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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荆棘玫瑰
作者:没有羊毛
简介:
叶?从来没想过,勾引荆泽竟然能够成功。
招惹一个令人看不透的男人,还打算利用,大概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荆泽告诉叶?:“我不会为了你对付荆浩。”
后来,他食言了。
人物设定:
女主叶?(hé):甚是有情
男主荆泽:似是无情
第01章 叶?
这是个人车分流的高档小区,进出都要登记,老王师傅被当成可疑人员,和门卫纠缠半天才被放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开一辆同样成色的面包车,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搬家、运货。
老王的车又破又小,在平台评级上是最低档,他划开玻璃屏已经碎成大花脸的手机,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订单,操作动作之后隔了好半天,详细地址才迟钝地跳出来。
是这儿,没错!
电梯轻盈地“叮”地一声到了,门铃响了几遍没人应,老王扣了扣头皮,改成直接用手拍门,门板震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老王心想再敲最后一遍,这次用了点力,他扯起嗓子:“叶小姐!叶小姐在家吗?是不是你下的单?”
这次有了动静,他听见一阵桌椅挪开的刺耳声音,接着是拖鞋蹭过地板的声响,很轻,像猫踮着脚。
门开了。
叶?站在那儿,头发松松地挽着,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没化妆,眼下两片淡青,嘴角却还挂着笑:“师傅,不好意思啊。”
“嗨,没事。”
“我以为您来之前会电话联系我。”
“这不是一样吗?”老王迈步往里头走,边走边问,“叶小姐,你的东西都打包好了不?多不多?我车很小,多了可装不下哈!”
叶?先是点头:“弄好了。”
然后摇头:“很少的。”
“我可不信你们小姑娘嘴里的少,你住这么大个房子东西能少吗?哎哟……”
老王的胶鞋踩到一片碎玻璃片,他往旁边踢了一脚,抬眼一看惊呆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茶几的玻璃面裂着,沙发垫被刀划开,棉絮像溃烂的伤口翻出来,整个客厅像被飓风扫过似的,一片狼藉。
除此之外这家里再没有大型家具家电了,电视墙上没有电视,厨房里没有冰箱,墙上用红油漆画着触目惊心的红字。
“还钱!”
老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马上转过身,一抬脚,叶?就拉住他的胳膊:“师傅,他们刚刚走了,不会再来的,您别担心!”
小姑娘神情急切,好看的眉眼哀哀地紧蹙起来,老王赶紧说:“我不走,我肯定帮你搬,都弄好,放心哈,我工具放在门外!”
叶?瞪着眼睛看他,紧绷的神经放松,这才放了手,老王沉默了一会儿,把工具箱放下,从兜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烟,又塞回去。
“报警了吗?”
“报了。”叶?捋了捋湿润的额角,声音很平,“拘走了。”
地上摞着几个收拾好的纸箱,老王抬起一个掂量了一下:“这么沉啊?”
值点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叶?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小声说:“都是书。”
“才女,你念书肯定很厉害。”老王冲她笑,从工具箱里摸出卷胶带,把纸箱封好,又用粗粝的手指把边角按平。
“还好。”
“我闺女跟你差不多大。”老王一边接话一边麻利地干活,“她念书就不行哦,一塌糊涂,在深圳打工,租的房子就你这一个房间大,麻雀窝。”
叶?把一摞书塞进另一个箱子,然后在手里跨上一个小行李袋,里面是她的衣服。
“我没读完。”她突然说。
“没事,等事儿平了都过去了,咱们再读哇。”老王说道,“讨债的狗东西我见多了,现在严打,他们蹦跶不了几天,迟早吃牢饭,姑娘,你的前程还好着!”
叶?没接话,苍白地挤出一个笑容来。
“嗯。”
新地址在地铁终点站的一个城中村,位置虽然偏,但是有地铁,去市中心和各大商业区产业园都很方便,叶?选这里,是为了方便以后找工作和去医院,而且,最重要的是,租金也不贵。
这里的建筑杂乱,高高矮矮,有高层也有楼房,还有棚屋和违章建筑,本来是外地人在打工的聚集区,渐渐地形成了大型的城中村,本地人称之为“捞仔区”
。
捞仔区什么人都有,人口流动性极大,地方也特别大,路灯昏暗,老王眯着眼睛看路,面包车开进去足足走了五分钟,叶?拿着房东拍的黑糊糊的照片比对了半天,才终于说了声:“到了。”
水泥色的一栋老楼,外墙裸露,电线像蛛网似的缠成一大坨坠在头顶,没有电梯,叶?另外又付了五十块给师傅,让他帮忙把纸箱都搬上楼。
老王把活干完了下楼,远远地就看见几个黑瘦的小孩围着他的车往里头看,贼头贼脑的,老王赶紧快走两步,大喝一声,小孩跑了。
他没有立刻开走,先检查车胎,果然发现扎了两根钉子,但是不深,没伤到内胎,问题不大,旁边有个胆大的小孩,还没跑远,探出来脑袋问:“老头!修不修?去我家的摊子?”
“修个屁!”老王举起拳头瞪眼睛,小孩一溜烟跑了。
屁股刚沾上座位,老王一眯眼睛,他看见叶?急匆匆地跑了下来,便降下车窗。
“姑娘,怎么了?”
“师傅,我快来不及了,能不能搭你的车?你有空吗?”叶?猛喘一口,又说,“我付你车费!”
“好说,别急,你慢慢说,去哪?”
叶?吞咽一口,又喘了几口气,说道:“阿斯克。”
“哪儿?”
“阿斯克精准医疗中心。”叶?打开手机定位,把屏幕伸进车窗,“是家医院。”
阿斯克是个音译的名字,取自古希腊神话中的医疗之神阿斯克勒庇厄斯,现代医学中常出现的蛇与权杖的代表元素也是出自于他。
阿斯克精准医疗中心是家私立医院,享有香山市最顶尖的医疗资源,但是能享受得起这种顶尖资源和服务的人却不多,一张普通号挂号一次就要几百块,也难怪老王听都没有听说过。
公立医院就算是工作日也永远都是人头攒动,与此同时,阿斯克医疗中心的大厅内是另一副景象,整面玻璃幕墙透进阳光,大片大片地铺在地上,像一张又一张金色的地毯,导览机器人在其中穿梭,滑过亮如平湖的镜面。
没有正中央的服务台,没有咨询护士,甚至没有病人,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静悄悄地踏进大厅,鞋跟在地面上敲出响动,她反复地查看着手里的病历本和材料。
女人打了好几个电话,最后终于接通,电话里七七八八地说了一会儿,她反倒安慰起对面来:“你不要急,你慢慢来,妈自己可以。”
挂断电话,她试着按照标识走进其中一个电梯,按下上行键,电梯独自运行,门开了,女人走进了神经外科的单独楼层。
这里总算有人了,零零散散有一些病人,正等着做检查,分诊台站着一个长得很漂亮的护士,女人上前询问,护士告诉问她是否有预约,女人回答说,她挂了号。
护士十分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普通号?”
“对,我女儿帮我挂的号,她的名字是叶?,我的名字叫沈芜。”
沈芜递上一直攥在手里的挂号单:“麻烦你帮我查查。”
“是有这么一个号。”护士看了眼屏幕,很快回答,“普通号得排在预约号后面,你等着吧。”
“那大概要等多久。”
“不知道。”
“那……”
直接被打断了,护士礼貌客气,漂亮的脸上没有其他表情:“阿姨,麻烦您坐在休息区等。”
“请问前面有几位病人?”
“请您等待,到号了会叫您的。”
“这里又没有那种叫号的大屏幕,看都看不见……”
“请您耐心等待。”
“问一下都不行吗?”
沈芜忍不住提高音量,可得到的还是同样的回答:“阿姨,请您不要大声喧哗……荆医生!”
沈芜突兀地从话语的结尾听到一个上扬的惊喜音调来,她扭头顺着护士的视线去看,看见一个挺拔俊秀的年轻男医生走了过来。
男医生越走越近,沈芜清楚地看见了他身上挂着的铭牌。
神经外科主治医师,荆泽。
第02章 入院
年轻的男医生带着口罩,眉眼清俊,眼神却平稳冷淡,身上一股冷冰冰的消毒水气味,不过讲话的声音很温和,十分好听,他看着沈芜,稍稍低下头。
“阿姨,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沈芜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赶紧点头,可她还没来得及张嘴,护士抢先说:“荆医生,这是个普通号,我来处理就好。”
“嗯。”男医生点点头,很自然地伸出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护士明显地迟疑了一下,声调低下来,靠近了说:“荆医生,天佑的聂总还在诊室等您。”
“我知道,让他先等。”
男医生把病历和检查单拿在手里翻了翻,对着灯光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片子,他看得很认真,好几分钟都没有说话。
沈芜等不及了,问道:“医生,你现在是不是有空,能不能帮我看?”
男医生不置可否,只是问:“您之前在哪里看的?”
“三院,医生让我先住院等手术排期,我女儿不放心,一定要换家医院再试试。”
男医生略一抬眼:“你女儿让您转院?”
“是的,我女儿跟我说的。”沈芜道,“她说这里的李主任是更权威的专家。”
“嗯。”
男医生合上病历本,递还给沈芜,他侧身向分诊台,低声同护士说了句什么,然后径直走了,那护士上下扫了沈芜一眼。
“阿姨,您跟着我往这边走。”护士挂起一个微笑,“荆医生给您开了特约。”
“那太谢谢了,是他帮我看吗?”
“不是,他给您约的是我们主任。”护士边走边问,似乎是不经意间,回头看了她一眼,“阿姨,您跟荆医生认识?”
沈芜迟疑了一下:“不认识。”
她想到刚刚还在状况外,还没有谢谢人家,该说两句好话,赶紧补充追问:“他肯定是个很热心的人吧?”
“热心?”护士诧异地停下脚步,不自觉地居然“呵”地冷笑一声,不过她很快收掉,似笑非笑地说了四个字。
“恰好相反。”
预约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已经将近三点,叶?租下的新地址到阿斯克医疗中心要坐一个小时的地铁,要不是有人闹事耽误了时间,原本是来得及的,她坐电梯赶往四楼,直奔神经外科。
沈芜刚刚从诊室出来,脸色苍白,叶?迎了上去,赶忙问道:“怎么样?医生安排你马上住院了吗?”
“李教授说让我准备一下,准备好了就可以入院。”
“那太好了,妈,那你就直接办入院,我回新家帮你收拾东西,然后送过来。”
叶?笑了一下,微微睁了睁眼睛,沈芜担忧地看着女儿。
“芊芊,眼睛怎么这么红,你爸爸的债主是不是又来找我们麻烦了?”
“没事的,都处理好了,咱们都搬家了,以后他们找不到。”叶?挽上了沈芜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跨过分区外面的玻璃门,外面是一片公开休息区,摆放着白色的软布沙发和玻璃茶几,这种软布沙发很难打理,但是这里的沙发全部一尘不染,连缝隙都洁白如新,茶几透亮,边缘的弧度做了防护处理,以防止意外磕碰。
一切都如此舒适,且昂贵。
叶?正准备让妈妈在休息区安顿,沈芜突然说:“芊芊,我觉得还是回三院保守治疗比较好,等三个月没关系,五个月也没什么。”
“那不行,手术要早做,不然就像捧着一个炸弹一样,就是三院的医生建议我们来这的,既然这里能做,那我们就在这里做。”
“不做了。”
叶?马上停下动作,紧张地捏住沈芜手腕:“怎么了?医生说什么了?”
沈芜吸了口气,顿了又顿,停了又停,小心翼翼地,终于说道:“太贵了。”
叶?把妈妈摁着坐下:“不贵的,我们有保险。”
沈芜摇摇头:“你不要再瞒妈妈了,医生和我都说清楚了,要用什么德国的血管支架,美国的进口药,全都得自费,还不是百分之百的,就算是手术成功了,还要持续用药,完全是个无底洞!”
她说得激动,站了起来,“你爸爸的保险咱们根本就拿不到,他的债就是一笔烂账,我们这辈子都还不上!我在这治这病,也是个跑不了的活靶子,你爸爸欠了人家那么多钱,人家怎么会让我们安安静静地治病?!妈妈想好了,我就开点药吃吃,不受手术那罪,说不定就好了!”
还有一句话滚动在她喉咙里,但是她不敢说,她想说:说不定就死了,等她死了,叶?就自由了。
她的女儿太可怜了,这么优秀,这么漂亮,这么年轻,有大好的前程,却被他们这对没担当的蠢夫妻拖累了,一个欠了高利贷跳了楼,一个脑子里长了瘤子,成了个纯纯的负担。
但是没关系,她也拖累不了多久了。
叶?定定地看着沈芜,一字一句地问道:“妈,你想好了,真的不做手术?”
沈芜斩钉截铁:“不治了,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求个痛快!”
“你痛快了……那我怎么办?”
“你就走啊。”沈芜握着叶?的手,女儿的双手发颤,她紧紧握住,“芊芊,跑得远远的……”
“所以你也不要我了?!爸爸甩下我走了,妈,你也不要我了!”叶?甩掉沈芜的手,眼泪涌出来,滚烫着往下淌,可是她完全不擦,双眼发红,崩溃地低吼起来。
“那我也去痛快!我们两个一起痛快,爸爸是怎么痛快的,我们就和他一样,等到了下面还能团聚,咱们一家人一起投胎!”
休息区旁边挨着天井,低头看下去能直接看到一楼,叶?拽着沈芜就向栏杆处冲去,沈芜吓坏了,死死拽住女儿。
“芊芊,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你都不想活了,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哪有人不想活啊!”沈芜哭得抓不住站不住,手一松膝盖一软跌坐在沙发上,“妈妈其实舍不得你……”
“那就再不要说这种话了。”
叶?站定了一抹脸,在沈芜捂着脸的时候,突然换了副神情,看着母亲:“妈,你放心,爸爸的债务和你的医疗费我都有办法解决,我在美国的时候有好几个关系好的同学都非常有钱,他们愿意借我,只要你把病治好就有希望,把手术做了,把身体养好,我们一起慢慢还,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不怕苦,什么办法都愿意试,但你一定要有信心,有信心才能恢复得好!”
“芊芊……你,你真能借的到?”
“我已经借到了!”
沈芜含着眼泪点头:“等我好了,钱我来还。”
叶?紧盯着母亲:“你要做手术!”
“做,做。”沈芜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脸,连连保证,“妈再不说丧气话了,不给你拖后腿,一定活下来,活下来陪你,陪我们芊芊长长久久。”
“对,这样想就对了。”叶?一吸鼻子,掏出纸巾在脸上擦了两下,抹掉泪痕,站起身,“我现在就回去准备东西,送你入院。”
“去吧,路上小心,别急。”
“好,等我。”
母女俩诉情一番,情绪激动难免声音略大,吸引了一些注意力,只是这里人少,对别人的事关心也很有限,只是有些人转头看了一会儿,便又把脸转了过去,除了一个穿着西装套装的男人,他刚刚从某个诊室出来,关上门,在走廊里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一幕,停下了脚步。
两个女人抱头痛哭,显得十分可怜。
男人站在远处看了很久,叶?擦干眼泪准备离开时,他迈步跟了上去。
路过分诊台时护士很殷勤地打招呼,喊了声“聂总慢走”,男人抽空点头示意,回复了一个得体的微笑。
第03章 女友
叶?正在等电梯,心急地多摁了两下,那数字动得看起来很慢,她看向旁边转移注意力。
电梯旁的墙面是一面装饰精美的宣传栏,宣传语的大意是神经外科是医学皇冠上的明珠,而这颗明珠正是阿斯克医疗中心的王牌,这里汇聚了全香山市乃至全省最顶级的医疗资源、设备、专家和教授,上面贴着科室的医生照片。
本月的医疗之星的照片被放得最大,叶?看了过去,心脏猛得一缩。
神经外科主治医师,荆泽。
她盯着照片看得入神,身边没有其他人,想必没有控制表情,身后慢慢站过来一个人,她完全没有察觉。
“你认识荆泽?我是他的朋友。”
那个人突然出声,叶?吓了一跳。
她扭过身,看见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规矩的西装三件套,外套脱了下来整齐地搭在小臂,他说他是荆泽的朋友,年纪看起来也相仿,眉眼清秀,长得应该不错,但是叶?没有看清。
“不认识。”
她匆忙扭回头,电梯到了,她逃了进去,男人没有跟进电梯,她松了口气,心脏砰砰直跳。
只是个很小的插曲,可是叶?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电梯落到一楼,她心不在焉地穿过一楼大厅,导航了一下地铁站的位置,脑海中又浮现出刚刚那张照片。
大概是五年吧?或者六年,她再也没有见过他,荆泽真的当了医生,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一直如此优秀。
没想到这么巧……不,没什么巧的,阿斯克本来就是荆家控股的集团旗下的医疗中心,荆泽在这里再正常不过,反而让人意外的是——他仅仅只是一个医生。
也许是因为他还有一个弟弟荆浩,翻开阿斯克的新闻和网站,作为企业代表出席的一直都是荆浩,叶?划着手机屏幕,信息像流水一样滑过,在微微摇晃的地铁中,她的思绪落入了回忆。
其实她算是“认识”荆泽,但是这一份认识经过时间的冲刷越发黯淡,逐渐变成了不愿提起的往事,那是她少女时期悸动的梦。
叶?曾经以最纯洁的恋慕之心仰望过荆泽。
大学时,叶?和荆泽同校,每个院系都会有一些长得特别显眼的人,在几百人之间都十分出挑,叶?自己是,荆泽也是,在他们正式“认识”之前,她就听说过他。
他这个姓氏特别,人也特别,很容易让人一眼记住,学的是医学,成绩极好,又发顶刊,光环更甚,叶?大一入学时,荆泽的研究生课程进行到第二年,他的老师在学校开了一门跨专业选修课,他是助教,偶尔也会代课。
一半是荆泽的缘故,另一半是因为他的老师是个很和气的老头,不爱点名,因此这门枯燥的医学伦理课“人丁兴旺”,叶?选到了这门课。
她制造偶遇,制造机会,总算是成功“认识”了他。
但也仅仅是认识而已,他们通过邮件联系,有时也会在课外见面,荆泽不会直接拒绝叶?,但是从来不主动。
叶?不经意地问过荆泽的感情状况,是否有女友,得到的回复是……
“没有。”荆泽说。
“那你想不想要有。”
“没兴趣。”
所以叶?没有继续问下去,她只是笑着说:“我会回去转告我那个朋友,可以死心了。”
他问:“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且冷静,眸光微暗,毫无波澜,叶?却被这毫无温度的眼神盯得脸颊发热,血液都涌进脑袋,她立刻否认。
“不是!”叶?大声说,“追我的人很多,我挑都挑不过来!”
荆泽不置可否。
叶?没有说谎,追她的人的确很多,其中就有荆泽的弟弟荆浩,但是她一个都没有答应,她唯一主动表白的对象就这样拒绝了她,这就是全部的完整故事。
课程结束后,两个人再无交集。
就这种程度的“认识”,在六年以后很难启齿,不要说面对荆泽的朋友了,就算面对着荆泽本人,叶?也是不好意思提起什么“认识”的,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是……
手机响了,震醒了叶?,她歪着头,从昏昏欲睡的状态和茫远的回忆中清醒过来,现实逼仄就在眼前,她的眼前是债务、手术费和接下来每一天的生活费,她不再是那个漂亮骄傲、被父母捧在手心的小公主了。
叶?按着胸口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屏幕,却没有马上接起来,她的眉心皱了起来,自己都没有察觉,映在车窗上,然后她又吸了一口气,接通电话。
来电显示上写着“荆浩”两个字,这个号码是叶?前几天才存下的,荆浩的嗓音在她听来并不熟悉,她愣了一会儿才听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我让司机去接你了,怎么没在家?我说过今天晚上要吃饭,你忘了吗?”
“对不起,我忘记了。”叶?小声说,“我今天搬家了。”
“哦……”荆浩拖了一个大长音,“那你昨天答应做我女朋友了,这个没忘吧,还算数吗?”
“没忘。”叶?吸了下鼻子,越说声音越小,“算数的。”
“那行,新地址给我,马上来接你。”
“再等一个小时,我打车去医院送东西,然后你让司机到阿斯克接我,我妈今天住院。”叶?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问道,“行吗?”
“好吧,是我忘记了。”荆浩顺口问,“你妈怎么样?”
“医生说尽快安排手术,荆总……啊,不,荆浩,谢谢你。”叶?改了个称呼,差点咬了舌头。
荆浩满不在乎:“小事,这有什么,你是我女朋友啊!”
叶?尽量柔媚地笑了笑:“嗯。”
再次回到医院办完所有手续,荆浩派来的司机已经等在楼下,叶?再次路过宣传栏,她忍不住又看了两眼照片。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晚上的饭局,她可能会见到荆泽,她为这种预感而感到不安。
坐进车里的时候,叶?又觉得自己单方面的不安十分好笑,自嘲起来,没有人会记得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荆泽一定早就忘记了她的脸。
说不定他已经结婚,或者正在恋爱,他那么优秀,一定从不缺爱慕者。
但是荆泽冷淡的底色一向是温柔的,叶?一直这样觉得——留在记忆里具体的事件模糊不清,可是感觉却这样浮动着,就算他真的记得,也一定不会给她难堪。
即使是……她已经成为他弟弟的女友。
作为阿斯克的股东,荆浩有专属车位,劳斯莱斯优雅流畅的驶出,直接停在一家私人高端形象设计沙龙,建筑造型很有设计感,出入的顾客非富即贵,叶?散着头发,素着一张脸,穿着方便走路的运动鞋,格格不入地站在门口。
司机进去说了几句话,店长马上带着一个高挑的美女和一个冷白皮帅哥迎了出来,满脸笑容,把叶?亲亲热热地挽着胳膊拉了进去。
叶?没有见到荆浩,有点犹豫,店长和司机都说让她放心,说荆总就在楼上等待和休息,等她做完整体造型就会见面。
店长笑着挤眼睛:“叶小姐你素颜完全是大美女,根本不用化妆的,但是荆总多有仪式感啊,对您真是用心!”
一行人走上金色的旋转楼梯,身后跟着的两个店员一叠声点头附和,男生嘴快,跟着说:“荆总对别人可从来没这样过!”
说完就被使了眼色,他闭上嘴,尴尬地笑了一下,叶?没说什么,勉强也跟着笑了笑。
第04章 盛宴
坐在化妆镜前,店长把叶?的长发从胸前撩至身后,碎发掖到耳后,夹起额发,露出饱满清透的一整张脸,动作时指尖轻柔地滑过皮肤,店长夸道:“叶小姐你皮肤真好。”
“谢谢。”
“闭上眼睛,我先给你清洁,然后再补水,咱们敷一张面膜,妆前状态才会好。”
叶?依言闭上眼睛。
“好了!叶小姐,您看看。”
叶?睁开眼,镜中人明眸皓齿,被妆容强调出五官特色,十分惊艳,是让人过目不忘的类型,店长的手法很好,她甚至觉得自己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刚刚入学的大学生。
“还满意吗?都是按荆总发的照片来化的。”店长掏出手机在叶?脸侧比对,这张照片其实是一张海报,是叶?大学时参加音乐社为了举办校园演奏会拍的,她看着镜子,又看看照片上的自己。
叶?礼貌地笑了笑:“满意的,谢谢。”
头发也做好了,发型师为叶?编了一款当年很流行的仙女盘发,有细细的碎发飘荡在白皙的脸颊两侧,然后她被引导着又走上旋梯,推开休息室的大门,荆浩正坐在台球桌上,吊儿郎当地摇晃着腿,握着台球杆撑在地上。
他一看门口就愣住了,眼睛猛得一亮,跳下来向叶?走过来,情不自禁地拉住她的手:“叶?,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美。”
叶?没接这话,任由荆浩拉着她进屋,推着她的肩膀面向墙壁,这里又有一整面落地镜,她再一次看见妆后的自己。
清纯、性感、单纯、清透的校园女神,她被妆容拉回当年,可是她回不到当年。
有什么东西已经被彻底地改变,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地消失,她再也不可能是那个骄傲又任性的叶?了。
荆浩和叶?同岁,他们当年同级,荆浩并不是本校的学生,而是本校的附属三本,作为经常半夜跑车炸街的富二代,他也算得上半个风云人物。
之所以是半个,是因为人人都知道他有个教科书一样优秀的哥哥荆泽。
听说原本荆家是要送荆浩出国的,但是弄来弄去美国英国去不上,澳大利亚也申不到,每天跟着一帮酒肉朋友瞎混,家里最终认为放出去风险更大,别染上什么不该染的毛病,就塞进了荆泽这里,让哥哥多照应,看着点。
两个学校上课的校区在一起,荆浩因此看上了叶?。
荆浩出手大方,公子哥儿的套路都是那些,追叶?追得声势浩大,开跑车载了满后座的玫瑰花,送昂贵的奢侈品礼物,在广场摆表白蜡烛,在宿舍楼下面拉横幅,这些都没能打动叶?,每一次她的态度都是相同的,那就是拒绝。
唯一一次有些动摇的,是叶?在心里一闪而过的某个念头。
被荆泽拒绝过后,她心里难免冒出一丝丝不忿,想要答应荆浩,好让荆泽惊讶和难堪,但念头只是念头,停留的时间没超过五秒钟,她没有那么幼稚。
拒绝的次数多了,荆浩不依不饶地纠缠,他砸钱给她的态度粗暴,把礼盒扔在她脚下,不耐烦地问:“多少钱才能泡到你?直接点,要什么礼物才行,你说。”
叶?脾气上来了,想着要放句狠话,上下打量一遍,冷冷吐出四个字:“你太丑了。”
荆浩以为自己听错了,指着自己满脸错愕:“你说什么?”
“还要我怎么说?”叶?说,“平时不照镜子吗?就算不照镜子,你回去多看看你哥哥,也能培养一点基础的审美,你要能长得多像他一点,说不定还有可能。”
“我哥?哦……你说荆泽?”
荆浩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但是他没有恼羞成怒,这在叶?的意料之外,他的表情很奇怪,他们兄弟的关系在外人看来都很冷淡。
荆浩看起来反而放松了下来:“荆泽拿什么和我比?”
叶?勾起嘴角笑了笑,沉默就是最好的嘲讽。
“叶?,我会让你后悔的,到时候你跪下来求我我都不会再看你一眼。”荆浩最后说。
叶?说:“绝无可能。”
当年是年少轻狂,说话咬得太死,不知道人生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刻,现在的叶?站在荆浩身边,不想看着镜子,微微垂着眼睫,荆浩扶着她的肩膀,忽然说了句:“叶?,抬头!”
她听话照做,抬起眼,看见荆浩推过来一个人台,上面是一款很普通的裙子,但是叶?认出来了,她有一件同样的裙子,她当然记得。
荆浩的记忆十分鲜明,他说:“这就是你骂我那天穿的衣服,我特意买了一套同款,从来可没有哪个女的敢跟我这么说话。”
他搂着人台,插着兜浪荡地一笑,开玩笑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就是小说里总爱说的那句……哦对了!女人,我记你一辈子,哈哈。”
叶?紧张地攥紧拳心,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放得可怜,她细声细气地说:“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幼稚了。”
停了几秒,她又说:“谢谢你愿意借我钱,我会尽快找到工作,按月还给你的。”
“你都是我女朋友了,那不都是应该的吗?”荆浩换了个动作,转而搂着叶?,“过了今晚,明天就到账。”
“明天……今天行吗?”
眼神一撇,荆浩笑容一收:“钱不到账,你就不想和我在一起?”
叶?上前跨了一步,和荆浩贴着了,急忙否认:“不是的。”
“昨天我们都讲清楚了,你也答应了,我再说一次,我不在乎我的女人爱不爱我,是不是真心,我在乎的就是两件,第一,头上不能有绿帽子,第二,要听话,只要能做到,我就会对你好的,老老实实地跟我,嗯?”
他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半眯起眼睛语气冷下来,叶?无声地点头,眼眸湿润。
荆浩放开了她:“别这么矜持清高,今晚我带你去见我的朋友,你得表现得死心塌地一点,这样我比较有面子。”
叶?低声说:“好。”
“你说多巧啊,叶?,香山市那么大,偏偏让我们重逢,偏偏是这个时机,能帮到你,我很高兴。”荆浩又笑了,温柔地摸着叶?的侧颈,“这简直是天意。”
他们一起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亲昵地靠在一起,荆浩的大手从后面握住她的细颈,这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提着脖子的猫,一只宠物。
这一次,叶?无论多么努力地牵动嘴角,都无法给出一个回应的微笑。
当叶?换上荆浩准备好的那套裙子,挽着他的手臂走进聚会的现场时,她脸上的笑容甜美而甜蜜,灯光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的脸庞像从潮水中慢慢浮现出来的似的,清纯清透,像池塘中亭亭而立的荷花,在现场热闹如软泥的气氛中格外突出。
霓虹射灯切开每个人的影子,旋转着帮助他们舞动自己的身躯,应和着震耳欲聋的鼓点,香水和烟草的气味裹着冷气扑面而来,折射的蓝光映着卡座里歪七扭八的身影,荆浩搂着叶?进来时,注意到的人都举起了酒瓶欢呼。
这是荆浩组的局,到场的人都是他的朋友,荆浩摘下墨镜,像大明星似的朝他们眨眼,人群再次回以欢呼和怪叫,他们让出最中间的卡座。
剩下的人还在跳舞,聚会才刚刚开始,酒架上的酒已经空了一半,纸醉金迷,人心浮浪。
叶?不得不注意到,除了她,还有一个人和所有人都不同,他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只是摆着一杯金汤力。
然而就连这一杯孤零零摆在桌上的酒看起来都没有被喝过,他已经坐了很久,化掉的冰块让杯中的酒液涨得更满了,杯底一滩水渍,杯壁留有水痕。
记忆中鲜明,又刚看过照片,叶?没怎么费力就凭借暗光中不甚清晰的轮廓认出来,那是荆泽。
她看得这么细致,是因为她看了很久,久到荆泽终于注意到她的目光,抬起眼睛和她对视,像微风似的拂过,没有痕迹,没有内容。
叶?收回视线,她毫不意外,没有波澜。
第05章 演出
荆浩搂着叶?坐下,连着灌下几杯威士忌,和人聊天,有人在谈论最近的股票市场,涨跌幅度像是过山车,却让他们兴奋得两眼放光;有人在讨论最新的时尚潮流,哪个品牌的包又出了限量版,哪个设计师的裙子成了明星最爱;还有人讲着低俗的笑话,笑声像爆米花一样在空气中噼里啪啦地炸开,荆浩笑得直拍大腿。
音乐声音太大,荆浩基本是勒着叶?的脖子,大声在她耳边问道:“是不是很无聊?”
“你玩得开心就好。”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你是个很清高、很优雅的人。”荆浩似笑非笑,“别担心,我特意
为你准备了点东西,马上……”
他放慢声音,却难掩兴奋:“马上就会好玩起来的!”
音乐声停了,霓虹灯不再闪烁,DJ离开了舞台,推上来一架钢琴,落下来一束澄澈的白光,叶?冒出来某种预感,她侧过头,荆浩果然看着她,笑着说:“我想听你专门为我弹一首曲子。”
不容她回答,荆浩向所有人大声介绍道:“现在,钢琴女神登场,掌声鼓励!”
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掌声,跳舞的人都回到卡座,他们嬉笑着,端着酒杯,饶有兴致地盯着叶?,等待着一场助兴表演,很多眼神中蕴含的意味让叶?本能地感觉到不舒服。
荆浩摩挲着叶?的后颈,凑近她的脸侧说话,酒气喷进她的耳朵。
“要听话,叶?。”
叶?不得不站起来,荆浩的手指在她腰后轻轻一推,她上了舞台。
那就弹吧,叶?心想,她不去看某些眼神。
纤长白皙的手指放在黑白的琴键上,叶?摁下第一组和弦,心弦忽然颤动,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自从得知父亲的死讯,中断学业匆忙回国,她已经几个月没有弹琴了。
她每天都会练琴,从四岁到二十四岁,从未间断过,哪怕只有一小会儿,她并不是艺术专业的学生,而是把弹琴当作一种放空自己的放松方式,因为爸爸说——音乐是流动的美。
叶?的爸爸会拉小提琴,他们一起合奏《查尔达什舞曲》,一起读谱一起练习,在她承压和焦虑的时候,和爸爸和合奏是无语言的对话,而现在小提琴的音色消失了,钢琴孤单地奏鸣着。
叶?心思太乱,完全是凭借着多年练习的肌肉记忆在敲击琴键,恍然间一个错音,她如落水般回到现场。
除琴声之外,四周静得可怕,静得反常,他们竟然停止了调笑或者聊天,沉默无声地坐在卡座上握着酒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仿佛真的在听一场演奏会。
在黑沉沉的环境当中,叶?仿佛身处海底,被困在了舞台上,她知道所有人的目光像无声游弋的深海鱼一样悬浮在四周,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也不想去看。
灯光像撒入水面的阳光,照亮了琴键,她只看着自己的手指。
叶?独自完成了《查尔达什舞曲》,最后一个音结束,她抬起手,做了一个简单的定格动作,也许这时候应该有一个谢幕的微笑,但是她笑不出来。
琴音余韵仍在回荡,荆浩一个响指,全场猛然灯光大亮,叶?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微微眯了一下,等她重新看清,她看见荆浩的指间夹着一叠纸条。
他站在台下,却高高扬起下巴,眼神居高临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的眼神跟着纸条的飘动而摆动。
那是一沓借条,有大有小,有长有短,上面的信息都是手写的不同金额、借款人,落款人统一是叶?的父亲叶尚云。
“叶?,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像平直冰冷,带着一丝刻意的温柔,“当年我就是对你坐在钢琴前的样子一见钟情,现在看来,也就那么回事,而且我比较喜欢你以前的态度,搞起来比较带劲,现在这样,没意思。”
叶?瞬间明白了荆浩的想法,薄唇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脸色像宣纸一样苍白,她捏紧指节一言不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眼神只盯着荆浩手里的借条。
荆浩对她已经没有兴趣,不打算碰她一根指头,原本就是见色起意,而叶?当年又太好看了而已,现在荆浩已经正式开始接管荆家的生意,身边的男女什么样的没有,自然不在乎一个叶?。
他找叶?回来,只是为了羞辱她。
你的自尊现在不值钱,叶?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把自尊扔在地上让荆浩踩爽了,她就能拿回借条。
“荆浩。”叶?静静开口,闭了闭眼,又改了称呼,“荆总,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不明白凡事都该给人退路的道理,说话太不留情面了,我向你道歉。”
“晚了。”
荆浩面无表情地咧开嘴,动作夸张地张开手臂,将纸条洒在脚下,念念不忘当年的难堪,似笑非笑的说:“你的道歉太不真诚了,没意思,我不喜欢。”
随着纸条飞扬而下,叶?突然冲到台下,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去捡去抓,抢到了就紧紧攥在手心,狠狠地撕成碎片,她的眼眶发热,但是却没有一滴眼泪,她抓住荆浩的黑色裤脚,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谢谢……谢谢荆总。”
荆浩双手插兜,忍不住满意起来。
“好多了,但是还不够,叶?,没想到你还挺能舔的,真让我意外。”
他笑着向其他人介绍:“当年这可是高冷女神!”
“荆少玩得真狠啊……”一个女孩抿嘴笑着。
“早该这样了。”坐在她旁边的男人架起腿推了推镜框,满不在意,“装清高的,不都这个下场?”
“这女人还以为自己能被人记一辈子,太自恋了,正好让她清醒清醒!”
嘻嘻哈哈的调笑声在叶?的头顶交织着,她用力屏蔽那些锋利的嬉笑,让自己麻木,把所有的纸条都撕碎,任由那些语句扎进耳朵。
他们都是衣食无忧的浪荡男女,这辈子她和他们都不会再有交集,只要从这里走出去……只要从这里走出去……就没有人知道!
有人举着手机录像,镜头对准叶?苍白的脸,闪光灯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爬跪在地上的女孩像被围猎的小羊,被灯光围猎,无处可逃。
荆浩略一低头看着脚边的女孩,顺手提起身旁的一瓶红酒,自上而下,全都泼在面前的人头上。
叶?闭上了眼睛,红酒浇遍了全身,她跪着一动不动,酒液浸透了薄薄的衬衫,身体的曲线一览无遗,那苍白下面细细浮动着浅青色的血管,便像青瓷一样易碎而美丽,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她身上。
“衣服湿了,得脱掉。”
“叶?,我长得丑,你长得美,审美又高,那就让所有人都欣赏欣赏,提高一下审美。”
下一句,荆浩说:“然后咱们两清,我原谅你,债不用你还了,反正利息嘛,是你爸的命!”
那一瞬间,叶?猛然睁开眼睛,双眼猩红,抢过地上散落的空酒瓶,抄着瓶颈就朝荆浩头上砸去!
可是她跪下去的膝盖发软,突然站起来摇摇晃晃,细弱的手腕不够有力,失了准头,并没有砸中,玻璃瓶脱手砸在地上,尖锐的脆响,荆浩急忙向后跳了两步,恐惧一闪而过,看见叶?被人拉住,反而兴奋地大笑起来。
“终于急了!”
叶?的眼泪流了满脸,并不自知,她的手和胳膊都被人抓着,可还在拼命挣扎,她四处去看,找着还能继续攻击的武器,紧紧咬着牙关,每一根骨头和肌肉都在发力,旁边的人抱怨着:“这女的怎么这么大劲儿!”
“哎呀她打着我了!”
人群全聚拢来了,酒瓶击碎的尖锐响声刚刚曾让他们略有慌乱,但叶?被人制住,他们很快欣赏起来,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眼神闪烁,仿佛她的痛苦是一场精彩的表演,而他们就是这场表演的观众。
荆浩远望着叶?,笑得肆意开心:“你能把我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叶?生出绝望的恨来,她一无所有。
除非……豁出这条命,就在这里,就在这里……杀了荆浩!
第06章 夜风
可是叶?已经没有力气了,挣扎不动,连制住她的人都渐渐地松了手,荆浩开始觉得无聊了。
“好啦!”他对他们说,“钢琴女神的节目圆满结束!”
他们把她扔在原地,又去喝酒和跳舞,强劲的DJ音乐再次响起,每一声都打在她的脊梁上。
叶?趴在地上,向上抬眼,看荆浩站在人群正中央,随着起舞的人浪跳动,刚刚像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一段间休中表演的节目,完全被他扔在脑后。
人群的外围,有个穿露背裙的女孩子转过来,脸上带着不忍的神情,轻声说:“没事了,快走吧。”
太吵了,叶?只能看见女孩依稀的口型,她的注意力太集中,只能用余光看见女孩说了句什么,逆着光,看不清女孩脸上的表情。
她脑中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叶?支撑着前臂,慢慢地爬起来,她的小臂肌肉发抖,全是被人攥出的淤痕,可是她的眼睛还死死盯着荆浩,恨意爬了满脸,摸索着在地上找到破裂的酒瓶,把残片的破口握在手里,她现在所有的感官都迟钝,血流出来,掌心痛得钻心,可是她感觉不到。
叶?将残片藏在掌中,身形摇动,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玩乐的人群狰狞地笑着,现在没有人在意她,像玩过就扔的玩具,她的自尊不过只给了他们一时的新鲜。
她要杀了他……要和他同归于尽!
叶?摇晃着向前走去,忽然间,有人在她身后扶住她的肩膀。
她立刻要挣脱,可那手臂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几乎将她扣在怀里。
“别乱来!”
谁在阻止她?她也不想管身后这人是谁,积蓄起最后的残存的一丝力气挣扎,回身就要扎进那人的眉心,这是个男人,身量比她要高上很多,他攥住她的手腕,尖锐的残片停在精致的眉眼上方。
她的手腕虚浮发颤,他的掌心纹丝不动,两个人对峙着,她看见他的嘴唇开合,但语句像是有延迟似的,过了一会儿才传进耳朵,进入大脑,才让她意识到——他在对她说话。
“叶?,你母亲还在医院。”
非常低沉温润的男声,他的脸在她的面前放大,既陌生,又熟悉,叶?迟钝地、慢慢地意识到,这是荆泽。
她骤然松开手,残片掉在地上,血流了满手,她痛到钻心。
是啊,她还有母亲。
她没有同归于尽的资格。
那她现在应该怎么办?忍下这屈辱吗?可是一切都已经破灭,荆浩在耍她,不可能为她出母亲的手术费了,她如果忍下,没有任何意义,可是如果不忍,她能怎么样,她又能怎么样?!
她能杀得了荆浩吗?她真的要葬送掉自己的人生, 留母亲自生自灭吗?
紧绷的一口气松掉就再也聚不起来,她双眼空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先带你出去。”荆泽说。
叶?茫然地点了点头。
荆泽径直走出酒吧,并没有多说什么,叶?默默地跟着他,说不出谢谢两个字。
经历了巨大的情绪动荡,冷的红酒浇遍全身,湿衣服像苔藓一样黏在皮肤上,掌心的划痕不再流血,但是依然持续地疼痛着,叶?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然麻木,她浑浑噩噩地向前走着。
男人的背影高大,肩背平直紧实,看似令人安心,却实在让人生疑,就算他们兄弟关系一直不好,但荆浩毕竟是他的弟弟。
走出去几步,荆泽突然停下,转过身,叶?颠颠撞撞,险些一头扎进他怀里,他眼疾手快抓住她的大臂,向上撑了一下,等她站稳,又很快松开。
“我送你回去。”
叶?缓慢地摇头:“不用。”
“荆浩是荆浩,我是我。”荆泽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说了一句,“家里的生意和我无关,我在医院工作,是个普通的医生。”
叶?没有反应,紧接着,像是一个解释,荆泽又说:“我是阿斯克神经外科的医生,你母亲的病历我看过,所以碰巧了解情况。”
叶?于是仰起脸,霓虹的光影从荆泽的脸上滑过,他五官没变,气质却成熟了许多,完全褪去了青涩和少年气,一双桃花眼深邃温柔,平衡了冷感的骨相,无情也似多情。
“谢谢。”她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好久不见。”
“你要回哪里。”
荆泽忽略了她最后四个字的寒暄,反应并不热切,又问一遍,行为绅士,保持距离。
“我没地方去。”
叶?的心跳得很厉害,但是她不移开目光,反而直勾勾地盯着荆泽,近乎赤裸,她吞咽一口,甚至向前一步。
“那我帮你在附近的酒店开个房间。”荆泽的视线很快地落在她身上,只是一眼,然后移走,头微微偏开,“你衣服湿了,先洗个澡。”
他的视线绕了一圈又回来了,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盖在叶?身上,长臂展开,揽过她的肩,推动她迈动脚步。
“我的车在地库。”他低声说。
“自己开?你没喝酒吗?”
“没有。”
现在只是初秋,道路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尚绿,在路灯和暮色的背景下呈现出深沉的墨色,黑压压的在头顶上笼罩着,夜风卷进车窗,带着深夜的寒意,不到彻骨的程度,力度也不大,只是扬起了叶?的发尾,荆泽升起车窗。
风噪几乎消失,车内一下子安静无比。
叶?坐在副驾,一只手按住心口,另一只手拽着荆泽的外套,竖起的硬领擦过她的脸颊,她没有在外套上闻到任何特殊气味,一如她现在看向荆泽,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任何特殊意味的表情。
他车里的内饰同样干净平常,没有灰尘脏污,没有多余的装饰,看不到任何个性化的痕迹,挡风玻璃前丢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纸巾盒,仅此而已。
他应当是个单身的男人,叶?想,又或者干脆连这个也别想,她刚刚下定决心迈出了那一步,上了他的车,就应该做到底。
她要勾引荆泽。
是他自己向她走来的——他向她投来善意,递出橄榄枝,就不要怪她把他当做浮木,已到现在这种境地,清白无用,身体就是她唯一的资源,反正她的自尊已成齑粉,决心奋力一搏。
如果能成为荆泽的女朋友——不,就算不能成为他的女友,只是其他关系,但只要有了今晚一晚,有了实质有了牵扯,就能想办法谋一个长久,她总能找到一个机会报复荆浩,而且母亲就在荆泽的科室就医,这方面她同样需要荆泽实实在在的帮助,所以他简直是她救命的稻草,不,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叶?缓慢地深呼吸,她的大脑现在处于一种怪异的癫狂当中,恨不得马上突破自己的底线达成目的——这样不行,会吓到荆泽,会被当成疯子,她试图平静下来,不停地捏握手指,甚至微微地有点发抖。
平缓的行驶当中,荆泽透过中央后视镜看了叶?一眼,很快收回,去注意路况,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
“是冷吗?”
“我不知道。”
叶?把声音放得很柔,捂在心口的手落了下来,红灯亮了,荆泽慢慢踩下刹车,停在路口,换挡时碰到了叶?光滑的小臂。
他的掌心忽然滑下来握住她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触即分。
“你的手不算凉。”
叶?没有动,她的手还是放在那里,转脸看向荆泽:“我没有带身份证,怎么办?”
对向的车道内静止的车流亮着车灯,路况简单,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荆泽还是看着前方,红灯非常漫长,还在读秒,他的手离开了方向盘,细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我有。”
第07章 勾引
叶?从来没想到过勾引荆泽,竟然能够成功。
老实说,叶?原本就不是很有信心,大学那会儿荆泽就对她的暗示不冷不热,显然她不是会让他冲动不已的类型。
所以他今天的出现,也许就只是曾经相识的于情不忍,又或者出于职业道德的医者仁心吗?
如果只是这样,那么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有一个混账弟弟并不是他的错,她不该生出利用他的心思,年少之时的爱慕可贵,她已经深陷泥潭,未来的人生苦涩多艰,更该给自己保留一点美好回忆。
原本是这样,原本应该是这样。
可如果是真的好心,就不该说什么开个房间,他的态度暧昧不明,算不上透明坦荡。
叶?觉得这是个邀请,但是对于勾引一事,她太生疏,需要进一步确定。
红灯尚有最后十几秒, 突然之间,荆泽转向她:“手还在流血吗?”
叶?不答,向他摊开手掌,他握住她的指尖,微微垂下头来查看:“伤口不深,及时消毒就可以。”
说完这句话,荆泽没有松手,叶?轻轻往回抽了一下,指尖微勾,勾住对方的指尖,感受到一股相反的拉力。
她敏锐地抬起眼睛去捕捉,却没能和他对视,荆泽看得认真且毫无感情,仿佛正带着口罩坐在科室里,而叶?只是一名普通的门诊病人。
看来她是自作多情。
倒计时结束,荆泽放开她的手,重新发动车子,叶?咬牙积聚起来的勇气在胸口飘散,她向后倒去,陷在座椅之中。
叶?跟着荆泽走进酒店大堂,看他从钱夹中掏出一张卡递给前台,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等着。
突然间,叶?从前台和荆泽的核对中敏锐地捕捉到“预约”两个字,前台轻声细语地说着“检查您的预约……”而荆泽点点头,她这才注意到他们放在桌上的卡面,是高星级酒店的Titanium Elite,这种钛金卡需要每年至少75晚2万美元的消费门槛,显然远远超过荆泽所说的“普通医生”的身份,他和荆家的生意真的完全没有关联吗?
他到底是为什么会出现在今天的聚会现场,一口酒都不喝,却在她最难堪的时刻扶住她,叶?的脑子搅成了一团乱麻,看见荆泽已经将房卡拿在手中,还提着一个医药箱,正礼貌地道谢。
“不用去医务室,嗯,我就是医生。”
叶?愣愣地向前伸手:“不严重,我自己处理就行了。”
荆泽略显惊讶地顿了一下,反问道:“你自己处理?”
“嗯。”
这一次,叶?纤细的手指完全被有力的大掌包裹住,毫不客气地推了回来,荆泽一只手拎着医药箱,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腰肢,他俯身靠在她的耳侧,用低沉的气音轻声说话。
这一次,她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尖锐冷冽,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存在感极强地笼罩下来。
“叶?,是谁教你把男人引到酒店,然后甩开他自己上楼的?”
一团难以名状的感觉噎住了叶?的喉咙,她全身的寒毛直竖,血液几乎凝固。
她对他刚刚产生的感激和愧疚残忍地碎裂了,他从高塔上落下,一脚踏进泥潭。
无论是多么道貌岸然的男人,对于主动贴上来的美女也不会拒绝,她似乎成功了,第一反应却是无所适从。
叶?一直没有正式的感情经验,缺乏把玩和掌握男人的本事,她竟然下意识向荆泽寻求帮助。
“荆泽……”她小声说道,“你很经常带人来酒店吗?”
荆泽否认了:“从来不。”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晕头转向地被勾住腰推了进去。
酒店走廊的顶灯安静无声,只是隐约从尽头传来电梯抵达的叮咚声,又被厚重的防火门吞没,叶?垂着头跟在荆泽身后,他拿房卡开了门,很绅士地让开一个身位,让她先进,两个人都一言不发,房门在她身后合上。
“咔哒”。
好像密室落锁一般,再无处可逃,临到此时,叶?感到恐惧,她对此事毫无经验,却手无寸铁地跟着并不算熟识的男人来到酒店开房了。
荆泽骤然说话,声音一响,她条件反射般地抖了一下。
“我先用下洗手间,你等一下。”
话说完,荆泽发现叶?不动,又说:“站在门口干什么?”
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害怕了吗?”
空调出风口的风掠过脖颈,叶?打了个寒颤,她摇摇头:“空调有点冷。”
荆泽调小了风量:“好了吗?”
叶?道:“好多了。”
她身上仍然是潮湿的,不好坐在床上和布艺沙发上,就坐在工作台前的凳子上,只占住三分之一,她首先脱下身上湿透的衬衫,扔在脚边,然后重新罩上相对干爽的外套。
这是间普通的商务套房,茶几上矿泉水瓶还没开封,电视机黑着屏,进门是会客室,然后是吧台、洗漱间,两间卧室,一间大床房,一间并排放着两张床。
洗漱间传来水声,叶?透过半开的门看向里面的男人,顶灯把镜面照得发白,冷光削出男人下颌锋利的棱角,像石膏像一般精雕细刻,他的头发和指甲都修剪的很整齐,体现出一丝不苟的精英气质,干净且英俊,但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或许是职业关系,或许是性格使然,荆泽洗手时格外细致,不急不缓,仿佛接下来等待他的不是一场风月,而是一场手术。
但这里不是医院,也不是荆泽的住所,只是酒店。
水声戛然而止,男人平静而冷淡的视线看过来时,叶?第一时间并没有反应过来,她看得入了神。
荆泽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依然慢条斯理,他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我已经叫人买了一套新的换洗衣物,过一会儿会送上来。”
叶?抿了抿唇:“谢谢。”
她用力看他,两个人对视,她没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任何内容,动作和语调都没有温度,和体贴无缘,更像是性格底色和职业习惯,招惹这样令人看不透的男人,还打算利用,大概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可她已没有其他捷径可走,必须一试。
叶?仰脸看人,慢慢地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张初见惊人、极致清纯又极致艳丽的脸,几缕湿发干在额边,妆面凌乱,口红花了,融出唇线之外,显出欲色。
肩上笼着一件男式外套,一只手紧紧攥着领口,脚边匆忙堆着脱下来的衬衫,上面干涸的红酒渍像玫瑰干枯的颜色。
这意味着外套下面是真空的。
自上而下的视角,曲线一览无余。
面对让人气血上涌的香艳画面,荆泽神色不动,扫了一眼,提醒道:“你走光了。”
“我没注意。”
“你在每一个男人面前都这么不注意吗?”
“不是。”
“那我不应该例外。”
听起来十分正人君子,凛然得让叶?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已经试探到如此地步,他还在装。
他在等她主动,叶?突然想到——他们这样的人并不急色,不缺女人,很怕麻烦,所以不会强迫人。
可如果不迫他主动,那她的献身就失去了谈判的筹码,她必须要勾起他的兴趣,或者是比兴趣更原始更低级的——欲望。
只有这样,她才能缠着他要些什么。
透过荆泽的黑眸,像镜面般反射出叶?此刻在他眼里的样子,就算不是视角原因,叶?也知道现在自己像落汤鸡一样狼狈。
但狼狈,也就意味着可怜。
叶?把声线放软,轻声道:“我没想那么多,湿衣服黏在身上太难受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情,谨慎而生涩地试图取悦一个男人,在脑海中对动作和语气做完排演,说出来后却大相径庭,硬邦邦的,她对自己感到失望。
要不把外套也脱了吧?
叶?这样想着,但是做不出来,身体僵硬,荆泽看了过来,叶?更加僵硬,听见他用命令的语气吐出一个单字:“手。”
叶?愣了一下,随后听话地摊开手掌。
第08章 尘泥
荆泽另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叶?对面,打开医疗箱,他刚刚细致清洁过双手,指尖柔软,先是用干净纱布轻轻拨开伤口边缘,对着光查看内部是否有碎片残留,然后用尖头镊子夹出来,接着是止血和消毒,用碘伏擦拭。
碎片被拔出血肉时有刺痛感,叶?忍不住嘶了一声,轻轻一喘,荆泽不为所动,抓紧她的指尖摊平掌心:“别动。”
伤口处理完成,最后,涂上敷料包上纱布,整个过程快速而专业。
叶?收回手掌,她看着荆泽,缓慢地眨眼,看着他严谨地将所有药品器械收回医疗箱,然后站起来,靠了过来。
叶?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她咬着牙不敢呼吸,看着他的嘴唇靠近,脊背慢慢地贴上墙壁。
荆泽的双臂撑在叶?脸侧,形成了一个压迫感十足的窄小空间,以他们的身高差来说,他自上而下地俯看着她,而叶?垂着眼睛,长睫颤动,显得很温顺。
他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她因此仰起脸,他没有吻她。
“叶?。”荆泽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你勾引人的技巧太差,下次再也不要干这样的蠢事。”
叶?凝固了,足足五秒钟。
她今晚经历的起伏太大,神经和精神都已经绷紧崩断,塌软疲惫,反应迟钝,愣了半天才干巴巴地聚起气势不足的反击:“你非要跟着我上来,就是为了教育我?”
“为了处理伤口。”
“那谢谢了。”叶?的脑子艰涩地转动,这时候才找到点讽刺的感觉,举起手掌,“多亏了荆医生如此关心,不然说不定现在已经好了。”
她咬字很重地落在称呼上:“荆医生的医德真是特别,不去医院,却来开房。”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天真和冲动到了这个地步,今晚如果不是我,如果是其他任何一个男人,现在你已经被吃干抹净,扔在大街上。”
荆泽没有移开视线,但是放下手臂,单手插袋,直起身体,琥珀色瞳孔微微敛着,向下的眼神将叶?纳入审视的囚笼:“你连荆浩都玩不过,只有本钱,没有本事,这条捷径,你想都别想。”
脑袋轰然发热,脸颊是热的,耳朵也是热的,叶?一时间分辨不出来,这是一种角度刁钻的羞辱,还是某种层面的提醒和警告,她只接收到最直接的表面意思,荆泽戳中了她最放不下的那点矜持和无奈,浑身的血液都气得烧了起来。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的处境,凭什么这样盛气凌人?”
“想要钱,就好好去找个工作。”
工作……她当然要去工作,可是工作赚来的钱够吗,来得及吗?赶得上母亲脑中的炸弹倒计时,抢的赢死神吗?
算了,她不要和他说这些,调整了下气息,她又转过脸,正视他:“不管怎么说,今天谢谢你。”
荆泽警惕地盯着叶?:“你还没死心?”
她犟得很,把脸偏到了一边去,又说一遍。
“今天谢谢你。”
荆泽的眉眼压下来:“你要去找谁?”
叶?喘了口气,仍旧侧着脸:“反正不会是你了。”
她自以为豁出去了,然后被告知把戏拙劣,十足像个小丑,叶?低沉地、颓丧地拨开荆泽,她的眼眶发热,只想去洗个澡,蜷缩在热气中大哭一场。
叶?垂着头,侧身想要离开,却被一股力量蛮横地扯住。
“留下,我给你钱。”
荆泽攥住她的手腕摁到墙上,单手扯松自己的领带,解开两颗扣子,抬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这是个掠夺式的吻,她张嘴惊叫,声音却被完全吞没,被攻入齿关,裹住舌尖吸食,身体瞬间有了反应,马上热了起来。
叶?被陌生但浓重的欲望攫住了,不知所措地承受,荆泽手上的动作改为托住她的后脑,重重地按向自己,水声令人羞耻,她像小兽般呜咽。
荆泽放开叶?,她在发抖,但是她自己并不知道,瞪大眼睛,紧张又神经质,但是她自己并不觉得。
重获氧气,叶?大口喘气,胸脯贴在男人的胸口,身体的曲线起伏,她搞不清楚形势,完全丧失了下一步的构想,荆泽的态度转变之快,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
也许是那一瞬间被戳破的窘态刚好讨他欢心,又或者,是纯粹的生理反应。
两个人贴的那么紧,她已经完全感受到了。
叶?的手隔着布料抚过,战战兢兢地为干柴再添一把烈火。
荆泽克制住粗重的呼吸,指尖按在她的唇角,像挑弄一只猫。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叶?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真的会给我钱吗?”
他再次含住她的嘴唇,听到这个问题一声嗤笑。
很短暂,他忍住了,舔了舔她小小的牙齿,然后回答:“会。”
于是叶?踮起脚尖,两条胳膊环住身前人的脖颈。
这意思是,继续。
深眸染上欲色和痴缠,静如平湖的男人有了猛烈的波澜,压上来的身躯火热,手臂像铁钳一样难以撼动,她看起来是成功了,面前的男人终于难以忍耐地生出对她身体的渴望。
她的姿态青涩,勾引人不得章法,因此该利用这种莽撞,讲一句男人最爱听的话。
被按进柔软的床铺中时,叶?望着天花板上游动的光,断断续续地说:“我是第一次……荆泽……”
好像起了反作用,那色沉如墨的眸子越发幽深,男人低哑的声音轻轻吹进叶?的耳朵里。
“我也是。”
“那又怎么样?”
“这不是筹码。”
叶?心里一沉。
“我们都不用对彼此负责,你在我身上得不到什么,除了……”荆泽抵住上颚,用很轻的气音吐出两个字来。
“快乐。”
她夹紧修长双腿,钳住他的腰,像藤一样缠上去,柔软而难以脱身,她热情地用着力气。
她不需要他负责,但她需要他沉溺。
可是等到被温暖的怀抱包裹住的时候,理智渐渐被打乱了,叶?此前并没有过经验,轻轻颤着留下许多眼泪。
荆泽一边吻她的脸和唇,一边毫不留情,几乎要把她的腰捏碎了,叶?实在受不了,小声求他慢点。
他停下来片刻,观察她的神态,然后决定忽略,沉醉地在她耳旁吐出气息,被她天然的媚态取悦,因而更加卖力地取悦她。
快乐,这一种快乐多么原始,所以具有压倒性的力量,男人和女人都会沉浸其中,做欲望的奴仆。
这样绝对的臣服并不可能长久,几秒钟,或者最多几分钟,可以暂时把什么都忘了,会有那么一瞬间产生爱的错觉,其后不断滑落,产生深深的空乏。
叶?年少时珍藏在记忆中的瓷器从高空中跌碎,她畅想过的童话故事撕掉封皮变成了低俗小说,少女心中的高岭之花染上尘泥,冷淡的人流着热汗,带着她一同堕落。
男人表情不多,但是动作凶狠,一味地倾泻着最原始的兽性。
“出声。”
“唔……”
他用手指夹着她的舌头,柔软的舌尖令人迷恋,她浑身像泡在池水中似的,鬓发已经湿透了,眼角微红,一边发抖一边无声地流着眼泪,他兑现了承诺,令她快乐,可他也污染了她的回忆。
回忆里清冷疏离但谦逊有礼的学长离她远去,撕去了精致的表皮,露出了真实狰狞的内里,也许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荆泽,也许他就是他口中所说的其他男人,他和他们没有任何区别。
他只是更虚伪、更迂回,喜欢更体面的姿态。
叶?看着荆泽的背影,他从她身边离开,扔下叶?自己进了浴室,几分钟之后清理完毕,慢条斯理地穿上衣裤,扣上最上面一颗扣子,神色平静下来。
恍惚间,叶?一点都想不起来他方才热情的样子。
一种浮于表面的体面。
第09章 咬痕
叶?想起来洗个澡,身上本来就是湿的,经过这一场又是一身细汗,非常不舒服,她脑子虽然在动,身体却跟不上,又累又乏,腰很酸,半天挪不动手指。
荆泽从床头柜拿起刚刚拆下来的钢表,搭在手腕上,站在床边看着她,像个医生:“带了安全措施也要及时清理,避免炎症。”
扣好表带,他贴心地递来浴袍,看来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就算因为生理冲动解决一下,也能迅速抽离。
没关系,她本来就对他的感觉不抱希望,她只要他的冲动。
叶?动了一下,撑起上身,拧起秀眉,动作小心且缓慢,荆泽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疼。”都到这份上了,顾不上羞耻,叶?咬咬牙,说,“都说了我是第一次,也许是受伤了,你……”
她把头往下埋一点,小声嘟囔:“硬件强,技术差。”
荆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抱她起来,叶?就势靠在他的肩窝,冷冽的气息再次充斥在鼻腔,她半阖着眼观察,荆泽气息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种激将法这男的也能受得住,简直是冷面阎王。
他抱她进了浴室,然后开始放水,浴袍没带进来,她身上没有衣物,痕迹清晰地浮在白皙皮肤,热水逐渐盛满浴缸,荆泽将衬衫卷到上臂,把手探进水中,脸上的神情像是在做检查似的,和刚刚处理伤口时一模一样,认真地让叶?头皮发麻。
手指搅动在浴缸的温水中,暧昧的逐渐深入,锃亮的灯光让叶?想起在酒吧围绕着她的刺眼的闪光灯,大脑从麻醉般的欢愉当中彻底清醒,被刻意压制住的羞耻之心崩溃地爆发,到达了顶端。
她做了这种事,她说服自己接受她做了这种事,但是她受不了把自己如此赤裸地在澄澈的灯光之下摊开,她紧紧绷直身体,下意识地往墙壁那侧躲,偏离荆泽。
水花撩动,隐隐约约是一副抗拒的样子,荆泽拍了拍软白的大腿内侧,示意她放松。
这一拍把叶?吓了一跳,很突兀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听起来很媚,像是刚刚某个片段的回放,这绝不是她的本意,她发誓她现在半点勾引的心思都没有,脸颊发烫,耳尖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一紧张,肌肉跟着紧张,夹住荆泽的手指,叶?慌张地看了荆泽一眼,紧绷地等待着他的讥讽,但荆泽似乎没有受影响,反而向前倾身,握着她的腰把他往上提了一点,调整姿势方便动作。
他的上臂浸入水中,衬衫因此粘上水痕,不过整体的规整感没有被打乱,他的袖口依然卷得很平整,探身之前甚至记得把领带很规整的插进纽扣之间。
而且,他还提醒了她一句。
“右手的纱布不要碰水。”
荆泽的确很适合当医生,叶?想。
能对着这么让人想入非非的场景镇定自若。
荆泽冷淡平常的态度当中,叶?竟然放松了下来,缓解了尴尬,同时在心里叹了口气,逐渐感觉到通过荆泽来报复他弟弟的困难性。
荆泽明显不是情感非常热烈的类型,或者说,起码面对她是这样。
叶?低下头去,那眸子水水的,睫毛垂着,像合欢花的绒羽,也许是因为羞耻,也许是因为疼,她咬住下唇,牙齿抵住的地方失去一点血色,微微陷下去,显得十分柔软。
荆泽抽出手指。
“回去之后再洗的时候如果有轻微撕裂感,要擦一点药。”
“每次都要擦药吗?”叶?问。
“不用。”荆泽道,“除非动作比较激烈。”
叶?脸又红了:“所以刚刚是你……”
“我也是第一次。”荆泽截断她的话,“这次会注意的。”
这次?在叶?听见这两个字一愣的瞬间,沉重的吻和身体再次俯压上来。
水声哗然,荆泽踏进浴缸,他板着她的肩膀接吻,这一次的力度温柔,扫过牙齿和口腔,细碎地吮吸舌尖。
虽然温柔,但是压迫感和急切同样明显,看来刚刚的一切,他并不是全无反应。
叶?身上一空,荆泽去而复返,湿润的指间夹着一枚方形包装,重新跨入水中。
要在这里吗?
叶?用眼神询问,话语还来不及出口,唇舌已被堵住,再次被狠狠吸食和索取,她仰头迎合,思维飘散。
她想她也不必问,他们不是互相调情游刃有余的关系,已为鱼肉,何问刀俎,她唯一该问的是他是否满意——她是否算有本事!
“专心点。”
荆泽忽然停下,捏住她的下颌摆正,两个人的视线因此不得不痴缠在一起,在充足的光线下,荆泽的深褐色的瞳色变浅了,清透多情,竟然把她直直地攫住了,像一面镜子,摄住了她的灵魂。
叶?有一种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冲动,她想要轻柔地摸摸他的眉眼。
她微微一动,水声明显,荆泽摁下她的手,哑声喝止:“别动。”
叶?想要开口应声,但是水声一响,她腰上一沉,应声转成低吟,她听见荆泽含着她的耳垂低声命令:“别看着我。”
她听话地扭开脸。
可是他又说:“出声,我要听见你的声音。”
水声一直响,响个不停,他的声音在水声中颤抖,听不真切:“叶?,叫我的名字。”
“荆……”
“哈……啊……”
叶?努力地将那两个字推出齿间,可是她的舌头向后缩着,总是噎在喉咙,她现在更希望面前的男人是个纯然的陌生人,而不是在图书馆的书架间踮起脚尖从缝隙间看到的背影。
她曾经在芬芳的香气中念起他的名字,而现在汗水和唾液的黏腻都是肮脏的、污浊的,他们的重逢如此不堪,对彼此都失望至极,颓靡的气息涨满鼻腔,炙热的膻味和荷尔蒙气味让叶?喘不上气来,她终于冲破了最后一丝防线,不管不顾地吐出这两个字——
荆泽……
叶?闭上眼睛,她回到了学校图书馆的走廊,叫着名字奔向前方的背影,穿着白衬衫的学长转过脸——他的脸是骇人的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像镜面般光滑,叶?惊恐地叫了起来……
荆泽,荆泽!
镜面碎了,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空洞,露出荡漾的水声,在摇晃的视野中颠倒天地,潮湿的热气触到冰冷的瓷砖壁凝结成水珠,像泪水似的滚落下来。
温水一下一下漫出浴缸,叶?感觉自己在浮沉中缓慢地溺亡,痛苦、快感和湿滑的吞吐交替,她的身体似舟,已不堪重负,就要滑入水中,右手撑住浴缸边缘,受伤的掌心一阵钻心的疼痛。
叶?因此浑身发抖,一下子脱了力,口鼻就要没入水中,荆泽托住她的腰,撑住她大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喘得破碎,荆泽一下一下将她顶出水面,水花砸在地上。她仰起长颈呜咽,头垂在浴缸外,痴痴望着吊顶上亮得发晕的顶灯,被刺激出生理性的眼泪。
浴缸宽大,但两个成年人挤在一起仍然显得局促,叶?肺里的空气都被积压出去,身体和大脑在近乎缺氧的状态下还要承受刺激,已在动荡不堪的边缘。
“荆泽……”叶?带着断断续续地哭腔小声说,“我受不了了……”
男人没有立刻回话,反而深深吞咽一口,喉结滚动的弧度清晰可见,他的头发也湿了,混着汗水被揉乱,急促的呼吸中,他在水中握住叶?的膝盖向下压,紧实的小臂肌肉线条因此绷紧和起伏,额角爆出青筋,叶?口齿不清地呻吟,恍惚间张开齿关……
她狠狠咬在他颈肩交界的地方。
有多深,就有多狠。
第10章 不必
浴缸里的水已经泼出去大半,两个人像岩洞里巨蟒,阴湿沉重地缠绕在一起,短暂的沉默和休息中,荆泽半闭着眼睛躺在叶?的胸口。
女人的胸脯柔软如沙地,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鲜活的心脏贴着他的脸侧跳动。
他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口,双眼微阖,锋利而冷淡的眸子被遮住,男人的湿发柔顺,睫毛卷曲起来,皮肤在灯下显得苍白,显得脆弱。
叶?动了一下,指尖突然轻轻地摸上荆泽肩膀上刚刚留下的咬痕。
两道短痕,有曲度,像两片玫瑰花瓣的写意。
荆泽立刻睁开眼睛,湿漉漉地起身,掀起了很大水声。
他取来一条很大的浴巾,把叶?包裹住抱了起来,简单擦了下头发,把她放回床上, 然后去按服务铃。
这一趟又折腾下来,叶?是彻底没力气了,最后一丝支撑眼皮的倔强也消散,叶?在半梦半醒中听见荆泽打开房门和人低声交谈,接过纸袋。
脸颊被人一触,叶?醒不过来,只能发出含糊的哼叫,她的四肢被轻柔地抬起来,换好衣服,又被握住长发,暖风和一阵持续的白噪音一起扑面而来,想不睡都难。
在意识到是荆泽在帮她吹头发之前,叶?就已失去意识。
不知道睡了多久,意识回笼,但是叶?没有睁开眼,她已经察觉到自己的腰间横揽着一条手臂,而另一条手臂则被她枕在颈下。
她穿着真丝的睡袍,感觉自己像一条光溜溜的蛇,身后的怀抱温暖到了炽热的程度,衣物的隔绝根本不起作用。
她感受胸肌柔软,发尾纠缠,荆泽的呼吸洒在她的耳侧,很浅,很轻,他是醒着的。
她明明没有动,但是很快被荆泽发现,他更紧地收拢手臂,掌心从睡袍前襟伸进她的胸口揉捏,她的身体对这种挑动竟然已经熟悉,不经允许地回应起来。
灯光全灭,黑暗中看不清荆泽的表情,于是对他的动作和身体反应有了更细微的察觉。
叶?懒洋洋地接纳,唇间半梦半醒地喃喃,两次之后,又如同昏迷一般睡了过去。
这一觉漫长又短暂,深睡无眠,简直像是刚刚闭眼就又已经醒来,叶?睁开眼,下意识地先看太阳,遮光窗帘已经拉开,窗前合着一层薄纱,日光已经热烈,她又看向床边的时钟,已经是上午十点。
顺便,就看见床边的矮柜上摆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酒店特色的中式点心,还有一杯清水、一杯柠檬水、一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牛奶是放在恒温杯垫上的,已经结了一层奶皮。
虽然这都是酒店的供应,但是结合昨晚的照顾,以他们之间的关系来讲,荆泽已经算得上周到温柔,叶?草草喝了几口水,心里有点乱。
屋内安静,叶?以为荆泽已经走了,实际上并没有。
视线一转,叶?才看见他坐在工作台前,衬衫、西裤,面前摆着一台Surface
,坐姿很端正,似乎是在处理工作。
见叶?醒了,荆泽抬起目光,很吝啬地为她分了五秒钟的神,看了她一眼。
他此时带着一副银丝边框的眼镜,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职业刻板印象的感觉更重——更像个医生,态度也是同样。
荆泽习惯性地转动一下腕表:“你醒得太晚了,我要出门诊,来不及送你,方便自己回去吗?”
叶?点头:“方便。”
她一起身,丝滑的睡袍就落了半肩,叶?急忙拉住,紧紧地掖了进去,在荆泽穿戴整齐的刺激下,她更加急于体面,但她用目光梭巡一遍,目之所及之处,昨晚换下来的衣物不知所踪。
荆泽又开口:“在衣柜,还有一套新的,你自己选。”
“谢谢。”
他的态度总是这样让人难以捉摸,昨晚身体上的无限亲密似乎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荆泽提上裤子之后完全是另一个人。
叶?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
“荆医生,以后怎么联系?”
荆泽没有直接回答,眼神很沉静的在叶?身上扫了两圈,方才开口道:“为什么要联系?”
“钱。”叶?说,“你昨天答应我的。”
“我已经安排打在你母亲在阿斯克的治疗账户,无限支取。”
荆泽说完这句话后,有一个专门的停顿,等着叶?打开手机查看确认,然后像一个老师似的,合上屏幕,十指交叠放在桌前:“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总得还你,我会找份工作的。”
“不需要,你母亲是病人,治疗费用有困难,我可以帮忙,每年总有几例类似情况,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
“我会还你的。”
“叶?。”荆泽突然正式称呼,喊了她的名字,咬字清晰,仿佛是点名一样,这样更像老师了。
“我不会为了你对付荆浩。”
“为什么?你比他优秀那么多,却得到的这么少,你是他哥哥,他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这公平吗,荆泽,你真的甘心吗?”
“你挑拨的本事和勾引的本事一样差。”荆泽完全没有情绪波动,他的姿势没有变,他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课桌底下搞小动作的学生。
你们在下面做什么老师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个感觉。
“如果让我来评价昨天的事件,我会告诉你那不算什么,荆浩没有对你造成实质性的身体伤害,没有骗你钱财,他只是想要出气,客观上,他帮你摆平了你爸爸的催债人,你应该感谢他,不过考虑到你的情感和情绪,你恨他是情有可原,但是没有必要。”
荆泽说道:“你我之间是一场交易,你的条件我满足了,你的表现我很满意,银货两讫,你不欠我,就不用还我。”
层层剖析,他抛出了最后的问题,和最初的问题形成了一个回环。
“如果是这样,你还需要和我继续联系吗?”
叶?捏紧拳心,冷冷咬牙道:“不必。”
教学完毕,荆泽转动钢表看了一眼,把桌面上的个人物品收进包里,取下眼镜折好,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起身:“房费我已经付过,你可以待到下午,回见。”
叶?硬邦邦答道:“按荆医生的说法,不会再见了。”
“你母亲是科室的病人,我们会见面的。”
叶?梗着脖子看他:“那就是普通的医患关系。”
荆泽略略颔首:“很好。”
房门一响,他走了。
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开始觉得小腿的肌肉有点抽筋,她跌坐在床边,在无人的房间,眼泪开始滴落下来。
她越哭越伤心,从细小的呜咽,慢慢变为不管不顾的嚎啕大哭,发泄般的大喊,最后倒在床上,深深埋进枕头里。
然后叶?站起来,去洗了脸,洗了澡,吹干头发,她打开手机用余额支付了沈芜欠下的入院费用,数了数账户后面的零。
她看向镜子,那张脸十分平静。
很好,这就是她最想要的,已经达成了,她就该满足,其他的目的是贪心不足、痴心妄想。她不够聪明,不够有本事,所以荆泽才急着和她撇清关系,想利用这种男人,绝无半分可能。
荆泽注重体面,说得利落清楚,所以不要再去犯蠢了,叶?这样想着,心不在焉地打开衣柜,拿到手里才发现这不是自己昨天穿来的那套,而是荆泽准备的那套新的。
她想了想,重新换上自己的衣服,关上衣柜。
又想了想,她打开衣柜,将那套新套装细心地叠好,装在纸袋中提着,然后关上房门。
叶?回到出租屋,把纸袋塞进了衣柜深处。公 众 号【小 丸 子 推 文 馆 哦】整 理
昨天搬家放在客厅的纸箱还没有拆完,她翻到厨房用具的那一箱,先掏出一套锅具和保温桶,然后是调料和碗筷,还有一块旧毛巾,抱着这些东西到了厨房。
简单清理了一遍厨房,粥也熬好了,叶?自己随便吃了点,就拎起保温桶坐地铁去了医院。
第11章 护士
虽然荆泽给沈芜的治疗账户上预存了远超所需的金额,但是叶?在选择入院标准时还是选了收费最低的一档。
能够在阿斯克治疗的病人多数都付得起单间的价格,因此最低档位是三人间。
虽然是三人间,但是私密性仍然做得很好,病床之间有拉帘分隔,床边摆着床头柜和储物柜,每张病床都还有一张陪床,供家属和护工使用。
沈芜入住的这间三人病房目前只有她一个人,和单间一样,这让沈芜非常高兴,感觉占了便宜。
不过另有一点,让沈芜觉得有些别扭,吃完饭悄悄和叶?抱怨。
“管这片的护工啊,是个男的。”
“我觉得不合适,我虽然老了年纪大了,但是总还是不方便,芊芊,你看看谁管这个,能不能去商量商量,换一个。”
“护工?”叶?只觉得疑惑,“我没有请护工啊?”
难道这就是高端私立医疗中心的服务吗?自带护工?
叶?不清楚,沈芜也不清楚,她想了想,只说:“就是有个长得挺帅的小伙子,总来送东西,昨天我入院来了一次,今天上午又来了一次,我还奇怪呢,问他是谁,他说就把他当护工就行了。”
叶?道:“那就说明他不是护工吧?”
“这么一说也是。”沈芜仔细想了想,“浑身穿得都是名牌,哪有这么气派的护工。”
“可能是来探望的认错人了。”叶?想了一种可能,突然之间紧张起来。
难道和荆浩又有什么关系,他还没有放弃继续玩弄和羞辱她吗?
沈芜同样一愣,然后就“哎”了一声,叶?转头去看。
说来就来,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透过隔窗朝里面看,没敲门,径直进来,提着一袋水果,走过来直接往柜面上一放:“阿姨,您吃。”
水果被礼盒篮装着,每一样都单独包装,非常精致,贴着某高端会员制超市的标签,价格不菲。
说完他就要走,叶?警惕地盯着他看,敌我不明,她还是很客气,立刻站起来:“你好,我们认识吗?”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们不收。”
叶?把水果拎起来,严肃地送回去,沈芜比较不明白情况,为女儿补充和赔笑,问道:“小伙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见这情状,年轻男人堆起笑来,急忙摆手:“不不不,我是替护士赔罪,阿姨,您可千万不要投诉她啊。”
沈芜拧了拧眉毛,马上会过意,笑容一收,有点不自在:“哎……我……我昨天也没说什么呀!小姑娘人挺好挺热心的,就是毛手毛脚的,你看我这手背,都肿了!”
这样听下来,叶?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她的脸色缓和,冲男人道:“我劝劝我妈,我们一定不会投诉的,别担心,水果就不用了,你拿回去吧。”
男人笑了笑:“没事,买都买了,积攒一点爱心,也是个好事不是吗?阿姨,您就当帮帮我的忙,收下吧!”
这人长了一张圆脸,眼睛很大,亚麻色的卷发,打理得很好,笑起来很有亲和力,说话又和气,叫人不好拒绝,可是叶?总觉得他有点眼熟,心里打鼓,一时间僵在那里。
就在这个时候,主角登场,个子小小的护士推着好大一个护理车进了门,一进门,先冲男人瞪眼睛,气势十足:“你又跑这来干什么!”
男人把手一盘,嘻嘻笑着:“我帮你善后啊,你看看你,把人家阿姨手上扎了多少针眼,没这水平别祸害人,人家是病人,你要玩角色扮演,让你哥专门给你组个团队过家家啊?”
“你让开,你让开,别耽误我,我在工作!”护士怒气冲冲地把人拔开,转脸对着沈芜和叶?,又是轻声细语,“阿姨,今天还是我来帮你抽血,你放心,我昨天回去刻苦练习过了。”
听到这话,沈芜下意识摸了下手背,面露难色。
在父亲和公司发生变故之前,沈芜其实一直在过全职太太的生活,养尊处优,脾气不大随和,有时候还很娇气,现在一连串重大打击下来,自己又生了病,在生死边缘,每时每刻都是煎熬,为了不给女儿添麻烦,沈芜一直硬挺着。
所以叶?一想就知道,妈妈这是在借着一件小事散发焦虑,护士正好装在枪口上。
妈妈昨晚肯定发了脾气,自己心里也知道不对,所以今天才闹着换人,其实是难为情的,偏偏护士态度这么好,更叫人没法发作。
可护士态度越好,越显得是沈芜没道理,反而觉得委屈。
想到这里,叶?蹲下来握着妈妈的手,轻轻喊了一声。
床边有湿巾,叶?抽出来一张给妈妈擦手,轻柔的、慢慢的,有安抚的意味,她瞄了一眼护士身上的名牌,上面写着“聂欢”两个字。
于是一边弄一边柔声说:“妈,这个病房分配给小聂护士负责,无缘无故要换,护士长该说她工作不好了。”
沈芜赶紧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叶?继续说:“你看小聂护士和我差不多大,应该也是刚参加工作不久,如果我在外面上班遇到了同样的事,那我怎么办呀?”
“这……这,这怎么一样?”
“一样的呀。”叶?笑道,“将心比心,推己及人,这是爸爸……”
她的笑容一黯,马上又扬起来,改口说:“这是你们从小教我的。”
有了台阶下,沈芜心里舒服多了,嗔道:“说不过你。”
又对护士说:“小聂护士,对不起啊,我昨天对你讲话太大声了。”
小聂护士一下子可高兴了,眼睛亮亮的:“没事儿!”
气氛轻松下来,可这屋里还有个人,冷嘲热讽地嘿嘿笑,说:“看得真准!何止是刚参加工作,而且是刚学会扎针,阿姨,您可得忍着点儿!”
“闭嘴,再叫我扎你身上!出去,出去,这里是病房,闲人免进!”
转脸,又弯着眼睛笑眯眯地说:“阿姨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那人不停嘴,两手一摊,然后指了指:“怎么闲人免进呢?关系户不是都能进吗?”
“滚!我有资格证!”
护士带着口罩,只露着两只眼睛,但是变脸之迅速,还是让人忍俊不禁,叶?噗嗤一声笑了,对着沈芜看,沈芜难免也跟着抿嘴。
小聂护士一边准备针管一边说:“阿姨,这人是我跟班儿,人傻钱多,他送什么你都收着,别不好意思,他钱多得没处花!”
男人忽然看了叶?一眼,是一种审慎的观察感,很短暂,叶?敏锐地察觉到,一抬眼,却又看见他对着沈芜灿烂笑着,露出白亮亮的牙齿:“阿姨,我叫方楚辛。”
小聂护士说:“对,你多和阿姨聊聊天,她盯着我看我紧张。”
沈芜来回看这两个人:“小聂护士,你和小方……你们俩……你们俩,关系特别好吧?”
叶?想使个眼色,让沈芜别探听隐私,谁知道沈芜兴致勃勃,根本不注意。
反倒是小聂护士直接又干脆,扎上压脉带,啪啪拍了两下:“阿姨,你想多了,他的口味可不是我,专找清纯大胸美女,刚让人甩了正失恋呢。”
方楚辛跟着应和:“是这样的,我对你只有兄弟情谊,除非你去隆胸。”
小聂凶狠地抬眼:“除非你成了太监!”
然后转过脸站起来收拾东西,急于展示:“阿姨,好啦,你看今天是不是一次就找准了。”
“谢谢你啊,小聂护士。”沈芜夸奖,“真棒。”
小聂护士于是喜滋滋地,挑起眉毛推车:“阿姨那我先走了,还有别的病人。”
她说着这话,眼神方向却看着叶?,叶?心领神会,跟沈芜打了个招呼说去打水,跟着小聂护士身后走出来。
第12章 联盟
方楚辛一起跟着出来,小聂护士撵他走:“我们有正事说,别在这乱晃!”
“我的天,你还有正事?”
方楚辛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来一根烟咬在嘴里,说话间烟像黏在嘴上似的不掉,露出手腕上的理查德米勒钻表,又好笑又有几分浪荡潇洒,但他还算听话,没再说别的,转身去吸烟室了。
阿斯克和公立医院不同,医疗资源和空间是有余的,隔壁就是空病房,小聂护士带着叶?进了房间,刚刚关上门,叶?就急忙开口:“我妈是有什么事吗?”
“啊?”小聂护士一愣,连声否认,“没有没有没有,和阿姨的病情没关系,呃……是我,我想找你聊聊。”
叶?一头雾水:“你?你要找我?”
“嗯……”一直都显得很直接的小聂护士踌躇起来,两道秀气的细眉毛抖了抖,似乎是一咬牙,干脆把口罩摘了,指着自己说,“我,是我……你,你认出来了吗?”
距离这么近,叶?完全看清了她的脸,她的神情——猛然间,如五雷轰顶。
叶?认得出来,这是昨晚在荆浩的聚会上那个穿露背装的女孩,她对她说过话,轻声让她快走,脸上怜悯和同情的神情和昨天一模一样。
所以小聂护士看见了她最不堪的一切——看见她低声下气地求荆浩,看见她在地上爬,疯了一样撕碎借条,看见她可怜又可悲,衣服被红酒浇透,像只羔羊被人围猎,被人侮辱……
叶?几乎难以呼吸,她还没做好准备面对这段记忆,更不想碰到与之有关的任何人,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叶?什么都说不出来,立刻想要离开,小聂护士抓住她的手臂:“你别怕!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我和荆浩不是一伙的,我找你是想帮你!”
叶?短暂地安静下来,但是往后退了两步,脊背牢牢地贴在墙面,呈现一种防御姿态。
小聂护士赶紧趁机说完自己想说的话:“我昨天是替我哥去的,荆浩叫了好多人,说有大事宣布,我平时和他关系很差的,我讨厌死他了!昨天看他欺负你,我更生气,而且……而且没想到这么巧,真的, 我都惊了!没想到阿姨刚好是你妈妈。”
“其实阿姨对我很和蔼,我昨天第一天上班,手笨扎错好几针,阿姨没说我,只是自己哭了,我不会安慰人,越说越乱。”
她伸出手,试探性地碰碰叶?:“那个,那个我其实是想帮你,你别怕,我哥有一个基金会,专门援助穷人……啊不是不是,就是有困难的人,有困难的好人,就像你和阿姨这样,很符合,只要你愿意,我帮你介绍,能申请下来不少钱呢,行吗?”
叶?迟疑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过了很多想法,本来是个天大的好事,但是昨天经过荆浩的事情和荆泽的教育,她本能地对“别人的帮助”有了一种恐惧,瑟缩,又犹疑。
可是转念一想,她已经是能拿身体做交易的人,还在乎什么骗财骗色,只要是机会,就值得一试,于是叶?慢慢地点了点头:“好,小聂护士,谢谢你。”
“那太好了!”小聂护士看起来比叶?还要高兴,两只手抬起自己的名牌,“我叫聂欢,都叫我欢欢。”
叶?又点点头:“欢欢。”
聂欢挽起叶?手臂:“你吃饭没?吃过了也没事儿,你陪我一起吃,刚好我跟你详细讲讲基金的事,我们去食堂。”
叶?答了“没有”,又朝后看了看一眼,指了指:“欢欢,这个车……”
“哎呦,我忘了,你等我送回去!”
聂欢不仅仅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也有细心的地方,她一路上和叶?小声解释自己的动机,噼里啪啦地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我们家是做医疗器械的,荆家是我们的大客户,所以……你懂的,没办法,明面上我不能出头,给我难受死了,我以前就知道你,大学的时候荆浩追你,我们都听说过,你不理他是对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配?”
“我确实是关系户。”聂欢坦然又骄傲,“我想来试试,我哥就让我来了,不过你放心,阿斯克的医疗水平很高的,我这样的关系户只有一个!而且我只做比较简单的那些,主要是体验体验,练一练,大部分时间,还是其他护士当班。”
叶?捧场道:“你挺好的。”
聂欢很好哄,兴高采烈:“谢谢亲的好评!”
叶?陪着聂欢推着护理车去交班,果然遇见了等在门口的方楚辛,聂欢闭住嘴不说了,方楚辛看见两个人搂着胳膊也不意外,偏了偏头:“吃饭吗?”
