,说是约了伙伴去玩,怎么会惹到官府头上,就算是,也定是那群蠹役的原因,老话说“官不恶衙役恶”遇上他们总没有好事。   要不常彦觉得她偏心顾谨安,就连顾良远夫妻俩都在猜测顾谨安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她就已经走到最后一步的甩锅流程了。   “我又没干坏事,官府才不找我呢。”   这时一直不说话的顾谨安发声了,刚刚不说话是怕遭遇双打,毕竟他干这事儿吧,是有那么一点的缺德,如今秦娘子来了能制住老师,他爹忙于劝阻火气也烧不了多高,他才敢开口辩驳。   不过他话说的也没错,事虽损却绝对不会让人抓到把柄,除非李老太一家自己往外嚷嚷,那就直接自己坐实了不慈的名声,他料对方不敢,不然也不会当街按着他就要揍一顿。   反正他们摊子现在的名声是毁了,要再靠它赚钱是不可能了。   “你没干坏事,你没干坏事人家的烤串怎么会无故变成苦的,你还大摇大摆的去当街挑衅,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做的,怎么没被人打死你啊。”   “我又不傻,哪能挨他的打。”   他敢去挑衅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安排,只是他的安排没来得及出手,常老头就华丽丽的从天而降了,要不是昨儿才见过他提个桶都险些扭了腰的柔弱模样,那提剑冲出来的样子让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武林高手,虽然最后还是靠着秀才的身份和村中的积威吓退了对方,若不是他一回来就追着自己打的话,那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师父了。 第55章 宗亲科举,多新鲜的事情……   “那你还真是厉害啊,要不是我有点微末见识,都识不破你的算计。”再次被迎进来的常彦冷笑,给了顾良远一个事已至此你看着办的表情。   后者骑虎难下的上前踢了踢他,“你到底干了啥?”   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猴子兄弟受不了这压迫感又想站出来,被顾谨安一个眼刀再次定在了原地。   “没干啥,就是她抢了我的东西,我不高兴。”   “对,老太太不慈子孙让他们日夜劳作,伤到的手流血不止,合到肉菜里就变成苦的,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人血是苦的呢。”说到这常彦不免又激动了起来,颤抖的手都快戳到顾谨安额头上去了。   “什么,人血是苦的?”发出惊呼的是秦娘子,从顾谨安说人抢他东西时她就大概知道是个什么事儿,他家老头子为此还让她去打探了点消息,严防死守至今还是没防住,不过相比这个,更让她惊讶的是人血是苦的,明明手指受伤后流出的血是咸的呀。   “歹心酿苦果,有冤才会苦的。”顾谨安适时插了一句。   东西又不是他放进去的,更不是猴子兄弟买来的,他不过是在集市上提了句“该不会把吴茱萸错当为花椒了吧”引起波舆论,就算官府追查,那也是李老太吝啬银子偏从野外摘不知名的香料,与他有什么相干,他不过是在伙伴提起花椒价贵后随口说了句后山好像有野的,那棵野花椒可是真的,至于老太采的时候有没有混进什么东西他就不知道了。   就算官府最终定义她是误采,但进口的东西自己不尝尝味道就拿出来卖人,谁还敢去再买啊。   今日误采之物无毒只苦了嘴巴还好,明日来个有毒的不是花钱找死吗?   更何况,在这节骨眼上,官府会去查吗?   恒王大胜终得赏归来,重掌了云水大营的军权不说,世子还得陛下看重留在膝下与皇孙一同教养,这阖州大庆之际有人当街投毒,此县的官老爷除非是嫌脑袋上的乌纱帽太稳了才会选择彻查此事,现在只怕巴不得李老太认下就是自己唐突便宜随意采摘所至。   不,不是巴不得,他会直接让她认下,至于李老太会不会趁机告一状猴子全家不孝,顾谨安摸不准,所以他才会说出“歹心酿苦果”之语,人都有窥私欲的,家常琐事混入因果报应,难道不足以让在场的人谱写一篇独属于自己的聊斋故事吗。   “是这样吗?那李氏是够歹毒的,这两孩子也着实苦,村里人明面上不说,暗地里都唾弃呢,这可能是上天给她降下的警示,孩子们别怕,她要真不知悔改的还去官府找你们麻烦,大娘给你们作证。”可怜见的,手上就没一块好肉。   常彦一生多波折,秦娘子笃信神鬼之说,这世上的绝大多人也和她一样,瞬间就能领会他藏于其中的要点,不慈之名先于不孝之状宣扬出去,官府很大概率也是不会受理此案的。   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从布局开始,就将全套在脑中推演完成了,此局若成,靠的也不是他的聪明才智,而是为官者的闻弦知意。   此县知县可不是和他祖父一样买官出身的人,而是泰和年间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会在此地蹉跎多年,大概是出身不行名次也不行。   说起来他们恒州府也真是苦瓜聚集地了。   但能考上进士的人,都不是庸庸碌碌之辈,起码在脑子上不是,他比常人看得清,自然也比常人看得远,云水大营虽独立在外,但也是在他的地盘上,指着恒王升官的他,怎么也不能在这紧要关头让治下之地,还是云水镇中出幺蛾子。   就算事情最终没有顺着他所意料的走向走,知县铁了心要给他找事的人一个教训,也教训不到他的头上来,谁让他出身恒王一脉,伯父还是其面前一等一的得用人呢。   但这是釜底抽薪的计策,顾谨安并不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只赌知县不想搭理。   “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常彦头疼不已,虽然这小子还算聪明,筹谋的也颇为滴水不漏,但如此妄为实不可取,长此以往胆子越来越大,以后踢到铁板可如何是好。   “那不然呢?老头子也忒没本事,弟子被人按着头撒尿你屁都不敢放,要是老娘在场,我看那李婆子敢狗叫,上次来安哥儿家闹事是我不在,不然大扫帚打她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话。”老婆子日常被村里人捧惯了,气极起来居然忘了她之所以会被人捧着,是因为他这个糟老头子有着村里独一份儿的功名在身,那李婆子不敢和她对骂不过是惧怕此罢了,这是用了他还要骂他。   “你既然放了屁,怎么又回来打孩子,满村一笔同出的柳姓村长管不了她了吗?”   这下大猴也才突然反应过来,对哦,虽然村里也有人在暗地里骂常彦是个屡试不第的老酸儒,但他在村里的地位其实是很超然的,不仅村长很尊重他,就连里长对他也颇为客气,他要是开口说一句,自家是不是就能从压迫中脱身。   不行不行,为他们已经把安哥儿拖下水了,哪能再把他的老师也拖进去,他奶是个最胡搅蛮缠的人,无理也要搅三分的性格除了和她蛇鼠一窝的,村中人无不绕着走,哪怕现在常老爷和秦娘子表现出来都不怕她,自己也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顾良远听了这半天总算听明白怎么回事儿了,原本一直拉着常彦的手也放开了,是他低估了儿子的胆子,居然连在对外售卖的食物中动手脚的事情他都敢做,他识得几个东西呀,知不知道药效就鱼目混珠,活该挨打,打死算了!   见自己松开手常彦没有动作,他干脆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剑朝儿子的背上抡去。   子不教父之过,一直以来,都是他太过娇惯了,再纵容下去,还不知会酿成何种大祸。   “干什么你!”这下被拦住的人变成他了,常彦虽眼疾手快的扯住了他,但他年富力强,远比常彦力气要大,长剑还是带着大半的力道落在了顾谨安的背上,让他一下扑到了地上,秦娘子、松墨两人当即就扑上去察看,猴子兄弟不说更是连滚带爬的跪到了顾良远的身前一个劲儿揽下罪责,让他打自己不要打安哥儿,就连受江娘子吩咐在屋内看着孩子睡觉的翠羽也忍不住担忧的从窗户内伸出头来。   唯有江娘子在短促的一句惊呼之后,于袖中捏了捏手依旧站定原地。   她和顾良远想法一致,孩子娇惯太过是他们做父母的责任,打虽无济于事但好歹能让他记个疼,也让他知道父母不是能一味迁就他的,至于其它,只能在以后的时间中来慢慢纠了,七年娇惯出的坏心思,十年二十年怎么也能纠正过来了吧,若不能,就一辈子牢牢看住他,让他不能出去祸害他人。   这么乖巧的孩子,怎么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   再忍耐,还是忍不住掩面哭泣了起来。   听到她的哭声,满院之人皆是一怔,顾良远更是直接将长剑又塞回常彦手中,去到她身旁将她揽住,却除了唤她一声,再说不出其它言语。   “娘子——”是他之过啊。   “娘亲……”原本因周密谋划还洋洋自得的顾谨安先是被他爹一记真打打懵,随后又被江娘子从未有过的情绪崩溃震住,他生而知之,自然知道两人此刻的举动已颠覆往日的性格。   顾良远因自幼棍棒加身是从不真打孩子的,江娘子则是情绪内敛爱重颜面,当初顾良远被打了一顿逐出家门时她虽恍惚也没有如今日一般崩溃。   他真的做错了吗?可他不过是把增添麻味的东西换成了苦的,无毒无害,甚至还能散寒止痛、调节肠胃。   抬头目光无焦距的晃过眼前一张张形态不一的脸,就连秦娘子满是怜惜的表情下也带着纠结和不赞同。   好吧,他确实是做错了,错在理所当然,更错在偷换理念,吴茱萸是药,自己却将它等同了糖盐等无害物,他算计中忽略了人命和性恶。   他,是个坏人。   这一夜怎么过去的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愿回想,只把当初要用于重新帮大小猴开辟新路的三十两银直接给了他们,便埋头书堆不理外物,待再一次听到他们的消息之时,他们已随父母一同前往了幽州。   走了也好,起码不用再遭受这所谓孝道的倾轧。   叹了口气的顾谨安继续低头破题,当初创业小分队的五人组,终只剩他一人留在原地。   他这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状态倒让一心求他奋进无暇捣乱的常彦和顾谨安不安了起来,就怕孩子这样下去闷坏也略微松懈劝他向外走走,然而除了他们亲自带着,顾谨安愣是可以除了吃饭睡觉都不踏出书房半步,从陆熠那带回来的匣子题卷做完一匣又一匣,次次都主动去信讨要,害得陆熠都来信责问常彦,是怎么刺激到他了,害得他现在每日都在绞尽脑汁想题目,松山书院学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日子如流水匆匆,寒来暑往三年一晃而过,昭宁十年来到眼前,伴着桃杏芬芳,各地的童试也进入了紧锣密鼓即将开考的阶段,苦读三年的顾谨安听从常彦的建议,也打算下场一试,能一考即中固然是好事儿,但更多的还是积累经验,反正他才十岁,可试错的时间还很充裕,多些考场经验的积累总是好的。   免得到了真正要考的年纪慌手慌脚就不好了。   这是常彦的原话,前世身经百战的顾谨安虽不觉得自己会有考试综合症临场掉链子,但老师有老师的道理,他听着就好。   不过待到找人作保这一步,倒将众人难住了,若顾谨安是柳泉村原住民,甚至只要是柳泉村率属的翠灵县中人,由常彦为他寻人结保考试及担保即可,但他虽身为宗亲名在玉碟,也不得不按例回原籍考试,是以是不得在翠灵县中当考试移民的,一经查出,轻则划名废考,终身与科举无缘,重则流放千里,三代罪籍不得入仕。   有此规定,为的就是规避学风鼎盛之地的人前来边疆小城蹭名额,维护科举的公平性,防止各府人才失衡。   恒州府是大启的龙兴之地,但顾氏的祖籍却不在恒州城,而是离其百里远的万安县,原名猫儿沟,后改名虎啸岗,太祖登位之后亲赐万安为名,取的是万世永安之意,含高祖在内往前数辈的皇陵都在其上,是顾氏皇族的圣地。   但这圣地莫说顾谨安,就连顾良远、顾明茂都没有资格去朝拜过,祭祀大仪向来由恒王亲自主持。   所以要去此地考试找结保和担保人,可把常彦和顾良远都愁住了。   尤其是常彦,他一直以为徒弟顶多远到兰溪县,他在那里也有几个朋友同年,办学教书的也有人在,厚着脸皮登门拜访一番,也能寻摸出结保的四人和担保一人,哪里会知道徒弟来头这么大,难怪初见时陆熠又是问名又是问字辈奇奇怪怪的。   他口风严不要紧,他好贤弟好徒弟一家也和闭了口的王人忙的死死的,要不是到了亲供这一步必须要填姓名、年龄、籍贯、体貌特征,以及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三代存殁履历,他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大一个“惊喜”等着他呢。   为此他骂了父子俩一顿不够,还去信二十页把陆熠也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对方只回了他三个字。   “新鲜吧。”   宗亲科举,多新鲜的事情。 第56章 空耗旧荣光   考期近在眼前,骂人于事无补,本来怕自身晦气影响了弟子的常彦也不得不和父子两人一同出发,前往万安县寻找合适的人。   万安县地处恒州的东南角,是一座典型的山城,与柳泉村相距甚远不说,路也十分曲折,这也是太祖登基后为何没有将它设为恒州州府的原因,与现在的恒州城相比,它实在太过偏僻和山野了。   虽然此行是抱着让顾谨安长长见识去的,但在出行安排上顾良远并没有因此吝啬,为了保障他此次能发挥好,特意重金租赁了一架马车,让此行并不好走的路显得不那么颠簸,因有常彦同去,他就留了松墨在家护宅。   一是他娘子性温柔又带着两个孩子,无男丁在家他实在不放心,二是前两年松墨和翠羽成了家,两人日思夜盼至今年方才熊罴入梦,如今正是身子重的时候,此行怎么也得二十余日,他不能不管不顾的带走松墨。   横竖就照料一个小子,他和怀远兄足以。   启程那日,顾谨安一手抱着翠羽准备的爱心便当,一手提着他娘为他新制的啃笋熊猫书包,腿上挂着两个哭着震天响的孩童,面前还有同样送来爱心餐的秦娘子,场面一度十分尴尬,最后还是常彦一板脸,先吓退了两个小孩,后又从秦娘子手中夺过餐盒,才让他们真正启程了。   要是身后没有远远传来怒骂糟老头子的声音,启程得也算成功。   一行三人虽做足了准备,但还在颠颠簸簸近七日才看到了万安县位于半山处的城门。   纵然硬件升级,顾谨安也吸取前车之鉴的教训在车中铺陈了足足三床棉被,但这年头,再好的马车抗震效果也不太行,又是在大半都是山道的路上颠簸多日,他是感觉自己全身骨头酸疼酥脆,所以一看城门还在半山腰,当即撒泼打滚要求出来休息一阵儿,要不然到不了城门处他都要碎了。   顾良远无法,只得和常彦商议一下,选择在此处暂做停留休整。   捶着腰腿从马车下来的顾谨安见四野无人,忍不住仰天大喊了一声,吓得正在拴马的顾良远一跳,又在常彦危险的目光中伸了个懒腰,向前行了几步观摩起高高在上的城楼来。   暮色之中,山腰上城门巍峨雄武,甚至夜色越浓,越显辉煌,其上悬挂明灯此刻正被逐一点亮。   “这地也太偏了吧,要是没太祖,都不一定能修起这个城门来。”   偏远之地修此奢华城楼,不过是为了皇家的颜面而已。不对,其实也不算毫无用处,美观性还是可以的,就是一般也没啥人来欣赏。   “闭嘴!”顾良远拴了马过来就被他这嗓子吓了一跳,四处张望了下无人之人后,方才捏着他的脸气道,“再乱讲,撕了你的嘴,没有太祖,哪来的你。”   “可我又不是太祖生的。”我是太祖他叔的后代。   “闭——”“嘴,闭了闭了,我闭了。”看着他爹扬起的巴掌,顾谨安十分迅速的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快点休息,天快黑了,虽然近期州县为方便各地学子返乡考试延长了关门的时间,但耽搁太久的话也进不去的,这里可时常有大猫出现,留宿野外不安全。”   “知道了,我撒个尿就走。”   “读书人,文雅点!”一巴掌还是落在了顾谨安的背上,来自常彦。   “吃喝拉撒,人之常情,有什么文雅不文雅的……”   “再犟!”   “不说了不说了,出恭去了。”   巴掌的威力是巨大的,在接收到即便考试在即老头也依旧会收拾他的信号后,顾谨安笼着衣角迅速向看好的一丛灌木跑去,但依旧没能避免被不知名果子砸头的结局。   摸着后脑勺恼怒回首,顾良远毫不遮掩的拍拍手上的灰,“过去小心点,别掉坑里也别被猫抓了。”   “这脑袋是要考试的还打我,我是耗子吗被猫抓……”明目张胆得控诉是没用了,他只得用力揉了揉脑袋,小声骂骂咧咧的向着目的地走去。   腰带解到一半,不知是否是错觉,总感觉不远处的小斜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是灌木遮挡了他的视线,并不能看清前方到底有何物,但声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让他一下子毛骨悚然了起来。   是人?还是他爹说的大猫?   大猫当然不可能是体型大一点的野猫,而是老虎,此地既曾名虎啸岗,太祖还曾在这里留下过“一箭定虎”的传说,自然是有猛虎出没的可能。   只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半山腰上的城楼,这里已离城这么近了,真的还会有老虎出现吗?   “怎么了?”觉察到儿子脸上不同寻常神色,正抱臂和常彦说着话的顾良远瞬间警觉,忙向前了几步,却又因儿子的手势止住脚步。   这时的他也听到了,前方窸窸窣窣传来不太妙的声音,来的东西的很大,但不知为何动作缓慢。   是在潜伏静待时机吗?   他的汗瞬间就从发中顺着脸颊滚落,抬手示意常彦,后者迅速退到马车旁拿下了放在其中的长剑,利刃出鞘后谨慎的向他们所处之地靠近。   都怪臭小子,沿路尽问些豺狼虎豹的问题,看吧,问出事儿来了。   看着灌木丛“簌簌”的动静越来越大,两人一边向顾谨安靠近想要护住他的同时一边不合时宜的想着。   倒是顾谨安过了最初的恐惧,一时被吓懵的头脑逐渐清醒了过来,在他爹和他老师心悬到嗓子眼的时刻,他还抽空回首看了一眼。   栓在树上边的马儿正悠闲低头吃着道边青草,半点没有危险降临的警惕。   这不对劲,动物与猛兽向来要比人警觉,若正在靠近的是猛虎的话,那这马多半是废的,可它一路来都很聪明,就像现在吃草也会挑着嫩的吃。   所以前方来的不是猛兽!   那,又是什么?   “啊——”尚未理清思路,就被东西缠住了脚,就算已得出来的并非猛兽这一结论,顾谨安还是不可避免的惊叫出声。   暮色渐起,荒山野岭的,谁知道会有什么东西,更别说还跟着常老头这个大杀器。   “安儿别怕,爹爹来救你!”听到儿子大喊,以为他被什么伤到的顾良远一把夺过常彦手中的剑冲了上去,常彦冷不丁没了武器,又担心他一人弄不过,随手捡了块石头也追着过去了。   “不要!”   要不是千钧一发中顾谨安悄摸低头看到缠住自己脚的似乎是只人手,这灰头土脸刚冒出个脑袋的人只怕要当场稀碎。   “怎么是个人?”紧急刹车皆被闪了腰的两人缓了缓神,这才上前查探,蹲下身却被顾谨安的腿挡住。   “起开,胆子又小又碍事。”被他爹扇了下下意识后退半步的顾谨安满头问号,说得好像刚刚就他一人怕了一样,不过念在“猛虎”当头他爹奋不顾身冲上来的情义,这骂他忍了。   见两人合力将人从灌木丛中拉出来,顾谨安又忍不住好奇的伸头去看。   啧,真惨啊。   看样子也是个读书人,只是一身长袍褴褛不堪,其上满是泥土,几乎要看不出衣裳的本色了,十指之上更是血迹斑斑,一看就知是花了好大力气攀爬导致,现在大概是完全脱力了陷入昏迷。   力气也是大,都这样了还能把他的脚踝捏得生疼。   这前面莫不是有个深坑?   想着,顾谨安略略往前了几步,想一探究竟灌木前的斜坡处有什么东西,不过前车之鉴在前,他也没有虎了吧唧的冲上去,而是小心的拽着灌木枝条,微微伸出头去。   一看之下,一股凉气直钻脚底,山坡之下倒是没有深坑,有的却是比深坑还可怕的一坡接一坡,顺滑点的话完全可以直抵山脚,他刚刚要是再往前那么一步,可没眼前这人的本事爬上来。   “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正为那人检查伤势的顾良远一抬头,冷不丁的就看到自家儿子满脸后怕之色的探出去了大半个身子,抽了口凉气又不敢大声惊扰,只得压低声音召唤。   “爹爹,下面好高呀!”这人多半是和他有一样的需求才从这个地方才滑了下去。   没办法,大启的公共设施不行啊。   顾良远听了他这话两眼一黑,他当然知道高了,从眼前这人的情况就知道低不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小心翼翼的喊他,结果小子听到不退不说,又把脑袋伸出去了几分,要一个不小心脚底打滑的话,那几根细细的灌木枝能有什么用。   “好了,天色不早了,再不走今日就真的进不了城了。”   “那这人怎么办?”听了常彦的话,顾谨安倒是离了灌木丛往城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灯火此刻已完全被点燃了,摇曳中华光万千。   确实是暮色沉了。   “当然是带走了,难不成还能见死不救。”白了他一眼的常彦招呼顾良远,两人一起使劲将这人平抬进车里,还好臭小子半点苦头都吃不得,在里面铺垫了棉被,不然这人一直昏迷不醒,他们都不知将其安置在车上的哪个位置,现在好了,直接往上一放就是。   不过这样一来车厢内就勉强只能塞进一个顾谨安了,他二人无论是谁进入都无处落脚,还好城池就在不远处。   等着重寻地方解决好个人问题的顾谨安重新回到车上,休息了片刻吃了嫩草的马儿也提了点精神,缰绳一抖都不用顾良远催促,“哒哒”的顺着山道就向上爬去,好险不险卡在最后关头入了城。   城中街道宽广,以顾谨安目测来看起码有二十余米,和巍峨富丽的城楼相辅相成,主打一个大气开阔,若不是道两旁建造俨然的屋舍已显破旧,零星只有几盏烛火闪动的话,倒也能夸一句气派,现在么,顾谨安只呵呵一声就把伸出窗外的脑袋缩了回去。   不过是烈火焚残躯,空耗旧荣光。   恒王看起来不是个无能的人,每年都来主祭的他难道没有发现这一点吗?又或者……   “怎么了,又阴阳怪气的……”顾良远正眯眼看着华光中从未踏足过的祖地感慨万千,冷不防就被他呵了一脸。   “小孩子,困了累了都会脾气不好的,我们还是尽快找个客栈安定下来,也好寻个大夫给那人看看,再拖下去只怕要不好。”   常彦也是第一次来万安,不过他可没有如顾良远一样的祖地情节,自然是听出了顾谨安冷笑中暗藏的意思,叹一句他这不知何时才能收敛的性子,又引着他贤弟转移话题。   不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在这里闹将起来,他甚至怀疑到此时是不是就他一人记得此行是干什么来的了。   果然这人就是当不得别人老师的,尤其是这臭小子的老师,连以前觉得还不错贤弟都变得烦人了起来。 第57章 兴趣相通的老师和大伯   “也是,救人要紧。”惊觉车中还有一人躺着,顾良远登时也没心思去想他儿子又哪根筋不对劲儿了,反正他向来也是一会儿一个心思的。   两人商定之后,就赶着车在城内寻找住宿,可寻遍了整个城中,唯二的客栈都已满客,无法,他们只得先把车上的人送往医馆,唯恐再耽搁下去他真不行了。   顾谨安本想趁车厢空出小睡一阵,但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到底占据了上风,驱走大半睡意的他也跟着抬人的两人进入了医医馆,还好他跟上去了,不然得把人正在关门的老大夫吓出个好歹。   大晚上两个男人抬着一个身死不知的人进来,不是寻衅滋事就是勒索敲诈,甚至还可以再恐怖一点,老大夫腿一软就跌坐在地,挨了一截的高度正好看到了掩在他们身后的顾谨安。   好漂亮的孩子,就是没精打采了点。   情不自禁的感叹一句之后,也才有胆去看抬人进来的两人容貌。   毕竟应该没人会带孩子来寻衅滋事吧,敲诈勒索就另议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嚯,好家伙”,年纪大的人是有些干瘦,但通身的气质不俗,年纪稍轻的那一个更是风采绝伦,气质非凡,和那漂亮小孩长得有几分相似。   这是一对父子。   老大夫登时就下了定论,一行如此气质出众的人,怎么看都不会是坏人吧?   “几位是来看病的吗?”   定了定神,一骨碌爬起来的老大夫迎了过去,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小孩略微瞪圆的眼睛和悄摸缩回的手。   谁说的医者不自医,起码在养生这方面是没说的,这老大夫头发全白看起来比常老头大多了,但起身的速度一点都不亚于正值壮年的他父亲,甚至比他父亲还要利索一点,毕竟他爹也曾是一个懒懒散散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现在虽说是改了一些,但不多。   要不看了伤者后跟他买一个养生的方子,不仅常老头能用,他爹也能预防一下,还有远在松山的陆熠和身处京城的顾良廷,这两人三年来虽未来探望他,但关心是一直不减的,要不是都热衷于在礼物里夹带题卷,堪称他此生所遇最慷慨大方的人了。   陆熠倒是从初识就有这个爱好,这些年他虽未再去过松山书院,但对于他们考试却一次不落,甚至有时他考的比院中的学子还要深入一点,完全“得益”于这位老师的关照,不出意外他要是得中秀才入院学习的话,满书院的师兄弟们肯定会特别的“欢迎”他的。   至于他大伯因何染上给人寄试卷的这一“恶习”,顾谨安将其原因归纳为两个方面,一是被恒王留在京城陪读的他太过无聊,世子一看又不是个能好好读书的,显得自己这个敏而好学的侄子更难能可贵,世子伴皇孙读书接触的都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大儒,有这种好事自然忘不了他,所以他虽然没能当上顾承昂的伴读,但该做的功课是一件不少;二则是因为愧疚,这一点是他爹说的,要不是他主动提起,顾谨安都想不到他去兰溪战绩会这么辉煌。   带他娘亲看了荷花不说,还分了家彻底脱离顾府,最厉害的是要回了自己身为成年宗亲每年能得到的十两银子,就凭这点没挨打顾谨安就要给他鼓掌。   十两银听着不多,甚至他摆摊第一天就赚到了,但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已是很大的一笔钱了,现在他的眼界也就固定在普通老百姓的位置,有了这笔钱,让他对家境的担忧都暂缓了不少。   要是能一举考个案首,得个禀生的资格,哪怕他只是挂名不入府学读书,每月也有银粮可拿,一年下来,比他爹的宗亲补贴还要高点。   这倒是个赚小钱的好路子,就是竞争太过激烈。   想想如此便宜的万安县客栈都被各地返乡的考生挤满,更不要说其他县了,除它们之外还有恒州府,那里才是恒州群英荟萃之地。   算了算了,他才十岁,在这里读书不过三年刚出头,虽自认聪慧,但也没自负到比那些读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书的人厉害,考试一道,天赋固然重要,但更多的还是对于知识的积累,考上了固然是好,没考上也可见见世面,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案首什么的,也就随便想想,大不了去梦得,反正梦里啥都有。   所以对于此次考试他的心态一直很好,倒是他爹和常老头,明明说不要在意名次全当长长见识的人是他们,最紧张的也是他们。   “唉哟,这人伤得不轻啊,你们和他是什么关系?”就在他思绪乱飞之时,已协同他爹和常彦一起将人移到病榻上的老大夫已做出初步诊断。   听说是半道上救的人后,老大夫对他们肃然起敬的同时,也面露难色,“他虽未伤筋动骨,但通体筋伤,尤其以以腿、腹和手伤势最重,易引起高烧昏厥并伴剧烈疼痛,想要痊愈需长时间的治疗恢复,所需花费不低。”虽说医者得常怀仁心,但他到底开门做生意,一家人全指着这点收益过活,不付医药费可不行。   而且他观眼前伤者穿着,可不是能出得起医药费的人。送药就医者虽看起来条件不错,但非亲非故的怎么会给他出医药费,可不要把人丢他馆里就跑。   想着老大夫默默向门口处挪了挪身子,挡住了大半尚未完全关起的门。   “给他治。”沉默了片刻,顾良远拍板,倒不是他多心善,而是此行事关儿子前程,既已救了那就救到底,全当做积福了。   常彦对此倒没有什么意见,而且据他观察此人必定是今试的考生,就算因伤不能考试,但说不定可以借他帮他们完成此行迫在眉睫的事情。   帮顾谨安找结保和担保的人。   他们两个没意见,顾谨安更没意见了,他虽然时常向钱看齐,但人命关天,怎能见死不救,他还是很热心肠的,只不过比他爹和常彦多想了一道,等此人醒了一定要让他写个借据。   大家都不容易,总不能但了救命之恩还白搭医药费吧,不得不说他此刻的想法和默默堵门的老大夫不约而同了。   听有人表态,老大夫默默伸出一个指头,就在顾谨安刚松了口气要说“一两银也不算贵时”,他开口道,“诊金十两。”说完犹嫌不够的补了句“不够再添”。   这用的什么药这么贵?!   十两银,是他爹一整年才能拿到手的宗亲福利,也是寻常人家半年多的开支,就这还不够?他刚刚在马车上查看过了,这人就是普通的软组织挫伤,放他们哪里碘伏消毒外加破伤风,最后伤口深的地方用药包扎起来就完了,哪里需要这么多。   好吧,这里没有破伤风。但这人也没有特别深的伤口啊,看着血迹斑斑的大多是树枝和石头划破的,只是出血点较多显得可怖了点,他甚至怀疑他一直不醒是被饿的而不是伤的,毕竟那坡连着坡的地方,挺难爬的。   遇到黑心庸医了?   怀疑的目光还来不及去到老大夫的身上,他爹就水灵灵的掏出钱袋将银子递了过去。   “你们是在这里等着还是先回去休息,我得给他处理一下伤口,一时半会儿醒不过的。”接到银子的老大夫慈眉善目,往袖子里一揣就去拿自己的药箱了,不过等他拿了药箱出来见三人还站在原地不动时,忍不住出言提醒了一句。   觉察到他赶客之意的顾谨安又将眼睛瞪圆,花了十两银连个凳子都不能坐吗?现代住院那么拥挤都还有一个小板凳在床尾呢。   “实不相瞒,如今城中客栈皆满,我们也无去处,不知老先生是否能借地让我们暂做休息。”到时常彦拿出了他往年在外打交道的套话,意图在此留宿一晚,过不了多久就要宵禁,出去了也没地方待。   “你们是来考试的?”这下一直有所猜测的老大夫终于确定了他们的来路,只不过他看了看常彦,又看了看顾良远,一时拿不定这两人是谁考试还是一同考。   “正是,我们此行是从小儿前来童试的,不知老先生能否行个方便。”这医馆不大却有个小院,又只有他们送来的一个病人,完全可以将马车驱入暂放,让怀远兄和安儿在车上休息,反正臭小子准备的棉被枕头一应俱全,虽没有床上舒服但也能勉强睡下,至于他,随意找个椅子歪一下就好。   “他?童试!”闻言老大夫不淡定了,“他有十岁吗?”   “我有十岁的好吗。”明明他的身高已经飞长,高出一般的同龄人几分,怎么还有人对他的年纪产生怀疑,还是个大夫,这不算学艺不精算什么,骨龄都不会看。(老大夫:你过来咱俩好好聊聊,骨龄是用肉眼就能看的吗?)   “那你可真厉害,都能来考秀才老爷了。”   听明白这句是货真价实的夸奖而不是阴阳怪气之后,本来因十两银对他很有偏见的顾谨安忍不住龇牙一笑。   有眼光,这样一听他也觉得自己此次十拿九稳,一点都不像是来观光的。   见他一笑更是漂亮伶俐,老大夫沉思了片刻,方才下定注意道,“医馆还有两间空房,里面椅榻俱全,你们要是实在没地方住的话,可以暂住在我这里,每日给我五十文就行,不过话说前头,我这院子久不住人,虽有打扫但条件不会太好,你们若是嫌弃就当我没说。”   “那可真是谢过老先生了,此刻能有片瓦遮身我等已心满意足,哪里还会有嫌弃之说。”闻得他有意提供住房,顾良远喜出望外,常彦也舒了口气,纷纷拜谢于他。   顾谨安也跟在二人身后拱手一礼,谢过了他。   相较于高得让人咋舌的医药费,这房屋可太便宜,要知道他们刚刚去的客栈,就是最便宜的大通铺,近日也要收费五十文,这医馆的位置离考棚近不说还有独立空间,每日只收五十文显得老大夫都有做善事的感觉。   “小子好好考,说不定你今年就是整个恒州府最年轻的秀才老爷了,到时候咱们万安也能好好出一阵风头。”他今年七十古来稀,到现在都依然清楚的记得太祖在位时万安县如何瞩目,皇子王孙往来不休,热闹非凡,哪像现在冷冷清清半零不落的,也只有每年恒王来的时候热闹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毕竟恒王是来祭奠的。   “我要真中了秀才,您老给我点什么彩头……哎呀,打我干嘛,又打头,还要考试呢。”顾谨安捂着被常彦和顾良远一左一右敲得嗡嗡响的脑袋,不满。   “老先生莫要听他胡诌。”对于他言语中的冒犯顾良远很是歉然,人家才帮了他们这么大一个忙,臭小子转头就开始讨赏,在他看来和讨打无异,抬首就直接赏了他,这不得不感叹一句果然还是怀远兄与他心有灵犀。 第58章 沈微   “怎么就胡诌了,我真觉得自己能考上……”捂着脑袋的顾谨安委屈,却迫于常彦的眼神呐呐住口。   “哎,少年人有心气儿是好事,就好比当年的太祖也是如此,没有他的雄心万丈,哪里来的今日大启……”老大夫一边用剪刀剪开伤者的衣服一边道,不过话未说完,就被常彦紧急打断。   “唉哟,老先生这可不兴说,黄口小儿哪能和昔日太祖相提并论,不兴说,不兴说。”   “嘿,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臭讲究。”夸夸怎么了,要是他们猫儿沟真出了一个十岁的秀才老爷,就是太祖直到也要说他夸得好呢,这样想着,老大夫终是没再继续,只默默地为手下之人处理伤口。   “就是,莫欺少年穷知不知道。”顾谨安倒是见缝插针的张扬了一句,不得不说为什么男频主角总爱说这话,他说出来爽啊,至于中年穷不穷,那是很久远的事儿了,爽过当头年纪就行。   你看他这话一说完,满屋中除了昏迷之人无意识的呻吟声,其他人都完全被震住了。   “好!好!很久没有听过这么有气势的话了,莫欺少年穷,要是你此次能中,老头子我就大方给你个彩头又如何。”片刻,如梦初醒的老大夫拿着剪刀拊掌大赞。   很捧场但看得顾谨安眼抽抽,就怕他一个不小心见了血,不论是刺到自己还是别人,都很可怕的好吗。   “不过老头子我没钱,你要彩头的时候可要实际一点,说不定这彩头的钱还得从你们房费里面出呢。”   好吧,他就不该担心的。   看着转眼又认认真真处理伤口的老大夫,顾谨安甚至怀疑刚刚的称赞是在刻意演他。   你们大启人都是戏精么,这么收放自如。   好在他的彩头之语也是戏一场,互相演了一次算扯平。   “那我们就先去休息,不打扰老先生您了。”看着一脸郁闷的儿子扯了扯嘴角,顾良远拱手和老大夫告辞。   “前门出门右拐就是院子,屋子在院落的东北角,紧邻着的两间就是。”   已经剪净衣服的老大夫正用烈酒认真擦拭伤口,头也不抬的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还真是个怪老头。   腹诽了句的顾谨安跟上常彦的步伐,他爹则是去前门处驾车了,医馆当街是门面,想让马车进入院子得绕到后面的小巷。   行至拐弯处顾谨安回首一望,被老大夫吓死手帮的治疗方式吓了一跳,当即不敢多看的又转过头去,一边为那位正受摧残的仁兄念阿弥陀佛一边脚步迈得飞快,不出意外的撞到了常彦的背上。   “走路小心点。”被他一撞就扶了腰的常彦皱眉“啧”了一声,回身低首看他懵懵的样子又下意识放缓了音调,“是不是累了,马上就能休息了。”   说完,还摸了摸他的脑袋,让震惊于老大夫堪比军医手重中撞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的顾谨安瞬间清醒。   这是怎么了?突然就走的温情路线让他心慌慌。   “臭小子!”见他目带疑惑的看向自己,一下子就窥清了他心内想法的常彦没好气的抬了下手,见他抱头就躲时又悻悻然放下,没好气的嘟囔了句,“还不快跟上,天天看不知哪里来的傻话人都傻了”你蛐蛐我我听到了。   抱头躲开的顾谨安见铁拳没有落在自己头上,暗中蛐蛐了一句之后,就半点不耽搁的跟上了甩袖就走的常彦步伐。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他的确是困了的。   一夜无话,再醒来时和他睡一屋的顾良远已不见踪影,穿起衣服在院中溜达一圈只看到卸了车的马儿正懒洋洋吃草,也不见常彦的身影。   想了想,他抬脚进了医馆,果不然,刚踏入,就听到他爹正和谁小声的交谈着。   很陌生的声音,且有些中气不足,让人一听之下就能觉察到他的虚弱。   是昨日救回的人。   当即脚下发力,三步并两步跑的冲了过去,就看到他爹正背对着他坐在病榻不远处的凳子上,而昨夜还昏迷不醒的人则半倚在病榻上,颇为恭敬的回答着他爹什么,说完一抬眼看见他,瞬间面带惊讶,随即又转变为感激,然后挣扎着就要起身。   情绪之剧,动作之快,让顾谨安险些接不住,还好顾良远早就听到了儿子的脚步,只是暂时不想搭理他,现下看伤者挣扎起身,立马将他一把又按回了榻上。   “别动,不然待会儿羊大夫来可有你好手的。”一句话成功制止了正在挣扎的人不说,还让顾谨安陪着他也打了个冷颤。   老大夫姓羊?很特别的姓氏,脾气也和羊一样捉摸不定。   对他处理伤口的手法仍有余悸的顾谨安只敢在心中默默吐槽,随即好奇心就挪到了眼前这明显醒来没多久的人身上。   出乎意料的年轻啊。   本来看身形除了瘦点,都是成年人的模样,如今脸擦干净了才发现,也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一时间的反差让顾谨安忘却了自己只是一个十岁豆丁这件事情。   “你吃什么长大的?”在对方开口之前,顾谨安听到了自己迫不及待的声音,也看到了对方脸上骤然凝固的神情,以及他爹开始扬起的巴掌,不出意外会落在他的背上。   啧,死嘴,说这么快干嘛!虽然他真的很想知道对方怎么能在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纪长这么高的,这对他的诱惑堪比陆熠当初的香料方子,连昨夜新看上的养生方子也要靠后。   话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想要长叹一声,明明他和陆师父你来我往这么久已经很熟了,他怎么还是不愿意把香料方子告诉他,哪怕他保证绝对自用不拿出去换钱都不行,问一次功课加量一倍,天天就光顾着出题也不怕头秃了,他如今只想看看常老头口中的少儿不宜是何物,要真是那种少儿不宜的话,他陆师那么要面儿的雅人是不会带着出门的。   不过对方虽始终没有给他香料方子,倒是托人带来一块沉香雕双狮戏球镇纸来给他,也是香香的不说,造型还特别的憨态可掬,不过观其被盘得油光水滑的模样,不难猜出这又是一件他年少之物。   都这样了还能怎么办?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脑子中一下想了这许多的顾谨安嘴上也没闲着,一个滑步闪避了他爹正对他进行的物理攻击之后,就急忙对自己刚刚脱口而出之语进行解释,“我说的没有坏意思,只是单纯想问问你怎么能长这么高的。”说完还十分真诚的眨了眨眼睛。   这举动让刚进门来的常彦哭笑不得,看了一眼与他同样的头疼的顾良远和明显被这小子说愣的伤患之后,走上前来敲了敲他的脑袋,不知为何他最近敲脑袋是越来越顺手了。   顾谨安正眼巴巴的看着那人,就是提防也只顾着提防他爹,完全忘记了还有个随时都能回来的常彦,被他敲了个正着,不过他没来得及抱脑投以控诉的目光,就被其接下来的话吸引住了。   “我已拜访了羊大夫介绍的丁禀生,他已同意为安哥儿此试担保,现下只差再找四位考生与他结保就行,这个待我稍后去城内的茶楼酒肆走一趟即可。”凑不齐结保人数的考生,大多都在这些地方交际。   “羊大夫还认识禀生啊?”这老爷子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不过常老头也可以的,这么快就搞定了禀生担保之事,都不需要他亲自登门去拜访的。   “禀生又不是什么稀奇物,认识他有什么奇怪的。”对于他的大惊小怪,顾良远嗤了一声,成功让屋内三个人的视线都转向了他,除了碍于救命之恩又按下了一语的伤患眼神客气点,其他两人眼中俱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你怎么不是!”   异口同声的一人曾是禀生,一人则是将禀生视为此行的目的,哪能由着他说禀生不稀奇的,一老一小脸上同时浮现的神色不仅让顾良远心内有些咯噔,更让一旁的伤患憋不住低咳了一声。   一咳惊醒梦中人,面上挂不住的顾良远略过惹不起的常彦,对儿子卷起了袖子。   “嘿,怎么和你爹说话的。”   “小哥哥,你是怎么受的伤啊,来万安县又是做什么的?”呸!欺软怕硬。   顾谨安眼都不眨的看向了正暗中看热闹的伤患,一开口,让三人都忍不住同时清了清嗓子,不过相较于顾良远和常彦的刻意,伤患本人就要含蓄了许多,像伤口被牵动时不经意的清咳。   “在下姓沈,单名一个微字,小恩公叫我沈微就行。”   “见微知著,好名啊。”顾谨安十分捧场的拍了拍手,悄悄觑了一眼他爹没动静,又暗搓搓的向前移了两步,靠近沈微,“不知沈哥哥可有字?”直呼大名可不礼貌。   “我尚未弱冠,也无功名,无字,小恩公若觉不好称呼,不如就叫我沈一好了。”沈微摇了摇头,不知是因伤还是其他,说话的语气比刚刚更无力了。   “你在家中行一,巧了,我在家里也是老大,你也可以唤我顾一、唉哟,又打我又打我!”话未说完脑袋又挨了一下,顾谨安生气,他要闹了。   “沈小友有伤在身,你怎么这般聒噪,还让不让人好好休息,而且你何时又是家中的老大了,顾、小、安。”   “我不是老大,难不成……”你还有其他的孩子。   不怕我娘活撕了你,我也会在一旁添火烧水的。   话未明说,但眼神已是露骨,毫不意外,捂着脑袋尚未来记得放下的他又被他爹踢了屁股。   “这是犬子,姓顾名谨安,你们年岁相差不大,唤他安哥儿就行。”语带歉然的同沈微说了顾谨安的身份,顾良远紧接着又问了句,“不知沈小友此行万安回家还是办事,你如今有伤在身,羊大夫交待了三日内不得挪动,只怕耽搁了,要是忧心家事,我们倒可代为通传。”   顾谨安再次向他爹投以了鄙视的目光,不让他问,自己却将他的问题扩展了一番,除了显得他更老奸巨猾还有什么。   “不瞒恩公,我此行目的是和小恩公一样,都是为了童试来的,没想到路上失足,跌落到了山坡之下,若不是几位恩公相救,只怕早没命了。”说到此沈微依旧一脸的心有余悸,“至于家中,家母远在恒州府城,往来通信不便,亦不敢让她得知此事,只能谢过恩公的好意,诊金我定会设法还给恩公的。”   他本以为自己的年纪在此试中已属最小,没想到居然还有十岁的孩童就来童试,乍闻之下还真是吓人一跳。   不过十两银于此刻的他而言可不是小数目,但受人恩惠哪有不偿还之理,说完话满脸羞色的沈微已开始回想自己身上有何物可以用来换钱了,跌落山坡能爬上来就是万幸,除了贴身带着的玉佩,其余的东西都留在了坡处,可玉佩不仅是他爹的遗物,还是他们沈家的传家宝,他怎能用其来换钱。   若他不受伤,此试怎么也能搏一搏禀生之位,有了禀银和禀粮,不仅能还清恩公的欠银,就是他娘后续的药钱也不会那么拮据。   可惜,可恨!   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小心。 第59章 廪保   “银钱之事,沈小友无需忧虑,出门在外谁都会遇难事,我们俱是恒州之人,又十分有缘的同出万安,有了再偿即可,倒不用急在一时。”   察觉到他突然难堪的神情,顾良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十两银对他来说不算大事,刚好从他爹手里拿回还有些嫌弃,但对眼前这个明显存着傲骨的少年人言,却能让他将腰肩继续挺直,所以他未言不用偿还之语。   “可……”有债在身,怎能不急。   “别可来可去了,沈哥哥,你要是放不下心,写个借据给我爹就是,待来日府试回了恒州城再思偿还也不迟。”顾谨安上前按住他另一边的肩膀,语气诚恳,让沈微陷入沉思,又和让熟知他性格的常彦和顾良远一起翻了个白眼儿。   说的贴心,不就是怕没借条别人不还罢了。   这桩桩件件由抠门堆积起来的小事,让顾良远再次陷入自己是不是真亏待了他的怀疑怪圈。   不过虽鄙视他这财迷性格,看着纠结不定的沈微,顾良远还是出言附和了顾谨安的话,还特意提点了沈微一句他不等着用,就怕这少年人一时急切做下后悔决定。   “若各位恩公信我,一回恒州我必偿还。”终于,囊中羞涩的沈微还是厚下了脸皮。   “信信信。”顾谨安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真诚又认真,让臊得脸红的沈微心知稍松口气,终于不是那么坐如针垫了,想了想,把自己刚刚按下的话说了出来。   “我倒是可以将与我结保之人介绍给小恩公,只是我与他不过两人,小恩公若是实在找不到多余的人选,能否可以考虑一下他。”   “好啊,那我们现在就有三人了,再找两人应该不难,沈哥哥叫我安哥儿就行。”   “只怕恩、谨安还要多找一人,我此试只怕不能考了。”苦读多年又熬过父亲孝期,就待一鸣惊人之际遭此劫难,说不懊悔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能考,考期尚在七日后,而羊大夫不是说你三日就能挪动了。”顾谨安毫不在意的态度给沈微打了个强心剂,眼睛登的亮了起来,好似羊大夫说的真是这个意思一样。   “所以你好好休息,三日后可以挪动,七日后就可走路,就是指尖的伤口书写疼痛了些。”   “这我能忍!”   “沈哥哥,你有这毅力干啥都会成功的。”   看着两人双手紧握一副已将秀才纳入囊中的模样,常彦不得不咳嗽一声提醒道,“安哥儿虽说的不错,但沈小友也得细心养伤,童试虽没有会试遭罪,但也要有好的身体才能挨住。”   “对,身体是科考的本钱,沈哥哥,你可要好好养伤,免得到时力有不逮,那就大大可惜了。”   “安哥、谨安唤我沈一就行,我会注意的,也谢过这位先生的提点。”沈微是听出了常彦的言下之意的,但已至万安的他还是不想错过此次,只要能站着走进考场,他怎么也会坚持住的,家中的情况,再支撑不住他继续读书了。   而且这小恩公能不能不要哥哥哥哥的叫,听得他心慌。   “这是我老师,姓常名彦字怀远,沈一你要是有不懂的地方,尽可问他老人家,学问是一等一的好。”   “这……”   “无妨,我虽未得中举人,于童试一道却也有些经验,沈小友若有疑难,尽可问我就行。”   徒弟眼不眨的就将他卖了,倒是被他讨好的对象陷入迟疑,常彦也不知以何心态来面对这样的场面,不过以人渡己,就冲对方这考试路上跌落山坡的坏运气,他还是愿意施加一二援手的。   “那就谢过先生了。”虽不知他学问深浅,但对于开口说要帮助自己的人,沈微一向是以礼相待的。   他这一举动,更是直接赢得了在场三人的认可,毕竟对比就在眼前,六岁不识字的小童都曾嫌弃常彦只是秀才,他这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却受宠若惊以礼相待,怎能不拉人好感。   尤其是常彦,要不是收了顾谨安这个顽劣的弟子给他头发都挠秃了,发誓此生不收二徒,不然也有些蠢蠢欲动。   这么乖巧又懂礼的孩子,他也是三年未见了。(顾谨安瞪眼:你拉踩谁呢!)   三人又随意聊了一阵,问得沈微母病父逝之后,更是让感性的顾良远为了流了几滴眼泪,言明其在万安的费用由他包了,要是他心中不过意,那就一并写在借条上。   对此身无分文的沈微自是感激不尽,当即央顾谨安拿来纸笔代书,按上自己的手印之后方才大松了口气,全不知在三人前脚踏出店门,后脚就把这借据撕了,就连一贯财迷心窍的对此也未置一眼,反而拿出自己经年积攒的零花钱为沈微买了套品质不错笔墨砚,外加补刀和浆糊等物。   不是出于同情,而是他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渴望。   采购一番又随常彦和他爹去了茶楼寻找可以结保的考生,许多人一见他爹好容貌以为是他要考就迎了上来,一听考得人是顾谨安这个十岁稚子又寻由离去,颇有后世相亲接个闹钟就走的风范。   折腾了一个下午,堪堪找到了两位不嫌弃他年龄的考生,俱是找不到关系结识廪生又交不起廪保费的穷书生,他们被常彦帮忙交纳廪保费的承诺所诱,哪怕还有两人未来,也忙不迭的在互保的条约签了名,在常彦领下拜过廪保的丁廪生后,就在约定好考试当日碰面的事成地点后离去。   如此风平浪静的过了三日,顾谨安每日温书不提,经羊太夫妙手医治的沈微也可离榻略微活动,当即拜托顾良远寻来他那在客栈中久侯他不至快要急疯了的友人,两人先拜廪生后签互保,最终承给县衙,总算是让顾谨安凑齐了一个可以顺利开考的队伍。   考试当日,考棚的头炮才响,睡得迷迷糊糊的顾谨安就听到了沈微小心起身的动静,被子蒙头挣扎了片刻,心一横也坐了起来。   “谨安,是我吵到你了吗?”见他起身,正在艰难穿衣的沈微惊讶回头,随即抱歉。   虽然现在他可正常坐卧,但受伤的地方结痂未掉,动起来还是会疼,因此无论穿衣还是洗漱,他的动作都很迟缓,这么早起身就是怕耽误了后面顾谨安的时间,没想到再小心翼翼还是将他吵醒了。   两人这几日行卧在一起,他知道这位小弟弟虽然性格温和为人风趣,但对起床一事却是实打实的困难,每日不是常先生或者顾老爷撸袖子来“请”,他都可以挪到日晒三竿,美其名曰好休息才会有好成绩,看着他每日都被敲得“铛铛”响的脑袋,沈微都替他疼。   说话间不小心扯动了腹部的伤口,忍不住长抽了口气,汗当即顺着脸颊滑落。   算了,他还是先疼疼自己吧。   “沈一,你没事吧。”看他这个样子,顾谨安就知道他多半是扯到了,忙下床来扶住他,让他缓缓坐在床沿之后,到底忍不住担忧的问了句,“你这样进考场真的没问题吗?”   县试一共五场,虽然早出晚归每日都能回家,但一坐一整日对沈微人就伤痕累累的身体绝对是个大负担,起初是他想得太过天真了,忘记这是一个医疗水平尚不发达的时代,也没有亲眼见过他未裸露在外的伤口,不然怎么也都不该劝他去考试的。   要不是现在天气尚冷,不易出汗,能否支持一日都有所商榷。   “无碍。”摆摆手,见他依旧难掩忧色,恐因自己之故影响到他考试的沈微又接着说道,“我自己知道分寸,要是坚持不知自会罢笔放弃,不会拿性命开玩笑的,你且安心。”   “那、好吧,坚持不住可真不能逞强啊。”他上辈子没有见过考试考死人的,但不意为着这里没有,童试在每年的二月开展,正值春寒料峭之时,考棚四处漏风不说,要是天公不作美下场春雨,包管让你喜提一个风寒套餐,每年各州府都有考生病死的例子。   昨夜常彦就拜托羊大夫为他们特制了驱寒姜药,装在处理好的葫芦里,去到里面就可用自带的铜铫和火炉加热,虽不好喝,却能很好的抵御风寒,但沈微浑身是伤,不能多喝,所以顾谨安额外分了一床棉被给他。   “嗯!”   见沈微郑重点头,顾谨安这才略微放心,先协助他穿好衣服,又才将自己的衣裳逐一穿上,让洗漱完后再次回到房中的沈微眼前一亮。   “你这一身好精神。”   不出错的学子青衿,上面却绣了大片的精美竹纹,竹修长为君子,向来是文人学子们最爱的纹饰,加上裁剪得当,也把原本面容稚嫩的顾谨安一下子都显得成熟了起来,加上他原本就比同龄人高上几分的身形,不知情者根本看不出他只有十岁。   “是吧,我也觉得,这是我娘亲亲手为我缝制的。”伸手从角落桌上翻来一面铜镜,顾谨安对着镜中面容不清的人十分臭美,半点没察觉到身后沈微突然沮丧的神情。   待他放下镜子再看过来时,沈微已调整好了情绪,“你娘一定很疼你。”   言语中满满都是羡慕。   “那是,我娘亲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说到这里顾谨安顿了一下,眼睛一转有找补了一句,“你娘亲也是。”   “那我就先替我娘亲谢过谨安的夸奖了。”就是心事重重,沈微也忍不住因他的童稚之语失笑。   “不谢不谢,以后让大娘给我烙个饼吃就好。”结果顾谨安还像模像样的给他还了一礼,只是言语中满是打趣儿。   前几日他偶尔提起自家娘亲饼烙的好吃,可惜全掉在了山坡之下,这孩子就记住了。   不过不等他回答,顾谨安就两手往袖子里一揣“哒哒哒”的跑去洗漱了。   待他洗漱回来,两人一边闲聊一边收拾考篮,其实里面该放的东西昨夜常彦已再三做了检查,此刻再看,不过是落个心安,见确无遗漏之后,顾谨安拿过沈微身前的考篮,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一左一右的挂在两只手上,对他努了努嘴。   “走吧,我刚刚已经看到我爹在整理马车了,现下说不好已经整理好了等着我们。”   “还是我自己拿吧。”知他好意,但沈微却不好意思,他大五岁的人,身量又高出许多,哪里能让顾谨安这个小弟弟给他提篮子。   “哎,别动,现在的你是抢不过我的,扯到伤口得不偿失。”   这还真是。   一伸手就感觉到疼痛的沈微不敢再大幅度动作,只得肃容对顾谨安长揖一礼,“谢过顾贤弟。”   这还是他除了第一日口称恩公之后首次对顾谨安以礼相称,郑重其事的搞得顾谨安都不好意思了,想挠挠脑袋又没有手。   只得打着哈哈向门口挪去,出了门终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你还是继续叫我谨安吧。”   贤弟来贤弟去的,搞得好像他爹和常老头附体了一样,可怕。 第60章 自家人?   闻此言愣了一下的沈微及时看到他脸上浮现的腼腆,笑一声应道。   “好,谨安。”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中,果见早已穿戴整齐的顾良远提着灯孔等待,身边是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只不见常彦的身影。   “我老师呢?”   快步走过去喊了声“爹”后,顾谨安又四处环顾了一下,都没有看到常彦的身影。   不应该啊,这么重要的日子,以他的性格早该到了。   “天色太早,他怠懒起不来床就不送你们了,今日由我送你们至考棚。”   “怠懒?你说常老头!”要不是双手都被考篮占据,顾谨安真的要掏掏耳朵,他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现在他只能抬头看了看繁星漫天,万安凌晨四点的天是暗了点,但也不至于让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起得比鸡早的常彦赖床吧,不信你看,沈微这样的体面人都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而且他喊出常老头时,明显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低哼。   “什么常老头,要叫老师!”抬起的手终还是落在他有点歪的发带上,帮他正了正之后,又看向一旁的沈微,见他并无不妥之色,方才说道,“快上车吧,今日一日我都会在外面等着你们,直到考试结束。”   这句话险些让自父亲死后就再没流过泪的沈微热泪盈眶,低眉敛目,深深一揖。   这个情他承下了。   只是他这几日承的情已经太多了,也不知将来能否有一一报答的机会。   心底火烧似的,连身上的痒疼都被炙烤得消散了许多。   “二鼓都没敲呢,现在去会不会早了点?”   气氛突然怪怪的,明明要去考场却凭空生出了一股易水的气息,顾谨安眨了眨眼睛,还是决定牺牲自己打破这诡异。   而且这天真的也太早了!又冷又早!他想吃完热汤面再出门。   “臭小子你知道考试的人有多少吗?去晚了你进得去吗!”   此话一出,不止他爹顺势揪了一把他的发髻,沈微也投来一言难尽的目光,火力最猛的还是常彦,直接掀开屋子的窗户,探出大半个身子指着他骂,要不是医馆的院子够大,顾谨安简直要觉得他会戳到自己的鼻子上。   “你不是穿好衣服了,徒弟初试你不送送,快出来一起。”提着篮子的顾谨安向大鹅展翅一样摇晃着发出邀请,常彦白了他一眼之后迅速将窗关闭,连句留言都没有。   就在此时,提醒考生可以出门的第二声炮响了。   “上车!”   容不得他过多思考,顾良远揪住他的衣襟就往车里按。   “篮子!篮子要翻了!”   混乱中不知谁接走他双手的篮子,待把糊了一脸的衣服整理清爽之后,就看到坐在对面的沈微要笑不笑的看着他,脸色微红,两个篮子正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他身旁。   “想笑就笑吧。”看他憋着也难受的顾谨安没好气道,也不看看自己是替谁缓和气氛的。   “咳咳,没想笑,就是你头发乱了需不需我帮你弄一下。”清了两次嗓子才勉强压下笑意的沈微转移话题。   “啊!乱了吗?”他今日就算是发带都是他娘亲的手艺,出门收拾得美美的可不能坏在他爹手上,忙不迭伸手去摸,的确感觉有几撮头发翘在外面。   “爹——”气愤的掀开车帘去找顾良远算账,却又被他头也不回的按回了车内,想再动时,马车已缓缓开始走动了,坐在车厢地板不敢起身就怕又摔个大马趴的他只得愤愤捶了一下,暗暗记仇回家一定要找娘亲告状。   最后还是沈微帮他又重束了一下发髻,考试不带木梳和铜镜,顾谨安就算想自己动手也没办法。   此刻马车已经行出小巷,来到饿了宽阔的街道之上,束好发髻的顾谨安掀开一面窗帘,先被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随即才看清沉浸在夜色中的大启科考之景。   本以为他们住的近又出门早,万安一个小县街上怎么也不会有多少人的。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杜甫诗中的“车辚辚,马萧萧”用在这里也错不了,还真应了常彦那句话,他们刚出小巷就堵在了街上,街道就全被车马毛驴塞满,还有一些人未乘车马行走其间,手中的同款篮子充分表明了他考生的身份,攒挤着向西北方的考棚而去。   这里不是城门入口处,自然也没有二十余米宽阔的大道。   无法,他们只得夹在其中缓慢前进,那速度,和他前世高考时简直没法比,究其原因还是大启官兵不给力,半天除了喝吼疏散不出一条通道,就这样走走堵堵,耗时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考棚之外,此刻天已有些蒙蒙亮了。   找了个难得僻静的地方停车,顾良远又帮他二人拿起之前已准备好放在车上的炉子、铜铫和木炭,让他们各自提上自己的考篮的跟着自己随大流向前,去往和丁廪生约定好的地点等人,顾谨安见他又是提炉子又是抱铫子的,最后还要将木炭负在肩上,急忙上前从他手中接了一个炉子过来,才下车的沈微看到这幕动作也不慢,把考篮往右手边一挎,伸出左手就去接顾良远令一只手的炉子。   “你拿这个就行。”避开了他接炉子的手,顾良远将不算重的铫子塞到他怀中。   他一双手确实拿不了这么多东西,往返几次又担心出来了再难挤过去,不得不劳动伤患了,要不是清楚知道常彦的科考之路太过崎岖,他都要阴暗猜测对方纯属是不想人挤人和做苦力来的,而不是担心自身运气影响到孩子们。   三人一路随着人流去到约定的地点,没想到除了他们之外的三人全都等候在那儿,一见他们就迎了上来,尤其是那两位由顾良远代交了廪保费的书生,大松了口气的同时飞快接过他们手中的重物。   这几日他二人可一直悬着心呢,虽然廪保费交了结保册也签了,但他们就怕顾谨安年纪小闹个脾气不考了,到时让他们也进不了考场,而且另外两个人是谁他们也不知道,所以一大早头炮都没响就相约来此等着了,直到沈微的朋友抵达,才让他们稍缓了点担忧。   如今看到顾良远那张瞩目的脸出现,哪有不喜出望外的道理,开心程度半点都不亚于那日他为自己缴纳廪保费之时。   一一谢过他们,又将沈微稍作介绍,一行人相互认识之后,就拢袖站在这里,静待第三炮的鸣响,三炮一鸣,就是考生入场之时,届时前来送考的亲朋好友也可一并入内,帮考生安置东西,但等考生一入席,他们就得全部退场。①随着天光渐亮,周围嘈杂的声响也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的看向考棚那道打着铆钉的枣红色大门,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了它打开的时间。   “吱呀——”突然,就在顾谨安百无聊赖的抬头看天之时,一直毫无动静的大门处传来一阵让人牙酸的开门声,安静了一阵的人群再次喧闹起来,不过又随着从门后走出的大队官兵而沉寂。   迷迷糊糊的听着一人宣读“考前规则”,满脑子都是他们大门该上油了的奇怪想法,好在大家此刻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考棚门口,并无人留意到他的走神,定了定神后,顾谨安也努力的竖起耳朵来听考规,可惜宣读已接近尾声,他才听了没几句,就有官兵过来招呼他们排队进场。   人群一下子涌动了起来,要不是他们中的一位大哥拉了一把,他险些被人掀到天上去。   “站好了,发什么呆!”替儿子谢过及时拉住他的憨厚书生之后,顾良远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刚刚没有发呆……”发呆的是之前。   不过有了这一遭,顾谨安也不敢再东张西望了,紧紧跟在他爹身旁向里走去。   不得不说相较于电视剧上严肃的入场画面,此刻的场景很是滑稽了点,虽然考棚外设的检查点很是严格,只差让你把衣服裤子和发髻都松开来看看,但只要通过了这个关卡,该挎篮的挎篮,该提炉的依旧提炉,不像去考试,倒似是赶集。   不过等放下东西家人都退去后,五人成队站在考舍前空地时,他终于感受到了来自封建王朝的森严。   身穿青色官服的知县带着县学教官站在前方,而今日来一直未得见的丁廪生也站到了他们的身边,全程未置一语,只静待点名取卷。   “顾谨耀,恒州府万安县人,年二十二,……”   名字一个又一个的念过,而被念到名字的人则上前提交廪保互结亲供单,以此从知县手中领取答卷。   突然,从教官的唱名声中,顾谨安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顾谨耀!   被点名之人出列上前,将手中的廪保互结亲供单交到知县手中,又态度恭敬的从其手中接过答卷,回身退回队伍之时,他看清了对方的容貌。   啧,这一看就是自家人,和他大伯多像啊。   说起来这位大哥哥他还是第一次见,他大伯前段时间的来信里也没提起他也要下场的事情,不过京城与恒州路途遥远,他大伯上次来信已是三月之前,如他这般临时起意也未可知。   若早知他也来,就凭大伯对他的关心,怎么也得去拜访一番,好在县试早来晚归,待他今日考完回去和他父亲说了就好,虽不一定能帮上对方什么,但好歹让他知道有亲人在侧。   对顾良廷的超高好感,外加对方偶尔也会提及这个让他颇为长脸的儿子,顾谨安压根就没想过对方是否会拒而不见的问题,一门心思都是考完带上他爹去看大哥。   该送个什么见面礼好呢?   思绪正乱飞中,身侧的沈微突然用手肘击了他一下,瞬间醒神的他正好听到,“顾谨安,年十、十岁!”   是唱名的教官念到他名字了,好兄弟,这时候都还能如此提醒他,这个情他记下了。   也是神奇,他的名字居然就排在他大哥哥之后,不过这教官结巴啥啊?   “什么?谁十岁啊?”   “顾谨安是谁?”   “和刚刚那人的名字好像,不会是一家人吧?”   “怎么可能,你看看没听到吗?那人可是出自恒王一脉的。”   宗亲出身还来考试?这不是刻意来抢他们普通人的资源吗?   许多人对此不满,但又不敢直言,将全部的怒火都转移到了十岁就赶来科考的毛孩子身上。   “十岁就来童试,他是看不起我们,还是过分自信啊!”   “我看啥也不是,多半是来出风头的。”   “出风头出到考场上了?简直有辱斯文!”   “将他赶出去!”   教官被他的年纪一惊,有些忘记该接着往下读,待他反应过来时,下面众考生已从窃窃私语到哄高谈阔论,甚至有激愤者扬言要逐出该考生,制止了两句未得成效,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知县。   知县对这个在如此重要场合都能搞出岔子的下属绝望了,但眼下不是处理他的时候,考生哄堂这事开国至今从未有过,其在更是牵扯到了恒王府,要是一个不小心传了出去,他们这些人就是命大也要乌纱不保。   当即给了身侧维持秩序的武官一个眼神。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了《中国古代科举考试流程》 第61章 茶味大哥   “肃静!再敢咆哮考堂者,按例逐出场,押县府大牢候审!”   武将声音洪亮,比被选出当唱名的教官不知高出多少,再加上自身军袍的威慑力,顿时让刚刚没有将教官阻止放在眼中的人噤了声。   逐出考场已是极可怕的事情,再被打入大牢,莫说担忧此生还能不能科举,最该的担忧的是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有例可循的东西向来最骇人心,嘈杂一时的考场瞬间安静,知县满意的环顾一周之后,示意教官接着唱名。   教官心知自己今日犯了大错,虽汗流浃背却不敢再掉链子,可待他定睛一看手中的名录,当即有些眼前发黑,上锋的目光如刀而来,割削后背,他只得硬着头皮读下去。   “顾谨安,恒州府万安县人,年十岁,身四点五尺,面白净无痣疤,圆脸杏眼,曾祖顾定锋,永定九年至泰和元年封任恒王一位,祖顾明茂,时任恒州府兰溪知县,父顾良远,耕读于家,家世清白,三代之内无贱业,验明正身,准予科考,上前领你的答卷。”   居然又是一个宗亲出身,还真是一家人!   除了父亲的名字不同之外,曾祖及祖父皆是一人,同宗同源,居然不在一队,这王府门庭,是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故事吗?   众人心中涌出这样的想法,表面上却是不敢再露丝毫,刚刚随人起哄者更是恨不得将脑袋插到裤缝里,生怕被记住脸来日找麻烦,这兄弟二人哪怕不是王府嫡支,但有一个位居知县的祖父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唱名一出,四方皆静,除了顾谨耀抬头向这边望来,其余打量的目光都转到了暗地。   刚被嘘了一通的顾谨安有些憋气,也有些社死,无他,主要是相貌特征从别人口中念出很是让人觉得浑身不对劲,尤其是那个圆脸,显得他很胖一样,可小孩子没长开,可不都是圆脸吗?   不过教官既已点名,自是要出列向前的,深吸口气压下所有不适的顾谨安昂首向前,刚好触碰到了顾谨耀略带忧虑的目光,与他微微颔首示意之后,就大步上前将手中的廪保互结亲供单交到了知县的手中,从其处换了一沓用作答卷的白纸之后,又行礼复归队伍。   一套程序下来再没人敢有言语,渡过了小小插曲的唱名重归正轨,考生们逐一上前领取答卷,待点名完毕,教官和廪生等奉命退场,考生也按此前的抽序各归其位,待知县亲将大门锁住封印后,县试第一场,正式开考了。   县试一场试题为四书二题、作诗一题,因顾谨安未至二十岁,所以拿到手的是专供二十岁以下考生所用的“未冠文题”,和二十岁之上考生所答的“已冠文题”并无难易之分,不过阅卷时的采分会有所宽容。   和他前世考试不同,县试的题目并不是同时公布的,所以此刻他拿到手的正是头试的第一题,“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正是出自《孟子·梁惠王上》中的选句,顾谨安对此并不陌生,破题得非常顺利,待到出题半个时辰后“打印”小吏进场盖戳,他早已完成了试题的作答,欣赏了一下对方难忍震惊的神色,顾谨安伸着懒腰活动筋骨,静待第二题的到来。   第二题同样出自《四书》,顾谨安按惯例审题之后,同样运笔如风,不多时就答满了整卷,两题答毕,他对县试的难度也有了一定的了解,原本还有些悬着的心也彻底放回了胸口。   虽无数人折戟于此,但从这两题所考来看,县试对他的难点只在“通场诗题”,按部就班的写八股是他的长项,或是源于此,需要灵韵的诗词一道他向来不开窍,学得虽没有书法这么艰难,但也仅限于能作出来,四平八稳毫无亮点。   考秀才的话,应该是够用了?   自己都在心中怀疑了一下,但那道赋诗题时,他还是绞尽脑汁力求能达自己所能作的最完美平仄写了一篇五言六韵,前两题都没耗到的精神全部再次损耗一空,以至于等缴卷退场时他脚步飘飘显得比一边的沈微还要虚,搞得顾良远愣是没敢问他考得如何,还是他自己恢复了一阵重提精神,开始和沈微絮絮叨叨的才让这凝滞的氛围一扫而空,满心分享初入考场兴奋的他丝毫没有觉察到两人方才的小心。   热情的沈微都招架不住选择闭目养神之后,他又兴冲冲的跑到他爹身后掀起帘子,傍晚突变凌冽的风都吹不散他的倾诉欲。   “爹爹你知道我今日在考场上遇到谁了吗?”   “谁啊?”已经听了一耳朵他自吹自擂言语的顾良远此刻全是对自己刚刚居然会担心他的后悔,对他烦完沈微转来烦自己的行径满是抗拒又不能不理。   而在车中闭目养神的沈微听到父子间的此番对话,已悄然睁开了眼睛。   他们签的互保书上并不会详细言明家世出身,所以刚刚在考棚得知其出身宗室的时候他还真是吓了一跳,可这种事情向来是人不说己不问的,所以哪怕刚刚顾谨安和他说了这么多的话,但没有提起这个,他也不能问。   如今听父子二人谈论至此,他就算想当个赤忱的君子,也舍不得将耳朵捂起来。   恒王啊……   “我看到兰溪顾府的人了!”见顾良远对自己爱答不理,最了解他此刻心思的顾谨安故作浮夸的卖弄关子,听得竖直耳朵听了个寂寞的沈微都悄悄捏了一下拳头。   “谁!他们没有找你麻烦吧。”果然,此话一出顾良远就不淡定了,手中的缰绳重重一拉,马车减速的同时险些让正洋洋自得的顾谨安一个跟头栽了下去,慌得他赶忙拉住一旁的车壁。   “您小心点,路上车很多的。”抱怨中,一架做工精致的马车行过他们身侧,若非速度缓慢,搞不好还真会和突然减速的他们碰到一起。   觉察到自己确实太不谨慎的顾良远压下心中的翻涌,面带歉意的向对方车夫道了声抱歉,却见其缓缓靠边停住,脚踏放置后,一个身着天水碧锦袍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就是他,顾谨耀。”悄悄在他爹耳旁揭晓谜底他被狠狠掐了一下,让原本正对顾谨耀释放友好笑容的顾谨安瞬间扭曲。   “顾谨耀也是你叫的,喊大哥哥。”说话间,已悄然勒停了马车。   他上次去的时候耀哥儿求学在外不得见,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   看着眼前的如玉青年,顾良远眼中浮现的尽是当初离开时他的样子,当初和安哥儿差不多大的孩子,现在也长这么大了。   不过与他和兄长不同,这个侄子自幼在祖母膝下长大,和他并不算如何亲近,再加上性格不同和大嫂若有若无的阻拦,往日在顾府时他们也没单独相处过几次,如今也不知他对自己观感如何,所以他教训顾谨安的声音也是低低的。   因为顾家人都知道,明面上他只是子大分家了,实则和断亲没什么区别,虽然兄长依旧与己书信不断,但他终归常年在外,教养侄子的祖母如此厌恶于己,他很难抱有乐观的想法。   “大哥哥!”就在他思绪复杂之时,身侧的顾谨安突然挥手大呼,惊得顾良远顾不上其它只想捂住他的嘴巴,可抬手间顾谨耀已至身前,看着恭敬行礼的好侄子,他抬在空中的手只能尴尬虚挥了一下,做招呼状。   “耀儿啊,快别多礼,上来坐?”   “五叔赐座本不该辞,只是家人还在等待,请恕我无礼,待到来日童试考毕,再亲到五叔面前请罪。”   顾谨安发誓,虽然这位大哥哥态度恭敬话语温和,但他刚刚绝对没有看错,在他爹挥手招呼他的时候,对方眸中闪过一丝不屑。   什么人啊这是!他爹的动作虽然是不拘小节了点,但热情洋溢得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面对心怀善意的长辈,他怎能做出如此神色,说什么家人在等,其实也就两个仆人,而去说童试后在请罪的话也怪怪的,让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却一时想不起到底是什么。   要不是他大伯实在太好,他都想跳起来打这个胆敢看不起他爹的人一巴掌,现在却只能憋屈的冷哼一声移开脑袋,不去看他更不复此前的热忱。   “也是,如今正是考试的紧要关头,那我就不强留了。”侄子的神色顾良远自然看得一清二楚,但他没有儿子那种愤怒,只是满心都涌动着一股果然如此的苦涩,也是,他娘亲手带大的孩子,哪里会对他有好印象,不过看他只有一老一小两人跟着,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如今住在何处,可有不适?”   “我们大爷如今住在恒王往年落脚的官驿之中,再合适不过的就不劳您费心了。”   答话的不是顾谨耀,而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小厮,观其衣着,一眼就可得知松墨于顾良远一样,是他身前顶顶得用之人。   顾谨耀对他爹神情有异他还可有看在大伯的面子上忍了,可这小厮居然也敢这样言语轻蔑的说话,不仅顾谨安的火一下子腾了起来,就连在车内暗中偷听的沈微也狠皱起了眉。   顾谨安家的情况和他所想差不多,不然兄弟俩不会分别前来考试,可就算如此,身为后辈怎么也不能放任奴仆至此,若是让学官知道,只怕学问再好,德孝二字也能将他黜落。   思及此处,他又忍不住嘲讽勾唇。   是啦,人家背靠恒王府,就连住都住在恒王历年所居的官驿之中,和他这位新结交借宿在医馆中的小朋友天差地别,哪个学官会如此不长眼的,这个暗亏吃定了……等等,他要干嘛!   觑眼看到顾谨安悄悄挽袖子的动作,沈微震惊的瞪大眼睛,只是还没等他上去制止,也没等顾谨安挽完袖子,说话不好听得小厮已被顾谨耀喝骂一声跪倒在地,向顾良远请罪,虽然态度依旧很耐人寻味,但人都跪了你还能怎样。   “家仆不知规矩,得罪的五叔,我回去定会严加管教。”又是十分恭敬的长揖到地。   “无妨。”顾良远此刻都不知该用什么神情面对这位侄子,见周边行过的车马行人都不断投来探知的目光,只微微摇头轻笑了声,“耽搁已久,天色渐晚,你还是尽快回去休息吧,明日还有考试要应对。”   “谢过五叔。”闻言直起身的顾谨耀转身欲走,但在触及顾谨安不那么友好的表情之后,又忍不住驻足问了一句,“弟弟可是听说我此科下场,才想也来一试的?”   见顾谨安不言语,只当他默认了接着说道,“只是做好学问除了天资聪慧,还需时间积累,你年纪小,本不该如此着急,此次试罢,还是多多沉淀的好,方才众人之语,不必放在心上,待来日一鸣惊人,他们也就知道错看你了。”   说完不管顾良远的疑惑和顾谨安的“愣怔”,徐步上车离去。   作者有话说:文中有关科举点名,交册及试题类型参考了中国古代科举考试流程,宝宝们看时如果有觉得哪里不对可在评论里指正,谢谢大家~~~ 第62章 向着“正案首”的名次冲……   看了片刻渐行渐远的马车,顾良远方才将目光移到自家儿子身上,“刚刚耀哥儿说的是怎么回事,在考棚里有人为难你?”   他这侄子话虽难听,对弟弟倒还是有点关切的。   “呵,我也出身恒王一脉,谁敢随意为难我。”顾谨安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然这白眼该翻到他脸上。   好熟悉的茶味,他就说这位大哥哥说话的语气总给他一种说不上的感觉,不过如此笃定他考不上的态度,终归要失望了。   “若有人刻意为难……算了,你先忍忍吧。”   “嘎?难道不是若有人为难你替我上门讨个公道吗?”本以为能听到一句亲爹霸气发言的顾谨安真的愣怔了一下,难以置信的看向他爹认真驾车的好看侧脸。   “科考一事,事关国本,谁会不长眼睛的在其中一直针对某人,就算他想,县官学官也不敢放任,哪里用得上我上门去给你讨公道,再说了,你自己不都说出身恒王一脉无人敢惹了吗。”   “那说不好有其他同样出身的人针对我呢?”他就是眼瞎了,才会把之前顾谨耀的眼神看成对自己的担忧,现在细思,是忧虑自己会连累到他的名声吧,这拧巴小气的性子,和他大伯当真是一点都不像,想起对方提到这个儿子时若有若无的骄傲,顾谨安决定还是不要去信打击他了,反正等童试结束,就够这么大哥哥好生难过一番了。   这话说的露骨,顾良远故作没听到的毫无动静,他大兄在京城陪世子读书已经够煎熬的了,他们与侄子横竖见不了几次,还是不要去扰他烦忧了。   同样下定决心不告状的顾谨安面对顾良远明显的推托之态语,只是不满的哼唧了几句之后就不再言语,缩回车中和听到动静刚闭上眼睛的沈微一起“闭目养神”,倒让顾良远有些不放心的回头张望几眼,不过医馆后门的巷子已近在眼前,虽疑惑儿子心中打的什么小算盘,他此刻也只能老老实实的驾车,只待到了医馆再仔细询问。   只是一到医馆顾谨安先是忙着和常彦复盘此试,随后就钻进房间用功不再出来,隔着窗户看他和沈微各自努力,他实在不好入内打扰,只在门口徘徊了几步就转身回屋了。   倒是常彦看他悻悻然的回来,忍不住问了几句,听他讲完事情的因果之后,也忍不住长叹一声,自从知道了顾良远的出身之后,他就奇怪这位热衷享受的贤弟怎么好好的家不住,偏带着老婆孩子来到荒野小村,原是寐生子遭父母嫌弃的缘由。   当今天下,因此种原因厌恶子女者大有人在,寐生子被他们视为不祥,但他理解不了这样的父母,也无力改变世人的看法,只能同情顾良远的遭遇。   不过……   “安哥儿此试答的极好,只要学官不偏颇,后续几场也能稳住心态的话,结果或许比我们预料的要好上许多。”   “你是说,他有望府试?”闻言顾良远也是心喜,原以为儿子年纪小只是来见见也世面,怎么今日一听居然有望攀上府试的边边,虽然当初和沈微约定待到府试去恒州城再还钱,但他只是随口说说,并没有打算让他真的还钱,根本没想到今次能到恒州城去。   说起来,他也有好多年没有去过恒州城了。   “或许远不止于此。”其实从打定让顾谨安前来童试之时他就早有预感,顾谨安的学问考秀才是绰绰有余的,只是思及他到底年幼,心性不定,这才有了这一次尝试之旅,毕竟很多人第一次上场都是懵的,提前积攒经验,三年后再下场时必定大有可观,可顾谨安初上场的老练却着实让他惊讶,所做所写比平日里还要出彩,就如他和顾良远所说,若能稳住的话,后几场不是问题。   只是少年登科固然夺目,离举人却还有差距,他怕到时大起大落孩子承受不住,对心态造成影响。   陆明夷也是,同为老师半点主意都不出,弄得自己一人在这里头疼。   “总不会真能考上吧?”   常彦的纠结顾良远体会不到,听了儿子居然有望考中秀才的言语,他直接激动的站了起来,只是来回踱了两步,又觉得不太可能。   十岁的秀才,放眼古今也没一人啊。   “我现在反而有些担心他会考上了。”   “为什么?”   “你觉得以他如今能考中举人吗?”见顾良远没有听出自己的言下之意,常彦顿了片刻,直望着他问道。   “实不相瞒,我连他县试能过都不抱希望。”这也是他觉察到顾谨耀并不太想搭理自己的原因,说了童试之后亲来请罪,可后面的府试、院试都在恒州城,安哥儿一旦县试不过,他们就要打道回府是不去恒州城的。   观他侄子的言行,自然也是不相信安哥儿能过县试的,那么以此来做推辞,正合用不过。   “不过我相信他,就算得中秀才举人失利,也定然不会影响到心性的。”他儿子心大得能塞下一艘船,怎么会因这点事就一跌不振呢,多少人皓首穷经都考不上的功名,他又怎会奢望只学三年就一举得中,想必到了如今,他也知道当年那句三年科举六年状元的豪言壮语,不过是戏谈而已。   “既如此,就先随他去吧。”   两人都没考虑得中秀才后让顾谨安沉淀三年再冲击举人的打算,因为以他们对顾谨安性子大大的了解,那小子要是得中秀才,只怕把他锁在家里他都有本事跑去参加秋闱,有风使尽帆,沉淀?不可能的。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不论结果,先爽再看。   什么乱七八糟的,但好像确实不用考虑他的心态问题。   常彦苦笑一声,心态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此夜之后再无他语,顾谨安自然也不知道两人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信心,他只一门心思的扑在考试上,势必要给那位看不起人的大哥哥一个“惊喜”。   县试共考五场,第一天为正场,考四书二题、作诗一题,成绩一般在三到四天后发布,称作“发案”,合格者方可进入第二场的考试,以此循环,直到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方才算过了县试这一关,值得一提的是,若五场平均成绩列第一者,就能够被称为“正案首”,在此后府试和院试等考试中,考官顾忌知县的面子,通常不会让正案首的童生落第。①顾谨安是有意搏一搏这个位置的,正因此,在等待发案的这三天里,他才越发的奋发图强了起来,带动得原本就很努力的沈微更是废寝忘食,要不是老大夫见他伤势迟迟不好亲来“慰问”,只怕发案当天他二人都不想出屋。   不过向外走了一圈挤不进去看后,两人又踢踢踏踏的回来埋头苦读,最终的成绩还是顾良远和常彦带回来的。   听到自己过了正场且名列第二的沈微又开心又失落,倒是顾谨安的名次很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已经知道这十岁稚童不是来随便为玩玩的了,甚至暗中将其列为自己此试最大的对手,却没想到他居然仅排第七。   顾谨安和常彦复盘时他正在一旁上药,平心而论,除了诗写得平淡了点,文章的精彩度让他也暗赞不止。   “怎么才第七名?”   不觉中,他将疑惑说出了口,和他相同疑惑的人是顾谨安,他敢说自己当日所做就是他的探花老师也要夸一句好的,怎么在小小的万安县只能排第七,这么人才济济他还有望“正案首”吗?   “第七名算高的了,小子写诗不行,能得这位知县点到第七已是万幸。”常彦看着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捋须摇头,面上不显,心中却极为高兴,虽然他也觉得对比沈微而言这名次低了点,但压不住十岁弟子头场第七的开心。   相较于他,顾良远的开心就很是表露于外了,就这一会儿,酒楼送菜来的动静就没歇过,儿子考了第七名,虽然只是头场,但也是值得庆祝一番的,更别说还有个考了第二名的小友,双喜临门,得庆,一定得好好庆祝一下。   沈微推辞不过,顾谨安想吃顿好的,常彦对此没有异议,就随他去置办了,三人只在屋中继续着因发案引出的谈话。   “怎么?难不成这其中还有缘故?”本来就有点不服气自己第七名的顾谨安闻知县或因诗作才给了低分,忍不住问道,他铆着劲儿要考个“正案首”给顾谨耀看看,结果现在对方第一他第七,这怎能不让人尴尬挠心。   不过对方也不愧是他大伯的儿子,还是很厉害的。   “万安知县是泰和十九年的进士出身,比你陆师父都还早了一科,早年在诗坛小有名声,相较于八股经义,他偏爱诗写得灵动的考生,现下你知道了吧。”   “还能这样,都没人管吗?”顾谨安跌破眼球,没想到古代科举也会遇到这么不科学的偏颇打分。   “诗作本就是考试中的一题,他只是打分侧重了一点,不涉及舞弊,就算告到朝廷御史下来,也寻不到大错。”回答他的是沈微,让顾谨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常彦。   “合着你们都知道他偏爱诗一道,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这样他也可以早做准备投其所好,哪像现在尴尴尬尬的。   “……我以为你知道。”沈微是真的这样以为,毕竟考试前打听主考官的喜好已是一个固定项目了,不过得知顾谨安不知道此事时他也有些抱歉。   “告诉了你也没用,你又做不出好的来。”相比于他,常彦就心安理得了许多,一句话就差点把顾谨安搞破防了。   “那!”   “那什么那,吃饭!”见小子还不服气,起身敲了敲他脑袋的常彦直接负手出门去找顾良远了,只留顾谨安在原地跺脚。   “谨安,要不我给你补一下?”看着他实在有些可怜的沈微终于抵过了内心的功利,向前一步决定帮他补习一下诗词之道,虽然临时抱佛脚起不了太大作用,但好歹能让自己有个心安。   “算了吧,常老头说的不错,我就算提前知道了也写不出太好的,还是继续在文章上下功夫,至于诗题,尽力而为。”摆摆手,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的顾谨安谢过他的好意,而且他相信,只要文章写得够惊艳,就算知县热衷诗道也按不住他。   毕竟国家取士还是更看重经义一道,治世靠写诗是行不通的,要知道自古以来的大诗人,就没几个官场得意的。   “走,我们也去吃饭,别让他们两个把好菜吃完了。”哥俩儿好的搂住沈微肩膀,在其极度不适应的别扭神情中将他强行拖往了设席的院中,还不忘回头喊一声一直背着他们鼓捣药柜的羊大夫。   “老爷子你也快一点,不然待会儿骨头都没了。”   “就你这小肚子,还能把骨头也化了不成,那我可得划开看看里面是何等的洞天福地。”慢悠悠放下袖子说出的地狱笑话让顾谨安和沈微齐齐打了个寒颤,本来还有些相互对抗的步伐瞬间齐整了许多,跑得飞快。   羊大夫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突然感觉时光回到了少年时,果然他们猫儿沟,就是人才辈出。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自中国古代科举考试流程。 第63章 闹考   短暂的庆祝之后,县试依旧,随着答题策略的改变,在此后两场考试中,顾谨安和沈微二人分别轮流坐了一二的位置,倒是最开始一鸣惊人的顾谨耀,已经到了十名开外,至于其他三位和他们一同结保考试的人,包括沈微的友人在内,都接连落第了,考至第四场三覆时,五人就只剩他们两个。   两个未及弱冠,甚至其中一个只有十岁的少年在万安此科中大放异彩,而前十中居然有两人同出恒王一脉,更是让此次的县试的舆论直达顶峰,看着手中各方写来明里暗里探问他是否“徇私”的信件,万安知县龚星涌茶具都砸了两套。   科举事关国本,动之是要杀头的,莫说两个出自恒王旁支的考生,就是恒王世子亲来了,他也不可能徇私,就算是向上巴结,也要搞清楚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科举舞弊,那是不能做中的不能做,他无背景却能这么多年稳坐万安这一特殊地方的知县,岂是此等鼠目寸光之人。   只是每次批到又惊艳又糟心的卷子打分后将糊名一打开,就是这只会写俗诗的小屁孩,他也很绝望啊,但人家诗俗是俗,韵律是工整的,没理由扣大分,再加上文章实在令人惊艳,不得头名都难。   江山代有人出,是国运昌盛的表现,怎么有些人就老往着作奸犯科上想呢。   而且在他治下要是真出了名十岁的“正案首”,那原地踏步多年的政绩不就有了。   不过……   看着下属们呈上来的三覆考卷,摩挲着上面被糊得完全看不清的名字,他心中有了一个计较。   三覆结束,顾谨安终于又恢复到了此前悠闲的状态,每日不是骚扰他偶尔救下的“生死大敌”沈微,就是跟着羊大夫在医馆里认识药材,没办法,人怕出名猪怕壮,他现在是万安城中的红人,可不能随意出门的,好在他目前对这两项居家活动还算满意,挨过三四日发案考完四覆,就可以换地图去恒州城了,也不用再每天缩在医馆门都不敢出,就怕从天边飞来一闷棍。   不得不说有些人真小气,见不得年轻者比他优秀,胡言乱语张口就来,就这心态,这辈子就是考上了也走不远的,关于这点他要夸奖一下自家那位大哥哥,两次碰面明明气得要死,都没有随大流胡乱猜疑,看他眼下的青黑,只怕最近没少用功,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重归第三名的位置,毕竟人心乱时,坚毅者正可脱颖而出。   至于为什么只能脱颖到第三名,自然是前俩名的位置被他和沈微占了,每每思及此他都要感叹一句,自己救了一个命中注定的宿敌,对此沈微已从最初的错愕无措到如今的白眼翻上天,纯纯当他放屁。   不过就算如此,每次考完和顾谨安复盘之时,他也忍不住生出瑜亮之心,他本就想在此次县试大放异彩,从而谋得此科的顺遂,没想到半路杀出顾谨安这个程咬金来,成绩和他不相上下不说,年纪也小得让人震惊,哪怕他最终夺得案首之名,收获的也远比此前预估的少。   但能怎么办呢?也只能这样了,谁让是朋友呢。   看着被自己嫌弃后又去缠着羊大夫的小孩,沈微一口饮尽手中的药,轻叹了声。   三覆发案的等待本就因其特殊性显得格外漫长,而今年万安县的三覆发案又比以往更加漫长,不仅是考生们度日如年的错觉,还有比之三四日就发案的时间,它足足隔了七日才发案。   看着再一次名列第一的某十岁孩童名字,以及名列二、三的沈微和顾谨耀,好不容易盼来发案的众考生眼前一黑,榜上有名者虽然嘀咕,但也将满腹心思按下,反正县试过了,准备府试要紧,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可那些久考不中名落孙山者,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吵吵嚷嚷间就把县衙的门堵了,执意要龚知县给他解释,不然就要上京去敲登闻鼓,可把守门的衙役吓得够呛,偏偏龚知县不发话,他们也只能勉强应对着。   直到恒州府学政从其中步出,聪明的人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不敢再闹悄然离去,但也有负隅顽抗者,在这位榜眼出身,由翰林院编修出任的学政再三言明三覆的阅卷由他主理之后,依旧不依不饶的说着舞弊之语,对此类人学政自然也没有好脸色,要将他们一律按“闹考滋事”问罪才压了下来。   原以为事情到此便告一段落,可等到最后一考四覆那日,有望争夺“正案首”之位的两位少年英才,在考棚外的众目睽睽之下遭了围殴,年纪稍大的那位还好,虽然染了一衣襟的血到底正常进入了考场考试,但和他并肩而行的年纪小那位就惨了,被人把脑袋敲破身死未知,地上那碗大的一滩血全是他留下的。   看他爹那肝肠寸断的模样,只怕凶多吉少了。   考棚外发生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自然不能等闲视之,虽然四覆的考试依旧,但县中巡检司已按照当日悄然记下的闹事名单和打人者口供开始了四处抓捕,在学政和知县的两重威压之下,边抓边骂娘。   大启开国六十余年,如此恶性的闹考事件还是首次发生,发生地又在龙兴之地的万安,受伤的还是宗亲之人,这让上面的人怎么看,大家的脑袋还想不想要。   此刻莫说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龚星涌,就是因纷扰舆论受他所邀前来公正督考的学政也悔青了肠子,后悔不该趟这趟浑水,可是转念一想,他身为恒州府学政,主管一府的学院、科举及教化事务,无论是舞弊惹出乱子还是像今日这般在考棚前伤人,他都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如今身处最前沿,能第一时间对此做出行动指示,怎么也比后知后觉脑袋都快搬家时才知道要好上许多。   事发之时就有人去信城门守军关了大门,按图索骥外加翁中捉鳖,四覆尚未结束,涉及此事的一应人等已全部缉拿归案。   此事闹得如此之大,又牵扯到了宗亲,学政也不敢轻易做下决定,嘱咐龚知县做好县考收尾及安抚受害人工作之后,就快马加鞭回了恒州城,他得去找知州和恒王拿个主意,不然来日上达天听,只怕要尸横遍野了。   顾谨安捂着疼得快要裂开的头醒来时,已是夜幕四垂,屋中点着一盏豆大的烛火,他爹和常彦满眼通红的守在床前,沈微也站在不远处满脸忧色,见他睁开眼睛,三人顿时围拢了过来。   “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还疼吗?”   同时面对来自三个人的关切询问,本就头疼欲裂的顾谨安觉得更疼了。   到底是谁?对着他脑袋一板砖的,让他抓到了非还他两板砖不可,技不如人就玩阴的,祝他一辈子都考不上秀才。   还有眼前这几个人,知道他们很是担忧,但能不能散开一点,围得太近他真的感觉呼吸不畅了。   “你们是想他死啊,都散开点。”羊大夫不耐烦的声音如今在他耳中犹如仙音,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围着他的三人迅速后撤,让床前留出一大块空地的同时也让他呼吸顺畅了点儿。   刚想谢过老大夫,就看到他拿着一根比他手指还要长的银针过来,后面还坠这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细线,但顾谨安敢断定是羊肠线,因为老爷子一副要给他缝合伤口的样子。   不、不是,他昏迷了这么久都没想起来给他缝?偏等他醒了,这口不缝也罢。   话说那路都要走不稳的老头子力气那么大吗?一块瓦砾真把他开瓢了?   瑟缩着,顾谨安已挪到了床的最里次,满眼都是那根能把牛都扎死的长银针,就连头上的疼痛感都散了许多。   “躲什么!”羊大夫本想看看他头上的伤如何了,却没想到被他躲开,看看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又看看手中的银针,恍然大悟的笑道,“你怕这个啊,那没法,谁让你脑袋破了个碗口大的洞呢,等缝起来。”   远远让在其后的三人闻言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们是见过伤口的,形状是可怖了点,但也没有碗口大啊,再说了,不是已经缝合了吗,怎么现在羊大夫又拿着针线来了?   “刚刚前面送来一个腿被划伤的人,说是偷爬在屋顶看热闹摔下来了。”不同于一心记挂着顾谨安安危两耳不闻外事的顾良远和常彦,本就有所心虚和愧疚不敢太往前的沈微是听到不久前的那个动静了,听羊大夫一说瞬间反应过来,悄悄说给了周围两个满脸疑惑的人。   “这……”莫说顾良远,就是常彦也一时找不到话说,不过羊大夫既然有心情恐吓顾谨安,说明孩子问题不大,要知道顾良远抱着血糊淋剌的他跑回来时,自己两腿一软差点瘫在了地上。   满心认为是自己的晦气又一次影响到学生的常彦,在那时已打定了回去就把他打包送去松山书院的主意,只是后续再如何规划,也得孩子先无事才好,知道此时,他感觉胸口那股快把他憋死的气才舒了一点出来。   “您骗我,真有碗口大的伤我自己会不知道。”别说他爹三人奇奇怪怪的神色了,就是羊大夫这对伤口的形容,也让他心中的怀疑直接坐实了。   “真有碗口大的伤你早该去见地府娘娘了,又怎么会知道。”   “……”这老爷子还真是一把子讲地狱笑话的好手,可惜刚被人拍了头的他说不出“那我且就当回猴给她演一出大闹地府”的话。   “行了,行了就把药先喝了,三日内不要下床,七日内不要疾行,一月内不得颠簸,多睡少思,伤了脑袋可不是小事情,不听话就等着以后当傻子吧。”叭叭叭说了一堆后,羊大夫又忙不迭的跑去前面医馆了,他是听到醒的动静过来的,可还有人等着他缝合伤口呢。   “一个月不得颠簸,那我岂不是去不了恒州了?”因伤在头上,又听了羊大夫这一堆不许这不要那的话,他现在多少还有些混沌,只想着四月该府试了,要是不能颠簸的话他怎么去恒州城,话一出口不止其他人沉默了,就是他自己也瞬间清醒,愣了片刻,方才不好意思的失笑,“忘了,我连纯送分的第五场都没考,哪里能去恒州城啊。”   “安哥儿……”他这看似强装不在乎的模样刺痛到了沈微,只是呐呐喊了一句他的名字之后,又不知该说啥了,虽然四覆的成绩未发,但他知道自己多半已是板上钉钉的正案首了,完全符合他来考试前的预期,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第64章 探伤   其实在场的包括顾良远都知道,要不是顾谨安推了他一把,自己不可能完好无损,他也不一定就会伤到了头,终归是自己又欠了他一命,此试不中,和他没了命也无太大分别。   “先说好啊,我可不是输给了你,我是输给了板砖,《圣谕广训》我读书一个月就能倒背如流,默它更是轻而易举,不信你问我老师,所以我得熊猫书包不能给你,等我什么时候去了恒州你还得让你娘亲给我烙饼吃。”   这是他们考前的约定,谁没有第一名就要给对方一个自己最喜爱的东西做友谊的纪念,这还是顾谨安缠着沈微定下的,自往日的小伙伴一一离去后,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合胃口的朋友呢,可惜现在他自己第五场都没考,也不知该怎么核定输赢,不过见沈微一副愧疚的摸样,知他是钻了牛角尖,那种时候不推出去一人,搞不好两人都得躺,那他那位讨厌的大哥哥不就第一了。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一想到对方来自己面前泡茶的模样,他觉得沈微拿第一名还是件喜事。   而且他还年轻,三年后再重来又如何。   “这次让着你了,得赶紧快马加鞭,要是不小心沦落到三年后和我一同殿试,哼哼。”   知他是故意在缓解自己内心的愧疚,但这张扬的话语也实在太招人恨了,说得三年后他就一定能考上状元一样,伊均都不敢这样说话的。   “那你就试试看,搞不好我得当你主考官,还有熊猫书包别想赖,给我洗干净了拿来。”   十三岁当状元,想屁吃,十五岁的他都只敢悄悄肖想举人,要不人家是宗亲出身。   不行了,得赶紧远离他,不然这话越说越糙,不符合他一直树立的温润如玉人设,胆子就是比一般人大。   第二天,顾谨安躺在床上吃沈微亲自给他剥的橘子,他爹则和常彦一起出去了不知干嘛,虽然酸的皱眉也舍不得他来这里许久才吃上的第一口橘味,龇牙咧嘴的样子看得沈微牙倒,想劝他要不别吃了又怕他再次热情邀请自己一同尝试,正纠结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喧嚣之声,赶忙把手中的橘子往桌上一扔,就跑出去查看了,只是刚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他又忙缩了回来。   不管不顾先将顾谨安翘在外面一抖一抖的脚用被子盖上,又把他自己的枕头拿来塞在他的腰后,让原本维持葛优躺悠哉姿势的顾谨安一下子躺得优雅高级了起来。   “怎么了?”被动接受所有姿势调整的顾谨安懵逼看着眼前之人做完这一切后垂手在一旁长身玉立,觉得他不仅奇怪还冒昧,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沈微这样做的目的是因何了。   原是顾良远和常彦两人引着龚知县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各类物品的人,一看这架势就是来慰问伤患的,只是他现在被垫得坐卧不是,伸不出脑袋去看送了些什么来不说,在沈微给其优雅行礼之时,他只能勉强抱起两个胳膊拱手一揖。   “小人见过大人。”嘤嘤嘤,没有功名,不能自称学生,话说这位大人来了的的话,他是不是可以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敲他的头了。   “无需多礼。”见他这头缠白布床都下不来的可怜模样,龚星涌暗中擦了把汗,快速向前两步扶起正艰难行礼的他,“本官此次是代表朝廷来看望你的,你且安心躺着就行。”转眼看到沈微剥了一半放在桌上的橘子,牙酸的同时还不忘问道,“这橘子吃着如何,是家人从南边给我捎来的稀罕物,比一般的橘子熟的早,如今看着也新鲜,我想着你年轻,应该喜欢这些新鲜玩意儿,也就送来了。”   原来这酸掉牙的橘子是这位龚知县送来的啊,他说他爹怎么会突然想起来买这个,从南方运来又是这个时节,多半没熟就是图个贵重好看,这龚知县也是个不实诚的,多半是下面谁有求于他送的重礼,他嫌酸才送到自己这里卖好的,这么大的礼,要他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寻常孩子,只怕要对他感恩戴德了。   不过知县实不实诚和他也没多大关系,他就是个因缺考连县试都没通过的人,哪里管得到官员的良莠,而且他看这位大人的神情,今日前来怕不是只为了慰问他。   听说参与的人当晚就全部抓进大牢了,学政也在当晚离城而去,考生闹考从来都不是小事情,想必是回恒州城去找人拿主意了吧,又牵扯到自己这位出自恒王府的旁□□势必会寻上恒王府门说上一二。   这位龚知县,是有求于他啊。   想明白了这点,顾谨安表面看着神情都轻松了几分,但心底的弦却彻底绷紧了。   知道他没背景,但不知道能没背景到自己这里乱投医,找学政来亲自阅卷击破舞弊的舆论不是还挺聪明的吗?怎么现在突然像是没了脑袋。   这位龚大人不会是在这一亩三分地的万安待腻了,这才想要火中取栗的连闹考东风都要乘?   可惜,自己是做不了他的东风的,且不说恒王不会因他一个旁支轻易涉足到闹考这样的大事中,而身为受害者,他更不想牵扯进这些大人们的谋算里。   此试缺考名落又如何,别忘了他本来就是长见识来的。   “谢谢大人,这橘子我很喜欢,要不是托大人的福,都没机会尝尝呢,不知道大人还有没有,我想带点回去给弟弟妹妹。”不得不说孩童的脸真是管用,要是顶着一张和沈微差不多大小的脸,他还做不出这么故作天真的恶心表情。   果然他话音刚落,这位曾在诗坛小有名气的知县脸色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莫说他,就连他爹和常彦都悄悄捏了下拳头,沈微也偷偷的看向自己,不过除了龚星涌,这三人的表情都很隐晦的,仅一瞬就没了踪迹。   对他过分了解会不会成为计策失算的一环?可太会了,要是他们这个时候真能冲出一人制止他一下,这龚知县对他的表演就要深信不疑了。   “又乱讲,龚大人担心你的伤势,你却满脑子都是吃的,还不如借此机会多和他请教一下赋诗的学问。”最后还是沈微站了出来,效果虽不如他爹或是常彦来得好,但勉强也算帮他圆了布局。   “这……大夫说我伤了脑袋,多思不好,还是不要麻烦龚大人了。”支支吾吾,活脱一个厌诗人设。   写得一手俗诗的人,可真会是贪心又贪吃的俗人,喜欢以诗看人的龚星涌想借他登天,怕也要多斟酌下手段。   “还是听大夫的话为好,讨论诗赋一道,以后会有机会的。”见沈微大有继续劝说顾谨安向他请教写诗的意思,连忙接过顾谨安递来的话头顺势转移,将此事和橘子一同远远抛开,“至于橘子,本官手中此刻还真没有,你若喜欢,差人再去寻就是,只要能有助于你的伤势就好。”   “孩子嘴馋,惹了大人见笑就罢了,哪还能劳动人大人破费,更别说大人此番亲来探问,真是让我等感激不尽,只是有一事儿不知该问不该问?”敏锐觉察到龚星涌有所图的顾良远在常彦悄悄一拐之下,终于按照顾谨安所想要的那般站了出来。   一般被问这话的人心中多半充满了“明知不该问你就不要问”的吐槽,而面上却还要犹带三分疑惑七分开明的说道,“何事?”   据他对龚星涌的小小观察,这位大人的脸色果然又难看了一点,现正强装着和气对他爹挤出这两字呢。   没办法,谁让他爹不仅是恒王一脉出生,还是不远方同僚的儿子,同为恒州府治下的知县,面子里子,无论从哪里着手他始终都要给一点的,至于兰溪顾府后宅的事情,万安县衙是真不知道。   “不知大人准备如何处理此事?考棚之外公然作出此等丧心病狂之事,实乃藐视国法之行迹,分寸拿捏不好,不但会让众学子忧惧不已,也可能随时招致大祸。”   一副全然为你担忧实则给儿子暗暗出头略带张狂的模样,彻底湮灭了龚星涌心中微弱残余的不谨慎。   他在万安县主政多年,每年没少和恒王府打交道,要是恒王的车架这么容易上的话,他也不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危机时分寻求终南捷径,但现在……   这样一对父子,真的会是他攀上恒王府的终南捷径吗?   龚星涌觉得不尽然,哪怕对方是刻意装出这幅样子,不诚心的合作,也达不到他最终想要的结果,既如此,“顾先生无需多虑,对此本官早已下令严查,牵扯此案的一干人等昨夜既已捉拿归案,学政大人更是夜奔恒州回报知府,我们定会还令郎一个公道,还诸学子一片青天。”   顾谨安前一秒还在欣慰他终于找回了脑子,后一秒就被他的“夜奔”二字雷得外焦里嫩,要不说还是诗人会用词,但那位学政大人听到后真的不会骂人吗他请问。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他现在只要这位大人的目光不再盯着自己就行。   “是该还诸学子一片青天,大雍开过六十余年,就没出过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我等都等着大人您的决断呢。”   突然,屋外传来一个耳熟的声音,屋内人齐齐向外看去,就看到顾谨耀带着他那位傲气得不得了小厮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二三油纸包,俨然一副慰问的样子。   不过喝过他泡的茶后,顾谨安有点怀疑他的目的性,可龚知县就是个知县,他这位大哥哥学问县试更是板上钉钉没问题,用不着来吸引他的目光吧,毕竟谁家没个知县呢。   难不成,还真是来看他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要盯着他,看今天喝的什么茶。   “这位是?”他是谁龚星涌当然知道,那是不出闹考这个岔子,此次辖内连出两位文采不俗的宗亲也是一件十分让他面上有光的事情,但现在不但出了岔子,他的终南捷径也渺渺无踪,他对顾谨耀这个同样出生恒王旁支的人也没太好的耐心了。   再说了,自己和他祖父一个品级,怎么做事儿用得着他教。   “啊,这是……”   听出龚星涌的故作刁难,顾良远当即就要为侄子解围,却又被其身后的小厮抢了话头。   “龚知县,我家公子出生恒王一脉,是兰溪顾知县的长孙,我家老爷得恒王看重,如今正在京城伴世子读书呢。”   蠢货!   在心中同时骂出这两个字的不止顾谨安和沈微,还有顾谨耀本人。 第65章 晦气的神童   诚然他和小叔及堂弟没几分面子情,甚至因为祖母和父亲的原因对他们颇有怨言,但这都是深埋心底的想法,他终归不能做一个让父亲失望的人。   而且此次前来探望,也完全出自真心,毕竟再怎么样,也抹不去一家人的血浓于水,从得知顾谨安在考棚外遇袭受伤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定的,好在终考四覆不过是走走过场,没出大差错都不会影响到之前成绩的,不然他都感觉自己要悬了。   本该昨夜就来探望的,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纠结些什么,明明忧心得辗转难眠,却因观言的一句劝阻就歇了心思,今日一早听得昨夜的大乱,方才忍不住也不顾劝阻的过来了,没想到好不容易说服那神叨叨老大夫相信自己来到后院,就听到龚知县在大打官腔。   他祖父虽是捐官出身,但一生都在告诉他官要以民为天,他父亲一介书生,更是不顾性命提三尺剑随恒王远赴战场,这也是他坚定走科举功名为官的本心,可如今,他天资聪慧的堂弟因小人嫉妒遭此大难正卧床难起时,这位进士出身的龚知县却只想着等上官来决断,本人是摘得一干二净,唯恐看起来就傻小叔堂弟受了他的糊弄,才忍不住出声顶了一句。   说完看到龚知县莫测的神情时他就有些后悔了,虽然考试已毕,但对方到底还是他的主考官,这种不恭敬的做法,最容易授人话柄,他看那个时常和堂弟黏在一起的沈微就不是个好东西,搞不好今日这话柄就是给他留的,可偏偏观言自作主张,将他的家底儿抖了个干净,搞得在场的好像真有谁不知道他是谁一样。   蠢货!   想到这,顾谨耀忍不住想要对天翻个白眼,随行人选那么多,他怎么偏挑了这么个玩意儿。   可人终究是自己选的,除了蠢点也没别的坏心。   调整了下心绪的顾谨耀正欲应对龚星涌接下来或可能的诘难,冷不丁撞进一双幽深的瞳孔,心底一激再仔细看时,他那傻呼呼的堂弟正对着他眯眼一笑,像狐狸似的。   瞬间清醒的他有些想笑,笑自己竟会因一直讨厌的人受伤而乱了分寸,需知这么小堂弟从一见面就不好相以,几次成绩都跃居自己之上也难怪父亲此前每每来信都是夸奖,自己怎么会将他与傻混为一谈,能和那个阴沉沉的沈微做朋友,又怎用他来为他担心。   思及此冷笑一声,移开目光不再看他,而是对龚知县、顾良远及常彦都十分礼貌的行了一礼。   顾谨安没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会瞬间从憨厚的土拔鼠变到狡猾的狐狸,只是感觉这人莫名其妙的对自己冷笑一声,转而又去对包括他爹在内的其他人以礼相待,坦然得一副全然忘记了不久前才刚得罪过龚知县的样子。   不过想想他得罪龚知县的原因好像是为了给自己出头,顾谨安决定暂放片刻的恩怨,观察下他到底意欲何为。   不过那蠢得没边的小厮能不能把杨着的下巴放低一点,主子都在躬身行礼了,他在傲给谁看,这作风真的很符合他对兰溪顾府中某些人的刻板印象。   “你父亲在京陪世子读书?”侄子见礼哪怕此前小有龌龊,顾良远还是第一时间将他搀了起来,只是他这次还是没来得及第一个开口,只是抢话的人从小厮变成了龚星野,话中的意味也昭然若揭,哪里和刚刚一样,还先用橘子试探。   忍不住担忧的看向顾谨耀,唯恐他不知道刚刚那场暗中的博弈,稀里糊涂着了这位龚知县的道。   “父亲为王爷办事,我为人子不敢叩问,大人若有兴趣,自可投帖王府一问便知。”顾谨耀虽不知此前的谈话,但先觉察到龚星涌的问题不对又接触了顾良远的目光,他是祖父全力培养的兴家之人,又怎会想不通其中的关节,当即笑笑就将这个问题含糊了过去。   我帖子投到恒王府要是能有下文,我就不来找你们这些可有可无的人!   龚星涌气得脸色都扭曲了一下,深刻觉得自己此行就该单纯慰问,怎么鬼迷心窍到要找恒王旁支给自己搭梯子,还是顾谨安此试中太耀眼了,让他产生了一种恒王会因珍惜人才而有所迁就的错节,接连两次被拒让他彻底清醒了过来。   恒王这座大山靠这些旁支是攀不上的,还是耐心等待学政归来吧。   今年正值朝廷三年一次大计之时,本来想着县考能出一个神童“正案首”,给他本不突出的政绩涨点评分,没想到他都把学政请来坐镇了还发生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小孩邪门晦气。   心知无望的龚星涌勉强提着几分笑意结束了短暂又漫长的慰问工作,就带着人匆匆离去,慰问礼随意放了一地,和此前送来的橘子相比,十分的平平无奇,却更正规一些。   “这就走了?”顾谨安此刻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不用再维持沈微给他弄的那个别扭姿势,看着龚星涌莫名有些恼羞成怒的背影,不得不为顾谨耀竖个大拇指。   原来他不是真的茶,而是说话风格就这样,他一个注定此试考不上人拒绝时都还要拐弯抹角,这位榜上钉钉的大哥居然对主考这么不客气,吾辈楷模,只敢近观不敢学也。   印象分好了那么一点点,但依旧不能磨灭他放任仆人看不起他爹的事情,虽然他这个仆人连知县也不放在眼里,据他所知龚星涌当知县的时间比他那祖父要长吧,怎么敢的呢?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那小厮,却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过来,好吧,他的确敢。   到底什么来头?   对于这种微末小事,他从来不会内耗自己,想到了也就问出了,倒是让一直假意忽略他的顾谨耀都迟疑了一下。   虽然最终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但他多半猜到了对方的来历。   苏夫人啊,对于这位记忆中犹如反派的祖母,以及她手下一堆仰得脖子老长的嬷嬷丫头,塞进一个脾气这样的小厮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他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天潢贵胄这么傲气呢,如今一听也没了探究的兴趣,反正折磨的又不是自己,顾谨耀和他祖母那么要好,替他消耗一点关系户也没什么的。   他就是因为父亲突然变失落的表情而赤裸裸的针对。   诚然,这种医疗条件下年纪大又遭遇难产的女子无疑是可怜的,但怎么出生,也不是孩子能选择的,明明都是可怜人,却把最锋利的刀鞘对准更弱的孩子,要他说阉了他祖父都比虐待他爹来得解气。   “你既是老夫人亲自选中的人,就更该感念她的恩情踏实伺候,哪能在外这样毫无遮拦,平白给小爷招惹是非。”   顾良远已是分家别居之人,本不想插手顾家之事,但他娘选的这个小厮,可真的太能给人找事了,而且一看容貌就知道是她陪房的孙子,这样的人好好在家当奴才里的少爷不好吗,偏要让跟出来祸害自家的孩子,要不是他突然提及长兄在恒王麾下得以重用,原本已偃旗息鼓的龚知县怎么会将目光又移到了耀儿的身上。   这次是龚知县的脸皮不算厚没有得逞,但要是再有下一次呢?   虽然顾谨耀此前表现出并不想搭理他的意思,可他却一直关注着对方的成绩,儿子的夺目超乎想象,但侄儿同样不算逊色,这样走下去,高中为官是早晚得事儿,有这样一个小厮跟在身边,悄无声息中都不知道会竖多少敌。   虽然他一直觉得老太太行事越发左性,但放这样一个人做未来当家人的近前,实乃失智之举,他父亲不是一向看得最远吗,怎么也不阻拦一二。   也是,内宅全是老太太的地盘,他父亲那人重规矩,轻易不给发妻难看,也从不随意插手除自己外的仆从安排,这小子轻易也到不了他的眼前,还长时间同耀儿求学在外,哪里会发现什么不对。   此事看来,还得和兄长提一提,他常年在外不要紧,儿子的事情也不能就此撒手啊。   不知道顾良远已盘算着要着人将自己换掉的小厮被他骂了句还不服气,刚想拿出那日初遇时的神气来反驳下这个在他母亲嘴里连庶子都不如的五爷,却被顾谨耀一个从未有过如此犀利的眼刀骇了一跳,当即不敢多话,低头时眼中还带着尚未敛去的不满。   看的顾良远又是一阵摇头。   “五叔放心,下去我自当严格约束于他。”约束了越发言行无状的小厮,顾谨耀真心实意的谢过了顾良远,哪怕因祖母对其多有偏见,但两次相处他是看出对方于己是有关照之意的,若是还一味的冷漠相待,显得自己很没有教养。   “大哥哥,这话你上次就说过了。”   他错了,他有教养,没教养的另有其人,揭人不揭短,臭孩子能考第一就没听过这个吗?这声大哥哥听得刺耳,他情愿对方不叫。   “那我今儿就再说一次,观言,你听明白了吗?”   口中喊的是小厮的名字,眼睛盯着的却是自己,要不是形势不允许,他真的要跳起来打他的脑袋。   成年人和他个小学生较劲儿。还有脸了。   还有那个不知所谓的小厮,白叫观言这个名字了,别以为低着头他就看不到他眼中的蛐蛐。   “好了,你大哥哥来看你,老说扫兴的话干嘛,好好聊一些年轻人的话题。”   “聊什么,科举?”看着强行插入干涉交流的顾良远,顾谨安做死鱼眼状。   “这很好啊,正好你们三个都是一起考的,交流一下心得也不错。”   “什么心得,就我一人没考上的心得?”   啧,忘了这一遭。   顾良远有些心虚的移开视线。   “哼,有了侄子忘了儿,沈一你说是不是。”   就知道是这样的顾谨安高高撅起了嘴巴,要不是头不能乱动,他还要学一学那小厮用下巴看人的姿势。   不想插入这台家庭伦理大戏的沈微对他的问话恍若未闻,不过目光却悄然流转到顾谨耀的身上,看得对方瞪了他一眼,方才无所谓的移开。   该说不说,虽不知他们家中有何矛盾,但比起自己家来,还是好太多。   起码他堂兄就不会带着蜜饯糕果来看他,只会半夜烧纸求他早死。   “你也好意思说这话,五叔不过略微关照了我一点,你就飞醋满天,这些年来我父亲如何待你,可见我有什么异议?”   瞪了一眼讨厌之人的顾谨耀再次看着顾谨安轻笑一声,颇有风水轮流转之感的他一边说一边又默默靠近了顾良远几分。   让后者受宠若惊的同时,也让顾谨安读懂了他用眼神骂人的意思。   小气鬼。   果然,还是一壶好茶。   偏他爹已在用眼神警告他,常彦也满脸的不赞同,想想他那不久前才给他寄过好东西的大伯,他觉得忍他崽这一次。   “也是,大伯对我那么好,我不该和大哥哥置气的,等我好了,就把他老人家前不久寄来的松花石葫芦砚拿出来与大哥哥一同赏玩,听闻是皇孙赐下的呢。”   看着顾谨耀瞬间裂了的笑脸,颇为解气的顾谨安笑着对他亮了亮虎牙。   略略略,我有你没有。 第66章 君子如竹,风过不折……   一场本该其乐融融的探望就这样不欢而散,看着气得连表面风度都维持不住甩袖离去的侄子,顾良远终是忍不住的点了点儿子的额头。   “你呀!”   正得意洋洋就被戳了的顾谨安抱头装痛。   赖皮的模样颇让他束手无策,他知道因自己的缘故,这孩子对兰溪顾家一直都是有怨怼的,但这和耀儿其实没多大关系,明明可以和自己大兄那么亲昵,对他儿子却是这样的态度。   要不是太过于了解自己的儿子,他险些都要和耀儿所想的一样是他刻意争风吃醋了。   叹了口气还想说点什么,刚刚一直没说话的常彦却出言制止了他。   “好了,一大早就乱糟糟的,孩子不舒服,就让他多休息,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对,我不舒服要休息了,爹爹您们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带上。”   听出自家老师拉偏架的心思,顾谨安松开了抱着脑袋的手施施然躺下,因龚星涌到来被沈微盖起的脚再次伸出被子外一抖一抖的。   “行,一会儿我让羊大夫给你煎一碗浓浓的补药补补,这橘子也别吃了,酸的解药性,不好。”   说完就端起橘子离去的顾良远半点不给顾谨安挽回的余地,徒留他在身后哀嚎伸手。   “老师~”祈求的目光看向还未走的常彦。   “你爹说的对,酸的吃多了不好。”常彦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也准备离去,冷不丁又听顾谨安说道。   “我不吃,但沈一瑶吃啊。”   “是吗?”   停住脚步,回望沈微,这稳重孩子怎么也不像爱吃酸的样子。   “常先生莫听他乱讲,我素来不喜酸辛的。”无视顾谨安疯狂眨眼的祈求,沈微态度温和的对这位在县试期间给了自己诸多点拨的先生拱手一礼。   “那就好。”   倘然受了他一礼的常彦离去,关门的瞬间,沈微喜提了一个枕头。   “都怪你,说句爱吃会怎样?”   本是句开玩笑的话,但见沈微还认真思考了起来,顾谨安也忍不住屏息待他想要说啥。   “会丢脸。”   看着对方一本正经的说出这三个字,没有多余枕头的顾谨安气到捶床,后者则是忍俊不禁。   风吹云走,比闹考处置来得更早的是发案,没了顾谨安的存在,沈微如愿得登第一名的宝座,而顾谨耀也如顾谨安此前所预测的那般,居于第三的位置,名列第二的是一位名叫安靖的人,前几试的表现就很不错,第四考三覆时更是超常发挥,把向来只和顾谨安争一二的沈微都挤到了第三去,越过顾谨耀夺得第二也不算爆冷。   正案首的名头花落沈微,县试也走向结束,接下来,得中的考生们得赶往州府所在地的恒州城参加州试,进而再继续院试,唯有院试最终得中者,方能被授予秀才这个功名。   辞别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虽然众人都尚未除去大衣裳,但随着和熙日光洒落,颇让人有一种“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①”的感觉。   顾谨安伤势未愈,自不能亲自前往恒州府看热闹,而且闹考之事至今未有定论,龚知县也让他无事先不要离开万安,所以他只能送沈微和顾谨耀到当初救下沈微的那个位置。   至于顾谨耀为何会在,自然是应顾良远的请求,顺路捎了沈微一道。   来时空寂无人的山郊,于此刻人声鼎沸,几乎满城的士子都齐聚于此,赴考的送别的喧嚣成一片,就连准备离去的落第者也难得有闲心在此驻足片刻,冷眼看着别人的喜悦和哀伤,这周而复始的情景,每三年都会重现一次。   “哒哒”的马蹄声来,又是两辆从城中新至的马车,众人抬眸扫一眼发现俱是平平无奇之后,又低眼继续着自己的事情。   直到有人惊呼出“正案首”、“顾谨安”等言语之后,又才着急忙慌的给予眼神,无论是正案首还是顾谨安,都是这段时间城中风议的对象,尤其是顾谨安,现在整个万安县上至八十岁的老人,下至三岁的孩童,只怕就没有人不知道他存在的。   宗亲出出身不说,年仅十岁就几乎次次夺魁,甚至还因此搞出了闹考之事,无论是见没见过的人,此刻都对他保持了极高的关注度,连他身旁一同被叫破“正案首”身份的沈微都被忽视得一干二净,更别提一直脸黑黑的顾谨耀。   就说让他待在车里不要出来,现在好了,被人当猴一样围观。   有些后悔心软帮忙的他只能从袖中抽出折扇,半展开挡住自己的脸,却冷不防听人问道,“这日光虽好,却乍暖还寒,大哥哥这么早就风雅了起来,也不怕风寒?”   “闭嘴!还不是都因你!”   “这、与我何干啊?”迟疑了一下的顾谨安看了看周围环绕着自己的奇怪目光,做恍然大悟状,“大哥哥别不是被这些人看臊了吧。”那可太好笑了。   要不是他打定主意以后走科举这条路需要低调,就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就该给热情的观众挥挥手。   “别动!”   瞬间预判了他心内想法的顾谨耀和沈微一人按住他一只手,就怕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让他们彻底没脸的事情。   “你看吧,我就说孩子们能相处好的,你偏对耀儿有偏见。”栓好马同常彦远远站着看三人动向的顾良远很是欣慰,压根没注意到常彦和被遗留在此的小厮一人翻了他个白眼。   他是对顾谨耀有偏见吗?明明是顾谨耀对沈微有偏见,在这样下去,他都要当心这个面慧心直的家伙会被沈微套了麻袋丢在半道,不过他有马夫和小厮相随,沈微一介书生应该不会冒此危险兵行险招,希望他俩都能平安抵达恒州城吧。   这是常彦翻顾良远白眼时的心中想法,至于观言,纯粹是听不得他们说自家公子和被逐出家门的丧家犬关系好。   眼看着双方关系越来越密切,他有些担心该怎么和老夫人交代,明明来时好好的,都说寐生子不祥,看来是真有些邪门的。   想着他又默默远离了顾良远几步,想去找他们家公子,又碍于他的命令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拉着讨人厌的小混蛋越走越远。   这人头涌动的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快点去恒州城感受一番繁华景象。   一想到提议要在这里折柳送别的人是顾谨安,他就觉得对方没憋好屁,说不定就是为了现在的大出风头,白踩着自家公子上位。   已经被偏见扭曲了的观言下意识忽略了三人中还有县试第一名的沈微。   被同时按住左右手的顾谨安正全力用目光控诉这两个出手不讲基本法的人,他就是脑补一下有没犯罪事实,就这样大庭广众的把他按住了可还好,更离谱的是这样的人即将考上功名,他真为大启的百姓捏了一把汗。   还好三年后自己就可以去拯救他们了。   想想十三岁的自己穿着赤罗衣立在金殿上的样子,他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让一向气场不和的沈微和顾谨耀都对望了一眼。   这人疯了吧,区区县试打击这么大?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家兄弟/朋友,该劝还得劝,而且学问摆在这,三年后卷土重来未可知。   “你们走吧,最好争取这一科能中进士,不然到了三年后,状元的位置可就没了。”   一句话让两人刚堆起来的满腔安慰瞬间瓦解,甚至都不愿看看周围有没有听到这猖狂之语,沈微嗤笑一声,“兰生兄,我们走吧,在耽搁一会儿,只怕天色晚了不好行路。”   兰生是顾谨耀的字,虽取自《淮南子·说山训》中“兰生幽谷,君子行义”之意,但相较于他耀眼的名来看,这字取得格外超脱,而让顾谨安没想到的是,这名和字居然都来自他那没见过几面的祖父,这人还真是风格多变,不过荣耀与君子,也称得上互相成就,起码不会被那昂昂不动的世子取笑。   也不知他在京城如何了,听闻他陪皇孙读书过得不好,他也就舒心了许多。   就这样一愣神,向来看互相看不上的两人居然达成了共事,松开他携手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你说的有理,那我们这就走吧。”   抬头看了看日正当空的蓝天,顾谨安分花拂柳的从人群中穿梭着追了上去。   “哪里就天色晚了,你们是不是眼睛有问题,而且说了折柳送别的,我还没折柳呢,没柳等我刨个笋也行啊!”送了这么多朋友,这还是他第一次想到折柳送别这么一个典故,怎么能就此放弃呢,而且他刚刚看到前面那小片竹林里有好多春笋,万安的百姓日子这么好居然对它不屑一顾,挖回去炒肉不知到多好吃,正好去年家中根据他提供的点子做了腊肉呢。   自从他的劁猪图解被朝廷征用之后,短短三年的时间,无数有关于猪肉的美食就被研究出来了,就是自认来自后世见过大场面的顾谨安也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句牛,到底谁说古人不聪明的。   只是他越喊,前面的人却越走越快,他在后也只能越追越快,最后甚至小跑了起来,完全不觉周围人在听到他这声呼喊后皆面露怪异,然后眼睛四下搜索。   才发现这片山郊中确实没有一棵柳树的存在,而且折柳送别大多取个文雅之意,没说一定要折枝柳条在手,这倒霉的小神童一喊,搞得他们真的很形式主义一样,明明炙热的友情在胸,却因空无柳枝的手还略显尴尬。   “对,我去给你挖个笋,出门在外带支家乡笋,也算是……”也有聪明者现学现用了起来,可话至结尾却戛然而止,在友人控诉的目光中艰难挠头,“算我白说,我给你折枝竹枝吧,君子如竹,风过不折,考运顺遂。”   竹虽自古被誉为君子,但它的幼年体笋在大启却一直被视为“贫者穷之色”的食物,这大考当前送别人笋,是不是不想好了。   还好第一个跟风的人的确很有脑子,话一改就一大堆吉祥意出来,其余人拾他牙慧,放让被顾谨安弄得有些尴尬的送别场面再次活络了起来,一边暗赞第一个提出折竹送行的人,一边懊悔为什么要给顾谨安那么多关注,他再聪慧,这科已是不能的了,而且闹考风波未平,谁知道他还能不能有下一次。   消息灵通者早有耳闻,他被龚知县限令不得离去,得等学政禀明知州乃至上达天听出了结果才算尘埃落定但纵观各朝,一旦卷入了闹考风波,哪怕你是才子还是受害者,无一例外都没有下次了。   可惜了。   目光再次看向不远处蹦蹦跳跳的人,所有人心中莫名都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唐·杜甫《绝句二首》 第67章 二合一(漏章补文)……   “那是苦竹,其笋味苦,不能吃的。”   听罢友人的话,安靖也忍不住看了竹林一眼,一看之下却是笑出声来,摇摇头谢过了他的好意。   “啊,居然是苦竹吗?”难怪没有人挖走去吃,那他到底还要不要去折竹枝了。   苦恼。   “好了翛然,天色的确不早了,我就先行上路了,你这科只是没赶上,来年定能蟾宫折桂。”最终还是安靖看出他的苦恼,笑着替他解了围。   “你还是这么好,此去定能一举得中,我在松山等着你的好消息。”对于好友的善解人意,名唤翛然的十分感激,所有人都说安靖冷独,可他觉得对方明明很好的,说这话的人多半是误会和嫉妒。   “你要去松山书院?”正准备离去的安靖顿了一下。   “是呀,我父亲总说我的学问还很虚浮,松山书院中有一位学问很好的老师,他准备送我去苦学三年。”说着翛然露出一个很苦命的笑,自己的水平他很清楚,本就天赋不够还不努力,其实相较读书他更喜欢像父亲那样去经商,但老头子心气高,有了钱就想权,全家就他一人还能记住几个字就被压着去读书了。   说什么圣人恩泽,准许商户之子科举机会难得,一定要让他学出个一二三来。   也就是这次考前腹泻没能进得考场,不然成绩出来他爹能活吃了他,至于安靖口中的蟾宫折桂,他就全当是祝福了。   “松山书院里的那位先生确实不错,你也不必把自己看得太弱,沉下心来,我们总有在京城见面的机会。”沉默了片刻,安靖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啊,我怎么忘了,你就是松山书院出来的。”   “我只在里面学了一段日子,不算学成,也就不提它的名字了。”   那到底好是不好?   翛然纠结得脸都皱了起来,其实去书院读书他还挺乐意的,因为再怎么着,也比他现在和先生一对一教学来得舒适一点。   只是好友已骑驴离去,他没有问出的问题也得不到答案。   目送他的身影出去一段之后,翛然也折身返程,却在准备登车的那一瞬,将目光定格在站在车旁不远处的三人身上。   明明每人脸上都带着对彼此的嫌弃,但氛围却是他说不出来的温馨。   挺怪。   想着他放下准备登车的腿,理了理衣服就往旁边走去。   爱交朋友是他的天性,丝毫没觉察刚刚送别不久的友人停驴前方,目色晦暗的看了这边一眼。   “在下庄逸,字翛然,见过各位兄台。”   正互相申讨得起劲儿的三人闻言抬首,就看到一位年约二十左右的绯袍公子面带笑意的看着自己,圆圆的脸上带着小小的饭窝,一看就让人心生亲切。   不过,认识吗?   互相看了眼发现彼此脸上都是疑惑之后,年纪最大的顾谨耀想了想,主动站出来交际。   今日聚于此的无不是读书人,又俱是同乡,说不好谁与谁来日就有交集,有人主动前来示好,哪有不搭理的事儿。   “在下顾谨耀,字兰生,庄兄有礼了。”   你情我意之下,四人很快就混熟了,听得庄逸和第二名的安靖是好友后,三人对他的兴趣更是直接拔高了一度,那可是个再高冷不过的人,居然和这个笑得一脸和气的面团人交好,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在万安县这一科的县试之中,除了顾谨安三人出类拔萃之外,安靖也是一个绝对引人注意的存在,只是他性格高冷,对所有人的靠近都爱答不理,又板着张脸活似别人欠钱一样,所以哪怕他考试结束名列第二,大家对他的了解也知之甚少,不过顾谨安倒是耳闻他年少时曾就读于松山书院。   年少两个字让顾谨安自己都寒了一下,据他所知安靖和顾谨耀的年纪相差不大,那年少是该多年少啊。   沈微闻得松山书院的名字后也愣了个神,好在现下顾谨安和顾谨耀的心思都在安靖身上,并没有留意他的不专心,定了定神,他也加入到套话的行列。   不过这个沈逸看来和安靖是真朋友,虽然有意结交他们,但对于安靖的事情除了夸赞附和其余都是三缄其口,三人转换角度套了半天话,除了一耳朵的赞美,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提取到,最后还稀里糊涂的应了对方的下次邀约,虽然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多少让人觉得挫败。   看着告辞后就上了车的庄逸,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一时没声了,想不通明明是他们有意探听,怎么会完全被人牵着鼻子走。   “安小弟,我刚刚听到你要去挖笋?”马车缓缓起步,木质的车窗却被人从里打开,沈逸团子一样的脸伸了出来,见顾谨安懵懂的点了点头,赶忙提醒道,“那笋是苦的不能吃,而且送笋的含义也不太好,你慎重。”   “你怎么知道是苦笋的,还有送笋怎么就不好了。”被提点的顾谨安又是一呆,看沈逸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审视,笋苦不苦先另说,他怎么知道自己送笋是带着“坏心”的。   笋同损,他们本就损送点笋怎么了。   可据他所知,大启可没有这种书法,笋节节高升成竹,该是吉利话才对。   这人这么会打马虎眼,又会交际又懂“笋”的,全身都充斥着一股物欲得到满足的倦乏感,颇像他以前那个时代家中有点钱的富二代,不会吧,大启这是成筛子了?   “哦,安兄告诉我的,这种事儿听他的总没错,走啦,咱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顾谨安面上笑得甜甜,心中却已经嘀咕起了安靖这个人。   真是有点子神秘在身啊,等他回去后就去信问问老师知不知道这个人。   还有这人的称呼可不可以随意自来熟到这种地步,明明才聊了一次天,搞得他和安靖兄弟一样。   什么安兄安小弟的,沈微嘴巴都憋出波浪线了。   “笑什么笑,再笑担心第一名被人安兄抢走了。”   目送着马车离开,顾谨安顺手从一旁的树上摘了把叶子扔沈微身上,恶狠狠。   “哼,说的像这第一名一定是他的一样。”   拍走衣裳上叶子的沈微刚张口,就被一旁的冷笑打断。   “有你第三名什么事儿?”   异口同声的反问让顾谨耀险些一口血喷了出来,第三名怎么了,沈微也就罢了,这一名都不名的人怎么敢这样说话,而且他到底知不知道该和谁一边。   “谁才是你哥?”   “……安靖吗?”   顾谨安很想说一句我当然是和沈微一边的,但考虑到顾谨耀二十余岁的高龄都快气死了,他还是善良的幽默了一下下。   “我走了,某些人要是赶不上车就自己走着去吧。”   没想到顾谨耀确实很无趣,半点体会不到他其中的幽默,袖子一甩就快步向停着马车的地方走去,尚还远远的,观言就狗腿子般的迎了上来,哪怕隔着人海银河的距离,顾谨安也能接收到对方送来的卫生球。   “走,咱们也过去,可别让他真一个人跑了。”   拍了拍沈微的肩膀,扯着他向前走的顾谨安没察觉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暗。   “怎么,没折到柳,那笋呢?”   见他三人陆续回来,一直站在车旁闲聊的顾良远和常彦都抬起了头,尤其是在看到顾谨安双手空空之时,顾良远忍不住出声调侃。   他家这小子不知从哪里学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时而粗糙得让他嫌弃,时而又文雅得让他牙酥,刚一路就听他兴致勃勃的说要折柳送别,顾良远坏心肠的没有告诉他这里没柳。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能迅速转变方式,要知道他喊出挖笋送别的时候自己险些一口水呛死,就怕他被周围人的唾沫芯子淹死了,没想到居然会有一大批人附和他,那片长势良好的竹林过了今日,只怕许久都要缓不过来了。   不过他把人都忽悠去挖笋了,怎么自己反而空着手回来,以他雁过拔毛的性格极度不符,亏他还以为今日的晚饭能加一道春笋呢。   “爹爹,娘亲之前就说过让你多去田野走走接接地气,你偏不听,你看如今连苦笋和春笋都分不清,如何是好。”   “啧,那也比兰韭不分的人好。”看热闹的顾良远被儿子噎了一下,当即毫不客气的反击回去。   “什么兰韭不分?”这下不仅顾谨耀和沈微,就连常彦也来了兴致,明明住在隔壁,怎么这个典故他就没听过。   兰草和韭菜的差别那么大,怎么会有人分不清。   想想当初自己遇到他时拔了一堆野草当做野菜,瞬间又觉得他分不清也是情理之中的。   “你们没见过韭兰吗?我娘亲种了一棵,开花可好看了,而且风雨不折,半点都不娇弱。”   “什么韭兰,那叫风雨花,俗物。”顾良远没有揪着他这明显移花接木的说法不放,全靠他那还缠着白布的脑袋,提到江娘子,让他又有些心虚了起来,出门前他可是胸脯拍得震天响,现在却伤到了最为重要的脑袋,那么大一道口就算好了也会留疤,瞒是瞒不住的,更别说那迟迟未得定论的闹考风波。   他决定要是龚知县乃至学政、知州都不做人的话,就亲闯恒王府一次,怎么也不能耽搁了孩子的仕途。   “原来是风雨花啊。”   几人恍然大悟的同时,又忍不住用揶揄的目光看向顾谨安。   风雨花本是南越进贡给先帝的贡花,初时唤风雨兰,取风雨不折之意,在大启很是风靡了一阵,但如今的陛下可不太喜欢来自南越的东西,加上其□□耐活又花色甚艳,不符合主流社会“空谷幽兰,遗世独立”的审美,使之在兰市的价格一跌再跌,直至嘀咕,如今达官贵人们有点追求的都不种此花,倒是民间多有人种植,茎叶是和韭菜有几分相似,但只要细看就能知道二者大相庭径。   顾谨安居然能将两者认错,顾良远一句俗物骂得他不冤。   “哼哼,风雨花怎么了,风雨花多好看。”顾谨安假装看不懂他们的揶揄,一边小声哼哼一边推着沈微上顾谨耀的车,“快上去,趁他发呆占据最好位置。”   “想的美,好位置必定是我的。”   “公子我帮你!”   顾谨耀闻言也顾不得取笑顾谨安了,立刻也转身向车内爬去,只是被趁机表忠心的观言一裹乱,速度远没有被顾谨安推着的沈微快,等他和观言都进了车厢,对方早笑吟吟的坐在正位上看着他了。   “谢过顾兄承让。”   “谁让着你了。”制止观言将要脱口而出的怒语,顾谨耀哼了句就坐到了右侧的侧位上,偏不省心的人还爬到车辕上掀开帘子往内看,见坐着正位的人不是自己还得意一笑。   “大哥哥,你路上可不要欺负我的好朋友。”   “出发。”   看都不想再看他一眼的顾谨耀将帘子狠狠一拉,遮住车内的景象下令。   车夫为难的看了顾谨安一眼,还好后者相当理解的自己跳了下去,也算让他安稳起步了。   “一路顺风哦~”马车走出十丈远,欠揍的声音还余音绕梁。   听到顾谨耀脸黑沈微轻笑。   谁能说做一株风雨花不好呢,起码抢占地盘细无声息又十分迅速,偏还有着兰的品质。   陛下想必也是因此才对其不喜的吧。   想想市井间偶然听闻的一些皇家秘闻,他忍不住又勾了勾唇,让一直注意着他的顾谨耀心内微抖。   他就说此人阴得不像好人,偏顾谨安个傻子还帮着他。   不过想想自己如今的年纪还和他们孩子样打闹,顾谨耀又觉得有些赧然,觉得自己和一孩子计较什么,如今是受了弟弟的托将他带着恒州就可,说不定自此之后就分道扬镳再无相见之日。   罢了,忍忍吧。   只是……   “你那里来的橘子?”   看着对方突然掏出两个青皮橘子的顾谨耀将眼瞪大。   “安哥儿给我的呀,还有这书包,也是他送我的。”说着还轻轻的拍了拍膝上放着的书包,顾谨耀这才看到了它,上面一只傻熊啃着竹笋,小小的黑眼里全是对他的轻蔑。   “……”他忍,“你给我滚下去!”没忍住。   “不滚,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难道你要食言而肥不当君子?”   吵闹间马车已驶出大段距离,顾谨安并不知道其上两人正微自己不经意的“偏心”而争吵,他只觉得乱了这许久,肚子似乎又开始饿了。   “走啦,回去了。”   目送马车逐渐消失在前方道路,顾良远上前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动作轻柔颇有安抚的意味。   见他半天没动静,忍不住低头想看一下他是不是哭了,毕竟试没考上新朋友又走了,哭也正常……   “我想吃春笋炒肉。”   低头看到的却是一双充满渴望的眼神,流转在来往之人手中的苦笋上,就差流口水了。   “……我看你想吃竹条炒肉。”   明知是苦笋还这样,馋死他得了,浪费自己的一片慈心,当即揪着他的衣领拖上车,就着路过的蚂蚁都要朝他看一眼的氛围,怎么就这么能站住呢。   顾良远自认不是一个脸薄的人,但儿子的脸厚确实超出他的容忍。   停驻已久的马车再次起步,摇摇晃晃的向半山的城池驶去,身后有人抬头张望,终是叹着气又低头。   “怎么张兄,是在为那小神童担心啊?”   身旁有人调侃,但不及他说话,就被另一人接了过去。   “再神童,粘上闹考也没前途了,确实值得人为他叹口气。”话这样说,但深藏其中的恶意压都压不住,周边的人也纷纷附和笑了起来。   寒窗苦读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却被一个毛孩子压得头都抬不起来,谁又能不怨不妒。   张朗闻言也歇了说话的心思,却暗自斟酌起是否该远离这些交情也不算深厚的所谓朋友了。   原本以为他们虽是落地学子,但能沉得住气不跟着他人胡闹是一种格外的清醒,现在一看,原是胆小。   这比傻子般被人鼓动参加闹考的人都不如,起码对方还有胆。   无胆枉称文。   而且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这孩子绝不会止步于此,这些人在宣泄恶意之时,就全然忘记他是恒王一脉的宗亲出身吗?   恒王府自与北狄战中出了阵风头之后,随着世子留京的消息又沉寂了下去,云水军在经他们短暂统领之后,又再次重回了陛下派来的人手中,另辟蹊径推人以文入朝,也是一种极为可能得做法。   拜别打定注意不再联系的“朋友”之后,张朗也骑驴离去,今年万安格外出众的学子挑起他心中的好胜,他可不想因眼前这些人耽搁与他们较量的时间。   要知道上一科他就是在送别时喝大了没能赶上考试的。   本以为此次第一板上钉钉,但不知哪里冒出来四个从未听过名字的人,要不是顾谨安遭遇不测,这第四名他都有点悬。   在马车上的顾谨安不知道,白米之外居然有人连他未来入朝的方向都给他想好了,正打滚和顾良远骗肉吃呢。   羊大夫医术不错,但笃信“若要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这一点在他看来就十分不好,他头上破了那么大个口子,正该多吃点肉补补,就算鱼羊鸡这样的发物不能吃,也该给他吃点猪肉的。   蛋白质堆积才能有利增强体质促进伤口恢复。   “不行,羊大夫说了油腻荤腥之物会影响你伤口的愈合。”   被冷酷拒绝的顾谨安仰天长啸,恨不得回去抱着老爷子啃一口,对他这个无肉不欢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吃不到肉更煎熬的。   “我每日不都炖汤给你喝的吗?那里面有肉。”顾良远厌烦的捂住一直制造噪音的嘴巴。   “你炖的汤,老鼠来了都能给你留下罐油,要不你从外面酒楼给我订吧。”先是白了一眼随后又满脸期待的顾谨安谄媚。   汤这东西看着简单实则最为考验厨艺,而他爹显然是没厨艺可言,好不好喝另当别论,但他能把肉汤搞得没有一丝油花这点,很是让他佩服。   “酒楼的哪入得了你的口,我看以后还是让耗子给你炖汤吧,说不定你与它交流几日,它还能给你送肉吃。”被他阴阳怪气气笑的顾良远理都不理他谄媚,双手抱臂悠闲闭眼。   “噫,恶心巴拉。”   虽然老鼠之言是自己先提出来的,但被顾良远这么一说顾谨安也犯了恶心,心中对吃肉的渴望下去了大半。   马车起起伏伏,把他受伤后一直有些缺氧的状态给颠了出来,打了个哈欠,也靠着车壁睡着了。   呼吸声渐起,顾良远睁开眼睛看了会儿,拿起原就放在车上准备用来御寒的衣服给他盖上,自己则轻轻的掀帘而出和常彦一同坐在车辕上。   “睡啦?”   见他出来,听了一会儿父子斗嘴就再不闻其他动静的常彦低声问道。   “嗯,睡了。”伸手拿过他手中的缰绳,顾良远觑了一眼他严重萎靡的脸庞,提议,“最近这段时间太熬人了,要不你也进去睡一阵。”   别看照顾顾谨安的只是他自己,其实常彦在外奔波探听消息一点都不比他轻松。   确实有些累了的常彦将缰绳递给了他,想了想又摇头,“算了,此去城中不过半个时辰,睡又睡不好懒得折腾这番,要是久久等不到结果你打算怎么办?”   这几日奔波在外,从探听不到任何有用消息的他知道,此次闹考之事必定非比寻常,会恒州城的学政处一直毫无消息不说,就是前两日还惦记着走恒王门路的龚星涌也安静了下来,整个府衙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意。   开国来首次闹考就出现在龙兴之地的万安,还牵扯了宗亲在其中,这是把陛下的脸面踩到了泥里,虽然这位陛下从即位至今都表现得十分圣明,但谁也说不好他会怎么处理这破天荒头一回的事儿。   再迟钝的人到现在也该回过味来这不是小事了,没看到刚刚在山郊之中,除了一个商人之子主动前来和顾谨安打招呼,其余人虽管不住乱看的眼风,却都没向他迈出一步。   这不是十岁头名该有的待遇。   “我已经给恒王府去了信,只盼王爷能抱着惜才的心思为安儿筹谋一番。”   “恒王?这种事情他不不便插手吧。”想到他或可能放下尊严去信兰溪求助,却没想到他居然会把信直接写到恒王府,从此前的种种都可看出恒王是个极聪明的人,是不太可能卷入这事儿的,或者可以说绝对不可能。   出生恒王府的宗亲在这恒州府成百上千,恒王没必要为这点香火情引得皇上猜忌,哪怕顾良远兄长得他看重也不行,不然世子三年的质子时光不是白费了。   世人都以为他留世子在京是被迫的,但常彦却一直不这么认为,甚至觉得他这个做法明智至极。   天下间谁人不知道在当今眼中只有一子一孙的,太子前途明朗,皇孙自也不会太差,恒王世子虽长了他几岁,但相差到底不大,幼年的情谊最深重,若能一直伴着他长大,不出二十年,恒王府又可重回宗室的中心。   不过未免伤到顾良远的心,他还是委婉了一下语气,心中却暗暗为自己悄悄给陆明夷送信的举动竖了下拇指。   陆明夷名门出生,入过翰林,就算如今闲云野鹤于山居,但他要是能出手的话,怎么也比他们两人四处乱碰来得有章法。   只是松山和万安本就相隔较远,陆明夷的关系也大多在京城之中,他明显比学政晚了一步的动作,不知最终能否来得及。   他和顾良远一同垂头忧心,车内的顾谨安则睡得小呼噜都起来了,三人丝毫不知此时的恒州城中刚平息了一场风波,而顾良远姗姗去迟的信件,刚好和恒王前后脚的错过了。   同样后了一步还有陆明夷,他的信件送达京城家中时,关于闹考的处置已早一步尘埃落定,以至于他紧赶慢赶来到万安城,只能无语的看着三年不见的孩子在没心没肺啃蹄髈。   可见常彦和顾良远都没言语,他也只能默默找个位置坐下,听说脑袋破了个大口子,他要吃就先让他吃吧。   不过眼睁睁看着他蹄髈都没啃完又夹起个肉丸,吃的头都不抬也没发现自己的到来,忍不住看了身旁的两人一眼。   “我们真没饿着他。”被他怀疑的目光一看,顾良远顿觉丢脸的捂住了脸,倒是常彦轻轻了嗓子,为自己辩解了下。   “对对对,没饿着,你们只是不让我吃肉、咦?在和谁说话,声音有点耳熟。”疑惑间顾谨安抬头看去,差点被肉丸噎得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咳咳咳,陆老师您怎么来了?”月白长衫飘飘若仙者不是陆熠是谁,难得有人在他爹身边不被压下去的。   不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好的给他拍着背,要是不会说话就更好了。   “悠着点,活像饿死鬼投胎一样。”   当着他爹这样骂他真的好吗?   咳嗽间偷看了他爹一眼,没有生气眼中全是对他的赞同。   行吧,就他一人小肚鸡肠了。   “陆老师您要不要也吃点?”端起蹄髈见被自己啃得有些面无全非又默默放下,“我爹爹可以再去给您买一只回来的,对不对?”   前面是对陆熠的讨好,后面则是对顾良远的暗示。   小兔崽子!   牙都咬碎了也只能陪笑着道,“陆先生一路前来辛苦了,我去望山楼置一桌给您接风洗尘如何?”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儿子这个了不起的老师,虽然是在这个甚不如人意之时,但也不能失了礼。   “望山楼!”顾谨安眼睛一下就亮了,望山阁他知道啊,是万安县中最大的酒楼,听闻牌匾都是太祖题的,不过他爹有钱去那里消费吗?就算万安如今落寞了,那价格也便宜不了多少吧。   总不能到最后坑他陆师一顿吧,这样是不是有点不太道德?但他挺想吃的。   接收到他奇怪眼神的顾良远只当他馋了,哪里想到在他心中自己已沦为为了一口吃的都道德沦丧了,只殷殷请着陆熠答应。   “望山楼还是六年后再来吧,现如今,我的问问他的想法。”婉拒了顾良远的好意,陆熠将目光定在听到他说六年后终于停止了对食物渴望的顾谨安身上。   “哎,这……”常彦知道他此来定会直接,但也没想过会这么直接,这事儿虽然他们都知道已成定局了,但终是没敢和孩子直截了当的提起。   要不然今日这一堆顶着羊大夫白眼的蹄髈肉丸哪能出现啊。   不过看了看双方的神情,他又默默地将想要阻止的话语吞了回去,还不忘扯了一把同样想出来发言的顾良远一把,两人向后缩了缩,把主场留给了陆熠。   “说说吧,什么打算?”看了眼狗狗祟祟的两人,陆熠有点后悔当初怎么没有一起来,敲了敲桌子,让顾谨安将目光移向自己。   “还能怎么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伤口突然有点痒的他挠了挠脑袋。   啊啊啊啊,他要收回之前对那位老哥哥的所有夸奖,什么狗屁处理方式,居然让身为受害者的他禁考一科,而且他才不信那些人真的是自己头脑一热就参加闹考的,读书这么多年,再没脑子的人也懂点律法,若无人刻意鼓动,怎么会群起攻之。   只是朝廷采取的方法是一刀切,并没有去认真的追根溯源,也是,不过一个小小的县考,如何值得兴师动众。   顾谨安对此处理很有怨言,可想想那些闹考者的下场,打了寒颤的他又觉得自己虽然冤枉但实属幸运,要知道史书里为此血流成河的又不是没有过,他起码脑袋还在也没去做劳工。   这真是成为宗亲败也宗亲,看来他得好好研究一下大启的官制了,得寻个清闲钱多又不碍皇帝眼的部门奋斗。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对不起,之前放存稿箱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漏发了一章(我蠢我先先跪,面条泪……)现将漏发章节二合一补在本章,抱歉T-T 第68章 怕他跑了也不用这样啊!……   “禁考听着严厉,但影响对你而言约等于无,你该烧香叩谢圣恩的。”一眼就看出他言不由衷的陆熠不轻不重的敲了下边钟,没想到小子眼睛转了转就压低声音问道。   “老师我一直想问,你和那位是有什么过节吗?”怎么每次提到都有些别样的阴阳怪气。   向上指了指没有明说,他以为自己很聪明吗?   “很好,我看你确实也没受到什么打击,那明天就收拾行李随我回松山读书吧,对此,顾兄常兄没有什么异议吧。”   虽是询问,但陆熠却是用陈述的语气说出。   顾谨安眨巴眨巴了眼睛,觉得他似乎问错了人,不该问他吗?不过又想陆熠若真的问他,他又该作何回答。   去或不去,似乎都是一个送命题。   俏眼看了一眼常彦和他爹,在发现他爹着急忙慌要上前时略微有些小小的雀跃,随即又因常彦拦住他的动作荡然无存。   看来他这次的寄宿学院是住定了。   隔着百里远都不时能收到题卷,这要是直接在眼皮子底下,那爽感他不敢想象。   算了算了,谁让他没考上还被禁考了呢。   心中默默又吐槽了一遍他那未曾谋面的皇帝老哥,整理好心情的他正准备接受了这个提议,却见他爹毅然决然的站到了自己面前。   倒、倒也不至于,一个寄宿读书搞这么搞这么悲壮的神情,他这个即将重温题海生涯的人都没这么大的反应。   被顾良远唬了一跳的不止是顾谨安,还有常彦,倒是陆熠依旧一副淡然样子,好像顾良远只是平常出现在他和顾谨安之间一样,心内想的什么,无人得知。   顾良远本人看了一眼神色各异的三人,心底微微发苦,这从老到少的,哪里知道他的难处,能得陆熠的亲自教导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但这一趟他要是没能把儿子带回去,只怕家门都不能跨进半步。   尤其看了看儿子刚拆了布的脑袋,他还是扒开常彦的手选择和陆熠稍作沟通。   “能得陆先生教导是犬子的福分,只是此行到底仓促,能否宽裕几日让他回家收拾点衣物,不日我定亲自送他上门。”   悲壮的神情在彻底对上陆熠目光的前一刻换成了略带讨好的笑颜,变如脸的速度让顾谨安都自愧不如,不过他可不打算夸奖这个做法。   而且他那么大的动静结果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不尴尬吗?   顾谨安半点不承认是因为自己又成了狗儿子的迁怒。   “无碍,令郎曾与我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供他几年的衣裳食宿,我还是没问题的。”   被两人同时怒目而视的顾谨安用眼神谴责陆熠,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对方却拒绝了他的眼神交流,让凭空背上大锅的他只能暗暗憋气。   顾良远倒是没想过儿子具体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但以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觉得他说出这种话也不是不可能,略感丢脸且不能接受的他准备继续交涉,却再次被常彦拦住。   “明夷你此行辛苦,不若先暂做休息后再详谈。”见对方先朝自己摇了摇头,又转头询问陆熠,他只能将已到嗓子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也是,人家不远百里跋涉而来,怎么也该先休息一下再谈正事,也让他有时间想一想翰旋的话术,当即也出言附和起了常彦。   陆熠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二人一眼,又看了看顾谨安,见他脸上并没有准备挣扎的痕迹之后,欣然同意了这个提议。   早迟一会儿无伤大雅,正好一路赶来他也累了。   不过……   “你们这屋还有休息的地方吗?”四处环顾了下的陆熠有些迟疑。   最知道他臭毛病的常彦当即无言出列,亲引着他前往一家离医馆不远的客栈,并斥巨资给他安排了一间天字号房。   一夜半两银的价格,怎么也能让这位公子出身的人满意了,要是再贵,这城中也没有了。   当然,钱是顾良远出的,他可不是为师就能为父的人。   心底暗哼一句臭小子的常彦开始检讨自己近日对他是不是太过松泛,辞别了陆熠就打算回去给他紧紧筋骨却又被对方喊住。   “你也不赞同我现在将他带回书院?”   “我要是不赞同,当初就不会带着他亲上门找你拜师了。”停住脚步的常彦听着对方这一点不走心的疑问大大翻了了白眼,以前他是不会做这种动作的,可和愁人的徒弟相处久了,一些东西不知不觉就被潜移默化了,在这方面,他觉得顾谨安和陆明夷特别相配。   “那就是你不赞同,他父亲也不赞同。”双手一合掌,陆熠得出结论。   “……你还是趁早成个家吧。”看着他没得感情只有结论的脸庞,常彦真诚建议。   “我成不成家和你有什么关系,滚小心点。”   啧啧,又恼羞成怒,常彦就不知道成婚什么时候成为他的逆鳞了,可这不成婚的,连最基本的父子夫妻情都不知道,总提一些在未知全貌人眼中很不近人情的要求。   混小子脑袋被开了瓢这么大的事儿,他贤弟怎能不带着孩子回去一趟安安夫人的心,就他家那老太婆都能念叨他十年有余。   虽然有可能因此断了十数年对他远嫁女儿的抱怨,但他觉得最终的结果应该是两样结合着一同念叨。   为了自己的耳根清静,他也不能同意他将人直接带走啊,而且按理他应该是收到自己信的,明确说了过后会将人送去书院,怎么就不管不顾的亲自跑来抢人了。   “你来这里,不会也是担心孩子吧?”   “自然是担心的,我当心再放你手里以后让我丢大脸。”   别扭!   常彦理都不理他直接就走,他看出来了,自己未来十年的念叨是少不了的。   回去和顾良远一说,两人面面相觑坐到了半夜,最终还是“含泪”接受了这个既定的事实。   孩子虽然不语,但内心的憋屈他们是看得出来的,村中消息过于通达,以其让他回去面对无休止的窥问,换个环境也好。   所以顾谨安第二早一醒来,还没来得及思考今日的菜谱,就被他爹连同一袋银子打包上了陆熠的车,懵逼的接过老大夫不知从哪个方向塞进来的药,他就看着这群人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   马车出了院子,行至外面的小巷中。   看了看自己甚至连鞋子都没穿的脚,他满是疑惑的看向陆熠,“怎么回事?”   “大概是怕你跑了。”一早就被常彦喊起来的陆熠也很无语,原以为是顾谨安吃了豹子胆反悔了,没想到自己的车前脚进院后脚就是这幅模样,也不知他们给了车夫多少好处,难怪会在出门的时候提醒自己带上包袱。   不过就这么把人邋邋遢遢的塞进他车里,经过他同意了吗?   想着,又默默拉开了一点自己和顾谨安的距离。   “怕我跑了?”所以就不让他穿鞋子?   顾谨安很是艰难的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又在陆熠嫌弃的目光中动了动露在外面的脚指头。   要不是今早他都不知道他爹平日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抱起他白米冲刺居然气都不喘,难怪之前在兰溪能凭一人之力对阵整个顾家,可敬,可恨!   有这么坑儿子的吗?!   掀开车帘果见两人站在门口张望,嘴巴张张就被人一把拽了进去,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喊出口。   让看到他伸头就准备向里夺的顾良远满心疑惑,“他是有什么话要讲吗?怎么又缩回去了。”   “你说呢?”像是孩子是被他塞进去的,无语的瞪了一眼沉浸在分离中显然忘记自己所作所为的人。   “那还是不听了吧。”被他一点突然想起来的顾良远尴尬摸鼻,想也知道多半不是好话,父子见还是留点好念想为妙。   “下次回来,就该是半年后了。”   “不一定。”   “为何!”顾良远震惊抬头,松山书院半年放一次假,他是有打听过的。   “得看他陆明夷放不放人。”   “行吧,那以后只能我们去看他了。”探花的弟子哪是那么容易当的,想想未来自己可能遭遇的冷眼,顾良远已经生出“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感觉了,他这是悔教孩子拜名师啊,本来他怀远兄教的也挺好的。   没看那笔丑字都扭转了。   不过都丢上车了,就这样吧。自己给的钱,应该还是够他花费一些日子了,等回到家中,他再带着礼物银钱登门谢师,总不能让自己那没脸没皮的孩儿真吃喝都靠老师。   现在,该想想如何对他娘子交代了。   “干嘛!”气得头发都竖起来的顾谨安连陆熠都敢较劲儿了。   “别丢人,不然考你。”   七个字,让他鼓鼓囊囊的身体瞬间泄气。   “……头疼,靠一会儿。”   “前面拐角处停一下。”   看着他闭上眼睛向后靠去,陆熠无声的勾了下嘴角,同时轻敲车壁吩咐外面的车夫。   然后才闭上眼的人瞬间又睁开了,“要干嘛。”   他真的饿了,也需要一双鞋子和一件外袍,天知道他可是被子就没掀开就被抱塞到车里,这一去松山山高路遥的,他总不能穿着里衣光着脚四处乱晃吧。   “你不是睡了?”早就预料他会有此反应的陆熠作出一副与你何干的样子,配合着他清清冷冷的外表,倒是很能哄小孩。   可惜顾谨安是个假小孩,听了听车外的动静大概明白在什么路段的他舔着脸就靠过去了,“老师,我饿了。”说着还可怜巴巴的揉了揉肚子。   “包袱里面有干粮,自取了用就是。”车已停稳,揽着袍袖起身下车的陆熠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却在落地的瞬间不忘警告,“你最好老实待在车上不要乱跑,不然,哼!”   话未明说,言下之意却已完全显露。   钻出半张脸看着他消失在一家成衣铺子的顾谨安没有下车,却学着他的语气小声哼哼了两声。   “哼哼~”噫,有点像叫。   自己嫌弃的想法未落,一旁的车夫却已失笑出声,且越憋越想笑,好一阵停不下来,也是现在天色尚早,他们所在的位置又正好背对大街,不然他这个样子是要被围观的。   “大叔,你笑什么?”   “大叔?你叫我大叔?”笑容凝固只是顷刻的事情,难以置信的回头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第一次见到对方脸的顾谨安也一时有些语塞,虽然黑了点,但确实很年轻,叫人家大叔是他理亏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才十岁,三岁一条沟,这人起码和自己隔了三条沟的样子,还穿得这么老气,叫声叔叔怎么了,顿时又硬气了起来。   “那不然叫你什么?”   “你完了,咱们自此结仇,你已失去了书院中唯一一个站在你这边的人。”   说完车夫带上竹笠,以四十五度角的忧伤姿势望天,任凭顾谨安怎么旁敲侧击,愣是等到陆熠回来都没在搭理过他一声。 第69章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有辱……   “谁和我说说,这是怎么了?”   抱着一个布包回来的陆熠看看车夫别扭的姿态,又看看见到自己笑得像偷了蜜的熊的顾谨安,挑眉。   “没事没事,就是这位大哥不让我称呼他大叔生气了。”紧盯着他手中布包不放的顾谨安随意摆手,看得一旁已悄然低头的车夫怒火中烧。   听听这是人话吗?明知道是大哥偏要叫大叔,果然书院中那么多人想套他麻袋不止因为随测题卷,是这人真的有些欠揍在身上,要不他把陆师的眼睛蒙上打这小子一顿?   看了看似笑非笑的陆熠,他又怂了胆子,算了,反正去到书院有的是人教训他。   “你眼神这么可怕,不会是想要悄悄打我一顿吧?”   “是有、怎么会呢,我可没有这个想法。”硬生生将“这个打算”四字咽了下去的车夫瞪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将头伸到自己肩膀处的小孩。   一身里衣就这样大大咧咧的钻出车来,真是有辱斯文!   目光看向陆熠,以他们陆师往日在书院中的风评,可不会放任有人这样衣冠不整的出现在他眼前,后知后觉中他也有些后悔了,不该为了想看热闹答应那老头。   要是真的秋后算账的话,他就算抵上这一趟的苦劳也要抄个几本书的,得不偿失。   正懊悔间,就见陆熠将手中的布包往他身后一扔,刚好砸个猪叫小孩一脸,听到对方的痛呼,他甚至有了点解气的感觉,但随即又想到这是他们陆师亲手买的衣服,又憋闷了起来。   而且刚刚扔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包袱上的结是被解开了的,一团软布砸到人怎么会疼呢。   坏东西,难道就是用这种手段吸引了陆师收他为徒的吗?   不然论外表论学识,他自认不比他差,就是出身,一个旁支得不能再旁的宗亲,哪里比得上他左都御史府的出身。   可惜他来书院两年多,坚持不懈的拜师一直未能得到回应,他冲着陆熠进入书院,却只能和普通学子一样上课,这让他怎么不好奇唯一被他收为弟子的人。   可惜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如百闻,就是个平平无奇的馋孩子,除了脸皮厚会猪叫,他真没看出什么与众不同来。   至于险些县试的第一名,他才不看在眼里,搞得谁还不是个第一一样,而且他早考上秀才正准备会试呢。   要不是过分好奇又还怀揣着点拜不了师的憋屈,他才不会浪费备考时间走这一趟,就算给仰慕之人赶车,那也不是什么轻巧活计,也就是他幼年随舅舅学了点拳脚功夫,身强力壮不惧风霜。   不过话说回来,他舅舅在幽州三年了多了,陛下到底什么时候才招他回去,自己来了恒州两年,每次去拜见都是扑空,都是一家人,偏要因武将文臣泾渭分明。   “老师,这是您给我买的吗?真是太、太……”抱着衣服做欣喜状的顾谨安将包布扒拉开,瞬间被衣服的颜色掐住了脖子,这粉嫩嫩的夕岚色,就是他妹妹身上也没见过啊,真是给他买的?   看了看陆熠今日一袭怎么看怎么有品位的天青色锦袍,他觉得对方是故意的。   “怎么,不喜欢?”   “喜欢,太喜欢了,谢谢您啊。”捏着衣服的指尖都微微泛白,脸上强挤的笑意让一直看热闹的车夫心情大好的摘下斗笠扇风。   “我也觉得这个颜色很趁你,夕岚难染,最为价贵,还是快快换上不要辜负陆师的一片好心。”他依稀记得当年京城大肆实施劁猪之时他爹有带他去观摩,刚出生的小豚可不就这个色的,配,绝配!   顾谨安没有读心术自然不知道他把自己和猪想到一块去了,但明显不怀好意的看戏表情还是让他忍不住对其龇了龇牙,接着就听到陆熠淡淡的问了一句,“你也想穿吗?”   “啊?”   看着一下子就愣怔的车夫,顾谨安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复述道,“我老师问你是不是也想穿?”   “我就算了吧。”以为陆熠真要给自己买的车夫害羞的挠了挠脑袋,扭捏道,“不过您要是买给我的话,我也能穿的。”话语中的隐约期待让本以为他也是不喜欢的顾谨安瞪大了眼睛。   这黑皮小哥审美还怪洋气的嘞。   他那里知道对方全凭一腔对偶像的崇拜。   “你想穿,让你在幽州的舅舅给你买吧。”   丢下这句话的陆熠又转向顾谨安,“穿快点,穿好了带你去吃东西。”   “吃啥?”顾谨安前一秒还在疑惑黑皮车夫的幽州舅舅会是谁,下一秒就被吃的吸引住了,眼巴巴的看向陆熠,他是真的饿了。   “望山楼。”   “等我一下很快的!”   抱着衣服钻进车厢的动作快得两人咋舌,仿佛刚刚嫌弃衣服的人不是他一样。   车中顾谨安的穿衣速度就没他们想得快了,拿起衣服那一刻他还是沉思了下的。   到底是谁,用这样娇嫩的料子裁了一件男童衣,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不过手从粉嫩袖口伸出的那一刻,他居然觉得料子挺舒服的,不愧是小黑炭都称赞的,是的,因为车夫屡屡对他冷嘲热讽,一向很记仇的他决定赐此名给他,但只限自己偷偷叫。   还好衣服粉嫩鞋子的配色确实正常,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改如何下脚了。   穿好衣服掀开帘子,发现两人看向自己的目光都有些奇怪,心想多半是衣服的原因,但他对2望山楼的美食已迫不及待,而且只有这一套衣服,穿都穿上了也不必再纠结了,村里的老人都说小孩无男女,他才十岁穿得粉嫩一点怎么了。   “穿好了,我们快走吧。”   看着神采奕奕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乖巧小孩,陆熠难得心软的揉了揉他的头顶,就说自己的品味错不了,一眼看到就觉得这件衣服绝对适合的他此刻养崽心理达到空前满足,倒是顾谨安被他这一下搞得一哆嗦,略带惊恐的眼神看看他又看看小黑炭,活像松山有足足三箱题卷等他一样。   要不这饭还是别吃了?感觉不太好消化的样子。   反正他有钱在手,前方五米处就有一个饼摊,怎么也不会饿着的。   “明修,去望山楼。”然而陆熠已再度上车,那个一直被他暗暗称做小黑炭实则名唤明修的人也听话的驾车前行,这顿不好消化的饭他只能硬吃了。   得多吃点。   暗下了这个决心的顾谨安最后是腆着肚子扶墙而出的,最好面子的陆熠已远远走到车前等候,唯有黑脸小哥裴明修嫌弃的跟在身后照看着他,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把肚子摔炸了。   这么点人,怎么这么能吃?昨日的蹄髈肉丸和今日相比实属大屋见小屋。   正想着前面的人一个踉跄,他伸手欲扶,却在对方伸手扶住门柱的一刻默默收回,负手在后朝天望。   殊不知顾谨安也在默默的看着他,一低头,就对上黑幽幽的眸子。   “看什么?”心里莫名有些别扭,颇像小时候干了亏心事被大人抓住的样子可明明他才是大人,眼前这个让他产生这种的心理的才是小孩,当即粗起嗓子。   “……看你别扭。”顾谨安对这种小学鸡的做法简直无语,是谁告诉他古人比较早熟的,他怎么感觉眼前这人的心理年纪不超过六岁的样子,原本他还想感激一下对方有意搀扶的好心,现在还是算了,不过看小学鸡破防最开心了。   “你才别扭!”脱口而出的反驳之后又觉得不对劲,看顾谨安理也不理他的向前走去,又急忙追了上去,“喂!你刚刚说谁别扭呢?我才不别扭的我和你说。”   “我别扭,我别扭,我最别扭。”懒洋洋不经心的语气更让人无端火大,又追上去想要分辨,却见对方停住脚步很认真的看向自己。   “怎、怎么?”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有辱斯文啊师兄。”   嘿,他叫我师兄~不得不说这个称呼着实让裴明修小爽了一下,可开心了没有多久又想起了陆熠压根不同意收自己为徒的事情,脸瞬间又黑了。   这小子莫不是在有意嘲讽他吧?可他又不知道这个事情。   大大的疑惑浮现心中,而制造疑惑的人却已跑到车旁同陆熠摇尾巴,他走到跟前时正好听到他不要钱的往外丢好话呢。   难道陆熠一直不收他为徒还真是他不会这叭儿狗的作态,没看出陆熠是个爱听好话的人啊。   从他父亲到他自己亲身经历下来,大启朝最为年轻的陆探花,向来是个不好相与的笑面虎,听闻在他辞官之前的一段日子里,陛下都恨不得绕着他走。   要是几句好话就能哄得他喜笑颜开和倾囊相授,裴明修觉得自己…也不行。   他舅家是向来刚勇的猛将,他父亲更是一路走的谏臣之路,他算是家中最圆滑软和之人了,可就这大厨烧白做得好也是陆熠高瞻远瞩功劳的夸奖他实在说不出口,再顺着这么夸下去,望山楼建立都要有其一份功劳了。   但谁不知道最初的望江楼是太祖一位隐匿山野的挚友所建,至今万安大祭有些菜都还要从其中定购呢。   不过那烧白的味道确实不错,豚肉盛行以来,他也吃过不少以它为食材的新菜,这望山楼的烧白可入前十了,用它大祭,也不算寒酸了这些早早死于立朝之前的皇亲。   思绪走远的他再度回神,发现身旁的一老一小正用同样疑惑的目光看着他。(陆熠:老?你说谁老?咱俩儿没有师徒缘的很大一个根源在这儿。)   “烧白是好吃,但师兄也不用回味这么长时间吧?而且万安葬的先祖们皆是穷苦出身,没那么挑嘴的,听闻望山楼的老板和恒王殿下交情极好,你还是不要乱说。”   他居然在走神时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感觉天都塌了的裴明修脸上一片空白,还有小屁孩怎么能这样一副教育的口吻和他说话,现在的他就不是乱说了吗?   “知道轻重还胡说八道,都给我上车回家,不然每人抄《弟子规》两百遍,还有,谁让你乱称师兄的,他不是你师兄。”   还是陆熠出来一人给了他们一下,彻底打断这无法无天的对话,虽然他也觉得顾谨安这话没错,但是能在望山楼地界胡咧咧的吗?   都在一个书院读书叫声师兄怎么了!   瞬间加倍加量的罚抄让人噤若寒蝉,再度被提及伤心事的裴明修在心底嘶吼,最终却只能默默坐在车夫的位置上等着两人上车。   看着殷勤得又是搀扶又是打帘的顾谨安,他于心底再次大大的嗤之以鼻了一下以示不屑。   叭儿狗,汪汪汪,去到学校有他好看的。   明明论起与陆熠的爱恨情仇明明皇家拉得更多,怎么偏自己拜不了师。   他哪里知道陆熠最开始收顾谨安的原因就是想要看热闹,而顾谨安这般殷殷切切则是太怕罚抄写字了。   虽然常彦和他爹都觉得他目前的书法应付科考足以,但在陆探花看来,这笔完全只能称作规整的字很丢他探花的颜面,每次题卷往来时总有一篇长长的书信对其进行全方位的攻击顺带字帖的投喂。   隔着书信还能自欺欺人的弱化言语,这面对面的写出来,还不知要被骂成什么狗血淋头样。   未来练字的时光少不了,这罚抄自然是能不罚就不罚吧。 第70章 所以万安县的考生在闹什……   三人一路各怀心思,沿途又避过几场仓促而降的春雨后,终于抵达了小松山,马车沿着台阶之侧的小路蜿蜒向上,顾谨安却无心欣赏上次未得一见的风光,满脑子回荡的都是陆熠刚刚对他的交代。   什么叫做凡书院弟子入学一律不得乘车从此路入院,他待会儿需从山门处走到最下面重新攀登到最高处的山长居?   山门虽在半山腰,但整个书院沿山而建石阶比他命都长,一想到要爬到最高处他都又开始疼了。   而且既然要爬为什么不在山脚就把他放下,偏偏要带他去最高处又走下来,一下子翻倍了喂。   这么黑的天,人干事!   知道来学院没有好果子吃,但没想到会难吃成这样,要知道从虎子离开后,他可就是能躺着就不坐着了。   “那他不用吗?”   “……自然也是需要的。”陆熠迟疑了下,看了看外面深沉的天色,终不放心顾谨安一人爬石阶,反正裴明修身强力壮,登阶的意义又好,让他跟着爬一次也没什么。   “陆师——”裴明修不怕爬山,他心寒。   黑皮瞬间提高的声调让顾谨安瞬间心安了,人怎么能独自一人倒霉呢,别以为他没看到他偷偷在笑。   “好好爬,需知“学者如登山焉,动而益高”,会试近在咫尺,登一登这青云梯,说不定名次都能往上窜一窜。”陆熠也知自己此举不地道,但步行登阶的规矩是沈俨定下的,他不放心徒弟自然只能麻烦裴明修,至于他自己,一路上风尘仆仆都没好好沐个浴,好不容易回了书院可不得好好泡一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隔着车帘鼓励裴明修两句,又瞪了一眼不省心的顾谨安。   “就是就是,九重霄汉有丹梯吗,搞不好爬了这次,今科的探花就是你了。”顾谨安才不怕被人瞪呢,他自小到达眼刀吃得可太多了,现在更是只要能把裴明修拉下水一期爬山,再来两个他都能“嘎巴”嚼碎了咽下。   有难同当,方显同窗之情,正好也让他有时间问问,这松山书院的其他同窗,怎么就各个都站在他对立面了?   三年来学生都换了几茬了吧,怎么就还记挂着当初那一点因题卷产生的小小误会,要是让他选择的话,他也不想的额。   “为什么不是状元?”裴明修生气他乱用诗词,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人人都祝金榜题名,怎么他偏要说个具体的名次,说个具体名次也罢,偏偏还不说第一名,他仰慕陆熠并不代表他只想做探花,这是严重在看不起他。   虽然他觉得自己探花是有点悬的,陛下看脸,他一晒太阳就糙黑。   也不知等到会试时他这赶了一路车晒黑的皮肤能不能恢复,但恢复了又有什么用,金秋时节阳光最烈,反正他注定不能白到陛下眼前,而且自己自小一团黑溜溜的模样搞不好早已深刻对方脑中,会让他当探花才怪嘞。   “你觉得自己能考上状元?”异口同声的宣示这亲师徒的关系,被大实话梗得想吐血的裴明修略过顾谨安直问陆熠,“那您刚刚还说动而益高,要不是状元动了也没用。”进士这东西,他觉得自己没太大问题的。   “……”   “有志向,是好事,勉之勖之,快赶车。”看出陆熠的无语,作为贴心学生的顾谨安默默替他圆上,在裴明修看不到的地方还不忘给他一个“勿谢”的眼神,出乎意外的被踢了一脚。   小小震惊的瞪大眼睛,他一直以为陆熠是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典型代表,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的,那他今后的日子里可得苟着点,这里没有娘亲也没有师娘,被打了只能靠自己强撑了。   “谁要你的勉力了……”嘟囔着,马车的速度略微提升,毕竟天色真的不早了,他也不想爬到深更半夜,只是……   “喂!你对此科的状元和榜眼是不是有人选了?”问出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一个县考就失败的小孩,虽然其中有所缘由,但他能见过几个学子啊,万安文风败落之地,哪里来那么多的经世之才。   “有啊。”顾谨安面多这个问题倒是乐呵呵的,一语出不止裴明修,就是一心想要快点回去沐浴的陆熠都悄悄竖起耳朵。   “谁?”   “我的好朋友和大哥哥,作为朋友和亲人,我自然盼着他们都能名列前茅,如果一定要排序的话,那朋友第一哥哥第二。”   “那你哥哥有你真是他的福气啊……”就说小孩的话听不得,这种话他上次听的时候是在刚启蒙的家学里吧。   裴明修主动闭嘴不再给自己找气受,倒是陆熠垂着眸子略微深思,这两个人他都听常彦说过,在学子也算瞩目的存在,但若要达到顾谨安期盼的高度,只怕还有得磨。   不过不是他的弟子,他到没太多心思去关注。   马车在陆熠的房前挺稳,顾谨安跟随其后跳下马车,就看到隔壁亮着烛火的屋中走出一人,旁边的裴明修低呼了声山长,未看仔细,就被陆熠一声令下赶去下山登梯了。   夜风卷来低语,他分明听到山长说陆熠太过严苛,不该让他这么晚还去登梯的。   “玉不琢不成器。”   可惜他不回头都能感受到严厉的目光如芒在背,哪里还能生出偷懒的心思。   原本以为高低会遇到一两个对他心怀旧怨的人,可是他从书院最高处走到石阶起点,莫说人了,连老鼠都没看到一只,整个书院静得可怕,就是蚊子格外喧嚣,叮得他都有些烦躁了,如果这也算报复的话,是成功的。   “话说,你说书院大家都站在我对立面是怎么回事啊?”山风“呼呼”配着蚊子“嗡嗡”,加上不高天幕处的毛毛月亮,顾谨安主动与一直不搭理他的裴明修搭话,见对方一味暴走不言语,又默默加了点话中的剂量,“总不能还因为三年前小小的误会吧?”   一语落,怒爬不语的人瞬间止步,要不是他早有意料,得直直撞到他的后背上。   “三年前?小小的误会?你怕是不知道这三年来书院众学子的水深火热吧。”裴明修转头看向顾谨安,嘴角勾起的笑意是他自己不知道的扭曲,好在顾谨安一路来早知道他嘴硬心软,不然高低忍不住要给他一巴掌。   大晚上毛月亮的做什么丑表情,吓死人“不然嘞。”   “……我看你是真的欠揍。”   这书院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还不都是他和他的好师父造的孽。   他才来的时候,也感觉这里的学习氛围远超国子监,当时还小小感慨了下不愧是他楷模在的书院,真让他来对了,平时的小考虽也有深度,但对他而言其实也还好,听闻这些题目全是陆熠为他唯一的弟子精心准备且此人还不在学院时他只有羡慕,可在第一次季考遭遇重创之后,他的心态就变了。   和其他人鼓足劲等着人入学报仇不同,他更多的是在和未曾见面的对方暗暗较劲儿,可惜虽以此抵过家族旧怨入了陆熠的眼中,却终不得他垂爱收徒。   所有人都被师徒俩儿的我问你答搞得鸡飞狗跳,恨不得一天能有十三个时辰来让他们应对变化莫测的题型。   名次高低不重要,答得没有小孩好才是心灵的摧残。   所以万安县的考生在闹什么?这种被小孩压着摧残的日子他们松山书院三年前就过上了。   答得比他好是理所应当的,答得比不上他是自我检讨的。   结果在这人看来只是三年前的一点小小误会,毫不在意的模样看得人手痒。   当然一个书院自然不会只存在刻苦努力的人,沈山长向来有教无类,只要束缚到位轻易不会拒绝学生入学,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一撮一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不过这些人轻易不敢舞到陆熠面前,自然也不会舞到自己面前。   嘿,他还成顾谨安的保护伞了。   后知后觉的裴明修仰头一叹,他又上了陆熠的当,可惜他没来得及感慨太久,身后的人就自然而然接住了他的话题往下说。   “水深火热?读书谁不是水深火热?而且他们水深火热不该静思自己的不足吗?怎么反而怪罪到八竿子打不到的我身上。”闻弦知意下的顾谨安表示不背这锅,他虽是陆熠的嫡亲弟子,但放宽了说这书院里谁又不是他的弟子呢?老师出题弟子答卷,哪里是因一个人导致的结果。   而且老师如此兢兢业业的出题帮他们提升,不更该感谢而不是怨声载道吗?   好吧,这样说却是很是欠揍了。   “……赖皮狗。”欠揍发言让裴明修再一次刷新对他脸皮厚度的认知,在心中埋了一路的“爱称”都忍不住脱口而出。   “黑皮狗。”无端被攻击的顾谨安毫不迟疑以牙还牙。   两人电闪雷鸣的对望一瞬,气得快要失去理智的裴明修道:“……人怎么还不来!”   显然是忘记了无论如何今晚都不会有人“闲逛”道他们面前的事儿,还有他黑是他乐意的吗?好吧还真是他自找的,要是一直躲在屋中读书不出去,他现在才不会这么黑的。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他们知道你今天回来吗就来迎接你?”顾谨安对书院里的弯弯道道没有裴明修了解的多,但却知道以时观事,他们行至山脚的时候早已散学,连山门都已落锁只余小门,现在又天色以为,按照正常作息,怎么都该睡觉了。   “哼,最好到他们“欢迎”时你也能如此嘴利。”   “这叫善于言辞,怎么就牙尖嘴利了,你都要考举人的人了用词都不准确。”   手痒,想打!   许久未施展的拳脚都蠢蠢欲动,不过看着对方过分稚嫩的容颜,他又在良心的谴责下消散了这个想法。   欠揍是真欠揍,年幼也是真年幼,不出意外的话,那些整天叫嚷着要给他好看的人最终也会如自己一般。   “老师,老师——”“嘘——”此后无话,两人一路吭哧吭哧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又回到了当时马车停驻的地方,只是四野寂静,不仅马车没了,各屋中的烛火也完全熄灭,顾谨安登时傻眼了,冲着一看就知道是陆熠屋子的地方跑去。   他今晚住哪儿他得去问问,要是没安排他就顺势留宿“教师宿舍”一晚,反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又不是他说的,陆熠居然把他带来了就得负责到底。   只是他刚喊了一句,就被一直维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姿态的裴明修捂住了嘴,憋得他险些一口气就过去了。   “你干嘛!”看到对方动作很明显的“嘘”之后,挣扎开束缚的顾谨安下意识压低声音。   “陆先生现在多半在沐浴呢,你大大咧咧的闯进去,只怕要挨训,或许……”   或许还不止。   默默在心中补齐他未尽之语的顾谨安很无力,毕竟一路来这人有多龟毛他是见识过的。   “那我今晚睡哪儿?”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目露期待的看向裴明修,是太累了吗?   “书山有路勤为径,半夜三更读书时,你这个年纪又刚落第怎么睡得着,前面左转有一个池塘,池塘边上有块大石,那里幽静适合学习。”   很认真的顺着手指出去方向看过去的顾谨安听完最后一句,一把拽住裴明修的腰带,“我觉得你的屋子应该够住,叨扰了。”   “你也知道叨扰?那知不知道冒昧。”   “同窗之间,谈什么冒昧不冒昧的。”   因为一时嘴贱又低估某人厚脸皮,裴明修当夜付出了睡地板的代价,这件事情让他从此对顾谨安退避三舍,毕竟一边说着同窗情一边又以年幼为借口霸占了他一整张床的人,怎么都不是好相以的。   他会试在即,实在没必要趟这淌浑水。   总有人能收拾你!   完全浸入睡眠之前,裴明修在被子里捏了下拳。 第71章 松山食物链顶端   两人一宿无话,甚至还睡了个天明,第二日若不是有人将门砸得“哐哐”直响,说不定两人一时半会儿都还醒不过来呢。   撑起身子看了眼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脑袋大有继续睡下去打算的顾谨安,裴明修揉了揉自己还没有完全睁开的眼睛试图清醒,聒噪的敲门声一直继续,没办法,他只能起身披了件衣服开门。   门一打开,就看到自家山长那张严肃的脸庞,一激灵瞌睡都飞天了,陆熠则拢袖站在他不远处的身后,面上虽无异样的神色,但眼中酝酿的神色绝对不是开心,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不要命的学生偷偷张望,围观得不算太笨,但也不算聪明,毕竟来来回回走过时书都拿反了。   不是,怎么一觉醒来他感觉世界和昨夜的画风断裂巨大,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发生什么大变故一样。   “在不在你这里?”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见他开门的沈俨就着急问道。   “什么……”   “算了,我自己看。”说着,把他往旁边一扒拉,自个伸头就往屋里看去,刚好看到顾谨安因嘈杂从被窝里钻出来眯眼张望的脑袋。   “我就说会在这里,明夷你偏不信,白瞎了一大早翻山寻觅的功夫。”拊掌欢呼的沈俨大舒了口气,让在场包括裴明修在内的所有学生心中都浮起一个奇怪的念头。   他们沈山长,一直是这么活泼的人吗?   偷觑了一眼只面色只鲜活了一刻又重回严肃的沈俨,众学子纷纷低下脑袋。   错觉,全是错觉!他们怎么会觉得比陆先生还要可怕的山长活泼,怕是起得太早眼睛没洗干净,当即就有人浮动心思想要回屋洗脸,只是屋内未露面的人实在让他们好奇,昨夜都挠肝挠心一宿了。   反正今日旬休,再看看?   于是所有人的脚又牢牢扎根原地,就等着屋内的人出来一睹真容。   然而时间流转,一炷香悄然过去了,就连站在门口的裴明修都不好意思的拢了拢自己的衣服,若不是沈俨一直按着他的肩膀的话,他早就把门阖上斩断所有探察的目光了,如今这种进退不得的感觉,还真是让人难受,偏偏床上的人不自觉,眯着眼睛张望了下没看清后,又缩回去继续睡了。   他是猪吗!   忍无可忍的裴明修刚想找个东西扔过去时,一直没有表情更没有言语的陆熠默默上前,让他和沈俨不约而同的都让了道,其余人更是又害怕又激动的伸长脖子。   不论是人还是屋中的摆式,裴大公子住的地方往日哪有他们能参观的道理,如今借着机会,干脆一看到底,这院中独一份的一人间寝室是个什么模样。   尤其是他们陆先生这样看似不动声色却步步紧逼的态度,愣是让他们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这热闹看了就是罚抄两百遍都不亏。   只是陆熠进去好一会儿,预想中的呵斥却迟迟没来,众人瞪大眼睛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裴明修也消失在了房中,而沈俨也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齐齐后退数米的众人这才看到陆熠从其中缓缓走出,身后还跟着个一身粉衣的哈欠男童。   别说,长得还挺好看。   不过睡到日晒三竿让他们陆老师找了又找他怎么还敢打着哈欠出来,最离谱的是陆熠竟丝毫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就连刚刚狠瞪了他们一眼的山长,此刻也正一脸慈爱的伸出手去摸他的脑袋。   然后被躲开了……   偏还不以为忤的呵呵直笑,活像眼前的孩子是金子做的一样。   这什么地狱级的场景他们不想面对。   几个在昨晚已经商定计策的人相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犹豫。   这小孩太小太好看,而且深得院中最顶端的两位老师爱重,还有裴明修的看重,他们真的还要继续报复计划吗?   别到时候得不偿失,反把自己作出去了,可不好和家中交代。   原本以为就算不轰轰烈烈,但怎么也不会安安静静的场景就在这样一份儿诡异的安静中结束了,看着跟在沈俨和陆熠后面摇头摆尾还不忘给自己一个挑衅目光的臭小孩,觉得被他看扁了的“复仇团团长”一锤大腿。   “干!必须干!”   惊雷一声破响,让还看着三人离去方向发呆的众人一时恍惚,就是身处他团体中的几个人,也是一脸懵懂的看向他。   “干什么?”   “当然是干死那臭小孩,继续我们筹谋已久的报复行动啊。”必须让他知道,谁是院里的老大。   这个念头浮起的时候,他还略微心虚的看了眼除了最开始有些迷蒙,到现在都面无表情的裴明修。   噫,几天不见,更黑了呢,这小子不知什么来头,在院中总隐隐约约的压着他一头,要不是自己总觉得他是他爹口中那种惹不起的人,真想把他一通也教训了。 寶 書 網 ω w W . B à o S H μ 5 . c ò M   “看、看什么看,是不是也有意加入我们的消灭题源团?”   顾谨安是一切题卷的源头,所以私下他们都用题源来代指他。   “无聊。”   把门一关斩断所有纷纷扰扰的裴明修看着乱成一团的床头疼,最后将其团成一团拿出去扔了才感觉心中舒坦了点,要不是山中没有柚子树,他都要摘点柚子叶来驱驱晦气。   他娘出自南安府大族,毗邻南越最喜欢搞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他以前总不以为然,可独自出门在外却屡屡想用,就好比现在。   要是没有顾谨安昨夜里的胡搅蛮缠,他会一大早就被山长临门兼围观吗?就连一直躲着他的烂泥都敢邀他入伙了,让他裴公子的名头都往下坠了坠。   还好再过几月就要会试,这小孩影响不了他多少了。   就算陆熠没有收他为徒,但他这两年也不是白来的,松山书院不愧是两名进士坐镇的地方,教学路子虽没有国子监严谨,但实用性提高的却不是一星半点儿,很多他当时学得云遮雾绕的东西,到这里都完全清晰了起来,若他一直在国子监读书,对此科的信心虽有,但一定没有现在这么足,这样正好,以最满怀信心的姿态迎战被顾谨安看重的朋友和哥哥。   呸,他看重的算什么东西值得他放在心上!   兴奋了一下的裴明修迅速冷却在自己的情绪中,整理衣冠埋首书堆。   他当初来此可是在家中舌战群儒力排众议的,此次要真考不出个一二三来,他爹能刺他一辈子。   谏臣的嘴都毒,面对陛下时碍着身份还能收敛圆滑一二,到他身上那是火力全开,足够让他死去活来又活来死去。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受够了这对无时无刻不在他身前刷存在感的师徒了,就算是陆熠,他也决定顾谨安在的时候绝对不去找他。   一众人的想法顾谨安自是不知,他正亦步亦趋的跟在陆熠后面先发制人,一个劲儿表达自己昨夜被抛下的惶恐和愤怒,并以此为由提出“赔偿”,要一间同裴明修那样的单人寝室,来之前他哪里想过这,甚至还有些担心自己睡着了真会被人黑打,如今看到裴明修居然能独享一屋,此时不提更待何时。   “也行,这点你可以和山长商议。”   陆熠答应得太痛快,哪怕是心有歉意也不应该,顾谨安当即用疑惑又期待的眼神看向沈俨,这人给他一直说不上来的熟悉感,这算气场相和应该不会坑他吧。   “十五两银一个月,不议价。”   沈俨见他终于耐烦分眼神给自己,难得挤出一丝微笑,就是说出来的话让顾谨安心哇凉。   “您知道的,我没钱……”他爹是给了他一些银子,但搞不好是他家后面半年多的开销,家中条件紧吧,他也得节俭。   “那没法了,住那里也一样,克服克服。”   好嘛,他总算知道陆熠怎么这样好讲话了,这位沈山长活脱脱一个向钱看的貔貅,和常彦往日和他说的那位看不得官场黑暗愤而辞官回乡兴学的光辉形象没有半点相符。   他终于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和他气场相合了,也第一次明白他爹和常彦为什么总用一种担忧他误入歧途的目光看着他,因为他此刻也正用这种目光看着沈俨。   这人得亏是辞官辞得快,不然再任职一会儿,他都怕他踏入流放抄家之旅。   同样的财迷,他可以相信自己绝不贪污却无法相信别人。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直白,又或是沈俨过于慧眼识英,更或者他也害怕自己的书院闹出命案,在这短短的目光交接中,他居然做出了让步。   “我记得学舍中还有一屋空置,你既不习惯与人居住,不如就暂且住进去吧,不过可不能保障后面也不会有人入住,你住不住?”那屋子本来他另有用处的,只是派去寻人的奴仆扑了个空,隔房的弟弟也实在优秀得超乎他的想象,看起来是用不上的样子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又多看了顾谨安一眼,他记得他也是在万安考的县试,虽最终不如人意,但应该会认识他隔房堂弟的吧,毕竟两个人的名次只在上下。   想问又作罢,还是不揭人伤疤了。   虽然他真没恶意,但陆熠护短保不齐活撕了他,认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对人对事如此上心呢,这份心思但凡拿出两分往京城那边使使,哪怕皇帝恨不得他原地消散他爹也能给他捞回去。   他和自己可不一样,陆明夷,是个有抱负的人。   不过他此次去会把弟子直接带回,确实远超自己的猜想,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骂。   “住住住,谢谢山长。”顾谨安忙不迭的点头,后面来人也比前面有人好,他想独住一间很大的原因就是怕睡觉还要留一只眼睛站岗。   “那行,待会儿我让人把钥匙拿来给你,屋子已让人打扫过了,你简单清理一下搬入行囊就可入住,对了,你的行囊呢?”沈俨突然想起,昨夜就是因为让人收拾马车的时候没有发现他的行囊,才让他产生陆熠对自己宝贝弟子早有安排的估计,结果一人理解错,一人真忘记的一大早醒来,他就被陆熠扯着爬了一个月量的石阶,就怕他的宝贝蛋躺在哪个山坳里。   “我没有行囊啊……”说这话的顾谨安羞涩挠了挠头,包括他此刻穿的在内,唯二的两套衣服都是路上陆熠给他买的,他爹当时把他往车上一塞就恨不得亲自打马,哪里会记得该把衣物一同送上来的。   不过学院应该会有统一的衣物铺盖采购的吧?   努力回想一下今早大家有没有穿同款校服的,但因没睡醒记忆一片模糊,不过裴明修穿的的确是自己的衣物。   “这……”沈俨迟疑了,按理说他和陆熠的关系,他小弟子入学送一套铺盖几身衣物是应该的,可这人向来要求极多,自己送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他心意。   “这点你无需操心,我自会给他准备。”好友这么多年,陆熠不认为这种事情会让他吝啬,只是他弟子用的东西,他还是自己来的安心。   “行吧,那你们师徒就自行安排了,我得回去处理事务了,今年咱们书院考试的成绩很突出啊,各地来的入学函多不胜数,让我很是忧愁啊。”   若不是嘴角都快压不住弧度了,顾谨安还真信了他这个忧愁,现在嘛,看来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果然他老师清清冷冷的一眼,沈山长就迅速收敛奇怪神色离去。   这么一看,他简直是在松山书院食物链的顶端啊,那是不是就可以放手与那些有意挑衅他的人好好玩玩了,刚刚他可看到好几人对自己都有掩饰不住的敌意呢。   读书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他还是有点小忐忑的。   嘿嘿~ 第72章 入学第一测   满怀期待等着陆熠给他装扮新家的顾谨安当晚再次出现在了裴明修的房前,因为陆熠派去帮他采购的人路遇大雨回不来了,而陆熠本人也不同意他留宿的请求,哪怕在外间打地铺都不行。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敲响了昨夜借宿的房门。   不过相较于昨晚本以为独一次的蹭睡,他今天的姿态就低极了。   不仅迅速将从陆熠那里薅来的毯子迅速铺地,又拿过被裴明修团吧成一团还没来记得丢的被褥盖上,乖巧躺下的瞬间还不忘给对方一个善良的笑容。   “你干嘛!”目瞪口呆看着从自己腋下钻入的人完成上述一系列操作,半天才重新找回语言系统的裴明修震惊。   “睡觉啊”多理直气壮,多目中无人,卷吧卷吧就闭眼,这是你的房间吗?   “起来!”被气笑的裴明修这下不管年龄差了,直接上手就把他从被子里提溜的出来。   “干嘛?”被提溜的人居然比他还无奈,更气了呢。   “起来起来。”也不管人已经被他提起来了,疯狂摇晃,其实要把他丢出去很简单,但裴明修不知道自己为啥没这样做。   大概是外面雨大他人又太善良。   “起来了起来了……”被他晃得脑花都要散了的顾谨安举手投降,见他果真不再晃后,这次耷拉着眼皮问道,“所以到底要干嘛?”   “……你先说你来干嘛?”   “睡觉啊大哥。”顾谨安真是累了,他老师不让他睡屋里,接他时和他爹保证过的“父子情”荡然无存,这整个学院里就属黑皮、裴明修和他最熟,大雨滂沱的厚着脸皮也得来啊。   陆熠是给他安排过暂住所的,但他总感觉没有安全感。   裴明修脸色虽难看,但实打实是个正派的人。   “你睡觉回你自己屋啊,我不信山长和陆先生没给你安排。”   “没铺盖,堵路上了。”   “堵路上……那你拿着现在盖的快滚,送你了。”什么玩意儿堵路上?乍闻之下裴明修还愣了下,但随即想起这人出发时的场景以及他们一路都没想过采购这些东西的事情,再结合陆熠的性格,顿时心领神会。   “下雨呢我屋子都没打扫,让我将就一晚吧求你了大哥,好人有好报,你今科必定榜上有名。”双手合十的顾谨安对他拜了拜,不得不说这一声“大哥”配合这幅模样极大慰藉了近日接连吃瘪的心情。   “那你说大哥能得状元吗?”   抓住领口的手微微松动了点,顾谨安终于不用维持前倾姿态了。   “这个嘛,得从唯物辩证的关系的说起了。”   “什么物什么辩证?”皱眉,这话别扭他好像从未听过。   “就是宇宙的起源……”   “臭小子又耍我!”拖着领子就试图将他往外丢。   “别!别啊!我又不是陛下哪能决定你最终是不是状元,但你现在还不睡的话明早肯定完蛋。”一把按住他的手,知道惹过火的顾谨安亡羊补牢。   “什么意思?”   “我之前在老师那里看到明日你们要随测的题目,好家伙,可难了,要是不好好休息的话,脑子只怕支撑不知它的燃烧。”   看着正用手比划示意卷子老长的顾谨安,裴明修扯着他领子的手松开了。   “看在明日有硬战要打,今晚就再容忍你一夜,说好了,下不为例,不然……”变掌为拳无声震慑。   “不会了不会儿。”搞得他好像很爱打地铺一样。   顾谨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熄灯各自睡下,翻了两个身的裴明修又觉察不对。   “随测怎么会让你先看题呢?”陆熠对这个弟子是好,但原则问题是不会退步的。   “因为是给你们的随测啊。”   “什么意思?”   “你们,秀才,今科要考举人的,懂否?”他县试都没名次,没资格参与,也不敢说这个主意是他提的,而且明天只是一个开端,按照他和陆熠商定的计划,在会试来临前起码还有十余次这样的考试等着他们。   题海战术固然死板,但架不住它对短期大幅度提升又奇效。   不然陆熠也不可能同意的。   “陆先生要对我们展开特别教学!”心中狂喜。   “那倒不是,他只想对我展开特别教学。”要不是近日听到的教学计划毫无自由,他也不会丧心病狂,不对,是助人为乐的提出这个主意,可以说是为老师为书院鞠躬尽瘁了。   “睡觉!”再一次被扎心的裴明修咬碎牙齿,偏偏地上的人兴奋的滚了两下又一咕噜爬起来,黑夜中都能感受到他的眼睛熠熠生辉。   “话说你真的不感兴趣吗?要是能把床让给我睡的话我可以略微透露一二的。”   “一二是题目排序的一二吗?”   “话不能这么说……”也可以是题卷翻面的一二。   “再啰嗦就滚出去!”   “好吧,是你自己拒绝的可不是我不帮忙哈。”   “……”   裴明修不理,顾谨安自说自话了两句就进入了梦乡,小小呼声传出的时候,还在床上辗转反侧的裴明修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   就这么睡了?   裴明修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复杂心情入睡的,第二早起来的时候地上的人早已不见踪影,一看窗外的天色他也急忙洗漱往着书斋而去,紧赶慢赶好算没有迟到,刚落座,就看到陆熠带着一个矮冬瓜来了。(顾谨安:你才矮冬瓜,你全家都冬瓜!)   不会要让他直接在他们甲班上课吧?   这个可笑的念头一浮起,就被他迅速摇散了,尤其是看到顾谨安手中还拿着一卷看不清是啥的字卷,他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对方多半是来协助陆熠随测的,只是他不去该去的班里念书来协助他们随测的举动是让他有些费解的。   院中学子一百余名,按入学、旬考、岁试成绩分为梅兰竹菊四个班,但书院众人都喜欢以甲乙丙丁来称呼。   其中以他们甲班人数最少,且大多都是备考会试之人,所以往常的教学一般都由沈俨和陆熠亲自抓。   乙班人数次之,其大多也是童试有望而会试乏力者。   丙丁两班人数最多,学子学问也不算突出,除了少部分努力却天赋欠缺的人,绝大多数都是抱着混吃等死糊弄家人的心思,但他们学费高,只要动作不算出格无违规乱纪行为老师们也不如何管教。   按顾谨安的能力,进乙班还行,来他们甲班就太勉强了。   他提前知道今日随测其他人可不知,见传闻中的人物出现在自己眼前,很是惊讶的小声喧哗了一阵,陆熠难得没有在第一时间强调纪律,而是自顾自的翻着手中书册不知道想啥,倒是顾谨安淡定的让所有人有些绷不住。   哪怕略微提高声音以便让他听清自己在说些什么,但对方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站在陆熠一旁,重拳敲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众人破觉无趣,渐渐也止住了讨论。   不久一个小孩吗?他们又不是丙丁班的那群莽夫,见过就算了了,难不成还真要和他大战三百回合,达成聚众斗殴,虐打孩童会试还想不想考了。   而且再说下去,只怕陆先生要翻脸,人家的嫡亲弟子,可别他们这种吃大锅饭的亲近。   果不然,他们话音刚落,一直没有讲课动作的陆熠就给了小孩一个眼神,然后他们就看到他缓缓展开了手中的字卷。   这场景莫名有点眼熟,眼皮都有预感的狂跳了起来。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①”随着顾谨安的声音缓缓道来,所有人都条件反射的奋笔疾书。   他们听出来了,这是陆熠最爱搞的随测题目,旬修刚过又遇他弟子初来,本以为怎么也该消停两日,没想到今日一早就迫不及待的折腾他们,前面几题听着还好,虽也刁钻,但搜肠刮肚一下也能写满一篇,但最后一题居然是让他们写一篇“治水论”,难道昨夜的大雨把他屋子淹了?   不应该啊,他住的地方向来比山长还好,若真遭水灾,他们山长情愿自己划盆当船也要让他安然无恙的坐在船上。   而且这题目,一看就不是他会出的。   治水之事向来都是朝廷头等大事,甚至关乎到国运,所以历朝历代寻求治水能人的脚步不歇,当大启开国至今,六十余年间已遭遇大大小小水患五十余次,今悬河几乎每年都有一次泛滥,其中称得上严重的就足有八次,洪水滔天,浮尸千里,每一次都是民不聊生。   所以将治水论作为会试的题目是常规操作,就算会试无此题,到了殿试之上,也有陛下会临时问上一二,所以诸士子哪怕不会真的治水,对前人治水的方略也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好与不好,就全看皇帝心意。   但他之所以敢直接断定这题目一定不是陆熠出的,自然也有他自己的道理。   若问如今天下治水能臣,非内阁次辅,建极殿大学士,户部尚书陆钧为最,而陆钧正式陆熠的父亲。   泰和十八年的那一场席卷三府致数十万人丧生的洪水就终结在了他的手中,从藉藉无名的六品工部都水司主事一跃成了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此后多年投身治水大业,疏通巩固国境水脉,真抓实干造就了王朝至今最为平稳的水脉状态,虽有小患却再无大灾,民间多有百姓为他立生祠,不便直呼其名只以青天祠命名,但世人皆知这是感念他的。   先帝念其功绩,不但明旨承认他生祠存在的合法性,还特升任他为工部尚书,同时兼任东阁大学士,让他正式进入了王朝决策的中心,内阁。   不过陆熠科举时他今上登基之时,大启已有二十余年为逢大水患,整个悬河沿岸稻香鱼肥,欣欣向荣,又将他调任户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是为次辅。   其深耕治水多年,门生弟子不计其数,继承他衣钵者扎根各地遍理水脉,如今的大启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不缺治水能人的时代了。   而且据他所知陆熠和父亲的关系不太好,又怎会出这样一题明显避不开要去吹捧他的题目。   不对不对,这不符合陆熠一贯的作风。   想想昨夜顾谨安的异常兴奋,他瞬间就锁定了这题的出题人必定是他。   只是陆熠到底怎么会同意这个题目出现在随测中的,难不成大启水脉要不稳了?又或者陆尚书要担任此科主考?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自《论语·里仁篇》,参考明清会试题目。 第73章 饭堂风波   他觉得第二个猜想的可能性要大一点,毕竟就算是水患将起,如今朝中的治水之人也足够了,而主考官的好恶,往往能左右考生的一生,若真是如此,陆熠会让他们注重这点也不是全无可能。   不过陆熠这么早就知道消息了吗?他爹不久前来信明明说了陛下还没敲定今科主考的。   他在这里想破脑袋,哪里知道这道题的由来不过是昨日一场大雨下顾谨安的兴致突来。   一边猜测一边运笔写下由顾谨安口述而出的题卷,裴明修很快也没有了多余的心思乱想,而是和其他人一起埋头进题目的应答中去了,因为此次随测题目初看无异,细思方觉不对。   这坑连着坑的,一不小心就会错题意。   这真的是陆熠出的题吗?以前是纯纯难到令人发指,现在是打算坑死人不偿命?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风格。   念完题目准备深藏功与名的顾谨安悄然无声,只看着屋中凝眉细思的众人偷笑,他在古董陆熠出题的同时想了诸多主意,要得不就是现在的场景。   答题不注多思,到了考场是要吃大亏的,他是为他们好啊。   只是他乐的时间不长,因为早就盯上他的陆熠让出了自己的位置,命他也一并答题。   你怎么能背叛我们的联盟?!   震惊抬首的顾谨安在一众幸灾乐祸的低笑中落座,愤愤然的铺开纸张提起了笔。   真是的,他一个县试都没过的人,让他直接做会试题会不会太丧心病狂了。   随测虽是按照会试的出题范围,但题量和会试是完全不同的,毕竟会试连考九天,他们的随测顶多一个早上,所以陆熠在出题的时候都会酌情根据上测的优劣点进行调整,可以说每一次的题目都是兼顾他们的难点所在,今日的题目还有顾谨安使坏的因素在其中,所以不仅其他人,就连裴明修也做得艰难。   可一抬头就看到在陆熠紧盯下却看不出一点混乱正沉静答题的顾谨安,所有人又忍着对题目的恶心感磨了又磨,直到陆熠敲桌示意交卷,都还忐忑不安想要多写两句。   要知道往常他们可不会试图以量得分的,毕竟写的不好,再多都是无益。   可今天不同,隔空“鞭策”了他们三年之久顾谨安首次同他们一起面对面答题,还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听闻对方刚在县试中失了利,要是答的和他差不多甚至比不上,他们考到手的秀才功名岂不视同白纸,又如何去与他人在会试中一决高下。   可小孩子好像比他们答的都快,因为起来收卷的人是他,在他们还在试图多加几句画龙点睛之语时,半点不留情面的就把答卷抽走了,搞得他们有心想问问他答得怎么样的人都不好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收完卷就头也不回的跟着陆熠走了。   小小的身体抱着他们的考卷,一蹦一跳很开心的样子。   考这么轻松吗?   一瞬间所有人心中都蒙上了阴霾,难怪丙丁班那些人一直记挂着要揍他一顿呢,以前他们嗤之以鼻,现在却直想加入。   这小子真的太气人了!   所有人心中都浮现这个想法,却不知顾谨安此刻根本不是他们所想的开心状态,主动拿试卷是因为答的不好,得先卖个乖讨好,而在别人看来的一蹦一跳的姿势,完全是因为陆熠走得太快,他人小腿短又抱着东西狂追导致的。   至于其他人为什么都没想到这一点只觉察到了他的挑衅,除了陆熠散学从不回头外,还因为三年来他们对顾谨安的看法太固定了,哪怕他们并不像丙丁甚至部分乙班的学生对这人那么仇视,但没办法,陆熠炫耀的还是过去多了点。   所以一看到他这副模样,首先想到的就是嘚瑟儿。   也是,看他们一群老大不小的人在下面纠结半天写一个字,再纠结半天又落一下笔,而他自己却答得飞快,能不高兴吗?   一想到接下来有可能要与他同班的日子,众人一时如丧考妣,这时不知是谁突然想起了裴明修,反正陆熠的背影前脚刚消失,他们后脚就乌泱泱的将其围住了,吓得原本低头整理纸砚准备离开的裴明修一大跳。   “干嘛?”   “裴兄。”   “明修。”   “裴老弟——”“停——”一瞬间,仿佛全天下的亲戚都向自己涌来的裴明修急忙抬手制止,但这些人不仅不理会还顺便和他握住手,顺竿爬的与他打探着顾谨安的消息。   有些嫌弃的抽回自己的手又七嘴八舌听了一耳朵的裴明修又气又笑,他不过是略微多了点好奇心和小小的门路得以陪陆熠走了一趟,外加某个不要脸的小孩赖了他的房间两晚,怎么在这些人口中,俨然成了和他无话不说的好友了。   想想有点恶心呢。   “你们对他很好奇?”斜眼扫视,见一众人小鸡啄米式点头,“那你们去问他呀。”   扒开人群径直离去,完全不理会身后的一片嚎叫。   就这?还想在今科中取得好成绩,他感觉自己似乎也并非不能畅想一下状元的位置。   “这裴公子,是越来越看不起咱们了。”   “可不是嘛,好像谁比他差一样,都是甲班的就他斜眼看人。”   一片哀叹中,有那么一两个刺耳的声音出现,但很快就被人怼了,“对呀,谁让你不是御史府的公子,不然也能斜眼看我们呢。”   “就是,可惜你不是。”一人出声,附和者不断,裴明修虽在有些事情上有些霸道,但整体为人不错,在一众同窗中很得人心。   “你——”“我?我怎么?”   喊话声渐大,吸引了周围班级的注意,看着不断有脑袋试图从隔壁甚至己屋的窗户中伸进来,不想甲班因此成为谈资的人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会试当前,当以学业为重,为点小事吵吵嚷嚷的也忒没意思。”   “就你最有意思,不得个进士都显不出你有意思。”   “就是,显得你能了。”   偏偏双方没有一人领受他的好意,气得他丢下一句“井蛙不可语海”就夺门离去,让他们吵吧,吃罢午饭就是山长的课了,惹出乱子来端看罚不罚就行。   因心中憋着气,步子迈得格外大,甚至没多久就赶上了先行一步的裴明修,不过此刻的他已没了往日结善缘的心情,甚至对其不满的小哼一声,快步越过他往着饭堂去了。   待他今日奢靡一次,狠狠买几个好菜,让后面来的人只能吃素喝汤。   裴明修有些疑惑的看着平日最和善的同窗愤愤离去,忍不住回头往书斋方向望去,此刻正值上午散学的高峰期,各班学子人头耸动的从其中走出,看不出和往日有什么不同,但他猜想在自己离去后多半发生了一点波折,波折的中心还很有可能是自己,才会让刚刚的同窗如此愤慨。   不过,谁在乎呢?他才不在乎。   既已下定决心在会试之前都离顾谨安远一点,他就不会再凑上去。   就这样,因顾谨安到来的第一场风波因甲班众人的争执在书院中迅速扩散开来,尤其是传出因占着陆熠的关系他有望直接进入甲班学习,还得到了裴明修的认可的消息之后,不少人暗暗掰折了手中的筷子,让书院的饭堂也是另辟蹊径的小赚了一笔。   损坏公物,可是要加倍赔偿的。   所以等挨过骂的顾谨安垂头丧气来到饭堂时,先是得到一盘比他上辈子吃过最难吃的食堂餐还要难吃的饭菜,后又拿到一双明显不配套的竹筷,忍不住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刚递给他筷子的大叔。   有些怀疑这是不是那些人报复行动中的一环,这筷不会接触过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吧?   “怎么了?”本来就因今日学生抽风损失了大半筷子的大叔正发愁,见到罪魁祸首更是没什么好脾气,但到底顾忌着他是陆熠亲亲的弟子,还是缓和了下口气,尽管传到顾谨安耳中并没有让他觉察到其中的克制。   “这筷子?”只感觉一阵熟悉感的顾谨安摇摇脑袋,把拼命往里塞的前世记忆全部摇飞,拿着长短不一的筷子在大叔面前晃了晃。   “这筷子怎么回事儿你不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   刚在陆熠那里听了一耳朵“这题目怎么回事儿你不知道吗”的顾谨安有点应激了,声音也略微提高了一点,让一些还停留在饭堂里尚未离去的人目光看来,发现是他后,又好一阵的眉目低语官司,不得不承认,顾谨安觉得有些腻味了。   因答卷过于垃圾错失陆熠小灶不得不来饭堂觅食本就不太开心,结果吃个饭还这么多事儿,要他说与其搞这样的小动作,还不如堂堂正正走出来挑战他呢。   虽然他也不一定会应战,但外耗别人总比内耗自己强。   而且放眼这书院,他觉得也就甲班有几人比自己多读了几年书老道一点,其他人么,目光平视环顾饭堂一圈。   不值一提。   “干!”   终于有人忍不住,将手中的碗一扔就站了起来,紧随其后又拉拉杂杂站起了十五六人,顾谨安定睛一看,正是昨早在裴明义屋外对他报以恶意目光的人。   随着他们的站起,周边角落里又陆续站起了二十余人,到一时形成了以他为中心的四足鼎力之势,没想到啊,这古代的书院里也有自己的雷阵雨,可惜他是个男的也不爱看偶像剧。   “大叔,他们这是要干嘛啊,这里的碗可以随便摔的吗?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风俗?”说着,跃跃欲试的举起手中盛着不太可口饭菜的碗,用格外懵懂的眼神看了看大叔又在他看不到角度里挑衅的看了一下四周站起的人。   果然,清脆的瓷器声又接连响起了。   这饭堂的碗具还挺别致的,看得出买的人当时花了大心思去挑的,就这样摔了可惜了。   “你们是不是讨打!”   一声怒吼,他旁边看起来不太健壮的大叔如猛虎出柙般冲了过去,紧随其后的是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收纳锅碗瓢盆的人,几人跑过掀起一阵风,把顾谨安好不容易梳服帖在额上的碎发全给吹了下来,当发丝触及他睫毛的瞬间,原本气势汹汹站在四周的人员已被全部降服。   也是,读书的能有几个体力好的,就最后冲上去的那个抡锅的姐姐,她一人就直接拿下两队,不敢相信那么纤细的身躯是怎么做到的。   “反了天了,在老娘的地盘上也敢闹事,是不是以后都不想吃这口饭了!”   用锅压在最先砸碗之人身上的姐姐一开口,四周响起一片“不敢”声,就是故意挑事想要得到这个结果的顾谨安也默默放下微举的碗,跟着点头。   这书院周边除了需要另爬一座山的云遮观,短途内可没有供人吃喝的食店,菜色差点就差点,食堂可不就都是这样的,怎么也比吃不上强。   提到这又不得不抨击一下陆熠了,说好的师徒如父子,哪有父亲因为孩子作业每做好不给饭吃的。 第74章 这瓜是真能吃的吗?   “都给老娘听着,今天不把这满地的碎片弄干净,你们谁都别想走!”拎着锅的手随意一挥,十多斤的重量恍若无物,倒是所经之处人仰马翻,刚爬起来的人又狼狈蹲下躲避。   书院的饭堂出现这幕倒应了那句“有辱斯文”。   要知道这里的管事是这样一位彪悍姐姐的话,顾谨安想自己再多一个胆子也不敢挑事儿,怎么也先忍一波换个地再说。   现在,只是庆幸自己刚刚留了一手,并没有挑得很明显,不然那么大一口锅下来,他这刚好了没多久的脑袋又得开花。   “还有,老周你记下账,今日刷的碗盘一百文一个,交了钱再让他们走,不交钱的以后都不喜来吃饭。”庆幸间,彪悍姐姐又发话了,被他称为老周的人,正是之前给顾谨安递筷子的那个大叔。   看起来是管事了。   一所全是男子的书院里出现一个饭堂女管事顾谨安没觉得有半点的不对劲,只觉得她确实很厉害。   爽快应承了管事的吩咐之后,老周从袖中抽出纸笔就快速奔走在每一个人的身前。   “文娘子太贵了吧,上次不是才收二十文的吗?”虽然慑于淫威,但还是有人因贫穷卑微讲价的。   顾谨安也觉得一百文有些贵了,同窗小打小闹还行,但让人损失这么一大笔钱就不太好了,而且这碗虽别致,但甚至图纹风雅,买下来顶多也就十文出头一点,二十文买个教训,一百文就算勒索了。   不过他不了解这位名文却善武的娘子性格,一时也想不到好的办法来帮他们减免罚款。   “穷鬼还学人砸碗?再多话就一百二十文,老周你记着,交不出来的让他们来饭堂洗碗擦地,一天二十文工钱,付清赔款为止。”   “好的,所以你是要付钱还是做工?”耷拉着脸看着眼前才讨价还价过的学生,老周比刚刚顾谨安看到的样子更态度恶劣了,还扎心。   默默端着碗想找个安静地逃脱是非之外,却见眼前突然横出来一个锅。   挤出一个可爱的笑容抬头,就看到文娘子带着探究的脸庞在眼前放大。   “你就是陆熠的弟子?”   “啊?对。”愣怔了下的顾谨安忙不迭点头,就他陆老师那副男神样,管事姐姐怎么也该给点面子吧。   “果然一样的讨厌。”   “嘎?”这不对,古往今来的剧本就没有这样写的!   “滚去吃饭吧,再在我这里搞事你就完了。”摆摆锅,真的很厌烦的让他快滚,身后有人听到他们谈话,原本正埋首捡碎片也一下子如梦初醒,刚想起身控诉顾谨安的恶行,就被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的文娘子回头狠狠一瞪,瞬间又没气一般的软了回去,继续低头捡碎片。   顾谨安冷眼旁观,更觉察这个文娘子在院中的地位非同小可,不能得罪。   所以她说的话固然真相了,但顾谨安还是想凭借一下自己这张向来最容易赢得这个年纪女性疼惜的脸试试扭转一下印象。   “知道了漂亮姐姐,我很乖不会惹事的。”   刻意夹起的嗓音一落地,饭堂里又开始碎瓷声一片了,是正在捡碎片的学子震惊于他不要脸的做法,让手中刚捡起的碎片又掉落,要不是文娘子余威善存,只怕都要忍不住骂骂咧咧出声了。   刚刚他挑衅的目光他们可都看得清清楚楚,偏文娘子只拿他们出气,陆先生魅力虽大,也不能这样偏颇啊!   心中愤愤然,手里却忙不迭的加快捡碎片的速度。   下午的课时逼近了,他们虽称不上什么顶好的学生,但迟到翘课是万万不敢做的,那是书院最不能容忍的事情,若无特殊原因无故迟到缺席者,记过三次直接开除。   像他们这种因闹事而导致迟到缺席的,更是罪加一等,搞不好直接收拾东西回家。   他们可以在书院混日子,但绝对不能被开除,不然遭遇家法容易英年早逝。   “你虽然和你的老师一样讨厌,但眼光却比他好太多,这次姐姐就饶过你,吃饭去吧。”   面对一下子语气就软和下来的顾谨安一边暗幸自己风采依旧,一边努力消化从她言语中散出的大瓜。   这瓜是真能吃的吗?   忍不住环视了周围一眼,果见蹲地上捡碎片的人头埋得更低了。   懂了,这是一个书院中人人皆知但却不能吃的瓜。   “我吃饭去了。”当做没听见,才是正确的做法。   “滚!”果然,语气又是一个大翻转,有他师父这个原因在,他只怕难在饭堂这里讨到好处了,难怪他自己开小灶不来饭堂吃呢,这哪敢来啊。   要不是今日刚挨了骂,他怎么也得去旁敲侧击一下两人的八卦,满足一下吃瓜之魂。   唉,与其怪念注定吃不了的瓜,还不如忧愁一下自己下午的班级报到。   原本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就算陆熠碍于其他人观感不让他直接进甲班怎么也能去乙班的,怎想到却直接被发配去了丁班,他敢肯定,如今蹲在这里劳动的绝大多数都是他此后至少十天的同窗了,那日子肯定无比热闹。   至于为什么是十天,因为松山书院的分班是按照考试的成绩来调动的,而下一次考试,就是十天后的旬考,只要成绩一骑绝尘,他就不信回不到他陆师眼皮子底下的甲班。   还有人如果不考第一名,还有什么意思呢。   顾谨安表示就是这么自信。   虽然他这次随测做的是不算好,但悄悄翻看了几个陆熠评价还算不错的答卷,发现自己与他们的差距,还是在应答圆润和学识积累上。   当然在此前无论是常彦还是陆熠,都没有教过他有关会试的应答,毕竟三年科考六年状元的口号,也就是听着好玩罢了。   顾谨安也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谶,还真要等上六年才能去考状元,不过经过今早的随测,他对会试难度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再不抱着自己前世学习不错的想法来试图碾压大启的科考,毕竟那几份他觉得不错的答卷,在陆熠看来此科稳妥点的也只有裴明修了。   裴明修,虽然和这位黑皮小哥小有过节,但在看了他的答卷之后,顾谨安也不得不承认现目前的他,是比自己厉害一点的。   咽下一口和上辈子味道也差不多的饭菜,抬头,刚刚似乎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不过想想也是,对方二品大员的公子,搞不好也和他老师一样有自己的小灶,不用来吃这清寡寡的大伙食。   他哪里知道,刚刚在他踏进饭堂的那刻,对他有超高雷达感应的裴明修就撂了碗从小门离开,直接躲了个干脆。   艰难吃完手中这盘和他家小猪吃的也差不多的饭菜之后,顾谨安放下手中据说是因他所至才一长一短的筷子,起身飞快离开饭堂,又拉了一波正在埋首擦地之人的仇恨。   接下来怎么办?   几方眼神交汇,最终所有人的视线汇集在最先起身摔碗对顾谨安发难的人身上,毕竟他起得的头,现在人走了他们却还要在这里擦地板,这么多小弟跟着,丢脸。   “继续干!”奚柏舟想了想,用手上的抹布狠狠甩了一下地面,咬牙。   “那就干!”其他人有样学样,跟他一起甩抹布。   “干什么干,快点把地板擦干净!”   在顾谨安走后不知何时又摸出来的文娘子给几个领头的一人一脚,干活都不安分,核桃大点的脑子还想去找陆熠弟子的麻烦,也不怕被那莲藕心的小孩算计个毛光。   曰!   所有被踢的人无可奈何又心生暴躁,本来说要报复也只是太无聊想逗逗孩子玩,现在好了,他们发誓不死不休。   算了,倒也不一定非要到死,但不罢休就是了,这梁子真就结下了。   松山书院的授课时间与顾谨安在常彦门下时差不多,卯时到巳时上课,午时休息吃饭,末时又接着上课,直到申末散学,一天的课程才算结束,余下的时间还需完成老师布置的功课。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是每个时代读书人的最真实写照。   踏着午时尾巴,吃完饭又在书院中晃荡一圈消食并再次吸引诸多目光的顾谨安终于站在了为名“菊”,却总被称为丁班的门口,先注视着临近上课却依旧闭合的书斋门沉思了片刻,方才从一旁的花圃中捡起一根断枝,用其小心翼翼的将门推开。   “吱呀”一声,两道大门向后靠去,很好,没有什么盛满水的盆或桶跌落,自然书斋中也还未有人等待。   “还真是单纯不爱学习又没太多坏心员的笨蛋……”搞了一把以小人之心度笨蛋之腹的顾谨安先是为自己门缝里看人的行为忏悔了一秒,随即又忍不住嘀咕一句。   只是他一时间还没搞清楚他们究竟是不屑这种报复还是压根想不到这个创意,又或者,还在饭堂擦地没回来?   不会吧?   环首看了一下周围的书斋,每个屋子前都挂着自己的班级门牌,除了甲班寂寂无动静外,乙班和丙班都有人趁着老师未来的时间不断向他这边张望,更有甚者,直接大咧咧的站在门口处抱臂围观,活像他是个什么刚出炉的猴子一样。   他顾谨安是能这么被免费参观的吗?恶意的还是善意的,都能不能先交一下门票。   一一回瞪回去,满意的看着所有人齐齐缩回书斋的顾谨安得意一笑,随即又感觉不对劲。   虽然他时常自恋,但也知道仅凭自己的小孩容貌和身型是不可能让这些人齐刷刷往书堂退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种情况。   老师来了!   抬头,果见陆熠、沈俨和两位胡子花白的老者站在不远处,前两者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后两位的脸上可不是夸奖的样子,就那紧紧蹙起的眉,顾谨安觉得不去半夜的石阶上都浪费了。   那么多蚊子,他们去了肯定灭绝。   “这是干什么呢?小谨安是找不到书堂吗?”主动开口问话的是沈俨,俏皮的语气和他严肃的外表再度形成方差,不止让退回书堂的学生把头低得更低,更让包括顾谨安在内的三人一同对其投以一言难尽的目光。   尤其是顾谨安,小谨安什么的真的太恶心了。   至于为什么是三人,因为陆熠还保持着那自臭骂了他一顿之后就没晴朗过的晚爹脸,刚刚吓退诸生,他居首功。   “要是连书堂都找不到,我看他这学也免上了。”凉凉的声音再次勾起躲在书堂中诸生的兴趣,虽害怕学院四大师在外不敢冒头,却悄悄都竖起了耳朵。 第75章 “善解人意”小师弟……   从得知顾谨安来到书院中时,他们就在暗暗猜测他最终会去哪一班,最终定点在甲乙之间,毕竟年仅十岁险些就是县试的第一名,还是陆熠的弟子,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这两个班都是最佳选择,就算刚刚顾谨安在丁班门前狗狗祟祟的,他们也只以为他是在想什么主意对付那群刚和他起了冲突的人。   没错,虽然只是中午饭点时发生的事情事,甚至连另一方都还没来得及赶回,但全书院的人都知道了他们双方在饭堂里的冲突。   不过说是冲突,其实应该是他们当方面找小孩的麻烦吧,就是地址和方式都没选对,文娘子那么抠门又好面儿的人,他们竟也敢在她眼皮底下闹事,没看到就连陆熠也要绕着她走。   而且说说归说说,真去找小孩麻烦,也太没品了。   竖耳等待消息的同时,也难免对奚泊舟等人的做法表示鄙夷。   不过他们记得今天下午陆熠没课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今天下午有课的伍先生,却迟迟不见身影,一时间,甲班众人松了口气,而乙班却全员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久久未至的伍先生,正是下午为他们乙班授课的先生,现在伍先生没来反而是陆熠来了,结果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对奚泊舟的做法鄙夷归鄙夷,但顾谨安要真到他们乙班入读,又觉得膈应得慌,但因他的就读能带来陆熠的亲授,又让他们期待万分。   那可是探花亲授啊,据闻以前太子都听他讲课的。   就这样又是膈应又是期待中,他们听到了一个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答案。   “谢谢山长和老师的关心,我知道的,我在丁班,从这里进去就是了。”   天真的声音,击碎多少少年热忱的心。   “什、什么玩意儿?!”   喊出声的不是书堂中一众瞠目结舌的人,而是刚结束饭堂清理狂奔而来却又发现老师齐聚院中不敢进入猫在墙角等待机会的奚泊舟等人,尤其奚泊舟,他叫出来的声音特别大。   “躲在外面干什么,还不给我滚过来!”   本来看到空空如也书堂就不开心的孙先生此刻更是气得须发俱抖,这群鳖蛋玩意儿还嫌不够丢人,山长和陆先生都在他们躲着点也就躲着点了,也算遮丑,偏叫得这么大声,让他这个老师想要遮掩一二都遮掩不住。   一群人接收到老师的召唤,也不敢再装做听不到继续猫着外面,推攮了几下之后以奚泊舟为首一溜烟的走了进来,一看打头的都是自家学生,孙先生更是脸上一黑,好在后面陆续又跟了几个丙班的,甚至还有两个乙班的,他的神色又略微和缓了一点,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老刘,发现对方脸色一样难看之后甚至还有点雀跃。   可惜了老伍今天没来,毕竟作为仅次于甲班的优等班,书院中能让他丢脸的机会可不多。   老东西肚子疼的太是时候了,搞得他都以为是故意的。   忍不住斜眼看了一眼顾谨安,发现他正悄悄对着同样对他怒目而视的奚泊舟翻了个白眼,又是眼前一黑。   面上无光心火旺,新来虽学问好也不是善茬,今后班上的热闹他不敢想。   陆先生也是的,自己的弟子又这么优秀,安排在自己班中就好,偏要丢到他这里裹乱。   顾谨安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莫名挨了一记来自未来先生的眼刀。   怎么了这是?年纪太大眼睛抽筋?   反正他绝不认为对方实在点他,向他这么优秀的学生,放甲班也是老师的心头宝,更不要说各个光长个子不长脑子的丁班了。   刚刚觑眼一看,丁班的平均升高是全院最高的,尤其是那个奚泊舟,居然比沈微还要高,虽然也比沈微大,但高约一米九在这个念头很少见的。   看着眼前排排站的学生,众老师恨铁不成钢,但碍于确实没到上课的时间,也不好对他们做出惩罚,但直接放了似乎也不太好。   正僵持时,响起的钟声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好了,时间到了,大家都各自去往班级上课吧,还有你们,书山有路勤为径知不知道,以后都不许这样踩点来上课了。”作为山长的沈俨清了清嗓子,做散场发言。   各人自当答应不提,奚泊舟等人也是恭敬作揖称是,在目送老师们进入书堂之后,才缓缓起身各自向自己的书堂而去,不过路过顾谨安的时候,总有人有意无意的撞他一下,害得他跟个不倒翁一样,挪了几次位置还是这样,沉默皱起眉毛的他听到孙老师的呵斥。   “磨磨蹭蹭的是想要罚抄吗?我闻得陆先生今早有一套绝妙的题卷,要不我寻他求来也让你们长进一下。”   原是他在堂中等了片刻不见人来,透过窗扉一看鳖蛋们又在欺负人,只是人家亲老师就在隔壁,他到底不好意思直接喝骂让他知道弟子又被欺负的事情,只得迂回一二。   “不要啊,先生,我们什么水平能做那种题!”哀嚎声中,众人抛下顾谨安飞快进屋了,就怕晚一步孙先生真去拿题卷了。   他们只是一群连考秀才都差点意思的渣渣,哪里做得了人家举人班的题。   “闭嘴!”这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吗?丢脸!   不知从哪个班传出的低笑让孙先生挂不住脸,一人一脚踢进书堂后,又对着一副看似受气包,实则在想坏招的顾谨安招招手。   “你也过来,我给你找个位置坐。”   “谢谢先生。”   老师有召,暂放心思,乖巧的上前谢过,又拿出对付常彦的那招,孺慕又敬重的看了孙先生一眼,就默默侍立他身旁听凭吩咐。   多乖巧的孩子。   不得不说顾谨安对这类别扭老头的心思还是很能拿捏的,虽略逊拿捏婶婶姨姨,但确实击中了常年在皮猴子中挣扎的孙先生一颗老心。   哪怕对他心存偏见,此刻也揉了目光,尤其再回头看一眼虽没出声但动作多得聒噪他眼睛的旧学生们,他就觉得眼前这半大的孩子怎么看怎么舒心。   难怪陆熠会收他为徒,这么乖的孩子谁不喜欢,看来中午饭堂传来的消息,得慎重分析一下,不能平白让孩子受了欺负又遭冤枉,刚刚那个白眼,想来也是自己看错了。   出身宗亲家的孩子,怎么会无礼呢。   待看到孙先生带着顾谨安进入书堂的众人在奚泊舟的示意下轻“嘘”出声时,根本没想到他们一向善解人意的孙先生已向对方倒戈了,接着在敌方顾谨安的建议下,他们终是喜提了甲班今早才叫苦连天的题卷,不敢反抗只能抓耳挠腮的在座位上扭动。   偏偏还有一个称已做过自告奋勇协助监考的坏东西,摇头晃脑踱着四方步穿插在书堂上不说,一见他们微有动作就十分“善解人意”的凑上来。   “同学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鬼的同学,明明是他们先学的,师兄都不知道喊一句。   偏孙先生跟撞客了一样,一边用眼神警告他们一边还不忘夸奖坏东西,坏!真是太坏了!   哎呀,这题怎么看都看不懂啊。   哀叹声中,有人又忍不住将心思打到了顾谨安的身上。   “孙先生,让师弟这么看着我们也不好吧?”   “怎么不好了?”抬头,发现挑事儿的人不是奚泊舟,孙先生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三分,但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其中浓浓的不爽。   这几日在奚泊舟的鼓动下,搞得整个书院都浮躁了不少,居然都有人开始质疑先生的决定了,这一点很不好,他得尽快从源头处刹住这股歪风邪气,不然沈微之可得找他谈话了,搞不好陆熠也在挑时间,这两人看着正经,嘴却一个比一个坏,他这风烛残年的老秀才哪里经受得住。   “看先生,席晨不过刚起了个头,您就护上了,可见得了新人,就不在意我们这些旧人了。”看席晨被孙先生一句问搞得不敢再言语,奚泊舟暗骂一句废物之后就含笑开口了,边说还边做出伤心欲绝的表情,周围的人哄笑出声不说,就连故作严肃的孙先生也忍不住轻咳了声,压住到嗓子眼的笑意。   “什么新人旧人的,乱讲话,要是你们也能像谨安一样敏而好学,老头子我说不定都能多活几年。”   不能笑,一笑就又该让这鳖蛋得意了。   “哎,小师弟是陆先生的宝贝弟子,哪里是我们能及得上的。”说着觑了觑孙先生有些变冷的脸色,涎笑道,“当然了,我们也会努力向他靠近,不给先生您丢脸的。”   在刚刚席晨发难时都没有任何动作表情的顾谨安此刻却忍不住细看了奚泊舟一眼,见他眉目含笑,将笔夹在食指和中指间一晃一晃的,整个人显得风趣又乖顺,这模样,哪怕成绩不好,也会是老师们喜欢的学生,难怪他能在渣子班里呼风唤雨。   需知这年头读书不易,寻常人家供一个都捉襟见肘,要是一直学不出成绩,大多转而去做其他了,能在渣子班一直混的,都是家里有底的人,这种人爱玩好面儿,却甘愿听从一个家境和自己相差不多的人,可见奚泊舟也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   “最好如此。”正如他预料的那般,孙先生一直压制的笑意掩不住了。   然后奚泊舟也如他所料那般乘胜追击了,“但是小师弟如此天资聪慧,让他就这么浪费一个中午的时间守着我们太可惜了。”   “是有点可惜……”可今天这套题卷他做过了呀,就连题目也是他默出来的。   看了看一脸稚气不知在想什么的顾谨安,孙先生陷入纠结。   “先生,前不久您不是从山长那里得了套题吗?何不拿出来给小师弟练练手。”图穷匕见居然是让他做一套题,顾谨安惊讶的眼睛都瞪圆了。   这大启搞霸凌,这么清新脱俗的吗?   这奚泊舟没他想的那么简单,但好像又挺简单的。   先不说自己怕不怕做题随测,就算是怕,在面对从沈俨那里拿来的题也还是很感兴趣的。   松山书院不大,但却有两位进士坐镇,陆熠的题这些年他也做得够够的了,换个口味做做沈俨的题,好像也不错。   反正他刚刚看了一圈,这些人除了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再略微曰上几句,就没其他大能耐了,也说不上防谁抄谁的,越抄越错。   守着他们确实浪费自己的时间,说不定沈一州试都出成绩了,自己要到六年后才能考是该多做点题目提升一下,争取一波夺魁,不然他就超越不了陆熠成为大启最年轻的状元了。   于是也兴致勃勃的看向孙先生,只是他没想到会被他将这个神色误认为可怜巴巴。 第76章 才不是打击报复   “胡闹,那套题是山长给我的,哪能由着你们开玩笑,快快做题,散学若交白卷,我也不罚你们抄书了,全都给我排队去石阶上学青蛙!”   “啊——”“闭嘴!不然现在就去!”一阵鬼哭狼嚎中,沉稳拍桌的孙先生完美稳住全局,没想到他真能让这群人安静下来的顾谨安险些忍不住给他竖个大拇指。   无他,刚刚实在太吵了,年下杀猪都没这么大动静。   不过,看了看不管是不是真认真但反正都拿着笔在写的人,又看了一眼悠然喝茶的孙先生。   顾谨安悄摸走了过去。   “先生。”   “嗯?”   同样被吵得头疼好不容易喝口茶的孙先生见他靠过来,总觉得没好事的眼皮狂跳。   “您能不能把那套题给我做做?”   “啪!”   悄悄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倒了一片,在孙先生目光扫视过来前又急忙端正坐稳,心里的波涛巨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主动去要题卷作答,他是不是有病?   而且以他们与他的关系,主动提及的题卷会是简单的吗?那是会让人崩溃的存在。   这小孩是不是真傻。   奚泊舟突然觉得自己欺负一个只会读书做题的傻小孩有点不道义,挣扎了片刻,还是决定随他去吧,反正是他自己上赶着要的。   再说孙先生都说了,这题不能拿来给他们胡闹,所以,大概,应该不会给小孩吧。   “听闻你此次差点就得了县试的第一名?”放下茶盏,孙先生斟酌了一下词语。   他童试已过多年,虽临到老了才堪堪考得一个举人的功名,但若提起县试,他也能说个不难的评价。   只是县试,头名却不容易,但凡在其上能得第一的人,科举之路也远比他们这些中不溜儿的人走得远,最起码一个举人是跑不掉的。   可惜这孩子运道不好,小小一个县试居然也会闹出闹考风波,若不是宗亲出身又少年天才得了上面的垂怜,只怕是连考都无法再考了,如今虽说耽搁六年,但以他的年纪而言,何尝不是一种厚积薄发的过程。   或许他还真可以做做那套题。   想着,孙先生点了点头,同意了他的请求,又惊掉一地眼球。   “我先默两道题目出来给你做做吧,余下的你散学后到我屋子去拿,就在陆先生隔壁第二间。”   “好的好的。”顾谨安点头应下,又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接过孙先生亲写的题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菊班虽作为书院成绩的垫底,但书堂却是最宽阔的,拉拉杂杂坐了三十多人的空间,居然比只有二十人不到的甲班更为宽敞。   能得这么大一个空间想来除了人多的原因,还因为这个班的学生大多都是金钱玩家,他们一个班几乎撑起了松山书院的大半开支,不然就他们这水准还不用功,早被沈俨提扫帚赶出去了。   因他年纪小身高矮,所以得到了上学时候混的人才拥有的特殊位置,单独一列就挨着孙先生的讲座。   坐哪不是坐,顾谨安对此安排没有异议,而且从其中他还体会到了一点孙先生的用心良苦,这样既能保障他不会受欺负,又能在他离开后不用调动位置,堪称一举两得的绝佳安排。   是的,不仅顾谨安自己,就连孙先生也觉得他在自己的班级不会多待,于是安排座位的时候就刻意留了一手。   天知道他给这群鳖蛋调坐费了多少心思,虽然坐到如今意义已经不大,但能不动还是尽量不动吧,起码他抽人的时候找的快点。   坐在自己位置上审了会儿题的顾谨安有些失望,他看出这题是专门为会试所出的,但不知是沈俨的原因还是孙先生的刻意照顾,这两题虽大却略显平庸,只要思维清晰熟读经义之人都能很好作答,除了作答范围扩大,比陆熠往常给他的一些童试题目都有所不如。   但题在手中,无论如何都是先答为妙,具体的等他拿了全套题目再说,同样的进士出身,沈俨还独办了这座书院,顾谨安总觉得虽然他在科举上的成就不如他陆师,但教学上却不一定。   于是放平心态,沉稳应答。   孙先生看似在喝茶,其实无时不在观看堂中的情况,正如奚泊舟所言,旧人他看得多了,多看就心烦,慢慢目光就稳定在了奋笔疾书的顾谨安身上。   这小孩是真不错啊。   虽然他给的题目是简单了点,但却是会试级别的,甲班有学生能做到这个下笔如有神的样子他不奇怪,但在后面三个班中,哪怕是乙班学问最好的学生,也得再三斟酌落笔,先不论答的结果如何,单凭这模样,孙先生就为他竖个大拇指。   绝对不承认是被下面这群抓耳挠腮的猴伤害太久。   不过人就是既要又要的存在,满意欣赏了一下顾谨安答题的英姿之后,他超不在意的往其那边大大挪了一下,不那么端正的坐姿却正好可以让他完整看清楚顾谨安所写的内容。   越看越是满意,甚至筹谋起自己将他抢过来当亲弟子的可能性。   不过终是想想,这样的少年天才得跟着同样少年天才的出名的陆熠才不埋没。   散学的钟声响起时,早已撂笔的顾谨安第一个交上答卷,虽然孙先生刚刚应该看得差不多了,但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只是他交完落座准备整理好自己的笔墨书册离开时,才发现堂中所有人都还在埋头急书,刚好这场景他今早才在甲班见过一次,只不过没有这么多人,一下子有点进退两难。   走吧,有点拉仇恨,不走吧,肚子又饿了。   都怪松山书院台阶太多,他中午不过随便走走,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不过……   “先生,需要我帮您收卷吗?我动作很快哒。”今早甲班的同学就有幸尝试过,要是孙先生真有意让他们去做□□的话,他很乐意效劳。   毕竟仇已经结下了,仇恨度再拉得高一点又怎样。   “顾谨安,我们班向来同进退,你不要以为我们去跳台阶你就能躲过!”一听他说要收卷,教室里登时混乱起来,尤其是喝骂出声的奚泊舟,他刚刚忙着算计顾谨安,答卷的时间本就晚了点,平日学习又不好,现在治水论只写了个开头。   他出身少雨干旱之地,平日里沟河里能有点水都是天降大幸,祈雨的仪式看过千千万,哪里懂得什么治水论,今日若不是这甲班的题卷放在眼前,他都不知道读书还要学治水的。   还好孙先生不知他心中所想,不然高低要按着他锤上一顿,他怎么没讲过治水,是这群鳖蛋不好好听课,要不是全书院里就属自己脾气好,哪里会沦落到天天耳提面训还被人诬陷没讲过的局面。   院中虽分梅兰竹菊四班,但其实除了的陆熠,就是山长沈俨也会轮流各班上课,并没有因为成绩的好坏而忽略他们的教育,可人一旦想不争气,他就永远争气不起来,所以哪怕沈俨亲授,他们在课堂上也只是稍微安分了点儿,学问什么的,那是半点不过脑。   “哎哟,我头又疼了。”顾谨安一捂脑袋,和孙先生告了声罪就收拾东西离去,因为熊猫书包被沈微敲走新的又没到位的原因,他只能将笔墨纸砚抱了满怀,却丝毫不影响他给气得要死的奚泊舟一个白眼。   谁和他共进退啊,哪有不努力者拖人下水的道理。   “好了,乌眼鸡似的,再给你们半个时辰,都抓紧了。”孙先生对顾谨安先行离去行为并无不可,反而很赞同他的离开,要是他一直陪在这里,影响身体的恢复不说,这群鳖蛋也不会用心答卷,见奚泊舟又一副要冲起来的样子,用戒尺敲了敲桌子警告。   “半个时辰饭堂都吃不上了——”“那现在就去跳台阶?”   “我突然觉得我文思泉涌,先生我们答完卷再聊。”   “巧了,我也是。”   菊班的人很委屈,但相比跳台阶,他们还是更倾向于写满答卷去饭堂吃点锅底饭。   看一瞬间所有人都低下头奋笔疾书,丝毫没有感到欣慰的孙先生只想长叹,知道今日这套题卷又白费了。   可惜了陆先生的好题,连志气都没给他们激发起来,就知道吃吃吃。   其余人出来的时候,很是为丙班破天荒的留堂感到好奇,尤其是整班都留堂的情况下唯有新入学的顾谨安抱着一堆东西站在院中,这又让他们不得不往有趣的地方想了。   只是先生们跟在身后,他们不好直接驻足围观,以免中午的情形再现,但肉眼可见每个人的步伐都慢速了下来。   可惜院子到底小了,他们再慢也很快路过了顾谨安,见他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依旧维持着淡定的神色,也不知他是心态好还是纯粹小孩感知不到非善意的目光。   路途很短,行过就罢,在陆熠嘴中夸耀的神童值得瞩目,但暂时还混迹在丁班的小孩却不用过多的关注。   裴明修特意磨蹭了下,就是想避开顾谨安,直到堂中的人走得差不多,他才在沈俨略带疑惑的目光下拱手告辞,一出门,就看到在人群熙然中站成一棵小松的顾谨安,现在一个折头又回去了。   这人候在这里,不会是又想蹭他的学舍吧?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连续两晚都没睡个好觉的裴明修在心中疯狂摇头,装作看不到他的模样快步向院门走去,只刚下了一阶台阶,就看到顾谨安眼睛一亮向他奔来。   加快离开速度已来不及的他绝望闭眼,就感到一阵风从他身旁掠过。   “老师,我们今晚吃什么呀?”   呀?   不是找他的,忘记了他们和竹班书堂相连,陆熠出来的方位和他一样。   他也想听听陆先生今晚吃啥,若不是顾谨安的突然到来,他甚至可以去蹭饭,但现在他却只能压住好奇快步离开。   去早一点的话,饭堂里也是有能入口的东西的。   “你又干了什么?”   陆熠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顾谨安的问题,而是先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散学迹象的丁班。   “没有啊,我能干什么坏事。”眨了眨眼睛,顾谨安只当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再说了他确实啥也没干,只是太过优秀外加满腔为同窗考虑的善心,才不是故意在打击报复呢。   虽然他们现在无望童试,三年后也不定能考上,但他只是督促他们上进有什么问题。   嘿,这个主意不错啊。 第77章 人这辈子果然不能和教书……   自从顾谨安想通了这一点后,也不着急离开丁班了,而丁班诸生的日子也真正走进了水深火热,直接和顾谨安过招之后,他们才发现以前的陆熠是多么和善。   五天!这小子才来了五天,就怂恿先生给他们测了三堂试,抄了无数书,害他们一个个头发大把掉不说,吃饭都要握不住筷子了。   偏偏他每日里不是待在书堂,就是跟着陆先生,就连山长那里他都能时不时的去蹦跶两步,要不就缩头在自己的学舍中半步不出,愣是没让他们找着套麻袋的机会,而且现在书院谁人不知因为他的“督促”,己方和他梁子结大了,别说打他一顿出气了,他但凡走路绊了一跤立马就有人怀疑是他们放的石头。   就这舆论环境下,让他们怎么弄,但这样被动的接受“督促”,他们也不愿意。   事情陷入了两难,全怪那多嘴多舌又多事的小孩,喜欢学习自己去学就好了,偏要带上他们这么不想努力的人,想他们除了不好好读书,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春天给树上的鸟搭巢,夏天给树下的猫喂鱼,好事做尽偏吃上了学习的苦,孙先生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药对他言听计从,说堂测就堂测,说罚抄就罚抄。   仅仅五天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瘦了一大圈,聚在一起哭诉的时候被奚泊舟一句话总结。   “废话!天天看那笔烂字能不吐吗!”   这话他说的没有半分负担,别看他学习不好,但一手好字可是陆熠都夸过的,所以顾谨安那一笔历经三年三位名师才调教出来不公不过的台阁体,实在无法和他相提并论,还有一点能踩他一头,也是奚泊舟一直以来的庆幸,不然这松山书院的大哥该换人当了。   五天虽短,却让他脑中第一次有了知识留存的痕迹,再这么下去,他都怕自己突然就成为了脱口成章的那种人,太恐怖了,祖坟的青烟该把山都烧了。   不过顾谨安这种罚他们抄他答卷的极度自恋行为,他很是不耻,急需令其做出改变。   他这边思索破局之策的时候,那边刚和顾谨安讨论完由沈俨编制的《大启历代会试》题卷的孙先生也终于发出了五天来的第一句疑问。   同样来自为什么要罚抄答卷这个疑惑。   当然他问得隐晦曲折,并未透露出任何关于顾谨安是否过分自恋的意思,但顾谨安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他一闪而过的情绪。   老头也觉得他这是自抬之举啊,他原谅他不知道错题集的大用。   没错,每次堂测完了他让丁班众人罚抄自己被孙先生修订的答卷,就是起到了一个难点梳理,查缺补漏的作用,只是他的答卷好像过于符合孙先生的心意,次次评优不说,修订内容也极少,倒是其余人的答卷狗屁不通,甚至连最基本的典故都会用错,才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每次都在全卷罚抄他的错觉。   “原是如此,只是这方法有用吗?”听完他的解释,孙先生这才恍若大悟,略微惭愧的同时,又难掩对此法的担忧。   在他看来,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样靠抄写勉强记住的东西,终归不是自己的,毕竟到了真正的考场之上,题目往往千变万化,就一则最基本的《论语》,都能翻出花来考,就算他们今日靠这种取巧的方式记住了一些东西,到那时派上用场的机会也极小。   他之所以事事配合顾谨安,并不是真的被其灌了迷魂汤,而是顾谨安言语间对他的诱惑。   诚然他这一生止步举人,再无半点存进的可能,但他本能在乡间富足一生,却选择来松山坐堂教书,也是有点自己的抱负在身上的,培养出几个能登桂榜的学生,一直都是他的夙愿,可惜书院妙小佛多,几位先生各个都比他强,山长沈俨更是入过翰林的存在,后面又拉来了同样入过翰林的少年探花陆熠,让他一路流转到了菊班授课。   这群学生不是不好,就是心思完全没用在正道上,这么多年送走一批又一批,无论软硬兼施都难培养出一个秀才来,渐渐地他也没了最初的精气神,只注重他们不要走了偏门歪路就好。   可是当顾谨安说出只要按照他的提议执行,能保证下一科绝对超十人取得秀才功名时,他沉寂已久的心还是不可避免的再次跳动。   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呢?   咬咬牙,他同意了顾谨安的提议,但让对方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他这群明显扶不起来的学生身上,起初他还是有些忧心的,就怕陆熠找上门来,可五天过去了,发现对方并没有这个打算的他方才心虚的舒了口气。   按理是不该如此耽搁少年天才的,但再没有比教出几个有功名的学生对他更有诱惑力的事情了。   所以在外人眼中的一拍即合,其实是他这个糟老头子的太过厚颜。   至于最初提议的顾谨安,就是年幼热血对同窗的满腔关切,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就是曾以为的一点自恋,现在也证实了只是他的狭隘猜测。   不过这种法子真能在三年后让他们菊班出十个秀才,怎么都觉得不太踏实。   “关于先生的疑问,山长这套题集不是已经给了最好的解答吗?”知道他顾虑在哪的顾谨安轻笑着扬了扬手中的书册,下一秒笑容就凝固在唇间。   孙先生把题集夺过去了,是的,是夺,多不君子的行为。   “小心点,这是我从山长那里一笔一笔抄回来的,弄坏了怎么办?”嗔怪的看了他一眼后,又细心抚平之上根本不存在的折痕,这是他的睡前读物,可不能让顾谨安没轻没重的祸祸了。   有些后悔答应借给他了,这几天没少翻来覆去的,纸张都薄了点。   看着他这抠门的模样,顾谨安沉默了三秒才把抽动的嘴角压了下去,这题集汇总出来不就是让人练习的吗,偏孙先生看得和传家宝一样,要不是他实在抽不出空来再抄一本,都不用被他这番作态辣眼睛。   话说是他气场不对还是松山的风水受沈俨影响,除了他老师怎么一个个的都抠门成这个样子。   不过沈俨不愧是有魄力兴办一个书院的人,历年真题集锦这种东西都能让他在大启给搞出来,不是没前人做这件事情,只是前人做的远没有他的前面,一般人考虑得再深远,也顶多往上数三科的题目拿来看看,顺便买点主考官的文集,就他一人将大启开科至今的历年题目整整齐齐的编录成册,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除了耗费大量的精力之外,还要有足够多足够强的资源协助,才能做成这个事。   毕竟会试题卷大多存于密库,状元卷更是直接藏于宫廷,没有十足的关系,是很能整理得这么全面的,就算他曾经供职翰林,或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密档,也不可能记得这么清楚,曾有一瞬顾谨安是产生了去问问陆熠有没有参与编录之事,他想搞几个状元卷的拓本来看看,但最后还是选择放弃。   民间自行编录考题自不犯法,毕竟题目是每次考完都会传扬出来的,如沈俨这般详细还能推脱一句有心人数代心血,状元卷却不同了,宫廷内藏密卷的存在,除非皇帝有意宣扬,就是本人也仅会默背给最亲近的师者复盘,绝对不会大咧咧的宣扬在外。   他要真搞几个拓本在手,只怕一败露这辈子都不用再考了。   一句轻飘飘的窥视内廷,恒王的王位搞不好都能被他这个边角料抖掉。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磨灭沈俨是走在教育前端的事实,而且据他两次拜访得知,今科的会试尚未开始,但沈俨委托记录考题的人选已定,正是黑皮裴明修,这个松山书院,还真让他来着了。   不过好像好几天都没见过此人了,算了,无求于他也不是很想见。   “先生,您抄写是特意选用了苏州府的云宣纸,质地坚韧最耐保存,怎么可能会翻坏,快拿过来我们再探讨一下刚刚的那题,我觉得演化一下,很适合咱们班的堂测用。”   “又测?”五天三测,现在又即将开始第四测,莫说学生们测崩溃了,就是他自己也批累了,不能说毫无关联简直是乱七八糟的答案,他看得心累,还是以前自欺欺人好,只要不正视成绩,他的学生也都是乖孩子。   “当然了,他们本来就静不下心来读书,再不通过题海战术轰炸,怎么能在三年后达到秀才的水平,山长这本册子虽然是专为会试准备,但童试和会试的区别只在范围大小和问题深浅,会试的题目转变一下,用来提升童试应答毫无问题,甚至效果更好,毕竟读书最终的目的,不都是科举入仕吗?”   题海战术虽然违背了教育的最优化的原则,但却是现阶段提升丁班学习的最优选择,只有靠这个让他们掌握一定的应答基础,并形成肌肉记忆,才能正常系统的为他们授课。   不过要早知道沈俨搞了本宝贝书,他三年前就包袱款款的入学了。   哦,三年前他也来了,陆熠不收他。   不过没关系,他要六年后才可以再次科举,现在开始深入题海也来得及,而且他是整个大启最懂题海战术的人了。   “话不能这么说,读书初衷是为明德启慧,哪里就一定要与禄位关联在一起,这话可不能去外面胡说。”会被“正人君子”们群起围攻的,本就背了个闹考的风波在身,再遇这些人胡搅蛮缠,仕途可就堪忧了,小孩到底年幼,他得去和陆熠提提,多提点一下他人情世故。   “谢过先生提点,学生记下了,只是这题海战术,先生觉得可行吗?”顾谨安知好坏,自然不会把善意的提点当做呵斥,只一心记挂着被他收回的题集。 宝_ 书_ 网_w_ w _w_._b _a _o_ s _h_ u_5_. c_o_m   “题海战术?”孙先生在唇间咀嚼了一下这四个字的意思,也是眼睛一亮,虽然读书上都用上战术实在夸张,但不得不说顾谨安的描述很大程度上又诱惑了他,“好,咱们就用这个题海战术试试。”   “先生放心,只要循序渐进,不出一个月就能小见成效。”   得他同意,顾谨安又重新拿回了沈俨编录的真题汇总,为安孙先生的心,他还小小做出一个承诺。   “当真?”   “包真的。”   两人相视一笑,丁班的噩梦再度启航。   又熬了个大夜和孙先生制定题卷的顾谨安打着哈欠回到自己屋中,放空半晌轻松了一下自己的脑子,感受着死寂一片的深夜,开始有点怀疑自己这个做法是否有点损人不利己了。   本来是为了捉弄他们才产生的想法,现在却因不能损坏一个老人的夙愿全心全意,那群人基础还差的可怕,制定一套直击他们痛点的题目,比他写陆熠的十套题都费精神。   人这辈子果然不能和教书二字扯上联系,会变得不幸。 第78章 笑屁!不是在为他出头吗……   混沌一夜过去,迎来晨曦的顾谨安再次精神抖擞,待坐在书堂中听到熟悉的鬼哭狼嚎之后,昨夜短暂出现过的怀疑心理更是如一阵风吹过,无影无踪。   虽然和教书扯上关系会变得不幸,但这些人能遇到自己,实属他们的大幸,论以德报怨该给自己颁个奖的,偏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   庄逸就在这样一片吵闹中来到了书堂的门外。   提着书箧的他先是谨慎的后退一步,方才抬眼看门旁的铭牌,刻着暗纹菊花的木牌上写的是“菊”字没错啊。   但怎么会如此喧闹?   想起提起松山书院时安靖的吞吞吐吐,他甚至开始怀疑他爹是不是遭人骗了,从进门到现在,他就看不出这书院有一点名院的样子,不让他随身伺候的人不说,光爬台阶就是大半天,山长也是看都不看他以往的文章功课就将他分到了据说全院最差的菊班,这点还是给他带路的人说漏嘴他才知道的。   但凡看一眼他的文章,都不可能将他分到最差班……   等等,给他带路的人呢?!   环首四顾,就看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缩到花坛靠窗的位置处,正暗戳戳的伸长眼睛往里看呢,配合着唇角那一抹怪异的微笑,四月天里愣是让庄逸寒了一下。   “这位、兄台,看什么呢?”   可别说,他也想看看呢。   “兄什么兄台,离远点!”正盯着热闹看得出神的人被他冷不丁出声吓了一跳,一回头见他脑袋都快凑到自己脑袋旁了,伸手推了一把就又掸了掸肩膀,一副十足嫌弃的模样让庄逸咬了下后槽牙。   这人刚刚应下给他带路的话时可不是这样的。   不过他庄逸庄翛然是何许人,只要他不尴尬全天下都没人能让他尴尬的,忍了口气又换上了笑脸。   “那不知该如何称呼?”   “你称我为、字先生吧。”说话间又往窗内看了一眼,不知看得谁,却让趁机顺着他目光看去的庄逸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也在这里?   狂喜上心头,隐约中还带着一阵松快。   虽然他已及冠,但一路来松山书院给他的观感都不太好,无形中总有一股压力在心头,如今见到一个勉强能称做熟人的人出现在眼前,怎么不叫人欢喜。   而且他不是差点就成了万安的县试头名吗,怎么也被分到了这菊班之中?   果然他就说这松山书院不行,有眼无珠,偏他爹相信进士的名头。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爹王八吃秤砣认定这里,不仅交了大笔银子还顺便把他的书童仆从带了回去,他也只能暂且留在这里再做筹谋。   杂七杂八想了这许多的他没有看到理了理衣襟就等着他喊先生的字勤,再回过神来时对方已丢下一句“这就到地方了,你自己进去。”离开了。   “先生——”转身忙伸手挽留的喊了一句,对方背影一顿走得更快,最后是一路小跑离开院子的。   留满颗心还七上八下的他在风中凌乱。   难道此人脾气就是如此,非因他慢喊“先生”二字生气,又或者……   “你是何人?在这里作甚?”   正思忖着,一个严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回首是一张比声音更严肃的脸。   一看对方站的方位,他瞬间就判定了其的身份,躬身作揖,“先生好,我是菊班新入学的学生,庄逸。”   “新入学的?没有人送你过来吗?”孙肃闻言也是一愣,抬头看了眼除了这名新生就空无一人的院子。   不应该啊?   “刚刚是有一位字先生送我上来的,只是他像是有急事先离去了。”说到这庄逸适当露出一个苦苦的笑容,倒不是他有意要给那位不知身份的领路人挖坑,而是若不提及他总显得自己不请自来,颇失礼。   何况那人也忒不厚道,虽是山长安排他领路但自己也是悄悄塞了领路银子给他的,翻脸不认人的速度过于快了。   这样的人若真是书院的先生,那这书院是更进一步的完蛋。   “字先生?”孙肃听了这个称呼又是一阵疑惑,而菊班的人听到动静也都挤在窗口处往外看,只有顾谨安一人溜溜达达的跟着孙肃的步伐站在门口。   一看,乐了,熟人啊。   见对方也在悄悄的看向自己,当即给他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抚了庄逸的心的同时却将奚泊舟的警惕性大大调起。   班里有一个顾谨安就够烦了,再来一个他的帮手他们岂不是都得死。   “你这人好没眼力,字勤不过是在院中打杂的,居然称他为先生,是看不起我们松山书院吗?”   再次接到奚泊舟眼神示意的席晨含泪开口,满心都是“怎么又是他”的无力狂喊,一副受到折辱委委屈屈的模样,倒让被他阴差阳错戳中心思的庄逸破天荒有了一点赧然。   当然这点赧然不是因为他所起的,而是他们县的差一点第一名站在眼前,自己怎么好意思嫌弃他就读的学校。   不过话说回来……   “字勤是协助山长做事的人,称呼他为先生有什么问题吗?”举起来手来发问的是顾谨安。   “他不过是个下、呜呜——”一把捂住说话之人嘴的奚泊舟很是无奈,一个席晨越来越不会找茬架的借口就罢了,怎么自作主张的蠢人又添了几个。   “下什么?”瞪着圆溜溜的杏眼,此刻的顾谨安在他看来更是面目可憎,他不想理,可对方这个问题实在太具有引爆力,让其他原本并不为外面杂事所扰的班级里也开始有了微小的躁动。   梅兰两班尚能克制,只比菊班好一点的竹班已有人和菊班一样凑到窗口往外看了,不过随即就被书卷敲在了脑袋上,他们缩回去之后却是讲课的丁先生自己站在了窗口的位置,毫不掩饰的看向这边,甚至还同又开始头疼的孙肃颔首打了个招呼。   “老孙,来新学生了啊?你最近收徒的能力是这个。”竖起大拇指明为肯定实为嘲讽,丁班的热闹他最近可没少看,正好友人给他带了一盒黑芝麻,要不匀一点卖给老孙,不然他得“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①了。   哈哈,还好他虽然姓丁却教的丙班,虽也不太成器但比丁班好多了,之前还嫉妒孙肃得了个顾谨安,现在看还是自己命好,这尊大佛不是他们这种班级容得下的。   老孙也是耳根软,教了那么多年书反被一个小孩蛊惑了。   送你要不要!   看到乙班的伍诚也有要走出来凑热闹的心思,孙肃目光一凝瞪了班上看热闹的人一眼,这次顾谨安唯恐天下不乱被他抓个正着,也没能躲掉。   伍老头最是古板,这几天放任顾谨安搞教学革新自己已经被他明里暗里的提点过几次了,他要是真出来了,又要让鳖蛋们看一出好戏。   他是为了谁?   “嘻嘻哈哈成何体统,都给我老老实实坐回去!”所以说人经常板着脸是有用的,一声令下别说他们班的鳖蛋了,就连其他班的也都在条件反射中坐好,待他们后知后觉孙肃似乎管不到他们时,对方却已带着人进了屋中。   一场难得的热闹就这样消散眼前,要不是看到顾谨安最后被敲了一下脑袋让他们略感舒服,今早这个课是半点都上不去了。   话说,这小子在丁班搞改革搞得风生水起的,最后不会是要剑指他们全书院吧,能不能滚啊!   一瞬间又没心情念书了。   顾谨安是不知道他们此刻的想法,不然肯定要嗤笑一声想多了。   他在丁班革新的初衷只为搞事,后面虽多了孙肃的原因但大多还是为了有乐子,不过要是被他们提醒到这一点的话,搞一个班的乐子哪有搞全院的乐子来得好玩,六年光阴漫漫,一个班怎么够打发时间的。   不过现在的他不知道这群人心中所想,也就暂时想不到这一点上来。   倒是明显感知到学生情绪的变化的伍诚和丁良又在心底暗骂了一句孙肃,敲着桌子让学生的注意力提高,但收效甚微,最后不得已祭出堂测大法,才让他们又重新振作起来念书。   在孙肃说完话后就脚步飞快想退回座位的顾谨安没能逃过当头一敲,清脆的声音响起时,他也清晰的听到跟在孙肃之后的人得笑了一声。   笑屁!不是在为他出头吗?   接收到顾谨安抬眼一瞪的不满,庄逸连忙压了压自己不断上翘的嘴唇,是他不对,不该这样的,不过这场景确实有几分好笑的。   孙肃看着两人的眉眼官司哪里还不知道他们认识,当即也不废话,直接给安排在一桌了,让庄逸自己去最后面搬了张空桌上来,坐下一同参与他们的猜测。   自我介绍什么的,他们大概不兴这个。   原本眉眼含笑的庄逸一下就不嘻嘻了,堂测是个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顾谨安的旁边绝对不是个好位置。   谁读书就坐在老师对面啊,还几乎面对面。   兄弟你干啥了?   疑惑的目光没能得到解答,孙肃就催促的看过来,他只得带着满腔疑惑去书堂的最后方搬桌子了,期间没有一个人帮忙不说,还接到了一大堆不友善的目光。   不是,他们有病吧。   最少要在这个班待两个月的他当即表示,哪怕和老师面对面他也不想和这群人坐一起,顾谨安起码对他是抱有善意的。   至于为什么是两个月,当然是他打听到了松山书院在入学之后是根据季考成绩来分班的,如今正值四月,下一次季考可不就在两个月后,到时候说不定他和顾谨安同桌俩可以手牵手一起升到甲班去。   这样一看的话,这书院也不是毫无可取之处,起码一考从最差的丁班到最优的甲班,如此万众瞩目很能满足他小小的虚荣心,到时候修书一封回去,月钱又能加了,他倒是不稀罕那几个子,但能少让他爹念叨几句就几句吧。   这一路来就因为坏肚子没赶上考试,被骂得耳朵都干净了。   看着他艰难的帮着桌椅来到身侧,顾谨安还十分贴心的把自己的桌子往一旁移了移,刚好和他一人一半的对着孙肃的书桌。   既然是相识的人,来自先生的爱与关注也不能吝啬了。(庄逸问号脸:需要我说谢谢你吗?)   “好了,开始答卷吧,今早我可不会再给你们拖延的机会,散学没答完者,自己去山门处跳着台阶上来。”   “顺便还要把我的答卷抄十遍哦。”   哦个屁!   险些爆粗口的不是学生而是被瞬起的抗议声吵得头疼的孙肃,不过念及他说的也是此前和自己通过气的安排,揉了揉眉心示意其他人安静的他接着道,“对,还要抄十遍顾谨安的答卷,没答对的也是一样,你先把题卷给新来的抄一份。”   不知道庄逸名字的孙肃选择略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群鳖蛋安静下来,不然待会儿一起吃的小伙食里他都怕遭人投毒,这几天的喧哗可没少影响隔壁班。   “给他吧,我自己再默一份就行。”顾谨安很是大方的,这种日常随练水平的卷子写完耽搁不了他太多时间,交完卷他还要写一份陆熠单独给他的呢。   其他的倒还好,唯独诗题这一点让他颇为头秃,但明显绕不过去的困难,只能从《声律启蒙》再次抓起,当然《诗经》、《楚辞》也不能落下,反正按陆熠的要求是不管优劣每天先写出对仗工整的诗来。   他把题卷给了庄逸,其他人顿时在心地愤愤不平的骂开了,就知道这题目是他搞的鬼。   什么玩意儿卖给我?!还有为什么答错了要抄顾谨安的卷子,抄他的不行吗?   呸,关键是为什么要抄。   整个书堂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唯有突然被塞了一张纸的庄逸云里雾里。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杜甫《春望》 第79章 都是同窗,聊聊?……   无论是跳台阶还是抄卷子庄逸都不想选择,所以他还是选择先沉下心来细看顾谨安塞给他的纸张,上面有四书两题,五经一题,除了没加上诗一题,是标准的县试题型。   难倒是不难,不过县试往往用一天的时间来给考生答题,而这位先生却只给了一上午,惩罚又十足的严厉。   这书院这么厉害的吗?   不着痕迹的环顾一眼,原本怨声载道的人全都进入答题状态,又看了看新取出一张白纸重默题目的顾谨安。   他心中的疑惑一重又一重,但也没因此耽搁下去,而是在短暂的审题后,也开始了自己的答题。   初来乍到,又疑似遭到排挤,他得亮点真本事给这些人看看,少在门缝里看他们插班生。   顾谨安悄悄观察了一下他,见他并没对题目产生什么异样神情时略微有点惊讶,毕竟在万安县郊短暂的交集时对方给商户子弟滑不留丢的印象有点深,而且除了自己是被亲师父出手打压,能来丁班的人一般学问不行,所以顾谨安一时也无法将他同学问好三个字联系起来。   如今看他这四平八稳的样子,像是差不了的,那怎么县试之时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不过惊讶归惊讶,顾谨安也不好盯着孙肃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他自己题卷做不完的话,肯定也要去跳台阶的。   没了顾谨安打量的庄逸也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对方明明是个小他一半的小孩,注视自己带来的压迫感却比上方的先生还要足,如今目光撤离,他也可以安心应答了。   越写越觉得这题出的有水平,初看简单却有环环相扣的陷阱藏在其中,明明县试的难度,却让他看到会试的影子,丁班日常都答这种题的话,那松山书院确实值得他爹花那么多钱。   就在他答完两题四书开始琢磨最后一道五经题时,却突然察觉到身旁一直安静写题的顾谨安有了动静,本以为他只是换个纸张,却见拿着答卷站起来径直往先生去了。   身后原本随着答题深入而变得安静的书堂,在这一瞬间又有惊澜出现,像约好了一般,几乎同一时间,除了他自己,所有都对着顾谨安很鄙视的“呵”了一声。   然后他听到隔壁教室戒尺在敲桌。   这是个什么神奇的场景,让向来嘴伶俐的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描述,但却看出来,自己的不受欢迎原来是源自这位有意结交的新朋友。   这可咋办?   他还纠结着,当事人将答卷往先生桌上一放又没事人的坐了回来,接着就在他炯炯目光注视下又拿出了一份新的题卷,他细看了下发现都是一些声韵类的诗体,且以颂圣德,歌太平为主。   哦,这是在练试贴诗啊。   啧,难怪人家年仅十岁就险能县试第一,如此努力,比起他好友也不遑多让,此科到底可惜了。   不然他还是很期待大启出一位十岁的进士是个什么盛况。   就在这样激动人心的氛围鼓动之下,他成功成为了第二位交卷的人,只是此前鄙视顾谨安的声音并没有如约响起鄙视他,空气沉寂得他想鼓个掌调动一下气氛,但理智最终压过冲动,他只是默默的坐回到座位上,又无所事事的拿着纸笔跟做顾谨安正在做的声律题。   只是他根据要求五言都做出了一首,侧头看时顾谨安还在死磕第三句。   什么诗需要这么斟酌?   再伸长脖子一看,尽管顾谨安捂得很及时,但看清全貌的他还是沉默了。   这打油诗写的,是比普通打油诗强一点……   “看什么看。”面对庄逸一言难尽的表情,顾谨安小声逼逼了他一句,就扭身转到另一边他看不到的地方继续挤他的诗句了,颇有小学生和同桌闹翻的风范,一直和安靖坐同桌的庄逸哪经历过这些,眼睛一眨顿觉更有趣了。   只是先生近在眼前,顾谨安藏得别扭严实他除非起身转到另一面去看,否则是绝对看不清的,再有趣他现在也只能干瞪眼,托腮急等散学中。   两人的这一番动作自诩隐秘,却避不开有心人的眼睛,不同于孙肃的无奈,奚泊舟等人却是悄悄的交换了个眼神。   一散学,孙先生前脚抱着答卷出去了,顾谨安后脚拿起自己的新书包就跑,庄逸慢了半步,就被围上来称兄道弟的奚泊舟等人堵了个正着,错失了借着午饭之机和顾谨安拉近关系的机会。   “山下的镇子里有医馆,我建议你们去看看脑袋。”   待听清这些人拐弯抹角的招揽之后,庄逸只可惜自己被无端浪费的时间和被迫打断的计划,什么人呢都是,人模狗脑子。   “他什么意思?”看着扒开自己就快步离去的庄逸,奚泊舟转头环视众小弟。   “他好像在说你脑子不好。”   “不对,他是在说我们所有人都脑子不好。”   “乱抢什么,说奚哥的你也敢抢。”   期期艾艾中有人陆续回话了,就是都不怎么中听,尤其是最后一个,气得奚泊舟一下子用目光锁定了他。   “冯奉,你丙班的跑来我们班干嘛?”   其余人这才发现他竟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悄悄混进了队伍,难怪突然有人敢直言寻奚泊舟的难看。   “路过看到热闹就来赶赶了,不过你最近威望不行啊,一个顾谨安没搞定,又来新一个油盐不进的人,怎么样,不如将老大的位置让给我做吧。”言语之间,满是嘲讽。   “揍他!”   沉默中不知是谁开的头,馒头大的拳头顿时向他招呼而去,慌得冯奉赶紧一边退一边喊道,“书院里聚众闹事外加殴打同学可是要被退学的!”   这话还真有威慑力,所有的拳头都齐齐停在了他鼻子一尺开外的地方,带起的风让他打了个喷嚏,喷了刚凑近过来的奚泊舟一脸口水,见对方面色发青,一边掩着又想打喷嚏的口鼻一边伸手示意停战道,“我说的哪点有错了,从三年前你就念叨着要弄他,结果人在你眼前活蹦乱跳五六天都没动静,偏你们还被他整得毫无还手之力,第一天擦地板,后面接着洗盘子做堂测,答不完卷子就去跳山山,答完错了还要罚抄他写的,简直是把我们所有人的面子都扯地上踩了。”   “那要不这老大给你当一天,你带着你的人找机会把他套麻袋打了,真成功了,这老大以后都给你当,我也好叫你一声奉哥不是。”说着奚泊舟还不忘帮他理了理衣襟,害得周边一众人都打了个哆嗦,无论话语还是画面,都让他们有点不敢直视。   “这,我的人最近出去考试的有点多,人手不足啊。”冯奉听得一声“奉哥”有些暗爽,但想想自己手中的情况又有些赧然,他就是借着奚泊舟不敢在书院里打他的胆子来说句风凉话的,以消消这几天洗盘子洗起来的火气,丙班有一个算一个的混子都唯奚泊舟马首是瞻,他有个屁的人。   “嗤——”不知是谁先笑起来,反正最后整个丁班是一阵哄堂大笑。   “那你就把尾巴给我老老实实夹紧了,我的笑话不是随便谁都能看的。”伸手拍拍他的脸庞,示意滚蛋。   “就这么放过他啊?”看对方连滚带爬的跑走,席晨很是不爽。   “那不然呢,你去把他打一顿,顺便把顾谨安那崽子和今天新来的一起揍一顿。”奚泊舟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不爽?他还不爽呢!   只是还真被冯奉这软脚虾说着了,他确实不太敢直接带人在书院里揍顾谨安,这和书院的规定无关,只与对方身份相连。   出身宗亲是其一,陆熠的弟子是其二,无论哪一个,都是他所不能轻易得罪的。   那小子分明也是倚站着这两点,才做到了直接视他为无物。   可海口一旦夸下,不做点什么又不足以服众,尤其敌方还是己方公敌时,刚刚他就有留意到,虽然平时不闻抱怨,但在冯奉刻意挑拨之时,还是有人的眼神不对劲儿了。   得尽快结束这场由顾谨安掀起的闹局。   可他偏偏一时就还真没有办法,好气!   在饭堂里转了一圈都没看到顾谨安身影的只能悻悻然独自吃了一顿没滋没味的饭菜,刚谋划着怎么和刚刚给他打菜的那位和善娘子打听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地方又或接不接私下的小灶生意,这大锅饭他是一天都难咽下去。   好不容易盼到她身前人员渐少,刚朝着她的方向迈出一步,就听到一个凉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要是敢上去问她,只怕以后连目前的饭菜都吃不上了。”   “安小弟!”   “……我姓顾,谢谢。”   看着闻声惊喜回头的人,顾谨安再次被他对自己的称呼冲击了一下,那日在山郊时就听着别扭。   “顾小弟。”   庄逸知错能改,当即换了一个称呼,只是听着更奇怪了,不过他也没精神在称呼上与他纠结太多,刚刚喊停他不过是为了初见时的一点面子情,外加以后两人是同桌,眼睁睁看着他去撞南墙不太厚道。   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这声喊的顾谨安抬脚就准备去打饭,冷不防又被这人一把拉住。   “顾小弟,等等。”   拉哪里不好偏拉住他的发髻,要不是走得足够慢他指定得秃,不过就算如此,还是疼得“嘶”出声来。   “还有何事?”强压住即将喷涌而出的怒意,一寸一寸把自己发髻从对方手中扒拉出来的顾谨安皮笑肉不笑。   “抱歉啊……”似乎在此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抓的位置不恰当的庄逸有些手足无措,有心想要为自己辩解两句不是故意的都不知从何开口,说他个子矮?说自己正顺手?还不如不说呢。   “既无事,那我就先走了。”本来又没吃上他老师的小灶就烦,现在还被人用那么社死的姿势拉住,顾谨安决定以后还是少踏入饭堂为止,就算陆熠骂死他,他也要死皮赖脸的扒拉着他的桌腿不松手。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地方不仅难吃还克他。   甩开庄逸大步上前,刚好又和等待小弟洗完碗汇合的奚泊舟撞了个正着。   什么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顾谨安今天算是体会个够够的了。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小先生吗?怎么今日纡尊降贵亲到这饭堂来了,怎么,陆先生不给你饭吃了?”   刻意拖长的语调格外阴阳怪气,瞬间把饭堂中其余未走之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忍了忍,顾谨安只当没看见他向一旁绕过,却被他伸出一只手来挡住。   “那么着急做什么,总归这里的东西你又不爱吃,都是同窗,聊聊?” 第80章 你们这是又想把我的饭堂……   “你想聊什么?”   眼风扫过陆续围上来的其他人,强走是走不掉的,左右文娘子在,他们不敢太过放肆,顾谨安当即也停下脚步,将双手笼进袖子里回身问道。   他袖袋中揣着一个刚从陆熠那里得来的木雕小狗,虽不太重但短距离也是能做对敌武器用的,保管一击就能让奚泊舟头破血流。   “聊你什么时候滚出丁班。”这几日来,奚泊舟最见不得的就是他这副平平静静的样子,似乎一切都运筹帷幄,又似乎,在他眼睛自己就如一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他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目中无人的样子比他的题卷都讨厌。   “这个啊……”顾谨安略带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表情显得有些委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让围观人员浮想联翩。   这几日关于他在丁班掀起的波澜他们都有所耳闻,只不过除了丁班一众,这波澜到底有多大的杀伤力其余人未可知,如今看到奚泊舟直接堵住他要让他滚,顿时在心中直呼刺激。   不过从这个角度看小孩,似乎又太过可怜了。   而且奚泊舟行事太过张狂,书院三令五申不得私下聚众、欺凌及打斗,他现下一来就占其二,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要是顾谨安不答应的话,搞不好他真敢打人的。   这是准备一波搞完就不在书院读了?   他读不读不要紧书院的名声要紧。   要不说学校从来都是最富正义感的地方,自幼读圣贤书又没经过腌臜事儿的学子们,最见不得这种恃强凌弱的行为,当即好几个人出来指责奚泊舟。   奚泊舟看了眼基本是甲乙两班的书呆子,当即理都不理,只盯着顾谨安等待答案。   庄逸在过了最初的手足无措之后,发现有人找顾谨安麻烦也连忙跑了上来,他今日才来尚不知众人的名字,但奚泊舟不久前才在书堂里拦过他却很好辨认。   “又是你?”   这话一出,目光的中心就来到他的身上。   “不是吧奚兄,你如今这么不讲究了,要只顾谨安也就罢了,怎么连刚入学的都不放过。”响亮的嘲讽在人群中响起,说话者来自甲班,当即整个饭堂应者如云。   他们早就看不惯这群不知上进,整天就会拉低书院水平的人了。   再说顾谨安再讨厌,也是他们班陆先生的亲弟子,有着同师之缘怎么能放任他在眼皮底下被欺负了,那以后上课的日子还想不想好过的。   外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自家的先生看着高冷实际最为护短,更没有忘记如今书院兴起的堂测之风也只是源于几人的口花花。   几年过去了人弟子头发丝都没掉一根,他们的答卷却可以装不知多少个麻袋。   而且以他的体验结果看来,堂测于科举的提升显然是效果显著的,若非这一题又一题的反复锤炼,他今年敢不敢下场都是未知数。   偏这些不学无术之人,看不到事情的半点好。   义愤填膺的人径直走到顾谨安跟前,将他完全隔绝在自己的身后,再由自己同奚泊舟面对面对峙。   倒是让顾谨安小小感动了一把,刚想感叹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时,就发现这人他有点面熟。   不正是那天他帮陆熠收卷子时死按着写不松手的人吗?   他没记错的话,当时自己极为冷酷无情抽走他答卷的时候,眼刀都险些把他凌迟了。   现在能站出来帮他说话除了原本品行就不错外,还是过于热血了点儿,不过无论如何,他都得谢谢他。   “卜景明,你们班什么时候任你为话事人了,滚一边去别影响我办事儿。”抬抬眼看了他一眼,奚泊舟就示意跟在他身旁的席晨和另一人将他架到一旁,然后自己再次和顾谨安面对面。   “你们简直有辱斯文,形同禽兽!”被架到一旁的人气的话都说不流畅,惹得丁班跟随奚泊州的人一阵哄笑,躲在他们后面不说话的丙班也有人笑出声来,他们也早就看不惯这群占着学问好总在先生心尖尖上的人了。   堂中甲乙两班诸人瞬间面色难看,有些后悔因一时的恻隐掺和到此事中来。   相比丙丁二班,他们人数少不说体力也不占优势,天天在屋中做学问的人哪有动不动就被罚去跳石阶的人体力好,这要真打起来,搞不好耽搁他们下面的会试。   所以在卜景明还在怒骂之时,他的盟友已接二连三的退去了,留下来的少数几人,也是无望今年童试及会试的,但也只单纯想看热闹。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完全无视这些人的存在,就连紧挨着顾谨安站的庄逸他也不施舍一个眼风。   “这是你我能做主的事情吗?”   终于等到顾谨安的开口的眼睛一亮,随即又一黑,这什么?根本不是他们想听的。   倒是一直等着他回答的奚泊舟姿态不变,“这是你自己可以做主的事儿。”   对啊,刚刚眼前一黑的人瞬间又来了劲头,再次目光炯炯的看向顾谨安,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理到底是什么,激动又踌躇,好像既希望他答应,又害怕他答应。   一池春水早被搅乱,他走与留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影响,要是真把他逼走的话,陆熠那里具体会怎样他们不敢想象。   但他们也不敢劝奚泊舟,甲乙二班的人本来就不多,刚刚那一瞬更是几乎走得一干二净,剩下的都是他们丙丁二班的人,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来讲,奚泊舟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们。   “你们太过分了,若再如此不依不饶的逼迫,我定要去请先生们来评评理的。”见他步步紧逼顾谨安不放,一直被忽略的庄逸再次提高声音示意自己的存在。   被架到一旁的眼看着同窗相继离去的颇有遭背叛之感的卜景明也趁着众人的目光的专注,也左右各一下肘击拐开身侧的人,再次来到顾谨安的身旁,与庄逸一唱一和。   “就是,当心去山长和陆先生那里告发你们,到时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因此发言,饭堂中顿时又响起一片“告先生不要脸”之类的控诉,但他只当清风拂山岗,过耳即散。   可两人都做到这一步了,奚泊舟还是紧盯着顾谨安不放,半点没有将他们话听进去的意思。   “走!小师弟,咱们现在就去找先生们评评理。”一个丁班的学生居然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他,让向来就以学问至上论成败的卜景明忍无可忍,一扯身旁的顾谨安,就要带他冲出重围。   只是他和庄逸一样都已及冠,所以哪怕顾谨安的身高在同龄人中已属高挑,在他们面前也依旧和孩童无二,于是,在距被庄逸扯住发髻没多久后,他再次被错估了双方身高差的卜景明扯住了领子,整个人都顺着其所在的方向倒了一倒。   饭堂闹腾的声音随之停滞片刻,紧接着才是哄堂大笑。   “卜景明,还说我们欺负人呢,我看现在你的样子才像是欺负人,可惜这世上没有能一秒成画的物件,不然我也该带着去找先生帮我们小~师~弟评评理。”   “就是就是。”   “你们——”卜景明又气又恼,气的是这群人狗嘴吐不出象牙,恼的是自己行事不谨慎,哪怕拉人时回头看一眼都不会让场面陷入如今的尴尬。   “谢谢师兄。”看出他的尴尬,梅开二度的顾谨安已十分淡然了,再次笑着言谢的同时将自己的衣领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得亏陆熠此次给他采买的衣服质量绝佳抗摔耐磨,不像之前那件粉绸金贵,不然就刚刚那力道的一扯,他最少得社死三天。   三天后他就会让这群人沉浸在习题中无法自拔无暇他想。   “小师弟……”卜景明同样遭遇了方才庄逸的心境,也不知道该说啥,就挺对不起顾谨安的。   “卜师兄无需多言,我知你是好意。”   因场景太过熟悉陷入片刻呆滞的庄逸闻言看了他一眼,觉得他有些偏心,刚刚对他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姿态,又目带探究的看了下卜景明。   这人除了出身甲班,到底哪里比他好了,他很快也能去甲班的。   眼神一瞬三变,可惜无人注意,卜景明忙着尴尬,顾谨安则是只想撒气。   “我能做主?那我的答案就是不要做主。”脑袋一偏,漂亮脸蛋上的笑意都透着刻薄。   “你什么意思?”奚泊舟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愈发黑沉,他没有妄想几句话就能将顾谨安逼退学,但对方这样姿态真的很容易点燃他的怒火。   “意思就是,要么你滚,要么就乖乖在我手下盘着。”   一瞬间收敛了笑意的顾谨安同样严肃,向前走了两步与奚泊舟几乎只有一拳之隔,甚至衣摆都和他发生碰撞,“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且不说我在丁班最少还得待两个月,要是我心情好舍不得你们这群同窗,那再待六年也是有可能的,怎么看你都是会比我早滚的存在,像你这般读书的姿态,还不如趁早回家传宗接代,说不定早生贵子,能有卜师兄十分之一的聪慧呢。”   这话说得张狂又嘲讽,让本以为对他足够了解的众人都吃了一惊,但最先生气的不是奚泊舟而是卜景明,虽然顾谨安是在夸他,但怎么听怎么都觉得不对味,又一时品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味,直到和他隔着一人位的新学生喷笑一声,他才恍然这话很有几分把他说成奚泊舟儿子的歧义。   当即控诉的看向顾谨安,他明明在帮忙怎么能这样对他。   面对控诉顾谨安不躲不避,全靠脸皮硬抗,很想解释一句自己其实并没有这个意思,他是真心实意祝福奚泊舟和夸赞卜景明的,但看周边诸人深信不疑的表情又知解释无意,就此作罢。   反正债多了不愁,他是全院公敌这个事情短期内不会发生任何改变的,就让他们胡乱猜去吧。   “你们这是又想把我的饭堂砸了?”   文娘子的突然介入,让原本紧张的气氛瞬间瓦解,尤其是在看到她手中锃光瓦亮的黑铁大勺,就是还在相互咄咄逼人的顾谨安和奚泊舟都紧急向后各退了一步。   不可避免的踩到了身后之人的脚背,疼到扭曲也只闻一声闷哼,许多人都记得自己是刚从后厨洗碗出来的,虽然这碗分一分也没几个好洗的,但君子远庖厨,远庖厨啊,他们是不想再因其他一丁点儿的原因让洗碗的期限延长。   