聂欢应道:“叶?和我们一块儿去。”
聂欢作为关系户主动请客,刷员工卡,食堂的员工餐是五菜一汤加一份水果,每个人一个餐盘,现在还没到医院中午正式休息的时间,窗口刚刚开餐,大厅的座位是空的,只有他们三个人。
如果是病人,可以每天提前两个小时点餐,送到病房,按照忌口和口味酌情调整,聂欢向叶?提议说:“以后你点餐多方便,不用每天来送饭。”
叶?说:“不用了,点餐费用不能从医疗账户里支出。”
“没事儿,等我哥的基金下来了就可以了嘛。”
叶?抿了抿唇,没反驳,只是微微笑了下,低头吃饭,虽然聂欢说的这个基金暂时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具体能有多少钱,但是就算是一大笔钱,要花的地方也有很多。
租房的费用还欠着,沈芜做完手术的预后护理不知道还要花多少,未来的生活不知道会怎么样,都得考虑着。
方楚辛看出来了,搭了一句:“自己在家做吃着才舒服合胃口,我要是生病,就得让家里送饭。”
聂欢马上讥讽:“方少爷确实金贵。”
“对对对,你随和,我是没见过哪个护士开超跑上班,那油门轰得对街都听得到,兴哥没交代你低调点吗?”
聂欢扬起小下巴:“哼,我哥只让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方楚辛意味不明的一笑。
两个人斗来斗去,叶?也忍不住笑了,聂欢说:“等会我给你一个网址,你去填个表,填好了和我说,我让我哥直接通过,要是材料不会弄,你就找阿楚,他很闲。”
方楚辛欣然应允:“行。”
叶?赶紧说:“谢谢。”
说是这样说,只是客套话,叶?当然不会去麻烦方楚辛。
可是方楚辛忽然一笑,问道:“你真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他一直让叶?觉得面熟,但是想不起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再次紧张——聂欢和荆浩关系密切,去了聚会,方楚辛和聂欢关系这么好,难道也在现场?
她的手紧紧抓着餐椅的扶手,僵硬地摇摇头,然后听见方楚辛笑叹一声:“美人多忘事,高一暑假的夏令营,你记不记得?”
叶?松了口气:“你也在?”
“结营的联欢会我就坐在你旁边。”
“不好意思。”
聂欢插嘴道:“不记得正常,那时候他正在尴尬期,难看死了。”
叶?连声说:“没有没有,挺帅的,我想起来了,有印象。”
方楚辛满意地眨眼:“那当然。”
“没想到你们俩还挺有缘分,所以你看,命运,让我们相聚到了一起。”聂欢放下筷子,做了一个手势,看起来是把叶?和方楚辛都虚空地搂在了一起似的,宣布,“今天,就是我们讨厌荆浩阵线联盟正式成立的日子!”
聂欢高高兴兴,其余两个人都是满头问号。
叶?没听清:“什么联盟?”
而方楚辛的问题是:“啊?荆浩?”
第13章 圈占
叶?和方楚辛的态度让聂欢不满意,她放下手臂:“怎么啦?”
她先对着方楚辛发脾气:“啊什么啊,我从小就讨厌荆浩,你第一天知道?你不加入就算了,我们绝交,你自己去巴结他吧!”
又问叶?:“你加入吗?”
叶?哄道:“当然了。”
方楚辛无语:“你讲不讲道理啊大姐,莫名其妙。”
聂欢暂时按下脾气,解释:“叶?就是荆浩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猛追没追上的那个无辜的路人美女,你不是也听说过吗?现在叶?家里遇到了一点……呃,小困难,她妈妈刚好来阿斯克治病,荆浩知道了就欺负她,很过分,他就这个德性,贱死了,所以叶?跟我一样讨厌荆浩,我们俩是阵线联盟,你加不加入,不加算了。”
叶?没说话,看来方楚辛昨天不在现场,虽然她知道同在一个圈子,方楚辛迟早会听说,但是聂欢能这样模糊的带过去,她是感激的。
方楚辛更无语:“行了行了,加入,加入。”
不过,他提起问来:“那么请问盟主,我们现在有什么计划吗?”
聂欢卡顿了一下:“没有,先组建起来。”
她转向叶?:“哎,没办法,还没有证据和直接把柄,要是真违法了,荆浩也不会那么嚣张,现在阿姨的病是最要紧的,别的事情,再从长计议。”
聂欢能这样说,叶?更是感激:“嗯,我知道。”
忽然之间,叶?又感受到方楚辛审视的目光,和他一直嬉笑打诨的态度不同,很谨慎地淡淡一眼,等到叶?回看,方楚辛已经在和聂欢讲话了,又是调笑的语气。
“你现在正吃着荆家医院的饭还要偷偷搞小团体?”
“嘘……所以要保密,特别是你!”
“头一热非要来当护士,你哥托荆泽照顾你,你Diss
他弟弟,等明天人家就给你打包送回聂家去。”
“嘁,他们俩关系又不好,私下里说不定怎么在斗呢!”聂欢不以为然,突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昨天在医院听八卦说啊,其实荆家搞得是明争暗斗的这一套,荆浩是东厂,明察,泽哥是西厂,暗访,都在和老头子争功劳呢,搞得像老皇帝似的。”
“是吗?”方楚辛含笑道,“你怎么不说荆浩是个傀儡小皇帝,荆泽是在野的摄政王。”
“那也有可能,那谁知道,反正是他们荆家自己关起门来的破事。”
“说真的,欢欢,你这副天真无邪的呆样不会是装的吧?兴哥把你插进阿斯克,其实也想暗访对不对?”
“什么,什么,什么和什么?”聂欢把嘴噘起来,很嫌弃的样子,“天佑是我哥管,我才不管,我帮他访什么?我这是献爱心,有格局,你懂不懂?你肯定不懂,你掉进钱眼里了。”
“那我也没跑去荆浩的聚会啊,昨天我可没去。”方楚辛撑着下巴笑眯眯的样子,像只狐狸,“欢欢,你是替兴哥去的吧?”
“吃喝玩乐我可以管啊。”
“荆泽也在?”
聂欢想了想:“嗯。”
聂欢和方楚辛闲聊,这些话题离叶?非常遥远,就算是从前家境尚好,这些人也是她不大能接触到的阶层,所以她原本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插话不参与。
突然,他们提到聚会的事情,“荆泽”这个名字一出,她像是被鱼刺刺了一下,哽在喉咙。
聂欢注意到了,她想起来昨天是荆泽把叶?带走的,说不定两个人有什么渊源,于是非常夸张地眨了眨眼睛,朝方楚辛使眼色:“好了别说了,聊半天姓荆的,你看叶?都不高兴了。”
叶?粲然一笑:“你们聊得热闹,我听着挺有意思的,没有不高兴。”
可是昨晚荆泽把叶?带走的场景一旦被勾起来,就反复在脑内播放,聂欢舔了舔嘴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你跟泽哥是不是也认识?他是阿姨的主治医生?”
提到这个人,昨晚和清晨的种种场景历历在目,叶?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是,是李主任给我妈妈做手术。我之前和他不熟,昨天他照顾我,是为了给他弟弟善后。荆医生说荆浩对我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劝我不要和荆家作对。”叶?一口气解释了三句,全部否认掉了。
这是她和荆泽之间目前唯一的共识——她说不必,他说很好。
聂欢很气愤:“亏他还是医生,居然讲这种没人性的屁话!”
三个人围着桌子对坐,聂欢和叶?一排,背对着门口,方楚辛坐在她们对面,他举起食指竖着挡在嘴唇前,正在讲话的两个人噤了声。
门口开始有交谈声响动,这时候才到医院中午的休息时间,医生和护士三三俩俩地走进食堂,两个人转头去看,正好看见荆泽和另一个医生一起走了进来。
荆泽没有和人谈笑,穿着医师服,领口扣到最上端,露出里面配套的白衬衫,领带笔直,鼻梁上架着早上那副银丝边框眼镜,胸口挂着工作牌,口袋里别着一支笔,像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他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叶?很快转了回来。
她没和荆泽看过来的视线对视,医生看见她身旁坐着的两个人,眉间不着痕迹的掠过一丝阴霾,很快消失不见。
聂欢和方楚辛扬起手打招呼,荆泽淡淡颔首,朝他们走了过来。
叶?做不到放松,她关注着自己的呼吸,尽量显得平稳。
方楚辛刚刚背着人荆泽荆泽叫得起劲,现在却头上卷毛一抖,拍拍自己身边的空位:“泽哥,坐这。”
荆泽没有坐,先问聂欢:“食堂的饭菜如何?”
“还行吧。”聂欢盘着手臂拿捏起款儿来,“你们要听本小姐的改进意见吗?”
“直接告诉你哥哥。”荆泽道,“让他出钱。”
聂欢翻了个扎实的大白眼。
然后是方楚辛,荆泽问:“你怎么在这?”
“陪欢欢吃饭,刚失恋,无聊,到处转转。”
“又分手了?我见过吗?”
“呃……”方楚辛有点尴尬地摸了摸脸,“你应该还没来得及见过。”
荆泽轻描淡写地应:“嗯。”
最后是叶?。
“叶女士。”荆泽这样称呼她,“请你有空来神外的诊疗室一趟,你妈妈的治疗方案,李教授需要和你讨论一下。”
“好的,荆医生。”叶?郑重地咬字,“谢谢转达,我马上就去。”
荆泽转身要走,方楚辛突然出声:“泽哥,刚好中午休息,你让我去你办公室玩会儿呗?”
聂欢莫名其妙:“神经,办公室有什么好玩的。”
荆泽不置可否:“随你。”
二十九岁能成为主治医师已是翘楚,但还不至于获得单独办公室的待遇,荆泽能有单独办公室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他论文发刊、技术精湛,只是因为他是荆泽。
但是荆泽的办公室装修和装饰并不特别,方楚辛的评价是:“你这像个冰箱。”
墙面是冷调的雾白色,地面铺着浅灰色水磨石,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垂下的条形灯管 —— 光线是经过调试的冷白光,不刺眼,但有一种十足的冷淡感,消毒水的气味若隐若现,人站在里面不自觉地就开始缩起脖子。
靠窗的位置摆着宽大的办公桌,桌上一台电脑,右手边是水杯,左手边是笔记本和几摞病历,边缘对得很整齐,桌后是金属书架,里面一层一层地排满了拉丁文和英文原版书,排列得过于整齐,以至于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整个房间唯一的装饰是墙上那幅解剖图,又或者旁边的电子钟也勉强算有装饰作用,数字安静地跳动着,没有一丝声音,方楚辛坐在对面墙角的沙发上,感觉自己心脏都要骤停了。
他对荆泽说:“病人进了你这心理压力得多大,起码摆盆花吧?生动一点。”
笔尖滑过纸张的响动消失,荆泽扣上笔帽,合上笔记本,倒了一杯水,放在方楚辛面前。
“参观完了,还有事吗?”
方楚辛拿起水杯:“没有啊,本来就没有,是你有事想找我才对。”
“我?”
“关于叶?,对吧?”方楚辛笑了笑,“直接点吧,荆泽,我不会猜错。”
“好,那我也直说,不要把叶?拉进你们的圈子,你负责把聂欢带走,她爱心泛滥,有救助癖好,叶?很容易给人这种成就感。”
“为什么?帮人也有错?”
短暂的停顿,然后荆泽冷静而平静地开口:“因为她是我的。”
“卧槽?”
方楚辛正在喝水,猛得听见这话,大喊一声,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第14章 事后
方楚辛很有礼貌,自己抽了张纸把地上的水擦干净,心里想着得想一个什么恰当的比喻来消化这种震惊,顺便等会转述给聂欢。
聂欢的反应一定会比他更夸张。
铁树开花?不够准确,荆泽虽然确实比他们大上几岁,但二十九而已,不到老的程度,枯木逢春?也不贴切,荆泽并非女人们不感兴趣的类型,他只是和所有人绝缘。
单论长相,认识的人之中方楚辛只认同荆泽在自己之上,不过他对外不可能承认。
若论家世财力,两家相当,但方家是独子,荆泽还有个弟弟,因此他略胜。
职业上荆泽是医生,本硕连读,年少有为,在女孩眼中更有光环,他在家里的公司挂职,就显得像个草包,小输一把,但是他的性格比荆泽好多了,可谓是大赢特赢。
用聂欢的话来说,荆泽从小就是长大了的样子,是个等比例缩放的冰柜。
荆泽不仅仅是洁身自好这个程度,他是绝缘,像是没有欲望,聂欢的哥哥聂兴同样一直独身,不曾恋爱,但青春期时期也会和方楚辛一起看时尚杂志,和人搭讪,调笑两句,而荆泽全无反应。
聂欢猜过荆泽说不定喜欢男人,但是方楚辛觉得不是。
如果喜欢男人那也该有正常欲望,聂兴温文尔雅,而他阳光帅气,两个人都有腹肌,荆泽口味再挑也得有点波动吧?
三个人一起泡过温泉,对面两个半裸青壮年男子,荆泽的态度完全就是没有态度。
从这样一个性冷淡嘴里说出来“睡过”两个字,给方楚辛的震撼和颠覆感可见一斑。
不过,以方楚辛丰富的感情经验,从荆泽给出来的评价来看,他并不打算开始这段关系,甚至不打算再有密切交集,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专门过来提点,不让聂欢继续接触叶??
方楚辛心思一转,开始装傻:“睡过,所以呢?”
荆泽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抿着嘴角很淡地扫了方楚辛一眼,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所以,我不想再看到她。”
“可她妈妈在你们医院。”
“等手术完毕,下个月就会出院。”
“哦,那好办。”方楚辛说,“那我等她妈出了院再追,我的口味是大胸清纯美女,你们都知道的。”
他坐在沙发上翘起腿,眼睛一眨,看向荆泽。
“而且我们是久别重逢,我跟她一起参加过同一期夏令营,太巧了,这就是缘分啊!虽然当时她对我的暗示没有反应,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对女人可是很大方的,前女友个个好评,一定能打动她!”
方楚辛是在胡说八道,他在试探他,荆泽百分百清楚这一点,但是他的手指松开了,拇指和中指的指尖碾在一起轻轻摩挲,最后他听见自己说:“不行。”
方楚辛果然笑了起来。
“只是睡过而已,我就不能追吗?你也太霸道了。”
“你不可能认真。”
“谁说的,我每个都很认真,从来不脚踏两条船,只是结局都比较遗憾。”方楚辛正色道,“说不定我的正缘就是叶?,在这等着我呢!”
荆泽没直接回应,眉眼压下来,又慢慢地扶了一下眼镜,方楚辛见好就收,赶忙说道:“开个玩笑,刚见面哪有什么想法,逗你的。”
荆泽似笑非笑的抬起眼皮。
冷不丁的,他突然问:“鑫源对阿斯克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啊。”方楚辛对答如流,“我们一直合作的这么好,能有什么想法?”
荆泽淡笑一下。
方楚辛恭维道:“我爸昨天还和我说羡慕荆伯伯呢,能退回家钓鱼养鸟,把产业扔给儿子,阿浩站得稳位置,比我有出息。”
荆泽道:“荆浩比不上你十分之一。”
方楚辛笑道:“这话我爱听,可我没兴趣那么早扛责任受罪,再玩几年再说,真要有什么想法,那也是我爸的想法,泽哥,你疑心不要太重了,”
鑫源是方家的地产公司,手里握有不少优质地块,一度被称为“地王”,当初荆家给阿斯克选址时看上了方家手里的这块地,方楚辛的父亲开价未卖,最后两家合作商定长租十年,到明年,正好是第十年。
按理说早几年就该协议续租了,但是最终合同迟迟没有签订下来,如果不续租,阿斯克需要迁址,那么新楼早该动土,却也始终没有消息。
不过,这是荆浩和父亲需要考虑的事,荆泽浅浅一笑:“顺口问问,我只是个医生。”
“这话说给十个人听,也只有聂欢一个人会信。”
“事实如此。”荆泽站起来,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夹,对着落地镜整理袖口,“休息时间结束,我要出诊了。”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方楚辛自己给自己台阶下,挥挥手往门外走:“拜拜!”
聂欢下午没有排班,叶?独自回到住院部,神经紧绷地进了神外的诊疗室,李主任面前摆着保温杯,已经在里面等,除此之外没有别人,荆泽不在里面。
李主任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说:“坐。”
叶?的拳心里握着大拇指,坐下后慢慢地松开了,桌面上摆着一大叠手术告知书之类的材料,她认真地一页一页看起来。
手术有一定风险,治愈率还是很高的,但是沈芜本身有基础病,身体素质不算强悍,术前例行进行的检查还没有完全做完,是否能在下周如期进行手术,还要看术前指标,如果达不到手术标准,要做好长期住院的准备。
沈芜的病是以重大打击变故为诱因引起的突发性病变,情绪稳定非常重要,在物理治疗之外,特别要注意心理疏导,叶?听得心情沉重,沉默地点点头。
“谢谢医生。”
“后续的治疗方案用药比较昂贵,大部分都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内,酌情使用了几种进口药,血管支架呢,我们准备用德国的,如果经济上有不同考虑,我们另外做了保守治疗的准备,无论采用哪种治疗方案,我们都需要取得病人和家属的同意。”李医生说:“这几种治疗方案你先看一看,考虑一下,尽量选择经济上可以承担的。”
“不用考虑了,李医生,就用最合适的方案,不用考虑价格。”叶?坚定的说,“钱的问题,我能解决。”
“你要考虑好啊。”李医生道,“治疗方案一旦确定了,疗程结束前就不能停药、换药。”
“我知道的。”叶?勉强笑了笑,“麻烦您了。”
签完了许多字,又预缴了一部分费用,叶?打开备忘录记下了对应数字,账户里的金额早上才被荆泽转入,连二十四小时都没有存住,就减少了这么多,叶?始终提醒自己把这笔钱当作借款,日后若有机会,她是一定要还的。
也许荆泽并不需要,但是她需要。
她需要找回自己的自尊,才能面对今后的人生。
叶?出了一会儿神,正准备回去,诊疗室的磨砂玻璃门前出现了一个很高的影子,叶?拉开门把手,正好和要进来的这个人四目相对。
荆泽带着医用口罩,视觉中心无可避免地集中在锋利而精致的眉眼,寒气逼人,叶?下意识退了一步,他进了门,顺手带上锁,她又退一步。
这是在医院,他不会怎么样的,而且他们之间说得那么清楚,再没有其他关系和联系,叶?镇定下来,她开口说:“李主任都已经和我沟通好了,荆医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荆泽手里拿着一个很普通的蓝色文件夹,他熟练地用食指勾下口罩,整张脸露出来之后略弯的唇角对亲和力的加强有显著帮助,显得很有关怀感,这让他接下来的问话有了一种诡异的温情。
“还疼吗?”
第15章 检查
叶?原本全副武装地备战,打算对峙,突然间得了荆泽这样一句问切,还是在这样的场景和情境,脸颊始料未及地发热,耳尖都红了。
眼前的人穿着白大褂,那眼神好像很关切的轻轻落下来,可联想到问话的内容,就只想在心里骂一句斯文败类。
叶?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红痕褪去了,耳尖还热着,她侧过脸,装作没有听见。
荆泽道:“既然不回答,那应该是没事了。”
桌面上摆着一杯水,刚刚和李主任沟通,叶?一口没喝,现在喝了大半,一言不发,空气里面只有净化器轻微嗡嗡的响声。
荆泽继续开口说话,叶?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叠检查单放在桌上:“我建议你做个全面检查。”
叶?扫过一眼,看到上面各类检查项,这才明白荆泽到底是什么意思,猛地站起来,扬起下巴瞪着他,压低了声音吼道:“嫌我不干净?不信我是第一次?你不是次次都带了套吗,还会害怕?”
“正是因为相信你,所以才好心提醒你,你的安全和卫生意识太薄弱,下次一定要注意,不要男人说什么就信什么,数据和报告才是可信的。”
叶?皱了皱眉:“下次,和谁?”
“你想和谁就和谁。”
“哦,那荆医生管得够宽的,你是说如果我以后打算和男人过夜,先拦住他让他出份体检报告是吗?”
“对。”
叶?终于骂出口了:“神经病!”
荆泽不为所动:“不要再和人发生这么冲动的一次性关系,如果你以后打算有男友,要求他出份体检报告是分内之事,如果不愿意,那么就应该拒绝。”
叶?气笑了,言语讽刺,向前伸手:“荆医生说得这么有底线,自己怎么不做到,昨晚发生就已经发生了,你的报告呢?”
荆泽从文件夹中另外抽出一叠订好的纸质材料,递进叶?手里。
“结果刚刚出来,都是最新的。”
像是熊熊烈火突然淋头浇了一桶冰水,叶?瞬间无话可说,低头看着白底黑字,只觉得非常荒诞。
叶?拿着那叠报告,荆泽的手插在白大褂里:“你的报告出来不用通知我,医院的系统里就能直接看到。”
“那太好了。”叶?缓过来一点,讽刺道,“所谓的再也不用联系,终于就再也不用联系了。”
荆泽长睫略垂,浅浅一点头,高冷矜贵的模样,转身出去了。
叶?把报告甩在桌上泄愤,刚泄了个开头,有其他医生想用诊疗室,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询问,叶?匆忙把所有纸张和检查单都收拢收好。
“我马上出来!”
下午叶?陪床,沈芜乏了睡了很久,叶?坐在床边用手机投简历,顺便点开了聂欢发来的基金申请网站。
中午吃饭的时候叶?主动加了聂欢的好友,但不好意思向方楚辛开口,对方没有主动,叶?明白他热情的态度应该是礼貌和客套。
至于夏令营的缘分,在叶?努力的回想之下,确实有了一点印象。
升上高中后,对于叶?是参加国内高考还是成为国际生留学,家里和她本人一直都还在犹豫,高一暑假,沈芜为她报了CCA
的游学夏令营,为期一周,打算先体验一下国外的学校环境,再做决定。
方楚辛也参加了那期夏令营,现在回想起来,叶?之所以对他印象寥寥,是因为他当时的表现和现在有很大区别,方楚辛当时年少,性格却反而低调,并不是人群中的焦点。
而叶?则和现在完全相反,十六岁的时候是她中二病和公主病一起爆发的时候,父母宠爱、容貌出众、成绩优异,会弹钢琴会画画,她乐于展示自己,很爱交朋友,理直气壮地索要关注,习惯于众人赞美。
当时她的活泼程度和现在的聂欢有的一比,在爱意中长大,一切顺遂,善良又热心,每天都是笑着的,结营的那天晚上的派对,叶?在现场表演了钢琴,还跳了舞。
舞蹈是老师教的,老师说美国的高中生们课余生活丰富,时常举办舞会,男生要绅士要主动,要邀请在场的女孩子跳舞,这是一种社交礼仪,而女孩子们要矜持要接受,如果要拒绝,应当委婉和温和,这也是一种礼貌。
很多人来邀请叶?,叶?和很多人跳了舞,她已经记不清那些男孩子们的脸,只是终于从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了方楚辛,他抿着唇看向她,很紧张的样子,但是眼睛亮亮的。
这一周的唯一印象就是这一刻,他是不是在某些时段坐在她身边她已经忘了,能够想起来的只是他们跳舞的时候。
短暂相逢,甚至算不上相识。
一段轻得不能再轻得缘分。
叶?查看基金会的网站,同时查了一些公开资料,逐渐了解清楚。
康友基金会是由聂家的天佑医疗器械集团牵头,组织社会各界爱心人士共同成立的,旗下设立的医疗援助爱心专项基金,项目受益人为因病致贫、经济困难且自愿申请援助的患者,通过提供物资或资金援助,减轻患者经济负担,增强治疗信心。
五年来,康友基金会已经和香山市十余家医院签约,帮助了数百名患者和其背后的家庭,给出的名单中不仅有阿斯克这样的私立医院,而且还包含三院这样的公立医院,救助范围广泛,数额很高,如果申请成功,应该可以报销全部医保外的医疗费用。
公示栏显示,项目资金的主要来源,是爱心企业的定向募捐,主要就是指牵头成立基金会的天佑集团,难怪聂欢会信心满满地说她哥哥有绝对话语权。
叶?心思松动,开始慢慢地高兴起来,她想带母亲来阿斯克治疗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因为三院给出来的治疗方案同样需要大量医保外费用,而她受荆浩愚弄,满心以为他能够答应借钱给她,还能得到特殊照顾,所以才会转院。
虽然现在她的确借到钱了,借钱的债主从荆浩变成了他哥哥荆泽,但是仍然压力沉重,让叶?惴惴不安,如果能申请到基金资助就太好了。
等到手术成功,就把母亲转回三院做康复,早早离荆泽远远的,手术的这部分费用努力工作几年还上,她就可以带着母亲正式开始新的生活。
顺手,叶?翻了翻聂欢的哥哥聂兴的资料。
天佑集团的官方网站上没有照片,只有介绍,履历漂亮惊人,是年纪轻轻的青年才俊。
通常来说这类人的标准路径应当是海外留学归来,但是叶?惊讶的发现聂兴居然是她的校友。
履历上列出了聂兴在校学习的时间段,叶?不由自主地心算起来,聂兴上研究生时,她刚刚大一入学。
这样一想,那时候的荆泽也同在医学院,小聂总和荆泽是同院的同学,说不定还认识。
肯定是认识的,叶?这才反应过来,方楚辛说过,聂欢的工作就是她哥哥通过荆家安排进来的,他们原本就是一个圈子的人。
明明避之不及,可荆泽这个名字却像个鬼影子似的到处飘,搅得叶?心烦意乱,她关掉介绍网页,开始填申请资料。
申请资料里需要齐备的照片资料证明,桌子上还堆着方楚辛送来的水果,于是叶?把病历和报告材料直接放在陪护床上,一张一张的拍照。
所有的信息填完,叶?想了想,没有直接发给聂欢麻烦她,而是推荐人那一栏填上聂欢的名字和她的联系方式,然后点了提交。
感谢聂欢的推荐,让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还有这种方式可以寻求帮助,她在网上搜了一遍,把其他能够申请的慈善基金都填上了,还在救助平台上发起了一项爱心捐赠。
做完这些,叶?又去投了一批简历。
第16章 面试
如果不是突遭变故,叶?应当能够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
她的研究生没有读完,美国设计学院的研究生项目需要两年,她只读了一年,在国内求职的资料中只能写成“肄业”。
她的第一学历很好,香山大学的环境设计是国内顶尖的,排名前五,实习经历足够,跟着导师一起参与的海外设计项目履历也很漂亮,但是她的薪资要求高,又没有全职工作经验,因此接到的面试邀请很少。
海投那么多,叶?最终只接到三家面试,两家落选,今天这家是她最后的希望。
提前十分钟到了面试大楼,在会客室等待的时候叶?接到了另一个陌生电话,来电号码显示是企业官方短号,声线专业而温和的客服小姐通知叶?她的资料已经经过了评估初审,还需要进一步面谈,现在来商定面谈时间。
叶?了解到面谈地点刚好离现在面试的这栋大楼不远,算了算车程,因此约定两个小时后。
距离她提交资料才刚刚过去四天,基金会和十几家医院都有合作,想来每天接到的申请是海量的,能这么快获得回复,应该要感谢聂欢。
聂欢当护士的新鲜劲正足,热情很高,四天排了五个班,天天泡在沈芜的病房和叶?聊天,叶?不在就陪沈芜聊天,她说她有“雏鸟情节”,沈芜是她护理的第一个病人,她非要看到阿姨康复不可!
听说荆泽想把聂欢调走,去别的病房,但是大小姐使劲闹了一通,就是不愿意,不知道是怎么闹的,最后荆泽让步,聂欢留下,好像是聂欢找了荆浩,让荆浩出面,荆泽居然避让了。
以上都是方楚辛的转述,聂欢本人并没有把这一段插曲透露给叶?,这四天里方楚辛只来过一次,没有特意给沈芜带东西,但是过来看了看,打了个招呼。
趁聂欢去配药的空档,方楚辛讲了这件事,他偏了偏头看叶?反应,叶?只有满脸歉意,可是方楚辛的评论切入点却不是聂欢:“荆泽为什么要忌惮他弟弟?这多奇怪。”
叶?没有更多反应:“嗯,不知道。”
“你不喜欢我提到荆泽?”
“对。”叶?坦然承认,“我讨厌荆浩,讨厌他哥哥,讨厌这家医院,所以我才加入欢欢的联盟,你不是也在吗?”
方楚辛一愣,随即笑道:“好,那我们就不提讨厌的人。”
面试的这家公司规模不大,但是装修风格别具匠心,作为一家室内设计公司,本部的装修品味和水平显然是一张最好的名片,从在前台登记填表开始,叶?就在抓紧一切机会观察。
果然,在充足的准备之下,人事的初面进行的很顺利,第二轮是组长面试。
根据人事的介绍,这个公司的组织架构很简单,各个小组独立接单,对客户服务,到了施工阶段再共用公司资源,这个职位已经空缺很久了,在上一任离职后招了大半年,都没有合适人选入职。
人事带着叶?在一扇房门全黑的办公室之前停下,在曲起手指敲门之前,人事有些犹豫地看了看叶?:“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怎么了?”
“冷工这个人专业能力强,所以性格比较特别,嗯……等一下他给你面试,你正常应对就好,好吧,不要太惊讶。”
叶?点点头。
打开这扇纯黑的房门,叶?走进这间办公室——不,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洞穴,从地上到天花板整整齐齐摞着亚克力的展示盒,里面是一排又一排的盲盒和手办,叶?不怎么玩这些,但是出于对设计风潮的关注,她了解一点,知道其中不少都是限量款,不仅昂贵,甚至已经有价无市。
洞穴的最正中是一张纯黑的大办公桌,上面堆着各色绘图工具,什么牌子的都有,比画室都要丰富,上面放着一张漫画用的拷贝台,旁边是画架,桌上还摆着几个大型的别墅户型模型,做工非常得精致,办公桌前的名牌是手写的,几个大字龙飞凤舞。
叶?认了几秒钟,认出来这三个字是——冷雪晴。
叶?开口问好:“冷组长你好,我是来面试设计助理的。”
办公桌前的男人于是抬起头来,不咸不淡地看她一眼,这人的年纪难辨,因为他额发太长,身形很瘦,虽然他的坐姿很差,整个人蹲在椅子上,但是他手长脚长,看得出身量应该是高的。
他还有两个叫人一见难忘的特点,一是他长了一双不太常见的标准凤眼,狭长,内勾外翘,二是他皮肤很白,白得发光,趴在纯黑的办公桌前,更是白得像一捧雪一样。
确实像人事说的——很特别。
叶?又说了两句自我介绍,但是空气安静着,好长时间没有任何声音。
突然间,冷雪晴开口说话,像个穴居人一样,他讲话没头没尾,而且很短。
“黑吗?”
“黑。”
“哪里黑?”
“嗯……比如房门,办……”
没说完就被打断,冷雪晴接着问:“怎么样才能更黑。”
这和材质与工艺都有关系,叶?打算转头好好再看看房门,但是被喝止住了。
“不准看。”
好吧,叶?背对着房门,站在冷雪晴面前,努力回想着短暂一眼的印象,慢慢地说道:“通常来说,MDF基材极其平整,表面做高光钢琴烤漆后能形成镜面般的致密涂层,是漆面工艺上的黑,是最符合常理的选择,但是刚刚站在门口的时候,门前的反光不大,敲门时接触,手指在上面没有留下指纹,所以工艺并不是钢琴烤漆。而且高光黑容易反光,从视觉上来说,反而不容易让人觉得很黑,哑光材料能吸收光线,视觉上更深邃,会让人觉得更黑。”
“那么可以用金属的材料来做,用不锈钢或铝镁合金,表面做哑光黑粉末喷涂,防潮、防火、耐用,可是不够有质感。”
“所以冷组长,我猜你用的材料是实木复合门芯,用环氧树脂填充木孔,打磨到绝对平整,用水性哑光漆多层覆盖。”
“这样已经是最优方案,如果想要更黑,就只能在漆上面下功夫,打造一种黑洞感,可以试试本杰明摩尔的Onyx
或宣威的Tricorn Black
,我回答完了,冷组长,现在我可以回头了吗?”
冷雪晴很轻地哼了一声。
反正他没有再喝止,叶?回头看了一眼验证,心里升起一种久违的骄傲感。
她从来都是善于考试的好学生。
可是这还没完,只是个开始,冷雪晴突然又抛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你会说话吗?”
“会。”叶?答道,“我知道我们是专门服务高端客户的定制化需求的,所以沟通和需求察觉特别重要,我有信心能够做好。”
冷雪晴不答,扔过来一个手机。
手机没有上锁,叶?拿起来看,熄屏前还停留在微信界面,头像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微信名称是一个单字的表情,分组标签在“待跟进”当中。
叶?翻了一遍过往聊天记录。
合作是半年前开始的,从金额来看,是个私人别墅的全屋定制大单,对方指定要求冷雪晴负责,前期的几次方案沟通都十分满意,客户是个想法很多,很追求细节的人,经常主动发起沟通和讨论。
冷雪晴的回应很少,都比较专业,虽然对于客户的情绪反馈极低,但是客户无论提出多么天马行空的想法,他都会融合在方案中,并且给出说明。
几乎就在方案敲定的最后一步,就在两周前,客户突然失联。
无论怎么询问、沟通和威胁,客户都没有回复,方案的修改不回复,中期结款时间不回复,甚至威胁头款过期不退,也没有回复。
冷雪晴问:“我的沟通有问题吗?”
“没有。”
“他们都说我的沟通有问题。”
“冷组长,不是你的问题,是客户有她自己的问题要解决。”叶?说,“她分手了。”
第17章 天佑
好像叶?是开启了什么外星人话题一样,冷雪晴皱起眉毛,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叶?继续说:“她之前经常提到她男朋友的意见和想法,但根据她的要求和风格来看,不是婚房,反而像度假别墅,所以我猜这应该是她男朋友的房子,关系好时,让她来负责装修,产权所有应该不在她的手里,合同签字时上面的业主是她吗?”
冷雪晴吝啬挤出几个字:“确实不是。”
“她现在分手了。”
“你怎么知道?”
“一种感觉。”叶?笑了一下。
冷雪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好沉默,他们就这样静静对视。
突然间,雪做的男人缓缓地咧开嘴角,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来,这是她进屋以来冷雪晴的第一个有含义的表情,让这个雪人融化了一点,一下子活了起来。
他笑起来很好看,有不经世事的天真气,很淡很短,转瞬即逝,然后他说:“叶芊,你被录取了。”
“谢谢冷组长!”
叶?一听就很高兴,兴奋劲儿冲得脑袋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然后突然反应过来。
啊?叶芊?
“叶?。”她想了想,还是纠正道,“和禾苗的禾是同音,只是上面多了草字头。”
冷雪晴转头看了看屏幕上她的简历,又转回来,眼神很空白。
“其实我小时候自己都弄不清楚。”叶?给人台阶下,笑着说,“小时候在画本上面写名字,我自己经常写成叶芊,所以我的小名就叫芊芊,家人和朋友都这么叫。”
冷雪晴动作很小地张开嘴,眼神还是很空洞,声音很轻:“芊芊。”
他看着她,念出这两个字,眼神没有丝毫挪动,澄澈,简单,像是一个机器人在重复学习一个新的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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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反应了一会儿马上接受:“嗯……没问题的,组长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明天你要来。”
这应该就是让她明天入职的意思,叶?高兴地应下:“好的!”
他又笑了一下。
看起来冷雪晴在公司的话语权应该挺高的,不等另外约定时间,人事当场就办好了入职手续,体检报告、工资卡和证书材料可以两周内慢慢补,电脑和办公室都已经安排好,明天来了就能直接上班。
又或者,不是话语权的缘故,是另外一种可能。
叶?问试用期多久,得到的回答是三个月。
这么短?
设计行业项目周期长,试用期往往也很长,这家公司真的很特别,不过叶?还是有心眼的,她忍着没说。
“长了吗?”人事面露难色,“不能再短了,亲爱的,答应我,无论如何坚持到三个月,这个岗再招下去我会吐的!”
“好的。”叶?坚定地安慰她,“我一定会的!”
面试获得了很好的结果,叶?心里轻快,打电话给沈芜报告了好消息,然后坐地铁去基金会面谈。
电话里给的地址是天佑的总部,一栋气派的、金光闪闪的大楼。
玻璃幕墙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色泽,门口的喷泉广场放着一座人像雕塑,男人手持蛇杖,身上的绶带是极具现代感的蓝色跑马灯,让古希腊神话中的医疗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有了几分赛博朋克的科技感。
叶?走进大厅,因为专业的缘故,她对于所有建筑的装饰风格都十分关注。
她看到正中央的钛合金立柱如 DNA 链般螺旋向上,连接着巨大的玻璃穹顶,总服务台背后是人工瀑布和植物共同组成的动态幕墙,品味很高级,让叶?惊艳不已。
登记后有专人引她进入电梯,楼层逐渐升高,越升越高,电梯的数字不断变幻,叶?忽然有了某种预感,某种心慌的感觉。
走出电梯,这一整层都是总裁办公室,叶?终于忍不住问道:“请问是哪位和我面谈?”
引导小姐礼貌地微笑:“是聂总亲自和您面谈。”
叶?轻轻吸了一口气,紧张起来:“……我的申请,有这么复杂吗?”
“因为是聂欢小姐推荐,所以是聂总点名要求亲自面谈,聂总已经留好时间等您了,您直走进去就可以了。”
这样就还好,叶?放松了很多,点点头:“好的,谢谢。”
叶?径直向前走,绕过一道玻璃隔断,进入了核心区域,这里很大,但是没有人,她站在原地,谨慎而好奇地四处观察,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的浅叹:“原来是你?”
叶?转过身,一时间嘴快过脑子,居然也小声喊出了声:“怎么是你?”
规矩的西装三件套,和聂欢有相似的眉眼和轮廓,但是气质沉静温和,导致神态完全不像,这是一周前在阿斯克神外电梯前问她认不认识荆泽的那个男人。
她当时傻乎乎地看着宣传栏荆泽的照片出神,而他自述是荆医生的朋友,所以他就是……
“你好,我叫聂兴,是欢欢的哥哥。”
男人向她伸出手来,用了一个姿态很低的身份,叶?急忙上前两步,双手握住他的手,很快松开:“聂总你好。”
聂兴清俊的眉眼微微一弯:“既然是欢欢推荐来的,可以不用这么客气。”
他很绅士地伸手示意:“坐吧。”
“喝咖啡吗,还是茶?”
叶?坐下来,只坐到椅子的一半,手指抓着扶手:“都可以的。”
聂兴转过身,放过来一杯清水,以他的身家地位来说,他已经很有亲和力了,谦逊有礼,叶?很想对他心生好感,友好一点,可是有一个名字却总是像鬼似的飘出来,让她如鲠在喉。
他是荆泽的朋友——她真是不明白,他怎么会是荆泽的朋友?
一个上完床要人做体检的神经病,和一个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正常人。
地面上铺了静音地毯,传来轻微轻微机械转动的声音,通体洁白的机器人举着托盘来到叶?面前,顶着一个显示屏,两颗像素豆豆眼弯成了月牙,欢快地冒出电子音:“请您品尝美味的点心!”
这声音的语调听着很熟悉,叶?看向聂兴:“这是……”
聂兴笑了一下,介绍道:“对,是欢欢语音的采样,这是我们公司研发的最新型智能陪护机器人,还在测试期,没有正式上市。”
“它叫什么?”
“现在只有这一台原理样机Coronis05XS18,还没有取到合适的名字。”
“Coronis科洛尼斯,是医药之神阿斯克勒庇斯的母亲吧,是个凡人。”
“没错。”聂兴有点惊讶,“你对医疗行业也有兴趣吗?”
“不是的,我是学美术的嘛,只是对古希腊神话体系有一点了解。”叶?顺着说了几句恭维话,“为机器人起一个人类母亲的名字,而不是神祇的名字,挺人文的。”
“这个名字是我一个朋友取的,看来你和他心有灵犀,就是我上次问过你的。”聂兴说,“荆泽。”
咒语一样,这个鬼打墙的名字终于还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了。
叶?想要转移话题:“我不认识他。”
“可是……”聂兴看着她,慢慢地说,“我记得大学有一段时间,有一个本科的女生总出现在荆泽附近,那好像是你。”
叶?闹了个红脸,当面被人揭穿,尴尬极了,她嘶了两声,像煮开的茶壶一样只冒出气,半天没想到怎么应对。
反倒是聂兴一打一收,自己提的,自己给人缓和,笑了笑说:“那段时间荆泽在当代课的助教,你总是问他问题,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叶?说,“但是不熟,我和荆泽……和学长不熟,所以不好意思说认识他。”
“他是那个样子,不太近人情,所以我对你印象挺深刻的,他对你……”
“聂总!”叶?急忙打断,“请问我的申请审批能通过吗?”
“哦,这样,既然是欢欢推荐你来的,基本的流程我们走一下,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聂兴优雅地给了一个手势示意,眸子温柔且专注。
叶?连连点头:“好的。”
第18章 质问
聂兴虽然有教养、温和,但是实际上的问话过程并不是如他话中所说的走个过场,他让叶?脱离材料自述,然后会突然问出问题,不着痕迹,然而十分尖锐和细致。
他会问数据、地点,会特意打乱时间线,还会用看错的借口,特意说几句错误信息,等着叶?纠正。
这样看来,他说出来的话应当反过来听——因为是妹妹聂欢的推荐,所以要格外注意,以至于亲自验证,他不会盲目地因为妹妹而信任她,反而会更谨慎。
叶?能理解,她也不在乎这些。
她的材料和遭遇都是真实的,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和荆泽有关的当然除外。
有信息进来了,聂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轻轻地一震,他分心瞥了一眼,然后收回来,专注而得体地继续看向叶?,说出他的结论:“不好意思,你的评估结果是驳回。”
叶?抓着把手猛然站了起来:“为什么!”
聂兴说道:“你母亲在阿斯克的账户上有充足资金,你已经有私人捐赠,那么当然就会失去基金会的申请资格。”
叶?急了,身体前倾:“是这样的聂总,那笔钱……那笔钱我不想要,我希望您能帮助我……不,不,我的意思不是我想占天佑的便宜,可以算成贷款,我愿意接受贷款,付利息!”
“为什么?”聂兴又看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我已经向荆泽求证过,他说他是自愿捐助你母亲的,所以建议我驳回。”
“聂总,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我……”
叶?支撑在桌面的力气被抽掉了,她回答不了这个为什么,只能慢慢坐回椅子,顶着最后一口气,叶?说道:“聂总,请您相信我,我遇到的事情都是真的,欢欢是好心,我……”
叶?想要为自己分辨,但是却不知道该为自己辩解些什么,茫然之中,她越来越停顿,说不下去了,语言苍白,她睁着眼睛无力而哀伤地看着聂兴。
如幼鹿一般流露出真诚和无助,聂兴心口一松,把审问的姿态放下来,反而接过她的话头:“我知道,我看得出来,我不会认为你故意骗了欢欢。”
那凝滞不动的长睫终于一眨,叶?感激道:“谢谢聂总。”
“所以你和荆泽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叶?再次沉默。
晚上回到医院,叶?一直颓丧着,做事情始终心不在焉,下午和母亲报备入职时的兴奋劲儿一点都没了,沈芜下午睡多了,晚上睡不着,两个人一起看电视,很久都没有说话。
沈芜把女儿的手牵在手里,略垂着头,心里想了又想,正想开口,房门一响,医生推门进来,现在九点,值班医生照例进行第一次夜间查房。
好死不死,今晚的值班医生偏偏是荆泽。
叶?原本略略凝滞的眼神开始摇动,活了起来,有了生气,她愤怒地瞪着荆泽。
医生视而不见,他身后跟着当班的护士和护士长,取下口袋里的原子笔,一边询问一边简单记录,只和沈芜交流,背对叶?,给她一个高大而沉默的背影。
叶?的眼神如果带激光,此时已经把白大褂烧出一个洞来。
他为什么要阴魂不散地搅合她的申请?他和聂兴是那样好的朋友,她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为什么会落到如此境地他更是亲眼所见,不求他替她解释,只要他沉默……只要他沉默,也许她就能说动聂兴,拿到天佑的基金——不,贷款也行,那是完全不同性质的东西。
那是她身体的交易,那是她尊严的价格。
她可以接受荆泽对她的鄙夷,在那一晚走投无路时她的确贪心且愚蠢,后来她清醒了,明白了,被他冷冰冰的态度纠正过来了,所以她不想要他的钱,那不是更好更能够撇清关系吗?更应该如他所愿,他凭什么要横插一脚?
人前装作一副敬而远之的样子,她恨不得现在立刻跳起来抓着他的衣领质问他。
叶?心潮起伏,越想越觉得气愤难平,耳朵里嗡嗡直响,忽然钻进来沈芜的一句笑言。
“谢谢荆医生。”
“那天要不是你,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荆泽的回应不大热情,是那种医生对患者最常用的温和又有距离感的口吻:“这是份内职责。”
沈芜的这两句话轻轻的,却忽然把叶?处于临界点的愤怒心情拨得一动。
她是不是又犯了贪心的毛病?
那天要不是荆泽,她又会怎么样,她该怎么办?
是她想要勾引,是她开口要钱,于是荆泽给了,这就是一场交易,她还要奢求什么自尊?
自尊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向别人求来的。
激昂到高点的情绪平缓下来,叶?静静地吐出一口气,眼看着查房的医生和护士就要离开,她顺势挤出一个笑容来,站起来送,附和着说了一句:“谢谢医生。”
就是这一句,让一直把她当做空气的荆泽着重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有愤怒和质询的意味——大概是,叶?其实没有看清,因为太短暂。
荆泽与她擦身而过时,突然说了两个字:“出来。”
简短、快速,声音很低,且是命令口吻。
叶?听话地跟出病房,荆泽和当班的护士和护士长简单交流了两句,那两个人推着护理车离开,荆泽推开一间空的诊疗室,然后打开灯。
叶?老实地跟了进去。
整个过程中,荆泽没有给她一丝眼神。
关上门,他才开始看她,食指勾下口罩,不知道为什么,叶?的眼神闪躲,往旁边偏了一下。
带上口罩,他只是个医生,摘下口罩身份感弱了很多,他是荆泽,叶?无法忘记那个晚上。
“体检做了吗?”
“没有。”叶?莫名地心虚,小声跟了一句解释,“我这两天在找工作。”
“已经过去了四天。”
他不紧不慢的语气还是很像老师,像中学时代的班主任,面无表情地戳破借口——什么没时间、我忘了,通通都没有用,作业没带就是没写。
“我会去的。”
“什么时候?”
“周末,明天我要上班了。”
“有些检查有时效性。”
叶?还是没忍住,被激了一句:“那你想怎么样?”
银丝眼镜折射的冷光里,琥珀色瞳孔受刺激地一缩,荆泽突然伸手一堆,抵住叶?的肩膀,很轻易地就将她按在墙面,叶?没有挣扎,也不敢激烈的挣扎,冷冽的气息强压下来,她的身体一抖。
“聂兴还没有给你一分钱,你都可以对着他笑,说了那么多次谢谢,方楚辛送了两次东西,你感激的要命,那么我呢?”
“我们不是交易吗?是你说,我们银货两讫,你很满意……”
荆泽立刻打断:“所以买不来你一个好脸色?”
叶?不答,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不是。”
“看来是我的态度给了你一种误解,让你以为对着我就可以随便发脾气,施展你的愚蠢和任性,看来你需要别人的提醒,叶?。”
他扳过她的下巴:“我给了你钱,安排好你现在的生活,我不想再看到你是这个反应。”
“……对不起。”叶?低声断续着说,“我没注意说话的方式,太没边界感。”
“你不是没有边界感,你是心存幻想。”荆泽放开她,直起身,冷冷道,“我不会爱上你这种女人。”
叶?的眼眶开始发热,她知道自己的眼泪正在不受控制地想要涌出来,她咬牙轻轻地吸气和颤抖,不敢抬头。
我知道的……我知道了。
叶?心里想,如果可以,她想立刻死在这里。
第19章 操控
叶?垂着眼睫,不想看到荆泽眼里的轻蔑和鄙夷,那样冰冷和嫌弃的神情,沉默的氛围静得让人发慌,甚至比那一晚趴在荆浩脚边还要难捱。
他精准敏锐的话语如同手术刀一般剖开了她,他察觉到的东西是真的,她无法割舍残存的妄想是如此难堪,她不想承认,很想马上顶出一口气反击,哪怕是嘴硬也好,漂亮地击穿他,争一个一时意气。
可是做不到……叶?什么都说不出来,如同被凌迟一般,浑身发抖,紧紧抿住下唇。
她需要钱,荆泽说得对,她根本不配有什么态度。
她再一次认清了自己年轻,不及荆泽心思深沉,只知道开口找他要钱,却没想清楚治疗款放在阿斯克的账户上,他随时有收回的权力。
那个晚上对荆泽来说是结束,他已经可以抽身,原本叶?也这么以为,银货两讫是他自己说的,所以她以为结束是双方的,如今才知道自己天真,她错了。
错的离谱——不是结束,是一场操控的开始。
“不要和聂欢做朋友,不要再和方楚辛继续接触,不要再去天佑。”荆泽继续下达命令,“和我有关的圈子,我认识的所有人,你都要避开。”
“我明白了。”叶?再次颤动着开口,“我以后一定注意。”
她的姿态很乖顺了,比对待聂兴、对待方楚辛都要害怕和小心翼翼,他没有预想中的满意神情,看着她落下一串眼泪,他皱了皱眉。
叶?用手去擦,泪水沾湿了手掌,低垂的视野之中,出现了一方叠得很整齐的手帕,她接了过来,然后听到一声嘱咐,一声门响。
“走之前记得关灯。”
灯还在亮着,人已经走了,叶?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非常少见和陈旧的习惯,现在这个时代没有几个人会随身携带手帕,荆泽的私人物品上沾染有他的气味,冷冰冰的,让叶?觉得窒息。
要忍下去,吞下去,这没有什么,只是几句难听的话而已,她双眼空空直视着顶灯,在心里不断地重复——沉住气,芊芊,好好工作,一点一点,一天天地坚持下去。
不要再想荆泽说的那句话了,叶?的眼泪流尽,浸透了手帕,但是脸颊已干。
他说他不会爱上她这样的女人,那么她也要争气,一定一定不要去在意这种男人。
最隐秘深处的一丝幻想和贪婪,至此彻底化为灰烬。
叶?调整了很久的状态回到病房,洗了脸,状态很清爽,但还是让母亲看出端倪,沈芜着急地问怎么了,还说无论有任何事,妈妈都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没有事,洗把脸泡沫进眼睛里了,叶?反复安抚,说了许多话来哄才让沈芜相信,她这才说起来,荆医生刚刚又来了一次,他一个人。
叶?抓住沈芜的手:“什么事!”
“是好事。”沈芜说,“荆医生知道我们的情况,说可以帮我申请一个护工,平时帮帮忙,打打饭,我觉得挺好的,芊芊,你要上班了,可以不用担心我,专心忙自己的事。”
“多少钱?”
“他说不要钱,医院安排的。”
叶?沉默了一会儿,在沉默的几十秒内,她的大脑空白,什么都没想。
她已经麻木,以至于放空,放弃去揣测荆泽的想法,他是玩家,她是木偶,他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和不好,该不该感激,该流露出什么样的感情和表情,都是他说了算。
然后,叶?对母亲很温柔地笑了:“那很好,妈,现在你没有一点儿事需要担心了吧?李主任今天都嘱咐我了,说你的心情很重要很重要,所以,从明天起呢,我努力上班,你努力休息,我们一起达标,好不好?”
沈芜连连点头,用邀功的口吻说:“今天出的检查指标,我全都通过了。”
“真厉害!”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快睡吧,宝贝芊芊,养好精神,明天别迟到了。”
叶?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可是她咧开嘴,反而笑了。
叶?第一天上班,心情混合了激动、期待和忐忑,暗暗地还有一丝阴霾,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她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此前一直在校园,参与项目时都有导师指导,她进入设计所实习时有师姐师兄带领,真实的职场经验为零,是个没出过社会的学生妹。
不过幸好现在入职的这家公司结构简单,作为设计助理,她只用听组长冷雪晴的安排,再上面就只有一个老板了,不过听人事面试的时候介绍过,老板主要负责拉客户跑业务,平时很少在公司。
九点钟,叶?准时到岗,她被安排了一个独立办公室,就在冷雪晴的隔壁,同时拿到了冷雪晴办公室的备用钥匙。
分配了新的电脑、数位板和其他办公用具,装软件建环境,折腾了一通已经临近中午,从早上刚打卡时叶?就已经用各种方式给冷雪晴留了言,问他自己该做哪些事,结果到现在还没有回复。
于是叶?明白了人事递钥匙给她时挤眼睛使眼色的用意。
实在等不下去了,叶?拿备用钥匙打开了冷雪晴的办公室。
他不在,屋里全黑,只有藏在底部的踢脚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这样,就能隐约看清屋内堆得满满当当的亚克力展示盒的轮廓边缘,以免让叶?一步都不敢走。
这间办公室是他自己设计的,想得非常周到,随着脚步向前,感应灯应声而亮,而隔得远的那些则缓缓熄灭。
电脑屏幕是黑的,全黑办公桌前放着一大团白色毛毯,除此之外没声音,也没有人,叶?正准备离开。
白色毛毯动了一下,活了过来,冷雪晴惨白的一张脸阴森森地从里面冒出来,叶?吓了一跳。
“组长!”
对方不答,修长的手指摁向后颈,活动了一下脖子,像电脑开机启动一样,他先是像树懒一样动作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活动关节,嘎吱作响,伸手打开屏幕。
最后,他凉凉的视线挪动过来,回答她:“早。”
“呃……不是很早了。”
屏幕上是昨晚工作的成果图,漂亮、惊艳、简洁、有力量,叶?一看就挪不开眼,痴迷和欣赏的神情浮现在脸上。
冷雪晴偏头看着她,轻轻抿了抿薄唇。
看了好几分钟,他终于舍得开口:“芊芊。”
“是,组长。”叶?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我的工作任务是什么?”
“作为我的助理,你的任务就是解决所有我不能解决不想解决的问题。”
冷雪晴扔过来昨天那部手机,满脸不爽。
“陈燕生一定要追这单,我没兴趣,你去。”
叶?接过手机,提问:“陈燕生是谁?”
“一个掉进钱眼的女人。”
冷雪晴看了叶?一眼,意识到她没懂,又给了两个字解释:“老板。”
叶?恍然大悟。
冷雪晴操作电脑,发完方案后就仿佛电量耗尽:“没事不要烦我,中午给我带饭,放门口。”
毛毯一展,他又睡了。
冷雪晴趴在桌上毛毯盖住全身,像摊开的白狐狸皮一样,叶?一个“好”字还没出口,他就没了声音,多余的话不敢再问,叶?只好自己捧着手机回去冥思苦想。
还没等有什么头绪就中午了,叶?去买饭,带了一杯冰美式,一起放在放门口,发消息没声音,她敲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伸出来一只很细很白的手腕,还有冷雪晴的半张脸。
“我昨晚画的图,建模,出基础渲染图。”
“好的,组长,在哪?”
“邮箱。”
话音一落,手缩回去了,人也缩回去了,话语还飘在空中,尾巴差点被门板夹住。
关上门,纯黑的涂料像一个黑洞,叶?有一种这男的一辈子都不会出来的感觉。
她居然在二十一世纪遇到了一个史前时代的穴居人。
他上厕所吗?
叶?一哂,甩甩头,扔掉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无聊想法。
第20章 公鸡
只有一个手机,那就还是从手机入手,叶?再一次详细且细致地梳理了所有的聊天记录,又点进去看了客户最近的朋友圈。
她的感觉和猜测是对的,客户的确分手了,昨天深夜新发了一条音乐软件的歌曲分享,很明显地指向了分手。
继续往前翻,叶?看到了很多条秀恩爱的记录,但是男方都没有正脸照片,连全身和背影都没有,要么手指出镜,要么是半根胳膊,一条腿,背景很富贵奢华,露车标,晒小票,展示节日收到的礼物,两个人大概谈了几个月的样子,不是很长。
以时间线来看,两个人刚在一起客户就签了装修约,冷雪晴的聊天对话和设计服务就是从同一个月开始,客户把男方的大额转账晒在了朋友圈,装修费也是男方支付的。
男方才是真正的付费的那个客户,她得找到这个男的。
叶?行动起来,马上去翻合同库,幸好,留档很清晰,但是业主委托书上面留下的联系方式和姓名,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喻丽娇。
没有其他信息,叶?开始犯难,冒出来很多猜测,其中某些关系的猜测是——女业主和原客户女生有可能是敌对关系,如果她贸然打去电话,反而会斩断机会,甚至可能会更糟糕。
又或者,在某种情况下,女业主并不了解原客户的存在,更不知道原客户要装修她的房子,叶?去捅破这一点,会造成完全未知的大麻烦。
要慎重,要想一个合适的办法。
叶?一边冥思苦想,一边打开邮箱里的设计师草图,相比之下,还是专业上的事情更得心应手一些。
上午仅仅是在冷雪晴的屏幕里看到,就足以让叶?念念不忘,现在能够欣赏细节,更让叶?赞叹又激动,冷雪晴的草图风格清爽利落,标注清晰简洁,冷冰冰地散发着无可辩驳的美——这个形容是说他的图,而不是他的人。
客户的要求很特别,要求全白,但不是千篇一律的白,要五彩斑斓的白,这在室内设计领域不算极度刁钻的需求,不同的材质、不同的反射度、不同的阴影和色彩,每一种白当然是不同的,但是想要完美的达成客户要求,又不能让整个屋子显得像雪洞一般,实在是基本功和创意思维的双重考验。
学画的时候老师就说过白色最难调,也最难画,大道至简,这里面的学问是一辈子的。
难怪面试那天冷雪晴会突然问她怎么才能更黑的问题,看来是在找灵感。
以结果而言,令人惊艳。
草图就可见清晰的色彩秩序,用明度进行分区,用玻璃幕墙营造通透感,配合悬浮灯具和底柜,让视觉上的白变得轻盈,非常谨慎地使用少量木色穿插和点亮,除了黑白线条,就只用了一根单色马克笔,这种空间感的情绪营造比对材质的设计高级太多,叶?一边建模一边拿出笔记本。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守住这份工作,学到更多东西,更不用说这份工作给她提供了一份可观的薪水,是她目前能够争取到的极限。
笔记本是叶?在CCA读研时就在用的,已经用了一半,页脚有香山市某大型语培机构的LOGO,是她出国前准备考语言时在机构学习拿到的赠品,当时是怎样信心满满又忐忑地期待着,她还在扉页上画下了一个“托福100分”的笑脸。
她考到了100分,可她最终没有念完。
一年之前,父亲和母亲送叶?去美国留学,叶尚云和女儿约定,等到她两年后学成归来,就把家里的房子重新装修,她亲自设计,于是她满怀憧憬地上了飞机,这一去竟是永别。
就像从万里高空上直接坠落,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庭供养和经济来源,失去了所拥有的一切。
也是在回国后,叶?才知道能借钱的渠道都已经被父亲借遍,还欠了数家网贷,叶尚云死了,债主不断地催逼叶?母女,她不敢联系任何亲戚和好友,和所有人切断联系,换了手机号,但还是被一遍又一遍地被陌生号码找上门来……
他们伪装成快递、中介、推销员……在开头客气地称呼她为叶小姐,然后用各种方式攻入她的心理防线,有一段时间,叶?甚至根本不接电话。
但紧接着沈芜突然晕倒入院,她不得不重新开始和外界联系。
工程文件跳出弹窗,显示进度完成,叶?从沉浸的思绪中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又流出了眼泪。
是无意识的,她当下并没有感受到浓重的悲伤,更来不及自怜,就像被扔在沙漠旅人,即使已经满身溃口,但是饥饿感仍然大于疼痛,大于一切。
叶?匆匆忙忙地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脸,忽然之间,居然灵光一现,她有了一个主意。
叶?拨打合同上的业主号码,等了许久接通,果然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几个女人一口吴语方言瞎七搭八的聊天,麻将牌的声音碰来碰去。
“喂,侬是撒宁啊?
”
“您好,我是中间人小叶,请问您最近有售房需求吗?您凤凰道花园的房子行情看涨,可以关注下。”
“凤凰道花园?”对方改用普通话,疑惑地跟着重复了一句,旁边麻将声中有人插嘴“阿诈里
”,眼看着就要被当成诈骗电话挂掉,叶?情急之下报出信息,先把人稳住。
“您是喻丽娇女士吗?我这边是从合同里找到您的联系方式的,凤凰道花园三区五栋,您再想一下!”
对方迟疑的时间,叶?赶紧把话说完:“最近凤凰道花园的别墅在售很多,如果您想及时出手,可以简单重新装修一下。”
“晓得了。”喻丽娇似乎想起来了,骂道,“要死了,个只小赤佬,又背着我搞七捻三
……”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电话被挂断,叶?再想打过去,已经是未接,三次之后,她不敢再打。
不知不觉中整个下午已经过去,甚至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房间外的走廊冷冷清清,安安静静,叶?想起冷组长中午给他带饭的嘱咐,于是拿起手机问问看他晚上想吃什么。
消息刚发出去,桌面上的另一个手机就咕嘟一声响,叶?吃了一惊,她以为冷雪晴给她的是工作机,没想到很可能是他的私人手机!
叶?连忙到隔壁去敲门,没人应,她用钥匙开门进去,空的,她不敢相信,还特意开了灯,把屏幕前的白毛毯拎起来看了一遍。
这个穴居男人居然真的神不知鬼不觉的出了门,他居然会出门?
一抬眼,关闭的屏幕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四个字:我下班了。
这句话看着很平常,但是其实很怪。
以他简洁利落的个性,他正常下班要走就走,没必要专门和她一个下属告知,这语气也很像汇报,倒是让叶?像他的领导似的。
但是如果要说是因为细心或者体贴——叶?很难往这个方面想——应该是自作多情了,叶?恍然想明白了,他的手机在她手里,人家未必是写给她看的。
一个现代人,就这样把自己的手机扔下走人了?
就在这时,冷雪晴的手机冒出消息,叶?以为是业主有动态了,急忙刷开一看,结果不是,可是对话框已经点开,叶?猝不及防地全看到了。
“小雪!我公 众 号【小 丸 子 推 文 馆 哦】整 理的宝贝小公鸡,还活着吗?”
一个亲亲的表情。
“明天下午老地方,收拾得漂亮一点。”
画风突变,第三句是:“不然老娘一只手就能掐死你。”
周围完全没人,可是叶?手忙脚乱地息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她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设置成未读的话会显示消息红点圈一,但是消息加表情明明有四条,那不是更加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怎么办!
第21章 纸条
还没等叶?的慌乱结束,新消息又跳出来,这次叶?小心翼翼地查看,发现居然是好消息。
好友栏冒出一个红点,验证信息是“凤凰道花园三区五栋”,头像是一只很可爱的狗,微信名是一个单独的表情,和原客户的格式一样,这应该就是原客户的前男友了。
叶?急忙点了通过,对方直接甩过来一句话:“不用退钱,接着做,不要再给我妈打电话。”
原来是妈妈,叶?还以为……呃……
比如正妻和情人,富婆和小白脸……
乱猜乱错,太不好意思了。
她马上想要道歉,比如对不起我们是因为实在联络不上您而且头款已经付了不管是继续推进还是协商退款都得找到人不是吗之类之类的,不过马上想到这是冷雪晴的手机,这语气不是他的画风,于是她把打出来的一大段话全删了。
改成:“好的,一定不会。”
然后追问:“方案重新设计,您方便找时间重新沟通吗?”
“你们自己看着弄吧。”
叶?又发了几句,对方不再回应,干坐着等了十分钟,她放弃了。
不过心情还是很好的,上班第一天就成功完成了任务,是个好消息,希望这个好消息,明天能抵掉刚刚不小心看到组长私人消息的尴尬。
公司楼下有24小时便利店,叶?下去买了个临期三明治又上楼,给自己配了一杯温水,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机,手机一直静音,一大串红点挤在顶端。
先回妈妈的消息,沈芜问她今天第一天上班体验如何,说荆医生申请的护工已经来了,是个很和气的大姐,做事麻利说话爽快,让她不用担心。
叶?回复说今天要加班,今晚不去医院陪床了,她回出租屋睡,沈芜心疼女儿,当然说好。
其实没有人要求叶?加班,她是为了避开聂欢。
聂欢今天当班,非常活泼地给叶?发了一串消息,她从沈芜那里听说叶?今天上班,问东问西,叶?一直没有回复,聂欢并不介意。
想起荆泽镜片后的眼神和冰冷的警告,叶?从背上窜上来一股寒气。
她该怎么和聂欢解释?
因为荆泽不让我和你做朋友。
为什么?
就又会卡住,叶?无法回答为什么,说不出口,她能讲明白她为什么恨荆浩,她是正义的受害者,那是毫无疑问的羞辱和迫害,可是对于荆泽不行。
她不是被强迫的,那一晚她的主动让他们的关系变成了说不出口的隐秘,变成了看不见的丝线,勒紧了她的喉咙。
也许冷处理是唯一的办法,聂欢那样活泼明媚随心所欲,仿佛生活中没有任何烦恼,感兴趣的人和事数都数不完,很快就会忘记她的。
三明治吃到后面已经凉了,冷的芝士面包难以下咽。
叶?喝了一口水,水也已经凉了,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聂欢说:“夜班真无聊,等你有空了我们聊天!”
她吞下去维持生命的食物,实在忍不住回复道:“我现在有空。”
“好耶!”
聂欢的笑脸浮现在眼前,叶?能想象出她现在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跟着牵动。
只是手机上聊聊天,没关系吧?
等聂欢兴趣过去不再主动了,再慢慢淡掉。
以前的朋友都不敢联系,她怕连累她们,除了母亲,现在她孤身一人。
她存有侥幸心理,也实在贪恋阳光。
第二天一早,叶?准时到办公室的时候冷雪晴已经来了,正对着电脑看她昨天出的渲染图。
昨晚叶?一个人自愿加班,工作任务就那两个,干脆就都完成了,她还上网看了看兼职,打算等这份工作转正了,摸清楚工作节奏,就穿插着再找份工作。
她要充分利用时间,尽可能地多做多赚。
冷雪晴看着屏幕,还是那个姿势,神色很认真,叶?在旁边站了半天,他一直没有反应,一言不发。
过了好久,他才吐出一个字:“坐。”
趁这个气口,叶?赶紧插话:“组长,我是不是做得不好。”
冷雪晴干脆利落地说:“对。”
叶?没灰心,这回答是意料之中,她说:“我做完也有这个感觉,但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更好了,草图的理念我自己觉得能够理解到一些,但是建完模渲染出来就不行了,没有实现好草图的设计目的。”
冷雪晴视线一转,面无表情地问:“你理解什么。”
他这幅表情有点吓人,很严肃,像是质问。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昨天对着他的图看了一晚上的原因,叶?一点都不害怕,而且她能感觉到冷雪晴不是在质问,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把语言功能简化到最极致的一个人。
于是叶?说:“白不仅是白,还要有轻盈感,但是白就是白,不能偏色,要纯粹,如果用了浅色,那就不是白色了,哪怕是米白。”
冷雪晴没说话,但是看着她浅浅笑了。
这个笑容给了叶?很大鼓励,她继续说:“但是具体到建模和材质调整,我总觉得抓不到最合适的点,可能是我理解不到位吧,灯光打上去死白死白的,更不对劲。”
冷雪晴想了一会儿,好像在脑中调用某个语言模块似的,眼睛微微往上瞟,然后落下来,落在叶?脸上,他说:“你知道吗?薄荷绿不是薄荷绿。”
叶?一愣,随即也笑了,她高兴起来。
“知道了组长,我回去重做!”
“哦对了。”叶?想起来另一件大事,“我联系到凤凰道花园的业主了,他说让我们继续做!”
冷雪晴没什么兴趣:“哦。”
叶?把手机放在桌上朝冷雪晴轻轻推过去:“呃……组长,这是不是你的私人手机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昨天应该给你送回来的,你怎么不找我要呀?”
“我下班了,给你留言了。”
“你的纸条真的是留给我的?”
冷雪晴一脸理所当然:“不然?”
叶?心里一暖,不过,她想到即将要坦白的事情,又支支吾吾起来。
“组长……昨天你这个手机,呃……呃……有几条私人消息,我不小心打开看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哦。”
冷雪晴拖过手机来看,然后脸一沉,很不爽的样子。
从昨天到现在,除了凤凰道花园的客户,就只有一个人发了消息,冷雪晴给的备注是“给钱很大方,可以忍”,看起来真的很像妈妈桑。
他长得是蛮好看,但是他的才华更突出呀!
叶?生出来一种“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惋惜感来,还夹杂着自嘲——她一路念到CCA的硕士,临到难关,不也还是生出来靠脸勾引的心思吗?
突然间,冷雪晴说:“你也去。”
叶?惊呆了:“啊?我?这是什么事!”
“展会。”
“这是老板。”
冷雪晴用六个字都解释完了,叶?大窘,为自己的脑补羞愤不已。
冷雪晴根本不关注她的情绪,直接说:“下午来找我,一起。”
叶?压住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情,强行镇定下来:“好的。”
算了算今天早上聂欢应该交班离开了。叶?利用中午吃饭的时间去医院看母亲。
走得急,没及时联系,没想到扑了个空,沈芜竟然不在,电话一打,知道是护工带着吃饭去了,就放心下来,在病房里等。
有点累,叶?坐着发呆,荆泽突然出现在门口,叶?一下子紧张起来。
相由心生,现在这张帅脸已经变成了她的噩梦,她昨天晚上还梦见荆泽举着手术刀冷冰冰地警告她,为了让她保密,他会切开她的喉咙。
叶?喉咙一紧。
荆泽推门进来,叶?觉得自己倒霉,为什么她总能撞见他上班值班的时候,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他不休息吗?工作狂吗?爱好是治病救人?
他进来,她垂着头,不敢再有脾气,可是也挤不出柔顺的笑容。
“昨天怎么没来医院?”
“加班。”
“第一天上班就加班?”
“你让我避开聂欢。”叶?细声细气地说,“我听话。”
声音从头顶传来。
荆泽说:“很好。”
第22章 男模
沈芜和护工一起回来了,说说笑笑,气色很好,叶?放下来很多心,笑着上去迎接。
于是见到了护工张姐,大姐人很开朗,比沈芜大七岁,脸盘子圆圆的,很有福相,张姐帮叶?带了饭菜,说让她赶紧吃一点。
叶?连忙说不用,她扬了扬手里的三明治,沈芜有点不赞同。
“老吃这些凉的。”
“哎呀,我减肥,妈,你别管。”
“够瘦的了。”
“就是。”张姐一起搭话,“又瘦又漂亮!”
买都买了,沈芜又紧盯着,叶?乖乖吃饭,阿斯克的外卖餐盘看起来品质很好,四菜一汤的搭配,还有一小碗水果酸奶碗,小票一起放在袋子里,这一份要七十块。
叶?安静地吃完,都收拾好,先酝酿出一个笑容,正在想怎么开口,沈芜看出来女儿心思,先开口说:“芊芊,餐费包在护理费里,我们不用出。”
叶?笑容一淡:“谁包的?”
“医生……”张姐一脱口又改口,“医院!”
叶?明白,在心里叹了口气,其实张姐本人的出现就已经直接指向了那个人,唯一蒙在鼓里的只有母亲。
她很想硬气地冲过去说我不要你的安排不用你的帮助,可是现实是她第一个月工资都没拿到,口袋空空,唯有檐下低头。
这样一想,和蔼可亲的张姐看起来都没有那么和蔼可亲了。
但是,叶?真的觉得荆泽多虑了,对她有什么严防死守的必要吗?她能翻起什么风浪?还要安插一个眼线来看着。
她开始后悔那天晚上自己的慌乱紧张,忙碌愚蠢,照片、视频、录音,什么都没有,什么把柄都没有留下来。
荆泽单身,没有女友,按聂兴的说法,也没有伴侣,甚至没有其他人靠近,睡了一个女人而已,为什么要当成一个秘密——他有处男人设?
还是说……也许那晚对于荆泽来说就是冲动和意外,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睡了一个她这样的女人。
因为已经灰心,所以即使像这样想明白了,也不觉得有多伤心了。
叶?自嘲地想:果然突破过一次,底线就会越来越低。她现在对于张姐的存在已经没有多少屈辱和失去自由的感觉了。
她的自由能够换取对母亲的照顾,能够让她少奔波一些,能够让她有更多时间赚钱,让生活好起来,那就是值得的。
荆泽既然愿意出钱买这种不值钱的东西,那就让他买。
反正他有钱,而她什么都没有。
叶?漫无边际地乱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沈芜聊天,一看时间,赶紧跳起来。
新人上班可不能迟到。
“妈我得走了!”
沈芜点点头:“去吧。”
从地铁站出来一路奔进公司,叶?气还没喘匀,惊奇地发现公司竟然特别热闹。
原本各个组都是自己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廊里匆匆路过偶尔打个招呼,现在全都站在门头的大厅里,组长带着自己的助理,有的还不止一两个,显得人丁特别的兴旺。
而且这一群人今天的装束造型都经过打理,精致靓丽,设计师大多审美不错,自有风格,站在一起特别吸睛,叶?看得发呆,路都忘了走,人事姐姐从人群里钻出来,笑眯眯地举起手:“叶?!”
她也化了妆,眼皮上抹了大葱片眼影,特别闪,很漂亮。
叶?问:“大家是不是都要去展会呀?”
“对呀。”
“我上午才知道要去,冷……”叶?吞了字,没把锅甩给冷雪晴,只是担心地说:“公司的业务我还不够了解,我怕说错话。”
“不了解不怕,就是站站台,蛮轻松的,比画图简单多啦。”
旁边有人应了一句,开玩笑道:“小叶你往那边一站,什么都不用干,门面担当。”
叶?不好意思接话,人事笑道:“哦对,叶?,快帮忙去把冷工请出来,那是老板亲自封的门面担当,他来了我们就一起安排车走了。”
旁边几个人气氛轻松地调笑起来。
“小雪又耍大牌。”
“人家是头牌,耍耍大牌怎么了。”
叶?赶紧应下来:“好。”
叶?进了冷雪晴的办公室,他又在睡觉,不过睡得不深,她的脚步声踏进来他就醒了,趴在桌上转过脸,问:“要走了吗?”
“对。”
冷雪晴幽幽叹了口气,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奈这个表情。
然后他站了起来。
叶?心想,哎,他有腿,他站起来了!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无厘头的很,抿了抿唇忍住笑意,但确实从面试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穴居人站起来。
冷雪晴站起来,从纯黑的洞穴里面走出来,和叶?一起穿过走廊去往前厅,他走在前面,很高又很瘦,皮肤白而透明,在硬冷的顶光照射下几乎要反光了。
叶?跟在他身后,问:“组长,我没化妆,没换衣服,能行吗?我上午才知道要去,就没有想到。”
她想起老板的留言和威胁,什么一只手掐死你之类之类的。
冷雪晴脚步一顿,叶?没注意,差点撞到他身上,及时刹住了车,但是他身上凛冽的香水气味还是扑面而来,那是一股非常熟悉但是又陌生的气味。
说熟悉是因为,她肯定在哪里闻到过,而且经常能闻到,说陌生是因为,她没有闻到过其他人的香水有类似的气味。
冷雪晴转过身来,叶?这才发现他洗了头发,穿了一套新中式设计元素的西装,黑色的立领裹住长颈,托起一张雪山似得苍白的脸,五官显得更加分明,雪山向她俯首,那双冷冷的凤眼此刻含着很温柔的情愫,轻轻一笑说:“别担心,你已经很好看了。”
叶?脸微微一红,不仅因为冷雪晴说的话,还因为他突然弯下腰,出现在她眼前距离极近被放大的五官,配合整体服装风格,他在右耳带了一只耳夹,是很小的银质中国结坠着流苏,随着动作一前一后的晃动。
人靠衣装,虽然面试那天第一眼叶?就知道冷雪晴长得不差,但是长得再好看也是穴居人,和现在长身玉立的样子天差地别,他突然开始按人类的语言逻辑开始说话,甚至还会笑着安慰她,机器人不仅开始像人了,而且能让人意识到这是个正在散发魅力的男人。
叶?内心的冲击力太大,导致反应就很呆滞,连“谢谢”都是愣了半天出口,冷雪晴带着她走到大厅,居然主动举起手和人打招呼。
他打招呼地时候微微偏了偏头,嘴角有弯起来的弧度,刚才和叶?开玩笑的那个设计师看到就笑说:“小雪起范儿了,男模。”
人事姐姐很欣慰:“太好了,今天是营业模式,好了趁冷工心情不错,大家快走,分批上车。”
原来是这样啊,叶?明白过来,原来穴居人还有营业模式!
老板说的老地方原来是香山市国际会展中心,这里基础设施好,配套规格高,每个月都会承办多场大型展览、集会、演唱会或者商业活动。
无论是来参展的展商还是来逛展的参会者,都有可能成为凛度的客户,因此老板签了长期意向协议,如果遇到合适的主题,就会租下一个展位参展。
这公司最不缺的就是设计,设计一个展位轻轻松松,展位在入口人流量最大的A区,已经搭建完毕,一进门就能看见酷炫亮眼的“凛度设计”四个大字。
这次主题比较特别,是夜展,下午三点才开展,持续到晚上八点结束,现在是两点,距离开展只有一个小时了。
除了叶?,所有人对流程都非常熟悉,有条不紊地分工,摆物料、调软装、安排洄游动线等等,冷雪晴完全不动,就站在门头下面插着兜,现场分工都是按组安排的,冷雪晴像个人形立牌一样,叶?只好跟着他站在他身后。
第23章 老板
观众还没进来,但是场内三三两两已经有游场的人,大多是提前完成布置的展商和工作人员,四处逛逛,这些也有可能成为凛度的客户,所以冷雪晴和叶?站在这,应该能起到一个迎宾的作用。
马上就起效果了,很快有人被吸引,远远地,叶?就感到一道目光直直地射过来,一个穿着套装的女人挎着一只爱马仕走了过来,她浑身闪耀,珠光宝气,耳朵上扣着一枚红得滴血的方形鸽血红。
这肯定是潜在客户了,叶?想。
女人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冷雪晴,满意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向叶?,叶?立刻开口说:“您好,感兴趣可以了解一下,今天设计师都在场,现场就能直接沟通。”
女人盘着手臂,略略扬起下巴:“那你介绍一下。”
“好的,您跟我来。”
叶?顺手从展台上拿了两本宣传册,一本递出去,一本留在自己手里翻开,她引导着女人参观展位,时不时瞟一眼宣传册,按照上面的介绍讲解。
虽然她还没有被告知参观的具体动线,但是专业设计师会在作品中明显地给出引导,叶?扫了一眼展位的大概布局,心里就有了数。
展位已经装饰和收拾得差不多了,正在收尾,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对着她们行注目礼,搞得叶?心里有点打鼓。
不过潜在客户的反应还不错,给了她很大信心,一路介绍完毕,正好走到展位出口,女人拨动一下自己的长卷发,看着叶?笑了一下。
“还不错嘛,之前没见过你,哪个组的?”
这话一问出来,潜在的身份暗示让叶?有点愣住,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冷雪晴哼笑一声,懒洋洋说到:“这就是那个掉进钱眼里的女人。”
天啊,所以……所以这是老板!她闹了个乌龙!
没认出老板而已,倒是没什么,只是因为冷雪晴一句话垫在前面,让叶?应下来也不是,不吭声也不行,反应不过来,大脑神经快要打结了。
老板不在意,对着冷雪晴一指,针锋相对,潇洒应道:“没错,我就是掉进钱眼里了,这就是我最赚钱的一只下金蛋的小公鸡。”
又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燕生。”
有了台阶,叶?赶忙就下:“陈总好。”
冷雪晴还在上一个话题里,冷冷道:“公鸡不会下蛋。”
陈燕生说:“看过那个小品没有,下蛋公鸡,公鸡中的战斗机。”
冷雪晴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咬着后槽牙,陈燕生一挑眉毛:“干嘛?你又打不过我,根本不见阳光,吸血鬼一样,有本事咬死我。”
冷雪晴气得转身走了。
叶?为了不让自己笑出声,就捂住嘴遮掩,低头轻轻咳嗽一声,陈燕生哈哈一笑:“原来小雪新招的那个助理就是你,听说凤凰道花园的单被你追回来了?”
叶?羞涩但是难免自傲,抿嘴一笑。
“怎么联系到的?讲讲。”
叶?大致说了一遍,陈老板顺手把爱马仕扔在展台桌面,支起一条腿,依靠着墙边听,眼睛发亮:“很不错嘛。”
“不过……”画风一转,她又说,“你这样还是太草率,如果客户不想让原业主知道,我们坏了事,损失的口碑比这一单彻底丢了还严重,我们是做高端私人定制设计的,最重要的就是体验和服务,性价比是次要的。”
叶?泄了气:“是的陈总,我考虑得不周到。”
“你怎么不问我,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办?”
“嗯……陈总,你会怎么办?”
“对,这就对了,要学会问问题。”陈燕生看着叶?,“我也会给原业主打电话的,但在这之前,我一定会先去实地好好看一看,连Case的具体情况就不知道,什么都靠猜,那是碰运气。”
叶?点点头,眉尖蹙了起来,可是陈燕生反而转了神色,笑眯眯地说:“但是新人手气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难怪小雪说喜欢你,加油哦,出了方案就可以结中期款了,到时候你就可以提前转正了。”
“真的吗?”
陈燕生凑过来压低声音:“当然,我可不是乱画饼的那种老板,到时候给你包个欢迎大红包,小雪给我的备注你知道是什么吗?我可是……”
她用轻松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给,钱,很,大,方,的。”
一抑一扬,把叶?收拾得服服帖帖,她高兴极了:“谢谢陈总!”
老板来验收,效果还算满意,各组助理被分在不同的引流入口引导和接待,设计师在内厅等着讲解和沟通,叶?跟着冷组长,被安排在门头下最显眼的位置。
为了防止头牌被自己气到离家出走,陈老板安抚一番,搬来一个高脚凳,冷雪晴一指叶?:“她呢?”
叶?本想拒绝,心说你别害我,但是陈燕生笑眯眯地从善如流,又搬来一个,还对叶?说:“来,小叶,请坐。”
叶?小心翼翼地坐了,她感觉她和冷雪晴这样一左一右坐在门口,像两个门神。
陈老板倒是蛮满意的,说:“哎呀,金童玉女嘛。”
其他设计师靠在旁边看,打趣道:“老板,为什么小雪发脾气都可以,我们抱怨一句都要被你骂?哎,这个看脸的世界!”
陈燕生一秒正色,说道:“别人说这话就算了,我们这行不看脸看什么?脸面就是门面,门面就是脸面,做设计就是糖果外面的那层包装纸,谁管你的内在美?”
从老板的角度来看,这话没问题,叶?很佩服老板一个人能拉来客户养活公司这么多人,但是单纯就这个观点来说,叶?忍不住在心里想……
“不是这样。”
要不是说这话的是个淡然的男声,叶?差点以为自己胆大包天说出口了,一个字不差,这话是冷雪晴说的。
他坐在那里,单腿撑在地上,另一只随意搭在椅子上,一脸平静地反驳,陈燕生没发作,反而淡淡笑了笑。
“好,那就你以为你以为的,我以为我以为的,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合作才有钱赚。”
冷雪晴没有后续的解释,抿紧了嘴。
三点正式开展,观众陆续进场,展厅人头攒动,热闹了起来,陈老板花钱买了会场服务,请了四位礼仪,会场官方的礼仪可以去最外面的大门口做引导发传单,陈老板让叶?领着他们一起去。
两男两女带着绶带,挺拔又年轻,两个女孩手挽着手,几步路走得轻松愉快,和叶?聊天:“姐姐,你也是礼仪吗?”
“不是,我是凛度的工作人员。”
“哈哈,我以为你也是,还有刚刚门口那个。”女孩子回头一看,嘻嘻笑道,“好帅。”
两个男生不服气,笑道:“那我们差在哪?”
“气质。”
叶?忍俊不禁:“那是我们的首席设计师。”
“你们的气质都好好。”
听到他们聊着等会晚上要点奶茶,明天还有早课,叶?好奇问道:“你们是兼职吗?”
“对。”女孩点头,“我们在附近上学,来这里很方便,反正有空就来,没空推了就行,时间很自由。”
“能有多少收入呀?”
“一小时两百,领队抽六十,我们拿一百四,还可以去别的地方,更高,但是我们要上课。”女孩子脆生生地答,指了指男生,“上次他一晚上拿了两千块。”
男生点点头。
叶?很心动,六点有二十分钟晚餐和休息时间,叶?请礼仪喝了奶茶,悄悄拿到领队的联系方式,加了好友。
最近几天要参展,接下来是方案修改和凤凰道花园的Case,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空,领队说不要紧,他会日常发布任务,有空就接,没空可以忽略,门槛要求形象好,气质佳,只要能审核通过,就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这点叶?有信心,发了照片,又抽空打了个五分钟的视频,很快,她就被通知审核通过。
第24章 主人
接下来三天是展会,每天都能拿到不少意向客户的联系方式,设计师只用做专业的事,但是助理就不一定了,上午叶?要负责初步跟进和沟通,下午和晚上跟展,处理咨询,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就算是这样,叶?还是不敢怠慢,周末抽空去做了体检,为了避开荆泽,她完全没有往神外的楼层去。
等到展会结束,沟通和跟进却没有结束,叶?花时间重做全白设计案,又耗费掉将近一周。
但这次叶?很有信心,新的方案一定会获得通过的,关键就在于冷雪晴说的那句话上面——薄荷绿不是薄荷绿。
如果单看这句话,像一句谶语,或者胡弄玄虚的废话,但是叶?却是在当下就明白,冷雪晴说得是对的。
现在经常被命名为薄荷绿的颜色,其实往往不是薄荷真正的绿色,而可能是薄荷提取物的颜色,是薄荷液的颜色,或者根本就不相干,纯粹是一种又冷又透的绿色。
语言是一种定义、一种抽象的总结,一种感觉的形容,但不一定要是真相。
所以真正去理解客户所要求的“全白”和冷雪晴设计稿里体现的“全白”,核心并不在于“白色”本身,而在于白色带给人干净、轻盈、梦幻的感觉。
要的是这种感觉,而不是白色。
所以,再次建模和渲染时,叶?选取的材质和颜色要点已经不是这是什么白和这个白色的明度够不够,而是一种整体的、模糊的感觉。
展会结束后,冷组长的营业模式也结束了,他有好几天根本一句话都不说,完全通过手机发消息,这期间叶?每次去找他,都有一种小心翼翼地探望钻进洞里的蝙蝠的感觉。
叶?把做出来的新方案拿去提交,获得了穴居人神秘的微笑。
然后,他突然说话了,久未开口,带着淡淡的哑音,像薄荷,很轻很凉地浸进心里。
“很好,我很喜欢。”
凌乱的碎发下,冷雪晴的眼睛亮亮的,非常澄澈,叶?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展开笑脸。
“那太好了!”
不过,还不能高兴得太早,要想转正拿到提成和红包,还得追出来凤凰道花园的新方案才行。
说到这个又是一桩悬案,叶?好不容易联系到的新客户,居然又失联了。
冷雪晴对于追单这类事务一点兴趣都没有,平时见不到老板陈燕生,叶?私下里找人事姐姐一起帮忙看看,支支招,人事同样一筹莫展,告诉她这种客户类型是最难处理的一类。
态度亲切,十分礼貌,拒绝所有语音沟通,只打字,但是不常回复,隔上三四天应上一句“都行”,或者“你们看着办”。
可是怎么看着办呢?一句需求都没有,朋友圈关闭不允许查看,完全不清楚客户任何的私人情况,连猜都无从猜起。
再没有其他的突破口了,经过了客户特别强调,叶?不敢再给业主打电话。
一个人家里有很多栋房子,其中一栋平时放着想都想不起来,和女孩子认识几天就能谈恋爱,刚开始恋爱就能许诺送给她住,恋爱关系结束了,又随随便便的收回,装修款已经付了,却不怎么在乎,从来不提要退,也不急着向前推进。
这是什么样的心态呢?
叶?从小仅仅是家庭富足,不至于能这样漫不经心地挥霍,她尝试去理解,但是她理解不了。
因为即使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但是她仍然记得当初将要搬进新房的喜悦。
小的时候,父亲叶尚云还是普通职员,全家挤在几十平方的小公寓,叶?没有自己的房间,她的玩具放在客厅,吃饭和写作业也在那里,同时那里还是爸爸办公的写字台,还有妈妈看电视的地方。
她想要一个自己的房间,用彩笔在纸面上画出各种各样风格的想象空间,有的是粉色的,有的是悬浮空间,里面凭空站着一只大象,有的贴满了绿色的墙纸,有的天花板上镶嵌着一条发亮的灯带,像银河。
突然有一天,爸爸带来了一条好消息,他升职了,仅仅过了一年,就又有一条超级无敌旋风爆炸的好消息传来——他们买新房子了,叶?要有自己的房间了!
叶?郑重地向爸爸妈妈宣布:她要自己装饰自己的房间。
面对一个小学生的郑重,叶尚云和沈芜的回答是:没问题的宝贝,你的房间你说了算。
从此叶?的房间开始频繁出现在她的梦里,她吃饭在想,睡觉也在想,下课的时候看向天空也在想,她纠结、犹豫、焦虑,小小的脑袋里时刻不停地冒出各种想法,又分别打上叉和勾,有的时候勾也会变成叉,叉又变成了勾,痕迹涂涂改改,她的设计图画了一张又一张。
好朋友当时对她说:“这不是我们小朋友应该考虑的事情。”
叶?小朋友的回答是:“不,这就是我要考虑的事。”
最终,叶?小朋友提交了她最满意的一张画,然后叶尚云带她一起去装修公司,听设计师叔叔讲材质、搭配、功能性还有……承重墙是什么?
比例是什么,透视又是什么?
在那一天,叶?小朋友才第一次新奇地发现,原来要把一张扁平的图画变成漂亮的屋子,要考虑的事情不仅仅是漂亮而已。
设计师叔叔保留了叶?小朋友的草图,她的房间随着工人伯伯操作各种机器的声音逐渐显现出梦想中的形状,有满墙的绿色墙纸,有吊顶上的灯带,墙角雕刻着一只大象,床头柜和书桌都是悬浮起来的。
要搬进新家前,叶?小朋友激动地整晚都没睡好,浅眠中做了好多好多的梦,这样的心情后来又出现了两次,叶尚云不断升职,沈芜做了全职太太,他们又搬了两次家,搬进了更大和更好的房子。
叶?的房间也更大和更好了,每一次搬家,她的房间都是自己设计的,她的设计方案越来越成熟,不再是一个小朋友天马行空的想象,然而期待和喜悦的心情从来没有变过。
小时候看过一个动画电影麦兜,里面说:火鸡的味道,在将要吃和吃第一口之间达到顶峰。
叶?深以为然。
她越来越觉得,设计新房间的过程是最快乐的,那是一种持久的、充满期待、因为还没有落地所以无限幻想的快乐,装修的过程也很快乐,所有的东西陆续成形,图纸渐渐成真,在即将搬进去的前一晚,这种快乐将达到顶峰。
所以叶?真的很难理解一个人拥有一栋房子,但是把装修的决定权交给别人。
叶?总是认为,一个房子的主人一定是对自己的领域有绝对控制权的,他可以不用事事亲为,但总之不该漠不关心。
此刻,叶?在想,如果原客户没有和现在的客户分手,那他住在女朋友全权负责的房子里,不会觉得自己是个过客呢?
还是说,他就是想做个过客。
摸鱼乱想完毕,下班时间到,叶?今天准时打卡离开,准备晚上去兼职。
自从上次通过展会联系上礼仪服务公司领队后,叶?每隔几天就能收到领队发来的任务,她这段时间太忙,只抽空去了一次,但是很顺利,完成得轻松愉快。
轻松愉快只是相对来说,虽然不太耗费脑细胞,但是需要穿着细跟高跟鞋保持整整三个小时的八颗牙微笑,结束之后还是累得要死。
不过等收到了领队结算过来的酬劳,叶?又立刻觉得值得。
今天的这个任务,据说门槛很高,时薪也给得格外高,五百块一个小时,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只是地点让人生疑,在CBD商厦里的某个私人会所,还需要签保密协议,协议中还有违约金条款。
叶?退缩过,但是一算账就瞬间动摇,一晚上两千块,一想到荆泽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就觉得什么都豁得出去了。
第25章 无关
金碧辉煌的大厦,进出都需要刷门禁或者出示邀请卡,这家私人会所位于顶层,对于叶?目前的认知来说,主理人成谜,不知道属于哪个有钱有势的财团,她能接触到的就是负责接待的客服经理,带着装好高跟鞋的纸袋,她跟着经理上了电梯。
经理带着叶?进了一个封闭的小厅,叶?稍稍睁大了眼睛,在心里小小声哇了一句。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身材、面孔、气质都无懈可击的美女,风格特色各异,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笑或者不笑都十分动人,见到经理来了,视线都投了过来。
叶?加入进去,随意寒暄聊了聊,这些人并不完全来自于同一个礼仪公司,这次选拔的要求很高,一个公司选不出来几个,据说礼服只准备了固定尺码,穿不上的统统淘汰。
难怪这次的要求这么细致,自带高跟鞋还指定颜色和款色,甚至指定高度,要求在八厘米到十厘米之间。
叶?是最后一个到的,现在是六点,离正式开始还有两个小时,都要用来培训,每个人发了一袋贝果和一杯冰美式咖啡,还有会所的介绍手册。
按道理说,这种私人高端会所主要服务定向客户,非常注重会谈的私密性,礼仪和服务人员经过重重选拔,各方面要求极高,根本不可能对外找临时工,只是因为这次宴会的主办人要拉高接待标准,从地库开始到会所入口一路上都要有人贴身引导服务,而受邀宾客众多,这才会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
男的不要,都要女的,这是主办人的特意要求。
不过,像叶?这样临时接到任务的礼仪,被安排的位置最多就到入口,她们不允许进入会所。
虽然是临时工,但是为了保持服务水准,在今晚服务的四个小时里,一切要求都和正式员工相同。她们的任务只是引导,所以不可以出声,一句话都不能说,不可以有多余的眼神暗示,始终保持笑容,除此之外,不允许有任何其他情绪。
一个临时工配一个正式员工,正式员工负责对临时工记录和打分,如果违反,不仅报酬全扣,而且要支付违约金,这都是写在保密协议里的。
咬牙心一横,叶?在保密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入口处的位置最重要,我会选出来一个人和正式员工配合,其余位置抽签,所以是很公平的。”经理的目光在全场梭巡一圈,突然点到中间偏后的一个位置,示意道,“来,你起来,叫什么?”
叶?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叶?。”
经理略略颔首,看了一眼花名册,满意地点头:“就是你了。”
夜幕降临,街灯亮起,黑色的林肯礼宾车平滑安静地驶过灯火通明的大桥,从城市的边缘开往繁华的中心,舒适宽裕的后座响起一声脆响,砂轮擦动,火苗窜出来,点燃了一支烟。
荆浩把烟咬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他刚刚开盖的手法很花哨,像握持手枪一样握住打火机,用中指迅速打开盖子,用手腕力量向下滑动打火轮,擦出火光,这种开盖玩法有个名字,叫做“亡命之徒”。
这很符合他当下对自己帅气又酷炫的身份认知,因此得意,手指做梳向后捋了一把,啪的一声合上盖子,又夹出来一根,扬起眉毛,向身边人问道:“也来一根?”
身边的人没接,眼睫垂了一下,递出来一个眼神,算是拒绝,荆浩很快地收回手:“不抽算了。”
没能再耍一次,荆浩兴趣稍减,双臂成大字型向后摊开放在椅背上,架着腿像个八爪鱼似的。
林肯的后座宽敞,设计成对坐的样式,中间还放了一个小的茶几,上面还摆了一杯酒,里面的冰球圆滚滚的一大颗,口感正好,荆浩端起来喝了一口,咂咂嘴:“爽!”
一刻不消停,又朝前面喊:“龙叔,快点开!”
司机穿着黑色套装带着白手套,没有回头,声音稳稳当当:“小荆总,我给荆总开了这么多年车,一直是安全第一,路况我看了,一定准时到,你放心好了。”
荆浩满脸不爽:“哼,少拿老头子来压我。”
其实这车里还有一个人,也可以被叫做小荆总,只是荆泽从来不和人计较这些,荆浩喜欢占这些名号尽管去占,他只是个医生。
龙叔少说给他们的父亲开了十年的车,是家里的老人了,这辆车是父亲的专属座驾之一,荆浩不是没有坐过,但是他没有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作为一个“主人”坐在上面,因此上蹿下跳,十分膨胀。
荆泽在一旁看着荆浩的八爪鱼姿势,淡淡出声道:“等下别这样坐。”
荆浩满脸不屑:“少管我。”
荆泽没出声,司机似乎是不合时宜地插话了:“小荆总,阿泽少爷沉稳些,你多听听他的建议,是好的。”
荆浩冷笑一声:“这话也是老头说的?”
司机道:“没有的,我多嘴说两句。”
“老头让我听你的。”荆浩转向身边人,换了姿势,一只手搭在椅背,另一只手杂乱地敲击着小茶几玻璃材质的台面,在恼人的声音中说,“我凭什么听你的?”
荆泽动作吝啬,几乎没动,只是眼球滑动,说:“随你。”
荆浩咧开嘴一笑,神色居然一变,很轻松:“我靠,别这么高冷行吗?”
“今天是爸一定要我跟来,你不想让我管,我可以不管。”
“你谈,我不想谈,你们都太能装了,我听着累,要我说全踢了得了,搞这些先礼后兵的把戏,真他妈没意思。”
又喝了一口酒,荆浩的眼睛里突然闪现出光芒:“哎,今天晚上说不定有成色好的,我让人给找了一批,新的,天天去都是那几个人,看都看腻了。”
他说的成色是指漂亮与否,用词比较粗俗,荆浩的问题不仅在于花和浪,更在于格调,这点是荆父最头疼最无语的一点。
圈子里浪荡的富二代公子哥儿其实很多,但是没有一个是像荆浩这样行事的,闹出不少笑话。
当年大张旗鼓地追叶?没有追到,还被对方耻笑也算一个。
所以,从荆浩的视角来看,多年后再次重逢的羞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他那天晚上叫了那么多人,自己觉得特别找回了场子,别提有多痛快。
荆浩扭头盯着荆泽,本来是期望对方给自己一点回应,但是荆泽十分扫兴,没有任何回应,甚至非常轻微隐秘地皱了下眉头,不过很短,稍纵即逝。
荆浩突然开口喊了声“哥”,然后又笑了一下,凑近了,特意压低声音:“那天你和叶?,睡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但是荆泽没有否认,荆浩喜笑颜开,难掩兴奋:“卧槽,你可算是开荤了,那女的那么清高,肯定是处吧?怎么样,爽不爽?”
荆泽垂了下眼睛,重新抬起,视线躲开荆浩那张放大的笑脸,看向车顶的暗处,林肯的后排遮光效果一流,街灯被格挡在外,内饰灯光开得不强,荆泽的大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这不是好的场合,但他的脑海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一些碎片。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处,扭扭捏捏的,那女的成色是一等一的,就是老是拧着一张苦瓜脸倒胃口。”荆浩揽上荆泽的肩膀,高高地挑了下眉毛,“所以才让给你,咋样,得感谢我吧?”
“和你无关。”
“不过叶?这种女的虽然死板,但是也有优点,容易死心塌地,跟了你就跟了你,比较老实,你把她养在哪儿了?”
荆泽用一个整理袖口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扒开荆浩,拉开了一点距离,他今天选了一对蓝宝石袖扣,衬在雪白的袖口,低调地闪动着矜贵奢华的光芒。
“没养。”他说,“没兴趣。”
第26章 巧合
所有的引导手势都有固定的动作,叶?在左侧,正式员工小洁在右侧,她们倾身的角度要一模一样,伸出手的时机要同步,笑容要甜美,同时说一句:“您请进。”
就是这样而已,多做几遍就形成了肌肉记忆,根本不用动脑子,以至于叶?无聊到有空在脑海里想:以后这五百块钱一小时的活,其实给机器人更好!
穿着很贵高定西装的人和很便宜的老头汗衫的人都进了这个门,有年纪大的老头子,有看起来年纪很轻的人,所以看不出来今天这个会谈主题是什么,参与人五花八门的。
不过叶?也只是随便想想,她一点都不关心。
不过,一个意外的巧合发生了,叶?看见了聂兴。
医院一次,天佑总部一次,那两次叶?见到聂兴,他都是穿着正装,这次也不例外。
但有点不同的是,他穿着浅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就没有深色套装那么正式严肃,像是下班后过来放松喝酒。
他看见叶?的表情很诧异,但没有出声打招呼,清俊的眉眼稍稍往上一抬。
叶?不能回应,只好飞速地眨了下眼睛,然后俯身,伸手,微笑,嘴里说着:“您请进。”
聂兴柔和地一笑,应道:“好,谢谢。”
他进去了,叶?却还是有种悬着心的感觉,在这种场合遇到认识的人,总觉得不是很妙,有种不好的预感。
顶楼一整层都是会所占地,专属电梯从地库直达,电梯口正对大门,不好的预感在下一秒成真,“叮”的一声脆响,电梯门徐徐打开,电梯口两侧的礼仪小姐做出欢迎和引导的手势,另外,短短几步路上站满了礼仪,齐刷刷地鞠躬。
来人双手插兜,气势嚣张,露出一张让叶?深恶痛绝,恨不得撕碎的脸。
荆浩走了过来,叶?的心脏几乎停跳。
更让人窒息的是,荆浩跨出电梯后让出视野,叶?还看清了跟在他身后的人,她愣了几秒,差一点没有认出来,那是荆泽。
是同一个人,但不仅仅是换了身衣服。
医生没有穿着白大褂,而是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轮廓线勾勒出清瘦却有力量的身形,领口规整,内搭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领针和袖扣上镶嵌着蓝宝石,是恰到好处的张扬,将冷白肤色衬得愈发清透。
荆泽走路的姿态也和在医院时不同,不紧不慢,舒展从容,虽然走在荆浩后面,但是眉眼气质这样一衬,更为突出,荆浩头发吹得高没什么用,倒像是帮他开路的保镖。
这两个人于叶?来说都容易有应激反应,是她最不想碰到的人,万万没想到在这里,以这种情形碰到了,偏偏她还无法动弹,只能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按固定的格式动作、微笑。
她笑不出来,勉强地牵动肌肉,不知道自己脸上到底是怎样一副扭曲的表情。
“您请进!”
叶?喊得含糊,趁着弯身颔首的动作向下埋住脸,荆浩气势汹汹,目中无人,像是根本没在意,腿一跨就过去了,荆泽跟在荆浩后面,视线冷淡地扫过叶?的头顶。
她低着头,视线位置刚好看见他的手。
荆泽单手插袋,手腕上带着一支黑色的沛纳海,袋口被撑出半弧,手背上几道青筋不粗但是清晰,露出来的指节突出冷硬,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人,这是和他今天的气质唯一违和的地方。
入口处很宽,荆泽贴着叶?这一侧进门,贴的很紧,以至于叶?能够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
但他没有停顿,一秒钟都没有。
看来是惊险度过了,可叶?绷紧的肩线还来不及放松,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佻的弹舌音,荆浩笑道:“哎哟,钢琴女神,好久不见呐!”
叶?没有动,她背对着他。
荆浩已经走进去好几步了,特意绕回来,弯身脸冲着叶?:“怎么了,不认识我啦?”
冲击力太强,恨意涌上来,叶?挪开视线,往后退让了两步,她的胃里翻腾起一阵痉挛,几乎要吐,她咽了下去,像吞下一块石头,身体沉甸甸地坠下去。
叶?没有答话。
经理不知道从哪个角度冲出来,训练有素地半弓着身:“荆总,这是临时调过来迎宾的,如果您对她的服务不满意,我们马上换人。”
“换人吧。”叶?低声说,不等任何人有任何反应,她垂着头要走,荆浩拦住她的脚步。
“站住,跑什么?”
他咧开嘴一笑:“谁说不满意,我很满意啊,站在门口干什么,让她进去,贴身服务。”
荆浩指着叶?,看着经理,经理连忙应下:“好的。”
叶?摇头:“经理,我……”
“你签了合同的,小叶。”经理靠近叶?,低声且柔和地劝导,叶?猛然想起合同上违约金的数字,感到浑身发冷。
她轻声求饶:“经理,我没培训过,怕服务不好,换个人吧。”
“荆总指定了你,你就进去。”趁她僵住,经理轻推一把,仍是笑容满面,“去吧。”
叶?迈出一步,细高跟锥子一样扎在地上。
荆浩得逞了,很得意地说:“笑一个,微笑,叶?,你都做这个了,不就是来服务的吗?怕什么?我觉得你服务得挺好。”
然后,他凑过来,像恶魔低语,凑近叶?的耳边,嘴上还是笑着,低声说道:“我哥也觉得你服务的很好。”
叶?震惊地抬起眼,她不知道荆浩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最好不要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她接受不了,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荆泽寻求答案,可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荆泽没有跟着荆浩进来,他一直站在门内等着荆浩,若有若无地看着门口的情况,脸上只有会所灯光投下的光影,没有表情。
荆浩这句耳语荆泽肯定是听不见的,叶?突然反应过来了。
也许荆浩在说谎,只为了羞辱和激怒她。
如果这就是荆浩的目的,那么他成功了,他扰乱了她的思绪,让她变得悲伤且愤怒,情绪在失控的边缘。
她对荆泽的确已经灰心,但是这并不代表她能接受他有如此下流低级的一面,她对荆泽就算再失望,也始终认为荆浩和他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看着荆浩脸上期待的表情,和那天说着“终于急了”的兴奋感一模一样。
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同时,她却无法强迫自己从荆泽身上挪开目光,她非要他给他一个回应不可,哪怕是一个细微的眼神,这样她就能说服自己——是荆浩在说谎。
她的目光如有实质,似乎终于打动了荆泽,他身形一动,视线投了过来。
荆泽的视线扫过了她,交汇时轻轻擦过了一秒,叶?的心情复杂难耐。
比起相信荆浩的挑拨,她更愿意相信荆泽,这样自己也更好受些。
叶?咬了咬牙,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入口,再次伸出手,对着荆浩,对着这张倒胃口的脸,挤出一个笑容,再次说道:“您……请进。”
荆浩又跨进门一次,等到他进了门,叶?跟在了后面,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将她割出鲜血淋漓。
走到荆泽面前时,他却没有和他们汇合,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开口说道:“我先去和聂兴打个招呼。”
他的话口递给荆浩,视线却从叶?身上擦过,他看见她惶惑地站在荆浩身后,两只手无措地绞在一起,压抑住激动的情绪,眼角都发红,黑色的修身礼服裹住身体,露出洁白瘦削的双肩,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但还是走了。
会所内部都是氛围光,中西结合的装饰风格,进门是范思哲黑的大理石弧形接待台,台面上摆放鲜切花,现代风格强烈的金属片和木格栅屏风作为隔断分隔出各个功能区域,整个地面通铺巴西蓝玛瑙,是深邃的靛蓝色调。
人们站在仿若镜面的地面上,叠加上天花板的水纹金属板吊顶的投射,呈现出朦朦胧胧的灰影,面目模糊,看不清哪个是聂兴,荆泽很快隐没进去。
最正中的大厅是豪华影音区,几位客人坐在影院式皮质座椅上,一人起身走向旁边开放式酒吧台拿取饮料,墙上贴着名流明星来会所消费所拍摄的合影与签名。
各个角落是桌球、德州、麻将的娱乐区,穿插在其中的休息区摆着深灰色皮革沙发,荆浩拽着叶?的胳膊在一处沙发前随意坐下。
这个位置很显眼,各个区域都看得到,荆浩扬起下巴一抬:“倒酒。”
经理一直跟随着这边的动向,立刻捧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水晶醒酒器,酒液装了一半,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很漂亮,一只手工吹制的玻璃杯,一个装满冰块的小型冰桶,一支冰块夹。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有一定重量,沉甸甸的。
叶?接了过去,端着这盘东西想:应该泼到荆浩头上,让他去死。
把冰桶扣在他头上,像那天的红酒一样,她一辈子都会记得红酒浇遍全身的感觉,她一定要让荆浩也体验一次。
第27章 不服
可是一切报复的畅快都只是想象,叶?太弱小了,无权无势,什么都做不了。
在现实中,她弯下腰,把冰块夹进杯子里,经理站在她旁边小声提醒:“小叶,蹲下来,这是我们的服务要求。”
叶?蹲下来,动作僵硬。
经理又对荆浩笑道:“荆总,要不还是换个熟练的人来……”
“不用,我就喜欢看她。”荆浩一摆手打断,忽然架起二郎腿,叶?正蹲在他面前,于是鞋面从她面前扬过去,鞋跟踩在她脸上,碾了一下,蹭得她的头稍稍偏了一下。
动作不重,很狎昵,侮辱性质更强。
经理示意叶?去拿醒酒器,介绍说:“这支是原产于苏格兰的单麦麦卡伦……啊!”
一声惊叫,一声碎裂,连声的咒骂,荆浩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托盘翻了,玻璃杯碎了,整桶冰块倒扣在他身上,冰得他嗷嗷直叫,叶?站起来弯腰鞠躬。
“对不起荆总,我不熟练,不小心把托盘打翻了,您没事吧?”
她语气镇定得很,一丝慌乱都没有。
荆浩咬牙切齿,但是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于是他压低了声音:“叶?,你他妈不服是吧?”
叶?垂着头一言不发,蹲下来慢慢地收拾托盘,经理夹在其中赔罪,连忙安排着让荆浩去更衣室换备用西裤,又说换人服务,又说让保洁拿工具来收拾。
荆浩统统拦下来,居高临下地指着叶?说:“给我把杯子捡起来,用手捡。”
经理不答,示意保洁不要继续上前,叶?看下来这情形,知道经理的意思是默许,她赌气照做,利索地蹲了下去,嘴里偏偏大声说着:“荆总,您消消气,我这就捡!”
四周看过来的视线越来越多,坐在对面深色沙发区的两个老头子抽着雪茄,面前摆着茶具,交谈间指指点点,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荆浩突然踢了一脚碎片,低声吼道:“行了,滚起来。”
叶?不理他,被脚尖挑起来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手指,指尖沾满锋利碎屑,血流了下来,她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终于有了些报复的快意。
是,她是伤敌三百,自损三千,可是只要能给荆浩添堵,她就畅快。
她是小虾米,可她不想做任人揉搓的橡皮泥。
看来她猜的没错,今晚不同于那晚,那一晚除了聂欢和荆泽,在场的全都是荆浩的狐朋狗友,他肆意妄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但是看荆浩和荆泽的装束就知道,今晚是正式场合,他们有重要的事项要谈,不可能不顾影响。
莫名其妙的刁难一个礼仪,以荆浩如今的位置来说,不算大事,但也绝对不会是什么正面形象。
见叶?故意不听,荆浩抓着叶?礼服的肩带把她提了起来,叶?摇晃了两下,被他攥在手心。
“给我去换衣服,老子要你跪着换。”他低声骂道,“妈的,死女人。”
他扯住叶?的胳膊,叶?想要挣扎,但是使不上力,只能用另一只手抓住沙发靠背,把脆弱的皮革抓出深深的凹痕,玻璃碎屑更深地埋进皮肤和血肉里,后知后觉地痛得钻心,她现在的抵抗完全是出于害怕,如果被荆浩带到公共视线之外,关起门来,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可男女力量悬殊,叶?的反抗轻而易举地被捏碎了,荆浩一把扯走叶?抓在沙发背上的手,半拽半拖地把她拉走。
叶?的恐惧达到了顶峰,再有什么保密协议也顾不上了,她张嘴想要哭叫求救——周围有这么多的人,围坐在沙发看文件的人,在大理石吧台端着酒杯的人,在金色水波纹吊顶下翻看店内古着和收藏的人……
荆浩捂住了她的嘴,狠狠罩住口鼻,她无法发出声音,惊恐地睁大眼睛,有人露出鄙夷的神色,有人不忍,可是他们都没有出声,谁会为了她站出来呢?
“阿浩,这是怎么了?”
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像一道天启圣音,又像一把丝滑的黄油刀,温润但顺畅地切开局面,那个人从身后扶住叶?,却盯着荆浩说话,又向前两步,好似无意隔开两人,荆浩只得松手,叶?重获氧气,大口地喘着,差点站不稳。
那人握住她的大臂,再次有力地撑了一下,叶?感激地看向他,但是情形特殊,她不知道主动开口认出他来是好还是不好,于是喉音滚动两声,最终还是吞了下去。
这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叶?没想过站出来的人会是聂兴,但是现在他站出来了,她又觉得十分合理。
见到聂兴,荆浩像是矮了一头,没那么嚣张了,讪讪道:“没事,这女的太蠢,把我的衣服打湿了。”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陪你去换。”聂兴笑着说话,像哄孩子似的十分温柔,“放松,放松。”
荆浩有点不愿意,不高兴挂在了脸上,聂兴仍是笑着,又道:“也该开场了,翁叔等了半天,他来得早,看到你这样,又该说你脾气太急了。”
他微抬下巴,使了个眼色,示意坐在深色沙发区正抽雪茄的两个老头子,荆浩马上泄气,低声道:“我靠咋办啊,兴哥,翁叔不会和我爸嚼舌头吧!不能吧?这点破事,算不上事的!”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心虚了。
“都怪荆泽,说好他代我谈,一进来人就没了,说是去找你了,他人在哪?”
“和别人在聊。”聂兴道,“换完衣服我陪你去和翁叔打招呼。”
“好!”
听到荆泽的名字,叶?在旁边愣愣地一怔。
她都忘了还有他在现场,她刚刚连最恐惧的时候都没有丝毫想到他,看来是彻底死心了。
死心很好,期望都没有何谈失望,她在心底觉得很好。
动静越搞越大,客人们瞥过一些眼神,在低声交谈中笑着聊起当下的这桩八卦。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在和一个服务员跳脚,不堪大用,有心之人要是想使绊子,动动脚指头就够了,非要给这么一个废物作保抬上去,也太不把其他股东放在眼里了。”
一个人动作优雅地放下酒杯,架起腿,双手交叉在膝前,冲身边的人笑道:“要说阿斯克非得是荆家的私人产业,想紧紧攥在手里,那么就得好好选个看的过眼的继承人,你弟弟连个样子货都不是,出来一次闹一次笑话,你爸爸选人的时候动没动过脑子?”
这人在对荆泽说话。
可是他很是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坐起来了一点,看见荆泽正望向某个方向,专注到有些失神,于是提高音量,喊道:“阿泽。”
荆泽握在手中的酒液轻微一动,他回过神。
“是我自己选的,我更想当个医生。”
“你也太谨慎了,还不松口?我们可是自己人。”那人悠闲地晃动着脚尖,“我们这些下游的厂商都是些小喽啰,靠着荆家吃饭,随便嚼些嘴罢了,当然,如果有的选,那当然是熟人好些。”
荆泽毕业就进了阿斯克,除了当医生之外,也给荆家的部分业务当医疗顾问,因此和这些下游供应商很熟,而荆浩同样是毕业就进公司,但是吃喝玩乐,游手好闲,什么都不管,当然也什么都管不明白。
荆泽笑了一下,也把酒杯放下。
“我说得的确是实话。”
荆浩没忘记叶?,正准备扭头和经理说句什么,聂兴笑着把荆浩的脸拨转回来。
他比荆浩要高一点,因此可以很放松地揽着他的肩,放低了声音,小声继续哄道:“这女孩好像欢欢认识,我问问是不是她朋友,如果不是,下次你再收拾她也不迟。”
荆浩疑惑起来:“聂欢怎么会和她交朋友?”
“我也不知道,她什么人都爱聊两句。”聂兴一边说话,一边上手在荆浩的肩膀上捏着,推动他迈步,“走吧。”
聂兴很妥帖,没忘了转身嘱咐经理:“先带出去,别在这碍眼,不要擅自处理,等我处理。”
“好的聂总。”
他的视线看过来,安抚地略略点了下头,叶?急忙递出去一个感激的眼神,也点点头,赶快跟着经理出去了。
经理把叶?带回培训用的偏厅,面对面地坐着,不说话,只是拿出手机刷着,抱着胳膊架着腿。
叶?的手机证件和换下的其他衣服在上岗前都被收走了,她越来越慌,但是强压下来。
难熬地捱了五分钟,叶?小声开口:“今晚的薪水会结给我吗?我只要一个小时的。”
经理的视线冷冷一抬:“你自己觉得呢?”
叶?的身体绷直了:“经理,是客人行为过分,你要我忍,要我照做,我都做了,凭什么扣我的薪水?”
“我们以服务结果来论,叶小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一闹,我们要花多少精力和金钱去安抚客户,造成的损失你承担的起吗?合同是你自己签的,等着吃官司吧!”
“好,那你们去告,我们就法庭上见。”叶?攥紧拳头站起来,“把我的证件还给我!”
“聂总说要等他处理,你耐心一点。”
“如果他不来呢?”
经理抿了抿唇,不答,叶?抬脚就走,猛地拉开门,被门口两个人高马大的保镖伸出长臂一挡。
“你们凭什么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冷静一点,十分钟而已,别说的这么严重。”经理施施然走到叶?身后,越过她轻轻把门拉上,“坐下休息一会儿,等吧,叶小姐。”
她冷笑一声:“看看聂总究竟是不是真的放在心上,能亲自过来处理你。”
第28章 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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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这感觉太难熬了。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和相信——相信聂兴是一个足够好的人,虽然他一定会很忙,事务缠身,但是他会找到空当的,他不会忘记她。
……会吗?
说实话,叶?没有信心,她和聂欢算不上感情多深的朋友,不过是认识了一段时间罢了,和聂兴更是只有两面之缘,他肯出面帮她已经是难得,还能奢求更多吗?
可叶?如今只能祈祷着,祈祷着,等待着,等待着,聂兴走前给过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反复在脑海中注视着他的眼睛。
经理已经离开了,叶?一个人留在侧厅,门口的两个保镖仍在,这里是大厦顶楼,她没有能力长出翅膀飞出窗外,她只能等,等奇迹发生。
奇迹发生了,门发出响动,叶?一下子站了起来,她有一声轻呼顶在喉咙,却在看见来人时吞了下去,手掌抵住桌角,支撑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
“聂……”
来人并不是聂兴,出现在门口的人是意料之外和情理之外。
是荆泽。
她满溢的惊喜之情一下子褪了下去。
门只开了一条不大的缝隙,经理跟在荆泽身后,他们的交谈声传了过来。
“就在这里。”
“嗯,我替聂总处理。”
“好的。”
然后经理推开门,把门缝扩大了一些,继而彻底打开,朝叶?友好的笑了笑,但叶?原本惊喜的心情现在全然是惊愕,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显得有些踟蹰。
荆泽开了尊口,冷淡地指示:“出来。”
然后他转身就走,叶?急忙跟上去,经过经理时匆匆忙忙地问了句证件,得到了一个文件袋,整个被塞进她手里。
叶?一边小跑着一边检查:身份证、手机、保密协议。
换下来的衣服被统一收走,没在里面,算了。
算是危机解除,今天的薪水一定是要不回来了,不被起诉就谢天谢地了,她下次再不来什么高端会所了,老老实实站展厅,第一次贪心点想多赚点钱就撞上荆浩,真是巧合中的巧合,倒霉中的倒霉。
叶?这样懊悔着,没留神前面的人突然步伐慢了,还转过身,她脚步一错,差点撞进荆泽怀里。
叶?身体摇动,要摔,腰上撑上一只手掌,荆泽握住了她的腰。
这一瞬间的接触让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的一层礼服,紧实地贴着她的腰线,把她拉到了怀里稳住,古龙水的气味钻进鼻子,柑橘木质香。
这味道轻巧但是完整地覆盖住了荆泽身上刺鼻且冷硬的消毒水味道,叶?被拉得趔趄,下意识抬头,警惕敏感像小鹿一样的眸子对上一双深褐色的冷眼。
她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小小的影子。
她慌乱无措,他矜贵无暇。
叶?一站稳,荆泽就松了手,她非常注意地又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谢谢。”
就这么短暂的几秒钟,一切感官感受都被放得很大,她以前和男人有不小心的肢体接触时从来不会有这种感觉,非常离谱,而且莫名其妙。
叶?晃了晃脑袋,想甩掉这些不适感,她认为是自己现在太紧张了,还没有放松下来。
电梯到了,一声脆响清除了其他杂乱情绪,让叶?重回眼前的场景和状况。
原来荆泽停在这里是在等电梯。
这不是荆泽和荆浩作为贵宾从地库直达的那部迎宾电梯,电梯门很宽,打开后里面黑沉沉的,地面铺了菱形花纹钢板,这是货梯。
荆泽用手压住电梯门,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叶?抱着文件袋走进去,她没想到荆泽也跟着走了进来,然后按下一楼。
叶?想了想,开口说:“荆医生,聂总既然没有来,那你替我转达下谢意可以吗?也谢谢你。”
请求帮忙的问话在空气里停留了很长时间,货梯的乘坐体感没有客梯那么丝滑平稳,微微晃动的声响中,叶?耐心等了一会儿。
等到一楼已经到了,等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荆泽转身俯视着她的时候,才听到回答。
“不是聂兴让你很失望吗?”
“我只是想当面感谢他。”叶?说,“今晚如果不是聂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荆泽居高临下,是质问的语气:“不知道该怎么办还去招惹荆浩?什么都没想好就出现在这里?”
果然来了,从侧厅见到荆泽,叶?就想到了他一定会兴师问罪。
她还记得他们的关系位置,拿出自己应有的谦卑态度,解释道:“你误会了,我不是专门打听到这儿来的,这是个巧合,我找了份做礼仪的兼职,今天的任务刚好发到这里。”
“这就是你这么多天不去医院的原因?”
“嗯。”
荆泽的压迫性不减:“我给你的钱不够吗?我还给你母亲请了护工,付了餐费,让你有时间去工作,去上班,还不够吗?你还要什么?”
“……够。”叶?咬咬牙,轻吸了一口气,这才能把声音放软,“我什么都不要了,你给的已经很多了,我只是想尽可能快点赚钱,毕竟我和我妈以后还要生活……”
荆泽直接打断:“既然我给够了钱,我从始至终只提过一个要求,就这么难满足吗?”
“我没想到过会遇见你,遇见荆浩,我接下这个工作是因为他们给的很多,没想到会这么巧。”叶?又说一遍,耐心解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你相信我,我会离你远远的……”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荆泽再次打断,“这份工作不准做了。”
他今晚耐心很差,往常医生职业习惯中疏离的温和不见了,也不假惺惺地讲什么礼貌和体面,像是换了张人皮,走上了高台,成为了毋庸置疑的上位者。
“为什么?”叶?愣了一下,手指攥紧文件袋,忘了要柔顺,语调提高了,“今晚是巧合,是偶然,你不能这么霸道……”
在荆泽越蹙越紧的两道眉毛压下来之前,叶?及时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太过激昂,她放缓放轻了很多。
“我新工作还没转正,经常要加班,时间不固定,我能找的兼职不多,很难再有这样的薪水,我需要这份工作,我保证……我保证好吗?下次如果再遇到你……不,只要是和你有一点点关系的人,我都立刻掉头就走,行吗?”
荆泽不为所动:“那你今天为什么不直接走?”
“……我签了保密协议,不仅拿不到钱,还要赔违约金。”
“然后?你就一定要泼冰块泄愤?”
“我是不小心……”
“别装了。”荆泽第三次打断,他的语气在她耳中听来已然带上了不耐烦,“连荆浩这种蠢货都看得出来,收起你自以为是的小聪明,你想报复吗?想清楚了吗?成功了吗?除了让荆浩重新想起你继续恨上你有什么好处?”
“你说是个巧合,好,叶?,我信你是个巧合,在这个前提下,你要么扭头就走,要么就老老实实地忍下来,可你偏要选一个最差的应对方式,愚蠢地伤害自己。”
他抓起叶?的手腕,举在她自己眼前,语速加快语调提高,剑眉紧蹙:“一手的血!除此之外,你得到了什么?”
叶?原本是双手将文件袋抱在胸前,没防备突然被扯开一只手,文件袋没抓稳掉在地上,她顾不上去捡,荆泽还在吼她,听起来恨铁不成钢。
“这也没想到,那也没想到,什么都想不到就该听话,我让你离这个圈子远点,要我说到什么程度你才听得懂?你明知道荆浩那个蠢货容易被挑衅,可你……”
“对!我就是这样!”
突然之间,叶?原本平静下去的情绪无可抑制的爆发出来。
比蠢货更蠢,徒劳的、可笑的报复——他否定了她努力想维护的尊严,她遭受的一切!
“所以是我活该!我忍得还不够!你尊贵的蠢货弟弟践踏我的时候,我蹲下来还不够,还要笑脸相迎,要舔得他高兴,否则就是比蠢货还要蠢,是吗!”
她使劲地、大声地吼叫出来,不管不顾,震得自己耳膜都发痛。
“我没有这样说。”荆泽反而静了下来,说,“比起这种情绪无限扩大化的结论,你更应该得出的结论是这份工作不能再做了。”
“今晚如果不是我……”
这次是叶?打断,立刻反驳:“帮我的是聂总,不是你!”
“好。”
荆泽噎了好几秒钟,才吐出来这个好字。
他狠狠吞咽一口,长睫抖了一下,一只手扯了扯领带,拉松了一寸,袖扣上的蓝宝石在如此糟糕的光源下依然闪耀。
他的手指插入领结的空隙,使劲拽下来,这东西勒得太紧,让人喘不过气来。
“好,是聂兴。”荆泽深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仅仅只做一个深呼吸显然还是不够,他克制了一会儿情绪,才再次开口,这次的语调和尾音总算被压制下来。
“你好好想一想,叶?。”他接着问,“如果聂兴不出面,你会是什么下场?”
第29章 必然
叶?无法回答,紧紧抿住唇,她也不打算回答,蹲下来收拾文件袋,荆泽的评价从她的头顶传来:“所以你什么都没想,就是大脑发热。”
叶?站起来:“下一次不会了。”
在心里,她不得不承认,荆泽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是有可取之处,她确实有点冲动,考虑不周,因此不再嘴硬为自己辩护,而是沉默。
但沉默肯定是不行的,惜字如金的荆医生今晚喋喋不休地输出了这么一大堆,她不回复显得赌气,因此觉得应该认错。
这是一句轻飘飘的承诺,是直接滑出来的,其实叶?没想很多,她脑子已经被吵懵了。
她没想顶嘴,但这句话惹怒了荆泽。
“还会有下一次?”
“肯定不会故意有下一次,可是就像今天,就是个巧合,是个偶然,偶然是无法预测的,我怎么保证?”叶?解释说,“我能保证的——就是下一次再偶然遇到这种事,我再不会用这么蠢的方式应对了,我马上转身就走,行吗?”
“谁告诉你这是个偶然?”
“嗯……”叶?无奈地反问,“为什么不是?”
“闭嘴。”
荆泽狠狠扯动领带,牙关咬紧,就在叶?以为他马上就要爆发的时候,荆泽向后捋了一把额发,几缕定型未牢的发丝垂下,动作急躁不耐地从兜里掏出烟盒,倒了一根咬在嘴里,甩下她走了。
他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侧对着她,她无措地站在原地。
荆泽也许说得对,叶?不否认,刚说好了不要和他产生关联,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他生气,她能够理解。
他指出了她的错误,她虚心接受,不再解释,而是做出了保证,为什么他反而更生气了?
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荆泽如此反常,他今晚的话够多了,而且刻薄,他到底想要听她说什么?他非要训到她心服口服吗?为什么?
砂轮轻擦,荆泽点燃细烟,吸下第一口时微微眯了下眼睛,两指夹着烟,深深地吐出来,叶?没有见过他抽烟,更没有想到过这一幕。
大学时荆泽是气质干净的学长,身上只带着衣物芳香剂的气味,让人不会有这种联想,重逢后他洁癖的样子和医生的职业习惯也让叶?下意识地认为他烟酒不沾,但显然她对他的了解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埋藏在海面之下有庞大的另一层面目,他有另一重身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荆泽立在那里,剪影像一柄灰黑的剑刃。
他烟瘾应当不重,吸了几口,半支都还没有燃到,就扔在随身烟灰缸中灭掉,先是扔到电梯旁通道口的垃圾桶内,然后拿出一片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擦干净手指。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向叶?走来。
再次开口,荆泽的语气已经冷淡多了,和平时十分接近。
“再有下一次,不会刚好聂兴又在场,这才是偶然,发生这种事情是一种必然。”
叶?张了张嘴,但是荆泽没留任何气口,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会怎么回答,你要说你知道了,下次你会注意,不去会所,不让人收证件,不签保密协议,避开这次的教训,然后跳进另一个坑里。”
“荆浩想找美女撑场面,而你刚好又特别有本钱,今天的巧合你觉得一种偶然,实际上是一种必然,你想用美貌立刻变现,除了美貌又无所傍身,这就是一种必然,听得明白吗?这些东西就明明白白地写在你的脸上,在这些场合里出入的男人看一眼就会知道,他们会把你当成送上门来的点心,不是荆浩也会有其他下流东西,这是一种必然,我再说一遍,明白吗?然后就会发生和今天一模一样的事情,区别只在于……”
他顿了一下,咬下重音:“不会再出现另一个聂兴,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
叶?想了一会儿,没有挤出什么反驳的词句,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其实她有点被绕晕了。
叶?不说话了,荆泽的训话反而也告一段落。
两个人气氛尴尬地安静着,直到荆泽看了一眼腕表,重新开口:“车到了,我送你离开。”
叶?不想再跟他待在一起,她不想再被训了,于是用客气的语气出声拒绝:“不用麻烦的,我可以自己走。”
荆泽调整着领带,重新拉紧了,冷笑一声:“你自己可出不了这门,你以为这里是茶餐厅?”
叶?闭上嘴,看来今晚无论怎么讲话,都会触到他的霉头。
荆泽叫了一辆专车来接,直接从会所开到了阿斯克,他坐在后座外侧,先下了车拉开车门,一只手扶着车顶,略弯下腰。
他的姿态是绅士礼貌的,但是他的神态阴郁。
叶?挪动出来,抬眼望着人,踌躇了一路,还是问出了口:“今晚是聂欢当班,你……呃……荆医生,应该记得……吧?”
“今晚可以,你就待在医院,哪也别去。”
叶?又问了:“那……万一欢欢一定要和我聊天怎么办?今晚的事我能说吗?我可以不说,但是如果聂总告诉了她,然后她问我,这时候我能说吗?能说多少,能提到你吗?能说是你送我回来的吗?”
夜风拂动荆泽额前碎发,医院门口灯火通明的设备在他脸上打下足量光线,吞没了所有阴影,让他脸上的神情毫无遮掩的清楚明白。
脸上笼罩的阴云渐渐飘散,面对她的一串问题没有一丝嫌弃和不耐,这比上车前的生气更为反常。
“随你。”
荆泽声音很轻,引导着叶?下车,嘴角细微地勾了一下,只动了几个像素点,但是叶?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在高兴些什么?
荆泽训了她一晚上,现在又笑了,见鬼得很,反而更让人心惊胆战,叶?追问,想要一个明确的态度。
“随我……那我说咯?我真的会说!”
可是荆泽不答,收掉所有表情,重新坐回后座,关上车门。
专车很快开走,叶?更加迷惑。
算了……管他的,没拒绝就是可以!
黑色的专车离开阿斯克医疗中心后并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转而驶向机场,荆泽没有叫龙叔出来接送,而是通过打车平台随意叫的,他转给司机一笔费用,包了整晚。
现在还不到十点,病房还没有熄灯,张姐正陪着沈芜看电视,叶?推门进去,发现聂欢也在里面,一见她就反应热烈,张开双手:“亲爱的,好久不见,哇你今天穿得真性感!”
叶?报以笑容,她在进病房之前就已经整理过自己,外表整洁看不出异样。
沈芜很意外:“芊芊,你今晚不是兼职吗?”
“提前结束了。”
“累吗?”
“不累的,很轻松,运气好,遇到一个大客户,一下子就结束了,还挣了好几千。”
沈芜于是也很高兴,叶?正要坐,聂欢忽然急冲冲地站起来:“哎呀,我得写病历呢,我给忘了,叶?,你陪我写一会儿吧,好不好,写病历可无聊了!”
叶?点头,就没有坐:“好。”
到了护士站,聂欢拉着叶?坐下,什么都还没说,就捧起叶?的手叹了口气,叶?知道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聂欢端来换药盘:“快,我帮你处理一下,太可怜了。”
叶?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多亏了聂总,还有你,欢欢,谢谢你,我没机会向聂总当面道谢,你帮我转达下好吗?”
聂欢带上口罩,只露着一双眼睛,但是那双眼睛弯了起来:“谢我干嘛?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哥帮你说句话也是应该的,那是在给自己积德,谁让他和荆浩这种货色来往!没办法啊,谁让荆家是我们的客户,我哥也只能捏着鼻子和荆浩称兄道弟,所以我只能偷偷地成立联盟。”
她眨眨眼睛:“盟友之间,这都是小事,你别放在心上。”
叶?被逗笑了,继而有些愧疚:“我最近刚上班,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你的消息我总是隔了好久才看到,回得就晚了。”
聂欢不在乎:“嗨,这有什么好说的,我都是群发的!”
“其实我每条都看了,有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就回得比较短。”
“那你也太认真了亲爱的,我朋友都嫌我话多,她们都挑着回,哈哈!”聂欢的话密,一起头就没完,“我的消息特别没营养,就那些事,陪失恋人士吃饭,陪失恋人士唱歌,玩卡丁车,徒步,海钓……还有什么来着?”
“游乐场。”
“哦对……我陪失恋人士坐了三次跳楼机,他差点吐了!”
“真的,阿楚太烦了,他不谈恋爱的时候是真烦,要不你考虑考虑他吧,行不?我们联盟内部消化,以后让阿楚罩着你,荆浩肯定不敢再随便欺负你。”
叶?面色一滞,聂欢笑道:“开玩笑的,他配不上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叶?道,“你看我现在这个情况,哪里适合恋爱。”
“阿楚对女人很大方的。”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好了,逗你的,方楚辛要是想追你我还不让呢!”聂欢摸了摸叶?的胳膊安慰,咯咯地笑了起来,“你的反应总是这么可爱,一本正经的!”
第30章 新股
会所内,优雅低沉的黑胶乐声中,聂兴向荆浩扬了扬手机,笑了笑:“问过欢欢了,是她的朋友,我已经安排好了,把人送走了,今天这事就这么平掉,行吗?”
荆浩仍有不爽,但还是说:“行啊,兴哥,你的面子我肯定给,算那女的运气好。”
“现在都已经在这个位置上了,说话做事都要注意影响。”聂兴不轻不重地劝道,“翁叔刚刚还叫你离这些男男女女的事远点。”
荆浩不以为然:“我靠,谁比谁干净啊?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老头子年轻的时候……”
他看见聂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住了嘴。
聂兴似笑非笑:“该藏要藏一藏,该忍要忍一忍。”
“好,你们都会藏会忍,我是该学一学,不怪老头子总说我。”荆浩笑道,“我跟你说,就连我哥那种不近女人一根毛的,都……”
见到聂兴脸上不赞同的神色,他忽然反应过来,又不再说了,话头一转,四处张望:“哎,荆泽到底哪儿去了?哦我知道了,他舍不得那女的……”
“他去机场接人了。”聂兴清清淡淡地打断,微微一笑,“你没发现杨煜青还没有到吗?”
杨煜青,荆浩听到这个名字后,转动着空空如也的大脑反应了一会儿,表示毫无印象,在聂兴的提醒下,他想起来了,永利基金实控人杨立兴的儿子——杨煜青。
即使想起来了是谁,荆浩仍然觉得没有必要:“一个普通客户而已。”
永利总部在深圳,从地图上看,深圳市与香山市直线距离只有二十多公里,因珠江口阻隔,行车需要绕行大桥,实际路程需要一百多公里,但是自从去年海底隧道和跨海大桥建成通车,两地的通行时间便缩短到只要三十分钟。
两地的联系更加紧密,阿斯克香山医疗中心因此得益,比之过去,更容易吸纳到深圳的高净值客户。
永利基金的老杨总今年年初就慕名来阿斯克的神外科做了个小手术,体验相当不错,打算长期合作,签一份长期医疗合同,谈了半年谈到现在,本来快成了,忽然换了个人,说老杨总精力不济,他儿子杨煜青顶了上来。
杨煜青最近在边海看项目,这几天正要回深圳,因此荆家邀请他来参访,刚好落在香山机场。
荆浩对这些事不太感兴趣,他最感兴趣的还是男男女女的那些事,嘴里不干不净地抱怨:“杨老头玩得才花,收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小,比他儿子都小!这就不用注意影响了?我看杨老头一点都不避讳!”
老杨总娶过两任夫人都离婚了,后来干脆不结婚了,养了许多情人,花名在外,名声极烂,连带着连累了儿子杨煜青,有点家世的都避而远之,杨煜青已过三十五,至今未婚。
聂兴在回消息,应付了一句:“情况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永利是投资人,是钱袋子,我们是实业、是服务商,天天都在烧钱,要靠人家输血的。”
荆浩还在嘟嘟囔囔:“年初杨老头住院的时候,身边围了一圈女的,一周七天都不重样,有一个特漂亮的,听说还跟过杨煜青,这他妈的都行?”
他突然咧嘴嘿嘿一笑:“先跟儿子后跟老子,老子给儿子带绿帽子,难怪头上顶着个青字,哈哈哈!”
聂兴耐心提醒:“等会别提这些,那是人家的家事。”
“我靠,那我不至于那么蠢好吗?”
夜风渐凉,荆泽带着司机在机场接到了杨煜青,他不是一个人,还带着一男一女,男人是杨煜青的助理,之前见过,电话里经常沟通,女人面生,看起来和杨煜青年纪相仿,穿着香奈儿套装,带一对澳白珍珠耳环。
男人跟在杨煜青后面,这女人反而走在最前面。
荆泽和杨煜青客套寒暄,没贸然猜测女人的身份,礼貌地问了一问。
杨煜青介绍道:“这是我爸的生活秘书,杜丽。”
荆泽和女人握手,笑道:“杜秘书。”
杜丽笑眯眯地回握,跟着杨煜青的称呼一起叫“荆医生”,不知道是不是医生这两个字给了她什么暗示,她突然来了一句:“我怀孕了。”
荆泽一怔,杨煜青脸色一沉,没好气道:“荆医生是香山大学的高材生,在自己家医院当医生,是荆董的儿子,不是专门来服务你的!小荆总是他弟弟。”
杜丽反应过来,连声道歉,荆泽当然说不要紧,顺便就说可以到阿斯克做个全面检查,杜丽说要做的,还说这一趟跟着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职业习惯使然,荆泽问了些基本情况,杜丽回答一周前刚刚测出来,还没有做其他检查项目。
一行人商量着要怎么坐车,杨煜青的助理表示都已经安排好了,荆泽这边也带了司机,于是助理带着杜秘书坐一辆车,先回酒店休息,杨煜青跟着荆泽走,去会所。
司机过来接行李,杨煜青道完谢,问道:“您贵姓?”
司机有点懵:“哎呦,您太客气了,免贵姓王。”
荆泽在一旁开车门,解释说:“不是家里带来的司机,打的专车,加了些钱等。”
杨煜青放松下来,坐进车里,笑了一下:“哦,这么谨慎啊?”
荆泽也跟着坐进去:“人多嘴杂,有事我们路上聊。”
毫无话题铺垫,杨煜青突然问道:“怀孕多久能测出来男女?”
车门关好,荆泽笑了一下:“杨总,国内法规是不允许检测胚胎性别的。”
“哦。”杨煜青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
然后他说:“老杨做完手术之后就坐不了飞机了,我建议他去香港,他又担心自己来回跑折腾不起,孩子多半是打算在你们这里生。”
荆泽道:“以设备和医疗水平来说,我们有信心已经是国际顶尖,在我们这里和在美国、香港是一样的。”
“哦,那就好。”杨煜青嘴角很平,不咸不淡地应道,“反正一直是老头自己亲自谈的,他应该放心。”
司机在前面竖着耳朵听,总觉得有什么了不得的大八卦,但他一知半解,根据自己听到的对话,在脑海里捋了半天。
一个女的,是他爸的小秘,怀孕了,由他带着来医院检查?
心真大啊,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多了个抢家产的吗?
该不会是他自己的……哦呦哦呦,司机心里盘算,又觉得不对,如果是他自己的,那老头为什么非要亲眼看着才放心?
多半还是老头的,这小子能护着小妈来生孩子,真是能屈能伸!
今晚这单值了,不仅钱多,还这么劲爆!
医院内,叶?和聂欢还在聊天,叶?有意留心,想尽量多问几句和荆浩有关的事,了解的信息越多,以后就越容易抓到报仇的机会。
以今晚的情形来看,荆浩也有不少忌惮的人,比如说,他似乎挺怕他父亲。
因为怕他父亲,所以怕有人会告状,就比如说——荆浩口中的翁叔。
找了个机会,叶?看似不经意,顺口问道:“欢欢,翁叔……是谁呀?”
聂欢果然认识:“阿斯克的大股东。”
“最大的吗?”
“那倒不是,最大的股东还是荆伯父,荆浩和荆泽的爹,但是翁叔是秦家的人,和荆浩算的上有亲戚关系,我记不清具体的了,哦,我忘了说了,你应该不知道,荆浩他妈妈就姓秦,翁叔是他妈妈那边的娘家人。”
“这两家一直强强联合,已经好几代了吧,听说第一家医院就是两家一起创立的,荆浩的外婆也姓秦,也就是说,荆浩的爷爷娶的也是秦家人,荆伯父自己都算半个秦家人。”聂欢一打开话匣子,聊起来就十分畅快,“最早是秦家出资源,荆家负责实际经营,铺到现在两家利益纠葛很深,秦家有好几个都在董事会,这两年和荆伯父斗得挺厉害。”
叶?听得认真:“你知道的好多。”
“都是听我哥和阿楚说的,阿斯克脚底下的这块地就是方家的鑫源租给荆家的,马上要到期了,还没续约,一直谈不下,方家可能也着急了吧,不然你以为方楚辛为什么总在医院晃来晃去?打着来看我的幌子罢了!他心眼特多,可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子,所以我说他配不上你。”
叶?正在用心记这些关系和名字,忽然听到最后一句,哭笑不得:“你又开玩笑。”
聂欢嘻嘻笑着吐了下舌头。
“欢欢,那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呀?”
“啊,什么?”
“荆家和秦家不是联姻了好几代吗?关系那么稳固,亲上加亲,那在斗些什么?”
“嗯……这个嘛……我也是听说的,告诉了你,你不要随便透露哦!”
叶?笑道:“我怎么会说呢,我又能和谁说去?”
聂欢的黑眼珠溜溜的一转,想了想,觉得也是,八卦不分享憋得慌,她说:“我听说是要招新股东,重组董事会,把秦家老一辈的都踢掉。”
第31章 家事
该谈的在路上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荆泽带着杨煜青来到会所,先寒暄一圈,又带着喝了点东西,介绍给翁叔握了握手,然后让他自便。
有一票银行系统的熟人,很快招呼杨煜青去打斯诺克。
荆泽得以抽身,回来找到荆浩,荆浩还和聂兴在一起。
哥哥不在,荆浩心里多少有点发怵,刚刚让翁叔不轻不重地训了一顿,兴致不是很高。
荆泽附耳过去,低声说了几句情况,荆浩听得两眼发光,连连搓手,聂兴不明所以,在旁边问了一句:“是好消息吗?”
碍于本人就在现场不远处打球,荆浩自己觉得该有个心眼,因此没有指名道姓,挤眉弄眼地努嘴,压低气声:“带小妈来保胎!”
还是男男女女那点事,聂兴无语地叹了口气。
荆泽起身,从托盘里拿了一杯雪梨酒,示意两个人一起去雪茄室,他们一起进了一个单独的封闭的小屋子,里面也有服务人员,荆泽朝人笑了笑:“我们自己弄。”
沙发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柜,里面陈列着精美装帧的原版外文书,基本都围绕着雪茄文化主题,荆浩对这面墙完全不感兴趣也看不懂,他直接走向另一面墙。
那里一整面都是恒温保湿雪茄柜,深色玻璃门内分层陈列着不同品牌的雪茄,每一个陈列格下面的标签都写了原产地和大致口感,不过荆浩看都不看,随手拿了一支。
“荆泽不抽,兴哥你来一支?”
聂兴走了过去,看了一会儿,选了一支Cohiba
,口感醇厚、细腻,有甜味,味道很干净,呼出的烟雾连续优雅,很有贵族气质。
荆浩看了一眼聂兴改了主意,说:“那我也抽这个。”
台面上摆着雪茄剪、打火机、烟灰缸与湿度计,聂兴前后扬了扬手,让烟丝燃烧得更充分,递了一支给荆浩,然后自己也剪开了一只点燃,问荆泽道:“有事要说?”
确认服务人员都已经走远,荆泽才开口道:“如果要纳永利作为新股东,现在的问题是不好看懂老杨总和杨煜青的真正关系。”
荆浩问:“这有什么看不懂的,老杨不是他爸吗?”
聂兴单手插兜,另一手两指夹着雪茄抽了一口,向荆浩解释道:“以前是,以前他们父子俩关系再差,老杨总也只有杨煜青一个儿子,永利只有一种声音当家,现在他的秘书怀孕了,事情就不好说了。”
荆浩问:“是他哪一个小妈怀孕了啊?是不是特漂亮那个?”
荆泽淡淡道:“不知道你说得是谁。”
“我的标准和你的标准差不多啊,一般人都入不了眼,特漂亮就是特漂亮,比如说叶?……”荆浩用胳膊肘捅了捅荆泽,弹舌头,“哥?”
荆泽没理他,只说:“姓杜,感兴趣自己去妇产科看。”
聂兴把话题拉回来,继续说:“现在暂时看起来,杨氏父子俩对外没有不合,但入股的事情谈到一半换人,老杨总对永利的控制权可能已经减弱了,不过,关系太复杂,这两个人能谈出来的结果可能性太多了,光猜只怕是猜不出来,还是得多探一探。”
说到这里,他问了一句:“关键在于杨煜青到底是什么想法,阿泽,你在车上没聊出来吗?”
荆泽微微皱眉:“这种事情,我不太擅长。”
对于这些男男女女的事情,擅长的另有其人,荆浩马上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我去我去,我去探口风,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要不要留这个孩子,能不能留得下这个孩子,不就代表了杨煜青的态度么!”
荆泽突兀地轻笑一声:“嗯,很聪明。”
聂兴惊讶得轻咳一声,但是他只是看了一眼荆泽,没说话。
荆浩得意道:“我想到的,我去。”
“好。”荆泽说,“这事爸一定会过问,你问出来可以先告诉爸,再告诉我。”
有功可邀,荆浩热情高涨:“行,我这就去!”
一阵风似的,荆浩推门就出去了,聂兴看着他的背影抿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圆润丝滑的烟圈,感慨道:“全自动惹祸机。”
他转头看向荆泽:“阿浩反正走了,讲句实话?”
“实话就是很难。”荆泽道,“杨煜青这个人滴水不漏,他有目的要通过阿斯克来达成,但是目的达成后他会不会入股,还是个未知数。”
“你的判断是?”
“我的猜测是杨煜青会避嫌,他既然把杜秘书送来阿斯克,就不会入股投资给人留下把柄,无论这个孩子留不留的下来,都跟他没关系。”
“原来是这样,你把他带过来只是为了在翁叔面前过过眼。”聂兴笑道,“难怪杨煜青也愿意配合。”
突然之间,荆泽问:“欢欢最近能不能多关注一下?”
聂兴捏紧雪茄,神色略沉,音色也沉下来:“我妹妹是绝不能掺和进这些事情里的,朋友这么多年,你应该很清楚我的底线。”
“我不是指杨煜青,我是说……”荆泽顿了一下,有一个名字在他喉间萦绕,过了一会儿才吐出来,“叶?。”
“原来是这事,思维这么跳跃,不像你啊。”聂兴眉头顿松,“就算你不特意说,欢欢今晚也会看着她在医院待着的。”
“不止是今晚。”
“你怕她再惹上麻烦?”
“我怕她再给我继续惹麻烦。”
“是了。”聂兴说道,“以荆浩的这个性格不会善罢甘休,涉及到阿浩,你不能直接出面,我再出面一次也显得突兀,还是欢欢更合适。”
荆泽又道:“不止是荆浩。”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也有道理,毕竟我们这个学妹突遭变故,无人保护,人比较单纯,又老实,可惜长得太美,怀璧其罪。”聂兴想了想说,“既然遇上了,就帮一把,人难免有恻隐之心。”
“嗯。”
荆泽应了一声,视线却没有看向对方,心不在焉地落在桌上的酒杯,他用三指转动杯口,琥珀色的甜酒气味清透,酒液微微荡开,一想到她,他就心烦意乱。
“对了,要不要让欢欢告诉叶?实情?”聂兴笑道,“别叫我错承情意,让她谢错了人。”
荆泽摇了摇头。
为了回应好友,他也扬起一个淡笑:“我无所谓,你一贯是个好人,我一贯是个恶人,各自就当到底,也是恰当的。”
聂兴神色轻松地抖落烟灰,又笑:“贱不贱,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
“是么?搞不懂你。”
荆泽并没有告诉聂兴,那一晚他和叶?已经越过边界,他们的关系早就不同,已远远不止是恻隐之心。
也许就算说了也无妨,他风光霁月君子般坦荡的好友大概会鼓励、祝福他们。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无法体会和期待正常的、美好的关系,已生出幽深下流的阴暗欲望,最后残存的一丝“恻隐之心”……
是保持距离。
荆泽捏起酒杯,克制着,浅浅抿了一口。
“快快快,来了来了,最新出炉!”聂欢手机一放,把凳子往前挪,“我哥刚跟我讲了荆浩的新笑话,你肯定喜欢听!”
叶?当然要听:“什么?”
“咱们就接着刚才说,荆家不是要招新股嘛,把翁叔这些秦家人都挤掉,不过第一轮败了,所以他爸才暂时退了,把傻子推上位,来一手以退为进,要不然你看荆浩那德性,谁不知道他不行?纯纯是因为他妈妈有个好娘家!”
“不过有些事别人做出来是别有用心,傻子做出来就很自然,荆伯父退了之后就一直在遥控荆浩,结果他自己气得半死,把翁叔也气得半死,用傻子就是这个特点,伤敌一千,伤自己也一千,哈哈!”
“不过这里面荆泽的功劳也不小,他躲在暗处把傻弟弟当枪使,荆浩还一直傻兮兮地以为他哥不敢跟他争,笑死人了。”
“今天本来是个和解的鸿门宴,结果荆泽把有意向的一个客户接到现场来了,还透露出人家身上一个狗血大八卦,果然荆浩就触霉头问去了,这下好了,翁叔不爽,客户也不爽,两头得罪,荆浩又要被他爸骂了!”
聂欢拍手叫好,叶?心里略出了一点气,不过,趁这个机会,她赶紧问道:“那为什么不是荆泽?”
“什么为什么?”
“荆泽的能力比荆浩强一些吧,年纪又大一些。”叶?斟酌着词句,打听着,“怎么反而是荆浩在明,荆泽在暗。”
聂欢心直口快,直接拒绝:“不确定的事我不能说,这是他们的家事,我们外人都是瞎猜的。”
叶?便说:“那就不说了,只是聊天,我随便问问。”
“每家多多少少都有点事不好对外说的。”聂欢笑眯眯的,突然说,“就比如说,其实我跟我哥以前不是同一个姓。”
她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轻轻巧巧的,可是叶?却接受不来,她吃惊极了,瞪大了眼睛。
聂欢刚刚说过了:不确定的事不能说,这是家事。
所以,她不知道该不该问,可是……她忍不住还是问了:“……为什么?”
第32章 身世
聂欢很干脆,马上就开始讲:“因为我们是同母异父。”
“我妈结了好几次婚,第一段婚姻生了我哥,第二段婚姻生了我,我妈第一次离婚的时候把我哥带走了,反正我哥的那个爹根本不缺孩子,然后我妈和我爸结婚了,我爸很穷,除了脸和性格之外一无是处,不过我妈有抚养费,不仅够养我哥,还能养我,养我爸,但他们还是离婚了,因为我哥的那个爹死了。”
“抚养费断了,我妈离完婚,又结了一次婚,又生了一个孩子,她新找的男人不愿意养两个不相干的孩子,我妈就让我哥带着我回去争遗产。”
聂欢讲起这些的时候语气轻松,甚至还笑:“那场景真的很好笑,大人和小孩带着律师吵成一团,老头的遗嘱写得太乱了,信托被击穿,所有人抢啊斗啊,疯狂撕逼,打官司,上法庭,这一段乱七八糟的就不说了,总之最后我哥赢了大头,继承了天佑,牛逼不?”
叶?怔愣地跟着她点头,然后问:“后来呢?你妈妈呢,你爸爸呢?”
“我妈带着新小孩跟着新老公去国外了,我爸从小白脸变成老白脸,以前我没成年的时候他还老是找借口找我哥要钱,我成年之后要不到钱了,就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聂欢随意说道:“可能傍上新富婆了吧,不知道。”
“你别这个表情呀,这种事很正常,我又不是卖惨才和你说的,我哪有你惨。”聂欢噗嗤笑了一声,说完觉得不妥,“哎呀,不好意思,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叶?摇摇头:“没关系,我不是说你惨……我是觉得,在这种环境长大,一定很辛苦。”
她想她实在是太幸运,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中长大,感受过独一无二的爱,聂欢比她还小几岁,刚过二十,现在都还能算是个孩子,却经历着这么混乱的童年。
聂欢脸上浮着的笑容一下子淡下去。
“我小时候也被荆浩霸凌过,当然不止是他,还有好多人,他的嘴最贱。”聂欢说,“我妈和我爸结婚的时候肚子就已经很大了,他们都说我爸是小白脸接盘侠,说我还是原来那个男人的种,因为是个女孩,人家不要了,不稀罕,我哥是个男的别人不也是不要吗?”
“后来我哥带着我,我不缺钱花,对谁都特大方,他们又说我其实还是我爸的种,是假千金,装大款,天佑根本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等我成年了,等我哥找了嫂子我就倒霉了,现了原形了。反正就是这些,说来说去,说来说去,就因为我和我哥不是同一个爸,不是一个姓呗?”
“我哥听烦了,就给我和他自己都改了姓,我们都跟着我妈姓聂,他说我们都是妈妈的孩子,他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的,再加上后来我哥越来越牛,就没人敢说我了,但是当面不说,背地里还是说。”
“反正就是瞧不上我呗,我小时候特傻,缺心眼一样,人家越是说我,我越是想和他们玩,还想着讨好他们,其实我现在也特别怂。”聂欢撇撇嘴,“遇到以前欺负过我的那些人,看他们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似的,我也当没发生过。”
“大家都有生意人情往来,在一个圈子里,我已经够废物啦,只会花钱只会玩,不会赚钱就算了,起码不能添乱,不能给我哥添麻烦。”
聂欢把视线转过来,看着叶?,定定地看进她的眼睛:“可是你很有种,真的,叶?,我好佩服你。”
叶?心里升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可是光有种有什么用呢,我就是个小虾米,人家动动手指头就摁死我了。”
她看向自己刚刚包扎过的双手,想起了荆泽的话,不由自主地说出口。
“其实今晚我该直接走的,要么就忍,可是我选了一个最差的应对方式,除了一手的血之外什么都没得到,根本算不上报仇。”
聂欢跟着她的视线,也看到了她手上的纱布。
可是,聂欢说:“什么意思,什么话,什么叫什么都没得到,你出了口气啊!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没有还敢刚我才佩服你!都跟我一样怂谁来教荆浩做人?”
聂欢大喘一口气,更激动了:“谁,谁给你说的这些屁话?荆泽,是不是?要么就是我哥!”
叶?没回答,没回答就是回答。
聂欢叹了口气:“是这个道理,他们俩都一样,两个假面人,天天讲来讲去就是权衡利弊这四个字,再加上一个什么时机未到,我从小听我妈跟我哥讲,一直讲,讲到大,所以我不敢,可是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人活着没血性不如死了,好没意思。”
“每天忍啊忍啊,背地里再怎么骂,一转脸又握着手笑了,好虚伪,我哥以前总说,忍下来才能赢,可是如果想赢就得这么憋屈,那赢了干嘛呢?”
“欢欢。”叶?忍了忍,但还是说了,“我以前也是这样,那是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我会缺钱。”
言下之意,是聂欢一直有人保护,才能如此任性。
她很平静,但是尖锐,聂欢没生气,反而点头:“是这样,所以我没有勇气,你有勇气,叶?,来!”
聂欢伸出手,叶?情不自禁地握住了聂欢递过来的手。
聂欢用力握住,抖了两下:“我会支持你的,你一定要坚持下去,我们是牢不可破的联盟!”
叶?感到血管里热流涌动,燃遍全身。
她郑重点头。
时间已晚,叶?就在医院睡下,沈芜的三人间一直没有其他病人入住,叶?就去睡了靠窗的那张病床。
迷糊中胡思乱想,今天接收到的信息毫无头绪地在脑海中撞来撞去,聂欢的故事给叶?留下了深刻印象,没想到那么开朗没有烦恼的女孩子会有这样的身世,如果她不主动说,就根本看不出来,欢欢说这种事很多,她哥的老爹婚生子私生子一大堆,那么荆家……
叶?突然想到,荆泽的身世,会不会也有隐情?
荆泽和荆浩并不是普通的兄弟关系——这样很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异常表现才能说得通,为什么荆浩会轻蔑地看待自己的哥哥,理直气壮地继承阿斯克,为什么荆泽会嘲讽她的挑拨可笑,甘心当个医生——不,不对,只对了一部分,还是不够对。
如果今晚叶?没有撞见荆泽,这样想大概会是正确的方向,可是她今晚见到了他,他不止是个医生,他能走入那扇门,而叶?只能守在门口。
看来只能从长计议,反复的思量之中有了睡意,正要睡着的时候被手机消息震醒,叶?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突然清醒了。
时间已过十二点,原本她应该这个时候才下班,拖着疲惫的身体领到日结的薪水,可是她现在躺在医院,而领队依然发来转账,每小时五百,四小时两千块,一分钱都没少。
叶?一下子坐了起来,点了收款,对着对话框打打删删,犹豫了半天,她想问为什么,又想着是不是先表示感谢,还是说先解释下今晚的情况,纠结了半天发了一个表情包,然后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算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叶?把手机静音,甩到一边,倒头就睡。
第二天叶?顶着黑眼圈起床,出病房的时候正撞上医生早班交接,叶?努力想缩起来偷偷溜走,然而失败,还是撞见了荆泽。
确切的说,是荆泽主动撞上来的,他扔下其他人,大步走过来,冷冰冰地叫住了她。
按道理说,昨晚的局是荆家主办,荆泽不可能早走,十二点才结束,他肯定睡得比她还晚,所以是怎么做到一大早全都打理好神采奕奕的?能做医生精神力都不似常人!
他叫住她,她不想等,但是不敢不等。
荆泽过来只说了两句话,像个传令官似的,问了一句话,留下一句话,然后就走了,转身速度之快,似乎对叶?的反应完全不感兴趣。
第一句是:“钱收到了吗?”
第二句是:“不准再做了。”
叶?内心感触复杂,对着荆泽的背影举起拳头,然后捏紧了,小小挥舞两下,用力咬紧了牙根。
全白方案做完了,展会的客户全都跟进了一遍,冷雪晴今天迟到了,十一点还没来,叶?暂时找不到事情做,把邮箱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一无所获,她内心里现在燃着一团火,总得烧到什么东西上面才好。
她要赚钱,要赚钱啊!要早点赚够钱,把钞票甩在荆泽脸上!
可惜她运气不好!那么好的兼职就因为倒霉撞到荆浩这个死人黄掉了!
对了,凤凰道花园!
她想到了,老板说只要新方案通过结了中期款,就能提前转正!
可是这个客户就一直像个鬼一样找不到人,期间冷雪晴试着盲出了一份新草图,发过去也是石沉大海,然后冷雪晴也生气了,当然他生气的情绪起伏也不大,只是冷冰冰的表示这个Case
他再也不会看一眼。
所以……这个客户也是个死人!
一点希望也没有!
第33章 活了
叶?站起来,在办公室走来走去,她感觉到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要疯了,于是她又坐下来,强压下心绪,为凤凰道花园的别墅画了一张新的草图。
发过去,没反应,没关系,她不在乎!她又画了一张,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从第五张开始,叶?开始放飞,把这当作一种发泄,心中舒畅了很多。
然后是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不知不觉中,早已错过中午吃饭的时间。
她画了新中式、侘寂风、简约北欧、中世纪洛可可,华丽欧式,还有钢管裸露的工业风……
这些都还算是正常的,后来还有赛博朋克风、全是彩色泡泡的现代波普风,全黑的方案,全红的方案,全绿的方案……
叶?越画越多,越画越快,有一种肾上腺素飙升,飘飘然的感觉,到后来根本就不考虑空间和标注,细节越来越潦草,完全变成了速写。
一张又一张,触控笔在数位板上都快画冒烟了,题海战术,叶?把二十张图一股脑全丢了过去,也不想管客户会不会觉得被打扰了,反正他是个根本不吭气的死——人——
叶?畅快地甩下笔,长出一口气,向后猛靠椅背,瘫坐在椅子上,然后发现——天啊……他回复了?!
她立刻点开闪动的气泡,瞪大了眼睛,看见对方不痛不痒地发了一个呲牙笑的表情,再加轻飘飘的四个字。
“有点意思。”
死人活了。
但是怎么感觉……更气人了!
叶?腾起一股无名火,可是只能小发雷霆, 不敢发给好不容易回应的这位,再次站起来,在办公室里兜圈子,把迸发出来的吐槽无声地咆哮出来。
然后她好多了,重新坐回电脑前,微笑打字:“您比较喜欢哪一套方案呢?”
“不好说。”
完了,叶?心想。
转正的希望落空,心情落到谷底,忽然之间,对方再次回复道:“来现场看看再说。”
什么!
像过山车一样,马上被抛得高高的,叶?差点坐在椅子上跳起来了。
“好!”
客户约在别墅见,可是冷雪晴不在,从早上到现在不见踪影,不回消息,叶?心急如焚,冲去找人事问,心想实在不行,她就去他家找他。
谁知道人事姐姐摆摆手:“我也不知道冷工住在哪。”
“那他有紧急联系人吗?老板呢,陈总有可能找得到他吗?”
“别急。”人事姐姐安慰叶?,轻轻在办公桌面拍了拍,见怪不怪道,“冷工经常这样,他不在没关系,你自己去见嘛。”
也对,冷雪晴都说了再也不会看一眼这个Case,他就算在,未必愿意调到营业模式,叶?想了想,说:“好,那就我去。”
交通费报销,叶?打车去南郊,穿过健业水库,空气逐渐芬芳清新起来,这里靠近香山市森林公园,道路宽阔,依山傍水,有好几个别墅区和高端商住楼盘。
凤凰道花园门口的岗亭站着西装革履带着白手套的保安,行了礼之后上前询问,未登记的外部车辆需要进行访客登记,并获得业主在线上APP的许可。
叶?发消息联系客户,本意只是想让他点一下许可,谁知道对方发了一条语音,笑了笑说:“我已经到了,刚好过来接你们。”
听声音是个很年轻的男人,音调往上扬着,很轻快,但是在客户的背景故事影响下,叶?脑海中的预设形象是个浪荡的花花公子,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的那种。
叶?等在车内,用力地看向前窗,看着小区的大路,以免错过,可是人却是从后面冒出来的。
隔着防窥车贴,一个人影弯下腰来,敲了敲前窗。
叶?降下前窗,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瞪大眼睛。
方楚辛!
太过震惊,叶?说话都结巴:“方……方楚……方总!”
方楚辛也很惊讶,但是他反应得更快一点,眼波一转,两只胳膊一搭,架在车窗上,笑着说道:“原来凛度那个穷追不舍的尖尖角就是你啊,那大名鼎鼎的冷雪晴,不会也是你的小号吧?”
叶?咧开嘴讪笑两声,硬着头皮解释:“穷追不舍的那个确实是我,我的昵称叫尖尖角,不过冷雪晴不是我,是我组长,我是他的助理。”
“哈哈,我开玩笑的,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冷雪晴,你是‘叶?才露尖尖角’,对吧?”
“冷组长很有名吗?”
方楚辛一扬眉,点头:“凛度能有现在的声名,基本是因为冷雪晴,其他人都是凑数的,就你一个人吗?冷雪晴人呢?”
对,就我一个人,因为他是个穴居人,叶?心里一边吐槽,一边帮忙解释:“他……有预约,今天太临时了,冷组长就没有过来,让我过来。”
“没事。”方楚辛道,“见到你反而更惊喜。”
他偏了偏头,笑道:“下车吧。”
习惯性的,从下车起,叶?就关注起了小区的建筑风格。
整体上来说,是法式风格,入口两侧立着两根圆柱形门柱,设计成经典的 “钟形顶”,外侧各摆放一座一人高的天使青铜雕像,线条流畅,姿态轻盈,十分优雅气派。
两根门柱中间架起弧形门楣,悬挂一块长方形铜制牌匾,用双语写着小区名称——“鑫源·凤凰道花园”,
是了,其实一切有迹可循,叶?后知后觉地想到:凤凰道花园的房产开发商,就是方家的鑫源呀!
知道了答案再看问题,叶?越来越觉得,她早该想到的,什么刚刚分手、什么富二代、什么好说话但是平时很忙,其实每一条都指向了方楚辛,但真的没想到过这么巧,如果不是今天遇到,叶?哪敢这样去猜?
进了大门,是一段人工堤挨着一个小湖,这个湖很小,叶?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开发商建造的时候挖出来的小湖,然后用挖出来的土做了一段人工堤,这段风景绿化优美的长堤是进入别墅建筑区的必经之路。
两个人一起走过去,路上随意聊着天。
道路两旁半人高的冬青绿篱有专人每天打理,修剪得十分齐整,中间夹杂着探出几支月季,疏密和间隔都经过精心设计,
楼盘建筑全部为地上三层设计,全部用高端石材,以低饱和度的暖色调为主,与湖景叠林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不得不说,得知客户本人是方楚辛之后,一方面,叶?仍有些难以置信的感觉,另一方面,她飞快地放松下来。
方楚辛是个完全没架子,很容易让人亲近的人。
可是……结合起聂欢对他的形容,还有浪荡花花公子的预设形象,让叶?对方楚辛的看法变得复杂起来。
下车后,她注意到他今天穿了西装,虽然打着一条上面印满黑白卡通企鹅的花色领带,但是总体来讲,十分正式,极为潇洒,像是从某个商务场合直接过来的。
方楚辛平时到医院找聂欢总是穿得松松垮垮,在聂欢的朋友圈出现时也是同样,叶?第一次见他穿正装,显出来身高腿长,气质骤变,一边聊天一边不由得侧身看了好几眼。
方楚辛注意到,自己打趣说:“像卖保险的?”
“不是!”
“老方非要我去公司开会,坐在那里无聊死了。”
“难怪你秒回。”
“那二十几张是你画的还是冷雪晴画的?”
“都是我。”叶?耳尖一热,补了一句,“不好意思。”
在工作里发癫刚好撞到认识的人,实在有点尴尬。
方楚辛哈哈大笑:“很有趣!”
叶?趁机追问:“所以你到底想怎么装?”
方楚辛不以为然,一摊手:“怎么都行,我只想探探冷雪晴的深浅。你去过天佑总部吧,你知道那里是冷雪晴设计的吗?”
叶?很吃惊:“不知道!”
顿了两秒钟,她忍不住补充:“我很喜欢天佑总部的设计,品位高级,很有灵魂。”
“我也很喜欢,所以当初凤凰道花园在立项开发的时候,我想找他合作,但是被拒绝了。”
“为什么?”
“没有理由,莫名其妙的这人,一听说是我,就说不合作,还是永久不合作,神经病啊?”方楚辛略带不爽地哼了一声,“我偏要他给我设计!”
这两个人都是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人,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得知谜底后再看谜面,忽然之间都清晰明朗起来。
凤凰道花园别墅区是由方家的地产公司鑫源负责开发的,大部分都已经售出,方家自己有一批位置不是很好的尾房,产权人是方楚辛的母亲喻丽娇。
这种操作很常见,喻丽娇名下不知道挂了多少房子,难怪叶?电话打过去她会忘记,方楚辛和冷雪晴有这样的过节,难怪方楚辛要前女友出面,自己藏在后面不露名字。
叶?笑着问:“可是前两套方案是冷组长亲自设计的,怎么你也不满意吗?”
“那两套啊?很没意思,行货,是在敷衍我,当我看不出来?”
“那你提点要求。”
“我偏不!”方楚辛扯了扯自己的小企鹅领带,又哼一声。
第34章 认真
说话间到了三区五栋,叶?确认了下门牌号,推开花园的铁艺雕花门,忽然回身笑了一下:“好吧,那我们各凭本事!”
她的笑容映衬在绿叶花影中,娇妍得像其中最明媚的一朵,倒是让方楚辛意外地怔了一下。
他之前见叶?时总觉得她面色微苦,嘴角是向下的,还以为她已经变得性格娴静,和高中时不同,这一笑和从前的某个时光重合,鲜亮的底色被擦了出来,让记忆再次浮现。
方楚辛心想:很有意思。
他跟在叶?身后,同样穿过花园。
别墅的交付标准是精装修拎包入住,因此室内已有鑫源作为开发商提供的统一制式装修,全屋用色轻柔优雅,延续了小区设计的法式风格,十分和谐。
入户玄关用浅灰色大理石地面拼菱形花,客厅中轴对称,背景墙并未做复杂造型,只是用浅杏色的乳胶漆打底,中间悬挂着一面椭圆形的鎏金边框镜子,镜子两侧各立着一盏落地灯,五金件、灯架、镜面边框全部都用的是黄铜,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错来。
叶?拍摄了各种全景和细节照片,一边拍一边问:“那最后你们找的哪位设计师合作?”
屋里久无人住,家具和沙发上都罩着防尘罩,没有地方坐,方楚辛插着兜站着:“所见即所得,我妈嫌麻烦,最后还是找的自家的那帮老古董。”
他的视线往四周扫,满眼嫌弃:“什么欧式复式的,太老土!真是受够了!”
叶?从专业角度认真评价:“完成度很高,是有功底的。”
“我看他们都不如你。”方楚辛笑道,“挖不到冷雪晴,挖你也行,怎么样,要不要来鑫源?冷雪晴给你开多少,我原地加一倍!”
他语气不太正经,叶?没有当真:“我就是个没转正的小助理,你挖我没用,气不到他的。”
方楚辛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里抛着劳斯莱斯的车钥匙,他走了两步靠过来,略略倾身,唇角一勾。
“要是我说,跟他没关系,我就是想挖你呢?”
“为什么?”
“我挺喜欢你……”他刻意停顿,看了看叶?的表情,然后说完,“……的设计。”
叶?心跳平稳,毫无波动。
“我有自知之明,方总,我的设计和经验远没有到这个水平。”
“你怕我要追你啊?”
一接一抛,劳斯莱斯的车钥匙——双R的金属标在方楚辛的指间一闪一闪的,他注意到叶?的称呼改变,仍是笑着:“我只是心血来潮问问,我又不管实际业务,你就算去了也见不到我。”
叶?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楚辛笑容略收:“你放心,我真没什么图谋不轨的心思,如果大家都是玩玩呢,那就玩玩,但像你这种一看就很认真的,我不碰的。”
叶?本来很警惕,原以为方楚辛要推拉一番,没想到他直接点破,她意外极了,忍不住问:“我一看就很认真吗?”
方楚辛不正面回答,开始在屋里晃悠,抽出空来看了叶?两眼,又笑了笑,还是没说话。
“话别说一半呀!”
“不管你想不想认真,但你很容易认真。”方楚辛说,“叶?,你性格就这样。”
他讲的是肯定句,说完还点了点头,笃定得让人生气。
叶?不喜欢被别人这样定义和剖析,自己都未察觉地浮上不悦的神色,不接话了,默不作声地翻看起手机里刚拍的图片。
方楚辛也不说话了,但是他看了一会儿叶?,冷艳的眉眼像一层薄霜覆于蔷薇,之前的几次相处还不觉得,今天看来,她没有变过,越来越像高中夏令营时总是理直气壮地处在人群焦点的那个女孩。
一个人的底色是没有那么轻易能够改变的,即使当下的境遇艰难,霜雪之下,蔷薇依然在荆棘中傲立。
漂亮的人确实拥有特权,方楚辛忍不住想,可以横眉冷对善意和怜惜,还叫人生不起气来。
空气就这么静着,方楚辛再次开口:“我们还是说回设计,叶?,我对你的邀请是认真的,凛度毕竟是个小公司,发展的空间有限,你做个一段时间还是要走的,不如就在鑫源长远发展。”
叶?还是拒绝:“不用了。”
“第一份工作,履历的起点很重要。”
“严格算起来,这里就是我的第一个Case,我的起点。”叶?笑道,“有方总的房子作为履历起点,已经很高了。”
倒是太会说话了,方楚辛忍不住跟着笑了一下,拽了拽小企鹅领带,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可是,突然间,方楚辛问:“你不肯来,是不是因为怕荆泽知道?”
“没有啊!”叶?立刻反驳,笑容收起来,她的解释听起来完全就是在掩饰,“怎么会和荆医生有关系,我跟他完全没一点关系,你怎么会想到他?”
方楚辛舔了舔嘴唇,拖长音:“哦……随便想想而已。”
完了,完了,完了,叶?的脑中骤然响起巨大的警报。
她怎么又忘记了荆泽的警告!
才倒霉撞上了荆浩,现在又巧合遇到了方楚辛,两天连着巧了两次,真让荆泽知道,他一定不会信,又要发疯。
但方楚辛这单如果不要了,她是万万舍不得的,提前转正能多拿好几千,而且老板说了,有大红包!
想来想去,恐怖的荆泽还是敌不过红艳艳的钞票,而且事以密成,荆泽又没有在她身上安摄像头,这里离医院可远着呢!
不过叶?心里还是不安稳,她暗自决定之后只和方楚辛约在凤凰道花园见面,这样荆泽绝对不会知道,只要……
想到这里,叶?开口问道:“方总,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你又叫方总,刚刚又偷偷生我的气,我为什么帮你啊。”
“我……”
叶?抿紧了唇,牙关轻轻咬着,忽然灵机一动,犹犹豫豫地说:“我们……我们不是同一个联盟的……呃……朋友吗?”
说完叶?脸有点热,她从来没和人这样生硬的套过近乎,非常不适。
谁知道方楚辛一下子笑开了,弯着眼睛:“就是说啊,那你还这么生分,方总方总的,都是朋友了,有什么事你就说啊。”
他摇了摇手指,竖起一根:“我猜猜,是不是让我保密,不要告诉荆泽,然后啊,最好不要问为什么。”
叶?从鼻腔里轻轻应了一声:“嗯。”
“我答应。”方楚辛笑眯眯地扬起下巴,眨了下眼睛,单眼放电,“我人是不是很好?不准再偷偷生我的气了!”
叶?被他逗笑了:“嗯!”