甚至在顾谨安都未想好该用什么神态对上文娘子时,奚泊舟略带讨好的声音就出现在了耳边。   “娘子说笑了,我们就是聚一起聊聊天,对不对啊,顾师弟?”   讨好就讨好吧,有病似的还要提上他。 第81章 同罚   抬头看了看嘴角含笑却柳眉倒竖的文娘子,又看看对着自己眼睛都快眨抽筋了的奚泊舟,以及他身后一片突然切换成看救世主眼光看自己的小弟。   不是,文娘子就这么让他们害怕吗?   一瞬间的变化都让顾谨安生出想要承包饭堂的心思了,不过想想羞涩的囊中,又看看文娘子手持的大铁勺,他觉得让诸人臣服的点不饭堂。   说不定等他的教学计划在书院完美推行的那一天,自己也会获得这样的“尊重”,而不是路旁总跳出个猫儿狗儿,对着他喵喵喵汪汪汪的。   想到这,又忍不住斜眼看了一下奚泊舟,见他神态恭敬嘴角含笑的模样,又恨恨在心里加了一句。   还得在必要时刻辅以武力威慑。   他又开始怀念离别三年的伙伴们了。   不过此刻……   被身旁人悄悄踢了一脚的顾谨安顺势倒地,惊起一池呆鹭。   “你、你、你……”   “说话就说话,你踢我干嘛?”   委屈巴巴开口的他完全不顾手抖指向自己的奚泊舟死活,他可从来不是能一直以德报怨的人,之前看在孙先生和即将同窗的面上已经轻放了一次,这次再不给点厉害看看,真以为他是小猫哈气。   在于是,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笑出声来的却是文娘子。   “噗嗤——”闻得这一声笑的奚泊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急急为自己辩解,“果然娘子您也觉得好笑是吧,这小子满肚的坏水,您可要为我作证,我千真万确没踢他的。”   “就是,我也看到了,没踢!”   “可是我看到……”   “没有可是,就是没踢!”   他身后的丁班之人齐齐出言为他辩解,也有愣头青一时反应不过来,迅速被同伴捂住嘴拖到后面去了。   别看平时奚泊舟带着他们咋咋呼呼兴风作浪的,但他们自己却很清楚书院的底线在哪里,今日在饭堂将人堵住已是出格之举,不过几句口头上的教训就算传到先生们耳朵里也不过挨顿臭骂,可众目睽睽之下踢打同窗性质就不同了,一经查实是要被开除的。   刚刚奚泊舟那一脚他们看得很清楚,不重,应该是提醒一直不言语的顾谨安为他们说话,但踢都踢了,己方和他又这样的剑拔弩张,最终怎么定论还看他怎么说。   看他如今这坐地不起的模样,只怕难了。   虽然他们都不爱读书,但真要被开除也是接受不了的,没了奚泊舟,谁还能带着他们继续在书院里潇洒?别看个别人跳的也高,但和奚泊舟比起来,义气都差了点。   所以怎么也不能因为这点事就让他被顾谨安给弄走。   别说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算真踢了,有他们这么多人睁眼说瞎话,就是山长做决定也要思考再三吧。   “你们说没有就没有吗?眼睛没用可以捐给有用的人。”一而再再而三被无视的庄逸再次开口,成功掐断了这群人的声音也吸引来顾谨安的注意,十分嘚瑟的摆了个大恩不言谢的姿势,哪里知道顾谨安又开始怀疑起他的来路了。   说话方式这么现代,真不是他老乡?   当然事情闹到了文娘子的眼前,自然不会打几个嘴炮就轻易解决,上次已经帮着弹压了一回明显没见成效的文娘子直接将他们告到了沈俨处,饿着肚子被铁勺威逼着和一群人站在墙角等处罚的顾谨安第一次看到他老师现身在饭堂之中。   一身青衫洒脱优雅,还真是和当前的场景的格格不入。   只是一看到他,原本就很饿的顾谨安感觉自己胃都疼了,刚才只顾着要给奚泊舟一个教训,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因为诗写得太不堪入目才失去了吃小灶的机会,不得不来饭堂觅食的。   悄悄的看了一眼文娘子,发现她看自己老师的眼神完全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其中只有单纯的气愤,丝毫没有夹杂其他不一般的感情,而自己老师迎上她也表现得很正常,听她讲述事情因果时全程都维持了一贯的淡然,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寻常的纠葛。   难道这个瓜他也吃歪了?   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陆熠一出现,他就觉得今日自己也免不了挨上一遭,只是想不到这个处罚会以何种行事出现。   大概率是罚抄吧?他老师向来最爱这个,美名曰一举三得,其实就是依旧嫌弃他的字,找着机会了,就总想要纠纠,三年来乐此不疲。   只是这一次他失算了。   山脚下的石阶一路蜿蜒向上,不算险峻却足够让人腿酸,想破脑袋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的狠心老师为什么要他这个受害人也要跟着一起青蛙跳,他只是一个脆皮的小孩子,从这里一路跳上去,腿会废了的。   大公无私也不用这么体现吧,何况一直也不是大公无私的人,想不到真正大公无私的孙先生每日一威胁的事情,到他老师这里付诸现实了。   抱怨许多也不能免去蛙跳的处罚,顾谨安只得耷拉个小脸混在人群之中,平等的不给任何人好脸色。   卜景明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摸到了他身旁。   “陆先生让我通知你好好受罚,胆敢通过任何手段避免处罚他让你好看。”   “什么才算是好看?”看了眼靠近自己悄悄传话的卜景明,顾谨安翻了个白眼,心中却默默打消了试图装晕的打算。   “先生说你心知肚明。”闻言卜景明也是一言难尽的看了他一眼,亏他刚刚还觉得陆先生特意交待有些小题大做,毕竟哪有弟子敢对老师阳奉阴违的,现在看来,还是知徒莫若师啊。   胆子怎么就这么大!   背负双手往上跳了几步,气喘吁吁的他又再次回头看还在起点处磨磨蹭蹭的顾谨安,再次感叹。   是胆大,要是胆不大的话,怎么能把他也坑来这里跳台阶,他下次再掺和进这些破事就是傻子,有这点时间多背两本书都是好的。   还是裴明修明智,一看到这破孩子走进来就火速离去,亏自己当时还笑话他,如今看来自己才是那个笑话。   当即也不再关注顾谨安的动向,只自己憋着一股气往上跳,早点跳上去,可以早点回书堂学习,会试迫在眉睫,他可不想多耗费一刻的时间在这里。   只是待他刚跳上半山腰,就听得身前身后一片惊呼,匆忙回头,就看到刚好身处奚泊舟身侧的顾谨安向后倒去,好在他一前一后的人迅速拖拉住他,才避免他顺着台阶滚下去的惨剧发生。   这是又闹什么?   本以为又是顾谨安一次算计的卜景明皱起眉毛,毕竟奚泊舟老远就等着嘲讽他明眼人都看到了,只是看到对方软软的在两人之间拖拉之间时,才惊觉不对劲。   这是真晕过去了!   顾不得许多的他匆忙向下跑,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才发过的誓。   其余人也是向下的向下,向上的向上,分为两拨前去查看情况和向山上的先生们报信,让本来还算有秩序的蛙跳现场乱做了一团。   关于这些再度被低血糖侵袭了的顾谨安都不知道,他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学舍之中,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洒满被子,让他产生了一种今夕何夕的恍惚,只是这恍惚在他看到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时消散了。   “你醒了?还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见他一睁眼,不该出现的人当即关怀的凑上前来,又见他不言语,以为是因别的事不开心连忙解释,“陆先生刚刚还在这里守着你的,片刻前方被山长请去议事。”说着,还从他的心爱的小茶壶里倒了一杯温水端到眼前递给他。   “我不是……”看着他一副完全把这里当家的熟稔模样,顾谨安产生了一瞬间的混乱,这到底是谁的寝室,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被这人一把按了回去。   “我懂,但陆先生现在有事儿耽搁,特意吩咐了我照料你,你就乖乖歇着不要闹,待会儿他回来了就会夸奖你的。”   小孩子都这样,尤其是生病之后,总喜欢缠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以往他在家时,弟弟妹妹没少这样缠着母亲,他最懂了。   “你……”好不容易爬起来却又被他强制按下去的顾谨安差点爆粗口“你懂个屁”,但随之到来的记忆让他记起自己往后倒时是这人十分迅速的托住了他,算是救了他一命,又把到口的话咽了回去,换了句,“你怎么在这?”   “陆先生让我照顾你呀。”庄逸疑惑的看了顾谨安一眼,有点怀疑他突然昏倒是不是伤到了脑子,还是上一次的旧伤发作导致,不然怎么前一秒才说过的话他就记不得了。   “……我是说,你怎么会在我的房中。”没记错另一个拉住他的人是奚泊舟,这倒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了,不过两人救了他现在却只余一人在这里,怎么看都不对劲儿,而且以陆熠的行事,留下卜景明照顾自己都不会选择今日才入学的庄逸。   “说了是……”再度被问的庄逸有些上头了,不过话才起了个头,就惊觉顾谨安问的一直不是他所想的那个问题,而是,“忘了和你说了,我以后也住在这里,是山长的安排哟。”   哟个屁!   顾谨安被他这句话气的好悬没忍住,虽然沈俨当初和他讲了不保证不会有人住进来,但他才住了不到五天,就安排人进来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睡觉很安静的,保证不会吵到你。”看顾谨安面色突变,又想起自己初进此屋时对布置温馨的感叹,本以为是书院统一的安排,现在看来是小孩自己的布置,将书舍布置得和自家一样,想来也是不想再有其他人踏足的,这样倒显得他有些唐突,不过来自山长的安排,他初来乍到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   毕竟比起今日那些令人不喜的同窗而言,他还是更想和顾谨安住在一起。   “也保证不会动你在屋中的任何东西。”   想到这,他语带铿锵的又加了句保证。   “随便你。”   全身心都在悼念自己逝去的私人空间,顾谨安无力的往床上一躺,默默用被子盖住了眼睛。   眼不见心不烦,起码庆幸住进来的是自己曾经印象还不错的人。   “……”   端着水杯无人接庄逸沉默了下,最终选择把它放回到顾谨安床前的小几上。   反正这种初相处的模式他又不是没经历过,相比之前的安靖,顾谨安还是可爱太多了,就不信最终和安靖处成无话不说好友的他,拿不下这个臭屁小孩。   想想未来,这书院里的日子也是很有盼头的。 第82章 府试成绩   就这样,两人从同桌又成了室友,每日谈不上同进同出,但随着相处日益深入,倒也逐渐熟稔起来,顾谨安也不再冷着脸庞待人了。   毕竟抛出最初那一点的不开心,他还是很欣赏庄逸为人的,能屈能伸不说,还很重诺,起码在成为室友的这十多天里,真的在严格遵循自己说过的承诺。   一个知分寸、讲卫生,睡觉还不打呼噜的好室友哪里找?松山书院找翛然。   慢慢的,两人也能聊一聊独属于自己的小心事小秘密,除了在府试排名猜测上因过分的帮亲不帮理产生了点不大不小的分歧,整体相处的情况还是很和谐的。   这日顾谨安刚从陆熠那里蹭饭回来写着对方布置的大把功课,就听到房间门被人猛然从外向内的推开,发出不受重负的“嘎吱”声。   “你慌慌张张的做什么,信不信这扇年纪比我还要大的门要是倒了,山长必然让你赔个底朝天的。”   甚至都不用抬头看,顾谨安就知道这动静是谁弄出来的。   随着又一次旬考的开展,丁班大幅度提升的成绩不仅让他们自己都难以置信,更让题海战术普遍得到先生们认可。   瞬间就在书院大肆盛行起来,自此先生们每日见面都不问吃了吗,而是出了吗,除了原本就手握大量题集的陆熠和沈俨,其余几位每天眼一睁就在想今天结束常规教学之后该弄点什么题目让学生们尝尝味道。   先有奚泊舟挑衅罚蛙跳后至他昏迷的前车之鉴在前,后有铺天盖地的密集题测在后,满院的学生除了说梦话时骂骂他,都没时间也没胆量再欺上门了,就连明显有大幅度提升收获丰厚零花钱又阔气起来的丁班同窗,日常见他都是侧着身子走的,就怕眼神一对视,他眼睛一翻又倒下去。   顾谨安是个豁得出脸的老碰瓷,经上次一役后全院皆知。   倒是被他连碰三次的奚泊舟,悄无声息的粘了上来,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但因顾谨安从不给好脸色,顶多在书堂东拉西扯的联络下根本没有的感情,粘到寝室外是万万不可能的。   所以此刻会出现在眼前的,唯庄逸一人。   只是他一向安静有分寸,这快把门都撅了的阵仗来自哪里。   “好消息好消息,看不看!”   嘚瑟的的拿着一沓纸在顾谨安眼前一晃,又动作鸡贼的收了起来。   “什么好消息?”被成功调动起好奇心的顾谨安抬头看了一眼,虽然庄逸藏得够快,但他还是隐隐看到纸张之间有朱红色透出,“邸报!你哪里得来的?”   刚刚他在素来消息灵通的陆熠那里都没看到,怎么庄逸就有了。   “自然是我路子广啊。”被一眼就识破的他也不藏了,再度把手中的纸张拿出来对着顾谨安晃了晃,又在对方伸手欲拿的时候骤然收回。   “忘了,你家商路开阔,每天走在路上的商队比朝廷的驿队都多,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顾谨安看着自己接了空的手掌,无力屈张了下冷笑,吓得庄逸一哆嗦跳了起来。   “你要死啊,这话能乱说吗?我家就一个起底于万安的小作坊,国朝蒸蒸日上万邦来朝,驿队繁忙得路上的蚂蚁都避不开全踩死了,我家就几头驴我警告你啊!”   “你说驴就驴吧,报上写的什么让你这么激动,不会是府试的成绩吧?”顾谨安本意也就是吓吓他,现在展现出来的成果让他很满意,也就略过了。   “你怎么猜到的?不会是在陆先生那里看过吧?”庄逸原本还带着炫耀的神色瞬间准备成了无趣,心疼自己刚刚打赏出去的银钱,说好了送的比路上的官驿还快呢。   “你这脑子,就是当初没拉肚子也考不过县试的,要不考虑一下,回去继承家业算了,不对,脑子不好也做不了大生意,你还是回家躺着,败家会比努力慢。”顾谨安无奈的白了他一眼,府试于四月在恒州府开展,且只考三天,加上放榜和消息路上耽搁的时间,怎么也该到他们这里了。   这几日他跑陆熠屋中的频率都变繁了就是在等邸报的到来,却忘了自己屋中就有一个同样消息灵通的人。   官有官道,商有商道,很多时候,官道可不如商道给力。   有点心疼过去几日因刻意耽搁而写出去的无数烂诗,这以后不小心传出一首,他未来名留青史的英名都会有所损伤。   要不找个机会,约他陆师烤个烧烤,那些写废了被批不堪入目的东西,用来引火是绝好的。   “嘿!你这话过分了啊。”被他小嘴一张就“叭叭”毒到的庄逸抗议,他只是一下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就变成脑子不行了,再说了,他这次旬考在班上名列前茅就比顾谨安差一点,还有他刚刚府试上榜的好兄弟都能佐证他是一个聪明蛋的。   想到这,忍不住又翘了翘嘴角。   “这么嘚瑟儿,你那安兄是考了第几名啊?”   “你猜~”“我猜不如沈一,他名一在我没在的时候就该第一,也就比我那不成器的大兄高一点吧。”抱手向后一倒,以一个极度舒适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就差翘起脚来了。   “你这话真没道理,名一就得第一了,那全天下的读书人都该改名了,而且沈一又不真的叫叫沈一,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未来的路还很长远,你可别对他抱太大希望,还有你那位堂兄,不成器是真不成器,但两人半斤八两的谁也别看不起谁。”   争论了十多日的事情终有定论,庄逸想不翘尾巴都难,甚至觉得在现在顾谨安该站起来了,换他在椅子上靠一靠。   “什么意思?”闻言难得变了脸色的顾谨安直起了身,很是严肃的盯着被庄逸卷成一卷正敲手心的邸报。   沈微拿不到第一他不奇怪,甚至安靖名次比他高都不奇怪,毕竟庄逸一来书院就向陆熠询问过此人,学问上的评价很高,其他方面却闭口不谈,只让自己以后若是遇上了远着一点即可,庄逸最初受到他的冷遇绝大多数还是有此人的因素在其中,只是后来对方全凭满腔热忱又把他给感化了。   不过感化虽感化,别人的交友总是不好干涉的,再加上他向来是一个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的人,所以虽然因陆熠的话对安靖其人有所防范,但也不至于一棍子将他打死。   也打不到,毕竟只在考试时有过几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要不是生活中突然插进一个庄逸,他这辈子和那人的交集最有可能是在未来的朝堂上。   “就字面上的意思啊,算了,你自己看吧。”见他听闻好友兄长成绩不太理想就突变的脸色,感叹了句果然还是小孩子,县试第一并不代表府试也能第一,更不要说后面还有院试,万安只是恒州府诸多下县的一处,各县的头名从不易以不说,人才汇集得恒州城也非浪得虚名的。   就连安靖,虽在前茅,但也和此前他预估的名次相差甚多。   接过庄逸递来的邸报展开,找到有关恒州府试的版面,顾谨安的目光首先从第一行看起。   没有,看第二行,还是没有,倒是看到了安靖的名字,第三、第四、第五,终于看到了沈微,而顾谨耀则在更后面了,只差一位就可达成名落孙山成就。   这是怎么回事?恒州府今年有如此多的藏龙卧虎之人吗?   顾谨安对此百思不得其解,非他自负,而是往上看两科就知道沈微在其中该是顶尖的存在,就算得不了前三也不至于落到这样后的名次,就连顾谨耀也是,虽然自己口中老是蛐蛐他,但真才实学还是很能打的,怎么也不应该坠在这吊车尾的位置。   “怎么样?”见他看完沉默不语,继续一个讨论搭子的庄逸迫不及待凑了上来。   “不怎么样。”没心思多看,将邸报揉成一团直接扔到他怀中的顾谨安继续低头提笔,今日的诗题还得细磨。   “不是,你不会想耍赖!”拿着被揉成一团的邸报愣怔片刻,气愤的用双手敲桌。   “耍什么赖?咱们有用这个打过赌吗?”神色淡定的将因庄逸敲桌而滴落墨痕被污的纸张抽出揉团,再次扔到他的怀中,“上好的云宣纸,价值百文一张,庄公子,你是现结还是记账,我这里不提供记账服务的。”   “屁的云宣纸,明明是镇上诚心居里六十文一百张的普通白纸,一次买两百张还能再便宜,你敲诈啊。”   “你有我在诚心居购买白纸的物证吗?要没有我说是云宣纸就是云宣纸,一百文一张买来的,小孩子买东西被骗很正常,我甚至可以手写收据给你,但你就该按我的买价赔钱,毕竟是你主动损坏的哦,还有,大家都是读书人,不要一开口就围着屎尿屁打转,不雅,不雅。”   顾谨安头都不抬,就让他深刻体会了什么才是耍无赖,毕竟无论以前还是如今,未成年和老人向来是司法无解的一道难题。   他还算心善的,没有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小孩子拥有绝对豁免权的威力。   “我爹十五岁就生了我哥,十岁在有些家庭都该当家做主的年纪了,也就你好意思天天抬在嘴上装幼稚,还有,什么叫开口围着屎尿屁啊,难道我这说话风格不是和你学的?”庄逸无大语,很想给前一秒还在感叹他还是个孩子的自己一巴掌。   什么孩子能没脸没皮成这个样子,难怪全书院的人都绕着他走道呢,也就是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了。   还建议他不要科举回家啃老,他看这人才是最该不科举的吧,要不然就他这强词夺理敲诈勒索的嘴脸,前几日才听他讲过的狗头铡就是为他准备的,就是他们大启朝没有一位如故事里黑脸青天的存在。   偏这样的人还出身恒王一脉,受大启第一有名的探花郎亲自教导,他感觉自己两个固有的崇拜对象都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污染。   哦,污染这个词也是和顾谨安学的。   “我可没说过,你发梦吧。”没有录音机的时代,能耐他何。   “那我也没钱。”赖不过的庄逸选择破罐破摔,提了个凳子就坐到了他书桌的对面。   “还是你比较无耻了。”   “……”到底谁无耻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瞪大眼睛的庄逸很想揪过他的领子质问,就怕他又来句自己的衣服是来自那个不知名地方的名贵材质,出身商户人家的他的人生第一课就是吃啥都不能吃亏,尤其是在银钱上。   所以他选择捂紧钱包生闷气。 第83章 改革突至   庄逸环手在前,气鼓鼓的坐在顾谨安对面,只是对方半天眼风都不给,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让他满心有关府试的话题无处宣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飘到他正写的东西上去了。   一看,乐了,气都乐顺了。   “你这写的什么东西啊,只比才听过的一片两片三四片好一点,就这水平,陆先生还能留你吃饭真是师者忍心啊。”   伸出手指重重点在他刚成的新诗句上,庄逸发出了杠铃般的笑声,让刚好路过他们屋外的学生整个人一个激灵。   写?写什么?夭寿啊顾谨安又在写他的杀人题了!   顷刻间噩耗传遍书院,百十号人睡不着的夜里,裴明修都写毁了一张好纸,真真正正的云宣纸,被凄惨的揉成一团在地上滚动。   而被嘲笑的顾谨安只是面无表情的将纸再次揉团冲出,“你这么闲,是在即将到来的月考上有超过我的信心了,没记错的话,输了是要请一顿大餐的,别怪我没提醒,我这人向来连吃带拿。”   “臭不要脸!”   愤愤丢下这句话的庄逸拖着凳子回到自己的桌前,翻开此前没背完的书默念了起来。   虽然顾谨安的话很不要脸,但不得不承认,接连输给一个十岁的孩子是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   是的,现在的顾谨安又成孩子了,这个界定在他这里是随时都在浮动的。   然而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准备月考顺便等待院试的结果之时,另一个消息却如惊雷般震动整个学坛。   在会试当头的紧要阶段,陛下对科举进行了改革,原本定于八月的会试挪到了来年二月,称春闱,试三场,由礼部主持,统一在京城举行考试;而八月的秋闱则加试了乡试,由朝廷委派主考官,在各州府进行考试,只有通过它取得举人功名的人,才有资格前往京城参加会试。   这尚且不是此次改革最轰动人心的事,最轰动人心的是,经此改革之后,凡在乡试中取得举人功名者都可进入大启的选官系统,一改以往非同进士出身不可选官的规定。   一石激起千层浪,就连一向表面维持十分端肃的沈俨也暗自嘀咕不已,很不明白为什么皇上要在这紧要关头进行改革,虽然改动不大,却大大加重备考之人的心理压力,这不故意来搞人心态吗。   倒是顾谨安本以为怎么也该发表一篇高论“婉约”一下他老哥哥的陆熠,却在此事中意外沉默,要不是有人心思浮动影响到了对学生的授课,甚至影响到了月考的进行,他都不会站出来说一句话。   “举人选官是好事,大启国土广袤,四野皆夷狄,有数不清的这种好地方等着你们去出力,如北方的莫高,南方的巴音,西边的万瀚和东边的丰木等,走到哪里都比困于这方小小书院有成就,诸位若有此大毅力大恒心,不如趁此好机会向山长递交辞呈,即刻入府衙报备等待选用即可,我们绝不会拦住各位的青云路。”   这番话是沈俨意识到不对劲后召集诸位先生在他书房议事时陆熠所说,大义凛然又阴阳怪气的让唯一一个躲在屏风后偷听的顾谨安险些没捂住嘴巴喷笑出声。   损!太损了!就他上述报出的这个四个地方,哪里来的青云路,开朝凡被选中不去者,都能被夸赞一声聪明的存在。   毕竟是寻常人听到名字都想捂耳朵的地方,就怕茹毛饮血的气息隔着空间用声音的方式熏到自己,要是真被选到这几个地方去做官,都不是“艰苦”二字可以囊括的。   再说举人选官能选多大点官,八品九品尤为可知,升迁调任全在梦里,反而连带着一家人深陷在根本看不到一点出路的地方,要他说还不如回家种红薯呢。   当然,皇上这么个政策自然好的,也是从为民考虑方向出发的,毕竟正如他陆师所言,大启国土广袤,四野蛮夷尽皆臣服,就是前朝最鼎盛的时期也无法相提并论。   而那些随着几任君主“以德服人”不断扩大的边野地带,一直都是朝廷无人可用无人管理的心头大患,安不安稳全靠当地的大姓自治,朝廷每年顶多派人巡视一次,三年前北狄暴动,勾结双方就是钻了这个大大空子,皇上会将目光移到这些地方也很正常。   而且就算没有北狄那次的暴动,大启建国至此,目光也该看向这些地方了。   中原地带已是歌舞升平的盛世光景,而同为大启子民的归附地带却还在民不聊生,这与国情十分不符,得治。   唯有四海升平,方能显明君风采。   从这些年不断颁发的各种政策他早已看出,这位老哥哥啊,是往前奔着千古圣君的方向去塑造自己。   只是这些边野游离的蛮夷之地,同进士出身的人哪怕挨个三五年选不上官也不会前去任职,否则大启如今文武鼎盛吏治清明,哪里需要突然变革选官制度,这选的不是举人官而是到最贫困处奉献一生的人。   微小的投入就能带来极大的收获,纵知艰辛也有人一往无前,怎么看,朝廷都是赚了。   反正八品九品乃至七品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位置,若不是担心名声不好,他都觉得皇上想用大喇叭直接喊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识字的上车就走,到地给官。   说不定在敲定举人可以选官之时,都有内阁之人提着狼牙棒在一旁时刻警醒,就怕英明一世的陛下为了博个千古流传的明君之名,一咬牙一狠心让秀才也上了桌,那国家离生乱也不远了。   边野四境是缺人,但也没必要缺到这个程度,举人已经是仕宦阶级最大的让步了,反正他们的孩子也不会去这些地方,这种既能让下面的人尝点甜味,又方便他们为不孝子孙筹谋的政策,到这一步也就可以了。   他眼一转就能想到的弊端,向来以英明著称的皇上会不知道吗?   当然这么深远的问题他暂时没有思考的必要,目前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几个被政策撩得心猿意马的先生身上,衷心希望他们能够将陆熠不太好听的劝语听进去,毕竟年纪都不小了,莫说奇奇怪怪的蛮地风俗,就是长途跋涉赴任这一路也够他们受的。   这里可比不得他前世,条条大路修笔直,飞机高铁样样有,当路这一项,就已足够成为出行的一大困难,除了主城大道才用青石铺陈,其余地方哪怕是最繁忙的官道,皆是泥土地,晴天扬尘,雨天陷轮的,走过的人都是先吐为敬。   第二大的是交通工具,在二者身上深受其害的顾谨安觉得自己很有发言权。   就着几位先生的年纪和身体,选不选得重官职略过不谈,但能否安稳到达目的地他很存疑。   俸禄又不高,真的很没必要去走这一遭没有半点加成的坎坷路。   当然要是有人满腔报国热血当他没说,毕竟人自私不能阻碍别人伟大,他敬佩这样的人,却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说的就是丁先生。   每天和他们班孙先生两两相望隔窗互怼,十足不正经的模样,此刻却坚定不移的表明自己要辞去院中先生一职的意愿,哪怕孙先生都快把他袖子扯烂了都不回头。   嗯,他在院中诸位先生里算年轻的了,只比陆熠大上两岁,放在科举场上也正值壮年,是有可能挺住这一路颠簸风霜直面当地残酷的。   他只是不明白,这样一个年纪的人,怎么就沉心在书院教了这么多年书,年纪轻轻能中举人,就算当时后劲不足,努力努力中进士也不是问题的,无论是满足当官的愿望还是有一心为民的宏愿,同进士的身份比举人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你既心意已决,就如此吧。”   丁先生话讲完之后,屋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随后的沈俨居然劝都不劝的同意了,这让顾谨安抓耳挠腮的都偷偷从屏风的一侧伸出个脑袋偷看,正好和素来严肃的伍先生对上了眼。   抢在对方颤悠悠抬起手指过来之前,他火速作出补救措施,走出去向除了沈俨和陆熠之外都懵逼的诸人行了一礼,便自来熟的拎起沈俨身前的茶壶给众人添茶。   “先生们渴了吧,学生给您们添茶。”   下意识颔首接受之后,最先反应过来的伍诚再次手指上他,“添什么茶,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扫视了一下屋中沈俨和陆熠都没有开口的意思,其余四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盯紧了突然出现在他们谈话局中的顾谨安。   “咳,其实我一直都在的。”没人愿意递台阶解围,顾谨安只得轻咳一声,选择实话实说。   “怎么回事儿?”一想到自己刚刚的囧态完全被学生看在眼里,诸人也顾不得什么山长不山长,探花不探花的了,直接直言质问。   “谨安近日一直都在这里完成课业,并不是今日才有意安排的,你们无需如此敏感,他与寻常学子不同,最不会到处乱讲话的。”   见陆熠丝毫没有出言解释的意思,心中骂了句“臭小子,尽会给他惹事”的沈俨捋了捋自己不算长的胡须,温言安抚众人,顾谨安也适时配合作出闭嘴的模样,只望屋内众人当他不存在,让他能完整的吃完这个瓜。   可惜天不遂他愿,被扫地出门的同时他那一直沉默不语的陆师还给他塞了满怀的题卷,直言近几天无心料理他,让他自学成才。   站在屋外看着紧闭房门郁闷了一阵,他也只能拿着题卷先回了自己的学舍,前脚刚一跨进院子,后脚所有房间的门窗几乎全打开了,呼啦啦一堆人头伸出出来,吓得他差点当场撒腿就跑。   就当心这群人趁着先生们心思浮动之际按着他一顿好大,先不说他这小身板能不能受得住,就是后面法不责众也不可能在这关头开除这么多学生也够他气昏过去的。   又是想念虎子的一天。   好在他的右脚刚往后退了一步,又想起了自己此刻在院中“崇高”的地位,而且夜虽黑却遮挡不住众人脸上想要八卦的气息,再加上在其中他甚至看到了许久都只看到一个背影的裴明修,定定神,步履坚定的迈了进去。   当即听取猿声一边,很久没有受到如此欢迎的他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挥挥手,然后脚底抹油的奔向了自己的屋子,进屋的瞬间还不忘扯一把跟在外面凑热闹的庄逸,将瞬间由期待目光转换成气氛白眼的攻击一一挡在门外。   这一夜,不知百十人气到敲墙,就连裴明修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混小子迟早被人打死! 第84章 帮理帮亲都不干,活该……   “你就一点都不害怕?”   听着门外骂声一片,又看看施施然坐下饮茶的顾谨安,庄逸由衷的为他担忧。   “怕什么?”头都不抬,又倒了杯茶喝进去,喝完还十分臭屁的咂咂嘴,“他们还能打我不成。”   “……书院不让。”庄逸感觉自己手都有些痒了。   抛开友情不谈,是真的很想打,天知道自从猜到他有可能在留在山长屋中听得先生们的会谈之后,他这心一刻都不停跳的期待,结果这人回来没脸没皮的装了一波,就屁都不放的进了屋,关键进了屋也不放屁,他都看着喝了三盏茶了,牛嚼牡丹浪费了他的好茶不说,不憋得慌吗?   “对呀,全是纸老虎。”顾谨安赏脸抬头给了他个目光,又继续低头往茶盏里添茶,“你这泡茶不错啊,产地哪里银钱几两,能不能搞点给我当礼物送人?”   “你想得美,云州府一年一采的云雾月白,特选最嫩叶处炒制,一年能有五斤都算丰收的了,你还想着送人。”   一把夺过自己的茶壶,晃了晃里面少了大半的茶水庄逸很是心疼,虽然他泡出来是有让顾谨安喝人嘴短最好把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的嫌疑,但也不是这么个喝法吧。   这可是他立下无数承诺才从他爹口中好不容易扣出一两的好茶,总共也泡不了几泡的。   “云雾月白?这不是贡茶吗?最好的都是上呈陛下的,翛然兄家果然家大业大,这好东西都能弄到手。”一听是贡茶,顾谨安更来精神了,喝到就是赚到,看向庄逸抱着茶壶的眼睛都亮得发光。   “这、嫩尖味淡,不适合去做贡茶的。”忘记顾谨安出身宗亲说漏嘴的庄逸慌忙补救,管他信不信,手中的茶壶是一点不松开的。   “淡吗?”回味了一下嘴中的味道,“是有点淡,难怪这么好的茶你却这般不讲究的直接倒在茶壶里同粗茶一般泡制。”   鬼才信他,他前世看一些文史小科普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故意不让皇帝喝最好的茶的,上至内廷太监下至各地茶商,大家都极为默契的固守着最顶尖茶叶不能上进的秘密,就怕皇帝哪天喝上瘾而茶叶的品质又因气候原因跟不上得个不恭敬的罪名人头落地,所以上贡的往往是品质挑不出错又不容易减产变味的。   为了活命顾谨安表示理解,也不揭穿他这浅显易破的掩饰,倒有些好笑他那位素未谋面先禁他六年考试的老哥哥,帮理帮亲都不干,活该他喝不到好茶。   “再给我喝一杯!”   “滚!”   “阿嚏——”夜深人静的大殿之中烛火明亮,候在左右的御前总管太监黄睿德才眼神示意小太监们将光芒略微黯淡的烛台替换,就听得上方主位上的一人一声喷嚏,急忙上前一边递上手帕一边言语恳切又不谄媚的劝道,“夜黑风凉,陛下不若早点歇息,刚刚殿下那边都遣人来问候三次了。”   “问候什么?”接过手帕擦了擦鼻子又递给黄睿德的皇上低头,目光再次回到还未批阅完成的奏折上去。   “看您说的,太子殿下向来最是孝顺,与您父子情深,自然是忧心你的身体,近来诸事繁杂,您老这样熬着,闻说殿下担忧的都夜不成寐了。”   要是寻常天家父子,还是皇帝与太子这样微妙的关系,给黄睿德一百个脑袋他也不敢这样讲话,但他伺候的这对天家父子不同寻常,他是来到宫里才识得的字,自小看的都是宫廷内帷的东西,纵观几朝更迭,就是放在民间,也再没有比他们陛下和太子更有人情味的父子了。   “夜不成寐!大郎最近不舒服?让太医去看过吗?”   果不其然,他这边才提了太子殿下,陛下的思绪就从奏折上抽离出来投进了他宝贝儿子的身上。   王朝唯一继承人,陛下心中独儿子,就是这么受重视。   至于你说宫外还有一位魏王,黄睿德只表示那是谁?   蛮夷之女侥幸生出的孩子,就算是陛下唯二的儿子,那也注定是不能正龙脉的,再说了,陛下对这个被算计得来的儿子,连最基本的面子情都不维持的。   他们贴身侍奉的一干人等,轻易也不会提及他惹主子生气,倒是太子殿下德心仁厚,日常送物关照已属平常,隔三岔五的还要在陛下面前提携一下,因着他的原因,魏王这个爹不爱也不亲娘的小可怜,在前不久也总算得了陛下的许可,进入了工部办差,算是在朝堂之上有了一席之地。   近日吵得皇上防不胜防的科举加试举人选官一事,听闻就是他先起的头,只不过自知份量不足,才游说通了太子殿下向陛下进言改革的。   陛下虽然同意了这个改革方案,也夸奖了明面上的提议人太子殿下,却是将魏王这个最初的鼓动者一道旨意勒令闭门为民祈福去了。   足见对他出风头的不安分之举十足厌恶,太子殿下如今夜不成寐,除了担忧陛下的身体外,还有对这位给他出了好主意却又替他挨了处罚的愧疚。   思绪一转就想了这许多,但面对皇上的提问黄睿德还是反应迅速,“陛下您又忘了,小人刚刚才说过,殿下是担心您的身体才夜不能寐的,要是您今晚能早熄一刻钟的灯,殿下也就能多安寝一刻钟,比海上方中的神医妙药都管用,哪里还有太医院的事儿。”   “你这老货,越发轻狂得连朕都打趣了起来。”撂笔的昭宁帝似笑非笑的看着黄睿德,后者则十分丝滑的跪地请罪。   “小人哪敢啊,只是小人和殿下一样,时刻忧心着陛下您的身体,如今正值春夏交际之时,昼暖夜凉最易滋生邪气,您有神龙护体自是不惧这些,但也多少体谅一下为子为奴之人的心情,莫说殿下与小人,就连皇孙都在殿外流连了几次了。”   黄睿德的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谄媚,却又谄媚得恰到好处慰人心扉,言语间不可谓不大胆,但他跟随昭宁帝近三十年,自然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他这话要是随便被朝中的任意臣子听去,十恶不赦的大罪都能给他数出四五条,偏昭宁帝就喜欢他这份夹在算计之中的坦诚,也丝毫不计较他张口闭口就为太子皇孙邀功的举动。   毕竟跟他这么多年还摸不准他心意的话,这御前总管太监的位置早该换个人来坐了。   不过嘛……   “朕的儿孙心疼朕我倍感欣慰,但其中有你什么事儿非要连在一块儿说?”   奴才不安分,拿着儿孙的对他的孝心连带着给自己邀功,不敲打一下不行。   “哎哟,是老奴孟浪了该打,该打。”轻飘飘的扇了自己两个耳光之后,又笑着起身凑上前去,“那陛下此刻是不是准备就寝了?”   “急什么?”伸手示意他敬茶上来,接过喝了一口的昭宁帝漫不经心问道,“今日桑纯一和谈熙找你为何事?”   闻此言黄睿德心中一跳,但面上却没露出任何踪迹,他早就知道这朝廷上下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这位主子的,又有司礼监吕睿贤那条老狗天天盯着他的错处,所以根本没起任何与皇上相左的心思,乍闻询问惊了一下之后,就又恢复了平常心,实事求是的回道,“禀陛下,还是关于举人选官之事。”   “怎么,朕的旨意都已通达四海,他二人还是觉得不该如此推行吗?”   不轻不重的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的轻微脆响让黄睿德的心跳了又一跳,不过二十余年简在帝心,他也不是一点小场面就撑不住的人。   “二位大人就是素日里谨慎惯了。”   “我看是谨慎过头了,朕的这位舅舅,早年时还颇有魄力,如今随着年纪渐长,越发的畏手畏脚了起来,谈熙也是,朕对他委以重任,他却瞻前顾后的担不起事,过不了多久乡试得中的第一批举人就要出现了,如他二人这作风,怎么能最快让边野四境的百姓感受到朝廷的珍重。”   谨慎回答了一句的黄睿德这下不敢开口了,先不说桑纯一是内阁首辅、吏部尚书还是皇上的亲舅舅,身为礼部尚书的谈熙也是内阁中仅次于首辅、次辅的第三人,这些大人都是国之股肱,在陛下面前也能牛顶牛的存在,哪里是他一个区区御前太监可以置喙的,是嫌脖子太痒想找根绳子磨磨吗?   好在昭宁帝也没打算为难他,见他低头不言语,就又转移了话题,“隆儿今日来为何事,你怎么也不叫他进来。”   和太子顾承启一样,皇孙顾景隆也是他的独苗亲孙子,不同于枝繁叶茂的旁系宗亲,大启朝的正统皇室从他祖父那一辈开始,就像是受了诅咒一样,子嗣十分凋零,他父亲除他之外尚有子嗣三人,公主一人,到了他,却只得了太子和魏王两个子嗣,女儿是一人都无的,要不是因为这样,他怎么也不会留下魏王这个堪称耻辱的儿子。   好在他的太子足够龙章凤姿,有人君之姿,孙子也聪明伶俐慧智天成,子嗣虽不如其余兄弟繁盛,但足够承继大启百年,至于再遥远的事情也不是他现在可以插手干涉的,总之用心保养好儿孙的身体,还是让他这一脉绝嗣的话,从旁过继也并无不可。   “皇孙和伴读散学回来,当时陛下正和陆大人萧大人议事,言不敢打扰只在殿外行了一礼离开了。”   “小小的人,难为他想得如此周道,去把前日里东洛才送来的明珠取一斛给他,听说他前段日子里满到处寻珍珠给他母亲磨粉呢,给了他也省得到处折腾,还有他的伴读,我记得是恒王家的小子吧,这段时间可还安分,若是安分的话,也给他送一斛,算是他陪我大孙的奖赏了。”   “哎哟,我的陛下,东洛一共也就贡了三斛珠上来,前不久您才遣人送了太后娘娘一斛,今日又把剩下的两斛珠都赐出去了,怎么也该留一份自用的,皇孙孝心可嘉也就罢了,恒王世子那里是不是换个东西?”   东洛是海上之国,四面临水盛产珍珠,但非天下第一等的珍珠寻常到不了昭宁帝眼前,今年能有三斛珠都算丰收的了,可他们陛下眼不眨的就要给恒王世子赐一斛,别的不说,黄睿德是有些心疼的。   “你什么时候养成这一副抠搜的脾气,不过一斛珠,也值得这样,再小气,我把你明年的俸禄也一并送给顾承昂那小子。”   顾承昂是他牵制恒王的重要棋子,与之相比一斛珠算得了什么。   “舍不得舍不得,小人每日里就指着这点银钱舒心了,这就按陛下您的吩咐去办。”   “出息,难道将来太子继位,会亏待了你不成。”   “小人生死总是追随陛下的。”   笑嘻嘻的贫嘴两句,昭宁帝总算在他的劝谏下安寝了,放下帐幔悄悄退到殿外随时听从吩咐的黄睿德看着朗月当空的天幕,总觉得自魏王入朝之后,日子似乎没有以前那么平静了。   今日桑纯一和谈熙找他所谈,他其实是瞒了陛下一嘴的,是关于禁止宗亲科举的提议。   万安县中的一个小风波,居然接连引起两位内阁肱骨的注意,也不枉陛下当初敲定惩罚时的那一声赞。 第85章 难道我说错了不成?他就……   “想喝茶,就先说说,先生们到底在讨论什么?”大半夜门一关就不见开的,让人好奇得抓心挠肝。   “老头们的事儿,有什么好说的,倒是你这茶,再泡不喝可就废了,刚刚我都喝到涩味了。”   “乱讲,顶尖的云雾月白,色清澈味甘洌,就是泡一整天都不会涩的。”话说着,庄逸却悄悄的掀起壶盖看,就怕被他爹坑了阴沟里翻船。   毕竟这茶他爹以前都是藏着喝的,溺宠如他,这次也是第一次弄到手。   “这又是顶尖了。”顾谨安见他哼哼一声不说话又准备混过,当即眯了眯眼睛做凶恶状,“告诉你,当今圣上可是和我未出五服的亲堂哥,你今日要是把茶给我喝了,我就略过当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然,哼哼……”   威胁的话未说完,突然感觉嘴巴里咸咸的,试着张口感受一下怎么回事,就感觉从里面掉出个东西砸在面前尚未铺陈开的题卷上,白白的一物周围,鲜红如花绽放。   什么东西???   大脑有些宕机的顾谨安不愿面对现实,但一直就等着“报复”他的庄逸却不会错过。   “哈!你牙掉了呢。”幸灾乐祸的味道不要太明显,言语间都透着一股“牙还没换完还威胁人”的嘲笑。   “我才十岁,换牙不是很正常。”淡定的从袖中拿出帕子,擦了擦嘴又把掉牙包了起来,之后就另拿纸张重新誊抄刚被污的题卷。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且过分安静,让一直期待他生气的庄逸觉得怪没意思的。   于是又凑近,“嘿,我说你的牙掉了。”   “怎么,从未见过如我这般惊才绝艳之人的你想求回去当个传家宝?我这可是皇帝弟弟的牙齿,很贵的。”   他淡定吗?不,他尴尬得都快想死了,要不是今日突然来这一出,他都险些忘记身为小孩子是要换一轮乳牙的事情了。   明明临出门考试时她娘亲还摸了摸他的牙说有一颗有点晃动了,让他爹注意着点,可一路来发生那么多事情,莫说他爹没注意,就是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这不就在人前丢了个大脸了。   “呸!谁要你的坏牙!到底要怎样你才能告诉我,先生他们说了什么!”庄逸崩溃,要不是还顾忌着微薄的情分,他都想直接抢过身来抓住顾谨安的衣襟抖搡,自从认识了他之后自己崩溃的次数越来越多,早不是初时淡定的翩翩公子了,要是安靖兄此时再见他,必定会大吃一惊。   唉,此次科举改革,首当其冲最受影响的还是他,希望在接到自己送去的安慰之时,能够放平心态对待,就算受到波及,大不了再来书院和他做一回同窗,正好他们的学舍里还空着一张床,安靖那般出彩之人,注定要登金榜的,举人选官什么的,不适合不适合。   想必顾谨安也不会有所排斥。   思绪一个大转弯到了昔日好友身上的庄逸对顾谨安的态度都放缓了一点,完全忘记安靖当初提到过自己和松山书院不适合的事情。   不过态度缓了一点也只是一点,面上的神情依旧透着暴躁,但至少不想揪起他抖搡了,这小孩哪都不错就这点不好,想他安靖兄以前对他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哪里会这般满嘴里套不出一句实话。   “不说话,我这就把这茶全喝了,一滴都不给你留。”   听者不语一味誊抄,最后庄逸气不过,不顾风度的端着茶壶就往嘴里倒,一口茶入口清香甘洌,更是气白便宜了顾谨安,干脆自己用嘴衔住壶口,把所剩不多的茶水一饮而尽,见顾谨安终于再次抬头,十分挑衅的勾住壶柄对他一笑。   “……”   顾谨安颇无语的看着他这番作态,觉得自己当初看到的那个言行有度,进退得宜的商家公子,似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怎么他是有什么奇怪的buff加持吗?怎么所有曾看起来不错的人一靠近他,通通原形毕露。   不过抛开这些不谈,正处绝佳年华皮相又不错的庄逸做这个动作却是不惹人生厌的,有一种他特别想拥有的装逼感,不像他盯着的孩子的面容,长得再好看成绩再突出,往外一站气势就先弱了三分,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再被人用怜爱孩童的眼神一看,另外七分也不在了。   好想快快长大,不过……   “你以后可别再用这个茶壶泡茶给我喝了。”   嫌弃的嘴脸明明白白,气了个倒仰的庄逸骂了他句做梦,就气呼呼的回到自己的床铺前,连先生们的消息也不打探了,左右和他关系又不大,没必要为了一时的好奇心受够小孩的打趣儿。   总归是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夜色渐深,屋外的叫骂也因顾谨安的一直缩头不错归于寂静,终于可以出去洗漱一二的庄逸回来,发现在他后出去的顾谨安速度比他还快,已经用帕子擦拭着湿湿的头发了,身前还不忘放了一本春秋在读。   要是往日里要好的时候,他怎么也要提醒他一句不要在如此深夜洗头,擦不干容易生病,但现在他心中气愤未消,见他眼皮都不抬的模样更是生气,原本还算豁达的心胸此刻都七扭八拐都到对方一定不把他当真朋友上去了,当即也不理他,自顾自的走到床边放下东西又吹了自己跟前的灯,上床就睡。   屋中突然一暗让背书正背得入迷的顾谨安困惑抬眼,庄逸床上背对着他隆起的一个大蚕卷不知为何让他看出了一点别扭的味道,在脑海中复盘了一遍,发现了其中的关键,就对方刚进来看他那几眼,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把他始乱终弃了一样,这个想法一起,恶心得打了个寒颤的顾谨安狠摇了两下头,动静大得拼命催眠着自己入睡的庄逸都忍不住想要呵斥句安静。   但及时想起自己现在正单方面不想和他说话,咬牙忍了,只是大大做了个裹被子的动作,让从灯暗了就一直关注着他的顾谨安忍不住一个闷笑出声。   忍无可忍的庄逸一个翻身而起,尚未来得及对其展开言语攻击,就被对方突然抛过来的一句话砸得晕头转向。   “早点休息吧,明早应该会迎来先生们联手送上的大礼。”   “什么东西?”愣怔片刻再问时,对方也合了书册灭了灯,顶着头半干的头发钻进被子不理人了。   再心急再冲动,自幼被家族寄予厚望诗书教导着长大的庄逸也做不出掀人被子的事情,盯着半点没动静的鼓包咬牙切齿一阵,只能狠狠锤了下床板选择作罢。   睡睡睡,小心明早起来就风寒!   暗骂了句又赶忙呸呸,这天气虽然渐暖,但风寒也是能要人大半条命的,他不该如此想。   自骂自呸的庄逸再次靠倒,挺尸般生无可恋的躺在床上试图放空大脑,可顾谨安那句话一直阴魂不散的在脑中回响,最后更是过分的一直放大礼物二字。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的他忍不住又捶了下床板,惹来顾谨安方向一声含糊的骂语,以为他醒着的庄逸险些要突破自己的道德底线去掀他被子“好好聊聊”,但随即又响起的轻微呼噜声让他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憋屈!搅了别人的睡眠自己倒是睡得可香,这是什么恶霸的存在。   生无可恋的他再次倒下,不知道本该沉睡的顾谨安闭眼微微勾了下唇角。   喝那么多茶,要是再能倒床就睡怎么对得起只喝了几杯的自己。   翌日,天刚蒙蒙亮,饭堂中刚养上的公鸡像是吃错药一样精神,几句“喔喔喔”,把满院昨夜都没睡好的学子们吵了起来,唯有用被子蒙头大睡的顾谨安例外,甚至把这当成一个提醒,翻了下因长久维持一个睡姿而酸楚的腰身继续捂头大睡。   他向来对自己的生物钟很有自信,非休息时间只要不是自然醒的,一律都是没到起床的点。   睡了没几个时辰,被吵醒后又挣扎起身的庄逸看着窗外仍属灰蒙蒙的景象呆滞了一会儿,听着有人叫骂起身的动静,也仰着头活动活动筋骨准备起身,只是眼一转就看到依旧蒙着被子毫无动静的顾谨安,一个坏念头浮上心头。   然后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到了来自顾谨安的虎啸,未变声的童音十足清亮,若不是骂人的话想来也十分悦耳,然而现在所有闻声的都只想和被穿着睡衣的顾谨安打出来的庄逸一样抱头直呼,“不敢了不敢了。”   也不知道小孩从哪里拿来的卷轴,竹木制成的卷轴虽远不如红木紫檀那般坚硬,但要真被打上一下也还是疼的,也不知庄逸干了啥,惹得整天只会小嘴叭叭告刁状的顾谨安这样怒不可遏连形象都不维持亲自上手打他。   因陆熠的热衷购买,所以总是穿着各色花样新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顾谨安默默已得了一个臭美的评价。   在他们看来,能让他如此不顾外表,庄逸必定是干了天大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还让顾谨安吃瘪了。   怎么只追着打也不叫骂两句,好歹让他们听个大概开心一下啊。   “他这样追着打人算殴打同窗了吧,要不我们趁机去先生那里告他一状。”当然物种多样,有看热闹的自然也有攒着劲儿一心报复的,只是他的声音刚刚冒出来,就被周边人关爱智障的眼神压了回去。   “你不如我的可真多。”周边人之一的奚泊舟嘲讽了句,就招呼小弟离他远点,本来就不算聪明,再被他一影响,更傻了。   “奚泊舟,你什么意思!挑衅不成反被罚的人可不是我。”被他这番作态气得倒仰的冯奉怒道。   “怎么?难道你就没跟着跳台阶吗?”奚泊舟不以为意的回了句,又招呼着人走得更远了点。   “那还不是受你带害,偏偏你嫌不够丢脸,吃了这个大个闷亏居然恬不知耻的舔上了去了,也不看看人家愿意理你吗?”冯奉气极失言,把往日在心中嘀咕但绝对不敢说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声音又尖又利,让你追我逃和正上前劝阻的裴明修三人都忍不住停了动作一起看过来。   一下子成为目光中心的奚泊舟更是危险的眯了下眼睛,而原本紧跟在冯奉身后的几个丙班学子也默默和他拉开距离,虽然书院是规定过不能打同窗,但冯奉这话说得太过分,奚泊舟素日又是个霸王脾气,搞不好真惹恼了他溅自己一身血,闻说他家早年发迹时可不怎么干净。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他就是上赶着舔顾谨安的臭脚人还看不上他!”   见此情态,冯奉更气了,也越发的口不择言,从入书院起他就一直暗中和奚泊舟较劲,自认自己除了家世就没有再比不上他的地方,偏偏这些人今日还和他嘻嘻哈哈,明日就跑到奚泊舟身前献媚,顾谨安来了之后更是被他连累得面子里子全无,偏偏这些人还是将他奉为明灯,他早受够了。   “你是说错了!”   就在众人又怕又期待打起来时,一个有些漏风的声音突然响起,循声望去,顾谨安将手中的卷轴当做拐杖拄着,咧着个豁了牙的嘴巴喊道。 第86章 请所有不能和我做朋友的……   “什么?”   本以为只是自己和奚泊舟的对峙,没想到顾谨安会横插一脚的冯奉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的确说错了,怎么年纪轻轻脑子不好就算了,耳朵也不太灵敏呢。”顾谨安杵着卷轴,完全忽视对方感受的直言不讳,果然收取了一个目眦尽裂想把他生吞活剥的仇视眼神。   “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裴明修很是无奈,他现在卡在中间不知该往哪方劝架,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根本不知道山长的可怕之处,他们要找死自己也没那么多时间消耗在被连累上啊,本来突然加试一场就烦。   “我也想啊。”   回答他的顾谨安很是无奈,只是无奈归无奈,接着用一句话无差别的炮轰了在场的所有人。   “所以你们能不能懂事一点儿,是书不好背还是题不好做,又或者先生留的功课太少,天天闲得搞事,再这么下去,莫说这次月卡,就是下次下下次,你们将永远都超越不了啊。”臭屁说完这一长串话的顾谨安又伸手指向脸庞已经逐渐走向扭曲化直喘粗气却说不出一个字的冯奉,“对了,忘记回答你了,我只是单纯不和学问差的人玩,所以请所有不能和我做朋友的人,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还有最后再申明一点,我的脚一点都不臭哦~”一番话掷地有声,让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现场瞬间归于死寂。   许久,咬着后槽牙的人纷纷在心底由衷骂出一句。   啧,死小孩,还是让人打死算了。   骂是这么个骂法,但手上行动却丝毫不慢,在第一个唾弃声音出现之前,四人合力把彻底惹了众怒的顾谨安重新架回了他的学舍,房门关闭的那一瞬,还有不知是谁的鞋子砸落其上,让门剧烈颤抖了一下,若不是奚泊舟高喊了句“砸坏山长会让他们赔得犊鼻裈都穿不起”,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想不到的东西砸在上面。   “顾谨安,你吹牛不怕闪了舌头,我等这就去和山长请命,让四班在此次月考中统一题卷,看看到底是谁该好好反省自身!”   砸东西出气这条路被奚泊舟的危言耸听断绝后,过不了片刻,就有人直接对着顾谨安下了战贴,当时就获得了诸多的附和。   顾谨安还在思索这人谁啊声音这么耳熟,就听到站在门前透着纱往外看的奚泊舟啐骂一句,“卜景明有病吧,这关头火上浇油。”   原来是他!   眼前自动浮现出一张略微古板脸的顾谨安点点头,也逐渐分辨出附和他的人大多是甲乙二班之众。   至于丙丁二班,他们脑子转得没那么快,不过这么显而易见与己无利的事情,也不用转太久的。   “屁!谁要和你们统一题卷检验学问的,有种去山脚比比谁跳台阶厉害。”   “比比谁斗蟋蟀厉害也行。”   “就是,哪怕一起去找先生请命严惩一大早追打同窗的顾谨安也行,谁要和你们考一样的月考。”   “欺负人学问不好不要脸。”   “在书院学问不好你叫这么大声,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果不其然,他前脚刚想到的事情,后脚就爆发了出来。   听着屋外的相互攻讦,顾谨安不屑的撇了撇嘴巴,这丙丁两班不行啊,学问比不过就算了,连耍嘴皮子都不如人甲丁两班,一想到自己居然和这样人的同班,他就觉得档次有点被拉低了。   但是,谁能告诉他,除了庄逸,其余两个本该是优差班代表的人怎么也一起进了他的房间,他放完狠话就有撤退的打算,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拽着他进来的,人一多就乱,把他刚刚追打庄逸的卷轴都给扯丢在外面了。   要是被人发泄时恶意损毁了,他可不好交代,毕竟那东西不是他的是人庄逸的。   疑惑的目光反复横跳两人之间,直将奚泊舟看得捏紧了拳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突然想和顾谨安交好的,就觉得这小孩不用寻常的有趣儿,和他交好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好事发生,才不是向他们说的那样被下毒了。   只是在这样的眼神挑动之下,他真的手痒。   就当他是个小孩子。   一遍遍用对方刚刚豁牙的样子麻醉脑子,方才没有直接挥拳,相比起他,率先和顾谨安走了一路又被他强行赖了两晚的裴明修就淡定的多,不仅自己在顾谨安的书桌前坐下,还十分随意的抱手打量了一番他屋中的陈设。   “你在我学舍赖了两晚,现在我参观一下都不行?”一句话直接给顾谨安干沉默了,闻言的奚泊舟也看了他一眼,眸中带着仿佛第一天认识此人的惊讶。   相比之下同样被冒犯了领地的庄逸就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直言问道,“有什么好参观的,同为书院的学舍难道还会有什么不一样!”   “这个嘛……”停顿了下的裴明修轻笑,“你还是问他吧。”指了指正抿唇不知道憋啥坏主意的顾谨安。   然后庄逸就真的顺势看向顾谨安了。   “看屁啊,吵小爷睡觉的账还没和你算呢。”白了他一眼不说话,顾谨安再次看向有样学样老神在在坐下的奚泊舟,又看看自然得如入自家之境的裴明修,权衡了片刻还是把矛头对向了后者,“都要到早课的时间了,你不赶?”   按时上下课这种事情还是对好学生比较有约束力,要是选择对象是奚泊舟的话,搞不好对方给他一句“我不学”就哽住了。   “不是,你一大早就闹这么一出就因为他打扰你睡觉?”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奚泊舟掏了掏耳朵,满脸你不是脑壳有泡的神色看向他。   “怎么?大清早扰人清梦还不算罪大恶极?”说着,顾谨安忍不住又瞪了一眼从他提及此事后又默默消减自己存在感的庄逸。   谁知道睡得正香听得一句“陆先生”的震撼感,从床上跳起来那一刻他就发誓要把笑的扶腰的庄逸头打掉。   恐怖片都不敢这么演的。   “呵、呵呵。”果然脑子有泡。   得出这个结论的奚泊舟冷笑都笑不流畅。   “不急,时间还早,刚好找你打听个事儿。”   这时,刚刚他刻意询问的裴明修也开尊口了,只是这话他不爱听。   “不想听,不清楚,不知道,我还要赶早课,你们可以走了。”手一指还在纷纷扰扰的屋外,耐力耗尽的顾谨安直接赶人。   脑子都不用动就知道他要问什么,要告诉了他今天自己的快乐源泉该怎么办。   “现在?你出去挨打吗?”学着他,裴明修也指了指紧闭的房门。   “你理解能力有问题?”   “不,我只是觉得,同为赶早课的人,何不一起出发?”   “滚!”   这个字是顾谨安最后的倔强,因为下一秒,他就被两个不要脸的人一左一右的扯着向屋外走去。   庄逸本能还想阻拦一二,可想想从昨晚到现在受的委屈,又默默收回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手,只等他们把屋外的纠纷趟平了再出去。   年久失修的门威力巨大,一打开就伴随的咯吱声再度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纷争暂歇,随即又山呼海啸般而来。   面对种种言语讨伐,顾谨安只默默的捂住耳朵不语,有情绪激动者,甚至试图近身帮他以唾洗面,他也只是往两人身后一躲,完美避开攻击。   几番来回之下,倒是裴明修和奚泊舟不堪其扰了,架着他火速离开现场,他二人在书院积威甚重,经过一番争吵消磨众人也没有了最初顶着肺不发不快的那股气儿,倒也让他们三人安安稳稳的走了出去,只是在他们背影即将消失之时,有人小小的“呸”了一声,让慢了一步出门的庄逸干好听到。   两两相望,彼此都有几分尴尬,只是对他,众人的敬畏感就远不及前三人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吐口水吗?”   “……是挺没道德的。”   “你——”“行了,和他扯嘴皮子有什么用,还是快点去书堂吧,我总担心顾谨安那厮又要搞事。”   “这都快早课了,他还能搞什么事儿?”   “哎呀!要迟到了!”   有人提及早课才惊觉自己一大早是忘记了点什么的众人纷纷如梦初醒,纷纷回屋拿起自己的笔墨纸砚就往书堂方向奔去,边跑还边有人吼。   “顾谨安害我!”   是吧,太坏了。   对此默默跟在他们后面的庄逸颇有同感。   晨光正好,微风不燥。   看着成群结队结伴而来的学生,让早早就侯在这里的丁先生一时激起万千感慨。   他从书院建立之初就应沈俨邀约来此执教,本以为此生都将在此度过,谁曾想,朝廷突然会给他这样的一个机会。   虽前途渺茫,但他还是想破釜沉舟一试,反正他要去的地方,是万人嫌恶之地,又不计官职,就算是卡出身履历最为严苛的人,也没理由拒绝主动申请前往的他吧。   只是将要离开,以往这群烦的要死的学生,他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好在他昨晚联合其他人熬了大夜,连夜为他们赶制出了一份临别礼,想来未来最少五年,都不会有人忘记他的存在了。   大善!   只是当看清走在最前方的三人组时,忍不住闭眼又睁眼。   看错了吧,这三人怎么能手拉手走在了一起?(单方面被挟持了的顾谨安:并没有!)   不过手拉手也好,书院乃学习的清净地,老有人乌眼鸡似的啄来啄去不好,影响上进。   “先生救我!”   怎么听到有人在呼救,抬眼看看,除了身在三人中央的顾谨安神色激动了点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难道他和老孙一样,年老耳背出现了幻听?   放屁,他才四十出头,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不管。   “丁先生救命啊。”准备低头继续维持自己优雅的站姿,求救声又响起了,而且这次点名道姓,绝对不是幻听。   再抬眼,刚好看到奚泊舟正用手去捂陆熠宝贝蛋的嘴。   “奚泊舟,你干嘛!”   一声断喝,让后面一路小跑追过来生怕迟到的学生都停驻脚步片刻,权衡利弊之下觉得迟到付出的代价要比撞上生气的丁先生强,又再度小跑了起来,甚至还暗暗加快了速度。   刚刚没听错的话,是奚泊舟被吼了,而顾谨安和裴明修该是和他在一起的,得跑快点,不然就赶不上新鲜的了。   “没干嘛啊,小师弟刚刚才掉了牙,我怕风大吹了长不出来。”   应付先生的诘问奚泊舟简直信手拈来,为了取信丁先生,甚至还趁着顾谨安没有完全警惕的时候,就着捂他嘴的手将他嘴巴捏开,正好让丁先生看到他缺了的那个牙缝。   “噗——”陆熠不可一世的宝贝蛋缺了颗牙,这场面就有点搞笑了。   丁先生忍了一下,没忍住,但随即抬头看到顾谨安可怜巴巴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对不住小孩,清了清嗓子,做理中客道,“胡闹,平日就让你多读书你偏不听,但凡多学那么一点,吹风长不出牙齿这种谣言就不会信了。”   “书中还讲这个?”   “……没有,快点都给我滚进去,准备月考了。”被问得顿了一下的丁先生白了奚泊舟一眼,催促。   “月考!那怎么都不提前通知一下!”他特意做好的小抄没带呢。 第87章 这松山书院的先生啊,就……   “月考!”   “怎么突然就月考了!”   “先生不要啊——”一众吃瓜群众跑到跟前的时候,新鲜瓜没吃到半点防被月考突降的消息打击得神形俱裂,哀鸿遍野。   “嚎什么,你是山长吗月考还要提前知会你,要不是因事耽搁了,昨儿就该考的,都给我滚进去!”   一人一脚的丁先生毫不留情,刚刚因即将分别产生的触动不舍荡然无存。   就这群顽劣之徒,谁要一直给他们当先生啊,是嫌名声太过清白了吗?   面对平日里笑嘻嘻此刻却突然严厉起来的丁先生,众人也不敢轻易捋他虎须,只是一边搓着步伐向前一边偷眼去看平时对他最了解的丙班的学生,见对方头都不敢抬大踏步向前时他们明白了,这位也是不好惹的。   这松山书院的先生啊,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先生,能问一下我们这次月考的题目会不会稍微简单那么一点点。”   也有人不怕死的,路过时很卑微的问了一句,本抱着不会答复甚至收获教训,没想到横眉怒目的丁先生居然真回答了他。   “十岁小孩出的题,怎么也不会难到哪里吧,要是这都考不好,那还是回家烤红薯去吧。”   什么十岁小孩能够出题?   “顾、谨、安。”   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的不止奚泊舟,还有其他同样反应过来的其他人。   “不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虽然早有传言说他和先生们伙同起来出杀人题,但顾谨安自认很清白,他一天天不是念书就是写陆熠布置给的功课,还要应对来自于他的时不时抽查,余下小部分的时间全都贡献给了沈俨编写的那册《历年科考真题》上了,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时间去和先生们鼓捣月考试题。   等等,他记得他研究这本册子的时候是用自己的小册子记了一些题,还顺便做了点改动,图的就是一个有趣好玩,但他那本册子去哪里了?   哦,想起来了,他昨晚拿着去请教了沈俨一些东西,刚好遇到他召集先生们集会被赶了出来,册子自然也是遗落在了他的书房里。   用他的题目来月卡,有些过分了吧,不过想想他们看到题目时的样子,顾谨安又觉得也不是不行,缺是缺德了点,但是他快乐呀。   “真是你出的?”   看着他突然从疑惑突然变成飞扬的神色,自见到丁先生就一直没言语的裴明修也忍不住低声问道。   “哼,我一个小孩子,哪有能力给你们出题啊,先生开玩笑也当真。”趁着两人都处震惊中,甩开了他们“挟持”的顾谨安撇了撇嘴巴异常傲娇,也不等其他人对他这话做何反应,头一扭就蹦跳着进了书堂。   “真的假的?”   看着他明显嘚瑟儿的背影,原本还有五分怀疑的众人直接变成了十分,十分肯定这次月考的题目和他脱不了干系。   知道陆先生宠徒弟,也知道这小孩有两把刷子,但所有人心中还是浮出一句话。   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干!把我们当成什么了!”有人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因为他才一甩袖喊出来,就被早就盯着他们这边动静的丁先生敲了一下。   “读书人当修身重德,怎么能脱口如此狂言妄语,一点都不稳重,考完试把《弟子规》抄十遍给我。”   抱着手臂吃疼的学生不敢再言语,其他人也战战兢兢地行礼往内走,就怕多停留一刻,自己也会说十遍抄写功课。   随着上课钟声的敲响,其余先生也陆续进入到了自己所教的书堂之中,一进去他们就发现今天的气氛尤为不对劲,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莫说丁班的孙先生有这种感觉,就连甲乙两班的陆熠和伍诚都有明显觉察。   老丁做了什么?   这是其他两人心中浮起的想法,而陆熠想到的却是,他那不省心的徒弟是不是又惹事了,今天他一出门可就听到前来找沈俨的字勤说学舍里闹了好大一通热闹,只是他当时赶着下来上课并没有细听,但左右和他那个徒弟是脱不了关系的。   毕竟他没来之前,也没谁有胆子把书院闹得天翻地覆的。   相较于其他先生偶有的怨言,陆熠倒是很看得开,不破不立,丙丁班尾大不掉,已经逐渐让书院中的氛围都开始变味了。   而且他们有怨言怎么了,还不是要用他徒弟写的题来考人,天才自古有特权,在陆熠这里永远行得通。   所以他也不在乎下面学生是如何想的,只随便喊起一个人让他把题卷念一遍各诸生誊写,开始考试。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念完这句诗的学生是疑惑的,然后疑惑的他接着念,发现自己更疑惑了,“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春江水暖鸭先知……没了。”   要不是这题卷是从陆熠手上亲手接过来的,他都怀疑是拿错了谁的胡乱涂鸦之语,三道题中除了第二道的“三新”之题出自《礼记·大学》,其他两题和科举范围半毛钱关系都扯不上。   “哈?没了?”   还等着他下一句的诸生抬起脑袋,满脸都是大大的问号,这是什么题目?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对劲。   所有人目光看向陆熠,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个提示,却见他只是施施然在自己的位置坐下,然后发号施令道,“好了,题目既已誊写,就开始作答吧。”   不是!这怎么答啊,第二题好歹有出处是个正经题,另外两题他们听都没听过,是好诗句不错,但又是鹅又是鸭的,要干什么?   严重怀疑就是顾谨安写的时候馋了,可先生们怎么就选了这样的题来考,若说全部是为了哄孩子他们不相信,题目后面一定是有想让他们破开的深意。   但到底是什么?   甲班的人很头秃,乙班自然也不轻松,至于丙丁二班拿到这样的题目,更是眼冒金星。   听到题目的顾谨安本人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选得会是这三道题,如果说其他题目还和科举或多或少沾点儿边的话,那么这三道纯属他脑中灵光一现的乐子题,正本册子也只写了这三道,不知道老头子们是怎么精准无误的将他们全给找出来的。   不过谁又能说考公放在古代不算科举呢,所以没毛病。   想通了二者或有关联的他接受良好,将自己写题时就想好的答案有条不紊的一一书写上去。   至于身后众多堪比凌迟的目光,才毫不在意呢,要他说大启的科举考试范围虽广,但除了殿试时皇上问几题实在的,一路考上去的题都太浮了,一点都不脚踏实地,为生民计。   尤其近些年因先帝的喜爱,华文之风大行其道,学子行文更是以炫耀文风为主,内核比之以前都大为浅显。   就该让他们的多破一些这种题目,才能更好的紧密百姓为民办事,不要一提到科举,只晓得做官做官的。   官不为民,何以为官?   当然厉害的人总归是厉害的,他上述的不过是社会中的一大缩影罢了,若是人人都过分追章华美而忽略其中内核,那大启可要无官可选了。   就是他自己,能在诗题偏弱的情况下还在县试之中多次取得第一名,文风务实绝对占有很大的原因。   这也是今上和先帝的一大不同,先帝喜浪漫,今上则更重实际。   不过既想做被皇上钦点得中的人,他还是要练练华美文风,实现将二者完美结合。   一场考试在众人的绞尽脑汁和咬牙切齿中过去了,待孙先生收了众人的题卷离去,好难得没有紧随他脚步去找陆熠的顾谨安才在书堂中多停留了片刻,头顶就被一片乌云笼罩。   “干嘛呢你们?”原本起身欲走的庄逸看着他们围拢过来,叹口气还是站起来问道,身子有意无意的将顾谨安遮在身后。   得了,这辈子遇上这个破孩子,算他前世造孽了,但身为朋友,总不能让他一人独面强敌吧,只希望破孩子记他点好,不要一点小事就喊打喊杀的。   “就是,干嘛呢你们。”   奚泊舟难得没插手,只抱臂上观的站在一旁问道,刚才被题目毒打过,放任人吓唬一下出题人怎么了,这不影响自己想要和他做朋友的。   了解他脾气的人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发现并不是阻挠自己的意思,心想老大虽然还不是很正常,但比前前几日已是难得的正常,嘿嘿笑道,“不干啥,就和顾小弟聊聊题目。”   至于庄逸,那是谁,看不到。   伸出手随意一扒,也就扒拉开……嗯?没扒开怎么回事?   “我这身衣服是由恒州手艺最好绣娘裁剪刺绣,用的是最娇贵的玉色绸,你手这么糙,勾丝了赔得起吗?”   想不通自己一个看起来就贵贵的大富之子,怎么在这松山书院里一而再而三的受到无视。   “绸缎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吗?”听到贵终于还是收回手的人强词道,“我奚哥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上万匹。”   这话他听着耳熟,文娘子就常把相同的句式挂在嘴边让他们赔得倾家荡产,也是当初教束缚的时候交过吃饭钱了,不然能饿死他们。   他缩了把奚泊舟却架了起来,让一直就对他很有意见的庄逸迅速锁定了他。   “哦?没想到奚兄还有这样富贵的出身,我家里也是做布匹生意的,在各地大大小小略有数十家商铺,近来春夏交替供不应求,若奚兄有能随便拿出上万匹绸缎的底蕴,不若与我家联手,大赚它一笔,放心,价格方面绝不会亏待你的。”   丁班的学生全是大喇叭,他才来了半月不到,就已知道奚泊舟出身官宦家庭,但不是什么正经路子当上的,若不是他们人多势众,他也是不愿刻意掀他老底的。   毕竟这路子,他爹当初也筹谋过,只是那时家里虽有钱到底底蕴关系不够,如今什么关节都有点人脉了,却遇到陛下严查,再没路子可走,每每提及无不捶胸顿足。   前段时间还因为月钱被扣拿不出全部兄弟摔碗费的奚泊舟一个踉跄,一言难尽的瞪了说话一眼,满心都是想揍人的愤怒。   不是,吹牛能不能吹自己,他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   大启朝给官员的俸禄向来小气,普通官宦人家出身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拿出上万匹的绸缎,也不怪庄逸一听就率先对他发难。   “听他胡说,我爹爱民,自己俸禄贴进治下治理不说,连我娘的嫁妆都时常变卖,家里快要掀不开锅了,哪来的绸缎能和庄家这样的大商户合作。”   忍了月考这口气咽下,怎么也比听人胡乱吹自己强,他家深耕这么多年洗白不易,好不容易他爹散尽大半家财得了个官,如今正直陛下清算卖官鬻爵的尾声处,可不能因这一句话出了纰漏,他家以前生意虽不是很干净,但家财都是几代人积累的,他爹绝对是个好官。   毕竟除了他爹,他也没见过谁当官倒贴给百姓办事的,不过庄逸这话说得太过心机了,他不爱听。   一个州府发迹的人家,谁还没听过谁啊。 第88章 不是吧,丁班已经到了要……   “是吗?那令尊真是个令人敬佩的好官,才让奚兄这一身云缎穿的别样潇洒。”   没完没了!   奚泊舟想摔桌,好在这时真正一直在看热闹的顾谨安站了出来。   再让他们这么聊下去,只怕真要不死不休了,卖官鬻爵这事他是一百个不赞成的,但架不住他自家里也有人不干净。   而且别看庄逸比奚泊舟要大上几岁,但体格压根不在一个水平线,这话题显然已触及对方的利益底线,到时候一个铁拳下来,他倒是拍拍屁股离了书院再找其他地方就读,可自己不疼得慌吗。   不过两人这一番你来我往,倒是让他知道了庄逸家具体做什么生意的了,倒和他娘亲家里的生意差不多,就是不知道他收不收时兴花样,他可以画一百张不重复的。   他爹说是要先回家准备束缚再来看他,眼见都快一个月也没个消息,他就担心是家里银钱不趁手了。   自三年前摊子散伙,他一心埋首读书再未思索过赚的法子,卯着劲儿只想科举致富。   可现在他不仅知道了大启官员普遍俸禄不高,还被禁考到六年后才能参加科举,时间大把的有可不是要重拾赚钱大计,宗亲不得经商的铁律在前,他能做的也只是另辟蹊径,和他爹一样靠人“欣赏”了。   “翛然走了。”   “叫什么翛然,要叫翛然兄!”一大早除了打骂终于听得他一声喊的庄逸火速得寸进尺。   “好的翛然,走不走?今日和你一同去吃饭堂。”   整理好书包将对眼前火药味浓重场景视若无物的顾谨安起身,还十分有礼貌的对拦着他前路的人说了,“劳架让让。”   难得对他们有礼貌的举动,还真让堵着他的人下意识向旁边移了一步,还是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才反应过来重新站回原地。   烦不烦啊!   顾谨安很是无语的垂了下眼皮,“怎么,你们是要和我一起去饭堂吃饭?”   “不行?”   “自然是可以,只是这种阵仗去,就不怕被文娘子……”   后面的话顾谨安没有明说,但微微扬起的脑袋和故作天真的语气,已经足够让人感受到他的嘲讽了。   集体在后厨洗碗的日子简直是不堪回首!   “所以,我们还是各走各的吧。”   在他们气结之时,顾谨安滑溜的如鱼般穿梭过缝隙,欢快的向外跑去。   “翛然找你的人太热情了,我先去饭堂等你。”   “……太不要脸了!”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钻出去的众人包括庄逸在内全都沉默了,随后鄙视的声音直上云霄。   圣人言:“君子不重则不威。”   就是他们这群摆明不爱读书的学渣,行走坐卧之间都会略微注意一下自己仪态,怎么能贴着人家的衣服钻过去呢。   早已跑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的顾谨安表示,他们还是太年轻了,谁堵人一个与一个之间空着半米远的距离。   至于还被围在里面的庄逸,顾谨安毫无心理负担,并觉得自己很是大方的给他点了个鸡腿。   嗯?鸡腿?   “最近吃这么好的吗?”   看着盛在盆中的炉培鸡,顾谨安默默咽了下口水,陆熠最近不知是养生还是哪根筋不对劲,小灶饭菜全素不说,还清淡得一点儿油花都没有,不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饭堂换换口味的。   没想到一来就大吃一惊,在他不知道的时光里,文娘子铁公鸡拔毛了?   “这些鸡早早吵闹,煽了也不安分,娘子一怒之下,就给宰了。”打菜的人维持着一脸你做梦的神色,对他翻了一个很不优雅的白眼。   哦,知道了,是近几日每早都扰人清梦的那几只,对此他只能说是活该了。   “那给我打两个鸡腿吧。”   此话一出惹得排在他身后的他人一片抗议,一只鸡才有几条腿?以这锅的大小看来绝对不会超过四只,四只鸡可只有八条腿,这小子一开口就要两个,他们后面的吃什么。   顾谨安满眼只有鸡肉,根本不把他们的抗议听到耳朵里,反正他不受欢迎的事情多了去了,今早更是又添两大件,什么都没有能吃到嘴里的肉重要。   再说了先来后到,他排前面怎么点都没问题。   “一个二十文,概不赊欠。”   打菜的才不管来人要多少呢,只翻了翻肉机械的报出价格。   “二十文一个怎么不去抢!”   “就是,我前几日去镇上酒楼吃的整鸡也才八十文。   价格一出又惹得众人一片不满,不过到底畏惧着文娘子,虽然她目前不在堂中,声音也比刚刚抗议顾谨安时小了许多。   “爱吃不吃,不吃滚蛋。”舀菜的铁勺往盆边一敲,刺耳的声响让堂内为之一静,没人再敢多说一句。   松山书院的饭堂就是这么豪横,顾谨安想这除了文娘子的性格影响,很大程度上还有着垄断行业的傲慢。   抽空得和沈山长探讨一下这个问题,私立学院也不能让黑手伸进学生们的饭碗啊。   现在吗……   又咽了下口水的他水灵灵伸出两个指头。   “要两个。”   果然是馋嘴才出的鸡鸭题!   钱货两清之后,在一片嘘声之中,顾谨安满意的端着饭碗离开,找了个安静靠窗的位置坐下,却发现早已有人。   “裴明修!你也是一路狂奔进来的?”   吃食堂他可太有经验了,所以哪怕出书堂的时间比别人略晚了点,但一路狂奔他确信应该不会有人比自己更快的了,碗中两个鸡腿充分证明了他的实力。   别看这群人喊是喊哭是哭的,但凡赶在他前面的人能有三四个,哪怕四十文一个的鸡腿也不会剩的。   但现在裴明修的出现和他碗中同样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三个鸡腿,给了他沉重一击。   “……我只是走得比较快。”就是刻意来堵他的裴明修闻言直接不想理,但此人声音太大,引得四周目光灼热,他只得强迫自己重拾堵人的初心,就是原本提前准备好的那抹笑,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行吧,你吃好。”顾谨安信他个鬼,不过对方既然不想承认,他也不必点破,毕竟自己在对方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最爱面子。   “等等!”   疑惑回头,就听好像想起身但又重新坐回去的裴明修问道,“你不坐这儿?”   “我得和我舍友坐一块,他很快就来了。”   平时这人躲他都来不及,今天特意出现在眼前还特意邀约同桌,多半是有问题,他才不要呢,无论是消息还是其他,他都一点不想和刚提溜着自己奔跑过的人交流。   “这张桌子足够大,想来再坐一个人也是没问题的。”他今早也没见顾谨安和他哪位舍友有多深的友情,所以这个借口在他这里一戳就破,明显感觉到他抗拒的裴明修大赞自己的先见之明,“我还特意给你买了鸡腿。”   毕竟陆熠每到这个时候总要吃几天素,在他看来完全不是秘密,从上次顾谨安展现出来对烧白那种重口味菜肴的厚爱,就知道素食绝对不合他胃口的。   “我自己也买了……”   话这么说,顾谨安却是很诚实的坐了下来,直勾勾盯着裴明修碗里的目光,让后者不得不提前将三个鸡腿都夹到了他的碗里。   “哈哈哈,这么多也太不好意思了。”一人放一人扒,很快不大的碗口就堆积起了一座鸡腿山,让后面没有买到鸡腿的人羡慕嫉妒恨。   “裴兄你也太不道义了吧,他一个人能吃得了这么多鸡腿?”   “就是,撑坏他到了陆先生跟前又是一桩罪过。”   “放心,吐不到你嘴里。”正愉快欣赏鸡腿山的顾谨安不屑的“嗤”了一声,根本不想和他们多费唇舌。   “恶不恶心啊你。”刚收回筷子的裴明修脸部扭曲了一下,嫌弃的瞪了他一眼后将自己筷子放在一旁,又抬眼扫视了一眼周围端着饭碗却一直不落坐的人,“我乐意,你管得着?”   “行!”   被他堵了个哑口无言的人就近坐下,今天非要听听他是有什么大事要求教顾谨安的,都奚泊舟化了。   最近奚泊舟的变化也很可怕,好在刚刚听闻他又在书堂里堵了顾谨安一回让他感受到了救赎的味道。   不过这臭孩子不是被堵了吗,怎么还比他们要早到饭堂?   不是吧,丁班已经到了要传假消息维护老大名声的地步了吗?   念曹操曹操到,他们这边才刚想起奚泊舟,对方就端着碗走了过来,身后跟着的不是他以往的小弟们,而是新来和顾谨安一个学舍的庄逸。   一路行来目不斜视,然后一言不发的坐到了顾谨安的身旁。   看,谣言不攻自破。   桌子周围四个位置当即满满当当,原本在裴明修口中足够宽敞的桌子也变得狭窄起来。   哦豁,这是要有大事发生啊!   悄悄地,原本不想赶这个热闹的人也迅速向这边挪动,害得顾谨安想找个借口挪到周边的桌子上都没有空位,四个人的桌子愣是让他们坐了八个人,这样衬托之下他要以位挤挪开就显得太过刻意了。   吃人嘴短,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裴明修鸡腿都还在碗里不能做得这么明显。   算了,就听听他要说点什么吧,反正他不一定要回答。   自我安慰间,从碗里夹了个鸡腿放到对面的庄逸碗中,然后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又夹起一个塞进自己嘴里。   让原本猜想就算是做面子也会夹一个给自己的奚泊舟大失所望,进而愤怒拍桌,“你是猪吗吃这么多。”   四个鸡腿撑不死他!   然后他就接受到了刚刚因晚到而错过的言语打击。   “说了不吐你嘴里。”这炉培鸡味道一般,手艺远不如翠羽。   “……”   “谨安,吃饭说这个有点恶心啊。”   惨遭“抛弃”又得了一个鸡腿的庄逸本来有些受宠若惊,可鸡腿没进嘴就被顾谨安的话恶心到了。   “好的,翛然。”   “……算了,谢谢你的鸡腿。”   本还想说两句的庄逸突然有种无力感,他感觉顾谨安喊他字的时候很奇怪,永远一副毫无起伏的语气,像是突然被添加了什么固定机关一样,让人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既然说不出,就当没听出,不要为难自己了。   “嗤——”然后他就听到奚泊舟发出一声冷笑。   捏了捏筷子,真诚建议,“谨安,我觉得你说的有问题。”   “啊?”   懵懂的不止是顾谨安的脸,还有周围聚集吃瓜的同窗。   “你就该吐他嘴里!”   “鹅鹅鹅——”不知是谁先笑出声的,但快乐蔓延的总是很快,不一会儿,整个食堂此起彼伏的都是被压抑住的鹅叫。   哪怕奚泊舟气得锤了桌子几下想让他们停下,也毫无成效。   “无聊。”接到危险预警拿着铁勺悄然站在厨房门处的文娘子观察片刻,就嫌弃的转身回去了。   她就说人整天被拘着读书会出问题,沈俨那老东西偏不信,还有陆熠,这群人疯了的话他功劳最大。 第89章 爹来了~~~   半晌,随着奚泊舟的脸色越发难看,笑声终于渐渐消失了,深呼吸了一口他正要起身给笑得最过分的小弟一人一个爆栗时,就听到从他来一直看热闹没说一句话的裴明修开口了。   “我很想问问你,题目里出的那两句诗做何解?”   就这!   饭堂里掉了一地眼球,不过随即又捡起灰不吹的塞进眼睛,因为他们也想到那鸡鸭题怎么解的,尤其是甲乙两班的学生,得知这次月考四班题卷一样在前,又遇超出常理的鸡鸭题在后,就怕破错题考得还不如丙丁二班,那脸可丢大了。   顾谨安也很意外他居然要问这个,按照他对对方悟性的评估,不至于破不好这两道题的。   “就结合诗词语境,从各个角度论述国家经济发展和政策治理的关系。”①“啊?”   “啊——”“啊!”   瞬间响起的三个不同语气的感叹,完美代表了三种人的心态,直接没看懂题目的,审错题导致答非所问的,以及完美破题的人。   反正都很激动就是了。   “不是,你有病吧,又是鹅又是鸭的我以为你考选物呢,结果你告诉我考政策?”   尝到了点成绩甜头正悄摸用功想一鸣惊人甚至连小抄的准备好却无用武之地的奚泊舟显然属于第一第二两种全占了的。   气到拍桌。   “对啊,咏物言志,要是这都不懂的话,建议朗读并背诵《文心雕龙》。”   “这和《文心雕龙》有什么关系?”   “应物斯威,意物吟志。还不明白吗?那你肯定也不懂透过现象看本质的道理,好好吃饭吧,问多了也不适合你。”   关爱智障的语气让在场一大堆人的膝盖被插了一刀,偏还不能站出来和他硬顶,人说的没错,他们确实理解不了。   这书读的是越发艰难了。   奚泊舟很想摔碗,但想想上次摔碗的后果,他又忍了,还真让人大跌眼镜的埋头吃起了饭。   一早起来生的气太多,他真饿了。   吃饭间总感觉自己是还有什么事要询问顾谨安的,可一看对方正津津有味啃鸡腿的样子,就觉得头疼眼也疼。   算了,不见不烦,来日再战,他和裴明修可不一样,就喜欢吃强扭的甜瓜。   出人意料的考试题目,收获的成绩自然也是跌破眼球的,刨除一个重在参与的顾谨安,也只有少部分的人还能看,甲班占了绝大多数,毕竟大多是冲刺乡试的,该有的政务文学素养也培养得差不多了,只有少部分马前失蹄,众先生对他此科不报希望了;乙班也有小猫三两只,是平时悟性不错又无意此科的人不然都该在外面备战童试呢;至于丙丁二班,唯有一个新来庄逸突出重围,其他全军覆没。   这一点让孙丁二位先生十分愤怒,尤其是即将要走的丁先生,听闻狠狠在山长那里搜来十张题卷,务必要在最后的日子里给诸生留下最深刻的回忆。   自此之后顶着夕阳在石阶上当青蛙的终于不再是丁班了,为了实现他的最后梦想,孙先生很体贴的给他让步,转而带着同样不好好学习的学生去到先生屋子外水潭边金鸡独立着背书,就连庄逸都被提溜去监工。   以奚泊舟为首,一排人青松般站得笔直(站不直不行,会被日益“丧心病狂”的孙先生加时。),也算是给诸位先生添了一道美丽的风景线了。   至于体罚算不算交易陋习,只能表示大启没这个说法,老师在这里的地位,一定程度是和父亲媲美的。   再说了,考科举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除了扎实的学问之外,还得有一个强健的身体,不然九天联考怎么挨住四处透风的考舍,更不要说如今又加了一门乡试,说出去,别人也只以为先生为他们考虑呢。   至于顾谨安,他正坐在陆熠靠窗的书桌前和今日的功课死磕,自从看了他自己乱写乱画的读书笔记之后,陆熠对他的教育方针又变了。   和之前的严厉相比,更严苛了,尤其他还听对方一边看他的答卷一边小声骂他老哥哥,本来学得有些小逆反都不敢造次了。   怎么说,不愧是右相之子。   皇帝骂起来和骂他一样……等等,他昔日入翰林时给太子讲课是给哪位太子讲?   没记错当时的皇帝还是他老哥哥的父亲,他的老叔叔。   牛了,一眨眼和皇帝除了堂兄弟还扯上师兄弟的关系了。   啧!老哥哥突然变得更讨厌了呢。   这么铁的关系,居然罚他六年。   蛐蛐了对方一阵的顾谨安老老实实坐在桌前,一边欣赏着窗外的风景一边写他的功课。   这样忙碌的过了半月,丁先生将要辞馆回家的事情也终于传遍了书院。   接着而来的,就是他被朝廷任命为南安府巴音县县丞一职的消息。   整个人书院因此消息又再次躁动了起来,但在这次的躁动却不同于上次,小小的一阵错愕之后,整个书院本来因朝廷变革政策而浮动的心思反而沉了下去,学习氛围浓厚了不少。   接连几日,不要说被罚去跳台阶的人变少了,就连陆熠窗外的风景都凋零了不少,让他学习的乐趣都少了许多。   明明前不久都还在为可以用举人之身选官兴奋的,怎么有人选上反而熄火了呢?   一县的县丞可是正八品,往日里怎么也得同进士出身才能担任的,要不然就如他祖父那般,找关系花大笔的钱财去谋职,不过如今这条路是被皇上彻底堵死了,所以丁先生举人出身能选得一个县丞之职本应是个大大的好事。   前提不是巴音县。   那次会谈之后他是又向陆熠请教过的,一直都听说那里穷山恶水民未开化,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他还想想透过流言去了解。   毕竟大启如今国力强盛正如日中天,就算身处与异国的交界线处,也不该是那样一副人间地狱的惨象。   所以他觉得传闻是有点妖魔化了,直到陆熠告诉他,上一任的巴音知县是在巡察途中被当地的土民吃了。   吃了……吃了!好吧,他总是不自觉把时代的文明度向现代靠齐。   土民是大启对边境各地跟随疆域变动被囊括进大启的百姓统称,他们往往信仰复杂,甚至相邻两个村落笃信的巫鬼都不同,尤其是临近南越国的那些地方,更是深受其巫文化影响,这次有了骇人听闻的吃人之事。   吃的还是朝廷命官,惹得先帝震怒派兵清扫,但也因此,让当地与朝廷的关系进一步分裂,虽不到敢明目张胆的样子,但神神鬼鬼的搞得原本遵循朝廷实边政策迁居当地的百姓都不胜其烦,写下万民书请求搬离。   接到大启开朝来第一份万民书的先帝自然不能将此事等闲视之,派人弹压过几次后依然有着死灰复燃的迹象,再加之后面又多了几起吃人的恶性事件,只得捏着鼻子把己方的百姓迁往四野各县,又特遣了一支军队常驻当地,才避免县中因只剩土民圈地自治的事情发生。   但此后十数年,其地各类官职都一直空闲,哪怕今上登基,也没有往当地派人的打算,此次却突然任命了丁先生县丞一职,着实透着点古怪。   可惜关于这点他再三询问,甚至把从未对陆熠使过的撒娇手段都用上了,对方也是摇头不语。   要他说,还是他老哥哥小气了,这等要人命又空闲多年明显无人敢去的差事,怎么也给个知县吧,总不会是留着个职位等着追封?   呸呸呸!   “你又摇头晃脑的干什么!”   正唾弃自己乌鸦嘴时,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顾谨安愣怔了一下,随即惊喜转头起身跳跃一气呵成,像颗炮弹般直冲进顾良远的怀中。   “爹爹!”   “哎哟,撞死我了,我看看,你是不是又胖了。”被他的冲击力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的顾良远夸赞的呼痛了一声,就掐着他的胳肢窝一下把他举了起来。   把年纪渐长许久没有受过此等待遇的顾谨安吓得够呛,要不是慌乱间抬眼看到沈微在后边捂嘴偷笑的样子,他险些都要吱哇乱叫出声。   不过他如今大了,他爹又是个名副其实的文弱书生,举他也举不了多高,双脚刚离地就撂开手骂他没良心一点不想家还吃胖了等等之语。   这是父子久别重逢该说的话吗?   气鼓鼓的鼓起腮帮子,就被人伸指头戳瘪了,短暂的父子情就此宣告破灭,顾谨安心烦的恢开他爹逗狗一样的手法,几步蹿到沈微的面前,很是疑惑他怎么突然来了书院,这会儿不该是等府试成绩的时候吗?   面对他的疑问,沈微只是愣怔了下就笑而不语,反倒是他爹走上前来弹了他一个脑门。   “你这是山中不知岁月长,府试前几日就放榜了。”   “怎么样?第几名!”   顾谨安来不及思考自己这次怎么没有及时收到消息,就一把拉住沈微的手急急问道。   “你就这么相信我一定能考上啊?”哪怕已经很相熟了,但对于顾谨安这种喜欢用肢体接触来表达喜悦之情的小孩方式沈微还是有些不习惯,一边把手从他手中抽出,一边笑着打趣儿。   “废话,要是没考上我不信你还笑得出来,快说第几名,这关乎着我个人的利益呢。”见他抽出手就知道他是又含蓄上了的顾谨安也不在意,一心只牵挂着他的名次。   “我的名次怎么和你的利益相关了?”本不想卖关子的沈微闻言一愣,倒把到口边的话又咽到了喉咙,难得起坏心的逗弄他。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啊。”一下子就知道他在使坏,偏顾良远在他还不能直言是因为他和专逸用这打了一个无伤大雅的赌,他爹生平最恨赌一字,要是知道一定会狠狠教育他的。   “是这样吗?”   “不说这个了,话说你怎么会突然来我们书院,不该在家继续准备乡试吗?”回了一趟州府整个人都蔫坏,很想念才刚认识时满眼都当他是恩公尊敬的沈一,就怕说多了引起他爹的注意,顾谨安迅速转移了话题。   沈微闻言面上微微露出苦涩,更惹顾谨安好奇,只是还没等到他的回答,却先听到他爹语带严厉的制止。   “安儿!沈微一路前来颇为辛苦,刚刚就打算让他去休息了,只是他坚持要见你一面,你不要如此话多,有什么事儿,等他休息好了在说。”   “好吧……”这才发现他脸色不是很好的顾谨安应道,又催促着沈微去休息,甚至大方贡献自己的床铺,只是沈微言说自己已有住处方才作罢,本想出去送一程顺便认一下他落脚的地方,却又被他爹阻拦住。   “你常先生在外面呢,不用你操心。”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题目参考了网上论述以现代做题眼光看古代科举难度的例子。 第90章 那不能,皇上也在咱们九……   “常先生也来了?怎么也不来先看我……”   还在揣摩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的顾谨安闻言又是精神一振,随即又有些失落的嘟囔,也难怪他陆先生今晚久久不见身影,多半是和他常先生叙旧去了,忍不住伸头想往窗外看看他们是不是就在门外交谈,不过一点声音都没听到,对面金鸡独立的背诵队伍也一切如常,想来是不在这儿的。   那他哥们就这样一个人出去真的找得到自己的睡的地方吗?   焦虑,但他爹不理只一味嘴毒。   “你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吗?每个人来了都得先看你。”   “难道我不是你最宝贝的儿子。”很少有人在他不要脸的时候取得胜利,就是他爹也不行,但今日他显然错估了他爹的实力。   “回去后我会记得把这句话转述给你弟弟的。”   “哎!顺便说说怎么还当真了。”他真的是头疼由睡包转哭包的弟弟了,爱起他来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一点不合心意来他是全天下最坏的哥哥,哥哥妹妹有的他都要有,也不是纯纯为了争宠,因为他妹妹也有这个脾气,好像是双胞胎天生就喜欢拥有和别人一模一样的东西。   要不是来了书院读书,他还得在家里不时同他们穿一样的衣服呢,不然耳根子清净不了一点,这个“最”字传回去,那他家的天得哭塌了,毕竟“最”代表唯一,哪里有三个唯一的道理。   “哼!”   “你这是杀敌三百自损一千!”无语的看了一眼洋洋得意的顾良远,顾谨安实在是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好像这事儿最后受苦的是自己一样,其实最终的受害者只有除了他之外的家中所有人。   怎不夸一句他真是贴心的好儿子,主要心疼他娘亲。   “我娘亲最近还开心吗?”想到娘亲又忍不住询问。   “开心,怎么不开心,不开心不还有我吗?”   耷拉着眉眼,刚刚从他这里获得的得意全没了,反而一种很命苦的感觉。   想了想,大概明白他回去后会发生什么的顾谨安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的日子看起来很滋润啊,想必也不用我送生活费和束脩了。”   语气冷冷带着危险,一般的孩子听到父亲这样说话早就畏惧了,但顾谨安是谁啊,他天生就是不一般的孩子。   “你要好意思让陆先生一直给你养儿子,我的脸皮其实还可以。”摊摊手,无所谓,反正这么久不也啃过来了。   他现在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他陆师给置备的,听闻刚来的时候要不是沈俨以死相逼,他陆师甚至还有要给他安排小厮丫鬟的心思,得谢谢人沈山长。   “你这脸皮前世里带来的吧。”   沉默了片刻的顾良远很是嫌弃,坚决不承认他的皮厚源自于自己和娘子,明明大家都是正直要脸的人,偏生出个小无赖。   “或许吧……您怎么也不带娘亲出来走走,小松山风景优美,隔壁的云遮山最是灵验,娘亲肯定喜欢的。”意外被道破来历的顾谨安没有半点不安,反而借着话题又再次绕到了他娘亲的身上。   “你老子我一路辛苦来看你你是半点感激关心都没有!”顾良远终于忍不住小怒了一下。   “您都在我眼前了还需要关心什么,活蹦乱跳的,明天带你去感受一下我们书院的饭堂?”男人心眼真小。   “怎么就知道吃,活该你胖了!”又一道嫌弃的眼神扫来,顾谨安磨牙,却忍不住悄悄用手捏了捏自己的腰,是肉了点。   正思考是不是要控制食量以免长成汤圆就听他爹嫌弃后接着好奇道,“你们饭堂好吃吗?”   他就说他这馋嘴的毛病从哪里来的,这不是遗传是什么,铁证如山!   “不好吃。”实话实说。   “那你带我去吃?!”   不孝子!撸起袖子又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动作轻得跟抚摸一样。   生气归生气,他没忘记儿子的头受过伤,刚刚他依旧悄悄查看了一下,除了有道弯弯曲曲蚯蚓般的疤痕没有消退之外,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虽然这样,他依旧不敢真用上力气,心里倒是落了一块大石。   当初把受伤初愈的儿子直接塞进先生马车这种做法,他回家接受“正义”的洗礼之后,觉得自己真的是做错了,如果时间倒流再来一次的话,他还是会选择同样的做法。   无他,儿子过分粉雕玉琢,这么久了藏在发丝里的伤口还如此显目,要是当时直接带着他回去,他得无家可归。   “爹爹,你是不是在悄悄说我的坏话?”不然表情突然变得这么奇怪。 寳_ 書 _ 蛧_ω_ w _w_._ β_Α _ǒ_S _Η _ǔ _⑤ _. ℃_o_Μ   “是、啊不是。”   “……我听到你说话了!”   “那就是吧。”   “我要和你绝交!”   敷衍又无所谓,这爹不能要了。   两人就这样互瞪着沉默了片刻,就在顾谨安以为他爹怎么也该想个主意来哄他的时候,对方还真施施然开口了,“乖崽,给你爹我倒杯茶喝。”   牢记自己还在冷战的顾谨安看着他不说话,偏那人没有半点自觉的直接用脚踢了踢他。   “快点,一路来也没个茶摊饭铺的,渴死了。”   “……茶不就在你面前的桌子上,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行吗?”   “不行,我就要喝儿子亲手倒的茶。”   “行,你赢了。”   无力的叹了口气,顾谨安不情不愿的走向桌子给他倒茶,没想到这人不知足,抬脚又踢了他一下,“快点!磨磨唧唧的。”   回首怒瞪,却猛然看见对方眼下青黑一片,眼中也满是红通通的血丝,原本十分英俊的容貌都因疲倦只剩五分。   算了,原谅他了。   “喏,你的茶。”   接过来喝一口,配餐是儿子别扭掩不住心疼的神色,赞一声,“好茶。”   能不好吗?京里千里迢迢特意给他陆师运来的茶,虽然遭他陆师嫌弃,但也便宜了他。   十分无语的顾谨安只暗自嘀咕没有吱声,不然定又会被骂厚脸皮的。   顾良远对儿子这种得不得就拉脸的模样也见怪不怪,甚至因多日未见还有些想念,扯着他的脸蛋问了一些顾谨安认为的无关紧要之事,就让他好好做功课,自己则要去休息。   “不是,你就这么走了?”白贡献了一回脸蛋的顾谨安错愕,儿子住校多日再相见,不说带他去吃一顿大餐,怎么也要关怀备至几句,就他爹不走寻常路。   “不然嘞,让我陪你做功课是万万不可能的,陆先生在前面置了酒席等我呢、哎哟,说漏嘴了,不过没关系,总归是没你的份儿。”   说完,伸着懒腰“嘿嘿”一笑,要多刻意有多造作,顾谨安几乎瞬间就能肯定他绝对是故意说漏嘴的。   目的是让他心痒难耐又羡慕嫉妒,哼!就不让他得意。   “好啊,你去吧。”   “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他语气平淡,似无事发生,倒让顾良远犯起了嘀咕。   “我没有啊!”睁大圆圆的眼睛喊冤,却更惹顾良远怀疑。   “老实交代,不然我给你带来的东西怎么带来就怎么带回去。”晃晃左手的衣袖,有银钱撞击的声音传来。   “带了什么先给我看看。”期待的伸出手。   “财迷!”嘴里骂着,手上却不迟疑的从袖中掏出钱袋,还未拿稳,就被期待已久的儿子一把夺去。   “哎!不全是给你的啊,里面可还有我回程的路费。”   “哇!这么多钱,老爹你哪来的?”   顾谨安拿到钱袋那瞬就为它的沉手的分量吃了一惊,拉开一看,更是吓了一跳,居然有两锭亮铮铮的官银,余下的虽是散碎银子但也不少,这一袋的份量,怎么也有六十两。   难怪揣在袖子里都能叮当作响。   大启官银一锭二十两,可不是随随便便在市面上流动的,他爹干了什么,总不会把家底都给掏来了吧,除了兰溪顾府,他实在想不出他家还有其他获取官银的地方,所以他基本断定这是当年出府时带的,忧心之余不忘感慨,有九族担保的质量就是不一样,看这么多年都还亮得晃眼。   “哪来的?骗来的抢来的,怕了就还我。”   收到质疑的顾良远两眼一瞪,做势要夺回钱袋,顾谨安必然是不能让他达成的,往下一蹲身子一矮,完美避开了他的抢夺。   “哪有拿出来又拿回去的理儿。”再次起身得意扬手,发现钱袋太重扬不动,忧虑再次浮起心头,“只是您拿这么多过来,家里还够用吗?”   “您”都出来了,足见他对此多么慎重。   “家里怎样无需你操心,安心读好你的书就是,实在闲了,就多看看《大启律》。”   顾良远也是不明白了,自己在吃穿用度上从未委屈过孩子,家里条件也是方圆几里一等一的,怎么大儿子就一直总以为自家条件很差的样子。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将其归结为他天资聪颖,记事过早,如果和当初在兰溪顾府时相比,那现在的条件确实是差许多了。   总归是因他之故委屈了妻儿,那能怎么办,他那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来的老子刚被他敲了一笔竹杠,短期内是再讨不到好处的了,只能回去闭门多画几卷画,十岁儿子险些得中县试头名的消息随着邸报传得沸沸扬扬,原本他在十里八乡就小有的名气更是托儿子的福大大张扬了一下,现在别说云水镇上的书行墨宝馆,更远地方都有人来找他定画,说是要沾神童的文气,气得他当场怒卖了十卷。   要不是因为这事儿,他那好几年都没见过的爹也不会突然找上门来,这两锭四十两的官银,可不就他给孙子的零花钱,没毛病。   刻意选择忽略自己把人几乎气个半死,顾良远只觉得自己财神保佑,钱从四面八方来,若不是考虑小孩一人在外钱财多了触动人心引来危险,他怎么也不会只拿这么一点给他。   不过老师的束脩是大头,观他儿子衣着华丽白白嫩嫩的样子,就知道给了陆先生也和直接给儿子没什么区别。   天地君亲师,老师要对学生好,怎么也不是他这个当爹的能去阻止的,只能尽量在银钱上能补偿一点是一点,尽管人也不缺这三瓜两枣的,但却也是他们为人父母的拳拳心意。   “我对《大启律》很熟锕,怎么又要去特意看他。”想他当初为了帮助大小猴兄弟对付后奶奶,连夜速记了一册《大启律》,因要钻法律的空子,研究得不可谓不透彻。   “你这么爱财我怕你书读得太好连累九族。”   “那不能,皇上也在咱们九族内呢。”   “臭小子你是故意装听不懂的吧!” 第91章 山长聊斋风的院子   和父亲的再度相逢,顾谨安喜提一个拥抱一顿打,还是下死手那种,以至于他一路跟去吃席的路上,时不时都要揉一下屁股。   惹得还在金鸡独立的一群人不住伸头看,顾谨安只当他们好奇老爹,一点不往自己奇怪动作上带。   待他和父亲走远,后面伸头缩脑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嘿!看到了吗,祸害像是被揍了。”有人幸灾乐祸。   “走起路来是有些奇怪,不过也不能断定他被揍了吧,话说走在他前边那人是谁啊,乖乖,太好看了吧。”有人只看颜值。   “丁先生要走,不会是沈山长新找来的先生吧。”也有人时刻记挂着书院的发展。   “你们全瞎了吗,他和前面那人明显是父子。”垮着个脸,难得偷懒几天被逮个正着也来金鸡独立的奚泊舟无语至极,都什么眼神,长得都快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居然还在这里胡乱猜测一大通。   不过顾谨安家的人都长这么好的吗,就不知有没有姑姑姐姐之类的,他爹近来多有书信提及他的终身大事,要是顾谨安家有合适的,他觉得就很不错。   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还不错的奚泊舟“嘿嘿”一笑,让原本因他一句话挑起的父子关系猜测的场面为之一肃,所有人都略带惊恐的看着自己班不知道哪里又抽风的老大。   “嗯哼!各位,我说差不多得了,孙先生不在,我念在同窗一场的份上松懈些,你们也得给点面子吧,不然以后他都亲自来守着,吃得消吗?”   再次被孙先生抓壮丁的庄逸本不打算管他们,毕竟他自己也好奇得紧,只是听这些人越说越离谱,奚泊舟更是奇怪得要死,赶紧出言打断他们的继续讨论。   当即翛然庄兄喊成一片,好话说尽就为嘱咐他不要到孙先生面前乱说。   对此类话庄逸全盘接受却笑而不语,近日来因多次替孙先生代守罚站背书事宜,他同丁班大多数人的关系都有很大程度上的改善,再加上和顾谨安同住一屋的加持,虽然不知道他们一直讨厌顾谨安为何又偏偏看重自己这个同住一屋的身份,反正过了最开始的排异期,只要在顾谨安看不到的地方,这些人恨不得把自己贴在他耳朵上,他素来爱交朋友,出手又散漫,半个多月下来,还真在班里闯出了点名头。   日常打探出题情况不说,居然连人小孩睡觉打不打呼噜都要问,甚至高价求购其有可能尿床的床单。   对以上各种癫狂行为,他都是已读不回,先不说他本就是一个嘴巴很严的人,关键是上面这些问题提到的事儿顾谨安也没有过啊,最近他被陆先生盯得半点空闲时间的都没有,日日早出晚归不披星也戴月了,一天到晚除了在书堂里能和他说上两句话,其余时间皆见不到他的身影,哦,就他现在站的这个位置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他隔窗完全不是开心的模样,这也是每天到这里罚站人员的一大乐趣。   还有就是每天早上起床他都还在沉睡,要不然真以为被陆先生直接扣留了。   天才都被老师如此鞭策,搞得他也不敢松懈,就连替孙先生看守时,也都带着书本狂背,力求下一次的季考能够升到甲班,这样也能好好感受一下盛名糊了他爹眼自愿掏出大笔钱财支援书院教学计划的探花郎教导。   不过眼下他最不解的还是两件事,一是陆先生宴请一下远道而来的弟子父亲情有可原,但怎么把书院里的老师也完全请过去了,不是吃不吃饭的问题,而且此举不妥;二是不久前看到的沈微,因此前给他送邸报的人去了别处,所以这次他没有那么快拿到府试的最终成绩,虽然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可对方出现在这里会不会早了点,再者,他来这里做什么?   沈俨?沈微?   他总觉得这两人有点关系,但具体什么关系,他又不敢乱想,毕竟沈山长丧妻多年未续弦,无儿无女,更有传闻说文娘子原是他妻族挑选给他的做续弦的人,只是不知最后为什么没成。   这个隐秘得来的消息他并没有和顾谨安分享,除了消息本身的性质不好和小孩子开口外,还因为不久前两人夜话时顾谨安才神神秘秘的和他说了文娘子同陆先生之间气氛有些奇怪,尽管他觉得两人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但小孩都能把这个当做小秘密分享给他,他也不好换个人选去打破他的猜想。   而且据他多日观察下来,无论是沈山长还是陆先生,和那位文娘子都正常得不得了,没影儿的事儿本也不该到处传播,就是三者都不知道他的好心,不然这每日的伙食,就该如顾谨安那般吃上小灶。   也不是饭堂真就吃得很差,荤素搭配其实还挺不错,食材也新鲜,但不知为什么,所有东西经大锅烹制之后色香味就全变了,绿菜蔫黄,肉菜无味,让他向来吃惯好东西的味蕾,有些品鉴不了。   离群索居就这点不好,揣着银子都难吃上口合口味的,这种感慨在每次送别顾谨安颠颠儿跑去陆先生屋中吃小灶到达巅峰。   所以他虽拿顾谨安当真朋友,却又因他的特殊性时常与其他人产生共鸣。   或许这也是他在班里人缘越来越好的原因之一吧。   就不知道今夜还能不能等到他了,也想知道府试最终的成绩呢。   顾谨安揉着屁股随他爹一路曲折来到陆熠置宴摆酒的地方时,当场就愣住了,他日日往着先生们的居所跑,自然知道这一座门前草木及腰深的院子是何处的,原是沈俨和他夫人住的内宅,后面先夫人去世,沈俨就搬到了现在所住的地方和众先生同居一院。   一直以为这座院落荒芜的他溜达完书院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想着往这边走走,一是害怕房屋年久失修,二是恐惧蛇虫鼠蚁。小松山离城太远又是沈俨私人所有,生态比隔壁的云遮山都要好,无人伐木林高草盛,前几天还有一条小蛇偷溜进学生住的院子荡秋千,雄黄撒得如今进去都还有一股蒜味,就是热衷院中最热衷仪表的学生,这几日来都是蒜香蒜香的,全因染了雄黄的味道。   但没办法,当蒜香鸡翅怎么也比和蛇睡一个被窝来得好一点。   说到蒜香鸡翅,他有点馋烧烤了,陆师也是的,他爹来了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给他通个气,不然他提前预备一点腌料让他们尝尝大启第一美味的烧烤多好啊。   就这样浮想联翩中,他跟随他爹的步伐,沿着草木中央一条几乎看不清的小路步入庭院,一进去,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这院内和院外,还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若不是沈俨年纪大还是个男的,里面坐的还全是老头,他险些要怀疑对方是什么隐居深山的妖怪,才喜欢制造这种很有聊斋风的院子。   外面草木凄凄,院中灯水交错,一进门就是一道曲折的廊桥蜿蜒在不知从哪里引水聚成的池塘上,池中花叶纵横穿插,池上廊桥四通八达,刚好每一头都能步入对应着的一座玲珑屋舍,最中心的地带却是一座完全由竹子搭建而成的水榭,四面无窗无门,只悬挂配色清雅的苇席,此刻正用竹撑高高撑起,清晰可见里面摆满菜肴的圆桌上已团团坐满了人,唯一空出来在陆熠右手边的位置不用想也知道是给他爹留的。   厉害了老顾,把沈山长都挤到左边的位置上了去了。   不过眼下这坐局一看就是大人局,没有他的位置,沈微也不在这里,这就有点尴尬了,本以为来吃饭能遇上他呢,都怪他爹,久别重逢都不让他们这对好朋友好好交流一下。   这饭他蹭定了!   抬眼愤愤的看了一眼他爹的后背,对方却像脑后长眼一样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他可太熟了,无非是警告他安分点不要惹事。   顾谨安怂怂肩,表示这要看菜色的合胃口程度来定,菜好吃了他就没嘴惹事,菜不合胃口的话,大把的时间不就要靠聊天来消磨吗?正好他自上次丁先生请辞的集会之后,就没遇到过先生们坐这么整齐的时候。   可惜少了丁先生,他得官消息传遍书院的时候,就已收拾了个人的物品离开了,如今丙班的课业是由乙班的两位先生交替协助字勤开展的,对方延续了丁先生在时的跳台阶惩罚,还从孙先生那里吸取经验,让他们边跳边背书,他自己也不怕累一路跟着,谁没用心就罚回原点重新来过,这样反复几次,以前还看不起他下仆出身的人遇到他除了想躲还多了尊敬。   因为他和其他先生不同,不是自己班的人他也很有精神“指导”,就是顾谨安,在路上偶遇时也被他抓过几个不大不小的错处惩罚,惩罚倒也不重,在限定时间内背出他随机抽查的内容即可,对顾谨安来说不难,就是烦,于现在的他而言纯粹浪费时间,好几次差点没赶上小灶。   也难怪之前学生们对其多有微词,还真不只是出身上的问题,这位字先生,花孔雀一样的四处炫耀,真的不太适合教学,难怪他学问不差,又一直在山长跟前做事,山长却一直没有提他当老师的打算,要不是此次朝廷改革来得突然,丁先生更是去意已决,都没有他开坛授课的一天。   于学习本就不好的人来说就是噩梦了,前几天顾谨安偶然经过偏僻小道时还听到有人在悄摸着集学生们准备去找山长“弹劾”他,觉得从外面再找一位哪怕学问不如他的先生来,也比字勤要好。   对此顾谨安不予置评,不过他总觉得字勤再这么高压教学下去,沈俨会直接让他继续回去整理素材的。   就是今夜这样众先生齐聚的时刻,都没看到他的身影。   悄悄的数了数人数,顾谨安又觉得不对劲,怎么数都多了一人,定睛一看,坐在正好被苇席遮了点一角视线的人,不是丁先生还是谁?   居然还没走?!   倒是让他有些吃惊了,传闻朝廷任命来得颇急,虽然没给他知县的位置,但县丞也算是一县的主官了,尤其是在完全靠军队压制没有太多文化人的巴音,可想而知多缺一个人去主持大局。   南安府与恒州府一南一北隔着千山万水,道阻且长,再耽搁些时日南方进入雨季陆就更难走了。   “你小子,又在打什么坏主意,我告诉你,别作怪,不然你现在就原路返回。”   见他突然两眼放空,原本就因他对自己的警告不甚放在心上有心敲打一下他的顾良远忍不住,终于屈起手指对着他的脑袋微微用力一敲,顾谨安想得入迷一个不察,没忍住痛呼出声,成功引起了水榭中正团团坐的所有人注意。   陆熠一抬眼就看到顾良远的身影,起身引了出来,其余人见他起身,也纷纷起身跟随,只是除了水榭才看到他旁边还跟着一个顾谨安,淡定如陆熠,也忍不住脸露错愕。   “你不是吃过了吗?怎么又跟来了?” 第92章 安哥儿,我没娘了。……   顾谨安闻言差点没忍住翻他一个白眼,好在他还记得当下是一个什么样的场合。   且不说他对陆熠不敢太过冒犯,更不说如今书院先生俱在,一个总板着脸的伍先生他就有些畏惧了,加上还有有些严肃看着他的常彦及转身和众人见礼都不忘用袖子甩他脸提醒的老爹,他敢肯定,他今夜敢在此刻撅蹄子,往后几天的日子就难过了。   所以只敢小声辩解自己思念父亲不想分开,一句话说得包括沈俨在内的所有先生一脸理解,而他爹、常彦和陆熠三人则是有些一言难尽的对望一眼,很明显不信。   顾谨安才管他们信不信,本来就是周全他们三人面子的浮夸之语,其他人信了让他就坐就行。   “这样啊,小孩子乍然离家,再见父母舍不得是人之常情。”   “正是如此。”   听听,山长和先生们都信了。   顾谨安得意的在心底比了个耶。   可惜他没高兴太久,沈俨就继续发话了,“不过我们今晚同你父亲和常先生有要事相商,不便留你在席上,你到那间屋中去找我堂弟吧。”   什么事儿是他听不得的,总不能想聘他爹做先生吧?   顾谨安惊恐一睁眼,连他后半句话都没听清,“山长,我父亲学问一般,可不适合做、呜呜呜!”   话未说完,就他爹一把捂了嘴巴,“沈山长让你去找沈微玩呢,不想去是累了吗?要不你还是回去继续做你的功课吧。犬子总是过于活泼,还请各位先生多担待。”   顾良远捂着他的嘴,一边抱歉的对着沈俨等人微笑。   这段时日以来,众人大概也摸清了顾谨安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对顾良远是又羡慕又可怜,自然不会因此事对他产生什么不好的观感,当即打着哈哈,就把这事揭过了。   就这样稀里糊涂中,顾谨安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文娘子提溜到据说是山长堂弟住的门前,疑惑回望热闹非常的水榭时,脑中回响的是他爹对他最后的交待。   悄摸的刚好让他一个人听到的交待。   “你少问些有的没的。”   什么叫有的没的,他要问的东西可多了,就说沈一的突然出现很可疑,而且更可疑的是还住在沈俨这座许久未有人居住的内宅里,等等,刚刚沈山长似乎提了一嘴堂弟,不会就是沈一吧?   沈俨?沈微!   字辈都是一致的,那沈俨口中的堂弟必定就是他了,没想到哇,这世上还有和他一样辈分大的人,要不说他俩天生就该是好朋友!   不过……   目光移向再怎么也不能出现在这里的文娘子,“娘子,你这是?”   “你爹不是和你说,不该问的别问!”   文娘子看都不看他一眼,按着脖颈就把他直接推进门,还在等着八卦的顾谨安一时不防,踉跄着险些扑到地上。   我爹让我别问的是沈一又不是你!   回头的刹那似乎还看到文娘子拍了拍手,像是刚摸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这都不是最尴尬的,最尴尬的是借着院中的灯火,他看到原本安静躺在床上的人一跟头坐了起来。   “谁?!”   兄弟,今天这事儿能教你个乖,以后睡觉都得锁门,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怪阿姨会往你房间里丢什么东西。   “我啊,没事,你继续睡吧。”   从朦胧的声音中听出对方真的是在睡觉的顾谨安有些可怜自家兄弟,一边应了声一边轻轻替他关上门,关门的瞬间还看到文娘子沿着另一条廊桥进了隔壁的屋舍。   原来她真的就住在这里啊!   哇哦,瞬间感觉书院好有趣,脑补了一出好戏的顾谨安有点舍不得的将头缩回去了,直到身后有疑惑的声音响起。   “你在这里干什么?”   沈微是真的很困,不然也一会一到屋里沾床就睡,听到一声没事时就又躺了回去,只是倒下的瞬间完全清醒了。   他似乎听到的是顾谨安的声音。   睁眼循着光一看,把头从门缝长长伸出去只留一个屁、股在屋内的不是顾谨安是谁。   闭眼又睁开,很好,不是幻觉,认命的起身走了过去。   只是对方不知道看什么看得正着迷,他在身后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察觉到,无奈之下,只得出声询问。   然后对方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跳了起来,“你怎么醒了?不继续睡了?”   被扰睡眠又遭质问的沈微面对如此理直气壮的人,都难得出现一丝呆滞,指了指门又指了指他,“我怎么睡?”   “嘿,不睡就不睡吧,刚好我俩聊会天。”摆摆手,示意这些不重要的顾谨安自顾自走到桌前,再次凭借屋外透来的微光和绝佳的视力找到了桌上的火折子把蜡烛点燃。   烛光亮起的那刻,仍残留着些许惺忪的沈微眯了下眼睛,见他点了烛火就坐了下去,也不好再说自己还要继续休息之类的话,只得上前拿了外套,披上后与他一同坐到了桌边,细细看了一眼这位阔别两月有余的好朋友,沿途前往恒州城时他还担忧对方的伤势和心情,如今看来不仅大好还吃胖了点。   略过身体的恢复能力不提,就这份万事不愁的心性,让他很是羡慕,要是他也能如此,是不是就没那么多糟心的事儿了。   “你是饿了吗?我去外面给你端两盘菜来。”见他坐上都摆好畅谈姿势的顾谨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开口说话,疑惑抬眼就见他眼神目目大脑放空,顿时福至心灵就以为他饿了。   毕竟一道前来的他爹已在屋外好酒好菜,他小伙伴倒头就睡肯定还饿着肚子。   说干就干,正好他刚刚看到桌上有一道酥黄独和蜜炙鹌子都不错,正适合他们小孩子吃呢。   他跟来本就是蹭口吃的,结果他爹不讲武德,任凭沈俨一句话就让他一路跋涉鸡飞蛋打。   他想吃肉,油滋滋香喷喷的肉,这段时间陆熠不吃素了,但也没荤到哪里去,清清淡的连香味都少了不少,远没有刚刚那一桌来得冲击力强。   沈微在这时发挥出了远超于平时的敏捷,方才把已经冲出门的人给拽了回来,不然他初来乍到,就得在所有先生跟前把脸丢光,本来就很麻烦别人了,再这样让人丢脸可不行。   “拉我干什么,少点菜他们也可以少喝点,我这是为他们考虑。”顾谨安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被他重新拖了回来,不满的嘟囔。   “好了,咱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好久没见随意聊聊吧,你在书院里可还习惯?”   顾谨安对肉的渴望他是看出来了,但相比让双方都丢脸的话,他还是觉得让他继续渴望着比较好,而且他也是真的没胃口。   “习惯啊,我这人走到哪里都习惯,再说了,这话你不该问我,你该等到明天问问其他人习不习惯。”   说到这,顾谨安忍不住偷笑。   “怎么说?”一见他这个笑容就知道他多半没干好事的沈微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把耳朵偷偷往他那边递了过去。   听他叽叽咕咕的讲了一通自来书院后的“丰功伟绩”后,一时语结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的这番作为,倒是对他口中的题卷很感兴趣,不过这以后有的是机会,他在这里怎么也得待上三年的时间,等母孝过了再说。   想到这,不由又有些黯然,明明他回到恒州时娘亲气色尚可,府试之后却直转急下,全因他没考好受人言语刺激所致,若非顾谨耀闻得消息后送了棵好参来吊着,甚至都挺不到他院试结束。   他娘一死,四处本就蠢蠢欲动的族人如蚂蟥跗骨般吸了过来,若不是沈俨的人来得及时,保不住祖宅事小,甚至连他娘亲都无法顺遂的入土为安。   但即便如此,还是仅仅停灵一日就草草下葬了,他也听从沈俨之语来到了松山书院,暂避那些人的锋芒。   他爹在时何人敢如此欺到眼前,现如今不过是看他们孤儿寡母没有倚仗罢了,哪怕他的秀才功名已是板上钉钉,也给不了那些人丝毫的震慑。   也是,秀才算什么东西。   忍不住勾唇冷笑,总有一日,他会握住让那些人闻之胆寒的权柄,像碾死蚂蚁一样碾死他们。   “你就算不赞成我的方法也不用笑这么可怕吧,这书院里大多数学生又没有你的本事。”摸摸了被他这一笑激起来的鸡皮疙瘩,顾谨安为自己鸣不平,“再说了,我这法子可是受到诸位老师一致好评的。”   “没说你法子不好,只是一想到我接下来也要做由你出的题就有些好笑。”   顿了顿,沈微抑制住自己满腔的愤慨,顺着顾谨安话中的意思附和了一句。   “行啊,正好你和山长是亲戚,那我也不吝啬,把他编绘的那套《大启科举历年真题汇总》给你观摩一下,顺便还可以看看我的读书心得。”   “你读书还会写心得啊?”这人不是一向最爱同他炫耀自己背书又快又好的吗,对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此类言语从来都不屑一顾的。   给了他个你懂什么的眼神后,顾谨安又悄默默的向他移了一下位置,虽然老爹让他不该问的别问,但从他刚刚观察可知,沈一其人是真的很不对劲,与分别前相比,多了一股别样阴郁的气质,本来就心思重,再没个人开导他不得憋出病来。   “……怎么了?”看着他突然严肃靠近,大概知道被他看出端倪来的沈微有些紧张,随即又暗啐了自己一口有什么好紧张的。   世人知道他的遭遇都只会同情,尤其是顾谨安这种对谁都心怀善念的天真性子,只是哪怕在沈俨面前也可以随时扯起来做大旗博取同情的事情,他居然有几分不知道该怎么同顾谨安说。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和兄弟我说说,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我的聪明比诸葛亮也只是略逊一筹,肯定能帮你解决的。”   “你这话说的忒不害臊,诸葛丞相听到都能给你气活了。”   “那感情好,万千君王梦寐以求的顶级名相都被我给念叨了出来,皇上好意思不封我个丞相干干吗?说说吧,遇到什么难事儿了,顾丞相亲自给你解决一下。”   同他调笑了句,依旧没得到想要信息的顾谨安不放弃,但到底顾忌着他的心情,没有逼迫得太紧,要是沈微真不乐意说,也就罢了。   “欠你的饼,这辈子都没法兑现了。”   “什么饼?哦,你说的是当初打赌那个啊,那你不都把我的书包赢走了,哪里还欠我什么饼……!!”   话到这里顾谨安才反应过来,原本没骨头似的坐姿也瞬间端正,紧盯着沈微看了几眼,才察觉自己一直觉得他今日有些奇怪的一个点是什么。   对方披在身上那件素雅得过分的外袍,是一件用生麻布制成的“衰”,衣旁和下摆不缉边,是为“斩”,斩衰是“五服”中最重的丧服①,本来一眼就能区分的东西,是他从未见过才一时没认出来。   倒是他爹交代他不要乱问的时候,是基于他已经看出对方服丧的前提。   前一刻还拍着胸脯打包票的人,这一刻却连最基本的安慰之语都说不出来。   不是,怎么就这样了呢?   “安哥儿,我没娘了。”   过了不知多久,他听到沈微一声呜咽。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斩衰词条释意。 第93章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机械性轻拍着伏趴在桌子上无声哭泣之人的背脊,顾谨安脑中一团乱麻,既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他,又不知要不要问一下事情的缘由。   明明离别的时候都没听他说过母亲不好的事情,怎会就如此突然。   因为前世亲缘浅淡,他是最不会在这种事上安慰人的了,最后还是选择听从他爹的嘱咐,闭嘴不语只安静陪伴。   好在没过多久,沈微就自我调解好,用力在袖子上擦了擦眼泪直起头来。   “让你见笑了。”   “不见笑不见笑。”   不知道该说什么,顾谨安有些无措的摆摆手,但看着对方明显红肿起来的眼睛,他又觉得自己似乎该说点什么。   于是文娘子提着饭篮到屋外正打算敲门的时候,就听到一个语带活泼的音调大声道,“逝者已矣,来者可追,不如我们来做题吧!”   “……”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不仅让当事人和较近的文娘子一下没反应过来,更让正好谈过一轮正事进入短暂沉默的水榭众人为之一愣,随即一言难尽的看向陆熠及顾良远,碍于寡嫂新逝只未沾酒肉只陪坐一旁的沈俨嘴角抽抽,觉得该提醒陆熠多提点那小子的为人处世。   以他得知的两人关系推断,这话必定不是没心没肺,反而极大可能是另一种的安慰,但安慰得未免太另类了点,他那堂弟小小年纪心比海深,一时想多了就不妙了“我……”沈俨边说边要起身,“去看看”三字都到嘴边了,却被一旁伸出的手按住。   “诸位且坐,容我离席片刻!”   按住了沈俨的顾良远快步离席,边走还边卷袖子,让一旁险些被弟子语出惊人噎死的常彦也反应过来了,忙和众人道歉后跟了上去。   孩子是该打,但在别人家里打不讲究,他去搭把手,一起提溜到门外荒草堆里打。   可惜他们来到屋前时,住在沈俨家里的那位娘子已先一步进去了,碍于男女有别,他二人再气也只能驻步门口咳嗽一声示意顾谨安快点出来挨训。   “顾先生,常先生,能否留谨安陪我一夜。”   捂着肩上的疼痛,听着屋外的暗示,顾谨安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忘记痛苦最切实可行的法子不就是玩命学习吗?当初他爸爸妈妈离婚时他也这样的。   无父无母更需要自己快速的立起来,所以他到底有什么问题,被文娘子捏了肩膀不说,还被他爹和常彦追到门外。   好在沈微不像他们那般是非不分,是完全能理解自己安危的人,还主动给自己解围,要是他不挽留自己今夜住在这里的话,屁股得成八瓣。   听到沈微的话,顾良远将欲拒绝,却被随后而来的沈俨制止。   还其一礼后,到底压下了收拾孩子的心思,而且听沈微的语气,也不像是恼的样子,既是同辈相交的朋友,就让他们自己去掰扯吧。   横竖自己还在待上两日,明儿再教育他该怎么恰当说话也行。   于是默默的将卷起的袖子又放了下去,三人谦让间,重回到被顾谨安一嗓子喊得暂停的席面上,赔罪插科自不必提,没多久,又开始继续了他们的诸事商讨。   席散之后各自归屋,除了因别离在即的丁先生喝得酒酣耳热,意气四散,抱着刚刚一见如故,再见交心的常彦嚎个不停,让他以后一定要严格又仁和的对待自家学生。   后者口中应承着,脑袋的筋却跳个不停,显然对醉鬼的忍耐度已经到了极致,顾良远在一旁极力想要搭把手,喝酒者却只把他当蚊子赶。   送别了其他几位老师的沈俨携陆熠回来看到这一幕,急忙上前搭把手,就怕身强体壮的丁先生一个不留意,把清瘦干巴的常彦压坏。   可明显低估了丁先生喝醉酒后的杀伤力,三人以两人为中心点围走着打了一套五禽戏,都没能把人从常彦身上扯下来。   而丁先生除了抱着常彦哭那叫一个六亲不认,就连一向不敢胡乱唐突的陆熠,混乱中都挨了他两拳,也不知道酒醒后回想起来会不会呼一声“好值!”   房中的三人早被屋外的热闹所吸引,顾谨安在看到陆熠挨了两下的时候,哪怕因为沈微母亲的事心情沉重也险些没喷出来,悄悄用衣袖掩了嘴,倒是一旁刚从悲伤情绪中缓解出来的沈微有意上前相助,见他动了顾谨安也急忙跟上,虽不知自己这小身板能帮上什么忙,但好歹也让他爹和老师们看到有这个心意。   不然就他陆师那种当面不言语,过后寻个不仅找不到错处你还得感激他的缘由,又一大批难做完的功课下来,有时他真的很想抖露给那些天天说他出杀人题的人看看,到底什么才是杀人题。   甲班都没有的特殊照顾,唯他一人独享。谁羡慕谁嫉妒,他完全毫无私心的可以分享。   也就是够不到他那皇帝老哥哥的身边了,不然怎么也得交流一下学习经验,想必会有诸多的共通点。   不过现下还是快去刷刷脸吧,丁老师马上都要走向超神了,只是他俩步履匆匆,紧赶慢赶,还是落后了有人的人一步,待他俩来到几位先生表演处时,丁先生已被文娘子按照洗过一次脸了,可惜他今晚喝得实在太多了,所以哪怕头在水里游了一下,也没清醒过来,一边喷水一边呜哩哇啦的哭喊着,具体喊啥,顾谨安听不清楚,就得的调子挺悲凉的。   以至于文娘子按着对方准备进行第二次洗脸时,他火速别开脑袋不敢多看。   “这人?是谁?”   别开的方向好死不死,正好和他爹与常彦碰上了,相比于常彦小腿微抖但还算淡定的神色,他爹脸上的诧异可就真确多了,一接上他的目光,就悄摸靠近两步轻声问。   “谁?”顾谨安真不是有意要捉弄他爹的,就是刚刚画面太有冲击力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直到接受到他爹谴责的目光,他才恍若大悟,“哦!她啊,是我们、呜,呜呜!”   不是您问的吗?怎么又给我把嘴捂上了。   “低声些。”不要命了吗?   亲娘啊,这彪悍的娘子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就是以往在兰溪顾府中见过两个婆子掐腰互指着叫骂吐口水,也没今夜的杀气腾腾,臭小子是半点敬畏心都没有,以后可得提醒他对人家敬着点儿远着点儿,没事少来这边晃,毕竟看沈俨这个主人家都束手无策的样子,这娘子想必非常人。   “哦,她是我们饭堂的文娘子,有什么好怕的。”听出他爹言语中的害怕,顾谨安压低声音鄙视他的同时,还不忘为过去经常以饭堂为挑事地的自己捏把汗,他就知道文娘子舞个勺舞个锅挺溜的,这也没啥,唯手熟尔嘛。   却没想到她真的有把子狠力气在身上,就醉酒的丁先生,四个男人都没把他搞定,结果她一来,自己都没看清什么动作,丁先生已经和池子里锦鲤亲密接触一次了,如今显然有第二次接触的可能,沈俨已经忙上去劝阻了。   他发誓,以后就是被人堵在小黑巷里,他也绝不去饭堂搞事了,吃饭的地方,还是让他纯粹一点,当然绝对不是他怕了文娘子的意思。   只是……   “丁先生怎么喝这么多?”平常看起来完全不是个放纵贪杯的人,相反还十分的注重养生,就他来的这短短时间内,不下于十次遇到他拽着孙先生探讨养生心得,这样人居然喝成这样,顾谨安相当不赞同的看了他爹一眼。   给他的接风宴,他起码得负一半的责,另一半嘛,顾谨安就不敢乱看了。   因为对方正因文娘子制裁丁先生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一脚释放冷气呢,说起来也可怜,素来喜欢清净的人难得办一次宴会,就以挨两拳一脚收尾了,他陆师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大的气。   而且他就说这两人之间绝对有问题。   “哪里喝得多了,因着……”顾良远素来不是贪杯的人,见儿子对自己有意见,急忙解释,只是话说到一半看了一眼正担忧望向沈俨那边的沈微,顿了顿,含糊略过刚刚未尽之言,重新道,“席间只备了素酒一壶,只为全了无酒不成席的说法,这位丁先生,也不过略喝了两盏。”   至于怎么醉成这样,除了本身酒量就不好之外,顾良远只能说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素酒?两盏!”   这下莫说顾谨安了,就是一旁的沈微也有些汗颜,他看着乖巧,其实骨子里是个最桀骜不过的人,早些年不会隐藏时,大人们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要做了试试。   喝酒,就是其中之一。   他爹在世极爱酒,甚至最后死亡也和酒脱不了干系,却从不让他碰酒。   在他爹迁入坟茔结庐守墓的那段时间里,他就偷喝过专门用来祭祀的素酒,想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什么魔力,竟能要人性命。   可惜一喝之下,大失所望,寡淡如水不说,还有一股果子谷物发酵的酸味,就算如此,他那天还是把摆在坟前的两坛素酒全都下了肚,除了身上微热多跑了几次草丛之外,全然没有一点醉意。   这位丁先生只喝了两盏素酒就成了这个样子,他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宴客用了素酒,倒让他对顾谨安这位只由堂兄引荐着见过一面的探花老师多了些许好感,他们俩陌路的关系,本不用做到这一步的,说到底,他娘亲的事情,本就只和他自己有关,甚至是沈俨这位在场关系算是和他最亲密的隔房堂兄都不用在这上面太过避讳。   他恶所有对他之恶,也承所有对他之善。   在文娘子即将把头按进水中之时,一种自顾癫狂的丁先生终于有了点清醒的迹象,见他不再疯狂摇摆,文娘子也试探着松开了一直按着他的手,没想到安静居然是短暂的,一松开对方像脱了钩的鱼儿迅速沿着廊桥跑出院门,呜哇哇的一路哭喊着向学舍方向跑去。   为了维护他在学生心中最后的光辉形象,沈俨只来得及和顾良远及常彦二人道了声恼就追了出去,陆熠头疼的仰天叹了口气,也一脸不爽的跟着出去,放跑了人的文娘子看两人接连从自己身前经过,更是维持着“一脸老娘劝你”的低气压狂奔而去,在院门处就完成了对前两人的完美超越。   她之前说过什么话来着,百无一用是书生,偏有人仗着肚子里多了几滴墨欺负人,现在验证了吧。   三人风风火火的追着即将在学生中身败名裂的丁先生而去,被遗留在院中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安哥儿,不跟上去看看?”最终沈微承受了大部分的压力,在两位为老不修的疯狂示意下,转头询问顾谨安,至于为什么询问顾谨安,自然是因为他们三人都是初来乍到,对路不熟,要跟上去也得顾谨安带路才行。   明明片刻前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难以自拔,现在却要开展一场帮某位先生留住名声的追逐战,也难怪小时候这位堂兄尚未离族独居时他爹老让自己远着点这位在他们家族堪比文曲星的人物,就此情此景,多少是有点说法的,当然也不排除顾谨安的原因,每次在他身边时,总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让他无暇顾及自身的一些情绪。 第94章 搞人心态   “都看我干嘛,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沈一,咱俩回屋睡觉。”   一眼就看破沈微是代人询问的顾谨安选择直接拂了他爹和常彦的面子,这大晚上的丁先生跑出去丢个脸不要紧,但他要跟出去了,那群已经入睡又被惊醒的同窗,肯定又要把锅扣在他脑袋上,锅多了他本来也无所谓的,只是刚刚站着悄摸和沈微一比,他感觉自己生长的速度变慢了,多半就是被这些天降大锅给压的。   而且他爹和常彦明天的安排就是逛逛书院,再远一点顶多顺带逛一下隔壁的云遮山,他不一样,他得起得比鸡早的去读书。   自从文娘子一怒之下把清晨乱叫的鸡都宰了加餐之后,顾谨安已经很久没遇到比他起得更早的鸡了。   以前鸡鸣时烦,现在没了鸡鸣更烦了,因为连鸡都能比他多睡一会儿。   所以傻子才大半夜去追一个注定追不上的人。   然后在沈微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拉着他快步跑回了他暂住的房间,又在他爹和常彦阻止不及之下,紧闭了屋门。   “这臭小子!”   这下连今晚一直因阔别多时对他多有忍耐的常彦也忍不住骂出声了。   偏随着他的骂声,屋内的烛光应声而灭,与其说是熄灭,倒不如说是对他无声的嘲讽,太招打了,赶明儿他得问问陆熠,只两个月怎么就把他乖乖巧巧的学生教成了这样。(陆熠:??你再说一遍谁乖巧。)   “算了,咱俩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用跟出去了,有那位娘子在,想必事情不会太糟的。”   顾良远这样说着,常彦也想起刚刚他们四个大男人都制止不了的场面,再看看自己袖子上残留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觉得他言之有理。   “行吧,我们还是回屋静候消息为好,只是……”   后面说什么顾谨安没听清,因为两人背对着他向廊桥另一端的房间而去,但夜风裹挟着断续的话语而来,他大概明白是在忧心院中有女子他们住进来是否合适,最后也没商讨出个所以然,就各自回了各自的屋。   “谨安,那位丁先生真的没事吧?”沈微对其也不是真的关心,只是觉得不表现点儿什么出来,难免会被人觉得冷血,顾谨安这样子没关系,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他本性向善,就连他堂兄那样的人,从方才的细枝末节中他也能感受到其对顾谨安的喜爱及认可,唯有他,遇到顾谨安之前,从来人对他的评价都是不太好的。   “这书院除了沈山长就属他来得最早,莫说喝醉了,就是睡着了也不会踏错半步,放心,而且有文娘子在,怎么都出不了问题的,你还是先把饭吃了,还好闹腾的时间不长,不然都该凉了。”   说话间,顾谨安再次点燃屋中的烛火,又把文娘子放在桌子上没来得及掀开的饭篮打开,将里面放置的菜食逐一端了出来。   不多,两菜一汤一饭,一看就没有他的份,不过看看这和半月前陆熠吃得差不多的菜色,顾谨安就毫无兴趣,只招呼着沈微快来吃。   “文娘子……”总觉得这个姓氏有点耳熟的沈微在唇齿间咀嚼了一下,想起他那位过世多年的堂嫂似乎也是这个姓氏,只是到底是不是同出一族,他就不知道了,毕竟那堂嫂向来体弱,他又年幼,都没正经见过面。   沈俨独自在外多年,很少回恒州本家的,据说也是有些他娘子的缘故在其中,这次破天荒的派人去干涉他家事情,想来是物伤其类。   不得不说得中进士的人,哪怕挂冠归乡,也比他这个还没得到正名的小秀才管用太多,可就算如此,他家居住的宅子还是被那些人定为为祖宅归属未定,当时那些人在他娘棺木前的嘴脸,只怕要等他们都去了棺材中,他才能释怀。   所以当来人表明沈俨有意让他前往松山书院就读的事情后,他想也不想的就同意了。   除了他身为旁物只得暂依他人之外,还有顾谨安曾和他提到过的探花老师,今科错过固然可惜,但经历府试院试的他早已知道,自己目前的水平去参加乡试乃至会试的话,就算撞大运考上了也是靠尾巴的名次,和他此前的预期完全不符,没有名列前茅,就没有被人看重的资本。   所以他来了,奔着顾谨安老师的教导而来。   看着正认认真真给自己摆菜盘的人,心中多少有些说不上的感觉,不是因为即将分走对方的老师,毕竟陆熠在院中正常授课,多教他一个并没有什么相干,而是因为自己欲壑难填,和这样心地纯白的人在一起总有一种莫名的负罪感。   羞愧又忍不住靠近,像飞蛾趋着光一般。   算了,顶多三年他们就要分离,届时天高路远天各一方,再当三年温文尔雅的君子又如何。   静静坐到桌边,端起还有微热气息的饭碗进食,之后又聊了一些刚刚因时间短暂没有来得及聊的琐事,再熄灯各自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天光微亮时分。   看着透过窗棂照进来的微光,沈微有了一瞬间的恍然,自娘亲去世后,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明亮的色彩了。   感慨没多久,原本在旁边睡得极熟的人却突然弹跳起身,吓了他一大跳。   问了两句没得到回答,沈微只得维持现在的姿势看着他忙忙碌碌,直到最后一件衣服穿上身,顾谨安一直眯着的眼睛才算完全睁开了。   见沈微还拥着被坐在床上,当即给他生动形象的表演了一个惊掉眼眶,“上课要迟到了你怎么还不起床?”   随即又一拍脑袋解答二楼自己的疑惑,“对哦,你现在还不是我们书院的学生,那我先走了,你等着山长来安排吧,上完课再见!”   整个过程快得沈微都来不及插几句话,他就溜烟儿的跑了。   顾谨安一路往外小跑,沿途接连撞上一早起床查看他状况的顾良远和常彦,但因沈俨这座内宅处在书院的最深处,离先生们日常所居都有一段距离,离他住的学舍就更远了,他只能一路狂奔,才力求能在孙先生出现前进入书堂,所以并没有时间停下来与这两位打招呼,胡乱行了个礼后,继续自己的奔跑,同时祈求庄逸能从他没会宿舍这一点上管中窥豹,帮他多带一套笔墨。   至于学习的书册,两人挤着用完全没有问题,而且最近在陆熠的高压逼迫学习之下,他已经都背得差不多了,一早没带孙先生不能罚他吧,大不了他起来表演一个倒背如流。   丝毫不顾同窗死活的顾谨安随意发散着思维,一路向书堂而去,将身后疑似他爹的呼喊远远抛下。   “你没和他说先生免了他今早的课吗?”所有呼声都散入空气的顾良远看向常彦,不料对方也一脸迷茫的看向他,“不是你去说的吗?”   当时他陪着沈微听沈俨的打算,哪里还能分身去提醒小弟子。   闻言顾良远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当时只顾着开心和生气了,是忘了有这么回事儿,谁让臭小子说不带他赴宴就要写信告诉他娘他去喝不正经的酒了,他一时忘了就当对他口无遮拦的惩罚吧。   而且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多读点书是好的,至于陪他这个远道而来的父亲,不重要不重要完全不重要,反正此行最大的目的还是交束脩和谢师,没人想念猴一样的儿子。   “你不会没说吧?”   无语的看了一眼虽在惊讶但声音中掩藏不住幸灾乐祸的常彦,顾良远决定不再和他继续这个话题,“我去看看沈微,正好唤他一同去见沈山长。”   “也行,陆熠今早有课,见他显然是不可能的,正好我也有事要同敬之兄详谈,就陪你走这一趟吧。”   “哟哟哟,这不甘不愿的,搞得以后要留在这里教书的是我一样,有种你别去问,稀里糊涂上任最好。”   什么叫陪他走一趟,明明是自己陪他走一趟,顾良远对他颠倒主次的说法很有意见。   “想清楚再说话哈,以后长久陪着孩子的可是我,师父也是父,当心以后他不认你了。”   “求之不得。”   “我记下了晚上就同他说。”   “好了,沈微出来了,好歹以后要为人师的,正经一点。”   常彦对他这种说不过就转移的模样很看不上,但看着顾谨安冲出的房门内果然又走出一人,当即也正了神色,严肃的让他一同跟上去找沈俨。   对此沈微自我不应的道理,一行三人很快消失在了门口,而一直避在房中看热闹的文娘子也伸着懒腰出来了。   昨夜可费了她好大的劲儿,才把比猪还沉的丁先生弄进他以前的屋子中,今早天刚亮又是一阵吵闹,害得她头疼,得去饭堂给自己弄点好吃的补补,至于花费么,就记在沈俨头上了。   丝毫不知道自己又将成为冤大头的沈俨正在书房里一边安慰羞愧欲死的丁先生,一边静候着顾良远等人的到来。   而顾谨安哪怕一路小跑,待到书堂前也是不可避免的迟到了,除了路途遥远的因素之外,很大一个原因是他又被字勤堵住了,对方引经据典骂了他一通,可不就又耽误了。   得到孙先生谅解的他在万众瞩目之中入座,若不是孙先生在班中向来有威严,只怕这些人新仇加旧恨的要嘲讽出声了,总归目光不太和善。   没见识,没见过好学生迟到的吗?   还有字勤,说什么“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①,昨夜是睡得太早没有看到山长和陆师发了疯忘了情四处狂奔追逐丁先生的身影吗?那真是太可惜,该吓死他的。   同样回了所有人一个不那么和善的目光之后,顾谨安垮着脸落座了,不过他总感觉孙先生似有话对自己说又不太好说的样子,一直奇奇怪怪的看他一眼,又看一看。   “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字勤堵着他骂是因为他“失色于人”而不是“失足于人”?   那可不行,他一向是个主动外表的人。   趁着孙先生踱步到了后方的空隙,他赶忙低声问了一句身旁的庄逸。   “啊?没有啊。”   可怜庄逸刚刚看他半天的时候没有得到回应,现在正跟先生认真诵读时被他一问,脑子险些不够用了,不过好歹他和顾谨安当了这么久的同桌兼舍友,对他想一出是一出的作风习以为常,很快明白他只是字面意思的扫视了他一眼,悄声回答。   可惜整个书堂里本就只有他读得最认真,一个人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大半滥竽充数的人,他一悄声整个班原本还算郎朗的声音瞬间低了一半不止,让领读的孙先生都差点噎住,很快发现问题关节所在的他先是冷脸扫视了全班一眼,待他们都认真捧起书之后,又回头狠狠瞪了顾谨安一眼。   他说臭小子请了假又跑来干嘛,原是来搞人心态的。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礼记》明训 第95章 笑得很苦命   他们不认真读书,瞪我干嘛?   自遇字勤心里就憋着股气的顾谨安忿忿,但也自知理亏,当即也闭眼摇头晃脑的跟读起来,声音比刚刚的庄逸还大,察觉到所有人的声音都被自己吓得退了一下之后,他心中的忿忿然稍减,背诵得更有劲了。   哪怕后面其他人争抢上语调来要同他比拼,也在气势上稳稳输了一大头,无法,因为他们都要捧着书诵读,比起最前方那个负手在背后高高抬着脑袋像一只骄傲小公鸡的人,确实多有不如。   嘿!人比人气死人!所以今天饭堂能不能吃鸡啊!   要不是胆子和时间都允许,他们都想要联名上书文娘子了,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牙痒。   所以当沈俨带着沈微三人来到院中时,远远就被丁班激情澎湃的诵读声所震撼。   今天吃啥了这么有劲儿?   沈俨除了自身的疑惑,还要面对顾良远和常彦投来的戏谑目光,至于沈微,一向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模样,除了进门时微不可察的诧异,现在又是一脸的平静。   若不是沈俨知道自己半路为丁班惰学的状态做了诸多解释,就差明说他们除了学习不好其他都还过得去,为的是不要让顾良远和常彦对书院将顾谨安安排在丁班的做法有意见,毕竟这两位都还挺对他胃口是想要深交之人,而且他本人最初也是嘱意想将顾谨安放进甲班,偏他的亲亲先生陆熠不同意,关于这一点他身为一个公正严明的山长,自然也不会为对方隐瞒,全都一股脑交底儿给了他们。   可如今一进院子,大得快把周围三个班都盖过去的读书声,显得刚刚说了那一大通话的他像个傻子,也难怪顾谨安和常彦会用哪种眼神看他,多半是觉得他在说反话故意炫耀呢。   对丁班突然爆发精神面貌的欣慰和被人误解的无奈混杂在一起,沈俨干脆也不解释,只带着他们向丁班门口走去。   反正常彦迟早是要知道这群学生真面目的,而顾良远在不了几日就要离去,让他对书院保持一个比较好的观感也不错,起码不会因此琢磨着给他的神童儿子转学,虽然对方两位先生都将在自己书院任教转学的几率很小,但万一呢?   到时候他失去的除了一个天才学生还有两位学识渊博的老师,让他再去哪里寻。   尤其是陆熠,以他对其浅薄的了解,在他这里授课就图一个能避着他爹,亲徒弟一走他包走的。   来到门口,就是沈微也忍不住掩了掩耳朵。   太吵了!   声音大得像是要把房顶掀下来,再平常不过的诵读有必要这么大声吗?也难为周围的几个班能忍受这样的声音攻击,放他以前在的书院,先生早出去交涉了。   常彦也觉得这动静有点过了,不过这毕竟不是他即将接受的班级,也不好有所置喙,而且孙先生昨夜给他的印象不错,从言语中就能听出对方是个有心深耕教育一道的人,等空下来时他还想和对方深入交流一下教学经验,不是什么瞎胡来的先生,或许丁班就适合这样的教育方式呢?   顾良远则是一脸好奇的向内探望,但因沈俨和沈微挡在前面,他不好越过二人直接看屋内的场景,只能从震耳欲聋的声音中分辨那一道属于顾谨安,一细听,乐了,声音最大的就是他儿子了,可比以前他在书院时有劲儿多了。   想起父亲临别前对自己将孩子送去偏远书院而不是送回自家家学的做法多有不满和怒语,直言他是在耽误孩子,他也懒得和对方掰扯自己曾经是考虑过他们的,只是被拒绝了,不止拒绝还连同周边的书院都不招收。   不过现在他只庆幸他娘对他一家不遗余力的打压,不然他儿子不一定有今天呢。   “孙先生,孙先生!”   忍着耳朵疼向内喊了两句,直把声音提到最大,才勉强让正背对着他带学生诵读的孙肃听到,随着对方的转身,正沉浸在大声诵读的学生们也才发现他的到来,前一刻还震天动地的堂中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的起身向他问礼。   顾谨安因闭着眼睛背诵晚了片刻,不过也勉强赶上了见礼的尾巴,本还奇怪沈俨今早没课突然出现在他们班门前干啥,定睛一看发现他旁边缩了半步站的可不是他那出门是还躺在床上不起身的好朋友,再往后则是自己老爹和先生。   有些开心的同时又难免瞎猜测,最终不管他们到底为何而来,都定义为是组团来慰问自己的,至于其他的稍后再说,当即把胸膛挺得更高了。   随着他的动作,班上有一部分人也认出了沈俨背后几人的身份,昨晚动静结合背书时他们看得真真的,这三人中除了那位老者是个陌生面孔之外,其余两人都去见了顾谨安,尤其是顾良远,他们还对其的身份进行了诸多猜测,只等顾谨安会书舍就去打探。   偏这臭小子夜不归宿,早课还迟到了,他们的问题也至今没有得到解决。   如今见人齐刷刷的站在眼前,可不得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听个明白,其余人虽不认识除沈俨外的几人是谁,但丁班从来都是玩一起混一起的人,熟稔到对方一抬臀就知道什么味儿,见他们对来人如此感兴趣,也不免提起了自身兴趣。   尤其目光略过沈微和顾良远时,更是一个劲儿的在心底惊呼,前者看年纪有可能又是他们班新来的插班生,今年不知道捅了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一来就三儿;至于后者,完全是因为长得太有冲击力了,一个男的怎么能好看成这个样子,比他们陆先生都好看。   男子本是不太注重同性之人容貌的,因为在他们眼中无论别人被夸奖多好看,与自身相比也都只是略胜一筹,除了特别优越无法昧良心的存在,很显然陆熠和顾良远就在其中。   其实顾谨安也算,不过他们都觉得他面目可憎,并不想将他列入其中。   “山长,您这是给我送新学生来了?”   难得遭遇甜蜜烦恼的孙肃耳根一静,整个人也精神焕发了起来,拿着书卷走了过去,除了迎一迎沈俨外,他也想透口清新的空气。   年纪大了,学生偶尔热情高涨一回,他就觉得要喘不过气来,还不敢示意小点声影响到他们的积极性,毕竟这个班如此认真诵读也是破天荒头一遭。,就怕一个示意,后面就没有这样的声势了。   所以看到沈俨那刻对方身上是透着些许的救赎光芒的,要不是他同意将顾谨安和庄逸都放在他们班,哪里激得出这股精气神。   沈微他昨晚虽只见了一面,但也知道他们山长这位隔房的小弟弟很不简单,小小年纪取得秀才功名不说,还曾是万安县考的“正案首”,如果把这等人物也放进他的班里,那追丙超乙近在眼前了。   顾谨安在班中称王称霸惯了,庄逸成绩比不上他不说更和他是一丘之貉,虽然听闻沈微和他关系也不错,但两人之间必定是能竞争起来的,这两人一竞争,再加个庄逸拼命追,其他人被迫感受他们学习的氛围,那整体的学习氛围不就调动起来了,一如今早,那是没顾谨安的刺激,可没这么激情澎湃的朗朗读书声。   “你自己觉得呢?”   对于沈微的去处,一直是沈俨这几天来悬而未决的事情,毕竟以他如今的学识和个人的意愿,自然是选择甲班的,但他总觉得这个弟弟的心性有些偏了,要是去了甲班一门心思的投入到学习中,或许就此措施了一个扭正的机会,丁班众人虽学问不行,但正如他刚刚所讲的那般,其他都不错,自来熟和热忱在书院众多学生里更是首屈一指的,除了在顾谨安身上有失偏颇,但个别特殊的存在不影响整体。   许多人都说他留着这班渣子是看重他们袋里的银钱,这个说法他不完全认同。   银钱固然是占绝大部分的,但他收学生可不是两眼一睁只看钱,丁班这么多人虽然学习不咋滴,心性却都是很好的,他也想扒拉他们一把,不至于一烂到底。   把沈微如同顾谨安一般放在丁班,或许得到不一样的结果。   横竖季考近在眼前,他要守三年大孝注定参加不了今科的考试了,让他在这里体验一个月也未尝不可。   孙肃这一打趣儿,正好叩在了他的心门上。   不过思及沈微的性子,他还是选择征求一下他自己的意思,不然好心也会办了坏事。   “我……”   感觉身前身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沈微原本坚定的选择也产生了些微的动摇,他此行书院说白了就是冲着陆熠来的,当然他堂兄也占了几分,这两人无一例外任教甲班,他的选择本也只有甲班,但在看到顾谨安悄悄给自己眨眼睛时,鬼使神差的就说了句,“听凭您的安排。”   “那好,你就暂时留在丁班吧,等到一月后的季考成绩出来,根据成绩再做安排。”   他没意见,沈俨自然更没意见,一锤定音快得就怕他又反悔了,整场结果下来震惊的只有孙肃一人。   他真的只是想想而已,没想到真的又给自己班里请来一尊大神。   这人和顾谨安庄逸还不通,后两者一随性一玲珑,前者则明显傲气了许多。   啧!没想到这性格的好学生,也是让他老孙赶上了。   “不再考虑考虑?”咬着牙花挣扎了片刻,他觉得自己多半受不了这四方争霸的局势,决定割爱。   “学生已经考虑清楚,以后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没想到读个渣子班都会受到老师的拒绝,一股被人看不起的憋屈涌上心头,越发坚定了他入读的心思。   “……行吧。”一个学生对先生用了“指教”一词,明显是心中很不愉快了,沈俨头疼的看了他一眼,顾良远也担忧的投去一瞥,常彦倒是没太大的动作,毕竟在万安县时他就看清了这个人的心理,和他当年大差不离,无非是遭遇太多坎坷一时拗不过劲儿来,时间久了自然就想通了,倒是其他学生,短暂的惊讶后就是义愤填膺。   孙先生是他们的先生,自己平常不听话气气就行了,那轮得到一个刚来的小子蹬鼻子上脸。   “奚泊舟,带人给新同窗搬一套桌椅过来!”   自己的学生自己清楚,见他们明显又要骂人的意图,孙肃一声断喝,给领头羊安排了事务。   “他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   “嗤”了一声的奚泊舟在孙先生的眼神逼迫下,还是不甘不愿的招呼两个人起来一同去书堂的最后面搬来一套闲置的桌椅,但不知有意无意,将它放在了顾谨安的隔壁,与庄逸的位置一左一右正好把顾谨安夹在中心。   显目又扎眼。   “不用谢。”   “……”我有说要谢谢你吗?   目送着在自己身旁耳语了一句的奚泊舟离开,顾谨安满心都是日了狗。   虽然他也很像和沈微坐在一起,但山长眼皮底下排挤得不要这么明显好吗,以后进出都不方便了。   “……哈哈,我过后再调整调整。”孙肃面对他这一骚操作也是无语了,就少交代了一句,他就敢当着山长的面这样做,但眼下不能呵斥,一呵斥遮羞布就没了,只能打着哈哈,勉强撑住脸上的微笑。   就笑得很苦命。 第96章 新的出题狂魔   “那就这样吧,你看着安排就行,我得带常先生去丙班走走,字勤,字勤!”   这场景实在是滑稽又尴尬,再待下去沈俨怕自己发笑,交待了两句就把沈微一人留下,自己则带着常彦和顾良远走了,还未至丙班门口就直喊字勤的名字,顾良远本想多留片刻看看儿子,但见对面的书堂中的老师走了出来,也不好多做耽搁跟了上去。   毕竟他此行重点是陪常彦而不是看儿子,虽然对方已经明确拒绝过不需要他陪他还是跟来了,他认为这是一个忘年交该有的态度。   托他引人注目的脸和沈俨难得的大嗓门,不过片刻,所有人都知道字勤这个临时先生被撤,有新先生到任的消息,而且这个新先生和陆先生一样是顾谨安那个小混球的老师。   顾谨安呆住了不说,丙班人刚刚因字勤被撤亮了一半的天瞬间全塌了。   能教出顾谨安这种小混蛋的先生,能会是什么好东西,要知道在他来书院的前三年,都是这位教导的,搞不好和他们陆先生一样,是个出题狂魔。   出题狂魔这个词还是从庄逸口中挖出来的,据说是顾谨安自封的,不得不说他对自己十分了解,这称呼也十足贴切。   在他的带领下先生们纷纷爱上出题,整天不是在破题就是在破题的路上,害得他们学问是提上来了,人也疯得差不多,听闻前几日休沐时还有丁班的兄弟喝醉了抱着酒楼的柱子大哭不要做题,真是一桩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人间惨剧,这样的惨剧制造者不是魔鬼是什么。   所以早课一散,也没有人来找顾谨安问东问西(主要找了也没用),全部呼啦的去找自己在丙班的朋友,向他们探听新先生的底细,就当心书院里的出题大军里又添一员猛将,毕竟这里的每个老师都特别的大公无私,所以甲乙丙丁各班的学生发现自己时常会做到其他班的题目。   他们就此问题曾厚着脸向顾谨安打听,对方却只微微一笑,“这叫互通有无。”   扯淡的互通有无,他们的题目给甲班做不是寒碜人家吗,同样对方的题目给他们做不是在谋杀他们吗?   可惜顾谨安听了抱怨只是笑得一脸高深莫测,半点没有要帮他们把“提议”上报给诸位先生的意思,于是就形成了今日运气好做到自己班先生出的题目皆大欢喜下课吃饭,明日运气坏做到甲乙二班的题排队跳石阶或金鸡独立背文章。   这么久下来,丁班众人看到顾谨安那笔破字就想吐,为此甚至不惜向孙先生提议借点甲班的答卷来罚抄,反正殊途同归,这般不靠谱自然只有被拒绝的命,所以他们还在捏着鼻子罚抄小混蛋的答卷。   忽略人品和字不说,答得那是真好。   两个月毒打下来,他们已经知道欣赏文章的好坏了,对于顾谨安而言算个好消息,起码题海战术是初见成效了。   不过他是真的没想到,常彦会留下来授课,毕竟当初收他这种天才弟子的时候,对方可是再三推辞的,要不是他爹厚脸皮,自己都不一定拜上这个师,现在一教好几十个,让他有些吃味了。   一下课他也无心留意其他人对他的微微避让,胡乱应承了庄逸两句就拉着新鲜出炉的好友兼同桌的沈微快步向沈俨的内宅跑去。   他得去问问常老头以前对他是有什么意见,难道他不比丙班那群人可爱聪明吗?   一路狂奔,到达门口时给秦娘子写的告状信都打完腹稿只差誊写了,不料一进门扑了个空。   “人呢??”   看着空无一人的宅子顾谨安发出一声灵魂质问,大中午的不吃饭吗全去哪了。   书堂门口人员拥堵了一阵就见不到任何一个先生的踪影,他记得以前这些老头子没有这么快的步子啊。   难得有这样发足狂奔机会用来发泄情绪的沈微这时也定了定神,将沈俨早已安排的中午行程告知他。   “我刚忘记了,山长今早似乎提到过,中午他们在陆先生的屋中小聚。”   “又聚?”一天天怎么那么多聚会,不过,“沈一,你是不是故意没提醒我的?”   一路跑来累得够呛,要是知道他们都在陆熠那里,哪用跑这么长的路。   “明明是你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相较于他的后知后觉,沈微狡辩的就不那么认真了,任他和谁说也没人相信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甩不掉十岁小孩的拖拽。   “行吧。”嘴上应着相信他的话,满脸却是我就静静听你编的神情。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轻咳一声缓了缓压根不存在的尴尬,沈微指了指空无一人的院子问道,刚刚那一段路把他连日来的郁气都跑散了许多。   “自然是去我陆师那里,想必已经给我们留好吃食了。”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顾谨安还是选择妥协的带着他往回走。   “不是说学生都要饭堂吃饭吗?”   这是今早他在沈俨和顾良远交流时听到的,说是为了防止书院人员混杂,避免学生相互攀比,所以一律禁止自带随从私开小灶,为此专门设置了供学生用餐的饭堂。   “是啊。”顾谨安点点头,这话一点毛病都没有。   “那我们现在?”别看他内心复杂,在书院他还是一个很听话的学生的。   “去我陆师那里吃饭。”顾谨安说的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我大概知道你在书院里为什么遭排挤了。”人人挤饭堂就他开小灶,这不拉仇恨的话也想不到还有什么更拉仇恨的事情了。   “你一个刚来就差点被嘘出去的人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听到这话不服驻足的顾谨安抬头嘲讽。   “没有嘘。”   “那是因为孙先生出生得够快。”   “反正就是没有嘘。”沈微主打一个实事求是。   “你若一定要这般自欺欺人的话,自己开心就好。”   无语的看了他一眼,顾谨安负手在后蹦跳着调头向陆熠的屋子走去,沈微在后面笑着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喂!等等我,我路不熟。”   “就一条路有什么熟不熟的,快点,留给午饭的时间不多了。”   小孩抱怨的声音随风传来,向前蹦跶的速度却是肉眼可见的慢下了。   “来了!”   快步跑了上去,靠近时还顺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飞速超过,气的顾谨安吱哇乱叫着就来追他。   反正字勤又重新回去给沈俨打下手了,再不会有人突然从一旁的树丛里跳出来扯着他教训一通君子不能啥啥啥的,他是君子吗?他明明就是个小人儿。   沈微入学几日,在哭唧唧的送别了他父亲之后,沈微也同沈俨申请搬到了顾谨安的书舍,自此原本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小屋全部满员,但因着他的入主,顾谨安无论是学习还是出题的热情都极度高涨,连做了好几日风格同以往完全不同的题卷之后,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常彦身上的众学子这才反应过来,常彦虽然教出了一个顾谨安但他真的不是出题狂魔,真正的出题狂魔另有他人。   就是一入学就和他蛇鼠一窝迅速混在一起的沈微。   甚至因为他刚参加了今年的童试,更结合了顾谨安的出题思路,加上对他堂兄历年真题的汇编,生生将较之会试相对浅显的童试题套入了会试的难度,让顾谨安做得直呼天才,而庄逸则是一脸皱巴,要不是他们三人相处得实在和谐,他都想搬出这个同时聚集了两个魔鬼的书舍。   自从发现沈微也是个出题狂魔卷王之王后,其他本和他关系不错的同窗又像刚开始那样远着他了。   再次寻人聊天未果之后,他痛定思痛,决定加入顾谨安和沈微的行列,看谁能耗死谁。   还真别说,尝试着自己出了几题后,就得到了孙先生的认可,直言他的题目虽不如顾谨安的刁钻沈微的毒辣,却很适合丁班这种后进学生在做完难题之后的放松巩固,于是大家日常恨的人又多了一个。   得到认可已经完全放飞自我的庄逸越来越不在乎他们的观感了,所以哪怕季考结束他们三人纷纷升到了甲班,也不忘在学习之余向孙先生投递题卷。   甚至在两年之后另辟蹊径的超越顾谨安成为丁班的全员公敌,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现在他们所有人除了顾谨安都在为一年后的大比奋斗着。   上一科松山书院中进士者就有两人,裴明修更是名列二甲的存在,探花下面就是他,如今正在翰林院为皇上效力,中举人者五名,秀才则有八九名,看着数量不多,却已是方圆两百里书院中的冠首,加之奚泊舟等纨绔子弟的飞速进步,经由他们父辈的圈子大大宣传了一波,所以这两年来书院求学的人络绎不绝,捧着钱来的更是不计其数。   也是沈俨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自己的书院容不下这么大佛,挑挑拣拣着收了一批还是险些将书院挤爆。   合适的先生一时难聘,昔年的好友写了一圈信才招来一位,不得已,只得将书院的分班再次调整,保持原有的梅兰竹菊不动,但对甲乙二班尤其是甲班的入学成绩降了许多,远没有之前要求得那么高,实在进不去的人又往丙丁二班塞,让常彦、孙肃及他新找来的好友湛阳煦一同兼顾两班教学,甲乙二班的先生也没七日固定在两班上一堂课,这次勉强把壮大的学院重新拉回到了正轨上。   诸如沈微、顾谨安、庄逸等学习优异者,也时不时被他抓壮丁去给学生们分享学习窍门,所以整体书院的学风还是欣欣向荣的,哪怕有新来的不服者,文和沈微庄逸碰碰,武同奚泊舟拼拼,发现都赢不了之后也就安静了。   实在接受不了书院节奏的,也大多在学习一两月之后迅速转走,当一切沉寂下来他们听闻书院中名列众人最讨厌榜首居然是顾谨安这个不到十三岁的半大孩子时,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后来听闻他是让他们深恶痛绝的题海战术发明者兼带动者之后,也觉得实至名归。   天爷啊,没来松山书院之前只听说这里学风淳厚,哪里知道全是用头发换来的功名。   所以顾谨安破天荒的在没有达到能让人立生祠的成就之前,就先“荣获”了一批天天剪他小人扎的“信徒”,此风甚至在松山书院中代代相传,形成传统。   以至于后面有国子监的学生来了一趟书院,也有样学样的将这个“土特产”带了回去,让彼时方才察觉此事的他哭笑不得,又奏请皇上稍微改革了一下科举选题范围。   自此在大启科举史上“恶名昭彰”。 第97章 什么世道,连猫都看脸……   北地的冬天向来来得早,寒露刚过,就有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时至霜降,天气越发的寒冷起来,鹅毛般的雪像不要钱一样疯狂抛洒,这时候你只要略略在外走几步,就可以获得青丝白首的体验。   顾谨安前世里是南方人,从小到大看到雪的次数屈指可数,能堆起雪人的雪更是少到可怜,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应该只有那么一两回的存在,曾豪言壮语的说过若将他投送到一个全是雪的地方,他可以玩一辈子。   很好,上辈子没有达成的愿望,这辈子得到了实现,可十五年长居北地的时光,已让他对雪这个东西完全祛魅了,小时还有雪地撒欢被他爹追着跑的经历,现在看到雪却只想缩在屋中不出门,偏偏要上的课一堂都不能少,临近大比之年,陆熠和常彦只恨不能直接剖开他的脑袋往里面塞。   这日他好不容易得了天休息,正开窗窝在房中用红泥小火炉烤从饭堂处摸来的红薯,随着红薯皮在炭火的炙烤下缓缓裂开,金黄的内里显露出来,甜美的焦香也溢散到了空气中,冬日里独一份温暖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   “你在干嘛?这动作小黑都不做的。”   然后随着开门声响起的是比风还要寒冷的话语。   “丧彪知道你叫它小黑吗?”倒胃口的家伙。   顾谨安眼都不抬的专注烤着他的红薯。   “……都让你不要叫它丧彪了,明明那么可爱的小猫。”奚泊舟丝毫没有被讨厌的自觉,一边嘟囔着一边很自然的脱了披在身上还略微带着浮雪的披风,随意掸了两下就搭在门侧的透雕梅纹衣架上,又走上前来坐在顾谨安对面本属于庄逸的位置上,“干嘛呢?烟熏火燎的。”   “可爱,是让方圆五里鼠鸟一起绝迹的可爱吗?那挺可爱。”   顾谨安没有回答他刚刚的问题,而是对他上一句发言进行了回应,不是他不爱护动物,主要老鼠这东西搁谁也爱不起来,丧彪别的不说,一等一的灭鼠能手,就是它不要每次就把咬死的老鼠排排躺放在他门前就好了,至于鸟,实在是太吵了,吵得猫都忍受不了它们,昼夜苦练爬树技能只为将它们一网打尽,这赖不到他头上吧?   “乱讲,鸟那里绝迹了。”奚泊舟是爱极那只乌云盖雪猫的,哪怕对方一直对他爱答不理,他一见面也要舔着脸上去挨两爪子,自然听不得任何人说它不好。   “十几天前窗外可都还叽喳热闹呢,现在呢?”   “那是天冷了它们南迁了!”   “行!就算是它们全南迁了吧。”顾谨安对谈论这个话题兴趣缺缺,很是敷衍的应了他一句又看看他微微有些濡湿的头发,问道,“你这是打哪来呢?庄逸没有和你一起。”   他依稀记得休息前这两人是在嘀咕着什么文会,他向来不耐烦参与这种无意义纯攀比最后又都会发展为互练嘴皮子的聚会,也没加入讨论,但今日一早起床就没看到庄逸,他还以为两人相约去了,还为他们这股风雪无阻不惧严寒的精神鼓了个掌。   秀儿!像没有他们松山书院明天就寂寂无名一样。   “他找丧、小黑去了,好几日没见到它了,雪越发大怕冻到。”嘴一瓢,险些也喊出丧彪两字的奚泊舟迅速刹车,说着还担忧的看了看窗外,雪密密麻麻飘满天地,目之所及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很难想象半月多前他们才聚了中秋诗会,丧、小黑也是当晚就他们回程的路上捡到的,而且明明是自己先发现了它,庄逸贡献了一个披风给它包裹,它却最粘顾谨安。   什么世道,连猫都看脸。   想到这,他也忍不住回头多看了顾谨安一眼,得出一个结论就是长成这样容易被人当做浪荡子的,还是他显得安全。   就这一会儿功夫的愣神,就看到顾谨安正用嫌弃的目光看向自己,知道他多半又在暗骂自己,当即夺过他手中翻烤红薯的签子,泄愤般的在红薯上戳了两个洞,“你这烤这东西干嘛,天天饭堂还吃不腻啊。”   “呵,说得谁和你一样天天吃饭堂。”不屑冷笑,夺过签子阻止他继续虐待自己食物的行为。   糟了,忘记他在院中可是有两个亲师父的事情,轮着吃每天都不重样,但看不起谁呢,将手放到炉子上烘了烘,一点都不刻意的炫耀。   “谁整天吃饭堂了,我娘子手艺可好了。”   他说一大早从哪里带着满身的风雪,原来是回家了,别看奚泊舟在书院学习多年才吊着尾巴得了一个秀才的功名,但在生活中却是将庄逸远远甩在身后的存在,妻女两全,还不辞艰辛的陪读了过来,只是院中不能住外人,在镇上买了宅子居住,休息时他们没少去叨扰。   反正奚泊舟家大业大爱热闹,不过……   “我记得嫂子是正经官宦人家出身的,能给你洗手做汤羹?”他怎么就不信呢。   “怎么不能。”别把指挥厨子不当亲手,“有娘子的好处你个孤家寡人懂个屁,红薯分我一半哈。”   昨夜才回去,一大早又往书院赶,陪女儿的时间都没有,他娘子生气了也不吩咐厨下给他弄口吃的,还是沿路买了烧饼填肚子,但一路风雪也消化得差不多了,现在连日常吃到返酸的红薯都觉得异常美味。   一定是饿了。   “你不是嫌弃吗?”   话这样说着,但用手帕包着红薯正剥皮的顾谨安还是很大方的掰了大半给他,天冷他也没多少胃口,纯纯就是馋的。   “嘶——你好歹给我隔个帕子,烫死了。”   左右手颠了几下受不了最后只能将红薯放在腿上,隔着厚厚的衣物总算是不烫了,但明显娇嫩的绸料也污了一块,心疼得他皱起眉头抱怨。   “爱吃不吃!”顾谨安连个白眼都欠奉,只边吹边小口啃着手中的红薯。   不咋好吃,没有上辈子的甜。   “这真是我娘子亲手给我做的。”心疼的对着那块地方左看右看,要不是今日有文会他想要显摆一下,寻常都舍不得穿出来了,他家娘子是大宅里娇养长大的女子,寻常不动针线,就这一件衣服也是成亲来破天荒第一次给他做的。   “那你完蛋了。”一听是真的,顾谨安没有半点同情心的嘲笑起来,嘴里的红薯都香甜不少,果然这吃东西就得有点下饭菜。   北地女子大多性格爽利,他娘他师娘都是如此,奚泊舟的娘子自然也不例外,他是见过那位嫂子的,精明强干的找不到一点纰漏,性子么自然也是往强悍方向走一丢丢,没看现在奚泊舟都不呲毛了,就是其治家有方的表现。   “没良心,亏我大老远的赶回来带你去赶热闹。”看了又看心知是无法拯救了,奚泊舟干脆破罐子破摔用用衣袖包着红薯剥皮,胡乱扒拉了两下就迫不及待的咬上一口,烫意在舌尖绽开,又让顾谨安欣赏了一会儿伤眼的面部舞蹈。   “爽!”一口吃下去把一路来深入肺腑的寒意都驱散许多,奚泊舟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敬谢不敏,这天气就是天大的热闹我也不赶,你这会儿老实待在家中其实更显良心一点。”嫌弃的单手捂住耳朵,直到他的叹息声停才放下了,顾谨安把最后一块红薯塞到了嘴,用手帕擦手。   “你怎么不识好歹,要不是看你整天在屋中都快发霉,我都不带你去的。”   “你才不识好歹,我发我的霉和你有什么关系,何况我还没发霉呢。”   “什么发霉?不会是我前几日带回来的那匣子糕点吧!”   一声门响又一阵冷风侵入,正好“呼呼”吹在刚热乎了一点点的奚泊舟背上,冷得他猛地一缩脖子,“快!快把门关上!”   “你什么时候又把糕点带回学舍了?都说了那东西放久了发霉不说,还特别吸引老鼠,是忘了不久前才被噬坏了的那几件衣裳了。”   “那不怕,现在有墨玉了。”说着举起了手中一物,顾谨安定睛一看,乌云盖雪,可不就是丧彪吗?一个猫三个人叫出三个名字,也是够了。   “你这是打哪找到他的?这么脏。”一身雪泥将毛完全裹成一缕一缕的也不减神气,对着突然靠近的奚泊舟直龇牙,后者仗着它在庄逸的束缚下,坏心眼的用手指点住它的脑袋向下轻按,没想到庄逸一个手滑,猫在两人之间来回一个蹦跳,一人一脚很是公平,紧接着一个跳跃直奔顾谨安怀里。   “停!给我打住!”   眼见自己即将成为被他毁了衣服的第三人,顾谨安伸出手来直接叫停,本来不抱什么希望的,但没想到猫还真乖巧的停在了离他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缓缓坐下,甚至抬起前脚来想要舔舔,可惜爪子实在太脏了无从下脚,又放了回去,只对着顾谨安“喵喵”直叫。   奚泊舟发誓,他真的第一次在一张猫脸上看到那么清晰的情绪变化,从嫌弃到谄媚只在一瞬之间。   “这破猫。”看着自己彻底没救了衣服忍不住骂了句,一路上小心又小心还是在最后关头翻了车的庄逸也很无奈,就不知道顾谨安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这么让猫沉醉的。   面对此情此景,顾谨安不言,只是默默起身找了个盆往里倒了点汤婆子中的水,又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帕子,在此过程中小猫一直想要跟着他,全被他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看的奚泊舟和庄逸更是不可思议。   “你到底对它使了什么迷魂术?”这么乖巧的丧彪他们什么时候见过。   顾谨安懒得理这两个戏多的人,只把帕子浸湿了给小猫擦拭,而一向雨水必炸毛的猫此刻居然也没反应,甚至擦完一只还会抬起另一只脚给他擦。   “脏死了。”   一边嫌弃一边又擦得认真,在两人目瞪口呆的围观之下,顾浸安历时一刻钟终于把猫擦得能看了,至于完全干净,那是没办法的,天寒地冻又不适合给猫洗澡,只能勉强这样将就着了,反正院中爱极了这猫的不止庄逸和奚泊舟,只是两人向来以主人自居存在感高一点,其实它随便跑到那间屋都有人接纳它的,多滚几个被窝,也就真的干净了。   看着被踩出点点梅花印地板顾谨安只能破罐子破摔的这样安慰自己,抬首见两人还目瞪口呆的穿着脏衣服发呆,揉着额头什么头疼的问道,“你们不是还要参加什么劳什子文会,还不去换衣服赶得上吗?”   “我这本来就是赴会的衣服……”   “所以?”用眼神在他身上污渍处扫视一二,顾谨安挑眉。   “算了,我这就回去换。”暴躁抓抓头发髻也乱了,奚泊舟起身离开的时候还不忘交待庄逸,“滫然你可得看好他别跑了,这次文会少了他可不行。”   庄逸背对着他比了一个从顾谨安这里学过去的“OK”手势,示意他放一百个心。 第98章 怎么就没坏事了,坏我心……   “你们两个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到底悄悄密谋了什么?”什么文会没他参加就不行了。   奚泊舟溜得飞快,所以顾谨安只能眯起眼睛逼近手势还没来记得收回的庄逸。   “没什么啊,就真的觉得你小小年纪整天闷在屋中不好。”庄逸做为和他同桌兼同寝五年之久的人,面对他突如其来的逼问,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开始睁眼说瞎话,“而且,明年就是大比之年了,翻过冬天你就该重新去童试,多结交一些同府同县志同道合的朋友,总归是好的,你说对吧?”   话到最后,在顾谨安越逼越近的眼神下,他还是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躲避。   顾谨安瞬间就明悟了,前面说那么多,果然还是在忽悠他,他们之间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一定要把他忽悠到场。   在脑中盘点了一下周边距离较近的书院,他实在没有发现什么黑马的存在,毕竟此前沈微还在之时,他也略跟着赶了几次热闹,本是抱着交流促进的心思,却发现绝大数人都是在不讲基本法的互相吹捧或贬低,渐渐的他也没了再去的兴致。   算一算,他上次去参加这种类型的集会,应该是在两年多近三年前了吧,彼时沈微即将参加乡试,继而是会试,他跟着去过三两回帮忙交际,后面他一举得中远居京城之后,他也就没再去的心思了。   不过说起来,沈微已有一段时间没有信送来了,上一次他们的书信交流还停留在翰林院中拉帮结派严重,上峰对他极尽吹毛求疵之上,也不知时隔半年之久,这境况是否有所好转。   “我去给你寻出门的衣服?”见他低头沉思不语,只当他在细思和他们出去的可行性,等了半天也没得到定论的他试探着开口。   “我的衣服干嘛要你去帮找。”顾谨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让他的心激动的跳了一下,这是同意和他们一道去了?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又把他的猜想彻底打破,“而且我又不出门。”   “不是,这次文会可是和附近三大书院联合开展的,为近十年参与人数最多的一次,届时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附近三大书院,你说的不是上一科各自都只出了一名举人的思睿、智渊、明德三家吧?”点完名,顾谨安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主要这几家起名的风格太一致了,显得他们松山书院特别野鸡,可每次考试一放榜,都会让人感叹选书院果然不能只看名字。   说一次上一科他们每家虽只考出了一位举人,但好像已是近年来的最好成绩了,如此悲催他笑得太大声似乎挺伤人心的,不行,得克制一点。   想是这么想的,但嘴角的弧度却不受控制的扩大了,实在是庄逸的用词太不符合实际了。   “……人家虽然只出了一位举人,但考中秀才的却也不在少数,有那么,不算太差吧?”   “嗤。”   看庄逸绞尽脑汁扒着指头数了半天,最终就只给他们扒拉出这点成就来,顾谨安只用一个字就充分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你不也正准备县考的吗?和他们多交流交流又没坏事。”庄逸受够了他这副不仅不为所动还极尽嘲讽的嘴脸,一抓脑袋破罐子破摔。   “怎么就没坏事了,坏我心情啊,你不要再说了,反正我是不去的。”   而且他和那些人有什么好交流的,要不是出了那次意外,他五年前就是秀才了,两年前眼巴巴的送考沈微的时候,他又把那群人翻来覆去的骂了一遍,要不是他们,十三岁的自己完全有再战之力。但随后想想他们都不知道流放到哪里了,只能咬着被角悄悄骂了他老哥哥一顿。   被他这幅油盐不进弄得深吸了一口气的庄逸看了看他最近拿出来放在桌面摆玩的松花石葫芦砚,想起自己最近耳闻的风声,眼睛一转计上心来,“唉,话不要说得那么满,搞不好会上有惊喜呢。”   故弄玄虚,他才不上当。   轻推着不知什么时候跳到桌上挨着火炉睡的猫屁、股,让它些微离火炉远一点,不然该被燎胡须了。   察觉到有人推自己,黑猫不耐的睁眼回望一眼,见是顾谨安之后,锋利的眼神登时变得水汪汪的,还特谄媚的伸头舔了舔他的手背,就乖巧的挪开了一个身位,睡在小方桌的边沿摇摇欲坠,顾谨安无法,只得推着他又向前了一点。   看着这一人一猫眼中没有半点别人的互动,庄逸无力到脑壳昏,也不和他绕弯子,直接把自己耳闻的消息拼凑嫁接了一下,瞬间形成一个对其极具吸引力的信息,“听闻恒王世子不日前已经启程往我们这个方向来了,说是要替恒王前往幽州拜会萧国舅,说不定今夜就会在云遮观落脚,你大伯不是跟随他左右交到的先生吗,你要去了搞不好能见到一面哦。”   “云遮观?你们的集会定在云遮观?”   见他终于是提起了点兴趣,庄逸略微得意的点了点头,“自然,虽是他们三家主动邀约,但咱们书院什么牌面,哪里能自降身价的去到他们的地盘,自然是他们来咱们的地盘拜会。”   说的云遮观是松山书院附属一样。   不过想想对方近年来蹭着他们书院的名声又吸纳了不少的香火,顾谨安也没纠正他这明显不对劲的说法。   “要是在云遮观的话,倒是可以去看看。”摩挲着下巴,他有点想念那里的素斋了。   “我就说你一定感兴趣吧,不过恒王世子的行程信息我可探听的不算太准确,只知道他这一两日绝对会途经我们这里,要是今夜没遇到,你可不能生气。”   “呵呵。”   面对他打补丁的说法,顾谨安只回了他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呵呵”,他要是真信了对方那通话,那今年的大比不参加也罢,脑袋不好去当官只会祸国殃民的。   “你别不信,我这个消息来源绝对可靠的,就是时间上不是很精准。”虽然是经过他艺术加工的消息,但百分之七八十都是真的,唯有落足云遮观这点,是他瞎编的。   不过要是伙计传来的消息绝对准确的话,恒王世子八成也只能在云遮观落足了,毕竟今日风雪甚大,半夜赶路可不是件安全的事情。   “恒王世子来不来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大伯前些日子告假去探望我那倒霉的大兄了,怎么也不会跟着他一起来的。”   而且恒王世子一回来就替父拜访手握幽州军政大权的萧国舅,是嫌皇上对恒王府放心太过了吗?   白了他一眼,直接摆明底牌的顾谨安不再再看多余的表演了,他早就和庄逸提过不要靠奚泊舟那么近,都快被他同化了如今。   有点怀念最初那个进退有度松山第一好舍友的小哥哥了。   “啊?这样啊……”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的庄逸尴尬抓头,抓了抓又有心想要缓和气氛一二的问道,“你大哥哥不是外放就任了吗,发生何事了需不需要帮忙?”   顾谨瑶也是在上一科才得中的,不过相比沈微的一甲探花,他的名次明显靠后了许多,不过好在没沦落到同进士中去,加上当时大伯仍在京中,因身为恒王世子先生的身份颇受太子殿下的关注,闻得他有子得中进士,在选官时顺水推舟的推了一把,得以在京兆府治下的泰安县任县丞一职,虽只是八品官职,但身在京畿地区,怎么也算踏进京官圈半只脚。   可惜他不知得罪了哪天神佛,上任之后就波折不断,小波折多用点心也就过去了,顶多人多操劳一些,难的是突如其来的大波折,今年秋,一群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蝗虫突现在了即将秋收的泰安县中,多年未遇的蝗灾引起了朝野上下的注意,尤其还在靠近京城这么近的地方,皇上连下三道圣谕,命令泰安上下官员全力做好治蝗事宜,务必不能让其扩散到周边州县。   其言肃肃,虽未言明惩处,但还是让一众提心吊胆日夜不敢耽搁的忙乱起来,身为县中的二把手,顾谨耀对此事更是责无旁贷,日夜不停地亲自上阵带人捕杀,好不容易在事态扩大化前解决了蝗灾,自己却因过于劳累病倒了。   他妻子是老太太娘家的姑娘,家道早已败落,因此并没有受过正经主母的教导,见他病倒直接慌得一塌糊涂,还是跟在他身边的观言见事不对,急忙去信京中请了他大伯前来坐镇,这才让慌乱的县丞府安定下来,所以前不久恒王世子终于得到皇上许可回家探望的时候,他并没能跟着回来。   这些事情还是他父亲写信告知于他的,从信中不难看出,不论是他父亲还是大伯,对这位儿/侄媳都不大满意,但因是老太太执意要求娶的,也不好过多言语,倒是他大伯母一声不吭的带人直接去了泰安,惹得老太太在家中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随即也派了个亲信嬷嬷带人追赶了去。   兰溪顾府这点破事儿顾谨安倒不是很在意,只是尤为替他大伯感到头疼,也为顾谨耀颇为不值,本以为大儿子大孙子该是老太太的心尖子,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倒也不是说姑娘不好,只是性子柔弱了点,但顾府那么多儿郎老太太偏要给她配个将来一定是要撑起门楣的人,对她而言可不完全是件好事儿。   叹息一声,在确定顾谨耀的病情趋于稳定之后,他就将此事暂时撂开了,不过倒是借助陆熠的渠道,寄了好多这些年收集的养生药方过去,算算时间,怎么也该收到了。   他大伯未归,所以他对恒王世子的暂时回归也没什么兴趣,毕竟唯一一次的见面闹得就不太好看,能远着还是尽量远着点儿。   “如今已经没什么危险了,不过你要是有渠道的话,给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品质好的人参,不需要年份太久的,药效足够就行,我囊中羞涩你是知道的。”   提到这个顾谨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但事实也就是如此,这些年他虽然通过给庄逸家布庄画图赚了不少,但随着弟妹的长大和学识的精进花费也不小,而且自从能自己赚钱后,他就不再让陆熠为他的吃穿用度付钱了,时不时还买点小礼物送他和常彦,哄得他们眉开眼笑得更严厉了。   所以这么折腾下来,手中存的钱其实不算太多,那种让人一见就发出惊叹的老参他肯定是买不起的,买几株品质不错的参送去,也算全了为弟的情义。   毕竟顾谨耀这人吧,还是不错的。 第99章 妙啊,这身一穿,我松山……   “你要人参干嘛去买啊,那东西我家多得是,明儿我找人去信你嫂子,让她挑好的送几株过来。”   换好衣服的奚泊舟一进门,就听到他求购人参之语,当即拍着胸膛就将这事儿揽下了,不等顾谨安拒绝,他的炮口又对准庄逸。   “你也是小气,多大点事儿还要咱谨安掏钱。”   “我——”“算了算了,你成亲这么些年娘子不在身边也没个孩子的,在家里面确实也没什么话语权,不像哥哥我,这事儿我来安排,谨安哥就是我哥,别跟我客气。”   打断庄逸的话后,他又洋洋洒洒说了一堆话,说完还不忘拍拍庄逸的肩膀,一副靠谱老大哥的模样。   庄逸直接被他气笑了,一挥手拍走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谁和你客气了,我说话了吗就叭叭叭的,不过就是几株人参,搞得谁没有一样,不用你去回去拿,我这儿就有现成的好参!”   说着快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从里面捧出了一个腻白瓷坛,掀开坛盖,拨开覆盖其上的炒米茶叶,裹在二者中的就是几根一看就知品质与年份都绝佳的粗壮人参。   “唔,你这几株参是还不错,拿去送人不丢份。”品相好到连奚泊舟一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是,这可是我爹为了此次大比特意给我寻摸来的,可惜我闻着参味就头疼,正好谨安你给我处理了。”说着合上坛盖,满脸深感其烦的把坛子往顾谨安身前一推。   “我也闻不得参味,我爹也给了一大堆,明儿我也拿来给你帮忙解决。”见他这番作态,奚泊舟眼睛一转也有样学样。   “好啊,你们最好把家中的参都搬来给我,这样我也致富有道。”   “安哥儿,你这要求就有些过了哈。”   一句话噎着兴致勃勃的两人一时没了言语,过了一会儿,奚泊舟才干巴巴的笑道,庄逸也默默在旁点头。   “这就过分了?我还以为你们家中的好参都是凭空出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呢。”顾谨安真是被这两人气笑了,把他当什么人了,他比起他们是穷了点,但也没穷到靠人接济的程度,若是执意如此,他也不必请他们留意渠道了,直接到市面上买,不过多耗费些功夫和钱财罢了。   “唉,不就是品质和价位都适中的人参嘛,简单,我父亲昔日有个门人如今正做药材生意呢,近日正好就书院附近活动,还派人来给我问了好,待我让人前去给你问问,他如今生意做得颇大,待我让家人去给你问问,怎么也有正合适的,届时该多少钱你就给我多少钱就是。”   觉察到他的不悦,奚伯舟和庄逸也有些讪讪,惊觉虽然这种随意找个借口你送我收的事情在他们家族对外中常见,但顾谨安明显同那些人是不同的,两人各自反省了一番,庄逸默默将坛子拉了回来,奚泊舟脑中灵光一闪倒是想起个人来,昨夜他娘子给他看信时他还不太想见这人呢,如今倒是可以抽空见见,见他说我顾谨安张口似要拒绝,他又急忙抬手示意他打住。   “就我二人这种关系,你若连这点小忙都不让做哥哥的帮忙,那可就伤人心了。”说完这句果见顾谨安闭了嘴,又再接再厉,“莫不是以后哥哥我遇到点儿什么事儿,你有能力也不帮的,若真如此,当我没说。”   “就是,就算他那里寻不到,我这里也是有人脉的。”庄逸也出言表示。   “庄翛然,你这话也过分了啊,千年百年的老参寻摸起来或许要花一番心思,但品质好年份却不深的哪里没有,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我奚家?”奚泊舟假意恼道。   “我全族皆是商户白身,哪里敢看不起你家正六品的百户府,我这么说,不过是给谨安多一个选择的机会,是吧,谨安。”   “那就谢过你两位了,不过我要的也不多,五六株就行,就不知这样小的生意他们愿不愿意接。”   知道他二人是故意插科打诨给自己看的,为的就是自己不要再推辞,既然已经表明愿意收他的钱,顾谨安也不在细枝末节处斤斤计较,正如奚泊舟所言,兄弟一场,难不成他来日力所能及之时,会对他们的困境视若不见?   “做生意的,就是要开门迎八方客,哪有不接的道理,再说了,五六株人参也不算小生意了,你就放放心心的备好银钱,等我拿参来换。”   “行,那你先出去。”   又了却一桩事的顾谨安看看重新穿戴一新尽显骚包的他,抬抬头示意他退至门外。   “又怎么啦?”奚泊舟绝倒,刚刚不是交流很愉快吗,怎么突然又要赶他出门。   “你们今日不是邀约我参加文会?我不得换身衣服。”   “那他庄翛然为什么可以在里面?”奚泊舟不服,怒指庄逸。   “大哥,你是不是忘了这也是我的寝室?”庄逸真是服了这人了,而且他的衣服刚刚被黑玉弄脏了,也急需跟换呢。   “是哦……”被一语惊醒梦中人的奚泊舟呆滞了一下,瞬间又觉察不对,“都是男人有什么好避让的,我不在乎,就在这儿等着你……”们。   们字没说完,就被两人齐齐推出了屋门。   “我在乎!”   听着异口同声的三个字和瞬间阖上的房门,他悲愤喊了句,“早知道当初沈一走后我就搬来一起住了。”就不该贪图裴明修留下的那间独寝。   可惜没人回答他,自然也不会同意他的诉求。   待房门再次打开之后,重新穿戴一新的顾谨安再次出现眼前,让难得看他穿鲜亮颜色的奚泊舟眼睛一亮,水色的圆领袍微露出内里枣褐色的贴里,外罩一袭朱红色绣金鹤的大毛披风,长身玉立的往这白茫茫的雪地里一站,耀眼得让人错不开目光,这还是没看他的脸的前提下,看了脸,更不得了,哪里来的神仙公子,一看就知道是他娘子那未曾谋面却神交已久的婶子手笔,毕竟顾谨安整天不是雅青就是墨灰,离了他娘,让他们再去哪里看如此养眼的场面。   忍不住鼓掌道,“妙啊,这身一穿,我松山书院头牌的气度可不就出来了,我看那三群老小子还怎么比,从外表上就输的一塌糊涂了,谨安,你家真没有适龄的姑姨姐妹了?”   虽然他成亲了,但家中还有一群小子未婚呢,给他们谁找个这般相貌出众的娘子回去,这辈子不都得把他这个哥哥供起来。   顾谨安先是被他的头牌之语雷了一下,后面又对他明目张胆的觑觎之语无奈,自从见了他爹到其定亲之前,这样的话他听了无数次了,好在他妹妹尚且年幼,不然怎么也得给他两拳让他闭嘴。   “看来我得找个机会去拜访一下嫂子了,不然对不起每次前去时她的忙前忙后招待。”叹口气,语带威胁。   “别,千万别!”让他娘子知道还得了,不得先抽一顿筋才让他跪下解释。   “该,让你嘴贱。”后面跟出来同样换了一身衣服的庄逸见他被治,毫不留情的大声嘲笑,随后被对方一个丑字骂道心态爆炸。   然后两个人瞬间就开启了小学鸡互骂模式,不仅引得几位猫在屋中避寒的同学开窗张望,就连跟出来看热闹的丧彪也受不了沿着墙角溜了,随意寻了一个开着的窗户跳进去,引得一声惊喜叫声。   如果猫的表情能够具象化的话,顾谨安觉得它此刻一定是悟空那个烦死了的表情。   “我说两位,差不多得了,在书院也算有头有脸的学长,这么多学弟看着都给彼此留一条底裤吧。”捂着脸后退两步,假装自己和这两人不是一伙的,但四周看热闹的目光越来越多,不得已,清清嗓子提醒了一句。   “谁在看?让他看了吗就瞎看!”   要不说是校霸呢,奚泊舟一横眉,此起彼伏的关窗声不断,很快所有眼神都无了,白茫茫的院中静得仿佛只有他们三人。   “你看,没人看了吧。”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挑了挑眉,惹得顾谨安都骂了句神经,不过两人互喷唾沫星子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撑伞拢了拢披风,耽误了大半天时光的他们总算踏上了赴会的路。   才沿着台阶下到半山腰,冷得直打哆嗦的顾谨安就开始后悔了,其实云遮观的斋饭也没那么好吃,不值得他顶着这么大的风雪前去,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看出他隐有悔意,奚泊舟和庄逸迅速一左一右的搀住他,快步向山门处移动,要不是他喊了两嗓子制止,他们三今儿非在这里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不过喊完这两嗓也到山门处了,再往下走一小段石阶,就是通向云遮山的道路,在他所在的位置,已经看到奚泊舟日常往返家中的马车在哪里等候了。   “你个丧良心的奚剥皮,这么大冷的天就让人干等着。”见车夫坐在车外无聊的堆砌一车辕的小雪人,顾谨安选择忽略对方裹得像个球还倚着铜暖炉的样子,单纯只想骂骂险些让他平沙落雁式一路滑下来的奚泊舟,至于庄逸,目前还没找到指桑骂槐的点,先白一大眼。   一个当爹一个没当爹但比当爹者年纪还大的两人,比他幼弟妹都不如,起码小孩子从刚会说话就知道,雪天路滑,走路要小心翼翼不能疾行,哪像这两人拉着他在结冰的世界上狂奔,也是今日这双小皮靴格外防滑,不然说不好都重现投胎了。   “顾公子,我不冷的。”听到骂人声,沉迷在车上堆迷你小雪人的车夫抬眼一看,嚯,被骂的可不就是他东家,而且好像还是因为自己挨的骂,这还得了,当即跳下马车解释。   他们当车夫的本就是长久候在外面的存在,向他东家这种给他穿棉毛大衣,戴加毛斗笠,外加一个铜暖炉的已是凤毛麟角的存在,走到哪里都被同行嫉妒羡慕者,可不能忘恩负义让他无辜被骂。   “你听吧,他不冷,快就你骂我一事给我道歉。”   “谁管你家人冷不冷。”本来就是找茬骂他,道歉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一把甩开两人还强行搀扶着他的手,顾谨安气鼓鼓的上了马车,只是俯身进车厢那瞬间看清车夫堆得小人摸样,憋不住笑意的狂笑一声,那寸丁大小的学人,可不就是奚泊舟的抽象版,还得是一直跟在他左右的人,喜怒哀乐铭刻于心,连堆出来的雪人都有模有样的,甚至还有他嫂子训夫的名场面,怎能不惹人发笑,别的不说,就这手艺,是个可造之材。   回头戏谑的看了奚泊舟一眼,又看了看雪人,笑着进了车厢。   “什么东西?”   奚泊舟就算再迟钝,这下也回过味来不对劲了,三步赶两步赶上前查看雪人,虽然车夫动作很快的说着没什么将其毁去,他还是看清了一两个,跟在他后面同样看清一两个的庄逸延续了顾谨安的爆笑,一时找不到该用什么言语来控诉车夫这举动的他只能颤抖着手指指了指对方,也愤愤登车了。   见他没有秋后算账的意思,车夫长舒了口气,跳上车辕驾车缓缓想着云遮山而去。   在他们的车离开不就后,远方与官道相通的岔路口也缓缓行来一驾描金坠银极为奢华的马车,周围有十数位骑着骏马的玄衣护卫相随,一行人顶着风雪前进,走的是和顾谨安他们一样的道路。 第100章 又见故人   小松山河云遮山本在两隔壁相距不远,平时徒步前往山中云遮观大概也就一个时辰的事情,但今日不知是不是天冷雪大的原因,坐在马车中都感觉这一路格外的漫长。   他用披风把自己完全裹住只剩一个脑袋还不够,又把奚泊舟的手炉抢了过来抱在怀中,才感觉全身的血液不那么凝固了,可就算如此,他整个人还是哆哆嗦嗦个不停。   “有这么冷吗?”奚泊舟对他如此怕冷的行径很是不解,顶着他想杀人的眼神翻了翻他的披风和外衫,发现内里全是兔毛缝制的更不解了,都穿着皮子了还冷成这个样子,在他们北地实属罕见。   他这车厢是专为冬天特制的,门口遮挡物不再是常规的布帘,而是和车身一样选料好木材制了一道向外双推的小门,上面糊了光滑细腻的白粉连纸,透光不透风,所以一进来整个车厢都是暖融融的,近年来微有发福的庄逸一进来就直呼热得受不了的敞开了大氅,他自己的鼻尖也因突升的热意而有了细密的汗珠。若不是顾谨安看起了实在冷得可怜,奚泊舟都想把两侧的小窗打开吹些冷风进来。   顾谨安冻得直后悔,一心盼着车能走快点到观中,到时他定要抢占离火盆最近的位置再喝盏烫烫的茶,对奚泊舟堪称废话的问题半点都不理睬。   此刻多说一句话,他都感觉胸中的热气少一口,就像这两人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冷,他也不明白雪外面雪都吓得堆起来了这两人还能把大衣裳敞开了。   又把手炉往怀里揣了几分的他闭上眼睛向后一仰,靠在车壁上企图用意念催眠自己不那么冷,头随着车厢的起伏把车壁撞得“咚咚”响也不直起了来,听得外面的车夫驾车更谨慎了,速度再次降了下来。   看他这个样子,庄逸干脆把自己的大氅一脱,整个扔到他身上一盖,厚实的狐皮加上他遗留在其上的体温,让顾谨安瞬间暖和了一大截,也有精神开口说话了,“不是,你都不冷的吗?”   虽然知道他现在穿在身上的袍子多半也是皮毛内里的,但也没暖和到不用大氅的程度吧。想着就想把随意扔在自己身上的大氅给他扔回去,这天寒地冻冷到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冷,我热的都快爆炸了,你下车再还我。”摆摆手拒绝他的偿还,甚至为了让他相信自己是真的热,庄逸将脸往他的方向凑了凑,只为让他看清自己鼻翼上的汗珠。   要他说奚泊舟也是个怕冷的,这么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见人把马车厢改造得跟个小房子一样,不得不说真是妙啊,等回去找他要了图纸,直接也改几辆送家人。   想着,正要把凑过去的脸收回来时,马车突然一下剧震,然后他整个人以脸着地的姿势摔倒了在了铺陈了毯子的地上,也不疼,就是懵圈又丢人。   好在另外两人的注意力都被马车突生的变故吸引去了,并没有注意到他的窘态,不等他们来扶,自己撑着就起身的他伸手推开车门,冷风袭面让他瞬间清明起来,“发生什么事儿了?”   奚泊舟也从另一侧探出头来查看,唯有怕冷的顾谨安在过了最初的惊吓之后,裹着厚厚的披风不敢靠近冷风呼呼夹杂雪花的车门,倒是把庄逸的大氅扔到他背上披好,静待两人查明原因。   “禀庄爷,雪下得太大把路上的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坑洞掩盖了,现在我们的车轮陷在洞里出不来。”   “可以抬起来吗?”问出这话的奚泊舟其实是不抱希望的,因为长长伸出头的他已经看清车轮大概陷下的深度了,要是放在晴日里还好,现在又是雪又是泥的凭他们四人想把整个左后方都陷进去的车子抬起来,显然是不可能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辆马车的用料结实,不然他也不会重金买了这匹北狄名驹来拉车。   “……小人去看看。”车夫心中和他是一样的看法,但东家询问他自然也要做足姿态,安抚了一下因车轮陷落被拽得有些暴躁的马儿几句,跳下车辕向后方查看整体的情况。   一看之下发现比在车上看到的情形严重多了,整辆车的左后方完全随着车轮的陷落倾斜了,而坑洞的大小也整个把陷入的车轮卡得严丝活缝的,他试着用手扒拉了一下周边的泥土,发现已被冻得梆硬根本扒拉不动。   “大爷,左后轮整个陷进去了,,没有手可以伸进去着力的点,只怕得用撬棍才能抬起来。”   “整个陷进去了?”听到这话的奚泊舟也急忙下车去查看消息,庄逸穿上大氅紧随其后,顾谨安思索了片刻,也拢拢披风抱着手炉跟着跳下去了。   无论他们几人能不能把车子抬起来,在呆在车上显然是不明智的,只会耽搁时间和把车子压得越陷越深。   待他转到车后,另外三人已经在尝试伸手到车底尝试抬举,他将手炉往地上一搁也赶忙加入其中,吃奶都没用尽的力气在这里完全使出也没办法,正如车夫所说,轮子的角度卡得刚刚好,死死的让他们毫无能用力的点,手都抬酸了也全白费劲。   “要不你骑马上山去找观中的人帮忙?”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庄逸向奚泊舟提议,他们沿路来没看到一个行人和车辆,说明其余人早已到了观中等候,所以现在的云遮观缺什么都可能就是不缺人,而且除了一心奔着打他们脸来的其余书院之人,还有他们自家书院的同窗,多喊几个再向观中借几根木棍,怎么也能抬起来的。   不然就算他们步行入观,把车扔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他马术不佳,拉车用的马鞍没有脚蹬他驾驭不了,看顾谨安的样子多半也是不行的,只能寄希望于天天吹嘘自己可以飞身上马的奚泊舟了。   “也只能如此了。”虽然在今日这场合去叫人来帮忙实在太丢脸,但目前唯一可解的法子也只有这个,无奈,只得吩咐车夫先把车卸了他骑马上山求援。   “大爷不可,软鞍无蹬本就危险,上山的道路又湿滑,可不能冒这个险。”一个吩咐把车夫吓得够呛,死活不肯给他卸车。   庄逸这下也觉察到自己的提议不妥,赶忙出言叫停,顾谨安自然也是不同意用这样冒险的方式去求援的,虽深感他们选在今日集会多半是没看黄历,但也是出言制止奚泊舟进行危险行为的。   偏三人一劝,倒将他的反骨彻底激发出来,觉得是对他骑术的不信任,怎么也要上马给他们展示一二,干脆就要亲自上手去卸车,慌得车夫连声喊着“舍不得”去制止,顾谨安和庄逸也上去拦住他,正推攮中,不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哒哒的声音。   “有人来了!”车夫从来没这盼望过同一条路上有另一个车队的出现,简直比以前走商到荒野时看到官兵还要心安。   若真让他们大爷自己骑马上山,给他一百胆子都不敢的,就算技艺超群没摔倒,日后娘子知道了也得活剥了他的皮,更不要说远在家中的老爷夫人了。   “还真是。”顾谨安凝神细听之后也是送了口气,因为除了马蹄哒哒他还听到了车轮滚过雪地的声音,来人不少,是完全可以帮到他们的存在。   至于对方会不会帮忙这个问题他压根没想,且不说道上行路人大多遵循这互帮互助的原则,就是他左右这两位少爷全都是有钱的主儿,重金之下必有好人。   “小的这就去请他们来帮忙。”目光在庄逸和顾谨安之间环顾一下,车夫最终选择将缰绳放到顾谨安的手中,自己则小跑着向前去拦人了。   “他什么意思?”   防着他也该是把缰绳给到年纪更大更显沉稳的庄逸手中,给顾谨安这个半大孩子算什么事儿?   “大概是看出你比较害怕谁吧。”庄逸收回自己本要去接缰绳的手,听奚泊舟此问,愣怔片刻后试探性开口。   “屁,谁说我害怕他了,我连我爹都不怕我怕他!”   “哦,是吗,那今夜我们秉烛夜战写个十七八题怎么样?”   虚张声势的十分明显,顾谨安才不惯着他说大话。   “今晚、今晚有文会,做不了题的,改日,改日再议。”眼神飘忽直接拒绝,万幸自己将文会开始的时间定在了晚上。   “也不知道你脸脑子怎么想的,这么冷得天办文会不说,还把时间定在晚上,是嫌脑子不够清醒需要速冻一下吗?”   提起这个顾谨安就来气,他这一路除了冷全是后悔,尤其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亏你还是读书人,怎么见囊萤映雪都不知,雪月夜煮茶论文,多风雅。”   他把时间定在今日时确实没想过会下这么大的雪,但定都定了,就主打一个怎么说都是他有理。   “囊萤映雪什么时候成了风雅事儿了?就你这样也好意思自称读书人。”没好气抢白了他一句的顾谨安将目光投向车夫等候的地方,没再搭理他“怎么就不算”的嘟囔,倒是一旁看热闹的庄逸又挤眉弄眼的嘲弄了他一番,两人刚互相踢了一脚,就听到顾谨安极为诧异的“咦”了一声。   “怎么了?”   齐齐上前,在他的示意下跟随目光看去,正好看到车夫带着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玄衣汉子过来,马儿神俊,让奚泊舟尚未看清人脸就赞一句,“好马!”   这种品质的马匹,在市面上是很难找到的,不然纵千金他也绝对会购入。   “恒王府的马,能不好吗?”听到他的赞叹顾谨安头露黑线,说话间都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哪怕多年未见,但这个人的面容熟悉到化成灰他都认识。   郝执!   “真是恒王府?”随着其后方十数位骑士及镶金坠银马车的出现,连庄逸都有些不敢相信,天知道他告诉顾谨安的消息不假没错,但今天大几率会入住云遮观全是信口胡诌,不能说毫无可信度,但也说不上任何可信度。   因为奚泊舟为这次文会花了大价钱,让观中清静无为的道长们特意为他开辟了夜场服务,届时整个道观连昏达曙要为他们的文会所服务,若早有恒王世子要入住的消息,他想观主是不会因为和奚泊舟“有缘”就接下这个事情的。   所以此刻从顾谨安口中听到“恒王府”三字,本是他的消息来源,却让他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恒王府?那有此神驹也不足为怪了。”奚泊舟满心沉浸在对马的欣赏中,压根没空想恒王世子的突然出现对他的文会意味着什么。   “你还有心思看马,倒不如好好悼念一下自己和观主的缘分就要随风散了。”   “对哦,恒王世子要入住的观中的话,闲杂人等是不是都要避让。”后知后觉的奚泊舟裂开了,很想时间能倒回到他们未出现之前,他情愿骑着马上观中搬救兵丢人,也不想此次对诸书院出言不逊的打脸活动就此终结。 第101章 都是老相识了,要不要……   只来得及给他一个“你总算知道了”的眼神,车夫颤颤巍巍的带着郝执已至身前不远处,当即凝神静心,准备与之展开交涉。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端到一半的笑容瞬间消失,恒王府骑士的傲慢超乎他的想象,本以为对方看到他们书生打扮,怎么也该客气几分的,可对方此刻显然并没有把这个放在眼中,只骑着高头大马上用手中的马鞭随意一指喝问道。   这高高在上的态度,让已有举人功名的他心生几分不愉,但思及对方到底王府出身,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招惹的存在,当即压了压火气,重新端起笑脸正要回答,就听一旁的顾谨安用一种极为刻意的要死不活语气说道,“能干什么,自然是车陷在坑洞里趴窝走不了了,郝侍卫要不搭把手,我相信世子受了这么久的圣人教诲,想必也是十分乐于助人的。”   说到最后一句还特意放大声音,一副唯恐车中的世子听不到的样子。   你要死啊!   庄逸和奚泊舟齐刷刷用正震惊的目光看向他,惊恐之余甚至忘了捂住他的嘴巴。   “你放肆!”   果不其然,这话一说完,那位被他称为郝侍卫的人就愤而举起马鞭,一副要狠狠抽下的模样,起身后环绕在马车周边的骑士也俱刀剑出鞘,蓄势待发的对准他们,车夫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奚泊舟和庄逸心中也是打鼓不止,要不是牢记自己有功名在身得保持文人风骨,也是腿软得不行,只是顾谨安嘴叭叭的让他们寻不到空隙阐明身份,两人现在都对刚刚没有对他进行捂嘴举动后悔无比。   “都是老相识了,要不要这么喊打喊杀的,而且我们一共就三个人,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用得着你这么戒备吗?”顾谨安很疑惑,到底是郝执记性不好,还是他变化太大,明明都把脸扬得那么高了,对方愣是半点没看出来他是谁,鞭子虽然没落下,但兴师问罪的语气却没半分松软。   “你到底是什么人?拦截我等有何目的?又是哪里听来车中坐着世子殿下的?”   一连问了三个问题的郝执也很崩溃,这人到底是谁啊?他在京城多年刚刚回府,就是跟在身后的众多王爷心腹对他也不甚了解,哪里又认识这般年纪的书生,可对方偏偏一副熟稔至极的语气,而且看起来却是也有几分熟悉却又不知道熟悉在哪,让他难免也犯了低估。   但此行安全为重,车中除了世子殿下还有那一位,他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在问顾谨安问题之时,悄然对身后做了一个手势,大部队中快速驶出两骑,与他形成合围姿态包围住了三个一车,其余骑士则维持备战状态,将中心的马车护得密不透风,确保不论从哪里来的攻击都能一律挡下。   “我,顾谨安,至于车中坐没坐着世子我不知道,但看马车周身浮夸的装饰,多半是他无疑了。”话音落下,郝执还没让从顾谨安怎么就长这么大中反应过来,马车中就传来一声喷笑,很明显的少年音,不可能是已经弱冠之年的顾承昂发出的,难不成他真猜错了。   哎呀,这就尴尬了。   抓抓脑袋,顾谨安发誓下次再也不装逼了,不过倒有几分好奇车中的人会是谁,听声音年纪不大,总不会是皇孙吧?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迅速晃出脑袋,想什么呢,他那老哥哥拢共就只有两儿子一孙子,近年来他没少给太子殿下塞侧室,另一个儿子魏王同样成了亲,可偏偏二子在后宅俱都颗粒无收,所以大启目前第三代还是只保留着皇孙一个后嗣,这样大宝贝的存在,怎么可能放任他来到这远离京城之地,所以车中多半是世子的哪个弟弟和他同乘。   毕竟恒王一脉子嗣繁盛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嫡子虽只有一位,庶子可就少了去了,尤其是在嫡子居于京城这几年,顾谨安都有些怀疑恒王是刻意用闭门造子这样的做法来引出皇上对他的猜忌。   那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的儿女,不出意外几十年后又要造就一大波像他这种宗亲边角料的存在。   呸,想到哪里去了。   摇头晃脑甩了甩自己脑中进的水,就是这个动作,让郝执将他同记忆中那个孩童对上号来,再端详一下容貌,和顾大人及小顾大人确实有几分相似,甚至和他们王爷也有相似,但最像的,还属那一位,想到这心里猛跳了一下的郝执急忙打住发散的思维,将注意力再次集中到顾谨安的身上。   难怪刚刚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熟悉感,就这长相,哪怕他不是顾谨安,也绝对是出自顾氏一脉的人,从后包抄的人此刻也发了讯号,示意并未发现敌情或奇怪之处,他一直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些微的舒展。   “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顾谨安?”   “啊?这张脸还不够吗?”他明明长得这么姓顾了,还需要怎么证明。   此话一出,郝执又被噎住了,越发将眼前之人同欠揍的小混蛋联系起来,他几乎是信了对方身份的了,可好死不死车中再次传来的喷笑声,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对,“不要顾左右言之,问你什么就老实回答什么,知不知道!”   这好固执比以前还烦人了。   顾谨安选择闭嘴不语,这年头又没个身份证什么的,他着实不知该怎么向对方证明我就是我。   一旁听了个大概的奚泊舟确定他们双方真的有可能认识之后,见对方因顾谨安的闭口不言拧起眉毛,急忙揖了一礼替他证实道,“这位大人,我是临幽县百户奚峻之子,昭宁十三年秀才,这位是庄氏布行的二公子庄逸,昭宁十三年举人,我二人同谨安俱在不远处的松山书院读书,若大人不信,自可派人前去查探我们的身份,此时在此也不是存心阻碍,而是不久前我们与周边三家书院的学友相约今日在云遮观举办文会,观中众人亦可我我等作证。”   什么秀才举人的他不在意,奚峻的名字早年倒是有所耳闻,不过居然只在县中做了个百户,这也略过,倒是松山书院这个名字,他似乎也在哪里听过。   皱眉细思了片刻,他又从身后招来一人对其耳语一二,那人听完领命去了车旁,对其中之人小声汇报,片刻,又接了命令过来耳语告知郝执。   郝执一边听一边皱眉看向他们,在此过程中奚泊舟和庄逸俱是冷汗淋淋,就怕车中之人下了什么要人命的命令,倒是顾谨安看不出什么神色变化,但熟悉他的人若在方才细看,也能察觉在车中之人给出指令之时,他的眼睛细微而飞速的眨了一下。   “帮他们把车子抬出来。”细思了片刻,郝执还是决定遵从世子的吩咐,下令众人帮他们把车子从陷落的泥坑中抬出。   人多力量大外加有撬棍辅助,不一会儿,让他们头疼不已的马车就又平稳的站在了道边,只是还没接到对方放话,他们也不敢轻易等车,再者说,世子若真要的要住到观中去,他们还有前往的必要吗?   “让他们跟在前面。”   终于,折腾了大半晌,他们总算是听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恒王世子了。   顾谨安挑了挑眉,没说话。   奚泊舟和庄逸却有些小激动,第一次和这样的人物近距离相对,哪怕什么也没看到,而且听对方话中的意思,似乎不会因他的入住影响到他们的文会,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虽然和预期相比怎么也要收着点儿谈论,但总比改期的好,今日的一路不顺,下次再想把顾谨安诓出来就难了。   而且说不定恒王世子兴致突来加入到他们的谈论中呢,老来谈资可不就有了。   好吧,他承认自己是在做梦。   再次谢过对方之后,三人逐一登车,腿软了半天的车夫见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也急忙起身爬到车辕上驾车,随着他不甚有中气的一声呼喝,马车再次缓缓向前驶去,待他们的车将路走顺之后,郝执一扬鞭,他们的车队也缓缓启程。   车盖下垂的银饰在晃动中发出清脆的碰击声,正好把车中两人的小声交谈掩盖的严严实实,除了他二人,再无一人听得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正如顾谨安猜测了的那样,与顾承昂同处车厢的是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   穿着红彤彤的大毛衣裳,领口处用上等的白狐出了一圈极好的风毛,衬着他的圆脸杏眼更显粉面桃腮,可爱非常,遮住面孔下半部往上看,竟然和顾谨安有六七分相像,两人之间最大的差别就在嘴巴上,一个轻薄一饱满,整体的气质就截然不同。   不过与他猜测不同的是,这位年纪明显比顾承昂小了不少的少年,是正坐在车内的主位上,此刻正悄悄往左边的位置移了移,推开窗户好奇的往外看。   可惜他们与前车之间小有一段距离,所以除了被大雪覆盖的茫茫天地,他连对方的车屁股都没看到,还很快被护卫在侧的人发现,重新遮挡起窗户坐了回去,却依然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昂叔叔,顾谨安是不是那位十岁就夺得县试“正案首”的小爷爷啊,我听皇爷爷夸过他。”   一句话,直接将他的身份暴露无疑,顾景隆,当今圣上的金孙,太子的独子,真的只在十几人的保护下同恒王世子一起出现在了恒幽两州的交界处。   “什么正案首,他试都没考完。”顾承昂与他相伴读书多年,从对方只到他的膝盖陪到如今的肩膀高,与其他与之相处诚惶诚恐的人相比,自然是多几分自在少一点规矩的,在宫外更是些有些肆无忌惮,说起话来直截了当,只差把他对顾谨安有成见这句话刻在脸上给他可爱的小侄子兼好兄弟看到。   “可若不是遭遇那群嫉贤妒能之人,正案首必是他的无疑了。”顾景隆爱读书,对读书好的人总有一种天然的好感,而且说句实话,宗亲里面读书好的人实属凤毛麟角,就是和他玩得最好的顾承昂,也就是会玩而已,提起学问那是一塌糊涂,以至于这么多年除了他自己,也就听到一个顾谨安的名字。   明明是旁支又旁支的人,居然能得到他皇爷爷两次三番的提起,怎么不让他好奇的,偏皇爷爷刻意想磨对方心性,一道旨意直接让他六年不得科举,不然他早该见到真人了。 第102章 这是顾承昂排行第几的……   这次前来恒州的机会也是他磨了又磨,好不容易得来的,名为前去幽州替他皇爷爷传话给他舅爷爷,实则让他白龙鱼服亲眼看一番民间的景象,至于十数人护卫只是明面上,暗地里他都不知道皇爷爷安排了多少人,暗卫行踪隐秘不可探寻,但总归是将他放在眼皮底下保卫的,所以刚刚恒王府众人戒备之时,他并没有什么危机感只觉得好玩。   可惜不是如话本里说的拦路抢劫,到能遇到顾谨安也是一个意外之喜。   “反正他就没考上,殿下我们不要再提他了,你若好奇,待到了观中,我带你去寻他就是。”这么多年过去,年少时的一点龌龊早就无影无踪,但提起顾谨安他还是浑身不得劲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得到顾承昂郑重回复的顾景隆笑弯了眼,随即又努力严肃了下表情提醒他,“你不能叫我殿下,你得叫我表弟。”他此刻的身份是恒王妃的娘家侄子。   “……不是你先叫我小叔叔的吗?”顾承安无语,但看了看对方和老爷子像得出奇的面容,还是败下阵来,“知道了,表弟。”   谁让他爹不如人家爹呢,爹都不行更不好说祖父了,君臣二字将人的腰压折。   在他两人交谈之际,前方马车上的三人也正在交流,他们车周没有银饰的装饰,自然也触发不了声音遮盖,只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安哥儿,你真同那位世子真的认识啊?”   看着奚泊舟凑得近近的脑袋,顾谨安有些嫌弃的向后靠了靠,但还是诚实的回答了他的问题,“认识。”   “那那个侍卫为何对你如此不讲情面?”这次好奇宝宝变成庄逸了。   “大概是因为我和他两个的关系都不咋好吧?”顾谨安也很费解,明明以前跟在大伯身后时郝执对他没有什么明显的善恶啊,好吧,好像是那时已经有了些微的先前,至于顾承昂,呵呵!   托腮想了片刻,再次诚实以对。   “啊!?”两颗脑袋鬼叫着猛然凑近,吓得他又往后一靠撞到了脑袋,疼得皱起脸依旧没有后撤的迹象,完全沉浸在自己给自己给予的恐怖想象之中,趁机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的将他二人的头稍一用力碰撞在一起。   “那我们不是要完蛋、唉哟!疼疼疼!顾谨安你干嘛!”   “聒噪。”   面对质问,他只是将他后仰靠在车壁上用小指假意套了套耳朵,就闭眼不再理他们了,被无视个彻底的两人揉着脑袋对视一眼,齐齐扑上去一掐脖子一挠痒痒的将他直接压在身下,鸡飞狗跳闹做一团直到他竖白旗才放过他。   外面的车夫听着车中的动静,又忍受着来自四面八方一言难尽的目光,只能暗暗捏把汗将车赶得不那么稳,起码这样能让他们没有精力在旁若无人的打闹。   “他们在玩什么,这么开心。”   远远听到前车里传来的笑闹声,勾得顾景隆又心痒痒的想要伸出脑袋去探查一番,顾谨昂可没忘记刚刚对方亲卫给自己的那个瞪眼,赶忙先他一步的按住窗户。   “表弟,马上就到观中了,人多眼杂,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先静待侍卫们探查安全后再行动如何?”   “到了?这么快?”顾景隆感觉自遇到顾谨安等人还没过多久,怎么就到了。   “临近山门,已有亲卫先行上去拜访观主了。”看着他几乎把怀疑摆在脸上的样子,顾承昂一边在心中暗骂顾谨安一边咬着后槽牙强笑着解释。   “哦,那就等一会儿吧。”顾景隆虽然因首次出宫变得十足好奇,但他到底也是皇帝和太子二人倾注满腔心血培养的人,闻弦知雅意,自然知道顾承昂口中的“拜访”其实就是查探,顺便清除掉观中可能存在的危险人物,这都是居于保护他安全所必要做的事情,只是……   “今日在这里聚集开展文会的书生们,小叔、表哥能不能不要将他们赶出去?”他听过翰林院老师们的讲经辩文,也听过朝中大臣因政见不合撸袖子互喷,甚至偷去过国子监听监生们长篇大论,但由民间学子自发举行一如千百年来文人墨客们竞相撰文留念的文会,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所以在同顾承昂说这话时,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放软,略微带上了点他往日有求于皇爷爷的姿态来。   “他们只要自身清清白白,自然是不会被赶出去的,殿、表弟大可放心。”不得不说他这番作态还是还能击中顾承昂心的,倒不是因为享有了和皇帝的同等待遇,而是越看越像顾谨安,很能满足昔日因其在自己脸上留下印子却没等到道歉的意难平。   不过臭小子还是走到哪里都能制造无尽的麻烦,早知会遇到他的话,他一定不、好吧,早知能遇到他,他更是百分百要走这条道了。   其实之所以会路过云遮山,大半还是他润物无声对顾景隆的引诱,一个连宫门都没怎么出过,唯一去过的观宇就是位于皇城东北角的皇家道观圣启宫,哪里受得住一个在民间颇具名声的道观吸引,只听他说了一耳朵,就一定途径这里绕道幽州。   这不还正遇上这个小混蛋了,可惜他得维持住身份再适时出现感受那小子投来的仰视目光,没机会欣赏他刚刚的窘态了。   不过大雪纷飞中车子半路陷坑,想想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刚刚他透过窗纸往外看了一眼,揣手耸肩冻得跟个鹌鹑似的,明明这些年他没少给顾先生好皮子,对方也没少往弟弟家送,怎么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也就是遇上他了,不然得冻死在这半道上。(单纯怕冷就被蛐蛐的顾谨安:“谁上不得台面?我吗?”卷卷袖子就为捍卫自己名声而战。)   “这钱花的值,多少年都没见过他们将山门完全洞开了。”   马车顺着山路一直来到云遮观的大门前,透过车门看到对面三道朱红色的大门完全洞开,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唯有他捧着白银三百两才见过一面的观主也穿上夺目的红色法衣带着一众弟子在外相迎。   三百两银子就有这么大排面,花的真不亏啊。   以为是自己银钱发挥作用的奚泊舟乐了一下,刚想下车上前拜会,就被顾谨安扯了一下,接着在黑衣骑士的示意下,他的车夫也往一旁偏僻处的岔道里走了走,把观前开阔的空地完全给后车腾了出来。   看着在众骑护卫下缓缓上前的奢华马车,清脆的银饰声像巴掌敲击在他的脸上。   忘了,他们后面还有这位跟着呢。   原来云遮观的观主不是为他的三百两折腰啊,紧接着,他们在一路跟在车旁“押送”的侍卫示意下也下了车,随他一同垂手肃立在侧边。   马车缓缓停在观宇前的空地上,一侍卫下马上前将描绘金线的厚重毡帘掀开,身着黑色大氅的高大青年从其上弯腰下车,众人随之跪地叩拜,在这样的映衬下,依旧站得笔直的三人组显得格外醒目,让刚下车的人都忍不住投来一眼。   然后在左右两人的合力施压下,顾谨安被迫同他们一起弯腰一揖到地,俯身那瞬间他敢用自己5.2的视力担保,顾承昂那狗东西绝对笑了。   果不其然一抬头,对方高傲的对他扬起了下巴,就是如此也遮挡不住眼角得意的笑意。   多少年了还是一身喜欢嘚瑟的臭毛病,身为质子不该韬光养晦畏手畏脚吗?怎么他老哥哥也没教教规矩。   正忿忿间,又见他亲自掀起车帘,里面又出来一个年纪比他小许多的少年,借着他搀扶的力道跳下车来,待他完全落地站稳之后,顾承昂才抬手示意跪了一地的人起身。   这才让险些被损友们压折腰骨的顾谨安再度昂首挺胸。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中心两人身上时,左右开弓一人踢了一脚他才觉得舒心了点,冷不丁却看到后下车那个和他一样穿得红彤彤的人正眉眼弯弯的偷笑他。   这是顾承昂排行第几的弟弟?   思索了下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恒王生了几个儿子后,顾谨安瞪了下眼睛做凶恶状,果然得到一个瞳孔巨震后,他满意的勾了勾嘴角,丝毫不觉得自己吓唬小孩子的行为有什么不道德,只不过脖子处怎么凉凉的。   暗骂句顾承昂骚包怎么还不进去,一边用力紧了一下自己的披风,让领口出的风毛能完美裹住他的脖颈不透一丝风进去。   然后他又看到少年向自己方向张望了,与他的目光相对,还露出一个格外腼腆的笑容。   不容易啊,恒王府还有这种小甜孩的存在,不该都是如顾承昂那种日天日地日空气的装逼王吗?   能被顾承昂带在左右的,想必也是深受恒王宠爱的,说不定还是特意为了防止嫡子回不来新练的小号。   顾谨安看着有无尽魅力等待释放正和观主亲切交谈的顾承昂,不无黑暗的猜想着。   不过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吗?怎么惹得小孩一直偷看。   这样想着,他也这样问了,结果收到了两个一模一样堪称复制粘贴的表情,大有往日被自己骑脸装逼成功后的一言难尽。   “知道你长得好,倒也不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们夸耀你的容貌……”奚泊舟直接扭过头不理他,还是庄逸略有同学情,就算表情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但到底把他的不妥点了出来。   要不是他们都见过他弟弟,险些要把眼前这个同恒王世子一同出现的人当做他弟弟了,比顾谨泰还和他相似几分,好在唇角处还存有几分不同,让他们不至于无法区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他明明是在正经问问题的,怎么搞得好像在刻意炫耀一样。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顾谨安干脆也直勾勾的盯着少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看着看着,他了悟了刚刚庄逸话中的意思。   这人怎么和自己长的这般相像,是那种很清晰的相像。   哟呵,这就很是有点意思了。   终于,顾承昂跟观主嘻嘻叨叨半天也不知说了啥的相谈甚欢总算结束了,在对方的热情引导之下,带着那位和他穿着相似长相相同的少年一马当先的迈进了道观的大门,随着他二人的进入,原本门口站的满满当当的人群也尽随着他们散去,很快,连那驾奢华马车都消失在了门口,只身下顾谨安四人一车。 第103章 奚泊舟这老大当的,是……   “现在怎么说?”   问题不知是向谁发问,但问完两人再次齐刷刷的看向顾谨安,今日的同步多到顾谨安都怀疑其实他俩才是双胞胎,毕竟随着年岁渐长,他弟妹都没有这么默契了。   “还能怎么说,进去呗。”只是这有什么好问的。   “啊,真进去啊?”   “不然嘞?”   “那、走吧?”   “走走走!”   这有什么好纠结,冻得直哆嗦的顾谨安狂点头,其实要不是这两人一直拽着他,顾承昂前脚进去他后脚就要跟上了,大冷天的不进门在外面寻思什么。   就这样,三人才一起进了云遮观的大门,前脚刚踏入,后脚就有目不斜视的小道士急匆匆跑上去阖上中门,只和平常一样留下一侧的小门供人进出,他们的马车自然不能同恒王世子的那驾一般直接从此门而入,得绕到偏僻处的更侧门才能进来。   “我付了三百两他们这样对我?”接连受到重创的奚泊舟彻底破防了。   “什么级别的文会一个书院要出三百两,云遮观又涨价了?”   三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让第一次听到这个数字的顾谨安都愣了一下,而且这文会是学生们私下举行报不了帐的吧,如今大启国情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随随便便来个人都能套出三百两合资搞一个价值近千银的文会,沐雪吃风不说还只是一个晚上。   “倒也没涨,这不是有朋自远方来,我代表咱书院招待招待吗。”   好了,他懂了,云遮观虽然要价黑心却没他想的那么黑心,是有人乐意做这个冤大头,一力买单了全场三百两的花销,要不说奚少大气呢。   只不过他现在想折返还来得及吗?   答案是来不及了,奚泊舟花那么大价钱,又和庄逸合计了这么久,再把他诓过来,所以这个文化从一开始就不简单。   既来之则安之,他倒要看看,什么人能把奚泊舟逼到这种境地,也不知在恒王世子就在观中的前提下,还能不能稳住心神全力发挥。   “带路。”   “哈?”   原本已经悄悄挪了位置正好挡住出路防止他跑了的奚泊舟听到这两个字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我说带路。”顾谨安原谅他的一时喜不自禁,扬扬下巴,示意他往前带路。   “带个屁,别和我说云遮观你不熟,就在前面不远的澄溪院中,上次你来不是还盛赞那泓清泉比山长宅中的更清冽吗?”   同意了就是不会再跑了,而且天这么冷,路又不好走,更确定顾谨安宁愿去文会现场坐着打瞌睡也不会走回头路的奚泊舟又抖擞了起来。   “我的天,这么冷的天你是半点都不在乎啊,选院子还特地选了个全溪流的,老实交待,到底想冻死谁?怕雪不够寒还要冰来助阵。”   顾谨安人麻了。   “这不是为了投你所好,没考虑到这一点吗,而且也只有那个院子能不显拥挤容纳我们这么多人。不过你放心,我绝对给你安排一圈火炉围在身边,保障冷不到你的。”   关于这个奚泊舟倒是没有再强词夺理,十分迅速的就提出解决方案,虽然这个方案挨了顾谨安一个白眼,但也没有再被他继续揪着不放,十分庆幸自己又过了一关。   “你请了多少人啊要这么大的院子?”澄溪院作为云遮观中最大的院落,整体建造风格和沈俨的内宅雷同,都是引了山泉水到院中形成景观,不过同沈俨最终格局还是给人住的宅子不同,这方院落应该是从构建之初就是为了宴会专门打造的。   院中除了角落处几间可供人休息的屋子之外,就是一个足以容纳五十余人的大院子,院中除了顺地势开凿出来的溪流外,还植有一棵大大的流苏树,每年春夏花开之时,来此曲水流觞的访客络绎不绝,豪横又近水楼台如奚泊舟,在他认识的这些年里,也只抢到过两次它的使用权。   一次就是他夸赞院子绝好之时,另一次,应该就是今日了。   不过冬日雪天里花三百两定这个院子的,纵观云遮观的发迹史,应该也只独他一人了,也难怪能见到人家观主一面,要他是观主他高低也要看看是什么人如此有病。   “不多,也就一、二、三、三十余人吧。”   “哦,一人不到十两。”   “是不是很划算?他们的住宿我没冤大头帮他们的出的。”   划算他个大头菜,一个人近十两银居然还不包住宿只吃一顿饭,顾谨安决定还是不要和他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了,容易让他心梗。   要知道他这些年来为庄逸家产出百余张图样也只赚了不到五百两,尽管除了这个他还有其他秘方同他家进行教育,不大不小积攒了一笔银子,但就奚泊舟以这样方式花出三百两的行为,他表示唾弃,好在他家已经弃商为官了,不然就这样的经济头脑,家族未来很堪忧啊。   “你又悄悄骂我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没得到顾谨安的夸奖,奚泊舟就知道这人绝对又在骂他了,几步跑上前再转过身来倒走着骚扰他。   “是!”烦的受不了顾谨安赶苍蝇一样挥着手想把他挥走,又惹得他一阵抗议,把一旁看热闹的庄逸都逗笑了,然后奚泊舟转而又去骚扰庄逸了。   就这样插科打诨中,走过观中长而狭的过道,又转过一座覆满了皑皑白雪寸草不生的假山,不多时澄溪院阔朗的月洞门就出现在眼前。   只不过走到门口处里面都依旧静悄悄的像没人一样。   不会全被赶走了吧?   带着疑惑,奚泊舟先浅浅的伸了个头向内里张望,没想到露头即被秒,数十双眼睛乌瞪瞪一起看过来不说,一双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就开嚎。   “奚老大你终于来了!呜呜呜……”   要不是他慌乱中抓住了月洞门上的镂空花格,被他这一搂直接就要在众目睽睽下摔个狗吃屎,那他松山书院一哥的威名还保不保了?   “沉稳点,也是有秀才功名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没得给其他兄弟书院的人看笑话。”   一把将人推开的奚泊舟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花,刚端起主家的派头准备投入应酬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看看那群乌瞪瞪中不言语的人群中传来。   “原来你奚长风也知道笑话二字啊,我还以为就连恒州城外的墙见到你,也得尊称一句祖宗呢。”   长风是奚泊舟及冠时他父亲给他取的字,取意长风破浪,刚好与他的名字泊舟意相反,由此可见这字取得十分用心,奚泊舟自己也十分欢喜。   如今居然有人喊着这个字对他贴脸开大,这很好的吸引了顾谨安的注意力。   虽然近年来因为投入学习的时间多了,再加之成了家为人夫为人父,奚泊舟整个人都低调内敛了不少,但若这样就把他同没脾气对等起来,可就大错特错了。   一般在书院里,也只有自己能在口头上对他逞逞威风,所以他对着这个一开口就直接骂其厚脸皮的人还是很有兴趣,当即循声望去,想在对方五官尚好时看清楚他的长相,不然他怕一会儿就看不清了。   不过只看了一眼,他就收回了目光,无他,实在是太伤眼了。   上次他看到这么花里胡哨穿搭的还是顾承昂,但现在连他除了马车都走低调奢华风穿搭了,怎么还有人在雪地里穿鹅黄赛金的大衣裳啊,刚刚一眼看去险些闪瞎他的眼。   “原来是金鑫鑫兄台啊,咱俩自幼相识也算总角之交了,看在这份交情上祖宗二字我就收下了,以后没人时候喊喊就罢,不然我都担心你被你爹打死。”什么毛病乱认祖宗。   这就是让奚泊舟如临大敌,一定要让他来镇场子的人吗?   金鑫鑫,人如其名啊,浑身充斥着金钱的气息,只是怎么看都不像个有本事的,毕竟斗嘴皮子都斗不过奚泊舟,要真是个有本事就如他一样的,奚泊舟刚嘴贱完就有十数句不带脏字的损话浮现脑中,而不是被气的满脸通红只能大喘气的样儿。   顾谨安摇了摇头,要是就因为这个人搞这么大阵仗的话,那他高低要检查一下奚泊舟的脑子有没有问题了。   一顿绵里藏针的抢白,让当场的局势瞬间扭转,原本不出声就等着看奚泊舟笑话的人,此刻纷纷调转头去看“金鑫鑫”的笑话,反正他们虽然暂且决定三院联合对抗松山,但到底不是一个战壕中的人,只要有其他方的笑话,半点都不会错过。   而且“金鑫鑫”这三个字的杀伤力实在太大,害得他们拼命想忍都没能忍住,一边暗骂奚泊舟嘴贱一边喷笑出声,气得刚刚主动挑衅的“金鑫鑫”面色通红。   “奚泊舟,你是失了智吗?这里何曾有个姓金的人。”虽然他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平和,但爆红的脸庞早已出卖了他。   “这位兄台,在下姓金的。”   松山书院的人此刻已经完全聚到了他们身侧,顾谨安打眼看了下都是院中出类拔萃且翻过年就要下场的存在,还真就他一个连秀才功名都没取得,不过这不是重点,有没有功名都影响不了他在书院中的地位,重点是章浩什么时候改姓金了。   看着聚拢在周围的人中突然有一个人特别举动的举起了手,顾谨安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奚泊舟这老大当的,是越来越有水平了。   其实在奚泊舟身上本没有太多让顾谨安钦佩的点,不论是正向的还是负面的,直白点说就是比不要脸对方也没他不要脸,但就这么多年书院学生来来去去都影响不到他小弟满院跑和蹭蹭上涨的质量,让他不得不服。   有些人天生就有当领导者的才能,奚泊舟是其中天纵奇才的存在。   以前学问不好的时候就有丙丁二班的人忠心耿耿给他当小弟,现在学问逐渐好起来了,连甲班都开始有人争着喊他老大了,这位跳出来主动从章浩改名为金浩的就是他们甲班的人,没有记错的话,他除了年纪比奚泊舟要大之外,还已经有了举人功名,同庄逸一样,正备战后年的春闱会试呢。   两人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他真不知道,没记错的话明明上次季考时两人还针尖对麦芒,你骂我废物我骂你书呆子的,害得沈山长还特意找了他去居住调和,他嘴上答应着其实并没有什么作为,结果人俩自己好上了,现在参加了他组织的文会不说,还主动跳出来给他摇旗助威。   谁看了不说一句“牛牛牛”呢。 第104章 什么是狐假虎威,什么……   “……你姓什么关我屁事。”压根不知道他根本不姓金的“金鑫鑫”再次被噎住了,有些口不择言。   他就是想压压奚泊舟的气焰,怎么就这么难。   “哎,大家都是读书人,齐聚这里又是为了大比前交流学问这一风雅盛事,钱兄你开口屁闭口屎的,不雅不雅,大不雅啊。”   他一口不择言,奚泊舟就趁势而上,成功让其身周的人都默默远离了他一步,也让如顾谨安这等不知道他到底姓甚名谁的人好歹知道了他原姓钱。   人家姓钱却将其唤做“金鑫鑫”,明显是从穿着入手调侃于人,无礼在前还压着被冒犯的人得打,虽然对方也有嘴贱在前的挑衅,但所有非松山书院的人又都将对奚泊舟的警戒提升了一个度,顺便寻周边的同窗检查自己身上可有不妥之处,他们可不想一会儿针锋相对之时,从对方口中得一个“银灿灿”或“铜臭臭”的名号。   就以往了解的信息结合现在的嘴贱程度,是对方完全说得出口的,那真的太糟糕了。   原本因突如其来的盘查沉寂了一段时间的院子,现在又重新出现了“嗡嗡”的低语声,这番变化,更是强烈刺激到那位钱姓“金鑫鑫”的脑子,刚想直接撕破脸皮和他大作一场,就被他身后一直不说话的人按住了肩膀,回首见对方缓缓摇头,咬了三次牙才勉强忍了回去,只等他给自己找回场子。   两人这一番互动,完全被顾谨安看在眼里,本以为这人该站出来讲话了,没想到他眼风一指,却是他右边的人先行站了出来。   “奚兄伶牙俐齿,我等自愧不如。只不知你将我等晾在此处意义何为,我虽不才,但大小也参加过由各家书院及雅士举办的文会,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待客之道,松山书院一行,倒是让我大开眼界。”   此人说话的段位明显要比钱姓“金鑫鑫”高出许多,同样是对奚泊舟发难,但绝口不提刚刚的尴尬事儿,只盯住他身为主家却最后到来这一点挑动集体情绪,最奸诈的是还带上整个松山书院,一个回答不好,书院的名声都要因此受到折损。   要知道这场文会虽然是周边四大书院齐聚,但对外打的名号一直都是学子私下的相互交流,他这句话一出,算是完全颠覆了文会的性质。   果不然,话语刚落,方才还在互相检查仪容仪表的人停住了动作,看向奚泊舟及松山书院众人的目光也开始变得不那么友善,此前看钱来鑫吃瘪是幸灾乐祸,现在这灾祸到了他们头上,可不就要让他们给个说话。   “是啊,奚兄,你身为文会的组织者,来得未免也太晚了点,难不成是看我等不起?”   “就是,刚刚还突然冲进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人人带着刀剑,一进门就恶语相逼,若不是我自知清清白白又意志□□,得被他们吓出个好歹来,这该不会是你给我们的下马威吧?我得提醒你,文武不相通且略过,这打铁还需自身硬,要自觉不行罚酒认输就是,搞再多的小手段,也是没用的。”   “就是,刚刚那群人冲进来的时候,吓得我还以为来人强人,险些跌落水中。”   “你就是胆小,不过那场景的确骇人,这么冷的天掉水里可不是开玩笑的,轻则小病数月,重则卧床难起甚至……”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在场的人却都能意会其中的意思,义愤填膺者更多了。   “翻过年可就是大比之年了,在场的又俱是金榜有望的贤才,这要出了点什么意外,可是我们恒州府的极大损失。”   “这用心真是险恶至极,令人胆寒。”   “就是,你们必须给个说法,不然今日就算文会办不了也没完!”   你一言我一语,完全将恒王府侍卫进来排查危险人物的行为转化为蓄意谋害的罪名按在他们头上,对此松山书院众人自然不认,因为他们对此根本毫不知情,那群人闯进来时他们也还吓了一跳呢,何来蓄意之说。   再者说,如今天寒地冻,那怕院中早早置了熏炉火盆,成冰积雪的溪水也是梆硬,莫说在平地失足跌落,就是爬到树梢跳下来也无非摔个稀巴烂直接见阎王,那里有让他遇水受寒的机会。   松山书院的人不干了,也压根不给奚泊舟和他们继续磨牙的机会,各个撸起袖子就和对方争执了起来,你来我往不带脏字但明显骂得很脏的名言典故层出不穷,让本腻味文会的顾谨安来了精神,聚精会神边听边记各种精辟的“名言警句”,用于拓宽自己来日或有可能舌战群儒的词汇量。   直到……   “你们这是打算效仿五年前万安的闹考啊,而且其心狠毒,其行恶劣更甚一筹,可惜我们不是五年前那个不敢为己力争的软蛋,哪怕弃往年情谊于不顾,我们也要向学政告上一状,英明圣主治下你们胆大包天!”   哦哟,还扯上五年前的闹考一事了,骂他是不敢为己一争的软蛋却夸圣主英明,有没有考虑过他这个受害者的心情。   “诸位……”默默举手,没人理,提高声音,“诸位——”气沉丹田果然才能发出人体最大音量,收回合拢在嘴巴前的双手,顾谨安从容出列看着因他声音洪亮而占时休战的人群。   “听我一言如何?”   “听完了,你可以滚蛋了。”   说这话的是此前被奚泊舟噎得快要驾鹤西去的钱来鑫,要不是他也成功噎到自己,其实顾谨安还挺喜欢他这个名字的,来鑫不就是来钱,正好他也姓钱,奚泊舟起得什么破外号,怎么能只看外表呢,依他看,叫来财不是更好。   来财来财~差点就唱上了的他稳稳了心神,似乎刚刚被噎住只是一个小小的停顿,见双方又有继续对骂的苗头,提高声音从容不迫的接着道,“诸位说我们待客不周,敢问邀约时可曾与你们明确过时间?”   “确过的确过的,我们发去的贴子上明确写了文会开展的时间是在今日的酉时中刻。”   金浩、啊不,章浩再次举手作证,因他字写的好,所以被奚泊舟拉去当壮丁了。   “那有如何?”他们大老远的赶来,最晚的也是今晨入住此观的,奚泊舟不来候着还让莽汉唐突他们,一个贴子上的时辰能代表什么。   还有这人是谁?活像冻死鬼投胎般用风帽将脸都遮得一点都看不到,松山书院其他人就这样放任他出来胡咧咧?   “这就很如何了。”抬起手把自己的帽子往后拉了拉,满意的听到周围一片吸气声后,顾谨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容,但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有道是客随主便,如约而至,既然帖子上已写明了文会准确开始的时间,各位做了不速之客,如何反过来指责我们招待不周呢,再者说,我们也没有因为你们成了不速之客而歧视你们啊,院中的大才们这不是早早过来相陪了。”   说着,两手微微向左右展开,示意他们看清松山书院诸人刚刚是不是一直在陪着他们,松山书院众人虽觉得他这番话有些太不要脸,但也没什么毛病,不同于顾谨安三人,他们可是一大早就过来的,陪吃陪喝陪聊,那里招呼得不周到了,当即也把腰杆挺得直直的。   把被左一个不速之客,右一个不速之客砸得一脸懵的对方气得脸色都变了。   “难道不是你们邀请我们来的?”   “是啊,可现在不才酉时上刻吗?没到时间的。”   顾谨安回答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连奚泊舟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眼神治下汗颜得都想捂脸,他却丝毫不觉自己此刻模样有多不讲理的叭叭个不停,见对方裂开片刻又要重振旗鼓想要和自己继续“畅谈”,他直接抛出准备的已久的打招打蒙他们全部。   “还有一点忘了说,我就是你们口中五年前遭遇闹考的倒霉蛋,下次各位在背后说人时,千万记得打听一下,不让背后说人变成当面羞辱,大家可不就尴尬了。”   嘈杂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再也忍不住的奚泊舟回首掩面,却发现庄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最后面躲起来了。   该说他是要脸呢还是不要脸,奚泊舟来不及思考,就被顾谨安接下来的一句震惊转头连面的都忘了掩,或者说不想掩,虽然大家是有点恩怨想让对方颜面扫地,但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他觉得大可不必。   “看看,连我长风兄都受不了你们对我这样的无端攻击掩面而泣了。”   我“泣”他大爷!   顾谨安绝对是故意的,恶心对方的同时不忘报复自己,不就是诓他过来帮个忙吗?这些年来风里来雨里去铸就的友谊基石就这样的不堪一击?   还好没人笑出声,不然奚泊舟自己都想结束这还没开始的文会了。   “咳!那无端闯入人来盘查,这点起码要给我们个交代吧?”   整个院子选入诡异的沉寂几瞬之后,终于有人借着咳嗽的掩护重新展开话题,奚泊舟看了一眼正是钱来鑫此次敢主动挑衅于他的最大倚仗,嘴一撇暗骂句不要脸。   比不过他就找外援,就像现在说不过顾谨安就当没那回事。   但是他能和他们说恒王世子如今就在观中的事情吗?那绝对不能!   “这一点,就要回到这位兄台最开始提到的大开眼界上去了。”手一指,顾谨安对上了钱来鑫受挫后第一个站出来找茬的人。   “什、什么吗?谁要开这样的眼界!”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那人慌张了一下迅速镇静,反驳的同时还不忘挑拨一下别人的情绪,这么爱挑下辈子应该是已经预定上扁担的业务了。   听着周边响起的附和声,顾谨安脸上浮起一丝神秘莫测的微笑,伸出食指隔空对他们左右摇了摇,示意不要将话说得这么满。   看他这幅神情的对方到没什么特殊的表现,但居于迟来的礼貌,他们还是暂停了声讨的声音,静看着他要怎么表演,反倒是奚泊舟和庄逸大巨额不对,就怕他一个秃噜嘴就把恒王世子的行踪说出来,那不吃不了兜着走?   紧急之下两人一同向前一步,可惜还是晚了,在他们将将伸出手要阻止他继续言语时,他已经得意洋洋的说道。   “我一个大侄子途经此地暂做歇息,你们也知道,我家出身不一般,他又格外尊贵些,自然免不了严加检查一番,这也是为了大家好啊。”只是没想到你们胆子这么小。   这话他没说,但所有人透过他得意又嘲讽的神情都看出来了。   “你侄子能尊贵到哪去,今日在这的不是举人就是秀才,难道还不如他一个……”话到这里戛然而止,除了他自己反应过来,还有钱来鑫救兵突然按住他肩膀的提醒。   “说啊,怎么不说了,相信你是能将他的尊贵说出个一二三的人。”顾谨安含笑偏头,正好有一朵雪花从树梢落在他的眉间,配上他俊俏非常的面容本来十分赏心悦目,却让在场的人都在心中抽了口冷气。   什么是狐假虎威,什么是小人得志,什么又是蛇蝎美人。   这就是! 第105章 恒州府混得比狗惨的宗……   在场所有人当即一致达成共识,是的所有人,包括一直都知道他的不要脸无底线的松山书院众人。   还他大侄子,害得他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险些栽倒沟里。   人恒王世子认识他吗他就喊人大侄子,恒州府混得比狗惨的宗亲多的是,有些人还是恒王的爷爷辈呢,人家直接喊恒王大孙子了吗,尽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他们都懂。   不过现在可不是和他细究这个的时候,该值得细究的是恒王世子到底来没来,若真的来了,可以遇到千载难逢的终南捷径啊。   尤其是一直站在钱来鑫身后暗暗指挥人员煽动情绪的人听了这句话目露期待。   将这一切默收眼底的顾谨安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最后对自己的阐述进行了收尾,“这难道还不够让诸位大开眼界吗?”   “说得恒王世子会来参加我们文会一样。”   小声的嘀咕隐在情绪激动的人群中本不易让人察觉出自何人之口,但一直关注着的顾谨安同与他靠得最近的钱来鑫自然是知道的,相比于那些被他这话挑动又在蠢蠢欲动面露嘲讽的钱来鑫,顾谨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来,怎么会不来呢,他小叔叔我在这呢。”   什么叫不要脸,这就叫不要脸。   这下奚泊舟和庄逸已经彻底放弃阻止他随意开口了,事已至此,他们就想看看他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反正到了这一步,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吹出去了,等着恒王的人杀过来问罪就是,文会不文会面子不面子的,好像也没有这么重要了。   而忍他很久的钱来鑫在觉察身后人没有阻挠他的打算时,当即就跳出来迫不及待道。   “你少吹牛了,谁还不知道你家那点情况一样。”   之前是不知道松山书院还有这号人,可五年前的闹考一事在他们恒州府可是人尽皆知的,有心人对参与其中众人的身份更是打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顾谨安这位险些以十岁幼龄夺得县试“正案首”的人,只不过所有人的兴趣,都止步于他被禁考六年之后。   什么宗亲什么皇弟,就是个连恒王府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的破落户,禁考六年他的科举路也算断了大半,哪怕心智坚定不受影响回来接着考,到了殿试那关也绝对会被皇上黜落。   毕竟经手处理的第一起也是目前唯一一起闹考事件,怎能不当做典型让世人引以为鉴呢。   经钱来鑫提醒想清楚这一点,所有人都不再将他当做对手来看待,原本打他主意,与其在他身上耽搁时间,还不如快点进入主题,毕竟他们此行最主要的目的,还是通过名义上的以文会友,实际上文艺切磋来探查松山书院此次参与大比的实力,当然若是能在“交流”中窥到一点他们日常精进学问的技巧就很好了。   毕竟大家以前虽有差距,但也没差到这几年这么离谱的程度,所以他们一致认为松山书院近年来考中率大幅上涨必定是有自己独到方法的,而且在奚泊舟三人来之前,他们就拐弯抹角的向松山书院众人询问这一点,可每每一提及,对方所有人都会神色怪异的相互配合着转移话题。   越是这样说明其中越有鬼,大家都是兄弟书院有必要这么藏着掖着的吗?大大方方分享出来共同进步不好吗?   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人。他们知道了也不一定能超越他们的成绩,毕竟人家两翰林坐镇的先生阵容也不是他们能拥有的,但分享出来让他们多几个秀才,秀才又摸到举人的边边也是极有可能的。   得中的人多了来日走出去不也能相互照应,偏遇到不顾大局的小气鬼。   想当年他们……   好吧,他们没有可以想当年的东西。   但很快就能有了,就不信这一趟真能白跑了,这云遮观的住宿费贵到心颤也不能白费了不是。   要不是听得观中一晚上仅场地和吃食就收了奚泊舟三百两银,他们几乎要怀疑这又是对方家中某位门人的产业了,故意邀他们来创收的。   交流,必须马上进入交流,他们胸中酝酿已久的学识见解已在汹涌澎湃迫不及待。   至于顾谨安,谁理他。   还有恒王世子,就冲对方侍卫方才那般举动,没把它们赶出去就是仁德的了,怎么可能来参加它们的文会,不过是破落户给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好了,闲事莫提,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不如我们就此开始吧。”   有人出来打和场,除了觉得自己还没发挥完全的钱来鑫,巴不得早点结束这被人压着阴阳怪气又骂又秀的其余人都没有意见。   除了想要快步走向主题之外,还有就是松山书院这群人嘴贱不要脸,再磨下去谁知道又有什么“好听”的话等着他们。   听着一片催促他快点开始的声音,奚泊舟满脸难以置信。   不是,就这样翻篇了?   完全没感受到他们对恒王世子的重视。   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吵嚷太过真把人招惹过来,现在他只求钱来鑫把他那木鱼一样的脑袋放聪明点,大家安安分分办个正常文会就行。   但显然是他想太多。   文会刚开始没多久,甚至小道士们都只来得及上了两道菜,就被因一份广寒糕又争锋相对的人吓得抱着头跑到了边上无语围观。   要是为了口吃的也就罢了,他们观中的广寒糕本就是一绝,没看到他们争论的时候都还有人抱着手炉吃得不亦乐乎。   偏他们为嫦娥有没有偷灵药争论了起来,长篇大论引经据典不说,争到糕点都全要进一个人肚子里还准备铺开架势写诗作赋,以写得最好的那个观点定论。   不是,写的好他就是嫦娥后羿了总这样的方法定论也不问问人家同不同意。   好在他们道观供奉的是正经三清天尊,不存在被他们定论的风险。   两个小道士年幼哪见过这种场面,与这些日来兮去的癫狂人士相比,只觉得一直埋头吃东西的人格外顺眼。   就是了,来他们道观的人无非三种,求神,寻香和吃饭。   最多的还是吃饭和寻香,身为一个还算灵验的道观却让饭堂和香堂的收入超过了道堂,怎不算一种别样的失败呢?   不过道法自然,修道之人最重要的是顺应天命,倒也不必强行干预令其发生改变。   而且道堂的香火大多要拿去给天尊们装点金身,不像香堂和饭堂,赚到了就是自己的。   只是那个在一片嘈杂中依然淡定吃饭的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来!谨安,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没有考得功名的人,你来写篇赋让他们看看咱们书院的实力。”   奚泊舟突如其来的一句话,险些让吃得正高兴的顾谨安呛到不说,也让一直觉得他眼熟的小道士恍然大悟。   原来是他,那就难怪熟悉了,今日包裹得如此严实,是怕被他们厨房的大师傅看到追着打吗?   想想那场景,他还是觉得不要告诉大师傅他又来了的这个噩耗,这样对谁都好。   “我?”将口中得糕点完全咽下,又抬起茶盏喝了一口,顾谨安才指指自己的鼻子问他。   “当然了这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没有功名的人吗?”话是说得让一众松山学子觉得特不要命,但在其余人尤其是其余三个书院的人看不到的地方,疯狂对他眨眼睛示意,“也好让大家知道,我们举办这次文会,是真心旨在交流,不是随意欺负人来的。”   哦,明白了,就是让他往死里欺负不要留手,交流什么的全是虚的。   也不知道入席前是谁在自己耳边千叮咛万嘱咐,要克制,要容忍,要安全办完这个文会,要不要同他们产生纷争。   要不要同他们产生纷争?   现在看来在后面打个问号才符合奚泊舟此刻的心意。   环顾了下四周,发现所有人的表情都像吃了屎一样难看,不同于松山书院众人是被奚泊舟的不要脸所震撼,其余三个书院的人都觉得奚泊舟这是有意给他们下马威。   说好的是书院顶尖人才促进交流,他带着没功名没前途的人来就算了,反正席面是他自己花钱,多少人吃碍不到他们。   可这才热热闹闹的开展第一场切磋交流,不仅视他们全员参与与不顾,还将最差的人派出来,这不明显看他们不起。   “奚泊舟,欺人太甚!”   钱来鑫气得指头都要戳到他额脸上,其余人面上也十分不爽,不过既然是四院优秀学子的集会,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被愤怒冲昏脑袋的。   哪怕已经不把顾谨安当做潜在对手了,但他们丝毫没忘记对方是年仅十岁就险些得中“正案首”的存在,当时与他同县同科的安靖及沈微二人已先后得中状元和榜眼了,要是当时没有发生闹考之事,这两人的县试成绩遇上顾谨安,都是要暂退一箭之地的。   足见此人不是个省油的灯。   而且他之所以成为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功名的人,最直接的原因是因为他被圣上亲下旨禁考一科,不是他本人不行。   奚泊舟让他出来,恰恰表明他强得可怕,玩的是先声夺人这一计。   怎么能让他得逞!   “长风兄,你这样的安排可不妥当。”   有人搁笔出言反对,定睛一看,奚泊舟乐了,可不是钱来鑫特意请来打他的脸的人吗,姓程名琛字韫之,有举人功名,但才入明德不久,他一来金鑫鑫就迫不及待的写信约战他,很明显是他重金请来的。   为钱折腰,同他“韫玉山辉”的字可不符,不过赚钱嘛,怎么都不磕碜。   “怎么,你怕了?”   一巴掌挥开钱来鑫的手指头,只顶着程琛看的奚泊舟笑得嚣张,一个“你”字,就将完全不把钱来鑫放在眼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按住又被挑动得向往前冲的钱来鑫,程琛接着道。   “诸君集于此,皆是为着以文会友仰慕贵院学子学识风度来的,凡文会者,也无不是先各抒己见再统一评定,长风兄这样一安排,可是对我们两方都不公了。”   “两方?今日聚于此的不是四家书院吗?啊!你们结盟了呢,就这样还说我们欺人太甚。”   章浩见他演都不演了,干脆自己跳出来演,顾谨安以前都没发现这人这么跳脱,本以为该是和卜景明一眼端肃的性子,是和奚泊舟交好后打了什么奇怪开关吗?   说起卜景明,已经一两年没听到他的消息了,得中之后一直外放,最近一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来自他陆师,听闻如今是和丁先生去作伴了,这外放得也够惨的。 第106章 喂!我说谁是你弟弟啊……   “金兄说的哪里话,不过区分主客之语罢了。”结盟这种事情,就算天下皆知那也必然是不能承认的。   说完他就发现松山书院的人脸上奇怪神色的看向自己,怎么,只许他们自己不要脸吗?   “咳咳,程兄说的我虽不信,不过有一点要澄清一下,在下姓章不姓金,和你一样有举人功名,以后记得唤我章兄哦。”   “你不姓金?”   淡定如程琛,这下也不淡定了,本以为恰逢巧合,谁知道有人为了占口头的上风连姓都换了。   所以自己从一开始就被耍了?   钱来鑫气得一时都不知道脸上该作出什么表情了。   他就说有奚泊舟的地方就没好人!   “章兄此举,可是有违国法孝道啊。”   沉默了片刻,看到钱来鑫气得都快晕过去了,暗骂一句废物的他一边将他扒拉到身后力求不要再接着丢脸,一边皮笑肉不笑的看向章浩。   “一句玩笑话,用不着这么严肃吧。”知道对方气,但没想到气得把国法孝道都搬出来,章浩本人也是有点慌的。   “身为读书人,难道不知许多违法乱纪之事,都是从一句玩笑开始的。”   “喂喂喂!你这人没完了是吧。”奚泊舟怒,怎么能这样吓唬他的兄弟的。   “对,就是没完了。”   “你!嘎?谨安你突然插进来添什么乱?”   “你怀疑他违法乱纪,我建议你直接报官。”   顾谨安对程琛这种揪住点口角之争就上纲上线的行为腻味至极,他就说世间的文会除了真正汇集志同道合之人,不然说得再好,也不过是一场大型的打嘴仗活动。   “倒也不必如此。”他就是压压松山书院的风头,可没真想在大比前用这来攻讦同科考生,还用他一样是有举人功名的,一个弄不好,会把自己带下水的。   “既如此,那就过。”   这就过了?他感觉自己被算计了。   “什么就过了,来晚了有个人能给我们讲讲吗?”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众人齐齐抬眼看去,正好看到一大一小,一黑一红两人跨进院门,径直向他们走来。   “这也是你们松山书院的人?”没见过,但百分百迟到了。   “……”奚泊舟看着来人也不知该不该行礼,面对其他人的发问更是不知如何作答,求救般的看向顾谨安。   “算是吧。”顾谨安倒是替他回答了一句,但还不如不答。   “什么叫算是?”有人追问。   果然,这样的答案最容易挑起别人的好奇心,而且恒王世子来这里干嘛?   “要不你自己问问他们。”   顾谨安说完这句话的时候顾承昂带着顾景隆刚到他们身前,听到此话一挑眉,嘲讽的话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后的顾景隆就兴高采烈道,“算是亲友团,我说的对不对?”   什么团来着?   一句话让在场除了顾谨安外的所有人大脑出现一瞬空白。   “对!说得可太对了弟弟。”不知道对方是顾承昂第几个弟弟,丝毫不影响顾谨安对他竖起大拇指,这弟弟可比哥哥可爱多了,同样的年纪顾承昂还只会打小孩呢。   要不怎么长得和他一样英俊帅气。   “喂!我说谁是你弟弟啊……”   槽多无口的顾承昂瞬间话都不想说了,要是知道带他走这遭能把自己绑到顾谨安亲友的位置上,他死活都不来的。   大冷的天待在屋子里烤肉吃酒不好吗?也就顾谨安脑袋有坑还举办文会,早知道让侍卫把他们全部赶走了。   “我夸弟弟又没夸你,与你有什么相干。”顾谨安承认自己确实是仗着那么一点点的血缘关系在有恃无恐,再加上他对顾承昂小小的一点了解,毕竟是被自己打了个熊猫眼也没下重手的人,所以他虽然脸臭臭脾气也爆爆的,但其实是个好人。   “其实你不该叫我弟弟。”他这小叔叔除了学问不好之外,性子急也是个大问题,就是这种遇上不管先冲了再说的作风,也难怪他皇爷爷对恒王府信任也一直徘徊的路上。   “我知道的,算辈分你是我侄子辈的,不过我可不好意思托这个大,你也别这样叫。”   摆摆手,顾谨安表示自己承受不起这个辈分。   “原来你也知道受不住啊。”   “这怎么行呢?”   一前一后开口,最终的结果是顾承昂看着今日总不和自己穿一条裤子的顾景隆用眼睛吹气,后者见他这个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小皇孙今日怎么回事儿,一点都不给他这个叔叔兼伴读面子。   看在他还知道不好意思的份儿上,算了算了,谁让他是当叔叔的。   “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①辈分是宗族确立秩序,维护秩序,强化传承的最直接体现,长幼有序,各安其位,家宗族方才能和睦昌盛,由家及国,也是如此,可不能混乱了。”   听着他一本正经的掉书袋,顾谨安有点想收回自己此前的夸奖了,本以为是一个和他一样风趣幽默的小弟弟,没想到却是个小古板,不过话说的是真有水平的,在这个君为天,家天下的时代,顾谨安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阐述出前世里他听了无数遍的道理。   “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   难不成他真是恒王练的小号,那可太棒了。   看看从方才到现在一直都黑着张脸活像自己欠了他五百万的顾承昂,虽觉他有点可怜但幸灾乐祸才是人之常情。 宝 书 网 W W w .b a o s h u 5 。CO m   不过恒王要是真动了因为嫡子为质转而培养庶子继位的心思,那是不是说他们恒王一脉也命不久矣了。   他看恒王挺聪明的一个人,应该不会连这点都看不清楚走死胡同里吧,哪有看不上皇帝亲自给他教养的继承人转而自己培养的道理。   所以这小弟弟应该只是天资聪慧了一点,毕竟话里话外都是长幼有序,各安其位的,看起来是完全没有其他多余心思的,不过有也没用,他遇上的是被主控制直接将继承点拉满的顾承昂,除非恒王府真有了把天捅翻自己干的心思,不然甭管是谁也动摇不了世子的地位。   “正是这个理儿,不愧是人人传道称赞的神童。”   “哈?现在还有人传道称赞我吗?”这话顾谨安怎么听都不相信。   早年间家中那边是传过一阵子这样的风声,也是让他爹成功啃上小了,因此小赚了一笔,但这都是过去一时的新鲜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年岁渐长又因禁考令犹在并未取得什么科举上的突破,这风声也就淡了,最后完全消散,到如今如果不是刻意关注过五年前闹考之事的人,大概都没人记得他了。   “有啊,我周围就有两个隔三岔五就要提起来的。”其实是他隔三岔五就要同他父王和皇爷爷聊聊,两人是被动参与他的谈话,但这一点不要紧,只说夸没夸就行。   “哈哈哈,那请你替我谢谢他们啊,不过刚刚那句话也不是我说的,我算是拾人牙慧,惭愧惭愧。”   听他说是身边有人提及,顾谨安也没多想,毕竟恒王府他虽没去过,熟人却还是有几个的,如他大伯,如现在多半带着人趴在院子墙头上警戒的郝执,又如收了他的敲猪图解上呈陛下的恒王,他敢说都对自己印象深刻,他大伯又经常书信往来夸赞于他,所以恒王身边有一两个人还记得他是个神童也不奇怪。   不过神童归神童,不是自己说的话也不能冒认了。   “那是谁说的,是小陆大人吗?”   肯定不是!但这话是谁说的也不能真告诉他啊。   在心中狂汗了一把的顾谨安用不知从哪里看的古籍无从考据混过了这个问题,决定以后在说话时还是要谨慎一点,不过他还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陆师的,可以说是除了姓有关联,其他的都毫不相关。   别看保养的好,但也早过了能被称小陆的年纪,引得他已经问了好几次秘诀了,结果是抱了一堆的考试“秘题”会去,还有都辞官不知多少年了,客气点叫声陆探花也就行了,怎么还称大人呢。   “你怎么会猜是我陆先生说的?”八卦之心溢于言表,他记得恒王府好像没有人和他陆师走得近的,在沈俨都有一二聊得上话的偌大幕僚团中,他一个相识都没有的,没错,一个都没有。   就连他大伯,他走陆熠的路子往来那么多封信,陆熠都没有透出任何想结识的意思。   怎么说呢,他陆先生在恒州这个地界上,除了松山书院这几位先生,活得像个孤儿。   “因为这附近,我认识的就小陆大人一个啊。”少年眨眨眼,十分诚实,大概是他脸上“你在逗我”的表情太过明显,又急急忙忙的解释道,“其实也不算认识,小陆大人和我没见过呢,我只是听家中长辈提及过他的一些往事。”   说完,大抵是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了,又腼腆的对着顾谨安笑了笑。   好一个真心实意的好孩子,要是没长得这么像他就好了。   对着这张脸,总有一种在看自己的怪异感,不过这个笑容不错,可以保留了以后使用,连他都看得心下软软的。   “有空也和我分享一下。”对着他眨眼轻笑,实现完美复刻见他愣怔了一下,顾谨安满意的抬起了头。   小样儿,和他玩纯情小男孩这套,搞得谁不会一样,他最会这个了好吗。   “那不行,都是小陆大人的私事,你感兴趣的话,可以直接去问他的。”依旧乖乖巧巧的模样,但说话的风格比起刚刚已是彻底变了个味儿。   像一只装小狗的狼突然露出尖利的牙,不龇却又让你看得分明,纯显摆。   我疯了才去问他。   “这样啊,那等我有空吧,现在么,是要写文章对吧,谁应战谁反对,应战的拿着你们的笔墨纸砚站出来,反对的拿着你的笔墨纸砚站原地,咱们马上就开始。”   周边炙热的视线都快要凝成实体化一把烧了他了,正好顾谨安也不想同这个已确认不是省油的灯的“小侄子”虚与委蛇下去,就此结束了他们之间的交流,转而环视了一圈见他看过来就慌忙移开视线的人。   太明显了兄弟们,偷看都偷不明白,怎么有胆子上门踢馆的,难道是人多给了他们力量。   又不是打群架人多有什么用。   不过待会儿搞不好真打起来了,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从他和他弟弟交流开始就再没言语过要脸牙疼模样的顾承昂。   他会出手的吧?   那得先找个好躲避的地方,自己多拉仇恨他还是有点数的,别到时候被人趁机报复了。   “不是,怎么反对的也要拿着笔墨纸砚站在原地?”   有人不解,疑惑发问,顾谨安循声看去是那个小可爱。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出自《孟子·离娄章句上》 第107章 这是喊不动别人,拿自……   哦,钱来鑫,那是他正常发挥的样子。   周边的人当即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他,要不是都知道恒州府的学政上一科是抱着跟皇上暂借一颗脑袋的承重严抓考风,他们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作弊来的秀才功名。   重点是站在原地吗?重点的不是这小子目中无人就是要一人挑他们一群,关键他们还有点不敢应,因为恒王世子真的如他所说到了当场,谁都怕当着他的面成为这小子的脚踏,那以后还想不想在恒州府混了。   如今局势变了,考不上进士举人也能出头,别看他们傻站着不知该不该行礼,那是因为他们不确定恒王世子是否想暴露身份,但所有人都卯着劲儿想要在世子面前好好露一次脸,哪能同意他这种无论输赢风头一定在他的一挑多比试。   还有拿着笔墨纸砚站出去是什么操作,谁会傻得听他的。   然后眼睁睁,他们看到己方的队伍中昂首挺肩走出一人。   “我同意。”   嘿,还挺骄傲。   这谁啊?怎么不听招呼。   正设法想让顾谨安打消这个念头的三书院人齐齐咬牙,愤怒的看向那个站出来打断他们所有打算的人。   一看,是他哦,愤怒瞬间哑火。   思睿书院的禹然,这位论学识可是他们这群人里顶梁柱中的顶梁柱,和明德书院的程琛一样,同样是在上一科乡试中名列前茅的存在,比起松山书院同样考取举人那几位也惶不多让,而且在其中,就属他年纪最小未及弱冠,若不是松山书院就是他家的话,只怕也早早投身到松山书院的门下了。   这两人也是他们此行的底气所在。   这么一看,好像他们智渊成最弱的了,唐峻这样想着也不怕得罪他们上一科唯一的举人得主,因为就是他自己。   未及而立之年考中举人本是大喜,偏偏近些年周边的书院人才辈出,要不是智渊书院也是他家的,他都想亲自去松山感受一下两进士双翰林的教学水平了。   这个念头其实他不是没起过,只是刚一起就被他家老头子三戒尺打碎了转学梦,要他说学无界线,让他去松山书院读几年又能怎样。   眼下见站出来的是禹然,所有人又再次没了动静,偏禹然还老神在在的同顾谨安讨论为什么没带笔墨纸砚站出来的原因,这下好了,脸全黑了,就连恒王世子也板着张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倒是刚刚和顾谨安讲话的少年依旧一脸天真,不过经过刚刚那场对话他要是还以为对方是真天真的话这三十年白活了,要不王府就是不一般,随意出来个半大孩子都这么有心机,恒王世子虽然板着张脸,但和他一对比都憨厚了不少。   他还是选择悄声去问身边的人。   思睿书院此次参加文会的组织者,他一直以来的手下败将,陈子默。   “陈老兄,你看这禹然老弟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样办了,是你们思睿的意思吗?”   可惜现场太静,他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让站得靠前面的人都听到了。   感觉到瞬时就飘到身上的眼神,看着明显想骂爹又不好骂出口的陈子默,他给了对方一个“兄弟我懂你的”眼神,毫无羞耻心的匿了,就当自己刚刚没说话一般,让此刻的智渊书院一众人觉得除了松山书院就属他们最没脸了,唐山长多么铁骨铮铮的一个人,居然生出了这样脾气的一个儿子,也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以往在书院里偶尔逃脱一下也就罢了,现在居然直接丢脸到了敌前,他们说明明同样都有一位新举人的存在,为什么总感觉自己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因为新举人自己丢起人来连脸都不要,他们又怎么拿着他的脸面去外面吹嘘。   智渊书院这辈子想抬头,得下一位天降奇才的出现了,不过松山书院挡在前头,天降奇才还会选择来到他们书院吗?   还有陈子默,好惨一位老兄,刚刚禹然站出去的时候他眼珠就掉地上了,人还没缓过神又被唐峻这不要脸的拉着问了那样一个全场都听见的问题,人都快碎了。   “敢问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倒是顾谨安,第一次发现这么对自己胃口的人,对其十分的感兴趣,甚至暂时抛弃了唯一一个敢站出来和自己比拼的禹然。   问什么问,没看到正装无事发生的吗?   白了他一眼正好又被他逮个正着的唐峻略显尴尬,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再不甘愿,他还是报上了自己的名,但没说字,凡是到了这个程度,寻常人都知道了他不想深交的意思,偏顾谨安无知无觉,一个劲儿的追问,世子眼皮底下搞得他如芒在背,不得已把字也说出来。   “我字高山。”   “高山仰止,好字好字,最妙的是与名相和。”   顾谨安明明夸得真诚,却让唐峻怎么听都有股他在说反话的感觉,最明显的还是有人又笑了,他懂这字的含义吗他就笑,抬眼怒目搜寻发笑之人,发现是恒王世子身旁的小弟,他又只能咽下这口气低头。   好在这时禹然受不了自己一直被抛弃被无视的局面,一句冷语又将顾谨安吸引回了他的身上。   “比是不比,一直磨嘴皮子有意思吗?”   嘿!英雄所见略同!   顾谨安险些要为他这句话故掌了,不过好在意识拉住了他,因为对方明显是在骂他。   小子很嚣张嘛,不过……   “我也不想的,可是你们这些人如此胆小,连我个没功名之人的挑战都不敢接,这让文会怎么和谐的推进下去。”顾谨安表现得很无辜,好像他真的是个一心求知却遍遭拒绝的人。   “我一个人不够吗?”禹然也很苦恼,但他左右不了别人的思维,而且在他看来,一个人比和一群人比没什么区别,瞩目的永远都是胜利者,就凭对方胆敢站出来一人挑他们一群而他们之中只有他一人应战的时候,从骨气上就输了个彻底。   文人风骨文人风骨,连这点骨气都没有简直枉称读书人。   “不够的,。”顾谨安注视着他,难得诚实的表露自己内心的想法,“因为我想一战成名。”   话音落下所有人一个大无语,他们就说吧。   然后顾景隆又笑了,透过层层的传闻直面真人,他发现这个小爷爷真的很有意思。   到底是怎么顶着这一脸的无欲无求说自己想扬名的话来,而且看他不时看向桌子的眼神,明明比起文试,他好像对吃的更感兴趣一点。   不过民间的学子都这么清贫吗?   明明各个穿得都不错,结果三十几个人就点了两盘菜,其中一盘还是糕点,都被顾谨安吃得差不多了。   他突然想起以前照顾他起居的嬷嬷总喜欢和他讲过的一些民间故事,其中记忆最深刻的莫过于一个家族破落靠梁悬咸菜下粥的地主,每次出门前总要换上自己压箱底的一件锦衣,其实连缝补内衣的破布都匀不出来,最终因此丧命在了一个严冬。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个故事让他从字面意思上第一次认识了这句话,当时就在想连虽家道中落但任有薄田的地主都落得如此地步,那寻常百姓岂不是更为凄惨,可是他跟在皇爷爷的御书房,每日看到的听到的竟是歌功颂德,没有人提及民间或有凄苦。   年幼的他不解发问,皇爷爷沉默半晌却只摸摸他的脑袋,说河山万里,总需要亲自用眼去看。   自此,他就再没在东宫里见过那位嬷嬷,而跟随恒王上京献俘的顾承昂,也是在那时到了他身边做伴读的。   起初他不知明明说好给他找个年纪差不多的玩伴,他和舒光都约好了的,怎么又突然弄来个年岁大上他许多的堂叔,不过想想对方来走遥远的恒州,又有上阵杀敌的经历,旺盛的好奇心还是战胜孩童的承诺,为此桑舒光还趁着进宫见姐姐的机会,把他堵在仁寿宫的小花园生了好一通的气。   最后当然是被顾承昂提着领子“放”到一旁,又被闻讯赶来的扶光表姨也就是他的姐姐按在路边揍了一顿,至今对方提起这个事情来都还忿忿不平。   后来几年的相处他知道了,顾承昂虽生于王府,但自幼就随恒王出入市井,他脑中有的民间故事,比那嬷嬷嬷的还要多还要详细,因此他也算是知道了,民间的百姓是有疾苦,但不是人人都如嬷嬷口中那般凄惨,民间的百姓也有快乐,但也远没有众大人书中话中的那般开心。   每个人和他一样,又似乎完全不一样。   但以上种种,都是经过别人的言语加工传递给他的,所以这一次他决定自己出来看看。   所以看到这么锦衣华服,最差也是穿了件厚重棉袍的人一起吃两盘菜时,他脑中第一浮现出的就是那位早已调动去别处任职嬷嬷所讲的故事,虽然时间并没有那么多的相似,但人对第一印象总是深刻的。   就在他正准备找人为他们添几盘菜权当自己今日长见识的谢礼时,随众人一起无语住的禹然又开口了,让他暂时打住了想让人添菜的主意。   比起看人吃饭,他还是更想看看他们写出的文章,如真有好的,来日回京面见皇爷爷时也算一桩谈资,没白跑边疆一趟。   “那我再给你找几个?”禹然试探着开口。   自从知道顾谨安的身份后,他就一直想要与其一较高低,因为对方五年前参加县考之时正好与他同科,只是不在一个县中,本以为自己会是那科最耀眼的一个,没想到横空出世了一个宗室子,虽然对方最终因为遭遇闹考没能完成县考,但从他重金收来的答卷抄本他就看出了自己与对方的差距,也第一次真确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本以为对方是去了恒州城读书了,没想到灯下黑就在眼前,这番难得遇到,他也潜心学习了这么久,不一试高低都对不起自己这些年来的心结。   “也行吧。”有总比没有好,而且对方真的很想和自己比的样子,学问又不错,值得一比,正好也看看自己和名列州府乡试前五的距离在哪里。   不过他真能叫到人出来同意他这个比法吗?   “陈师兄、王师兄、张师兄、方师兄还有秦师弟,你们都一起来。”   出乎他意料,对方一下子就点了五个名字,那位被唐峻无意间狠刺了一刀的陈子默首当其冲,虽看得出不愿意,但还是苦哈哈的站了出来,而后几个人也是跟着他一起出来的,从站位不难看出都是出自思睿书院。   这是喊不动别人,拿自己献祭啊。   感受到对方对自己这份炙热的支持,顾谨安觉得还是要回报其一二的。   在看着五人来到禹然周边站定之后,他用眼波扫视了一下周边众人,很是嘲讽的勾起嘴角,“还有人应战吗?不会没了吧,那我看这三大书院,除了思睿,都是这个,嘿嘿。”   说着,还伸出小指对着一众人比了比了。 第108章 敬仰我?那快来!……   “这混蛋!”   直愣愣砸在脸上的明涵自然有人忍不了,当即又有几人越众而出,站到了率先站出来的思睿书院几人面前。   唐峻悄眼看了下站出去的人,发现除了智渊之外,自家书院也出去了两个,俱是他们书院名列前茅者,比其他除了尚未取得举人功名,学问上的差距并不是很大,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应能得中。   看到他两人出列,唐峻头疼无比,也第一次对同意钱来鑫邀约一同发“战书”一事生出了些许后悔,要真能从松山书院这里掏点儿真东西回去也就罢了,就怕到时偷鸡不成蚀把米,人家的底儿没看到,倒把自己的底儿丢了,影响到这两人考试成绩的话,他爹绝对会给他上戒尺的。   不是,他现在宣布退出带人回去还来得及吗?这小子学问除了五年前险恶正案首的战绩可查,其余他们就再没有更多的了解,但嘴巴坏是看得真真儿的了,他们书院的学生多赤忱锕,很容易被他的话伤到心性,那可就大为不妙了。   自古科举学问、运气、心性三者缺一不可,要真被这小子打击到明年没考好,他已经看到他爹连夜选戒尺的模样了。   明明他自己都是当爹的人了,但他爹打起他来活像把舍不得敲到孙子身上的戒尺全敲他身上了。   一阵肉疼的唐峻忍不住又看了看自己书院的那两人,发现两人眼中都似有火焰燃烧般紧盯着顾谨安,他就知道完了。   现在强行退出,不仅伤了书院的名声,还会和他们起了龌龊,怎么看结果也没比输了好多少,只能寄希望于他们能旗开得胜。   学问需要长久的积累,十五岁的少年,应该没那么厉害吧、吧?   唐峻如此想着,满心里充斥的全都是不确定。   忍不住侧首瞪了一眼他家书院都出来了好几个人但依旧一动不动的钱来鑫和其身后的纪琛,暗骂一句不要脸,然后又挤出一个十分“和善”的笑容,“钱兄此前不是一直对松山书院各位的学识心存敬仰想一试高低吗,怎么如今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却不行动?”   不要脸钱来鑫的忽悠他们前来文斗自己却一动不动,更不要脸的纪琛挑事儿之后又坐观虎斗,他就说这种眼里只见钱的人学问再好人品也不行。   “敬仰我?那快来!”顾谨安铁了心要踩这些人的脸,尤其是一看就是祸头子的钱来鑫,大冷天的让奚泊舟把他提溜到这里挨冻不说,还遇到了顾承昂这个明显变得狡诈了些的家伙,见有人主动把梯子凑到自己跟前,怎么能轻易放过,“不会不敢吧?”   见他似笑非笑的对准钱来鑫,纪琛暗呼一句“不好”,想要阻止又是晚了一步,钱来鑫这个受不了激的已经高声应承了,只不过点的是他的名。   “比就比,谁不敢了,纪琛你去!”   “噗嗤——”恒王世子身旁的少年又笑了,把顾谨安刚酝酿起来的嘲讽都给笑散了,再想继续时纪琛已走了过来,去到了陈子默和禹然的旁边,钱来鑫依旧像个乌龟般缩着不出,看来在没有见识自己实力之前,再嘲讽对方也是不会出来的了,至于见识了实力之后,那更不可能出来了。   区区一个秀才,还是吊车尾的那种,就这样居然让奚泊舟死乞白赖的要把他诓过来。   不成器呀不成器,看来得回去和山长商议一下把考前冲刺提上日程了,不然今年就等着他们给松山书院拉个大的吧。   苦于恒王世子在场要维持风度不能直接贴脸辱骂钱来鑫的奚泊舟正闹心呢,就觉得后背凉凉的,常年培养出的警示雷达让他根本不用思考就直接侧目锁定顾谨安,但对方此刻的目光却不在他的身上。   奇了怪了。   疑惑的刚想收回视线,就看到顾谨安狠狠地瞪了恒王世子身旁的少年一眼,让他的眼睛直接脱框而出。   不是兄弟,人家笑你就让他笑一下咯,生起气来惹不起的。   笑笑笑,笑屁哦。   顾谨安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呢,想瞪就瞪,见他很是惊诧的微微张开嘴巴,面上的表情也从“嘻嘻”变成了不“嘻嘻”,顾承昂更是护犊子的上前一步挡住了他,同时给了自己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才心满意足的收回眼神重新挑选下一个受害者。   “高山兄不下场一试吗?文会嘛,人多才热闹,人多也才更有观点上的碰撞。”   三个书院一同集结前来,怎么能对其中一个招呼不周呢。   热闹个鬼,碰撞个蛋。   继钱来鑫后也被点名唐峻直想骂娘,根本不想在此刻出去,当他堂堂一个举人,又是书院山长的儿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灭自家的威风,当即挤出一个很是开心的表情,“欣然”同意了顾谨安的邀约。   “正有此意,还望诸君不吝赐教。”   其余人不理他,顾谨安倒是礼貌的给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至此,三大书院的人全站在了顾谨安的对面,就怕他们反悔,松山书院众人赶忙把刚刚已经比过两轮有些凌乱的桌子收开,重新铺陈了纸张在他们身前。   以让众人十分讶异的惊人速度完成上述一系列动作之后,又十分低调的重回顾谨安身后,要不是高低要在贵人身前顾虑一下形象,都想搭个人凳给他坐着了。   多少年了,顾谨安终于暂放过他们要去摧残外人了,他们也是盼来能安心看戏的今天,要是再让输方做个十套八套的题卷就更好了。   想起刚刚对方话里话外的打探,他们还是决定放下后面这个执着,甚至悄悄凑近顾谨安的耳朵告诉他对方有可能在觊觎他们的题卷这一猜测,可千万不要让这些人得逞了。   闻此言顾谨安微微挑眉,本以为是纯粹上门挨打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野心。   不过题海战术这种东西告知了他们也没事儿,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有他们山长这本事,能找来大启自建朝至今的所有试题,至于自己出题,各书院的先生一直都有这个习惯的,只是没有他们松山书院的这么频繁及大规模。   退一万步讲,前世他所在的世界那个学校没有采取题海战术这个方式用来提高学生考试成绩的,但学校和学校之间就是不同,老师和老师的理念和水平也是各有千秋,学生的素质更是千差万别,要是一个题海战术就能解决掉上述的种种问题,那么大学也就没有顶尖和普通之分了。   无论采取哪种学习方式,想把学问做好,最终还是要看学习的个人的。   松山书院的学生或许不是个顶个聪明的,但因沈俨收人时候的刻意挑选,哪怕奚泊舟他们那一批最爱玩的,也能认真完成先生们布置的所有功课,这一点在顾谨安看来,是十分难能可贵的。   松山书院近年来能有这多的提升,教学的改革和学生的品格都是缺一不可的,在这样的氛围影响下,待到六年学满,尽管不是人人都能考取功名,但也都能有所小成。   不过学满之后也不是人人都选择退学回家,也有如奚泊舟此类超级留级生的存在。   本来考取秀才之后,他就可以前往官学就读了,但依旧选择留在松山书院继续就读,除了两翰林多举人坐镇的师资力量要比官学强大之外,还因如今大启文风鼎盛,哪怕朝廷一再扩大官学的面积,也无法满足各州府日益壮大的秀才队伍入学需求,所以衍生出了这种仅在官学保留生员身份,自己向外寻找书院就读的方式,大启各地书院林立,就是因为需求不断增长。   虽然给了更多人就读的机会,但顾谨安对无管制的私学林立是持保留意见的。   不过眼下他只是一个连最基本秀才功名都没有的人,人微言轻考虑再多也没用,还是好好招待眼前这些不辞辛苦远道而来的人。   见各书院代表都已就位,笔墨纸砚也都完全安排好了,他也施施然上前,只是提起笔来,又再次同所有下场参与文斗的人确定比试题目,“是以嫦娥有没有偷药为题做文章吧?”   “是做赋。”   对面诸人没有言语,回答他的是最初促成此场面的奚泊舟。   “如今大考都以八股取士,在场诸位都是意在科举之人,眼看翻过年又是大比之年了,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赋上,要我说,要写还是写八股,既能论述文点,还能练习文体,文会同时还能兼顾科举,实乃一举三得,诸位以为呢?”   顾谨安说的落落大方,一副全心全意为所有人考虑的样子,但松山书院知情人都知道,这位是押韵苦手,赋是有韵文体,以四、六为句,注重文采、韵律和辞藻的修饰,刚好三者他后两者都较为质朴,写出来不能说不好,但缺乏让人一眼惊艳的感觉,在文斗中自然吃亏。   但八股不同,八股无韵,结构固定讲究对仗,其中包含的破题、承题、起讲等八个部分,正是顾谨安信手拈来就能洋洋洒洒大做文章的文体,加之其为考试文体,今上选士不爱辞藻瑰丽,更注重字里行间的脚踏实地,所以八股样式也有了新的革新,正好完全革在了他的优点上。①当质朴变成主流,华丽就很容易落了下乘。   世人对八股文的评定,向来是跟着上面口味走的。   虽然八股是每个读书人都苦练的文体,但选择这个作为文会的比试的文体,松山众人还是觉得顾谨安一如既往的在刷新他们对其脸皮认知的最低限。   “可行。”   偏偏其他三个书院吃了他这么多排头,在他明确提出要改文体比试时居然想都不想就同意了,就连那个心眼子明显比其他人多的纪琛,也仅仅迟疑了一瞬,也随大流同意了。   不是,真的不再多考虑一下嘛,这样搞得他们很心虚啊。   松山书院众人心底的嘶吼其余人自然是听不到,论题和文体定下,所有人都在开始沉思动笔了。   一炷香时间写七百字的文章,最终放在一起由诸人评定,时间不算紧张,但若要写出让人拍案叫绝的文章来就不那么够了,若不紧着点,文章写得再好却没有完成,也是废稿一篇。   看着凝眉沉思,不时写上一两句,心无旁骛的众人,松山书院余下的人并没有再继续围拢在顾谨安身旁,而是齐齐的向后退了数步,看似给他留足空间,实则他们当心其他三个书院的人在知道连他们书院举人的文章都由他在协助山长和陆先生指点后,会指着他们的鼻子骂无耻。   唾沫让顾谨安这个始作俑者接就好了,他们就不赶这个热闹。   他们统统没有察觉,因为顾谨安往日在书院中的种种操作,他们已不自觉将他同沈俨、陆熠这两位进士出身又进过翰林院的人放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以这样高的水平来面对只是举人甚至许多连举人都不是只有秀才功名的人,确实有以大欺小之嫌了。   全然忘记了顾谨安还连秀才都不是。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对于赋和八股文文体的描写,来自于百度百科相关注释。 第109章 既雕既琢,复归于朴……   顾景隆和顾承昂也是在这时悄然走过来一一查看众人所写之文的,一点都不在意创作途中被人窥视者的烦躁,把自己的身份优势利用得淋漓尽致,一轮下来收获了许多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目光,唯有在顾谨安那里碰了壁。   “两位要不让拿上笔墨纸砚也写一篇?尤其是世子您,刚好让我等见识一下经过京城大儒教导过的文章,说不定会让我等从中有所启发,这样明年的恒州府多几个举人,您和王爷也面上有光不是。”   “王爷脸上有光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说我是世子了吗?”顾承昂本来就对顾谨安没有好脸色,看到这些之乎者也更头疼,让他写文章可以说比让他穿着铁甲绕校场跑二十圈都难,如今听对方这样提议,直接认定他在阴阳怪气,毕竟顾良廷和他多有来信他是知道的,他就不信对方不知道自己在学文这一途上前景不甚明朗。   顾谨安要是知道他此刻所想,只怕要为他大伯喊一声冤枉,书信往来是有,但大多都是些京城风物和关切之语,唯一和顾承昂有关联的还是从他那里薅皇孙师出的题目,关于顾承昂的学习情况那是一字未提。   除了身为人臣的忠诚,大概还有徒丑不外扬的意思吧,尤其是面对天资聪慧的小侄子,更是要把丑徒弟藏得严严实实的,这种心情顾谨安懂,他时常也想把松山书院的某些人藏起来。   如终于发现这么半天只上了两个菜其中还有一个糕点的奚泊舟,正气势汹汹的去找窝在角落里的小道士麻烦呢。   冤大头莫过于此,说了这么多话又受到直面顾承昂的心理创伤,他感觉刚刚那叠广寒糕白吃了。   要他说吃什么广寒糕,还连累他要出来动脑子费指头,这种天气场合就该摆上小烤炉,再往上放各种各色小串,边烤边吃边磨嘴皮子。   可惜这个小小的愿望从沈微在时到如今,他大小也参加过三四个文会,都没人能够满足他,因此他在文会上向来一字不发,也是三书院如今来的人没有和沈微聚的有重复,不然一定能认出他是跟在沈微后面混饭吃的“小哑巴”。   要他说还是这附近的人不如他们云水镇附近的有品味,就连观中厨房的大师傅,他免费捧着秘方上门只为以后能无限吃串,结果被他个不识货的追着用铁勺打了出去。   食谱上有荤腥怎么了,他早打听过了,云遮观道士修正一派的,偏学着全真派戒荤食素,搞得来往香客也只能吃素,当然菜单上出现牛肉是他考虑不周,毕竟他前世是一个用心学习马列无宗教信仰的纯洁大学生,哪里会知道他们禁吃牛肉。   再加上大启禁止杀牛,想吃牛肉除了有钱还得碰运气,得着自然死亡或意外死亡的,自己杀重则杀头轻则充军,所以他到这里十五年了,只吃过一次牛肉还是陆熠花重金买来的摔死小牛,自此勾起馋虫念念不忘,可惜没再遇到第二头,原以为云遮观在附近家大业大,来往香客颇多应该会有途径,没想到人家不能吃。   回去他愣是自己默背十遍《道德经》,用来赎唐突人家道长的罪过,可惜云遮观厨房还是将他列进了禁止入内的黑名单,大有怕他往锅里丢牛肉的架势。   牛肉多难得啊他自己留着吃都没有,哪里还会大公无私的往别人锅里丢,就是想太多。   “那这位公子,您是不是想连同你身边的那位小弟弟,一起参与到我们的比试中来,让我们见识一下京城大儒教导出的风采。”   面带微笑,再次提出询问的顾谨安换汤不换药,莫说顾承昂无语了,就连被他狂妄气得不轻的其他人都有点不敢看他即将挨揍的场景。   虽然恒王世子是去京城读了几年书,但他们可都记得对方是在战场立过功的,顾谨安已经三番五次的挑衅于他了,气量再大也有忍不了的时候,到时一拳下来,可不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那场面,有点血腥哦。   “滚,写你的。”   顾承昂捏了捏拳头,倒没有如其他人所想那般给这个得寸进尺的人一拳,倒是狠狠用力捏了一下他的肩膀,看其露出痛苦神色之后,方才解气的松开。   “你过分了。”   只是解气了没多久,就被不赞同看了自己一眼同时又担忧看向顾谨安的顾景隆一句话打落谷底,就是他是叔叔辈也得委屈的说一句,“你偏心。”   “他只是一介书生哪里受得住你的力道。”见顾谨安抚肩低头似乎疼得有些受不了,原本被他说偏心还有点小心虚的他也有了点微微的火气。他是受够了家中那些没办事只会吃干饭的宗亲了,好难得出了个还不错的,可别被顾承昂这没轻没重的捏坏了。   “你就偏心!”   顾承昂不开心,顾承昂要闹了,他把皇孙聪膝盖高拉拔到半大小子,结果对方往日在他耳边不停念叨多顾谨安的稀罕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当着他的面教训自己,这么多年的真心随流水啊。   “……我说你们两个,要加入就自己去拿笔墨纸砚,不加入就速速退到一旁不要影响我们比试,撒娇的话能留在只有两兄弟的时候说吗?”这一句又一句的“你偏心”,让原本想装一下柔弱膈应顾承昂的顾谨安都忍不了了。   “我们不是……”他就知道这小子有装的成分,他是用了点力,但远没有用他表现出那般疼痛的力。   “不是什么?不是兄弟?那这你得去和恒王殿下说他能赏你一顿竹笋炒肉,和我说没用的。”顾谨安简直看不懂这两人的关系了,明明一看就是兄弟的模样,偏又好又坏的,好得连体婴一样,坏得又不承认是兄弟。   要不是问了也是白问,他都想去信他大伯问问这小少年到底何方神圣生的,怎么让顾承昂都这样又爱又怕。   “你再乱讲,敲碎你的牙齿!”顾承昂恶狠狠的威胁,只是这威胁落在众人的眼中,没太大的威慑力,他们总算是明白顾谨安怎么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捋虎须了,毕竟刚刚他说恒王赏赐的那句话时,他们已经在纠结自己该不该上前拉着不要让他被打死,但恒王世子到目前来对他说得最严重的话,也不过是敲碎他的牙齿,连拔舌头这样的重话都不说的,偏顾谨安还煞有其事的回了一句,“那你包我一辈子的粥饭没肉不喝。”   世子也仅仅是又捏了两把拳头,到底挥到他脸上。   看来这两人的关系看来匪浅啊,本来卯着股劲儿想要狠压他一下在世子面前露露脸众人都有些踌躇起来,尤其是纪琛,他现在都有点后悔同意钱来鑫的邀请了,但后悔也没用,人人都说他是为钱折腰,只有他自己知道受过钱家的多大恩惠。   若不是钱来鑫母亲当年的一念成仁,就根本不会有他的今天。   所以……   侧头看禹然唐峻写得那叫一个心无旁骛,他咬咬牙,到底没如纠结的那般放水,其余人见三位领头羊埋头写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当即也收起了小心思,认认真真的写了起来,所有人仿佛一下子进入了文圣附体的状态,下笔流畅得不得了,一下子把还有精神和人斗嘴的顾谨安显得特别突兀没本事。   因为所有人都写了大半张纸他还停留在开头阶段,而桌上的香已燃过三分之一。   催促了小道士快点上菜的奚泊舟一回来就看到这种景象,两眼一黑只当顾谨安又犯病了,也顾不得一旁明显脸色不咋好的恒王世子和小王子,只祖宗少爷的喊了顾谨安几句,让他不要摆烂快点写,直言了自己点的都是他最喜欢吃的,不写完不给吃。   “聒噪。”   话未说完就差点被顾谨安甩了一脸墨的他往后飞退,侥幸逃过一劫的他看着在雪地上迅速蔓延开的墨迹小声嘟囔,“嫌我聒噪你倒是快点写啊,要输了松山书院头牌的脸往哪搁。”   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加价给他弄好吃的了,这要真输了,松山书院的名声暂且不论,一想到钱来鑫嘚瑟的模样呕也得给他呕死了,还有山长真的不会追杀他吗?   毕竟这文会是他私自赌上书院的名誉组织的。   也不知道是他的催促还是食物诱惑起了作用,在险些甩他一身墨后,顾谨安下笔如有神起来,因为恒王世子的靠近都被他怼了,也没再有人敢靠近细看,但端看很快就超出其他人大部分的书写痕迹,也知道他快完成了。   而这时的香,才刚燃过三分之二。   他的突然提速,让此前还有迟疑要不要略微放水的人也瞬间紧迫起来,但文章这种东西,本就是妙手偶得,越着急越写不出的道理大家都心知肚明,但除了禹然、级琛和唐峻三个取得举人功名的人,就连考试经验最老道的陈子默,都写得有点飘了。   香尽撂笔,顾谨安早在一旁又吃了一块糕点,写好的文章大咧咧铺陈在桌面上,由恒王世子带头,其余没参赛的人也一窝蜂的围上去,要不是顾景隆对着看不到人影的围墙打了个手势,这些人差点就要被利箭串成一串了。   但他们此刻没有空隙来感知危险的气息,全都沉浸在由顾谨安创造的文字世界中,就连一向最讨厌之乎者也的顾承昂,也能看出这是一篇不可多得的佳作,而且古来文学中讨论了那么多次嫦娥到底后不后悔偷灵药,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对嫦娥偷药行为做正向肯定的说法,关键说得还都挺有道理,起码他快被说服了,也意识到过往文章诗词中似乎有意无意的忽略掉了逢蒙这个人物,但这偷不偷药的最终怎么又绕到谈论大启的整体情况上来。   看文中从教育、律法、经济、民生等方面逐一阐述了导致这一事项产生的原因及遇上该如何处理,不可挽回时又要怎样教化生民,用词质朴但不低级,行文流畅直扣主题,整篇文章看下来没有过多堆砌的华丽辞藻,但站在一个对皇上有了点小小了解的角度来看,这是他老人家想要的“既雕既琢,复归于朴”,而且还没有寻常文人多少都带着点儿的夸夸其谈,他文中所提到的任何方法,都可以随时付诸实践。   陛下这些年来一再强调科举取士不能太注重文风华丽,甚至接连钦点了两位文风相对朴拙但言之有物者为状元,足见他对这样人才的急切需求。   他敢肯定,若是让他看到这篇文章,顾谨安原本就在他那里留了些许痕迹的名字会直接清晰起来,若来日到了殿试之上他依然能如此时一样稳定发挥,哪怕陛下顾忌他的身份不赐一甲,那么二甲的传胪也定少不了他的。   多新鲜,宗亲之身参与科举不说,还有可能考到那么高的名次,搞得他都很是有几分期待了。   他这边感慨,顾景隆则是完全沉浸在他描述的各类方法中,与顾承昂不同,虽然他们日常受先生的教导是一样的,但他比他却多了一条为君者的教导,自幼就跟在皇爷爷和父王身前议政的他,自然知道这篇文章的含金量有多高,以至于其他人等待品评的文章,他扫一眼都觉得食之无味。   不是没有写的好的,禹然、唐峻和纪琛所写都是他平日里看了会称赞的好文章,但此刻和顾谨安的摆在一起,黯然失色。 第110章 糟老道士打得好算盘   就这样,在一阵吸气声中,此试的魁首落到了顾谨安的头上,对于恒王府两位及众人“啧啧”称赞的文章,参与比试之人自然不服,只是凑过来看过后,又尽皆沉默了。   钱来鑫也凑了过来,本来他不服的,毕竟纪琛可是他花大价钱请来,但看完之后,再昧着良性他也说不出此文比纪琛写的差,只能说纪琛写得好,顾谨安却更好。   这种内容的八股,他也是第一次见,文笔好坏先不提,但一定是极度符合上意的,阅卷的考官只要不是个傻的,就不可能让这样的文章落到下乘去,而且好文也是跳不过文笔好坏的,但凡文笔差一点,都不会让众人这么哑口无言。   大巧若拙,至巧归于朴。①这还是他用时不到一炷香写出来的,要是能给他如同考试那样长的时间思考润色,不敢想象最终呈现出来的是什么样的佳作。   来年大比有这样的一位劲敌在,无论他最终能否通过殿试那一道坎,但在糊名考的乡试乃至会试之中,他们给自己评估的名次又要往后挪一挪了。   “哈哈,金鑫鑫,服不服?”   众人沉浸在这一篇文中半晌无人言语时,第一个跳出来狂笑的是奚泊舟,要不是顾谨安躲得快,差点就要被他抱住头嘬两口了,当然这是夸张形容,毕竟再怎么不羁也还记得自己是读书人,身旁尽是同道之人,哪里能做出如此癫狂之举,但想把顾谨安举起来转两圈,他还是十分想的,可惜这些年来不止他对对方多有了解,对方对他也了解到足以精准所有预判,他才刚狂笑着跳起来,顾谨安一个退后就闪身到了顾承昂的身后,让他措手不及直面恒王世子那张乌漆嘛黑的脸。   世界一片死寂他心如死灰,好在钱来鑫及时出声拯救了他,他决定下次遇到少嘲讽他一点儿,今天嘛,爽了再说。   “不是!大家都输了你凭什么就问我服不服?”   不是,老弟,这种事炮轰到你你就安静忍下不行吗?偏要拉着所有人一起示众,以后还能不能处了。   唐峻和陈子默俱先惊呆了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十分默契的向旁边挪了两步选择离他远一点,这下在场抬不起头来人变成了明德书院一众。   这种明摆着的挑衅,有什么回答的必要,若不是钱家是他们书院最大的支持者,他们都要骂出口了。   好好的在家岁月静好装作没松山书院不行吗?就为了他的个人恩怨拖上他们前来丢人,本来他们书院在三大书院里就不行的,也就是纪琛的到来给了他勇气。   现在好了,名列恒州府乡试第六有“亚魁”之称的纪琛输给了一个连秀才都不是的人,不止“亚魁”,名列第五的“经魁”也一败涂地,没看到禹然现在都还眼不错的盯着顾谨安文章研究,文外的纷扰世界他毫不在意。   “就问你就问你,服不服服不服!”   就担心他这话一出奚泊舟连带上他们也奚落一阵的众人见他只盯住钱来鑫一人,都忍不住松了口气同时觉得他是个好人,随即想起出现如今这个局面,似乎就是对方一力提议顾谨安单挑他们导致的,观感又复杂了起来,像误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呀!这文会继续不下去一点点,他们现在就想回家。   能不能来个契机让他们能提前结束这一场煎熬。   “不服!有种我们再比过!”   钱来鑫你怎么还不消停,走不了我们和和气气的赏赏景论论道不好吗?比什么比,没记错的话,名列第三的“经魁”也是出自松山书院的,他似乎没有出手,只是一瞬间记忆好像出现混乱,想不得他叫什么名字了,不过好在“解元”和“亚元”一出自官学一出自恒州城有名的大书院,不然更惨了。   “好啊,你是要和我们这位名列第三的“经魁”比,还是和我们这位举人比,提醒一下在前十之列哦,有或者一样降低难度,再继续同我们这位没有取得任何功名的顾小弟比,我们统统接受的。”   果然,奚泊舟一开口,他们的眼皮就狂跳不止,一副三种方式任君选择的模样,其实每一个都是硬茬子,尤其那位没取得任何功名的顾小弟,是疯了才会第二次去自取其辱。不过第三名居然是那位金、啊呸!章浩兄啊。还有那位名列前十的举人,可不就是和他和顾谨安一同晚到的庄逸,这人他们听过,恒州府最大商人的儿子,能和他两人好得同进同出说明性格也相差不多。   能考这么靠前有脸皮厚的原因吗?那他们以后也得练练自己的脸皮。   一向十分与人为善的庄逸风评就这样被害了。   若干年后,全国汇聚京城会试的举子们都发现,从恒州府尤其是靠近幽州那一片出来的人,都十分的不要脸,弄得他们都想上书朝廷用对方的脸直接去修城墙,说不定敌人的箭炮攻击到上面都能被挡回去。   这是后话,现在还没有练就一副金刚不坏脸皮的人正焦急等待着钱来鑫的回答,祈祷不要再拉他们下水了。   顾承昂则是和顾景隆对视一眼,久居京城的他们不知道,这方圆几家书院既然出了那么多举人,就在场的,前十就占了其四,看他们被顾谨安“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险些让他们产生了对方不过如此的感觉。   要知道因为皇上的高要求和举人就能选官的政策,近两科的考试难度相较以往是有提升的,虽然还没到会试的难度,但相差已经不多了。   只不过乡试取人的数量更多一点,但各州府名列前十者,都不是平庸之辈。   这地方别看偏,人杰地灵啊,回去得和父王/皇爷爷提上一嘴。   “我都不选,我选和你比!”   还好还好,没拉他们下水,不过两个同样名次不显的秀才比试,没什么看头啊。   “谁要看你我两人比,纯粹浪费时间,而且你掉车尾我在中游,你比不过的,回家再刻苦刻苦吧,争取明年你爹和我爹的聚会上,少给他丢几分脸。”奚泊舟对自我的认知很清晰,对钱来鑫的心理更是拿捏到极致,总知道从哪里入手能让他的憋屈达到最大值。   难怪对方花钱找人也要让他好看。   看着红烧河豚一般模样的钱来鑫,顾谨安感慨的摇了摇脑袋。   就在这时,他看到十数名小道士们抬着数个他十分眼熟的东西进来,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他前段日子给道观大厨看的烤架缩小版。   没有他当初为摆摊打造的那般高那般大,但放在地上四四方方的一张刚好可以让人围炉而坐,是他依照前世自助烧烤的模样绘制的,七八张往他们所在的地方一放,完全足够容纳他们所有人落座,院子足够宽阔,连他们现在书写的桌子都不必挪开。   噫!糟老道士前脚用铁勺把他敲击出门,后脚就私自打造出了这许多张的烧烤桌,最后还要他付钱吃串,太不要脸了!!   “这个就是你加价点的东西?”疑惑看向奚泊舟,要真是,什么文会先放一边,抄家伙砸了他们的厨房才是正事,有没有点知识产权意识。   就算没有知识产权意识也起码要点脸吧,道法自然就可以不要脸吗?不白送他吃两顿都说不过去还加价!   “不是啊,我加价点的都是你以往喜欢吃的,因为之前已经提交过菜谱突然加入给厨房多增加了工作量,所以才加价的。”   奚泊舟对这种桌子切个中心放置铁网的奇怪物件也很疑惑,尤其有两个个小道士还抬着烧得红彤彤的长条形炭盆,这啥呀?这不是他点的东西。   “所以你所言缺我不可的文会,在最开始的时候居然没点我喜欢吃的?”顾谨安暂放对烧烤桌的关注,控诉的看向明显说漏嘴的奚泊舟,兄弟情什么的就这么塑料吗?他在这里挨冻受饿又绞尽脑汁得到了什么?   “……我去问问这是什么东西,不是我点的他们怎么随意乱上。”   心虚逃避的奚泊舟快速去到两个刚把桌子放下的小道士身前,还特意选离顾谨安远远的,至于准备继续和他磨嘴皮的钱来鑫,谁有功夫理他,再送上门来无非是让他再爽一次,不堪一击的手下败将。   不过他问了小道士几句后脸上的心虚就变成了便秘,回到顾谨安身前,看他的眼神中满是奇怪,“他们说这是厨师傅免费送你吃的,我们点的菜和他送的菜随后就到。”   “哦,那他还算懂事,只是就送这一顿可了不了。”顾谨安面无表情,谁让他今天送的,这么多人吃掉的可是他一年份的量,这样子的扯平他可不认。   “这什么东西?厨师傅为什么要送你?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我明明觉得他一直对你多有忌惮的。”   一连三问道尽了奚泊舟的疑惑,刚刚被顾谨安鄙视的他重新鄙视回了顾谨安的身上。   到死谁对谁比较塑料,他和厨师傅关系好到可以免费送他这么多席面他不说,让他花十两银一个人还不止又加价的来置办席面,他们家是有钱但放着现成可以打折的方式不用是傻子。   顾谨安害他有违祖训!   “我和他什么关系?即将往债主和欠债者演变的关系,不要脸的他今天要是敢出现在这里,我一定掐着脖子让他给钱。”   顾谨安说这话的时候每个字几乎都是从牙缝挤出来的,奚泊舟对他突来的情绪摸头不捉脑,其余人也是一脸懵逼,就顾谨安他们接触这一会儿来看,到底怎么可以这样一脸愤愤的说出别人不要脸的话,让他们对这观中的厨师傅满满都是好奇啊。   而且这东西,靠幽州最近的智渊书院一行人觉得有些眼熟,又不确定。   倒是和他经常有“业务”往来的庄逸却一下明悟过来,“你是说这东西他是根据你的图纸打造的,然后没给你钱?”   见顾谨安沉重点头后,他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那是挺不要脸的。”   什么图纸?顾谨安还会画画,还让不让人活了!所以到底是谁在传顾氏一族除了皇室嫡脉不是武夫就是废物的,骗得人好惨!   见识过对方文章的他们理所当然以为他的画技和文采一样斐然,心中哀嚎不止,殊不知和字一样,顾谨安的画技遭遇了他爹和陆熠的全方位打击,平时画个对大启而言新奇的图纸图解换点小钱还行,但若真要靠画让人欣赏养家,那是万万行不通的水平。   “无量天尊,顾施主可不能妄言,我们师傅说了这几桌送你就算两两扯平,算下来比奚居士置办的席面价格还高的,自从知道您上山,全观所有的道士除了观主都加入了为您备菜的行列。”所以做人不能这样不知足的,穿串穿得手疼的小道士好不容易抢到这个可以缓缓手指的苦力活,闻顾谨安这样说直接两眼含泪。   “那你们卖价听高端的,不过他想得美,等我空下来还要去找他呢。”   果然,糟老道士打得好算盘,这定价贵到虎子们听到也得高喊三声“奸商”,要知道这个称呼曾经可是属于他的。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用自《老子》 第111章 信他个鬼   “都是与道有缘,靠施主居士们捧场罢了。”   小道士笑得命苦,但能承认他们坐地起价吗?那必须不能,这是结缘的价格不是吃饭的价格。   “听到了吗?奚居士,你靠钱与道有缘呢。”和不管事的小道士说再多也无意义,他准备文会结束后直接去逮老道士,不过在此之前,花大价钱结缘的奚泊舟也不能放过,好家伙还好意思反过来质问他了。   “这可真不能妄言!”和小道士互道一声“无量天尊”的奚泊舟急忙制止,和顾谨安每次来观中不是为吃就是买香料,要不就纯纯换个环境放松不同,他真是虔诚的信道者。   而且道教是大启的国教,又因受上层阶级的信仰,在国中的地位是远超外来佛教的,就算不信也不能这样口无遮拦,恒王府两位王子在场,一不小心可是会把自己折进去的。   顾承昂难得赞成顾谨安的就是这句话了,他最不耐烦这些道了佛了的,认为其不事生产不交税收又占着大片土地不说,偏不知足还变着法从百姓口袋里掏钱,为此还向他父亲提议抑道抑佛,被臭骂了一顿。   到了京城这股风气更明显,不止达官贵人,就连一向英明神武的陛下每年都要往皇观里拨大批银两,要他说那点钱拿来给将士们装备武器盔甲他不香吗?   顾景隆因自幼受家人的影响,自然是笃信佛道的,没错,因为他亲娘太子妃异于其他贵族信仰佛教,所以他两方都信,导致他的信仰有点割裂,说是笃信却又没有那到爷爷爹娘的地步,所以在听顾谨安此种发言时并没有如奚泊舟所想的愤怒,更多的还是讶异。   他身边很少听到有人对神佛如此不屑的,就是顾承昂隐约有这样的苗头,但也从没明显显露过。   “行吧,不说了。”   听懂他意有所指的顾谨安也及时收声,不过看了一眼顾承昂和顾景隆发现两人没有他意想的那般虔诚,些微有些惊喜。   在虽然一路明君但每个都热衷磕丹药的大启,甚至连宗亲有点小钱都要搞颗小丸药尝尝咸淡,虽然这小丸药千奇百怪不一定全是为长生研发的,但能有两个身处高位却不那么虔诚的人,这种救赎感谁懂。   他在了解了大启皇室对丸药特别热衷之后,十分担心国家的未来,甚至担心的源头都不是出现暴君昏君导致江山巅峰,就怕他们磕着磕着“嘎巴”死一个,再磕再死,没看从陛下到太子再到皇孙,已经一脉单传了吗,虽然太子还算年轻,但再这么磕下去,江山社稷必有危情。   好好的盛世光景,他可不想玩战乱求生,到时候他这种徒有虚名的宗亲边角料,绝对第一个被宰了祭旗的。   还好他明年终于可以科举了,说不定等他爬得高一点,也能运用一下自己的前世所学规劝一二,虽然皇上在处理他遭遇闹考一事上显得特别的没道理,但这些年他观察下来,对方已算是封建王朝称得上圣明的君主了。   圣明的君主,应当是能虚怀纳谏的。不管能不能,反正顾谨安都全当他能了。   总归短时间内他也是无法接触到他这老哥哥的。   胡思乱想了片刻,小道士们已经飞快的把烧烤的场地布置好,就连他们说全员行动穿的烤串,也上了大部分上来,别说,虽然比他以前用来发家致富的烤串看起来清淡一点也素了一点,整得还挺有模有样的,起码刀工是以前的他们比不了的程度。   哎,又是想虎子和大小猴的一天,明明只是迁居去了隔壁府,甚至离他所在的书院也很近,但近十年的光阴,就像雨入大海消散无痕了一样。   也让他真确感受到了这里的离别和现代不同,在没有手机车马又慢的年代,很多这样的离别即是永别。   难得伤春悲秋起来的他没留意顾景隆一直在悄默默的打量他。   厨师傅送的席面上得很快,倒是奚泊舟高价定下的席面,很有些拖拖拉拉,让他也觉得自己这个虔诚的居士真的被他们当做冤大头了。   不过既然有菜上来了,也不能让人干等着,正好他对这奇奇怪怪的食物也挺感兴趣的,看着似乎是烤着吃的模样。   不理钱来鑫一直叫嚷着要与他比试,他在恒王世子和围站桌子周边的人群两方纠结了一下,还是给顾谨安投去一个请他江湖救急的眼神,让他去招呼恒王世子两人,自己和庄逸则招呼着其余人入座。   很有默契,大家情愿一桌多挤两个人,也要把最中心的那桌空出来,导致到了最后,只有他们三人并恒王世子两人未入座,哦,还有纪琛,他明明记得自己是安排了他入座的,怎么这会儿又站着了。   “钱兄喜欢坐得宽敞一点。”觉察他的疑惑,纪琛笑得很是无害。   “哦,那你挺善解人意的嘛。”看了看,钱来鑫果然独霸一方,听到他的声音后懵逼的抬头向这边看了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纪琛的说辞,只在和自己眼神交集时瞪了他一下,再没其他表示。   但这不是纪琛站着的理由,这人一肚子算计,多半是为了想和世子攀上关系,奚泊舟对他这种做法倒是不鄙夷,人往高处爬是人之常情,他们家一路也是这样过来的,反而有些佩服他的勇气,他都想扒拉过所有人问有没有想和他换位置的,可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闪躲。   就连最近和他最要好的章浩,也是直接捂着眼睛就当没看到他的求助。   这些胆小又没义气的家伙!   咬牙愤怒。   不过看看堪比黑面阎王的恒王世子和他身旁的笑面狐狸,他的怒气又散了,也是,除了顾谨安这种狐狸中的狐狸,黑心肠中的黑心肠,谁能毫无怵意的他们同坐一座。   要不这饭他还是不吃了吧,站着给他们搞搞服务也挺好。   和庄逸对视一眼,从其眼中感受到了相似的情绪,可落座的顾谨安已经在向他们招手了,纪琛也已行礼坐下。   满场除了抬着炭火给桌子装上的小道士,就他和庄逸还杵着个大个站在中间,连世子都投来疑惑的目光,别提多醒目,算了,还是坐下吧。   四周供手陪笑了一圈,两人自以为仪态优雅实则灰溜溜的落座,不过好在这时恒王世子收起了黑脸,仪态端庄颇为温和的抬起茶杯谢过了奚泊舟的款待,搞得奚泊舟有点受宠若惊急忙端杯还礼,其余人也纷纷投来羡慕嫉妒的目光。   他们也时常搞文会的,怎么就没遇到如奚泊舟这样天降贵人的场景,虽然刚刚顾谨安很是抨击了人家道观一番,但他们觉得这云遮观是真不错啊,有点说法,以后可以常来。(顾谨安:你们真是没救了!)   顾谨安对顾承昂这番作态给予冷笑,明明吃的是他的席面,谢的却是奚泊舟,小心思不要太明显,男子汉大丈夫都那么多年了还这般记仇。   他边在心底抨击边不断给小心眼儿的顾承昂飞眼刀,当然他是承认自己特别小心眼的,要不是真不敢,都想把人直接赶下席去。   将这一切看在了眼中的顾景耀更好奇他俩到底怎么结下的梁子了,以前也没听顾承昂说过,明明他和自家顾先生处得父子一样亲密,怎么和他侄子就这样不对付,这其中要是没有故事,他是半点不相信的。   不过眼下嘛,还是稳住双方情绪为妙,不然他这种他从未见过的吃法,可就很有可能要泡汤了,别人看没看见他不知道,但他是看见皇爷爷最倚重的暗卫之一已经在树梢上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了,这么一路行来,他总算知道自己的安全由谁负责了。   但才不管他,要是这菜真有问题,他早跳下来掀桌了,目前只是拼命使眼色不让他吃,无非就是菜品过于怪异担心不干净。   十分期待品尝新菜式的他有样学样,也端起了茶杯道谢,不过在谢奚泊舟的同时,还特意谢了顾谨安,这才打住他一直向顾承昂飞眼刀子的举动。   还是弟弟懂礼貌,他要是恒王的话,也想废了大号扶持小号上位,毕竟从长相到情商,都甩了大号两条街。   顾承昂不知道顾谨安怎么突然有用嫌弃又可怜的眼神看着自己,明明吃人嘴软的他已经表现得很和善了,他还要怎样?   只不过他看向对方时,对方有已经心情很好的指挥着奚泊舟和庄逸烤串了,特制的刷子沾着香油往穿好的各色菜品上一刷,隔着铁网在烧得通红的炭火上“滋滋”作响,不多时,一股不同于往日炒煮的香味就扑鼻而来。   配合着“滋滋”冒油的场面,虽然没有荤腥,但别说,还挺诱人。   他的心情又好了几分,连带看顾谨安都开始指挥起他来也难得没生气,反而兴致勃勃的根据对方的指示去完成操作,看得顾景隆也有几分心动,跃跃欲试,可惜无论树上急的快自挂东南枝的暗卫还是哪怕沉浸在烧烤艺术中也不忘关注他的顾承昂,都在阻止他靠近温度高的桌子中央,不同于后者的直接上手扒拉,前者是用小树枝飞他的手,一抬就打一抬就打,不疼,但烦人。   迟早把树薅秃了让你无处藏身。   无法达成愿望的他只能这样坏心思的想着,然后坐等投喂。   不过当顾谨安把烤好的第一把串放进他面前的碟中时,他还有点受宠若惊,虽然自己对他流露出了一点小小的本性,让两人之间似乎也有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但该说不说,不愧是他看好的人,就是大度。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筷,他就眼睁睁看着顾承昂将烤串从他盘中拿走,并慢条斯理的每样都尝一口,又重新放回他的盘中。   这操作除了他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试毒十分感动及觉得没必要外,他们桌上其余人包括顾谨安都觉得是一场酣畅淋漓的霸凌。   就连附近两三桌大概能看清他们桌上动作的人也纷纷停下动作,面带忐忑,一副自己发现王府不得了秘密即将被灭口的模样。   “谢谢表哥,不过我已经长大了不会再被烫到了。”   这话语虽然牵强,但人本人都不在意自己也没必要强出头,顾谨安这才按捺住自己蠢蠢欲动想要拍桌的手,不过怎么是表哥啊?   “他是我母族的表弟。”   感受到他疑惑的目光,顾承昂唯恐皇孙不会说假话,率先出言替他解释,顾景隆随着他的话语也认真点了点脑袋,“没错,我是他表弟。”   信他个鬼,难不成他长得是像恒王妃吗? 第112章 再闻虎子消息   本来一直以为他是恒王哪位庶子对他身份并未起疑的顾谨安因为这个解设,彻底怀疑起了他的身份,一个十分不可能但又极其有可能的猜想出现在他脑海中。   不能吧?万一呢?   满脑子来回闪现的都是这两句话。   再次仔细端详顾景隆的长相,更加确定了他绝对不会是王妃母家出身的,除非他爹尚了公主,多明显的顾氏长相。   但大启就没有活到成亲的公主,陛下唯一的一位妹妹,死于十八岁的一场暑热,哪里生得出这么大的儿子,而且恒王妃的母家别说尚公主了,就是娶郡主的都没有。   再算算他的年纪,和京城里那位金贵的独苗苗也正好相符。   顾承昂好大的狗胆,恒王也不慎重点吗?   想想初见时他们马车周围只跟着十几人的模样,顾谨安生生在这样冷的天里出了一身热汗,之前觉得招摇的事情,现在都变得低调了起来。   这样想着他看向顾承昂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谴责,就这样顾承昂要还猜不到他已知顾景隆真实身份的事,那就真成棒槌了。   一边使眼色让他不要乱讲,一边四处搜寻护卫的身影,突然目光一凝定在了流苏树繁茂的树梢上,虽然很快就移开了,但依旧被顾谨安捕捉到,加之他脸上一闪而过的释然,顾谨安不假思索的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看到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树梢对自己比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一股凉意迅速顺着他的脊椎蔓延到脖子,迅速收回视线的他把所有的疑问的都卡在了肚子里。   虽然这些疑问他也不打算在此时问出口,但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暗卫,他还是有些胆颤的,尤其是对方不知道已在上面站了多久,但只要想到他就在自己的头顶,就感觉头是寄放在脖子上的一样。   “谨安,你在看什么?”刚从兄弟变表兄弟这一消息中脱离出来的庄逸第一个发现他的不对劲,边问就边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被他一把迅速按住脑袋。   “没什么,就是看夜色渐深了你们怎么这么笨还学不会如何又快又好的烤好串,这样何年何月才能吃上。”   边说边按住他的脑袋禁止上扬,还不忘抬眼瞪了一下正看着他悄悄发笑的顾景隆一眼。   皇孙怎么了?皇孙也不能做这等危险的事情啊,以为白龙鱼服微服私访很有趣吗,他那老哥哥是不是脑子突然宕机了居然放这么个金贵人满大启的跑,还要去幽州,虽然现在北狄很听话,又有萧国舅坐镇,但不是他杞人忧天,只要些微走漏了一点风声,足以点燃不灭的野心。   “什么也没有啊。”被他压着的庄逸不信邪,偏要顶着压力倔强的向上看,却只看到树枝微颤有雪掉落。   倒是纪琛也略有所感,但看看顾景隆和顾谨安十分相似的面容,他很是聪明的没有如庄逸一般抬头查看,只是低头认真品茶不语。   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整桌之人可谓各怀鬼胎,唯有奚泊舟无知无觉一心投入在烧烤上,见这些人同一时间停止了动作,嚷嚷道。   “快点动手都不要偷懒了!谨安你怎么好意思说别人的烧烤技术不行的。”   “在教了在教了。”   知道暗卫多半转移了位置的顾谨安松了口气,接过他的话头也的嚷嚷着要指导庄逸的烧烤技术,让他好好烤给自己吃。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不动手,当然是因为天太冷他不想卷袖子,而且这衣服是新做的,沾上油烟就可惜了,他只是一个穷穷的宗亲边角料,自然要勤俭度日。   而且这么多桌席面都是牺牲他个人利益提供的,怎么还能要求他亲自烤呢。   不得不说在雪地里烤烧烤,很是别有一番滋味,几串串下肚,原本因文会产生的小小不愉快就完全消失无踪,四个书院的人交杂坐在一起,开始放下芥蒂边烤边谈天说地,从品雪谈月说到诗词歌赋,每个人都俱怀逸兴壮思飞,倒有了几分顾谨安想象中的文会模样。   待到后来因与会人员的特殊性,这一场文会倒出了几篇流传千古的诗文,历史称这个时代的恒州如星璀璨。   再热烈的气氛到达顶峰也会落幕,今晚的文会也不例外,当月明西方,随着满腹诗文和烧烤菜肴的消耗殆尽,热闹了一整晚的澄心院也自此缓缓归于寂静,来时烽烟弥漫,此刻却随处可见称兄道弟之人,就在即将快要散场之际,不知是谁突然提起他一直觉得今晚吃的烧烤很眼熟,这会儿才想起来是在幽州见过。   一句话,成功吸引了正和顾谨安的注意力。   “你见过的那家烤串,是不是叫天下第一烤串?”这是他们五人一起定下的摊位名,虎子和大小候都曾说过要带着这个名字从幽州开遍大启,这样他不管走到哪都能遇上他们,豆子也一样,话才问出口,眼眶就已微微发热。   原本以为他结交了足够多的新朋友,关于最初的友谊就会渐渐淡去,可当往日一起定下的名字脱口而出时,才发现最初的友谊就如尘封的佳酿,时间越久韵味越悠长。   “……似乎是叫这个名字。”被顾谨安问到的人有点受宠若惊,他只是突然想起才脱口而出的,也知道今日这几桌席面是道观特意答谢顾谨安替他们想了这样一种新奇的吃法所送的,所以刚刚话出口的时候他就后悔了。   显得他在说顾谨安拾人牙慧一样,但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的。   “那也太狂妄了,我估摸着他那天下第一一定不如我们顾小弟的。”   “就是就是。”   其他人也纷纷出口解围,虽然顾谨安刚刚是狠狠下了他们各书院的脸面,但随后又无私分享了松山书院快速出成绩的秘诀,与之相比丢点脸就丢点脸,顾谨安此刻是他们最尊重和感激的小弟,怎么能让他陷在尴尬里。   而且以他的品性,是绝对不会做拾人牙慧的事情,虽然听着他似乎知道幽州那处的烤串,但不论如何,他们都选择坚决拥护他到底,只有最初提起这个话头的人,还想为自己钦佩的小摊主据理力争一下。   “……其实摊主烤串的味道是不是天下第一我没尝,但那一身的肝胆绝对是可照日月的。”   “怎么说?”   他这样说话的话,所有人就来了兴趣了,哪怕是文人集会,但到了文思枯竭的此刻,最刺激人心的话题莫过于英雄与美人,这话题一起,就知道他要说的人绝对能和英雄沾边,怎么能不激动人心。   就连顾承昂和顾景隆都悄悄竖起耳朵,更不要说百分百确定他遇到的绝对就是虎子的顾谨安,紧张得手都微微汗湿了,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角。   “这事啊,还得从不久前的幽狄秋狝说起……”   “幽狄秋狝,这事我听说过,听闻是萧国舅代替陛下赐恩北狄所举行的围猎,好大的阵仗呢,可惜我当时游历在外,不然怎么也要去赶赶热闹。”   他刚起了个话头,就被另一个人截去了,扼腕叹息不乏遗憾。   “你这话说的,像是自己能进去一样。”   有不了解此事者对他的扼腕叹息微微嘲讽,如此国之盛事,必定是守卫齐全只容王公贵族进入的,他们今日聚在这里的人除了那三位姓顾,其余人哪怕再家大业大,也是够不上这盛事入场标准的,哪怕强横如钱来鑫背靠知府也不行,甚至严格算起来顾谨安都进不去,因为他们都是旁支中的旁支,这人居然生出想凑热闹的心思,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   “这你就不懂了吧,听闻此次盛事为显官民同乐,萧国舅特意开放了猎场外围的草地,供身份清白的幽州百姓在那里同北狄人进行互市,这热闹是真能赶上的。”   要不说是盛事,走到哪里都有人知道,七嘴八舌中衬得最近一直埋头苦读的松山一众像群土包子,就连向来消息最灵通的庄逸和奚泊舟都不知道不久前隔壁居然有这样一场盛大的热闹,不然怎么也得去凑凑热闹的。   尤其是爱马入痴的奚泊舟,丝滑的加入了扼腕叹息的队伍。   “然后呢然后呢,快说肝胆照日月的事情。”   顾谨安对他们的遗憾叹息半点不感兴趣,只想确定虎子身在何方发生何事。   听他催促,听得津津有味的顾承昂瞥了他一眼,暗道果然还是个孩子,一如往年那般对宝马不感兴趣,满心都想听英雄事迹。   想到当初自己明明好心带他骑马,结果却被他打了一拳的黑暗往事,忍不住冷下脸又哼了一声。   本以为顾谨安怎么也要投来嫌弃一眼,却发现对方毫无反应,只眼不眨的紧盯着说事的那人不放,这么感兴趣怎么不来问他,他当初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英勇事迹足以讲上三天三夜不停歇的,一个烤串的能有什么英雄事迹值得细讲的。   忍不住又哼了几声,顾谨安依旧毫无反应的只催促那人快讲,倒是顾景隆很是疑惑的问了他一句是否嗓子不舒服,嗡声回了句没有之后,就彻底放弃吸引顾谨安注意力的事了,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要吸引他的注意力。   “你们还要不要听,要听就别插话。”讲述的人也受不了他们这七嘴八舌的了,一拍桌子要求肃静。场面倒是因此安静了一下,但很快又陷入了一阵调侃。   “不插就不插,你快讲,要是噱头的话你完蛋了,今天在场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你给淹了。”   “噫,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做人仁慈一点嘛,让他对天大喊三声我是傻蛋就可以了。”   “看起来似乎你更残忍,哪个书院的,我以后走路避着你一点。”   “过奖过奖,区区不才是明德的。”   “你胡说,我们明德没有你这号人,你明明是松山书院的!”   “哎呀,被识破了呢,那就不玩了,听这位兄台讲吧。”   “不要脸!”   又一阵吵闹之后,顾谨安终于听到了整个事情的起因经过及结果,总结下来就是别人眼中“烤串摊主独战猛虎,保卫百姓得君青睐”的爽文故事,但浑身因神经过度紧绷而产生的肌肉酸痛在告诉着他,刚刚听取讲述的过程中,他有多提心吊胆。   虎子那傻子,居然赤手空拳的上前打老虎,猎场那么多的官兵将士,还有最善骑射的狄人,哪里用得着他去逞英雄。   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想,实际是老虎悄无声息的绕过所有猎场内部的封锁,跑到百姓集结的互市上伤人,那里驻守的官兵远不如内场的数量多,只是起到一个维持秩序的作用,凭他们那点战斗力,就是想要阻挡老虎的攻击,也是有心无力的。   虎子就是在那样一个时刻挺身而出,舍生忘死的,很傻,却很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还好结局最终是好的,一人独斗打死老虎的他虽然受了点伤,却被萧国舅赏识带入军中。 第113章 明天还要上学呢,可别……   大抵是一片“啧啧”称奇声中,顾谨安带着担忧的神色过于突兀,顾景隆不知什么时候悄摸凑到了他的身侧。   “放心,我舅爷爷可是个最能慧眼识珠的人,你朋友到了他的手下,肯定能大有一番作为的。”   这小孩!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是吧。   他不怕自己还怕呢。   给了他一个“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的眼神”,就协同奚泊舟安排大家散去,毕竟再聚下去,就不是夜色渐深,而是要迎接朝阳了。   也是天气原因连最虔诚的香客也选择缓期再来,不然就他们这吵吵闹闹的样子,不然今日怎么也该见到观主第二面了,当然不一定是观主,也可能是观中的武师傅。   散去时所有人又重归了来时的文质彬彬,仿佛刚刚勾肩搭背谈天说地比夏夜的蝉还吵的人不是他们一样,只不过相较于最开始的剑拔弩张,所有之间都多了一份名为熟稔的东西,有几人甚至边走还边交换地址,只等回去之后继续书信往来。   当然,也除了钱来鑫,其恭敬对顾承昂拱手一礼后,连顾景隆都没有施舍多余的眼神,就这样还不忘给奚泊舟一个“走着瞧”的眼神,喊上纪琛快步离去,半点不等人的样子。   倒是尾随其后的纪琛和其余明德书院的人礼仪周到的给王府两位先后见礼后,又有些抱歉的和松山书院众人辞别。   松山书院众人一夜下来早清楚他的脾性,自然不会因为一个钱来鑫就瓦解刚刚建立起来的友谊,他们都不在意,奚泊舟自然也更不在意,毕竟他和钱来鑫自幼斗到大的,这种级别的眼神相互给过没有一万也上五千了,而且他今天心情好,不屑于跟他计较。   至于顾承昂和顾景隆,本就纯粹为了顾谨安而来的,谁和他们行礼,礼数是否周全,全然是不看在眼里,虽然今夜的文会让他们颇感受了一番恒州文风鼎盛的气氛,但真正论下来,这许多人日后都不会再有和他们交集的机会。   所以他们甚至连身都没起,就坐在烧烤桌旁一动不动,直到所有人都走完只余下松山书院一众,才施施然起身到了正和奚泊舟算账的顾谨安身旁。   “哟,两位这是要走了,慢走不送啊。”   顾承昂还没来得及“关照”他几句,就被他一回头噎了个倒仰,“谁要你送了,抖得跟个鹌鹑一样。”   “所以我说不送呀。”   顾谨安的表情很无奈,这吵吵闹闹一晚上原本侯在一旁添炭的小道士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偷懒去了,院中除了烧烤桌旁还微微有点热意,其他炉子的炭早已燃尽,他抖不是理所当然的,而且抖得又不止他一人,又不是人人都如他们一般拥有狐皮大氅的,他的兔毛披风能保护他到现在还没冻死,已经是他前世积德了。   想到这,又忍不住回头骂了奚泊舟两句,听他骂人,本就不太敢往恒王世子身前凑的众人又悄悄的退后了一步,就连庄逸也不例外,让奚泊舟一人独自承受他的愤怒。   要说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奚泊舟是最不怕挨他骂的,反正顾谨安骂人词汇量极其匮乏,基本无法达到口出恶言的程度,阴阳怪气引经据典的只要他装得自己笨一点,完全可以当做夸奖来听,只不要让他去做题卷,怎么都无所谓的。   而且他今天特别的开心,骂死了他也忍了。别看没给“金鑫鑫”多大教训,但自认最了解对方的他却知道,对方已经嫉妒生气得快要死了。   恒王世子来了他举办的文会耶,他金鑫鑫宴请过恒王世子吗?没有~他爹今年在那群老兄弟间的宴会上会有多快乐,他都想象不出来。   本来大家都一样的出身,甚至他爹以前还是对他们照顾颇多的大哥,但自从钱家攀上知府后,狂得不得了的就不止钱来鑫一人了。   “世子,小人能否和您请教个问题?”   “说。”   顾承昂承他今日宴请的情,所以对他的态度还不错,正好他被顾谨安噎得有些下不来台,自然看到台阶就顺势下了,不然等着顾谨安递台阶,那得下辈子。   臭小孩以前还可以推说年纪小不懂事,现在看来就纯纯和他犯冲,以前跟着他的小太监说得一点没错。   “世子自幼弓马娴熟,年纪轻轻就驰骋疆场讨伐北狄,想必对他们那一块十分了解。”   “了解谈不上,但对他们那里出产的马确实有一定的了解。”坐了一晚上,顾承昂自然知道这位文会举办者爱马胜过读书的事情,当然他承认从明显是顾谨安好友的口中说出奉承的话,远比从其他人口中说出来听着舒心。   “那不知……”   “你若是想购到好马,我建议不要从北狄直接购,得去幽州的苑马寺,不然买来还是只能拉车。”   他也爱马,自然只一眼就能看出奚泊舟马匹的不足,因此给了较为中肯的建议。   今时不同往日,北狄被朝廷完全压制的不敢动弹,自然也不敢在贡马和朝廷采购的马匹上动手脚,可以说就连他们王公贵族留下自己骑的马,也比不上进贡给皇上的,留下自己骑的,品质好的也完全被他们采购了,流通到市面上的,可不就只有更次一等的了。   不过这一匹格外的不同,他之所以下令帮忙第一是因为顾谨安,第二则是因为这匹现在很少见的马。   “殿下也看出我那马不好骑了。”不管顾谨安和庄逸齐齐投来的震惊眼神,奚泊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   “等等等!你天天和我们吹嘘北狄名驹的宝马其实是匹劣马?那说什么特意换上它就为拉我出行也是骗我的咯?   每次搭顺风车都要被他秀一脸的庄逸无声点头,附和着顾谨安对他这一行为进行谴责,就欺负他不懂马,书院其余人也默默竖起耳朵。   老大怎么了,没说老大的瓜不能吃啊。   有钱人被骗,是他们这种穷人最爱看的了。   没有人怀疑奚泊舟会特意买一匹不好的马来以次充好,就连顾谨安和庄逸,都是因为他明明知道自己的马有问题大概率被坑了还来秀他们一脸,才故意言语挖苦他的。   “一千两银子买来的,怎么就是劣马了,纯血的汗血马好不好。”见他们还是满脸不信,觉得可以侮辱他的人格但不能侮辱他的钱的奚泊舟又急忙拉着顾承昂给他背书,“不信你问世子殿下,我那马是不是北狄纯血的汗血马。”   “你当我没见过真的肝血马吗,和你那个确实有些不同,是吧世子?”   一天被诓多次,顾谨安才不信他,而且他当初会和顾承昂打起来,那匹跑起来乱七八糟的马没少起推波助澜的作用。   记忆中那匹马的胸部和背部构造都和奚泊舟的略有不同,至于其他的,他没有深入研究过看不出来。   买马的时候看走眼被人骗了,死撑着脸皮不承认。   还有,他明明已经在送客了他又和顾承昂讨论什么买马,幽州苑马寺里养的都是输送边疆作战的战马,是他可以买到的吗?   “确实是来自北狄的纯种汗血马,就是太纯了点。”   都返祖了。   “怎么说?”奚泊舟傻眼了,纯一点不好吗,他当初可是严格按照书中描述挑的马。   他说了一通关于好马的特征顾谨安听得云里雾里,但最后他还是听明白奚泊舟这马坏菜在哪里了,这是一匹老品种的汗血马,集齐了所有汗血马的缺点的它自然比不上现在培育优良的新马种,虽然血统容光依旧,但风采不再,除非遇到一个特别会御的人。   看起来顾承昂对她还有点意思。   果然。   “这匹马在你手里也发挥不出它该有的优势,不如转给我,我给你从苑马寺中选一匹上好的,绝对比这匹适合你。”   这样的马拉车太可惜了。   “这……”   奚泊舟迟疑了,看了顾谨安一眼,希望能从中得建议的他只得到一个白眼。   顾谨安懒得理他,现在的他只想快把这两人送走,毕竟那些攀在墙沿上,趴在屋顶上和站在树梢上的大哥也挺累的。   刚刚人员大队离去的时候,他们几乎全员警戒行动让一直悄摸观察的顾谨安大开眼界,他再也不蛐蛐他老哥哥和恒王安全意识差了,这人网拉得外来的苍蝇都飞不进来,也不知道日间雪地相遇时这么多人到底藏在哪儿了,难怪这么大个宝贝孙子敢放在外面活蹦乱跳。   只要不是遭遇大部队围杀,来的全送菜。   虽然大概是不会发生什么危险事,但这么个身份的人一直杵在他目所能及的范围,压力挺大的。   “殿下真能从苑马寺给我搞一匹好马。”搓搓手,奚泊舟可耻的心动了,“那我愿用千金购买,至于我那匹马,殿下直接拉去就好,不,我这就吩咐仆下给您送来。”   “喂!你把马送了明早我们怎么回去!”   “这么点儿路走走了,我们这些人不行一人背你走一段也可以。”   “你滚!”   被好马蒙住了眼睛的奚泊舟让众人抓狂,就连最听他的小弟也跟着大部队骂出声来。   有马车不带他们就罢了,回程还要他们背着顾谨安这个混蛋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快走快走,小孩子熬夜不好。”   赶苍蝇一样赶着顾承昂出去,除了顾谨安也没谁敢了。   顾承昂怎么会听他的,但是一颗突然飞到脖子里的冰珠冻住了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只是暗卫在提醒他,下手没轻没重的连顾谨安都觉察到偷笑了一下,但没办法,暗卫会把沿路的事情都同皇上汇报的,他只得含恨拉着熬了一晚上接连被嫌弃还满脸开心的“小孩”离去。   离开时还不忘提醒奚泊舟把马给他送来,现在这时候马不马的都不是最重要的了,最重要的是让顾谨安吃瘪。   看得出对方很怕冷更不喜欢走路。   这就对了。   “一定要记得给我送来。”   走出几步再次回首提醒。   “不可能,你想……”屁吃。   顾谨安愤怒拒绝,可话没说完,一件带着暖意的东西从天而降,一整个兜在了他的头上,等他在他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把它拿下来,顾承昂已拖着明显不甘愿试图回首和交换留通信方法的顾景隆选去,并捂住了对方的嘴巴。   一句不用太感谢我,都是远远隔空飘来的。   神经病,谁要感谢他了,留了通信地址自己就一定会写信给他吗吗,用得着他顾承昂来强行施恩,还没骂他阻了自己青云路呢。   那可是皇长孙,不出意外之后要当他老大的人。   简直想对着他背影吐口水的顾谨安很生气,连对方给他扔了什么都不想看,直到——“哇!这可是上等的玄狐皮,一般都是上贡给皇上做冬服用的,虽然不限民间使用,但少有流通在外,谨安要不你卖给我,我留着当传家宝。”   对皮草如此头头是道的当然是家有连锁布庄的庄逸,他家藏了两件可都没这个品质好。   “你想什么呢,这是我的东西吗就卖给你,给我!”   一听是上贡的皮草,劈手夺过来才发现是顾承昂一直穿在身上的大氅。   略带温热的气息一摸就知道是对方刚解下来扔给他的。   怎么做到的,单手脱衣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抱着冻不死他的祈祷,顾谨安喜滋滋的把明显要比他兔毛披风暖和的大氅套上了,引得正看着他准备怎么处理的人一片嘘声。   其中就以奚泊舟和庄逸的声音最大。   “嘘什么嘘,我这是怕它垂到地上,穿上刚刚好,一会儿我就拿去还给他。”   不过,顾承昂住哪个院子来着?   才把狐氅披上身的顾谨安愣住了。   遭了,不会真砸他手里吧。   倒不是他不想要好东西,他主要怕顾承昂仙人跳,毕竟他们两人可没好到送这么贵重东西的程度。   “想什么呢,人家王府出身什么没见过,又在皇上身前这么多年,在我们看来贵重的东西,在他眼里不过是寻常,不过这恒王世子看起来跟你挺好的,你怎么对人家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拍拍他的肩膀,庄逸很感兴趣。   “他和我好?”顾谨安发誓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令人费解的话,还有到底谁苦大仇深的,这不是十月是六月吧,满天飞的都是替他喊冤的雪。   不想回答,转移话题,“奚泊舟人呢?”   “没看到啊。”   “遭了!”   两人惊恐对望,迅速向车夫停车的院落奔去。   明天还要上学呢,可别让他真把马给送人了。 第114章 等等,他好像记得万安……   那天晚上他们最终还是步行下的山,他们来到马车停放的院子时只有车夫一人孤零零的看着已经被卸了马的车,等他们在院门口堵到姗姗来迟的奚泊舟,对方毫无悔意并告知世子和他表弟已经启程离开了道观,带着他们是不是有病的惊讶,顾谨安手里的狐裘自然也没能还回去,回到书院里还废了好大一番口舌才和陆熠解释清楚,他并没有投靠恒王府的意思。   过后又觉得这样的解释似乎有点多余,因为他本身就是出自恒王府,与恒王府堪称人荣他不荣,一损跟着损的关系。   不过后来他再没时间去和陆熠掰扯他与恒王府之间斩不断的关系,因为在他小小回家过了个年节之后,县试悄然逼近了,这一次,已经十六岁的他自然不用父亲师父在跟着一同前往,虽然他的父亲这次依旧不放心想要跟去,但年节时一时突起的少年心性让他折了条腿,在他过完年离开家的时候,还需要拄拐行动,自然没办法达成继续跟着他去考试的心愿,只能泪汪汪一再嘱咐他注意安全,后悔自己没有提前给他准备个书童什么的。   松墨倒是自告奋勇要护送他一路安全,但架不住翠羽又怀了二胎,年节里这个消息一出,大家都很为他们两口子高兴,毕竟在这个崇尚多子多福的年代,他们膝下只有一个小子还是孤零了点,这一胎来得晚也来得巧,顾谨安赶紧劝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在大夫断定他爹的腿无大碍,只需静养恢复之后,自己包袱款款的回了书院。   一回书院,紧锣密鼓准备的就是前往县试的各类事宜,明明已经去过一次且胸有成竹,但事到临头,还是有准备不完的琐碎,而且这次多了陆熠在其中,他发现对方注意的事儿比他娘亲还要多还要细,若不是他坚决拒绝和常彦的死命劝阻,他都要停课跟着一起去了,最后折中的办法是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威武的堪比王府亲卫的壮汉,让其一路驾车护卫自己左右,直到三试考完将他平安送回。   关于这个安排常彦倒是没有再劝阻,顾谨安心知他们都在担忧六年前的事情会再度重演,也就倘然接受了这个安排。   只是这位壮汉大哥以前不知是干什么业务的,又受了什么培训,加上陆熠的千叮咛万嘱咐,一路上恨不得把饭都喂到他口中的举动,搞得他哭笑不得,严词拒绝了无数次,两人才达成了小事无需他操心顾谨安自会处理的互不侵犯协议,不过大哥委委屈屈的答应后,万安县也到了。   一到这个地方这位护卫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片刻前才约定好的协议如同草纸一般被他随风扬了,要是路过他身边的蚂蚁会说话的话,只怕也免不了被他盘问上三次的愤怒,眼看县试还没开始他都快把自己作成全县公敌了,顾谨安只得找了个拜访故人的借口,带着他飞快赶往六年前曾借宿过一段时间的医馆。   只是去到医馆前发现门楣早换,医馆被一家看起来刚开不久的食肆取代了,自然也不见了老大夫的身影,明明是县试之前的人流涌动时期,店中却空无一人,闲得无聊的店主自然一早就发现这两位行踪诡异之人,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警惕上前询问。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呢?”   “你这还能住啊?”   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的顾谨安对整个房子的布局再了解不过了,加之这里虽然改成了食肆,但随处可见当初医馆留下来的痕迹,例如当初老大夫写方子的那张大桌现在成了食肆的柜台,黑色的药柜也撤了抽屉放在其后暂放酒水,甚至连以前让病人暂躺治疗的小塌,也被对方移到靠窗的位置,中间支了张矮几,刚好让两人盘膝对坐,种种迹象无不在表明新接手铺子的人手头拮据,不然哪怕多摆几张烂木桌,都不会显得这样不伦不类,难怪店中没人,是他看看这幅样子也不想往里迈步的。   门面尚且如此,后院的格局更不会有所改动了,说不定当年唯二可供人居住的两间屋子,都已破败不堪。   “怎么不能住,我观公子文质彬彬知书达理的模样,是来参加考试的吧?”说着,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就向顾谨安凑近,然后就被一直寸步不离的壮汉用铁棍挡在三尺开外,一米的距离,也是他铁棍的长短,若是棍子再长点,顾谨安觉得这老板都靠不了他这么近。   “站那儿,说话就说话,靠那么近干嘛?”   恶声恶气的壮汉也很委屈,他向来所用兵器都是大刀阔斧的,哪曾想还有用烧火棍这么憋屈的时光,但大公子是他家大人的爱子,他的吩咐自己不能不听,顾谨安没有官职爵位在身,自然不能带个挂刀的勇士在旁,他只能从文娘子的厨房借个趁手的家伙,本来有根丈二长的铁棍很适合他的,只是不该多嘴问了句她同自家大公子的关系,丈二长的铁棍就此变成了三尺。   说多了都是泪,可他不也是关心他们家公子吗?距那位不在都过了快二十年了,他家公子一点成亲的心思都没有,眼看小他十多岁的弟弟之子都能有他徒弟大了,家中的老爷夫人愁得头发是一把一把的掉,若文娘子真有办法入得他的眼,要身份年龄肯定都不是问题,他们陆家肯定是敲锣打鼓风风光光的将人抬进门。   顾谨安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早一盆凉水扑灭他这不该有的心思了。   关于文娘子、沈俨和陆熠三人间奇奇怪怪的氛围,身为大启第一吃瓜小能手的他怎么可能没有冒死八卦过,得到的真相却让他又失望又唏嘘,文娘子这辈子多半是不再嫁了的,和山长更是没半点关联,也难怪会那么问心无愧的让其一直住在自己的私宅中。   细论起来,也怪不得他老师的,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也只是为一名枉死的客商伸了冤,同时借住了文娘子家几日,偏偏最后查出的谋财害命者刚好是她才成亲数日的丈夫,这一下将她的天捅穿了。   两人险些被那个风气不好对女子尤其刻薄的地方沉了潭,好在陆熠那时身边还有几个护卫庇佑,这才得以逃离,只是自那时起文娘子就是他甩不开的孽债,就连书院中的饭堂也是他出了大笔的钱替对方盘下的。   想以此两亲,却更被怨怼,这也是他寻常不去饭堂的原因。   至于那些传得有模有样说文娘子是沈俨妻妹的说法,倒也不是空穴来风,毕竟文娘子最开始不姓文的,是沈俨妻子怜她身世,又推己及人,与她拜作了姐妹,文娘子也随她改姓了文,这个事情不是秘密,往上找位那年头在院里读书的师兄都知道,是秘密的,从来都只是文娘子丈夫的事情。   至于后来怎么传成了她是文家送来给沈俨做续弦的,传得有模有样连沈微都差点信了,顾谨安对此只能说学生的想象力过于丰富,是学习还不够饱和,没看到自他来了后,整个书院的风气为之一肃,学生们虽然依旧犯二乏,但已没有人将时间放在先生们那一亩三分地的屋子里了,而是全都用来攻讦他。   仇恨才是让人进步的动力,顾谨安自觉被多骂一句没什么的。   “客官,不瞒您说,我那后院还有两个屋子,可是住过文曲星的,你若有意,我只给你算这个价。”店主本来看顾谨安面嫩,后面汉子面憨想诓他们一笔,好让自己开个张,哪想是自己有眼无珠错把老鹰当斑鸠,原本想要狮子大开口的忽悠也不敢说了,只拿双手食指交叉比了比。   “十文?”顾谨安当然知道他说的不是这个数,只是见他这见钱眼开的样子忍不住逗了逗,何况他还要找对方询问老大夫的事情,此刻多压压他的心理,后面说的才越有可能是真话。   “唉哟我的小爷,十文你去最差的客栈住通铺也没有的,十两,我说的是十两,屋子还带个小院,让你住到考试结束,在没有比这还实惠的价格了吧。”   “可我去住外面上等的客栈到考试结束,也用不了十两银啊。”   “你是只算了你一人的吧,还有你身后这么大哥呢?”   “他可以睡地板。”顾谨安这话说得比周扒皮还周扒皮,原担心壮汉不开心他还背在店主看不到的地方小小对其使了个颜色,哪想对方看都没看他,顺着他的话直接点头。   “没错,我可以睡地板。”   理所当然且适应良好得让他恨不得飞回松山问陆熠是怎么虐待人了。   好在最后的理智拉住他,连身边的仆从都时常与他一同享有穿新衣的待遇,陆熠没道理去虐待一个明显要比仆从级别高的护卫,想想不久前以各种姿势攀趴在院子各处的暗卫及亲卫,顾谨安只能用这是他们行业的必备素养来说服自己。   “出门右转不送,那里的街道比较干净。”   店主真是受够这对凶神恶煞又傻了吧唧的主仆了,明明穿得很有钱的样子,结果连吃带住十两银都不给,早知道生意这么差,他当初就不该图便宜盘下这个屋子。   “别啊,你再给我们讲讲你后院的好处,说不定我就想租了呢。”   顾谨安没想到这人这么急躁,跳到眼前的大鱼两句忽悠不中就直接断线。   “你之前来过吧?一直诱着我是想问其他的事情,我告诉你,我这屋好着呢,啥事都没发生过。”一甩手中的白色长帕,趁顾谨安退后避开时店主觉察火速关门,却又被那根讨人厌的烧火棍阻住。   看看自己的大腿还没有对方的胳膊粗,直到抵抗不过的店主干脆放弃,摆烂的将他二人重新放进屋后,才又把门关了起来。   “大中午的关门,店家你不做生意了?”   “公子你可别在消遣我了,要问什么就赶紧问了离开,先说我也不是知道太多啊。”店家表示今日自己是开门没看黄历,遇到讨债的上门了。   “那我问你,以前这里的东家去哪了?”见他不再负隅顽抗,顾谨安也不再绕弯子。   “以前这里东家,你说的是羊家?”   “没错。”   “他们家啊,已经举家搬离万安县了。”   老大夫没事儿!   顾谨安不由得松了口气,“既然只是搬离你一直遮遮掩掩故弄玄虚的干嘛。”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吓死他了。   “什么叫故弄神虚,我以为你也是来讨债的呢,羊家当家的欠了大笔的银钱自己带着妻儿躲了出去,来讨债的人把老头困在屋中饿死了,也是我心善盘下房子,不然老头搞不好现在都无法入土呢,你说这桩桩件件的还需要我故弄玄虚吗?”   “怎么会?”顾谨安闻言眼前一黑,没想到那个豁达有趣的老头最后居然是这样的结局,难怪后面他寄来的信件一直没有回应,早知如此,他该抽空过来看看的。   “那些围人至死的人,没有受到制裁吗?还有羊家那个欠债的人,也没有再回来过吗?”护卫到底出身官家,见顾谨安心神剧荡就急忙出声替他接着问道。   “嘿,您看您这话说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围人致死也只是过失导致,判了主犯一年牢狱意思一下也就算了,这房子都是官府出面出售的,至于羊家那位欠债的,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老头子的尸首都是我买棺收敛的,不然还得在义庄躺着,唉,说起来就后悔,你说我有钱干点什么不行,偏来盘着晦气的房子。”提起这,店主懊恼不已。   “你是说,致无辜之人身死者并没有受到处罚,官府反而将受害者的屋子抵押出售用以偿还他们?”   “受惩罚了啊,我不是说关了一年……”店主觉得这小伙子说话的声音有点不对劲,赶忙出言为自己辩解。   “那叫什么惩罚,龚知县就是这样治理治下的?”一拍桌子,莫说店家了,就是护卫也吓了一跳,这几日相处起来他感觉顾谨安一直是个脾气温和容易满足的人,没想到还会有这样大发雷霆的一幕,而是剑锋所指就是他此行的主考官一县之主。   等等,他好像记得万安的知县现在不姓龚吧。 第115章 谁是万安遮天的手   “怎么治理那是人知县大老爷的事儿,和我们这种升斗小民没太大关系,不过我们知县可不姓龚,您说的姓龚那位,早就已经是过去时了,现在只任县学的学官呢。”   店家接下来的话证实了护卫没有记错,反倒是顾谨安疑惑起来,“当初闹考一事儿,皇上并没有对龚知县做出处罚啊。”怎么就丢了知县的帽子不说,连二把手的县丞和三把手的主簿都做不了了?   “官员每年一岁考,三年一大计,当初闹考发生时正是大计之年,大计之年辖地出现大启第一次闹考事件,他掉乌纱帽很正常,若不是使了大力气,很可能学官之位都留任不了。”顾谨安不明白,护卫倒是清清楚楚,因为他家老爷,前不久从户部调任吏部了,他们这些随身的下人,可不得赶紧学点东西充实一下自己,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看,他现在可不就用上了。   “就是,以前龚知县多好的官啊,都被那群干啥啥不成的读书人坏了前程,这才……”后面大概是对现任不满的评语,撇撇嘴,店主紧急刹车止住了话题的继续。   “……”身为读书人更是当年争端中心人物的顾谨安无言以对,反正在他看来碌碌无为的龚知县都成好官了,他还能指望从对方口中听到什么好听的不成?   “当然我不是说你,我说的是当年那一群害人害己的废物。”店主以为他的沉默是因为自己对读书人的辱骂,急忙和他澄清。   “……你还是和我说说如今的知县是谁吧,什么来头敢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断案。”越解释感觉越被针对,顾谨安干脆打住他的话头,直言相询。   没错,他这次前来又犯了同上一次相同的错误,没有打探主考官的好恶,但奇怪的是陆熠和常彦谁都没提醒他,莫不是和他一样也忘了。   也是,除了他在外的衣食住行,两人对他童试的操心不多,显然是将重点放在半年后的乡试之上。   “你来考试不知道知县是谁?”显然店家也被他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不过随即又恢复平静,大抵是将他当做一个随意来赶赶热闹的纨绔子弟,不过看看他俊美得格外突出的脸,还是于心不忍的提醒一句,“新知县可是背靠王府的,你可惹不起,不管以前你和老头有多铁的关系,去他坟头上炷香也算全了,可别妄想螳臂挡车,为了个已死的人赔上自己。”   “背靠王府?恒王府?”顾谨安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毕竟以前龚知县就有想通过他搭上恒王的意思,只是这个背靠王府之人的作风,恒王知道吗?顾承昂又知道吗?   想想被自己压箱底了的那件玄狐大氅,他也不知道该作何猜测。   “不不不,不在恒州,在天边。”听他猜测,店主急忙摆手,又刻意压低声音道,“听闻附近的几家赌坊,就是他在背后,那些讨债的人也是以他为靠山,但这都是道听途说之言,私底下说说就罢,传出去要命的。”这也是他后悔买下这个店的最大原因,明明屋款已全抵了债,屋主也换了人,那些人还不时前来骚扰,每次走时从不落空,虽然拿的不多,但也是他辛辛苦苦赚来的钱。   “天边?京城!呜——”捂住他嘴的是护卫,老板已经吓得双手合十祈求他不要再说了。   “你这后院我租下了。”不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心情的顾谨安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官银独有的亮彩晃得店主一阵眼花。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c c   “公子,这可给多了,房费只是十两。”这锭银子一看就是近年新铸的官银,三十两的规格。   “我知道,剩下的二十两,就当我谢过您给羊大夫安葬了。”   “哦,我知道了,你也是受过他恩惠的人。”店家这才恍然大悟,一直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   顾谨安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惹得护卫很是认真的看了他一眼,决定将这事记在心里,回去报给大公子知道,具体怎么处理,就不是他这个下人可以插足的了。   不过到底是京中哪位王爷的门人猖狂至此,敢在万安如此一手遮天,就不怕恒王一怒之下告到皇上耳中。   不过恒王此人,许多人都因其复刻“幽州之战”的胜利将他错认为一个刚毅果决的人,但其实他听过某位大人同他家老爷谈论过他,称其是个最识时务的聪明人。   聪明人应该不会主动出击地位明显优于自己的人吧?这或许就是这位新知县背后之人的底气所在。   大启的王爷不多,留在京中的就更少了,不是皇帝的弟弟,就是皇帝的儿子,哪一个,都是恒王惹不起的存在。   不过护卫将众王爷盘了一圈,发现其中都没有特别丧心病狂的存在,毕竟皇帝的脾气手段摆在那里,定安王连坟头草都长不出来,哪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造次。   唯有赵王一家傲气了点儿,但人家母妃是太后的表妹,自己当年也是和皇上相伴着长大的,在先帝在时就站好了队的存在,自然在皇上面前也有其他王爷都没有的脸面,傲气点儿没什么问题,不过赵王世子当初可跟随恒王出征北狄过,有此层关系帮着遮掩也不无可能。   可赵王一个不缺钱的主儿,想要什么让自己老娘去太后那里擦擦眼泪,自己再去找皇上嗷嗷两声,除了太子看上的,什么奇珍异宝拿不到手,有必要在万安搞东搞西的吗?   但不管是不是他,说来说去都是他们姓顾的事儿,除了皇上愿意出面其他人就算知道了也只能忍着。   他能记下来同他家大公子提一嘴,无非是因为其格外看重顾谨安,不然这老顾家的事儿,谁想去插手啊。   当夜顾谨安又住进了六年前曾住过的那个屋子,和他所料不差,新店家无钱修缮,相比六年前更破败了,唯一的优点大概只有干净了,想来店家也是想蹭一波沈微的热度特意收拾出来的,却偏偏不知道当初与他一同住在这个屋子里的还有这个倒霉蛋,但凡多花点精力打听一下,也不会如此客源惨淡还心怀希望。   毕竟相比相信自己能沾到一个正案首兼榜眼的文气而言,十分了解自身实力的大家更担心沾到霉气,毕竟做学问不能一蹴而就,倒霉却能瞬间天上地下。   护卫对这个明显腐朽的屋子很不看好,若不是顾谨安执意要住,他简直在左脚刚踏进院子时就要提溜着他迈右脚出去了,不过碍于陆熠对他的吩咐,在细心查看一番这房子虽然破旧但暂时塌不了之后,看着已经自顾自往外拿行李摆放的顾谨安,无声的叹了口气表示迁就。   待店主来询问吃食有没有什么忌口之时,他抢先一步拒绝了他的好意,房子不塌住不死人,这吃的却只要有些许不对就能让人抱憾终身,他不能让顾谨安在自己眼皮底下坏了肚子又错过一次大比。   顾谨安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不过就店家这惨淡的生意,对他做的饭菜顾谨安也是不抱希望的,拒绝了也好,反正吃饭不必住宿,没地儿就是没地儿了,再不济他也可以打包回来吃,所以在店家遭到拒绝又带着探询的目光看向自己时,他也点点头表示不用他给自己准备吃的。   店家被拒绝后半点不开心的都没有,反而眉开眼笑的,毕竟钱他是已经揣兜里了,不用买菜不用伺候人,和白得的有什么区别。   “那您想吃的时候随时唤我,这就不打扰您休息了。”不过开门做生意,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笑着留下这句话,他就开开心心的回前堂去了。   最近回乡考试的考生不少,后院的屋子虽然全租出去了,但说不定又撞大运有人上门吃饭呢,正好考试期间那些总来打秋风的地痞不敢上门闹事,今年可就全指望这几天吃饭了。   果然如他所料,再次开门没一会儿,陆续就有几个明显对县中不是很熟又提前来考棚周围转悠的书生进了门来,虽然点菜点得有几分抠抠搜搜,但好歹是让他的食肆开了张,只是几人边吃边聊,正好聊到六年前的闹考之事,怎么越听让他越觉得主人公住的地方很是耳熟。   “几位先生说的那位,当时可是暂居在一个医馆之中?”为了搞清楚真相,他端了一盘本是留给自己做午饭的盐水豆上前,推说是感谢他们照顾自己生意的赠礼之后,很自然的就加入到了几人的谈话中。   八卦总是分享得人越多越有劲儿,因着盐水豆的面子,几人也没对他这个行为出现什么反感,而是兴致勃勃的带上他讨论了起来,听完几位明显不在当场又第一次回到万安考试的书生讲述,店家一边强撑着笑意附和一边暗擦了把冷汗。   庆幸他们是第一次回到万安,并不知道自己正坐着侃侃而谈的地方正是故事中令他们深感晦气的医馆,也庆幸新入住的房客拒绝了他的供餐,不然这会儿坐在前堂里听这些,哪怕和老大夫有旧也得卷了包袱让他退钱吧。   拒绝得好,拒绝得好啊。   陪笑了两声重回柜台的店家刚拿下挂在脖子上的长帕擦刚刚惊出的汗,琢磨着要怎么去骂没有给自己讲还有这隐患的牙子,冷不丁就看到他的大客户带着那凶神恶煞的壮汉从后院走了进来。   而吃着盐水豆的书生们还在高谈阔论。   “您是想吃饭还是出门啊,后院有门出去的。”生怕对方听到这事儿的他赶忙高声迎了上去,即吸引了书生们的注意力,又阻住了顾谨安向外走的脚步。   “啊?这里不能走吗?”顾谨安就是想到外面走走顺便把午饭解决了,再买点香烛去店家给他的地址祭拜一下老大夫,想着正门的位置离大街更近就过来了。   “倒也不是,只是后门比这里安静一点,我看您一副喜静的模样,这才提醒您的。”店家干笑两声,听书生们的谈论在此刻停了,也没有再继续拦在他的身前。   “无妨,走哪里都一样。”顾谨安没必要同他解释自己其实并不十分喜静的事情,只微微点头谢过他的好意,就带着护卫绕开他继续往外。   “那客官您随我来。”   见他径直走一定会经过书生们坐着的桌子,他又急忙上前引着他一路向外,绕开书生的同时也只能走得快一点。   顾谨安这才发现大堂中坐了几人正在用餐,只当他是怕自己打扰到这来之不易的客人,也没有异意的跟在其身后绕路,反正也不差这一两步的时间,出门在外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可惜行至靠近书生们所在的地方时,老天还是不遂店家的愿,对一看就是考生的顾谨安居然从后面进来这个事情,几位书生都充满好奇。   “店家,你们家后面还有位置啊?”   “是有几间屋子,不过已经都有人住了。”   “那不凑巧了,我们还没来得及找住处呢,还说一起照顾你的生意。”   “谢过客官了,不过如今离考试还有一段时日,想来城中的客栈都还有余有空位,几位无需为住处发愁。”   含糊答了两句的店家将腿抡得飞快,可不敢再吹嘘自己这里出过“文曲星”了,前后大相径庭的态度倒让顾谨安生出几分疑惑,正好这时又有书生发问,问的目标还是他,已是停住了脚步。   “这位兄台也是来考试的吧,在下高朗,字宣之,第一次来参加县试,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说话者是几人中最年轻的一位,长得文文静静的一看就不是外向的性子,之所以会主动和他打招呼,顾谨安猜想多半是有自己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原因。   “在下姓顾,名谨安,无字。”   他没有如寻常人般对自己的姓氏谦逊两句,毕竟他的姓氏本就不一般,皇帝都姓这个用不着他来免高免贵的。   “顾谨安?怎么听着有点儿耳熟……”高郎疑惑嘟囔,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还在听他人讲述对方的倒霉事迹,倒是和他同桌的几人在短暂的愣怔后,发出尖锐的爆鸣。   “啊啊啊,顾谨安——”一瞬间,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突然魂穿偶像明星的感觉。   “我在万安是有那么一点儿小小的名气,但也不用这么热情。”让人耳朵直嗡嗡。   迅速上前挡在他与书生之间的护卫闻言无语的朝天翻了个白眼,就算他们大公子那他当儿子养,他也忍不了。   能不能搞清楚状况,这是热情的欢呼吗? 第116章 有人在做局,不断将他……   “顾谨安,还真是你啊。”   几人听了他的话呐呐不能言,除了主动起身发问的高朗,其余人甚至十分统一的抬着凳子往后挪了挪,尽可能离他远一点,高朗也是苦恼的挠了挠脑袋,没想到自己破天荒的主动一次,居然这么巧的遇到了传闻中人,就在这时,门口处却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谁这么大胆,明知道是他还主动凑过来。   循声往门口望去,提衣而来的是一位年过不惑的中年人,面容干瘪狭长显得十分严肃,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和鸦青色的长衫更给他添了几分威严,不像是来参加考试的人。   随后顾谨安一开口,直接给他们解了惑。   “龚知县!您怎么在这里?”   原来是当初闹考时任万安知县一职的龚星涌啊,这可真是历史性的大会面,不过他不是已经被贬职了吗,怎么顾谨安还称他为知县?这真的不是讽刺吗?   书生们这样想着,龚星涌却不这样想。   因他听出了顾谨安的声音中没有嘲讽只有惊讶,暗叹自己难得遇到一个不落井下石的人居然会是他,早知道当初对他的态度就和缓一点了,正打算出言解释自己如今的身份时,就见对方懊恼的敲敲了自己的脑袋。   “忘记了,万安县换了知县,您如今是在教谕的位置上,龚教谕,莫怪莫怪。”   “……”   这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整个食肆陷入了一段不算短的安静,他们不敢去看龚星涌的脸色,只能眼不眨的盯着顾谨安,唯恐错漏一点他的神态就读不懂眼下的场景了,偏偏这人一脸懊恼得有模有样,仿佛就真的是一次口误。   但店家、护卫及龚星涌都不信。   尤其是龚星涌,他是脑子有坑才会觉得该对这小混蛋好一点,就他这样的惹事精,就靠堵了嘴打出去,搞得谁不是被无辜牵连的,自己一个进士出身被他连累得只能困守在八品教谕的位置上,连将两级没了实权不说,就这位置也是花了大价钱才保留的,如今的杨知县可是一个贪得无厌之人,如不是真没有其他出路了,他都想甩手不干了。   “……也是,你都六年没踏足万安了,不知道也不为怪,如今禁考令解了,可得注意安全啊。”   唉哟,这龚大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不过两人这样互相戳着肺管子互怼,不会最后打起来吧?   一边眼睛锃亮的吃着瓜,一边又觉得自己该尽快远离是非地的几人十分纠结,就在他们觉得气氛紧绷到了一个临界点准备爆发之际,顾谨安却轻笑一声,指了指身侧的壮汉道,“自然,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这次可不敢再马虎大意了。”   “祝你好运。”   “自然好运。”   就这儿?   看着说完以上对话龚星涌就转身离去,还想着冲突爆发自己从哪里跑能在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的众书生一脸难以置信。   而后顾谨安和他们辞了一礼也很快离去,只留着他们几人和店家在屋内面面相觑。   “店家,你老实交代,以前这店是做什么行当的?”   看着狞笑着靠近自己的书生,店家扔了个价格后头也不回的向后院躲去。   “承惠六十文,吃完放在柜台就行。”   他就不信他们还敢追到后院来。   待顾谨安祭拜完老大夫重回城中时,有关他来参加县试的消息已在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了,莫说与考试息息相关的众考生,就连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在奔跑间也口齿不清的喊着他的名字。   好在许多人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模样,不然这社死的场面就是他也有几分遭不住。   抱着要看看他们把流言穿得多离谱的想法,婉拒了护卫让他快点回去休息自己去买饭的提议,不信邪的顾谨安立志在天黑前走遍所有书生们爱去的街巷。   只是才走了两条街就看到满是花红柳绿的招牌装饰他就后悔了,在护卫揶揄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向前,最后兜了满身的帕子香囊夺路而逃。   这些读书人真是太不讲究了,考期临近还有心思寻欢作乐,而且万安县不是他们大启的圣地吗?这么多烟花柳巷合理吗?明明六年前来的时候,还都是本本分分的各色小店呢。   受了这一番惊吓,随后几日顾谨安出门的意愿都大减了,整日除了在园中打一套五禽戏后,就是待在屋里温书,连饭菜都是护卫打包回来投喂,不是没人探知到他的住处前来店中窥探,但读书人就算没有敬畏之心也知礼义廉耻,在他不出门的情况下,倒也没有人强行踏足院中扰他清净,反而让食肆的生意红火了一阵,自知道他身份后就没好脸的店家这几日碰上他也又重新有了笑意。   顾谨安对此倒不在意,只等待着县考之日的到来。   这几日除了温书,他也一直在复盘老大夫的死,再结合万安城中的大变样及护卫打听来的消息,总感觉整个事件同那位杨知县脱不了干系,因为自他上任以来,明面上能打听到因赌因嫖家破人亡者不是个例,有家资丰厚者,也有书香门第者,老大夫之子,只不过是其间不起眼一个。而这些人都有一个极为显著的特征,就是家有恒财背无所依。   有人在做局,不断将他们引入深渊。   只是身为一县父母官,真的会为这些黄白之物丧心病狂至此吗?   对此顾谨安不敢妄下定论,只等见过杨知县再说。   就这样等待中引来了头炮的轰鸣,再次穿上朴素青衿的顾谨安提着自己的考篮上了护卫早已准备妥当的马车,缓缓驶出小院,隔窗看着同六年前几乎一模一样的道路场景,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有的只是势在必得。   三炮响完聚于空地验明正身之时,不出意外的又引起了一阵轰动,虽非顾谨安所愿,但却让他从中窥视到了一角这位比龚星涌看着还要文气三分的大人真面目。   同样事情引起的喧闹,龚星涌当初只示意武官出言镇压,而此刻不经意惊呼出声的人,却是被毫不留情的以喧哗考场的罪名拖了出去,不出意外,这辈子的科举路还没开始就到头了。   毕竟只要和科举挂得上号的罪名,从来都没有轻了的道理,驱逐不得再考,已是对其最轻的处罚,这样一对比,皇上罚他六年不得科考,反而像是帮了他一样,不然就当日那种情形,哪怕他身为无辜受害者未受到牵连,但若没有这样年限明朗的处罚,只怕就算三年后再考,也会在露名之时被以各种莫须有的理由黜落。   而今,他也算是“奉旨科举”了吧。   看着因一声惊呼就断送一生前程被拖下去的人,顾谨安哀怒到极致只能如此分散情绪。   他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自然无法替这些人出头,相反还要担心自己这“奉旨科举”的人,会不会被面慈心苦的杨知县给刷下去了。   来时的波澜不惊,此刻已完全变成了波涛汹涌。   杨知县这番杀鸡儆猴的狠厉姿态,都能镇住顾谨安,其他人自然也不在话下。   万安县今科的县试,可以说在风平浪静之下结束了。   三覆结束,县试的结果已显而易见,无论是考上的还是落榜的,都松了一大口气。   但全程稳住心态考完四场都夺得第一名的顾谨安却越发警惕了起来,因为他觉得四覆结束之后,真正的危险才会开始降临。   果不其然,四覆一开始,就是顾谨安运笔如飞,也只来得及写了几句起讲,就接到小吏通传让他们默写《圣谕广训》,不过四覆向来走个流程,这也是常理中的安排,本着夹着尾巴那个正案首,顺便旁敲侧击一下杨知县是是否与他此前的猜想有关,他也不追求特例独行,很快默完就依言交了上去。   交完答卷,就是知县特意为犒劳他们准备的“终场酒”了,八人一桌,一桌八道菜,虽是知县请客,但酒钱却由考生自付,当然,这也是惯例。   毕竟还未真正取得功名,就能获得如此与朝廷命官近距离交流畅谈的机会,只要不是穷得连裤子都买不起,自然也不会有人拒绝参加此宴,说不好在席一举赢得知县的赏识,哪怕后面两场考试未取得优异的成绩,也可以凭借这一顿的酒的交情走走关系,在县衙谋个不入流的小吏之职。   他来参加终场酒,自不是为了能在杨知县心中留下印象,更不是显摆自己“正案首”的身份,但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大启虽国泰民安,也称得上一句文风鼎盛,但这都是相对而言的,民间识字者百中无一,在许多如万安这样的县城,县试得中者已能称呼一句“高才”,这种识文断字能做事又不占编制的人员,向来也受县衙的青睐,每月只要给几钱银子外加几石大米,就能获得一个比驴好使的下属,何乐而不为,反正俸禄是知县自付,其余人只要能有人分担杂事,再无不愿意的道理。   一方求贤,一方求权,哪怕是微末之才,毫末之权,也有人前赴后继,官与民的界限从来云泥之别。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看知县用不用你。   这也是“终场酒”很少有人缺席的原因,万安县自开国科考以来,应该也只有沈微缺席了一次,还是因为他的伤势,好在他如今桂榜高中得入翰林,不然想想还挺对不起他的。   不过看看在主桌落于末座的龚星涌,他又觉得当时就算参加了也没啥用。   虽然只看了一眼就飞速收敛了视线,但还是被有所察觉的龚星涌狠瞪了一眼,这些天来顾谨安都不记得自己被他瞪了多少次。   唱名瞪,发卷瞪,交卷瞪,现在连吃席也被瞪。   自找的他也不抱怨,权当没看到。   可他有意装瞎,却有人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奚落前任的机会。   “龚教谕怎么一直盯着我们新出炉的案首看,莫不是在可惜没能在自己手中将他点到这个位置?”   这老登谁啊?挑拨离间!   话一出顾谨安就借着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的机会也毫不掩饰的看向说话的人,细看一下发现此人似乎以前是龚星涌手下的主簿,现在摇身一变坐在了杨知县旁二把手的位置,显然是高升县丞了。   以前叭儿狗一样的跟在龚星涌旁边,现在却第一个跳出来撕咬前主,哪怕顾谨安并不可怜龚星涌,也见不得这样的小人嘴脸。   不过倒可以借此机会,破开探查的口子。   至于这发难是用他做了筏子,但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小小的万安县,他从来不看在眼里。 第117章 竹篮打水   面对昔日下属的突然发难,龚星涌沉默不语甚至连头都没抬,眼看县丞的面子有点挂不住,在座的考生都紧张起来,明里暗里的看向同样沉默不语看似在专心研究茶盏的顾谨安。   一个破茶盏一看就知道是府库大批量采购的便宜货,五文钱一个十文钱能买三个,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是快做点表示啊!   他们焦灼不已想有人快点来破除眼下的僵局,却不敢奢望杨知县出面,甚至有点担心他面慈心狠的他率先开口,毕竟唱名时的场景,如今还历历在目。   把希望权寄托在了和他们一样身份的顾谨安身上,希望他能冲在最前方让自己少受波浪冲击。   为此不需连向来都不在意的宗亲身份都扒拉出来,认为是足以支撑他开口的底气,却全然忘记此前他们看这个身份如寻常。   话怎么说来着,恒州宗亲多如狗,无人在意满地走。   恒王一脉的枝繁叶茂,已让他们习惯日常随处可遇宗亲出身之人,也就是顾谨安与众不同的参加科举了,不然在他们看来,除了出自当今恒王前后三代嫡系及尚能谋得一官之职的人,早已将其同寻常百姓视之,甚至有人会因对方明明拥有至高出身却跌落得灰头土脸而心生轻蔑。   但现在却希望顾谨安能凭借这个出身,替他们来打破僵局。   顾谨安虽然低头着迷于茶盏,但对周边的眼神却一清二楚,所以一瞬间跃居救世主的他,根本不打算如他所愿站出来挡风浪。   局面越乱,对他越有利,有来只有混乱,才能让人不经意的露出马脚。   “好了,今日是诸位学子的大好日子,同僚之间叙旧留到席下,不要在这里挤压我们与县中才俊的交流时间,各位莫怪,县衙中的诸位既是老友,互相打趣惯了。”   最终,还是杨知县笑着开口圆场,诸位考生尽皆起身忙到不敢,顾谨安自然随大流的站了起来,一揖到地才得允准坐下,杨知县另一侧的人又开口讲话了。   “知县大人也是,有了新才俊在眼,我们这些旧人都成烧糊的卷子了,事事亲为件件关心不说,如今连我们在他们眼前互相打趣一句都要制止,唯恐冒犯了水灵灵的新人,如此偏心,我可不依的。”   这话若从一个妙龄女子口中说出,众人只觉有趣洒然一笑,但偏偏从一个虬髯满面的黑壮汉子口中说出,若不是还记得他带领官兵拖着人往外丢人的“英姿”,只怕有人要忍不住喷笑出声了,如今所有考生俱是一动不动连抖都没敢抖一下。   除了得中者皆有一点城府之外,还因前车之鉴太过惨烈,让大家都得到飞速的成长。   不过畏惧远超敬仰,也是会让人不开心的。   “好了,你如今这嘴也是促狭的不成样子,快快住口吧,没看到我们正案首都要绷不住了。”   不是?我明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不动如山,哪里就绷不住了?   这杨知县不讲武德啊,是因为自己没有顺着县丞的话出来踩一脚龚星涌的原因的吗?   如此做派心性,他有点能摸到自己想要探查之事的边缘了。   “大人说笑了,学生出身乡野,所见过的大人们无不是庄重严肃,从未接触到如几位大人这般风趣幽默的,一时新奇,情难自禁,还望恕罪。”   都被点名了,自然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恭维在先,请罪在后,至于他是否真的绷不住,零人在意。   他们要的,不过就是一个能屈服于他们的态度而已。   “哎,这宴会本就是要吃得热热闹闹的,本官巴不得你们热热闹闹起来,何罪之有。”   这话说得诚恳热情,若是顾谨安真的信了接下来的考试也不必去了,完全能确诊不适合官场缺心眼症,去扑腾只有被人按死的份。   “正是如此,如今全县才俊皆聚于此,不如让我们正案首带头赋诗一首,热闹场面的同时,也陈述一番我们万安如今的新风。”   “不错不错,此意甚好。”   “既如此,谨安就作一首让他们见见世面,大家若有好诗,也不要藏着掖着,尽都显露出来,待到宴罢,我亲请县中宿老,为大家撰册留念,也好让其他府县看看我万安学子的才华。”   赢得满堂喝彩及上峰赏识目光的史主簿捋着自己山羊般的呼吸深藏功与名,将场面留给被他强行推上高台的顾谨安。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身为知县心腹的他们却很清楚,对方除了与皇上同辈的宗亲身份,就读于前翰林沈俨所读的书院之外,还拥有一个大启建国来最年轻探花的老师,观其答卷,前路必定长远,哪怕不敢妄断其在会试上的成就,但借助他以上种种来为他们杨知县面上贴金,已足够。   前科万安虽出过一甲探花,但其正案首是龚星涌点的,榜眼是被知府拿去请功的,他们杨知县空有靠山,却因闹考一事夹在中间尴尴尬尬,半点好处没沾到。   要是顾谨安来日大有所为,今日提议写诗颂扬的他能记头功,说不定来日知县高升之时,这万安知县的位置就是他的了。   满心对自己这个主意鼓掌赞扬的史红云,根本不在意同僚投来愤恨目光,以至于他宴后一时“失足”跌落茅坑,喝了饱后卧床修养多日终得痊愈,但再回县衙时已被杨知县若有若无的嫌弃,而此前一直被他压着起不来的新人,已隐隐有超越他得到器重的迹象。   此为后话不提,如今被要求当众作诗的顾谨安只想掐死他。   一屋子的装货伥鬼,无论拍马屁还是打压人都要带上他作筏子,杨瑞还十分受用,他多大点身份就能摆出这幅礼贤下士的模样,知道是他背靠京中王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王爷,颂圣诗这个东西,除了皇上就是他亲儿子也不敢让考生做的,这可真是天高皇帝远,王八称霸王,这万安的桩桩件件搞不好还真是他在背后操控着。   但眼下,他也只能搜肠刮肚写了一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颂圣诗体,也是来时被陆熠和常彦拉着塞了一脑袋的素材,再加上万安情况特殊,他们老顾家在这里有数不清的素材可供他歌颂,颂新风颂新风,从太祖到今上怎么算不上新风呢,国朝日益鼎盛,大启雄霸四方,和他杨瑞有什么关系,写!多写几首称赞一下他的老哥哥,最好传扬的天下皆知,这样也能为他来日殿试打个好基础。   有他带头,本也拿着难办的众学子豁然开朗,吹捧今上的诗赋一时层出不穷,顾谨安敢肯定,他老哥哥在此之前应该没收过这么多露骨至极的马屁诗,毕竟颂圣是以前会试如今乡试会试的考题,人有了功名之后,拍马屁就会变得含蓄,待有了官职,就会更在意自己的清誉,什么肉麻的话不能当着皇帝的面讲,何必要诗扬天下让世人笑骂。   将心比心,顾谨安觉得他若知道应该是会高兴的,虽然他们已过显示,但到底没有功名还只是寻常学生,得如此之多学生的赞扬,是要计入青史的存在。   看着杨瑞眼神发狠险些撑不住强笑的表情,顾谨安开始怀疑他背后是不是真有大能量的人物,如此看不清形势,真能让人放心的委与重任吗?   不会是扯虎皮拉大旗纯纯为自己牟利吧?   正疑惑间,突见对方拍拍手,就有不知躲在哪里的歌女舞姬鱼涌而入,这下不止顾谨安,就连其他学子也吓了一跳,抬眼看看确定自己仍在县学之中,心惊胆颤的哪怕是素日最爱风流的人,也都成了柳下惠。   谁知道这是不是知县对他们的又一考验和敲打,毕竟在座的风流才子不少,这些时日没少关顾万安新开的店,就是这群莺莺燕燕之中,他们都看到好几个熟面孔了,都是外面几家店里的红姑娘,哪怕不敢动歪心思,也得感叹一句杨知县慷慨。   这些姑娘一出现,顾谨安则是瞬间就确定了万安突然林立而起的秦楼楚馆背后,就是这位杨知县在力挺,那赌坊其后是何人,也不言而喻,自古黄毒不分家的。   一鱼多吃,这杨瑞是把万安县百姓往死里整啊,见过贪的,没见过这般斩草除根式的。   来日他若倒台,也是能给世人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茶余饭后都多了许多谈资。   因顾谨安没起个好头,史红云一直悄悄瞪他,杨瑞虽不会不给他好脸色,但也有意识的边缘他在席间的地位,转而去抬举此次县试的第二名。   这次由他亲点的正案首,除了学识外真的半点都不如他的意,也是其他人废物,在前面几试里被他摔得远远的,让他就算想在最后一试中做点手脚更改一下名次都不行,毕竟前车之鉴有龚星涌在这里坐着装死人,他可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越雷池。   他的刻意忽视,倒让顾谨安逃过尴尬的一劫,秦楼楚馆里的娘子多会看势头,见他不得知县喜欢,哪怕爱他容貌出尘座次非常,也不敢轻易往他身边靠,苦了其他人的同时更苦了第二名。   他是在场除顾谨安之外第二年轻的所在,得知县看重又相貌堂堂,自然是姑娘们争相讨好的对象,其他人身边坐着一个,他一左一右就有两个,甚至连身边空无一人的顾谨安都不得不挪动一下自己的椅子,为他腾出一片空间以免“误伤”到自己。   高朗悲愤的看着这个自己曾在考试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觉得自己此前倾注于他的好感和为他讲过的话全喂了狗。   他陷入这样的局面难道没有一点他的原因在其中,怎么好意思这么见死不救的。   “公子,吃菜~”“公子,喝茶~”“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一左一右的夹击让高朗都不知道手往哪里放了,眼睛也不敢胡乱看,因为只要一侧目一低头即是一片白花花的胸脯。   颤抖着拿起自己的筷箸,夹了一著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菜塞进口里,努力塑造一个好吃人设的他在心中狂喊。   救命啊,我真的是个正人君子。   又是一个半点不如他意的人!   杨瑞觉得这一刻除了盼着他们能走得远一点,自己算是白瞎了,一、二名这表现,他就是有媚眼也是抛给瞎子看,至于第三名,看他对着姑娘一脸难以克制的痴迷状,心生嫌弃也不想转捧他,至于后面六七八等等拉拉杂杂一大群,性格好坏他也没有搭理的心思,等其中有人中了举再说。   就这样,一场准备得还算诚意满满虽然要他们自付酒钱的宴席草草落幕,好在杨知县没有丧心病狂到连陪酒的钱都要他们分摊,一走出县学的大门,顾谨安就感觉到好几个人都长长叹了口气,其中居然还有看着人姑娘口水都险些克制不住的第三名。   看来这些同科之人,也不像他想得那么不堪嘛,当然也并非没有一心想要奔着他去的,只是顾谨安冷眼看了一下,多半都是乡试无望者,成不了什么气候,杨知县不管有何算计,只怕都要竹篮打水。 第118章 主心骨   一行人离了县学考棚,很默契的无一人言,就是其中几个明显已有意投靠杨知县的人,也默默随大流向前走着,就这样行了百米远,别说深夜里给人的感觉还挺奇怪的,也就是天色黑沉无人在街道滞留,不然看着这一群俱着学子青衿的人,只怕要抱头喊救命了。   虽然过了很久,但六年前那个不眠之夜依旧历历在目。   直到顾谨安对着隐在树影里的护卫招招手,对方缓缓架着马车而出,才仿佛像打开了什么特制开关一样相互寒暄了起来。   也是这时才有人惊觉,除了最开始的自报家门,整场宴席下来所有不是在发呆就是在一个劲儿的恭维杨知县一干人等,再没有人于席间互通信息过,此刻似乎才是他们另一场意义上的终场酒。   人人说得热络,顾谨安虽满腹心思想要回屋梳理今日所得的信息也是不能就此甩手离去,在科举之中,头名在众士子中起到的作用,甚至可以超过一科主考的影响,除非你拜入了主考门下,但即便如此,一县一府之人走到哪里,表面上可从来都是唯头名马首是瞻的。   后知后觉中他才明白,原来刚刚都等着他出言打破僵局,除了他宗亲的身份之外,还多少带着点把他当主心骨的意思。   好吧,此前在万安的经历太过惨烈,使他隔着门缝看人了。   想明白这一点,他也不急着上车了,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听这些人寒暄,不多时,就将每个人的情况摸底了大概,眼瞅着他们的谈话一时结束不了,甚至还特别贴心的提醒他们不要站在街道中间,往旁边的树影里靠靠更好。   毕竟这条大街一览无余,他们这样一堆人聚在这里久久不散,哪怕初时没人在意,很快也会引起县学中人的注意。   杨知县要熬夜审卷,就算审的只是毫无难度的《圣谕广训》,也得做足了姿态待到明日日出后方从其中出来。   空空如也的大街上,也只有靠墙两侧的地方栽有少许树木,如今虽还没到郁郁葱葱之时,但胜在枝繁高大,夹杂其间些微长出的新叶,倒也勉强能做个遮掩。   刚刚护卫带着马车就藏在其后,若不是他招手都没人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   众人很听劝的挪到了他所在的位置,不过纷纷终止了片刻前顾谨安还觉得一时结束不了的相互寒暄,而是全部向他靠拢。   唬得他往后退了步差点贴在墙上,刚把马车重新牵回老地方的护卫也忙了过来想要挡在他的身前,这场面以前他听以前跟着他家大公子科举的老哥说多了,自然早有预料,不过相比那时随时环绕四个护卫一名小厮在身边的陆熠,只有他一人跟着顾谨安处理起来有也有些捉襟见肘,轻不得重不得的双拳难敌四手。   好在顾谨安很快觉察到他们对自己没有恶意,只是想和自己也交流一番,亲自将有些尴尬的护卫扒拉下去,主动向前一步与同科们面对面。   在此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懊悔不已。   这群人真的太能说了,就是他向来擅长忽悠大法,在这堪比五百只鸭子齐鸣的嘈杂环境中也眼冒金星,更别提游刃有余进退自如了。   这么狼狈真的是正案首该有的姿态吗?他不认输!   挣扎之意刚起,又被一阵问候探讨砸了回去,要不是手中装备不趁手,不然他高低给他们竖个白旗看看。   还有考前不人人都嫌他晦气吗?现在都有人悄悄摸摸将手做“哥俩好”搭到他肩膀上,向左看,榜二高朗,向右看,榜三江鸿,此刻的他,比刚刚陷在两位姑娘间的高朗还要局促。   “说话就说话,勾肩搭背的做什么,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顾兄这是看不起我们吗?”   两边的胳膊同时用力,直接将他那点刚升起的不自在挤得荡然无存。   “实不相瞒,你们身上的脂粉味熏到我了,我还是个孩子。”嫌弃的一掩鼻,惊起一池鸥鹭,如不是顾谨安提议明日再聚,这些人大有在这里维持一副天要塌了的表情闻衣到天亮,当然也有纯不要脸的存在,羞涩如高朗早已远远躲到树伞下拼命拍打衣服,江鸿却依旧搭着他的肩膀笑得邪恶。   “唉,顾兄如此人才,怎么能说自己是个孩子呢。”这个人一张口就透着十八禁的味道,才堪堪十六岁的顾谨安哪能再继续听他说下去,护卫在这一瞬间和他心意相通,黑着张脸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搭拉的肩膀上掰了下来。   江鸿白了一瞬的脸色,让其余人齐齐抽了口冷气,本来还有点担忧,却见他刚被掰扯下来手都不甩一下就又肩并肩的靠了过去,要不是顾谨安的护卫铁塔般守护在侧,他那蠢蠢欲动的手又要再次搭了上去。   “兄弟我在这里颇有几个红颜知己,要不明日也约出来聚聚?”   哎呀,好不要脸,大启虽不禁官员狎妓,但这么明晃晃的说出来真的好吗?上面仕宦私下再风流,考虑到今上的专情程度,连纳妾者都少有的。   他们如今虽过了县试,但离真正取得功名还早呢,连大人们都要夹着尾巴行事,他们更要言行缜密了。   反正众人中时常光顾烟花柳巷者有,大咧咧说出来的只有这位老兄,难怪刚刚在知县眼皮子下装都不装,害得许多以为他是在装的人白猜测了一场。   不过试都考完了,下一考在两月之后,约出来一起谈词说赋一般,也是极好的。   有人刚刚心动,就听到他们正案首义正言辞的说道。   “江兄自重!若有此意,还是不聚为妙。”   行吧,就当他真的还是个孩子吧。   “那还是我们自己聚吧,望山楼不见不散哦。”江鸿妥协又不妥协的,临走前还不忘定了聚会的地点,让顾谨安险些怼一句“我看你像个望山楼”,那可是他蹭了陆熠荷包才吃过一顿的地方,不过这几日护卫给他带回的饭菜滋味都不错,很有他们家的味道,难道……   回头对上对方晶亮求表扬的目光,顾谨安简直心如刀割。   好吧,真不是江鸿故意宰他,而是对方出身优渥又见他的随从日日出入望江楼,才综合选出这个聚会处的,而且除了他,其余人对这个聚会地点都没有异议,毕竟纵观整个万安县,也没有更比望山楼更符合他们这次聚会的逼格了。   知道自己注定要大出血一次的顾谨安含血将不舍咽下,笑着同意了他的提议,又和众人约定好明日相聚的时间,聚于此的人方才相互告辞着离去。   看着他们重回考棚门前乘坐自己的交通工具,人声、马嘶和驴叫热闹了一阵,引得考棚内的守卫都伸头出来看。   自然也是有人完全靠走路的,但如此阵仗之下,顾谨安也不知道刚刚那一通掩藏为的什么,该说不说谢谢他们的配合表演。   大概是他脸上的错愕过分好笑,惹得向来严肃的护卫都忍不住笑出声来,不过他总算维持住一贴身护卫的基本素养,在顾谨安看过来时及时收敛了笑意。   “小公子上车吧。”   借着他搀扶的力道爬上马车,掀帘入内前顾谨安暂缓动作问了句,“这几日吃饭花了你多少钱,总个数给我帮你报销。”   “报销?”他和顾谨安日常交流不多,又也是一板一眼的,对这个词的意思不甚了解。   “就是把一应花销结账给你。”   “啊?找公子吗?”   “自然不是,我花的钱自然是由我付给你的。”顾谨安被他问得有点奇怪,他如今也是能靠别人赏识来赚钱的人了,怎么还能一直蹭他陆师的钱袋子。   “那可不必了,大公子在出门前给足了我此行的花销,您明日安心赴宴不用过多操心,宴会一应事务,我已提前和望山楼的掌柜约定好了,就连时间上和您刚刚同他们约定的都毫无走差。”   护卫上车单手执缰,一边吆马儿起步,一边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拍拍胸膛,示意他放一百个心。   “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这可不行!”顾谨安惊,明明在多次交谈之后陆熠尊重他的决定连衣服都少给他做了,如今看来是把钱全留在科举所用上了,这可万万不行的。   “那小公子还是留待来日回了松山亲自同大公子详谈吧,我只是个按吩咐行事的下人,可做不了主子的主。”   护卫就知道他会这样,所以在确定他板上钉钉是正案首时才会不与他商量就定下宴席,如今木已成舟,打了不知多少次的腹稿也终于说了出来。   以他对顾谨安小小的了解,对方势必不会为难他的,至于找他家公子详谈,那也是院试之后的事情了。   横竖都还有三两月,足够他忘记花销的金额是多少了。   作为一个优秀的护卫,时刻都要牢记为主家解决困难。   在他看来,顾谨安一定要和他家大公子算清账目,就是横亘在他家大公子面前的困难,他有义务处理掉。   “……行吧,那你可记好账了。”   都说他是护卫中的小诸葛,信了吧。   听了这话的护卫微微得意的勾起唇角笑而不语,只驾着马车向不远处的小院驶去,眼看食肆近在眼前,顾谨安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太过留意,只当他是记下了。   第二日的聚会少了杨知县等人的干预,自然比“终场酒”吃喝得开心不少,加之江鸿也信守承诺的没有搞七搞八,让顾谨安松了口气,对其在席上大讲风流韵事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今日措辞风雅,也没用昨晚那种儿童不宜的音调,若不是一再强调故事中的男主是他自己,顾谨安都以为自己在听话本里的故事。   觉得他要是在科举这一途走不通的话,转行去写话本也是能暴富的,故事香艳不恶俗,在这个时代可太稀缺了,若是身处他前世所在的年代,对方肯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言情小说家。   要不和他提议一下,写点故事出来造福一下大众。   被按着喝了两盏的顾谨安酒意上头,脑子也不太清醒的顺着意图去做了,待对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才意识到干了什么的他“轰”的一下脸通红。   呜——喝酒误人他以后再也不喝了。   “亏谨安还说自己是个孩子呢,这么绝妙的主意,为兄都想不到,待到考试完了我就操刀动笔,正案首的倾力邀请,怎么能拂了你的面子,放心,一定包君满意。”   最后一句说完,哈哈笑着又端起一盏酒一饮而尽。   “我没有别乱讲!”不止强迫自己失忆也想强迫江鸿失忆的顾谨安装傻。   “怎么没有,我学问不如你厉害,但记忆可好着呢,你刚刚说的桩桩件件,如今正清清晰晰的刻在我脑海里,想忘都忘不了。”   说完,又笑了。   两人这番咬耳朵说笑话的举动,早已引得周边之人的注意,只是现场嘈杂,他们凝神细听也没听清顾谨安到底同江蝴蝶说了什么,让他这般开心。   如今见他们的小案首大有气得想要撕了江蝴蝶嘴的模样,当即拎着酒壶上去一人满上一杯,“两位背着我们说什么呢这么开心,可得罚酒一杯再将开心事讲出来,大家伙一起开心!”   他这话引得了所有人的同意,蜂拥向前将二人围在中央,起哄让他们罚酒讲开心事,江鸿海量对喝酒就没怕的,在这样热烈气氛下顾谨安稀里糊涂又被灌了一杯,头更晕的他见江鸿大有要将他酒后失言吐露出来的模样,一伸手直接按住了对方的嘴巴。   “小嘴巴,不说话。”   整场安静片刻后,陷入狂笑,护卫担忧的凑近看了他一眼,发现喝多了就不再让人灌他酒了,秀才遇到兵,向来是有理说不清的。   见他又铁塔般的守卫在顾谨安身前,且顾谨安是真喝醉了,当即转移枪头对准江鸿,套问对方小案首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偏偏对方海量,酒喝了一杯又一杯,甚至到最后把他们都灌得差不多也没吐露一字,问得急了,就指指顾谨安不说话,而早已醉的不省人事的小案首,在此刻总会和他心有灵犀一般的睁开眼睛,用他清泠泠的眼神扫视全场一眼。   别说,还挺威严醒酒的,要是趴得没那快就更完美了。   就这样,一群醉鬼中站着两个清醒人,最后还是护卫和江鸿一合计,花钱请了酒楼的伙计又找来几辆板车,才将醉鬼一一送回他们的住所。   首场由顾谨安举办的聚会,就这样结束了,本以为不会再有下文,但后面却传出了此科中他和江鸿这个花蝴蝶最为要好的消息。   深感自己清誉还未出现就蒙受不白之冤的顾谨安一个激灵,待榜单出来后正式确定名册就忙不迭的向恒州城去了,急迫得甚至没有与其他人进行万安“旧例”刨笋送别。 第119章 监试官   在路上颠颠簸簸数日,在听到护卫一声到了之后,顾谨安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从马车中钻了出来,跳到刚刚萌发出一点绿意的草地上,又在护卫不忍直视的目光中活动了一下筋骨,听得全身骨骼“嘎巴”几声脆响,方停下动作眺望不远处的城池。   说是到了,其实他们与城池之间仍隔着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午后阳光热烈,洒在刚刚化冻的河水波光粼粼,也照耀得城楼碧瓦熠熠生辉,令他不得不双手举过眼来遮挡过分灿烂的阳光,以便能更好看清整座城楼的轮廓。   只一眼,他脑中就浮现出了杜工部的这句诗,“孤城西北起高楼,碧瓦朱甍照城郭。”   恒州城虽然不在大启版图的西北方向,但也是雄踞在其北方疆域上的最大一座城池,太祖建业初期未夺下京城之时,就是以此地为都的。   若说万安县生了是顾氏的根,那么这里就育出了顾氏的魂。   隔河相望,长约百丈的朱红色城墙横亘于天地之间,巍峨的城门前是一座宽约十丈的白石桥,用于连通彼城与此岸,它在大启素有“天下第一桥”的美誉。   建于太祖元初十年,通体用来自南越的白玉石打造,其上满雕着有关当初夺城大战的大片浮雕,用于纪念随太祖第一批走出万安却逝于此战的将士,故桥名“忠义”。   忠义桥,是恒州最负盛名的景点,文人墨客多在此诗赋留念,忆太祖往昔峥嵘。   护卫选择在此唤他下车,也是存了这番好意,毕竟他还没见过哪个读书人初来此地不下车观摩的。   对此,又累又乏的顾谨安只能表示口上谢过了,要他步行这么长的桥过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所以在欣赏了一阵护城河两岸风光之后,他就在护卫错愕的眼神中连滚带爬上了马车,刚想毫无形象的瘫到客栈,却听到车外一声调笑。   “你小子,怎么还是这么懒啊,先生们天天抓着我们不是青蛙跳就是金鸡独立的,偏偏对你偏心,我看你才是最需要这种操练的人。”   “那是我学问好又刻苦,不用先生棍棒相加,怎么就成偏心了!”   听到这个声音,顾谨安朝着车顶翻了个白眼,知道自己怕是偷懒不能了,想也不想的就出言回怼回去。   随着车帘“哗”的被人掀开,比阳光先透进来的时奚泊舟的脸。   “你怎么穿得跟个花蝴蝶似的。”   真不是顾谨安有意冤枉他,就是他今日这身衣裳,险些让他幻视可好不容易摆脱的江鸿。   想想恒州城中还要和对方相聚,他就忍不住苦了脸。   一个男人烦人成那样,他那些所谓的红颜知己受得了吗?   这个问题他在忍无可忍时也有问过的,对方怎么回答来着,臭屁的模样顾谨安已不想再回顾,话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咋滴,爷有钱!”   行吧,也没人说用钱砸来的不算红颜知己。   可奚泊舟一个妻管严,如今穿得和他一般模样,还真是让他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大红锦缎上织满暗纹花草,繁复处还有金银二线点缀,他发誓奚泊舟当初结婚的时候都没穿这么鲜艳。   不过看着怎么有点眼熟呢?之前在江鸿身上就觉得怪熟悉的,如今到了熟人身上,这熟悉度加的不是一点半点。   “你懂什么,这是今春北地最流行的款式了,用的是最时兴的织锦提花工艺,寸料寸金我娘子亲手给我做的,说一年开端红红火火才是好兆头。”   好吧,又一个显摆到跟前的人,最后一句话他要是没有显摆的意思,顾谨安把头摘下来给他女儿踢着玩。   不过……   “庄逸家布庄新出的?”   听他此问奚泊舟得意洋洋的表情明显一顿,愕然,“你怎么知道的?好啊,你和庄逸又偷偷背着我讲小秘密是不是!”   的确是庄逸家新出的料子,但目前还只在恒州、云州这种大城池先试水,莫说松山这种小山镇,就是他老家县城中也还未有人售卖。   他这身料子也是庄逸过完年回来特意带的礼物,一拿到手他就迫不及待的给自己一家三口每人做了一套,要不说庄逸办事最是妥当,寻常一匹布做两套成人衣服就勉勉强强可,但他送的这一匹,他们一家三口用完还有剩余的,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实的一匹布。   当然也有顾谨安的,只是庄逸返程时路上起了店小波折,耽搁了两日的时间刚好和他错过了,料子至今摆在他们屋中等待着他回去接受。   关于这一点,他没有炫耀满足之前是绝对不会告诉顾谨安的。   “去你的小秘密,这花这纹,是我给他们家画的。”   没好气的啐了他一口,都做父亲的人了说话还是没把门,再说了,他和庄逸一个屋说点悄悄话怎么了。   人是要交流的动物。   “你画的?”听到这个回答奚泊舟也很意外,他其实是知道顾谨安同庄逸一直是有交易的,但顾谨安老说自己的手艺吃不了饭,如今这寸金寸锦的布料摆在眼前,他说这玩意儿不够他吃饭,这不滑天下之大稽嘛,他吃的龙肝还是凤脑啊。   “老实说,你是不是怕人找你借钱?”   除了这个理由,想不出其它,毕竟虽然他和庄逸时常吵吵闹闹的,但对方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不是那种坑兄弟的人。   “你这么个大户杵在边上,谁借钱找我啊?”眼一转就知道他想什么的顾谨安无语,这都想到哪去了。   “也是。”经他提醒也觉得不可能的奚泊舟憨憨一笑,配合着他一身大红衣服更显得人傻钱多了,顾谨安简直没眼看,但不得不说这身衣服挺提精气神的,让奚泊舟整体的气势又高出了一截。   庄家织工的手艺也真是好,这么高端复杂的面料都让他们给研究出来了,要知道他只是在画图的时候给庄逸描述了一下,图纸其实是让他用在常规锦缎上的。   难怪他之前总觉得江蝴蝶穿得可眼熟了,只是对方明显过于风流的气质,极大程度削弱了衣服的贵气,再加上他穿的颜色远没有奚泊舟这么招摇,不注意就会将它归入寻常锦缎之中。   想想对方的性格,他知道不久的将来自己身边最少会有两只红色的蝴蝶乱蹿。   哎,心累眼睛疼。   “那庄逸给了你多少钱啊。他家这次可赚大发了,你可不能放过他。”   “他送你好缎子,你就这么回报他啊?起开,让我下来!”   一把推开狗狗祟祟凑近的人,顾谨安心知此刻自己不下车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双脚再次落地,有意忽视护卫偷笑的他不怎么开心。   “那也不能让兄弟吃亏啊。”   “他不是你兄弟?”   “自然也是。”说这话奚泊舟没有半分心虚,“但做为一个合格的老大,哪个兄弟也不能让他吃亏了去的。”   “呸!谁认你当老大了,你不好好在家温书陪妻女,来恒州干嘛?”   说话间,两人已并肩走上了石桥,护卫则驾着马车缓缓跟在他们身后,桥面宽阔,除非逢年过节,不然怎么也不会挡到别人的路的。   来都来了,顾谨安自然不会再略过据说是出自名家之手的浮雕,一一看着过去,在一个独占一块巨石篇幅的人物像前停住了脚步。   “自然是怕你一人出远门哭鼻子,哥哥特意牺牲我的温馨时光来陪伴你……你再看什么?”   口花花没有挨骂的奚泊舟凑过来,和他看向同一副画。   “这是太祖的皇叔老恒王吧,当初夺下恒州城可是他的首功,所以太祖当初下令建桥的时候,特意明旨要把他放在最突出的位置,他也是唯一一个没死却被刻在桥上的人,不得不说,还挺不吉利的……”   最后一句话奚泊舟刻意压低了声音,尽管如此还是被顾谨安踢了一脚。   “我看你是活腻了!”   桥未建成老恒王就死了,恒州民间多有传说是因真龙天子让他死他不得不死,死了才能归正位继续护国。   这种乱力乱神之说顾谨安向来嗤之以鼻,老恒王那时候都快七十岁的人了,早年吃尽生活的苦,后面又遍历战争的苦,随着太祖南征北战那么多年,甚至太祖登基后都不出战了,他还在披甲上阵征服四野蛮族,一身伤病能活那么大岁数都是奇迹,以其说太祖给生人雕像咒死了生人,不如死说他是在满足老将的临死愿望。   别人不知道他出去恒王一脉还梦不知道吗,确定建此桥时老恒王都起不了身了。   按照大启人崇尚道佛的思想,太祖当初未必没有替这位老皇叔冲一冲的心思,可惜无力回天。   “嘿,我发现你和他长得也挺像的,不过还是没有和皇孙像,你说你会不会其实长得像皇上啊,那到时……呜,呜呜!”   “你不想活自可从这里跳下去,别连累无辜的我好不好。”   捂住他嘴巴的顾谨安先是警惕的左右环顾了下,发现没人注意他两人说啥时,才气呼呼的松开手,甚至连他怎么知道顾景隆是皇孙的都不想问。   没了继续欣赏的心情,大踏步向城内走去,在这满是功勋的桥上,他可不敢再和奚泊舟说话了,不然搞不好真被这个嘴上没门的给害死了。   “喂!等等我啊,我可是特意守在城外等你的!”   他越喊,顾谨安脚步越快,但奚泊舟还是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你走这么快,知道住哪儿吗?”   “……搞得我自己没钱住客栈一样。”无语的扒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话说这些人吃什么长大的,他的身高已算大启男子中的翘楚,偏一个沈微一个奚泊舟,现在还有一个江鸿,人人都比他高,要不是走在外面人群还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他简直要对自己身高产生怀疑。   “那客栈有什么好住的,哥哥带你去住恒王府怎么样?”   “恒王府?你来恒州是为恒王府来的?”   顾谨安停下脚步,一脸“你怎么勾搭上”的表情看着他。   “那不是世子和我换马嘛,近日刚寻到合适的,去信给我我就来了。”仰天看地就是不敢看顾谨安,奚泊舟只差把心虚两字写在脸上了。   “呵。”半天,顾谨安唯有以此字相对,他就知道这人刚刚说是特意来陪他的话是假的。   “说真的,我已经在恒王府住了两天了,世子知道你来盛情相邀,如今城中鱼龙混杂,再没有比王府更清净的所在了。”   “顾承昂没随皇孙一同回京?”这点倒是出乎顾谨安的意料,早在年节之前,坐镇幽州的萧国舅终于得到皇上的调令,离开了他经营近十年土地启程回京,皇孙和顾承昂本就是往着幽州去的,顾谨安还以为他们肯定同萧国舅一同回京了,没想到竟没有。   没有回京也没来找他的麻烦,看来顾承昂真是长大了。   顾谨安对此十分满意,更不能主动凑到他的跟前,所以对奚泊舟提起恒王世子,纯属好奇,至于恒王府,他是半步都不想踏进的。   好不容易耗了六年得以重新考试,可不想在王府中出点纰漏,虽然顾承昂不至于如此。但不怕一万还怕万一呢,谨慎点总没有错。   “世子多年未回乡,陛下怎么也要允他过个年节再走的,刚好赶上三年一次的大比,干脆留他做个监试官。”   “监试官?他看得懂考题吗?”顾谨安倒没想到对方不仅没走还被陛下委于此重任,那就说明在会试结束之前自己会一直看到这个人了。   更烦了,在万安埋了个大雷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安哥儿。”   埋头苦有的顾谨安不想理人,却在接近城门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抬头,许久不见的人正负手而立在熠熠生辉的城楼之下。 第120章 恒王邀约   “大伯!”   顾谨安一个雀跃,飞扑到了来人的身前,看得一直紧追在他身后的奚泊舟险些惊脱眼球,他顾哥,松山书院人见人怕的一霸存在,这蹦蹦跳跳的幼稚样子,倒退六年他也没见过啊。   难怪世子让他邀请他入住恒王府的时候胜券在握,原来底牌在这里呢。   不过话说回来,他至今都搞不明白这两人的关系是好还是不好,要不是顾谨安这位大伯也是持此意见,而他刚好也知道对方和顾谨安极亲近,不然就算宝马在眼前他爹的鞭子在身后,他也不会应承下此事的。   只是一点他很奇怪,居然顾大伯亲自到了城门来接,怎么又要经他的口转述一遍?就算他二人谈话时顾大伯不在,也不该如此的。   后来他将这个问题抛给了顾谨安,对方只是冷冷一笑说是某人的恶趣味罢了。   寒得他此后遇到恒王世子都恨不得绕路走。   顾谨安本意是不想去恒王府的,除了要和顾承昂抬头不见低头见外,他觉得自己这个身份去恒王府很是尴尬,可偏偏大伯也一力相邀,话里话外的意思都透着恒王想见一见他的意思。   顾承昂想见他他咬咬牙可以不鸟,但他们这一脉的老大想见他,他还能不理不睬?   没办法,顾谨安只得同意暂时入住恒王府了。   看着他瞬间就蔫下俩的神情,顾良廷没想到他同顾承昂遥远又普通的小冲突,只以为他是畏惧恒王,安慰道,“放心吧,王爷很好相处的,再加之一向很欣赏你,只是此前一直没找到机会,你又年幼,如今恰逢你来了恒州城,他一知道就急急令我来请你了,知府都没你面子大。”   为了缓和顾谨安的心情,最后一句他甚至还不太熟练的风趣了一下,顾谨安体会到了他的好意,却半点都笑不出来。   恒王见他做什么嘛?还有恒王怎么知道他来恒州城的,以对方身处高位的程度,怎么也不该关注一个小小的童试啊?若是他乡试得中,恒王想起他才不足为怪,现在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尤其是他才同龚星涌密谋不久让对方密切留意杨瑞同京城及恒王府的联系的情况下。   但龚星涌做事再怎么不缜密,也不会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人发现了吧。   “是世子同他讲的,听闻他在过道云遮山时遇到了你?”   他有此疑问顾良廷丝毫不觉得奇怪,毕竟恒王找到他时他也是疑惑的,侄子今科下场考试他是知道的,但才从京城赶过来的他都尚未来得及探问侄子到达恒州城的时间,本该对此毫不关心的恒王却知道了,若不是世子到他面前邀功显摆,他都不知道原是他一直关注着的。   “昂。”   他就知道,这事多半和顾承昂脱不了干系。   “说起来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算太好,没想到时隔多年偶遇一次,反而亲密了起来。”   说到这儿,顾良廷满脸欣慰,奚泊舟满脸好奇,就连刚刚赶上来的护卫也伸长耳朵,临行前他家公子可是提醒过让他看着顾谨安离恒王府远一点的,可如今人家亲大伯来接,他也不能阻碍。   只有顾谨安,满脸都是便秘的神色,顾承昂关注他,真的不是抱着打击报复的心思吗?   抱着这样的猜测,顾谨安上了他大伯的马车一同前往恒王府,护卫驾着他们原本的车紧随其后,倒是奚泊舟,一晃眼就不知道从哪里牵来一匹毛色红亮的马,就是顾谨安这种对马了解不深的人,也能看出其的不凡,想来就是他此行恒州城的真正目的了。   顾承昂从苑马寺给他弄来的北狄名驹。   一行人两车一马在大批考生聚集恒州城准备府试、院试之际本不显眼,坏就坏在他们之间有个现眼包似的奚泊舟,骑着他那匹新得来的马得瑟不已,引得周边之人频频侧目,恒王府又地处街道最繁华之处,过不了多时几乎全城人都知道恒王府来客的消息了,也就是马车沿着角门一直进到外院之中,不然下车的顾谨安险些想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脑袋了。   他可没忘记自己此行是来考试的,而顾承昂是此科皇上特别任命的监试官,得避嫌,不然以他高超的考试能力,一不小心真有可能考个小三元什么的,届时再有人以此为题蓄意闹事,他这辈子真要和科举说永别了。   “顾大人回来了。”   马车止步,跟在顾良廷身后下车的顾谨安就听到前方有人这样招呼道,一抬头,就看到一位身穿青色锦衣的中年人站在不远处,正笑容可掬的看着他们,若非一身壮硕的肌肉将身上的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和寻常的管事倒也没什么区别。   “顾管家,这是小侄,受王爷之命前来拜见。”   还真是管家,不过居然姓顾,这让顾谨安十分惊诧,跟在他大伯之后对此人恭敬见礼。   这时候刚刚在同王府家丁交接缰绳的奚泊舟和护卫也走了过来,见此人同样齐齐一愣恭敬行礼。   这更让顾谨安更诧异了,奚泊舟在这里住了两天,认识王府的管家恭敬一点没什么奇怪的,护卫的举动却很出乎他的意料,尤其是在他见礼之后,这位顾姓管家还十分和善的对他点了点头,搞得两人好像早就认识了一般。   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能,护卫是他陆先生安排了跟着他的,那很可能就是出自京城陆府的,别看一个京城一个恒州,同朝为官都处高位,他们的随侍之人见过也属正常。   不纠结这些的顾谨安定了定神,准备留足精神以应对恒王。   这位他幼时献过图解,却只在大军班师回朝时远远见过一面的王爷,还是很让他好奇的。   “我正是得了王爷的吩咐,在这里候着小爷呢。”   嚯,这倒是让顾谨安很是受宠若惊了,本以为他大伯转述的是经过自己艺术加工的客套话,没想到恒王竟连同姓顾的管家都派到这里等候他。   所以真不是龚星涌行径败露了?   哪怕知道不可能,顾谨安还是往着最不理想的方向想去,期待降到最低,遇事才能不慌张。   “哪能劳动您,我自送他过去就行。”   显然这位顾管家的特意等候也让顾良廷吃了一惊,王爷是对他家侄子感兴趣,但大多来源于幼时献图的一些印象外加得知他学问不错,远没有到要让这位顶着太阳亲候在这里的程度。   “世子不久前还到处找您和奚公子呢,顾先生还是带着奚公子先去看看那位爷有什么安排,难不成你还不放心将令侄交给我?”   顾管家笑呵呵的,但话语中却满是不让人拒绝的坚定。   “这……”顾良廷迟疑了,在王府内不信谁也不能不信这位,他所说的往往都代表着王爷的意思,原本在料理府中诸事上他才是王爷得用的第一人,可随世子去了京城几年,就被这位从军中调来的亲信给完全取代了,他不说好争权夺利之人,都是替王爷办事,也无所谓这些,只是这位,自他回来后总隐隐约约有和他别苗头的意思。   而且刚刚他离去时世子并没有什么急着要找他的地方,要将人生地不熟的侄子就这样丢给他还是拿着有些难办的。   说实话,他不想。   奚泊舟也被管家的言语吓了一跳,虽然世子诚邀他住下,但大抵是存了还当日文会招待的人请,外加想通过他把顾谨安邀请过来,所以这两人关系到底是好还是坏啊摔!   但他和世子之间远没有熟悉到对方要着急找他的程度,悄悄看着顾大伯和顾管家之间的微妙翻动的气氛,他聪明的选择闭嘴不语,手却悄悄的扯了一把顾谨安的衣摆,示意他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了。   这两位给他的感觉,很像他爹和“金鑫鑫”他爹的相处模式,不太妙。   “既是世子着急寻找,大伯就放心去吧,我跟着这位伯伯去拜见王爷就行。”顾谨安多聪明的人,自然看出了两人间的奇怪氛围,看出他大伯无意与此人相争后,便主动提出自己可以独自跟着管家前去拜见王爷,免得让他大伯一直为难。   “如此也好。”觉察他的体贴,顾良廷纵不愿意,也不忍拂了他的好意,点头同意了,又交代了几句诸如见到王爷不要害怕,要礼仪周全之类的话,就带着奚泊舟往顾承昂的院子去了,护卫没得到招呼,一直留在顾谨安左右。   “顾公子,请吧。”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重重掩映的门洞之间,耳边传来管家的低声催促,虽然礼貌依旧,但从小爷到顾公子的转变,还是让他觉察到这位对他态度的转变。   看来他大伯在王府中的地位还是很难撼动的,不然也不会让这位出现前后差别如此明显的转变,就这样不太沉得住气的样子,就算因功得到王爷的器重也对他大伯造不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刚刚有注意到,这位顾管家的右脚有些微跛,右手似是也不太灵敏的样子,加上他魁梧身材和玩心眼玩的不太流畅的模样,顾谨安几乎可以断定此人出身军营是在战场上受的伤,这样能获得恒王的优待,也不足为奇,而且能获得“顾”这个赐姓,说明其所立之功必定不小,上没上报朝廷顾谨安不得而知,但天下姓顾着又不是只有他家这一族,打个擦边球让立功者在自己的地盘上获得足够的尊重,就是来日皇上知道了,也没有怪罪的理由。   据顾谨安所知,大启这样操作的顾氏宗亲不在少数,就连他祖父家里,也有一两位姓顾的老家人。   收起片刻前还为顾良廷生出的担忧,对其拱手行礼道,“还望尊驾带路。”   “请随我来。”带着顾谨安顺着同顾良廷奚泊舟同一方向走了几步,顾管家又回头看了眼亦步亦趋跟着的护卫,“这位壮士不若留在这儿休息一番。”   询问的话语,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个不知藏身何处的黑衣侍卫出现在一行人的视野里,向前几步对护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管家好意某谢过了,只是我得主家吩咐,不得随意离开小公子半步,昔日我伴在我家大人身旁时也见过殿下的,知他最体恤下人不过,定不会让我交不了差。”护卫行礼也算恭敬,拒绝人的话也说得斩钉截铁,没想到这护卫大哥还有这份胆魄的顾谨安在心中为他叫了声好,不愧是相府出来的人,同时又疑惑恒王找他到底为何事,怎么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支开的模样。 第121章 哪一样,都让他对这位……   “既如此,壮士就跟上吧,不过我家王爷近来喜静,还请不要多语喧哗。”明显被护卫噎了一下的管家就这样妥协了,比起之前同他大伯博弈时不知好说话了多少倍,就连明显脸带不忿之色的王府护卫,也在他的眼神示意下强忍了这口气。   看来是他对他陆师的家境理解得还不够透彻,内阁次辅居然是连实封且有战功傍身的亲王都要退让的存在。   这科举路算是走对了,不过恒王喜静这一点他之前倒是没看出来,暂且记下吧。   “壮士?”   说了一通的管家没有得到回应,忍不住二次停下脚步回首看向护卫,疑惑的目光都要凝成实质,护卫依旧瞪圆一双眼睛一言不发,只得又转眼看向顾谨安。   顾谨安同护卫相处近一月,对他虽称不上了如指掌,但对其偶有脱线的行为,却意外的都能看懂,接受到管家“求救”目光的第一时间,就为其做了自认为最准确的解说。   “尊驾,他的意思是不要多语喧哗从此刻开始,保证不会造出一丝让王爷不快的声响,也就没办法回答您的问题。”   “......”顾管家对此说法自是不信,哪怕护卫闻言眨巴眨巴了眼睛示意说的没问题他也不信,固执的认为对方是在给他下马威,冷哼一声道,“快走吧,勿要再旁生枝节,让王爷久等。”   身份时间都不对,顾谨安也没有和他掰扯到底是谁在旁生枝节的心思,再次微笑颔首,示意他继续领路,谦恭的态度,让管家在心底又是冷哼了一声。   不愧是他的侄子,都狐狸到了一起,爱摆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也不知王爷因何要见他,自己原本是想一路上压压的他气焰,让王爷发现此人不过如此,免得又给老顾脸上添光,现在看来全是白用功,对方一点都没有其他人表现出来的那种害怕,难道是背靠相府的底气?   看了眼还在抿嘴憋话的护卫,更气了,带着他们向前的步伐都快上许多,顾谨安一路狂追都没来得及欣赏一下首次得见的王府景致,只知道自己路过了一处又一处或玲珑或大气的院落,几乎囊括了北国与江南最具代表性的景色,二者同在一处,丝毫不让人觉得突兀和怪诞,反而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让整个王府的美感更上一层楼。   设计者也是个人才,搞得顾谨安都有些心动想找来图纸一观,待日后他有足够的身份住进有重楼别院的大宅,也跟着建一座这样大气在外玲珑内含的宅子。   不过在得知池中一块太湖石都逾千金之后,他火速打消了这个念头,除非天降横财,不然以大启官员的俸禄,他想建成这样一座宅子,得贪到手脚都算上都不够砍的。   乡巴佬!   见顾谨安被自己一句话镇住,自觉找回场子的顾管家唇角微勾,对其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表示十足不屑,刚好让潜心修炼闭口禅的护卫看到了,然后他就看到对方向前半步,凑近顾谨安的耳朵说了句,“那块大石头是第一位恒王爷从京城搬回来的,据传前朝末帝的脑袋就是被它砸得稀巴烂,太祖在其上亲提了“太平”二字,故又被称为太平石,因此才千金不换的。”   懂了,若没有这个典故和题词,就是随处可见的破石头。   顾谨安的恍然大悟让顾管家再次甩袖加速,半点不给他们再研究自家园子的机会,破石头怎么了,你家破石头上有太祖的题字吗?   就在这样一路疾行下,行过层层叠叠的屋宇,闯过盘根错匝的阡陌,气喘兮兮的顾谨安终于得以停在一处丝管袅袅的院落之前。   看了眼同样有些面带微汗的管家,忍不住感叹一句难为他的腿脚了。   不过听着院子里传来的管乐之声,他有些疑惑这就是恒王所谓的喜静吗?   怀疑的目光投向管家,然而对方并不理他,只示意他在院外等着,自己则整整衣服恭敬而入,过不了一会儿,又丧着张脸出来。   怎么了这是?   疑惑刚上心头,对方就先是白了他一眼,随即又没好气的说道,“王爷请你们进去呢。”   “啊,我也有份儿!”   护卫吃了一惊,毕竟是恒王的宅院,能跟到这里他都觉得自己可以交差了,哪里还奢求一路跟到眼前,之前之所以那么说,完全是故意将管家的军的。   毕竟对方此前和他们相处时可不是这般模样,如今抖擞得跟只斗鸡一样,知道的是他替恒王挡了一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恒王的爹呢,但替主人挡刀什么的,不就是一个合格亲卫的正确做法吗?不然主家何故要给他们远超于正常下仆的钱粮,同时还派专人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   “你不是鼓吹见过王爷吗?怎么?怕了?”管家真受不了这个刻意装憨的傻大个了,搞得自己没见过他以前什么模样似的,虽未真正言语交流过,但其一直跟着陆大人身侧的显眼位置,一看就是深受其信任的存在,后来更是直接派来暗中保护他的长子,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刚刚那副傻子模样。   若不是对陆熠那张破嘴还心有余悸,他才不会这么给对方面子呢。   想想自己王爷都被他喷的不发一语的模样,顾管家忍不住抖了抖,随即又急忙替主子找补,毕竟能把圣上气得提墙都不能杀的人,他们王爷被骂两句不还口怎么了。   “我是见过啊,你当时不也在场,怎么成为鼓吹......”“行了,快进去吧,王爷已等候多时。”断然打断他的鸣不平之语,管家向旁边侧了侧做请的动作,对护卫持续发言侧耳不闻,诸如“你怎么不进去”、“等得久还不是你一路话太多”什么的,没听到没听到半点都没听到。   看着两人进入院中院门再次关闭,他才气气的用拳轻锤了一下墙壁,一直在旁围观的小厮上前卖好,“顾爷爷,这是谁啊?怎么看着比王爷请的那位还要无礼,您怎么也不吩咐我们教他一下礼仪。”   “哦,内阁次辅吏部尚书家的门人也要你教礼仪,那你还喊我爷爷做什么,该换我喊你爷爷了。”   冷冷一语吓得小厮低头不敢再言语,看着他畏畏缩缩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顾忠抬起不太好的那只脚来踢了他一脚,“快滚吧,手上的事儿做完了?做完了我这还有许多等着呢。”   “小的告退,小的告退!”连连躬身的小厮恭敬退后几步就飞奔离去,一副怕跑得慢就被抓了壮丁的模样,惹得顾忠又骂了几句“扶不上墙”,就这样还敢到他身前献殷勤,这府中的下人越发没个正行了,得抽空敲打一番,免得坠了他们王府的名声。   得回去整理一下他以前在军中调教人的法子,务必将阖府仆人的精气神提起来。   想到这,沮丧的顾忠又再次提起了精神,这时向前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深思。   到底为什么?他家王爷不让他留在左右的,明明顾良廷那厮都在,正和世子爷一唱一和的哄王爷高兴呢。   此前的故意支开,如今像一记响亮的巴掌扇在脸上。   而且他也没说假话啊,世子确实是找过两人的,只不过是在他们离府之前,但他身为偌大府邸的总管,忙一点耽搁了点时间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世子也不是吩咐他去找的人。   不知者不怪。   王爷怎么就不让他留下!!   失了管家的引路,顾谨安进入院子时还乍乍有些不习惯,但顺着丝竹管乐之声,他很快就来到了人员扎堆的小楼前,楼高两层,雕梁画栋,对面是一个建在池塘之上的小戏台,有几位身着红裙绿裳的乐娘正在其上弹奏,楼上隐隐传来人声,看来恒王就在其上。   只是,他就这样上去吗?   正疑惑着,站在门口同其他屏气凝神之人明显不一样的管事上前,引他上楼面见恒王,护卫还想跟上,却被一旁的人阻住,无法,只得留在楼下。   跟着管事拾级而上,顾谨安一边打着面见时的腹稿,一边努力回想自己仅远远见过一面的恒王模样,发现时隔太久,脑中浮现的全是顾承昂的样子。   噫,有点晦气了啊。   嫌弃撇着嘴的顾谨安随人上了楼,转过楼道进入阁里,还没注意到恒王,就对上笑得特别阳光灿烂且不怀好意的顾承昂。   啧!怎么他也在啊!   十分快速的环视了一下周围,好吧,不止他在,他大伯和奚泊舟也在,难怪顾管家刚刚神色不愉了。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分着文士服和窄袖袍的人敬陪末座,大概是的幕僚门人之类,更不要说下方戏台处传来的袅袅乐声了。   所以这种环境是可以用来讨论机密的?   顾谨安整个人都不好了,要是还没看出是被管家的故弄玄虚骗了,他就白活这辈子了。   好在他从来一心二用最为熟练,在心中狂骂顾管家骗人的同时不影响他给位于正中座位上的恒王行礼。   “学生见过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噗嗤——”恒王很满意的看着这位小弟弟,刚想让人拦住其下跪的动作,就听到自己身边极近的地方传来一声喷笑,不悦看去,却是自己亏欠多年的长子,只得把不愉重新压回心底,准备当做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的继续开展自己接见族人的友好交流活动,可偏偏儿子不给面子,笑得更大声了。   “金安谨安,哈哈,父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笑的,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   怎么笑不死你!   这是顾谨安同恒王心中一同浮起的想法,最后还是顾良廷看不过意,一个茶盏堵了顾承昂的嘴,才让他结束这场惹人手痒的谐音梗,不过听着对方认真提点自己以后可不要用“金安”两字问安,臭屁的嘴脸看得顾谨安想要一拳打上去。   怎么,他现在的名字又不胆小怕事了,而是摇身一变变成高大上的问安词了。   初见时对方对自己名字的调侃,他可是能记一辈子的哦。   “胡闹,这话也是你可以拿来调笑的,还不赶紧给你小叔叔道歉。”恒王也觉得自家儿子说得不像话,且不说“金安”二字在如今是十分常用的敬辞,就他调侃本家叔叔名这一点就非常不好,再愧疚迁就,也不能没了最基本的礼仪。   一边出言弹压,一边疑问的看了顾良廷一眼,不是说两人的感情已有回温吗?怎么现在还是王八对绿豆的模样。   他之前没亲眼见过自己儿子和六岁小孩撕扯成一团的模样,后来听家臣讲了仍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儿子他知道啊,从来都不是仗势欺人恃强凌弱者,尤其他第一眼看到顾谨安长相如此乖巧俊美时,更觉得自己之前是听信了谣言,他儿子他还不知道,不论男女都只看脸,当初听说要伴读皇孙还跑去偷偷看了一眼,就怕自己长久陪伴着一个相貌平庸甚至丑陋者,还好当时抓住他的是太子,问一通后哭笑不得的给放了,要是换成陛下,他不因这个毛病掉一层皮他都不信。   顾谨安长得这样好,怎么会和他产生冲突呢?   如今看看这阵仗,京中约束多年的谨慎全扔了,就一副不顾一切要让对方难受的模样,确实坐实了他们曾经不和的传闻。   这一下,恒王对这位小小年纪就画出劁猪图解的小弟弟更感兴趣了,更别说对方还曾引起大启建朝至今第一次闹考,禁考六年后依旧县试第一,哪一样,都让他对这位小弟弟刮目相看。 第122章 王亦是君   “谨安是吧,孤一直闻得你的名字,却始终无缘一见,今日将你邀来,望勿见怪,快快入座。”   恒王都这样说了,顾谨安还能如何,自然是顺着他的话称谢落座。   只是顺着仆人的指引过去,发现自己的位置却在顾承昂旁边,比他大伯都还要靠前一位。   这……   为难倒不是因为顾承昂,而是让他大伯坐在下首,只是不等他同恒王承情,就先接到了顾良廷的眼神提醒,只得遵从着他的示意坐下,坐下后抬首平视,正好抓住了恒王探究眼神的尾巴,冷水浇头般瞬间清醒。   管家的明显个人情绪加上恒王的过分亲和,还有丝竹在侧及顾承昂的刻意找茬,为他营造了一个绝对松弛的环境,麻痹得让他险些忘记了,恒王亦是君。   说起来,不止是供职于恒王府的他大伯,就是他自己,也是恒王的臣属。   君臣之间,从来没有辈分之说,所以恒王安排他坐哪里,他就只能坐哪里。若是刚刚大伯的提醒来得慢一点,现在他所要面临的局面只怕不轻松了。   果然上位者表现得再亲和,本质还是狗的,无论事与人,他们优先持的就是审视态度。   管家之前种种迷惑他的操作不能说是恒王指使的,但恒王派那样一个人去接自己,也不能说对其毫无了解。   想明白这一点的顾谨安当即正襟危坐,重新打起自己刚入府时的十二分警惕,以免在接下来的谈话中出现纰漏。   然而整场会晤下来,除了顾承昂时常犯病之外,他所设想的情况都未发生,恒王就像一个认真关爱的长辈,所聊话题,无不围绕着他的生活和学习开张,甚至比起学习,对方关心生活更多,加上一众门人幕僚的捧趣儿,浓厚的亲情氛围几乎让他以为自己是对方流落在外多年的儿子。   好在他时刻记得,自己与对方是堂兄弟的关系,不然这辈分可就吃大亏了。   会晤之后就是宴席,席上他终于见到了恒王妃,倒是没看到恒王其他的妃妾,不过满堂坐都坐不下的小萝卜头,充分表明了对方是如传闻中那般“多子多福”的。   他看恒王的面相瞬间都没有方才刚正了,要是真以此法获得皇上的放心,那顾谨安只能说他做得非常成功。   女儿深藏内宅,能出来见他这个不算外客的外客,自然只有儿子,大大小小坐成一堆又一堆,还有被乳母抱在怀中傻笑尖叫的,略略估算了一下,不下二十五人,都快追上他曾祖也就是他祖父的父亲了。   毕竟他祖父排行二十八,恒王想超越曾祖还需再努力一下。   一想到这些人日后要制造多少如他这样宗室边角料的存在,顾谨安就替他们的后代忧愁,宗亲队伍越来越大,到那时不会连成年后的每年十两银的补贴都没了吧,那真的要端着碗满街敲莲花落了。   忍不住,可怜的看了顾承昂一眼,结果险些被闪瞎眼睛。   那个无声父弟门人围着王妃幸福得冒泡的傻狗,真的是舔舔嘴巴能把自己毒死的顾承昂吗?原以为他只有抬着下巴用余光看人的模样,没想到还有这一面。   他一边嫌弃一边也想起了远在柳泉村的江娘子,年节时匆匆一会,记忆中一向优雅美丽的娘亲也带上了岁月的风霜,前世他亲缘淡薄,这一世得了时刻把他放在心尖的父母,却又因求学分隔两地,还好家中还有两个淘气的小家伙帮他承欢膝下,略略减了愧疚之情。   似是觉察到顾谨安有些酸涩的目光,恒王妃目光闪烁了一下,扒开了老大年纪还一直缠着他撒娇的长子,主动对他发起一场温馨深切的慰问,从随从护卫问到衣食住行,问得无不详细,在得知他只带了一个护卫随行之后,还特意吩咐贴身的嬷嬷去给他挑几个伶俐的小厮和丫鬟照顾起居,是顾谨安力辞不受才免去了有陌生女子参与生活的尴尬,但小厮却是推辞不掉的,用恒王妃的话来讲,护卫责任重大,不能时长被琐事绊住,顾谨安细思觉得是有这个道理,就同意了她拨一个小厮来尾随的安排。   对这位说话柔柔办事爽利的嫂子,顾谨安很是感激,如果没有将他安排进顾承昂的院子居住就更好了。   有心提出自己还是不要去扰了世子的清净,可是看着满堂坐都要坐不下的孩子,他还是选择沉默接受安排。   孩子生得太多,再大的府邸也不够用,还是不要为难这位一直对自己释放善意的王妃了,她也不容易。   先被母妃扒拉开又被顾谨安嫌弃了两眼的顾承昂很懵逼,只是耳边孩童的声音吵得他脑壳疼,也没心思追究。   反正按照他母妃的安排,在顾谨安童试完全结束之前,自己与他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来日方长~哎呀,小崽子们吵死了,他爹属兔子的吗生这么多,他离家不过几年,生生又给他造成近二十个兄弟来,姐妹那边另论,反正也不少就是了。   一想到自己日后要养这么多吃干饭的人,顾承昂就觉得心肝脾肺肾哪哪都疼。   亲王一年的俸禄是多少来着?养这么多人不够花的吧?要不考虑皇孙给他的建议,娶一个大富之家的姑娘。   噫,男子汉大丈夫哪能靠媳妇的嫁妆养家,还是再寻寻其他的办法吧。   宴会结束,众人先恭送了王爷和王妃相携离开,之后又是那些坐不住的小孩子,待到他们吵吵闹闹的离去,屋中热闹的气氛才为之一静。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他们完全走干净时,顾谨安似乎听到顾承昂叹了口气,其中充满了贫穷的气息。   只是此时他正由顾良廷引着一一拜别被恒王请来陪客的门人,待将所有人送走再回头,穿金戴银在灯火下一身璀璨的顾承昂正用他那柄牙雕折扇拄着脸百无聊赖,怎么看都和穷这个字沾不上边,反观他自己,因着赶路的原因,一身再朴素不过的雅青圆领袍,若非沿途下过几场小雨压了尘土,只怕还要再添点风尘仆仆的落拓。   就这样,怎么还妄言王府世子的叹息中带着贫穷。   交待了顾谨安几句,又再三请了顾承昂多包容之后,顾良廷也离去了,一整日下来除了进门时同顾谨安说过几句话就再未有交流机会的奚泊舟见状,匆匆与他同顾承昂拜别了两句,也追着顾良廷的步伐的去了。   他不像顾谨安得王爷看重能住在世子的院中,他目前住的地方是众幕僚所居之处,顾良廷也住在那里,他对好友的这位大伯观感奇佳,觉得跟着他更为踏实。   再弄清顾谨安和世子是敌是友之前,他可不敢独自夹在两人中间,书院被坑无数次的经历告诉他,顾谨安走哪都吃不了亏的。   顾谨安本来还有话要对他说,伸手挽留却只见他一阵风刮出的背影,最终只得无语的收回手,转而询问自宴席中途就一直情绪不高的顾承昂,“世子,您看我们是不是也回去休息了。”   对方维持托腮的姿势抬抬眼皮,顾谨安都做好被冷嘲热讽的准备,却见他一撑桌面站了起来。   “走吧。”   这么好说话!   别说顾谨安,就是顾承昂自己在应声之后也愣了一下,本来按照他最初的设想,这小子想住进他的院子怎么也得给个下马威的,以免他无法无天起来,只是刚刚孩子太多吵得他头疼,粗算了一笔帐之后更是想自闭,现在莫说给人下马威了,多说一句话都嫌心累,只想埋在被子里翻滚扭曲一阵。   不过顾谨安小小惊讶的眼神还是略微取悦到了他,上次相遇此人除了最开始见他时小小惊讶了一下,后面的眼神都淡得如死水一般。   别的先不说,他那么大一个恒王世子带着皇孙去给他捧场壮势,难道不值得他热烈欢迎一下?结果他看自己的眼神还没有看肉来得热烈,和周围满眼奉承之色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去往幽州的路上他一直在谴责这种行为,偏顾景隆那个傻子觉得他格外与众不同,要他说外面那些假得没根的话本子,就是为他准备的。也是他未来的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了,不然顾承昂还要担心他被什么清纯不做作的乡野女子勾搭走。   挺聪明一个人,怎么看人这么没眼光,以后大启到了他手上岂不是要完。   顾承昂边走边大逆不道的想着,又一声叹息。   对方都二度叹息且明显异常了,做为即将短期寄宿在其屋檐下的小可怜,顾谨安觉得自己再不表示一下显得有些冷血,虽然他觉得面对顾承昂冷血点没什么,架不住他大伯刚刚才千叮咛万嘱咐过,就怕他一个他们两人又掐起来。   为了大伯!   “世子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行过来时路上所见的“太平石”时,顾谨安纠结再三,终于开口了,问什么这么问的,但他心中飞快接了一句“有我也不帮你解决的。”   能让恒王世子都头疼的事情,鬼知道会是什么事儿。而且他只是随便问问,以他对顾承昂的了解,对方势必不会将短处袒露在他面前的,所以真的只是单纯义务性询问,不存任何帮助和倾听的意思,除非对方中邪了。   见、见鬼了!这“太平石”不愧是天降砸死末帝的存在,不科学的存在再次体现出了他的不科学。   看着突然止步的顾承昂背影,顾谨安很想给片刻前的自己一个嘴巴子。   问什么问?也不看看什么地方就乱问!   止住脚步的顾承昂缓缓转身,其效果在顾谨安眼里不亚于早年看恐怖片某些片段。若不是周围还有护卫仆人虎视眈眈,他都想把耳朵捂起来不听对方的任何言语,好不容易想了不少于十种的废话安慰文学,对方嘴巴一张问的确实。   “你有弟妹吗?”   “啊?”   顾谨安愣了,怎么突然关心其他的家庭情况来,他有没有弟妹和他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   对于这个毫无关系的问题,顾承昂意外的执着,见他不说话,又催促了一句。   “回世子,我家中有一弟一妹,是双生所出。”   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在王府护卫的目光灼灼之下,顾谨安还是决定如是告知,反正他弟妹的年纪还小,无论顾承昂存了什么心思都用不上的,然而他答完之后顾谨安却迟迟没有回应。   “世子?”   “……没有了吗?”   “自是没有了。”   这什么鬼问题,三个孩子还嫌少?就算在崇尚多子多福的大启,像他家这种完美成活三个孩子的家庭也不多的,又不是人人都如恒王府一样家大业大,养再多孩子也不愁……   唉,等等!   “殿下莫不是再为兄弟多了发愁?”   这话一出,身后的护卫险些要伸手捂住他的嘴,恒王府的亲卫直接瞪大了眼睛,恶狠狠的盯向他,活像盯着什么挑拨兄弟阋墙的恶徒一样。 第123章 怎么?犯法吗?……   “是有那么点儿发愁。”   在众人目光汇聚之下,顾承昂用拇指和食指比着动作说出的话险些让他们绷不住,几人对视一眼,在合计要不要将此事上报王爷。   “只有一点吗?”顾谨安才不信。   “好了,是有很多行了吧。”被揶揄的顾承昂自暴自弃。   “那世子有点小气哦。”咂咂嘴,顾谨安说风凉话不怕着凉。   “你懂什么,就看到恒王府煊煊赫赫了,但内里若真有你看到的这般好,你这种三十几人只吃两盘菜还没有肉的存在是从哪里出来的。”   “……道观不能吃肉,而且也不是三十几人吃两盘菜。”后面上来的菜你是一点看不到,除了原定的菜肴之外还有理亏赠送给他的各类烤串,当晚他看久顾承昂炫得最欢,现在居然翻脸不认。   “那个穷酸,你说,要是恒王府真有能力养好这么多孩子的话,你会像如今这么穷酸?”   理是这么个理,但过于伤人顾谨安不想回答。   “怎么不说话了?说明你也是这样觉得的,高祖父之后恒王府再为有如我父王此刻这般人丁兴旺的时刻了,是因为他们都体会到了养家难家难养的苦楚,就我父王记吃不记打,和猪带崽般一窝一窝的生……”   “噗嗤——”这比喻的既视感太强,尤其他和恒王还有劁猪之缘,害得他想憋住笑都不能,偏顾承昂说得兴头上,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大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世子——”护卫怕他越发说得不像话,急忙制止,却被他一句“啰嗦”赶得远远的。   放着“太平石”的池塘前最终只剩下他们两人,因为本着公平的抉择,顾承昂让他把他的护卫也远远支开了,至于恒王妃说的小厮,还没到岗呢。   “喂!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大把赚到银钱的。”两人望着石头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顾承昂忍不住先开口说话了,只是说完见他生出回绝的心思,又接着说道,“你可别想用那些虚幻的推辞来回绝我,我父王献给陛下如今让整个大启百姓桌上都摆上一份豚肉的《劁猪图解》就是你所画,我早就打听得清清楚楚,否认没有用的。”   “我是有法子能赚到钱,但这法子不仅世子不能用,就是我也不能用。”   “怎么?犯法吗?”   顾谨安给了他个眼神让他自行体会,犯不犯法自己不知道吗?宗亲不得经商与民争利,是写入《大启律》的,定安王虽成往事,但也没必要忘得这么干净吧。   “看你胆小的,定安王是在大饥之年恶意操控粮价才被制裁的,你想点不去碰这些线的赚钱法子不就好了,若事成,爷分你两成的利。”拍着胸膛的顾承昂很是表现得很是大气,随即就迎来顾谨安的白眼。   “那你真大方啊。”   “你不要小看这两成,爷要做的生意必定是极大的,你出个点子就有两成净利,不少了,要是没我支持,这两成利的钱你这辈子都赚不到信不信。”顾承昂对他这个态度十分不满。   “信信信!”大启的官员才多少俸禄啊,来钱的途经不是赏赐就是贪,要不就是家中原本有矿的,他怎么会不信呢。   两成与他而言确实是很大的一个诱惑,毕竟他还有父母弟妹要养,还有幼年带领全家脱贫致富的心愿等着完成,只是为了这点钱,到底值不值得铤而走险,万一顾承昂不做人让他当个生意主理人什么的,不仅影响他科举,来日事发杀头还得杀他。   居然对方有意合作,那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把自己的担忧开诚布公了出来,毫不意外的获得恒王世子的白眼一枚。   “你再想什么?生意的事情我自会交给门人妥善经营,你就算想插手我还怕你坏事呢,好好想你的点子就行,尽做什么美梦。”能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的全是心腹,就顾谨安这表现还想当他的心腹,心腹大患还差不多。   “点子哪里是说有就有的,你等着我考完试想想看。”   “你就不能边考边想……”被顾谨安突然锋利的目光刺了一下,顾承昂十分的失落的妥协,“好吧好吧,等你考完再想,一定给我想个绝佳的啊,老头子再被吃这几个月也一下子穷不了,天老爷,听说后宅里还有两个侍妾刚开怀,现在我连弟妹的名字都叫不全。”头秃的抹了一把脑袋,镶着红宝石的紫金冠都歪倒一旁,顾承昂却只有头疼全不在意。   涉及恒王内宅,这话显然不是顾谨安可以听的,象征性的用袖子遮了下耳朵,其实听得一清二楚的他忍不住咂舌,这堂兄,是有绷着曾祖去的趋势啊,若他是王嫂,怎么也得给他灌碗药了。   不过如今好像也没研发出来有关这反面的药,毕竟就算穷得全家只有一条裤子穿,也没人觉得自己该节制生子,大启蹭蹭上涨的人口数,就是他们牺牲小我成就大我造就的。   而且现在也没个娱乐设施的,显得无聊不就只剩下生孩子了吗?比如恒王。   两人交谈结束,喊回了远远站着的众护卫,又继续向顾承昂的院子走去,行过放有“太平石”的园子,闯过两道月门,又复行一条繁花似锦的石道,顾谨安终于站在了名为“清风雅苑”的院子前。   这个隐于万千繁华之后的阔朗院子,足足由五间正房和三间抱厦组成,廊前的园子中还挖了一个小小的池塘,只是其中养的不是锦鲤而是几只绿毛龟,顾谨安乍一看还被他们的头吓了一跳,以为是花木繁盛惹来了长虫,细一看确实几只呆头呆脑的小乌龟,各个壳上都挂着长长的青苔,这么冷的天居然结束了冬眠,不知道和背上这些青苔有没有关系。   看着顾承昂饶有兴趣的从侍女手中接过虾干扔到水中逗弄它们,顾谨安满脸黑线的忍不住吐槽了句,“世子真是好兴致。”惹得刚刚呈虾干上来的婢女偷笑不已。   “你看不起养乌龟的?”   “那道不是,就是觉得世子这池好水,就算不养鸿鹄也得养几尾锦鲤才对味,偏养一群绿毛龟,品味确实与众不同。”这话说得婢女偷笑得更厉害了,让顾谨安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见她穿着打扮与王妃跟前的大丫鬟十分相似,就知道她的来历了,难怪敢在顾承昂身边如此放肆,更确定这绿毛龟背后有故事,就看顾承昂愿不愿意说了。   别人的婢女不能乱看,尤其还是人家母亲拨给的,顾谨安只一眼满足了好奇心后就收回实现,盯着池中的绿毛龟像是要把它们盯出一朵花来。   倒是顾承昂不愉的侧首瞪了婢女一眼,见其敛去起笑意方才转头幽幽叹道。   “乌龟多好啊,乌龟长寿,是你们这些人不懂欣赏。”   似自言自语,又似在和顾谨安说话。   婢女刚受了警告忍笑不敢咧嘴,顾谨安则是毫无顾忌的笑出声来,“不就是其它的都养不活才退而求其次养这玩意儿吗?难为它们这大冷天里还得穿着裙子给你跳舞了。”   “噗嗤——”婢女再忍不住笑出声来,接受道顾承昂控诉的目光,她幽怨的瞪了害她破功的顾谨安一眼,言语掩饰着迅速逃离现场,“我去看看小丫头们整理的屋子如何了,可不能误了客人歇息。”   “离了京城,世子着日子过得也是有滋有味的。”就这相处模式,顾谨安觉得他日后未必比如今的恒王好上多少,忍不住嘴贱了句。   “别胡说,我可是要对未来娘子一心一意的人。”没想到正好戳到了顾承昂的逆鳞,让他很是不开心的瞪了一眼。   “那这是?”他在眼瞎也看得出刚刚那位是恒王妃为顾承昂准备的屋里人,要知道还有这一出,他怎么也不同意住进院子来,哪怕去和奚泊舟挤挤幕僚院也行啊,哪像现在多尴尬。   “过了八月我就要回京了,我的亲事陛下金口玉言过要做主的,我娘亲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不管就是。”   “那你可真冷血。”话说得这么透彻,顾谨安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只是没想到看似豁达的王妃还有这样扭曲的肝肠,不过想想也能理解,唯一的儿子为了府中前程被送到京中为质,母子分离多年不得相见,丈夫还和小老婆一窝一窝的生孩子,钱似流水的往外花,最后她还左右不了儿子的亲事,可不得放个称心如意的人跟在其身边照料,可惜顾承昂看得比他透彻。   皇帝有意赐婚,那么在此之前的所有小动作都是扣分项。   “我冷血?那送给你可好。”顾承昂说这话时,婢女刚好检验过小丫鬟们的工作重新回来,脸“唰”的一下就煞白了,若不是经年的礼仪深入骨髓,只怕泪都要从眼中流出来,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强撑笑意过来回禀屋子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入住。   “不和你玩笑了,我颠簸一路实在困乏,既然屋子收拾好了,我这就去睡了。”   看到顾承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愧疚,顾谨安暗叹了句“造孽啊”,还好他不是什么能被皇帝记在心里的人,不然也给他来个赐婚什么的真够受的,他父母看着倒没有什么支配他婚姻的执着,但要是被人强逼着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那真是难受一辈子。   不给顾承昂反应的时间,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记得给我想点子!”   进屋的刹那身后还传来对方的呼喊,顾谨安没有说话,只是背对着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之后便不管顾承昂看不看得懂的消失在门口。   他可不想掺和进痴男怨女的感情纷争之中,虽然目前看起来只有怨女没有痴男,顾承昂郎心如铁,但一直给人希望却没有明言拒绝,怎么不算一种渣男的表现。   将小丫头通通遣了出去,顾谨安整个人浸在对方给他准备好的热水里,还不望蛐蛐对方的主子。   可惜了一个业务纯属的好姑娘,这面面俱到的心思放在他前世那个年代,怎么也能当上如酒店接待这种服务业高级职务的。   一夜无话。   次日顾谨安是被一群鹅叫声吵醒的,看着屋外还不算明亮的天色,挣扎起身的他穿戴整齐,气冲冲的拉开门走出去,想要看看顾承昂又在玩什么花样,要是早早都这么吵闹的话,哪怕驳了恒王的面子,他也要收拾包袱出去客栈里住。 第124章 顾承昂命中有此劫   门一打开,还未看清院中的景象,倒是吓了正倚在门旁看热闹的小厮一跳。   “小人知错!”看清是他,且一声都穿戴整齐,小厮吓得就要跪下,还是顾谨安眼疾手快的拉他一把,才好险没让他跪下去。   不用说,这肯定就是恒王妃派来伺候他的小厮了,看着倒是十分机灵,就是这一见面就要跪下请罪的举动,让他颇感吃不消。   “行了,别跪来跪去的了,怎么回事儿啊外面?”努努嘴,顾谨安很是茫然,昨夜来的时候没见到院中养着鹅啊。   “是世子爷一早让人从厨下拿了两只小鹅过来放在池塘里,院中的哥哥姐姐都少见这种活物,正围着逗弄呢。”说着,小厮面露向往,若不是他今日第一次来世子院中当差,照顾的还是王爷看重的客人,他也早凑过去赶热闹了,那鹅通体一身黄色的绒毛,肉嘟嘟的和平时路过走慢一点都要被啃上一嘴的恶霸半点不一样。   正向往着,突然听到耳边传来让人牙酥的声音,回过神时,他的新主子已像离弦的箭般冲向世子了。   “顾——承——昂——”“嘿,我在这儿。”见他不开心,顾承昂就笑得十分灿烂,从人群中探出头来挥挥手,半点不怕顾谨安找他麻烦的模样,相反若是对方不生气,他起这么个大早搞这一出岂不是毫无意义了。   黑眼圈之仇还没报呢,就对方那书生身板是抵不住他一拳的,既如此,吵他点睡眠也不算太坏吧,而且他很仁慈的,只制定了两日计划,两日后旧怨新仇一笔勾销,以后和和睦睦的赚大钱。   就在这样美好的畅享中,他感觉自己后背一空,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春天还显冰凉的水里,头上似有东西在勾扯着头发,茫然的抓下来一看,却是一只背负厚厚青苔的绿毛小龟,豆大的眼睛和他对视,露出一个似为不屑的眼神。   被这一变故震惊的人这时终于反应过来。   “世子——”超绝的女高音响起,炸得同样愣神的顾谨安反应过来,要不是他拉了一把,那姑娘要直接跳进池塘里去。   看来这个姑娘不仅有当酒店高级职员的潜力,去学唱歌也是极好的。   在对方恶狠狠的瞪视下,他讪讪然的摸着鼻子松开手,见对方刹时就扑到了池塘边想把落水的顾承昂捞起来,发誓自己真不是有意要把顾承昂撞进池塘的,他真正想做的只是找对方质问,却不留神脚下一滑。   谁好人家在池塘边用光滑的鹅卵石铺道啊。   好吧,也可以,但好人家不会把鹅带来这里戏水,湿哒哒弄了一地,外加他这双不防滑的鞋子,可不就悲剧了。   该怎么说呢,顾承昂命中有此劫啊。   见顾承昂一直躲避开婢女的拉拽,又极力阻止她去找护卫帮忙,只对自己伸出了手。   看了看只到他腰间就是自己这种不通武力者也能自己爬上来的水。   因心怀愧疚,顾谨安憋着笑迅速把顶了一头小乌龟的顾承昂拉上岸,边道歉边给他摘乌龟。   手还没到头顶,就见对方悄然抬起了手。   刚还夸他义气没捅到护卫那里,现在就要打击报复了?   来不及多想的顾谨安迅速溜开,远远看着他发了一阵暗火直到进屋都没敢靠近。   开玩笑,他已经不是当初冲动的小孩了,就顾承昂那经常习武的体格,一拳下来他得脑袋开花。   张望中他做下决定,就冲对方大早上遭的这场罪,往后只要不放大鹅在他头上拉屎他都忍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正是读书时。   州试近在眼前,他得回去用功了。   在小厮一言难尽目光中边背书背收拾包袱的顾谨安都做好被赶出王府的准备了,结果三餐照旧,没人克扣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就顾承昂那性子,自己让他吃了那么大一亏,不开来锤两拳自己解解气居然还按时供饭,菜里不会有毒吧?   “这是大厨房统一备好送往各处的餐食,世子院中小厨房今日并未开火。”   见他疑神疑鬼的,小厮无奈开口,然后他就看到对方大快朵颐了起来。   这心态也蛮让他佩服的,惹了这么大的祸事他早就跪死在世子爷门口了,哪里还有心思吃饭啊,世子气的都还没吃呢。   小厮心底的碎碎念顾谨安听不见,自然更不可能知道顾承昂气得没有吃饭的事情,不过吃饱后想了想,他还是去慰问一下大早上喝了一肚子的乌龟大鹅洗澡水的主家,为表歉疚之情不禁掏出了张压箱底的方子。   这可是连庄逸他都没敢让他知道的东西,毕竟一旦造出影响极大,庄家虽豪富却只是寻常商户,是盘不动的,这玩意儿,他原本等着自己考上进士之后上呈皇上换个钱多事少的官职的,如今只能用在这里了。   其实恒王府来牵头做这个是极为不错的,起码财帛动人心之下,短时内没人敢打这东西的主意,就是与之同层次的王府甚至更高一级别的皇室,也得看到成果之后才会行动,这点交给顾承昂去处理就行,反正他说要合伙的时候不是胸膛拍得震天响吗?   不行,得让他发誓以后无论谁问起,这事儿和他都毫无关系,这种事很容易影响仕途。   “松烟,我去找世子谈谈,余下的时间你自己安排。”   说来也凑巧,这小子的名字和他松墨叔只差一个字,不过因其是王府的下人,顾谨安不好越俎代庖给人家换名字,知道之后只感叹了句“现在的人都喜欢用松字辈给书童命名吗?”   然后迅速得知了王府还有八个松字辈开头的小厮。   这查重率,是毕业论文的话得打回重写。   揣了方子在怀中的顾谨安下定决心,和小厮打了声招呼就雄赳赳的往气昂昂的屋子去了。   不是,祖宗你要去干嘛?!   松烟一看他这架势,是生怕他又和世子掐起来,虽然没什么胜算,但上面追究下来他这个刚来贴身的小厮绝对脱不了干系,也不心动大半天的自由休息时间了,追着他的步子就赶了上去。   才出门口,就见到他被顾忠管家带着两位王爷亲卫拦住。   哦豁,谁看了不说一句完蛋。   忐忑的走上前去,却只听得一句,“王爷请你过去。”完了他还被顾管家狠狠瞪了一眼,定在原处不能跟着,这怎么能让人不害怕。   目送着自己的新主子跟着他们三位离去,松烟腿软得已在心中和全家人道了句永别,当然也可能王爷一怒之下让他全家一起团聚也不是不可能,他们这种家生的奴才,生死从来都是主家的一句话,就像他原本待在外书房待得好好的,娘娘一句话他也不得不包袱款款的来照顾这位从穷乡僻壤来的小爷。   “你在这里抖什么?我告诉你生病可不能进院子的。”正好把那个讨人厌的穷小子一起踢走。   “兰惠姐姐,我怕是命不久矣了。”哭丧着脸,连一贯不敢直视的大丫鬟他也没那么害怕了。   “快来人,这小子发瘟了,叉出去!”   兰惠正是恒王妃特意放在顾承昂屋中的大丫鬟,因其特别的来历和顾承昂本人并未娶妻纳妾,俨然成了自他之下的副主,别说满院的丫鬟嬷嬷全凭她吩咐,就是暗处的护卫和外边的小厮,只要是世子院中的,多多少少也要给她面子,如今听到他的高声吩咐,哗啦啦涌进一堆人就直接把还在悲伤中的松烟压到了地上。   “怎么了这是?”   发出疑问的除了从悲伤中挣脱又陷入懵逼状态的松烟,还有听到动静披着件外袍走出来的顾承昂,他的头发还有微微的湿意,想来是才沐浴不久。   众人见到他纷纷行礼,就连被压着以脸着地的松烟都挣扎出了句,“世子金安。”   这两个字不负众望的让顾承昂脸色扭曲了一下,无视兰惠的阻拦直接来到松烟身前,有示意左右的护卫松手让他起来。   这……   护卫们隐晦的看了满脸焦急之色的兰惠一眼,不是他们把这个婢女的吩咐看得比世子还重,只是对方之前的言语实在骇人,若不是世子在府中积威甚重,刚刚他出来时他们早就把这小子先行扭送出去再来请罪了,如今只能按着他后退几步,唯恐他真带了什么不得了的病症染给了世子。   可怜松烟头都还没抬起来,就被压着往后一拉,膝盖被石子铺陈的地板磨得生疼。   亲娘哎,当这一趟差老遭罪了,死到临头都不安逸。   “怎么,如今我说话不管用了?”小动作如此明显,顾承昂又不是瞎子,当即神色冷凝淡淡道,眼神从护卫扫视到兰惠的脸上,是他小看这个丫鬟了,若是满院的人眼中只见她而不见自己的话,就算会伤了母妃的心,他也要趁早打发为妙。   来日陛下无论给他指婚何家的姑娘,都不是能让一个丫鬟压制的存在,本以为昨夜和她说的已足够清楚,想继续留在他的院中,就不要做着妾妃那种不切实际的梦,好生当差,到了年纪看在母妃的面上自己自会给她找户好人家,如今看来,不太像想通的模样。   看到他以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其实已经想明白了的兰惠十分生气,觉得自己之前完全被皮囊和王妃描绘的未来糊住眼睛了,才会心仪这么个冷心冷肺的人,好在她现在是走出来看清楚了,等以后赚个好婚事,一辈子都不想再回这人眼前转悠。   要不是看在他出事自己也没有活路的份上,早亲自动手把这遭瘟的小子提上前来和他面对面脸贴脸交流了,现在嘛。   “殿下,这小子嚷嚷着自己命不久矣,奴婢看他抖得像筛糠一样,唯恐他染了什么不得了的病症,这才让护卫大哥进来把他带下去检查。”   “啊?我没有啊?”   松烟这才知道自己遭这一通喂的傻,整个人都傻了。   “你没有?你敢说你没有和我说你命不久矣?”兰惠如今歇了做世子妾妃的心思,也不装往日的贤良淑德了,单手掐腰上前,若不是松烟被按得太矮,她食指都要戳到对方的脑门上了。   这与往日大相径庭的举止,让周围之人大吃一惊的同时,更认定了这小子有古怪,看把他们温温柔柔的兰惠姑娘都气成什么样了。   只有顾承昂悄悄擦了擦汗,感叹还好自己对未来媳妇一心一意,不然真按他母妃的安排留这样一个性格地道的北地女子在屋中,那以后的生活可永无宁日了。   不过说这小子染病他是一万个不信的,且不说他母妃做事向来谨慎周到,就冲对方一直在父王的外书房中做事,就不会有这方面的问题。   所以其中必有误会。   “说说吧,怎么回事?” 第125章 “所以你说的命不久矣……   “所以你说的命不久矣,是因为顾谨安那小子被我父王请去了?”   听完他的描述,不止顾承昂,就是其余人也是满脸一言难尽,他们记得这小子是从外院王爷的大书房调来的吧,在那种人精遍地的地方居然还有这种傻子存在,那他们其中有些当初削尖了脑袋往里钻还被筛出来的人算什么。   背景没人家强吗?   是啦,这会儿仔细一看,他好像是城外田庄庄头的儿子,管着外书房打扫职务的是他舅舅。   难怪!   有人不忿的撇了撇嘴,好在他也找关系进了世子的院子,不然得呕死,就是他们世子如今常住京城,除了这次回来,他们都是守着空院子过活,等待来日继承王位,也有京中惯用的人取而代之他们,所以这次大家都铆足了劲儿表现,就盼着世子离去时能选中自己带到京中随身,那才是前途不可限量。   早上发生的事儿因为世子的示意他们没来得及表现,这才会在再次听到兰惠姑娘的尖叫后蜂拥而上,再晚了,说不定世子又不让表现了。   没想到是乌龙一场。   一时间众人看向兰惠的目光都不对了,但兰惠是何许人,能在恒王妃一屋子莺莺燕燕中脱颖而出并满心欢喜让她做儿子屋里人的人,会怕他们的眼神控诉,如水的目光随意向四周流转一下,对上者无不丢盔弃甲的败退。   大意了,她父亲是王爷手下得用的管事,母亲也是王妃身边一等一得脸的嬷嬷。当初跟着陪嫁来的,要不是王妃存了想让她给自己儿子做屋里人的心思,这姑娘本能在家呼奴唤婢不必来做这伺候人的差事。   年纪到了她父母再给求求恩典脱了奴籍,往外找一个小官之家也不是不可能。   现如今虽没名分却已经稳当半个主子的存在,哪里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指摘的。   算了算了,吃亏是福,自己受着吧,回去凑钱买个猪蹄来给松烟补补,还让他不要让自家舅舅在书房里乱吹风,虽然恒王可能不会在意一个管打扫的管事说的话,但这叫防患于未然。   下人们的眉目官司顾承昂不在意,至于兰惠他下来再教训,现在让他感兴趣的是,“父王找顾谨安去做什么?还是他主动往父王那边递了话?”   臭小子一大早把他撞到池子里就说几句不疼不痒的场面话,现在还颠颠跑去找他父王买好,到底和谁认识的早的。   “王爷找顾公子去做什么小的不知道,但顾公子好像也没有主动向外递过什么话。”松烟被问得苦了脸,王爷找顾谨安去做什么他哪里知道啊,不过今天一整天他都跟在顾谨安左右,确实没见他往外递过什么消息,但是听闻对方有一个护卫,他没见过。   “没有吗……”挥挥手让一脸忐忑的小厮退下,顾承昂也不理会其他人,嘀咕着就往屋内去了,回到屋内的他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回到内室,而是站在正对着院子的窗旁思考了片刻,自移了一张椅子倚坐在那,什么也不干,纯发呆。   院子中的众人环顾对视了一眼,见他没有下一步吩咐的意思,就各归各位散去了。   看他们世子爷的举动,这是不等到人回来不罢休的,难怪之前伴在他身边的内侍调走时还提醒过,千万要注意顾大人的侄子,他们当时还不以为意,现在看来,前辈的每一句提醒都不是无的放矢,全是经验之谈。   这才一天都没结束,就热闹得鸡飞狗跳。   想想对方至少要住一月有余,众人只觉两眼一团漆黑,能怎么办,只能打起精神伺候呗。   傍晚时分,好不容易和恒王聊完事情的顾谨安揉着头疼欲裂的脑袋踏着夕阳归来,一进院门就觉察到目光从四面八方来,让他瞬间心生警惕,揉着额头的手也停在了原地。   还没来得及分析他们目光中的善恶,一道人影如猴般飞快来到他的身前,被扯着不由主往前移动了几步的顾谨安看清来人,有些心虚的躲开对方直刺而来的目光,“世子这是干嘛?”   “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顾承昂斩钉截铁道。   什么糟糕的台词,但不得不说算他猜对了。   “世子说的哪里话。”猜对了也不能和他明说啊,被提溜着衣领不舒服,大着胆子尝试把自己从桎梏中拯救出来,扒拉开一根手指后进对方没有反应,就十分不客气的将其手指完全扒开,重新站直身体的他舒了口气,也没了刚刚被抓包时的心虚。   被压榨的人是他,还要心虚这人生可真没意思了。   刚刚被老子压榨差点压箱底都保不住,现在又被儿子兴师问罪,他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哪辈子欠了这对父子,要被他们这般轮番压榨。   果然昨日的预感是正确的,来恒王府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干了什么你自己清楚,跟我进去说话。”被扒拉开的顾承昂本不在意,半步远的距离还能让这书生从他手下逃了不成,扬扬下巴示意跟着进屋接受审问,却见他又有装傻的迹象,然后顾谨安喜提第二次揪着衣领的拖拉。   后悔在前一个路口同护卫分道扬镳,不过就算护卫在侧,这情况也是没办法的吧。   他可以不给顾管家脸面,却不能连王府世子的脸一起打,也不知道他俩打起来谁比较厉害。   徘徊窒息之间顾谨安还有心思打量了一下顾承昂的体格,略微露出了点嫌弃的眼神。   只比他微壮一点,怎么看也不是护卫的对手。   “你这是什么眼神?”把他拖进屋放了手的顾承昂一回头,刚好看到他还没来得及收敛的神色,拳头一硬。   “没什么,就是觉得世子轻减了不少。”   “放心,揍你轻轻松松。”   闻此言顾谨安当即收敛笑意,见屋中一个人都没有,连兰惠都被顾承昂一句话挡在了屋外,也没心思继续和他虚与委蛇,自找了个位置坐下,窗户前那个就不错。   能一边把顾承昂的话当放屁一边让风吹走。   看着他在自己屋中表现的比在院中还要自在,顾承昂有点怀疑自己“邀”他进来这个举动是不是做错了。   “你给我起来,让你坐了吗就乱坐!”伸手想把他扯起来,对方却比他更迅速的连着椅子往后一挪。   “坐坐怎么了,一家人不要这么小气。”   “谁和你一家人了?”张张嘴,把不合时宜的话咽下去,嘟囔着的顾承昂倒没有再次去拉扯顾谨安,而是又自己去拉了一把凳子坐到他的对面,一副不详谈不罢休的表情,让顾谨安多少收起了点想要含糊过关的心思。   “王爷都和我说是一家人,难道你和他不是一家的?”   “我就知道你背着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老实交代,颠颠儿跑我父王面前卖了什么好?不会是我让你想的赚钱法子吧!”一个激动,再次站起身来的顾承昂很生气。   “您这话说的,什么叫我颠颠儿跑去的,明明是王爷派人来请我的。”小看他了,瞎猫居然真撞上死老鼠了。   “所以还真是啊。”顾承昂天都塌了,虽然是一家人,但老爹搞钱和自己搞钱不一样的,自己搞钱偶尔孝敬点就行,老爹搞钱卖苦力都得不到好的,一想到自己要兢兢业业的为他父王经营各种门道,然后对方美滋滋躺着收钱拿去继续养小老婆和小崽子,瞬间宁愿没有赚钱的方法或者方法不赚钱。   哎,他爹这戏做得太过,已经乐在其中了。   眨眨眼睛,顾谨安没有回答,但在顾承昂看来已经是变相承认了。   “是什么方子?”   “这个答应过王爷不能说的,不过他过后应该会主动同你说起。”顾谨安看向他的眼中带着同情,从刚刚的谈话中不难看出,恒王虽有心拯救一把府中的财政,却没有亲自劳心劳力的心思,那开发产品的重任,最终还是要落到心心念念能有自己一番事业的顾承昂头上。   毕竟宗亲经商违法,违法的事情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也越亲近越好。   常言道知子莫如父,到了顾承昂这里也可以说一句知父莫如子,他爹干啥都是带着他的,如果真从顾谨安这里得了方子,自然也不会放过他这个难得“承欢膝下”的儿子,想想都好刺激。   原本兴师问罪的嘴脸变成了苦瓜脸,看得顾谨安几度想笑,还好忍住了,因为屋外恒王传话的人已经来了,依旧是那位顾忠顾管家,只是言语中全是顾谨安没感受过的恭敬。   “回来再你和算账!”   看着丢下这句话就快步离去的顾承昂,顾谨安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并及时在那位兰惠姑娘进门赶人前迅速离去,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经过站在门口的小厮时,又往后退了两步相看,明明他出门时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怎么了这是?”松烟遭遇梅开二度,世子爷问过的话又一次从新主子口中问出。   “王爷吩咐是喂鱼还是喂狗?”   “什么喂鱼还是喂狗?”顾谨安觉得他笑得很苦命,但实在没理解他话中的意思,这院中哪里有鱼和狗来喂的,不过看着对方比自己都还稚嫩一点的脸庞,想起今日一大早他候在门外,如今这样子多半是累了,“你先下去休息吧,我这里暂时没有什么事要劳动人的。”   又被耽搁了一下午的时间,得秉烛夜读了,这时候身边多个人不利于沉浸式学习。   “这么说王爷没吩咐了!那小的不走,公子要是嫌小人烦的话,小人候在门外听吩咐就行。”   看着突然就精神焕发的人,顾谨安险些以为自己的话里是不是带着什么灵丹妙药了,不过孩子都是这样一阵一阵的,“那你还是随我进屋吧。”   虽然顾承昂经常对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但给他安排房间这点没话说,院中的屋子都是好屋子,但除了他自己住的屋子,就属他现在住这间最好了,内暗外明,堪称读书睡觉两不耽误的绝佳住所。   回到屋中,用水擦了把脸的顾谨安重回书桌旁,继续着自己今日未完结的学习任务,同时祈祷顾承昂能被他今日同恒王所说的事情彻底绊住脚,这样他就没时间来搞事情了。   屋外太阳彻底落山,见他一副沉迷学习的模样,松烟也不敢轻易打扰,只轻轻的帮他把屋中的灯火点亮,这是他在大书房做惯的事情,本以为顾谨安不会察觉,没想到对方居然暂停写写画画抬首同他认真致谢,还真是有点受宠若惊啊。   有这样一个主子,似乎也不错。   吹灭手中的火折子,松烟退回原位如是想着。   作者有话说:顾谨安翻白眼:论早也是和你父王早,我和他神交到你五花肉都炫嘴里了你才第一次见到我。   [奶茶]玩个小抽象~~~ 第126章 府试   在今后几天的时间里,顾谨安果然如愿没看到顾承昂的身影,明明两人同住一个院子,对方早出晚归得远超他最初的意料,唯一一次碰见,还是他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刚好看到站在乌龟池旁边出神的人,试探着打了声招呼,对方却只是回首给了他个目光幽深的眼神,随即将手中的饵料全部抛到池中,就往外去了。   冲击力这么强吗?也太好了。   顾谨安想想自己拿给恒王前去试验的方子,本来最初是要给顾承昂的,但他老子不讲武德的截胡了自己也没办法。   直到府试正式开考,同县试一样等待唱名之时,顾谨安才再次见到他。   此时的对方一扫他那日所见的深沉,穿着一件玄色镶金边的长袍和学政一左一右的站在恒州府知府严明身侧,神采奕奕全然一副吉祥物的形象,但因严明人如其名素有“铁面知府”之称,虽然许多人都觉得恒王世子这个监试官是陛下特意给恒王府卖个好,也不敢随意放肆。   不过科举场上,除了少部分无知无畏的人,想来也无人胆敢放肆。   府试的整体流程和县试没多大差别,都是验明正身之后开始考试,相比县试而言,只考分贴经、杂文和策论三场的它还少了两考,唯一不同的只在第三场策论的考试上,县试五场及府试前两场都是各考一天,府试第三场的策论则需连考两日,考场会为众考生准备好过夜的棉被,并做好隔离让他们各占一席之地。①策论是府试中最耗费心血的一科,所以哪怕自信如顾谨安,也不敢起提前交卷的心思,第一日的时间完全用在草稿的撰写上,涂涂抹抹终于得了一篇还算满意的文章,已是夜色深沉之时,摸摸已经干瘪的肚子,顾谨安先小心的将写好的草稿收拾起来,留待明日誊抄。   之后就从一旁的篮子里拿出事先备好的饼子和肉干,提起一直咕嘟在小炉之上的茶釜,将一面用细铁丝凝成的铁网放在其上,用来炙烤早已冷硬的饼子和肉干。   府试是不提供食物的,所以考试途中考生得自己准备吃食,除了特别困难者,其实所有人准备的食物都差不多,南方以糕点肉干为主,在他们北地,糕点则被替换成了饼馍,都是哪怕冷了也能就着烫茶吃下去饱肚的东西,毕竟一共不过四天光阴,忍忍就过去了。   顾谨安的吃食是恒王府给他准备的,比外面做的要精细不少,滋味也更好,但就算如此,在县试已经啃了几天干粮的他也不想再重蹈覆辙的将就。   所以一到恒州城就画了图纸让护卫去寻铁营给他打造袖珍烤网,如今放在炉上刚刚好。   不一会儿,独属于饼子和面香同肉香一起飘散出去,引得周围之人一阵吸溜口水,正坐在顾谨安对面的人原本是吃完干粮埋头苦思自己的策论的,此刻也忍无可忍的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盯着顾谨安这个完全不顾他人死活的人。   本来大家吃一样的苦,现在有人标新立异过上好日子自然会生出不平。   其余地方因墙壁阻隔看不到众人的表情,但就从他目所能及的三位来看,应该还是比较生气的。   将食物烤得松软的顾谨安才不在意他人的目光,只要自己吃得开心就好,不过这场因食物引起的小小骚动,还是引来了一众考官的查看。   看着由严明带头,顾承昂及学政为辅的一众人齐刷刷出现在他们这片区域,顾谨安原本还乐呵呵的边啃着饼卷肉边猜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接收到顾承昂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同严明“怎么又是你”的无奈,才惊觉他们是因自己加热食物而来的。   少见多怪哦,考场都让自备炭火进门,也没有禁止加热食物的规定,乡试会试连考九天还有人在考舍里做饭呢,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左耳进右耳出的听着他们再次强调考场纪律,并对几个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人作出口头批评后,目送着他们离去的顾谨安继续啃着自己的自制卷饼。   其余人经过警告后敢怒不敢言,干脆默念清心咒不去看他这欠揍的模样,强迫自己把对食物的渴望转移到对知识的探索中来。   只是肉干经过炙烤之后油滋喷香,哪里是说不在意就能不在意的,也不是没人尝试将手中的肉干放在炉火上炙烤,但因缺少铁网的阻隔,再加上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能懂厨艺的人,白白焦糊了不少,虽然没坏的滋味颇好,但看着所剩不多的食物,他们还是选择收手。   还有一天要过呢,总不能为了满足点口腹之欲饿肚子。   直到顾谨安吃完倒了用润湿的帕子擦擦手,将旺旺的炉火扒拉着熄灭大半,重新又把灌满水的茶釜放上去,其余人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尽管空气中香味尚存,但夜风之中散得很快的,起码不用一直分泌着唾液入睡。   吃饱喝足并擦洗好脸手的顾谨安不动由考场提供却不知从哪里抱来的棉被,只裹紧自己的外袍随意靠着墙角闭目入睡。   北地四月乍暖还寒,早就听奚泊舟吐槽过棉被的他今日穿得异常厚实,其余人中像他这般穿着的不在少数,除了少部分一看就知道没经过事儿的愣头青,大家无一例外的用厚实的衣服来表现对考场棉被的嫌弃。   毕竟一堆险些都要看不原色的被子堆在那里,离得近一点都感觉自己要臭掉了。   两个时辰后带着军士巡逻到他面前的顾承昂看看他这副做派,又忍不住嫌弃的摇摇脑袋,就这人还敢说他娇贵,他可是在死人堆里睡过的人,哪像这人连小小的脏被子都接受不了。   娇气!   记下来,考完了好好嘲讽一下,也算慰藉慰藉自己连日为新事物忙乱不停的心灵。   巡视一圈后发现大多数考生都选择和顾谨安一样的做法,就是没如他们一样穿得厚实只能用被子的人,也只勉强盖了个被角在肚子处,在夜风中瑟瑟发抖,顾承昂的眉毛终是皱了起来。   他明明记得朝廷每年都往各州府划拨大笔的钱粮作为官学建设及考棚维护,三年才一次的科举,就算不可能每次替换一批新棉被,那也不至于连考前请人做下基本的清理都不能吧。   说实话,就是在军中最不讲究的营房里,也很难找出这样污糟的被来。   这些考生体格又不如军士强健,老弱皆有,北地风寒,一个搞不好,风寒都算小。身为皇上钦命的监试官,除了巡绰监门、监督封卷,这一点也是他该警醒的地方。   府院二试尚罢,乡试可不是能开玩笑的,八月正值炎日之时,搞不好还会落雨,考生每一场考试都要在号舍里度过三天两夜,三场下来就是九天六月,吃喝拉撒皆在号内,再加上这上附污垢不明的棉被,暑湿邪气盛,此前没出人命是历任知府都烧了高香?   不行,他得去找严知府谈谈,此人素有清名,想来是能听进去人言的。   此刻的顾承昂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直到顾谨安应付完把他堵在考场外的人员乘车回到王府,好生梳洗睡了一觉起来,才看到他抱着个匣子坐在院中发呆,婢女远远站在屋檐下不敢靠近,看到他的目光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样。   顾谨安发誓,从他住进来一月有余,他就没见过这位兰惠姑娘对他有这么好的脸色,才拉开门脚都还没迈出去,对方就扯着嗓子高喊了句,“世子,顾公子求见您呢。”   他什么时候求见他了,正常起床出门懂不懂!   这话说得顾谨安当场就收回前一刻的评价,哪里脸色好了,一样的坑他不偿命。   可是顾承昂已经抬头看向了他,这个时候再把脚收回去就不太礼貌了,尤其对方还一副落水狗的神情,这不上去打一打,有点违背个人的意志了。   “早啊,世子~”嘴比脚快,人还没出屋就先同人隔空问了声好,随后才缓缓走到顾谨安周边的真空地带,又施施然行了一礼后自顾自坐到了他的对面,顺便拿起石桌上掀了盖的乌龟食盒给四月天里就不得不结束冬眠的小乌龟喂食。   很奇怪,在一系列操作过程中,顾承昂居然未发一言,弯腰伸手将一只借着不知谁放在水边的竹条想要往外越狱的绿毛龟推下水,听得“扑通”一声露出满足的笑容,“殿下今日好清闲,一大早就在这里赏景。”   早得松烟都还没来上值。   顾承昂院子所在的位置很奇妙,刚好介于外院与内宅之间,而院门的位置又特意设在了外院处的重重花木掩映之后,增加了很大程度的隐私之外,也让管事小厮等男仆在正常时间段可以进入他的院子进行诸事汇报。   所谓的正常时间,就是每日寅时四刻开门到戌时五刻之间,也就是每日凌晨四点到晚上八点,除此时间外,松烟是不能在院中逗留的,这让身为唯一异类的顾谨时常略显尴尬,所以在开门之前和落锁之后这段时间里,除非必要他一般不出门乱蹿,只闭紧房门做自己的事情。   北地天亮得早,如尚处雾蒙蒙状态,显然未到开门时间,他是昨天睡得太早,今日才会醒的这般早,那顾承昂是因为什么?   不去考场监考了,也能不去他爹给他安排的工作吗?总不能已经做出东西来了吧。   那个方子是他前世偶然看到的,看似把原材料写得清清楚楚,实则除了原材料一概不知,火候比例这种的关键性东西都是需要一步步去摸索的,要是这么短短几天就有成果,那对于恒王府的门人,顾谨安也只能竖个大拇指。   有他们,大启何愁工业不兴!   可惜他前世没有学工科,学的文科,物理化学方面的知识全靠高中积累,农学相关更是完全和师兄侃大山侃知道的,要早知道会穿越到这里来,他们也学个工科农学水利什么的,全是一等一的稀缺人才,搞不好百年之后还能被追封为圣。   现在么,只能苦哈哈的盖着臭被子考科举。   好吧,其实也不算太苦,就是被子一点都接受不了,想想乡试还要进去一遭,顾谨安眼珠一转,难得语带谄媚的对着一直没言语只看着匣子发呆的顾承昂道,“世子司监试一职,又是皇上钦命的,能不能为我等学子求一个恩典,所求不大,换换号舍中的被子……”看着对方面无表情的掀开匣子,明明太阳未升起的清晨,他却险些被匣中物闪瞎了眼睛,“就行”二字,都是没魂般飘出来的。   所以这人起了个大早不声不响坐在这cos思考者,就是单纯想要炫他一脸,就这满匣子的珠宝玉石外加金银财物,不得个十百千万个银两,就这,恒王两父子好意思前后脚对着他哭穷,把他留着升官发财的方子都要了去。   偏这人无知无觉,还摸摸这个拿拿那个的问他,“你说,我该从哪个卖起?”   等等!卖?卖!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百度府试相关资料 第127章 同类人   “这东西一看就知是心爱之物,世子怎么起了这种心思?”   托顾承昂哪个都要摸摸碰碰的福,顾谨安将他这个小匣子的东西看了个遍,从形态到大小,不难看出是从小时的积累,花色和形状都是长辈惯常喜欢挑选送给晚辈的,不一定最富贵值钱,但做工和成色都属一流,随便拿出去一件,怎么也得三五百两。   但为了三五百两就去当卖这些东西,和恒王世子的逼格严重不符啊。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投资金额不够?不应该,那东西除了废人工花不了什么大价钱。他选择直接求问。   “给你们换被子啊。”   顾承昂看了他一眼,依旧面无表情,但顾谨安却读懂了其中蕴含的嘲讽。   “不是,给我们、呸,给考场换被子这种事儿不是朝廷出钱的吗,科场之款包含这一项的,怎么要世子你来当东西补足,就算当,也得严知府来当吧。”   最后一句话顾谨安说得极小声,几乎含在嗓子眼里,但不妨碍顾承昂听清。   “就是严大人有难处,我才应他所请出点小钱的。”叹息一声,顾承昂也觉得自己接了个烫手山芋,这些钱以往对他不过九牛一毛,放在现在却连半毛都拿不出来,答应时热血冲头,没想过自己如今的处境。   他现在哪有钱啊,大头都留在京中,府中发给的月钱他随意花销一下就没了,根本没有存下来的可能,自己揽下来的事儿,找他娘要钱脸皮崩不住,找他爹要钱那是毫无可能,身为他爹使唤得最顺手的人,他是知道目前府中除了维持日常开销的银两,在他娘没有发现为前提的其余所有银钱,全都投进顾谨安给的那个方子研发中去了,就连他从小到大积攒的小金库也不例外,他爹征用时半点都没客气。   “严大人能有什么难处?没记错的话,他在恒州知府之位上连任六年了,任期共接收科场之款也有两次。”就这样,还让考生盖脏污难闻的被子,这声名赫赫的清官,好像也不怎么样,不得不承认,初见时自己都被对方洗得退色的官服迷惑了一下。   “你是说,我被他骗了?不可能!”闻言顾承昂一愣,随即又十分坚定的摇了摇头,他和严明在此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但对方素有清名是陛下都称赞过的,如今六年任满,待科举结束后多半就要高升,这么个人为了点棉被费骗他不可能,再说了,他也不是什么好骗的。   “那我建议你把这个牛卖了,不带玉纯金银所制看起来比较好卖也比较值钱。”抬都不抬眼皮,顾谨安随意指了下。   大启虽对仕农工商的阶层划分没有前朝来得严苛,也不禁商家子弟科举,但对于玉这种东西的管制,却半点不比前朝的花样小,仕农工商中只有仕才能佩玉藏玉,豪富如庄逸,日常佩戴的也是些香囊金银饰,他家有没有玉顾谨安不知道,但知道他家按律是不能有玉的,要等他日后得了官位,家中由商人阶层转变为仕宦阶层,才可以把一直压箱底的玉器拿出来佩戴或陈设,相应的,他家遍布恒州各处的生意也要转手出去,和宗亲一样,官员经商也是大忌。   好友聚一起之时,顾谨安就时常打趣他,大好的市场不要,偏要一根筋扎进这俸禄抠搜的大启官场。   这话自然是得到了他与奚泊舟的联合对抗,指责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不过玩笑之语,不能当真,生意的处理有数不清的办法,奚泊舟家就是一个极为成功的例子,恒王府目前用的也是这种法子,只要不涉及底线问题,上面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讲究一个民不举官不纠。   风险是有,但不大,除非你像定南王一样胆大包天祸国殃民。   他以前就是太小对世情知之不多,不然怎么也不能被他爹一句话给吓住了,说不定到现在,烧烤店都开遍大江南北了,不过他最初的愿望也不是开烧烤店。   “什么牛,这是獬豸,主正大光明清平公正的瑞兽,连着都分不清你还科举,府衙和监狱门口一般都放着它,别到时候侥幸得了官位,再一句牛给丢了。”   顾承昂听到他说牛的时候愣了片刻,寻思自己虽然属牛,但这匣子里好像也没牛啊,找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獬豸,别说,还真是被他当成牛从他外公那里骗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位门生学子孝敬的,听他母妃讲当时外公嫌其庸俗不想收的,正好年幼在一旁的的他就喜欢这种金灿灿的东西,随手拿过来玩了。   年代久远斯人已逝,顾承昂无法去追溯事情的真实性,反正这个金灿灿的獬豸如今是在他匣中的。   要他说这种金闪闪的东西比那些云里雾里故作风雅的好看不知多少,他外公怎么就嫌弃了呢。   把这个卖出去,说实话他舍不得。   顾谨安看似在看乌龟,其实一直暗中观察着顾承昂的神色,獬豸他哪能不认识,不过是借这个点拨顾承昂,让他不要因一时的善心同面子,踩进来别人设好的陷阱之中,科举用物多重要的东西,一不小心就被人坑得骨头都不剩了,他那么大的胆子,也只想顾承昂去知府面前说句话而已,实际操作者还是拥有正当权利的知府,哪想到对方那么狠,直接想让顾承昂这个大傻子包揽此事,坑不坑人另说,连钱都不想出就过分了。   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和睦,但吃人家的住人家的,恒王妃还不时派人前来慰问,他也不好意思冷眼旁观她儿子因一时不慎滑入深渊。   恒州是帝王故里,缺哪里的科场之款,都不可能缺了这里的。顾承昂连这个都信,不是傻子是什么。   獬豸主正大光明清平公正,他在提醒他,要是还看不破的话,这东西也没必要留在他手里,白糟蹋人家一代神兽的英名。   “容我想想。”然而顾承昂却似满眼都是他的金獬豸,半点没理会到他话中暗藏的隐喻,气得顾谨安险些想扒拉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棉花。   棉花脑袋不会思考才看不透这么浅显的道理。   抚着胸口默念了两句“一家人会连坐”,又眼神示意本就就远远站着的婢女再往后退退,确保无人再能听清自己同他之间的对话之后,他才缓缓凑近对方,“你是不是忘记了,那日文会上遇到的金鑫鑫,他们家是恒州的大富,经营着颇负盛名的明德书院,身后靠的就是这位严知府。”   “不能吧,严知府…过于朴素了点。”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对一位素有清名的官员说穷,替换折中了一下改为朴素,方才继续说下去,那位装扮颇合他心意的小胖子到现在他都还有点印象,一看就知道家里很有钱的样子,不过严明与这样的人家有勾连,实在让人有点匪夷所思,但凡从人人家手里抠个一文半文的,他妻女也不用日夜纺布维持家中生计了。   知府的俸禄在大启官员中不算少了,毕竟正四品也算中上品阶了,可他命运多舛,家中有一个半瞎的老母需要供养不说,长子早年生病,如今只能躺在床上靠药续命,幼子也是身有残疾,从不见人,一家六口三个病人,他又素有清廉之名,日子可不就过得捉襟见肘起来,说起来他还听闻他家大娘子已过桃李年华,至今未嫁在家只为父母减轻负担。   大启厚嫁之风盛行,出嫁女必陪送丰厚的嫁妆,不然就是宰相的女儿也难嫁,严明那样的家庭情况,自然无法为女儿置办丰厚嫁妆的,当然没有嫁妆也不是全然无人求娶,但大多都是门不当户不对者,还百分之百冲着他的官位而来,用严明对外的放话来说,就是宁愿让女儿终老家中,也不嫁趋炎附势之家。   这话可不得了,驱散了的可不止为了权钱交易往上扑的狂蜂浪蝶,还有众多崇敬他且有能力但目前门楣不显的举子们,他们本不图嫁妆也真心想要求娶,但就怕一求自己也成了趋炎附势之人。   有能力的举子得中进士,有数不清的官老爷守在榜下用绳子请他去做女婿,自然没了再回头娶偶像之女的可能,能力不够被科举刷下来的举子,自然是在严明门不当户不对之列,就把严大娘子这样给耽搁了下来。   他母妃每每提起这位严大娘子,都是惋惜不已,不是没动过心思给其添一点妆,反正她没女儿,但严明治家甚严,他妻子虽然意动却半点不敢点头,提的次数多了,如今连王府的门都不敢登了。   不过这也是昔日王府光景还不错的时候,如今这光景,两眼一睁就一大家子人张着嘴等吃饭,他娘寻常也不善心发作了。   除了对顾谨安,别以为他没看对方前几日考试用的砚台就来自他母亲的嫁妆,一方被雕刻成“一路连科”图样的端砚,他幼时骗了几次都没哄到手,这小子才来多久他母妃就割爱了。   忍不住又用酸不溜丢的眼神看向顾谨安,顾谨安正和他说正事呢,哪里想到他还能嫉妒上了,王妃给的砚台贵重他自然知晓,陆熠是个喜欢收集砚台的名家,他耳濡目染自然也看得懂其中一点门道,只是长者赐不可辞,而且背后多少有点答谢他献方子的意思,他也就不推辞的收下了,顾承昂和这方砚台的爱恨情仇,他是半点不知道,但要细论的话,喜欢一切好东西的顾承昂在年幼时和他父王母妃的屋中之物都产生过不少爱恨情仇的,也就是近几年远离故土改为去薅皇上和太子的羊毛了,要真以此细论的话,顾谨安躲得了这个也躲不开那个。   看他这个眼神也没往砚台方向想,只以为他还在冥顽不灵,忍不住直明了当的拍着桌子让他不要参与此事,也难怪皇上拘了他在京中几年,如今却敢放任他在恒州独留半年有余,就这一根筋通大脑的性子,谁看了不放心,有他在,起码五十年内不用担心恒州会起变故。   亏得云遮山再见时自己还被他的外貌唬了一跳,原是进京用脑子换气势去了。   “世子是世封恒王府的世子,严明只是从科举爬上来的官吏,如今又是转迁之年,他自然求急,但您只能行稳,稳了,就没人能踩着恒王府上去,懂吗?”   都数不清自己今日说了多少大逆不道直言了,刚刚拍桌子的时候护卫脑袋都从墙头伸出来,是他一个眼风又降下去的,若是这样顾承昂还一意孤行,他就只能当个告状精直接去找恒王了。   “哇,原来你这么看不起科举出身的人啊!”   顾谨安绝倒,直接想给他跪了。   这是重点吗?他都考科举的人怎么会看不起科举出身的,只是他在严明身上闻到了同类人的味道,才会心生警惕。 第128章 小三元   “行吧。”   不知道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还是单纯打马虎眼,反正顾承昂最后是点头应下了,顾谨安没办法强求他说的一定是真话,只能在松烟来时吩咐他日常留意一点动向,没想到对方却十分难以置信的看向他。   “我!我吗?”   好吧,是有点为难人了,今日温书,并无什么事需要他协作的,顾谨安干脆挥挥手让他去院中找乌龟玩了,自己则把窗户洞开,移了张椅子坐在窗下温书。   趁着还未放榜的空闲时间,他正好把此次的考试重点捋一下,回去和同窗们一讲解,山长还不得把他捧到天上去。   此后两天都没再见到顾承昂,不知是被恒王派去继续做事还是兢兢业业的履行他监试官的责任去监督批卷了。   三日后府试放榜,顾谨安果然高居榜首的位置,紧接着就是院试,相比较府试而言,院试的考程又有所缩短,正复两试之后,所有考生就回住宿静待五日后的出案。   中与不中,端看这一次的成绩了。   放榜当日顾谨安也没能见到顾承昂,算算时间自己和对方已有十余日未见了,难怪感觉耳根子都清静了不少。   带着松烟和护卫卡点到了榜下,经护卫提醒顾谨安才发现对方竟也在放榜的布告栏之下,穿得倒是比以往低调不少,甚至还黏了两撇小胡子,只是一个护卫都不带是认真的吗?   顾谨安环视了半天,都没发现疑似护卫的存在,又让护卫帮探查,同样一无所获。   这是一个人悄悄来的?   看看他的模样,顾谨安觉得还是先不要和他相认的为妙,好在他们之间隔着百余人,对方一时也没能留意到他。   本以为能这样相安无事到放榜结束,没想到对方却突然抬头跨越众人望向自己。   后脑勺长眼睛了?   顾谨安一边拉起袖子遮挡一边暗自吐槽,看得一旁的护卫直想笑,习武之人的耳目远比寻常人敏锐,就顾谨安这种直盯着人家后脑勺的看法,不被发现才有鬼呢。   还有太袖遮脸这种无银三百两的做法,他就说跟着他比跟着自家大公子有趣。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好久了。”   顾承昂倒没有护卫这般闲情逸致,他简直要被顾谨安气死了,自己一大早忙完事情就跑来这里候榜,结果正主姗姗来迟不说,还让本来抢占了绝佳好位置的他退出来寻他。   慢成这样是能干成什么事儿啊,这要搁战场上连敌人的马屁都闻不到。   “你……”   不明白他愤怒的点在哪里,毕竟两人又没有约定过,怎么搞得一副自己迟到了的模样,周边有小范围的目光被他二人吸引,顾谨安这下是真的想把脸遮起来了,因为他发现有人已经认出了小小有名的他,刚想让他小点声,贴榜的衙役却在此刻敲着锣来了。   “让让!让让!”   喊着就伸手往两旁扒开人,好腾出一条道来让他们自己通过。   原本扎堆在一团互侃的人急忙避让,顾承昂正斗鸡眼似的看着顾谨安,一时不查也被推了一把,还是顾谨安和护卫一左一右的扶了一把,才遏住了他向前摔的趋势,看着他眉一拧眼一瞪就要骂人,顾谨安急忙扯了他一把。   “干嘛?”扭头询问语气十分不善,他恒王世子何曾受过这种对待,就是在京中行走时也没有。   “看榜了。”顾谨安答非所问,只快速转移话题道,顾承昂哪里会上这种程度的当,但架不住好奇心,边嘀咕着“哪有那么快……”边向布告栏看去。   然后发现,张贴的动作的确很快,但是因为远离了第一排的绝佳位置来到了接近最后一排的地方,他足以百步穿杨的好眼力也看不清榜上写的什么了。   在他没有开口之前,顾谨安是没见过人怎么会有这么啰嗦的,还不能捂住耳朵因为他会更来劲儿,无奈的仰头叹了口气,偏这人还要问一句你为什么叹气。   “我骗我自己呢。”看着他的眼睛,顾谨安特真诚的说道,顾承昂狐疑的扫视了他两眼,不知道信没信。   前方熙熙攘攘一片有笑有哭的,就是没个好心人唱下名,搞得他都开始有些紧张了,倒不是担心没考上,而是担心他的“小三元”飞了,毕竟他是曾夸下海口要连中六元的人,县试、府试目前都是第一,就差院试这一榜就能稳坐案首之位了。   “世、公子,我去看看。”松烟自告奋勇,顾谨安还在犹豫,前方实在太挤,哪怕松烟的身型偏瘦小,想挤过去也还是有点困难,顾承昂倒不客气,上下打量他两眼之后,大手一挥、人太多没有挥出去,“去!看到好名头了你们顾公子少不了你的赏。”   “是!”松烟没问是哪个顾公子,只欢天喜地的去了,这段时日他算是看出点门道来了,他伺候的这位顾公子虽是寻常出身,但完全不缺钱花的样子,再加上他们自己府上的“老爷”、“夫人”和“公子”对对方都十足的关切,所以少了谁,也少不了他的赏的。   他们世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不然闻书就头疼,回府数月也没翻开过一页的人,怎么会突然对科举的张榜有兴趣了,有时间躲在屋中黑甜睡上一觉的,才是他了解中的世子。   他伺候的小顾公子不知道,他们这些总有消息来源的家生子可是知道的,他们世子最近忙得热饭都快吃不上一口了,王妃为这还砸了王爷屋中的一个摆件,后院的妾妃们也不敢去后花园弹琴唱曲跳舞了,洒扫和照料花木的丫鬟嬷嬷私下抱怨少了许多乐趣。   不过世子忙,王爷也忙,经常书房一呆就是一整天,他舅舅没少说他运气好,这档口暂调出去,刚好避开了累心事。   至于在忙什么,松烟却不知道了。   “大哥,你的钱袋掉了。”   “这位公子,地上可是你香囊。”   “哎呀,婶子你的绣帕被人踩上泥了!”   就在这样惹人喝骂的哄骗之中,松烟捂着脸在人群中挤得飞快,给后面三人直接看呆了。   “这小子是个人才啊!”好身手,没去学武可惜了,也就是在恒王府这种以武起家的人家了,越不缺什么越糟蹋什么。   觑眼看了一眼同样难以置信的顾承昂,方才感觉好受了点,可惜这小子年岁大了,就算根骨好,现在才开始练也练不出个所以然来,罢了安安稳稳当他的书童吧,他看自家小公子还挺喜欢这小子的,可惜了,恒王府的家生子。   他家大公子天天耳提面命,结果现在直接在人府上住了一个多月,他一个多月没敢写信回去了,顾谨安倒是没心没肺,五天去一信风吹不动,就连每日吃什么玩什么都要叙述一二,就这样啰啰嗦嗦的信还要写两封,一封发往松山,一封发往柳泉,二者之间唯一的不同就在交没交待住在恒王府的事儿,每次送信去驿站时他心里总犯嘀咕,要是两封信不小心搞错了分别送到对方的手里可咋整。   想想那画面都觉得可怕的护卫一哆嗦,火速将这个不顾自己死活的想法丢出脑袋。   官驿怎么可能送错,自己吓自己~丝毫不知道在松山,真的收错了信的陆熠真气得要死,磨刀霍霍就等着顾谨安回来了。   “你到底教了我家仆人些什么?”顾承昂难以置信的点并没有和护卫相通,只惊诧于自家小厮的表现,以他母亲素来求稳的性格,绝无可能选一个性格跳脱的人去照顾她明显看好的顾谨安,比看错眼和被传染,他更倾向于后者。   切身体会过,某人某些不合时宜的表现,确实有感染人放飞自我的魔力。   “你这什么语气,我能对你家仆人做什么!”面对突来的质问,顾谨安自然是不会惯着他,刚好他也把差点脱臼的下巴扶了回去,看着前面滑溜似鱼的松烟,饶有新闻,“不过没想到,你们家还有这样好玩的人。”有趣有趣。   “挺合你口味的对吧?”见顾谨安不由自主的点头,压低声音,“不送!”   “你这人,穿这身皮都遮不住压迫阶级的味道。”摇摇头,顾谨安不想再同这个有着把人类同于物件的人继续交流,只担忧的看向前方的松烟,因他最后一句转移视线的话踩了雷,被他称呼为婶子但人家明显是小娘子装扮的姐姐生气了,一把揪住的他的后领要个说法,刚好被他所骗的人皆围了过去,哪怕他已经跑到位于榜前的第一排,还是没有逃过被数双手同时勒住后脖颈的命运。   “干什么你们?不得喧哗打闹!”衙役见起骚乱就忙过来维持秩序,但因周围除了赶热闹的百姓更多的还是书生,都说书生意气,意气起来不要命,他们不敢轻易得罪,刚刚推一把已是最极致的做法了,现在长刀在手丝毫不敢出鞘,就怕吓到其中哪个日后的贵人。   这贵人,心眼都小。   所以也只能徒劳的啦喊两句,就在一衙役终于把最先惹起骚动的小子制住时,却明显感觉到被自己箍住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不是吧,可别被他勒死了,这小子衣服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仆人。   急得想要扭过人的脸来看看死活,却在手即将碰触对方脖颈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对方的动静,一个很明显的深呼吸。   还好,还活着。   衙役甚至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要不是为了能得几个赏钱,放榜这种遭老罪的活计一般还真没人愿意干,不起骚乱还好,不然就是如眼前这般小骚乱,也能让他们累掉半条命。   “老实……”点,话还没说完,他就又感觉到这小子的胸腔有了一丝嗡动,一句“不好”刚浮上心头,对方却已经声如洪钟的喊了出来,“恒州府万安县籍顾谨安顾老爷得中案首——”人群“哗”的一下沸腾了,这下后面的人也才反应过来,本该是最受人瞩目的案首之位,刚刚却似乎没有一人提及,考生们和相熟的人互相交换个眼神,就心照不宣,但周遭的百姓哪里受得了这种站在前排却不给他们这些在后排看不到以及甚至不识字的人看热闹的心思,当即就有人埋怨了起来,一人出声万人应,生生将来得破早暂居了前几排有利观看围着的人说得面红耳赤,怒意蓬发。   这些白丁懂什么!   刚想发怒回怼,人家的话题却又拐到案首的身上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在穿小话,顾谨安连中“小三元”的信息就这样在人群中爆开了,这可是个好彩头,他们大启好些年没出过这样的人物了,一时间群众讨论情绪热烈,畅想得前景就和顾谨安自己曾夸过的海口一样,耳听着话题都谈论到他多半是伊均转世上时,他看了看左右两个一副理当如此表情的人,决定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寻找人群中的“伊均转世”时,快点逃离这个炙热的现场。   有预感,再不跑就跑不掉了,至于松烟,报一个恒王府的名号就可以轻松离开。   “顾老弟,原来你在这儿?”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他暗搓搓准备溜走时,一个声音石破天惊般在身侧响起。 第129章 顾姓人烧的纸,你确定……   一回头,险些晃花他的眼的不是江鸿还有谁,托他的福,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完全向他所在的地方汇聚,几乎完全出于本能,顾谨安一捋袍角快速的向着后方的街道奔去,人群中果然跟出了几个想要提前押宝绑个秀才回家当女婿的人。   听着他们在身后不断呼喊的声音,顾谨安脚下生风跑得更快了。   若不是为了自己的屁股考虑,顾谨安真的想对他们大喊一句“各位都很有远见,只是你们找错人了,我只是个未成啊!!!”   但现在显然不行,面子不面子的他是不在乎的,但他爹和陆熠明显看得很重要,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连中“小三元”取得“案首”之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这个,那且等着的吧,屁股手心一起开花。   最离谱的是,他转头跑得太过突然,护卫也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再加上后面乌泱泱冲出一群人,将他直接冲散了,“好汉难敌四手,猛虎斗不过群狼”这句话在此刻有了最具象的体现。   而且他哪里想过一个小小的童试还有这种阵仗,现在抢女婿这么不讲究的吗?以前的最低门槛不都是举人?   都怪顾谨安长得太招人!好像家世也不错?这么一看,倒是个抢手货。   都是他家大公子天天强调,再加上顾谨安自己的抠搜作风,让他总是忘记他是正经宗亲出生,血脉还不算远,喊上面那位一句“皇兄”能喊答应的那种,没看到恒王已经从最开始的谨安到现在的老弟长老弟短的。   顾谨安回头几次都没看到护卫亦或者其他熟悉的人追上来,倒是在后面追他的这群人中,他怎么看到了之前在严明身边见过的亲随,长得不显眼,刻意乔装了混在人群中更不突出,若不是他记性好,还真能把他看成别人家的。   知府大人若不是伪装,那过得确实有点惨,很难想象一府主官私里手中只有一人能用的,但身为一府主官参与当街绑架人的行为这正确吗?不正确!哪怕他成为自己另一个爹也不正确!   呸呸呸!想什么呢!   一连跑过两个路口,转身进了一条小巷子,又沿着巷子七拐八折的走了一阵,才把身后的尾巴甩掉,眼见自己的终身之难过去了,顾谨安这才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拄着墙喘息片刻,这一路跑来可差点没把他跑上西天,前世体测的时候也没这么拼命过,要不是奚泊舟使坏给他安了个弱不禁风的名头,让陆熠亲压着他去参与书院“锻炼”活动,他今日只怕要栽。   刚休息了没多久,突然听到头上一声大吼,“喂!这里不能小解!”   兄弟,你家小解这个姿势吗?你到底从哪里看出来我要小解了!   愤而抬头,想要同这个恶意曲解自己姿势的人掰扯一二,却看到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庞。   “大猴?”   尝试着喊了一句,就看到墙头故意板脸的人龇牙一笑,长大许多的面容上不改昔日的促狭。   “你个臭小子,居然吓唬我,快下来让我打几下压压惊!”   旧友重逢的惊喜来得让人措手不及,顾谨安也顾不上追他的人还在不在周边,兴奋的冲着墙头的人挥了挥拳,眼眶却不由自主的微微发热。   “那不行,伤了这满城老爷们女婿的手是想要我一条猴命吗?”大猴摇摇头,然后在顾谨安满是惊恐的眼神中从墙头一跃而下,拍拍身上的灰笑得一脸揶揄,见他脸一黑要骂人的模样,又急忙收起调笑,嬉皮笑脸的凑近他道,“嘿嘿,没想到会是我吧。”   再遇幼时旧友固然激动人心,但对方这欠揍的模样还是让他忍不住,对着他的肩膀狠锤了一拳后,两人才大大的来了个拥抱,要不是臭猴子蓄意报复把他肩膀上的骨头都险些勒碎了,场面也能称一句温馨了。   “你下手也太狠了吧!”还有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大了,明明以前因为瘦还打不过自己呢,忍不住仔细打量快十年未见的旧友。   “说的你没下狠手一样。”同样龇牙咧嘴揉着自己肩膀的大猴抱怨,演得有点过分,他自己先没忍住笑了,然后又挨了顾谨安一拳,“嘿嘿,哥现在可壮实了,你打不疼的。”   说着,还得意的抬了抬胳膊让顾谨安看上面隔着衣裳都能看到的大块肌肉。   “你这是干什么去了,练这一身的腱子肉。”顾谨安酸吗?一点都不酸。   “嘿!这说来就话长了,要不还是你先说说钟意哪位老爷……”   “啪!”   巴掌打在嘴巴上的感觉就是清脆,耳根一下子都肃静了。当然他本意不是想打人嘴巴子,只是捂嘴的时候用力了一点,这是小时候他摸索到对付大小猴这对都长了长破嘴兄弟的做法,不疼,却很行之有效。   “……那我们找个地方坐着聊?”   果然,说话的语气一下子正常了许多。   “好啊。”顾谨安也有许多事想要同他聊呢,不过……   “我得先去找找我的家人,刚刚我跑得太快他们没跟上。”环视了周围一眼,这里是恒州城的哪个角落他也不知道,来时太匆忙没记路,要是没遇到大猴的话,他自己摸出去要费不少时间。   “你跑那么快干嘛?我看追你的人大多都有钱……”   “再说!”   “不说了不说了。”   两人一前一后,绕着弯弯曲曲的街巷出去了,重新回到人声鼎沸的大街上,顾谨安突生了一股重见天日的感慨。   家人们说出来谁信啊,人生第一个功名到手没有恭喜不说,上来就是逃亡,他宣布他将是大启史上最惨的案首。   嘿嘿,案首~小三元都有了,□□还会远吗,只要等到八月再发挥一把,来年二月就看他老哥哥能不能给力一点了,欧耶!   顾谨安笑得一脸荡漾,让一旁的大猴险些以为他中邪了,刚想伸过手在他眼前挥挥,就听到身后有沉重的脚步声同喘息声传来。   “哎呀!这不是我们新鲜出炉的案首老爷吗?怎么不跑了!”   循声望去,被晃了一眼富贵,只是这富贵的状态不太好,满头大汗一副要厥过去的模样,连带这鲜亮耀眼的衣物饰品都暗沉了不少,大猴默默上前,将自家同样脆弱的兄弟挡在身后。   “小声些!江蝴蝶!”   然后他就听到自己脆弱兄弟明显挑衅的话,很想劝他一句悠着点,因为他又听到两个明显有武艺在身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搞不好就是这人的随从,这些富家公子出行总喜欢带一大群打手随从的,他在幽州见多了,他这三脚猫唬唬寻常人还可以,遇到人专业的护卫,那也只有抱头挨打的份儿,当然也能让人疼几下,但再怎么疼也没自己挨打的疼。   不过这人居然叫这么个名字,怪是怪异了点,但和他挺相称的……等等,刚刚他说他兄弟是什么来着?案首?是个什么玩意儿,好像是在哪里听过,这名头不得了,能惹得满城的富贵人家都在追他,他是看到前几日和自己商讨做买卖的曹老爷也在其中,才悄悄跟上去看热闹的,没想到赶上自家兄弟热闹了。   “我就说怎么突然有人这么称呼我,连我父亲都突然呵斥我整天不干好事还取个一听就不是正经人的名号,原来是从你顾谨安这里喊出去的!”   听到这位“江蝴蝶”的大叫,大猴悟了,是他兄弟先惹了人家,嘴损成这样,也好意思骂他是破嘴,搞不好自己这满嘴皮子的功夫,都是往年同他斗嘴学成的。   “快走快走!”不然要挨打了。   脚步声近了,他已经能看到来人的身影了,一看就是他打不过的,尤其是跑在前面那位,虽然比后面的那位清瘦,但更年富力强,他身上那股劲儿,他只在带走虎子那人身上见过。   虎子说那是战场的味道。   战场,他不敢去,这才辗转做生意到了恒州城,没想到刚来没两天,就遇上了幼时的好友。   “走什么?找我的人来了。”被他突来的惊慌搞的有点懵。   “他们是来找你的?”兄弟身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能人,大猴很是疑惑的眨了眨眼睛,随后又迅速想明白,,他们安哥自小就招人稀罕,有能耐的人和他做朋友很正常。   “你小子完蛋了,我们的人来了!”扭扭脖颈,把手指按得“嘎嘣”响的大猴不仅弄懵了顾谨安,还让江鸿吓了一跳。   “不是吧顾老弟,兄弟我兢兢业业的和其他同出来的人给你宣传小三元的美名,你就这么对待我,枉我刚刚还担心你一直跟在后面追呢。”   你是有点过分哦兄弟。   虽然听不明白小三元是个什么东西,但美名他能听懂是好的,捏着拳头的大猴悄然松开手,回头看向顾谨安,然后他就听到对方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让人牙酸。   “原来是你!”   “不用太过感激,借用了一下伊均的名号你回去给他多烧点纸吧,还有这位不知怎么称呼的威武兄弟,在下江鸿,别乱跟着别人喊。”   “顾姓人烧的纸,你确定这位前朝末代的宰相能收得安稳?”   待到顾承昂和护卫走过来时,江鸿已平复下来一路奔跑的喘息,拿着险些没跑掉的扇子又开始风度翩翩的同大猴介绍自己,话里话外在点谁不用多言,听者自能意会。   这群人真是被榜糊了眼,连他江公子都不认识了,追着顾谨安跑不说,连已经成了亲的他也不放过,今晚回家有得受了,他不知道自己当初明明娶了个水乡出身的娘子,怎么比他们北地的女子还会调教人。   “这、今时不同往日,天下都是…的了,他不收不也得收吗?”中间略过国姓不提,面对恒王世子的江鸿明显收敛了不少。   他本有意请顾谨安一同前往家中居住的,很少能遇到这么一个有趣的人,不结交为挚友太可惜了,只是他回来时晚了一步,入城刚让仆从去打听对方落脚何处时就听到了恒王府的名字,只能作罢,静待对方出府。   可一月来直到考试那天,他连同顾谨安同出一个书院现已离去的奚泊舟都臭味相投、啊,不对,是兴趣相投了,愣是没遇到顾谨安一次,几乎要以为他被恒王府软禁了,如今看恒王世子这个样子,和他关系还挺好的模样,果然是他在胡乱猜测了,奚泊舟也是狗,听他瞎逼逼一言不发,他进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骂他,必须写信去骂!   但既然没有被软禁,顾谨安也太不地道了,说好的一县学子主心骨呢,第二名的小子扛不起事儿,全压他这个第三名身上了。   感觉是不错,但他就是要挑理。 第130章 恒王的决心   “人伊家又不是没人了,还用得着我烧纸,再胡咧咧,小心以后到了京中被上峰穿小鞋。”   这话越说越危险了,顾谨安轻咳了声,警告性的看了江鸿一眼。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能进翰林院一样。”伊家中入朝的那位曾经的少年天才伊仁,如今正任翰林学士呢。   “哎,人还是要有信心,搞不好奇迹就发生了呢。”顾谨安极不走心的安慰了他一句,把江鸿气了个倒仰。   他虽然在万安县名列第三,但来到群英荟萃的恒州府、院二试中皆不突出,只勉强维持住了一个中段偏前的位置,就是第二名的高朗,也和前十无缘,今科他们万安县,可以说又只有顾谨安一枝独秀了。   前两科亦是如此,从安靖到沈微再到如今的顾谨安,怎么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和松山书院扯得上点关系,今科若是不中,他决定收拾包袱去书院尝尝咸淡,说不定那里真有什么能让人高中的秘籍。   要不,从他未来挚友这里找找突破口?   “站在街上也不是个事儿,要不我请客,找个安静的地方给我们新鲜出炉的案首的庆祝一下?”   沉思了只一瞬,江鸿欣然提议。   什么新鲜出炉,当他是烤鸭吗?   顾谨安想都不想就要直接拒绝,偏这时顾承昂开口卡住了他的话。   “我请,你选个地方。”   前半句是对江鸿说的,他家的人是随便来个人就能请的,后半句则是对顾谨安,尽管看不顺眼,但对方在童试中取得这么亮眼的成绩,也很是给他们恒王府长脸,最主要的是他今日借这个名头请了客,明天就能以结账的名义从他爹那里扣回自己的小金库,严明真的狠,把他手里仅有的一点钱全扣走了,要他说那点钱也不够换考场里的棉被啊。   “不选不行吗?”   顾谨安很心累,他只想和自己久别重逢的小伙伴安安静静吃一顿饭,才不想去赴这个哪哪都透着一股鸿门味的宴。   “不行!”   好的,你霸道你老大。   “你有钱吗?”真不是顾谨安看不起他,毕竟几天前还抱着宝匣问他当哪个好的,难不成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没给严狐狸送钱,若是这样,真当值得庆祝。   “我对恒州城不熟。”这是顾谨安最后的倔强。   “早就说你整天闷在屋子里闭门造车不行,搞得现在吃什么都不知道。”顾承昂总是不会放过每一个能打击他的机会。   “闭门造车怎么了,你也闭门给我造个小三元出来。”既然他不客气自己也不客气了,顾谨安半点不掩饰自己的白眼。   “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信不信我……”   “怎么怎么,你不会又想打我吧,《大启律》读没读过,知不知道什么叫不得忤逆长辈。”   “你!”   “好了好了,两位,不值得为这个争执,我提议一个地方可好?”   看恒王世子差点就要被他气死,江鸿急忙站出来打圆场,虽然他一肚子花花肠子,但真让这两人在自己面前闹将起来,包他吃不了兜着走的。   丢面先不说,他爹还要揍他一顿,揍了还要让他负荆去请罪,好借此能搭上恒王府。   对家人品性太了解,也是造孽。   “你先说说。”   “不去不正经的。”   两人一听他的话,就结束了刚刚的纷争,快得让江鸿险些以为他们是在故意演他,但演他好像没有什么用处,得出结论两人单纯爱吵,有点像幼时私塾里的小屁孩,稚气未脱,天天吵不停又天天黏一起,简称幼稚。   只是顾谨安说的什么话,瞬间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尤其是跟在顾谨安身边那个还没来得及互通姓名的兄弟,更是毫不掩饰的远离他了一大步,甚至还想把顾谨安拉得远一点。   “你不要乱说,我去的可都是干干净净的地方。”说这话的时候江鸿忍不住环顾了一下四周,就担心一个不留意从哪里跳出一个他娘子的眼线。   这婚后的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他的红红、真真、爱爱,许久未得再见一面,一次县试回来,听闻其中两人已赎了身远嫁了。   可、可惜啊……   “是吗?那你那些红、颜、知、己也是干干净净地方来的?”一字一顿并不能表明顾谨安对他不信任,只是单纯泄愤气他罢了。   这人害得自己进退两难已经不是一次了,这种真心里带点毒的滋味,差点没把他跑死,话说这里真的安全了吗?   受对方举动影响,顾谨安也疑神疑鬼的向四周看看,担心一个不注意那些手拿绳索要绑他回家的人又杀将过来。   后面两试放榜时他绝对不来榜下凑热闹了。   “咳!不提这个,我今日带你们去的这个地方,绝对干净好吃的,也是我前几日就在了里面定了一桌,不然今日现去,只怕是没位置的。”   “你说的莫不是会雪楼?”斟酌了下,顾谨安问道。   “你知道啊。”   “恒州城中鼎鼎有名的回风流雪,我不至于孤陋寡闻至此。”   “去不去?”   “走!”   会雪楼之名演变自陈王《洛神赋》中的回风流雪,叫这个名字自然是一等一的风雅地,最难得的是它其中还真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让人安安静静的用餐,里面数道名菜都是东家的独家秘方,顾谨安馋好久了,本也打算考完去吃一次见见世面,如今有顾承昂请客,就算是鸿门宴他也去定了,能省好大一笔钱呢。   当即招呼大猴和护卫,一起去吃大户。   兴致勃勃的他,压根没注意到江鸿提及会雪楼时顾承昂一闪而过的难评之色。   “啊,我也去吗?”   护卫没什么意见,他无权干涉顾谨安的决定,自然只能和他焦不离孟,倒是大猴吓了一跳,其实从江鸿喊出“世子”那一刻他就不敢再胡乱言语了,唯恐给顾谨安拖了后腿,听着他们谈论吃席的地点,尤其顾谨安还因此同那位世子吵了起来,他只有满腹的担心和失落,只想着既然遇到了就不会在杳无音讯,大不了以后再找机会聚就可以,没想到顾谨安居然要带着他去赴宴。   “自然要去。”顾谨安知道他的心思,无非就是畏惧面对如顾承昂这种出身高贵之人,劝慰道,“我大侄子请客呢,你身为他叔叔我的好兄弟,怎么能不去。”   “大侄子!!”   不仅大猴被骇了一跳,江鸿也疯狂咳嗽了起来,就是护卫也忍不住眼皮狂跳,做好随时应对恒王世子出手的打算。   唯有被调侃的顾承昂,居然还能扯出一张笑脸,“真是如此呢,我今日是要好好招待一下我的小、叔、叔!”   就是笑得有些让人心里发毛,大猴更退却了,就在他在脑中疯狂找理由想退出这个邀约时,顾谨安的声音低低在耳边响起。   “他等着收拾我你不去帮忙。”   “去!必须要去!”谁弄他兄弟他弄谁,好歹不浪费和柳叔学习一场。   脱口而出之后他看了看几人有些怪异的神色,没忍住提醒了顾谨安一句,“你刚刚说的话他们都能听到。”尤其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这么近的距离声音压得再低也没用。   “我知道啊。”   “那你还——”刻意压低声音。   “我故意的,这样多有悬疑感。”顾谨安理所当然,他就是故意膈应人的,总不能只允许这两人满腹算计,不允许他找点乐子吧。   “咸鱼干不好吃。”大猴有些嫌弃。   “快走快走,饿死了。”顾谨安没去刻意解释此悬疑感非彼咸鱼干,只催促着江鸿快快带路让顾承昂快快掏钱,店中最贵的统统要安排上。   就这样,几人折转方向,往着城中最繁华处去了,会雪楼能坐稳恒州城酒楼扛把子的地位,选址自然不能差了,不过其虽位于恒州城最热闹的地段,但全店的装潢却取一个闹中取静的意思。   青竹掩珠翠,丝竹藏雅韵,一脚踏进大门雅致氛围扑面而来,外面的熙攘之声瞬间走远,的确让顾谨安大开了眼界,就连见惯了京中繁华之地的护卫也有一瞬间惊诧,更别提大猴这个真真正正的乡下小子了,满眼都是珠光在流转。   就在顾谨安觉得这里的风格略微有点眼熟之时,看到屋中还有用竹子制成的小水车之后,大猴忍不住感叹。   “城里人真会玩。”   灌溉田野的水车都能搬进酒楼,别说,他耕作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样玲珑精致的水车。   突来的熟悉感叹让顾谨安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幼时的一句吐槽,没想到大猴居然还记得。   “进去吧。”一进这里顾承昂的神色就有些怪异,别人或许看不出,但自认是几人中最了解他的顾谨安却看得明明白白,这人一进这里就像是浑身刺挠得不行。   莫不是……   熟悉的装潢突然有了能对上号的地方,虽然风格迥异,但他突然灵光乍现眼熟感来自哪里了,把这个酒楼搬进恒王府,好像也没什么突兀的地方。   难怪顾承昂说起做生意赚钱时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原来早有实验基地啊,这么大一幢酒楼,顾谨安不信皇上的密探发现不了他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置之不理至今,显然是默许他们干的。   也是,相比其他封地的王爷,恒王府的支出的确要大得多,除了最大一脉的宗亲要养,前些年幽州大捷后,云水军的军费有一部分也要从恒王府出,仅靠封地百姓交粮纳贡是捉襟见肘的。   宗亲男子年满二十每年就能获得来自宗□□的十两银子补贴,顾谨安原本以为这笔钱是从国库中来的,近期才知道是来源于各封地王府的府库,就这样他那个未能谋面的祖父离开时还能带有足够买官兼安家的银子,可见恒王府以前的日子远没有如今难过。   现在为什么难过了,话题又得绕回到孩子多上,但其实养军才是大头。   恒王府出钱替朝廷养军,养的还是一支原本属于自己现在却不能再动的军队,这样赔到家的买卖一路做到底,难怪顾承昂在京中的日子如此好过,以前是他肤浅了,还是把自家老哥哥看得太善,现在想想,一个在太子位上就能独断乾坤的人,怎么会是个可亲的人。   从交出兵权到皇孙伴读,再到如今的会雪楼,恒王已经彻底将自己绑在了皇上甚至太子共同驾驭的大船上,那他献给恒王的方子多半最终也要入老哥哥的口袋,也算殊途同归了。 第131章 果然是它!   所以这不是恒王府的酒楼,而是朝廷的酒楼,赚钱的同时还能窃听情报,出了问题还有恒王府这个背锅王,搞不好厨房的大厨都是皇上暗卫司出来的人,顾谨安有点好奇了,若不是进门就被提醒过厨房重地客人不能踏足,顾谨安高低要去瞻仰一二。   是挺会玩的,只许皇帝赚钱不许宗亲摆摊。不过永远不要小看任何一个情报机构,皇上能将它安在这里,就说明这里有他留心的东西。   会雪楼什么时候在恒州开业的呢,五年还是六年前?无论是哪个,都很微妙。   杨瑞那么早就露了马脚?还是皇上还有另外的打算。   顾谨安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明白,现在他知道了,陆熠为什么一直要让他远离恒王府。   只有二子一孙的正统比起子嗣繁多的旁支,却是显得有些岌岌可危,稍有意外就无子可落,他要是站在皇上的那个位置,眼里也容不下沙子。   刚想通其中的关节,就接到来自顾承昂警告的眼神,顾谨安用手指从自己嘴角划过,做了个保证守口如瓶的表情。   包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以各色物品制造出来的“雪景”让顾谨安惊讶不已,如此以假乱真的手艺,拿到哪里都是独一份了吧,“雪景”不冷,屋角四周回旋着从天而降的“雪花”倒让身处其中的人多了份肆意畅快之感,也点了酒楼的名,坐在这样的雅间里,酒都要多喝几杯,包老板稳赚不赔的,不过就回雪楼的菜谱定价和客流量来看,老板想赔也不可能。   想他从神似农家大院的兰溪顾府去到真正农家大院的柳泉村,就是后来因读书常住的松山书院也都是多以朴素为主,在来恒州城之前,他见过这个时代最恢弘的建筑是万安县的城楼,装潢最富丽的则是县中的望江楼。   还暗自吐槽了几句古装剧都是骗人的,古代最多的景色就是灰扑扑,毕竟人们烧火用柴,除了如松山这种私人所有以及官家重地所在,目之所及的山都像年近中年斑秃了一样,这一片那一角的,俱被采伐干净,恒州城却不一般,到处绿油油时不时还露出富丽堂皇一面,让你目不暇接,是有那么点现代影视城的味道了。   经江鸿的介绍顾谨安得知除了一二两楼的大堂,会雪楼还在三四楼设置了“春花春月风雨云雪”八个雅间,专供喜好清静又不缺钱的人使用,他此次所定的雅间,就是位于四楼最贵的“雪”字号雅间,名为“听雪”。   略打听了一下价格,顾谨安看顾承昂都顺眼了不少。   果然大雅是要大钱来支撑的,就不知他这名义上的东家背地里的长工用不用掏银子,用的话那就更开心了。   兜里没钱,就不会进严明的圈套。   丝毫不知道顾承昂兜里的钱已经被严明掏干净的顾谨安美滋滋想着。   不过江鸿能在今日这种时间提前预定下了这间最顶端的雅间,其家族在恒州的地位必定不低。   顾谨安并没有过多去探究对方出身的打算,略微好奇了片刻,就把心思放在了即将上桌的菜色上去了。   坐下时他看了几眼菜单,发现楼中的大厨起名偏文艺兼过分含蓄,一连看了几个菜他愣是没看出是什么东西来,后面的价格倒是写的清晰,是怕有人吃了不认账吗?   那看来对自己的定价有一定程度上的心虚。   菜一道道上来,顾谨安的心也一层层变凉,不是说吃的不好,而是它们的名字欺骗度实在太高了。   如刚刚这道刚端上来的“浮玉熏鲥”,看得出来是鱼,但总该是他没见过的珍稀鱼种才对得起价格吧,不不不,一条普普通通的熏黄花鱼,味道不错,性价比奇低;还有那道菩提玉斋,就是蛋炒饭,不过上面撒了点来自西荒的胡萝卜粒,顾谨安选择原谅,胡萝卜如今在大启可是稀罕物,这道饭是江鸿力荐的,顾谨安有点同情他;最绝的还是凉菜一道青玉眠雪,绵白糖的出现给了顾谨安极大的震撼及打击,默默将自己制糖的方子压在心底,看都不想多看它一眼,再罕见,白糖就是白糖,在他这里值不了这个堪比天价的价格,这是顾承昂新加的,看不出来这人如今走酷哥路线,却爱吃糖。   鄙夷的看着他一眼,只想抱着自己的方子哭,大启有白糖这个事情,没人和他说啊。   这么多年为了点甜味,连花瓣尾巴都嘬过的他算什么?   其他的他就不一一列举了,来这里吃得就是一个雅,反正不是他出钱,再来第二次绝无可能,默默坐着静待最终大菜的登场。   听闻此菜是楼中独有,除了此楼别无分号,所以每日也只供应给能定下最豪华雅间“听雪阁”的最尊贵客人,名字也好听,叫“红梅落雪”。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小小一碟的它盖了个精美的盖子盛在莹白的琉璃盘中被端进来,顾谨安突生一种不详的预感。   不能是他想的那个东西吧,不能吧?   盖子掀开,其他人眼睛看到了圣光,而他只看到了黑暗。   果然是它,白糖西红柿!   那么普通又那么神奇的存在,都有它顾承昂还点一个黄瓜片沾白糖干嘛,看得出是真的很爱吃糖了。   不过这一绿一红的,还真是会雪楼的镇楼之菜,全都是限量供应的,只是黄瓜供应得更多一点,而西红柿每日只有两碟,对应一早一晚两个定下雅间的时间。   大启有白糖出乎了顾谨安的预料,介于他此前从未听人提及也从未见人卖过,就连他出身很好的陆师都没说过,多半是来自禁中的秘方,只有独属于皇上的东西,才能口风如此严谨,他再大胆猜测一下,大启有能人摸索出了糖的制作方式,但还没达到能量产的程度,甚至出产量很少,才会让这两道菜如此贵重,那他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他只是一个出身乡下的小子。   只是西红柿的出现有点太超纲了,它到底从哪里流传进来的?   之前没见过,就是没在市面上流通,不然以他娘爱花成痴的程度,哪怕他家买不起,他也能有所听闻。   “没见过吧,这个据传是东洛人远赴域外之海得来的神奇果实,会雪楼老板花高价买下来的,天下只此一颗,为此他还造了个密室珍藏,就怕被人抢夺了去。”   江鸿说得神神秘秘,大猴也听得瞠目结舌,护卫显然也没见过这个东西,正盯着研究,唯有顾谨安,听得直想发笑。   屁的一棵,要只有一棵的话就该出现在皇城里而不是在这里有几个钱就能来尝尝味道,而且只有一棵的话,也满足不了会雪楼源源不断的供应需求,别看每日只有两碟,但全年供应还是需要种植出一片的,那个传闻中的密室,多半是刻意为了栽种它而特制的温室,不然西红柿这种季节性很强的植物,怎么可能常年四季都结果。   不得了不得了,大启能人辈出啊,温室栽培都摸索出来了,为了经营好这座会雪楼也是下了重本,顾谨安更加不敢去深思它存在的意义为何了。   “这东西叫什么名字?”大猴很好奇,好奇心甚至战胜了他对顾承昂因身份地位不同天然产生的恐惧。   “番茄。”   这倒是记忆中的名字,没让顾谨安再震撼了,震来震去都快脑震荡了。   “番邦来的茄子吗?”大猴不懂这看起来就带着危险色彩但明显是果子的东西,和茄子有什么关系,他们北地是有生吃茄子的习惯,但茄子明显不是果子。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江鸿其实也不太明白这个名字的含义,要他说太普通了,有点配不上它,要是他是东家的话,就该起个“胭脂果”这样的名字。   也是顾谨安听不到他的心声,不然该替番茄谢过他的不取名之恩,多清爽的一个果子,瞬间香腻味了。   “啊?原来你也不知道啊。”   “它那么珍贵我不知道不很正常!”什么时候给了对方这种自己无所不知的错觉,平时该感到开心的事情江鸿此刻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因为他甚至不知道这东西是树上长的还是土里埋的,看样子应该是和柿子一样长在树上的吧。   大猴对他这个推测深以为然,当即表示这东西他就该长在树上,两人侃侃而谈听得顾谨安扶额不已。   后面是真见过的顾承昂听不下去,主动出言解释道,“因为它的植株长得和茄子很是相似,又是从域外之国来的,才取的这个名字,还有,它不是长在树上的,而是同芸豆一样长在爬藤上。”   “那不是能长很多!”芸豆可真的太能长了,江鸿不清楚,种田经验丰富的大猴却一下脱口而出。   “……也不是很多。”这东西很难养的,宫中那几颗长得还不错,但不知什么原因已有两年不结果了,恒州这几棵倒是结果,但不知是不是地方太寒冷的原因,虽有温室加持也半死不活的,产量一直不好,不然这么赚钱的东西怎么也不能一日限量两碟。   这几日顾谨安一直以为他去忙方子的事情了,其实不然,除了最开始的那段时间他去盯过一阵,但他父王善于工事的亲信赶回来后,他就被流放去守田了。   他父王不知哪里来的歪理,说他在宫中待过一定见过奇珍园的花匠怎么侍弄它的,这什么歪理,就是他分辨说奇珍园的已经不结果了还是将他打发过来,他懂什么种果子,每日看着越发趋于恶化的情况,愁得吃不好也睡不着。   要是没了这东西,会雪楼的生意得减半,到时候皇上要让他们家补全的。   “噗嗤——”看着他强行分辨的模样,顾谨安实在忍不住了,瞬间迎来他的怒目而视。   “你笑什么!”   “能吃上如此世所罕见的东西,我开心。”   “是吗?”顾承昂怎么那么不相信他说的。   “是的是的。”顾谨安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怎么也不能说自己看出来这个事情目前是由他在负责才笑话他的,那以他的脾气不得登时就炸了。   这番茄的产量肯定不好,顾谨安的怨气都快凝结成型了。   “那就吃吧。”将信将疑的看了他一眼,见其他人已经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再加上自己也确实饿了,顾承昂决定过后再找他麻烦。   虽然吐槽酒楼的起名风格,也知道他多半是个赚钱兼情报的机构,但不得不说手艺还是一流的,和望山楼不是一个风味的菜系,却同样好吃,甚至相比望江楼的接地气,它显得更高端吃饭体验也更好,其他人不知道,但顾谨安本人是非常满意,能立住脚跟不是靠哗众取宠的两盘凉菜,更多的还是大厨实打实的手艺,果然皇室出品必属精品。 第132章 他要是能种田,考什么……   险些扶墙而出的顾谨安十分满意,刚想找个真正安静的地方去同大猴谈谈之时,却又被顾承昂阻住了脚步。   “让松烟送你这位朋友去住店吧,父王还在府中等着你回去呢。”   屁!他出门的时候根本没人提过这事儿,顾谨安百分百确定是这小子撑不住要找自己聊聊。   很不想答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得听凭安排和大猴惜别了几句,又约好了明日会面的时间和地点,方才在对方的百般推辞下带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还驾了驾马车的松烟和顾承昂一同乘车离去。   大猴目送他走了一段,方才和同样未离去的江鸿辞别,准备自行回到了自己落脚的小店。   “哎,兄弟,着急回去干嘛,走,咱哥俩儿好好在恒州城中逛逛。”   看着突然勾住自己肩膀笑得不怀好意的人,大猴下意识摇头拒绝。   “我看兄弟此行是来做生意的吧,恰巧,我手头有笔买卖找不人帮衬,要不咱俩边走边谈?”   接触了大半日的时间,这人好像也不坏。   鬼使神差,大猴点点脑袋同意了。   “还不知道兄弟名姓。”   “柳生侯。”   “好名字!”谁给取的名这么明晃晃。   “是吧,我也觉得。”抓抓脑袋,大猴、哦不,柳生侯憨憨羞涩一笑,终于有个能懂他名字的人了,自从到幽州重建户籍他改了名字后,没少被人嘲讽,但他就想生个侯爷当儿子怎么了,用顾谨安的话来讲,人活一世怎么能没点梦想。   对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新改的名字呢,那明天可得跟他好好介绍一下。   “……柳兄弟我们往这边走。”违心的夸奖是再说不出口,但这名字放在普遍以狗蛋豆豆为名的民间(远方的小豆子:谁在cue我!),确实称得上好名字了,起码有志气。   闲话中,两人往着一条僻静的道路而去。   这边顾谨安同顾承昂回了王府,本以为只是他找自己说话的借口,没想到刚进大门就看到顾忠侯在那里,言恒王有请。   这可真是太及时了!   看着顾承昂瞬间凝固的脸色,顾谨安十分开心的跟着顾忠去迎接他好堂哥的夸奖了,在接受短暂夸奖之后又适时回答了几个有关方子的问题,成功捧着礼物的顾谨安前脚刚踏踏出他的书房门后脚就又被顾良廷喊走了,然后他又获得了一方雕着蟾宫折月图纹的玉雕镇纸,盘得温润莹洁的玉质一看就知道是主人的心爱之物。   更别说他大伯还顺嘴提了一眼,说这是当初他祖父从恒王府带走的物件,后面给了他,顾谨耀讨要好多次都没舍得给他。   这东西好,来日进京会试途径顾谨耀任职地时可以气一气他,希望自己送去的人参益气效果不错,能帮他好好的补气凝神一番,不然就他那小气量,可禁不住气的。   拿着人家的好物还寻思怎么欺负人家儿子,顾谨安是半点都不心虚的,又和顾良廷拉拉杂杂聊了一大堆,所以他最后是踏着院子落锁的时辰回去的,抱歉的对着正等着他回来就关门的小丫鬟笑了笑,刚转身,就听到侧前方传来一句,“站住!”   深呼吸了一口,顾谨安看在满怀礼物的份上硬挤出一个笑脸,“呀!世子还没睡呢?”   “你不回来,我怎么睡得下。”这么久相处下来,顾承昂早习惯他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作风,明知道自己有事找他还蹉跎到这个时间,自己坐在如此显眼的位置他装看不见,根本就是故意的。   “世子这话说的,让我有些都不敢应了。”和江鸿相处还是有好处的,就这随口一出就能让无法应对的说话风格,他以前可没这么驾轻就熟。   “…你以后离那江家那人远点,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如他所愿,顾承昂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原本想让他到桌子旁坐下现在也不喊了,只指指离桌子不远处的前方,示意他站过去。   顾谨安撇撇嘴,半点没听从他的吩咐,直接越过他所指的地方,大马金刀的坐到了他的对面,将怀中的礼物一股脑的堆到桌上的同时,嘴巴也不闲着,“那可不行,我和他同县同源,要相互扶持着去后面的考试呢,而且他和我母家一个姓,我听着就可亲,可是要做好朋友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要和他做好朋友。”就他吃饭时恨不得一个眼风都不施舍给对方的作态,顾承昂信他个鬼。   “那是此前我没有能用得上它的地方。”   “现在就有了?”   “自然是有了,我找他有大买卖要做呢。”顾谨安边看礼物边漫不经心的道。   你能有什么买卖要做!   心里这样驳斥着,顾承昂却没有说出来,只和他一起端详起礼物来,才送两件,他父王也太小气了点、等等!没看错的话对方手里拿着那个玲珑精致的青带彩琉璃炉是近日在他父王书房里常见的,总是拿着在手里赏玩,碰都不许他碰的存在。   还有放在桌上的那一方镇纸,不是他顾先生走到哪就带到哪的宝贝吗?恒王府老家人的手艺,他还不至于眼拙得看不出来。   依稀记得江家在城中是有典当生意的,他说的大生意不会是?!   “不行!”   “你谁啊说不行就不行?”顾谨安就奇了怪了这个人,明明在会雪楼时和江鸿聊得不亦乐乎相见恨晚的模样,怎么现在又挑剔起人来了。   “我父王可小气了,顾先生也不甚大方,你要是胆敢把他们送给你的东西当出去,包见不到明早太阳的。”   顾承昂试图危言耸听恐吓于他,他总觉得把人家送的贺礼典出去很不好,还都是别人的心爱之物。   “唔,你说这个啊,我记下了。”   顾谨安可没打算去找江鸿典当东西,不过随口一说转移视线所用,再说他找江鸿谈生意,就一定要是典当上的生意吗?   大猴的突至让他一颗原本深埋在心底的小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了起来。   也是今日被诸事所累,他没来得及和对方好好谈谈,不然能以小见大的撞赚钱法子他一下可以甩出十个出来,就是继续经营他们曾经的烤串生意也很不错的,从那时文会绝大多数人的表现来看,北地人是很喜爱这种吃食的,云遮观还是以素为主,但烤串最精华的还是在各种肉串上。   有市场的生意才能成功,只是不知道大猴如今志在何方。   不急,明日见面再详聊。   他不过发了阵愣,对面的人居然还学起了他的语调。   “记下什么你重复一遍!”   “自然是记下你说殿下同我大伯小肚鸡肠气量狭隘的话。”   “你信不信我揍你!”   “你敢揍我信不信我去他们面前学舌!”   “我会怕?”   “那我现在就去?”   “给我回来!”   吵闹了一阵,这才进入了顾承昂想说的正题,听他明里暗里的暗示自己有没有什么能保证瓜果优质优产的方法,顾谨安只能表示爱莫能助,要是他在种田一道上能有出路的话,也不会选择现如今这条路了,摇摇头,示意自己在这方面确实不擅长。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 c o m   “真没有?你不是鬼点子很多吗?还有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自幼乡间长大,就没有习得一点点经验?”顾承昂不死心的想要挣扎一下,但心里其实也明白,他如今同顾谨安所言,与前些日子他父王与他所言没有什么分别。   “我是在乡间长大,可我也没亲自下过田啊。”顾谨安倒没有不爱听,只是很无奈,虽然如今他已能很轻松的分辨韭菜和兰花,但于其它方面依旧一塌糊涂,没办法,他家里不种田,前些日子他爹来信倒是提过刚买了一处小田庄,忙于考试他还没来得及去看看,不过家中人都不是能种田的人,想来田庄的最终归途还是赁给他人栽种。   说白了他家从上到下,就没人有去耕种的意识,就这样昔日的顾氏一族还全是泥腿子出身,顾谨安每每看到都觉得特别不可思议。   “唉——你去睡吧。”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没在作假,顾承昂垂头丧气的挥挥手,他并未刻意隐瞒自家同会雪楼的联系,顾谨安在楼中的那一幌神,并没能逃过他的眼睛,陛下当初设立那里的时候本就是拿着他家做幌子,就连楼内的各处布局都参考他们王府某些地方改造,虽南辕北辙却愣弄出了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搞得只要来过他们家的人,或多或少都能从其间窥视到一点熟悉感,不过自十年前对战北狄之后,恒王府在北地一带重振威严,也没有人敢抬着这个猜测到处乱讲,就是今日订桌的那位江鸿,看起来也是不知晓后面的事情的,江家虽富,但在北地中像他家这样的家族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钱足够用,却无法接触到更上一个层级的信息,这也是如今商家子纷纷投入科举的原因。   他只是没想到顾谨安竟能见微知著,想到了所有人都没想到却偏又是正确的方向上去。若是知道,他此刻也不敢如此不加掩饰的问了。   顾谨安起身,还不忘拿过他拿在手里的镇纸,活像会被他贪了一样,然后在他气鼓鼓的萎靡靡的目光中向前走了两步,才缓缓回过身道,“不过对于番茄如何增产丰收,我倒是有一点点小小的个人研究。”   大学的时光除了学习穷极无聊,学生又正处于无论什么东西都想尝尝咸淡的年纪,尤其是他,自从认识了那位农学专业的师兄之后,就没少光顾对方的试验田,相较于大多数不能生吃又或者品相不怎么行的作物,红彤彤的番茄自然成了馋嘴的最优选择,就连对方刻意留植的一根藤上七个瓜的小番茄,都被他吃了不知多少,遭到痛心疾首控诉他辣手催果时,自然没少听对方说种植得如何艰辛。   高产的秘密,就在这些言语之中。 第133章 赴约   “你说的这个真有用?”   顾谨安招招手,附耳过去听了一脑袋“杀菌催芽”、“足肥整地”、“整枝打叉”以及“光温调节”等一堆似懂非懂的话,似懂非懂还是仅限于字面上的意思,具体怎么操作他是半点都不懂的,还需和专门照管的农人合计,狐疑的看着的顾谨安。   “世子试一试,不就能知道真假了。”理论是这样的绝对没错,他那农学师兄都直博的人了,番茄种植手艺更是一流,但顾谨安只吃过又没操作过,能记得这么清楚还是薅羊毛的次数实在太多被迫记下所有的碎碎念。   这人不会理他吧,就他所言的第一步就觉得不太靠谱,用微热的水浸泡种子,真的不会直接把种子弄熟吗?虽然经过这几年的不断栽培,种子远没有初时那样紧张,但依旧是十分珍贵的存在,不然以陛下重视农事的态度,早就在天下间进行推广了,如今依旧只用作酒店揽客经营之物,不过是没有看到它有大力发展的前景,权当废物利用物尽其责罢了。   京中的已有两年未结果,恒州的产量也在日益减少,说不定什么时候这漂洋过海而来的植株,又如雾般散入云水之间。   但这前提必须是它自然消失而不是被他人道毁灭,会雪楼的大部分事宜虽然都是再由他们恒王府料理,但照料果株的匠人却是陛下亲派的,若真想按顾谨安所言去试验,说服他就是一项不容易的事情。   见他还是迟疑,顾谨安丢下一句“信不信由你”就离去了,顾承昂心中在犹豫什么他很清楚,但这些弯弯道道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他和顾承昂说这些,不过是他问了而自己也恰巧知道罢了,再者说,他也挺想吃番茄鸡蛋的。   后续如何顾谨安便没有持续去关注了,毕竟过多关注一个明显尚处于皇室机密的东西,很有可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他心软了,不然为安全考虑完全可以当做不知道这个东西的。   想到这脚下更是走得飞快,身后果然传来傻子后知后觉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番茄的?”   傻子!   顾谨安骂了一句,将房门关得死死的。   第二日起床又是一个大晴天,自此进了春之后,北地就很少有坏天气了,透过窗纱往外看,兰惠正带着一队小丫鬟采摘花圃里的花,忙忙碌碌的不知摘了作甚,松烟一如既往的站在门口等候传唤,倒是没看到“讨债”人的身影,又问了松烟一句得知顾承昂又一个大早出去了,顾谨安这才放放心心的走出了房门,让松烟自己去玩后便带着护卫出了王府。   他今日同大猴有约,有数不清的话要说,本该独自出门的,但他陆师安排的护卫太尽责,根本甩不掉,好在这么些时日他也习惯了。再加上一同隐瞒了住在恒王府上的事情,他们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没必要有那么多的避讳。   就算捅破天也就是捅到他陆师的跟前,他这顶多算给朋友出出主意,以前在书院里给庄逸提供各种花样子他都是默许了的,问题不大~压根不知道松山早已酝酿出一场风暴在等着他回去的顾谨安愉快带着护卫出门,七拐八拐了半天最后甚至弃了车才来到同大猴约定的地点。   看着周边的环境,顾谨安忍不住感叹一句,“还得是大猴啊。”   恒州城身为北地最大最繁华的城池,找这么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可不容易,看来这么多年过去,大猴当年带他们掏兔子洞的功夫没丢。   这是一个开在僻静路口歪脖子树下的脚店,店中只有一位年轻的女郎和一个驼背的婆婆在招呼,因为地处偏僻外加陈设简陋古旧,店内只有一张桌上坐着两人。   啊咧!怎么会是两人?!   带着这样的心态靠近,顾谨安看到一张压根不想看到的笑脸,裹着一堆锦绣的江鸿和周边环境格格不入,见到他还十分友善的挥了挥自己拿着紫竹绢似扇的爪子。   “顾老弟,你来了。”   “安哥儿~”大猴也十分激动的站起身来,昨夜同江鸿谈过之后他就一夜未眠,满脑子都是对未来的畅想,本来到恒州城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他遇到财神爷了,眼一睁就盼着顾谨安的到来。   “他怎么在这儿?”两人在聚餐之后发生了什么,看起来和昨日的相处模式完全不一样了。没搭理江鸿,顾谨安只看向大猴。   “啊,江兄是我请来的,不可以吗?”突然才意识到这是他和顾谨安两人的约定,今早江鸿一大早就来找他说要跟着来时,他脑子太过激动没有考虑到这点,这会儿被顾谨安一提,这才赧然起来,看看顾谨安又看看江鸿,为难得抓耳挠腮。   “顾老弟,你还是不要为难柳兄弟了,是我一定让他带我过来的。”   江鸿本想解围来着,只是没想到自己这话一出,瞬间引来另外两人的怒目而视。   “安哥儿没有为难我!”   “原来你知道自己不幸而来啊!”   “……算我多嘴。”用半合起的扇子遮住自己嘴角的愕然,江鸿的看起来依旧风度翩翩,“不过事已至此,两位确定要站着谈话吗?元娘家的酒酿浮圆子不错,不尝尝?”话说的是两人,但目光的落点却一直在顾谨安的身上。   “对,她们家的小圆子可好吃,我昨天就想带你来吃的。”江鸿的话语像是突然打开了柳生候被卡住的某处开关,十分兴奋的推着顾谨安入座,又热情的招呼护卫,“这位大哥也坐。”   护卫是一个非常成熟的护卫,昨日在雪楼中恒王世子邀约他都没有靠桌坐下,今日自然更不会听从大猴的招呼坐下,只对他点点头,就不远也不近的站到歪脖子树下去了。   “哎!大哥——”柳生候不知道他的规矩,刚把顾谨安按坐在长椅上,又抬头高声喊女娘给他们先上四碗浮圆子来,再回首招呼护卫就看到他站到了歪脖子树下,刚想再招呼,就被顾谨安截住了话头。   “不用招呼他,我们坐就行。”   “这怎么行!”柳生候哪懂护卫心中的条条框框,只知道从小到大主家招呼客人要全部上桌了才行,昨日他还在心里小小吐槽了下那位恒州城里一等一的尊贵人,哪有不等所有人上桌就开席的,多让人尴尬啊。   “好了,柳兄弟,顾老弟让你不用招呼你就不用招呼,那大哥不是普通人,自有自己的成算,你不要耽误他的活计。”江鸿也出言劝道,他的话倒是让柳生候成功止住了前行的脚步,让顾谨安又多看了他一眼。   目光相触迅速打蛇上棍,只是嘴巴刚刚微启声音都还没出来顾谨安就迅速移开了目光,半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砍了烧火犹似腐朽的烂木桌子有什么好看的。   愤愤然用扇柄戳了戳桌面,看它一下子就出了个印子,唬得他赶忙止住手下的危险动作。   元娘虽然耳背,但泼辣在附近是头一份儿的,手艺这么好生意却这么差,除了位置偏僻,和她经常一言不发就爆锤客人少不了关系,他知道这里是因一场突降的暴雨不得不进来避雨,却因店铺一老一少两位女子的配置多看了两眼差点就被当成登徒子给揍了,自此之后虽然对店中浮圆子的味道念念不忘,却不太敢再踏足第二次,要是让那女娘看到他在桌上留下印子,只怕不能善了。   也不知道这柳生候哪里来的运气,进城没几日就摸到了这里。   今早听说他和顾谨安要在相约的地点是这里时,有一瞬他是拒绝的。不过是有点想念那带着浓浓桂花香的浮圆子了,犹豫了只一瞬他欣然同往。   “这吃饭的地儿能有什么活计要干……”柳生候不明白,但既然顾谨安同财神爷都这样说了,那大哥的态度又特别坚决,他只能嘀咕着坐下。   “四碗浮圆子,客人担心烫。”   正好此时女娘将仍冒着热气的浮圆子端上来,看着飘在点点桂花中的洁白团子,柳生候再次起身,“我给他端过去。”   不然让别人看着他吃他可吃不下。   “客人坐着就是,我给那位客人端去就行。”   “那、谢过元娘姐姐了。”看了看不远处冷硬笔直的身影,柳生候心中其实是有点惧意的,见店家主动提及帮忙,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元娘没说话,只笑笑又从桌上端起一碗圆子,过道时还顺手提了条长凳,径直往护卫站的地方去了。   江鸿何曾见她这样言笑晏晏态度温和的模样,看向柳生候的目光里多了几份审视,不明白这其貌不扬的大个子有什么魅力,能让一个暴龙般蛮不讲理的女子如此对待。   顾谨安对两人的交流也很惊奇,没记错的话算上今日,大猴来到恒州城满打满算也没有五日吧,就能有这般交好的人了?   果然孩子大了都是会自己交朋友的。   顾谨安倒是没过多的猜测,满心只有老父亲的欣慰,他们当初玩在一起的五个人,虎子看着憨直却鬼精鬼精的,交朋友最是一把好手,小豆子闷嘴葫芦一个脑子却转得最快,有时候甚至自己都跟不上他的转换,但和人交流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唯有大小猴兄弟俩假精真傻,一脸精明样加一张刻薄嘴,能在不经意间从村头得罪到村尾,要不是他们几人混在了一起,只怕童年没伙伴的。   算一算十年都过去,虎子的去处他听说了,大猴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小猴想必也不会太差,唯有一直屁颠颠跟在他身后的小豆子,至今杳无音信。   人生如浮云,聚散不随人。   希望来日自己也能如邂逅大猴这般邂逅他。说起来伙伴几人,在杳无音信的这些年月里,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   年岁渐长后陆熠谈事也不太避着他了,虽然对方已不在庙堂之上,但上门拜访者依旧有不少身居要职之人,因他常住松山,恒幽两府过来的人也相对更多一点。   旁听中他听了不少两州秘闻,其中最让他忧心不已的还是幽州之战的往事,陈知府虽被朝廷以“忠义殉国”的名头追封,但实际情况和他当初猜测的差不离,若不是皇上需要一块遮羞布,又或者他不是满门皆灭只留一老妇一稚子的话,一个失察误职的罪名少不了。   一误一城,到如今都能被人摆在明面上来声讨,小豆子这个遗孤的日子想必好不到哪里。   他也曾问过顾承昂是否有他的消息,却只听闻他同那么老妇人在京中只住了数月,就又带了仆人回老家去了,自此京中再无陈家人的消息。   “嘶——烫烫烫!”   走远的思绪被一声惊呼惊回笼,无语的看着烫得跳脚还不忘张嘴哈气的江鸿,顾谨安十分无语,“店家刚刚才提醒过,你嘴急也不用急成这样啊。” 第134章 诉离别   浮圆子是大启对汤圆的叫法,前世作为一个逢节必吃汤圆的南方人,顾谨安自信对各种汤圆都有足道了解的,刚刚一端上来,他就看出这汤圆有馅,就算表皮温热了内里也绝对不会凉得那么快,所以并没有着急动筷,没想到江鸿这日常吃惯好东西的人却忍不住。   “我看她单手端碗还能提凳的,以为不烫了,哪里知道她单纯铁手。”江鸿被烫得有些口齿不清,大着舌头抱怨。   “哼!”刚送了浮圆子的元娘恰巧路过闻言,冷哼一声让江鸿不由自主的抬起扇子遮住头,一副怕挨打的模样。   过了片刻闻得周围没有动静,这才放下扇子四处张望,见元娘已经回到锅炉边,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看着他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顾谨安对他刻板印象更深了。   “你怎么谁都招惹啊?”   “我招惹谁了!”莫名其妙被冤枉的江鸿声音突大,见元娘的目光看过来,又急忙压低道,“明明是单方面被诬陷险些挨打,还是柳兄弟本事大,有空教教我。”他也想不提心吊胆的来吃份圆子。   “肯定是你先不对,元娘姐姐人可好了。”   看出他似乎和店家是有过矛盾的,柳生候这下也不站在他一边了,元娘在初入城时帮助过他,心最热忱了,所以矛盾肯定不是从元娘这边生出的。   “是挺不老实的。”顾谨安看看江鸿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看谁都是脉脉含情的样子,是有一个不小心就被人当成登徒子的风险,不过他这话打趣儿成分居多,毕竟还算是相处过的人,江鸿在某些事情上是不羁了点,但应该没有某些上不得台面的恶习,不然顾承昂是不可能给他好面子的。   顾承昂其人看起来拽得万儿八千,其实骨子里是个最正直不过的人。   “……别乱说话,小心了连你一起打。”江鸿爱玩闹,对调侃的接受度向来很高,也没和顾谨安计较,只是抬眼看了看正用危险目光看向他们这边的元娘,迅速转移了话题,“你们不是有事要谈吗?别管我的事儿,谈你们自己的。”   他还等着他们谈完从顾谨安手里套路一个插班旁学的名额呢。   昨日听了一脑袋的题海战术,破题解题什么的,他回去顺着思路整理了一番,发现自己手中可参考的题目少得可怜,闭门造车显然不行,他家虽然花了大价钱给他请了位先生,但要说这北地最好的先生,还是得去松山书院中寻陆沈两位前翰林,只是他探听过这两人教的班可不好入,他是八月就要参加乡试的人,再不能在普通班级里蹉跎三个月了。   找奚泊舟不靠谱,都一样式的人谁还不知道谁,对方能在班中维持个吊车尾就不错了,哪里有面子去给他说情,那可是小陆探花。   但顾谨安不同,他可是听松山附近几个书院的人说了,他可是小陆探花的亲传弟子,唯他一人。   “我们谈事儿,你杵在旁边算个什么事儿?”顾谨安只差明说赶人了,但遇到的偏是江鸿这种与奚泊舟一样死皮赖脸的人,全然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还主人般的招呼他趁热吃,别以为自己忘记了刚刚他才被烫过的事情,显然就是要赖在这里旁听不走了。   你干的好事儿!   瞪了一眼柳生候,后者也无可奈何,只能挠着脑袋对他嘿嘿一笑。   好了,他现在知道两人怎么勾搭上的了,大猴如今看起来也怪没脸没皮的,岁月啊,真是一柄杀猴刀。   听就听吧,反正他要聊的事情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正好他有个主意,倒可以考虑拉江鸿入伙,只是不知道这大财主看不看得上他们这点蝇头小利。   舀一颗汤圆用嘴轻破其皮,黄色的桂花裹着芝麻稀从其中流淌出来,看起来十分诱人,顾谨安浅尝了一口,发现其中虽没放蜜糖,却有一股桂花独有的甜香,不浓烈,但在这个百姓普遍还不能把蜜或糖当做零嘴吃的时代,已经能让味蕾充分发掘到它的美味。   总的来说,是一道堪称美食的小吃,放在前世吃腻了糖味的他身上或许会什么喜欢,现在么,嘴巴淡淡想吃点味重的。   他吃得缓慢,两侧的江鸿同柳生候却不一样,风卷残云不一会儿就一碗下肚,不远处的护卫速度也不慢,不同的是两人吃相斯文一人狼吞虎咽。   “慢点吃。”见大猴吃完还脸带意犹未尽的样子,顾谨安忍不住提醒,糯米面最不好克化,他这个吃法容易积食。   “看你担忧的,好像他是你…这小子身体一看就倍强壮,别说喝一碗浮圆子了,就是喝十碗也没问题。”欣赏了柳生候喝汤圆的绝技后,又调侃顾谨安如人老父亲般的担忧,那两个字他没敢说,对双方都有过了解的他很清楚,那话一出口绝对遭遇混合攻击。   不过还真像。   “对,我身体倍好,再来十碗都没问题!”放下碗,隔空对元娘比了个大拇指的柳生候很骄傲。   听出沈鸿未尽之言的顾谨安先是白了他一眼,又对着柳生候抛出话头,就怕他一个开心真的再喝十碗下去,不贵的东西,撑坏肠胃可就不好了。   “你们怎么一去幽州就全没消息了?”   柳生候听他此问,也消了嬉皮笑脸,正经了起来。   “哎,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嗯?”还在组织言语的柳生候闻言震惊抬头,却看到同样抬头的顾谨安,两人的视线齐齐逼向刚刚说话的人。   捣乱不是。   “你们聊你们聊,我闭嘴。”单纯就嘴贱一下的江鸿看这阵仗,哪里还敢继续捣乱,学了顾谨安一个闭嘴的动作,示意他们继续。   看两人同时冷哼一声收回目光,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凭啥怕他们啊。   论年纪他最大,论地点他才是这恒州城中的地头蛇,顾谨安背靠恒王府另当别论,当柳生候是要巴结他这个财神扶他做生意的人,昨晚一口一个江大哥叫得火热的,今日怎么也对他怒目而视了。   他不服,他要…   看了看正安静倾听柳生候讲分别诸事的顾谨安,他的气又瘪了。   算了,全当提前交的介绍费了。   “所以你们先到了幽州城,后面又因洗马部的政策更优渥去了那里?”洗马部听名字就知道本是北狄的疆域的地方,战败之后作为赔偿割让给了大启,但相较于其他的部,它其实离大启更近,百姓的日常生活习惯也更接近大启,在大启与北狄未起战事之前,一直都是双方互市的地点,不久前国舅萧定礼代皇上与北狄开展秋狝时,也是在此地开展的。   “对,在洗马部我遇到了虎子哥一家,他们是第一批迁往洗马的人。”提到虎子,柳生候的眼睛锃亮,“安哥儿你不知道,虎子哥现在可是有身份的人了,他到国舅老爷跟前当了官,如今跟着一同回京去了,柳叔现在每天都念叨着自家祖坟冒青烟,要找个机会回柳泉祭祖呢。”   这事儿顾谨安早有耳闻,只是他如今没有往京城递信的路子,他陆师似乎同那位国舅有所积怨,一点都不理他想要通过他手找小伙伴的诉求,而另一个能帮他在京中周转信件的顾大伯随顾承昂回了恒州,也不知乡试结束后还会不会跟着去,以昨晚自己和他聊的内容来看,八成不可能了,恒王如今得了他的方子,正是用人之时,再加上儿子也已成年,只要他稳稳站在皇帝这一边,除非江山动荡,不然恒王府最少还有两代的安稳可享,哪里还舍得将自己曾经的头号心腹再派去京中养老。   他已闻得恒王有意给他大伯请封左长吏一职的打算。   王府长吏司有左右长吏两个职位的配置,都为正五品官衔,如今右长吏是由恒王另一个幕僚秦恭俭担任,左长吏一职自上任回乡颐养天年之后,就一直空悬,他日日都能见到的顾忠管家任的是引礼舍人一职,没有具体的官衔,但主要负责王府宾客的接待恶化重要场合的礼仪威严秩序维持,也是王府中的心腹要职。   所以他要找虎子,现在根本没有门路,就算他大伯不担任左长吏跟着顾承昂回到京中,那也是乡试后的事情了,到时他自己也要往京中去的,也用不着书信转交了。   不过……   国舅府的门槛不低啊,他靠一个没落宗亲的身份只怕进不去,而且他一个新科的举子去登门拜访武勋之家,是怕文官清流对他出身宗亲的排斥还不够想彻底当官场沙包和孤儿吗?   大启文武打得火热的事情他可是在裴明修那里听过一耳朵的,是那种谈着谈着事儿就能打在一起的程度,完了皇帝还得摆酒让他们重归于好,谁听了不说声牛。   不过摆酒这是先帝事的往事了,闻得如今这位陛下,都是冷眼看他们打完然后让大监清算物品毁坏费和罚款的,所以本朝除了互吐口水忍忍折子,倒少见折胳膊断腿的出现。   就算这样,他也不想整天被人吐口水。   这事儿具体怎么弄,还得研究。   “安哥儿,你要去京城时,可不可以带上我?”   听了他有意前往京城寻找虎子的打算,柳生候扭捏了半晌,终于腼腆的开口。   “到时咱们一起去!”顾谨安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和伙伴一起去找伙伴,多青春的事情,怎么能不同意。   “柳兄弟是登记在册的实边人员,前往京中的路引不是那么好开的。”   江鸿发誓,他真不是有意泼冷水的,他话里其实还含蓄了点,若严格按照大启律,实边人员莫说去京城了,就是来恒州也基本不可能,柳生候能出现在这里都有点让他吃惊了,毕竟大启的路引制度还是很严厉的,除了他们这种已获得功名的人不需要开具,凡百姓出行百里远必须办理路引,其上写有持有人的姓名、年龄、体貌特征、职业、行程路线及期限,需经乡县两级审核,同时加盖两级官印才有效,沿途有巡府司人员检查,一经查处未持路引者,将受到杖责或充军的处罚。   用刑不可谓不严苛,但却是维持社会稳定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对啊,要路引的。”柳生候这才想起来,他能得到来恒州的路引都是看在他有个打虎兄弟被国舅看上的面子上,还想去京城那纯属异想天开,京中的路引不好开,尤其对于他这种实边的人,无正当理由官府不受理的。   “算了算了,你找到虎子给我来封信就行。”意识到自己是在为难顾谨安了,急忙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 第135章 他在恒州有大事,自己……   “路引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你父母弟弟如今可好,虎子一家可好?”同样摆摆手,顾谨安让他无需为此担心,国舅府的门他登不了,带个把人进京城还是没问题的,转而又询问其余人的近况。   虽然与他们分别时他只在柳泉村住了一年多,但也是第一次感受到邻里间的热忱。   “都好着呢,我爹娘干不来其他事儿,就老实本分的开垦种田,没有了长辈的压榨,日子可比以前红火了不少,柳叔还是干他自己的老本行,那地界的野物可比柳泉村多多了,每日猎来的野物都能供应上我们摊子的每日消耗了,金娘子则带着虎子的两个哥哥及嫂子开垦加养殖,如今他们家出的肥猪十里八乡都夸好呢,大户人家办酒,都特意找着来采购,我们的烧烤摊也趁机蹭一波大生意。”   说到这,柳生候嘿嘿得意一笑,“安哥儿,如今我们烧烤摊虽然还没开遍大启做到真正的天下第一,但在洗马已经是第一了。”   幽州靠近北狄,本就对这种吃法不排斥,他们当初在云水镇时没有吸引到的高端顾客那里是一波一波的来,凡是宴会摆酒都少不得请他们去的,自然也有人模仿,但不得不说经过顾谨安和翠羽改造过的腌料,还是很难模仿的,除了不怎么讲究口味差别的人,其余人都是只认准他们一家的,忙起来,两家人要齐齐上阵才够。   他如今认了柳叔和金娘子做干爹干妈,两家人已经部分彼此相互照应了,一起赚钱一起花,人多势众还没有人轻易敢来招惹。   前往实边的人家中,不少人都是这样操作的,这样本地人也不敢欺生。   前些日子若不是出了虎子这摊子事儿耽搁了,秋狝之后他们就打算盘店的。   但如今虎子当了官,虽然只是一个比芝麻还小的官,但柳生候相信他以后一定可以当大官的,等他当了大官,他家养点猪种点田还可以,再去做生意是不能了,他这才想着往外走走看看,没想到居然遇到了顾谨安。   这是意外的一大喜,等他回了洗马和众人一说,干妈肯定要给他最肥的一块肉吃。   “我本来想问你有没有意在恒州开店的,除了烤串我这里还有些其它的门道,但如今你要同我一起前往京城,这事就先不提……”乡试就在不到四月之后,一结束他只回家一趟就得赶往京中,没有耽搁的余地,所以赚钱的事情只能暂且搁置,他目前不缺赶考的钱,而且要是他一举得中,做京中人的生意不必做恒州人的强。   恒州已经有一座会雪楼了,虽然和他们的烧烤摊不冲突,但大家走的都是新颖路线,岔开点好。   顾谨安坚决不承认自己是有点害怕和皇帝抢生意的,他那位老哥哥看到如今气量不是很大的样子。   他在恒州有大事,自己就避开吧。   这叫什么,兄不友弟要恭。   “别啊,我不在可以让小猴来啊。”柳生候不知道其中的弯道,可不想因自己去京城就耽搁了赚钱的机会,以后他干爹干娘一家不能再做买卖了,一家子靠虎子的俸禄不得行的,他可听说皇帝老儿老抠门了,发的俸禄不够养家,如今过得好的当官的,不是靠贪就是靠以前的家底儿,他们两个干儿子得扛起重担,谁也不嫌钱多啊。   “顾老弟有什么好的主意,也支援支援我啊,如今典当行的生意不景气,目标又太大,我要是得中了肯定要处理出去的,总不能因着考上个官,我爹把我扫地出门了。”江鸿倒没来劲儿,就是管不住嘴巴。   “江兄好志气啊,是觉得自己一定能官居四品上吗?”   才翻过年朝廷就修了律法,因考程较紧加庄逸在回程路上耽搁了,他都还没来得及恭喜对方呢,暂时不用处置家里的生意网了。   律法将原本的官员不得经商改为了地方四品及以上官员不得经商,看来也是知道自己发的俸禄不足以让微末小官养家,这才特意放款了限制,但这和顾谨安没有关系,因为宗亲的禁令可没解,和他一样的倒霉蛋还有严明,知府正四品,他正好卡在最低线,哪怕禁令放宽,他依旧不能寻求其他途径缓解家用。   不过顾谨安还是不相信他表里如一的一贫如洗,这位知府给人的感觉太正了,正得有些邪气,私心里来讲他是希望他是表里如一的,但从万安县再到考棚发霉的被子,告诉了他不要心存幻想。   一个真正爱民如子清正奉公的主官,绝不会出现如此鲜明的反差。   “哦,律法改了,忘记了,不过这样更好,我一直觉得家里的生意有些单调了,顾老弟有什么好主意,带带我呗,出财出力不是问题,只要能赚就行。”江鸿的话里透着漫不经心,充分表明他横插一脚就是嘴欠,顾谨安直接不想搭理他,就柳生候想起了昨夜自己与对方聊的事儿。   “是啊,安哥儿,咱俩要去京城,江大哥家可在恒州的,你把主意说了,倒是让小猴来协助他,怎么就要搁置了,我们昨夜聊过了,我出力他出钱,现在多个你出脑子。”   “是这样吗?”顾谨安目光危险的看向江鸿,只要察觉一点他是故意在欺骗自家兄弟感情之后就准备让护卫揍他,刚刚他观察过了,对方今日是孤身一人来的,连往常经常笑吟吟跟在他身后的小厮都不在,挨揍包跑不了。   “是这样的。”江鸿回答得坦诚,投资一两间商铺对他来说九牛一毛,本来他抛出这个话头,就是为了示好柳生候进而交好顾谨安的。   这人年纪不大却滑不留手,要寻常人经望山楼同会雪楼两宴之后就该对自己推心置腹了,就顾谨安这锤不开的硬核桃,对他与对其他不熟的人没什么区别,一点同科情都没有。   “行!不过我觉得恒州的商业前景不太行,等我再细想想再给你出谋划策。”顾谨安不是纠结的人,见他回答的如此爽快也不扭捏,应下三人一同合伙的事情,也没去嘱咐江鸿不要乱说,对方是个聪明人,若真心想做买卖自然不会乱说,若不真心,他就出了个注意的事儿就算有人告到宗正也定不了他的罪的。   律法只规定宗亲不得经商与民争利,可没说连主意都不能给人出的,至于下来的事情,他只嘱咐大猴就行了。   “恒州商业前景还不好?这里的人足足是幽州城的三倍还有余!”惊讶于他的话语,柳生候足足伸出三个指头表示自己的震惊,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恒州城,若不是亲眼所见,根本不敢相信一座城里居然能有这么多人,要是一人买一串他的烤串的话,他和躺在金山上有什么区别。   “和京城比起来,自然称不得好。”江鸿倒是听出了顾谨安的言外之意,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居然要把店开到皇上眼皮子底下,投入是要比在恒州大了许多,不过要是能借此机会同他交好,也是千金只买我乐意了。   “我们要去京城开店!”柳生候感觉自己一下子说话都不利索了,呼吸急促了起来。   “京城为一国心脏,繁华不知是恒州的几倍,要开店自然是去哪里最好,柳兄弟你提过的天下第一烤串,就该开在那天下第一的位置。只是……”   “只是什么?”柳生候心中的念想完全被他刚刚一番话点燃,追问。   “只是我有些担忧顾老弟,你的身份去京中开店,就不怕被人举报了去,还是说,你有什么灯下黑的法子?”   顾谨安越发觉得江鸿这人该去写话本子的,明知故问脑补故事他绝对一流的。   “安哥儿?他们闲得没事儿举报安哥儿干嘛,就算中了状元也不是四品的大官啊!”昨夜他终于找江鸿理清了“案首”是个什么东西,也知道就算是状元也不能如戏文里那般上骂皇帝下宰丞相的。   不过这些读书人真奇怪,第一名就第一名还搞个“案首”的称呼,害得他都没在第一时间恭贺兄弟得状元。   在他这里,第一名就是状元,他兄弟今日能考一府的状元,明日也能考一国的状元,江鸿本想和他解释一下顾谨安还算不上一府的状元,得到八月乡试结果出来又得第一名才算,而且那不叫状元叫解元,等到了京中会试还有会元,会元之后才是状元。   但看他的热闹劲儿,他张张嘴巴选择没说,怎么说呢,虽然是同科,他还是期待能见到一位真能连中六元的人,上一位这样的神人,最后位列一国宰相,他们大启是没了宰相这个职位,可还有内阁首辅啊,要真能出一位宗亲出身的内阁首辅,那和他同朝为官的人不要太刺激了。   也不知大殿上的金柱一天能撞死多少人,他好像又找到点科举的动力了,为了看热闹,不得加把劲努力在大殿上给自己留个位置。   “状元初授职翰林院修撰只是正六品官职自然是称不上大官的,也不在朝廷禁商的范围之内,但你不知道吗,你的好兄弟可是称恒王世子大侄子的人,恒王是他堂兄。”合着昨日同恒王世子坐了大半天的同桌这人全看菜去了,自己这样一说不得吓死他。   “哎呀!难怪当日恒王爷威风凛凛班师时我们去围观,就觉得他和安哥儿长得有几分相似,原来是兄弟啊!不过安哥儿你这辈分也太高了!”柳生候欢喜鼓掌,让一旁等着看热闹的江鸿险些跌破眼球。   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不知道好兄弟还有宗亲这一个身份!   “我算算,你和恒王爷是同辈,恒王爷好像同皇上是同辈,所以你和…!!”   没察觉他吐槽的目光,柳生候还在兴致勃勃的算着顾谨安的辈分,算清楚了瞳孔巨震,最后的话硬是强逼自己闷在嗓子中,不知道还敢胡咧咧两句,因为那金尊玉贵的人在天上,于他们而言同庙里的泥偶木塑也没什么区别,这下子有关系的人就在眼前,就算是最好的兄弟,他也不敢乱言。   “嘿,你总算算明白了。”终于看到自己期盼的神色,江鸿很是心满意足。   “……藏得真深,吓我一跳呢,那不是更没人敢举报你了。”你可是皇帝的弟弟。   “你都知道律法规定大官不能经商,怎么就不知道宗亲也不能经商呢。”这刀子,可谓精准插进了顾谨安的胸口,读书苦读书累,读书哪有经商好,他一肚子的好主意呢。   