三区五栋的具体数据之前签单的时候就已经测量过,库里已有详情,但是今天既然来了,叶?打算再重新好好测量一遍。
她从背包中掏出工具和纸笔、表格,先测试整体尺寸和结构,再记录空间分区,然后是设备、管线,这栋别墅带一个入户小花园,户外也要纳入记录。
这一套搞下来,少说要好几个小时。
叶?调试着激光测距仪,落地放好,和方楚辛搭话:“你不让我叫你方总,那我叫你什么?”
“和你的盟友一样,叫阿楚呗,熟人都这么叫。”
这样有点太亲密了,叶?叫不出口:“那还是方楚辛吧。”
“都可以。”方楚辛问,“原来你真的去读了室内设计,是CCA
吗?”
“不是,我本科没出国,就在香山大学,研究生申到CCA……不过没念完,先回来工作。”
“哦是了,我该想起来的,你和荆浩同校,他以前追过你。”
提到荆浩,叶?转移话题:“那你呢?我还记得你在夏令营时填的志愿是建筑系。”
“在UCLA
混了四年。”
“那很厉害,UCLA的城市规划学院世界排名前30呢。”
方楚辛摆弄着伸缩式的测高杆,很含糊地应道:“嗯,是啊。”
见他心不在焉地开始感觉到无聊了,叶?主动说:“你先走吧,我一个人慢慢弄,等会儿我帮你锁门。”
“我走去哪儿?我很闲的,去找聂欢吧,又要被她嫌弃。”
方楚辛两只手掰在一起活动了下手指,掀开沙发的防尘罩,屁股往下一坐,整个人窝进了沙发里:“咱们现在好歹是甲乙方的关系,你陪陪我呗。”
明明是他陪着她,却非要反过来说,方楚辛是个很会给人台阶下的人,叶?笑着应下:“好啊。”
叶?在屋里拿着钢卷尺转来转去,方楚辛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他玩对抗类MOBA
,十分专心,战况激烈,击杀声时不时传出,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聊上两句,也十分和谐。
太阳西斜,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铺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突然之间,方楚辛冒出来一句话,问道:“芊芊是谁?”
叶?放下手下纸笔:“是我的小名,怎么了?”
“你组长找你,找到我这里来了。”方楚辛一局打完弹出胜利界面,顺手转过来给叶?看了一眼,他感到很好笑。
“冷雪晴说,再不把芊芊交出来就报警。”
第35章 小雪
叶?急忙翻出自己的手机,发现冷组长打了好多的未接,急忙回拨,接电话时没说上两句,几句“嗯”“啊”“不是”都没说完,冷雪晴就挂了电话。
叶?一时间没转过弯来,方楚辛问怎么了,她说:“肯定是误会,总之组长来了,就在门口,被拦下来了,我现在就出去接。”
“我也去。”方楚辛起身跟上,舌尖轻轻舔了下齿间,“刚好一睹芳容。”
叶?急着出门,一时间没意识到“芳容”两个字的奇怪之处。
叶?一路小跑到了小区门口,在优雅气派的门头下,保安亭前,她看见了一辆很嚣张的亮橙色雷克萨斯轿跑,巨大的纺锤形中网让整个车头看起来像一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狮子,气势汹汹地盘踞在那里,车门旁倚靠着一个单薄的纸片人,看起来反差感特别有视觉冲击力。
冷雪晴像是刚刚从家里被挖出来,头发乱翘着,穿着简单款的白色长袖和牛仔裤,苍白的脸上挂着两只青黑的熊猫眼,站也站不直,走路都不稳的样子,却像阵旋风似的冲过来,拽住叶?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后,冷冷道:“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什么,谁?”
“他!”
冷雪晴向前伸直手臂,语气是难得的强烈,气势汹汹地睁大眼睛瞪着跟在后面的方楚辛,谁知道方楚辛的眼睛瞪得比他还大,难以置信地问叶?:“这是冷雪晴?”
“对,这就是冷组长……”叶?真的看不明白状况,艰难地从冷雪晴身后探出头来,又被冷雪晴一把摁了回去。
虽然是个摇摇晃晃的纸片人,可也是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人,用起力气来难以挣脱,叶?被冷雪晴拖行着打开副驾的门塞了进去,方楚辛震惊地嚎叫:“你是个男的?”
叶?在一团混乱中试图先向离她最近的那个了解情况:“组长,你……”
喊话被车门的大力碰撞声夹断,冷雪晴关上副驾门,迅速钻上驾驶位,又是“砰”的一声响。
“安全带系好。”
冷雪晴沉声说完,一脚轰下油门,充满了力量感与侵略性的雷克萨斯瞬间启动,轮胎抓地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猛甩方向盘,车尾竟然漂移,叶?被巨大的惯性抛了起来,幸好安全带已经系了!
一声惊呼呛到喉管,叶?大叫起来:“天哪!”
光看场景和情形,似乎非常的潇洒和刺激,可是到底有没有这个必要,到底是怎么回事,叶?根本一头雾水啊!
窗边所有景色向后弹射而去,尽数被抛在身后。
方楚辛的咆哮也被一并抛在身后。
“男的叫什么小雪啊!”
穿过香山森林公园后,车速渐渐平稳下来,叶?见组长的情绪似乎也跟着平稳了些,才开口试探。
“组长,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真正想找你设计凤凰道花园的人是方楚辛?”
她刚刚已经悄悄用手机发消息安抚过方楚辛了,得知了他那边的说法,现在就看冷雪晴这边怎么说了。
冷雪晴目视前方,说道:“分手之后才猜到。”
叶?大惊:“啊?你和方楚辛分手吗!”
“不是!”
冷雪晴气得耳朵都红了,猛地扭脸冷冷瞪了叶?一眼,居然提高音量说了很长一句逻辑条理都非常人类的解释:“我是说,我在你说原来那个女的是因为分手不回消息之后才猜到真正的委托人是鑫源那个姓方的!”
“好好好,我理解的有问题,不好意思,组长,你别气了。”冷雪晴在开车,叶?不敢贸然碰他,就隔空用双手扇风,脸上挂起讨好的笑容。
“你们俩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方楚辛让我转达一下歉意,他把你当成女生了。”
冷雪晴非常鄙夷地哼了一声。
叶?笑着哄道:“是名字的原因吧?虽说情有可原,但是也非常不对!小雪怎么就不能是男的了,他实在太刻板印象了一点!”
“不是误会。”
“嗯?”
“我们见过一次面,那一次……”冷雪晴欲言又止,过了很久才继续开口,挤出四个字来,“我是女装。”
叶?张大了嘴,为了不喊出声音,她捂住嘴巴。
啊?
吞下了一大口空气之后,叶?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尽可能地用轻松平常的态度去面对:“女装也……也很正常嘛,啊哈哈哈,组长,这是你的……爱好?”
“不是。”冷雪晴咬住了牙根。
“那你是……故意的?为了考验他?”
“不是。”
看来他已经恢复了简短的说话习惯,为了效率更高,叶?给方楚辛和人事姐姐发消息,两个人纷纷发来很长的几段语音。
方楚辛说:啊?见过?什么见过?!要是见过我能认不出来是男的吗?啊?啊?什么女装,女装?他到底什么情况?!
而人事小姐姐说:嗯对女装,就是女装,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方总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毕竟妆造那么浓,对了当时还是我给冷工化的妆的,天衣无缝啊,超级美的!
偷偷转了文字看了好几遍之后,叶?终于捋明白梁子结下的源头。
香山市国际会展中心曾经承办过一次全国数码互动娱乐展会,那一次的展位竞争激烈,陈老板只抢到角落,门可罗雀,因此想出奇招,让所有员工都cosplay
成动漫和游戏人物,巡场去招揽流量。
最开始效果一般,因为数码互娱展会参与的游戏、动漫、玩具厂商众多,举办的活动琳琅满目,满场都是coser
。为了更吸睛,陈老板强迫自家“头牌”cos成女角色。
冷白皮加上薄肌,露出来的小臂和裸背线条优美,一米八纤细而有力量的女武神引起了范围内的轰动,不仅展位前人流量大涨,照片还被登在当天的会刊。
方楚辛那天正在逛展,他晃荡过去,拿了一份宣传单,仅此而已。
方楚辛自己是这么说的:“我绝对没有骚扰他!我哪有那么猥琐。再说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就是冷雪晴!”
叶?发了一个斜眼的表情,直截了当地问:“那你搭讪没有。”
方楚辛回复了三个点。
那就是有了,叶?内心无语。
一个红灯,冷雪晴停在路口,忽然对叶?说:“这种见色起意的人不配得到我们的设计。”
叶?反应了一会儿,才终于推理出来。
大体来说,还是个误会。
方楚辛和冷雪晴见过面,但是方楚辛不知道他们见过,冷雪晴却知道,方楚辛以为冷雪晴是女的,冷雪晴知道方楚辛以为他是个女的。
所以,冷雪晴以为方楚辛提出凤凰道花园的设计是见色起意,用商业合作的由头来接触女生,这种不尊重设计本身的态度触了他的逆鳞,更别提后面方楚辛被拒绝后又搞来一个前女友做幌子,让本就很差的印象更差了。
方楚辛一直不现身,冷雪晴很难把事情捅破,陈老板舍不得这一单跑了,又劝不动她的小公鸡,于是大家都甩给叶?。
所以,当冷雪晴得知叶?只身前往凤凰道花园见方楚辛之后,便开着雷克萨斯从家里冲了出来。
他孤身来救,上一句话还说了一句我们,叶?的内心很感动。
趁着红灯还没倒计时完毕,她将整个身子转向冷雪晴,认真地说:“组长,你说得对,我们的设计应该得到尊重。”
冷雪晴很缓慢地看向她,眨眼,然后没有其他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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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已经习惯了他这个性格,没有反应就没有反应,她笑了起来,又说:“但你们之间可能真的有误会,方楚辛会邀请你合作,不是因为他想要追你,而是因为他很喜欢你给天佑总部大楼做的设计。”
冷雪晴冷哼一声:“他看不懂。”
“他看得懂。”叶?解释,“组长,方楚辛不是那种跟风撒钱的富二代,他是真心喜欢建筑和你的设计。”
冷雪晴看她一眼:“你认识他?”
“算是吧。”
“好,那我相信你。”
冷雪晴干脆地结束了对话,下了最后的结论,叶?有点吃惊,但慢慢地,心底有一股暖流慢慢地蔓延上来。
雷克萨斯从南郊一路驶回市区,叶?坐在副驾,看着前方笔直的道路,觉得眼前越来越宽阔。
冷雪晴把叶?送回公司,解开车门锁,自己却坐在驾驶座不动,叶?笑问道:“组长,你不去上班吗?”
“不去,我要睡觉。”
“那凤凰道花园三区五栋……”
“我不做。”
“那我做行不行?”
“跟我没关系。”
等的就是这句话,这句话就是默许了,叶?笑了起来,再次认真地说:“组长,今天谢谢你。”
叶?开门下车,冷雪晴突然叫住她。
“那么,你欠我一个人情。”
“当然。”叶?爽快地应下。
“你要还。”
隔着降下的前车窗,叶?微微弯着腰,眨了眨眼睛,两只眼球像洋娃娃脸上镶嵌的玻璃球,非常剔透,她仿佛对她正在说出的话一无所知。
她说:“好啊,你让我怎么还都可以。”
真的怎么还都可以吗?
她的警惕心太差了,冷雪晴心想,被一个男人的外表和性格所蒙蔽,根本没把他当作一个男人。
“组长,别不好意思,你说嘛。”
然后,他说:“等我想好了告诉你。”
第36章 长子
下班了,荆泽脱下医师服,但是从办公室绕行一段,到了三人间的病房门口,他听见里面沈芜和人谈话的笑声,推开了房门。
屋里只有沈芜、张姐,访客的凳子上坐着方楚辛,桌上摆着包装精致的果篮,几双眼睛望过来都觉得奇怪,荆泽没有穿白大褂,穿着常服。
沈芜问:“荆医生,有事吗?”
荆泽直接看向方楚辛:“你怎么在这里?”
方楚辛很开朗地挥手:“嗨,泽哥!”
“聂欢今天不当班。”
“我知道啊,我来看看沈阿姨。”方楚辛笑眯眯地问,“怎么啦?”
荆泽下巴轻扬,给出一个眼神。
方楚辛手一撑站起来,仍然很开朗:“阿姨我走了,拜拜!”
“好,快回吧,阿姨不耽误你忙。”
方楚辛嘴特别甜:“我一点都不忙,什么事儿都没,过两天还来看你。”
“好,那太好了。”
方楚辛蹦蹦跳跳地钻出来,荆泽带上门,压低声音:“我说过,别把叶?拉进你们的圈子里。”
方楚辛没有被吓到,笑容未消:“来看望病人也不行?你一个医生,怎么还没我一个闲人有爱心,再说我干什么了?等我干了什么,你再来警告我也不迟。”
“你还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干,我的天啊!”方楚辛先走一步,转身倒退着走,举起两只手投降,“铁树开花是真要命,荆泽,你看得也太紧了。”
荆泽亦步亦趋地跟上去,有咄咄逼人的架势:“一个意外,我对她没兴趣,从这里找突破口,那你是找错了人。”
“我不招惹她,你也别去招惹她,这才是真正的爱心。”
方楚辛收起笑容和投降动作,一本正经地不正经:“难怪你能当医生,同情心这么强烈,冰冷的外表下是一颗火热的心!”
然后,他有点不爽:“我风评有这么差吗?欢欢也这么说,真服了,那好,泽哥,说好,我不主动招惹她,不过她要是跑来招惹我,我可是免责的啊!”
“嗯。”
叶?每天都在给我发消息,这可怪不到我头上,方楚辛憋住笑,得意洋洋地想:刚刚他还发了一条呢!
叶?说她正在加班,三区五栋的新方案马上就好,他在沈芜的病房拍了一张合影,叶?道谢,他还回复说:你在替我干活,我替你慰问一下阿姨是应该的!
有种暗度陈仓的感觉,挺有意思,方楚辛喜滋滋地想:总算赢过荆泽!
从小到大,荆泽和聂兴两个别人家的孩子简直是压在方楚辛身上的两座大山,他本人的父母其实还好,老方和喻丽娇两个人一个乐天派一个麻将派,不会耳提面命地给他压力,但很奇怪,有些个性可能是天生的。
方楚辛其实是个很敏感的人,对继承人这个身份有一种天然的责任感,方家本来是无所谓的,就让他做个富贵闲人,是他自己不肯。
荆家有两个,聂家也有两个,聂兴原本的那个家更是一大堆孩子,方楚辛陪着聂欢围观过聂兴撕扯遗产的过程,很奇怪地对他自己产生了类似“杀鸡儆猴”的效果。
聂兴能够成功,荆泽在背后起到很大作用,他在想以后这就是他的合作对象,或者是对手,自己把压力抢过来背着,时不时暗自比较。
两个人一同去地库开车,下了电梯,离开灯光通透明亮的医院走廊,方楚辛才又开口问道:“我听说永利的杨煜青带着他爸的秘书住在阿斯克,是来……那个,那个啥的?”
荆泽一声冷淡轻笑:“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方楚辛道:“因为我很闲嘛,这里转转,那里转转。”
“可以多去妇产科转,直走,上楼,二楼。”
方楚辛偏头看了看荆泽:“你说杨煜青人到了三十五岁突然冒出来个弟弟,会是什么心情?”
“很复杂。”荆泽回报以微笑,“你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应该无法理解。”
这块地是方家的,方楚辛有VIP专属停车位,荆泽也有,两个人的车挨在一起,旁边低调停着一辆旧奔驰,但车牌里有一串八,细看十分抢眼,车旁已经站着一个人。
这车牌方楚辛当然认识,这是荆泽父亲荆琰的车牌,于是他笑着向荆泽说道:“龙叔这是接你和兄弟团聚来了。”
司机龙叔走上来打招呼:“小方总。”
又喊荆泽:“阿泽少爷,今晚回去吃饭,早就说好了。”
荆泽垂了下眼睫:“嗯。”
“拜拜!”方楚辛转着车钥匙看破不说破,心想这就是有兄弟的感觉吗?
一个嫡子,一个长子,又要装和睦,又要搞暗斗,老皇帝还喜欢搞突击检查这一套,什么早就说好了,骗鬼呢!
还是独生子女好啊,妈妈,我爱你!
方楚辛神神叨叨地一通念叨,麻将桌上的喻丽娇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阿嚏!
荆泽不常回老宅,他自己在外面住,荆浩和父亲荆琰住在一起,屋里没有女主人,只是四处挂着荆琰妻子秦佩蓉的照片。
龙叔把荆泽带到书房门口就走了,隔着一道门,荆泽听见里面父亲和弟弟吵得不可开交。
声音太大,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具体点来说,是荆琰在训人,荆浩时不时负气又怂的顶两句嘴。
荆浩连着顶了几句,荆琰被气得厉害。
荆泽没打算敲门,就在外面坐着,但是父亲还是发现他来了,叫他进去。
荆泽一进书房荆浩就不出声了,仰着鼻孔在旁边抱着手臂。
荆琰接着刚才没说完的话,说:“秦家是你的外婆家,翁叔是你的亲叔叔,全都是集团的功臣,要分解股权,不能做的这么大张旗鼓。”
“更何况你自己的屁股要擦干净,为了个女人叫别人抓住小辫子当把柄,低级!”
荆浩这时候不顶嘴了,也不出声,两只鼻孔喷气,梗着脖子。
荆泽进了书房也只是站在那里,没什么表情,耳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屋内两个人在吵什么,仿佛跟他没有一点关系。
即使名字已经点到了他头上。
“但凡你有你哥哥一半沉得住气,就不会把事情办得这么蠢。”荆琰指着荆泽,冲着小儿子恨铁不成钢,“什么事情都明着来,不出三步就让人看透了。”
荆浩气鼓鼓地看了一眼荆泽,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当着荆泽的面抱怨:“这么多年拿的不少,不欠他们什么,还把着一辈子不成,到底是谁家的公司?”
“做生意就像打仗,管理如同带兵。”荆琰道,“最重要的是稳定军心,你这么搞,上上下下都风言风语。”
荆浩不耐烦:“谁乱嚼舌根子就让他滚蛋!”
荆琰重重一闭眼。
等他把眼睛睁开,他叹了口气,激昂的语气平缓下来,这时候显现出年过半百温和的样子来,走上去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
“阿浩,你还是太年轻,火气旺,让哥哥多带带你,好好琢磨琢磨,自然会开窍,急不来。去吧,你去酒窖开支红酒来,今天家宴,咱们三个喝一点。”
“嗯。”荆浩知道这是叫他走的意思,横了荆泽一眼,哼了一声,甩手出去了。
“坐。”没头没尾,不起称呼,荆琰吐出一个单字,说完,自己先靠着红木椅子坐了下来。
荆泽把桌面上摆着的茶具侍弄好,倒掉第一杯温杯茶,滤出第二杯放在荆琰面前,方才坐下来。刚坐下,荆琰便开口道:“阿浩这样的行事做派,你怎么不管管。”
“他有他的道理,不一定全都要按我的方式来。”
“你不帮他,他是不行的。”荆琰直接说,“他几斤几两,我们都清楚。”
“我时常说,他也不一定听。”
“他不听,你就来找我。”荆琰端杯一饮而尽,对荆泽说,“集团以后有你一份,不会让阿浩全占了,我说话算话,从来是守信的。”
过了一会儿,荆泽垂眸低声说:“有几个棘手的患者占了时间,医院最近比较忙。”
“想当医生,就让你当了医生,但是该做的事要做,该管的事要管,医院的事要是这么忙,那干脆就不要忙了。”
“也还忙得过来。”荆泽改了口,抬起眼,“我在暗处帮阿浩更好,身份不同更好做事,两个人都在明面,和睦时还好,但凡有点苗头闹起来,被有心人利用,说我们兄弟不和,反而不好处理。”
这话说得荆琰也点头,提起来:“也是这个道理,阿浩最近那个女人的事,你就处理的不错,私底下接走安抚一下是对的,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女人狠起来是豁的出去的,也麻烦,别把人逼到绝路。”
端起杯,一双鹰眼忽然斜睨过来,脸上其他的肌肉牵动,仿佛是笑着的,荆琰看向荆泽:“听阿浩说,那个小姑娘是他大学的同届,是你的学妹,他说了些狗屁话,我是不大信的,但是由不得来问问你,阿泽,现在这就只有我们俩,你讲句真心话,是真喜欢吗?”
荆泽神色一凛。
第37章 武神
喜欢两个字含着笑意一落,荆琰的目光笼罩下来,把面前人的每个细微表情都看在眼里,荆泽没说话,又帮荆琰续了一杯茶。
然后,他交叉起十指放在膝前,平淡地回答道:“我帮阿浩善后,她对我同样怨恨。”
“我问的是你对她。”
“那不重要。”荆泽反问,“您说是吗?”
“这么些年可从来没听说过你有过什么女人。”
“可能是年纪到了。”
“哎呦。”荆琰拊掌大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荆泽适当地给出一点局促的反应,摸了一下自己的眉尾:“您别取笑了。”
“行,女人嘛,也就那么回事。”荆琰说着把杯子放下,漫不经心地笑道,“上头的那阵可以养起来玩玩,但是玩玩而已,不要当真。”
荆泽的回复滞了几秒,喉结很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嗯。”
叶?有事要找方楚辛,方楚辛没直接回复,却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叶?正在医院,下意识地立刻把屏幕反扣在胸口,紧紧摁住,然后才想起来荆泽今天不当班,耸起来的肩膀放松地落了下去。
她站起来,到走廊的尽头的窗口去接电话。
两个人聊了会儿天,然后说到正题,叶?说她还是没能劝动冷雪晴,但是如果方楚辛能够接受并且愿意的话,三区五栋的新设计,就由她来全权负责。
方楚辛那边吵吵嚷嚷,他不知道在哪里玩,一直在分心,注意力好不容易放过来,便很开心地接受了,说没有不愿意,不过等到叶?想约个时间多谈谈想法和细节,他又说不用。
方楚辛说:“你看着来就行。”
叶?试图再争取下,他就匆忙道别挂了电话。
“叶?!”
“哎!”叶?一边应着一边回头,看见李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喊她,便急忙小跑过去。
“李医生,您说!”
李主任手里拿着一叠报告,放进叶?手里:“你妈妈目前所有术前指标都已经达标了,根据安排,下周二就可以进行手术,预后如果恢复的好,转康复科进行下一步治疗,下个月应该就能出院了。”
“好,谢谢您!”
叶?立刻跑回病房,把好消息告知母亲,张姐也跟着高兴,大家都喜气洋洋的。
这么多天以来,叶?第一次感觉到身心畅快。
窗外的梧桐晃动着金黄色的宽大叶片,像蝴蝶似的蹁跹飞过窗前,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阳光很软和,天气好极了。
风里裹着几分桂花香,偶尔有叶片轻轻落在窗沿,连空气里都浸着秋日特有的清爽,让人忍不住想推开窗,把这好天气全拥进屋里来。
叶?就这样做了,她仰起头,大力地深呼吸一口。
人只要在向前迈步,就会一直前进。
方楚辛忙着玩找不到人,她还可以找聂欢,办法总比困难多,转正大红包正在向她招手!
聂欢对方楚辛可太熟悉了,她妈妈虽然早就和她哥哥的爸爸离婚,但是却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圈子,方楚辛从小到大的所有事,聂欢全都知道。
他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聂欢的妈妈和方楚辛的妈妈喻丽娇是牌搭子。
“娇姨是雀神,不知道赢了我妈多少钱。”聂欢说,“我跟阿楚是围着麻将桌长大的,他们家有保姆阿姨,但是阿楚很黏娇姨。”
“你别看他现在这样,他以前很安静,是个宅男来的,天天窝在角落看动漫打游戏,一直是我的跟班儿,要不是我带动他,他能变成像现在这么开朗么?”
“高中过完他就转了性子,有一天到晚贱兮兮的,有可能是应酬太多的原因吧。”聂欢说,“房地产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鑫源能维持下来,他们一家三口都是同心协力,阿楚这一点上挺有担当的,比我强多啦!”
这个消息对叶?来说倒是不意外,回想起高中夏令营时短暂的相遇和相处,叶?对方楚辛的印象和现在大相径庭。
原来还是个宅男,这倒是一眼看不出来,难怪他会在动漫展会上逛来逛去,然后和冷雪晴不偏不倚地结下梁子。
“以前很多人跟我玩,我的跟班可多了,不过,我哥被推出去争家产的那段时间,大家不怎么理我,只有阿楚一直跟我玩,他很讲义气。”
“后来我们两个都成了边缘人物。”聂欢继续说,“我是假千金,方家落魄了些,大不如前了,鑫源以前很风光的,全市五个楼盘同时开工,手里好几块天价好地,但那是十年前了。”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聂欢满不在乎,“这几年房地产不景气,凤凰道花园其实卖得不算好,款只回了一半,娇姨回购了一堆压在手里,但是鑫源总之是没有倒,再怎么样也亏不到阿楚身上,叶?,你放心设计吧,他不会跑路不给钱的。”
叶?哭笑不得:“我不担心。”
聂欢好奇地一偏头:“那你今天找我打听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为了了解他。”叶?微笑道,“为了知道他喜欢什么,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和装修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叶?卖了个关子,故意单边眨了眨眼睛一笑,“等设计图纸出来了,我再解释给你听。”
“好呀!”聂欢好奇极了,“等这个房子开始装了,我要去看!”
“当然,一定告诉你。”
聂欢主动提供了切入点,叶?脑中的思路逐渐清晰起来,而冷雪晴则被动地提供了另一个切入点。
冷雪晴在漫展上cos的女武神,是一个冷门动漫里面的非主角角色,那是一部以发生在众神之间的故事为主题的动漫。
女武神名叫赛利亚,高大、强壮、美丽,坐骑是一只长着翅膀的白老虎,下半张脸被盔甲覆面,只露着秀美而威严的双目。
冷雪晴很喜欢这个角色,他的亚克力展示盒中还摆着官方出品的可拆卸活动手办,方楚辛也很喜欢这个角色,这个动漫冷门,人气不高,女武神不是主要角色,很少有人会出这个角色的cos。
所以冥冥之中,冷雪晴和方楚辛的相遇简直是一种必然。
一种必然——思路进行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叶?突然想起了荆泽,想起了荆泽严厉地说:这不是一种偶然,这是偶然组成的一种必然。
叶?右眼眉心猛然一跳。
叶?用手捂住右眼,心里默念着左眼跳表示来财,右眼跳……表示这是封建迷信不可取。
方楚辛成为她的客户完全是一种纯粹的偶然,方楚辛派前女友接触凛度和冷雪晴的时间点,远远早于叶?成为实习助理的时间,她是先持续跟进这个神秘客户,然后才发现他是方楚辛的,所以,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排除了别有用心的可能。
而她只会在凤凰道花园约方楚辛,荆泽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应该都不会出现在那里,所以无论多么偶然,都不会成为一种必然。
叶?猛烈加班好几天,终于完成全套方案,兴高采烈地把方楚辛约到凤凰道花园三区五栋,她对他也卖了关子,没有发设计图,说是要现场展现。
她已经大概发现一些规律,比如方楚辛喜欢有趣一点的交流方式,所以和他说话要适当的吊吊胃口,让他有好奇心。
又比如他在非即时通讯时会经常消失,想要得到及时的反馈,非要约到他见面不可。
叶?在门口等了二十多分钟方楚辛才来,他今天不是西装了,穿了件刺绣棒球外套带耳钉,看起来没那么疏离,很顺眼。
他本来是无可无不可的,既然已经知道是叶?,那就顺水推舟做人情,无论叶?拿出什么样的方案他都能接受。
但是叶?很认真,不得不说她的认真感染了他,也带来了好奇心,他现在是真的有点期待叶?藏到现场才公布的设计方案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方楚辛问叶?:“该不会是赛利亚角色痛屋吧?”
叶?骄傲地回答:“才不是,那也太傻了。”
“那就是电竞房?”
“不是。”
“居然不是吗?”
叶?一笑,从包里掏出AR
设备,打开开关,展现出整个屋子模拟改造完毕之后的360度全息影像,第一眼看上去平平无奇,方楚辛客套地笑了笑说“很棒”,然后伸出手指转了转,脸上的笑容淡下去,不说话了。
他拿起设备,默默走到房间各处,对比着看等比例缩小的虚拟模型,然后又走了回来,问叶?道:“为什么?”
叶?知道他在问什么。
她给出来的这套方案其实确实很普通,不炸裂不惊艳没有明确的主题,不像之前那个客户的全白又或者是冷雪晴办公室的全黑,也不像冷雪晴给天佑总部做的设计那样充满了极具冲击力的创意感,没有吵闹的配色,没有特别的形状,它就是很普通,但是并不无聊。
常规的动线,常规的用色,常规的功能分区,但又有时不时冒出来的特别的细节,组成了一种神秘的气质,让方楚辛有了一种特别奇妙的感觉。
改造之前,这里是他的一栋房子,改造之后,这里就是他的房子,写上了他的名字。
第38章 意外
即使叶?对自己有信心,但是方楚辛的反应还是很超乎意料,她高兴极了,因此无法控制自己长篇大论地去回答他问的那句为什么。
“你会喜欢女武神赛利亚,也许是因为你向往强大和安宁,待在一个绝对安全的有人保护的场域里会让你感到放松,因为你的内在柔和而规整,所以我没有做那种攒足了劲儿偏要炫技的设计,也没有做什么电竞房。”
“而且我记得之前夏令营的时候你说过,你喜欢低调温和的设计,你还给我看过OOAA工作室
的极简主义小房间。”
“这里不会被作为长期居住地,作为临时性住所,最好能承担一个相应的突出功能,在这个功能方面做到完美和极致。”
“我想你一定不缺玩儿的地方,但是也许缺一个可以安安静静待一会儿的地方。”
“所以……这就是我的想法,和它现在被呈现出来的样子。”
“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揣测。”叶?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有哪里不喜欢,我马上改。”
“没有,都挺好的。”
方楚辛把刚刚流露出来的有点惊讶的表情收了起来,一只手吊儿郎当地插着兜,另一只手关了设备递回来。
他照旧开起了玩笑:“叶?,大师啊,设计个房子剖析起我的灵魂来了,你不该当个设计,你该去算命,说不定我马上会痛哭流涕的掏钱,你实在说到我心里了。”
叶?被揶揄得耳尖红了一下,把头发撩到耳后,方楚辛盯着她笑了。
“开个玩笑,谢谢你,我很喜欢。”
“那么……”叶?刚开了个头,突然被尖锐的铃声打断,她说了声“抱歉”,然后拿出手机低头去看。
这是个座机号码,被认证为“阿斯克精准医疗中心神外科”,叶?心跳停跳一秒,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滑向接听,紧紧地捂在耳侧。
“喂?您好,我是叶?,沈芜的家属!请问有什么事?”
“好,您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职业性的紧迫感,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手机的手瞬间冰凉,她的脑子发木,手脚全僵住了。
消息突然而至,人的第一意识是难以置信,叶?断续地追问:“我……我妈她……现在怎么样?”
“请您听清楚。”电话那头的护士语气急促地重复了一遍,“在抢救室!请务必最快速度赶来!手术风险很大,需要家属签字!”
“好……好!我马上到!马上!”叶?声音发颤,挂了电话,人还是懵的,两只眼睛发直,但是脚步已经动了,直接往外冲。
方楚辛在旁边一听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上前一步拉住叶?:“这么远你怎么去?我送你去!”
“去,马上去!”叶?条件反射地答应,反手攥住方楚辛的手腕,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空茫着,没有内容。
方楚辛提高音量,镇定地说:“别怕,凡事先往好处想,咱们先赶到再说!”
这下才像是回了神,叶?松开了手,定了定神:“好,我们快走!”
车子在南郊通往市区的道路上疾驰,一路丝滑地超车,保持着最大限速,叶?紧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最初的巨大恐慌渐渐被一种沉重的、冰冷的焦虑替代,并且她有意地要对抗这种焦虑,开始不断地回想上一次在医院时的场景,李主任明明告诉她,一切指标正常,马上就能手术了,怎么会突然晕倒脑内出血呢?
一个急刹停住,叶?几乎是踉跄着推开车门冲下去,方楚辛没锁车,就扔在那,跟着她一起跑进阿斯克大楼。
神经外科的手术室外,一个护士正等在那里,叶?从电梯口疾步出来,只顾往前跑,方楚辛跨了两步冲在前面,替她喊出口:“沈阿姨的家属来了!”
护士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快步迎上来,正巧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手术绿色洗手衣、戴着口罩帽子、鼻梁上架着眼镜的医生急匆匆推门出来。
医生疾走几步到了叶?面前,抽走护士手里的文件,一把塞进她手里,语速极快,但吐字清晰有力。
“你母亲是颅内瘤体破裂出血,出血量大,已经形成脑疝,压迫了生命中枢,非常危险!必须立刻手术清除血肿、夹闭瘤体。手术风险极高,术中术后可能出现大出血、脑组织损伤、术后感染、长期昏迷甚至植物状态、死亡。但如果不做手术,是没有生存希望的,这是手术同意书和病危通知书,你看一下,需要你签字确认。”
同时塞进叶?手里的还有一支签字笔,叶?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白底黑字,耳鸣音嗡嗡直响,不断放大其中“病危”“死亡”的字眼,她拔开笔帽,手指不断地颤抖着。
“就算做手术,也不一定能救过来,是吗?”
“你先别想这么多。”方楚辛把手放在叶?肩膀上,按了一下,“医生一定会尽最大努……”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突然被打断了,医生挥开他放在叶?肩膀上的手。
“别说这些废话了。”
好熟悉的语气,就在这时,竟然到了这时,叶?和方楚辛才从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里发现,眼前说话的这个医生就是荆泽。
荆泽向前站了一步,隔开方楚辛,紧贴着叶?,他的声音严厉有力:“深呼吸,保持冷静,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他用带着手套的手捏住叶?的手腕,拉着她放在签名的位置:“别浪费时间,会没事的,签下去。”
术前向家属过度承诺,催促签字是医患大忌,护士欲言又止:“荆医生……”
荆泽没理会,压低了声音:“相信我!”
荆泽低沉的嗓音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而且他就是医生,她不相信他还能相信谁呢?
他的手离开叶?的手腕,叶?飞快地、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的笔尖刚刚离开纸面,文件就被立刻抽走,荆泽转身就走:“准备手术!”
叶?想也没想,追上去赶了几步,脚步沉重,又渐渐停在原地。
荆泽带着护士飞快地赶回手术室,在推门进入的那一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剑眉微蹙一瞬,眼神锋利。
叶?想他是在让自己安心,热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蓄在眼眶,她的口中喃喃,念着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模糊喉音。
“求求你。”
但在她身后的方楚辛却觉得,荆泽那个眼神是在看他,而且警告意味十足。
他眨眨眼睛,摸了摸小卷毛的发尾,轻轻叹了口气。
他只是个帮忙送人过来的司机而已,做好人好事来的!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电灼止血时淡淡的蛋白质糊味,第一步开颅已经完成,荆泽通过高倍显微镜分离着脑组织,他向一旁伸手:“吸引器。”
器械护士立刻将一根细长的管子递到他手中。管子前端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吸走视野里渗出的血液和脑脊液。
“双极,低功率。”
“血压。”
这是个问句,只是语调向下,听起来冷静而平淡,荆泽的眼睛没有离开显微镜,惯常合作的麻醉师完全明白他的意思,盯着监护仪:“155/90,心率105,还可以,氧合正常。”
“保持住,颅压还是高,小心牵拉。”
忽然间,他的音调提高了些:“慢一点!”
“荆医生,血肿范围比 CT 显示的大。”
“负压再高一点。”
“好。”
吸引器的吸力增大了,血液和脑脊液混合在一起的粉色液体被迅速吸走,显微镜视野里,被血肿压迫的脑组织终于显露出来。
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叶?坐在手术室外,十指握在一起,心中不断祈祷,而方楚辛站在旁边,脸对着墙壁。
他的内心正在挣扎,他给聂欢发了消息,然后问:“我现在怎么办?”
“留在叶?身边陪她啊!”
“我的天,你还嫌不够乱啊?这跟我到底有什么关系?我用什么身份陪她啊?”
“好人。”
方楚辛发了个崩溃的表情包:“你搞笑吗聂欢?”
聂欢发了语音条过来:“哎呀阿楚,你今天这表现绝了,有责任心有风度,我平时真是有点看错你了。”
夸得蛮好,夸到了方楚辛心坎里,他说:“那是。”
所以,聂欢的回复是:“好人当然要做到底!”
“方楚辛。”
叶?轻轻喊了一声,方楚辛立刻把脸转过来:“哎!怎么了?”
“今天太谢谢你了,送我过来,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缓过来,忘记了你陪我等了这么久。”叶?站了起来,心里感激极了,“快去忙吧。”
方楚辛迟疑了一下:“你们……你们没别的亲戚或者朋友要过来吗?”
叶?动作幅度很小的摇摇头,父亲生前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人家能不来要账已经是很好,朋友被讨债的骚扰,全都断了联系。
见她这样,方楚辛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没事,那就我陪你在这,好人做到底,我就是你的朋友啊!”
第39章 撞破
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手术室里响起助手紧张的汇报声:“老师氧饱和掉了!降到85了!”
“检查气管导管位置,看一下是否脱出。”
“探头已经重夹了,还是不行!”
“可能是过敏。”荆泽纹丝不动,眼神一刻不离,手里的剥离器稳稳剥离蛛网膜,“推 20 毫克地塞米松。”
护士迅速操作,十几秒后,蜂鸣声渐缓,屏幕上的数字慢慢回升,麻醉师长舒一口气,荆泽这才瞥了眼监护仪。
“注意脑搏动。”
“搏动尚可。”
血肿消除,所有渗液吸空,整整四个小时后,缝完最后一针脑膜,荆泽离开手术台,让助手做最后的收尾,临走前交代麻醉师维持镇静,保持观察,半小时后送神经重症监护室。
“好的,荆医生。”
整台手术跟下来,紧绷的肩颈已经僵硬了,不过现在是术后缝合时间,终于能够放松一点了,麻醉师于是活动了一下双肩,仍然关注着仪器屏幕,回想着刚才惊险紧张的抢救过程,发出一声感慨:“荆医生的效率真是高啊。”
四个小时内完成风险这么高的复杂手术,已经是神速了。
身后有人接话笑道:“荆医生已经走了,李主任不在,你这话留到他们都在的时候说多好。”
“我是真心的,又不是拍马屁。”麻醉师左右活动着脖子。
“是这话,荆医生虽然年轻,但已经是阿斯克神外第一刀了,只是少些资历。”
又有人插了一句:“神外第一刀?那你把老李放在哪儿?”
“名誉第一刀!坐镇少室山的老方丈!”麻醉师接话笑道,“李主任好多手术都是让荆医生主刀他指导了。”
“羡慕啊,我什么时候能熬到有个这么出色的学生,青出于蓝胜于蓝,就能跟老李一样安享晚年了。”
“首先你就不够蓝,还指望青呢?”
荆泽的助手完成最后收尾,下了手术台,也凑过来加入对话:“那我青不青?”
一众人都笑:“你还差得远!”
“荆医生还在读硕就发顶刊了,执业两年二十八岁升主治,你掰手指头算算,你还赶得上不?”
助手哼了一声,讨了个嘴上便宜:“我后来者居上!”
然后跑了。
巡回解开荆泽手术衣背后的系带,他脱掉最外层带有血污的手术衣,团成一团扔进专用的黄色医疗废物桶里,接着摘掉外层被汗水浸湿的手套,穿着干净的刷手服,走到手术室内的洗手池边,用感应水龙头打湿双手。
冰凉的水和消毒液刺激着他有些发麻的手指,长时间的精细操作后,他的手指无法自控地微微发着抖。
护士和助手也在术后处理,从他身后走过,互相说着“辛苦了”“荆医生辛苦了”,带着口罩,荆泽不必费力去微笑,只是略略点了点头,哑声回复:“大家辛苦了。”
走到手术室门口附近的清洁区域,他才彻底摘掉口罩和帽子,慢慢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被压扁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留有口罩长期佩戴的压痕,荆泽对着镜面捋了几下头发,又重新接了一把清水洗脸,用一次性无菌擦手纸擦干,最后摘下眼镜。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推开手术室通向走廊的门。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叶?在外面守了四个小时,方楚辛陪了四个小时,他买来饮料和便当,劝了叶?两句不吃,只好自己打开吃起来,不过,等他吃完了,他又去买了一根能量棒,塞进叶?手里。
“你总得保持体力。”
叶?无声地点点头,默默撕开包装咬下一口,她现在看起来平静而冷静,是因为有一口未知的希望吊着。
这口气拧着不能散,她始终记得进手术室之前荆泽对她说的那句“相信我”。
她愿意相信他的能力和信心,她只能相信他了。
方楚辛突然开口,笑眯眯地弯下腰:“我给你讲个事,是个小秘密。”
叶?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不明就里地仰起头。
“其实神外好多手术名义上是李主任出面去接,实际上主刀的是荆泽。”方楚辛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深圳有个永利基金,主控人老杨年纪大不差钱,怕死又惜命,点名非要李主任做,但是最后还是荆泽做的。”
方楚辛形容起当时那个场景:“李主任就跟着老头一起进了手术室,做之前还握着手呢,嘴里喊着李医生啊李医生,你一定要对我负责啊,结果一麻醉,嘎地一下晕过去了,就换人了!”
方楚辛自己先嘿嘿嘿的笑了,引得叶?终于勾了勾嘴角,不自觉地跟着上扬。
方楚辛说:“所以,你可以相信荆泽,阿姨一定会没事的。”
叶?轻轻应了一声。
荆泽推开手术室的门,抬眼就看见叶?可怜兮兮地坐在椅子上,方楚辛很有耐心地弯下腰来安慰她。
方楚辛搞这一套轻车熟路,他有钱有脸有闲,会哄人也愿意哄,身边的女友常换,荆泽从来不试图去记,就算现在失恋空窗,那也是暂时的,他快走几步,轻咳一声打断他们。
叶?马上弹起来扑过来,抓住荆泽的小臂:“医生!我妈情况怎么样?”
“患者脑内瘤体已经夹闭,血肿已经清除,目前麻醉未醒,已经送进重症监护室,接下来24小时需要密切关注术后情况,观察会不会再出血,或者脑水肿。”
荆泽把文件夹递了过去:“签字。”
这次签得很快,叶?整个人都有了神采:“手术成功了是吗?什么时候会醒?”
“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醒来应该只是时间问题,未来会恢复到什么样的情况还要一步一步来,看接下来这几天的反应。”
方楚辛一起跟着高兴:“那太好了!”
他还竖起大拇指:“牛逼,医术高明!”
并且看向叶?邀功:“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肯定会没事的!”
“嗯,谢谢你陪我到现在。”
叶?感激地回看着方楚辛,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像高高举起的两只酒杯,为刚刚听到的好消息干杯作为庆祝,叮叮当当的碰出声响。
然后叶?才看向荆泽,补上一句:“谢谢医生,你辛苦了!”
医生,医生,医生,姓名都失去了,荆泽喉结滚动,吞下一口空气,原本该是助手来处理这些后续沟通,他就应该让助手来。
他神经紧张地站了四个小时,肩颈胀痛,腰肌针扎一样,到头来一句不值钱的谢谢还要排在只出了一张嘴的方楚辛后面。
不,他不该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荆泽想:我是个医生。
他有他成为医生的初衷和目的,他不是为了让谁感谢,不是为了显示自己更聪明更优秀更有用处,不是为了职业光环和便利,不是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成为医生的。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病人家属和她的朋友,等走出手术室外的走廊,他们才是自作聪明的女人和鑫源吊儿郎当的继承人。
荆泽从叶?手中抽走签好的文件,心平气和地把该说的话说完:“你可以先回去休息,今晚肯定见不到人,不会出ICU
,ICU有最好的设备和护士24小时盯着,有任何变化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处理,如果一定要等,去监护室外面的家属等候区等,不要在这里多留。”
叶?听得很认真:“好的,我听明白了。”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荆泽回到办公室休息,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他拿起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其中一条给方楚辛,然后从抽屉中拿出一根能量棒,一边吃一边打开电脑。
四个小时什么东西都没吃,胃里一阵抽搐,但术后的工作才刚刚开始,作为主刀,他必须尽快下术后医嘱,给出沈芜在ICU治疗的详细方案,打电话详细沟通,然后写手术记录,趁着神经还在紧绷状态,尽可能回忆起所有细节。
完成之后,极度紧张的精神一旦松弛下来,排山倒海的疲惫感瞬间将他吞没。
二十分钟后,方楚辛推门进来了。
他来过一次,自来熟的本事很强,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都喝了,然后大咧咧地坐在荆泽对面,正要说话,被冷冰冰地制止。
“别出声,我在收尾。”
方楚辛翻了个小白眼,然后捂住嘴:“行。”
可没过一会儿,荆泽主动开口,键盘敲击声未停,像雨点乱砸在窗户上,他的目光也吝啬,仍然盯着屏幕。
“你们是怎么遇到的。”
“巧合,我妈有套房子要装,我去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着?来量房的是叶?。”方楚辛竖起三根指头,放在脸旁边。
“泽哥,我对天发誓,不是我非要瞒着你,是叶?拜托我不要告诉你,我答应了而已。”
他收起手指头,眨眼睛讪笑:“你知道的,我人很好,容易心软,尤其是对女孩子。”
荆泽敲击键盘的声音停止,他静静地抬起眼睛。
第40章 叛逆
重症监护室外的家属等候区摆着一排金属座椅,即使院内暖气很足,无人坐下时椅凳冰冷,等在这里的人不多,叶?晕沉沉地困极了,朝一旁倒下去,趴在联排的金属椅上睡着了。
睡觉的环境难受、姿势难受,心绪不宁,叶?睡得很浅,梦碎成一片一片的,脸颊突然一冰,叶?猛地睁开眼。
方楚辛握着一罐冰咖啡,左右摇了摇,笑嘻嘻地蹲下来看着她。
叶?赶忙爬起来:“你怎么回来了?”
“我本来就没走啊,买咖啡去了。”
叶?接过咖啡罐,没打开,握在手里:“你快回去休息吧,别陪我了。”
“是,我正打算走。”方楚辛站起身,“不过,我打算把你也一起带走。”
叶?晕乎乎地眨了眨眼睛。
“医生不是说过了吗?24小时内不会出ICU,你也该回去休息。”
方楚辛拉开袖子,把表面拨转过来给她看,医院内时间流逝不明,常年灯光大亮,此时已经入夜,但是她浑然不觉。
叶?垂着头,声音很轻:“我想……我想多等等,这样安心一些。”
等在重症监护室外能够睡着,一个人回了家,孤零零地躺在冷冰冰的床上,反而容易心虚心慌。
方楚辛劝道:“回一趟家,好好洗个澡,养好精力再来等,等阿姨醒了你还有好多事需要处理,前前后后那么多流程,你还得鼓励阿姨陪伴阿姨,是吧?硬熬可熬不住。”
方楚辛很会说话,把叶?灰蒙蒙忐忑不安的心点亮了,她一下子沉浸在他描绘的未来图景中,想象出母亲醒了的样子。
让她吃苦受累没关系,妈妈还能陪着她就是最好的,这个家只剩她们俩了,她能顶起来,她一定熬得住。
叶?攥着咖啡罐站了起来:“你说得对!”
“走吧,我送你。”
方楚辛最近总是在阿斯克晃来晃去,好多护士和医生都认识他,见他今天一直陪在一个病人家属旁边嘘寒问暖,闲聊时便交换几句八卦。
“小方总的新女友吗?”
“不是吧,像是还在追。”
“你怎么知道的?”
“听两个人聊天,感觉挺客气的,根本不黏糊啊。”
“哇……你居然偷听患者家属聊天!”
“需要偷听吗?我只是刚好路过!”
“什么啊什么啊,你们是不是在聊我们科室的病人家属?”
两个护士中间夹进来一个年轻医生,探头探脑,他是荆泽的规培学生,也是助手,护士便放心地说:“是啊。”
手一指,还看得见背影:“你看,还亲自送人家回去呢。”
等到方楚辛和叶?离开了家属等待区,荆泽的助手马上离开原地,跑到了荆泽的办公室,敲了两下门,没等回应直接推开。
“老师,他们两个一起走了。”
荆泽正在看病历,听到这句话摘下眼镜,冷冷抬眼:“去哪儿了?”
“好像是……回家了,小方总把叶女士送回家了,我听见的是这样。”
“嗯。”荆泽半阖上眼,揉捏着鼻梁之间的晴明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绷,克制着怒意。
助手试探地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掩上门:“老师,那我就先下班了,您……”
“等等。”
荆泽出声打断,助手不得不停住脚步,他看见老师阴沉着脸单手解开医师服的扣子,脱下来甩到一旁,从抽屉中拿出车钥匙,大跨步向他走来。
“我也下班,你来开车。”
这很反常,助手很少见到老师情绪如此焦躁,不过最后一点理性应该还在,还知道刚刚完成一台耗时耗神的大手术不适合开车。
说话间人已经到了门口,荆泽关上门,助手慌忙接过车钥匙,两个人正要走,忽然听到背后一声娇呼:“荆医生!”
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哒哒哒地加快了,来人快走几步赶了上来,荆泽烦躁地咬了咬牙,但转过身来时,轻蹙的眉头已经展平,嘴角挂上了礼貌的微笑。
荆泽略略做了个挥手的动作,助手马上领会,知道指令有变,老师估计一时半会儿走不成了,能跑就跑,赶紧消失。
不过,离开之前,他还是很好奇地看了两眼。
来人是个非常漂亮美艳的女人,大波浪长发,扭着腰聘聘婷婷,浑身珠光宝气,手袋的金属扣是个大大的奢牌LOGO。
还有好几步远,女人就伸出手:“荆医生好久不见,还记得我是谁吗?”
荆泽很绅士地略略弯腰,伸出手浅浅一握。
“当然记得。”
“记得就好。”女人笑吟吟的,“我等了你好久,是不是下班啦?一起喝杯咖啡吧。”
叶?上了方楚辛的车,很自然地就报出地址,但目前除了母亲,还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她搬家之后住在那里。
从阿斯克到叶?所住的捞仔区,如果不坐地铁开车,那么就要走环线,下来之后一条笔直的大道,这条大道贯穿香山市南北,车流众多,无论是不是上下班高峰期都熙熙攘攘,一路上红灯颇多,根本开不动,方楚辛载着叶?走走停停。
每到一个路口红灯处停下,方楚辛都能看见后视镜贴上来一辆黑车,他只用扫一眼就认识,因为太熟悉了,化成灰都认得出,那是荆泽的车。
开车人的剪影轮廓不是荆泽,估计是他的助手,不过是不是本人不重要,大喇喇地贴上来就是简单明确的警告,符合荆泽一贯冷硬的行事风格。
方楚辛觉得无语,车里开了外循环还是觉得闷,降下一截车窗透气,胳膊架在上面,偏着头看红灯读秒。
他肯定不想真的惹怒荆泽,和人翻脸,大家一直关系不错,荆泽已经算荆家和他关系最近的人了。
荆伯父躲到了后面去,推出来一个二愣子,荆浩做不明白事,但是当幌子很合适,他和荆浩玩不到一块去,也不耐烦和蠢人讲话,因为聂欢哥哥聂兴的缘故,荆泽算是看着他和聂欢长大的。
这份情谊,是目前鑫源和荆氏医疗集团谈土地续约的唯一抓手。
没想到中间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变量。
一开始,是想着顺手照顾照顾,说不定以后还能找机会在荆泽那里讨个巧,谁知道荆泽不领情,本来就算了,但聂欢又和叶?一见如故。
其实他对叶?说不上来多有兴趣——他指的是男女方面的那种兴趣,不过他的确觉得她很有意思,和男女方面无关的那种有意思。
再后来,是凤凰道花园的巧合,更别提还有夏令营的前缘,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还能更巧吗?
难道这是老天爷提示他就该去追她?
可他没有追啊!还要这样被荆泽反反复复盛气凌人的警告,他有点烦了,冒出叛逆的脾气来。
他已经很配合了,姿态够低,一开口就把叶?给卖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和荆泽说得清清楚楚,还来这套!
红灯灭了,绿灯一亮,方楚辛心里有气,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叶?从上车开始就一直在屏幕上操作和打字,方楚辛突然启动,叶?被惯性一带,手机脱手,弯腰去座位下面捡。
方楚辛抽空瞥了一眼,刚好看见屏幕,调侃道:“请个假写这么长,小作文啊?”
叶?叹了口气:“我还没转正呢,就得连请好几天。”
方楚辛随意道:“你记在我账上就得了。”
“啊?”
“我不是你的客户吗?”方楚辛笑道,“你打几天外出,就说是我拉着你聊方案,先顶两天,顶不过去了再请假嘛。”
叶?有点犹豫:“这样好吗……”
没几步路一个天桥,天桥下面又是一个红灯,黑车又黏了上来,方楚辛翻了个白眼把车停下,转过脸来眨眨眼:“大客户连跟几天不是很正常吗?灵活一点,出来打工不掌握摸鱼技巧会把自己累死!再说你没骗人啊,我这单难道不是完全靠你才追回来的吗?你老板要是打电话给我的话我帮你说,放心吧。”
方楚辛很有劝人的本事,叶?又被说服了:“好有道理!”
一旦开进捞仔区的窄路,堂而皇之跟在方楚辛身后的那辆黑车就变得格外明显,叶?没认出荆泽的车,她只坐过一次,那一次还慌慌张张,记忆模模糊糊,她没什么感觉。
一路开到楼下,叶?下了车,感谢方楚辛说:“等我妈醒了,病情稳定了,我一定请你和欢欢吃饭。”
“没关系的,这都再说,关键是沈阿姨快点好起来,等她醒了你跟我说声,我也来医院看看。”
“嗯好。”
叶?转身上楼,方楚辛要在窄小的空地上转弯,被黑车卡住,愤怒地锤了两下喇叭,示威一般,忽然一轰油门,车头往前顶了一段,堪堪在要撞上的时候停住。
刹车声刺耳,黑车像是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段。
绝对是荆泽的学生在开,要是他本人,两辆车现在已经狠狠撞上了,方楚辛心想呵呵你就受着吧,谁叫你老大欺负我!
方楚辛又锤了两下喇叭,黑车贴得太紧挪不开,慢吞吞地原地倒车挪出去了。
方楚辛一脚油门轰走,这一次心里非常畅快。
第41章 喜悦
助手发过来一个定位地址,又说车已经开回医院停回车位,问现在能不能下班,荆泽回复了一个红包,然后说辛苦了。
他点开定位,发现地址在地铁站终点站附近的一个城中村,点了一下收藏,然后将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
对面的女人正在讲电话,旁若无人的拨弄的头发,笑容甜腻腻的,水晶长甲夹起来两块方糖扔进咖啡里,用勺子乱七八糟的搅弄着,碰得杯壁叮叮当当的响。
“哈尼呀,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丽丽姐的,当然啦,这种事情就该交给我们女人做。”
“要是做得好,你得奖励我哦。”
“都很顺利呀,我已经见到荆医生了,你们要不要打个招呼啊?”
手机听筒被伸过来,荆泽忍了一下,吸了口气,挂起一个微笑来:“杨总好。”
他说完这句,没等听到回复,女人就把手机一收,重新贴在耳边:“好了,先不说啦,拜拜!”
光听她电话的内容,很难想象她发嗲的对象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她是永利基金老杨的情人之一,年初老杨做手术,她过来陪过床,是荆浩嘴里念念不忘“特漂亮”的那一个。
荆泽不记得她的名字,勉强记得姓陈,挂的职称是副总监,老头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后宫一样,什么人都放进去,这就是荆家千挑万选准备招进来的新股东。
从个人角度来说,荆泽感到非常无语。
不过,从另一个个人角度来说,他只是个医生,他的弟弟才是总裁,荆家的生意如果垮了,他还有证书、学历、论文和职称,还是可以继续当个医生。
同时,正因为他是个医生,所以只要达到一定级别的重要客户,父亲荆琰都会要求他出面维护,必要时负责组建专属医疗团队,做专业沟通,接待这位陈总监,是他不得不接受的“分内之事”。
对面的女人讲完电话,笑容一收,体态端正起来,美艳的五官呈现出冷冽的攻击性,从包里掏出名片,推了过来:“荆医生大概记不起我这号人来,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荆泽瞥了一眼那名片:陈俪语,永利基金投融部副总监。
竟然是投融吗?
这是永利最重要的营收部门,眼前的女人未必是个纯粹的花瓶,荆泽沉默地收下名片,过了一会儿问:“陈总监这趟来见过小荆总了吗?”
“还没有。”陈俪语嘴角勾了一点笑容起来,“小荆总不是你弟弟吗?叫得这么生分啊?”
荆泽给出回应的微笑:“我在集团没有职位,只是辅助的帮帮忙。”
“你那个弟弟可是个纯粹的草包,就算靠着你和你爸爸,只怕也扶不起来。”
荆泽笑容一敛,语气冷冷:“陈总监这样讲话太不客气了。”
“那么我道歉。”陈俪语语气轻松,“我们来聊聊正事吧,杨煜青回深圳了,这里我负责。”
细长的手指伸出来,指尖在桌面划出来一个圈,她抬起眼睛看着荆泽,眼波流转:“无论是丽丽姐,还是阿斯克。”
荆泽的应对毫无波澜。
“杜秘书目前住在妇产科的住院部,单独病房,单独护理,我可以为您介绍她的主治医生。如果陈总监想要背调,考察阿斯克的具体情况,可以找时间联系荆浩。”
“可我只对你感兴趣,我就要问你。”陈俪语笑吟吟地说这话,托着下巴,尾音一荡一荡的,“荆医生,我这次,偏偏就是专门冲你来的。”
“可以。”荆泽这样回复,“但是我今天刚刚做了一个四小时的手术,实在需要休息,我先走了,陈总监,您请便,下次再联系。”
说完他拿起椅背上的大衣,直截了当地走了。
陈俪语皱了皱眉头,拿起自己的手机屏幕当镜子,重新模仿自己刚刚的表情,笑了一下,明艳动人,没有问题啊。
她倒不是觉得自己万人迷到了魅魔的程度,非要所有男人都要贴上来,但是她自知是个美女,而且是五官浓艳无法忽视的类型,她已经刻意卖弄了,坐在她对面的人总该给些反应。
或挑弄或轻视,哪怕是鄙夷也正常,荆泽眉毛丝都不动一下,像个瞎子。
陈俪语喝了一口咖啡,哼了一声,自言自语揶揄:“难道他的性取向不是女的?”
叶?搬进来之后换了个新锁,图便宜,咬合的不是很好,开门把钥匙插进去需要找准角度,总需要费一番功夫。
她正在捣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房东坤仔晃悠上来,很自然地从她身后紧贴着挤过去,叶?让了一步,他并没让开,反而就势斜靠在门框上,探过头来问:“美女,刚才楼下开劳斯莱斯送你回来那男的,是你男朋友?”
坤仔刚刚在楼下的健身器材锻炼完,大秋天光着膀子,一股浓重的汗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叶?又退一步,身体往门的方向缩了缩,避开了点,手里的钥匙更加用力地拧着,继续和门较劲。
“不是,就是朋友。”
坤仔就住在对门,城中村的这栋破房子是父母留下来的产业,他没工作,全靠收租过日子,自己也窝在这里。
他手里揉搓着那件脱下来的汗湿上衣,丝毫没有要回自己屋的意思,反而往前又凑了半分。
“普通朋友开那么好的车专门送你?唬谁呢,是个阔佬吧?是不是在追你?”他咧着嘴笑,目光在她身上打转。
叶?声音冷下来:“说了不是。”
“啧,我跟你说,那种有钱公子哥儿没几个真心的,”坤仔舔舔嘴唇,“玩玩儿就把你甩了,不信就等着瞧。”
锁芯咔哒一声,终于开了,叶?没接他那句话,立刻推开门。坤仔见状,赶忙又开口:“我刚洗了葡萄,甜得很,进来尝尝?”
“不用,谢谢了。”
叶?语速很快,直接拒绝,话音还没落就侧身闪进屋里,砰得一声甩上门。
她精疲力尽地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根本没力气去洗澡,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竟然很沉,昏天黑地,叶?一醒只去冲了个澡,饭都没吃就直接跑去医院,术后30个小时后,沈芜被推出ICU,回到病房监护,但是还没有醒。
荆泽的学生过来了一次,讲了讲注意事项,安抚叶?说患者目前监护的关键指标都显示正常,醒来只是个人体质和时间问题。
他讲得没问题,很让人安心,可是以往这种通知都是荆泽亲自来的,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问道:“请问李教授在办公室吗?”
“主任会诊去了。”
“那……荆医生呢?”
“老师啊,老师他……有点忙。”
“我能等,他什么时候忙完?”
“这个……不好说,有什么担心的您问我,是一样的。”
“好的。”叶?只好说,“谢谢医生。”
叶?和张姐一起守在床边,时不时用湿棉签小心地润湿母亲干燥的嘴唇,突然,她看到母亲的眼皮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妈?”叶?屏住呼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芜的眼皮又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茫然,没有焦点,只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叶?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她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又大声喊了一声“妈”,话一出口就是哭腔,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这是值得高兴的好事,她努力想要笑起来,却只能无声地咧开嘴,尝到满嘴咸味。
“妈你醒了!你听得到吗?”
沈芜还说不出话来,喉咙嘶嘶地发出声音,徒劳地动着嘴唇,可是叶?看懂了,完全看懂了,她说的是“芊芊,别哭”。
“我知道,我知道。”叶?抹掉眼泪,俯下身,换了个姿势,让母亲摸了摸她的脸,轻声细语地哄道,“妈你先别急着说话。”
张姐在旁边提醒:“医生,医生!”
“哦对,要赶快告诉医生!”
叶?按铃叫来医生,李教授亲自带着人来,荆泽跟在后面,叶?和他视线交汇,碰撞了短暂的一眼。
叶?眼里满是感激,毕竟是荆泽亲手给母亲做的手术,过程虽然凶险,但是结果是好的,李教授说,因为这次晕倒而突发进行的手术,沈芜脑中的瘤体威胁已经清除,不必再做第二次开颅。
李教授还说,幸好沈芜晕倒时的值班医生是荆泽,几乎所有判断都是最优处理,最大限度地抢到了宝贵时间,而且荆泽直接主刀,手术完成得非常漂亮。
当然了当然了,叶?同意,幸好是荆泽。
她现在看他是带着滤镜幻光的,之前的恩怨交易统统都可以抛下,想都不要想起来。
等母亲的病情稳定了,她甚至想订制一面鲜红的大锦旗送到他办公室去。
荆泽回应的神情冷淡,叶?早就习惯,她满心狂喜,什么都不会计较。
李教授下了医嘱,术后沈芜还有多项检查和观察要做,但是总体来说目前所有指征平稳,这算是个非常大、非常大的好消息,叶?狠狠松了一口气。
第42章 黑车
这两天只睡了一觉,叶?的神经一直紧绷,以至于忽略了很多东西,全然忘了荆泽的要求与警告,还有自己的承诺与发誓,根本没意识到那天方楚辛送她来医院撞在荆泽眼里有什么问题。
如果说荆泽算“救命恩人”,那么方楚辛便算是“帮了大忙”,就在荆泽的眼皮底下,叶?给聂欢和方楚辛发语音——打字已经难以传递她激动的心情了。
“我妈醒了!”
方楚辛马上回复,情绪价值给满,而聂欢则是发来一长串高频率的尖叫。
看着屏幕,叶?开心得眉毛都扬起来了,她站起来,和张姐一起听李教授讲这段时间护理的注意事项。
医生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叶?主动叫住了荆泽。
李教授在的时候,叶?叫住荆泽喊的是“荆医生”,等医生和护士们都走了,荆泽站在叶?面前,她仰脸看着他,轻声却清晰,她喊了一声“荆泽”。
医生,医生,荆医生,这些天,荆泽从叶?嘴里听到的都是这种称呼,她突然叫他的名字,他看着她的眼睛,微微怔愣了一下。
叶?说:“我想谢谢你。”
荆泽面沉如水:“谢什么?”
不等她开口,他说:“不用,任何一个患者我都会同样对待。”
“不,不是……”她咬住下唇,吞下了一些话,“不是为了谢你作为医生帮我妈做了手术,荆泽,我是想谢谢你对我说的那句相信我,我知道……医生是不能对家属做任何承诺的,是吗?所以……嗯,谢谢你。”
“谢谢你带给我信心和好消息。”
她的嘴角扬着,笑得很美,脸庞发光,眼睛发亮,此时此刻,她是那样的高兴。
喜悦分享给聂欢就变成了双份,再分享给方楚辛,就变成了三份,她已经没有其他朋友可以联系,他如果在这时发难,毁掉这份喜悦,恐怕难以原谅自己。
于是他想——等一等,他应该等一等。
“好,我收下。”荆泽长睫微垂,语调和缓低沉,“陪护多注意自己休息。”
叶?笑了起来:“好。”
母亲刚醒,即使张姐经验丰富,叶?仍然决定在医院跟着陪护几天,她安排好沈芜的检查和饮食,就急匆匆地赶回城中村,准备拿几套换洗衣物、洗漱用具和私人物品。
先是坐了一个小时地铁,出站后走小路进捞仔区,七拐八拐地进了窄巷,几栋层次不齐的老楼中挤着叶?住的那栋灰突突的水泥楼,楼下横七竖八停着几辆车,把本就狭窄的道路占去大半。
这些车风尘仆仆,和四周的房子一样满脸是灰,一辆五菱的后窗玻璃全碎了,用黄色的胶带五花大绑的封了起来,像绷带,像久经沙场的战士。
与之相比,五菱前面停着的黑色轿车就显得和周遭格格不入,车漆明亮干净,质感突出,贵得十分明显。
叶?总觉得这车有点熟悉,心里突地一跳。
她快步走上去,装作不经意间望向驾驶室——前窗贴了防窥膜,她从透明的挡风玻璃看进去,驾驶位没有人,后座黑黝黝的一团,没有一点光源,应该是空的。
叶?绷紧的眉头舒展开了,自嘲地笑笑,走了,感觉自己草木皆兵。
她上了楼。
在她转过身去的时候,一直静默的车灯轻柔地闪烁了两下,而后,又归于沉默。
直到叶?收拾完屋子拿了东西下楼,它还是停在那里。
聂欢过了一阵当护士的瘾,热情逐渐减退,排班间隔越来越长了。
她本来就是插进去的实习生,不会单独值班,因此对其他人的工作没什么影响,等到聂欢当班,第一时间就跑来看沈阿姨,方楚辛让方家的司机送来了慰问品,但是人却没到。
聂欢说方楚辛被他妈妈赶走出差去了。
这样看来,方楚辛其实是有“正事”的,第一次在凤凰道花园以甲乙方的身份见面时,方楚辛打着小企鹅领带,从会上跑出来透气。
叶?这才明白,还是匿名乙方时方楚辛不回消息,可能是真的很忙,她被他长期富贵闲人的人设误导了,难怪聂欢曾经说他“看起来是这样,其实心眼很多”。
这样一来,叶?对于那天方楚辛陪着她在医院等了几个小时的行为就更为感激,更不要提方楚辛出差时还抽空通过了她的方案。
方楚辛的电话直接打到凛度的老板陈燕生那里,把叶?狠狠夸了一番,打了中期款。
按照先前的承诺,陈老板高高兴兴地让叶?提前转正,顺带听说了叶?母亲的情况,发了一个四位数的大红包,还批了陪护假。
对于叶?的感谢,方楚辛说他没做什么。
这人做事顺水推舟,不留痕迹,好像都是本该如此,没多特别,可就是让人极有好感,又不至于令人受之有愧,有过分压力。
一周之后,聂欢招呼了方楚辛一起来看沈芜。
脑部手术后,沈芜说话有时会含糊不清,喝水偶尔会呛到,右边手脚活动起来也没什么力气,手术拆除了脑中的定时炸弹,但术后恢复是一场“持久战”,不仅要接受长期的药物治疗,还要持续进行康复训练。
对于病人的感受来说,刚刚手术完的这段时间反而更加难捱,身体虚弱、空洞,像是精气神一并被抽走了,很容易对治疗产生怀疑。
有的时候,沈芜也会嘟囔着说这种话。
“还不如不治,没治的时候活蹦乱跳,治好了成了半个废人。”
这些话是避开叶?说的,叶?虽然听见了,但是却不能说自己听见了,母亲心疼她,如果她亲自去劝,一定会得到“什么事都没有”“没有胡思乱想”这样的回答。
所以,叶?找来了聂欢和方楚辛。
聂欢很乐观,带着沈芜做口腔肌肉训练——鼓腮、吹气、舌头上抬下压,用冰块轻轻刺激她的喉咙周围,帮助她找回吞咽的感觉。
“阿姨,这些锻炼就跟减肥一样,做起来烦人,但是持之以恒就有效果,一开始我练帕梅拉的时候也累的要命,可是现在瘦了这么多!”
聂欢笑吟吟的做示范:“一次两次的没用别灰心,我陪你一起!”
方楚辛在旁边插嘴:“对,很有效果,阿姨你没见过欢欢以前那个腰啊,小水桶似的。”
“胡说八道,我从来没胖过!”聂欢气得咬牙,绕着病床来捉方楚辛,方楚辛弹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正在上班呢,护士不要打闹!”
方楚辛跑到床头,躲在沈芜身后,沈芜伸出胳膊,像翅膀似的护住方楚辛,弯起笑眼,方楚辛伸出手掌:“我让你打一下,就算完事了啊,成熟点!”
聂欢很大力地抽了他的掌心,很响一声:“谁让你先嘴欠,你才应该长点记性成熟点!”
方楚辛疼得直抽气,甩着手,抖得像面条似的。
叶?和张姐把方楚辛带来的水果洗了端过来,大家围坐在病床前吃蜜瓜,沈芜吃不了,但是叶?看得出来,沈芜很高兴。
趁这个轻松氛围,叶?询问聂欢和方楚辛晚上有没有空,她想请他们吃饭。
知道聂欢善良,方楚辛细心,叶?特意说自己转正了,老板发了一大笔奖金,沈芜也在旁边搭腔,希望他们能够答应。
沈芜以前做全职太太,一向很重视这些人情往来,从另外一个自私点的角度讲,她看得出欢欢和叶?谈得来,她希望叶?能有个说得上话帮得上忙的朋友。
方楚辛没吭声,只是拿着小牙签往嘴里面塞蜜瓜,直到聂欢爽快地应下来“好哇”之后,他才一起眯着眼睛笑了笑,嘴里说:“当然要吃,不吃白不吃。”
他还开玩笑说:“叶?,你这奖金可是用我的中期款发的啊,我吃回来一点是一点。”
“那是那是。”叶?笑着应和,“谢谢甲方……”
原本这个梗是“甲方爸爸”,但是这时候喊出来不合时宜,爸爸两个字被叶?吞了下去,聂欢插嘴给台阶:“他没那么老吧,应该叫甲方哥哥。”
“……哥哥。”叶?小声重复一遍,脸上浮起尴尬的红云,方楚辛脸上的表情也奇怪,他擦了擦鼻尖。
聂欢特别无语:“你们俩搞什么,害羞个屁啊!”
叶?估计着聂欢平常的口味,选了不同价位的几家店,聂欢选了一家重庆串串,她吃红油锅,又辣又过瘾,还让叶?帮忙点了啤酒。
方楚辛吃清汤,但是因为吃到后面清汤锅沾上了红油,辣的猛喝水,聂欢很鄙视他:“菜!”
叶?问方楚辛要不要喝口啤酒缓解缓解。
“不要。”聂欢拦下,“阿楚等会要送我们回去的。”
“没事的,可以找代驾。”
“那多麻烦,而且他酒量不好,酒品很差。”聂欢说,“喝醉了会乱抱人!”
“还特别矫情,上回他抱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的。”
方楚辛喝着叶?端来解辣的甜汤,不咸不淡地为自己辩解:“就那一次。”
“可是那次我拍下来了!”
叶?看着哈哈大笑的聂欢,感受到一些意味,有些事叫做“只缘身在此山中”,自己不明白,旁人却一看就知道。
不知道聂欢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明白。
吃完饭,方楚辛先送聂欢回家,然后是叶?。
聂欢不让方楚辛喝酒,拉着叶?陪,陪来陪去叶?喝了不少,啤酒不太醉人,但是很容易晕,叶?歪着头靠在窗边休息,外面的霓虹灯像流水般划过。
方楚辛和她说话的时候,她转过头,眸子里雾蒙蒙毛茸茸的,吃饭后补了唇蜜,她的嘴唇饱满而晶莹,轻轻开合,发出迷茫的气音:“什么?”
方楚辛把目光从她的嘴唇上移开,大声重复一遍:“我是问,是不是这栋,我记错没?”
“就是这栋,谢谢你。”
叶?向窗外望了一眼,笑着道谢,就在下一秒,她的笑容凝固了。
她又看见了那辆黑车。
第43章 等你
这段时间以来,叶?每次回家都会看见那辆黑车停在那里,她以为里面没人,是空的,是捞仔区新来的住户,因为某些原因刚好有一辆好车,她也有过第六感,但终究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
原来不是她多心,原来真的是有鬼。
叶?看见荆泽打开了后座门,从车上下来,就着夜风点燃了一支细烟。
劳斯莱斯驶进窄小的巷口,车灯把他的身形轮廓越照越亮。
他在里面,他居然一直都在里面。
只是这一次,还是每一次?
他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次,能亲手抓个现行,所以才现身?
还是说,每一次,他都在车里,沉默地看着她吗?
像蛇一样,凉凉的盘踞在角落,静静地观察着自己的猎物,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背上一层冷汗。
与此同时,她又有一种难言的反胃感。
这超过了她对正常人的认知范畴,此前荆泽的警告和划清界限都只是让她觉得愤怒和不甘,但总归是在常理以内,可是他现在这个行为却阴森、粘腻而潮湿。
叶?无法想象荆泽是用什么样的方法紧盯她的行踪,在她每次离开医院的时候跟上来,然后停在这里,等在这里,他一个人坐在车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叶?的背脊挺直了,推门下车,这个巷子如此狭窄,任何动作都极为明显,荆泽看了过来,他盯着他们,看着叶?从方楚辛的车上下来。
方楚辛心想冤得要死,不要用这种抓了现行的眼神行不行啊?他无语地挥动胳膊,打了一整套手语,表示自己只是个司机送人回家而已,什么都没干,然后火速发动车子跑了。
深夜安静,路灯昏黄,一只黄狗在灯下摆着尾巴,对面的修车摊门口坐着一个小孩,拿着一个板砖一样的手机,横过来劈里啪啦的打着游戏。
一楼有人看电视,二楼有人在骂人,好几个窗口亮着,有人给自己炒饭当夜宵,白烟滚滚地从劣质的外接风筒里淌出来。
捞仔区的人多,夜深了还能这么热闹。
这份热闹给了叶?底气和安全感,她调整了一下情绪,背着包向前走去。
荆泽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内衬是衬衫、领带和西裤,前襟敞开,衣摆向后撩着,单手插着兜靠在车上,另一只手的指间夹着烟,升起扭曲纤细的白线。
这一套的行头看起来很贵,长身而立,和身后车身流畅华贵的线条相得益彰,但是在整个环境中十分突兀,像单独贴上去的一个图层似的。
叶?主动打招呼,硬着头皮说:“荆医生,好巧啊。”
荆泽一直看着她,看着她从方楚辛的车上下来,然后走过来。
她还知道主动走过来——她确实该有这个自觉。
叶?一路忐忑,她想着他应该是气疯了,一开口一定是气急败坏,但是从声音上听起来反而还好,夜风有点凉,他吸了两口烟,嗓音微哑,语速不紧不慢,盯着她说话,腔调拿捏得十分彬彬有礼。
“不巧,我等了你一整晚。”
“荆医生有事吗?”
荆泽没有回答叶?的问句,而是也问了一个问句:“干什么去了?”
“吃饭。”
“可以上去坐坐吗?”
“不用了,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就在这里解释。”叶?说,“我在室内设计公司找了一份工作,刚好接到凤凰道花园的设计任务,那是方楚辛家的房子,他现在是我的客户,我妈手术的那天,我们刚好在别墅量房,所以会一起赶到医院,然后那天,他陪了我那么久,该回家了,我也要回来拿东西准备陪护,刚好一起,他送我回来,就这样。”
“解释得很好。”荆泽平静地说,“整段话里有三个刚好。”
叶?低声说:“事实就是这样,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蓄谋靠近你的朋友,虽然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那么吃饭也是刚好?”
“我想感谢一下欢欢和方楚辛,就像感谢你一样。”
“一样吗?那么你打算和我吃饭吗?”
“是你不让……”叶?冲口而出,一同涌上来的还有沸腾的酒意,但是她还有最后尚存的理智,调整了自己的语速和语调,轻轻吸了一口气,深呼吸,然后吐出来。
“……荆泽,是你警告我不要痴心妄想,不要靠近你,靠近你认识的任何人,我照你的话在做,何必要约你吃饭自取其辱?”
荆泽扔掉了烟,丢在脚下踩灭,语气是毋庸置疑的严厉,像批改作业的老师,指出她逻辑里的荒谬。
“你照我的话做,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方楚辛送你回家?上一次,是你母亲进了ICU,你状态不好,需要方楚辛陪你,我可以忍,那么这一次,又怎么解释?是你主动请他们吃饭!”
“你怎么知道,你监视我?”
“既然你已经这么认为了,就应该想到发生在医院的任何事我都会知道。”荆泽毫不留情,“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这样心存侥幸。”
“欢欢喝了酒,方楚辛要送的是她。”叶?重新开始解释,“欢欢让我一起上车,我不好意思拒绝。”
“你拒绝我从不见不好意思,倒是干脆利落。”
荆泽挺直了身体,从车身离开,他的身形投下巨大的阴影,牙关紧咬,面带愠色,黑衣黑裤,从中伸出青白色骨节突出的手腕,那是拿外科手术刀的手,向她张开森然的掌心。
叶?往后退了两步,条件反射地有些恐惧,每次见面都是质问、训斥、指责,她本能地想逃避他,他是个医生,对于人的身体语言比一般人更敏锐,她还没有回答,就更加惹怒了他。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叶?快速地说完,试图把这句话当做他们对话的结束,她想要跑掉,可是他牢牢钳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向自己,反手一扣,抵在车身。
“叶?,你的承诺已经失去了可信度,上一次你是怎么说的?要我提醒你吗?你说你不会再碰和我有关系的任何人,什么偶然、巧合、刚好,都不会发生,你会掉头就走,你做到了吗?”
“我……”
我不能放弃这份工作,我想要转正,我想要奖金,我心存侥幸——叶?没有把脑海中冒出来的这些解释说出口,男人的禁制像铁铐一样死死地扣住她,柔软的身体被摁在车身,她不想再继续激怒荆泽。
所以,审时度势,叶?开口说:“我错了。”
“不,错的是我。”荆泽平稳有力地说道,“是我对你的判断有误,过于相信你,是我忘了,你就是个永远有借口在关键时刻晕头晕脑的女人,分不清利弊,避不开危险,所以从现在起,我会修正对待你的方式。”
“从今天开始,你每天要向我发送日报,我要知道你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必要的时候,我会陪同,无论你在哪里,在干什么,我要你随叫随到。”
他疯了,叶?想,她把这句话喊出了口,把所有的力量集聚在手腕上挣脱。
“你疯了,荆泽!你凭什么跟踪我、骚扰我,限制我的自由,提这种离谱的要求,就为了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她的反抗弱小,根本挣脱不了:“放开我,我要报警了!”
“你可以去报警。”荆泽很温和的笑了一下,却让人升腾起冷意,似乎很怜惜,但像是看待某种实验动物似的,在注入药物之后,温柔地看着它们挣扎,然后死去。
“警察会给你妈在阿斯克的账户募捐多少钱?”
叶?挣扎的力气小了一些,慢慢流失减弱,最后消失不见。
她做过一些努力,但是各大慈善基金会的申请全部石沉大海,救助平台将她的案例隐藏,聂兴将她的资料做了线上同步,根本不用费力去猜——一定是荆泽的授意。
所有的基金会都会标记她已被定点资助,以她的征信和还款能力去正规渠道贷不到多少钱,借高利贷的下场会更惨,她唯一的出路就是荆泽。
她应该听话。
叶?侧脸避开荆泽的视线,激烈的挣扎平静过后,她在他的视线之外脱离窒息感,大口地喘着气,慢慢地垂下手腕,仍由人握着。
“荆泽。”叶?颤抖着问,“随叫随到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让我做你的玩物?”
荆泽看着叶?,目光一错不错,弯着腰,视线与她平齐。
他的嘴角已平,但是笑意未消,这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尤为可恨。
“现在不是吗?”
“好。”叶?忍回了眼眶热意,咬了咬牙,认命地转过脸。
这就是她的命运了,是她的天真,也是她的下场,她愚蠢地去招惹他、勾引他,从那时就已经踏进漩涡,她不是现在才成为他的掌中之物的,而是在一开始。
叶?心如死灰地……主动吻上了面前的男人。
像变态一样尾随跟踪发疯,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那就来吧!
她对他早就没有滤镜和幻想,从那一晚就已经明白,再如何的自诩高冷禁欲,欲望都是同等的原始和低级。
不……好像有哪里不对。
很细微,但是很明显。
在唇舌相贴的瞬间,叶?感受到了荆泽的错愕。
第44章 强烈
一瞬间的错愕不能代表什么,连一秒钟都没有,柔软的舌尖融化了冷硬的钳制,荆泽的力气松了一些,从手腕摸下来,擎住了叶?的肩膀。
这个时候,他才闭上眼睛。
稍稍使力,他将她抬离车身,完整而紧密地贴在他怀中,加深了这个吻,粘腻的水声响起来时,荆泽已经完全夺回了主导权,挤压掉两人之间所剩无几的空气,把自己的气息长长地渡进她的唇间。
但即使只有不足一秒钟的错愕,以足够让叶?察觉,食物链低阶的麋鹿也有识别时机的本能,她给了他意料之外的缠吻,他却迅速沦陷其中。
虽然她身处下位,但是女人对男人始终拥有最原始的武器。
酒精拨动神经,叶?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抓住她手腕的双手已经完全松开,正托住她的臀,趁着这个时机,叶?猛然推开荆泽。
紧连的唇舌虽然分开,但是并不足以让叶?跑掉,她也并不打算跑掉,擦掉唇上银丝,一双眼睛水光潋滟,却藏着被逼至悬崖的决绝。
“我有我的条件。”
荆泽的呼吸粗重,不稳:“什么条件。”
“第一,你不能干涉我的交友范围,哪些场合能去,哪些场合不能去,我可以问你,但是你不能强制我完全屏蔽其他人,我也是人,我需要朋友。”
这一条说完,荆泽没有过多表情,眸色黑沉。
“你是指方楚辛吗。”
“不是。”
“我看不到你的生活里还有哪些其他男人……”
叶?打断并纠正:“是朋友!”
“好,按你的说法,朋友。”荆泽改了口,“以我目前的观察范围来看,你提出的这个条件有明确的指向性。”
“不,不止是方楚辛,也不止是欢欢,还有未来……未来,我还会有其他朋友。”
荆泽想了想:“在我的允许和陪同的前提下,可以。”
“好,那么,还有,第二条。”叶?重重强调,“下一次在荆浩和我之间,我要你站在我这一边。”
这句话将他惊醒,荆泽的双眸渐渐变得清明,气息平稳下来,夜风撩动他的黑发,扫动在叶?的额前。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荆泽很有耐心的开口,“我不会帮你对付……”
“只是一次!”叶?尖锐地打断他,脸色在夜灯下白的像纸,衬着黑瞳瞳的两只眼睛,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能把荆浩怎么样?我只是要他难堪一次,我要你站出来,和我站在同一边。”
荆泽淡淡问道:“不答应,会怎么样?”
“我可以被你当作玩物,但我需要自由和空间,否则……我宁愿窒息而死!如果我妈因此挺不过去,那我们就一起死,和我爸埋在一起!”
“你拿你自己威胁我?”
“对!”
叶?的拳心攥紧了,尖指甲掐进肉里,可是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像他刚刚的样子一样,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这是个不同寻常的时刻,垂坠的砝码悬摇在她眼前,天平正在摆动,攻守易势的机会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荆泽没再说话,他的神色晦暗不明,叶?牢牢扫过他所有的细微动作,注意到他下颌线紧绷,咬着后槽牙,眉间下压,浅浅吞咽一口,喉结滚动。
他不太高兴,但是在忍。
显然荆泽并不喜欢被人逼迫,所以叶?知道默许就是一种回复,她接近于赢了。
如果说因为形势所迫,她必将成为他的掌中之物,至少她撕扯和讨要到了一些条件,而比这些条件更为关键的是一种可能。
一种她依仗着自己的性命和身体,强行与荆泽讨价还价的可能。
他说他不会爱上她这种女人,没关系,那么就不爱,只要他食髓知味,为了欲望冲破这层虚伪的理性,她就能攀附上这不光彩的关系,不会是全然的弱者。
现在,天平只需要被人推动最后一下。
“谢谢你答应,荆泽。”叶?轻声说,双臂环住男人的脖子,凑上去在他的唇边印下轻轻一吻,然后抽身而走,两步之后回身轻笑,“上楼吧。”
最后三个字说得娇俏柔情,实际上是紧张的,叶?没有再回头,上了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每一步都落到了实处,却因为心悬着,仿佛踩空。
又好像不熟练的舞者在高空走钢丝,脸上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肌肉绷紧,冷汗直流。
踏上第十级台阶时,叶?听见有人从身后尾随上楼。
老楼里的声响不断,可都渐弱,一楼看电视的人换台,调低了音量,二楼吵架的人敛旗息鼓,她清晰地听见皮鞋鞋跟敲击在水泥地上的闷响。
钥匙插入锁孔,糟糕的新锁咬合不准,一时间打不开,叶?顿时烦躁,使劲摇了两下。
就在这个时候,荆泽从后面抱了上来。
他的怀抱包裹住她的全部身躯,掌心罩住她的手背,手指捏住她的手指,攥着一股掌控的力量狠狠地捅进去一拧,门开了。
沉重的压迫感笼罩下来,打在脸侧的温热鼻息在一瞬间引燃了记忆。
叶?恍惚着被推进门,脊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衬衫的下摆从扎紧的腰间被扯出来,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摸了进去。
屋里没有开灯,夜很黑,但窗外有乱七八糟的杂光,提供了毫无美感的廉价光源,为叶?光洁的身体描出丰腴的轮廓,粗重的喘息声在唇舌间游荡,她的衬衫和套裙一件一件地落在脚边。
高级的羊绒大衣摩擦在皮肤上是如此柔滑温暖,在秋意渐浓的夜晚,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出租屋,叶?却热得要渗出汗来。
他们贴得如此之紧,这件大衣仿佛穿在她的身上。
氧气被掠夺,被强占,叶?头晕目眩,她站不住了,闭着眼,贴着薄薄的门板往下滑,可是荆泽压得太紧,追吻太急,她不得不越仰越高,下意识小幅度的挣扎起来,两只手的掌心摁在他的双肩上使力。
“唔……”
羊绒柔软的触感占了满手,叶?这才发现荆泽还是全副衣冠,穿得完完整整,连大衣都没脱。
叶?恨自己的身体涌起热流,双腿发软。
于是她虚虚地睁开眼,却发现荆泽深褐的瞳仁正沉静冷淡的同她对视,就像从猫眼偷窥时骤然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毛骨悚然。
叶?的心凉了一半。
他一直没有闭眼吗?
所以……是否再一次,她高估了自己对他的吸引,再一次自以为勾引成功,实际上又是他对她嘲弄的前奏?