假意哀叹两句作罢,其实读书在他这里称不上累,他是那种读过就能记住的天赋异禀之人,这些人凭借着这个天生技能没少在书院里拉仇恨。   就是一种心理作祟,约不让你做什么你就约觉得什么好,他上一世没有过的叛逆期,还是在这一世如约而至了。 第136章 善缘   “什么破律法,不许这不许那的……”不许大官经商他还能理解,但为啥也不他们安哥儿啊,说实话他这皇帝弟弟,过的也只比他们好,和那些腆着肚子的大人们还是不同的。   “咳咳,不提这个,咱们继续聊聊家常。”怕他言多有失,顾谨安急忙制住他为自己的打抱不平。   “家常?都说的差不多了,没什么特别的,村里的生活你知道的,每日除了一亩三分地,连有趣儿的事情都听不到几个,幽州又经过大难,虽然后面的日子逐渐好起来,但整体的氛围还是要比其他地方沉重一点,每年的中元节也格外声势浩大,我和小猴还围观过人家烧纸呢,风一吹卷着飞上天,真像是有人来取了一样,这算家常吗?”柳生候幡了难,试探着说了一个,让顾谨安大白天愣是觉得脊背发凉,急忙摆手让他别说。   揪住这个机会,江鸿充分向他表达了自己有意前往松山书院冲刺的愿望,直接言明银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和他一班就行。   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无非就是想进沈、陆二位所教的甲班,但他们书院自立院以来,就没有这样的先例,就是聪慧如他,豪富如庄逸,都是从丙班升入甲班的,沈俨那么财迷的一个人都没被财所获破例,他何德何能擅作主张。   就说这人自放榜后就更扒着他了,手还伸到了他刚相遇的伙伴身上,原来为的是这样一件事,可惜啊,他找错人了。   “其实我也可以是丙班的学生。”   “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就旁听几个月也不行吗?”   听出他委婉的拒绝,江鸿急了。   “书院规定如此,除了山长谁都撼动不了,不过不建议你找山长,虽然他见钱眼开,但不会见利忘义,找了也白找。”   “这不是纯纯耽误学生吗?”   “那你早几年怎么不来报名入学。”顾谨安不满他的抱怨,他们松山书院学习现在一片欣欣向荣的上进心别提多好了,虽然有他不少功劳,但奠定基础的还是这个规定,争学之风一旦形成就一发不可收拾,争学而不争锋,少不了各位先生的付出。   有教无类,没有人会因为你不是他们班的学生对你的疑问避而不答。   江鸿不知道,他这个水平去他们书院其实不用刻意挑剔入哪个班的,要不是书院不能私自带人入住学舍,不然要是钱进自己口袋,他其实可以满足对方的学习指导要求的。   不就是急需大量题目来达到知识的快速理解提高破题的准确性要点性,他才是书院出题的鼻祖,找他就行。   也不一定要去书院中,钱到位的话他耽搁几日没出来给他也不是不行,就是审阅有时间差,他可以少收一点,给他个进步的机会。   “你要不要考虑下我,我脑中一大堆题目可供你挑选使用的?”   “你?算了,我自己再想想办法。”   “随你。”   之后几人又聊了几句,直到江鸿家人寻来,这才散了。   大猴隆重给他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后,得到他一句“你名侯了小猴怎么办?”的调侃,也表示自己要先回家告知父母要同他上京的事情,和云娘道了个别后自行离去,偏僻的小店中除了店家之外就只余下他同护卫两人。   看着树上新冒出的枝丫,顾谨安觉得自己也该返乡了,从昨日同恒王交流来看,用不了几日他们就能将方子里的东西完美复刻出来,到时候才是数不尽麻烦事的开端,他得趁目前这个时机快溜。   目前人生中心还是在科举之上,大事儿留着大人物们去做得了。   不过,看了看桌上空空如也的三个碗,还有白发苍苍还在烧火的老妇,需要大声喊话才能听到的女娘,顾谨安想了想,还是上前几步靠近女娘,表示自己无恶意后,又用店中简陋非常的纸笔给她留了个方子。   一个没有男子的简陋小店,几卷书册和纸笔,婆婆眼睛混浊明显视物不太清晰,识字的人自然只有那位叫元娘的女娘一人。   酒酿桂花浮圆子在这里这么高端的菜系,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有的方子,就是有,也做不出这样的味道,这对祖孙看来是遭了难才沦落至此的,看在她帮过大猴的份上,权当日行一善了。   “香皂?”   目送着他离去,元娘这才低头看向对方写好了塞到他手中的方子,不知道这东西是否真的能赚钱。   如今各色香膏可不少,她家以前就做香膏生意的,只不过父亲好赌兄弟爱红颜,生生败落了家业,母亲被追债着逼死,祖母险些哭瞎眼睛,她也在逃跑中被人一巴掌打聋了一只耳朵,万幸最后还是带着祖母逃离饿了是非地,凭着祖母娘家的独门手艺在这勉强讨了条生路。   但自从祖母的眼睛日益不行之后,她知道这个生路很快也要维持不下去了,她虽跟着祖母学了一二手艺,但怎奈本身就不擅厨艺,若是祖母彻底看不见无法调料了,就她调出的馅料味是不行的。   这人倒是眼利,不知从哪里看出她以前涉及过香膏制造,这才给了这样一张方子帮她。   就算用不上,元娘也承他这份情。毕竟香膏这种东西不罕见,价贵价低者皆有。   她本来只是抱着好奇的心思去看对方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方子,可越看越惊奇,她自认以前家中的生意不算小,可这种名为香皂的制作方式她却从未见过,想必香膏用料还不费钱,可以一试啊!   “丫头,那公子给了你什么东西?咱们家如今不同往日了,可要放亮眼睛。”婆婆见她捏着纸半天不语,担忧的提醒。   年少公子最多情也最无情,她们元娘长得好,总有些狂蜂浪蝶骚扰,也是她老婆子不中用,生了那么个造孽的儿子,才让本该在深闺中的娇娇女不得已强硬起来伪装泼辣,受这般多的苦楚。   如今已是误了找人家的好年岁,可不能再被这些满口好话却不干好事儿的公子哥哄了去,依他看,那位被她帮过的小伙子就不错,虽然年纪小了一点,但家里只有父母和弟弟,人口简单,看起来也是个本分的,她家元娘对他还有恩义在身,就是家在幽州还实边边疆,这点不好。   还是再等等,偌大的恒州城,她家元娘又生的这般好,相配的好儿郎不会没有,只是缘分还没到。   “祖母哪里的话,那人不过是看你我两人可怜,给了张能赚钱的方子罢了。”   元娘对婆婆的猜测很无奈,但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也不藏掖着,直言相告,她只聋不瞎,祖母对柳生侯的审视自然看在眼里。只是见识过父弟的无能及追债者的穷凶极恶后,她这辈子就在没有成亲的想法,这不能对祖母道。   若自己为男子,若自己为男子!   将手心的纸紧紧攥住,只有她知道自己的不甘心。   “什么方子?”能赚钱三个字让婆婆本已混浊的眼睛都清澈了几分,她昔日养在富贵里,又嫁了个还算有本事的丈夫,一应俗事皆不过眼,才在丈夫死后丝毫不知儿子的品性,竟将一个偌大的香铺败光,好在对吃食上的一点兴趣,成为她们祖孙俩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如今她的眼睛一日不如一日,元娘的手艺又不足以撑起摊子,她天天祈求老天能让自己多看到几天光明,又或者让元娘找到新的赚钱法子,没想到,竟然灵验了。   “是一种新型沐浴香膏的制作方子。”   说着,元娘将方子递到她的眼前,婆婆几乎把眼睛贴在上面,看了许久,泪湿眼眶,“小娘子,我们遇上真神了。”   她夫家经营香膏铺子数十年,她是不管事,但要是连一个方子可行不可行都看不来的话,那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往年丈夫还在时,每夜入眠时听到的都是他在絮絮叨叨各种用料配比,他那么努力盘大的生意,却尽数毁在了她教儿不严中,原以为今生无缘与他地底相见,没想到天降转机。   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拿着纸张在炉灶前号啕大哭,吓走了几位想要踏进小店吃东西的人。   元娘并没有阻止她的情绪宣泄,只在又一个人后退出店时关上了店门。   以后,她都不做浮圆子了,她要寻香、闻香、配香,做她以前最爱做的香膏。   漆黑一片的天空,被天降的神人掀开了一角,让她见到日光。   “小公子,你给了那女娘什么?”   护卫沉默跟随着他身后,行过数百米后,还是没忍住问道,他受大公子之命护卫顾谨安左右,这护卫可不只是保护人身安全这么简单,这要有关他,方方面面都要注意,住进恒王府已是极大违背了大公子的嘱托,要是又被道旁的女娘给吸引了,他也可以以死谢罪了。   十六岁啊!他都想不起自己十六岁是个什么模样了,但大概正是打马长街过,恣意浪荡时,最喜欢做一些惹接头女娘们惊呼不已的事来吸引目光。   “没什么,日行一善罢了。”顾谨安可没想到自己一个举动能让护卫想这么多,吃汤圆的时候他就觉察到做这份吃食的人对花香有着超乎寻常的控制,再加上店面岁老旧,却一直若有若无飘荡着一股不似自然香的淡雅香气,大启人爱香,各式各样的香料铺子也层出不穷,顾谨安对香虽然涉猎不深,但架不住他有一堆爱香的亲友师长,自然而然也能分辨出味道的好坏,那店中的那味香,同酒酿桂花浮圆子一样,都与小店格格不入。   所以他斗胆猜测,那一老一少两位娘子,应当是出身于没落香料之家的,又因着大猴看对方的眼神,这才一时恻隐留下了那张原本是要找江鸿谈的方子。   不过也没所谓,他们日后的生意在京城,而起比起亲民路线他更想走高端路线,和恒州这女娘没有什么冲突。一个方子能让一老一少在世道上活下去,也是好事一桩。   他只因一点善念出手帮人,毫不知将来那位女娘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回到恒王府,顾谨安先是去拜访了顾良廷,本是要先同他言明自己将要回程的事情顺带辞行的,没想到扑了个空,与他同住一院的幕僚告知他,是王爷有要事安排他出去了,无法,而且王爷自己也一同出门了,顺带着还带走了世子。   这下要找的人全不在了,无法,顾谨安只得耐着性子回屋等待,这一等就是一天,王府落锁的时辰本该万籁俱寂的,今夜却自外门处就喧闹不已,隔着重重的院落都能听到恒王畅快的笑声,顾谨安心知完了,他多半又要被耽搁一些时日。   果然,没多久,他的房门就被人敲响。   “顾公子,王爷派人请您去前面书房议事。” 第137章 这三人,是去泥潭里滚……   是兰惠的声音,如今府中各处业已落锁,就算是恒王派来的人也不可能随意进出有女婢的世子院中,而能在这时还能外接内传的,也只有兰惠这个主事大丫鬟了。   这么迫不及待的唤他过去,看来方子的研究就算没有完全成功也已看到一点成果了。   “就来。”扬声应了一句,顾谨安并没有立刻出门,而是沉思了片刻,这才起身穿上外袍拉开门走了出去。   等候在门口的兰惠上前一步,先给他行了一礼,随后又便将手中的灯笼递上。   “更深露重,我等女婢不好随公子外出,还请您拿好灯笼,仔细脚下,来请的护卫就在门外候着。”   “谢过姑娘。”顾谨安也没想让女婢大半夜的陪他穿过重重院落去往恒王书房,闻言谢着接过兰惠手中的灯笼,本只是避无可避的一个正常目光相接,却突然看到对方眼底藏得深深的怨气,让他惊诧了一下,本以为对方又在气自己,毕竟自从他进了这院子,除了第一天晚上这位兰惠姑娘给过自己一个好脸色,之后就在没见过,自己刚刚有意耽搁了一下,她不开心也正常。   可略微端详了一下他发现好像不是这样的,对方的怨气中带着浓浓的倦意,灵光一闪他豁然开朗。   这里的阶级太森严,莫说奴仆就是属官也如物件一般,让他都忘记了这世上还有一种名为打工人怨气的东西。   看看天色,确实是往日早已入睡的时间,这个节点被喊起来,除了他这种本就还未入睡的,真的很难没有怨气。   只不过她过于不遮掩了点儿,这是看出自己是个不会在外乱讲话的人?   口碑这么好,顾谨安都有些不好意思。   在对方察觉到自己目光之前迅速敛目,在对方起身抬头时对她礼貌的点了点头,就自提着灯笼向外去了。   门口处早站了一个小丫鬟等着为他开门,也是一脸懵没睡醒的模样,只是没敢如兰惠那样将怨气摆在脸上。   “公子慢行。”   见她大有守在门口等他回来的打算,顾谨安估摸了一下议事完的时辰,直接回首对她说不用等候,他去幕僚院凑活一晚就行。   小丫鬟笑着谢过他的体贴,但等不等顾谨安就看不太出来了,因为院门重新阖上,得再次敲响才知道有没有等候。   “公子这边请,王爷和世子都在书房里候着您呢。”前来传他的护卫是一个黑瘦干练的青年人,很有耐心的等着他同丫鬟说完话才出言。   听了他的话顾谨安这才摇头一笑,也是魔怔了,都怪顾承昂经常不见踪影,让他一时忘了就算自己不回来,丫鬟们也是要守着门等待院子真正的主人回来的。   “还请前辈带路。”   沿着青石铺就的道路蜿蜒向前,穿过一道道在此刻本该落锁的院门,走了大概半炷香的时间,顾谨安这才站到了灯火明亮的大书房前。   守在门口的顾管家一见到他,忙不迭的上前催促,“公子怎么才来呀,王爷都等待多时了。”   顾谨安很想回一句他腿都快走折了,还嫌慢啊,一点不考虑这一来一回的时间。   但他看到一侧给他领路的护卫大哥黑脸上都遮掩不住的嘴角抽搐,他还是把这句话压了下去,只端着一张笑脸请他通传。   “等着。”顾管家丢下两个字,摇摆身体走着往书房里去了。   “噗嗤——”虽然声音很小,听得出发出声音的人在努力憋着了,起码两米开外的人是听不到的,但顾谨安正好在一米的距离。   顾忠管家刚刚那腔调是有些和内侍重合了,但也没没到让人忍俊不禁的程度吧?抬头看了眼笑点很低的护卫大哥,看到对方黑脸飞红之后,他又赶忙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罪过罪过,只想着对方笑点低,没想到对方脸皮也薄,这样一个人居然还是干的护卫活计,若没两把惊人的刷子,顾谨安都有点为他的仕途担忧。   “快请他进来。”   就这样看看天又看看地就是不好再看护卫一眼,好在没过多久,屋里就传来恒王的声音,紧接着,顾忠走了出来,一出门就收起满脸的恭敬,依旧往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顾谨安抬了抬下巴,“王爷请您进去呢。”   难得啊,顾谨安在他口中居然听到了敬称,不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对方虽然在努力演绎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但情绪却比刚刚要低落不少。   屋内又传来顾承昂的催促声,顾谨安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顾忠的情绪,只略略同他拱手一礼后,就快步进了这一月来他不知来了多少次的书房。   放在幼时的他肯定想象不到如今的场景,虽然知道自己是恒王一脉出身,但也一直知道自己这辈子同恒王府的关系不大,所以在云水邂逅他大伯之前,他根本没想过有一日自己还能自由进出王府甚至来到王府这最机密之地,所以每一次踏足书房之时,他都有些感慨。   只是今日这感慨,在第一眼看到顾承昂之后被强行按在了胸口,紧接着他大伯加上恒王的两重暴击,直接死死的打落回心底消散不见了。   这三人,是去泥潭里滚了吗?   一个个全被灰白色的泥土包裹覆盖,最严实者顾承昂如同在泥里洗了澡,就是最干净的恒王的也只有眼睛嘴巴外加鼻孔清晰可辨,至于他大伯,介于两者之间,有一种模糊的清晰感。   这是什么地狱般的场面!   顾谨安当然不会单纯到以为他们是不小心跌在泥里滚了一圈,他自己给恒王的东西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如今虽看裹在他们身上的灰白泥和记忆中的东西还有差别,但也不敢掉以轻心,那东西干在身上不止不好洗,还会腐蚀皮肤,如今他们身上这个未成型的威力如何他也估算不出,但肯定是不能让它这样一直留在身上的。   “王爷还是速速洗去身上的泥膜,时间久了恐对身体有害。”来不及从三双同时看向他的眼睛中分辨喜乐,顾谨安于第一时间给出劝谏。   “无妨,不过是些泥土,本王当年在战场上,比这个脏的时候都有,我们还是先谈过正事再说。”恒王对他的劝说很不在意,别说他不在意,就是顾良廷一个向来注重仪表的文士也不在意,他俩都不在意,那顾承昂更不在意了。   三个人目光灼灼的看着顾谨安,就等着分享了今日的成果后看他如何说。   恒王和顾良廷的眼神异常灼热,看他像看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样,顾承昂的目光则复杂许多,起码确信顾谨安真没骗自己了,这东西,还真不是他那点小打小闹可以背着他父王单干的,就是他父王,今晚大概看到成果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的,也起了献入京城的心思。   毕竟他们恒王府有功自身颇受皇上猜忌,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情,要是这东西再从他们府中流出,只怕明日削藩的奏折能堆满陛下的书房。   僧多粥少,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们家剩下的这块封地,皇上的几位弟弟居在京中,虽有王位却无封地呢,就是皇帝的亲子魏王,如今也只得了一个在侯爵位中略显简陋的宅子,封地什么样,不受宠的魏王大概不敢想,但若是能让人腾出一块来,对京中诸王而言定是一件大好事。   这小子,不声不吭的总是给他们爆个大的,没看他父王此刻眼神都还是飘着落不了地吗?   他刚开始参与时是大概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的,但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糯米浆之所以有粘合度,是因为它的原材料就有粘性,但顾谨安方子里的材料除了一点黏土,其余的不是石头就是石膏,外加一点粉刷墙面所用的石灰,其造价低廉的起初一直失败他还以为是顾谨安随意写来哄他父王的,没想到在这几日竟然有了飞速的进展,今晚尤其明显,离成功仅一步之遥。   他们就是离太近观察才被弄得满身的,但身虽脏了,心却是畅快的,一个能完全替代旧物的新东西出现,造价甚至不如旧物的百分之一,怎不叫人畅快呢。   就是这东西在他们手里着实是个烫手山芋,他们三人在回途和等待顾谨安的过程中都不知道相顾叹息多少遍了。   官者看物在利民,兵者看物则在利兵,这是个利民又利兵的东西,私留畏惧,上交又伤心。   “殿下既已看到它的用处,就不能将它同等闲泥土混为一谈,被它所覆,轻则红肿痒疼,重则会灼伤肌肤的。所以还是快快洗去为妙。”   “所以它除了能做建造工事的原料之外,还能当做武器攻击敌人?”惊喜问出此话的不是恒王,而是顾承昂,顾谨安真是无奈到顶了,半点没掩饰的当着恒王同他大伯的面就给此人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世子打算怎么用它攻击敌人。”做成水泥墩子往敌人群里砸吗?也不是不行,就是好像没人这么干过。   “就站在城墙上往下倾倒,烧不死他们!”顾谨安绝倒,这上过战场的人想出来的办法,怎么还不如他恶搞的想法,直接不说话了,而顾承昂却把他的无语当做默认,目光灼灼的看向恒王等待肯定,却被对方一巴掌扇在肩上差点转得左右不分。   “臭小子,京中一行读书把你脑袋都读傻了,良廷你也是,怎么不帮他多补补脑子。”真丢他的脸。   “这……”还沉浸在侄子伟业中难以自拔突然被点名的顾良廷很无辜,顾承昂不傻的,今夜说出这般没脑子的话,多半是被成功的欣喜糊住理智了,但主子这样说了,他只能受着。   “我怎么没脑子了,这不是挺好的主意吗……”接触到三人同时无奈的表情,大脑豁然开朗的顾承昂发现不对,想要撤回已来不及。   “我这傻儿子啊,谨安,烦你分析一二,让你这不长进的侄子长点见识。”恒王一脸恨铁不成钢,险些把顾承昂气成河豚,他明明已经反应过来了,他父王偏还让顾谨安羞辱于他,就是看准自己总想压对方一头的心思,这样会比直接抽他还让他难过。   “殿下,还是先去沐浴洗净吧,这事儿可以等到浴后再说。”   算你识相。   见顾谨安没有听他父王所言对他进行痛打落水狗的行为,而是再一次提醒他去沐浴的事情,顾承昂难得在心中夸奖了他一句,看他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行吧。”倒是恒王神色莫测的看了顾谨安一眼,“就劳你在此等候了,我们去去就来。”   “不敢当殿下一句劳烦,我自在此等候。”顾谨安恭敬行礼,送三人离去,只是恒王路过他身前时的一句低语,让他错愕不已,也让顾承昂出声抗议。   “你小子怎么这般老实,给你机会欺负他都把握不住。”   “父王你怎么能这样,我这段时间累死累活你是半点功劳都不算还帮着人欺负我!”   “闭嘴!再吵明天就送你回京。”   “那不能,陛下在恒州安排了事情给我的。”   “滚快点洗回来!”   听着父子二人的争辩,顾谨安都未察觉自己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第138章 私心与算计   刚听罢王爷父子争执的顾忠一进来,就捕捉到他那抹微笑,无论顾谨安如何想的,此刻到了他眼里都成了小人得志。   “公子立了功,心情很愉乐啊。”   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顾谨安不知道飘向哪里的思绪,抬头看了眼明显又要找事的顾忠,他就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儿,能将一位在战场忠心救主的汉子搞得心里这样曲折,按理说恒王给他的重视足足的,怎么老是一副怨夫口吻。   要他说,这种习惯了拼杀的汉子,你哪怕让他继续去军营中发挥余热又或在护卫队中当个教头都行,得让他生活在以前熟悉的环境中,而不是将他换到一亩三分田的宅院中颐养天年,精神这不就变态了。   “能为王爷分忧,自然是开心的。”不知道他想说什么,顾谨安回答得谨慎又随意,谨慎在怕他揪住自己言语中的漏洞大做文章,随意在对方再作也是忠于恒王的人,与他之间掀不起风浪的。   “公子既记得自己是在为王爷分忧,就该时刻牢记尊卑有别这四个字,世子再随和,那也是咱们的主子,要是记不住,就总想飞到主子的头上去。”   嘿,这老东西,自己看他好歹算个战斗英雄不和他一般见识,他却步步紧逼,顾谨安很不开心。   “顾管家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吧。”将手往圈椅的扶手处一搭,顾谨安向后靠舒长肩背,同时似笑非笑的抬首看着顾忠,言语不再如往日般温和,而是带上了淡淡的嘲讽。   “你!何出此言,莫要假装不懂。”顾忠一怒之下怒了一下,虽然屋中此刻只有他们二人,但到底是王爷的书房不是他们这种人可以随意发怒的地方,压低声音警告顾谨安。   “我看不懂装懂的人是你,居功自傲快站在主子头上拉屎的也是你。”   “粗鄙,粗鄙不堪,就你也配称读书人,真是羞煞文人的脸面,我何时站在王爷头上、头上、头上那个了,你不要血口喷人!”一连结巴了三个“头上”,顾忠这个武夫出身的人都没能将那两字说出来,快要戳到顾谨安额头上的手指气得颤抖不已。   “我血口喷人?”一巴掌挥开他的手指,顾谨安冷笑,“管家还是细思一下今日自己的做法再来和我辩驳我是不是真的血口喷人吧。”   见他还在瞪着自己不言语,顾谨安心善的提醒了一句,“管家因功得顾姓,却也不要忘了,我不仅是恒王请来的客人,受王妃和世子同样看中,不是我刚夺得小三元的成绩,而是我是真真正正的顾姓,唤王爷一声兄长,而你一直嫉妒的我的大伯,则唤王爷一句侄子,若这都还想不明白,还是趁早回家颐养天年,不然来日必给王爷招来祸端。”   不是他危言耸听,引礼舍人别看无衔,却绝对是一个举足轻重的职位,让这样抱着荣光就看不起所有人的人担任,迟早酿就祸端,他这是在帮顾忠避祸呢。   恒王府看似稳稳当当,但早已卷进飓风四起的大海之中,浮浮沉沉只要一点纰漏,就有可能出现倾覆的下场。   皇帝不给自己的兄弟封地,也不给儿子封地,某种意图其实早已显现,只是他仍然优待祖辈们封下的王爵,才暂缓了许多人的危机感。   他之前说恒王选择了皇上,现在不如说是他不得不选择皇上。   他那老哥哥危机感这么强吗?   皇孙他是见过的,人不错也很聪明,太子没见过,但从民间流传的贤名来看也不错,何至于提防至此。   顾谨安不知道上面人到底怎么想的,但这也不是他目前就该去思考的事情,脑中一晃,就略过了。   “哼!你们算哪门子的叔弟。”半晌,顾忠冷哼一声离去,话虽这样讲,但从其明显更为蹒跚的步履中,顾谨安知道他大概是回过味来了。   他就说能得恒王如此看重的人,怎会真是个没脑子的,看来是都念着他的功劳,府中人都迁就于他,并没有人如自己这般直破他的脸皮。   少了顾忠的聒噪,又有恒王的吩咐其他人不敢擅自进入书房,在等待他们沐浴的这段时间里,顾谨安难得有个安静的空间来理清思路,以便回答接下来恒王有可能提到的问题。   他一个文科生,来到恒州后却天天在做理科题,想想都为自己心酸,若不是学习底子好,学过的知识点都记住了,不然很难做好眼下的题的。   看着即将要被耽误的回程,忍不住抱怨了自己一句,给什么不好偏要把水泥的制作方法给恒王,也是托他那爱看小说的舍友,他才能把穿越四大宝的方子记清楚。   但穿越四大宝,火药、玻璃、水泥加肥皂,玻璃在大启他是见过了,恒王书房就有大大的一扇玻璃窗,尽管价格同样不菲,但就赏玩而言,大启人还是更热衷于色彩浓丽多变琉璃器,玻璃的烧制法子在这里不能说完全没用,但用处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就是了,恒王想要一个独一无二的如同当年《劁猪图解》一样的东西,玻璃显然是不符合条件的。   玻璃不行,肥皂自然也不行,就他在恒王府用过的沐浴香膏,明显要比粗糙版的肥皂好不知多少倍,他手中现目前有的肥皂方子,只适合走点民间便宜大碗的低端路线,想要往高端方向发展,还得抽出时间来研究细化方子和设计外观,但现在的他可没有这个时间,能把方子那么大方的送给一位好印象完全来自大猴的女娘,除了善念之外,方子只是最初版也是很大一个原因。   本只是拿出来找江鸿试试水的,顺便让大猴多一个赚钱的选择,没曾想遇到那样一一对祖孙。   能让对方多一条活下去的炉灶,又影响不到他之后的布局,要是对方真能凭此作出一番事业来,也是人家的本事,说不定还能让他蹭一点成功的经验。   顾谨安从不标榜自己是一个好人,他有私心也有算计。   至于火药,虽然大启同样有了它的幼年版存在,但目前的用途是完全用来放烟花爆竹了,不那么璀璨的烟花和不那么响亮的爆竹。   顾谨安见过一次就没了兴趣,不过幼年版嘛,他选择原谅。   等他一日站到足够保护自己的位置,再把这东西拿出来震惊世人,搞不好皇帝真能给他封个爵位,现在可不行,对于自己脖子上这颗漂亮的小脑袋,他还是十分欢喜和珍惜的。   所以当日面对恒王的礼貌讨要之时,他能拿出来的,也只有水泥这个算是能全部打在安全牌上的东西了,建筑材料嘛,怎么也危险不到哪里去,谁能想到顾承昂筋一抽错,居然异想天开想用它去做攻击武器,山上搬几块石头砸人难道成本要比它高吗?嫌弃没有仪式感直接泼沸腾的石灰水也比它省钱啊。   算了算了,不能再想了,再想真成活阎王了。   就在这样思绪乱飞中,洗得干干净净的三人重新出现在了他眼前,又一番见礼之后才团坐桌前,在恒王的示意下,顾承昂担任了本次会议的讲解员,听他阐述水泥制作到现目前的各种进度及成果,顾谨安感慨现如今工匠强能力的同时,又为自己估计进度时小看他们深感抱歉。   古人的智慧在有的时候,甚至能够超越现代人。毕竟同早已习惯借助各种机械的现代人相比,他们更多的要发掘自然原本的力量,需要动脑子的地方自然多了许多。   就这一个月将要摸清水泥制造的真正法子的效率,是他没想到的,以他之前的估计,怎么也要再过上几个月,毕竟法子他一直攥在手中,这么多年他也没试验出个所以然来。   当然,他也完全没去试验。   读书已经占据了他所有的时光,能抽出空来写写方子画画图纸顺带赚点儿小钱,已算是课后唯一消遣了,陆熠和常彦都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他真撸起袖子去试验,搞不好会被当做正事不干去玩泥巴被按住爆锤一顿。   自从今年大比临近,两人就像吊在拉磨驴前后的萝卜与大棒,时刻催促着他进一步,再进一步。   反正到明年三月之前,他都是毫无空隙时间的。   对呀!他还要准备乡试会试,长久滞留恒州不归的话,他陆师可是坐不住的,到那时他出面,就算他这位便宜堂兄想留他也要掂量一下,只是到那时他住在恒王府的事情就纸包不住火了,不过有便宜堂兄这么背锅侠在,不是什么大问题。   一时间顾谨安甚至将之后同陆熠见面时该维持什么表情都想好了,心情也没有刚刚得知自己有可能要被扣留时那般沉重,听着顾承昂的讲述,也有心思不时插入两句探讨一二,还真为他们的后续研发补充了几条可行的法子,开心得恒王又再次发出杠铃般的笑声。   这下顾谨安是彻底接受了对方能征善战武将的身份了,毕竟除了十年前云水镇上一瞥,他再见对方时已是轻袍缓带坐在锦绣堆中,配合着周边咿咿呀呀的唱乐之声,加上顾氏一族偏文秀还不错的长相,怎么都像一位家境富足的文士,同重现太祖幽州之战的猛将怎么都联系不起来。   后来多次相处交谈也有文气十足,看不出一点武人的模样,今夜这不羁的笑声,才让顾谨安将他同传闻中的恒王彻底对上了号。   “贤弟,多亏了你啊,来日向陛下请功之时,我一定不忘加上你的名字。”恒王心中十足畅意,欣慰的用手拍了拍顾谨安的肩膀,成功让他面色一苦。   “殿下能记挂着我就行,倒不用特意提到陛下面前,我人小位卑,对此很是惶恐,很是惶恐。”   顾谨安连说两个惶恐,但到底惶恐什么,在场之人皆心知肚明,顾良廷担忧的看了他一眼,咬咬牙一狠心,刚想站出来替他周旋两句,就又被紧接着开口的恒王给截住了。   “你与本王一样,同样是陛下的弟弟,哪里来的位卑一说,至于年幼,族中出了你这样一位少年天才,更是得让陛下知道,孤不仅要为你请功,还要给你赐职。”   来了!   听着恒王言亲近,但出口的话无不句句体现地位尊卑,顾谨安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竟半点不觉得吃惊。   “你六岁就能绘出于国于民皆有大利的图解,如今又能制造出水泥这种好物,聪慧如此,该知道怎么选择才是最优的,莫要忘了,你我之间同气连枝。”   “父王——”听出他的言下之意,顾承昂急急出口,顾谨安住在他的院中,他自然知道对方对科举的执着,如今更是连中“小三元”春风得意之时,他父王怎么能这样。   “嗯!”瞪了一眼不知事的儿子,成功将他的话瞪回肚子里,恒王这才又转过眼笑容和善的看着顾谨安,等待他的回答。 第139章 这种脸皇上和国舅两人……   “殿下,我有一语……”   见侄子沉默不语,深知恒王性格的顾良廷瞅准了功夫站出来替他说话,却被恒王一句“卿在一旁无需多言”给打断了话,但作为一个爱护侄子,又知他为科举一途下了多少功夫的伯父,顾良廷自不会就此作罢,略顿了顿,就准备再次进言。   恒王虽素来说一不二,但却不是武断专横之人,更爱重麾下之人,所以他就算惹得对方不开心,顶多丢了即将到手的左长吏一职及目前的职务,倒没有更进一步的处罚了,但他侄子不一样,明眼可见的状元之才,一心科举努力多年,怎么能在即将功成的前夕被折断青云路。   只是这次截止他的话头的人成了顾谨安本人。   “不知兄长要赐我何职?”   “安哥儿——”顾良廷大震,顾承昂也是满脸“你疯了”的表情看向他。   不是说恒王府不好,而是顾谨安一看就有更高远的前途,王府的官职顶天就是正五品的左右长吏,还只能协助管理府内诸事,但殿试的第一甲前三名初绶职都在正七品,第一名状元更是从六品的官职,入翰林赐“进士及第”,就是二甲的进士出身也有从七品的绶职,看着和正五品是还有些差距,但其中所蕴藏的广阔上升途径,是王府属官所没有的。   民间有语“非进士不翰林,非翰林不内阁”,不是说说而已,宗亲能不能入内阁他不知道,但科举出身远比他父王给的官职前途远大他看得分明。   放在以前,王府还有胆子向陛下推荐官员,就如太祖用到老的都督同知,就曾是他们先祖老恒王的得力部下,那时从他们恒王府出去的还有都指挥使、卫指挥同知等高阶官吏,但皆是武职不说,还都是老黄历,这么多年皇家对藩王的连番削减下来,就是他先祖暮年,也不敢再推举部下去任职了,更遑论如今的王府如今的陛下。   他父亲是忘了当初在京中如履薄冰的日子,还是就只打算将顾谨安留在府中,他猜多半是后者的。   顾谨安就这样妥协了?!怎么看都不真实及理解不了。   “你各方面都很优秀,若以我来看,得配王府属官中最高职的。”恒王听他此问,眼神在他与顾良廷之间流转片刻,笑语道。   “这不妥,王爷心中早有此职务的中意人选,再加之我对府内并不熟悉资历尚浅,这职务我当不得。”   除了顾承昂再次震惊外加一言难尽的看向他父亲,无论是顾谨安还是顾良廷表面看起来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甚至顾谨安还十分认真的推掉了恒王的打算。   “孤也正拿这难办呢,方才沐浴之时就一直在想,还好让孤想到了折中的好办法。”恒王此刻言语亲近,但此前从未在顾谨安面前自称过的“孤”一个接一个在此时不断蹦出,说是不是刻意给人压迫感,他是不信的。   “愿闻其详。”顾谨安已经大概猜测到他的打算了,但依旧做洗耳恭听状。   “你如今年幼,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上进,孤一时没有太合适的职务安置你,但好在你才华横溢,府中诸职就没有你担任不了的,如今正好有工正所工正一职空了出来,贤弟你看如何?”   “工正啊,我记得可是足足正八品的职务,朝廷选官都非同进士及举人不可,兄长真要赐此职务给我,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秀才。”   他称自己贤弟,顾谨安自然也不客气只呼他为兄长,甚至还很认真的扒着指头说了下官轶,让总算看出点他心中端倪的顾承昂险些忍俊不禁。   他就说顾谨安哪里是这么好相与的,这苦头也是该轮到他父王吃了。   顾良廷也听出顾谨安要作妖的心思,只是想了想,到底没开口阻止,恒王有雅量,想来是不会小孩子的几句话就怪罪的,正好让他看看自己这个侄子的真面目,再考虑是否要将他留在府内为官的事情。   刚刚他只顾着开心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侄子搞出这么个东西,恒王是否愿意放手的事情。   如今一看,果然还是他熟悉的处事风格。   两个熟悉顾谨安的人都意识到他即将要干什么,唯有恒王这个从来没有见过他真面目的人被蒙在鼓里,怪只怪顾谨安在他们面前伪装得太好,永远一副知事、贴心、温和有理的模样,虽然偶尔对他儿子翻翻白眼,但小孩子打打闹闹才正常。   被顾谨安表现所惑的恒王选择无视这两人在他们这里实在已经称不上孩子的事情,自然也无视了顾谨安话语中某些他觉得不太对劲的语气,只以为他是在认真谦虚,毕竟谦逊,也是一个好孩子必备的品格。   “贤弟勿要妄自菲薄,我说你当得,你就当得,不信你问问他们俩是不是这样的。”一摆手,示意顾承昂和顾良廷接他的话,顾谨安也眼睛亮亮的看着两人,一阵风过去了,除了“簌簌”风声,连个大喘气的人都没有,话就这样掉在了地上。   儿子经常掉链子也就罢了,居然连一向最有眼色的顾良廷都没有言语,眼神询问两人怎么回事,都被闪躲避开,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恒王觉察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因为顾谨安已经开始了对他的进攻。   “正八品是很好的官职,但我还是觉得我比较适合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一职,兄长会支持我的吧。”   “从六品哪有正八品…你说什么?!”要不是顾承昂没忍住笑出声来,恒王险些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也没觉察哪里不对了,他没听错,顾谨安刚刚说的是从六品不是从八品,毕竟翰林院修撰也不可能是从八品。   “兄长,您看起来老当益壮的,怎么就开始耳背了,平日不要只顾着绵延后代,要多注意保养自己的身体,我说比起王府的工正一职,我更想任翰林院修撰一职。”顾谨安一脸无奈加忧虑,恒王发誓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如此让他心凉的神色。   好啊,这小子,这臭小子,这坏小子,原来一直都在哄着他玩啊。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中个恒州府的小三元就不得了,飘得不知南北西东,这是没遭受过真正的毒打,不知道锅该是用铁做的。   恒王眼中没有轻蔑,只有满是现实的惊讶。   “自然是知道的,我走科举一途,为的可不就是这个职位。”恒王如何想,从不在顾谨安的考虑范围,其实若不是此次他让大伯相邀,自己根本不会同他产生任何的交集,所以他只需坚定自己的本心走一往无前的道路就行。   看得依旧笑容不改眼神清澈的顾谨安,恒王承认这位小弟弟是很有些厉害之处的,但只得了一个恒州案首的位置就开始记挂状元的位置,说是奢望也不为过。   他为恒州王,虽从不过问政事,但对恒州的文风还是极为了解的,若不是前两科接连出了两位出自恒州府的一甲进士,只怕要被甩在倒数的位置,不要说同国之中心的京兆府比了,就是附近的云州府也能超出他们一大截,恒州同幽州一样,尚武之风强于尚文。   不过他似乎有所耳闻,前两科得中一甲的两位恒州府人士,似乎都同一个名为松山书院的地方扯得上关系,没记错的话,陆熠那厮如今是在其中躲闲,而他这位小弟弟,正是他所收的弟子。   这样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肖想一下。而且陆熠的弟子,虽然出自他恒王一脉,好像也不是什么任由他搓扁揉圆的面团子,那人最是难打发,陛下面对他都只有落荒而逃的份儿,还能让他老子稳坐在次辅的位置上,怎么不算一种宽宏。   但就他自己而言,还是不要去招惹为妙,前些年萧国舅在幽州被他喷得狗血淋头的事情,虽然对方捂得严实,但他还是有所听闻的。   这种脸皇上和国舅两人丢就可以了。   顷刻间,恒王瞬间就改了主意,只是面上不显,这坏小子哄骗了他这么久,自己再吓吓他不为过吧。   “小子,中状元可没有戏里面演的那么轻松,翰林院也不是好待的地方,就算咱家祖坟上冒青烟,老恒王显灵让你真得了个状元,宗亲之身去到那清流汇聚之地,可没有我这王府中舒服,我劝你还是三思而后行,我做哥哥的还能坑你不成?”半哄半吓,恒王算是拿出说话一道的看家本领了,想他除了面对陛下时说话如此艰难,其余什么时候如此局促过了,战场上更是一刀就直砍过去,所以他向来不爱同读书人深交就是在于此。   “我都没考呢,殿下怎就知道于我而言不轻松?”对方没再称呼自己贤弟,顾谨安也就不再叫兄长了,横竖他没损失,不过眼前这人明显就被他的皇帝哥哥坑得快体无完肤了,怎么还能面对自己说出做哥哥不会坑弟弟的话来,莫说他们这种天差地别的兄弟关系,就是他们家泰哥儿也是要被他坑的,在智商和地位存在区别的时候,哥哥天然坑弟弟,想他大伯这样的好哥哥,世间少有。   年节时还坑了对方一个鸡腿的顾谨安毫无悔过之心。   “就算你学识足够,出身也是不能够的。”   “怎么,这天下间难不成还有比咱们家这个姓还要尊贵的人不成?我要才学足够力压一众,陛下自然也非我莫选,总不会谁还能左右他的想法。”要他说宗亲里出了个状元,就算因为种种考虑不想加以重用,但这种能在青史上粉饰妆点自己颜面的事情,没有哪个皇帝拒绝得了吧。   “陛下有自己的考量,岂是你如今就能胡乱猜度的。”瞪了他一眼,这小子不装了之后,说话也越发无忌,他这府中可是有陛下的人的,怎能让他胡乱说下去。   “您也说是胡乱猜度呢,怎就断定我一定做不成状元。”抬眼看他,顾谨安将无奈二字展现得淋漓尽致。   “嘿!不撞南墙心不死,不让你出去挨顿毒打搞得好像本王在逼迫你一样。”   不是吗?   顾谨安没有言语,但略微上挑的眉眼已充分体现出他内心的想法。   “那你就去,不过事先咱可得说好了,没考中的话,我这里工正的职位也是没有的了,你只能来任工副一职。”   “哥哥放心,弟弟绝不让你为难的。”   “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出这句话看到顾谨安瞬间上扬的嘴角,恒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找不到哪里不对劲。   顾承昂在他一旁满脸难评,刚刚还骂自己笨呢,现在被顾谨安绕进去都不自知,顾谨安的话虽然听不得,但刚刚那几句还是说的挺对的,他父王以及天天给他生记不住名字长相的弟妹,不如多补补身体,脑子退化的前兆已经出现了。   以顾谨安的学识,乡试怎么也能得中的,乡试一中就是举人了,举人可选官,正八品起,更别说他觉得对方在会试中赢面也很大,有皇孙这个忠实崇拜者在,陛下再忌讳重用宗亲,也会给他派一个看得过去的职位,人到那时京官做着,哪里还会再回来他们王府做什么从八品的副职,不让他为难,就是肯定不会来的意思,他老爹是一点都没理解到。   “那我是不是可以就此辞别回乡备考了。”套路了恒王,顾谨安雀跃问道。   “想都别想!”   “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把方子补齐了再滚。”   行吧,这是致力于要榨干他最后一点用处,全当交住宿费了。 第140章 大不敬,怎么能这么想……   既已认命的接下这个活计,顾谨安更不会再耽搁,好在他来前就预到这点,做了不少思考,刚刚对话交流之时,又补全了不少东西,当即直接占用了恒王的书桌,在三人的强势围观之下,把全部的东西重新梳理成文字,甚至连他们看不懂化学名词这点都考虑到了,所有的化学名词,全都被他以本土浅显易懂的言语所代替,暂时找不到代替词的,他也详细描写出了改物品呈现的形态,就这样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撂笔递到恒王手中时对方都惊呆了。   “这就好了?”拿着手中的纸张,恒王有些不可置信,虽然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但也不能忽略他只有一张的事实,当初顾谨安给他那一个最初的方子,也是这样薄薄一张纸,字肯定没有现在的多,但现在的着实也称不上多。   “我能做到的也只到这里了,其余还需匠人们去摸索。”顾谨安看了一眼还不满意的恒王,有些无语,他要是真能直通最后一步,当初给他一个初始版的方子干嘛,就为了这大半夜不睡觉,被他们薅着理细节?   “你这写的不都是刚刚同我们所讲的东西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他觉得恒王骂顾承昂骂得不对,父子俩这是一脉相承。   “不然呢?”面对他,顾谨安可没有对自己便宜老哥哥那么客气,只赏了一个白眼,他是同他们讲过,又不是同匠人讲过,他们听不明白的东西,不代表匠人看不明白,本来只需他们代为转述就可以的东西,偏要他写下来,写下来也好,免得到时候谁脑子一咯噔忘了,又把他从松山薅过来,他可不干。   “哎你——”顾承昂气死,这人是半点不承自己刚刚给他说情的情,虽然这个情没说成,但他好歹也是帮了忙的。   “我怎么?”   眼见两人又要拌起嘴来,恒王额头直跳,顾良廷终于找到能完整说话的契机了。   “既如此,殿下,我明日带去给大匠一观,说不定眼下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安哥儿这也是纸上谈兵,他一个自小连工具都没上过手的人,哪里有大匠们懂得其中的门道,靠脑子推断,终究比不上日日在现场钻研实践的人。”   顾良廷说得顾谨安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   “既如此,谨安明日就同我们一同上山去看看吧。”没计较顾良廷为侄子开脱的心思,恒王看看小鸡啄米般点头不止的顾谨安,思忖道。   “王爷,我离家多时,再不回去老师该找来了。我所知道的全都写在了纸上,您硬拉着我上山,除了多颠簸我一道,起不到什么正向的作用,实不相瞒,我最怕的就是乘车颠簸了。”顾谨安苦了脸,比起多耽搁一天,他更在意自己的屁股,在时代生产力限制下,就是恒王府的豪华马车,也减轻不了多少颠簸的感觉,他自己的车上犹可以铺上厚厚的棉被一做减震,同恒王一同前去,这个操作显然不可行。   “怕坐车?”看着恒王一副怎么还有人怕这个的模样,顾谨安忙不迭的点头,本以为对方就此要放过他了,没想到大手一挥却说道,“那就骑马,本王也不耐烦坐车,刚好昂儿从幽州搞了几匹北狄马来,送一匹给你。”   “父王——”“嗯?”   面对来自父亲的威压,顾承昂最终还是把”那是我的马“这句话压下去,“您看着安排就行。”   人怎么能苦命成这样,离家多年回家不过数月,留在家中多年的小金库被掏空不说,就是他借皇孙光得来的良驹也要被侵占。   “你这小子有甚用,连安排这个也要等着老子亲来,既如此,就把那匹毛色最纯净的红马给……”   “有儿子在,哪里用得到您来安排,小叔叔的马我早有准备,我此次从幽州带来的几匹马里,有一匹同他是最为适配的,待会儿我就带他马圈里看看。”一听他爹占了他的马许人情不说,居然还挑他最喜欢的一匹,顾承昂也来不敢再说那一匹他都舍不得的话了,急急截住他爹的话头,为此不需对着顾谨安喊出了人生第一句的小叔叔,惊得在场几人眉毛都往同一个弧度挑了一下。   不过很默契,所有人都没在这时嘲笑他,恒王是杂事扰了他好不容易装一回不食肉糜即将得来的成果,顾良廷怕他们两人又起矛盾,顾谨安则是完全沉浸在这对父子一通不要脸的操作中。   他又不是六岁听到宝马就激动的孩童了,十六的他已经知道骑马比坐车更颠簸,他连车都不想坐骑马干嘛,是嫌屁股遭罪不够还要赔上两条腿吗?   他百分百确定,恒王就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于是当夜顾谨安还是跟在顾承昂身后回了他的院子,并没有如他之前所想的那般前往顾良廷那里将就一夜,进门的时候他发誓,他曾让不要给他留门的小丫鬟在悄悄偷笑,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一想到明天要跟着颠簸上山吃灰,他就只想把自己丢在床上睡个昏天地暗。   第二日一大早,都还没听到鸡鸣声,他就被震天响的拍门声喊醒,迷糊中做了一个来到这里十六年都没做过的动作,就是伸手去扒拉枕头周边根本不存在的手机,实在太困天也太黑,他甚至怀疑自己才刚刚躺下,以至于迫切需要一个能准确确认时间的东西来帮他复苏感官。   毫不意外的摸了个空后,他的心也空了一瞬,两眼放空的看着漆黑一片的头顶发呆片刻,终暴躁的挠挠头发爬了起来。   放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就等待着的丫鬟进门送上洗漱用品及水,又在顾承昂的注视下慢条斯理的梳洗了一番,直到看到对方明显有黑眼圈但依旧目光炯炯的眼神中透出十分不耐,手指也在坐着的椅子上敲个不停,顾谨安这才加快了自己洗脸的速度,赶在对方耐心耗尽之前洗漱完毕,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吐槽了一句。   “你这样去到军中只有挨踢的份!”   “世子说得哪里话,我一介书生,去军营干嘛。”   “……快走!”   “说不过就发火,没意思。”   顾承昂装作没听到他刻意拖长声音的吐槽,直接带着他往外院而去,顾谨安见状还不打算放过他,毕竟今日受的苦,很大程度上是对方起初刻意在恒王面前提及邀他入府的事情引起的,过了今日就走了,打是打不过,嘴上再不给他找点麻烦就晚了。   “世子不是有宝马要给我吗?怎么不去马圈?”   “顾谨安,你乡试不在恒州考了?”   忍无可忍,顾承昂愤而转头。   “到那时,世子还敢和我大小声啊?”如今获得水泥只在一线之间,再慢到那时怎么也能见到成果了,要是真以此再次取得皇帝认可的话,恒王都只想把他供起来,区区世子,想要干嘛。   他一点都不害怕~“行,到京城里等着。”   “次辅是我老师的父亲。”   “……”   什么是狗仗人势,这就是狗仗人势,知道说不过他半点没有再开口欲望的顾承昂终是体会到了文会那日其他人的心情了。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顾谨安的心总算顺了一点,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同恒王及顾良廷碰面的位置,顾谨安还是骑上了顾承昂带回来的宝马,虽不是恒王提到的那匹红色的,却也十分神骏,通体白马不见一丝杂色,在灯光下隐隐透着萤光,让骑在上面的顾谨安一瞬间有了点白马王子的幻视,迅速摇摇脑袋驱逐这个不靠谱的想法,很快恒王就一马当先的带队出发了。   一行数骑踏碎长街的寂静,来到未开的城门下用王令敲开大门,又迅速向着西北的方位奔腾而去,一路扬起的尘土扑了正努力跟上大队的顾谨安满脸,暗骂这些上过战场的人一点都不体恤他这个书生,要不是书院里必学君子六艺,他连前面马屁股都看不到。   紧接着不知是不是有人想起队伍中还有他的存在,前方的速度终于放慢了一点,就在他快要跟上的时候,又猛然加快,若不是恒王一马在前,他险些以为是换了顾承昂带队刻意溜他,但这样来来回回上演几次之后,顾谨安确定了,老子和儿子没一个好的,恒王就是故意在溜他玩。   幼稚!   一怒之下他干脆也不追了,就按着自己的速度向前,不多时,前方的队伍中落下两人,站在原地等他上前,正是顾承昂同他大伯。   “你慢死了!”   “留心安全,王爷怪念进度先行一步,我们后面跟着就行。”   等他缓缓靠近之后,前者哼了一声满脸嫌弃,后者则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关切。   “大伯不用担心,我骑马还可以,倒是大伯您雄姿英发,骑术精湛。”顾谨安没搭理前者,只温和的对脸带歉意的大伯笑笑,他知对方刚才不是故意不等自己的,多半是这对父子作怪,不过大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样子,骑马居然能赶上恒王,让顾谨安很是羡慕了一番。   “这有何难,不过是骑得多熟练了罢,你以后多骑多练,也没有问题的。”听了他的夸奖,顾良廷哈哈一笑,说了句孩子话后,又出言安慰了他几句,伯侄二人和乐融融,一旁被冷落的顾承昂又嗓子痒了。   “世子嗓子不舒服的话,还是尽早找个大夫看看。”   “我们这就启程了。”   无奈的看了一眼面对顾承昂就没说过好听话的侄子,顾良廷打圆场道,他真是怕了这两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了,果然此前觉得他们关系有所改善什么的,全是幻觉。   打完圆场他一夹马腹,主动在前带路,顾承昂难得没有被顾谨安一点就炸,在他前行之后也迅速跟上,只是在经过顾谨安身旁之时他突然松开缰绳只用双腿夹住马腹,锦儿单手触地再起身坐直,成功看到对方眼中透出震惊之后,才得意洋洋的说了句,“看清楚,这才叫骑术精湛。”   “你有病啊!”顾谨安被他这个动作搞得心都停跳了一刻,虽然震撼于他居然能做到这样,但还是忍不住骂出声,要是恒王世子摔死在他马蹄下,他都不敢想象自己要面对什么。   “胡闹什么!”   没接到预想中的称赞和羡慕顾承昂正生闷气呢,又被看到他搞这出调转马头回来的顾良廷厉喝了一声,看到对方眼睛都红了,知道是真生气了他也不敢作乐,老老实实的骑着马跟在对方身侧,三人小队终于安安稳稳的跟在恒王远去队伍之后再度启程。   一场巡视下来,还真让恒王预到了,顾谨安又给他们找出了几个现场存在的问题,搞得他又有些想不放人了,陛下的寿辰近了,若是顾谨安能留下的话,今年的寿礼都不用他绞尽脑汁,把这东西往上一献就万事大吉,搞不好还能换点钱回来花花。   府中孩子渐大,维持开销确实是一件让他头疼的事情,本指望着这个房子赚点钱周转一下,现目前是不能了,可不指望着皇上从指缝里漏点给他。   或许真如顾谨安所言,不能再生孩子了。   一直以此为韬光养晦之法的恒王第一次审视自己曾经奉为天才之法的决定。   最初他只是想树立一个沉溺女色的形象,可家族基因太好才让他陷入尴尬之境,要是如皇上那般……   大不敬,怎么能这么想皇上! 第141章 鹿鸣宴   北地今秋的雨来得奇怪,自入秋起就像没有尽头般就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不仅险些急坏准备秋收的百姓,还淋坏了一众参与乡试的考生,就在这样霉湿不干的气候中,顾谨安再次一举夺魁,荣获解元之称,名正言顺的成为此科恒州府第一人。   年少中举,本该春风得意,但几场宴会下来,他感觉自己比考前被两位老师压着冲刺时还要累,身为解首,大人们按例举办的鹿鸣宴他第一个逃不脱,要是只吃吃喝喝还好,偏偏作为文科宴其二之一,大家都喜欢在席间互cue一下展示文采,首推的展示方式就是作诗,顾谨安一个作诗苦手,在这个宴会上生生连作五首,靠得不是突来的茅塞顿开,而是从考前就做好的准备,这里不得不隆重感谢一下押题小能手他的陆熠老师了,尽管对方说提前押题是因为如今恒州人尽皆知自己是他的徒弟,怕他给他丢脸,但能拥有大量应题的诗来应对现下场面,顾谨安也不在乎他最初的意图是啥了。   鹿鸣宴后是举子们自发举行的小宴,旨在促进交流,加深融合,要知道来日到了官场之上,除了座师给你带来的人际关系,同出一府的考生天然是最紧密的联盟,尽管还有会试在翻年之后,但该有的联系和该处的交情,在此刻就要行动起来。   志在进士者要联络关系,会试无望者更要联络关系,大启举人可选官,但去的位置都不怎么好,此时不和上进的同科打好关系,来日去了边野苦寒地,还有谁能记挂着助你脱离苦海蒸蒸日上?   只有这时交好的同科,才是来日能救你于水火的唯一人选。   别看考试时谁都不服谁,尤其不服次次第一的顾谨安,但成绩一尘埃落定,鹿鸣宴才靠近尾声,顾谨安就接到了大小二十余场的宴会,好似之前明里暗里的言语攻讦都不存在,大家一直都惺惺相惜。   其中江鸿一人就塞了五张请帖给他,要不是顾忌着坐在上方的严明同其他地方官僚豪绅,顾谨安高低要问候他几句,但就算顾忌这么多,看着呈扇形展现在自己的面前的请帖,顾谨安还是用眼神问候了他一句“是不是有病!”   “不全是我的,有我帮朋友代为转交的。”江鸿给了使了个你懂的眼色,并不想懂的顾谨安忍了忍,考虑到日后还要有长久的生意往来,到底出言问道。   “几个?”   “嘿嘿不多,就两人,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往你面前引的。”   也就是说他一人还是占据了三张之数?大概也知道是那两人要邀请他了。想都不想,顾谨安从其中挑出两张都写有他名字的帖子趁未有人关注之时扔回他的怀中,“只一场,多了勿谈。”   本来宴会就多,诗的的库存严重告急,还要连去他那里三场,顾谨安是疯了才会同意。   “咱俩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他不同意江鸿更不同意,也不知什么时候让他听过自己这样说,熟悉的话语从他口中出来,让顾谨安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不是!给我坐直了好好说话。”低声警告,无论什么场合,这人永远无所顾忌,他今日不该坐在全是场面话体面人的鹿鸣宴上,而是在酒肆在茶楼给人表演说书,浮夸又做作。   “你好无情,想当初……好了,我不说了,来一场就一场吧,大不了我三场并做一场办。”见顾谨安把写有自己名字的最后一张请帖也抽了出来,江鸿这才不甘不愿的住了口,可惜了他费劲心思的三个宴会主题,现在只能苦命的挤在一起了。   亏他拒绝了他爹原打算让他代为转交的帖子,说人解元郎同他们这种眼里只有钱的老菜梆子说不到一块儿,屁股上顶着个脚印才算完事的,要不然今日拿出的这五张帖子,一个不落的全要砸回他怀里。   这可不行,所以目前顾谨安虽说只参加他一场宴会,但好歹不负兄弟所托,成功把他们的帖子送出去了。   想想两人的决定,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过他们考虑的也在理,以他二人的能力,要不是考前随自己前往松山书院学习了三个多月,说不定连如今的举人功名都难取得,现下虽是吊车尾,但能在车尾处也比没上车的好。   啧,都说翰林清贵,在他的认知中清贵之人该视钱财如无物,这位曾经的沈翰林却让他大开眼界,最离谱的是他花了那么多钱,甚至为其书院捐了一批书册,才换得可以入座丁班旁听的机会,当然捎带了他的两位兄弟,梦寐以求的甲班,他是到离开那天都没踏足过。   好在小陆探花没有想象中的难以靠近,他拿着从奚泊舟手里得到的题卷在对方必经之处等候,十次有九次半是能得到解惑的,而且丁班的常先生学问好的也超出他的想象,本来他还有些看不上这位同他一样只有秀才功名的先生,只是听说对方是顾谨安的另一位先生后才缓了心中的焦虑,只要是顾谨安的先生他都要尝尝咸淡,一尝一个不吭声,有问题那是半点不耽搁,学习的劲头愣是把其他人也带动了,还因此获得了全书院所有先生的一致认可,所以虽然沈俨要价贵了那么一点,他在松山的求学之路还是十分的开心的。   要是离开那日众学子没有同顾谨安一起把他也当瘟神送就好了。   鞭炮声响起的时候那些人说什么,折腾他们六年的人终于滚蛋了,祝他一路凯歌,高挂桂榜,再也不要回来了。   险些被鞭炮蹦到屁股的他一时不知那些人是真的视顾谨安为瘟神还是他们松山的风俗就是如此。   反正就挺不对劲的,不过想想那些冲击他灵魂的题目,他还是有点理解学子们对顾谨安的爱恨交织的,也让他下定决心不管如何都要紧紧扒住顾谨安,他觉得此人有朝一日定会走向高远处,到时候带着他也舔点汤喝。   虽然侥幸在万安县试中得了个榜三,但江鸿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受商人出身限制,及自身才华有限,要是没个能人提拔着,这辈子想混出头很难了,他娘子还在家中候着他的诰命服呢,要真能给她搞一套,以后家中还不是他说往西娘子不敢往东,他说香香娘子不敢给他臭臭、哼!想的有点远,还是不要再想了。   顾谨安无奈的看着这人带着他看不懂的微笑,将自己丢回去的两份请帖收入袖中,半点没有方才不情愿的模样,不用多说也知道他的思绪必定早已不在自己身上了,摇摇头,正打算重新将注意力收回到宴会之上时,旁边却有人轻笑出声。   “年轻就是好啊,看的老朽十分羡慕。”   是此次乡试的第二名,也就是“亚元”之称的获得者,一位年逾五十的老秀才,乡试折戟多年终在今年稳居榜前位置,引得一众惊呼,顾谨安知道此人的年纪和经历之时,第一反应就是写信劝他已无心科举的常先生下场,新的榜样已经出现,他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只是信才将将寄出去,尚未收到回信的他不知道常彦到底怎么想的。   多半是要挨骂的。   不过这位老同科的名字有些耳熟,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出耳熟在哪里。   顾谨安如是想着,面上却丝毫不显的同这位年纪相差甚大的同科打着哈哈,算是回应对方刚刚的言语,也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对方,让这位没有向在场任何一个人发出请帖的老秀才,如今的亚元拉着他聊个不停,惹得严明等人频频将视线投往他们这边,好不容易挨到宴会结束,又得了一个邀约的顾谨安目送着聊得显然十分尽心的老同科离去,在一众意味不明的探视目光中风中凌乱。   不是,这些人什么眼神,他做为第一名,第二名和他多聊几句也没问题吧,怎么搞得好像他赢得什么了不得的人青睐一样。   “顾兄可以啊,居然把这个恒州城中最有名的老犟头都降服了。”   主动出面为他捅破窗户纸的是同科的第三名,来自恒州城本地的考生吴睿,字弘文者,同样不是他们一批得中的秀才,但年长的也不是很多,二十五六的年纪,获得这样的成绩也能道一声青年才俊,相貌不十分出众,但通体温和的气息让人觉得十分舒服,他也是在宴上第一个给顾谨安递上请帖的人,且在未收到顾谨安回帖时未露出任何表情者,浅笑始终一成不变的挂在他的脸上。   能称小他许多的自己一声“顾兄”,就表明了此人的玲珑心思。   是个人物。   顾谨安默默在心中留下对此人的评价,但细论起来,他其实挺害怕这样性格的人的,哪怕如沈微一样爱演者,顾谨安都时常可以觉察到对方面具之下的情绪,唯有这人,一举一动都似尺定,半点破绽都让人看不出。   这样完美的人,顾谨安一向的原则是不要深交为好,但到底同处前三之位,哪怕只为了面子情,他也不能退去对方的邀请,好在对方定的日子是多有请帖中最靠前的,他还有足够的精力同诗词来应对。   “吴兄知道此人?”   “顾兄竟是不知?”吴睿的惊讶一出,引得原本藏于暗中的目光纷纷直刺而来,顾谨安觉得一阵腻味,有些不想同他继续交流去。   其实吴睿的吃惊并不浮夸,只是顾谨安收到亚元的请帖本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加之他们一、三名站在承办鹿鸣宴酒楼不远的地方交头接耳,引人瞩目,这才让对方面上并不如何明显的惊诧引来这么多瞩目的目光。   “我闭门学习多年,实在有些孤陋寡闻,只觉名字似乎是听闻过的,其余还望吴兄解惑。”   “此人是恒州有名的书画大师。”   “是他!”   “正是。”   吴睿像是看出他心中的不愉,回答时没卖什么关子,略略一点,就让顾谨安脑中对此人的信息瞬间明朗起来。   他说宰威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可不是他爹没少念在嘴边的书画挚友,名唤溪石老人者,刚刚此人唤他为弟,那他岂不是和他爹一个辈分上去了。   嘿,有意思,这个忘年交值得交。   “多谢吴兄解惑了。”一开心,对吴睿的脸色都好了许多。   “能为顾兄解惑,我之荣幸,明日可别忘了到寒舍小聚,某翘首以盼,扫榻相迎顾兄到来。”   “一定一定。”   “哦,刚刚忘记告知顾兄一点了,这位宰亚元,可是知府大人的小表舅。”   嗯?严明的表舅?   瞪大眼睛看着脸上笑容终于有了一点点变化的吴睿,腻味的感觉又上来了,他就说自己和这样的人处不来,还是江鸿好相处一点。   送走笑意弧度如尺量的吴睿,顾谨安看着向自己走来的江鸿,感觉一身花里胡哨的他都有些眉清目秀了起来。   当然一切的顺眼都定格在了顾谨安看到他手中又拿着两张请帖之时,之后半点不犹豫,也不管对方在身后如何呼喊,快步钻进马车就让大猴快点走。 第142章 回家   要是知道乡试结束后是无穷无尽的宴饮,顾谨安肯定看了榜就装病跑路,什么鹿鸣宴这宴那宴的风头通通留给别人去出,可惜慢一步步步慢,终于参加完第一批收了请帖的宴会,他脑子里预先准备的诗也搜刮的差不多,眼看第二批隐隐有抬头的趋势,顾谨安一不做二不休,包袱款款的带着护卫和大猴跑路了。   当然,他给江鸿留了信,委托他成为自己在恒州大小的宴会的话事人,以便让大家知道他是真有事而不是落荒而逃。   解元吗,是准备开始要脸的阶段了。   推脱不得又揣了一袖子请帖的江鸿今早很是忐忑的敲开顾谨安的房门,却一直无人应答,在准备敲第二次的时候,客栈的伙计一脸懵的出现在他面前。   “江公子,房里的顾老爷已经退房回乡了。”   叫我公子叫顾谨安老爷,搞得谁不是个举人老爷一样!   奇怪且鲜明的称呼让江鸿沉默了瞬间,在心底才吐槽完,才突然明白过来,“什么,他走了?!”   一声高喊,成功让好几个房间的人皱着眉伸出头来张望,见是江鸿之后又收敛了不开心的神色对他颔首示意又关上了门。   顾谨安此次没有入住恒王府,而且选择了一家颇受考生青睐的安静客栈,恒王同世子前去京中参与皇上的万寿节久久未归,连乡试的监视官都重新委派来了一人,他猜测多半是水泥制造取得大成功,才让他们一直滞留京城,也不知最后是打算怎么处理这个东西的,顾谨安有些忧虑。   但父子二人不在,给了他极正当的理由拒接恒王府来接他入住的人,成功达成了自己想要住得轻松一点的愿望,所以此刻仍住在他周围的,许多都是得中但仍留下联络各方关系的举子,江鸿几乎日日都与他们眼中的香饽饽顾谨安焦不离孟,再加上对方如今是站在顾谨安的房门前,不就是大清早喊了一声扰人清梦吗,没什么大不了的,刚好提醒他们可以起床去找顾解元联络一下感情了。   等等!刚刚江鸿喊的什么来着?顾谨安走了?!   于是好不容易盼到江鸿冷静下来,正把顾谨安的留书往他手里递的伙计有幸看到了平日总是衣冠楚楚言行有度的一众举人老爷们衣冠不整的另一面,所有人在一瞬间将他团团围住,害得他差点抱头蹲下。   好在尚存的理智告诉他这些人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没什么危害力,才勉强维持住站的姿势。   “各位老爷这是?”   “你刚刚说顾解元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昨晚,城门落锁之前。”   “怎么就走了呢,你们也不拦拦!”说这话的人很是痛心疾首,显然是还没来得及给顾谨安递帖子者。   “这客人要走,哪是我们能拦的。”伙计闻次控诉也很委屈,要知道顾谨安住在店里可为他们拉了不少的客源,许多人在事后都是奔着他退了原本的客栈过来的,如今他走了,别的不说,店中的生意也要跟着回落大半,这些举人老爷们不理解,他和掌柜的还想哭呢。   眼睁睁看着财神爷走,这种无力感谁懂!   “江公子,信您收好,小的要去大堂帮忙了。”强撑着笑意将顾谨的留信塞到江鸿手里,伙计脚底抹油的溜了,临走前还不忘推销,“顾老爷住的屋子如今空了出来,有哪位老爷想要换住处的可以到柜台掌柜处协调。”   “我我我!”   方才还团团围着想要试图一窥顾谨安给江鸿留了什么话的众人纷纷调转方向,跟着小二身后直追下楼,唯恐晚了一步自己就丢了这个可以沾解元文气的机会。   “江兄,顾兄给你留了什么话?”   “他还会来吗?”   “你们两个怎么没下去?”   以为人都走完了,刚想张开信纸的江鸿又听到耳边传来两道声音,无奈抬头,果见还有两人候在一旁等着他看信,是此次乡试排四五的经魁,他没记错的话,其中一人家就在恒州城吧,怎么,如今流行住客栈?   “衣冠不整的往楼下冲,脑子坏了才做这事儿。”家在恒州城的第五名,名唤符立轩者往前几步,很友好的靠近江鸿,勾头看他手中的信件,“快看看顾解元信里写的啥,对我等有没有启发作用。”   “给你的信吗你就看?圣人言的四非礼没学过吗?”看了一眼唯二穿戴整齐的两人,尤其是靠近他的符立轩,身上还带着容香坊新出的熏香味,怎么也和衣冠不整四个字扯不上关系,一把将信揣入袖中,斜眼看了他一眼。   “哎,都是同科,我们也是心系顾解元嘛,江兄何必这么小气,连圣人言都搬出来了,一起看看~”不知为何,这第四名的语调让他有一瞬间幻视了顾谨安,更不能同意了,坚定拒绝并辞别两人后,来到一个偏僻的位置,江鸿这才将信拆开看,只见雪白的纸张上只用没什么特色的馆阁体写了一行字,“走了,勿念,咱们京城见,如有宴请记得帮我找理由,理由千万不能让我丢了哦,不然你懂的~”懂个屁!   若说拆信前还有期待,那么拆信后就只有怒火,所以他刚刚到底在拒绝什么,这狗屁信就该展示在大家眼前,让他们一起看看顾解元的真实面目,如此不要脸。   将信扔在地上踩了两脚,江鸿拂袖就走,走出两步后,又折返回来重新捡起带着脚印的信件揣在袖中离开。   顾谨安是个一言不合就喜欢拉着他小厮谈心的人,而他小厮是娘子亲选跟着他的,所以自己骂骂就得了,还真不能让他丢了脸了,未尽的言语中满满都是对他的威胁,也是他识人不清,没看出对方告状狗的一面,和他讲什么香香爱爱红颜知己。   “你说顾谨安留了什么话给江鸿,把他气成这样?”   “多半不是什么好话。”   “还好没看。”   他走后,远远立在后边的两人窃窃私语,话虽这样说,但分明看到彼此脸上的好奇更浓重了。   “阿嚏!”   “安哥儿,披个外袍吧,早上风冷。”一夜奔驰已经离开恒州一段距离的顾谨安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坐在一侧的柳生候赶紧将他随意放在车上的外袍递给他,他如今是知道自家兄弟的厉害了,冲着把他带入京城见世面这一点,也得照顾妥帖了。   “无碍,多半是有人在骂我。”道了声谢接过外袍的顾谨安并没有披上,只用帕子擦了擦自己因喷嚏而眼泪汪汪的眼睛,没想到这举动让柳生候一下子误会了。   “谁骂你,我帮你去揍他。”拳头捏的“嘎嘣”响。   “是你江大哥。”   “你又怎么欺负他了。”一听是江鸿,柳生候满腔的怒火瞬间熄灭,顾谨安的身份也完美从受害者过渡为了加害者,这短短几日江鸿在顾谨安这里遇到的事,路过的狗看见都得说一句可怜,他们安哥儿人是好的,但有时狗起来真狗也得给他让路。   “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不就和他的小厮聊了聊天。”顾谨安不服,柳生候却只冷笑一声,虽然他不赞同江鸿的某些作风,但顾谨安这种以告小状威胁人的做法他也不赞同。   但谁让江鸿与他没有安哥儿这么亲,纵然是上门的财神,他也只能做到鄙视一下顾谨安替他鸣不平,再多就没有了。   “你还小不懂,这是人与人的长久相处之道。”   柳生候对顾谨安的歪理嗤之以鼻,外面赶车的护卫却听得险些笑出声来,他家大公子这位小徒弟还真是青出于蓝。   就这样带着江鸿的“问候”继续上路,摇摇晃晃一路顾谨安也打了一路的喷嚏,这次他没有回松山,而是直接回了许久未归柳泉村的家中。   不出意外此次回去之后,未来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回去了,不过等他在京中站稳脚跟,就能将家人全部接过去了,只是他爹娘爱游记山水连弟弟妹妹都会写信给他告状的性子,也不知会不会跟他一同长住京中。   “安哥儿?”   敲开紧闭的大门,开门的松墨看到他还愣了一下,随即十分激动的冲屋内喊道,“安哥儿回来了——”然后一阵噼里啪啦东西掉地的兵荒马乱之后,顾谨安得以见到全家人一个不漏的出现在院子中,龙凤胎和松墨翠羽家的小子更是把他的手腿全抱住了,一副他会突然飞天消失不见的模样。   弟妹们的友爱让顾谨安很是感动,但能不能不要往他衣服上擦眼泪啊喂,尤其是抱腿的松墨家小子,他看得很清楚对方在往他袍角擦鼻涕,求救的目光从他爹娘看到松墨翠羽,每个人都笑呵呵的看着孩子们同兄长亲近,护卫的心思全在卸车喂马上,最终还是看够了乐子的大猴救他于水火。   先将一个劲儿趁机往顾谨安腿上的擦鼻涕泡的小子提溜到自己脖颈上让他坐高高,又伸手把泰哥儿从顾谨安的右手边扯开,至于宁姐儿,记忆中的肉团子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男女有别他不敢下手,但勉强让顾谨安获得三分二的自由。   “你是谁?放我下来!”   龙凤胎年纪稍大,虽没见过他,但知他是兄长的朋友倒没有造次,松墨家的小子霖双年纪还小,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被人架在脖子上他开始是很高兴的,但高兴过后发现抱不到好看的大哥哥后,他就又闹将起来,要不是柳生候很有几分学武人的敏锐,及时将他提溜放到地上,不然免不了被他揪头发之痛。   “大哥哥——”见他一落地又往顾谨安方向冲去,急忙又扯住他的后衣领,小孩在他手下张牙舞爪挣扎得像个被掐住后脖颈的小猪。   顾谨安看着又无奈又好笑,上前来想捏了捏他的脸颊,又感觉无从下手,最后只得微微低头调笑,“还擦不擦鼻涕在我衣服上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拉着他胳膊的宁姐一下子离开三丈远,又生气又嫌弃的吼了一声,“霖小双你怎么这么邋遢!”   “不擦了不擦了,哥哥抱嘿嘿。”有意无视了来自姐姐的狮吼,松霖双乖巧地扬起小脸,对着顾谨安甜甜的笑,这下众人才看清他眼泪鼻涕糊一起的花猫脸,齐齐抽了声冷气。   好家伙,原来安哥儿抗拒的点在这呢,他们还以为是长大了不喜欢和弟弟妹妹亲近了。   “你给我去洗脸!”翠羽是个天生就爱洁的人,偏生了这么个邋遢小子,此时见他这个模样还拼命往顾谨安怀里拱,也顾不上自己快要临盆的大肚子,撑着腰上前就要把他抓回来丢水里洗刷一番,惹得众人齐呼一阵“小心”,柳生候更是怕小子挣扎间不小心踢到他的肚子,拎着他原地转了个圈,“翠羽姐姐不用着急,要把他丢哪里你发话就行,桶里盆里还是水缸里,我都可以。”   “你这个坏蛋,伯母救我!”就这样松霖双还不忘骂人,同时扯着脖子向江娘子求救。   “你是?大猴!”靠得近了,翠羽这才发现顾谨安带回来的这个朋友异常眼熟,多看了几眼,才将他同幼年是瘦瘦的小孩重叠起来,忍不住惊呼一声。 第143章 明年儿子就给您挣一套……   “大猴?”   家中其余几人闻言也齐齐围了上来,倒把原本离他最近的顾氏三兄妹挤到一旁去了。   “哥哥,这人是谁啊?好好的人怎么取个猴子名字。”看着被父母叔婶围在中间嘘寒问暖的傻大个,顾谨宁皱了皱眉,小声的向顾谨安求问,向来沉默寡言的泰哥儿也投来疑问的眼神。   “促狭鬼,不许乱讲话,大猴哥哥小时候还抱过你们呢。”虽然龙凤胎那时候刚出生没几个月没有记忆,还是他悄悄偷抱出去找小伙伴们炫耀的,但总归是抱过的。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两小只相似的眼睛一起瞪圆,狐疑的扫视在总是爱哄他们玩的哥哥同大猴之间,明显都不太相信。   “小屁孩当然什么都不知道。”生怕他们的话引来父母注意,以此牵出一个成年旧案,顾谨安弹了一下顾谨泰的额头,又揉了顾谨宁梳的整整齐齐的脑袋,在他们发火之前,及时从袖子里掏出为他们买的小玩具。   “哇!摩诃罗!”   “比爹爹上次买回来的精致好多。”   装饰着金珠牙翠的小泥人一到手,最亲爱的哥哥也被弃之脑后,看着相偕到一旁玩泥偶的弟妹,顾谨安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瞬间的破碎,但看到他爹出现了和他同样的神色之后,方才觉得心里好受了点儿。   仍被大猴拉着手中的松霖双这会儿更躁动的不得了,哥哥姐姐去玩小泥人了,他也想去玩,但此刻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的,在他娘的眼神催促下,愣是被他爹按着在井边打水擦了几把脸后才跌跌撞撞的跑到哥姐所在的地方,三人很快玩做了一团,嘻嘻笑个不停。   江娘子和翠羽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安哥儿不在时还不要觉得,现在一对比才发现都是一个家中的孩子,怎么这三个整日都没个正行。   只是看看顾谨安比年前离家时又消瘦了不少的身形,觉得孩子还是孩子气一点儿好,这样也不会老不在身前一年只能见上数面。   “好小子,都长这么魁梧了。”   分别多年再见到幼时瘦肉的孩子长这么大,就是顾良廷也忍不住上前环抱着他的双臂拍了拍。   “那是,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跟柳叔学习呢。”   被夸奖的柳生候很开心,炫耀般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上面大块肌肉鼓动,就是隔着衣物也能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柳叔?你们家和金娘子一家遇上了了?”   到底是儿子幼时玩得要好的伙伴家,虽然在顾谨安眼里自家一直和他们都不甚熟悉的样子,但其实江娘子和两家的娘子还是有私交的,据他所知,两家人当时前往幽州的目的地根本不一样,没想到居然又遇到了一起。   “嗯嗯,金娘子现在是我干妈呢。”   说着,大猴又简略讲述了一下自家与虎子家的奇妙缘分。   “好好好。”闻得虎子受到萧国舅的看重跟随去了京中,顾良廷等人无不替他开心,到底是曾经日日蹦跶在眼皮底子下的孩子,没人不盼着他前程似锦的。   又听说柳生候此次来是要跟着顾谨安一同进京的,至于去干什么他说得吞吞吐吐的,但自家娃自家知道,就从顾谨安六岁就敢鼓动小伙伴们一起去十里外的镇上摆摊,再加上这些年和书院往来中没少看到两位老师提及他学习总喜欢琢磨一些奇奇怪怪的方子,顾良廷和江娘子两人瞬间就知道大猴跟着他去京城要干什么了。   只是儿子如今功名加身,也不是当初拉过来就能打屁股的孩子,还有他的朋友及老师的护卫在,两人不好当面责备与他,只得转弯抹角的提醒到了京中不能欺负大猴,要保证好他的安全。   又跟大猴讲顾谨安若对他有不妥之处尽管来信,他们就是隔着千山万水也要前去替他做主。   感动得大猴眼泪吧啦,若不是顾谨安及时清了清嗓子,他差点就全盘交待以免令人担忧了。   “你生病了?”   顾谨安轻咳了两声,不仅阻止了柳生候脑子一晕就要开始的自保,还把满院的目光也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   看着语调关切神色则不然的夫妻,顾谨安半点不漏心虚的右手虚握拳又轻咳了一声,“没有,就是路上颇多风尘,嗓子有些干痒。”   然后在他爹“你看我信你吗”的嘲讽表情尚未成型之前,又对着江娘子撒娇,“娘亲有没有吃的,我都饿了。”   “有,怎么没有,等翠羽姐姐我亲自给你做。”   江娘子都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一直在她身侧的翠羽就自告奋勇而且说完就干,挺着快要临盆的肚子就往厨房里走,边走还边安排松墨去宰鸡杀鸭。   “你可别忙,放着我来。”   慌得江娘子和顾谨安急忙跟上去,大猴也跟在身后,只是三人劝了半天,非但没打消翠羽要下厨的决心,还得了已系上围腰的她一句问,“谁给我烧火?”   没办法。顾谨安只得同柳生候开始了烧火权争夺战,江娘子无奈的看了眼明明已被人尊称一声老爷却还一团孩子气同伙伴打闹在一起的儿子,低声提醒翠羽几句留心安全有事喊她,就抬着盆到井边洗菜去了。   至于顾良廷,在松墨收到安排去杀鸡宰鸭的时候,就自发牵出毛驴外出买肉去了。   烧火争夺战最终以顾谨安失败告终,长年读书的他自然没有练武种田的柳生候力气大,一落败就被翠羽以拦脚跘手的由头赶出了厨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发现愣是没有自己可容身的地方。   护卫拎着柴刀劈柴,他还没靠近就被提醒离远点,三小只则是团团蹲在松墨周围等着拔毛,他过去还被嫌弃占位置,最后他只得委委屈屈的到了井边同他娘亲一起择菜。   还是他娘最好,没有驱赶于他,只是给了他一个自己削干净皮的土豆外加一个白净的萝卜,就不让他插手其他菜的清理,起初顾谨安还以为他娘亲是心疼他,忙洗好手中的土豆同萝卜给她表忠心,说自己不累可以干活,却被对方白了一眼说怕他洗不干净,要是不想待在这儿就去别地溜达。   这……满院哪里还有他可以溜达的地方。而且不就洗个菜吗,他娘亲居然不相信他!   被看扁的顾谨安当然不服气,卷起袖子就要大显身手一番给他娘亲看看,却在妹妹远远一句喊话后之后讪讪收手,拉了个小马扎原地坐下看着他娘亲细致择洗。   “哥哥,你可别碰菜,我害怕中毒。”   她哥年幼把韭菜当兰草的时候她可从小听到大,兰草有没有毒她不知道,但不能吃是肯定的,不说的严重一点,他哥又要靠近食物了。   “以往吃烤串的时候你怎么不怕中毒!”   顾谨安这个气啊,白疼这丫头了,哪有这么下他面子的,多少年的老黄历一回家就要听她念叨。   “可烤串的菜又不是哥哥你准备的。”   顾谨宁说这话的时候十分理直气壮,顾谨安想要反驳发现还真没有让自己反驳的余地,因为好像每次他都只负责烤,其余的工序都是他娘和翠羽准备的。   “……拔你的毛吧。”说不过,摸了摸鼻子的顾谨安重新卑微坐下,顾谨宁却像养成一项大使命一样得意的扬扬头,“松墨叔叔快一点,我哥哥等不及吃了呢。”   要不是已经坐稳了,不然顾谨安非得当场表演一个平地摔不可。   “娘亲,你管管她。”   江娘子听他求救,并没有搭理,但嘴角泛起的大大笑意却暴露她爱看此热闹的心思。   她这儿子越大主意越正,他们做父母的都轻易论不过他,唯有小女儿,每每都能气到他,她可不插手。   见这样,顾谨安又凑过去撒了阵娇,再次收获两个土豆的削皮权。   “……”   行,土豆就土豆吧,有活干就行。   母子俩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在井边洗菜,不远处是小孩争夺巴毛部位的吵闹声,还有砍柴声同翠羽招呼大猴控制火候的提醒声。   有风簌簌吹响院中桃树的枝叶,顾谨安抬头看看碧净的天空,目光追随一只鸟影消失在天际,觉得再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日子了。   低头刚想同江娘子分享自己刚刚看到那只尾羽漂亮的小鸟,却措不及防看到对方暗自垂泪的模样。   “娘亲?”   “快削!”   来不及擦去眼角的泪,江娘子只得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清洗,同时催促顾谨安,以期用这样的方式将此略过。   “遵命,这就削呢。”   没有担忧的追问,儿子略带耍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娘子轻笑时又感觉眉眼酸涩。   当初那个被她罚跪之后信誓旦旦要三年科举六年状元的人,居然在六年的光阴后走了解元的位置,接到官府来人来报喜之时,她都有一瞬间的眩晕。   后面兰溪来人说要让顾谨安回去祭祖顺便听老大人的教诲,被她直骂了出去,虽畅快赶走了人,还是不可避免的关着房门大哭了一场。   当初被狼狈赶出府门的情景历历在目,若不是顾良廷施以援手,很可能他们一家都要冻死在那个被刁奴卷走财物的那个冬天。而且来人虽然打的是老大人的名义,但言谈举止之中带着的苏夫人特性太多,夫君如何考虑的她不在意,但对这位婆母,她向来没什么好说的。   如今已取得乡试头名的儿子就坐着小马扎近在眼前,往昔觉得亏欠的他的情绪瞬间反扑,哪怕以最快的速度低下头,还是让顾谨安看到了滴落的泪珠。   “娘亲,仙女流泪可就不漂亮了,是不是我爹惹你伤心的,等会儿我就去他书房把他今日的画全部画完,给您出气可好?”   见到江娘子再次落泪,顾谨安也感觉喉咙一阵哽咽,但他到底长大了,不再是轻易落泪的孩子,知她大概是在为什么流泪,更是连劝慰的话都难说出口来,母亲为孩子悲伤,而他作为那个害母亲悲伤的孩子,有什么立场让母亲不要悲伤。   好在他们家有个调节气氛的万能大杀器,果然一把他爹搬出来,他娘就忍不住破涕为笑了,用带水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啊,多大的人了还和你爹的画过不去,可别去祸祸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 o m   “多大的人不还是您的儿子,等着,明年儿子就给您挣一套诰命服来,包管让兰溪的那个老太太羡慕得流口水。”   “你知道了?”   “儿子只是离家,又不是没了,村里的伯伯婶婶们见到我不得聊两句,自然是知道的。”   “还教弟弟妹妹不要乱说话,我看你才是尽胡说,还不快呸三声去去晦气。”拍了一下大大咧咧的儿子脑袋,江冉晞盯着他连呸三声后又合掌祷告诸天神明小孩子童言无忌之后才放下心来。 第144章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边洗边聊天,听到顾谨安县试后险些被人榜下捉婿江冉晞还忍不住惊呼一声,忙问这次可遇到这么让人为难的事儿,听到顾谨安说他直接躲在客栈里没有去看榜并无遇到,才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又悬上心的叹息了一声。   顾谨安有些理解不了他娘亲这声叹息中包含的情绪,不过他还有许多事没有说完,谈笑间话题就又拐到恒州城流行的香料衣服上,没少同江鸿待在一起的顾谨安说起这个还是很头头是道的,要不是番茄至今没听闻动静,他怎么也要同爱花木的娘亲分享一下这个新物种。   满心都是可惜的他没有注意到江娘子看他的神色有些奇怪,只兴致勃勃分享自己自离家后的种种见闻,说了老半天都没听到他娘有什么回应,觉察不对的他一抬头,才看到江娘子不怎么对劲的目光。   我说错了什么?   脑中快速划过自己刚刚说的事情,好像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摸头不捉脑的他只得主动开口询问,却见他娘亲脸上突然浮现莫名的欣慰,“我们安哥儿真的长大了,看来有些事情,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喵喵喵?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妙的感觉。   “娘亲,我……”还是个孩子,话没说完,就被不知跑去哪里买肉回来得特别早的顾良廷截住话头。   “什么事情要提上日程?”兴冲冲的进门就听到自家娘子正对自家新鲜出炉的解元大儿子说到这里,想也不想就迅速加入了聊天之中。   “你买的什么肉这么快就回来?”对他回来过于迅速有疑惑的不止顾谨安,江娘子也同样,不忙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第一时间问他有没有买到肉,虽然顾良廷还没不靠谱到这种程度,但儿子同大猴的接风宴可不能出岔子。   “可不巧了,我刚骑着驴走出村子不到二里路,就撞见隔壁村一户人家的牛摔死在了田里,可不正好便宜我,买了我就折转了,要不是我担心驴托了肉再托我会受不了,一路牵着驴走回来,不然还能更快一点呢。”   说着,得意的侧开身让他们看身后的小毛驴,看着氤着淡淡血色把小毛驴背都快压弯的巨大肉块,顾谨安和江娘子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砍柴的护卫和刚宰好鸡鸭的松墨也抬眼看来,各方情绪不同,但每个人脸上的惊诧却如出一辙。   “爹,您这是卖了多少?”他粗略估算着,怎么也得三十斤吧。   “不多,也就四十斤。”顾良廷显然对自己的购入量很满意,和方才的宁姐儿一样做了一个一模一样得意洋洋的表情,丝毫没觉察或者不在意所有人牙疼的表情。   “我的个乖乖……”就是很见过一些大世面的护卫,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声,就是陆府之中,不遇上宴请也极少购入这么多的牛肉,宗亲之家果然不一般。   就这样他跟的这位小爷还抠抠搜搜总一副家里不富裕的模样,能随手拿出钱来买四十斤牛肉的家庭,怎么也说不上“穷”一字吧。   “……您这是下半年都不过了?”他过年时是有悄悄放了钱在家中,是足够一年富裕度日的数目,但这么个买肉法可扛不住几次。   早知道就不要把钱放在书房,直接交给他娘就好了,他娘虽然也不怎么会理财,但起码不会买一片牛回来。   不说到这儿没留意,他家院中的花木好像又多了一些,其中不乏他在外见过的名品。   算了,还是加快赚钱的步伐吧。   “瞎说什么。”不知道顾谨安想些什么,瞪了他一眼就不再理会的顾良远将肉从驴背上卸下来,提到井边清洗。   牛是在田里摔死了,所以那户人干脆拿了刀就在原地疱解,虽然铺了木板茅草以防脏污,但从不了避免的还是会碰到一点泥土,得好好收拾一下才能入菜。   “娘亲你不要管他。”   看着从他爹进门只是惊诧了一番如今自发过去帮他洗肉的娘亲,顾谨安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嘿,你小子,你爹我好心给你买肉吃,你却撺掇你娘亲找我麻烦,信不信、唉哟,娘子我错了,我不说他,不说。”   手上带血不好捂被敲的脑袋,顾良远埋怨的看了一眼顾谨安。   “这肉难遇上,是该多买点,到时候做成肉干和肉酱,你上京赶考和翠羽做月子都能吃上。”   江娘子一边用水仔细清洗,一边给顾谨安解释,让他恍然大悟的同时,略微升起一股对他爹小小的愧疚感。   为表愧疚,卷着袖子就要加入清洗大队,却又被他爹赶鹅一样赶开了。   “去去去,别在这里裹乱。”   “……”   行吧,人人都把他当成麻烦体了。   气呼呼的坐在一旁,看着经过洗净肉色变得十分鲜红的牛肉,顾谨安觉得做成肉干是一个不错的处理方式,访问亲交友必备好物,“要不我再去买点?”   “……”整个院子沉默了一瞬,除了泰哥儿惊呼了句“哥哥你肚子不大装不了这么多肉的,我也吃不了。”再没人搭理他。   遭到无视的顾谨安试图再次提起这个建议,却被突来的敲门声打断。   “谁啊?敲这么大力。”   猛烈的敲门声让院中所有人都眉毛一皱,柳泉村虽是乡下地方,但很少有人会这么无礼的敲门。   宁姐儿嘀咕着起身,她所在的地方的离门最近,正准备前去开门时被护卫拦住了。   “姐儿等着就行,我去开。”   顾谨宁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护卫,但知道哥哥能带回来的人应该不是坏人,只是看着他提着柴刀往门口走去,还是忍不住提醒一声,“他要是真故意的你骂他几句就好了,可不要冲动。”   脚下一滑的感觉,除了顾谨安,护卫此刻也感受到了。   “戈勇大哥有自己的成算,不用担心,故不故意,开门就知道了。”   院中唯一闲人的顾谨安也走上前来,站到顾谨宁的身侧。   因为门尚未开,门外的人敲得更起劲了。   惹得顾谨安心中也升腾起一股不愉,除非寻仇,就是有天大的急事也没有人这么砸门的。   所以外面之人很有可能来之不善。   但他们家向来与人为善,并没有什么结仇的人,除了大猴的继祖母,可那老太太前些年就偏瘫在家,虽然他们进村时遇到了不少村中人,但她也不能寻过来吧。   默默的向前一步,让妹妹刚好避在自己身后。   “小公子可别这么称呼我,唤名字就行。”护卫,也就是戈勇倒没有他这般如临大敌,身为护卫的他耳聪目明,早就听出屋外的几人没什么武力值和威胁性,带上柴刀不过是给他们一点不礼貌的惊吓罢了。   外面这几个人给他的压力,还没有顾谨安唤他一句大哥来得大。   “小公子呢。”哥哥挡在身前,顾谨宁也没了刚刚的紧张,调皮劲儿又起,学着戈勇的称呼低语了一句,顾谨安还没有反应,她自己就“咯咯”笑出声来。   “莫胡闹。”顾谨安无奈,再次把她的发髻揉乱。   敲门的人没想到开门会如此突然,一个踉跄跌了进来,先是看到一把泛着寒光的刀,紧接着又是小孩打闹的笑声,白日青天愣让他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好不容易等到身后的人扶他起身,还来不及在一众盯着他的人中找到熟悉脸庞,又被突然闯出来持着不明物体的两男孩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人?敲我们家的门做什么!”   定睛一看,原本他以为是凶物利器的东西居然是两根长鸡毛,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撇了撇嘴,看得出他家小姑奶奶的日子不好过,小孩子教得不懂礼就罢了,十余岁的半大看孩子看起来也不聪明,白瞎了一张好脸。   目光环视一周,很快他就在井边看到了自己的熟悉的面孔,袖子挽得高高的,发髻上未着丝毫珠钗,穿着一身他都看不上的深色细布衣,上面还残留了些许水渍,尽管容颜看起来比他预想中年轻许多,但穷酸味依旧扑鼻而来。   绕过拿着鸡毛挡路的小孩,他快步走到江娘子身前,一躬到地,“小的给姑奶奶问安。”   面上态度恭敬,心底却满是鄙夷,自以为掩藏得好,却不知在场多是耳聪目明之人,将他脸上的各种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你是何人,怎么拜见不报名字。”江冉晞觉得自家最近可真是热闹得有些过分了,不仅兰溪那边来了人,就连多年没有动静的娘家也像诈尸了一般,上门的时间还挺赶巧,取得功名的儿子回来了他们也来了,不过既上了她的门,就得听她教训,明摆着上门拉关系的,还敢摆脸色给她看。   “姑奶奶提点的是,小的江禄,受老爷太太吩咐,特来探望姑奶奶,恭贺表少爷金榜题名。”嘴里谢着提点,但面上的已没有刚刚那般恭敬了,显然对江娘子刚刚的话有所不满,提及老爷太太之时,躬着的腰身直接挺直,整个人一时间显得特别的不卑不亢起来。   “原是来贺喜的,敲门那么凶,我还以为山匪来了。”见不得他这样的作态,已经放弃同哥哥为自己发髻“报仇”的顾谨宁半点不低声的自言自语,顾谨安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并未阻止,一旁明显缺根筋的顾谨泰和松霖双却拼命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吓得我拔毛的手都抖了。”   “你们——”江禄气急,若不是这鸡窝里突然出了个凤凰,这贫穷之地他连脚都不想踏足,刚愤怒的吐出两个字,就被身后跟着的小厮撞了一下,瞬间想起自己此行的主要任务,可不能生出嫌隙,“是小的心中欣喜太盛,考虑不周,还请姑奶奶、姑爷和各位哥儿姐儿恕罪。”   “你是在哪里的伺候的,我怎么没有印象。”对他的致歉江冉晞不置可否,只继续问着他的来历。   “小的以前跟在大爷身后做事,如今承蒙东家看重,忝任府内管事,分管外院事务,若姑奶奶日后归宁府中做客,大小事务也皆可安排小人去做,不是小的自夸,这府中的事情,就没有小的摆不平的。”   “跟在大哥身后做事?我怎么没听过你的名字。”   “姑娘多尊贵的人,哪里认识这些慌脚鸡一样的小子,他以前跟在大爷身后喂马的,唤马禄。”   听到动静的翠羽一结束锅内菜肴的翻炒,就忙不迭的走了出来,柳生候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唯恐她走得太快出现意外,两人刚出了厨房门,就正好赶上江禄自卖自夸的场面。   看着以前羊粪蛋子一样的人如此狂妄,翠羽哪里按捺得住,冷笑一声就直接掀了这位管事的底儿。 第145章 快!把他赶出去!这人……   和他们家姑娘相比,她对江家的怨气只多不少,这么多年对他们家姑娘不管不顾,五爷刚被逐出家门在兰溪养伤的那段日子还悄悄派人上门同姑娘讨要嫁妆,若不是他们姑娘自己硬气,还真要落得个某些人想见到的样子,家中哪里就缺了这点嫁妆钱了,不过眼见着姑爷没前途了,商人本性想及时止损,骨肉亲情全然不顾。   如今看他们家小爷出息了又贴上来,只不知是不是还顾忌着兰溪顾府又或者吝啬不改,贺礼准备的如此简陋,也是刚刚开门的不是她,不然左脚进门就让他右脚滚。   “哦,原来是他。”江冉晞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换了名字,难怪她一时没认出来,不过家中的哥哥向来都看不起她们这些姐妹,跟在他身后的人自己不认识也正常。   “可不就是他,我说的对不对,马禄。”翠羽杀人诛心,声音里还带着点愤愤然,听得顾谨安忍不住喷笑出声,原谅他一瞬间将这个名字幻听成了“马喽”。   不过对比如今身材高大壮硕的柳生候,这位庄家来的管事,瘦小的却是更像猴子一点,也不知庄家怎么想的,派这样一个外貌不出众情商也不怎么高的人来人情往来。   多半还是不重视吧。   想想自己出生到现在十六年有余,似乎只在看人都看不清的百日之时隐约听到过外祖母的声音,此后十余年,莫说声音了,就是江家这一大家子人都从未再听人提及。   他是不知道江家还做过在女儿落难时讨要嫁妆的事情,不然这会儿就不会在这里嘿嘿笑人家的名字了,而是直接让戈勇将人赶出去。   现如今连他爹都不插嘴只让他娘一人处理,所以他也,不好贸然插嘴,好在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娘亲和翠羽吃不了亏的。   目光移动,停留在庄禄身后那个特意把帽子戴得低低几乎盖住了整个额头的小厮身上,没看错的话,方才江禄几度破功之际,都是这人在暗中提点,这可不是正常小厮能对管事做出的举动。   而且他看这人低垂着头微微露在外面的一点眉眼,怎么看都有一种熟悉感,分明和他娘亲有几分相似,却又没有他娘亲那么精致。   他发现的事情江娘子也留意到了,让家中的爷们儿伪装成小厮混在奴仆之中,虽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就算江家只是商户人家也未免太不讲究了。   不过能做出这样的安排,还是尽快将他们打发走了为好。   “谢过你的好意,不过我没有归宁的打算,问候我收下了,礼物你们带回去吧。”看了看不算丰厚的贺礼,江冉晞连冷笑都不想发出。   “姑奶奶——”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本以为母家冷待多年重获探望,这位沦为乡野的姑奶奶哪怕不感恩戴德也得感动落泪,然后把他奉为上宾,怎么现在刚跨进个院子还是不小心摔进来的就让他走,走就算了,礼物都不要。   他承认礼是薄了点,送了这么多年的礼这里最简薄,为此半道上跟着他悄悄溜出来的这位爷还自掏腰包买了个稀罕物,只是体型太大放在门外还没运进来。   “快走!”见他还想挣扎着留下,翠羽眉一拧就赶人,接收到娘子的信号,松墨走上前来沉默送客。   “哎,姑爷——”被他推着往外的江禄见江娘子不搭理自己,急忙又将目光投向一直没有言语的顾良远,姑娘赶娘家人出门没什么顾忌,姑爷总不能这样吧,一声呼唤获得一个抬头看天的顾良远,看天不说他还自言自语。   “哎呀,天色有点暗了。”   一句话,成功让所有人都抬头看了看湛蓝依旧的天空,顾谨安和顾谨宁更是一人一个眼疾手快的捂住顾谨泰同松霖双的嘴巴。   “……”江禄无法,只得把求救的目光看向身后的小厮,小厮简直要被他的没脑子给气死,也是自己悄悄跟着来了,若是没跟着来,亲戚都要被他得罪完了,家里挺机灵的人到了这里哪哪都不对劲,像是脑子突然没了一般。   他不知道家中以前讨要过嫁妆的事情,不然就明白了江禄如今的态度了,还想着要挽回一下,起码不能这么就让人赶回去,刚刚解元表弟看了他好几眼,多半是认出他了,亲人哪有隔夜仇,难得溜一趟出来不能草草结束,回去挨打都不快乐。   “好表弟,我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帮我同小姑说说情,把他们赶出去就好,留下我吧。”他在家中就最擅长用这样的方式哄小孩子,别看他今年只有十八,十六岁的顾谨安在他眼中也是孩子养的存在,更别提除了女孩子看起来精明一点,其余两小子都傻傻的三小孩了,只要是孩子,都抵挡不了美食的攻击,这是他多年实施下来得出的结论。   果不然,他的话音刚落,包括顾谨安在内的四人齐齐眼睛一亮的看向他。   “什么好吃的?””这个吗?你们要先同意让我留下来才能说。”   “你要是骗我们的怎么办?”   说这话的当然不可能是顾谨安,而是脑子突然灵敏了一下的松霖双,看着弟弟妹妹煞有介事的跟着点头,顾谨安迟疑了下,也跟着点了点头,好不好吃的他不在意,但弟弟妹妹们的情绪价值要给满了。   “他要是骗我们,就让我爹爹和那位大叔一起把他扔出去。”   被称作“那位大叔”的戈勇眼角抽抽了一下,但看顾谨安如此配合他们的表演,也放下手中的柴刀向前两步,他本就长得威猛,离远看都让人觉得压迫,如今一靠近,更是让人压力倍增,正在用尽全身力气阻止松墨把他推出门去的江禄吓了一跳,力道稍松,直接被推出门去,其余跟随他来的人看向小厮,得他一句“看我干什么还不快出去看看他。”就慢不跌的跑了出去,没想到前脚刚踏出院门,后脚就听到门阖上的声音。   “少爷!”   震惊回头看到的关门瞬间不是其他陌生的脸庞,而是他们熟悉无比的四少爷,就是队伍中最冷静的人,都忍不住发出惊呼,没有人关心跌坐在门口的江管事了,齐齐的扑到门口请求他们少爷开门。   此行礼送没送出去是次要的,要是把这偷溜出来的宝贝少爷给丢了,大奶奶不得活脱了他们的皮。   这可是她和大爷成亲多年来唯一一个独苗苗,其余皆是妾室所生,很不被她看在眼里的。   “回去吧,姑姑这里有我呢。”双手合拢在嘴边对着外面喊了一句,把门直接栓上的小厮笑得不要太开心。   院中所有人都被他这一番反客为主的操作给惊呆了,江娘子没想到自己娘家那个氛围还能出这样脾气的孩子,顾谨安则是奇怪自己怎么老碰到这性格的人。   “姑姑好,姑父好,表弟好,表妹好,天下表弟好。”   对屋外敲门声恍若未闻的小厮绕着院子打招呼,先招呼了龙凤胎,才特别正式的对顾谨安拱手行了个同辈礼,只是一开口,一个天才表弟险些让他当场呛死。   “咳咳——”“嘎,表弟你怎么了?怎么咳得这般厉害,不喜欢这个称呼吗?没关系,我还有其它的称呼,叫你解元表弟怎么样。”   快!把他赶出去!这人企图用言语害命。   就这样一番插科打诨,等到顾谨安结束咳嗽之后,江娘子都有点不知道要怎么把不曾见过面的侄子给“请”出去了,院中的场面陷入了短暂的尴尬。   就在这时,被他在帮顾谨安拍背百忙中向外吼了一句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院门处又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又敲?”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这群奴才里何时变得这么没有威信,都不听他吩咐了,气鼓鼓的走到门口将大门再次拉开,刚想发火,就听到一个老人的声音问道。   “这位爷,你的牛还要不要?”   “当然要,我们少爷可是出了大钱的。”   见他开门,靠在墙角不敢出言也不敢离去的江禄带着家丁凑上前来,并语气十分不好的呵斥了卖牛的老头。   “少爷,姑奶奶既然不欢迎咱们,咱们这就回去吧。”何必留在这里受罪。   这句话在江宗杰的瞪视中咽了回去,但站在此次他刺挠不已的神态动作,还是充分表明了他对这个地方的嫌弃,一刻不想多待的想要折返,心中都有几分抱怨起主动给他揽了这个差事的大爷来,小姑奶奶家又穷又偏,还和家里早起了嫌隙,特意上门找一顿不痛快干嘛。   不就考取个举人吗?有什么了不起……好像是有那么点了不起。   那不也没当官的吗?当官来再来讨好也不迟啊。   “老爷子,这牛肉我要的,劳烦您让一让,我让他们搬进去。”   江宗杰这会是完全看出江禄对这个差事的不耐烦了,不过在姑姑家里,他也没有惩治奴仆的打算,只示意他们闭上嘴巴,安静搬肉就行,方才问好的时候他才注意到井边放着一块牛肉,刚好是他买来这一头缺了的位置,说明他和姑姑家天生有缘分,买肉都买到同一匹牛上去了。   不过姑姑家的日子确实困难了点,不然遇到牛怎么能不买一整头。   被他称做老爷子的人正是顾良远今日出门遇到的摔死牛的那户人家,他也没想到今日自己竟会连续遇上大客户,一头牛分两次就卖完了,牛不好运人家看上原本用牛拉的板车,他干脆自己上阵帮他们把牛肉用板车运了过来,不远的距离能赚足足两百文钱,傻子才不干。   没想到到地点了居然是他第一位的主顾家,开门又关门,迎人又赶人的热闹得不得了,这顾家老爷是个雅人,他们十里八乡都知道,他家的热闹可不多见,于是他便静静的等在外面看了一阵热闹,只是这热闹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样子,他老婆子还在田中等着他呢,可不能再耽搁了,于是才有了方才他敲门的那一幕。   如今听得大主顾吩咐他的人搬肉,慢不跌的让道一旁,只是看着这几人扭扭捏□□了半天,也没搬起一只牛腿,身后的院门处都伸出三个小脑袋看着,想想自己怀中揣得热热的两百文,干脆再次上前,“少爷,这肉老头子我给你搬进去。”   “舍不得舍不得。”   江宗杰也正看这群人的动作看得火起,原本都打算自己下场了,没想到老头站了出来,看看对方花白的头发和略微佝偻的腰杆,他下意识的拒绝,没想到人根本不听他的,把一整头牛往背上一背,抬头就问他放哪里。   这头牛不算大,但怎么也该有三百斤的重量,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被他甩在背上,别说一直自小习武对自己力气很自信的江宗杰,就是原本打算看看外面是什么场景就把门关上的三小孩也震惊了。   在江宗杰都没发现他们出现身后之时,火速把门洞开。   赶人出去不要紧,但要让老头一直扛着这么大的牛站在门口,出了问题得完蛋。   而且是一整头牛耶,顾良远方才买回二十斤他们都咂舌不已,现在一整头都被这个自称表哥的人买来他们家了,看在牛肉的份上,让让他咯。 第146章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吧……   一整头牛就这样整整齐齐的同顾良远之前买的二十斤堆放在了一起,和邻村老头寒暄了两句将其送走之后,又看着江宗杰一人一脚的将管事家丁踢走,再次关上院门对着他们傻笑,就是有心不插手妻子娘家事的顾良远也忍不住扶额轻叹。   这小子,不像是能很容易送走的样子。   就这样,在他同江娘子的一致沉默中,江宗杰成功的留在了这个家中,还企图同顾谨安入住一屋秉烛夜谈,遭到无情拒绝之后,又不知用什么方法套路了顾谨泰,成功将他驱逐至松霖双的屋子,完美取得了他屋子的使用权。   看着自家三言两语就被套路的弟弟,顾谨宁同顾谨安露出了相似嫌弃的表情,顾谨泰向来神经大条没有发现,江宗杰则很敏锐的对他们露齿一笑。   顾谨安收敛表情回归面无表情,顾谨宁在神态方面还没有修炼得如他这般炉火纯青,虽没见过这位表兄,但从她娘亲的反应及这么多年外祖家一直都没有上门探问过他们就可得知,外祖家与他们家定是有大大不好的,于是迎上江宗杰的笑脸,很不优雅的摔了个脸子,继续带着另外两人蹲回原地拔毛去了。   眼看赶不走江宗杰,翠羽眼不见心不烦的回了触犯继续自己的大厨事业,她一走柳生候再好奇也只能跟着进去,进门瞬间还不住频频回首,顾谨安连同松墨戈勇三人齐齐走到顾良远及江娘子身侧,同他们一起看着三百余斤只做了简单分割的牛肉发愁。   “要不全做成肉干?”江宗杰买时并未觉得一头牛有什么不对,主要是家中带过来的礼太浅薄了,管事同他说的是小姑姑性高洁,不喜欢这些身外之物,但他虽没有着手处理过这些走亲访友送礼之事,也觉得就算人不喜欢这些东西,拿这么点去登门也有些失礼,这才有了买牛一事,买的时候只想着大气有档次,现在看看姑姑家不算多的人,才惊觉这档次上得有些偏了,这么多牛肉确实不太好处理,抓抓脑袋,他给出了一点小小的建议。   他娘亲就爱吃点经过腌制晾晒处理后再用油炸得脆脆的各种肉干,他日常除了在祖父母那里,都是跟着娘亲吃饭,因此能想到肉的第一个做法就是这个,没想到姑姑还真同意了他的想法,虽然对方口中说的话是“也只能如此了”,但依旧减轻不了他意见得到采纳的雀跃,在家中他无论说什么,包括他娘在内的所有人都只会让他不要胡闹,十八年来,还从未有人顺着他的意思去处事呢。   这姑姑家真来对了。   开心的江宗杰当即下定决心要在这里多住几日,挽起袖子,开心的加入切割肉的队伍中。   一行人忙忙碌碌到深夜,吃过饭接着行动,这才勉强将肉全部腌制好,用草绳串连起来搭在屋檐下专门就是为了晒肉而特意悬挂的竹竿上,为了能一次将这么多肉晾晒完全,松墨还邀约戈勇同他一起到不远处的竹林里新砍了几颗竹子搭建架子,看着满满当当晒满屋檐的肉条,顾谨安都生出几分成就感。   不过成就归成就,下次谁还买这么一大堆肉要折腾他的腰他可就要翻脸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期间跋涉百里,结果连最想念的那口家中饭都吃得没滋味,身心完全投入到劳动中,这样的体会一辈子有一次就够了。   偏有人心不足,他这边腰都快直不起来,对方拍拍手十分兴奋。   “哇,这个好好玩啊,下次我在多买点,今天这头牛小了点。”   江宗杰说的是真心话,这么多年来要不是他这次偷偷跟着送礼的队伍跑出来,他几乎连扣子都没自己扣过,更不要说这种一干一整天,从白日到黑夜让人酣畅淋漓的劳作,而且割肉的时候那位拿长刀的大叔还指点了他一点用刀心得,这怎么不叫人兴奋。所以还想接着买是真的,意犹未尽也是真的。   “嘘,小嘴巴。”   不同于其他人无语的看着他,顾谨安脸上扬起一丝十分具有迷惑性的微笑,熟知他这个神态的柳生候默默向后退了两步,离开他的身侧,三小只也瞬间作鸟散,只有不了解他性格的江宗杰带着高冷表弟终于主动找他说话的开心,悄然缩近距离靠近了他。   “嘴巴怎么了?”甭管听不听得懂,他从小贯彻的一个理念就是聊天聊就完了。   “小嘴巴不说话。”   “啊?”   “不然容易睡到半夜被人用线缝起来。”   “啊!”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吧是吧。   “咳咳,天色晚了,大家都回屋休息吧,泰儿,你带你表哥去你的房间,松墨,劳你带戈护卫去他的屋子,谨安,你同我来书房一趟。”   见儿子说起话来半点不给人留面子,已经疲惫得应付不动孩子们再起争端的顾良远轻咳两声,对后面的事情做出安排。   “没问题。”   “好的。”   “哦。”   三个人完全不同的回答,将自身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江宗杰见姑父表弟要去书房,又生出了凑热闹的心思,可在顾谨泰被他姐姐肘击了一下之后,接收到指令就迅速拉着他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表弟!等等,表弟……”被拖行了一路的江宗杰试图想让他放开自己,却发现这个年纪小小的表弟异常有力,无论他用多么大的力道挣扎,都甩不开对方的手,只能任由着他将自己拖进了屋中。   “表弟你学武的?”那小姑姑家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分配得就很均匀了,哪像他们家,要不是他娘亲疼他用私房给他请武师傅,一家子全是开口“之乎”闭口“者也”的书呆子,也学不出个什么名堂了,整天就抱着本书摇头晃脑,要他说,都没天分到这步了,还不如去练练打算盘,起码会打算盘在家中还能混口饭吃。   这话他娘听了狠狠敲了下他的脑袋,让他不准再提。   不过他也知道,娘亲这样的举动未必就是希望有人会在读书一途上读出花来,不过是在维护他的利益。   一群读不好书又不会打算盘的兄弟,在家产争夺方面自然抢不过他这个唯一的嫡子,但相比继承家业,他还是喜欢像话本里的那些将军侠客一般,征战沙场或行侠仗义。   这话不敢同他娘说,但或许可以和这位学武的小表弟说说,武者嘛,总都是向往这些的。   肚中想要倾诉的腹稿都打好了,却只听得小表弟斩钉截铁的否认,“没有啊,我没有习武。”   “不可能,没习武你力气怎么这般大!”连他这个自幼习武的人都挣不脱,要是这没有习武的话,那学了这么多年的他算什么,话本里刚出现就被大侠打死的配角?   “可能我吃的比较多吧……”挠着脑袋说这话的顾谨泰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是这样吗?”狐疑的回顾起晚饭时光,发现顾谨泰吃得的确特别多,成人顶多吃两碗就饱的饭,他足足吃了十碗还意犹未尽,桌子上残留的菜肴也被他一扫而光,刚刚在腌肉的时候他好像还自己生火又烤了几条肉吃,他也分到一点味道不错,只是吃饱饭就吃不了多少,大头还是全部进了顾谨泰的肚子,这饭量……   目光纠结的看了看对方完全不像吃了这么多东西的肚子上扫视两眼,“多吃饭就能让力气变这么大吗?那我明天也开始多吃一点。”   “不行的表哥,娘亲说我家养我一只小猪就行了,要是你也变成小猪的话,家里的米就不够吃了。”   院中目送他们进屋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的人听到顾谨泰清脆的声音,难免神色复杂的看向江娘子,尤其是顾良远和顾谨安,两人脸上难掩忧色,他娘子/亲平时爱买点花木植株的,钱用得快很正常。   “娘子……”   “娘亲……”   没钱我这里还有。   这话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眼看穿他们想说什么的江娘子喝住了话头,“闭嘴,都给我去干你们的事儿。”   她不过是担心小孩子整天憨吃憨睡出问题才想着适当控制他的饭量,哪里就手头困难了。   不过……   “你手里还有钱啊。”儿子有钱是本事她管不着,但某些人就有些欠收拾了。   “马上就没了……”日常上交收入从娘子手里领零花钱的顾良远讪讪,他真的没有存私房钱,就是前几日结了几家画行的画钱,他还没来得及上交。   “带着儿子去谈你们的事吧。”闻此言意会过来是什么意思的江冉晞不再同他计较,帮顾谨安理理因长久蹲着不太整齐的衣服,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同顾良远快去,又面带歉意的同同样未离开的戈勇道了声抱歉,“家中孩子顽皮,让壮士看笑话了。”   “娘子万莫如此说,家中公子一等一的优秀。”戈勇忙给她还了个礼,话虽是恭维之言,却全是他发自内心的,跟顾谨安这么久,对方绝非池中之物他已经看出来了,只是没想到他的弟弟竟也是个练武的奇才。   只是顾家似乎没有让他学武的打算,不然恒王一脉还真是将星涌现呐。   “公子优秀姐儿就不好吗?”   “啊?”   他心绪万千,一时没有听清顾谨宁对自己的询问,直到对方在江娘子的眼神阻止下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恍然原是自己夸奖男孩忘记了这位女娘,让她有些不开心了。   “姐儿自然更没有不好了。”   但到底是女娘,他一个大老粗可不能随意评论,只含糊着夸奖了这一句。   “哼~”顾谨宁显然对他的敷衍不甚满意,不过看娘亲的目光都快把她瞪穿了,才不得不轻哼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见她松口,戈勇如蒙大赦的辞别江娘子跟着松墨离去,只是向前走了两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问道,“娘子可有意让小公子习武。”   如此奇才虽是恒王一脉,但他哥哥都是他们大公子的弟子了,小的学点武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影响,主要这种练武奇才出现眼前,要他眼睁睁看着耽误了十分心痛。   “啊?”江娘子也没想过他会来这样一句话,愣了愣,又重现微笑着道,“不了,我还是希望他平平安安的长大就好。”   一个孩子因为科举已经远离了他们,她是个自私的人,希望余下的都能留在身边。   “大叔,你教我啊,你看看我能不能学。”   听娘亲拒绝了弟弟学武的事儿,顾谨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兴奋的刚想蹦到戈勇面前,却被早已预判她动作的江娘子一把拉住,“壮士快去休息吧,一路来谨安多有劳累你了。”   “娘子言重,都是某该做的,这就告辞。”戈勇脚底快得都要生出火星子。   亲娘啊,第一次来小公子家就鼓动人家的闺秀妹妹去学武,他的命够不够顾谨安折腾他还是有谱气的。   死腿,再跑快点! 第147章 噫,原来不是吝啬夸奖……   “娘亲,你干嘛不让我学,我又不会和他们一样乱跑,学了还能保护娘亲。”   追着戈勇走得飞快的背影喊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应,顾谨宁撅起嘴不开心的看着江娘子,江娘子不语,只将她带回房中提点。   这边顾谨安跟着顾良远到了书房,还没来得及打量这里在他离去这段时间中有没有什么变化,就看到他拿出一个木盒,打开一水白晃晃的银子,虽然有大有小,但整体还是很规整的,只一眼估算怎么也有一百多两。   “爹,你藏这么多钱我娘亲知道吗?不对,你哪来这么多钱?”话问出口又觉不对,顾谨安又换了个问法,同时有些纠结要不要去他娘亲面前卖他爹一波,要是少点还无所谓,这么多他担心自己隐瞒不报被一起连坐了。   “屁话,谁藏钱了,这是我刚挣的还没来得及上交。”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爹自顾自在盒子里数钱,拿出大约二十两的数额,又把盒子盖了起来。   喂喂喂!当着我的面还要藏私一小部分是不是太无视了点儿,还有他爹去哪里挣这么多钱的,这次欣赏他的人特别有钱?   震惊的看着他爹上述操作,顾谨安正犹豫要不要提醒他自己还看着,就见他把合起来的木盒推到了自己身前。   “这里面还有八十两银,你拿去转交给江家那小子,充作买牛肉的钱。”   八十两全给他那个便宜表哥?顾谨安人都惊呆了。   “一头牛没那么贵吧?”如今百姓种田全靠牛犁驴驮,朝廷也在刻意控制这两种牲畜的价格,除非格外不同的名品,不然一头小牛犊的价格在一两银左右,像今日摔死的这一头虽成年却不算太壮实的,顶破天也就十两银,他爹居然要给八十两,纯纯做冤大头吗?   “活着的牛当然不贵。”顾良远没好气怼了一句自家不食烟火的儿子,朝廷年年颁旨严禁私杀耕牛,违者轻则杖责,重则徒留,重法相压就注定少有人敢谎报情况杀牛私买。再加上凡牛病死、摔死、老死都得经官府现场查验后方能自行处理,病牛焚烧掩埋,老牛和摔死的牛才能自行分割售卖,物以稀为贵自然价高不降,他路过老汉家田的时候,官府派来的人还没走呢。   牛肉价低在百文一斤,价高可达三百文左右,不说三十文就能买一只鸡,两百文买一鸭,就是羊肉也才四十文一斤,猪肉价更低,只要十五文左右,在他们这乡野之地,非必要很少有人会花大价钱买稀有的牛肉去吃的,而且大多数人信仰道教,更不可能去吃牛。   一同来查验的官府人员中就有个小吏动了割肉的心思,可是想到自家信道的老母亲,只能咽着口水放弃了,今日若不是遇上江家那小子,老汉的牛最终肯定要运往云水镇才能卖完,不过因此他也得了便宜,二十斤肉全是最低价割回来的,只花了二两银,不过如今大启有了猪肉的加入,牛肉怎么也贵不到三百余文的价格了,算给江宗杰八十两银,还是他考虑到这肉一人一价抬了价格算的,若是八十两能买一个清静,他也出得高兴。   娘子同他一样,都是亲缘浅薄之人,他好歹还有个时常照付一二的大哥,江家那边却在他们落魄最初就做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决定,这么些年人都看淡了,偏又突然粘了上来,别的不说,以他娘子的性格伤心是肯定的。   所以他可一点都不想留江家人在家中,只是到底是妻子的娘家,最终还是要让她自己做决定,无论怎么决定,他都是赞成的,不过这东西是怎么也不能白收他的。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没必要为一点小东西给人留下说嘴的余地,他娘子此前让江家仆从把礼物带回去,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   “行,我这就拿去给他。”顾谨安也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活牛和牛肉的价格是不一样的,他爹虽然给的是比市价高了那么一点,但向来没有压价还人的道理,突然明白他爹刚刚同他娘说的很快就没了是什么意思,点头接下这个差事,却没有拿顾良远推过来的钱盒,这点钱他有的,哪里用得着父母给。   “拿着!”顾良远才不管儿子兜里有多少钱,强硬的将木盒塞到他手中,又点到为止的提点了几句宗亲经商的危害,就不耐烦的摆手让他滚了。   “……得了解元到您这儿就这待遇?”八十两银连带木盒拿着手里还是很有几分沉甸甸的,但再沉也没有他的心沉。   他爹变了,以前可是最不吝啬夸奖他的。   “快滚,你就是考上状元也是我儿子,要什么待遇!”   “哼,滚就滚,我去告诉娘亲你还私藏二十多两。”不夸就不夸,他又不是真的十六岁一定要渴求他人肯定,哼一句,顾谨安干脆转身,拉开书房门就准备离去。刚跨出一条腿,就听到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叹,再回首,他爹坐得板板正正连头都没抬。   噫,原来不是吝啬夸奖,而是矫情了呢。   “爹爹放心,我给娘亲挣诰命的时候也不会忘了你的,不过你私藏二十两的事情我不会替你隐瞒。”许下诺言的顾谨安开心离去,徒留顾良远在身后高喊。   “你可给我悠着点吧。”不知是让他在今后的官场悠着点,还是让他在娘亲面前告状悠着点。   官场上的事儿哪里是现在的他所能预见的,不管不管,通通默认后者,顾谨安不打算答应。   拿着木盒来到院中,被夜风一吹感觉眼睛有些发胀,想了想,他没有直接去敲响顾谨安屋子的门,而是抱着盒子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进屋灯光昏黄,满室温馨,就连日常收起来的被褥都铺陈整齐,他幼时从镇集上淘来的土陶花瓶来还插了枝刚开的红石榴花,显然是他娘亲趁他同他爹谈话时收拾出来的,插石榴花这种举动,则一看就是宁姐儿会干的事情。   感受着屋中处处残留的小心思,顾谨安嘴角勾起一丝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甜蜜微笑,将木盒放在桌上之后,就开始翻自己带来的行囊,从其中抽出几张离开松山书院可以带上的银票,将木盒的银子全换出来才做罢。   准备离家前再将木盒送到他娘手里,到时候他们就算发现了其中的银票,也追不上他送还了,上次回来他也是这么藏银子的,只是当时是藏在他爹的画篓里。   第二日顾谨安特意起了个大早,将还没得及出屋门的江宗杰堵在了屋里,在对方的疑惑目光之下递给他一个装了百两银的钱袋,又在他翻开之后将要出声拒绝之时阻止了他的发言。   “你要是想继续住在我家,最好将它收下,不然现在我就让戈勇把你扔出去。”   “可我买牛没花这么钱……”人怎么可以温温和和的说出这种威胁的话。   江宗杰拿着远超自己花销的钱袋很是烫手。   “剩下的,就算我爹娘给你的、压祟钱吧。”顿了下,顾谨安给多出的部分找了个完美的理由。   “不年不节的,谁压祟钱这时候给,而且……”   “闭嘴吧,你们家还没给过我呢,就这样,你要住就安心住几日,不要在我娘门前提你们一家子,也不要让双方扯上钱财关系,可以做到吗?”   “那是因为——”“嗯?”   江宗杰原想说那是因为小姑姑家离自家太远,这次没有顾忌到,只是这话到嘴边他自己都怀疑,远嫁云州大商做继室的大姑母尚且不是祖母所生,他家那几位表兄妹只有最小的表妹同他们家有血亲,但哪年不安排丰厚的节礼过去,非姑母所出的姑父长子得礼最厚,柳泉村再远也远不过云州的,想起自己此前听过的某些风言风语,在顾谨安目光不善的追问下,他还是选择沉默,默默的将钱袋放在屋中的桌子上。   “收好了,家中孩子多。”没想到顾谨安这都还不打算放过他,亲自将钱袋放进他的衣襟才罢休。   “……你见过谁随身在怀中揣那么一兜银子的吗”看着自己明显鼓起来的衣襟,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这不仅心里承受不住,这外面也承受不动啊。   他还是想让顾谨安把它拿回去,没想到对方看了一眼说道。   “给你换张银票?”   “……算了,我放我包袱里。”知道这表弟不怎么缺钱了,他老老实实的将钱袋放回自己昨日从随行之人手中拿过来的包袱中。   看着他把钱袋真的妥善放置了,顾谨安这才放心的准备离开,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某没半点分寸感的人从后面勾住了肩膀,虽然对方在他的眼神的瞪视下逐渐收回了爪子,但丝毫不鸟他的疏离还热情洋溢的邀请他带他四处转转算怎么回事。   最离谱的是遭到拒绝后还求助他娘亲,最后他不得不带着他从田野走到集镇,看对方买了一堆没用的小废物后又回到家中。   原本是想和家人开开心心度过几日的时光,生生被这人占据了大半,偏他手段了得,不过五日的时光,不仅让他爹娘刨除对江家的偏见喜欢上了他,就是三个弟弟妹妹,无事的时候爱围着他转悠,虽然没有围着自己转悠的时间多,顾谨安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些小醋。   人买没用小废物的时候顾谨安还对他出生商户人家的事情产生了一点点的怀疑,可看着家中没几日就到处充斥着小废物的身影后他开始对自己的智商产生怀疑。   人不傻,记着他说过不要同自己家产生任何钱财来往的威胁,就买些有趣又不值钱的东西讨好人,他爹娘总不会连人递到手的便宜草编和画卷都拒绝吧,三小孩更不用说了,贵的东西他们这个年纪还不敢要,但一两文的小玩具可劲儿造没有任何负担。   他的确读书读的脑子有些僵了,带着对方走的这几日活跃了不少,人情世故也学了不少,还得到了一个对方只花了二十文就买到的树雕笔架。   没有贵价的那么精致,却胜在古朴自然,他能收下都不是价格便宜的原因,还因为十分喜爱了。   奇了怪了,他以前没离家去读书的时候也没少在这集市上闲逛啊,怎么没有淘到过这么多有趣又便宜的东西。   原本将其归结为商人天生的敏锐,直到他看到此前在家中见过的江家随从悄悄同集市堂主展开的交易。   那天江宗杰追在他身后嚎了一路,许下无数承诺,发了集在一起能把江家祖坟完全炸毁的一堆誓言,还收了他一张白俩的银票,最后因突然闪现他家门口的奚泊舟、庄逸同江鸿三人组,才勉强躲过了他告家长及被丢出门的这一劫。 第148章 表姐夫?   顾谨安看到这群的人的反应是当场就想折头,可架不住他们对自己的熟悉已经到了一种程度,脚都来不及后迈,奚泊舟就像脱缰的那啥一样质朴过来,勾着他的脖子险些让他断气,后面又加了一个庄逸,江鸿含蓄一点但有前两人打样儿也没含蓄到哪里,三个人勒得顾谨安舌头都快吐出来来了。   可给了一直想要将功赎罪的江宗杰机会,站着自幼习武的弟子,不费吹灰之力的就将三个书生从顾谨安身上扯开了,还没来得及向顾谨安投送一个讨好的微笑,就被其中一个他看着有点眼熟的人喊得愣住了。   “杰表弟?你怎么在这?”   看了江鸿一眼,是有几分眼熟,他肯定是在哪里见过的,但这人到底是谁啊?   “我,江鸿。”见他还是面带疑惑,江鸿又提点了一句,“恒州家里开典当行的。”   “哦,穆表姐夫。”听到恒州典当行这几个字,江宗杰这才想起这人是谁来,十分不好意思的向对方道歉。   他和江鸿是有点瓜藤亲,但远得不得了不说,到目前为止也只见过两面,第二面是在今天。   他祖母娘家的隔了几房表孙女就是嫁给他为妻的,因出嫁路上从南到北路途不便在他家歇了一晚,第二日就由这位表姐夫亲自迎了回去,那是第一面。   好在这位表姐夫穿着华丽与迎亲时差不了多少,不然就算他记忆超群也很难记得,毕竟亲迎的那天天色未大亮,他还睡眼惺忪。   顾谨安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就在自家门口认了亲,很想把他们一同打包送走。   其实之前江鸿身上是不是出现一点类似他娘手艺的小巧思时他就有点怀疑对方和他外租家是不是有点沾亲带故,毕竟同姓江,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江不是一个江,亲戚关系却落在了隔老远的表姐身上去。   江宗杰的祖母可就不他外祖母,她的堂孙你就算不强攀关系自己也该称呼一句表姐的。   奚泊舟和庄逸只知道他们家同兰溪顾家关系恶劣,并不到同江家也是一样,见江宗杰亲亲热热的同他归来(其实是江宗杰当方面同顾谨安叭叭个不停,他们离得远没听清说什么,还只以为二人相谈甚欢。),还以为向自家表兄弟一样亲密呢,当即恭喜顾谨安又多了一门亲戚,起哄让他唤江鸿表姐夫。   挨了一句白眼才意识到不对,安分了下来。   “你们怎么聚一起了?来我家干嘛?”顾谨安很不理解这三人,能聚在一起都不理解,居然还能一起摸到他们家门口。   “这都一个州的人,又在一个书院念过书,聚一起不很正常。”没坑得一声表姐夫的江鸿在心中大叹可惜,但更不敢暴露这个主意是他煽动另外两人干的,咳嗽两声率先开口平摊了责任,接到两道谴责目光的他没事人一样。   奚泊舟和庄逸他多了解,可没有顾谨安可怕。   “正常,但聚我家门口就不正常。”顾谨安哪看不出他的小花样,当即就锁定了罪魁祸首。   “怎么不正常,都是同窗,难不成你还要我们写拜帖。”奚泊舟还是很喜欢这位新交没多久的好朋友的,不然也不会和他一起撺掇着江逸一起来,如今看顾谨安对他开炮,连忙站出来展示有难同当的兄弟情。   “那你倒是写啊。”   “写不了一点,我就这么来了怎么着。”奚泊舟打定一个主意就是耍赖皮,顾谨安他多了解啊,刀子嘴豆腐心,而且江娘子去书院时他们都见过的,是个顶热情有礼的人,今儿只要进了门就不可能再赶他们出来。   于是一边赖皮着同他说话,一边眼神示意庄逸敲门。   顾谨安想阻止已来不及,托江宗杰的福,这几日三小孩尤其是松霖双开门特别积极,只差搬个小凳子时时守在门口了,就等着看人家又给他带了什么好玩的回来。   他都看到过几次翠羽悄悄拧他耳朵了,但小孩对此依旧热情,能怎么办,虽然是他们家仆从和小贩有交易,但到底不值几个钱的东西,小孩子好的就是一个新奇,他只能再去劝慰翠羽不要同孩子计较,不止他,他娘也去劝了,才免了松霖双永远热情永远挨拧的局面。   果不然,庄逸才刚敲响一声门,门后迅速探出一个小脑袋。   “哥——唉?你是谁?”热情的“哥哥”二字拦腰截断,变成疑惑的话语。   “他是你庄哥哥。”   隔着一丈远,正同顾谨安赖皮到底的奚泊舟十分热情的同松霖双介绍庄逸,为此被顾谨安肘击了一下也乐哈哈。   本以为他奚公子笑得人见人爱,风趣和蔼,没想到小孩的脸色一变,“嗖”的关上门就哇哇喊人,隔着高高的院墙都能听到他咋呼的声音。   “不好了,哥哥和人打起来了。”   不是,明明是顾谨安单方面给了他一拳,怎么成打起来了。   紧接着不止院中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他们都认识的戈勇更是勇猛异常翻墙而出,周边的院子除了隔壁这一座没有动静,其余人家也都开门伸出头来看热闹,见顾谨安果被几个比他年纪大的男子围在中心,又缩了回去,不一会,抬着锄头粪瓢就出来了。   要不是顾谨安开口解释的及时,靠他最近的奚泊舟脑袋怎么也得挨上一下。(奚泊舟:我和你们说,那瓢当时离我的脑袋只有半拳不到的距离!)   兴师动众至此,再想把四人一同打包带走已然不能,泄愤般的揪出自知闯了祸躲在人群中的松霖双,将他脑袋上的小揪揪揉到凌乱,泄了气的看着他家人热情的将三人迎进去,江宗杰自然浑水摸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寻常样子跟在后面进去了,不过相较寻常时候,他还是心虚的看了顾谨安一眼,见对方没有阻碍和告状的心思,才松了口气。   他确实是安排管事随从去附近搜罗好玩的小玩意儿了,但他发誓,那些东西真不贵的,就是费点人力胜在有趣,民间藏着许多这样的东西,但因卖不上什么价格,鲜有人收购。   圣人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父母如今就处在这个不亦乐乎的状态上,其实不止他父母,翠羽、松墨外加弟弟妹妹都是如此,义愤填膺的出门,欢天喜地的进家,可爽死奚泊舟三人了。   好在每人脑抽再提起表姐夫这一茬,所以儿子同窗上门拜访一事还是进行得顺顺利利和睦万分,期间有婶子上门送自家种的菜,听闻来找他们村文曲星的三人俱是举人老爷之后,上门送这送那的就开始络绎不绝,乡里乡亲的又不好将人拒之门外,最后只能派了开门最积极的松霖双搬着他的小板凳候在门口,接待来人。   对此小孩十分兴奋的接受了,兴冲冲的搬着小板凳在门口坐得笔直,一点没有注意他娘亲不忍直视的眼神。   这可是以往大人们才能参与的活动。   “安哥儿,以后难为你多关照他一二了。”顾谨安正咬牙看着几人在父母亲友面前编排自己在书院时的诸多事情,冷不丁听翠羽这样幽幽叹道,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以特别笔直的姿态坐在门正中的松霖双,小小的背影十分严肃,严肃到他都忍不住失笑出声。   “姐姐不用担心,霖双就是年纪还小,性子耿直了点。”   “分明就是缺根筋……”翠羽不同意他的说法,也想不通自己这么伶俐的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来,肯定是他爹影响的。   正协同热情招呼客人的松墨冷不丁又被瞪了一眼,不明所以。   一回头看到儿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大门中间,头疼上前将他挪开,让他靠门边做,父子两人不免小范围的争执了一番,松霖双伶牙俐齿搅得松墨都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屁股,顾谨安再次将目光看向因儿子过分一根筋而忧愁的翠羽,果见她的眉毛微微倒竖了起来,这是被气的,一扫刚刚的忧愁。   小孩子就是这样一会儿耿直一会儿伶俐的,他翠羽姐姐就是将孩子看得太细,如今又到了孕晚期,才会反复纠结的。   松霖双要是个笨孩子的话,这世上再没聪明的了。   看着小小年纪就在来往邻居里游刃有余的小孩,顾谨安觉得他很有几分接人待物的天分,或许该和爹娘提提,送他们去学点东西。   如今孩子们在家都是跟着他爹读书,他之前提过几次,有意让他们前往松山就读,但除了宁姐儿一人表现出足够的兴趣,其余两个小子连同他们父母在内都兴致缺缺,泰哥儿更是言明自己读不进书,努力习字争取不做个睁眼瞎就行,这话自然是被他爹按着锤了一顿,但锤完他爹选择站在小孩那边,顾谨安也不能强迫。   宁姐儿……   普通书院是不招女学生的,松山书院名气再大,也没脱离普通书院的行列,所以他只能时常寄送一点自己得到的书册和注解回来给她翻看。   好在没几个月他就要去京中考试了,若不出意外,他此科定能登榜的,就算不是状元,怎么也跌不到二甲之后,到时候努力点考个庶吉士,也算迈入京官的行列了。京中有专门为女子设立的女学,牵头的是当今的皇后,到时候走走宗正的路子,还是能将妹妹送进去的。   至于泰哥儿和双哥儿,不喜欢读书也没什么,前几日戈勇还同他提过,泰哥儿是个难得的练舞料子,虽然如今入门是年纪大了点,但苦练几年未必考不上武举,只是顾谨安日后走的必定是文臣清流的路子,要是出个武举出生的弟弟,难免造人排挤。   对此忧虑他是怎么回复的?   “说的好像没有武举出身的弟弟我就不受排挤一样。”   他顾谨耀大哥自从收到他的人参后,不知是感激还是觉得突然同他有话说了,隔三岔五就递封书信来,虽然信中写的委婉,但他对官场排挤宗亲出生的怨念还是扑面而来,顾谨安含蓄的安慰了他几句,不得了,送给他的信开始比送给他大伯的还要多了,他大伯不知道儿子天天在信中同弟弟吐槽同僚,还乐呵呵的以为他们兄弟关系更进一步,听闻特意遣人送了一笔钱去京中给儿子充作邮费。   顾谨安对此操作不做评价,只祝愿他大伯永远不要知道真相。   也就近期可能考虑到他在准备乡试没来信,但顾谨安可以肯定,等他得中解元的消息传到京中去时,蜂拥而来的信件能把他埋了,好在那时他已经启程进京,再多的信件也只能暂存他陆师那里等待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启封。   若不是顾谨耀任职地就在京城周边,他爹同他大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上门一趟,这事儿还挺勾人愁肠的。   现在嘛,他还是安安静静看奚泊舟三人给村中小孩取名字的热闹。 第149章 请师傅   是的,不知从那位登门的婶子开始,他家这特意设下欢迎他同窗的宴会就变味了,人人带着孩子来请他们三人取名,说沾点儿举人老爷的文气,顾谨安见势不对远远躲开逃过了一劫,但大户人家出生的三人哪里感受过如此热情崇拜的阵仗,袖子一挽十分配合,光起名不算,还特意向他爹要来笔墨纸砚,将取好的名字一一写在纸张递给人家,配合得不得了。   不过热情是短暂的,世道太平了,村中这些年可没少生孩子,如今看着他们三人搜肠刮肚都到《诗经》、《楚辞》上了,很有现代起名网的感觉,看得顾谨安乐得不行。   乐极生悲大概如此,不小心笑出声来的他被抓了救命稻草,按到桌前也给人取了几个名字,随着夜深,前来沾文气的人才散去,但就今日这个取名量,顾谨安敢说村中孩子再没有几个的名字不是出自他们之手的了。   明日就算还有登门的,数量也不会多,除非村里人到外宣扬,让其它村的也跟风而来。   想到这,他头皮发麻浑身一抖。   “怎么了?”好不容易将人全部送走总算能歇口气的三人齐刷刷看向他,将心中的忧虑一说,三人同样惊恐不已,本来打算在这小村庄中待几日的,此刻却恨不得拔腿就跑。   不过江娘子已经收拾好了隔壁常先生空置的院子给他们入住,这时候离开可不礼貌。   三人来时多期待顾谨安表情的兴奋脸,现在一水成了苦瓜脸,搞得松墨将他们送过去之后,还回来找顾谨安嘀咕是不是哪里没有安置到位。   顾谨安只笑笑说不用管他们,考前综合症,松墨还真信了,放心的回自己房间休息。   除了安哥儿,他也没见过今年读书考试只有兴奋没有害怕的人,当年跟在五爷身后陪读的时光里,更是见过无数公子爷们包括他家五爷在内,一到书院考试时间就智计百出的请假逃考。   在经历如此之多的他看来,虽然举人老爷,但畏惧考试也是正常的表现,更不要说这个考试直接决定了一人今后的命运轨迹,还好他家小子不是读书的料,他们为父母者虽免不了叹息,但更多的也是庆幸。   人活一辈子安安稳稳的就好,没必要太多去奢求身份之外的东西,若不是五爷和娘子仁善,放了他们一家的身契不是还如兄妹一般待他们,他家小子连奢求都是不能的。   顾谨安不知道家中大人心中所想,还盘算着明日问问戈勇有没有靠谱的武学推荐,让泰哥儿和安哥儿两小子都练练拳脚,虽不指望他们一定考上武举出人头地,但人活一世总得有一技之长,练武能强身,别的不说遇事起码能自保。   他这里计划得好,第二日找父母一说时却遭遇迎头痛击,翠羽和松墨倒是没什么抗拒,但是要听他爹娘的安排,他爹面有犹豫还有挣扎的余地,他娘却怎么也不同意将两人送去外面学习,外加还有一个宁姐儿在旁边争取加入学习的队伍,搞得本就想不通为什么要拒绝他这个提议的顾谨安更是头疼。   小伙伴四人坐在一起,外加一个江宗杰想了半天主意,还是有经验的江宗杰提出了可行的方案。   找一个武师傅上门教学。   他在家中就是这样操作的,他娘亲对他宝贝得不得了,也是不放心让他前往武学学习,而且专为学武设立的武学,怎么也没有学文的书院来得规范,老师动辄打骂处罚学生如家常便饭,习武者下手又重,一个搞不好打坏了疼的还是自家,请个武师傅上门虽然价高了许多,但自己精挑细选的人也会少很多麻烦。   “你这个主意不错,待会儿我就去找戈勇问问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在得知自己特别喜欢的那个树雕笔架是他特意采购来讨好的之后,顾谨安已经有几天没怎么搭理江宗杰了,还又给了他一张银票,如今他们在此讨论,是对方对他的冷待视如不见,强跟着不好拒绝表舅子的江鸿来的,没想到还真让他出了个可行的主意,顾谨安也不计前嫌再次同他说起话来。   江宗杰为破冰高兴之余,也免不了暗自吐槽这解元表弟性格小孩似的,不过……   “表弟要找武师傅何必舍近求远,那么戈护卫是京中来的,在附近未必有我知道的武师多。”   “谢了,同你们江府有关系的武师,我家敬谢不敏。”   “……行吧,当我没说。”   顾谨安采纳了他的建议又撇下小伙伴独自去同戈勇谈了半天,还真让他找到个合适的武师傅,当即回房起草了一份计划,再次抬到了爹娘面前,看得出他娘还是很不赞成的,但看在他写了这么一篇整整齐齐字的份上,还是拿过去看了起来,他爹也凑上去看,在他娘还面无表情没有一点表示的时候,他就拊掌称赞,毫不意外的被他娘横了一眼。   讪讪然摸着鼻子坐回原位,给了顾谨安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他在来之前悄悄去做过他爹的思想工作,现在看来他爹说的不算,还是得要他娘宣判这份计划的生死。   顾谨安也不再给顾良远使眼色了,只眼巴巴的盯着江娘子,听闻消息的三小只也扒在门框处往里张望,顾谨泰是想学武的,那日看到戈大叔撑着墙就跳到院外英姿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他也想学这么个样子,顾谨宁不用说,她是第一个想学的,请武师傅到家中她还能跟着学一点,弟弟们去武学她半点都学不到,松霖双倒没所谓,他向来跟着哥哥姐姐跑。   大概是觉得孩子们的眼神太过期盼,顾良远顶着有可能被踹去书房睡的压力,又劝了两句,终于等来了江娘子的开口,屋里屋外五个人都将心提到胸口,却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江娘子同意了请武师傅到家教学的安排。   “耶!”   顾谨安松了口气,门外三小孩更是跳着欢呼了起来。   看得江娘子又气又好笑,“在你们眼里我就是那等拦着不让你们上进的人?”   所有人赶忙摇头说不,江娘子看着他们齐刷刷的动作,叹息一声,没有过多的言语。   儿子过不了几日就要启程前往京中准备会试了,他们做父母的在其中起不了什么助力,但至少不能让他为家中的事牵挂太多。   之前一直没同意送几个小的出门读书除了她心有不舍外,还因为两人都不是读书的料子,让顾良远教着就足够了,宁姐儿小姑娘更是没有书院会接受,拒绝戈勇的提议还是基于第一个原因,她舍不得也不放心孩子远走求学,一个顾谨安自小就懂事得如大人般的孩子都愁得她一夜一夜睡不着,何况四个全送出去,但若能请得一个靠谱的武师傅上门,她还是能同意的。   那位陆探花她虽只见过几面,但通身的气派看着就不俗,再加上儿子这么些年一直都是他同常彦关照,戈勇是他放在儿子身边的人,他推荐来的人定没什么问题的。   人没问题,孩子也不用离家,再没有拒绝的道理。   得到江娘子的首肯,顾谨安就连忙找上戈勇让他联系他推荐的武师傅,势必要赶在自己离家之前安排好弟弟妹妹的学习事宜,好在那位武师傅住的离他们不远,只隔了数十里的距离,戈勇借了奚泊舟的良驹,两日时间不到就把人直接带到了他的眼前。   看着眼前有些腼腆的汉子,顾谨安有点怀疑的看向戈勇。   这真的能行吗?   看起来比恒王府那位憋笑不住的护卫更不像个护卫的样子,但这个人在戈勇口中可是桑阁老跟前曾经一等一的护卫,若不是受了点伤兼家中父母挂念,他都不会会辞职回老家来的。   桑阁老他知道的,太后的娘家人,如今内阁首辅。   面对他的怀疑,戈勇不语,只把自己的佩刀递给腼腆汉子。   对方接过后虎虎生风的舞了一套刀法,成功将满院的人聚拢在他周围,三小只更是眼睛亮闪闪的看着顾谨安,就怕他一个不满意把他们满意得不得了的老师赶走。   顾谨安看得好笑,有意想要逗逗他们,但也知道有本事的人大多有傲骨,不能造次,十分热情的欢迎了这位弟弟妹妹的新老师,又让他们排排站跟他行礼。   礼成之后,三方都松了口气。   顾谨安是因为积压心头多时的一件大事终于落地,孩子们是因为以后又有好玩的东西,而新上任的苍怀老师则是因为终于又找到了一个简单又稳定的饭碗。   天知道在戈勇找上他前,他已经快要坐吃山空思量着要不要卖了房子去浪迹天涯,桑府当年给他的钱不少,但架不住他这人朋友多好仗义疏财,刚刚他都有点担心这户人家相不中他。   武功他自认是是没问题的,哪怕现在身体大不如以前,但戈勇这样的他还是能打一打,但上门当老师还是头一遭,以前在桑府护卫队里他虽然也承当过教头的职位,可交已有武学工地的成年同毫无功底嫩汪汪的小孩还是不一样的,顾谨安眼见的腼腆,其实是他刻意用来显得自己不那么凶神恶煞的伪装。   好在是被人相中了。   其余人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在孩子们行过拜师礼后纷纷上前同他见礼,顾良远加上奚泊州、江宗杰的热情,险些让这位自觉勉强过关的老师招架不住,看得戈勇在一旁偷笑不已。   以前同在京城的时候,他们可没少别矛头,这人可牛得不得了。都远离了第一战线才明白,其实大家都是普通人,这才有了自相遇后他们还隔三差五联络的今日。   不然放以前一起候在内阁外面警戒的时光中,他若是敢说以后自己能给他介绍工作,包要被他一群兄弟套麻袋,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许多隔阂,往往都在身上穿的衣服。   顾谨安将苍怀的窘迫及戈勇的幸灾乐祸看在眼里,不明白他爹就算了,作为一家之主展现对老师的十足热情是礼貌的表现,奚泊舟同江宗杰凑什么热闹。   就怕他们太过热情把这位武艺超群性格腼腆的老师吓跑,顾谨安叹口气,正打算上去帮他解围,就看到三个孩子缠着他要学习刚刚的刀法,在怀也趁机中断了与三人的交流,跟着孩子们去到明显是为他们习武特意收整出来的院中一角去。   苍怀全程都没有对顾谨宁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学生发表过任何的言语,一视同仁如男学生一样,顾谨安对他的满意度难免成直线上升。 第150章 启程   挺好,目前看来老师性格是腼腆了点,但整体是很符合他的心意的,再观望几日,他也可放心的启程前往京城了。   这并非是他不信任戈勇的推荐,而是人心易变,人总该谨慎。   就这样,又在家中待了三日,送走了经不住家人催促的江宗杰,对方临行前只差拉着他的手一遍遍叮嘱以后一定要去兰溪找他玩,顾谨安嘴上胡乱应着,心里却乐开了花。   狗屁兰溪他才不去呢,从他顾小爷一岁不到踏出那片土地之后,他这辈子都不想回去。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敷衍,江宗杰转而去忽悠三个的小的了,除了宁姐儿,其余两个憨小子倒是拍着胸脯保证肯定去找他玩,甚至还因此伤心得眼眶红红,惹得宁姐儿在后悄悄一人给了一巴掌。   但到底是伤心江宗杰的离去还是伤心再也没有供应的有趣小玩意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江宗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绪回应,这才不舍的同顾家各位告别,又辞行了奚泊舟、庄逸、江鸿三人,才一步三回头的登上江禄特意找来接他的马车。   随着江宗杰的离去,顾谨安前往京城的事宜也开始提上了日程,江娘子连带着快临盆翠羽开始给他收准备上京的行囊,哪怕他再三表示自己可以独立完成,不用她二人劳心劳力,但还是被两人以他不懂为由剥夺了自行整理行囊的权力,只能小小收拾了一番常用的书册和笔墨纸砚。   奚泊舟三人期间回了一趟书院,给他带来陆熠名为给他安排京中住处实则催促他上路的信件,当然因为他们回去这一趟,他还是没能躲过顾谨耀的信件轰炸,厚厚一叠足二十张信纸所书的信,要不是他爹虎视眈眈的看着,他都不想打开看对方罗里吧嗦的到底说了什么玩意儿。   通篇看完,果然,一张用来恭喜他高中榜一荣获解元称呼,一张用来叮嘱去京路上一定要去看他,余下的十八张,完全在向隐晦阐述大启官场的“黑暗”,最主要还是针对他们宗亲的“黑暗”。   恒王不是还在京城吗怎么眼皮子底下还有人能这么给他门人穿小鞋的顾谨安对此很疑惑,不过想想恒王目前明哲保身的举措,也就又消了疑惑。   他恨不得自己在全天下眼里是一位纵情声色的逍遥王爷,别说同朝政扯上关系了,就连此前的幽州之战,他也有意想要淡化自己在其中的身影。   反正青史已经留名,何必在意当代如何分说。   只是这样一边淡化存在,又一边费尽心思的为皇上办事筹谋,顾谨安觉得其中的方差大得让他害怕。   总感觉未来朝廷定会爆个大的,说不定他也免不了牵连。   顾谨耀作为恒王府左长吏之子,天然就被划分进了恒王的阵营,如不出意外的话,自己一旦得中入朝,在那些人的眼中也要做一段时间的恒王门人,虽然他和恒王没有什么政治上的勾连,但一脉同宗,怨不得别人如此看。   想到这,顾谨安就觉得未来好刺激,忍不住叹了口气,让一旁时刻关注他但又不好看儿子信件的顾良远心中一咯噔,“你大哥那里又发生何事”上次传病笃可吓了他一跳。   “他能有什么事,就让我路过的时候顺道去看看他工”为了他爹的心里健康,顾谨安自然不能将顾谨耀信中所言告诉他,只边折起信纸准备一会儿就烧毁边吐槽自己是什么品牌的垃圾桶吗天天就瞅准他一人倒情绪垃圾了,害得他胡思乱想。   隔着信纸都这样,见了面还得了,他有些迟疑到底要不要顺路去看看他了。   “什么顺道,你就是绕路也得给我去,耀哥儿这么挂念你,书信时时不断,你大伯如今领了王府左长更的职务寻常也不能离府上京,就算为了他,你也得去看看你大兄,咱们家同那边府里不对付,可不包括你大伯家。”   好吧,现在由不得他做选择了,就算耳朵起茧,他这一趟慰问之旅也不得不去。   “我们给你把肉干收起来,除了京中做人情外,也给你大兄送点去,他虽不至于差这点东西,但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顷刻间,他爹连送什么礼都给他安排好了,牛肉干等同鹅毛,顾谨安都想为那条不幸摔死的牛唉叹两声,然后又被他爹怪模怪样敲了两下脑袋。   “您知道您刚刚敲的是什么吗?”捂着脑袋,顾谨安的表情故作悲愤。   “不听话的脑袋。”   “是未来状元郎的脑袋!”   父子俩吵闹一阵,反应过来后皆心虚的看了看四周,发现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苦着脸学武的三小孩的身上,并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才松了口气,对视一眼刻意松弛的转移了话题,根本不知道一群人就连苍怀憋笑都憋疯了。   唯三没有笑话他们的人,只有全神贯注拼命记住动作的三小孩,压根没有察觉他们这里小小的动静。   就这样,父子二人又交流了几句,无非是些言语上的叮嘱,其他人或许会觉得父母唠叨,但顾谨安从来都很享受这个过程。   没有难得一见面就追问学习的窒息,更没有刻意伪装出来的亲近。   所以顾谨安一般都把这些叮嘱当心灵鸡汤喝,不时点点头回应一声以让对方知道自己是在认真的听着的,只是这鸡汤喝着喝着,怎么变味了。   “我和你娘亲都是平凡人,本不奢望你们兄妹能有多大的出息,可你早远远超过属于奢望的程度,你比我们任何人都要聪明有主意,京中一切事宜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但需牢记一点,我们这样的出身,最忌强出头。”   这话顾良远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若不是有意走到他两人身前聆听,绝不会有第三人听到。但不知为何,顾谨安还是感觉到了一道视线投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虽然江娘子敛目得很快,但顾谨安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的一抹忧虑。   “您和娘亲放心,我肯定不会胡来的。”   不用多猜,顾谨安也知道他们在忧虑什么,无非是怕自己太想进步,从而一个不注意就成为政治斗争中的牺牲品,但他也不好对父母说他考科举就是为了找个铁饭碗摆烂,他不要面子的吗?只能顺着他爹话中透出的意思答应,以期消去他们心中的忧虑。   没想到话一出口,他爹脸上的完蛋神色更浓了。   “罢罢罢,随你去吧。”   不是,他刚刚说的话是说顺着他的意思来的吧,没有刻意唱反调那种意思吧?   顾谨安被挥苍蝇一般挥得一脸懵。   好在这时奚泊舟过来拽他去看自己刚同苍怀学的两招,不然他还得懵一阵。   看着奚泊舟耍了阵宝,他也明白过来了,说白了他爹娘就是担心他,只要他去了京城就止不住的担心,这种担心是无论说什么都消散不了的。   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大抵就是如此。   他能做的也只有一路平平安安,方能逐渐消除他们的不安,在这方面,言语的力量远没有行动证实来得给力。   两日后,终于收拾整齐的顾谨安终于辞别了一路送出村口还久久站在原地不折返的家人,车帘掀了又放放了又掀,直到视野里再看不到任何一人的身影,方才神色有些萎靡的倚坐在车中。   与他同坐车中的庄逸和江鸿对视一眼,不知该怎么安慰他。若不是这一次小住,他们都不知道天下间还有氛围这么好的家庭,父母将孩子放在与自己平等的地位,认真考虑他们的每一个选择与决定,就连女孩子都可以加入习武的队伍,莫说他们自己家了,这么多年在其他家中也没见过的。   就他们家中,他们这种读书好取得功名的人已是父母心尖尖的存在了,也不敢奢望如此轻松的相处方式。   母亲还好一点,母亲总是爱重自己孩子的,但父亲就不一样了,父亲是那种无论表现得多么优秀,优秀到足以单开一页族谱,他也要瞪着眼睛骂你一句“孽畜”的人。   但也不是真骂,就是一句习惯性的用语,但相比较起来,他们还是更喜欢顾家这种家庭氛围。   刚刚离家就开始想家的顾谨安不知道,在自己家中这短短数日的时间,改变了几位人生挚友的育儿观,待到来日他们儿女遍地只差爬到他脑袋上拉屎的时候,他所有的控诉将全部遭到驳回。   一句跟你学的,成为他今后人生中最无法言明之痛。   车中因顾谨安情绪低落而有些沉闷的氛围,是被外在骑马的奚泊舟打破的。   感觉到马车过去安静的他手贱掀开车帘,见庄逸,江鸿面有难色,顾谨安则独自低落,瞬间就知道为什么走这么久都没听到他们“呱唧”一句,想也不想就对低落中的顾谨安喊了一句,“状元郎是想家想哭了?”   惹得正和护卫在外驾车的柳生候一下子掀开车帘伸进脑袋,“安哥儿哭了?快让我看看。”   兴奋得太过明显,让觉得此时向他人不太道德还在苦思冥想安慰话术的庄逸都忍不住喷笑出声,江鸿自不必说,在奚泊舟喊出“状元郎”这个明显带着揶揄的话时早就笑弯了腰。   两日前顾谨安同顾良远的父子对话他们可都竖着耳朵听呢,当时没有言语是顾忌着长辈的面子,实则下来无其余人之时,他们自己调侃了顾谨安无数次。   此人最初带着微微羞涩时最为有趣,调侃几次皮实了就一副自己肯定能把状元名头收入囊中的狂妄往,形式倒转被鞭打的成为了他们。   再一次感受脸皮厚着天下无敌威力的庄逸早放弃了这个做法,但奚泊舟同江鸿显然对此乐此不疲。   大概他们也没有其他能调笑到顾谨安的方式了,才会如此执着这个。   结果由此可知。   再一次听了一遍狂妄之语的庄逸恨不得捂住耳朵,但顾谨安若真能考上状元的话,这热闹他还挺想凑的。   不过这热闹还在遥远的几月之后,现目前还是先看眼下的热闹。   被顾谨安言语“挤压”得受不了的江鸿抱着脑袋冲出车厢外。   本想同见势不对就缩了脑袋的柳生候挤挤驾车的位置,但架不住原本驾车的两人都是身形魁梧之人,他在车辕上辗转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个可以完全安置自己的空隙,还差点影响到戈勇的驾驶工作。   被对方冷冷看了一眼后,想起他同苍怀兴致突来给他表演的一场搏击,拳拳生风的对打他现在想着都觉得骨头疼,也不耽搁,火速寻求他最铁的小伙伴。   奚泊舟走到哪里都是好大哥,自然眼睛都不眨的同意了他的共骑请求。 第151章 兰溪   来自北狄的良驹倒也能够负担来自两个男人的重量,只是画面有些辣眼睛,顾谨安在庄逸掀帘时看了一眼,就像看到脏东西般火速收回视线,庄逸自也没眼看,隔空啐了他们一口,就将车帘拉得严丝活缝,唯恐路遇的其他人看到自己是和这两个不要脸的一起上路的。   偏两个不要脸只要抓住一点能让顾谨安受不了的东西,就会疯狂挑衅逗弄,甚至折了一根长长的树枝用来掀车帘,以便骑在马上隔得远远,车上的人也能看到他们各种搞怪的动作。   这下连坐在车辕上的柳生候都遭不住了,感叹一句城会玩就纠结着要不要进入车厢,毕竟在他现在这个位置除了遇到人时有些丢脸,倒不用直面精神污染。   一旁的戈勇像是同他心有灵犀一般,伸手从旁边一捞,递了个带着幕帘的草帽给他。   柳生候这才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戴了一个同款在头上。   “厉害啊,戈大哥!”由衷的敬佩。   “嘿,熟能生巧,算不得什么本事。”   闻言柳生候心中一咯噔,对一直向往的京城生出几分畏惧感。   那里的人多会玩,能让人在这方面都熟能生巧?   戈勇看他这个比吃了屎还要难看的表情,就知道他想多了,但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带着点敬畏上路总归是好的,总不能每个人都如身后不远处同骑的那两个人吧。   就这样,马车一路向南,辗转数十里,途中休息了几次,于一个傍晚时十分抵达了兰溪城的近郊。   已知他怎么也不会再回书院的奚泊舟有恃无恐,愣是让他受了一路的精神污染,要不是中途落了一阵大雨,他二人不得不上车避雨才被他们备受摧残之人扯住“哐哐”一顿铁拳,只怕现在都还秀着马上特技。   但精神污染虽然消失了,却迎来更大的难题。   掀开车帘无语的看着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城门,顾谨安想起不久前自己才起过此生不踏足兰溪县的想法。   没想到半月不到,他就不得不出现在这座城楼之下。   这算被打脸吗?   要是能遇上江宗杰,他一定要问问对方是不是在哪里把嘴巴开过光,十多年都提不到一次的地方因他一提,愣是天降一场骤雨把他给赶门口来了。   说实话就是到了现在,他还是有点不太情愿进入,但如今这个时辰,除非不要命留宿野外,怎么也得进城找住宿的。   这里的城市可不像他前世那般,除了坏人就没有其他,没说坏人不可怕,但豺狼虎豹同样也可怕。   白日里还好,人来人往走动着这些东西不敢露面,但一旦到了夜深人静之时,它们就会从四面八方的山上下来觅食。   如今正值天气转凉囤粮之时,他们离开的时柳泉村已经在开展一年一度的巡村护村人员征集活动,他们家多了个武师傅的事情在村中不是秘密,村长自然寻摸上来请求帮助。   所以离开时苍怀除了正经拜过师的三个学生,还多了二十余位壮年汉子。   组织起来学个一招半式,就是为了应对即将下山屯粮的豺狼野猪。   第一次在村中同野狼眼对眼的时候,顾谨安整个人都惊呆了,感叹大启生态好的同时,也哀悼自己即将结束的穿越之旅。好在那时村中巡逻队的队长是虎子爹,他的柳猛伯伯,一个快步上前单手将那头虽然未成年但凶相已露的小狼提摔到一边,救了他一条小命,他同虎子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熟悉起来的。   看着和自己差不多的小孩上前麻溜解决了把他吓得都快走不动道的狼,顾谨安怎么可能不凑上去。   就是在松山时,每到这个时节沈俨都要高价从官府请回一队兵丁,请他们帮助书院进行秋冬时节的驱狼逐猪活动,因为满书院的书生担不起如此大任。   因此免不了被每年都加入队伍的文娘子阴阳怪气一阵。   不过这么多年倒是有几只野猪加餐,狼顾谨安是没见过的,应该也是山中人员众多,整山大部分是开发过的,除了饿昏头的野猪偶尔从其他山中跑偏撞进来,也没有其它野兽的存在。   但兰溪城外顾谨安可不敢赌,他还在顾家农家大院里就听来往的丫鬟提到过城外狼吃人的事情,沿路来也看到几个村庄的巡逻队,都提醒他们不要在野外过夜,所以哪怕不情愿,为了小命着想,他还是得进到城中的。   除了江鸿都知道他同兰溪的本家很不对付,但江鸿多机灵的人啊,他一般都跟着奚泊舟起哄,见来到这里对方一言不发,就知道不能乱讲话了,所以也没人在这时出言调侃顾谨安,只静静等着他纠结过后下决定,反正无论怎么纠结最终都只有一个进入的选择。   “走吧。”   原以为他怎么也要纠结上一阵子,踩着城门落锁的点进去,没想到只掀帘略看了一眼城门,就示意戈勇驱车入城了,惊得其他人很是诧异的“噫”了一声。   江鸿重新坐进马车又获得独骑权的奚泊舟更是策马靠近马车,掀开窗帘往里面看了一眼,见他连眼神都不给自己一个,才无趣的放下帘子。   一行人中除了奚泊舟的马偶尔刨一下蹄子,全都安安静静的等待守门的官兵查验身份证明,得知一行人中有四个举人其中一人还是恒州府今年的解元之后,城门官原本见奚泊舟华服骏马就不算差的神态此刻越发和善了起来,对持着路引的戈勇同柳生候都客气不少。   不仅没有丝毫为难成功放行,还热情的为他们推荐了城中吃和住都不错的地方,帮助如此到尾,自然免不了给点感谢,接到来自他们的感谢后,城门官笑得更热情了点。   “雨天路滑,几位老爷留心脚下。”   笑着目送车马离去,城门官瞬间收敛笑意,招手喊来一个小兵,让他速到顾府报信。   “大人,他们几人是有什么不妥吗?要有问题我们先抓起来吧,这时候登知县大人家的门怕是不好登。”只听了一句让他去报信就忍不住嚷嚷出声的小兵很是为难的看着他,都吃饭的时间了,不去官衙去私衙,守门的会理他才有鬼呢。   “你就和他们说,五爷家的小公子回来了。”看了一眼沉不住气的下属,城门官觉得自己这么些年一直爬不上很有一点他们的原因,也不打算同他说太多,吩咐原话带到就好。   “五爷家的小公子,顾府哪里来的五爷……”眼看运饭的车都来到城角,自己吃不上饭不说还接了这么人任务,小兵很是不开心的嘀咕着,不舍的看了一眼难得有大块焖肉的伙食,在长官催促的眼神中离去,垂头丧气的往顾府方向走了几步,一直思索着顾府哪来的五爷,冷不丁听到身侧一家人父亲喝骂儿子,“信不信老子今日就把你逐出家门!”   “啊!原来是他。”恍然大悟。   别看他只是一个守门的小兵,大人们家中的事他知道的还真不少,本来顾家一直有意模糊这位五爷的存在的,就是有人提起也腿说他玩心重,带着妻儿在外面游山玩水,不明真相的人还骂过这人不孝,可大概十年前吧,这位一直在外寄情山水不孝敬父亲的爷终于回来了,连同妻子二人被顾家的苏夫人堵在了兰溪畔,那场面那热闹,看过的就没有说不精彩的,也是那时大多数人才知道这位爷老早就被分出去当过了,之前的传闻不过是知县夫人担心在大雪天将受伤的儿子未满周岁的孙子赶出家门会让自家名声受损刻意放出的风声。   如今离当初那场热闹也过了近十年的时间,难怪就是日日靠在墙角处聊各府秘事的他一时都没想起来。   要是传闻正确的话,他们家的小公子不就有近日恒州府中声名鹊起的新解元,听闻还是小三元连中者。   哎哟,热闹来了。   想到这,小兵的步伐都欢快起来,一阵小跑往顾府去了。   “哎,你怎么放心就这么去住他推荐的客栈,不担心他去、那家透露你的行踪吗?”   眼看城门官推荐的客栈招牌出现眼前,奚泊舟忍不住又靠近掀开窗帘问道,他以为顾谨安怎么也会重新选择一家的,没想到还真奔着这家来了,别人他不知道,但他可是从柳生候口中听说顾家在他考中后特意派人上门的事情了,虽然被他顾叔江姨强硬赶走,但肯定贼心不死的。   “他肯定去的啊,但不住这里,就能免于他们的骚扰了?”顾谨安闻言冷笑,刚刚只查验身份的一眼,他就看透了对方的打算。   “那不能。”   “你也知道不能,既如此,就安安心心的住一个还算舒服的地方,横竖有我自己会料理的。”   他那只在出生时见过他一面的祖父如今是兰溪县的知县,只要对方想,至少兰溪城中明面上的动静是逃不出他眼睛的。   “说什么呢,哥哥们都是你坚强的后盾。”   “哦,那你要搬出你父亲的官职帮我同他硬刚了。”   “……我父亲哪根葱。”人家长子可是深受恒王青睐的左长吏。大概觉得这样说有点丢面,清了清嗓子,奚泊舟又接着道,“到时候我帮你抵门翻窗。”   “切!”顾谨安和庄逸同时对他发出不屑的嘲讽。   “那我还能干啥,抱住他们的腿让你快跑?”奚泊舟也很暴躁,但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这个主意不错。”   “不是,你来真的!”   “自然是…”见他眼睛瞪大满脸惊诧,顾谨安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笑道,“自然是骗你的,还有,你算我哪门子哥哥了,哼!”   “哎,别把师兄不当哥啊。”   插科打诨中,已快到客栈门口了,小二老远看到就殷勤上前迎接。   “几位客官好,打尖还是住店?”   “嚯!别说那人推荐得还真不赖,就冲伙计这眼力劲儿,这店多半差不了。”   “客人放心,小店是城中首屈一指的客栈,选择小店保证包您满意的,公子您看……”听的奚泊舟一声夸,小二的脸上更是直接笑开了花。   “叫什么公子,叫老爷,给老爷们开六间上好的房,再置办一桌你们店中最拿手的菜色,我要好好招待一下我的弟弟们。”奚泊舟刻意加重了“弟弟”二字的读音,与之相比,“们”字反而被轻轻带过了,显然是刻意表示给刚刚才说他算哪门子哥哥的顾谨安听的。   正掀车帘下门的顾谨安理都不理他,只是看了眼先他一步下车的庄逸同江鸿,“他这样你们能忍?”   江鸿还疑惑着他们刚刚在打什么哑谜,没有在第一时间理解到顾谨安的挑拨,庄逸一路上受了对方的诸多摧残,如今还要沦为捎带的人,自然不乐意,向前一步撞开奚泊舟。   “起开,谁稀罕你招待一样。”   “嘿!那我不付你的就行。”   庄逸不理,径直对小二说,“房间不便,菜色根据他刚刚所说往上再提一个档次。”   “……我是不是该出来往上提两个档次。”接收到奚泊舟疯狂示意的江鸿很无奈,怎么就为这争起来了,多大的人了还同小孩子一样。   “几位老爷,小店能满足的就是第一位老爷的安排了。”听出你们都不缺钱了,所以能不能不要再往上提了。   “那你们也不太可以嘛。”   “老爷见谅。”面对明显不满意的庄逸,小二苦着脸微笑,第一次为客人太有钱发愁。 第152章 好啊   “行了,你照第一个傻子说的安排就行,车马麻烦你帮我们照料一二。”   见为难到小二,无意波及到他的顾谨安急忙上前。   “客人放心,这点我们客栈是专业的。”见有人解围,小二脸上又重现浮现此前的热情笑容,但他可不敢应客人是傻子之语,只一挥手,三两个同他一样打扮显然也是店中帮工的走了出来,殷勤的接过奚泊舟同戈勇手上的缰绳,小二自己则领着他们向店中走去。   虽是傍晚时分,但店中窗明几净,早早点起的烛灯也没有一丝油脂的臭味,看得出用的是上好的油烛,店中稀稀拉拉坐着几人,看模样也是远行暂且在这里留宿的人,低声交谈并不嫌嘈杂。   站在柜台处的掌柜见他们进门,就道着吉利话上前,引着他们在柜台处登记了身份之后,又吩咐小二将他们带至楼上客房,殷勤送到楼梯口,目送他们上了楼,方又才回到了柜台处,等待着下一位客人的到来。   小二一一将他们送到房门口,言明餐食准备妥当再来相请,就告辞离去给他们准备沐浴所需的东西了。   这点又赢得了众人的一致好评,一路赶来虽不算远,但遭遇一场暴雨后每个人都是有些狼狈的,小二在他们没提出要求前就察觉到这点,却如奚泊舟所言很有眼力劲儿。   城门官虽另有打算,推荐的地方倒是不掺水分。   谢过了他,众人各自回到屋中,顾谨安关门前又被阻了一下,是奚泊舟。   疑惑看向他,对方纠结了一下,还是道,“遇事大声喊,喊不出就尽量砸毁屋里的东西,我们就在旁边的。”   “没错。”同样没进屋的庄逸认真点头。   两人的表现让顾谨安又好笑又感动,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只能故作玩笑的回应。   “不是,你们是把戈勇当摆式了?”   “有我在,不必忧心。”闻言戈勇抱拳站了出来,日常行走时不能将刀带在身侧,可他背后背的棍子又不是吃素的,而且恒王府他都能不给面子,更何况一个出身旁支的小小知县。   “还有我还有我。”柳生候也跳了出来。   顾谨安双手摊开,示意他们自己有这两左右护卫在侧,不会有问题的,这才安了奚泊舟同庄逸的心,目送着他二人进屋,又让大猴和戈勇先回屋休息一会儿,这才准备继续关上自己的房门。   只是江鸿怎么还站在屋外?   到底是以后的生意伙伴,顾谨安还是暂缓了关门的动作问他。   “你怎么还不进屋?”   “你和你祖父家关系不是很好?”解密了这半天他总算明白这一路上打的哑谜是什么了。   “应该说很不好,好了,趁着他们还没来人,好生回屋休息一阵吧。”纠正了他的话语,顾谨安随即关上了门,他并不想同人解释他与兰溪顾家的关系,在他看来他们两者之间最好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希望对方自觉一点不要来打扰他,不然场面会十分难看的,到那一步,对谁都不好。   “很不好吗?”摸索着下巴思索了片刻,见到刚刚帮他们栓马的小厮扛着他们的行囊上楼,他才折转回了屋中。   这客栈其实他住过一次的,不过是在娶妻之时,有些年头了,不过相较于之前,陈设有所改变,显然是东家赚了钱又进行过修整。   兰溪素有北地“小江南”之称,尤其是在莲花盛放的六七月,特意来此观花的游人络绎不绝,也是如今花期已尽,失了胜景,不然这家客栈还是很难定到房的。   顾谨安祖父在此佳地为官,收入自然不少,怎么让儿子一家隐于山中小村居住?   这其中必有故事。   他很好奇,但不能问,不过看如今各人的反应,不出今晚他必能知道。   抱着这样的心思,江鸿也安静在房内等待。   这边顾谨安刚回来房中,就听到敲门声,还惊讶顾家的人来得这么快这么有礼貌,随后就听到问询的声音,原来是店中伙计给他送行囊过来,应了一声打开门,就见到除了江鸿在外的所有门都打开了,奚泊舟等人正伸长脑袋往外看,吓得送送东西的伙计有些手足无措。   “无事,他们都等着衣服换洗呢,我的我自拿进去就行,你们快给他们送去吧。”安抚的笑笑,顾谨安伸手准备接过自己的行囊,只是他此行带了三个包袱,但看三个人才能扛下的行囊,他尴尬了。   他娘亲同翠羽考虑得太过周到,哪怕他一再表示太多了,还是给他满满当当收了一大堆,从秋天的绸裳到冬天的皮裘,从冬天的皮裘又到春天的薄裳,再加上他日常所需的笔墨纸砚之物,还有带去给顾谨耀的牛肉干,此行的行囊确是很有分量,六个人装了半马车的东西,三分之二都是他的。   伙计不看他这尴尬的样子也知道他拿不下,有点墨水的客人总比爱搞这一套,他们都习惯了,所以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笑了笑,还是先将包袱送到他的屋中,才转身去送其他人的。   “有事情喊啊。”   “知道了知道了。”   再次关上门后顾谨安就静待着顾府的人来,虽然期待他们可以自觉,但顾谨安知道有些人总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不管是笼络还是打压,他们总要在自己面前晃一圈。   就这样等着,等到沐浴结束等到吃完晚饭,又在大堂里坐了一阵,除了掌柜的对他们过分关注了点儿,都没看到什么来人的动静。   “回吧,早睡早起。”   明日还要赶路,顾谨安可没心思陪着他们干耗,他们最好是真的自觉了,不然把睡梦中的人吵醒,后果可是要比现在可怕几倍的。   他脑中一套套未经实践的逆子操作,半点不担心顾家会因此对他造成什么不利,别看恒王之前一心想要招揽他并不看好他独闯官场的前途,但若他真得了个状元之位,看他还看不看好。   应该说他现在才只得了个解元,已足够引起恒王府的看重了,这次榜一为什么没人来捉他,除了他没有出去乱转之外,里面还是有点恒王府的手笔的,他那位嫂子虽没有露面,但在给他送了贺礼的同时默默安排好一切,搞的他又想骂见花折花的老哥哥一嘴。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恒王妃在暗中帮他安排好一切的,当然是源于鹿鸣宴开始前严明那句私赞实讽的话语。   “咱们新解元不愧是恒王府出身的,威仪天成非寻常凡夫所能比肩。”   这话啥意思,就是说他不好接近嘛。   原本还有怀疑,听了这句话他直接肯定当初他亲随浑水摸鱼追自己是他的授意。这一看就让他浑身刺挠的老头还真起了给他当爹的心思。   每每想到这顾谨安就浑身一激灵,人家姑娘肯定是很好的,但这种岳父他实在无福消受,天生气场不和。   这可不是他想太多,而是严明看他的目光从一开始就不怎么友善。按理说正常的一府主官,治下出了个自己这样的人才,该开心才是的,但严明隐晦的打探目光却十分反常。他对对方的怀疑也由此而来。   就这样一个显而易见不怎么喜欢自己的人,却偏又起了托付女儿终身给他的意思,前后相悖的操作让顾谨安一时都推导不出对方到底存着怎么样的心思。   不过远离总归是没有错的。   思索间几人起身,离开吃饭的桌子往楼梯走去,路过柜台的时候,顾谨安突然被满脸笑意的掌柜喊住。   “顾公子,方才登记您信息的时候有个地方没登明白,劳烦你暂缓片刻可行?”   “什么地方没登明白,我来给你说。”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他们可是在警惕状态之中,时刻谨记不要把顾谨安单独一人落下,所以掌柜的话音刚落,奚泊舟就像顾家真会趁此机会把他套麻袋抓走一样挺身而出。   “这……”掌柜为难。   “这什么这,难不成你要留下我们朋友还有其他打算。”一看他这个样子,奚泊舟更怀疑了,庄逸江鸿也默契向前,把原本就走在他们中间的顾谨安围住,柳生侯更是一马当先,在奚泊舟还在和掌柜遥遥对峙时,他几个跨步就来到柜台之前,刻意显露的彪悍气息吓得掌柜的后退一步,头撞得身后货柜摇了一摇,愣没敢喊声痛,因为不远处的戈勇也在活动手腕。   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魁梧,让他心里直叫苦,不是我全是读书人带了两个挑夫吗?他看这两人尤其是后一年完全不是挑夫的模样,就是县衙里的差爷们,也只有大老爷身边哪几个还能同这两人碰碰拳头的样子。   到底做了几十年的生意,老板该有的本事还是拿得出手的,所以虽然有这么多人虎视眈眈的看着,他还是很快调整了情绪,清了清嗓子,好客的笑容又出现在了脸上。   “壮、壮士误会了,真的只是补填一点信息。”   这人!有几分本事啊。   一瞬间除了离他最近的柳生候被他一下子就重回脸上的笑容吓得后退一步,戈勇则是除了顾谨安对凡事都不太关注,从奚泊舟到顾谨安四人,都对老板赞叹不已,难怪能把客栈经营成兰溪第一。   可惜了……   赞扬过后几人又齐齐叹息,眼下对方这举动已榜上钉钉投靠顾家的人,哪怕为了顾谨安/自己也不能和他再有进一步的洽谈可能,而且人家也不一定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他的信息我都知道,我说给你。”大猴也感叹掌柜厉害,觉得自己可以跟着他学上几分,到不知道连同顾谨安在内的几人都对这掌柜起了几分爱才得心思,虽然很快消失不见,但他要是知道的话,好像拿这几人也没什么办法。所以毫不知情对他是个好事,他还有精神兴致勃勃的阻挠掌柜。   “你的信息他都知道?”身旁三人异口同声,活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掌柜探究的目光也流转两人之间。   “我们儿时伙伴就是这样的。”放屁,大猴除了他叫顾谨安,他爹是个画画的,他娘喜欢花花草草,他有一个叔一个姐外加一对弟弟妹妹,其它啥都并不知道,连他是宗亲出身都还算前段时间冲锋后才知道的,不过对方这话明显是在帮自己,他坑定不能拆台,而且这是关注这东西的时候吗?   “儿时伙伴……”掌柜闻言嘀咕了一句,随即又坚定起自己的神情,“那也不行,顾公子出身有些特殊,所以我必须要同他单独确认的。”   看着他眼神不住的往厅中一个雅间处瞟,大概有了一个猜想的顾谨安制止了小伙伴即将要对他这中图穷匕见表现得抨击,点头同意了他的要求。   “好啊。” 第153章 他们顾家人可太好认了……   “顾公子,这是必须要登记的东西,还请您莫要为难我……什么?!”   “我说好啊。”顾谨安微笑着点头,掌柜的表情登时僵在原地,像是遭遇什么突袭,一下子找不到下一步前进的路。   “你们先上去吧,我补了信息就来。”没有过多欣赏他的表情,顾谨安对身侧的朋友们说道。   “可……”   “不用担心,朗朗乾坤,清平盛世,我是恒州府榜上有名的解元,哪里有人敢胡作非为,您说是不是呢?”   话对掌柜说的,眼神却落点于安静的不似有人的雅间,这个时候他才留意到,原本几桌同他们一同用餐的人,在此时过去安静了。   “都是衙役。”戈勇来到身后轻声提醒,他略点头示意知道。   “正是呢,我们兰溪出了名的治安好。”知道他应该是猜到什么了的掌柜偷摸着擦了擦额头浸出的汗珠,不管猜没猜出,把人成功留下他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亲娘嘞,他一个做生意的讲究“笑迎八方客,诚待四海宾”,偏让他来干这种事,多几次,这兰溪不想待了。   “这样啊,那可太好了。”   一时间拿不准顾谨安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怎么觉着有点阴阳怪气的味道,掌柜只能笑着含糊应对。   看着他把同行的人一一劝离,就连那两名貌似护卫者也一同离开,脸上强撑的笑容这时才重新自然起来。   “这里人多耳杂,顾公子移步如何。”   “不都是你们的人吗,还需要移步?”   “这、哪里的话,都是客人,客人。”   掌柜的虽然反应迅速,但明显为衙役家丁假办的“客人”却沉不住气,顾谨安话音未落就噼里啪啦一阵起身的动静,听得掌柜圆回去后再次落座,又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听得掌柜脑门直跳。   这些人往日做大爷惯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低调什么是伪装。既如此,直接上来拿人就是,何苦让他曲折搞这些。   “公子这边请。”吐槽归吐槽,大人安排的事情还是要做,再次强撑起笑脸的掌柜在前引路,带着顾谨安往他刚刚一直看的雅间走去,做戏做足,他还带了自己日常登记客人入住信息的薄子。   听得身后一声轻笑,他只当没听到的继续向前,穿过周边满是不掩探究的眼前,最终来到角落处的雅间门口,他犹豫住了,不知该不该敲门。   “掌柜进自家空置的雅间,还要敲门吗?还是说这里面有其他人?”   阴魂不散的笑声又响起,掌柜边骂边把头摇得飞快,“不用不用,直接进就行。”   “掌柜可要想好了再说,你的话管用吗?”   “这……”   看着他一脑门的汗,顾谨安眼神微冷。   在这个年头,十六年已经是许多人的大半辈子了,这些人怎么老是阴魂不散,他要是能一直阴魂不散顾谨安顶多怨烦一点,这种明显因着有利可图靠过来的阴魂不散,他只觉得恶心。   “行了,他早就看出来了,辛苦你了徐掌柜。”   在掌柜危难之际,一直没有动静的屋中传出一个男声,和记忆中听过的寥寥数语有着些微的区别,但区别只在于时间的痕迹,是他祖父的声音。   顾谨安难得惊奇的挑了挑眉,亏他还以为今日能大战苏夫人一场给他爹娘出出气,毕竟根据过往的经验,为难他家这一块钱向来是苏夫人冲锋陷阵的,就连前两次派人骚扰他父母,也是以苏夫人为主,顾明茂给他的印象,只有他爹在他第一次县试结束后拿来的那几锭官银。 宝 书 网 b a o s h u 7 。C o M   这可就有点不妙了。   当一直深藏背后的人显现眼前,那么就代表着对方这一次势在必得。   势在必得吗?   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很快又消散,再次让自己恢复彬彬有礼的顾谨安一点都不礼貌的越过徐掌柜,径直缓步进了雅间。   坐在桌子正中头发花白的老者,身侧分站两排立着四个人,身材壮硕,大概是他的亲随之类。   虽然他只在视线仍处朦胧状态的婴儿时期见过对方一面,尽管这人已苍老太多,但顾谨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便宜祖父顾明茂。   他们顾家人可太好认了,他同他爹虽相似,也没有眼前这老头同他大伯相似。   “孙儿拜见祖父。”   “……你倒是个好孩子。”   顾明茂看着这个自出生后自己就没见过几面的孩子,记忆中红彤彤的襁褓,现已长身玉立站在自己身前,但言语间的七分恭敬可掩盖不了举止上的三分随意,算得上初次拜见自己居然不跪,连拱手都没有一揖到底,是最寻常关系长辈见到都能挑理的存在,何况是他这个身为嫡亲祖父的人。   加上同那逆子十足相像的面容,若不是十分清流知道他可不像逆子当年那样能被他搓扁揉圆的存在,就他这不知理的举动搁家里早被他教训了。   现在,只能捏了捏笼在袖中的手掌,言语温和的夸奖。   早已看清恒王府不是能长久倚仗所在,宗亲之身在低位只是束缚的他,想寻求一条完全由自家子孙升腾起来的青云路。   目前家中已出了耀哥儿一位进士,但官场之上从来没有单打独斗的可能,兄弟互相扶持才有一往无前的可能。   若早知这孩子能有这种前途,当初就不该听老妻所言同意了五子的分家之举,好在《大启律》在上,在他生之年,哪怕分了家,孩子也依旧忤逆不得他这位父亲的命令。   可惜老大去了几年恒王府心都野了,不然以他同老五家的关系,由他出面拉拢是最好的,可去信可几次都含糊其辞。   来之前他也设想过这孙儿会同自己产生的冲突,不然不会带这么多的人以应对冲突,不过相比起剑拔弩张,他还是更想要眼前的平稳的场面。   他也很惊讶的,老五每每见到自己不是漠视就是嘲讽的,他儿子居然只在行礼上敷衍一点,相较起来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以老五的性格,是不会同子女谈论父母好与不好的,这孩子虽对他们有怨,但心底里应该还是有些许濡慕的,如若真是这样就好办多了。   此前下人们从柳溪回来的话他是半点不信,妻子年纪大了,对屋内下人的规矩也松散了起来,他对老五的确不如其他孩子爱重,但也不会凭着下人几句话就给他定罪,尤其是在对方长子已考中解元明显大有前途之时。   所以门房来报城门兵传来的消息之后,他第一时间阻止了老妻的安排,带着人通过客栈另一道直通这个雅间的小门亲来探察,又安排了掌柜这一通做戏。目的不是为了把人骗进来,而是借机观察他的性格。   确实比他那五子温和不少,但也能看出是个聪明孩子,还有点小脾气。   这脾气放在没出息的儿子身上是要打压的,但放在即将平步青云的孙子身上,就完全成了风骨的表现。   不错。年轻人是该有点脾气。就是拉拢他时,要多费些心思。好在他表现出来的态度是有意和自己谈谈的,而不是同老五那样直接掀桌。   “是吧,我也觉得我是个再好不过的孩子呢。”   顾谨安才不管他想着什么,打定一个主意无论他出什么招都先敷衍再出击,力争在自己不受任何孝道绑架的前提下再击破一颗玻璃心。   这些从一开始就把自己姿态抬得很高的人,心都是玻璃做的,容不得别人半点忤逆,时机恰当只需轻轻一击,就能让对方气急败坏的离去,至于对方提出之事同与不同意,从来不是他准备考虑的问题。   “此行进京可有把握?你父母可好?”看着没接到自己许可就自顾自坐在自己对面的顾谨安,抬手阻止想要出声呵斥的亲随,顾明茂压着对他这种无礼行径的不喜,依旧维持一个知心好爷爷的状态,顺手还递给了顾谨安一个林檎,让身后及悄悄聚拢屋外随时等候命令的众人一阵脚底发凉。   他们这位知县大人在还是县丞的时候就冷酷异常,当了知县后更是变本加厉,能让治下最敬重他的百姓都会畏惧于他,何时有过这样和颜悦色的一面。   还有这林檎,是县中农官新培育出来的品种,口感不同寻常林檎,大多数也装箱献往京城,剩余的极少数分给了城中居高位及有头有脸之人,他们这群人中,除了守在屋内的四位亲随得以一人一个,其余人可都没尝过滋味呢。   如今来见这位他们以前都不知道的小爷,居然带了三个来,不得不说是很重视了。   闻说还是从夫人房中端来的,惹得府中的小爷小姐们很是闹腾了一阵,夫人也不太开心。   眼巴巴的看着许多人心心念念的稀罕物递了过去,那小爷却说了句,“我不爱吃这个,又酸又硬。”   你知不知道自己拒绝了什么?这可是贡品!   别说馋这个馋得一塌糊涂的人,就是将其视为自己此生最大功绩的顾明茂都愣了一下,太过匪夷所思导致他都忘了愤怒。   “小四爷有所不知,这是咱们兰溪在大人的带领下新培育出来的果子,和以往的林檎可不相同。”   “新培育出来的?”若不是他递到眼前,顾谨安只以为眼前这一碟原始苹果是用来熏屋子的,毕竟他娘亲就挺喜欢这样做的。   可不是浪费,而是这里的苹果没经过嫁接改进,虽然貌美味香,但除了实在没有零嘴又极馋的人,寻常人不会轻易采摘它入食。   北地十分适合此物生长,经过往飞鸟传递种子,山野田间不时就有一颗作为点缀,江娘子爱其花,也移栽了一颗在屋后,细心呵护产量自然不错,但除了熏香所用,大多进了小鸟的肚子,顾谨安曾觉得可惜试探着摘了一个,从此就对它退避三舍,这玩意儿除了形状和香味类同他前世的苹果,吃到嘴里那是两模两样,苹果味有点,不多,但能把大牙酸掉。   所以老头把这个递到他眼前时,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猜错了,老头根本不是来拉拢他的而是来谋杀的。   如今听来,像是他们自己培育出类似后世苹果类的东西。好奇,但不吃。   还有,叫什么小四爷,他不知道自古行四的狠角色有点多吗。   “那我也不爱吃。”将果子接到手中顾谨安说着气人的话,让屋内屋外一众人的脸色瞬间扭曲。   “你简直目无尊长!”亲随气急,张口就斥责,作为顾明茂最得用的下属,府中的大小爷们除了大房那一对父子,就没有他不能斥责的存在。   “不喜欢吃一个东西也有错吗?”顾谨安很无辜。   “亏你是读书人,长者赐不可辞的道理都不懂。”   “没辞呀,我留着瞻仰也不行?”   放屁,你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亲随还是第一次遇到当着顾明茂的面还敢同他顶嘴的人,一下子给他顶愣了,好在他能得到重用也不是泛泛之辈,很快就将话境扭转到利于己方的局面。   “……小四爷以往在乡间散漫惯了,对礼仪规矩也不太重视,得亏大人记挂着你,要亲自教导你几日,不然来日到了京中可难办了。”   “祖父要亲自教导我?”看向从亲随开口就一言不发的顾明茂,心知他有意要给自己个下马威的顾谨安故作惊喜,见他矜持的点了下头,知道自己出击的机会来了。 第154章 给她见礼,下辈子都不……   从亲随的态度就能看出顾明茂对改良苹果、阿不林擒的态度,对方如此重视,倒是给了他可趁之机。   说实话顾明茂这人虽然集封建大家长恶习于一身,官也是花钱运作来的,但他这个官当的其实还算可以,从兰溪莲景到现在的林擒改良,虽然最终目的都是在给自己刷政绩,但治下的百姓却也实打实收益了,他这清官的名声不如严明出圈,但在兰溪周边也是十分好的,若不是今上从登位伊始就在严惩卖官鬻爵之事,凭着他对兰溪莲景名气经营的大成功,他本不用要等到儿子得到恒王的赏识候才官升知县的。   这次又鼓捣出来林擒改良的事儿,顾谨安没吃还不知道改良的成果到底如何,但都能往皇上跟前送的东西,想来就算达不到他前世各种苹果的滋味,但应该也不会太差,起码让这个果子成了名副其实的果子,大启百姓又多了一个可端上桌的东西。   这功劳细论下来可不小,但坏就坏在根子上,卖官鬻爵是今上最深恶痛绝之事,他的官位因此而来,就注定哪怕皇上再满意这个改进,也不会将奖赏直接落于他的头上,以免让他人又再度心生幻想,让已遏制下去的卖官鬻爵之风再次盛行。   但有功之臣又不能不赏,所以……   顾谨耀真好命,这就又要升官了。   为什么说“又”,因为在对方虽然时时在写信吐槽官场对他的排挤,但前不久却是实打实升任了泰安县知县一职,如今要是再得了这功劳,不是直接升入京中成为名副其实的京官,就是外调他地官升几品,再怎么两品还是有的。   京知县本就比其余地方的知县职高一品,是从六品官职,往上再升两级就是正五品,进可入京中各部,退外任也是州府二把手,今年刚好是三载考绩之年,知县之上任期满三年的各级官员都要回京述职,等待新的职务分配,所以空出的位置不要太多,足够皇帝再怎么挑挑拣拣也能安排一个还看得过去的职务给他。   要不人家说背靠大树好办事,顾谨耀这升职历程他看着也微微眼红。   要知道他的小伙伴,高中一甲的沈微,如今还在翰林院苦巴巴熬着资历呢。   说起沈微,好像已经许久没有收到他的信件了,此次入京,得去关心一下他的心理健康,天天被上官压榨的孩子久未得到亲人慰藉,是容易出事的。   “看来你已经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还在思索沈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对面的顾明茂突然十分高深莫测的来了这一句,让一时顾不上他的顾谨安茫然抬头。   我看懂什么了?   他怎么不知道。   “你此去京城,必定是打着鹏程万里的主意,但需知科举只是踏入官场的第一步,在其中前行,除了自身,还需要他人的扶持。”   “所以祖父是要扶持我,咱家除了恒王还有其他的门路?”若真如此,那可让他大吃一惊,惊吓的惊。   恒王府目前还算安全的出身,但恒王府出身的人私联其他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都同在皇上头顶拉屎无异,他们家是分出去单过了,但皇上按着族谱论罪时也跑不了。   一时间,要骂老头的心思都没了,只盼着他能痛痛快快说出京中有联系之人的名字,好让他能速报给恒王处理。   不然他就是考了状元也是白搭,一朝事发,全家得完。为什么不是九族,因为皇上在他家九族范围内。(够啦!现在可不是抖机灵的时候。)   “乱讲,我等宗亲,未得皇命,怎能私联京官!”   焦急的等待换来老头子的首个呵斥,反而让他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就说有他大伯这样的人盯着,兰溪顾家怎么还能走入这样的深渊,老头虽汲汲营营,倒也没失了智。   那他说自己看懂了什么?   顾谨耀又要升官的事儿?   想明白这个关节,顾谨安看向这位从出生开始印象就不怎么好的祖父,有几分无语,原是在利诱他啊,他改良林擒献往京中,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顾谨耀。老头看得挺长远,利诱起来却如此含蓄,他这么聪明的人一时都没能意会到。   要是当初教育他爹的时候也能这般含蓄,现在还用得着来利诱他?   这是有意要他同顾谨耀在朝堂上相互照应,虽然同顾谨安所想不谋而合,但凭什么要听他的,他和顾谨耀好,完全是看在大伯的面上外加顾谨耀人不错,多同他交流也让自己学到一些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招式,和他顾明茂甚至兰溪顾家没有任何的关系。   “那您同我说扶持的话。”主打一个不接招,顾谨安直接原地装傻。   “……”要是看不出来他在装傻,顾明茂这辈子算白活了,原以为这孩子初见自己时态度不错,想来不似他父亲那般乌眼鸡,现在一看,还不如乌眼鸡呢。   他对府中的怨气半点都不比他那五子少,而且比起五子更聪明更不顾念亲情,也更难把控。   这小子,在自己如此示好之下依旧不为所动,看动静还想气上自己一气,到底想要什么?总不会是想让自己老妻给儿子赔罪吧?   如此大逆不道可不行。   顾谨安不知道顾明茂会想到这一点上,若是知道,肯定不会再如此心平气和的同他坐在这里虚与委蛇,而是直接质问他明知妻子做得不对,他为人夫为人父不加以劝阻就算,还在一旁助纣为虐。   他只看出了对方已经猜到他的打算,故也选择沉默不语静观其变,若是此刻选择后退,他可以把腹中已经成型的稿子留待以后。   “我就说逆子生的玩意儿也是逆子,你偏不听要上赶了过来,如今好了,撞了一鼻子灰。”   两人正沉默间,突然有一妇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脚步凌乱中还夹杂着几句“夫人”的惊呼,未及抬头查看来人就先看到顾明茂瞬间黑了一个度的脸色,他一下子也知道来人是谁了。   果然,随着话音落下,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出现在门口,穿着倒不十分华丽,颜色却很新鲜,海天霞色的对襟长裳配着流苏低垂的海棠珠花,若不是姣好的容颜上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完全像一位新婚没多久的妇人。   这位倒是同记忆中一模一样,就连这一出场就前呼后拥的排场也一成不变。   不对,还是变了点的,排场较以前而言更大了呢。   身后除了她自己带来的贴身侍女及仆从,还有一群原本守在屋外的人,正苦着脸往屋内请罪,怎么不能算在她的排场之中。   熟悉的人熟悉的景出现眼前,顾谨安也忍不住冷笑一声。   “让夫人进来,你们退下吧。”人都到了跟前,断没有不让进门的道理,听得顾谨安冷笑,顾明茂有些头疼的挥退差人,待到老妻进入屋内,看了看跟在她身后的婢女陪房,又再次下令,“你们也退下,让屋外的人站远一点,不要影响到我们的谈话。”   “这……”婢女陪房们相互看看,有些迟疑,最终求助的看向已在顾明茂身侧稳稳落座的苏夫人。   苏夫人带这么些人过来,本来就是想要敲打顾谨安几句,丈夫有意拉拢对方她已左右不了,但怎么也不能因此让这小东西轻了骨头,从而插足原本属于她家耀哥儿的东西。她以前就是这样教育老五的。   如今见顾明茂要将她带来办事的人驱走,自然不乐意,别的不说,刚刚小东西的冷笑声她可是听到了,如此不敬祖母,不得好好教训一番。   不孝可是大罪,莫说他现在只得了个解元的名头,就是他来日有能耐做到宰相,她也能用这个拿捏他一辈子。   苏夫人最近心气儿不是很顺,先是老大得了恒王的许官让老二得了府中的主事权,大儿媳同二儿媳没少在她跟前别矛头,惹得她心烦不已;二是最看不上的儿子生了个不得了的儿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恭喜她,不知道那不孝子已经被逐出家门了吗。   还有接连派去示好的亲信也铩羽而归,导致丈夫对自己也小有微词,若不是往日建立的威信还在,那些小妇都要爬到她头上来了。   江冉晞那小娘在自己跟前时装的比猫乖顺,到了乡野也露了泼妇做派,为此她还特意让人去江府说了好一通“好话”,才算暂缓了自己的心头之恨。   还没过上几日,小东西却上了门来,她本想抢先出手打发,却没想到丈夫起了亲自前往的心思,还将府中唯一留存的林擒也带走了,她坐在房中思忖许久,怎么都觉得烦乱,干脆带了人就过来。   “还不下去!”见苏夫人要开口,顾明茂眼神锋利瞪向不听他命令还企图让夫人说话的人,直到她们忙不迭离去顺带关上屋门,屋中除了他的四位亲信只剩下他们祖孙三人之后,又才缓言对顾谨安道,“安儿,快给你祖母见礼。”   “哼!”   一个哼字,分出两人之口,如果说面对顾明茂时顾谨安还能稳住心中的厌恶与之虚与委蛇,那苏夫人这张同记忆中一样傲慢的脸出现后,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喷涌而出。   给她见礼,下辈子都不可能。   “啪!”苏夫人哼一声是表示自己对顾谨安不待见,没想到这小东西还敢给自己甩脸子,当即也不顾丈夫还在场,把桌子啪得震天响,“你什么态度!”   这话顾谨安在等舍友兼职时听得多了,有理搅三分,无理提态度,很明显,苏夫人知道自己不占理。   “你什么态度,我自然什么态度。”   屋外听到拍桌声默默往前靠了几步的众人听到这话,在苏夫人陪房嬷嬷的带头下,忙不迭又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虽然处事不甚慈爱,但一贯喜欢在人前展示自己的温和宽仁,要是今日近距离围观了她失态的场景,搞不好灾祸明日就要上门。   徐掌柜看这架势,也不支使伙计了,自己去到门前挂了打烊的灯笼,接着又把门板一块块扣上,反正这些人都不走正门的。   “老爷,你看他。”   有这位在,什么虚与委蛇现在全是狗屁,他也不用用利民之物攻击顾明茂,放了话就等苏夫人同他开撕,以顾明茂汲汲营营的性格来看,是不会放任人以不孝的名义断了他的前途的,起码现在还不会。   这个人生性是极度自私的,只要矛头没有直接瞄准到了他的身上,他永远都持坐收渔利的态度。   所以今天他很能同这老婆子嚷上一次给他父亲收收利息。   可没想到他摆好架势,对方却出了他意想不到的一招。   ???   顾谨安真是头顶一脑袋的问号,早就知道能那样对待亲生孩子的人脑子肯定不咋样,但没想到能不咋样到这种地步。   说好的一场酣畅淋漓的骂战呢,她以前阴阳他娘亲的时候不是挺会说的吗,怎么到了他这里画风突变。   同顾谨安一样无奈的还有顾明茂,只不过他无奈中还夹杂着几分怒气,一个二个都是不省心的玩意儿,老妻也就罢了,从年轻时候都是这种性格,如今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总不能再叫她去给后辈折腰,顾谨安这孩子不太行,若不是他得中解元,是一个足够让他以全府利益来衡量的重量,怎容许他如此猖狂。   他之所以不让老妻出手,就是怕场面到如今这个地步,但没想到他憋了一晚上的气,还是到了这一步,想要继续再拉拢显然是不可能的,哪怕他们都还没谈上几句。   看看目带怒气正等着自己撑腰的妻子,顾明茂觉得今日还是到此为止吧,反正人在城中,只要他一声令下,无人敢放他出去的,有的是时间磨,来日就算传扬到外,也是他身为祖父笼着孙子教导几日,无伤大雅。 第155章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再……   谈不拢自然各自散去,虽然离开时顾明茂很语重心长的对他说了一通话,明显还存着笼络的心思,可惜苏夫人在旁神色不耐,防脏东西一样防着他,弄得他连最后的敷衍都欠奉。   苏夫人见他这个样子更来气了,只是顾明茂一直用眼神弹压她,搞得她只能憋气往肚子里咽,她这一辈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听着丈夫又在好言相待这个目中无人的小东西,直把手中的帕子都要捏碎,好不容易挨他他话音落下,再不想和讨厌人同处一屋的她就催促着顾明茂离去。   丈夫的神色带着点无奈,但到底还是如了她愿,算是她今晚少有满意的事情了。   看着她耀武扬威的看了自己一眼离去,顾谨安很是无语,他现在确信了,他爹能被这人压这么多年最后逐出家门,很大程度是孝道的原因。   好在被逐出家门了,不然整天面对着这么个人他不一定能有今天成绩。   想通之后不是遗憾,而是庆幸。   说实话他还是同情这位大龄生产又遭遇难产的母亲,但孩子无法选择以何种方式降生到这个世上,但身为父母者却完全有可能阻止每一个孩子的到来。   他无法释怀自己父亲从小到大的遭遇。   “怎么样怎么样?”   想着,叹了口气,理也不理正杵在柜台处偷偷瞥他的掌柜,顾谨安顺着台阶上楼,刚到二楼楼梯口,差点被一窝蜂围上来的人再次推下楼梯去。   “……你们能不能留出条道,好歹让我先上去了再说。”所有人的脸庞因靠近而变大,尚处于仰望视角的顾谨安很无奈,这些人搞什么,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候着,虽然让他很感动,但也很吓人的好不好。   “人走了?这么大阵仗这就走了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伸手拽了他一把,庄逸看了看楼下除了掌柜再无一人的大堂,面上带着几分担忧。   “他们还想怎么样,总不能将安哥儿扣下来吧。”柳生候之前都没听顾谨安讲过他们家同祖父母家的爱恨情仇,只知道他和大伯处的不错,还以为大家庭也和睦呢,后来得知他们家的具体情况,还感叹过他家那位作妖的好歹只是继祖母,怎么亲祖母也会是这种样子,同病相怜让他对此颇为义愤填膺。   “还真有这个可能。”奚泊舟闻言一拍掌,提醒顾谨安,“接下来可要留心了。”   “留心没用,顾知县明显是要扣人的。”一直没言语的戈勇抢言道。   “你怎么知道?”柳生候很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他就是随口一说,怎么戈大哥还当真了。   其余人除了顾谨安看不出什么神情,也都很好奇的看向戈勇等待解释,毕竟顾谨安如今可不是寻常百姓,已中举人的他还有解元头衔,就算不继续科举,也完全拥有了选官的资格,他已经完全站在了仕这一个阶层,一个区区正七品的知县显然是没有无故扣留他的权利的。   “我就说你白长个子不长武力。”看着已经跟自己学了一段时间还没有开窍的人,戈勇忍不住吐槽了句,他就说能教出让萧国舅看重之人的师父,怎么又教出了这么一个徒弟,看着机灵实则缺根筋。   “怎么又骂我,那你好好说道说道。”柳生候对这位半点不藏私热心指导自己武艺的好大哥还是很尊敬的,尤其在知道对方其实是宰相府的门人后更尊敬了,如今听他说自己,也没生气,就小小的嘀咕了一句。   明明他已经很努力了,但从柳猛叔到虎子哥,再到现在的戈勇,都说在武学上进步缓慢。   “这些人看似走完了,实则在暗中已经把这座客栈完全监视了起来,屋后的小门处守着两人,窗户下面也有两人,还有正门前也有两人,其余还有三人分散在马车进入的院门口附近,加上时刻在店中注意你动向的掌柜和伙计,足足安排有十余人来关注你。”   身为一个合格的护卫,虽然应主家的要求没有随身,但他还是随时随地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的,下面才刚部署好,他这边就摸清了暗桩的点位。   “是我应得的重视。”   顾谨安闻言点点,像是十分认同顾明茂的安排,让听了有十多人包围着他们正暗自忧心的几人一阵无语,这是重点吗?   “你这么胸有成竹,是半点不担心被他阻了去路?”虽然戈勇是很能打,还有柳生候这个半吊子,但他们其余人可全是书生,虽说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对上府衙的差役是不是理智的选择先不谈,也不是人对手啊,江鸿很忧虑啊,他突然发现顾谨安这人有点麻烦体质。   “你怕了?”   “谁怕了,我堂堂举人出身,在朝廷那里和县级官员可是平级的,他还真敢拦着我,别对我用激将法。”   “是是是,知道你是举人老爷,所以有什么好担忧的,我们这里一、二、三、四有四个举人呢,他只有一个知县拦不住的。”顺着他略微恼怒的话语,顾谨安小鸡啄米般点头附和。   “我自己我倒是不担心,主要是你,他毕竟是你的……”把他的附和全当恭维收下,江鸿心气儿顺了一点,只是气顺之后又再度担忧起来,后面的两字他没有说出,但在场之人已都意会。   大启以孝治天下,不孝可是被列入“十恶”的重罪,与谋大逆并列。子不言父过,臣不彰君恶。从这短短一句话就能知道,在“孝”之一道上,父母无异于孩子的君主,虽然顾谨安家已经从那府里分了出去,但若对方要用孝字来拿捏他,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如今这种情况下,他们要走很简单,顾谨安就很难说了。   “放心,就算父为子纲,也还有比他更高层次的纲常存在,我这位祖父啊,可是个再清醒不过的聪明人。”   “忘了,你是很得恒王看重的人,那就不用担心了,洗洗睡吧。”   江鸿恍然大悟的一句话,瞬间黑了顾谨安的脸不说,还让奚泊舟庄逸喷笑出声,除了不明就里的柳生候一脸状态外,四周抓着笑的人问“什么什么?”,连戈勇都有些忍俊不禁,不过想想虽然顾谨安当时的处境是惨了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抻直了嘴角的弧度。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再笑我打击报复了。”   这种信被送颠倒的囧事好死不死就发生在他身上,刚拿了县试案首春风得意回书院迎来的不是老师热情的欢迎,而是一手戒尺一手信纸的兴师问罪,戒尺最终当然没有落到他的身上,他在此之后为期几个月的水深火热他现在想来都还有点后脊发凉,在他最努力的时候,也没经历过这般地狱式的填鸭教学。   好在这一切在乡试之后结束了,但这些人明明都知道这点的,还来取笑他。   “打击报复?爷我都考上举人成为家中极具话语权的人,还怕你打击报复?”奚泊舟挤眉弄眼后又引起一阵哈哈哈,顾谨安咬碎牙往里咽。   “那你最好这次一考得中。”不然来日他就是远在京中,也是要大把去信书院“好好关照”他们的学业的。   “嘿,谢过解元郎的祝福了。”奚泊舟等人才不怕他呢,刚考上进士的人能忙成狗,沈微至今没空回来请他们吃当初许诺欠下的饭,就算他们没考上得回书院重造,他顾谨安板上钉钉的进士人选也空不出手来折腾他们。   就这样,原本因被严密监视而严肃的氛围一扫而尽,插科打诨了几句各自回了屋子,明日还得早早赶路,可不能被本不相干的人耽搁了。   暗中守在屋里屋外的人只觉有些过于安静,倒不觉有什么不对。   就这样,一夜到天明。   几人醒来先半点事儿都没有的在客栈吃过早餐,随后倒也没麻烦掌柜出手,自行搬抬行李到了车上,看着一个戈勇一个柳生候十分轻松的将昨日自己几个伙计才搬运上楼的行李重重叠叠扛着双肩的轻松下口,有心想要上前阻挠拖延一下时间的他咽了咽口水,停在了原地,只用眼色示意伙计快前往后院报信。   顾大人安排他做的无非就是这种事情,那两汉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要上去逼急了人家给他一拳,骨头碎了还要夸人打得好,得不偿失的事儿他才不干。   顾家同五子的事情他本来就有所风闻,但说到甭管人家关上门打得如何鸡飞狗跳,就昨夜顾知县那个态度,对外还是想做相亲相爱一家人的。   “真有你的,还真让你给猜着了。”一行人拿着行李畅通无阻的走到后院,奚泊舟忍不住对顾谨安竖了大拇指,方才对方说掌柜肯定不派人阻拦的时候他还有点不信呢。   顾谨安抿抿唇没回应他的称赞,倒是抱着个包袱的庄逸低声道。   “别高兴太早。”   “怎么?”   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奚泊舟一阵无语,他说怎么没人阻拦了,人不是正源源不断的从院门涌入吗。   先别说他们的马车被人团团围住,就连他自己的心爱的小马也正被人牵在手中烦躁的撅蹄子。   “喂!是你们的马吗就牵。”   牵马的人被他这一声喝吓了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正中央明显是他们带队的人,见对方不为所动之后,就又稳下心神继续牵着马,半点不搭理奚泊舟。气得他将手中的包袱往身旁庄鸿的怀中一塞,捋着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   江鸿本来就抱着自己包袱,被他一塞压得晃了晃,第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议让随从先行前往京中料理安置的事情,但凡带着一两个在身边都不会这么被动。   看看顾谨安,因有着戈勇和柳生候的帮助,明明他东西最多,却也最显得两袖清风。   “别急。”   两袖清风十分轻松的顾谨安一把拽住想要往前冲奚泊舟。   “怎么不急,他们牵马都不好好牵。”此行所带的东西,奚泊舟最宝贵的就是这匹马,如今看它在其他人手里暴躁,哪有不着急的道理。   “公子放心,我们手中有分寸,只要你安心同我们回去,是不会伤了你朋友的爱马的。”领头者见顾谨安开口,也终于开了自己的尊口,只是一张口的傲慢,让几人皱眉不语。   顾谨安认出来了,这人正是昨夜一直站在顾明茂身后被他噎了几句的人,还真是受重用啊,如此傲慢不无原因。 第156章 脱困   他那便宜祖父聪明得很,从不会放一个定时炸弹在自己身旁,能得他重用的对外处事定差不了,不过对外处事不错的人,对内可不一定,这点小小的他在顾府时就深有体会,长辈跟前随便一条哈巴狗,也要比不受宠的子孙高贵许多。   这一点上顾明茂比苏夫人只高不低。   “是吗?那你可要小心了,这马可不是寻常马。”没有理会他话中的回去,顾谨安只拽着又要暴起的奚泊舟微笑。   “对呀,你们可要小心,我这马来路非凡。”经他这一点,奚泊舟也反应过来。   面对他俩俩的一唱一喝,领队者冷笑一下并未搭理,他什么马没见过,一匹来自北狄的良驹充其量贵一点,能有什么非凡来历,再者说,官差办事,本就刀剑无眼,伤了毁了点什么,可都得自认倒霉,举人老爷也不例外,到时候不过是他口头道个歉的事情,就算有处罚写在纸面上,实不实行还不是他们家大人一句话。   等等,北狄!   “怎么?终于意识到了点什么了吧?”看他眼睛微微一抖,闪过些许不确定的惊疑,顾谨安脸上的笑意一下子绽开了花。   “好啊,身负功名者竟敢私买战马,小公子,不是我不帮你朋友遮掩,而是他这罪过太大了,知法犯法还要更罪加一等!”   刻意放大的声音引来衣钵早就发现这里不对劲的人靠近围观,听到私买战马四字,胆小者已惊呼出声,胆大者则努力张望,发现和官差对峙者是一群除了两个大汉都十分文雅的公子,更好奇了。   北狄马自从列入朝贡之后,就很少流通在市面上了,虽偶尔有一匹出现,但多少都带着点问题,是被定义为不适合战斗的劣马才流通出来的。   眼前这匹马高大神峻,比他们守城将军每日威风凛凛骑在身下的都要好,怎么也不会是劣马的存在。   还有功名在身,又被他们刚正顾大人最倚重的卞司狱逮个正着儿,可不得完蛋了。   功名可不好考,有人笑话也有人惋惜。   不过那个被卞司狱一口一个称为小公子的人是谁?知县家年纪相仿的公子中可没有这一个人。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落泪。”   预想之中的请罪求饶没有出现,反而是那位被称为小公子的人眉眼弯弯的开口了,引得众人齐齐抽了口冷气。   别看他们知县是个好官,这年头做好官可得心恨,卞司狱收他看中,又执掌县中牢狱,活阎王似的人居然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也不看看自己祖宗在下面关系够不够硬,而且分明是他们有罪在先,还敢这样恐吓官差,一时间周边就有不忿的窃窃私语传来。   虽然知道顾明茂大抵是个还不错的官吏,但第一次直面百姓对他的拥护,顾谨安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其余人除了奚泊舟也是一脸惊讶。   本以为能把顾谨安爹爹那样有趣的人逐出家门,该是个昏聩的老头,没想到还挺有民意,不过换而言之,这种人确实是能做出逐子出家门的事。   刚正刚正,可不就是又刚又正吗,他们顾叔太有趣了点儿。   “公子莫急,谁不见棺材不落泪,只要随我走一趟很快就能见分晓的。”   卞良许久都没有这种被威胁被轻视的感觉了,短短时间内顾谨安就让他接连体验了两次,虽然猜到他口中这匹来历不凡的马大抵出自恒王府,但在这种接连的轻视之下,又如何?   他们大人也是恒王府出身,比当今恒王长了两辈不说,长子更是极为受恒王重视,王爷就算对这小子有几分赏识,也不可能因其怪罪自己得力臣子的父亲,再说一句不好听的,这小子能获得恒王的青眼得这一匹马,搞不好其中还有他们大爷的手笔。   大爷亲近早被逐出府的五爷一事,家中无人不知,大太太对此都颇有微词,夫人更是十分恼怒。   所以这靠着他们大爷谋来的东西,说一句是他们府上的不为过,他牵得心安理得。   见他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顾谨安就知道他已如自己所愿成功想歪到了恒王府上,故意露出一丝只有他同卞良这样面对面的位置才能看到的慌乱,过见对方脸上浮起一丝简单得逞的不屑。   这人啊,长久不跌跟头都会失了最初拥有的敏锐,接连在自己身上没讨到好还不知重视,正好,今日就叫自己教他一个乖。   看着伪装成百姓的官差向几人围拢,卞良也走近他此前称公子的人,众人还以为事情今日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欲知后事如何,得等到后续分解,没想到其中一位一直扛着行囊箱子之物的汉子突然把肩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放,金戈铮鸣是有官差吓一跳把手中的刀拔了出来。   嚯!   事态似乎变得危险又有趣了起来,往后大大退了几步的众人又是害怕又是期待,他们兰溪何时有过这样的大热闹,日常见得最多的就是追贼,刀光剑影那是戏里面才有的。   只是在他们怂怂瞪大眼睛边看边随时准备爬路时,惹得一众官差警戒的人却没如他他们所愿拔出长剑,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牌子在卞良眼前晃了晃。   唉?   冒着生命危险看热闹的众人一阵失望,每个人小小又疑惑的叹息声汇在一起,传到顾谨安等人耳中又是同刚刚给顾明茂鸣不平一样,称不上震耳欲聋也足够清晰。   这些人……   能不能什么鬼热闹都想看啊。   相比顾谨安的无奈,看清牌子后本就脸色不好的卞良更烦躁了,很想装作没有看清的样子将这群人直接绑去大人跟前,但他不敢。   大爷也是,整天和这家人亲亲热热的,怎么就不同家里人说一句他家与内阁次辅家关系有往来呢。   刚刚戈勇递到他的眼前的,就是一块写着京中陆府信息的腰牌。   虽然不知道顾谨安亦或是顾良远从哪里走的狗屎运认识了这家的尊贵人,但他却丝毫不敢往令牌是伪造的方向猜。   一群将要进京赶考的举子,伪造已升任吏部尚书次辅家的腰牌,只要走漏一点风声,就足以让他们前途尽毁,不过是为了抵抗他们大人的“邀约”,不至于如此下血本。   而且眼前这人一看就不是他们北地出身的人,行走之间同行的味道遮都遮不住,说不定就是陆府的护卫,能得陆府护卫贴身护持,无论他是得了那府中何人的亲眼,也都是他们招惹不起的。   抛出次辅的身份不说,就只吏部尚书一职就让人不敢得罪。   吏部掌天下官员调任升迁,他们大人正不遗余力的给大公子铺路呢,哪能在这个时候得罪执掌吏部的主官。   虽然这位主官也不一定认识他家大人及大公子,但人就是这样趋利避害。   有香火情及他家大爷在,得罪了恒王府尚有活路,要是得罪了牌上的这一家,他们大人第一个就不留他。   跟随对方多年,卞良对此还是认知深刻的。   “大人还要请我回去吗?”   见卞良脸上神色变幻,从震惊到不安再到灰败,顾谨安就知道对方应该是想明白了。   一句满是阴阳怪气的“大人”,让惊疑不已的卞良的回神来,先是抬手示意刀出鞘的差兵将刀收回去,又深深看了顾谨安一眼,转身带队离去。   来得突然去得干脆,将已被他口中定罪私买战马的丢在原地,莫说围观的人被这虎头蛇尾的一幕惊掉下巴,就是知道原委跟着他来就是带顾谨安回府的官差也满是不解。   他们并没有看清刚刚戈勇给他的看的东西是何物,但忧心没有完成大人安排的任务,几次顿足想要询问,都被卞良制止了,直到快要走到府衙之时,未完成任务的害怕还是抵过了对方日常建立的威压。   “大人,咱们为什么要撤?”   “不撤?不撤就等着死吧。”   说这话的卞良一个眼风都没有赏给问话的人,他正烦着呢,也不知这消息上报上去,他们家大人是喜是怒。   若是没有今日围堵这一场,该是欣喜的吧。可惜这一场围堵已成定局,他们得罪的不仅是有次辅府庇佑的顾谨安,还有同其一起上路的另外几个举人。   他在掌柜那里看过他们的信息,都不是寻常百姓出身,这样的人家如今虽无人身居高位,但只要他们一朝得中,凭借自身财力也比一般人走得高远。   这位小四爷,十分不简单,不动声色间就为府中树了这么多敌人。   傻成一团的五爷生出这个儿子,怎么不能算是撞大运。   而向他询问的人听他言及身死,虽不知道怎么抓个自家孩子还扯到这上面来,但知道卞良这人从不说虚话,登时吓得也不敢再言语,只战战兢兢的跟在他身后向府衙挪去。   这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成兰溪顾府假想敌的众人看着戈勇故技重施,让原本有意阻拦他们出城的城门官让步,对他手中那块腰牌更感兴趣了,待到马车一出城门,就撺掇着顾谨安拿来一观,到底什么宝贝,能用出如朕亲临的气势。   顾谨安方才才吐槽过别人不要什么热闹都看,见这几人翘首以盼又是一阵无奈,但想着今日因自己让他们无端受了这一场惊吓,还是伸手同戈勇讨要了过来。   众人没有错过讨要时戈勇脸上闪过的一丝错愕,掏东西时也带着几分不情愿,还再三同顾谨安确认了几次是否真的要给他们看。   这下子好奇心吊得更高了。   “原来是这个!陆先生还是最偏心你。”   牌子一到手,一种果然如此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不过多少也夹杂着点醋味。   身在甲班,他们也算是陆熠的学生,但得的最多的就是对方的嘲讽,哪里受过这等安排护卫又送腰牌的温情。   “偏心不是正常的。”憋了一眼叫的最大声的奚泊舟,“你若是也想得到这一份偏爱,下辈子请早。”   他陆师言这辈子有他这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徒弟,怎么也不想收第二个了。   当然陆熠的原话不是这个,顾谨安只当他谦虚小小的替他美化了一下。   “好啊,兄弟们陪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就这样盼着我,看我不收拾你。”   心疼自己的马儿受了惊吓,奚泊舟只将它系在车尾处跟着走,自己则上了车同顾谨安三人挤作一团,本来还在抱怨顾谨安出趟门跟他娘子有得一拼,带这么老些东西害他腿都伸不直,现在打击报复才知道东西多的好处,让人想躲都没地方躲。   炫耀得老师偏爱激起众怒的顾谨安就这样被三人叠罗汉的压制在最下面,笑骂声中马车辚辚向前,得知消息来到城楼上的顾明茂只看到一股马车扬起的黄尘。   或许当初将五子逐出家门是一个错误的做法。   十余年来,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有些后悔。   不是身为父亲生出的慈爱,而是其降麒麟子却不为自己所用的不甘。   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第157章 进京   出了兰溪县,顾谨安等人一路向南,经云州九曲二府,在九曲河渡口弃车登船,于河上漂泊十余日,到达京城时正好赶上了下元节。   下元节又称下元水官节,是道教三官信仰中的水官解厄之辰,在道教信仰浓厚的大启自然算能排上名号的大节,这一日不仅道观开坛讲道修斋设醮,就连官府也要放假三天,各处路祭不止,祭祀祖先的同时,祈求水官解厄,到了晚上还有盛大的赏灯活动,热闹起来半点不输上元节。   这氛围在恒州家中时顾谨安就没少体会,虽然他家是被便宜祖父逐出了家门,但可没有被宗正除名,所以每逢节日,他娘前就会准备数量多多的“金银包”焚烧祭祀顾氏列祖列宗,到了晚上还会有往日只出没于城镇乡绅之家的小戏班置台演戏。   咿咿呀呀的唱腔配合四处升腾的火烟说不出的诡异,顾谨安不爱在这天出门,一到这日都早早入睡,偏到柳泉村后小伙伴都爱赶这热闹,强拉着他去过一次,此后只余他一人之后就再也没去过。   热闹归热闹,但浓重鬼神色彩的氛围让顾谨安这个心虚虚的异世来魂有点心底发毛。   京兆府的节日氛围比之他们那个小村庄,自然浓厚不知多少倍,达官贵人越多的地方,信仰也越浓厚,所以顾谨安还在船上之时,就看到远处渡口处停着不少张灯结彩的船只,想来是预备晚上游河赏灯之用,到了岸上更不得了,明明离焚烧“金银包”的黄昏时分还有一段时间,顾谨安就已经闻到了一股极强烈的烟火味,各家门前更是俱竖起天杆挂上了黄旗,上或书“天地水府”或书“风调雨顺”,全是祈求消灾降福的字样,晚上还会在杆顶挂上三盏天灯,斋祭三官。①(参考下元节相关资料。)   “真热闹啊。”   这年头出趟远门可不容易,时下人讲究故土难离,加上行路困难,路途中一点风霜波折都有可能拿个要命,所以非必要是不会往外跑的,就算是奚泊舟、庄逸及江鸿三人出身富贵,到京城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看着眼前同恒州一般无二却明显更盛大浓重的场面,感叹出声。   柳生候更不必说,他从小就喜欢这种热闹节日的场景,如今没有立时同小时候那样跳跃起来还是成长了,但眼睛四处乱飞,怎么也看不够的样子,看着挂旗的杆就想赏灯,指着结彩的船就想游河,就连听到不知从哪家冠宇传来的诵经声都能想到听戏上去,关键还得到了除他之外的所有人赞同,顾谨安整个大无语。   刚刚到底是谁说坐船坐得快吐了,只想脚踏实地后到客栈中黑甜睡上一觉,再不想坐这种能把人肠子都吐出来的船了。   怎么才落地,脚步都尚且虚浮着,就忘了刚刚还在血泪控诉的苦难。   说好了坐船是北方人的一生之痛呢。   还有戈勇,这就是他老家他凑什么热闹。   大抵是他控诉的眼神过于明显,难得跟着赶一次热闹的戈勇冲他笑笑,“京中的下元节很热闹的,小公子去感受一次就知道。”   这话一出,又惹得另外四人一阵兴奋,吵得顾谨安只想捂住耳朵,看他们一副迫不及待就想往城中方向去的时候,顾谨安虽然不想泼冷水,但还是不得不提醒道,“别忘了,我还要去拜访我大兄呢。”   再不去,出门前带的那么一大包牛肉干,都要被他们磨牙给磨完了。   水上的日子睡了吐吐了睡的,船家提供的食物又大多是处理得不是很精细的河鲜,一口食之无味,二口腥气冲脑,可不就只能就着茶炉烤点肉干吃,勉强维持住身体机能。   六个大男人十几日几乎全靠肉干和白饭果腹,还能留一点给顾谨耀都算他这弟弟好良心了。”是呀,还要去拜访大兄!这里就是泰安县的治下了吧,看起来真是民富安泰,大兄有本事。”   听他这么一提,众人这才想起一路期待相见却在方才全然被他们抛到天边外的顾谨耀,想想自己一路吃了那么多原本准备给他的牛肉干,终于收回了点全心全意扑在下元节上的一点心思,心虚环顾四周没话找话了一番。   没想到这一找,还真给他们找了事来。   “小子说的甚子话,京郊又不是只有一个泰安县,我们这可是泰平县,泰安县在河那头呢。”   一个正路过的老头如是说道,配上其毫不停顿的步伐同略带上扬的语调,让他们所有人都听出了隐藏在深层鄙视之意。   “他是在在说我们是土包子的意思吧?”   才到京兆府还没进到城里就惨遭鄙视的众人谁也不看谁只一言不发,只有柳生候一人咂摸了下话意道。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奚大少活这么多年,还第一次被人称为土包子,同理庄逸和江鸿也一样,他们可都是一直追逐在时尚前沿的弄潮儿,怎么能因为初到贵宝地路况不熟就骂他们土包子呢。   反倒是顾谨安和柳生候不怎么在意,他们就是小村庄出来的人,日常被骂土包子已经习惯了,尤其柳生候,别看幽州的人惨,但幽州的人嘴更贱,他们这些实边过去的人,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不知多少,相比下来,京城不愧是京城,随便一个老农骂人都这么有水平,笨一点都听不出好赖。   “土包子就土包子,被说这个又不会掉块肉,还是你觉得被说一句就真成了那啥……”看提出反驳的不是财神爷降鸿,虽然奚泊舟显然更有钱的样子,但没有涉及钱财关联柳生候对他可没有对江鸿那边迁就,在他说怨怪自己的时候,当即就反击了回去,话之所以没说完,是因为对方很快插了一句。   “十两银,买你在这事儿上闭嘴。”   “好嘞,听您的。”   这瞬间就谄媚的不得了的姿态,气得奚泊舟抬脚去踢他,两人一闪一躲追逐了一阵,最终以柳生候收获十两银及衣摆一个脚印收尾。   看着傻子一样的两人,原本还因怎么过节有分歧的庄逸江鸿迅速向顾谨安靠拢,生怕过往的行人的因离得距离太近把他俩也归在傻子的范围,甚至试图加入过往蛐蛐的队伍,就是京中人高傲,哪怕他们衣着富贵,也没几个人搭理。   无声叹息,看了一眼不讲义气早就远远跑到一颗树下背对着他们装深沉的戈勇,身边一车两马完全置身事外,顾谨安说了句没义气,只能自己出声试图打破他们的掩耳盗铃及丢脸打闹。   “好了,快别闹了,再耽搁天要黑了,天黑……”   他本想说天黑就不好进城了,哪怕是县城也不好进,可话没说完又被刚结束小学生打闹的两人截了话头。   “天黑好啊!”   “更热闹呢!”   就这一唱一和的默契劲,打的毛飞也是他们应得的,顾谨安本不想嘴贱,但实在忍不住。   “是啊,可热闹了。晚上你一人出门,能走出一个家族的热闹,左边是太奶,右边是太祖,形影不离的关心你生活,还有……”   “停停停,下元可是好日子,怎么被你一说这么邪乎。”   受不了的两人抬手叫停,另外一边的庄逸和江鸿也觉得太阳还高挂就阴风阵阵,以前没觉得的东西被他这样一说,好像还真有那既视感了一样。   “你就说祭不祭祖?”   “那祭祖也是正事好事。”   “你家祖宗这么厉害,各个都飞升了。”这自然是不可能你搞得,没成神不就成那啥了吗,一干人被他这似笑非笑一句话搞得打了个哆嗦,看看已经有西斜迹象的太阳,也不再同他辩驳,相互催促着就往马车处去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亏你还是解元,连圣人训都记不清,快走快走,天黑可不好赶路。”   观这处处张灯的模样,就知道今夜的夜注定不会黑的,但催促具体因为什么,顾谨安也看破不说破,笑着摇摇头跟了上去。   跟着他们坐了一路船的马匹啃了几颗嫩草,虽然没有恢复到登船前的最佳状态,但也精神了不少,拉着他们去到河那端的泰安县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九曲河是来往京城的重要交通要道,渡口自然也是建在中心点位上,与之匹配的还有一条极为宽阔一看就知是奔着城里去的官道,京畿诸县都分布在沿途,顾谨安看过地理志,泰安县离泰平县不是很远,离渡口则更近,乘车用不了一个时辰他们就能进入其治下,无意外的话再行一个时辰就能进入县城,往日或许还有对天黑落锁的担忧,但今日恰逢佳节,因着祭祀赏灯的原因,各地落锁宵禁时间都是往后延长了的,倒免去了一个担忧。   所以这烟雾缭绕的,也不是全然没有优点。   停驻的马车再次启程,京畿的官道夯得铁实,并未如此前路途上那般扬起阵阵黄尘,骑在外面终于不用吃土的奚泊舟又是一声赞,直接许愿要是各地的路都能有这质量就好了,那他骑马走天下不得爽疯。   其余人直接给他了一个白眼让今晚早睡,知不知道修这样的一条路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许愿恒州有一条都了不得,还挺贪心想要全国修通。   笑笑闹闹中,只有顾谨安透过车窗看着这段明显有翻新痕迹的道路出神。   平整地面,压实夯土,是古代修路的最后一步,却是铺陈水泥的前一步。   不然按理朝中无大事,是不会刻意调拨大量人力物力来翻新一条还在正常使用的大道的,而且他还在路边的草丛中发现了有人休憩过的场地,若只是两侧田间劳作之人休息,是不会形成这么大的痕迹的,最有可能就是修路的人休息。   只是今日逢大节放假,他无从去查证。   但如果猜得不错的话,应就是这样了,那恒王带着进京的东西肯定取得了重大突破,才让今上那样严谨简朴性子的人都冲动了一把。   试想想年节之时各国来朝,看到一条完全由水泥铺就的齿刀该如何震撼,这不得再多俯首称臣一百年。   别说皇帝受不了这种诱惑,就是顾谨安自己想想都挺激动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去之后,渡口石碑之后缓缓转出三人,正对他方才所说之话进行讨论,显然已在那里听了好一阵。 第158章 水深   托新翻修官道的福,原本估算两个时辰的路程,他们只用了一个半时辰就到了,进城的时候正赶上灯火最辉煌之时,户户天灯明亮,长街鱼龙曼舞,男女老少跑到焚烧“金银包”祭祖时的城中,相携看灯。   若不说,谁能想到这是一个在后世将许多习俗都并入中元节的节日,大启人信鬼神又不畏鬼神,顾谨安十分钦佩他们这种良好的精神状态。   不过话说回来,京城的信仰氛围真的超乎他想象的浓厚。   “你说,我们合资开个道观怎么样?”这里的道观老赚钱了,一路行来看的他羡慕不已。   “……”   正看得开心的众人冷不丁听顾谨安说这句话,一瞬间全都愣住了,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无言以对。还有谁,能在这样灯火璀璨的耀目时刻还心心念念着赚钱的路子,是灯不好看还是氛围不够浪漫?   对此顾谨安只想回答还是金钱更耀眼一点。   因长街赏灯,百姓熙攘,马车在入城之初就被拦停,暂停放在了城门右侧临时开辟出来的提车场处,得等到灯会散场方能通行,直接阻了他想直奔顾谨耀家的打算,不得不陪着早就对灯会眼馋不已的其他人逛了起来。   说起来关于停车场还是事情,还是此前顾谨耀写信来诉苦说元宵夜车多人挤秩序难以维持自己给他出的主意,没想到他才当上知县就实行了,而自己第一次到泰安也正好赶上,缘分有时真是妙不可言。   说不定走着走着,还能偶遇顾谨耀呢。   如此人员聚集,他一县主官哪有不亲临现场坐镇的道理,所以他就算此刻直奔其家中,也多半扑了空。   不过他可不会告诉满心担忧自家马儿要和一群陌生马待到灯会散场才能重回自己身边的奚泊舟,只任由对方在以为自己满足他的愿望之后对他鞍前马后,照料有加。   “怎么突然想着办道观?”不知道顾谨安正暗自蛐蛐自己的奚泊舟愣过之后,第一个提出了疑惑,之所以用“办”这个字,是因为他们一般不这么描述对道观的捐赠的,也知道顾谨安所言和捐赠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原谅他实在无法将道观和随处随人都可开的店联系起来。   其他人见他问了,也就继续保持沉默,但心中知道以顾谨安一贯的表现,他们多半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因为赚钱啊。”   果然,一句话搞得他们直接想摔倒,很符合他一贯爱钱的性格,偏他说了这句话后迅速引起来同他一样一心想赚钱的柳生候大为赞同,与顾谨安的点到即止不同,他不仅对着沿途设坛讲道道观进行点评,连其售卖的香烛也逐一估出成本价,若不是顾谨安眼疾手快捂住其嘴巴,加上他长的足够高大威武,自己一行人穿着也属富贵,很有可能走不出这一条热闹非凡的街,但尽管没有生命危险,白眼可没少挨。   拖着他撤离的时候,不知是哪位道长还是虔诚的道徒还狠狠踩了一脚最靠近道坛位置处的江鸿,疼得他龇牙咧嘴。   待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口,众人这才放开对他的钳制,并对他这种一心一意只顾搞钱完全不顾兄弟生命危险的做法进行全方面抨击。   柳生候也没想到自己一通点评能拉起这么大仇恨,挠着脑袋十分抱歉。   不过还是京中人太过虔诚,直接超乎了他的想象。   “其实你说的也没错,他们的东西也就值那个数,不过宗教嘛,卖的更多还是心灵鸡汤。”见他意识到错误,众人也不好揪着不放,正准备继续赏灯,最初挑起这个话题的顾谨安又不安分了,见得到他赞同的柳生候眼睛发亮,又有惊人之语要发表的他们赶忙一把又捂住他恶嘴,同时竖指到嘴边示意顾谨安闭嘴,对待顾谨安他们可不敢如对柳生候这样,一个积威甚重,一个十分好哄,拿捏谁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好在顾谨安只像是有感而发一句,并没有柳身后这种打破砂锅探到底的意图,欣赏了一下他们急得快上吊的样子,就不再提及了,不仅不提及此事,就连此前要开道观的言语也不提了。   不管他是如何打算的,总归现在是救了大命。   一群人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轻轻松松赏灯了,没想到一旁突然又插进一道声音来。   “敢问这位小兄弟,心灵鸡汤是何物?”   回头才发现灯光的阴影处站着一群人,为首的一老两青三位男子,只是身处阴影中,看不清他们具体的容貌。   年长的两位并肩站在最前方,年轻一点的那位则比他们站得更靠后一点,其余应是护卫随从之类,环绕着站在他们周围,拉拉杂杂十余人,他们愣是没发现。   固然有那处灯火暗淡的原因,但还真让顾谨安说对了,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往往是有点说法的。   这不,一个事都略过不想谈两次了,还有这么一大群人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问你第三次,有完没完啊。   “心领鸡汤就是一种用言语对他人进行情感抚慰的东西。”顾谨安对这像是凭空出现的一群人也很是好奇,没有其他人被偷听了谈话的烦躁,只微微笑着解答了这位依旧站在暗处看不清容貌者的问题。   只是他一笑,主动问询者却突然沉默了起来,顾谨安也不在意,本就是萍水相逢,得到回答后不搭理人也属正常,不过在京中随意掉块砖都能砸死一个三品官的地方,他还是抱着不结识也不得罪人的心思,礼貌的拱手告辞,转身就欲同伙伴们继续游街赏灯,没想到沉默者突然又开口了。   “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解道,不过小兄弟似乎对道家不太推崇?”   不知道他沉默什么,只是这话问得刁钻,不太好答,若依着他的心来,那必然回一句“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人如此传道的”更爽快,但在这从上到下遍地信徒的地方,如此说肯定要遗祸。   奚泊舟已经在示意他走为上策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想和这人再聊聊,所以想了想,还是选择回答对方这个问题,“道在心中,岂有不信之理。”   他这个答案是有点万金油,但总比大咧咧说不信道要好,端看对方怎么理解,就算是他的直觉出错对方真包藏祸心,也是抓不到他一点儿问题的。   道教虽然讲究道法自然比较随缘,从不强求他人加入,他把牛肉怼到牛鼻子老道眼前也只挨了一顿撵,再去的时候也没不让他进门,但奈何他前世见过其他宗教的幺蛾子太多,也不知这京城的道爷是不是和他们云遮山的一样温和,出门在外谨慎点好。   他说完,那人笑一声,又沉默了。   这是要干啥,抓着他玩沉默是金的游戏?还有笑什么笑,听破不说破是所有聪明人都懂的道理,笑了就没意思了。   “小兄弟可是从恒州府来的?”一开口又是问题,原来是来找他玩十万个为什么的。   只是这话问得就有点隐私了,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看清自己脸上的表情,顾谨安还是笑了笑但没说话。   见他不答,那人身边的护卫动了动,但却没有如他之前遇过的那般越过主家直接开口,反而又再次安静下去等候守卫的人开口。   这人不简单。   护卫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就让顾谨安看出了其家风,更觉得自己方才谨慎是正确的。   他当即就歇了原本好奇的心思,猜想出手不凡和断定出身不凡是完全两种不同的概念,京中水深,他一个外地来的举子,可不能因一时冒失结识到不该结识的人,从而影响到前程。   见他不言语,那人又接着道,“小兄弟不要误会,我也是恒州人,方才听你口音有些熟悉,这才忍不住驻足片刻。”   哦,这是在向他解释自己不是有意偷听的,不过他也是恒州的?还有他一口官话标准的很,哪里来的口音。   不吹牛,顾谨安觉得大启要是举办一个官话比赛,他上去绝对能拿奖的。 宝 书 网 w w w . x b a o s h u . c o m   相反这人一口地道的京城口音,半点没有恒州那边口音,偏用恒州人的身份来套近乎,问题很大啊。   这下警惕起来的不仅是顾谨安了,柳生候往前一步站到他身旁的同时,其余人也在默默搜寻好撤退的道路及巡逻官差的身影。   在尚隔遥远路途的远处,还真让庄逸看到了一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身影。正想上前悄悄告知顾谨安,对面的人又开口了。   “我家祖上是恒州府人,只是已飘泊异乡多年,乡音尽改。”   开口的不是之前一直同顾谨安交流的老者,而是和老者并肩站在一起的年长青年,不同于老者刻意亲近但依旧难掩威严的声音,他声色温润语调和缓,很有一股能抚平人心头浮躁的魔力,顾谨安听到他说话,第一反应不是去听他说什么,而是觉得他要是真开了家道观的话,这人很适合去做唱经的活计。   不过人出身富贵,肯定不会去做这种事情,而且声音再好听,说话不太实诚的人也不适合一起赚钱。这人说话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年轻一点的男子很是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明显对这话有疑惑。   “多年是多少年啊?”真的好奇,不是刻意杠。   “……大概七十五年吧。”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年长青年愣了愣,依旧好脾气的笑着回答,倒让顾谨安有些不好意思了,对方脾气这么好,显得他有些刺头了。   不过能把时间说的这么详细,对方祖上还真可能是恒州人,只是这个时间段就有点故事了,七十五年,大启开国至今不正好七十五年吗。   七十五年前他们的祖辈,是跟着太祖一起做的京漂吧?不会还是他们猫儿沟的人吧。   就冲这群人看不见脸的气势,顾谨安觉得这是百分百有可能的,这就不太好聊下去了,宗亲边角料也宗亲,和疑似开国勋贵的人热聊可不太好。   “那是挺多年了。啊,我哥还在家中等我吃饭呢,就此别过,有缘再见。”   随意打了个哈哈,顾谨安对着早已和他形成默契的众人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根据早看好的路线,迅速脚底抹油。   溜出一条街几人才嘀咕这群人奇怪,偏顾谨安还要和他们说个不停。还好对方并没有让手下上前阻拦,不然怎么收场都不知道,几人严厉禁止顾谨安以后再在京中谈论有关宗教的事情,以免祸从口出,至于开道观,想都不要想,道观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开的,那还不乱了套。 第159章 精心谋划的偶遇   面对伙伴的指责,顾谨安捏着鼻子认下了,刚刚他的做法确实不值得提倡,但那群人的气质,真的很吸引他探究,他猜测对方应该不只是开国勋贵那么简单,可惜戈勇没有跟着,不然以他的阅历,大概能看出他们的来历。   “你在找什么?”摇头惋惜一阵抬头,就看到庄逸两只眼睛在人群里不断搜索,疑惑询问。   目送着顾谨安一行人离去,一行人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如果顾谨安当时离开渡口的时候往后看一眼,就会发现为首的三人正是当时在石碑后听他们讲话的人,短短半天时间内被同一群人偷听三次,就是他知道后也想破防的。   “父、父亲,跟了这么一路,就让他这么走了?”   一直站在三人中最靠后位的年青人有些沉不住气,看得出他还畏惧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刚刚一直同顾谨安对话的老者,但因十分想不通还是忐忑着开了口。   被他称为父亲的老者并没有搭理他,而是若有所思了一阵,转而对身侧年长一点的青年说道,“咱们跟了这一路也不算全无收获,这小子定是今年恒州府的解元没错了,学问如何还不知道,这滑不留手的性格得多多调教,长得嘛……”说到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明的情绪,“挺招你祖母喜欢的。”   “父亲真不是在变相夸自己?”觉察到父亲对弟弟的忽视,青年先是不动声色的抬眼看了眼被刻意忽略的弟弟,见他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心中叹息一声,刻意调皮一句打破他被忽略后产生的尴尬气氛。   “少贫嘴,没几年就要做祖父的人了,还同你老子耍嘴皮子。”老者看出他有意打圆场的心思,再不喜次子,也没有给长子难堪的想法,顺着他的话就此揭过。   “父亲,隆儿今年才十三。”青年头疼,儿子还小未到婚龄,怎么自己就要做祖父了,倒是他弟弟,成亲多年正妃终于有孕,父亲是不是该赏赐一二。   看了看正对自己忿忿不平的父亲,他决定还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请恩了,不然到底迎来的是恩还是排头可说不好,等回了宫,他让太子妃整理一份丰厚的贺礼送去也罢,其余事情,还是过了这头朝中的焦头烂额再说吧。   毕竟事关南越,二弟这个出身远比以往更遭父皇看不顺眼。   没错,顾谨安今晚偶遇的这一群人,正是趁着节假日带着暗卫微服私访的天家父子,一家三口一个不落。   为边疆事烦闷不已的皇帝想要出宫透口气顺便视察一下已经完成最后一次夯土准备灌浇水泥的官道,正好太子和魏王都在眼皮底下,手一挥打包带走。   一路出城父子三人走在明处,暗卫跟在暗里,一直巡到了渡口,刚转到石碑后就正好遇上顾谨安几人登岸,看他们衣着富贵,气质也非寻百姓能比,本以为是京中哪几家的孩子结伴出游,为避免被认出来识破行踪,才按兵不动站在石碑后面的,结果一听就来了兴趣。   居然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听着还是解元,说话又老有意思,正因朝中某些老朽烦闷不堪的皇上这不就遇上了他想要的提神醒脑的清泉了,听闻他们要去泰安县,正好也在他们回转的途中,当即吩咐人快马加鞭的赶上去,跟在后面鬼鬼祟祟一路,也是正逢大节,路上行车的人不少,不然就是暗卫经验丰富,也得让人察觉。   所以说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不期而遇,很多你觉得不错的相遇,都是经过精心谋划的。   “什么十三,他正月生的人快十四了。”对儿子说得孙子年纪不满,昭宁帝下意识反驳,反驳完看大儿子略有委屈的模样,心虚的摆摆手,“算了,我看隆儿这事指望不上你,还得我去操持。”   虽然父皇已明显求和但还是又扣了一口锅在他头上,说的好像孩子这事他真能插手一样,太子发誓今天是他受到来自父亲攻击最多的一天,快和自家弟弟一起同病相怜了,但很快他父亲又若无其事的同他谈论起了其他的事情,只得略过此事不提。   “泰安县今年这下元搞得不错,尤其那个停车场很有新意,免了许多拥堵和磕碰,我记得这里的知县似乎也是咱们家人。”   “正是,那么新奇又简单的点子,儿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说起来他们顾家这几年也算添了不少青年才俊,虽然宗亲里还是混饭吃的人居多,但比起前朝只会拖后腿的宗亲而言,已经撑得上不错了。   一个时辰只要花上三文钱,就能获得官差对你车骑的全程监护,不仅缓解了城中逢节必拥堵的场面,最大限度降低踩踏的发生,还让百姓不担惊受怕财物及车骑有损,毕竟在官差眼皮子底下,胆再肥的毛贼也要掂量一下。   三文钱也是一个恰到好处的定价,多了有人不舍得给,少了又难免生疑不好好看管,如今这样刚刚好,除了少部分车骑上有贵重物品的人家会再留一点人看管,其余人都是十分放心的将车骑赶入那块名为停车场的空地。   “所以说朝廷还是要多吸纳一些新鲜的血液,长久都是那几位老人,就算最初能干过几年也僵化了。”   这话被人听了或许不敢言语,但身为父亲最看重的儿子,也是板上钉钉的接班人,青年却没有那么多顾忌,“父亲可是还在为巴音之事忧虑?”   这些从域外之国纳入的土地,朝廷每年都花费不少力气去教化当地的百姓,试图让他们如同大启百姓一样生活,修改国策让举人可以进入选官体系,很大程度是为这些地方做出的让步,确实有了一定成色的起效,但不包括靠近南越的巴音,已经因推崇巫师因而残害朝廷命官遭遇过大清洗的他们,近来又故技重施,若非县中有人得以逃出送信,他们还不知道短短几年越人的势利又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就连驻军也没抵住他们。   但就算心疼自家二弟因有南越血统遭受父皇厌恶,顾承启也讲不出这其后没有南越操纵的话来。   不然就算巫师在巴音人中地位再尊崇,经历过一次大清洗的地方怎么又能在短时间聚集起大批有武力值的青壮年,多半还是从南越国偷渡过来的,毕竟两地相连,距离最近处连条河流都没有,全靠界碑相隔。   近年来随着二弟这位拥有着南越血脉的皇子走上前台,他们又开始躁动不安了,但他和父皇都知道的,他二弟从不同那边有过联系。   这也是尽管父皇一直不喜二弟,但从不避讳他谈起此事的原因,虽也有笃定就算有人与之暗中勾结通风报信南越也掀不起大浪的可能,但相比这个,顾承启还是更希望是前者。   他家相比其他宗亲本就子嗣不丰,就是为了后来计也不能排挤了这位皇弟,民间都有言“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遑论皇家,仅靠皇帝一人怎么可能治理好这万里河山。   就连他父王近些年都开始让原本赋闲在家的众王做事了,都是与朝臣博弈而生出的改变。不是说有人包藏祸心不敬皇上的意思,而是君与臣的关系本就微妙,向来此消彼长此长彼消。   “巴音之事我已有决断,不必分心太多给它,咱家子弟这泰安知县做得不错,你回去挑个职位给他往上升升,也不必往京中走,他家有造福百姓的好法子,让他去外面历练历练。”   昭宁帝没有明说,但无论太子顾承启还魏王顾承明都听出他说的所谓造福百姓的好法子,是前不久刚上进了林擒到御前的兰溪知县顾明茂。   一个靠捐官上位的宗亲能做到如此地步,顾承启都觉得对方是个人才,可惜触了他父皇的底线,怎么也不可能往上升的,就对方的知县之职都是看在恒王的面子上了,但有功之人又不能不赏,好在他还有个在朝为官的孙子,正统进士出身,在任期间考绩不错,倒免了该怎么赏赐他才合适的纠结。   在庄逸的努力寻找下,刚和顾谨安碰上面的顾谨耀正开心他们兄弟二人可以在京中好好相处数月了,压根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打包踢出京城去历练。   顾谨安看着几乎大变了个样的顾谨耀也感慨非常,原本玉树临风还带着点白莲气息的翩翩佳公子,如今却沧桑了不少,因瘦削微微陷下去的眼窝也让原本丰润的脸有了铁石般的坚定,看不出是个日日在心中大吐官场黑水的人。   遇上了顾谨耀,他们也不好再继续逛下去,而且各种事混在一起耽搁到现在,再盛大的灯会也将迎来落幕,顾谨安等人干脆就跟在顾谨耀左右,看他处理有关灯会的收尾事宜。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几人的马车跟在他的车架后面,摇摇晃晃回了他的宅子,家中显然是已提前派人指会过了,不然这大半夜谁家能完美根据他们的人数将对应的餐食沐浴等物准备得一应俱全。   顾谨安也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出身苏氏的嫂子,对方给他的感觉正如他此前猜测的一般,柔弱得如风一阵就要吹倒,宅中接待他们的一应事务安排,都是其身后一名嬷嬷在主导,大概是觉察顾谨安的目光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明显觉察到她有些不安的搅弄了一下帕子,倒没有表现出如苏夫人那般的蛮横,性子倒是和他想的有些出入。   不过也是,苏家落魄已久,全都仰仗这苏夫人那样一个性格的人过活,那样环境成长起来的姑娘虽不至于受过苦难,但也不太可能强硬得起来,这样性格的人其实和顾谨耀挺互补的,就是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满意,但两人成亲至今始终未育孩子却让他大伯忧心不已,老说是自己在儿子的婚事上不够强硬,才生生让他结了怨偶。   身为弟弟不好过度猜测兄嫂夫妻关系到底如何,所以顾谨安只在脑中过了一遍有关这位嫂子的信息就翻篇了。   在宅中住了几日之后,顾谨安发现这位嫂子除了有些胆怯柔弱之外,其实是一个十分不错的人,也难怪把顾谨耀这么难缠的性子吊成了翘嘴,他大伯母来了两次都没能成功在儿子的宅中安家,只留了个嬷嬷又回到兰溪。   两人既然相处得好,那孩子也只是早晚的事儿,倒是能了却他大伯的一桩心事。   不过他也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住了几日叙过兄弟情,就正式对顾谨耀提出辞行,谢过并拒绝了对方让他留下温书的提议后,就收拾行装往京城方向去了。   先他一步离去的奚泊舟几人已成功和提前到达京城的仆从汇合,收拾准备好了院落等他入住。 第160章 宰相频出之巷   马不停蹄的赶往京城,又是踩着即将关闭城门的点入内,京城看起来虽然远比京畿的泰平、泰安等地繁华,但才经过两地下元的热闹,已经没有了节日氛围的京城就不再具备那么强的冲击力了,所以进入城内,顾谨安也没有立时就要看尽京中繁华的心思,而是根据不久奚泊舟派人送来的地址,按址索骥前往他们租赁的居所。   要不说是京城,虽然看起来井井有条,道路复杂却比恒州城只多不少,若不是有戈勇跟在身边,他只怕要迷失在这片由房舍围建而成的迷宫中了,待跟着戈勇好不容易走进这条名为崇文巷的小巷时,其狭小拥挤的现状让顾谨安难免又犯起了嘀咕。   别看三人都是热热闹闹的性子,但在居所的选择上绝对不是这样热闹的一个标准,再说这巷子也过于拥挤和普通了点,就算是三人中最喜低调行事的庄逸,也很难想象他会把今后将要常住几月的屋子定在这里。   京中屋价甚贵他知道,但应该没贵到三个有钱人加上他一个不怎么有钱但也能拿出几百两的人合资都租不到一个看起来还行的地方吧。   “小公子还不知道这崇文巷是什么地方吧。”戈勇看他脸上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想着他今天就要在京中常住,还是得提点一二,京中不比其他地方,是个你不惹麻烦麻烦也会主动找上门的所在,现在知道的多一点,到了麻烦临门时也能更多一点机变。   “难不成这其中还有什么典故?”   “那就要从前朝的伊钧说起了……”   “啊?没有再近一点的典故了吗?”伊钧再厉害,那也是前朝的人了,虽太祖建国后给他树了个忠贞的形象,但前期教唆末帝顽抗到底也是不争的事实,只是末帝到底还是远了这位一心为国的宰相,更让其不得善终失了臣心,不然太祖这天下还有得打。   “有啊,搞不好此人将要成为你的顶头上司呢。”   “还真有啊?”顾谨安只是随口一问,哪想到还真的有,不过什么叫做将要成为他的顶头上司,难不成是……   “怎么没有,如今翰林学士伊仁正是这条巷子里诞生的又一个传奇。”   伊仁,一个名字很容易让人产生歧义但为人却半点不温柔甚至有些严苛的人,曾几何时顾谨安还因他的字不如同科的好而失了状元之位产生微弱的共鸣,近几年早被沈微心中的难搞上司完全磨灭了。   总之伊仁如今在他这里的印象,是和仁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不过要是他的话,称一声传奇确实不为过,出生本朝颇受争议的明相后裔,又是该家族第一位向朝廷称臣之人,学问不用说,如今与他同科因字好更得皇上高看一眼的状元温畅还在饱受争议。   如果说曾经与伊仁有过短暂的共鸣,那么如今顾谨安反而对这位温状元多了几分可怜,除非有不世出的天才,否则同进一甲的三人学问差距不会太大,世人皆说他不过靠一手好字取了巧,他却只觉得明明是一场皇权对曾经自大者的一场嘲讽。   管你何等荣耀的家族,都应知道皇权至上的道理。   伊仁错失状元之位,错不在字不如人,而是先辈太过自傲,身为被伊家选中的官场再度启航者,无论愿与不愿,他都只能选择承担一切高傲造就的后果。站在顾谨安的视线来看,他那位老哥哥其实是一个足以被称为仁君者,不然伊仁都不止是损失一个状元之位这么简单,更遑论如今走到翰林学士的位置。   这可是一个从来都不能被小看的五品官位,主管文翰、备皇帝咨询并掌管制诰,地位清贵不说,更是入阁拜相的必经之路,皇上能将伊仁放在这个位置上,就说明已动了让他入阁的心思。   明相的后人又有将要拜相的苗头,那么这条他同先祖一样都小住过的巷子,受举人追捧也不足为怪了。   顾谨安对这种追风举动表示理解,毕竟考试除了学问扎实与否,玄□□气也是要有一点点的,没看到他前世那些公考的日子大多巧合在了诸事不宜的那天,被网友们戏称为是要刷掉一些会影响国运的人,当然这只是玩笑话,但对于竞争激烈的岗位,没有人不渴望能有一点好运加诸己身。   科举亦如此,能有点口彩的东西,都会被大肆追捧,在这样的光环之下,这条平凡得毫无亮点甚至还有些寒酸的小巷,自然也高大上了起来。   就没有人想过,当初伊均和现在的伊仁会选择在这里落脚,难道不是因为前者囊中羞涩而后者想要复刻神话造势?   若能重新选择的话,顾谨安一定不会选择住进这里,人人追捧就意味着性价比不高,不仅房价远超其他地方,就连笔墨纸砚等物,都能翻上几番的价格;又有各地的举子因名汇聚,嘈杂之间还难免起纷争,备考本该有的清净,这里荡然无存。   从入巷子到现在,明明该是安静的夜,但他耳根子却没有片刻的休息,充斥着的不是读书声就是争吵声,地域上的明显抱团与攀比,似乎是这条小巷导致吵闹最多的导火索。   无奈的摇摇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吵的顾谨安回了戈勇一句,“如今还是先以会试为重,谈论翰林,为时过早。”   戈勇挑挑眉,不知道时时把中状元挂在嘴边的人怎么突然含蓄了起来,但却很满意他此刻的心态,往往过于张扬的存在,都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别看身处天下脚下,出现意外的几率可不小,闷声才能发大财。   “安知我不能成为另一个传奇。”   “……”他收回刚刚的想法,果然顾谨安还是那个顾谨安,这辈子很难让他低调得起来,就这样也好意思骂奚泊舟几人高调,人家只是高调在衣服上,不像他总穿着最朴素的衣服说出最嚣张的话。   这么多年没被人打死,全靠他家大公子的颜面了,当然他自己本身也有一点小小的智慧,但不提也罢。   “哈哈,刘兄快来看,这里有个自大的北地□□。”   就在这样尴尬的沉默中,只有零星几盏灯光映照的昏暗巷子中传来一声大大的嘲笑,接着一盏灯笼靠近,另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也听到了,还真是。”   说着,还刻意将手中的灯笼往顾谨安三人的方向照了照,看没看清他们不知道,但笑得十分欠揍。   一把按住气得就要冲上前还击的柳生侯,顾谨安悠悠掀起车帘,居高临下极为蔑视的看了两人一眼,就示意戈勇继续向前。   马匹在指令之下迅速加速,吓得原本站在他们侧前方等着反击的两人慌忙避开,一惊之下手中的灯笼也跌落在地,歪倒的蜡烛将灯罩点燃,随即又被滚滚的车轮压过,彻底坏在了原地。   偏车中的人在此时突然伸出头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举手之劳,不用谢。”   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这人长什么模样,但听声音也知年纪不大的样子,如此目中无人实在惹人恼怒,丝毫没有对自己刚刚主动出言挑衅的忏悔,而是追着马车上前几步喝问道,“阁下损毁我物想这样就离去吗?那北地的举子可真没风骨啊。”   一声大喝,引得无数开窗开门的“吱呀”声响起,原本顾谨安还在吐槽有什么好吵的事情,就这样成功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啧!”他就说这地方不行吧。   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顾谨安掀开窗帘刚想再同这两人掰扯几句地图炮要不得的话,但被这边动静吸引到的人却开始隔着门窗相互掰头了起来,倒把他这位事件的中心者撇在了一旁,围观了一阵之后,也不得不感叹一句好大一场酣畅淋漓的地域互骂大战,前世他只隔着屏幕见过呢,也没有眼前这些人措辞文雅犀利。   比较下来一开始主动挑衅他的那两人实在水平次了点,以物寓人的主旨是人物相类,对着他这么英俊的一张脸骂□□,站都站不住脚跟。   只是南北士子之间的关系如此恶劣吗?他以前略微有所耳闻,但没想到能到这样也能吵起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看着越来越激烈的事态,原本义愤填膺同北地举子站在一起的柳生侯也愁了起来,在幽州这个时间段大声喧哗可是要被巡逻的官兵教训的,京城对此的管控只怕更是只严不松,若事态再这样持续下去,只怕要牵连到他们。   “还能怎么办?”顾谨安也很无奈,大晚上的多看几本书多练几篇字不好吗?偏要唧唧歪歪争论这些没用的东西,有种他们在殿试上对着皇上直抒心意,直接罢除南或北的科举权,但这怎么可能,“快走快走!”   吵得要死。   这种地方别说出了一个宰相一个储相了,就是再多出一个宰相他也不想要住,明天就让奚泊舟搬家。   “啊?这就走啊?”柳生侯一整个大震惊,这场骂战不是因他们才开始的吗,虽然他们只是被动还击,但做为隐形的始作俑者,先跑路真的好吗?   顾谨安耳听着周围一片混乱的骂战,额头的青筋一阵又一阵跳动,嘴角勾起一丝冷冷的弧度,“再不走……”说到这他刻意提高了音量,“就等着五城兵马司的人来主持“公道”了。”说话间,他的目光已转向赶车的戈勇,无声的示意他快走,得趁着这群人没看到他长什么样前离去,不然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又是一桩麻烦。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戈勇心领神会,手中马鞭一抖,原本因喊话停住的马车再次辘辘启动,车轮碾压过坑洼青石板的动静不算小,但全都淹没在嘈杂的争吵声中。   一句五城兵马司让吵得火热的众人恢复了一点理智,方才还面红耳骂得欢畅的众人声音陡然一窒,高亢的争执像被掐住了脖子,迅速低伏了下去。这些举子精明着呢,日常小打小闹,不过是仗着“应试举人”的身份和“非人命关天大事”笃信五城兵马司懒得过问。   可眼下天色黑沉,宵禁将至,整个巷子吵得不可开交还是第一次,显然是已犯了忌讳,就怕恰逢兵马司要严肃一回,那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只是事关两地尊严,没有一方愿意主动退让息鼓偃旗,所以声音虽然低了下去,骂战却没有因此结束,直到不知谁喊了一句“五城兵马司来了”,各种门窗关闭、闩栓落下的声音瞬间连成一片,其速度之快之齐整,惊呆了虽然离开却一直竖着耳朵听身后动静的顾谨安,这要是此前没有演练过几次,他都不相信能达到如此整齐划一的境地。   当几个被上官临时遣派心不甘情不愿脚步也谈不上多利索的五城兵马司差役终于磨磨蹭蹭赶到崇文巷时,眼前所见,唯有寒风卷过空巷,扬起几点尘土的冷清。方才那沸反盈天的喧嚣,仿佛从未存在。   这些差役面面相觑,心中暗骂了几句举子们没事找事,也乐得顺坡下驴,象征性地喝了两声“宵禁将至,不得喧哗”,便提着水火棍匆匆离去,生怕晚走一步,巷子里又会重新吵闹起来。   虽然这种场面每三年都会上演一次,他们已算屡见不鲜,但也还是怕被裹挟进去。   寻常人闹事也就罢了,但凡涉及科考相关,就连最低阶的差役都知道,吃力不讨好不说,一旦被牵连,轻则流放重则要命,这也是寻常他们不爱往举子聚集地走的原因。 第161章 齐聚   听到五城兵马司到来的动静之时,顾谨安已到达了奚泊舟所写的地址处,不同于前段巷中户挨着户、墙挤着墙的逼厌格局,徒然变得宽阔平稳起来的这里显然显得安静起了许多。   车帘一掀开,夜风带着一股花香涌入鼻端,是夜香树的味道,近距离闻起来能熏得人脑袋发晕的花香,此刻却格外的清冽。   跳下马车后,感受着足下平整的青石板路,再看向朱漆虽有些剥落,但明显占地不小又与左右相邻宅子各自拉开一点距离的院落,让他生出一种合该如此的感觉,神经也悄然舒展了许多,倒也没了方才一心想要搬走的冲动。   他就说三个聚在一起一个比一个要求多的人,怎么会选择这样逼厌的小巷,原来是其中别有洞天。   戈勇上前叩动门环,铜环敲击大门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在这小方天地里荡出回响,足见此处之静。   柳生侯走在顾谨安身侧,也正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确定这里和刚才真的完全不同后,长长吁出一口气,感慨道:“我天爷!可算从那油锅里钻出来了!这地方瞧着就舒服。”   顾谨安闻言没接话,在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显示他对这个地方的观感也很不错,不过用油锅来形容刚刚经过的巷子也很符合。   即没有脱离宰相光环的吉气,又有着实实在在的安静,确实是个难得的备考好地方。   正想着,“吱呀”一声紧闭的院门自内而开,昏黄的烛光瞬间从门内倾泻而出,随着光影,一个修长的身影自内走出。   “那自然,也不看是谁准备的。”   “夸你一句还喘上了。”顾谨安嘴上习惯性地回怼奚泊舟的得意,眉心却已不自觉地微蹙,目光扫过迎面走来的奚泊舟,却并未在那张熟悉且带着调侃神情的脸上多做停留,而是径直看向其身后院中隐约可见的青砖小道同花木影子,他觉察到随着院门的洞开,刚才弥漫在巷弄里的花香味一下子浓了几分,某种不祥的可能浮上心头,该不会……   “院中可是植了夜香树?”   “嗯?”被怼了一句刚想反怼找回场子的奚泊舟,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弄得一愣。他顺着顾谨安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庭院深处,语气带着点疑惑中带着点漫不经心,“是有一棵开白色小花的树,味道倒是……香得挺别致的。”说着,耸耸肩,又回头看向顾谨安,脸上写着几分笑意,“不过是不是夜香树我就不知道了,它在我这儿只有个诨名——就叫“香香的树”,我女儿若在此地,必定极为欢喜的。”   “你不觉得它香得可怕吗?”顾谨安真是受够了这个无时无刻不在炫女的狂魔,也幸亏他女儿不在,若真是夜香树的话,这么浓烈的香味一般大人都消受不起,更别说娇养的幼童了。   “哪有?”闻言奚泊舟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他。   “就有,从一住进来我就说把这劳什子树给他砍了,就你不让,惹得我……阿、阿、阿嚏——”突然插进聊天的是江鸿,只是这个在泰安分别时还意气风发神采奕奕的人此刻明显有些精神萎靡,若不是庄逸搀扶着他,刚刚那个喷嚏就能让一轱辘滚出去,“睡不好不说,一到夜里还狂打喷嚏。”   他出场的动静实在不小,所以所有人都看到了他鼻子通红的凄惨模样,顾谨安虽错愕夜香树威力竟能如此巨大,但还能绷得住,柳生候就不一样了,他时刻挂念着这位阔绰大哥的安危,几个急步就去到对方身前,本来还对能产生如此浓郁香味的花树感兴趣,现在只恨不得立刻挖了它。   什么东西把他财神爷害成这个样子。   “大夫都说了你是来京水土不服导致的受寒,和花有什么关系,再说了,这院子只是租来的又不是买的,里面的花木是我们说动就能动的?”   “你不动我动,我不差这一棵树的钱,就是它让我这个样子的,那老大夫纯属庸医,谨安你可得管管他!”   真的威力好大,居然能让一直联手“对付”他的联盟分崩离析,转而寻求他这个“阶级”敌人帮忙攻击另一人,要不是他自己也不太受得了这个浓香,顾谨安还真想不要功德的将花木留下来。   看了眼正搀着江鸿的庄逸,对方显然在他未来之前已受够了两人关于此事的争论,甚至有可能是江鸿上一个想拉拢为同盟的人,此刻已然对他们之间的争论无悲无喜,一脸疲倦。   顾谨安还是很少能在庄逸脸上看到这种表情的,毕竟他向来妥帖周到,从不轻易将疲倦显露在外。   两人的争论最终终结于江鸿的一句话。   “再这样下去,别说科举了,我能不能活到下月都成问题。”   这就有点严重了,空气都因此凝滞了片刻。   奚泊舟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倒是有些不舍的回望了一眼,顾谨安想他应是在看那株夜香树,看得出是真喜欢了,只是江鸿都说到如此地步,想来再喜欢也在考虑移除它的可能了。   倒是刚刚一直一脸疲倦神色的庄逸闻言浑身一震,像是突然醒过神来,连连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它就是一株较为珍稀的花木,除了香味浓了点,对人没有什么危害的。”   “你怎么知道?”所有人一下子齐刷刷的看向他,奚泊舟想了想还加了一句,“是啦,当初就是你第一个提议租这个房子的。”   “你不是说是你全盘操办的?”身为唯一受害者的江鸿有点崩溃,很难相信自己拉着同仇敌忾了几天的人才是导致自己如今模样的罪魁祸首。   “咳,这当大哥的,不都得好面。”咳了一声,奚泊舟的话语中略带扭捏。   “我看是你自己好面!”大大“呸”了他一声,江鸿又坚强的将自己被庄逸搀扶着的手从他手中挣出来,歪歪斜斜靠在刚抵达不久的柳生候身上,控诉庄逸,“还有你滫然,他是好面,你总不会是好面了吧?”   “咳咳,确实不是,只是我真没有害你的心思,这屋子还是我托早在京中的好友帮忙预定下的,为此还提前了半年开始房租,都是按照科举时的市价所付…喂喂喂!你们是什么眼神,不准这样像看傻子一样的看着我,要是没有我这般未雨绸缪先下手为强,你们怎么能住上这种集吉气、宽敞、舒适于一身的宅子,谁知道江鸿会受不了这香味的,我好友和我说房况的时候,还着重提了这株花树,当初伊学士就是喜爱这株花树,才在这个院中住下的。”   无意让江鸿成了如今模样,庄逸本来是有些心虚的,他本来就不如奚泊舟脸皮厚,因此连咳嗽掩饰尴尬都比他多咳了一声,只是说着说着一群人看他的眼神突然变得跟看傻子一样,他不能忍。   “你在京城还有好友?谁啊?”要不是闻得伊仁就在这宅中住过,江鸿就不可能明明受不了香气还硬挺着了。但认识的也不算短了,他都不知道庄逸在京中还有能提前半年帮他预定屋子的朋友,好奇之下连兴师问罪的状态都维持不下去了,他就没有京城的好友,想的也远没有他长、不对,在认识顾谨安之前,他甚至没想到自己能稳稳登上举人的桂榜,所以根本没有考虑过今年进京的事情。   “你这是看不上我们滫然公子了,知道他朋友多厉害吗?”   被讨伐的目标变成了庄逸,奚泊舟又重新活泼了起来。   “谁啊,听你这口气不会是前科的状元吧?”到底是被顾谨安钦定为臭味相投的好友,刚刚还乌眼鸡似的两人,因一个八卦又重新黏在了一起,柳生候惨遭抛弃。   “不是,江大哥,你能自己站稳怎么一直找人搀着你啊?”挠挠脑袋,看着健步如飞去到奚泊舟身边的江鸿,柳生候很是费解。   其余人同样费解,毕竟刚刚都快要嘎了的样子。   “不这样,你们怎么能重视起来这树同我有我没它。”江鸿自己倒是很理直气壮,揉揉又有些发痒的鼻子,再次打了个喷嚏之后催促奚泊舟,“快说快说是不是?”   “状元多高级的人,他怎么会认识。”感觉到刚刚重归于好的好兄弟又要翻自己白眼,奚泊舟急忙接着道,“是前科的进士啦。”   “沈微?是啦,他也是你们书院出来的,不过……”看了看顾谨安,他还是没把后一句“他不是同顾小弟关系更好”说出来。   同住一个学舍三年的人,就算人际关系有亲疏,也疏不到哪里去,帮人租个宅子而已,又不是什么一定要分清亲疏远近的大事。   寻常点或许还要担心跳票房租的事情在庄逸身上根本不会发生,在松山书院当插班生的那几个月,他们只要一聚在一起就免不了感叹庄逸穷得只剩下钱了,他老子简直商业奇才,一个又一个的开发新市场,眼看着有生之年有望从恒州首富的位置冲击全国首富,不过再这样持续下去,他离被逐出家门不远了。   就大启官员这略微提了点依旧很抠搜的俸禄,得干几辈子才能赚到他爹如今能赚到钱。   “你最好就维持在从四品的位置上到死。”这是他们给他最诚恳的建议。   不然这种走到哪都不用担心钱的好日子不仅庄逸过不上了,他们也不能再跟着沾光了。   也不是自己没钱,就是成了亲又没有完成事业开创的那人手头总会有那么一二三四五天拮据的,好兄弟互帮互助,又不是不还。   “说得我好像能上四品一样。”这则是庄逸对他的回答。   扯远了,还是将话题引回好友的事情上来。   “不是沈微,沈微在翰林院里苦哈哈的连约吃饭都没时间,怎么会是他,,是在前一科的安靖,他如今可是在翰林院站稳脚跟了,就可怜咱们沈微在他手下不太好熬。”   “乱讲,安兄如今的职位也只比沈微高上一级,所做的事情一般无二,怎么就成了欺压沈微的所在,翰林院氛围如此可怕,不该是上一位从这里走出者的原因吗?”   不满他对给沈微抱不平说安靖的话,庄逸边说边朝着翰林院所在的方位努了努嘴。   没有具体言明那一位的名字,但都身处崇文巷了,谁还能意会不到。 第162章 “噫,你怎么还在?”……   “你就说他俩关系好不好就得了。”   “那我又不在翰林院如何得知。”   “包不好的我跟你讲。”见庄逸嘴巴动动将要反驳,奚泊舟抬手制止了他,“停!你先别急反驳听我说,一个天天给你写信,一个又天天给谨安写信,明明同处一个衙门,他们有互相提到过对方吗?”   “那是他们两人都不是热络的性格。”他这么一说庄逸才觉察还真是这样,不过双方都是好友让他怎么定论,只能含糊言辞负隅顽抗。   奚泊舟却不给他含糊其辞的机会,继续追问。   “还有啊,那安靖是不是比咱们家沈微更受伊仁重用?”   奚泊舟说的是事实,不过他接下来说的也是事实,这手心手背都是肉干嘛为难他。   “……安靖日子也是最近才好过起来的,而且不日他就要外调了。”   “安靖要外调?去哪里?”   听到这里顾谨安忍不住插话,安靖这人他一直都有在暗中留意,尤其是在龚星涌给他透露了一点对当初他遭遇闹考的一点点猜测之后,他更是准备到翰林院内好好留意一下此人,现在却告诉他人要调走了!“你怎么突然对安兄感兴趣起来了?”   不知其中内幕的庄逸因他的突然询问而好奇,他此前不知同顾谨安推荐了安兄多少次,对方都是一副兴致缺缺不想结交的模样,如今他好不容易习惯不再奢求两位相交,顾谨安倒是突然主动提及了起来。   “以后都是同僚,虽然我和他性格不合做不了朋友,提前了解下也是应该的。”   放屁!你连沈微那性子都能处成至交,怎么突然同与他性格差不多的安靖不合了起来。   心里虽然这么吐槽着,庄逸倒还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我只知他即将外任,但具体到哪里就不得而知了,明旨未发,他自己也未能知晓。”   “外任还能这样开盲盒?”暗道了一句可惜,顾谨安对安靖的去处越发好奇了起来。   按理既知道自己要外任,该是有一个大概地点以便提前做准备的,怎么到了安靖这里如此奇怪。   除非是得了什么暗旨,但若真是暗旨的话,他就不会提前同庄逸聊起自己将要外任的事情。   “这我也不得而知了。”摇摇头,庄逸也替好友发愁。   自从万安一别之后,直到前些日他到京城才匆忙见了一面,还没说上几句话,安靖就因有公务处理被人喊走了,多年分别再再相逢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再次面临着新的分别,想想都不开心。   “哟哟哟,顾小弟这么自信,自己一定能进翰林院?”   不是江鸿有意泼顾谨安凉水,而是提前几天到京城的他们已经将各地有名举子的情况都打听得差不多了,其余人先略过不提,就各府的解元就没一个好相与的,他们顾小弟到底吃了年纪的亏,才十七岁不到的他比别人少读了好几年的书。   “反正肯定要比你自信一点的。”反击了他的打击,顾谨安也不等他们招呼,双手揣袖就往院中走去,来都来了,他得好好看看这座未来上司居住过的地方。   其他人嘻嘻哈哈嘲笑了记吃不记打自取其辱的江鸿一番,也就跟着他一同走了进去,早就候在门两侧的小厮随从听到动静,急忙把一侧没设门槛的角门打开,以便马车能畅通无阻的进到院中。   “那花树怎么办!”   只余江鸿在后做最后的挣扎,见没人搭理他后咬咬牙,捏拳给自己打了个气,才视死如归的用衣袖捂住鼻子冲了进去,却看到先他一步进门的几人齐齐站在花树前不知研究什么,让本想径直冲进香味没那么浓的厅堂中的他不得不暂缓脚步,只是略微停驻片刻,馥郁的花香就像要他命一样往他鼻子里狂钻,捂着的衣袖根本无法阻挡。   “少爷,要不要先回房去休息,小的用纸张将门窗重新做了封闭,飘到其中的香味已淡了许多。”上前同他说话的是他娘子安排跟着他的小厮,其随其一同上前想要搀扶他的则是他父亲安排的充足护卫的随从。   抬手示意他们再等等,他本就是为了顾谨安才出来的,总不能将他搁在这里又回去,只是捂着鼻子等了又等,几分还在围着那株要他命的花树不走,无法,他只得出言提醒,“要不我们进屋再谈?”   “噫,你怎么还在?”   听到他瓮声瓮气的声音,所有人震惊回头,奚泊舟代表大众说出心声。   所以呢?我不该在吗?   江鸿有些暴躁了,他说一群人怎么半点不体谅他,原来根本没发现他也在。   “这树到底能不能给它处理了?”   “这……得到明日我遣人去问问安兄。”觉察到他的崩溃,众人也觉得真让他这么难受的话,这树确实该找方式料理掉,不然就得换房子,奚泊舟可不想换房子,他这次来会试就是抱着撞撞运气的心思来的,这么有吉气的房子换了他再去哪里找得到,刚想说他明日去问问租房的牙人,就被庄逸抢了先。   “为什么要问你安兄?”就算房子是他提前找了付过房租的,但他们入住的时候又和牙人签过新的契约了呀。   “当然是因为这宅子是伊学士的,这株花木又很得他喜爱,寻常牙人怎么敢自作主张。”   在仆从指引下停好了马车,过来询问顾谨安住在哪间屋准备往里搬行李的戈勇正好听到奚泊舟此问。   “这宅子是伊仁的?不是说他只是住过吗?”   这下子莫说其他人,就连自认最了解宅子来历的庄逸也懵了,若真如戈勇所言,还真是不好处理。   毕竟人位高权重摆在那里,想必也不缺他们那几个子的房租,说不定租房子给他们都是看在安靖的面子上,怎么可能因为几个租客的不满意,就在自己院中动土,还是将自己最爱的花木移除。   “你那朋友没和你说吗?这算是伊家的祖产了。”戈勇也很奇怪,寻常人是不知道这么深的,但作为能从伊仁手中把房子租过来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的呀。   “什么叫算作祖产?”乖巧举手提问的是顾谨安,这屋子好多秘密的样子。   “大概是不怎么值钱又有特殊含义吧。”   回答他的是原本捂着鼻子站得远远的江鸿,听闻这是伊仁的产业时,他就不自觉靠近了大部队。家里主营的就是当铺牙行,耳濡目染之下对这些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敏锐感。   “不错,这件宅子正是伊钧被罢官后修建用以养老的,只是住了没多久他又复职了,最终也没能终老此地,随着王朝覆灭破城的一战,也没有几个人记得他同这里的关系,倒是伊家一直有人守着这里,直到伊仁到来才又重新开启。”   “那这屋子就有些麻烦了。”摩挲着下巴,顾谨安幽幽叹了口气,如若不是这些年冷眼看下来安靖同庄逸真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他简直要怀疑对方给安排这么个屋子是在有意下套。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能洗清他有为上官谋划笼络下属的嫌疑。   若是庄逸知道伊仁住过的屋子其实就是他的产业,顾谨安料定他是不敢租的。   备考多年他对此科势在必得,且大有得中后冲击庶吉士以入翰林的心思,租住上官屋子这个消息传出去,可是对清贵名声有影响的,到那时无论租时何种心态,通通都会变成攀附之举。   而且伊仁如今的处境在他看来可没有口耳相传的那么光辉灿烂,储相之名天下知这事儿一看就不像一个真储相会传出来的。何况大启也没有宰相这个职位,文官之首桑阁老可是后族,人内阁首辅做得好好的就有储相名扬天下,不仅是把他的脸往地上踩,也没太给其他五位大学士脸面。   若不是伊仁天天打压沈微,他都想为其掬一把辛酸泪了,谁啊,给人做这么的大的局是唯恐人过得太好吗,将计就计上位是不能的,伊仁再得重用,伊钧后人这个身份始终是深埋他身上的一颗大雷。   须知大启建国至今不过七十余载,有长寿者,莫说祖辈,就是父辈死在伊钧计下者也不在少数。   当初太祖为稳定初建之朝的民心,追封被末帝掘坟鞭尸了的伊钧忠贞之名时都险些按不住这些心存仇恨满是不忿之人,伊氏之人为何到了这一朝才敢出世,别看民间把他们传得有骨气的不得了,其实懂的都懂,是因为自太祖之后,唯有当今圣人最乾坤独断,势压群臣,早几年出来,说不定这天下都要没有姓伊的人了。   搞不好这储相的传闻,就是这些勋贵人家合伙搞出来。   他那皇帝老哥哥再宽仁能力排众议一再重用他,却也不能罔顾满京勋贵的心思让伊家再出一位类宰相的首辅,也不想让伊家在他这朝出位首辅。   翰林院学士的职位,更像是将其高高架起来的枷锁,只要没有外调的可能,他这辈子到顶了也就是这个清贵却只有正五品的官职了,还有阁老辖制发挥不出太大作用。   民间传说害死人,顾谨安深觉有些美名,还是得到了传闻的那个位置甚至死了再传会比较好。   “我明日亲去问问安靖。”   顾谨安虽未言明,但一心要往翰林院走的庄逸怎么会看不清背后隐藏的危险,抿了抿唇,下了决定。   “我同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   “他公务繁忙,你去寻他必定只能往翰林院去,借借你有路子的光,我也见见我家沈一,可怜见的,不知头发有没有熬秃。”   “呕——”能对他这话发出此等动静的除了奚泊舟不做他想,顾谨安连瞪都懒得瞪他,主要这人也不怕他的瞪,在书院里还多少忌惮一点他的题卷,如今到了会试这步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完全放飞自我了起来。   见他不搭理,还贱兮兮的凑过来,“这话你最好去当着他沈微明的面说,好让他感动一下。”   “不要。”想都不想,顾谨安直接拒绝。   “为什么?”   疑惑的只有江鸿同柳生候,奚泊舟同还面带着些许忧虑的庄逸都在但暗中偷笑,戈勇也是一脸看破不说破的蜜汁微笑。   没有人回答他俩的疑惑,定下明日去找人之后,顾谨安就问了自己的屋子所在地,在奚泊舟邀功般指了一间刚好窗户就正对着夜香树那一间时,他才忍不住狠捶了一下对方的背。   “你是想把我熏死啊——”“这可是以前伊仁住的屋子,我们特意给你的留的!”其实就是太香了他们一个都遭不住,刚好留给顾谨安。   好兄弟就是这种时候拿来两肋插刀的。   “给你了,我去住你的屋。”   “你一个未婚男子怎么能住我已婚男子的屋子,和庄滫然换,要不和江鸿换也行——”“滚!”   没有嚎完就收获被他提到两人异口同声的喝骂。   “我真是和你们这些人做不了兄弟了!” 第163章 来到京城的新一天,噩……   顾谨安当然不能去夺了奚泊舟的屋子住,伊家这个宅子虽比不上正经的府衙,但其实不算小,除了他们留下的这间之外,空置的屋子也还有几间,又一直有人打扫,随意归置一下也能住,只是所处的位置都不如这间正。   顾谨安也不在乎这些,随意选了一间东侧光线尚可的厢房就把行李给搬了进去,窗棂对着内院花圃的一角,那里植着一丛疏竹,灯月交辉间,竹影投映在窗子之上。   这宅子果然从哪一面看都很风雅,也无一处不精致。   越这样越显出主家的重视。   愁人。   另一边的柳生候倒不觉得花香熏人,住进了这间被所有人婉拒的正房,让一直自诩十分喜爱此花木但依旧不能住在它树下的奚泊舟十分敬佩。   静夜无声,唯有浓得化不开的甜香在鼻端晕绕,扰乱一宿清梦,从梦中惊醒之时,青灰色的晨光已透过窗棂上的薄纸,微弱地洒入室内,将屋中各物的轮廓模模糊糊地勾勒出来。   记不清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但从中导致的心悸依旧萦绕在胸口,下意识攥紧不知什么时候被压在身下的被子,感受到其上温热之后,他才感觉自己从梦中脱离出来。   来到京城的新一天,噩梦向他问了声好。   “太不吉利了吧……”   打着哈欠感叹了句,听着脖颈间因维持一个动作太久发出的“嘎巴”声,顾谨安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去去晦气求个心安也好。   于是,当没受噩梦影响正常时间起床的人懒洋洋步出房门看向院中之时,就看到了差点令他们下巴掉地的一幕。   院中的夜香树在晨曦中枝叶舒张,昨夜该是下了一场小雨,树枝上还残留着些微水迹,原本馥郁浓稠的香味此刻已全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微甜的花香。   而就在这树下不远处,身板挺直的顾谨安,竟一脸郑重地站在院心,双手合十,正对着天地四方……   在干嘛?   一丝不苟地作揖!   他垂着眼睑,表情肃穆得近乎虔诚,动作虽然略显生涩,但每一次躬身、每一次合掌都做得极认真,姿态标准得跟他们在书院对月祈求明天的题卷能否简单一点一模一样,晨光照在他的脸上,精致异常的鼻眼将他此刻的行为烘托的格外虔诚,也格外……诡异。   奚泊舟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产生了幻觉,忍不住同一旁的庄逸对视一眼,见对方同样震惊茫然之后,又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人,看出来大家对顾谨安这个突然的举动都有些茫然,方才觉得好过许多。   还好,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呆,勉强掩藏住震惊,略微提高声音冲院中的人的喊道,“谨安?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记错的话,当初他们这么干的时候,这人都是冷笑一声直接走开的,然后在题卷上对他们开展他口中所谓迷信行为进行狂风暴雨式打击。   几番下来,他们已经有好几年不干这事儿了,没想到一大早能在顾谨安身上看到文艺复兴。   而且这人前不久为了银子还戏谑过要开个开门就见钱的道观,半点没有对神仙的敬畏,怎么一大早又突然拜起来了?   夭寿啊,这屋子不会不干净吧!   伊钧当时死挺惨的,这又是他生前建造用以养老却没能终老的屋子,该不会……   给右侧的柳生候使了个眼色,两个同样觉得顾谨安多半中邪的人一起悄悄又迅速的向前靠近,将听到声音动作略略一滞却强撑着置若罔闻的顾谨安一把按住。   “呔!不管你是什么东西,都快点从我兄弟身上下去。”   “有病!”   挨了句骂不说,还被顾谨安一人拐了一肘子。两人却没因此生气,反而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这才对劲儿。不过你一大早上的干嘛呢,神神叨叨拜天地的作派,不是你的风格啊?”   “初到宝地,拜拜怎么了。”   看着这两人脸上那莫名其妙的欣慰,顾谨安简直无语凝噎,用力扯了扯刚才被弄皱的衣袖,用一副十分理所当然的姿态说道。   “初到宝地,入乡随俗,拜拜山头图个心安,怎么了?不行?”   “……”奚泊舟和柳生侯瞬间被噎住。信你才有鬼!两人脑子里齐刷刷闪过这行大字。   这理由敷衍得连旁边一直看热闹的其他人都忍俊不禁,前几日还算计怎么靠“开道观”骗(划掉)……赚钱的人,今天突然虔诚得像个小道士?糊弄谁呢!   奚泊舟不甘心被这么轻易糊弄过去,正准备打破砂锅问到底,就见顾谨安的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了台阶下站着的庄逸身上,恢复了一贯的姿态。   “潃然,昨日约好今日要去翰林院拜访安大人,事不宜迟,收拾一下,咱俩这就出发吧。”   “现在?”庄逸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晨曦初露,青灰色的天空刚刚开始泛明,距离官员点卯办公至少还有半时辰,“时辰尚早吧?安兄恐怕还未入值……”   “就是这时候好了,我们走得快一点,能在衙门外遇上他正好,还不会误了他的事儿。”一拊掌,顾谨安表示自己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可你不是还要找沈微吗?”   “影响到他没事的。”顾谨安不在意的摆摆手。   “……”庄逸无语。   被晾在一旁的奚泊舟可找到了插话的空隙,“你别听让胡咧咧,我看他就是怕去晚了遇上散朝的伊学士。”尾音轻扬,听得顾谨安想打人。   “……是这样吗?”偏头疑惑的看了看顾谨安,他一向对人的显露的清晰十分敏感,他有觉察到顾谨安对伊人观感复杂,但其中独独没有害怕的情绪,怎么又要特意避开他,再说了,人堂堂翰林院学士,散了朝也有大把的事情要做,哪里会搭理他们这些刚到京城的外地举子。   想到这他突然又想起顾谨安的身份,以及昨夜一些对安靖不太好的猜想,搞不好对方真会见他们。   毕竟他租房的时候就说了要与同窗同住,安靖和他这么多年的好友,加之以往的来去的信件说他也没少提及顾谨安,他猜也能猜到自己同住之人中肯定是有顾谨安存在的,他的确有让人屈尊纡贵的本钱。   离开书院前陆先生可是扯着他们的耳朵一再强调不准学别人拉帮结派。要是突然受到这位大大有名的大人关注,别说顾谨安这个当事人,就是他自己也觉得挺麻烦的。   大启党争严重,他们这些前途未定的举子卷进入,极大可能就是成为别人的垫脚石,于自身没有半点好处。   “就你长了个嘴巴。”顾谨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阴阳怪气了奚泊舟一嘴,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对方说的是正确的。   “哼哼~”奚泊舟才不怕被他阴阳怪气呢,只有对自己识破顾谨安的骄傲。   “那我们这就走吧。”   奚泊舟还等着庄逸反驳顾谨安呢,没想到他居然就这么同意了,让抱臂上观的他险些一个踉跄摔倒,“不是!你们俩脑子有坑坑一起了,现在才什么时辰,摸到翰林院也不怕被守门的当做小贼打。”   “我这气质,眼瞎才会看成小贼。”   白了奚泊舟一眼,顾谨安和庄逸肩并肩就往外走。柳生候和戈勇连忙跟上,还有一位庄逸的随从也跟在了后面,江鸿看人都走了,招呼了自己小厮也跟了上去。   “等等啊,一起去!”见他们一群人齐刷刷往外走,唯独被遗留下来的奚泊舟急了,急匆匆也追了上去,他的护卫连忙跟上。   乌压压一群人走出门,把对面宅子刚开门出来的的人的吓了一跳,忙往回退。   隐约中顾谨安听到屋内有人询问怎么了,回答他的应该是方才开门的仆从。   “公子快别出来,好大一群泼皮。”   虽然我们这么多人齐刷刷出来是有点吓人,但认作泼皮倒也不必吧,这人眼神真不好。   下了结论的顾谨安很无奈的回头看了一眼短短时间内就集结出快十人的队伍,“我说你们就非要跟着吗?”   庄逸也有些哭笑不得,“我和谨安两个人去就行了。”翰林院他还是找得到的。   “那不行,出事了怎么办,我这个当哥哥的,必须全方位保护你们。”奚泊舟第一个不同意。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能出什么事?咱们这样乌泱泱的一群人出行才容易出事呢,保不齐被武城兵马司当做聚众闹事者给处理了。”顾谨安头疼。   “……我不管,反正我要去,我也想沈微了。”这话说的很有道理奚泊舟赞同,但想把他抛下是万万不可能的。   你想个屁!当初谁被沈微气得头顶喷火扬言这辈子不和他做朋友是谁他不想说。虽然后面勉强还是成了朋友,但沈微走的时候他可是连放了两日的鞭炮。   按捺住想把这人一脚踹回内院的冲动,顾谨安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本来就是为了解决宅子的事去的,人多招摇,你还是好好在家中看好你的……香香的树便是,以免我们回来之后,你便要与他天各一方了,还有你……”目光转向既不认识沈微,又不认识安靖的江鸿,话没出口,对方先嚷嚷了起来。   “我可不爱香香的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我都难受,就算不跟着你们,我也是要出去走走透气的。”   “我也透气!”奚泊舟十分鸡贼的接过了话头,让事情又回到了起点之上。   不等他反驳,奚泊舟已上前一步,无比自然又带着点无赖的将胳膊搭在江鸿的肩头上,“我听说翰林院对接的茶楼十分有名,才子娇娥最喜欢往那里去了,怎么样,咱俩去探探?”   “可以啊。”一听才子娇娥,江鸿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他如今是洁身自好的,但人追求美好事物是天性,还能跟在顾谨安身后,这种一举两得的事情怎么能不答应,边应还边问身后的小厮,“我就看看不犯事儿吧?”   “……”小厮苦着张脸无言以对,娘子是让他看着郎君,但他也没办法将人锁住啊,就这满是才子娇娥的茶楼,他怎么听都不对劲,算了,跟上去看看吧,真不对劲再向娘子告状。   “就这么决定了!”两人一拍即合后,得意的看着顾谨安。   “翰林院对面的茶楼很有名?”疑惑看向戈勇,他怎么这么不信呢,要真有名他陆师早给他介绍了。   “就一群随地掉书袋的老学究,外加几根老得发苦的茶叶杆子,倒不知道有名。”沉思了下,戈勇如是说道。   “那就随他们去吧。”   听着两人恍若无人的半点不控制音量的“窃窃私语”,奚泊舟和江鸿险些要大喊一声“喂喂喂!能不能小点声音,我们还听着呢!”   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只要别拦着他们跟着就行。   翰林院离这里的距离不算太远,步行的话半个时辰绰绰有余,所以一行人也没想使用代步的工具,吩咐留下的仆从看守好门户,就打算随意散着步过去。   只是刚行过刚刚开门又关门的隔壁宅子时,对方的门又再次洞开了,随即传来的是一句不太确定的呼唤。   “安哥儿?” 第164章 菽,豆也。   明显是喊顾谨安的声音的让所有人齐刷刷一侧头,看到一个身形有些瘦弱的年青书生正站在门口向他们这边望来,看年纪比顾谨安还小上一点,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喜。在他身侧,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正瞪大眼睛,如临大敌般死死盯着他们几人。   这谁?   疑问刚涌上心头,他们队伍中就有一人飞扑了出去,“豆儿!”   是柳生候,接着顾谨安也跑过去了,“豆儿!”   他的动作虽然比柳生候慢了片刻,激动却一点不比前者少,身形带起的风撩动了还在发愣的奚泊舟衣袖。   豆……儿?!   什么豆儿?!   怎么值得这两人这么激动,尤其是顾谨安,貌似这人在得知自己中解元的时候也,没有这么激动吧。   紧接着,就看到率先冲出去的柳生候展开双臂,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上去,瘦弱书生险些两眼反白,他还兀自开心的抱着人家蹦蹦跳跳。   “啊啊啊啊!真是你啊豆儿!这些年跑哪里去了?一点音信都没有,可想死我了!”   小厮过了刚被他挤得一个趔趄的慌乱,见自家公子在这人的怀抱之下将要断气,赶紧上前拉扯这位他看起来就凶神恶煞的壮汉。   而还没有看清他是何人就被他抱着蹦了个头晕眼花的书生,也正挣扎着想从他铜墙铁壁般的怀抱中出来,先不管这人到底是谁,好歹让他喘口气。   就在这时,另一只修长的手带着些微不可查的颤抖,动作轻缓却又无比坚定的搭在他另一侧没有被抱紧的肩膀上。   是顾谨安!   “安哥儿。”方才还有些迟疑的呼唤彻底坚定了起来。   “你就记得你安哥儿!”抱着他的人此时已松开了手,不过松开前又重重勒了他一下。   “你是?”略带酸味的控诉让陈菽暂时从与顾谨安的久别重逢中脱离出来,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有几分熟悉更多还是陌生的人,他有些不敢认。   “我是你猴哥啊!”   “大猴?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怎么样,现在的哥威武雄壮吧。”感受到来自他的惊讶,大猴得意的举臂展示了一下肌肉。   “雄壮是雄壮,就是挺……不习惯的。”瘦瘦的猴子突然成了威猛的老虎,难怪他刚刚总感觉怎么看都同记忆中的两个人对不上号。   “哈哈哈。”回应他的是大猴得意的笑,在惊讶了顾谨安后,又再次震惊到小豆子,他表示非常满意。   “虎子哥和小猴呢?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在知道他是大猴之后,陈菽就开始在他们那堆乌泱泱的人群里寻找另外两个人,看了一圈发现其中没有自己熟悉的脸庞,忍不住发问。   “你虎子哥发达了,这点过会儿我们慢慢说,至于小猴,留在幽州照看父母呢。”   “幽州?怎么去了幽州。”提到幽州的时候,顾谨安看到陈菽的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两道原本舒展的眉毛也倏地蹙紧,虽然一闪而过,但他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一抹浓重的阴霾在他眼底聚起又散去。   “哦,是因为……”   “这点我们以后坐下来再慢慢聊,豆儿,你如今住在这里?来京城也是备考的吗?”   见大猴傻不愣登的就要顺着他问题回答,顾谨安急忙出言截住了话头,当初陈菽被陈家带走,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陈家在幽州出了事,且不管他同家族的关系到底如何,讳莫如深也属正常。   “我家公子乃是正经的临泽陈家子弟!有名有姓,陈菽陈公子!什么豆豆豆的……”   “长庚,不准妄言!”   察觉到顾谨安刻意转移了话题,陈菽出现了一瞬间的愣怔,刚好让小厮抢先在他前面插了话,但很快反应过来的他迅速斥责了小厮,又对顾谨安露出一丝感激的微笑,刚好走过来的奚泊舟看到这一幕,顿时觉得这个人没劲儿透了,顿时歇了想要本因他是顾谨安旧友就生出的结交心思,更是接住小厮未完的话头,嗤笑一声到。   “菽,豆也。你家公子既名菽,怎么就不能叫豆儿了,这可是个不错的字。”说完没给小厮反驳的机会,似笑非笑的又对上了陈菽,“我说这位陈家兄弟,你这仆从的规矩可,着实有些……不太妥当啊!”   都是从小身后跟着一群人的,谁还不知道这点小把戏,历来没有主子的许可,就没有仆从敢跳出来狂吠的,哪怕今日是个意外,那往日这种情况也绝对不少。以前说是仆从狂妄,不如说是主管有意纵着。   “这位是……?”出乎奚泊舟的预料,陈菽并没有因为他这句毫不客气的话变了脸色,而是将疑惑的目光投向顾谨安,细细看,眼中倒是浮起少许的无措。   啧!还是小看这人了。原以为沈微就是“拧巴派”的巅峰,没想到这人也不遑多让。不是,顾谨安怎么总结识这种性格的人?   奚泊舟在心底又发出一个大大的动静,这样式的人他没见过一千也见过八百,哪怕他隐藏得再好,那个味儿一闻就知道,眼中浮现的无措背后,分明藏着一种洞悉局势,刻意示弱以退为进的算计。   很好,这成功挑起了他的斗志。就让他将这幅故作单纯无害的假面撕下来,也好让一旁被旧情蒙蔽双眼的顾谨安清醒清醒。   只是他眼中的兴奋的光芒才刚刚亮起,就被顾谨安以雷霆之势给按熄灭了。   “长风兄,你不是和人约好要去喝茶的吗?”唇角勾起微笑,眼中却无情绪,连长风兄这种不常喊的称呼都出来,奚泊舟哪里还能听不出他是让自己快滚。   滚就滚,搞得好像谁爱多管闲事一样!   “你不也要去翰林院,咱们一道的。”多管闲事就多管闲事吧,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跳坑啊,即便他此刻看不清陈菽这个“坑”到底多深,里面埋着什么,更不知道这坑什么时候会轰然坍塌……但他无比确信,这绝对是个坑!   顷刻间奚泊舟又换上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无赖样子。   顾谨安是无奈的,他知道奚泊舟在担忧什么,但小豆子的性格尤来如此,看着满腹算计,其实并没有什么坏心思,而且说句难听的,就他当时离家那种情景,能成为奚泊舟所喜爱的那种疏朗之人才更让他担忧,不过这可不好同他言明。   顾谨安有些为难。私心里,他是想同小豆子好好坐下来聊一聊的离别之后的事情,只是翰林院的事情也不能放了庄逸鸽子,尤其这事还关乎他们几人的名声,一个处理不好前程尽毁,顾谨安可不想同那位伊学士扯上半点非同僚的关系。   “安哥儿。”就在他正为难之际,陈菽温和中带着点文弱的声音插了进来,“你既有要事在身,便先去办吧。我如今在这里是要住上好长一段时日的,待你忙完了手中的事儿,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聊。”语气中没有丝毫的不愉,而是充满了理解和支持,显得十分贴心。   “这宅子……?”   “是家中许久前置下的,特意收拾出来让我留京所住。”   这还好。   听他如此说,顾谨安总算松了口气,虽不知这些年来他过得到底如何,但从物质来看,哪怕不丰厚也不至于被克扣,经过昨夜他是彻底认识到了崇文巷的金贵。   陈家这座宅子大小同伊宅差不多,且从外面看起来,比之伊宅还富丽了几分。只是不知道小豆子是否知道自家隔壁属于何人?   看着到现在依旧掩不住激动正微笑看着自己的陈菽,顾谨安最终压下了这个问题,与他约好再相聚的时间,就带着乌泱泱一群人继续向翰林院方向去了。   柳生侯边走还边不忘回头对陈菽挥手,示意他不用在门外等着,等他们回来就自来寻他。   看着他一如年幼时那般活力无穷,陈菽感叹的同时也冲他扬起笑脸。   装货!   奚泊舟见状撇了撇嘴,倒没有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就这样,一行人迅速离去,陈菽则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许久,方才收起脸上温暖纯净的笑意,不带一丝感情的瞥了身侧的小厮一眼,对方没有半点犹豫的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膝盖骨与坚硬石面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得人牙酸。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呼痛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在刻意放轻,低伏下的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青石板。   “你自己去领罚。再有下次,我身边可容不得喜欢自作主张之人。”他微微停顿,冰冷的目光如同锋锐的刀锋,在长庚低伏的脊背上划过。   “是,小人知罪。”长庚跟随他多年,在宅中一众仆人中最了解他不过,深知这位快六岁才被老夫人带回家的公子看似文弱不争,骨子却最不近人情,素来说一不二。与他分辩?那是自寻死路!   这些年来,除了刚回家的时候受过一阵欺负,再无人敢撄其锋芒,到如今就连老夫人要不是有那位在手,寻常都难以拿捏住他。   就好比这次,原本已经定好了前往白岩书院就读,可在各州府乡试出来之后,他只一句要去国子监,老夫人也不得不豁出脸面去给他谋划,为此不惜动用了大爷在幽州殉国的功绩,才换来个一个国子监入学的名额。   家中其他人怎会对此没有意见,只是公子发起狠来的模样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当初反击欺负过他之人的手段,长庚至今想起来,都感到脊背发凉。   不声张,不吵闹,却直击要害,痛入骨髓!那些曾欺辱过他的人,或身败名裂,或无声无息地“病”倒再难起身,每一个都付出了远超其恶行的惨痛代价,其中不乏一些主枝的子弟,而他们公子,只是一个失孤的旁支。   长庚至今都不知道他怎么做到这一步的,却不妨碍他永远对这位主子心怀畏惧。   另一边的顾谨安等人走过崇文巷,倒没再遇到昨夜那般“热闹”的场面,虽不时有人立在巷边小声议论着昨夜的那场风波,却始终没有人认出他就是昨夜挑动风云之人,顾谨安无比感谢曾让自己嫌弃无比的巷中光线。   一路行来,甚至还有不少人向路过的奚泊舟同江鸿问好,不难看出虽然他们只比自己早来几日,但已将自己无处发散的魅力尽洒在了这条巷子中,同样的,也有另一波人对他们怒目而视,不必多想,就知道是来自南方的举子。   挺能拉仇恨的啊!   面对顾谨安投来的眼神,庄逸只想捂脸,而奚泊舟同江鸿却是十分得意的扬了扬下巴,全当夸奖收下。   顾谨安原本还担心会处罚又一轮的争吵,但可能是大早上的大家斗志都没那么激昂,就收获了几个白眼就相安无事的擦肩而过了。   转出崇文巷就来到京城的主干道朝天街之上,不同于崇文巷的喧闹逼仄,也迥异于寻常市集的熙攘嘈杂,此处的街道异常宽阔整洁,青石板铺就的大道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道路两侧不见一株草木,只见鳞次栉比的房屋和商铺,除了偶尔行过的行人,再不见打马乘轿前往衙门点卯的官员。   顾谨安抬头看看了天色,才发现卯时已过。   若不再走得快一点,搞不好真能遇上散朝回衙的官吏。 第165章 院前冲突   “唉哟,他乡遇故知遇出事来了,顾小安,我看你今早同那位大人怕是避无可避啊。”   奚泊舟本就因陈菽有些生气,此刻敏锐觉察到顾谨安情绪变化哪有不嘲笑的道理。   “喝你的茶去吧!”   “喂喂喂!你这人到底是不是读书人啊,那叫品茗不叫喝茶好不好。”   “所以呢?”   “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看着他这张古井无波的桃花面,奚泊舟垂头丧气的败下阵来。认识这么多年,就斗嘴一事上,他从来都不是顾谨安的对手。   不过……   “真的不用我们一起跟着去吗?”问话的是江鸿,某种意义上他同奚泊舟算得上心意相通。   “你们跟着去干嘛?人多势众还砸了翰林院?”   “嘿,你还不识好人心,哥们儿给你壮胆都不要。”   “快滚快滚!”顾谨安简直受不了这一唱一和的两人了,摆摆手示意他们快点带着自己的人走。   他们一群人已经在翰林院门口站了有一会儿了,如今朝廷的各衙门虽不像前朝一样禁止百姓走入所处街道,但安保巡逻的却一点都不比前朝的少,就这一会儿,门口及巡逻的官兵都看他们好几眼了。   再这样聚集着站下去,只怕真要被当成意图行不轨事的人。   “走就走,这么凶干吗。”哼了一声,奚泊舟招呼上江鸿往一旁他早就留意到的茶楼而去,离开前还不忘提醒顾谨安有事不要喊,就当他们没在一样。   听得一旁一直没插话的庄逸满头黑线,他们是来找朋友,又不是来干坏事的,怎么从他们话中听来这么不吉利。   还有,就这样大难来时各自飞的行径,刚刚也好意思夸口给他们壮胆。   虽知这人多半又是在刻意搞怪气谨安的,他也免不了冷嗤一声。   然后喜提对方一个不怎么友善的眼神。全当没看到。   平日和他总是针尖对麦芒的庄逸都不搭理他,顾谨安自然更无视了他的刻意耍宝之举,只思索着要怎么才能更完美的解决这个屋子问题。   其实最简单的法子就是直接毁约不租,只是这样做的话,提前预付的房租拿不回来是必然的,若伊仁真有他猜想的那个心思,得罪他也是必然的。   他之前是蛐蛐过对方被架在高台上下不来,前途一目了然,可要给他们这种无品无阶刚进京不久的举子一点下马威,那可太简单了。   要不,去寻一寻顾承昂?   这个点子冒出来的时候,顾谨安是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的。   毕竟在世人眼中,他本就隶属恒王府,无所谓求不求助,至少在他自己真正闯出名声之前,是无法同恒王府彻底撕离开来的。   既如此,去求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看看站在身后不远处的戈勇,他还是按下了这个念头。陆熠既然让他远着一点恒王府,那他还是乖乖听话为妙。   那这样的话……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顾谨安还没来得及下定最终的决心,就被一声断喝打断,循声望去,一顶四人抬的朱红顶的官轿正缓缓向他们靠近,出言呵斥他们的,正是跟在轿子右侧的一个护卫。   而随着他这声喝,原本就对他们很有疑虑的官兵迅速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奚泊舟这个乌鸦嘴!   电光火石间就被围住的顾谨安愤愤抬头看向茶楼的一隅,刚好撞上顾谨安捂脸震惊的模样,又在心中狠踹了他一脚。   “问你们呢?什么人来自哪里?在翰林院门口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见他们几人皆不说话,带头围住他们的官兵再次开口,右手按在刀柄上蓄势待发,大有不配合就要当场将他们拿下问罪的架势。   柳生候有点紧张的向前一步挡在顾谨安身前,戈勇见状挑了挑眉,没言语也默默的挪到顾谨安身前,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把刚打算上前交涉的顾谨安挡个严严实实。   “……”都已经迈出一步又给挡回来的顾谨安。   还好这时候在他身旁的是庄逸这个靠谱小伙,而不是死到临头都不忘调侃刽子手的奚泊舟,见他被挡住了,当即扒开自家想有样学样却晚了几步的小厮,顶着因他有所行动而产生的拔刀舞棍之声,对唯一一个腰胯长刀一看就是领队差官的人见礼道。   “这位大人,我等是从恒州府来赶考的举子……”   “既是举子,不安心在住处温书学习,来翰林院前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庄逸一上去就表明了身份,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做法,可奈何差官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又一个鬼鬼祟祟砸了过来。   什么鬼鬼祟祟,他们明明是光明正大的站在这里。大启也没规定百姓不能站在官衙门口啊。   被打断了言语的庄逸有些无奈,待差官话说完之后又想再次解释,没想到对方这次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看了一眼已经接近的轿子,手一挥,突然拔高声音就着人将他们拿下。   “你若有话,到了狱中再说!”   “你!”   这种不分青红皂白明显用他们作筏子邀功的举动,一向好脾气的庄逸都有些忍不了了,可对方才不管他生气与否,一伸手就直接钳制住了他的胳膊。   “嘶——”疼得庄逸忍不住痛呼出声。   “你们干嘛!光天化日之下就当街捉拿无罪举子,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朝廷说的才是王法!”   见他毫无理由就上手抓人,顾谨安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两人就上前,气势汹汹的模样让抓着庄逸的差官愣了一下,趁此机会,庄逸用力一挣得以从他的钳制下脱身。只是被抓住的手腕不可避免的红肿起来。看得一行人又气又怒。   若是江鸿扯了一把,奚泊舟能从茶楼上直接跳下来。   待他们循着正常路径飞奔到现场的时候,顾谨安几人已和差兵对上了,若不是抬着官轿的人加快速度来到现场,只怕已经要躺了一地的差兵。   “你们好大胆子,私窥官衙不说,还当街打伤官差,简直目无王法!”见上官抵达,原本被戈勇身手骇得有些胆寒的差官又抖擞起来,他已经派人去找五城兵马司的人了,势必要给这几个害他在上官面前显摆不成还丢了大脸的人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私窥官衙?我们站这么远也算私窥官衙吗?戈护卫,京城有这种说法吗?”   他如此蛮横无理,顾谨安也来了脾气,他本不想动用陆家的势力来压人,哪怕临行前陆熠给他的信中还重点提过让他遇事不要迟疑只管报陆家的名号,他已经提前打好了招呼。   这种不让他靠近恒王府却让他无限接近陆家的安排,让他不由得怀疑陆熠有几分夹带私货在其中,但又不得不说对方这种安排的确实实在在为他今后考虑,对于他这种想要以科举谋取一官半职的人而言,靠近清流文臣确实利大于靠近勋贵。   陆府又不像伊仁这样四面皆敌孤立无援风雨飘摇,次辅兼吏部尚书的坐镇,已是清流中一等一的门第,若是此科他陆师的父亲再被点为主考的话,还将成为这一科所有考中者的座师。   座师这种东西,可是每一位刚踏进官场进士的最大倚仗,官场中的第一个人脉关系网,很大一部分就是靠着这个建立起来的。   他只算是提前交上投名状。   但奈何对方咄咄逼人太甚,文臣与武将勋贵之间的仇怨又太深,在翰林院这种向来自诩一等一清贵之地用恒王府的名头,不一定解决眼前的问题但一定能火上浇油,眼下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将陆家抬出来。   翰林院虽是皇上直管,但他们也不能不给内阁次辅,吏部尚书面子的。   听顾谨安破天荒称呼自己为护卫,戈勇登时就心领神会,知道在他是想动用陆家的名头来解决眼前的困境了,要他说早该如此,不然一会儿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又要多费口舌。   那群人最是难缠拿了。   “属下从未听闻。”摇摇头,戈勇什么迅速的接上了顾谨安的话头,“而且国朝去除了前朝所设的禁街,就是为了能让官民一体,这么多年从未听过有人因在衙门口逗留片刻就被抓捕的事情,莫说衙门口,就是宫门口禁入范围之外,也没有这样的事儿。”   “你是哪里来的东西,朝廷法纪在上,由得着你胡咧咧。”   差官没想到自己八百年赶上一次表现的机会还遇到一群硬茬子,不过这群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懂个屁的京中规定,他得趁着大人未下轿子将他们恐吓老实。   “我哪里来的,自然是这京中来的。”   这翰林院的守卫怎么一代不如一代,他记得当初他们家大公子还在其中的时候,那些差兵虽也不怎么样,但好歹没拉到如今这副模样。   不过想想也是,京中武职大多与伊家有仇,又同文臣不对付,能派什么好的来护卫他们周全。   “大胆!”差官摸爬滚打半辈子才获得了这个小有权力的职务,哪里容得他这目中无人的模样,而且上官就在不远处,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岂不是堕了他们威风。   “你这人好没道理,你问我答多正常不过的流程,怎么又突然大胆了?”   戈勇一脸无辜的表情,让被挡在外面进不来的奚泊舟一个忍禁不禁,然后他们几人也成功被纳入了包围圈。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刚好站在了官轿停放的一侧,差兵们只顾听指令闷头将他们围起来,没发觉把官轿也围了进来。   气得轿子一旁的七窍生烟,想骂又顾忌着轿中的人,白净的脸憋的通红。   差官也被这群干啥啥不行的蠢下属气死,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暂放一时拿不下的顾谨安几人,擦着汗去到轿边请罪。   “怎么回事?”   一个冷硬得犹如夹杂着冰渣声音从轿中传来,闻声顾谨安忍不住挑了挑眉,不得不说这位大人的音色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但十分符合从沈微书信中塑造出来的刻板印象。   冷酷又无情。   就不知本人长什么模样。   突然间,顾谨安对掩藏在轿帘之后的人有了一丝好奇。   “大人,这群人来历不明,一大早就意图冲撞府衙,为了安全考虑小的只得先行将他们拿下问话,怎知遭遇负隅顽抗,伤了不少兄弟。”   “你不不要血口喷人,我们早就报过家门,更没有冲撞府衙的意图,明明是你不辨是非,先伤了人,又一意图折辱赴京赶考的举子,朗朗乾坤,天子脚下,身为朝廷命官却如此污人清白,若不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全天下的举子岂不是都要惶惶不可终日。”   顾谨安这话说得一点不客气且理直气壮,将本就被这边动静所吸引又不敢上前近观的人瞬间吸引过来。   三年一度才有的举子热闹,谁都不想错过。   能在翰林院周边转悠的除了当地百姓,自然也有一部分抱着朝圣心态前来的举子及读书人,本来就为差兵们的态度有所微词,如今听得顾谨安如此说,更是义愤填膺,大有今日我不为人,来日何人为我的冲劲儿,一股脑儿的冲进来就为他们鸣不平。   十几个人愣是搞出上百人的声势来,莫说差兵们傻了,就是始作俑者顾谨安也有些发愣,这情况是他预料之外的,他本来只是想造点势逼伊仁出面化解眼前的闹剧,却忘记了从古至今学生都是最容易冲动的群体。   这一个搞不好要背上大罪的。   一瞬间,汗湿衣背。   “有什么事情,到衙门了再说。”   好在那位伊学士是个聪明人,觉察到不对之后迅速出声,他左右的护卫听到命令,迅速指挥围在周边的差兵去驱散人群,顾谨安等人也在义愤填膺的学子中安抚,双管齐下,才让快要变得不可收拾的场面逐渐冷静下来。   只是待他们谢过众人的挺身相助,刚准备随着官轿入内详谈之时,一阵马蹄声踏破刚刚得以平静的街道。   五城兵马司的人到了。 第166章 好一群跋扈鹰犬!   怎么来得这么快!   看着三骑当先带队而来的兵马司人员,除了遣人去找兵马司求助的差官暗自欣喜,其余人包括伊仁在内,都是心中一沉。   若无顾谨安先前那番扯着“天下举子”做大旗的言语,兵马司来人,伊仁反倒觉得省了一桩麻烦。可此言既出,再捅到兵马司面前便是自陷险地,无论结果如何,等着他的都绝非善果。   近来陛下正斟酌会试考官人选,那群勋贵武臣早如饿狼盯住骨头般死盯着他,唯恐他得了主考之位。若教他们逮住这由头,岂会放过?只怕立时便要借题发挥,鼓噪生事,非将这天捅个窟窿,把他彻底掀下台去才肯罢休!   有时候伊仁自己也在怀疑,区区五品官职,真值得这样吗?   这一问不止对自己,也对那些时时刻刻不忘针对他的人。   在旁人眼中,他这翰林院学士是简在帝心的天子近臣,便是族中亲眷亦以此为荣。可其中冷暖,唯有自知。陛下何曾真看重他伊仁?看重的,不过是“伊”这个姓氏后所牵扯的一切荣辱,是那刻在青史中可供制衡朝局的筹码,如今这个筹码对陛下而言,已可有可无。   但就算如此,最终连他自己给出的答案也是值得。   他脊梁上压着的家族前程与祖辈荣辱,别人后背背着的却是刻骨深仇恨意与滔天恨意,哪有什么不值得的道理。   不能让兵马司卷入进来,不然事情就麻烦了。   这是他此刻心中唯一的想法,当即唤来让护卫附耳听令,岂料那护卫领命上前,刚向兵马司领队抱拳开口,对方竟眼皮都未抬,策马径直掠过,扬起的尘灰扑了护卫满头满脸!   好一群跋扈鹰犬!   官服广袖内的拳头骤然捏紧,骨节在锦缎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伊伊仁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怒意压入肺腑,面上已复归一片渊渟岳峙的沉静。他掀开青呢轿帘,躬身踏出官轿的刹那,周遭立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是伊大人!”   就在这绝大多数都是源自欣喜敬仰的声浪之中,一道探究的目光虽隐在人群,却精准钉在了他身上。   伊仁眼风不动,余光已锁住那身影。   扯着“天下举子”虎皮,害他陷入如此被动场景的少年郎。   这眉眼……这长相……   原来是他!   一念贯通,伊仁心底那方巨石非但未落,反似又浸透了冰水,沉甸甸直坠下去。   身为御前明面上的“心腹”,陛下确会与他絮叨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密辛。而“顾谨安”三字,近来在皇上与他的谈话之中出现的频次已密得惊人。   若非深知圣驾从未轻出宫闱,他几乎要疑心陛下是否早已微服,同这位自扬名起就与他伊氏最有名那位祖先有千丝万缕关联的族弟见过面。   是族弟吧?看着顾谨安过分年少的脸庞,伊仁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遵从了既定的事实,毕竟皇上与眼前这位大启朝最年轻的解元都从“言”字辈,确是族弟无疑。   虽然二者从未相见,但言语之间皇上对其的看重早已显现,若是此科他不受宗亲身份影响得以高中,此后前途不可限量。   好了,眼下的麻烦除了五城兵马司,还多了这个。   这雪上覆霜的滋味,饶是伊仁早已修得八风不动,此刻也禁不住眼风如刀,狠狠剜向那始作俑者!   正因伊仁护卫吃了兵马司牌头心生不安的差官猛觉这道森寒目光劈面而来,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随着那袭红缎官袍踏出轿帘,顾谨安终于看清了这位在信中传闻中出现无数次的人的长相。   不得不说,能在科举场上取得好名次并被皇上青睐的人,确实有着一副好相貌。   此人容色清峻,面如美玉,但骨子里却透着沉凝,眉宇间浮动冷光,通身气度宛如一方墨玉镇纸,方正、冷凝,让人难以捉摸的同时,又有萤辉环绕。就是同他最推崇的陆师站在一起,亦似寒潭对皎月,不相上下。   四目相接的刹那,一道淬着冰碴的寒气沿脊椎直窜颅顶,心底也生出一股久久未曾有过的颤栗。   他的直觉果然没有错,这人正是他最害怕的那种“正经人”。   然而对方只是极不经意的看了他一眼,就往着兵马司来人那边走去,不知道为何,他觉得跟在当先一骑之后的两骑之人颇有些躲躲藏藏之感,其后小跑跟随的兵马司众人神色也有些奇怪。   紧接着,他就听到伊仁十分错愕的惊呼,是的,惊呼。   在这一刻之前,他都不能将这个词同伊仁联系在一起。   “桑舒光!怎么是你?”   “哈哈,是我,伊大人早啊。”当先扬了护卫一脸灰的人被喊破名字之后有些局促,但随即又想想起了什么主心骨一样的东西,又重新挺直了脊背。   “早吗?不早了,竟不知你什么时候高升到了五城兵马司,我方才同桑阁老辞别分开时他说今日要往户部走走,正好离我们这里不远,可要本官派人请老大人移步,亲眼瞧瞧他嫡孙统领五城兵马司的威风?”   “哈、哈……不用了吧……”一句话,让原本还神奇至极的人一下子慌乱了起来,边同伊仁打着哈哈,边向后方两人投去求救的眼神。   他动作明显得顾谨安都觉察不对,更不要说与他近距离会面的伊仁。顾谨安本就对尚有距离看不清容貌的两人十分好奇,见伊仁狐疑的看向他们,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想要看看这颇有躲藏之嫌的两人是谁。   只是他明明都看到伊仁的瞳孔快速紧缩了一下,却愣是没喊破这两人的身份。   这很有问题啊……   要不是如今这个境况不适合高调,他怎么也要想法子探一探二者的身份以满足好奇心。现在么,还是早点脱身为妙,也不能再在这里见沈微乐,人本就受上官的磋磨,他们今日明显又同他这位上官起了龌龊,可不能再连累了他。   就在他苦思脱身之法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五城兵马司奉巡,闻翰林院外有狂徒伤官作乱,敢问伊大人,可有此事?”   谨安霍然抬眼。   顾承昂!   他不是在陪皇孙读书吗?什么时候又混迹到五城兵马司去了?怕不是假冒的吧。   在看到伊仁忍不住的眼角抽抽之时,他更确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原本还因惊动五城兵马司有些慌乱的内心,一下子平静下来,他倒要看看,顾承昂今天罐子里装的什么东西。   奚泊舟等人亦听出端倪,紧绷的肩背霎时松垮如泥,全都舒了一口气,同他一样,也有心思看起眼前的热闹来,倒是周边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还为他们悬了一颗心。   “……些许误会,差官不经事导致的,用不着劳动兵马司,长街纵马已犯律例,几位还是早早回去为妙。”伊仁眼不眨的看着另一骑上的人,生怕马儿一个不留心撅了蹄伤到他,那比所有人武臣一同向他宣战的风险值还要高,半点没有陪恒王世子演戏的心思。   同时也暗骂这两人太胆大,居然敢把陛下的眼珠子就这样带着出来策马狂奔,待到明日散朝,他非得同陛下及桑阁老狠狠告上一状才能作罢,到时恒王世子自有皇上管教,他就不去招恒王的厌了。   “别啊,我们来时听到好大的阵仗,翰林院是朝廷枢密所在,哪里能这样轻拿轻放,怎么也得好生盘查一二,以免真有用心险恶者藏匿其中。”   说着,顾谨安策马越过桑舒光及立在他们身前不远处的伊仁,缓步来到包围圈中的顾谨安一行面前,看清他们是谁后,眼中快速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就变成了促狭,“哟呵!我看这几人颇不安分,尤其是这个桃花面的小子,伊大人,要不就由我带走审问吧。”   一个桃花面惹得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顾谨安,炙热得让他恨不得把马上之人拽下来当街暴打,这人要不是故意的他能把一条街的石板全吃了,可惜眼下不仅场面不允许,武力值也远远够不上,戈勇怎么也不会帮着他去揍恒王世子的,柳生候或许能豁出来帮他,但他明显就不是顾承昂的对手。   “行啊,那就交给大人你了,后续之事,五城兵马司自行处置,无需再询问翰林院意见。”话到这份上,伊仁哪里还听不出来他是有意要给顾谨安几人解围,正好这样也能解他之围,怎会有不同意之说。   只是他称呼顾承昂为“大人”之时语调颇为怪异,让一旁的桑舒光又一阵心突突。   “既如此,伊大人就不要去做多余的事情了。”清了清嗓子,不放心的他又提点了这一句,听得一直避在他身后没有上前的人一阵抚额,顾承昂脸上也险些绷不住对顾谨安的戏谑。   “呵。”伊仁给他的回应却只有一字。   桑舒光的神情肉眼可见低沉了下去,顾谨安才发现这个从出场就颇有些不可一世的人十分的年幼,也是个子高挑才让人没有留意他那张还残留孩童稚气的脸,情绪低落之下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十分能激起他人的保护欲,可惜他今日遇到的皆是铁石心肠之人。   顾谨安一个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却惊觉有人对他怒目而视,抬眼看去,可不就是那位桑阁老家的小孙子。   还有他身后一直藏着不敢露面的,看身形没猜错的话,应是顾景隆无疑了。   也难怪伊仁都不想追究他们在翰林院前犯没犯过事儿,要是换成自己是他,也只想快点把这几个能要人命的“瘟神”送走。   皇孙出宫伪冒五城兵马司,听听这是能真实发生的事吗?   “带走!”   听得伊仁放话,顾承昂直起后背,抬手一挥,跟在几人身后持着水火棍的人员一拥而上,两两为组,手中的棍子交叉按着他们的脖颈之上,迅速形成一个简易的枷项。   让因为熟人就放弃抵抗的众人十分后悔。   怎么回事?   强忍着颈部的不适,所有都努力向顾承昂投去费解的目光。   对方却十分开心的哈哈一笑,颇有喜得战利品的模样,一马当先带着队伍返程,考虑到伊仁及一众围观群众还在看着,只能默默压下心底的想要掀桌的冲动,且离了这地再说。   一行人就这样再众人的目送中离去,除了刚刚帮忙的众书生有些担忧,但得了伊仁几句勉力的话后,也就将刚刚还在并肩作战的人抛之脑后,开心离去,其余人见没了热闹,也都在差兵的驱赶下散去。   “大人……”   这时差官才期期艾艾的走上前来,试图窥探一二伊仁的心思。然而伊仁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径直向翰林院内走去,一进门就撞上不知为何来了前院处的沈微,突然想起自己不久前交给他的事务,当即又一阵盘问。   虽然倒霉的是这位沈大人,但听得其余人也是心中一阵凉,迅速整理起了自己手中的事情,已备上官不时之察。   怀念伊大人还没有做他们掌院的时光。 第167章 小爷爷?   “不是,你有完没完?”   一行人被兵马司押着走过长街,走过小巷,眼看又要走过长街,顾谨安再忍不住对一直有意走在他前面不远不近处的顾承昂龇牙。   “大胆,区区小贼居然敢这么同本大人说话。”面对他的质问,第一个回答的不是顾承昂,而是刚刚那位发现自己又偷偷笑话他的桑舒光。   看对方板着一张幼稚脸努力作出威严的样子,顾谨安又有点想笑了,“那……敢问这位大人官居几品?”   没听错的话,这位桑首辅家的小公子是还没有官职的。   “与你何干?大人的事儿少打听……”   果然,他这话一出口,这位小公子的脸瞬间红一阵白一阵的,说话也有些不利索了起来。   这么单纯好逗,一点都不像是桑家那种人家出来的孩子。   “噗——”此时能笑出声的自然不是正在同人交流的顾谨安,而是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谈话的奚泊舟。   随着他这一声笑开了头,其余人也纷纷忍俊不禁,惹得押送他们的兵马司人员一脸懵,押运的事情干的多了,也见过人的千奇百怪,但这种在押运途中公然调笑领队的,还是第一次见到,让他们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阻止。   “你!你们!”桑舒光将狗狗眼瞪得滚圆,脸颊因羞恼涨得更红了,几乎能滴出血来,指向一群人的手指因气急败坏有些发抖。   这下连同他站在一边的顾承昂都笑了。   这一笑不得了,直接让桑舒光炸毛了,不过出乎顾谨安的事,他在恼怒的第一时间并不像对他们这样矛头直指,而是瘪瘪嘴有些委屈的看向一直保持无奈状态的顾景隆。   “你看他。”   这状告的,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寒了一下。   “行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矫揉做作,小心我去找扶光妹妹告你一状。”   顾承昂率先受不了,嫌弃的摆摆手让他退下,自己骑着马再度靠近顾谨安,正打算居高临下的嘲讽他几句,结果就因桑舒光接下来的一句话僵在了马背上。   “你谁呀?扶光妹妹是你能叫的?我警告你,少打我姐姐的主意!”   哟哟哟!这样说的话事情就变得有趣了。   已是在他骤然变亮的眼神注视下,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顾承昂感觉自己仿佛与他调转了位置一般,他成为了那个被审视取笑的人。   瞪了顾谨安一眼,警告性他跟着起哄,然后他也回头看向了刚经过桑舒光告状更无奈的顾景隆了。   “殿下……”   这个称呼一出,原本还紧盯着顾谨安几人的一众兵马司人员一脸震惊,这才惊觉自己参与了一个什么样的事情。   “殿下?什么殿下?”   恒王世子害死人啊!只说带首辅家的小公子溜溜马,借点人手护卫,可半个字都没提这护卫队伍里还藏着一位龙子凤孙、金枝玉叶啊!   而能让他一直跟随在左右又被称为殿下的人,只有陛下心尖尖上的那一位。   太要命了,他们大人知道这个事吗?应该是不知道的,毕竟要是知道的话,只会派人将皇孙护送回宫,而不是随便派了他们这几个人打发。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他们手脚发软,,架在几人脖子上的水火棍松懈了几分力道,让身手绝佳的戈勇得以脱困。再想去压住此人时,对方已经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在他们眼前一晃,将所有正要脱口而出的喊打喊杀按在了喉咙里,然后他们也如同前两者一样将求救的目光看向那位将容貌完全掩藏在斗篷里的人。   身为日常巡察护卫京中的存在,他们怎会不认识这个腰牌,是内阁次辅陆阁老家的。   此刻的顾景隆深觉今晨趁着皇爷爷上早朝的时间偷偷跟这两人溜出来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虽然幸运的遇上了顾谨安,但这并不能抵消他此刻的无奈。   能不能不要谁都这样看着他啊,尤其是顾承昂,就这样把他的身份给暴露了,虽然眼下是没有什么危险,但回了宫就不一定了。   一想到到时的场面,顾景隆只觉眼前一黑。   “行了,把人放了吧。”   他开口,再不遵从的道理,放下夹在一众人脖子上的棍子,又十分迅速的去到他四周警卫,兵马司一干人等发誓,就是年底大考校之时,他们也没有这么动作敏捷。   唯恐慢了半步就有不长眼的从不知名的角落冒出来,冲撞了这位金尊玉贵的人。   那真要提着脑袋去见阎王爷了。   一行人中除了早见过顾景隆庄逸同奚泊舟,其余人全是震惊,江鸿还能稳住心神用眼神控诉前两人的不厚道,这么大的秘密也不同他提前示意一下,柳生候及其他跟随的小厮随从就不一样了,至今还没能将张大的嘴巴闭起来。   但接下来顾景隆一句话,直接让他们那本就合不上的嘴巴张得更大,下巴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轻响,仿佛下一秒就要真的脱臼!   “小爷爷怎么同翰林院的人起了冲突?”   小爷爷喊的是谁?他们这里好像没有能当爷爷年纪的人。   “……殿下唤我名即可,或者叫小顾也行。”顾谨安也被这称呼雷得不轻,头皮阵阵发麻的同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饶是他前世在宿舍里热衷于“互相伤害”,当“爸爸”当得不亦乐乎,可那终究是兄弟间的玩笑。如今真真切切地被一个身份尊贵小不了他几岁的皇孙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认真地称呼为“爷爷”,这感觉简直了!   杀伤力比前世被宿管阿姨抓到在寝室煮火锅还要惊悚一万倍!   他年轻的小心脏可受不住,再说了,他何德何能能得与皇上一样的称呼,这同把他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   要不是稀罕如今这张脸,顾谨安恨不得把“拒绝”二字刻在脑门上。   果然,又是你!   柳生候看向兄弟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敬佩来形容了,而是敬畏,他知道跟着顾谨安能见许多大世面,但从没想过这世面能大到这种程度。   然而,顾景隆却像是完全没接收到顾谨安那强烈的拒绝信号,非常坚定地摇了摇依旧藏在斗篷下的脑袋。   “这怎么行?辈分可不能乱了的,小爷爷就是小爷爷。”然而顾景隆却十分认真的摇摇脑袋,依旧唤他小爷爷,顾谨安简直受够了这认死理的小屁孩,就该把他提溜到恒王一脉所有人前,顺着称呼一遍能让他缺氧失声。   顾谨安:“……”   他简直要一口老血喷出来,烦死这认死理的小屁孩!还有,真的不是故意的?   这么懂礼的好孩子就应该多往恒州府走走,到时候把恒王一脉所有沾亲带故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排排站好。让他挨个儿叫个够,他就知道有时候人不必如此犟死理。   如今,他只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用一种认命般生无可恋的语气,幽幽吐出一句。   “殿下……您开心就好,还有世子殿下,你是不是也该叫一声小叔叔应应景。”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美得你!”顾承昂想都不想直接给了他一个大白眼,被他爹压着的时候叫就叫了,他爹不在顾谨安小混球还想占他辈分的便宜,想什么呢?   眼看顾景隆对他这话有意见要开口,他又急忙提起之前被搁置的话题岔过这一趴,“皇孙殿下问你话呢,老实交代在翰林院门口犯了什么事儿,不然今日跟着我们的这些兄弟,各个都是审问的一把好手,到那时,可别说我不讲情面。”   情面?   看着说到这里就有点兴奋的顾承昂,顾谨安眯眯眼睛,他顾承昂什么时候没对自己讲过情面了,不管是有意还是被迫,反正这人从初见面开始,对上自己就没有胜绩可言。   不过提到情面二字,他倒是想到了一个无痛解决伊宅问题的法子。   “这事说来就有些难办了……”顾谨安微微蹙起眉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为难和困扰,声音也拖长了些,仿佛真的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顾承昂。   果然!顾承昂这个向来见他倒霉就要开心的人差点压不住嘴角。   “哦?此话怎讲?”   “这事牵扯的有点广,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看了看周围竖起耳朵等着听的一干人等,顾谨安迟疑片刻道。   “行。”狐疑的紧盯着他看了一阵,没有看出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的顾承昂思索了一下,同意了他的请求的同时翻身下马,然后顾景隆同桑舒光也一同下马了。   “你们在这等着我就行。”皇孙一动兵马司肯定也跟着动,那顾谨安借一步说话的意义也就不复存在了,以他对这个人一贯作风的了解,过了这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他又不能真让他把他锁起来严刑拷打。   他真挺好奇顾谨安怎么惹上伊仁的,毕竟在京中陪读多年,对那位大人他还是有点小小的了解,别看武臣勋贵对他喊打喊杀的,但却是个最不能轻易去得罪了的人。   要是顾谨安真惹上他,那是有点好戏看了。   “怎么?你能听的话我听不得?我偏要听听他是怎么在翰林院撒野的。”桑舒光一扬脑袋,半点不给奚泊舟面子,他两人恩怨由来已久,从皇孙选伴读到如今是手脚指头加起来都数不清,他是怎么都不甘愿落后顾承昂一步的。   “你们两个都能知道,那我也肯定能知道的呀。至于守卫……”摘下了斗篷的顾景隆在柳生候“安哥儿,这比你弟弟长得和你还要像!”的惊呼声中环顾了一眼,“你们就带着这里警戒吧,我们走的不远,恒王世子足以保证我短时间内的安全。”   守卫:“……”内心疯狂呐喊,他们能不能不听这个命令,也不是他们信不过恒王世子,主要自己的脑袋还是由自己保卫来得安全。   但是皇孙金口玉言,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能拒绝的余地。   就在守卫们内心泪流成河,肝胆俱裂之时,只亮了令牌就再无动作的戈勇一步踏出,站到了顾谨安的身侧,“我同世子一起护卫殿下周全。”   “你是陆大人府中的侍卫?”前几日他皇爷爷带着父王同王叔微服私访时遇到过顾谨安一行人,自然也将跟着他的人员摸排得一清二楚。   因他身边跟了个曾是陆钧的贴身护卫的人,他们祖孙三人还因此展开过一段谈话,不过话题的中心既不是陆钧也不是顾谨安,而是那位胆敢把他皇爷爷都骂的狗血淋头的陆熠陆探花。   他是否会借这次弟子考试的机会,重回京中。   他皇爷爷好像还挺期待的。 第168章 热血笨蛋   虽然兵马司一众人对此安排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有恒王府及桑陆二府在前面抵着,还有一个他们不知名却是皇孙爷爷的辈的宗亲在册,他们也暗暗松了口气。   反正都到这一步了,除了祈求平安无事的把皇孙送回去,也没有其他的心思,再耽搁下去恐有生变,还是让他们尽快完成谈话离去。   就这样,由顾谨安打头,顾景隆同桑舒光居中,戈勇则和顾承昂一左一右坠在最后面,五人一行稍稍往前面走了几米,进入一个无人的死胡同之中,兵马司见机行事,迅速将周边可以通往这个死胡同的道路切断,不能保证苍蝇飞不过去,但能保证人肯定是过不去的。   胡同内,五人面面相觑了片刻,桑舒光第一个忍不住开了口,“现在可以说了吧?”   若不是今早正好赶上巧了,他桑公子什么时候来过这憋屈的角落,就是他家里那个时常往外钻的狗洞,感觉都要比这里明亮许多。   嫌弃的看了一眼周边斑驳的青砖墙壁,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胳膊,结果一扬手敲在了墙壁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一瞬不说,还有一道翠绿色苔痕擦在了手背上。   见状,顾谨安迅速收回自己想要背靠墙壁凹个深思熟虑造型的想法,本已经向后倚的姿势定格了一瞬,就又若无其事的还原到了正常站立姿态。   看得原本眼中暗含期待的桑舒光一阵咬牙,见他吃瘪,顾承昂又嗤笑了一声。   成功让对方的脸色同苔痕一样翠绿。   要不是顾景隆还站在这里,桑舒光都不想听这劳什子内幕想要直接甩袖离去。   用算命先生的话来说,他同恒王一脉这叫八字不合,顾承昂就算了,这个新出现的顾谨安他也看着很不顺眼呢。   明明和殿下长得这么像,但给他的感觉就是两模两样。   顾谨安哪里想到这小号一瞬间的功夫还联想到八字上了,见顾景隆担忧的看了对方一眼确定没事后,已在无声的催促自己。   单手虚握拳在嘴前清了清嗓子,把刚刚一瞬间才组织好的言语娓娓道来。   听完他的讲述,就连早知如此的戈勇都忍不住轻咳了一声掩饰尴尬,顾承昂、顾景隆及桑舒光三人直接呆如木鸡。   半晌,作为三人嘴替的桑舒光代表发言。   “就这?”   “这还不够让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举子心惊的吗?公子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小门小户的苦楚。”   小门小户?   要不是顾景隆刚刚才唤过他小爷爷,而他也刚刚还想让顾承昂喊他叔叔,桑舒光险些要被他这诚恳至极的语气所骗,现在嘛……   呵呵!   只想冷笑他一脸。   这天下都是顾家的,怎么好意思抬着这个姓氏自称小门小户。   “所以今早一切混乱的源头,都是源于你们想去找朋友从中周璇租赁了伊仁宅子的事儿,目的是为了不让其他人将你们看成趋炎附势之人?租个房子就趋炎附势了,哪里来的道理?”   眨巴眨巴眼睛,顾景隆对他上述一番话进行了总结,整个人的表情可以说是十分费解了。   这朝中官员多有屋产对外租赁,若租个宅子就是趋炎附势的话,那外地来进京赶考的举子岂不是人人都在趋炎附势。   这种苗头可不能助长,官员们少了一份房租是小事,让举子门风声鹤唳才是大问题,若连租个屋子备考都要考虑这许多,如何能好好参加考试,若有人才因此流失,可都是朝廷的损失。   原本各州府都有在京中见礼科举会馆以供本府举子入住,但随着国朝日益繁盛,文风鼎盛下读书人的数量剧增,国家又值求贤若渴阶段,修筑在以前的会馆,自然而然也容纳不下那么多的举子。   这才让许多人不得不在外另行租赁房屋备考,家有余财者尚好,出身贫困者只为到京城就要把手中的银钱耗尽,不得不留宿在郊野小寺及道观。   看来督促各州府扩建会馆或干脆由朝廷牵头建设一批新的会馆势在必行,等他回去得去同皇爷爷好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这是起因,不是源头。”   顾谨安知道他听了自己的话后应是有所考虑的,不过站在皇孙角度考虑的事情不是如今的他可以触及的。而且他对伊宅一事的诸多猜想,可不能同这位金尊玉贵者道。所以故作认真的思索了一番对方的话语,再次斟酌着开口,“殿下,我事先称述一下,我下面所说皆为朝廷考虑,真的不是存了挑拨的心思。”   他这话一出,在场几人的神色一下就变得有些诡异,尤其是顾承昂,完全一副“懂了,你就是要准备挑事”的表情,让他一时是该先称赞还是先反驳。   他的确是带着那么点儿挑事的心思的,但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儿。   所以选择无视了顾承昂,径直对顾景隆说道,“究其原因,还是翰林院外的守卫太过跋扈,他们所作所为,实在同太祖定下的官民一体有所相悖,长此以往只怕损害朝廷在百姓心中的形象……”   “你大胆!”搞事居然敢往党争上引,顾承昂都怕他把自己作死,断然喝道,想让他就此停住输出的嘴巴。毕竟有眼睛的都能看出,翰林院一众守卫如此不堪,不过是武臣勋贵们特意对伊仁的打压,但这种事儿自己心知肚明就可以,哪里能够说出来。   他有时真搞不明白顾谨安这个人,在不该明哲保身的时候拎的比谁都清,等到了真正该明哲保身的时候,又像个热血笨蛋。   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的人听得他这一声低喝,纷纷焦急的向这边张望,碍于最高手葛勇已同他们一起过去,留下的柳生候并不是能以一敌多的好手,他们只能在兵马司人员的阻拦下心焦。   暗暗猜测顾谨安到底说了什么,让一向对他十分亲厚的恒王世子如此何止。   “我只是说出了我看到的,君臣虽一体,但从来没有让臣子往君王脸上抹黑的道理,咱们陛下可是人人称道的明君,怎么能被朝廷某些人之间的一点不合就损了颜面。”   面对他的喝止,顾谨安并不理会,依旧继续自己的阐述。   他本就说得隐晦,就算有人可以要扣他字里行间的错漏,扣到最后也顶多骂他一句愤世嫉俗的狂书生,并不能以任何名义将他治罪,所以他根本不带怕。而且他既将此话说给顾景隆听,自然是有意借其口传到他那老哥哥耳朵里。   虽是存了赌一把以图殿试的心思,但忧心也并非全然作伪。   大启朝堂文武之争自建朝时就已开始,甚至可以说是历任君王权衡术下的刻意纵容,为的就是让他们牵制住彼此,皇帝才能高坐御座,稳操最终的裁决权,进而坐收渔翁之利。   这种做法,几乎是所有封建王朝赖以存续的潜规则。它能有效防止一方独大、威胁皇权。   但党派之争流毒无穷,这种刻意的纵容与制衡,最终必然会使国家走向失控的深渊!   党争一旦形成,内耗无穷无尽!   双方阵营不再以国事为重,而是以攻讦对方、攫取权力为第一要务。   无数有真才实学,有心为国为民做实事的人才,或被卷入漩涡站队自保;或在无休止的攻讦中耗尽心力;或被当成牺牲品排挤出局,国家元气在无谓的内斗中被大量损耗。   本能简单施行的善政也会因牵扯“派系”二字变得举步维艰,甚至胎死腹中。善政不得实施,空耗的是百姓的生机,民生艰难到一定程度,必然滋生民怨,民怨一起,朝廷的气数也差不多了。   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个王朝能逃脱这个定律的,崩溃的早晚,不过是看这一朝能出几个力挽狂澜的人。   但上天不会永远眷顾一个朝代,当积累的沉疴终于压垮了最后的支柱,当后继者无力驾驭那失控的乱局,整个国家便会如同失了笼头的马车,在党派倾轧的泥潭中一路狂奔,最终无可挽回地坠入万丈县衙。   这才是他内心真正的忧惧,身在盛世的人,谁想去吃乱世的苦,他尚且没有没有为国为民的心思,不过是想保自己一世安宁。   以一点窥全局,如今表面上确实蒸蒸日上,四海宾服,国库充盈。但顾谨安却看到了表面光鲜之下已有致命裂痕横生。   党争已成痼疾,外加皇室子嗣凋零,若不是今上是难得一遇的雄主,凭借远超常人的铁腕与魄力,才能以一己之力强行镇住的当前局势,若换一个手段稍弱的君王,只怕已被暗流汹涌所裹挟,不说四野蠢蠢欲动打一次安分得一阵的异邦,就是国内如今服服帖帖的诸王也要闹上一闹。   大启建国不到八十年,前朝末帝时的阴影仍在民间有所留存,一不小心就会形成一处乱处处乱的危局,前朝又不是没有从盛世徒然滑落乱世的先例。   他不想大启成为再一个,顾景隆聪明是聪明,到底年纪还小尚不能独挑大梁,他的父亲也就是当今的太子他是没见过的,只听说是个再宽仁不过的人,但治大国如烹小鲜,可不是一味宽仁就能处好事情的,要分秒关注动态,时刻留意火候,轻重缓急了都不行。   “一宅院,怎么就让你联想这许多,若实在不想住伊仁的宅子,我可为你解决难题。”   听他这席话,早已提点过他却惨遭无视的顾承昂面色冷凝自不必提,就连一直懵懵懂懂显然缺点心眼子的桑舒光也变了神色,带着忐忑的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在嘴角挂起一丝微笑的顾景隆,自幼一起长大哪有不知他已经严肃起来的道理,这样看的话,他同这么不知名的宗亲除了长得像之外,性子也有些相似。   想了想,率先站出来引开了话题。   顾谨安见状,只挑了挑眉,并没有如他担忧的那般死犟到底,而是十分上道的随他改变了话题,“啊,桑公子若想帮忙,那自然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公子要如何助我?”   若不是担心他旧事重提,桑舒光怎么也要吐槽两句他这惊喜演得太假,感谢也过于敷衍,但如今在皇孙明显重视他的情况下,他又表现出明显的口无遮拦,哪怕为了他身为文臣最大党魁的祖父,他也不能放任这个危险的话题继续进行。   他们家是勋贵亦是文臣,本就有点戳陛下的眼睛,若不是有太后在宫中,外加他父亲殉在了任上,陛下说不好早就对他家动手了,但就算如此,祖父手中的权柄也是一削再削,吏部尚书一职到了陆钧头上后,得了个太师的虚衔后,就只留有了中极殿大学士一职以维持首辅的位置,其余挂职的都是一些不疼不痒的职位,对已定的局面造不成什么影响。   目前陛下暂没有更换首辅的意思,但对陆钧的提拔是在显眼处的,他祖父行事难免局促。若是顾谨安的话真能被他听到耳中,那他们家可就大事不妙了。   虽然他对祖父的一些做法不持支持意见,但并不意味着他不同祖父站在一起。 第169章 内侍   “我家世代居于京中,先辈打拼下也有几份恒产,只是家中人口不丰,大多处于空置状态,拾掇一处让你们暂做备考居住,也不是什么难事。”   顾谨安收回自己刚刚才对他的浮起的赞誉,原还说果然是出身累世阀门大族的人,居然将单纯伪装的如此完美无缺,现在看来,政治素养是算不错,但单纯也是真单纯。   他一个陆家人教出来的弟子,又有宗亲身份在身,伊家、陆家乃至恒王的宅子皆不住,哪里能去住他们桑家的宅子。   桑家可比上述他提到的这些人家更复杂。   “怎么?难不成你怕我故意使坏,给你个不好的宅子不成?”   见顾谨安只是微笑并不回应,桑舒光有些生气,他都不计前嫌的给对方释放善意了,怎么这般不识好歹。   “桑公子家的宅子,自然没有不好的道理,只是我这等草野之人,哪里配涉足贵府之地。”顾谨安诚恳谢绝。   “你!”   “好了舒光,桑家是皇增祖母的娘家,小爷爷哪能住进去,如今朝中事杂,你就不要给舅太爷添乱了。”见桑舒光气极,唯恐他同顾谨安生出不愉的顾景隆及时插入谈话,又在两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对顾谨安所求做了最终安排。   “正好我在京中也有一处房产,离小爷爷如今住所不远,择日搬过去就行,至于伊学士那里,我抽空给他打个招呼,不会对小爷爷你有任何的影响。”   “你在京中有房产?什么时候的事儿?陛、陛下知道吗?”   他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的神色就微妙起来了。   戈勇虽然一直秉持着一个合格护卫的职业道德非礼勿听,但还是忍不住挑了挑眉,顾承昂还是死死盯着顾谨安皱眉,也不知是不是提前知道这个事情,并没有如桑舒光一样流露出惊诧。   顾谨安也诧异,但他在这种事情上向来能完美控制情绪,尽管内里翻江倒海,外表却只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震惊。   只有桑舒光,将他原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瞪得更圆,嘴一张就甩出三个问题不过越来越小的声音,但体现他此刻的心境。   顾景隆是养在宫中未成人的皇孙,怎么能在宫外有了私产!   这么大咧咧说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嘘——”竖起食指在唇上轻压,顾景隆笑得一脸纯洁,“所以你们要为我保密哦。”   “……”桑舒光很想说还我一双没听过的耳朵,但事已至此只能机械点头。   顾景隆满意的收回看着他的目光,略过顾承昂又看向顾谨安,至于那位出身陆府的护卫,若是足够聪明的话是不会主动对主家提及此事的,而且只要顾谨安点头,这人不足为虑。   “小爷爷意下如何?”   “殿下美意,怎能拒绝。”   氛围烘托到这份上,顾谨安知道自己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识时务了。而且看顾景隆的举动,也根本没留拒绝的余地给他。   他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相较于攀附伊仁,投靠皇孙的名声更要人命好吗?   “那就说定了,我待会儿就遣人给你送钥匙。”   “谢过殿下。”   “自家人,何须言谢。”   一句话,成功让顾谨安维持了半天的表情管理彻底崩盘,整个人显得比苦瓜还苦。   而顾景隆却悄然咧开了嘴角,显得很满意这个结果。   “你和那位殿下到底说了什么?”   经过一早上的兵荒马乱,自然不能再去寻安靖及沈微了,所以在辞别了顾景隆几人之后,众人就往回走,只是一路上顾谨安都是魂不守舍的模样,几人忍了几次,最后实在忍不住的奚泊舟在转进一个无人的小巷里低声问道。   其余几人虽不动声色,但却悄悄的竖直了耳朵。   “没什么。”听了他的发问顾谨安恍惚了一瞬,重新找回了一点往日的冷静,想想自己从方才到现在都一直如散考妣的状态,也生出几分窘然无奈。   顾景隆那小屁孩,还是小看了他一点,这才会被他迎头痛击打个措手不及。其实仔细想来,就顾承昂当时表露出来的样子,对对方在宫外有宅子一说肯定心知肚明,他如果知道的话,就代表皇上肯定是知道的,也是自己当时太过震惊,加上一个桑舒光在旁添乱,这才忽略了这一环。   如今想来,顾景隆离去时快要克制不住的嘴角,是在偷偷笑话他吧。   原本还担忧自己会被传出陛下及太子尚健在,就提前买股皇孙此能杀头的传言,如今清醒后再看顾景隆之言,其中水分可不小。   依他看,他给自己安排的宅子,说是皇上的私产也比说是他自己的私产来得更实际,这倒让他长舒可口气。   住进皇上的宅子自然免不了一举一动都被监视,但谁又能说这东西到了来日不会成为自己的保命符呢。   反正他一心科举,又没有搞七搞八的杂乱心思,就是想着有些膈应,但实际那些人压根不会出现在他的眼前。   算了算了,且穿一次皇帝的新衣,眼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安稳到会试。   他可没忘了才到崇文巷那一夜就引发的冲突,这会试备考之路是一点都不安全。   既然不安全,就要找最安全的地方,这天下间,还有比皇上眼皮子底下更安全的所在吗?   摇摇头打消伙伴们的忧虑,“快回去收拾行囊准备搬家吧。”   “搬家?搬到哪里去?”   听到搬家一词几人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一大早生出这一堆事来全因这个宅子,但他们不是还没见到安靖托他从中周旋吗?现在就搬真的没问题?   庄鸿紧蹙起眉毛,他倒不是心疼已交出去的房租,而是忧心事情未能得到完美解决就这样搬离会有后患。   但一贯相信顾谨安,他也没问出心中的疑惑,只对心宅的位置表示好奇。   “这个……还得等等才知道。”顾谨安有些为难的挠了挠脑袋,难得傻气的模样让一众心情沉重的人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都怪顾景隆故意卖关子,要是屋子不算好的话,他一定、一定、算了,他也不能将人皇孙怎么样。   看着众人的带着笑意的面庞,顾谨安泄气般的耷拉下肩膀,随即也跟着笑出声来。   就这样,一行人回到屋中各自收拾行李,留守其中的仆从虽不明就里,但还是按照主家的安排收拾了起来,顾谨安自己的行李并没有完全铺陈开,所以只用简单收拾一番就可以随时拎包走人。   但提前入住这里的三人就不同了,明显是抱着要在这里长久住的心思,布置下来同家里也没有什么分别,也难为他们的随从能带着这么多东西千里奔波,可谓是来也难去更难?   见他们收拾大半天,最后就连三人自己也加入收拾的队伍也没多少进度,顾谨安干脆卷起袖子加入他们,帮着收拾书册画卷,笔砚摆件这类非私密的物件。   一晃眼就到了金乌西坠的时分,总算是收拾得差不多了,但顾景隆所说的上门送钥匙者还不见踪影,倒是他前往陈菽家中言明今日临时搬家,聚谈的事情需要往后稍延时看到隔壁另一座一直无人居住的宅子中有人来来往往往里搬运物件,扫洒的婢女仆从也人员众多,想来是主家着急着入住,只是他问了陈菽,对方也不知隔壁住了何人。   只略微与其交谈了几句,顾谨安又回到伊宅中继续协助他们做最后的收尾。   最后天色渐黑,看着堆了一院子的东西,送钥匙的人依旧没有踪影,不仅其他人有些焦虑,顾谨安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顾景隆涮了。   好在这种情形没有维持太久,在夜香树的味道再一次弥漫整个院子时,一直洞开的宅门之前总算有陌生的身影出现。   “嚯!这味道香的有些愁人,你们也受得了。”   来人象征性的敲了三声门,却不等人说请进,就扭着步子自顾自的走了进来,刚进院子就有些嫌弃的捂住鼻子,动作矫揉造作的让顾谨安一行人眼角直抽抽。   “敢问尊驾……?”   来人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从他的举止顾谨安已看出这人是位内侍,当即就断定必定是顾景隆派来的人,但出于稳妥考虑,他还是向前一步见礼询问。   “唉哟,像!真像啊!”   然而对方却将他的见礼视若无物,反而对着他的脸一个劲儿的看个不停,边看还边啧啧称赞。   像什么?像顾景隆?这有必要看得这么细吗?还有后面这群没兄弟情的,也不知道上来解解围。   他哪里知道在这人第一次忽视他见礼之时,奚泊舟等人就要往前,只是被戈勇一个眼神盯在了原地。   能让跟过陆次辅之人如此重视,还是内侍者,他们还是安分的遵从了对方的眼神提点,静静看着事态的发展。   那边被看得满头黑线的顾谨安再次见礼,比之第一次略微提高一点声音,“尊驾!”   “唉哟,年轻人就是嗓门大,给咱家这耳朵震得隆隆疼。”   “……抱歉呢。”顾谨安无语的看着这位戏精太监,他只是稍微提了一点音量,哪里就能把人耳朵震疼,若真天赋异禀至此,太可靠狮吼功去看考武状元得了,何必在文状元一道上死磕。   奚泊舟等人对此也是满脸的一言难尽,放以往早就帮腔了,但到底记着戈勇的提醒,只能忍得差点把袖子揪烂。   这京城的王八可真是多啊,他们这短短一日里就见了俩儿。   “看你挺会长的份上,饶过你了,但需记得,下次同老人家讲话的时候,可不能再这么大声了,不礼貌。”摆摆手,内侍十分“大度”的接受了他的道歉。   “……哦。”面对这样的“大度”,还有第一次把夸奖他容貌说的如此难听者,哪怕心知他绝对是顾景隆派来的人,顾谨安也不想维持表面的平和。   “还挺有脾气,不愧是他的……”内侍眼睛一亮,不太亲民的笑容又怪异几分,后面的话他藏在了喉舌中,但顾谨安还是听出了他说的是“弟子”两字。   这人认识他陆师!那就不会是陆熠身边的等闲人了。   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虽不至谄媚,但也不能让他抓到错处。 w w w宝b a o s h u 5 书 c o m 网   根据以往看剧看书的经验之谈,这种走到高位的老太监,最是小心眼了。   “谢过尊驾夸奖,但不知您是何人?”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顾谨安收起刚刚的冷淡,不卑不亢恰到好处的再次询问。   “……我这是夸奖?”   面对内侍的疑惑,顾谨安含笑不语。 第170章 这人到底是谁?   “行吧,就当咱家是在夸奖你。”内侍这么多年,自负什么样式儿的人都见过,但到了他面前还这样没脸没皮的,顾谨安还是头一个,虽然他有意没有表明身份,但眼前这位人精,不可能猜不到他非普通内侍。   具有唯一性的东西,从来都挺有意思的。   现在他算是知道小皇孙为何对这人念念不忘了,等回了宫中,如实禀报都定能博那位一笑,何况他向来有一条能哄人开心的七寸不烂之舌。   说一定自巴音事起就一直笼罩在宫禁阴霾都能消散不少。   提起这事儿,唉,昨夜里魏王爷又被召进宫好一顿骂,太子殿下被早早阻在东宫无法出来施以援手,陛下是铁了心思要在他身上出出南越搞事的恶气,但不知越嫔哪来的能力,大半夜请动了皇后娘娘前来说情,才让他虽挨骂但并未受到惩罚,不然今儿一散朝,满京城又要流传“父慈子孝”的小故事了。   不过那越嫔也是够不要命的,皇上原看在她要做祖母的份上才解了她的禁足没两天,她就敢在这十月的寒夜里把卧病在床的皇后娘娘薅出宫,这不,又进观去祈福了。   皇后娘娘今晨咳嗽又加重,皇上连对太子都难得没了好脸色,也就是皇孙哄得祖母一阵开心,不仅免了私自出宫的处罚,还同意了将原本用于观察某些人动向的暗哨所在当做他的私产暂借给顾谨安居住。   这种已是僭越的做法,除了皇孙也无人敢提出来了,太子殿下到是可以先斩后奏,但他们这位太子向来敦孝仁厚,哪怕皇上已经放权很多让他自去裁夺一些事情,但遇到这种明显僭越之事,他从不会先斩后奏。   不过对于他们这种下面人的而言,太子殿下这样的殿下,才是大启最好的继任者,宽厚才不会一上位就拿他们这些前臣开刀,而且太子仅仅是宽厚了点,并不是完全没有手腕,相比于少时雷厉风行,登位后才普行仁政的陛下,这位同样拥有监国权利的仁厚太子,更得臣心与民心。   陛下时常因此骄傲,也时常因此忧心。   难得当着人面还能想这么许多,这是许久都不曾有过的事了。回过神来的内侍看着依旧保持着方才微笑连嘴角弧度都没有丝毫改变的顾谨安,也学着他的样子勾起了嘴角,“既如此,解元郎就带上东西,随咱家前往新住处吧,也不知伊学士那样冷清的一个人,怎么就喜欢这么浓郁的花,嚯!就这一阵,熏得我脑门发懵。”   他这样说着,还嫌弃的用手又在鼻端处扇了扇风,十分巧妙的将自己方才一瞬间的出神掩饰了过去,但就算这样,他也全程未看站在不远处的众人一眼,话语中,也是把他们完全归入顾谨安随身携带的物品之流。   放寻常就是庄鸿能忍奚泊舟也不能忍,但眼下迫于戈勇独一个在京中有见识之人的压制,他们只得憋气忍下这人的无视,同时决定等他走后全部“报复”到顾谨安的身上,起码要他将历年会试的重要知识点给他们全讲明白了才算完。   他们进京时间不长,但就今日短短就遇到的两件糟心事是让他们看明白了,这人生在世还得往高处爬,不然就是走到哪里都能任人踩一脚的存在,以前是恒州的井口太大,才让他们如那井底的青蛙一般。   要想往高处去,会试是定不能失手的,哪怕只能居于二甲末位甚至到了三甲同进士去,毕竟如今不好的任职地及职位,大多被无力进一步的举人选去,同进士原本尴尴尬尬的前途,一下子也豁然开朗了不少,届时运作一番,总归差不到哪去。   顾谨安倒不知他们此刻心中所想,全身心都用在应对这位一看就十分不好对付的内侍身上,见他有意略过自己方才走神的事情,也没再毫无眼力劲儿的再提及,只笑着道,“还请尊驾在前引路,我等牵马套车跟随前往。”   “就在隔壁,几步路的行程,哪用得着套车这么麻烦,你,过去唤几个人过来,就说是咱家的命令。”内侍被顾谨安这“套车”一说搞得眉头微蹙,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似乎忘了告诉他宅子就在隔壁的事情。但只要不是在皇上面前出了错,他黄大伴就从来不会错,所以还是这毛头小子着急了,等着他慢慢说不行吗。鄙视的看了顾谨安一眼的同时,抬手随意一点,刚好点中了人群中的戈勇。   这人他熟,以前没少跟在陆氏父子身后,今日见了他也不见礼,虽然是存了不暴露他身份的体贴,但这份无礼他还是记下了。   “是。”   对他这理所当然的指示,众人都忍不住皱了下眉,哪怕知道他来历不凡,奚泊舟及柳生候这种性情中人还是直接将不满写在了脸上。倒是戈勇这位当事人,态度恭敬得出乎他们的意料,记忆中就是面对陆先生,对方也没有这般严谨的恭敬。   这人到底是谁?   一瞬间到来的信息量太过庞大,顾谨安最终选择忽略这个问题,聚焦另一个。   “尊驾说的隔壁,可是方才人进进出出的隔壁?”如果真是那里的话……瞳孔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那事情的走向就越发的“有趣”起来了。   在此处唯三的宅子里,一户是他们现居住的伊家,前朝让大启损兵折将甚多的宰相伊均所建;另一户是在幽州失利殉国的幽州知府陈家所有,听陈菽所言,他当时跟随齐老夫人进京住的就是此处,剩下的就是这位内侍口中的隔壁了。   没有理解错的话,那该是朝廷曾用于监视前两者的所在。还真让他猜到真的了。   “正是,解元郎可是有什么疑惑吗?”内侍也不知是否猜到了他此刻所想,笑得如同狼外婆一样骇人,不过他可不是小白兔。   “没有,就觉得挺巧的。”   “可不是嘛,刚好方便你们了。”   这小子明明都猜到了,怎么还一副十分满意的模样?黄睿德发现自己这双利眼好像有些看不透这人了,相比于他的淡定,他那些目带震惊的伙伴才称得上正常,这可不是一个好的事情。   顾谨安见他终于有些维持不住那股目空一切的高傲,神情开始严肃起来,眼中也多了对自己的审视,忍不住咧嘴一笑,这颇具孩子气的动作与他刚刚一直表现出来的沉稳十分不符,让黄睿德再次有些愣怔。   不得了,这人不得了。多少年了,除了如今的陛下,没有人再能如此精妙的算到自己的情绪,进而牵着自己的鼻子走。   这一笑,让他彻底推翻此前对顾谨安的看法,也斟酌起回宫该如何禀告,毕竟此前陛下及太子对这人就十分关注,现在在皇孙的“捣乱”下,又多了一位皇后娘娘,一个说不好,他这在皇上口中老而为贼的人只怕要狠狠翻个跟斗。   “可不是正好方便了我们,尊驾回转的时候,千万记得替我向小公子道谢。”假装没有听懂他隐晦的意有所指,但又直接将他的话拿来用了,就这顾谨安还坏心思的想,也是这人是位内侍,换成个有胡子的人,只怕这会儿的表情会更精彩。   让他把自己的伙伴当空气,让他理所当然的支使戈勇,当他真是纸糊的,就算明面上无法反驳,但要扳回一城还不显山露水的办法可太多了。   “走吧。”皇睿德不想看这小崽子得意的模样,哼一声,率先迈步向外走去,顾谨安忙在后追着喊了一句。   “不等等尊驾的人过来了吗?”   “怎么?就你这三瓜两枣,还得守着被人偷藏了不成。”甩袖,但不回头。   “那倒没有,只是……”   “那还不快走,咱家的事情多着呢,哪里有那么多的功夫陪你在这里磨牙齿。”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满脸的没好气让顾谨安十分身心舒畅。   原本想说明明一直都是他的话要多一点,自己只是在逐句回复,还是考虑到不要将人得罪死,点到即止就好,他压下了这句颇有作死意味的调侃,换了另一句话。   “其实我们的东西还是挺值钱的……”   没忍住,内侍一个白眼翻上天,好久没有这么畅快的翻白眼了,别说还挺爽,但这不是能饶恕顾谨安的理由,他回去后一定要将此人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伊宅,在他这句话的影响之下,连屋外快速行来的脚步声都轻缓了起来。   “大、大人……”个穿着仆从短打,但身形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的汉子率领着一队同样精干的“仆从”匆匆赶来帮忙搬运行李,想恭敬地向内侍请示具体事宜,结果话头才起,就被刚在顾谨安那里吃了点暗亏明显有些心情不佳的内侍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多非是“磨磨蹭蹭”,“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咱家等了多久”云云,听得顾谨安又想笑又同情。   那孔武有力的汉子被骂得如同霜打的茄子,脑袋几乎要埋进自己那壮实的胸膛里,腰弯得极低,战战兢兢,愣是没敢吐出一句辩解的话,直到黄内侍发泄完心头那点被顾谨安识破的不爽,甩下一句,“咱家这就回去找小公子复命,余下的你们仔细处理妥当了!”然后拂袖而去,那汉子才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猛地直起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转头,目颇幽怨的看了一眼微微落后了他一步刚搞错过黄大伴攻击的戈勇,“几年不见,你这人越发鸡贼了,怎能让我一人在前面挨骂。”   戈勇难得面带微笑,但却用一种极平淡气人的语气回道,“和您比起来,我算得上什么牌面上的人,哪挨得上这位的教训。”   哟,这两人是认识的呀,而且看样子交情还不浅!   顾谨安登时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放出极灿烂的笑容,毫不犹豫抬脚上前,准备以最谦和知礼的姿态同这人来一番初识的见礼和套近乎,就看到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掌如同铁闸般竖起,掌心正对着自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拒绝道,“别问!别说!别看!”   行吧!顾谨安脚步瞬间定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一丝无奈的了然。   这一连三“别”,算是让他彻底看明白了这位仁兄对自己是何等抗拒了,这是打算今夜过后就彻底当做从未见过面的样子啊。   从善如流地收回了迈出去的脚,也将脸上那点无奈迅速收敛,重新挂上那副极具欺骗性的温和笑意的顾谨安一伸手,指向已经被他们搬到院中形成小山状的行李物件,“有劳。”   见他这么识时务,汉子很是满意的松了口气,只是目光移到即将要搬的东西上时,忍不住抽了口凉气,“这么多!”   “还好还好。”恰当的时间浮起极不恰当笑容的顾谨安在心里冷笑,当然多了,另外三人都是一人带出十人的行李,他现在胳膊都还有些用力过度后的酸涩乏力,这苦也该让有力气的人来尝尝了。 第171章 要是都走不到殿试再见……   就这样忙活到大半晚,送走了所有前来帮忙的仆从婢女之后,他们终于在新的宅子中勉强安顿下来。   没有人提及已过宵禁时分,这群人该怎么回到原主子府上的问题,只沉默着里里外外将这座宅院看了一遍,莫说对生活有高要求的奚泊舟,就是顾谨安自己也觉得相较于伊宅的风雅,陈宅的精巧,这座明显用于它途的宅子虽然格局与前两者相差不大,但实在冷硬得让人感受不到一点温馨,哪怕临时抱佛脚的放置了许多花木摆件,但那种独属于某种地方的森然之气依旧挥之不去。   就这样吧,在高高在上那位的眼皮子底下,起码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了,就算巷子里的南北考生人脑子打出狗脑子,也绝对影响不到他们分毫。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不过……   “戈大哥,那人到底是谁啊?”顾谨安的声音带着强烈的好奇,虽然他对对方大概的身份已有了一个猜测,但若真要定论,还是得问明显知情的戈勇,随着他的发问,其余人也齐刷刷的看向戈勇,对方却摆摆手,连道“不可说”。   “切——”众人立刻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嘘声,表达着强烈的不满。   戈勇似乎被这嘘声弄得有点无奈,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现在不可说。反正也就几个月,殿……咳,事情过后,你们也就能知道他是谁了。”他差点说漏嘴,硬生生把“殿试”二字咽了回去。   “那要知道不了呢?”发问的这个声音带着十足的天真与无辜,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奚泊舟正乖宝宝状地高高举着手,一脸诚恳地发问。那姿态,那神情,活脱脱就是顾谨安平日里装模作样的翻版!   顾谨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抢在戈勇前面,用一种极其笃定的的语气说道,“那你这辈子就都别想知道他是谁了!”   没想到这人居然还半点不知悔改,反对着他控诉道,“怎么这样?我在很认真的问戈大哥问题,你不要捣乱。”   “……”顾谨安被这倒打一耙噎得无语。   到底谁在捣乱?!   他直接懒得搭理这人,“哼”一声就把脸扭到一边。   倒是戈勇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的回答了他,“我觉得小公子说的没什么问题。”   陛下主持殿试时这人必定是随在左右的,要是都走不到殿试再见这个人,那这辈子其实也没什么认识对方的必要了。   “你们俩儿就是一伙的!”奚泊舟瞬间炸毛,捂着脸假意哭嚎。但比他假意哭嚎先到的,是其他的人忍俊不禁的喷笑声,柳生侯笑得前仰后合,江鸿也捂着嘴肩膀直抖,连满心记挂着其他事情的庄逸嘴角都抽动了几下。   就这样插科打诨,嘻嘻哈哈一阵,没人再深究那位神秘内侍的具体身份,但在场的除了柳生侯缺乏点读书人特有的政治敏感度,以至尚不能从几句话推断出其的身份,剩余的皆不是蠢人,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心底已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这不由又让他们胆战心惊地重新打量起这座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平平无奇的宅子。所有看似普通的东西,此刻都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的威压。   见顾谨安打个哈欠就准备回屋休息,江鸿忍不住发问了,声音都带着点飘忽,“顾老弟,这屋子你睡得着?”   “这有什么睡不着的。”顾谨安打完哈欠眼中还略微带着点水雾,闻言愣了一下,但回答的语气还是十分斩钉截铁的,只是在其他人看来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发问的江鸿脸上写满了“我不信”,其余人也都面露惴惴之色,显然也被已猜到的东西搅得心神不宁。   顾谨安看着他们那副样子,知道他们大概猜到了这房子真正主人的主人是谁了,正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他也不知该怎么安抚这些不平静的内心,想了想,还是以惯常的、带着点调侃的口吻说了一句,试图缓和气氛。   “行了,放十二个心住着吧,离了我那便宜大孙子,谁还能给你们找一座这么安全的宅子来?”   “……你不是让他不要叫你小爷爷要叫你顾小安吗?”他的话听着是有几分道理,毕竟他们可全都是老实人,不打算以文乱法的,被那些人盯着也出不了什么事儿,但话又说回来,被人盯着总归是不舒服的。   “那人家身份贵重,当着面可不得谦逊一点。”顾谨安下巴微抬,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这两副面孔切换自如的坦荡模样,气得奚泊舟恨不能肋生双翼把顾景隆叼来给他看看这人的这幅嘴脸。   正磨牙霍霍呢,顾谨安还不消停,紧接着又用轻飘飘的语气补充道,“再说了,还不定真有人会特地来盯着我们呢,我们算哪根葱啊,就算有——”他刻意拉长了调子,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从里往外根本看不到的屋顶,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弧度,“全当是给咱们免费站岗的护卫不就得了?”   “哗啦——”顾谨安这句话的话音刚落,头顶正上方就猛地传来一声明显是瓦砾被慌乱脚步踩踏滑动的刺耳声,声响虽然短暂急促,但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完全足够在场众人彻底听清。   “……”尴尬闭嘴的是顾谨安。   “……”同样闭嘴却以控诉目光看向他的是其他人,脸上明晃晃的写着六个大字:看你干的好事!   那谴责的意味,已凝成实质。   这算什么事儿啊!   若不是这些人的定位就是暗中观察不好面对面交流,不然顾谨安真想揪出一个来问问能不能精进一下业务水平,就这样怎么好好给皇上暗中探查消息。   而此时楼顶上,那位不幸踩滑瓦片,制造出噪音的倒霉暗探,正僵在冰冷的屋脊上,大气都不敢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老大冰冷如刀的目光正扎在自己背上!   虽然这次失误纯属个人事务,但要不是顾谨安发言太离谱他何至于此,暗探了这么多年,这种大言不惭,胆敢把他们这等行走于阴暗之中,掌握着无数隐秘,令朝臣闻风丧胆的皇家暗探当成看家护院“护卫”的人……他!真!是!第!一!次!见!   别人猜到被监视,要么像陆府出来的那位戈护卫一样不动如山,悄然戒备,要么就像那几个书生一样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   哪有像顾谨安这样子的?!   暗探心里苦,暗探很委屈。   很好!倒霉暗探在心中咬牙切齿地给顾谨安狠狠记上了一笔。   顾谨安是吧?以后这小子就算是祖坟冒烟、不对,划掉,他好像是宗亲出身,那祖坟不能说是冒烟已经是在放烟花了……反正就是等他真当上了官,他府中一切暗哨、密报、监听事务,他统统不接。   太丢人了!这种情况再来上几次,他真怕自己因业务有失水准被踢出暗卫的队伍,那真的影响到仕途了!   现在,他只能咧嘴对着老大无声一笑,企图用自己的笑容感化于他,多少免一点惩罚,只是看到老大无言转头那一瞬,他知道了,自己这次在劫难逃。   都怪顾谨安!   因着这声异动,屋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最终还是顾谨安凭借自己修炼得已和城墙没什么分别的脸皮,率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僵局。   他干咳了两声,又若无其事地摸了摸鼻子,仿佛刚才的异动从未出现,十分自然的对着奚泊舟等人道,“屋子都收拾好了,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赶紧洗漱睡觉,明日可还要复习备考呢。”   “对对对!”众人一阵应和,就都神色恍惚的往刚刚定下的自己屋中走去,同时强迫自己要快点忘掉方才那一切,不然今后住在这里的日子可不好受。   都让人盯着他们了,想搬出去显然不可能,只能试着如顾谨安所言的那般,对他们视若无睹。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甚至这样安慰自己,“也算是在皇室面前率先露脸了。”   “安哥儿……”唯一没有随大众离去的只有戈勇同柳生侯,戈勇是因为准备过一会儿去嘲讽人,柳生候纯粹是半懂不懂产生的担忧。   他习武远比常人五感灵敏,方才屋顶发声之时可不止一个人,这……真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快回屋休息吧,我和小豆子约好明日到他家碰面,分别这么多年,可有好多话要讲。”   “……我听你的。”不放心的再往头顶看了看,柳生侯终于还是忍下担忧点头,同时下定主意要快点找到随国舅来到京中的虎子,不然就他一人守着顾谨安旁边总觉得不稳当,有别于之前的稚气跳脱,如今的虎子可是靠谱得不得了,以至于一想到他,自己的心就能安定不少,离开屋子的时候都又有了同顾谨安玩笑的心思,“人豆豆如今叫陈菽呢,你再乱叫小心他家小厮咬你。”   “说得你没再叫他豆豆一样。”   顾谨安回了他这嘴后,两个人就隔着门槛“深情”对望,就在戈勇都有些疑惑之时,鹅般“嘎嘎”的笑了起来,屋顶上的暗卫若不是才得了小伙伴方才的教训,只怕又要出现脚滑的人了,而才走出去不久的其他人则捂着耳朵满脸的一言难尽。   真搞不懂两人突然笑这么难听干嘛,搞得他们好像没有幼时玩伴一样,谁玩成他们这模样,确定那一看就心思敏感的豆豆,不会因此生气。   不过相比一个叫陈菽的人,似乎叫豆豆者,才是他们真正的幼时玩伴。   一觉醒来,感受到空气中浮动的水气,顾谨安透过窗纱往外一看,果见青石板铺就得院子湿漉漉的,昨夜下了场雨,他竟半点都没察觉。   在有“眼睛”的注视下睡着这么安稳,他还是有几分佩服自己的。   这时屋外传来柳生候的大嗓门,问他要不要起身见陈菽了,应了他一句之后,顾谨安难得有几分纠结的在衣柜前多停留了片刻,最终从他娘同他陆师给他准备的各色精美衣物中选出了一件难得素雅的白色直裰,略对着洗脸的铜盆整了整衣髻,这才清清爽爽的出了屋门。   一出门就遇到戈勇告假,言今日有事就不跟在他左右了,知他是有意给自己留出与幼时伙伴交谈的空间,心下感激更无不应的道理。   反正就在隔壁宅子,也属“安全区”内,他们屋顶上看不到的地方不知还蹲着多少个身手敏捷的暗卫,哪怕只看在皇孙的面子上,他的人生安全也没什么问题的,何况他还真是去见幼时的伙伴,活动范围也只在他家的宅子里,出不了什么事儿的。   同奚泊舟等人交代了一句,便同柳生候一道,施施然推开了宅门向着对面的陈宅而去。   然而,门一推开,扑面而来的并非雨后清新的宁静,而是如同沸锅炸油般的混乱喧嚣。   眼前的情景让两人齐齐顿住了脚步,难以置信的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诧。   这是怎么回事?! 第172章 杀人诛心   昨日还颇为清静的巷子,此刻嘈杂不堪,被穿着各色儒衫的举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的地方,可不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陈菽所居的宅子。   顾谨安与柳生侯快步行至人群边缘,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寻找陈菽的所在。   很快就看到了一袭素衣脸色的陈菽站在门口处,脸色煞白的被一个穿着锦缎袍子却掩不住粗野气息的青年正指着鼻子骂,身旁还跟着一位和他有几分相似,但要大出几岁的人,正在试图劝阻骂人者闭嘴。   此人外貌倒是颇为清秀文雅,比之身形略微单薄的陈菽而言,更能获得人的第一眼好感。   只是虽然议论声嗡嗡,这二人又明显带着临泽府的口音,前世身为南方人的顾谨安还是听出了此人话语中看似劝阻实则暗藏煽动的味道。   说的什么话?指责陈菽占用原本属于他堂兄的国子监生名额呢。   想必这话中提到的堂兄,就是这位在一旁看似劝阻实则拱火的人了吧。   啧!   难怪能引动这么多举子前来围观,这两人在此之前要是没造势的话,他可以把头拧下来让他们踢。   自以为聪明的蠢货!也不看看周围围观的举子是站队的多还是等着看热闹的更多,就这脑子还敢来争夺国子监生的名额。   也算没蠢到家把自家是荫监的事情说在最前面,不然这会儿看热闹的不仅是这些举子了,他又该见到翰林院的人了。   顶着左右前的怒目而视,顾谨安在柳生侯的协助下挤到了最前方的风暴中心,同时示意柳生侯,一把揪住了骂人者快杵到陈菽鼻子上的手。   “哪个王八蛋扯大爷的手……唔唔唔!!!”后面的话那人没能说出口,因为他的嘴巴也被正好还剩下一只手的柳生侯捂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陈菽看着仿佛从天而降的两个人,也惊讶的眨巴眨巴立刻眼睛,不顾碍于自己此刻的处境不太美妙,他没有选择第一时间站出来打招呼,依旧维持着方才的模样站定原地。   周围几个原本隐于人群推波助澜的跟班随从见主子被钳制,立刻凶神恶煞地就要冲上来解救。   只是这时,顾谨安略微抬高了些许声调的一句话,瞬间将几个蠢蠢欲动的随从定在原地不敢妄动分毫。   “你们——”他目光如剑,缓缓扫过那几个随从的脸,“当这崇文巷是什么地方?是你们平日里吆五喝六,嬉戏打闹的市井之地?!”   说完这句,声音陡然转厉,带上了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及不可侵犯的凛然,“我可告诉你们!这里如今住着的,可不是能任你们随意欺负的贩夫走卒之辈,而是寒窗苦读十数载,即将为国效力,邦济世的国之栋梁,人中龙凤,各个功名在身,要是被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冲撞到了,赔的起吗?”   他边说,边斜睨着那几个脸色煞白陈家随从,将某些读书人骨子里的那份清高及傲慢演绎得淋漓尽致,更表现出自己对这等粗鄙之人的极致轻蔑,若不是熟悉他的人,当下就能断定他是一个恃才傲物,目下无尘之人。   看得闻得动静匆匆赶来的奚泊舟几人一愣一愣直想捂脸,觉得他这装X忽悠人的本事又更上一层楼了。   但周围的绝大多数人显然没经受过他这种姿态的毒打,可以说是毫不设防且心甘情愿的一头栽进他可以描述出来的语境中去,点燃了心中那一点觉得自己定是“人中龙凤,未来栋梁”的荣誉感,顿觉自己的确是有被这些人冒犯到,当即收起原本事不关己的模样,纷纷出言指责在这里嫌弃乱子影响他们温书的人来。   “说得好!”   “就是!此乃清静读书之地,岂容尔等撒野!”   “惊扰了我等备考,你们担待得起吗?!”   “把这群闹事的轰出去!”   效果这么好,也出乎了顾谨安的相信,他原本还担忧南北考生因此又吵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团结对外,只是在他们口中将崇文巷说成是国子监都快要比不上的地方时,他还是些微有些汗颜的。   国子监虽然一直因为荫监多于其他入读人员的原因,学风确实不是太好,但他们的所在地及监中的师资力量,那都是大启超一流的存在。   就像他们松山书院有沈俨及陆熠两个进士出身的前翰林在,都能让人踏破门槛,国子监的老师,就没有不是进士及第出身的,从翰林调任国子监的也不在少数。   住在这里的人虽然大多都已取得举人功名,但绝大多数人离进士都还遥遥无期,算起来,和国子监的众生也没什么区别,大家都是可以直接参与会试的存在,所以一味抬高自己而贬低名义上的第一学府,确实是有些让人尴尬的。   不过此时他可不会去故意戳破这层因虚荣出现的泡沫,他还准备通过这些人站到能指责别人的道德至高点呢,所以乐得高坐钓鱼台,等着人把他们的气焰喷下去再出手。   陈菽做为话题中心人物,自然也免不了被骂,不过相比起另外两个气得脸色都铁青的人而言,他还算撑得住表情,这一番不卑不亢的作态下来,倒是引得了一些人的好感,原本一直被压着骂的势头,也逐渐偏离了方向。   跟班随从们见此阵仗,也束了手脚,哪里还敢冒头去帮忙,唯恐自己哪里一个不到位,帮了主子的倒忙又要挨好一顿臭骂,干脆窝窝囊囊的缩在人群中等候下一步的指令。   指哪打哪儿虽然不一定能达成主人家想达成的目的,但挨骂的时候可没有自作主张时来得凄惨。   “你、你是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家事?!”骂人者见状,又惊又怒,色厉内荏地吼道。他身后那位该是陈菽堂兄的人,眼神也变得阴冷起来,隐晦的打量着顾谨安。   顾谨安示意柳生候松开扣住对方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两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家事?当街聚众闹事,妄自猜度国子监选生有内幕,这似乎……并非单纯的家事吧?按大启律,聚众闹事为一罪,诽谤朝廷又是一罪,你这两罪并罚,轻则杖责枷号,重则……可是要革除功名的,哦,对了,你有功名吗?”   顾谨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仅让带队发难的两人听得明白,还力求让一旁看热闹的也听得清清楚楚。   随着他最后一句疑问落地,骂人者陷入一种十分尴尬的纠结之中,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周围的人则将目光落在身着华服却言行粗鄙的他身上打量片刻,不知是谁先破的功,反正一瞬间爆笑和叫好一片。   “噗嗤——”“哈哈哈!”   “问得好!”   “他要是有功名的话,何必来强求这荫监的名额。”   这一问,简直是杀人诛心,直接将这两个连最基础功名都没有的他踩进了泥土里。   偏人群中还有自持知道一些“内幕”的人,来了兴致同周围的人科普。   “我知道门口那人,是临泽陈家的小公子,他父亲就是当年在幽州殉国的陈知府。”   “啊?不是说陈家只逃出来一个老夫人吗?陛下还特意给她进封了诰命,从四品的恭人加封至三品淑人呢。”   “可不是嘛,但这老夫人除了陈知府,还有一个二子,这陈小公子就是他从二子那里过继到陈知府名下延续香火的。”   “原来如此!那这荫监的名额,合该是这位陈小公子的,毕竟陈家这些年除了那位大义殉国的陈知府,也没什么入仕为官的人吧。”   闲谈中,有人恍然大悟,虽顾忌着陈家在临泽势大说得委婉,但还是让不明就里的旁人一听就有醍醐灌顶之感。   自从陈知府殉国后,原本在朝中还算人才济济的陈家人,都纷纷以各种原因告别了官场,如今陈家,除了齐老夫人还有品衔之外,其余人全是白身,之所以还能在临泽维序着原本的富贵,大部分都是沾了有一个忠义殉国的陈知府的光,就这样,还来抢他嗣子的荫监名额,实属不该。   非大族出身且有朝中门路的举人们是不知道陈知府殉国背后的内幕的,虽然皇上这几年来有意无意的淡化陈知府这位“忠烈殉国”的存在,但在恒王重现幽州之战的光环下,这位陈知府在民间流传的各类话本子里也还是一位十足吸睛的悲情人物。   天下间推崇他者,不在少数。   忠贞义烈本就是被世人推崇,被上位者看重的美好品德,试问谁不想自己百年之后,能得一个以“忠”为名的谥号。   听着人群中三言两语就将陈氏的内幕抖得一干二净,顾谨安忍不住挑了挑眉,又担忧的回首看了一眼陈菽,见他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之后,方才准备重新回转过去继续面对眼前这两人。   却不知因他有人嘲讽在先,又有人揭短在后,已让巨大的羞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主动挑起事端的两人脸上,前者喘气如牛般随时要冲上的模样,后者也敛了方才左右为难的好好先生神态,阴鸷的目光流转在顾谨安与陈菽之间,然后在顾谨安将要回头之际悄悄靠近前者不知说了句啥,让对方成功暴怒向顾谨安的方向冲来。   这走向,莫说震惊到其他人,就连听到惊呼声倏然回头的顾谨安自己也没想到,毕竟读书人之间吵闹大多都是动嘴的多,就算动手也是隔着距离互相丢点东西和吐口水,像这种直接冲上来肉搏的,十分稀有。   尤其他与对方的距离这么接近,一下子猛扑上来,就是柳生侯也来不及挡在他的前面,更别说远处见势不对猛冲过来的戈勇等人。   完蛋!   对比了一下自己与对方的身材差异,发现单凭自己似乎很难战胜这位身材粗壮的人,眼一闭都打算听天由命了,却在一片惊呼中,敏锐捕捉到一个物体快速破空的声音。   “咻——”随着一块还带着青青苔痕的瓦砾落在他脚边,原本冲向他的人也像突然喝醉了一般,面朝下扑倒在地。   要不是还哼哼唧唧有所动弹,险些要让人以为他被这天降飞石要了命。   “好啊,你出口伤人在前,又出手伤人在后,我定要找五城兵马司好好治你一个故意伤害之罪!”这下,原本一直悄默隐于其后的人只能跳出来了,指着顾谨安的鼻子问责。   “你这话说的,又不是我们谨安伤了他,明明是他自己有意伤人在前,老天都看不下去出手制裁了他,你却将受害者放到了凶手的位置,就你这样的人,我看还是不要去污染国子监的学风了。”奚泊舟一挤进来,就劈手打掉这人指着顾谨安的手指,言语犀利的见他对顾谨安的指责原数奉还,只是说起“老天看不下去”之时,眼睛不由自主的向居住宅院的屋顶看了一眼。   这微小的动作,刚好被疾步过来查看情况的陈菽收之眼底,他并没有如奚泊舟一样往屋顶上看,而是眼中的雾色浓郁了几分。 第173章 他要告到皇上面前!   “安哥儿,还好吗?”   从乱起之时就一直毫无动作且一言不发的陈菽在这这时快步走上前来,先是关切的问了顾谨安一句,见他点头示意无碍,方才松了口气迈步向前准备蹲下查看摔倒之人的情况。   被他无视了个彻底的陈茁再忍不了,抬起被奚泊舟打落的手指着他喝骂道,“陈菽,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若无我陈家,你不过是……”   “够了!”陈菽断然打断他的喝骂,见伤者并无大碍,才起身正色对正长泽“茁堂兄,你我同出一族,此时住口,今日之事我便不与你计较,若不然,自到族老面前再行分辨,我相信他们定能秉公处理。”   陈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十分平静,配着他略微单薄的身形,本该是毫无威慑力的,但不知为何,离得近的人都看到陈茁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带上了明显害怕的情绪。   “你少血口喷人!我有什么事儿要与你到族老面前分辨的。”   “堂兄若真能这么觉得,也是一件好事。毕竟我们家孤儿寡母的,族老总是牵挂着。”   这……陈家的族老这么怕人的吗?才一提对方搞出那么大阵仗想要谋夺的监生名额都不要了。不过也是这人理亏在先,要他们是陈家族老,这事儿闹到自己跟前也只有惩治这挑事之人的处理。侵吞孤寡、构陷宗亲,哪一条都是败坏门风的重罪,更不要说这孤寡还是殉国忠贞之人遗留下来的孤寡,若不是有这样一位的名节撑着,就陈家如今这种无一人在朝中的处境,早就被剔除临泽大族之列了。   在场之人叹息不止,看着陈茁如战败公鸡的模样,就知道今日这场热闹差不多到这里了。   果然!   “你…你……好!好!”陈茁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恐惧?最后狠狠地扫视了顾谨安等人一眼,也不管还躺在地上的人,一甩袖子就胡乱拨开人离去,半点没有方才清秀儒雅的样子。   惹得围观的举子们又是一阵抱怨。   几个随从跟在他身后快步离去,剩余的则是先觑了觑眼前的情况,见人没有强留下他们的意愿,才赶忙上前架着自家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不甚清醒的主子离去,几次险些把不清醒的人砸到地上,愈发显得狼狈不堪,半点没有了方才的张狂。   这样慌不择路的丑态,让围观众人又是一阵乏味。   有人忍不住懊恼,浪费一大早特意来围观热闹到底图什么?有这功夫在屋内多温几页说不好吗?说不定策论都能写一篇了。   觉得被浪费了光阴的举子们带着失望和些许自嘲缓缓散去。不过,在离开时,不少人边退边向场中的顾谨安投去探究的目光。   这人不简单?只是不知道是谁。   托无人唤他真名的福,顾谨安也算是躲过了一劫。不然他这恒州府解元的名头一出来,不用想,巷子里又要重燃一场激战了。   别看南北举子们此时暂时相安无事,但只要某一方出现有可能绝对压制到对方的人,那肯定相安无事不了的,甭管最后赢不赢,先借此扇对方一个大耳光再说。   这些都是顾谨安这几日听奚泊舟他们聊过的,他半点没有成为他们互相倾轧的工具人,见人员逐渐散去,巷子也终要重归平静,才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他这口气松到一半,突然有一个带着明显南方口音的声音突然问道,“这位兄台,我们可是见过?”   他这句话成功让许多都走到拐角处的人又往后退了几步,一副毫不掩饰等着听八卦的模样让顾谨安十分想扶额。   “没有没有。”想都不想,直接摆手,带着一种“你绝对认错人”的笃定。   “可是……”那举子的目光在顾谨安过分俊美极具辨识度的脸上扫过,越看越觉得熟悉,总觉得自己与他绝对是见过的,但这样一张脸若真是见过的话,他应该不可能记忆这么模糊。   难不成真是他感觉出错了?   “没有可能,听口音兄台想必来自南方,而我是北地出身的人,又是新来巷中居住,不可能见过的。”他已经认出来了,眼前此刻彬彬有礼的人,正是那晚第一个出言嘲讽他的人。   本来就不想搭理,现在更是不想说话了。   “你是北地的?也没有北地的口音啊……”那人被他的出身膈应了一下,原本带着思忖的目光也浮现出嫌弃,还有几分困惑。没想到自己主动搭话居然搭了个北地举子,临泽府出身的陈菽,怎么会认识一个北地举子?一时竟有些无言了。   见他陷入沉默,眼神变幻不定,顾谨安心中暗松了半口气,也没时间检讨自己方才的冲动之举,上前拍了拍陈菽的肩膀,催促着他赶紧进屋。   “豆儿,回吧。”   “我给你们准备了早茶。”此时陈菽正好奇看着他同那举子交流,眼睛瞪圆到有了几分幼时小豆子的模样,听了顾谨安的话,虽不知他在着急什么,但内里肯定有故事。不过这故事他可以日后慢慢挖掘,现下还是先应下他的话,只是应了之后,又有些迟疑的扫视了后来的奚泊舟等人一眼,“几位若无事,也请进屋一叙。”   到底是帮了自己的人,就这样毫无表示的话他担心会拉低顾谨安心中对他的印象。   奚泊舟听他此问,眼睛一亮就要答应,没想到却被人抢先给拒绝了。   “他们忙着呢,可去不了,豆儿你不用招呼他们,真的不用!。”   顾——谨——安!   磨牙的声音让陈菽都听得牙酥,迟疑了片刻再次将求解的目光看向顾谨安,见他还是坚定的摇头之后,透着十分开心的同奚泊舟等人告辞,引着顾谨安同柳生侯就回了自家的宅子。   “吱呀”一声,院门在奚泊舟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合拢,他顾小弟,可不要被这明显黑心的豆子给骗了。   同他一样绝望的,还有刚刚想起顾谨安是谁却不见了踪影的举子,“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夜在崇文巷口!挑起我们南北两地举子骂战,闹得不可开交,又在五城兵马司人员到来之前逃之夭夭北地□□!”   “……什么玩意儿?”巷子里瞬间死寂了一瞬!紧接着,是无数道难以置信、充满惊愕和怀疑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扇已然紧闭的院门上。   “原来是他!”什么清贵俊朗,什么能言善辩,现在在南方举子眼中全成了面目可憎,出言不逊。   整个巷子瞬间如同点燃的火药桶一般,到处都充斥着炸毛的南方举子。   北地举子对顾谨安的做法也不是很赞同,但谁让他是北地的,而且这群南边来的还敢骂他们是“北地□□”,这叔叔能忍婶婶都忍不了啊,当即便以“南野蟾蜍”还击了回去。   等奚泊舟等人回过神来时,周边的骂战已经全面升级到互吐口水的阶段,还有不知谁的扇子险些砸中江鸿,是戈勇拦了一下才免受伤害。   “……你们那晚干了啥?”用袖子遮面躲避攻击的同时,当晚没在场的几人忍不住看向躲避时身手敏捷的戈勇。   “也没干啥。”摸摸鼻子,戈勇话说的有些心虚,只是当三人的目光从疑惑变为怀疑时,他又气壮了起来,“是他们先挑起来的!”   将当夜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之后,奚泊舟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确实……怪不到顾谨安头上。   但是!   “我就说他跑那么快干嘛!”没义气的东西,知道肯定会引起事端也不提醒他们一下,让他们深陷这唾沫横飞之地。   “……先回住的地方吧。”眼看防御快要抵不过攻击,庄逸提议道。   “赞成!快跑!”   三人加上戈勇,再也顾不得形象,在漫天飞舞的“口水”中护着头脸,飞快朝着对面的宅子鼠窜而去!   进门的瞬间听到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不用猜都知道是蹲在他们头顶处的暗卫发出来的。   简直太讨人厌了!   “戈大哥,我怎么听着屋顶有乌鸦的动静啊,要不抓一只下来烤肉吃。”奚泊舟不爽的抬眼看了屋顶一下,诚恳的对着戈勇提议。   “……”屋顶处偷笑的暗卫沉默饿了一瞬,接着心中又涌动怒火,这人怎么敢生出这样的想法,把他们堂堂暗卫比喻成乌鸦,虽然他们日常一身黑衣确实被人叫乌鸦不错,但不能就是不能!   可事到这里还没有完,戈勇居然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他的提议,然后摇摇头,“不妥。乌鸦不祥,肉糙酸涩,还有股子腐气,烤着吃……着实不好吃的。”那语气,仿佛真的在探讨食材的优劣。   “哦……”奚泊舟闻言,脸上露出了十分遗憾的表情,仿佛真的错过了一道美味佳肴,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对着屋顶上方撇了撇嘴,“那真是便宜它们了。”   暗卫咬牙,他不信戈勇不知道待在屋顶处的是他们,以前大家一同蹲衙门的时光还算融洽,怎么如今居然主动附和起嘲笑他们的话来。   不行,他要告状,告到皇上面前。   只是搞什么呢?   这群人从昨夜入住到今晨,除了门口处非他们挑起的小混乱之外,可都安安分分的没有作妖,或者说还来不及作妖。   提到门外的混乱,他还闪过一丝不忿,要不是他出手及时,顾谨安那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哭呢,哪有如今亲亲热热同小伙伴在院中煮茶畅谈的美好时光。   抬眼往对面院子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菽对顾谨安说了句什么,对方仰头笑得十分灿烂,格外刺他的眼。   暗卫更气了。   昨夜过后老大们全都撤离了,只留了他一个发过誓的人独守这里,他简直怀疑是老天刻意戏弄他。   对了!混乱!   看着巷中依旧在闹腾的举子们,暗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个信息肯定是陛下想要的,刚好能给顾谨安他们添堵又不到影响他们的程度,做事这么多年,他自认对此的方寸还是拿捏到位的。   就这么办了!   刚才嘲笑过暗卫心头舒了口气的奚泊舟突然感觉一阵凉意袭上后脖颈,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疑惑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有发现异常,就同其他几人一样拿了本书坐到桌子旁边,随意翻看着等待顾谨安的回来。   见他这样,暗卫嘴角勾起一丝算计的微笑,密谋好暗稿,准备等到接头的人来就递上去,现在嘛……   看了一眼吵得他眼睛疼的举子,他将手指塞到嘴里吹了一个声音极特别短促的哨声,这哨音穿透力极强,却又奇异地被巷中的喧嚣掩盖,除了戈勇动了下耳朵,并未引起下方任何人的注意。   随着他的哨声响起,一只不知躲藏在哪里的黑鹰展翅飞出,在空中一个漂亮的盘旋后,金黄色的鹰眸迅速锁定五城兵马司正在巡逻的所在,箭一般地朝着那个方向冲刺过去,其速度之快,在空中只留下一道铁灰色的残影。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队脸上带着浓浓“怎么又是这里”表情的五城兵马司官兵,再次“光临”了崇文巷。   看着已经撕扯的衣冠不整的众举子,队正额头上的青筋都忍不住跳了几下,要不是接到那处的驯鹰通知不敢不来,不然他真的不想管这些没有多大杀伤力的举子。   “行了!都给我住手!”队正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天子脚下,聚众喧哗,成何体统,统统给我拿下,带回衙门问话!”   话音未落,混乱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的举子们瞬间作鸟兽散。   巷子再次安静了下来。   看着眼前的成果,队正十分满意的捋了一下自己的胡须,抬手示意手下收队,同时祈祷在考试前都不要再来这里了。 第174章 睡前搞笑小故事   经此一事,顾谨安算是在这条巷子里大大的“扬名”了,加上不知是谁把他是恒州府解元的名头散播了出去,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要不是戈勇和柳生候都生得颇为威武,一左一右抱臂往门口一站,如门神般让人不敢随意造次,不然险些被踏平的就不止门槛了。   不过对于这些无论出于何种心思但一律都打着上门探讨文章的人,顾谨安来者不拒,除了有意探探对手的深浅之外,也有想以此扬名的心思。短短几日,他在巷中的名声就出现了两级反转,南北两地的举子,虽嘴里说得别扭,但若真谈论起学问来时,也不得不对他竖起大拇指。   然而,正如那句老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真正顶尖的读书人,心中自有傲气。大启一京十四府,加起来解元都有十五个,还不算国子监中的举监,这些人皆是各自地域的翘楚,向来一个不服一个,他们或许承认顾谨安有才,但绝不可能轻易推崇,更遑论折服。   倒也有几个上门拜访过,但多少是带着点掂量对手的意味而来,这些人的造访,自然也引起巷子中绝大多少人的注意,暗中好奇他们谈了什么?又孰高孰低?   但到了最后,结果如何众举子却不得而知,他们把耳朵拉最长都没有听到丝毫信息,再好奇,当事人双方都对此心照不宣,闭口不提,他们也唯有作罢。   想要知道这些人中到底谁能更胜一筹,唯有会试之日才能有所定论,甚至有可能,要等到殿试之上,毕竟只有通过殿试者,才有资格竞争最终的赢家。   转眼腊月,凛冽的朔风如同裹着雪花落下,冻得人不想出门,加之会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几乎所有人都在屋子里埋头温书,以备会试。   崇文巷失了往日的热闹,没了每日络绎不绝的拜访者,顾谨安也终于有了时间能好好沉下心来给伙伴们讲解一下日常所做的题卷,顺便将自己日日与人探讨中发现的精妙之处一一与他们分享,几日突击下来,每人文章的水平再次有了质的飞跃。   就连已成功入学国子监的陈菽在休息之余前来玩耍,也惊叹这“题海战术”的威力不凡,当即兴冲冲的也要加入其中,顾谨安自不会拒绝,四人学习小组因此变成了五人学习小组。   期间顾谨安去见过沈微两次,其中一次还不幸再次撞上那位有不美好初见的伊仁,好在对方只看了他一眼就离去,并没有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倒是跟在其身侧的安靖,很是认真的打量了他一番才离开,搞得顾谨安感觉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庄逸不是说他不日就要外调出京了吗?怎么还一直待在翰林院中没有动静。   自那次之后,他就没再去过翰林院见沈微,两人日常若有约,都心照不宣地选在了京城里相对清静雅致的茶肆,或者沈微相对安全的私人居所之中。   之所以从不邀沈微来他如今居住的崇文巷宅子,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屋顶上蹲着的那位“乌鸦”,对方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监视,一举一动皆在其耳目之下,顾谨安虽不能将此中内情对沈微明言,但他必须为对方考虑。   暗卫对朝廷命官的影响,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将人往对方眼皮底子下带。   只是沈微看起来真的很忙,以至于他到京城这么久,两人都没怎么聚过,而且每次会面都十分仓促,满腹的话来不及细说,就又被公事打断。   如今临近年节,翻过年就是会试,身为翰林院的儒臣,虽然不一定会被选中担任考官,但就配合礼部举办科举一事儿,也足够他们忙得脚不沾地的了,顾谨安不是什么没眼力劲儿的人,自然不会在如今去打扰对方,反正他此行势在必得,若真如预想的那般,以后成了同僚可有大把的时间叙旧了。   现在时机不对,他干脆带着一众人开始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日子,见他们如此刻苦,戈勇及柳生侯爷默默做好支持工作,两人轮岗在外,对陆续又恢复上门拜访的人一应回绝了,搞得顾谨安因长时间没见到有人上门拜访还暗自嘀咕了几句自己是不是过气了之类的话,听得其他人只发笑。   听罢戈勇同柳生侯的解释后他自己也笑了,随后正色谢过他们这份心意,如今和前几月不同,已经到了会试备考的冲刺阶段,自然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应付上门的人,而且他如今在京中也算声名鹊起,抛除上门提亲被拒之门外者,就是悄悄往他家塞的庚帖都够引燃一冬天的炉子了。   扬名的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就是朝着既定目标冲刺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微忙的另有其事,而今夜皇上的御桌之上又多了一则。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墨香,萦绕在被地龙烘得暖暖的空气里,昭宁帝倚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御座中,指尖正捻着一份墨迹犹新的密报,其上详细记录了顾谨安近期的“文战”盛况,以及一个令他十分感兴趣的新东西——题海战术。   虽有取巧之嫌,但他其实对此并无多少反感。做题之人水平如何,都影响不了能推行出这套体系的人绝对是大才的事实。   只是搜集整理大量的经义题,甚至包括开朝来的历年题目及对其进行多重演化形成新的题目对人进行针对性训练,可不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能独立做到的事情,哪怕他能做到,他的时间和经历也不容许他做到,单一个历年会试及殿试题目,就不是他一个乡野出身的少年能接触到的资源。   几个名字在脑海中呼之欲出。   昭宁帝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沈俨此人在翰林院时三锤打不出一个屁,低调得近乎平庸,若不是硬气的同陆熠一同辞官归隐,他都想不到对方还有这般宏大的心思。   至于陆熠,他以前可是最讨厌投机取巧,钻营取巧之辈,一身硬骨头,一条毒舌头,他政务繁忙让伴读帮忙抄了几篇大字,都能被他骂过狗血淋头,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的人,如今居然也肯放下身段,帮着他们整理演化题目,以供学子们反复捶打练习?   昭宁帝才思索了片刻,就有点按捺不住想要冷笑了。   他以前挨过的骂算什么?算他一心要当明君给青史留的典故吗?   难怪近年来恒州府出身的官吏多了不少,他还以为是自家的祖坟终于发力,让那自古文风不算鼎盛的苦学之地焕发出了新的文脉。   原来是有人将无数读书人皓首穷经的漫长积累过程进行了完美的压缩和提纯,它或许培养不出触类旁通,自成一家之言的鸿儒巨擘,但对于在科举场上却能十分高效的攻城略地,确实能帮助一些天赋不是那么好的人走出一条行之有效的捷径。   身为帝王,他当然期盼御下的臣子都是能触类旁通大儒之辈,但他更深知现实,治理这偌大的国家,运转这庞大的官僚体系,需要的不仅仅是站在顶峰的那几个惊才绝艳之辈,更多的还是虽能力平平却兢兢业业之人。   其实如今的大启朝堂上,最多的也是这种人,他们很大一部分都没走过这条捷径,不也资质平庸非大儒之才吗?   而且他从此法之后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如若施行,哪怕太祖在史册上的光辉,也不会比他更夺目几分。   只是这个想法,得等到他那位心思颇多,诡才满身的小弟弟真正入朝了才能提上议程。   想到这里……   “黄睿德,城外那条驰道,是否近日就能完工?”   “禀陛下,工部已派人去督促最后的收尾了,应该用不了几日,就能全面通行,不会影响到各国使团入京的行程。”禀完这句,他想了想了,有些犹豫,但在昭宁帝的目光注视之下,还是十分谨慎的将此事说了出来,“白日里谈大人因此事曾来找过内臣。”   “怎么,他对朕邀请四野异邦来朝觐见的事情仍有异议”“……如今南疆局势不稳,谈大人是担忧罢了。”黄睿德谨慎的将对方所言“恒王功高,恐有危社稷。”的言语压在肚里。   这些大人们不清楚内幕,只知道这如神物般的水泥是恒王带来的,却不知真正创出此物的人,还窝在小巷深宅里埋头备考,恒王担这个名声可不是百利而无一害。   “让他安心滚去准备会试事宜,出了问题我第一个要他的脑袋,其他的事情少操心。”若不是对方真是一心为国的老臣,又快到了致仕之年,就这瞻前顾后了一辈子的性格,昭宁帝都想将他一撸到底,何用得着现如今这般捏着鼻子强忍。   谈到这人心情都跌落了几分,好在后面又看到了他那很是有些诡才的小弟弟笑话,才让他眉头舒展,“去,把这则笑话送去给皇后也开心一下。”   “内臣遵命。”黄睿德赶忙上前接过,扫一眼之后自己也险些笑出声来。   相较于其他人不理解这对天家夫妻为何对一介远方宗亲如此关注,切身接触过的他却有十足体会。   无非不过“有趣”二字,尽管其中夹杂着一些因皇孙甚以及某些因素产生的爱屋及乌,但这份兴趣能维持至今,甚至随着密报的不断送达而愈加浓厚,更多的,还是顾谨安这个人真有十分意思!   他那份时而锋芒毕露,时而狡黠圆融,时而沉稳老辣,时而又带着少年意气的复杂气质,很是让人想要彻底看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宫中的日子,多无趣啊!   到了御前的臣子,一个个都如出一辙的谨慎,就连……黄睿德眼中不着痕迹的闪过一丝光芒,浮现出一个近日时常见到的清雅身影。   那位因顾谨安之故颇被皇上看中,近日时常召来御前讲学的沈修撰,虽比一般的臣子活泛不少,但这个活泛终究是带着表演痕迹的,而非顾谨安那种近乎本能的真趣。   不过就这一点刻意的活泛,也足够接住陛下给他的机会了。   提起皇后,昭宁帝的心情难免又沉重上几分,他妻子这一病好久了,断断续续总不见好,太医院的苦药汤子非但未能祛除沉疴,还把人的心情都喝坏了,近来难得几个好心情的安眠,都与他这个小弟弟脱不了干系,他也很好奇,自家怎么就出了这样一个谦逊又张狂,有趣还兼了点吝啬贪财小毛病的人。   这不才住进他的免费宅子,没几日就悄悄托人给他大孙带信,请求帮忙要回伊宅租金。   他大孙自上次偷溜出宫后就被长子严加看管,连同身为他伴读的恒王世子及舒光那小子也一同压在东宫读书,无法接触到外面信息,顾谨安的“求援信”自然到不了他手中,他这个祖父只能帮助大孙暂且接收了。   一看之下,这小子的吝啬和厚脸皮简直让他叹为观止,却因他的措辞十分有趣,不让人生厌,从信中的描述,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锱铢必较的市侩之徒,而是一位鲜活生动市井气十足的小财迷。   难得真实的烟火气,让他也起了几分玩心。   所以他顺理成章的将这封“求援信”给压在手里了,就准备看看,他还有没有脸皮写第二封,至于多付给伊仁的租金,他也早已拿回来放入自己的荷包。   毕竟将宅子免费许出去的是他大孙,可不是他这个屋主,小孩子懂什么。   但他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想要回租金,怎么也得人亲来他面前吧。他那小弟弟文名传得极盛,想到这一步应该不是太困难的事。   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失望。 第175章 魏王   京中繁华地,年节本就比寻常州府之地热闹喧嚣许多。而今年因一直有传闻四野异邦之主要亲自入京朝贺大启“天路”竣工的盛事,更是将这股热潮更是被推至了前所未有的喧嚣顶峰。   元日未至,就能听到爆竹声日夜不息,街市上的人也比平日多了许多,真应了那句“张袂成荫,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①(引用自《晏子使楚》),连因会试在即而沉寂了许久的崇文巷,也不时传出几声鞭炮响,紧接着便是南北学子因习俗口音不同而起的争执吵闹声,这年节的热闹,也成了他们互相争锋的由头。   顾谨安从来爱热闹,但对崇文巷这种时不时就要来一场的热闹表示敬谢不敏,他只每日同奚泊舟、庄逸、江鸿几人闭门温书不出,埋首题海,半点不想去趟这场滔天的热闹。   可他不想去,架不住其他人想去!尤其是奚泊舟、柳生侯以及江鸿这三个精力充沛架的家伙,甚至连庄逸也总有跃跃欲试之感。双拳难抵众手这下,他先是硬被拖着去围观了四国使团初识水泥“天路”驰道时被震撼的场面,还没来记得从这么多年终于再次看到点与现代文明挂钩之物的感性中脱离出来,又在元日当天天不亮寒气最重之时,被裹挟着裹紧大氅,站在难得对外开放的御道之侧冻得瑟瑟发抖地围观四国使团排着长队入宫朝贺。   冷不丁又被人挤得往旁边一个踉跄,有寒意顺着踉跄下松开的大氅领口处侵进来,他又赶忙站定身子重新裹紧大氅,跺了跺几乎冻僵的脚,心里只想叹气,这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见过异国的国主。   那位自幽州之战大败后俯首称臣被封为奉国将军荣养京中的北狄老国主,可是京中一道极为靓丽的风景线,哪里有热闹的场子,这位奉国将军都不会缺席,兴致来了甚至还会高歌起舞一场,先不管对别人眼睛和耳朵友不友好吧,反正他自己快活得紧。   若不是听柳生侯讲过他们刚到幽州时目睹的惨烈战后景象,顾谨安险些都要怀疑这老头当初是不是在茫茫草原呆腻了,想来繁华京城养老,故意佯攻碰瓷来的!   现实却是战争是真实的,这老头如今快活也是真实的。   顾谨安心中自然不乐见这种人还能如此逍遥。但这便是政治,国与国之间,摆在首位的永远是冰冷的利益权衡,在这种权衡之下,一部分人的注定要被牺牲,他一介白衣书生,并没有介入其中的可能。   他瞥开眼,不去看那在队伍中笑得一脸开怀、仿佛只是来参加盛大派对的草原大汉,将目光移向了使团队伍中唯一一个没有国主出席的国家,南越。   南越国主没来,这倒颇出乎他的意料。   近几月来京中一直隐隐传着南越有不安分动向的传闻,顾谨安本以为这位义女生了皇帝唯二皇子的南越国主,无论如何也该抢在第一个来表忠心,洗嫌疑的。没想到对方依然如往年一般,只派了使臣前来。   这就让事情变得极其微妙起来了,南越是真的有了不臣之心?还是对自己的清白胸有成竹?又或是……有恃无恐。   想起传闻之初自己就往巴音丁先生及卜景明处发去的信件至今未有回音,顾谨安的心情忍不住又沉重了几分。   南疆的风,到底是不是已经变了风向?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惊呼。   “魏王!是魏王殿下!”   “还有国舅爷!”   “恒王世子!”   顾谨安闻声抬头,就看到有一队人马自宫城方向缓行而来。   打头的是一位年约二十六七岁身着亲王朝服的雍容青年,气度雍容,面容俊朗。   长得竟也同他有几分相似,顾谨安将此定义为标准的顾氏长相。只是,对方或许是因为带了些许异族血统的原因,鼻梁比他更为高挺笔直,使得整副五官脱离了顾家男子常见的柔美,平添出几分硬朗英气,恰恰是顾谨安自想要自己长成的模样。   羡慕得他忍不住悄咪咪抬手摸了一下自己也算高挺的鼻梁,心里稍稍平衡了些,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   冷不丁一抬眼,顾谨安却直觉那位高踞马上的魏王殿下,目光似乎穿过了层层人群和遥远的距离,极其精准地落在了自己脸上。   这……不能吧?   顾谨安心头一跳,直呼不可能。   就算如传闻那般这位王爷不受父亲看中,但和长兄的关系十分亲密,或许皇孙曾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但他们之前又没见过,但他们此前根本没见过啊!这人怎么能隔着这么多人、这么远的距离,瞬间锁定自己,多半是给予围观百姓的眼神回应。   然而,刨除来自容颜相似的那份熟悉感,顾谨安定睛再观魏王的身形气度,总觉得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熟之感,总觉得是哪里见过的模样。   他忍不住又仔细看了两眼。就在这时,马上的魏王似乎对他的目光有所察觉,极其自然的对着他颔首微微一笑,动作幅度虽然不大,却足以让顾谨安看清楚对方确实是冲着他的。   唉哟!这一笑,当真如春风拂面,温雅和煦,比他此前见过的所有顾家人都要显得平和从容,风度翩翩许多,温润如玉的气质浑然天成,不带丝毫造作。   此刻顾谨安内心对顾承昂、顾景隆进行了无情拉踩,一个欠揍,一个坑人!等再见面!……算了,再见面他也没办法把人家怎么样,就当是吃天降馅饼不小心硌到颗石子,自认倒霉。毕竟蹲在屋顶上的人除了时不时弄出一些鸟类动静,到目前为止对他们是没有任何实际影响的。   “他是不是在冲你笑?”身旁的奚泊舟、江鸿等人已经按捺不住,激动地拉扯着顾谨安的袖子低呼,引得周围的群众也纷纷向顾谨安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心知对方的确是在看自己,但并不想其他人知道的顾谨安带着三分不好意思十二分疑惑的低咳一声,示意他们低调。然后他移开视线,直接跳过紧随在魏王身侧的顾承昂,看向魏王身后错落一个马头的位置处。   那里是一位同样骑在马上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人,其鬓角染霜,气质也极为儒雅,乍一看还以为是出身鸿胪寺协助接引的文臣,再细一看,就被他绯红官袍胸前纹绣着的狮子纹样而弄得心头剧震。   一二品武官,方着狮子补服。   这位气质儒雅,面容平和的中年人,竟然就是那位在幽州经营多年,威名赫赫,却又因外戚身份备受文臣清流审视国舅萧定礼。   记得对方在幽州之时,还是三品官衔,如今这是……升了?   不过都能去管京郊的大营了,不升也不可能,功高不赏,向来是为君者的大忌。他那位老哥哥满心韬略雄才,因该不会因为一个外戚功高就觉得他震主的。   而且就他同皇后那副伉俪情深的模样,这么多年没动这位国舅的位置已经很算给文臣们面子了。不然就对方的功绩随便拎出一条来,都够高升一个品级的。   见到萧定礼,顾谨安尚能维持冷静观察。但一旁的柳生侯,却已是激动得浑身微颤,若非此刻场合庄重,严禁喧哗,他只怕早已按捺不住狂喜呼喊出声。   顺着他死死拉扯自己衣袖示意的方向看去,在萧定礼马侧稍后躬身随行,身着锃亮盔甲作亲卫装扮的一名年轻士兵,不是虎子是谁。   尽管他的头盔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顾谨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时间,他安感觉自己眼眶有热流涌上。   初进京时他还托沈微帮他打探过虎子的消息,可惜文臣武将壁垒分明,沈微纵有心也无力,最终只能歉然告知查无音讯。后来还是戈勇动用了陆府在军中的一点关系,才辗转打听到虎子被选入了萧定礼治下的京兆大营效力,这才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然而京兆大营远在京城以北三十里,戒备森严,严禁外人及书信往来。   此后南疆异动传闻甚嚣尘上之后,营防更是严密如铁桶。以至戈勇几次想借陆府之力递信,都未能找到稳妥时机。   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处猝不及防地重逢。   虽然看不清虎子头盔下的表情,更不知他是否也看到了人群中的自己和柳生侯,但观他一直跟随在萧定礼左右颇受重视的模样,至少顾谨安一直都有些因他悬起的心是彻底放了心了。   奚泊舟等人原本还奇怪他怎么突然这幅怪模样,在听到柳生侯实在压制不住的低呼一声“虎子哥”中,也瞬间反应过来,原来他们的幼时大哥,打虎英雄也在这队伍里呀。   英雄到哪里都是备受关注了,几人自从知道这世上竟有能赤手空拳打死老虎之人之后就一直很想见上一见,如今听得就在这队伍之中,纷纷挤到两人周围让他们给指指。   被他们这一番兴奋的插科打诨,推推搡搡,顾谨安心底因猝然重逢虎子而汹涌升腾起的那点感性暖流,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还添了哭笑不得。   眼看柳生侯激动得当真要举起手指向队伍中虎子的方向,顾谨安眼疾手快,一把按下他的胳膊,紧接着,他一人给了极具警告性的眼神,才让几个兴奋过头的家伙暂时安分下来。   也是接引仪式到达了最引人瞩目的时刻,各国国主及使臣下车下马与魏王等人见礼,百姓们都聚精会神的看着这个难得一见的场面,并没有过多的心思留意身周的情况,不然又是一脑门子的官司。   就他们插科打诨的这一会儿的功夫,御道上已走完接引各国使团入宫的流程,依旧魏王一马当先,顾承昂及萧定礼坠在其后一丈左右,在后面就是各国国主的车架,逐一缓缓向着宫城方向而去。   以归顺大启、如今在京荣养的北狄“奉国将军”的车驾当先。这位老国主似乎很享受这份“首当其冲”的荣光,甚至还乐呵呵地掀开车帘一角,朝着围观人群挥手致意,引来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和窃窃私语。   无国主前来的南越使团车驾,则按照规制,安静地坠在整个队伍的最末尾。   这份沉默,在北狄老国主的张扬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和意味深长。   尤其今日代表皇上前来迎接的人还是出自他们南越公主所出的魏王,更是让人想掀开厚重的车帘看看对方的神色。   长长的一支队伍缓缓前行,旌旗招展,除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哒哒”声,以及车轮沉闷的滚动声,整个队伍肃穆得不再闻丝毫声响,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百姓在此刻也完全安静下来,目送着他们渐渐从眼前消失。   使团需先在早朝之上参拜大启的皇帝,同时献上代表恭贺的国礼,完成这堪称隆重的觐见礼后,方有资格落座享受大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接风盛宴。   顾谨安因为朝廷对南越的态度再次浮现不安,但如今队伍已完全入了宫城不见踪影,一时也探知不到任何消息的他只得深吸一口气,示意其他人回转。   “回吧,热闹看完了,得收心学习了。”   他若有官职在身,许不用再站在这里瞎猜测,所以最要紧的事情,还是将会试安全渡过了再说。   “什么叫收心?我们此前还不够收心用心吗?”   奚泊舟傻眼,若不是之前拘得太紧学得太用力,他们何至于今天一直让人用看乡巴佬的眼神审视。   “这才哪到哪儿呢。”   顾谨安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庄逸都忍不住哀嚎出声,以前就是在书院的时候,也没这么密集的破题过啊! 第176章 主考官   京中年节的热闹喧嚣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也还残留着爆竹的硝烟味和万邦来朝的余韵。,各国使团甚至还未完全离开大启国境,一则震动朝野的消息,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份宁静。   朝廷以雷霆之势,派遣恒王及赵王府的两位王世子,率军往南边去了。   说的是沿途行督查之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意在直指南疆。   这无异于公开坐实了前阵子在京中流传得沸沸扬扬关于南越有异动的消息。   一时间,京中仿佛炸开了锅。除了朝廷之上的唇枪舌战,朝廷之下的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不议论纷纷。原本因年节和异邦朝贺积累的兴奋尚未消退,此刻又被点燃了新的热闹,让京中很是喧嚣了好一阵。   都觉得连“天路”修成这样的大事都不来朝贺又一直小动作不断地南越该打,是觉得自己送了个女人进宫产下皇子就不得了了?   就该同北狄一样,一次给他打服,以后都乖乖趴在他们大启脚边当狗。   好战气氛空前浓重,如同被点燃的干草,熊熊燃烧,无处不在地裹挟着人们的情绪,就连出门买菜的大婶都能聚在菜摊旁,眉飞色舞地说上一个早上关于南疆的话题。   在这样的氛围烘托之下,顾承昂同顾承怀这两位当初在北疆幽州之战中只是作为后备力量随恒王上见见世面积累些实战经验的人,都被吹成了将星降世,上能手撕可汗,下能刀劈王子,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描述两人在幽州战场上一左一右,如同天神下凡,直接将不可一世的北狄老国主撕成了两半,传得那叫一个有鼻子有眼。   顾谨安不知道这两人听到这则传闻时作何感想,反正他整个人是麻了。他当时正和沈微在茶馆角落聊天,顺便被迫听八卦,当时差点就一口茶喷出来。   好在他及时忍住了,这才没有失去沈微这个越发往洁癖方面靠的朋友。   明明以前同睡一张床同喝一碗粥的日子不是没有过,现在对方连弄筷糕点给他吃都要用公筷,对此他可明里暗里的嘲讽了很多次,每次沈微都是笑着接纳,却概不整改。   时日一长,顾谨安反而成为了那个先适应的人,也不在一味纠结着不一放下,顶多在对方切换筷子的时候发出一点不是很动听的声音,好死不死又被伊仁撞见过一次。   看着对方骤然严肃显出嫌弃的表情以及瞬间沉默的沈微,他在心底悄悄“问候”了对方几句。   不过如今听着隔壁桌说得风生水起,又没有伊仁突然出现扫兴,他悄声问沈微,“有这事儿吗?”他怎么不知道。   还有那位如今身为奉国将军的北狄国主,前几日不是还在会宾楼一展歌喉的吗,怎么突然死在了十年前的幽州之战了?   不过这么个人活跃在眼前也是碍眼,百姓们都有意识给他传死讯顾谨安乐得看见,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笑过就罢了。   “……”同样因这个传闻手抖了一下的沈微抬眼看了一眼明知故问的人,不做声的继续为自己杯中注入茶水。   “又不说话……”半真半假的抱怨了一句,顾谨安眼睛一转,又对着沈微八卦了起来,“你今日怎么有空约我出来,这段日子你们院不该忙飞了吗?伊扒……伊大人怎么突然大度放你出来。”好险好险,差点把伊扒皮直接喊出来了。   “我正常的休沐,怎么到了你嘴里,像是牢犯放风一样。”他嘴里没个正行,沈微也不再保持沉默,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后,又不动声色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所有人都沉浸在南疆的形势之中,并没有人留意他们两个坐在犄角旮落的人,略微压低一点声音提醒道,“你说话注意点,那位可记仇呢。”   “嗤,还能有我记仇。”话是这么讲,顾谨安却没有执着继续批判伊仁这个目前压榨小伙伴,不出意外以后也要压榨自己一段时日的未来上官,而是极自然的转移了话题,问起他近日工作近况,听得他并没有参加会试的协助准备工作,还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浮现一丝无语,“那伊扒……是故意的吧。”   多少的攒政绩机会,怎么就把沈微排除在外,老头子果然坏得很。   这一瞬间,长得不错年纪也不算大的伊仁在他心中成了糟老头。   “也不是,协助会试的工作我往年做过,对其中的流程已烂熟于心,如今是有其他事情绊住了脚步,伊学士也一时不能随意调动我去做事。”摇摇头,虽不喜欢那位上官,沈微还是没将与之不相关的事儿强加在他头上。   “如今还有比会试还重要的事儿?重要到那想来把你当驴使的人都不便调动你?”我的小伙伴啊,你现在做的什么事儿,我能想到的唯有到黑窑挖矿才能将凄惨度与你匹配起来。   顾谨安眼中的同情太过明显,让原本不打算细说这一点的沈微有几分不自然了起来,为免他一直悬心,想了想,他还是隐晦的提点了一二。顾谨安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做贼般的左右环视了一眼,又将声音压得极低的问道,“所以你如今日日都去给那位讲学啊?”   “……也不是日日。”   “可以啊兄弟,加把劲儿努把力,说不定等来日我进来的时候,院中的风头就变了,到时候有你罩着我,咱兄弟联手,还有什么不好干的工作。”   “说了不是日日。”   “嘿,我懂,不重要,不重要。”笑着摆摆手,顾谨安满怀欣慰,他这兄弟也算是引来好日子了,等他会试一举得中,这京城不算白来。   “……随你想吧。”看他明显已油盐不进的模样,沈微叹息一声,撂开了手。刚端起杯子饮了半口茶,对面的人却又悄咪咪的举起了手。   “你还要问什么?”无奈,他今日明明是前来传授会试生存经验的,怎么好像变成了专等着顾谨安来窥探他的私事的聚会了。   “你居然日日都去,那肯定是见过人的吧?”   说了不是日日……算了!   “嗯。”点点头,准备听他嘴里要吐什么象牙。   “长什么样子?”   连这都要八卦,来日殿试你不就能见到了吗?而且这是能随便往外说的吗?沈微无语,沈微扶额。可看着顾谨安亮晶晶的眼睛,他还是败下阵来含糊描述了一番,用得总不过是那几个自古以来都形容帝王的好词语,还想到顾谨安听了什么严肃的点了点头,“我就知道,这不就和我长得一个样……唔、唔唔!”   不理解对方怎么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顾谨安不满的示意他松开。   “你要死啊!”什么话都随便往外说。   瞪了他一眼让他安分一点之后,沈微才缓缓松开了手。   “这有什么……”现在真是好难得听对方说一句骂人的话,顾谨安边感慨边接着道,见他又频频投来警示的目光,干脆一摊手,“你莫不是忘了我姓顾,我见过他们家小孙子的,和我的年龄性格对不上。”   是啊,他姓顾!   沈微这时也才恍然大悟,亲戚兄弟之间长得相似是正常的,他初见那位小皇孙时也吓了一跳,皇孙类祖父,所以顾谨安说得也没毛病,都怪这人平日里没个正行,让自己一时忘记他也是出身尊贵之人。   不过就这嘴脸,他可不想让他爽到,“哦。”   “……”一下子□□沉默的变成顾谨安了,甚至有一瞬他都共情到伊仁的身上了。“没有人告诉你和人说话不要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吗?”   “抱歉,我最近单个字应承得太多了,一时间改不过来。”嘴上说着抱歉,眼中全是促狭。   应承皇帝可不就“喏”字先开头吗?顾谨安咬牙,曾经一起苦难过的小伙伴,终于也变成了这种暗暗秀的人,道德沦丧,人心不古啊。   “行了,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刚刚同你说过的事情你可都要好好记着,不然进到号舍里,有你好受的。”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他脑中演过多少场戏,看了看天色,沈微以此句话结束了他们今日的相聚。   “自然,我是一个什么都能吃唯独不能吃苦的人。”拍拍胸膛,顾谨安示意他放心,就算沈微不提点,前世他多多少少也了解过一点会试场地的局促性,加之又经过县试、府试的两轮摧残,就是此前还有不以为意,现在也是严阵以待了起来。   会试能把人考死,从来都不是危言耸听。   不过若没有沈微这事无巨细的提点,他也想不到这么细的程度,尤其听着对方把看榜时如何躲避被捉婿的经验都整理出了一份攻略,顾谨安就觉得他考中进士这么多年还孤家寡人一个孤的不冤。   但攻略不错,确实是他的刚需。   辞别了沈微,难得出来放阵风的顾谨安却不想这么早回去,一是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南疆的消息,二是他出门前给留守的几个人留下了一份堪称杀人题的题卷,这会儿只怕正是抓耳挠腮之时,他这个时候回去容易挨揍。   所以他选择在街道集市溜达一阵,边听消息边采购一些会试场上用得到的东西,只是越听越觉得京城的百姓们像是在自嗨,他们压根不了解顾承昂及顾承怀的能力,又不知南越国的状况,只一味带着幽州之战的滤镜去为这一场不知是否有的战事赋媚,完全没有考虑过战败的可能。   倒不是他看不起领兵前去的这两人,而是南越相较于其他异邦特殊得多,山高林茂,瘴气横生就是它最天然的一道防线,也就是大启开国是将星璀璨了,不然前面那么多朝代不是没人发兵攻打过他们,最终结果都不算太好,有甚者损兵折将近半,都没有摸到他们的驻扎地在哪里,又灰头土脸的回朝请罪。   南越就是这样一个存在,只要有需要,他们的居所流动性会比身为游牧民族的北狄更甚。就算是最周全最勇猛的老将,都不敢说出自己对战南越只胜不败的话来。   这也是南越总是蠢蠢欲动的原因,他们有着最天然的地势及环境做为援护,又有着一下难以捉摸的巫药手段,却是要比其他国家多了许多容错率。   顾谨安有些担心,这两位军事风评都不错但向来养尊处优的宗室子,真的能完成他老哥哥交给的重要任务吗?或者他们真的只如官方所言,是去沿途督查的。   具体如何顾谨安不得而知,也再没有时间去猜测了,因为朝廷对外公布了今年会试的时间及主考官人选,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举子,都将目光瞩目在了这一块上。   桑纯一! 第177章 准备让陆师出来丢脸了……   居然是让这位近年来都颇为低调的首辅担任主考,而不是之前一直传的沸沸扬扬风头正劲的次辅陆钧,这点倒是挺出乎众人的意料的。   虽然私下里有人扼腕叹息,觉得桑纯一近年似乎圣眷不浓,作为座师未来的提携之力恐怕比不上蒸蒸日上,眼看首辅之位唾手可得的陆钧,但对方如今毕竟仍是百官之首,更是当今圣上的亲娘舅,这份身份和地位,无人敢轻视。而且朝廷做下的决定,岂是寻常举子所能更改的?   所以无论心中对此安排如何斟酌再叹息,消息一出,举子们也都纷纷涌到桑府之外,隔着朱门高墙,遥遥见礼,展现自己的恭敬与存在感。   顾谨安虽也因主考官不是他陆师的父亲生出些许的失落,但这失落完全源于他不能借着陆钧座师这个名头去同他陆师没大没小,至于其他,他倒是坦然接受。   看其他人热热闹闹的聚在桑府门口或作诗或颂文,他也同伙伴们一起随大流的在府邸门口隔门遥拜以全礼数,至于像其他人一样展示才学,看了看他选择作罢。   其实他脸皮从来不薄的,但这种堪比当众社死的做法他可做不出来。   正如陆熠告诫过他的,现在表现得天花乱坠,主考官也未必看在眼里。为了避嫌,主考官在考试结束前是绝不会主动接见任何一位举子的,只有等到考完放榜,得中的贡士们才有资格登门拜谒,行“谢恩”大礼。   自此认下座师,开启那贯穿整个宦海生涯的师门人脉网。除了那些生来就有派系烙印的世家子,许多人未来几乎就指着这根藤蔓攀爬了。   这藤蔓对他其实是无作用的,他有陆熠这位老师,桑纯一这位座师可不会将他当做自家人一般提携,又有宗亲的身份,清流砥柱的陆家虽有可能看在他陆师的面子上略帮他一把,但总不会与他走得太过清静,所以未来的路,就只能他自己扑腾了。   这样想想,还挺小白菜的。   拜过之后,顾谨安倒也没急着走。他饶有兴致地站在人群边缘,看那些“社牛”举子们各显神通,虽觉有显摆之嫌,但能得中举人的学问确实都差不到哪里去,诗词歌赋、丹青墨宝,倒也让他看得津津有味。   桑府前的空地再大,也容不下这么人挤在一起,看起“表演”来也局促,最后他们几人决定分开,各自寻找感兴趣的去旁观学习。   不知不觉间,顾谨安竟走到了桑府侧后方一处人迹罕至的高大院墙之外。这里僻静异常,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这种偏僻之地,最容易惹出瓜田李下之嫌,一个搞不好将他这位次辅的徒孙都划到首辅门下弄个科举舞弊出来,不得呕死人。   于是他也不欲多留,当即转身就想离开。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人在扒拉什么。顾谨安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墙角根处,几块青砖正在被一点一点地从内向外推出,然后跌落在墙根下的草地上。   随着砖块的移出,一个足够容纳一人蹲着通过的狗洞,渐渐显现了出来。   桑舒光?   顾谨安脑海中第一个蹦出的就是这个名字,而且观其行事风格,确实是个顶爱钻狗洞的人儿!(其实是桑舒光自己说漏嘴,顾谨安因他一直盛气凌人记到现在。)   一猜或许是他,顾谨安顿时不想走了,刚才那点避嫌的心思也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股促狭的笑意涌上心头。   “碰都碰上了,就给这位未来的座师大人帮点小忙吧!”顾谨安坏心眼地想。如今京城鱼龙混杂,喧闹异常,这位小公子明显又缺了点心眼,偷偷溜出去只怕不太安全。为了首辅大人的家宅安宁和他宝贝孙子的安全着想……   “就让我做个好人,帮他重新退回府中吧!”   顾谨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蹑手蹑脚地凑到那刚挖开的狗洞旁,侧着身子以免墙内的人看清自己是谁,同时将跌落草地的砖一块一块又稳又准的塞回原位。   砌墙这种事情,他还是很有经验的。   毕竟家中唯二两个会砌墙的人,除了松墨书就只有他了,他爹工笔是好,砌墙就差点意思,曾达成过一日倒三墙的成就。   然后正在墙内拆砖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原本轻放到院墙外的砖块被人又一块块塞回原位。   ???   谁这么无聊?   站在后方正盯着家仆拆墙的桑扶光瞪大了眼睛。   众所不周知,她弟弟每日放着大门不走,偏有个爱钻狗洞让祖父很是头疼的爱好,今日一个不注意,又钻了偷溜出去。   刚好她难得从宫中回来,本想找对方叙一下姐弟情,没想到前脚进门后脚就听到不身心的弟弟又双叒叕钻狗洞偷溜了!气得她肝疼!   如今京中风云暗涌,祖父身为主考官更是风口浪尖,这小子还敢乱跑?   她一面派人火速出府寻找,一面亲自带了人到这个狗洞前一探究竟。   到底什么狗洞到底这么有魅力?让他弟弟一钻再钻,看完她就把它直接封死。   只是怎么一边拆怎么还有人一边塞的。   “不会是我那傻弟弟吧?”她气得差点笑出来,“以为在外面把砖块填上,就能掩耳盗铃、当我没发现他偷溜了?蠢到家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桑扶光气极反笑。她悄悄对身旁的女侍卫使了个眼色,宫廷出身的女侍卫心领神会,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纵身跃上了足有两人高一人多高的院墙,一个纵身就悄然跃到院墙之上,准备居高临下,给墙外的桑小侯爷来个天降神兵,瓮中捉鳖。   女侍卫的视线越过墙头,精准地锁定了墙外那个正弯腰塞砖的身影,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她的心都慢跳了一拍。   险些以为近日来一直被太子及太子妃严加看管的皇孙溜出宫来了,明明她同女郎去辞行皇后的时候还遇到他在那里彩衣娱亲,若真是他的话溜出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细看之下才发现虽然长得相似,但确实不是皇孙,这人明显比皇后年长几岁,气质也更斯文温润一点,只不知是哪家的宗室子,居然狗胆包天来扒桑府的墙角。   这样一愣神,错失了第一时间向墙下桑扶光示警的时机,以至于让对方误以为她这么这么长时间没动作,是已经确定了墙外之人就是桑舒光。   于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气急了的桑扶光用她新进教的不怎么标准的擒拿手,一把拽住对方刚好赛砖伸进洞中的手。   “女郎!不是……”   失声低呼已经晚了,桑扶光被一再调训的“弟弟”气得头昏,根本没听清侍卫喊得什么,早在他带着皇孙大早上偷溜出宫时他就想教训这小子了,只是日常避嫌,她不好出入东宫才让他逃过一劫。   今日本已压了火气准备找他好好谈谈,却又这般跳到她脑袋上来。   怎么,觉得她长大了就自动变成他从小梦寐以求的别人家姐姐,温声细语同他讲话,被气了也只能暗自垂泪?   拜托,她只是及笄了又不是快死了。   狗洞在桑扶光的示意加速下迅速洞开了,她一把揪住在外填砖刚好往洞里伸进了一点的手,抓住之后觉得有些不对劲,似乎要比她弟弟的手掌要大一点?   不过如今一心只想抓住她那不省心的弟弟,也没有深入多想的她一把抓着明显愣了一下才开始挣扎的手,一边厉声对刚刚跃下墙头的女侍卫下令,“抓住他!给我拖进来!”   听得果然是个女声,还是个年轻女声,他乱得都不知如何是好,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就是想戏弄一下桑舒光,怎么也没想到首辅府中的女孩也有……呃,亲自带人来钻狗洞的爱好。   对方手一拽住他手腕时,那光滑细腻的触感和力度,他就觉得不对劲!   但狗洞周围砖石嶙峋,棱角突出,他担心挣扎太过用力,万一伤到这位贵女的手,自己怕是要被打死,因此一直不敢过分使劲挣脱,只能试着往回抽手。   结果就是他被另一位从天而降的人干净利落的擒拿,狠狠按倒在地,脸都差点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   而他的右手,还因为墙内之人死命抓着的缘故,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卡在狗洞里!   就差一点点了!   扑地的那一瞬间,顾谨安看着自己已经成功从对方紧握中挣脱出来的四个手指,只有大拇指还被人死死抠着,内心绝望地哀嚎。   没事胡乱溜达干嘛?桑舒光一个臭屁小孩有什么好逗弄的?现在好了,准备给他陆师丢脸。   顾谨安自认自己在桑首辅面前是没什么脸面可丢的,人也不认识他,边角料宗亲也不如人太后娘家,如今被人家姑娘这样按在地上,手还卡在狗洞里,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图谋不轨被逮个正着,怎么都难逃一劫了。   想要留个腿脚俱全地离开,怕是只有搬出他陆师,或许人家看在陆师的父亲陆钧次辅的面子上,能些微留个情面,不把他打得十分难看……   他已经能想象到陆熠得知这个消息后冷若冰霜举尺就打的样子。   “不是说桑府的姑娘在宫中陪伴太后,从不在家的吗?!”顾谨安内心咆哮,“传这个消息的人简直是大启头号诈骗犯!”   若是早知道桑家有女郎在家,他打死也不会靠近这堵墙!更不会手贱去塞那几块砖!   认命的闭上了眼睛,以至于他没有看到顺着力道出来的女孩脸上的错愕。   “这是……”桑扶光此时也终于看清了被按在地上那人的狼狈侧脸,再低头看看自己还在下意识死死抠着的那只明显属于少年郎的手……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   这还不够,又拼命在袖子内侧擦了又擦,准备待会儿回去打十盆水洗手不说,还要把擦过手的衣服也烧了。   “……我手不脏的。”看她膈应得只想把手砍了的模样,顾谨安小小给自己抱个屈。   “问你了吗!玉竹压好他!”   随着她的指令下达,顾谨安感觉压在自己背上的力量又是一重。   戈护卫!戈大哥!你去哪了?快来救救我啊——似乎真的听到了他内心的呐喊,躲在不远处一棵枝繁叶茂大树上,完美将自己缩进树冠的戈勇悄悄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些。他魁梧的身躯几乎与粗壮的树干融为一体,目光透过枝叶缝隙,紧紧盯着下方那极其尴尬又不妙的局面。   怎么就撞在这小女郎手里!   其实顾谨安刚刚手贱的时候他也不以为意,因为陆府会动着狗洞的也就桑舒光一个小崽子,如今这时节把他堵回去可是大好事一件,哪曾想这位一直留在太后膝下当孙女养大的女郎会突然还家。   “这下麻烦大了……”算算往来陆府的路程,要是顾谨安身份报得及时的话,还是能留一口气的。   作者有话说:顾小安:这第一次见面,我不能帅气一点??   蠢作者:帅的,包帅的~ 第178章 我可以狡辩…啊不是!……   “把他绑了,交给祖父问罪。”桑扶光淡淡一句话,慌得原本打算赖皮着拖一会儿时间的顾谨安忙道,“别别别!真的能解释!”   奋力挣扎之下,头勉强也能抬起一点,但依旧只能看到身前之人的微微垂地的衣摆,并看不清衣摆往上的模样,更遑论长相,这让他连观察对方表情、揣摩心思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要真看到了,今日的惩罚会不会又多剜眼一项啊,想想都可怕,抖了一下,他又把头低了下去。   但因他这微微一仰头的举动,却让站在他正前方的桑扶光,以及桑扶光身后侍立的心腹婢女,将他的容貌看了个清清楚楚。   前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后者却忍不住短促的低呼了半声,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克制。   她日常跟着女郎在宫中行走,本不是不谨慎的性子,只是这人与皇孙长得未免也太像了一点。   就是怎么蹲在她们府外扒拉墙砖,行为忒怪异!   瞬间也猜出对方多半是哪家的宗室子,就算对方容颜出众,她也忍不住撇了撇嘴。   这些人真是,自然姑娘及笄之后太后有意为她择婿,如此把戏在眼前上演了不知多少次,只不过宗室子凑上前来,还是第一次。   毕竟宫中隐隐有传闻,太后娘娘有意择恒王世子为侄孙女婿,只是这提议好像卡在了陛下那里,她们姑娘自己也无甚表示,所以她也向来只当没听到过。   反正再怎么样,娘娘都不会亏了他们姑娘的,这种送上门的货色,长得再怎么出类拔萃,也入不了他们姑娘的眼……的吧?   想到这再觑眼看了一眼对方的容貌,她这会儿能觉察出对方与皇孙的不同了,细看之下是比皇孙还要精致好看一点,她们姑娘连吃块糕都要挑最好看的形子,婢女侍卫也都要挑好看……   愁人啊!   在婢女暗自忧愁之时,桑扶光倒是结合近日在皇后那里的见闻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今日各地举子都来遥拜她祖父,这人出现在他们桑府周边也不奇怪,只是怎么摸到这偏僻的院墙外,这也能理解,但把她往外推的墙砖又往里塞,这个举动再怎么找理由,也是说不通的。   而且听听这人方才说的什么话,听他狡辩?   那……就听听他想要如何狡辩吧。   于是,桑扶光不动声色,对依旧牢牢按着顾谨安的玉竹微微点了点头,递过去一个眼神。   玉竹心领神会,压在顾谨安背上的那只手,不着痕迹地卸去了大约三、四分力道。虽然依旧压制着让他无法挣脱,但至少不会让他一直趴在地上起不来。   而这时趴在的地上的顾谨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压在自己背上的人力道松了不少,抬起头来也比方才轻松了许多,抓住这机会猛一用力,终于离开了脸贴地的尴尬姿势,勉强站直了起身。   一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中。   只是这双眼中透出的寒意有些过分冻人,只看了一眼他就赶忙低下了头。   仓促低头间,他忍不住又想,“这小女孩看着也有刚读高中的年纪,怎么气场感觉比他恒王嫂嫂还强,该说不说果然是太后老人家亲手教养出来的女孩,这份尊贵和压迫感确实不似寻常闺秀。”   只是这副老成持重的姿态,他总觉得有些别扭在其中,像是……小孩故意装作大人恐吓人一般,这个念头一旦浮上心头,就再怎么也下不去了,倒让他心中的恐惧少了许多。   没有恐惧的干扰,脑子想起主意来也就快了。   就在他脑子疯狂运转,寻找安全的脱身之法时,前方又传来女郎清冷得能够冻人的声音。   “说吧。”她声音不高,却正好能清晰的传到顾谨安耳朵里,“我今日就大发慈悲,听听你要如何狡辩。”   “不,不是狡辩。”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有主意的顾谨安抬起头来,不躲不闪再度直面这位女郎的眼睛,他大方了,但觉察到女郎眼中一闪而过的躲避,虽然会很快就压了下去,但还是让他寻到了一丝破绽。   本以为她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一样练成了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能力,如今看来到底年纪小了点,同那些老而成精者不同,还能忽悠一二。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不用把他陆师抬出来丢脸了?   “怎么,狡辩不出来了,玉竹,拿——”“等等等等!”趁着她的“下”字未出来,顾谨安连忙举手示意,见她果又停下了继续下令的举动,就觉得这局稳了,虽然欺骗人家小女孩不怎么地道,可地道的前提是要自己先能活着,而且他这其实也不算欺骗吧,半真半假,谁来了都能说是看花了眼。   迅速调整过方案,顾谨安十分郑重的对着桑府女郎一揖到底,过重的行礼,果然对方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他更是瞬间确定对方肯定知道自己是谁了。   不然对方不会有这样的反应,那事情就更好办了。   结合那日与桑舒光相遇的场景,对方的姐姐对他肯定是严加管教的,不然也不会让顾承昂特意说出来吓唬于他,而他们伙同皇孙一大早溜出宫还假扮五城兵马司的事情,因着给自己弄宅子一事也无法隐瞒,会得到什么惩罚他不知道,但桑舒光肯定免不了被姐姐教育一番,所以他就不用再编造其余的谎言,只直说他与桑舒光相熟就好。   那小侯爷一副总看不起人高傲模样,肯定不会在姐姐面前过多提起自己这个外男,他就赌一个眼前这女郎并不知晓自己与其弟的关系深浅如何,可以借着同顾景隆和顾承昂还不错的交情,诓她一诓。   默默道了个抱歉,顾谨安嘴角勾起一丝和熙的微笑就正式开演,只是女郎眼中突生的奇怪神色让他迟疑了片刻,开口间措辞更严谨了。   “回禀女郎,学生顾谨安,出自恒州府恒王一脉,今日随众来贵府门前遥拜首辅大人,感念朝廷恩典,主考辛劳。”   这人长的不错,也会说话。先摆身份,再表立场,确实是一个绝佳的狡辩开头。   “那你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经过这段时间细看,已经收回他同皇孙一个样的桑扶光暗自点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贴身婢女眼中快要流淌出来的愁绪。   “拜见完毕,学生见此处僻静,想着稍事歇息,再回居所温书备考。”   这点倒也说得过去,她今日前来就是忘记看日子,也没估到他她祖父的用心,不然就不来了,一大早吵得她头疼,这人受不了前面的喧闹,寻僻静处走走也符合常理。   见她只认真听着没有驳斥自己,顾谨安心中大大松了口气,措辞之间推进剧情也更大胆了一点,“正欲离开之际,忽然……咳咳!”说到这,他还刻意清了清嗓子,含糊略过桑扶光挖狗洞的事情,给对方留足颜面,本以为可借此刷一点好感提高信任值,却见对方眸中依旧不喜不怒,当即再次镇定心神,缓缓跟着计划推进。   “忽听着墙角传来动静。”再次抬首勾起一丝略带羞涩却堪称完美的微笑,“实不相瞒,前几月我与贵府公子一见如故,听他说过素来喜欢躬身实践,摸索外物之道,以为墙后是他,这次行无礼之举,实属不该。”   你也知道无礼?   这句话桑扶光没能寻到机会说出去,因为方才才检讨过自己无礼的人,很快又在言语上对自己的无礼举措进行了找补。   “但如今贵府门外热闹非凡,鱼龙混杂,除了各地前来的举子,还有那不明身份者隐于暗中看热闹,桑公子金尊玉贵的人物,此时不带仆从出去容易受到冲撞,首辅大人又悬心会试一事儿,所以学生就想着为他为友略帮小忙。”   “帮忙?”   “对呀,就是帮忙,只要桑公子出不去,不就没什么需要担忧的事情了,只是没想到……”说到这,顾谨安又不好意思的腼腆一笑,再次躬身给桑扶光赔罪,“唐突贵女,非我所愿,还请原谅则个,我保证离了这块地,绝不跟任何人提起。”   “你值得信任吗?要知道女孩子的名节,可大过天,若是你到处去宣扬见过我,我还要不要活了。”   啊?大启有名节大过天的说法吗?他来这么多年大姑娘小媳妇的都是随意出入市集街道的,除了文娘子那个让他匪夷所思的村子,就没有遇到拘着女儿不让见人不让出门的,这京中也是如此,前面还有不少女子围观举子门炫计呢,成婚的未成婚的都有。   这一点他曾重点表扬过。   不过人家是养在太后膝下,出身文臣之首家中的贵女,比寻常人多点约束也有可能。   思及此,虽觉得她有几分可怜,但眼看成功在即,他还是十分坚定的竖起两指对天发誓。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发不发这个誓言,他本来也不是会对外说的人。   “是挺诚心的。”女郎终于点头了,顾谨安提着的心终于落下,刚想辞别,就听到对方话锋一转,“但事关己身,我可不敢亲信你,还是交由我祖父评断吧。”   到了桑首辅面前他还有活路?!   没想到对方变脸这么快,是一点没受他忽悠的模样,情急之下听得周边又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福至心灵惊喜的冲着几人视角盲区的侧边喊了一句,“桑公子,你怎么才来!”   然后趁着他们转头去查看之时,迅速挣脱侍卫已松了不少力道的束缚,一溜烟顺着人多的前门奔去。   桑家女郎重名节,只要能跑出这僻静地,肯定不会再追出来的,至于后续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只能且行且看,水来土掩了。   见人逃跑,玉竹刚想要追,就这速度她几个起落就能重新抓回来,只是被桑扶光阻止了。   “姑娘,真放他走啊?”婢女玉兰不解,这人现在说得真诚,但能用公子来欺骗他们转移注意力,就能看出其并不可信。   “让他走吧。”   “那名节?”   “那是什么东西?”   “……”你刚刚不是这样说的!   说完这话,桑扶光就见玉兰一副色令智昏的表情看着自己,忍不住敲了一下她的脑袋,直看到她捂住脑袋轻呼,方才命令一同前来的侍卫仆从回府。   “回去看看,我那不省心的弟弟有没有被捉回来。”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像天天只会往这个洞钻一样,钻出去能去的所在也就那么几处,一拿一个准的。   “姑娘,这洞不封了?”   看着她带人离去,追在后面的玉兰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封了。”   “为什么?”明明来的时候还咬牙切齿一定要把墙封得连蚊子都飞不进来,家仆们工具都带了,还特意带上了老太爷从陛下那里得来的水泥。   “因为我发现,这墙外的风景的确不错。”勾唇轻笑的模样,让玉兰的天直接塌了。   夭寿啊!她就说老太爷就不该打让姑娘回家自行择婿的心思,这满院门的举子一个没看,怎么就被一个挖墙的骗子勾了心神。(顾谨安:再重申一遍,我没有挖墙!)   娘娘骂他胡闹是该的! 第179章 他可半点假话都没说……   因桑扶光的刻意放水,顾谨安终于得从的狗洞前窘境中成功脱身,生怕再次被对方身旁那位身手矫捷的女侍卫再度抓住,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   这边他跑的着急忙慌,一拐过墙角,却见戈勇抱着手,斜倚在阴影里,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显然已经在此处“站了”不知多久。   说不定自己刚刚被按在地上他都在观望。(戈勇:嘿,真让你给猜对了。)   “你……”顾谨安一口气堵在胸口,本想控诉一番他的见死不救。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他才答应过人家,不把这事往外说的,哪怕戈勇或许已经看到了,但承诺过就不能不遵守。   最终,他只是狠狠剜了戈勇一眼,把满肚子的控诉和阴阳怪气全憋了回去,闷头往前走。   这倒让准备好迎接一顿冷嘲热讽的戈勇颇为意外地挑了挑眉。   以他对这位小公子的了解,就他那张破嘴要是没挤出几句诸如“戈护卫好雅兴,树上风景可好?”之类的揶揄,都不合常理的。   难不成方才发生了什么他没有留意到的事情?不应该呀。   戈勇默默跟上,眼底浮上一丝不解。   到了前街,这里的渲闹已逐渐散去,定睛一看,原来是桑度有人出来疏散人流了。   也是,热闹了这一早上,举子们想展示的心也满足得差不多,主考官想要的牌面也完全拉满,京中的百姓更是看足了热闹,继续让这么一大堆人围在首辅的家门口,实在不太好看,也增加了治安□□的难度。   悄悄抬起一只手假意遮阳,其实是用袖子遮住大部分自己的脸庞,以防桑府出来劝导众人散去的仆从中有方才跟在他们女郎身后的人认出他来。   刚随大流遮遮掩掩的往前走了几步,就又被人一把拽住了袖子,紧接着又有两只手臂用力环上他的肩膀。   “……!!!”不是吧,这么快又被认出来了?他就说他爹娘把他生得这般好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僵着背根本不想往后看的顾谨安心底哀嚎,只是才嚎出半嗓子,就听到了奚泊舟吊儿郎当的声音。   “顾小安,鬼鬼祟祟的要偷溜去哪啊,都不等哥哥们啊?”   紧接着是庄逸同江鸿赞同的附和声,这人悄无声息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惹得他们一通好找,若不是知道他身边随时有个戈勇跟着,放在都想报官找人了。现在出现又一副偷偷摸摸准备溜走的模样,可看得他们牙痒痒。   附和着,手中的力道逐渐加重,似乎试图将这个想要抛弃伙伴的臭小子“嘎”在原地,丝毫不知对方刚刚的心跳已经猝停了一拍。   “当然是找个劁猪匠把你们全卖了,怎么还可能等你们。”这些人有病吧,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吗。   反应过来的顾谨安一边翻白眼,一边甩开他们禁锢着自己的手臂,几人也不是真的想要他的命,所以随便一甩也都松开了。   “嘿,我们在这里为你担了半天的心,你却想用我们卖肉赚钱,你和始乱终弃狼心狗肺的顾小安!”   “好好说话,好歹有举人功名的人,能不能把成语用在正确的位置上。”   狠狠瞪了一眼乱用词语的奚泊舟,觉察到周边隐约看来的探察眼神,顾谨安默默抬起了点手臂,把自己的脸挡得更严实了。   “挡着个脸干嘛……”不明白这人怎么一直挡着个脸,奚泊舟一伸手就扯开他的袖子,然后他们三人都震惊了。   “顾小安,你这是……干什么去了?”奚泊舟夸张地瞪大眼睛。   “是啊,怎么搞成这样?”庄逸也关切地问。   唯有江鸿回首看了看桑府,脸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调笑。   他顾老弟这模样,他未成婚前也有过几次,如今想想,都是少年风流啊。   顾谨安从来没见过如江鸿这样的人,不用说话,只需一个眼神就能到达被人扫的程度,某种意义上也算奇葩,到现在他只想让对方闭眼,别老在脑中发散根本没有的事儿,于是很有几分警告意味的看了一眼他,没想到对方笑得更开心了。   算了……和他计较这事干嘛,等他回去给他那远的没边的表姐写封信,足够他好好喝一壶了。   莫名感觉一股凉意袭上后背的江鸿笑容一滞,回头查看自家娘子确定没有现在自己身后,方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顾谨安已经睁眼说瞎话的编造完成一则自己走到偏僻处意外被猫撞了的小故事。   猫?更有趣了呢。   江鸿意会,却不敢言传,调笑人得在对方的底线之内,不然容易挨揍。   顾谨安虽揍不了他,可他身边还有个戈勇同柳生候呢,而且对方只要略施手段,一套题卷就能让他生无可恋。   罢了罢了,年轻人脸皮薄,他少点乐子就少点吧。   什么猫能把他撞得灰头土脸、衣衫不整?   奚泊舟和庄逸对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猜我信不信?”。   没看到戈勇都笑了!   瞪了一眼方才见死不救站在还偷笑他的戈勇,顾谨安望望天又看看地以天色不早催促他们离开,半点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   那桑家女郎高高抬着下巴,冷冷看人的倨傲模样,可不就像极了他前世见过的布偶猫吗。   所以他半点假话都没说的。   其余几人看看太阳都还没来正中的位置,信没信他这天色不早的话不知道,但都极为配合的同他一同回去了。   远离了桑府地界又终于一身轻松的顾谨安不知道,他这边才刚将桑扶光假设为猫,却不知在桑府之内,他本尊在桑扶光与祖父桑纯一的谈话里,已然被赋予了新的形象。   桑纯一放下茶盏,看着难得归家的孙女,温声问道:“听说方才院墙处有些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你?怎么不绑回来让祖父给你出出气?”话语间带着对孙女毫不掩饰的宠溺与维护。   桑扶光正拈起一块御赐的白中透粉的糖枣糕,闻言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小口,才慢悠悠道:“不过是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小老鼠,爱动好玩,跑错了地儿罢了。瞧着……怪可怜的,我就顺手给放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放走了一只随意乱跑的小老鼠。   被捆成粽子,嘴里塞着布团随意丢在角落里的桑舒光,听到“老鼠”二字,本来就圆溜溜的狗狗眼瞬间瞪得更大更圆了!老鼠?!什么老鼠?!哪里有老鼠?!他刚刚可听到他姐姐去封他的出府通道了,不会就是在那里吧?   他最怕老鼠了!早知道那里有老鼠,他都不去的。   现在被抓回来捆了不说,还不知道方才爬的时候有没有被老鼠触碰过。   啊啊啊啊——想想都好恶心。   桑纯一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孙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老鼠这种喜欢往墙角旮旯里钻的玩意儿,有什么好可怜的?就该抓住一个拍死一个,方能清净长存,你啊,别整天跟你那姑祖母学什么吃斋念佛,慈悲为怀,她以前也不……”说到这,桑纯一止住了话语,不再继续。   然而孙女显然不想就这样放过他。   “姑祖母以前什么,祖父怎么不接着说呢。”   “你这丫头,和我和老头子较什么真,糖糕还粘不住你的嘴巴?”孙女身边除了他家跟去的人,就算是他那位堂姐安排的人,他一个不小心漏了嘴,当没听到就是,偏促狭的来问,就是打了想让他堂姐骂他的主意。   难不成他这个祖父不好了,小丫头还能讨到好?   或许能的。   想想自己堂姐对她的爱重,桑纯一觉得今日寻她回来这个做法真不怎么样。   可他就是看不上恒王世子,那小子一身武夫脾性,哪里配得上他花一般的孙女,而且别看恒王府如今和皇帝好得像穿一条裤子一样,但前途已是一眼能看得到头。   他那外甥看着热络,却最是冷心冷肺,一旦恒王府失去了价值,便会失去一切荣光。   再加上恒王内德不修,家里乱得紧,世子目前虽看不出迹象,搞不好以后也同他爹一个样,他好好的孙女,大把世家子弟青年才俊可以挑选,可不能去填了恒王府的那个窟窿。   皇帝倒是对此婚事乐见其成,还是他豁着本就不剩多少的脸面进宫面圣了一趟,又把早死的儿子儿媳抬出来,才暂时压下了他想赐婚的心思,不然顾承昂率军出征的那会儿,旨意就该发出了。   也是因此,得了个吃力不讨好干好的主考官当。   看来陆钧也不是完全能如他的意啊,这才又把自己这把老骨头重新抬起来。   想到这里就来气,看看从他说“往墙角旮旯里钻的玩意儿就该打死”后一直往角落阴影里缩的孙子更来气。   皇帝不是没给他们家机会,从小放在皇孙面前的人必然是当储臣培养的,但凡这小子争点气,自己哪用得着一把年纪还为孙女的前程忧心不已。   想着,老爷子顺手抄起放在罗汉榻边的竹制“不求人”,站起身,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朝着眼睛溜圆儿,满脸写着“姐姐救命啊!”的桑舒光走去。   “呜呜呜!!!”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的桑舒光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拼命扭动,用眼睛不断对姐姐发射求救信号。   桑扶光却仿佛没看见一般,自顾自看着眼前的糖枣糕。   其实若不是祖父抢先一步,她都想亲自上手好好“教育”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   此刻面对弟弟的求救。她只在心底哼了一句:“便宜你了。”   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他祖父虽然也疼她,但最疼的还是她弟弟,若不是为此,他只需拿出五成当年对父亲和弟子的严厉来,这小子包管比娘娘的猫还乖。   听着角落处传来雷声大雨点小的教训之语,她的注意力逐渐被眼前晶莹剔透、粉糯诱人的糖枣糕所吸引。   这糕点虽然甜腻了些,但胜在模样不错,极合她的眼缘。   嗯,值得一品。   转眼来到二月初九,大启会试开科之日。   吸取县、府两试堵车的教训,顾谨安一行人天不亮就套车出发,直奔贡院,生怕时间卡得太紧重蹈覆辙。   然而,他们还是错估了其他举子的紧迫感,大试当前,谁还能安卧高眠?   头炮未响,狭窄的巷弄已被各色车马和背着包袱提着考篮的举子们塞得水泄不通。出人意料的是,平日里因地域出身吵得不可开交的南北举子们,今日竟异常克制。非但不吵了,还会互相迁就、谦让着,在摩肩接踵中艰难地一点点向前挪移。   “这也算科举为团结做出的一大贡献吧。”   本想抢个先机却又再次堵的寸步难行的顾谨安没了脾气,只能坐在车上想点冷笑话来逗伙伴们开心,不出意外,没有人能get到他的笑点,他只能自娱自乐。   好在出了崇文巷,京城宽阔的街道展现出了它身在帝都该有的牌面。 第180章 会试   宽约百米的大道笔直向前,其上虽然依旧人流如织,车马喧嚣,但总算没有再出现寸步难行的窘境。加上崇文巷本就毗邻贡院,他们这群在巷子里差点挤成肉饼的举子,反而因出发极早,意外成为了最早一批抵达贡院门外的考生”。   夜色如墨,春寒料峭。   看着远比地方府学高大许多的朱红色大门,其上高挂太祖手书的“唯才是举”四个大字,在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映照下熠熠生辉。大门两侧是两列身披玄甲,手持长戟的兵士,甲胄在灯火与寒夜中泛出冷硬的光泽,几番情景交融出来的森严与威压,愣是让寒夜前来的举子们畏惧之余胸腔滚热,生出十分激动。   人群黑压压一片在贡门前无声地涌动站定,参考者无论老少,皆身着青色襕衫,背负行囊考篮。借着灯笼的光,顾谨安能看清一张张面庞,其中年轻气盛意气风发者有;年到中年沉稳凝重者有;更有身躯微颤的皓首老者,苍老的眼睛并不浑浊,里面燃烧着的是不灭的执着。   都道“寒窗苦读十年”,可这轻飘飘几个字,又如何能道尽其中百味?他们其中绝大数者,又何曾只读了短短十载书,焚膏继晷,皓首穷经,从来都不是只停留在书卷中的词,但就算如此,站到了贡院门口的他们,还是比许多一同读书的人要幸运得多。   就这样时间过了不知多久,朱红的辕门内才传出一声颇尖锐的“开——门——”。   随随着这个声音出现,一直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缓缓洞开,漆黑的夜色下虽有烛火映照,但除了内里道两侧同样站着的两排兵士,也依旧看不出内里具体是个什么模样。   举子们不敢妄动,只维持着自己方才涌动排好的队列恭敬站在原地,静等着下一步流程的到来,顾谨安正猜想着待会儿会由谁出来主持唱名及入场检验,就被一阵密集的“咚咚”闷响打断了思绪。   有人出来了,兵士们正用武器的棍柄敲击地面以示威严。   闻此声音周边的人明显都提起了几度的精气神,就连奚泊舟几人也是如此,翘首以盼的氛围空前浓烈之时,顾谨安听着这电视剧中常有的动静,居然有几分想笑。   虽然县、府试中已经经历过两次,但每一次都有让他产生一种正在深度体验角色扮演的感觉。   还是怪那些年旁听过的电视剧在脑中留存的印象太深,明明他是个最不爱看剧的人,但架不住有个热衷此道的室友。   想到这,想笑的感觉逐渐淡去,又演化出了几分忧伤,只是这忧伤在看清贡院内走出的是谁时完全消散了。   忍不住瞟了一眼看似不动神色实则伸长脖子往前看的庄逸,果不其然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就说安靖这货不是啥好玩意儿吧,同滫然说不日要外调的人一直留在翰林院不动弹不说,如今还被选去考官之列,而且看庄逸明显震惊的样子,应该是不知道这事的,没记错的话他俩儿三日前才见过面。   哼!兄弟都瞒着。   事实证明当你对一个人有偏见时,哪怕他的做法是正确的,在你看来都是错。   顾谨安对安靖,就是如此。   不过上前宣读律令的不是安靖,而是他旁边一位身着五品文官服饰,明显是礼部出身的官员。   毕竟一整个翰林院也只有掌院学士伊仁一人是五品衔,他如今不在这里,科举又是他们两部协办的,那能穿五品站在这里的人必定只有礼部仪制清吏司主管贡举的郎中。   礼部的官员宣读完律令,就到了唱名初检阶段。   安靖到了这一步也有了用武之地。   被唱到名的举子一一向前,接受他同兵士的检测,看着被检之人脱去外袍靴子,散开发髻,瑟瑟发抖的光脚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接受检查,随身的行囊同考篮更是差点要被翻烂。   这一幕让所有举子方才还滚烫激动的心一下子如冰炭催折般凉了下来,长长的队伍陷入如死的寂静,就连呼吸声也浅淡了几分,每个人都呈现一副活人微死的模样,安静向前迎接属于自己的检查。   不过虽然贡院外负责搜检的官兵经验丰富到近乎冷酷的地步,能走到这一步的考生,都不会如电视剧般出现的情节一样夹带私货,毕竟到时被取消的不仅是会试的资格,还有举人的功名,严重一点,甚至有可能被腰斩于市,对于明显已能踏入大启官场的举人们来说,收益和风险的差距太大,实在不值得人铤而走险。   只是在唱到每府解元之时人群中总会出现一阵小小的骚乱,但很快又自行消散了去,顾谨安又经历了一场小小的“万众瞩目”,就如之前的每个人一般,顺顺利利的踏入了那道沉重的朱漆辕门之内。   进去之后,又在里面的广场进行了二次集结和检验。   门口的流程又再次重复一遍之后,顾谨安终于看到了此试的主考,首辅桑纯一。   怎么说呢,这老爷子还挺符合他对首辅的想象的,花白的头发长长的胡须,一看就觉仁厚儒雅,但与桑家女郎如出一辙的单凤眼中,又流转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说起来他如今见过的桑家之人,似乎只有桑舒光长了一双狗狗眼看起来好骗一点,其余两个都是八百个心眼子的模样。让他这种耿直的人一看就恨不得遁到八百里外。   还有那位他在年节见过一面的魏王,今日怎么跟在桑纯一左右?没听到哪里说他也参与此科的会试啊。   难不成……也如顾承昂当初一样,担任监试官? %62%61%6f%73%68%75%36.%63%6f%6d   果不然,这个念头才在他脑中闪过,上方笑容慈祥的桑纯一结束他对他们的勉励后,就宣布了魏王担任此试监试官的消息。   众人此刻可不敢如还在院外那般发出小小的惊呼,但只看左右两人,顾谨安就能断定所有人心中的震惊一点都不比自己小的。   不是说魏王不得圣心吗?怎么科举这么重要的事情让他牵扯了进来。   哦,想起来了,魏王好像如今正挂职礼部之下行走办差呢。   那就不足为怪了。   本来这些差事,也是在两部之间协调分配的,监试一职些微特殊些,往届或许从其他部门调任,如今有魏王在,由他担任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只不知太子殿下作何感想?   脑中的思绪拐到这里,顾谨安急忙打住,再想下去可要危险了。   就在他眼观鼻鼻观口强迫自己不要去对这些大人物感兴趣时,他又隐隐感觉上方两尊最大的人物似乎又对他提起了兴趣。   目光若有若无地不时停留在他的身上,搞得他颇为站立难安。   魏王还好一一点,顾谨安猜测对方多半是听了自己的来历因着亲戚的原因,才对自己有了那么点兴趣,完全忘记元日当天对方也曾隔着人群与他打招呼的事儿,顾谨安满腹心思都用在了猜测桑纯一因和关注自己之上。   紧接着是主考官(桑纯一)宣读冗长的考试纪律,然后是唱名、验明正身。比起县试府试,这套流程只繁琐不简洁,庄严肃穆中透着无形的压力。顾谨安验明正身后站回队列等待。   做贼心虚在这一刻完美体现在了他的身上。   就这样,在忐忑与镇定交织的心绪中,顾谨安终于安全抵达了分配给他的那间狭小号舍,接过了决定命运的试题。   抬头看了眼号舍顶上明显透光的几处缝隙,顾谨安长叹一声。这贡院的号舍,比起州府考场的条件,实在没好上多少!亏他考前还心存幻想,以为天子脚下、朝廷重地,号舍定是重新修缮过的,不至于像沈微描述的那么不堪。如今看来,完全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想想也是,除了他们这些苦哈哈的考生,谁又会真正深入体验这些“待遇”?考官们所在的屋舍,自然是温暖明亮,与他们这如同监牢般的号舍天壤之别。   “也罢,全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了……”顾谨安只能如此自我安慰,“万幸没被分在茅厕旁边的臭号,已是烧了高香!”他心中默默为那些不幸抽中臭号的举子们点了一排蜡烛。   之后就迅速从行囊里拿出早有准备的厚毛毡,将自己裹了个严实,心中默默祈祷着九日之内千万别下雨。   深吸一口气,这才全神贯注地开始研究起会试第一场的题目来。   从命题就能能看出,与他之前猜测的差不多,陛下如今果然更看重能够实践的人才。   既如此,他答起来也算得上得心应手。   但会试的过程注定漫长与煎熬。远超以往任何考试。一连三场,历时九天,期间充斥着无数不可控的意外。天公作美尚可一搏,若遇上风雨,不仅考卷有污损之虞,对考生身体也是巨大的考验。   就是身体最强壮的考生在考完也要脱层皮,体弱一些的,甚至有可能把命留在这里。是以在读书人中流传最广的恐怖故事,并非山野精怪,而是关于贡院号舍里到底游荡着多少科场亡魂的传说。   顾谨安旁边号舍的那位仁兄,显然是此传说的忠实拥趸。每每夜幕刚刚降临,顾谨安还在小心翼翼地将当日答卷塞入油纸包裹的竹筒密封,以防万一天降风雨导致污损,隔壁便已开始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诵念各种经文,从《金刚经》到《道德经》……短短几日,搞得顾谨安这个对佛道经籍毫无研读兴趣,只挑了科考可能涉及的典籍略作了解的人,竟也无意间对市面上流行的诸多经文有了深度学的体验。   知识就这样蛮横而不讲理地硬塞进了他的大脑深处。顾谨安对此只能扶额叹息:“有时候记忆力好是一件挺无奈的事儿,真的。”   好不容易捱到最后一科考完,顾谨安这样习惯了题海战术的做题狂魔,都感觉自己的脑细胞被榨干了一半。   而且今年的出题者,仿佛偷师了他们松山书院的出题精髓一般,手段更加刁钻老辣,让顾谨安这个既擅长出难题更擅长解题让同窗们恨得牙痒痒的人,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思想与身体的双重极限消耗,让他在贡院门口与奚泊舟、庄逸、江鸿三人会合时,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不堪,以及……难以掩饰对彼此的嫌弃。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九天来在考场沾染的味道,如今混杂在一起更让人恶心。   “没把自己收拾干净前,别来找我!”   四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冲着对方丢下这句话后,便被前来接考的人搀扶着,游魂般的上了同一架马车。 第181章 图他写字丑,图他会装……   “……”   沉默,沉默是今日的车厢。   看着他们四个明明已疲惫不堪,但依旧强撑着乌眼鸡般互瞪,最终还是沈微这个怕他们再不注意就要猝死当场的过来人打圆场。   “你怎么也上来了,也不嫌味儿。”   只是他这难得的良心发现却没能得到应有的尊重,四人中除了不熟的江鸿,其余三人纷纷将矛头对准了他,借他之名嘲弄其他人,每个都仿佛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一样。   “……”沈微也真是够了,他就一直都说好人做不得,如今狗咬吕洞宾了吧,冷笑一句,“也还行,你们这股冲天的味道,在我生平所见,也能进前三。”   “你乱讲,出来时我有留意过,我们几个明明是其中算好闻的了。”   要不说宿敌就是宿敌,虽然是奚泊舟单方面认为的,但他一遇到对方就小学鸡附体的模式,总是很容易误伤到别人。   就像现在,莫说沈微因他这句话脸上浮起大大的嘲笑,就是一旁原本正乖巧关心顾谨安身体的陈菽,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虽然他很快就止住了,但是还是得来其他人一同看过来的眼神控诉。   “抱歉哦,没忍住……”   你不要道歉,你道歉让事情变得更可笑了。   什么东西会出门就闻别人的味道,狗,是狗啊知不知道!   生气的一拍奚泊舟的脑袋,对方却如同面条一样瘫软了下去,吓得几人扑上去对他又摇又掐的,都没见他有清醒的可能。   最后还是轻微的鼾声响起,他们才确定这人不是去了而是睡了。   再次生气的捶了他一下,顾谨安几人也感觉困意袭上心头,再提不了丝毫精神的靠在车壁之上沉沉睡去。   只留下沈微,陈菽两人面面相觑,不熟,有些尴尬。   好在外面有个赶车的柳生候,他性子热络,沿途不时感慨一下会试的盛况,倒让这一路显得不是那么漫长。   意识再度回笼之时,顾谨安发现自己已躺在崇文巷小院自己那张熟悉的床上。身上是干净的里衣,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皮肤也感到清爽舒适,明显是有人在他昏睡时替他擦洗更衣过。   “啧……”这让顾谨安略感不好意思,正琢磨着会是谁这么“贴心”又不打招呼地干了这事,一个极其熟悉,却又绝不该在此处出现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醒了?”   懵懵懂懂地循声望去,只见陆熠正背着手,站在床前不远处的窗边。傍晚的余晖从门外斜射进来,在他身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棕色光晕,连那花白的发丝都仿佛被染成了金色。几月不见,他这位老师……   “陆师!您怎么……”惊喜之下,一句没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您老人家怎么越发老来俏了?这夕阳一照,贵气逼人啊!”   话音刚落,顾谨安就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要命!脑子被考糊了!   结果可想而知。陆熠那张原本带着关切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照着顾谨安裹着被子的腿就是一脚,力道不重但足够表达情绪。   “少给我贫嘴!满身的汗馊味和贡院味儿自己闻不见?赶紧滚起来沐浴!”   “沐浴完了,把你那几场考试的答案,默写出来让我瞧瞧,如有差池,看我怎么收拾你!”   “啊——这是会试,会试!哪有人不出现差池能达到完美无缺的,那下科的主考该我来做了——”“还贫嘴!”   “不说了不说了……”   顾谨安被这一脚“踢”得彻底清醒,边哀嚎边连滚带爬地下了床。泡进浴桶温热的水中,被微热水汽一蒸,他才从迷茫散去的脑中提炼到一点有用的消息。   他似乎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难怪陆熠什么时候来的他都毫无知觉,不过擦身换衣这种事情显然不是他陆师会做的,沈微如今越发洁癖了也不能,那就只有他最贴心的柳生候同陈菽了。   想到这顾谨安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留下脑袋在水面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要是他两人就不尴尬了,小时候一起在溪里光屁,股游泳不知被大人教训过多少次的关系,还在乎这个。   到这一步,他一直以来为之奋斗的目标,似乎已经走到了终点。   只是到了这一步,顾谨安反而觉得有些迷茫了。无意识的波动着水,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你小子怎么还没出来,我告诉你,你今儿就是泡晕在里面,也别想逃过默写的事情。”   陆熠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瞬间将他从无意识的沉思中唤醒,大脑还沉浸在温水带来的混沌里,嘴巴却已经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顾谨安下意识就还嘴道,“陆师您这话可说不通,泡晕了怎么还可能默写呢。”   然后回复他的是两声特别和熙的笑声,“呵呵,京城里我熟人多的是,不论是妙手回春,能从阎王殿里抢人的杏林圣手,还是诏狱里精通各种待客之道的行家,为师都有本事请到你的床前的,所以无需为此担忧……”   “我来了!老师我来了!”不就默给答案吗?怎么又是大夫又是诏狱的,他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啊,值得这么大阵仗招呼。   陆熠的话还没完全说完,胡乱套了一身衣服的顾谨安就水汽腾腾的站在他的面前。迎上他嫌弃的目光,还“嘻嘻”龇牙一笑,显得自己很规矩一般,实则也不看看自己此刻是个什么模样,虽然他自己是个从来不喜欢把君子之仪放在嘴边的人,现在也有些忍不了了。   “……”他当初到底为什么收这么个玩意儿,图他写字丑,图他会装傻?   一脚踢走,给他一盏茶时间收拾好自己。   就这样一折腾,等顾谨安终于坐在书桌前开始默写的时候,天色已开始微微擦黑了。   边写边摸摸自己饿的“咕咕”叫的肚子肚子,根本不敢同坐在一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盯死自己的陆熠提吃饭的事情。   不久前柳生候才兴冲冲跑进来一句“开饭啦……”都没说完,他陆师应该只是……微微掀开了一点眼皮?   对!就只是那么一点点!   结果呢?   这人接连退后几步“嗖”地一下转身就溜了,现在都不见踪影。   好饿啊,他都闻到酱肘子的味道了。   要不说江鸿是他们之中最会享受生活的人,他带来的厨子手艺确实一绝,虽不像他翠羽姐姐那般有天赋,但江家实在是比他外祖父家有钱的,厨子眼界上的开阔,很大弥补了这方面差距。   就如此刻满院飘香的酱肘子,自己只是将前世吃过的味道略微描述了一番,他就能复刻出几乎与他之前吃过的一般无二的味道。   “饿了。”   再顾谨安再一次耸动着鼻子吸气的时候,闭目养神的陆熠睁开眼睛,语气温和。   “嗯……没有没有,我还能写十篇再吃饭!”顾谨安险些被这糖衣炮弹所惑,下意识“嗯”出声来,但好在他对陆熠向来了解,虽然这举动颇有他爹的风范并不是陆熠的一贯作风,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是看到了对方掩藏在关切之后的一丝戏谑,顿时话音一转,将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那在发什么呆?还不快给我写!”   听这动静,才嘲笑了柳生候过来唤二人吃饭的奚泊舟顺着墙角溜了,惹得不远处一众看热闹的鄙视。   “你们懂个屁,陆先生是最疼顾谨安,以前在书院时吃得少一点他都要关心一下是不是那里不舒服,如今居然主动拦着不让他吃饭,那就是还不到他该吃饭的时间。”面对众人的鄙视,奚泊舟特别振振有词,“不信你们问庄逸!”   其余的人目光瞬间又移到了脸上还残留着同他们一样鄙夷之色的庄逸身上。   “是这样吗?那陆师吃素的那段时间怎么说。”   庄逸明显不赞同的说法,让目光又重回了奚泊舟的身上。   “那……那是各人的生活习惯,顾小安身为弟子,遇到老师不可改的生活习惯时,可不就要迁就吗。”   “行,听出来了,反正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要不我怎么能坐稳书院大哥的位置。”伸手一勾勾住自从来了京城虽然依旧同他狼狈为奸、啊不对,是狐朋狗友……也不对,算了,就是行动上与他保持高度一致,但话语上总不时要刺他两句的江鸿脖子,用力向上提了两下,直到对方快翻白眼才松开手。   “那我们就再等等吧。”懒得看两人一副没长大的样子,庄逸自选了个清静的位置坐下。   好容易熬过会试,休息了一日,曾经深深困扰过他的安靖与宅子之事又缠上心头,这几月他与对方联系不算密切,但也不算毫无联系,原因是彼此都有事忙,就目前的相处的情况而言,安靖虽然比以前更沉默了一点,其余的是没太大变化的。   所以到底怎么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一向是摸不准对方再想什么的。   “哟,怎么都等着呢,这多不好意思。”   直到顾谨安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才将他从深深的思绪中拉出来。不用他出口,早就着急得抓耳挠腮的奚泊舟就反驳道,同时态度恭敬的上前躬腰,一副要亲自搀扶陆熠入座的模样。   “等的是你吗?我们等的可是最最敬爱的陆先生。”   顾谨安不信他这样的做派,不服老看着依旧年轻的陆熠会让他搀扶,正抱臂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没想到陆熠居然正边夸奖边把让他给搀上了。   这算什么事?他饿着肚子默写一通哄得他陆师高兴的果实就这么被摘了?   好气哦!   “既如此,吃过饭你也把考试的文章默一遍出来让你最最敬爱的陆先生帮你看一下,方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陆先生长途跋涉远道而来,我这点小小的事儿就不用麻烦他老人家了。”奚泊舟一边用眼神刀顾谨安,一边干笑。   却见对方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微笑,正奇怪他到底在得逞些什么的时候,安然落座主位的陆熠已缓缓开口答应道,“可。”   答应完还不算,又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继续说道,“多大点儿事儿,我虽是老人家了,但也还能看。”   “哈?”   他知道了,对方在得逞自己的突然失言。陆探花多注重养生之道一男的,明面上不说,也不会有人同他刚才那般门内眼力劲儿,怎么又会轻易放过第一个眼瞎说他老的人。   他发誓他那句老人家真的只有尊敬的含义在其中,并不涉及年龄。   “噗嗤——”第一个笑出声就是顾谨安,接着就是柳生候、江鸿、庄逸,最后连戈勇都忍俊不禁,更不要说周围早就垂下头憋笑多时随从小厮。   混蛋!全是混蛋!顾小安更是混蛋中的混蛋!   奚泊舟瘪了瘪嘴,憋屈的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开始疯狂头脑风暴回想自己在考场上写了什么东西。   不过好在这种这有他一个人受伤的局面也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在所有人落座之后,陆熠开始了点兵点将,一轮下来,他们所有参加科举的人都没能逃过默写文章这一事项,只是与他忧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庄逸同江鸿都挺开心的。   用餐罢,几人齐聚顾谨安的房间,铺陈笔墨开始大书特书,这一写就进入了彻夜的交流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京城另一处所在也正彻夜灯火明亮。 第182章 难以评定的考卷   贡院深处,灯火通明的阅卷大堂内,气氛凝重而肃穆。桑纯一带着进入最后阅卷阶段的八名考官,一起对初评出的答卷做最后一轮的审阅,此番程序若是没有波折的话,会试最后的排名就要定出,交由陛下过目后张榜。   考官分桌而坐,低眉敛目,唯有纸页翻动与朱笔批点的沙沙声细微可闻,空气中弥漫着墨香,魏王顾承明高坐在一侧,聚精会神的看着他们审卷,正当他以为此次监试可以安稳度过之时。   一份刚刚经由几位同考官交叉传阅的试卷,被最后一位阅卷官用指尖迟疑地推向了主位。密封的糊名并未揭去,众人并不知此考生籍贯与姓名,但其上画着两种截然不同评定结论的符号,却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张考卷卷首评阅栏,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瞠目结舌情景。   用朱砂勾画的“○(优等)”与“×(劣等)”交叉出现在同一份答卷之上,显得异常荒谬。   按常理,出现过“○”的文章,怎么也不可能再出现“×”这个符号,顶多出现“、(中等)”,连“△(下等)”的出现都是让人震惊的情况,更不要说眼前这种四“○”四“×”呈持平状态。   这是……爱之欲举,恨之欲黜?势同水火,毫不妥协的极端评价,竟出现在同一份答卷上。   这份答卷在几位考官手中传递时,便已引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声的争论。   显然他们自己也想不明白最后居然会是这个结果,打了“○”和打了“×”的当即分作两派,对对方怒目而视。   眼看战火一触即发,顾承明这个监考官不得不站出来稳定大局。   只是他这个王爷在臣子中威信一直不怎么样,喊了几次也没什么人听他的话,依旧斗鸡眼的相互看着,若不是顾忌上方还有桑纯一坐着,又是阅卷场所不敢出纰漏,这会儿只怕已经捋袖子了。   不是说如今坐在这里审卷的儒臣都是性子最稳妥之人吗?搞出这个场面是干嘛。   顾承明头疼不已,只得把求救的目光看向正仔细研读答卷的桑纯一。   只是他这媚眼都抛了三次有余,这位须发皆白的老首辅都像瞎了一样没有丝毫动作,手中的答卷像是有魔力一般,将他深深吸入其中,将原本一份众人一致看好的卷子都放在了一旁,看不真切的眼中也满是惊异与玩味。   这是?   要知道桑纯一可不是第一次主持会试,他这一生当过主考的次数太多了,门生故旧遍地,可谓桃李满天下。这份卷子写了什么?竟能让他露出这份神情。   顾承明也坐不住了,缓缓行至他身后,又看了一眼上面鲜红的评定,故作惊讶道,“竟有如此判卷?桑阁老如何看?”   正在看卷的桑纯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明知故问,而是依旧拿着这份答卷,认真看着其上的作答。   趁此机会,顾承明也将目光落点在卷面之上。   快速扫过当前的四书题,其破题精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文章结构也十分严谨,以他的眼光来看,的确文采斐然称得上上乘之作,难怪会接连得到四个“○”。   这几题答得没问题,但又得了四个“×”,问题肯定是出在后面的题目上。   果不其然,他的目光随之下移到了那题本科最关键的策论之上,今年的科举命题较往年而言是有革新的,所以并没有以明确的题目来限制考生的发挥,只是让他们根据如今的时政,写策论一篇。   也就是说,写什么方面完全由考生自行发挥,只要不离了“时政”二字即可。   这是他父皇亲命的题目,目的是为摒弃浮华,务实求真,大启近年来的科举题目大都走此风格,但没有明确命题的,这还是第一次。   只看前面的作答就知此人不凡,一看策论又让他惊了一下,此人遣词造句之间不可谓不严谨,甚至已到出神入化之境,足见其知识储备之广,若不是所书内容太过敏感无畏的话,他几乎以为这一份由出题者自答的完美答卷。   可惜了,本可以争夺头名的答卷,坏在太过尖锐。   他父皇近年虽颇看重有务实之风的考生,但这份卷子的主人,未免有些务实太过了吧。不,甚至都不能说是务实了,而是言辞锋利的在针贬时弊。   锋锐得和他有些稍显稚嫩的字体十分违和。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承明很是好奇,但也仅仅止步于好奇。   他本人是十分欣赏这种敢于说话的人的,但作为当朝的魏王,还是此科的监考,虽遗憾,他却觉得如此过于实言锋锐之人,还是不录用为妙。   帝王看着平易近人,实则逆鳞满布。这种什么都敢说敢写的人,到了官场上也走不了多长远,以其枉送性命,倒不如留在民间,说不定他的徒子徒孙,还能出一群真正与国有利之人。   不过他怎么想并不重要,这科的主考是桑纯一,所以他还是如其他人一般,静待着这位内阁首辅的决断。   “阁老怎么看?”   只是到了这一步,桑纯一虽为主考,也不能一言决断吧。   “殿下怎么看?”   对于魏王此人,桑纯一一直没有太深刻的印象,陛下的喜恶明显,太子的光环正耀,除了一些剑走偏锋者,很少会有人将目光停留在这位没多少存在感脾气又软得出奇的王爷身上,但就算少有的剑走偏锋者,也都一一被他自己斩落,摆明要做一个一心辅助太子的贤王,桑纯一对这样性子的人不感兴趣。见他问自己,也顺着反问了一句。   “小王才疏学浅,实非能评定举子答卷之人,不如听听诸位阅卷大人们如何说?”   看着魏王温温和和的笑意,和他颇具攻击力的长相半点不符,桑纯一更是觉得这人没劲儿透了,也只有太子那样敦厚的人,一直将他当做一头小绵羊看,不过如今形势之下,这魏王就是有想当狼的心思,也只能按捺着。   “那就听听他们怎么说?”   就这样,顺着桑纯一一句话,问题重新被抛向了问题的制造者们。   一语出,激起千重浪。   大启的文官们看着文弱,却是最热衷吵架、啊不!辩论的人,只要事情有一点超出他们预期之外,不吵个天昏地暗誓不罢休。   评定不同的人也不管素日里在朝堂的立场如何,如今各自分为两派进入激烈的辩驳中。   支持评为优等者以伊仁为首,就是近年来年轻人中他颇为看好的安靖,也难得的激动,从旁协助伊仁将另一方喷的险些接不上话,但就算如此,对方也没有放弃抗争,若不是事关科举担心一个不小心毁了答卷,只怕双方如今都要捋袖子了。   桑纯一对此并不制止,只是冷眼看着。倒是顾承明,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掺和到其中的安靖。   如今还能同伊仁对喷得有来有回的是礼部的温畅温郎中,没记错的话他同伊仁应该是有旧怨吧,如今一触即发口水都要喷在彼此的脸上。辩驳的内容更是从对方是否有意一次尖锐言语来吸引考官注意想走捷径到了令人汗颜的字不行之上。   闻此言他同魏王又都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答卷,这字,其实也称不上丑,但好也实在称不上,就是板板正正的台阁体,中规中矩的谈不上好坏,就是略显圆润的笔锋很难让人想象写它之人是个言语锋锐之人,按道理这人的字迹,该如文章的风格一般无二的。   温畅最擅书法,自然也最善于以字识人,难不成真如他所说,这人还真是可以剑走偏锋来引人注目的?   这问题还没思索出一个所以然了,下面的战况就出现了不可控的状况,温畅正同伊仁吵得火热,他一方中有一个沉默了许久的人,突然语出惊人的怀疑起这人是伊仁夹带的关系户,将话题引向了极为危险的舞弊之说上。   莫说给伊仁气了个倒仰,就是温畅也震惊的回头看着此人。   “住口!”一直静观其变的桑纯一闻言也是脸色一变,重重拍了一下身前的桌子,不算重的声响敲击在下方每个人的心头上,让他们成功停着了争辩。   见他们虽停了争辩,但依旧一副谁也不服气谁的模样,也不在乎,只继续说完自己想说的,“科举要事,抡才大典,阅卷当以文章论高下,岂容妄加揣测,攀污构陷。身为考官,更当谨言慎行,持正守心,再有无端臆测者,休怪本官上奏陛下严惩不贷。”   他这一把年纪主持个科举容易吗?这些人是巴不得他脑袋上首辅的帽子掉的快一点,都经年的老人了,还如此言行无忌。   “下官受教。”   见他们齐齐俯首称是,桑纯一才让他们继续评定这一份答卷。   “这……”被惊了一身汗的众人此刻也不敢胡乱言语了,互相对视一眼,齐齐看向桑纯一,“我等实在无法与此卷上迁就,还请阁老裁定。”   得,这就是依旧不肯互相低头的原因。   低头再看了看桌上的答卷,桑纯一想了想,又沉默片刻,最终方才说道,“此卷文采斐然,义理精深,确实当得上○……”见话未说完又有人想要插嘴,他瞪了对方一眼将他想插嘴的话瞪回去,又接着道,“但其策论言辞激烈,虽洞察入微直指时弊,但难脱有意为之之嫌疑……这样吧,我带上考卷亲入宫去叩请陛下圣意,还请王爷继续主持阅卷事宜。”   居然要亲自去询问陛下的意思?看来桑纯一对此份答卷很满意啊。   诸官心思浮动不说,就是顾承明也有些许的惊讶,自从桑纯一受父皇冷落之后,就很少如现在这般帮人争取机会了,不过能写出这文章之人,确实值得他帮着争一把,说不好因此就能给他们桑家拉了一个强将。   而这人,弱得桑家扶持,他之前关于其走不远的断言,也随风而去。   “阁老自去,这里有小王看着。”   心中百转千回,顾承明面上却不露丝毫,面带笑意的应下了。   考卷离场,就算桑纯一位在首辅也不能一人独行,阅卷场上,除了顾承明这个监试官之外,还有督查院的人在旁监督,此刻不仅派出了两人跟随桑纯一左右,左副都御史更是直接表明自己要一同前往面圣。   这是正常要有的程序,桑纯一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一行四人捱到宫门开锁的时辰,就一刻不停留的往着宫内去了。   留下的人员继续着自己的阅卷工作,表面看着平静,内心却已翻卷起巨浪。   他们留意到,桑纯一拿走的不止是那一份有争议的答卷,还有另一份他们所有人都觉得不错的,看此情形,他应该并不只是单纯的要为那人争一争贡士的名额,而是意在会元的位置。   那个笔刀锋利的考生,真的配得上他如此行事吗?   其实是配得上的。   就算给答卷画了“×”的温畅也不能否认对方的才华,只是如此不知收敛为何物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在朝为官。   他明明可以写得更委婉更稳妥一点,偏偏要如一柄利剑,直刺朝廷。   此刻的顾谨安两眼一睁就全自动挨他陆师的骂,要知道会如此他昨夜就不提前吃那一顿饭了,毫不知情让自己挨骂的答卷已摆在了深宫中的御案之上。 第183章 早干嘛去了!就该让他……   会试虽已结束,但顾谨安几人并没能迎来想象中的清闲。陆熠的到来,迅速将他们卷入了水深火热的殿试复习之中。   每日寅时即被拎起,挑灯苦读直至酉时末才堪堪罢休,这作息,比在松山书院时还要严苛离谱。   连日下来,别说奚泊舟几人被榨得蔫头耷脑,就是顾谨安这样式儿的也感觉眼前金星直冒,脑瓜子嗡嗡作响。以至于当隐约听到巷子深处传来报喜的铜锣声时,他才猛地惊觉今日竟是杏榜张贴,会试放榜的日子!   本来按照奚泊舟此前的安排,他们本该早早去往杏榜张贴处附近的酒楼,包个雅间,点上一桌好席面,悠然等候喜讯或噩耗的。不仅他们,绝大多数举子也都是这样的打算。便是囊中羞涩进不起酒楼的,也会早早围在榜下翘首以盼。   因为杏榜张贴之日,不仅是会试名次的揭晓,更有一条让底层读书人能改变当前窘迫境地的捷径。   京中士族豪绅会派人蹲守榜下,专候新出炉的贡士,上演一场场“榜下捉婿”的热闹戏码,待贡士“捉”完,稍次一等的人家就会把目光放到此科未中但有举人功名的年轻举子身上,再往后,年轻未婚的秀才也有机会成为别人的东床快婿。   对于这种事,顾谨安虽避之不及,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被“捉”走,但满心都是想看别人热闹的心思。所以在奚泊舟提议酒楼候榜时,他欣然应允。对此,曾经重点提醒过他要留意此事的沈微只能无奈摇头,说他为了看热闹,不惜冒着赔上自己的风险。   对此顾谨安表示自己左有戈勇,右有柳生候,安全得很。   然而,这一切的美好计划,都被陆熠的到来和他那套“殿试前冲刺特训”给彻底打乱了。   顾谨安第一次后悔自己将这个在前世被无数人吐槽的“糟粕”带到这里,也算是知道书院里的同窗们为何总讨厌自己了,不过他可不会去讨厌陆熠,身为过来人的他很清楚,这个时候获得的怨念值越高,制造出这一切的人就越爽。   他陆师现在每天端着盏茶看他们抓耳挠腮,可不是将日子过得美滋滋的。   此刻,屋外远处的巷子里,报喜的铜锣声此起彼伏,夹杂着隐约的欢呼声,如同猫爪般挠着屋内几人的心,那份期盼、焦虑与好奇糅杂在一起的情绪,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偏偏陆熠老神在在,仿佛对那些锣鼓喧天充耳不闻,他不仅没打算放人,反而点名让几人接连起身对答,美其名曰“锻炼口条”,以便他们能更好的应对殿试之后由皇上亲自主持的琼林宴。   这一套堪比面试培训的流程下来,顾谨安顿觉他陆师除了当老师不错之外,还特别适合做考公培训。   里外夹击下,搞得除顾谨安之外的三人心头凉一阵热一阵的,热的是陆熠都开始传授琼林宴技巧,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笃定他们几人都能考中贡士,甚至……有望殿试得中,凉的则是外面的报喜锣鼓敲了一队又一队,怎么还不到他们家门口?   轮番报喜声轰击下来,不仅屋内的几人学习的几人心不在焉,就连蹲在屋顶上的暗卫,也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远处看。   这几个月的苦读听下来,可把他这辈子都不能读的书都听了个大概了。   “来了!”   突然,暗卫眼神一凝,他终于看到一队身着皂衣,敲锣打鼓,喜气洋洋的衙役小队朝着他们所在的宅子快步而来。更远处,是一大早就接陆熠命令悄摸出门的戈勇,正不远不近地坠在这队人后面,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这衙役小队……步伐看着迈得挺快,怎么半天还不到宅前!   暗卫急得直上火,忍不住腹诽,“这京兆府的衙役脚力也太差劲了!上赶着讨喜钱的事儿都这么磨蹭,这要是在紧要公务上还得了?”   回头他非得写一封密奏给上头,好好‘关照’一下他们的体能训练。   衙役们兴冲冲往前跑,全然不知屋顶上有人正盘算着怎么给他们安排加练。   随着时间推移,屋外的报喜声音渐歇,屋内几人的耐心也快被磨没了,就连顾谨安也浮上一丝焦虑。毕竟从他陆师骂他的话里知道,他此次所书之文,有点过于锋芒毕露了,虽然抢眼夺目,但与被黜落的风险并存。   他写的时候是抱着点先声夺人的心思的,毕竟奔着状元去的人,怎么能写一篇文采有余,实质平平的文章。   如今,该不会被他陆师的乌鸦嘴给说中了吧,那些天天说务实,贴民生的大人们受不了他的直接,把他直接给黜落了。   噫——没肚量。   不自觉鼓起腮帮子的顾谨安眉头闪过一丝忧愁,早知道不剑走偏锋了。   看得一直悄悄留意他的陆熠心中一阵好笑。   现在知道后悔了?早干嘛去了!就该让他着急,让他知道所有年轻气盛年少轻狂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过,主考是桑纯一的话,问题应该不大……端看这老爷子还有没有扑腾一头的心思了。   对桑纯一此人,陆熠还是有一点研究的,毕竟是他爹名义上的“政敌”,但其实他们两家并无恩怨。   桑家至此,全靠宫中的太后撑着,桑纯一老了,用不了多久就要致仕,下面孙子又极小,似乎还不怎么争气的样子,想要维持住府中的荣光,他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帮他家扶起大厦的人。   而且他这弟子虽然文笔锐利,却最能得这位老首辅的心,桑纯一慈眉善目的表象做久了,都让许多人忘记对方曾经的杀伐果断。若非有他一力配合,皇上当初整顿官场可没那么容易。   只是陆熠很好奇,当他掀开糊名发现帮助的人竟是他陆家的弟子之后,又是个什么表情。   桑纯一很生气,气过之后又有点好笑。尤其是其他人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提起会元是陆钧之子的弟子后,更是冷笑不断,搞得整个内阁之中,人人都觉后背发凉。   有心人本还想谈谈这位宗亲出身的年轻会元似乎从县试上来就名列第一的传奇经历,同时猜测他能否步前朝那位的路子六元连中。如今也不敢多言语了,只战战兢兢的做自己的事情,相比较他们,算得上既得利者又坐得离桑纯一最近的陆钧,但是平平常常看不出任何异样的神色,与传闻中快被他踢走的桑纯一对接工作时态度也一如既往的恭敬。看得其他人忍不住在心里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能正面与人争夺首辅位置的人,大家都是阁老大学士,他们就做不到这一点。   根本不知道陆钧在得知今科会元是自家犟种儿子的学生后,本来都要被黜落了还是桑纯一力排众议带到宫中给皇上御览才定下的名次,开心得饭都多吃了两大碗。   当然这是背后不可为人知的事情。   内阁中的小波动顾谨安不知道,他如今正同伙伴们一边破着陆熠那反复源源不断的题目,一边侧耳倾听着屋外许久不闻的铜锣声,直到这声音缓缓终于逼近自家宅门。   “来了!真来了!”奚泊舟激动得“噌”地一下跳了起来!结果被陆熠一记眼刀横得像被扎破的皮球般瘪着重新坐回去。但放在桌面上的手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暴露了他内心的极不平静。   顾谨安原本并没太激动,毕竟他对自己的答卷认知很清楚,左右不过两个结果,但架不住身边奚泊舟、庄逸、江鸿三人紧张又期盼的情绪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将他裹挟其中,搞得他也不由自主地心慌起来。   眼看陆熠仍然稳坐钓鱼台,没有半点放行的意思,一咬牙,在回答陆熠下一个问题时,故意错了一个极其基础的典故。   “啪!”戒尺毫不留情地落在他伸出的掌心。   “嘶……”顾谨安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十分快速挤出个笑脸,“学生错了,心神不定,辜负老师教诲!”   陆熠看着他掌心迅速泛起的红痕,再看看其他几人如坐针毡,恨不得把脖子伸出窗外的模样,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算了!看你们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再学下去也是事倍功半,想去看?都滚出去看看吧!”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到了。   “先生万岁!!!”奚泊舟狂喜的欢呼着跳起来,第一个弹射起步,直扑院门处。   兴奋直冲大脑的他,根本没把陆熠紧随其后的那句“再胡言乱语就都滚回来坐着!”的喝骂听进耳朵里!   屋檐上的暗卫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思索了一下前辈们关于这位陆探花的传说,包括那怼天怼地怼皇帝的光辉事迹。全当没听见。   报上去除了给老大添堵,骂自己一句多舌之外,还能怎样?这位爷的靠山硬得很,跟皇家关系又有常人所不知的关系,报上去说不定对他定罪的决定都没下,自己人先没了。   奚泊舟冲到院门,挥开追上来要帮他开门的随从,自己拔下门栓,将门猛地一把拉开——恰与门外站定,正准备点燃手中长长爆竹串的衙役小队来了个脸对脸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到底是专业报喜的,为首的衙役反应极快。在奚泊舟还愣神的功夫,动作麻利地将手中爆竹往地上一扔,火折子一凑!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爆竹声瞬间响彻整个崇文巷,同时,他们手中铜锣小鼓也重新热闹地敲打起来。   这远超别家的巨大动静,立刻吸引了无数在附近徘徊,等待自家消息的举子和好事者的围观。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也把紧随奚泊舟之后冲到门口的顾谨安、庄逸、江鸿三人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顾谨安捂着被震得发麻的耳朵,看着门口这支规模不小的报喜队伍,有些奇怪,通常报喜也就一人或两人,怎么他家门口这般壮观,就算他们四人全中,也不用如此隆重吧?   疑惑间抬头刚好瞥见不远处正偷笑戈勇,觉得他脸上那抹笑意很有“深藏功与名”的意味,当即怀疑这是他老师悄悄给他搞的牌面。   别看他陆师这次来对他夸得少骂得多,但实际还是很疼他的,花钱雇这么多人来给他搞排场虽然离谱,但又很符合他陆师一贯在他身上的用心。   别说,虽然有些许尴尬,顾谨安还是感动得快要热泪盈眶的。   随后走出的陆熠先是被他含泪回眸一眼寒了一下,随即又因门口壮观的报喜队伍心中一喜,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瞬间在唇角勾起,但他立刻意识到不妥,迅速恢复了近日惯用的严肃表情,仿佛刚才那抹笑意从未出现过。   然而,整个人瞬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让屋檐上一直默默吃瓜的暗卫又撇了撇嘴。   这陆探花真的是,高兴也不忘装,他们老大说的半点没错,这群文臣全是一群酸唧唧的装货。   他最不爱蹲文臣家的屋顶了。 第184章 会元与澡堂   为首的衙役上前一步,对着他们几人恭敬一礼,扬声问道,“敢问各位老爷,哪位是恒州府万安县顾谨安顾老爷?”   顾谨安心中一震,还真是来给自己报喜的,上前一步,从容还礼:“不才正是。”   他这边还礼刚毕,腰还未完全直起,就听“哐!”的一声。   那衙役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尽全力猛地敲响了手中的铜锣。巨大的声响震得顾谨安耳膜嗡鸣,差点闪了腰。   控诉的目光还来不及发射,那衙役用尽全身力气,无比荣幸的高声唱喏,“小的们恭贺顾老爷得中杏榜榜首——”“榜首?!”   “会元!!!”   两个字如同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人群瞬间沸腾了!   难以置信的惊呼与热烈的议论如同潮水般席卷开来。   今科会试的头名,居然被这样一个年轻的少年郎摘得?!   虽然经过崇文巷那场震动京城的“文斗”,他们都知道顾谨安才华横溢,不是简单人物,但“不简单”和“榜首会元”之间显然隔着巨大的鸿沟的。   一时间,所有目光聚焦在顾谨安身上,有震惊,有羡慕,有探究,也有复杂的嫉妒。   其余人都如此,奚泊舟、庄逸、江鸿三人哪还按捺得住。   “会元!谨安!你是会元!”奚泊舟第一个扑上来狠狠抱住顾谨安,江鸿也激动地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连素来内敛的庄逸也兴奋地加入了拥抱,若不是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施展不开,他们都要把顾谨安抬起来抛上几下。   顾谨安被他们勒得差点喘不过气,但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和一丝如释重负后的轻松。   还好所有的谋算都没有付之东流。   原是他中了会元,才有这么远超常人的报喜阵仗,想到自己刚刚还怀疑是陆熠刻意操作的,生出了点后知后觉的羞涩。   看着他们激动地闹了一阵,为首的衙役才又笑着敲了一下锣,将众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过来,他才对着被簇拥在中间的顾谨安拱手道,“顾会元,小的们只是先行报信的,这就要告辞了。稍后会有翰林院的大人亲自将您得中贡士的文书凭证送来府上,您千万记得查收。”   话说到这份上,规矩顾谨安自然懂,谢过衙役的提醒,他将手伸进袖中去掏自己早就准备好的打赏荷包……   冷不防,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一个沉甸甸做工极其精致考究的锦缎荷包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那衙役头领手中。   顾谨安侧脸一看,是陆熠!   “老师……我自己有……”他是能自己赚钱的大人了,哪里还能让老师破费。   陆熠却根本不看他,脸上带着顾谨安几人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和煦的笑容,对那衙役道,“诸位辛苦,一点茶钱,给兄弟们打酒喝。”   那衙役头领接过荷包,入手便知分量不轻,再抬眼仔细看了看陆熠,总觉得这气度非凡之人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却一时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过过于丰厚的赏钱和对方和蔼的态度,让他心中大喜,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躬身行礼,连声道,“谢过老爷,谢过顾会元,再次恭贺顾老爷高中会元,才高八斗,前途无量,小的们沾光了,沾光了。”   又说了一阵吉祥话后,衙役们才喜气洋洋地离开了,在他们边走边敲锣打鼓的宣传下,不多时崇文巷中出了了十七岁会元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顾谨安的名字随之也响亮了起来,确定了此顾谨安正是彼顾谨安之后,来自恒州府尤其是万安县的举子可坐不住了,在他们的大肆宣扬下,顾谨安已连中五元的消息顺着读书人固有的渠道迅速传播开来。   耳目明一点的戏班,已经悄咪咪的在准备新的戏本了,就等着殿试一过,这位他们大启建朝来独一位有可能六元连中还是宗室子的年轻人给他们一点震撼,他们顺便也给大启百姓一点震撼。   茶楼酒肆之中都有往常见不得光的地下赌场之人坐庄开设了赌局,悄咪咪的在预测顾谨安此科是否能连中六元。   不算高的赔率,让好事者蜂拥而至,图个参与其中的热闹,也让原本一直暗寻这些黑赌场不到的差役总算感觉天色一亮,以此顺藤摸瓜打掉了好多祸害百姓的黑赌场。   京兆府尹因此大为开心,上书皇上时还以此为缘由带上了顾谨安的名字。   对于以上种种顾谨安全然不知,他如今是哪也不能去,只能躲在宅子躲避那些蜂拥而至的各种媒人,听闻因他的原因,今年新晋贡士的被“捉”都少了许多,一部分人因此松了口气,也有一部分人因此憋着口气就等着见见他的庐山真面目呢。   这样他就更不能出去了。   何况除了这点,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事——开导此试中唯一落榜的奚泊舟。   其实比之初识,奚泊舟的成长不可谓不明显,此次会试发挥也算可圈可点,但他到底吃了发奋太晚的亏,若是往年寻常考题他还有一搏之力,偏遇到了今年这种明显革新过的考题,看似简单却最注重对知识日积月累之后的灵活运用。   “回去再发奋三年,你必中的!”   顾谨安如是开导道,得了看着半点都不需要开导的奚泊舟一巴掌。   “那你还是好好收拾一下等着被人调女婿吧!”   两人当即怒目相对,还是陆熠咳嗽一声,才不甘不愿的各自转开。   其实经过这几天的冷静,奚泊舟已经没了最开始的失落,毕竟用他爹的话来说他能考上举人都是祖坟上冒青烟了,就连他自己最开始来京城也不过是因为伙伴们都要考而他已经刚好可以考罢了。   只是这几个月学习的太努力,才让他产生了自己也能考上的错觉,接到这本属正常的结果之后才会一时间回不过味来。   偏顾谨安还要在他旁边气人。   想到这,忍不住又偷偷瞪了顾谨安一眼,这坏小子是一点都不把他这个义气的好大哥放在心上。   冷不丁撞上对方正悄悄偷看自己的目带担忧的顾谨安,一阵忙乱的眼神闪躲,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兄弟的关心虽然来的隐晦又气人,算了,他就勉勉强强收下了。   “啪!”的一声戒尺落下,也算是同顾谨安前几日一样牺牲自己手掌心造福他人了。   但是!   “陆先生,我都不能参加殿试了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用功啊?”放他出去浪,他要走遍京城各种茶楼酒肆,脚店摊头去传播顾小安的小道消息,造福京城百姓。   “刚刚谨安不是说了,你再奋斗三年定能考上,现在就当提前努力了,毕竟三年后,你还去哪里找陆先生这么好的先生来教导?”   陆熠没说话,只笑着示意他伸出另一只手又挨了一句之后奚泊舟眼含热泪,气的。   顾谨安借着咳嗽的姿势明显是捂住嘴巴偷笑不已,还有庄逸看似杵着脑袋思索其实是方便背对偷笑,最气人的还是坐在他身旁趁着陆熠转身对他低声嘲讽的江鸿。   他不信这声音陆熠听不到,却没给予同样的处罚,绝对是故意的!   他现在有点明白他娘子总教训他要远离狐朋狗友的良苦用心了。   眼前这一群,就活脱脱的全是狐朋狗友。   好不容易捱到陆熠出门访友,他们暂时得以放堂,奚泊舟以一己之力将三人堵在角落里,指责他们没有兄弟情的插刀举动,尤其重点批评了江鸿。   顾谨安他是说不动了,这小子油盐不进水火不侵,他就不重点送上门让他爽了。   但江鸿不一样,插刀是另一说,还有一说是这小子整天和自己泡在一起呈现出同样学得不太精有点无术的样子,怎么能考中贡士了呢?   “你也不看看人过晚的成绩比你好多少?”对此回应他的是江鸿的“嘿嘿”和庄逸的白眼。   “也没……好多少吧?”略微思索了一下两人往次考试的排名,奚泊舟话语不坚定了起来。   “呵。”三人这样笑着扒开他张开撑在墙上的双手,若不是反应灵敏他额头险些要磕到墙上去。这三人却视若无睹的聊着天走了出去。   滑稽的场景,看得刚溜溜达达回家的柳生候一阵好笑。   奈何不了那三人,我还奈何不了你。   一步上前勾住人的肩膀,奚泊舟自认语气可怕的问道,“好你个大猴,一考完试就不见你的踪影,老实交代去干什么坏事了?”   没想到对方却带着三分关爱弱智十分理直气壮的回答他,“我去看铺子啊。”   “看铺子?看什么铺子?”奚泊舟一时间反应不过来。让柳生候确定这人真的考试考傻了,打击真的真可怜。   “你难道忘了,我来京城就是奔着做生意来的,江鸿哥还给我了我一笔银钱入股呢。”这些词都是他从顾谨安那里学来的,弄懂其中意思之后觉得用起来方便,也就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如此用语了。   “什么叫我忘了?我压根不知道,入股是个什么东西,你给我认真说说,不就是钱嘛,我有的可比他和顾谨安两个加起来都多。”说着,还特意扬起嗓子对着不远处正讨论什么的三人组挑衅。   “和我们比算什么本事,有种你同滫然比,我们才服你。”   “谁要和他比,他又不入股,就同你们比!”   “滫然你快给大猴投资点吧,不用多,压过那人就好!”   “哼,庄滫然是家里有钱,他手中可没多少钱的。”同窗这么多年谁还不认识谁啊,同他家以前不太走正道钱来得容易不同,庄家老爹可是真真意义的白手起家,虽然第一桶金赶上了朝廷政策的东风,但短短几十年攒下这么一大笔财富的他可不容易孩子随意乱花钱的。   所以严格说起来,庄逸庄滫然可没有他可支配的银钱多。   “是吗?那我浅投个一千两吧。”闻言庄逸思索了下,说道。   “切,一千两也就够盘个铺面,大猴你看他小气吧啦的样子,奚大哥我给你两千两,以后店中让我说话压过他就行。”   “两千两又能多有用,我再追加两千两,三千两的我才是店中最有话语权的人!”这是江鸿说话了。   “你能拿出三千两?不怕被娘子追着打吗?”   “看不起谁呢,我娘子支持我的事业,但是你,银钱都在嫂子手中吧,我看是你小厮给你发月钱的。”   “你放屁,三千两我拿出来轻轻松松!”   “停停停!”柳生候看他们争相给自己投钱一副钱不是钱的模样。吓得他整个人当场都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急忙制止,又求救的看向从争端开始就一直呈无奈状态的顾谨安,“安哥儿你管管他们!”   “嘿,哥哥们给你投钱你怎么还告上状了,勇敢点自己做决定你才是老板。”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奚泊舟示意他清醒。   “可……   “没有可是,做你自己!”   一把将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扒拉下,柳生候以蛮力控制住这个考出问题的可怜人,“有可是的,安哥儿不仅投了钱,还出了秘方,开店的主意也算是他出的。”还有他们就试试水先开个小店,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银钱。   “啊?你的秘方啊!”   “嗯哼~所以老板们还要追投资金吗?”顾谨安微笑点头。   “投个屁,没劲儿!”顾小安可不差钱。   不过……   “你们打算开什么店啊?是烤串吗?”很好奇对方要怎么在京城赚取第一桶金,那个烤串的味道确实不错,在京中店址好也能很赚钱的。   “不是。”柳生候很认真的摇头。   “那是什么?不是说那把你们那什么天下第一烤串开遍大启?”   这下连庄逸都好奇了,左右看看顾谨安和江鸿,这两人满脸天机不可泄露的的模样。   还是柳生候心思浅一点,没什么掩饰的说出来,“开澡堂子啊,我刚刚去看了国子监周围的地界,还真合适。”   “你要去……国子监周围开澡堂?”天知道这几句话他组织起来有多困难。   京中人的习惯和他们北地可不同,再说了,人都得上国子监的人,用得着在外面洗澡?   “这你就不懂了。”   “那我且等着看看。”看顾谨安笑得一脸神秘,奚泊舟还真不信这个邪了。   “现在不投以后可没机会了。”   “呵。”信你个鬼。   顾谨安才不会告诉他,自己开的可不是普通的澡堂子。   不过能把他的注意力从会试落榜上引开来,不说也算是好事一件。 第185章 殿试   殿试是于一个月后举行的,作为会元,宫外集合之时顾谨安自当仁不让的站在了第一排,然后由官员引导,经过有可能是他此生遭遇的最严格搜检后,进入了此前只能遥遥眺望过宫墙之中。   殿试的地点定在太和殿,但他们这些贡士到了地点也不能直接进去,还需在外列队等候。   按往常惯例皇上会在此时亲临考场主持仪式,此名曰“临轩策士”,以示对人才的重视。   此仪式之后皇上是去是留,全看他本人的意愿,并无人能对他有何强制要求,听闻以往几届他那老哥哥都是略坐坐就离开的,希望今年也能如此。不然这么个人物杵在那里,给考生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想到这,顾谨安有点同情站在他后面的那位了,现在皇上都还没出现,他就能听到对方牙齿对对碰的声音,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但无论出现哪种情绪,都势必影响到此次的考试。   顾谨安站在那里想东想西,压根没留意到站在桑纯一的一侧,暂时主导这场仪式的礼部尚书谈熙瞪了他好几眼,还有那位传闻骂死过人的左都御史,目光也在他身上有所停留。   “皇上驾到——”正百无聊赖之际,一个耳熟的有些过分的声音响起,还来不及细思,周围的人“哗啦啦”就跪倒了一片,顾谨安也只能先随大流跪下,与众人一同山呼万岁。   虽然略慢了一步,但若无人特别留意他的话,也是看不出来的。   “平身。”   皇帝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同他想象中热衷嗑药的白胡子老头不太匹配,起身时顾谨安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却因意外对上的视线慌忙又低下头,但就这一眼,让他成功的看清了皇上到底长什么模样。   轮廓分明,虽威严天成,却透着几分疏冷的俊逸,更兼成熟男人才有的气质,这一张脸长得不可谓不精彩,但要不上身上穿的金灿灿的确实是龙袍,身后还跟着一位看起来比他略小几岁的青年穿着太子袍,顾谨安险些要以为出现在眼前的皇上是太子呢。   毕竟三十多岁的模样,正好符合太子如今的年纪。   骗子啊,他和皇上分明没有那么像的!   从他陆师开始,每个人都若无若无的给他塑造一个他同这位长得很像的感觉,让他好奇到今日却又失望。   所以他们透过自己到底看到的是谁?   方才那一眼的对视,皇上的目光如深潭般幽沉,审视中又似乎带着一丝兴味,似乎也正透过他看向某人,关于这他不敢再抬头细看,只垂首站定,心中好奇却更甚了。   皇上既到,殿试也得以开始,礼部尚书谈熙请示过后,上前一步宣读殿试规矩,待到他们齐齐拱手称“喏”之后,才放行进入殿中落座,领得了据说是由内阁大学士亲自拟题的策卷。   纸张远比以往参加考试的卷子要大,其上描有红线直格,用于控制每页书写的字数及警醒考生端正字迹。   大启科举,一律选用台阁体作答。顾谨安因此在书法一道上大大取了个巧,不然就他那两笔字,再想练出一点有个性的字那是万万不能的。   只不过台阁体与台阁体之间也存在差距,他现在只勉强维持住及格线往上的位置。   此次能得会元之位,多半还是沾了剑走偏锋的光。   不过这偏锋走一次就罢了,殿试之上,至尊眼下,稳妥一点为妙。   所以卷子一到手,顾谨安就半点儿都没了去探究他同皇帝老哥哥背后隐藏着什么小秘密的心思,只将注意力完全放到了试卷之上。   殿试只考一场,所作策论文章得在今日天黑前完成。所以哪怕再成竹在胸的人,也不敢在这里多耽搁分秒。   只是这策卷……   一问政,二问兵,三问民,四问策,五问……改革?   真的是内阁大学士出的吗?   前四问虽然宏大,但细思都没有脱离殿试考核的内容,第五问,就十足惊世骇俗了。   内阁的大学士们都是官之顶峰,人精般的存在,他们出的考题或宏大或晦涩,难易有差别,但绝对不会涉险到改革上来。要知道自古以来的改革,就没有不用鲜血成就的道理,他们日常尚不敢轻易提及,又怎敢大咧咧的出在殿试策卷之上让贡士们作答。   看着第五问,顾谨安指尖微微发凉。   这哪是学士们出的殿试考题啊?分明是皇上有意借殿试之名,准备向朝廷抛出的一柄刀!   啧!旁边的人抖得更明显了。   落座的时候他有意留意过旁边的,是一位年级不算小的贡士,看起来比他陆师还要大上几岁,他原本还想以其为榜样去激励一下他的常先生呢,现在还是算了吧。   这么大年纪好不容易考上贡士,殿试之上却要成为皇上励志改革的刀,这相当于你去面试一个公司,能不能入职都尤为可知,就把整个公司除了老板全得罪了。   他这老哥哥,忒不做人!   就是顾谨安,也忍不住微微抬起眼角悄咪咪“瞪”了上方御座之上的皇帝一眼。   其实根本没敢抬起来瞪,只是自以为瞪的安慰一下自己……   啊!我真是个胆小鬼。   顾谨安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在深思熟虑之后落笔写道,“臣以为,改革之事当以稳妥为重……”   写完他看了看,很满意自己这个不算激进的开头,刚打算落笔写第二句之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是皇上!他什么时候来到自己桌旁的?!   看着出现在眼角余光中的龙纹皂鞋,顾谨安感觉头皮一下子就炸了,原本要落下的笔悬在纸上,其上墨汁将滴未滴。偏这人像是脚底生根了一样,站在他面前就是一动不动,仿佛就一定要盯着看他要写出一个什么所以然一样。   这没法写了!   顾谨安心中一阵来气儿,当即也不管这人到底什么身份,抬头做看似恭敬却死鱼眼状微笑与他对视。   很明显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转身离开他的桌旁之后,顾谨安才心满意足收起嘴脸低头继续做题。   只是经方才一个打乱,他好不容易灵光乍现出的四平八稳开头不见了。   啊呀!好气啊。   “咯吱”咬了一下牙,发了狠忘了情的顾谨安干脆把陆熠提醒又提醒的“藏锋”二字抛出脑袋,也不去继续想稳妥的行文方式了。   天下始终是皇上的天下,他这个宗亲出身又注定哪方都挨不上边,既如此,干脆让这群人见识一下囊括中华五千年的变革力量吧。   考试答个题而已,总不能因此要了他的脑袋吧。   这样的念头一起,顾谨安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他本就是文科出生,对历朝历代的变革谈不上十足了解,但对能记入历史课本的都知道一点,再加上他前世所处本就是信息爆炸的取一切精华弃无数糟粕的年代,很多东西他只要拿来演化一下,就可以成为符合大启国情的改革方法。   至于超出国情之外的,顾谨安只能表示他就是在答题而已,若至尊者真有意此法,怎么也都有途径弄出来的,他对此只会表示荣幸至极。   彻底放开手脚之后,顾谨安笔锋一转,“但若一力求改革之道,当以破字当先……”   以此为开头,他先遍数了历代变法极其失败原因,又将自己所知大启有没有出现过的改革之法列在后面。   不得不说,这人没了顾忌之后,写起东西来就是酣畅淋漓,待到书上文末最后“臣谨对”三字之后,他方提着笔,心情十分畅快的欣赏了一下囊括中华上下五千年及现代观点的改革策论,觉得这是自己近期内写的最好的一篇文章了。   只不过与他陆师的所有提点都不符合,通篇全然充斥着“干就完了”四个字。   后知后觉却不想也无法修改的他只能遗憾的悄悄叹口气,却感觉后背又是一凉,还没撂笔细细体会,就看到一抹金黄色踱着四方步从他身旁离开。   这是又看了多久啊?!难怪刚刚写的时候感觉周边异常安静,原是皇上又站过来了,可不把除他这个不知情人外的其他人都吓得喘气都不敢大声了。   这做法合理吗?   因坐在第一排,顾谨安也不担心一个抬头就被扣上偷看作弊的罪名,所以此时他十分好奇的抬头看了一眼主考桑纯一。   果见老头捋着胡须的手都快要把那把明显经过精心护理的胡须给揪断了。   与他目光对上,狠狠瞪了他一眼。显然也对皇上这异常的举动毫无办法,只能把气撒在他这个同样身为受害者的身上。   可首辅外加皇帝舅舅都没办法的事情,他就能有办法吗?   无辜的眨巴眨巴了眼睛,再若无其事低下头,只盯着自己的策卷做最后整理的顾谨安,完美错过了桑纯一眼中一闪而过的纠结,这纠结中隐隐透着欣赏与嫌弃之间的拉扯。   反正题是已经答完了,余下的唯有静听天命。   殿试结束,众贡士再度叩谢皇恩之后,又再度在官员的引导下有序退出大殿,离开皇宫。   刚走出戒备森严的宫门,顾谨安远远就看到奚泊舟、戈勇及柳生候停车在前方,只是他们正同另外一家马车的驾车人聊天,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他们已经出来的事情。   不过几人目前所处的位置仍属宫门禁停阶段,干脆也不打扰他们的谈话,左右几步路的过程,走过去就是。   对此三人都无需达成共识,一人动了其余两人就跟上,正当奚泊舟终于看到他们热情招手时,几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微微落后前两人几步的顾谨安身后。   他只看到奚泊舟的表情从开心变为错愕,紧接着是戈勇将手中缰绳一扔,快步向这边奔来的身影,自己就被绑上绳索推上马车了。   顾谨安被推上马车时,整个人还是懵的,但再迟钝也知道自己被绑了。大惊失色中挣扎着抬头,正想怒斥这群胆大包天的狂徒,顺便看看是什么人这么狗胆包天居然在宫门不远处绑人。   没想到看到一双熟悉的狗狗眼正托腮看着自己。   “是你!!!” 第186章 你快看看你好徒孙造的……   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此前见过一次的桑舒光是谁。   只是此刻他没有穿着那日的兵马司盔甲,而是穿了一身低调的靛蓝锦袍,一看就是做坏事的低调穿着。单手支着下巴,眼中带着三分探究十分嫌弃的看着自己。   不是,他还嫌弃上了。   顾谨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穿的是他娘给他新做的学子青襟,整整洁洁的,其上微有的凌乱,还是方才他们绑人造就的。   所以他在嫌弃什么??   当然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绑我干什么?!”他刚刚仔细看过了,人中是没有皇孙存在的,至于顾承昂,还在前往南疆路上吃风的人,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所以绑了自己,完全是这小子一人的主意。   “怎么?我还绑不得你?”桑舒光放下托腮的手,淡淡道。   “……你绑我做什么?”顾谨安很想回他一句“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当然是绑不得的!”,但看看自己被绳子微微磨红的手腕,他权衡利弊以后选择暂低一头。   “那你别管!”说这话的时候,桑舒光的眼中出现明显的闪烁,一下子让顾谨安找到了可突破的点。   “你绑我,你祖父不知道吧?他要是知道的话,你猜你是会被吊起来打呢还是吊起来打?”车中只有他两人,顾谨安也不怕被其他人看到自己恐吓小孩子的邪恶模样,刻意低沉下声音道。   “你乱讲,我祖父才不会打我呢。”   顾谨安更敏锐的发现了,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桑舒光虽表现得无所顾忌,手却不由自主的向屁,股处靠了靠。   懂了,这是已经挨过揍了的。   不过他挨揍也没有必要来绑自己这个不相干的人出气吧,除非……   顾谨安眼前浮过一双清冷中满是疏离的眼睛。她当时准备干什么来着?   拆狗洞抓弟弟呢!   “那……你姐姐也不会?”   “闭嘴!不准提我姐姐,你也配!”   这句话像是精准踩中了桑舒光的痛脚一样,让他颇有些应激的尖叫出声。   “呵,你不绑我,我保证连你们家的狗都不提。”看到是他之后,顾谨安突然被绑的惊怒原本都减了不少,只要他老老实实放了自己也不想过多追究,可如今这一句话,把他不仅让他怒气再度上涨,连潜于深处的气都浮了上来。   他们桑府是了不得,可他也不是能任绑任骂之人。   “你居然敢骂我姐姐是狗?”   “……”什么脑子什么理解,明显感到车子跑歪了一瞬,像是驾车的人听闻此话愣了个神,顾谨安深吸一口气,“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   “明明就是……”   “停——”不想与他纠结在这尴尬的理解不能处,顾谨安双手抬起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   “你怎么解开绳子的!”见他双手空空早不见了绳子的踪迹,桑舒光迅速向后挪开一段距离,谨慎抬起双手于胸前做防御状。   “当然是你系的不结实,自己松开的。”顾谨安懒得同他解释自己深耕捆书多年,熟知各种绳子解系法,他这种最基本的绳扣解起来一点都不费劲。   “不可能——哎哟,你竟然胆敢敲我的头!”   完全忽略自己与顾谨安存在明显体型差距的桑舒光喜提一个爆栗,张牙舞爪想要还击之时,又被对方长臂一伸卡在角落中。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老实交代为什么要绑我。”   “……”   见他沉默抵抗,顾谨安想了想,换了一个不怎么为难他的机会,“把我原路送回,我就不计较你今日所为。”不然就算桑府不处理这臭小子,他也非要去找皇孙讨个公道。   “不可以。”奚泊舟下意识拒绝,却在看到顾谨安眉毛高高挑起之后又迅速解释,“原路送你回去会被发现绑你的是我就遭了……”那我真的会被祖父打的。   冲动绑人是一时的,后怕心虚却要萦绕他许久。   桑舒光现在就开始有点后悔了,主要这人绑来又没用,他听墙角听来的祖父打算,又不能对外人道,尤其不能对这个人道。   万一他听了真生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怎办。   又偷偷看了一眼顾谨安,见他勾起嘴角,眉宇间也透出一丝笑意,他又悄悄改了一下前言。   其实也不算太癞蛤蟆……   才改完又疯狂唾弃自己,不能被这幅好皮囊给骗了,穷乡僻野处出来的乡下人,虽有宗亲出身长得又好,还有点才华又年轻,但是——他穷啊!   他姐姐是家中的掌珠,娘娘的心头宝,哪里能寻这么个人去吃苦,他祖父就是杞人忧天昏了头了。   再说了,他姐姐还小呢,这么早考虑这事儿干嘛,再多留在家里一三五七九…年也没什么,他家里养得起。   祖父不养他养!   思想往危险方向跑的桑舒光根本没有意识到,他才是家中最没钱之人的事情,满心都是对姐姐都没好好在家中住上几年他祖父就寻思着想要把他早早嫁出去的悲愤。   顾谨安看这人的神色变幻个不停,不知道在想什么,干脆也不搭理他,只敲了敲车壁,让报上了崇文巷宅子的地址。   感觉到对方的犹豫,他正要提提桑纯一同自己的宗亲出身以做压制之时,马车却调转了车头,根据他所说的地址驶去了。   在确定对方真的是在往着崇文巷的方向而去,顾谨安将双手拢在袖子中,整个人往后一倒,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今日殿试就有够废脑子的了,偏还遇到这个不省事的小子横插一脚,他现在真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一想到后面要因他这个“绑架”衍生出的无数问题,就觉得头疼不已。   他可不是那种换件说低调其实也不算低调的衣服大大咧咧在满是熟人的宫门外绑人以为天衣无缝别人再认不出的来的人。   所以殿试出来会试主考官的孙子为什么绑他,他这个会元将要遭受的攻击太多了。   “什么?!”   听闻有禁军前来传讯,黄睿德看了一眼正聚精会神一份份亲看贡生答卷的皇上,想了想,自己先出了殿外,去看禁军汇报的具体是什么消息,一听之下,就是自负见多识广的他也愣了一下,以为是听错了。   “桑舒光在宫门外把会元顾谨安绑了。”前来通报的禁军也觉得此事过于匪夷所思,这榜下捉婿都是在杏榜之下,何时捉到殿试后的宫门外来了。   见黄睿德疑惑,又再次重复了一遍。却正好让从黄睿德悄悄离去就留心注意动向的大臣们听得一清二楚。   桑——舒——光!   感觉到看热闹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道来自皇上的调侃中带着探究的眼神,桑纯一看似平静无波,但心里却不知把这不省心的孙子已吊起来打了多少遍了。   扶光说的没错,慈祖多败孙,等回去后他非要把这小子狠狠约束一番不可。   “难怪舅舅你看不上承昂那小子呢,原是喜欢偏文点儿的孙女婿。可是顾谨安好歹也是宗亲出身,朕的弟弟,又才华横溢世所罕见,您就这样让舒光一小孩去绑他,不妥不妥,不若……”   昭宁帝目光一闪,随即浮起一个乐见其成又不太赞同的笑容,轻摇了摇头说道,只是他的话未说完就被桑纯一高呼打断了。   “陛下!如今当以殿试阅卷为重,少年人相交总是喜欢打打闹闹出其不意的,倒不用大人们去刻意操心。”   听他说了这话,昭宁帝微微一笑不再提未尽之语,让险些就出去一个孙女的桑纯一松了口气,但从皇帝的言语之中,他还是听出了对方只是打趣儿,并无意真要将他孙女许婚顾谨安的意思,虽有些失落,但更多的还是庆幸。   如此才华加上那样一张脸,不是好消受的女婿,不然何须等着那傻小子后知后觉的出手,他早亲自带人去“捉”了。   他和皇上将此事做笑谈略过,倒有有心人抓住这点发难了。   “这话怎么听着是桑公子与那顾会元私交不错啊,那桑阁老作为此科会试的主考,会不会存在……”   桑纯一根本不想理这脑子不行还出来发难的人,鼠顺便同情的看了陆钧一眼,没记错的话,这人可一直表现着想要加入他的阵营呢。   这会儿是在表演大义灭亲?   陆钧也没想到这蠢货会在这时候跳出来,甚至不能理解这场合他怎么会在。   也同样看了桑纯一一眼。   首辅同次辅在下面做眼神对战的场景让昭宁帝看得有几分舒心,越发觉得顾谨安这个会元点得好。不过对于敢出言质疑他以做定论之人,他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会元是朕亲点的,点的还是同出一族的族弟,怎么,你是觉得朕在徇私舞弊?”   “臣不敢!”那人这才惊觉还有这一出事,桑纯一当时可是拿着顾谨安同如今第二名的答卷一同入宫的,忙不迭出列请罪。   “朕看你没什么不敢的!”昭宁帝却不听他的解释,挥挥手让左右将他拖下去,“科举一事,事关国本,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有关科举选士的无端猜忌,众卿若对结果有疑,也自带了证据到朕面前回话,否则一律按律严惩!”   “喏!”   众臣纷纷拜倒承喏,可却是畏惧于皇上的金口玉言,因方才那个插曲,除亲自见过答卷的少数几人,这次才被原来审阅者都对顾谨安得中会元一事都心生疑虑,只思索该怎么让皇上打消这明显的偏心,再去彻查此事。   不过尚无头绪的此时,他们只能再次回到座位继续审阅答卷,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们的陛下是个有本事的陛下,能虚心纳谏可不代表能被人毫无凭证的蹬鼻子上脸。   今日的策卷考题,就是他们力争后大败的结果。   这事儿,不能不办,但得郑重去办。   就这样,殿中又重归了安静。   可安静没维持多久,又再次被昭宁帝给打断了。   “诸卿传阅一下,都评评这文章如何。”   黄睿德恭敬上前从昭宁帝手中接过答卷,捧到桑纯一面前由他为始进行传阅。   桑纯一在昭宁帝说话之时就略有所感,额心直跳,拿到答卷之后看着那笔略微平庸到眼熟的字,心中跳出“果然如此”四个大字。倒消了方才的不安。   只是这文章越看越让他心惊,这人看着文质彬彬,清隽逸仙的,怎么尽书狂生之言。   寻常人见到这题之后就开始慌张了,就他又嫌火不够烈,尽写这种火上浇油之语,不用想也知道,他们陛下对这篇文章是十足看好的,毕竟都写到他心坎里去了,若不带立场,这文章他看下来也是酣畅淋漓,热血沸腾的,可事实并不能让他如此?   深思了片刻,也没找到合适的点评之语,侧身递给坐在他一旁的陆钧,微笑,“陆大人看看?”   你快看看你好徒孙造的孽吧!   这人果然是他们家消受不起的,一身才华确实达到了他的要求,甚至远远超出,但成在此也会拜于此,如此文章注定他只能做皇上一人的直臣,可皇帝已不再年轻了。   而他,才堪堪一十七岁。   “我看看。”   陆钧一看桑纯一这个微笑,就觉察事有不妙,接过答卷一看,果然大大不妙,不过有别于当过会试主考的桑纯一,他并不知道此文章出自顾谨安之手,谨慎的他也没有评论,默默将答卷转交给了下一位。   礼部尚书谈熙。   这可是个热衷抨击的老头子。   在答卷到他手中那刻,昭宁帝已有先见之明的以袖掩手捂住一边耳朵。 第187章 “严师高徒”   答卷到了谈熙手中,果如昭宁帝所预料的那般,老头先是眯着眼凑近纸面,继而眉骨猛地耸起,两道灰白眉毛几乎要绞成麻花,喉结更是多次上下滚动,似是要把那口气往肚里压,只是到最后还是没能压住,写满墨字的答卷被重重按在桌子之上,“狂妄!狂妄至极!”   手掌拍击紫檀木桌的声音,让在场除早有准备的皇帝外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看谈熙这痛心疾首的模样,就是与处在对立阵营之人,也都按捺下心中那丝想要落井下石的窃喜,端看他接下来如何与陛下分说。   拍完桌子,谈熙朝御座拱手,因动作极快,离他稍近的几人都听到了他衣袖带起的风声。   “陛下!此子竟敢妄言裁撤祖制,改弦更张,若容此等狂徒入朝,我大启百年基业危矣,万不可录用啊!”   裁撤祖制?改弦更张!   怎么裁?怎么改?   难怪让最近因陛下冷眼脾气长进不少的谈尚书再次破功,也让桑、陆两位阁老沉默,焦急等待皇上发话的同时,他们也不动声色的盯上了那份险些被谈熙拍进桌子里的答卷。   事关己生,真想看看是什么狂生之言。   昭宁帝在这时慢条斯理放下掩耳的手,“谈卿糊涂,社稷安危系于天子,几时轮到贡士担责?”   语气淡淡不辨喜怒。   “可——”这人一看就不是寻常贡士啊。寻常贡士哪敢写如此惊世骇俗之文,如此狂妄不智,白瞎了字里行间的满腹才华。   谈熙这话没能说完,因为坐在他两侧的陆钧同左都御史裴清一左一右同时踢了他一脚,踉跄扶案时,看见陆钧垂眸盯着自己腰间玉带,裴清则用指尖轻点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着手中称得上奇文的答卷看了一阵,他终是叹了口气,没有发表任何言语的将答卷递给了下一位。   他是快要致仕的人了,很不必去蹚这淌浑水,若是再年轻十年不为子孙计的话,他肯定不会如此轻易妥协。   这人的大才世所罕见,但激进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太过会搅弄风云的人,不该出现在朝廷上。   朝廷大事,稳字当头,哪有这种还未入朝,就将朝廷上上下下都改革一遍的存在。   把前人放在哪里?   他们当先三人都不言语,其余人看到文章虽难掩震惊,却也将言语压在肚中。答卷传到末座时,纸角已浸了些许的汗渍。   所有人都见“破”变色,也都在猜着,到底是谁,写了这惊世骇俗之文!   若不是意志坚定几乎都要被这一通歪理所蛊惑,但不得不说,写文之人除了字句让人读来酣畅淋漓之外,还特别会抓他们陛下的心理,这绝对是写到他心坎上才会让他们传看的,也是今日是陛下亲自阅卷了,不然这文章到了他们手里,再可惜答题人的才华,也免不了给他一个黜落的决定。   那答题人莫不是……   回想陛下在殿试时两次出格的举动,聪明的人大概已经猜出答题人是何人了,毕竟从会试答卷开始,都是让人纠结全靠皇上钦定的结果。   如今,端看皇上要给他一个什么名次了。   就这样,答卷无声的在八名阅卷官手中传了一遍,又回到了昭宁帝的手中。   见他们不言语,昭宁帝满意一笑,却还是追问了一句,“诸君以为此卷当评几等?”   众人闻言想狠狠翻个白眼却又不敢,只能在心底默默吐槽,他们评定有屁用,就像谈尚书评定了呀,还不是给忽略过去了。   “全凭陛下定夺。”   “那朕选你们这些考官是来干嘛的?”   大概是来考生们肆无忌惮大书特书你心里话的,谁好人以改革为题啊。   吐槽归吐槽,昭宁帝这话还是犯了众怒的,显然还踢了谈熙一脚的左都御史第一个不忍了,跳出来痛彻此文缺点,有他开头,其余人也纷纷跟上,进言此文诸多改革之法不贴实际,情绪激动之下,并未有人留意到昭宁帝的举动,倒是一直静听不语的桑纯一,陆钧及谈熙三人留意到昭宁帝身旁不知何时来了位翰林院的儒臣,正拿展卷不知在记录什么。   这是要做什么?   哪怕平日关系冷冷淡淡,恨不得下班之后就不要与彼此有联系,三人还是对视了一眼。   直到群臣声音渐渐小,昭宁帝才用手指轻敲了敲桌面,“诸卿可说完了?”   几人这才惊觉自己方才过于激动,大佬们除了向来热衷当喷子的左都御史,其他一人人没动呢。   御史不骂枉为御史,但他可是有言语豁免权的,他们跟着激动个什么劲儿。   但话已至此,反复推翻更遭皇上厌烦,只能直接刚到底。   “臣等以为,此人绝不能录。”   “知道了。”   什么意思?这是同意了?   莫说已经准备迎接狂风暴雨的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就是桑纯一与陆钧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疑惑。   他们陛下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啊?如此得他欣赏之人,就这样放弃了?不对劲,很不对劲。   果然,皇帝说完这句话后不看底下人变幻的神色,只侧头询问下方儒臣。   “沈卿记得如何了?”   “禀陛下,臣已将诸位大人有关改革的建议举措一一记录完成。”   翰林院的儒臣!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还有他们什么时候提了改革的意见了。   所有人心中一惊,纷纷看着领头的左都御史,却见他已淡淡然落下,而桑、陆两位首次辅眼中全是无奈,就连犟老头谈熙,也对他们目露怜惜。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感觉被皇上做局了。   “既如此,你自下去,将各位大人的意见来日一并交给我们的状元郎,让他务必脚踏实地给朕写出一份务实能用的出来。”   “喏。”沈微俯首领命退下,转身出殿那刻才一瞬间绷不住平静的神情,露出一丝恍惚。   状元,就这么定下了?   虽有嫉妒,但不得不说,谨安的确文笔老辣,敢想敢写,自己不过略学了皮毛,就成为陛下最爱点的翰林院儒臣。   如若来日……   想什么呢?谨安同我可是有过救命之恩的挚友。   摇摇头将不怎么好的念头驱逐出脑外,沈微重新思索该选个什么礼物祝贺顾谨安高中状元。   连中六元……   这话从顾谨安口中第一次听说时他就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真让对方给完成了。   殿试放榜要比会试快上许多,声势也更为浩大,就在陆熠一天对着顾谨叹十次气时,抬着御赐“状元及第”牌匾的仪仗到了他们宅前,在这块牌匾之后,还有一块雕刻着云龙纹上书“连中六元”的金色匾额,这一路来不知吹吹打打多久,前来围观道喜的人把崇文巷堵的水泄不通,看得就是见过大场面的陆熠也是一阵愣怔。   欣喜在心底绽开,却没冲散多少忧愁。   尤其是在看到顾谨安一扫近日来的谨慎小心重回得意洋洋之后,他忍住重重的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在他的痛呼声中同一众人快要惊掉下巴的诧异目光下压着人谢过恩就直拖进宅里教育。   除大启开国以来头一次出现“连中六元”者这个消息外,街头巷尾的百姓因陆熠这个举动又多了一项谈资。   伊钧的老黄历得以翻篇,新鲜出炉的十七岁小状元,成了一众望子成龙家长所追捧的对象,因着“门前谢恩,严师教徒”这一出,京中即将入学及正在学中就读的这群小少年们可遭了难了,未入学的家长追求严师,因顾谨安成功在前特别推崇“严师出高徒”这句话,有点能力的都求到陆氏门外,问他们有没有子弟近日想要收徒的,陆熠陆探花他们不敢奢求,但陆家大族,又是清流砥柱,倒也让他们找了几个老师拜入门下,已入学的则是因为先生们通通画风巨变,除了极少数还在维持着原本的教学态度,绝大数的先生都往着严厉方向而去,学生苦不堪言的同时,还听闻他们有意前往松山书院交流教书理论的事情,更是愁得想用裤腰带吊死在学堂门口。   就这样,欢欢喜喜穿上大红状元袍哼着戏班子近日新推出的《六元及第》戏词与庄逸、江鸿一同奔赴谢恩宴的顾谨安,再漠视其他三人透着鄙视的目光之中,总感觉后背冷一阵热一阵的,只把庄逸递给他的大氅暂时披上,丝毫没发现自己在这种种推波助澜的传言之中,尚未引来打马御街行的荣耀,就先被一群小孩子及同龄人给记恨了。   之所以一阵冷一阵热,是因为这群人的脑中怨恨正与崇拜撕扯。   不过他这种热衷于看别人热闹的人,知道了也不觉有什么,若是条件允许的话,大概还会端旁瓜子坐在一旁看人怎么严师出高徒来着。   二度踏向皇宫,心情已然不同,三人在宫门外的广场下车,准备在此等候皇上宣召入宫谢恩,之后在同其余人一道前往礼部大堂参与恩荣宴,当然在此之前,顾谨安及另外两名同样得中一甲之人,先要打马御街供百姓看热闹。   一想到这,就是历来喜欢出风头的顾谨安,都难能可贵的生出一丝羞涩,忍不住张望了下四周是否有与他一样身着绯袍之人。   只是他还没找到榜眼和探花,就因身上的绯袍惹得一阵议论,原本分立在各处的进士们一见到他,纷纷上前问候,或崇拜或探究又或压抑着嫉妒的与他展开攀谈。   不过此次殿试一甲的答卷破天荒是随榜公开的,他们虽有人嫉妒或不忿顾谨安因狂抢眼,又因宗室出身占利,但说来说去,也说不服自己说一句对方文章不好的话。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他们如今,但是在心底评了个第一出来,就是怎么这般让人不得劲儿。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句早知道,但早知道,他们就敢就能写出这样的文章来吗?   要不人家能十七岁六元连中呢。   所以此时交流的氛围称不上不好,就是随时随地都散发着扭曲的酸味,莫说庄逸了,就是一向外两人瞅准机会抽身逃离,远远抱臂站在一旁笑看顾谨安独自沉沦在氛围不是那么友好的漩涡之中,半点不觉得自己不够兄弟,倒是让本就对他们羡慕至极一同前来宫外看个热闹的奚泊舟一人敲了一下脑袋。   “大胆,竟敢敲朝廷命官脑袋!”   “说得谁来日不是个朝廷命官一样。”   “怎么说?你是有打算了吗?”江鸿本来只是同奚泊舟开开玩笑,见他如此回答,忍不住站直身子,庄逸也将目光从看顾谨安的热闹转移到奚泊舟的身上。   “我父亲已托人再为我谋职,若不出意外,等你们恩荣宴一结束,我就该启程回乡了……你们什么表情,这么不情愿我比你们早做官啊!”奚泊舟说着就看到眼前两人的神情一下子低沉下去,心知他们是担忧自己的他眼眶一热,但他本身学问就不算顶尖,能来京中会试看一场热闹已是托了顾谨安及书院教导的福,能得举人身份选官已是大幸,再去肖想太多未免心不足。所以很快压制住眼角的酸热,刻意振奋起精神“质问”。   “呸!你还是多多祈祷你爹给你找个好地方吧,不然发配到巴音同卜师兄作伴,就你这样富贵温柔乡出来的纨绔子弟,有你好受的。”庄逸啐了他一口,离别的愁绪倒因此冲散不少。   “嘿,说得你们好像不是富贵温柔乡出来的一样,别咒我啊,巴音近期可不太平。”见两人齐齐望来,奚泊舟又摆手道,“不是我不相信恒王世子的能力,就是吧,嗯哼,我女儿还小呢。”   “谨安还不知道,先别告诉他,不然游街当场哭出声来就是我的罪过了。”   “切!”人家那是打马御街,游街游街说的,像是犯法了一样。   不过还真别说,要是顾谨安真在游街时哭起来,那还真是……有点期待呢。   两人目光危险相交,却又被奚泊舟一人一巴掌打散,“大喜的日子被给我搞事!”   顾谨安简直要被围在周围这群心思各异的人搞得头都要炸了,他自认交际功夫不弱,毕竟书院那样的“盛名”之下,他都还能不时打败仗义疏财的奚泊舟偶尔当选同窗们最喜爱朋友的评选,是真正意义上的那种喜爱,但在这群人中却也感觉到了心有不逮,好在随后榜眼同谈话的接连带来,为他分担了一些火力值,才让他腾出空去以眼神鄙视两个早早抽身不仗义的人。   两人一人望天一人看地,唯有奚泊舟龇着个大牙对他傻笑。   傻子。   顾谨安笑骂了句后,又是一阵失落,他们四人一同进京赶考,唯奚泊舟一人不中,虽然是因他自身学问不够圆满,但怎么也不像个事儿。   决定了,待恩荣宴后,就好好给这人抓一抓学问,怎么也要保证三年后他得个进士的出身,不然他们几人,该天地四散了。   而后许多年,顾谨安都不想回顾自己这场打马游街的场面,每每有人提及此事,四散各处的人中总有要被他写信辱骂二十页纸张的存在。 第188章 入翰林,南乱起   “哟,这谁呢,不是我们的当代狂士,哭包状元吗?”   今日是顾谨安正式前往翰林院就职的第一天,虽然上官伊仁与他而言并不算陌生人,但他与对方的关系……怎么说,总归是不算太友善就是,所以为求一个安心,他早早就到了衙中等候。   只是同那个看着眼生明显是换了一人的护卫队长打过招呼,又给了看了自己新领得的腰牌之后,才在这位大哥从犀利变新奇的目光注视下进了门。   “原是新来的顾修撰,大人里面请。”   本以为这么早翰林院中该是没人的,然而就当他正站在据他陆师所说为自己亲手所植的紫藤架下叹息没相机之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耳熟的调侃。   “沈一,你想尝尝沙包大的拳头是什么味吗?”尽管这几日已被不同人调侃得有些麻木了,但这不代表着一到新工作单位就遭人调侃能忍。一回头就扬起拳头对正含笑走来的沈微挥了挥。   “谨安,恭喜所愿皆所偿。”沈微走近前来,顺势握拳和他扬起的拳头碰了一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茫然,不由低笑出声。   “……哼,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原谅你。”听着他发自内心的真心祝愿,顾谨安忍不住嘴角也弯了一下一下,连日来的愁绪也淡了些许,不过一想到这人还用自己不久前的丢脸事儿调侃自己,他又刻意板起脸来,做不好哄状。   “那请顾大人吃一碗翰林院转角桥头处的馄饨可好?”   “得两碗。”一听有馄饨吃,顾谨安眼睛“唰”的就亮了,但就算如此,他还是矜持的伸出两个指头。   “……你吃得了吗?”沈微无语,那家馄饨出了名的难买,若不是顾谨安今日第一日入衙,他都没功夫早早去那里排队。   如今也只买了两碗,正好一人一碗,偏这人眼大肚小要占了他那一份。   “怎么吃不了,我还长身体呢。”顾谨安对他的质疑表示鄙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道理知不知道,他现在正处这个年龄段呢。   当然绝对没有说沈微等同他老子的意思,就一个客观阐述!   “你?长身体?”看了看顾谨安短短几年已经追上自己的身高,在大启男子中已算特别高挑的沈微眼角抽抽,“你开心就好。”   “现在去吃吗?”顾谨安才不管他做什么表情呢,他今早出门真好没吃东西,原以为翰林院能把沈微都卷得受不了该是个天不亮就坐满人的地方,如今看来,还是他没经过工作的毒打,大家都是严格遵守上下班时间的嘛。   至少现在整个院中除了一只轮替不下值的护卫,就只有他与沈微两人。   “你来这么早就为了吃?”   “那不是,到现在不是没人嘛,离点卯也还有一段时间,足够我吃完你孝敬给我的两碗馄饨了。”说着吸吸鼻子,“放在哪里?我都闻到味了。”   “你是狗吗?”沈微无语,“先说好只有一碗没有两碗……”   “知道了,有两碗。”   “噗嗤——”一声突然响起的碰笑,让顾谨安同沈微之间的拉扯顿住了,惊恐抬头,就看到那日殿试从他身后抖到身旁年纪不算小的老者正穿着青色绣鸂鶒纹样的官袍站在不远处慈祥的笑看着他们。   见他们回头,还十分体贴的说道,“两位大人继续,下官先进去了。”   是此科与他同榜的榜眼,张峰,字杰秀。   谢恩当日顾谨安见到他还惊了一下,同时又重燃了撺掇他常先生重新备战科举的心思。   老头虽抖,学问是真的有一手,对方殿试的答卷还被陆熠拿来重点给他学习,让他看看什么才是正经的答题。   顾谨安看了之后虽然觉得还是自己写的更夺人眼球一点,但不得不承认,张峰所书,正是自己最初所构想要写的内容。   这可多亏了他那皇帝老哥哥的一打岔,不然他按原计划写出一篇类似的文章来,可就没有这人所写来得精彩了。   当时谢恩时他那不怎么做人的老哥哥怎么调侃来着,说他们二人一谨一峰的,写文的脾气却名字大相庭径,实在有趣儿。   顾谨安暗自吐槽他老哥哥不识字的同时,也成功将此人记住了,恩荣宴时他和对方喝了好几杯呢,算得上成功结交到了上班搭子了。   至于他一直期待的探花,顾谨安撇了撇嘴。   人家清流出身不怎么看得上他这个远房宗亲。   不过他这一副“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的欣慰表情,让一向厚脸皮的顾谨安也不好同沈微再嬉闹下去,在沈微惊奇欠揍的目光中挠挠脑袋,却被官帽所挡,有些尴尬的放下手来,对张峰道。   “张大人要啊,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在家中已经用过了,两位大人快些去吧,年轻时可不能挨饿,不然老了了遭罪呀,这眼瞅着就快到点卯的时间了。”   听他俩掰扯了这一会儿,张峰哪里还不知道沈微只买了两碗的事情,但他没想到这小状元没有酒水加持也热络成这样,让他这老头子有些招架不住。   答应那肯定是不能答应的,不然他们三个人围着两碗馄饨算个什么事,远的不说,近的沈大人的脸也绷绷不住的,所以他摆摆手,边说就边往堂中走去,也不管上官未来,还不知道自己坐在哪里的尴尬了。   一进门才发现同榜的另一个年轻人已坐在里面闭目养神了,暗赞一句如今的年轻人都不得了,难怪人家能年纪轻轻就高中一甲,而他却蹉跎至今。   这已是算着时间早起的日子,来得还是不如人家早呢。   不过人家青春年少正直拼搏之时,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能安稳在这翰林院中养老就不错了,得了官职的孙峰心态很平和,又上前同这位看起来远没有小状元好相处的小探花打了招呼。   对于他林谦倒没有表现出如对顾谨安那么明显的排斥,只不过回礼的时候屁,股依旧没有离开座位。   张峰对此没有什么不愉,世家出身的公子总有点自己的骄傲,若人人都同顾谨安那样,他才要犯嘀咕呢。   得了回应的他也不同林谦这般随意拉个凳子就坐,而是行到窗前,负手看着窗外开得正繁茂的紫藤,至于原本在花架下拉扯的两人,早不见了踪迹。   想来是找地方去解决朝食了。   也不知到点卯这短短的时间内,能吃完一碗馄饨吗?若是第一日就误了点卯,只怕对顾小状元不好。   事实证明,自己对自己的肚量和速度是心知肚明的,就在张峰为他担忧之际,顾谨不仅成功解决了自己那一份混沌,还“帮”着沈微解决了半碗顺便一起毁尸灭迹。   就是把混沌碗重新装回提盒中,又给了院中负责打扫的小吏十文钱,让他帮忙处理后续。   “啧!沈一,这才短短几年,你也被腐蚀了,原本可是什么都要亲力亲为的。”默默跟着走完这遍流程,又蹭了他一个香囊以快速去除身上的混沌味,往点卯的正堂去的路上顾谨安不忘调侃。   他就是还记得沈微喊他“哭包状元”的事情,愣是谁在那种情况下也无法忍住不流泪还挤出笑容的,没看他老哥哥神情都不好了吗,他们这一科的恩荣宴虽不算草草了事,但也没几个人将心思是完全放在此事上的,就是他们这群当日的主角也不例外。   一路向南的顾承昂一行传来急报,巴音再度生乱了,已有靠近它的两县被其暗中渗透。   此前密信提到被拘押的县令丁立诚已身死,而冒死传出消息向朝廷求救的另一名官吏卜景明也是生死不知。   所以他才不是因为得中状元哭呢,更不是因为与伙伴的生别悲伤。   而是为旧师死别流泪,为旧友之安悬心。   在流言四起久候不至的回信未来之时,他就该警觉到这点的,但他没有也没用。   朝廷显然是早已知道此事,不然不会派去兵马南巡,他老哥哥收到急报之时虽震怒却不算惊讶,只是当场的他并不知道朝廷是出于何种考虑,竟不在第一时间派兵平乱。   后来魏王再次被禁足的消息传来,他知道为何了。   为旧师旧友伤心时,也为魏王叹息。更在第一次看清了何为帝王心术,何为……权衡之道。   这魏王明显就是与南越之间博弈的一环,巴音也不过是两国的缓冲地带。   犹记得当初丁先生一意要往巴音去时他就听另外几位先生说过,巴音周遭之地,很少有启民落户其中了丁先生一意孤行,不过为了圆祖宗之誓,如今他同祖宗一样,同样的下场长眠那片早已被舍弃的恶土。   至于卜景明,这大哥纯粹运气不好,有一腔热血。   如今有人因誓言长辞,他可千万留住这腔热血慢点洒啊,再挺挺,顾承昂可以的。   更别说他队伍里还带了他自离别后只远远见过一面的虎子。   向来不信神佛的顾谨安如今每日都在家中供上清香三柱,就是人力不逮之时,抱上了佛脚。   对朝廷明显当用作炮灰的地带,他只能祈求神佛有眼让志士友人得以长命。   “那要不把他叫回来,省我十个铜板换你亲自去送?那我们名满京城的哭包状元,又要有不耐点卯的狂名出现了。”   见他虽说着玩笑话,但眼神却不可避免的黯下去,沈微就知道这看起来没心没肺到其实最为感情用事的人走在为力所不及的事情伤神了,沈微对此也是心有哀意,不知如何安慰于他,干脆佯装不知,只插科打诨而过。   这招还是从顾谨安那里学来的,说不上好用与否,但就他自己切身体会来看,不会让心思变得更坏就是最好的关怀了。   而且除了这个,他还有另一个能让对方迅速忘切忧伤的事情,就是这时候就说,太残忍了点。   两人来到办公的堂中之时,院中的人已到了不少,正同新来的两人说着话呢,只不过对大家出身的林谦更热络一点,对寒门多年方得中的张峰就冷淡许多。   沈微对此早见怪不怪,都说翰林院是世间最清贵的地方,殊不知这里也是最捧高踩低之所在。   别看每届只点三人入此间任职,翰林院的人员可一点都不少,每一个非一甲出身挤进这里的人,都是削尖了脑袋想要往上爬的人。   就连他也不例外。   每个人都是对手,每个人又都追寻踏板,阶级鄙视可不就出现了。   顾谨安对此场景自然也不奇怪,从沈俨同陆熠的日常透露中,他早就知道翰林院不是个纯洁的所在。 wω w 宝b a o s h u 5 書 c ò m 网   倒是在一片喧闹中安静落座于位置上的安靖,让他有些惊讶。   按照他对此人手段的认知,他不该是其中最会操纵人心拉帮结派者吗?如今怎么一副置身事外不染淤泥的模样。   他看白莲花那词,他如今因政事磋磨苍老不少,行事也往直接上靠的大兄是用不上了,换给此人用如何?   看了看对方漆黑如墨的脸色,顾谨安觉得他不适配白莲花,倒是很符合黑莲花人设。   话说伊仁上朝未归,他这位名义上的二号人物,是不是要对他们开展职前教育及工作安排啊?   结果还真如他猜测的一样,没有出入,但安靖确实对他们进行了工作安排。   只是张峰和林谦都随着那位什么好说话的前科状元去学习了,他怎么还要杵在这里等着黑眼门神的安排?   没看到整个办公室人的目光都不住往他们这里跑吗?   “从今日起,你跟我交接我手中事宜,余下的时间,沈大人那里自有安排。”   安靖一句话,把顾谨安砸得满眼冒金花。   先不说他手中的工作为什么要交接给自己,沈微那里的安排又是什么?   面对他疑惑中带着些微质问的眼神,安靖不为所动,沈微则心虚的侧目看向他处。   好了,他懂了,这翰林院此番是对他来者不善啊。   亏他方才还因伊仁不在小小欢呼了一句。 第189章 翰林院的小牛马   顾谨安从未想过自己入翰林之后的日子会如此繁忙,都说这里清贵,全是闲雅差事,怎么就能把他折腾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按例他这个从六品的修撰,主要职责不过是编修国史、记载皇帝言行,偶尔替内阁拟个诏书……不,后两件事情还轮不到他。   刨除品阶低于他的同僚不说,翰林院中最不缺状元榜眼和探花了,排在他前面的人一簇一簇的,都等着一个能在皇上面前露脸的机会,所以除非点名道姓,后面两件事情可轮不到他们新入职的人。   所以他该同张峰、林谦一道,同前科那位笑眯眯一看就很好说话的状元郎去学修史,而不是先被黑着脸与自己相看两厌的安靖支使得团团转。   关键身为他真正上官的伊仁散朝回来对此视若不见,显然是默许了此人的做法。   很难让人不怀疑有借公事泄私怨的情绪在里面。不然他很是不解安靖一个在翰林院坐得稳稳的人,有必要把他手中的事务交给自己?还是说沈微近来升到与他同级,不好再吩咐他了,所以才要重新找个倒霉蛋替代沈微?   如果这个倒霉蛋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   看着自点卯就不知所踪现在又拿着一叠文书向自己走来的沈微,刚好不容易处理完安靖丢过来的琐事,才坐下来喝了口冷茶的顾谨安眼皮直跳,总感觉他那个东西是拿来给自己的,而且其中的内容不太妙。   不然沈微能是这样一副心虚的模样。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他微表情的变化,但顾谨安可是和他满打满同住了三年的舍友,如今这嘴角含笑刻做和熙的模样,不是心虚是什么。   不然他什么时候这么做作的对自己笑过,也没必要这么笑。   “这是什么?”   “好东西。”   看着沈微含笑递过来的东西,顾谨安不想接,不要以为他没听到,沈微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明显听到有人笑了。   只是抬头看时所有人都是一副老成持重死磕公务的模样,他没找到笑的人是谁,也正好错过了沈微看向伊仁的目光。   “那你自己留着?”按理说这人如今高出自己半品,也算上官,上官给的东西是不能推的,但架不住关系好,关系好是能推一推的。   顾谨安又听到人笑了,这次他看到笑的人是谁了,是他心心念念想跟着躺平、啊不,学习的前科状元房轩,只是声音明显与方才发笑者明显不是一人。   所以在沈微到来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大启到目前唯一个连中六元且年龄最小的状元郎被人接连笑了两次。   好气哦,想坑沈微一个月的早餐。   “可不行。”沈微摇摇头,见顾谨安不言语略带控诉的看着自己,薄唇轻启给了他致命一击,“这可是陛下特意吩咐给你的。”   说着,把厚厚的文书往顾谨安临时支在安靖下方的的小桌子上一放。   顾谨安盯着那份奏折式样的文书,几眼皮狂跳,“……陛下亲自吩咐的?”   他一个今日才入职的翰林,陛下怎么可能对他有所吩咐,沈微逗他的吧?   “对啊。”