叶?对荆泽的方才的投入存疑且心虚,急于验证,一双素手粗暴且不雅地扯开他的裤链,沉甸甸地握了满手,他狠狠咬住牙关,倒吸一口气。
“叶?!”
呵,男人,下面比上面诚实,有本事就毫无反应啊?
叶?竟然诡异地感到一种满足和得意,随即立刻被自己下流堕落的想法震惊,脱离了理性控制,身体又冒出不同的声音,这些碰撞在脑海里的想法让她开始颤抖……
又或者是因为……随着她出格的动作,荆泽也不再顾忌,冷硬的指节开始探入,外科医生的手拉掉她身上的最后一层遮挡。
像正在被某种金属仪器检查似的,荆泽的手指带着窗外的寒气,水液淋漓在指间,热的。
“你的反应非常强烈。”
“而且很快。”
“叶?。”
荆泽缓慢地轻声评价,好像在实验室评估某个数据一样,冷静的声线搅弄着她的血液沸腾,冰火两重天,痛苦和欢愉一边缠绕一边煎熬,这种审视感也令人极为羞耻,叶?濒临崩溃,快要哭出来了。
“别说了……”
哭腔转了个调子,听起来近乎呻吟。
她再次闭上眼,大口吸气,他看见她柔软的舌尖时不时探出,深眸中欲色翻涌。
荆泽忽然抽出手指。
他抓过她的手腕,按在自己的小腹,吞咽一口,贴着她的耳廓摩挲,问她:“你这里有套吗?”
“没有。”
“我出去买。”
男人放开怀中的女人,拉开她的手,令她绷紧的脚尖落地,脱下大衣罩在她身上。
“穿好,别着凉。”
因为硬压着语调向下,听起来微哑,深沉性感,带着含蓄与爱怜,叶?身上和心里一起是暖的,情潮未褪,尚在顶峰,一时间惶然情动,竟然两只手拢住大衣,呆呆愣愣地点了点头。
等他走了,屋里静了,才后知后觉地愤恨起来。
夜更深,越发冷了,荆泽把大衣留给了叶?,穿着内衬的单衣下楼。
楼下静了很多,对面修车铺打游戏的小孩已经让家长拎走去睡觉,黄狗也不见踪影,二楼吵架的夫妻似乎换了种方式交流,熄着灯激烈地打着架。
砰砰砰,木头嘎吱嘎吱嘎吱,妻子高声嚷叫,床架子要摇散了。
老楼的隔音很差,荆泽不满地皱了皱眉。
一楼看电视的人还在看电视,电视机侧对着门口,房门一直大开,周围挤满了货架,从房内一路蔓延到走廊,上面鼓鼓囊囊挤满了货品,一楼的这间房被改造成了一个面向楼梯间的小卖部。
荆泽跨进门内,礼貌地在敞开的门板上敲了敲:“老板,买点东西。”
第45章 女人
刚刚好,在一楼看球顺便看店的是房东坤仔,他是房东,但是这家店却不是他的,他一贯游手好闲,躺平吃租,绝没有那个耐心去盘店理货。
但是,看看店是可以的,老板自己顾白天和晚上,夜里雇了坤仔,随他顾到晚上几点钟,烦了就睡觉。
这么晚了,来得都是老主顾,拿一包烟一瓶水,两桶泡面,自己扫码,不耽误坤仔看球,忽然有人敲了敲本就是开着的房门,声线清冷。
叼,他妈的谁啊?
坤仔把脚从桌面上放下来,嘴里叼着烟,不耐烦地掀起眼皮,暗骂一声。
男人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西裤,缝线齐整,手腕上带着一支黑色的机械表,看着就很贵。
坤仔心想有钱人睡女人就是容易,他妈的老子硬舔都舔不上!
男人走了进来,还没等开口,坤仔伸手往下一掏,丢出来一盒套,扔在他面前。
抬手点了点脏兮兮的墙面,上面贴着店铺的付款码,坤仔懒洋洋地报价:“十五,自己扫。”
男人略显诧异,坤仔的三角眼中闪过贱兮兮的得意洋洋。
那辆黑色的奥迪S7开进小巷的时候坤仔就注意到了,他是穷鬼废柴,从来没摸过好车,但是认得那四个圈圈,三楼的美女房客和这男的在车前啃来啃去的激吻,两个人拉拉扯扯的上楼,没一会儿这男的独自一个人下来,还能来买什么?
他用鸡眼都想得到!
有钱人就是谨慎,没套不做,对着三楼那个女的提枪上马了还能穿上裤子下楼,犀利啊!
三楼那个女的——坤仔想起来就发涨,裤头顶了起来,他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的!
脸长得清纯绝色,身材顶顶好,极品,和他讲话的时候,吐出来的气都是香的。
这种极品果然专傍有钱人,几周就能换一个,上次送她回来的可不是这辆奥迪,而是那辆劳斯莱斯,坤仔记得清清楚楚!
男人把小方盒子夹在指间,看了看四周和柜台,没看到开放式的陈列,开口道:“换一个大盒,如果没有,就再拿一盒。”
坤仔又丢出来一盒,吐出一口烟,舔舔嘴唇痞笑道:“老总,再搞一颗神勇小药丸?我这也有,保证猛干一整晚!”
老板把这东西放得深,坤仔弯腰下去掏,头顶上响起付款成功的电子提示音,等他掏出来,男人已经走了,不见踪影。
叼你老母,赶着去投胎啊?坤仔又骂一声,亏老子这么热心,有钱人就他妈能鼻孔朝天走路吗?
球赛播完,今晚押注全输,坤仔心里堵着一团火,发不出去,他站起来关了灯,顺手把门一甩,挂上一把铜头锁,趿拉着拖鞋上了三楼。
正要推开自己家门,眼珠子忽然一转,偷偷摸摸地挪了过去,把耳朵贴在对面的门板上。
隔着薄薄的一层门板,他听见女人柔媚勾人的低吟声,像猫似的哀哀叫着,好像在哭,又好像很舒服,哭到发颤的时候,像是在笑。
笑了几声,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求。
“不……不……”
女人的声音淡下去,坤仔更加努力和用力,耳朵恨不得黏在门板上。
皮肉相撞,腻腻的水声,男人的几声闷哼,吐出杂乱的喘息。
坤仔把手伸进裤裆。
荆泽回来的时候,叶?拢着大衣坐在椅子上,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酒已经完全醒了。
屋里冰冰凉凉,但她不冷,细细的羊绒温和地贴着皮肤,包裹得无微不至,可是除了这件大衣,完全是真空的。
而荆泽关上门,白衬衫很好地收拢在西裤里,领口整齐,每一颗该被扣上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矜贵、体面。
颀长的影子被折在门外,他本人径直走向她。
叶?有点难受,胃里不舒服,心里也是,她没有站起来,迎上去,那样很像迎客,像个做皮肉生意的女人。
这个糟烂的念头一旦产生就在叶?的脑中挥之不去,让她反胃恶心,抑制着她燃起情欲,她身上是热的,心已经冷了。
可事到如今,已不能不做,是她主动吻了上去,勾引荆泽上楼,如果现在站起来玩什么矜持,就等于前功尽弃,像是在耍人,一定会惹怒荆泽。
于是叶?就坐在原地不动,等待着被人靠近。
她没想到荆泽会注意到她的情绪低落。
她原本做好准备承受一场粗暴而压抑的性事,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轻轻的触碰。
荆泽的指尖从叶?的侧脸缓缓滑过,触碰地似有似无,像是在触碰一件华贵瓷器。
顺着荆泽的动作,叶?乖顺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勾魂夺魄,自下而上的将他攫住,他加深了动作,五指张开,整个掌心都贴在了她的侧脸。
她的脸庞如此精致小巧,几乎能被他握住,男人的尺寸在她身上穿着,还是显得太大了,领口根本拢不住,一览无余。
她仰着脸,神情和所思所想同样一览无余,没有半分情色。
荆泽喉结滚动,低声开口:“你又不想了?”
“不是!”叶?站起来,急于反驳,拢住大衣的双手一松,彻底敞开了。
“我只是……”
她的眼神闪躲起来,然后找到了一个理由。
“别在这里,行吗?”叶?小声说,“去卧室。”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拦住腰揽了过来,像是从绒盒中取出珠串似的,珍珠取到了,盒子就可以丢掉,他托着她的臀抱了起来,五指深深陷入软肉,大衣落在地上。
叶?伏在荆泽怀中,属于他的冷冽气息钻进她的鼻腔,她竟然已经开始感到熟悉。
走到床边荆泽变换姿势和动作,握住了叶?的大腿,她被轻柔地放在床上,不适感已经减缓很多,开始让位于其他触感,她的大腿内侧被荆泽掐住了,他分开她的膝盖。
然后,一个吻落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
而且轻柔得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人的胸腔中共有24根肋骨,左右各12根,一层致密结缔组织紧贴着肋骨,内含血管和神经,负责提供营养,有修复功能。
在这层致密结缔组织之外,是丰富的不同肌群,肌群被深筋膜分隔开来,被疏松结缔组织和脂肪包覆着,最上层覆盖着滑润的皮肤,组成了柔软的胸脯。
其中高高耸起的部分,位于第二到六根肋骨上方,由悬韧带纵向吊起,两层筋膜之间夹着厚实的脂肪,撑起了水滴型完美的形状。
完美的像是造物主的恩赐,纯洁且美丽。
一个吻落在上面。
其下是柔软的腹部,随着女人的呼吸声深深浅浅的起伏,微微隆起——这是真实、健康的自然人体,那里面包裹着温暖的脏器。
肝脏、肾脏、胃袋、胆囊、胰腺,负责摄取、分解、和吸收食物,维持着人体的动能,内嵌着复杂的神经网络,被称为“第二大脑”。
因为它们是有情绪的,会因为紧张和恐惧而痉挛,也会因为在感到幸福时产生γ-氨基丁酸,这是一种能让人感到放松和镇静的神经递质,在肠道中产生,通过某种机制作用于大脑,让人产生相应的感受。
她刚刚很不舒服——荆泽注意到这一点,她捂住了她的胃。
于是第二个吻就在此处。
再往下,骨盆腔的最深处,埋着梨型的子宫,那是人类生命孕育的源头,所有人的来处,每个人——每个男人、女人都会被某一个女人生出来,他们结合,于是繁衍,人类种群因此生生不息。
所以,是女人创造了世界。
女人的胸廓前壁向前隆起,两团软肉依附其上,从第七根肋骨开始,方向转为横向,胸廓前后径迅速缩小,收缩到纤细的腰部,深深地凹陷进去,他抚摸着流畅的曲线,紧紧贴住完美的温热的身体。
荆泽把下一个吻郑重地落在上面。
感受到嘴唇轻触的同时,叶?抖了一下,很轻微,她现在的姿势很像是躺在手术床上等待某种医学检查,因此心里有一种故作大方的忐忑感觉。
轻柔的吻落遍全身,逐渐下移,慢慢地揉开痉挛的胃部,暖流传遍四肢,叶?渐渐放松下来。
可她实在不知道荆泽打算干什么,便微微仰起脖子,看到荆泽脸上的神情近乎虔诚,这更吓人了。
她宁愿他直接且粗暴,快速进入主题,兑现欲望,这样清晰而简单,她不会因为猜不透而惶恐,
不会像现在这样,反而因为他的温柔而感到非常、非常的不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感受。
因为太专心于此,所以感受便被加倍的放大。
又一个吻,下移了一寸。
她不安继续加深。
然后,再往下。
那里是——叶?惊讶极了,她浑身发抖,头皮发麻,难以置信,喊出了声:“荆泽!”
他在做什么?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她,嘴唇湿润,轻轻地吻,他的拇指掐进她的腿根,不疼,但是很用力气,叶?怀疑那里已经被掐出指印。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被迫开始哼叫,但是很快,她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瞪大双眼看着天花板,双手抓紧床单。
第46章 点燃
荆泽并不鄙视以欲望为驱动而活着的某些人。
欲望来源于冲动,冲动是一组复杂的神经信号组合,由大脑传导给身体各处给出反应,不需要经过思考,在理性到来之前发生。
每一个人类都会如此,在穿上衣服之前,人不过是兽类,一种动物。
在这方面,他不会自视甚高、不自量力,如果让他以某些人出生的身份出生,并且没有任何非达成不可的目标,他毫不怀疑自己也会沉溺于欲望。
反正有人兜底,血脉里生而带有财富, 放纵,就去放纵,他当然只是一名普通的男性,超越不了这具肉体。
这么多年来,他不仅隔绝女人,而且近乎隔绝所有欲望,不是因为他比某些人更为高尚,而只是因为他并不是以某些人出生的身份出生,却有着非要达成不可的目标,自己选择了命运,由此必须心无旁骛,被迫冷淡自持。
理性要克制本能是一类非常痛苦的事情,而远离和避免痛苦是人类的另一类本能。
明知道不能,就不要开始。
从这个角度来说,荆泽并不希望和叶?重逢。
他更不希望荆浩和叶?重逢。
如果荆浩不去招惹叶?,他永远不会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
而如果叶?不执念去报复荆浩,他们即使重逢,也只是一晌贪欢,他的人生可以出现一次放纵,仅仅一次就够了。
然而没有那个如果,既已如此,已陷于泥泞湿地,倒是没有那个意志力自己把自己拔出来。
事到如今,只得贪婪。
不完全是他难以自持,更因为这个女人可恨。
明明没有勾引人的本事还要勾引人,明明没有交易的魄力还要和人谈什么交易。
天真冲动,晕头晕脑,边界感极差,关于危险的嗅觉迟钝到近乎没有,一次又一次地掉进坑里,说过的承诺遵守不了,放过的狠话做不到,永远不长记性,永远高估自己,可是……
荆泽垂下头颅,垂下眼睫,他的拇指在柔滑的肌肤上摩挲,所到之处都柔软地陷落下去,像是指尖被吃掉了一样。
她还有几个月才到二十四岁,荆泽想,如此年轻,所以一切情有可原,她本来就是初生的羊犊,因意外而跌落丛林,美貌是一种天赋不是一个错误,可若是处于低位,便残酷地成为了一种资源。
她只是暂时还没有习得保护自己的能力,才让他趁人之危。
他不去占有,就会被其他人掠夺。
等她成长到不再天真、不再冲动,不再令自己陷入危险,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就结束了。
所以,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短暂的。
那么……
就该沉溺与珍惜。
就在当下,就在此刻,荆泽吻在女人柔软的小腹。
她身上有一股暖融融的皮肉气味,他从来没有在其他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他深深吸入一口,瞬间觉得满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荆泽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他性启蒙的第一课来自于教材上平面彩色印刷的解剖图,男人的骨盆腔和女人的骨盆腔不仅是形状不同,深埋在其中的器官也截然不同,他第一次了解自己的身体,他第一次了解女人的身体。
家庭的结构和关系特殊,他从小得不到特意的关心和关注,更不要提性别认知和教育,少年时第一次经历扭曲的春梦,醒来后床褥湿滑一片,他是惶恐和自厌的,甚至羞于向沉默的知识寻求帮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明明从来不主动去接触那些东西,班里的男生传阅杂志他不看,一起聚在屏幕前他说不感兴趣,洗澡的时候不会特意拨弄那处器官,面对异性时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可是床单上的湿滑就是会出现,一次又一次,像挥之不去的梦魇。
直到有一天,学校将男生和女生分开单独开设生理课程,少年才第一次直面此事的发生,教科书上的内容科学且理性,他对于自己、对于异性终于有了解释。
曾经多么神秘,如今又多么清晰,两性之间的最大区别就在纸上,比他见过的所有鲜活的、包裹在衣料中的身体都要清晰,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年轻的身体因此被激素点燃,下丘脑脉冲式释放GnRH
激素,一组神经信号直冲大脑,多巴胺开始释放,大脑开始产生愉悦预期,他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绷紧,心率在上升、血管在舒张。
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是一种生理现象,从婴儿阶段就会产生出现,但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不是一种单纯的生理现象,他第一次直面并且臣服于自己的青涩的欲望。
当天晚上,他梦到了教材上的女性解剖图。
但也就只有这一次,有了清晰的认识,就能反过来控制并征服,少年已不再是少年,他不会再惶恐,不会再自厌,也不会再不安。
他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不能囿于情爱和欲望,隔绝所有人,是荆泽刻意为之。
这么多年,只有叶?有这个本事勾得他浑身发热。
只有她,每一次,都能漫不经心地将他点燃。
面对光洁无暇的身体,他只想细致地吻遍所有地方,他用他炽热的欲念将她一寸寸扫描解剖,完美地契合教科书上的每一条注解,医生的学科知识被运用在某些地方,荆泽从来没有做过,但是学过,书本里的某一章节,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女人独有的宝物,是人体神经密度最高的器官之一,有近万条感觉神经末梢,对触碰、温度、振动极为敏感,一条条白底黑字和眼前的场景交织印证,因此他的感受和她共鸣,她的愉悦造就了他的愉悦,她的喘息挑动着他兴奋的神经,他可以为此付出更多。
上一次同样是他的第一次,又太突然,他不算做好了准备,有诸多遗憾之处。
但是这一次不同,每一个环节和过程都可以做到更好,上一次他告诉她,他下一次不会再弄疼她,他会做到的。
他是言出必行的男人,和叶?这种说得出做不到的女人当然不同。
他让她离方楚辛这种花花公子远一点,她装得可怜,却从来不听。
像跑完八百米浑身狠狠出了一阵汗似的,叶?大口喘着气,双腿酸软,荆泽捏住她的脚踝向下拖,同时欺身而上,拇指擦了擦嘴角,黑影笼罩下来,低声问道:“现在想了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眨眼,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想。”
他冲她笑了一下,摸了摸她的脸,做了一个起身要走的姿势。
叶?不甘心独自被扔在顶峰,拉住荆泽的手腕,就要凑上去吻,他的唇竟然偏开了,她感到委屈,他低声说:“我马上回来。”
荆泽去了浴室,响起一阵水声,重新回来时直接托起叶?的后脑来吻,她刚刚被晾了一下,现在用两倍的热情去回应,深深含住他的舌尖。
他用了她的薄荷味漱口水,她尝得出来,两个人的味道融在一起,在萧瑟的秋夜依偎着分享体温,简直像下班后在出租屋缠绵的普通情侣。
像是会带菜回来一起做饭,吃完后一起洗碗洗澡,然后挤在不大的床上,从最温柔和缓的前戏做起。
此刻的情大于欲,反而让叶?激动得飘然。
在这种飘然之中,她已经忘了今夜是在如何的境地下开始,忘了两个人的关系在她心里十分的不堪,忘了她原本决心只是承受——这些她都忘了,或者说,在感官被无限放大的当下,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无尽地沉溺其中。
像个泡在蜂蜜罐子中的小女人,娇媚地求欢。
“抱我……抱我,好吗?”
“像这样吗?”
“嗯……”
又仰脸去吻,叶?闭着眼睛,细长的手指靠指尖的触感摩挲,一颗一颗地拧开荆泽的衬衫扣子,掐揉着他的胸肌腹肌,爱不释手,她忍不住睁开眼,对着这张刀削斧凿的俊脸,更是满意得不得了。
眉骨高,眼窝深,卧蚕窄长,骨相冷感,但长着一对桃花眼,眼尾上翘,眼头下勾,平衡了骨相,带上了柔和,只要略含情意,便一下子从冷淡转为多情。
感受到炽热视线,荆泽也缓缓地睁开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雾蒙蒙地聚焦,痴痴地盯着她的嘴唇。
叶?的心脏砰砰直跳。
现在想来,她当年曾经错误地迷恋过荆泽,外形占了很大因素,冷脸也似内敛,一点笑意便十分多情,一旦做出温柔姿态,太容易击溃她的心理防线。
现在回想起少女时的心动,恍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知道为什么,叶?感觉到心口发热,眼眶也热了起来,或许是因为他们终于进行到了这一步,她全然忘了刚开始如何抗拒,倒像是期盼已久似的。
荆泽今晚磨人,太照顾她的感受,反而让叶?觉得不够爽快。
过了一会儿,便由她主动。
第47章 四次
叶?主动地抱住了荆泽,唇缝间溢出的炽热气息扫过他的侧颈,气息上上下下,没一会儿就绷紧了喉咙,溢出一个被声带挤压的单音。
“荆……”
“啊……我……”
喘了口气,叶?低声说完句子。
“荆泽,我没力气了。”
如果不是荆泽攥紧了撑住她的腰,她已经浑身酸软地滑落下去。
最强烈极致的感觉褪去后,叶?的全部五感才逐渐恢复,她终于察觉到自己满脸一塌糊涂,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打湿的发尾黏在脸颊和唇边,腻腻的很不舒服,可是她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叶?的手动了动,缓慢地举了起来,半路搭在荆泽的小臂,虚浮的指尖触到鼓胀着正在发力的小臂肌肉,和她的话语一起,被当成了某种示意。
“那么就我来。”
他用的声线在她的耳中听来十分温和,动作也是如此,撑在她腰间的手撤了下来,揽住她的背将她放到放平,倾身压了上来。
他用手指拉开她唇边黏腻的发尾,曲起指节擦掉她眼下半干的水痕,同样十分轻柔。
这温柔在他再次进入她之后瞬间消失。
他紧紧压住她,身体沉重,和第一次第一晚一样凶狠粗暴,成为欲海中没有姓名彼此纠缠浮沉的普通男女,臣服于最原始的欲望之下,像一只野兽,伏在她身上沉醉的吐出气息。
而她也是同样,没有衣物遮蔽的身体脱去了规则和束缚,像是一只小兽纠缠在草野之间,主动吞吃,只知享受,肆意玩闹,寻找欢愉。
连人类的语言都失去了,他们都不再说完整的句子,用喘息的单音确认对方,四肢并用地紧紧搂在一起。
搂到骨头都狠狠发痛的时候,好像被人强烈地爱着似的,他刺进她心里最深的地方,同时把自己交付在那里。
在叶?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高声叫喊之后,他们一同回到人类世界。
人类的世界有操控、有威压,有地位阶级的不平等,当他们逐渐平复下来,眸色中不再燃有情欲后,四目相对时,叶?几乎要产生一种相拥而眠的错觉。
可是,忽然间,像第一次一样,他对她说:“别看着我。”
这四个字的命令语气让叶?一下子清醒过来。
错觉就是错觉,他们根本不可能是什么下班后一起回到出租屋的普通情侣,也不是校园恋爱分手后久别重逢的学长学妹,甚至比第一次的交易关系还要更糟,更不平等,更为耻辱。
她是他的玩物。
叶?偏开头,看向黑洞洞的房间角落。
荆泽再次开口。
“转过去。”
她听话照做。
“趴下去。”
叶?跪在床上,她的脸埋在枕头里,什么都看不见,也许正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所以眼眶热了起来。
夜更深了,万籁俱寂,即便是捞仔区也消退了最后一丝热闹的烟火气,叶?的双眼压在柔软的黑暗之中,听觉被放大了,她听见楼上的住户走来走去,偶有一声拖动重物的闷响,听见窗外的风声,吹动铁皮、塑料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听见房间里回荡着令人羞耻的响声,一个女人在哭,那是她自己。
嫩白的膝盖逐渐被磨红了,枕头上染上眼泪,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像一只猫似的哀哀叫着,她现在脑海中明明没有伤心事,只有一片空白。
“不……不……”
“不?不舒服吗,不要吗?”
“不……不……”她还是这样喊着,声音埋在枕头里,他索性不再管她,只是用力,把哽咽的哭声碾进几声闷哼里,吐出杂乱的喘息。
叶?一直在哭,眼泪没断过,哭到发颤的时候,像是在笑。
笑了几声,她的手紧紧抓住枕头,又开始哭,腰往下塌,人要落下去了。
他终于放开她,她跌回床上。
在第四次开始之前,叶?的嗓子已经哑了,她的喉咙很干,脸上挂着泪痕,整个人恹恹的,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十分可怜。
荆泽从背后抱着她,怀抱炙热,叶?更觉得干渴,他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拨转过来,她蹭开了。
“我想喝水。”
荆泽停住了,沉默了一会儿,他问道:“哪里有?”
“厨房,可是只有凉水,我想喝温水。”叶?转过身,捏出一副娇柔做作的嗓音,“喝凉水会肚子疼,要烧热水去兑。”
“等一会儿喝。”
伏在荆泽怀中,忽然间,她看见他肩上的咬痕,一下子分了神。
居然是几个月前第一次时她咬住的位置,两道深红色的短痕,像两片玫瑰花瓣似的。
愣了一会儿,她才重新捡起媚态:“渴死了,我非要喝口水不可。”
她仰着脸,对着他宽阔的裸肩和平直肩线,思考这是什么原理,是因为她咬的太深吗,为什么能留到现在?
她忍不住伸手,想去摸,确认一下,荆泽却在此时起身。
他的衬衫大开,随意拧上了两颗扣子,从床尾拾起裤子,皮鞋摆在床边,但是荆泽没有穿,赤着脚穿过窄小的客厅,进了厨房,简单摸索了两个位置,他找到了顶灯的开关。
出租屋的厨房很小,所有东西一目了然,荆泽马上就看见了烧水壶,打开看了看,眉毛一蹙。
叶?平时很忙,而且不常回来,水壶也是买的便宜货 ,一层白色水垢,荆泽又翻找一番,往里面倒了点白醋。
在他身后,叶?悄悄地从床上爬起来。
她的衣服在进门后没多久就被脱掉,包也甩在地上,都在客厅。
叶?随手围上一张毯子,蹑手蹑脚地摸过去,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然后轻手轻脚地立刻返回,期间一直密切注意着荆泽在厨房的背影。
不知道是不是荆泽的职业习惯使然,他做事时十分专注,完全没有发现。
重新回到床上,叶?把手机塞进枕套里面,整理了一下,又看向厨房。
荆泽的白衬衫皱了一些,但是西裤依然笔挺,因为体态良好,所以只是背影也有精英感,即使他是在做烧水这种小事,但是动作干净流畅,所以有条不紊,丝毫没有不熟悉环境的笨拙感。
叶?不得不承认,荆泽是那种欺骗性很强的人,不费任何力气就能打造出一副温和、周到又体贴的面具来。
但面对她时,他很少带上这副面具,总是很有压迫感和攻击性,叶?经历了这么多次也没有适应好,还是有一种割裂感。
荆泽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的时候,这种割裂感又加深了。
他甚至直接递到她的唇边,让她就着他的手喝下去。
水温正好,润开了干涩的喉咙,叶?是真的渴了,毫不费力喝光整杯,荆泽顺手把空杯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唇上残留着水痕,饱满晶莹,他再次捏住她的下巴拨转过来,深深吻了下去。
嘴唇湿润,尝起来是甜的,其实他也觉得渴,但能解渴的东西却不是水。
叶?讨厌跪着,幸好这一次荆泽又换了姿势。
两个人侧躺在床上,鼻息染得她的耳尖都一起滚烫,叶?吞咽了一口又一口,终于艰难地在断续的气音之间说完一整句话。
“荆泽……你……能不能,能不能也……叫一叫,我的名字。”
“什么?”
他贴着她的耳廓说话,听起来有些疑惑。
“就是……”
叶?脸上的红云作烧,羞耻得要命,她的后背虽然紧贴着他的前胸,某处相连,但身体的接纳是一回事,亲口说出口是另一回事,叶?的牙齿在打架,最后几个字差点咬到舌头。
可是塞在枕套中的录音键已经打开,她不能错过这难得的机会。
刚刚她用那种恶心的声线骗他去了厨房,要来了一杯水,说不定再试一次也会成功,于是叶?隐秘地咬了咬牙,再次吞咽一口,用上了同一副娇柔嗓音。
“就是……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
她明明反常,却没引起他的疑心,或许男人在此刻的自大总是会盖过他们的谨慎,总之荆泽居然哑声笑了,咬着她的耳朵,低声喊道:“芊芊。”
低沉的气音吐出来的时候,叶?猛地抖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荆泽居然会这样喊她。
莫名其妙的,她的眼眶湿热,又哭了起来,荆泽扳过她发颤的双肩,加深动作,直至吻尽她溢出的眼泪。
叶?又觉得渴。
她不仅渴,而且晕,又脱力又脱水,像条死鱼似的趴在床上。
荆泽把她扔在这走了,自己去了浴室清理,这人有双重人格,裤子提上之后态度截然不同,一回生二回熟,经历了第二次,叶?竟然不觉得意外。
再出现时,荆泽已经穿戴整齐,从床边拿走空杯,又倒来一杯温水,这一次,他直接放在了床头柜上。
叶?慢吞吞地支起身子,去够。
荆泽动了一下,伸手抬了半寸,似乎要帮,却被叶?推开了,手腕还虚着,但是意思很坚决:“我自己来。”
清理也是同样,毕竟在自己家,说话做事更自在些,叶?关了浴室门,锁着荆泽一个人在外面。
第48章 值得
热水浇过头顶,叶?在水幕中有些出神。
疲惫的身躯被水流冲刷,热气蒸腾中,灵魂和思绪都幽幽地飘到了头顶。
对着镜子里苍白的脸,叶?擦干净身体,方才咬得太狠,唇边有处破口渗出血迹,增添了唯一的血色,轻轻触一下便有不明显的刺痛,抹掉鲜血,叶?很冷静地看着自己指尖的红色。
她听见浴室门外有些动静,但完全不好奇发生了什么,荆泽在外面做些什么——他也许会走掉,走掉也很正常。
就算这次是荆泽主动跟上楼的,她也不认为他对她有所迷恋、可以拿捏,现在静下来想想整个过程,发生得稀里糊涂,许多地方都全凭一股冲动和本能。
她根本看不懂荆泽为什么突然转变策略。
从避之不及到严防死守,完全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表面上看起来是不满她和其他男人的接触,仿佛是占有欲在作祟。
但叶?知道不是。
她在说第一个条件的时候荆泽还有心情和她拉锯一样讨价还价,在她说出第二个条件后却沉默不语,他更在乎的不是她和身边圈子的接触,而是他弟弟荆浩。
想到这里,叶?隐约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隐约感觉到荆泽两种截然不同的策略当中似乎有一个统一的核心和态度——他要她避开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荆浩。
他是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保护他弟弟?
可他弟弟有什么好保护的,她能把荆浩怎么样?所以,难道是……
她?
不!叶?甩了甩头,她没必要帮他美化。
如果猜错,只会更显得可笑。
看不懂不重要,经过这段时间的磋磨,她已经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既然招惹了这样令人看不透的男人,就不要抱有幻想,能咬下一口什么,就紧紧攥在手里。
叶?走进浴室后,荆泽打开了卧室灯。
这是个很小的房间,只摆的下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和一把椅子,生活的痕迹不多,靠墙还有一只开了一半的行李箱,几套换洗的床上用品和衣物堆在里面。
不知道是储物空间太小放不下了,还是叶?太忙,根本没有时间好好整理。
因为是主卧,房东放了一张双人床,占掉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二,上面被糟蹋得不堪入目,荆泽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慢慢地卷起袖口开始收拾。
叶?从浴室吹干了头发出来,看见卧室已经被收拾得干净整齐,床铺平整,床上用品全部换了新的,阳台的洗衣机嗡嗡嗡的转动,靠墙的行李箱合上了拉链,歪掉的床头柜也被摆正了。
荆泽正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碟炒蛋,客厅桌面上已经放着一只大瓷碗,里面是刚刚煮好的雪菜肉丝粥,热腾腾的香气非常具象地化成白烟升腾着。
叶?十分惊叹,她冰箱里隔夜的剩菜剩饭居然能收拾出这么简单又可口的模样。
荆泽把炒蛋放下,看向叶?,表情不多,字句吝啬:“来吃。”
外科医生的手很稳,瓷碟放在桌面一丝一毫的碰撞声都没有发出来,他的袖口挽起来了,腕骨上扣住的那支黑色的沛纳海就显得格外显眼,衣冠楚楚地站在破烂出租屋的桌边。
这一切是多么荒谬,像见了鬼一样。
叶?没有亲眼所见,因此根本无法想象在她洗澡的期间,这样一个人是怎样细心地帮她做着家务的。
糟了……叶?突然想到……
手机!
她扑向床铺,掀起枕头,使劲抖了两下,没有。
荆泽站在客厅发问:“你在找什么?”
叶?惊慌回头,荆泽似笑非笑地举起手臂:“这个吗?”
白色的手机明晃晃地被荆泽握在手里,刚从浴室出来的水汽瞬间凝在皮肤上,叶?背后冷汗直冒。
她不敢点头,荆泽看到她的表情,冷笑一声,把手机随意甩到桌上。
“已经删了。”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过来。”
荆泽发现了,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能发现,心惊胆战地听话,走出来,坐到桌边。
手指刚握住勺柄,第一口温粥滑进食道,才暖到胃里,就听见荆泽在旁边发问:“录这种东西干什么。”
怎么这次又和上次一样,上完床要被教导主任提问,叶?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垂下头喝粥:“纪念。”
荆泽也坐了下来,坐在叶?身边,她一直不抬头,脸快要扎进粥碗里,脸颊泛着粉色,耳尖也是粉的,确定她现在看不见他,他很轻很轻地皱了下眉,叹了口气。
然后,他开口道:“不行,什么痕迹都不能留,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我们的关系,即使有人猜到来试探你,也不要承认,不要留下实证。”
叶?说:“嗯。”
“无论是谁来接触你,问过什么,不管和我有没有关系,都要告诉我,我都要知道,我已经在你手机上加好一个号码,并且置顶。”
叶?猛地抬头,后知后觉地把桌上的手机抢在手里:“你怎么知道我的密码!”
“不难猜。”荆泽回答道,“查尔斯·伊姆斯。”
“你……你侵犯我隐私!”
“对。”
这人平静地承认,根本不要脸,可她能怎么办?叶?一时语塞,心中五味杂陈。
查尔斯·伊姆斯是叶?最喜欢、最向往的一位现代设计师,也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设计师,可以说没有之一,他在1956年设计的餐椅如今仍然出现在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
毫不夸张地说,只要进入或者连接过现代文明社会,就一定坐过、至少是见过这把椅子。
但商业成功并不是叶?喜欢伊姆斯的理由,真正让她为之倾心的,是伊姆斯贯彻终生的设计理念——设计应服务于大众生活。
尽可能将最好的设计以最低的价格分享给最多的人——从第一次看到这句话起,叶?就认定了目标,要成为一名设计师,亲手打造自己和所有人未来想要的生活。
为了这个目标,她考入香山大学,在那里遇见了荆泽,有了他的联系方式之后,她会主动找一些话来跟他说。
叶?对荆泽的医学专业一窍不通,于是常常讲一些自己的事情。
荆泽当时的身份是她选修课的助教,研究生院的同级学长,仅此而已,对她的话题分享抱着礼貌的聆听态度,很少被打动,回应就更加稀少。
叶?没想到他不仅听进去了,而且记到现在。
在怔住的几秒钟内,叶?难以自控地心念动荡,荆泽太擅长给人以幻觉,他不是一个凶神恶煞像荆浩那样愚蠢的恶人,从来不把神经病三个字写在脸上。
不过幸好,他本人也很擅长打破幻觉。
“我没有凌虐的癖好,也没有暴力倾向。”荆泽继续说,“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尽可能的尊重你,对你好一点,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会对你动心,继而爱上你。”
确实——叶?怂怂地在心里针对荆泽的前半句话展开吐槽:你只有变态的控制欲而已。
而对于他的后半句话——因为说得太多,叶?终于已经无感了。
即使是在两个人刚刚亲密无间,甚至可称之为温情的情况之下,她仍然可以毫无波澜的回复:“好的。”
荆泽皱了下眉:“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放心。”叶?放下勺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非常规矩,大声地、一字一顿地、连名带姓的告诉他,“荆泽,我绝对不会爱上你。”
奇怪得很,她今晚这么听话顺从,他看起来并没有很高兴……或者满意,又或者说——欣慰。
他只是定定着看着她,紧紧抿着唇,两只手交叠握着,放在桌面。
过了一会儿,荆泽终于开口,声线低沉,他说:“很好。”
今晚叶?的体力消耗很大,不得不说荆泽的这碗粥熬得是恰到好处,她喝完一满碗,还吃了点炒蛋,胃里填满了,身上充满了力气,心中充满了勇气。
“好了,你说完了吗?该我了。”
荆泽也在喝粥,听到这话停了动作,奇怪地看着她,好像她脸上突然长出来了一只新的嘴。
“你的要求说完了,我都答应了,当然,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平等,你说什么是什么,我不答应也没用,但是荆泽,我希望你别忘了,我也有我的条件,你既然上了楼,就不能反悔。”
“方楚辛吗?我说过,可以。”
“那是第一个条件,还有第二个条件。”
荆泽闭口不言,他突然站起来,叶?吓了一跳,往后缩。
但他只是站起来,把碗筷瓷勺收进厨房。
这样的回应是一种傲慢的漠视,叶?忍不了了,她也站起来,大声把自己攥紧的筹码说出口:“如果你反悔了,我就把录音公布出去。”
荆泽从厨房回复:“录音已经删掉了。”
“我早就上传到云端了。”
瓷碗发出惨烈的脆响,“锵”的一声被甩在台面,荆泽转过身:“如果公布出去,你自己的名誉不要了?你妈受得了吗?”
“我不在乎!我说过了,我可以再说一遍……”叶?颤抖地说,“如果我妈熬不过去,那我们就一起死!”
“值得吗?”
“值得。”
荆泽叹了口气,叶?疑心自己听错了,但这屋里就两个人,她不可能听错。
他的确叹了口气。
“你把自己豁出去了算计我,就只是为了这个?”
第49章 进步
厨房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亮着,吃过的碗筷还摆在台面,但叶?没着急起身去洗,这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剩下一个胜利者。
五分钟之前,她逼迫荆泽点了头,逼他确认第二个条件里的所有细节:下一次,在公开场合,在她和荆浩之间,她要他站在荆浩的对立面,和她站在同一边。
荆泽打开厨房的抽油烟机,在恼人的巨大噪音下抽了一整支烟。
说是抽烟,但更像是燃着烟发呆,老楼的白炽灯白得刺眼,荆泽侧身对着叶?,单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指间夹着吸烟,望着窗外,面沉如水,许久才吸上一口。
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他应该并不喜欢被逼迫,但是却没有更愤怒,这个男人的情绪令人难以琢磨,思维痕迹更是无迹可寻,很多时候叶?面对他生出恐惧的心情,大多是因为未知。
烟尾燃尽后,他关了机器。
饱受折磨的耳膜忽然得救,余音还在脑海,空气显得更静,荆泽哑声说了句“好”,然后走出厨房穿过客厅,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大衣。
他拉开门,偏过一点侧脸,视线自上而下,落在叶?身上。
“把云端的录音备份一份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你想要保有对我的威胁,最好证明这个东西真的在你手上。”荆泽静静道,“口说无凭。”
然后房门开合,他走了。
他一走,叶?心情忽然一松,十分轻快。
或许有点自欺欺人,她费劲力气,只拿到这样一个条件,可是她目前微末之力,能撬动荆泽开口,拿到一个可能,已经比上次强了太多。
他曾嘲讽她挑拨的本事和勾引的本事一样差,如今她证明了她是会进步的,起码她让他闭了嘴,除了一个“好”字,再没有多余的傲慢。
叶?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口一口的抿,慢慢地品尝着,这是胜利的喜悦。
荆泽的大衣原本放在椅背,现在被拿走了,叶?才发现椅子上还放着一套拆封到一半的洗漱用品,大概是荆泽下楼时一起买来的——他原本计划在这里过夜。
她把他气跑了,或者说,赶跑了。
叶?在心底放声大笑,然后把这套东西扔进了垃圾桶。
黑色的奥迪驶过环线,从捞仔区返回市区,荆泽选了一条绕城的远路,街灯的游光像水纹般滑过,他腾出手,点开刚刚收到的消息。
新加的好友,昵称是“尖尖角”,发来一个录音文件。
荆泽连上车载蓝牙,通过音响播放,女人的呻吟声像丝缎一样滑出来,缠绕在男人低沉的粗喘中,情欲痴缠,不堪入耳。
荆泽拨动方向盘上的滚轮,将音量又拉高几格,交错的喘息声像潮水似的灌满车内空间,配上其他环境音和水声,真实感十足,听得人寒毛直竖,血脉鼓动。
女人娇柔的低语足以瓦解任何虚伪的意志,他听见自己沉溺且温柔的回应。
叶?就是一边说着这样的话,一边分心去惦念已经开启录音键的手机,她甚至考虑到了录音被发现的可能性,找到了空档上传云端备份。
不难猜到,这个空档就是他离开她单独去浴室清理的时候。
她比上一次进步了太多。
录音文件播放完毕,自动停止,荆泽按下重播,密闭的车内空间像一个铁皮盒子,把声音扣在了里面,锁得严严实实。
荆泽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听着音响中传出的靡靡之音,另一只手捏住领口,把顶端敞开的两颗纽扣扣住,这一幕色情而诡异,但无人看见。
黑色的轿车如同子弹,打入街灯交织而成的一张细网,荆泽瞥了一眼后视镜,关掉了音频,忽然猛打方向盘,在最极限的距离变道下高架桥,只差几厘米就要擦到护栏。
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一直紧贴着一辆蓝色的迈凯伦,此刻终于被甩开。
从荆泽驶出捞仔区开始,这辆车就跟了上来,在香山市极光蓝涂装的迈凯伦极为少见,且这辆车是深圳牌,那么就根本不需要去猜,何况这辆车最近每天都停在阿斯克的贵宾车位,极为扎眼,十分高调,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是永利基金投融部总监陈俪语的车。
区区总监的年薪当然养不起迈凯伦,这是永利实控人老杨总买给陈俪语的,她不仅是挂名的总监,而且是老杨总的情人。
这还没完,坊间传言,她不仅是老杨总的情人,而且最初是以杨煜青女友的身份进的杨家大门。
这一段往事其实很出名,不是秘密,多数人认为陈俪语和杨煜青现在仍有一腿,连老杨总本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头都这个年纪了,当然看得破,何况杨煜青是他的独子,等老子蹬腿死了,本来就什么都要给儿子的。
当然,这是在杜秘书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还没出生的情况下。
这就是荆家精挑细选的新股东,乌烟瘴气的一家子。
老杨总年初在阿斯克动过手术,是荆泽主刀,手术很成功,但是老头毕竟年纪大了,经历一场大手术,一直没恢复过来,入股的事情谈到一半,换成了他儿子杨煜青。
然后杨煜青把老爹怀孕的情人送了过来,机场去会所的路上,荆泽探了探杨煜青的态度,比起老杨总,杨煜青对于入股阿斯克的态度显得冷淡很多,但话没有说死,态度难辨。
等杨煜青回了深圳,过了几天,陈俪语来了香山市。
于是便形成了现在无比微妙又错综复杂的局面——杨氏父子把杜丽独自留在香山养胎,两个男人不出现,反倒留下一个身份难辨的情人。
这女人不完全是个花瓶,她以照顾杜秘书的名义长住在医院,实际上是在调查阿斯克,调查荆氏医疗集团。
身在其中,荆泽比谁都要清楚,阿斯克和荆氏同样是一滩浑水,荆家和秦家的争斗不是秘密,杨家父子不想贸然淌水,便派了一个最容易让人放下警惕心的女人过来试试深浅。
阿斯克精准医疗中心目前是荆氏旗下最核心的业务,要试深浅,当然从这里入手,如果说荆琰目前隐于幕后见不到人,而荆浩是那个浅字的代表,那么荆泽,无疑就是那个深字。
陈俪语在他这里踢了铁板,没有获得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使出了跟踪这样的盘外招。
其实在任何场合,在任何人面前,荆泽都不厌其烦地说过:他只是想当个医生。
可惜,基本无人相信。
甚至包括他的弟弟荆浩,也包括他的父亲荆琰。
荆泽神思一松,降下车速,几秒钟之后,挑衅一般,蓝色的幽灵不仅重新出现,而且越贴越近,近到他几乎能看清驾驶座上清晰的人影。
两辆车首尾相连,迈凯伦亮起的大灯将黑色的奥迪车通体照射,强光打得发亮。
荆泽重踩油门,转速提高,引擎响起了轰鸣声,两车距离拉开,一前一后如闪电般劈开夜色,轰鸣声从街边呼啸而过,隔着百米之外都能震得人耳膜发颤。
迈凯伦是跑车,底盘极低,在速度上有绝对优势,再次黏了上去,陈俪语正在得意,打算超车逼停荆泽,却总是被精准地卡住路线。
陈俪语贴住前车,跟着对方进弯,拐入一条路灯全熄的窄路。忽然间,她瞪大双眼,下意识咬紧牙关,瞳孔瞬间放大!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她死死踩住刹车,身体被强大的后坐力猛压在座椅上,惊魂未定地大口吸着气,反应过来之后大骂荆泽。
“疯子!”
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两道暗黑色的长痕,奥迪的车身以近乎失控的姿态横向甩动,强横地斜插在路中央,迈凯伦紧随其后,在距离不足半米的地方骤然停住,引擎的轰鸣声戛然而止,车灯的光柱像两道匕首直插前方。
蝴蝶门高调地扬起,陈俪语怒气冲冲地下车,荆泽已经等在外面。
“你他妈不要命啊?”
“别再跟着我。”荆泽靠车淡淡道,“陈总监要是不小心撞坏了这辆,未必能找老杨总讨到下一辆,舍得吗?”
陈俪语也不是被吓大的,很快镇定下来,冷笑一声:“荆医生要是不想被我贴着,那就好好配合我做背景调查。”
“阿斯克和荆氏的股份都和我无关。”荆泽道,“不用调查我,我只是个医生。”
“那你躲什么?全医院上下居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你住在哪里,你的学生不知道,上司不知道,甚至你弟弟都不知道,阿斯克的对外医疗是你出面,上下游供应商是你出面,你弟弟一问三不知,全都得靠你,你说你只是个医生?别笑死老娘!”
“陈总监不信,我也没有办法。”荆泽说完上了车,“以后再有事找我的话,医院见。”
“有本事你别躲啊!”
“外科,手术比较多,确实忙,陈总监,见谅。”
黑色的奥迪缓缓驶过,陈俪语独自留在原地,引擎未熄,看着消失的尾灯方向,若有所思地扬起了眉毛。
“呵,走着瞧。”
第50章 野心
叶?一觉醒来,手机里已经有了消息,荆泽比她醒得还早,隔空发来消息:“日报。”
屋里没别人,叶?放开胆子大声骂了一句“神经病”,把手机丢到一边去洗漱。
从浴室回来,还是点开对话框发了不情不愿的五个字:“起床,去医院。”
然后她就点了屏蔽,但是没有移除置顶。
过了一会儿,她又点进去看,荆泽没有回复。
这男的太没有礼貌了。
她给冷组长发消息,穴居人还知道回复一个“哦”字呢。
昨天方楚辛和聂欢都过来陪了半天,今天沈芜的精神状态就很不错,在张姐的鼓励下主动做口腔训练,见到叶?居然有小小的失望。
“芊芊,你一个人呀。”
叶?扬起微笑,嗔怪道:“亲女儿都看腻了呀?”
“哎,也是。”沈芜自己想了想,略带遗憾,“小方和欢欢都很忙的。”
叶?跟着开玩笑,轻声细语地过来哄:“人家可是小方总和小聂护士,都有正经工作正经事,昨天专门抽空来看你,就是惦记你呀!你好好锻炼,下次再来看你,进步给他们看!”
人生了病就容易有小孩脾气,特别是这种大病,几句话又把沈芜别扭的一点情绪捋顺了,喜笑颜开,却听见门外传来方楚辛快快乐乐的调笑声:“干嘛在我背后嘲笑我!”
沈芜眼睛一亮,冲外面喊:“小方,在夸你呢!”
说话间他带着一个人笑嘻嘻地跨进病房,叶?笑说:“全是好话,哪里嘲笑你了。”
“我哪有什么正经事干,昨天陪我姐喝大酒来着,你夸我正经人太阴阳怪气了,还不如直接骂我!”
刚好,方楚辛就把身后跟着的姐姐介绍给叶?和沈芜:“我陪我姐来医院看姐妹,顺便也来看看阿姨。”
姐姐很亲切地对着人一笑,波浪卷发,红唇,看年纪比方楚辛大一些,但是很漂亮,穿着奢牌风衣,挎着一只爱马仕,伸出一只带满珠宝戒指的手来握。
叶?打了招呼,好奇问道:“亲姐吗?”
奇怪了,按她的印象来说,方家似乎是独子。
方楚辛哈哈大笑:“昨天晚上刚认的!”
叶?略有无语,方楚辛打了个哈欠:“我去买杯咖啡,你们聊会儿?”
姐姐马上应道:“好啊。”
“那我走了!”
叶?不是非常迟钝的那种人,她已经有种感觉,方楚辛说的是反话,这个姐姐看姐妹是顺便,倒像是专门来看她的。
但毕竟是方楚辛带来的人,她迟疑了一下,决定相信方楚辛,不过,她和母亲打了个招呼,然后带着这个姐姐到了隔壁的空病房。
姐姐当然是聪明人,知道叶?已经起了警惕心,干脆地自报家门,从爱马仕包里抽出来一张名片。
叶?接过来,纸张挺括,质感沉甸甸的,很扎手,上面的头衔是:永利基金投融部副总监陈俪语。
陈俪语的水晶指甲伸过来点了点,得意地在旁边补充:“挂正职的是杨煜青哦,所以我这个副的就等于正的。”
叶?抬起眼,对这个解释的反应是一脸空白。
陈俪语尴尬了一下,她这才发现叶?根本不知道杨煜青是谁。
“那么永利基金你听说过吗?”
“没有。”
陈俪语讪笑两声,收起笑容,拨动了一下落在肩头的卷发,清晰明快地说了一长串背景介绍,然后说:“所以呢,老杨总派我来做背调,你应该知道的吧?这是常规操作,我们只是想知道荆氏集团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值不值得投资。”
“陈总监,是这样……”
叶?刚开了口,就被陈俪语打断,笑着说道:“别这么严肃,我们都是小方的朋友,你和他一起叫姐姐嘛,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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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姐姐。”叶?改了口,“我只是个普通的病人家属。”
陈俪语又笑一下:“你就说你知道的,当然了,不愿意说的就不说,我们就是聊聊天。”
叶?勉强点了下头。
“其实我一向觉得,投资人说是在选项目,不如说是在选人,项目逻辑是死的,可人心是活的,选对了人,死的项目也能盘活,选不对,再好的前景也会被败光。”
叶?心想:那么选到荆浩的,可真是有福气了。
“我听小方说你和荆家人有些瓜葛,所以来问问,投资人嘛,比起好话我更想听点坏的,更真实。”陈俪语眨眨眼。
荆浩吗?叶?心想:如果不让说脏话我将无话可说。
但是一想到能说荆浩的坏话,还是在这么有分量的投资人面前,叶?就不由地高兴起来,一口答应:“好啊!”
可是,陈俪语慢悠悠,笑盈盈,却吐出另一个名字。
“荆泽。”
叶?愣住了。
缓了缓,叶?说:“荆医生不是我妈的主治医生,我跟他接触不多。”
说完就想起身,要走。
陈俪语拽住她的袖子,把人拦住,和和气气地说:“别急嘛,妹妹,你先听我说。”
不管叶?听不听,陈俪语自顾自地说起来。
“荆泽,香山大学本科,医学硕士,二十八岁升主治,他弟弟呢,一个附属的三本,二十四岁做CEO,这不是一碗水端不端得平的问题了,这是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
“人家都说父亲偏心,家宅不宁,可偏偏这兄弟俩谁都没有意见,当医生的那个心平气和,做老总的那个理直气壮,问了一圈,都说荆泽有医学理想,没有一点儿野心,妹妹,这话讲给你听,你信不信?”
叶?没答话,但是坐下了,陈俪语嘴角一勾。
“如果只是一个医生,处处不该有他,但是处处都有他,把他那个傻子弟弟甩的团团转,人人都看得明白,但是妹妹啊,表象不重要,原因才重要,要是你,你会不会疑心,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叶?直愣愣地答:“我不知道为什么。”
陈俪语被她的反应逗笑,问道:“那么你听荆泽,或者荆浩,或者是任何人提到过他们的母亲秦佩蓉吗?”
叶?当然摇头,她勉强知道姓秦,就这还是欢欢不久前才告诉她的八卦。
“从年龄上看,秦佩蓉二十一岁嫁给荆氏集团当时的继承人荆琰,第一年就生了大儿子荆泽,五年后又生下一个儿子荆浩,然后没了,这就是全部信息,只有一个名字,从来都不出现,这女人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不过呢,我有我的办法。”
陈俪语掏出手机,给叶?看了几张照片,照片是翻拍的纸质相片,右下角记载着已经褪色的机打时间,是二十三年前。
相片上是一对夫妻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这是一张全家福。
陈俪语说:“这是荆浩周岁的时候照的全家福。”
然后是二岁、三岁、四岁,每年一张,都是这一家三口,叶?脑海中浮出疑问,这疑问在下一张相片中得到了解答。
五岁,荆浩五岁时,全家福终于变成了四个人。
荆家的大儿子荆泽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站在父亲身边,他那时候很瘦,伶仃的一根竹竿,十岁,神思沉重,不像是十岁。
荆浩被母亲搂在怀里,五岁的时候他当然还不是个混账,小脸肥嘟嘟的十分可爱,和妈妈亲热地贴在一块。
陈俪语关掉屏幕:“这是我找秦家人搞来的,从这张开始才有荆泽,也就是说,他弟弟五岁的时候,他才出现在荆家。”
“实在是过去太多年了,又是家事,短时间内不好查,只能猜,可能他被养在老家,可能头几年秦佩蓉身体不好,又或者是……一些别的可能,总之荆泽很明显不是更被秦佩蓉喜欢的那个孩子,而秦家的意见在荆氏集团里所占的分量又太重了。”
“所以,当荆琰和秦家对垒第一轮暂败,以退为进时,他选了荆浩,我想这也是秦家同意的,秦家在阿斯克的大股东和代理人秦信翁是秦佩蓉的堂弟,所以他很可能更倾向于堂姐更喜欢的那个孩子,而且荆浩很蠢,更好控制,聪明人是不适合当傀儡的,不张狂的也不适合。”
“没有把柄,就很难拿捏,一个善于隐藏自己锋芒的聪明人,那群老家伙最怕了。”
说到这,陈俪语停顿一下,笑着看向叶?:“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叶?不说话,她很紧张,怕说错话,所以干脆不说话。
陈俪语一下子灌进来的信息太多,她还在消化——秦信翁……翁叔,堂姐……荆泽和荆浩的母亲……
虽然叶?一声不吭,可是陈俪语却笑了:“既然你也知道我说的是谁,那我们继续说下去,你想想看啊,三十岁不到,不挥霍不露财,不躺平不厌世,不搞男人不碰女人,只治病救人,这正常吗,妹妹?这还是男人吗?这还是人吗?”
“千年的狐狸成了精还想着图个书生阳气呢,他到底图什么?他要是就想当个医生,何必藏得那么严实,何必要掺和荆家的生意,何必要替他弟弟擦屁股收拾烂摊子,这么大个医院,所有系统都查遍了,居然没人知道他住在哪!妹妹,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你要不要替他认了呢?”
“荆泽,真的没有一丝野心吗?”
第51章 背叛
陈俪语盯着叶?,咬字很紧,清晰有力,这似乎是个图穷匕见的时刻,但是叶?十分的茫然。
她又不是荆浩,不是个傻子,算是听懂了,但仅仅只是听懂了而已。
见她没有反应,陈俪语更近一步,身上浓烈的香水气味飘了过来:“别怕,你告诉姐姐一句实话,他要是敢认,大家不是不能合作,有人烧热灶就有人烧冷灶,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我们可以赌一把,秦家要选荆浩,那永利可以选他,但他不能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让人去猜!”
叶?还是没有说话,她缓慢地眨眼,慢慢地呼吸,十分无奈地回应:“姐姐,你说的这些,我之前听都没听过。”
“荆泽没和你提过?那你凭什么跟他!”
两个问题并做一个答案,叶?说:“没有。”
陈俪语当然不信,但是她紧紧盯着叶?的神情,盯住所有细微的下意识的小动作,最后终于信了。
她叹了口气,骂了句荆泽。
“真是个活王八,居然连你也不说,怎么不憋死他!”
“我和荆医生……真的不熟。”
陈俪语心情不好,也没好气,扭过头:“无害小白花的那套招数,我现在躺在妇产科保胎的那位姐妹才是大师姐,你这点段位才哪到哪?你也别装了,随便一查就查的到,不是荆泽,你哪来的钱进私立,怎么约得到李主任,不熟?他做慈善?”
被点破了,叶?便改了口:“荆医生是我的……资助人。”
“资助人?”陈俪语笑了一声,“好新颖的说法,按你这么说,杨老头也是我的资助人咯?资助我买爱马仕和迈凯伦。”
叶?抿紧唇,脸色苍白,她又想走了,肩头却被陈俪语按住,对方的语气变得很温柔。
“话冲了点,不好意思,不是对你,我知道你有难处。妹妹,我真的有个妹妹,和你差不多大。”陈俪语又拿出手机,想给叶?看下合照,叶?不看,她仍然说了下去,“人要是没有过不去的难处,去找什么资助人呢,我明白的,我肯定明白。”
“我十五岁的时候,高速上的卡车因为超载侧翻,货物压到了旁边的轿车,我爸妈就在车上,全死了,那年我妹妹十岁。”
“一个女孩带着另一个更小的女孩,能有什么办法?若是所有的事情都有办法可想,这世上大概就没有人会陷入困境了,都是无奈之举,你不用觉得这种关系有什么羞耻的,只要想开了就没什么大不了。如果你愿意,甚至可以拿来换点钱用。”
叶?低声摇头:“我不明白。”
陈俪语调出自己的二维码,摇了摇:“喏,只要你愿意配合我背调,有关荆泽的任何事,一条一万,当场到账,绝不拖延。”
“我问不出来的。”
陈俪语笑了笑:“什么都行,别紧张,你觉得不该说的就不说,他住在哪里,爱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这些都行,无论多小的小事,都是一万。”
她又摇了摇,鬼使神差地,叶?掏出手机扫了一下。
“叮”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几乎是立刻,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又是一声消息,陈俪语转来了一万。
“诚意金,哪怕你什么都不说,也不用退,就当是交个朋友。”
叶?瞪大了眼睛,陈俪语拍拍她的肩膀起身:“等小方回来,告诉他我走啦,咱们线上见,有什么事随时可以找我,要是有缘分,以后多合作。”
“陈总监,我……”
叶?站起来,却又觉得懵懵的,她要说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陈俪语拎着她的爱马仕笑着挥挥手:“拜拜!”
人都走到看不见背影了,叶?还站着,想了想,她心一横,点下了收款键。
等叶?回到病房,方楚辛已经买完咖啡回来,坐在里面正陪着沈芜聊天,叶?看沈芜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一笑,顺便跟方楚辛讲了陈俪语离开的事情,他说“哦”,反应不大。
方楚辛笑说:“也是喝酒的时候遇到,别人介绍的,不太熟。”
叶?也笑了下,说:“哦。”
但她心里暗暗觉得,方楚辛这话不太真诚。
“等会忙吗?”
“不忙啊。”
“那你陪我妈再多待会儿吧。”叶?说,“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方楚辛一口答应:“没问题啊,你放心,阿姨这有我呢。”
叶?当然放心,因为她就是故意的,方楚辛拿她卖了个人情,她有点别扭,虽然她觉得自己不该别扭。
方楚辛帮过她很多次,她本来就欠人家的人情,该还就要还,但是如果方楚辛能提前说清楚,告知一声,她肯定愿意,现在这样不清不楚的,她就有点别扭。
但也只是一点点,叶?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也觉得自己不够真诚。
漫无边际的想些小心思,叶?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荆泽的办公室门口。
她从来不来荆泽的办公室。
李主任的办公室在另一边,走错的可能性完全没有,即使是在医院,平时她对荆泽都是避之不及的,常常见面只是因为被他堵上门来。
偏偏今天晃晃荡荡就到了这里,叶?其实很清楚自己潜意识里在想些什么。
她收了那一万块钱,就等于鱼已经咬了饵,内心已经半推半就,摇摆不定,收下第二个一万只是迟早的事情。
可是,她同时也觉得十分煎熬。
叶?停下脚步,站在荆泽的办公室门外,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站了很久,最终下定决心敲门。
刚开始几下很轻,很犹豫,后来就笃定起来。
她和荆泽之间,既谈不上忠诚,也谈不上背叛。
叶?纠结许久终于做了选择,却发现自己扑了个空。
敲门没有回应,叶?拧了拧门锁,发现已经锁死了,荆泽根本就不在。
叶?把手机拿出来看,置顶的那个头像仍然没有任何回复,她想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后面突然来了个人说话,把叶?吓得肩膀一抖,立刻把屏幕摁在胸口,扭头向身后望去。
居然是聂兴,他绽开一个微笑:“看你半天了,一直站在门口干什么?”
叶?绷紧的双肩放松下去:“聂总,荆泽不在。”
“我知道啊,他今天两个大手术。”聂兴熟练又自然地掏出兜里的钥匙,一边开门一边笑着说,“进去一起等吧,顺利的话应该快结束了,我找他也有事。”
“不用,不用。”叶?摆着手往后退,转头就想走,但忽然想起来什么,强行又把自己的身子扭过来,冲口叫出一声,“聂总!”
“嗯?”
“上次在会所的事,谢谢您。”叶?郑重地说,“我一直想当面感谢您。”
“怎么忽然就您啊您啊起来了。”聂兴拉开一半的屋门,停在中途,半个身子侧过来,居然叹了口气。
然后,他很温和地笑了一下。
“这么尊贵的人情我可受不起。”聂兴道,“你要谢应该去谢荆泽。”
“他早猜到你和荆浩遇见了一定会有摩擦,所以一见荆浩拉你进了门就去找了我,让我替他出面,该敲的竹杠我已经找荆泽敲过了,你不必承我的情。”
叶?万万没有想到,心绪杂乱,一时间愣在原地。
聂兴继续道:“我可能要替荆泽说两句话,叶?,你愿意听吗?”
叶?点了点头:“您说。”
“料想以他的性格和异性相处,大概是很糟糕的,你们之间应该不会太愉快。”聂兴说道,“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原因,他在荆家的处境不太好,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
叶?抿住下唇,不知道做什么回应,倒是聂兴走了几步,到她身边来了。
“我跟荆泽认识得比较久,自然会站在他的立场,这两句话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你的处境更为艰难,不用再分心去理解别人。”
“只是事实如此,所以我觉得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希望你们之间别有误会。”
聂兴讲话的语调温和,用词也很入耳,叶?感激地笑了笑:“谢谢聂总。”
“说起来我们同校,你是我的学妹,又是欢欢的朋友,不用总是这么客气的。”
“因为见得还不够多。”叶?也渐渐放松下来,开起了玩笑,“等见得多了,聂总就喊不出口了。”
“是吗?那叫什么?”
“学长!”
“学长吗?”聂兴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嘴角却是一勾,好像也开起了玩笑,“别让阿泽听见,他要气死的。”
“我才不管他呢!”
“行啊。”聂兴将手里拿着的文件袋换了个手,轻轻用眼神示意,“真的不进去了吗?”
“不了,我妈还在病房等我呢,我回去陪她。”叶?说,“我也没有什么要紧事找荆泽,你的事肯定重要,你们先聊。”
“好。”
叶?笑着道了别,一转身,笑容一黯。
转过走廊后,她解开了置顶的屏蔽,同时发现荆泽刚刚回复了她的消息。
看来他的手术结束了。
可她的煎熬感又回来了。
叶?盯着那两条最新消息看,发愣,出神。
她的问句简短,他的回复更加简短。
“荆医生,晚上一起吃饭吗?我请你。”
“嗯。”
第52章 学长
荆泽径直推开办公室的门,一边解开领口的两颗扣子一边坐下来摘下眼镜,有人坐在他的办公室里,但是他完全没有理会,闭上眼揉捏着鼻间的睛明穴。
聂兴坐在他对面说:“刚刚在门口碰见叶?过来找你。”
荆泽睁开眼:“人在哪?”
“走了。”聂兴道,“顺便澄清了一下,再不说清楚,她每次见了我都要鞠躬,我可受不起。”
“其实不用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聂兴丢过来一根能量棒,“你到底在想什么?”
荆泽撕开能量棒塞进嘴里,又拧开保温杯,他刚刚站了三个小时,滴水未进,一粒米都没吃,没好气道:“我想死。”
“那你看看这个,保证不想死了。”聂兴从文件袋中抽出几组传真纸,推了过去,“从波士顿大学的实验室传来了几组最新数据。”
荆泽一下子坐直身体,他又带上眼镜,把能量棒推到一边,神色严肃起来,但是渐渐地,浮现出一种上扬的欣喜。
这几组数据聂兴当然早就看过,荆泽现在的反应和他一样,在意料之中,因此笑道:“怎么样,图很漂亮吧?”
“能复现吗?”
“会再尝试。”聂兴道,“但这是个很好的开头,否则已经一年多没有进展了。”
荆泽的兴奋只浅浅浮动了一下就又被压了回去,他只是应了一声:“嗯。”
想了想,他又说:“这组数据先留给我,我还要再看看。”
“可以,这是复印件。”
荆泽收好材料,绽开一个笑容,忽然态度一变,拿腔拿调地问道:“那么请问聂总,还有哪里需要我效劳吗?”
聂兴毫不客气:“第五代试剂盒的研发已经成功,还缺一个业内专家把关,下半年我要赶在所有人前面上市,拿下竞标。”
“聂总自己就是业内专家,何必请外援?”
“荆医生不必谦虚。”聂兴也开始拿腔拿调,“就算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天赋和努力都有差距,我有这个自知之明。”
荆泽突然正色道:“那我还有一个提议。”
“提议”两个字一出,等同于条件,只是以他们的关系,就算真谈“条件”两个字也是以玩笑话居多,因此聂兴嘴角含笑:“说。”
“按你原本的计划,下半年科洛尼斯也要开展小范围推广了,不如把样机先放到阿斯克来测试,接触一下真实病人。”
科洛尼斯Coronis是天佑研发的最新型智能陪护机器人的系列名,取自医药之神阿斯克勒庇斯的母亲,这名字是荆泽亲自取的。
目前机器人还在测试阶段,只有唯一一台原理样机Coronis05XS18,平时基本都放在聂兴在天佑总部的办公室。
“不坦诚。”聂兴摇摇头,“你还不如直说,想要我把唯一一台样机送过来给叶?的母亲用,帮助她妈妈做康复,好让她安安心心回去上班,是吧,荆医生?”
荆泽没立刻回复,中指点着银丝眼镜向上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状似脾气很好的地答:“你说是就是。”
聂兴不是恶劣性格,揶揄了一句就够,见好就收,利落地起身:“那就这样说定,明天我把样机送过来,只是……”
他停了停,问荆泽:“我用什么名义?”
“用欢欢的名义。”荆泽道,“不必提我。”
聂兴略一思忖,没急着应:“那你现在得给我一个理由了。”
“永利派了个女人过来,暂时还分不清她的立场是老杨总那边的还是杨煜青那边的,这段时间缠得很紧,我不想让她扯到其他人身上去。”
荆泽管叶?叫其他人,不过聂兴还是马上就懂了:“是以前跟过杨煜青的那个女人吧?姓陈。”
“嗯。”
“好,我知道了。”
走出住院部大楼,有水滴落在脸上,凉凉的,叶?才发现外面下雨了,她返回去拿伞,然后坐上地铁,一路上心神不宁。
她说要请荆泽吃饭,他答应了,但是不一起从医院走,而是要在餐厅汇合。
餐厅是她选的,荆泽完全没有过问。
“你想吃什么?”
“你定。”
然后叶?发了餐厅定位,消息栏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地铁到站,叶?不用看导航,直接从无比熟悉的B出口出站,完全凭感觉走,心里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准确无误地拐过街角。
贴着街角的一排围墙,从一个半开的小铁门钻进去,进入了香山大学内部。
她在这里度过了青春的四年,一草一木都还是曾经的模样,临近黄昏,已经下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的在校园里游荡,他们的面容陌生,脸上的神情却是叶?十分熟悉的。
她也曾抱着书本提着电脑走在树荫下,穿过狭长的绿化带,奔波在不同的教学楼之间,每天所烦恼的除了图又要画不完了,就是晚上吃什么,偶尔有一点恋爱的烦恼,但那只是生活的点缀。
表白被拒绝了又如何呢?期末一科不挂,交上去的模型被评为优秀作品放在走廊里参展,这就很好。
一点少女的爱慕与失落,实在算不上什么困扰。
横穿过校园内部,从东侧的角门出来,向右再走五十米,就到了今天约定的餐厅,门口的水牌陈旧,颜色暗淡发黄,像是许久都没有跟换过,叶?上前推了推玻璃门,确定店还开着,便放心走了进去。
这是个平平无奇的粤菜小馆,口味平常,装修也平常,和另一个方向热闹喧腾的小吃街相比,这个方向靠近教职工小区,气氛稍显严肃,格局更为正式,是老师们下班后小聚、宴请亲友的地方。
社团和学生会聚会,课题小组团建,也会选择这里,大学的时候,叶?曾想约荆泽来这里吃一顿饭。
就不太正式,不至于像约会,不至于有很大压力。
但即便是这样,荆泽那天也没有出现。
叶?当时的自尊心很强,被人放了鸽子也不认为是被拒绝了,自己说服自己是不巧——因为荆泽刚好有事而已,她这样的才女校花,怎么可能被拒绝。
叶?是用请教作业的理由去约荆泽的,对方说要看看安排,于是她就当成一种默许。
实际上现在看来,那就是一句拒绝。
那一天如同这一天,叶?就像现在这样走进店里,整个大厅不安静也不嘈杂,几桌人坐着聊天,几桌人等着上菜,偶尔有桌椅拖动的声音,交谈声交织着,在空间里嗡嗡嗡地响着,不大不小,像那种很容易入眠的白噪音。
几年前的那一天,叶?走进店里,环顾一圈,没找到想看到的人,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后来荆泽的解释是,那天临时出差,跟着导师去做横向,不在香山市,很抱歉。
说是这样说,他没有主动提出要补上,后来,谁也没有再提起过这顿饭。
这一天,这一刻,叶?走进店里,不用费任何力气就已经看见荆泽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他的气质突出,已完全没有一点学生气,清俊挺拔,非常打眼。
今天荆泽的内搭是一件黑色的牧师领衬衫,大衣搭在一旁,店内免费提供的茶水已经喝了一大半,似乎早就到了,等了很久。
他当然会比她早到,叶?嘲讽地想着,因为他有一辆一百二十万的奥迪S7,而她只有勤劳的双腿!
叶?甩了甩伞上的水珠,走过去,坐下来,一加一有时候大于二,这样一对男女坐在窗前,不自觉地吸引了很多目光,叶?许久没再受过这样艳羡和欣赏的关注,竟有些不自在。
在很久以前……不,就在不久以前,这样关注对她来说是习以为常。
服务员过来倒了茶,荆泽抬手推过来菜单,不免的,叶?语气带上淡淡的遗憾和怀念:“你还记得这里吗?”
“记得。”荆泽道,“开完组会经常会过来吃饭。”
“我不是问你这个。”叶?的声音闷闷的,“我是在问你……和我有关的,你还记不记得?”
荆泽不答。
“我约过你,你没有来。”叶?说,“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学长,那天你真的是临时出差,才不在学校的吗?”
窗外雨声沙沙,这声久违的称呼在荆泽心中砸出深深浅浅的斑驳,自从他们重逢,除开一句“好久不见”,叶?从来没和他提到过以前的任何。
他也没有。
他下意识看向叶?,但没有捕捉到她的视线,她的视线落在杯底,他看见她将碎发掖在耳后,将要抬眼。
于是,荆泽收回目光,然后,他冷淡地说道:“我现在来了。”
这顿饭吃得普通平常,菜色平常,味道也平常,叶?原本的计划是提些旧事来开启话题,还刻意喊了旧时称呼,以此套话,出师不利,很是失败,索性闭嘴,什么都不说了。
一万块没想象中的那样好挣,她就不该妄想在他心里留下过什么印记。
快吃完的时候叶?去结账,被告知已经结过了,她转头远远看了荆泽一眼,了然,但是连一句谢谢都懒得说,她走回去,只是确认了下。
“你付过了?”
“嗯。”
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就是这样了,微妙、尴尬、四不像,礼貌和客套会显得很虚伪,亲昵和热络又会显得很恶心。
学长两个字在叶?心里换了人,此后就只会用来称呼聂兴。
第53章 你家
在叶?去前台的那段时间里,荆泽已经整理好面前的桌面,鱼骨被整齐得收在碟子里,他穿好了大衣,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她回来后,他主动和她搭话。
“厨师应该没换,还是那个味道。”
“嗯。”
“还吃吗?”
叶?摇摇头:“我吃饱了。”
“那走吗?”
“走吧。”
“我和你一起。”
叶?就要起身,转过去准备拿伞和外套,忽然被人喊了名字,她还以为是荆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但荆泽却看向她身后,轻轻蹙起眉毛。
原来不是他,叶?转了过去,抬头看见面前的男生,圆眼镜,圆领灰毛衣,里面套了件衬衫,乍一看很像学生,但应该不是学生,细看一下,气质有所区别。
这样一想,就不该叫男生了,是个同龄的男人,男人搓了搓手,微微弯下腰,他是从隔壁桌跑过来的,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
“叶??真的是你啊,稍微有点变了,我还不敢认,怕叫错了人,你还记得我吗?”
叶?无辜地睁了睁眼,没太想起来,但是不好意思说,只能给一个暗示。
对方果然笑了起来,提示道:“音乐社,郭淮枫,哲学院的,我之前……之前给你伴奏过……”
“啊,是合奏。”叶?想起来了,勾起的是很轻快美好的回忆,脸上一下子浮起微笑,“你的小提琴拉得很好。”
“看来你是真的想起来了。”郭淮枫推了一下眼镜,显得很高兴,很激动,但是控制住了,一股脑说了很长。
“我留校读研,以后还打算继续读博,今天是组会嘛,结束之后,和师弟师妹们来吃个饭,没想到能碰见你啊!太巧了,真是太巧了,好久都没见你了,从毕业之后……就,就没见过了吧?我们院和你们院拍毕业照是同一天,我还来找你合照了,你记得吗?”
叶?保持着微笑眨眨眼:“啊……”
“我记得你说你拿到了美国的offer要去那边念两年,怎么今天想起来回学校啊?你是提前毕业了还是休假?”
笑容淡下去了,叶?说:“我现在已经工作了。”
“你没去美国读吗?那就是说,你以后也会一直在香山咯?”
“嗯。”
郭淮枫还在说:“我以为你去美国了,都不敢找社长打听你,你和社长还有联系吗?你知不知道你当年那场音乐会有多经典,现在社里还在放,他们做了一个大海报,放在排练室里!”
叶?勉强应了一下,她已经想走了。
今天为了唤起荆泽那根本不存在的共同回忆选择这家餐厅完全是个错误的决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她不想再多听自己以前的事情了,一句都不想。
叶?再次转身,想拿外套,却发现荆泽已经帮她拿在手里,他先她一步站了起来,空出来的一只手撑着她的椅背,从郭淮枫的视角上来看,就像是把叶?揽在怀里。
郭淮枫因此转向荆泽,他没办法不注意他,这男人正在散发剧烈的存在感。
“这是你男朋友吗?”
叶?也站起来,一口否认:“不是!”
荆泽开了口:“我也是香大毕业的研究生,学医。”
谁问你这个!叶?心想,他问的是你答的这句吗?
她觉得心烦意乱,一秒钟都不想再待,抬起脚就走了。
郭淮枫有点急了,追上去两步提高音量:“难得见面,加个联系方式吧,你是不是换手机号了?我能加你微信吗?”
荆泽拨开郭淮枫,不偏不倚地挡在前面,说:“不能。”
郭淮枫挤到他前面去,又喊:“叶?!”
叶?扭过头来了,她瞪着郭淮枫,怒气冲冲地说:“不用了。”
然后补充了一个解释,也是喊出声的:“我没带手机!”
荆泽跟在她身后,路过郭淮枫时很浅地笑了一下,似乎很有风度,彬彬有礼地善后:“她今天心情不太好,不好意思。”
郭淮枫说“没事”,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那桌,他的师弟师妹们早就憋着笑看了半天了,假模假样地安慰起来。
叶?几乎是逃跑一样的冲下楼,天已经黑了,冷风一灌,她冷静了很多。
然后就觉得,她反应过激了。
一个以前的同社的同学而已,人家还记得她,过来打招呼,没做错什么。
其实真的没什么的,暗示也好,好感也罢,不知名的爱慕者一直就很多,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奇怪,她从前早就习惯,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如坐针毡。
都怪荆泽,他坐在她旁边,她就总是处在防御反应。
所有和过去有关的骄傲和风光,现在听来都像是直戳伤疤的讽刺,钢琴女神四个字自从从荆浩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道,再也回不去了。
她已经不弹钢琴了,还有了一个“资助人”,这个词同样讽刺。
雨已经停了,荆泽推开玻璃门,看见叶?背对着站在门口,抱着双臂,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让他的脚步一滞,慢了下来。
或许是熟悉的环境使然,回忆不受控制地蔓延上来。
以前她用一些蹩脚理由在医学部楼下等他的时候,就是这样单薄秀丽的背影,但她现在的头发长度跟大学时相比,变短了,放下来的时候刚刚过肩,此时挽了起来用鲨鱼夹在耳后固定住,今天没穿长裙,改为裤装,更利落,气质也更为复杂了。
荆泽从身后为叶?披上外套,然后说:“这里没法停车,要走一段。”
叶?心不在焉,听话地跟在他身后:“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母校长长的围墙,两个人都心猿意马。
叶?坐上荆泽的副驾,听见导航设置完毕目的地,正在用温柔的电子音播报着路况。
她原本正发着呆,却像是突然惊醒了一样,坐直了,说:“荆泽,别去我那行不行?”
“怎么了?”
“嗯……”叶?想了个理由,“隔音不好。”
这点荆泽倒是同意,他想了一下,问道:“你想去哪?”
“我想……”叶?咬住下唇,然后轻轻松开,让唇瓣慢慢地恢复饱满的粉色,拿捏出一副娇嗔语气,“能不能……能不能去你家?”
荆泽没给她明确的答复,不过叶?已经有经验,倾向于这就是答应了。
他抬手关掉导航,然后直接启动车子。
居然就这样成功了,叶?感到不可思议。
一万块钱正在向她招手。
不过,只要一想到将会发生什么,她就实在是自豪和骄傲不起来,也有一丝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为什么会曾经那么天真纯净地喜欢过他呢?
可是叶?这百转千回的心思还没有轮转五秒,就被荆泽开口破掉。
“那就去酒店。”
“你平时都住酒店吗?”
“是顶层长租套房,私密性你不用担心。”
答非所问,看来她还是失败了,难怪一条信息能值一万,要从这种男人嘴里撬出来只字片语,简直是难于登天。
街灯扫过车内,叶?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侧脸。
这是她第二次坐这辆车,难免会想起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
那时候她下定决心要勾引荆泽,要利用这个男人,让他和荆浩反目,如今这个目的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取得了成功,代价却是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缠绕着她动弹不得。
车子一开,车载蓝牙随之启动,手机自动连接,开始播放上一次未完的语音,女人暧昧的呻吟声一叹,叶?头皮发麻,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她瞪大了眼睛,马上扭头看向驾驶位,以为荆泽会跟她一样为这个意外而吃惊,马上关掉,结果没有!
这男的镇定自若地握着方向盘,什么表情都没有。
所以……不是误触是吗?他就是在听她发给他的录音,他一边开车一边听这种东西吗?变态,变态,变态!!
“荆泽!”叶?大声喊道,“关掉!”
“你需要脱敏。”荆泽冷淡地开口,“不是打算拿着这种东西威胁我要公布吗?你现在自己都听不下去,到时候怎么下定决心公开?”
女人的声音像猫一样颤颤地哭着,她哭的声音听起来像笑,水声粘腻,随着一下一下的撞击清晰地回荡在封闭的车内,男人嗓音暗哑低沉,同样沉醉其中,荆泽说:“而且这是你自己非要录下来的。”
叶?当然什么都听不进去,大脑充血,要爆炸了,她快要疯了,完全是在尖叫了:“关掉!关掉!你这个疯子,变态!色情狂!神经病!”
她太激动了,拧着车门想要拉开,恨不得跳下去,崩溃地大喊,荆泽减速停在路边,然后关掉了录音。
叶?大口喘着气,她现在大脑一片空白,因为喊得太厉害所以有缺氧的感觉。
猛喘了几口之后,她才意识到她刚刚喊了些什么。
她骂他是疯子,变态,色情狂和神经病。
她下意识看向荆泽,第一反应是害怕和心虚,但是荆泽没有看她一眼,他下了车,用力扣上了车门。
第54章 我家
叶?当然想要下车,可是荆泽把车锁了,她使劲摇动把手,车门纹丝不动,她只好放弃。
隔着玻璃,叶?看见荆泽大步从车前穿过,走到街边,走到秋天夜里灰黄色的梧桐树下,从兜里掏出烟盒。
他的手不稳,烟盒掉了,荆泽蹲下去捡,咬在嘴里掏出打火机,反复了几次才擦响砂轮。
他站的那个地方是两个路灯光照范围的交汇边缘,很暗,他又穿着黑色的大衣,黑发垂落下来,叶?只能看见升起的红色红星在来回晃动。
如果以烟卷燃烧的时间来衡量荆泽的愤怒程度,那么这一次应该是最糟糕的一次,他抽了两根。
然后他照例处理好烟头,擦干净手指,把所有东西都扔掉,慢慢走了回来。
这十分钟的时间内,叶?被锁在车里,什么都想了,但什么都没做,她密切关注着荆泽的情况,越来越害怕。
害怕荆泽等会直接过来掐死她,但更害怕荆泽根本不生气不发火,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他们之间的关系结束了。
多么荒谬,她意识到后面那个想法的时候十分吃惊,自己被自己吓得脸色苍白。
像是亲眼看着自己的袖口游动出一条活蛇,心脏都要停跳,冰冷滑腻地贴在皮肤上,恶心、恐怖,但是只能接受,一动都不敢动。
荆泽对她很差吗?
当然很差,恶意满满——鄙夷、傲慢、羞辱,恫吓,控制,但他也给了她最实际的好处和利益,救回了母亲,两次在她被荆浩欺凌的时候帮了她,还有两个人最亲密的时候——如同这条录音赤裸地记录的,他是如何用像毒药一般虚伪的温柔和体贴,在她最脆弱的时候钻进她心里……
就这样长成了一根毒草,一根带刺的藤蔓,成为她唯一的依托,不自觉地产生了依赖——她居然对带给她痛苦和眼泪的人产生了依赖。
她还不能失去荆泽,叶?心想,起码现在不能。
她需要钱,她需要这条靠近荆浩的唯一路径,她需要虚伪的温柔来喘口气,她需要回忆里美好干净学长的幻想,她需要有人像一个变态一个疯子一样缠着她,她需要关心和关注,哪怕仅仅只是令人窒息和痛苦的感觉像罢了。
她需要爱,需要做爱,需要和人争斗和人吵架,需要活下去的一个锚点,一口心气。
她得养着这条蛇,她还需要这段不健康的关系。
荆泽重新打开车门坐进车里,带进来了冷风和萦绕的烟草气息,尼古丁抑制胃酸分泌的同时刺激胃黏膜,胃部一阵灼烧,同时刺激交感神经,促使血管收缩、心率加速。
他因此感到心悸,心口紧缩,有疼痛感,像胸前被人划开一道裂口。
他看着前方,低声开口,说话很慢。
“我碰你,让你觉得这么恶心吗?”
“不是。”叶?早就解开安全带,急切地迎上来,“我不觉得。”
“叶?,我第一次和第二次和你谈好的条件和要求,都不包含……”荆泽停顿住,然后说完,“身体接触。”
“我不会强迫你,治疗费我不会收回。”终于,他转过视线,看向她,“但是我的要求,你必须做到。”
“我不是被强迫的,我没觉得恶心,对不起,因为我刚刚吓到了,你吓到我了。”叶?的声音细细的,很柔和,她靠近他,用上目线看人,试探着把掌心覆在他突出来的一截腕骨上。
慢慢地挪动到手背,肌肤摩擦,他没有躲避。
“我是害怕,万一有别人坐你的车……”
荆泽打断:“我的车上不会有别人。”
“那我道歉,我不该不过脑子胡言乱语的骂你,可是你也不该……”她的声音有哭音了,“你不该这样羞辱我。”
“你觉得我在羞辱你?”
“不然呢。”
“恰恰相反,叶?,我是在羞辱我自己。”他垂眼看着她,深褐色的眸子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仿佛有沉郁的痛苦。
这是他第一次向她解释他的想法,而不是莫名其妙的一个结论,一个命令。
“我承认你的勾引暂时起效了,成功了,我对你的身体有欲望,答应了这么愚蠢的需求,我需要脱敏。”
“不,别拒绝我。”叶?讲话的声音发颤,膝盖跪在手套箱上,就这么横跨着揽了上来,勾住荆泽的脖子,她把全部的自己贴了上去,小心地亲吻他的唇角。
“我勾引你,不是为了钱。”
叶?心惊胆战地说了句半真半假的实话,从来没有讨好过男人,还一直都被荆泽嘲讽招数拙劣,索性不再演了,只用本性。
但还是留了个心眼,藏了一半,这话听起来应该是悦耳的,只是不知道这样效果如何。
总之应该没有起反作用,荆泽由着她摆弄,呼吸平缓,心内十分清明。
他对她释放的恶意和鄙夷足够多,很清楚自己不配。
因为姿势的原因,叶?坐在荆泽的大腿上,视线远高于他,他仰着脸,视线却是居高临下的,宽大的掌心揉过她的臀部和腰部,按在她的背上,把她压向自己。
叶?心领神会,立刻吻上来,舌尖像蛇信一样钻进来,撬开他的齿关,她的身体自然下沉,发出啧啧水声。
她今天穿得普通,完全没妆,全然的素颜,可是双眼含着春色,眉目之间艳情极了。
两侧车窗贴了防窥膜,但是前窗没有,他们就这样停在路边。
这一幕情色旖旎,只要走近一些,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因为一段在封闭车厢内别人都听不见的录音而崩溃到要跳车,现在居然又这样毫不顾忌地骑在他身上。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甚至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是他竟然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自己在想什么。
脱敏疗法完全失效了,这个女人压在他身上,像千斤重的石头。
唇舌分开,银丝勾连,荆泽喘得粗重,西裤被绷得紧紧的。
“喜欢吗?”
“喜欢。”
“想要吗?”
“想。”
“现在?”
“嗯……”叶?似乎也已经情动,一口气未喘匀,又来吸他的舌头。
黑眸浸透了欲念,他的手摩挲着她的后颈,拉开她,低声一笑。
叶?这才惊觉,她好像被他带到沟里去了,一不小心说了些很下流的话,血轰得一声全冲上头,她热得要烧起来了:“别在车上,荆泽!”
“不在这里。”他摸了摸她后脑的碎发,哑声回复,“去我家。”
“好!”
叶?立刻狼狈地爬下来,她像是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都做了些什么,心脏咚咚直跳,欲盖弥彰地穿上外套,紧紧将拉链拉到顶,羞耻得想要钻进车底。
荆泽在她身边整理好衣领,然后缓缓重新发动车子。
仅仅转过一个街角,荆泽就逐渐降速,驶入一栋公寓的地下车库,叶?看着周围熟悉的街景,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原来她早就知道荆泽住在哪里,如果荆泽真的一直住在这里的话。
香山大学医学系排名前三,附属三甲医院全国知名,独立于主校区,隔着一条东番街,占住了朝南的一整片,平时和主校区交集不多,叶?之前来这里,都是为了来上荆泽导师开的那门跨专业选修课。
那门课荆泽是助教,因为他弟弟荆浩的撒币性格,荆家的背景实力早就在校内流传,叠加上专业光环、优异成绩、长相、性格,他本人低调根本无济于事。
叶?慕名而来,她就是为了他选那门课的。
在叶?精心制造的偶遇之下,他们不仅认识了,而且偶尔会聊天。
她由此得知他平时不住在研究生宿舍,而是住在临街的一栋商住公寓,叶?甚至还因为“顺路”而送他走到过楼下。
但以当时的身份,当然没有缘由开口问能不能上去坐一坐,荆泽也没有邀请。
在那个时候,他的态度始终温和疏离,很少拒绝,从不主动。
太荒诞了,如果他还住在这里,那她大费周章地请他吃饭,探听消息,然后闹这一场的意义在哪呢?她明明就可以直接发出这个地址,然后拿到一万块钱!
或许只是因为她选的餐厅在这里,他就近而已,大学城离阿斯克那么远,荆泽没道理常住。
停了车,他下车为她开门,他们一起进了电梯,荆泽摁下一楼。
“先去买点东西。”
大学城附近的一大特点,就是随处可见牵着手的学生情侣,楼下的这家便利店也是同样。
荆泽带着叶?进了门,带她买了全套的洗漱用具、毛巾,崭新的玻璃杯,店里有三条一袋装的女士内裤售卖,他问她要选什么颜色。
他的表情相当自然,但是叶?很难像他一样。
他们站得很近,轻声说话,像是一对情侣。
可氛围始终奇怪,他们不是情侣。
叶?说“随便”,然后迅速扯下货架最外端的包装袋扔进他怀里。
最后结账的时候,荆泽从柜台旁的陈列货架上拿了两盒套,店员看了一眼,例行公事的用社畜语气播报:“你好现在活动买三送一请问需要吗?”
不需要!叶?在心里喊道,这个地方她不想再来。
然而荆泽点点头:“好,拿吧。”
第55章 变态
公寓就是非常普通的公寓,因为在大学城附近,所以并不奢华,但是设施维护得当,配套服务齐全,租金较之一般学生的负担能力来说略高,但是对于荆泽来说当然不成问题。
以荆家的背景实力来看,直接买下这一整栋楼都是小意思。
这话不是夸张,叶?越发觉得可能性很高,应该不是买下了一整栋楼,因为电梯里还有其他人,陆续到了对应楼层,但是至少是一整层。
现在刚刚九点,对于大学生的生物钟来说正是非常活跃的时候,电梯里人满为患,每一层都有人上上下下进进出出,直到全部下空,只剩荆泽和叶?前往顶层。
一梯六户,全部用的是开发商统一制式装修,同一型号品牌颜色的防盗门,从外观上来看毫无分别,荆泽出了电梯后走向右边,侧身挡住叶?的视线,然后推开房门。
这人用的是智能静音锁,整个过程静悄悄的,这男人谨慎到了这个程度,反倒引起了叶?的强烈好奇。
运用职业相关的第六感,她判断出其他的几户根本没有住人。
他住在人流量这么大的公寓里,大隐隐于市,显得非常低调,又买下一整层,保证了私密性,所以这里真的就是他的长居地点——叶?跟着荆泽走进室内,只扫了一眼,就非常笃定。
一个人的长居地点是这个人内在境遇的外在延伸,走近一个人的家里就像走进他的心脏——这个比喻放在当下这个情境让叶?觉得有点不适,但她是室内设计师,有职业敏感度,被迫比其他人更为敏锐。
不是每个设计师都能有这样的天赋,所以方楚辛才会开玩笑说“设计个房子剖析起我的灵魂来了”,还说她不该是个设计师,该去算命。
但方楚辛越是这样说,叶?越是知道自己说对了,在专业上,她是绝对强大和自信的。
所以,进屋,脱了鞋,赤脚踩在屋内通铺的灰色长绒地毯上,就像踩在柔软的经络,深入紧闭的心房,通过一次短暂的开放,窥见荆泽内心的真实想法,靠近他的灵魂……
这个说法又肉麻又恶心,叶?为自己过于泛滥和丰富的文艺思维而感到一阵恶寒。
荆泽进了屋,脱掉大衣放进入口处的隐藏衣柜,放好鞋子,将手中的便利店纸袋和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从中拿出新买的玻璃杯,去厨房简单冲洗干净,倒上一杯温水,递给叶?,然后指了指,让她坐在小客厅唯一的一个单人沙发上,下了指令。
“休息会儿,别乱动。”
然后他就去了盥洗室,关上门。
没有其他交代和接待,叶?被扔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抿着水,一点都不觉得紧张,放松地向后倒在靠背。
不让乱动,那就乱看呗。
公寓总面积不大,但户型很好,进门一室一厅布局,外加一厨一卫,一个半平米的小阳台,
叶?之所以能一眼判断出这里就是荆泽常住的地方,是因为整个空间都被塞满了,功能区被使用,动线完全符合日常生活习惯,日用品有新有旧,茶几上的玻璃壶还存有半壶冷水。
但是,和荆泽这个人一样,这里因为全屋黑白灰的色调和过分整洁,因而不够温馨,所有的东西都极有质感,没有任何廉价或者有趣的小玩意作为点缀。
如果要说有什么是意料之外的话,那么叶?认为第一件就是她脚下踩着的这个东西——地毯。
在实际的案例方案中,如果不是客户强烈要求,几乎不会有国内的设计师推荐全屋通铺地毯,国内对房屋清洁的标准要求比较高,通铺地毯又贵又不实用,难以打理,易生螨虫,还容易引发呼吸道敏感,甚至生病。
所以地毯,而且是长毛地毯,实在是反常。
不过既然是长毛地毯,还能保持得这么干净,一定常常清洁,屋内保持得很好,摆放规整,仅仅靠保洁是做不到的,
难怪荆泽的家务做得这么熟练,一回家什么都不做先洗澡,他应该是轻微洁癖加强迫症。
不仅仅是地毯,细看之下,叶?更觉得反常,这屋子的基本气质其实是符合她对他的一贯印象的——冷冽干净,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凌厉线条,调节了冷硬的色调,显得很温和。
弧形的吊顶处理,隐藏式无主灯设计,圆形白色岩板边几,浅灰色悬浮式收纳柜,没有强光刺激,没有亮面材质带来的攻击感,就像夜色下纯白色的沙滩,柔软、潮湿、微微发凉,什么都没有。
躺在上面,只能看见天空。
沙发是单人的,餐凳只有一把,卧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单人床,铺着灰色真丝质地的床品,像是完全没有考虑过会有其他人甚至是客人的存在,叶?非常确定,除开荆泽本人,她就是唯一一个走进这里的人类。
这是否意味着他对她有所动摇?
盥洗室响起水声,荆泽正在洗澡,叶?从面前的茶几上拨开便利店纸袋,拿起荆泽放在那里的文件袋,毫无心理负担地抽出来查看。
他让她别动,她一步都没有动啊!就在她手边上,看看怎么了呢。
因为之前遇到了聂兴,所以叶?认得出来,荆泽拿回来的这个文件袋,和当时聂兴拿在手里的是同一个,表皮上用黑色油性笔写着编号,编号的数字相同。
里面只有几张复印纸,密密麻麻的英文和图表,叶?能够留美一年,英语阅读水平很强,但是她却只能看懂一些没意义的连接词,只好拿出手机实时翻译,转成了中文之后还是天书。
叶?艰难地阅读着其中的关键词。
“为解决神经肌肉接头结构破碎、功能失调、突触传递效率低下……恢复……发现了一个先导化合物……暂命名为……同时激动肌肉特异性受体酪氨酸激酶和抑制促分裂原活化蛋白激酶4……旋转棒和握力测试……治疗组小鼠肌肉组织免疫荧光染色显示……显著增高……更完整……初步证实提升……”
看起来就是一份高深莫测的医学文献,和阿斯克和荆氏集团都毫无关系,没有偷拍下来的必要,叶?迅速把文件放回袋子,放回远处,调整好角度,让它看起来纹丝未动。
幸好手脚够快,荆泽拧开盥洗室的门走进客厅,叶?镇定地握着水杯放在嘴边,眨眨眼。
“你洗好啦?”
“嗯。”
每次见荆泽要么是白大褂,要么就是规规整整,最多就是穿着浴袍或者丝质睡衣,一副斯文败类的骄矜摸样,这是叶?第一次见他穿松垮的家居服。
头发洗过了但是没有吹干定型,微湿,软绵绵地垂着,就算还是同一副冷淡表情,看起来居然没有平时那么讨厌了。
“你这种棉质的衣服,还有吗?”叶?说,“我今天这套不适合睡觉穿,料子太硬。”
荆泽又应了一声,进房间打开衣柜,递了过来。
“新的,洗过了还没穿。”
“谢谢。”
二十分钟后,叶?穿着这件棉质的长T恤出来了,只穿了这一件。
荆泽看了她一眼,就起身,随手从茶几上夹起一枚套,咬在嘴边撕开,单手套上,揽着她的腰压下去,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
叶?承受不住,跪在地毯上,上半身撑在沙发,毛茸茸的地毯不住地摩擦着膝盖和贴在地面的小腿,痒极了,身体敏感,她哭叫起来,发着抖,在地毯上留下水痕。
“你把地毯弄脏了。”
荆泽咬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低,气音吹进耳廓,过电一样,腰就更软了,可是他的手臂牢牢钳制着,不让她落下去,她哭噎着道歉:“对不起。”
“不怪你。”
当然不怪我,叶?想,是这个男人太恶劣,没完没了,他有做手术连站四个小时的体力和意志力,但是她没有,浑身像散了架,软绵绵的,膝盖都磨疼了,大腿很酸,不住得发抖。
“别哭了。”荆泽说,“地毯湿得更厉害了。”
“对不起……”
叶?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在心里又骂了一遍——变态、神经病、虚伪的色情狂,他的语气越是温柔平静,动作越是粗暴失控,好像人格分裂一样。
又或者这就是作为变态的趣味之一——说一些道貌岸然的话假装克制,实际上吐出来的气息滚烫,紧紧地箍住她,无节制地索取,勒得她几乎窒息。
偏偏还是这个不喜欢的姿势,她觉得委屈,反而越哭越凶。
但很快就公平了,后来的那次,是荆泽跪在地毯上,叶?坐在沙发,仰起长长的颈子,缺氧一样地猛喘,完全被欲望支配,抓进他的发间。
黑发微湿,手感比想象中更细更软,唇瓣同样,荆泽去了一趟盥洗室漱口,然后回来,他们抱在一起接了一个长吻。
这是他家,用的是他常用的沐浴露和漱口水,所以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就更强烈,完整地包裹住她,营造出更多接近于爱的错觉。
叶?感受到怀抱温暖,就缩进去,因此荆泽很方便地像抱一只猫似的把她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走进他的卧室。
第56章 幻梦
单人沙发的确太局促,但卧室同样是一张很窄的单人床,只好紧紧贴在一起。
皮肉和皮肉挤在一起,手指和手指交缠在一起,呼吸和呼吸融化在一起,水液混在一起,汗水和眼泪含进嘴里,又苦又咸,她想尝一点甜的东西,就仰起头来吻,去找他的舌尖。
荆泽的回应同样急切,他总算懒得再维持虚伪的恶趣味,坦诚地沉溺其中。
卧室没有开灯,他在客厅投进来的微光下阅尽她眼中爱怜,然后用发颤的掌心捂住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沙哑,听起来煎熬而痛苦。
“别看着我。”
荆泽的掌心干燥温热,笼罩在叶?眼前降下一片黑暗,她在黑暗中四处碰壁,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被狠狠纠缠,无力地微微吐出舌尖,用手去拉他的手,拉着他抱紧自己。
主动的引导迎来凶狠的回应,叶?一边喘息一边尖叫,放肆地流露出饕足的媚态,毫不避人,也不打算隐藏。
在坦诚相对这件事上面,她总是比他更加坦诚。
和那晚在酒店的事后类似,叶?累得睡着了,但这次睡得更沉、更放心,这其中稍微有信任的因素使然,她相信荆泽会照顾她的,他一向做得不错。
她的信任没有被辜负,在这个方面,荆泽的确很细致,叶?再次醒来的时候,周身清爽舒适,裹着被子睡在床上,空间非常充足。
因为荆泽并没有睡在床上。
房间内亮着灯,光源并不来自于顶灯,而是来自于贴着床边放着的书桌,上面摆着一盏护眼台灯,荆泽带着眼镜,正在查看文件,十分专注,根本没有注意到她醒了。
他看的就是从聂兴那里带回来的文件,文件袋被放在桌旁,面前架着笔记本电脑,桌面摆满了摊开的大部头医学专著,都是对面那侧的书架抽出来的。
对面的书架占据大幅位置,一直顶到了天花板,在阴影中沉默寡言,但是压迫感十足,像一堵密不透风的砖墙,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大的薄片,看形状应该是CT胶片,阴森森的,有点吓人。
挨着书架是嵌入式衣柜,使用与卧室墙面相同的浅灰色哑光材质,没有任何把手或装饰,如果不是因为叶?是专业的,这样乍一看上去可能都看不出来玄机。
衣柜门半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纸张、墨水以及极其淡薄的、经过严格清洁后的织物的气味。
就是这种味道,再掺上消毒水的残留和荆泽家沐浴露的味道,就是他身上那股冷冽气息的具体构成。
荆泽发现叶?醒了,第一反应是拢住灯光,淡淡问道:“弄醒你了?”
“没有,我有光也睡得着。”
“嗯。”
“你等会睡哪?”
“地上。”
就这样,对话结束,他收回视线,重新盯住纸面,微微弓着背,空气静极了。
叶?埋在被子里看他,模模糊糊的意识,朦朦胧胧的灯光,这一切都好像一个梦。
这如果真的是一个梦多好啊,她忍不住想,如果她永远都不用认识他的另一面,就只看到多年前并不互相了解的那一面,一前一后地走过樟树树荫,他邀请她上楼坐坐,她点头答应。
不会有肢体接触,只是喝杯水,聊聊天,她向他请教作业,那门医学伦理课枯燥难懂,要看的文献太多,他带上眼镜讲给她听,纤长的手指翻过书页,嗓音低沉好听,趁他看着纸面的时候,她就可以抬头看看他的侧脸。
但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多年前的想象才是幻梦,突然之间,叶?喊了一声“荆泽”,然后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那个人……病好了吗?”
“这要看定义。”荆泽没有抬头,“医学层面治愈的概念并不是恢复如初,许多病程是不可逆的,没办法用简单的好了或者没好来回答。”
“好吧,其实我只是想问,那么……那个人……现在……还活着吗?”
“还活着。”
“那就很好。”叶?低声说,“现在医学技术越来越发达,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会越来越好的。”
母亲生病后,叶?的共情力更强了,也很容易就想开想通很多事,即使荆泽讨厌,那个病人总之是无辜的,因此她语气中安抚安慰的意味浓重,不掺一丝其他。
荆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
他伸出手,把护眼灯的灯光掰向自己这一侧,她朦胧地浮动着灯光的脸庞落进灰蒙蒙的阴影里。
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合上了,过了一小会儿,就响起浅浅的、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的样子很像某类穴居的小动物,像小狐狸抱住尾巴似的把脸埋进去,独自居住在山洞,父亲死亡,母亲难以依靠,因此只能抱住自己,牢牢地裹着被子,缩成不大的一团。
他坐在旁边看着,难以自控地又涌起欲念,自我感觉很像盘踞在洞穴深处阴沉沉的巨蟒,劫掠了公主,藏匿在巢穴。
因为是公主,又有怪物,那么在故事里,就一定会出现骑士。
可现在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童话故事早已经变了风格,公主不必等待一个骑士才会获得结局,勇敢的公主美丽且有力,自己就会把匕首插进怪物的心脏。
那将是他的结局。
荆泽自嘲地笑了笑,取下眼镜起身,去盥洗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着的,只知道她睡着的时候荆泽还没睡,而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荆泽不仅醒了,而且已经洗漱完毕,收拾好屋子,完全看不到地上摊开的被褥痕迹。
她怀疑他根本没睡,但只看外表看不太出来,他脸上不见疲态,眼下没有青黑,不知道该说是天生丽质还是不似人类。
叶?的陪护假就请到今天,明天该回去上班了,她恋恋不舍地爬起来,荆泽递过来一杯还温着的蜂蜜水。
但还没等她心里一热,就听见他开口说:“十五分钟内我要出门,在这之前,你要收拾好所有东西离开这里。”
“你要去哪?”
“上班。”
“我能顺路坐你的车去医院吗?”
“不能。”
“我提前下车行不行,自己走一段路,保证不和你同时出现。”
“不行。”荆泽看了一眼腕表,冷淡地报数,“如果你现在还不开始收的话,十四分钟。”
叶?想了想:“我好像没什么东西要收,那再睡一会儿吧。”
她喝了几口蜂蜜水,闭着眼睛又倒下去,荆泽说:“如果我发现你的东西留在这里,我会直接扔掉。”
叶?只好爬起来:“你有空坐在这,不能帮我收吗?”
“十三分钟。”
催命鬼一样,叶?碰了钉子,一肚子气,但脑子一转,问:“内裤也要收走吗?我只有一个屁股,只穿了一条,还有两条新的怎么办?”
她的进步确实很快,反击噎人的思维速度同样变快了,荆泽皱了皱眉,静了几秒:“随你。”
赢了嘴仗,叶?得意地喝完甜水。
还有没用完的套……怎么算?但叶?当然闭嘴不问,一方面是不好意思,另外一方面,她有理有据地认为,又不是她在用,根本不算是她的东西啊!
叶?挤进早高峰地铁,收到聂欢发来的消息,她说她今天当班,并且有一个超级惊喜大礼物要送给叶?。
聂欢的脑回路向来难以预测,到底会是什么样的超级惊喜大礼物?她感觉她完全猜不到,没有一点头绪。
叶?进了神外住院部,聂欢等在病房门口,门关着,她搓搓手,大声宣布:“超级惊喜大礼物,现在揭晓!”
然后,聂欢推开门,除了母亲和张姐,叶?还看见了一个人和一个小机器人。
不过,她还是没有明白:“欢欢,是什么礼物啊?”
聂欢高兴地扬起笑脸:“当然是我哥!我哥来看你啦!”
聂兴也笑了一下,动作很轻地拍了拍手边的小机器人的脑袋,纠正道:“是这个机器人。”
小机器人顶着的显示屏也从像素豆豆眼完成了月牙,发出和刚刚聂欢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超级惊喜大礼物,现在揭晓!”
叶?还记得这个智能陪护机器人,她在天佑总部聂兴的办公室见过,印象很深。
她准确地叫出它的名字:“科洛尼斯,对吧?”
她冲它摆摆手笑了:“小科你好。”
“小芊芊你好!”
叶?好吃惊:“它怎么认识我?”
沈芜在旁边笑眯眯地插话:“是我给它介绍认识的,刚刚小聂总教了我一下怎么用。”
张姐也觉得新奇:“可有意思了这小东西,特别会唠嗑!”
叶?问聂兴:“学长,这是你办公室那台原理样机吗?唯一一台?”
“对,现在进入测试阶段了。”聂兴回答,“欢欢和我说了一下,我觉得挺合适的,刚好请阿姨帮我们这个忙,收集一段时间的真实数据和反馈,阿姨刚刚也答应了,你觉得怎么样?”
“那当然好了!”叶?激动极了,“这个礼物太好了,太惊喜了!”
沈芜现在正处在术后关键的恢复期,能有这样新奇机器人调节下心情,起到一定的陪伴作用,简直再好不过了。
聂欢在旁边得意地说:“造价好几百万呢,市面上最新技术,只有天佑才有哦!”
第57章 理想
聂兴大致介绍了一下功能,这款Coronis05XS18是非医疗级,主要的功能模块在陪聊、提醒、情绪调节和简单体征监测,能通过脑机接口进行情绪干预,能进行物理辅助与移位搬运,方便病人康复时辅助进行步态训练、肌肉训练等等。
目前语音包和性格包都使用的是聂欢的采样,另外还有其他性格包和语音包可以切换,可以温柔、可以活泼,还有一个模式,叫做专业模式。
叶?出于好奇,就下了语音指令:“小科,切换专业模式。”
“好的!”
欢快的像素豆豆眼消失,显示屏上列出了沈芜每天用药、检查、康复训练的对应时间表,并给出了下一项事项的倒计时。
叶?问:“小科,你既然这么专业,那你能不能算出来,我妈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啊?”
“家属您好。”小科的语音包切换成了一个男声,“这要看您指的‘好’是如何定义的。”
“临床上有三套常用标准,一,病理治愈,二,功能治愈,三,症状缓解,不同疾病对应终点不同,无法直接回答您好或者不好,请问家属,您问的是哪一种?”
“就是最通俗的那一种。”
“好的家属,我的判断是,病人现在生命指征平稳,通俗来讲,就是还活着。”
叶?有点无语地看向聂兴:“你们这个模式……”
“怎么了?有意见你提,反正是测试期。”
“说不上是意见,就是……”叶?欲言又止,“这个专业模式……讲话的风格,好像某个人……学长,要不要考虑换一换?”
“啊?是吗?”聂兴微笑着说,“就是采样的一个普通的医生而已。”
“太没有亲和力了。”
聂兴想了一下:“确实没把这一点当作考量的因素,因为不是正式上市版本,就身边即世界了,就近原则,比较方便,可爱的那个模式找了我觉得最可爱的。”
他看向妹妹,可可爱爱的欢欢正在给沈阿姨讲解机器人的更多功能,然后继续说:“专业的那个,我找了我所认识的最好的医生。”
“你总不会只认识荆泽一个医生吧?非要找他吗?”
聂兴反问:“他不是个好医生吗?”
叶?沉默了,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学长,你选的很好,不用换了。”
聂兴没回复,却突然转了话题。
“叶?,你知道荆泽为什么要学医吗?”
他这样问,大概还是站在好友的立场,见缝插针地为好友再说两句好话,从他旁观的视角来看,这两个人互相了解不深,误会重重,所以,他确实没有想到——
叶?会说:“我知道。”
既然聊到荆泽这了,叶?想趁机问点信息,不过她没报什么希望。
有关荆家的秘密,聂欢这么爽快的人嘴都这么严,聂兴就更不用说,果然,他拒绝了。
“你要是有想知道的,可以自己去问他。”
“如果他不说呢?”
“那大概你不知道就是最好的。”聂兴说,“因为我也不知道。”
叶?说:“我不信。”
这话有点傻,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聂兴也笑了,笑完了,他很真诚地说:“是真的。”
聂兴和荆泽真的是太不同的人了,叶?忍不住想——明明没见几面,可是次次都让人印象很好。
这两个人到底是为什么会成为朋友啊?
因为太过放松,叶?一时忘形,把这句话问出口了,不过还没来得及后悔,聂兴已经回答了她。
“君子和而不同,我和荆泽之间确实不同的地方比相似之处要更多,但是那都不重要,只要有一点相同,就够了。”
他的神情非常郑重和认真:“我们的理想相同。”
叶?再次沉默。
明天就要上班了,最后的半天假期,叶?约了陈俪语出来喝咖啡。
为了保密,叶?避开医院,特意转了两趟地铁,来到了一个位置偏僻的创意园区,这里原本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临海仓库,今年改造后开放,两侧的手作、茶道、布艺小店都是新开的。
叶?点好两份下午茶套餐,陈俪语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十五分钟。
陈俪语一坐下来,就要来酒水单,又加了一份冰茶:“妹妹,你也太文艺了,选这么个地方,车都开不进来,老娘……”
她收了一下,改了口:“我走进来的!”
陈俪语穿JimmyChoo
珍珠鞋,底又薄跟又细,很不适合走路,完全是美丽刑具,叶?抱歉道:“不好意思,陈总监,我没考虑到。”
“算了。”陈俪语直接喝了半杯咖啡,“说吧。”
叶?的开口有些艰难,摸着杯柄,陈俪语等不及,又开口问:“你昨天不是说知道了荆泽平时住在哪吗?怎么没发?”
“后来出了点其他意外情况。”
“好吧,那你今天找我来干什么?”
“嗯,陈总监,你不是说,希望我多去了解荆泽,然后告诉你吗?”叶?慢慢地说,“如果我说……我觉得,荆泽可能……就是只想当一个医生呢?”
“嗯?”陈俪语摘下墨镜,瞪大眼睛。
“荆泽学医,是为了救一个人。”
“啊?”陈俪语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差点翻成一个白眼,也许她就是翻了一个白眼。
“每个医生都会说自己的理想是治病救人,这条不算。”
“不是救人,是救一个人。”
“是吗?”陈俪语来了兴趣,变得认真了些,“什么人?男的女的?”
“我不知道。”叶?摇头。
但她又说:“我只知道,那时候荆泽还很小,他是为了救那个人才学医,现在他已经成了医生,而那个人还活着。”
“有意思。”陈俪语用手指卷着发尾,一圈一圈地缠在手上又放开,一边想一边问,“救这个字是原话吗?”
“是。”
“你想好哦,妹妹,原话里有没有这个字,很重要。”
“我确定。”
“那多半是致命的。”陈俪语说,“小时候救不了想救的人,起码二十年过去了,还活着,那要么是用钱吊着命,要么就是病好了却有终生后遗症,以荆家的财力来看,两种都有可能,还有别的线索吗?”
“没有。”
“你这是什么表情,觉得他很高尚?”陈俪语无奈一笑,“他在哪里给你讲的?酒后,还是床上?这两种都最不可信,男人的脑子就是一团浆糊,如果讲出来这么条理清晰的故事,那一定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哄你心软,所谓的真情流露都是骗小女孩的把戏,别信什么酒后吐真言的老话,都是放屁!”
“都不是。”叶?又摇头,“是在学校的时候,很多年以前,那时候我们并不算熟。”
他们并不算熟,所以没有那么多共同话题可讲,都只能说一说自己的事——她曾经告诉他,她会以20世纪以来最伟大的现代设计师查尔斯·伊姆斯为目标,而他曾经告诉过她。
他学医,是为了救一个人。
那都是曾经了,即使现在更熟悉,更紧密,但现在的叶?绝不会再向荆泽分享内心想法,而现在的荆泽也不会和她讲什么故事,陈俪语骂错了人,他根本不会费心谋求她的同情。
叶?说:“我没觉得他很高尚,我只是相信这个理由是真的。”
“好吧,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陈俪语静了一会儿,又说,“人很难保持初心,也许他现在已经变了。”
“我觉得他没有。”
陈俪语看着叶?一笑:“好啊,那你说说吧,为什么这么觉得?”
但是叶?没有笑:“我不能说。”
“怎么,荆泽发现了?”
“不,是我不能,我做不到。”叶?轻轻吸了一口气,微微垂下眼,声音也变低了,“陈总监,很抱歉我之前收了你的钱,现在我还给你。”
陈俪语挑了挑眉,与此同时,她的消息提示音一响,她撑着下巴扬起手机一看,叶?把一万块钱原封不对地转了回来。
拇指悬停在屏幕上方搓了搓,她暂时没有收。
叶?又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看向陈俪语:“就算荆泽是个糟糕的人,但他的确是个好医生,我愿意相信他,我相信他就是只想做一个医生。”
“我想我的结论一定让您失望了,所以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合作的可能性了,我把钱退给您,耽误了您的时间,不好意思。”
陈俪语撑着下巴,看着叶?,然后她点开手机,利落地点下收款。
“我知道荆泽为什么选择什么都不告诉你了,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她抱着双臂,向前倾压身体,同时压低声音。
“你太讲礼貌了,会被吃掉的。”
“不用抱歉,是我要谢谢你,聊了这么多不收调研费,纯赚不亏。”陈俪语摸摸心口,夸张地叹了口气,“哎,可惜我还剩了那么一点良心,这单我来买,附赠一句忠告,当然了,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别往心里去。”
陈俪语一口气吸完剩下的小半杯冰茶,把墨镜架在脸上,站起来,轻轻地摁在叶?的肩膀,弯下腰,声音也很轻,像气音。
“可以利用他,千万不要爱上他。”
然后,她走了。
我知道,叶?心想,我当然知道了。
第58章 新房
叶?重新回到凛度上班,受到了热情欢迎,她受宠若惊。
从电梯里开始,就不断有同事和她打招呼,而她只是脸熟,见过而已,她实习的时间不长,又天天跟着冷雪晴,还请了假,脸熟都靠参加展会的积累,根本还谈不上认识。
但大家都喊得很亲热。
“芊芊,早啊。”
“小芊芊,你终于回来了!”
“今天很美呢亲爱的。”
叶?统一报以疑惑的友善微笑。
“早啊!”
踏入公司大门,坐在前台的人事姐姐捧着一大束鲜花迎了上来,笑容满面:“芊芊,恭喜你转正!流程已经走完了,但你还在休假中嘛,所以庆祝的花束今天补上,我亲手挑的哦,漂亮吗?”
“漂亮,谢谢。”叶?笑了笑,但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你也这么喊我呀?”
“哎呀,你介意吗?”
“不是不是,不介意。”叶?急忙否认,“我只是不知道……你,还有大家,是怎么知道的呀?这是我的小名。”
“我们都是听冷工喊的,大家都习惯了。”人事说,“你肯定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两周,他天天念叨你。”
冷雪晴吗?念叨?叶?很惊讶:“啊?”
“虽然一天只有一次,但是对于冷工来说已经很频繁了,他平时经常一整天不说话的!”人事说,“你休假的这段时间各组的设计助理轮流去他那,被折磨的好惨。”
叶?哭笑不得:“可我也没来多久,那在我之前呢?”
“所以说多亏了你啊,大家头上的乌云都散了!”人事把花束塞进她怀里,如释重负,“我终于不用再继续招这个岗位了,我解脱了!”
叶?抱着花,笑着开玩笑:“好吧,那我们双赢!”
鲜花芬芳,叶?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走过已经变得熟悉的走廊,经过全黑的办公室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敲了敲门。
按照正常的社交礼仪和职场规则,当然需要等到许可再进门,但穴居人没有这个规矩,叶?带了钥匙,直接开了门。
这个时间——秋高气爽的早上,明明是刚刚开始上班,最该清醒的时候,但是穴居人十有八九都是在睡觉,今天也不例外。
看到冷雪晴依旧埋在毛茸茸的绒毯下,脑后的黑发乱七八糟地翘着,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盯着看了一会儿,莫名觉得很安心。
天才多怪癖,但叶?却觉得她和组长是同频的,而且他虽然性格不合群,却是个好人,入行第一年能遇到这样的“师父”,实属幸运。
她放下花,正要离开,冷雪晴突然睁眼了。
凤眼清清淡淡地一扫,给叶?刚刚酝酿出来的“雏鸟情节”降了温。
叶?笑了笑,一指:“借花献佛,人事姐姐送的,很好看,组长,谢谢你愿意耐心带我,我今天转正了。”
冷雪晴慢吞吞地坐直,先进行了一套“开机”动作,然后说:“我也有一个东西送你。”
他弯下腰,从地上捧起来一个盒子,暂时看不出来里面装的什么,用很好看的纸和丝带精心包装,冷雪晴审美不俗,挑选的包装也非常有质感,看起来很贵。
叶?好奇极了:“我能现在就拆吗?”
“嗯。”
叶?很小心地拆开丝带和包装纸,叠好了放在一旁,从盒子里拆出来一只官方出品的女武神赛利亚可拆卸活动手办,她下意识看向屋内手办墙之前赛利亚被摆放着的对应位置,发现那里已经是空的。
“组长,你把你的限量款送给我了?”
冷雪晴似乎答非所问:“陈燕生说,你妈妈生病了。”
叶?却听懂了,她为了给方楚辛的房子出设计方案,已经完整地把原动画看过一遍,所以她知道赛利亚在剧情中是战争女神,象征着和平与健康。
所以从冷雪晴的角度来看,这是一种美好而纯粹祝愿,叶?欣然领情,轻声说:“谢谢。”
不过,冷雪晴又说:“你给姓方的做设计,也用得上。”
“确实,方楚辛也喜欢赛利亚,可以作为灵感来源。”叶?突然笑着问,“组长,那万一我要是转送给方楚辛,你会不会生气?”
“你想怎么处置都可以,是你自己的事。”
果然是这个答案,没有温度,没有波动,叶?早就预判到,是意料之中的,是属于他们两个之间,旁人不懂的默契和自由。
于是她笑了:“绝对不会,我才舍不得,说一说逗你玩的。”
叶?紧紧抱住盒子:“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冷雪晴不易察觉地露出微笑。
“嗯。”
叶?的心情很好,工作起来干劲十足,她甚至打算下班后破例打车回家,以免晚高峰的地铁挤坏了珍贵的礼物。
可惜置顶的对话框发来一条消息,搅扰了这一整天的好心情。
不至于觉得恐惧,她现在不是那么地害怕荆泽了,但还是觉得不安。
他找她,就算不是那事,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荆泽发来一个地址,一笔车费,让叶?下班之后直接就去,半个小时之内必须出现。
叶?只能照做,荆泽给的地址同样在南郊,和凤凰道花园是同一个方向,且直线距离很近,但是实际车程相隔很远。
叶?点开地图查看,发现这个地址和凤凰道花园都相邻健业水库,只是分属两端。
所以荆泽也是有可能出现在南郊的,叶?生出一点后怕来——当初她居然抱有侥幸心理,觉得荆泽绝对不会发现,现在看来这个绝对根本就不绝对。
也许她命中就有此劫,荆泽像个鬼一样,总是能出现在她出现的范围里。
其实细想之下也没有那么玄学,这里地理、气候、交通环境优越,本身就有好几个别墅区和高端商住楼盘,凤凰道花园是其中一个,荆泽发来的这个临水小筑是另一个。
荆家那么富,买几套房子不稀奇。
在视野最好的庄园前,停着荆泽的奥迪S7,现在这辆黑车她一定认识了,化成灰都记得。
叶?一眼就看得出来,比起凤凰道花园的规划定位,临水小筑的单套价格一定更贵,这个贵并不是体现在建筑风格上,而是空间,每栋别墅都带有一片临水庄园,相隔距离很远。
相比起周围环境,一百多万的车居然都显得有点寒酸。
庄园里绿植和灌木被打理得很好,看起来都被精心照料和修建,但是走入住宅中就不是这个感觉了。
叶?背着包抱着她的礼物推开虚掩的大门,发现家具都罩着防尘罩,地板有一层细尘,空气中有一股不太明显的灰味。
面子光鲜是给旁人看的,里子疏于打扫,看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没看见荆泽,叶?正要掏手机找人,右侧突然有人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叶?吓了一跳,大叫一声。
来人简短出声:“是我。”
当然是荆泽,虚惊一场。
这栋楼总共三层,有一道明梯一道暗梯,明梯在客厅边缘,暗梯的出口就在门口,荆泽刚刚去楼上查看,从暗梯下来,黑色大衣的肩上沾上一点白尘。
叶?知道荆泽有洁癖,伸手指了指,他果然微微蹙起眉,取出纸巾清理。
弄完了,纸巾没地方扔,荆泽只得攥在手里,看了叶?一眼:“你抱着的这是什么?骨骼模型?”
他有个伸手的动作,叶?警惕地向后一缩:“别碰,不是模型。”
“人体比例错了。”
一句话把人点着,叶?气死了:“你懂什么!这叫手办!动漫人物就是可以无视比例,美就好了!”
“什么叫手办?”
“说了你也不懂的。”
荆泽脸色有些不快:“谁送给你的?”
“谁说是别人送的?”
荆泽眉眼一压,叶?就心虚,被他看破还是太容易,这东西就算他不懂,也看得出质感,以叶?现在的消费水平,一定舍不得买。
静静抵抗了几秒,叶?还是说了实话:“我组长。”
“叫什么?”
“冷雪晴。”
没想到荆泽竟然认识,他想了一会儿:“给天佑总部做设计的那个人吗?很厉害的一个女人,线上线下是两个性格,线上条理清晰,线下废话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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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根本就是两个人啊!叶?听明白了,线下那个八成是老板陈燕生,线上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冷雪晴。
荆泽也把冷雪晴当成女的了,但是叶?不打算解释。
她只是问:“你怎么知道?”
“你组长没有告诉过你吗?天佑的总部设计是我们一起合作的。”荆泽很自然地说道,“我是甲方代表。”
“你……”叶?心情复杂,欲言又止,说不出来。
第一次去天佑总部,惊叹,听说这是冷雪晴的设计,惊叹,现在听说这惊叹里面还和荆泽有关系,她却叹不出来了,像吃了一颗怪味豆子。
“怎么了?”
“没什么。”叶?说,“我以为会是聂总。”
荆泽却看出来些什么,轻轻一声冷笑:“怎么这时候不说巧合,不说刚好了?只要和我扯上关系你就不舒服是吗?”
“没有。”叶?不认,岔开话题,“你叫我来到底是干什么?”
荆泽却不为所动,不依不饶:“天佑的总部你不是去过吗,喜欢吗?”
叶?不情不愿地说:“喜欢。”
“呵。”荆泽又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她,“那这里,你喜欢吗?”
第59章 离开
荆泽的问话转折之突兀,让叶?根本摸不着头脑,她说:“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荆泽调整了说法:“我是说,这栋房子,你喜欢吗?”
其实还是没头没尾,但叶?懒得刨根问底,随口应道:“这么大,我当然喜欢。”
“嗯。”荆泽浅浅道,“那你来装。”
“什么我来装?这是谁的房子?”
“我的。”
“你不是住在公寓吗?”
“我不能有其他地方可住?”荆泽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冷淡地讽刺,“就只有做房地产的才能有好几套房子?”
这和方楚辛扯得上什么关系呢?叶?无语:“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不想抬杠,所以把后半句吐槽吞了回去:荆医生,大少爷,你当然很有钱,但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荆泽再次开口:“做我的案子,方楚辛的案子就不要做了。”
叶?无奈,但是耐心解释:“荆泽,我说过了,那是个巧合,方楚辛是我公司的客户,不是专门找上我的。”
“他挖过你吗?”
“我没答应。”
话出口叶?才感觉自己嘴快了,后知后觉地想要遮掩。
但肯定已经晚了,荆泽的洞察力惊人,抬手的小动作已经看在他眼里,叶?干脆放弃,就又沉默下来。
“我会付费。”
不是钱的问题,叶?心想,当然了,荆医生有钱,而且平心而论,他不小气,只是控制狂而已,
就比如说,好好的,突然说要装什么房子,还非要她顶掉方楚辛的案子,那可是她职业生涯中完全独立完成的第一个设计!
叶?紧紧地抱着手办盒子,指尖搓着丝质的绸带,声音闷闷的:“那你发Case到我的公司吧,点名要冷组长设计,把我手头的这个Case替换掉,这样我就不会再跟方楚辛的设计施工了,顺理成章。”
“能直接收钱为什么要走公司抽成?”
“那你想要我怎么办?我一个小助理,总不能挑工作做吧!我怎么和老板说我就是不能继续跟凤凰道花园了?”叶?忍不住了,“难道我要说,因为荆大少爷不允许?我不是你啊荆泽,公司可不是我家开的!”
她这话是十足的阴阳怪气,可荆泽没有生气,这些攻击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大衣上,轻轻被掸落,他拒绝道:“不能发公司,那样太明显了。”
荆泽想了想:“你当成私单来接,用下班时间做,但是所有的进度都要加快,要比方楚辛的房子进度要快,半个月内全部完成。”
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甲方?叶?刚要提起一口气继续阴阳,手机收到转账,四个零,上面写着两个字“首款”,一秒都没有犹豫,她立刻点了收款。
一句“谢谢老板”就这么无比自然地溜出嘴边,叶?好恨没有一点骨气的自己。
荆泽嘴角一勾,挂上一抹淡笑,不过很快消失,把手机放回大衣兜:“半个月内完成就结尾款,否则首款也给我退回来。”
叶?就地人格分裂了,内心在翻白眼骂人,嘴上却不受控制地说:“好的老板,保证按期交付。”
天啊,已经完全变成乙方的形状了。
因此,叶?立刻顺畅地进入下一个环节,马上问起甲方对于设计的需求、想法和具体要求,荆泽只回答了一句“自住”,其余的问题,一律都用两个字挡了回来。
“随你。”
最烦这样的甲方,叶?恼火起来:“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设计!
“明天开始我不在香山。”荆泽说,“天佑有一款即将上市的试剂盒需要测试,我要带队飞到美国的实验室待半个月,没有多余精力,你想装成什么样子就装成什么样子。”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得到反馈,微微提高音量:“叶??”
“啊?”叶?回过神,垂下眼睛,“嗯好。”
她刚刚愣住了,因为荆泽居然在向她解释和交代行程——即使没有必要。
他还说:“等我回来。”
这更让人恍惚,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有弹性了,这不对劲。
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荆泽亲自张嘴破掉幻想,反正他极其擅长。
荆泽居高临下地把钥匙抛给叶?,抬脚就走,换上惯常的那副警告语气,冷冷道:“即使我不在,日报一样要每天都发。”
叶?看着钥匙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腾出一只手来接住,嘟囔道:“天天就是上班和医院,有什么好发的。”
“陈俪语。”荆泽突然说。
他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瞳似乎洞悉她慌乱的伪装。
除了一个名字,他没有再多说其他,可叶?的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她僵在原地。
好在,下一秒,他收起了冷淡的神色,平静地说道:“可以走了,我送你回去。”
“荆泽,荆泽!”叶?迈动脚步,向前追了几步,拉住他的袖子,喊了两声,声音低下去,“我今天,能不能再去一下你家?”
“你想干什么。”
“因为……你就要走了。”叶?随口编了个理由,却看见荆泽眸光一颤,喉结轻轻一滚。
“嗯。”
荆泽答应了,叶?再次走入他的巢穴、他的心脏,走进他一尘不染的公寓,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
叶?还是坐在单人沙发上,脚下是上次染上水痕的那一块地方,现在已经清理干净,什么都看不出来了,可她还是别扭,默默地搬起沙发挪了个位置。
他们两个是下班后直接汇合的,都没有吃饭,荆泽走进厨房,叶?心安理得地等在外面。
不过她留在外面可是有正事的,之所以提出再来一趟公寓,就是为了收集更多信息,更加细致地了解荆泽对于居住环境的偏好和倾向。
这是出于职业道德,同时也出于对于设计本身的热爱,已经成为叶?自己也无法控制的职业习惯了,虽然按荆泽的要求来说随她高兴就行,但是她实在忍不住认真对待,要做就要做到完美。
荆泽住在这里这么久,公寓一定是他最熟悉最舒适的环境,是接下来设计方案的灵感来源和基础。
上一次只是随意看了看,后来还被许多旁的东西分了心,这次一定要好好记录,叶?带着手机站起来,先进了卧室。
卧室不大,但开了灯,就比上次看得更清楚分明些,和客厅同样是无主灯设计,因此光源柔和,迎面有窗,窗前是一张灰色长桌,桌上摆着台灯,另做光源,收拾得很干净,资料、文件和书籍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
左右两侧功能区对称,进门右侧是床,左侧是书架和衣柜,顶到了天花板,全部嵌入墙内,书架的玻璃门上贴着的确实是CT胶片,叶?走近了看,发现上面的说明文字虽然同样使用字母,但是并不是英文。
她用手机识别了一下,显示是冰岛语,但是手机自带的翻译很笨,给出的完全是乱码。
这一定是那个人的CT,叶?想,让荆泽想要成为医生的那个人。
但这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叶?收回注意力,对着屋内陈设拍了几张照片,突然注意到书架底层的一整排书脊,五彩斑斓的,和其他大部头医学书显得格格不入,因此非常突出。
而叶?只用扫一眼就认得出来,这些全都是现代设计相关的书,且是行业的专业书,而非科普或趣味读物,有不少还是她大学时的教材。
荆泽为什么会买这些书?
叶?好奇,但也仅仅止于好奇,她不敢打开书柜翻看,转身出了卧室。
餐桌上已有冷盘,一篮吐司,荆泽还在厨房,叶?进了浴室,她上次用过的洗漱用品仍然摆在洗手台,毛巾在毛巾架上,同样是无主灯设计,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弧形特别多。
叶?拍了几张照片出来,然后回到客厅,更加细致地用设计师视角去查看荆泽的公寓后,其实她是越来越疑惑的,因为和目前呈现出来的印象不太符合,她难以相信这会是荆泽真正的内心。
整个公寓,所有的屋子,都没有主灯,这在实际装修应用中不多见,全屋通铺地毯,更是少见,黑白灰的配色是意料之中,但是没有冷硬的线条,这是情理之外。
另外还有多处隐藏式设计,进门入口处的隐藏式挂衣柜,隐藏鞋柜,嵌入式的书架和衣柜,悬浮式收纳柜,按压式开合,没有外露把手,有意地避开了所有尖锐的东西,可以这样说,在这个屋子的任意处跌倒,都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如果这不是荆泽的公寓,叶?会认为这里的主人是一个内敛、害羞、没有安全感,总想要隐藏自己,沉默而温柔的男人。
感觉没有一个词和荆泽是沾边的。
先不管那么多,收集好素材再说,叶?走进厨房,牛排已经煎好,荆泽在盘中放入两小枝新鲜的百里香,相机“咔嚓”一声响,荆泽循声回了头。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大步冲了过来,厉声道:“你在干什么?”
“我……”
叶?还没反应过来,荆泽已在她身前,要抢她的手机,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肩膀,她第一时间的本能反应要躲,更加激怒了荆泽。
“删掉,听到没有?删掉!”
他大声吼着,扼住她的手腕,力气极大,疼到钻心,叶?一声哭叫,手机脱了手,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她看着荆泽脸色阴沉地捡起她的手机。
第60章 抱我
叶?发着抖,向后缩,疼到双眼发红,恐惧地靠在墙上,抱着双肩。
她不知道突然之间这是怎么了,是什么事惹怒了荆泽,在她看来,毫无预兆,毫无缘由。
荆泽同样在微微发抖,因为震惊,因为气极,因为失望,他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调。
“陈俪语给了你多少?你还要我给你多少才够!”
“不是的,我不是为了……”
叶?想要解释清楚,可是一开口就觉得委屈,眼眶发热,话都说不清楚:“我没有收她的钱……好,不是,我收过,可是我退了!我一分钱都没拿,我什么都没有说,我没有告诉她你住在这里……”
荆泽握着她的手机,胸膛起伏喘着气,但是气势收敛了些,眉头深锁:“我问你的不是这个,叶?,回答我,你拍了些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想拍点素材……”叶?声音小下去,她不想再解释下去了,其实也不想哭,她的眼泪还没有淌下来,蓄在眼眶,蓄不住,还是滑下来两滴。
她不是害怕,只是越说越觉得寒心。
所以,她用手背擦掉眼泪,吸了下鼻子:“你不信就算了吧。”
白色手机磕掉了漆,右上角的屏幕裂开两道痕迹,荆泽刷开屏幕随意右划几张,没有看到关键物品的特写,都是全景照片,甚至拍摄书柜时还特意避开了上面贴着的CT胶片。
他也看过很多本设计方面的书籍,知道叶?这是在干什么。
“我相信你。”荆泽低声说,“我误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迈了两步。
可他一动,她又缩了一下。
荆泽不敢再往前走,就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气,慢慢地说:“对不起。”
叶?赌气,把视线扭到一边,偏不看人,偏要说:“你没误会,陈总监是找过我,我把我能说的都说了,实话告诉你,我上次请你吃饭,想来你家,都是因为她!不然你以为我想,我想……”
她没说完,咬住下唇,但是不讲了。
“所以。”荆泽静静地问,“这一次你又是为什么要来?”
叶?不答,只是垂着眼睫,偶尔吸一下鼻子,脊背贴着墙面,一点一点地滑下来,蹲在那里,鼻尖发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荆泽叹了口气,又说:“你说了就说了,没关系,照片还是删掉,行吗?我不是不相信你,是这样更万无一失。”
他从衬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方叠的很整齐的手帕,再次尝试靠近,这一次叶?没动,于是他蹲在她面前。
叶?很不客气地把手帕拽了过来,狠狠按在脸上。
帕子上带着荆泽身上那股冷冷的气息,现在她已经觉得很熟悉,这个时代中会手帕的人已经很少,这居然是她拿到的第二块。
第一块也是荆泽的,她没有还给他。
“对不起。”他哑声压着气息,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轻,隔着距离悬着,只触碰到了边缘的发丝。
“你喜欢什么样子,就装成什么样子,不必问我,只要你喜欢,我一定会接受。”
“那你知道我和陈总监说了什么吗?”叶?突然说,“我说我们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你什么都不可能告诉我,让她以后不用来找我。”
“嗯,就这样说。”
荆泽反应不大,他单膝跪地,蹲在她身前,一只手架在膝盖,另一只手收了回来,伸在她面前,反而用一种令叶?非常陌生的、带着笑意和亲昵的口吻轻声说:“牛排冷了就不好吃了,起来吧。”
叶?心绪一颤,难以置信地扭回视线,但只看了一眼,她就赶紧挪开。
心跳得太快了,这不对劲。
她抿紧嘴唇,什么也没说,但是同样把手伸了出来,任由他施力,把自己拽了起来。
叶?去洗了手,顺便洗了脸,然后坐到桌前吃饭。
大约半小时的时间,荆泽做了冷盘,煎了两根巴雷特香肠,烤了吐司,旁边放上黄油,一人一块牛排,搭配两颗圣女果和牛油果烤鸡蛋,卖相和口感都很好。
但这顿饭吃得沉默寡言,只有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荆泽倒了一杯气泡水推给叶?,她甚至能听见泡泡在杯中破裂。
最终,是荆泽先开口:“如果你想回家,我送你。”
叶?冷冷掀起眼皮:“你要把我赶出去?”
他便改口:“很晚了,那就住在这。”
叶?扬眉吐气地哼了一声。
叶?要留宿,但仍然只有一张单人床,洗漱完毕后,荆泽从床底的空间拖出来一张折叠床垫,又从衣柜中另外找到配套的床品,铺在卧室床边地上空余的空间。
床垫似乎是买什么东西送的赠品,很窄很薄,和这个屋子其他东西的质感格格不入,叶?坐在床上沉默地看着人摆弄,突然开口说话。
“别睡地板了。”
荆泽回答:“床上空间不够。”
“……你可以抱着我。”
她说完就掀开被子躺了下去,紧紧裹住自己,面向墙壁,只留给荆泽一个孤绝的背影,荆泽怔了一会儿。
叶?闭上眼睛屏住气息,或多或少有点后悔,总觉得自己会不会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和狼,她是一时好心,冲动邀请,到头来反而给自己找了麻烦。
但说都说了,心一横,也就不去想,身后许久没有声响,荆泽不知道在干什么。
忽然之间,被子被人掀了起来,一个怀抱从背后覆盖过来,结结实实地圈住了叶?,荆泽抬手摁在床边开关,熄灭了卧室灯光,电动窗帘缓缓合拢,隔绝了所有室外光源。
屋内暗了下来,显得空气越发静谧,荆泽的气音吹在她的耳畔,他低声说:“睡吧。”
叶?却睁开眼睛。
这样睡其实挺舒服的,有点像一袭用料厚重的绒毯,暖融融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可某处的异样格外突出,叶?动了动,试图调整姿势,但是空间太小,变成了她在人家怀里蹭来蹭去。
荆泽扣住她的腰:“别动。”
叶?吸了一口气:“能不能控制一下,好好睡觉,你明天不是出差吗?别乱想些变态的事情。”
她用词太不客气,他咬了咬牙,忍了:“我什么都没想。”
叶?皱了皱眉:“可我感觉到了。”
“正常现象,上学的时候学过生理卫生课吗?”荆泽阖住眼睛,有些无奈地吐出气音,“夜晚规律性出现,每次十到二十分钟,通过脊髓神经反射完成,不是由大脑信号控制的,和我在想什么没关系,如果你再继续动下去……”
“你才没上过学!”叶?气呼呼地转过来,“我要学也不是学男人的那部分……唔……”
荆泽突然睁开眼,托住她的后脑堵住她的嘴。
为了泄愤,他先是咬了她一口,接着再含住舌尖,腾出来一只手掀起自己的家居服,又推高她的T恤,堆在胸脯上方,手掌按着墙面压下来。
“你……你……荆泽!”
叶?推不开,避无可避。
所有地方,都紧紧贴在一起。
“那我来教你,刚刚的那种,叫生理反应。”
他的气息发颤,嗓音微哑,含住她的耳垂轻轻撕咬。
“现在,才叫做主观意识。”
纤薄的身体被紧压在墙面,氧气都被挤得稀薄,含不住了,叶?的两只手只得攀上男人的宽肩,大口喘着气。
上次的买三赠一还没用完,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只草草做了两次,折腾得不狠,疲惫和满足的程度都刚刚好,梦境甜美,叶?醒来后神清气爽。
毫不意外的是,荆泽已经整理好房间,一个标准尺寸的登机箱小巧地立在门口,玄关处放着一只水洗灰的Surface随身包,他穿着剪裁利落的套装,正在衣柜前挑选领带。
叶?坐起来揉揉眼睛,缓慢地醒了醒,吐槽道:“美国的医生难道都是穿西装拿手术刀吗?”
荆泽略侧身看了她一眼,他的额发都用发胶后梳,露出整张脸,眉目分明,这样自上而下的视线,显得冷然。
但他还是解释了:“是去实验室,不是去医院。”
“那就银灰色。”叶?伸手指了指,“我是专业设计。”
荆泽转头看向衣柜,叶?指出来的那条领带是银灰色和黑色的拼接样式,略微不常规,虽然不多,但是太不平庸,会体现出个性感,如果放在平时,他不会选。
但是此刻,荆泽抽出这条领带,迈了两步,递在叶?面前,很客气地说:“那么,就请设计师亲自来系。”
叶?很干脆地接了过来,站起来,以两个人的身高差来说,她要做的下一个动作会有点吃力,但她才不要踮起脚尖去够,因此毫不客气用命令语气:“低头。”
荆泽微微弯腰,同时垂着眼睫,叶?将领带环上他的脖子,两个人的视线都盯着她的手指。
纤细白皙的手指绕着丝质领带,他们视线并不交汇,但是呼吸交融。
“叶?。”突然之间,他喊了她的名字。
“嗯?”
叶?一愣,下意识回应,抬眼,荆泽已在望着她,似笑非笑地说:“你是不是想就这样勒死我。”
叶?认真一看,领带结推得过高了,她重新调整,挂起一个很大的微笑:“当然了。”
第61章 深秋
叶?真心实意地觉得,自从荆泽出差离开,这半个月以来,香山市的天气都好了很多。
荆泽走后的第二天,叶?就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款最新上市的手机,和知名镜头制造商联合合作出品,以摄影摄像功能著称,和她的旧手机一样是白色的。
直营网点直发,没有赠送人的落款,但叶?当然知道是谁送的,她发给荆泽,荆泽回复了两个字:“礼物。”
叶?纠正了两个字:“赔款。”
他没有反驳。
旧手机的屏幕只是裂了两道细纹,其实可以忍,但是既然有新的,干嘛用旧的?
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叶?的心情就好了起来。
天气越来越好了,香山市临海,市区距海域只有几十公里,海水中和了南下的冷空气,不似北方那样凛冽,深秋反而是个温柔眷恋的好时节。
道旁的榄仁树叶染上浅黄和橙红,木棉树缀着艳红的花,三角梅开得热烈。风是软的,拂在脸上只觉清爽,阳光更好,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来,洒在通勤路上,叶?拍了不少照片,连发了好几天朋友圈,配文简单两个字:秋天。
聂欢每天都点赞,留言说:从来没见你发朋友圈哎!
叶?回:现在开始发啦!
聂欢就说:秋天,该吃水蟹了@方楚辛
方楚辛迅速出现:又要你请客但是我买单?
两个人在评论区斗嘴八九条,叶?出面缓和,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轮流做东。
聂欢说:就是,上次是叶子请火锅,这次该你了。
国内中午十二点,北美正是深夜,叶?正准备去吃饭,刷新出来一个回复,还以为是方楚辛,点进去才知道是荆泽,挂在嘴角的笑容一僵。
荆泽说:可以。
对于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聂欢回了个问号,方楚辛回了个白眼,但是他们都没敢直接点荆泽回复。
叶?没再说话。
过了两天,叶?的朋友圈出现新的照片,聂欢坐在中间,两边是叶?和方楚辛,三个人一人举着一只几乎有脸那么大的秋蟹,另一只手举着吸管,聂欢和方楚辛做出夸张的搞怪表情,叶?瞥了他们一眼,捂嘴笑得镜头模糊。
聂欢又出现在评论区:美女怎么被拍糊了啊,赔我们一张自拍!
方楚辛同意:对!
聂欢发了一把刀的表情:色鬼!
方楚辛委屈:我同意你而已啊?
聂欢说:我和你能一样吗?我是女的你是吗?
方楚辛发了一个贱贱的问号,说:啊?你是女的?
然后两个人又大战七八个回合,这次叶?没有掺和。
再下一条朋友圈,是方楚辛凤凰道花园的房子设计图纸定稿交付,正式开工,业主方总当然在场,叶?还邀请了聂欢去剪彩,聂欢兴高采烈带了金纸礼炮,一定要方楚辛给她拉炮。
这一段是视频,陈老板亲自点了赞留了评论,其他同事纷纷跟上,甚至包括冷雪晴。
冷雪晴还特意留言,说了声“恭喜”。
叶?已经能很熟练客气地职场社交,特意附上一段谢谢老板谢谢公司的说明文字,发出去之后一看,冷雪晴把他自己的那条评论和点赞都删了。
叶?有点无奈,但是又想:不愧是组长!
工作渐入佳境,其他各组的设计师和助理们叶?认识了大半,和同事们逐步熟悉,中午约着去吃工作餐,分享团购神券,一起拼单,很少自己一个人啃冷三明治了。
除了冷雪晴这个组的助理岗位外,凛度的人员流动率不高,叶?是半年内来的唯一一个新人,陈老板以欢迎的名义团建了一波。
和其他所有公司一样,流程很常规,一定是占用休息时间的,一定是不可能只吃饭的,吃饭之前先开了全体员工大会,做季度复盘,陈老板在会上专门表扬了叶?。
这种会,头牌可不愿意来,在办公室睡觉耍大牌,叶?正忙着帮冷组长记笔记,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顿时紧张起来。
陈燕生笑着点了点屏幕,上面是本季度所有组总业绩金额的一张集成表,多出其他所有人数倍的那根柱子就是冷雪晴的组,他接的案子不多,但是金额高、周期长,各个都是大单,这就是方楚辛所说的——如果不是冷雪晴,凛度还是能经营下去,但是绝对是一个业内平平无奇的小公司,不会有今天的声名。
这就是头牌能随时随地“耍大牌”的底气。
整根数据柱几乎都是红色的,唯有最顶端有一截很短的黄色,代表着叶?独立完成的那一单。
虽然很短,但是横向同其他助理对比,仍然是金额最高的一单,陈燕生又放出叶?这一单的提成收入,助理们纷纷投来酸涩和羡慕的眼神。
下一页,陈燕生又放出来叶?的加班表,密密麻麻,陈老板把胳膊一抱,压迫感十足地扫射全场,意味不言而喻。
助理们的眼神意味变得复杂多变起来,叶?略带尴尬和拘谨地咧嘴一笑。
哎……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让让我吧,我是真的有困难,不是故意卷你们的。
可即便是困难,如今已经过了最困难的时候。
沈芜目前的术后恢复进程很不错,但是开颅手术毕竟复杂危险,恢复过程需结合术后护理、康复训练及定期复查综合评估,初步评定要住院半年以上,叶?再放心也不可能完全放心,只要有机会就还是会往医院跑。
心理状态的调节问题,同样也是一个大问题。
甚至不止是沈芜,还包括叶?自己。
午夜梦回,她有时候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她会梦到神外科手术室外那条长长的走廊,在梦中仿佛没有尽头,潜意识告诉她母亲就在里面,所以她不停地向前奔跑,向着黑暗中刺眼警示红灯跑去,拼命的大喊着,却喊不出声音。
噩梦之中,即使没有声音,她仍然知道她在喊什么,她在喊不远处一个影影绰绰的灰影,那人不断向前走着,步履平稳,从不回头,可无论她怎样加速,却始终不见靠近,也不见消失,就是保持着这样若隐若现的距离,在晦暗逼仄的走廊。
那是她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母亲痊愈的希望,梦中的恐惧被放大到接近无限,她无法想象手术失败的情景,一刻不敢停歇,歇斯底里地跑着、叫着,直至终于叫喊出声,震在耳膜,叶?在惊恐中醒来。
鬼使神差一般,手机屏幕倏尔亮起,心脏还在嘭嘭直跳,叶?按了按心口,拿起来看。
是荆泽,此刻北美正在白天,他发来自己的航班信息。
“提前准备,到时候来接我。”
叶?有气无力地抬起手,半天才打下一个字。
“哦。”
这就是唯一美中不足的事情了,叶?悠悠叹了口气——半个月实在有点太短了,荆泽快要回来了。
不出一周,就又会在医院看见荆医生那张冷冰冰的脸。
这条突如其来的信息搅乱了叶?的睡意,不过也将她从心有余悸的梦魇中抽离出来,乱七八糟地开始担心起别的事。
苦中作乐地想一想,荆泽要回来了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起码他能亲手验收临水庄园,而她能收到一笔尾款,又赚到一笔。
说来惭愧,自从季度复盘会上被老板表扬了之后,叶?就再也没有提过加班申请,因为她虽然下班后仍然经常留在公司,却没有在做工作任务,所以不好意思提加班申请。
出租屋没有设备条件,叶?偷偷用公司的电脑做临水庄园的私活。
一开始她是不敢的,打算去网咖,但是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被荆泽驳回,让她去天佑总部,他在那里有一个常年空置的办公室。
叶?考虑了一下还是拒绝了,那样太大张旗鼓,聂兴学长和欢欢都会知道,然后方楚辛一定也就知道了。
也许他们已经都知道了,或者说,猜到——都是聪明人,谁也不说破。聂欢话这么密的人,从来没有好奇地打听过荆泽和她的关系。
可是她还是不想,应该是自尊心作祟。
思来想去,叶?还是留在了公司,毕竟软件环境都不用重新搭建,是最方便的,而且她听其他助理有意无意地提到过,他们也会私下里接一些小案子,只要不提加班申请,不需要公司付加班费,组长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前提是,千万不能让老板陈燕生知道。
听到的传言和过去的故事越来越多,接触得也多了,叶?发现陈老板和最开始的印象逐渐不同,她原本以为老板洒脱大方,是个不拘小节的御姐,但……怎么说呢,洒脱是洒脱,大方也是很大方,可老板果然就是老板。
只要是涉及到公司管理和财务方面的问题,陈燕生的态度都会变得非常的严肃和计较,因此无论从外部评估还是从内部氛围来看,凛度都是一个流程规范的设计公司,而非艺术化理想气息浓重的设计工作室。
这一点叶?相信冷组长再清楚不过,作为“头牌”,他的确拥有很多特权,但同时他和陈老板之间的关系和气场微妙,他显然非常清楚她的底线。
因此冷组长可以耍不出席内部会议的大牌,却不能不应合陈老板定期参加展会的要求。
穴居人被迫逼出了营业模式,就连穿女装cos服游场这种任务都会乖乖接受。
第62章 还情
叶?还是胆子小,接私活这件事她偷偷去问过冷雪晴,想着如果组长不同意,那她就再想办法。
冷雪晴直截了当地告诉叶?:别怕,不要动陈燕生的账。
这话让别的助理来听是听不懂的,又是一番鸡同鸭讲,但叶?明白,组长的意思是:不要影响工作,不要提加班费,就不用怕。
于是叶?安下心来。
荆泽要设计的临水小筑一共三层,总面积比凤凰道花园更大,在半个月内要完成全套设计并且施工完毕非常困难,更何况叶?是兼职工作,因此采取了“家装布置”的策略。
简单来说,比起“装修”两个字来说,更接近于“布置”,叶?给凤凰道花园做的方案是把整套法式风格都抹掉不要了的,但临水小筑主要就是更换家具、陈设、添加摆件和设施等等。
因此更多的需要考虑这些新物件新风格和原有硬装的兼容度,原有的硬装是华丽繁复的欧式风格——就如同方楚辛吐槽的那样:一天到晚欧式复式,老土死了!
而荆泽的公寓又都是黑白灰的现代简约风格,叶?添加的新风格也是这个方向,因此兼容性非常难做,调整了好几版方案,仍然不够满意。
冷雪晴看她愁得秀眉拧起,居然主动提出可以帮她看看。
叶?求之不得。
冷雪晴只是随意放大屏幕看了几眼模拟图,就告诉叶?方向错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无论再怎么努力兼容,结果一定都是突兀的,最合适的办法,是妥协于一方,让一方彻底顺从另一方,但是悄悄叛逆。
叶?何其聪明,一点就透。
硬装大于软装,一定是现代简约风向欧式妥协,用厚重的材料和华丽的花纹,皮质沙发和黄铜哑光材质金属件,但悄悄叛逆的意思,是用现代风格重新解构它们,使之脱离老气横秋,避免了千篇一律。
比如传统皮质沙发上面放上三角形的靠枕,选择一个后现代风格的水晶吊灯,原木柜用欧式最喜欢用的深棕色,但是配上半扇长虹玻璃柜门,诸如此类。
有了思路之后叶?豁然开朗,很快就出了方案,随即对接采买和后续流程,今天刚好全屋清洁完毕。
根据荆泽给出的航班信息,两天后他就要回国,全屋验收赶在今天完成,叶?总有点不太安心,拿着现场传来的照片,打算让组长帮忙最后确认一下。
今天是周五,大家最不愿意加班的日子,公司里的其他人没有一个像她似的留到这么晚的,临近九点,窗外夜幕沉沉,黑得十分扎实。
叶?不知道冷雪晴还在不在公司,发消息未回,她很习惯地直接用钥匙开门进去。
两道目光四只眼睛一起望过来,叶?吓了一跳。
好消息是,组长还在里面,坏消息是,老板也在里面。
她僵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但总不能立刻跑了。
而且看屋内情形,叶?感觉很不妙,陈老板怒气冲冲地抱着手臂,组长把电脑椅推远,远离老板,两个人都是防御性姿势。
先缓解一下尴尬再跑吧,叶?嘴角一咧:“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还没来得及拔脚走掉,把门关好,陈老板出声攀谈,她只好站在门口。
“小叶这么晚了还没下班?”
“呃……”叶?不好说自己没在给公司加班,急中生智说,“我来问问组长吃不吃夜宵。”
“他不吃。”
冷雪晴开了口:“谁说我不吃?”
陈燕生看着他,一脸微笑但是咬牙切齿:“因为你要出门了。”
冷雪晴突然眼神一亮看向叶?:“芊芊你去。”
叶?疑惑地虚指了一下自己:“我?”
冷雪晴简短地说了两个字:“人情。”
叶?一愣,想了想,说:“好吧。”
但是……老板同意吗?
叶?看向陈老板,陈燕生的眼神在这两个人之间荡了两圈,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
“我无所谓,总之我今天一定要带一个人走。”
陈燕生走向叶?,在门口停顿一下,轻轻拍了拍叶?的小臂:“走吧,跟我喝酒去。”
叶?又是一愣:“喝酒?陈总,我……我酒量不……”
“放心,你一滴都不用沾。”陈老板亲切热络地一笑,打断了她,“我负责喝酒,你只用负责去。”
“那我这套衣服要换吗?”
“不用,你就穿着你这件黑不溜秋的丑外套,跟我一起,现在就走。”
陈燕生的座驾是一辆亮红色的迈巴赫,因为要去喝酒,陈燕生带了司机,让叶?陪她一起坐在后座。
和老板同处窄小空间中,叶?有些紧张。
特别是陈燕生一直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饶有趣味的样子,叶?小动作变多,把碎发掖到耳后,露出清纯艳丽的眉眼。
“小叶你长得很漂亮呢,气质也好。”陈燕生笑吟吟地看着人,“刚毕业,上进心也强,还没有男朋友吧?”
叶?缓慢地眨了眨眼:“……嗯。”
“难怪同事们都很喜欢你,我好像听说,有好几个人想追你。”
叶?绷着脸抿着唇:“陈总,我没感觉到什么。”
“放松一点,不是审问,路上没事干,八卦八卦。”隔着外套,陈燕生很亲昵地碰了碰叶?的小臂,笑着说,“公司的同事年纪都不大,我从来没说过禁止办公室恋情,他们偷偷成了好几对,其实我都知道!”
“陈总,我是真的不知道,如果有,我也会拒绝的。”叶?说,“你知道我妈的情况。”
陈燕生笑容一收:“那如果,是你的组长呢?”
叶?先是愣住,随即僵住了,她在脑海中消化和分析起这句话来,首先是难以置信。
“小雪很喜欢你。”陈燕生语调很平,“他不是个正常人,所以不一定是那种喜欢,但是我不喜欢赌。”
叶?微微张开嘴:“陈总,我……”
“先听我说完,叶?,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也不认为你刻意做了什么,但是局面和事实已经成了现在这样,我必须采取行动。”陈燕生语调温和但是语气强势,打断了叶?。
“你可以谈恋爱,公司内的,公司外的,都可以,我只是你的老板,没权利没立场管那么多,但唯独冷雪晴不行,他本人就是公司的核心资产,任何人影响到他,就是我需要扫除的障碍。”
叶?已经冷静下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陈总是不准组长谈恋爱吗?”
“不,我不反对他恋爱。”陈燕生道,“相反,我很希望他正常一点,像个正常男人一样接触女人,和人恋爱结婚,但这都建立在他不影响工作,不影响公司业务的前提下。”
“我不太懂你具体是什么意思。”
“小雪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陈燕生言简意赅地下结论,“我刚刚才完全确定,是因为你。”
叶?捏了一下自己的指节,声调提高了些:“不愿意营业,不愿意跟着你去喝酒,去见客户,就叫做不听话?”
陈燕生看着眼前的女孩明亮而饱满的脸庞,带着自己并不自知的倔强神情,这个瞬间让她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这就是她下金蛋的小公鸡越来越频繁闹脾气的原因。
她先是呵出一口叹息,随机姿态锋利地冒出一声冷笑。
“你以为养活全公司几十号人的那个人是冷雪晴吗?”陈燕生抱起手臂,冷冷道,“不,是我。”
凛度这么多设计师,却只有三个商务,其中最优秀的那个就是陈燕生自己。
“在我成立凛度之前,你眼里的天才设计师住在地下室里,每天抱着电脑画图,活得像鬼一样,差点活活饿死了,没有我,他没有那么多大楼、别墅、宅院去设计,没有我,他找不到能够为他的设计图付钱的人,穷人欣赏不起,暴发户欣赏不了,又有钱又有品味的人离他十万八千里,他这辈子摸不到也碰不到。是我拉来客户,说服别人为他那些先锋又昂贵的设计付费,带他赚到钱,让他走到今天的位置,养出一身的脾气,他凭什么不听话?”
“凛度的第一个客户就是在酒桌上喝出来的。”陈燕生地说,“是我把他从地下室里刨出来,收拾打扮,拉到富二代们常去的酒吧蹲点,总算是蹲到一个喜欢哑巴帅哥的小妹妹,结果他还不愿意设计。”
陈燕生平静地说:“然后我就对他说,不想做就给我滚回地下室去。”
“他留下来了,这是他当初自己选的。”
陈燕生放下手臂,看了眼窗外高高低低的霓虹,又将视线放回车内,放在她面前的这个小姑娘身上。
“小叶,理想主义是个好东西,只可惜不能当饭吃。”
一行一停,红色的迈巴赫驶在暗夜,穿行在城市的灯红酒绿之中,叶?感到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都想说,但又都觉得不太合适。
她不知道她在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听这些话,后知后觉地回味起陈燕生刚刚说的那句“喜欢”,也不知道如何应对如何自处。
叶?不缺乏面对模糊不清的好感的经验,可冷雪晴实在是太特别,难以用常理度之。
迷茫之下,叶?开口寻求帮助:“那……陈总,我该怎么办?”
第63章 偶遇
陈燕生的回答很简单:“不要再纵容他。”
“终于遇到一个同频的人,小雪有了共鸣有了底气,于是就有了一种错觉——他认为他是对的,我是错的。”
陈燕生口吻严肃,对叶?说道:“你这样是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你以为冷雪晴只是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只是孤僻话少而已吗?我告诉你叶?,他不正常,等到他真的认定你喜欢你,他会缠上你,用各种方法,你不仅要当他的女朋友,还要当他的妈、女儿、经纪人、女佣人和保姆,他会把所有感情都投射在你身上,到时候你就完了。”
说完这段有一个停顿,陈燕生在等待叶?理解和消化。
然后她说:“趁他还没有真正喜欢上你,趁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及时止损,按我说的做。”
叶?眨了眨眼睛,她说:“好的陈总。”
不过陈燕生说得这么严重,反倒无端勾起人的好奇心,把冷雪晴形容得像某种杀伤性武器,叶?问道:“是因为组长以前谈过结果不是很好的恋爱吗?”
“不,没有。”陈燕生连用两个否认,“他从娘胎里生出来就是单身,到目前为止肢体接触最多的女人除了他妈,就是我。”
那么……叶?的脑中自然而然地蹦出各种猜想……
“不要把你的脑补全写在脸上。”陈燕生撩起头发,无奈地撇了一下嘴角,“我是他的表姐。”
“我妈妈和他妈妈是亲姐妹,走动很频繁,当初我只是不忍心看着表弟在社会上生存不下去活活饿死。”
“所以我很了解他,看着这个怪胎长大的那种了解。”
万千狗血戏码一个都没中,是情理之中,可是实在太意料之外,叶?大窘:“不好意思陈总!”
“嘘……”陈燕生竖起食指在唇边,“在公司不要说,没人知道。”
“我绝对不会说的。”
车窗外的街景变得越来越熟悉,等到迈巴赫停在地下车库,叶?已经完全能够确定——真是见鬼了,这就是她来当过礼仪的那个会所。
上次倒霉遇见荆浩的经历让人心有余悸,叶?硬着头皮抽空报备给荆泽。
不过,反倒是荆泽来安抚叶?别担心:“今晚是黎家的小女儿刚回国做接风,绝对不会邀请荆浩。”
“为什么?”
“竞品。”
“也是私立医院?”
荆泽回复了两个字:“安和。”
安和是私立妇产专科医院,有自己独立的血库,所有医生都是从知名三甲高薪聘请而来,临床经验二十年以上,服务细致、周到、高端,收费昂贵,光是基础床位费就要数万元。
除了专科医院,安和还有月子中心的配套业务,整合资源,方便患者和产妇,同样服务高端客户,基础套餐十万元起。
以上都是叶?在手机上搜索而来的,而荆泽人根本不在国内,居然对业内动向这么清楚,甚至具体到了安和给今晚这场聚会找的由头和借口。
进电梯之前,陈老板交代叶?,今晚的主角看似是安和医疗董事长黎明耀的小女儿黎漾,实际上是安和医疗的CEO何绍开。
黎明耀的前妻带着大女儿定居巴黎,已经不会再回国,小女儿去年被加入家族信托,隐约有接班的意思,但是黎漾在美国留学读的是服装设计,和家里的业务一点都不沾边,未来恐怕是要和职业经理人合作。
何绍开就是黎明耀聘请的职业经理人,已经在安和服务了十年。
在何绍开的主持下,安和今年宣布了升级计划,集团将把两项主力业务放在一起,低楼层是医院,高楼层是月子中心。
陈燕生已经得到可靠消息,何绍开计划买下西江商圈内的一栋大楼,重新翻修,今晚她就是为此而来。
因此陈老板给叶?下了任务,她说无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对长得好看的人总是容易产生更好的第一印象,因此叶?需要尽量在安和小公主黎漾面前露脸,而其他所有需要说话喝酒应酬的事宜,她自己来搞定。
听起来很简单,叶?点了点头。
电梯门一开,陈老板带着叶?被礼仪小姐接引着入了局,这一次店内的布置和风格居然和上次截然不同,看来为了今晚的接风宴,何绍开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
不管私底下如何,起码表面上,安和未来的继承人和现任的CEO,应该表现出融洽和乐的良好关系。
上一次是新中式风格,这一次店内风格摇身一变,十分时尚前卫,天花板悬挂错落的金属管道与霓虹灯管,地面放着多个不同角度的玻璃屏风,镜面材质反射和切割出多重空间,激光射线从各个角落交织成一张淡蓝色的数据网悬在头顶,是典型的赛博朋克元素。
没有改变任何硬装,只用设备和装置就完成了风格转换,做这套设计方案的应当是个高手,叶?看得津津有味。
配合整体氛围,音乐声很大,人和人之间就算隔得很近也得喊着说话。
陈燕生看了一圈,得意地冲叶?大喊:“看来今晚搞到邀请函混进来的只有我们一家!”
然后她又说了句什么,朝叶?比了个大拇指,叶?没听清,也大声喊:“陈总,你说什么?”
“我说,多亏了你!”
“我?”
“是小方总帮我们弄来的邀请函!”
方楚辛?叶?下意识四处去看,目光梭巡,还真的找到了目标人物。
方楚辛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穿着UCLA的套头卫衣,阔腿牛仔裤,潮牌马丁靴,打着耳钉,手腕上带着一支理查德米勒,手指上三四只戒指叠带,一只手又拿着酒杯又夹着烟,正兴高采烈地和一群人玩着抓手指的酒桌游戏。
平时和聂欢和叶?她们俩在一起玩的时候,方楚辛很少穿得这么骚气,以至于叶?在没有专门去找的情况下,居然没有第一眼就看到。
叶?指给陈燕生看,没想到陈燕生非常惊讶,说:“小方总居然亲自来了吗?看来地产如今真的是不行了,堂堂上市公司的少爷也要出来应酬。”
想了想,串了串信息,陈燕生说:“安和在西江商圈买下的那栋楼,应该是鑫源方家的产业。”
她抓了一下叶?的胳膊让她注意——小方总旁边那个打了右耳耳骨钉穿了唇环的年轻女孩子,就是黎家的小女儿黎漾。
黎漾输了游戏,却娇俏地扬起小巧的下巴看着方楚辛,方楚辛替她喝了,众人起哄,方楚辛笑着又喝了一杯。
于是,陈燕生感慨道:“出来混都不容易,你看谁不是在卖笑呢?”
叶?应和了老板一声,多少有一点心不在焉,她低头在发信息,告诉荆泽方楚辛也在现场。
之前这人发过太多次疯,她这主动告知,应该没问题了吧?
此刻北美的时间正是清晨,还很早,叶?没想到荆泽居然秒回。
“嗯。”
他没提让她立刻就走。
那就不用管了,叶?心安理得地喝起饮料来。
音乐声停了,今晚的自助餐正式开餐,样式繁多,制作精致,四散在各处的宾客们开始聚集,每个人手里都被服务生递了一杯鸡尾酒或者饮料,然后何绍开出面做了发言,黎漾站在他身边,象征性地假笑了两声。
叶?看得清楚,掌声过后,黎漾斜了一眼何绍开,扭头就走,马上拉上方楚辛,揽住他的胳膊,方楚辛手里的酒杯没拿稳,“哎哟”一声,差点狼狈地撒了出来。
“轻点儿啊好吗?小公主!”
他的眼神四处一扫看见叶?,惊喜不已,递了一个求救的眼神过来,叶?会意,迎上去打了招呼。
黎漾一抬下巴:“你朋友?”
方楚辛笑嘻嘻地说:“不是,设计师,帮我装房子的。”
“对。”叶?大方上前,笑道,“我们公司叫凛度。”
方楚辛说:“你不是想开工作室吗?可以考虑考虑,我家那些老头设计的太土了,配不上你。”
黎漾绷紧的嘴角松了,一改高傲神情,抿嘴笑了起来:“那是。”
叶?因此获得机会,黎漾拉着她的手坐在自己身边,陈老板眼看下属这么争气,立刻贴了过来,名片和小礼物准备好,另外找店里要了一支XO开了端过来。
黎大小姐抬了抬眼皮,陈燕生一口干下去半瓶,面不改色,方楚辛和叶?在旁边看着都瞪大眼睛。
黎漾眼睛亮亮的,推方楚辛:“哇,你也来!”
方楚辛差点跳起来:“我来什么来!”
陈燕生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笑吟吟地解围:“小方总等下还要喝的,现在倒了可不行。”
这话说进了黎大小姐心里,她笑着拍手,弯着眼睛看方楚辛:“你要把何绍开带的人都给我喝趴下!”
方楚辛一脸甜笑但是咬牙切齿:“好!”
再高端的酒局喝到尾声也都是差不多的,何总监果然带人来陪大小姐,一波一波地往外轮,渐渐地陈燕生和叶?就坐到了桌尾,无人在意,一群人一边递名片一边围着方楚辛敬酒,把他的位置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方楚辛来了两三轮,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混酒喝下去最要命,又胀肚子又上头,他满脸痛苦地捂着胃,告辞往洗手间去了。
叶?注意到了,和老板说了一声,也离席跟了上去。
第64章 浴室
方楚辛吐完出来,撑着公共区域的洗手池洗了把脸,结果更加头重脚轻,冷汗热汗一齐往外冒,叶?赶来找人,站在他身后,递来一张湿纸巾,有些犹豫的问:“方楚辛,你还好吗?”
“你从哪冒出来的?”方楚辛眯着眼睛往镜子里看了一眼,看不清,又恍然朝后面看了一眼,像是认出来了。
他摇晃着靠过去,抖着手握着对方的手腕,把车钥匙塞进人家手里:“快跑,我们溜吧,我要不行了。”
“慢点!”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实在难以负荷,叶?艰难地撑着方楚辛,吃力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还能站起来吗,试试?”
“能啊!”方楚辛大着舌头突然一声大喊,把人吓了一跳,不过他真的站直了,只是半只肩膀还搭在叶?身上。
这样其实也好多了,叶?问:“你的车在哪?”
“负三。”
“好,慢点走,我扶着你。”
走一步拖一步,叶?带着方楚辛进了电梯,下楼找到车,因为有了上次被荆泽带出去的经验,叶?还算熟悉路线,走的是货梯,一路上没有碰到人。
她找到了方楚辛的劳斯莱斯,但是扛不动他,基本是哄着让方楚辛自己匍匐着爬上副驾,然后俯身过去拉好安全带,又塞了一个靠垫给他,自己坐上驾驶座。
叶?给陈燕生打了个语音说明情况,陈老板当然同意她关照大客户,她还看见置顶的那个人发来好几条消息,红点鲜明,但她顾不上看。
脚已经踩在油门上发动,叶?一边挂电话一边发现方楚辛正在伸手去够方向盘:“忘了你不会开,还是我来吧!”
叶?赶紧把他的手扒开,陡然大吼:“我会,我会,你别碰,坐好,方楚辛!”
这声厉喝把方楚辛吼懵了,他频繁眨眼,胆怯且听话地缩回手,乖乖坐好,过了几秒,缓过来一点:“那么凶干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叶?温言细语,“送你去哪?”
方楚辛像是在闹脾气,半闭着眼睛:“你家啊!问什么废话!”
叶?怔了一下,才说:“好。”
可能确实是喝多了,她心想,和醉鬼也没什么好计较的,驶出会所,一路送到了捞仔区的出租屋。
老楼没有电梯,方楚辛确实是醉得不轻,扶着楼梯栏杆使了半天的力,硬是抬不起脚来,叶?扶着,累得要命,两个人都趴在栏杆上。
方楚辛口齿不清地哼哼:“我好难受……我要喝水……”
叶?一边大喘气一边耐着性子安慰:“马上就到了,方楚辛,加油。”
两个人在狭窄的楼道里腾挪,勉强上了半层,房东坤仔正在楼下看超市,翘着二郎腿喝啤酒,看了一会儿颠颠地跑上来献殷勤:“靓女,要不要帮忙?”
病急乱投医,叶?说:“谢谢。”
这下子顺利多了,一人一边扛到三楼,叶?打开门,让坤仔帮忙把人放在沙发上,然后转过去一笔钱,请他去买解酒药。
坤仔舔舔嘴唇,咧嘴一笑,冒出来一句下流话:“醉佬立不起来,醒了才有的吃!”
叶?听不太懂,但知道脏,咬着后槽牙忍了,隔着很远的距离不想上前,硬邦邦地说:“麻烦你买了送过来。”
坤仔说楼下就有,很快就回来了,甩着塑料袋就要踏进门,叶?把门抵住,紧绷绷地又笑了一下:“给我就好。”
“钱给多咯!”
“不用了,给你当跑腿费,谢谢。”
砰的一声响,叶?急忙带上了门,坤仔张嘴还要说话,撞到鼻子上,转成一句带着怒意的咒骂,狠狠踹了一脚,铁皮门一抖,叶?心里一震,但很快顾不上担心了。
方楚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墙,捂着嘴,着急地四处找,叶?赶紧把他拉进浴室。
“这儿!”
方楚辛扑上去抱着马桶就开始哇哇地吐。
叶?回身去拿了解酒药,又找杯子倒温水,正忙着,手机响了,她一边划开屏幕一边夹在肩膀上:“喂?”
电话那边有很大的风声,或许是设置没调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人声听起来茫远,根本听不清,叶?甚至听不出来是谁。
管不了那么多,她夹着手机大喊:“有事!”
然后挂了,把手机扔到一边,进了浴室。
方楚辛靠着马桶恹恹的,额发汗湿了黏在脸上,脸色苍白,但是浑身上下行头昂贵,垂着眉毛嘴角坐在狭小简陋的浴室里面,有种落难公子的味道,看着太惨了,以至于叶?有点想笑。
她忍住了,把药和水杯放在洗手台上:“多喝水吧,胃能舒服点,然后再吃药。”
方楚辛吐完之后眼神清醒多了,睁着圆眼睛:“叶?,怎么是你?”
他环顾四周:“这是你家,欢欢人呢?”
“没有欢欢,一直是我。”叶?想了想,有点明白了,“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认错人了?”
“可能吧,我现在头晕的很。”方楚辛努力站起来把水喝了把药吃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惨状,不忍直视。
“你家能找到方便给我用的毛巾吗?我洗把脸漱漱口。”
“有,我拆一条新的给你。”
“谢谢。”
叶?很快拿来毛巾,方楚辛接了过来。
“你俩长得不是很像,但是吼我的那个调调太像了。”方楚辛把脸埋在毛巾里,囫囵一抹,像一只大型犬在擦毛,声音闷着传出来,“和欢欢一摸一样,一开口就像我上辈子活该欠她的。”
“是你要动方向盘啊!”叶?不忍了,哈哈笑起来,“欢欢说得挺对,你酒品一般。”
方楚辛摸了摸兜,然后把自己从胸口到屁股揉了一遍:“我手机呢?”
“我不知道,可能是掉车里了?”
“那你帮我找一下欢欢,就说我喝多了在你这,让她过来接我。”
叶?摁了会手机,抬起头笑着摇了摇手机:“欢欢说,让你找个代驾。”
“去他爹的!”方楚辛大声骂了句脏话,愤然道,“叶?,我得和你道歉,你和她一点不像,聂欢的良心长在脚底板上。你知道她半夜喝多了我接了多少次吗?”
“我帮你找个代驾。”叶?不参与他们俩之间的斗嘴,“你把地址告诉我。”
方楚辛走过来,侧过头一起看屏幕:“有人接单了吗?”
“有了,正赶来,要一会儿。”
正在这时,顶端的消息气泡冒出,刚好是聂欢,她说:“我逗阿楚玩的,他是不是气死了?哈哈哈,我就来!正在路上了!”
两个人的脑袋挨在一起,视线不由自主地一碰,叶?扑哧一声笑出来,揶揄道:“怎么样,后悔了吗?”