沈微见他这模样,原本心中略微生出的小小不甘都快随风散去了,拍拍他的肩膀,笑容和熙得让顾谨安想要揍他,“陛下夸你文章写得好,就是有些不太落地,特命大人们给你提供一点思路,让你尽快根据这些思路修改完善文章内容呈上去。”   “……”顾谨安缓缓抬头看着一脸真诚其实掩藏不住幸灾乐祸还有几分担忧的好友,都不想问他什么文章那些大人了,若是话到这一步他都还不能意会的话,也考不上这个状元。   深吸一口气,认命的翻看文书,熟悉的字迹让他又忍不住抬眼瞪了一眼沈微,对方只无奈的对他笑笑,倒是收起了方才那副心虚的笑脸。   行吧,皇上吩咐的事情确实没人能推。不过沈微都能到皇上身边办差了,他是为他高兴的。   一日来也算勉强闻得好消息了,顾谨安再吸一口气,认真翻读下去。   只是越看他就越觉得不对劲,这真是皇上让沈微转交给他的所谓思路,真的不是在骂他吗?   又抬头瞪了一眼沈微,对方再度发出迷之微笑。   行吧,实录这东西确实不能多做删减修改,虽然能用相近的词语略作美化,但明显他犯的众怒太甚,喊骂量极多让沈微彻底放弃拯救,而且他那老哥哥看了可能觉得这样还不错也没提什么修改意见,就这样让他获得了一份细致的殿试评卷言论。   除了他老哥哥,还真没有力挺他成为状元的存在,他陆师的爹都没有,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他所写的那些东西,真要认真实施的话,确实动了朝中绝大多数人的利益。   但这左都御史怎么回事?自己和他有仇吗?骂这么狠!   脑中回想了一下左都御史是谁,顾谨安发现居然还是个熟人。   他和左都御史不熟,但和他儿子熟啊,今晚回去就写信骂裴明修。   身为一甲探花的裴明修自然也在翰林院待过,方才安靖转交给自己的一些文史之中顾谨安还看到他的字迹和落款呢,不过正好赶在顾谨安入京之前,他离了翰林外放平州府去了,所以顾谨安还无法达成与他真人对骂的成就。   “你在想什么?”沈微在记录时是有意夹杂点恶趣味的,不然他也不会顶着伊仁的目光在这里静待顾谨安的反应,只是这人看着看着,怎么突然就发起呆来。   “……没什么。”因左都御史骂他他要去骂别人儿子的事怎么能当着这么多同僚大咧咧的说出来,这位御史年轻时可是骂死过人的存在,他不敢惹,也就欺负欺负裴明修这个软柿子,而且自备考以来,他确实极少与对方联系了,写信去除了“骂”,还要谢过他特意寄来的科考心得。   沈微对他这话明显不信,但也没想到他的思维能跨到他裴明修身上去,只以为他又在动鬼主意,想着怎么拖沓这个事情,毕竟这事虽是个能入皇帝眼睛的千载难逢机遇,却着实不算得个好差事,那日被选中阅卷的大人们除了最开始就被拖下去的那位榆木脑袋,都是大启一等一的肱骨,他们看事远比一般人长远都不赞成顾谨安的文章,更别说满朝上下各色各样的人了。   一个搞不好,得让人活撕了。   他到底做不了一个顾谨安期待中的挚友,但也做不了一个如自己脑中所设想的那种恶友。   所以看着明显心思往一旁跑去的顾谨安,他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句,“你可不要胡来,陛下等着看呢。”   惹得伊仁都抬眼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这般做。   对于这位上官如何看,沈微自来是不在意的,别看他一封信一封信的写给顾谨安吐槽,但其中有几分真意,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想要去到掌握权柄的高位,又怎么会日日纠结这些无关要紧的小事儿,不过是许多事不能再为外人道,顾谨安又十分关心他,以此来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罢了。   如今,他也算是踏出一大步了,更不在意伊仁这个一眼就能看到头毫无前途之人的看法。   “我是那种人吗?我做事最积极了,用不了几天我肯定呈上去的。”顾谨安刚刚想的确实不是这个,但不妨碍他正准备想这个,因此被沈微点破之后有点些微的破防,但也清醒了过来,皇帝下的命令,确实不是他能拖沓过去的,毕竟容易一拖沓就真的过去了。   “你最好是。”   “哼哼。”   两人的谈话到此为止,沈微临走前还不放心的多看了他一眼,只是顾谨安埋头文书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并没有留意到,所以他的目光只同安靖在空中交锋了一瞬,便各自散去。   不知过了几个日月了,每每翰林院人走完的时候,只有顾谨安还抱着脑袋细思他老哥哥安排给他的任务。   整日在安靖的驱使下不得空隙,他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有时间。这种一个搞不好就要发生流血事件的事情,他也不可能拿回去让他陆师帮他参谋。   而且他陆师最近挺烦的,因着他得中状元暴露了自己身处京中的事情,再迎接了来自陆府一二三四等等接连几波的人员“慰问”之后,他不得已收拾了包袱回去,如今虽不时还来指点他,但烦躁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他都听闻院中人八卦,说陆府夫人正四处相看儿媳呢,他那位单身逍遥了一辈子的老师,这次很有可能在劫难逃。   顾谨安实在想象不出他陆师成亲会是个什么样子,每每听到这种话都会先抖一下。   更觉得哪怕不是为他陆师的性命考虑,就是这种时候也不能再拿烦心的事情去叨扰他,只自己钻研他那老哥哥到底想看一个怎么的成品。   整理到目前虽过程烧脑曲折,但也还算顺利,他老哥哥满不满意他不知道,但就他自己而言,在力保脑袋之下能写得也就这么多了。   话说他才新入职,就丢这么个任务给他,就算对他文中所提到改革之道眼馋,也未免为时过早了吧。   他一个翰林院中无实权的儒臣,也做不得改革的事情啊。   所以他老哥哥力排众议点他这个状元,又丢了件他明显办不到还要丢命的事情给他到底为什么,满足顾家没有出过状元的遗憾,顺便看看和自己有几分相像又不是很像的脑袋落地的样子?   顾谨安觉得自己猜不透对方的心,看着满纸对自己的抨击之语,更烦了。   “唉——”“要叹出去叹。”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顾谨安正揉抓自己脑袋的手为之一顿。   人不是都走了吗?!怎么还会有声音。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着,殿中角落处置放了许多顶天立地书架之后,有一人拿着册子缓缓转出身来。   安靖!   怎么是他! 第190章 他俩是能开玩笑的关系……   “安、安大人?!”顾谨安一个激灵,揉乱的发髻都来不及整理,“您怎么......”还在啊?   其他人看到他刚刚发癫的模样都还算好,怎偏生让这人给看去了,此前他明明看着这人走出去的。顾谨安尴尬得直想挠墙。   “盘殿中典籍。”安靖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厚重的册子,烛火映照在他的眉间,看着倒是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冷硬。   只是想起白日里才听同僚们蛐蛐他同伊仁两个冷硬得像端坐在门口的森严石狮,算圆了翰林院没有石狮子的遗憾。就忍不住有点想笑。   他向来活泼嘴甜,到哪里都能极快的如鱼得水,所以来了几日,哪怕自诩清贵的同僚们还“嫌弃”着他的宗亲出身,但其实相处下来,除了与他同科的林谦依旧不给他好脸子外,其他人与他都还相处的算过得去。   只要不牵扯公务立场,也让他听了好几个有趣的传闻,石狮子就是其中之一。   为了把即将喷出来的笑给憋回去,顾谨安假意咳嗽了下,“咳,这点事情还用大人亲自动手啊。”说完他觉得有些不对劲,还没有觉出哪里不对劲儿,对面的人就接了句。   “那么你来。”是陈述句。   “哈?”顾谨安当即扬起了满头的问号。   可不等他想出拒绝的话,厚重的册子就重重的落在了他的小桌子上,倒不是安靖用了多大的力道扔下来,而是册子太厚他的桌子又过于单薄了点。   “不是,我……”还有事儿啊!   “按年索目核查清楚,如有缺漏,用另外的册子记录即可。明日点卯之前,得核查完毕。”   安靖根本不听他说什么,一边吩咐他怎么行事,一边又从自己桌子上拿起一本册子,继续往书架处去了。   “……”   看着厚厚的册子,顾谨安欲哭无泪,突然很想把片刻前多嘴的自己掐死。是忘记了自己如今正是对方座下小牛马的身份了吗?   不认命是不可能的,不过趁此机会倒是可以试探一下对方与自己当日的闹考事件有没有关联,这事情在他心里扎很久了。   那晚他一人核了近两千册典籍,什么时候靠着书架睡过去的都不知道,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不远处安靖正拿着原本在自己手中的册子在不远处继续核查。   摒弃个人成见不提,就工作玩命这一块,顾谨安还是挺佩服这人的。   别看他们相看两厌,但自入翰林以来,除了偶尔遇到沈微说上两句,他与这人的交流最多,就那源源不断的工作量,换他是伊仁也看重啊,谁不想有这样一个精力旺盛心系工作的好牛马下属,不像他,当初才定了科举为官这个目标之时,就打定主意要找个清闲的岗位躺平。   可惜他都来到了人才济济大把人喝茶摸鱼的翰林院,也依旧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安大人,如今什么时辰了。”伸了个懒腰,顾谨安打着哈欠离开了背靠着的书架。   “寅时三刻,顾大人再睡片刻,可以直接赶上点卯了。”   安靖依旧有条不紊的核对着册目,半点眼风都没有分给刻意搞出一点动静的顾谨安。成功让他打完哈欠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听听,这是人话吗?   他僵在半空的手指抽搐两下,突然很想把手侧厚厚的典籍抽一本出来扣在他的头上。   “安大人,你看我这耽搁一晚上了,算不算加班可不可以调休啊?”   真当他是来做牛马的了,他可是皇上钦点的状元,别看状元在这翰林院里不怎么值钱,但要出点什么事儿,别说安靖交代不了,就是伊仁也要担责的。   态度好点他接着干也没什么,态度不好他可要体弱多病了。   嘿呀,怎么就睡过去了,连带着打探消息都没来得及开展,不过看看安靖这幅模样,他觉得自己多半也打探不出什么消息的。   七年都过去了,那场闹考也早已盖棺定论,就算他真在安靖这里查到点什么不对劲,其实也拿对方没什么办法。   不然当初皇上下令的彻查,怎么会都查不到他身上去。   多年扎在心中的刺在此刻想明白之后,顾谨安心中有些气馁。   “你?耽搁一晚上?”安靖这时终于屈尊回头看了他一眼,就是目光落点的位置和眼中浮起的嫌弃让顾谨安忙不迭擦了一下嘴角。   没流口水啊?   然后他就看到对方眼中浮起的一丝促狭。   这、这……骗子啊!不过他俩是能开玩笑的关系吗?   “顾大人对我,好像成见颇深啊。”   “哈哈,有吗?没有吧。”   “没有吗?那便好了,我还担心顾大人对我有成见,不太好意思给你安排事情做呢。”   “……”你家管这叫不好意思?   若不是还要顾忌面子情,顾谨安真想问问这人是不是耳聋眼花,听不到外面的鸡鸣也看不到将将欲亮的天色。   “顾大人对此可是有疑异?”   有!那可太有了!   要不是担心贿赂御史容易连带自己掉坑里,他现在就要出门收买个御史去早朝上对着他老哥哥的面狂喷安靖不把新人当人看,战斗力最好是能媲美裴明修他爹那种的。   现在嘛……   “哎呀!该准备点卯了!”磨着后槽牙挤出笑容,看着窗外还算明朗的天色,顾谨安强行转移了话题,说罢转身就想溜,这么早的天他还能到外面拐角处吃碗馄饨。   却被安靖一伸手,以册子拦住了去路。   “安大人还有何事?”   “我劝顾大人还是耐心学着点,不然来日独自处事时,可不容易。”   说完这句,安靖一收册子,先他离去了。   留顾谨安在晨风中独自凌乱。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小顾状元,你一个人在这里嘀咕什么?”   耳旁传来问候声,顾谨安抬头一看,正是每日里都来得最早的张峰正笑呵呵的看着自己。   只是这一抬头,对方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变成了错愕,三步并做两步上前,担忧的问道,“小顾状元,你这是怎么了?两眼红得跟我孙子新养的兔子一样,这是起得太早还是一宿没睡啊,年轻人,得保重自己的身体。”   “……张大人,你唤我谨安就行。”兔子就兔子,倒不必强调是孙子养的兔子,虽然这老大人没什么坏心思,但他听着总不对味。   “可不行,哪有只呼上官名的,你要是不喜欢小顾状元这个称呼,我以后就唤你顾大人。”张峰是个很有原则的老头子,也很珍惜自己奋斗数十年才得来的翰林院编修一职,平日里都是循规蹈矩遇到雷池还有三米远就要跳开的。   “你老怎么高兴怎么来吧。”   “好嘞,小顾状元,要不要先进屋休息片刻。”   “……不用了,我先去吃碗馄饨。”时下读书人都以字相称,谁让自己年纪小还不到取字的年纪呢,顾谨安也不再纠结他对自己的称呼了,相比较林谦明明有字还天天被叫做小林探花而言,他这个比较不尴尬。   “那你得快点了。”看了一眼天色,张峰提醒。   “没问题。”顾谨安说着对他摆摆手就往前跑,一转眼就消失在门外不见了。   “年轻人就是精力旺盛。”摇摇头,张峰缓缓步入殿中,却发现其中还残留着烛火的味道。想想顾谨安方才那副模样,顿时猜到他多半又在这里熬了一宿,忍不住叹口气。   这太过得人看重,也是件很辛苦的事儿,还是他如今这情况好,唐大人昨日还说今日要带自己的好茶来给他同小陆探花品鉴呢。   顾谨安在馄饨摊风卷残云的解决完一碗馄饨,就感觉困意困意涌上来了,但到底安靖没同意他的调休申请,准备呈给皇上的东西也等着最后一步的润色,思索了片刻,他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回了翰林院,一进门刚好赶上点卯,先他一步离开不知去了哪里的安靖此刻又与平日无二般的站在最前方按卯册点名了。   看到他进门,眼中还闪过一丝小小的震惊。   顾谨安决定今日都不搭理这个人,但这可避不开对方源源不断丢来的活计。于是趁着写完要呈给皇帝的文书去找沈微之时,他都忍不住同他抱怨了几句。   可沈微听完他的抱怨,神色却透出了几分古怪。   “你这是什么表情?”   因着沈微如今手中的事务大多是皇上安排的,为求保密也为自身安全,伊仁捏着鼻子特意划了一个单独的小屋子供他办公,虽然没有殿中来得开阔通风,但胜在一个安静,说起话来不用顾忌太多。   顾谨安一有空就爱往他这里钻,以逃脱留在殿中就不停被驱使的命运。为此伊仁还特意找他谈过一次话,才让他有所收敛。   不过他今日来是为正事,伊仁可不能说他。   “你是不是不知道,安靖将要外调的事情?”   “所以?”这个消息他从进京就听到现在了,到了翰林院中也没人提起,还以为是安靖故意诓庄逸的呢。   毕竟如今没能考上庶吉士的庄逸都在等着外调的任命了,对方还能在翰林院中折腾自己。   “所以你就踏实受他磋磨吧,没准他一走,你就是这翰林院中的二号人物。”用刚从他手中接过来的文书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沈微真是操碎了心。   “他还真要外调啊?调到哪里去?”顾谨安愣了一下,算是明白过来今早对方所言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相较于这个,他更好奇安靖外调落点何处,官任几品,按理京官外人都要升上一两品的,翰林院这种地方外调更是如此,安靖如今是从六品的侍读,运气好点说不定能超过他的老上司伊仁。   毕竟翰林院的官职再怎么升,也超不过正五品的,学士这一官职,莫说翰林掌院学士了,就是内阁那几位冠了殿名的大学士,也不过正五品,只是他们其他的官职到了各自的顶峰,才冠上这五品大学士的秩品入了内阁。   翰林院学士也是有入内阁的机会的,但前提他不能是伊仁。   所以关于这一点,顾谨安觉得这个同安靖冷面得一脉相承的上官还是有点可惜的。   “你能不能关心点有用的?”   沈微真是受够这泡在蜜罐中犹不自知的人了,若非陛下看重,院中老资历这么多,伊仁怎么可能点他一个新入院的人去接替安靖手上的事情。   一般从翰林院往外调任的人,不是遭皇上厌弃就是将要受他重用的,就他近日听得的墙角来看,安靖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端看他自己到了地方能否破局冲出,不然都不会再有重新出现在皇上面前的资格,所以还京之期也成了未定数。   要知道现在院中除了他们三人,其他人都是不怎么能触碰到核心事务的。   只不过安靖是伊仁一手提拔上去的,而他,则是借着顾谨安这道东风扶摇直上的。   待他走后顾谨安就自然而然替代了他的位置,品级上不去只是一时的事情,在翰林院中为官,靠的还是皇上的看重。   他原本觉得顾谨安这个宗亲出身可有可无,但如今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皇上应是厌倦了文武两方的互相倾轧,这才选中顾谨安成为他重整朝堂的刀锋。   就是这人……   看着一脸好奇追着自己问安靖落点的顾谨安,沈微总觉得他们这位玩弄权衡之术一辈子的陛下要栽跟头。   他是了解顾谨安的。 第191章 你要不要脸啊!……   “他呀,估摸着是准备去南安了。”终是抵不过追问,沈微思索了片刻,还是将自己听来的消息如实告知了顾谨安。   “南安?!南安不是正打仗吗?”顾承昂他们率军前往平乱的巴音县他这是时候去南安是不要命了?   哪怕对安靖不是十分喜欢,顾谨安对他这个去除也表示很震惊。   “定下他去南安的时候,朝廷的大军可还没过去呢,那点小动乱,哪里用得上打仗二字,南越不过占着地利妄为生事,掀不起大波浪的。”被噎了下,沈微没好气的瞪了顾谨安一眼,“不过他此行后想要再回京,是得要显一点出类拔萃的本事了。”   “掀不起大波浪?可是已有人因此死去……”顾谨安觉得这样子说话的沈微有几分陌生,忍不住深看了他一眼,记得当初还在书院之时,丁先生还指点过他的功课。   沈微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也才想起了丁立诚因此身死的事情,他现在心中记挂的事情太多太杂,对这个早几年在书院有过交集的举人先生,早记得不是那么清楚,所以最初闻得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仅仅愣了一下,就接着做手中的事了。   倒是没想到顾谨安游街当日哭了一场不说,竟然还一直记到今日,早知道丁先生和他相处也不过几月,和自己自然也就更少。   不过即将觉察到他的情绪,沈微自然及时补正。主打一个内心怎么想的不重要,嘴里说出来的一定要是顾谨安爱听的。   “丁先生的事情我闻得之时也很遗憾,但是谨安,这种事情是偶发的,无人可以预见,作为活着的人,我们得往前看,朝廷的大军一到,那些人不过秋后的蚂蚱,待将他们连根拔起,他在天之灵也能得到慰藉。”   “但愿如此……”他这样一说,顾谨安才觉得自己熟悉的沈微回来了,他就说嘛,虽然沈微一向清冷,但绝不是无情之人。只是对他口中将巴音局势形容成小小的骚乱并不赞同。   南越虽不似北狄兵强马壮,但占据地利也很难攻破,加之北狄前车之鉴不远,若无充分的自信,绝不会主动出手撩拨大启。   他有预感,说不定此次顾承昂会面对比当年幽州之战还要严峻的局面。   当年还有个恒王抬棺出征,随行的也多善战之人,此次却只有顾承昂及顾承怀两个毛头小子,外加一个旁人根本注意不到的虎子,不是顾谨安看不起毛头小子,而是在应对明显与己无利的地势及气候之时,积年的老将都容易马前失蹄,更不要说一群豪气干云的少年郎了。   他着实忧心,不止是巴音局势,还有挚友亲人的安危。   “你且放一百个心吧,恒王世子同赵王世子都是宗亲里年轻一代的翘楚,两人领兵调将能力深得陛下的赞赏,此行听闻萧国舅也派了得力干将一同前往,区区巴音,不在话下。”   怕就怕皇上的目的不止于巴音。   看了眼颇有无所谓之态正安慰自己的沈微,顾谨安的担忧更甚了,但此时过多讨论未定局的事情有些为时过早,所以他略略又同沈微聊了几句,便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沈微目送着他离去,直到再看不到他的身影,才将方才匆忙拢在袖子里信纸拿出,略看了两眼,就点燃扔进了茶洗里。   时间不过过了两日,安靖即将前往南安府赴任知府的消息不知从哪里开始,传遍了整个翰林院。   确如顾谨安所想,他的确高高的升了一次职,正六品的侍读一跃成为正四品一州府的主官,品衔上是高于正五品翰林院学士的存在,就是翰林院这种向来高位外放的部门,这种连跳四级的情况,也是破天荒第一次出现。   不过碍于他将要去的地方和京官于地方官的优越感,所有人暗中议论他此次升职不合理,到没有几个人嫉妒的。   毕竟南疆那种地方,受巫蛊流毒最重,尤其治下巴音等地,一个开心或一个不开心都是杀几个官员先助助兴,血淋淋的现实尤为消散,就是州府离巴音等地还有一段距离,但人总保不齐有个意外。   所以哪怕平日里同安靖最处不来的人,也默默送上几柄刀剑匕首给他防身,顾谨安也混迹这些人其中。   他得中状元之时恒王派人送了贺礼前来,其中就有一把匕首不错,但他日常也用不上这东西,就算要用,也有从他爹那里得来的那一柄,刚好可以用作送安靖的礼物。   在这一通操作之下,安靖稍微离开翰林院赴任,就已成为其中拥有兵刃最多者。   就算心中再无波澜,但每日都有一两把到账让他也不得不抽空惆怅叹息。   刚好给眼尖的顾谨安看到了,才躲着偷笑没两声,就被正主抓了个正着,紧接着就又去干苦力了。   安靖不日就要走的人,手中却还有大把事务没有交接,看目前这阵仗,多半是要一股脑全交给他了。   搞得还没有得出自己到底因何为官只想继续摆烂的顾谨安直想喊救命,都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科举表现得太突出,给了人一种他堪担大任的错觉。   说好的宗亲不得皇室重用的呢!   哦,翰林院没实权,在这里做到顶其实也没怎么受到重用。   喊过之后才后知后觉,又有伊仁安靖两个围在左右虎视眈眈,他再不乐意,也只得乖乖接受安靖递转过来的事情。   又一次把毛笔写秃之后,顾谨安略有烦躁的将快写完却被墨汁染毁的纸张揉成团放在一旁,“心平气和”的重新铺陈一张新的白纸与桌上,重新默写方才已经写了大部分的内容。   谁以后再在他面前说翰林院清闲试试?他非要寻机会让说这话的人来一次翰林院深度游。   正郁闷间,鼻端飘来一阵茶香。   抬头循香望去,却是张峰端着茶盏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跟前,正低头端详他才写了几个字的信纸。   顾谨安不言语,默默看着这老大人要做什么。   “啧!”喝口茶,砸吧嘴叹了口气,“顾小状元这笔字……”   “如何?”在顾谨安自己都没察觉的角落,语气中赫然带上了森森寒气,让习字颇有心得,突来想法要指点他一二的张峰打了个哆嗦,收回了原本的打算。   “……还挺不错,有长足进步的空间。”说完就端着茶盏脚底抹油了,只余一室听完他俩对话忍不住的闷笑声。   这前后明显两种意思的话,也难为这位文章差一点就第一的老榜眼说出来了。   顾谨安看着张峰溜得飞快的背影,也是一阵好气好笑,字这一道是他终其两生都难以克服的缺陷,罢罢罢,要笑就随他们去吧。   有了这个插曲,他也没了继续埋头案牍间的精神,抬头看看伊仁和安靖两尊大佛都在认真看着自己手中的卷宗,眼睛滴溜一转,悄摸摸起身往外先入了个厕,随后洗净双手再踱步回殿中。   见无人对他来又去分神之后,就开始正大光明的摸鱼,随意在同僚之间穿插了一下,不自觉就将脚步定在了唐翰文、张峰和林谦所在的那一小块地盘上。   三人原本凑在一起借着编史的名头吹水聊天呢,见他过来也没留意,以为他就像方才路过所有同僚那般路过他们,可过了一会儿还不见走,林谦的脸色已十足难看,为了组员的身心健康,身为三人小组暂时负责人的唐翰文只得抬头询问于他。   “顾大人可是有事?”   “嘿嘿,没有。”话这样说着,顾谨安脚下却是一步都不动。   “顾大人快说事吧,你这样站在这里,让我们很有压力的。”悄咪咪抬眼看了一下伊仁安靖所在的方向,见他二人虽然没有抬头,但原本拿在手中的卷轴却已不知何时放到了桌案上,唐翰文求饶般的对着顾谨安作了个不甚严谨的揖,张峰笑得无奈,林谦却是小小“哼”了一声。   将几人的神态收之眼底,顾谨安也不在乎被人甩脸子,反正他又不是找他的。只腼腆对着唐翰文展示了一下自己已经空了的小茶罐,“听闻唐大人有好茶,下官厚颜,特来讨要一二尝尝。”   “……”然后他亲眼看着,这位向来好脾气,对谁都带着春风般笑容的前科状元愣在了当场。   修炼齐整的胡须颤抖几次,方才接住了顾谨安的话,“顾大人看得上我的茶,自无不给的道理。”   肉痛之色已经冲破眼眶,说着要给却半天都没能挪动一点。   “哪有人抬着茶罐来讨茶喝的?”你要不要脸啊!   林谦看不下去一个老好人被顾谨安逼到这境地,站出来为其鸣不平,可惜他出身大族,再讨厌顾谨安也说不出太难听的话,就连问他一句要不要脸,都觉得有些过分压回了心底,因而也低估了顾谨安的厚脸皮程度。   他才说完,就见这人做出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还没猜到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方就睁着一双看起来十足无辜的眼睛讶然道,“啊?不可以这样的吗?抱歉我不知道的,这就走这就走,唐大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你们继续……”   “聊”字还没出口,就被超不经意其实十分刻意站起来的唐翰文断了,“并无不可,我这就装给顾大人。”   动作优雅却力气很大的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茶罐,虽然这个茶罐堪称他此生见过最袖珍的存在,但往里装茶叶的时候,唐翰文心里还是在滴血。   “顾大人走好。”装好之后将茶罐放回他的手中,半点不啰嗦的就让他快滚。   “唐大人,我还想同你聊聊……”这人整天带着他同批入职的人在这里摸鱼吹水,泡个茶还能香飘四周,忙得两眼金星看谁都嫉妒的顾谨安早忍不了,刚好今日张峰触了下他的眉头,他才借此机会来蹭点好茶喝,顺便提醒下这三人多关注下同僚的心理健康,摸鱼不要太光明正大。   只是看着唐翰文满眼的不舍和拒绝,他忍不住又想逗逗对方,全当是繁忙之余的放松了。   “顾谨安!过来!”   终是看不下去的伊仁出手,一句话把还想继续捉弄人的顾谨安召唤了过去。   “来咯~伊大人有什么吩咐。”   得了茶叶又接了闷的顾谨安异常配合,根本不在乎他语气中的生硬,给了“大方”的唐翰文一个灿烂笑脸之后,就捧着自己的袖珍茶罐颠颠儿向伊仁走去了。   看得唐翰文一阵愣怔,随即又失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小孩一样的人,他要就给他吧。   只是伊仁要吩咐他的事情终没能成功,因为他才刚走到伊仁桌前,门外就进来了一个让翰林院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人。 第192章 顾小状元,上路吧。……   “黄公公,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一路来辛苦,暂坐下喝盏茶吧。”   一见他,殿中众人也匆忙放下手中的事宜向前见礼,顾谨安借夹杂在大部队中不显眼,一边把手中特意用来捉弄安翰文的茶罐塞进袖中,一边悄然打量众人的神色。   他发誓,自见到伊仁到现在,哪怕那日有皇孙在上,他都没见过对方这么礼貌热情的神色。   就是对着的人是个太监。   咂摸了一下,顾谨安对皇睿德的认知又上了一个台阶。   “伊学士有礼了,茶就不喝了,有公事在身呢。”然而黄睿德却婉言谢绝了他的喝茶邀请,目光划过众人的时候,顾谨安敏锐感觉到周边好几个人都按捺不住雀跃。   这么激动做什么?   这问题才浮现脑中,顾谨安自己就先笑了。   这是他自己没摆正位置了,翰林院本就是为皇上设立的,里面一众儒臣全靠皇上看重吃饭,只是因着后面有了内阁,才被逐渐边缘化。但就算如此,日常拟旨,还是从翰林院中找人。   只是拟旨,需要皇上贴身的大总管亲自前来传唤吗?沈微今日没进宫?   反正就自己这笔烂字,这旁人眼中的好差事可轮不到他,还不如想想待会儿戈勇给他送什么吃食。   顾谨安不抱希望,只躲在人群最后东想西想,都没怎么听清两人对话说的什么,只等着他们谈完散伙去做手中遗留的事,冷不丁听到一句。   “顾小状元,上路吧。”   “上路?上什么路?”除了前些日子递上去那卷文书,他最近没犯什么杀头的罪啊,就是文书所写的内容,他也是尽可能规避了会被玩杀头游戏的风险,怎么一来就让他上路的。   “陛下召你有事,还不快同公公速去!”还是不知什么时候现在他旁边的林谦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此上路非彼上路。   这么传话真的不会被人打死吗!   太过槽多无口,顾谨安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吐槽,不过即是皇上召见,来得又是皇上跟前头一份的红人总管,他也不能过过分耽搁,他摩挲着袖中的小罐子略一思索,自己字写得不行,此次传唤多半还是因前些日子送上去的“改革汇编”。   当即笑眯眯的用眼神谢过林谦对自己的提醒。对对方愣了一下就嫌弃的转开了头也不在意,上前对这位早就见过但一直伪装与自己不熟的大总管行了一礼道,“还请公公先行。”   “那小顾状元可跟好了。”   搞得好像我能跑了还是咋滴。   拼命压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顾谨安这下相信后世剧里公公的声音是没多少艺术加工成分了,甭管真实声音如何,他们就是喜欢用这种腔调说话,对下以阴阳怪气凸显高傲,对上以谄媚之声以示谦卑。   嗯,每一位做到高位的公公,都是一个折了翼的配音演员。   得出这个结论的顾谨安又看了皇睿德的背影一阵,直到对方再次透着些许不耐烦的回望,方才同伊仁拱手辞行,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门口,刚准备接过早有眼色帮他套好马鞍小吏手中的缰绳,却不料坐在车上的黄睿德笑意吟吟的邀他同乘。   抬头看看翰林院高悬的匾额,又看看对面茶楼中看热闹之人躲藏不住的头顶,最终目光停留在笑得明显不怀好意呈邀请状的黄睿德脸上,顾谨安最终谢过小吏的好意,于众目睽睽之下拱手一礼后登了宦官的车。   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之后,京中的百姓又有新谈资了。   小翰林登坐太监车,宗室子密会宫内宦。   一听就是个勾人眼球的大新闻。   落座的瞬间随着车帘降下,不经意看到茶楼上有人震惊的瞪大眼睛,不知为何顾谨安脑中突然浮现了这一联字。   对仗是否工整先别轮,是京中人喜欢起的标题。想想戏班子如今都唱到他娶丞相女了,顾谨安再汗颜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这不得不庆幸一句还好他官职低,挨不上早朝的边,不然都担心路遇桑纯一给他掀沟里面去又或悄悄派人在他必经之路上实行黑打。   前者目前尚处杞人忧天阶段,后者他才刚听到这个唱段的时候还担心了好几天,以前最爱哼哼的《六元及第》唱词也不哼哼了,柳生候更是暂停了几日店中监工的活计过来同戈勇一道护送他上下班好几日,见没有不详动静方才继续回去店中监工装潢。   毕竟明眼人都能听出来,戏中虽唱的是丞相之女,但现实却是首辅之孙女。   关于写戏的人怎么把他两人联系起来的,桑舒光值得再被吊起来打一次。   “小顾状元看起来心事颇多啊。”   就在他思绪纷纷之际,自他上车后就闭目养神摆明达到目的就不太想搭理他的黄睿德却突然开口。   “公公看错了,没有的事儿。”   火速收拢了思绪的顾谨安一边吐槽着这太监不道义,一边打起十二分精神以来应对他。   让自己的名字与宦官关联在一起,顾谨安不知道是皇上的意思还是这位皇总管自作主张,但严格说下来,这事儿虽会在京中传播一阵,对他本人的影响其实不是太大,别人或许会担心因此断了清流的路,但他为宗亲,本就走不了这条路。   没看翰林院中这群最典型为清流一脉的同僚,虽日日与他吹水,但遇到事了,还是下意识将他排斥在外。   所以说伊仁同安靖这样几乎抱着脑袋蹂躏他,还算是帮了他了,要不然就是跟着唐翰文混日子都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有可能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在翰林院中数砖瓦的状元。   “少年人多思才好。”说完这一句,黄睿德又闭上了眼睛,唯留顾谨安在那里苦思这老太监是不是话中有话。   悄摸睁开一条眼缝的黄睿德看他这副模样,心满意足的露出一丝微笑。   从年幼时就跟在昭宁帝的身边,他可太了解顾家人了,几乎每个人都是这种看似不在意,确实心里早已千转百回之人。   就是皇上对这小状元尤为看重,他逗逗他呢。   苦思的顾谨安不知道这点,不然回去就要用鞋底敲这老太监的小人,顺便问问唐翰文同他什么关系。   才逗过了唐状元,他就来逗自己玩。   虽然此前已经入过两次宫了,可当再一次站到宫门外时,顾谨安心中的紧张犹胜第一次。   毕竟前两次他虽然也名列前茅异常醒目,但意义上还是随大流参拜的,因着巴音事起,皇上也没心思过多垂问他们这些新科进士,陆熠紧急突击的话术全被他用到了同科的交际之中。   算起来,今日这一次,才是他真正第一次面对他这位捉摸不透的老哥哥。   因他官品不够,黄睿德又是太监,所以两人都只能在宫门处下车步行,享受不到半点不用走路的殊荣,不过有着这位黄总管在还是有点好处的,宫门检查的流程都比前两次缩减了不少,不过片刻,就已经完成了前两次大概需要半个时辰的检查,步入了宫道,连袖中的小茶罐都没让上交。   压根没有丝毫自己已成为翰林儒臣同以前身份不同的自觉,顾谨安一边跟在黄睿德身后,一边悄悄打量着这座堪称王朝心脏的宫殿。   前两次是一路低头躬身进入的,走的也不是今日这一条路。   别说,和他所想的金碧辉煌有着一定的差距,整体看下来的感觉就是半新不旧。   不过太祖当时就下过不新建宫殿的旨意,所以大启至今延用的还是前朝的宫殿,只是略加修缮罢了,会有这种感觉,也属正常。   要是历任皇帝不热衷黄老之道爱好嗑小药丸的话,大启开国至今的皇帝都能算封建时代拿得出手的皇帝了。   可惜了……   路遇一队身着道袍端着托盒的道士,看着他们与黄睿德相互见礼离去,顾谨安难忍一阵唏嘘。   敏锐发觉在遇到这群道士之后,黄睿德的神情相较之前严肃起来了几分,顾谨安猜测多半有什么未知的事情发生,也暗自警醒了起来。   就这样,两人默默来到皇上日常办公的两仪殿附近,眼看丹阙就在眼前,前方带路的黄睿德却突然停住脚步。   顾谨安正奇怪呢,就见对方回转过身对自己正色道,“顾翰林,夏日风燥,对答需三思而后行。”   不见小顾状元叫顾翰林了,这是……在提点他?   猜测多半事有不妙的顾谨安心中一沉,拱手应下他的的提点。   两人再次启步,踏上丹阙向着巍峨的宫殿而去。   才到门口,就听到有茶杯砸落在地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昭宁帝明显压抑着怒气的质问,“什么叫世子失踪,你告诉朕是哪位世子失踪了!”   回应的是断续低语的请罪声,具体说些什么顾谨安听不清楚,也没法聚起精神去听,其实在听到世子失踪四个字的时候,他已心神俱震。   这算不算被他乌鸦嘴到了,早知道把嘴缝上了。   十分担忧南巡之人安危的他不断眼前示意黄睿德通报,他不怕进去遭到牵连,就想听清南疆到底怎么个局势。   可惜这位大总管不知是害怕还是怎地,他的人都忍不住戳到他后腰上了,也都不回头看他一眼,更不要说通报了。   最后还是殿中之人警觉,发言问道,“谁在外面?”   顾谨安亲眼看着这位黄总管脸上浮出一丝十足谄媚的表情,凝了凝神对里面高声应道,“回陛下,顾修撰求见。”   不是?不是召我来的吗怎么变成我求见了?我请问。   明白他这话是打着一个让自己独自进入的心思,顾谨安忍不住在心底咆哮。   殿中沉默了片刻,顾谨安不知道昭宁帝是在思索他是谁还是有意让他先回去,只得一边给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黄睿德飞小眼刀一边提着心等待。   “让他进来。”片刻后尘埃落定。   “顾大人,请吧。”   看都不看一眼奸计得逞的老太监,顾谨安躬身谨慎入内,一进门就措不及防的看到一地碎片同跪了满地的人,就连他近来十分害怕遇到的桑纯一也在其中,更不要说他有几分眼熟的陆钧了。   想了想,原本日常拜见只用行揖礼的他也赶紧一揖到地,加入了跪地大队。   “臣,顾谨安,拜见陛下!”   随着额头触地,袖中拢了多时的小罐子一个不留意,“咕噜咕噜”的顺着据说是来自遥远西边寸丝寸金的地毯滚到了面色尚寸余怒的昭宁帝跟前。   一下子就被身旁跪着之人按到在地的顾谨安绝眼闭上眼睛。   这是报应吗?如果还有以后的话,他再不捉弄老实人了。   还有身上这位大哥,你按得太用力了,我只是个柔弱的文臣,胳膊都要折了。   看不清按着自己的是谁,但从其敏捷的身手同有力的手掌,顾谨安猜测对方是个武将。   “这是什么?”不顾阻挡,伸脚踢了踢还在地上“滴溜溜”旋转的罐子,昭宁帝语带疑惑。   “禀陛下,是茶叶。”   “茶叶?你带茶叶来做什么?”   “……是臣从唐大人那里要来的,来得匆忙,忘放了。”脸都丢到这一步也没什么再可丢的了,为项上人头计,顾谨安放弃遮掩,诚实的全盘托出。   整个两仪殿为之一静。 第193章 不是说好了历代帝王都……   “哈哈哈哈——”昭宁帝突起的笑声,让原本就心里突突的众人越发不安了起来,被人按在地上的顾谨安更是如此,就怕自己这个小茶罐成为压死他老哥哥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笑过就让人把他拉出去砍了。   虽然按照他老哥哥一贯为君的作风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情,但保不齐就来个万一呢,封建帝王杀个人多简单的事啊。   压在他身上那位老兄手上的力道都卸了几分,这是也被震惊到了吧。   就在他惴惴不安满脑子“完了”之际,昭宁帝终于结束了大笑,却做出了一个让他更是把心高高提起动作——俯身将被他用脚止停的小茶罐捡了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唐翰文一向好茶,惯有好茶,就是朕也不一定能从他手里扣点出来改善一下口味,你倒是好本事。”   哦豁,原来皇上是知道下面人给他供上来的茶不是最好存在的那种,那他能一直忍着确实是很大度了。   只是这话搞得他不太好应答,只得尬笑一声,“……唐大人其实挺大方的。”   “是吗?那你就命你回去让他这好茶送一罐子来给朕,对了,罐子不能是这么小的罐子。”   说完,随手一抛,但因是控了力道,所以罐子落地并没有碎,而是滴溜溜的又重新滚回到了顾谨安的跟前,凉凉的瓷壁刚好碰到他的鼻梁,让他鼻子一酸。   故意的吧!   若不是故意的,这未免也太巧合了点,要知道他如今这个脸都快要贴地上的姿势,要用东西砸到他的鼻梁都需要一点巧思,随手一抛什么的顾谨安根本不信。   还有什么让他去找唐翰文给他弄一大罐子好茶来,不就是准备让他去得罪人被骂吗?他看唐瀚文都没有一大罐子这种好茶。   不然他怎的就特意寻了这么小的一个罐子去逗他玩,还不是怕拿大了过火了被人吐口水。   “定礼,放他起来吧,馋猫一样的孩子,用不着这么戒备。”   “是。”   一直压着他的人是萧国舅!   顾谨安一瞬间产生了那么一点的不可置信,可看着松开手站起来的人确实是那日他远远见过虎子一直跟在身旁的萧定礼。谢恩起身后知后觉揉揉胳膊的他顿时觉得这一顿按挨得不亏,起码他可以以此为突破口,同这位国舅搭上话问一问虎子的事情。   一想到虎子,顾谨安就又想起片刻前才在门外听到的世子失踪的消息,不着痕迹的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殿中除了桑纯一、陆钧同萧定礼之外,还有一个颤颤巍巍跪在地上至今不敢起身的人,观其服饰,也是六部之一的尚书,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巴音局势,那定能非兵部尚书莫属。   顾谨安在脑中回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对这位尚书大人并无了解,只知道他姓燕名德字毅飞。   说起来能记得这么清楚,还多亏燕人张翼德,这位兵部尚书的名字与他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看着对方这个样子,顾谨安忍不住有些唏嘘。   只是唏嘘过后,又期盼着他能快点说说巴音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那里如今让他牵挂的人着实不少。   可惜这老爷子似乎已经没有再多一点的情报了,只跪着等待昭宁帝的指示。   昭宁帝此时似乎也没有继续与他谈下去的心思,冲着门口喊了一句。   “黄睿德——”“内臣在。”黄睿德忙不迭的走了进来,看得顾谨安只想说一句“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让他把自己单独推进来堵枪眼。   “你速去拟旨,让铁辉速带一万兵马前往巴音探查先头大军踪迹,从旁协战。另外,让安靖速速启程,尽快赶到南安稳住局势。”   “喏。”   听着昭宁帝连下两道命令,顾谨安有些恍惚。   安靖这就要走了?!   对方今早还安排了一大堆事务给他,若不是遇到皇上急召,他现在还吭哧吭哧的在干呢,一点都不像随时要走的人。   正想着,耳边传来黄睿德的声音,“顾大人,走吧。”   走?走哪里去?   有一头问号的顾谨安发誓,他刚刚真的没有走神,所以并没有错过昭宁帝的任何一条指令,并没有驱逐他的意思,这老太监干嘛让他走。   “拟旨啊。”看他这一幅懵懂兼油盐不进的模样,黄睿德一阵心累,咬牙低声提醒。   “拟旨?我吗?”来之前才信誓旦旦觉得自己绝不可能参与到拟旨这个光辉事业中来的顾谨安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题是对黄睿德发出的,疑惑不可置信的目光却是看向昭宁帝。   这老哥哥可是看过他写的字的,他那两笔虽称不上丑画在圣旨上真的没问题?一不小心流传到千年后会不会影响这一朝读书人的形象。   他是经综合考虑才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的,只是他老哥哥的眼睛怎么有点抽抽啊。   “拟旨是正经翰林该做的事儿。”   “臣领旨。”   行吧,再不同意都要变成不正经的翰林了,既然皇上都觉得没问题,顾谨安自然更没问题了,行礼之后就随皇睿德去往偏殿拟旨。   为免安靖接到旨意的时候脸色太难看,他写得特别认真,毕竟在翰林院这段时间里,对方虽然没有对自己的字迹明显表露过评价的意思,但每次一看他递过去的东西就皱眉的模样,恨得顾谨安直想揪住庄潃然晃两下。   看看他交的什么朋友!   拟完旨再回到正殿时,陆钧、张德和萧定礼都没了踪迹,倒是一直让他发憷的桑纯一还在。   站得是笔直如松,见他进来还给了一个十分凌厉的眼神。   怎么偏偏就剩了他一人。   知道自己多半在这里是听不到任何有关巴音的消息后,顾谨安脚步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的走上前去,先恭恭敬敬地向昭宁帝行礼,又谨慎地朝桑纯一拱手,低声唤一了一句,“桑阁老。”   惹得桑纯一又一记冷眼扫过来,眼神如刀,刺得他脊背发凉。   我也是飞来横祸,干嘛老瞪我啊!实在生气回去再把坏事的孙子打一顿出出气不就好了。   顾谨安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垂首敛眸,乖乖地站在一旁,假装自己是一根不起眼的柱子,只等着昭宁帝的指示,他可没忘记自己此次被召来可不是为了拟旨的,他老哥哥应该是有事儿要同他聊。   可惜,柱子不会凭空挨眼刀。   他终是比不上柱子了。   桑纯一的目光似有实质,盯得他头皮发麻。顾谨安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悄悄抬眸,正好撞进老头带着探究的眼睛里。   怎么形容对方眼中复杂的情感呢……顾谨安想了想,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颇有银钱掉在牛粪上的意味。   又想捡又嫌恶。   呸呸呸!怎么能把自己比成掉在那什么上的银钱呢!   猛然醒悟的顾谨安抿了抿嘴,小幅度鼓了鼓腮帮子。   决定以后都要远着一点桑府的人。   瞥向昭宁帝,试图用眼神传递求救信号,其实是刻意制造一点存在感,让他尽快进入传唤自己而来的正题。   同时又庆幸还好只有桑纯一在,要是陆钧也在的话,他今日的待遇可以堪比三堂会审了。   明明就正常应召而来……都是他陆师造的孽!   他那看着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只是略微有些毒舌的老师,最终还是受不住家里的逼婚,趁着一个月不黑也没风的晚上收拾包袱潇洒离去,连个字条都没留。   为此陆府的夫人还特意杀到他如今仍住着的宅子里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确认陆熠真的跑没影了,这才勉强收手。临走前,那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才抽出空来上下打量他几眼,叹了句,“熠儿这孩子……连学生都丢着不管。“听得他当时只想附和,不过好歹忍住了,不然多半也憋不住笑,毕竟年纪一大把的陆熠被一位看起来同他相差不大的夫人唤“熠儿”的场面对顾谨安这个极少被人唤作“安儿”的人听来特别的搞笑。   也不知这位夫人是看他可怜又或是完全看在他那一心逃婚半点不顾及徒弟死活的老师面上,次日就差人送来整整一马车的物件,从衣物铺盖到文房四宝,甚至还有一匣子精致的小玩意。   今日险些让他丢了脑袋的小茶罐,就是其中之一,闻说还是他早年喜欢的玩物。   对于对方明显将他当做小孩子哄的这种行为,顾谨安还是有些羞涩的,不过想想陆熠居然把他一人抛去在京城招呼都不打一声的离开的行为,他最终对来自师祖母的慰问接受得十分坦然。   陆钧要是还在的话,他这会儿多半要同时接受两道眼刀的切割。   也不知刚刚茶罐滚出去时对方是个什么神情,儿子年少时的爱物,他应该是能认出来的吧。   顾谨安突然有些怨萧定礼把他按得那么死紧了,导致他都没看到这么经典的场面。   昭宁帝作壁上观,将下方两人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向来乾坤独断,对京中自然也是洞若观火,引起小小风波的那场戏也也爱听,如今看着两位勉强算是当事人的人站在自己面前,没让他们当场演一段“俏状元桑门立学,冷宰相怒拆鸳鸯”都是明君之举了。   自然不会把顾谨安那点小聪明看在眼里,直到桑纯一也回过味来他是在看热闹,以眼神谴责之时,他才收起下边人没眼色也不给他端一盘瓜仁的遗憾。   让两人随意坐下之后,开始进入了今日的正题。   这一谈,就是一整天。   摇着到处都有“嗡嗡”声在响的脑袋踏出殿门,顾谨安觉得自己今日是被这两个老头子做局了。   昭宁帝找他来果然是为了前段时间才经由沈微之手呈上去的改革之法,初时聊的还算安全,大多围绕他所写内容开展,两问一答也算和谐,但渐渐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话题就突然跑偏了,最后更是如脱缰的野马一般不可收拾。   直至结束前,要不是他也不是那随意就能被忽悠之人,保持住了理智没提出什么颠覆封建统治的改革建议,今日危矣。   但架不住两个老头子加在一起心眼子足有一千六百个,还是把他内里不直接杀头的存货都掏得差不多了。   看着他们不住皱眉深思不时还想骂自己几句的模样,昭宁帝更是将手中的茶盏数度举起又放下,顾谨安早早在心中就把自己墓志铭的初稿给写好了。   顾氏有子,年十七,玉树临风有逸群之才,六元及第得状元之位,同年因言殒命。   天妒英才到这份上,挖他坟的盗墓贼都要为之落泪吧。   不过好在结局没他想的那么悲观,但也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不是说好了历代帝王都不喜欢重用宗亲的吗?怎么他一个翰林院都没站稳脚跟的人,就这样被提溜去了内阁参政。   当然编制还是在翰林院的,也没有升职加薪,完全就他老哥哥一句话,他就要顶着让别人嫉妒到眼红“学习”的名头去内阁做新的牛马。   人干事!   一想到要面临的海量工作还有日日都要相见的桑纯一、陆钧两人,顾谨安恨不得现在就逝去。   都能想到翰林院其他人的表情了,他现在看着黄睿德都格外慈眉善目。 第194章 又坑?!   昭宁帝的旨意比顾谨安先到翰林院,所以他到达的时候,院中给安靖送别都送了一轮,也基本知道他要去内阁“见习”的事情了。   “顾小状元,恭喜啊。”顾谨安有些目光复杂的看着第一个冲到自己面前道喜的张峰,这老爷子满眼炙热,顾谨安相信他是真心为自己开心的,只是……   环看了一眼周边没有半点动静的其他同僚,就连伊仁眼中也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情,顾谨安感觉自己有几分接不住这炙热。   不过再怎么,也不能寒了老人家的心,“谢过张大人了,不过我只是去学习的,不多时还要回翰林院的。”   “嘿呀,你……好好学好好学,哈哈。”张峰一听他这样说就急眼了,一句“糊涂啊”险些脱口而出,不过他纵然是真心恭喜顾谨安,但也不是什么没有眼力劲儿的人,在顾谨安的言语提点之下,自然觉察到了屋中气氛的不对劲儿。   翰林院的每个人,甚至连他在内,最终的目标都是想去往内阁的,翰林院本身也是入内阁的必经之地,只是两者之间存在着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在内阁没有明显人员变动外加他们如今的掌院学士名满天下却迟迟没有入阁的迹象,院中的人才能沉下心来日复一日的在这翰林院耗资历。   沉不下心的人自然也有,大多如裴明修那样寻了机会外放去了,可是不是人人都有个身为左都御史的父亲的,更多的人担心自己一旦离了京城,就再回不来了,所以干脆就一直耗着。   安靖今日这一走,让不少人有了兔死狐悲之感,要知道如今的翰林院中,除了近段时间异军突起的沈微,他是自伊仁之下最有可能入内阁的人了,如今却被打发到南安那种靠近蛮夷之地还有乱起的不毛之地,总往上升了四级又如何,外任的正四品如何同京中的正四品相比,搞不好一辈子也就这样到头了,还有殉国的可能。   翰林院中不缺能人,别看顾谨安今日是同昭宁帝一起得知先头由两位世子率领的大军失去踪迹的事情,但这其中有手段的人已从其他途径隐隐约约听到一点风声了。   “肯定的,全是老大人的地方,我可不敢不认真。”见他终于反应过来,顾谨安也松了口气,和他打了个哈哈。   “顾大人能这样想,本官很欣慰,还望到了内阁之后,勉之克之。”一直没出声的伊仁在这时终于开口了,只是他这话本是勉励用的,生生让顾谨安听出了酸味。   还有勉之克之,他总觉得这个克除了克制似乎还有点别的意思,内阁里的大人们各个都一把年纪了,可别把人家克出问题来。   想是这样想着,顾谨安还是十分认真的应下了伊仁对自己的“勉励”,其余人见伊仁都开口了,也不好再这样冷处理,他们此刻是想起来了,顾谨安除了是宗亲出身还是今科的状元,头一位出身老顾家的状元郎还是十七岁连中六元的存在,来他们翰林院才多久就被点去内阁学习,俨然与以往宗亲不同,前途呈现一片明亮之感。   也惊觉近几年来,昭宁帝似乎一直都在有意重用宗亲,虽然依旧带着极重的防备,但至少是让宗亲中有能力者都有事可做了。   相比较那些只能往军营里送的宗亲而言,顾谨安这种既有才华又一心一意只往文臣里走的隔宗弟弟就好用许多了。   所以搞不好人家这一去内阁就不回来了,他们日后若想更进一步,还得靠着这段时间勉强算是建立起的同僚情走走门路。   于是一瞬间,整个翰林院除了安靖同林谦一动不动之外,其余人都纷纷起身恭喜顾谨安。同刚刚恭喜安靖时还透露着或担忧或不屑不同,他们现在对顾谨安的恭喜除了怎么也遮掩不住的酸味之外,祝福的含义更真。   整体下来就是除了顾谨安自己,没人相信他还会再回翰林院。   顾谨安真不知怎么同这群帮自己百日做梦的同僚解释了,只能一一谢过他们的好意之后,方才往着自己临时支在安靖下方的小桌子走去。   皇上让他明早再去报道,所以他现在还能在翰林院混上一日。   只是刚走到桌子旁尚未来得及入座,就被方才一直没有动静的安靖喊住,“手中还未交接完成的事项我会在明日之前整理成册,让其他大人转交与你,望你到了内阁之后,勿忘院中诸事。”   喵喵喵?这什么意思?他去你个还要不忘翰林院中事?所以这是拿一份俸禄做两个牛马吗?   顾谨安一听之下急得差点“喵”出声来,好在他已经是一个趋于成熟的大人了懂得及时悬崖勒马,脱口而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没做,但还是忍不住向安靖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紧接着又看向伊仁,期待这位除了公务一向不怎么搭理自己的上官能说句公道话。   然而他最终还是失望了,因为伊仁先是同安靖道了声辛苦,又安排了林谦做每日给他送公务的人,直接锤死了他那一份工资要做两份事的事情。   这翰林院是非我不可了吗?让林谦做跑腿小弟人小林探花林大公子能同意?直接把事情给他做不可以吗?   顾谨安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林谦跳出来拒绝,但不知道是不是能每日进到内阁的原因,这位大公子虽然面上浮现出些许不满,但却沉默的应下了这个差事。   顾谨安感觉自己有些死了,得找个人来放松一下心情。   趁着安靖下发下一份工作之前,他的目光成功锁定了一同他对视就刻意移开视线的唐翰文。   这唐大人也是,搞得好像他真是那等没脸没皮之人了,今日讨来的茶他都还没呢能喝上呢,怎么可能再去讨要第二次。   唐翰文自觉自己已经很避开这位小顾状元的眼神了,只是对方怎么还是义无反顾的向他走来,不知道安的又是什么心思。   还有梦想想进入内阁的他心里直冒苦水,半点都不好意思在对方抵达之前先把自己的茶罐藏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同上午一样,笑眯眯的站到了自己桌前。   “顾大人找我有何事啊?”这话才问出口就觉察到林谦奇怪的目光,唐翰文这才想起自己上午之时也是这样问的顾谨安,后果惨失一罐茶叶,虽然是超小罐,但此茶极为难得还是让他的心只滴血。   难怪耳熟的有些过分了。   横不得时间能倒回收回这一句话的唐翰文眼皮直跳,总感觉这小状元此来也是来之不善,搞不好还是顶着这罐他自己都没多少的茶叶。   “无事,就想问问唐大人,今日送我的茶叶,还能再腾出……嗯这么大一罐来吗?”说着,比了个比唐翰文茶罐还要大的动作。   果然。   屋中默默留意他们动静的人心心中都浮出这个词语,顺便替爱茶的唐翰文留上几滴鳄鱼眼泪。   但最主流的想法还是唐翰文该,让他天天带着茶叶来显摆,显得就他一人悠闲有好茶,现在可遇到劫匪了。   伊仁看他这幅模样,就不明白皇上到底看中这人哪里了,这贪心不足的模样让他想起陛下亲自从自己这里讨要回去的房租。嫌弃的移开了视线,正好看到安靖也颇为头疼的捂住额头,手里还拿着一页纸,显然是正准备交给顾谨安的,只是这人猴精猴精在他动身之前先一步跑去找唐翰文了。   “……想都别想,这茶我自己拢共都没有一罐呢!”唐翰文咬牙这人真不客气啊,知不知道这茶叶是什么,一年也得不了一斤的崖山壁茶,他是托了老家靠近的福才好不容易搞到这么一点在手中的,若不是同张老榜眼与小林探花实在谈得来,都舍不得拿出来视人,今日才拿来第一日,就连遭同一“匪徒”打劫两次,就是他唐翰文心胸宽阔,也遭不住这个。   “那唐大人可要惨了。”顾谨安幽幽叹息一声,成功让唐翰文的寒毛竖了起来。   “此话怎讲?”不就是不给他茶叶么,怎么就惨上了。   其余人也觉得他这话说得奇怪,如果真是因为一点茶叶就恐吓同僚就过分了,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听着他的下文。   “因为要想大人讨要茶叶的不是在下,而是陛下。”   什么在下陛下的……唐翰文表示就是陛上来也不给就是不给,等等!   “陛下!?”   “嗯哼。”顾谨安点头。   在唐翰文难以置信逐渐放大的瞳孔中,传来身后有人坐落不稳差点摔倒的身影。   顾不得关心那位差点摔倒的同僚了,唐翰文不太相信的紧盯着顾谨安,“陛下怎会突然找我要茶?”陛下怎么知道他又有好茶的?他明明许久都未得召见了。   “这不是我今日一个不小心把大人您给我的茶带了进去,惹得陛下思念起了大人,不过大人不用担心,陛下命我做跑腿帮您把茶呈上去,不用您多往宫中跑一趟的。”   “……那我真是谢谢你啊。”看着一脸刻做邀功状的顾谨安,唐翰文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不用谢不用谢,都是同僚,哈哈……”话到这里顾谨安也有了几分心虚,他算是看出来这位状元前辈是把茶当做命根子了,拿他茶叶虽不至于要了他的性命,但也差不离。收了玩笑的心思,挠着脑袋干笑了两声,觉得这事还真是自己对不住他。当即下定决心,若他日后真有在皇上跟前说话的面子,一定多多推荐这么好脾气人也风趣的状元郎露脸。   此事以唐翰文带着十万分不舍的将茶罐递到顾谨安手中为落幕,其余人自可怜他同时更严密的掩藏好自己的爱物不提。   因着第二日一大早要进宫前往内阁打卡点卯,顾谨安今夜就没再陪着准备站好最后一班岗的安靖瞎熬,散衙的时间一到,就火速同伊仁辞行往外奔去,让等在外面见他难得下了一个早衙的戈勇都颇为惊讶。   得知他明日就要去内阁报道后更是整个人都直接愣住了。   内阁这么好进的吗?   他记得他们老爷进内阁的时候可以说是穷尽半身心力,他家大公子还在翰林的时候也颇受先帝看中,因此还特意点去了东宫教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上读书,但都没有丝毫要入阁的踪迹。怎么顾谨安只是应召进了一次宫,就定了内阁学习的位置。   这、这……   除了震惊,戈勇也找不到其它的言语来描述自己的此刻的心情。   最后与翰林院众人一样,把问题的要点又划到了顾谨安宗亲出身之上。   只是以前没觉得这远得没边的宗亲身份有什么特别的啊,不说大启全境,就是京中闲散的宗室也是一大把,陛下除了把还能看的丢到京中历练,也没如对顾谨安这般格外优待其中任何一人。   难不成,真的是这幅容貌给他加了高分。   看了看顾谨安同记忆中那人有七八分想象的样子,戈勇觉得不太可能,这张脸哄哄太后娘娘摸不着北还有可能,要得陛下看重可不容易。   毕竟当时那人死的,不太光明。   到了宅中,又将此消息分享给柳生候及陈菽后看着他们为自己开心,顾谨安原本像吞了黄连的心中也微微泛起了一丝期待。   说不定在内阁里的时光,没他想得那般不堪呢?   2011字 第195章 太子?   很快,事实就向顾谨安证实了,什么叫做没有不堪,只有更不堪。   内阁里的日子,比他自己想象的还要水深火热几个度。   只不过这水深火热非是来自桑、陆二人,而是阁中的另一位阁老,礼部尚书谈熙。   入阁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谈熙盯上自己也才半个多月,顾谨安感觉自己所誊抄的文稿,都要赶上往年他先生们让他写的大字了,这边手都都还没腾出空来,另一边就有半人高的旧稿等着他翻新。若是让你帮忙之人给点情绪价值还好,关键谈熙这老头不做人,奴隶你还要打击你。   顾谨安自认这些年来听过有关他字迹不好的评价有许多,但随着他年岁渐长书法也终能见人慢慢淡了不少,但在谈熙口中,他感觉把这辈子的差评都听完了。   尤其是对方每每抨击过他,还要感慨一句“陆明夷怎么教弟子的。”让顾谨安好几次都拳头硬了,他明明写得已经很不错了,怎么鞭尸还捎带上他陆先生的,全当他陆先生的爹不存在吗?   好吧,陆钧坐在阁中听着有人嘲讽他儿子像没在一样,看来老师这次逃婚十足伤了老父亲的心了。   可要他说,他老师也不是十几二十岁的愣头青了,虽然看着尚算年纪,但不可否认确实是已到了寻常人家做祖父的年纪,这么多年逼婚无果,难道会因他偶然一次的回家就成功了吗?   做父母的太想当然,做儿子的又实在叛逆,两者聚在一起,注定产生杯具。   而他,就是那个的杯具的最终受害者。   三不理的他完全找不到理由逃开谈熙的“魔抓”,有一次他甚至都冲到对方桌子面前想要和他探讨一下何为书法的美丑,但看到对方那一笔堪称当代书法大师的字之后,又灰溜溜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自此对对方给与自己有关书法上的打击照单全收。   这是这样不抵触政策并没有赢得对方的同情心,反而变本加厉。   就如现在这般,手中的翰林院诸事尚未昨晚,一旁的礼部事宜也堆积成山,偏老头子没看到一样又给他来了一摞,顾谨安觉得再忍下去,自己都要变成顾承昂池中的小王八了。   “誊一遍,字美观。”   当对方又将一叠厚厚的文稿扔到自己桌子上时,顾谨安终于忍不住了,“谈大人,敢问礼部最近很忙吗?”怎么连誊抄文稿的人都找不出来一个,这老头从发现桑陆二人不太搭理自己之后就开始疯狂的指派工作。   “有。”   那你丫揪着我不放。   “一个还在禁足,一个尚未到任。”谈熙淡淡说着,又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一沓册子,放在方才那一摞之前有些摇摇欲坠,“所以,还是只能有劳顾翰林了,毕竟是皇上有意让你多学习不是。”   “是是是……”是你个大头鬼啊。   做人真的好难,明明气得快死,还要努力保持微笑。   目送着谈熙回到座位,顾谨安才收起命苦的笑把桌子上摇摇欲坠的书山移到一旁,继续处理自己手中的事务。只是写了两个字后他觉得不对劲,谈熙口中禁足的那个人不会是魏王吧……   不会吧不会吧?   心里在否认,但其实已确定的差不多。   魏王从入朝以来,一直都在礼部行走的,而且近期除了他,顾谨安实在想不到还有谁是被禁足在家的。   难道自己未来之前,这些旧册翻新誊抄全是这位王爷在做?   虽只同对方有过几面之缘且未置一言,顾谨安莫名觉得这个不受皇上重视的儿子挺惨的。   谈熙这老头也是真勇。   唏嘘着,顾谨安继续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头的牛马生涯。   至于谈熙口中的一个未到任的人,他一点兴趣都没有,除了不喜欢的自己,还有不受宠放在那里都不好交代的魏王,顾谨安可不相信谈熙会把他记挂在口中的人安排来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哎,谁还能记得他是因着改革之事来内阁见习的,如今是有关改革的通通接触不到,陈词滥调倒是抄了一堆又一堆。别说,还真激发到了他的创作欲。   等哪天对忍无可忍老头的时候,他给他全写出来往老哥哥手里一塞,然后又再次被打包进内阁见习,主打一个同归于尽。   图啥啊……   想着,顾谨安都笑了,丝毫没察觉到上坐的桑纯一又用那种嫌弃又感兴趣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   又一日,顾谨安依旧埋首旧纸堆时,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抬头,就看到沈微跟在谈熙身后进来了。   平日对他疾言厉色的老大人此刻笑得脸上像开了朵花不说,还十分热情给他讲解内阁情况,顺便将他介绍给在场除他之外的所有人。   “这位是我们礼部新到任的沈微沈大人,近期会在阁中帮我处理事务。”   沈微调任礼部了?!   顾谨安对谈老头的差别对待不在意,只惊喜的看着刚刚走进来的沈微,一眼就看到了他纹绣着白鹇的青色官袍。   上次见面对方穿的还是六品的鹭鸶呢,这是又升职了?   虽然对他的隐瞒之举不太满意,但还是由衷的为他开心。   瞅准机会在谈熙去同桑纯一说事之时,悄悄上前对着他的肩膀捶了一下,“行啊你,瞒得够严实的。”   “不是你教我的吗?凡事不到最后一步不要半途庆贺,说容易乐极生悲。”看了他一眼,沈微眼睛里也满是笑意。   他要去礼部的事情是早就在筹谋了,如今能借这个跳板先人一步来到内阁更是意外之喜,更别说阁中还有好友在,一看到顾谨安,他原本还有些打鼓的心都平静了下来。   “……那也没必要瞒到这一步啊。”这话确实是自己对他说的,因着个什么事情顾谨安记不得了,但还记得当时他紧急刹车把香槟咽下去的场面。   “不到这一步,怎么看你如今这副神情。”   “你就坏心眼吧。”一猜就知道是这个原因,顾谨安哼了一声。   “这怎么能……”   “微明。”   沈微一句话没同他说完,就听到谈熙喊他的字,只得留下一句“稍后再说”便匆匆向谈熙所在之处走去。   顾谨安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们的谈话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也不再干等着,而且又回了自己的座位处,开始每日的誊抄分类工作。   这一弄,又是一整天。   很难相信,他同沈微同处一个屋檐下,愣是忙得连句话都说不上,眼看着就要散衙,大人们都纷纷因事出去了,阁中只余下他们这种从各部调来处理杂事的官员。   想想自己已经近一个月没见过沈微了,正准备去同他约个晚饭叙叙友情之时,门外却突然有人进来。   顾谨安还晃着晕晕的脑袋慢一拍没反应过来,做为阁中遗留人员官职靠前的沈微便迎了上去。   “黄大伴,此来可是有事吩咐?”   “沈侍中,哦不,沈郎中,还没贺过你升任新喜呢,礼部待的可还好,这几日没在御前见到你,怪想念的。”黄睿德一看是他,就扬起了笑眯眯的脸庞。   “谢大伴记挂着,一切都好。”   连两人相谈甚欢的模样,顾谨安也就没有去打扰,顺便祈求这老太监可千万不要是来找他的。   自从进了内阁这个坑后,他算是知道了,他老哥哥一找他准没好事。   约饭的事情,也就此作罢,反正大家都在京里,时间总归还长。   只是没想法黄睿德同沈微聊了几句,最后却是站定在了他的桌子之前。   沈微见状,微微有些诧异,但还是微笑着立在一旁。   “……见过黄总管,公公可是有什么事儿要吩咐?”这下还想继续佯装是不可能了,无奈起身见礼。   “我还以为小顾翰林不欢迎我呢。”   “怎么会呢,这天下间,再没有不欢迎公公的人存在了。”除了他自己。   “那可不一定,有些人一看到我,就两股战战的,不过这是他们自己处事不端在前。”   死太监阴阳怪气的是在恐吓他吧?   顾谨安很确定却半点不想确定,只笑笑道,“公公说笑了。”   他最近两眼一睁就是工作,完全确定没有忍到什么事,所以黄睿德就是有意来寻他开心的。   “能说笑的时候才是好时候呢,小顾翰林,上路吧。”   “……公公。”   “嗯?”   “能不能与你提个建议?”   “说。”   “能不能不要一来就让人上路,听得人心慌慌的。”   “嗤,胆小。”黄睿德说着嫌弃的话,脸上的笑却又大了许多。   “对对对,我胆小,所以您老换个词成不?”   “嗯,我想想……”看着顾谨安投来的期待目光,收敛了笑意的黄睿德严肃道,“不成的。”   “走吧。”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眼中跳动的小火苗瞬间熄灭,意气风发的小顾翰林有些要死不活的了,憋得黄瑞德肚子直抽抽。   可不是他爱逗顾谨安,主要是这人真的太好玩了,若不趁着如今的机会多逗几次,等以后他的官职上来了,可就不是能让自己随意打趣儿的存在了。   又同一旁的沈微打了声招呼,顾谨安耷拉着脑袋跟着黄睿德出去了,目前能唯一安慰到他的是,内阁办公所在的文渊阁离昭宁帝的两仪殿不远,不然临近下班还要饿着肚子去接受大领导的询问,也太命苦了点吧。   走着走着,顾谨安突然发现不对劲,“黄公公,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虽然只走过两次,但他可是拥有着过目不忘本事的人,怎么看,这条路都不是往两仪殿去的。   “自是往东宫去。”   “东宫?!召我的不是陛下吗?”顾谨安此刻都没功夫分析黄睿德这个一看就知道不是好表情是什么意思了,震惊爬满他的内心。   他和太子,应该是没有过交集的吧?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找他。   害怕。   “咱家何时说过是陛下要见你了。”   这用得着特意说明吗?从来没听过太子让皇帝贴身总管传讯的事啊。   知道这对天家父子感情好,但没想到居然能好到这种程度,才因魏王尴尬过天家无情的顾谨安觉得自己有点小丑。   “快走吧,别让殿下们等急了。”黄睿德见过无数因天家父子情震惊的臣子,哪里会不知道顾谨安在想什么,这事情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催促着他上路。   “殿下、们?”很敏锐的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这个字,疑惑没有得到解答的顾谨安不知为何,脑中突然浮现出许久没有踪迹的顾景隆的脸来。 第196章 收个弟子?   想到真正传召自己的或是顾景隆后,顾谨安因太子突然莫名传召而扑通乱跳的小心脏才相对平静了许多,压下对即将面对太子的不安,他看似安静的跟在黄睿德身后走着,其实心中早把皇上震怒后所有能甩锅给对方的话术全想了一遍。   太子的东宫位于皇宫内东边,名显德殿,受前世某些故事的影响,顾谨安一直以为东宫是个不太大又有点逼厌的地方,可当他站在显德殿外看着这座只比两仪殿小了一丢丢的宫殿之时,才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   对宫殿的感慨还没有完全发完,在黄睿的带领下刚迈入大殿的脚险些因一句称呼而强行收回,靴底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微微一滑。   “小叔叔来了。”   他说顾景隆这小孩一见面不管年龄大小就直呼爷爷的习惯打哪儿来的,原来是父子间的一脉相传。   看着身着一身杏黄色常服满面笑意迎上来的人,顾谨安忍不住吸了口气,总觉得这样的称呼再听下去,他都要未老先衰了。   当日殿试时不好多看还没注意,如今近距离一看,他发现太子的身形看起来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大概是长得同昭宁帝有几分相似的原因吧?   “殿下折煞微臣,万当不起这……”心中疑惑未歇,顾谨安就急忙俯身行礼。   平常用这个身份压压顾承昂逗逗顾景隆也就罢了,在这位储君面前,可不敢随意托大。   “当得起,宗族礼法在前,哪有什么当不起的,皇叔万莫如此谨慎。”见他俯拜,太子也是连忙上前扶住他,倒是应了民间传闻中的宽厚仁和。   但顾谨安依旧只能再次拜谢,能被太子尊称一句皇叔的,得是有正经封地的王爷们,他一个宗亲边角料可不能真把人家的客套当回事儿了。   顾谨安如何想,太子自然知道,只能笑得有些无奈的看了眼黄睿德,但这次好歹没有再阻止他,让他成功的拜了一下。   顾谨安才不管他两人打什么眉眼官司呢,这一拜结束,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只是接下来太子对他日常表示关切之时,他又险些绷不住了。   本以为就算是勉强受了自己这一拜,对方再怎么也明白自己的惶恐不在那样称呼了,可到真正邀约他前来的顾景隆到达之时,他就已经听了一耳朵的小叔叔,听得都快脱敏了,所以在顾景隆难得正正经经唤他一句“顾翰林”时,他都生出了几分恍惚。   见对方因自己没在第一时间应声,嘴角轻动的痕迹像是又准备要唤他小爷爷的模样,顾谨安急忙抢在他再次开口之前问安,“微臣见过殿下。”   “小爷爷无需多礼。”   顾谨安绝倒,偷眼看了看殿中其他两人对此毫无波澜的神情,彻底放弃和这对父子掰扯是否以辈分称呼他的事情。只静待着这俩父子提因何唤他前来。   除了无力之外,他更多的还是饿了。   一整日对着案牍本就劳神,现在又要饱受惊吓的被迫加班,不知是不是幻觉,总感觉鼻端间有饭菜的香味在浮动。   不,不是幻觉,因为在忍不住深呼吸的那瞬,他真实闻到了最爱的红烧肉味,其中还有几分板栗的甜香。   “咕咕。”   一声怪异的声响突然在殿中响起,让其余人的目光一瞬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表面不动声色的拢了拢衣袖遮住肚子,内心却已溜了两条比河还宽的泪。   他真是够了!   “隆儿胡闹,这个时辰还劳烦小叔叔走一趟,我置下一席,全当给小叔叔赔礼。”   “殿下言重了,能得皇孙传唤,是微臣的福分……”一听有席吃,顾谨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满脑子都充斥着红烧肉的他不忘同太子客套两句,但已然忽略了对方与自己对话时并没有使用“孤”这个自称。   至于之前因太子越过皇上传召他的惶恐,更是暂被抛之了脑后。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吃了再说其他。   说话间,几人已转身到了东边一侧的暖阁中,这里置放着一张阔大的黄花梨制雕龙纹八仙桌,上面已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打眼看了下,好几个都是他喜欢吃的。   大夏天的愣是让他出了一脊背的冷汗,几乎要被吃填满的脑子也重归了清醒。   调查得这么仔细?如此隆重又为何事?   昭宁帝力行简朴,一餐往往不过九个菜,身为他最看中的儿子又是太子,顾承启更是身体力行的支持他爹这种节流开源的做法,哪怕为官不久也算不上真正涉及核心,顾谨安也听闻过这位殿下一餐连汤带菜只用五道的传闻,如今这满满一桌怎么看也够传闻中的他吃上六七天。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瞬间就觉得饿着也没什么不好。   可惜到了这一步后悔已来不及了。   太子已经笑意吟吟的站在桌边邀他落座了,而黄睿德却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迹,就连原本太子用膳时该在一旁侍奉的内监与宫女也都退了下去。   整个东暖阁中,只剩下他与太子父子二人。   大势不太妙啊。   顾谨安犹豫再三还是没有落座,而是十分认真的对着太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敢问殿下今日唤臣来所为何事?”   不问清楚的话,就是冒着触怒太子的风险,他也绝不敢吃这顿饭的。   读过书的人都知道,古往今来多少坏事都坏在了餐桌上。   “小叔叔还是太谨慎了点,不过一家宴耳。”太子见他这样,先是一愣,随后就是一笑,话语间倒是一如既往的和蔼温和,可顾谨安还是不信任他。   城里人心眼可多了,虽然他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有何值得图谋的意义,但多加防范着总归是出不了大错的。   顾承启看着他不着痕迹但明显已提起警惕的神色,第一次同他心意相通觉得黄睿德走得太快,无奈之下,只得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始作俑者。   在今日之前顾景隆都没觉察到顾谨安为人如此警惕,毕竟无论是他还是顾承昂,甚至是只一面初见的桑舒光,与他们相处的时候,顾谨安都没有因他们的身份展现出任何的区别对待,怎么今日却……   顾景隆站在一旁有些着急,唯恐顾谨安不留下用膳那他后面的事情就不好提了,只是他父王在与之对话,他身为人子自不能随意插嘴,如今接收到求助眼神,当即也不再矜持,直接上前十分亲近的挽住顾谨安的胳膊,然后在对方称得上惊恐抗拒的眼神中,将他稳稳按坐在了桌子边,感慨自己同顾承昂学的这两手固然有用的同时,又刻意装作没看到他父王投来的满脸不赞同。   他皇爷爷都说过的,他父王样样都好,就是事事都要照顾他人的心思这点要改。   他深以为然。   不过他爹显然是一时半会儿改不了的,倒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就是有些时候会让原本简单的事情往复杂化发展。   就如现在,用顾承昂的思维处事就很合适,他小爷爷只要一沾座位,就再不可能起来……了?   “小爷爷,是这椅子有什么不对吗?”看着顾谨安又缓缓站起来的身子,顾景隆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费解的难以置信。   他真的没想到有人竟会在被自己按坐下去又重新站了起来,几个月不露面他已经不能拿皇帝最爱重孙子这个名头稍微威慑一下群臣了吗?   “并未不妥,只是两位殿下若不言明今日唤臣所为何事,恕臣不敢入座。”   都到直接上手这一步了,顾谨安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得罪太子大不了就回翰林坐一辈子冷板凳又或者直接罢官回家吃自己,两者顾谨安都不带怕的,反正他现在状元的名头都有了,大不了回书院去帮沈山长教书。可要是在皇上不知情的情况下同这位储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虽然皇上不可能自灭自己九族,但小小砍他一家的脑袋好像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真的是家宴,还有顺便恭贺您得中状元的事情。”顶着他的目光,顾景隆说着不被相信的真话,见他的态度没有丝毫软化的意思,干脆破罐子破摔全抖落了出来,“若是您吃完这顿饭还算满意的话,能不能考虑下收个弟子的事情。”   “就这儿?”想了一脑袋私联大臣,暗中集权,谋朝篡位大逆不道之事的顾谨安愣住了。   “嗯嗯。”顾景隆乖巧又期待的点头,让一旁的太子看得手痒,忍不住揉了他的脑袋一把。   “咳咳,你们继续,只是饭菜再不用,就要凉了。”见两人目光齐齐看过来,尴尬以咳嗽掩饰的他率先坐下,再次向顾谨安发出隐晦邀请。   他真的只是简单吃个饭顺便满足一下儿子的愿望给他找个各方面都不错的先生,这点要怎么让这个年纪不大心眼挺多的小叔叔相信!   还有他儿子,都很久没有在自己面前露出过这样才符合孩子心性的模样了。   虽然爱才,但顾承启还是承认他有点嫉妒顾谨安的。   收个弟子?   目光在顾景隆无比真诚的脸上上下扫视一二,顾谨安心中疑虑更大更不敢答应了。   这小狐狸说得婉转,但他可不是听不出言外之意的人,收谁为弟子,一目了然。   不过要是因这事儿的话,这饭倒也还可以吃。   于是顾谨安在顾景隆堪称惊喜的注视下谢过太子,缓缓落座了。   食不言,自然不能再继续讨论事情,在都会照顾人的两父子合力下,顾谨安吃了他自得官以来最满意的一顿饭。   虽然后世许多小说将御膳房贬得一文不值,但顾谨安还是要给大启皇宫的御膳房点个赞的,到底是皇帝都要吃的东西,再拉垮能拉到哪里去,天下精英厨子汇聚之地,最普通的菜肴也做出了他从未吃过的美味,这点功夫连他翠羽姐姐也相距甚远。   吃饱喝足又到了谈正事的时间,对着兴冲冲捧着茶盏上前准备拜师的顾景隆,顾谨安避开的同时说出了那句让两父子同时一脸意想不到的话。   “我年纪尚轻,又有职位在身,资历尚浅,当不得殿下那朋友的老师也没时间教导弟子,就不误人子弟了,还请殿下替我谢过他的赏识。”   反正没明说,他就全当不知道拜师的人是顾景隆处理。   “……可翰林主职不就是讲经授学吗?你怎么能说没时间呢。”顾景隆再聪明,也没想到顾谨安在接受他一堆的示好之后,还能装憨拒绝,教他读书这么不好的吗?要知道翰林院到内阁争相给他授课的人不计其数。   “殿下,您说的这个是国子监的主职,翰林除了进讲经史,还主管编修国史、起居注记载及草拟典礼文件等①,进讲经史是侍读、侍讲乃至掌院学士大人才能参与的,微臣位卑职低,不敢言主职进讲。”   “……所以你是在点我父王要帮你弄个学士之职,才能收我当弟子了?”   两人眼神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对自己的辱骂。   奸诈狡猾!   太子则是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家儿子,不明白一向有礼的他怎么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当即在脑中把他周边亲近的人都扒拉了一遍,最终嫌疑锁定在了目前毫无音讯的顾承昂身上。   当初父皇让这位堂弟做隆儿伴读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妥当。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参考了翰林院相关资料。 第197章 他那意气风发,一往无……   “阿嚏——”大概是觉察到有人对自己的思念,遥远南疆中一处有近万人埋伏却没有丝毫声响的密林中突然传出一声极度不合时宜的喷嚏声。   感觉到左右两人对自己的怒目而视,顾承昂不好意思的两边抱拳做拱手讨饶状,见这两人收回控诉的目光继续紧盯前方方才松了口气。   同时又有些疑惑,自己向来壮得跟头牛似的,只不过在这树林里风餐露宿了几个日夜,怎么就出现了这种着凉的迹象。   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时间不容他进入深思,因为今夜他们就要于此发动总攻。   眼皮微不可察的跳动了一下,他敛起所有胡乱想外的思绪看向位于他们三人中最靠前位置的少年。   萧定礼给他的这位小将,还真是有勇有谋得远超他的意料。   另一边,顾谨安方才愉快拒绝了顾景隆的拜师请求不到两日,就又被昭宁帝提溜到跟前去了。   “听闻你镇日在内阁中无所事事,尽思索着怎么升官了?”   昭宁帝只用一句话,就让原本行过礼就老老实实立在下方等着他指示的顾谨安差点直接炸毛了。   谁在告他的刁状?!他在内阁里明明很忙的好吧,就连沈微好不容易空出手来都要帮他抄两本册子,但每每这个时候谈熙就像头顶长了眼睛一样,沈微帮不了他多久,就又爱莫能助的被他给喊了过去。   这只是礼部让他帮忙做的事情,他还有翰林院安靖交给他的大批工作要做呢。   就这样还有人说他在内阁里无所事事?到底是谁造谣这么不讲基本法啊?还有什么整天尽琢磨着升官?他什么时候琢磨这个了,每天忙得连帮柳生候想个开业方案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还有时间白日做梦。再说了,就算有,升职加薪谁不想,就他现在这点俸禄,要不是住的还是顾景隆友情提供的宅子,连房租都不够给的。   等等!顾景隆!   近几日来似乎也只有他一人同自己聊过升职的事情,那会是他吗?   这个问题才浮起了一瞬,就火速被他扔出脑海,以他对顾景隆的了解,对方虽有点小腹黑,但绝对不会是这种背后告恶状的人。就算他想告状,那告得也该是自己戏弄了他却不收他当学生的事情,扯不到彼此都心知肚明是玩笑话的升职上面。   所以偷偷告他恶状的人,到底是谁?   脑子飞速旋转选定嫌疑人中,顾谨安的嘴巴和膝盖也不闲着,“啪叽”一下跪在地上,“微臣冤枉啊,不知道是何人如此恶意中伤,臣愿意与他当庭对峙。”   他这突然一跪,吓了一时没觉察正仔细观察他反应的昭宁帝一跳。不过人到底是当皇帝的,被吓一跳也只眼皮微微抖动,在顾谨安都没发现他被自己吓到的瞬间,就先发制人,“若让你与他当庭对峙,那朕岂不是对不起密会此事于朕的人,不妥不妥,还是你自己证明比较好。”   “……那逮着一个被诬告的我薅就不妥当了。”   “你在说什么?”   “没有没有,臣只是好奇,这种事情该如何自证。”没想到自己那么大声的碎碎念也会被皇上置若罔闻,知道对方大概就是不想给自己解释的机会,顾谨安也没了方才一心要找人对峙的执着。   “这有何难,朕命你去内阁是力促改革之事去的,你就同朕讲讲如今流程大概走到哪里就可以了。”   “那要是流程没有丝毫的推动呢?”问这话的时候顾谨安带了些许的小心翼翼。   “没有推进,那你不就在无所事事了吗?”昭宁帝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顾谨安后背一寒,他就说今日这一出兴师问罪搞得有些奇怪,原来是早已洞察一切在这里等着他呢。   摔!他就知道今日这场兴师问罪不对劲。   看透背后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之后,顾谨安甚至失去了求知的欲望,就等着看皇上要给他下一个怎样的处罚。   “你不说话,是不是默认真在无所事事了?”   “陛下,您可是圣君!”见他步步紧逼,顾谨安无声叹息。   “哦,圣君吗?所以呢?”   “内阁的大人们各个都是肱骨之臣,思家国大事,微臣位卑言轻,实在难以民间事插入其中。”如果可以,他很想提着昭宁帝的衣领告诉他你的大臣不配合,根本不给我丝毫精进改革制度的机会,但事实却是不可以的,在这个封建帝王绝对集权的时代,试试就逝世。   自从这里的猪可以吃了之后,他还挺想活着的。说的如此委婉又如此明了,他老哥哥就算单纯想找个茬发泄一下来自内阁的火气。   “那就是你年轻人太过腼腆了,黄睿德,你说是与不是?”   怎么又突然扯到腼腆上去了?顾谨安发觉今日的自己有些跟不上这位老哥哥的脑回路了,明明上次替唐翰文送茶叶来时对方与他聊的还挺合拍的。   “小顾翰林年幼才高,是该有略逊一筹的地方,若样样完美,可让其他人怎么办呢。”黄睿德笑着附和昭宁帝的言语,他这模样,瞬间让顾谨安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他。   虽然那天他很早就离去了,但保不齐躲在哪里偷听呢。   然而面对他这种堪称无理的打探,身为皇上身旁一等一红人的黄公公只还了一个看自家孙儿调皮般的克制笑容。   打完这个比方顾谨安自己都被寒了一下,抖了抖,迅速将这个念头从脑中抛出十万八千里去,同时默念了两遍“太监没有后嗣,我和皇上是兄弟”,才把这股寒气给压了下去。   “你冷吗?”皇上又问他了。   “不冷。”顾谨安摇摇头,心寒。   “那你抖什么?”   “大概……还是冷的吧。”   “……”   “……”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昭宁帝猛然拔高声音喊人,说要把他这个敢在皇帝面前前言不搭后语的人驱逐出去,顾谨安只能说对此求之不得,甚至连推出大殿都设计了好几个姿势,端看他是想让自己走着出去还是滚着出去了。   可惜雷声大雨点小,皇上喊了两句都没人进来,一度让他怀疑门口的侍卫们是不是都患了耳疾。   “陛下,要不臣自己滚?”   “滚什么滚,给我老实待着!”昭宁帝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这般的人,除了他次次都能给自己惊喜之外,性格就如他初见时所揣度的那般,也附和黄睿德见他一面回来连着三日都还不时同自己提起的模样。   “哦。”听到滚不了,顾谨安有些失望的收回了自己悄悄往后退的脚步。   看来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不过就眼下的情况来看,虽不知道他老哥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总归知道他对自己是没有杀心相反还有点慈心的,也不用同刚才那般胆颤心惊的了。   但是,还是最好别让他知道是谁悄悄告自己小状的,不然定要让他尝尝什么是唇舌之祸。   “你就半点不好奇,朕今日找你来所为何事?”   “臣是陛下的臣子,自当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既如此,你打明日就去国子监报道吧。”   “啊?”正觉着自己这句马屁拍得恰到好处的顾谨安闻言直接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   国子监?他去国子监干嘛?教书吗?   虽然有罢官大不了回乡教书的打算,但那也是罢官后才该考虑的事情啊,现在官当得好好的,教什么书呢。   “朕看你在内阁中也鼓捣不出什么名堂,在翰林院那两笔字又实在不像样,不如去国子监好好学习一阵日子,以免来日出去丢朕的脸。”   迁怒,绝对是迁怒!   从他提及内阁就开始有点咬牙的模样,顾谨安就知道他是因内阁阳奉阴违迟迟不推进改革一事有所恼怒了,偏他是其中不受重视的关键人物,面对如此赤裸裸的迁怒,也不敢喊冤,只是不想去国子监,还得自己拯救自己一下。   想了想,看着自己身上的鹭鸶青衣,顾谨安突然有了一个绝佳的推辞理由。   “臣这样子去国子监学习,不是更给您老人家丢脸。”   哪有已经得中状元的天子门生重返翰林院学习的,在世上万千读书人唯有科举这一条出路的时代,这可不是一个随意能做的事情,传扬出去打的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脸。   “你也知道丢脸啊。”   “臣惶恐。”   老哥哥今日异常阴阳怪气,看来除了内阁的火无处发泄,还有其他一些他不可得知的事情,顾谨安更不敢犟嘴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对方从说说而已真给他扔国子监回炉重造去了。   可是,怎么又提到国子监了?如果内阁之事还能牵强的说他有不可推脱的责任,那国子监和他直接是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就算知道顾景隆不是那样的人,事事到此都有重合也容不得他不怀疑了。   如果不是他提及过,总不能他在监外开一个造福学子的澡堂这种事情,还能惊动到皇上,就此将他与国子监关联起来?   那自从官员经商政策放开以来,在哪附近“造福”学子的人可不要太多,皇上事事都要关心,再钢铁的人也撑不住吧。   而且……   觑眼看了看昭宁帝有些异样潮红的脸色,再回想自己来路上又遇到的那堆端着托盘的道士,他觉得他老哥哥看着强悍,其实内里的身体应该不怎么样。   不然也不会如此频繁的服用丹药,他脸上的潮红乍一看是血色好,细一看就回发现不太正常。   但这种凝聚了各种重金属材质的丹药提神只是一时的,对身体的损害却是无穷的,无论作为臣子还是族弟,哪怕只作为黎民众生中的一员,顾谨安都觉得自己又责任劝谏这位帝王远离骗钱又害人得丹药。   没看到从古至今都磕死多少人了吗。   只是……看看对方漆黑一团看不到底的眼睛,这个劝谏得徐徐图之,不然直接跳出去让他不要吃了,言丹药比砒霜还毒,和自寻死路也没什么区别。   “还知道惶恐就好,这天下间的许多人,都不知这惶恐二字如何写了。”昭宁帝这句话说得淡淡,但顾谨安连同黄睿德都慢不跌的跪了下去,不敢发出一言。   这话在说哪些人很明显了,但不是他们能听的。   “你明日就去找薛朗报道,出任国子监司业一职,翰林院同内阁都暂时不必去了,至于任职的圣旨,趁着你今日还是翰林院的人,退下去自己写吧。”   国子监司业,那可是正六品的官职。   在顾谨安还在愣神的时候,黄睿德就着伏地的姿势偷看了他一眼,看着他似曾相识的脸庞,也不得不感慨一句好运道。   他跟在皇上身边这么多年,跨越几个品阶升至高位者大有人在,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在得官短短两月不到的时间里,先后出入翰林、内阁及国子监还官升一品的。   外人看来去了国子监已然是没了前途的模样,对昭宁帝接下来打算心知肚明的黄睿德可不这样觉得。   他们陛下乾坤独断日久,还是第一次如此设身处地的为一臣子考量。   腥风血雨将至之际,避出去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更何况……   陛下这是在为太子计啊。   他那意气风发,一往无前的陛下,终于也走到了不得不服老这一步。 第198章 “阎王”   监走马上任的第一日,朝中就传来礼部尚书谈熙告老还乡的消息,乍闻这个消息时顾谨安正听国子监祭酒薛郎讲监中大概情况,清晰的看到对方神色怔忪了一下,又继续若无其事的讲着。   没记错的话,谈熙好像是这位的座师。   座师没了,可怜。   叹了一声,顾谨安也觉得谈熙的告老来得过分突然无征兆了,毕竟一天之前他还在内阁,对方干劲十足给他安排任务的模样可没有半点要告老的意思,怎么今日一上朝,皇上连他乞骨的折子都批了。   按道理这样的积年老臣,就算早到了致仕的年纪,面对他的乞骨折子,皇上怎么也要挽留一下以示仁德,怎么就这样给批了?   顾谨安有些许的不安,总觉得谈熙的致仕会打开某种不详的开关。   昭宁十七年六月,暑气刚至,距离谈熙致仕未及一月,当朝文官之首、昭宁帝的母舅、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太师桑纯一上书乞骨,昭宁帝对其折子按中不发,时过半月,再次上书,依旧按中不发,朝中诸辰因此人心浮动,陆府之前一度人员拥堵。   但因着陆均一律闭门不见,外加昭宁帝迟迟未批复桑纯一乞骨的折子,又有风声言刚外出求道没几日的太后娘娘即将回銮,才把这躁动的气息稍微往下压了那么一压。   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乞骨还乡是甥舅二人的又一次博弈之时,桑纯一第三次地上了致仕的折子,这次只留中了两日,昭宁帝就允准了,保留他正一品太师虚衔的同时,还授予了他“文正”的封号,承恩侯的爵位,也破天荒给到了尚未弱冠的桑舒光头上,以示对老臣的嘉奖。   太后銮驾行过朝天门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天家母子间是否会因此起了龌龊,众人不得而知,他们正翘首以盼着新首辅的就位。   桑纯一自陛下登基至今已连任十七年的首辅,朝中重要岗位过半都是他的直系门生在担任,如今他好不容易挪开了位置,等到新首辅上任进行清算,大好上位的机会可不就来了。   只是他们等了又等盼了又盼,连天家母子的墙角都隐隐约约有所外传出来,依旧没有等到昭宁帝重任首辅的旨意,倒是朝中众臣,随着这两位的致仕被降职黜落了不少,最严重的就在六部,尚书只为去四余二,左右侍郎也大批量被贬,内阁都差点没办法议事,好在很快就有新人递补上来。但原本盼着更换首辅进而引发官场大变动的人都纷纷缩起了脖子做人,就怕一个不注意伸长了让昭宁帝给看上了,轻则贬职流放,重则拉到菜市口给百姓看个热闹。   由皇帝自己发动的官场大清洗自此开始。   恐怖的低压一直笼罩大启朝堂直至十月底,先前失去踪迹又重新与朝廷建立起联系的南巡大军传来捷报,他们大破南越生擒国主,请示皇上大军是否就此班师还朝。   龙心大悦之下才让一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阴霾稍微消散了点,只是还没等到他们好好喘上一口气,并以此上书去大拍特拍昭宁帝的龙屁,宫中的越嫔就于两仪殿前脱簪待罪,自请移居景寒宫。   昭宁帝对她此举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复,就让她一直跪在了外面,最后还是凤仪殿来人,将她以撵轿送回了一直居住的倚梅苑中。   越嫔后续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但第二日朝会之时,昭宁帝令大监当朝宣布了对南越诸事的安排,在下令当场处死南越王室无需押解进京之后,又削了魏王的王爵,令其闭门为南安百姓祈福。   这一堪称颠覆大启一贯优待附属国旧律的旨意自然得不到绝大多数臣子的支持,有太子在前魏王具体怎么样他们才不关心,只关心大启泱泱大国的名声不能因此损毁,左都御史裴清当朝就撞破了脑袋,被禁卫抬送回家中。   消息传来时顾谨安正在国子监中与那群荫监而来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斗智斗勇,想想朝会上的混乱场景,顾谨安也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阵发疼,好像撞的是裴清头,痛感却来到了他这里。   这种感知之下,连片刻前看着伤眼费神得不得了的一众熊纨绔都顺眼可爱了不少。   内阁如今怎么样就不必细说了,懂的都懂,反正最惨的就是他们那里,直面皇上的怒火。   翰林院的日子也不好过,天天拟不完的旨,写不完的史,还是国子监好啊,除了整日蹦蹦跳跳不干正事的纨绔子弟,可没有朝堂上的那诸多烦恼。   “行了,都别给我在这里蹦跶了,等会把祭酒和你们助教引来,可没有我这般好说话。”挥挥手示意众纨绔快走,独自离去的顾谨安没看到几人突变惊恐的神色。   “顾阎王今日是怎么了?”   “是有点不太对劲。”   “什么叫是有点不太对劲啊,我看明明就是超级不对劲!”   “没错,刚刚被他抓住的时候我已经看到十套题卷和我父亲的板子在向我招手了,没想到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揭过,你们觉得真实吗?”   “不真实!”   目送着他离去的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得出顾谨安必定留着后手大招在等着他们,如果真如他所言就此简单揭过此事,后果虽到不了严重的地步却是他们遭遇一次就不想再来第二次的。   这可是个谈笑间就能罚你做题做到手断的狠人,而且相比其他助教先生他还不要脸,前一刻才犯错拒不领罚,散学后你就能在自己家中看到他在同你的老父亲/祖父联络感情。   何为于谈笑间杀人诛心,他们都在此人身上有足够体会。   再宠溺孩子的长辈,都经不住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的忽悠,反正到了最后,怎么都是一顿板子结尾。   纨绔嘛,挨板子也是常事,忍忍就过了。可这人才来国子监几月,他们挨的板子已比往年加起来都多得多了,偏这人居然能想出让他们一边挨板子一边背经义美名其曰为“巩固记忆”的法子,真是让人遭不住。   本来被打板子就够羞耻的了,毕竟要把裤子脱下来挨打,光着个腚一边挨打一边背书、哦,背不来可以让人捧着书在前看着读,更丢脸了有没有。   几番操作下来,他们给他起了一个顾阎王的诨号,不要命只要脸怎么不是阎王了。   “那怎么办?”一致觉得此举不真实的几人再次面面相觑。   “要不我们在他下次找茬之前先找十套提款来做?交上去问题应该是不大了的。”有人弱弱举手提议,话音未落就遭到众人一声哄。   “十套题卷你不要命了!”   只是这反驳的话音刚落下,几人又狗狗祟祟的把脑袋凑在一起,“题卷去哪里找?”   “……”提议的人无语,他真是受够这群又刚强又怂货的狐朋狗友了,“我在举监中有朋友,他们正好是顾阎王授课,有数不清的题卷呢。”   “……举监的题卷咱们做得了吗,要不问问其他的?”   “对对对,问问贡监的。”贡监也有顾阎王的课。   “行了,搞得贡监的题你就能做一样,做不了还不会抄吗?主打一个态度端正让他不要去我家里聊天。”   “……也是,那就交给你去办了,兄弟们可全指望你了。”   “没问题,我等下就去找人。”   比起在自家家中看到顾谨安,十套题卷都显得特别的不值一提。   “你说什么?!”   趁着没课也没事,顾谨安回到自己日常处事的屋中正准备认真捋一捋如今朝堂的局势,刚散朝而来的薛朗就步履匆匆的来寻他了。   额上有细密的汗珠,身上也还穿着早朝的那件官袍,看得出是一进门就直奔自己而来,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只是顾谨安只恨不得没有听到他方才的话,惊恐之下连“您”这个敬称都忘了说。   同样处于心惊胆战之中的薛朗没精神挑他的礼,只想快点把攥得他心发疼的消息分享出去,找个人陪着他一起难受。   “散朝后陛下召我书房议事……”   “这个我听清楚了。”   “……他要亲自指派一个学生来国子监就读。”   “所以是谁?”他承认,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知道了让人心死的答案,但人就是这样,如鱼一般,死到临头总要满怀希冀的挣扎一下。   “皇孙殿下。”   随着这个答案出来,整个屋内落针可闻。   看了看做停滞状态愣在原地的顾谨安,薛朗到底有几分担心这个年轻有才又十分得力的副手,可不能被吓死了,刚想问他有没有事要不要回去休息一天养精蓄锐再迎接明日到来的挑战,就见他突然笑了起来。   可别被吓疯了,那他可没办法交差的。   一脸呈惊恐状的薛朗看着笑个不停的顾谨安,正打算让屋外的杂役去寻个郎中来看看,就又见这人瞬间收敛了笑意。   “国子监是什么想来就来的地方吗?薛祭酒,我记得建中可是有招生要求的。”   “对。”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又怕一个不注意再刺激到他,薛朗谨慎回答。   “通过科举成为举人后入国子监深造举监;地方官学选拔的贡监;以及因父祖功勋或官职恩荫入监荫监……我们皇孙殿下无论从哪里看都不是以上三种来源吧,所以他凭什么进国子监!”①顾谨安掷地有声的一通话让自负看尽奇葩学生的薛朗都一阵无言,沉默了一瞬,方才哑着嗓子反问,“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啥?”   大启都是人家的你说谁没资格进国子监?!   他的惊恐更多是源于该怎么保障皇孙能安心读书的焦灼,毕竟国子监这种情况,说一句鱼龙混杂也不为过,没想到顾谨安直接是不想人进来。   来,得来,怎么能不来呢,他们国子监多少年才遇到这样一件能时时露脸大大露面的事情,可不能打水漂了。   “所以皇孙定是要来的咯?”退去初时的惶恐与不安,有人风险共担之后的薛朗只觉神采飞扬,不用说也知道,想搅黄这事他绝对不会是突破口。   “嗯哼~”“千万不要让我去教他!”   “那不行,陛下钦点,你为皇孙在监期间的主要老师。”   “也就是说?”   “其他人的课你全听了下去,也要给我好好教导好皇叔听明白了吗?”顾谨安的态度很有问题,让自从他显露功夫后就一直对他宝贝得不得了的薛朗都忍不住耳提面命。   “知道了知道了。”掏掏被他震得有些发麻的耳朵,顾谨安眼睛提溜一转又看向他,“所以其他人的课我可以停了吗?”   “你想都不要想!如今监中多缺先生你不知道吗?亲娘勒这些人怎这般能生。”   因有十七岁的六元连中在前,提起了不少父母望子成龙的心思,只要有名额,原本得过且过的纨绔熊孩子统统都往国子监塞,今年荫生的数量可以说到达了大启开朝以来的顶峰。   做为导致这种结果的始作俑者,顾谨安居然还想逃课,他不上课,难道让自己这个祭酒亲自去上吗?   不行不行!   “唉~就知道。”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没办法同皇家讨价还价的顾谨安无奈接受了还是要收顾景隆为弟子的命运。   不过把独苗苗皇孙丢到国子监中来学习这一步,他实在看不明白他老哥哥怎么走的,本不想自恋的当成对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但大启如今文风鼎盛,连内阁七去四都能迅速补位,举国多少大儒翘首以盼能得一皇子皇孙师当当,怎么可能找不到专门的人教导皇孙呢?远的不提,翰林院就有一大批高质量老师。   果然人太优秀了,也容易成为一种罪过。   看着顾谨安又陷入开心的沉思中,这几月相处已经很熟悉他性格的薛朗知道这人又在悄悄得意了,如此也好,只要不抵抗,他就没有教不了的差,又提醒了几句务必认真有耐心对待皇孙,不能同寻常学子那样对待的话之后。   薛朗虽然依旧有些不放心,但因皇孙到来生出一大堆事等着处理还是不得不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①引用自国子监相关知识点。 第199章 入学   事既已成定局,想太多都是无用,借着这个机会,顾谨安硬同薛朗请了半天假,趁此机会去看了看柳生候开在附近的澡堂。   别看他如今日日都在附近上班,可忙得呀,自这澡堂开业就没去看过。   此行除了体验一番,也存了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改进的地方。   最近老是从学生口中听到关于它的好评,看起来没有他的参与,柳生候一人做的也很不错。   所以去的路上,顾谨安脚步轻快,丝毫没有全部身家都投于其中的压力。   站在高悬“云沐阁”匾额,看着其中人来人往,顾谨安发现柳生候做的不能仅用不错来形容,而且非常不错,虽然是按着他写的计划书执行的,但就是他自己亲来,也不一定能做到这个份上。   在经商一途上面,柳生候远比自己有天赋。   到了今日,顾谨安也算能坦然接受自己除了读书可以,种田和经商都不太行的现实。   尽管伙伴们一致都觉得他是点子王,总能另辟蹊径寻到一些他们想都想不到的赚钱方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另辟蹊径是真的另辟蹊径,完全源于超脱时代局限的记忆。   就如眼前这座澡堂,名为澡堂却其实完全按照现代洗浴中心打造,虽然科技有限投资有限,导致它怎么也不能赶上后世洗浴中心的标准,但以现有的资源鼓捣出一个风雅满堂的古代“桑拿”还是没问题的。   能有如今的摊子,还得感谢他陆师慷慨解囊,毕竟这国子监周围一栋三层还带个院子的小楼,只是租下就能把他兜里的那点钱用个七七八八,可没有富余再来搞这样一个符合大启文人审美的装潢了。   为此顾谨安从自己的份额中强划了一半的股权给陆熠,让奚泊舟达成所愿成为云沐阁的最大股东。   在铺子中上下走了一圈,就是以他现代的目光来看也找不出任何的缺点,就连他当初只提了一嘴的淋浴莲蓬头,柳生候都给琢磨出来了,虽然不能同现代有自来水那般开启即用,但依靠着池中原有的水经过陶制的管道吸入同样材质的莲蓬头中再喷洒而出,在泡池上方营造烟雨蒙蒙的景象,别说本就爱这一口的大启人了,就是顾谨安也大为惊叹了一番。   “怎么弄出来的?”他当时真的只是在设计的时候随口一说,哪怕柳生候拿纸让他一定画出个模样来,但他只以为是对方好奇,没想到他真给弄出来了。   “哈哈哈,也不看看我是谁,这种小玩意儿简直手到擒来。”迎接到自己想象中想要得到的震惊,柳生候得意掐腰大笑。   因着淋浴出现,顾谨安强忍着忍了他一阵,发现这个人得意起来简直没完之后,双手用力环掐住了他。   注意,是掐不是抱。   “够了,我说你够了!”笑得太难听,已经抵达魔音贯耳的程度,再继续下去只怕要影响客流。   “嘿嘿~”被他掐的有些疼的柳生候终于止住笑声,可满脸的得意与求表扬之色却怎么也遮不住。   看在钱的面子上,顾谨安决定稍微满足一下他的愿望,绝对不是因为自己好奇。   “你从哪里找来的能人,弄出这个东西?快带我去见一见。”   这种技术人才得尽快买断的,不然被人学了去,对生意可影响巨大。   不是他小气有好东西不知分享,而是目前这淋浴明显到不了现代那种便捷的程度,只能用在店中营造一下氛围,提升新奇感,根本不能走进寻常百姓家中为民所用。   再说了,现代还有个专利费呢,这里被借鉴了只能自认倒霉,说理的地方都没有一个。   自私一点方是正道。   “嘿,这个嘛……”柳生候摇头晃脑的卖关子,直到看到顾谨安示威般的冲他扬了扬拳头,方才洋洋得意的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哪呢哪呢?没看到啊。”   “喂!我说,你的目光能不能停留在本大匠身上!”   见他左右张望就是不看自己,等着夸奖如潮水般落在身上的柳生候急了,一把扯着他强行将他快转成陀螺的脑袋给扳了面向自己。   “你?”   “嗯哼~”“可以啊!什么时候学的本事?”顾谨安眼睛一亮,虽早有预感,但本人亲自承认同猜想的感受还是不同的,分别这些年中,小伙伴们真是各个都学了一身好本事。   “你这记忆,不知怎么考上状元的,泥瓦活可是我家吃饭的本事,你忘了?”   “啊,对,我家之前的屋顶还是寻了你爹来做的修补。”顾谨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他爹抹墙勉强还可以,上房修瓦这种对文弱书生而言的高难度活计可不敢让他去,所以他家初到柳泉村修缮新购置的宅子时,就请了柳生候的爹爹来,也是结工钱那日,让他见识到了对方继奶奶的“风采”。   好在他爹一身气度很能压人,老太太没能从他手中把原本属于大猴爹的工钱给强行占走。   话又说回来,大候爹虽有泥瓦手艺在身,但也没到看图就能做出一切物体的地步吧,何况大猴。   大概是他眼中的疑惑太明显,柳生候十分“善解人意”的给他解释,“你别看我爹不怎么厉害的样子,我可是泥瓦行当里的天纵奇才,在幽州时小露过一手,就有积年的老工匠强拉着收我为徒,若不是还有着要把咱们烤串摊开遍大启的梦想,我现在早就是泥瓦大匠了!”说完,还得意的拍拍胸膛。   “泥瓦匠没有烤串摊赚钱多吧?”看他这个样子,顾谨安就按捺不住坏水直冒。   “那是……你什么意思?”顺嘴说出心里话再收回已来不及,还带着得意的眼气急的瞪着顾谨安。   “咱俩谁跟谁啊,不知道别人我还不知道你?”   “也对,咱们一直狼狈为奸的。”   “嘿嘿嘿。”说完上述对话,两人互相搭着肩膀笑得奸诈。   笑过之后顾谨安一抹脸又恢复了严肃,“什么狼狈为奸,那叫志同道合,快,带我去看看你搞的食堂,抓了一早上的学生饭都没吃。”   “那你可来对了,这个点正是自助餐丰盛的时候,烤串烤得我手都酸了。”   “等虎子回来,让他来烤!”   “我可听到消息了,南疆那边大胜,他回来是要做将军的人了,哪能让他再来烤串。”   “将军也得烤,过两天小豆子休息把他也喊来串串,都给我热火朝天的动起来。”前途一片大好,顾谨安都澎湃了。   “那你休沐是不是也得来?”   “我,我堂堂状元为人师表,可不能来干这事儿,学生看到了影响不好。”   “切,你就是纯懒。”   “嘿,怎么说话的你小子,我这叫坐镇后方,总揽全局。”   两人对话着走远,丝毫没有觉察到在他们聊天之地后方的雅间中传出一声嫌弃的嗤笑。   第二日顾谨安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打整得精精神神,以求用最好的姿态迎接他即将到来的特权生。   本以为起这么早他该是第一个抵达国子监的人,没想到进到监中莫说官吏老师了,就是最调皮爱睡懒觉的人也都神采奕奕的站在院中张望,被老师哄赶了几次也不害怕,依旧躲在学堂的门窗后往外偷看。   “怎么今早人来得这般齐整……”认出最后一个负隅顽抗终被赶进教室的人是每早必因睡过头而迟到的小纨绔,顾谨安啧啧称奇着靠近更令他惊奇的薛朗,“祭酒大人今日没早朝啊?”   “太子殿下一会儿要亲送皇孙殿下入学,陛下担心下面的人跳脱思虑不全,特免去我今日的朝会,在此等候太子殿下及皇孙殿下的到来。”看了他一眼,薛郎悠悠又将因有人到来十分激动从袖中掏出的手重新给拢了回去,淡定站在原地不动。   “……薛大人言之有理。”跳脱顾·思虑不全谨安一听就知道这话是在点自己呢,也不反驳,干笑两声就含混过去了。   做为国子监的二把手,薛朗朝会之时监中事务的确由他一人做主。但薛朗是个再正直不过的端方君子,从不轻言他人不是怎么也不能说出这种明显贬损人的话来,所以这话谁说的还真是一目了然,惹不起就躲着呗。   好在太子是个守时的人,并没有让他们多等,将将欲到往日监生门上课的时间,他带着顾景隆在几个侍卫的护持下进了大门,两人皆未着冕服只做寻常富贵人家装束,就连跟在后面的侍卫也即是普通人家护院打扮,若不是这国子监中绝大多数人都见过这两位,险些要以为他们是什么误入大场面的路人甲。   不,也不能说是路人甲。   看了看父子两人堪称优越的容貌,顾谨安再次对太祖的容貌好奇了起来。   史书载的太祖身高九尺,擅长柄九环大刀,这样一个从文字中都能感受到扑面彪悍味道的人,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才让在勇猛彪悍不减的情况下,还给后人遗传了这十分不错的容貌?   只是这样装扮的太子怎么看起来,怎么尤为的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呢?   乱想间,太子已和薛朗叙旧结束,旋身到了他的面前。   “小叔叔,别来无恙,近日可好。”   总感觉他在阴阳怪气自己,但看了看对方笑得无比热忱的脸,又想想往日的风评,还是告诫自己想多了,收起烦杂的思绪,谢过他的惦记,“有劳殿下记挂,臣近日一切都好。”   “那自今日起,只怕要多费心了。”   ???   这话说的,莫说顾谨安了,就是原本低头行礼等待太子叫起的其他人都纷纷扬起了疑惑的脑袋。   “我儿今入国子监,要劳烦小叔叔多多照看了。”万众瞩目之下,太子笑容一如往昔,甚至连嘴角的幅度都没有丝毫改变,不过这话一出,倒是把众人心中的疑虑打消了。   就说了嘛,他们太子殿下宽厚仁德的不得了,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原是他们理解错了。   唯有顾谨安,确定了对方刚刚是真的在阴阳怪气自己的事情,忍不住暗暗瞪了一眼跟在父亲身后偷笑的顾景隆,以及……桑舒光?   这新上任的丞恩候不好好在家里享受翻身做主的快乐,跟着顾景隆来国子监凑什么热闹?还有,他看自己的目光怎么带了点鄙视的味道。   初来乍到就挑战先生的威严,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殿下放心,既领君命,定不负所托。”严肃起神情,顾谨安十分郑重的对他俯首一拜,此举成功让太子微微向旁侧了侧身,同时眼皮猛跳,总感觉受了这一礼后他儿子就将要遭殃。   回首看看一脸无知无畏的儿子,心中生出些许玩笑顾谨安的后悔。在内心自我检讨了一番,面上浮上真正诚挚的微笑对顾谨安揖道,“隆儿年幼,先生教他懂个礼义廉耻孝悌忠信即可。”倒也不用像考科举那般认真。   后面一句太子未曾说出口,但他相信以顾谨安的聪慧足以意会。   “这是臣教学生的基本要求,殿下无需多虑。”闻言顾谨安矜持一笑,看得太子心都凉了半截。   这样一听更多虑了好不好?   再次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见他神色淡然面带微笑,丝毫不似自己这般紧张,想了想,也就松了一直紧绷的神经。   “既如此,就有劳小叔叔了。”   反正入国子监一事是他自己找父皇闹了的,也该让他尝一尝任性的后果了。 第200章 “两位,欢迎开启学习……   什么玩意儿?这就把金豆豆托付给他了?   顾谨安一整个惊呆了。   想要更进一步确定太子的真实想法,可太子似乎还有急事要办,把儿子往他身前一推,就马不停蹄的离去了。   这么赶的吗?   顾谨安看着他的背影陷入沉思,总觉得朝中又要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只是眼目前……   “顾先生好。”   看了一眼正认真给自己执弟子礼的顾景隆及不怎么情愿的桑舒光,他暂且压下了这份好奇,转身应对这两个新到手的学生。   站在一旁稍靠后避开皇孙行礼的薛朗有意提醒他避一避礼,但突然想到方才太子对他的称呼,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发一言的同时,还眼神示意其他同僚勿需多言。   平日与这小子相处下来过分好亲近,以至于他都一时间忘了,这人是宗亲出身。   不过就算没忘,北地乡野来的小子,纵有个宗亲的名头,他原也是不甚在意的。但这是在亲耳听到太子称他为“小叔叔”之前,如今嘛,他或许该好好思考一下老师离京之时对他讲的那番话了。   当官好难啊,还是静心做个教书匠来得比较简单。   看看自己唯一一次奋起接来的大神,薛朗头疼起了今后的日子。   虽然皇家祖孙三代都认定顾谨安一位老师,但顾谨安这人吧……   环首看了一下自他到来就瞬间歇了躁动甚至有朗朗读书声的四周,太子方才还因此夸了他一通呢。薛朗觉得不能就这样把人丢给顾谨安就完事,起码不能完全脱手丢给他。   再怎么说也还是君臣有别,要真让他拿着皇孙同监中这群小子一样教育,他怕到不了明天自己的头就要同对方的头排排站挂在城门口了。   虽然很满意顾谨安如今在国子监中的改革成果,但看了看如今还算相谈甚欢的师徒俩儿,薛朗如此下定决心。   只是不等他上前说出自己的打算,顾谨安就先行跟他打了声招呼,“薛大人,你们先忙,我带他两人四处走走就按皇上吩咐授课。”   “行。”   皇孙睁着那双同皇上如出一辙的眼睛期盼的看向自己,嘴比脑快说完的薛朗看着他们三人前后参差离开的背影,只想给自己一巴掌。   才说了不能把人直接丢给皇孙的,怎么这张破嘴尽坏事!   挥散了一众战战兢兢又跃跃欲试的助教学官,就他们这样子,也不是能托付皇孙教育的模样。   罢了,等过后再去找顾谨安详谈吧,监中的学生怎么折腾他都是举双手赞成的,国子监沉疴已久,是到了该斧正的时候了,自己不是能干成这件事的人,既如此,就交给更有魄力的人去做,在这方面,顾谨安不愧是能在殿试上写出那一篇文章的人,其中涉及到的诸多朝政改革他不做评价,就那一句“强国必先强教”,让他至今仍觉振聋发聩。   只是后续他就此与老师讨论时,却被泼了一江的冷水。   “民强则生变,弱民以强国。这是事关国本的事情,顾谨安天真,你怎么也跟着天真了。”谈熙当时是这样回答他的。   乍闻只觉沮丧,再后面一细想确实如此,不然这大儒汇集的国子监中,怎么近五分之四都是荫监来的学生呢,他们的父辈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才能让他们哪怕无才无德也能稳坐在监中接受教导,反观举监、贡监来的学生,哪怕在学问上甩他们一大截,在监中诸学子间的话语权,也比不上拥有一个好家世的荫生,不时还会出现荫生仗势欺辱举监及贡监之事,致使对方轻则退学,重则生死。   先帝晚年时就是出过这样的一件事情,牵连国子监上下官员十余位,迫使国子监自此一分为二,将荫生同另外两种学生分隔开来教学,寻常不得随意游走两院之间,皇上震怒外加血色威慑,才勉强刹住这股不正之风,近年来才没有发生重蹈覆辙的悲剧。   但就算如此,某些家中位高权重的荫生也不是很听他们助教学官的教导的,虽不至如前人那般胡作非为捅破了天闹到皇上面前,但小事不断直接让国子监的名声连年下降,连他这个国子监祭酒的官声,都远不如前几任那么好。   明明他就任之后,就一直往着让国子监更好的方向去努力的。   好在就在他认为国子监在他手中是彻底无救之时,皇上将顾谨安派了过来。   亏他当时他同情过这位大启独一份连中六元的小顾状元,如今只能说斧正国子监还得是他啊,从乌烟瘴气到风清气正,只用了短短数月时间,从他处事之中,还让自己学习了一点变通之道。   虽然变通的前提是先将脸皮抹到兜里揣着,但这样既能让国子监往着好的方向飞奔而去,他张脸不要了又如何。也正是如此,顾谨安才能在每次家访之时如此快速的找到每一个学生家中说话最管用之人。   不过如今想想这办法之所以能行得通,虽与他提供的信息又快又准确有一定关联,但细究下来,还是顾谨安本人的身份加持更大一点,毕竟正常家长在面对自家孩子先生的时候都不自觉的会稍微放尊敬一点,就算有哪用顾谨安的话而言是“熊家长”的人,也很难抵挡一个年纪轻轻就六元连中的天纵奇才对自家孩子的关注,更别说他还长了一张格外让人想要优待的脸。   就是这般几方原因相加之下,让他忘了有一次听到顾谨安同对方家长一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皇上弟弟的尴尬。   这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国子监好他没有任何异议,但这些招式可不能用在真皇孙身上啊祖宗!   众人全部散尽,唯留他一人在原地对着早就没了身影的前方于心底呐喊。   可惜注定是没人听他的心声了。   顾谨安带着顾景隆还坠着桑舒光这个小尾巴很快就结束了国子监的溜达之旅,走在返程的路上。   主要用途是读书的地方,注定室外就不会有太多有趣的东西,虽然有“外物不移方是学”的说法,但外物易使人移志,也是亘古来经过无数实践得出的结论,所以国子监于重建之时就往着质朴阔朗的方向去设计。   偌大的学院最多的就是学舍,其后便是空地,其他诸如草木花卉之类,那么正庭中那棵独一无二的苍天巨木也算草木,偏僻出台阶墙脚生出的苔痕也算花卉了。   所以只随意溜达了一段距离,就连一向很会伪装自己情绪爱好的顾景隆都觉无趣,更不要说桑舒光了,近距离接触后,顾谨安更能肯定,这位新上任的小侯爷对自己的感兴趣程度,犹胜于陪皇孙到国子监读书。   自己是又在不知晓的地方惹到这位了吗?   受不了已经从暗搓搓趋向于明目张胆的打量,刚用言语恐吓了一下顾景隆的顾谨安受不了直接停住脚步,让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桑舒光一时不察,直愣愣撞到他的脊背上。   “嘶。”他撞上来那刻顾谨安就有点后悔了,早知道闪到一边多好,就他这硬脑袋,撞到地上还能知道他和地板谁硬呢,现在砸得他腰背直疼眼毛金星。   “你干嘛突然停下来!”冷不防被撞的桑舒光揉着生疼的脑袋抱怨,可抱怨了没几句就发现顾谨安立在原地一副快要晕倒的碰瓷模样,也顾不上自己的疼痛赶忙扯住顾景隆为自己分辨道,“殿下你是看清楚了的,是他先停下来撞到我,不是我心存怨念主动去撞他的。”   祖父致仕之后终于腾出手来亲自教导他了,所以他这几个月来的长进不可谓不大,更是在日常与祖父交流之中得知了今上对顾谨安的十足看中,也知道他绝非自己所想的那种穷困且无用的书生,只是这一点认知的提升,并不能改变他不想姐姐的终身托付给这样一个毫无根基还要伙同别人开澡堂子赚钱人。   虽然那澡堂子挺别有一番风味的,他还撺掇过顾景隆去,只是被他身边的内侍提前一步识破报给了太子殿下,致使计划流产他只能独自一人前往。但要不是一个人去了,也不知道这家最近在京城风头正劲的澡堂子不是出自陆府门人的手笔,而是顾谨安的产业。   如果没听到他同那位汉子的对话,让他又生出嫌弃的感觉,怎么也算是一个收获吧。   是有那么一丁点本事,但不多。   而且顾谨安就在他眼前明目张胆的偷懒,把活计全部分派给伙伴们,这样的人,是怎么又挑动了他祖父那颗本来已经沉寂的许嫁之心。   两者一对比,顾承昂显得也不是那么糟糕了……   想着,顾承昂平日里对他小人得志的嘴脸浮现眼前,让他赶忙摇头甩出。   不行,还是很糟糕!   又再次看向祖父已去信宫中娘娘拿主意的顾谨安,还没看出他哪里比顾承昂面目清秀一点,就被对方徒然放大的脸吓得后退了一步半,另外半步是他最近所学的尊严所在,说什么也不能再退了。   “……你干嘛?”只是问话的声音带着点他自己听了都想锤死自己的虚。   “侯爷在想什么呢?是想着从哪里入手更能发泄对我的怨念吗?”顾谨安一笑,让桑舒光提前感受到了国子监诸纨绔的胆战心惊。   “乱、乱讲,我什么时候对你心存怨念了。”丝毫没觉察自己声音已经开始结巴的他强撑着脖颈,让它不至于在顾谨安笑得可怕的神色下弯下去,“不信你可以问殿下,我这人最是尊师重道的。是不是啊殿下!”   哪里来的面目清秀,分明就是面目可憎。   他不同意,半点都不同意,要是祖父一意孤行,他就、他就抱着他的腿哭!   “额……是这样的。”做为一起长大的小伙伴,自他昨夜到宫中陪伴自己迎接今日的入学开始,顾景隆都不知听他说了多少有关顾谨安不疼不痒的坏话了,但桑太师写信给他皇曾祖母的事情他也有所听闻,知道他向来将姐姐看得很重,所以这时候面对他明显带着点祈求的声音,虽知说谎不好,但还是为他圆了场。   以前在东宫学习的时候,桑舒光确实很尊重每一位授课老师的,就是学得不太仔细。   “如此,甚好。”   如什么此,甚什么好?一个词有必要断开说吗,而且怎么就到了如此甚好之上了。   桑舒光觉察到大事将要不妙,顾景隆也敏锐感知到其中有可能将要倾泻下来的风雨。   说起来顾谨安明升暗降到国子监,还有他的一份因果在其中,若不是他同皇爷爷说想让对方教导自己,或许对方现在还是清贵的翰林儒臣呢。   只是他原本的老师中就有从翰林院选取的前例,他皇爷爷干嘛把人调来国子监,又把自己也送了进来这一点,他至今似懂非懂。   “两位,欢迎开启学习之旅了。”   作者有话说:我是个傻子,定时选到了12月2日,对不起宝子们T-T 第201章 盘算   “不去不去,打死我也不去了!”   近段时间来皇后娘娘的身体一直不好,天气转凉之后更是越发严重,陛下忧心不说,太后娘娘更是挂念,竟有些咳嗽了起来,她也只能日夜陪伴,如今好不容易盼到皇后身体有所好转,太后的咳嗽也暂止住了,她才得以出宫回家一趟。   只是人刚走到正厅门,就听到弟弟那比破锣好不了多少的声音在嚎,以及祖父无可奈何又隐隐压着怒气的声音。   “当初吵着要去的是你,现在不去的还是你,你说你做什么有个长久的。”   “不去哪里?”好不容易逃离了皇孙的魔音穿耳,忘记了自己弟弟也正处这个年龄段,强忍住想要用手捂住耳朵冲动,走了进去。   “姐姐!”   “囡囡!”   听到他的声音,祖孙二人一同惊喜回首铺,当即歇了干戈,齐齐迎了上来,不过到底是桑舒光年轻步子快,第一个跑到了桑扶光的面前摇头摆尾,“姐姐你回来也不先知会我一声。”   “怎么?不知会你我还不能回来了?”   “怎么会!知会了我好去接你呀。”   这小子。   想伸手如幼时那般摸摸弟弟的脑袋,却发现弟弟在不知什么时候长得已经远比自己高大了,抬起的手还需垫脚才能勉强触及他的额顶。   垫脚摸人头有些丢脸,桑扶光默默放下抬起的手,没想到桑舒光却像小狗一样自己把头低下挨在她的掌心蹭了蹭,惹得她就算有心想要兴师问罪,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用不着你接,我自己长脚了的。说吧,又干了什么坏事惹祖父生气?”她祖父如今是无官一身轻,没想到只教导孙子一事就遭了官场沉浮这么多年都没遭过的罪。   也是,他家自太后娘娘许嫁先帝之前就是世家大族,之后随着陛下继位更是到达如日中天的地步,也就是近几年略微颓唐了下来,但祖父一直都是君之下第一人的存在,又有太后娘娘在宫中,再脑子不清醒的人,也不会无礼也要同祖父搅上三分的。   也只有她这个弟弟除外。   她早就提醒过祖父,溺爱养不出好儿郎,可父亲的死在祖父心中留下的伤口到底太大,若不是眼看自己渐渐失了圣心,只怕要为他们姐弟遮风挡雨一辈子。   宁愿儿孙无出息,不愿儿孙外远行。   这就是她祖父目前的想法。   若不是……   罢了,事已至此,再多若不是也是枉然。   对于祖父一声不吭就辞官一事,太后娘娘是颇多怨言的,只是碍着对自己的喜爱,并不如何提这件事,但从为其整理的笔墨中就能看出,没少写信骂祖父。要不是皇后这一病倒了,她心疼儿子,只怕现在都还在同陛下冷战呢。   “没什么……”尴尬的挠了挠脑袋,桑舒光下意识不想在姐姐面前丢人,明明觉得这种情形下自己不去天经地义,但不知为何,总觉着将这事铺陈到姐姐面前讲就是丢脸,而且,出于某些心理作祟,他也不想在姐姐面前提起某人。   尤其是知道他们曾有过短暂一面之缘的情况下。   怎么说呢,虽然他觉得某人十分的面目可憎,但也不得不承认,他那副皮囊很是吸引如他姐姐这个年龄段的姑娘们关注。   听闻自他来了国子监,周边出行逛街的人都比以前翻了几个倍。有没有一两个与他偶遇不得而知,但周边一片店的生意特别好。   “你听他胡咧咧,一大早闹着不去读书呢。”桑纯一在后满意的看完了他们的姐弟情深,慢悠悠走上来就踢了桑舒光一脚,后者十分夸张的“哎哟”了一声,又可怜巴巴的看向自己一副让自己做主的模样。   桑扶光冷眼看了看他衣摆上的半个脚印,确定祖父并没有踢中他只是做了个样子后,也不去看他那副故作出来可怜巴巴的样子,而是稍显疑惑的说了句,“读书?他如今不是不用外出入宫去陪皇孙读书了吗?”   而且外面虽然暂时接不到风声,但皇孙近日来一直随太子妃守在皇后的床前,也没有召老师进宫讲学的打算。   “原本是不用的,但皇孙前段时间不是去了国子监读书嘛,他吵着闹着非要跟着去,这才几日,他竟又不想去了。”   桑纯一为官多年,门生无数,怎么也想不到老了老了一世清名还要毁在孙子的身上,忍了忍,到底气不过,扎扎实实往对方屁、股上踢了一脚,让根本不觉得他会踢自己的桑舒光一个骨碌就滚出去了,然后直接瘫在原地不动。   慌得周围原本一直乐呵呵看热闹的仆人们纷纷上前搀扶,桑扶光同桑纯一也匆忙向前走了两步想要探查情况,只是刚迈出一步就看到他将倒下倒得有点憋促的脚挪了挪位置,就齐刷刷的一起收回了脚步。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和笑意,干脆不搭理他,行至桌椅处坐下聊起了各自的近况。   “祖父,你老人家要踢人,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句,让我这样毫无防备的脸贴着地滚出去,毁容了您老可别心疼。”   “我心疼,我——”都不打算搭理他只想关心一下自己好长时间没有见到的贴心小棉袄,冷不丁听到这句话桑纯一也是忍不住,手里的茶盏要不是身后立着的管家眼疾手快一把接着了,能直接飞到正对着虚无镜子顾影自怜的孙子头上。   雅正了一辈子就是最冲动之时拿着笏板与同僚相互肘击时也没有说过一句粗鄙之言的桑纯一此刻就有很多句要对孙子说。   夺过管家手中的茶盏在对方心惊胆战的注视下一饮而尽,“桑勇!扛也把他给我扛到国子监去!”家里虽然比以前败落了,但暂时还丢不起退读的脸。   接到命令的护卫从屋外走进来,先同他与桑扶光见了一礼,就利落的一把将桑舒光扛在肩膀上离去。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甚至连她新倒好给祖父顺气的茶都没来得及递出去,她弟就只余哀嚎声了。   “我不去,我不去啊!这会儿已经误了入学的时辰,我昨日的功课也未做,顾谨安会要我命的!姐姐救我——”事情就这么简单的解决了,那方才她进门那一幕看到两人的拉扯算什么?有些无奈的看着虽暗藏怒气,但更多还是松了口气的祖父,“皇孙什么时候去了国子监读书?我在宫中竟没听到半点消息。”   “就前不久,太子殿下亲自给送去的,不过也没读几日就言宫中有事暂停了课业,就剩下这个跟着去看热闹的小子,这不也闹着不去读了。你在深宫中不知也正常,陛下不敢张扬呢,唯恐娘娘骂他。”   桑扶光想想也是,太后自来把皇孙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只要在宫中就要日日过问对方是否吃好玩好睡好,近日如果不是诸事繁杂又有陛下带头隐瞒,根本不可能没发现皇孙没在宫中读书的事情。   只是堂堂皇孙干嘛要到国子监中读书,她弟弟又为什么说那样的话。   想了想,她还是决定同祖父请教。   “那同……”说到这顿了顿,一时想不到该如何称呼顾谨安,思索了一下,才接着道,“同那位顾状元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着呢。”见孙女这副模样,知道她多半已从太后口中得知了自己的打算,有心问一问她的意思,桑纯一刻意将话题往顾谨安身上引了引,“如今在国子监中教授皇孙学业的老师,就是这位年纪轻轻就连中六元的顾状元。你弟弟运道好,也随着皇孙一同受他教导。说起来,还是年轻人对年轻人有法子,他这才去了没几天,我考校功课时就比以前长进了许多。”   “是吗……”自家弟弟是个什么模样桑舒光再了解不过,祖父都压不住他耐下性子读书的的人,一个顾谨安就能让他大有长进,说实话桑扶光是不太相信的,只当祖父要给此人在自己面前留一个好印象故意贴金呢,越发觉得当日看起来还挺可口的白玉糕如今有些脏了。   而且……   “他不是点入翰林院了吗?怎么会在国子监?”   “看来宫中近日真的事多,以至于太后娘娘都没有时间与你说上太多。”桑纯一的眉毛不自觉蹙了起来,有些忧心自己丝毫没有得到消息的宫中繁杂事为何。   这就是致仕在家的最大不好,以前还在内阁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前往宫中办差,有些伴伴刻意要卖他好处,自然将宫中的大小消息知无不言的通过特定途径传到他耳中,再不济其他同僚也会把接到的消息说出来共享,那时掌握宫中一应动向的他也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如此消息窘迫之时。   桑扶光知道他想知道什么,却没接他的话,只含糊了一句,“娘娘近日事忙。”就过去了。   且不说皇后如今是转好了,就算出现最坏的结果,那也该是从上到下一道道旨意发出让人从中得知,期间可容不得他人胡乱言语。   不然以皇上对皇后的重视程度,死反而是最轻松的事情。   她随太后去看望皇后之时见过最不好那几日这位的神情,说可怕都有些温和了。   太后能有什么事忙的?除了参道就是写信骂自己,最近几日连信也不写了……   难道!   桑纯一到底是为官一辈子的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正题上,为了防止给孙女造成心理负担,并未在面上表现出震惊,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已蓦然攥紧。   皇后一旦山陵崩,那他如今做再好的打算也无用,他们这等人家怎么也要服国丧一年不得进行嫁娶之事,就是定亲也得往后延,难怪太后接了他的信一直没有回应,他本以为是对方看不起顾谨安这乡野出身故意冷着,都在筹谋着找个时机让她亲眼看那小子一眼了,毕竟那一副容貌,长得像极了她曾经的心尖尖。   没想到竟是因为此。   萧家这位女郎近年来身体都不太安康,去岁之时有几次他都以为要挺不过去了,但在他那外甥的强求之下,又病病殃殃的挺过了一年,本该静养的人在养病期间先后被魏王母子的事扰了两次心神,虽算不知道这两次她是如何劝下明显已动了杀意的皇上的,但想想其中也必定颇多劳神之事,这女郎贤良,也不枉他那冷心冷肺了一辈子的外甥痴情,只是到了这个年纪,又常年病痛缠身,这次只怕要真的油尽灯枯了。   想想她一倒下就会生出的乱局,桑纯一半点都不可惜自己当初不怎么甘愿交出去的首辅之位。   只是他的囡囡,亲事又要遭遇波折。   没算错的话,用不了多久,顾承昂那小子就要回来了。他那姐姐对撮合他们囡囡与这小子尤为的热衷。 第202章 再见   另一边,顾谨安“料理”完迟到又不做功课的桑舒光,也开始思索起来宫中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儿,让大费周章一定要跟着自己读几天书的顾景隆真的只读了几天就不出现了。   东宫倒是差人前来告过假,但具体什么原因却丝毫没有透露,而且事关皇家,能来告个假已算是全了国子监的颜面了,连薛朗都不过多追问的事情,他自然更不能多问。   只是国子监如今大事没有,小事也被他修剪得差不多,加上自从顾景隆来了之后,更是有其他同僚接替了他原本教导举监的事务,以便他可以更专心致志的教导好皇孙。   所以如今只剩一个学生的他可谓空闲满满,仿佛提前迎来了假期,要不是还有些许放心不下,如今罚抄着桑舒光他就能去薛朗那里混茶喝,同翰林院和内阁的相比简直犹如天堂。   “你知道皇孙殿下因何不能来吗?”想了想,还是踱步到了独坐在屋子正中奋笔疾书的桑舒光身前,屈起指头敲了敲他的桌子。然后就看到对方被吓得手一抖,一滴大大的墨汁从笔尖滴落,洇毁了一张明显差个收尾就能完成的功课。   看着鼓着腮帮子猛地抬头的桑舒光,顾谨安的手指不自然的在桌面上划动了一下,“……先说啊,污损的功课我可不收。”   “它因为什么污损的!”   “自然是你的不经心。”啧,小孩子,还会咬着牙齿往外挤字了,若不是亲自教过这几日,谁能知道从小和皇孙一同受大儒教导的首辅之孙会是这般样子,比是比监中大部分纨绔强上几分,但终究同他的身份及受教育历程不符,尤其还有个额外出类拔萃的顾景隆在一旁相蹭,更是让顾谨安一看到桑舒光就摇头。   本着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学生出去丢他脸的原则,在对方的课业之上自然也要比顾景隆严上几分,权当他对桑纯一这位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给予一点帮助就退下的座师一点感激。   桑纯一这一退,可算是坑哭了一大群除他之外的新科进士了,就连翰林院里一向看他不顺眼的小林探花,都趁两部偶有事务交接之时找他小小抱怨了一下,震惊得他当场多眨了几下眼睛,恍若在梦中。   他什么时候和自己这般要好了,这种事情都能来找自己吐槽?   结果可想而知,得不到满意安慰的林谦甩了他一袖子满脸扑着冷风愤愤离去,至今顾谨安还没见过他第二面。   不过短期内都不可能在一起共事了,顾谨安也没去过多猜测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惹到了这位神经特别纤细的大少爷,只兢兢业业在国子监里摸好自己的鱼,顺便抓抓纪律解解惑。   “你——”“小心哦,再污了我可要按页收取纸张的费用了。”见他一副马上要拍桌而起的样子,顾谨安适时泼凉水给他降温。   “纸能值几个钱,当小爷给不起吗?”   “这是钱的问题吗?国子监的一纸一物虽都由公中采购,免费发放给学生使用,但身为读书人,得知道取之有度,用之以节的道理,浪费是可耻的少年。”见他还想反驳,顾谨安再接再厉,“这还是往浅显处说的,往深里说我再罚你抄十遍都不为过,你当这只是普通的纸笔吗?不,这是陛下对天下读书人拳拳之心的映照。”   “什么?”怎么又扯到皇上身上去了。   “你身为国子监监生,替天下读书人承接来自陛下的关爱,更将他老人家满含深情赠予你们的纸笔等同银钱,需知天下间如你们这般幸运的人可不多,多少人兢兢业业一辈子,得来自陛下手中的一纸一笔感激不知所以,涕泪横流将其供入祠堂,以供后人瞻仰。”   “这么夸张!”桑舒光本来满腔怒火的全当他在胡诌,可听到这里也忍不住瞪大眼睛。   “这怎么能叫夸张呢,这是基层官吏对陛下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才以此表示尊重。说到底,还是你态度不够端正。”   说完,先发制人的拍了拍对方的桌子,做痛心疾首状,一套戏演完,满意的验收桑舒光两眼发直明显大受震撼的模样。   “……呵,神神叨叨,纸笔在手中就是拿来用的。”差一点,又要被这人给忽悠过去了,他就说自家姐姐不能嫁给他吧,如此奸诈,他姐姐单纯善良又心软,哪里降得住他。   不久前才接受过来自姐姐爱的抚摸的桑舒光俨然忘了,他姐姐是日常能用一根竹条追打他大半个皇宫的存在,而他的小心思在他姐姐面前也基本是无从遁形的。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皇孙最近怎么了?”顾谨安哪里知道眼前这个老老实实的小孩心思早跑到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了,只顺着他的话又诈了一句,想看看从他这里能否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不知为何,顾景隆不在的这几日他心跳的有些异常,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我怎么、你想知道?求求我啊。”桑舒光一时不察险些被他套了话脱口而出,觉察到不对之后又立马改口,故作知道大秘密模样得意洋洋的双手环抱往后一靠,看向顾谨安。   “哦?那不知我要如何求你啊。”一见他这幅模样,顾谨安就知道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算意外,本来他也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能从中窥到一定自然是好事,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尽然全是坏事。   比起同他无甚大关系的皇家事而言,还是眼前这个小子更值得他多花点心思,毕竟也算是第一波同他扯上师徒名分的人了。   “先把我的罚抄免了。”这个条件显然是早就想好的了,就是大概还有几分尊师重道的心,说起来有些忐忑。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然后呢?”顾谨安嘴角的笑意因桑舒光眼中的难以置信和撞大运的喜悦逐渐扩大。   “我要休息两天,不要有功课……皇孙殿下如今有要事,身为他的伴读我得去协助。”   “也称得上合情合理,还有吗?”   “还有——”“还有个屁,你给我老实点接受罚抄吧,散学交不上来我今夜就陪你住在国子监中,现在我要开始讲课了。”原本屈起来敲击桌面的手指敲到了他的脑袋上。   听着清脆一声响后这人散开抱臂的姿势捂头,顾谨安方心满意足的一手拿书卷一手拿戒尺开始了他每日由一对二变成一对一的教学,半点不把桑舒光幽怨的眼神看在眼里。   他就浅浅的试探一下,没想到孩子是真敢想,搞得他原本善心大发想给他点抄写时间都不能了,要是让他的脑子闲下来,搞不好会生出什么让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情。   然而顾谨安没想到,这个后悔莫及的事情在他以要守着学生做功课婉拒偷偷摸摸溜来邀请他他一同去外面加餐的陈菽之后就发生了。   突然间感觉自己屋中的光线差了许多,抬头就看到一个明显不是国子监中人却有几分熟悉的身影带着几个人站在屋外,刚好把落日仅有的几丝能洒进屋中的余晖遮得干干净净。   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这人自己确实见过,又看了一眼背对着门无知无觉正继续罚抄着昨夜未完功课的桑舒光。跟在其身旁的,除了那日一把按住自己的女护卫和有些咋呼的婢女,还有数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倒是没有护卫家丁相随,但就这几个人,要拿捏自己还是轻而易举的,毕竟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书生,比不得戈勇大猴等练武之人。   想到戈勇,忍不住透过人墙少有的缝隙往外看,并没有看到戈勇的身影,也是,今日他去店里帮大猴的忙了,说好了迟一点来接他的。   时也,命也。   知道对方此行多半来之不善的他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缓缓上前见礼道,“桑小姐,这是?”   “在家中久候不至,这才唐突前来接家弟回家,不知顾大人这里可能放行了。”顾谨安一笑让桑扶光觉得那块糕点也不是没以前可口,甚至佐点茶饮更有一番滋味,原本来时带着点兴师问罪之意的,此刻言语也完全缓和了下来。   “这恐怕……”   “姐姐,救我!”   顾谨安话未说完,就被听到自家姐姐声音如梦初醒般的桑舒光打断,顾谨安嘴角漾开的笑意也因此一滞,回头不冷不热的瞥了他一眼,手中的戒尺也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在掌门上,成功让原本想如猴一般踢开桌椅一跃而起的人老实的坐在原地。   若是他不用那种仿佛自己虐待了他一般的眼神一个劲儿看他姐姐,顾谨安都觉得自己的今日教学是有成果的,如今嘛……   只能再接再厉了。   桑扶光也很意外的看着眼下的这出默剧,自家的弟弟自家最清楚,不管是以往宫中教导的经世大儒还是她祖父废了多少精力都很难将他管教安分,就是在皇上太子跟前,他也要调皮三分,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不敢轻举妄动的事情,向来只有她一人能做到,没想到如今竟出现了第二人,这怎能不叫她惊讶的。   原本是以为他去了哪里瞎混才特意带人寻来的,没想到竟是这样一番场景,倒也不用太着急着回去。   瞪了一眼不断发送求援眼神的弟弟,桑扶光在顾谨安的注视下缓缓进屋,先是四处走动打量了一下屋内的摆设,最终寻了个位置坐下来。   顾谨安很想提醒对方一句那是自己的位置,但看到她坐下就没半分不适的样子,只得作罢,总觉得这会儿提醒显得自己很小气的样子。   人家贵女都不嫌弃,他也装作无话可说。   其余跟着桑扶光来的人也随着进屋分站她的左右,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作一副没看到的模样,唯有桑舒光张大嘴巴一脸难以置信不可接受的模样。   我的位置很脏吗?可比你干净多了。   嫌弃的看了一眼对方衣袖手指沾染的磨痕,顾谨安不明白怎么有人读书到这个年纪又不算太过孺子不可教也,怎么还能写一手的墨汁。就这模样还敢先嫌弃自己,默默又给他记上了一账。   “顾大人,你接着说。”   坐定之后的桑扶光继续了之前被打断的对话,这一副反客为主的模样,倒是让原本没甚所谓的顾谨安心里有些打鼓起来。   这桑家贵女的姿态,怎么看着比自己这位正经在监中为官为师者还要足,如今她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倒显得他同被留堂的桑舒光好似也没什么区别一样。 第203章 谁说我要走的?   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但那样会显得自己很傻,所以他很快填补上因桑扶光举动而微微裂开的笑容,重回了方才的从容。   “只怕要让桑姑娘白跑一趟了,令弟课业未完,暂时还不能离开。”顿了顿,又接着道,“不久前我已遣人到贵府报信,想来是他路有生疏,才刚好与姑娘错过了。”   “是嘛,那想是错过了。”桑扶光对他所言十分的漫不经心,让顾谨安不由得一阵头疼。   是那种比对方立时吩咐人将桑舒光从他面前大摇大摆带走还要头疼的头疼。   因为他猜不到这位姑娘到底要干嘛,但让对方长久停留在这里显然不妥,顾谨安可没忘记,因着桑舒光“绑架”他的那一出以及京城戏班子的大力宣传,他同这位桑姑娘的关系在看热闹人眼里着实不算清白,搞得他日常行走都有意避开桑府路段。   他一个男的倒没有那么多讲究,累及人姑娘的名声就不好了。   于是面对对方这种明显装作听不懂他言下之意的做法,他选择了沉默,同时缓缓移到桑舒光身侧,目光牢牢盯着对方头顶的发旋,好像要透过表皮,看清脑子的内里构造一样,与端坐于他座位上的桑扶光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鸿沟。   这样子,对礼法最为严苛看重人来看了,也保管指摘不了他们许多。   顾谨安为自己总能想出好点子的聪明脑瓜儿十分自豪。   可惜自豪了没多久,他本以为怎么也能维持到桑舒光写完的平静再次被打破。   “顾大人——”“呀——”被突然近距离出现在背后的身影吓了一跳,顾谨安强压着心惊收回了半声惊呼,不着痕迹向前迈一步的同时强撑起礼貌性微笑的回身,果见一身莲青色衣服的桑扶光不知什么时候离了椅子,来到他不远处站定。   “……姑娘可是要走了?”心中一松连语气都不自觉带上了一点欢快,“天色已晚,姑娘趁着天光犹在快快回去吧,无需担忧今弟,待他完成功课之后,我会让人将他安全送回贵府。”   国子监中的守军同小吏想必都很乐意借此机会往桑府门口走一遭的,就是不乐意,自己加上一个戈勇,也能安全将他送达。   “谁说我要走的?”   那你不吭不声的吓我一跳!   一听她不是要走,顾谨安刚松了一口的气再度提了起来,一边“呵呵”笑着应对桑扶光缓解方才的尴尬,一边屈起手指敲了下身侧桑舒光的桌子,催促他写快点。   后者因着担心会因自己一次偷懒自此完全失去姐姐,笔杆子已经写得快看到残影了,如此这般还被催促,忍不住抬头幽怨的瞪了顾谨安一眼,可惜对方的视线并没有如方才般停留在他的身上,他这个“媚眼”完全抛到了他姐姐身上,在对方挑眉前火速低头,半点不敢对上对方视线的他不知道他姐姐看他的目光完全是另一种的恨铁不成钢,且随着他的笔写得越快越强烈。   桑扶光真的对这个丝毫没有眼力劲儿的弟弟绝眼了,该写的时候不写,让他写慢一点的时候偏像有鬼追一样着急忙慌,写这么快他懂字里行间的意思吗?   “舍弟顽劣,劳顾大人费心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姑娘谬赞了。”突如其来的夸奖让顾谨安一阵心惊,他可不会像那些画本子中描述的书生一般以为贵家小姐对自己有意,只感觉肩胛骨一阵疼痛。   毕竟当时她让人按着自己,都快按成折翼的天使了。   初见如此不美妙,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大人为师,担得起这一声谢,还是大人如同这世间许多男子一样,觉得女子不该出面于此事上谢你?”说着,无视身后婢女与眼前弟弟快要愁死的表情,不着痕迹的又往前走了一步,略微逼近了一点顾谨安。   顾谨安因她的话此刻已完全陷入话术组织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她不经意的又靠近了自己几分。其实若非他自己有意识的保持一定距离,是根本觉察不到他与桑扶光之间的距离不太妥当的事儿。   毕竟对比前世排队都只要间隔一米,而今这种隔开已有两米远的距离,在他下意识里怎么都算是安全距离了,他这辈子也没有同年纪相仿的女孩子打交道的经历,日常相处惯了的女子都是他的长辈,与她们说话自然不用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所以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觉察不妥并拉开距离。   这让桑扶光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看得他心下更是毛毛,不过眼下这点不是重点,“圣人云,女子能顶半边天,姑娘可不能被偶有的几句酸儒之语影响到了,须知我大启自太祖开国至今,上自皇后娘娘,下至黎民女子,就从来没有说不能当家做主的。”   近几年文坛之中是有些鼓吹这些言语的妖风邪语,但仕林之人对此多有抨击到少有附和,毕竟大启再怎么繁盛,人口也没有达到只用男子无需女子的程度,听着可笑,却是政治利益最友好女子之时,除非人口突然有个量的变化,不然这言论再过二十年都成不了气候。所以顾谨安并没怎么把它放在心上。如今一听桑扶光如此说,才惊觉这样的言论居然已经传到了宫里。   那……   将脑中的联想完全驱逐,现在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唯恐这满是腐朽味的思想浸染到富贵堆中长大的女孩,因此让她的人生步入曲折,顾谨安又掩去名姓举了他在北地见过的女子事迹与她,从松山书院的文娘子到他几位好友的妻子,再到恒州城中完全不依靠男子就能担起一个店面的祖孙二人,以及各大商铺从不或缺的女掌柜,他们北地有的是说一不二当家做主的女子。未必人人都性格彪悍,柔声细语中也能独当一面。   才尽其用,方显德行。   只是以男子为主的封建时代还是有着自己的局限性,女子能在家庭及商途中有所作为,却不能到官场上展现才华。   内廷虽有女官之职,但同寻常官吏还是不同的。关于这一点,他自认是没本事解决的,就是他前世所在的那个年代,女子读书为官也不过才开始了短短百年。   但谬论本就不该存在,更不该妄图通过口口相传深驻人心。   话题在不知觉中就这样展开了,他俩儿十分和谐的一问一答,又或讨论一二,莫说同桑扶光一般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的侍卫女仆,就是桑舒光也听得一愣一愣的,时常对顾谨安言语中提到的观点赞同的点点头,只是点着点着,他又觉得两人相对而立侃侃而谈的场面有着不对劲,倒没什么越雷池的地方,但不对劲就是不对劲,赶紧手不停写完最后一点功课。   随意同顾谨安道了别后就拉着姐姐飞一般离去,女侍卫第一时间跟上了他们的步伐,只苦了慢半拍的婢女和仆妇,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顾谨安看了看他们很快消失不见的背影,又看了看桑舒光桌上凌乱成一堆的纸张,忍不住摇着头轻笑出声。   不得不说,这位桑姑娘到底是长于宫中的女孩,政治触角之敏锐,连他都自愧弗如。   可惜自己能教的只有她那位慧根一般的弟弟,要不然这女弟子一走出去,多长他这个老师的脸面。   不过因着皇后娘娘的牵头,京中各处女学林立,稍有条件的家庭都不吝啬的将女儿送往相近的学中学一点本事,如桑扶光这样长于宫中的世家贵女更是不缺学上,倒是他远在北地的妹妹入何所学该提上日程了。   他当时尚未进京赶考时就做好打算,一旦安定下来,就将父母弟妹接来京中,尤其是妹妹,寻常书院不招女子,想入学读书就唯有京中女学一条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算不算安定下来,但观历任科举留京的前辈们升迁历程,他如今已是官升一级,又在国子监这种出了名没油水没前途的清水部门,想来只要不主动作死,几年内都不会出现波动较大的升迁或降职了。   这,也算暂时安定下来了吧……   主意一旦打定,顾谨安就半点不迟疑,将桑舒光随意摊放在桌面的功课拢成一叠,又拿起自己准备带回家中翻看的书册,夹在胳膊下面就与门口守卫的护军打声招呼,踏月离去。   他准备去店里只会戈勇一声,就回宅子写信回家,不在这里干等着了。   云沐阁的各类设施和经营项目虽然都走在了时代的前沿,但不可否认他除了“深夜食堂”最大的用处还是个澡堂子,随着气候渐凉,家中沐浴不便,生意也引来了新的高峰,前些日子给其余几人寄分红的时候,顾谨安还收到来自奚泊舟的八百里加急快信,质问他是不是用他们清清白白的生意去搞什么不清白的事情了,不然怎么短短几月就有这么多盈利出现。   对此,顾谨安自然是回了一封言辞更犀利的信件给他,同时扣留了他半个月的红利,做为“精神损失费”,奚泊舟后面如何跳脚他不知道,因为至此还没有收到他的回信。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一次八百里加急耗空了私房小金库,只能勉为其难使用普通人的寄信流程。   但拿着这笔钱的他,可是好好请了几位同在京中的友人大快朵颐了一顿,吃完又写了一封信给奚泊舟炫耀。   做为近半年来京城最风靡的所在,云沐阁自然客如流水,绵绵不绝,到了晚上更是让许多前来消费的人成功领上爱的号码牌,聚在店外等着唤号入内。   不过做为走风雅路线的地方,阁中自然不会让客人干巴巴的坐在小马扎上等着,为此柳生侯特意花了大价钱,将本在京中各处流窜演出的小戏班子请到这里,每晚都给在场的人唱一出《六元连中》,叫座非常。   也搞得顾谨安寻常更不好意思往那边去了,这次算是没办法。   毕竟这种情形下前来帮忙的戈勇显然一时半会是离不开的,晚上洗澡吃宵夜的人多,借酒装疯的几率也大幅度攀升,偏偏无论是他还是柳生候,在着掉个花盆就能砸中一个皇亲国戚的地方都毫无威慑力,不得已只能请动出身陆府跟在陆次辅和他陆师跟前没少在达官贵人之间刷脸的戈勇,让他每晚来做个镇山太岁,勉强镇住了会来这里消费的一些魑魅魍魉。   至于他镇不住的,多半不会来他们这种小地方。   虽然成果喜人,但顾谨安对自己澡堂的定位还是十分准确的,只能走走小有钱财又爱附庸风雅的文人路线,顺便撞一点颇有家资但没有多少内涵的大富之钱,再往高了深了去,人家就算爱他这个点子,也未必屈尊往他这里来,花钱在家搞个复制品独自享受,未尝不可。   这就是没有知识产权年代的悲伤。   一路“哒哒”往澡堂去的顾谨安,丝毫未觉自己身后悄然跟了一架马车。 第204章 伸手不打笑脸人   “姐姐,我们这是在干什么?”本以为拉上姐姐第一时间离开顾谨安周边就可以万事大吉回家吃饭,但现在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鬼鬼祟祟却完全击碎了他的幻想。   “不干什么,随便看看。”   鬼才信你!   看着一边敷衍自己,一边透过窗纱将目光牢牢盯在前方不远处顾谨安身上的姜扶光,姜舒光一阵无力。   都是他祖父干的好事,他就说不能让他姐姐靠近顾谨安的。   就他这几日观察下来,这人就是一座行走的招蜂引蝶利器,别说日常吃馄饨能比其他人多得几个,就是路边卖花的小女孩都会超“不经意”的往他怀里扔花,然后捂着嘴跑开。   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桑舒光愤愤然,丝毫不觉自己的情绪中带了主观臆断。   “我来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不想姐姐的目光再追随某人,桑舒光有些霸道的挤上前来。   “你天天都打这里过有什么好看的……”话是这么说的,但桑扶光到底挤不过自己小牛犊一样的弟弟,被迫往旁边让了让,十分无奈。   “嘿!这顾大人在国子监中装得人模狗、人样的,怎么一散学就往这灯影笙歌处钻?”本来想说人模狗样的他被自己姐姐一敲背,默默的更换了一个词,但并不打算就此放过顾谨安。   “我记得这里就同你们国子监隔了一条街,街中多书阁墨轩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吧?”   当然没有,大启虽不禁官员狎妓,但也不持赞同态度,国子监这种地方还尤为的不同,除非脑子有坑外加嫌命太长,才会思索在这附近开红楼绿馆。   别看监中的守军整日同他们这些学生嘻嘻哈哈没什么杀伤力的模样,但只要你敢做初一,他们就敢做十五,都不用请示上官,保管一夜之间给你荡平了。   这方圆五里内凡开设铺面,除了提交有司审核之外,还比其他地方多了一道步骤,就是要经过国子监的审查,确定不会对监中各类事项造成影响,方能获得批准开设。   大启在人才教育这一道上向来严谨,别看国子监中纨绔横行,但该有的面子工程那是一点都不少。   他这么说,主要还是为了抹黑顾谨安在他姐姐心中的形象,今晚这短短一段时间里,他可算看清楚了,他姐就是被那张小白脸迷了心窍,得趁着中毒不深快快拯救,不然日后真混到同那阎王共坐一桌,他要不要活了!   “……你看,又找小娘子说笑呢。”   “眼睛不好趁早找大夫看,那位卖饼的大娘比你奶娘年纪都大。”无语收回目光,一巴掌拍在胡言乱语不住“啧啧啧”的弟弟脑袋上。   “哎?!”   “又怎么了?”桑扶光咬牙,到现在要是还看不出弟弟有意搅局的心思她算是白做这么多年姐姐了,但姐弟俩到底许久才能见上一面,她还是不想每次都以教训结尾。   “那是魏王府的车吧?”魏王顾承明因南越一事在不久前被皇上削了王爵禁足府中,但其作为皇上唯二的儿子,又得太子殿下看重,大臣们虽不十分搭理他,但也等闲不敢轻视之,所以哪怕他被削了王爵,私下里提到,依旧以魏王称之。   “魏王?”魏王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桑扶光闻言也是心中一愣,推开弟弟往他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是熟悉的车架。   皇上例行节俭,上行下效除了必要的大场面,无论太子还是魏王出行所用车架都与一般官宦人家没什么区别,除了车顶构造有所不同,一水都是青帷朱轮,在这样的夜色中更是泯与寻常,若非姐弟俩出身大族,时常出入宫廷与皇室交往甚密,都很难分辨出这是一架出自王府的车架。   “魏王解禁了?”桑舒光有些惊喜的向姐姐求证,若是真的皇孙可以松口气了,太子殿下为这个弟弟的事情日夜辗转想法子,他这个当儿子的看着也很担心,而且魏王人好,从不像其他宗亲一样因着他们年纪小就糊弄他们,每次来东宫都会带上外面有趣的小玩意儿,他和皇孙都挺喜欢和他玩的。   要是他解禁了,或许可以通过他去劝劝皇孙,不要再在国子监同顾谨安死磕了,再这么下去,他感觉不久之后自己都能去考状元了,那对天下读书人可是一大噩耗。   可顾承昂都没有回到京中,他怎么会就解禁了呢?   “我早晨离宫之时,并没有听闻这个消息。”在他目光注视下,桑扶光有些凝重的摇了摇头。   “那他岂不是——”“慎言!万一是王府其他人外出办事呢。”这话说得桑扶光自己都不太信,但目的是用来打断弟弟的口无遮拦,信不信倒无所谓。   “……他这是要去哪里?”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桑舒光沉默了片刻,到底忍不住,又挤到桑扶光旁边一起往外看,言语间倒是谨慎了不少。   “不知道,先看看。”   姐弟俩此刻的视线完全聚拢到本被囚禁却突然出现的魏王身上,完全没了继续跟踪顾谨安的心思。   只见车架在一座异常热闹的店铺之前停了片刻,就寻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是什么地方?”   桑扶光以前是走过这条道的,但印象中并没有如此热闹的店铺存在,卖什么东西的具体看不出来,灯光倒比周边几家店铺明亮不少,显然是在灯上花了小心思的,门口还有一个小戏班就地演出,一群人拿着个奇怪的牌子排排坐着观看。   “啊,那是云沐阁。”   “卖的东西很有趣儿?”将店名在嘴中咀嚼了一二,确定没听过这个名字的桑扶光有些好奇,她可没错过自家弟弟话中压都压不下去的雀跃。   能让这小子都感兴趣的地方,想来不会太无趣。   “就一个澡堂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好吧,这澡堂子里的东西挺好吃…里面一些用具也挺有趣,我以前没见过……”在姐姐一个比一个有压力的眼神威慑下,桑舒光不情不愿的将内里的情况一一道来,力求最大程度上降低其的吸引力,只是从他姐姐逐渐亮起的眼神中得知收益甚微。   “还有你没见过的东西?这么有趣儿的吗?”   “他只接待男宾的。”看着有些跃跃欲试的姐姐,着急得不知怎么是好的桑舒光突然脑中一亮,想起了可以制约对方的终极杀手锏。   “是吗?”桑扶光不太相信自家弟弟,自己张望了几眼发现出去店中及等在门口的确实都是男子,方才信了,有些泄气的抱怨,“这店谁开的,怎么还有这种限制?”   “我听闻是顾谨安的店。”抹黑的机会这不就来了。桑舒光这时可顾不上魏王了,把自己听得有关云沐阁的小道消息“叭叭”同他姐姐一顿输出。   力求在她心中深植顾谨安穷酸还得靠经商攒家底的不好形象。   “那他挺有本事的。”   “嘎?”   说了这么一大堆就等来这一句,桑舒光觉得要完犊子了。   “回吧。”在看了店铺及魏王的马车一眼,桑扶光下令回转,丝毫不顾及还想继续就在这里看热闹的桑舒光。   另一边顾谨安才来到云沐阁前还未进门,悄摸摸听了一段他许久未曾听过的戏文,就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顾大人——”“你是?”回头看一个眼生的护卫,有些疑惑。   “这里人龙混杂,我家主子不便露面,还请大人往车中一叙。”护卫的态度很恭敬,恭敬得顾谨安更不敢轻易答应了。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灯光稍暗人员也较少的不远处街道静静停着一辆马车,乍看时不经意,只当是哪个有意结识他的大人特意来这里堵他,推辞的话术都想好了,却冷不丁被车顶的形制吓了一跳,眼睛都不可避免的抖了一下。   “大人,请吧。”见他识出自家府中的车架,护卫也不多做言语,手往前一伸就请他过去。   “……我能不请吗?”魏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暂且不论,但这人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沾边的,这种敏感时期深夜来访,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还要与他共乘一车,光想想那场面顾谨安都觉得脖子上的脑袋粘的不是很牢固。   “……”护卫跟随魏王多年,也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清纯不做作的拒绝之语,当即就有那么一瞬间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同顾谨安大眼对小眼。   “哈哈,大人玩笑了,还是快点过去吧,别让王爷久等了。”   这笑声有点干,但并没有打消顾谨安不想过去的心思。就在他准备再次直言拒绝之时,随着一阵慌乱和惊呼,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小叔叔无需多虑,深夜冒昧相拦,是家中有话让我来传给您。”   没让随从开道,只穿了一袭青缎直襟披了件黑色大氅的顾承明自己提了个灯笼,脚步轻缓的向他走来,笑容一如前几次所见的那般和熙。   不过借着他手中的烛火同四面店铺的灯光,顾谨安还是看出相比之前,这位温润如玉的王爷憔悴清瘦了不少。   想想自南疆传来捷报至此不过一月有余,这位王爷也是遭了煎熬的。   “殿下。”因其被削了王爵唯有恢复的旨意降下,顾谨安只能如此称呼着躬身见礼。   “小叔叔多礼了。”几步上前扶住躬身的顾谨安,顾承明又随意扫了一眼周围看似不敢抬头多看,实际耳朵已经完全竖直了的人群,又勾起一抹有些歉然的微笑,“此地喧嚣,我过多停留只怕扰了百姓们的热闹,不知小叔叔可愿随我移步?”   “殿下请。”人都到面前话都说到这份上,顾谨安着实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去拒绝。且不说人都把他爹搬出来了,就他这样一口一个“小叔叔”的含笑模样,也着实让他有些动摇。   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呢。   笑着的王爷自然更不能让他没了脸面。   得到他的答应之后,顾承明亲自执灯在前为他引路,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与之前相比,他的步履都轻快了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上车坐定,马车就缓缓起步了,对此顾谨安没有多言,有了刚刚魏王露面的那一出,此地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早已皇上让他带给自己的话中有隐秘,传扬出去就不妥了。   也就坐在车上,任由他把自己拉向南北西东。   这里他又不忍不住要夸奖魏王一句了,两人相对坐在车上之时他也不多话,偶尔聊上几句,说的还是他家新得的大闺女,要不就是京中的有趣见闻,涉及朝政的一字未聊。不聊天的时候也不干巴,这人仿佛天生就有一股亲和力在身,让顾谨安难得没有因过分安静生就出尴尬的情绪来。   对方星夜特意等在和他有着关系铺子前等自己,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替家中老父亲找个清净地传话来的。   马车“哒哒”向前,越走顾谨安越觉得不对劲。 第205章 我算不得客人,是您东……   “这是?”眼熟得有些过分了喂。   “看来国子监的事务也不清闲,给小叔叔您头都忙晕了。”   体面人突然打趣儿了一句,让顾谨安差点没缓过神来,看到对方眼中难得浮起的促狭笑意,才确定他真的是在同自己开玩笑。   “可不是,满地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在跑,追起来比大鹅还要难抓。这一天到晚没个安静的时候,竟连到了家门口都没意识到。”   见魏王眼中的促狭变成一瞬间的呆滞,顾谨安只当他理解不了自己话中的大鹅梗,当即抬起手臂,比了个大鹅走路的姿势给他看,“就这样。”   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魏王原本只有一点呆滞的眼神彻底呆滞了。   “能不能当没看到?”   察觉到魏王没能同他幽默到一起,尴尬收回手臂的顾谨安嘿嘿一笑。   表面看不太出情绪波动,心里已经抽了自己两巴掌了,肯定是最近同桑舒光这个二货相处太久,有些被他带偏了。   对,肯定是。   这边顾谨安才在心中安慰好自己,另一边的魏王却毫无预兆的失笑出声,虽然他的笑声不算难听,但突然响起来还是吓了顾谨安一跳。   颇有些担忧的看向他,唯恐因他老子压制得太过,让这位素来好脾气的王爷精神出问题。   “皇兄说的果然没错,小叔叔真是个有趣儿的人。”   不是,你们兄弟俩怎么私下里还编排我啊,我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有趣了。   “父皇也是这么觉得的。”顿了顿,魏王正色补充。   怎么还有皇上的事儿啊!   顾谨安都不知今日是第几次在心中浮起这句话了,一阵无力。   “哈哈,是吗……”倒也不用如此严肃的补充。   “既已到门口,不如请小叔叔让我进去再谈如何?”   呵呵,我能说不吗?   顾谨安很想呵呵这会父子三人背后议人者一脸,但也知道自己如今住的到底算是他家的房子,可有可无的点点头应下,先行掀开了帘子走下去,又等着顾承明也下了车,方才走到门口扣动门环提醒人来开门。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顾承明下车的时候左臂似乎有些不对劲,像是使不上力气的模样,随着他的目光定格,对方冲他笑了笑,却不动声色的将左臂背到了身后。   有些奇怪,但思虑到对方的身份,他又不好过问,只能当做没看到。   “大人回来了,陈……哎,有客人啊。”开门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娘子,唤做邓娘子,是顾谨安得中之后特意从牙行聘来的仆妇,本只用负责做饭的,但架不住这位娘子有个闲不下来的性格,又觉得顾谨安给的月钱远高于寻常人家,就把看门的活计也揽了下来,至于屋内各处的扫撒,顾谨安另聘了两个小子在做,至于婢女却是没聘的,他总觉得自己主动的宅子就像男生宿舍,有个阿姨宿管没什么,但来几个女同学就哪哪都不对劲了。   顾谨安闻言有些尴尬的看了看顾承明,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干脆含糊点了点头。   倒是顾承明自己大大方方的同邓娘子介绍了自己,“娘子有礼,我算不得客人,是您东家的亲戚。”   听听,这说的都是啥啊,把人邓娘子都听愣了,不过……也算是亲戚吧。   瞥一眼对方多少还是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顾谨安暗自嘀咕了一句。   “亲戚?”邓娘子也很奇怪自己东家哪来的亲戚,而且觉得站在眼前的人有一种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不过东家既然没有对这人的说辞进行驳斥,那想必就是亲戚吧。   “快快请进。”忙拉开门将人热情的迎进去,迎进去后犹嫌不够,又着急着要去厨房张罗几个菜,到底是东家的亲戚第一次登门,她觉得不能慢待了。   她很珍惜自己这个难得遇到不打不骂好东家的活计,自来眼里有活。   “娘子快去歇了吧,他不吃的。”自她捋袖子开始,顾谨安终于又在才笑话了他一通的恒王脸上看到了熟悉的呆滞,欣赏片刻平了心气,方出面解围。   “这怎么行,就是客人不吃,东家也是要吃的呀,何况……”何况除了他们俩,屋中还有一位早早就来的候着呢。   “娘子别何况了,随意给我下碗面就行,都饿了。”邓娘子哪都好,就是这热情时常让人吃不消,见她都说上何况了,顾谨安急忙打断道。   “饿了?我这就去下面。”听他饿了,邓娘子当即也不何况了,应了一句后就火急火燎往厨房去了。   “小叔叔家这位娘子,可是打家中带来的老人?”他府中的仆从样样妥当,但少有这样热忱的存在。   闻言顾谨安先是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这话中有没有其他含义,只谨慎的组织了下言语答道,“我家在北地偏野的小村之中,哪能呼奴唤婢的,而且太平盛世,村中百姓大多自给自足,鲜有到被人家长久帮工的打算,所以这位娘子,是我到了京中才聘来做饭的。”   听完他的话,顾承明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很快就又恢复了一惯的微笑,“那小叔叔可是交了好运了,这样热忱的帮工,京中可不多见。”   “那是,我看人向来很准的。”顾谨安得意。   “既如此,小叔叔不妨看一看我?”   “看什么?”呆滞的人变成了顾谨安。   他这副模样不仅引得顾承明一笑,还连许久未闻动静的屋顶也传来差点踩踏的声音,顾谨安挑挑眉还没来得及在心中为这位暗卫的业务水平作出点评,一直悄无声息跟在顾承明左右的护卫就一个腾跃到了屋顶之上。   “什么人?”   制止未及时的顾谨安只能徒然的往前伸了伸手,“别……”   “噼里啪啦”一阵让人尴尬的动静之后,随着屋顶几块瓦砾摔落,顾谨安有些不敢正视向自己投来疑惑目光的顾承明。   但想想这动静也是他们家派来的人搞出的,今日算是大水冲了龙王庙,除他顾小状元外谁都不无辜,也硬起气来回瞪了过去,倒是顾承明的疑惑一如既往。   见状顾谨安也有些疑惑,莫不是他不知道这里曾是暗卫的据点?   想想他在自己老哥哥面前那让人落泪的待遇,顾谨安觉得很有可能。那作为不经意暴露了一个据点的他,是不是即将被骂?   不想深入思考这点,他将目光投向了方才瓦砾跌落时从正厅抱头跑出来正查看情况的人。   陈菽,他怎么在这儿?   还没来得及询问,厨房中忙活的邓娘子也持着菜刀跑了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无事,就跑了只野猫到房顶,娘子继续去下面吧。”看着才从屋顶翻身下来的护卫因邓娘子手中的菜刀又瞬间警惕,顾谨安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额头,那刀刃上都还沾着面粉呢,想来是在切面的时候闻得动静,顺手就给拿出来了,也就只有这种以保护大人物安危为己任的人会把它看成一把凶器。   “我就说这野地里的畜生公子就该少接济一点,你看看,如今一时寻不到吃的,都上房掀瓦了。”   “好了娘子,快去吧,我要饿不住了。”   “哎,这就去。”   看着她再度着急忙慌往厨房去的背影,顾谨安哭笑不得的摇了摇脑袋。   到底是谁每天都在接济周边的野猫啊?   这娘子在这点上就有些刀子嘴豆腐心了,明明周围的猫看到她都会摇尾巴了。   至于另一个……   “豆、你怎么又跑来我家了?”本想唤他“豆儿”的顾谨安突然惊觉顾承明在侧,当即隐去了这个不怎么正式的小名,只问陈菽怎么从自家正厅中跑出来。   “我家厨娘这两日告假了,你又不同我外出吃饭,我只能到你家来蹭了。”陈菽说起这话来理直气壮,“偏你这人小气,邓娘子几次要做大餐给我吃,你却只吩咐她下一碗面,寒酸不说还没我的份儿。”   “陈公子,我下了两碗的,还给您卧了个蛋,不寒酸。”   “……谢谢娘子。”本来只是调侃顾谨安,但忘了厨房离这里不是很远失了策的陈菽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活该!让你嘴贱,想吃好的去找你猴子哥啊,来我这里干嘛。再说了,监里还能短你的吃处?”看他这个样子顾谨安幸灾乐祸的嘲笑,还不忘报复性的轻踢了他一脚。   陈菽不甘示弱,抬脚也准备回踢过去,只是提起脚来像是突然才发现顾承明一样,慌忙放下脚整理了一下衣服行礼,“学生陈菽,拜见魏王殿下。”   “陈公子不必多礼,我已没有王爵,无需这样称呼。”   陈菽随话起身,倒没有变更称谓的意思。   两人之间的氛围看起来不是陌生人,倒让顾谨安有些好奇,“你们认识啊?”从来没听陈菽提过呢。   “我此次能入国子监,还亏了魏王殿下的帮助。”   “帮助谈不上,公子本就是忠良之后,有荫监在身,我也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两人这一通对话,听得顾谨安云里雾里的,但好歹理清楚了大致联系,只是国子监荫监的事儿,什么时候成了魏王的分内之事了?   “小叔叔,国子监隶属礼部,我此前在礼部行走。”   “哦哦!是属于礼部。”经他这一提醒,顾谨安才回过味来,他们国子监确实率属礼部,不然前任礼部尚书的门生也不会在监中担任祭酒,就是因为主部门的高阶官职变动,大家一门心思都在抓有实权部门的控制,以至于他们国子监这种空有名头实则什么都挨不着的地方暂时成为了无人管控之地,让他一度产生上面无人的感觉。   “王爷此来是?”   “王爷有事找我谈,要不你去厨房里帮邓娘子看一下火?”虽知他两人应是认识的,但这样问未免有些逾越,赶在顾承明没有开口之前,顾谨安狂使眼色给陈菽,在对方有些无语的目光下,成功将他“驱逐”到了厨房。   “倒是没想到,小叔叔与陈家公子关系这么好呢。”看着不太甘愿却很听话往厨房去了的陈菽,顾承明的表情有些玩味。   “我们幼时相知,江湖气重了一点,还请王爷不要见怪。”   “幼时相知?倒是一段好情谊。”   “哈哈,我也这么觉得,快里面请,我们坐下来谈。”总感觉他有些话里有话的,但细看他的神情又没什么不妥,顾谨安只能当自己神经敏感,暂压下疑虑邀他入厅,准备让他说完证实快点离开。   觉察到他的催促,顾承明身边的护卫微微蹙眉,瞪得顾谨安一阵心虚,顾承明本人倒没什么,依旧笑容不改的应了他的邀请。 第206章 我说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所以皇上让你来传的话,就是让我一大早滚、滚进宫去。”顿了两顿,顾谨安才成功的将这句话复述出来。   “父皇的原话是这样的。”顾承明答得很认真,让顾谨安都不好意思怀疑这话他有没有进行过“艺术加工”。   不过想想对方的性子也不可能,主要“滚”这个字很灵性,像是他老哥哥会说出口的。   但让他进宫干嘛呢,不会是皇孙也同他的好朋友桑舒光一样逃课,让他进宫挨骂的吧?   脑中浮现顾景隆认真求知的模样,虽然这个猜测有些对不起他,但原谅自己实在想不出其他的理由了。   可别又想把他搞会内阁做“见习生”,有了前面那一遭他如今对那里可是敬而远之,再加上现在各处“腥风血雨”的,虽说教书不幸一生,他还是觉得现目前窝在国子监里比较安全。   但是!   “就这一句话,你溜了我这么一大圈为的什么?”亏他还以为有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话要如此谨慎呢,结果就这?在哪说不是说,非得来他家走一趟是吧。   “好玩。”   “什么??”   “好玩。”   嘿,他这个气啊,止都止不住。   “小叔叔,虽然您是叔叔,但殴打皇子也是要担责的。”见他又是捋袖子又是拿茶杯的,最后拿了一个插在花瓶中打人不怎么疼的木如意,气冲冲的看着自己。   顾承明总算明白为什么从兄长那里听闻父皇总爱逗他玩了。   这股生活的气息,莫说他们哥俩,就是京中其他王府的孩子也没有,顾承昂和顾承怀已算其中最跳脱的了,但与眼前这位比起来也胆小了许多,就这样也得了父皇几分看中。   “担责,担责,气死我你不用负责吗?”顾谨安被他这一句话搞得头发都竖起来了,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件趁手的“武器”,当即把手中的木如意一丢,抄起一路拿回来准备批改的桑舒光作业,卷成圆筒状就给了顾承明几下,速度之快,武器之独特,让一旁的护卫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等他冲上前来干预时,顾承明已捂着左臂满头大汗了。   “喂,你不要碰瓷我告诉你啊。”先不说纸筒打人不疼的,他也没怎么用力,而且他打的是右臂这人捂着左臂不是碰瓷是什么。   只是看他疼得嘴唇都白了,护卫也是一脸担忧不像作伪的样子,顾谨安心里又有些犯嘀咕,悄悄用卷起来的“武器”用力打了自己几下,发现和拍灰差不多根本没有疼痛感,担忧的看了看顾承明又看看头顶。   确定这人来之前就有不妥,绝非他几张纸就能造成这种局面的。   不过眼下倒不是推脱责任的时候,他冷静下来就忙往外走去,刚想唤个小子过来暂请一个大夫来给他看看,就被突然闪现眼前的护卫拦住了。   “快让开,你家王爷的情况不对,得先找人来看看。”扒拉了两下都没能把人扒拉开,顾谨安只得将目光重新回到还没完全从疼痛中回过神来的顾承明身上。   “小叔叔不必过分忧虑,我无碍的,缓一下就行。”   “你这是怎么了?”见他如此说,顾谨安也不好越过他的意思一定要给他请大夫,只是看他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担忧。   “……无碍,不知道小叔叔可愿将屋子暂借给我主仆片刻?”   “自是可以。”这没什么不能答应的,只是顾谨安到底记挂着他的身体,应下之后踌躇片刻,说了句,“我就在外面候着,你们有事招呼。”方才走了出去,将门口候着的小子远远打发走了,自己则站在他们原本站的位置上,抬头看天思索着自遇到顾承明后的桩桩件件。   恍惚记得下马车时,这人的左胳膊就有点不对劲儿。   该不会是被他老哥哥打了吧?   结合他刚从宫里出来就来找自己的情景,再有他老哥哥以往对这个儿子的态度,是很有这个可能的。   怎么能打儿子呢?   顾谨安对这种父为子纲动辄打骂儿子的封建陋习嗤之以鼻,得空他得同老哥哥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这边顾谨安正胡思乱想,另一边单独与魏王留在屋内的护卫在经得他的许可之后,小心将他左臂的衣袖卷起来,发现缠绕在其上的白布已被鲜血浸透,且有往下流的模样,看着十足的骇人。   “殿下,伤口又裂开了,得尽快让人处理。”护卫见状一下就紧张了起来,“我去寻顾大人,找点能用的药物与干净的棉布来。”   “站住!”   “殿下——”“收拾好了,与小叔叔辞行先回府。”   “可是——”平白剜去一块肉,就是他这种摔打惯了的武者都要难受好一阵,何况他们自小就没在身体上吃过大苦头的王爷。   陛下对他们王爷是严苛了些,但最多禁足、罚跪与罚俸,最严重的就是这次削爵,但动武的情况却很少。   如今伤口血流不止,多耽误一刻都会影响到后面的恢复,哪里能等到回府再处理。   “怎么,如今我说话到你这里也不管用了。”顾承明的声音淡淡的不辨喜怒,却成功让护卫往外走的脚步定在原地,不知他这刻脑中想了些什么,但很快就按照顾承明的吩咐,打开屋门准备将顾谨安迎进来。   只是谁也没想到,顾谨安会伸长耳朵快贴到门上偷听,以至于他一开门,险些让人直接跌滚进来。   “……”   “……”   相顾无言中,气氛就有些尴尬了,连原本经过方才那一场差点暴露了正安安静静蹲在屋顶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暗卫都忍不住捂了一下脑袋。   早就说蹲顾谨安家房顶这事儿就不是个好活计,偏头儿一直不找人来接替他!   “哈哈……”干笑了两声没人附和的顾谨安收起笑容,有些烦躁的挠了挠脑袋,目带期盼的看向冷着脸的护卫,“我说我不是有意偷听的你信吗?”   “……”护卫不语,只一味的同他释放冷气。   顾谨安除了烦躁挠头,也没其它主意了。他真不是故意偷听的,就是这人站着站着就不自觉靠近了门,又正好听到“伤口裂开”的对话。   身为大启王朝的忠臣,魏王一口一个亲切的小叔叔,大侄子受了伤他怎么能不关心,就这样,还没听到个所以然,门就突然被拉开了。   要他说这些护卫能不能改进一下,执行任务的时候让人听不到脚步声就罢了,怎么日常也是悄无声息的。   沉默中顾谨安快尴尬爆炸之时,一直坐在内里没动静的顾承明说话了,语气一如既往的让人听来如沐春风,“我相信小叔叔不是故意的。”   好人啊!   感动得顾谨安差点热泪盈眶,如果他的声音里不要透着这五分的虚弱就更让他感动了,如今只能憋回感激的眼泪,再次询问,“真的不用我帮忙?”   “不用,就是不能同小叔叔再聊,我得快些回去了。”顾承明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的遗憾。   “那……你路上小心。”回想他方才同护卫的对话,顾谨安觉得只嘱咐他小心不太把稳,又侧头对一旁从发现他就没给过好脸色的护卫说了一句,“你路上千万要关注好你们殿下的身体。”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句话说到了对方的心坎上,冷峻的神色略松了松,对他抱拳一礼以示知道。   “是。”   就这样,折折腾腾一晚上,只得了一句话和满脑子大闺女可爱的顾谨安又送别了顾承明,全程无人提及他是因何受伤的,一股仿佛天生的默契笼罩在两人之间。   再回到屋中时,被他“赶”到厨房的陈菽已坐在素日常坐的位置上,大快朵颐起了犹冒着热气的鸡蛋面。   “谁让你救过来的?”   “人不是走了吗?怎么,还要我待在厨房里给你家烧一辈子火啊?”没了初重逢那段时间的拘谨,陈菽如今面对他是越发的没大没小了起来,别说把他当做老师了,就是原本在他心中还算伟岸的哥哥身姿也越发的淡去了。   顾谨安绝不承认这是自己日常不着调导致的,只感叹孩子大了不好管。   “你烧火?还是算了吧。你已经不是以前的豆豆了,一个不小心把这房子烧了我得去你家赖一辈子,顺便把你的银钱拿来还宅子钱。”说着,顾谨安伸了个懒腰向前,十分不客气的在陈菽一侧坐下,大马金刀之姿将他狠狠地往旁边挤了一下,让正吃面的他差点被呛到。   “……”   “你说什么?”拿筷间他似乎听到陈菽说了句什么,只是太过含糊没有听清,歪头询问。   “没什么,就是说再不吃面该坨了。”面对他询问的目光,陈菽神色有些闪躲,且十分刻意的挤出一个笑容。   “不,你说的不是这句……呔!坏小子,把我的鸡蛋放下,我说你叽里咕噜的干嘛呢,原来是为了转移我的视线!”总觉得哪里不对的顾谨安上下扫视了一番陈菽,成功在他即将收回的右手处察觉问题,一番争夺之后,得意的将两个煎蛋吃到口中,挑眉嘲笑对方的偷鸡不成蚀把米。   “……小气鬼,撑不死你。”陈菽无语的看着这人的孩子举动,丝毫没有这战局是自己主动挑起的觉悟,只是看着看着,原本的愤愤然又变成了好笑。   “区区一碗面,看不起谁呢。”看他发笑,顾谨安更得意了。   两人嘻嘻哈哈,倒有了年幼时在柳泉村的畅快。   “我说,也不是不行。”   待到邓娘子将吃好的碗筷收了下去,两人围坐在桌子旁边等柳生候和戈勇回来边玩一二三木头人时,陈菽突然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一句。   “什么?”顾谨安这次听真确了,却不知这句话接的他们哪一句聊天。   “算了……”看着他沉默了一阵,陈菽将拇指和中指扣在一起吹了口气,“脑袋伸过来。”   “凭什么?方才是你先说的话,就是弹脑壳也是我弹你!”顾谨安不服,拍桌。   “可方才是轮到我发号施令啊。”陈菽伸着早已准备好弹人的手一脸无辜。   “……算你奸诈!”咬牙接下这一弹的顾谨安龇牙咧嘴一阵,就张罗着开展下一局,终于让他扳回一局,成功在陈菽额头上留下一个红色的印子。   柳生候和戈勇,也在这时前后脚进了门。   一看他俩这模样,就知道干了啥,戈勇对几人时常展露的小孩作态已完全免疫,只觉得屋中有股刺激他神经的味道说不出来,正仔细探查,倒是柳生候见状嚷嚷着要加入,半点没有在外忙碌一天的劳累之色。   他不累顾谨安却是累了,他同陈菽之所以在这里玩小孩子游戏,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等他们回来的过程中打发时间,如今人回来了,还是洗洗睡吧。   明天可有一场硬仗等着他呢。   不搭理柳生候纠缠的他起身准备伸个懒腰就回房,却差点被戈勇的一句话闪了腰。   “小公子,这屋里怎么有股血腥味?” 第207章 皇家父子三人,除了还……   “啊?什么?”   “血腥味,戈大哥问你屋内怎么有股血腥味。”   顾谨安佯装没有听清,想以此么蒙混溜号,却被不明就里的柳生侯给破坏了,不知从哪里薅了块糕点的他边吃还边字正腔圆的给他复述了一遍戈勇的问题,说完,才惊觉自己方才复述的是一句什么话,“血腥味?我闻闻,还真有一股子!”   “吃你的吧,哪里来的血腥味,你们闻错了。”吃都堵不住嘴巴。   “他怎么了?”   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的柳生侯看着顾谨安匆匆离去的背影,将手中最后一嘴糕点塞到口中,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他了。   “大概是心里有事儿吧。”陈菽如此说道,瞬间吸引了两个人的目光。   “什么事儿?”   不过相较于柳生侯的八卦,戈勇的就要探究许多了。   “咳,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真想知道的话,明天尽可以去问他就行。”屋外传来“喀嚓”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是顾谨安没走远特意提醒自己呢,轻咳一声,陈菽结束了自己本来也不打算透漏话语。   “我明天哪里遇得到他!你可别卖关子了!”柳生侯怪叫一声,就扑到陈菽身边摇晃他,怎奈这人的嘴比蚌壳还严,摇得他眼冒金星都坚决不说,最后更是趁着他一个不注意,脚底抹油溜了。   “好啦,休息吧。”   默默地看着他气得在原地跺脚一阵后,戈勇淡然开口道。   “不是,戈大哥,你就一点不好奇吗?明明是你第一个发现的!”柳生侯不解的看向的他。   “这有什么好好奇的,我也就随口一问,说不好是我鼻子出问题闻错了。”   “……难怪您能一直在大户人家当心腹护卫。”就这话锋转换的速度,他大猴自愧不如。   “过奖。”   说完这句戈勇也离开正厅往自己的屋子去了,这一天天的比他做护卫时累多了,既然主家明显不想说,也没必要刨根问到底,而且结合在店中听闻的消息,他已经大概猜到这血腥味来自于何人了。   只是不知魏王怎么突然就解了禁,从宫里出来还带了一身的血腥味,是有什么大事儿发生吗?   戈勇离开不久,柳生侯又待在原地耸动鼻子闻了一阵确定自己没有闻错,空气中就是浮动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后,却没人同他讨论,嘀咕了几句,也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的顾谨安托戈勇前往国子监给自己告假,顺便让他把自己昨夜整理出来的功课转交给自己目前唯一还在上课的学生。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苦了师父也不能苦学生啊,他累点没关系,可不能让学生的学习开了天窗。   安排好一切之后,他方乘着车向宫中去了。   巍峨的宫墙再一次出现在眼前,不知是不是许久未来的原因,顾谨安总觉得其上莫名添了一股肃杀之气。   今日虽没有黄睿德带路,但因怀揣魏王昨夜特意留给他的令牌,在入宫时亮出来,虽然守门护卫的神情大为震惊,但查验无误之后还是很快就放他进去了。   循着记忆的宫道往前走,路遇盘查就出示令牌,与黄睿德带路时也没什么不同,这让他侯在两仪殿外等着皇上散朝召见时又忍不住把这个令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作用能比肩昭宁帝跟前第一大伴的令牌,可能这辈子也就能摸这一次了,多看看,不吃亏。   “你在看什么?”   耳边突然响起的低沉嗓音,吓得他差点脱手把令牌砸对方脸上。   “老、微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超近距离凑近的熟悉脸庞,嘴皮子一秃噜差点就唤出自己私下对其的称呼,还好他反应迅速,不然今天有可能交代在这里。   以前没发现,这么突然一凑近,他才发现他这老哥哥脸上居然也有几颗老年斑了。   “老?老什么?”虽然他改口的很快,但昭宁帝还是敏锐的觉察到他脱口而出之字的不友好,眯起眼睛口气危险。   “……老臣,是老臣。”汗了一把的顾谨安此刻无比佩服自己胡说八道的能力,“臣最近常听一段戏文,里边的臣子总是这样自称,方才一时想得出神了,还请陛下恕罪。”   说着,又把头深深磕了下去。   “是这样嘛?”   是是是,就是这样的,要不是这样,我这颗脑袋就有点不牢固了。   不回话的顾谨安一个劲儿点头。他这位老哥哥也是,怎总喜欢神出鬼没的,有这样一副低沉好嗓子,去发展点什么业余爱好不可以吗,偏用来吓唬人。   刚刚差点就吓死他了。   昭宁帝居高临下的欣赏了一会儿某人小鸡啄米的姿势,沉重的心情突然轻松许多,他好孙孙的提议果然没错,这人确实是有点天生就逗人开心的本事,待找个时间,带去给皇后看看,说不准一开心,身体就能好转过来。   不过……听戏?   不知道他这位小弟弟听的哪一出戏,与他近来常听人在耳边提起的是不是一出,如果是的话,那就更有趣儿了,更应该同皇后共赏。   顾谨安还在借着头埋地面别人看不清神情的姿势蛐蛐昭宁帝爱吓唬人,丝毫不知道自己即将沦为皇家逗趣儿工具人。   “起来吧,哪里学来的怪模怪样怪声怪气。”   自觉自己礼仪十分到位没有问题的顾谨安有点想回问一句怎么就怪模怪样怪声怪气了,突然惊觉大启臣子见皇上好像确实不用行这么大礼山呼万岁的。   都怪后世某些朝代的剧过分洗脑,慌乱之下他还真行了个大场合才用的上的礼。   大场合就大场合吧,只要把事混过去没出错就行了。   看了眼跟在昭宁帝身后明显偷笑的黄睿德,顾谨安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起身挠头傻笑。   “臣是见到陛下太开心了。”   本只是用来含混过关的话,没想到昭宁帝却停下往前走的脚步,十分认真的盯了他一阵,就在他全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时,方才收回了目光。   冷汗尚未散去,就听到幽幽一声叹,“你要是一直都这般实诚的话,想做到我的老臣会是一件十分辛苦的事情。”   “嘎?”我实诚吗?一个没忍住,顾谨安短促的疑问出口,随即意识到不妥,又迅速收声。   好在他老哥哥似乎没听到这一句,背负着手自顾自往殿内走去了,倒是慢了他一步的黄睿德很有深意的对着他笑了笑,“顾大人快跟上吧。”   能不能不要笑得同霸总文的管家一个样,搞得他好像是那个让很久没有笑容的霸总重现笑容的人一样。   被这个想法寒得抖了一下,眼见昭宁帝一行人的身影都快消失在殿门口,顾谨安正了正因方才对话有点崩的神色,忙不迭的跟了进去。   进到殿中不着痕迹的环视一眼,发现与自己前几次来没什么区别后,才不知为何的松了口气。   上方的目光又像方才那样停留在自己身上,顾谨安深吸一口气,谨慎抬头。   “说吧,你今日一大早就来见朕,是为何事啊?”   什么叫我一大早来找你的,不是你特意让儿子去去传话让我一大早就来的吗?为此我在国子监的全勤都没了。   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句,顾谨安这会儿看向昭宁帝的目光都带上幽怨了。想起他片刻前说自己太过实诚的话,被他弄得沉默了一瞬的顾谨安决定实诚到底,话越说得真诚人越爽,根本不在意站在昭宁帝身后的黄睿德杀鸡抹脖子的动作。   “所以你是在说朕记错了?”听完他所言昭宁帝的眉毛高高挑起,这个动作顾谨安自己也常做,但总觉没有对方这般压力逼人。   待回去照这个模样多练练,看国子监里还有没有刺头出现。   想是这么想着,但在这样的威压之下,顾谨安回答得却半点都不慢,“臣惶恐,绝无此意啊。”   “那你说说你是何意?”看着言惶恐,神色没半点惶恐之色的顾谨安,昭宁帝默默收回方才对他实诚的评价,却越发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   有本事,能屈能伸,血缘与皇室相连,却又足够的远。   他如今正是想用宗室来压日益骄狂的文臣武将一头之时,这样的人仿佛为他量身定制一般。   不枉他从县试闹考案之后一直留心观察,就是家中的亲眷糟心了些。   但若人真无点软肋瑕疵,他也不敢随意给予如此重用了。   他老顾家的祖宗还是眷顾他这一脉的,在此江山或可动摇之际,给他降了这么个人才出来,若是培养得当,会让他儿孙的路都走得顺畅许多。   昭宁帝既被称为圣主,自然有着超越时代的眼界,天下独一份的文臣武将云集,就连颓废日久的宗室也有英杰涌现,是大国日益繁荣的景象,但也为皇嗣不丰的朝代埋下隐患,尤其是在太子格外仁和之时。   他的启儿,是他与皇后的独子,也是受万民尊敬让他得意的好儿子,无奈实在仁义太过,若自己百年之后无人起狼子野心让他顺利承继江山也罢,大启在这个儿子手上未必蒸蒸日上,但也能维续旧日荣光,但若那时起了波澜,可就……   他儿子的性格他知道,不是那种能对兄弟挥刀相向之人,可到了那时,你杀人不死,就是别人要让你死。   想到这,又深深看了顾谨安一眼,似是想要下定什么决心,却又有些犹豫不决。   顾谨安不知道昭宁帝看自己一眼就想了这么多,只继续着自己的陈述,“陛下日理万机,若事事都要记在心上,可不就没有我们这些臣子的事了,所以……”   “所以?”这还不是在说他记错了,昭宁帝再度挑眉,就想看看他最后能诌出句什么话来。   “所以您老这样,倒算是给我等一口饭吃。”顾谨安说完,就捂着脑袋跪在了地上,他这可不是怕的,而是通过几次的接触,对昭宁帝有了一定了解做出的最优反应。   谁说他是个实诚人的,他顾谨安这么多年了,除了年幼时得过他陆师的一句赤子之心,此后再无人以此来夸奖他,就是他陆师也日日耳提面命,唯恐他成为那祸国殃民的佞臣。   这老哥哥,到底太过看重血脉,才在他身上看失了眼。   “……朕的国子监饿着你了?”   “那倒不是,就是国子监人员繁多,师生共用,饭堂里的大厨,难免在火候上失了点水准。”比不得内阁的饭菜好吃。   后一句话顾谨安压在心底,没敢说出来,唯恐自己一旦漏了口风,内阁见习生的职位又向自己招手。   谁都知道如今内阁乱成一锅粥,虽然陆钧凭借多年次辅的积累的名声暂且压住了新到其间想要大展拳脚之人的野心,但首辅之位一日不定,内阁之中就一日不宁。   沈微都收拾包裹回礼部猫着了,他这个时候再进去孤立无援不说,还纯纯成了众大人发泄的沙包。   可不能去!   “你看看他,还真若有其事的点评起国子监的伙食来了。”昭宁帝这一句话是对黄睿德说的,后者闻弦知雅意,盯着顾谨安控诉到极致的眼神谄媚的回了一句。   “那是否要内臣前去国子监宣旨,免了顾大人在其中用餐的权利。”   啊,这老太监拍起龙屁来这么不讲武德的吗?枉他以为自己同他的关系足够铁了。   顾谨安震惊的神色很明显,而且他这辈子除了钱最爱的就是这个吃字,国子监的伙食虽不能同内阁相比,但比起其他不供饭的部门可不知道要好上多少,而且做为其中的二号人物,食堂给他打菜时可不会手抖。   要是真没了在其中吃饭的特权,他这点微薄的俸禄虽不用交房租,但也存不下多少了。   “陛下,民以食为天,您可不能剥夺臣子为数不多的爱好啊!”   含愤喊出这句后,顾谨安心有点死的闭上眼睛等待最终的审判,没想到殿中沉默片刻,却是上方的主仆二人齐齐大笑出声。   呜,他就知道,能让魏王来给他传的讯会是什么好讯,他老哥哥多半是深宫无趣突然想到还算合他口味的自己,特意寻他来开心的。   皇家父子三人,除了还算敦厚的太子大侄子,就没一个好人! 第208章 亏了   笑过之后昭宁帝再次正视这位血缘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的远房小弟弟,如黄睿德所言那般,这么多年来,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有趣的一个人。   横竖自己身体康健,春秋还长,就不先急着将他给太子所用了,趁着精神头还在,自己先教导几年吧。   如是想过,昭宁帝便对黄睿德道,“罢了罢了,为避免因一口吃的朕成了那不体恤臣子的君主,你就饶过他此次吧。”   “陛下都如此说,内臣自当遵命。”黄睿德恭恭敬敬的又揖一礼,才微抬起腰,就掐着嗓子对顾谨安道,“顾小状元,还不快快谢主隆恩。”   “……臣,谢主隆恩。”看着他这般作态表演,顾谨安确定皇上一大早召他进宫,是真的在寻他开心了,但人家是皇帝,他能怎么办,为了以后还能吃上国子监免费的教师餐,当然只能低头了。   “以后还说不说朕不好了?”   不是?还没演够啊。   抬头看了一眼正正饶有兴味看着自己的昭宁帝,一大早起来唯恐面圣失礼水米未进的顾谨安眼珠一转,胆上加胆,“若是陛下能小小赏臣个早餐吃,那您定是古外今来最圣明的君主呢。”   “哈哈哈,黄睿智,快把他这张嘴给朕缝起来!”   黄睿德闻言假意捋着袖子就向他走来了,顾谨安一边躲一边不忘说道,“别啊,陛下,缝了臣的嘴还有谁能这样逗您开心啊,要不是御史台太招人恨,我这口才,不去那里发挥一下简直可惜了了。”   “黄睿德,快!堵上!”再不堵该肚子疼了。   “喏!”黄睿德答着,给左右侍立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几人通力围剿,才把四处“逃窜”滑溜得跟泥鳅似的顾谨安按住,为求真实,黄睿德还真用袖子一把捂住了顾谨安的嘴,等待皇上“发落”。   殿内的动静让殿外守卫的侍卫首领都忍不住探头往内看了看,看到是黄大半在带领小太监同那位很得皇上看重的新科状元老鹰抓小鸡后,憋着笑默默把头收了回去。   他们“玩”得开不开心的他不知道,但未来几日里,自己必定是开心的。   被捂住嘴巴的顾谨表示真是够了,一早上什么小学鸡的游戏都让饿着肚子的他赶上了,若他老哥哥真不赏顿早饭给他吃,他一定要、一定要…赖地上不起了!   “就你这样,还妄想去朕的御史台呢,且不说是人参你还是你参人,就是这躲人的身上上,裴清这老头子都比你敏捷不少。”昭宁帝看他“老老实实”的被黄睿德捂住嘴,奚落道。   “臣这么奉公守法兢兢业业的臣子,若都还挨了参,那陛下可得好好彻查一下御史台了,看看参我的那位大人是不是嫉妒我年轻有才华,至于裴清裴大人,多年练就的敏锐身法自然不是我能比拟的。”   趁黄睿德笑呵呵围观昭宁帝奚落他不注意时,一把扒开他捂着自己嘴巴的手,顾谨安在他“这都还不安分点”的目光注视下,继续着自己的“叭叭叭”。   “就该把裴清也喊来,让他好好见识一下你这条舌头。”   “别啊,这多不好意思。”   “……黄睿德,我看你是堵不住他这张嘴了,让人传早膳,选黏黏糯糯的糕饼上来。”   “喏。”   “皇上,臣爱吃肉!”   顾谨安的呼喊声同黄睿德的领命声一同响起,小太监们领了命蜂拥而出,根本没人搭理他,于是他又只能将故作可怜的目光投向昭宁帝,后者瞪了他一眼,起身抬步往用餐的暖阁去了,黄睿德自然跟在身后一同离开,立在原地思索一秒不到,就迅速跟了上去。   只是到了暖阁之中,没有看到放满了菜的大桌子,倒是有一张同他在东宫见过一般无二的八仙桌,其上大大小小放着也就不到十个碗碟,真如昭宁帝下的命令一样,不到十盘的早膳,糕饼类居然占了足足三盘,当然他想吃的肉也有,只不过他老哥哥因是年纪大了,又是早餐,不好克化的一律没上,都是些耙烂的炖菜或者肉糜。   只看一眼,顾谨安就有点想念他们国子监的饭堂了。   虽比不得眼前的摆盘精致,但也还算色香味俱全,最主要的,还是它都是适合年轻人吃的菜色。   想起此前自己听过他厉行节俭的传闻,再看看眼前的菜色,顾谨安是信了。   这皇帝真不好当,这御膳房也足够忽悠,皇上是厉行节俭大幅度缩减了膳食,但也不能上这么多重复的菜色过来啊。   他不至于自恋到这是御膳房听到昭宁帝的玩笑话,片刻间猛火搞出来特意膈应他的,他老哥哥很可能一直都是这么吃的。   “怎么,还不入座是在嫌弃朕的早膳吗?”   “不敢不敢。”还真是有点嫌弃的顾谨安挠头傻笑,“只是没想到我还有位置呢。”   “你都跟朕在这里你你我我好一阵了,还不敢奢想自己有位置?”   “嘿嘿……”哪里好一阵?我明明才说了两次!早知道吃一顿不是糕饼就是肉粥的早餐要承受这么多,他就不该贪嘴御膳房这明显还不如国子监食堂的手艺。   讪笑着找了个边边角角的位置坐下,又在昭宁帝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他的正对面,有小太监十分迅速的在他面前摆上碗筷,并执箸在一旁随时根据他的眼神示意给他布菜。   但要顾谨安说,就这满桌的糕糕饼饼汤汤水水,确实并没有什么布的必要,只要一个糕饼一碗肉粥下肚,他就可以勉强对付过去这个早餐,安排个人特意站在旁边候着,还真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退下吧,让他自己来。”   似是看透他心内的想法,昭宁帝挥挥手让等着给他布菜的小太监退下,让他大松了一口气,深感在这里给人逗趣解闷了一早上,虽然没摊上一顿好吃的,但总算听到句人话了。   “对对对,我自己来,我自己来。”突被屏退的小太监显然有些惶恐,后退中脚步有些凌乱,差点连拿在手中的筷子都险些忘记放回原地。觉察到黄睿德堪比凌迟般投向他的眼神,顾谨安微微起身,刚好顺势从他手中接过了筷子,又十分迅速的给自己夹了一个糕饼,算是帮他圆过了这个失误。   觉察到对方偷着感激的眼神,顾谨安感觉口中原本寻常的糕饼都要香甜几分,吃完一个忍不住又夹了一个,不过单吃糕饼还是有点噎得慌,所以他又十分自然的给自己盛了一碗肉粥,刚盛完就迫不及待的喝了一大口,露出满意的神色。   温度刚刚好,不至于烫也不算凉,热乎乎下肚十分适合初冬微凉的天气,而且他要收回此前对御膳房不好的评价,就这一碗看似平常却不知加了什么东西在其中鲜美异常的肉粥,说明大厨还是有手艺在身的,就是他老哥哥不给人显摆的机会。   边喝边赞叹的顾谨安不多时就喝完一整碗粥,再抬头想再尝点其他同款不同味时,却发现昭宁帝一直不动筷只看着他,目光有些惊讶,而站在他身旁亲自给他布菜的黄睿德则是一脸不忍直视的嫌弃。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见过皇上赐膳给大臣,但如这般吃得津津有味旁若无人的也只有顾谨安一人,怎么说呢,心挺大的。   “陛下,您也吃啊,这个好吃。”上辈子吃了那么多年的食堂,顾谨安最不怕的就是被人看着吃饭,不仅不怕,他在给自己又盛了一碗肉粥之后,还积极向昭宁帝推荐了方才喝的那一款,同时眼神示意黄睿德快给他盛,让刚好拿去勺子准备去盛另一种的黄睿德一时有些进退两难。   从皇子时期就跟在昭宁帝身旁的他最知道主子的口味了,那道粥味道虽好,但对于向来口轻的陛下而言味道有些重了,御膳房之所以每天都盛上来,全因皇后娘娘喜欢,是陛下钦点过一定要出现在桌上的食物。   只是近来娘娘身体不太康健,虽因昨日的魏王孝心动天有好转的迹象,但肉粥这种带荤腥的东西还是暂时上不了她的桌的,久病喝药倒了胃口,如今喝点白粥都有些艰难,而且太医说此病损耗了心神,得多安睡静养,陛下将用膳地点挪回两仪殿,还是因着皇后娘娘的强烈要求,说的是不要杵在眼前影响她,实则是担心陛下的身体。   毕竟好人哪里能陪病人一直喝白粥啊。   “好,朕也尝尝。”   不知为何,顾谨安总觉得昭宁帝说这话的时候情绪有些不对劲,疑惑抬头偷眼看时,正看到对方一脸平静的指挥黄睿德给他盛了小半碗,并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忍不住又“啧”了声,“老、陛下,您就吃这么一点可不行,身体是革、勤政的本钱,冬天是温养的时节,您得多吃点才能健健壮壮……”多吃饭对身体的好处可比吃成分不明的药丸子强多了。   这一句吐槽顾谨安没敢说出来,但就算如此,他还是被黄睿德大声呵斥了一句,“大胆!”   “臣知错。”   麻溜起身下跪的顾谨安再一次吐槽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好心没有好跪,下次他再来见他老哥哥,是不是得效仿某格格搞的“跪得容易”这种小发明随身携带。不过想了想入宫时的盘查及时不时就转弯遇到的巡逻禁军,他还是觉得和脑袋比起来,膝盖没有那么金贵。   “你不过关心朕,何错之有,快起来吧。”昭宁帝的声音倒是又重归了以往的温和,不过转向黄睿德的时候,就没有这么温和了,“你这老东西吓唬他作甚!”   “内臣知错。”   风水轮流转,跪下的人成了黄睿德了。   “可不是嘛,吓得我心砰砰的。”顾谨安可没忘记这老太监一大早为了讨好昭宁帝明里暗里给自己上了多少眼药,落座之后不忘狐假虎威,甚至因他跪着无法布菜,胆子大大的拿起一旁的勺子,又给他老哥哥满满添了一碗粥。   “陛下快趁热喝~”“你啊你。”昭宁帝看着远超自己以往饭量的满满一碗粥,有些哭笑不得,要是知道给他脸后会是这个局面,他肯定不让黄睿德跪下的,这么一碗粥,他要怎么才喝得完。   “陛下不用感动,这是为人臣者该做的。”   听听,始作俑者还觉得很骄傲呢。   见他真只是一片热忱,昭宁帝也不好说啥,只看着碗里发愁,他搞厉行节俭从不玩虚的,自然也不会浪费粮食,剩下的餐食一般就地赏赐给侍餐的人,只是像这般已到了他碗中的,自然不能再用来赏人了,只能自己吃完。   昭宁帝这边发愁呢,顾谨安却浑然不觉,几口喝完自己的第二碗粥,又啃了一个糕饼不说,还将勺子伸向了第三个口味的肉粥。   这会儿别说昭宁帝了,就是跪在一旁却时刻不忘留心殿中情况的黄睿德也忍不住暗中咂舌,这顾谨安也太能吃了吧,他从未见过哪个文臣有这般的好饭量,就是向来能吃的武将,坐在陛下对面用餐时也是扭扭捏捏的。   不过能吃是能吃,吃起来让人看着也是真香。他都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与他持同样想法的还有昭宁帝,受顾谨安香甜的吃态影响,不知不觉中他已把往日里根本喝不完的一整晚肉粥喝下,不知是心理原因还真是如顾谨安所言那般,一整晚粥下肚他感觉近日有些萎靡的精神真的为之一振了,这是自老妻病来从没有过的感觉。   是得找个机会让他去吃一顿给皇后看看,或许在他的影响下,胃口能得以好转。   埋头喝粥的顾谨安丝毫不知自己即将沦为吃播博主,吃饱喝足的他脑子重归灵光,又再不动声色的猜想着皇上找他来到底为何,总不能真是寻开心的吧。   但直到他离了两仪殿,皇上只吩咐了一句让他去东宫把自己的学生提溜走,就没有其他任何的吩咐了,让他来得一头雾水,去时也一头雾水,除了小心照看情绪明显不怎么高昂的学生,还得应付监中其他人层出不穷的打探,他觉得今日就吃了皇上几个糕饼和三碗粥,有些亏了。 第209章 顾景隆重归国子监后连……   顾景隆重归国子监后连带着桑舒光学习态度都被调动了许多,终于不用每天同热衷思考怎么逃学早退不做功课的他斗智斗勇,顾谨安终于又腾出手来继续整顿国子监中的学风,让原本因他专心教导皇孙无暇搭理他们的纨绔再一次风声鹤唳了起来,这风波,对一切与顾谨安相关的人或事都开心敬谢不敏,这风波甚至波及到了陈菽。   不知是哪个大嘴巴透露了他住顾谨安隔壁两人似乎还是好友的消息,自从去饭堂吃饭都没人捎带上他,为此陈菽干脆破罐子破摔,一到吃饭时间就来堵顾谨安,以此还从向来优待老师的打饭大叔手中混吃混喝了不少。   至于顾景隆和桑舒光,他们从不吃国子监的大伙食的,每日的饭菜都由专人从宫中送来,不是特立独行搞特殊,而是他们就算想吃国子监也不敢接。   桑舒光还好,就算偶然吃坏个肚子也没什么,国子监中如他这般出生的人也有,也都吃的食堂,但顾景隆就不一样的,他吃坏肚子可不得了,国子监上下搞不好都要因此脱层皮,而且吃坏肚子事下,怕就怕再有人浑水摸鱼要对大启第三代的独苗苗不利,那他们全监上下多少脑袋都不够砍。   他最初来的时候是有意要在监中的吃饭的,只是遭到了顾谨安与薛朗的一致反对,为此薛朗还特意跑了东宫一趟,才促成了这每日宫中给他送吃食的结果。   至于去的为什么是薛朗而不是顾谨安,自然是因为他的职位不够,无召不得随意进出宫中。   不过那日去混了顿早餐之后,不知为何皇上却没有收回特意让魏王给他送来的令牌,他后面特意让人去了已经解禁又重获王爵之位的魏王府偿还,却被对方一句“父皇没有收回那小叔叔自个儿留着就好”给打发了。   所以这块令牌就一直揣在了他的怀中,之所以不放在袖袋和系在腰间,就是怕不小心给他弄丢了,相比这两处,还是怀中最为安全。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给他留这么一块牌子,目的竟是为此。   “顾大人,陛下召您觐见呢。”   又一日,算算时间朝会刚散,前去上朝的薛朗都还没回到国子监中,皇上身边的大伴黄公公就出现在了这里。   在一众羡慕又嫉妒还夹杂着几分习以为常的目光中,说着近段时间来众人都听熟了的话语。   国子监新来不久的司业顾大人,如今很得陛下的看重,把原本御前最得意伊大人都挤得快要没有落脚之地了。   这是京中最时兴的消息了,风闻所经之处,总能引起双方民间拥趸的骂战,同时,又给城内的大小戏班注入新鲜的灵感。   是的,在顾谨安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已获得了民间一些好事者的拥趸,并且这股力量有持续扩大的迹象,从最初只能冲别人嚷嚷着夸他两句,到如今已能挺直腰杆同“老牌名人”伊仁的拥趸辩论几句了。   顾谨安若是知道事态往这奇怪的方向偏移,也要说一句还好自己不知道。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太尴尬了!   现在还不知道这一切的顾谨安先看着笑意盈盈的黄睿德,又感受了一下周边五味杂陈的视线,十分不情愿的挪着脚向对方走去。   一靠近黄睿德就用众人看来十分看重实则是害怕他跑了一把扯住他,半点不啰嗦的就往停在门外的马车上去了。   待得知自己又要失去老师一天消息的顾景隆跑过来想要询问具体情况时,只看到马车飞速驶离的尾巴和一众原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到他才匆忙止住嘴巴的博士助教。   扫视了一圈明显心虚的他们以示警告,但顾景隆其实没太把这些针对顾谨安的酸言酸语放在眼里,相反这群臣子要是什么时候停止了对其他人的蛐蛐,他才要引起重视呢。   而且不遭人妒是庸才,他从来没觉得被人嫉妒是一件多不好的事情。   只是这是这个月他皇爷爷第十次召他顾老师入宫了吧,到底有什么事情连他都不能知道。   眼珠一转,顾景隆丢下一句“我要回宫一趟”便不顾满场老师的劝阻带着护卫离开了,因跑起来速度不如他慢来了一步的桑舒光都没赶上他的马尾巴,得知自己又被单独留在国子监后在原地无能狂怒的直跳脚,好在他不算太迟钝,跳了两下就意识到自己完全可以追上去,便往着监中的马厩跑去,准备先“借”一匹马出来用用。   可惜顾谨安虽不在,国子监里这么多的老师也不是吃素的,从他跑的方向就预判到他要干嘛,几经围追堵截终于在他离马厩还有一步之遥时将他堵停。   相比较对顾景隆束手束脚,面对十分不配合的桑舒光他们就游刃有余多了,所以散了早朝回衙的薛朗一进大门,就刚好看到监中守卫大早上的扛着个五花大绑的豕往学子们读书的内院而去,身周还跟着几位捋起袖子衣冠不整的助教。   “这是在干什么?”豕这种东西直接走小路送到饭堂厨房不就好了,哪能这么大摇大摆的从学生眼皮子底下走一遭,这不成心去分散他们原本就不算太集中的学习注意力吗。   还有那几位助教,国子监重地如此不修边幅,实在有辱斯文。   罚,得重重的罚!   今日才在早朝被昭宁帝重点夸奖过国子监近来学风大好,兴冲冲回来有意再寻顾谨安探讨一下未来国子监的管理时,就被这群人迎头泼了一盆凉水,在这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季节里让他雪上加霜。   已是将人喊停了他又觉得不对劲,这豕看着个大怎的有点消瘦,似乎还穿了件材质不错的衣服在身上。   靠近之后他一阵头晕,若不是一旁的助教搭手扶了一把,他都险些跌坐到地上了。   “怎、怎么回事?”这扛着的哪是猪啊,分明是以前的桑首辅,现在的桑太师放在心尖尖上的小孙子。   如今被五花大绑了不说,嘴巴还被一团不知从哪里寻摸出来的帕子堵住,一见他就拼命努着嘴哼哼唧唧求救。只是塞在他口中帕子,薛朗怎么看都有几分眼熟,似乎是某位助教每次用餐后都用来擦嘴的存在。   这个想法让他情不自禁的恶心了一下,随即又把所有的心思放到眼前被五花大绑的大启最年轻侯爷身上。   其实对于这个生在名臣之家却在学习一途没有多少上进心的小侯爷薛朗是有点头疼的,但因要为他一切事务担主责的人是顾谨安,他头疼的也不是很厉害,只是如今对方以这种形象出现在他眼前,又想想一贯喜欢笑里藏刀的桑纯一,他脑中只有四个大字闪过——天要亡我!   质问的语气都不由自主的顿了三顿。   问完之后又四处搜寻顾谨安的踪迹,不用过多深思,只用脚指头想想他都知道,在监中能不留颜面用这种法子对付学生的,除了他也不做第二人选了。无论在此之前对顾谨安多满意多赞不绝口,现在他都只想把人揪出来狠狠骂上一顿。   平日里留堂罚抄也就算了,怎么能这个样子呢。   这桑舒光,他和监中一般的纨绔可不一样,虽说桑太师如今退下来不掌实权了,但架不住这么多年在朝廷里根深蒂固,陛下清洗了一波又一波都没有办法将与他有关联的官员完全清洗完,如今有一部分还身居要职呢。   要是这小侯爷今儿离了这往他祖父面前一路,说不定明天天不亮他同顾谨安都要手拉手一同踏上南去的道路。   南疆被两位王世子一波打废了,算是完全并入了大启的版图,陛下最近正到处抓不顺眼的人往那边填空缺呢。   只是他四处看了一圈也不见顾谨安的身影,这很奇怪啊。   “顾司业去了哪里?”   就怕这人又躲在暗中憋坏,他急忙扯住方才扶他的那位助教问道,情急之下,都忘记下令让守卫将桑舒光先松绑放下来了。   “顾大人一早就被陛下召去宫里了。”   “又去宫里!”薛朗发誓他一点都不嫉妒,只是有点咬牙切齿。   “是呀,黄大伴亲自来接的。”   “还有什么?”哎呀,好气啊!有什么事儿陛下不能同他这个国子监主官深入谈谈的,偏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副官召进宫去详聊。   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他不要再问了,再问要遭不住的,可他就是忍不住。   “皇孙也追在后面去了。”   “啪叽”,助教瞪大眼睛慌忙扶了几次都没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进门时还春风满面的祭酒大人跌坐在了地上,十分的失魂落魄。   刚想把监中常驻的医师请来,却见对方眼中有蹦现神采,“你们有没有让人跟着护持左右?”   挣了两下没挣脱对方揪住自己胳膊的手,暗道薛大人平日里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怎么力气这么大的助教并没有意识到危险性,“殿下走得太快,我们没来得及…哎!大人!你怎么了大人!快来人啊,祭酒大人昏倒了——”国子监今日本就不太平静的清晨,彻底被助教骤然尖厉的嗓子打乱。   好在监中的医师是有真本事在身的,虽然好奇一向好脾气的薛朗怎么会一大早气急攻心晕倒,但只用一针就让对方重新苏醒过来。   清醒过来薛朗没来得及询问具体情况,因为他一睁开眼就看到还在被五花大绑的人悄悄往门口挪去。   一声令下,桑舒光再次被按倒在地。   牙齿磕在嘴皮上有腥甜的味道传来,让一向自诩为铁血真汉从不流泪的他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被传召进宫的顾谨安对国子监中的一团乱象丝毫不知,更不知道他走后没多久顾景隆就跟来了。   他如今正战战兢兢的坐在本该是外臣禁区的凤仪殿中,津津有味的吃着殿内小厨房给他、啊不对,是给皇上及皇后娘娘准备的美食。   刨除要给坐在人对面表演吃播这一点怪尴尬的,不得不说皇后娘娘厨房的手艺可比御膳房的好多了,无论是菜色还是滋味,都符合他对宫廷美食的所有幻想。   就是这位娘娘胃口不佳,面对如此之多的美食也不为所动,才让皇上昏招频出最后决定让他来这里表演吃播的。   早知有今日,那日他就该把那块破令牌勇敢的砸回他的怀中。   大不了……算了,没有令牌也还有黄睿德呢,至少吃到肚子里的美食是真的。   大概他的吃播表演多少带动了点皇后娘娘的胃口,不时就示意布菜婢女给她夹一筷子放到碗里,如今这老太监的神情和他老哥哥一样喜出望外,丝毫没有觉察到自己正用眼神谴责他们。   倒是除了初见他时明显怔了一下,此后对他都什么和善大方的皇后娘娘突然看着他“扑哧”一笑,引得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   让刚塞了一嘴肉的顾谨安满头问号。   同他一样不解其意的昭宁帝刚想问皇后缘何心情好时,却被殿外突然传来的“咚咚”脚步声打断了话头。   皱起眉毛刚打算问罪殿外的守卫之时,却看到顾景隆满头细汗的跑了进来。   目光不住地搜寻着什么,却在看到已能完全自己坐在桌子旁的皇后之时眼眶一红,迫不及待地向她直冲了过来。 第210章 吃瓜吃自己身上了??……   看他这般激动的冲过来,昭宁帝脸上难得没有看到好孙孙的开心,而是透出几分焦急,整个人也微微像皇后那边倾斜了一点,做保护状态,黄睿德更是连声呼着“小祖宗”忙不迭的过来阻止,只是再怎么迅速,他的腿脚也没有顾景隆来得利索。   最后还是顾谨安匆忙放下筷子伸手一拉,替身体不砸壮实的皇后娘娘阻了一阻这小子,只是感觉着手中不算大的拉扯力,顾谨安挑了挑眉,又在黄睿德近乎绝望的眼神下松开了手。   然后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皇孙像一个小牛犊般直冲他们身体还不太康健的皇后娘娘怀中。   “皇祖母,我好想您。”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顾景隆投入皇后怀抱的力度并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大,反而是与激动情绪完全不匹配的轻轻柔柔,像个猫崽似的蹭了蹭。   唯有早已察觉到这一点的顾谨安深藏功与名的收回了方才阻挡他的手。   昭宁帝见他这般,也松了原本因紧张蹙起的眉头,暗赞一句不愧是是他的好孙孙,不过看着和皇后亲亲热热说话的孙子,他估摸了一下时辰,觉察到了不对,“你如今不该在跟先生上学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此话一出,也把从顾谨隆一出现就将满身心思都投注到他身上的皇后唤醒了过来,低头疑惑的看向怀中正撒娇的孩子。   顾谨安怀疑他这老哥哥就是故意的,连自己孙子的醋都要吃得人,所以他天天在这里吃播外加插科打诨给皇后娘娘提供情绪价值真的安全吗?   然而眼下的情况并没能让他担忧太久自己的人身安全,因为乖小孩和他最敬爱皇爷爷斗起了嘴,一个埋怨不让他来探望皇祖母,一个责问他不好好读书还逃课,顾谨安从未想过这祖孙俩相处还有这一幕,当即觉得面前的美食都没有这热闹喷香了,停下筷子看得津津有味。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倒是皇后对眼前这一幕很是苦恼,但深知正斗在兴头上的两个人根本不会听人劝,干脆也不费自己为数不多的精神,静看着两人最终会结束在哪一句话上。   正好他这凤仪宫安静太久了,这段时日虽因皇上的任性找了这位颇为酷似早逝的悼王的小顾大人来热闹了一阵,但细论起来这二人都是皇上的弟弟,她身为嫂嫂,自当以爱护关怀为主,不能如皇上这般胡来玩笑的。   只是这小顾大人也未免太过有趣,让自知时日无多的她难免也放纵了一下。心情愉悦之后,又觉得有些对他不住。   萧皇后边听着祖孙二人一唱一和明显是在意图逗她开心的斗嘴,边看向年纪正好又风姿俊逸的少年郎,见他静静坐在原地,嘴角含着一丝微笑,不知为何,竟起了一点以往从没起过本该是她这个年纪的妇人最热衷的心思。   “顾大人如今几岁了?”   顾谨安正看热闹看得正开心,怎么也没想到萧皇后会在这个时候同他搭话,问的还是这么一个有些过分家常的问题,虽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还是赶忙收起看热闹的嘴脸,恭敬答道,“回娘娘,臣今年十八。”   不久前才刚过了十八岁生日的顾谨安十分开心,虽然大启男子二十而冠,他如今还算不得个能当家做主的成人,但以他前世的年龄划分来算,他终于不是未成年了。   从成年人变成未成年这么多年,终于又重回成年人的行列,怎能不可喜可贺,可歌可泣呢。   “那虚岁得有二十了。”   嘎?什么意思?   听得皇后这一句,顾谨安原本因为自己终于成年了挂在嘴边的笑容一滞,虽然他也想自己快快及冠,但也没必要长这么快,毕竟有史以来最年轻六元连中的小状元这个名号,他至今听着都十分顺耳。   不过皇后这样说也没什么问题,毕竟除了官方出具的身份证明严格按照出生年月书写,大启人日常中确实喜欢把刚出生的婴儿记作一岁,然后过一个年节又长一岁,像他这种刚好出生在年节前没几个月的人,这么一算可不就凭空长了两岁。   才十八岁的他,成功拥有了前世都没到达的年龄。   怎么说,有点不想接受,也不知皇后意欲为何的他只“嘿嘿”傻笑着混过了这一句。   刚好昭宁帝被孙子一句“您都把我老师唤走了我跟谁学习”堵得哑口无言,一听就明白妻子话中的含义,不知她缘何突然心血来潮,管起了这本能管却从不搭理的事情,虽不想扫她的兴,但想想一直蠢蠢欲动的桑纯一,还是隐晦的提点了一句。   “他呀,早有主了,梓潼无需为他挂心。”   什么登西?   顾谨安闻言瞪圆双眼,与同样瞪圆眼睛的顾景隆碰撞了一下视线,对方眼底的惊讶让他有些咬牙,有什么好惊讶的,皇上说的不一定是那个意思呢。   毕竟若真是那个意思的话,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但若不是那个意思的话,这句话又代表了什么?   “哦,不知是哪一户人家如此慧眼识金。”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昭宁帝此时却打了个哑谜,让等着听后半段的顾谨安直接傻眼,倒是顾景隆同皇后一样,齐齐抬眼往西边看了一眼,做恍然大悟状。   不是,怎么你们一副人人都懂了的表情就我一个当事人还云里雾里的,不会真是世俗意义上的意思吧,他怎么一定都不知道自己有主了。   还有,西边到底有谁啊!   就这样,他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薛定谔猫般的西边,惹得殿中一阵轻笑。   收回目光去看倒是是谁在笑话他时,除了昭宁帝嘴角的笑容毫不收敛,其余人又都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既如此,只能将求知的目光投向昭宁帝了,希望这位陛下能给他一个解释,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什么时候,他悄悄给自己做了什么主。然而对方只看着自己的皇后笑得他牙酸,半点眼风都不给他。   不得已,他又只能再次将目光投向同样意会的顾谨隆,为了能从他那里得到答案,疑惑中还略微施加了一点威慑,企图以老师的威严迫他就范。可这人不仅不害怕,还一副兴致勃勃的将目光不闪不躲的迎上他。   失策啊,忘记这是爱学习的顾景隆不是爱逃课的桑舒光了,说起来到大启这么多年,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能一起研究各种难题各种解法的志同道合之人。   若不是身份实在高贵,确实像他亲生的弟子。   既然对方丝毫不惧他的威胁,自然也不能再从对方口中得到想要知道的答案。   只得将目光再次转回三人里对自己最友善的皇后,这位贤后之名天下传可不是乱传的,也不知这里流不流行贤后盘点之类的东西,若是有的话她绝对能稳进前三。   所以贤良的皇后娘娘,能不能稍微给我一点提示。不然如今这种情况,他总感觉自己像是被买家看好随时准备上秤的豕一样。   正好这马上又要过年了,心情一下子荒凉了起来。   可能是在昭宁帝的威压之下,他求助得太过隐晦,让这位一向以通达著称的娘娘居然没体会到其中的深层含义,只当他害羞又想知道别人对这桩婚事的看法。   “那确实不用我挂心了,那是个好孩子,也颇相配。”很是善解人意皇后自然不会让这样一个小小的期待落空。   所以顾谨安收获的依旧是一阵云里雾里。   待昭宁帝以皇后需要静养为由将他们全部赶出去时,他都没弄明白自己是同哪个好孩子相配上了。   好在这时顾景隆就被他紧紧的拽在手中,等回了国子监,他肯定有能撬开对方嘴巴的办法。   “小爷爷,您就别多想了,你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也就是我皇爷爷用来哄皇祖母不用劳心的借口。”   看顾谨安冲着自己笑得一脸可怕,虽不惧他教学的那些手段,甚至觉得还有些挑战的快感,但顾景隆还是不太想挑战这种状态下的他。   他只是喜欢挑战,又不是像桑舒光那个憨憨一样纯莽。   “真的吗?”顾景隆的话让顾谨安看到了一丝希望,目含期盼的看向他。   “……自然是真的。”以他都没有听闻什么动静来看,这事多半还在桑太师的运作之中,所以他的也没毛病。   看着顾谨安黑白分明的眼睛他有些心虚。   “那你在迟疑什么?”面对学生时,顾谨安的眼睛就是尺,所以就算如顾景隆这般的小狐狸,在他眼里也绝非无懈可击的,小小一点掩饰得已足够完美的心虚,还是被他敏锐捕捉到了。   “有吗?没有吧。”顾景隆肯定是不能承认的,这事是他皇爷爷碎嘴子,他可不能跟着碎嘴子,万一传扬出去事不成了,且不说他没法面对桑舒光,就是对桑扶光这位一直对自己挺好的表姨也过意不去。   而且他打心底里希望这事最后能成,毕竟比起他皇曾祖母剃头担子一头热的撮合顾承昂同桑扶光,他还是觉得顾谨安与其更为合适一点。   毕竟他一直想要撮合的两个人彼此都没想法,顾承昂又是个标准的武将可入不了桑太师的法眼。   当初准备赐婚的懿旨都拟好了就等着第二天发出去呢,愣是让桑太师用一夜的时间又给塞回了仁寿宫中,为此很长一顿时间他皇曾祖母对桑太师都没好脸色。   如今这是看上了他小爷爷了啊,不得不说眼光确实好。   与顾承昂比起来他小爷爷唯一的缺点因该就是过于穷了,不过恒王府也没多有钱就是,但桑府最不缺的应该就是钱了。   他们缺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的人有一言之堂的人。   如曾经的桑纯一一般。   顾谨安是皇爷爷准备留给他父亲,甚至是留给他用的人,盯着他的何止桑府一家,只不过与其他家相比,宫里有人的桑府显然在这场角逐中要更胜一筹。   自小养在太后膝下的女郎,许人自然也要先得到太后的许可。   看得如此透彻,但顾景隆却一点都不排斥这样的结合,且不说他身边就有一个桑舒光日后定是为心腹的存在,他们与桑府也有切不断的血缘联系,桑府再怎么样,都不会想着去颠覆他们这一脉的皇位,但其他人可不同。   尽管他皇爷爷从不同他谈论以此相关的事情,但自幼就被他抱在膝盖上批阅奏折的他比他父王看得还要清楚。   眼下看着是他皇爷爷在抬举宗室压制文武群臣,实则不过是将双方放在一个势均力敌的位置上坐观虎斗。   不能让一方太强,也不能让另一派太弱,两方相争斗虽在不断折损人才,但对于人丁稀少至此的他们一脉,却能从中获得喘息机会,如今是有皇爷爷坐镇乱不起来,但若到了来日,没有这一番的损耗,未必不会有人拥权自重生出新的乱子。   毕竟他的父王,总是心太软。   顾谨安如此得入他皇爷爷的法眼,定是他老人家特意选出来做定鼎之臣培养的。   相比让他与其他家结为姻亲,还是同于自家血脉相连着联姻更让人放心。   他皇爷爷之所以会在今日主动透露此讯息,定也是存了同他一样的考量。   帝王的权衡之术,一向是没有人情味的。 第211章 献馘   顾谨安不知这人怎么回事,与自己说着说着就兀自沉思了起来,黑漆漆的眼珠里有精光闪烁,一看想的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不早不晚,去了也注定赶不上第一堂课,干脆让桑舒光再自学一阵,当即也不做打断他的恶人,只静静等着他思考完毕。   虽然他老哥哥将他们一并“扫地出门”了出来,也没说不让在宫里瞎晃。   最后却是最后从凤仪殿中出来的黄公公见着模样,先瞪了顾谨安一样,又脚步轻缓的走到顾景隆面前,轻声轻气的呼唤唯恐惊到他的魂。   “殿下,小殿下——”可惜喊了两句顾景隆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并没有回应他。忍不住抬眼看了一下作壁上观的顾谨安。   顾谨安一看他这模样就忍不住嗤笑一声,这老太监对人简直是用过就扔的完美典范,好事想不到他,坑事总是第一个将他推坑里,理他才怪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顾景隆如今到底是自己名义上的弟子,自己有责任对他的身体及学问等等负责,今日虽然有太阳,但京城冬日里室外的温度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是让他一直站在这里给冻出来个好歹来,莫说护犊子的昭宁帝了,就是这段时日来对他温温柔柔的皇后娘娘也要怒的,更别说除了这两人,顾景隆这小子还真自己的父母,叔父已经身后随时准备挑点同僚错处的满朝文武。   啧,麻烦。   快步向着他走过去的顾谨安发誓,他绝对不是因为黄睿德是昭宁帝身前第一红人才屈服的。   “嘿!醒神!”   走到顾景隆身旁一拍他的肩膀,把对方惊得一跳的同时差点让黄睿德捂着心脏倒下,他才若不是还在凤仪殿外这种重地,对方肯定要掐着腰怒骂他,不过谁在乎呢,所有没被骂出口的话伊利当做没被骂。   “想什么呢?”   见被他吓了一跳的顾景隆神情有些恍惚,差点捂胸倒下的黄睿德三步并做两步走急急上来查看,一副出一点差错就要唯他是问的模样,顾谨安怎能让他得逞,在他快要靠见顾景隆时往前一插,将他挡个彻底的同时还差点又让他撞在自己的背上,伸出手掌在顾景隆恍惚的眼睛前晃一晃,也当心这个金屋子里长大的小孩被自己吓出个好歹来。   那今日吃的可就是断头饭了。   “没什么。”其实在顾谨安靠近时顾景隆已经从沉思中醒过神来了,之所以有上述那一番作态,不过是暂缓区罢了,他不想把心中所想告知任何一个人。缓过了那一阵,说起话来就流畅多了。   摇摇头的顾景隆再次将已彻底清明的视线投向顾谨安,“老师,我们是不是回国子监了?”   “……也行。”也就随口一问,知他不一定会说的顾谨安也不强求。   就这样,两人一起辞别了在一旁做满脸担忧状的黄睿德,又在他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前一后往出宫的方向走去。   看着前方一前一后一高一矮特别协调的背影,不知为何,黄睿德轻笑了一声,让一旁等候的小太监和侍立的禁卫都目露惊恐。   当夜宫中底层传遍,黄大伴有失心疯的先兆。   等到消息传到昭宁帝耳朵里时,被主子单独留下“亲切”问话的黄睿德表面无奈暗里却是咬牙切齿,发誓要把这胡乱传假消息险些让他前途尽毁的人揪出来拔了舌头。   宫女太监乃至禁卫们都为此很是风声鹤唳了一段,但过不久回过味来黄睿德只是说说吓唬人,又才放下心来安心“备战”年节。   去往南疆征战的大军不日回朝,带回来的不止又南越国君一家的头颅还有南越的疆土,加上皇后娘娘身体大好,今年的年节以往年相比,必定热闹非凡。   南征的大军是赶在小年夜那日回朝的,为表对征战将士的看中,昭宁帝御驾亲临城外,还带上了太子、皇孙以及传言在皇后娘娘凤体转危为安上立了大功得以恢复王爵的魏王,还有一干文臣武将,让两位第一次率兵出征就大获全胜的王世子大出风头。   作为昭宁帝近来颇为看中的臣子,顾谨安虽然没有参与朝会的资格,却破天荒的得到了随御驾出城迎接大军回朝的名额,一身青色的鹭鸶官服挤在一堆纡朱曳紫之中,显得特别的显眼。   而且明明他因官职最低混在后方同沈微聊得挺好,偏他老哥哥像是哪根筋没搭对,愣是让黄睿德把他从最后一排的绝佳摸鱼位提溜到了最前面的观景位。   他们抵达时大军已在城外列阵等到皇上的检阅,位于最前方的两位王世子可谓英姿勃发,耀目非常。但顾谨安却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要比落在他二人身上的多得多。   知道这些人多半是猜忌着自己怎么能站到这个位置来,又杞人忧天着自己是否会快速替代他们其中的某些职位。对于这个顾谨安只能表示他们多虑了,虽然他也不知道昭宁帝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提溜到这个位置来,但他可以明确的告诉这些明里暗里猜疑偷窥的人,升官哪有这么容易。   他想穿上周边这朱袍紫带,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搞不好昭宁帝把他弄到这么前面来,就是为了搞某些人的心态。   人红是非多。   虽然语境不对,但对于皇上这种无时无刻都不忘搞大臣心态的做法,他也只能如此感叹一句。   不过眼下最占据他心神的可不是这些眼神,而是跟在顾承昂同顾承怀身后仅一步之遥的虎子,相比上次见他在萧定礼身旁时,所着的盔甲的款式明显有很大一部的提升。   怎么说呢,更像个将军了,就连大红色的披风都系上了,显然在此战中立功不小,得到了直线提拔。   具体情况如何顾谨安不清楚,他在内阁之时南征的大军尚在路上,后来离了内阁更是没有能够得知兵部消息的途径,皇上召他入宫的时候倒是偶遇过一次萧定礼,这位国舅虽身为武将却浑身儒雅,但就算如此,顾谨安也不好贸然上前搭讪。   一是二者身份悬殊,又有文武之隔,实在找不出能够用于搭讪的借口,总不能上去问一句吃呢没吧。而是当时正处昭宁帝眼皮子底下,对方清扫官场正有劲儿呢,虽知自己的级别还入不了被清扫的名单,但为前途考虑,还是要谨言慎行。   不过为他悬心这么久,直到后面捷报频传方才放下来,如今见他有如此成就,顾谨安也是由衷的为他开心。   抬眼再望时两人的目光意外碰撞在一起,原本顾谨安还担心对方认不出自己,却见虎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就迸发出惊喜的光,若不是努力崩着,说不定在场的人都能将他满口牙的数量数出来了。   见他认出了自己,顾谨安也忍不住勾唇一笑。然后一直默默留意着他动态的人发现,这位深得皇上器重的新科状元落魄宗亲,似乎与在南越大出风头的柳啸风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文臣武将的目光都悄悄移向了今日替皇上主持献俘仪式的萧定礼。   没记错的话,柳啸风是这位的门人,那顾谨安同他是不是也着他们不知道的联系?   思绪纷飞之间,文臣咬牙武将鄙夷,在顾谨安丝毫未觉之时,他已成为某些人心中的叛徒与谄人。   正隔着一大片空地和虎子遥遥相望的他正感慨万千的感谢昭宁帝给了他这么个绝佳的位置,让他终于完成了与虎子的相认。   哪里知道这根本就是昭宁帝步步为营特意为他设下的一个局。   不能让他太强,也不能让对方太弱。自定下顾谨安日后用途之时,昭宁帝就开始了围绕着他的布局。   所有的定鼎之臣,无一例外要走到臣子最高的位置上,平步青云之下,自然而然就会出现如桑纯一,如陆钧那样的大批附庸,手底下的人多了,心思也会跟着浮躁,原本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也会随之摇摆。   他如此布局,就是要让顾谨安成为一个孤臣,进而又变成仅为他们祖孙三代所用的纯臣。   身居高位不结党,重权在握只为君。   这样的人,才有可能在未来江山或可能出现危机之时全力保皇。   若不是朝中党争由来已久,再找不到另一个能担此大任又让他放心的存在,他也不会将全盘压在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身上。   以如今的走势来看,他这个决定并无失策。   坐在銮轿中暗中观察了一阵群臣动态的昭宁帝对眼下的情景十分满意,眼神示意了一下皇睿德,示意他去传命萧定礼仪式可以开始。   震耳欲聋的鼓声和号角声很快交织成一片,气势非凡直干云霄,紧接着万军俯拜,天子降阶更是将整场的气氛推向最高峰。   这时候就没人再将目光投向顾谨安了,包括他自己,也没有心思再去觉察是否有人还依旧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由两位王世子带头,十数位将士在后捧着的朱匣上。   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其中就该是南越王室直系人员的头颅了。   南越与京城之间远隔不止千里,又是由南向北而来,虽京中已至寒冬,但沿途而来可不如此,若运回完整的尸体成本极高,所以当初昭宁帝下的的命令就是将一干人等全部枭首,只用炮制好头颅运回,可给大军省事不少。   “臣等奉命征讨越逆,今已荡平越逆之乱,枭其魁首,献于阙下!”   在离昭宁帝还有三丈距离之时,顾承昂越过本来并行的顾承怀往前一步,肃然跪拜,同时将手中的匣子高高举起。   此次南征虽由两位王世子共同带兵,但从始至终的主将都是顾承昂,献馘礼由他主导并无不对。   随着他的跪拜,顾承怀同其他将士也齐齐跪下,说着与他同样的话,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十数个盛放着首级的匣子高高举起,不知是不是错觉,顾谨安莫名感到整场的气氛为之一凝。   随着萧定礼在昭宁帝的示意下往前准备亲自揭开顾承昂手中的朱匣时,他才后知后觉有些不适了起来。   其实自来到大启之后,无论是献囚还是献馘他都不陌生,只是亲临其境还是第一次,在此之前他连寻常的尸体都没见过,这次却要直面十数个虽经过防腐但死亡已经许久的头颅,原本第一次参加仪式的兴奋,此刻也逐渐演变成毛骨悚然。   随着匣盖被揭开,和想象中一般无二的可怖头颅出现在他眼前,一股若有若无难以形容的味道也开始在空气中浮动。   紧接着,十数个匣子都被揭开了,形态不一的恐怖一致的头颅给了他最大限度的视觉冲击,难以言喻的味道也瞬间浓郁起来,武将见惯这场面早习以为常,只苦了一干文臣,顾谨安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头颅上时悄悄环视一眼,发现已有人悄悄用衣袖掩上了口鼻。   看得他也想做出同样的动作,但拜他这个让人“羡慕”的位置所赐,周边都是数得上名号的臣子,并无人作出这种失礼动作,不得以,他只能强忍住恶心硬撑着,为了不破功,尽量避免视线再与头颅碰上。   随意四顾间,他似乎看到魏王脸上出现一丝奇特的肌肉扭曲,再定睛看时,对方却是一副面无表情直视头颅的模样。   似是觉察到探究的目光,魏王转眼往他这边看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但那一瞬间的冷冽,顾谨安确定并非自己的幻觉。 第212章 大启造谣不犯法吗?!……   献馘之后,昭宁帝当场授予了两位王世子军职,顾承昂授正四品明威将军,顾承怀授从四品宣武将军,挂兵部行走,但不用日日点卯。   明明赵王世子更年长,在军中的资历也要比一直给皇孙做伴读的恒王世子要深,但无论领兵还是授职,都是低了恒王世子一头的。   再想想一直长久滞留在京中的恒王及他于去年万寿节献上名为“水泥”的那物,在场的大臣已有一部分人回过味来了。   陛下这是打算重用恒王府啊。   也是,血脉与他同父所出的赵王、吴王以及齐王更远一层,就算国本真的出现不测,觊觎皇位者他们也数不上号,毕竟前面提到拥有先帝血脉的亲王们都不缺儿子,但也不算完全没有机会,开国老恒王的名头在民间响亮着呢,所以这才把恒王召来京中热心工事,又让世子偶能统军安抚他们父子。   既不会让他们生出抱怨,也彻底绝了恒王府在大胜北狄之后重得云水军军权的路,同时,还让京中三王因新对手降临而心生警惕收收近年来日益骄狂的心。   这一举三得啊!   不得不说,他们陛下这个手段,可高明极了。   赤裸至极的阳谋,从来比阴谋让人更不能招架。   或许,他们也要顺着皇上的心意低调行事一段日子了。   其余将士也皆论功行赏,这是惯例,大臣们也不太在意。但顾谨安却很高兴,虎子竟也得了五品云骑尉的爵位,同时又获授正五品守备一职,虽然依旧重回京畿大营萧定礼麾下,但相比两位王世子而言,他手里有兵了。   而且他本就是萧定礼发掘来的人才,如今立了军功再重回他的麾下,未来更是一片光明。   听到此封授之时,顾谨安明显感觉他呆了一下,随即便肃然正拜谢恩,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十分稳重,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小子快乐疯了。   就连顾承昂与顾承怀都忍不住向他投去羡慕嫉妒的目光。   可也知他二人身份摆在这里,陛下会让他们在战时统兵,也让他们行走军中,但如何都不可能获得兵权的。   不见大启建朝至今,各地藩王手中本有的兵权都已被朝廷派去的指挥使渐渐蚕食了,就连他家得太祖旨意格外特殊的云水军也不例外。   能得军爵已是意外之喜,毕竟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未来都是要承继王爵之人,而且经此一战,他们对柳啸风所展现出的战斗能力也十分认可,可以说若是没有他,迎上本就准备诱他们深入再一网打尽的南越军想翻牌可没那么容易。   如今回想起那险象环生绝处逢生的一战,仍觉胆颤,所以两人在适当流露出对柳啸风的嫉妒让其他人看到后,都在心中暗自盘算怎么同这人进一步拉近关系,最好能将他扒拉到自己的阵营中。   倒不是都生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心思,实在是都在行伍里混过的人,爱才心切。   昭宁帝将全局收之眼底,对今日的献馘之仪十分满意,大手一挥,就让队伍往京畿大营去了,他要在营中大摆宴席,与胜利还朝的勇士们同饮庆功。   看似兴致突来,其实早有准备的一场宴饮让在场所有的将士再一次激动不已,山呼万岁之中,随着銮驾启程顾谨安也赶忙骑马跟上去。   只是走了一段路不见沈微的身影,回头再看时,就见他领着几个礼部的官员正在献馘的原地处理被遗下的头颅呢。   是了,他就奇怪礼部这次怎么来了许多人,原来他忘了献馘之后,这些敌军的躯体或头颅都是要由他们进行处置的。   先运往太庙进行告祭仪式,完了才焚烧掩埋,对过节特别大的,还要悬挂在城门示众三天,但观这些头颅的腐烂情况,这一点显然是不具备完成条件的。   礼部自谈熙致仕之后人员变动极大,沈微如今任清吏司的主官,已是正五品的郎中职位,主管祭祀的祠祭司又在清吏司治下,由他牵头完成此事再正常不过。   那今日的庆功宴,沈微是赶不上了,对于吃不上美食的他,顾谨安十分同情。   可当他坐到席面上,看着琳琅满目各种大肉佳肴之时,脑中就一直回现方才那些头颅的模样,没吐出来都是爱重脖子上的头颅了,胃口自然也是全无的。   因着昭宁帝的一场算计,也没有人来找他喝酒拉家常,虎子又被一群武将围着敬酒脱身不得,他没办法插进去叙一叙别情。   百无聊赖之中,只能喝水看着眼前的众生百态。   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顾承怀居然会第一个来找他喝酒。   “顾大人,多年不见,你长高了许多啊,不知可还记得我?”   “世子英姿勃发,器宇轩昂,自是见过就不能忘了的。”   看他端着杯酒来第一句就是调侃,顾谨安先是愣了一下,忙端起因嫌弃一直被自己放在一旁的酒杯。   “是吗?你真这么觉得的?”   什么意思?没听出这是客套话吗?怎么感觉还自恋上了。   听着对方居然顺着自己的客套话展开话题,顾谨安一阵无语,但因赵王世子作为这场庆功宴的主要人物,一举一动都备受宴饮之人的留心,再加上他的小小有名,现在已有不少目光看向他们这里,就连昭宁帝,也都往这边多看了两眼。   人才为国立了功可不能怼,顾谨安只能将无语强压回心底,挤出一个更加客套的微笑,“自然。”   看在当初十两银给他们添了不少创业资金的份上,他忍!   “真不是因为我出手大方?”   “……”这下顾谨安真忍不了,抬头直视着他让他看清自己眼中的无语,那么大一个亲王世子,多少年前的十两银还念念不忘呢。   还有,他是不是偷偷往自己心里放东西,听过南越那边蛊术挺厉害的,不然怎么会自己才想起来就被他说出来呢。   这样想着,无语又变成了怀疑。   顾承怀看他这一副神色变幻,神情也跟着严肃了一下,就在顾谨安猜测他又要吐出什么不是象牙的东西之时,他却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抬起酒杯要与他碰杯,“小顾大人可真有趣啊。”   不是,我怎么有趣了我不知道?还有怎么连你也唤上小顾大人了?咱们没这么熟吧。   身周的视线一下子火热了起来,顾谨安知道了,这人纯粹就是过来犯个贱的,但好像自己并没有惹到过他?   疑惑间突然发现顾承怀正略带挑衅的看向某处,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面露不屑的顾承昂。   好吧,他说这人是哪里来的敌意,原是源头在这啊。   很想摇着他的脑袋告诉他少年清醒点,我和顾承昂的关系没你想的那么亲近,但还是碍于人家刚刚得胜还朝,他惹不起。   忍了!喝了快滚!   十分配合的抬起酒杯与他一碰,顾谨安第一次喝酒喝得这么利索。   要他说这大启的酒真不行,虽然他上辈子也没喝过几次酒,也不好酒,但这酸了吧唧又带着点酒味的东西,到底是谁在爱喝?   喝完皱了一张脸的顾谨安环视四周一眼,尽是面红耳赤的大臣,就算注意力停留在他们这里也不忘碰杯。   好吧,除了他都爱喝。   “哈哈,大人这酒量可不行。”他这副模样,又惹得顾成怀一阵嘲笑。   笑什么笑,笑得跟个大鹅一样!   顾谨安没接他的茬,只如人机般保持微笑静待他自己离去。顾承怀却伸手提溜开一个与他同桌看热闹看得正认真之人,一屁股就坐到了他的对面。   这是要赖着不走了?   顾谨安一看他这架势就觉得开始头疼了,很想说一句你有什么情绪去找顾承怀发泄啊,找我一个穿青色鹭鸶衣的人麻烦也忒没成就感了吧。   这句话才刚在他脑中过了一遍,就看到同样端了个酒杯的顾承昂也正向他这边走来。   不用人提溜,坐在顾承怀旁边一个位置的人在他到之前麻溜起身,闪到隔壁桌名曰敬酒,实则聚众吃瓜。   随着他的起身,这张桌子上的官员也纷纷起身四散“敬酒”。   很快,偌大一张桌子只余他们三人以三足鼎立般的仪式坐着。又或者说,顾谨安被这两人一左一右的夹击了。   这下真成整场焦点了,就连虎子闻得动静也颇为担忧的向他这边看了一眼,若不是顾谨安一直用眼神阻止,只怕人早过来了,到那一步,顾谨安都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否还能安然留在自己身上。   毕竟目光太灼热,搞不好要烧起火来。   “要不……你们聊?”看着坐下的两人正用眼神对战,刀光剑影的十分激烈,一点都不想夹在他们中间的顾谨安建议,顺便还悄悄起身准备“体贴”让座。   却在屁股刚离开位置一点点之时就被这两人一左一右按住肩膀给重新按了回去。   我真是服了!   朝天翻了个白眼,顾谨安只能向一直看热闹的昭宁帝使了个眼色。   意为“您不管管?”   然而后者却在接触到他目光之时低头浅酌了一口酒,就是情愿喝不好喝的酒都不搭理他。   人干事!   顾谨安才不管酒好不好喝是不是他的一家之言,满心里都是对昭宁帝见死不救的唾弃。   下次再找他去干吃播的活,他得和皇后娘娘好好告一状。   没记错的话近日太医给他请平安脉是建议禁酒的。   “你们要干嘛?”走是走不了了,顾谨安直接认命坐回了原地,他就不信这满朝文武俱在,天子眼皮底下,这两个大侄子能把他这个小叔叔怎么样。   没错,他终于又想起自己也是宗亲,还是个辈分有点高的宗亲这件事了。   都是老顾家的人!   顾承昂放下酒杯刚想说话,却不料被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的顾承怀抢了先,“听说……你近来颇受陛下看重啊。”   “承蒙君王不弃。”顾谨安对他此问同顾承昂一样,很是莫名其妙,毕竟这人说这话的神情,可不像嫉妒的样子,谨慎作答。   “连顾承昂的未婚妻都给抢了……”随即,顾承怀又不紧不慢的说出下半句,因为声音有点小,顾谨安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他都还没从怀疑自己的耳朵中脱离出来,一旁的顾承昂却一巴掌就将手边的酒杯拍碎。   巨大的声响将顾承怀的话语完全遮盖,也吓了周围正竖着耳朵听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的大臣们一跳。   顾谨安此刻也忙不得去看对方的手掌有没有流血了,因着这格外出格的举动,让他确信了方才并没有听错。   连顾承昂的未婚妻都给抢了。   这句话一直回响在他的脑海里,连绵不绝。   什么东西?   顾承昂什么时候有未婚妻了?他怎么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抢了他的未婚妻?他怎么也不知道?   大启造谣不犯法吗?! 第213章 所谓叔叔   “你胡说八道什么!”   “对!你胡说八道什么?”   附和着顾承昂的顾谨安第一次觉得对方竟如此的言之有理。   “什么胡说八道,我这消息可是有正经来源的,不信,我……唔、唔唔!”看到他俩竟然还能这般同仇敌忾,被气个倒仰外加原本就有些酒意上头的顾承怀开始有些口不择言了,只是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被顾承昂一把捂住了嘴巴。用的还是那只一掌拍碎酒杯的手,顾谨安眼尖看到,上面还有好几块小小的碎片,顾承昂的手没出血算他皮厚,但按在脸这种远比手娇嫩不少的皮肤上,顾承怀肯定是不好过的。   活该……   一句幸灾乐祸还没有在心底过完,他就听到凑到顾承怀耳边的顾承昂轻声道,“或者,你想要和萧太师乃至太后娘娘好好聊聊。”   怎么又扯到桑太师和太后身上去了?   顾谨安转头环视了一眼周围,企图从其他人脸上发现一点蛛丝马迹,然而他却失望了,因为顾承昂的声音太低,宴会的环境又太嘈杂,就连离他们最近桌子的人见他看过去都还伸长了耳朵一脸求知,压根没听清楚他们之间的对话。   失望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两人争执的两人身上,发现无论是捂人的还是被捂的人都在用眼神互相凌迟着对方,简直不能相信,这样互相不服气不妥协的两个人居然能合力击败南越,顾谨安在心中替其他将士默默祈祷了一下。   等等!   突然意识到什么的他睁大眼睛,有些慌乱又有些的惊恐的向上方似乎没有留意到这边动静的昭宁帝看了一眼。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回想当时对方与皇后娘娘谈起此事的时候,皇后及顾景隆都不约而同往西边看了一眼,而位于大启皇宫西边的地方,正是本朝桑太后所居的仁寿宫,桑家女郎幼年入宫,自太后膝前长大。   想到这一点的顾谨安吓得一哆嗦,小姑娘略带高傲却比初中生大不了多少的脸一下子就印在他的脑海里,强势到把一直困扰着他的可怖头颅惨状都彻底驱逐了出去。   不是吧,自己什么牌面上的人,哪里挨得上这样天之骄女的边,而且……她才几岁啊怎么就有人着急着给她寻夫家?   满心都是封建社会残害妇女儿童吐槽的顾谨安压根没意识到,他比被他称作初中生的小姑娘也没大上两岁,而大启成婚年龄的界定也与他潜意识中的不同。   女子及笄而嫁,如桑扶光这种及笄一年多尚未定下夫家的,在这个时代已算晚婚了。   不过因如今大启厚嫁成风,富贵人家的女儿在家中多耽搁两年认真相看的也不少,倒也不显得谁比谁要特立独行一点。   这些都不是顾谨安所能考虑到的,他自来没有与同龄女孩相处的经历,就是对大启厚嫁成风的习俗,也是来自顾承昂同他说过的恒州知府难嫁女,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对桑扶光才多大年纪就有顾承怀这种不积口德在乱败坏她的名声。   对方有没有与顾承昂定亲他不知道,但和自己那绝对是子虚乌有的事。   于是在被顾承昂用带着碎瓷片的手捂住嘴巴之后,顾承怀又接了来自顾谨安满怀怒气的一拳,好巧不巧刚好打在眼睛上,疼得他就是嘴巴被捂住了也“嘶”出声来。   这一下看热闹的和当热闹的都一瞬间沉默了。   看着明显愣在当场的赵王世子同他左眼上那个漆黑的眼圈,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看对方这几年听从陛下安排勤奋上进的不得了,但都在京中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啊,这位赵王世子在奋发图强之前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霸王,这位春风正得意又不知其底细的小状元只怕要吃苦头了。   倒抽一口凉气后,乐得看顾谨安吃苦头的一干人等又开始幸灾乐祸了起来。   萧定礼一把按住看到儿子被打,着急忙慌就想着过去出头的赵王,又忙向上方的昭宁帝投去请示的眼神,毕竟这么多年来,他自认还是摸得到自家姐夫的一些脉门的,虽然随着年纪愈大对方的猜忌之心愈重,但对看上眼的人,从来不会袖手旁观。   顾谨安打了刚凯旋回京的王世子,若无陛下金口玉言为之脱罪,只怕此事难了。   然而读懂姐夫之心半辈子的萧国舅却在这里翻了车,昭宁帝不仅对下方的乱局视若无睹,对他请示的目光也佯装不见。   这算个什么事儿?   眼看好好的庆功宴就要变成鸿门宴了,萧定礼一边按住一心要给刚长了脸的儿子出气的赵王,一边用眼神弹压住察觉动静开始群愤激昂的将士们,到底他多年行伍威仪甚隆,加上起冲突的人不仅只是顾承怀同顾谨安,还有此次征讨南越的主将兼恒王世子,乱成一团的局面就是群愤激昂也不知道该不该冲,更何况上方还做着陛下呢。   许多人这样想着,目光也不由自主看向高高坐于正中之人,指望着他出来主持公道。   同时被这么多人看过来,就是昭宁帝也不好再继续看热闹了,召来人前去问询顾谨安那一桌到底发生了何事。   只是看清被他召来的是何人时,众人一阵无语。   魏王顾承明。   他们怎么感觉陛下有点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这样的日子带上魏王就够让人家难受的了,怎么还派去调解向来都对他不怎么客气的顾承怀在局中的乱子,今日这庆功宴要热闹大发了。   这下莫说萧定礼十分不赞同的看了昭宁帝一眼,就是方才只想冲过去一巴掌攮死顾谨安的赵王也觉察到了自家皇兄深藏的不怀好意,一个激灵想起了自己自小在他身上吃过的亏,当即也不想报什么儿子被打之仇了,只威严这场乱子能在魏王抵达前化解。   也是这几年家里的日子好过起来了,让他感觉又重回父皇还在世的时节,不自觉的抖擞了起来,今日喜上逢惊,他才顿悟过来自己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承怀这孩子也真是,这大喜的日子安安静静喝酒接受众人的阿谀不就好了,偏要端着酒杯去寻那个如麻雀立在鹤群中的低阶官员,就算陛下如今看重他,但这样低的官职,能得看中到几时。   前一刻还在为儿子自豪的赵王此刻又恨铁不成钢了起来,只觉完全是儿子的拎不清,才造就眼前的局面。   比起嫡子他自来更看重庶出的长子的,若不是陛下爱重皇后珍视嫡子,他早就……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来,就被他火急火燎的按下去,同时还心虚的往上方看了一眼,就怕这仿佛会读心术的皇兄一眼看透他内心的想法,直接寻个理由让嫡子直接得了他王位。   毕竟这些年来他对自己嫡子的培养之心,那是有目共睹的。   虽然矮了乡下地方来的恒王世子一头,但那是孩子自己不争气比不上人恒王家的会来事,他这个王位可是要比那只会鼓捣泥巴的恒王牢固不少。   见昭宁帝的目光并没有放在自己身上时,赵王卸下一直同萧定礼对抗的力道,在对方略带震惊的目光下缓缓坐回原位。   有什么好震惊的,他不信就这样局面下,恒王那老小子来能给自家儿子成什么事儿,也就是他今日不在了,才显得不为儿子出头的自己特别显眼。   看了一眼满心满眼全是算计却只看得到自己的赵王,萧定礼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几分鄙夷,他不知道就这样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王爷,皇上到底一直在防备什么,偏偏防备他们的同时,又亲手扶持了他们子嗣中的优秀者,从不吝啬任何一个能让他们得到锻炼的机会。   年纪越大,他是越看不懂陛下了。   “你竟然敢打我?!”   在众人思绪纷杂之时,并没有觉察到昭宁帝已对他们这里下了指示的顾承怀从顾谨安这只青皮鹭鸶竟然敢打他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先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眼眶,接着捏起拳头目光不善的看向顾谨安。   其实若不是顾承昂反应迅速快他一步先按住他的两个胳膊,顾谨安此刻脸上应该会多一个同他一样的印记。对此,因一时意愤动手的顾谨安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却惹来顾承怀更大的怒火,眼看顾承昂都快要按不住他时,一个令他十分厌烦的声音又插了进来。   “两位弟弟这是怎么了,酒气上头也不能同小叔叔闹起来啊。”   是魏王,正带着他的招牌笑意缓缓行来,却不容置疑的强行插到他们“三足鼎立”之间,同时看似不经意的帮顾承昂一起按住顾承怀正用力挣扎的手臂。   昭宁帝对儿子的要求一向严格,别看魏王不得宠,文韬武略却从未松懈过,所以他一加入,顾承怀登时就“安静”了不少。   只是在旁人的目光看来,魏王的左手似乎很不得劲儿,一副用不上力的模样。这让顾谨安一下子想起月余前他来寻自己的那个夜晚,以及后来他从顾景隆口中得知的消息。   皇后久病不愈,太医近乎束手无策,是自南越变起就一直深居简出的越嫔亲自向陛下献上南越奇方,言需一至亲之人的血肉入药为引,方能救皇后于病痛之中。   当即陛下只当她看着皇后快不行了又企图谋划太子及皇孙的性命,毕竟以人血肉为引的方子,怎么看都不是个正经的玩意儿。   没想到她却主动为魏王请缨,言嫡母重过生母,至亲关系受上天认可。   彼时皇后已接近药石无医,时日不多,昭宁帝虽不信越嫔献上的方子,但架不住承受不了他的皇后就要离他而去的事情,干脆一咬牙答应了,当即就把禁足的魏王召进宫来,让太医查验过他身体内外皆不含毒之外,就按越嫔所说去做了,没想到药一入口,皇后的精神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了,如此又观察三日,直到坐卧勉强回归正常,一直在偏殿里等候的魏王这才放心出宫,顺便带话给顾谨安。   也就是那晚他会和魏王在云沐阁相遇的前因。   顾景隆说起这事时满脸都是对皇后病愈的庆幸和对魏王这位皇叔的感激,以及一点对南越奇方的感兴趣。   但作为听众的顾谨安只觉毛骨悚然,无论是以活人血肉入药还是皇后居然因此真的病愈,哪一个在他看来都是天方夜谭般的事情。还有以嫡母重过生母能得上天认可这种严重违反血缘规律的借口,更是让他想不明白这对母子到底为什么要强行介入皇后的病中。   不是他不想皇后真的病愈,只是觉得这样“病愈”的背后很有问题。连带着原本因可怜有几分好感的魏王,他都开始有意识的避开了来。   只是如今这人站在眼前一样笑意盈盈的给他解围,他又有几分庆幸,虽知这多半是昭宁帝的安排,但若来的不是这位最懂人情世故的魏王,他今日这一场头热,是有些难收场的。   “是喝的有些头晕了。”说这句话让自己下楼梯时,顾谨安还是有些汗颜的,毕竟酒他是只喝了一杯的,酸唧唧没多少酒味和水差不多,但揍顾承怀这一拳他是一点都不后悔的,这人嘴巴真的坏,大启再没有如他前世某些朝代对女子的种种束缚,女儿家也经不起这样的诬蔑。   “那还站着坐什么,快快坐下饮一盏茶,不然周边的人还以为咱们老顾家内里闹矛盾呢。”说着,就对顾承昂使了个眼色,让他与自己一左一右先把顾承怀按坐回去。   经他两次提醒,一直看顾谨安这个青皮鹭鸶不爽的人这才回过味来,是啦,顾谨安是宗亲啊,还是比魏王及两位王世子要高一辈的宗亲,直接与他们陛下一个辈分了。   他们日常里说起对方时没少拿这点做文章,如今居然给忘了。   那今夜这热闹只怕看不成了,魏王都把调定在酒喝多了上面,那酒喝多了闹起来,当叔叔的“不小心”揍了侄子一下,多大点儿事啊。   不过还是要看赵王世子捏不捏得住鼻子认下这他用眼神都快把对方瞪死了的所谓“叔叔”。 第214章 叔慈侄孝   “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做好人!”顾承怀作为一个有性格的王世子,只要不是陛下出手,向来都是越压制越蹦跶的,怎么会让他们两个就这样把自己按回去,只是掀了一下没把顾承明手掀开的他有些难以相信,虽然他并未用出全力,但魏王在他眼中向来都是废物般的存在,怎么依旧能制住他?不相信的他暗自蓄力想要再次挣脱之后,却听对方在耳边幽幽说了一句。   “我建议你适可而止,陛下可在上面看着呢。”   一抬头刚好碰上昭宁帝幽深的目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之后,顾谨怀酒意去了大半,趁此时机,顾承明和顾承怀一左一右的将他按回了座位上。   随即自己也坐了下来,顾谨安看顾承明落座后眨了眨眼睛,但觑了周围一眼那些明里暗里的打探,也坐了下来,就这样一人一方完全占据了整张四方桌,让原本看到起冲突纷纷往旁边避开看热闹的人想要重新再坐回来看热闹也不行了。   他们如何扼腕叹息不提,落座的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找不话题有些尴尬,就在这份尴尬即将继续蔓延时,一直坐得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顾承怀小声嘀咕了一句,“他算哪门子的叔叔。”   让几人瞬间再度无语的看向了他,这都过了一会儿了,怎么还想着这点啊,顾承昂带着被他无故带进谣言的愤怒都有些同情的看向他。   对于此类言语,顾谨安早在“年少轻狂”的他身上得到了锻炼,对他不仅完全没有杀伤力,还能让他有理由一张口就气死你。   果然,顾谨安在看过顾承怀一眼后,就嗤笑一声,“宗正的人在前面坐着呢,要不你去找他们聊聊。”   “……”不是说读书人脸皮都很薄的吗?怎么这样的脸比城墙还厚!他说的是这个意思吗?就算宗正那里白纸黑字的将他的名字写在族谱里,但他们家这种穷酸的亲戚多了是,恒王自称皇叔还能忍忍,顾谨安着偏房又偏支的家伙怎么好意舔着脸认下是自己一干人的皇叔,还要他去找宗正聊聊。   就算他是赵王世子外加刚打了胜仗的将军,但就这种事情去找宗正也没什么好下场吧。果然他顾谨安就不安好心!   骂着眼眶又疼了。   除了少时同顾承昂打架以及战场上留下的伤口,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挨人的打。还不能当场报复回去好气啊。   你给我等着!   眼神如刀般刺向顾谨安。   顾谨安对他满是愤怒的眼神视若无睹不说,还勾唇笑了笑,在顾承怀眼里颇有挑衅的意味,就在他准备再次拍桌而起之时,这人却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吃不吃烤肉?”   “嗯?”   “哈?”   “吃!”   在顾承明和顾承昂先后发出疑问之后,斩钉截铁的人是顾承怀。   面对另外两人十分费解的目光之时,他异常的坚定,“看什么看,我在外面风餐露宿这么长时间,想吃口好吃的有什么问题!”   顾谨安这人是不怎么样,但烤的肉却是十足的好吃,这么多年来他时常都还会怀念当初云水镇街头吃到过的那一口滋味,若是有这手艺的人不是顾谨安就好了。   叹一句他忍不住又往柳啸风那里看了一眼,说起来当初主烤的是他吧,难怪他一直看人眼熟呢,要没有顾谨安同他在这里“相看泪眼”,他都记不起这个多年前只见过一面的人,更别说萧定礼还给他改了这么个名字。   要是早认出来,他是不是能早一点吃上记忆中的味道。   想想战场上的场景,上过幽州战场又常年在军营中锻炼的顾承怀也忍不住一阵反胃。   算了。早认出来来他也吃不下去。   今日的献馘礼上,所有人都认为是路途遥远外加气候所致南越王室一众人的头颅才在经过炮制后才腐烂得那么厉害,殊不知他们在战场上早就见过这一幕,莫说王室人员及达官贵胄,就是寻常士兵战死的躯体,也远比他们大启的腐败更迅速。不知道他们身体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但能让他们保持如今这个依稀还能辩驳容颜的模样来到京城,已是随军的医者用尽了毕生所学。   想到这,他忍不住多看了魏王一眼,想对方的母亲就是出自南越王室中人,不知是否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又或者身体里是不是也存在着这样的不同。   只是再看到对方那张总是含笑的脸时,他又有些厌恶的移开视线,催促着方才还用眼神在凌迟的顾谨安快点给他去弄烤肉。   今日的庆功宴虽然热闹又有面儿,也是得用食材,但这种大伙食在战时还好,如今真入不了他的嘴,若不是吃得太少,他也不会只喝了这么点儿酒就上头。   “我弄得你确定要吃?”顾谨安也没想到最积极的是他。   “吃,怎么不吃,废话不要这么多快去弄。”啧了一声,顾承怀十分不耐。   “那你要为你刚刚说的话道歉,并发誓以后都不再乱讲这种子虚乌有的事……”话未说完见顾谨怀又瞪圆了眼睛一副要吃了他的模样,赶忙接着道,“同样,我也会向你道歉,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够,在你发誓之后我可以让你打回来。”   “就你?还是去弄烤肉吧。”顾承怀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嗤笑,对他的提议不同意也不拒绝,见他这样,顾谨安也不打算有动作。   “啊,本来就有的事儿你让我……”   “嗯?”   顾谨安微微一沉脸,顾承怀也不知自己为何就将后面的“道个屁的歉”给忍了回去。   一定是太想吃烤肉了,对,就是太想吃烤肉了!   这样安慰着自己的顾承怀半点不承认他方才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陛下的影子,竖起三个指头含糊说了几句只有他们几人听得清的话,然后在顾承明的惊讶和顾承昂的冷脸下不耐烦的问顾谨安,“可以了吗?”   “你再来一次。”   “你——”若不是左右两人按得足够结实,今日这场庆功宴又将发生第二次的肢体冲突。   不过按下他之后,顾承明和顾承昂略带谴责的目光看的就不是他而是顾谨安了,尤其是刚刚听了事情前因的顾承明,虽然是顾承怀嘴贱惹事在先,但大可以宴会结束后去寻桑太师告他一状也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在今日这种场合闹将开来,才是对人家姑娘没有半点好处。如今顾承怀这个犟种都退步了,怎么一向好说话的他却执拗了起来。   不过父皇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吗?若无今夜这一场争执他还真不知道。   “他发誓竖的三个指头而不是四个,我有理由怀疑他的心不诚。”面对一人的愤怒和两人的控诉,顾谨安也十分言之凿凿,于是风水轮流转他成为了那个让人无语的人。   “……弄你的烤肉去吧!”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脚的顾承昂很是头疼,发誓以后有这两人在的场面都要避着点,本来其中任意一人就够让人受不了的了,这两两相加更是让人想一人一拳直接打晕求个清净。   “行吧,就算他蒙混过关了。”顾谨安不是很满意,但见他老哥哥派来的和事佬都不太赞同他这种说法,慢悠悠起身刚好躲过一时没被人按住的顾承明一击。   “看吧,我就说他不诚心,还搞偷袭!”   “偷你——唔!唔唔!”   “他说他饿得受不了了,让你快点去。”   “……没吃过烤肉一样。”顾谨安看捂着顾承明嘴巴向自己笑得一脸命苦的顾承明,觉得他今日刚受了母舅家全军覆没还以人头示众的局面就不要再让他在老哥哥面前为难了,到底只嘀咕了一句就离开,走出一段距离还听到顾承怀的怒吼,只是被捂了嘴巴的他到底发不出什么太大的声音,他也听不清对方吼了什么,横竖不是好话,听不清也就罢。   待他带了烤肉再回去时,顾承怀已被松开了口,虽然看自己时依旧一副臭脸,但到底没有再口出恶言,哪怕不信佛道,见他安静下来的顾谨安也在心里念了句阿弥陀佛那个无量天尊。   只是再看了看他放在桌子上的烤肉时,这人又像突然犯病一样瞪大了眼睛。   “这什么东西?”   “烤羊啊。”他特意绕到最前方亲手割来的脆皮小烤羊,味道比他的手艺差了点,但胜在一个新鲜及有氛围。   他眼馋好久了,若不是这三人齐刷刷坐在他的桌子上,就他这个品级可不敢贸贸然上前去割肉的,这一路去可以说是万众瞩目,就连御座上的昭宁帝都多看了他几眼,要没有他那几眼,当场割下来他都要趁热吃上两块的。   “我知道是烤羊,所以烤肉呢?”   “你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烤羊不是烤肉吗?羊等于肉,懂不懂。”酒喝多脑子坏掉了吧。顾谨安哪里知道他想吃的事自己亲手烤的肉,就算知道也不会给他做的,也不看看眼下什么场合。   吃不到心心念念的东西还被暗骂脑子坏掉了,顾承怀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爆炸了,也不管眼下是个什么情景,低吼一声就隔着桌子向顾谨安扑去,结果就是被左右两人再次拉住顺便被他咬牙切齿的人塞了一块难嚼的羊肉在嘴里。   “知道你饿,但饿也不能这样,吃吧。”这一幅长辈的作态让顾谨怀眼前一黑,叼着羊肉慌乱间看到他父王漆黑如墨的神情以及周围一圈人震惊的模样,不出意外明日他赵王世子饿得在庆功宴上仪态全无的消息就要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了。   还不如让他直接晕过去来得更好,起码还可以推说是战场上旧伤未愈,没那么丢人。   还有!顾谨安说这话时那么大声音就是为了让他丢脸来的吧。他早年那十两银子真是喂了狗!   挣不开束缚又晕不过去嘴巴还被堵住的顾承怀此刻拿坏笑的人毫无办法,只能努力嚼着嘴里连皮带筋的羊肉企图尽快腾出嘴巴去骂这人。   但这时一直冷眼看着他们闹的昭宁帝开口了,一句年龄相仿就是爱胡闹把他们这场混乱定调在了叔慈侄孝之上。   呕得他一口血吐了不是咽也不是,好在一旁的顾承昂闻言后表情与他一样难评,不然今天得呕死在明明是为自己大出风头所准备的庆功宴上。   酣畅淋漓的宴饮直至夜深才结束,昭宁帝一回营之后,强压了一晚上哈欠的顾谨安终于看到了曙光。   至于一直和他较劲儿的顾承怀早已喝得人事不知,是赵王府的亲卫前来将他接走的,顾承昂自然也回了他的帐篷,倒是顾承明留下来与他多聊了几句。   不过聊的都是些寻常事,并没有什么要紧的。   累了一天沾床就睡,第二日若不是顾承昂特意安排了人来唤他,险些要误了昭宁帝回銮的时辰。   骑在马背上回望,虎子正跪在萧定礼身后恭送圣驾,并没有与他眼神相交。   分别那么久的伙伴好不容易有了近距离会面的机会,却因种种原因愣是没能好好说上一句话,说不惆怅是骗人的。   不过如今都在京中,也不缺见面的机会了,他方才路过时可是趁人不注意把如今的住址塞到了虎子的手中,想必他下次休沐之时,就会来寻自己的。   到时候伙伴们把酒言欢,能过一个团圆年。 第215章 崩逝   南越的事情告一段落,众人的心思又都重回了即将到来的年节之上,然而一场骤雪突降,随着皇后的倒下,期盼中过个好年的愿望也全都化作泡影。   顾谨隆已经七天没来上课了,而就在今日,他的另一个学生也不见了踪影,虽家中遣了仆人前来告假,但想起今日一大早就遇到的薛朗,顾谨安总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昭宁帝自登基以来就勤勤恳恳,极少罢朝,像如今这般一连多日未上朝的情况是绝无仅有的。   摩挲过摊平了放在桌面的书页,顾谨安静坐了片刻,还是起身向外走去。   与其坐着发呆,不如去找些事情干。   只是人才走到门口还未迈过门槛,远远就看到监中的典薄带着大队杂役和守卫匆匆走来,手中还抱着大捆的白色物件而来,一见他二话没有,先把一件素服递至他手里。   “这是?”拿到手中的麻布质感让顾谨安心中一沉。   “大人快换上吧,这是礼部特意送来给您的,换完还请您快去前堂与祭酒大人碰面,指不定什么时候宫中的旨意就来了。”说完这句,典薄就去吩咐随行的人散开做事,并一直嘱咐他们手脚麻利点,着急起了更是直接扯过对方手中的白布就往檐梁上挂。   为迎接年节到来才挂上不久的红灯笼被其彻底替换,扔了一地又很快被人清走。   是孝幔。   认出这是何物的顾谨安攥紧手中的白色麻衣,心直接沉到了底。   虽然自皇后再次晕倒就猜到了会有这一日,但亲眼看着喜红变丧幔之时,他还是觉得嗓子里堵得慌。   除了对这位相处时间不多,却一直对他十分宽厚娘娘逝去的悲伤,还有一种皇后死了,皇上怎么办的惶恐。   毕竟与寻常臣子拜见皇后不同,他每次去都是如家人般同他们共坐一桌,除了每次必备的“吃播”之外,这位言语温和的娘娘也会问一点他日常的情况,听闻他有个妹妹想送入女学之后,还亲手写了一封入学的推荐信给他,期间昭宁帝也会插上几句,仿佛他们如天下最寻常的亲戚一般,而他二人也是一对人间的寻常夫妻,会相伴而食,会闲话家常,也会一起关心家中年少的弟弟。   两人感情深厚到顾谨安都不敢想,若真有一人走到前面另一个人怎么办。还有顾景隆,看到皇后病有好转时开心得不得了的孩子,如今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如今只希望逝去的不是那一位,但不是她的话,又会是谁呢?   顾谨安在脑中将宫里的人转了一圈,发现自己竟不希望有任何一人故去。   “大人怎么还愣在这里,快换了衣服到前面去。”   典薄忙乱了一阵回过头,发现他还呆愣在原地,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忙将他推回屋内,若不是顾谨安强烈不从他都要亲自上手给他换上丧服了,如今只得再三提醒他换得快一点才关门离去。   但观门上映出来的影子,可以看出他并没有走远,多半是又怕他陷入不知名的愣怔,又耽搁了时间。   事已至此,顾谨安只得把脑中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甩开,展开了这套据说是礼部特意送来给自己的丧服准备穿上,却在看清楚它的模样后又沉默了,最终叹了一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何种心情的气,庄重的将衣服换上。   是小功,以熟麻布制成丧服,属五服之第四等,服此丧者服期五月,五月期满,就可穿回常服,通常适用于关系较疏远的亲戚,兄弟之妻就在其类。①一见这丧服顾谨安就什么都明白了,难怪会是礼部特意送来的,他在京中也没个能帮他打理这些事的人,能想到这一层还特意给他做了合适丧服的,除了沈微不做他人想。对此顾谨安唯有感激,毕竟他这样高不成低不就的身份,穿什么都不太合适的样子,现有礼部背书给他做了丧服,但也免去一场纠结。   只是听着典薄的意思,怎么透着一种他能到灵前致祭的意思。   大启帝后丧制极为繁复,官员祭拜资格也有严格的礼制规定,需三品以上的官员方能到祭拜,就连到思善门内哭灵,也需四品以上的文物官员及命妇,所以以他目前正六品的官职,怎么也到不了灵前的,偏他看着血脉遥远,却与皇上没出五服,所以就是顾谨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致祭。   私心里他是想去送上最后一程的,但皇后丧仪非同寻常,眼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是说薛朗在前堂等着他吗,去看看不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换完衣服的顾谨安根据典薄的指引去前堂寻薛朗,如今的国子监中除了分散各处身着素服正按照丧仪所需悬挂孝幔的小吏、守卫及杂役,其余人全如鱼鸟散去。这情景也不难理解,毕竟除了少部分的举监,就读于国子监的大多是家有高职的荫监,就算没有同父祖一起前往致祭的资格,这种情形之下,家里人也不敢放任他们在外,唯恐一个不甚丧期失仪,那么以皇上对大行皇后的看重承度,一大家子都要跟着不孝子孙完蛋。   与此相比下来,书少读一段日子没什么大影响。   前堂不像后院还在紧急抢工中,早已挂成了白色的一片,映照着地上还未化去的雪花,耀得顾谨安眼前一片茫茫,略作停顿闭了闭眼,便抬脚往薛朗正在其中候着他的屋子走去。   一进去,就看到同样一身素服的薛朗正在其中来回踱步,眉毛皱得死紧不知在想些什么,以至于他都走进去一段距离对方都没有发现。   无法,顾谨安只得出声体现他自己到了。   “大人,您唤我?”   “你怎么才来啊?”一听到他的声音,薛朗步也不踱了,匆匆上前一把拽住他。   “……是宫里有什么吩咐吗?”看他如此着急的模样,顾谨安心往上提了提,担心自己来得太慢,错过了什么来自宫中的重要指示。   “并无。”闻言薛朗摇了摇头,“大行皇后是今晨崩逝的,宫内第一时间向礼部递了消息,让他们制定丧仪并协同翰林院及其余五部共同做好期中的一切事务,群臣致祭哭灵怎么也得等到停灵妥当之后,那是明日的事情了,今日能到灵前的,只有皇子皇孙、诸王公主、郡主及他们的家眷。”   “那您何故这么着急?”   “我着急,我是在为你着急!”被他这问起个倒仰的薛朗声音都大了几分,可在见到顾谨安年轻的脸上犹带懵懂之后,又长叹了口气,给他解释道,“本来你这样的官阶,是没有进宫致祭资格的,但架不住你出身高,辈分也在,礼部既然特意送来了丧服,就说明你有可能是在今日进宫哭祭的名单之上的,我们隶属礼部之下,得到消息也比其他人快上许多,如今各王府及公主府应该才陆续接到消息往宫中去了,你且静心在这里等着传召吧。”   “若没有呢?”顾谨安是半点都不觉得自己是可以进宫致祭的,起码今天不可能,至于礼部特意送来的丧服,他还是觉得是沈微给他准备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那也得给我等着!”   薛朗一句吼,将他所有的疑问都吼了回去。也知此事非同寻常,顾谨安也没有再继续对他的安排持怀疑态度,只找了个位置沉默的坐了下来,等待的过程中顺便将自己所知道的往生经都念了一遍,算是哪怕不能到灵前致祭,也以自己的方式送这位贤名远播后最后一程。   只是《太上洞玄灵宝救苦拔罪妙经》才念了个开头,就有行色匆匆的太监前来宣旨让他进宫祭奠。   这点在顾谨安的意料之外,却在薛朗的预料之中。先送行了黄门离去,就让人拉出早已套好的马车,又安排了两个守卫,让他们护送着顾谨安往宫里去了。   皇宫依旧是那个皇宫,只是红墙金瓦之下再没有了色彩,自宫门进入一路向着凤仪宫而去,除了白这一色,顾谨安再没看到其他颜色。   白惨惨一片之下,巍峨广阔的殿宇也透出了几分哀色,作为皇后生前所居如今用来停灵的凤仪宫更是如此。   身为男子,今日的顾谨安自不能同往日一般长驱直入大行皇后的正殿,而是由门口专设的太监引着前往特意辟出来给宗室男成员安排举哀的侧殿之中。   梓宫所在之处除了皇上及孝子贤孙,唯有宗室女眷及命妇可以进入举哀,如今未到命妇举哀之时,留在其中的除了皇上一家人,多半是各公主、王妃同郡主之类,他们协同为大行皇后进行小敛。   随着太监来到侧殿,里面已白茫茫跪了一地的人,若不是今日得见,顾谨安都不知道京中竟有这么多的宗室,除了恒王父子,他也只认识见过面的赵王父子,至于其他人,那是一个不认识。   好在大家此刻都沉浸在哀思中,并无人抬头张望后来者是何人,也免了顾谨安不认识人的尴尬,只在太监的引导下行至专门为他准备的蒲团之上跪下,也准备一心一意送大行皇后最后一程。   