“我刚说的那句话,你别和欢欢告密。”
“好的好的,你放心,你放心。”见方楚辛真的很紧张,叶?快要笑死了,一叠声答应,又问,“要不要把代驾取消了?”
“别了,她敢开我还不敢坐!”
方楚辛抓了抓汗湿的头发,突然有点不好意思的问:“我能洗个澡吗?叶?,方便吗?”
“嗯……行吧。”叶?迟疑了几秒钟还是答应了,“但是我没有合适的换洗衣服给你。”
“不要紧,我不换,就简单冲一下。”
“好。”
叶?点点头,给他指了热水位置后出去了。
水汽很快把浴室门口染的湿漉漉的,整个屋子里都飘着一股湿热味道,叶?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很欢乐地给欢欢发消息,聂欢的语音一条又一条的弹过来。
“肯定就是被黎漾灌的呗,我让他别去,他非要去,活该活该!”
“叶子你今天是不是也在,看见那个黎漾没?是不是眼睛鼻子都长在头顶上?”
聂欢阴阳怪气地模仿起来:“哎呦动不动就楚辛我们当初一起在Los Angeles
的时候巴拉巴拉,会放洋屁了不起啊?”
叶?插了一句问话:“他们是同学吗?”
“根本不是好吗?阿楚的学校她根本去不了,只是在加州的留学圈子里面认识而已!”
而已两个字被咬得很重,反倒让叶?听出来别的意味,也许就是因为“只是认识而已”,交情不够深,所以才得方楚辛这么卖力的讨好,如今的地产想要搞点能立刻吃上用上的现金流,真是很不容易。
门铃响了,叶?以为是代驾,就放下手机去开。
拉开门,却是愣在那里,然后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半步。
荆泽拎着行李箱站在她家门口。
他的黑色长大衣上落了水痕,行李箱也湿漉漉的,仿佛结着一层霜,不知道是从哪里赶来的,嘴唇血色很淡,整个人气血感很不足,像是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厉鬼。
厉鬼阴森森地开口:“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事。”
荆泽皱了皱眉,突然拨开叶?,跨了一大步进屋,把行李箱甩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屋内,又上下打量扫了一眼叶?,紧蹙的眉眼渐渐松弛下来。
“没事就好。”
他嗓音低沉,微微的沙,听起来很是疲惫。
叶?关上门,突然想起来,浴室里还有一个人。
第65章 撕破
叶?整个人都绷紧了,感觉背都要抽筋了,她深吸一口气,试着显得很轻松很日常。
“荆泽,你不是……不是两天之后才会回来吗?”
“提前了,我给你发了消息。”
“我没看到,我老板带我去应酬。”叶?说完这句立刻补充,“我和你说过的!”
“嗯。”
疲惫的声线里听出一丝温柔笑意,荆泽说:“下次多说几个字,只说一个有事,吓我一跳。”
“原来那个电话是你打的。”
“那时候刚出机场。”
趁荆泽来意不明,还站在门口,叶?尝试着不着痕迹地卡住他,心脏砰砰跳着,手心都要攥出细汗,如果等会让荆泽和方楚辛撞在一块,想想都觉得要命。
“你刚回国,是不是应该先回去休息休息倒时差?”
“你这睡不了吗?”荆泽居然和她开起了玩笑,“比我那里要宽。”
叶?冲口而出:“没关系,临水小筑装修好了!”
荆泽忽然静了下来,单方面终止了对话意愿,手指抚过腕间的钢表,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叶?。
这一眼,让叶?出了一身冷汗。
她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她不该灵机一动,突然说什么临水小筑,荆泽的洞察力十分敏锐,每次当她想要耍一点小聪明,往往就是破绽暴露的时刻。
还不如什么都不说,也许他进来坐两分钟就会走了,他本来就是因为她说有事才会提着行李箱赶来,荆泽不是随性而至的那种人,思虑深沉,很少心血来潮。
“叶?。”荆泽终于开口,“我是因为担心你。”
“嗯。”
叶?沉默地点头,垂着眼睫,盯着自己的毛毛拖鞋,现在多说多错,干脆闭口不言。
一件好事是,浴室里没有传来水声,那么伴随而来的一件坏事是——这说明方楚辛已经洗完了,就快出来了。
出租屋很小,户型结构更是一目了然,在任何地方都能看见任何地方,就算方楚辛够机灵听见外面的情况,他能做的最多就是别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跑掉是不可能的,插翅难逃。
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可惜,现在转换策略已经晚了。
吹风机响声在寂静的屋里突兀的嗡嗡嗡嗡,然后停了。
荆泽的皮鞋踩在出租屋的地砖上,一声一声地压在地面,他身上沉重的疲惫感已经转为阴郁的怨气,突然一脚踢飞门口摆着的一双靴子。
马丁靴东倒西歪地砸在墙边落下来,男款,男人的尺码,两千美金的潮牌。
绝对不可能是叶?的。
荆泽两只手插在大衣衣袋,转身看向叶?,压制着怒意:“我不想动手,不管是谁,让他自己滚出来。”
叶?猛然抬起眼,狠狠和荆泽对视一眼。
她去倒了一杯水,远远地放在餐桌上,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冷淡地说道:“这是我家,来这里的都是我的客人,你也是,荆泽,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心一直掉悬着,终于被发现的这一刻,反而轻松。
简直就像是应着叶?的话似的,方楚辛这个时候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蓬松的卷毛遮住了半张脸,他还抱怨着:“你家这吹风机太难用了,等明天我给你换一个!”
叶?没回应他,方楚辛拨了拨头发,露出眼睛,好好聚焦一看,一句卧槽就在嘴边。
他看见荆泽站在门口,叶?侧对着他站在餐桌旁,两个人的身体姿态攻击性十足,像是美国西部片里的两个牛仔要决斗似的,恨不得立刻要拔枪崩了对方。
方楚辛差点以为自己酒还没醒。
他一出现,荆泽的眼神马上扫了过来,简直像是要把他活剥了。
幸好他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一件都没少,不该露的都没露,妈的,太恐怖了。
方楚辛赶紧把自己的一头卷毛往后捋,露出一张真诚的脸:“我就是个洗个澡,非常纯粹的那种洗澡,泽哥,你……你……你明白吗?”
荆泽不应。
倒是叶?看了眼手机,闷闷地说道:“代驾到了,你的车钥匙在门口,欢欢也到了,他们已经汇合了,都在你车边上等你。”
“听见没,代驾到了,我回去了!”方楚辛几步并作一步旋风一样地到了门口,从地上捡起他的马丁靴,一只脚踩上,另一只脚跳着,撅着屁股一边穿一边开门,往门外跑,正要反身拉上,突然又拉开,探出半个身子。
“哦对了,叶子,今天晚上太感谢你了,你的良心顶呱呱,以后咱们还是继续维护这种纯粹又高尚的友谊,互相帮助,永远都是好朋友,千万不要变质,好吗?”
越描越黑,叶?哭笑不得,但还是应了:“好。”
“那太好了。”方楚辛把脑袋偏向另一边,“泽哥,你们慢慢聊,别有误会。”
荆泽开了金口:“走开。”
方楚辛迅速关上门。
很久都没人说话,最后,是荆泽先打破沉默。
他总算是动了一下,坐到餐桌旁,喝完了叶?倒给他的那杯水,然后平静地放下空杯:“我给你三分钟的时间解释。”
其实很好解释。
叶?在酒局上碰到方楚辛的第一时间就告知了荆泽,并且荆泽不仅知道她为什么去,还知道聚会的主题,肯定清楚方楚辛出现在那里的原因。
所以,她只要说,是黎漾逼着方楚辛挡酒,导致他喝多了,他神志不清,说不出要去哪,她只好带回家,然后联系了代驾和聂欢。
他们是朋友,而她觉得这是朋友应该做的,仅此而已。
因为忙于照顾朋友,情况紧急,所以挂了荆泽的电话,没有看到他发的消息。
思路很清晰了,现在只需要开口,可叶?张了张嘴,只觉得很疲惫。
她只是在正常生活而已,却总是卷入这样的漩涡,然后被质问和指责,好像她多么的背信弃义似的,可她一直在努力遵守承诺,忍受荆泽喜怒无常的脾气,莫名其妙的要求,可是这样还是不行。
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总是这样。
她解释了会有什么用吗?
因此,她的肩膀垂了下来,抱着手臂:“我不知道我要解释什么。”
“需要我提醒你一遍我们的约定内容吗?”
“你让我日报,汇报,我都做了。”叶?忍着一股气,硬邦邦地说,“我也记得我和你说过,不要干涉我的交友范围。”
“我没做到吗?”荆泽反问,“我没有让你出去吃饭喝酒,没有允许你出去团建应酬吗?从立约到现在,我到底禁止了你哪一项具体行动?”
叶?抿了下嘴唇。
“我让你每一件事,每一个行动都要告诉我,我发的消息你要立刻回复,你做到了哪一条?上一条是遇到方楚辛,然后人消失了,你把他带回家,关心他,照顾他,坐在这个沙发这么长时间,连打两个字的时间都没有吗?”
叶?微微启唇,但没出声,她下意识迟疑一秒,她知道她不该迟疑,可这一秒是她无法避免的思考过程。
果然,就凭这一秒,荆泽下了结论,冷冷道:“你根本没想过要告诉我。”
叶?开了口:“我下一次会注……”
荆泽打断:“没有下一次。”
“那你要怎么样?”叶?也在餐桌旁坐下,语气很平静,什么事情重复次数多了都会疲惫,她现在反而有了一种好奇心,好奇荆泽又会提出什么离谱又变态的要求。
她的小臂放在桌面,连接着细白的手腕和纤细手指,荆泽的指尖点了点桌面,不动声色地朝叶?挪动了几厘米。
他环视四周,看着这间简陋、窄小、隔音效果极差的独居小屋。
“搬家。”荆泽开口道,“搬去临水花园,和我住在一起。”
叶?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荆泽……”
她的掌心狠狠摁着桌面支撑着自己,猛然站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出来:“你别太过分了!”
“我不会收你的寄宿费,那里是你亲手打理好的,比这里大得多,舒服得多,让你住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这样也叫过分吗?”
“你是想让我无时无刻都在你的监视监听下!”
“我想让你更安全。”荆泽静静说道,“我给你三天时间。”
“你以为你是谁?”叶?气得发抖,“你自己知道你在想什么,荆泽,你自己清楚你有多虚伪,现在是住在一起,以后呢?是不准和别的男人讲话,还是不准有其他的朋友?你把我当成你的所有物了,你觉得方楚辛动了你的东西,所以要看管起来,仅此而已,别用这么可笑的高大上的借口去掩饰你的真实目的了行吗?”
她越说反而越是镇定,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不如坦诚一点吧,你不如直说你就是有变态的占有欲,反正我一定会听话的,何必遮遮掩掩?”
比起叶?骤然膨胀起来的巨大愤怒和警惕的防御姿态,荆泽显得很从容,略略扬起下巴,抬起鸦羽一样的长睫,自下而上,但是态度是居高临下的。
他笃定她只能答应。
“随你怎么想。”
第66章 决裂
愤怒和仇恨产生的肾上腺素和爱意同源,加快了呼吸、心跳和血液流动,太阳穴突突跳着,叶?突然冲了过去,攥着荆泽的衣领,坐在了他的大腿上,紧绷绷的肌肉挤在一起,他迅速有了反应。
而她因此得意。
“你看,你的身体比较诚实。”
叶?凑近了用气音说话,拎高了荆泽的衣领,以此借力,更深的坐了进去,她感觉到自己疯了,羞耻,同时十分亢奋。
几个月以前,她还是个在象牙塔的学生,对待性事青涩而羞耻,从未想过自己能做出如此举动,变成一个疯子,一个像骑马一样岔开双腿坐在男人身上的女人。
这其中有命运推动的一份,有该去死的荆浩推动的一份,还有最后一份,就是因为这个男人。
他冷眼旁观,他推波助澜,他像猫逗老鼠一样,利用着她糟糕的境况操弄她,他不是直接的罪魁祸首,可他绝不无辜。
是这个男人令她变成这样的。
他帮了她,也害了她,根本算不清楚。
可现在她不想算清楚了,她要把这份愤怒一股脑儿的报复到他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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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缝溢出的气息狂热,叶?把字句吐在男人脸上。
“荆泽。”
“你虚伪得让我恶心。”
说完,她的眼球滚动,贪婪地览尽他面上身上所有细微和强烈的反应。
奏效了。
叶?满意地看到面前这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深褐色眸子猛烈的抖动起来,荆泽狠狠把她从自己身上扯开。
叶?就算有所防备,也坳不过这股力气,她没站稳,歪倒在地上,但还没等她站起来,荆泽就起身冲到她面前,提着她的胳膊把她拎了起来,摁在墙上。
“你以为我愿意管你吗?你以为我愿意像个变态一样的管你吗?你知不知道这周我每天只睡了几个小时,我为了提前两天回来吗,我为了你……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麻烦,你一直在给我惹麻烦!”
他的声音发着抖,压抑且狂热,绝望且愤慨地低吼,清俊的面容扭曲,扼住她双肩的力气极大,叶?拼命挣扎:“我不知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喘了口气,好像冷静了一些:“你不用懂,你只需要听话。”
可是叶?冷静不下来,她难以想象在荆泽的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的生活,仰人鼻息,那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身上的钳制如铁锁一般,叶?放弃了用蛮力对抗,她决定改换策略,吸着气,硬是把胃里翻滚的不适感吞了下去,低声说:“我会听话的,你先把我放开。”
叶?的态度转变之快之突兀,荆泽看起来并不相信,但他还是慢慢松了手,因为叶?又加了一句带着哭腔的颤音:“很疼,你弄疼我了。”
他让开空间,但是眉眼压着,视线依然紧盯着叶?。
叶?说:“既然有三天时间,那你今天可以走了。”
“我改变主意了。”荆泽缓缓开口,“今晚,立刻就搬。”
出人意料的,叶?没有再次情绪激动地蹦起来,没有反抗,没有骂他,没有试图再次嘲讽他,激怒他,她非常平静地看着他偏了偏头,然后说:“好,那我先收拾一下。”
叶?走了两步,然后回头:“荆泽,你要帮我一起收吗?”
荆泽迟疑了一下,没说话,但是跟着她一起进了卧室,他当然知道蹊跷,但是一时间看不出来叶?到底想干什么。
卧室有点乱,几套晾晒好的衣物堆在床尾,还没有收入衣柜,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缠着台灯线和充电器,靠墙的行李箱再次打开了,里面的东西有翻找过的痕迹,因为上一次是荆泽收的,所以他清清楚楚的记得。
显而易见,这是个无暇顾及生活,因此把自己弄得很潦草的女人。
她应该和他生活在一起,他可以照顾她,这对她是有好处的。
所以,等她冷静下来,会发现这样是可以接受的,荆泽很顺利地想了下去,那么就从衣物开始收起,然后是床品,然后是生活用品、书和笔记,然后是厨房,最后再收拢一些零散的小东西。
荆泽脱下大衣,卷起衬衫袖子,规整地堆在手肘处,打开衣柜,不出所料地看到悬挂的各类衣物并没有按颜色和款式详细分类,于是他索性一股脑儿都抱了出来,先扔到了床上。
这样,就看见了衣柜最深处,被团成一团扔在角落的一件套裙。
荆泽认得出来,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重逢的第一个晚上,他亲手挑选,买给叶?用作替换的,他以为叶?早就把它扔了,原来没有。
那天之后荆泽专门去询问过酒店,得知叶?退房后房间里没有其他衣物,这件套裙没有被留下,后来他也曾一直留心,从来没有见过叶?穿过。
所以,他当然以为她把它扔了,并且接受了这个结果——她厌恶和他有关的所有东西,即使是礼物,也视之为侮辱。
但是……他今天才发现,原来她没有扔,而是保留了下来,甚至被团成了一团,有试穿过的痕迹,荆泽心下一震,下意识喊道:“叶?。”
无人应声,且余光中不见人影,他这才发现叶?不在屋里——她明明走在他前面,早就进了卧室。
所以——
“叶?!”荆泽厉声喊道,同时奔向阳台,一脚踹开连接卧室和阳台的木门,夜风猛然灌进来,纤瘦的身影攀上窗沿,长发如瀑在风中飞扬,叶?定定地望他一眼,充满怨怼与恨意的,此生难忘的一眼。
就在那一秒,就在那一刻,血液全部泵进心脏,大脑一片空白,荆泽几步上前拦腰把人拽了下来,因为施力不稳,动作变了形,两个人双双倒在地上。
荆泽是从背后抱住叶?把人拖下来的,因此垫在下面,砸出一声闷响,叶?姿势别扭地仰躺在地上,挣扎但难以起身,荆泽把她紧紧地扣在怀里。
“放开我!”
“你发什么疯?”
“我说过……我说到做到!”叶?声嘶力竭地喊着,“与其被你窒息地看管起来,那我宁愿去死!”
“你可以不搬家……别做……这种蠢事,万一出了意外……”荆泽一边制住她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但叶?仍在发泄一般的大喊大叫,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什么都没听见,荆泽不得不提高音量吼道:“别闹了!”
绝对的声量压制还是管用的,叶?闭了嘴,只是倔强地紧紧抿着唇。
荆泽大口喘了几口,顿了顿,才开口,他的音量和语气都恢复了平时那种情绪色彩寡淡的清冷风格,简洁地说:“你不用搬家了,也不用再发汇报,去了哪见了什么人,不用再告诉我。”
叶?一听就不再暗暗使力对抗,她的力气一松,荆泽反制她的力气也就松了,她从地上坐起来,谨慎地确认:“真的吗?”
“对。”荆泽淡淡道,“我以后不会再管你。”
或许是一种错觉,月光下,他的神情竟显得十分疲惫和伤心。
假的,装的,要么根本就是光影造成的误会,叶?心想,是这副长相,这身皮囊为他赋魅,让如此恶劣的行为和态度显得可怜。
荆泽也坐了起来,高大的男人靠在墙角,一向精致得体的斯文败类现在乱七八糟的歪倒在这里,半垂着眼睫,和她坐在同等水平线的地面。
明明是他逼上门来,怎么倒搞得好像是她令他心灰意冷似的?
但突然联系要被切断,叶?还是有点慌了。
“荆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荆泽静静抬起眼睛:“我们之间没有交易了。”
然后他就要起身,就打算干脆地走掉,他一贯如此,总是甩下一个结论,一个命令,然后转身就走,叶?绝不能让他这样,她拽住他,居然很轻易,他像是没有了力气似的,任人摆布。
叶?抵住荆泽双肩,他就只是用那双阴森森的眸子看着她而已。
于是她解开他衬衫的扣子,慢慢的,一颗、两颗、三颗,柔软的指腹滑过平直锁骨,手指撑开衬衫的领口,用那种毛茸茸的视线,挑着眼睛从下往上看人,轻声说道:“我不想要这样,你不能不管我。”
荆泽没有动,他一动不动,哑着嗓音说:“别碰我。”
这三个字比以往任何嫌恶的眼神都要直接和有效,叶?像是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眼圈极不争气的立刻红了。
她把视线偏开,因此只能听见荆泽说话,看不见他的表情。
“这一套不是永远都有效的。”荆泽说,“首先,这里是三楼,致死的概率不高,而且楼下有雨棚可以缓冲,其次,如果你真的是一时冲动有必死的决心,就不会用手牢牢地攥住窗框,发力的姿势完全不对,最后,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的交易全部结束了,阿斯克的治疗款我会收回。”
叶?的呼吸一滞。
他说中了,果然是瞒不过的。
她当然是假装要去跳楼,她凭什么为了这种男人要去死呢?绝不!
可就算被荆泽识破了,这方法还是奏效了,她将要得到她想要的,叶?扭过头:“那临水花园的装修尾款怎么算?荆医生不会赖账吧?”
“这是另一桩交易,同样会结束,我会给你。”
“万一你反悔怎么办?”
“我现在就给你。”
第67章 自由(10.22修订)
荆泽站起来,回到卧室从大衣中找到手机,几秒钟之后,叶?在自己的银行卡账户上收到了打款,备注了尾款两个字,但金额不对,多了很多很多很多个零。
叶?心生一念,立刻去沈芜在阿斯克的治疗账户查询,果然——治疗账户已经一分不剩,根据提取记录,被转走的治疗款和荆泽打过来的尾款金额相同。
也就是说,荆泽把治疗款提了出来,当作装修尾款付了过来,写明了备注,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追回了,他把这笔钱算作她的“劳动所得”,多付了几十倍,这就是他所说的“交易全部结束了”。
也就是说,她自由了。
叶?难以置信,反复又看了两遍——是真的,她自由了,她真的自由了,虽然她仍然认为这笔钱未来她仍然要还给荆泽,但是那不一样,她不必再受他掣肘,她自由了!
交易关系真的结束了,没有附加要求,不再强行绑定,之后她只需要努力工作,早点还上荆泽替母亲付的医疗费,就可以堂堂正正的生活了——她自由了!
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枷锁,肩膀上顿感轻松,叶?望着手机上账户余额的数字发笑,但是只有短暂的几秒,很快消失不见。
她心里很清楚,这份自由基本建立在荆泽突如其来的放弃上。
最初的交易关系,彼此都算得上目的不纯,交锋至此各凭本事,没有谁是纯然的受害者和施舍者,她让渡自由,去满足他的控制欲,而他为之付费。
而在当下,交易关系宣布被结束的此刻,从客观的角度来说,过往不究,这是应该的,留在账户上还没花掉的医疗费,荆泽是可以收回的。
叶?原本做好的准备就是如此,毕竟母亲的手术已经成功,正在术后康复,工作转正走在正轨,就算再难,也不是当初难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她仍然缺钱,非常缺,但她可以拼命去赚,她没想到荆泽会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交易。
给了她一笔钱,纯粹的钱,她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他再也不管了。
所有发生的事情无法抹除,人是不可能回到过去的,她和荆泽之间如今只剩下单纯的借贷关系,但他们并不可能是单纯的借贷关系。
荆泽站在阳台门边,月光静静地镀在他的脸上,上了一层惨白的釉色,神情冷得像冰。
叶?看向荆泽,而荆泽看向窗外的夜色。
“你之前告诉我,你不是为了钱。”他对着空气问话,“以后,你还需要和我联系吗?”
空气安静,夜色深沉如墨,荆泽看着窗外亮着的路灯,楼间距很近,对面那栋楼好几户人家的窗帘没有拉好,露出客厅和卧室的景象,小孩在跑跳,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着电视,又或者一群年轻男女聚会,拎着酒瓶子走来走去,有几对紧紧地挨在一起。
有时候无声反而有助于想象,他感受着于己无关的热闹。
他就这样看着,似乎把注意力全部倾注在上面,刚刚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是意料之中。
荆泽把注意力抽了回来,重新放回室内,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厌恶和跪服的两种极端感情扭曲的缠绕在一起。
他仰望她,他俯视她,她在月光下美得惊人。
越是美丽动人,越是具有欺骗性,他很轻很短地冒出一声冷笑:“叶?,虚伪的仅仅只是我吗?”
然后,他听见她说:“需要。”
“用什么身份?”
“朋友。”
“和方楚辛一样?”
“不……不是。”
她娇小清丽的脸上又闪过了那种幼鹿看见枪管一般机敏但慌张的神情,很短,但是总是在出现,她还是没学会隐藏,所以每一次……每一次,他都能准确的知道,他说中了。
何必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他哪能和方楚辛相比。
所以,最后,他说:“不必。”
房门一声轻响,荆泽关门的动作不重,他拖走了他的行李箱,摆好了门口被他踢乱的鞋架,把他来过的所有痕迹都一起带走了。
叶?迷迷糊糊地穿过卧室走到了客厅,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不知道她站在门口是在干什么。
真正决裂的时候,反而寂静无声,叶?非常清楚地知道即使母亲还没有出院,她也不会再见到荆泽了,他有办法从她的生活中彻底消失,就像他一直以来有办法在她身边反复出现一样。
重获自由的快乐忽然就找不到踪影了,就像是一块不在生日当天收到的生日蛋糕,无论如何也吃不出庆祝的雀跃心情。
可是为什么呢,她是被虐出毛病来了吗?她为什么要因为这个给她带来痛苦和窒息的男人从此消失而感到茫然?
无人观赏,所以快乐也毫无滋味吗?
还是因为……
——是因为习惯吧,叶?心想,既而肯定自己,一定是这样。
这几个月来无时无刻都笼罩在荆泽的阴影之下,她不知不觉中已经习惯,所以依赖,只要经历一阵戒断期,她就能正常起来,恢复平静的生活。
打起精神来,芊芊!
叶?捏紧拳头,真的做出了给自己加油的动作,并且有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做点实际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叶?走进卧室,看见自己的衣服都还堆在床上,于是打算好好整理一番。
之前太忙了,又常常心烦意乱,就总是随手一塞一挂,叶?分门别类按季节摆放出来,正要放好,却看见空空如也的衣柜中,被留在最深处团起来一团的套裙。
她心情复杂,拿了出来,慢慢地在眼前展开。
是很熟悉的牌子,大学那会儿她常穿,现在虽然消费不起了,但是之前买的都还能穿,和她的其他衣服放在一起毫不违和。
违和的异样的是它的来源,她鬼迷心窍地拿了回来,又鬼迷心窍地拿出来试过一次,然后狠狠塞回衣柜最深处,这是荆泽送的套裙,叶?当然记得,硬要说的话,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叶?犹豫了一会儿,用手将褶皱展平,动作轻柔地挂进衣柜。
挂进去之后,她不自觉地盯着它发呆,完全走神了,自己都没有察觉,门口响起了很细微的窸窣声,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回过神来,慢慢地注意到客厅传来的不寻常响动,好像有人在翻找些什么。
叶?猛地拉开卧室门,等看清来人是谁,再想关门已经来不及了,被一把推开。
叶?厉声喝止道:“你怎么进来的,这是我家!”
客厅已经被翻的很乱,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坤仔应该是偷偷配了钥匙,把方楚辛车上的聂欢当成了她,以为他们一起开车走了。
但是坤仔喝了酒,而且人已经进来了,叶?只好站在门口,保持着门开的状态,警惕地说:“有什么事吗?”
“上来看看你噻。”坤仔用舌尖剔着牙,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摇摇晃晃地吞了下去,半眯着三角眼,嘿嘿笑着,“还要不要帮忙啊美女?”
“不用了,我朋友已经走了。”
“哦,俩男的都走啦?”
坤仔大大咧咧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到处看,浴室都打开门探头去看,嘿,还真是全走了,只剩这女的一个人在家了!
他高兴地看向叶?:“哥跟你说什么来着,玩玩就把你甩了,两个都不要你了!”
叶?强忍着不适,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你有什么事吗?”
坤仔挠了挠头皮,忽然咧嘴一笑:“美女,我来收租。”
“这个月的我已经交了。”
“改了,以后一次得交三个月的,免得跑租。”
叶?不认:“签合同的时候写好的,一个月一交。”
坤仔有点不爽,大声吼了起来:“老子说改了,你他妈聋啊?”
他跨了几步冲过来,眼睛猩红,顺着话音飘过来一股酒臭味,看起来醉的不轻,叶?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身体瑟缩了一下,想了想决定先忍下来,就算要搬家躲开也不可能今晚立刻就走,她不能和人硬碰硬。
“我账上现在没钱,等几天给你。”
“几天?”
“很快!”
叶?只想把人赶紧打发走,她双手被在身后抓住门板,视线一直紧盯着坤仔,神情紧张,对方听了她的话反而更贴近了,一身的酒气,混合着油腻汗液的恶心味道。
他盯着她的脸看,想象着之前听到过的暧昧声响,光是想想就爽得直吸口水:“没钱跟哥直说,哥给你免租。”
但叶?在看别的地方,她眼尖,一下子看见坤仔拳心里攥着一枚戒指,是方楚辛的戒指!
叶?攥住他手腕:“放下!”
坤仔梗着脖子:“干什么,你要抢?”
“这是我朋友的,你偷东西!”
“少他妈放屁!”
坤仔脸上肌肉横斗,三角眼冒出凶光,叶?心想完了,还是太冲动,她立刻拔脚就跑,试图跑向门外,第一时间先远离危险人物,然后再去报警。
可她的头发被扯住了,鲨鱼夹崩掉在地上,叶?疼到发抖,发出哀嚎,坤仔把她拽了过来,一脚踢上门,拉着她的衣领狠狠掼到地上,然后扑了上去,膝盖抵住她的肚子。
“死女人,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偷?”
“放开我!我会报警的!”
“你报啊!”
坤仔手脚并用地压制住叶?,挣扎之中撕下一大片衬衫,肚子被狠狠顶了一下,叶?痛得弓下腰吞了字,然后嘴里被塞进了一团抹布,两只手被强扯着举高,坤仔露出狰狞的笑脸:“报啊,报警嘛。”
布条捆死了,叶?用尽全身的力气反抗不了,心想那就等着,等着一会儿,一定要找到机会!
第68章 复返(10.22修订)
叶?往外吐着口水,把嘴里塞着的抹布濡湿,变得更软一些,她使劲用舌头往外抵,因为紧张,也因为害怕,浑身的肌肉紧绷,到处都疼,双眼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于是她强迫自己忘记当下的险境,大力地深呼吸起来,让自己冷静。
坤仔肆无忌惮地去了卧室大翻一通,什么都没有找到,大骂了两句晦气,返回来找叶?,扯出来她嘴里的抹布:“首饰放在哪?阔佬没送你吗?不可能哇,不给钱,你能让人上?”
叶?颤着声音:“你过来,我告诉你。”
坤仔跨了两步贴近,胯间鼓鼓囊囊地顶起来裤子,那是一个男人最脆弱的地方,叶?的肚子被压着,两只手绑了起来举在头顶,只能用非常艰难的姿势仰起上半身,看准了地方,蓄满了力气,狠狠踹了下去!
“艹!”
坤仔杀猪一样嚎了起来,立刻捂住下身蜷缩起来,像油锅里的虾似的弓起腰乱跳,左右来回滚,一边疼一边狂怒咒骂,一时半会儿是恢复不了了,那东西软绵绵地趴着,疼到屁股要裂了,疼到骨头缝里,死女人,一定弄死她,弄死她!
坤仔狂吼着爬起来,一边狰狞地叫着一边再次朝叶?扑过来,叶?咬紧牙关,慌乱中又踹出去一脚,不知道踢在哪里,坤仔又一声嚎叫,居然整个人飞了出去!
叶?自己都惊呆了,她有这么大力气吗?
不,不是她!
叶?惊魂未定,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了,有人踹开了门,拉着坤仔的后领子像提一只老鼠似的提了起来,然后往墙边一扔,墙边的鞋架倒了,噼里啪啦地倒了一片,这人的身影叶?十分熟悉,荆泽去而复返。
人的身体砸在墙上是像面口袋那样一声闷响,坤仔砸到头,歪在地上不动了,荆泽蹲下来用手扯开叶?双手上捆死的布条,准确而迅速地揽着她的肩把人扶了起来,脱下大衣裹在叶?身上。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压着眉眼戾气,沉默地动作着,叶?说不出话来,只是发抖,她放松和安心下来了,所以感觉力气流失,一点劲都没有了,扣不上大衣扣子,荆泽用掌心拢住她整只手,用力捏了捏。
然后,他动作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查看她是否受伤,就在这个瞬间,叶?瞪大了眼睛,嘶声高喊,破了音:“荆泽,小心!”
应着这声提醒,荆泽侧身躲开,锋利的刀锋划破他右肩的衬衫,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红,坤仔一边咒骂一边兴奋着得意,酒意上涌,把脸涨的紫红:“小白脸,软脚虾,老子连你一起弄!”
能在捞仔区守住一栋楼收租也得要点本事,他随身带刀,打过架伤过人,进过局子,谁都不怕,眼前的男人虽然高大力气大,但是一定不敌他刀尖上滚过的……艹!
坤仔倒吸一口气,疼得钻心,刀立刻掉在地上,荆泽扣住他的手腕,拇指深深陷进去,精准地扣住他持刀右手的腕关节桡动脉,下一击是腕关节的尺骨鹰嘴窝,坤仔的脸立刻疼得扭成一团,下巴被荆泽给了一掌往上一抬,咬到了舌头,什么都顾不上了,光是惨叫,涎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几秒之中,动作太快,叶?什么都没看清,荆泽打架没什么观赏性,每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生理失效目标,精准冷静地选择最佳攻击角度,坤仔就像个被按掉开关的玩具人似的几下瘫在地上。
他单膝跪地,往前爬了两步,左手还想去抓地上掉落的刀。
荆泽见状,抬脚踹人,正是用作支撑的那条好腿,坤仔彻底倒在地上,抱着腿蜷缩成一团,哀哀地叫,见荆泽又往前动了一步,慌忙护住头:“别打了,别打了!我认了,我认了!再打要死人的!”
荆泽神色阴郁,丝毫不为所动,叶?听了却很害怕,扑上去抱住荆泽:“不要荆泽,真出事了不值得!”
坤仔一叠声喊:“对,对,我要报警!”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发着抖对准荆泽:“打死打残了都要坐牢的!”
叶?气得发抖:“是你先攻击我,我们这是自卫!”
坤仔把嘴一撇,瞪着眼睛:“谁他妈说的?老子上门是收租的,谁他妈碰你?有监控吗?”
叶?气到要炸了:“你要不要脸!”
荆泽把人拦了一下,拉到身后,向下睨视,突然开口,终于说了一句很简短的反问。
“是啊,有监控吗?”
坤仔大脑短路两秒,突然反应过来,这男的不仅不吃耍无赖这一套,而且还反过来威胁他,看起来不凶,但是非常阴,一句话把他说的冷汗直冒——对啊,没有监控,他真被缺胳膊少腿地打残了怎么办?
但还是嘴硬,坤仔梗着脖子嚷:“没监控,我身上的这些伤就是证据,老子孤鬼一个,老豆老母都死完了,进局子那是家常便饭,全是熟人!我拍到你了我告诉你,还有这女的,偷偷养在这就是不想让人知道呗,还想要脸不想闹大的话就出医药费给老子治好,咱们私了!”
叶?心想这种人狗皮膏药一样,被缠上了就麻烦了,而且现在自媒体发达,造谣成本低,一段没头没尾的模糊视频传到网上去还不知道会发酵成什么样子。
她越想越着急,脸色苍白地看向荆泽,却发现荆泽心平气和,甚至非常诡异地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右肩全是血,褐瞳凉薄阴冷,这样阴沉的一笑,有种非人的恐怖感。
坤仔被他笑得发毛,紧紧攥住手机,吞咽着口水。
“好,我保证会治好你。”荆泽开口说,“司法鉴定中的轻伤标准,通常是头皮创口或瘢痕长度累计20厘米以上,头皮撕脱伤面积累计50平方厘米以上,颅骨凹陷性或粉碎性骨折伴随脑脊液漏,脊髓损伤导致的部分功能障碍,目前你都还不符合。”
他向前走了一步,很优雅地拉高袖口,露出他的手——外科医生拿手术刀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保养得当,指甲边缘修剪得干净整齐,但是沾了血,他自己的血。
血迹已经干在手上,微褐的血痕像外露的青筋一样爬过冷白的手背。
“我就是神外的医生,掀开过几千个头皮,我会很准确地找到你的颅骨的,不会太疼,会很快。”荆泽慢慢往前走,“然后,我肯定会治好你。”
“顺便告诉你。”荆泽贴心地继续说,“反抗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通常不属于防卫过当,而且,你划了我一刀,如果伤口够深,我们就扯平了。”
“别,别……别过来!”
荆泽越是往前走,坤仔越是想往后缩,他现在别的什么讹人的心思都没了,只想赶紧跑,这男的不仅阴,还是个变态,有折磨人的癖好,打又打不过,看着像斯文的小白脸,谁知道是个染血的罗煞鬼!
可是背后已经是墙壁,退无可退,坤仔崩溃了,完全不敢反抗,抱着头直叫:“大佬我错了,错稀烂了,你放过我,让我滚吧!”
“视频还在拍吗?”
“我这就删,删得干干净净!”
坤仔哆嗦着划着屏幕,那只细长漂亮的手突然从上到下出现在他的视野,指尖微微勾了勾,他顺着方向畏缩地抬起头,张着嘴痴愣地往上看,讨好地笑了起来:“大佬,给你,你检查。”
荆泽单手接了过来,在手里颠了颠轻重,另一只手插在裤袋,漫不经心地划了几下,叶?担心,开口追问:“他都删了吗?”
荆泽朝她很平淡地垂了下眼睫,示意道:“你让一下。”
叶?不明就里地听话,让开空间,荆泽像扔一片垃圾似的把坤仔的手机扔在地上,然后他回头看了看,目光扫过全屋,像是在找什么。
找到了,荆泽走了几步,拎起茶几旁的一把椅子,这把椅子是叶?专门买的瓦西里椅经典复刻版,是世界上第一把钢管皮革椅。
顾名思义,椅身的构造材料是钢管,而椅面是皮革,设计灵感来源于自行车把,是现代设计史上的经典之作,代表着对新材料新工艺的使用以及结构造型的突破。
但对于坤仔来说,钢管就代表着钢管。
荆泽拎着钢管快步走回来,坤仔吓得浑身都缩成一个球,提前发出凄厉的嚎叫:“啊!”
嚎早了,荆泽单手抡着椅子砸下去,发出震破耳膜的巨响,砸的不是人,是地上的手机,玻璃屏幕立刻裂开一个大洞,缩在地上的坤仔和在旁边看着的叶?都猛地愣住了,两个人都是条件反射的一抖。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荆泽面无表情,又是第二下,第三下,碎渣飞溅,每一下都是一声巨响,震得人心里一惊一跳,砸的是死物,但是活人吓得不轻。
坤仔心想这男的臂力这么恐怖,幸好他刚刚跪得够快,手机不要就不要了,他妈的命在就行啊!
手机被砸的稀巴烂,基本上是成了一块残渣铁饼,荆泽总算是停了,一脚踢回坤仔面前,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第69章 搬家
坤仔抱着腿马上滚起来,一摊饼的手机当然不要了,一瘸一拐地就往门口去,叶?突然开口:“等等。”
说等就等,坤仔老实地靠住了,两个人都看向荆泽。
叶?问:“不报警吗?”
荆泽道:“可以报警,但我不能出面。”
坤仔听完就跪下了:“姑奶奶,我都这样了,你还不放过我吗?”
他屁股往地上一坐,三角眼耷拉着,满脸苦相,抬起自己那只瘸腿,往前伸:“你看啊,你看看!”
荆泽向下撇了一眼,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手,坤仔又是提前一声大叫,这次没叫错,是真的疼,荆泽不轻不重地捏住他的膝盖。
坤仔冷汗都下来了,浑身都抖,疼还是其次,主要是不知道荆泽又要干什么,这男的阴晴不定,没有任何预兆,下手又狠又准,难以预测,让人始终吊着一颗心,吓死人的。
但是荆泽没干什么,又站了起来,用医生的口吻提醒:“因为踢中了膝关节,造成轻微肿痛,但是能站立,能勉强行走,应该只撕裂了少数的韧带纤维,暂时影响行动能力,两到四周自然愈合,不过最好静养,哪也别去,否则容易留下后遗症,一到阴雨天就会酸痛。”
坤仔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听到没美女,后遗症啊!”
叶?没听进去,根本不想管这个垃圾的求饶,她考虑的是别的方面。
她能理解荆泽不想出面的选择,但这样一来坤仔身上的伤就很难解释,对警察说一半藏一半可能会把事弄得更糟闹得更大,于是她想了想说:“算了,你走吧。”
坤仔一听,赶紧看向荆泽:“那我滚了?”
荆泽很轻地颔首,坤仔像只瘸腿的蛤蟆似的一拐一跳的爬走了,走的时候很小心,还不忘轻轻帮他们带上门。
叶?才住在这几个月,之前坤仔虽然猥琐点,但是一直对她殷勤,脸色很好,不过对其他租户可就不是这样,今天他吃了瘪,一个两个的开了房门,偷偷摸摸地看。
这楼的隔音本来就差,闹这么大的动静旁人当然无法忽视,但是没人敢凑近了看,也没有正义感十足的热心肠帮忙报警,坤仔一出门腰板就挺起来了,嗓门也大起来了。
“看个屁啊!”
他把每个露头的人都狠狠瞪了一遍,附赠一个“记住你了”手势,看到对方迅速消失,满意地舔了舔嘴唇,感觉自己又找回了场子,大开大合地拉开自己家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此时此刻,他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
空气陡然一静,叶?还在怔愣着,忽然听见荆泽说:“我会马上把他处理掉,只是不是今天。”
他看她还愣着,说:“别怕。”
“我……”
“处理”两个字让叶?反应了一会儿,后知后觉,注意到荆泽身上的血迹骇人,她看着他,突然有那么一个瞬间的心悸,她竟然和坤仔站在同一视角,觉得他可怖。
冷冰冰发癫的样子,实在很瘆人。
可他是为了她,为了她受了伤,血水已经染透右肩的衬衫,还有顺着肩膀和手臂流到手背,但是很慢,很久才落下来一滴。
叶?上前一步,轻轻抓了一下他的小臂,也轻轻地问:“要不要去医院处理一下?”
“不用,只用止血。”荆泽问,“有碘伏吗?”
他自己就是医生,她相信他的判断,因此不再坚持:“有,我找给你。”
荆泽脱下衬衫,赤裸着上身,露出右肩上的血痕,伤口不深,但是很长,因此显得触目惊心,在皮肤上撕开一道口子,从肩颈交界处一直蔓延到胸前,缓慢地向外渗着血。
叶?去找护理包,荆泽把衬衫团成一团按压在伤处止血,然后去了浴室。
叶?的身上还套着荆泽的大衣,她先去卧室换了衣服,然后找到护理包,把大衣叠好,抱在怀里回到客厅,却没看到人,只看见丢在地上的血衣,有点慌,提高音量喊道:“荆泽?”
半裸的男人从浴室中现身,淡淡问道:“有能用的毛巾吗?”
这人有轻微洁癖,叶?知道,但是唯一的一条新毛巾已经拆给了方楚辛擦头发,被甩在了沙发上,她有点为难,走过去刚拎起来一个角,就看见荆泽的眉头蹙起,咬了咬牙。
她要把别的男人用过的东西扔给他?
不过他这次的情绪不加遮掩,足以让叶?发现,她马上把毛巾甩回原地,说:“没有新的,你用我的。”
荆泽应了一声:“嗯。”
荆泽打湿毛巾,避开伤口,擦掉周围的血迹,投洗了几遍,水池里的水逐渐变为透明的粉色,叶?拿着护理包进来了。
“我帮你吧。”
荆泽没应声,但是把毛巾递给她。
叶?接了过来,发现大片的血痕都已经擦干净了,只有最靠近伤口的那一圈还没有清洁,她打湿毛巾,非常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沾除,然后拆开碘酒和棉签,直接给伤口消毒,她做得认真细致,屏住呼吸。
偶尔,荆泽肩膀一动,叶?就问:“疼吗?”
“创口不深,碘伏不会引起明显疼痛,如果是酒精或者双氧水,才会有强烈刺痛感。”
他解释得不仅冷淡,而且答非所问,但是叶?不在意,她只说:“那就好。”
她很专心,为了方便动作,左手的掌心撑在他的胸口,柔软的掌心带着微微的暖意,不轻不重地摁在上面,他垂着眼睫看她,呼吸也放缓了。
她脸色苍白尚未恢复,嘴唇没有血色,哭过的眼睛是红的,手腕上有淤痕,这都是今晚恶性事件留下的痕迹,身体还没有调整过来,可是她的状态却已经镇定下来。
清理到最后,最上端的肩颈交界处,碘伏抹掉血瘢,逐渐显现出两道让叶?非常熟悉的咬痕,她不信邪,特意多用了一点力,又擦了好几下,那两道玫瑰花瓣一般的咬痕岿然不动。
见鬼了,怎么还在?
“荆……”叶?正要出声去问,却被荆泽打断。
不仅是语句上的,而且是动作上的,荆泽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拿走棉签,视线挪开了,换了个姿势,对着镜子:“可以了,现在我需要领巾,或者发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因为没有纱布绷带,所以要找其他柔软吸水的长布料代替,叶?反应过来,说:“我找给你。”
她有一件棉麻布的衬衫裙,摸起来和纱布质地很像,她用剪刀裁开,裁成长条,和大衣一起送到浴室。
最后的包扎完成后,荆泽对叶?说:“今晚先搬去临水花园,不用你付房租,水电也不用,不需要你承担任何费用,如果你之后想搬,随你。”
他的语气神态还是那个样子,一贯如此,好像在给她绝境中的绳索,但又态度冷漠恶劣。
不过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和他争,听话地点头:“好。”
叶?的东西不多,基本都是书,一个行李袋的衣服,几件自己买的家具椅子,日用品不用带、厨具不用带,在叶?还在屋里转来转去什么要带什么不带的时候,荆泽已经很快收拾好,一个小时后,他们一同离开出租屋。
荆泽右肩有伤,叶?主动提出她来开车。
荆泽答应了,叶?于是拉开主驾的车门坐了上去,系好安全带,正想问问怎么调节座椅位置,侧过脸一看,却发现荆泽拉开车门没有坐在副驾,而是坐在后座。
他坐红眼航班回国,还没有倒时差,今天晚上折腾一场,受了伤,又搬了几趟箱子,看起来累极了,合拢大衣靠在车窗,半个身子都落在阴影里,闭着眼一言不发。
叶?其实有话想说,但是见他这样,就没说,沉默地发动车子。
她也累了,开得很慢,黑车在夜色和霓虹中滑行,一路穿过城市,驶入风景优美的南郊,月朗星稀,虫鸣阵阵,道路两旁的路灯气势十足地亮着,整个住宅区灯火通明,停在私宅停车位时会亮起迎宾灯,荆泽由此缓缓睁开眼睛。
叶?通过中央后视镜看到了,飞速扫了一眼,挪开视线,开口说话,透过挡风玻璃看向窗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
“方楚辛被黎漾灌得神志不清,让我掩护他跑掉,又说不出来去哪,所以我才先带他回了我家,然后联系了聂欢。”
说完她就扯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她没指望能收到荆泽的什么反馈,但是荆泽居然回复了。
嗓音微沙,从身后传来,他似乎是在路上睡着了,刚醒,思维和语速同样缓慢。
“我一直不赞成你和方楚辛交往过多,是因为可能性很小。”荆泽说,“方楚辛喜欢聂欢,聂欢不喜欢方楚辛,看起来很简单,但不止是这么简单,他们两个之间扯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你一个外人,最好不要心存幻想。”
静了几秒,他补充:“否则最先受伤的肯定是你。”
叶?自嘲地笑了笑:“我从来没这么幻想过,方楚辛帮过我很多,我只当他是朋友,就像……”
她咬了下嘴唇停顿,然后继续说:“就像以后我和你一样,纯粹的朋友。”
后座一阵寂静,叶?又朝中央后视镜看了一眼,看见荆泽被窗外灯光打亮的轮廓,依旧是毫无动摇的冷淡表情。
“我们不是朋友。”
然后,他下了车。
第70章 不走
叶?这个上午头晕脑胀,只要一开会就开始思维游离,不自觉打起哈欠,刚起个头赶紧捂住嘴,憋回去,憋得两只眼睛发红,但还是被陈老板察觉了,眼神扫过来,叶?低下头。
陈燕生目光收回,对着所有人笑道:“好了,讲了快一个小时了,中场休息十分钟。”
大家纷纷站起来活动,吃零食上厕所喝水,又或者继续和组员讨论,叶?恹恹地坐在原地没动,既然是休息,她光明正大地发起呆来。
昨天叶?送方楚辛离开后,陈燕生继续留在现场,硬是陪到了半夜两点散场,加到了安和CEO何绍开的联系方式,激动地今天一早就来了公司开会。
能做老板的人,精力和激情真是异于常人。
所以今天的会议主题,就是给安和的新大楼做方案,拿去比稿,先在内部PK一轮,选出三到五套成熟方案,然后再拿出去竞标。
这种大项目如果能拿下够吃一年,所以全公司所有组都得参与比稿,虽然明面上没人点明,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最终内部选出的三到五套方案之中,一定有冷雪晴的一套。
只有他有完整的相关行业大项目经验——那就是天佑总部大楼,同属医疗行业,最近几年才新完工,而且获得了业内奖项提名,颇有名气。
因此刚刚在会上陈燕生特意提醒叶?要单独整理天佑的项目资料,叶?浑浑噩噩地应下,她昨晚没有睡好。
怎么可能睡得好呢?
经历了那样动荡不安的意外,最终躺在临水花园她亲手挑选的大床上时,叶?的身体越是疲惫,大脑就越是活跃,而且活跃得乱七八糟,各种各样的怪念头到处乱窜。
睡不着觉,她望着天花板发呆,在她的正头顶,是荆泽的房间。
临水花园一共三层,每层都有一间大主卧和两间客房,客随主便,叶?让荆泽安排,荆泽让她住在一楼,自己选了二楼,完全在叶?的意料之中。
最开始给他做房间设计的时候,叶?就大概猜到,荆泽会住在二楼。
二楼视野开阔,基本能看清一楼的所有动线,除了有一道明梯之外,还有一道暗梯直接通到门口,窗外能从高处俯瞰整个花园,简直是荆泽这种不动声色的控制狂的最佳选择。
可是,他不是说再也不会管她了吗?
而且,他还说,他们不是朋友。
但是,说着再也不会管她而且也不是朋友的荆医生,昨晚送来了热姜茶,今天早上做了早餐,还送她来上班。
只不过,热姜茶是用托盘装着放在房间门口的,早餐放在餐桌,本人都没有出现,而送她来上班的理由,是因为——南郊没通地铁,而他刚好顺路。
荆泽这样说,叶?就这样接受,她本来习惯性地要坐上副驾,但是却被他冷淡而礼貌地提醒,请她坐到后面去。
她偏不,就要坐在副驾抱着手臂,脑袋侧开,望向窗外。
荆泽没再说什么。
小臂一冰,叶?缩了下手,从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陈燕生拿着一杯冰咖啡望着她一笑,递了过来:“楼下的生椰拿铁买一送一,这杯送你。”
“谢谢陈总。”
“看你精神不太好,昨天肯定没休息好,是不是因为要照顾小方总?”陈燕生很随意地在叶?身边坐下,向后靠着,压低声音,“小方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没有。”叶?连连否认,“绝对没有。”
陈燕生咬着吸管若有所思:“那早上送你来的那个呢,男朋友?”
“不是。”叶?无奈道,“陈总,你昨天才问过,我没男朋友的。”
“那就是暧昧对象咯?”
“也不是。”
“看着像天佑的荆医生,是他吗?”
叶?这才想起来,给天佑总部做设计时,荆泽作为甲方代表,陈燕生见过他多次,隐瞒这一次也没用,就很轻很低地应了一声:“嗯。”
陈燕生笑道:“小叶,你的人脉非富即贵啊。”
“陈总,你误会了,荆医生是我妈科室的医生,这样认识的而已。”
“哦。”陈燕生好似无意地微笑起来,“这么巧啊。”
“不过既然都是朋友,就尽量多帮帮我们嘛。”陈燕生笑说,“请小方总多说说我们的好话,还有啊小叶,天佑的项目详情,你可以和荆医生一起聊一聊,让他从甲方需求的角度给我们提提意见。”
叶?没立刻应下,只是手里攥着咖啡,轻轻捏着吸管的顶端,过了一会儿,她突然问:“陈总,你跟荆医生接触那么多次,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啊,不太好说……”陈燕生想了想,还没给出准确的答复,一句冷而平的回答插了进来。
“荆泽很懂设计。”
叶?循声望去,说话人就在身边,冷雪晴安安静静地抬起眼睛。
上午刚上班的这段时间通常都是穴居人的睡眠时间,陈老板一早就开全公司大会,冷雪晴勉强出现,但是一直闭着眼睛,叶?还以为他睡着了。
没想到他是在假寐,而且还一直都关注着她们的谈话。
“这么一说也是,再没遇到过沟通效率这么高的甲方。”陈燕生道,“别的嘛,就没什么,很专业,挺守时的,很礼貌,很尊重人,哦,还有长得很帅,禁欲感很强的极品,不过不是我的型。”
叶?好奇问:“陈总那哪种是你的型?”
与此同时,冷雪晴的声音叠加着一起响了起来:“什么样。”
陈燕生望着冷雪晴淡笑:“高知精英,正常女孩会喜欢的正常男人。”
冷雪晴咬咬牙,狠狠瞪了陈燕生一眼。
不过陈燕生不为所动,她没回答叶?的问题,一口气吸空剩下的咖啡,站了起来,神色自若地说:“好了,休息时间结束了。”
冷不丁提到荆泽,叶?的心正乱着,忽然听到一声“芊芊”,下意识抬头,撞进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冷雪晴的手虚握着叶?的手腕,把她轻轻地拉向自己这边。
他的指尖微凉,他的声音很轻。
“你允许方楚辛在追你吗?”
“他没在追我。”
“那荆泽得到允许了吗?”
“没有。”叶?抽回手,心跳加快了,“都是朋友而已!”
“哦。”冷雪晴一直微微垂着眼睛,冷脸,像是睡眠不足,因此心情很差似的,重复和确认了一遍,“朋友?”
“对。”
“那以后,你会恋爱吗,你会和谁在一起吗?”
冷雪晴说话的声音不大,语调也轻,可叶?心惊了一下,她一方面想起来陈燕生的警告,觉得这问题棘手,另一方面,只是单纯觉得被冒犯。
于是她的语气有点不好:“组长,你问这个干什么?和你没关系。”
冷雪晴突然浅浅地笑了一下,是那种仿佛被她的态度伤到,急于讨好的那种笑,他说:“我怕你走。”
原来是这样!叶?愧疚起来,她为什么要对组长这么严厉呢?他又不是那种……那种普通男的。
“不会的,组长。”叶?很柔和地低声说,“这份工作我很珍惜,我肯定会做下去的,我还想跟你学好多东西呢。”
“好。”冷雪晴说,“你不走。”
不知不觉地中,他的手又缠上来,苍白的纤细的手指,皮肤和女人一样柔白细腻,但因此能更清晰地看见青色的血管凸起,握笔处有细茧,当他真的使了力,就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温和无害,叶?强烈感觉到他正紧紧攥住她的腕骨。
她把这理解成一种不安,又哄着说了一遍,还笑了一下:“我当然不走。”
冷雪晴深深看了她一眼,满意地松开手。
只要她愿意留下,那么就不必着急,他可以……他不用急于缔结那种——世俗人们所认知的那一种关系。
必要的时候,再说。
他缩回自己的座位,像是电脑恢复了待机模式似的,又垂下眼睛,接着趴在了桌子上。
好吧,大佬又休眠了,那就由她打起精神来吧——叶?揉了揉太阳穴,努力睁大眼睛克服困意,心想谁叫我是助理呢!
方楚辛醉酒之后狠睡一顿,睡到他妈喻丽娇亲自过来掀被子才痛苦地醒来,一醒来就哼哼唧唧:“妈你干嘛啊,我头疼!”
喻丽娇拍了儿子屁股一下:“起来,猪一样,还睡!荆泽找你找不到,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谁?”方楚辛一听头就更疼了,“荆泽?”
“我也觉得怪得很。”喻丽娇说,“荆泽能有什么急事找你呢?鑫源也不是你这个臭小子说了算啊。”
“哎……”方楚辛深深叹气,用被子捂住脸,“情债!”
喻丽娇又给他屁股一巴掌:“叫你整天招猫逗狗的,没个长性!你和荆泽抢什么抢,人家这么多年一个女朋友都不谈,洁身自好,慎之又慎,那哪能随便放过你!”
方楚辛把被子一把扯下来,委屈死了:“问题我没有,真没有,纯粹是个误会!”
第71章 惊雷
喻丽娇听完儿子的解释,仍然决定把人掀起来。
“那就去说清楚,别和荆泽把交情搞坏了,他们家老的那个又阴又毒,小的那个又傻又坏,就他一个明白人,赶紧把租约续下来,说到这个我就烦。”喻丽娇自己把自己说恼火了,“你爸天天对着账说没现金没现金,烦死了,搓麻将都没心情!”
她又感慨:“要不是为你这个小赤佬,侬还伐曾讨老婆
,我早就和你爸爸说伐要做了,套现跑路,脱身算了,伐要太潇洒哦!”
一讲就没完,方楚辛只好一骨碌爬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哄:“好了好了妈,我现在就去就是了。”
方楚辛被亲妈赶出门,磨磨唧唧地到了阿斯克,不情不愿地去了神外科,懒洋洋地走到尽头的办公室,先叹了口气,然后敲了敲门。
里面说了一声“请进”,方楚辛把门拧开一条小缝,挤了进去,然后迅速关好,抱怨起来:“荆泽,我今天头特别疼,真不想和你闹了,你要发醋瘾能不能等明天啊?”
荆泽坐在桌前签着一份文件,听到这里才合上,把金笔扣上放好,转动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一个小时了,爬来的吗?”
“对!我还想说呢,你找我妈干什么啊?就这种事还告家长,太没品了你!”
“方楚辛。”荆泽一字一句地讲,缓缓说道,“我一直看在娇姨的面子上没有向你、向鑫源施压,如果你还是这样态度随便,那么这是最后一次口头警告。”
听起来很平淡,但是方楚辛知道荆泽从来不是虚张声势的人,如果讲出口,就是真的最后通牒,他应该立刻滑跪的,但是他偏不想,从肺里面烧出一股火气来。
“你这么有本事你把叶?用手铐铐起来好啦?冲我发什么脾气?我也忍你很久了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做!”
方楚辛怒气冲冲,什么话都往外飞:“感情不顺你多想想自己的问题好不好啊?是不是憋太久了成变态了叶?才不理你?别追着无辜路人行吗?”
他指着自己,荆泽盯着他。
“你确定你什么都没做吗?”
方楚辛抖着自己的小卷毛站直了吼道:“对!”
荆泽阴沉着脸色:“那是谁带着陈俪语找到叶?的?”
“啊?啊……啊……啊!”方楚辛一下子像个哑巴,阿巴了好几声,气势全无,像个气球人被放了气,人往后缩,靠在墙上,摸了摸鼻子。
“泽哥,你……你早说是这个事啊,我还以为你只是因为吃醋呢,哈哈。”
按说只是卖个人情,方楚辛去接触陈俪语,也是为了探听下永利是否能顺利入股,不影响什么,被荆泽发现了虽然有点尴尬,本不至于如此心虚。
何况他当初大喇喇直接带陈俪语到叶?母亲的病房去了,就在神外科,荆泽的眼皮子底下,他原本就没打算刻意隐瞒。
但是方楚辛感到了大事不妙,是因为他脑子很快转了两圈,明白这事一定出了什么变故,荆泽选在这个时候发难,他大概率是闯祸了。
方家八面玲珑,消息一向灵通,却没听到什么风声,恐怕这变故刚刚发生,还在处理中,但仅止于此,方楚辛暂时猜不到缘由。
他谨慎地为自己辩解:“我听说叶?没说什么,没透露你们的关系。”
他抬眼看荆泽反应,心道不好,这话还是说错了,不够谨慎,反而弄巧成拙,荆泽牙关紧咬,忽然把桌上的文件夹抄起来砸了过来。
铁夹子撞在墙上,方楚辛躲了一下,文件夹落在水磨石地板,里面的文件泻了一地,他又慌乱又疑惑。
也算是一起长大,从没见过荆泽生过这样的气,有过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我说了多少次,不要拉叶?进你的圈子,她还没聪明到能和你们混的明白!如果出了事,不会有人动你,没人敢动聂欢,就只剩她,谁会管她?”
方楚辛皱着眉问:“到底怎么了?”
方楚辛问完,没着急听回复,先看向窗外和门口,留心听了一阵子动静,荆泽做了同样的事,两个人对视一眼,他低声说道:“因为误食药物,杜丽流产了。”
一声惊雷,方楚辛一愣,脱口问:“谁干的?”
荆泽冷冷看他一眼,根本懒得开口。
方楚辛撇了撇嘴,反应过来,他一时情急,太过震惊,问了一个蠢问题。
真相不是最重要的,怎么处理才重要,可以被处理成一个医疗事故,可以被用来引爆舆情,但也可以平衡各方直接压下去,甚至可以处理得当,因此无事发生。
但这件事里掺杂的各方太多,利益立场不仅错综复杂,而且真真假假,是个显而易见的泥潭。
先说杜丽自己,她真的想生下这个孩子吗?她真的敢吗?她是否想好了要和杨煜青做对抗,她的野心究竟只是一张支票就能满足,还是瞄准了遗产去的,就算她一开始想生下这个孩子,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在如今这个关头退缩?
杨煜青肯定是不想留下这个孩子的,但是他未必会亲自动手,到底谁才是他选定的代理人——陈俪语,竞争对手安和,秦家,甚至是荆浩……或者,荆琰?
陈俪语和父子两个都有瓜葛,她到底选了哪一边,又或者是自己还有别的心思?很难猜,并不能确定,任何人都不能小看女人。
安和刚刚买下大楼,今年的营收压力翻了一倍,全科医院对比专科医院在产育风险和产后护理及系统性治疗方面有强劲优势,如果阿斯克爆出杜丽的医疗事故,安和绝对会大大受益,也有动机动手。
如果是荆浩,那唯一的原因就是太蠢,被杨煜青忽悠的当了枪使,但也许不是荆浩,是荆琰或者秦家,秦家想破坏掉永利入股阿斯克的交易,而荆琰有可能趁这个棘手事件反将秦家一军,从幕后再回台前。
最后,还有老杨总自己,老头到底是身体不行了耳聋昏聩,还是只是想借个机会敲打儿子,又或者故意诱杨煜青出手,人老为贼,万千可能,都不能掉以轻心。
不管到底是谁干的,调查都需要时间,现在最紧急最关键是要交代,怎么向各方交代。
荆氏一定不希望警方介入,而是要自己调查,想办法安抚各方,压下消息,解决能够被解决的所有人。
方楚辛想了又想,久久沉默,他想泥潭就泥潭,和他小方少爷又没有关系,他和永利的陈总监吃过饭认过姐姐又如何,正常的人情往来,聂欢经常去妇产科来回溜达又如何,一个二十岁小女孩,爱玩爱八卦,只是好奇,去看热闹,不行吗?
很容易就撇清关系,方楚辛家里有鑫源,聂欢背后有聂兴,谁敢让他们俩沾上泥点子?
原本荆泽也是躲得掉的,他只是一个医生,从来没公开出面过,人人都猜他有野心,但偏偏谁都抓不到把柄。
陈俪语是来找过他,但什么都没谈出来,这事对于荆氏集团和阿斯克来说是眼下最棘手的头等大事,可他是个边缘人,只用不痛不痒地出谋划策,看他的蠢弟弟在其中挣扎就行了。
可叶?怎么办?
她的背景不难查,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一个从小家境优渥但突遭变故的年轻女孩,母亲重病,极度缺钱,为了钱很有可能什么都干得出来。
叶?当然不是这种人,方楚辛很清楚,可是光是他清楚没什么用,他的后背冒出冷汗,他意识到他无意中惹了多大麻烦。
荆泽会为了叶?下这泥潭。
叶?和陈俪语在医院见过面,医生和护士可能会看到,患者可能会撞见,监控拍的到,瞒是瞒不住的,荆泽必须为叶?找到一个解释。
方楚辛缓慢地靠了过去,吞咽了几口,叹了口气,说:“泽哥,我知道错了,这事完完全全是我不对,我喝多了脑子一热,只想卖个人情顺便给你添堵,叶?是无辜的,肯定得给她捞出来,现在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都照做。”
荆泽摘下眼镜,闭着眼睛吐出一口气,按压了一下太阳穴,然后睁开眼,重新睁开眼。
“下午我爸会来医院,现在你就把叶?叫到医院来,让她带着她妈妈转院,转到三院去,时间不多了,越快越好。”
荆琰不是退到幕后了吗?
方楚辛一惊,但想一想也是,这么大的事情,荆伯父当然得亲自处理,那是个“一点良心都没有的人,行事风格狠厉毒辣”——这话是老方讲的。
他急忙应道:“好。”
荆泽补充:“你自己想办法编理由,不要说是我说的,也不要告诉叶?原因,她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方楚辛说:“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要藏?荆泽,现在不是闹别扭的时候!”
“你说是我,她反而要逆反。”荆泽冷笑一声,“她一向是听你的不听我的,提我干什么?”
方楚辛噎住了,他现在理亏又愧疚,只好接下这嘲讽,什么别的也没再说了,只说:“那好,我现在就去。”
第72章 隔墙
方楚辛想这事着实难办,又得让叶?今天就带着母亲转院,又不能明明白白说出实情,藏一半讲一半只会更惹人怀疑,想来想去,方楚辛打算从沈阿姨这边间接切入。
他来到病房几分钟说动沈芜,不到一个小时叶?就赶到了医院。
叶?开会开得好好的,突然被母亲十分紧迫地召到医院,情绪本身就不是很好,急匆匆地扯开风衣,冲进病房风风火火的:“妈!谁又给你嚼舌头根子了,谁说阿斯克要涨价,谁说我们缺钱?”
方楚辛还没走,还坐在病房里,沈芜看了看他,先顾及他的情绪,说:“刚刚在电话里我没和芊芊说清楚,小方,芊芊不是那个意思,你别放在心上。”
叶?这才看到方楚辛,有点意外,但两秒钟不到,脑子一转,她就觉得自己想明白了,语气还是不善:“方楚辛,你干嘛帮荆……”
她停了一下,想到沈芜也一起在听着,就模糊处理了一下,说:“你干嘛帮那个谁传话,他想赶我们走,是不是?”
方楚辛装傻,一点都不生气,嘴角弯弯的:“什么?”
不等叶?追问,他抢先说道:“我是因为老方刚好最近认识了三院神外的教授,把沈阿姨的情况说了一下,人家建议说既然手术做完了,康复回公立去做效果一样的,但是能省至少一半的费用,医保覆盖的项目更多,我想着这不是挺好么,就过来和沈阿姨讲了讲。”
沈芜在旁边补充:“三院病人多,床位不好约,小方好不容易帮我们联系的,今天就转,不转没有了。”
方楚辛点头说得煞有介事:“是,现在医院管理都很严格,床位可不好插队,人家算是卖我们家老方一个人情才点头答应,所以我赶快就过来找阿姨了。”
沈芜非常着急:“芊芊,你快把材料拿好,我们下午就办。”
叶?先抽空安抚沈芜:“妈,你别急,我知道,我们先好好考虑下。”
然后态度和语气都缓和,对方楚辛笑了笑,说:“谢谢你帮我们留心,其实这个情况我早就知道,我妈的康复方案,我也拿到其他专家那里去问过。”
她又说:“但专家都说阿斯克的设备是最好的,资源相对宽松,最重要的是从一开始我们就一直在李主任这里做检查、做手术,我妈的病情李主任最清楚了,没什么特殊情况最好不要换主治医生。”
“这样啊。”方楚辛讪笑,心想这怎么办?很难办!他正琢磨着还说点什么,沈芜不干了,非要从床上下来,嘴里闹着:“我觉得三院好,也挺好,我就去三院!”
叶?急了:“你怎么不讲道理!”
沈芜不干,伸手喊张姐帮忙收拾东西,横下心费走不可,方楚辛在中间添乱,说现在就联系三院的教授,叶?忍无可忍,提高音量大喊一声:“妈,你先别闹了!”
沈芜一愣,正要委屈,叶?马上柔下来哄道:“这样,妈,你等一会儿,就一会儿行吗?我去问问李主任,我们听医生的,李主任要是同意,我们马上就转!”
张姐一起来劝,沈芜点点头:“好,你去。”
可是叶?一出病房,完全走了相反方向,直接冲向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从一开始,她心底就认定了,什么都是幌子,一定是荆泽想赶她走!
荆泽的办公室门没锁,虚掩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叶?想也没想,推门就进。
荆泽坐在办公桌前,他戴着银丝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一下一下地摁动着中性笔,正专心看着屏幕,思考着什么,就像一个很普通的医生。
一头扎进去的一瞬间,叶?看见荆泽原本很低调谦和的一副神情变了,又冷又厉地瞪她一眼:“你怎么进来了?出去!”
她可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知道是在等谁,不过都无所谓,她本就怒气冲冲,被劈头盖脸吼了一句更是火上浇油,也高声喊起来:“荆泽,你什么意思?无论我们之间有什么没什么,都不该把我妈扯进来,这是我的底线,你是个医生,你该有医德!”
荆泽完全不理她。
“我现在没空。”他抓着她的肩膀往外推,吝啬于看她哪怕一眼,“出去。”
在叶?看来,他对她的嫌恶已经毫不掩饰,他现在连吵架都不想和她吵了。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叶?顶着他的劲儿反推了他一把,荆泽猛然皱眉“嘶”了一声,左手收了回来,摁住右肩,叶?愣住了。
回过神来,她想起来他肩上有伤。
叶?的心抽动一下,她想起了他是为什么受的伤,想吵架吵个天翻地覆的那股气势没了。
算了,叶?心想——反正沈芜的主治医生又不是荆泽,她有他给的尾款,他亲口说的她想怎么花他都不管,结果第二天一转脸,他就想赶走她们,她偏不,他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他拿她没办法的,不一定非要吵架不可。
或者是,等他伤好了,再来吵架。
到时候,一定要把他气到吐血,气到跳脚,气到这幅高高在上冷冰冰的样子都顾不上了,反正她偏不走,就算荆泽在医院避得开,可他和她现在住在一起!
来日方长,还有机会。
心里闷闷的,叶?扭头就要走,门外由远及近传来吊儿郎当的吆喝声:“荆——医——生——”
这个声音!叶?瞪大眼睛——是荆浩!
“来不及了。”荆泽低低说了一句,慌忙拖着叶?的风衣领子往后拽,叶?比他更慌,很听话地被拖走,荆泽拉开办公桌后书柜旁的一道暗门,把她推了进去。
“别出声!”
好——叶?正要答应,但马上反应过来自己不能出声,于是赶紧捂住嘴,改为点了点头,可荆泽根本来不及看她一眼,动作轻而快速的关上了暗门。
叶?眼前的视野关闭,全部落入黑暗。
她紧张而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把耳朵贴了上去。
房门的合页转动的声音,脚步声杂乱,荆浩被人训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响起来,听起来有些年纪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嘻嘻哈哈的笑得出来!”
荆浩改了口,不情不愿地喊道:“哥。”
而荆泽则是毕恭毕敬地迎上去,低声叫了一句:“爸。”
原来这才是荆泽真正在等的人,叶?这才意识到——他在等自己的父亲,荆氏医疗集团和阿斯克实际上的掌舵人,聂欢嘴里的“老皇帝”——荆琰。
座椅拖动的声音,荆琰在办公桌前坐下,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派头十足地仰起头:“阿泽,考虑的怎么样了,有什么方案,现在怎么处理,讲给你弟弟听一下。”
荆浩很自在,自己找到沙发一屁股坐下,但是还算收敛,姿态端正,手肘撑在膝盖,两只手交叉着放在下巴上顶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实际上大脑空空,左右摇一摇,隔老远都能听见他脑子里晃荡的水声。
荆泽仍是站着,略一思忖,说:“先是要给老杨总和杜秘书说明情况,让他们给我们时间调查,暂时不要上报不要诉讼,现在全套病历和现场实物都已经封存,质控和医务科……”
荆琰听不下去,不耐烦地打断,掌心狠拍桌面:“不要说这些套话废话,这不是普通患者,不是要预防医闹,医院有没有责任不重要,重要的是杨总认为我们该不该有责任!否则名声传出去了鹏城一整个圈子的生意都没法做了,你心里什么都清楚,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告诉你荆泽,你躲不过去的,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荆泽拳心握紧,然后松开,不紧不慢地推了下眼镜,他知道荆琰正紧紧盯着他,因此抬起眼睛,同父亲对视:“我知道,我是医生,比阿浩更适合出面,永利那边我去解释,医院内部我来安排,还有官方和司法备案,都该我来负责。”
荆琰满意地点点头:“你是哥哥,有这份担当当然是最好。”
“爸。”荆浩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嘴,“不是都有监控吗?那药是杜丽自己吃下去,孩子才掉的,和我们医院有毛线关系,随便一查就查得清楚,药根本不是我们给开的,委员会来查也不怕!”
荆琰大吸一口气,摁着心口,又吐出来,耐着性子引导着问:“那药是哪来的?”
“我怎么知道哪儿来的?”
“你凭什么不知道药是从哪儿来的?凭什么?”荆琰一下火了,用指骨敲着桌子,“人家花了几十万,住在你所谓高端私立医院的加护病房,进出都有门禁刷卡,封闭式管理,怎么会出现一盒来路不明的药!就算出现了,医生、护士、营养师护工,十几个人围着,怎么就看不到,怎么就提醒不了,他妈的瞎了吗?这就是我们所谓的高级特护?”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最蠢的办法就是撇清关系,这是自拆招牌,这是最蠢,最他妈的蠢的,懂吗?蠢材!”
荆浩不服气:“那万一就是他们杨家自己内斗,老头子和杨煜青置气,总不能硬赖上我们吧?”
荆琰铁青着脸:“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如果没本事处理,那就得有本事认,不然安和搅合上来,我们这几年的名声就完了。”
第73章 横祸
隔墙有耳,叶?偷偷摸摸听到现在,结合起之前和聂欢聊起来的八卦,再加上她见过陈俪语,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
说起那个杜秘书,叶?其实去见过一次。
只不过,是偷偷的。
在陈俪语来找过她之后,叶?虽然能够确定荆泽与荆浩实际上不和,但是并不清楚荆泽真正的目的和野心。
她确信相对其他人而言,她已经是最靠近他的人了,可荆泽到底在想什么,她一点都看不明白。
这个男人的心思如背阴处的潭水,一片死寂般的深绿。
看不明白,那利用荆泽去对付荆浩就无从说起。
不过她有种直觉,有种第六感,她隐约觉得永利入股这件事会是某一个关键支点,会在未来撬动兄弟反目,又或者成为某一系列连锁反应的源头。
所以,当聂欢要拉着叶?去看那位神秘的“杜秘书”的时候,叶?好奇着,半推半就地跟着一起去了。
她们两个没进杜丽的病房,只是在外面透过窗户远远看了两眼。
聂欢有点失望,不仅和陈俪语比起来差远了,甚至有点普通,不妖不艳,气质平淡,看不出野心,很不像是能狠下心来伺候老头的那种女人。
杨老头不止杜丽和陈俪语两个情人,甚至连前妻都不止一位,杨煜青是杨老头和发妻生的,此后再无子嗣。
那么多女人,那么多年,正经的孩子就这一个,偏偏到了快入土了,又怀上了一个。
聂欢这样一想,又看了两眼,说这个女人肯定不简单,人不可貌相。
然而这个不可貌相看起来很有手腕的女人,现在竟然没能保住这个孩子。
如果老杨总真的如传言所说身体不行了,长途飞机都坐不成了,那杜丽说不定熬不了多久就能拿到遗产,有孩子和没孩子分到的数额可谓是天差地别,好不容易怀上了,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因为误食药物就流产了吗?
而且,听刚刚荆浩的意思,这药是杜丽自己吃下去的。
不过,就算事实如此,荆氏集团和阿斯克已不可能置身事外。
做有钱人的生意,就得懂有钱人的需求,顾客不一定是上帝,但是花了几十万的顾客就一定是上帝,上帝是不会有错的。
如果这个孩子是被人设计入了陷阱才掉的,那阿斯克偌大的医院管理不力,跑不脱关系,如果这个孩子是老杨总和杜秘书自己不想要,那阿斯克既然已经接了这尊大佛进来,收了人家的钱,就得有这个背锅的觉悟。
如果不想背锅,就得有回圜各方的本事,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用撇清关系这一招。
叶?隔着门板都听懂了,但是荆浩没懂,于是就问:“那怎么办?”
荆浩问得简单直接,像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葫芦,荆琰看着小儿子的蠢样就想叹气,不得已移开目光。
荆泽默默地开了口:“不是杨家的问题,也不是我们的疏漏。”
荆琰这才稍稍宽心,又转头对荆浩说:“听到没有,动动脑子,多和你哥学学。”
荆浩嗤笑一声:“那然后,怎么办?荆泽,你倒是说啊?”
“找一个人,推给安和。”
荆琰露出欣赏的笑容:“不错,安和现在也不平静,黎明耀最近把小女儿接回来了,还不确定什么打算,我们闹点事给他们,说不定何绍开反倒要感谢我们。”
荆浩又问:“为什么?”
荆琰狠狠瞪他一眼:“因为就是有你这种娇生惯养不动脑子的蠢蛋,才让人不得不去找职业经理人,我们把篓子捅给安和,黎明耀多半怕小女儿处理不了,更倚重何绍开。”
荆泽又开口,不轻不重地夹在中间劝:“阿浩还是成器的,能进集团做事,听说黎漾回国后不肯收心进安和学习业务,要自己做潮牌主理人。”
这话说得很不错,荆琰皱着的一张脸松开,眉毛扬起来:“倒也是,起码阿浩听话,沾上创业两个字可就完蛋了,不知道要折多少钱进去!”
荆浩马上顺竿爬:“就是啊,爸,你得好好珍惜我。”
荆琰望过去笑骂:“不要脸的小东西。”
荆泽站在他们中间,眉目敛着,脸上神情不动,仿佛没听见没看见似的,他们父子之间一时恨铁不成钢一时血浓于水的亲昵,像川剧变脸一样一秒一换,从来不和他相干。
他也姓荆,却从来不在这出父慈子孝的戏码之中。
突然之间,荆琰再次开口。
“监控我都看了一遍,有个人挺合适的。”荆琰喊道,“阿泽,你去办,口风要砸实了。”
荆泽的眉心跳动,他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
荆琰玩味地看向荆泽,带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刚好是你的女人,可别舍不得,叫什么什么来着,啊……阿浩说过几次我总记不住,叶什么什么的?那个字挺生僻,起些怪名字。”
“叶?。”
荆泽吞咽一口,气息平稳地把话接住了,沉声吐出这个名字来,荆琰做一副恍然表情,慢慢地笑开了。
“是了,是这个名字。”
两个字绕老绕去的咬在两个人齿间,心思各异,门板后的叶?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是她?关她什么事啊!
叶?只顾惊异,气息凝住,一时间做不出反应,怎么都想不明白如何来的这飞来横祸。
幸好有荆浩,他脑子跟不上,但是还是想加入对话,一叠声问:“什么,什么,那女的是安和派来的奸细?”
荆泽出声否认:“不是。”
荆琰道:“管她是不是,都可以是,这女的和陈俪语和黎漾都见过,很合适,没什么背景来历,怎么说都行,让她配合我们。”
荆泽还没应,荆琰又道:“这事我给你哥去做,但是你不能不懂里面的门道,到时候别给老子说漏了。”
“爸,到底什么意思?”
荆琰“啧”了一声,一口气没叹完,仍旧静下心来,掰碎了讲:“那女的总和欢欢和小方一块玩,所以在医院见过陈俪语,还去过杜丽的病房,这个是我们医院自己的监控,可以作为证据,但是还不够,一面之词,关键是她去过会所,出现在小黎漾的接风宴,那边可不是我们的产业,两个证据放在一起,她就可以是安和派过来的奸细。”
荆浩这下才听懂,不过,他说:“那女的很犟,认死理,万一她不配合我们怎么办?”
“所以啊,要让她心甘情愿。”荆琰靠上椅背,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是你,除了砸钱就是耍狠,沉不住气,办不成事,这一点,你要和你哥哥好好学一学。”
鹰眼一扫,他抛出去一个眼神示意,荆泽语调平平地开口。
“首先,是吓,两个证据摆在面前,威胁她要起诉,告诉她会有巨额赔偿金,暗示她荆氏和永利都有强大的法务团队,就算脱罪,耗费的时间精力成本巨大,普通人的生活会彻底毁掉,一般人都会害怕,但也有一部分会更加应激,这种应激是一种虚张声势,他们感到自身弱小,但是根本没有反击的力量,于是愤怒。”
“只是害怕并不牢靠,愤怒的人也不够稳定,所以,第二步,是柔,找到他们的软肋,站在他们的立场,柔和劝和,这样才会让他们放松下来,正视自己的处境,考虑接受我们的条件。”
“叶?的父亲自杀后欠下债务,母亲生病,需要长期照顾和经济投入,从这个点施压很方便,但是还不够,一味的强压会把人逼疯,到时候对我们不利。”
荆泽说到这里,荆琰赞许地点了点头,余光瞥见小儿子心不在焉的表情,吼了一句:“好好听!你最该明白的就是这个道理,上次幸好有你哥帮你收拾烂摊子!”
荆浩撇了撇嘴,只好收起怪表情,认真了些。
于是,荆泽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还要往后退一步,要给希望,给帮助,要给她一笔钱,要给她日后生活的承诺,有了前面的施压,在这一步松口,她会愿意和我们合作的。”
“协议达成后,可以监控她一段时间,一方面看一下还没有其他施压点,另一方面要展示出来我们能够给出的压力,这样她才能保持紧张,不会松口不会翻供。”
“就像爸一直说的那样,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力量和方法。”荆泽静静地说,“任何人,都可以是掌中之物。”
这些话一字一句从荆泽口中说出,叶?在门板后听出一声冷汗,紧紧咬着牙,她头皮发麻。
亲耳听见他叙述将如何捕猎她,像清醒的梦魇,十足的恐怖片。
叶?心里很清楚,荆泽如果真的像他刚刚所说的那样做,她的确别无他法,动惮不得,只能屈服。
但是,她同时很清楚,荆泽并没有像他刚刚所说的那样做。
他说出口的话没有一句能听,但是他做的事,是让她离他远点,帮她的母亲付医药费,带她当晚搬家,让她立刻转院。
第74章 不会
原来是这样,叶?终于串起来了渗漏出来的蛛丝马迹。
杜丽流产了,以荆泽对父亲荆琰的了解,他明确的知道他会如何行事。
所以,荆泽才会提前两天从美国赶回来,为了赶回来高强度工作,坐红眼航班,才会听见她说“有事”时直接冲过来,才要她立刻搬家,让方楚辛出面劝母亲转院。
所以,他才会说——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麻烦?
我当然不知道了,叶?心想,荆泽,是你什么都不肯说。
如果不是这次赶上一个巧合,荆泽来不及赶她出去,她就不会听见这背后的一切,她依然会什么都不知道,而同样的,他还是会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
叶?想不明白。
聂兴说荆泽在荆家处境艰难,有些事是身不由己,他在人前无法为她出面,他拒绝了被她利用去报复荆浩,好,她可以理解,那私下呢?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呢,甚至……在……在黑夜交缠,赤裸相对的时候,他依然如此。
她感受到的控制总是大于尊重,听到的嫌恶大于关心,在性事中他常常自我沉湎其中,不顾及她的状态和反应,他保护她的方式和他所说的捕猎她的方式同出一辙,所以她的认知当然也是同样。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他把她当作玩物,她是他的掌中之物。
而现在这个认知要被自己推翻,叶?犹豫再三,迟迟不敢真正相信。
屋内,荆琰对此次谈话的进展大致感到满意,接过荆泽倒过来的茶水,笑着对他道:“其实要我说,说不定都不要那些个手段,女人嘛,哄一哄说两句好话,就脑袋一热,钱也不要了,死心塌地,牢固得很。”
荆泽将银丝眼镜上推,面不改色道:“早就没有联系了,我事情多,没空应付什么女人。”
“这点你反过来和你弟弟学学。”荆琰道,“放下身段讨到女人的欢心,让女人给你做事,是男人的本事。”
“我没这样的本事。”
荆琰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很乐意看到荆泽此刻脸上出现的尴尬和窘迫,站起来拍了拍荆泽的肩膀:“好,阿泽,你还是适合做些动脑子的活,医院系统里应该登记了家庭住址,尽快找到那女的,把事情办了,要快,要干脆。”
荆泽很快地收起尴尬神色,垂着眼睫颔首。
医院系统里的联系地址正是捞仔区的出租屋,叶?心有余悸,幸好她搬得够快。
还有一个巧合——叶?突然想到——不知道是不是巧合的巧合,荆泽刚好把沈芜在阿斯克的账户余额清空了。
现在唯一的隐患,就是沈芜还待在阿斯克。
荆浩也是这么想的,他又有话说,插了一句,问:“她妈就在医院啊,跑又跑不掉,还跑到外面去干嘛?”
荆泽皱了皱眉,正想说话,荆琰先笑脸一收,又吼出声:“蠢材!哪里都行,偏就是不能在医院,你当我们是什么,威胁病人,黑社会吗?用用你的脑!”
“哦。”
荆浩闭了嘴,可他爹已经气得聊什么都没心情了,抬起脚就往外走,荆浩急忙赶着脚后跟,一起出去了。
听起来声音渐远,消失不见,两个人都走了,叶?心里一肚子问号,急着要出去,扭动把手,发现这门从外面锁着,根本打不开。
一直都处在紧张的“偷听”状态中,耳朵牢牢贴在门板上,现在退了一步,叶?才开始稍微打量起这间藏在荆泽办公室后的小屋子。
总体来看不大,四四方方,大概五六个平方,只够容纳一张折叠沙发床,旁边立着一盏瘦瘦高高的灯,对面墙是简易衣柜,空荡地挂着几件医师服和衬衫,和他的办公室一样简单素净,有生活痕迹,但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荆泽等了一会儿,确认了人已经走远,从内锁住了办公室的房门,才回身走向书柜,动作很轻的解开暗门的锁。
叶?心急难耐,马上冲出来,然后看不清没站稳,基本上是一头扎进他怀里。
两个人此时极有默契,都不由分说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叶?大吸一口气,瞪着荆泽,正要喊出口,一根食指竖着抵在她唇间,令她吞下语句。
“小声点。”他说道。
单看荆泽冷淡不悦的表情和轻轻蹙起的眉毛,如果放在之前,叶?会觉得他又在嫌弃她,但经过刚刚的思想波动,她反而注意到了更多细节,她发现他在紧张,牙根咬紧了,气息又急又短。
所以,她只是点点头。
手指收了回去,离开了柔软的唇瓣,触感消失了。
“把留在医院的联系手机号注销,马上转院,我已经和三院的赵教授说好,他会负责接收,但以后病人的康复进程,我会一直关注,治疗方案赵教授会申请院外会诊,还是李主任来定。”
“这段时间小心,哪也别去,正常上班,下了班就回临水花园待着,那是我自己买下来的,没人知道地址。”
说完这些,不等叶?回答,荆泽捏着她的肩膀把她往回推:“休息室里衣架旁边有一道门,你出去之后走消防通道和货梯,别让其他人看到。”
可叶?不想就这样走,她扭过身子:“荆泽!你就只说这些吗,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吗?”
“解释什么。”
“解释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你说了,哪怕只有一点,我也不会那么害怕和抗拒,我会把我的一切动向都告诉你,方楚辛带陈总监来找我,欢欢拉我去看杜丽,这些我都会提前问你的,我也不想给你惹麻烦,那就不会……”
“现在说这些没用,”荆泽冷淡地打断叶?,“走,出去。”
他动手推她,力量强悍,一向如此,他只会这样强制,可叶?这次反抗激烈,使劲甩脱:“不,不问清楚我偏不走!”
“来不及了。”
“不差这三分钟!”
叶?非要得一个答案,而荆泽神经紧绷太久,失去了耐心,但他们都不敢大声,压着嗓子低吼。
“行,你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过了,你一句都没有听。”
“你说的方式没人能接受的了!”叶?低声喊道,“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吗?”
荆泽很短的怔了一下,竟然没被激怒,问:“比如?”
“比如好好的交代原因,比如别用傲慢不耐烦的语气,好,就算你有秘密不能全说清,那也可以直接告诉我,你不能说,而不是像个谜语人,像个控制狂!”