只是到了位置跪下后看看周围,他才发现他这个位置有点不对劲,不是有什么人不要命在其上做了手脚,而是位置有些过分靠前了,只在与皇上同父的三位王爷及恒王之后,其余宗室人员包括顾承昂及顾承怀这两位王世子都远远落于他身后,不用想跪在他们前面的不是亲王也至少是郡王一级。   哪怕人人都低着头哀哀哭泣,顾谨安还是觉察到有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本想抬头问问太监是不是搞错位置了,身侧的恒王却十分隐晦的给了他一肘击,让他本想抬起的头再次低垂下去。   随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在礼官示意下抬头的顾谨安看到了昭宁帝,一身素服的他比往日憔悴了不少,眼周依稀可见的红肿向人昭示着他的悲伤,最让他震惊的还是对方的头发,原本只有零星几根白发的头顶此刻已是花白一片,在黑色的发冠映衬下更是显眼,离上次庆功宴不过半月的时间,竟似足足老了二十岁的样子。   若无左右两侧太子及皇孙的搀扶,连走路都有些困难。至于魏王,则低垂着头跟在他的身后,顾谨安看不太清对方的神色。也没有精神去过多的关注于他。   他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被瞬间苍老许多的昭宁帝所占据。   虽然对方总爱捉弄自己,但对自己的好也是实打实的,他原本不丰裕的小金库就是在对方的资助下变得可观起来的,更不要说他如今一直居住的宅子也是对方免费提供的。看他如今这幅模样,顾谨安一直忍着没有落下的眼泪登时滚落下来,想低头掩饰时已来不及,正好与眼神悲痛的他对了正着。   不知是不是对着自己,他总感觉昭宁帝落座的时候叹了一声。   但他此时没有多余的时间思索这点,在礼官的再次指示下,他们需向皇上行叩拜礼致上哀思。 第216章 透过他看到了谁……   大行皇后的丧仪虽由具体礼部操办,但却是由昭宁帝亲自主持的,整个丧仪持续了整整二十七天,二十七日后,除皇室及宗亲血缘相近的人依旧按制着丧服,大臣们则在丧仪第三日已脱去了丧服更换为成服。   这衣服本要穿到棺椁入陵下葬,但因昭宁帝的帝陵尚未修建完成,所以皇后的梓宫需停灵在生前所居的凤仪宫中,等到百日行谥册礼毕,这一场国丧方算告一段落。   百日时间看着不长,但全程参与下来却是极耗精神的,所以在百日仪结束的那刻,顾谨安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俱都松了一口气。   只是在此之后,群臣并没有收到天子除服及御正殿的消息,与丧仪中一样,昭宁帝依旧着素服,不鸣钟鼓,就连每日早朝的地点,也挪到了西角门处。   百日丧仪已过,民间嫁娶依旧,但皇帝不除服,日日都要到他跟前晃一遭的臣子们自然也不敢先他一步脱去素服,就这样,素服一穿一年,时间来到了昭宁十九年春,孝昭贤皇后的周期。   昭宁帝因此再辍朝三日后,终于收到了来自百官如云般飞来的奏疏,皆是劝他御奉天门视朝,鸣钟鼓之语。至于除服一事,那是连最耿直的左都御史裴清都不敢提的事,更别说其他的臣子了。   虽礼制规定妻死夫需守孝一年,但在民间,能做到这点的少之又少,虽不至于妻未下葬,继室就入门,但也没太大的分别,而他们陛下,却是实打实的守了一年孝,虽有太子监国协助,并没因此误了朝政,但老这么着也不是回事。   这才有了前面一年期满,大臣们就迫不及待上书的场面。   不过他们也鸡贼,虽不敢在奏疏中直言相劝皇上除服,但无论是御正殿还是鸣钟鼓,都是在暗搓搓的婉言相劝。   毕竟丧期之内,钟鼓不鸣,是世人皆知的事情,钟鼓一鸣,自然就代表着丧期过去,皇上再不除服也说不过去了。   “你看看,这些人,心里哪有半分对皇后的敬意,枉费皇后在世前为他们说了那许多的好话,还有这个萧定礼,别人也就罢了,他跟着凑什么热闹。”   接到奏疏的昭宁帝果然他们意料中一般大发雷霆,他才刚给亡妻亲手燃了香烛回到殿中,心中哀切未平,就收到这铺天盖地劝他除丧的言语,若不是此刻候在眼前的是顾谨安而不是别人,这满桌的奏折只怕要全冲着那张脸去了,而不是只随意抛出一本扔在他的脚下。   黄睿德早在皇帝面色不对时就接着端茶的借口遁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原本就是赶鸭子上架来帮太后传口讯的顾谨安在其中。   坑货!   心中又忍不住骂了句黄睿德的顾谨安有些后悔,早知道皇上生气,他就缓些日子再来了,只是老太太忧心得不得了,但因涉及前朝事又不好亲自来对儿子说,只能找他来代为开口了。   自孝昭掀皇后丧仪时这老太太抱着自己一哭,顾谨安吓了一跳后也总算知道别人一直透过自己看的谁了。   皇上有个早逝胞弟的事情他知道,但对方和自己长得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事他是现在才知道的。   所以那些看向自己或震惊或熟悉的表情,分明都是在透过自己看那位未至十岁而亡的悼王。   后来顾谨安又从沈微那里得知,悼王之死,似乎是为了护住当年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太子殿下才出的意外,死于那场混乱的除了他,还有皇上的另一个胞妹,端懿长公主。   说起这位公主的时候,沈微有些遮遮掩掩,透露出的口风听着,这位长公主似乎同他陆师有几分关系。   顺着这样的线索往里探了探,再对比他陆师每年雷打不动必茹素的那段时间,顾谨安虽没有十足的证据,但对此说法已是信了大半。   因着长了这样一张脸的缘故,太后自此之后就时常召他进宫叙话,好在他不是寻常的臣子,而是与太后有亲戚关系的侄子,不然这官声,他自己都不敢想象会传得多好听。   不过现在也好不了多少就是了,这一年来皇上对他提拔颇多,他没少听人酸他是靠了太后的关系,对此顾谨安一点都不否认。   老太太除了絮叨一点,对他那真是没话说,他去仁寿宫的次数多了,那位自幼居于仁寿宫的贵女都会忍不住“刺”他两句以示吃味。   除了某些时候的言语交锋,真论起来之间相处得还是不错的,只是到底男女有别,又有顾承怀那张破嘴再前,顾谨安每次去都有意与桑扶光拉开距离,唯恐一个不慎,就扰了人家女郎的大好姻缘。   偏太后不知怎么的,近些日子总有意无意的将他二人扎堆凑在一起,顾谨安不自恋,也看出了女郎的尴尬,今日就是为了避这一场尴尬,他才接下这如火中取栗般的任务。   来时想的众多说辞,再如何的舌灿莲花,在躬身捡起那份丢到自己脚盘的奏折时都化为乌有。   这是萧定礼以孝昭贤皇后弟弟的口吻上疏请求昭宁帝除孝的奏折,其中一句莫让“逝者不宁,生者虚耗”说得不可谓不重,也难怪昭宁帝会如此生气。   也就是写这奏折的是孝昭贤皇后唯一的弟弟了,要是换一个人,顾谨安估计菜市口又要热闹了。   在心中感慨了一句不愧是国舅勇气可嘉之后,他就乖巧的闭上嘴巴站在一旁,决定就算下次再去仁寿宫时挨老太太一顿絮叨和桑扶光一记白眼,也不能在今日拔了老虎的胡须。   “你来寻朕,是有何事?”   “……就来看看陛下您。”   “你如今这般闲了,看来只在翰林院和国子监还是屈才了你,要不再去内阁看看?”发了一通火的昭宁帝重新冷静下来,也知道一年期满,自己再如何舍不得发妻,这种近乎自虐般的守孝做法也该结束了。   这一年因着皇后的故去他心力交瘁了许多,以至于让朝堂内外的某些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蠢蠢欲动了起来,太子虽能干,但遭逢母亲去世的他心中痛苦不在自己之下,只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任性了,方才在凤仪宫见到他时,竟有白发频生,整个人也消瘦了不少,才四十岁不到的人,精气神比起此前的自己都有不如。在这么下去,只怕遭一场大罪了,那还未走远的妻子,定要怪罪自己的。   顾谨安自仁寿宫而来,母后那里是个什么态度,他是很清楚的,所以对他来的意图,也猜到了大半,想着既然是母亲的吩咐,又为了儿子,除去这一身孝才没有那么多对皇后亏欠的感觉,只是没想到这小子平日里总同他没大没小的,到了正事之上,却突然成了锯嘴的葫芦。   让他想找点借口逃过良心的谴责也一波三折。   才消了点气又被气笑了的昭宁帝决定他若是一直这样不给自己台阶,他也定不让他好过。   “别啊,陛下!”就怕他真以为自己闲了又安排几项差事下来,闻言眼皮一跳的顾谨安急了。   要知道自上任礼部尚书在皇后丧仪上处事不当触怒龙颜被一捋到底回家吃自己了,时任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伊仁连跳数级被任命为礼部尚书,让一些觉得他这辈子已经到顶的人跌破眼镜,虽然此后昭宁帝没有流露出让他入阁的意思,但官场的局势还是因此大震,他也因此被提溜回翰林院当牛做马,虽然官升两品成了掌院学士,但脱不开手的国子监司业也依旧挂在头上,还有教导皇孙一事,每日朝会、翰林院、国子监、宫里再到家中五点一线,时不时还要去陪老太太唠唠嗑,忙得跟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哪里说得上一个闲字。   他敢说如今的京城除了内阁那群快被他们陛下搞疯了的内阁大人们,在没有比他更辛苦的官员了,尤其几份差事才拿一份俸禄这种赤裸裸的剥削行径,若不是常能从他这里摸点东西填补小金库,顾谨安累得都想像他陆师一样挂冠而去。   大启这牛马官谁爱当谁当!   不过为了小金库,他还能再撑一撑。   “那还不老实交代,又背着朕干了什么坏事,才在这里像个冻脚的鹌鹑一样。”见他这样子昭宁帝勾了勾唇,让磨磨蹭蹭半天方端着茶进来的黄睿德登时喜出望外,他就知道顾小状元有法子,自皇后娘娘崩了之后,他们陛下就更冷凝了,就连太子和皇孙都少能让他开颜的,唯有小顾状元,每次来过之后,他们陛下的心情都会肉眼可见的好上一截。   人人都说太后是因小顾状元长得像悼王才对他另眼相看时时召来宫中的,黄睿德对此说法向来嗤之以鼻,他是见过悼王的人,对方因与陛下年级相差较大,还在时没少来东宫乱窜,太后娘娘养他的日子和陛下皇后比起来也就是一半一半,他那时是东宫的总管,没少跟在后面替对方收拾烂摊子,小顾状元虽然从外貌到性格都颇神似他,但已为成人的容貌到底与少年有几分相似,这一年他冷眼看着,其脸上悼王的影子越来越淡,到越发有了陛下年青是的风采。   太后娘娘身为两人的生母,虽然因皇后去世心神俱疲一时晃了眼,才做出那种举动,但这一年来常常看着,哪里会分不出起其中的差别,若真要搜寻小儿子的模样,把越长越像的皇孙喊去尽可,之所以时时召见小顾状元,为的还是他们陛下。   伉俪情深数十载,一朝死别。就是越嫔当年若不是用了来自南越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宫里自始至终只怕都只有皇后娘娘一人,陛下厌恶他们母子至此大多都源于这个最初的原因。做母亲的最懂孩子的心了,唯恐陛下因此损了心气影响龙体安康,这才把颇有他年青模样的顾谨安时时召来他眼前,让他多透过这张脸看到曾经的自己,心气上来了,身子自然也不容易再出大乱子。   慈母心肠被一群人解读成这样,他是个太监也要为太后娘娘啐那些人一口。   如今见顾谨安果如他意料般哄好了皇上,端着茶轻放下的他也趁机插科打诨了一句,“是呀,小顾状元,陛下面前可不兴遮遮掩掩的,需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怕我说出来吓死你。   抬眼幽幽看了老太监一眼,顾谨安心中哼哼。   倒是昭宁帝端起对方才放下的茶盏饮了一口,不轻不重的斥了黄睿德一句,“有你个老货什么事,以其跑到我不知的地方躲懒,不如把年节各处贡上的东西整理出来,往母后那边送些得用的过去,臣子哪里也是,赐些合用的下去,算朕谢过他们这年来的辛苦。”   “喏——”听完斥责后的这一连串吩咐,皇睿德先是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呆愣片刻,随即便喜出望外的叩首称喏。   皇上有意大赐群臣,这就是除孝的先兆啊,日子总算又要重回正轨之上,怎叫他能不开心。   “还有他,你带他先去看看,紧着他多挑两件,免得再背后又说嘴朕。”吩咐完黄睿德冷了一阵顾谨安的昭宁帝见他一直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终忍不住无奈的摇了摇头,眼角微微皱起的细纹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皇上的心情,在有好转的迹象。 第217章 陛下这话说的,我要是……   听到昭宁帝这样吩咐,顾谨安就知道对方已完全知道他的来意,这火中取栗的事情他不用干了,松了口气的同时,他又觉得有几分抱歉。   在凤仪宫搞吃播的那些日子里,帝后的感情他一直看在眼里,常人若能为妻守孝一年,那都是能写进县志里传扬的大好事,可作为万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他这样做到处都是反对的声音,哪怕朝政并没有因此收到任何的影响,但在这些人的潜意识里皇上就是不能这样做。   明明他这样的做法,才是最没有问题的做法。   很惭愧,他虽不是其中的一员,但当太后让他帮着劝说昭宁帝时,他也并没有拒绝,虽然话到最后没能说出口,但他到底还是站在了臣子的那一方。   “臭小子,朕的话你听到没有,又在发什么呆呢。”   “哎哟,陛下,我看这小顾大人是欢喜过头了。”   这边才觉得对不住昭宁帝小小别扭了一番,上座的人却有接着说话了,这话听着像是在怪罪一般,却让他险些又没能忍住猛虎落泪。   这是在宽慰他呢。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最伤心的人,却在觉察他情绪不对后的第一时间加以安慰。这一年来他没少听到有臣子议论自孝昭贤皇后不在后,皇上的性子是越来越阴晴不定了,但就他本人而言,皇上除了比以前更说一不二了点,其实是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的。   人到晚年比年轻时固执几分,实乃人之常情。   “真让我先挑啊,别到时陛下又嫌弃我挑了这挑了那的。”既然他老哥哥都这样移开话题,他再继续别扭就显得有些矫情了,整了整神色,顾谨安刻意露出嬉皮笑脸之姿。   “还真忘了这茬了,黄睿德,你可得给朕看紧他了,这小子一进朕的内库,跟老鼠掉米缸里没什么区别!”   “喏。”   回应他的是黄睿德略带夸张的领命声,顾谨安对爱演的老太监只有无语,不过昭宁帝的情绪比他来时有了明显的好转,也算他舍脸陪君子了。   不过……   “陛下这话说的,我要是老鼠,那您岂不也……”是字还没说出口,昭宁帝就只喊黄睿德把他叉出去。   最近一直悬着心当差兢兢业业的禁卫听到动静,一窝蜂的忙了进来,将顾谨安折成个喷气式小飞机同昭宁帝大眼对小眼。   黄睿德仗着他如今站的位置昭宁帝看不见,悄悄以袖掩口遮住自己一时没能忍住的笑意,立刻迎来了顾谨安谴责的目光。   “去去去,陛下同顾大人开玩笑呢,你们来插什么事儿。”挥舞着浮尘将禁卫驱散,黄睿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御前大总管发话,在家皇上对此也没什么反应,禁军心里虽有些犯嘀咕,但还是退往了殿外,被松开手脚的顾谨安左右活动了一下,感觉哪哪都不得劲儿,也不知这算不算他没有站在皇上这一边的因果报应。   “小顾大人,走吧。”禁卫退去之后,黄睿德就依照昭宁帝的吩咐,要将他“叉”出去选东西了。   配合着他往外走的顾谨安走了两步,终是忍不住转头认真的看向他,“黄大伴,能同您商量个事吗?”   “让我把手拿开?”回看了他一眼的黄睿德摇摇头,同样认真的说道,“那不行,这是陛下的金口玉言,必须履行到位。”说着,手中的力道暗暗一加,顾谨安原本被他掐着后脖颈不怎么影响活动的脑袋瞬间往下一垂。   真是服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回不了头的顾谨安不知对方如今是个什么神色,干脆也不去猜想,只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我要说的是您能不能不要再称呼我为小顾大人了。”   他都快二十的人了,老被人这么叫有一种莫明的羞耻感,而且除了他,这朝堂上莫非还有第二个顾大人?   当然,他堂兄顾承耀不算。在他得中状元之前,他就外任回恒州了,虽非一州主官,但同知一职在州府之中也是实打实的二把手了。倒是他的上官让顾谨安曾暗自替他捏了把汗,只是他后面写来的信里倒是没有提及相关,甚至与他在京中为官时写来的信风格大变,少了诸多吐槽抱怨之语,到开始像起了正经家书,只不知这样的转变是因回到故土还是有他大伯把关的因素在其中。   不过他如今身处大伯眼皮子底下,严明虽然难缠了些,恒王府在前也不用自己担忧什么。   黄睿德也没想到他这般正经要同自己讲的却是这个,一瞬间有些茫然的他下意识看了昭宁帝一眼,见原本已经低下头翻看奏折的他又重新抬起了头,正兴致盎然的看向他们。   不知怎么滴,他一秃噜嘴就问了出来,“那该怎么称呼您呢?”   怎么称呼别人就怎么称呼我啊!   压住这句险些脱口而出的话,斟酌了一下言语的顾谨安开口,“反正不要加小字就可以了。”   “哼,你一个未及冠的小娃娃,怎的还不让人说你小啊。”   “要及了要及了。”再次被加大力度掐住后脖颈的顾谨安努力挣扎。   “那不是还没及吗,快走,这么多废话。”这句话黄睿德说得小小声,确保避开昭宁帝的耳朵只有他同顾谨安两人听到。   毕竟他们陛下最是容不得他们这些奴才骑到国之栋梁的头上的,别看他在外面是威风八面的黄大伴,一到了皇上跟前,任何一个奉诏来的臣子他都得客客气气的,也就是与顾谨安多了宅子那一段缘分了,这才能在他身上得到一点黄大伴在皇上眼皮子下得不到的乐趣。   倒也不是刻意为难于他,主打就是一个好玩。他们陛下看着也得趣。   用一句曾在着小子口中听过的话来描述,就是“离了小顾状元还有谁能逗他们陛下开心啊。”   他向来没把这当个事儿,没想到这小子还特意巴巴的说出来不准他这么喊,就喊了怎么着吧。   说完低语就得意洋洋的黄睿德“掐”着顾谨安的脖颈往外走,不料刚提步就听身后的昭宁帝道。   “等等。”   “陛下可是还有什么吩咐。”以为昭宁帝听到他方才那句低语的黄睿德浑身一颤,松开顾谨安有些僵硬的回身请示。   “过来。”   “我吗?”皇上无头无脑的一个指示,让跟在他身边数十年的黄睿德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在看到他皱眉“啧”了一声后,才忙不迭的把顾谨安往前一推。   “小顾大人快些,陛下让你过去呢!”   我真是……算了。   看样子是纠不过来他称呼的顾谨安选择接受,几步重回他老哥哥跟前,不知道对方又因什么事情喊站他。   “朕记得你是八月里生的人。”   “正是。”没曾想昭宁帝竟然记得自己是几月出生的,顾谨安有些小小的惊讶,更迷糊对方为什么要喊住自己了。   但该说不说他这辈子的生日要放在他前世里那是真不错,可惜了大启的开学的时间不在九月一日,让他这这卡着八月三十一日出生的学期娃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那是差不多要及冠了……”昭宁帝思忖着说到,看向顾谨安的眼神有些许的幽深。   “……还有大半年呢。”总感觉被这目光看着不是什么好事,迫切想迎接自己在大启成人的忍不住都挠了挠脑袋。   “那也不远了。”   然而昭宁帝根本不顺着他的话来,手指轻敲了桌子片刻,问道,“你家里可有人给你起了字?”   “并无。”关于这点顾谨安诚实的摇了摇头,都没到时候那里就有人先取好字的。   “陆明夷也没有?”   “没有。”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昭宁帝口中听到他陆师的字,以前虽偶有提及,但喊的不是陆熠就是以他代称,今日第一次听到,感觉比前两个称呼更阴阳怪气呢。   学生对曾经“重创”过自己心灵的老师,总是这么“记忆尤深”,当然除了这个他们之间应该还有点别的自己不知道的事儿,但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   等会儿他也顺道去看看自己的弟子,反正他两肯定不会搞成他们这副模样。   也不一定……   想想顾景隆日后是有很大登基可能得,顾谨安在心底大大“啧”了一声,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提前策划着跑路的事情了。毕竟在学习一道上,他对顾谨隆也没多温和就是,寻常学生参考桑舒光就知道,会悄悄在自以为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翻白眼呢,不过好在他时常出入太后宫中,与十分关心他学业的姐姐经常交流。   “既如此,朕有一字给你可好?”昭宁帝的语气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诱哄,顾谨安敏锐察觉到了,要是真应了他给自己取字,说不定他陆师会千里再奔波来给他一顿好锤。   他能说不好吗?当然不能,只要皇上愿意给人一族改了姓都可以,更别说给他起个字了,这在这个时代可是无上的荣耀。   而且这年头能给人取字的人一般是尊长、师长之类的人,昭宁帝在他这里可以说是应占近占,说尊他是君,说长他是兄,言师更是全天下的进士都被称为天子门生,这简直无解了。   “臣何德何能,能得陛下亲自赐字。”火中取栗的事情没干,这里外不是人的事情让他赶上了。   “怎么?你担心朕给你取的字不好?”听出他的推脱之意,昭宁帝的语气带上了点危险的气息。   “陛下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博古通今、满腹经文……”   “停停停,再听你这么说下去,我怎么感觉我都成曹子建了。”顾静安一个成语一个成语的往外蹦,最初昭宁帝还认真听着,相看他什么时候能把肚子里的存词说完,可越听对方越来劲,最后先受不了的将他叫停,没想到这小子停是停了,却又对他说了句。   “那还有点差距的。”   谁和谁有差距,他和曹子建?他就说这臭小子夸人从不走心,拍马屁能拍出想让把他扇飞三里外的想法。   不过能一直让他行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的不就是他这一分赤诚吗?经由皇后丧仪一遭,他更确定自己没有看多人,他这位小弟弟油滑是有,但真心也不少,那么多哭得哀哀切切的人里,唯有他与自己一家人真的伤心到了一起,这些日子虽记挂着有孝不敢很是同自己玩笑,但每次去过太后宫中或者教导完他大孙之后,总不忘绕过来同自己讲点宫外的新鲜事,以此来试图缓和自己的情绪。   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他向来勤政爱民,自认对民间诸事洞若观火,但在顾谨安口里,许多事他都是第一次听闻,民间来的孩子,自带了一种想要反哺民间的赤诚,虽然他提到的许多东西并不能在大启的国土上进行改变,但他还是十分高兴自己治下有这样一位心系万民的好臣子。   如今只是年少稚嫩,等到资历和阅历都上去了,他自会找到将自己一腔抱负完美融入朝堂与万民之间的法子,懂得取舍之道方是万民之道。   “你这个字,朕取定了!”   拍下桌子的昭宁帝下定了某种决定。 第218章 辞行   “哟,这不是我们顾云川顾大人吗?怎么?这刚升了官赐了婚又得了陛下的赐字就看不起人了?”   “顾承昂,你有病治病啊。”   昭宁十九年秋,因过生日得昭宁帝放了一天假的顾谨安刚走过上朝必经的玄津桥,就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顾承昂堵个正着。也是他向来踩点上朝了,不然就对方这几句阴阳怪气外加外面一点点的小流言,非被围观不可。   顾承昂想也不想,脱口反击。话刚出口便被顾谨安那清凌凌的目光一瞪,气势顿时矮了半分,下意识找补道:“眼睛不行是不是?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半晌,你愣是看都不看一眼,目不斜视就走过去了,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会不会是我本就不想搭理你呢。”顾谨安才不承认他就是没看到呢,这人有什么好的,一屋子的弟弟妹妹还有个泼辣的大丫鬟,太后娘娘怎么能比在自己之前相中他。   “我就说了吧,你就是在刻意目中无人!”听了他的回答,顾承昂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瞬间跳了起来。   “那又怎样。”   顾谨安顾谨安下颌微扬,身姿纹丝不动,一副不服你打我的姿态,让顾承昂暗暗捏紧了拳头,只是看看他身上已穿上的云雁图纹大红官袍,心头那点火星“噗”地被浇熄了,捏紧的拳头又松开了。   穿白鹇的顾谨安已经都是他惹不起的存在了,更别说人家如今已官至正四品,独掌翰林院同国子监的存在。   没看到大启百姓们已抛弃津津乐道十数年的伊仁,改为猜测陛下是否有意要在他们宗亲中选一个首辅的可能了。   短短两年时间自从六品一跃到了正四品,这种升官速度他们哪里见识过,就是虚衔也没有这么提拔的吧,更别说人实打实握了两院,是有实权的官职。   “不是,你每天去见陛下也是这种态度?都不会好好说话的吗?”顾承昂的声音带上了点困惑。   “那你是皇上吗?”顾谨安反问得轻描淡写。   “你要死啊,这种话是能说的!”一句话吓得顾承昂魂飞魄散,如今皇上最忌讳什么,最忌讳的就是这个,一个箭步上前就想捂住他的嘴,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松了口气,忍不住抱怨的同时抬脚就踢,“嘴上没个把门的……”   却被顾谨安灵巧地侧身避开。   自从皇帝赐下寓意为“天地广阔,承风而行”的“云川”之字后,还给他安排了习武强身的课程,也就是他每日早上教导过顾景隆后,下午还要跟着对方的武师傅学习一个时辰的拳脚,几月下来虽不说能打出什么套路,但身体的强壮度和敏锐性都提升了不少,顾承昂这一脚胡乱踢出准头又不是很好,所以他避得是从从容容的。   “知道这话不能说,那你在朝会路上堵我就能做了?”掸了掸袍袖,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沾染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这模样看的顾承昂又是一阵牙痒痒。   只是……   “这不是除了这里,我寻不到你其他的踪迹吗?”心虚到底占据了大多的情绪,顾承昂眼神闪烁,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没有了方才的一派理所当然。   看了看天色,顾谨安也懒得同他掰扯自家的地址他又不是不知道,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大门也不可能将他这位恒王世子外加明威将军拒之门外,只催促,“有话快放。”   啧啧,你这翰林院学士是半点都不文雅啊,”顾承昂试图找回点场子,“若让那些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学子们瞧见你这嘴脸,怕不知要碎了多少颗仰慕之心。”他发誓从对方那简短的“放”字里,听到了某个不雅字眼的余韵。   “说不说,不说我走了。”顾谨安作势欲行。   “我要走了。”顾承昂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句。   “那你走……嗯?”顾谨安下意识接口,话到一半才猛地回过味,“你要走去哪里?”他停下脚步,目光终于带着一丝认真落在顾承昂脸上。   “南越。”顾承昂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南越?”顾谨安闻言眉峰微挑,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疑惑。   南越如今已并入大启的版图了,得以死里逃生的卜景明外加奚泊舟在那里正干得热火朝天呢,时不时自己就要收到对方显耀那里植被丰茂果子繁多的信件,搞的让身处他处的江鸿和庄逸都有些心痒痒,尤其是庄逸,安靖也在那呢。   若不是顾谨安迎头给他们泼了盆凉水,这两人只怕要让多方寻求官员去援建边疆的官员笑开花了。   经此一事后,奚泊舟来信就客观了许多,那里作物比其他地方好生长确有其事,但时不时就冒出的沼泽地和瘴气林也让人头疼,更不要说域内百姓长久接受巫文化的统治,说句横僿不文都是夸奖的了,南越王室看着人人钟灵毓秀、进退有度的,但期间的百姓还有野居穴处,茹毛饮血的存在,并且因被他们奉为神主的王室被斩杀殆尽,对大启过去的人持有高度仇恨,朝廷派去或者发配去的官员,都是用命在同他们周旋。   耳闻不如一见,奚泊舟说的顾谨安还是相信的,经过对方的描述,他也算知道了大启明明有那么多次吞并对方的机会,却偏偏只留下了巴音一县,巴音本就够乱的了,比起南越国内竟完全不够看。   那顾承昂因何去南越,就不难猜测了。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只是——“陛下是让你去统军吗?”   “铁指挥使会同我一同前往。”   “铁辉?他怎么惹到陛下了?”顾谨安惊讶。   “你别一提南越就把它当成龙潭虎穴……”   “难道不是?”顾谨安反问得理所当然。   “……我们去了自然就不是了!”顾承昂梗着脖子,“而且铁辉本就是南安府卫指挥使,南越现归南安府兼管,他去的名正言顺。”话虽如此,但顾承昂脸上的郁闷却也是清晰可见的。   不用说顾谨安也能猜到是什么原因,随着这几个月来昭宁帝对他的越发器重,他也窥探到了一点对方心中真正的想法,杞人忧天自然有,但同自己曾经出现过的担忧可谓不谋而合。就冲这一点,哪怕如恒王府这样早早同皇上站到了一起的人,只要他们还是宗室,都绝无可能再染指兵权的。   关于这一点他老哥哥心如磐石,不可转也。但又要拉拔着宗亲们群臣对阵,自也不能让他们没有半分拿得出手的东西,将心腹与宗室子弟搭档办事的模式,正是昭宁帝平衡之道的手笔。   “那顾承怀呢?他去不去?”顾谨安顺口问起另一位曾与他并肩作战的人。   此言一出,顾承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硬邦邦的:“他去干嘛!”那副嫌弃的模样,真不像共过生死的模样。   南越那一战听着传奇,但传奇的是已经改名为柳啸风的虎子,实际打下来对这两位初次领兵的王世子而言,其实并没有世人们看到的那么容易。   两人协同出击时曾遭遇埋伏,若不是配合得当,都险些要去见太祖了。   如今却又是这般模样。   看着对方瞬间变脸,又想想庆功宴上顾承怀的刻意找茬,顾谨安暗自摇头。   这两人还真是……   不过他真不是故意挑拨的,纯属出于好奇,毕竟出征时两人一起去的,如今要去稳定也没道理漏了谁啊。   话说回来,自庆功宴之后,他已很久没见过顾承怀了。   他那新近“上任”的祖父确实有些名声在江湖中,但堂堂赵王世子,陛下的亲侄子,打一顿小惩大诫也顶天了,到不了将人直接弄没了的程度吧。   真如他当日所言那般有了名分的顾谨安是找不到对方,不然这打人的活计他顺手就做了。   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一般,顾承昂不情不愿地哼道,“他被陛下派往东边去了,亏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烦透他了呢。”   “他那张嘴确实讨厌。”顾谨安对此表示赞同。至于顾承怀东行的任务,既然连他这日日面圣的近臣都未曾听闻,显见是机密,他识趣地不再追问。   天色又亮了几分,他抬步欲行,“还有事儿嘛?”   “你除了问我这么多的问题,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见他一副迫不及待要离开的模样,顾承昂声中难免带了点急切,听得顾谨安一脸茫然。   “还要说什么?”   这问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毁了顾承昂来时的所有想法,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的他一扭头,硬邦邦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算了,你滚吧。”   身旁的空气静默片刻,就有清晰的脚步声响起,毫不停顿地朝着宫门方向渐行渐远。   还真就这么走了?!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顾承昂僵在原地,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这算什么狗屁叔叔!亏他还……亏他还巴巴地跑来道别!   气得全然不顾身后已有零星上朝的臣子路过向他投来惊恐的目光,当场打了一套空气拳才觉心中痛快。   打完拳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袖,重拾恒王世子的仪态后正准备离开,冷不丁听后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熟悉声音。   “你这就表演完了?”   “……你不是走了吗?”顾承昂浑身一僵,猛地回头,果然看见顾谨安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儿,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   才刚正色起来的神情又完全垮塌了。   当然不能说自己看到对方的背影在冬日的晨光下颇似被抛弃的小狗这才心生怜悯停了下来,毕竟他那恒王老哥哥如今好似不在军中,冲着对方及嫂子逢年过节就要给自己送东西的情谊,也不能明显看出对方是想有个人送别他一程还这么硬下心肠一走了之。   尽管对方的年纪要长上自己几岁,但就他那个性子,顾谨安从来将他当做小孩看,连顾景隆都比他成熟。   想是这么想的,但话可不能这么说。顾谨安深知顾承昂的德性,可不能给他蹬鼻子上脸的机会,虽然他哪次也没能真蹬上来。   “这不看到你表演又停下来了吗。”顾谨安下巴微抬,点了点他刚才打拳的方向,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顾承昂的脸颊瞬间涨红,羞恼交加,“如果你停下来只为说这个,那你还是滚吧。”   “真的吗?”顾谨安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这回走了就真走了。”   “滚——”话音未落,顾承昂就无语的发现顾谨安已到了他十米开外,还真滚的一点都不留余地。   “……”目送他着急忙慌的背影片刻,终是再度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对面的方向走去,心中到底难掩一丝落寞。   “喂——”走得又急又快的他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大喊,突兀地刺破宫门前的宁静。再回头却看到顾谨安遥遥站在对面双手合拢于嘴前,正对他高声道,“一路平安!”引得几个匆匆赶路的官员都忍不住侧目。   “这人…   …还真是聒噪。”本以为此行再没人给自己送别的顾承昂嘴上嫌弃着,眉宇间却漾开了一丝笑意。   幽州之战时尚有父亲的护持左右,他并未真正品尝到孤立无援的滋味,但南越之战却是真真实实的数度生死一线,让曾经那个总向往战场的王世子也极速成长了起来。   也明白有些人远行之前,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送别。   因为山高水长,每一别都有可能是最后一别。   看着他大步流星地离去,不知为何顾谨安心中闪过一丝不安,但来不及深思就很快就被早朝将要迟到的恐慌所占据,慌慌忙忙的向着宫门跑去,全然没看到周边禁卫一脸忍耐的神情。 第219章 年轻人啊,这么傻日后……   宫门前失仪的事情到底被人在昭宁帝门前狠狠参了一本,因参他的主力是左都御史裴清,战斗力爆表到昭宁帝都招架不住,承诺定会罚他才歇了这一场几乎让顾谨安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梦游揭了御史们老坟的参斗,这就有了他现在跪在这里的一幕。   御书房外虽然安静无人敢惊扰,但历来是各类目光聚焦之处,很是人来人往。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他被罚跪在这里的原因,今日来此寻昭宁帝的大臣足足是往日的三陪有余。   那些真有事需要面圣禀事的大臣自不必说,但更多的还是一些怎么看都没有什么需要皇上裁决前来看热闹的人,那幸灾乐祸的模样,不抬头去看就能从落在身上的眼神中感知到,就连他那新近上任赋闲在家里的“祖父”大人都来转悠了一圈,老人家背着双手,慢悠悠踱到顾谨安面前,居高临下地“啧”了一声,然后又慢悠悠的离开,仿佛只是饭后遛弯路过看个新鲜,但嫌弃之色尽显。   这帐记桑舒光头上了,等他跪满两个时辰就去好好“指导”一下他的功课,别以为他没看到在桑纯一来之前他在这里探头探脑的偷笑。   “你怎么跪在这里?”   只是正想着怎么“指导”桑舒光才好时,冷不丁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让他险些把脸埋到地上的同时,还能不得能趁势打个洞滚进去。   可惜膝下的石板硬的惊人,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瞬间涌上来的巨大窘迫,努力调整面部表情,以自认为最得体最从容的姿态缓缓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姜扶光那张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显得越发清丽出尘的脸庞。一年多的时光,让曾经那位在他眼中还是个初中孩子的青涩少女迅速成长,如今已亭亭玉立,眉宇间的骄矜已沉淀成了一丝沉静。她微微俯身看着自己,清澈的眼眸里满是纯粹的疑惑,似乎真不知道自己是因何跪在这里的。   信她个鬼!   虽然赐婚之后他就再没见过这位已板上钉钉要同他过往下半辈子的女郎,但之前仁寿宫里每去必见的熟悉早让他摸清了对方的性格,可从来都不是什么体贴人的性子,如今出现在这里,多半也是听到风声赶来看热闹的。   虽然没有体贴可言,但话又说回来,这是他的未婚妻耶。   想到这一层关系顾谨安难得的老脸一红,要是知道赐婚之后的第一面会以这种方式相见,就算顾承昂哭死在脚边他都不带搭理的。   这小子不仅和他犯冲,如今看来和他的姻缘也犯冲得很。一瞬之间,顾谨安已经在考虑起来日后婚宴不请他的可行性有多少了。   如今在姜扶光那双澄澈无垢的眼睛注视之下,他张张嘴,喉头艰难的滚动了两下,终是挤出了一句话,试图挽回一点自己在对方哪里或早不可存的形象。   “就……随便跪跪。”   顾谨安这句一听就是胡言乱语的话语一出口,姜扶光先是一愣,认真的看了看他故作端方的神态,随即便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弯了眉眼,笑声清脆,在肃穆的御书房外显得格外清脆,让里面的昭宁帝一耳朵就听清了来人是谁。   “可是永宁来了?”   永宁是桑扶光的封号,赐婚前不久昭宁帝以她侍奉太后多年孝心可嘉唯有将她封为了郡主。顾谨安今日在朝堂里遭受的恶意这么大,除了他以宗亲之身官至高位又得昭宁帝特别看重之外,还有一部分这里面的原因。   桑扶光本就是京城婚姻场上十分炙手可热的明珠,只是之前她年纪尚幼,加上许多人一直以为这位自幼长于宫中的女郎是昭宁帝给太子定下的,虽然年龄上有一定的差距,太子妃也早坐稳位置,但表兄妹自古便是良配,太子宫中良娣的位份可一直空悬的,就昭宁帝这种恨不得将全天下好东西都紧着太子的性格,很难让人不怀疑到这点上。   只是随着桑扶光及笄,仁寿宫中就一直有太后为她择婿的风声传出来,从恒王世子到顾谨安,其中也夹杂着其他几个人的名字,但无一例外都是老顾家的人,让他们觉得这人选不大可能,皇上现在用宗亲也防宗亲,怎么可能将身后有着巨大人脉利益的桑家女加入宗亲之家,那晚上好要不要睡觉了。   但这种动静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只要这桑家女不是皇上一定要留在宫中给太子的,他们的子孙就还有可能。而这桩婚事里最有可能给双方都带来危险和利益的桑纯一已经致仕,在家颐养天年的他虽然没了在首辅位上那么多权利,但手中的人脉利益链是永存的,相当于危险警告已彻底解除只留下完全的利益,紧接着桑扶光本人又有了侯府女根本不可能获得的郡主封号,家世清贵、本人又无可挑剔,怎么还可能不会成为各府争抢的“香饽饽”。   国丧一结束,原本因致仕门庭冷落的桑府又热闹了起来,无数适龄的世家子弟被长辈们推上前台,摩拳擦掌,特别热衷去寻那位原本恨不得绕开走的前首辅现太师请教学问。   桑纯一当然知道这些人为的什么,虽然他心中已有人选,但总觉这人选不一定能落实手里,也乐得看这些还算得上青年才俊的人到自己面前角力,说不定能选出第二个来呢。   只是暗流才刚刚涌动,就被昭宁帝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被他们认定为最不可能成为郡主仪宾候选人的顾谨安捷足先登了。   还是陛下亲自写旨赐婚,这让他们怎么释怀?   除了回家对着自家原本看着还拿得出手,现在看着就来气的子孙教训之外,就是在朝堂上找顾谨安的麻烦了。   姜扶光本就来看顾谨安热闹的,听他此言正想打趣儿两句,只是皇上的询问随之而来,她也只能敛起笑意,恭敬朝着门的方向福了福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婉,“回陛下,是臣女。”   里面的昭宁帝似是吩咐了句什么,隔着门扉听不太清楚,但片刻之后,御书房的门就被从里打开了。   大太监黄睿德那张万年带笑的脸出现在二人眼前,“郡主金安,陛下请您进去呢。”   说完,眼睛又移到满脸期待的顾谨安身上,“至于顾大人……”   说到这他还有意卖了个关子,直到顾谨安脸上的期待都快实体化了,他才悠悠说道,“还是认真点跪好吧。”   见顾谨安脸上的期待之色瞬间僵住,尤嫌不够,继续往他心上插刀子道,“陛下还说了,再让他听到您在外面叽叽喳喳的,就让您跪到宫门口去。”   “噗嗤——”是桑扶光没忍住又笑了。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顾谨安再忍不住谴责的看向她。   然而这两人没一个搭理他谴责目光的,一前一后往门内走去,最后只有他一人跪在门外,虽然头有烈阳,但感觉今日的秋风特别的萧瑟,吹落的树叶绕着圈跌落在他头上。   面无表情的将它拿下来之后,顾谨安跪得十分笔直,让候在一旁的禁卫们都看出了一股“生无可恋”的味道。   该!让他总不消停!   这位顾大人是陛下跟前的常客,只是每次一来陛下是开心了,他们却总会多少许多无法言喻的任务。   桑扶光入内不知同昭宁帝聊了什么,出来的时候虽然一派风轻云淡,但微红的耳朵还是暴露了小女孩的情绪,黄睿德依旧一脸堆笑的跟在她的身后,本以为她这就要回去了,顾谨安有些忍不住的抬头望去,只是两人走到自己跟前不远处时,又停住了脚步。   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从桑扶光的表情里他看不出太多的信息,但黄睿德那一脸的狐狸笑绝对不怀好意,到了这,他再忍不住的对桑扶光投去可怜兮兮的目光,没想到从来都对他这个表情嗤之以鼻的女郎竟破天荒的躲开了视线。   这、这让他有点慌啊。   知道错了,下手轻点可不可以?   真的生无可恋闭起眼睛准备迎接更大风雨的顾谨安却听到黄睿德如此说道,“顾大人,陛下口谕,念在郡主为您求情,且尔已知错,跪罚便免了,起来吧。”   还有这种好事!   欢喜之下,顾谨安第一反应不是起身,而是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桑扶光,却发现对方耳边的红色更多了。   “你…中暑了吗?”欢喜散去许多,担忧浮上心头。   “起来吧你!”本是带着好意的担忧一问,却惹得桑扶光脸色剧变,耳边的红色在顷刻间消失殆尽不说,快步离开经过他身前时还十分“不经意”的踩了一下他的衣摆,从上面留下的脚印来看,是用了大力气的。   “这怎么了?”看看脚印又看看黄睿德,顾谨安满脸疑惑。   平时挺聪明的一个人,也看出来对永宁郡主是有意的,怎么就……   黄睿德一脸牙疼的看着突然就犯了傻的顾谨安,想着他们陛下对这桩婚事的期许,到底忠心胜过了看热闹的心思,善意提点道,“顾大人,陛下令你护送郡主回仁寿宫呢,还不赶紧追上去。”   听出这是昭宁帝有意给他们制造独处机会的顾谨安这下没犯傻了,跪谢了昭宁帝的赦免之恩后,就忙不迭追着桑扶光的背影而去,看得身后的黄睿德直摇头。   年轻人啊,这么傻日后可怎生是好?   紧赶慢赶到底在御书房外不远处追上了桑扶光,只是对方一副不怎么想搭理自己的模样,顾谨安为难的挠了挠脑袋,也不敢多言语,就这样无声同行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把自己特意准备的东西献宝似的递到桑扶光眼前。   “这是什么?”物件包裹的十分精致,乍一眼看不出个什么模样。   “你且拿着自看。”顾谨安难得在她面前卖了个关子,不过面上的忐忑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送女孩子东西,且所送之物也不怎么贵重,顶多算得上一个新颖,但从配料到制成,都是他一点点琢磨着做出来的,说不忐忑是假的。   当成品终于做好的那一刻,他就觉得特别适合桑扶光,哪怕大猴说放到店里能赚更多的钱,他也不想再让其他人使用。   桑扶光狐疑的盯着他手中的方形物体半天,又抬眼看了看顾谨安脸上那份强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期待,到底抵不过心中的好奇,将信将疑的将东西接过来,东西甫一入手还未细看,一股极其淡雅却异常独特的香气便率先钻入了她的鼻息。   是她最喜欢的黄兰花,因她喜欢仁寿宫里就种了一棵,只是如今已过了花期,夏日之时宫里每个角落都浮动着那个香味。   只是这味道虽好闻,但一到工匠手中去调配无论胭脂还是香粉都会变得俗气起来,没有自然的那股清新。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寻来这么相似的味道。   只是……   这东西怎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就随意送给女子!   几乎下意识的,桑扶光带着几分薄怒和一丝羞赧的瞪了顾谨安一眼,只是看到对方那张十分符合自己审美脸上满是期待,又想想如今两人的关系,她垂下眼角,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将东西放至袖中。   “我要回去了。”哪有当着人面拆礼物的道理。   “那我送你。”虽有些失望她没有拆开,又听她语气比方才又冷了一个度,顾谨安虽然失落,但还是很快就调整好情绪,脸上重新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语气殷勤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那我送你。” 第220章 我在东宫很想你   仁寿宫的气氛果然比御书房外轻松明快许多。太后娘娘显然也听说了他宫门狂奔和御前罚跪的“壮举”,见他进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忍俊不禁的笑意。   “哟,这不是我们顾学士吗?今日这步法,确实比平常飘逸了不少,只不知是赶着来给哀家请安呢,还是另有其他?”太后打趣道,目光在他和随后进来的桑扶光之间流转,带着长辈看小辈的慈爱和促狭。   这一年多的时光相处下来,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到如今,顾谨安已到无论太后说什么话语,都能镇定自若的面对她的地步。哪怕她这会儿一下子打趣儿了两个人三件事,也能唇边含笑的同他行礼问安。   “自然是赶着来给娘娘请安。”   自己一向厚脸皮就罢了,他的新未婚妻可经不住这样的打趣儿,太后的目光才落到她身上,顾谨安就看到红意在她脸颊上如火烧云般晕开,还似嗔似气地暗暗瞪了自己一眼。   硬是忍住想要像以往那般在太后面前滑舌两句的冲动,就怕一个小不心真把人惹恼了,那可就完了。   留下来陪太后聊了几句家常,又把她哄得眉开眼笑,桑扶光到底受不了那太后总有意有所指停留在他二人之间的打趣儿目光,明里暗里催他离去好几次。眼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为了日后生存考量,他寻了个翰林院中还有公务处理的借口,麻利地告退出来。   本想直接出宫回家舔舐“伤口”,但脚刚迈出仁寿宫门,桑舒光那张幸灾乐祸偷笑的脸就在脑海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呵。”顾谨安脚步一顿,眼神微眯,嘴角勾起一抹称不上良善的笑意,脚下一拐弯,方向直奔东宫而去。   近段时间东宫要比往常安静许多,因为太子并不在宫中。   先皇后停灵凤仪宫已一年有余,他那老哥哥自登基以来一直在修建的皇陵总算有了快要完工的迹象,为了让母亲能早日安息归葬,太子向皇上请命亲去监督皇陵的收尾工程,魏王也一并前往了。   所以今日他老哥哥的十分暴躁也能理解,任谁在公务繁忙之时突然失了得力助手的协助,不日就要将妻子的送入墓葬彻底埋葬都会暴躁。   叹一句举步进了东宫,他来这里也算熟门熟路,门口的禁卫并不阻拦,只当他是来给皇孙讲学的。   只有太子妃心细,听闻他来了,特意派了得力的宫人前来问候,热茶与点心之中还夹了一盒消肿止痛的药膏,想来也是听说了他今日的遭遇。   虽然这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来自别人的善意还是让他心中微暖,真心实意的谢过太子妃后,就让小太监在前引路,带他往顾景隆日常读书的地方去了。   眼看书房就在不远前,这里也并非太子内眷会来的地方,并不存在冲撞到谁的危险。他挥了挥手,挥退了小太监,熟门熟路地走向顾景隆的书房。   果然不出所料,他那未来的小舅子、如今唯二弟子之一的桑舒光,正假装埋头苦读,只是那微微耸动的肩膀和时不时偷瞄门口的贼样,彻底暴露了他。   顾谨安慢悠悠地踱步进去,手指在桑舒光的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桑舒光浑身一僵,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顾……顾大人?您怎么来了?听说您……”他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八卦和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顾谨安脸上挂着堪称和煦的微笑,眼神却凌厉得如同盯上猎物的鹰眸,慢条斯理地说,“是啊,刚在御前‘跪了跪,又去太后娘娘跟前聆听了教诲。想着今日时辰尚早,正好来指导一下你的功课。听闻你近日学业颇有进益,我心甚慰。来,把你前日那篇论‘君子慎独’的策论拿来,我与你…细、细、探、讨。”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慈祥”。   桑舒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缓缓裂开,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危”字。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天被这位“小心眼”的人用各种刁钻策论题目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悲惨景象……   忍不住求助的看向一旁看热闹许久的顾景隆,却刚好捕捉到对方偷笑的模样。   呵。怎么忘了,这位向来是顾谨安的铁杆拥趸,其他事还好,遇到顾谨安是根本指望不上了,他今日就必死无疑吗?   答案是“是的”。   只是他倒霉的同时,顾谨安也没有放过他的铁杆粉丝顾景隆,别看这小子装得一副乖巧至极觉得模样,但就桑舒光刚刚那个表现,在自己未来之前定也没少看自己的热闹。   教!必须得好好的教!得教到他们以后闻师色变,不敢随意乱吃老师的瓜。   他不要面子的吗?   理想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事实最终向他证明,能吃老师一时瓜的学生,最终必会吃老师一事瓜。   先经一轮直击心灵的提问,又经一轮惨无人道的破题,本以为双管齐下定能让这两人今日什么心思都提不起来。没想到的是,这二人只面如菜色片刻,待吃了太子妃遣人送来的爱心下午茶后,又生龙活虎了起来,顾景隆还好,他毕竟他向来走“含蓄”路线,桑舒光就不同了,这人是打算一辈子以他的糗事为精神食粮吗?   伤疤都没好清,就又开始暗搓搓询问自己被罚的心得体会了。信不信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心得体会。   看了一眼对方与桑扶光有五分相像的面容,顾谨安又劝自己算了。   不就是爱吃瓜吗?给他找点别的瓜就行。   “我听说你前几日干坏事被魏王家的大姑娘堵了个正着?”   “噗嗤——”一听这话,顾景隆都顾不上自己已经十五岁得做好形象经营让大臣们觉得自己是一个稳重皇孙,率先笑出声来。   而桑舒光则是一下子脸黑如墨,仔细看还有窘迫在其中,“我那是在看蚂蚁打架!看蚂蚁打架!”   小丫头才三岁不到,以为人蹲着就是有需求,一句“这里不能拉臭臭”,让他当场想要终结自己拥抱新生,至今想起来依旧很想死,这辈子都没怎么丢过的脸,就被魏王的好闺女丢了个大的。   虽然后面魏王妃给他送了不少道歉礼,魏王也亲自来找他道歉,想着平时对方对自己还不错,这事又是在东宫里发生的只要捂得好发散不出去,他捏着鼻子原谅了那小丫头。   虽如此,他也是留下来后遗症的,断了这么多年爱看蚂蚁打架和钻狗洞的爱好就怕又被别人误会了不说,如今走在东宫里一看到人笑就觉得对方是笑话自己,浑身的不舒坦。也就是记挂着皇孙了,还有搁家里他祖父实在太能絮叨,以前都没发现老头子怎么这么多话要讲,不然他都不想多来这个让他尴尬到想死的伤心地。   话说到这,顾谨安怎么知道这事儿的?太子妃娘娘当时可是下了死命令不让宫里人乱传的。要知道自从先皇后去了之后,这宫务可就是她在执掌了,应该没人敢对她的命令阳奉阴违吧。   “你怎么知道的?”让他知道是谁把他们这么丢脸的事情到处传,他一定、一定去找太子妃给他做主,要不然就跳御花园的池塘死了算了。   “我日日在陛下跟前行走,哪有什么事是我知道不了的。”看他一副羞愤欲死想吃人的模样,达到目的的顾谨安十分施施然。   “皇上也知道了?!”   “嗯哼~”桑舒光顿时更想死了,这种事怎么能让皇上知道呢,那以后自己还做不做官了,他可是连祖父都没告诉的,为此魏王妃送来的赔礼愣是没敢拿回去,放在了顾景隆这里。   皇上怎么能知道……这世上也没有皇上不知道的事情,除非不想知道。   自以为一直瞒得很好的桑舒光于风中凌乱。   看他这个样子,顾谨安略略消气,但没打算就这么原谅他。   “和我说说,当时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刻做八卦的口吻,往往最能击中对方脆弱的心。   刚刚桑舒光不就是这样问自己的,来呀,互相伤害。   让他吃个教训,看他以后在自己出糗时往家里送信的脚还快不快。   “呜呜呜,我要去找姐姐告诉她你欺负我——”“哎!喂!你站住——”对于顾谨安的呼喊桑舒光充耳不闻,以修掩面哭着就向仁寿宫方向去了。   顾谨安追了好几步都没能追上,禁卫们不明所以也没敢拦,愣是让他眼睁睁看着人像一道风一样迅速消失在眼前,只能无力的向前伸了伸手。   你回来啊——老大不小一小伙子了,遇事怎么还兴找姐姐告状的你不讲武德!这事抬出去说不嫌丢人吗?   不久前才差点把桑扶光惹恼的顾谨安在心底狂喊,唤不回一个青春期的敏感少年。   “怎么办?”头脑也是一片混乱暂时想不到什么解决办法的他回首看向从始至终一直在看热闹的顾景隆,企图从这个小没良心的身上得到一点头绪。   然而小没良心就是没良心,每次桑舒光一提对方对自己如何尊敬和看重之时他的嗤之以鼻果然半点错都没有,面对他这位最尊敬老师的难得求援,他只幸灾乐祸了一句。   “顾师,您说你惹他干啥,现在好了吧,我那小表姨可是最疼弟弟的。”   “别,臣是那个牌面上的人啊,可担不起殿下这一句话,还有,表姨就是表姨,加给小字不尊重,殿下既有空,就去把孝经先抄上十遍吧。”   “……顾师,有没有人说你过分记仇过分小心眼了。”   “那咋了,还想多抄十遍吗?”   “行,我抄,我抄还不行吗。”   “行。”   又教育了另一个不听话的弟子一场,顾谨安深感今日的宫中不宜久留,遣人同太子妃辞行一句之后,就忙不迭离开了。   后脚踏出宫门的瞬间,他疯狂在心中祈祷希望看在他亲手做的礼物份上,桑扶光能饶过这次他把他弟弟气哭的事儿。   明明是他先气我的!   委屈……   留着已让人去按他喜好备餐的太子妃一脸疑惑。   这可不像这么喜爱宫中美食的小皇叔一贯作风。   发生了什么?   正想着,就接到桑舒光似乎与顾谨安起了争执,哭着向仁寿宫跑去了的消息。   桑舒光?哭?还去了仁寿宫!   太子妃感觉两眼一黑,再亮起来已是满眼金星。   “去!去把景隆叫来!”   她要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让桑舒光都哭着去告状了。   殿下,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臣妾在这东宫很想你。 第221章 迂腐与滑头   顾谨安回去后很是忐忑了一阵日子,就连宫中都少去了,一下朝就忙不迭的往宫外跑,就怕被未婚妻堵住为弟弟出气,为此昭宁帝看他的目光都带着探究,太后也特意让伺候她的大太监来问他可是遇到难事了。   倒是桑扶光那里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根据自己对她小小的了解,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的她一直没动作,肯定不是被自己的礼物给收买了,多半是桑舒光跑到一半自觉丢人,压根没去找他姐姐告状。   这很有可能啊!对这个年纪的小少年来说本就面子大过天。   一想到是这种可能,顾谨安也不那么畏惧进宫了。再加上他近日收到父亲的家信,说他们不日就将抵达京城。   父母此行的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为了他的婚事。这消息让顾谨安心头一紧,随即又是一阵暖流。婚事乃人生大事,父母能来主理,自是最好不过。   不过,这事儿他得先去给桑扶光通个气儿,免得像上次昭宁帝突然赐婚那样,又让她措手不及。   想到赐婚,顾谨安忍不住又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他那老哥哥。   这事儿办得也太突然了!赐婚前哪怕偷偷给他透个口风也好啊!害得他这个此前压根没考虑过成亲为何物的人,连最基本的聘礼都没来得及准备,父母更是远在北地,一时半会儿鞭长莫及。   虽然昭宁帝在这方面替他考虑得极为周全,大手一挥赏赐了不少珍玩、绸缎、宫造器物,以顾谨安的名义风风光光地送入了桑府,撑足了场面。说不感动是假的,但顾谨安心里清楚,这是自己的婚事,一辈子就这一次,绝不能全依赖别人。   而且真心只有一颗,总要自己捧出来让人看见。   好在虎子仍在京畿大营并未外出领兵,寻他带自己去野外猎了对刚欲南飞的大雁,又从自己今年来积攒的小金库里挑了些还上得了台面的物件,选了个良辰吉日一并送到了桑府之上,也算靠自己完成了三书六礼之一的纳彩流程,尽管这流程昭宁帝已经给他走了一遍,但自己亲去之后,明显感觉到桑纯一对自己的态度软和了不少。   一改往日爱答不理的风格不说,还主动传授起他为官的经验来了,让他学了许多以前都没接触过的厚黑学在心中。   这老头表面看着笑呵呵的,肚子里可太阴了,难怪他陆师的父亲那样有本事的一个人,都被他压在下面那么久至今都算不上彻底出头。   桑纯一致仕后首辅之位一直空悬,昭宁帝似是没有往上递补的心思,虽然内阁如今所有事务都由陆钧统管,但到底不太名正言顺。   暗自擦了下额头不存在的冷汗的顾谨安庆幸自己是个实在人,不然这以后的日子多难过还不知呢。   不过他走这个流程也不是贪图这个,而是觉得婚姻大事不能慢待了人家姑娘,自当亲力亲为才显真心。当然他也不会清高的去拒绝昭宁帝的补贴,虽然这些年通过各种大大小小的渠道也小赚了一笔,他的家底远没有他人想的那么薄。但相较起真正有家底的人,还是称得上一声简薄,桑扶光出身名门,又在宫中长大,不能让金尊玉砌的女郎嫁给他就生活质量直线下降吧。   为了美满生活考虑,他不仅不觉得昭宁帝赐下各物是对他品格的折辱,反而特意选个好日子进宫十分诚心的拜谢了对方的一片好心,同时嬉皮笑脸地问他老哥哥库房里还有没有需要处理的珍宝玩意儿,他都可以“勉为其难”地帮忙分担一下。   结果自然是挨了昭宁帝一脚,不过这笑骂着踹来的一脚也不中,他向来脸皮厚,也不觉难堪,最后掸了掸灰兜着一衣襟的“赏赐”心满意足地回府了。   一到家挑挑拣拣又遣人往桑府送去。   若不是顾忌着桑纯一那老狐狸,怕他觉得自己和桑扶光私下往来过密,从而成为自己幸福路上的绊脚石,许多东西,其实他自己送到桑扶光手中更方便,毕竟他是日日都进宫的人,太后隔三差五也要寻他去聊聊天。   但还是那句话,为了日后的幸福生活!顾谨安在心里给自己默默打气。   他这边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既周全了礼数,又表达了诚意,还兼顾了未来岳祖的感受。却不知桑府那头,桑纯一接着自赐婚后就连绵不断的礼物,先是骂了一句“迂腐!”,紧接着又揪着胡子低哼了句“滑头!”   已然是看穿了顾谨安的小心思。   不过没成算的是庸才,他向来不觉得一个人心眼多是坏事,而且顾谨安在他眼里,其实并称不上什么太有心眼子的人,他选中对方固然有想凭借他拉拔一把桑府的心思,但在之后,更多的还是看重他的那颗赤子之心。   自家的女孩自家疼,真是那心眼子满身的人,他反而不愿意将她托付了。   不过那小子没多少心眼子,周边围着的人心眼子可就不要太多了,就他知道与其关系密切的都有两个。   得,这孙女婿的福还没能享上,就要劳心劳力替他扫清前路,桑纯一突然觉得这门婚事自己有些亏了。   他绝不会让顾谨安那小子发觉自己其实还挺看得上他,但……也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孙女姻缘路上的绊脚石不是?这其中的分寸,得好好的拿捏。   老头儿看着那堆东西,眼睛眯了眯,叫住了正准备入宫去给姐姐请安的孙子桑舒光,精准地从一堆礼物里挑出几个包装格外雅致,用料明显不同的锦盒。   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一把把东西塞给孙子,板着脸吩咐,“进宫给你姐姐带去。”   “这什么?我有没有?”冷不丁被塞了满怀东西的桑舒光先是有些愣怔,但很快就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自己祖父。   因着顾谨安那混蛋上门拜访时暗搓搓说了他几句坏话,他如今可是被限制了零用钱手头正紧呢。   “有啊。”   “哇!什么什么,看看。”桑舒光眼睛发亮,丝毫没发觉自家祖父笑得有些有些奇怪。   “等你什么时候能得到一个丈人的慧眼就什么时候再看吧。”说这句话的桑纯一敛起嘴角的笑意,一瞬间变得秋冬扫落叶般无情。   “这什么和什么啊?我才十五岁……”说到这里醒过神来了,“顾谨安送的?!”   桑纯一悠悠坐回书桌后没有理他,却见他气呼呼的走上前来将满怀的东西往他桌上一堆,“那我不要送!”   他才不想要顾谨安这样的姐夫呢,他比顾承昂都讨人厌。   桑纯一抬眸冷冷看了一眼孙子,见他虽肉眼可见的显现慌张,但依旧梗着脖子不低头,默默伸手从不远处拿来前不久顾谨安登门特意送给他的一把雕刻精美的戒尺。   “去,我去还不行吗!”   不等他戒尺拿稳,桑舒光就忙不迭的抱起一大堆东西往外狂奔而去了,跑出十米外还不忘喊一句“今天不用留我的饭!”   你说说什么人啊,上能拜访给人家送戒尺不说,送的还是桃木制的,他桑小侯爷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有人用桃木做戒尺的,说不是刻意针对他都没人信。   丝毫没有发现因为跑的匆忙,大堆礼物中遗落了一个小而精致的盒子在书桌上,其间散发出幽幽的香味,十分特别。   才夸过那小子,怎么就又无理了起来。   脂粉这种东西他家的慈长姊妹可送,没成亲前他是万万不能送的。   桑纯一皱眉许久,终还是忍不住,伸手将盒子拿过来打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他所想的胭脂香粉之物,而是一块整体呈莹白色晶莹剔透的块状物,之前那股极特别的幽香,就是从其上散发出来的。   只不过方才有盒子密封,闻到的不是很浓郁,如今没了盒子,他险些以为栽种在自家后院里的那几棵黄兰树又开花了。   是他孙女喜欢的味道。   不过……这是个什么东西。   看出这多半是女孩子用的东西,桑纯一直隔着盒子研究了下,并没有用手去触碰,看了片刻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既然不是脂粉之类的私密物,再遣人送去就行。   臭小子,交代他个小事都办不利索。   暗骂着,桑纯一仔细的把刚刚自己打开的盒子合起来,没曾想刚拿起盖子,从其中就掉出一张卷成卷的小纸条。   “嗯?!”盖子又被弃之一旁,怎么也没想到没什么心眼的小子也敢在自己眼皮底子下搞鬼的桑纯一拿起纸条缓缓展开——“幽兰生前庭,含薰待清风……”   念完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五柳先生的咏兰名句被他用在这里,倒很是别出心裁,看出来是费了心思的。   以他对孙女的了解,定是喜爱这个调调的,可惜,落他手里了。   “老师怎么突然念起陶潜的名句来?”   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桑纯一抬眼看,却是他一位一直外放在外的学生,与其他看着科举及关系网攀附上来的不同,他与这人是实打实有过一段师生情谊的,只是到底因处事观念不合,随着他外放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你怎么来了?”避开他所问不答,桑纯一一边慢条斯理的将取了纸条的盒子盖上,一边漫不经心的问道。   这不年不节的,也没到述职的时间,按理他不该出现在京城的。   “自是有事面呈陛下。”来人说着也不等他招呼,自顾自就走了进来,“当然,也是想念老师。”   “嗤——”闻言桑纯一笑了一声,“我如今已是卸了首辅之职,可真是再没什么能帮到的地方了。”   “老师这话说的,学生思念老师特来拜访是多人之常情的事,怎么就一定要有所求呢。”来人说到这语气间微微带上几分委屈,只是委屈没多久,随着目光转移到桑纯一刚刚阖起的盒子上,就变成惊叹。   “这不是云沐阁新进推出的香皂吗?到我家仆人连排三日队都没能买到,还是我许以重金才同他人求取得一块,特来献给老师。没想到老师竟有了更好的,我这一块同老师手中的比起来,就有些不足了。”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盒子,桑纯一冷眼一看,是和自己手中这个有些相似,但再一看,细节上又有很大不同,他这个明显更精致,用料也更上一等,只是这雕刻的刀工有些稍显稚嫩。   不会是……   心下微动,不由对顾谨安更满意了些。   盒子展开,是一块颜色偏黄的相似莹润块状物,桂花的香气,并没有他手中这块的自然,但以他对面品香的经验来谈,已算上品,再加上这格外莹透的模样,难怪能让人排队三天都买不到。   不过……   “香皂是何物?云沐阁又是什么地方?”   怎么听着感觉不太对劲的样子。 第222章 陆熠!他怎么来了?……   “原来老师也不是无所不知啊!”说这话时来人微微瞪大了眼睛,想是对此很惊讶。   “严明,适可而止。”   听出桑纯一语带警告,来人,也就是严明正了正神色,恢复到了以往一惯的波澜不惊上,认真的回答了他方才的那两个问题。   “所以你说这东西是一个叫什么云沐阁的澡堂子搞出来沐浴用的?”   听明白东西用途的桑纯一眉心皱的可以夹死一百只蚊子,本以为不是脂粉可以安心送到孙女的手中,如今听来却比脂粉更过分。   这……送还是不送呢?   严明虽一直打造铁面清廉的官声,但却从来不是一个如他人所想的迂腐刻板之人,所以桑纯一眉一皱,他就敏锐察觉到对方不是很喜此物,但好像又非全然讨厌。   “老师这话说的,云沐阁虽是个澡堂,却不是一个简单的澡堂,这香皂的用途看着不大,但也是个极难买到的稀罕物,至少学生痴长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能把澡豆做成这琉璃模样的,也不知想出这办法的人,到底长了颗什么样的脑子。”   “听你这话,像是识得这背后做出此物之人?”对于眼前之人,只有当日提拔之时看走过眼,所以他一张口,桑纯一就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了。   其实在严明提及这香皂是云沐阁独有秘方之后,他对持有此秘方之人已有了一点猜测,只是不听人亲口所说,怎么也死不了心。   但是严明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若有所思着说道,“说起来,我治下这三两年里也有人在制作此物售卖,只是价格贵贱都有,样子和味道也比这个差上不少,我本想着那女娘是香膏世家传人,研究出此物一点都不奇怪,但如今到京城开了眼界,想来她也是从别人手中获得方子的,说到这……”   严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妙的弧度,“是学生疏忽了,还没恭喜老师喜获乘龙快婿呢。三年前恒州乡试我初见顾大人时,观其风仪谈吐,应对机锋,便深觉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学生还是从老师这里习得几分微末眼力的。”   是啦,三年前顾谨安是在恒州参与乡试,得中解元之后才来京城赴试的,那恒州同样售卖此物的女娘和他又没有什么多余的关系,秘方这种东西非亲密之人可拿不到。   若不是耽搁这许久来不及了,不然他非让人把孙子追回来不可。   也是他大意了,有严明这个前车之鉴在前,他竟只看到了顾谨安显露在外的才学与圣眷,而完全忽略了去暗地里彻查这小子的底细!才华固然耀眼,可若是在男女之事上有瑕疵,他怎能放心将捧在手心里的孙女托付。   只是顾谨安真会是这种人吗?桑纯一紧锁眉头,头一次有些不确定了。   据他观察来看,在皇上赐婚之前,那小子有关男女之间的那根筋还没连起来呢,但赐婚之后,连起来的速度也未免太迅速。   然而,这份不确定并未持续太久。桑纯一毕竟是宦海沉浮一生的老狐狸。与其在这里听严明在这真假难辨的自说自话,不如直接将那正主拎到眼前审问个清楚明白,是黑是白,一试便知!   而且,就算他如今致仕,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恒州也并非只有严明一人在,只需一封亲笔信递过去,就算有恒王府从中遮掩,他桑纯一想要知道的事,从没有瞒得过去的。   “他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想通这一点之后,桑纯一将手中装有香皂的盒子随意放置一旁,不再同他谈论顾谨安相关话题,而是淡淡的下了逐客令。   “你既有要事在身,就不必在我这里多做停留,还是早日入宫面圣为好。”   “都还没能说上几句话,老师怎么就急着赶我走呢。”   “外臣无召入京可是大罪,我如今老了更惜命了,可担不起同谋的罪责。”   书房内的空气跟着严明的神色一起凝滞了一下,随后又随着对方的开口重新开始流动,只是浮动着细微的苦涩。   “既如此,学生……只能告退了。”   说完,他起身长揖一躬到地,便迅速转身离去。   看着他颇为决绝的背影,桑纯一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沉默许久,还是唤来了门口侍奉的仆从,让他去将管家传来。   打听顾谨安底细的事情刻不容缓,但严明突然进京之事也不能就此置之不理,此人外任多年首度无召回京,怎么看其后都不会有好事发生。   不过在吩咐管家派人分别去做上两件事情之后,他思考了片刻,将方才随意搁置一旁的盒子递给他,让他派人送往仁寿宫中去。   这一下原本听他吩咐极为义愤填膺势要把顾谨安家中有几条母蚯蚓都要翻出来登记在册的管家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也就是桑纯一威仪颇隆他不得不听命,要是换个人想来盒子要到脸上了。   管家是自幼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对他们疼爱不在自己之下,桑纯一也不在乎他此刻的不恭敬,吩咐完了就挥手让他下去部署,自己则坐在远处看着茶盏里袅袅升起的茶烟出神。   不知缘何突然想起许多年前尚且年轻的严明对自己所说之语。   “老师,我想当个名臣。”   自古名臣可没有那么好当,无一例外都是以血铸就。   难道!   震惊中起身,打碎一个杯盏。   不不不!这人端着个青天的模样,背地里其实最为汲汲营营,一心要在地方做出个成就风光回京,目光只见内阁,怎么会做出危害自己性命之举呢,如果有,那定是苦肉计吧?   想到自己生平只吃过的那一次大亏,桑纯一又默默地坐了回去。   抵京的严明尚未有所动作,遥远的北地也还未有消息传来,只有京中确定了云沐阁曾是顾谨安的产业,只是随着他近日步入正四品的行列,已完全从其中脱离出来交给朋友经营了。   还算机灵。   夸了他一句之后,桑纯一又把陆钧父子从头到底骂了个狗血淋头。无他,顾谨安经商的店面是陆明夷提供的,这小子当年在翰林院里就不安分,如不是看他能压着当时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几分,他早让他从翰林院里滚蛋了。   只是那事之后,他还没有动手,这人却先自己跑了。经不起一点风浪!倒也省了自己同陆钧磨牙的功夫。   老小子现在都没能当上首辅呢,这事一想他就畅快。   只是随即又想到顾谨安是陆明夷的学生,又像吞了只苍蝇般难受。这阴差阳错的,怎么还同政敌当上亲戚了。   调理不能的桑纯一最后只能安慰自己,好在陆明夷早滚蛋了不在京中。   这样强顺下来的气还没过上几日,就被递了拜帖携父母拜访的顾谨安给再度激起了。   因着探听来的消息知道顾谨安作风良好并没有他担忧的那些问题,唯一的缺点就是爱财了点,但他们家也不缺这个东西,无伤大雅。   所以在接到他郑重递上不日将携父母登门拜访商议婚事细节的拜帖之后,桑纯一还是很开心的。   虽说婚事有陛下做主,一切章程自有礼部操持,但顾谨安能不远千里将父母从北地接来,亲自登他桑府的门,这份对婚事的郑重和对女方的敬重,让桑纯一颇为受用。这态度,比多少虚礼都强。   这小子不错。桑纯一暗自点头。同时遣人前往宫中,给他的太后姐姐递了消息,好让孙女在对方父母登门的那日能够还家。   顾家刨除宗亲的身份,门第是低他家许多没错,但就算如此,也断没有未来婆母登门不见媳妇的道理,哪怕只为周全礼仪,也是要见见的。   冲着这份识相,桑纯一也不介意给未来的亲家夫妇做足脸面。   拜访当日,他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玄色锦缎常服亲自迎至府邸正门外的石阶上等候,充分显示对此次会面的重视。   远远看到顾家的马车驶近,桑纯一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   车停稳,顾谨安率先下车,依旧是那副清隽挺拔、气度卓然的样子,让他很是满意。只有一点,这小子不要在一打眼看到他站在门口时就像看到鬼一样匆忙行礼就更好了。   不过能敬畏着点自己,对自己孙女而言是件好事,他也不想在这大好的日子里教训人,只摆摆手,让他先做好正事。   顾谨安却是没想到自己父母登门能引得桑纯一亲迎至门口,结结实实的被吓了一跳,本想先上前问安,可在接收到他的手势指示之后,又恭敬一礼回身,掀开车帘从上搀扶下父母。   其实他只搀了他爹顾良远,对方一下来就把他挤到一边,小心翼翼的将他娘给搀扶了下来。   还真是随时随地都不忘撒狗粮。   两年多不见父母的顾谨安再没有了以前觉得他爹酸唧唧的想法,只觉眼前的景象温馨无比,毕竟这是他在京中独自一人看不到的景象。   可惜来京的路途太过遥远,他的弟弟妹妹并没有跟来。皇后娘娘在世时特意给宁姐儿写的那封女学推荐信也一直没能派上用场,当时他写信回家,回复他的是宁姐儿亲笔的书信。言常彦先生年迈,已没太多的精力教导书院中那许多弟子,加上他女儿新近丧夫带着儿女回家守孝,他便辞去了书院中的职务,回乡教导孙子,她赶了了巧,也跟着一同学习了。   顾谨安自己也是常彦教出来的学生,对对方的学问深有认知,妹妹跟着他学说不定比女学里学得更多,遂不再提起此事,只是时常寄送些养生的药物及京中时新的物件回去,调理常彦身体的同时,也兼顾常娘子带回来的那对儿女。   这世道就是这样,好好的人往往因一场小小的风寒就会离去。他不通医理在这方面做不了什么,只能给予对方一点心灵上的慰藉。   丈夫搀扶自己,江娘子自是高兴,但又觉这样的场面做这样的举动不妥当,含嗔瞪了他一眼,还是顺着他的搀扶下车来了。   今日登门非一般人家,又是为着自己儿子的婚事而来,所以她是特意妆点了一番以示郑重的。一郑重,行动自然就没有以往便利起来。在一个不小心摔一跤丢脸和在丈夫的搀扶下平稳落地她自然选择后者。   只是一落地就看到儿子略带促狭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刚好看到了等候在门口气质非凡的老人。   这是?!   悄悄看了儿子一眼,得到肯定的目光答复后正了正神色,忙不迭的与夫君一同上前拜见。   桑纯一会等在门口,吓到的不止顾谨安,也只有跟在他们后面下车的陆熠无甚所谓,刻意慢了一步跟在顾良远同江娘子身后。   但不妨碍桑纯一一见他就瞳孔巨震。   陆熠!他怎么来了? 第223章 爹,您还有什么惊喜我……   桑纯一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半分没有自觉的人,若不是那对一看就是顾谨安父母的夫妻已走上前来像他问好,他险些要脱口而出让人放狗,将这不请自来的人给赶出去。   如今么,只能捏着鼻子先认了。   “捏鼻子”前,忍不住在其他人看不到的刁钻角度狠狠瞪了一眼顾谨安,后者心虚的摸了摸鼻子,倒是离他不远的陆熠“嗤”笑出声,惹得快到自己跟前的两夫妇疑惑回头。   狗东西!比以前更惹人厌了。   “亲家,里面请。”不想好好的一次会面因他产生不愉,桑纯一抢先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比方才更灿烂几分的笑容,邀请顾谨安父母入内。   说起来顾谨安的父亲和自己还是同辈,是故这一声亲家叫起来也不是那么困难。   听到桑纯一唤自己一声亲家,还没从自家儿子竟然同皇上母家接亲的恍惚中彻底脱离出来的顾良远同江娘子更恍惚了几分,知道儿子能干,但自来京城之后有点能干过头了,先是六元连中给了他们一个惊喜,知县亲到门口报喜时江娘子落泪不必说,就是顾良远也偷摸在没人的地方抹了两把眼泪,自此看傻乎乎的小儿子都更慈祥了几分。紧接着又是他节节高升的消息传来,更别说还有皇上赐婚母舅家郡主的事情。   这桩桩件件,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在京城搞他们不知道的大事了,欣慰之余,顾良远更想的是将儿子如幼时一般按在膝上,狠狠揍他几下。   赴京赶考临行前他交代的话,臭小子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篇出自他手于殿试上写得文章,看得他至今回想起来都冷汗直流。   他怎么就这么大胆呢?   能说什么?只能庆幸当今是位圣君且他还好出自宗亲之家,赶上好时候了臭小子!   想到这,本来往后看陆熠的顾良远眼睛一拐弯,也狠狠瞪了一眼犹在心虚中的顾谨安一眼。   不同于桑纯一等他瞪得他心知肚明,他爹瞪他这一眼,他是抓破脑袋也想不通。   但是随着桑纯一的相邀,他父母很快与对方寒暄起来,说的无非都是大人之间的恭维之语,这点桑纯一业务熟练,要不是他娘自来稳得住,他爹都差点被哄得飘起来了,不过他爹没失仪就是,而且在他娘一横眼之下,很快冷静下来,面对曾经的首辅如今的太少,也是对答有序,进退有度。   到让原本对未来亲家没报多少希望的桑纯一刮目相看,有这样一对父母,难怪北地的乡野里能出顾谨安这样一个人才。   那位凭林擒给孙子谋了个好前途的兰溪知县,到底幼年教导所累,还是眼界有限了些。   特意派了人到北地细查顾谨安的底细,这家庭上的风波他又怎会不知。   不过他连恒王府都看不上,自然更不会将一个就是跳也跳不了多高的知县放在眼里。   孙女未来的翁姑都是懂礼之人,他这心又放下了不少。   就这样互相恭维着,一行人到了正厅。   虽是来谈亲事的,但桑府并无女主人,不好招待江娘子,也是考虑到这点,落座闲聊了几句,桑纯一就有意引出孙女正在家中的事情,邀江娘子去见见她。   “知道亲家夫人今日前来,永宁特意从宫中归家,此刻正在后园花厅相候。夫人若不嫌弃园中简陋,不妨移步,与吾孙女说说话?”   闻言江娘子自是喜出望外,再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本以为小娘子长在宫中,金尊玉贵,她这次怎么也见不到的,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有心,竟会因他们的到来特意出宫回家等候。这份尊重和诚意,瞬间冲散了江娘子心中因双方门第悬殊而产生的忐忑不安,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儿媳,已然添上了几分真切的喜爱和感激。   压着心中的喜悦,她缓缓起身,谢过桑纯一的体贴安排之后,就在桑府侍女的引领下,穿过回廊,往内院后园走去了。   只是这一路有些漫长,看着桑府中处处精致的景致,方才得以见到小娘子的欣喜,又如同被风吹皱的池水,再次难以平静。   她的安哥儿自幼是个省心的孩子,又年少离家求学,与他们离多聚少,江娘子觉得相较与后面两个孩子,自己是亏钱这个孩子的。他一心向学不惧辛劳,她为娘的看在眼里也只能疼在心间,孩子争气到她做梦都不敢想的程度,他在京中青云直上,她只能在天尊座前多燃香烛,从不期望儿子攀龙附凤、位极人臣,求的只是一个平安罢了。   赐婚的圣旨下来之后她常常夜不能寐,担心的无非是女方出身过分尊贵,自己门楣太低,委屈了人家姑娘不说,儿子也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将要见到这位郡主,难免再度忐忑了起来。   思绪翻涌间,已至花厅外,侍女轻轻打起珠帘,江娘子于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强端起这段时日来翻来覆去演练了不知多少次的和蔼笑容,方举步往厅内走去。   暖阳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映照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身着杏色的衣裳穿的她身上丝毫没有想象中盛气凌人的模样,反而自有一股清贵高华的气度,乌发如云之上,簪着全套的银制步摇,通身并无过多饰物,听到脚步声,盈盈转过身来,姿容清丽绝伦,眉目如画,尤其那双眼睛,清澈明净,带着温婉的笑意,正静静地看向江娘子。   脚步一顿,将娘子竟有些看呆了。   桑扶光见江娘子进来,忙步履轻移,袅袅婷婷地行至近前,与她见礼,“扶光见过江夫人,夫人一路远来辛苦。”   这一礼无关品阶,只有着晚辈对长辈的恭敬。   见她行礼,江娘子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上前一把扶住她,又觉自己有些唐突的松开,她一介民妇,哪能受当朝郡主的礼,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连声道,“郡主快请起!快请起!万担待不起!”   桑扶光见礼只为周全第一次见未来婆母的礼仪,并没有要让对方难堪的心思,见江娘子如此,忙顺势起身,主动伸出手去轻轻扶住了江娘子局促不安的手腕,“夫人不必多礼。您是长辈,唤我扶光便是。本该是我去拜见您,反劳您移步,是扶光失礼了。”   手腕上传来的触感温软细腻,语气更是真诚恳切,毫无作伪。江娘子心头那最后一丝不安和距离感,瞬间被这如春风般的温柔吹散了大半。她看着桑扶光清澈含笑的眼睛,只觉得这孩子不仅模样生得仙女似的,性子竟也这般温婉可人。   是个好女孩!   哪怕对儿子足够自信,也不得不感慨一句臭小子赚了。   好……好孩子!”江娘子眼眶微热,反手紧紧握住了桑扶光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是由衷的欢喜,“安哥儿……安哥儿他,真是有福气啊!”   江娘子看着眼前这如兰似玉的未来儿媳,只觉得压在心口许久的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等她回了家中,定要给赐婚的陛下立一个不刻名的长生位,早晚三炷香不间断祈求天尊降福于他,这婚赐得可真好!   至于后面的日子,就看他们小两口自己经营了,她自进门起就受尽了来自婆母的琢磨,将心比心,自不会让儿媳如当初的自己一般受尽刁难。结合自身感受与这些年的所见所闻,她深知婆媳之间无论再怎么对眼,还是要远着一点好。   都老婆子的人了,就不要介入到小夫妻的生活中,所以在儿子有意让他们举家搬来京城生活时,她抢在丈夫说话之前拒绝了。   京城固然好,但并不适合他们。   这边江娘子与桑扶光相谈甚欢,正厅里桑纯一与顾良远也是一见如故。   本来是抱着一丁点儿都不搭理陆熠的态度只主动寻顾良远聊天的,没想到这个没有丝毫功名又被父亲以不学无术敢出家门的人竟很有两把刷子。   他自致仕之后为了不让其他人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就一直醉心书画之道,这方面他在年轻时就是个中好手,如今不过重拾旧时爱好,也有几个故友学生来同他讨教了一番,他都不是很满意,没想到顾良远对此竟有许多连他都未曾涉猎过的独特见解,与他今日一聊,让他对此一道的体会更上一层楼。   兴致来时,也不管陆熠这个讨厌鬼还在,遂让人拿出一副他近日新得的好话,要与他新结识的“同道好友”一同鉴赏。   你们是不是忘记什么了?   一心来敲定亲事细节的顾谨安眼睁睁看着他爹同桑纯一一起将主线走偏,偏这两人聊得开心谁也不给他眼神,只能求助的看向强烈要求要跟来的陆熠,得了对方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想到当初对方丢下自己一个人跑了的事情,顾谨安忍不住哀嚎。   陆师啊陆师,你在恒州多牛气的人物,怎么一到京城就画风话风全不对了呢,能不能支棱一次救弟子于水火!   可惜陆熠听不到他的心声,甚至还兴致勃勃的顶着桑纯一的白眼上前看画,顾谨安注定白嚎。   只是他陆师看画就看画,怎么神色变得有些奇怪,不确定,再仔细看看。好吧,他爹的神色也有些奇怪,像是得意中又压抑着激动。   怎么回事?我也去看看。   暂时挽救不会主线的顾谨安破罐子破摔,上前几步来到他们围站的桌子之前。   只见其上摆着一副山水画,那画气象磅礴、意境苍茫,远处是以浓墨皴染的层叠远山,近处却是嶙峋虬劲的山石古松,其间一条飞瀑倾泻而下,落入画底深不见底的幽潭。   这笔触看着让他有些眼熟。   再往边上看,画无名,只在落款处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花押——“爹,这不是你的花押吗?怎么会在……”说到这里顾谨安打住了,现在无需他爹解释他也明白怎么回事了。他爹这花押太过特殊,以至于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合着他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出息了,画作卖到京城不说,还得了桑纯一这个挑剔老头的欣赏,他可没忘记前些日子老头特意寻他来探讨书画之道的嘴脸,要不是他机灵,搞不好陛下这赐婚的圣旨都得收回去了。   “原来亲家就是近年来画坛颇负盛名的闻梅先生,倒是失敬了。”听得顾谨安的话,桑纯一眼睛一亮,怎么也没想到这亲家还有这么大本事。派去恒州的人也不靠谱,这么重要的消息愣是没能探听到。   “什么梅先生?”顾谨安很是疑惑,他爹花押里耶不带“梅”字啊。   然而他爹的嘴已经翘得压不住了,显然已经认下这个身份且不会再给他任何回应。最后是陆熠看不下去他的傻样,提点道。   “停云闻梅你没听过?”   “似有所耳闻。”才不是似呢,他听昭宁帝称赞过此人,但这人和他爹有什么关系,他爹的花押也不是这四个字。   “小道,小道,世人太过谬赞于我了。”   看着嘴角彻底放不下去的顾良远说着谦虚之语,不明白他怎么就成了梅先生又或云先生的顾谨安很想提醒他一句把嘴角压下来更真诚。   而且——“爹,你的花押写的不是……唔唔、唔?!”那四个像玩闹一般的字还没说出来,他就先被捂了嘴,他爹淡淡看来的目光之中,满满全是“闭嘴”二字。   行吧,闭嘴就闭嘴!正好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第224章 待他爹画坛巨擘马……   待他爹画坛巨擘马甲掉落事件结束,正题终于又回到关于亲事的谈论之上,因为他爹对京城的婚俗不太了解,怕一个不好唐突了女方,所以此刻只安静坐在一旁,将话语权交给了陆熠。   这也是此行陆熠跟来的目的。   恒州婚俗,上门提亲时男方除了父母到场,还要带上一位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一同前往,这样既是对女方的尊重,也有借助长辈的服气为信任带来好运的寓意。只是顾谨安这亲事和寻常不同,他爹又早被他祖父赶出家门,再说家族中再德高望重的长辈也比不过昭宁帝啊,真为此发愁之时,陆熠自己凑上来了。   三人一拍即合,当即收拾行李就往京城来了,顾谨安却接的时候看到陆熠还很开心,但得知他要亲上桑府帮自己提亲,也是今早的事。   得知这个安排的他当场就疑惑的看了他陆师一眼,要不是怕挨揍,他都要问一句他去桑府到底上为了帮他提亲还是想被狗咬,还好忍住了,低估了他未来祖岳的气量。   现在两人说得高高兴兴的,要不是过往见过太多老头子一提到他陆师就咬牙切齿的模样,他险些要以为这两人从前的关系很好呢。   婚仪细节在礼部框架下顺利敲定。正事甫毕,江娘子也在侍女的引领下回到了正厅,脸上带着未褪的欣喜与轻松。   顾谨安忍不住向她身后张望,虽知桑扶光不会出现,但没看到人后眼底仍掠过一丝失落。这细微情态被众人捕捉,纷纷露出促狭笑意,连一直指使桑舒光“从中作梗”的桑纯一也难得地弯了嘴角,只是笑的同时脸比其他人黑了一个度。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桑舒光是受他指使的,那还要从学习困难户开始不害怕自己的各种“教学”压力说起。以至于到现在,他都还没能找到机会问上一句桑扶光对他后来又改进过的香皂喜不喜欢。   叹息着的顾谨安压根不知道桑纯一不讲武德,已经把他暗度陈仓的小纸条给扣留了,虽然不是刻意的,但一件事的成功与否和运气往往有着很大关系。   接下来,又到了聘礼环节。   看着熟悉的箱子又摆到了自己的跟前,虽然数量不是很多,但桑纯一还是感觉有点头疼,自昭宁帝开始,还不算顾谨安那些时不时就送过来的东西,这已经是第三次往他们家里抬聘礼了。   虽然有顾良远问梅先生的身份显露在前,桑纯一也不在把他们家看成全凭儿子出息本身没什么家底的人家,但哪有人结亲送三次聘礼的啊,再这样下去,陆谨安这混小子以后可不是要靠他孙女的嫁妆过活。   不行不行!   “亲家,这……”桑纯一刚想婉拒,猛然想起聘礼拒收极为失礼,一时语塞。多年风浪都过来了,竟在孙女婚事上被难住。   啧!   好在顾家父母极懂礼数,顾良远立刻笑着解围,“托陛下大恩赐了聘礼,但初次登门总不好空手而来。这些是我们从恒州带来的小物件,不值当什么,给郡主把玩解闷罢了。”姿态谦逊,言辞诚恳。   话已至此,又说只是些小玩意儿,桑纯一只能顺势收下,“既如此,老夫代永宁谢过亲家和夫人了。”他示意管家收下,抬往桑扶光的院中。   “客气客气,这都是应当的。”见他手下,顾良远和江娘子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连连摆手。   几人又言笑晏晏的说了几句,桑纯一就吩咐人摆饭,待到吃饭时辰,一直未见踪影的桑舒光溜溜达达回来了,对于这个目前身为儿子学生的未来妻弟,顾良远和江娘子自然又是一阵好夸,夸得臭小子都频繁对顾谨安得意的扬下巴了,看得让人手痒。   不知为何福灵心至,顾谨安抬眼看了一眼坐在主座上的桑纯一,发现他的手微微虚空一晃像是再抓什么。这个动作别人看了或许还摸头不着脑,顾谨安看到可就太熟悉了,看来老头子对自己送给他的教学用具很喜爱啊,等他回去再挑选好木材,制一柄更厚实也更称手的来。   除了桑舒光的小人得志以及他近日注定见不到未婚妻的遗憾之外,这顿饭吃的还是颇为开心的,眼看就要圆满结束,一切的混乱还要从后到先走的桑舒光说起。   说是提前辞了出去看姐姐,结果不到片刻的功夫就抱着一个箱子跑过来,一脸要立大功的表情,管家在后面捋着袍角狂追愣是没追上他。   “怎么回事?”大好的日子里臭小子干什么呢,就是为了颜面桑纯一也忍不了,抱歉的对着顾家父母笑了笑,边冷声问一路追来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管家。   然而管家到底年纪大了,张了几次口都因为喘的太厉害说不出话来,又让桑舒光抢了个先。   “祖父,我揭发他们背着你收受贿赂——唉哟,干嘛打我?”话没说完就被管家气急败坏地敲了一记脑壳。   顾良远夫妇看得目瞪口呆。顾谨安和陆熠之则是一副“又来了”的见怪不怪。   “闭嘴!回去抄书!”一看那匣子就是不久前同顾家父母送来的箱笼配套的,不知道他怎么拿到手里的桑纯一咬牙。   早早把他支出去就是怕他捣乱,没想到最后还是没防住。   “啊?我没被罚抄啊?重要的是这个!”桑舒光奋力地挣扎着举起箱子,“里面有好多银票!这不年不节的,定是有人要害您!”少年难得机警,以为截获了陷害祖父的“罪证”。   他家如今不比以前了,那些人怎么还惦记着祖父啊。   从来没想到有人聘礼送三次根本没往这个方向想的的桑舒光委屈。   “现在有了!去把《论语》抄……”顾谨安在桑纯一眼神示意下站了出来,本想罚十遍,瞥见父母不赞同的目光,临时改口,“……抄一遍!明日我要检查。”   《论语》全篇一万多字,不算太多,但就桑舒光那个龟爬的速度,也够他消磨今天的时间了。   省得他拿着自己父母带过来连他都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的聘礼箱子说是贿款。他爹确实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迹了,但自家什么条件他还是知道的,虽不至于家徒四壁,但也远没有能贿赂太师的资金。   只是他自以为中庸的处罚,却接连受到祖孙二人的差评,前者嫌他心慈手软罚的不够,后者又觉他心狠手辣罚得过分,就这样,在罚抄《论语》得基础上,桑舒光又喜提来自他祖父安排的三遍《中庸》,又是一万字余字,顾谨安低头看了下衣摆,才忍住没当场喷笑出来。   这小子活该,这一次就教会他为虎作伥着终被虎食的道理。   不过他也没能高兴太久,因为学生太笨他被陆熠嫌弃了。   “你回去也给我抄一遍《相马经》,收学生不看脑子。”嫌弃的是他,全自动挨骂的还是桑舒光,若不是已有护卫接到吩咐憋着笑来押他下去,估摸着他能扑上去咬陆熠一口,也算达成了顾谨安最初的猜想。   一场闹剧以他也被罚抄结束,莫名背了锅的顾谨安只得暗卫自己《相马经》的字数寓意好,十分符合他今日的来意,五千二百个字好的很。   呜呜,他还有一大堆公务没做呢。   一场拜访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万幸事情是谈成了,不过那个被桑舒光拿来的箱子一打开,顾谨安顿时发现这些年他对自家一点都不了解,他爹给他的惊喜还真是一波胜过一波,箱子下面的各色玩物略过不看,置于最上方的匣子里满满当当放着一摞银票,他估摸着看了下,怎么也有小五千两,要知道不算昭宁帝这些年的赏赐,他自己从读书时攒到现在也不过三千余两。   本以为是家里的顶梁柱,没想到小丑竟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这点的他挣扎着向顾良远问道,“您这是中了大奖还是抢了兰溪的府库,一定是中奖吧。”兰溪顾家可赞助不了这许多。   “哼~”他爹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傲娇的哼了声。   小箱子了塞这么多钱,桑纯一也很惊讶,五千两在他看来虽不多,但寻常非大族传家的四品人家可拿不出,他这未来的亲家还真是让他眼前一亮又一亮,不过,会不会为了这一门亲事而掏空家底呢?   桑纯一不赞同这种做法,他相中顾谨安本也不看家底儿,要看家底儿的话,这满京城里能让他挑花了眼。   不过这话可不好问出口,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见到了这钱可不能收,谁家家乡土特产是银票啊…也不是说不过去,舒光那小子阴差阳错的也算做了件好事。   他这边刚想寻个理由让亲家把钱带回去,顾谨安那边就给他递来了枕头。   “还是说你们的日子不过了?”   “放、乱讲,我们日子好过着呢,这是给郡主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少惦记。”屁字临到口边,看了眼同样持此想法的桑纯一,顾良远先是瞪了儿子一眼,又转脸对桑纯一笑道,“我们乡野人家,底蕴不厚,给不了郡主什么能传世的好物,只能市侩一点,将东西全折算成了银票,钱拿在手中,喜欢什么再买就是,还望您老不要怪罪我们不花心思。”   “这钱……”   “这钱就是给郡主用的,您替我们转交就好。不怕您笑话说句自夸的话,我那几笔画还是很得人欣赏的。”说到这,顾良远泼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哪是自夸啊,要我看,你的画可不就是现成的传世好物。”听他这样说,又回想了一下自己购入那副《云山瀑布图》的价格,桑纯一登时收回了他们家会因这匣子钱过不下去的猜测。   诚然,为赚钱画店会有意抬高画卷的价格售卖,但作为闻梅先生这种一画难求的存在,怎么抬也定不会少了他的,不然大把的竞争对手等着接手,失了这么个画师他们还去哪里再寻,所以顾家是真的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局促,就是顾谨安忒爱装穷。   已经大概摸清云沐阁收入又知道了顾家真实情况的桑纯一狠狠瞪了一眼顾谨安,这小子忒不要脸,只要到陛下跟前十次有九次半都听到他在讨赏。   会面至此结束,桑纯一收下匣子一路将人送至门外,所有人都是一身轻松的笑意满面,只有顾谨安落在最后喃喃自语。   “不是,我怎么就成富二代了……”   当了十多年一直努力赚钱的穷光蛋,这一瞬间的转变让他有些接受无能了。   还有,我压根就没惦记你们给我未来老婆的钱好嘛! 第225章 惊变   两家细节商定,自是开始有条不紊的着手准备起来,顾良远同江娘子在拜访桑府之后,并没有在京中停留太久,而是收整行囊马不停蹄的又往着家的方向回转。   礼部定的婚期是在翻年后的三月,这日子可不算宽裕,他们得赶回去把家里其他人一并接来,只有一出桑府门就被陆府护卫“强绑”了回去第二日又“偷溜”出来的陆熠留在京中,协助顾谨安开展婚事的各项安排。   一场源于赐婚却双方都满意的婚事就这样紧锣密鼓的在筹办了,除了日常两府到宫中四点一线外,顾谨安又多了一个到礼部溜达的爱好,别说新上任本就看他不太顺眼的伊仁烦得不得了,从最初他到来还会同他聊上几句,但现在眼皮都不抬一下全当没他这个人,就连一向与他哥两好拍着胸脯保证把他这个婚事办的尽善尽美的沈微看他到也直想掉头跑。   这人本来就话多,现在更烦了。   再一次逃跑失败被勾住肩膀的大启·单身狗、礼部·纯牛马对天“落泪”。   沈微来京中这么多年其实是订婚亲的,只是他未婚妻家大事不断小事不休,家丧加上国丧,孝服要穿到明年才脱,这就将婚事耽搁了下来。   要不然哪有今日自己婚事未定,先给顾谨安准备婚事的悲伤。   对于他这一波几折都没能成了的遭遇,顾谨安嘚瑟之余还不忘安慰他好事多磨,如此嘴贱,自是挨了兄弟一阵好锤。   就这样嘻嘻哈哈过了半月不到,一个除了桑纯一其余人都想不到的人掀起了滔天血浪,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宗室。   赵王府因庶长子“谋逆铁证”一夕覆灭,除了远在外执行昭宁帝秘密任务未归的顾承怀,男丁尽诛,那一夜从王府流出来的血染红了门前大街的石板。   众人还未从赵王府覆灭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同样身为昭宁帝异母弟的吴王也受到了牵连,被圈禁府中等待问罪,罪名——涉嫌谋杀严明。   严明也死了?被吴王杀死的?   一波接一波从天降下的消息,直接让京中的臣子直接懵了,怎么只一夜之间,他们就追赶不上他们陛下了。   然而事情到这一步还不算完。   吴王世子顾承翎年龄与顾谨安年纪相仿,自幼在昭宁帝眼皮底下长大,是个性子跳脱十分爱玩的热忱青年,因不服冤屈,强闯宫禁欲面圣陈情,被禁军以“闯宫谋逆”之罪,当场格杀!   消息传到顾谨安耳中时,他正同陆熠商议着婚事当日的一些细节,一瞬间只觉两耳“嗡嗡”,只看到他陆师嘴巴开合,具体说的什么,全然听不清楚。   吴王世子……   想起这个前日里在礼部偶遇,才拍着胸脯说要在他迎亲当日帮他壮声势的爽朗青年,顾谨安只觉周身血液全部冻结成冰。   北地最冷的冬天,也达不到此刻的效果。   鲜活的笑语犹在耳畔,今朝人竟已化作宫门阶下一具尸骸?   顾谨安眼前一阵眩晕,带着点祈求的眼神慌乱的看向陆熠,多想从他嘴里听一句“是不是梦魇?”的呵斥,然而没有,他陆师的脸上是半点都不比他少的震惊。   震惊,怎能不震惊。只知严明未召入京,进宫面圣,其余半点风声未闻,人死了不说,还瞬间覆灭了两个王府。   两个与昭宁帝同父异母的王府。   其中当真没有掺杂了什么?顾谨安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毕竟这一年里,昭宁帝对有可能觊觎皇位的宗亲已防备到了一个足够高的地步。   先是将顾承怀远远支开,随后又让顾承昂在他心腹的陪同下前往南疆平乱。   如今赵王府已灭,吴王府被禁军围圆,后面是不是就该轮到恒王府,进而轮到……   顾谨安不敢想了,只庆幸父母离开的够快。   同现在的顾承怀一般,离得远了,或有活命的空间。   死亡气息如此逼近,透过夏王世子倒下的身影,顾谨安不知道自己窥见了谁的结局。就像他不明白严明到京这么多时日,为何一面圣就横尸街头,赵王府的“铁证”他又是从何得来。   赵王府那位庶长子他见过一两年,确实颇为跋扈,也没多少脑子,被人言语引上弯路不无可能。但赵王虽看着软弱,却是诸王中最会趋利避害的第一人,不然就是他母妃秦贵妃当年的作为,可得不了这么个靠前的封号。   有这样疼爱长子又有成算的父王在,他怎么让人发现谋逆的,还有,他谋逆怎么跑到恒州去进行了。   莫不是……   一个总是出入各种场合载歌载舞的身影出现在脑海里,沉思了片刻,顾谨安终将他挥出脑海。   他不敢的,又或者说,他们不敢的。   一次打废的威力巨大,后车之鉴南越并未走远,他们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能力参与一个连王世子都不是的人谋逆。   而且这个时候就谋逆,是不是太着急了一点。   他不是不相信他会谋逆,而是想不通怎么会在这时候露出马脚。   赵王这里他都想不通,吴王就更让他觉得迷惑了。   他涉嫌杀害严明,难道是因为严明尸体的头是向着吴王府的吗?   难怪顾承翎不管不顾的去闯宫了。   突然进行这样不顾名声的大清洗,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顾谨安有意想要去信一封问问他恒州的盟友龚星野,但此刻的他不敢,不仅不敢递信,甚至连桑、陆两府的门都不敢登,宗室子的身份此刻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唯恐一个不注意,就踏上了别人的后尘。   陆熠刚从震惊与思索中醒来,就看到他骤然失血的脸色和僵直的脊背,刚想让他停下思索喘息片刻,就被他连推带搡的从后面推了出去。   “你?”   “老师快走吧,近期可别来找我了。”   看着不等他话说完就忙不迭紧闭上门的顾谨安,陆熠好笑的同时也满是担忧。   他虽然一直同昭宁帝相看两厌,对方骨子里的那股执拗与冷血也随着皇后的去世同年龄的增长越发显露,但他应该不会对自己这个傻徒弟动手的,起码现在不会。   当肱骨之臣培养的人,教训会有,但这场风波尚不至于波及他。   倒是自己家中……   想想近年来为了一个首辅之位频繁往四处活动的父亲,陆熠觉得自己有必要回去帮他重拾一下“初心”,不然这灭顶之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来了。   想着,他也不打算敲开门提醒爱徒一句了,毕竟人得意太久容易忘形,是该有事来提点他一下,陛下从来不是什么带人和熙的亲切老哥哥。   天知道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称呼昭宁帝时,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他有多震惊,愣是连做两晚噩梦都没晃过神来,至此禁止他在自己面前提起此称呼才好了一点。   翌日,丧钟再鸣,吴王闻世子死讯后,也在家中横剑自刎。   自此,昭宁帝唯二在世的异母弟及其子嗣,一夜之间,尽成白骨,唯余不知在哪里顾承怀。   但顾谨安觉得,他若现行踪,也避不开多久了。   通往宫门朝会必经的玄桥,今日有些人满为患,原本至此都匆匆走过的群臣。今日似乎都特别欣赏其上的景色,停留着徘徊不不全。   若不是人人面上都带着恐惧,时不时探讨一下诗词歌赋的他们还真像是来踏青的。   然而这所有一切的动静,都随着顾谨安的到来而安静。   感受着周围万众瞩目又带着点可怜的目光,顾谨安的心沉静得可怕。   他知道这群人在等待着什么,无非不想做血浪之后第一个出现在皇上眼中的人,也想让他这个一直深得圣眷的人往前去探探雷,死了是好事,不死也不是什么坏事。   若在以往顾谨安是怎么也不会如他们所愿的,如今却觉得一团乱麻还是用快刀尽早斩了好。   而且他确定,皇上是不会杀他的,起码现在不会。   这是他送走陆熠之后自己琢磨出来的可能。   为此,他甚至未理会身后陆钧第一次向他投来的忧虑目光与无声劝阻。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群臣们不敢言语,皆在屏息等待着预料中的雷霆震怒与血腥清洗的余波。   甚至有几位同二王交往密切的臣子,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明明准备的那般小心,怎么就被发现了呀,他们密谋定下的地点,也不在北地啊?   同顾谨安一样想不通的第二批人出现了。   然而,昭宁帝的神色却如往常一般,仿佛前两日夜的血腥屠戮本不存在。更让众人瞠目的是,他垂问政事的同时,竟还有心思含笑问起了顾谨安的婚仪筹备,言语间满是长辈般的关切不说,还当场赐下丰厚财物以示祝贺。   赐婚之后他赐了多少赏赐给顾谨安群臣们已不愿再算,但这明显风暴后对宠臣的安抚之举让他们难免嫉妒暗生。   这么多年来,除了这个讨人厌的小子,他们陛下何曾这样爱重过哪个臣子。   不过吴王世子同样是诸王世子里最得圣心之人,现在还不是草席裹尸不得收敛。   安慰自己不同白骨候选人计较的他们从赏赐上移开视线。导致只有顾谨安和仔细研究赏赐中有何物的几人看透了这恩宠下吞吐的寒芒。   这满满一匣子的赏赐之物,皆出于刚刚被覆灭的两府,除了上面带着的王府的徽记之外,其中不乏顾谨安觉得眼熟之物。   尤其当先一枚云龙玉佩,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其上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渍。   顾谨安感觉一阵胃部不适。   那是夏王世子从不离身的御赐之物。血渍刺目,无声宣告着主人的结局。   他移开视线,指尖冰冷地叩首谢恩。   归家之后顾谨安第一次没有将御赐之物送往桑府。他独自一人执笔于昏暗库房,对着册页,一件一件,亲手将这些恩赐登册入库,又将上面留有血渍的细细擦净,直至暮色四合,才落锁离开。   一整日,都没往衙门和宫中去一次。   其后数日,更是前所未有的怠慢公务,直到昭宁帝都派黄睿德来探他是不是病了,方才重回往日四点一线的行程,玄桥上又有了他重新奔跑的身影,就连两仪殿中因他的到来,也散了诸多低气压,昭宁帝的斥责声不时传出。但能感受到对方的心情是好的。   这让一些人又忍不住私下嘀咕了他几句“佞臣”之语,但碍于死去的人尚停尸家中未有收敛,也不敢如往常那般大肆抨击于他。   唯恐他又变成前两日那般死样子,让自己直面看着温和气压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昭宁帝。   直到昭宁帝首次提及两位废王身后事,让他们以皇子身份祔葬先帝陵寝。让曝尸重兵看守下的两王及一干人等终得入土。   群臣高呼“陛下仁慈”的同时,心头巨石才总算落地。   风暴终歇,或可过个安稳年了。   然而这巨石刚刚落地,上方的昭宁帝又突然提起恒王府。 第226章 不会真的是太子出什么……   满朝心脏骤停!还来?!   几个老臣险些压不住喉头那句“有完没完!”的惊呼。   万幸,提及恒王府为的是赐婚,给恒王世子同严明之女为赐婚。   若无此前严明掀起的滔天血浪,此赐婚倒也寻常。严氏女虽年岁稍长,嫁妆不丰,如今有了个在皇上嘴里定论为国陨身的父亲,倒也配得上恒王府门第,而且因着恒王府后院复杂,高门贵女多避之不及。   这个突来的赐婚让顾谨安很是愣了一下。   他在恒州就有体会,恒王妃待严家女是极好的,若双方有意,何须等着昭宁帝赐婚。   而且严明看起来并没有找恒王世子为女婿的心思。   不过如今他没了不说,皇上要赐婚也不用看臣子的想法。   但他老哥哥为什么一定要将恒王府同告发赵王府谋逆接着又因身死覆灭齐王府的严明绑在一起。   还有,顾承昂随军前往南越定局,以大军的行进速度,他现在应该才到南越不久吧,赐婚的旨意一下,定是要回来谢恩的。更别说昭宁帝以让严明托孤为由夺情,严家女郎只需以日易月守二十七天孝即可,婚期定得比自己的还要早,他说那天朝会时怎么突然询问起了他的婚事进程,想来是已做了这个决定。   婚事由礼部筹备,届时恒王妃亦需入京……恒王府的核心,已全被网罗到了京城!   老哥哥这是……连早已站到他这边帮他掌控北地情报的恒王府都不相信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帝王的疑心病重至如斯境地?!顾谨安脑中电光石火,一个猜测飞快划过,费劲扒拉回来一看却如坠冰窟。   不会真的是太子出什么事儿了吧?!   这几日他光顾着维持以往表象惑人,以至于没有觉察到他的好学生顾景隆已接连告假好几日了。   这和他以往的作风可不大相符,就连太后娘娘,也好几日没有召见他了。   但太子能出什么事儿?   他虽不在东宫,但也没离了京畿地界,行动间除了宫中禁卫,还有京畿大营的官兵护卫,执掌京畿大营的还是他的亲舅舅,不该有人能近他的身的。皇陵那边工事已至最后收尾阶段,除非前面的官员和工匠一个个想拿自家九族的脑袋给人当球踢,不然也不会发生诸如坍塌坠石这类的工程意外。   所以怎么看,他都不该出什么事啊!   就这样想不通又拼命想着,等他回过神来阻止昭宁帝夺情严家女郎的同僚都被拖出去了两个,余下之人不是神色凝重,就是愁眉苦脸,当然也有面无表情的,内阁那六位就是这样,让常人捉摸不透他们在想什么。   但他老哥哥应该没有那么好过关,文臣犟起来都是不要命的存在。大启以孝治天下,朝廷需要臣子时夺情都要再三斟酌,如今仅仅为了成全一桩赐婚,而且还是剥夺一个“为国陨身”功臣之女的孝期?这简直是往文臣最看重的名教纲常上狠狠踩了一脚!别说皇帝开口,就是严明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要求,也得被吐上两口吐沫。   看,和先皇后时的鲜明对比这不就来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在谏言的人被拉出去之后,群臣和昭宁帝相对无言,这没事说不该散了吗,就是有后话,移步两仪殿就行,没看到人黄大伴都跃跃欲试想站出来喊退朝了。   不会真被他乌鸦嘴给说中了吧……   但他真的不想再听朝堂上这么叽歪到最后半点用都没有的话语,他着急去东宫看他学生呢。   而且他估摸着这事儿最终的“背锅”将是他的好兄弟沈微,毕竟他是主管此类事务的主官。   “陛下,臣——”“黄睿德。”   果不其然,他这个念头刚起,他倒霉的好兄弟就在伊仁的疯狂眼神示意下硬着头皮往外站了一步。   兜兜转转又同伊仁这个不对付的主官凑在了一起,顾谨安都不该说他二人好缘分了还是心疼沈微点背。   不由自主的为他担心。   沈微的声音刚冒头,就被龙椅上淡漠的声音截断。昭宁帝甚至没看他一眼,径直起身。侍立一旁的黄睿德立刻心领神会,尖着嗓子高喊。   “退——朝——!”   声音落下,昭宁帝的身影已消失在御座后的屏风处,黄睿德亦步亦趋,紧跟着消失不见。   留下一众傻眼的大臣面面相觑,片刻后,才响起一片难以置信的嗡嗡议论声。   “皇上怎能如此!”   “这……这成何体统!   至于为什么只是小声声讨,看着那些人身上红得有些刺目的官袍,顾谨安想他们大概是不敢的。   至于内阁七阁老……顾谨安觑眼看了看,发现他们果然朝着两仪殿的方向去了。   真的是很难得的行动一致啊,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还是早走早好,免得又被扯进什么要命的泥潭里。   两王府的覆灭,让顾谨安终于正视了何为帝王。他陆师骂的一点没错,他许多时候就是太想当然了。   怎么能把一位能轻易决断别人生死的帝王当做寻常人来看待。   这样想着,却不知为何心情越发沉重,脑中全是昭宁帝往日对他的优待和纵容。   可……齐王世子身死之前,不也是这样的待遇吗?或许正因着这样,他才天真的以为突破冲冲包围就能到达一向疼爱他的皇上面前呈情。   闭了闭眼,无声叹了口气的顾谨安上前,用力拍了拍沈微还带僵硬的肩膀,得了对方一个无奈的眼神之后,溜溜达达就往着东宫而去。   前几日他浑浑噩噩,未曾留意。今日刻意观察,东宫周围的氛围果然迥异寻常时。   通往东宫的宫道依旧宽阔,值守的禁卫依旧盔明甲亮,但那种无形中名为的气场的东西变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与紧绷,守在各处的侍卫数量并未明显增加,但身体紧绷的幅度和眼神扫视的频率都给了他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太子真出事了……   本就如坠冰窟的心在此刻更凉了。   能让太子不惊动任何人悄悄回宫又暗自戒备的事情,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事儿。   想想昭宁帝近日雷霆手段突然发难血脉与皇室最近的两王府,再想到那个始终如阴云般笼罩在帝王心头,困扰他多年的国本问题,顾谨安觉得自己有些腿软。   甚至有了一种想要转身拔腿离去的冲动。   但宫门禁卫的眼神已如鹰隼般锋利的锁定他,他如今若是回头,不相当于向某些暗处观察的眼睛昭示了东宫的不同寻常吗?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脑皮往前,倒难得没唾弃自己瞎凑热闹招惹麻烦。   毕竟到京城这几年的时光里,太子这位仁厚的大侄子对他颇好,这种好很纯粹,不像昭宁帝和太后,偶尔还要拿他逗趣寻开心,当然这也同上面提到这两位是长辈的原因。   身为晚辈的太子,并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看轻他,是真正有把他当小叔叔尊敬又当孩子怜惜的。   在陛下赐婚不久之后,太子就遣人送来了他目前所住宅子的房契,上面的户主又更改为了他的名字,当然一同送来的还有其他东西,但最让顾谨安印象深刻的还是这张房契。   再没有一个人能懂来自他们那个时代的人对房子的看重了。   就昭宁帝那种隔段时间就要扣他的俸禄抵房租的行为,若不是太子去说,肯定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这并非是说昭宁帝不好的意思,而是这位大侄子实在太体贴人了。   这份情谊很沉,让他做不出明知对方有事还拔腿就走的事儿。   所以,到底怎么了?   缓步上前的顾谨安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果然,随着他走到门口,一直以锋锐目光盯着他的禁卫眼神已逐渐好缓和。待他行至面前说明来意,对方还是如往日那般一样扬起笑容。   “顾大人,皇孙近日出疹子不便见客,娘娘下令紧闭门户让他安心休养呢,还请回吧。”   前几日的借口是受寒,顾谨安当了真还送了不少补品去,如今却变成了出疹子,他一时拿不准太子的情形如今是好还是坏了。   禁卫的笑做不得真,整个皇宫除了太监们,就属他们最会演戏,能被昭宁帝委以重任来此的人,定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都到了这里,有些不甘心就这样离去,但又能怎么办呢,既然皇上觉得封锁消息更好,他也唯有选择配合。   又语带关心的客套了几句,确定真是从人嘴里探听不到哪怕一丁点儿的消息,顾谨安终还是告辞离去。   只是他刚刚转身,就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从东宫里出来的!   他此前也过来过几次,但自从顾景隆抱病之后,他也时常过来看看,除了第一天是太子飞身边跟着的姑姑亲自出来与他说话,就再没见过里面有人出来了。   难道!   惊喜回望,看到的却是顾景隆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但只是眼熟的程度,他寻常只在一旁静静候着,顾谨安只有在他偶尔伺候笔墨时与他说过一两句话。   “何事?”   门口的禁卫显然也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出来,愣了一下后脸色瞬间漆黑如墨,问话的语气自然也没多少客气。   “殿下说自己今日好多了,请顾大人入内一叙。”小太监并没有被禁卫的凶神恶煞吓到,只有条不紊说着主子的吩咐。倒让顾谨安忍不住多大量了他一眼。   难怪不声不响却一直能侍在皇孙左右,如今的他怎么看着都比平日里那些活泼过头的天天在眼前转的小太监靠谱。看来这才是皇上和太子为他择定的未来大伴。   “真是殿下吩咐的?”禁卫一瞬间有些恍惚,努力严肃起来的语气顾谨安怎么听都有一股不确定的意味在里面。   “是的,是殿下吩咐的。”小太监再次点头。   就这样,总感觉他们话里这个殿下似乎不是顾景隆的顾谨安就这样迷迷糊糊的在禁卫的目送中,跟在小太监身后进了他好几天都没能进门的东宫。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工作提前发,一到年底忙得飞起,有时候会耽搁一两天的更新,还请宝宝们见谅,我一有空就在拼命写的T-T 第227章 别人烦人伤神,他烦人……   一路上顾谨安都在猜测小太监话里的那个殿下是不是太子,毕竟他们往常称呼顾景隆都是“小殿下”。   如果让他进来的真是太子,那是不是意味着无论先前发生什么事,如今的他都已无大碍。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顾谨安的心里就一阵雀跃,只是这雀跃随着小太监把他引到顾景隆的房门前又被按下了。   难不成真是顾景隆出疹子了?   顾谨安一时间有些描述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但就算是对不起顾景隆,他也觉得是这样的话也比太子出事好多了。   “顾大人,里面请。”   “有劳小公公。”   十分对不起好学生的顾谨安在小太监的示意下往屋里走,因着不知道顾景隆是因何出疹,他还悄悄的用衣袖掩了一下口鼻。这可不是嫌弃,这是正当防护,毕竟这可是个连预防针都没有的地方。   “你怎么不在床上躺着?”   一进门就看到顾景隆站在门口不远处,观其形态是有意来接自己的,脸色确实是生了场大病的样子,又黑又白,白的脸血色,黑的是眼眶,整个人比上一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不说,精神也萎靡了不少,慌得原本还觉得他生病比太子出事要好一点的顾谨安赶忙上前扶住他,也不耐烦听他说什么,按着人就往床边去。   “不是、我——”“闭嘴!小孩子生病了就该好好躺着,你起来瞎跑什么?不是出疹子了吗?我看看是什么样子的疹子。”到底自家弟子自家疼,顾谨安此刻是连开始的掩住口鼻都顾不上了,也算是明白他陆师以前对自己又疼又骂的心情了,屁孩子是掂量着自己爹不在,太子妃极疼他乱来了吧。   “不是!”顾景隆挣扎,本来顾谨安这个勉强也能称一声文弱书生的人在自小弓马娴熟的他这里是讨不了好的,但架不住他今日耗费的精气神太多了,手脚颇使不上力,软绵绵的挣扎力度,更让顾谨安确信了他就是养病养烦了趁机乱跑,不由分说拖着人就往床去了。   “不是什么不是,都瘦猫一样了,多大的孩子,懂点事吧、啊咧?!”顾景隆的嘴皮子他在初见面时就领教过,这几年相处的时间长了更是深有体会,面对他想反抗的事儿,第一要务就是不要听他说什么,而是自己想要做什么。   小孩子发起力来,昭宁帝都有被他套路的时候,当然这是否是老头刻意让着孙子不得而知,但在他这里靠嘴皮子绝对讨不了好,他就是最会用嘴皮子为自己牟利的人,怎么又会被另一个嘴皮子忽悠过去,只是拉着人来到床边,看到其上还躺着一个人的顾谨安瞪大了眼睛。   难以置信!   瞳孔巨震的同时茫然侧脸看向顾景隆,后者趁着他震惊的瞬间脱离了他的钳制,嘟囔着闪到了一边。   “说了我没事,你不信……”   “我现在知道你没事了!”顾谨安有些崩溃的低喝,“那他呢,他怎么回事?!”   手一指,正是勉强倚在儿子床上面比纸白气若游丝的太子。   怎么……还真是他出事了……   顾谨安眼前发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然而顾景隆并没有回复他,见父亲胸前的棉被往下滑了点,忙上前给他掖了掖被角。   看看一副快断气还露出欣慰笑容的太子,又看看角落里几乎把自己缩进墙壁里的太医院院使,难怪他乍听闻顾景隆生病时去太医院了没见到他,原来早就被“押”在这里了。   不过现在是展现父慈子孝的时候吗?!没看到人都这样了吗?有没有人来告诉他到底怎么了!   顾谨安头晕的同时,又有些手痒了,可惜太子一看就属易碎品,顾景隆离他太近容易“打鼠伤玉瓶”。最后只能将“求知”的眼神放到已经尽最大可能缩小自己存在感的太医院院使身上。   “梅大人,殿下这是?”要说百官里谁最惨,顾谨安首推太医院,尤其这位梅院使,先皇后时他就数独死里逃生了,看得一旁的自己都想替他告老一波,有这手艺去哪里赚钱不比在宫中担惊受怕来得好。但事实证明能顶着这个姓氏还做太医院院使的人,心里素质非常人能比。   看吧,又是他,就该他姓梅。   梅院使哪里敢回他的话啊,只有天知道本是皇孙不安泰请他来请脉一进门看到个半死不活的太子时他在想什么,能活到现在除了太子宽仁外加底子不错一直有好转迹象之外,还有他家九族的祖宗在下面磕头都磕出火星子了吧。   陛下都把他家人暗中看管起来就唯恐漏了消息,这顾大人虽然是殿下发话放进来的,他也不敢回答啊。   苦着脸,梅院使把头埋得更低了。   顾谨安气,干脆蹲下身子将脸直接伸到他的眼睛下方,主打一个今天怎么也要让他正视自己。   “……”梅院使看到伸到自己眼前这一张同记忆力险些让他在职业生涯中迎来第一次死亡的脸,心漏跳一拍的同时,也第一次腹诽这个小顾状元怎么这么烦人,以前没觉得这么烦人啊。   关键是别人烦人也就是伤神,他不一样,他烦人费命。   这事要是他这个太医院院使随随便便能说的,太子殿下何故住进皇孙的屋子。不过听闻两王府已经清缴干净,想来不久就能移回主殿,不过作为医者,他是不考虑太子殿下在这时候移动的。   那种样式的伤口,若不是有人在前替他挡了一下,只怕早已不妙,但就算有人替他挡了一下让刺来的匕首些微转移了方位,也不是全然错开要害位置,能将人从鬼门关抢救回来,除了他那家传来的精湛医术,还有一丝运气,至于另一个……   一直被扣在东宫不太清楚外面消息的梅院使心往下沉了沉。   “咳咳、小叔叔莫要、咳咳咳难为梅大人咳咳咳——”太子默默看了一会儿他俩的互动,感觉到梅院使对顾谨安避无可避的他觉得不能这么欺负老实人,他父皇下的禁令,他今日让顾谨安入内已算是违了旨意了,梅院使又怎敢罔顾圣意,只是他的伤到底伤及了肺腑,甚至差一点就要洞穿心脏,哪怕如今已大有起色,也依旧孱弱,一句话没说完,就咳得胸脯剧烈颤抖。   顾景隆忙着给他抹着胸脯顺气不说,刚刚还在墙角伪装蘑菇的梅院使更是一个饿狼扑食扑倒了床边,抓起他的手蹙眉把脉了起来,还有方才应是避在屏风后的太子妃也旋身快步来到床边,忧心的看着丈夫。   顾谨安蹲在原地有些无措,站起身来见好不容易才缓过劲的太子又有要同自己说话的意思,慌忙连连摆手,“我不问了!我不问了!你安心养着吧。”摆完手还双手合十了一下,若不是知道以大侄子的性子他要是跪下肯定会不管不顾来搀扶他,他都得当场因着愧疚给对方磕一个了。   “小叔叔不问、咳咳、我却要说、咳咳咳——”“你说你说。”   明显看出太子说这话是梅院使的神色不对劲,甚至有些想捂住耳朵的冲动,这必定不是什么能听的好事儿,但这种时候怎能逆着他的心意?   生怕太子一个情绪激动给自己又激动过去了。   午后阳光刺眼,狗狗祟祟来到魏王府后门的顾谨安觉得自己多半是没救了。   先得了一个皇上用心瞒着不知还有何打算的可怕消息不说,现在又受人所托来看他那不得重视且因远在皇陵的二子。   太子怕皇上的目光全聚在他身上,延误了对魏王的救治。   听他的描述魏王伤得够呛,但接到这个委托顾谨安本能是拒绝的。   他今天都是因着太子的个人意愿撞进来的,说不定为了严守消息老哥哥派来问责他的人都在路上了,再去最有可能暴露太子已回宫中的行踪去探望魏王,搅了陛下的一局大棋,这不是提着灯笼上厕所吗?   只是脑中念头一转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曾经的先皇后,似乎也是因着魏王才有了好转的迹象,虽然后面身体情况直转急下再没能好起来,但因此却解了魏王的禁足,也让皇上从此对这个向来不看在眼里的儿子多了几分眼神。   此次又是太子在严密的护卫之下突遭刺杀,他一个奋不顾身的抵挡几乎以命换命,但终还是留了一口气在。   度过此劫之后,本就就对他很好的太子心怀感激不必说,就是皇上也要更高看他几眼了。   太子或没有意识到,但顾谨安却是记着的,南越并入大启版图之后,魏王可不再是那个身负异族血脉不得正东宫的皇子了。   哪怕他的母家南越王室被屠杀殆尽,也影响不到他再算不上异族血脉这点。   不是他一定要去曲解一个人的好心,而且太巧合了,先是皇后后是太子,有都是以自己血肉相助,让这位一年来在民间大有贤王之名的顾承明在他眼中有着奇怪。   要知道以前的魏王连拟一个于朝廷有利的草案,都要以太子名头往外声扬,除了畏惧皇上责问之外,也存了不喧宾夺主的意思。   如今这一年却大行其道了起来,就贤王这名声顾谨安暂时不知道是不是他有意经营的,但却深知这名声若无他人刻意引导,是不会在百姓间流传开来。   魏王到底有没有刻意操控过这一切?   最终疑惑战胜了明哲保身,才有了他狗狗祟祟苟在这里的场面。   为此他还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一身管事味十足的衣服保证他人若不细看,一定发现不了他的真实身份。   还得感谢他老哥哥对这个儿子的不看重,才能让他在对方王府旁找到这么一个偏僻的所在。   要掩藏太子的行踪,光明正大的拜访显然不行。   就在顾谨安还绞尽脑汁想着自己要怎么进门才能见到魏王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要不是反应的够快,他现在只怕要被人按在土里吃一嘴的泥巴了。   “壮士!壮士手下留情!”   “顾大人?”来人正是当时魏王星夜来寻他时所带的贴身侍卫,见人鬼鬼祟祟的蹲在他们府的墙角根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一点没犹豫的直接上手了,好在力道落下之前顾谨安露脸的快,不然结果如何他自己也不敢想,只是……   “您怎么在这?”还穿得如此奇怪?   后面一句话他没有问出口,但联想到府中此刻的情况,神色在顷刻间俨然变了三变。   这番变化顾谨安全然看在眼中,知他定是知内幕之人,也免了虚与委蛇的过程,只看看周围没有其他人,淡定道,“我受殿下所托,来送点东西给小郡主。”   “皇孙殿下?”   对于他此种猜测,顾谨安但笑不语。 第228章 对不住啊……   “……我得去请示一下。”护卫沉默片刻,似是在鉴别他这句话的真实性,又似在怀疑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府里现下是个情况。过一会儿,才挤出了这句话。   “别请示了,请示啥呀请示,都有人站树梢看着了。再耽搁一会儿,就算这地偏僻,也该有别的人来围观了。”说着,顾谨安捋着袍角就往里钻。   得快些,不然真该有人看到他来魏王府了。   “树梢?!”护卫上前阻拦他的同时匆忙抬头,光秃秃的树梢在阳光下波澜不惊,风吹过动都不动一下,更遑论有人在上面……不是谁能在上面啊!   自小学习武艺,在个中也是数一数二好手的护卫气,自己居然被这么个外门的话给骗了,当即有些愤怒又有些无语的看着顾谨安,上次见面他就觉得这人远没有别人口中吹嘘的那般好,孩子般幼稚,也不知道主子看上哪一点,这般关注于他。   这人还嫌弃他们魏王府位置不好!   而房檐之上,好不容易说动头儿调离顾谨安家房檐混入大部队任务的暗卫慌忙往后缩了缩,待对上同伴带着嫌弃又不明所以的眼神后,才惊觉自己并没有站在树梢上,也没人站在树梢上。   呸!这个讨人厌的小酸儒!   怎么撞到魏王府来了?   迅速搜索了一下一直以来对他的观察,发现除了此前魏王星夜到过他家一次,两人之间除了正常的交际,并没有过分亲密接触,而且他看得出来,顾谨安是有意无意的避着魏王一点的。   此刻却突然出现在这里,十分可疑啊。他们近日执行的可以一不注意就要全家掉脑袋的活计,可不能让他阴差阳错的给耽误了。   “老大,是不是把他给弄走?”   “弄走?怎么弄?你去弄?”   来自老大的一连三问,直接将他眼中原本跳动着的期待小火苗扑灭。   他是暗卫!暗卫!再说了皇上只下令让他们留意王府的动向,并没有下过不让人进出的命令。   顾谨安的行动固然可疑,但他们没理由动手的。   而且就他胆大妄为的猜测来看,皇上应该是巴不得魏王府中来的人更多一点。只是他们等来等去,就等到一个顾谨安。   “……就这么让他进去不行吧?”   到底同住一个屋檐下那么长时间,暗卫有点不忍看他去送死,而且就他的了解来看,魏王和谁有关系都不会同顾谨安有关系。   哎呀!魏王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才让皇上把他们一众哥弟派过来日夜监试,而且魏王伤得好重,他看着都差不多死半截了。   再核心的区域就是由陛下心腹中的心腹在暗中观察了,他们这些外围人员连个具体事情都不清楚。   暗卫有些烦的挠了挠脑袋。   “报信宫中,国子监祭酒兼翰林院学士秘密到访魏王府。”   回答他的是他们头儿不带一点感情的命令。   “……这不算秘密到访吧,大白日青天的,而且……”   “你跟顾大人的时间长,那你说说,他以往在家也是穿得跟个管事一样,还喜欢贴点小胡子在脸上?”   那倒没有,顾谨安是他见过最爱穿嫩色的男人。只怕衣柜翻遍,也找不到一件如此老气的衣服,此人堪称臭美至极。   每天除了公务,钻研的也尽是一些膏呀露呀的,害得他这样一个粗糙的汉子,都往他经营过的澡堂子里好好消费了几次。   第一次去的时候还有些对自己被腐蚀的纠结束手束脚的。第二次去脑中就只有这什么人间仙境的感慨。   小酸儒害人、钱包不浅啊。   面对头儿这般直刺灵魂的询问,暗卫也没法昧着良心说出顾谨安是替皇孙来探望郡主这样的话来。   且不说魏王府的大姑娘还没得陛下的正式册封,算不得真正的郡主,但私下里都这么叫着也不必去死抠。   只一点,谁不知道他们皇孙最知礼仪,魏王府大姑娘虽年幼,他没没有东西要给对方,都是请动太子妃身边的嬷嬷或姑姑送来的,哪有让一个外臣探望的道理……   不过话说回来,顾谨安还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外臣,细算起来他是大姑娘的爷爷,让他来探望,倒也不算太有悖常理。   抬头看见他们头儿眼底浮现的烦躁,就知道对方多半和自己想一块了。   他最烦顾谨安的除了文臣这一点,首当其冲的就是这个身份。   大启王朝正经文臣官居四品的宗亲,这位是头一位。   要知道宗亲一般不领实职的,就算入朝也是按着爵位来,所以在应对宗亲和臣子之时,他们是有不同的两条体系的,他原本只管臣子,谁知道冒出个顾谨安这样两者皆存的奇葩。   是该让他们头儿领教一下其中的烦恼了,让他无视那么多次自己的调离申请。   不知怎的,看着护卫最终无奈同意带着顾谨安往府内走去,观其路线一看就是直奔他们所不知的魏王养伤处,没有九族的暗卫却觉得心中有几分畅快。   阻拦不住、其实也并怎么用心阻拦的护卫“无奈”引着顾谨安入内,府中此时非比寻常,才醒来不久的王爷也交待过近期闭门谢客,当时他都还腹诽了句“这时节哪还有人敢登他们家的门啊”,满屋顶都是没想到没多久顾谨安就来了。   若是寻常人来遵着他们王爷的意思拦了就拦了,但是这位顾大人可不一般,他之所以亲自过来一趟,也是因此。   说起来这还是顾谨安第一次进到魏王府中,哪怕满心忧虑,他还是忍不住打量了一下沿途的风景。   王府到底是王府,尽管昭宁帝不太待见这个儿子,但内府可不敢太过慢待这位当今唯二的皇子,其间亭台楼阁虽没有恒王府的匠心独运,也没有宫中的富丽典雅,但自然质朴独有一股雅致,倒是同魏王这个人很相衬。   若不是对方身份敏感,几件事凑在一起又实在太巧合,其实顾谨安打心里不愿意怀疑这么个看起来清风朗月般的人的,刨除种种不提,魏王于政事上的见解,与他十分一致。   可惜……   若他没生在帝王家,自己应该能收获一个挚友,哪像现在唯恐避之不及。   惋惜间,前方引路的护卫脚步一顿,停在了一处月洞门前。   魏王府本就极为安静,门内却似乎是一个更幽静的院落,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股药味,想来魏王就在此处养伤。   停住脚步的护卫侧身,对顾谨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自行进入。   这……   本就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也不知魏王如今情况如何,他怎好自行闯入。   似是觉察到他的为难,退至一旁的护卫轻声道,“我家王爷已知道大人来了,尽可进去无妨。”   “他怎么知道的?”顾谨安疑惑,一路来没看到他遣人通传消息啊,但看到对方因他这句疑问浮上无奈的神色,才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蠢的顾谨安尴尬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随即又敏锐捕捉到另一个消息。   “他醒了!咳咳,我想问的是殿下醒了?”有点儿激动了,怎么能当着忠诚的护卫这样一惊一乍的同王爷你呀我啊的。   护卫再次在心中感叹了一下顾谨安的孩子脾气之后,再次无声请他入内。   既然魏王醒了,也知道他来了,就不必有这许多的纠结了,在护卫越来越看不下去的眼神注视下,顾谨安十分认真的整理了一下身上这件与他十分不相符的老气衣服,挺着腰杆就迈步往院内走去,只是刚迈出一步,袖子处就有被拉扯的感觉传来。   回首,是护卫伸手拉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有事?”   护卫摇摇头,顾谨安疑惑回头继续入内,又是一阵同方才一样的拉扯感,再回头看,护卫并没有松手。   “……可还有其他事儿?”   护卫依旧摇摇头,但拉着他衣袖的手并没有松开。   这算个怎么回事?   顾谨安不解了。   两人就这样无声对视一阵,终是护卫最先忍不住,努力维持着不让脸上的抽动太明显,声音也比平常缓和了许多,“顾大人要不将脸上的妆谢谢再进去?”我们王爷胸口的伤好不容易止住血,您这幅模样进去我怕加剧他的伤势。   “妆?什么妆?我没化妆啊!”顾谨安被他一句话搞的有些摸头不捉脑的,来之前他还真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化个别人认不出自己的妆,但苦于一没有技术二没有工具,最终只扒拉出一件不知哪位伙伴随从拉在家中的衣服,胡乱套上来了。   “……这里。”面对顶着滑稽小胡子对自己说得理直气壮的顾谨安,护卫无奈的指了指嘴巴。   “哦,这个啊!那你明说啊,我都忘了。”抬手一抹毛茸茸,顾谨安这才恍然大悟。   “……”这都能忘!怎么六元连中的?护卫直接一个大无语,见他认真把一眼假的小胡子撕下来后,就松开他的衣袖垂手站在一旁,看着对方再次挺着腰杆往内走去。   不知是不是受了刚刚那一幕的影响,他感觉这位大人的郑重的步子中透着几分滑稽,为院中原本死寂的氛围注入了一丝活气,连带着他连日来压抑的心情都有些舒展。   只是一想到主子的伤势,他再次冷凝了下来。   虽然护卫有先见之明在前,但在等待已久乍见顾谨安之时,顾承明还是忍不住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唬得周围伺候的人慌手慌脚不说,连原本就在屋檐上自顾谨安入府之后就紧密观察他所有动向的暗卫都齐齐趴倒细听动静。   好半晌,还是顾谨安看着人慌张得不成样子,亲自倒了盏热水让顾承明喝下,又轻抹了抹他的背,才帮他把这口突激起来的气顺下去。   待他咳嗽渐缓,才半抱怨半调节气氛的嘟囔,“你们一个两个的见我就咳,搞的我都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这话一出,原本都要止住咳嗽的顾承明嘴角又是一歪,急的一旁近身伺候他但顾谨安并没见过的太监声音都尖锐了。   “哎哟,这位大人快省省吧,你再爱贫也得为我们王爷的身体考虑一下!”   “……对不住啊。”意识到自己这句话确实有些易逗人发笑,顾谨安有些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咳咳咳——”最终顾承明还是没能忍住的又咳了一阵。   顾谨安日后回忆都觉得在被这太监以死亡目光凝视的这段时间里,是他这辈子度过的最尴尬时刻。 第229章 过了半晌,逐……   过了半晌,逐渐喘匀气的顾承明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唇带笑意,语带认真,“谢过、小叔叔特来看望我。”   称呼他为小叔叔之前顿了顿,顾谨安猜他大概是不太想称自己为长辈的,人在脆弱的时候格外唯心,面具也戴不稳当。   看看对方面色苍白的脸上比往日牵强不少的笑容,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这样明显嘴硬的魏王比往常更鲜活点,虽然他看起来快要死了。   就对方咳嗽见抖乱被子露出的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却依旧渗出大片血迹的胸膛,再结合太子与他描述的方式险况,看得顾谨安触目惊心。   太子的担忧他没收到好的治疗显然有着杞人忧天,虽不看重,他老哥哥也不会在事情尚未完全明朗前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二的儿子死去。   没错,他在这屋子里又看到了眼熟的人,虽不是梅院使那种各类精通一院执掌,但也是太医院中颇擅外伤的另一位大人,不过他的神色看起来远没有梅院使那般完蛋。   有太医在场,又有贴身的太监在旁,还有侍女仆从的照料,绷带染血如此严重,除了伤口严重到一直无法止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缘由。   总不能是太医和仆从一直不给他更换绷带吧。   就刚才那近身服侍的太监看自己的眼神,顾谨安都觉得这不可能,若真是这样,那屋子里的这堆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够他眼神杀的。   这是个狠人,以后还是得远着一点魏王。   顷刻间下定这个决心的顾谨安还没来得及传达来自太子对弟弟的亲切问候,就被在太医带领下蜂拥而上换绷带的人挤到了一旁。   解去完全染血的绷带,丝布擦拭溢淌到周围的血,撒上褐黄色应是止血用的粉末,在仆从的帮助下,太医狠着劲儿再次将绷带裹了起来,虽然完成上述一套操作之后还是不可避免的有血渗透出来,但相比之前血呼的模样,只微微透出一点血色的绷带看着让人安心多了。   压着第一次直面伤口的震惊,顾谨安咬紧牙齿看完了换药全程,结束之后除了有些晕血之外,还对顾承明的评价又上了一个档次。   他那是是个狠人啊,简直是个狼灭。   就他目前满头大汗浑身颤抖却依旧清醒的模样,是压根没上麻药吧。   你怎么敢的!   感觉自己全身好像同他一起疼起来的顾谨安难以置信的看了太医一眼,但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对方恰巧避开了他这一眼,半点没感受到来自他谴责的目光。   算了……   颇为无力的顾谨安往前一步想要去查看顾承明的状态,却被太监横过来一步挡住了前路,也没察觉到在他眼神移开后太医像松了口气般用衣袖擦了擦额头。   “这位……”想了一下,这太监自己确实没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公公有何事?”   万变不离其宗,换太监公公总出不了错的。   啊咧?他怎么感觉对方的神情扭曲了一下。   “苏祈瑞,我府中的长吏。”大抵是看不过眼自家左膀受如此大儒,余痛未消声音还有些颤抖的顾承明提醒,惊得顾谨安瞪大了眼睛。   “啊!不是公公啊?”   看不出来啊,明明看着哪哪都像,还有奇瑞,他还□□呢,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怀疑了一下自己眼力劲儿的顾谨安感觉到近在咫尺能把他烧穿了的炙热目光,意识到自己只是发了个呆到有让事态往坏处扩大化的嫌疑,忙找补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位公、大人肤如凝脂、啊不!傅粉何郎,仪表堂堂……”   “是太监。”   “……啊?”听错了吧,王府长吏怎么会是太监?疑惑抬头看向说话的长吏本人,没想到对方寒着脸又给他重复了一遍。   “是太监!”声音低沉,倒没有了方才着急时的尖锐,也不怎么像个太监了。   “好了,祈瑞,让顾大人上前一步与我说话吧。”   “可是!”   “嗯?”   “……是。”嫌弃的目光把顾谨安从头到脚刮了个遍后,□□、啊不,祈瑞有些不甘不愿的退到了一旁。   嫌弃啥呢?   顾谨安这辈子欣赏的目光接受多了,被人这般赤裸裸的嫌弃还是头一次,有些奇怪的检索了一下自己的全身,发现并没有什么遭人嫌弃的存在,只当这太监多少都有点心理问题,也不纠结这点,迈步到了顾承明床前刚有人搬来的凳子上落座。   “王爷可还好?”那么深的伤口能好吗?但既然接下了这个委托,就是执行到底,而且他同顾承明实在找不到什么别的话说,这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维持着温润如玉的表情,让他有种极致的割裂感,平时同别人张口就来的胡咧咧在这人面前说不出口,总有一种今天说明天完蛋的感觉。   “小叔叔怎么突然做这样的打扮?”   他诚心发问,对方却答非所问,但看在他重伤在身,说话无力的份上,顾谨安决定还是先顺着他的话说。   “耳目一新吧?”刚刚检索全身的时候他已经确定了,这定然是江鸿家管事的衣服,因为无论是奚泊舟还是庄逸,比张扬都与前者差了一截。   庄逸是家风朴素,奚泊舟则纯粹屈服于好不容易捐了个官力求低调的老爹。   虽然在顾谨安看来他也没低调到哪里去,但相较于无所顾忌的江鸿还是要低调一点的。   江鸿家出品,别看是个管事的,那料子比他平日里穿着的也差不了多少。   就是忒贵气成熟了点,有些不习惯。   “……有些过分成熟了。”顾承明看着他这身穿着就想笑,其实以顾谨安的容貌气质,穿什么都丑不了的,只是这衣服花色用料都有些过分老气,穿在顾谨安身上总有一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既视感,让他看着就想笑。   祈瑞拦住他,应是看出了这点。   “是吧,我也觉得,以后不穿这件了!”那能当着他的面说自己是伪装前来的,胡子已经撕了的顾谨安深表赞同,至于后面护卫会不会说给顾承明听,那也是他离开之后的事儿了,只要不当着他的面说啥都没影响。   “小叔叔风华正茂,是要少穿这样的款式,正好我库中还有几匹雅致的布料,待会我让人整理出来给小叔叔送去。”   “不!不用!”摆手过后看着顾承明有些呆住的目光,意识到自己拒绝得有些过分生硬的顾谨安找补,“我家里就一我个人,日常、赏赐下来的都穿不完,哪里还能让王爷贴补,但是府中的大郡主一日较一日的伶俐起来,王爷得早早为她打算起来。”   与顾承明说话找不到转移点就提他家大闺女,这是顾谨安百试百灵得来的结论。   而且如今女子的嫁妆都是打落地就开始积攒的,他这话说的也没毛病。   感谢他宗亲叔叔辈的辈分,提一句小女孩的事情也不算唐突。   虽然他除了他大伯和堂兄他看不上兰溪顾家半点,但就出身而言他没什么不满意。   科举前考虑到因此产生的各种问题并没消散,但这一切在皇上的力挺下除了听着酸话,并不能给他造成大的阻碍。   利大于弊,说的就是目前出身给他的。   碍于魏王不得昭宁帝看重,提到赏赐时他还有意含糊了一下,免得在伤患的伤口上撒盐。   “小叔叔这话说的,我虽没有父皇的额外贴补,难不成内府还能委屈了我,倒也不会因此委屈了我独一个的女儿,我给的都是来路干干净净的东西,小叔叔安心收着就是。”   这是我安不安心的问题吗?是你能不能暴露的问题!   顾谨安有些奇怪了,怎么顾承明像是不知道这其中厉害关系的样子,而且他这一通话说的也有些和往日人设不符,他该如雨后柔弱又坚强的小白花一样为昭宁帝找补又或者顺着他话里刻意隐去那般不提,而不是这样在明面上抱怨。   见顾谨安不言语,只当他默认的魏王接着道。   “我过后让王妃给你送去,谢过你对我家囡囡的关心。”   听了这话的顾谨安恍然大悟,还以为他不知道呢,原来什么都知道啊,再推辞就不礼貌了,反正离了这里他横竖要去给皇上请罪,就这样吧。   “谢过王爷。”   得了他一声谢的顾承明神情轻松了许多,谈不上愉悦,但整个人的生气却蓬勃了起来,与他刚进来看到有点死的样子有了很大的转变。   他刚刚已经得知对方是在他到来不久之前才从几日的昏迷中第一次醒来的,唯恐那不吉利的返照出现,他赶忙细细同一旁的太医询问了他如今的状况。   顾承明就躺在床上听他同太医对话,倒没有打断他不让询问的意思。   待听到“王爷愈合能力比寻常人更甚一筹安心修养应无大碍”一语,松了口气的顾谨安感觉脑中有什么东西快速离去却没能抓住。   既已完成太子的托付,也知道了顾承明这是从鬼门关里转回来了,看他的神色也有些困顿,深知重伤之人得静养的顾谨安在关切了几句他的身体之后,起身告辞了。   依旧由护卫领着,从另一道偏僻的侧门离开。   全程没遇到什么人的他也算圆满完成了委托,感慨这魏王府真的有点偏僻,这么偏的门它都能有两道离开的顾谨安不知道,在他离去之后顾承明屏退左右,独自与苏祈瑞聊了许久。   其间不乏对昭宁帝漠视的不平之语,让收到暗卫密报的昭宁帝气得摔了一个杯子,前来负荆请罪的他也很是多跪了一阵。   才得赦免起身,就有昭宁帝传膳越嫔宫的消息传来。   知道自己今日注定蹭不到一顿晚饭的顾谨安有些失望,但更疑惑的是他老哥哥怎么突然去了越嫔宫中,这可是南越乱起之后他第一次去见越嫔。   怎么也想不通的顾谨安一出宫门就直奔云沐阁。   别看这些时日来他远着陆熠唯恐他受牵连,其实对他的行程还是了如指掌的。   上次来京有些仓促,陆熠并没能到云沐阁中感受一下再大启新兴兴起的“桑拿”产业,这一次在大猴热情相邀之□□验过后,就恨不得日日泡在其中,为此还特意让大猴传话来“谴责”于他,说他有好东西不第一时间呈给老师。   这谴责顾谨安听得不痛不痒,但他猜想他陆师日日在阁中不回家,多半是被催婚催烦了,又担了替他筹备婚事的担子不能跑路,这才寻了这个就是他母亲亲自追去也不好入门的地方。   待他前去给他换点话题。 第230章 示假隐真,赏……   示假隐真,赏罚莫测。   自去见了陆熠之后,顾谨安这几日来一直在琢磨这几个字,这是陆熠在听了他的疑惑之后说的,除此之外,再无他话。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前脚刚离开皇宫,后脚太子遇刺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吓得他当场一哆嗦还以为是自己哪里没周全到让人给得了消息去,但后面听到太子吉人天相,英勇不凡,斩杀刺客得以安然无恙,顾谨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消息啊,就是昭宁帝特意放出来的。   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若不是他今日才分别见过卷入刺杀中的两人,险些都要信了,这两人的情况虽都有好转,但怎么也和安然无恙扯不上关系吧。   而且整个消息全程只透露了太子曾遇刺现今已安然的消息,魏王只字不提不说,还合理化了前段时日对两王府的行动。   这点无需再有言语阐述,只凭着太子遇刺的消息,就足够热衷各种时事的京城百姓脑补出一百场戏份了。   他又有点明白陆熠陆熠说的什么意思了。   帝王心术啊……   啧!   魏王这人虽然他不咋喜欢,但不得不说确实有那么点可怜,太子夹在两人之间也属实为难,但凡他自私一点,都不会这么为难。   但太子自来都是个厚道人。   想想因此将要引发的一系列家庭问题,顾谨安不得不庆幸顾承昂在这个风口浪尖传信来要回京谢恩了。   他回来本和顾谨安没多大关系,顶破天一顿接风宴的事情,但架不住他的婚期同他归京的日子一样接近,到了这节骨眼上,别说他的婚事暂停跟进,就连他本人也被礼部抓了壮丁,一同帮忙筹备顾承昂同严家女郎的婚仪,美其名曰先打个底儿。   礼部在老正人君子谈歉的带领下走过多年风雨,如今又空降了一个新文雅君子伊仁,说好听了是一部门的谦谦君子,说难听了就是一堆老学究,还特犟的那种,所以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的,除了他那好兄弟沈一一不做他人选。   每日除了翰林院和国子监又多了一份礼部活计的顾谨安每日定时定点对把他拉下水的沈微释放冷气,沈微近日也正为这叔侄二人前后脚的婚仪忙得头晕眼花,尤其他自己的婚事都还遥遥无期还要帮着他人准备婚事,简直杀人诛心,就这样两人互放冷气,让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俩有仇呢,特意寻到伊仁面前让调解。   没想到这位终得皇上赏识正大展拳脚的新上官听过面不改色,只淡淡说了一句,“随他们去。”   就没有之后了。   想起顾谨安同沈微都曾在还是翰林院学士的他手下共事过,这仇怨莫不是当时就结下的?   这沈侍郎也是的,这顾谨安可是敢爬到皇上头顶抓虱子的人,没事惹他干嘛,搞不好什么时候给你来个大的,一溜烟将好不容易升上来的官职一抹到底。   不得上官协助,深感礼部要完的官吏很是忧心沈微这位能扛事之人的仕途,时时留意以防止他们一个不注意就打得不可开交无法挽回。   “喂,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老有人偷看我?”   原本以为只是遇到了十分欣赏自己的人,但接连被人看这么几天,他还是有点心里毛毛的,悄悄向沈微方向移了移,感觉到看自己的眼神更炙热了,都顾不得对沈微投来的嫌弃眼神进行抨击,只悄声道。   你有什么好看的?   好不容易写好手中这一篇公文却被他挤出一道墨痕的沈微张口就想怼他,但在抬头的瞬间后知后觉这几天却是总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就好比现在。   合着看的还不是顾谨安一人啊!他有什么好看的。   循着目光的来处给对方来了个猝不及防的回首,正好看到部里有名的老好人忙不迭躲闪避开他的目光。   “怎么是他?”若是其他人沈微还要怀疑一下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猫腻,这人的话……就是刻意找茬也想不出什么话来。   真的就是一个个纯纯的软面团子,能在礼部安然到现在,得亏是祖宗保佑外加一颗不染污泥的心,外加热衷“和平”。   就是陛下也时常对他哭笑不得,但人家祖上为顾家的天下填过命,多少人盯着他屁股底下的位置都没门儿。   “谁啊?”顾谨安听他低呼,好奇的随着他的目光张望,除了一溜儿埋头苦干黑压压的后脑勺,啥也没看到,倒是突然转悠进来的伊仁扫视全场一眼,悠悠走到他身旁问了几件事情的推进情况。   到底是做过自己上司的人,现在论品级也是上官,虽不知道他怎么摆着主事的沈微不问,偏问就是来搭把手的自己,顾谨安还是谨慎回答了。   得到答案的伊仁满意的点了点头,却没有就此离开,这下奇怪的就不止是顾谨安了,连同屋内的其他人都看似认真工作,实则偷偷竖起耳朵。   非必要伊大人向来可是不掺和他们沈侍郎手中的活计,今日怎么一问再问,难不成恒王世子的婚事有了变化。   两王府的血尚未凉透,再生变故也不是不可能。   别看现在恒王父子现在依旧得用,两王府覆灭之前谁不得用,还不是顷刻间落得个白茫茫真干净。   愚钝之人信了两王府参与刺杀太子一事,聪明的人早已看清这不过是一次昭宁帝维护正统的大清洗,毕竟说是太子安然无恙,但到今日也不见太子又或者全然被人忽略当当时寸步不离跟在太子左右的魏王出来走两步,倒是太孙开始频繁出现于帝王与臣子议事的各种场合,天子时常问政与他,说不怀疑太子是否真的安然无恙是假的。   但如今与今上血缘最近的两王府只留了一个顾承怀潜逃在外,其余分散各地勉强只能做个富贵闲人的王侯家族成不了气候,又在这关头以一场赐婚为由让有战功的恒王一家三口奇聚京城。   陛下如此操作也容不得他们不多想。   不过也不急,先皇后的葬仪就定在大寒之日,虽然百官都以未有皇后先入帝陵为由极力劝阻陛下放弃在自己百年之前将皇后移葬的做法,但架不住他们这位陛下自皇后不在后越来越一意孤行,最后脑袋是磕破了几个,皇后大葬的日期还是订了下来。   皇后归葬帝陵,太子和魏王都为孝子,断再无不露面的可能。他们如此烦恼倒让不只为两场赐婚,大头都在先皇后的葬仪上呢。   左右不过这几个月的事情,再等等就能见分晓。   只不知如今伊大人这里是个什么章程。   “近日因着顾大人帮忙,让诸项事宜都大有裨益啊。”   “啊?”怎么又突然夸起他来了,虽然顾谨安觉得自己的工作态度还是很值得夸奖的,但这夸奖从伊仁口中说出,总感觉前面有大坑。不过相比以前在翰林院里他挖坑都不夸自己的模样,升官也不是什么全无用处的事情。   “大人谬赞了,不过分内之事。”屁的分内之事,不过前车之鉴不远,顾谨安可以说是相当谨慎了。   “那不知除了这个,大人可还有其他分内之事?”   什么意思?要知道除了这个我全是分内之事!   突来的阴阳怪气让顾谨安险些忍不住回怼,也让沈微在百忙中回头一眼,果见他们衙门让皇上都直呼受不了的“和平使者”已经快受不住要背过去了,刚想居中调和让两人暂收神通为同僚的命考虑一下,没想到却是已经成小斗鸡状的顾谨安先缓和下了口气。   “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今日进宫,偶听陛下提及大人下朝的脚上像抹了油似的,这才好奇有此一问。”   懂了,这是昭宁帝派来催自己进宫问好的人。   近来多事之秋,加上婚事提上议程总要有些避讳,桑扶光住在宫中,就连一向热衷邀他吃饭的太后娘娘都歇了邀请,还在他偷偷溜去时派嬷嬷言语“敲打”了他一番,不过以其说是敲打,不如说是提醒,大有要让他们结个十全十美亲的打算。   顾谨安虽遗憾不能再同以前一样时常去找自家未婚妻聊聊诗词歌赋化学物理的……咳、打住!但也乐得用这个理由减少入宫的机会,太子遇刺加上皇后归葬两件事正无极限的挑动着老年帝王敏感的神经,两王府事不远,作为宗亲又作为太子遇刺之事少有知情人之一,他还是少去帝王眼皮底下跳来得合适,这也是他陆师给他的忠告。   就冲对方也给他老哥哥放过老师这一点,顾谨安从心出发,选择信他!   反正顾景隆如今日日跟在皇上身边理政,听着在先皇后葬仪之后有为他选妃的打算,也没时间接受自己的教导了。   至于另一个弟子桑舒光,顾谨安看他是乐不思蜀,若不是他及时干预,已然要在他澡堂里同他陆师发展出忘年交的关系,并有意向他一样步入孤狼之道。   他那祖岳年事已高,家中血脉只余这两株,前不久才因犯了一次痰疾,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打击。   如今桑舒光日日在京中游荡,就是再进不去云沐阁,为此还不要脸的向宫中的桑扶光告了状,拿着难得从正途上来的未婚妻之信,顾谨安都要夸他一句告得好!   不过云沐阁该进不去还是进不去。   只是他这才几日没去昭宁帝眼前溜达啊,怎么又记挂上了。   想想上次还是从魏王府出来的罚跪,昭宁帝当时去了越嫔宫中未有后续传出,对于对方的婉转召见,他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都忍不住求问了一句坑他没商量的伊仁。   “陛下今日心情还好吧?”   “顾大人不是日日也上朝吗?”   受到反问后顾谨安忍住大大翻个白眼的冲动,谢过他的回答就不再问。   他就知道会这样,这人多半受百姓影响把他当做竞争对手了,也不看看他们之间差的年纪快隔辈了。   啊,不行,不能这样算,平白给他老哥哥折辈份,被他知道了又少不了一顿好骂。   “还是顾大人随我移步。”   “啊?”今日的伊仁还真是跳跃得让人捉摸不定,顾谨安自负伶俐,都一时跟不上他的脑回路,不明白明明已经拒绝交谈了,怎么又移步。不过对方清泠泠的眼神一看过来,哪怕心有抗拒,腿还是不自觉的跟上了。   那边那个沈微,你的鄙视太外露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沿着走廊往外,伊仁一直走像是没个目的地似的,就在顾谨安都猜到他是不是在那里偏僻处设了个埋伏准备伏击自己提起警惕之时,对方却骤然停步,让心不在焉的顾谨安直直撞在他的脊背上。   令人牙酥的骨骼声响起,不仅打断了刚准备回过身来说话的伊仁言语,也让顾谨安尴尬不已。   这、这、这伊大人是不是过分有些骨折疏松了?   “……想不到顾大人的头还挺铁。”   什么意思?怎么有一股要让他去菜市口试刀的味道。   “一般般铁,一般般铁,大人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下官扶你坐下休息一二?”这怎么行!赶忙浮起谄媚表情的顾谨安哈腰点头。   “……”   伊仁回应他的是沉默。   看了看周围不是假山就是花圃的顾谨安也沉默了,不自在的抠了抠自己脸颊。   “既如此,就请大人帮万民一个忙吧。”   “哈?!”   什么意思,他刚刚又穿越了吗,怎么突然跳到既如此,他还要帮万民一个忙上。他一个立志活成一条咸鱼的人怎么做的了这个!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近日在外出差只能通过手机发送,格式上可能有些bug还请见谅,等我回去用电脑细调[捂脸笑哭] 第231章 “为官者,当……   “为官者,当为万民立心。顾大人觉得这话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没错……”   “大人这是应下了?”   我应下啥了,我啥也没应下啊!   眼看伊仁迫不及待的就要将这什么拯救万民的劳什子活计按自己头上,顾谨安慢伸出一只手来喊停。   “停停停!应什么应,我没答应呢!”说完又觉得自己这样的语气对曾经老上司,现在依旧是上官的人不太礼貌,主要伊仁这人记仇,自己才接过翰林院时没少遇到他刻意留下暗坑。顾谨安又缓和了语气,“而且您也还没说具体是个什么事呢。”   叹息一声,伊仁又是久久的不言语,顾谨安等得是满头问号,再次在他等不及要发问时,对方又幽幽的开口了。   看不出来,清冷孤傲的伊仁大人,还是个忧郁男孩。   可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皇上最近总召见那群道士呢。”   皇上召见道士和万民有什么关联,等等!道士!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顾谨安抬头看向伊仁,对方闭眼对他沉重的点了下头。   还真是。   他本以为整个大启只有他对皇上热衷磕小药丸看不过眼呢,毕竟世人大多数都是有信仰的,没想到伊仁这个热衷钻研玄学的人,却有和他一样的想法。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经常在宫里溜达的顾谨安却清楚,伊仁能得昭宁帝另眼相看甚至脱离血脉带来的桎梏,除了他这个人确有真才实学在身外,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在先皇后刚离世那段日子里,他靠这门学派给了皇帝不少心灵上的慰藉。   他拿着信手拈来玄之又玄的话术,莫说本就信这些的昭宁帝了,就连顾谨安这种坚定唯物主义的人只要一个不察,都会被他带到话里去。   当时就犹豫要不要给他们来一些来自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洗礼,但听过几次顾谨安却发现他说话虽说到痛失妻子的昭宁帝心坎里,却没有什么危害,如果一定要找个东西形容一下的话,他将其归到另类的心理辅导类。   因为他也没再大费周章一定要请他们喝一点隔世的鸡汤。   事情就这样过去,他当时甚至还夸了伊仁几句,说不辜负昭宁帝除了官职吝啬一点一直对他挺好的。   直到对方升官,一跃进了内阁。   他才发现小丑竟是他自己。   成年人的世界,哪里有什么不求回报的心灵鸡汤喝,也不怪他老哥哥一见他就说他小孩脑袋。   顾谨安一直觉得自己其实也挺心黑的,但同这些老油条比起来,他真的配得上“赤子之心”四字。   “陛下向来热衷道学,日常请几位道长去论道也没什么不对。”才怪!他八成又磕重金属小药丸了。   第一次入宫就路遇奉完药丸离开的道士,昭宁帝于这方面的形象在顾谨安这里不算光明,但及至先皇后离世之前,昭宁帝召见这群专由皇室供奉道士的时候,比起前几任君王而言都算是少之又少的。   先皇后离世后他沉溺于悲痛和伊仁的玄学忽悠大法中,这群道士虽有心进药,但在昭宁帝无暇想起他们与自己有意无意的阻挠下,倒也没成功两次。   一眨眼两年多过去了,他本以为帝王已经逐渐忘记这群人的存在,如今想来是自己天真了。   朝廷一年要进行多少大小祭祀,每一次都有这群人的身影,古人不知重金属丸的危害,只当灵药来看待,他所知的不少得用老臣都以被赐药为恩荣,唯有他祖岳对此嗤之以鼻。   但不是和他一样能透过现象看本质,而是单纯的洁癖,家里熬药都要专人看着,这种见不到过程产出的药丸,他是怎么也入不了口的,不过倒是表明了态度以后会将陛下赐给他的恩荣添到孙女的嫁妆中,留待他俩上了年纪服用。   顾谨安真是谢谢他了,他说他一直担忧的事情怎么没有发生,原来是他老哥哥因着他年轻用不上才没词啊,不然当场一丸药一盏水的,顾谨安害怕自己当场给他表演个化学节目接着被推到菜市口。   其实洁癖这玩意儿也有点用处,他老哥哥怎么也不洁癖一下。   还有伊仁这个丧良心的,自己天天用玄学哄着他老哥哥给他升官给他重用,却把这杀头的活计丢来自己手里。   活该他以前升不了职,这为君之心不纯粹啊。   “我话已经至此,怎么做都交到大人手中,内里的情况大人想必比我更清楚,陛下的身体在此刻可不能出任何问题啊。”   “喂!喂!你就这么走了——”这边不等他发难呢,确定他猜出是什么事后飞速离去,半点不给顾谨安推脱的机会。   看着对方难得走出被鬼追的样子,喊了几句都没得到回应的顾谨安愤愤不平的踢了两脚身前的花木,看到其上一枝独秀才被礼部诸位闲得蛋疼的大人们附儒风雅盛赞过绽放于冬日的花朵坠地,这才心虚的左右看看没人溜之大吉。   离了礼部的他并没有如伊仁所愿当场入宫去寻昭宁帝谏言,而是溜溜达达到了云沐阁前。   只是现在门前,他又不想进去了,折身往着监中学生素日爱小聚的巷子走去,让恍惚看到他忙出来又不见了人的柳生候满头雾水。   挠着脑袋回去同正在柜台处帮他梳理账簿的陆熠小声疑惑了几句,听了他的言语,陆熠停下手上拨算盘的动作,看向门口位置沉默半晌。   柳生侯虽没系统上过学,只东学西看的勉强识得字脱离文盲阶段,但不妨碍他对先生这种东西有天然的畏惧感,兄弟的先生也不例外。   也是最近接触多了逐渐脱了敏,都敢请求对方帮忙了,放以前他恨不得离陆熠十米远,就是同处一个屋子都想贴墙站,就怕这风度不一般的先生注意到自己再顺便问个学问,那可招架不住,在兄弟先生面前丢脸不就相当于兄弟丢脸,这事不能干。   如今相处算是和谐,因他侍奉的贴心,陆熠对他脸色甚至比对顾谨安都好,但看他露出这副模样,柳生候还是有点惴惴不安,刚想婉转劝他去休息,就见沉思许久的对方重新低下头,继续核对着手中的账目。   “先生,错了。”   “哪错了?”   “七七是四十九不是二十一……”   “哦,三七才是二十一……什么劳什子账本不看了,你自己来!”   “好的,好的。”柳生侯哈腰点头接过对方丢来的账本,至此依旧搞不懂这陆先生因何暴躁。   见对方抓了外套就往外走,想了想自己刚刚出门遭遇的西北风,忙抓了一件披风追着出去给对方系上。   得了一声谢的他美滋滋回店,丝毫不知道自家好兄弟正经历一场修罗场。   到了小巷中,因着不是散学的时辰,各家店面都较为冷清,突起的西北风更让人提不起干劲,所以没生意的店家们都拄着脑袋倚着柜台打瞌睡。   四周看了一眼找到陈菽曾给自己推荐过的店名,顾谨安向前几步抬脚走了进去,要不说是经得住学生口口相传的好店,老板被他打扰了瞌睡也没火气,十分热忱的告知他不是饭点没有饭菜,见他神色低落下去又忙到如果他不嫌弃的话可以给他下碗面,他家不久前才新收到一头刚摔死的小牛。   有牛肉吃,顾谨安就不迟疑了。   他不是一个爱吃面的人,但牛肉面不一般,当即告知老板牛肉给他多多的下,不缺钱。就坐等吃面。   说起来这几日忙得两眼昏花,他都没怎么好好吃饭,下意识寻找这家曾听人提过的店,也是走到这里才后知后觉肚子饿的下意识,倒没想到能赶上一顿好的。   能在推崇道家的世家子汇集的国子监周边卖牛肉,这老板也是个妙人,勇气大大的有,但侧面也表明了他对自家饭菜口味的自信,不怕因此就没人来吃。   大启没有预制面,现和面煮自然花费不少时间,别说还有牛肉要料理,顾谨安觉得自己等了足有两个世纪那么久,肚子离饿通只有一步之遥之际,老板这才姗姗来迟的端上他期待已久的牛肉面。   嚯!还是红烧牛肉!   大块的牛肉被酱汁浸透,堆积在白色的面条之上惹得人食指大动,顾不上老板一直喊“小心烫”,狼吞虎咽吃了一块牛肉顺带着喝了口汤,鲜外加烫得说不出话的顾谨安对他竖起大拇指。   了不起,这简简单单一碗牛肉面,竟然让他吃出了前世某师傅的味道,这在各类佐料都欠缺的大启可是见不得的事情,更别说这真材实料的大肉了。   “嘿嘿,这面我也是第一次做,合客官口味就好,慢用。”   老板虽有一把好手艺,但来吃饭的人都是带着银钱来花销的,不用他特别花心思去招呼的都是绝世好客人了,哪里会有顾谨安这么热情吃了还夸奖的人在,搓着手欣喜了一阵,转身回厨房又给他舀了一勺牛肉加上,说请他吃。   这哪行啊?虽然他现在没有穿着官服,受人喜爱也很开心,但这占百姓便宜的事情怎么也不能做,就在两人你推我往之间,门前又来新客人了。   “店家,可有什么吃食?”   因店主站的位置刚好阻碍了顾谨安看门口的视线,所以他并看不清来人是个什么模样,只感觉这声音莫名的耳熟。   “有的有的,有刚扯的面条同牛肉,客官若是没忌讳的话可以进来尝一尝。”   这时分竟然接连有生意上门,店家也很奇怪,不过相较奇怪多的还是开心,他一家老小就指着这个铺面过活了,有生意自然是好事。   “大胆!”   热情迎上去的店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接到的竟是这样一句呵斥。   眼前一行三人虽穿着低调,但日常来他这小店用餐的贵家公子不在少数,他自然也是能分辨出好坏的,除了看出他们穿着低调奢华有内涵外,他还感觉到了这三人尤其是居中一人在气势上的非同寻常。   多半是哪家老爷一时兴起散了过来,不知道自己哪里怠慢的店家心生不安,第一反应就是道歉。   他这小店生意不错,但也是在用料踏实的基础上打出去的口碑,同那些背后有人的大酒楼不能相比,赚的都是小钱,在京中这种地方,可得罪不起人。   只是被他道歉的人还没说话,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顾谨安就忍不住了,出言为店家出头。   “你这人真是,老板又没说错话,干嘛开口就不饶人。”   为官当为民,这是不久前伊仁才同他讨论过的话题,他觉得这话很对,京中有些人的风气十分不好,他见不得这种人,说话间自是没半点收敛,可以说很冲了。   吓得老板赶忙回身对他狂揖,示意他别说了。   顾谨安就不信了,这对方言语冒犯在先的情形下他还出不了这个头,谁家这么猖狂啊,要出不了回去就敲御史府的大门。   他好不容易吃到点怀念的味道,别给他吓没了。   只是才站起来身想看看来者何人,就又先听到一声同样耳熟的“噫?”。   抬眼看去之时,穿得如同寻常富家翁的老者正紧盯着自己,好好挑起的眉毛配上他要笑不笑的神情,在顾谨安脑中完美的写出了“完蛋”二字。   不是他犹犹豫豫要不要去见的昭宁帝是谁! 第232章 这是在夸我吗?我是在……   “陛、”惊吓之中差点嘴一秃噜把那称呼喊出来,接到昭宁帝随之而来的眼神警告之后,连忙压下脱口欲出的下一个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因改口的生硬,他这句话的语调也有些怪怪的,听在店家耳朵里,还以为他为自己强出头刻意挑衅对方呢。   这可不得行,虽然这位公子看起来也是出身优渥的,但同眼前这位气势逼人的老爷比起来,到底还是差了一点,可不能因着他受一点小小的委屈,而害了这位公子。   这可是他开店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么明晃晃对他释放夸赞的人。   还有,这位公子刚进来的时候只觉得有些许的眼熟,如今怎么越看越像那位偶然见过一面的顾状元,想想对方时任国子监祭酒,虽然觉得这样的大人纡尊来自家小店并不可能,但还是难免心下火热,他这辈子最盼望的事情,就是自家那小子也能让报喜的官差到自家门口热闹一阵,不奢望同那位高中状元还六元连中,来个进士科的吊车尾也能在他们家族谱当开一页了。   激动间,店家虽知不可能,但还是频频回望顾谨安,对孩子未来的美好期望,都超越了对昭宁帝一行人的恐惧。   氛围就这样逐渐诡异,在没有得到回复还逐渐成为众人视线的中心,虽然这场面顾谨安经历得多了,但偶然翘个班还被老板抓住的感觉实在有些不太妙,尤其这老板最近心情还不怎么好,正磨刀霍霍向猪羊。   想开口邀他一同入座品尝一下店家的主意,却突然想到方才黄睿德那一句“大胆”,他这才明白为何店家招呼了句就被呵斥大胆,他这老哥哥可是一个虔诚的道家信徒,自己胡乱走到这里之前还在为他日渐走歪的道途烦恼呢,所以对方一向是不吃牛肉的,甚至隐隐有抨击他人吃牛肉的苗头,也就是盯着个圣君的名头了,这才没有连意外生死的牛肉也不许吃的禁令出现。   店家抬着牛肉往他面前一凑,可不冒犯了吗,但也无故,毕竟寻常人也不知道他是皇帝更不知他不吃牛肉啊。   都怪黄睿德!   正看热闹间,黄睿德莫名又挨了一眼瞪,他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顾小状元已完全不给他黄大伴面子了,这小白眼飞的,同那夜初见面时完全两模两样,虽然那晚上他也没多少恭敬,但也比眼下要好。   “毕、老爷,您看看他,半点不把您交待的事情放心上呢。”上眼药差点说错话又被主子瞪了一眼的黄睿德磕绊一下,最终达成当着当事人的面点上眼药这一成就,接受到顾谨安的目光抨击之时,他整个人都爽得冒泡泡。   其实顾谨安只是无语的看着他,不明白最近自己是怎么得罪他了,好吧,他在昭宁帝面前也经常这样毫无顾忌的告老太监的刁状,果然任何的爱恨都不是在一瞬间产生的。   “哪有,我只是饿了出来找点吃的,我最近多努力老爷您是知道的!”顾谨安不服,翘班怎么了?拿一份工资干三个活计他还不能翘班了?   “原来这位是公子您的姥爷啊,难怪长得这般相似,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哈哈,里面请,里面请。”店家这下心放下来了,恢复了最初的热情,招呼着昭宁帝一行三人往里走,然而昭宁帝依旧一动不动让他不由得再次回首向对方的“大外孙”求助。   “公子……”   “您快别招呼了,去厨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尽管端出来,这是我哥哥,我自己招呼就行,哦对了,沾牛的都不要。”   “那您这面?|”“这是我要吃的!”一句提醒店家避开昭宁帝忌口的话差点失去自己心爱的牛肉面,顾谨安差点要不顾衣服直接扑上去拢住了。   店家见他这样,也不知不能端了他身前的面碗,只奇怪的小声嘀咕着往厨下去了。   “兄弟俩年纪相差这么多就少见的了,怎么口味也这么不同……”   “……”很想告诉他一句并不是亲生的,又担心店家联想到什么怪异的地方去,毕竟在把昭宁帝当成他姥爷的那刻,对方眼中闪动着的诧异明明是“这居然不是你爹?”   “出息!我平日是少了你吃的了吗?”   店家离开,昭宁帝也开了尊口,呵斥他了一句犹嫌不够,那双自打听见“牛肉”二字就钉在地上的龙足终于动了。他踱到顾谨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抱着面碗,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模样的家伙,眉头拧成了疙瘩。   “出息!”昭宁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话语中带着十二分的嫌弃,“我平日是少了你吃的了吗?”   “也没有。”顾谨安缩了缩脖子,声音闷在面碗里。这话倒是不假,他在两仪殿蹭御膳的频率比在家正经吃饭还高,实在谈不上饿着,可碗里那几块诱人的红烧牛肉飘着香气,他忍不住小声嘀咕补充了一句,“这不是…没吃过这个嘛……”   “牛,农桑之本。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不思体恤民力,今图一时口舌之快,他日就有可能成酿祸之根源!”昭宁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独属于帝王的威严斥责道。   道理是这个道理,农耕社会牛有多重要顾谨安是知道的,所以他从来不去馋那些健康的牛儿,但浪费可耻啊。   “……这意外身死的,我不吃,他不吃,您也不吃。”他也试图讲道理,只是这道理听起来有点歪,“不就白白便宜了…苍蝇宝宝了?”他一时没找到更文雅的词。   “你怎这般、这般——”昭宁帝被那“宝宝”二字噎得一时语塞。他玩弄权术心计几十年,反应何等迅捷,都被顾谨安搞的愣了一下,待明白他口中所言是何物之后,胃中一阵翻江倒海。他虽非亲临过战场,却也绝非不染血腥的纯善之辈,那场景也是见过的。   呕——很好,不吃牛肉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什么祖宗礼法、农桑大计,都没有这个来得说服力大。   “可爱?”顾谨安眨了眨眼,颇有点不要脸地接话,试图缓和气氛“讨债鬼!”昭宁帝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只觉得脑仁子嗡嗡直响。   “您老这样,可就伤弟弟的心了,”顾谨安做西子捧心状,随即手腕一翻,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大块牛肉,“我得吃口东西缓缓这被伤透的心。”   放、放、放……”站在昭宁帝身后的总管太监黄睿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舌头打结,那句“放肆”卡在喉咙里,愣是“放”了半天没“肆”出来,发出的声音如同蛇嘶,引得旁边的侍卫首领一脸茫然地看向他。待看清顾谨安在皇上明显表达出此物不可吃的前提下还当着皇上的面将肉塞进嘴里时,他也差点跟着“嘶”出声来。   这顾大人……是真不怕死,还是觉得皇上对他的看中能抵一切?要是这样都毫发无损话,看来以后对他还要更客气一点。   就在这空气几乎凝固,黄睿德即将把自己憋死,侍卫首领考虑要不要“清君侧”清掉那碗面的当口——“噫?怎么都在这里?”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慵懒的悉声音自门口传来,几人闻声抬头,只见面馆门口,一道披着厚实披风的身影逆着光出现。来人花白的头发在门口微风中轻拂,面容轮廓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锐利,尤其是那微微挑起带着点不驯弧度的眉毛,仿佛岁月并未磨去棱角,只是染上了风霜。   看到熟悉的面容,侍卫首领终于明白今早上值是那从天而降摔在他脸上的“诸事不宜”黄历绝非偶然。   不然怎么这许多年不见的“活阎王”都出现了。   他悔得肠子都青了,今日真该让副首领顶班!   “陆师!”顾谨安没想到一头扎进澡堂里的人还有出门遛弯的时候,还好巧不巧遇到了翘班出来他,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当即兴奋的冲他挥手,可是他敬爱的老师竟没在第一时间回应他,而是缓步行至昭宁帝身前见礼。   对哦,一时兴奋忘记他老哥哥也在了,且正在对他“兴师问罪”。   想想他过往一提起他陆师就没好脸色的场景,顾谨安忍不住在相对而视的两人之间偷瞄了几眼,自然也没错过侍卫首领连同黄睿德两人自他陆师出现就生无可恋的模样。   至于吗?他陆师不就是行礼敷衍了点,那挑眉的弧度嚣张了点,嘴角歪得有点……嗯,有点欠揍?刨除这些都不提,他陆师起码笑得挺灿烂啊,这么多年了,顾谨安从未见过对方的嘴角能咧开这么大弧度,登门桑府给他提亲那次例外。   好吧,如果这样来看的话,确实不是遇到好故人的笑容。   “陆探花,多年不见啊。”昭宁帝的声音响起,语调平平,却字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寒意。   来了!顾谨安立刻缩回手,埋头对着碗里剩下的面和牛肉发起最后的总攻,他太了解这种气氛了,赶紧吃!不然待会儿闹将起来,这碗面怕是要保不住。   他是真的饿,辣鸡礼部不管饭!   “陛下还是风姿如旧。”陆熠的声音带着同样的“温度”,笑意不减,话语却像淬了毒的针。十多年不见,昭宁帝鬓角早已染霜,眼角眉梢刻满风霜,哪里还有半分“如旧”的风姿?   就连顾谨安都觉得他比自己初见时老了许多,若不是如此,也不会想到铤而走险劝对方远离丹药这一步,实在是已到了不得不说之时。   眼看两人目光交接间隐有电闪雷鸣,顾谨安嗦面的速度更快了,几乎是用倒的。碗底很快见光,他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这才发现气氛又变了。   不知何时,小小的方桌四边已经坐满了人。黄睿德和侍卫首领“有幸”陪坐末席,姿态僵硬得如同泥塑木雕。而他敬爱的陆师,已然施施然坐在了他旁边的长凳上,正好与对面的昭宁帝,隔着那张油腻腻的小方桌,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两人如出一辙面带嫌弃的看着他,但就冲他陆师嫌弃归嫌弃还给他倒了盏茶这一点,闹起来他绝对站他陆师这边!   私下一点小打闹,总不能因这个罚他吧、吧?   你自己躲懒,倒真是教了个‘好’弟子给我。”昭宁帝的目光从空碗上移开,落在陆熠脸上,语气意有所指。   “是您眼光好,”陆熠端起自己面前的粗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在品什么琼浆玉液,“云川字如其人,其‘出色’程度,草民望尘莫及也。”   这是在夸我吗?顾谨安一愣。   我这是在夸他吗?昭宁帝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陆熠一句话,让两人心中一同浮起大大的疑惑,到了诡异的同频之上短暂的沉默后,昭宁帝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堪称“和蔼”却让顾谨安后背发凉的笑意,他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陆熠,用一种近乎闲话家常的口吻道。   “……听闻令堂近来正四处为你物色婚配人选?怎么样,进展如何?要不要我帮上一帮?我这里,可是有不少……”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陆熠骤然变得有些僵硬的嘴角上扫过,笑意更深了。 第233章 “您还是自己……   “您还是自己留着吧!”   几乎想都不想,陆熠直接下意识回怼,怼完看到昭宁帝唇边越发扩大的嘲笑,惊觉自己失了策,居然真让他看到笑话了,偏还不能以牙还牙。   倒也不是全因着先皇后逝去不久,而是珍惜自己的小命,若不是惜命,他大可在朝中做一辈子对方的眼中钉。   现在嘛,难得在与对方交锋中落到下风的陆熠唯有沉默,环顾了一下四周,凡接触到他眼神的人都纷纷低头,还能正视着他的除了昭宁帝也只有顾谨安了。   心中暗骂了句傻孩子,陆熠并没有因为他是自己的“爱徒”而留手。   “这时候你不是该坐衙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谨安也是万万没想到,他早就想一睹的两人碰一碰,最后居然是他认为赢面很大的陆师略逊一筹。   不过父母催婚这种事情,从古至今都是未婚人士的一大软肋。   但为什么要伤害一直看好他的弟子!!明明经过方才一打岔,他老哥哥都忘记问罪他翘班溜号的事了。   “是呀,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里?”   经他这一提醒,昭宁帝的目光也再次看向顾谨安。陆熠这人他如今是没多大兴趣了,朝堂的水已经够浑了,不需要一个除了找事还是找事的臣子出现。   今日凭此让对方吃了一回瘪,也算舒了一口郁气,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给儿子培养的未来肱股之臣。   没记错的话,他今日该是在礼部坐班的?   “啊?我、我、嘿,吃的来了,店家快,往这里端,可别让我老哥哥饿到了!”   总不能说我是翘班出来的吧,我了半天是端着长条形托盘过来的店家救了他一命,众人的目光因着他的呼喊,也短暂移到了食物之上,毕竟除了自己吃过的陆熠和刚刚吃饱的顾谨安,昭宁帝一行三人一大早出来逛到现在,是真的饿了。   “怎么只有面啊?”只是待到店家将三碗阳春面放到桌上,不见其中有大肉的侍卫首领有些失望,刚刚看顾谨安吃可馋死他了,按理牛肉都有的店,不该没有其他肉啊,就算没有鸡鸭鱼,猪肉也该有的吧。   “小店如今炖着的只有牛肉,方才公子交代了不要上牛肉,客官若是需要的话……”端来三碗面的店家本就有些忐忑,听他这一问更忐忑了,当即手忙脚乱就要往厨下去。   “别别别!不用,阳春面挺好,挺好。”吓得侍卫首领赶忙喊住他,就怕他真给自己端来一碗牛肉,那东西顾谨安敢当着皇帝吃他可不敢。   至于黄睿德虽也嫌弃面食简陋,但他向来以主子的意志为意志,也不会表现出什么。   倒是陆熠听到牛肉二字之后,赞赏的看了顾谨安一眼,当即也让店家给他上一份牛肉。   顾谨安一听就知道他是刻意在气昭宁帝的了,毕竟他陆师也是虔诚信道者的一员,当初他带来的牛肉干其他人赞不绝口他是一口没吃。   果不其然,牛肉一上桌迎来两脸嫌弃,顾谨安又得当着昭宁帝的面吃了一碗。   后果是他钱都没来得及付,就在对方一声令下被侍卫首领提着衣领进宫了,付款的重任交到了他被忽略个彻彻底底的陆师身上。   一直被提溜着按上马车,衣领被松开整了整的顾谨安道。   “皇上,这样不好吧。”   “你叫我什么?”昭宁帝背靠车壁承闭目养神状,并没有睁眼看他。   “皇上啊。”顾谨安不明所以。   “我说的是方才。”眼睛睁开间有寒芒闪过。   坏了!刚刚漏嘴把一直悄摸摸的称呼给唤出去了。   意识到这点已经晚了,顾谨安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实话实说,“我就说饿了出来找点吃的,您知道的,礼部不管饭……”   “那你晃悠得挺远的啊。”   “嘿嘿……”   “说吧,是什么为难的事让你晃悠这么老远。”   “啊?”   “小顾大人,陛下等着你呢。”黄睿德看了呆愣的他一眼,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不是,他怎么又同自己“恨”上了,片刻前明明还是互上眼药看不顺眼的关系。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还有他表现的那么明显吗?明明从东西到现在他觉得自己没有透露出任何不该出现的情绪呀。   “你是个最不会用脸瞒事的人。”   “所以您一般有大动静都不会知会我?”   “朕有什么事是必须知会你的!”昭宁帝皱眉不悦。   “……那没有。”顾谨安迅速滑跪,他下意识说出这句话时就开始后怕了,因为在那一刻他心中想起的是一直处于失踪状态毫无消息的顾承怀。   “哼。”不轻不重的哼了一声,昭宁帝又往后靠上车壁,继续闭目等待他的坦白。   顾谨安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发现他的面色和精力真的是大不如前了,犹记得当初自己见他之时,还是一副十分健康的壮年模样,不像现在头面微红,眼底青黑,脸部也微微透着肿胀。   这是明显丹毒入体的面相,微红的肤色乍一看衬得人脸色好,实则细看有一种病态在其中。   难怪让伊仁坐不住了,再这么持续下去,用不了几年就该步前人的后路。   只是,该怎么启齿呢?   顾谨安并不是不怕昭宁帝,相反出身现代社会的他比起当世人对这种掌握一切的封建帝王更多几分畏惧。   他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什么,自古因此而死的人不计其数。   但想想对方往日里对自己的好,他又不忍一言不发直愣愣看着他陷入那样的结局。   正踌躇间,马车行过一家当街的药铺,闻到从其中隐隐约约传来的药味,他终是下定决心。   “皇上,还容臣进宫打扰片刻。”   “可。”   京中近来可谓风声鹤唳,两王府事的余波尚未散去,顾谨安被禁足的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在宫门落钥前就飞遍了京城官场。   京中本就因两王府之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如今这位自六元连中后就风头无两,圣眷正隆的小状元竟突然被一手将他提拔起来的皇上停职禁足在家,罪名只是含糊不清的“御前失仪,出言无状”,具体如何失仪如何无状,却是连当日当值的禁卫都不甚了解。   明明陛下带着小顾大人进去两仪殿的时候,并没有表露任何不虞之色,却突闻惊雷变。   禁卫都不甚了解的事情,其余人更是连打听都无从打听,只知道皇上接连拒了自太后、太师和郡主的求见,也不许朝堂上有人为此替这位小状元说情。   一时之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定是涉及谋逆!要不然也不会如此这般……”   “不可能吧?陛下待他这般好,他怎会……   “哼,陛下以前待那两府还不是仁至义尽,可最后得到了什么,别忘了,他也是宗亲出身,谁知道他心里向着谁?”   “哦,对啊!可……那两家都不在了,他还能向着谁?”   “对啊,没人了呀。”   “谁知道呢……”   “你们好大胆,居然敢提及这!”   “不说了不说了,我看啊。多半是恃宠而骄,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可‘出言无状’……这罪名也太含糊了,他以后还有起来的希望吗?”   “我看悬!陛下向来赏罚分明,若非涉及根本,怎会如此不留情面?早知道他身上不仅有职位,还有同郡主的赐婚呢,如今婚期将近,却被禁足了。”   口耳交接间,各种情绪在暗流中涌动。弹劾顾谨安的奏折也从四面八方而来。内容也五花八门,有指责他“年少轻狂,行事孟浪”的,有质疑他“骤升高位,德不配位”的,更有捕风捉影暗示他与某位王候“过从甚密”的。   一时间,他仿佛从炙手可热的新贵成了人人可踩一脚的落水狗。   然而,真正掀起滔天巨浪的,却是一封来自千里之外本送不到昭宁帝面前的诉状。   顾谨安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脱口而出了两个字。   “疯了?”   可惜他禁足府中,一应除了奉皇命登门的人,一应外人皆不得见,能乍闻得这个消息,还是托了他祖岳的福,此次奉命上门的关于,与他有着那么一点七拐八绕的门生关系,才顶着风险悄悄告知了一一点情况。   那是一封来自恒州府的呈情书,书写它的是一位身份特殊的七品孺人。   按常理,这样品级命妇的诉状,连州府衙门都未必能直达天听。但因着这位孺人的身份,这诉状经过层层传递,内阁筛选,最终呈上了昭宁帝的御案。   她是顾谨安的亲祖母,按辈分,亦是昭宁帝的堂祖母,苏孺人。   “命妇苏氏,状告国子监祭酒、翰林院学士顾谨安之父,忤逆不孝,告顾谨安同罪不悌!”   忤逆不孝!这可不是一个小罪名啊。虽然告的是他爹,但顾谨安也得了个同罪不悌的状告。   也就是说他和他爹所犯罪责并无不同。   而且苏孺人虽是告子,但在诉状中痛陈的皆是对孙子的不满,言他自得势后,对祖父母不敬不孝,不闻不问,毫无晨昏定省之礼,更无赡养抚慰之心,形同陌路。而其父顾良廷,对此不仅不加管教约束,反而听之任之,未尽为父为子之责,恳请陛下明察,以正人伦纲常,严惩不孝不悌之徒!   这封诉状一出现,立刻被有心人利用,很快就传遍京城,满京哗然之时,有迅速向外传扬的趋势。   大启以孝治国,皇帝号称“以孝治天下”,自身更是天下臣民孝道的表率,对孝道的重视由此可见。   一个被指控“不孝”的官员,尤其是一个本应作为天下读书人道德标杆的“六元及第”状元郎,其罪名之重,足以摧毁他所有的功名、地位和前途。连带他的父亲顾良廷,也瞬间被卷入漩涡。   在进京途中的驿站就地扣押,等候上面的发落。   不久前还名满天下春风得意的状元郎,顷刻间成了阶下囚,倒让许多人感慨了句世事无常。   就这样过了月余依旧没有新的转机出现,连恒王世子婚仪这样的大场面都没能让他解禁,皇上虽暂未对他做出惩罚,但在许多人心里顾谨安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就连顾谨安自己也险些这样以为。   就在他想不通皇上搞这一出到底为何时,一个雪落的午后,许久不见的顾景隆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彼时他正用自己闲极无聊手搓出来的乌龟夹雪器在院中堆了一地的小乌龟,对方进门自对院中景象一览无遗,观神色是十分的无奈了。 第234章 意外   “殿下怎么来了?”见到他顾谨安也很是惊讶。   看着满地用雪团成的小乌龟,憨态可掬童趣十足,顾景隆嘴巴张开又闭拢,那句因担忧特意请命来看他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顾谨安被禁足不得见的这段时日里,他很是担忧,想象过对方可能枯坐沉思,可能闭门苦读,甚至可能暴躁摔东西,但唯独没想过会是眼前这幅景象,像个孩子一样玩雪不说,玩的还是乌龟!   “咳……”顾景隆艰难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和来意,但到了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小爷爷……好、好雅兴啊。”这话说得实在谈不上什么真心实意。   顾谨安多聪明的人,自然觉察到了他语气中透出的奇怪,不过他也不在乎这个,他老哥哥派来的人看得他老严了,禁足这些日子莫说是外人了,就是宅中原本照料他日常生活的“内人”他也一个没见着,以至于连个说话的人没有,此刻见到顾景隆,修了一月闭口禅的他哪有不开心的,又闻他是特意来看自己的,更高兴了。   小心将自己手搓出来的木制雪夹子放在一旁,里面堪堪成型的半拉乌龟随着夹子的偏倒散成一堆雪沫,将顾景隆的目光吸引过去。   别说,虽然对方的情形和自己预想的有出入,但相较于自怨自艾,他还是更开心见到这样的顾谨安,而且他搞出来的小玩意儿,还挺有意思的。   手痒。   然而顾谨安却像是没有觉察到他的渴望,十分热情的引着他往屋子里去,“来来来,快进屋,外头冷!”   你玩雪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冷!   眼睁睁看着对方拉着自己离那个乌龟形状的木架子越来越远,顾景隆抿了抿嘴巴没有说话。   他可记着自己今天是因正事来的。   屋里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一路而来的寒意寒意,也让他一直提着的心又松动了几分。看来他猜的没错,皇爷爷虽不知因何对顾谨安生气至极,但多少还是有几分看重的,这样优渥的禁足环境,比他魏王叔之前都还要好上几分。   想到魏王,顾景隆眉间又浮上几分忧色。   顾谨安正殷勤地给他倒茶,到没觉察到他这瞬间的神色变化,难得有个人来,还是往日里就十分能说到一起的,嘴里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再也关不上。   从京城这几日的天气,扯到街角在他禁足前预备这几日新开的点心铺子,再说到近日阅读书籍里的有趣片段,反正就是天马行空,滔滔不绝。   顾景隆捧着茶杯,不动声色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中的担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深了。   怎么他看着丝毫没有半点先触怒龙颜被停职禁足,后遭遇弹劾罪名不孝的担忧,这是不是有些太不正常啊……   不知道他心中到底作何打算的顾景隆终是忍不住,将话题小心翼翼地引向正途,“小爷爷,您……您这禁足……还有恒州那位苏氏孺人的指控……”   他话未说完,顾谨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摆摆手,浑不在意,“嗨,禁足就禁足呗,正好偷懒。至于那老太太……”他撇撇嘴,没往下说,显然不想多提苏氏。   顾景隆这下可急了,他来不是看他这无所谓态度的。   “小爷爷!这可不是小事,皇爷爷虽罚您,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老人家心里还是看重您的,否则也不会允我来看您。您就……低个头,服个软?事儿说不好就这样过去了。”   至于对方祖母告状的事,他没有明言,毕竟顾谨安家中是个什么情况,在留意到对方时他就调查了个底朝天了,不止是,他父王和皇爷爷也都是清楚的。虽然对方先发制人告子孙不孝,但若细究起来,也是对方不慈在先,只要他皇爷爷不再生顾谨安的气,这事也终不会是像如今这样舆论一边倒,双方都有过错的情况,虽然说起来有几分汗颜,但结果就是和稀泥不了了之。   “殿下!”顾谨安打断他,脸上虽依旧带着笑容,但声音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此事……我自有主张。”   顾景隆从未见过顾谨安如此油盐不进的样子。平日里这位小爷爷虽然跳脱,但关键时刻向来懂得审时度势,是“识时务”的典范,这次到底是为何如此坚决?   那天两仪殿里发生了什么,他至今不曾知道。   “小爷爷——”“景隆。”顾谨安再次打断他,甚至站起身来,脸上重新挂上那副顾景隆此刻看着无比刺眼的。仿佛无事发生的笑容,“时辰不早了吧?你看,我这也没法留你吃晚饭,天黑路难行,还是早点回去为好。”说完,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补充道,“对了,替我向承昂道声新婚大喜。”   这明晃晃的送客之意,气得顾景隆脸色发青。看了看屋外正值正午的天色,他霍然起身,胸口起伏不定,克制了许久还是没忍住,指着顾谨安,那句“要祝福你自己去祝福”几乎是吼出来的,话音一落,就猛地一甩袖袍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宽大的锦缎袖角带着风,结结实实地砸在顾谨安的脸上,让他被甩得懵了一下,追到门外看到对方的背影已消失在大门处,最终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对着已空荡荡的门口嘀咕道,“嚯,脾气见长啊……还是头一回对我这么不客气呢。”   他重新回到院中,捋着袍脚蹲下看着趴了一地的雪乌龟,总感觉它们没有刻画出五官上的脸上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顾谨安的神色逐渐冷凝,眼神也变得沉静而坚定。   要他低头?为那件事认错?   绝无可能!   他承认,那日在两仪殿不管不顾直接向昭宁帝以化学的力量展示丹药真面目的做法有些过于冲动,但在那时昭宁帝脸上表现出来的震惊明明远大于愤怒的。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成功了,动摇了这位帝王对丹药长生的执念。   谁能想到,紧随其后的竟是一套雷霆万钧的组合拳,禁足、停职,再加上苏老太太这封恰到好处,毒辣无比的“不孝”诉状,时机拿捏之准,下手之狠,让他颇有几分措手不及。   “这老太太到底怎么想的……”顾谨安磨了磨后槽牙,眼神冰冷。   明明是他们把他爹逐出家门断绝关系在前,如今以“不孝”之名捅刀子的也是他们,难不成真因沾不上他的“光”而恼羞成怒?他那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的便宜祖父也是这么想才默认的?还是说……他们还有其它他暂不可知的后手?   顾谨安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不再去想这个事,毕竟恒州还有他大伯在,苏夫人可以出其不意一次,绝对搞不了第二次了。   眼下最让他忧心的,还是昭宁帝对丹药的态度是否改变,还有……太子的具体情况。   自遇刺消息传出后太子就一直没有对外露面了,他那天看到对方的情况也不算太妙,如今不止他等着,满朝文武也在等着,先皇后的归葬大仪就在近几日了,属实让人忧心啊。   顾谨安打定了主意,绝不在这件事上做出妥协主动向昭宁帝低头,关键低头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他最初的愿望就是考个科举混吃等死,大不了罢职回家当教书先生。   松山书院如今名满天下,好先生缺的不得了,前段时间他还收到沈山长的信,托他介绍一几个学问扎实有意深耕教育事业的人才呢,自己亲自去应聘的话,想必没什么问题。   他这边在皇孙上门之后依旧毫无起色,在外界看来已然前途尽毁,不少人已经开始“惋惜”地议论,除了丢官问罪,陛下收回赐婚的旨意恐怕就在旦夕之间。   毕竟永宁郡主可是名副其实的京中明珠,顾谨安前途辉煌之时勉强还能相配,如今已是云泥有别。   然而,就在舆论几乎要将顾谨安彻底定死在毫无前途之上时,一道旨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昭宁帝下旨,免去顾谨安禁足之罚。   停职?还在。不孝的指控?依然悬在头顶。   但旨意中最为关键一句,免去他的禁足是为了让他参加孝昭贤皇归葬皇陵的大仪。   许多双紧盯着顾谨安的眼睛因这一道骤然眯了起来。停职却不撤职,罪名未洗却又能参加这如此重要国丧大仪?   嗅觉灵敏的人立刻意识到,陛下对顾谨安的看重并未因这场风波而真正消失,就算对方顶着不孝的罪名,他也依旧有着随时启用的心思。   这还得了?!   新一轮更猛烈的攻讦浪潮迅速掀起,奏折如同雪片般飞向御桌,朝堂上为此更是争吵不休。   顾谨安因为仍处停职状态,只从一些小道消息得知朝堂上因他起了争执,再具体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待他听到与他同科出身的小林探花因在朝堂上为他据理力争被人用笏板敲肿脑袋之事时,惊得一口水险些喷了来与他分享消息顺便派送丧服的沈微一脸。   “他!他怎么会为我说话?”脑中浮现出一片会为自己说话的人都未置一言,包括现在用手帕擦着脸满脸嫌弃看向自己的塑料兄弟,顾谨安真没想到唯一为自己出头的会是向来看自己不顺眼的林探花。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对方终于穿过层层偏见看到了自己的正直?   怎么看无论哪个都不可能吧……禁足前的朝会上对方还冲他翻白眼呢,一副见到他就不爽的模样。   “我看你是被关糊涂了,也不想想他如今在什么部门当值?”擦完被少许口水溅到的脸,沈微把帕子往顾谨安方向一扔,冷笑道。   “这和他在哪里当值有什么关系,我在吏部有没有关系……”说到这顾谨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等等……吏部?不会吧……   如今吏部尚书……可不就是他陆师的父亲陆钧,难道……是陆师暗中示意?以陆熠对自己向来护短的性格……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顾谨安很快又摇了摇头,将这不靠谱的猜测甩开。   无凭无据,怎能妄加揣测?   主要他陆师就是要护短,也说不动一心向着首辅位置冲刺大公无私的陆钧,更别说对方因他不婚还在气头上,怕是巴不得将他一同与自己打包禁足了。   无论如何,小林探花这份在风口浪尖上为他说话的情谊,他得记下的。   时至大雪。   连续下了好几日雪的天在这日居然晴开了,莫说那群他看不顺眼的道士欢天喜地,就是沈微也如释重负。   顾谨安理解他,毕竟先皇后归葬皇陵这样的大事要是遭遇坏天气,不可控的事情就太多了,期间一旦出了纰漏,吃挂落都是小的。   雪虽停,却未融,孝昭贤皇后的灵柩就在这样白茫茫一片中启程了。   久未露面的太子,也终于出现在了朝臣们的眼前。 第235章 思法   顾谨安穿着素服,站在参与大典的官员队列中,看似努力维持着身形的笔挺,却是眼珠子早就伸出二里地去看许久未见的太子了。   还好,看着只是比以往消瘦了一些。   松了口气后顾谨安发现,身周不止他的一个人松了口气,看来太子一直不露面的事情,忧心的不止他一个人,甚至比起许多一直猜测太子是否受伤太重处于无意识状态的同僚,他还起码是见过伤后清醒的太子的。   当然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在为再次见到太子而庆幸,如果真这样的话,那刺杀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只是,真的是两王府做的吗?   顾谨安至此犹想不通,就算他们有此意图,也远远没到动手的时间呀,皇上虽上了春秋,但仍老当益壮,这个时候对太子动手,怎么看都像是失了智。   还有这件事的最终受益者……   顾谨安的目光划过同样出席大仪,但无论精气神都远比太子差了几个倍的魏王顾承明,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他的探查,对方的目光隔着人海在空中与他交触了一下。   若无其事移开之后,顾谨安心底的疑惑更如石入深潭涟漪逐渐扩大。   素白的灵幡在风中猎猎作响,送葬的队伍开始移动,沉重的脚步声踏在积雪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顾谨安收回悄然四处打量的目光,重新挺直背脊,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此次送葬的除了太子、魏王与群臣,昭宁帝也乘了一架辇车在前面,因着两王府的覆灭,他这个停职戴罪的人居然靠辈分走在了最前面,对此安排,顾谨安颇感后背发烫。好在昭宁帝似乎一直沉浸在送妻归葬的悲痛中,并没有分出心神来查看身后人群的举动。   一场漫长又盛大的祭拜结束,随着帝陵的暂时封闭,先皇后的棺椁也彻底消失在了眼前。因离得近,顾谨安清楚的看到帝王的眼角泛起一抹红痕,看得他心中颇酸胀。   在“被迫”吃播的那段日子里,帝后的感情他是看在眼里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许多时候把昭宁帝看做一个人而不是皇在不经意间频频产生冒犯。   人有情,皇无心……   经此一事,昭宁帝在他心中的形象逐渐复杂了起来。   情与权,人性与权衡,或许帝王就是这样的。这让顾谨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寒意。   大葬仪之后,就是静待发落的时光,相较于连一向稳重的沈微都为他焦灼起来,陈菽也尝试联系家族过往的故交帮他周旋,就他一副不上心的模样让最近都开始频繁与旧友重修旧好的陆熠都忍不住狠狠戳他的脑袋。   作为被众人一致抨击为没心没肺的顾谨安心里苦啊,比黄连还苦。他虽然不想在丹药的事上对昭宁帝低头,但并非对自身陷入不孝处境漠不关心。年少时经历过大小猴事件的他比谁都清楚头顶“不孝”罪名的份量,而且就算不在意自己,他爹也还因此被扣留在半道上呢,为了他爹,怎么也要辩解一番的。   所以他并非没有采取行动,也明白这种不利舆论条件下唯有昭宁帝的态度才是破局的关键。   只是禁足一解除,昭宁帝在第一时间就让人收了曾给过他的令牌。不能随意进出宫禁的他只能辗转迂回找到刚刚复朝的太子帮他周旋一二,至于为什么直接找到太子不找顾景隆,当然是臭小子还在生他的气根本不回应他的呼唤,连带着婚后暂时留在京中的顾承昂同桑舒光他都见不到。   该说不说他们这三人小团体挺紧密的。   然而,就是得昭宁帝最为看重的太子出面帮他周旋,宫里的回复依旧是冰冷的。   “陛下国事繁忙,无暇召见。”   就算没有亲耳听到,他都想象得出说这话是黄睿德是个什么语气。   老太监以后别想自己给他捧垠!   抱怨归抱怨,但宫中传出的信号再清晰不过了。   昭宁帝不愿见他,或者说,还没到愿意见他的时候。   老哥哥气性这么大呢。他承认自己的小实验是有点惊吓到对方了,但若没这个效果,又怎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说到这里想骂的还有一个人,伊仁。   这老小子精得很,推自己出去冲锋陷阵不说,还连他身遭大难也不伸把手,搞得这事不是他俩密谋的一样。   他可听沈微说了,若是没他苏夫人那封呈情书都到不了御桌前呢,当时他陆师的父亲,当朝的次辅大人是有意压一压的。   这点既出乎顾谨安的意料,又凸显了伊仁的可恶。   可恶!   在心中想象出一个伊仁模样的小人狠狠锤下,他就知道这人靠不住,不过眼下也没办法,他如今停了职,都见不到对方的。   但是眼下情动了太子也不见昭宁帝对他的态度有所松动,只怕要另寻他法解决了。   顶着被手指戳红的额头,顾谨安陷入了沉思。   在陆熠怒其不争的目光注视下,还真让他想出个主意来。   “老师,您说我对外宣称不是她家孙子有没有用?”   “……”陆熠没说话,只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嘿嘿……我开玩笑的。”挠着脑袋,顾谨安也知道自己这话过于离谱到根本没人相信的程度,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行,就是气氛太凝重了他想缓和一下。   这不,他老师的眼神已从看怂蛋转变成了看傻蛋,是缓和了不少。   “最近桑老、咳,郡主与你联系过吗?”大概是眼神透出了可怜,又或者陆熠也觉得他最近命运多舛了点,咳嗽一声暂且略过此事,与他谈起了较为轻松其实也不太轻松的话题。   “没有……”顾谨安知道他的原话是要问桑纯一这个“桑老头”的,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变成了桑扶光但这无疑更刺他了。   禁足的时候可以佯装不知,但自解了禁就不能再掩耳盗铃了,外面的风声他或多或少听过一点,也自知眼下的处境不能拖累人家女郎,但若说真的全不伤心,那是不可能的。   更别说桑扶光在他被停职禁足之后还亲去求见帝王意图给他说情,虽被挡了回去,但这份情谊,更让他不舍放弃这段天赐而来的姻缘。   自私吗?但人总要为自己争取一次不是吗?   “……不该啊、呃,我是说你无聊了就睡一会儿,我待会儿有个约要赴。”陆熠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缓和一下学生的心情居然聊到绝路上去了,毕竟就根据他久远的经验之谈,如今这情况是不该出现的,尴尬之下,他决定还是多往外走走,联系一下旧友故朋出出主意。   孝之一字上出的问题,真的是很让人拿着难办。   “老师——”顾谨安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但也知道如今这罪名看着够大,实则是昭宁帝在有意施压,若无他说话,其余人再努力也不过才奔忙一场,忙叫住他。只是陆熠脚下生风,将他的呼喊全部甩在了身后。   只能目送着他远去的顾谨安立在庭院里,天不知从什么时候又开始飘雪了,甫一开始就满天飞舞洋洋洒洒而来,顾谨安一边避回屋中,一边又让人去给刚出门的陆熠送伞。   一阵忙乱下来,在平静的看向窗外的大雪后,突然有了破局的新法子。   若有不同的言论如这满天大雪般骤然降下,让人一时应接不暇的话,那他是否就能从其中汲取到新机。   搞别的事情他或许还需要评估一下可行性,但搞从天而降的舆论战,他可是有很多成功的案例可以参考的,前世信息爆炸的年代不是随意呆呆,各种震惊体我不是白看的。   他一个文科出生的优秀学子,搞个吸人眼球的话题先声夺人,待舆论环境起来后再图穷匕见,未必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到时候就算他无法完全洗清罪责,苏夫人也定然讨不到好处,孝字虽大于天,但父母若有不慈在先,就会将此事推至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范畴内,到了那时就不能去现在这般轻易拿捏他了。   不就是比谁更不要脸吗?那他就把家丑摊开在阳光下,让热衷各种八卦的百姓来评判一下,看看孰是孰非,谁对谁错!   大不了他爹日后到了京城,揍他一顿罢了。比起破开眼目前的局势,些微丢些颜面算不得什么大事,而且到那时,丢脸的不一定是谁呢。   他原本对苏夫人经历生育之苦酿就他爹年少之苦的小小理解,在这么多年的折腾里已荡然无存了。   有些父母天生只知索取,不必予他歌颂。   说干就干,顾谨安自己理了一下思路,看着窗外骤雪已停,召来小厮去请近日一直窝在家中备考的陈菽,又让人去找一大早就去了店中的柳生候,也不是不想找更多的人手,但目前能第一时间寻到又能完全相信的人,也只有他们两个了。   虎子远在京畿大营寻常见不到,沈微目前也在当值,其余朋友更是天涯各散。   没过多久,匆匆而来的两人就在他家与他完成会面。   顾谨安招手让两人附耳过来,这样那样的说了一堆,柳生候听得兴奋,他日日在外接触形形色色的人,对于顾谨安的风言风语听得最多,早受不了了,而且制裁恶婆子以不孝压人的做法,他们之前可有过成功的经历,以他小时候看县令的心态,如今看皇上也差不多,干就完了!   但是陈菽听完顾谨安的打算多想了几分,有些迟疑的问,“这能行吗?”   “行!相信安哥儿,包行的!”   顾谨安还没来及回答他的不安,柳生侯就豪气干云的一拍他的肩膀保证,差点把没有防备的陈菽拍到地里去。   “……我说你轻点!”   “嘿你小子,怎么和你大猴哥说话呢?”   “就这么说了。”   “是不是想练练?”   “你不要这么一直遇事不动脑子全凭武力行不行?”   ……   “安哥儿你看他!”   顾谨安听着两人争执半天,最终行动一致的朝向自己告状,十分无奈的揉了揉额头,有些后悔将他二人拖进这趟浑水里。   但不是觉得他俩不可用,而是在他们刻意为之的争执中感受到了小心翼翼的探查。   都是为了缓和他的心情。   一时无奈又好笑,他都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这等心思敏感的人了,各个一见他,都要先考虑他的心情。   这么好的伙伴,若真是不成功把他们拖下水的话……   摇摇头,顾谨安回答了陈菽最开始的问题。   “我并没有……”   “干!说干就干!”   “……十足的把握。”   后半句话说出来已经没人听他的了,在握拳喊完口号之后,陈菽已拉着柳生候在一旁嘀嘀咕咕了起来,就他嘴中一个又一个往外蹦的词条,顾谨安怀疑他才是那个穿越来的人的。   不然怎么能把震惊体运用的这般纯熟,怎么吸人眼球怎么来。 第236章 破局   就在孝昭贤皇后大葬仪过后没多久,收拾了因葬仪分散的心思之后,京中百姓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则名为“嫡夫人发卖亲生子”的故事在京中自茶楼酒肆里迅速往外流传开来,夺人眼球的名字十分惹人窥视其后的故事,众人的视线一下子都被转移到这从茶楼酒肆中流传出来的故事上,都忘记了自己此前要接着关注的事情为何物了。   此故事一波三折,更跳出后宅一亩三分地的争端直书女子生育艰难之事,又由此引出了母子间无法相容的争端。书者笔力奇佳,但偏爱吊人口味,京中百姓一连听了三天,故事往往在最精彩处戛然而止,让人悬心其中又欲罢不能。   终于又等了一日,故事到了最为人期待的地方。一直被看客让位是庶子的主角居然真是亲生子。   这让看客们一时恍惚,自来对母性的印象,让他们无法接受一个母亲因为生育痛苦而漠视孩子乃至磋磨。很快就陷入七嘴八舌争论之中,为此很是让五城兵马司头疼不已,因为到底站因生育受难母亲还是站生而有罪的孩子,坊间已经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冲突了,甚至还有几场一点既燃的大冲突被他们及时制止,这种涉家长里短的最容易引得百姓感同身受的,以至于在听故事的过程中,都不断有人现身说法,淡化了事情的故事性。   再一次头昏脑晕处理完一起因此产生的小争端后,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听着下属的诉苦,一边做好了向皇上进言禁止此故事继续流传的打算,一边发誓誓要抓住其后搞风搞雨的人。   只是这故事他总感觉有点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的样子。   然而故事不等人,在他准备进言之前,故事终于到了为他揭晓谜底的那刻,剧情一改往日的抠抠搜搜戛然而止,于一天内直推到被逐出家门的亲生子高中状元,母亲不忿怒而上京告御状,状元郎锒铛入狱,状元母为告状用尽家财无力还乡。   可谓两败之局,这结局一出来,无论是站母亲还是站孩子的都直呼接受不了,也就是这故事似无根浮萍般传播开来,根本找不到源头,不然他们非砸了写出这两伤结局的摊子不可。   只是激动下来冷静一二,觉得故事熟悉的就不止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人了,朝中默默关注此事的大臣们也恍然大悟,就连坊间的百姓有敏锐者,也迅速同近日顾谨安被指不孝之事联系起来。   虽然仍有许多人认为不孝祖父母就是不孝,与任何因果无关,但也有一部分原本因他不孝而唾弃他的人开始认为,如果故事所言确为他家之事,也算其情可悯,毕竟万事皆有因果,你把人逐出家门断绝关系在先,又为何还要别人孝顺与你,换一句话讲,他连你家门都进不去了,又该如何去孝顺,若这都能完成孝顺,那就不该出现在话本里而是出现在孝经里了。   到了这刻,故事终于有了确实的原型,其中还涉及了皇室宗亲,这让劳作一日下来的百姓们腰不疼腿也不痛了,就目光炯炯的等着听故事。   一夜之间有多少人书房里的杯盏被摔碎,盼着皇上能给这个胆敢扯着皇室大旗给自己脱罪的小混蛋一个狠狠的教训,然后等了两天,怎么算消息都是已入宫中的,却并未有皇上动怒的消息传来。   倒是时任宗人令的老安王受不住了,大启建朝这么多年,哪里出过如此之大的宗亲丑闻,先是一个不孝在先,后又来一个不慈,这恒王府的宗亲也不知事,烦宗亲出生,名都记在玉碟之上,犯事自有宗人令同皇上处置,哪里轮得到他们私下将人逐出家门,还是因觉得生育痛苦厌恶孩子将人逐出去的。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骂顾明茂及苏夫人也不是为顾谨安站队,在他看来这小子才是混蛋中的混蛋,有委屈你不言明,偏要搅起这滔天的巨浪折腾他这个行将入木的老头子,白瞎此前对他的看重了。   老安王那个气啊,住着先皇御赐的拐杖就进了宫,后来有流言传说,那日的两仪殿异常声大,在他离去后陛下都传了三次水洗脸,没人敢说是被唾沫星子喷的。   毕竟人老安王是陛下的亲叔叔,只有一个女儿早早远嫁抚边了,自己年纪又大,怎么看都是要走在陛下前面的,不存在谋逆夺位的说法,皇上对这位硕果仅存的叔叔很是尊重,就连先皇后的葬仪,都考虑到对方年纪承受不住奔走而免去了一应的拜礼。   他们哪能同这位相提并论。   没看到人前脚才出宫,后脚顾谨安就被喊进宫去了吗?怎么看都少不了一顿喝骂。   然而这在许多一直处心积虑要把顾谨安彻底敢出官场不想让宗亲染指原本只属于他们权柄的人却觉得远远不够,暗中思索要怎么加上一把最大的火,把顾谨安刚刚破开的必死局给他重新堵上,且直接付之一炬。   会出现这种情况早就在顾谨安的意料之中,他根本不把这些放在眼里,能为此事定论的唯有昭宁帝一人,所有他才会自行先把台阶铺好,让不让他下短看今日进宫了。   再次走上熟悉的官道,顾谨安觉得心情都轻松了几分,步履不由得轻快了起来,惹得带路的太监一直悄默默的看向他。   不明白这人明明是被宣入宫来问罪的,怎么还一副开心模样。   他是新近才到御前伺候的人,刚好赶上了顾谨安被禁足的时期,虽之前有耳闻这位大人多受皇上看重,但帝王心思本就生死一瞬,看他一禁再禁也没有官复原职,只以为要一跌不振了。   引路太监虽步履稳健,顾谨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陌生的公公总用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往他身上瞟,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探究。   对此他心里门清,自己如今是京中“风云人物”,停职待罪,不孝之名缠身,赐婚摇摇欲坠,偏偏又刚被“恩准”参与先皇后大葬仪,此刻竟还能被召入宫觐见……这诡异复杂的处境,足够让任何一个人浮想联翩。   不过好不容易等到事有转圜的余地,顾谨安心中是有几分雀跃的,让他几乎无视了这些探究的目光。   他甚至觉得那太监偷瞄的样子有点好笑,心情松快之下,恶趣味陡生,等在那太监又一次偷偷瞥过来的关口,猛地抬起头对他大大的龇牙一笑,灿烂得近乎刻意的笑容让毫无心理准备的太监吓了一跳,自此不敢在偷看他,只眼观鼻,鼻观心,脚步都加快了几分,看得出很想快点把他送到目的地脱手了。   顾谨安看着对方有些仓皇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又弯了弯,然后习惯性的抬首四顾打量多日未来的宫道,目光倏然定格。   前方不远处的宫道之上,一行人正迤逦而来。   为首的女子身姿绰约,披着一件颇为素雅的银灰色织锦斗篷,越发衬得她清理脱俗,身后跟着一群低眉顺眼的宫婢和内监。   是桑扶光!   龇着牙的笑容一下子收回了,顾谨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一瞬间挺直了腰背,同时端起最整正经的神色,唯恐一个不注意,就让这产本就因事有些岌岌可危的赐婚雪上加霜。   除了最开始被赐婚时的恍惚,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对桑扶光的感情已完全不同了,悄然滋长的情愫,让他害怕失去。   若非无力回天……不,不会出现无力回天的。   “郡主万安。”引路太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永宁郡主,虽惊讶,但动作一点都不慢的躬身问安,顾谨安跟在身后有样学样,“臣顾谨安,见过郡主。”   躬身的瞬间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好在能清晰的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道审视目光透着一丝熟悉的无奈。   正是这丝无奈,让他忍不住又浮起希望。   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桑扶光自此不理他了,还会无奈,就说明她并未彻底放弃他,让他一直因流言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点。   “免礼。”桑扶光没有说话,出声的是一直贴身伺候的婢女,却丝毫不影响顾谨安一抬头就亮晶晶的看向桑扶光,欣喜的神色,让最近颇为他焦头烂额的桑扶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早干嘛去了!惹出这么大乱子。   白眼之下顾谨安严重的亮晶晶就全部变成无措,犹如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让桑扶光看得心头一颤,何尝不知道这人此刻多半是再演,就为了博她此刻的同情。可偏偏她就是吃这一套!   好心机!   最终还是忍不住将心肠软了下来,心头的那点火气也泄了大半,暗暗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桑扶光将目光转向引路太监时,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端庄。   “公公带人过去时可要小心些,莫要惊扰了圣驾,坏了陛下今日难得的好心情。”   “谢过郡主提点,内臣定当小心伺候。”引路太监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点自己这一句,但作为御前伺候的人,最爱听到的消息莫过于皇上心情好。要知道他被掉至御前虽然有无数人艳羡,但他自己是有些忐忑的,毕竟自打一上任,就没见过他们这位陛下露过好脸色,时常感叹自己这大运来的不是好时候。   这个情得承永宁郡主的。   太监听没听懂顾谨安不清楚,他却是听懂了桑扶光的弦外之音,这是在刻意提点他呢。   老哥哥今日心情不错,是他面圣陈情的好机会。但也不能随意乱说话触怒龙颜。   看来自己这一次的禁足,给她带去了诸多忧心。   目光当即敛去所有的专可怜,愧疚又直白的看向桑扶光,也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点,不然他当场阐述三千字的道歉之语尤嫌不够。   他的目光太过灼人,桑扶光有些招架不住地微微偏开了视线,只留给他一个线条优美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这一幕看在身侧的贴身婢女眼中暗自叹息不已,他们女郎可真是爱极了这人,以至于老太爷的话半点听不进去,一颗心全系在这位“惹祸精”身上。   想想前不久祖孙二人那场的不欢而散,作为最贴身最了解桑扶光的人,婢女只盼着他的最终选择没有错。   过分偏爱皮囊这毛病,再聪颖踏实的人都叫人心惊胆颤。   “顾大人,顾大人……”   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时,是太监骤然放大在眼前的脸,吓得他不受控的往后退了一步,不知是不是这个动作惹到了这位公公,对方本就对他不算太好的脸色这会更沉了。   “郡主已经走远,大人还是快些上路吧,陛下还等着呢。”   这人该不会是黄睿德那老太监深藏内廷的不知名徒弟吧,怎么也爱乱用这个词。   两仪殿巍峨的阶梯出现在眼前时,顾谨安心中还带着这样的怀疑。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周末不更新,有事情要去处理一下,咱们周一见[红心] 第237章 就是故意的~   引路太监将他带到御书房门口通报一声便退下,只留下顾谨安深吸一口气,待听到内里的传唤之后,方定了定神,抬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两仪殿内依旧弥漫着熟悉的龙涎香,地龙烧得暖暖的,让一路行来本有些寒意的顾谨安一瞬间热出了点毛毛汗。   忍住极度想扯扯衣领的冲动,顾谨安在其间搜索昭宁帝的所在。   昭宁帝并未在批阅奏折,也没有正襟危坐,而是以一种极其随意的姿态倚靠在宽大的御座里,微微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御案上摊开的一本册子。   多日不见,御案上的奏折似乎堆积得更高了,几乎要将帝王的身影淹没。   顾谨安的目光落在昭宁帝身上,不知是不是距离产生美,多日未见此刻乍一看,他竟莫名觉得昭宁帝比起往日来竟多了几分……慈眉善目的感觉?   说不定今日……   “说说吧,你怎么个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皇上就是皇上,一开口就气势逼人。   他甚至没看清昭宁帝的动作,只觉得一道黑影带着风声劈面而来,下意识地侧身一避,那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他脚边的金砖上。   是那本方才正看着的册子。   态度恭敬的俯身捡起差点扔到自己脸上的册子,翻开一看,乐了,是自己口述陈述润笔的小话本,他自己的文风特色太鲜明,为求掩耳盗铃成功并没有亲自上手编写,没想到昭宁帝还有闲心让人给抄录了下来……   想想刚刚那句意义不明的问话,顾谨安知道对方绝对不是奔着夸奖来的。把差点呲出来的牙花一收,维持住自己战战兢兢的神色,佯装不知,“臣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才怪!   老哥哥要是看不出这话本背后有他的手笔,这么多年皇帝有没有白当先不说,就是整日蹲在他家屋顶上那老哥也不称职啊,他看啊,这本册子多半就是那人整出来的,不然怎么这么快就到御案上了,这字,也就还行,比起他略逊一筹。   随着他的话音,御书房陷入一片死寂,连殿外的风过的声音都能听到。昭宁帝依旧保持着那个随意的坐姿,深不见底的目光却落在顾谨安假意惶恐的脸和那本摊开又迅速合起的册子之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有些玩味的弧度。   “那你对此怎么看?”   “这,故事冗长,时间仓促,臣一时也无法读完,陛下若有心要与臣讨论读书心得,要不,我回去抓紧时间看完再来面呈与您?”   期艾着抬头询问,顾谨安试图挽回自己失去的令牌。   “好啊。”欣喜还未完全迸发,就被对方接下来泼了个满头的冷水,“那你拿回去接着禁足吧,慢慢看,不着急,待过了来年三月十九再出门吧。”   “别啊,哥哥!”   顾谨安这下是真绷不住了,三月十九可是礼部敲定的他大婚之日,明年黄历不太好,能挑出的好日子没几个,他这一个已是近期最好的日子了,而且这么重要的日子,不让他出门和不让他成亲有什么区别!   “呵,现在知道喊哥哥了。”昭宁帝笑得很是不屑,吓唬他的骨气去哪里了。   对,他并没有因顾谨安的硬核丹药劝谏法而生气,而是愤怒自己这些年竟然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肚里,砒霜、朱砂、还有那刚刚发现让那群牛鼻子暂时免于一死的东西……   想到这更气了,但最来气的还是这小子明明老早就知道,却犯了那一日才同自己揭开真相,知不知道把他拉下去后他当即就找太医要清肠的药,若不是梅诚险些以命相劝,这药他能连吃一个月不带停的,现在不行,到底要顾惜臣子的性命呢。   所以禁足他一个月完全不冤!   顾谨安哪里知道昭宁帝生气的点在这里,只觉察到觉得对方惩罚格外奇怪,毕竟以他对历史小小的残酷认知,劝谏帝王放弃“长生”这种事,轻则下狱,重则杀头!而且向来是不道死就是他活的。可他现在还好端端站着,那些炼丹的道士也还活着……这局面,实在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不清楚帝王到底作何打算,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   “陛下龙驭九州,是泽被苍生的圣人,身份不同寻常,”顾谨安一脸诚恳,语气恭敬异常却听不出一丝谄媚,仿佛这就是他的真心话一般,“臣哪能一直哥哥哥哥的叫着,堕了您的威风呢?”   说完,还配合着“嘿嘿”一笑,努力挤出点腼腆来试图缓和气氛。   “拉倒吧你!”昭宁帝眼皮都没抬,语气满是赤裸裸的嘲讽,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有这么好的唇舌功夫,前些日子倒不显摆了?装什么鹌鹑?说白了,心里还是怨怼着朕呢!”   “哪里有!冤枉啊陛下!”顾谨安立刻叫屈,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不是怕您还生我的气嘛……”   说着,还偷偷观察着昭宁帝的脸色,见对方似乎没有什么发作的意思,心一横,决定再搏一搏,“不过话说回来,您就是再生气我也还是要说的!那丹药真不是好东西,您万金之躯……”   “闭嘴!闭嘴!闭嘴!”   昭宁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一连三个“闭嘴”脱口而出,仿佛顾谨安提了什么极其污秽之物一般。   顾谨安吓得赶紧抿紧嘴巴,噤若寒蝉。坏了!一时得意忘形,把桑扶光提醒给忘了,可别真一着不慎,把他关到三月十九都出不来门!   他又悄摸抬眼,飞快地又瞄了一眼。   咦?老哥哥这反应……通身只有被恶心到的嫌弃和暴躁,却独独没有愤怒。   这是……真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瞬间冲上头顶,顾谨安嘴角抑制不住地弯起一个弧度,“嘿~”“笑屁!”昭宁帝没好气地呵斥。   “陛下,您是圣人之尊,可不能言这粗鄙之语。”顾谨安胆子又肥了三分,笑嘻嘻地“劝谏”。   “放屁!”昭宁帝气得又放一句。   “哎哟喂,怎么还跟‘屁’过不去了——”顾谨安简直要笑出声,这幼稚得和斗嘴一般的话语可太不帝王了!   “少给我打岔!”昭宁帝终于想起正事,把御案拍得啪啪响,抛出杀手锏,“你还没跟朕解释解释,这册子怎么回事?!”   他指着被顾谨安捡起来拿在手里的那本册子,比起触怒龙颜这种仍在可控范围内的冒犯,明显不孝和操控民间舆论的罪责更大,他倒想看看这人怎么狡辩。   观察以上帝王方应知道今日多半稳了的顾谨安早收了方才那股战战兢兢,挺直了腰板,语气坦然的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这个啊?这不是临近过年了嘛,给京中百姓逗个乐子,添点谈资。再说了,”他晃了晃册子,“我说的可都是实话,没胡乱编造一个字儿!”   “实话?”昭宁帝眼神锐利,“那苏氏客死异乡也是实情?”   “咳!”顾谨安被呛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冤枉我没写这个啊!……这不是故事都得有个结局嘛!她老人家这般行事,这结局……嗯,也是该得的吧……”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是故意的。   “还强词夺理!”昭宁帝作势又要发怒。   “我错了!”顾谨安滑跪的速度比闪电还快,“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动作流畅得仿佛排练过千百遍。袖子一抬,手背在眼角飞快一抹,眼泪说来就来,声情并茂,声泪俱下,“陛下!臣错了!臣不该编排故事,可臣……臣是真的委屈啊!呜呜呜……”   这变脸速度之快,表演之投入,让昭宁帝看得嘴角直抽抽,连旁边一直当背景板的黄睿德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往日真是小看了这位小顾大人!这唱念做打的功夫,不去戏班子真是屈才了!   对此,他表示自己还是棋差一招的。   顾谨安哭得情真意切,至少听起来是,“臣替自己委屈,也替父亲委屈!女子生育艰难本该体谅,可稚子何辜?我父亲一生下来就遭亲生母亲厌弃,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直至后来更是带着一身伤在风雪夜被赶出家门,若不是上天眷顾,搞不好就没以后了。而我更是一天祖母的恩情都没受过,她今日告我不孝……那以她之行事,我是不是也可告她不慈——”“放肆!”昭宁帝厉声打断,但眼神却复杂起来,少了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无奈。   闻言顾谨安猛地收住了哭声,抬起一时收不住依旧泪眼朦胧的脸,但神色却无比认真,“陛下,这样的孝真的该尽吗?我们一家人自离开兰溪顾府之后,真的……只想简简单单活着,这也是错吗?”   这声“老哥哥”和后面那句发自肺腑的话,加上他还带着泪痕的脸,让昭宁帝沉默了。   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他这副模样,也会软上三分,何况他对顾谨安还谈不上铁石心肠,甚至有几分对苏氏突然发难时机的疑虑,是否有人在其后谋划什么的猜忌再次浮上心头。   反正他已安排人去查看了,具体如何,这几日就能见到分晓。   “你虽其情可悯,”昭宁帝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但也不能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行了,起来吧。”   顾谨安眼睛瞬间亮了,“您这是……恕我无罪了?!”他动作麻利地爬起来,若真是这般,也不枉他哭这一场,丢脸?那是什么。   这番举动,再次让黄睿德叹为观止道。   “这个……留待后面再说。”昭宁帝含糊其辞,显然不打算立刻给他个痛快。   顾谨安刚想再争取一下,就被对方接下来的话砸了个正着。   “现在。”昭宁帝猛地一拍身边堆积如山的奏折小山,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无语的控诉,“你给我看看这些!”他抓起最上面几本,哗啦啦抖开,“没有一封不是弹劾你的!没有!”   他指着顾谨安的鼻子,几乎是吼出来的,“所以你在朕的朝堂上到底干了什么?!啊?!能树敌树到这个份上?!”   顾谨安看着那堆能把他活埋了的奏折山,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无奈又有点……无辜的笑容,“呵呵,陛下您是知道的,咱这出身……天生就招人妒忌啊!不过您放心,臣会努力克服一切困难的!”他拍着胸脯保证,仿佛在说“给我足够的时间,我能让全朝堂都恨我”。   “……让你说的是这个吗?!”昭宁帝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朕要听的是忏悔!是深刻的自我反省!不是让你在这儿总结“招恨”心得的!   “那不然呢?”顾谨安一脸坦然,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第238章 成亲~   他招人恨不假,但在其中昭宁帝敢说自己绝对无辜吗?赏赐提拔且先不提,就现在一份俸禄干三份活,还总让他提那些动别人蛋糕的改革方案,到了后面是不是他提的反正一涉及改革那奏折留的都是他的名,顾谨安的心情从最开始的复杂已到了如今的麻木。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群糟老头子心眼小得很,就大启这点俸禄,他们至于这样拼命弹劾吗?这堆折子,怕是够埋他三回了!   “滚吧!”昭宁帝终于忍无可忍,指着门口,“滚回去预备你的婚事!记住!别再给朕惹事了!再惹事,朕扒了你的皮!”   “啊?”顾谨安这下是真懵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婚事?预备婚事?这意思是……?   还是黄睿德看不过眼,赶紧在一旁低声提点,“顾大人!还不快谢恩!”   顾谨安这才恍然大悟,如同被一个天降的馅饼砸中,老哥哥不但免了他的处罚,连赐婚都没收回!   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守得云开见月明!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陛下心想事成,万古长青,仙福永享……”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滚滚滚!”昭宁帝被他这明显乐疯了的胡言乱语烦躁得直挥手,也是天真,居然妄想从一个明显乐疯的人口中得到点正常有逻辑的感谢。   “滚之前容臣再问一句,”顾谨安得寸进尺,伸着脖子,“那臣的父亲……”   “滚!”这次是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咆哮。   “好嘞!”接收到黄睿德疯狂使眼色让他见好就收的眼神,顾谨安立刻应声,麻溜地躬身行礼,倒退着以最快的速度“滚”出了御书房。   反正他是无罪了,他爹也肯定没问题的。   跨出门槛,他还不忘“好心”地提醒门口新来的引路太监,压低声音,“皇上火气有点大,劳烦公公赶紧给上点清火的茶,特浓的那种!”   话音刚落,只听御书房内传来“哐当”一声响!不知什么物件又遭了殃。   顾谨安吓得一缩脖子,在引路太监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脚步轻快的往着仁寿宫去了。   得赶紧去给一直关爱他的太后娘娘报个平安!当然了,绝对不是为了顺道儿去见见未婚妻~一趟仁寿宫出来得偿所愿见到桑扶光的顾谨安神清气爽,一路上只觉得天也蓝了,风也暖了,连宫墙上的琉璃瓦都闪着金光,直到家里都还嘴角含笑。   也不同往常一样没事招呼着陈菽和柳生候搞那些陆熠看不上眼的小道。而是拿着两张烫金红纸写写画画,傻笑又皱眉,看得自他一回家就密切留心着他的戈勇皱眉不已。   该不会在皇上那里没谈到好给急傻了吧?   不行,得去寻大公子回来看看!   待戈勇从宴饮的一半找回了陆熠,又在沿途薅了一个准备上门拜访的虎子和对面每日都要来家里转悠一圈的陈菽。   三人听他说顾谨安的精神状态不太对,着急忙慌赶到后却发现他正一笔一划认真的在描写什么东西呢,除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一时没发现他们的到来,其余看着一切正常。   陈菽往前几步细看发现他描的都是鸾凤、祥云、双喜纹这类的东西……这是正设计婚书呢。   戈勇离得远看不真切,又见陈菽瞪他,还以为顾谨安真出了啥大问题,忙向陆熠投去求救的目光。   陆熠眉头微蹙,也快步上前两步,低头一看——只见那红纸上用金粉画着一只……嗯,勉强能辨认出是凤凰的生物?线条圆润得过分,翅膀和尾巴都带着一种奇特的憨态可掬,尤其是那凤尾,最后一笔正被顾谨安小心翼翼地勾勒出来,弯弯绕绕,显得格外……肥硕。   “……”   陆熠瞬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嫌弃,他就不明白了,顾谨安的父亲如今已是板上钉钉当世书画大家,风骨清奇自成一派。自己包括为他启蒙的常彦在书法一道上也颇有造诣,怎么得他三人教导的顾谨安非但没有写到一二不说,下笔不论字画都透着一股圆圆肥肥稚嫩感。   简直是师门之耻!   虎子刚好凑了上来,围观了他勾上鸾凤的最后一道尾巴的全况,也是一阵失语。   他对书画的研究不多,婚书见的也不多,但就顾谨安画的这个,难看谈不上,反而有童趣,只是这样式的婚书图纹他从未见过。   这……   虽然这亲自描绘的婚书拿出去更显心意,但陆熠已经在心里默默决定,这东西绝不能让这小子拿去丢人现眼!不过……   他心思一转,能如此心无旁骛地设计婚书,是不是意味着宫里那一关他过了。   那位对他向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皇上,对他这位学生可是十足的优待。他如今已是知道顾谨安是在丹药一事上见罪了昭宁帝,还加上近日虽因他的小聪明让风评有一点回转的被告“忤逆不孝”一事,要这两者相交都能如此全身而退的话,那这位在位时就不用他很为顾谨安担忧什么了。   嗯,师心甚慰。   “干什么呢!”就在顾谨安满意地放下笔,对着自己那只丰腴的鸾鸟暗自欣赏沾沾自喜之时,陆熠没好气地屈指在他脑壳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谁——哎?老师!您怎么来了?还有虎子和豆儿!”顾谨安捂着脑袋惨叫一声,愤然抬头,这才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满了人。陆熠一脸嫌弃,陈菽和虎子则挤眉弄眼,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再看远处门口探头探脑的戈勇,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帮家伙,肯定围观好一阵子了!   怎么这样啊,一点隐私都不给人留!   已至此,顾谨安也懒得遮掩了,干脆破罐子破摔,献宝似的拿起刚描绘好的两封红彤彤的婚书就往陈菽和虎子手里塞,“来得正好!快帮我参详参详,这婚书设计得如何?哪一封更好点~”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陆熠毫不留情地“啪”一声拍掉了。   “老师?”顾谨安揉着被拍红的手背,不明所以委屈巴巴地看着陆熠。   “这些事我已有安排,无需你费神。”陆熠能说怕他给自己丢脸吗?当然不能!虎子也就罢了,那陈菽可不是个简单人物,若不是顾谨安与他自幼相识,他都要怀疑对方是有目的的靠近了。   希望傻小子少傻一点吧。   “啊?还是我……”顾谨安闻言脸一下皱成了包子状,对陆熠的自由安排显然不满意。   “闭嘴!”陆熠眼风一扫,顾谨安立时老实。   老师的威力比起昭宁帝来也差不到哪去,听话闭嘴的顾谨安还不忘在心中调侃,从两仪殿到仁寿宫再到家里,今日还真是都让自己闭嘴的一天啊。   想起仁寿宫中与桑扶光遇上的情形,忍不住嘴角又漏出一丝笑意,满满都是甜蜜,看得在场之人一阵牙酸。   戈勇没错,是该担忧他的,这样子走出去容易被人揍,连虎子都感觉有些手痒。   陆熠一边嫌弃的把他手中的婚书“抢”过来,一边确定了昭宁帝真这样就把他连获两罪的事情轻巧揭过了。   尘埃终落定也难怪这小子开心。   看着已跑去同陈菽虎子商议迎亲细节的顾谨安,陆熠先是为他的不稳重深吸一口气,随即这口气又泄了出来。   罢了,既然有皇帝愿意兜底,就随他去吧。   小子成亲忙坏老子,他那老子被他一坑注定是提前到不了了,这忙前忙后、操心劳力的活儿,可不就落在他这个当师父的头上了?   奇怪。   陆熠捻了捻袖中画风肥的婚书微挑眉头,他这一生未曾成家,更无子嗣。可此刻看着顾谨安手舞足蹈的开心样子,怎么心里头莫名涌起一股……嗯……家有犬子初长成,终于要拱别人家白菜了的复杂滋味?   这感觉……对吗?陆熠陷入了深深怀疑之中。   三月十九,时逢大喜。   天天数字日子连被昭宁帝官降一品都抵挡不了好心情的顾谨安终盼到了这一日。   天不亮就在弟妹的打趣中穿上了大红的喜袍,溜溜达达在院子里绕了不知多少圈,可就是这太阳一点往西移的迹象都没有,让他急得不行。   大启的婚仪都定在傍晚黄昏时分,就是迎新妇的路上要绕着两家之间的距离走上一段,现在出门也太早了。   最后还是在一旁看儿子热闹的顾良远来了一句,“跟头驴一样,再走衣裳落灰了啊。”   才让他停止了这循环不止的动作。   被骂做驴的顾谨安悄摸瞪了一眼顾良远,对方正吃吃发笑呢,让他很难不怀疑对方这是在暗中报复他此前给他惹出的麻烦,除此之外想不通谁还能在见到多日未见准备成婚的儿子第一句就是——“儿啊,你下次搞大事之前能不能先给你爹我通个气儿,让我先跑了再说。”   虽然被他娘迅速给压制了,但观爹娘消瘦了不少的身形和弟妹尚存惶恐的眼眸,顾谨安就知道这半路扣押的日子不好过,好在细问得知并没有受到什么不好的对待,只是精神上的压力大了些,不然他同苏氏没完。   如今他贬了职,便宜祖父也因治家不严被罢了官,其实双方之间的关系已直接降到了冰点,有完没完都不重要了,好在没影响到他大伯和堂兄。   不过在处理这件事上昭宁帝虽然是采取两边皆打一板子的做法,但顾谨安总感觉其后应该还有些什么,不然也不能让他便宜祖父直接罢了官。   虽觉奇怪,但大喜的日子他不想思虑这些,摇摇头将所有都驱逐出脑外。   今天只想开心。   等了又等,盼了又盼,太阳终于有了西斜的迹象,随着顾景隆的亲临,迎亲的吉时终于到了。   别看顾谨安在官场同僚间的待遇不怎么样,在宗亲家可是人缘好的出奇,除了皇孙亲自骑上马要做他的傧相之外,还有许多宗亲人家年少的公子赶来凑热闹,虽然京中少了两王府,但从来不缺宗亲的。   加上沈微、虎子和陈菽几人,虽遗憾外任的朋友无法亲自到场,但贺仪是早早送到的,就如今日这支特别活跃的锣鼓队,就是集奚泊舟同江鸿之大成,庄逸也跟着凑热闹,大有一股就是他们不在场也要搞出点动静的意思。   别出心裁的锣鼓队,再加上他最近又因祸又大大扬了一次名,从宅子到桑府这段距离,沿途挤满了看的百姓,就在这样热热闹闹的氛围中,顾谨安将桑扶光圆满迎进了门。   晚上宴席的热闹程度比起白天也毫不逊色,最出乎人意的是昭宁帝和太子的亲临,好在他们只是走了个过场就带着顾景隆一起回宫,留下泼天的荣耀让顾谨安被众人狠狠灌了一场,若不是虎子给力舍己为他挡了大部分的酒过去,只怕今日他连新房的门槛都爬不过去了。 第239章 天下果然没有白得的假……   翌日清晨。   淡淡的晨光透过窗棂,洒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婚床上。顾谨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枕畔桑扶光恬静的睡颜,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甜蜜的满足感瞬间充盈心间,让他忍不住吃吃地低笑起来,像个偷吃到蜜糖的孩子。   笑声惊动了身旁的人。   桑扶光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里还带着一层朦胧的水汽,下意识地侧过脸,正正对上了顾谨安那张近在咫尺全是傻乎乎的笑脸。   昨夜的旖旎画面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每一帧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烧得她心尖发颤。一抹红霞迅速从她白皙的脖颈蔓延至双颊,甚至染红了小巧的耳垂。有一瞬间她羞得几乎想把自己埋进那柔软的大红锦被里。   偏偏罪魁祸首见她这般羞怯模样,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将嘴角咧得更开了,傻乐的样子简直要晃花人的眼,如同火上浇油般将她心底那点因羞赧而生的恼意瞬间被点燃。   “傻笑什么呢!”桑扶光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猛地从锦被里伸出一只脚精准地踹在了顾谨安毫无防备的腰侧软肉上。   “哎哟!”   顾谨安正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哪料到新妇会突然“发难”,猝不及防之下,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裹着半边被子,狼狈不堪地滚落到了脚踏之上。   “谋杀亲夫啊郡主!”拥有被子摔得一瞬有些发懵的顾谨安夸张地怪叫了一声,又得了桑扶光一口啐。   见她嗔怒中又带着娇羞的模样,哪里忍得住,一个饿虎扑食,又笑嘻嘻地扑回了床上,两人顿时在锦被间笑闹作一团,房间之内,春意融融。   让屋外听到动静本想敲门进屋伺候的婢女手抬起又放下,回首对身后尾随准备鱼贯而入的小丫鬟们使了个眼色,一行人悄无声息的退至廊檐下等待。   闹了一阵,终究是桑扶光的脸皮略输一筹,好不容易将人扒拉开半撑起身子的她瞪向顾谨安,努力摆出严肃的模样,试图掩盖那满溢的羞意,“快起来!时辰不早了,还要去给爹娘敬茶,误了时辰可不好。”   “怕什么,我爹娘是最不看重这些规矩的人,你多接触几日就知道了,他们最好相处不过。”   顾谨安懒洋洋的回答不出意外被桑扶光狠掐了一下腰间的软肉,疼得龇牙了一瞬赶忙认错求饶。   “娘子我错了!”   “叫什么呢?”   “娘子啊。”   “叫郡主!”   “我不——唉哟,你怎么老喜欢掐我这里呀!”   “别磨蹭了,还得进宫谢恩呢!”   拜见顾良远夫妇时,桑扶光觉察到气氛果如顾谨安说的那般温馨融洽,翁姑没有半点要给新妇立规矩的想法都没有,甚至连敬茶都只是象征性的有了个过场,就得了个水头极好听闻是江娘子压箱嫁妆的玉镯子。   看着满眼慈爱满意得不得了的江娘子,桑扶光有些恍惚,只是有过接触,她知道这位婆母的性格是极好的,但如今再看,是不是有些好过头了,合着她此前为此做的许多功课存了和满肚子的婆媳经都是白费功夫。   呆愣的模样让顾谨安又是一阵好乐。   作为新妇当着翁姑的面当然不好对夫君做什么,桑扶光只好一个小眼刀又一个小眼刀的剜某个不自觉的人。   “臭小子,给爹娘敬茶都不专心!好孩子,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尽管和我、和你娘说也一样,看我不好好帮你教训他。”   “爹!你是亲爹吗?”   “正是太亲了才教训你懂不懂!”   “哦哦,哥哥被教训了~”好在对方很快就受到了来自顾良远的制裁,看着被一下子拍得龇牙咧嘴的顾谨安,在顾谨宁和顾谨泰的笑声中,桑扶光尽管在努力维持端庄,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当即接受到来自顾谨安的控诉目光,对此她不闪不避,直愣愣的盯向他只用眼神说了两个字。   活该!   后面的进宫谢恩也没受到什么波折,因着宫中并没有皇后,所以他们只见了昭宁帝和太后两人,二者皆在符合礼数的范围内赐下赏赐,又说了几句夫妇和睦之类的勉励之语,就放他们出宫了。   顾谨安因此还得了九天的婚假,虽然比起现代的婚假是短了点,但他向来秉承着一个有总比没有好的理念,痛快谢了恩。   值得一提的是,半道遇上了越嫔宫中的宫人,对方捧着一份贺礼说是越嫔对他们的祝贺。   顾谨安虽频繁出入宫中,但与这位娘娘着实没有过交集,虽和魏王也算相熟,但对于这份贺礼,一时在该不该收上纠结住了。   关键时刻还是自幼在宫中长大的桑扶光做了决定,示意一旁的贴身婢女接过礼物,又拿出一个顾谨安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揣在袖子里的荷包亲自递给那位宫人,“今日事杂就不亲自到殿中谢过娘娘的好意了,还请姑姑千万替我们转达谢意,来日永宁定亲自上门拜谢娘娘。”   “郡主客气了,奴婢一定转达。”宫人有些诚惶诚恐的接过荷包,看得出她来当这趟差心里也是十分没底的。   前朝后宫不相通,但越嫔和魏王这对母子的待遇却极为一致的不算好,顾谨安一时皇后在时能劝着点昭宁帝还好,如今他不在了,这两人就仿佛前朝后宫中的两棵蔫黄小白菜,无人过问,越嫔深居宫中也就罢了,魏王上次在先皇后大葬仪上露了个脸就再没出现过,满朝文武竟然无一个提及他。   也不容易啊。   虽然一直对对方抱着几分怀疑的态度,但就这爹不疼无人爱的状态,顾谨安也不得不为对方感叹一句。   看着受宠若惊的宫人,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的顾谨安只能随着桑扶光的话语,谢过了越嫔的好意。   谢恩之行就此圆满结束,顾谨安迎来了乐不思蜀的假期。同时桑扶光也发现,顾谨安的父母弟妹体贴得有些过分了。   不仅免去了新妇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更是将不打扰二字贯彻到了极致。   已不是一次看到江娘子截停兴冲冲来找她玩的顾谨安,将她强行带离自己与顾谨安的两人世界。每每想到此,桑扶光都是又好笑又无奈。   虽然她也不是一个将规矩刻入骨髓的人,但这样会不会太过不成体统。   初时说不忐忑是假的,后来经过顾谨安的反复宽慰,再加上她自己的留心观察,她发现顾家还真是不太在意甚至有点厌恶那些刻板的规矩。   婆母江娘子性子温婉,待谁都和气,最喜欢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坐吃饭说笑。公爹顾良远更是随性跳脱,风趣幽默,常常语出惊人让捧腹不禁,全然没有大家长的威严架子,小姑伶俐,小叔质朴,都不是爱找事的性子。   这个家,似乎真的像顾谨安说的那样,把舒服自在看得比表面体统重要得多。   当然不是没有人议论这是乡野做派毫无体统,桑扶光当即就将那人发落了,后面就再没这样的言论出现。   婚后过的比婚前更自由无拘,这是桑扶光怎么也想不到的,若真细论起来,比起高门规矩,她更喜欢这份会被人曲解为乡野做派的温馨。   多长时间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氛围了?似乎是从爹娘故去之后就再没有感受过……   无论祖父还是姑奶奶对他姐弟如何疼爱,但到底出身和辈分摆在那里,就注定他们无法给予这份普通的温馨。   既不用担心失礼,桑扶光也乐得松泛。   在顾谨安休假的这些时日里,她几乎日日与对方在一起。除了床榻之间的事,两人或在暖阳下对弈,或在书房里描画,尽管顾谨安棋艺奇差还爱耍赖,要不就是画着圆圆肥肥画,天知道第一次看到他亲手描绘的婚书时她是做了多大的努力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公爹画坛巨擘的身份她已在祖父那里得知,顾谨安往日与她谈起书画一道时也是头头是道,亲自动手做起小物件的审美也不错,哪想到对方画出来的东西会是这个模样。   真是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后面自然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庆幸有陆熠坐镇好歹没让他丢人。   当即喜提出自顾谨安之手的丑眉毛一对,当然对方腰间的软肉不可避免的又被她“宠幸”了一次。   就这样嬉嬉闹闹中,九天一晃而过,看着死乞白赖赖在床上不愿起身去上朝的顾谨安,他半点没客气的将人一脚踢了起来。   终是应了那句话,再甜蜜的时光都有甜度超标的一日,她现在就正好处在那一日当中。   每日被这人缠得分身乏术,她迫切需要一点熟悉自己的个人时间。   宁姐儿邀她去踏青呢,她们早瞄准了城外一处桃花开得正好的道观,只等甩掉顾谨安这个大尾巴就行动。   到时候江娘子和顾谨泰也一起去,顾良远则是约好了陆熠去别的地方作画,一家人整整齐齐都要去玩,就是不带顾谨安。   对此这人从知道这件事后就抱怨不少,还厮磨着让她改期等他休沐一起去,桑扶光不为所动,也没少听有了妹妹就不要哥哥这种让她哭笑不得的酸话。   又一次被娘子踢下床的顾谨安没有了拖延的空间,虽然嘴中满是对对方这种“无情无义”行为的碎碎念,但到底不敢真耽搁了早朝,又与桑扶光厮缠了片刻,在戈勇的催促下万分不舍的踏上了阔别已久的早朝。   不得不说,许久未见的同僚们还是一样的面目可憎啊!   一场朝会下来听得他是头昏脑胀,除了挨别人拐弯抹角的骂,还有感觉怎么官职降了要做的事情反而更多了。   不仅翰林院和国子监的事务要处理,又多了一项来自鸿胪寺的工作。   没记错的话鸿胪寺是搞外交的吧,如今四野诸国被大启打的打,威慑的威慑,已到了大启随意放个屁都是香的地步,怎么还有工作分出来给他做?   回想起朝会上昭宁帝似笑非笑的表情,顾谨安咂着牙花回过味来,他就说这人之前为什么给他婚假那么利索,原来是已安排好钱少事多的牛马活等着他呢。   哎呀!失算了!   但这假也不能不休……还是回家找娘子哭吧!前提是他还能正常下班回家……   天下果然没有白得的午餐。假期也一样! 第240章 被算计   顾谨安本没有把鸿胪寺的新差事当做轻巧活计,毕竟这么些年他也摸清了,凡是自昭宁帝御口而出的特别安排,都不会有轻松的存在,可待他第一日他做好心理建设去到鸿胪寺中,旁听了一阵才发现,除了鸿胪寺卿的目光让人不爽了点,这差事再轻松不过了。   四方小国蜂拥而至,美其名曰“仰慕大启水泥神物,恳请开通贸易之路”。但就他冷眼旁观下来,那些端着谄媚笑容带着大批礼物的使臣们哪里是来求贸易的,分明是赶着趟儿来交保护费的!   而且水泥这种东西,现如今又不是各个国家都能用上的,许多小国都是游牧状态,经常你打我我打你,打着打着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没了,哪里用得上这种保证建筑稳固的东西。   也难怪,大启铁骑所向无敌,周遭曾勉强有四个能入眼的“高个子”邻邦,如今也凋零了大半。剩下不过是些星罗棋布,名字都叫不齐全的蕞尔小国,往日里缩在犄角旮旯苟且偷安,只让那四个能入得了大启国民眼的国家顶在前面。   如今四国已去了北狄和南越两国,剩下的东洛与西荒比之前两个都不怎么成气候,眼看过不得以前大树底下好乘凉的日子,可就不蜂拥而至吻了上来。   其实若非之前大启接连遭遇皇后崩逝、太子遇刺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怕这些人会来得更早。顾谨安甚至揣测过,这帮人是不是私下通了气,约好了日子一起上门的。   毕竟小国们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只一两个来就显得有些不够诚意,如今大家伙的礼物一起堆在鸿胪寺中,确实看着要热热闹闹一点。   不过他们主旨不是奔着开贸易来的,倒是让顾谨安松快不少,迅速找准了自己的定位,吉祥物。   或者说,人形招财猫也可以。毕竟比起寺中的其他官员,他还多了一个皇上弟弟和郡主仪宾的身份,很是受各国使者的尊重。每日里他只需穿着官服,在鸿胪寺中象征性地坐一坐,露个面,对那些点头哈腰的使臣们矜持地回一句,“天朝自有法度,尔等心意,本官已知晓,静候上谕即可”。   主打一个“直打招呼,啥事不干”,却还赢得了大堆的感恩戴德,也是让他无端多了几分心虚。不过精力大头还是放在更重要的翰林院和与国子监之中,如此“兼职”,倒也应付得游刃有余,甚至还能抽空摸个鱼,盘算着晚上回家怎么跟桑扶光诉诉“被迫当吉祥物”的委屈,倒是让他过了一段好日子。   然而他却忘了,官场上最怕的就是心满意足。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将他某日一时兴起与各国使臣交流的事情传到一直都看他不顺眼,在日常中更是冲在弹劾最前线的鸿胪寺卿孙闻耳朵中。   一日,刚完成今日露脸工作准备离去的顾谨安被人喊住了。   “顾大人!且留步。”   “孙大人,可还有什么事?”   听到这个声音的顾谨安身形一顿,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回头微笑询问。喊住他的正是从不和他有任何正面交流的鸿胪寺卿孙闻,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的同时,又忍不住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今日是否从西边升起。   孙闻那张一贯刻板严肃的脸上,此时罕见地挤出一丝近乎和蔼却的笑容,只是彼此向来相看两厌,已到了对方一抬尊臀就知道要干什么的程度,顾谨安当时就有些后悔应下他的呼喊了。   早知道全当没听见一走了之。   然而一切到了此时都为时已晚,他只能提高警惕以防自己落入圈套,面上也露出了戒备的神色。   孙闻像是看不到一样,踱步到了他的身前,“本官听闻,顾大人不仅学富五车,竟还精通数国番语?当真是深藏不露,国之栋梁啊!”   这一开口就是顾谨安从未想过能从他口中听到的夸奖,戒备之心当即直接拉满,面上也开始装傻充愣,“孙大人谬赞了,下官不过略懂皮毛,还是近来跟着寺中其他大人学习的,担不起您这一句夸。”   他前世在语言学习上就十分有天赋,到了大启这天赋像是一起跟着来了,加之使臣们所说的番语并不什么难懂,和他前世了解过的一些少数名族语言差别不大,这才听了几日就能说个大概。   早要早知道孙闻会因此盯上他,他就不臭显摆了。   不过以番语盯上他,所图何事啊?   能来大启出使的番臣,就每一个不会说大启官话的,区别只在流利程度上,所以他会番邦语言,除了多赢得一点番臣的彩虹屁再深入了解一点他们国家的情况之外,并没有任何作用。   “诶,顾大人过谦了!”孙闻大手一挥,仿佛早已洞察一切,“使臣们私下都对顾大人的语言造诣赞不绝口!此等人才到了我鸿胪寺中,可不能等闲视之,只可惜……”   来了!   顾谨安眼皮一跳,预感极其不妙,忙道,“不可惜不可惜,不过兴趣所致的小道,很不用劳烦大人费心。”   “那怎么行呢!”孙闻神色一肃,语气却不容置疑,“我大启在四野诸国眼中一直如日璀璨如月皎洁,以至于国中臣民都无主动去学习番邦言语之人,大人的出现,真是让我喜出望外啊。”   顾谨安,“……”   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真不是在嘲讽他。看着对方足够真诚的笑脸,顾谨安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到底是不是在暗讽,干脆不言语,端看他接下来怎么说。   “可惜我鸿胪寺提供不了让大人显露才华的地方啊。”   “不显露不显露。”越听越不对的顾谨安摆手,然而孙闻却置若罔闻,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不说,还洞悉了顾谨安想要悄摸溜走的心思,十分“热情”的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还好不是手……别洞悉心思一把拉住的顾谨安心有余悸,但接下来却直想上手堵住孙闻的嘴。   “不过倒有一个地方,听了大人的才华之后十分仰慕,央我前来做说客,替他们求一求大人的援手。”   央屁!谁不知道这老小子和他积怨已久,就是他老哥哥给他指派这个差事的时候他都怀疑是不是对方觉得此前两件事让他过关得太轻松,这才在这里找补呢,如此心知肚明之下,除非他主动揽事,不然哪里会有人求他来当自己的说客。   而且就算是他主动揽事,能让他揽住这个事的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们不合在一起给他找麻烦就算好的了,又哪里会需要他的援手。   不过这个所谓的援手,又何尝不是一个麻烦呢?   “大人言重了,不过略学得几句,谈不上才华,又哪里帮得上他人的忙。”不动声色却暗含嫌弃的扯回对方手里的袖子,仿佛上面沾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顾谨安婉言拒绝。   然而事实证明,没有什么举动能阻止一个铁了心要坑人的人,孙闻对他的言语举动依旧置若罔闻,只笑呵呵的继续着自己的说说,“行人司大人有接触过吧……”   “没有!”想都不想,顾谨安直言否认,如此迅速倒是让孙闻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行人司身负皇命,主颁行诏敕,抚谕四方之责,如今各国前来朝中寻求贸易,陛下定是要派他们出使各国的,可惜他们司中最近颇有些青黄不接,最缺通晓番语的人员,这才求到了大人头上,好歹空出点时间,教导他们一番,大恩不言谢。这可都是祝司正的肺腑之言。我观这情形,也只有大人能帮一帮他们了,这才自作主张的替大人应下了此事,说起来行人司到底和我们也算同气连枝,还望大人能帮上一帮。哦,请命的折子我已经交上去了,陛下对此也是赞成的,就多辛苦顾大人了。”   话至此处,图穷匕见。   且说不说自己和他们“们”不在一起,就他这先斩后奏昭宁帝已经同意的事情,他又怎么拒绝得了,只气这老小子擅自替他做了决定不说还玩心眼。   不过行人司……   从脑中扒拉出这个部门的具体情况发现,孙闻还真没有混说,也难怪昭宁帝会同意他的上书请求。   反正他老哥哥如今是卯着劲儿要用他呢,才不管他想不想干。   “想不到孙大人这么关心行人司啊,是不是有意往其中挪挪,我很乐意效劳。”木已成舟顾谨安也拿着没办法了,这老小子就是看不得自己清闲,但必须要让他知道,这梁子在他这里是结下的了。   “不劳大人费心,鸿胪寺就很好。既如此,还请大人明天直接到行人司报到吧,当然,也不要忘了我们寺中的事情。”孙闻像是很乐意看到他这个表情,笑笑就走开了,丝毫没有方才求人时的黏糊劲儿。   这才对味嘛。   果然刚刚那般做派就是特意给他炫耀挖坑成功来的。   想了想,顾谨安也不吃这个哑巴亏,掉头就往宫里去了。   他要去找昭宁帝哭,哪有一份俸禄干四份活的事,周扒皮也没这么狠吧!   忘了,如今的皇帝可不就是全天下最大的一个地主。   “大人,这样做的真的不会出事吗?”   看着顾谨安气势汹汹的离去,一个于暗处看了许久的官员靠近了孙闻,有些担忧的问道,如果顾谨安还在的话,他就知道是何人走漏他会番语的风声了。   “你所说的出事是指?”   “他该会去找陛下告状吧?到那时……”   “你懂什么?要的就是他去找陛下告状。”   “啊这?”   “我们这位顾大人,可正得皇上重用呢。”   说完,孙闻不管疑惑愣怔在原地的下官,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离去。   两仪殿中,帝王正皱眉看着从自己这里又“抢”走诸多物件的赖皮臣子兼弟弟,不明白自己都满足了他各种借口的讨赏之后怎么还不离去。   “所以你赖在这里为什么?既然叫嚷事情多,就该早点回去处事。”不就让他教一教行人司中那几个不争气的吗?还叫苦上了。不过他还有精通番语这样的本事,倒是让他吃了一惊。   “陛下,我是个人!”   “什么?”   “所以您不能把我当驴使!”   “扑哧——”笑出声的是冷眼看着顾谨安在昭宁帝私库大肆敛财不爽许久的黄睿德,他还以为今日再看不到让自己舒心的画面了,没想到这就来了。   虽然是发泄不满之语,但没有什么比顾谨安把自己称做驴更让他舒心的事情了。   同时受到来自两人的指责目光,黄睿德闭上嘴只在心里偷乐。   “驴?你怎么会是驴呢。驴多实在,只要一根胡萝卜吊在前面就能不停拉磨。你呢?你要朕的琉璃盏、金酒樽、白玉棋盘、宝石头面,要的是朕内库里那些光润剔透,价值连城的宝贝玩意儿,要不你把它们还给朕,这差事……”昭宁帝手指轻轻点了点御案,目光带着戏谑。   “……陛下玩笑了,臣一点都不苦也不累,这就往行人司去,保证给陛下调教出一群能畅说番语的官员!”一听昭宁帝盯上了自己今日才套路来的好宝贝,原本想赖在这里混一顿御膳的顾谨安腰不疼腿不酸了。   屋外的侍卫才听着声音,就看到一道人影“嗖”的一下就从他们眼前飞快掠过,再定睛看时,刚刚还在里面大吐苦水的顾大人已飞速消失在了台阶下。   看不出平日里文质彬彬的,腿脚还挺利索……   没看错的话对方还抱了满怀的物件,尤其那个棋盘,是陛下新近得来的吧,那么大也亏得顾大人抱得住。   对此除了羡慕侍卫们也找不到其他的情绪了。   “这混小子……”   昭宁帝也没想到顾谨安跑得这么利索,愣怔片刻摇头失笑。笑了一会儿,又正色看向黄睿德,“老二好得差不多了吧,再不出来白养这么个儿子了,你去告诉他,明日到行人司报到。”   “是。”   黄睿德原本还疑惑主子怎么就突然启用了魏王,但目光一瞥到了御桌上刚送来不久的密报,心念一转成功打消疑惑的他低头领命。   看得出来,太子遇刺一事陛下始终还是对二大王心存怀疑。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今天才发现我两章都没有发出去,哭死T_T时间设置错了我对不起大家 第241章 我确实不知道啊!……   虽然本不是奔着好处去的,但得了好处怎么也算个意外之喜,尤其他还挑了许多桑扶光的心爱之物,自不会如对昭宁帝说的那样直接直接到行人司报道,而是先回家找娘子求夸奖但未遂,又送了些有趣的给父母弟妹,直到第二日上了早朝,才施施然往行人司而去。   行人司司正祝拓是个性急的老头子,顾谨安到的时候他正挽着袖子在院中指挥人搬花盆。   “快快快!把这株玉兰移到正堂外去,人来了也看着雅致!”杂役听令,风风火火的抬起门口原本那株顾谨安看着就不错的海棠移走,期间顾谨安还给他们让了一下路,但这几个人应是在准备欢迎他的人似是都没看到他的到来一样。   看着他们移走海棠又移来玉兰,随后又开始对着院中为数不多的花木展开修剪。   是挺忙,看不到也属正常。   自以为探到了全局又下定了结论的顾谨安刚想开口让他们不必为自己的到来如此忙活,就看到一直没和他对上眼神的祝拓眼中一亮,一脸喜色的迎了上来,以为他终于看到自己的顾谨安赶忙挂上最得体的笑容,刚抬起手与他揖礼相见,就眼睁睁看着对方与自己错肩而过……   “殿下!下官恭候已久啊!”   殿下?什么殿下?   顾谨安听得一阵云里雾里,疑惑回首才看到顾承明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行人司中,此刻就站在他身后不远的位置。   “你怎么在这?!”这是下意识的疑问,反应过来是话已覆水难收,看着对方难得在瞬间就挑起来的眉毛和祝拓一下子惊变的神色,顾谨安忙找补道,“我是想说您身体大好了?都可以出来走走?嘿嘿……”   “劳小叔叔记挂了,如今已是大好。”除了刚刚那一下的挑眉,顾承明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言语间甚至还带着点谢意,倒让顾谨安稍微有些汗颜了起来,没话找话的问了句,“您今日来此是?”   不是他自恋,而是恭贺他又获新职这种事情,是眼前人完全做得出来的,就如不久前他到鸿胪寺一样,区别只在前者他只派人送来贺礼,如今却是自己亲自来了。   顾谨安就不明白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吸引他的,避嫌到都快昧良心的程度对方一如猫遇猫薄荷般凑上来……   “魏王殿下新得皇命,特来司中协助我等公务,顾大人难道不知道?”听他此问,本就有些按耐不住彻底按耐不住了,因他觉得顾谨安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嫌疑,所以口气并不怎么友好。   看出他似乎对魏王特别的“情有独钟”,在京中一众官员里也是特立独行的存在,顾谨安算是明白了方才的一切所见都不是为他准备的,还好他难得矜持了一回才没闹出笑话。   不过——“我确实不知道啊!”什么时候的事?   完全不知情的顾谨安面对质疑十分委屈,要知道会与魏王在这里成为临时同事,他昨天就不见宝眼开了,毕竟命重要还是钱重要,他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果然,他老哥哥的羊毛不好薅,每薅一笔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祝拓根本不相信顾谨安的说辞,直觉这个人不尊重魏王殿下,明明殿下这么好对他又那么好,他的骤然而起的控诉情绪炙得压根就不觉得自己有问题的顾谨安都有一瞬间的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   怀疑的结果就是不可能!根本不可能!要是提前知道顾承明也要来的话,他昨日就是撒泼打滚给昭宁帝拖一下两仪殿的地砖,也不会来这里的。   咳、过了过了,言语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决心是这样的。   回忆清楚自己就是不知道这一趴的顾谨安也直直看向祝拓,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仿佛都有“噼里啪啦”的声音,让司中许多原本光明正大看热闹的人都悄悄转移到了暗处。   就像前面修剪花木的那位大哥,再剪下去树要秃了啊喂!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还是顾承明人好心善,在万众期待中挺身而出站到两人之间,隔绝了他们“火辣”对视的目光,又笑吟吟的道,“小王初来乍到,还望两位大人多多提点。”   “哪里哪里,殿下德才兼备,乃是我朝之国之栋梁,我们还要多仰赖殿下指导。”   还没想好怎么搭“小王”话的顾谨安亲眼目睹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变脸表演,刚刚还在对他怒目而视的祝拓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副十分和气欣喜的神情,正对着顾承明夸夸个不停。   看出来了,这位真是京中异类的异类,魏王的忠实拥趸。   这一点,成功挑起了他对二人关系的一点探究,只是不动声色的看过去时,顾承明对于这样外放而炙热的热爱,似乎也有几分承受不能,一向维持温和的面容,此刻也略微透出点无奈,才对上他的眼神,立马就投来求救的目光。   “噗——”紧急刹车已到唇边的喷笑,顾谨安端起了严肃的神色,“二位慢聊,我先进去看看。”   也是该让他尝尝这种被人黏住甩不脱的滋味了!   不过不是说祝拓日思夜想盼着他到来吗?怎么如今看着完全不是这般模样,嘿呀!又被孙闻那老小子骗了!   满足中又有些气鼓鼓的往前走,这诡异的情绪一直维持到身后两人追来。   “顾大人且慢!我给二位介绍一番。”   是啦,忘了,人在这里折腾一早上就为了欢迎顾承明的到来,哪能让他抢在前面。   祝拓上前与他们介绍起了行人司这个怎么折腾也没有多少特色的院子,顾承明一向是以礼待人的温和形象自然没有不捧场的道理,有他在前面,顾谨安再不想也没办法,只能跟着两人身后晃悠,方才难得生出点儿的好心情已荡然无存,偏顾承明见缝插针的还递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感激什么?他可没有为他解围的意思!尽管目前殊途同归吧……   行人司的事务没有顾谨安想的那么多,也难怪昭宁帝放心他一个人游走在四个部门之间,但却比他想的还要熬人,这点恐是昭宁帝没想到的。   毕竟谁也想不到啊,哪怕他们品级不显,最大的司正也只有正七品的官职,但好歹是大启除了鸿胪寺唯二对外的衙门,谁能想到除了司正本人能说几句磕磕绊绊的番语之外,其余竟无一人通晓此门技艺的。   那他们确实称得上对自己求贤若渴了。要不是祝拓还摆着那副软饭硬吃的神情就更好了。   繁忙的时光总是匆匆而过,不知觉中他游走四部门已快两月,期间还送走了陆熠及父母弟妹。对此顾谨安虽有不舍,但几番挽留无果之后还是选择尊重他们的选择。   于渡口送走他们之后,昭宁帝新派给他的两项差事也终于迎来检验成果的时刻。   对此曾拍着胸脯保证过的顾谨安有些心虚,能在朝中为官的人自是不蠢,起码在学习一道上不蠢,但在短短时间内想同时学会多门语言,哪怕许多言语有类同的成分,对于绝大多人而言也好比天方夜谭。   而且若不是顾承明从旁协助,他自己一个人也教不过来这么多人的。   顾承明与他一样精通各国语言,这一点真的是出乎了顾谨安的意料。昭宁帝能派他来行人司,还是在这个关头,他自然不会半点都不懂番语,毕竟越嫔就是南越人,再怎么他也是懂南越语的,尽管如今那里已经灭国了,但国中百姓暂时无法用大启话交流。   昭宁帝此时大开商路恩泽四野,自然不会遗漏了这个新近并入大启版图的地方,所以南越话也是行人司官员必修的一门语言,让顾承明来也算专业对口,但顾承明会的却远远要比这个多。   两人搭档着做了两个月的老师,感情倒是升温了不少,至少顾谨安在乍一见对方之时,不会下意识想着避开了,反而会不时调侃一句,“顾老师来了。”   顾承明没有他这般跳脱,但也会笑着应下他的称呼,每到这时,已经被顾谨安磨得没有丝毫脾气的祝拓就会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像是哀悼终被他玷污成功的顾承明一般。   糟老头子思想复杂得很。不管他。   当然除此之外,两人也有别的话题要聊。例如现在,顾承明就在同他炫耀自家的大闺女,而他自己也在同对方暗秀桑扶光特意让人送来的爱心午餐。   男人间的话题除了政治就是这般简单,对抗也是如此直白,两人说着不觉得,倒是苦了一众人到中年事业有所停滞家庭也不怎么和谐的其他人。   听他们你来我往的炫耀恨不得把耳朵捂上,也就是两人级别无论谁都比他们全司加起来高了。忍到此处也不觉得顾谨安时常需要去其他衙门点卯处事是对他们学习的不负责了,甚至连一直不想降临的出使一事都恨不得能快点提上日程。   毕竟比起说着半生不熟的番语到小国中耀武扬威,他们更不想在这里听两人无时不在的炫耀。   搞得谁没个闺女娘子一样。   “顾大人成亲有一段时间了吧,不知有没有什么喜讯同我们分享一下。”   俗话说不在压迫中沉默就在压迫中变态,这一日刚抽出空来复习一下前些日子里学过的东西,他们默诵一阵的时间里,又让这两人寻找了说话的时机。终于有人忍不住,当了全司唯一的希望,找事枪口不敢对准顾承明,就选中了他们已知同样好脾气的顾谨安。   “呀?这是大人夫人托您问的的吗?”对此问顾谨安表现出来的神情十分惊讶,让找事者心更定了,丝毫没有察觉到一旁的魏王虽然依旧脸带笑意,但眸色却冷了下来。   “倒也不是,就是这满京之中,都挺为大人挂念此事的,大人不知……”   “那劳他们挂念了,不过街头巷尾之语,大人还是听听就罢,少拿出来说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呵呵,不说了,默诵时间已到,我要开始抽读了,既大人已经开口了,就不用麻烦再重新选人了,就从大人开始吧,具体成果如何,陛下可还等着我的汇报呢。”   “……”看着顾谨安似笑非笑的模样,方才一直想着怎么找事根本没有认真默诵的大臣无语,他也没说这点小事还要汇报到皇上面前啊。   所以到底是不是顾谨安在蓄意报复,他明明都没来得及说出一些人对他某种事情的猜测。   到底谁在觉得他脾气好啊?可坑死了他!   看着顾谨安自己将一场风波不费吹灰的湮灭无痕,顾承明带着冷色的眸中浮上一丝细微不可查的欣赏。   在场的人都不知道,看似波澜不惊的顾谨安在心中已经气鼓了嘴。   他同桑扶光成亲不到三月,就有人来关心他们的子嗣问题甚至传出风言风语,可别叫他知道了是谁! 第242章 东行   昭宁二十二年夏,月岛湾。   炽烈的日光倾泻在无垠的碧蓝色之上,蒸腾的暑气裹挟着咸腥海风扑面而来。一艘玄黑色的楼船劈开粼粼海面,一路向东航行。   甲板两侧分列站满头带幞头,身着缺胯袍的水军,两舷列布巨弩,高耸的主桅杆顶端,一面明黄为底,上绣五爪盘龙的旗帜迎风猎猎扬展。   过往商船见此情形,无不转舵避让,速度之快,让船上之人差点站立不稳,激起一片叫骂声,听得伏跪船头,两股战战的老舵工颤声警告,“官舰巡海,还不速速闭嘴。”   然而他的警告并没有引起其余人的重视,甚至起到了反作用,让刚在转舵中站稳的人蜂拥上来围观。   “什么官舰值得这般重视,咱这条道上见的官舰还少吗?他们怎么巡起海来了?”   自他们陛下大开与各国的商路之后,月岛湾这条连接大启与东洛的海上通道日益繁忙了起来,除了各色往来的商船,航行其间的官船也不在少数,可从未也未遇到今日这种离得远远的就要避让的情况。   不过凑到船边一看,今日这官船确实十分的与众不同威风凛凛,难怪要以“舰”称之。   恢宏的楼船看得一群人眼睛发亮,恨不得立时脱了自家这艘破烂商船去到其上的模样让老舵工一阵头疼。   “你们懂个屁!行了,都给我且闭一阵嘴吧。”   若不是官舰此刻正在他们身边经过,他非要好好教训一下这几个不长眼也不长脑的东西不可。   那大一面显眼的旗帜,愣是看不到也不知为何物。   大启旗帜制度遵循前朝制,分为仪仗旗帜和军事旗帜,有专供仪仗的赤麾旗、朱雀旗,也有按兵种职能划分的白马旗、青雀旗、以及眼前的这面黄龙旗。   旗面黄色并绘龙形图案,是大启水军的标志。   龙旗所向,海疆肃然。   不过,如今大启四野臣服,国泰民安,是许久没在海域上见过这面旗帜了。   看着这面在他幼年时见过无数次的旗帜,老舵工颇为感慨。太祖陛下还在的时候,靠近东洛这边可不安生,水军往来不息,以至于一辈子都快过去了,他一看到这面旗的反应还是第一时间躲避。   他死在两国交战中的同龄人,现在这艘船的船舱可不够装。   感慨万千中也忍不住抬头注目,刚好看到与他船错身的楼船甲板之上除军兵之外又走出了两个人。   他虽隔得远,又是从上往下偷看,但仍能看出两人长得极为相似,走在前面的那位明显年轻几岁,步履间带着大家子弟特有的矜贵,后面的那位则相对沉稳,两人看着约莫是兄弟。   乖乖,长得未免也太俊秀了点。   甲板之上,拗不过顾景隆想要出来走走意愿的顾谨安十分“无奈”的跟在他身后东看西看。   没错,他得承认,比起天天被严防死守困在船舱里,此刻呼吸着咸腥海风,望着辽阔海天,连他都觉得心旷神怡,看什么都透着股新鲜劲儿。   毕竟,这还是他到了大启之后第一次乘船出海呢。   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与新奇,很快被沉甸甸的现实压得粉碎。   与前世纯粹游山玩水的航行截然不同,此刻由他主导的这艘船中,载着的是昭宁帝亲遣的精锐,肩头压着的,更是对方给自己的千斤重担……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临行前的那个傍晚,昭宁帝密召于他,那时的每一句话,此刻都清晰而沉重的浮现在他心头。让他的眼神倏地一暗,方才因海风而扬起的些微波澜迅速沉寂下去。   他抬眼,望向前方不远处难得显出孩子气正伸手抓风的顾景隆,额角神经隐隐抽痛。   他至今想不通!如此透着凶险的一程,怎么这位一通痴缠软磨,就让他那位心思越发深沉的老哥哥点了头,同意让他跟随自己一路前往。   或许他们祖孙二人不觉得有什么,可他压力山大啊。   要知这一行,明面上,他们是代表身为天朝上国的大启代表,身负国书,出海嘉奖东洛国君不久前献上“神迹”的恭顺之举。可只有他和昭宁帝派来的将军知晓,此行的真正目的,是捉拿此前在东洛国境内离奇失去踪影的赵王世子,顾承怀!   对于赵王府涉及谋逆被诛一事,顾谨安至此想起都还有些恍惚,他不知内里真假如何,但再次听闻顾承怀消息时,还是莫名涌出一股悲凉之感。   他明明清楚的知道自己始终是向着昭宁帝这一边的,却在为顾承怀叹息怎么就露了踪迹。   就是这样的复杂。   而且他也想不明白,朝中能人不少,就是顾承昂也还滞留京中,昭宁帝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了,顺带还要他带上他的大宝贝疙瘩顾景隆。   他不信以对方的敏锐看不出来,自己对于两王府是有物伤其类的心思的。   这一路来他时常在想,顾谨隆知道他们要去捉拿顾承怀这个事吗?   一路来顾景隆和他聊了许多事情,唯独没有聊起过这位曾经与他相处不错的赵王世子,仿佛天地间就直接没了这个人一样。   让他的心头更沉了。   越想越是头痛欲裂,仿佛有一团乱麻死死堵在颅中。顾谨安用力甩了甩头,强行将这无解的思绪抛开。   罢了,他暗暗咬牙,抬手紧了紧衣领,似是为了阻挡海风灌进领口带来凉意,其实是趁机掩去自己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   船到桥头自然直,等真到了东洛国,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思绪回笼,重新将目光放回到顾景隆的身上。这一看之下,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同时还不敢声大。   “你在上面做什么,快下来。”   他发誓他这辈子说话都没有这么轻声轻气过,除了面对他娘子。   只见顾景隆不知何时,竟爬上了甲板边缘的一个高台,正踮着脚尖,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兴致勃勃地朝海面张望,海风吹得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其他人相比顾谨安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此行率军随行护卫安全的柳啸风,也就是虎子。当初得知此行配合自家行动的将领是他之后,顾谨安就没来由的舒了口气。   自南越一战中走到前台之后,其所展现出的能力可不仅限于那一战,萧国舅到底年纪大了,又经历了皇后逝世的打击,接着又是太子在他的护卫内出事,虽然最终化险为夷,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萎靡了一大截,再没有顾谨安初见他时的那种神采了。   作为他一手发掘培养,并确实有真本事的虎子,就这样被一推再推到了前面。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如今的他大大小小也立了不少功,小到剿匪,大到威慑,昭宁帝像是用顺手了一样,无论哪里生出乱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东奔西跑总不得闲,顾谨安一年到头见不到他几次。   当然这样的奔波也不是全无收获,起码如今也是能独当一面接下如此重任的职位了。   正四品卫指挥佥事,加授从三品定远将军。   如今这位将军正因顾谨安出来幌了下神,没能时刻关注顾景隆的动向以至于他攀到了高台之上,正像只炸了毛的公鸡,一个箭步冲到高台下方,双臂大张,死死盯着上方的人影。透过衣服都能看到肌肉的痕迹,想来全身已绷紧到了极限,随时准备扑上去当人肉垫子,就怕顾景隆一个失足,救援不及。   站在高台上的顾景隆听到顾谨安变了调的呼唤,终于回过头来。他脸上还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眼睛亮得惊人,完全无视了下方一张张煞白的脸,甚至还朝顾谨安热情地招手,“小爷爷!快过来看看!”   他这一动,身形也跟着晃动,看得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虎子更是急得一只脚已经蹬上了台子的边缘,但这台子颇高,没有借力点,就是他一时竟也无法一跃而上。   “祖宗,你悠着点啊。”顾谨安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喉咙里呕出来了,捂着剧跳不止的胸口听从他的召唤向前一步,要不是怕声一大把他吓得直接栽下去,他真想当场吼出来,“您别叫我爷爷了!我叫您祖宗成不成?!快给我下来啊!”   “没事,宽稳着呢。”顾景隆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众人那几乎实质化的惊恐目光,意识到自己举动不妥,但他自来沉稳难得生出这么盛的玩心,哪里舍得下来?非但没如其他人所愿一般借着虎子的搀扶下来,反而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竟在狭窄的台面上原地蹦跶了两下。   这两下轻跳,如同重锤砸在所有人心上。   “别动——”顾谨安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彻底崩断。   喊一声,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待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同顾景隆一样站在了台子之上。   至于原本已经搭了一只脚在其上的虎子,不知什么时侯竟然被他给挤下去了,此刻正一脸震惊的看向他。   来不及细思刚刚的过程,顾谨一把揪住顾景隆,以免疑似延迟出现青春版逆期的人不听招呼再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先生,你感受一下这里哪有危险啊。”   被他防贼一样防住的顾景隆有些心虚,出言力证自家所言非虚,却被顾谨安翻了个白眼。   “你别说话。”   试了试脚下的触感,传来的坚实之感正如顾景隆所言,台面够宽够稳,一个人站在上面并不会出现失足事故,不过此时站了他们两个男子,倒是显得局促了起来。   顾谨安几乎是本能地占据了一个更靠前的位置,用身体将顾景隆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隔绝了那令人眩晕的船外深蓝。   死一般的寂静。   甲板上,时间仿佛凝固了。除了虎子,所有人都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目瞪口呆地望着高台上的顾谨安。   “不是,你怎么上去的?”   闭上了因震惊微张嘴巴的虎子还是想不通,不是说顾谨安弱,而是他正常男子的力量怎么能在把自己推下来的同时站上去的。   “看不来,您身手还挺敏捷的。”身为始作俑者的顾景隆听他此问也才后知后觉,他可是和顾谨安一起上过武课的人,对对方的实力有着充足的了解,眼下这情形说突飞猛进也不足为怪。   说着话也不安分,还从顾谨安肩膀处探出头往下张望。   “敏捷你个大头鬼!给我老实站好!”在上面的感觉确实没有他们在下面时看到的恐怖,脚踏实地的感觉总算让顾谨安那快跳出胸腔的心脏稍微落回原位。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一抬眼就见顾景隆这“死不悔改”的模样,顿时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想也没想,气急败坏地抬手就朝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敲了一记。   “哎哟!”   清脆的脑瓜声和呼痛声同时响起。   敲懵了顾景隆不说,更是把下面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尤其是顾景隆那位忠心耿耿的贴身内侍,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十分稳妥的他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绿,嗓子也瞬间拔高,带出了尖利的味道。   “顾大人——!您、您怎敢——!”   然而,他质问的话语还未完全说出口,就被另一个更出人意料的话语打断了。   “我错了,先生别生气嘛。”顾景隆松开捂住脑袋的手,用一种在御前都极为少有的乖巧向顾谨安认错,让内侍未说的话彻底憋在了嗓子眼,脸青一阵白一阵的,显然是被气憋在胸口上不来又下不去,看得顾谨安都为他憋得慌。   不过顾景隆都当着那么多人向他认错了,他也不能再占着老师和长辈的身份再教训下去,虽然从对方几次改变的称呼中他知道了这认错也没什么诚意,可谁让顾景隆尊贵不比寻常呢。   “知错就好。”识趣让对方顺着这个台阶下去的顾谨安示意虎子,两人一上一下将顾景隆安稳送到了甲板上。   拒绝了虎子向自家伸来的援手,顾谨安做了一个比方才顾景隆还要危险的动作。   将头直接伸到船舷之外。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景致吸引得一向稳重的顾景隆都不顾自身安危了。 第243章 也算故人   循着顾景隆方才的视线望去,目光先撞上的是一双嵌在古铜色脸庞上的苍老眼睛。   眼眸浑浊却并不昏暗,此刻正盛满了复杂的情绪,透过他们的船身不知想到了什么,有怀念也有惊恐。   视线再往下移,是一艘中规中矩的商船,船体尚算坚固,但也称不上太好,尤其在他们的船身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朴素。不过如他们现在乘坐的这种楼船,整个大启数下来也不过一手之数,普通商船能有下方这个规模,已算不错的了。   就看这?   顾谨安一时无法理解可看的点在哪,自从昭宁帝恩准各国可以派遣商队来启贸易之后,无论是驼铃声声的陆上丝路,还是眼前这万帆竞发的海道,像这样不起眼的商船简直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所以顾景隆在看什么?   他正欲收回目光,视线却陡然被商船主桅上猎猎飞扬的一面旗帜钉住了!   那是一面略显陈旧棠梨色旗帜,上面用暗银色的丝线绣着一朵似玉兰的图案。   那图案……   顾谨安的眉心下意识地蹙起,有些莫名的眼熟。   一股模糊的记忆似乎要冲破迷雾,可偏偏就是抓不住那清晰的源头。   一时半刻想不起具体出处,顾谨安迅速调整了表情,目光重新落回那位正因与他视线相交而显得更加局促不安,几乎要把头埋进胸膛里的老舵工脸上。   扬起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点春风和煦般的笑容,刻意放缓了语调,温言问道:“敢问老丈,此去东洛国都,海上航程尚余多少里数?”   老舵工显然没料到这位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大人物的公子哥会主动与自己这等粗鄙船工搭话。   方才两人目光相碰的瞬间,他吓得魂儿都快飞了,只觉冲撞了贵人,唯恐大祸临头。   可此刻,听着对方温和有礼的询问,看着那张俊朗脸上毫无鄙夷,只有真诚询问的笑容,老舵工那颗狂跳的心竟奇迹般地缓缓平复下来。   虽然心头仍有些“怦怦”作响,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已悄然退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恍惚感。   他连忙恭敬地躬了躬身,用带着浓重海味的方言答道,“回大人话,往正东方向再行约莫三百五十里海路,就能抵达东洛国都得星港了。”   说完这句,他又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觑了一眼顾谨安依旧含笑的脸庞。或许是那笑容给了他莫大的勇气,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竟又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   “大人,那星港入口处海湾收得极窄,暗流也急,常有船只大意在那儿磕碰……您、您和您的贵船,千万多留神些。”   听得他最后这一句嘱咐,顾谨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与感激,这沿路的海图早已深刻在他的脑中,老舵工提到的这两点情况他自然了然于心。只是他的询问本意只为搭话,探听出这艘挂着眼熟旗帜的商船来自何方,万万没料到,竟意外收获了这样一句饱含经验、充满善意的提醒。   而且从这老舵工满是海味的方言中,他竟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乡音。   对方一看就是常走这条航线的老把守,面容也是沿海一带百姓常见的面容,那从他的声音里听到北地的口音,会不会这艘船的就是他们北地来的?   “多谢老丈提点。”顾谨安神色不动依旧笑着谢过他的提点,感受到对方的情绪似乎莫名兴奋了一点之后,又顺势将话题自然引向心中真正的疑问上。   “老丈船上的商旗样式颇为别致,看着有几分眼熟,想必定是家声名赫赫的大商号。”   “哎哟哟,大人这样说小老儿可不敢认了!”老舵工连忙摆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朴实又带点惶恐的笑容,“我们这船看着也就还行,但是东家心善实诚,大商号可万万当不起,怕是大人您一时眼花看错咯!”   说完顿了顿,像是不满意自己方才的说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面上又扶起一抹与有荣焉的亮色接着道,“不过我们虽算不得大商行,东家却是一等一的有本事。”说着,他竖了下大拇指,“大人您若是觉得我们这旗子眼熟啊,那准是买过我们家的货的。”   “哦?”顾谨安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好奇,追问道,“买过贵商号的货?若真是这样巧倒勾起我的兴致了。敢问老丈,贵商号经营的是何珍品?招牌货又是什么?”   提起这个,老舵工那点拘谨瞬间被强烈的自豪感冲散,腰板似乎都挺直了几分,声音洪亮地答道。   “凝香行!我们东家的商号叫凝香行!要说卖得最好、最招人稀罕的,就是那香喷喷,滑溜溜的香胰子,京中的贵人将它唤作香皂呢,但我觉得他们的指定不如我们的。那上好的香胰子上就刻着这个纹样呢,东家说什么牌效应,这我就不太懂了。”   说完,得意的撇撇嘴,不止是他,就连悄摸站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露出同样的表情,足以证明他们对自己商行的货物多么自信。   品牌效应!   顾谨安脑中一下子就浮现出这几个字,下意识就往这商行背后的东家莫不也是穿越而来的方向想起,心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跳动。   “小爷爷,他说他们的香皂比你的好耶,你信不信?我不信。”悄悄将头伸过来耳语的是顾景隆,被他吓得一回头的顾谨安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上来站到他的身后了。   无语地低头看向甲板。只见虎子等人正眼神飘忽,左顾右盼,就是不敢与他对视,一副“我尽力了但实在拦不住这位小祖宗”的无奈表情。   行吧。顾谨安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位祖宗想做什么,确实不是他们能阻止的。即便是自己,也得看对方心情,给不给他这个“面子”。   “所以,你刚才扒在边上,就是在看这个?”顾谨安疑惑,难不成他认识背后的老板?   不应该啊……   顾谨安确信,在他之前,大启是没有香皂这种东西的。   等等,他似乎想起了一点有关这个图纹的一点事情。   “我哪有扒在边上!”顾景隆才不承认了,不然回去被人一告状,他母妃能哭晕他,再说了,他本来就没有扒,“北地出现和小爷爷售卖同样新奇物的人,我好奇就多关注了下。”   这时,顾景隆又凑到他耳边说道。   “别乱讲,我何曾卖过什么东西?”   “呵呵!”   如今的云沐阁全权都由柳生候打理,虽然他不时在后面出点主意,他兄弟逢年过节也待他特别真诚,但可不能说就是他的,四品以上官员可不得经商!所以顾谨安想也不想的就否认了。   但是顾景隆话语里提到的北地让他脑中灵光一现,有种拨云见雾的感觉。   他的记忆就连上了线,不仅老舵工明明是沿海人却不是透着点北地口音有了解释,就连这凝香行或有可能得主人,他都忆起来了。   恒州城的桂花浮圆子!他当时是给了那位名唤元娘的女郎一个简易香皂的方子。   毕竟他一个文科出身的人,对化学物理的微薄了解全赖大学之前所学,也注定不能同其他穿越的理工学子一般通过上述两门学科大开制造金手指,目前搞出来的两个方子还是全赖各种短视频的科普,加之这两种东西制造又不困难,他才将其选作赚取第一桶金工具。   当然除了这两个之外他还有一个大杀器,不过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那些天天练丹忽悠人的老道士们给误打误撞碰触点火花来了。   想来,他那老哥哥如今戒掉嗑丹药的“爱好”,除了他的试验起了点微效,那场差点炸飞半个丹房的意外才是决定性因素。若不是他刻意透露,自己都不知道丹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谁好人想吃一肚子在劈啪作响中产生的东西,每逢年节都要燃竹驱邪呢,膈应也膈应够了。   大启火药在自身发展的进程中有了苗头,他乐见其成自然也不吝赐教,得来的成果让他在短短两年升至工部侍郎的位置,倒是让国子监一众学生在他离职前一日用新出炉的鞭炮给他好好送了一程,顾谨安全当他们祝福了,绝不承认是在送瘟神。   他记得这最初版的香皂方子本来是打算拿去搪塞恒王的,只是善念一时突起,方才给了那对相依为命的祖孙。这源头一旦想起来,事情的脉络就随之清晰了。   “你们东家祖母的身体可还硬朗?”他当时之所以起善念,除了元娘助过柳生候外,还有对那位婆婆的可怜,既然猜到了这里,不凡再试探一句。   “好好好,好着呢,就是成天催我们东家成亲……”一时嘴快说出这话的老舵工深感失言,忙住了嘴。   “你们东家年轻,也不急在一时……”顾谨安全当没察觉他的失言,顺着他的话像是随口闲聊的说了一句。   “都快三十的老姑娘……哎哟,秦老头你踢我干嘛!”   “闭上你的嘴,信不信回去我告诉东家收拾你。”踢了说话之人一脚又抬眼看顾谨安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的老舵工一边在心底暗骂把大姑娘年纪抬出来说的小工,一边打着哈哈略过了这个话题,“小老儿回去一定告知东家邂逅了大人这位故人的事情。”   “既如此,再次谢过老丈的提点,我们就此别过。”顾谨安心中叹一句果然是她,能知道自己曾帮助的人过得好,越算一件功德圆满。正好海湾内的船行突然繁忙了起来,他借坡下驴的与老舵工辞了行。   “大人先行。”老舵工求之不得听到这句话,虽然这位大人看着和气,但他们小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同官家打交道,还是快快离了才好。说着,又把船只往旁边挪了挪,给官舰让出一个及宽阔的道路来。   停驻了一阵的官船再次启航,周边的船只在目送这只庞然大物离去后,才又缓缓的重回了航道中间位置。有些认识老舵工的人悄悄将自己的船靠近,好奇询问他怎么能同那高高在上的人说上话的。   对此老舵工一概不答,只暴躁的将他们驱开。   他们东家因是女子,自来受够这些人的胡乱猜忌,若让他们知道她与那位气质非凡的大人相识,说不定又有什么难听的话传出来呢。   东家虽不在意这些,但却不是能让这些人乱说的缘由。   老舵工不仅自己不透漏分毫,还下令船上的船工也一个字不能往外说,否则到渡口就直接赶下船,再不录用。   这下倒让一群从方才就悄摸挤眉弄眼的小子们闭了嘴。   凝香行称不上什么大商号,但因所卖之物除了京中就属他们独一份,收益是向来不缺的,加上东家大方,要是被赶了出去,可再找不到这么好的赚钱所在了。   不过,东家居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第244章 抵达   顾谨安刚辞别老舵工,利落地从高台上跃下,脚刚沾地,一回头就对上了顾景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心里当即“咯噔”一下,当即就看出他脑子里肯定又转着什么不靠谱的弯弯绕绕了!   刚要瞪眼警告,视线一扫,却发现周围一圈,包括他最放心的虎子在内,竟也齐刷刷地用着同样充满了探究与八卦欲的眼神瞄着他。   好家伙,这是捅了瓜棚吗?一个个这么八卦!   他想瞪,但一双眼睛到底瞪不过来十几双眼睛,顾谨安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在跳,没好气地低喝道,“你们这都是什么眼神?!”   虎子顶着顾谨安那明晃晃写着“你怎么也跟着瞎起哄”的谴责目光,嘿嘿一笑,壮着胆子,把所有人的心声都问了出来,“安哥儿……咳,顾大人,”顾今安冷冷横了一眼,他赶紧改口,但语气里的促狭藏不住,“你跟方才那位凝香行的女东家啥时候认识的啊?看着……挺熟稔?”   他与其他人想的不一样,纯好奇罢了。毕竟顾谨安他自负还是了解的,怎么也不是那种会做出对不起郡主之事的人。他只是好奇,明明小时候都不喜欢和同龄小姑娘玩的顾谨安,怎么会突然认识一位他们都不知道的女东家,而且就方才听来,这女东家经营的东西还是如今大猴经营着的。   其余人听他此问,看似不经意,实则早就迫不及待的竖起了耳朵,就等着听这桩足以震惊朝野的“风流韵事”!   要知道他和永宁郡主一直都是伉俪情深的代表,两人成亲至今都快三年了,迟迟未来的子嗣都影响不到他们的感情。顾大人洁身自好,从不涉足风月之地,府中更是清净。如今在这海上,竟突然冒出一个让他特意打听对方祖母身体,疑似旧识的女东家,这简直是本朝最大的奇闻趣事!   若是真的,那可真要有好戏看了。   一想到那时的情景,最刚强的汉子都忍不住咂了一下牙花,觉得自己围观还是该预定前三排之后的位置,以免遭到误伤。   永宁郡主本就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再加上她的祖父和弟弟,就算这顾大人有皇上护着,太后因着他的长相移情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他也免不了狠狠脱一层皮。   “什么女东家?方才你们看到女东家了?”顾谨安哪里不知道他们想什么,只觉得又是荒谬又是好笑。   是没有见过,但人家话中不是都提到了嘛……   不过看出顾谨安已有些微微的咬牙切齿,他们也不敢出声,只希冀的看向皇孙殿下和柳将军,盼着他们任何一个在说点什么,好让他们真能看上点热闹。   “既然小爷爷说没有就没有吧。”最终顾景隆不负众望的挑了挑眉,说出了最辜负他们期望的话,虽然言语的戏谑并没有淡去多少,但还是让一众等着看热闹的人大失所望。   不是!殿下,您同桑小侯爷的情谊呢?永宁郡主还是你表姨呢!眼看她夫君似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你不该替她打破砂锅问到底求一个真相?   哦,你说他是你小爷爷。那算了,你肯定信他的。   得,白激动了!   一场盛大的八卦宴就此悄然散场,顾谨安冷哼一声,懒得再理会这群吃饱了撑的,想象力丰富的家伙,更无心去解释那压根不存在的虚无关系,转身大步朝船舱走去。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踏入舱门的瞬间,脚步却顿住了,却没有回头,只冷冷地抛下两句话。   “殿下,今日功课尚未抽查,您随我进来。”   “柳将军,临近港口路窄水急,还请你亲去瞭望台,盯紧前方海况,半个时辰一报。”   被点名的两人闻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顾景隆嘴角噙着一丝无奈又了然的笑意,仿佛在说“看吧,来了”。   虎子则直接垮了脸,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苦相。   眼神交汇的瞬间,都从对方脸上读懂了同一个意思——这要不是公报私仇,他俩的名字倒过来写!   顾谨安说完,身影便彻底消失在舱门之后。   甲板上剩下的人,眼睁睁看着顾大人轻飘飘两句话就把身份最尊贵的皇孙殿下提溜进去“查功课”,又把武职最高的柳将军支使去瞭望台吹海风数浪花,心头那点刚被浇灭的八卦小火苗是彻底不敢再冒头了。   虽然这一路航行下来,这位顾大人的表现与他们先前在京城听闻的“性情莫测”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是出乎意料地平易近人好说话。但此刻这明晃晃的带着“秋后算账”意味的安排,瞬间让他们重新忆起了这位爷在朝野内外那赫赫有名的名声,可不是空穴来风。   是有那么几分笑面虎的感觉。   皇孙殿下还好,毕竟身份摆在那里,顾大人虽然嘴毒但顶多给他受点精神打击,但他们柳将军就不一样了,刚刚那老舵工的话他们可是听说了的。   这里距离东洛国都得港口还有足足三百好几十海里呢,这样吹一路的海风,就算这柳将军是军神降世,也要遭大罪了。   不是听说两人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少年挚友吗?怎么如今看着倒和仇敌差不多。   所以到底是谁在假传军情。   带着对顾谨安的深深畏惧,所有人都彻底歇了想听他“风流韵事”的心思,各归其位做好最后的航行工作。   三百五十里在路上听着不远,快马加鞭一日也就能到,但在海中却不然,尤其他们的船极大,航行起来本就速度较慢,怎么也再得两日的时间才能走完,还是一路顺风的情况下,这也是他们为何替柳啸风捏了把汗的原因。   不过待到金乌西坠的晚饭时间,看到柳啸风又同顾谨安有说有笑的走进饭堂,后面跟着一个神色有些萎靡的皇孙殿下,他们才恍惚自己似乎猜错了,如今看起来似乎皇孙受到的伤害更大。   也是,罪魁祸首毕竟是他。   连身份贵重的皇孙都能这么不留余地的下手去磋磨,本就对他有些畏惧的众人当即更畏惧了。   此后两日,顾谨安都感觉船上弥漫着一股说不出具体的奇怪氛围,但大家对工作的热情又极度高涨,转眼被誉为“东洛第一港”的星港就出现在眼前,一时也看不出来的他干脆不纠结,下令大家做好登岸准备后就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准备会见远远已能看到前来迎接他们的东洛一众人。   离船登岸,飘泊已久再次引来脚踏实地感觉的他心情愉快,连带面对前来迎接他们的东洛臣子都多了几分笑容,让早已打探过他名声心有惴惴的对方更觉害怕了。   悄悄使了个眼色,人群中有一人会意躬身悄然离去,于是当顾谨安他们一行人行至国都城门入口处时,获得了东洛国君的亲自相迎。   对此一行人根本不知道这是顾谨安导致的变故,只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东洛国君在他们大启眼中,是连藩王都不如的存在,他们队伍里有皇孙在列,他是该亲自相迎才合乎礼数本分。   另一方,东洛国君心中却又是另一种惊涛骇浪!   本来对让自己亲自出城相迎十分不满的东洛国君一见他们这般理所应当且居高临下的模样,也无比庆幸方才的大臣来报,若不是这样,他现在可能已经得罪大启了。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大启的皇孙殿下也在使团之中,看到与顾谨安有几分相似的顾景隆,只将他当做寻常的宗室子弟。   大启除了皇室一脉,其余宗室都算得上枝繁叶茂,以往大启皇帝陛下派遣使团来时,偶也会有宗亲子弟夹杂其中,并不是什么新鲜事。   相较于关注名不见经传的宗室子弟,顾谨安这个出身宗亲又是权臣的正使才是值得他关注的。对于这位来自乡野却深受昭宁帝宠信平步青云的人,不仅在大启国内颇受争议,他们这些全靠大启脸色而活的小国,自然也时刻关注着。   他几年前到大启朝拜大启皇帝陛下时,这位大人还未曾扬名,因此并不得见。   此刻一见,果然非凡。   那十分的不满自然也全部压在了心底,东洛国君整了整神色,端上十足好客的笑容迎了上来。   “贵使远道而来辛苦,小王已在宫中备下宴席,还请贵使移步。”   “恭敬不如从命,谢过国君款待。”顾谨安一边应下东洛国君的邀请,一边悄摸打量了一下这位国君。   十分符合他所想象中的东洛国君形象,如果不是知道自己深处东洛国,就看他的打扮,几乎要以为自己仍处大启境内。知道他们热衷模仿大启的一切,但也不用连梳个发髻也要梳他老哥哥的同款吧!只不过比起他那霸气外露的老哥哥,这位国君偏文弱了些,若两人一对一PK的话,他感觉自己老哥哥能一个打十个。   咳,扯远了。   顾谨安对自己突然发散的思维十分无语,东洛国君还在等的他入城,当即也不在关注这些边边角角,只与他一同往城内走去。   不过到底是国君亲引,于礼制上就不能同方才那般随意,所以在准备再度启程的时刻,顾谨安略为勒着自己的马,让原本落后他半步的顾景隆上前。   这番举动,一下子引起了东洛君臣的注意。   使团向来以正使为尊,尤其顾谨安这个正使的出身还非同一般,怎么就给旁边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宗室子弟让了位置?   “敢问使君,这位是?”因着这一个变动,东洛国君再次将目光投到那位方才直接略过的宗室子弟身上,却不想越看越心惊,他似乎曾在那位大启皇帝陛下身边见过一位同他有几分相似的人,只不过记忆中的那人年纪尚幼,没有眼前这般长身玉立……   等等!如今距离他上次进京似乎有好几年了!那、那!   心急速的颤抖起来,东洛国君既希望他就是哪一位,又不希望他是哪一位。   一时之间担忧越过了欣喜。   世人皆知他们东洛如今兵力不行的,要是这一等一的尊贵人不小心在他们这里出了点问题,哪怕是极小的问题,也抵不住大启皇帝陛下的雷霆之怒。   于是拼命按下大启皇孙在他在位期间亲访东洛这种能名留他们青史的激动,只求眼前的人不是记忆中的人。   “这位是皇孙殿下。”   然而他的期望最终还是落空了,那位顾大人唇角含着最和熙的微笑,说出了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一时间整个大启使团都感觉自己似乎出现了幻听,不然前来迎接他们的东洛君臣怎么会犯如此礼仪大忌,当着他们的面齐刷刷抽了一口凉气。   “小王拜见皇孙殿下,未及远迎还望恕罪。”东洛国君奋力挺直了一整日的腰杆,终在此刻弯下了。   其余东洛臣子见君王弯腰,自也忙不迭的跟着弯了一地。   顾景隆颇无语的看了一眼正偷笑的顾谨安,怎不知这是他突然把自己退出来,是对东洛国君方才面有不愉的教训。   不过事已至此,他们本意是奔着两国长久和平来的,东洛君臣的态度已放置如此之低,他当然不能再继续照着对方的脸抽了。   “国君有礼了,孤也是不请自来,万没有恕罪之说。”下马亲自扶起躬身的东洛国君,顾景隆的神态及言语都十分和气,让东洛君臣心中舒了一大口气。   这个小插曲就此完结,得了顾景隆准话的队伍按部就班的向城门进发,直至东洛皇宫,都再没生出波澜。不过因着顾景隆在,东洛国君也不敢再托大走在前面,只吩咐了车架与他们并架而行。 第245章 东洛……   东洛一心捧着大启,如今大启又是因褒奖他们而来,更有皇孙坐镇,一场宴席自然是宾主尽欢。   宴罢,顾谨安替顾谨隆拒绝了东洛国君安排人伺候的“好意”,让虎子护送着他往准备好的住所而去,自己则带着戈勇和几个军卒留在原处。   如今国书是送到了,可他还有其他事要找这位国君说呢。   东洛虽是小国,但国内能身居高位者就没有太蠢的存在,见大启皇孙在那位英武不凡的将军护卫离去后,顾谨安却带着亲信留在原地,群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位正使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定有其他话要单独对国君说。   一时间,原本放松的气氛骤然紧绷,刚才还带着酒意的大臣们纷纷挺直腰背,正襟危坐了起来,同时竖起耳朵准备聆听这位来自大启的正使要他们陛下说些什么。   “我有陛下之令要同君上言,还请君上屏退左右。”说着,顾谨安环顾了一下四周,东洛群臣们因他眼神所至面皮肉眼可见的抽动了一下,但因他们君上还未发话,干脆装聋作哑的继续不动如山。   大启皇帝岂是好相以的,他们君上哪应付得来,他们得看着别让他一个不小心把国本都许出去。   “那、那众卿家退下吧。”好不容易捱到散场,准备后面都由大臣出面自己苟住的东洛国君一听顾谨安所言就慌了神,半点没有接收到大臣给他使的眼色,在他们痛心疾首中顺着顾谨安的话答应了。   “陛下!贵使——”眼看真的要只留这不成器的陛下单独面对来自大启的狐狸,东洛国的丞相忙站了出来,先声夺人喊了一句,随后在两人疑惑的眼神中赔罪的笑了笑,接着说道,“此地到底是宴饮之处,不适合谈论国事,要不由我陪同陛下同贵使,一同前往御殿议事。”   “可以——呃,贵使觉得呢?”自家丞相这话简直是瞌睡给他递来枕头了,东洛国君也怕独自面对大启的使臣,想也不想就一口答应,可答应完,又想起这似乎还要问问顾谨安的意见,堂堂一国之君,这会儿显得有些可怜局促。   看得东洛群臣两眼一黑。   不过自己君上性子本来就软,加上他们东洛在大启开国时被一波打废了,至今都还残留着战事的恐惧,君上会如此,也算情有可原。   但还是好丢脸……   “自是听国君吩咐。”顾谨安对此可有可无,在方才的交谈里他已经摸清东洛国君的脾性了,实在是个软弱乏陈之人,他们要在东洛国内动兵搜拿顾承怀,只靠他支持有些不靠谱,倒是这位东洛丞相很有几分本事,听闻向大启进贡“神迹”一事,就是他提议的。   那是一只通体纯白的鱼狸,鱼狸就是海豚,在这样车马难行的时代,竟然能活蹦乱跳的送到京城,莫说昭宁帝看着欣喜,就是他也被震惊了。   尽管他并不提倡这种以动物谋私利的做法,也不得不承认能做出方案将海豚完好无损运抵大启京中的是个人才。   有这样一位人才从旁协助,怎么也比全指着东洛国君强上几分。   只不知,顾承怀失踪一事有无他们的参与,这个还留待一会儿再看。   听到顾谨安同意,东洛国君眼睛一亮,“那是否让我国辅国大将军也参与!”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默不作声的群臣里站出一位将军,就外表而言,比虎子还要魁梧,正是东洛国君提到的辅国将军。   这一文一武,也定是这位国君的心腹。他此行虽带了军士,但到底是远赴他国,所带之人都贵精不贵多,若是顾承怀藏得严密,也确实需要借助东洛的力量。   想了想,顾谨安再度点头,“可。”   “那——”东洛国君见他又答应了,眼睛再一亮,又看向了另外一位臣子。   “君上,此事机密。”无奈,顾谨安只得出言打断他准备继续“沙场大点兵”的举动,沉声提点,语气虽淡,却带着十分的不容置疑。   “……那就这样吧。”东洛国君讪笑一声,终于有些讪讪地收回了目光,“贵使所言甚是,既如此,还请贵使随孤来。”   顾谨安微微欠身,姿态恭谨的谢过他的理解,一行人离了灯火辉煌的大殿,沿着曲折的回廊,向东洛丞相口中的“御殿”而去。   顾谨安一个外邦之臣,东洛君臣自然不能将他带到东洛国君真正的御殿之中,所以他们抵达的这个地方,说是御殿,但就顾谨安观察得来多半是日常处事之所,不常用,但也不至于不严密。   东洛国君率先步入殿中,脚步在空阔寂静的殿内激起轻微的回响,辅国将军紧随在他身后,倒是丞相的步子停住了,先回身对顾谨安道,“贵使请进。”   顾谨安依言踏入殿内,丞相也紧随他之后进入,并顺手合上了殿门,至于一路尾随他们而来的人,包括戈勇在内,都全部留在殿外守候。   “还请国君将我朝前赵王世子交予我处置。”   因要密谈,殿内所有的宫人都早被打发出去,此刻殿内寂寂,除了他们四人,只有灯火看着热闹。   东路国君看着顾谨安落座在下方的圈椅之上,就知道这场谈话差不多开始了,只是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建设迎接大启皇帝的密令,顾谨安直愣愣的一句话砸来,险些吓得他从御座之上跌落下去。   什么前赵王世子?他手上也没有啊!   “贵使是否弄错了,我等并不知前赵王世子的踪迹。”关键时刻还是丞相有用,在国君惶恐,将军思索之时,他已挺身而出质疑顾谨安了。   “是真不知?还是不想说?”顾谨安敛目掩去眸中的神色,继续不动声色的施压。   “你他娘的少阴阳怪气,那前赵王世子是谁?老子怎么不认识!”一拍桌子站起来的是方才思索许久也没能思索出个所以然的将军,他从方才大殿上顾谨安有意为难国君时就看他不爽了,此刻更直接按不住脾气。   “将军不知,国君也不知吗?”   东洛国君当然知道谁是前赵王世子,不然他也不会再乍听到顾谨安提及此人时这么大反应,大启国内发生的变动他早有所耳闻,两王府覆灭之时,他还因赵王世子在他们东洛失踪提心吊胆过一阵呢,就唯恐会被大启的皇帝陛下以此问罪,甚至还悄悄派人去寻了一寻,结果自然什么也没找到。   不过这消息只有他与丞相二人知道,就连辅国将军都不甚清楚。   “贵使明鉴,那赵王世子在失踪已经有段时间了,我们实在是没有他的踪迹啊。”   “前。”   “什么前?哦哦,前赵王世子,我们是真不知道他身处何处,或许早不在我国境内了呢。”   说这话时东洛国君是抱着期望的,毕竟换做他是那赵、前赵王世子的话,明知大启皇帝已知道自己在东洛的事情,第一步要做的就是快些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以免被人瓮中捉鳖了,所在怎么还停留在他们国境内。   “可我有耳闻,他就在你们这里,甚至还有人在刻意为他打掩护,听到这则消息我们皇帝陛下是非常的震怒,若不是我主动请缨来这一趟,国君,您知道会发生什么吗?”说这话时顾谨安的目光徐徐扫过东洛君臣几人,最终定格在国君的脸上。   嘴角浅浅的笑意配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看在东洛国君眼里犹如煞神降世。   他们国家因重文,所以大臣们吵起架来也都是如这般阴阳怪气一挂的,他看得多了,本早习以为常,但顾谨安这幅模样,生生让他看出了一身冷汗,一边说着些不过脑的场面话,一边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丞相。   丞相果然没让他失望,虽然日常里总觉得这个丞相羽翼太丰,挤压他身为国君的主事权力,但今日东洛国君务必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位丞相,不然在顾谨安这种步步紧逼之下,他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明明上次去大启之时他们的臣子看起来都挺友好的呀,怎么这位顾大人非一般的咄咄逼人。   让他感受到了只在昭宁帝身上才感受过的威压之气。   哦,想起来,这位就是那位的弟弟。   突然想起顾谨安宗亲身份的东洛国君又咽了咽口水,而东洛丞相也在这时想好了应对之语。   “这个消息我等今日也是第一次听闻,惹得皇帝陛下猜忌,实在惶恐之至,大人的挺身而出,东洛举国定铭记于心,感念您的恩德。”   “这个不提。”顾谨安摆手。东洛丞相却没有因他这话退缩,接着道,“不过既是贵国皇帝陛下得到的消息,想来这人是有可能躲藏在我国的,不如我等将功折罪,全力配合贵使,将其今早捉拿归案。”说着,顿了顿,又陪笑道,“至于贵使言语中提及的有人特意为他掩藏行迹一事,我定会亲自调查,给贵使、贵国一个交代。”   东洛丞相说出此话时,连一个照面就能看出性格暴躁的辅国将军都没有反驳,也无一人对大启皇帝怎知他国内之事提出任何质疑,君臣三人都安静的等待着顾谨安的回答。   “这……”   “贵使,孤命辅国将军亲自带队配合与您,孤可以保证,今夜之事您知吾知,在前赵王世子归案之前,绝不会有第五人知晓,若违此话,东洛愿接受大启的一切责罚。”   “君上!”   “住口!”东洛国君难得发威一次,丞相和将军虽都觉他这承诺给的不该,但设想自己此身的处地,好像除了这样的承诺,也再无其他可以取信顾谨安的东西。   也都低头不语了。   “缉拿前赵王世子不过小事,哪里能得君上如此承诺。不过君上将姿态摆在这里,我再言不信,就实在不近人情了。既如此,就这么定了。”说完,顾谨安起身对君臣三人施施然躬身一礼。   “仰仗各位协助了,安就此拜别。”   看着他风风火火离去不留一边衣袖的背影,呆愣许久终缓过神来的东洛国君低声询问两位重臣。   “孤,是不是着了他的套?”   后两者朝天叹了口气,“君上,您才知道啊。”   不过这事情从一开始对方就是冲着这步来的,他两人是提前看透了套路,又如何,大启势大,兵强马壮,怎是他们能忤逆的存在。   既如此,只能随着对方的安排来,走一步是一步了。   不过赵王世子,真的在他们国内吗?   君臣三人心中浮起大大问号的同时,也渗了一身冷汗。 第246章 摇摆   自和东洛达成合作后,顾谨安就带着虎子开始了每日早出晚归的日子,在东洛军的协助下四处寻找顾承怀的踪迹。   虎子乍从他这里听到昭宁帝密令时也是愣了一会儿,但随即就做好安排完全投和他的协作中,不过两人都十分有默契的瞒着顾景隆。   只是时间一久,到底纸包不住火。   这日,顾谨安同虎子刚结束毫无收获的一天,在住所门口分别各自回屋,才进门,就看到平日喜欢四处逛逛极难见到顾景隆早候在他的屋中,而被他派去护持对方左右的戈勇正悄悄给自己递眼色呢。   顾谨安脚步不停,不动声色的走了进去。   “殿下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要去观潮的吗?”说着,将粘尘的外袍解下来,亲放在一旁的架子之上。   “小爷爷,天都黑了。”对他这句堪称平常的问语,他都能听出顾景隆回答得十分无奈。   “啊?”除了揣着明白装糊涂,还能怎么办呢。   “天黑了,就看不到了。”叹息。   “哦,对对对!”顾谨安做恍然大悟状,端起盏茶又接着道,“那你明日不是还要去登山吗,这可得早点休息。”   “今日外出遇到东洛的老者同我讲,今夜会下一场大雨,至明日不休,所以去不了了。”   “下雨?回来时没下雨啊。”顾谨安说着抬头往看不清的屋外看了看,疑惑。   “反正我们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东洛,缓几天再去也没什么。”说到这里顾景隆一直漫不经心的声音略微低沉了几分,“不过爷爷,你最近很奇怪啊。”   “奇怪吗?没有吧。”放下茶盏,顾谨安一脸无辜。   “尤其今晚格外奇怪。”这次顾景隆更是直接将脑袋凑近看他了。   “我看你才奇怪。”推开他的脑袋,顾谨安透出几分嫌弃。   “你们的人找到了吗?”   “找人?找什么人?”   突来的询问让顾谨安心头猛然一紧,面上却挤出惯常的笑容。   顾景隆再次靠近,已逐渐脱去少年青涩的人眼神清亮,里面蕴含的情绪仿佛能穿透人心,一瞬间,顾谨安简直感觉自己在面对昭宁帝。   “小爷爷,你别看着顾承怀平日里不着调,人却是个机敏的,他既能在东洛避到今日,若非主动现身,您掘地三尺也寻不到的。”   果然……他早已知晓!顾谨安呼吸微滞,但很快就又恢复平常。   “殿下在说什么?我们此来东洛只为递送国书褒奖东洛国君呢,和前赵王世子扯不上什么关系。”   “真的吗?”疑问说完,还不等顾谨安点头肯定,顾景隆又接着道,“我不信。”   “……”顾谨安无语的看着他,这小子真的是成竹在胸才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他。   “难道你不想捉到他吗?”   看着再次靠近过来的人,顾谨安差点一句“不想”脱口而出,但好在理智尚存,心慌得“砰砰”直跳,目光却波澜不惊的看向他,等着听他的下一句是什么。   “我有个法子,可以让他主动现身。”   死寂的屋内突然有灯芯“噼啪”一声爆响,惊得顾谨安眼皮一跳。   “殿下说笑了。”   “说不说笑,小爷爷且等着看就行。走了,天晚了,先生也早点睡。”说完,顾景隆摆摆手不带走一片衣袖。   只留顾谨安独自坐在昏黄的灯晕里体会那夜东洛君臣的心情。   但除此之外,更多是茫然。   难不成在他们寻找的这段时间里,顾景隆看似在东走西逛,实则也在暗中查访?   目光移向自方才听到顾承怀名字后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戈勇,他没有说话,但戈勇却瞬间意会了他的想法。   “我这段时间都跟在皇孙殿下左右,他喜爱往热闹处去也爱去乡野间,并没有见他接触什么奇怪的人和事。”   说到这戈勇顿了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他今日在集市向一位东洛老者买了一个号称可以水中捞月的罐子,给了对方一件精致的耳饰。”   “给他说今夜会下雨的老者?什么样的耳饰?”顾谨安没有去问顾景隆一个没成亲也没有妃妾的人怎么会随身携带一件耳饰,也没有问为什么买罐子要给耳饰,直接告诉他这个做法极其有问题。   “京中贵族女子常戴的款式,因为那卖罐子的老者就是为了给新逝的老妻买一副耳环,这才不得已把传家宝拿出来卖的。”   戈勇当时也觉得奇怪,无论是顾景隆怎么突然相信那个罐子可以水中捞月还是随身带着耳饰都很奇怪。不过想想他们来前昭宁帝就在给顾景隆张罗选妃的事情,听说人选已基本定下了。   都是京中出身尊贵的女郎,想来都是见过的,少年心思吹动,会提前备这样一对耳饰也没什么奇怪。最主要的还是这对耳饰的款式实在有些随大流,京中贵族女眷就算不是人人也有八成拥有,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他用这个发善心不错,这东西真递到心仪的女郎面前,有些平庸。   要说送礼物,还是多得和某人请教一番,不要整天只知道弄学问。   这样想着,忍不住偷看了正思考的顾谨安一眼。   “还有什么?”顾谨安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的话还没说完,忙问了一句。   “除此之外,殿下是很认真的在体验东洛风情。”   “……”   总觉得脑中有些什么东西要生长出来,但一朝着那个点去用力思考之后,就又消散无踪,捉不到任何头绪,想了半天,顾谨安决定放弃思考。   反正以顾景隆的性子,就是胡来也不会对顾承怀造成多大伤害的,顶多就是真把他给抓住了。   但把他抓住了,似乎已算是最大的伤害?   “啊——”好烦!   顾谨安暴躁的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揉过之后方觉不对,一抬头,果见戈勇担忧中透着一言难尽的看着自己。   “咳。戈大哥,你先去休息吧。”不好意思的轻咳了声,顾谨安出言送客,不过送完之后,他还是不放心的提醒了一句,“今夜之事,切不可外传。”   虽然他也不知道现在还说外传不外传的有什么意思。   戈勇自是点头应下,虽然这个事情他今日是第一次得知,但当昭宁帝让柳将军亲带兵一路护送来时就隐隐有些猜测到了,毕竟这位柳将军厉害的不止冲锋陷阵,按图索骥也是他的一大强项,他还曾好奇的问过顾谨安,明明乡野出身的少年怎么这般厉害,结果这人来了一句迷藏捉多了自然而然就会了,让他很是无语了一阵。   不过……   “小公子,赵王世子可是扎在陛下座位上的一根刺,你千万不要……”太感情用事。   后面的话戈勇没有说出来,他觉得以顾谨安的聪明,自能意会。   不知道这事前也就罢了,自知道这事后他就觉得顾谨安在这个差事上有些应付了事,为此还拉了东洛国君下水,不就是为了到最后做出一个“我已经尽力了但顾承怀他就是不在”的表象来给陛下看吗。   以陛下如今对他的看重程度,别的事或许这样就糊弄过去了,但需记得他自己也是宗亲出身。   不要因兔死狐悲的犹豫,酿成引火烧身的惨事。   太子近年来身体越发不好了,皇上就像一头已年老的雄师,随时警惕着外敌的来犯。   “我心中有成算,你不要太过担心。”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小公子”这个称呼的顾谨安顿了一下,感受到对方担忧的他再次扬起笑脸安慰。   “还请您记着,郡主和大公子都还在家里等你呢。”陆熠此刻身处恒州,但戈勇却把他将京中的桑扶光说在一起,无非表明在陆熠心中,自己与亲子无异罢了,没有直言他的父母,但话语之中无不是亲人。   “我知道。”应下这三个字时顾谨安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当然知道。理智在疯狂叫嚣,顾承怀算什么东西?哪里值得他顾谨安拿自己的前程、性命、和满门的安危去冒险,去违背昭宁帝的命令。   可是……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自他接到密令的那一刻起,就如鬼魅般日夜不息在呐喊。   你也是宗亲,你也无罪,你也会成为他珍视皇位上的一根刺。   生死一瞬,看的不过是皇帝当时的想法。   “陛下……也会这样对我吗?”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不受他控制。   回想起谈完密令又拉着自己手殷殷嘱咐注意安全的老人,顾谨安下意识认为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昭宁帝待自己不比亲子差,除了太子,魏王远不及他被看重,甚至顾景隆也会时常当着他同昭宁帝的面说些小酸话虽多半是逗趣所用。但京中确有流言,说自己是昭宁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就这流言,还是昭宁帝说笑时说与他听的,乍一听他还吓了一跳。   他不是什么看不透温情和假象的人,前世的父母就给他上过无数口不对心的课,又怎感受不到老爷子心中虽有利益纠缠,但对自己却是实打实的好。   只是一想到至今留在京城如折翼之鹰的顾承昂,他又摇摆了。   一夜光阴,在纠结中一晃而过。   翌日清晨,顾谨安是在浮动着水汽的空气中苏醒的。   随意披了件外袍打开窗户,果见大雨如注“哗啦啦”下个不停。还真让顾景隆遇上“龙王”了,说下雨就下雨。   雨如此之大,却不是他能休息的时候,看了看天色自己比往日已是晚了一阵,飞速穿好衣服洗漱完毕的顾谨安匆匆出门去寻虎子了,只是刚走到回廊拐角处,就遇到他同样神色匆匆而来,一身盔甲未卸,上面水珠滚落,明显是出去过又来寻自己的模样。   但如此神色匆匆,别说阔别多年再相遇的虎子,就是年少时,他也没在对方脸上见过几次。   作为小团体里面罩着他们的大哥,刨除一些孩童的脾性之后,虎子也能用上老成持重这个形容。   “怎么了?”心中没来由的一紧,顾谨安下意识停住脚步等对方靠近。   “我们找到他了。” 第247章 “找到谁了?……   “找到谁了?”顾谨安几乎是脱口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迅速弥漫他的心头。   不能是顾承怀吧?除了他,他们在这东洛还能找谁?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强行压下。   昨夜顾景隆才与他谈及此事,怎会如此之快?   “那柿子啊!”虎子显然是兴奋了点,幼年时的称呼脱口而出。   “你找到的?”顾谨安一听心都抖了一下,再次同虎子确认。   不能吧,顾景隆行动能力这么强?不是昨夜才同他聊起来。   “不是。”被顾瑾安这样一问重新冷静下来的虎子也觉察到了顾瑾安此刻情绪的不对劲,心头浮起一丝困惑不安的他没多言语只摇了摇头。   其实不止今天,就是前几日他们一起搜捕的时候他也觉察到顾瑾安得情绪不太对劲,他如今已不是当初那个傻兮兮的乡野少年了,脑子一转,自然就知道顾瑾安得情绪因何不对劲。   但这是皇上的命令,除了听命还能怎样。只能想法子劝他看开点的吧。   只是,用什么法子呢?   来不及细想,顾瑾安又接着问了。   “那是谁?”   “是皇孙殿下,他一早上就带着人过去了。”虎子说完,又极为郑重的补充了一句,“就在西边靠海的渔村里。”   果然!   这两个字飞快的显现在了脑中,但随后顾瑾安眼睛突然瞪大。   “你就让他一个人去啊?!”   “没有一个人……”原本还在绞尽脑汁想劝顾瑾安看开点的虎子愣了下,下意识为自己分辨,其实也算不上分辨,因为除了他,顾景隆几乎把此次带来的精锐全带过去了,就连戈勇都没落下,这样精锐环绕之下,就算没有他顾承怀也根本不可能对皇孙造成什么伤害的,他又不是不清楚对方的身手,顾承昂就够一般的了,他比顾承昂还要差几分。   而且,是皇孙让他来通知安哥儿……   不对!   “我们快赶过去!”   “你早有这脑子哪有现在的提心吊胆!”   顾瑾那绝倒,现在开窍了有什么用。   “我哪里会想到皇孙会和你一个想法。”   “我什么想法,我没有想法!”   两人迅速奔往前院骑上备好的马往着虎子说的西边渔村去了。   疾驰中雨点如同密集的鞭子,噼里啪啦地抽打着顾瑾安的脸庞和身体,将他本就不算厚实的衣裳完全浸透。向来燥热的东洛,此刻竟让他感受到了寒意刺骨的感觉,原本包裹还算严实的蓑衣也在狂奔的颠簸中散开,起不了一点作用。   然而他早已顾不得这些,只拼命催动坐骑,在泥泞湿滑的道路上狂奔。雨水模糊了视线,马蹄溅起的泥浆也沾污了衣袍下摆,但焦灼却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胸腔里沸腾。   快点,得再快点!   他不知道顾景隆会对顾承怀做什么?或者说不知道顾景隆会做什么?   随着年龄的越发增长,这个以前他还能看懂几分的孩子,如今已然常笼罩在一片迷雾中。   这是昭宁帝的教导有方。   但他知道,若是去的晚了,那么产生的后果,很有可能是他不能承受的。   他也是傻子,明明昨日就听着顾景隆随身携带耳环还用其买了一个水中捞月的罐子不对劲,怎么就没有深入再细思一下,完全是由于自己消极怠工这几日给顾承怀的脑子极大附魅。   想来那件京中贵妇常备的耳饰,多半是来自赵王府的旧物吧。若非如此,顾景隆再厉害,也不可能仅一夜的时间就找到他。   引蛇出洞的法子虽然老套,但只要饵对了,向来行之有效。   终于,在雨幕几乎将天地连成一片灰蒙时,虎子口中的渔村出现在视线尽头。偌大的村子静立在雨幕中,悄寂无声,似是一个人的没有。但从前几日的搜寻中顾谨安就知道,这其中日常生活着的何止百户人家。   此刻如此死寂,原因只有一个。   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用力勒住缰绳,身下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溅起大片泥水,差点让他从马背上滚落下来,一旁的虎子忙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   顾瑾安没有言语,只略带着些走神的对他点了点头,缰绳一扔就往村里冲去,马在原地转了两圈,也跟在他身后“哒哒”而去,虎子原本想对他的说的话也全部被他甩在身后。   “血腥味不浓,应该——”“没事……”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顾瑾安的背影都快看不到了,多半也没听到他的说的话,头疼的拍了下脑袋,虎子直接策马追了上去。   渔村靠海的东部有一大片空置的泥地,现在经过雨水的冲刷和人群的践踏,已经泥泞得让人十分不好下脚,但还是能看出,这往日里是居民的晾晒所在,但此刻除了他们的人,就不再见其他任何一个人。   顾景隆背对着他站在雨里,身旁只有一个戈勇在为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其余的护卫和军卒都围在周围不远不近处,从他们脸上倍感焦灼的神色来看,多半是顾景隆不让他们靠近的。   看到顾谨安的到来,别说这一群提心吊胆的护卫和军卒,就是戈勇也肉眼可见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   “顾大人。”   所有人齐声见礼,顾谨安点头应下,但这整一个过程中,顾景隆都没有回过身来,这让他难免心中一沉。   而且,他刚刚环视了一下四周,就连明显是老鼠洞的地洞都没有放过,愣是没看到顾承怀的身影。   总不能扔下海喂鱼去了吧?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哪怕心情沉重顾瑾安也有几分想笑。   他真是服了自己了,这个关头还能讲冷笑话给自己听。不过这么一打岔,从昨夜到此刻一直紧绷再紧绷的情绪倒是有所了缓解。   何况没见着人呢。   想明白了这点,顾瑾安缓步上前主动靠近了顾景隆,顺便把戈勇手中的雨伞接过来,撑在自己与顾景隆的头顶上。   “人呢?”   区别于戈勇撑伞时只用心为顾景隆遮挡风雨,自己则完全暴露在雨幕之中。顾瑾安的撑伞就利己主义多了,他将自己挡了个密不透风,倒也没把顾景隆完全挤出去,但一把伞的空间到底有限,天与地的态度差别让顾景隆很快感受到了大雨的威力,不再执着于继续在雨里玩木头人不说话的游戏。   “扔海里了。”   “什么?!”乍听到这个自己方才才自娱自乐过的话语,顾瑾安怀疑自己耳朵的同时又险些以为自己方才根本没在心底说,而是说出了声让顾景隆听到了,不然天下间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我说,扔海里了!”借着在顾瑾安耳边大喊的机会,顾景隆十分迅速的往伞下缩了缩,这一缩,就把顾瑾安挤出去了大半。   “……好好说话。”无奈的看向他,顾瑾安这下把心放了大半了,虽然顾承怀现在在哪里他不知道,但至少不在海里。松了口气的同时,身体也暗暗用力,将才挤进伞底的顾景隆又往外挤。   虽然他已经湿得透透的了,但这小子这么气人,怎么能让他独享清福。   面对他的推挤,顾景隆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当即两个人在一柄伞在你推我攮了起来,看得一众人瞪大了眼睛。   顾景隆的贴身护卫有意出来制止这场如孩童玩闹的闹剧,但思及主子往日的处事作风,愣生生忍住了自己不停想往外伸的脚。   最后还是虎子又拿来一把伞,凭借着自身无与伦比的力气,才将这两个互相推搡到快红眼的人分开。   分开之后顾谨安看了一眼神色莫测的顾景隆,没有再试图与他搭话,而是将疑问抛向了方才绕在他们左右操碎心的戈勇身上。   “人去哪儿了?”   “跑了……”戈勇说话时偷眼看了下顾景隆,见他神色没什么变化,才大胆的说出口。不过这话说来,他都有几分汗颜。   “跑了?!”发出这种疑问的不止顾瑾安一人,还有满脸难以置信的虎子,他的震惊甚至比顾谨安都要多得多,以至于话都比他多说了一句,“这么多人,怎么还能让他跑了!”   倒不是他有多渴望抓住顾承怀,尤其他好兄弟顾谨安态度在这事上怪怪的人,他肯定要先照顾他的情绪为主。但是,好歹是昭宁帝亲派下来的密令,又带了这么多的精锐,要是没找到还有话讲,这找到了还让人跑了可怎么交差。   别人不清楚他和昭宁帝可是清楚的,带来之人的实力莫说一个顾承怀,就是顾苍蝇也插翅难飞,可达露头就秒的程度。   然而人就这么跑了。   忍不住抬眼细细看了一阵皇孙,发现对方眼里根本看不到他想要探知的情绪,只能收回目光,环视了周边战战兢兢的军卒。   目光所至,其余人无不纷纷垂下眼眸,不敢与他对望。   这其中怕是大有猫腻。   “就是跑了。”顾景隆的回答落落大方,丝毫没有想遮掩的意思。   无奈,虎子只能看向顾谨安,准备听听他怎么说,然而好兄弟却说了一句让他两眼一发黑的话。   “既知道他在东洛,再找就是。”   若是再也找不到呢?!   人都抓到了还能让他跑掉,那么以后多半是找不到了。这么浅显的道理,他幼时可能看不懂,如今却是愁死了。   皇孙也就罢了,安哥儿是生怕陛下拿不到他的错处吗?如今宗亲过的什么日子?也就他一人相对舒心一点。   “我去——”追。追字还没说出口,让他担心不已的顾瑾安又同顾景隆“闲话家常”了起来。   “殿下一早就出来了,又淋了雨,还是尽早回去喝碗姜汤驱寒为妙。捉拿一时,不急在一时,怎么都该以您的身体为重。”   “我也这么觉得……咳咳。”说着,顾景隆还咳嗽了两句,慌得一旁侍立的护卫一抖包袱,打算拿出一只备着的披风给他披上。无奈今晨下的雨实在太大了,哪怕包袱已用油皮阻隔,披风也半湿不干的,这还是防水的羽缎披风,看起来竟比顾瑾安身上那件因同顾谨安打闹湿了大半的衣服还不如,拿在手中一时十分尴尬,忍不住悄悄瞪了顾瑾安一眼。   都怪顾大人,他回去定要同陛下禀报。   只是目光移到宜自顾自抢下顾谨安身上的蓑衣穿上,重回马背至上的顾景隆,护卫的神色又纠结了。   殿下是有意放走赵王世子的。   这也要同陛下禀明吗?   后面几日果如虎子意料的那般,他们虽依旧日日早出晚归,却没再找到一点顾承怀的踪迹,时间已耽搁了很久了,就在正迟疑是继续再找几天,还是就此还朝复命的关头,一封从京中加急而来的密信替他们做出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最近单位真的很忙很忙,我已经连续加班好久了T_T,可能保证不了每日日更,但有时间的时候我都在用手机狂码,本文现在已经到了临近尾声的伏笔收拢阶段,绝对会认认真真写完的,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红心] 第248章 回程   昭宁帝急召他们回京!   看完密信上的内容,别说顾谨安和顾景隆,就连虎子也沉默了,毕竟他们谁也想不出,昭宁帝到底为着什么要这般火急火燎的将他们召回去。   但密信下方的印章经顾谨安及顾景隆双重认定,确是昭宁帝的私印无疑。   但……昭宁帝怎么会突然召他们回京?   是他已然洞悉他们那点敷衍的心思?还是……京中有变?   顾谨安不敢深想,也无暇深想。密信中满是催促之意,他只能压下是所有翻滚的思绪,一边暂停了对顾承怀的继续搜捕工作,一边下令以最快的速度打点行装,同与他们“恋恋不舍”的东洛君臣告别,看着对方眼中明显透出松了口气的神色,都忍住了没去打趣儿一句“回头见”。   停泊在星港数日的舰船再次扬帆,惹得周围一众人围观。   顾谨安站在船尾,望着逐渐模糊的东洛港口,心头总有股不安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总感觉京中有大事发生一样。   但隔着茫茫大海,就是最机敏的信鸽也飞渡不过来,所以他只能从传信人那里得到消息,好在这两人也是熟面孔,两仪殿外的侍卫,顾谨安乍一见时还奇怪了一下。   怎么会让他们两人来送信?   他老哥哥手中能用的人向来只多不少,探密有探密的暗卫,值守有值守的侍卫,就是送信也有专门的信使,所以这两个熟面孔略微安了他一点心的同时,也让他有了新的担忧。   甚至悄悄吩咐戈勇多留意他们。   原本以为只是他多想了,可没想到一次晚饭后的闲逛,正好让他遇上了虎子也在悄咪咪的交代属下看好两人,再一转,顾景隆同样在做着相同的事儿。   “……”一阵无语的同时,顾谨安更愁了,恨不得如漫天飞舞的海鸥一样,肋生双翼直接飞到京城去探个究竟,而不是像现在一样飘泊在海里,还要——“呕——”船行遇上一个大风浪,顾谨安没忍住扶着身旁的舷壁呕了一声。   说来奇怪,他们来时一路畅通风和日丽,回程却是狂风暴雨一路相随,虽到不了威胁行船安全的程度,但这样摇摇摆摆的也足够烦人,就如他,若不是经历了这一遭,他都不知道自己晕船呢。   不过,身后这艘商船是不是跟着他们有点久了?   呕过之后平缓了一阵翻腾的五脏六腑,顾谨安这才抬起头来往一望无际的漆黑大海中看去。   不出意外,又看到了那艘自东洛离开就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商船。   那般不起眼的商船,原本顾瑾安是不会注意到它的,但架不住对方宗室不远不近的跟在他的后面,尤其是其他商船在遇到他们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他依旧维持一惯的距离不即不离地缀在了他们后方,观察多日下来都是如此,这就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了。   若非这一路海上波涛汹涌,停驻容易出事,不然他早让人去该船排查了,现在么……   “警醒点看好它。”   “是。”   他早在觉察对方不同寻常时安排了人员在船尾随时关注它的动向,以防其真的有坏心思,其他地方也就罢了,在海上要是被人不要命的撞一下,虽然倾覆的可能不大,但只要还有一丝风险,就要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待风浪小一点,还是要派人乘小船过去查探一番。   这样想着,顾谨安顺着甲板巡查一圈,就往舱内走去。   他不知道,在他刚刚才注视过的商船之中,同样有一个人隔着舷窗,正默默地仰头看向他。   不知是不是风急浪大的原因,回程的海路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的平静,平静得让顾谨安心头都有几分发毛。   倒不是盼着事情发生,而是心中十分不宁。他想这份不宁,得要等到下了船再次脚踏实地能接触到大启具体消息时才会缓解。   于是干脆强迫自己不要想那么多,每日就在船上找事情干,但顾景隆舍命陪君子了几日到达一见到书就想吐的程度,挺不住直接半道偷溜了,没办法他只能去骚扰虎子,可这下又是他挺不住了。   因为虎子每日都要对船上的官兵进行早晚两次操练,他这个除了溜达就没其他事的人显得特别的无所事事,自然得到了来自好兄弟的高度注意。   官兵要换岗,所以一人一日能赶上的操练只有一次,唯独他,被虎子架在了高台上,每日不得不两次都要参加,虽然虎子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强度要比寻常官兵低上许多,但不妨碍顾谨安累成狗一到只有他们两个的地方就疯狂用言语“问候”虎子。   对此虎子只笑着接受并不打算整改,他觉得顾谨安就该好好练一下身体,这点和昭宁帝保持了高度一致。   但是一船的人都在看着,尤其是虎子说出那句“顾大人是来为大家做表率”的话后,顾谨安就是厚起来脸皮也不好耍赖了。   真是小看虎子了,被他摆了一道!   看着躲在远处偷笑的顾景隆,顾谨安第一次尝到了被童年滤镜坑的感觉,却只能暗自咬牙。   就这样,回程这一路他被折腾得够呛,不过看看自己手臂上日渐流畅的肌肉,他又有些得意,都想好了回去该用什么样的方式秀给他阔别已久的亲亲娘子看了。   就这样一边煎熬一边期待,东安县的港口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别说他,就是每日精力旺盛的虎子都松了口气,连日来因飘泊产生的压抑气氛似乎也完全消失了。   “收拾东西,准备登岸!”   随着一声令下,船上所有人都飞速动了起来,但忙归忙,大家脸上露出的都是轻松的表情。   船身缓缓向港口靠近,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湿气与归岸的喧嚣。码头上人影憧憧,早已身材魁梧的士卒在泊位旁严阵以待,只等船体进入预定位置,便将船上抛下的缆绳系在缆桩上。   虎子站在船头,正有条不紊的指挥着几名精干的水兵一会儿放缆绳和安跳板的事情,顾景隆则在他旁边眺望不远处的港口,似乎对港口上的事物很感兴趣。   顾谨安站在他俩之后看了一阵,见所有事都安排的细致周全有条不紊,也就放心的往船尾去了,不过离开前,为保险起见他还是低声吩咐了戈勇一通,“戈大哥,靠岸事宜有虎子盯着,你替我多留意那两位送信来的御前侍卫。船未靠稳,务必不能让他们擅动,更不得随意接触船上关键地方。”   “小公子放心,保管他们什么都靠近不了。”   得了戈勇的承诺,顾瑾安这才放心的往船尾走去。   相比较船头处,船尾的海风显得更为猛烈,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不说,鬓角的发丝也是凌乱的拂在脸上,若不是今日的发髻梳得格外牢固,只怕都要被吹散了。   “大人。”   根据他吩咐立在船尾警戒的士卒们见到他,纷纷行礼问安,顾谨安挥挥手,示意他们只管当值无须在意自己,径直走到船舷边,双手扶住冰冷的木质栏杆,目光穿透渐渐散去的薄雾和船尾激起的白浪,精准地投向了那艘从东洛开始就始终与他们保持着微妙距离的商船。   他对这艘一直尾随着他们的船还是很在意。   一路航行,风波不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派人去探查,竟始终未找到绝佳的机会派人悄然靠近探查。此刻,船只即将靠岸,正是整个航程中最为忙碌也最容易制造混乱的节点。如果真有一人包藏祸心,此刻是最佳的动手时间,别看快靠近港口了,这里的水可不浅,他得去亲自看着才放心。   “大人,我们一直盯着,它并没有什么异动,倒是……”   “倒是什么?”听到倒是二字,顾谨安的眉头一蹙,心中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拦住他们!”   “保护殿下!!”   “混账!你们是谁的兵?!”   “放箭!快放箭!!”   然而前来找他汇报情况的小旗长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前方甲板处就传来嘶吼厉喝的动静,如同沸油中投入了冷水,让原本井然有序的船尾一下子显出了慌乱的气息。   “都稳住,去看看怎么回事!”   顾谨安乍听一耳,有虎子的也有戈勇的,但更多的是许多人声混在一起,局面一下子乱了开来。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他一边下令船尾人员稳住,一边亲自往船头去了。   只是还没等他到船头去查看情况,身下的船身就猛地一震,接着便开始摇摆不停。   有人在冲撞他们的船身!   谁这么大胆?   脸色剧变之下,顾谨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一直尾随着他们的这艘商船,颠簸中踉跄奔到船舷处一看,发现不然。   这艘船虽然依旧跟在他们身后,但从其目前慌乱的驾驶轨迹来看,明显跟突然冲向他们碰撞的几艘不是一个阵营的,冲撞着他们的商船从四面八方来,船头都架上了镶着巨大铁钉的柱子,俱是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撞一次退后再撞,丝毫不在乎船身的损坏,哪怕舵手被他们船上的弓箭射杀,也会有人迅速补位,就一副拼了命也要把他们撞毁的架势。   这些船不是一路跟来的,而是启程于东安渡,准备出海的船只。   而且他们撞击的不止是自己这艘船,还有散落在沿途的船只也难逃毒手,一副杀人灭口的架势。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顾谨安的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东安渡口,是大启面向东洛的第一个门户,自来是重兵把守防范严密的,这些携带致命撞击武器的船只,是如何通过渡口检查,被允许驶离的?   还是在他们即将靠岸之时。   这绝非巧合!这分明是精心策划的截杀。   “继续射击!瞄准舵手!阻止他们靠近!”   想明白这一点后,顾瑾安的心沉到了心底,一边下令船尾士兵继续攻击,一边扶着栏杆跌跌撞撞地往船头处去了。   他要去看看整体的情况,才能梳理清楚整件事的脉络。   万幸的是,他们所乘坐的这艘官船,乃是工部特制的坚固战舰,龙骨粗壮,船板厚实,远非普通商船可比。尽管在数艘自杀式撞船的疯狂冲击下剧烈摇晃,船体多处受损进水,但整体结构尚未崩溃,巨大的船身高耸,也使得大部分撞击发生在水线以下或低矮处,甲板上除了剧烈的颠簸,敌方射来的箭矢大多因仰角问题难以构成有效杀伤,甚至无法抵达甲板。   只是不知为何,对方迟迟没有换上水上作战最有利的武器,火油箭。   此刻,船头的厮杀声已经震耳欲聋! 第249章 走马灯吗?   顾景隆就在船头处!顾不得许多的顾瑾安闷着头往前冲,直到被戈勇拦下,看到他身侧在护卫团团护持中安然无恙的顾景隆,才分出了心思去查看船头的局势。   这里的形势比船尾更为严峻,敌方显然掐准了时机,是在他们抛下缆绳那一瞬突袭上来的,虽然跳板未放给他们的上船袭击增加了一定难度,但一部分缆绳已被牢牢系在缆桩之上。   一部分人顶着箭雨拼命固定好尚未完全系牢的缆绳,将官船牢牢拽住,防止其往海中撤离,另一部分人则利用缆绳的牵引力和钩索,如同猿猴般矫健地向甲板上攀爬,试图强行登舰。   这些强行登船的敌人,赫然穿着大启军服,也是方才在渡口维持秩序协助他们靠岸的士卒,只是比起方才,人员大大增加了。   其中还有不少身着普通百姓衣服的人混在其中,显然是提前做好的伪装。   这个渡口之上,全是有备而来截杀他们的人!   虎子率领着船上的精锐奋战在船舷边缘,他们占据着居高临下的地利,武艺也更为精良,所以以目前的战况来还是稳坐上风的。   但如果连渡口维持安稳的士卒都是截杀他们中的一员,这偌大的东安县,他们还能迎来援兵吗?   目光环顾间,顾谨安又看到了倒在不远处的两个御前侍卫,他们离放下跳板的地方,仅有一步之遥……   再结合戈勇身上的血迹。   果然,连他二人都是别人算计的产物。   一颗心终于沉到了海底,连昭宁帝身边的人都被算计到了,那京中的景象他简直不敢想。   可是,昭宁帝怎么可能出事?!   为今之计,还是得尽快突围,寻求回京的路,才能知道真相到底为何。   只是……   担忧的向远方看了一眼,对方似乎又有援兵来了,在这样源源不断的攻击下,他们何时才能突围。   顾谨安能看出的凶险,虎子作为此行的作战指挥,自然也能发现,而且因着武将的敏锐,他看到的还要比顾瑾安多那么一点。   他们这艘船上的护卫,除了航行必备的水兵,其余皆是从京畿大营和太子亲兵中千挑万选出来的百战精锐,个人武勇善战堪称顶尖。即便此刻登船的敌人数量远超己方,但在敌我人数悬殊这么大差距的战局之中,他也敢说就算强行登岸,也能在这混乱的渡口之上杀出条血路成功突围。   但为什么有这样的信心不往前反而要思法回撤,自然是因为皇孙在他们其中。   战局混乱,刀剑无眼,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奔着皇孙来的,就连那两个被乱刀砍死的御前侍卫,也是在刺杀皇孙未果之后,才匆忙奔向放跳板的位置。   越是这种时候,皇孙的安全越是高于一切。   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皇上和太子真有了个什么好歹,只要皇孙安然无恙,到时候振臂一呼,也是应者如云,但一旦皇孙有了点什么好歹,那才是真的彻底没希望了。   想到这,他一边一刀劈了接近自己的两个人,一边冲顾谨安喊道。   “安哥儿,他们人太多了,我们无法机动,做好尽快退回海中再寻突围时机的准备。”   “你说吧,听你的。”   听到虎子的呼喊,顾谨安没有丝毫迟疑,一边示意戈勇等人继续保护好顾景隆,一边溜着边准备去船尾处召集人手助他破局。   只要船动了,下面那些在冲撞的商船就不足为惧,大船很难被小船撞翻的,只要脱了困,他们要考虑的只是想办法从其他地方尽快登陆,毕竟船不能被撞翻,却能被破坏,船体一旦破损,就会持续进水,虽然终究避免不了沉没的结局,但在这期间,他们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自救。再不济脱离围困之后,乘小船上岸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一直在瞭望全局的士卒大声通报。   “大人,他们正往船底倾倒火油!”   “缆绳斩不断!被他们用铁链缠死了!”另一边,听了虎子命令冲过去想要直接斩断缆绳的将士们也传来噩耗。   “他们居然真的敢烧船?”这下就连一直气定神闲的顾景隆都有些坐不住了,他担忧的倒不是自身的安危,而是远在京中的父王和皇爷爷。   这么大的战舰若是烧起来,足能映红附近的一边大海,到时候能看到的就不止泰安这地界上的人了,到时得有半个临泽府的人都能看到,这说明什么?   他们掌控的不止东安一县。   甚至可能是临泽一府,所以半点不怕人看到。   这个念头一起,一股寒意就席卷了他的全身。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皇爷爷对皇权的掌握到了怎样极致的地步,只要他没到了传不出御令之时,就没有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掌控一州。而且除了皇爷爷不是还有他父王和二叔的吗……   二叔——不,不可能,他是遭爷爷厌弃之人,若非自己父王记挂着兄弟之情一心帮扶,根本走不到朝堂上来,如今就算走上来了,也从未担任过要职,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笼络了这一州之地?   但如今这天下除了他,又还能有谁?   自小的亲近让顾景隆不想把怀疑的目光往这位从来温和的叔叔身上去引,但同样自小从昭宁帝身上耳濡目染的帝王心术却引着他不得不往那个方向想。   “愣着做什么,跳水!”   情绪纠结正至顶峰之间,突然一张脸出现在他面前,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船尾处而去。   是顾瑾安!   不知道他去那里折腾了一阵,满脸都是黑灰,若不是过分熟悉,他差点就要认不出来了。   但是——“跳、跳什么?”这船身如此高大,下面已全部燃起了烈火,这时候跳下去怎么看都只有死路一条。   “你别管,我有办法。”顾瑾安说着并不放手,一路扯着他往船尾而去,戈勇和护卫自然跟上。   冲到船尾,这里的火势确实比船头船腰稍缓,没有形成连片的火墙。但显然也少有能让人突围的空间。换句话而言,就是他们搭载的小船根本无法放下,就算放下了,身边还有这许多悍不畏死的攻击船只,目标一大,就容易成为群起而攻的所在。   “从这里跳下去,下方有人接应。”顾瑾安用脚踢开倒落在地的兵器架,露出下面一块看似不起眼,边缘却有缝隙的厚重木板,他抓住一个铁环,用力一提,一个仅容一人通行的幽深孔洞暴露出来。   随着孔洞露出,一股混合着海腥味和灼烧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洞口侧壁上,一架用粗大铁缆制成的简易长梯直直地垂向下方的未知深处。   是直通船底海域的暗道。   “快!”顾谨安毫不犹豫地将顾景隆推向洞口,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下去!抓着梯子,别往下看!一直到底!”   顾景隆被那洞口喷出的灼热气息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慑得心脏狂跳,但他知道此刻没有退路!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那被火隔墙烤得有些温热的铁链,转身就要往下爬,却有一个护卫抢在了他的前面。   “我打头阵!”   定睛一看,是他父亲最得力的护卫,此次特意护持他出行的。   “行!是我考虑不周。”顾瑾安一见是他,也没半分犹豫的答应了,刚刚他太着急,都忘了尽管下面有他认为暂时可靠的人接应,也不该让顾景隆走在最前面。   护卫打头很快向下了一段距离,确定四周真没危险之后,方抬头示意顾景隆可以下来。   再不犹豫,顾景隆深吸一口气,抓住铁链就往下去。   就在他大半个身子都即将陷入洞口之时,顾谨安猛地按住他的肩膀,似有什么话讲,但最后却又憋了回去,只目光如炬的扫过戈勇和众护卫,声音沉凝如铁,一字一句道。   “你们定要保护好皇孙!将他平安带出去!这是死令!”   这种大有托孤之意话语,让戈勇同顾景隆的心完全提起来了。   戈勇的脸当时就哆嗦了一下,顾景隆则是猛地抬头,“先生!那您呢?”   顾谨安闻言,脸上却倏地绽开一个惯常戏谑的笑容,甚至还抬手带着点嫌弃又亲昵的轻拍了一下顾景隆的脸。   “我?我自然要留下同你们柳将军一同善后。不用担心我,待没了你这个拖后腿的小累赘,柳将军定能放开手脚,所向披靡!快滚~”“有事先生无事小爷爷,希望下次见面,你能收了这调侃的嘴脸。”   说完这几句话,就将顾景隆猛地向下一按,同时催促着护卫们快跟上。   戈勇落在了最后面,盖子盖起来之前他忍不住又抬眼看了一眼顾瑾安,正好看到对方开合着嘴巴悄无声息的同他说了一个名字,让他的眼睛倏地睁大。   怎么会是他?!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吗?   大量火油倾倒之下,船的燃烧速度也是前所未有的迅速,以至于顾瑾安合上盖子做好伪装打算再去同虎子汇合之时,就感觉眼前一阵阵眩晕发黑,浑身也提不起力气,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   糟了!他这是吸入太多燃烧后的烟尘有中毒迹象了。   走出一段路后,顾瑾安终是再撑不住跌倒在地,“咳……咳咳咳!”   每一次撕心裂肺的呛咳都牵扯着胸腔剧痛,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前方的厮杀声就在耳旁,他试图起身继续同虎子汇合,却感觉全身软的像棉花一样,彻底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失去了。   明明看不清身前景象的眼前飞快闪过许多画面,有风雪夜他被人倒提着一只腿看他父亲浑身血迹被人抬了出来,也有常彦站在屋檐下对爬在树上的他无可奈何,有幼时伙伴们的笑声,也有陆熠一身月白色的长裳的遥望。灯火下母亲刺绣时突然抬起头望向他的笑脸,弟妹追逐打闹的画面,御座之上老者投下的关切目光,以及,站在玉兰花下那一道将要回首的清丽身影……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这辈子所经历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快速掠过他的眼前。   他听老人说过,人之将死,第一个前来迎接的就是能回顾一生的走马灯。   要死了吗……   心中居然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又或波动太多已到他本人都捕捉不到的程度。   挣扎、不甘、责任、牵挂……似乎都平如水流,只将他彻底淹没。   光亮消失眼前之际,只听到了虎子的一声怒吼,此后整个人都仿佛置身颠簸的马车之中,除了颠簸,五感再无其他知觉。 第250章 是他!   意识再次回归,是从胸腔剧烈的干痒开始,喉咙也是火烧火燎的疼,连咳嗽一时都被憋在了肺中,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皮也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在无数次徒劳的尝试之后,终于有一丝微微的亮光透了进来,继而剧烈的咳嗽也随之爆发出来。   “咳咳咳!呕……咳咳咳——”正拼命压抑着快咳吐的感觉,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醒了?来,喝口水。”   忍着强烈的眩晕和眼球的酸痛,透过依然留有的模糊光影看向说话的人,“怎么是你?!”   端着杯盏递到他嘴旁边的,正是本该身处京中的陈菽。   “不是我你以为是谁,来,先把水喝了。”陈菽说着,再次将杯盏送到了他的嘴前。   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流下,暂缓了喉咙疼痛的同时,还让他有些游离的意识彻底归位。   拒绝他想再次给自己喂水的好意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眼四周,发现自己此刻竟是身处一架马车之中,而除了他同陈菽,再不见其他的人。   车外听着有甲胄碰击的声音,但因车窗及车门俱是密闭,他看不到这些碰击声的主人。   “虎子呢?”谨慎的没有直接言及顾景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的陈菽像是隔着层雾,没有往日里那般真切了,根据当时的情况,他若是能成功获救的话,虎子自然也该在的。   “我并没有看到他。”说这话的陈菽一脸坦然,但顾瑾安还是敏锐的从他脸上察觉到了幼时一准备说谎就会出现的细微变化。   那咱们这是往哪里去啊?”忍着翻涌的酸胀,顾瑾安将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目光却紧紧锁住陈菽的双眼,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你又怎么……突然出现在临泽府?”还正好把我从船上“救”下来。   陈菽放下给他用的杯盏,重新端起手边属于自己杯子,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避开了顾瑾安过于直接的审视目光,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语气中也透出了一种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安哥儿怎么忘了,临泽府是我本家啊。”   说罢,他抬眼,将目光重新投向顾瑾安,“回乡看看,有何不可?”   听他笑语吟吟,顾谨安的心却猛地一沉。   总人说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他本还不相信,如今的豆儿都快让他看不到小时候的样子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知无不言的?是他得中进士各自的公务都开始繁忙?不,是从第一次重逢之日。   两人推杯换盏,看似亲密无间,言语间却已有了微妙的生疏和保留……   思绪拐到这里,突然如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让他又想起一件同样称得上久远的事情。   那日在陈菽门前闹着争夺国子监入学名额的堂兄,还有他的那个帮手,后来怎么样了?   记忆清晰的告诉他,没过几日,便有人发现他俩同时溺毙在护城河里,府衙断了酒醉失足,落水而亡,结了案。   当时,他听闻此事,还曾与陈菽一同唏嘘,叹了句“世事无常,祸福难料”。   当时陈菽是什么表情?   顾瑾安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他拼命在脑中搜寻那个瞬间,陈菽当时是低着头?还是侧着脸?光线好像有些暗……他努力回想,却惊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看清他当时是个什么表情。   一丝冷汗,悄然从顾瑾安的额角渗出,滑落鬓角,看着眼前这张温润如玉,带着关切笑容的脸,不知为何,让他幻视了另一个人。   他真的半点不了解如今的豆儿。   “是啦,你家原是临泽府的……”叹了这一句,顾瑾安就不再言语,只闭上眼睛准备迎接下面的事情,他想,他已经窥到了事情的大半,留待的,不过是亲眼所见的肯定。   万幸,虎子没有在这里。   见他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菽也不再多言,只低头看着手中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神幽深如古井,仿佛要将茶汤看穿,无人知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就这样,马车在无声中又往前行了好一阵,车外才终于传来声音。   “大人,前方有个落脚点,是否休整片刻再行?”   顾瑾安没有睁眼,耳朵却悄然竖起来,不知为何,他总感觉这个声音似是在哪里听过一样。   “不——”陈菽的拒绝几乎是脱口而出,夜长梦多,他这一路都打算急行的。然而那个“用”字还未出口,一直闭目养神的顾瑾安猛地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打断了他,“要!   他突如其来的出声,让车外问话的人明显一愣,片刻后,才用一种带着明显疏离冷淡的语气问道,“顾大人醒了?”   “嗯嗯,醒了醒了”顾瑾安才不管他什么语气,胡乱应承了句就向外挪了挪,觑眼看着陈菽没动静,又胆大的伸手去推车门。   一推!门纹丝不动。   再推!依旧纹丝不动,仿佛焊死了一般!   一股被戏耍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顾瑾安猛地回头,果然对上了陈菽那双含着似笑非笑、好整以暇神情的眼睛。   他早就等着他这一出了!   “顾大人醒了就多歇歇吧,这事儿你可做不了主。”恰好这时,车外的人也回应了他。   什么叫他做不了主,他顾瑾安,堂堂正三品的工部侍郎、郡主仪宾、皇帝堂弟,不比陈菽这个从五品的兵部员外郎做得了主?   顾瑾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狠狠瞪着陈菽,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然而,陈菽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未褪,眼神平静无波,既不解释,也不阻止,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无声的对峙,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倒不是真怕了陈菽这个样子,而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眼下情况不明,他确实做不了任何的主。   不过想这样让他顺从,绝无可能。   深吸了一口气,顾瑾安在呼气的同时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   “人有三急,你们总不能不让我更衣吧。难不成想把我憋死在这破车里?”他一定要出去看看,如今是到了什么地界,说完,踢了一脚车门。   “这车不破,通体都是以上好的香木打造而成,就是陈家这样累世的大族,也只有这一辆……”   “行了,知道你们陈家有钱了,就说让不让吧。”   “……这是对你的重视,并没刻意炫富。”再一次被顾瑾安打断话语的陈菽顿了顿,依旧笑着道。   “切!”   见他这副模样,陈菽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在顾瑾安那张写满“我很急,别惹我”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终是点头答应。   “也罢,那就在前方落脚点稍作休整。”说到这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冷肃,“注意,里外都清理得干净点。”   “是!”车外人领命,脚步声迅速远去安排。   顾瑾安一听他离去,立刻又伸手去推车门,结果,依旧纹丝不动!这下他真火了,带着怒气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直射向陈菽。   “安哥儿莫急,外面风高尘卷的,待他们收拾好了再下去不迟。”   “呵!”顾瑾安气极反笑,“陈大人想得可真周到!你这是诚心想让我憋不住尿裤子啊。”   “那倒不至于诚心如此。”闻言陈菽的笑意加深,带上了几分熟悉的促狭,“不过嘛……若安哥儿真有此雅兴,我只能恭敬不如从命,权当为友牺牲,欣赏一番了。”   “想得美!”顾瑾安被噎得够呛,心知肚明陈菽绝不会让他现在就下车探查环境。他懒得再费口舌,狠狠白了陈菽一眼,随即双臂往胸前一环,身体重重地向后一靠“在脑袋碰撞车壁的脆响中再次闭上了眼睛。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的陈菽目瞪口呆的同时又忍不住摇了摇脑袋。   希望到了那时,安哥儿也能如此刻从容。   马车继续在沉默中继续前行,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单调声响和车身颠簸发出的吱呀声。顾瑾安闭着眼,身体随着颠簸晃动,心中却在默默计算着时间。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功夫,他敏锐地感觉到车轮下的路面发生了变化,他们显然已经脱离官道,驶上了青石铺陈的道路上,马蹄的声音都清脆了起来。   这时的马车开始七拐八拐,频繁转向,显然行驶在宅院之中,又过了片刻,随着一声一声悠长的“吁——”,马车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然而,车门依旧紧闭。   车外传来清晰的金属甲胄部件相互碰撞摩擦的铿锵声,还有刻意压低却密集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显然有人在车外快速而有序地移动并布置着什么。   顾瑾安听得心底发凉,这是在清场?还是布置岗哨?陈菽做事的滴水不漏他一向赞赏,此刻也算是自食苦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边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顾瑾安起初还能忍耐,但随着等待的延长,之前那“三急”的借口,竟渐渐成了实实在在的煎熬。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踹门而出时,沉稳的脚步声终于停在了车门前。   “开门!我要如厕!”   “……陈大人,您看这?”车外的人刚准备过来请示陈菽,没想到迎面就是顾瑾安一句毫不在意形象的话,当即被噎得一时差点说不出话来,但他能被委派出来做这么大的一件事,自然不是脑子转不过弯来的人,只顿了顿,就依令向陈菽请示。   “你亲自带他过去,务必……看顾好顾大人。”陈菽的声音平静无波,顾谨安却听出了一点其他的意味。   “你这是怕我跑了?”   “此地山林茂密人烟稀少,你与我一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才受过伤,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两人一问一答,至于信与不信,只有他们自己心中清楚。   倒是车外人沉声领了命,“是。”   车门终于被“咔哒”一声打开锁,缓缓向外拉开。一股湿冷的水汽涌了进来,车外的青石板方才被人冲刷了一遍,保管不会有任何的浮尘留下车辙。   顾瑾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就要往外冲,却在临下车前,猛地顿住身形。他扶着车门框,没有立刻下去,而是缓缓转过头,直直看向依旧端坐车中的陈菽。   “豆儿,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假惺惺吗?”   见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并没有刺到他痛处的成就感,只有满心莫名的悲凉。   陈菽最终也没回答他,顾谨安喉头滚动了几下,倒也没再追问,只跟着眼前这位乍听声音熟悉,一看长的更是熟人的护卫离去,不再回头去看陈菽的模样。   他知道,自此之后,他们二人不再是同路人。 第251章 在清理得一干二净……   在清理得一干二净不知名的宅子待了一夜之后,一大早顾谨安又在陈菽名为陪同实为押送的情况下再度启程。   马车驶出青石板路,继而踏入以黄土夯实的官道,重新颠簸了起来。   他靠坐在角落里,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捕捉着车外的一切声响和变化。陈菽则坐在对面,捧着一卷书册,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认真阅读。   两人自昨夜被魏王的亲卫一语戳破押送的本质之后,就再没有言语上的交流了。   随着马车一路前行,虽不能开窗去看外面的场景,但从路过逐渐改变的口音之中,他知道自己这是一路往着京城去的。   这让他从离了临泽府就一直下沉的心更沉重了。   若说魏王勾结盘踞临泽多年的陈家,不声不响地将一府之地纳入掌中,已足够令人惊骇。那么,这一路行来,竟未捕捉到丝毫关于皇上派人前往东安查验他归程的动静更让人心凉。   就算前去传信他回京的侍卫是人刻意安排下的产物,但算算时日,无论他们找到顾承怀与否,如今都该是要么回京复命,要么派人回禀的时间,绝不会如现在毫无反应。   尽管在确定御前侍卫受人指示欲对皇孙行不轨之后,他就有预感京中绝对发生了大事,甚至皇上因此受制暂无法把控朝局,但当真正确定这个情况之后,依旧让他如同坠入冰窟,遍体生寒。   事已至此,他只能在心底一遍遍祈求,他那老哥哥,独断乾坤数十年的昭宁帝,只是被某些棘手但暂时的麻烦绊住了手脚……否则,若真如最坏所料……   那后果,非是大启的江山动荡四字所能囊括,只怕是……天倾地覆!   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微微滚动,顾谨安不敢再深想下去。   魏王……顾承明……有这么厉害吗?   严密看守之中早绝了寻机逃跑心思的顾谨安日日都在复盘自己曾与顾承明相处过的时光,发现相比较陈菽,自己竟然更看不懂这位向来如隐形人般的王爷。   他明明从未掌控过实权,却能在皇上和太子的眼皮子底下暗中积蓄这么多力量,甚至又能在这么长的时间下掩住昭宁帝往外看的耳目,这需要何等的心机、韧性与布局?   简直是……匪夷所思!   他本以为,大启王朝即便要经历风雨飘摇,也该是在昭宁帝龙驭上宾的百年之后。谁能想到这滔天巨浪,竟在老爷子尚在,且威压海内之时,便已汹涌而至。   马车一路向北,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漫长颠簸,顾谨安终是在马车外听到了熟悉的京城口音,这么久一直高悬着反复被揉搓的心此刻居然有了一直是该尘埃落定的感觉。   是的,尘埃落定。   进了朝天门,沿着这条直通禁中的御道前行,终点便是京城的心脏,皇宫。   这条路,他走了何止千百遍?即便此刻被马车所困看不到外面的景象,但仅凭车轮行进的速度和时间。,他也能清晰地勾勒出自己身处何方。   只是——太静了,静的有些诡异。   过了城门,本该是京城最繁华喧嚣的地段,除非国有大事,否则贩夫走卒的叫卖、行人车马的喧哗、讨价还价的市声,必定是沸反盈天,隔着厚厚的车壁也能感受到那份活气。   可此刻,除了听到零星两耳朵的低语,还都是行色匆匆的模样,再不闻丝毫往日的市蓬勃井烟火气。   果然,京中的气氛也很严肃……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谨安的手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推开车窗将外面到底什么情况看个究竟,也抱着一丝能被其他人看到的侥幸。毕竟车窗到底不同车门,只靠卡扣固定,无法彻底锁住。   但是自进了京之后,陈菽就放下手中那看了许久也没翻过一页的书册,虽不至于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但顾谨安能觉察到,他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的停留在自己身上呢,所以到最后,他也没能伸出手去把窗户推开。   更让他费解的是行程的终点。   虽然陈菽一直沉默,但魏王的亲卫可言之凿凿的说过押他回京是要问他对皇孙护卫不全以至玉树摧折的罪。这么大的罪名,顾谨安以为自己就算不进昭狱,怎么也该到天牢里蹲一蹲,万万没想到马车居然一路直行,奔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当马车未经任何盘查通过宫门,继而沿着宫道畅通无阻的直抵两仪殿外,顾谨安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种待遇,即便在他最得圣眷之时也未曾有过!此举除非出自昭宁帝之令,否则的话,魏王未免可怕到超出他所有的想象了。   “大人。”马车稳稳停住,亲卫的声音适时响起。   “安哥儿,下车吧。”出乎顾谨安的意料,陈菽并未起身,反而稳坐车厢深处,对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谨安早在这车中待得憋闷无比了,横竖此刻已到了两仪殿外,就算再多的算计,到这一步也该到了最终章,他就下去看看,魏王能在这帝王之居布了什么局等着他。   车门打开,顾谨安一刻不耽搁的起身就往外走,甚至因为过于迅速,许久没得到活动的双腿还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撑住车门,方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摔倒。   他这么大的动静,惹得门口肃立的禁军都忍不住注目,但陈菽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车内,半点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你不去?”心下生疑,顾谨安暂压住内心想要见到昭宁帝的迫切,回首问了句陈菽。   回答他的却是那突然变得异常“殷勤”的亲卫。对方一把攥住他的手臂,几乎是用半拖半扶的力道将他迅速拽下马车,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络与恭敬,“大人高看属下了,陛下御殿,哪里是我等小人能进去的。”   这是要做什么?假装车上只有他一人?当这满场的禁军都是瞎子吗!   被拽着踉跄下了马车,顾谨安想不通他们这突然的操作,就算是要栽赃陷害什么,这会儿也为时过晚了吧。   只是他环视了一眼四周的禁军,见这些陌生脸庞不着痕迹的将眼睑低垂下去,他就知道自己确实遇到睁眼瞎了。   “你家主子……当真是好本事啊!”   这会儿说什么都是徒劳,唯有走一步看一步,再亲卫再明显不过的催促下,顾谨安不得不往里走,只是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到底冲着他嘲讽了一句。   “只是替陛下分忧。”此前明显有些性格冲动的亲卫,此刻却稳得滴水不漏,更加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预感。   殿内的景象,多半也不是他所期待看到的。   哪怕早有准备,顾谨安还是忍不住头晕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挺直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僵硬的脊背,顾谨安一步一步坚定的踏上台阶往着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宫殿而去,在此过程中,亲卫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直到了殿门口,方才止住脚步,恭敬的退至一旁,垂手肃立。   “顾大人到——”门口侍立的小太监勉强算个熟面孔,顾谨安曾在御前见过几次,一路行来全是些没见过的人,冷不丁看到个熟悉的面孔,他感到的不是心安而是更大的心慌。   “吱呀——”随着他的通报,紧闭的殿门缓缓从内打开,同屋内熏香一同逸散出来的,是一股极浓重的药味,其中人参的味道特别明显,就算顾谨安对医道并无了解,也知道人参这种东西一旦大量运用的话,多用在吊命之上。   怎么会?!   他离开之时,已经断了丹药许久的昭宁帝明明精神矍铄的不得了,再干十年皇帝都没问题,怎么忽地就用上了药,其中参的占比还如此之大。   巨大的惊骇如同无形的巨浪,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让他窒息。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明。来不及细想,殿内已有人影迎了出来。顾谨安几乎是本能地微微垂首,做出恭谨候召的姿态,目光死死盯住来人下半身的衣摆。   深紫的袍角,绣着内廷独有的暗纹,是皇上近侍太监的穿着无疑。   “顾大人,请进吧。”   太监独有的尖细声音响起,语调平稳,辨不出喜怒。   不是黄睿德!   那个在昭宁帝身边侍奉了数十年,如同影子般相伴在帝驾左右,满朝文武见了都要给三分薄面的黄大伴,此刻竟不在御前?!   顾谨安都不知道自己此刻心中是怎样一番滋味,沉沉浮浮中各种情绪,最终化作一股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的四肢百骸完全冻结。   他竭力压下眼前的眩晕,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脚步,迈过了那道象征着至高无上的门槛。   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作怪,还是病人难忍光亮,殿内的光线要比往日幽暗许多,浓重的药味混杂着龙涎香,闻得人心头越发堵了。   殿内上方的御座空空如也,昭宁帝不在往日审阅奏折的御案之前。   方才请他入内的近侍于此刻上前,无声的引着他穿过层层帐幔,向着他此前从未抵达过的内殿而去。   越靠近内殿,药味和参味也就更浓烈,浓到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屋门打开,顾近安放轻脚步入内,并没有心思观察这处他第一次来的地方,目光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穿透昏暗的空间,精准投向帐幔高悬的龙榻之上。   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他那印象中如同挺拔威严不可直视的老哥哥,此刻正无声息的躺在床榻之上,厚厚的棉被遮挡不住他明显清减许多的身躯。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紧阖着,眼睑浮肿松弛,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若非胸口处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   这模样,他曾在先皇后身上见过。   顾谨安只觉自己如同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厉害,若不是近侍一把拉住了他,他早不受控制的冲上前去,目光无意识的四处打量,略过无数看不清五官的人脸,略过一身亲王常服立在龙榻之旁的魏王,略过满脸都是我命不久矣的梅院使……不!这个不能略过。   用力甩开近侍对自己的钳制,几乎是扑一般的扑到了神色颓唐的梅院使身旁,“陛下这是怎么了?”   然而梅院使只是神色麻木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搭理他。   倒是方才被他无视了个彻底的顾承明在此时开口了。   “顾大人来了,也不先拜见父皇,可等了许久了。”   或许是受情绪影响,顾谨安感觉此刻的魏王与往日里相比,多了许多阴沉。 第252章 顾谨安不想搭理他……   顾谨安不想搭理他。但架不住这一屋子仿佛全是他的狗腿子,尤其是刚被他甩开的内侍,一个箭步上来又要按着他给顾承明见礼。   “放肆,陛下面前,我也是你这奴才说动手就能动手的人!”一个闪身避开他的动作,眼见其他人又有冲过来的心思,顾谨安低喝了一句,声音虽低,气势却迫人,成功让一众急切想要在魏王面前表现的人止住了动作,面面相觑一阵后又忐忑的看向顾承明。   谁都听出来了,顾谨安看似在骂他们这些奴才,实则枪头对准的是魏王。   “好了,闹作一团成什么样子,顾大人,还是先来拜见父皇吧。”顾承明这时候又开口,不知道是不是见自家人处下风的缘由,一如既往“善解人意”的替所有人圆了场。   以前尚且不觉什么,如今只觉讽刺。   “其实比起顾大人,我还是比较喜欢殿下唤我小叔叔。”   对于他刻意的挑衅之语,方才那些急着邀功的人又义愤填膺了起来,倒是顾承明本人只微微一笑,并不搭话。   这结果也是顾谨安早预见的,就算如此,他也要刺他一下。   不过相比较这个,他还是更在意昭宁帝此时是个什么情况,到底是何缘由,能让一个足够健康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成了这幅命不久矣的模样。   “陛下,陛下。”   说是让他上前拜见,其实他只靠近了几步,就被跪侍在塌前的内侍阻止了靠近,能看到的情况,和方才一般无二,想再进一步查看,得找其他的法子。   但看看眼下的情况,顾谨安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下一次靠近昭宁帝的机会。   毕竟他一路而来,魏王府人给他传达的一个信息就是他有罪,而陈菽也一直潜移默化的告诉他当识时务。   可他怎么就那么不相信魏王能有这样的力量,陛下一倒他就能在前朝后宫一手遮天?   太子呢?!   想到这一点,顾谨安这才惊觉自己总觉得不对的地方在哪里,按常理陛下出了问题,出来主持大局的该是国之储君太子啊,但是直到现在,他都没见到太子的人。   心念一动,自然又联想到了顾承明身上,顾谨安借着低头给昭宁帝行礼之时敛去了眸中所有神色。   他知道顾承明正等着他问呢。   顾谨安真是受够了这种被人步步算计步步紧逼的感觉,但,他怎能不在意太子呢……   而且,何止是太子殿下,皇上病危到如此程度,除了魏王和几个勉强能称得上熟悉的脸庞,加上一干陌生的近侍和禁军,一干重臣和宗亲皆不见踪影。   行礼起身一气呵成,顾谨安终于正面对上了自己一直有意忽视的顾承明,目光清明。   “敢问殿下,太子殿下何在?”   顾谨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深潭,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那些低眉顺眼的内侍宫女连呼吸都屏住了。就连梅院使手中的药碗也是猛地一晃,深褐色的药汁险些泼洒出来,他脸色煞白,慌忙稳住,头垂得更低,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砖缝隙里。   唯有顾承明,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上,只是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忧愁,语调依旧平稳,“皇兄病了好一阵子了,就在殿中休养。”他刻意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太子也病了?顾谨安心中咯噔一下。这借口……算不得高明,却也一时难以戳破。   自遇刺之后,太子的身体就一直不算康健,生病在他身上是个很常见的事情,莫说昭宁帝忧心,就是自己这两年来也没少跟着担忧。   只是东宫才是储君居所,就算是养病该说的也是东宫,怎么说的会是殿中,哪个殿中?   顾承明含糊其辞,必有蹊跷!   然而,不待他追问细节,顾承明就自顾自接着说道。   “皇兄病倒时,父皇正在皇陵祭拜大行皇后。惊闻噩耗,父皇心急如焚,不顾酷暑策马疾驰回京。暑热侵体,加之忧思过重,初时只是痰气上壅。几副汤药下去,本已见缓。奈何皇兄病势凶险,父皇忧心如焚,日夜守候榻前,终是……染了病气,龙体骤然沉重。”说着,他叹息一声,眉宇间全是忧国忧民的沉重,“父皇心系社稷,不愿朝野动荡,故严命封锁消息,只点本王暂代政务,主持大局。”   “殿下的意思是,陛下病得如此重,朝中大臣竟一无所知吗?”顾谨安愕然,这怎么可能!   而且太子和皇上接连病重,就算要隐瞒朝臣,也该在第一时间派人将顾景隆先接回来啊,而且内阁诸阁老,皆是国之柱石,帝王心腹,有他们在,何须一个从未被皇上看在眼里的王爷理政。   “父皇的旨意,向来就没有做不到的。”顾承明淡淡一句,就轻巧地将质疑推开。他甚至还“宽慰”顾谨安道,“顾大人也不必太过忧心。父皇与皇兄接连病倒,或为星宿有冲,大不吉之兆。本王已命礼部择日祭天祈福,祈求诸神垂怜,定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哪有人久病不治不是进一步寻访名医而是叩求神佛的,他魏王以前也不是个迷信神佛的人啊!而且顾谨安总感觉他这话里有话的样子,只是还来不及细思,榻上一直没什么动静的昭宁帝却突然呼吸急促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枯槁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陛下——”“父皇——”这下谁都不耽搁,谁也来不及阻止谁,顾谨安同顾承明一同冲到了榻边,待众人回过神来时发现,他居然还领先魏王半个身子,位于离皇上最近的距离。   “陛下,陛下。”靠近之后再看昭宁帝,更是触目惊心。那曾经威严矍铄的帝王,如今形销骨立,面色灰败,让他险些没忍住当场洒下泪来。   一个暑气加上一个风寒,又有太医的精心治疗,怎么还能将人折磨成这个样子。看着昭宁帝的眼皮在不停的颤动,似是在努力想要睁开,顾谨安忙凑近低唤了他几句,这举动直接把神色怪异有些心不在焉的顾承明直接挤开了,后面他再想靠近,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被顾谨安挡了个严实,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站到他的下方,隔着一段距离张望昭宁帝的情况。   “龙体欠安,不宜惊扰,顾大人还不退下!”方才被皇帝异动吓呆的近侍,见皇帝似乎又没了动静,胆气复生,又抖擞了起来,尖着嗓子厉声呵斥。   他如今可是没有回头路的,全指着这魏王殿下呢。   听到他的呵斥,顾谨安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将声音冷得像冰锥,直刺过去,“你是哪个犄角旮旯调来御前的?既知龙体欠安,受不得惊扰,还敢在此狺狺狂吠,我看是黄大伴不在御前,倒助长了你们这些宵小的气焰,连基本的规矩体统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字字诛心,自然也让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这骂的是魏王呢。   “你——”近侍自顶替了黄睿德的事务后,就春风得意的不得了,何曾受过这样的厉色,何况对方还接着骂他骂了魏王,顿时气急败坏,声音陡然拔高。   “住口!”   这一次,喝止声来自顾承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威压和厉色。顾谨安心中冷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以“温润宽和”著称的魏王殿下如此疾言厉色。别说,还真有那么点王者风范。可惜心肝全是坏的。   “陛下,陛下,是臣,臣回来了。”   顾谨安不去理会这人如何做戏,如果一路上他还只是对魏王有所怀疑,现在已完全确定了对方的狼子野心,想要短时间内破局,如今还真是非昭宁帝不可,所以他依旧轻唤着昭宁帝,企图能将他唤醒过来。   哪怕只一瞬……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悲凉如同潮水漫过顾谨安的心头。   皇帝做到晚年,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执拗昏聩,但就算如此,面前这个命悬一线的老人,也称得上一代明君,他若就此撒手,让江山落入魏王这等狼子野心之辈手中,这于天下百姓而言注定又是一场浩劫。   而且除了这冠冕堂皇的大义之语,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要这位老人醒来,且不说自己与昭宁帝情同忘年,就是为家人想,也不能让魏王得了那位置。   他很早就知道自己是昭宁帝特意为太子甚至是皇孙打磨培养的储臣,哪怕愿不愿意,他天然是同他们绑在一起的,别看往日里和魏王也没起什么龌龊,但涉及皇权交替,对立者哪里会有什么活路可言。   不知是不是他的呼喊起了作用,昭宁帝那一直剧烈颤动,仿佛重逾千斤的眼皮,竟真的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暗淡的眼珠,在浓密的睫毛下,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聚焦。   “陛下!”   这下看到希望的不止顾谨安了,一直沉默配药、对周遭纷争恍若未闻的梅院使,此刻也像换了个人,以与其年龄体态不符的敏捷,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榻边,急切得几乎将顾谨安撞开。   心系昭宁帝安危,太医上前,虽也怀疑他早被顾承明收买,但顾谨安也还是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好让出昭宁帝的手部给他做请脉用,至于顾承明,这样一挤之下站的又远了点不说,还被梅院使和他的药箱遮挡了大部分看向昭宁帝和顾谨安的视线。   梅院使坐在榻边,皱眉诊脉了许久,又俯身凑近查看昭宁帝的瞳孔、舌苔,甚至极轻地拨开龙袍一角查看肌肤。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梅院使脸上那点因皇帝睁眼而燃起的微弱希冀,如同被冷水浇透的炭火,逐渐黯淡熄灭下去,最终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无力。   顾谨安胸口那颗因昭宁帝短暂睁眼而擂鼓般狂跳的心,随着梅院使神色的彻底灰败,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冰冷的深渊。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顾承明。   顾承明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眉头微蹙,眼神焦灼地注视着龙榻。但顾谨安现在可太了解这个人了。在梅院使神色灰败的那刻,他敏锐地捕捉到顾承明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丝,那紧握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放松了力道。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现。   皇上的病,果然和他脱不了干系。   “父皇危在旦夕,生死一线,顾大人却无故发笑,看来此前孤收到的密报果然没有冤枉你。你对父皇和朝廷,可还有半分敬畏与哀恸。”大抵是这笑刺激到了他,一直不知什么原因与他虚与委蛇的顾承明在此时骤然发难。   这骤然的发难,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顾谨安身上。那些内侍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目光不善地围拢过来,门外也听到了锁甲的声响。   面对这样的场面,顾谨安毫无惧色,迎着顾承明冰冷的视线,唇角的冷笑反而加深了些,那笑意冰冷刺骨,带着洞悉一切的轻蔑,“殿下何必急着扣帽子?我笑的,不过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父子君臣不忠不孝。笑这殿宇之中,尽是些不忠不孝、狼心狗肺之辈!可不是如你口中那等不知何处炮制的密报所言。”   “大胆!”   “我胆不大,我胆小着呢,魏王再放任狗这么叫,吓坏了我可又要横生事端了。”   “孤一直都说小叔叔聪明绝顶,口才也是一流,不过眼下说得再多也是枉然,还是留待三司会审之后再发挥吧。”   说完,顾承明一挥手,早已候在屋外的禁军披甲而入,按住顾谨安就要将他往外拖。   “住、住手……”   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响起,将殿中所有人的动作完全冻结。 第253章 突响起的声音,虽……   突响起的声音,虽弱得几不可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耳边,殿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顾谨安能清晰地感觉到,钳制着他肩膀和头颅的几双手猛地一僵,力道瞬间松了大半,按在他后颈的手指冰凉,带着湿冷的汗意,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无法抬头看众人的表情,但仅凭周围骤然停滞的空气和那几双抖得如同筛糠般的腿脚,就足能感受到这些人的惊惧,不用看也知道,顾承明此刻的表情肯定精彩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瞬间冲散了顾谨安心头的绝望和悲愤,万万没想到到了这一步,他那被太医判为油尽灯枯,再无清醒可能的老哥哥居然还能救他最后一命。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猛地一挣,甩开那几双已失去力量钳制的手,踉跄着扑跪到龙榻之旁。   “陛下!陛下!”声音哽咽几乎连不成段。   然而龙榻上昭宁帝的情况却不容乐观,方才那一声仿佛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生机。他的眼睛虽然不再像之前那般空洞无神,勉强能聚焦,但依旧带着飘忽,枯槁的脸颊因为方才的挣扎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底色。   听到他的呼唤,试图将眼神拉回到他的身上,却俨然在做无用功,根本不受控制,顾谨安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好让他不动也能看清自己。   “云…川…啊……”因是看清了他,昭宁帝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吐出顾谨安的表字,这是他亲取的字,往日里也只有他常唤,此刻听来,字字如刀,剜在顾谨安心上。   “是我!陛下!是我!云川回来了!”顾谨安哽咽着,泪水滴落在明黄的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然而昭宁帝此刻已无力回应他,就连方才还能勉强聚焦的眼神,此刻也涣散了起来。   强弩之末,濒临崩塌。   泪眼朦胧之中,顾谨安做了一个决定。   他稍稍往前移了一段距离,像是试图想让昭宁帝听清他的话语。   “陛下,我平安回来。”平安二字,像是在向昭宁帝承诺什么一般。   果然,听了这句话,昭宁帝原本已经溃散了的眼神,骤然爆发出一点微弱却异常明亮的光彩,那光彩虽只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沉入更深的疲惫和虚弱。但顾谨安看得分明,他听懂了,他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了!   “你……要……好…好的……”昭宁帝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拼凑出这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的五个字,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下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比顾谨安初入殿时所见更加无力,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陛下——”此刻心中除了悲伤,再无其他的多余的情绪。   他十七岁科举到如今,已有六年光阴,每一步虽都有自己的努力,但总离不来眼前这位老人的托举,君如兄如父,所以尽管他不想在皇权之中站队,但还是义无反顾的服从他的安排,如今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一道弱过一道,悲痛交加已无法描述此刻的心境。   昭宁帝再次没了开口的力气,生命也在急速耗尽,一直悬着心的顾承明挥挥手,停滞在原地的禁卫再次涌上前去,强硬的将顾谨安拖拽着往殿外而去。   他挣扎着回头,却看到昭宁帝那双已彻底浑浊的眼睛并未闭上,而是极固执的死死盯向寝殿大门方向,也就是他被拖离的方向。   但,不是看他。   那目光越过挣扎的他,带着无尽的不甘、深沉的忧虑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穿透厚重的门扉,锁定的因是悬挂于两仪殿御座正上方的那块牌匾,上书“皇建有极”四个大字。   这四个字是昭宁二十年,顾谨安亲眼看着他所书的。   那时的皇帝,对自己百年之后的忧虑已显露其形,没多久两王府就覆灭了。   如今他的人生走到尽头,看的依旧是这四个字,顾谨安无法理解他心中的这股执拗,却只能以生命去试着完成他最后的托付。   古人常言“士为知己者死。”他此前对这话毫无感觉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但此刻,被拖出宫殿的最后一刻,他回首望了那副昭宁帝终是看不到的牌匾一眼,“皇建有极”四个鎏金大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他终是体会到了有些情义真的会让人以性命相报。   顾承明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太子多半已彻底失去继位的能力,甚至……   后面的顾谨安不愿再想。   此前从未夸耀过的娘子家世,此刻成了他无比庆幸的东西,庆幸她出身后族,有显赫的家世和得力的祖父庇佑,就算顾承明真的走到了最后,也轻易不敢对她及她的家族动手,不用陪他走这一程的半步黄泉。   至于父母弟妹……   顾谨安阖眼,阻住了一滴将要掉落的泪。   只希望自己对顾承明还有用处吧。   他相信自己于他,肯定还大有用处的。不然也不会废那么大的劲儿也要将活的他带回京城。   就渡口截杀的布局来看,他对顾景隆同其他人可都是抱着必杀的决心的。   唯有自己,才将昏迷就被趁乱带走。   而且现在,若依据沿途亲卫所言,他该是被囚于昭狱又或天牢的,绝不是这皇宫里的僻静宫殿。由此又可以推断出,这京中之人,并不知道他回京的事。   至于乘坐着皇孙的战舰在渡口被烧一事,他相信就算顾承明封锁得再严实,也终有人能将消息传递出来,到时候就看朝臣们有没有胆子和手段对顾承明发难了。   这也是对方一直封锁皇帝重病消息的缘由。病中可以封锁,但一旦龙驭,他总不能秘不发丧吧?   人就是这样矛盾,一边做着卑劣无比的事情,一边又想要自己的名声洁白无瑕。   有虎子在,又有那人接应,顾谨安此刻并不担心顾谨隆的安全,重回京中,不过是时间问题。   倒是突然成为“托孤之臣”,让他脑中一直“嗡嗡”作响,一时也想不到甚至无法静下心来思考昭宁帝的后手到底留在哪里,更何况,他已身陷囹圄。   要完成这个托付,无异于天方夜谭。但他们目前的希望,不就只有这一个了吗?   群臣发难之时,或许就是他的破局之时。他有也仅有这一个机会。   他眼下要做的,就是竭力同顾承明虚与委蛇,寻机而动。   坐在昏暗一团的宫殿里,顾谨安终于有时间来捋一捋今日受到的所有冲击了。   顾承明显然是算计了昭宁帝内心深处对皇脉不继的恐惧,趁着太子病重昭宁帝封锁风声的时机骤然发难,只打了心系儿子安危的老父亲一个措手不及,一步对步步逼,才有了今日大形势完全利于他的局面。   只是想来想去他依旧想不通,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昭宁帝从一个简单的中暑和风寒交替恶化到如今这般模样的。   又是如何以一个闲王的身份,悄无声息的掌控整个皇宫乃至京城,已经把手伸到了临泽府。   到底是谁在帮他?   意识到这一点,顾谨安突然惊觉他寄予厚望的内阁也不全然能让人放心,有如此手段的,除了阁里的那些大人物,还能有谁。   萧定礼?不可能,他是太子的亲舅,也是如自己一样的皇上铁杆,绝不可能突然去支持魏王,与其怀疑他生变,不如说是他近年来老迈,旧伤频发,对京畿兵马的掌控力,这才给了人可乘之机。   随即,当另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时,顾谨安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满是心寒。   陈菽。   他如今就在兵部,担任员外郎一职。   而当今的兵部尚书,是在他陆师的父亲终于升任首辅之后,新任兵部尚书并顺势成为内阁次辅的。他记得,这位大人的履历之上,有着长期驻扎南越及临泽两地的经历,对此两处的渗透力和影响力由此可知。   如果非要猜测有人在暗中帮助顾承明,那么这位次辅大人是脱不了嫌疑的,不,是有很大的嫌疑!   兵部尚书啊……   顾谨安在心底将对这人的了解都回忆了一下,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人过往表现俨然昭宁帝的铁杆一个,不然也不能以兵部尚书的身份成为内阁次辅,除了萧定礼,最让昭宁帝放心的将臣不外乎就是他了。   没想到居然能同顾承明搅合在一起算计故主。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这会儿更要谨慎行事了。   就在顾谨安思忖对策之时,皇宫的另一端,也有人在暗自忧心。   “娘娘,夜深了,安置吧。”   “哀家再坐一会儿。”   仁寿宫太后最近总觉得心神不宁,虽然最近帮着皇上主事的魏王不时来她这里走走,日日说的也是些太子渐有好转的宽慰之语,但已有一段日子没有见过儿孙们的她,总感觉心慌的越来越厉害。   对于魏王这个孙子,她倒是没有皇上那般无视,只不过也没有对太子那般重视。一是因为她这一生因皇帝这个儿子而顺遂无比,得尊重他的抉择,以免有人经自己的态度,滋长出什么不应该的心思;二嘛,承明这孩子应是被皇上告诫的紧了,除了大日子很少往她这里钻,祖孙二人缺乏相处,属实称不上亲切。   要说起来,若不是这些日子特殊,自己与他相处的时间,还没有与谨安那孩子相处的多。   “娘娘,今日魏王殿下遣人来报过,说太子殿下已能缓缓起身,用得下东西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痊愈,您可得好好保重身体,等着皇上与太子到时来见您,算算时间,皇孙也该回来。”   贴身伺候的她的嬷嬷也觉得太子此次病得非同小可,不然皇上也不会一连罢朝这么多日,说的是为先皇后静思祈福,实则是将病重的太子接入两仪殿亲自照料。也就是他与先皇后的情义世人可见,不然这个理由可哄不住下面的大臣们这么久。   偏偏太子此病还有传染的可能,是以他们太后娘娘虽然担心,但到底听从了皇上和魏王的劝说,没有强要去探望。   “是呀,景隆该回来了……”提到曾孙,太后又是一阵莫名的心悸。嬷嬷不知她心中的变化,只挑着舒心的事儿与他说。   “到时候小殿下和顾大人一回来,仁寿宫又该热闹了,娘娘这会儿不好好休息,到时可别嚷着头疼才好。”   “谨安,也是,那孩子看着最为闹腾,但办事向来严谨,有他在,景隆此行定无危险的。”   太后这话说的,怎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般。   嬷嬷这才觉察她的情绪不太对劲,在心里踌躇了一下,还是选择顺着她的话宽慰,“顾小人向来稳妥,不然陛下也不会交这么多重要的事情给他,您更不能将掌珠许配给他。”   提到桑扶光,太后的神色终是缓了一点,“近日宫中有事,倒是忽略了她,你明日亲出宫去,替哀家看看她。”   “是。”嬷嬷领命。 第254章 因着太后最近心绪……   因着太后最近心绪不佳,所以领了命令的徐嬷嬷一早上就将要送给永宁郡主的准备好,在向太后请示后就持着仁寿宫的令牌像往常一样出宫去了。   然而,变故却出现在了通往外宫必经的内宫门禁处。   这里往日虽也戒备森严,但见了仁寿宫令牌无不恭敬放行的宫门,今日却被一队神情冷硬的陌生禁卫牢牢把守着。徐嬷嬷行至门前,还未及出示令牌说明来意,便被拦下。   “奉陛下口谕,无特旨,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宫禁,嬷嬷请回吧。”为首的禁卫态度看着还算恭敬,但声音平板,毫无通融之意。   见状徐徐嬷嬷的心猛地一沉。   她是何许人?从最低等的洒扫宫女一步步熬到太后最心腹的位置,在深宫这潭浑水里浸淫了数十年,练就的不仅是察言观色的本事,更有一份对危险异动近乎本能的敏锐。   眼前这队禁卫面孔陌生,看人时更比寻常禁卫多了许多审视同杀气。而且这一路行来,她早已留意到,沿途巡逻站岗的卫士,竟是大片大片地换了生面孔,一股紧绷的感觉,迅速弥漫在她胸口。   这绝不是他们那位谨慎的陛下作风。就算为了封锁太子生病的消息,也不至于将整个内宫的禁卫完全更换。   眼下这情况,以其说是封锁消息,更像是……一场兵不刃血的宫变。   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的徐嬷嬷赶忙维持住面上的沉稳,让自己不显露出半分的慌乱。   “既是陛下口谕,老身自当遵命。”   说罢,带着身后或惴惴不安或神情不忿的宫人们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步履依旧从容。   于是这一幕看在一直打量着她的禁卫眼里,这位来历不凡的徐嬷嬷虽因他们的阻拦面有不愉,但到底没有发作出来,至于其他的宫人,他并不看在眼里。   只是她说的话,怕是要尽快去禀报给王爷。   “你,过来!”想了想,禁卫招手喊来侧边的另一个禁卫,附耳与他说了几句,那禁卫点了点头,就往着两仪殿的方向快步去了。   徐嬷嬷在无人的拐角处,默默将这一幕收之眼底,此前她还以为太后日夜心悸是过度担忧所至,如今看来,只怕是母子连心。   陛下和太子那边……只怕不妥当了。   想明白这一点的她心如擂鼓,更是半点不敢耽搁的往仁寿宫折返。一路上都无法平静下来,一会儿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会儿又在忧虑该怎么同太后回禀才好?   而且这种事情,可不是凭一个猜测就能说的。先不说寂寂无名的魏王怎么能在皇上眼皮底子下捣鬼,就是这个猜测说出太后不信的话,她也只有死路一条。   但她是太后的心腹,兹事体大,关乎陛下,她又怎能隐瞒太后。   一路走一路想,徐嬷嬷有些不复方才的冷静了,逐渐趋于崩溃。   “嬷嬷,太过分了,就是以前那时,陛下也没拦过咱们仁寿宫的人啊,我看啊,就是他们拿着鸡毛当令箭,不把咱们当回事。”身后的宫人无知无觉,见已到他们仁寿宫附近,便不再忍耐的将自己方才的不忿说出来。   “住口!”徐嬷嬷猛地顿住脚步,厉声喝断,声音不高,却让宫人顿时呐呐不敢言了,连同旁边几个想附和的人也瞬间噤若寒蝉,死死低下了头。   谁都知道这位徐嬷嬷年轻时是宫里出了名的“活阎王”,管教宫人手段极严,许多有头脸的姑姑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这些年跟着太后修心养性温和了不少,可骨子里的威势一旦爆发,依旧令人胆寒。   徐嬷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若是平时,这等不知深浅、妄议陛下的蠢货,她定要狠狠责罚一番以儆效尤。但此刻的她心乱如麻,巨大的危机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教。她只是用刀子般的目光狠狠扫过那几个宫人,声音冰冷的道。   “陛下的旨意岂是你等可以置喙的,还不给我把嘴闭好了,再敢如此不知规矩,仔细你们的皮!”   训斥完,她也不管宫人如何惶恐,转身就要继续前行。   然而,脚步刚抬,便如同被钉在了原地。   她身后的宫人还沉浸在恐惧中不敢抬头,只当她又要停下训斥,个个战战兢兢。却不料,一个温和含笑但本不该在这时出现在这里的声音突然响起。   “徐嬷嬷这是替皇祖母出宫办事呢?”   不远处,魏王顾承明正含笑而立,如春风抚柳。而他所在的位置,恰好堵在了徐嬷嬷通往仁寿宫的最后一段路上。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魏王,再看看更远一点但自己多半是回不去了的仁寿宫,徐嬷嬷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不过想来魏王此刻也未到打草惊蛇的地步,所以就算要带走,也只会带走猜测到他动机的自己,其余宫人,多半是言语敲打一番还放回去以安娘娘的心。   毕竟他若真走了那一步,来日还得娘娘替他正位呢。   转瞬之间徐嬷嬷就想了这许多,心知自己这一次怎么也是躲不过去的,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面上迅速堆起惯常带着几分恭敬的笑意,仿佛对一切浑然不觉,坦然迎向魏王。   “正是呢,殿下。不过宫门禁严,老身未能如愿出去,这不正赶着回去向娘娘复命。不知殿下此时怎么过来了?”   顾承明闻言笑容不变,语气也温和得滴水不漏,“宫门禁卫不知变通,居然将徐嬷嬷阻了回来,父皇听罢十分震怒,一边着人去处置他们,一边令孤来给徐嬷嬷赔罪解释,以免滋生误会惊扰到皇祖母。本王紧赶慢赶,还好在这里遇上了徐嬷嬷。”   “殿下折煞老身了,老身一介奴仆,不过是因着主子的抬举才有了几分薄面,对陛下的命令自当遵从,哪里能让殿下说出赔罪之语,我回去之后定会向娘娘细细解释清楚,定不会惊扰到她老人家。”她刻意强调“回去”二字。   难得见徐嬷嬷把自己放得这么低,原本就疑惑魏王怎么来了的宫人们更不敢抬头了,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只盼着他俩快点说完话,好让他们回宫解脱。   “有劳徐嬷嬷了。”顾承明微微颔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徐嬷嬷心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侥幸,但随即,就被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扼住了喉咙。   “不过……父皇因国事繁巨,一时抽不开身来向皇祖母请安,心中十分挂念她老人家近况,特命孤请徐嬷嬷过去,与他……细说一番。”   果然,她就知道魏王既来了,就不可能在事成之前让她见到太后。活了大半辈子,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徐嬷嬷,此刻也禁不住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恐慌。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沉默了片刻,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陛下相召,老身自当遵命。只是……是否容老身先行回禀太后娘娘一声?以免娘娘久候不至,平添忧虑。”   “这点徐嬷嬷无需担心,”顾承明笑得从容,“孤自会亲自去向皇祖母禀明缘由。”   “那……”徐嬷嬷的心沉入谷底,但还不死心,目光扫向身后那几个宫人,“容老身交代一下这些小奴儿几句,也好让他们能妥帖回禀娘娘的问话。”这是她能为这些无辜宫人争取的最后一线渺茫生机。   “嬷嬷请自便。”   居然答应了!   徐嬷嬷半点没有因此感到高兴,而是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她原以为魏王只会带走自己,至少这些小宫人能活命回去传递一丝模糊的信息。没想到……他竟起了斩草除根、一人不留的心思!   徐嬷嬷此刻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回身去所谓交代之时,脑中闪过无数个法子,但都又被她自己一一否定了。   魏王能在仁寿宫不远处行事如此无忌,就说明他对内廷的掌控已到了足够自信的程度,自信到就算太后知道了,也完全拿他没办法,那皇上和太子那里……徐嬷嬷不敢深想。   他们陛下是何等英明之人,怎么会栽在这个向来不受宠的儿子身上。   徐嬷嬷再怎么不相信,此刻也只有按照魏王的指令行事。因为现实已不容她选择。此刻任何反抗或警示,除了可能危及太后娘娘的安危,都将是徒劳。   她只能顺着方才的借口,交代了后面跟着的宫人几句,魏王就在身侧,她也无法通过言语传递什么消息,宫人们更不可能将她的言语带回去,所以说的不过是一些宽慰之语。   “殿下。”   “嬷嬷都交代完了?”魏王像是没关注她说什么一样,听到她的提醒,方才看向她和声问了句。   “回殿下,老身都交代完了。”   “那就随孤走吧。”顾承明笑着转身,就在转身的刹那,眼底的温和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他朝左右侍卫极其隐晦地递了个眼色。侍卫们心领神会,只待魏王带着徐嬷嬷走远,便要立刻将这群宫人处置了。   至于太后那里,王爷已做了充足的安排。   就这样,暗流悄然涌动,其他宫人虽不知道眼下发生了何事,但从魏王一定要将徐嬷嬷带走的举动中也品出了不祥的意味,有人偷偷望向仁寿宫的方向,期待他们那位从来不爱出门的主子能破天荒出来,好好问一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可惜他们娘娘,除了外出道观参拜,就不怎么爱动弹。   眼睁睁看着徐嬷嬷走远,宫人们都快认命之时,不远处突然有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队宫人而来,身边还有一队愁眉苦脸的禁军。   “你要带哀家的人去哪里?”   是太后!   徐嬷嬷心中一喜之后是更大的不安。   她觉得娘娘不该在此时出来,但一想皇上和太子,包括眼前这位魏王都流着她的血脉,她又怎能不出来。   唯有叹息。   太后都出来了,顾承明就算有心不想与她对上,也不能在此时不管不顾的离去,要知道眼下的情况,这位老太后,可是有废立君王的权利的。   他虽同人里应外合把控住了皇宫,但宫外的那些大臣可都是用他父皇的命令压着,一旦他与太后起了争执,走漏出一丝半点的风声,这些人通通都会闻风而动,到那时就算他把顾景隆的人头扔到他们面前,他们也只会更激动的寻求其他皇室旁支的子嗣来继承,若不铤而走险这一步,就算他已不算身负异国血脉不得正皇位之人,但也与那个位置无缘。   “你要带哀家的人去哪?”太后显然是很久没有这么着急的赶过路了,走近时有些喘息,手上也拄上了往日不常用的龙头拐杖。那是她上次寿辰之时,他父皇献上的寿礼。见他不言语,又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顾承明在太后视线不及的角度,用淬毒般的眼神狠狠剜了一眼跟在太后身后一脸无奈和惶恐的禁卫头领。随即,他迅速换上那副温良恭俭的面具,躬身恭敬地回道,“回皇祖母,是父皇极是挂念您,特让孙儿请徐嬷嬷过去,也好细细问询您近况,以解忧思。”   太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双略显苍老的眼眸仿佛能穿透他的伪装。忽然,她脸上绽开一个欣喜的笑容,仿佛真的信了:“哦?原来如此!两仪殿如今是可以让人行走了?那正好!哀家也挂念皇帝和太子得紧!禾穗——”她朝徐嬷嬷伸出手,“快过来搀着哀家,咱们娘俩这就随二大王一道去两仪殿,好好看看陛下和太子!”   “哎,来了。”禾穗正是徐嬷嬷的名字,她当时能入太后的眼,还多亏了这样一个好名字,只是到了如今,也只有太后会这样唤她了。   整整了心绪,她也不去看魏王此刻是何种神情,躬身去到了太后身侧,替代了那柄龙头拐杖,十分恭敬的搀扶着她。   “……皇祖母,”顾承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父皇并未下令解除两仪殿的禁严,此刻……实在不宜前往探视。”   “所以,”太后脸上的笑容淡去,“哀家不能去?”   “孙儿实做不得这个主。”顾承明低下头,姿态放得更低,“还需……还需再去请示父皇示下才好。”   “行了,”太后一摆手,似乎觉得请示了也没什么用,“你也别去请示他了!你替哀家转告皇帝,他若真挂念哀家这把老骨头,就让他赶紧把手里那些‘要紧事’办利索了,亲自到仁寿宫来给哀家请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紧紧搀扶着自己的徐嬷嬷,语气转冷,“至于禾穗,她是哀家身边用了几十年的老人了,哀家离了她,连觉都睡不安稳,一刻也离不得!让你父皇少打她的主意!”   “……是,孙儿……记下了。”顾承明深深低下头,掩去眼中翻腾的戾气。   看着太后在一众宫人簇拥下浩浩荡荡的回了宫,顾承明脸上的温润谦和彻底消失无踪,只剩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狠厉。   他可以肯定,就算徐嬷嬷还没来得及同她说些什么,但她应该已觉察到了些许不对。   就这几日了……   将手用力攥紧又松开,他侧首对身侧的侍卫吩咐了一句,“太后思念永宁郡主,你们去将她请进宫来。” 第255章 时隔近两月,再次……   时隔近两月,再次踏上宫道的桑扶光不知道,她的心情与两日前的顾瑾安完全重合了,只觉这座从小长大的宫城,如今哪哪都透着陌生的气息。   门口的禁军每一个熟悉的面孔,巡逻的禁卫也比往日多了数倍,一路信赖,除了前来接她的宫人们,再不见其他宫人的身影,偌大的宫城嘈杂又安静,除了盔甲摩擦的声音再不闻任何动静。   就算来前已有准备,她此刻还是有几分紧张,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不安,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不同于顾瑾安的全凭猜测,她是在入宫前夜,就已收到一封来自可以称做谨安故人的来信,那封信出现的蹊跷,像是凭空出现在了她的妆匣之中,其中所书的内容更是匪夷所思,令她难以置信。   但皇上到今日罢朝已近两个月,这是自他登基来除了皇后娘娘的丧仪,就在没有过的事情了,而且就是娘娘丧仪期间,皇上虽不在正殿升朝,却也在偏殿处理政务,大臣们只是上朝的路线曲折了点,站立的位置也窄了点,其余与正常时候并无区别,不像现在,就连她祖父都见不到必下,惶论其他人。   而且如安靖信中所说,谨安已被魏王的人悄悄带回了京城,这怎么可能?!   桑扶光打心眼里是不相信的,因为安靖此人,她是有听顾谨安提过的,虽有溢美之词,但总能听出他声音之后对此人的深深忌惮,她知道自己的夫君有才能也绝不是一个嫉贤妒能之人,那么能让他产生这种心理的人,必定有着独属于自己的不妥。   若他信中之语为真,那就耽搁不了。   只是一大早,她还没来得及回娘家去找祖父商议,宫中接她的车架就来到门口。   言,太后想她了。   桑扶光的心猛地一沉。倒不是太后想她有什么不对,她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太后待她如珠似宝,就算如今出嫁了,太后也时常命人来看她,甚至不时接她入宫小住,对此谨安颇多怨言,还跑到太后面前惹了好一通笑话,所以太后说想她,从来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只是,时机……太巧了,巧得让她心惊!不早不晚,偏偏在安靖密信送达,她正欲寻求外援的节骨眼上。   太后娘娘是最拥趸陛下命令的人,如今宫中的禁令并没有解除,就是她派人出宫来探望自己,也比直接让人来接自己入宫说得过去。   但既是宫内来人,又是打着太后名义来的,她断然没有不见不从的道理。   那辆规格不低的宫车就静静停在那里,拉车的御马打着响鼻,车辕旁侍立着几名面无表情的内侍和侍卫。   他们的面孔……桑扶光仔细辨认,竟无一张是她往日入宫时熟悉的或仁寿宫旧人。   这群人见到她都是一副恭敬热情的模样,但桑扶光总觉得怎么看都不对劲,莫说她看着不对劲,就算与她一同在宫中长成的侍女们看着也不对劲。   一见来人陌生,张口就要喝问,还是桑扶光眼疾手快,及时制止了她们。   “我正想娘娘呢,可巧你们就来了。”说完这句话的桑扶光就悄悄观察起这群人的神色来,发现他们不仅神色毫无波动,甚至那位打头的嬷嬷还十分自若的站出来与她打趣了句。   “这是郡主与娘娘心意相通呢。”   “嬷嬷看着眼熟,却不知是在哪里见过,怎不见徐嬷嬷?”   “徐嬷嬷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得力人,如今是诸事都离不得她,今日本是她亲来接郡主的,哪曾想临走时被事绊住了,这才让老奴得了个好差事,老奴此前在丹房任职,是新近到仁寿宫当差的。”   丹房?丹房当差的人怎么会去了仁寿宫?   桑扶光听到这里更奇怪了,但除了这点,这些人无论行迹还是出示的印信都毫无问题,而且她心中记挂着信里提到的顾谨安安危,如果能因此进到宫里去,也不算得一见坏事。   就这样,她登上了前来接她的车架,特意留下了一位侍女在府中处事,她相信以对方的机敏,定然会去求见她祖父的。   而安靖的那封信,就藏在她给祖父的礼物中。   思绪回笼,依旧是幽深的宫道,只是……   “嬷嬷,这里好像不是通往慈宁宫的路吧?”宫道两侧的红墙都有些斑驳了,在她记忆中,只有那些久不住人的宫殿沿途,才有这样的宫墙出现。   “郡主看错了。”   然而一直在前引路的嬷嬷头也不回只给了她这样一句话。   “嬷嬷真爱说笑,我自幼在宫中长大,怎会看错。我瞧着,这怕是往那些久无人居住的宫室方向去吧。”   桑扶光言语含笑,但所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那嬷嬷身形明显一僵,脚步却未曾停顿,头也不回。倒是原本恭敬跟在她周围的宫人和侍卫悄无声息的包围了她。   “你们要干什么?”喝问出声的是一直跟着她的贴身侍女,虽然桑扶光本人有想过“单刀赴会”,但能叫人派出来“请”她的人也不是傻子,所以再怎么谋划,也只能留下一个侍女在家,其余的全都跟在她身边。如今一声厉喝也不见有人来,难免惊恐的看向桑扶光。   桑扶光心中也没多少底,但因记挂着顾谨安的安危,又觉得就算情况如安靖信中所说的那样,魏王也不一定会在这时对她动手……可若是真的,魏王还在乎多动几次手吗?   “郡主何必着急呢。”嬷嬷在这时转过身来了,脸上已舍去了方才的和色,但也没表现出得色,只神色平常,一板一眼的仿若在转述一般,“说不定这么走下去,能见到心中想见的人呢。”   “你什么意思?”桑扶光冷下嘴角的笑意,心却跳得飞快。   “郡主跟上就知。”然而这嬷嬷又不理她了,只转身继续前行,留跟在她身后的桑扶光惊疑不定,都开始怀疑放在自己妆匣之中的那封信是他们有意布下的局。   但——桑扶光眼神暗了暗,她知道,自她选择踏上马车那一刻就再无回头路了。   只盼着祖父那边能看出什么端倪。   皇宫一隅,平日极少人烟的殿宇四周,这两日满满当当的围了一层禁军,而且相比往日,今日的禁军显得格外多,连往日偶尔关顾的飞鸟,都被这肃杀之气逼退,方圆之内,不闻任何声响。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同样快要凝结成冰。   顾谨安倚坐在靠窗的小榻之上,因窗户被封死看不到外面的情景,他低垂着眼帘,目光仿佛被手中那只朴素的白瓷茶盏牢牢吸引住,想把这茶盏看穿似得,半点不分眼神给端坐在他另一方的人。   受到他刻意忽视的顾承明也不以为意,只端起手边盛在同样白瓷杯里的热茶轻轻吹散热气,十分闲适得体,却也不喝。   两人就这样不伦不类的对峙着,让屋内其他人颇为不安。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先沉不住气的是那位站在顾承明身后,在如今的两仪殿中俨然代替了黄睿德存在的公公。   只见他脚下微微挪动,脸上也生出盛气凌人之色,似乎忍不住想要站出来帮新主子“提点”一下自己,顾谨安隐隐还有些期待。   只是一直没有什么动作的顾承明突然将断端着茶盏的手王霞压了压,这人就又缩了回去。   看着他不甘不愿的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顾谨安在心中一阵失望。   他们那边搞出这动静,让顾谨安就算想继续当个睁眼瞎无视也不能了。   既然迟早都有这一天,还不如现在面对。   顾谨安放下茶盏抬起头,终于看向了顾承明,正好对方也正向他看来。眼神一交汇,没有想象中的交锋,对方先冲他笑了一下。   如春风拂面,让他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吓的。   总感觉越是这样的顾承明,越没有憋什么好屁。   顾谨安谨慎的看着他,准备聆听他接下来的发言,却不料对方竟然跟他聊起了往日的时光,什么御道初见、夜半来访再到鸿胪共事,越听顾谨安越迷茫,也越心惊。   而且就前日昭宁帝的情况来看,顾承明今日找他就不会是为着叙旧来的,但对方偏偏说了这么多……   顾承明越娓娓道来,顾谨安就越显焦灼。   他如今是知道了这位从来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那么他现在东拉西扯说这许多的废话,就只有一个理由——他在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他在等什么?!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浮现顾谨安心头,强烈到他都准备开口用话打断顾承明忆往昔的独角戏,却在这时,对方那位他见过无数次的亲卫推门而入了。   顾谨安忙将目光投过去,但对方开关门的速度太迅速,以至于他除了感受到一点殿外的日光及列阵盔甲的寒芒,就什么也没看到了。   亲卫步履无声,快步走到顾承明身侧,恭敬地弯下腰,嘴唇几乎贴到了顾承明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快速说了句什么。因有距离相隔,顾谨安哪怕死死盯着他们,也没能猜出来,但这句话却让顾承明原本还沉浸在回忆中有些飘远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如同蛰伏的野兽终于锁定了猎物,缓缓转过眼,再次将目光重新落在顾谨安身上,嘴角那抹像是做了半永久的笑意在这时不见了踪影,满脸毫不掩饰浮现的情绪是……得意?!   他在得意什么?!   顾谨安皱眉,还没将他这个表情分析出个所以然,就听到顾承明吩咐亲卫了。   “请她进来。”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愉悦。却让顾谨安的心高悬着片刻不得放松,对方对他明显紧绷的状态视若无睹,只看了他一眼之后又接着对亲卫道,“客气着点。”   “是!”亲卫躬身领命,迅速转身离去,殿门再次迅速开合。   “你到底再搞什么鬼?”   面对他的质问,顾承明却轻笑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一样,顾谨安紧盯着他,却只见他他悠闲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已不复存在的热气,“小叔叔想哪里去了。我分明是……在为您准备一份大惊喜。”   随着他的话语,厚重的殿门第三次被推开,这一次开得更缓,也更大。   “吱呀——”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一个纤细却挺直的女子身影。   顾谨安的瞳孔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如同被强光刺穿般,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桑扶光!   一阵血气直冲头顶,若不是理智善存,他都要跳过去揪住顾承明的衣领,问他一句怎么敢?   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眼神凌迟,顾承明依旧继续着自己方才的言语,“庆祝我我俩即将共进退的惊喜。” 第256章 “郡主,请。”……   “郡主,请。”   桑扶光跟着嬷嬷来到一处偏僻的宫殿处还有些奇怪,但随着殿门的开合,奇怪逐渐变成了一种浓烈的不安,因为她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但殿门实在太厚重了,她又被重兵阻隔在外,并听不真切。就正猜测着,进去的人出来了,特别恭敬的请她入内。   “郡主。”贴身侍女从这里的阵仗就看出不对劲,哪敢让她进去,忙上前挡在了她的身前,却被对方一个推搡踉跄到了一旁。   “谁给你胆子,敢碰本郡主的人!”桑扶光伸手扶住侍女,对推搡她的人怒目而视。   这人她见过,是魏王身边得用的,一惯的懂分寸,却在这时也猖狂了起来。   “郡主,请。”亲卫并没有接她的话,只重复了方才的言语和动作。   倒是自来到殿门口就自动落后她半步嬷嬷上前来,“郡主,快进去吧。”   “用不着你催促。”桑扶光看都不看她一眼,只盯着紧闭的殿门看了一阵,又悄悄捏了一下侍女的手,随即松开了对她的搀扶,头也不回的向着殿门而去。   亲卫默默跟上,在她来到殿门之前时,为她推开了大门。   沉重的殿门缓缓洞开,桑扶光看着门外的光线如水般倾泄入内,随着光线的延展,她看清了屋内的身影。   “谨安!”几乎是本能的,她向顾谨安所在的方向奔去,然而才刚迈出半步,一柄带鞘的剑就横到了她身前。   是那个魏王亲卫!   “让开!”桑扶光伸手推了一下,却发现根本推不开,她有意往旁边绕开,这人却如影随形,本就因顾谨安出现对应上了信中内容而焦灼的她此时更是愤怒,难得拿住了郡主的架子。   “你聋了吗?本郡主让你滚开!”   顾谨安看到桑扶光时心都停跳了一阵,此刻见她被亲卫拦住,更是双目微微变红,若不是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失去理智,他早就直冲过去了。   一边压着心底的愤怒递给桑扶光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一边起身质问顾承明,“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被顾承明囚禁之后,他预想过父母的安危,盘算过弟妹的处境,甚至忧心过几位挚友会受到牵连……唯独没有料到,顾承明竟敢如此疯狂,将对他的突破口直接选中了桑扶光,这在他看来,无论从哪个方面都绝非智者所为。   但若想在最快时间里拿捏住自己,也只有他的妻子了。   回想起此前见到昭宁帝的种种,顾谨安眼眶又有些微微发热,顾承明能直接对桑扶光下手,是不是表明皇上已经……!   景隆,你到哪里了?   “小叔叔,稍安勿躁啊。”相比起他的悲怒交加,顾承明的声音就要平淡许多,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之意。   说完见顾谨安依旧面无表情的瞪着自己不言语,又轻笑了一下,起身,靠近,“我不是说过吗?我欣赏小叔叔,想要小叔叔成为与我同行之人。”   “与你同行?!”顾谨安几乎要被这荒谬绝伦的话语气笑,“你说的与你同行,不会是与你篡位吧?”   虽早从信中对魏王的野心提前有了了解,但亲耳从顾谨安口中听到魏王的篡位之意,桑扶光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篡位?”   就是她祖父,虽也说过魏王不想表现出来的那么无害,也没想过他有这么大的野心和能耐,毕竟陛下不是吃素的,太子虽仁厚,但涉及皇位在自己心中也有一番计较,魏王一个无宠无权此前甚至还没有宗亲继承可能性大,就是南越的覆灭让他有了继承权,也没有人真把他当个能继承皇位的人来看。   但就如今宫禁已完全被他控制的情况来看,他不仅有野心,似乎也有了能耐。谨安奉皇命出使,还有皇孙同行,为此陛下特意钦点了如今正炙手可热的柳将军护卫,他不仅是大启如今数得上号的猛将,还与谨安有兄弟之谊,就是这样,谨安还是落在他的手里。   这人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到底发展了多少力量,他怎么做到的?   桑扶光此刻费解的事情,也是顾谨安不久前才费解过的,不过他算是得到了解答,如今心中唯一的疑惑,就是他怎么让昭宁帝从一个小小的暑热加风寒,发展成为如今这个模样,他看梅院使的举动,不像是与他同流合污谋害皇上之人。   若是昭宁帝不倒,就算太子真的有了个好歹,魏王也绝无成功的可能。   “皇位摆在那里,自古都是能者居之,不用说得这么难听。”顾承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桑扶光,“你们一个是孤的表妹,一个是孤的小叔叔,我若登临大宝,怎么也不会亏待自家人的。但这不亏待,可都维系在小叔叔你接下来的选择之上。”   说完,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事已至此,我不妨再告知你一个消息,孤的好皇兄,于几天前已不治而亡了,如今暑热,若不是孤让人日夜不断用冰块镇着,只怕这阖宫上下,都要闻着味儿了。”   太子死了?!   顾谨安只觉一阵眩晕,让他眼前发黑身形也不受控制的晃了晃。但对此他其实是早有预料的,若非太子已经……以顾承明的性格,怎么也不会做到如此明显的程度。   然而,比他反应更激烈的是桑扶光。顾谨安想要阻止她,却又因她满脸的愤怒而叹息停住。   “太子殿下对你情深义重,你怎能如此说话!”   桑扶光不是不相信太子的死讯,而是厌恶他用这么轻慢的语气说出,这些年明眼人都看得真确,如果没有太子,这位魏王殿下能不能成为魏王都犹未可知。   “把郡主请下去吧,我要同小叔叔好好聊聊。”听到质问的顾承明面色渐冷。   “是!”亲卫领命上前,这次没得“客气点儿”命令的他毫不客气,直接伸手就要去扯桑扶光的胳膊。   “住手!”顾谨安一声喝停了亲卫的举动,“你的人若是敢动我娘子一下,那咱们就没得谈。”若不是顾承明有意阻拦,他早已到了桑扶光身侧。   “听到顾大人的吩咐了吗?”顾承明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但在场所有熟悉他的人都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暗藏在平静语调之下的一丝兴奋。   “卑职知错。”亲卫领了他的教训之后,再次以恭敬的态度,对桑扶光说了一句请。   然而桑扶光没动,甚至没分半个眼神给他,只目露担忧的看向顾谨安。   顾承明也不打岔,就让她这样看着,但从他渐渐蹙起的眉头顾谨安知道,此人的耐心不多了。   顾谨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不息的情绪,对桑扶光道,“等我,会没事的。”   “好。”   桑扶光本来想说一句让他不要因自己被魏王挟制做出不好之事的话,但看着丈夫那双如往日一般温柔沉静的眼睛,终是将所有的话语压下去,只点头应下他的承诺,就从容的跟着亲卫出去了。   殿门再次合拢的瞬间,她回望了一眼,两个人明明都站在暗影之中,但顾谨安的身上却似乎有光出现。   她选择相信她的丈夫,因为他从不会让她失望。   殿门彻底关闭。   嬷嬷上前,又引着她往别处去了,这下是真的通往仁寿宫的路了。看来他们不仅用自己威胁谨安,也准备去威胁太后,是太后看出什么不对了吗?   想到这一点,刚吃了顾谨安一个定心丸的桑扶光心底莫名又轻松了一点。   殿内,顾谨安同顾承明又恢复了最初对峙的模样,不过相较于方才他两人分坐两处,此刻却是面对面的坐在了桌子的两端。   “你要我如何与你同行?”   桑扶光的出现,也彻底打破了顾谨安想要同顾承明虚与委蛇一段时日的心思,干脆直截了当的问他。   “小叔叔何时变得如此心急,就算要谈事,也不先关切一下我要将郡主安置在哪吗?”   顾谨安不言语,只静静看着顾承明一个人表演,他以前就看出来了,真人很爱演。   “放心,既然你已经同意与我做同路人,我自然不会亏待郡主的,我将她送去了皇祖母那里。”   “太后娘娘?”   “正是。”   尽管一再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要顺着他的话去思考,但从他口中听到太后之时,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随即又因自己的疑神疑鬼而暗自摇头。   就眼下这种情况,谁都可能支持顾承明,唯独太后不可能。   就算魏王也是她的孙子,但在她心中同太子和皇孙都不是一个份量的,更别提皇上了,若她知道为魏王做了些什么,魏王就算掌控了皇宫,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不过他能将桑扶光送到那里,只怕除了安自己的心外,还有太后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了。   那么……他可以操作的空间似乎又多了起来。   “有太后娘娘看顾,我自然再放心不下。”一时心里已有了计较的顾谨安缓缓说道。   “你若同意与我同行,就最好同行到底,少抱着还有人来颠倒乾坤的心思,我可以告诉明确你,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魏王殿下又在强调些什么?”   两人相互看着对方微笑,最终,居然是顾承明先移开了视线,“等你一直期待的人死讯传来,你就知道死心了。”   “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你明明对他一直挺好……”   “绝?什么叫绝?那你说父皇对我所做的一切就称不上绝了吗?”   “……的。”看着突然情绪失控的顾承明,顾谨安默默说完自己未说完的最后一个字,在他看似冷静下来之后才接着问,“难不成殿下此举,只是为了反抗这些年受到的不公?”   自然不是。   “自然不是。”顾承明给出的答案和他心里的如出一辙,“我为我自己,谁不想成为万万人之上,主导所有人或事的命途,所以皇兄和景隆不是不好,他们只是挡路了。”   “同样,两王府和南越也是如此,对吗?”   听到顾谨安此问,顾承明略带癫狂的神色平静了下来,抬头再次目不转睛的看向他,意味深长的道,“你知道的东西,似乎比我想的还要多。”   “不过刚好连成一条线罢了。”顾谨安不知道他这个猜测有什么好奇怪的,都知道这么多东西了,再联系不起来和傻子也没什么两样。   “不不不,我知道父皇有一处暗哨,掌控在恒王府手里,你此前与恒州的龚星野通信频繁,甚至还助他脱离了我的人的掌控,想必你是从那里得到的蛛丝马迹吧。”   “你说的我不明白。”顾谨安没想到他连北地伪装成酒楼的暗哨也知道,不过杨瑞竟是他的人?也算解了一件他困惑已久的事情。   “我知道你明白就好。只可惜……不过也不重要,用不了几天我就能登临大宝,到时候顾承昂在我面前不堪一击,就让他再多活些时日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听他此言,心中又一喜的顾谨安试探着求证。   本以为很难得到回答,没想到顾承明只盯视了他一眼,就告诉了他。   “小叔叔这一路来想必悬了不少的心吧,既如此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也无妨,顾承昂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溜了。”   顾承昂逃出去了!   闻此言颇有一种天无绝人之路的顾谨安悄悄捏了一下手中的杯盏,随即又迅速松开,若他能与虎子他们顺利汇合的话,他们的胜算又大了许多。   不过——“不过,我已按父皇的吩咐,着人去拘捕他了。”说到这顾承明的神色又莫测了起来,“小叔叔想不想知道,我派的是何许人去拘捕他?”   “殿下如此说,那定也是我认识的人了。”经过陈菽的背刺,顾谨安觉得此刻从他口中听到谁的名字都不会震惊了。 第257章 顾承明不语,只是……   顾承明不语,只是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心头发寒的笑意看着他。   “沈微。”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顾谨安自己都有一种荒谬感,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沈微的名字,而是下意识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沈微?”顾承明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他不是你在京中唯一一个可以说是身居高位的挚友吗?你怎么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话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   “王爷此刻的态度,还不值得我怀疑他一下吗?”只有顾谨安自己知道,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时有多难过。   怎么偏偏会是沈微?那就一定是沈微。沈微的岳父家,向来同兵部尚书来往密切。而且此前在两仪殿中顾承明说过什么,他让礼部的人去祭天了。   礼部主管这项事务的人,可不就是沈微吗。   “你从临泽归来,能猜到他,也不足为怪。”半晌,顾承明笑了一下,回应的也很平淡。这让顾谨安感到一丝不解,他让自己猜人,不就是想聆听破防的声音吗?难道是自己没有表现出预期的“破防”,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了。   不过都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要纠结这些已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一种平淡而诡异的沉默。只有顾承明屈起的手指,在坚硬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的声音,如同倒计时的鼓点,清晰的回响在殿中。   “嗒…嗒…嗒……”   过了半晌,叩击声倏然停止,顾承明抬眼,“我想知道,牌匾之下的秘密。”   “什么?”他这话跳跃性太大,以至于让顾谨安险些没有反应过来,然后顾承明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深冰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何事之后,顾谨安的眼睛转了转,“这个啊……怎么?王爷把匾额拆了没能找到想要的?”他以为昭宁帝是某皇帝啊,把传位的诏书放在匾额之下。   “小叔叔,”顾承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如同裹挟着冰渣,“我建议你,趁我耐心尚存的时候,好好把握说话的机会。”   但已经知道他所求的顾谨安根本不怕,底气反而足了些。虽然他自己也尚未完全参透昭宁帝留下的哑谜,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此为筹码暂时拿捏住顾承明。   老哥哥……你打的正是这个主意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伤猛地涌上心头,顾谨安感觉眼眶又热了。借着低头端茶的姿势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你以前,可没有这般急躁。”慢悠悠地啜了口早已凉透的茶,顾谨安说着让人烦躁的话。   “我自认目前对你已足够耐心了。”顾承明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既如此,”顾谨安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对方,“那便……拿你所知的来换吧。   “顾谨安——”顾承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震怒。   “还是叫我的名字顺耳些,”掏了掏耳朵,顾谨安打断他,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闲适,“小叔叔如今听着,总让人觉得虚伪。”   他这副油盐不进,老神在在的模样,让顾承明恨得牙痒痒,但他知道,这个人向来就会气人,而且死不悔改,压着怒火,声音更冷上了几分,“你想知道什么?”   说这话的顾谨安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次主动靠近了顾承明,并紧紧盯住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陛下真实的病因。”   “就这个?”顾承明听了他的问题愣了一下,似乎很匪夷所思到现在他还在纠结这个,忍不住嗤笑出声,可当对上顾谨安那双黑的骇人的眼睛之时,他就又敛去了笑意,“你对老爷子倒是有几分真感情,可惜他对你不过是权利之间的利用,所以就算知道是这样,你还要用牌匾下的秘密来换吗?”   “我要一个真相。”顾谨安的声音斩钉截铁。   “你真的执拗到让我都觉得有些可怜。”顾承明摇头叹息,语气却毫无怜悯。   “彼此彼此。”顾谨安冷冷回应。   “不过,”顾承明话锋再转,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说不出是什么感慨的神情,“你确实有几分本事。老爷子对你,利用之余,倒也有那么一丝丝真心。”   顾承明叹息般的话语,让顾谨安皱起了眉毛,第二次了,他已经第二次在言语里挑拨自己与昭宁帝的关系了,总不会真存了要用自己的心吧。这何等好笑。   利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不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真心也好,利用也罢,也从来就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但对方显然并不打算顾忌他的想法,只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话,“不然,怎么因你的几句话,就断了吃了将近一辈子的丹药呢。”   只是,他说的真心是这个?这和真心有什么关系?   “你在丹药里动了手脚?”顾谨安自认为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丹房从来都是严之又严的地方,我如何能在丹药里动手脚。不是人人都能如你一般,做了那么大的一件事就只是禁足了几日。只不过,”说到这顾承明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若非你劝动他断了丹药,他也不会去找别的延寿法子,我也没有动手的机会。”   “真的是你……你这是在弑父杀兄!”   “弑父杀兄?”顾承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失笑出声,“他们皆因病而亡,御医、脉案、药方皆在,何来的我弑父杀兄?!”   他这份有恃无恐的笃定,让顾谨安瞠目结舌。   他怎么能如此自信?!   若非有外物所致,太子和陛下,是不可能发展到眼下这情况的,而今能悄无声息让人死亡的毒药根本没有,他怎么就自信其他人看不出来。   “先皇后不也病死了,谁说过她有第二种死因吗?”   “皇后也是你——”顾谨安感觉自己此刻大受震撼。   “南越人的血里有毒,王室的血就毒得更厉害了。先皇后是个好人,但无奈我母亲不喜欢她……”   顾承明后面的话顾谨安再听不真切了,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原来如此”在回荡。   皇后病时和献馘礼上的种种又连成了一条线,为什么南越人的尸体会腐烂得这么快,为什么皇后在魏王所谓的“割肉入药”之后会回光返照,所有的一切,都是源于他们血脉中的特殊。南越崇尚巫鬼之道,顾谨安虽然经历过穿越这么不科学的事情对唯物主义有所怀疑,但若真涉及鬼神之说这种极度不科学的,他反而又不信了,所以他觉得南越人血中或许有某种东西,但这多半是他们的习俗导致的。   毕竟就他们那里原本的习俗,滋生出什么病菌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何况人吃人,本来就有毒的。   以血杀人,确实是常人想不到的角度,但这样,就不会留下痕迹了吗?   “好了,”顾承明冰冷的声音将他从巨大的震撼中拉回,“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现在,该轮到你履行承诺,将你知道的告诉我了。”   “我知道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啊!”顾谨安的表情很无辜,却让顾承明一拍桌子召进了一大群人,闪着寒芒的剑,也搭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你在骗我?”   感受着脖子上的寒意,顾谨安一边悄悄将自己的脖子往寒意的反方向移了几寸,一边直视着突然变脸的顾承明。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能说是骗你呢。陛下向来高瞻远瞩,他出的谜题,若是我听一耳朵就知道了,只怕你也不会这么轻松的就将我抓住吧。”   感觉才刚移开的寒意又再一次贴近自己,知道他已认定自己在欺骗没了耐心的顾谨安又急忙补充道,“但是我比你了解陛下,他写那副字的时候我就在身旁,让我多思考一些时日,说不定就能想起什么来了。”   顾承明闻言极为认真的思索了一阵,对将剑架在他脖子上的人下令。   “放开他。”   寒意从脖颈处撤离,顾谨安总算能回头看一眼到底是谁和自己玩这么危险的动作。   一看,气笑了,又是你!   亲卫在他的瞪视下无知无觉,只面无表情地将剑“锵”一声收入鞘中。   “怎么样,王爷愿意给我一些时日吗?”   “三天。”横眼阻止了顾谨安将要的反驳,顾承明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就只三天。三天后你若是还给不了我一个正确的答案,那么再怎么欣赏你,我都不留你了。”   “这也太为难人了……”嘴上发出习惯性的抱怨,心里却在盘算为什么是三天为期。   而且,三天,顾谨隆他们能在这三天内赶回京城吗?   “我想再回两仪殿看看。”   “不行!”拒绝来得斩钉截铁,且毫无转圜余地。   “你都不让我回去看,我怎么给你寻找想要的东西!”   “顾谨安,收起你那套自以为高明的小聪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难不成你以为如今的我,还能救回陛下或者抢回妻子……甚至推翻你为皇位所做的一切努力?”说这话的顾谨安语调之间带着嘲讽,让亲卫再一次将手扶在了剑鞘之上,只能主子一声令下就要这人好看。   但顾谨安却丝毫不惧,“反正着急要东西的是你不是我,搞不好找到东西你就把我给杀了,不让我去更好,又能多活三天啊。”   “……带他去。”   “殿下?”   “我说带他去!”   亲卫还想再劝,却因他的眼神止住了。   他们王爷最近性情多变,还是听命为好。 第258章 得到顾承明的许可……   得到顾承明的许可,在亲卫的严密“护送”之下,时隔一日有余,顾谨安总算又回到了陌生又熟悉的两仪殿。   熟悉的是地方,陌生的是人。   殿中的人除了那个暂时取代了黄睿德的内侍,又更换了一批新面孔,殿周围的防守也比前一日更严密了。   他本想借此机会再见一面昭宁帝,倒也不为从他口中再得到什么消息,而是想确定他此刻的状态。   这关乎到大启的国祚,也关乎到他们后面该如何做。   只是顾谨安到底没能见上昭宁帝,除了殿中更浓郁的药味之外,他甚至不能确定昭宁帝是否还活着。   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外殿之中,而魏王的人也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中途除了同匆匆忙忙的梅院使撞了个满怀,顾谨安只觉得对方的手臂似乎极其用力地在自己胸前“撑”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顺势塞进去了,动作之快,若不是他高度警戒,都觉察不到。   梅院使很快就如同躲避瘟疫般躲开了他,抱着险些脱手而出的药箱匆匆往内殿去了,留在顾谨安在亲卫的眼神凝视下强装镇定。   好想找个地方看看他塞在自己怀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看了看几乎与自己寸步不离的亲卫,他就只能暂压抑住心中的冲动,装作认真的研究牌匾及牌匾周围的地方,结果自然一无所获。   想来也是这样的,顾承明又不是个蠢的,他只差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想要东西的地方,自己又怎么会找得到。   就这样毫无所获的度过了一天,还不能让亲卫看出什么要故作高深莫测,但好在他暂时不用再直面顾承明。   这人不知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两仪殿中不见他也罢,也不来找自己询问今日的结果。确实很让人在意啊。   莫不是……顾谨安心中一喜,但想想眼目前的情形,又将这喜色压了下去。   夜深人静,躺在床上确定四周无人之后,他悄悄将今日碰撞时梅院使塞进他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是一小截树枝。   柔嫩,泛着新绿,显然是刚从树上折下不久,带着一股似曾相识的清香。   这是个什么意思?   他躲在被子里,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将树枝翻来覆去地查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心中浮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将树枝塞到自己怀中,顾谨安相信梅院使一定不是无的放矢,只是,他一时参不透对方此举背后的深意。   就在他全神贯注,几乎将树枝凑到眼前时,头顶突然传来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顾大人,捂着被子看东西多憋得慌,不如大大方方出来看。”   顾谨安浑身汗毛倒竖。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身上的被子已被一股大力猛地掀开,扯落在地。夜间微凉的空气瞬间侵入肌肤,让他在惊慌中得了清醒。   但他手中那截树枝,却因突来的惊吓随着被子一同跌落在地。   一只穿着黑色软靴的脚,稳稳地踩在了上面。   顾谨安猛地抬头,正对上顾承明那张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深沉的脸,而他身边那个如踩住树枝和被子的亲卫,正弯腰将那截树枝拾了起来,极其恭敬地双手奉到了他面前。   “王爷。”   顾谨安强压下瞬间涌起的惊怒和寒意,迅速扯过榻边随意搭着的外袍披在身上,庆幸自己没有光着睡觉的习惯,“王爷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什么人嘛这是!   “这是什么?”顾承明饶有兴致地拿着那截树枝对着稀薄的月光看了看,亲卫见状忙让人亮起殿中的烛火,端详了一阵没看出什么所以然的顾承明又将它放在鼻端嗅了嗅,微微蹙眉,却没有说什么,只将树枝又递到了顾谨安的面前。   “树枝啊。这都看不出来。”对于一来就掀人被子的人,顾谨安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甚至在回答他的时候毫不掩饰的大大翻了个白眼。   “梅诚给你一根树枝干嘛?”   梅诚就是梅院使的名字,顾谨安不是一次两次觉得他从姓到名都不怎么吉利了,此刻这种心情更是直接到达了巅峰。   梅诚没成,看吧,他都还没猜到就被逮到了。   唉——“……我也不知道他给我一根树枝干嘛,大概,不小心落的吧?”顾谨安才管他信不信,反正问了就只有这个说法,大不了他去问梅诚……算了,还是不要折腾我方梅院使了,想想怎么把眼前这人糊弄过去吧。   应该……不难吧?毕竟他也没猜出背后的深意到底是什么。   “不小心掉的?”顾承明轻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向前凑近顾谨安一步,“梅诚死了。”   “什么?!”顾谨安脑中“嗡”的一声。   “就在一炷香前,巡逻的禁军在莲池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说到这顾承明顿了顿,“初步判定嘛……他是先服毒,然后失足落水溺毙的。”   说着,顾承明再次靠近了顾谨安,直到离他只有一米之地,方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对此,小叔叔你怎么看。”   “我看不了一点……”才刚确定这个人是己方阵营的,结果下一秒就迎来他的死讯,加上一个未解的谜题,顾谨安感觉自己脑子都有些宕机了。   “没关系,我再告诉你个好消息,说不定你就能看出什么了。”   “什么?”看着与自己靠的极近的,顾谨安生出了一股极不详的预感。   “景隆回来了。”   在哪里!   强行将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询问压回去,顾谨安静默不语,他知道此刻的顾承明想要什么,他得尽全力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情绪波动。   “怎么?听到他回来的消息,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这里是他的家,他迟早是要回来的,有什么好意外的。”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的审视,顾谨安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从我这里争取拖延的时间,就是在等他吧。”   “王爷说什么呢,我今日可是兢兢业业的找了一天,半点拖延都没有,不信你问问他。”说着,顾谨安抬起手指了指一旁的亲卫,若不是身份有限,被他指到的亲卫也想像他那样翻个大白眼,他算是看出来,顾谨安这是针对上他了,可偏偏王爷的目光,还真随着他指出的手指看了过来。   “他连有人给你塞东西都看不到,还指望他能看明白什么。”   “卑职有罪!”随着他的话语,亲卫一下子跪倒了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的清脆声响,让顾谨安都替他疼得慌。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顾承明打算怎么走下一步。   没想到他摆摆手,一边让亲卫起身,一边又对着自己说那看似随意的话。   “陛下何许人,他想藏的东西,怎么是你我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的。但小叔叔,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下,今日一过,可就只剩两天了。不要我把我那好侄儿的头颅都送到你眼前了,你还什么线索都没有。”   “若真到那时,王爷还需要什么线索。”   “说的也是。所以,珍惜我给你的活命机会。”拿着树枝起身向外走了两步,顾承明又再次回身,“你以为联合了顾承怀这个废物,再加上顾承昂同柳啸风,就能得偿所愿吗?小叔叔,做决定之前多想想家人。”   “王爷说的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   两人话至此处,也算得上不欢而散。   顾谨安因方才接受的信息量过大,一直到顾承明走了许久,才突然想起,“我的树枝!”   不过眼下树枝重要,梅诚之死后面牵连的事情更重要。   加上景隆已到了京城。他老哥哥,怕是过不了今晚了……   事堆着事儿,哪怕身心俱疲,顾谨安也半点没有睡意,就这样倚在床边,将如今的情况全做了一遍复盘。   只是直到东方天际泛白,壶中冷茶尽饮,他也没能听到那代表国丧的钟声响起。   庆幸之余,更多的却是不安。   虽然他也想昭宁帝长命百岁,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不应该啊,昨夜之事看着是梅诚身死,但实则意味的是皇帝本人。   他要是没猜错的话,梅诚的种种举动,应该是得了昭宁帝吩咐的。别管他们怎么在顾承明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做成此事,但到底是完成了。   所以梅诚死了。那他带来的提醒,就更不能轻忽了。   掬了一捧冷水在脸上强行让自己清醒,再等待顾承明或亲卫抵达的时刻,顾谨安满心都被是昨夜那截树枝。   梅诚给他的树枝实在太小了,小到根本无法从形状脉络猜出他来自何树,但那股似曾相识的清香,顾谨安肯定自己是闻过的。   正思忖间,殿门豁然洞开了,随着熟悉身影的迈入,顾谨安又闻到了那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不同于树枝上的隐隐绰绰,这次的香味来得浓郁热烈,一下子就填满了整个屋子,也抓住了他一直抓不住的思绪。   黄兰!   亲卫一大早不知去了何处,身上除了露水湿透的痕迹,肩膀上还带着一两片凌乱的叶子和花瓣。   在他漫不经心拂去的时候,顾谨安看到了熟悉的花瓣。   就是黄兰。   桑扶光爱极了此花,他们家中也遍植了此花树,其中很大部分的来源,就是宫中。   他想,他知道了昭宁帝留下的最后底牌在哪里了。 第259章 亲卫做了一连串的……   亲卫做了一连串的动作之后,却不见顾谨安给个反应,虽不想主动暴露显得自己的太蠢,但想想昨天晚上他刻意把自己拉出来挡枪,又有些不想放过这能刺到他的机会,更何况……   他还有王爷留下的任务要完成呢。   当即打破殿中的沉寂问道,“大人就不好奇卑职一大早去了哪里?”   顾谨安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无波,“你去哪里关我什么事?”   他这样的一通刻意表演,顾谨安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存了什么心思,要知道这京里,黄兰最多的地方,除了太后宫中,就是桑府和他家了。这人一大早带了一身的花枝和露水而来,摆明就是要给他看到的,怎又能如他所愿。   不用猜顾谨安也知道,这花枝定来自仁寿宫,否则无论他家还是桑府,都容易打草惊蛇。   顾承明就算有心,也还不至于蠢到派人去桑府或他府上大张旗鼓地翻找打草惊蛇。   虽然他已向自己言明顾景隆已到京城,但就从目前宫人毫无慌乱的举止间就能猜到,顾景隆多半还掩藏在暗中没有现身,只不知被他用什么法子知道了。顾谨安为他揪心的同时,又直接确定了这花枝的来源。   看来太后真的什么都知道了,不然顾承明的人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到她宫中去盘查黄兰花树。   顾谨安一时五味杂陈,不知道是庆幸,还是担忧。   庆幸的是太后执掌内廷这么多年,若知事情的始末,往外传递消息的手段肯定比他多,他们或能因此直接翻盘;担忧的是……太后到底年纪大了,能不能受住这一场打击。   虽知她一直把自己当做早逝幼子的替身,但感情到底是倾注到他身上的。进京以来对自己最为好的三个人,太子已逝,昭宁帝又生死未知,顾谨安只盼着她能好好的。   更别说桑扶光如今正住在仁寿宫呢。   只有太后好了,她才能好。   “太后宫中的黄兰花开得正好,顾大人不想去赏赏吗?”   果然。亲卫的话随即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   “如果能让我去,自是求之不得。”扯了扯嘴角,顾谨安适时的露出一丝期待。   “那大人怕是要失望了。”亲卫立刻堵住他的话,脸上带着一丝扳回一城的得意。   毫不客气地对着天花板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就知道!   亲卫像是被他这白眼翻出了几分火气,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蛊惑,“不过大人既然猜到了,怎么一点也不担心我们拿到东西啊?”   “有什么好担心的。”迎上亲卫不解的目光,顾谨安微微一笑,慢悠悠的道,“你们若是拿到了所谓的东西,就不会两手空空地站在这里同我废话了。”鸩酒和匕首,怎么也该有一样。   亲卫脸色瞬间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淡定,但——太刻意了。   顾谨安从第一次见到这人就知他不是个做戏的好手,偏顾承明又总喜欢让他来自己面前进行拙劣的表演,这怎么不能算作一种打击报复呢。   他就是故意的。   “大人说笑了,您是先帝遗诏指名的辅政大臣,礼部右侍郎,加封东阁大学士,入内阁的朝之肱股,怎么会生出这样不祥的想法呢。陛下若是知道,定寒心的。”   “先帝?陛下?”   顾谨安敏锐的捕捉到这两个非同寻常的称呼。   难怪!难怪他们今日敢直接到仁寿宫里去搜东西了。还有什么狗屁的辅政大臣,这是无论搜没搜出想要的,顾承明都指定自己去帮他背书了。   毕竟只靠支持他的人,还是不足以支撑达到他想要的效果。而自己,一直都是那种被昭宁帝放在明面上为下任继承者准备的人,也是铁杆的保皇党。有自己在,那可信度是大幅度上升啊。   他说呢,他明显消极怠工顾承明也不在意呢,只是扣着扶光一直不放,原来是在打这个主意。   但满朝文武是那么好忽悠的?尤其是内阁的那几位大人们,别的不说,他陆师的爹,当朝的首辅还屹立着呢,别人不可信,他总该是可信的吧?身为首辅自然不能是光杆司令,那么他那派的人,也是可以争取过来为己所用的。   只是他任了东阁大学士,不知是把谁挤了下来。   此前的东阁大学士,就是储相之名流传许久的伊仁。   顾承明自来与礼部息息相关,加上沈微听命于他,那么作为主官的伊仁,清白得了吗?   昭宁帝真的——死了?!   顾谨安有些不敢也不愿相信,自幼时有知开始,昭宁帝在他眼中就是一位了不得的皇帝,加上之后的相处,他怎么也不愿相信这位铁腕帝王就这样倒在不受重视的儿子手中。   就在这时,亲卫也适时地换上一种用来刻意渲染悲戚的语气。   “是的,大人,昨夜临泽传来皇孙沉船下落不明的消息,太子受不住打击一病没了,就在宫中上下正为太子殿下之崩逝悲痛忙乱,谁曾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先帝他老人家……”他刻意加重了“先帝”二字,仿佛在强行坐实这个说法,“闻此惊天噩耗,急怒攻心之下……竟也是一口气没能缓过来,龙驭宾天了!”   方才还在庆幸一夜未闻国丧的钟声,没想到这会儿却是直面了个大的,顾谨安耳边嗡鸣不止,眼前也是黑了好一阵,再缓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回了榻上,而且观亲卫此时与自己的距离,刚才多半是他把自己扶过来坐着的。   怎么?怕他也一摔死了没人给顾承明背书了?   顾谨安心中涌起一股浓烈到近乎尖酸的嘲讽,嘲讽过后,又知道自己这其实是因顾承明迁怪了亲卫,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刻若沉溺于悲痛,只怕才正中顾承明下怀,“既有国丧,为何不闻钟响。”   “大人,陛下与太子殿下同逝于一日,此乃国之巨殇,一旦报出,定使朝野动荡,社稷不宁。所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需要各位辅政大臣先出面主持大局,安定人心啊,待到新君确立,正统昭彰,再层层往外通传,方能安稳再议大行皇帝陛下同先太子殿下的丧仪。”   这番说辞如此熟练,只怕在心中已演练了无数遍了,将无道的篡逆粉饰成了为国为民的深谋远虑,何等卑劣。   顾谨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的潭水,倒映着对方虚伪的表演。可当对方说出“大行皇帝陛下同先太子殿下”这两个称呼时,仍不可避免的抽搐得生疼。   等到对方话音落下,他才缓缓抬起眼帘,嘴角勾起一丝甚至自己都觉察不到的嘲讽,“所以,陛下还得为魏王让路?”   声音不高,却清晰的回响在亲卫的耳边,让他听出了一种令人心寒的平静,忍不住去看顾谨安的眼睛,却发现他的目光也平静的可怕,带着一种让他心慌的奇特疯感。   决不能让他坏了王爷的事儿!   心慌之后,亲卫也迅速稳住了自己的情绪,顺着顾承明的安排,继续同顾谨安说接下来的事情。   “大人此言差矣,国若不宁,先帝何宁?”   随着这句话说出,亲卫感觉殿中的空气又似乎被凝固住了,但他不在乎这个,他要的只是顾谨安能安分下来,不求全力但也不要出幺蛾子的配合王爷的行动,为此,他可是做了准备的。   顾谨安的身体纹丝未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了如何大逆不道之言一般。然而,在无人可窥见的袖子深处,他那修剪整齐的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唯有疼痛,才能源源不断支撑着他此刻的头脑清醒。   “魏王呢?”   “王爷就在两仪殿中等着大人呢。不过,”说到这亲卫顿了顿,又态度恭敬地接着说,只是他态度虽恭敬了,说出来的话和做出来的事,只让顾谨安想给他几下。   “在去两仪殿之前,还请大人先见一个人。”   顾谨安闻言心中已有计较,可当桑扶光再次出现在眼前时,还是忍不住的愤怒。   又是如此!   顾承明就会用这一个手段了吗?那他看他这个新帝当不了。   直接大步上前,越过亲卫,又一眼瞪退跟在桑扶光左右的禁军,只将妻子拉到身后,顾谨安才觉得自己的愤怒平息了一点。   低头对上桑扶光担忧的眼神,顾谨安心中纵有千言万语到了口中也全都化为愧疚和心疼,好半晌,才凝结成一句。   “是我连累了你……”   “你我夫妻,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桑扶光的声音比他想象的更为清亮坚定。她因他被无辜强押至此已是第二次,眉宇间却并没有什么惊惶或怨怒,除了难掩的悲伤,和平日到没有太大的区别。此刻闻他此言更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难不成你以为若魏王得势,我受到的清算会比你少?别忘了,你与我相比,可是个彻彻底底的穷鬼。”   “是不及娘子显赫。”顾谨安听出桑扶光玩笑之下的浓浓安抚,更觉得自己的心在此刻被扯得生疼。   “所以啊。”桑扶光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你怎就知是你连累了我,而不是我连累了你?我们最该是要在一起的。”   眼看着两人本来有些凄风苦雨的氛围向着温情去走,亲卫大觉不妙清了清嗓子。   “咳咳!”   成功吸引来两道不善的目光之后,亲卫面上露出一个满意笑容,“顾大人,魏王和诸位大臣,可都在等着你呢,郡主这里自有人护卫周全,您还是不要误了要事才好。”   “误了要事?如今除了国丧,我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要紧事。”   感觉到桑扶光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下,顾谨安先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方才将目光放到亲卫身上。   “而且国之重丧,岂能听你一个护卫的片面之语,本官要亲自去见陛下。”   “自然可以。”   出乎顾谨安意料,亲卫竟然答应了。他尝试着拉着桑扶光向外走了几步,却又被拦住。   “大人要去面圣,自无不可。只是,郡主是卑职从仁寿宫请出来的人,可得安稳的送回仁寿宫中,不能随大人同往。”   “你——”“谨安。”   听到桑扶光呼唤的顾谨安低头,见她轻轻对自己摇了摇头,“我跟着娘娘就极好。”   这和方才的说法完全不同,顾谨安难免又泛起忧色,只是随着她给自己整了衣领,到底收起了不甘,跟着亲卫一步三回头的往着两仪殿去了。   桑扶光的身影渐渐模糊在了视线中。   但对方在给自己整理衣领时微微蠕动的嘴唇,却越来越清晰。 第260章 她说的是“祖父”……   她说的是“祖父”。   顾谨安原本还在忐忑的心情,因这两个字意外的沉静下来,他就知道他娘子是好样的!   即使桑纯一如今已卸下首辅一职,赋闲在家,但“皇帝的亲舅舅”这重血脉关系,再加他执掌内阁十数载所积累威势,使得他在朝堂之上依旧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他若表态,绝非寻常重臣可比。   更重要的是,老头子浸淫朝局数十载,心智如狐,他若洞悉到事情的一二,必有谋算助自己破局。   在外已被顾承明洞悉了行踪的顾景隆,也离危险远了一步,离成功也近了一步。   顾谨安感到一阵心安,只是这心安只维持了短暂的一瞬,便被随之而来的疑惑占据。   桑扶光应是在他被囚于宫中的第二日进宫的,那天是何时向桑纯一传递消息的?   如今宫内,一举一动都在顾承明的严密监视之下,难不成走的是太后的路子?才想到这顾谨安就摇了摇头。   虽然他寄希望于太后能将信息传出去,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仁寿宫的防卫,只怕比起两仪殿也差不了多少,而且若无万全把握太后不可能将消息传出宫去,顾承明今日也不会如此无所顾忌的让人直接去仁寿宫盘查。   桑扶光亲自告知他的事情,他自然不会有所怀疑。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消息是在她入宫之前就已经传递出去了!   这个念头让顾谨安心中的困惑与警惕更甚了。   如果消息是入宫前传递的……为何整整两日过去了,朝堂内外依旧风平浪静,毫无波澜?   桑纯一绝不是优柔寡断之人,老头子深谙朝争之道,明白时机稍纵即逝的道理。更何况这事直接会动荡国本,更是将皇上、太子、太后及他与桑扶光的性命全系在上面。老头子就算抱着稳中求胜的心思,未免也太稳了点吧。   还有,扶光入宫前,是如何知道这个消息的?   只怕其中又出变故。   这千丝万缕一时竟理不出个头绪,两仪殿已是到了。   殿宇依旧巍峨,防守依旧严密,但不见缟素,不闻哀恸,空气中甚至连一丝寻常丧事应有的肃穆悲凉都感受不到。   扑面而来的死寂,山雨欲来的压抑,让顾谨安有些呼吸困难。   他一步步踏上高高的殿阶,直到踏入殿内,才有香烛的味道钻入鼻腔。   迟来的味道,非但不能起到缓解的作用,还让顾谨安的心越发抽紧。   如果来前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那现在是彻底被打破了。   殿内不同殿外,是有做过丧仪布置的,虽不见棺椁,但除此之外,该有的一样不差。   甚至连殿内的人,也都人人身着重丧之服。   龙驭宾天已成定局。   情况已紧迫到了他连悲伤都抽不出时间了,如果宫外的顾景隆再撑不住,那么顾承明这一场政变,到这里已算成功。   但是,还是那句话,不到最后一刻,一切犹有可能!   他说过,他娘子最是个了不起的女子。   “顾大人来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   顾谨安循声望去,只见兵部尚书高朔正站在灵堂偏左的位置处,主动向他点头示意。那姿态,仿佛他们只是在普通的朝会上遇见。   “高大人。”顾谨安敛去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面上同样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节性回应。   哪怕满心叫嚣着的都是“果然是他,狗东西!”   殿内人数不多,除了各处做事,屏息凝神的宫人,臣子仅有寥寥十数位。   顾谨安冷眼看去,既然六部都有熟面孔在里面,可要说哪一部的人最多,还是首推兵部。倒是礼部的人,竟出乎他意料的少,起码他如今只看到了沈微。   远远独自站在一端不知道在想什么。感觉到有人进来略微抬了抬眼,看到是他之后又火速低垂了下去。   这也是个狗东西!   顾谨安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目光不再看了。   除了六部,其他衙门的人自然也有,虽也称不上多,但在各自衙中也算举足轻重的人物。   顾承明的关系网,撒得倒是比他想象的广多了。   只不过这群人聚在一起,气氛却异常微妙啊,怎么看起来有种谁也不服谁的样子?   唯有在面对兵部尚书高朔时,众人眼中才或多或少地显露出几分忌惮与不得不维持的表面尊重。   原本那些冷眼旁观顾谨安进殿的官员,在看到高朔率先与他打招呼后,无论心中作何感想,也都暂时压下了各自的心思,纷纷上前,带着或真或假的客套前来问好。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所以顾谨安一一对他们做出了回应,除了沈微。   当然,这人也没上来同他问好,不知道是没脸还是怎地。   高朔那双精明的眼睛自然没有错过他们之间的这一点官司,当即冲着沈微招了招手,“沈侍郎,站那么远作甚?丧仪诸事繁杂,礼部责任重大,正好有些细节还想请教一二。”   就这样,把沈微招到了自己身前,问些无关紧要明显眼下都做不成的丧仪之事,倒是让人站到了他的身边。   看出他的意图,顾谨安默默向旁边移了两步,然后他就感觉到身边似乎传来一丝带着点委屈的目光。   疑惑的偏了偏头,沈微仍旧维持着方才的模样,正低声同高朔说着丧仪的琐碎事项,根本没有看向他的意思。   错觉吗?   顾谨安收回疑惑的思绪,继续沉默的观察着殿中的景象。   没有顾承明的踪影,也不见陈菽的影子。   按理以陈菽的官职,不能来这种地方实属正常,但顾谨安如今看着,怎么都觉得心神不宁。   “魏王呢?”想了想,顾谨安“虚心”求教身侧的人。   这人是兵部的职方司郎中,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兵部这一行人,全都分散站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不明显的包围圈。   这位职方司郎中郎中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主动同他搭话,还一搭就搭到了魏王身上,有些慌张的抬头向高朔望去,看得顾谨安心中一阵腻味。   但很快,他显然是得到了什么的人首肯,收起了慌乱之色不说,还将顾承明的所在也告知了。   “殿下如今正在内殿,亲自督办先帝的事礼呢。”   闻言,顾谨安抬脚就往里面走,只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高朔亲自拦住了。   “顾大人,不可!”   “有何不可?”就算未到撕脸之时,但此刻被拦住的顾谨安是端不出好脸色。   “先帝敛礼,何等重要,岂能无召入内。再说了,殿下可吩咐过,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只在这里候着就行。”   高朔倒没因他的态度生出什么不好的情绪,只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看着他。就是这样,让人更来气了。   他凭什么,就算略过一切不提,在顾承明的谋算中,自己也是同他一个级别的辅政大臣,他摆这一幅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   再说了,除了这个辅政大臣的身份,他还有一层身份呢。   别看他出身恒王不起眼的旁支,可自到了京城得了官,昭宁帝到哪里都要带上他这个皇弟,魏王也日日小叔叔叫得亲热,现下谁能说,他算不得魏王的长辈。   “闲杂人等?”   高朔并不把顾谨安的疑惑放在眼里,只神色平静态度坚决的拦在他身前。   他出身行伍,虽然上了年纪,但于武艺一道从未松懈,所以站在顾谨安身前,如一座铁塔般,完全能阻住他前进的路。   大启文臣武将向来互看不起,若不是担心坏了大事,他都不会对顾谨安这般和气。   只是高朔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难得的和气,居然会被人蹬鼻子上脸。   “说的是你们这些闲杂人等,与我何干!”顾谨安冷冷绕开他的阻挡,又往着内殿的方向去了。   高朔以前虽见过他在昭宁帝面前耍赖皮的模样,但没想到到了这步田地竟还敢如此跋扈,他如今已然把自己看做皇权之下的第一人,哪里忍得了这样的挑衅。   当即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亲自上手一把按住了顾谨安的肩膀。   “顾大人,今时可不同往日,老夫劝你,还是安分点好。”   “安分?你以什么身份同我说安分?”顾谨安被他用力一按踉跄了一下,但知以对方的力道,除非主动松手,自己绝无甩开的可能,正好他也并非真的急着往里走,只是想做出一个着急的姿态,生出事端引顾承明出来罢了,若是能暂时拖延住对方推进布局的时间,更好不过。   当即停下脚步,同高朔针尖对上了麦芒。   眼看两人的争斗一触即发,原本就安静的大殿越发死寂了下来,除了兵部的一干人等走到高朔身旁像是为他助阵一般,其余人都屏息静气,默默坐观虎斗。   唯有沈微,悄悄向他投来担忧的一眼。   顾谨安有意想在心中骂他一句惺惺作态,但眼前又闪现出这么多年的相处时光,若不是时机和场景都不对,他真的要扯着这人的衣领问一句“为什么?!”   陈菽的背刺都没有沈微来得让人接受不了。   毕竟从临泽府就能看出,陈菽很大程度上是遵从了家族的选择,但沈微呢?遵从妻族的选择?   莫说他觉得荒谬,只怕这说法说与沈微自己听,他都觉得好笑。   若一定要为他的做法找一个理由,顾谨安更倾向于对权力的执着。   自相识之初起,顾谨安就知道沈微是一个极致追求权力的人,这或许与他幼时在族中遭受的排挤岁月有关。   但顾谨安并不会因此反感一个人,在他看来,只要不伤天害理,任何依靠自己能力获得想要东西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   一直以来,沈微也是这样的。   甚至到目前为止,除了突然站到他的对立面让他接受不了,对方也是在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往上走,弑父杀兄的人是他投靠的顾承明,也不是他。   情绪一时很复杂,顾谨安干脆不去看他,只一心一意的激怒明显志得意满有些飘了的高朔。   “顾大人什么意思?是觉得老夫不配约束你?”   “难道不是吗?”   “你——”“实话而已,高大人何必动怒呢。”顾谨安淡淡开口,把高朔的怒喝堵回了喉咙里,“我是陛下的弟弟,魏王的叔叔,陛下敛礼,什么人都要回避,唯独我不能。这么浅显的礼仪,大人难道不知?”   “你竟然敢说我无礼。”   “不敢。”   见顾谨安终在言语中低头,唯恐他二人争端起来殃及池鱼的众人好容易松了口气,就又听顾谨安再度不要命的说道,“不过实话实说罢了。”   咝——这顾谨安莫不是打击太大,失心疯了?不知道自己眼下是何种境地吗?还当先帝还在的时候呢。 第261章 就在众人再一次把……   就在众人再一次把心提起来准备迎接两人再一次一触即发的战火时,一直无声息的内殿却突然传来一个让他们全都松了口气但又有些别扭畏惧的声音。   “怎么回事?”   是顾承明,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内殿中出来了,正面带不愉的看向人群聚集处。   顾谨安本意就是想引他出来,但此刻看到他着一身素袍真的出来了,又觉得看着伤眼,因此也落后了一见到顾承明就颠颠儿赶上去的高朔一步。   “殿下顾大人他……”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后方的顾谨安,语速略微加快了几分,“顾大人执意要闯入内殿,微臣忧心他莽撞冒进,惊扰了大行皇帝在天之灵,这才斗胆阻拦,没想到还是惊扰到了殿下,实乃罪过。”   闻言顾承明没有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顾谨安,像是等着他解释一般,观此情形,高朔低垂着脸撇了撇嘴。   其实若不是萧定礼这个半废物这么多年靠着国戚的身份一直杵在他之上,他都不会选择魏王的,现在看来,这也是个任人唯亲的人。难不成真以为他顾谨安靠一个身份,在夺嫡之中就能抵过自己的万人之军。   若不是还没到时机,他都想教教这位很有小聪明的魏王什么才是硬道理。   高朔这边还在想着怎么让顾承明知道自己才是他得位的最大助力,那边的顾谨安却没理会顾承明等着要的答案,直接伸出手指着他道。   “对,他有罪,处罚他。”   “……”哪怕觉得不合时宜,但整个殿中还是因为这句话陷入一种诡异的氛围。   顾承明看了一眼因顾谨安言语面容出现一瞬间扭曲又不得不憋回去的高朔,心中难得一阵畅快。不过虽然厌恶这人一副总为他自作主张的模样,但眼目前他还要多倚仗此人,所以不露声色的畅快之后,就瞪了一眼顾谨安。   “大行皇帝灵前,口无遮挡的说什么呢。”瞪完之后又上下扫视了一眼顾谨安,挥手招来近侍,“还不带皇叔去换了衣裳再来。”   闻言莫说憋着口气就等顾承明骂顾谨安的高朔等人,就连早做好挨骂心理准备的顾谨安都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他的话语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服饰。   不鲜艳,也非官服,但在大丧之中确实不适合,得换。   一眼就下了这个决定后,顾谨安虽不想太顺着顾承明的安排做事,但也无异议的跟着近侍去了偏殿换衣服。   说起近侍……   顾谨安抬眼又看了一眼,不是之前那个小人得势的半熟面孔了,而是他那日在魏王府见过的充作幕僚的太监。   顾承明确实已把自己放在了新君的位置上,不止召来了自己核心的支持者准备登位一事,还悄无声息的卸磨杀驴,完全替换了两仪殿中昭宁帝时期的老人。   认出了人,顾谨安也没同他打招呼,到了偏殿只接过明显早已准备好的丧服,也不用人伺候,自己默默转到屏风之后换好。换好之后刚要准备出去返回主殿,冷不丁听到外面有人正同内侍交谈。   两人近乎耳语,说的什么顾谨安听不清楚,但隔着屏风的影影绰绰,他看清了来人是谁。   是沈微。   他来做什么?   顾谨安一阵蹙眉,但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旋身走出了屏风。   不知道沈微同近侍说了什么,又或者他是受何人吩咐前来的,反正在与他低语了几句之后,近侍就退到了门外,殿中只余下沈微一人在等他。   顾谨安走出去,隔了一段距离与他面对面而立,却没有开口说话。   除了心中还残存郁气之外,也不知道眼目前这种境地和立场,他们两人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同样,方才还在同近侍低语的沈微也没有开口。   沉默在殿中弥漫,最后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心跳的回响。   顾谨安耐心耗尽了,但就在他想要不管眼前之人抬脚往主殿去时,一直没动静的沈微却动了。   先是一个闪身挡住了顾谨安的去路,又向前快走了几步,完全来到了他的面前。   这个距离对往日的两人而言不算近,但就目前各自的立场又显得有些突兀。所以顾谨安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一步。   “沈大人,有何事?”   这个堪称疏离的称呼让沈微眼中流露出一丝感伤的情绪,顾谨安只当自己看不到,努力维持着自己声音的平淡无波。   “若无事,我要去见陛下了,失陪。”   “你以为你同郡主的小动作可以瞒住想瞒的人吗?”   一句话,让顾谨安的脚步倏然钉在了原地,慢慢回身,“你什么意思?”   “你让郡主去请太后过来的事情成不了,就像郡主进宫前特意留了婢女往桑府送信的事情也成不了一样。”   原来扶光真的是在入宫之前就得知了大概的消息,只不知是谁人传给她的,而那人为何早已得知却迟迟不见动静,打的到底什么主意……   不过眼下想这么深是没用的,若依沈微所言,他们如今是暂时指望不上太后也指望不上桑纯一了,那该从哪里去破局。   他如今是猜到昭宁帝留下的东西是在哪里了,且顾承明就算猜到了也不能在这刻去拿,这也是他秘密召那么多心腹之人入宫的原因。   只是宫中的消息完全传不出去,就是顾景隆目前知不知道他的敌人就是魏王也未可知,拿着东西的不知情况,是根本不会去动用得。   原本还有空子可钻一下的局面,因着沈微这句话完全陷入了死局。   原来他所有的动作,都在对方的可视之下。   “你是替你的主子来敲打我的吗?”   “我是替我自己来救你一命的。”   面对顾谨安的阴阳怪气,沈微的声音明显诚恳了许多。   “我有什么需要你救的。”说完这句顾谨安顿了顿,又冷冷勾起嘴角,“又或者说,你有什么能耐来救我,我如今可是板上钉钉已入内阁的东阁大学士、礼部右侍郎,若要细论,你还是我的直系下属呢。”   “……是下官唐突了。”似乎被他最后这句话刺到,沈微的神情恍惚了一下,苦笑着让开了路,“不过谨安,咱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同样的选择,你怎么对我就比陈菽差许多呢。”   陈菽?突然提他干嘛?   顾谨安心头一阵疑惑,而且以他对沈微的熟悉,怎么总感觉他这句话说得话里有话。还没等他从这句话中理出个头绪,退到一旁的沈微又语带不甘的说了一句。   “我自认比起他,我磊落许多呢。”   这人?!   顾谨安再次凝神看向沈微,企图从他脸上探寻到一点信息,只是不知是他过于愚钝,还是沈微的提示太过混沌,他看了好一阵,愣是没有找到一点想要的信息。   难不成真是他自作多情……   就在他开始自我怀疑,准备再以言语试探之时,一直站在的门外的近侍却突然推门进来。   “顾大人可是好了,莫要让先帝多等啊。”   没有看错的话,他在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还特别意味深长的看了沈微一眼,只将沈微看得垂头看靴,方才躬身指引顾谨安跟他走。   他来了,顾谨安自是不能再进行言语试探,而且观他的言行,似乎是对沈微说的话十分不满,那么方才为何又会同意沈微同他单独谈话呢?   只有两个原因,一是两人一起做戏给自己看,好诈出他们所想要的自己所谓底牌;二嘛……顾谨安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微。   自然是沈微同近侍与自己说的事儿是两模两样。   等等!   压抑住自己想要再次回头的冲动,顾谨安满眼都是方才回头时沈微对他比的那个动作。   拇指和食指扣成一个圆,其余三个指头都竖起来,分明是往日里他同朋友们一起玩笑时最爱用的“ok”手势,这个手势在他前世很常见,但在这里,也只有他几个挚友知道。   他在朋友和昭宁帝面前虽然不着调,但在其他人面前还是很很注重维护形象的。甭管维护得怎么样,反正他就在旁人面前不着调过。   沈微一来就和他提不要痴心妄想把消息传出去的事儿,又扯到了陈菽的身上,最后更是给他做了这个手势,是不是在告诉他,虽然他和扶光的计划都宣告失败了,但他和陈菽已经用另一种方法达到目的。   不,不对!   他提起陈菽的语气不对。而且就这一路的押解来看,陈菽根本不可能会是同他站在一方的人,不然就算有魏王的人在,但他和自己怎么都有许多独处的时间的,一句不漏不可能是出于其他考虑,只可能他彻头彻尾都是顾承明的人。   想想当初两人还在自己家中碰到过,一副完全相见不相识的模样,真能装啊!   可是这样的话,沈微提陈菽干嘛?还因此让近侍十分反感,就对方方才那个眼神,他都有些担心沈微的安危。   就这样一肚子的猜测跟着近侍重回主殿,殿中已换了另一番天地。   昭宁帝的梓宫已经摆放了出来。   顾谨安一进门就看到偌大的梓宫摆放在那里,撞得他胸口一阵巨动,压住眼中差点奔涌而出的泪水,顾谨安都无心与明显等着他来的顾承明见礼,直直越过他,来到了梓宫之前。   只是不知道顾承明是不是心虚,帝王的五棺二椁既已封盖,他根本看不到昭宁帝如今到底是个啥模样。也是在这时,他才发现在昭宁帝的棺椁之旁,还有一具比之小了一号的棺椁,前面也搭着灵堂竖着神主,上书“明孝太子之神主”。   顾谨安的目光在上面停驻了一会儿,又移开去看昭宁帝的灵堂,神主上书的只是“大行皇帝”几个字,方松了口气。   “明”与“孝”虽然都是美谥,但不是因着是美谥,他就有资格自行给先太子定谥。   他还不是新君呢。   不过他到底没彻底昏了头,没动昭宁帝的谥号。   不过今日召这么多人来,只怕也不远了。   昭宁帝梓宫之前,顾谨安也不打算同顾承明再起争端,对着二人的棺椁行过君臣大礼之后,他就找了个位置默默跪下来,垂着头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也让一众悄悄防备着他会大闹一场的人松了口气。   唯有顾承明,看着他这幅模样挑了挑眉,但也未说什么,只来到他身旁跪下。   感受到身旁的动静,顾谨安并没有抬头去看,只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姿态。   只是同样恭敬给父兄灵位行了礼的顾承明却不这么想。   他跪下之后,宫人很有眼色的端来一个火盆在他面前,他就在自己身旁慢条斯理的化纸。   火焰在黄纸之上跳动,将其焚烧为炭黑的模样,不知为何,明明被焚烧的是纸张,顾谨安却想到了如今躺在棺椁里的父子二人。   魏王是个可怕的人。   一个能精准把控自己所有情绪的人,在顾谨安看来是很可怕的,这明明是第一眼见他就有了的感觉,但在后面的时光里,他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对方的伪装迷惑了。   “你以为沈微的消息能送出去?”   什么?!   就算不愿,顾谨安此刻也不受控制的看向指尖有火焰吞吐的身旁人。 第262章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又痛苦的,尤其是让你做此等待的人还故意说一半留一半。   哪怕结合沈微之前的话语,顾谨安也猜到了个大概,但如今若桑扶光没办法请来太后,他除了等待时机再来也做不了什么。   只盼着虎子不要被陈菽给骗了,顾景隆也要更争气一点。   如果两人稳稳在线,眼下的局面并非全然无法反转。毕竟昭宁帝留了后手在外面呢,只等着人去开取。   顾谨安就默默跪在原地看着、听着殿中的人在一番声泪俱下的哀痛表演后,就将话题转到了新君登位之上,本以为这里或多或少还有点自己的戏份,没想到听着听着,就殿中这几个除了高朔之外都算不得一衙主事者的人就将流程走到了要顾承明三请三辞了。   到了这一步,就算再不在意,为了小命着想他也没法接着继续装聋作哑。只是待他一骨碌爬起来正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原本肃静的殿外却突然传来喧哗的声音。   其间除了熟悉的宫人声音,他似乎还听到了桑扶光的声音,只是还来不及仔细辨认,一直因他们谈话而紧闭着的殿门就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是的,是撞。   门洞开的那瞬间,顾谨安亲眼看着顾承明本就不算太好的脸色彻底黑了下去。   而逆着光从撞开的殿门走进来的,是拄着拐杖又被桑扶光搀扶着的太后。   这一瞬间的心情,顾谨安都不能用豁然开朗来形容了,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桑扶光,看得对面的人在这种场景下都有些不自在了方才移开视线。   他就知道他娘子最了不起了!   “拜见太后娘娘——”这时殿中的众人已从短暂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他们几乎是本能地抬眼觑了一眼立于棺椁旁的顾承明,见他脸色虽凝重如铁,却不见多少畏惧惶恐之色,反而有种被打断谋划的阴沉不耐。当即心下稍定,纷纷垂下头颅,不再看门口那逆着光、拄着拐杖的身影,只恭敬行礼。   顾谨安混在行礼的人群之间,却没有如他们那样只一味低着头,而是抬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看向这位从逆光中缓缓步入大殿的老人。   是的,老人。   尽管太后的年纪已不年轻了,但得益于日常精细的保养和那份骨子里的开朗豁达,顾谨安总觉得她身上有种超越岁月的精气神,很难将她同寻常的老人联系起来。   就在他不久前奉命前往东洛之前,最后一次进宫辞行时,太后还精神矍铄地叮嘱他路上小心,言语间带着惯有的爽利。那时的她,眉宇间虽有岁月痕迹,却难掩那股支撑着她走过宫廷数十年的雍容华贵之气。   然而此刻,仅仅是这短短的一段路,从寿安宫到奉先殿,却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顾谨安的心猛地一沉。   他是有些担心的。不为将来计,只是纯粹担心对自己好的人。   受到儿子与孙子接连去世的打击,只怕胸口那股一直支撑着的气都散尽了,看到这样子的太后,顾谨安有些后悔在这时就将她扯进来。   虽然不管拖到什么时候太后都会被迫下场,但至少等到顾景隆回来吧……   这样纵悲伤难平,也有慰藉在。   顾谨安看着太后,太后却没有看他,而是努力挺着腰背,一步步走向昭宁帝和太子棺椁的所在之处,看桑扶光一人扶她扶得有些吃力,顾谨安忙上前帮着搀扶住另一边。   其实顾承明的动作要比他快,意图伸手去扶,但太后却像是早有预料,只将手中那根沉重的木拐杖塞进他伸出的手里。   “拿着。”这是太后出现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看他一眼。   顾瑾安看着顾承明握着拐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忙趁机稳稳地接替了顾承明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太后的另一只手臂。却在这时发现太后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能让她有此身体的反应的自然不是恐惧,而是在努力压抑着巨大的情绪爆发。   儿孙的棺椁就在眼前,凶手却还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   只要一想到她此刻内心翻涌的巨大情绪,顾谨安搀着她的手又忍不住紧了紧。可没想到他这个动作本意是有安慰太后的意思,感觉对方步子慢下来的他抬头,却一眼撞进了太后同桑扶光两人同样担忧的眼神中。   顾谨安喉咙一哽,一股又酸又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差点模糊了视线。   亏他还想成为别人的支撑呢!   结果都到了这种千钧一发、命悬一线的时刻,他竟成了被她们最担忧、最放心不下的那个!   这像什么话啊!   太后虽然短暂停顿了一下,但借着他们两人的力量,倒也快速的抵达皇上和太子棺椁之前。这时的她示意左右两侧的顾瑾安和桑扶光松开他,夫妻俩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迟疑,但是太后的态度极为坚持,两人只好松开手,但也不敢离她太远,只一直跟在她身后,看她用手亲亲抚过棺盖之上的纹路。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太后身上。就在众人都担心她下一刻要让人把棺盖掀开看个究竟之时,她抚过棺盖的手突然停住了,竟然神色平淡的转身问了顾承明一句。   “葬仪如何准备的?”   不愧是入主宫廷数十年的人!   这是在场除顾谨安同桑扶光之外所有人的心中所想,因为除了他们二人,或许还可以再加一个顾承明,无人看清楚太后平静之下的巨大哀恸。   只不过这哀恸在顾谨安和桑扶光眼里是心痛,看在顾承明眼里就是危险,尤其太后还直问了他如今暂时还不打算对外公开的葬仪之事。   看着己方人员中真有几个因她这句话松了口气的人,顾承明只恨自己过往不显,以至于能招揽到手中的人,总有些不尽人意的存在,但越是现在,他越不能轻易动支持自己的人。   太后看着问葬仪,实则已经向他下了战帖了。   他之所以将消息瞒得这么紧,除了事以密成之外,自然也考虑过太后得知后的不可控。   别看现在宫内一大部分的禁军掌握在他手里,但太后手中也是有宫权的,只要自己与她彻底站到了对立面上,那些目前看似听他号令的禁军、宫人,瞬间就会分化出无数随风倒的墙头草!   毕竟支撑那些禁军此刻听命于他的,除了高朔的统领,更重要的是那块“奉昭宁帝圣令拱卫宫室”的遮羞布!这层布一旦被太后亲手撕掉,而他又未能及时名正言顺地登基确立权威……局面将彻底滑向他无法控制的方向。   陛下驾崩,太子薨逝,在先帝没来得及留下遗诏或者没找到遗诏的情况下,册立新君当以太后懿旨为主,就连内阁都只能从旁协助议定。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动太后的原因,宫里同时死两个人就够奇怪的了,若是太后也跟着死了,他口头上的说法自是不缺,但天下之大,不服者众多。   而他此刻面对的可不是太后,而是即将成为太皇太后的太后,他的母妃在他登基之前,也注定摸不到太后的边。   顾承明对自己这一身血脉,可以说是爱恨交加,爱的是他凭此悄无声息的弄死了父兄,恨的是它上不得台面,他母亲若是个正经的大启人,哪怕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官之女,他也不会如此被动。   但好在他的人已经去行动了,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全力拖住太后就行,只要她嚷嚷不起来,这场面就还在他的控制之中。   只要静待好消息来……那时候,就是太后再不愿,他还能看着帝位流向外面的血脉?   想到此,他又在心里将派去“看顾”太后和桑扶光的那群废物狠狠记上了一笔!连个不算太精明的老妇和一个年轻女子都看不住!   心思千回百转,但顾承明脸上的神情却在瞬息间调整完毕,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哀戚与恭顺,他对着太后深深一揖,声音低沉而平稳:“皇祖母节哀。孙儿……正同诸位大人商议此事呢。”   众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将这个老太婆怎么样,大启到底是以孝治国的。没看到的都可以统统视若不见,但亲眼所见了就容易滋生变故。   “哦?诸位大人?”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顾承明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你所言的诸位大人,是指这群庸碌之辈。”别人听此言也就罢了,但高朔听了却很不开心,这是将他也骂进去了。   当即出列,直面上了太后,连顾承明忙着使去的眼色,都晚了一步砸空了。   这个蠢货!   虽然他父皇最后得知竟是这个蠢货背叛了他那种感觉让他很畅快,但此刻他却只想刀人。   “娘娘,有臣看着,定能给陛下同太子殿下一个体面的葬礼。”   “高朔啊……”   “微臣在!”   “你算了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言给天子体面!”呵斥了高朔,太后又将目光再次落回顾承明脸上,“承明,陛下与太子新丧,皇孙出使在外,你作为皇家唯一一个在京的子嗣,纵然往日不成器了点,但怎能无知至此。你看看这殿内议事的,竟没有一个礼部的主官,更没一个宗正的宗卿,甚至连掌管内廷丧葬事宜的总管也不见。”   太后一边露出“你糊涂至此以后可怎么办”的无奈神情,一边冲着殿外喊道。   “来人,传哀家懿旨,将众宗卿、阁老,各部主官宣进宫来,共议国事。”   顾承明早就想到她会这么做,尤其是在高朔亲自送上门给她抽之后。但经过方才的一时出乎意料的慌张,他盘算过自己如今在宫中的势力之后,也就完全冷静了下来。   太后来到两仪殿也好,这里可是他铁杆最多守护最严密之处,若是放任她在仁寿宫又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骤然发难他还有些不好招架。   如今在他眼皮底子下,才是最不容易出……   “殿下,不好了——”其余人虽被太后这一声喊得惊慌,但很快也同顾承明共脑了,一致达成了太后在这里其实掀不起风浪的结论,甚至还能让事情往着对他们有利的方向而去。   只是这个美妙的结论还没来得及带入情绪之中,就听到殿门被撞得一声巨响。   还真让老婆子喊来人了?! 第263章 这突来的变故让所……   这突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惊,看侍卫跑的盔甲凌乱满头大汗都看不出具体长相的模样,顾承明更是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强行稳住心神,厉声喝道,“混账东西,先帝灵前也敢如此无礼。来人,带下去从严处置!”   听命,原本无声无息待在两仪殿角落里准备随时应付太后发难的侍卫中跑出两人,一左一右按着来人的肩膀,默不作声就把他往来扯。   来人还没从外面的惊吓里缓过神来,这就又被自己人的一通操作吓了一跳,而在这时,偏又有一个清朗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好大胆,你们眼里还有太后娘娘吗?不通传便擅闯圣殿,已是犯上,如今不得娘娘命令又有人私自行事,如此失仪,实乃大不敬!”   说话之人,正是顾谨安。   这一瞬间的混乱,让他找到等待已久的时机。果然,效果立竿见影。   那侍卫本就因宫门剧变而有些慌不择路,被顾承明一喝已是魂不附体,再被顾瑾安言语中提到的大不敬与混乱中真的看到太后站在棺椁之旁一下,肝胆俱裂间居然直接瘫跪在在地,左右拉着他的两个人一时不察,他已因跪倒而脱了手,再想补救已来不及,因为这人在太后的眼神注视下理智已经彻底崩溃吗,开始涕泪横流的磕头,并语无伦次的说起外面发生的事情来。   “大人恕罪!太后娘娘恕罪!小人该死!小人该死!是宫门,宫门被人里应外合的给打开了!”   还有这种好事?!   顾瑾安、桑扶光以及太后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尤其是顾瑾安,他就是想趁机诈一诈看有没有破局的机会,没想到一诈还真让他诈出个大的来了。   其余人闻言也是一惊,他们都是顾承明这一派的人,自然知道整个禁宫之中收尾最森严的非宫门莫属,与之相比下来,两仪殿和仁寿宫都有退一步之地,怎么会被人打开了,还是里应外合?   而今能放到宫门处守卫的,可都是心腹中的心腹,就算宫中禁军全部倒戈也不会出任何差错的存在。   一时间所有人都纷纷看向高朔,就连顾承明也不例外。   “胡说八道!”   高朔觉得自己被这些眼神冒犯到了,以至于做出来的行动不仅让其他人没眼看,就连顾谨安都险些怀疑他是忍辱负重卧底在顾承明身边到如今的人。   当着太后的面一脚踢飞了磕头的侍卫不说,还一把拔出不知什么时候藏在官袍之下的佩剑就打算往外走。   “我这就出去看看,是何人敢如此大胆!”   见他拔剑,顾谨安一个健步上前,将桑扶光同太后拦在身前,刚打算借此发难,策反门外的或许已闻到什么风声的禁军,就见顾承明一把拉住了高朔。   “高阁老,莫急,宫门守卫森严,就算有人开了宫门,逆贼也一时进不来的,不如且先听他讲一下事情大概,这才好出应对之策。”   死狐狸!   又一次被他截断了计策的顾瑾安在心底骂了一声,不过既然已经有人在突围宫门,就说明外面是有人知道了内廷里发生的事,不然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只是,是谁呢?   或许要如了顾承明所愿,他也想听听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而且——他怎么看着眼前这胆小如鼠的侍卫有点眼熟啊……   被踢倒在地的侍卫重新爬跪起来时像是怕极了一直低垂着头,以至于哪怕顾瑾安觉得他有几分眼熟,却一直看不出眼熟在哪里,而且他担心真的误伤到友军,并不敢过多的去探查。   被顾承明一把拉住的高朔此刻也反应过来,想了想,却没收起剑,而是将剑搭到跪地侍卫的脖子上,“你好好给老夫和殿下讲讲,外面到底怎么个事儿。”   他猖狂到这种地步半点没将太后放在眼里,若不说点什么,反让人生疑,偏偏只有扶光和太后进了殿中,其余跟随他们一道来的人,都被挡在了殿外,不做多想,顾谨安主动成为了做这个事的人。   “高朔,你大胆,眼里还有没有娘娘!”   “顾大人不必惊慌,老臣自会护佑诸位安全。”   果然,就算被顾承明一言点醒了一点,这老头的气焰也没下去多少。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若要人完,先令其狂。就顾承明这满头包的模样,不知道有没有后悔在事未成之前就着手准备这一点。   有时候过分谨慎追求天衣无缝,就更容易暴露出更大的问题。   装作被他气个倒仰的模样,顾谨安一边用眼神安抚太后和桑扶光,一边竖直耳朵听侍卫怎么说。   不知道是怕再惹他嚷嚷还是觉得让他听去也无妨。   虽然无论哪种对此刻的他而言都算得上好事,但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顾瑾安生气之下,又默默把耳朵递出去了一点,成功从超不经意抬头看向他顾承明脸上看到无语。   谁在乎呢?   “禀大人,禀殿下,和外面里应外合的人是赵王世子——”“赵王世子?”   “哪个赵王世子?”   “顾承怀啊!”   “怎么可能!他不是——”听他此话,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原本还缩着脑袋静静看带头人怎么往下走的官员们都震惊了起来,但据顾瑾安观察,除了高朔和顾承明之外,还有少数几人对这个名字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像是对他的出现早有预料一般,就算有所反应,也像是更奇怪他怎么会里应外合,而不是站在他们这边。   看起来全是一派的人,也不个个都是心腹啊。   不过——顾承怀这个狗东西还真是两头骗,他到底要做什么?   顾瑾安现在有点后悔那么轻易相信他了。   不过有护卫和虎子在,顾景隆应该出不了大事,不然也不会有如今宫门外的骚乱。   勉强劝着自己将心按回肚子的顾谨安静观其变。   “顾承怀?他这时候怎么来了?”   殿中皆是人精,怎听不出来高朔这句话里的不对劲,这不明晃晃告诉他们魏王一直同这位赵王世子有联系,甚至是同盟嘛。知道的人沉默不语,不知道的人也暗自生气,觉得魏王这一个带着异族之血的人果然不足为谋,他们豁出全族的命陪着他一搏,却不得看重。   这下好了,被人背刺了。若不是眼看着还有成功的可能外加这种事情向来非成既死,他们都后悔最开始的鬼迷心窍下场了。   不过这魏王确实有点阎王点卯的本事在身……   “自是替魏王办事来的。”   敏锐的人都觉察到了侍卫这时说话的语气不同,高朔更是神色剧变,手中的剑直接往侍卫的脖颈处砍去,却被人反手一挡给成功挡开了。   这时候自进来点就一直唯唯诺诺不敢怎么抬头的侍卫抬起头来将面容显露在所有人面前,略过那明显刻意的伪装看清他本来的模样,殿中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直没有什么太大情绪波动的太后,此刻更是没忍住惊呼出声,“承怀!真是你!”   这个侍卫,正是刚刚才被顾谨安腹诽过的顾承怀。   难怪觉得眼熟呢。   顾谨安也被这突然的大变活人惊了一下,但他没有如其他人那般大幅度的表现出来,只眨巴眨巴了眼睛。他就说呢,要真是宫门发生械斗那么大的事情,他们这里听不到一点动静不说,怎么只有一个人来匆忙报信。   “你做了什么?”   顾承明若是此刻还不明白自己被顾承怀摆了一道,那他就不是顾承明,随着他冷下的脸色,之前悄摸站在四周偏僻处的侍卫们也缓缓以他为中心形成包围圈。   顾谨安又示意太后和桑扶光往停放棺椁处退了退。   这个做法固然大不敬,但到底斯人已逝,总要为活着的人考虑,一旦打起来可是刀剑无眼的,有棺椁挡着,至少有意或是无意的刀剑一下到不了身上。   太后显然对他这个安排很有意见,但到底抵不过桑扶光的坚持,在她的搀扶下往后退了几步。   随着她的身影彻底被两副巨大的棺椁遮挡,一直与高朔对峙并维持爱搭不理姿态的顾承怀终于又说话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真是来替魏王办事的。”语调轻松的顾承怀持刀的手却一点都不放松,哪怕隔了一段距离,顾谨安都能看清手背上因聚力而鼓起的青筋。   “那你方才所言的宫门有动乱,是在诈我们?”高朔虽然有些因狂失智,但到底也算大启的一代名将,对战斗之事向来有着超强的敏锐性,他就说呢,他半点动静都未闻到,怎么就打起来了?   “那没有,我帮魏王办事的同时顺便把门也给开了。”说完他还露出一个十分欠揍的笑容,“所以你们要干什么可要快一点,慢一会儿都来不及哦~”“你个朝廷钦犯在这里大言不惭什么,吓唬人不讲基本法,魏王虽温吞,又会有什么事与你这朝廷钦犯有关联的。”   他话都这样子递到嘴边了,满堂除了他们三个皆是魏王之人,就算有人心中有怨也不会去搭理他,不得已,顾谨安只好又做了一次“春虫虫”。   “当然是因为他也想做一次朝廷钦犯,而我——”“还不把这乱臣贼子拿下!”   顾承怀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承明一声厉喝打断,而随着他的命令,原本在慢慢包围顾承怀的侍卫们也迅速行动,殿上登时打成一片,不少人慌忙找地躲藏,顾谨安一边庆幸自己先让太后和桑扶光避到有遮挡物的地方,一边目光复杂的看向第一次如此失态的顾承明。   原来这人还是要名声的啊。可弑父杀兄者哪来的名声?弑的还是圣君之父,杀的也是仁德之兄。   “而我,也想亲眼看看杀为权利杀我全家者怎么因权利变成一堆烂肉的!”一边左右格挡冲上来的侍卫,顾承怀满身血色都还在放声狂笑。   顾谨安突然有些不想看这种画面了,他将目光收回放到了昭宁帝寂无声的棺椁之上,很想知道他若是能见到今日的场景,是何感想。   但帝王已不能回答他了。 第264章 本该哀戚庄严的灵……   本该哀戚庄严的灵堂,此刻却成了乱斗战场。   烛火摇曳,将疯狂搏杀的人影映的扭曲。   看得一众找好位置躲避的大臣们胆战心惊,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们都得完蛋,哪有盛世帝王的灵前搞成这幅模样的。   他们有心阻止,但有心无力,混乱中甚至有人将目光投向了顾瑾安所在的地方,像是在寄希望于太后能够出面阻止。   毕竟谁都可以冷眼看着昭宁帝同太子的灵堂被大闹,独独她不能。   不得不说还真被他们猜到了,自乱起,太后就一直想要站出来,只是被桑扶光死命拦住。   就连顾谨安,也几次欲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何止这无法无天的行径。   但最终还是理智勉强战胜了冲动,哪怕紧握起的手掌已被指甲刺破,他到底站在了原地没动。   他在想,顾承怀此来到底为何?   明明可以安然全身而退,却为何突然自爆身份?还有他来了皇宫,景隆和虎子何在?再者,他口中一直提及的为魏王办事,办的又是何事?   方才他已经同桑扶光对过信息了,她之所以知道宫中有变,是安靖告知她的消息。   那安靖能知道这个,明显就是顾承明一派的人,为何又要示警于他?他记得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可向来都不算太美妙。   千丝万缕都是乱绪……   来不及了。虽然模模糊糊感觉自己抓住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但来不及将它理顺出来。   顾承怀虽有些本事,但到底不能以一当百的存在,方才占着灵活与围剿他的侍卫周旋了一阵,在顾谨安站出去的那一瞬,他像是突然力竭般脚下一踉跄,瞬间就被一众侍卫用武器押在了地上。   “住手!”眼看刀剑都往他脖子上招呼,太后再忍不住出来制止。   但除了顾谨安忙扶了一把她,并没有人理会。不过刀剑也没有往着更深处去,只将将卡在了脖颈处便不动了。   并不是太后出来阻止的原因,而是顾承明没有在此刻杀他的意图。   “先带下去。”摆摆手,侍卫听从他的命令将人堵住嘴往外面拖,全程都没人搭理太后。   感觉到太后的手在微微颤抖,似在为顾承明毫不掩饰的猖狂而愤怒,亦无奈。   眼看着顾承明就快被拉出去了,但顾景隆那边的消息一概未知,顾谨安只得再次站出来以此为由发难想再拖延时间一阵。   “魏王殿下,好生了不得啊。”   “你才大胆!”   或是图穷匕见时间已到,方才对他还有的些微客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见顾承明直接与顾谨安和太后对上,其余躲在四周的大臣本觉得操之过急,但既然已到了这个地步,又有他和高朔挡在前面,他们也没有纠结的余地,只走出躲避的位置默默站到顾承昂身后表示力挺。   “承明,你这是要做什么?”一把扯住准备继续冲锋的顾谨安,太后先是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随即面无表情的看向顾承明。   她实在太累了,累到做不出其他的表情来,也不知面对眼前这堪称家灭的情形,该做何种表情,若不是还有人等着她的照拂,若不是……为子孙不甘,她都走不到这里来。   “还请皇太后明禀。”   接过她的话的不是顾承明,而是满脸得色不见丝毫恭敬的高朔。   “你说。”   “先帝是先因太子薨逝伤心,后又接到皇孙沉海消息打击才一下没挺住……驾崩的。”说起昭宁帝的死因,高朔面上虽露出了一二分的哀戚之色,但更多的还是遮掩不住的得意,“不过——”说到这里,他甚至无视顾承明的催促,停顿了一下,等着人去问他,抑或者……求他。   “不过什么?”太后不在意她此刻耍的小心思,这位高大人除了能大战,向来都不是顶聪明,得志便猖狂,也正是如此,才让她的珩儿对他没多少防备。   高朔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满意得胡子都微微上翘,接着方才断掉的话头说道,“不过好在先帝陛下向来是心系家国之人,临去前委了重任给老臣,定下了天下的未来之主。”   “哦?是这样吗?”太后的声音里辩不太出情绪,高朔也有些疑惑为什么方才听到皇孙噩耗她并不悲伤,不过他向来是看不起女人的,尤其是如鸟雀般困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的女人,若不是要给未来的新主一个面子,他都要当面嘲笑他曾经畏惧的太后的诸多筹谋。   要他说,就该在前些日子昭宁帝还苟延残喘之时将他直接弄死,求什么名正言顺。待得了帝位,会有数不清的人来帮你名正言顺。   “是。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只是先帝陛下子嗣不丰,太子和皇孙接连遭遇不测,能承继大统者便独剩一人……”   “这人是谁?”   “自然是——”被突然打断了话语的高朔暗骂了一句老太婆到这种时候还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他最爱看的就是这种垂死挣扎的模样,刚接过问话准备给予迎头一击之时,突然意识到问他这句话的并非太后,甚至不是女子。   这声音是从他背后传来的。   尚来不及回首,就从周围之人如丧考妣的神色中猜到了来人。   暗骂了一句“废物”之后,他缓缓转身,果见桑纯一站在门口处神情严肃的看着,在他的身边的还有哪怕等到他倒了台,也还一直压自己一头的陆钧,至于其他内阁人员,半点都入不了他的眼睛。   就是方才被拖出去的顾承怀,又脱离了控制和这些人站在了一起。   不过这并不重要,又不是个顶厉害的人,跟着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不过累得他们的人多砍两刀罢了。   顾瑾安看到来人,也是大大的松了口气,他本来都不抱太大希望的。   毕竟囚着他的宫殿里突然跳出个受过黄睿德大恩却又是顾承明方的小太监,怎么看,都是刻意来套他的话的。   但事已至此不得不赌,他就赌就算扶光的丫鬟没能到桑府报信,顾景隆一众人在顾承明的严防死守之下也接近不了桑纯一,但桑扶光在宫禁未解之时一大早被陌生的仁寿宫人接入宫中,老头子势必会安排人悄往他家探明消息。   那么,就算小太监将他所说的消息递给顾承明,在他们前往自家翻找的时候,也定然会被桑府的人发现。   这谋划不算顶厉害,但胜在涉及一个桑纯一,所以成功的几率不小。   他只是没想到,老头子来得比他预想的早得早,这其中,或许还有他不知道的插曲。   顾瑾安想这些的时候,高朔已在言语上同桑纯一对上了。   “桑太师不在家里含饴弄孙,怎么到这里来了?”   “若老夫不来,还不知道有人如此狼子野心,竟妄图颠覆大启江山。”   桑纯一这话说的可一点都不客气,边说还边环视了殿中诸人一眼,像是要将这群人完完全全的记在心里。   遇到他目光者,无不垂首躲避。   桑纯一一边厌恶这群人的没骨气,一边看着静放在那里的棺椁哀叹昭宁帝。   他这外甥操纵帝王心术一生,临了了,却是栽在了这一群窝囊废手里,何等可叹,何等……荒谬。   不,也不全是窝囊废。   此刻可不是容得他感伤叹息的时间,目光从棺椁及之前的三个人身上略过,确定人无事的他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不过再投到顾承明身上时,却又变得无比锋利。   “高大人还没回答我呢,那个人是谁?”   话是问的高朔,目光却一刻不离的停在顾承明身上。   魏王之心性……往日还是他看走了眼。虽知此人并非完全表里如一,却未曾想过他能谋夺至此。   若不是皇孙命大,只怕他此刻已经成功了。   “自然是魏王殿下,陛下临终托付江山,老臣……同顾大人可是亲眼所见。”说着微微正身抬头看向自这老东西来了就一言不发的顾谨安,“顾大人,您说是吧。”   他一句话,又把全场的焦点引到了顾谨安身上,桑纯一和后面来的内阁大臣们也不例外,纷纷将目光投向顾谨安。   而顾承明一派的人此刻却都将心悬了起来,他们虽知道高朔拉顾谨安下水为何,但眼下这情景明显不适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这人直接略过了方为上策……唉,略不过的,要是没他的背书,后来的这群人怎会相信。   魏王殿下留他到如今,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只是在眼下,真的不会出更大的问题吗?这个念头刚想,离棺椁近的人就感受到一点寒芒迅速闪过自己的眼前,再定睛看去,顾谨安身后的太子棺椁中,不知何时伸出了一柄匕首顶在他的腰侧,很隐晦刁钻的角度,除了少数几人,完全可以保证后进来的桑纯一一众看不清,甚至他身旁的太后同太后另一边的永宁郡主都看不到。   魏王还做了这种安排!   这也、这也、这也太过——沉浮官场大半辈子的人们,一时都找不到言语来形容这种做法。只在心里反复问自己,选择支持这样的人真的没问题吗?   难怪祖训一直有异族血脉不可正东宫的规定,这种生于蛮荒之地的血脉,所做之事却是让人看不上眼,也更无脸面可谈。   就算他们都知道太子的死必定有魏王的手笔在其中,但人死如灯灭,所有的恩怨都可以随着死亡消散,除非罪大不赦者,侮辱人的尸体可是相当让人看不起甚至要遗臭千古的。   而且,太子于魏王可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甚至可以说是他命中的恩人,就是如此,他居然还做出如此辱尸的不敬之举。   不过利器逼迫之下,顾谨安倒是做出了让他们重新将心落回原处的选择。   众之瞩目之下,只见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下,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莫测了,其中还要以浑身是血的顾承怀最为突出。   他们想若不是脱力了,这人怕是要扑上去撕咬顾谨安几口。   刚刚两人不还是毫无交流的吗?而且这人明显恨死了先帝,看如今这幅被人肆意玩弄遗命光景,不是该开心吗?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难不成——他也想争上一争?   这一下子人们的目光又变了,看向顾承怀时难免带上了他痴人说梦的鄙夷。   “老太师,您可听到了,顾大人为我佐证了呢。”   “他的佐证很可信?”问这话的是自来到就蹙着眉不作声的陆钧。   高朔知道他同顾谨安“爱恨纠缠”,因着儿子的缘故,这人一直不喜欢儿子的学生呢,所以他问这话,在他听来根本没毛病。   倒是顾承明,细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第265章 大结局   顾承明的眉头尚未完全舒展,高朔已回答上了陆钧的问题,甚至除他之外,还有几个巴不得快点盖棺定论的人在一旁帮他补充说辞,以至于顾承明只是思索了一瞬间,顾瑾安如今已是东阁大学士、礼部右侍郎及先帝临终授命的两大辅政大臣之一的身份都被他们给全都给抖落出去了。   “他是东阁大学士,那我是什么?”这突兀而带着明显不满的疑问,出自跟随桑纯一、陆钧而来的伊仁。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喧嚣的池塘,让那几个正款款而谈的魏王一派臣子瞬间语塞,结结巴巴起来。   “啊!这个……这个……这个我等就不知了。不过新帝登位,大人自有去处。”   看着一脸对此回答不满但又没再说什么的伊仁,顾瑾安有些抱歉,此人此刻能随桑纯一同来,看来是自己先前错怪了他。   想想也是,他若是顾承明的人,那此前灵前,本该是主事大头的礼部就不该只有沈微带着几个下官。   说到沈微,沈微呢?   方才和他对话之后,他就再没见过沈微了。心中忍不住浮起担忧,刚想抬头四周寻找一下对方的身影,就感受到腰后抵着的利器发出危险的信号,迫使他再次僵在原地,不敢乱动不过老头子们明显在拖延时间,再想想方才顾承怀的一系列操作,除了最后辱骂昭宁帝那里或许出自他的本心之外,现在看来大部分也是在拖延时间外加扰乱军心,若非他搅起这泼天风浪,老头子们怎么可能悄无声息的来到殿门处。   只是……他们究竟如何绕过殿外森严的禁军?这成了顾瑾安脑中新的迷雾。至于拖延时间为何?他心中已有答案。   另一边,顾承明也因顾谨安的干脆和全然符合他心意的问答陷入怀疑。   他给了顾瑾安这些头衔本就是用在这里的,而且算得上他精心策划的一步棋,可如今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仿佛无形中有什么在引导,要确立顾谨安在新帝登基一事之上所拥有的话语权。   而且顾谨安回答的也太干脆,这种受威胁不给威胁方难看的做法,不太像他。   和顾谨安相处过的人都知道,这人一贯笑呵呵没脾气的模样,但骨子里的傲气比谁都多。   诚然,他最初设计这个关节的时候在顾谨安与他妻子之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选择他为最优。毕竟一个人再怎么重视另一个人,自身受到生命威胁和别人受到生命威胁做出的选择有区别的。   人都是自私且利己的。   他明明对此坚信不疑,但此刻顾谨安却偏偏给了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既有两位辅政大臣,敢问另一位是谁?”   “承蒙陛下看重,点的是老夫。”高朔挺直腰杆,语气难掩得意。   “这样啊——”陆钧拖长了调子,一副惘然若失的模样。高朔嘴角刚勾起嘲讽的弧度,却见陆钧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那位在他看来毫无用处的太后,“娘娘对此怎么看?”   嗤,垂死挣扎。高朔心中冷笑。   “哀家自当以陛下的想法为重。”太后的回答不出所料,但她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不过圣意非同小可,为安诸臣万民之心,哀家还是要问一句诸位亲见陛下最后一面的大人,此等口谕,当真?”   “自然当真。”高朔一行人斩钉截铁,落地有声。   “既如此,”太后声音平稳,“便先拜过陛下及太子,再议后事吧。”   “是。”众人躬身应允。   然而,当桑纯一等人欲往里行祭拜之礼时,一直悄然阻拦的侍卫再次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并没有放行的意思。   “魏王殿下?”被挡住的大臣满脸疑惑,由桑纯一为代表询问顾承明。   “老太师,”顾承明语调平稳,却不容置疑,“您等祭拜父皇和皇兄,自然无碍。只是顾承怀——此人乃朝廷钦犯,又在片刻迁犯下大不敬之罪,不得入内惊扰圣灵。本王要着人将其押往诏狱,候审定罪。”   听他此言,顾谨安在心中大大翻了个白眼。屁!明摆着是怕顾承怀靠近棺椁看出破绽,坏了他的大事!毕竟这群老臣加侍卫,只有顾承怀一人身怀武艺。不过,就凭顾承怀方才那通搅局辱骂,顾承明想杀他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虽然他骂了昭宁帝,但他没有背刺他们的同盟,顾谨安有些担忧的看向因陆钧就在他旁边侍卫一下不敢近前抓人的顾承怀,刚好听到了如下对话。   “你去昭狱不?”问话的人是陆钧,用顾谨安从未感受过的温和语气。   “无所谓。”   “行。”   到底在行些什么啊!   这是顾谨安猜想的顾承明心中所想。不过觑了眼对方逐渐铁青的脸色,顾谨安觉得自己猜想的差不多。不过都这样了,这假意和平的氛围还维持得下去吗?   “把他带下去!”   没想到顾承明居然忍下去了,不过顾承怀也因此被拖了下去。他自己表现出来都不怎么担心,想必留有后手,皆如此,顾谨安也暂放了忧心,将目光再次放在顾承明的身上。   又惊讶又不解,虽然他是说了句违心的话,但他发誓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指着地呢,做不得数,但这群老大人明显也没将他的话听进去,拜完之后就是亲算的开始,顾承明总不会这么天真还心存希望吧?他凭什么自信。   想到这,顾谨安脑中突然闪现一个不想再提到的人。   是呀,陈菽还没出现呢。   他应该才是顾承明主要安排去对付顾景隆的人,顾承怀这种,无论从那种角度考虑,都不会让他成为话语权最重的主事者。   那顾承怀有能力打开宫门,多半就是同陈菽一起来的……也就是说!顾景隆此刻也在宫中。   他在顾承明的人手里,这就是顾承明如此自信的原因。   顾谨安看向对方的眼神多了一丝古怪,这人谨慎到了极致,除了自己谁也不信。对自己如此,对顾景隆亦是如此。非要看着人到了眼前,生死攥在自己手心才放心。若非如此,只怕顾景隆都没有那么好容易进到宫里来。   这份谨慎,在某些时刻,确实算是美德。   只是此刻,这“美德”惠泽的并非顾承明,而是他们。   不得不说,虽然顾谨安总超经意的避开顾承明,但对于对方的所思所想却猜测得很正确。他方才所有的猜想,正是顾承明心中所想。   只要顾景隆出现了,他就还留有一部分胜的可能。那么到那时,现在站在自己对面的这群臣子,只不过处理起来困难一点罢了。   他赌的就是一个太后和桑纯一舍不得让皇位流到桑家血脉之外的宗亲身上,他再怎么样,也是昭宁帝存世的唯一一个子嗣。   而且就算他们开馆验尸,也只能查出他掩藏了太子一段时间的死期,并查不出他们死于任何外物,再加上如今正值暑夏,尸体坏的快一点,也非不能解释,就是替罪的人,也有大把可以推出来。   就这样各怀心思中,后来的臣子们完成了对昭宁帝和太子棺椁的跪拜礼,而顾谨安借着此机会,略微挪开了点位置,让顶在他腰间的利器略微偏开了几寸,这样就是真避不开对方刺过来,也不至于一下致命。   除非他刀刃带毒。   这可不是他把顾承明往坏处想,是这人就做得出来。   罢罢罢,若真到那时,也是时也命也。或许他来大启本就是大梦一场,只是看了一眼身侧的桑扶光,若真结局走向不可控的局面,顾谨安还是有些不甘心。   见他看向自己,桑扶光忙用眼神问他何事?虽得了一个安抚的眼神,但她总感觉那眼神里还多了许多别的东西。桑扶光察觉他的目光,急切地用眼神询问。顾谨安只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却令她心头莫名沉重,总觉得那眼神里藏了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不及细问,刚刚祭拜完毕的桑纯一等人已同魏王及其党羽围绕新君继位及葬仪之事展开了新一轮交锋。高朔顶着“辅政大臣”的头衔,冲锋陷阵,意气风发,字字句句不仅踩低了其他内阁成员,更试图将首辅陆钧和太师桑纯一都踩在脚下。   虽有先帝灵柩在上,无人敢高声喧哗,但言辞的交锋却更为激烈。几番唇枪舌剑下来,局面陷入僵持,焦点死死钉在遗诏与口谕的真伪之上。   以桑纯一和陆钧为首的臣子咬死必须见到昭宁帝亲笔遗诏才肯遵行所谓“口谕”,而魏王一党则咬定昭宁帝去得突然,留下口谕已是万幸,哪还有时间书写诏书?   联想到至今杳无音讯的黄睿德,顾谨安心下了然。   他们多半是没找到人,更没找到玉玺!否则何须纠缠,直接伪造一份岂不省事?   啧,该说不说,这也算是老天有眼的一种体现吧?筹谋如此细密,连最难杀的人都死了,偏偏丢了最关键的东西。   不过也是因此,他才能站在这里。   掰扯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顾大人也是辅政大臣,更是深受皇上看重的宗亲,陛下留口谕的时候他可是在场的,几位大人若不信,自可问他就是!”   就这样被水灵灵得到了开口机会顾谨安真想谢谢这位大聪明,甚至有一瞬间怀疑他是己方安插在魏王团队中的人,但显然不可能,若是能提前预料并安插人的话,如今的惨剧根本不会发生。   “他说的可是实情,陛下留口谕之时,你当真在?”桑纯一眉头紧锁,目光如炬,严肃地看向顾瑾安。   “我在。”顾谨安深吸一口气,给出了与前次相同的答案。魏王党羽刚松一口气,高朔脸上得意之色再现,他却紧接着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但是——”“但是什么!哪有什么但是!家国大事,顾大人还是不要乱说话为妙。”登时就有人跳出来阻止他了,还是方才那个大聪明,所以他真的不是他们安插的间谍吗?怎会如此配合。   “顾大人若不会说话,就且闭嘴吧。”能这样对他说话的,整个大殿除了他娘子,也就这位高大人了。   “高大人,”陆钧的声音适时响起,语带冰冷,“莫忘了,若口谕为真,你与顾大人同为辅政大臣,地位相当。怎可如此行事,连话都不让人说完?这便是你的辅政之道?”   顾谨安算是看明白了,这几个老头子来前是合计好的。桑纯一坐镇中军,负责威慑;陆钧从旁策应,专司阴阳怪气;其余人等,伺机补刀。   就好比现在,陆钧话一出就激起了高朔的脾气,“他怎能和我比——我是说,我是内阁次辅,当朝的兵部尚书,他未入内阁只是个工部、礼部侍郎。”   高朔说到一半就觉察不对,但这样强行转移话题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内阁所有人听到他这话全都带上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要从内阁论的话,眼前站着的桑纯一和陆钧,哪个不比他高朔分量重。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顾谨安终于再次获得了开口的机会。   “但是。”他又着重说了一遍这两个字,“陛下最终定下的新君人选,可不是魏王——”“殿下”二字尚未出口,腰间骤然传来刺骨的疼痛。生死关头之际,顾谨安哪还顾得上什么风度体统,借着那道推力就势向前猛地扑倒,倒下的瞬间还不忘示警桑扶光,让她同太后快快躲开。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得不明真相的人惊呼出声。   他一身素白孝服,腰间的鲜红血渍迅速洇开,刺目惊心,根本掩映不住。自然掩映不住腰间渗出的鲜血,忙上前来查看他情况的桑纯一等人看到鲜血,脸色剧变,哪还有不清楚的道理。   只是来不及对外传递消息,原本躲在棺椁里没有完成一击必中的人掀开盖板跃了出来,加上在顾承明的示意下,两仪殿中残存的侍卫也迅速围拢了他们。   “魏王殿下!这是何意?!”桑纯一怒喝。   “诸位,都到这时候了,也就明人不说暗话了。先帝子嗣至此,只余我一人了。若助我得位,小王定不会亏待你们,若不然……”   “若不然如何呢?”   一个年轻的声音突然插入,让一直面无表情的太后眼中迸发出欣喜的光芒。   “景隆!”   “曾祖母,孙儿在呢。”   来人正是顾景隆,他身后跟着的是虎子、顾承昂和方才被拖下去的顾承怀,以及原本驻守在两仪殿门口的一众禁军,全都手持弓箭武器对着魏王一派的人。   看到他这样的出场,顾谨安长长舒了一口气,原本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了下来,无尽的疲惫与疼痛也袭了上来。   “你以为你策反了这些废物,就能得到想要的吗?”见到顾景隆,顾承明瞳孔骤缩,心猛地沉了下去,但面上却不肯露怯,强硬回击。同时,他猛地一挥手!殿内残余的侍卫立刻调转兵刃,寒光闪闪,不仅对准了桑纯一等人,连被桑扶光趁乱再次扶到棺椁后隐蔽处的太后也被刀锋所指!   “王叔。”顾景隆面对这最后的反扑,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锐利逼人,“你现在收手,我只取你一人性命。”   倒是顾承明,见他如此这般,心中陡然升起强烈的不安,“你做了什么?”   随着他的话音,顾景隆身后的禁军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两个人影,一大一小,缓缓走上前来。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顾承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顾承明的眼睛剧烈的抽动了一下。   是魏王妃同他的女儿。   “你怎么——”“不得不说,王叔还真是谨慎啊。”顾景隆的声音冰冷如霜,带着浓浓的讽刺,“创造了这般自以为必胜的局面,也不忘‘智者千虑’,早早将婶娘和小妹送出府去隐藏。”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动作异常轻柔地抱起了那明显受到惊吓、小脸惨白却强忍着不敢哭泣的小女孩。“可惜啊,老话说得好,智者千虑,必有一疏。这天下,哪有什么十拿九稳?又哪有那么多不要命的追随者?”他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背,安抚着。   “是谁?”顾承明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   “王叔何必问这辈子都不知道的事情。”说完,安抚的对着怀中的女孩笑笑,小女孩不知道也听不懂眼前发生何事,只是在被抓的时候受到了一点惊吓,她本来就极喜欢顾景隆这个哥哥,如今见自己父王也在眼前,原本快哭出来的神情都好了许多,也敢冲着顾承明喊“爹爹”了。   女童软软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高朔及魏王一派的人就大呼不好,尤其是高朔,“王爷!不可糊涂!只要您一声令下!就算这群废物被策反,我手中的兵力也足够助您夺下帝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一个女娃算得什么——”“好,我认输。”顾承明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   “王爷!”高朔如遭雷击,目眦欲裂,几乎要扑上去,“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疯了不成?!”他当初选中顾承明,就是看中其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哪曾想,这份心狠在这关键时刻竟化作了致命的软弱,这简直是在拿他们所有人的九族在开玩笑!   “让你的人束手就擒,我自说话算话。”顾景隆的目光扫过祖父与父亲的棺椁,恨意如毒火灼烧,但他终究没有为难妇孺的心思。   目的已达成,他也没有了方才刻意表演的“疼爱妹妹”的心思,将小女孩轻轻放回地面,一直沉默不语、面如死灰的魏王妃立刻扑上前,紧紧将女儿搂入怀中。   全程都不敢抬眼看顾承明一眼。   “景隆。”顾承明看着这一幕,忽然扯出一个极其复嘲讽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父皇在世时总说,说你与皇兄相比,脾气秉性更像他,如今我看,你分明与皇兄一模一样,一样的心软,一样的——”“闭嘴!”一直都维持胜利者姿态的顾景隆被他这句话刺的出现一瞬间的扭曲,“你也配提、你也配提他们!”   结局毫无意外。顾承明最终是自刎而亡的。   长剑划过咽喉的瞬间,鲜血喷涌,他那满是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棺椁所在之处,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空洞。   这个视亲眷如草芥,为权力弑父杀兄的人,竟因女儿而这样容易得束手就擒,这个结局,让所有不熟悉他的人震惊不已。   就是顾谨安,也有了一时的失语。   顾承明以前就总爱在他面前提及女儿,他都只当他塑造人设所用,没想到居然真的有几分真心在其中。   不过这么多的震惊失语之中,唯独没有顾景隆,若说他以前从未看懂这位皇叔,那么在临泽之变后,就将对方看得透透的。   不然也不会甫一入京,便无视所有建议,直扑藏匿魏王妃母女之处。   如今,扳倒顾承明的目标如愿达成,可看着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两副静默无声的棺椁,心中涌起的只有空洞的疲惫和更深的寒意,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随着顾承明干净利落的一抹脖子,魏王党羽瞬间瓦解。除却一个不甘引颈就戮、双目赤红的高朔嘶吼着“杀出去!”,带着残存的死士妄图突围,其余人等早已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   高朔身经百战,骁勇依旧,但终究敌不过岁月与颓势。顾景隆这边不仅有倒戈的禁军形成铁壁合围,更有悍勇更强于高朔当年的虎子,加上配合默契的顾承昂和伤痕累累却战意未熄的顾承怀。高朔的困兽之斗,注定徒劳。   顾景隆甚至为了不让这叛臣的污血再玷污祖父与父亲安眠之处半分,特意下令将其驱赶至殿外空旷处才格杀。   尘埃落定,随之而来的是漫长而繁杂的善后。   此前的猜测,也得到了印证。在他家满园的黄兰树下,确有一棵之下深埋着一卷传位于顾景隆的诏书。   顾谨安不知道昭宁帝出于什么心态会在那么久远之前就在他家后院买了这样的一纸诏书,不过在此刻确实发挥出了它本该发挥的作用。   因为玉玺的失踪,顾景隆能安稳登记靠的就是这一纸诏书,后来在靠近冷宫的一段沟渠里找到了黄睿德的尸体,这位于内廷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总管已完全肿胀腐烂,那方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玉玺,被他用油布仔细包裹,紧紧绑缚在腰间,就是他的尸身已不全,也没有有碍分毫。   按照伊仁的推断,他应是想通过宫内连接宫外的水道出去的,但最终却溺死在了其中。也是多日遍寻不到,这才对各处水道进行拉网式筛查,不知这位衷心的公公,还要在其中浮沉多久。   重新寻回了玉玺的顾景隆厚葬了他,允其陪葬皇陵。   紧接着,便是对魏王余党清算,顾谨安因此领了个刑部尚书的职位,晋建极殿大学士,一跃成为了次辅,天天带着人和这群余党死磕。   陈菽最终被判绞刑,临邢前顾谨安去见了这位曾经的挚友一面。   牢房内阴冷潮湿,陈菽倚墙而坐,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对追随魏王谋反一事毫无悔意,直到顾谨安问及缘由,他才抬起依旧清亮的眼睛,只问了他一句,“安哥儿,你知道对一族恨之入骨,却又无法亲手将其连根拔起,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是什么感觉吗?”   顾瑾安这才知晓,原来他当年被齐老夫人带走之后,冯娘子就被强行送往了临泽府,不到一年光景,便在齐老夫人和陈氏族老刻意的漠视与纵容下,被磋磨至死。在他们眼中,这个勾着族中子弟私奔的乡野女子,是门楣上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   而顾承明能顺利搭上临泽陈家这条线,正是陈菽一力促成的。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赢不了。他啊,远没有他自己想象……也没有旁人以为的那么聪明。”这是陈菽最后留给他的一句话。   虎子和大猴听了,原本对他的唾骂都变成无声,又在无人可见的地方抹了一把泪,将那点残存的情谊连同苦涩的泪水一同抹去,从此只当生命中从未有过这样一个叫陈菽的朋友。   至于沈微,顾景隆他们要先于到两仪殿之前找到他,他已经快被魏王的人勒死了。   因其在最后关头的幡然醒悟和并协助传递关键信息,到底逃过了一个死罪,被发配到南疆开荒了,正好替了在这次立了大功的安靖回来。   安靖带着“污点证人”的烙印回到京城,被顾景隆安排到了刑部,日日与顾谨安大脸对小脸,朝中人人都期待的看着他两人何时起龌龊,被顾谨安后来者捷足先登的伊仁更是如此。   结果万万没想到,预想中的龌龊没来,意外的投契却来了,两人双“贱”合璧,倒是把事变之后变得混乱的朝廷自下而上的整顿了一遍,让众人悔不当初的同时,还有庄逸写信前来蛐蛐。   他可没忘记顾谨安当初可不一直不赞同自己同安靖交朋友的,结果现在他们各个天南地北的,这两人到是成了最佳拍档。   魏王谋反的余波震荡,整整历时三年才渐渐平息。随着彻底拨乱反正,朝廷终于显露出新君在位应有的蓬勃气象。   经此剧变,朝堂也迎来了大换血。老臣们或急流勇退,或告老归田。就连德高望重的首辅陆钧,也郑重递上了乞骸骨的奏疏。   到底是在民间有生祠的人,顾谨隆与他上演了一出三辞三挽”的温情戏码,最终才“勉为其难”地恩准陆老大人荣归故里。   致仕的陆钧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回乡后竟令人意外地显出几分少年意气,安顿后其余家人之后,他就带着老夫人策马扬鞭,直上了小松山。书院的山长沈俨欣喜若狂,直觉门楣生辉。   唯有头上真多了个爹的陆钧连夜写信,怒斥顾谨安,说他“不当人子”,竟翘了他爹的职位。   没错,陆钧告老之后,顾谨安这位才当了三年次辅的刑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迁任为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成为了历朝以来,唯一一个以宗亲之身出任首辅之人。   收到陆熠那封充满“怨念”的谴责信时,顾瑾安正被堆积如山的卷宗淹没。他捏着信纸,看着上面老师龙飞凤舞显然情绪很不稳定的字迹,简直哭笑不得,对着虚空哀叹,“我也不想的啊——”只有他和老天爷知道,他当初科举是奔着躺平来的,到底谁躺平躺成他这副模样——“大人!不好了大人!”一名小吏气喘吁吁地冲进值房,满脸焦急,“陛下又同安大人在议事殿吵起来了!拍桌子瞪眼的,谁也不让谁,这会儿正僵着呢,点名让您赶紧过去评理!”   顾瑾安头疼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名贴身小厮的苦着脸蹭了进来,压低声音。   “大人,不好了。郡主那边刚传了话来,说您要是今晚再不回去用饭,还在衙门熬通宵……她就亲自带着人,把您的铺盖卷全拉来扔在衙门庭院里,让您从此……再也别回去了!”   “大人……”   “大人……”   值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唤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公文,让顾谨安头疼不已。   最终,他任命的长长吁出一口气,撑着酸痛的腰背站起身,将陆熠那封“谴责信”随手塞进案头最高的那摞卷宗底下。   “……来了来了。”   窗外,阳光正好,可不是什么处理朝政和劝架的好光景,正适合他回家哄娘子呢。   他就强行躺了怎么滴!   [全书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