“那你就去找方楚辛。”荆泽突然咬牙,把她狠狠一推,推得很远,用那种以往她最难以接受的神情看着她,双眸黯然,“我不会。”
前半句,叶?就当没有听见,这人一贯是莫名其妙,胡乱吃醋,反而是最后三个字,在她心上狠狠震了一下。
被阴鸷偏心的父亲抚养长大,被严格要求,被时时敲打,在高压的监控下生活,从来没有过关于爱和关心的认知。
情急之下说了真话,原来只是因为他不会。
他所理解的保护,就是控制和照顾。
鸟儿有鲜亮美丽的羽毛,被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于是他认为最万无一失的方式,就是剪断翅膀锁在笼中。
但这样不是唯一的方式,不是最好的方式,甚至不该成为一种方式,囚鸟戚戚,泣血而鸣,何况人就是人,不是鸟雀,不是玫瑰,不是可以被比喻被豢养的任何东西。
叶?想——他确实不会,根本不懂,但是她懂,所以她决定不和他计较了,时间紧迫,她可以暂时不计前嫌。
她猛然向前一步,而荆泽竟下意识退了一步。
“算了,既然你改不了,那就我改。”叶?说,“以后我都听你的。”
神色冰冷的男人微微睁了睁眼睛,漂亮清透的瞳孔放大,抿着唇毫无回应,显然根本不信,叶?退了回去,补充说:“我不会找方楚辛乱问问题的,我现在就带我妈转院,然后回去等你。”
叶?转过身,去找休息室里那个什么衣架旁边的什么门,然后她听见迟疑含混的一声,很轻,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她知道绝没有听错,她回头,看见荆泽的唇瓣开合,她无比清晰地看见他说了什么,也无比清晰地听见。
他说:“芊芊,小心。”
叶?点点头,她浅浅笑了一下。
“放心。”
说来心酸,关于销号断联这种事,为了逃避追债,叶?已有经验,她已经能做得很迅速干脆,很熟练的办完了,甚至连通知公司同事的借口都是信手拈来,顺便请了两个小时的假。
叶?回去跟母亲说同意转院,沈芜当然高兴,要求马上就走,她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就等叶?带着她办手续。
方楚辛还没走,一路很殷勤,帮忙办手续拿行李开车,叶?找了个空档私下想说句谢谢,方楚辛反而说:“你已经知道是因为什么了,对吧?”
“我知道。”
两个人对看一眼,倒是很有默契,感谢的话也不用再提了,方楚辛故作轻松问:“今天你还要回去上班吗?”
“要的。”
“行,那等你下班,我请你吃饭,到时候来接你。”
也不用问为什么,也不用客套,叶?说:“好。”
第75章 喜欢
手续办完收拾停当,张姐也把自己的挎包拎起来,叶?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打算默默地接受荆泽的好意——或者说,惯常的监控。
但沈芜很惊讶:“张姐,你不是阿斯克的护工吗?”
张姐面不改色:“阿芜啊,是小叶请我跟你一起去的。”
叶?跟着点头说:“是啊,妈,张姐跟你相处惯了,去了三院还是你们在一块,不好吗?”
沈芜有些迟疑:“当然好,但是张姐这么细心这么能干,会不会……很贵啊?”
张姐爽朗一笑:“不会,我很便宜的啦!”
沈芜便放下心来,把张姐的胳膊挽起来,叶?扶住母亲,一人一边带她去坐电梯,沈芜握着张姐的手,更觉得高兴,她日日夜夜都在医院,和张姐相处的时间早就比女儿更多。
张姐笑着安慰:“放心,不管你们去了哪儿,我都会照顾你的。”
她笑着,眼角堆起几道软乎乎的纹路,看向叶?的神色堪称慈爱。
叶?心念一动。
等叶?下了班,方楚辛果然开着车来楼下等,因为叶?的提前嘱咐,他没开自己那辆高调的劳斯莱斯,开了老方的一辆旧车。
稍显意外的是,聂欢坐在副驾驶上。
但是,这也是情理之中,这两个什么时候一块出现都不奇怪。
叶?轻快地拎着包坐上后座关上车门,往前探头一看,却发现聂欢嘴角撇着,两条手臂抱着,整个人都散发着“我不高兴”的强烈气场。
方楚辛神色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人坐稳了就启动车子。
为了缓和气氛,叶?开玩笑道:“你们俩吵架了?”
聂欢一声不吭,方楚辛一边看后视镜一边转方向盘,一边欠兮兮地说:“我哪敢跟她吵架。”
然后他还唱歌:“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聂欢终于出声:“难听死了,闭嘴,好好开车!”
于是,叶?又问:“欢欢,到底怎么了,谁惹你了?”
“我哥,他好烦!”聂欢转过头来,“非要我去相亲。”
叶?很惊讶:“不会吧,你还这么小!”
“也还好吧,不会马上结婚,但是会开始接触,大家都是这样的。”聂欢说,“黎漾还被她爸妈介绍给何绍开呢,哇塞,那才是真的老男人!”
说是这样说,但是叶?还是很难把年轻有为的聂兴和“给人介绍相亲”这种行为联系在一起。
方楚辛开口解释:“兴哥只是介绍朋友给你认识,带你进他的圈子,这是好事,你非要说是相亲。”
聂欢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蹦起来反驳,反而黯然,声音沉沉的,咬字很用力:“就是相亲,我哥就是那个意思。”
“你想多了。”
“我哥在想什么我不知道你知道?”聂欢气呼呼地说,“你谁啊?”
“我能是谁。”方楚辛提高音量,“路人!行了吧?”
认识了这么多天,叶?第一次见到方楚辛生气,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方楚辛和聂欢真的吵架,她现在夹在中间,感觉自己是个乌鸦嘴。
要是上车的时候不开那句玩笑就好了。
但是已经晚了,方楚辛都率先点燃炮火了,聂欢没道理不应战,刚好是一个红灯,车子稳稳停下,给了她输出空间,聂欢整个身子都扭了过去,黑亮的两只眼睛瞪了起来。
“你干嘛呀,一点就炸!我说什么了?我也没说什么呀!你发什么邪火,哦,我知道了,你嫌我非要跟来打扰你的好事,给你当电灯泡了是吧?”
叶?一听,心想不好。
车停在白线前,红灯高悬,聂欢说着说着突然就要拉车门:“那我走!我下车!你们俩二人世界!”
方楚辛伸手拉她,语气还是很不好:“别闹欢欢,危险!”
“那你说,你们俩为什么偷偷约吃饭,没一个人告诉我!”聂欢嚷起来,“你们俩要谈就谈,瞒着我干什么?”
方楚辛握着她的手腕不松,无奈道:“没有,没有,没有!”
如果在乎,就会笨拙,叶?这样想,方楚辛平时话那么多,能说会道,斗嘴耍贫一套一套的,结果到了这个时候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还想,她真是个倒霉的背锅体质,今天不仅荆琰那个老东西硬要她背锅,欢欢这个小朋友也忽然甩过来一口大锅,为了快速、彻底、一劳永逸地解除这个误会,叶?插了一句话。
她说:“欢欢,其实,我喜欢荆泽。”
真是很有效果,一下子中止了战争,前排的两个人睁着四只圆圆的眼睛,震惊地无声地久久地看着她。
“我的天啊。”方楚辛说。
“我以为只是荆泽自己一厢情愿呢!”聂欢说。
有了这个前提,接下来的解释就可信多了,叶?说:“方楚辛今天帮我妈转院,帮了很大的忙,我才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方楚辛讪笑一下,咧了下嘴,扭头回去握住方向盘,刚好绿灯,他发动车子。
聂欢惊呼:“沈阿姨怎么突然就转院了,我还没和她好好道别呢!”
“要是你愿意的话,有空可以去三院看看我妈,她可喜欢你了。”
“好呀!”
“现在说清楚了,别不高兴了。”叶?笑着说,“今天我请客。”
“不不不,我请吧,该轮到我了。”聂欢有点不好意思,主动说,“是我哥要我和他介绍的朋友吃饭,我不想去,本来想找阿楚挡一下,然后他说他有事,还不告诉我是谁,遮遮掩掩,我就跟来了。”
“哼。”方楚辛阴阳怪气地说,“好事想不到我,破事拿我来挡。”
“怎么这么小气嘛。”聂欢撅起嘴,“我们和好吧,阿楚笑一个。”
“笑不出来。”
“那我给你笑一个。”聂欢眯起眼睛弯着嘴角,“和好吧!”
“我在开车!”
说是这样说,虽然目不斜视,但方楚辛也笑了。
地方是方楚辛挑的,聂欢买单,吃一家老字号粥底火锅,在这个季节正合适,热腾腾,带着海鲜的鲜甜味,暖呼呼地滑进胃里。
这种店是没有包厢的,所有人都坐在大厅里,十几年的竹桌竹凳竹筷,巡场的阿姨大声的吆喝着,吵得要命,很热闹,每个人都很专注的在吃饭,吃得很香甜。
吃完饭,方楚辛给两个女生一人拿了一碗金桔雪梨糖水,给自己拿了一碗竹庶茅根糖水,埋头正喝着,听见聂欢在旁边和叶?说:“你看看,有的阔少请女孩吃会所私房菜,有的阔少请女孩子吃白粥,难怪每个女朋友都待不下去跑了!”
方楚辛头也不抬:“不是说好了和好了吗,怎么又来一句?”
聂欢嘴不停:“讲真的,娇姨怎么没把你绑起来去相亲?由着你跟一群网红和小明星混。”
方楚辛这次没生气,抖着语调说:“因为我只会请人喝白粥咯!”
“那你的格调要端起来啊!”聂欢狡猾地笑了一下,“像泽哥学学哦,人家就从来不吃大排档的,怪不得叶子没看上你,是不是哦?”
她的眼睛飞过来,叶?原本置身事外,冷不丁被点到,才明白这两个人是在唱双簧套话,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夸奖说:“这家太好吃了,价格又合适,很会选。”
方楚辛说:“不愧是我。”
聂欢挤过来,眨眨眼睛,用手挡着嘴,假装自己很小声:“叶子,荆泽会不会陪你去吃大排档啊?”
叶?躲不过,只好说:“我们没在一起。”
两双眼睛又瞪圆了:“啊?双向暗恋啊?”
“没有,不是,总之没在一起。”叶?说,“你们先别问了,我们都有苦衷,现在还不是时机。”
说实话,叶?又后悔了,就不该随口扯那句有的没的,结果一句鬼话不得不用更多的鬼话来找补,越来越尴尬。
她站起来:“我打算回去了,你们走不走。”
方楚辛说:“等等!”
他看向她的身后,聂欢很有默契地也扭头去看,眼睛一亮,也说:“等等!”
于是,叶?也转身去看,然后,她就看见了荆泽。
荆泽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桌子,面前几碟小菜,都没吃几口,下了班,已经不在医院了,他穿Burberry的黑色长风衣,动作简洁优雅,很像借景拍摄的男模。
聂欢趁机怼方楚辛:“你看,就算来吃大排档,也不会像你似的把脑袋全扎进碗里。”
方楚辛倒是松了一口气:“泽哥来了,就不用我送你了。”
叶?点点头。
叶?静悄悄地坐到了荆泽那桌,当然知道身后有两个人绝对是不肯走的,她背对着他们,坐在荆泽右手边,先问:“是有什么危险吗?”
“暂时没有。”
“哦,那……”叶?硬着头皮聊天,“那你怎么在这。”
“吃饭。”
“我也在这吃饭。”
“那很巧。”
“你吃吧,我等你。”
“不用。”荆泽直接站起来,视线浅浅扫过来,“走吧。”
荆泽结了账,然后没有直接走,先去和方楚辛、聂欢打了个招呼,简单几句寒暄,没什么特别。
但是聂欢挤眉弄眼,突然对荆泽说:“如果觉得有阻碍,那就是不够爱,现在暂时给你男主地位,但我会一直保持看好叶子其他cp的可能性,是男人就努力一点!”
第76章 爱恨
其实在聂欢一开口的时候,叶?就想冲上去捂住她的嘴,但是她不能,现在看到荆泽站在原地紧蹙眉尖的表情,更是尴尬的脚趾扣地板。
他问:“什么意思?”
方楚辛帮叶?完成了心愿,捂住了聂欢的嘴,另一只手点了点脑袋:“追剧上头了。”
聂欢呜呜呜地控诉,听不清在说什么,叶?赶紧握住荆泽小臂把人推走。
“我们走了,拜拜!”
在荆泽开口之前,叶?迅速解释:“我和欢欢他们说,我喜欢你。”
而在荆泽对这句话作出反应之前,叶?又补上一句:“你放心,是假的。”
荆泽把脚步站定,扫她一眼:“我知道。”
叶?也停下来,认真地继续解释:“我也是为了省事,免得欢欢总担心我和方楚辛有点什么。”
他把她的手腕轻轻一拉,给了示意,说:“嗯。”
叶?没理解这动作的含义,荆泽的手没有松开,攥住她的力道变大,拉动她向前:“快走,上车。”
远处的两个人还没走,聂欢一直探着脖子看叶?他们的背影,看到动作了肘击方楚辛:“哦哦哦牵手了!”
方楚辛兴趣不大:“要是亲嘴了还值得拍一张留恋。”
聂欢瞪大眼睛看他:“那可是荆泽哎!”
“那又怎么了?”
“你不吃惊吗?”
“我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用告诉吗?”方楚辛伸出两只手指眼睛,指太阳穴,眨眼,“用脑,用心,有眼睛都看得出来。”
说是这样说,但其实最初荆泽说出的“睡过”两个字,方楚辛并没有和聂欢分享,他怕聂欢忍不住,传了出去,那荆泽应该会把他用手术刀活生生切开。
“嘁!”聂欢猛地拍他,“那你说,他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方楚辛勾勾手,让聂欢凑近,压低了声音:“其实前几个月,也算挺久之前了,荆浩那一次突然提到叶?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只是当时还不知道他指的就是叶?,后来,那天在沈阿姨病房见到叶?,才把人对上号。”
“什么提到?”
“就是荆浩自己那个全资的公司,烂账一团,半死不活地吊着几年了,是荆泽突然出面理平了,然后就一直听荆浩念叨着什么有意外收获,然后他不是组了个局吗?我没去,你不是去了吗?荆泽也去了,是吧?”
聂欢想起什么,脸色有点变化:“嗯。”
“这还看不出来吗?很离谱了,以荆泽和荆浩之间的关系,真的对他弟弟有好处的事情他怎么会帮?账平了荆伯父还夸来着,荆泽会去聚会就更怪了,那都是荆浩的酒肉朋友,他从来不看他们一眼的!”
“你是说在聚会之前荆泽就已经知道荆浩找到了叶子是吗?”聂欢的神色有点怪,兴奋劲儿冷了下来,“那……”
那他为什么会看着那一切发生?她一个陌生人都不忍心!
他就那样一直看着,直到最后的惨烈时刻,他才出面带走叶?。
方楚辛追问:“那什么,说啊?话说一半。”
“没什么……”
那一晚上的故事,聂欢其实从来没和方楚辛讲过详情,她得替叶?保留隐私,而那天晚上一起参与的其他人,据聂欢所知,全都被教训和处理过,视频也没有流传出来。
聂欢说:“我是想说,那他还看着荆浩嘴贱欺负叶子,扣分,大扣分,我不同意他们俩谈了!”
“不是,那能怎么办嘛。”方楚辛说,“荆浩嘴贱是狗改不了吃屎,荆伯父又偏心。”
“哼,男的就向着男的说话,你也大扣分!”
聂欢脸一甩就走,方楚辛急忙赶上去:“喂!讲不讲道理啊你!”
深秋,香山经常下雨,今天的雨丝很细,像蛛丝一样爬满车窗,车内很静,雨刷像节拍器一样做着左右摆动的重复动作,频率不高,因为雨势不大。
所以,就更显得沉默。
是周五,工作日的最后一天,人们吃饭聚会,此刻是返程的小高峰,高架上堵着许久不动,只有雨刷在动,更显得无聊,越发难以忍受。
叶?开口,打破寂静:“荆泽,既然你爸爸想把锅甩给我,又把事情交给你做,那现在你不打算把我交上去的话,你怎么办?”
“你不用考虑这个。”
“可是我想知道。”叶?说,“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接受结果的感觉太糟了。”
“你本来就是无辜的。”
“对,无辜。”叶?同意,同时否认,“但不是无关,作为当事人,不能知道点什么吗?”
荆泽没回答,他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指节曲起来,指腹摩擦了两下。
他不打算回答。
叶?的视线向前,穿过雨雾。
突然,她低声说:“有的时候,其实是经常……我会想起我爸爸,我会恍惚地觉得他还在,然后突然又意识到他已经不在了。”
“我很想他,这些话就不说了,但有的时候我也会想,我爸到底是太爱我还是不够爱我,他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既然没有能力撑下去……甚至要去死……都没有想过……先给我一个交代……”
叶?的声音轻轻抖了起来,但她没有停止,继续说了下去:“爸爸跳下去之后,被那些债主找上门来我才知道,原来在我出国前爸爸的资金链就已经断了,亲戚都借遍了,他早就在靠民间借贷维持生意,后来是高利贷,我在美国念书的生活费和学费都是他在供,全是贷款!为什么不告诉我?起码我可以不出去读,我可以去工作,打工,赚钱,像现在这样,我们全家一起度过这个难关,不好吗?”
“他宁愿去死,也没有亲口告诉我他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他到底为什么借了那么多钱为什么那么绝望,到底是被人坑了被人害了还是自己犯了错……”
“他不扔下我们,我妈也不会因为打击太大病倒,我再惨也不会有现在惨!他明知道从楼上跳下去,一切事情都还是我和我妈承担……即使是这样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遗书没有,交代也没有!”
叶?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她几乎把上半身绷成了一条直线,安全带的带子拉了很长,握紧了拳心。
等到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又慢慢地松开手掌。
荆泽突然开了口。
他扶着方向盘,语速缓慢,语调平和。
“作为经常要手术的外科医生,在面对一些预后不佳,疾病已处于终末期的病人时,我们经常会遇到一个两难的情景——病人本人在了解了自己的病情进展后,希望我们不要把真实病程告知家属,不愿让家人承受漫长的心理折磨,他们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同样的,还有另一些人,他们会在得知结果的第一时间就告知家属,让他们早做心理准备,珍惜最后在一起的时光,过得开心一些。”
叶?说:“我不能理解那些不说的人。”
“这样的病人有很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荆泽回答,“因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荆泽……”叶?轻轻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认为说出来就能解决的事情,也许你父亲不这么认为,也许他担心说出来会瞬间压垮你,也许他无法面对自己,有太多难以启齿的部分,但无论如何他是爱你的,事已至此,多想以后,多想你母亲,不要陷在情绪里。”
叶?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哭了,荆泽确实成功的让她从情绪里拔了出来。
“你安慰人真难听。”她说。
他闭上嘴,再次沉默,车流静如图片,完全没有动的迹象,于是叶?又主动提了一个新问题。
“那么医生,你会怎么做?你更想告诉家属,还是不告诉?”
“我会关注具体的病程进度,根据医师法的规定和伦理委员会的建议执行,优先尊重患者本人的保密意愿。”
“法理之外还有人情,难道除此之外你就什么都不做吗?”
“不做。”
“你和我爸是同一种人。”叶?把头扭向车窗,赌气说,“我恨你们。”
“可以。”
叶?一下子又扭过来,喊出声:“可以什么啊?”
荆泽也转过来,说:“不要再去找张姐套话,她的时间和精力应该用来照顾你母亲。”
他没躲避她的目光,又冷又透的视线落下来,叶?有点心虚,嘴硬否认:“我没有。”
她确实去向张姐旁敲侧击的打听了,的确和她想的一样,张姐和荆泽的关系不同寻常,从小看着他长大,现在张姐的每份工作都是荆泽在安排,她根本不是阿斯克的护工。
但也就这些了,支支吾吾到但最后,其实张姐什么关键信息都没有说。
叶?觉得张姐或许和自己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这就是荆泽的方式——一个人保守秘密的最好方式,就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陌生人也好,都可以。”荆泽说,“其他的,我都不需要。”
空滞了几秒,他又说:“你也不需要。”
“为什么?”
“长痛不如短痛。”
第77章 后浪
荆泽送叶?回了临水小筑后又走了,一刻也没停,叶?一个人待在几百平米的三层别墅里,突然就觉得有点冷清。
不是因为她矫情,大房子反而还住不惯了,实在是因为这里最开始只是为荆泽住进来而设计的,素的要命,什么设施都没有。
这么大的空间,这么多的房间,没有规划健身房、影音室,没有配家庭影院、娱乐设施,只有叶?自己带来的几箱子书,像一片空旷沙漠,一个人待着当然容易感到无聊。
不过,叶?还是很能自我调节的,她很快就给自己找到了事做,比如,可以先收拾下匆忙搬进来的行李,再发会儿呆看几页书,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加了会儿班。
为了给安和出设计方案参与竞标,陈燕生特别嘱咐叶?要单独整理天佑总部的项目材料——有了同行案例认可,更容易中标。
一点点地把细节材料拖进文档,叶?做着做着却总是在不自觉的出神,冷雪晴那句“荆泽很懂设计”萦绕在她的脑海里,还有书柜里的设计书,他记得查尔斯·伊姆斯,荆泽身上的秘密和他刻意的沉默一样多。
而她隐约觉得——或者说,越来越怀疑——他的秘密有一部分和她有关。
可是这怀疑却只能悬停在半空,没有揭开真相的线索和头绪。
意味不明,鼠标悬停,光标闪动,半天没打出来一个字。
明明和她有关,却什么都不肯说,叶?气得扣下屏幕。
夜很深了,十一点了,房门一直不动,屋里越来越静,她只开了自己卧室的一盏灯,黑暗如纱幔包裹着楼体,仿佛无人在家。
叶?走了出来,把客厅和玄关的入户灯全都打开,她抱着电脑出来,窝在沙发里,心不在焉地随手点开一部电影。
荆泽回了医院,走廊尽头是他的办公室,夜班期间办公区廊灯未开,一片漆黑,他抬手插入钥匙,果然发现未反锁,推开门,浓重的化不开的黑暗里固执地悬着一滴火星,一个黑影单手插兜立在窗前。
荆泽开了灯:“爸。”
荆琰回过头,装作很意外的样子:“这么拼,大晚上还跑回来,我来医院看看,没地方去,顺便来你这里待一待。”
“我这里没什么东西,楼上的行政办公室更舒服点。”
“我去看了,被阿浩糟蹋的不成样子,游戏机洋酒,电子大屏幕,站在门口看着眼睛都吵得很,静不下来,哪有你这清净,挺好的。”荆泽摆摆手,一提小儿子颇有些烦心,“事办的怎么样了?”
荆泽想了想说:“没找到人。”
“怎么?”
“系统登记的地址扑空了,叶?搬家了,她母亲昨天临时转院走了,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还在找。”
荆泽了然一笑,拔出嘴里的烟卷,荆泽上前两步,默默从桌面上拖来烟灰缸,荆琰手指轻敲,抖了两下,道:“别找了,你不如直说你是舍不得。”
“嗯。”荆泽垂着眼睫说,“是舍不得。”
“这事我没让阿浩掺和,其实就是这个意思,人都是从年轻的时候过来的,我没有那么不近人情。”
“谢谢爸。”
这对话似乎结束了,但是没有结束,荆琰一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拈着烟,似笑非笑,微微偏头看着荆泽,鹰眼视线笼罩,等着他表态。
人可以找不到,找不到也可以不追究,但是事情和问题就放在那里,还是得解决。
荆泽抬起眼睛:“我想……何必那么麻烦,不如就用更简单的方式解决,我认下来就好。”
荆琰不语,但是有点惊讶地扬起眉毛。
“你一个医生,认下来就是医疗事故,哎,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这算是……算是黑料吧?老杨那边要是着力追究,恐怕你要暂停执业。”
片刻之后,他吸了口烟一笑,神态放松下来,调侃道:“为了个女人,值得吗?要我说,你还是碰的女人太少了,要是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不会看得那么重。”
荆泽不应,也不笑,抬起眼睛,却说:“我是为了您。”
荆琰又笑:“哦?说来听听。”
“我如果在医生这行越做越好了,脱离出阿斯克,在业内有了自己的领域,恐怕您难以放心,是该往下压一压。”
这话讲出来之后,荆琰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沉默地慢条斯理地抽着烟,再没显出其他表情。
“在医生这行投入太多,牵扯精力,容易干涉主业,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荆泽反而笑了,只是很浅,荆琰看他一眼。
荆泽继续道:“如果推给安和,对永利是有了交代,医院也不担责,只是这事平下去倒不好,反而闹起来好,爸,您说是吗?”
荆琰脸色不动,似笑非笑:“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即使能推给安和,圈子内的口碑可能保得住,但封不了口的人太多了,公共舆情一定守不住,医院是敏感行业,委员会要关照,那么少不了要翁叔去打打招呼通通气,永利的入股进程肯定会暂停,至少是延误,这样一来,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是重大损失,而最大的受益人反而是秦家。”
“所以,平下去我们没有好处,反而就是闹起来才好,闹大了,股东会给了压力,让秦家把荆浩换下去,还是推您出来主持大局。”
荆琰嘴角略勾,语气貌似不悦:“阿泽,你这是叫我临危受命,去收拾烂摊子。”
这些年见惯了荆琰这副做派,荆泽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如何做,刚刚的一番话显然说到了荆琰的心坎儿里,但老皇帝还要端个姿态,接下来该他三叩四请,替荆琰把心里的盘算说出来。
荆泽道:“阿浩年纪太轻了,还需要再历练几年,太早让他在现在这个位置是害了他,以后您还有的是时间慢慢培养他,阿浩只是爱玩,其实不笨,到时候再交班,秦家也说不出任何意见的。”
“人家说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荆琰手指夹着烟隔空点了点荆泽,“阿泽,你想的这么周全,竟一点破绽也没有,哪天怕是我都玩不过你了。”
荆泽淡淡道:“不会,您屹立不倒。”
荆琰放声大笑。
看样子是说服成功了,荆泽心里绷紧的弦一松,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荆泽身体姿态放松,肩膀微微落了下来,右肩的伤口隐隐有些不适,突然,被父亲一掌大力地按下来,他痛得紧咬牙关,肌肉因此痉挛。
荆琰笑完了,拍着儿子的肩膀说:“你的想法很好,但我想了想,还能更完美,人选换一换,才是真正的人尽其才。”
荆泽震惊地看向荆琰,看见和听见他嘴里吐出的字句,做梦都没想到过的难以置信。
荆琰笑说:“这锅该让你弟弟去背,阿泽,你来做荆氏集团的执行总裁。”
这听起来是件好事,因此便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右肩的疼痛贯穿,荆泽一时间难以恢复,冷汗从颈后冒了出来,他竟然语塞,含糊地应道:“我……我还有许多病人……”
“不急,慢慢来,你先两边跑一跑,慢慢地把精力和时间都放到集团上来。”荆琰道,“你从毕业开始就在医疗顾问,业务方面本身就很熟,只怕下游那些厂商都更愿意和你打交道,是吧?”
荆泽不敢应,也不敢不应。
只得想办法转移话题:“那翁叔和秦家那边……”
“那你不用担心。”荆琰笑道,“将要出这样的大事,阿浩连台前当个草人都立不住,在我和你之间,我想秦信翁宁愿选你。”
“大不了事情了结,你再下来就是了。”
荆泽僵住了,但目光没有挪动,尽量保持平视,他知道荆琰就是要看他的意外反应,因此绝对不可以闪躲,他站在原地没动,中指和拇指的指腹捏在一起。
右肩的疼痛给了他帮助,他因此很快清醒过来。
荆泽开了口,浅浅笑了一下:“都听您的安排。”
深夜回程早就是常态,但荆泽稍有出神,提前下了高架,等过了两个红绿灯才想起来他已经搬了家,今天下午他抽时间去公寓收拾了东西,先全都扔到了临水花园,私人物品没什么可带的,再买就是了,关键是他的材料、病历、文档和文件。
波士顿的实验刚有了关键的新突破,荆琰却突然对他委以重任,最让他心烦的是,暂时还看不出荆琰这个举动背后的意义。
二十年来,荆琰耳提面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控制他,要求他——随时做好准备,为荆浩兜底,为荆浩牺牲。
所以……为什么突然之间,毫无征兆的,会有反过来的一天?
事出反常必有妖。
把车停在花园打开车门,荆泽下车的脚步一怔,刚要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难道说荆琰又做了什么安排,这个地方被发现了?
灯是亮的!
叶?在家——荆泽突然想了起来,因此放下心——是因为叶?在家,等他。
她亲口说的,她说“我会回去等你”。
所以灯是亮的,不会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推开千篇一律的门,没入一如既往的黑暗中。
第78章 短板
屋里很静,但是同时又似乎有人在说话,持续不断地咕叽咕叽地响,荆泽望见叶?倒在沙发上睡着了,怀中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的画面播放着,大致到了结局。
她在看一部十年前的旧片子——莱昂纳多主演的《了不起的盖兹比》,他知道她在大学的时候已经看过,不必担心错过了剧情,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轻轻扣上屏幕。
沙发上姿势不舒服,衣服不舒服,没盖上厚度合适的毯子,温度不舒服,哪里都不舒服,叶?即使困倦,也没有睡熟,仅仅只是阖上眼养神。
或许,比那个程度再更深一点,半梦半醒中听见有人回来,她无力睁开眼皮去确认。
她想大概是他吧,应该是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他总算回来了,做医生果然这么忙吗?
她感觉到有人动作小心地握着她的手腕调整姿势,既而整个身体被稳稳托住抱了起来,温暖的体温和冷冽的气息一起包裹住她。
荆泽轻轻扶住叶?的头,让她靠在他的右肩,她闻到伤口处消毒用的药物的味道,皱了皱鼻子,既而皱了皱眉毛。
荆泽看见了她别扭和不适的下意识反应。
伤口又疼起来了,心无言地沉坠下去。
叶?被放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床单很凉,她突然离开热源,无意识地伸手一抓,松松地抓住了细长的手指,她勾住那些手指,慢慢地插入指缝。
可是指间突然一空,最后一点温热离去消失,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像蝴蝶静静停了一下那样轻。
叶?睁开眼,空荡荡的房间什么人都没有,她疑心自己做了一个梦。
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声响,不频繁,很轻微,因为夜晚太静,才听得清。
她便知道了刚刚那不是梦,于是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翻过身安心睡去。
从这天起,叶?过了起码半个月的安稳生活。
每天早上,荆泽做好早餐,送她去上班,晚上再接她回来,准备晚饭。每次的理由都是顺路或者刚好,如果她加班,那么他也刚好会加班,聊天记录里的对话只有下班时间,很像是她约了一个顺风车的搭子。
又或者,叶?去医院看望母亲,三院患者多,沈芜住在一个五人间,每个人只能有一个陪护留下来过夜,叶?会待到探视时间截止,然后在大厅里坐着等一等。
有的时候,应该是荆泽没空,会换成方楚辛,但方楚辛来接她的话,就会和聂欢一起带她去吃饭或者吃夜宵,然后等到很晚,再被荆泽恰巧遇到,还是他送她回去。
把叶?送到之后,荆泽又会出门。
医生的工作本就不是朝九晚五,加上现在荆泽另外有事情要处理,在家的时间很随机,而叶?周一到周五工作,周六和周日休息,时间很固定,两个人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却几乎没有重叠的时间。
荆泽就像一个影子或者幽灵,只留下存在的痕迹,这个幽灵四处飘荡,完全没有边界感。
他会进她的房间打扫,收拾她的衣柜和书架,在书桌上放上零食架和茶饮包,甚至会隔几天就捋顺一次缠绕在一起的各类充电线。
有一天,叶?发现这栋房子四处都有摄像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装上的,这一次,她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一点。
她想毕竟幽灵才是房子的主人,而她一分钱都不用花。
下班之后,镜头的焦点会跟着她的脚步挪动,她扭头盯着镜头,懒洋洋地摆摆手打招呼。
又有一天,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对着空气,大声地说:“好无聊啊!”
于是客厅装上了全套的家庭影院,然后是健身器材,各类游戏机和台式电脑,然后,叶?又对着空气说:“我想要一间画室。”
于是,又有了画室。
其实他们每天都有短暂碰面,她也可以在车上当面告诉荆泽的,又或者直接给他发消息,可是那样不够有趣,她对此抱有一种嘲弄的心态——通过这种方式,提醒荆泽在掩耳盗铃。
他现在能够通过这种方式观测和控制她,是出于她本人的默许而已,明明她已经展现出这么包容友善的态度,张开嘴说几个字对这个男的就像是要命一样。
好像一只吸血鬼,只会在阴影中行动,明明晒一晒太阳也不会死,但是他不会,就是不会。
终究还是叶?先沉不住气,某一天坐上车后直截了当地问:“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上班。”
“上什么班?你还是医生吗?”
这句问话荆泽没有回答,他抬手就要发动车子,叶?按住他的手,他看向她,沉默地等待着。
“荆医生升级成荆总了,恭喜啊。”
“谢谢。”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现在也知道了。”
“荆泽。”叶?说,“你一直告诉我,你只是想做个医生。”
他看着她有些失望的表情,心中钝痛浮现。
“人总是会变的。”
荆氏集团变更执行总裁的任命消息,叶?是从新闻里知道的,集团发布的公告上面说,经历了几轮内部考察公示,现对外公开。
荆氏集团目前是未上市状态,十二年前,荆氏集团曾经借壳在美股上市,是海外融资机构的要求,这期间集团旗下主力医疗品牌阿斯克精准中心在全国从五家扩张到八家,股价依托于提升的季度营收而稳步提升。
两年后——也就是十年前,机构获得收益高位退场,与此同时,荆氏集团以每股15美元的价格从纽交所退市,完成了私有化。
经过这一番重组与发展,初期参与融资的股东基本都离开了,股权结构更清楚明确,具有强力决策权影响力的大股东只剩荆家和秦家,均通过信托方式持股。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是在荆秦两家多年联姻的稳定基础下才能达成的牢固联盟,两家有了共同的血脉后代,在长远利益上达成一致,得以合力达成私有化。
然而十年之后,联盟出现裂痕,这世上所有的利益合作,终究不可能是亲密无间的。
通常来说,非上市企业的高管变更是不用对外公示的,但阿斯克近期舆情不稳,正处于风口浪尖之中,因此集团放出换人公告,算是应对举措之一。
在新闻中,杜丽的真实姓名和情况均被抹去,事件情况被描述为“孕妇在某高端综合性私立医疗机构住院期间流产,暴露巨大管理漏洞”,在一定范围内引起了热烈讨论,是近期的热点事件之一。
孕妇失去了孩子,本身就是巨大的悲剧,在舆情上会收获大量同情,加之因为高昂费用,公众对高端私立医院的期待值极高,一旦出事,反噬极为强烈,即使在阿斯克拿出了调查结果,明确表示非医嘱用药,公众对医院声明的真实性仍然表示怀疑,强烈要求卫健部门介入,进行医疗责任鉴定,并公布详细调查报告。
因此,原执行总裁荆浩引咎辞职,其长兄荆泽接替上任。
当然,这只是近期热点事件之一而已,在热搜上前十不入,虽然讨论度很高,但也不及某些明星胖了瘦了,目前的热一是某个叶?没听说过的小鲜肉,词条是『贺清池 脸在江山在』。
然而,比阿斯克负面舆论词条挂得更高的一条,才是令叶?能在网上刷到的原因——『荆泽 六边形战士』。
荆氏集团发布了任命公告后,在官网更新了新任执行总裁的履历表,同时,新任执行总裁荆泽面向当事人、患者、管理委员会和公众发布了一条声明视频,以解释最近广受关注的孕妇流产事件。
这条视频从出镜的服饰穿搭、妆面造型到声明的措辞、声线甚至语速快慢都经过了精心设计,辅以公关公司的大量流量投放,很快就形成了大规模的声量,舆论已成势力,便可自由发酵,其中冲的最高的那条词条,就是讨论荆泽本人的。
外形、身高、履历、学历,谈吐,风度,一段短短的视频搭配上优秀履历,足以刷起词条,虚构出一个闪闪发亮的人生。
热评言简意赅地发了一张表情包——『每当有人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我会告诉你这就是』!
曾经,叶?就是被那张脸叠加上职业光环,搭配上装出来的一副温和模样迷了眼睛的,现在再看当然具备了一定的免疫力,满心只有自己又被瞒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愤懑。
她知道这是一种代价。
他不能仅仅只是做个医生了。
所以,她才说了那句话,本意是遗憾和歉疚,而荆泽的回答是“人总是会变的”。
这在叶?听来是非常赌气的一句话。
明明没有彻底狠下心来,却非要说些狠心的话,一定要自己撑着,实则无法疏解,便凝结成了沉郁阴森的个性。
这也能叫六边形战士吗?
明明有这么严重的沟通障碍!
叶?在心里吐槽,这短板太短,足够把木桶里的水全都漏完啦!
第79章 良心
不过 ,其实叶?提起荆氏集团最近的商业动作,并不是单纯只为了讽刺荆泽,是因为有人来找了她,而她做了一个决定。
荆泽看了一眼被叶?压住的手,语气平平地问:“现在可以走了吗?”
“陈总监来找过我了,今天。”
叶?同样语气平平,但荆泽立刻反手攥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拉了过来:“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来找你?”
这次,是叶?沉默,是叶?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什么都不说,用空余的那只手给自己做了个嘴巴上拉锁的动作。
攥住她手腕的力道加重,荆泽压住声音:“别闹了。”
“反正你总会知道的。”
荆泽咬紧牙关:“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对啊。”叶?无辜地眨眨眼睛,故意学他的语气,“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荆泽蹙起眉毛,然后无奈地深深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他松开她的手,开始在大衣的口袋里摸烟,刚刚咬进嘴里,就要下车,一只手的残影从眼前飞快闪过,快得荆泽都突然一怔。
他神色空白地转向她,一时间竟然不敢相信。
翻了天了,这女人。
未知才会让人恐惧,距离会产生威慑,所以叶?现在已经没有那么害怕荆泽了,他的眉眼压下来,但她轻轻甩了甩头发,反而把烟卷夹在纤长的指间。
叶?温柔地鼓励道:“讲出来试一试,荆泽,没那么难。”
这一幕俏皮可爱,哑巴都会情不自禁地开口。
可是,和她预想的有点不一样,荆泽神色中的阴霾并没有消散,他并没有被打动,眉毛都没有抖一下,回过神来之后,他扑了上来,力道很重的压住她的双肩,抵在座位上,双眸递出锋利的寒意。
“别太得意忘形了。”他低声吐出气音,“你以为我只是为了保护你吗?我的确是舍不得,但你远远没有到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步,我做的选择有我的目的,不是因为你,你说过你以后都会听我的,你最好做到。”
窄长的锁骨之间是凹陷下去的、脆弱的咽喉,荆泽的一只手慢慢滑过平直肩颈,扣住叶?的脖子,大拇指摁在喉管的位置。
“否则,别怪我放弃你。”
他没有真正用上力气,但仍然扣住她动惮不得,这个动作警告和压制意味极强,他能明确感受到她皮肤的触感和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呼吸中的轻颤。
叶?僵直着不动,像被响尾蛇盯上的兔子,在沉重的压迫感中屈服,随着他的动作不得不微微扬起下巴,视线向下落着。
想用情爱操纵这个男人,果然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可是,有一些感觉和认知在冥冥之中越来越强烈,她看着他的眼睛。
“不……你不会的。”
“别这么自信。”
“是吗……那我就对陈总监说……她信错了人。”
气管被压迫,叶?话说得断续,吞咽着,他的力气慢慢流逝消失,放开了她。
“什么意思。”
“陈总监以为我对你很重要,所以才想通过我来找你。”叶?被松开后连连咳嗽,呛得眼睛红了,仰起脸,定定地看着荆泽,重复了一遍,“荆泽,我重要吗?”
简单的一个词在他的喉咙里噎住了。
于是,叶?补了一句话:“陈总监说,你值不值得合作,由我来判断。”
过了一会儿,他说:“从利益关系的角度来讲,重要。”
“哦。”叶?淡淡地,“那就是说,你也认为我们现在的利益一致,是绑在一起的。”
“嗯。”
语调突然一扬:“那我们就是同盟喽?”
“嗯。”
“可是,你刚刚把我弄疼了。”
前后两句毫无关联,这女人得寸进尺,但荆泽咬了咬牙,还是说:“抱歉。”
“不是这句。”
“你对我很重要。”他低声说,面无表情,“我不会放弃你。”
“还不错。”叶?点点头,满意地端详着面前人,“这样听起来坦诚多了。”
她微笑起来,“陈总监说在老地方见,只有我知道,既然大家是同盟,那我就告诉你。”
荆泽沉默许久,按了按肩上的伤口,似乎又疼了。
他语带讽刺:“谢谢。”
叶?不在乎:“不客气。”
“现在可以走了吗?”
叶?把导航调出来,手机左右晃了晃:“可以,出发!”
车子终于被发动,他们终于离开。
还是上次约过的那个创意园区,陈俪语这次乔装打扮,脸上架了一副很大的玳瑁眼镜,穿乱七八糟的格子衫,素颜,背一个大书包,和叶?站在一起像同事似的。
汇合之后,她神经兮兮地让叶?坐在窗边帮她望风,叶?不知道要看什么,就吸着奶茶随意扫过街上的行人。
陈俪语坐在离她两桌之外的地方,荆泽坐在陈俪语身边,但是抽出了被她抱住的胳膊。
他们之间的谈话,其他人都是听不到的。
“伪装,伪装!”陈俪语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谁愿意碰你!”
荆泽淡淡冷笑一声:“这么怕杨煜青?”
“现在是特殊时期。”
荆泽将要用手去抚杯柄,动作一顿,略略侧过身:“我不一定有兴趣和你合作。”
“别装逼啦荆医生,哦不,现在是荆总了。”即使改换了穿衣风格,但是习惯性的动作很难调整,陈俪语一撩头发,才发现今天扎成马尾,动作落了空,但是讽刺的甜笑已经挂在脸上,“我可不是小叶子那种小女孩,老娘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蛤蟆还要多,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推出来,借力打力收拾完秦家,再想回去当医生是没有可能了,以秦家的影响力在业内封杀你是小菜一碟,到时候荆总怎么办,在社区开个诊所?”
“你不和我合作,你一点筹码都没有,一辈子被捏死在你爸手里。”陈俪语斜斜靠在桌沿,“为了保自己的女人,断送了前程和自由,痴情呐。”
荆泽不理这讽刺,又问:“为什么想选我?”
“因为小叶子,因为这里。”陈俪语按在自己胸前。
荆泽瞥了一眼,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直接报出部位名称:“胸部?”
“职业病。”陈俪语无语至极,翻了个白眼,“良心!”
“我没有这种东西,我们不存在合作基础。”
“我也不想相信。”陈俪语夸张地叹了口气,掌心贴着脸做作地向上推了推方框平光眼镜,“但是陈老师一贯的经验是——看一个男人的底色,就看他如何对待女人。”
荆泽呵出一声轻笑:“良心这种东西,会比利益稳固?”
“利益会被更大的利益取代,但良心这东西,哪怕只长出来一点点,都会很顽固,比你自以为的要顽固,不怕真心谈利益,就怕利益里夹了真心。”陈俪语看了一眼还在吸奶茶的叶?,视线转了一圈又回来,“你说是吧,荆总?”
荆泽微微颔首,以示礼貌,安安稳稳地抿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桌上:“那么请教一下,陈老师,在你看来,杨煜青此人,可有真心?”
这话一下子打掉陈俪语脸上腻着的甜笑,她咬牙切齿:“烂人的真心不值钱。”
荆泽突然道:“所以杜丽害怕了,是吗?”
“那是她怂。”
“杜丽发现杨煜青对你都能狠得下心,所以害怕了,老杨总支撑不了多少时间,从孕期到生产的这段时间她都会身心脆弱,至少有一年的时间,她怕她斗不过杨煜青,所以干脆弃权了,拿着一个大筹码,却卖了一个骨折价。”荆泽悠悠看向陈俪语,“那么请问陈老师,你有什么筹码,能大得过杜丽肚子里的那个?”
陈俪语收起笑容,恼怒地瞪着人:“谁说老杨要不行了?”
“我。”荆泽静静地说,“老杨总的手术是我亲手做的。”
“你当时不是说手术很成功吗?”陈俪语压低声音嚷道,“庸医!”
“手术是很成功,达到了预期目标,但人体是复杂的系统,预后并发症很难精准预测,在数年内都需要格外注意,其实该说的我都说过了,说得很清楚,但我想老杨总并不是一个愿意听医嘱的人。”
荆泽挑了挑眉:“他如果听了,杜丽就不会怀孕了。”
最后,他说:“所以,既然我们都走投无路,非常需要和对方合作,不如就坦诚点,陈总监,谈条件吧。”
陈俪语不甘示弱地吐出一口气:“小叶子到底是为什么觉得你神秘高冷,嘴这么毒,没有风度!”
“但有效率。”荆泽意有所指,“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行。”陈俪语简单干脆地说:“你猜对了,老杨已经不行了,已经进了医院,说不定就这么几天了,杨煜青定封锁了消息,守着遗嘱和老头,把老杨身边接触的女的全控制起来了。”
“除了我。”陈俪语讲起来不无得意,“我刚好在边海,看风向灵得很,杨煜青派人去抓我了,但是我跑得快。”
“嗯。”荆泽提醒道,“条件。”
陈俪语竖起三根指头。
“第一,你要帮我找到杨煜青到底把老头藏在哪家医院了。”
“第二,事情办完后,你要保我安全出国。”
“第三……第三条很简单。”陈俪语做了个铺垫,停顿一下,“我要你用医生的身份告诉杨煜青,我怀孕了。”
第80章 靠山
所以,事情的关键是信息和时间差,杜丽怀上孩子的时候,老头的身体状况应当还不错,她想母凭子贵,拿到一份财产,甚至想得更大胆,借机上位,成为正妻。
她深知杨氏父子貌合神离,没有半点血脉情分,密切绑定只是因为利益关系。
杨煜青能够容忍老头把女下属和人妻当做情妇,娶比他小的继母进门,是因为唯一的继承权一直都被牢牢地握在他手里。
那么多女人来来去去,这份默契从未被打破,但人老了都会昏了头,越是到暮年,越是有一份延续下去的强烈的愿望。
没想到仅仅只是几个月时间,事情就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杨已到弥留之际,孩子却未能出生,杜丽思来想去,主动决定放弃孩子,以此投诚,让杨煜青放过她。
杜丽跟了老杨很多年,深知杨煜青手段,他的确又稳又狠,第一时间封锁了所有消息,把所有可能干扰到老头的相关人员全都控制起来。
老杨虽然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但精神意识还清醒,如果最后时刻更改遗嘱,仍然具有效力。
然而陈俪语跑了,作为唯一一条漏网之鱼,荆泽意识到——他现在听到的消息走在所有人前面——荆家不知道,秦家同样不知道。
永利将被杨煜青接管,而杨煜青不会入股阿斯克,这意味着荆琰半年来的努力皆成泡影,短时间内很难再找到合适的新股东。
而现在,此时此刻,荆琰还不知道这一点。
荆氏和永利的对话沟通在正常进行,老杨仍然能够说话,但是杨煜青坐在父亲的床边,坐在一大堆仪器和设备之间,静静地看着父亲,提醒他,不要说错话,不准透露任何消息。
荆泽的指尖一下一下点在桌面。
他决定不告诉父亲。
条件谈完了,现在来说筹码,陈俪语胸有成竹地告诉荆泽:“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个新的股东,但是能不能合作,得看你自己。”
荆泽了然:“百乐的林州行?”
“对。”
“我不缺联系他的渠道。”
“但是你缺少说服他的理由。”
此话一出,桌面上指尖轻轻的敲击声停止,这代表荆泽脑中的思考结束,他看了一眼陈俪语,又看了一眼隔着两张桌子之外的叶?。
如果能够成真,那么他就同时掌握了时机和筹码,足够让叶?彻底脱身。
因此,荆泽说:“成交。”
在这次被推至台前之前,荆泽一直被荆琰安置在暗处,因此在医疗行业之外的资本市场,荆泽没有头衔,人脉单薄,他有过一些盘算,但确实从来没把主意打到百乐的林州行身上去。
广东百乐集团,是零售业巨头,旗下业务覆盖小型家电、日用品、商超、电影院、房地产和超级卖场等等,由归国华侨林启远老先生创立,经营三代传到了孙子辈,现任董事长兼执行总裁林州行金融出身,是舞弄资本的好手,百乐在他手上翻了五倍,港股市值逼近千亿。
那是全国前三的人物,远得有点不切实际,不在他名单范围。
想要找到合适的股东,并不能仅仅只满足“能够买得起”这一个条件,双方的需求还要对得上才行。
荆氏本次拿出来融资的份额其实不高,荆琰只是想搅浑池水,逼秦家把股份多吐一点出来,而百乐这样的庞然大物如果需要涉足医疗行业,必然要以收购整个集团业务为目标,仅仅拿出来一点肉沫,是不可能谈得拢的。
用一个比喻来说,荆琰想要引进的是一条鲶鱼,而百乐是一头巨鲸,被它靠近,只有被吞没的份,否则,一定会被忽略掉。
因此,原本永利这样的投资机构是最理想的合作伙伴,他们只认收益,不谋求长期经营,资金量还很充足,而且他们多个项目并行投资,能接受较少的股份份额。
阿斯克的项目在永利内部就金额来说是个小项目,除了老杨因为自身身体原因特别上心和着急以外,其他人都不在意,杨煜青更是只来了香山市一趟,而且是因为顺路——他当时正从边海出差回来。
永利在边海的项目是他们接下来五年的重点项目,荆泽曾经调查过,因此知道永利在边海的大型艺术空间项目的首席合作方,正是广东百乐集团。
所以陈俪语才会在调查完阿斯克后又被派往边海,这次又从边海跑回来,她和林董事长的关系应该也是基于“艺术空间”的合作,单单牵个线,其实算不上筹码。
但加上一个关键的理由,就值得一试。
“好啊,那么正式一点,握个手吧。”陈俪语把手伸出来,荆泽浅浅一握,搭住指尖,突然道,“三个条件,我只能承诺两个。”
“哪两个?”
“第一个,我帮你找到老杨总的医院,可以,第二个,遗嘱修改生效后,我保你出国,可以,第三个,不行。”
“为什么?”
“除非你现在就跟我去阿斯克抽血,出诊断报告。”
“抽什么抽,抽你大爷!”陈俪语嚷了起来,“我没怀孕,我又不是杜丽那种晕头鸡!”
“所以。”荆泽重复一遍,“不行。”
“说句话能死?现在杨煜青守着老头像个乌龟似的盘着不动,根本叫不出来,那不然怎么办?我不管,你另外给我想个理由。”
“你可以自己告诉杨煜青。”
“他要是不信怎么办?”
“爱莫能助。”
“你……”陈俪语气到瞪大眼睛,银牙咬碎,但又无可奈何。
好在,是意料之中,做了心理准备,陈俪语只好接受:“果然和小叶子说得一样,你始终都把自己当成个医生。”
荆泽不满,剑眉一拧,微怒:“你全都告诉她了?”
陈俪语毫不在意:“对啊,不用谢。”
“你……”
荆泽咬牙半天,始终也只能无可奈何。
他又望向叶?,刚好叶?也把目光转了过来,远远地视线交汇,荆泽眼中含义复杂。
如果……如果陈俪语已经把全部……所有的事实告知叶?……
那他刚刚出发前的一番警告,现在想来色厉内荏地十分可笑。
叶?其实听不见那桌的两个人在说什么,她只是随便看看,眼中含义纯粹,澄澈得像一个晶石洞穴,璀璨晶莹地能把人直接吞食进去。
荆泽躲开她的视线,脑中一直高速运转的诸多盘算宕机空白,目光无意义地落在店内的很多地方。
“喂!”陈俪语喊他回神,“既然你死都不肯答应我第三个条件,那我就要点零花钱当补偿吧。”
她侧身挡过来,刚好遮住叶?那个方向,笑盈盈地扶着眼镜:“荆总想不想知道小叶子怎么评价你的?一个字十万良心价哦。”
“说。”
“她说……”陈俪语拖了个长音,举起漂亮的法式指甲,一个字一个字地扣下手指,“虽然你不是个好人,但是,你是个好医生。”
“她说,你学医,是为了救一个人。”
“我反正是觉得这种话挺好笑的,不过小叶子相信了。”
“她说,她相信你没有变。”
“四舍五入一下,给你打个折。”陈俪语轻轻一吹指甲,把手机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两百万。”
钱袋子的声音哗啦啦一响,陈俪语两眼放光,立刻拿起来,随即脸色一变:“怎么只有七十万?”
而荆泽已经站起身来。
“我只听得见最后一句。”
“呵,自欺欺人的聋子!”
那两个人聊得其实不久,是叶?自己的思维发散,因此看起来眼神在四处游离。
她在想事情。
她在想,为什么当交易关系结束,她和荆泽之间的关系却更复杂了,变成了一种很粘稠、无法被形容、难以下定义的关系。
还不如当初的交易关系四个字,清清爽爽。
定义模糊了,她要做的事情也因此变得模糊,之前她被命运逼至绝境,所想所做不过尽力带母亲活下去,现在境遇似乎好了一些,可是却暗流涌动,令人惴惴不安。
她不知道她该若无其事地生活,还是该努力做点什么。
如果按陈俪语所说,那荆泽为了她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但是她从来没有要求或者……央求他这样做,而且,是他亲口说的——他们连朋友都不是。
那么……是为什么?
难道……他还有什么更深的目的,可是……她还能有什么自己都未发现的价值吗?
就算他还想要利用她,那她可利用的点在哪里?
叶?想不明白,但是想得极为出神,肩膀上突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叶?扭头去看,荆泽淡淡道:“走吧。”
这个创意园区的停车场设在入口处,离他们喝茶的小店有大约一公里,需要从创意市集的这条街远路返回,周五的夜晚,来逛的人很多,来来去去。
两个人并排走着,原本距离不远不近,但是却被人流夹着,越靠越紧了。
这一次,是荆泽主动开口。
“明天,后天,两天的周末,和我一起去一趟林川。”
“干什么?”
“你想知道的事情,去了就告诉你。”
原本该马上答应的,荆泽终于愿意开口,是叶?闹着要求的,可他向前一步,她却犹豫起来。
“两个……整天吗?”
第81章 女友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两侧新开的店铺陆续点亮了灯箱,人群推着他们往前走,荆泽抬手护在叶?肩侧,声音平淡:“你有事?”
“算是……有吧。”叶?不太确定地说,“我组长让我周末留一天时间。”
“强制性加班?”
“不是,就是找些灵感,我们最近在准备设计竞标方案。”
“那就推掉。”
叶?把两只手都插进外套里,她没回应,也没像以前一样急着计较他用词的生硬,她只是向前走,脚步慢下来一点,稍微低了低头。
他转头看向她被路灯照得发亮的侧脸。
“让荆浩引咎辞职,我出来做这个CEO,是为了给永利一个交代,但这个位置我也做不长久,我父亲的计划是让事情继续发酵,用业绩下滑的压力逼迫秦家同意他再次上台,同时让永利注资入股,度过资金流动性危机。”
荆泽几乎从来没有对叶?说过这些话,虽然叶?并不能完全听懂,但是她就这样听着,安静地“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周遭热闹的嘈杂里,叶?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却把耳朵直直地竖了起来。
“但是永利注资的可能性不大了,老杨总已经在住院,被杨煜青看管起来,所以,如果我能为荆氏集团找到新的股东注资,就还能占住这个位置。”
“到那时候,我就有足够资源,不会再有人找你的麻烦。”
“这周末,你跟我一起去林川,两天时间,我们去试试能不能说服百乐入股,如果能……”
“哪个百乐?”叶?惊讶地抬头,恰好看见远处高楼上大大的标志——百乐影城四个字正穿透夜晚的黑雾,气势十足地长亮。
她向荆泽寻求确认,“就是那个百乐吗?还有超市、百货,奢侈品中心……”
叶?话没说完,就被嬉闹的人群忽然撞得踉跄,几个举着气球的小孩子跑了过去,荆泽迅速握住她手腕往身侧带,两个人的影子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他体温透过衬衫传来,清冷的声线低低地从头顶响起。
“对,就是那个百乐,只要你安全了,你就自由了,我再也不会要求你任何事,我们可以没有任何交集。”
这种话,叶?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她懒得反驳和纠正,反而在心底略带得意地笑了一声。
你忍的住吗,荆泽?
叶?把手从外套口袋中抽出来,勾住了荆泽的小臂,仰起头看着他,问:“那好,我去,可我用什么身份去?”
“最简单最好解释的身份。”
荆泽静静地停在了原地,垂下眼睫,视线很短地同叶?轻轻一触。
“女朋友。”
林川市是林州行夫人邓清的老家,根据陈俪语的消息,林州行夫妇已经在林川停留了好一阵子,非公开行程,知道的人不多,而且不接工作消息,陈俪语能够在这种私人行程中把日程安排进去,可见多少有点本事。
叶?算了算,从香山市飞往林川,大约需要两个小时,算上去机场的路程和值机等待,一来一回加在一起至少半天,留给他们的时间其实不多。
而在出发之间,最让叶?苦恼的,是怎么拒绝冷雪晴。
想了想,很难开口,除了展会,叶?极少在公司之外的地方见过冷雪晴,其他组其实经常组织着一起去采风、收集素材、看样板间什么的,但是冷雪晴从来都是让叶?自己去,这是他第一次约她一起去看展。
本来叶?还有点期待来着,她想着如果能和组长一起去看展,肯定能听到很多精彩的见解,学到好多东西。
这一次拒绝,不知道组长再约她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以为会很难开口,结果真的很难开口,想来想去,她发了消息过去,而冷雪晴直接回复了语音电话。
这很反常,通常来说,冷雪晴对语音电话甚至语音条深恶痛绝,陈燕生因为喜欢发语音条而经常被冷雪晴阶段性屏蔽。
所以,当巨大的铃声突兀地响起来时,叶?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立刻捂住听筒。
下班后直接被荆泽接走,然后去和陈总监见面,在店里只喝了一点饮料,他们都还没有吃饭,荆泽在厨房忙碌。
虽然不担心被荆泽听到,但是叶?还是拿起手机从餐厅走到客厅的窗边,才按下接听。
冷雪晴和人讲电话是没有前置的称呼和客套的,但他的音色好听,咬字很轻,因此不会显得冒犯,反而有种天真的柔软。
“我的时间可以交给你。”
叶?听得出来,组长的意思是,不想接受她刚刚措辞小心而礼貌的拒绝,他什么时间都可以,只要她有空。
“我这两天要去外地,所以不能去,不好意思。”
听筒那边,冷雪晴想了想:“两个小时?”
“呃……我不能保证……”
“一个小时?”冷雪晴很轻柔地问,“你去哪里?”
“林……”叶?刚要说,吞了回去,没有说,只说,“很远。”
“我去机场接你,可不可以呢?”他轻轻地加了一个上扬的尾音,这让叶?很快地在脑海中浮现出他惯常的表情——苍白的脸色,异常明亮的窄长凤眼,眼神应和着飞扬的眼尾,直直地勾向她。
“我……”
叶?犹豫起来,她犹豫的原因开始有了一些偏差,她感受到冷雪晴隐藏在柔软请求下强势的态度,隐约有一点不安。
对话已经进行到这种程度,拒绝的话语变得更难出口了,无论如何,她周一要上班,周日晚上是一定会回来的,这场艺术特展每晚十一点才闭馆,硬要说一个小时的时间都抽不出来,显得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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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背后灵的突然出现,给了叶?一个转换话题很好的借口。
荆泽突然站在她背后,突然出声:“叶?。”
“啊?”叶?捂住听筒回头,“干什么?”
“吃饭。”
“哦,好的。”叶?松开手,放在耳边压紧,小声说,“我要去吃饭了,还没吃饭,太忙了,这两天会很忙,所以会很累,我们下次再约好吗?”
背后灵又出了声:“约什么?”
叶?再次捂紧听筒,瞪了荆泽一眼,语气略有不善:“是我工作上的事情!”
这人今天的边界感有所增强,居然往后退了一步,点了点头,没再逼问:“别太久,天气凉了,菜会冷。”
可是,等叶?松开听筒,却听见冷雪晴在电话那头问:“谁?”
“室友。”
“是男的?”
“嗯。”
“你和他一起去?”
“呃……”再说下去就没完了,叶?对着听筒大声喊道,“周一再聊吧,拜拜!”
然后迅速挂了电话。
五秒钟之后,冷雪晴发来消息。
“好的,我记住了。”
附赠一个小兔子蹭蹭脸的微笑表情。
但是这个表情并没有很好的缓解叶?略显杂乱的心跳,她开始觉得有一点不对劲了。
一个控制狂突然有了边界感,一定是一种错觉,吃饭时叶?冷不丁地听见身边那人出声,没头没尾地问道:“男同事?”
“对。”
“什么类型的工作需要约出去?”
叶?咬着筷子看着人,不说话,不回答,看起来不大高兴。
按道理说,荆泽没立场问,她可以更不客气一点——是他自己说的,交易结束,不用报备,不是朋友,可是从实际情况来说,她住着他的房子,吃着他做的饭,手短嘴也短,她做不到大言不惭。
荆泽起身去厨房,从砂锅里又盛出来一碗热汤,手很稳地放在叶?面前:“在这段特殊时间,你每次外出都可能有变数。”
叶?很不客气地咬字:“我自己会小心的。”
“那就好。”荆泽居然接受了,接着说,“吃完饭我们就出发,开车去林川。”
“开车?”叶?吃惊地重复一遍,“那要十五个小时!”
“机票的购买记录太容易被查到了。”
“那你的伤怎么办?”叶?也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你要开一整晚的车?”
“没事。”
吃完饭,叶?主动去厨房洗碗,荆泽很快把随身的旅行包收拾好,连带着叶?的那一份都整理好了,反正她的衣服、护肤品化妆包甚至内衣都是他在洗他在收,很清楚叶?的使用习惯。
叶?擦干净手出来,荆泽已经在等,他换了一套全黑的冲锋衣,拎着皮质的旅行袋,少了西装革履时的压迫感,也没了白大褂带来的职业光环,冷冽又利落,浅浅点头,示意叶?过来。
叶?走了几步,忽然感觉脚下有些悬空,混合了新奇和忐忑的心情浮动上来,其实一切都是荆泽的说法和安排,她基本上是盲目的相信,就这样简单而匆忙地,要被这个男人带走了。
荆泽动作很稳,往她肩上披上一件针织衫一件外套,说:“往北走会持续降温,晚上冷,走吧。”
叶?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跟着走:“一千多公里不能你一个人开,我先睡一觉,醒了来替你。”
荆泽顿了顿,说:“好。”
第82章 王牌
虽然叶?真心实意地想要轮换,但是等到她醒来时,晨光已经熹微。
阳光正顺着车窗缝隙漫进来,在座椅上描出淡淡的金边,玻璃上还残留着夜里凝结的细小白霜未化,窗外的景色已经换了模样,他们这一晚上行驶了一千多公里,从广府跨进了江南。
同样是深秋,南国海岸边的秋天和山水相依的平原截然不同,高速路段外成片的稻田裹着浅金色的光,成片芦苇丛染成苍白色,像一层雪毯铺了下来,白絮混着雾气被风扬起,隔着玻璃,让人感觉到呼啸的寒冷。
车里开着暖风,扬在人脸上有倦倦的困意,叶?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发了会儿呆,突然惊醒,向前扒着椅背:“荆泽,你不会一晚上没睡吧!”
“没有。”荆泽一开口,轻轻咳嗽一声,嗓音沙哑低沉,“每隔三个小时在服务区停了一会儿休息,你没有醒。”
叶?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不叫醒我。”
“睡得好吗?”
“好啊。”叶?问,“那你睡了多久?”
“加起来有一个小时。”
“那太少了!”
“够了。”
“换我来。”叶?精神抖擞地指挥,“下个服务区停。”
或许是太累了,荆泽竟然毫无抗拒地听话:“好。”
下一个服务区就是最后一个服务区了,接下来下高速,转入国道,再进林川市内,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
他们交换了位置,荆泽坐在副驾罕见地姿态颓然,靠在窗边,而叶?或许是睡饱了刚醒,握着方向盘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还给荆泽打气说:“肯定会成功的,不枉我们辛苦一场!”
荆泽语气含糊:“你怎么知道?”
她第一次听他这样黏黏糊糊的讲话,感到十分新奇,趁着前方没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荆泽半阖着眼睛没有睁开,鸦羽一样的长睫厚实紧密地盖下来,透过玻璃折射进来的晨光在他的脸上打下明暗晃动的影子,把耳尖上的一层皮肤照得几乎透明,整张脸疲惫地半埋在黑色冲锋衣竖起来的领子里,显出几分可怜。
荆泽也是会累的,叶?心想,原来不是永动机一样的冷血机器人啊!
不过,之前每次在一起过夜,她都会被狠狠折腾,难怪睡眠不足,只有这次是唯一例外,所以不是体质问题,是荆泽吸了她的精气神!
想得太歪了,叶?脸一热,咳嗽了一声掩饰:“我不知道啊,这只是一种美好的祝福,我哪知道,你说的不清不楚,就只让我假装你女朋友,其实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我跟你一起去,我能干什么?”
“是陈俪语让我带上你,她说你会是……王牌。”说到这里,荆泽缓缓地睁开眼睛,其实他略微有一点后悔,陈俪语说得天花乱坠,他不是愿意相信,他是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一试。
最后那个词说出来,听起来都十分荒谬。
百乐常务副总邓清,协管三个分公司,不常在总部,但因为她的另一个特殊身份——妻子,被高层和中层暗中称呼为“林州行的PlanB”。
这个代号的意思是,如果你的提案和方向反复被驳回,但是你仍然想要尝试的话,就可以去找邓总,说服了她,你的提案也就拥有了PlanB,有了重新通过的可能性。
理论上来说,PLanB内外通用,但就实际情况来看,除百乐内部核心员工外,邓清比林州行本人更难接触到,她为人低调,不爱出席公开场合,不喜欢参加聚会,即使参加,也一定是和小林董一起,两个人形影不离,很难找到单独攻破的机会。
“但林州行总不能跟进女厕所吧?”陈俪语得意地介绍经验,她说她就是抓住了在洗漱间的五分钟时间,打动了邓清,才在边海合作项目里挤进去一个位置的,否则她一定会白忙一场——毕竟杨煜青坑起女人来从不手软,哪怕是自己的女人。
所以,最后,陈俪语总结说:“为了增加成功率,你得做好备案,有一个PlanB,你需要一个女的,因为只有女的才能进女厕所。”
叶?听了异常高兴,并且很激动:“真的吗?我是王牌?那你快跟我说说,说不定我真能帮忙谈下来!”
荆泽想了想,只好通俗地用叶?能够理解的词汇形容说:“你可以把永利当作是阿斯克的甲方,而百乐正在和永利合作项目,是永利的甲方。”
叶?懂了:“原来是金主爸爸的金主爸爸,找到更大的爸爸当靠山,我们就都安全了,是吗?不怕你爸爸刁难了。”
这一串爸爸噎得荆泽喉结一滚,他微微蹙起眉。
但他太累了,没有力气像以前那样长篇大论地反驳,只好说:“嗯,对。”
高速上行驶平稳,秋日的晨光很轻,没有重量,身旁的女人听到他的回答响起轻轻的碎碎的笑声,于是他的眼皮沉重地垂下来,一层黑纱笼住眼睑,他听见她笑着说:“放心吧荆泽,谁家不需要一个医生呢!”
这理由太天真了,意识模糊的最后时刻,荆泽这样想,这么短的时间,要向上说服一个掌握近千亿资产的大佬,他实在没有把握,因此竟然真的开始希望叶?能打动邓清,继而让邓清去影响她的丈夫。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这样的一个女人身上——一个天真的傻女人。
他的人生处处小心步步为营,严格的控制风险,直到叶?像一头野鹿似的撞进来,给他惹出无穷无尽焦头烂额的麻烦。
可同样也只有叶?,能够让他在自己不控制方向盘的前提下,如此放心地在一辆行驶的车内睡着,不必从梦魇中惊醒。
上午十点,他们终于到达。
据陈俪语说,林董事长夫妇在林川郊区买下庄园和高尔夫球场,正带着岳父岳母一家人一起度假,不见外客,不谈生意,但因为林州行的夫人邓清被陈俪语说动了心,因此同意和他们见面。
荆泽始终认为,“动了心”是陈俪语为了让自己的筹码显得有分量而使用的夸张说法,实际上用的理由只怕很不靠谱,但不管怎么说,陈俪语达成了承诺,他们成功进入了庄园。
正式进入庄园之前,荆泽带着叶?做了些准备,除了梳洗和装扮之外,还包括基本情况的介绍,叶?因此看了照片,知道了邓清不仅是广东百乐集团的常务副总、林州行的夫人,而且是大股东之一。
百乐由林州行的外公创立,由林家三代人传承经营,和邓清没有一点关系,她手中的股份全部来自于林州行的转让和赠予,因为这场婚姻,跻身中国福布斯女富豪排行榜。
不过,邓总对老公也是很大方的,前不久林州行生日,邓清在苏州河两岸包场无人机表演庆生,当晚无人机星光点点闪耀,全林川市区人民抬起头就都能看见。
叶?夸张地睁圆了眼睛:“这简直是小说和短剧里面才会存在的那种剧情!”
“邓总好漂亮,这么有钱还都这么好看太过分了,这两个人该去拍一部偶像剧!”
“小林董长得也很帅啊,看起来好小,真有三十一岁啊?居然比你还大两岁!”
“我的天啊。”叶?捂着嘴小声感叹,“这是蝙蝠侠电影里会出现的那种英国老管家吗?”
他们进入庄园后被安排在一栋别墅内饮茶等待,随着叶?的感叹声出现的是一位极有风度眼镜碧蓝但是白发苍苍的外国人,穿着剪裁极为精致的枪灰色套装,手里优雅地握着一颗金色的怀表。
荆泽一直没有回应叶?大惊小怪的感慨,所以刚刚那句一冒出来想提醒也来不及了。
老人友好亲切地笑了笑,开口说起了语调不太标准的中文。
“你有一双很亮的眼睛,亲爱的小姐,我的名字叫做Wilson,是这座庄园的管家。”
叶?自以为很小声,没想到被听见了,有点窘,荆泽用英文接过话题,简单交流了两句,得知林州行夫妇正在湖边钓鱼,五分钟之后,Wilson会带他们过去。
叶?紧张起来:“那我等会要说什么呢?”
荆泽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听起来已经放弃治疗了似的。
叶?不服气,就上去理论:“怎么,怕我给你丢脸?”
“不是。”
“那我……”
突然间,被荆泽抓住手腕,手指捏着腕骨,掌心盖上手背下滑,有力的指节插入她柔软的指缝,十指紧扣,她话里的语音一抖,吃了一惊,连原本要说什么都忘了。
“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荆泽低声说。
“好。”
叶?想起来这个设定了,便认真地回握,一同走出别墅,跟在Wilson身后,向湖边走去。
她的心脏咚咚直跳,几种不同的紧张感乱七八糟的交叠在一起。
好奇怪的感觉。
他们做过爱,接过吻,但是从来……从来没有像这样牵过手。
他们牵手走在阳光下。
第83章 行云
岸边,一个年轻女人握着钓竿,手脚纤长,穿着浅蓝色的运动套装,头上带着棒球帽遮阳,看不见脸,只露出长长的颈子,但这股气质和照片上神秘安宁的女人一脉相承,叶?因此觉得这一定就是百乐集团的常务副总邓清。
她脚边铺着野餐垫,一个小方桌,上面摆着精致茶点和一只紫砂壶几只茶杯,旁边架着一柄很大的遮阳伞,投下了阴影,里面还躺着一个人,看身形是清俊颀长的年轻男人,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缩在躺椅上像只猫似的,拉着邓清的裤脚和她说话,仰起脸。
按照常理猜测,这应该是林州行,但看情形实在是不像,很像是邓总包养的男大学生,这些都是脑内的怪想法,叶?当然没有说出口,更合理的猜测是邓总的亲戚,或者是朋友。
老管家Wilson走在前面,向湖岸边的两人打起招呼,男人从躺椅上坐起来,远远地看了他们一眼,叶?难以置信,那真的是林州行。
比起荆家多栋置业的财力,林家随随便便就买下一整座庄园度假,还拥有电影里老钱家族才会出现的英国老管家,这是超出了叶?认知的有钱人。
踏在绿草无垠的草坪,平静的湖面像一块平放着的巨大镜面,蔓延地无边无际,对比之下,感觉到人的渺小。
可能是差异太悬殊太大了,叶?没有感受到最初面对荆泽时的那种压迫,反而是轻松和惊叹——见了世面,她笑着看了荆泽一眼,还眨了眨眼。
她的意思是,荆泽,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总裁哦!
三十岁不到执掌近千亿资产的董事长,竟然看起来这么柔和,像是脾气很好,叶?不免乐观起来,但荆泽眸色深沉,如临大敌,于是她疑惑着使劲又看了两眼,想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
什么都没有,大脑空空,眼前就是年轻的董事长和他的VP,男帅女美的一对,看不出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冰冷气质,只是一对普通夫妻罢了。
邓清把钓竿架了起来,主动向他们走来,一边走一边摘下棒球帽,整理了一下头发,露出一双很温柔的杏眼,伸出手微笑起来:“为了我的好奇心,让你们专门过来,不好意思。”
荆泽也笑了笑:“刚好顺路,不麻烦。”
顺路……吗?叶?一头雾水,但仍然礼貌地用双手握住:“邓总好。”
“叫我邓清就好。”
然后,她听见荆泽问:“陈俪语是怎么说的?”
邓清想了想,饶有兴致地背诵:“她说,她认识全中国技术最好的那批医生里面最帅的那个,女朋友也长得很漂亮,这样接生出来的小孩,肯定也长得很好看。”
叶?忍不住说:“但是荆泽不是妇产科医生,他是……”
“神经外科嘛,我知道。”邓清语调轻松地接话,“开人家脑袋的,陈俪语说老杨总的手术就是荆医生亲手做的。”
荆泽点了点头应下来:“是。”
叶?忍不住噗嗤一笑:“清姐,你怀孕了吗?”
从称呼到问句,都让荆泽吃了一惊,本就握得很紧的手用力一捏,叶?“嘶”地一声抽了口气,还没来及的道歉,邓清已经笑道:“还没有。”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有这个计划。
所以,这就是陈俪语神神秘秘当作筹码的关键理由——正常情况下,百乐的确不会贸然涉足陌生行业,但如果董事长夫妇有备孕的计划,说不定另当别论,林州行肯把自己的家族企业股份分一半给自己老婆,看在鹏城商界大多数人眼里,其实是等于疯了。
但陈俪语又要把自己的那句金句搬出来讲——看一个男人的底色,就看他如何对待女人。
这消息极为隐秘,无人知晓,因为根本就是陈俪语自己猜的,但是荆泽选择了相信。
一个行当有一个行当的高手,在男女之事方面,他承认自己不大懂。
女人是很神秘的,荆泽想,看着叶?和邓清一句一句地越聊越开心,竟开始反思一开始轻视叶?的想法,也许她真的会是他的王牌。
才一会儿的功夫,叶?和邓总就越聊越贴近,甚至挽着胳膊,于是荆泽慢慢地松开叶?的手。
叶?是很容易讨人家喜欢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聂欢能迅速和她成为朋友,她和方楚辛相处得也很好,好到让他明明知道没什么却还是忍不住嫉妒,甚至聂兴根本没有见过她几面,后来也笑着调侃过他几句,说:对小学妹动心,是人之常情。
连张姐都很喜欢叶?。
张姐说这小女孩真乖,孝顺,看着可可怜怜的,其实很坚强,特别惹人疼。
可张姐知道他的秘密,更知道他的处境,所以提起叶?几句之后,总会接上一句轻轻的叹息。
“阿泽,要是你和芊芊真的能在一起,就好了。”
什么事如果感叹一句“真的”,那就一定会是假的。
是假的,只有这短短的半天时间才会是真的。
她假扮他的女友,他假装自己可以拥有。
由此一想,铺在草坪上的每一寸阳光都十分珍贵。
他呼吸着她呼吸着的空气,她柔软的手指曾牢牢地被攥住紧在他的指间。
叶?急着和邓清寒暄聊天,向前走了一个身位,而荆泽落后半步,只是静静地从身后看着她。
他沉默地像一个影子,偶尔应和两句,叶?暗自在心里着急——不是说这是一定要争取的唯一机会吗?不说话怎么争取?张嘴啊!怎么连拉投资这个人也是个哑巴啊!
邓清带他们走回岸边,林州行抬了下眼睛,懒洋洋地眨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他长着一双浅褐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呈现出猫眼一样透明的淡色,温和但是冷淡,看见他们像是看见空气。
这是个生来傲气的少爷,只有对着他老婆的时候,眼神才有内容,叶?默默收回几分钟前“似乎脾气很好”的判断。
看来她只能猛攻邓清了。
更离谱的是荆泽,除去必要的自我介绍,他居然继续沉默。
那只能……全靠她了!
荆泽在等,他在等林州行和邓清先开口,他们问的第一个问题将暴露他们真正关心的事情,以此决定谈判的方向。
在此之前,多说多错。
他原本习惯做细致的背景调查,但是这不是普通的商务谈判,而且这次太紧急,抽不出时间。
所以荆泽并不知道,林州行是个不喜欢先开口提问的人。
林州行喜欢观察,剖析,不动声色地拨弄人,最了解这一点的就是邓清,因此她忍不住和叶?笑道:“我们要不要打个赌猜猜他们谁会先出声?”
叶?仰起脸问:“为什么不说话?”
四个人现在都围着茶点的方桌,两个女人坐在草地上,林州行重新躺回椅子,而荆泽站在一旁,邓清推荐了一块点心指给叶?,故意说:“大概是在玩一二三谁是木头人的游戏,谁先出声谁就输了。”
话音刚落,林州行轻哼一声:“你才幼稚。”
“快点聊。”邓清催道,“人家从香山赶过来,开了一晚上的车。”
荆泽心下了然,这两个人果然事事清明,都对他们此行来得目的心知肚明,既然肯把他们放进来,那么就有得谈,所以更应该沉住气,他还是没有说话。
可是叶?嚷了起来:“清姐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邓清笑了一下,眼里闪过得意的狡黠,“刚刚不是聊了一会儿天气吗?内地是比沿海要冷多了,不过你描述的是一种循序渐进的感觉,像是很长的旅程。”
“猜对了。”叶?感叹,“好聪明!”
林州行在旁边一摸一样地学了一遍:“好聪明。”
像那种讨厌的小学男生,故意逗自己喜欢的女生生气,但是小林董的语气语调和方楚辛逗聂欢的那种欠兮兮的感觉不同,是懒洋洋的挑衅,一种夺取注意力的手段。
邓清没理,对叶?说:“这两个男的可能都是哑巴,那小叶子,你来讲。”
“好啊。”叶?很干脆地答应,把想了好久的理由说了出来,“清姐,要不要考虑入股阿斯克?完全拥有一个自己私人的高端医疗团队,这多好!”
“嗯蛮好的。”邓清表示肯定,“但是我们有长期合作的家庭医生,也是个很专业的团队。”
“那……阿斯克现在的营收很好,年底分红能赚很多钱。”
林州行忽然出声,似笑非笑地插了一句:“多少?”
叶?当然是不知道,荆泽补了一个数字,荆氏集团一年营收过百亿,净利润能达到十亿,但是按这次打算融资的股份额度来算,每年的分红大概在几千万左右。
邓清听得很认真:“很不错。”
“真不错。”冷淡的声音又插进来,语调平平,但是听起来有些尖锐,林州行伸手拉过邓清手腕,笼住腕骨,让她展示出手上带着的一枚硕大的红宝石,然后说,“刚好够拍一只戒指。”
邓清把手抽走,瞪人一眼:“林州行!”
第84章 清影
两个强有力的理由都折戟沉沙,叶?愣了两秒,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陈俪语推荐荆泽所说的理由,便脱口而出:“全中国技术最好的那批医生里面,长得最帅的都在阿斯克,同样是看病,顺眼也很重要,对吧清姐?你看那些豪门短剧里面,不仅有司机和管家,还有个随叫随到的医生当备胎,现在司机和管家都有了,我们可以当这个医生!”
叶?还没说完,邓清就笑个不停,叶?不笨,知道陈俪语是开玩笑的,邓清提起这个也是玩笑话,但确实没话讲了,又不能冷场,就死马当活马医呗!
邓清还没笑完,就说:“那阿斯克派你们两个来,确实很有说服力。”
叶?耳尖一热,分不清这是调侃还是夸奖,勉强笑了一下。
荆泽没跟着笑,把话接过来:“叶?的意思是我们和家庭医生其实不冲突,可以共同诊断。家庭医生更清楚家庭成员的习惯和沟通方式,本身就是重要的诊疗来源,我们之前合作过的客户中,这是很常规的做法,邓总,您可以多考虑一下。”
“全科医院能调动的医疗资源更多,而且我们和国内外的很多企业和实验室都有合作和学术交流,能直接应用最前沿的成果和药物,不需要出国,在国内就可以完成。”
邓清心念一动,问道:“比如……心外方面呢?”
“阿斯克的心外科可以排到全国前三,我们是国内为数不多的能成熟开展结构性心脏病介入治疗的医院,但这个部分不是我的专业领域,如果邓总这边有具体的病例咨询,我可以现在就联系。”
邓清摆摆手:“没有那么着急,前几年我爸爸做了手术,后来疗养恢复了一段时间,现在每年飞一次美国复查,今天既然遇到荆医生,就顺便问问。”
荆泽略想了想,试探性问道:“是瓣膜手术吗?”
“对。”
“确实需要定期监测功能。”
叶?脑子转的很快,找到这个气口插话进去说:“在国外总归是不熟悉不方便,还是国内好呀。”
邓清忍俊不禁:“难道为了治病,就要买下医院吗?”
冷不丁的,林州行又出声:“为什么不行?”
邓清愣了一下,很快恢复,嗔怪着看了人一眼:“那你自己谈。”
林州行慢慢抬眼,把视线放在荆泽身上,给出压力,荆泽顾忌着叶?,余光瞥了一眼。
邓清注意到了,很敏锐地站起来,朝叶?伸出手,笑道:“小叶子,我带你逛一逛好不好?”
叶?不瞎,看得出这三个人眼神递了一圈,她不知道什么意思,但还是听话,拉着邓清的手也站起来。
等两个人的身影走远,林州行从躺椅上坐起来,很正式地和荆泽握了手,姿态和神情中的慵懒一扫而光。目光冷锐而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很随意,像闲聊似的,问道:“有什么话是你女朋友也不能听的?”
“一个秘密。”荆泽回答,“关于我的身份,我的身世。”
豪门秘辛往往和股权继承权紧密相关,果然,他笃定地看见了林州行亮起来的眸子。
秋日的阳光在此刻是最好,褪去了晨雾的凉意,变得透亮又温和,稳稳当当地铺在一大片草坪上,也在湖面洒下碎金似的光点,云层漂浮变幻,微风带着湖水的清润拂过脸颊,叶?的情绪却不如刚刚那样高昂活泼。
已经走远了,但她还是时不时远远地看向岸边。
邓清指着湖岸另一侧漂亮的凉亭,说:“沿着走进去,湖心有一个小岛,中午我们可以在那里吃饭……”
还没说完,邓清看了看叶?,偏了偏头,忽然话锋一转:“怎么了,难过了?”
“嗯……没。”
说是这样说,但是叶?不是个很擅长隐藏情绪的人,明显的失望挂在脸上,邓清轻轻一笑,主动说:“你要是想听,我再带你回去。”
叶?摇摇头。
“看来荆医生也是个不爱说话不够坦诚的人。”
“也?”
“是啊。”邓清意有所指,“有一类人只做不说,总觉得这是最好的保护方式,实际上完全想错了,我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藏起来什么都不说,自以为是隐忍是深情,对付这一类人,只有一个办法最直接。”
叶?好奇了,问道:“是什么?”
邓清转过脸,笑意盈盈,两只杏眼清澈透亮,但是吐出来的两个字却锋利而有力:“虐他。”
叶?彻底怔住。
资本市场到最后浮沉的都是人心,利益交换归根到底是源于人性的贪婪,已经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对于操控股票和金钱所获得的成就感已经减弱,玩弄人性幽微处的挣扎,才是更大的快感来源。
许多年前,荆琰是如此,如今的林州行也是如此,林州行正处在当年荆琰那个年纪,甚至更聪明更敏锐,拥有更多资源,因此他和当年的荆琰一样,很满意谈判对象孤注一掷的投诚。
但是当年的荆泽只有九岁,而现在是二十年后。
他不是当年那个除了生命和自由之外一无所有的孩子了,他把自己打磨出了更高的价值,其存在的本身就可以作为筹码。
知道荆泽真正身世的此前只有三个人——他的父亲荆琰,母亲秦佩蓉,还有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张姐,现在,林州行是第四个。
荆家和秦家数十年来都是通过家族信托对荆氏集团持股,血缘就是加入信托最关键的先决条件,荆泽就这样把荆家最大的秘密直接交给了林州行。
“我的把柄在您的手里攥着,任何安排我都会言听计从。”荆泽静静说道,“林总,未来我在荆氏的投票权,就等同于你的意志。”
林州行看着荆泽,似有似无地笑道:“所以,从几千万,变成了两百亿。”
荆泽浅浅点头:“荆氏已经从美国退市多年,未来也不会上市融资,想要收购,这是唯一的切入点,阿斯克的前景我不用赘述,全国八家连锁,市场口碑深厚,财务健康,报表您肯定看过,只要有机会,不应该错过。”
“嗯。”林州行漫不经心地一应,却问,“我完成收购,那你想得到什么?”
荆泽想了想,说:“我只是想,能够当个医生。”
林州行微微睁了睁眼睛。
任谁听了这答案都会有些惊讶的,这是谈判中最应该开高价码的时刻,在这个时候假意拉扯没有意义,但如果荆泽说的是百分百的真话……
“真能放弃?什么都不要?那你很厉害。”林州行扬了扬眉毛,连问两句,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做不到。”
到这里就可以了,十成已成九成,荆泽主动伸出手:“那么林总,合作愉快。”
林州行将他的手握住,却是忽然轻轻一笑,露出来一颗很尖的虎牙,浅褐色的瞳仁在阳光下闪烁,显出很强烈的少年气。
“我虽然很想,但是我不敢,还是算了。”他笑着说,“要是用这种手段收购荆氏,我老婆会生气的。”
荆泽不解。
“你那个女朋友,是清清最喜欢的类型。”林州行一边说一边点点太阳穴,“长得好看年纪又小,挺机灵,嘴甜,但是同时有点傻。”
荆泽眉尖一蹙,立刻纠正道:“善良。”
“行,善良。”林州行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邓清对善良的人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的,如果再加上你这种把自己豁出去了最后说一句,我只是想当个医生……的人,那她更是受不了。”
“我要是挣这种钱,她会生气。”说完他叹了一口气,不太明显的舔了舔嘴里的虎牙尖,非常不甘心的样子。
想一想也是,医疗向来是投资领域的财富密码,资产价值非常坚挺,荆氏短暂融资后就退市,也有浓厚的资产保护意味,就这样放弃掉二百亿,实在是让人舍不得。
荆泽咬了咬牙,还想要争取:“林总……”
“你理解反了,我不是拒绝。”林州行利落地打断,“我会帮你,但不会利用你,也才几千万,随便用吧,我岳父在国内康复方面的事情,还请多费心,瓣膜手术终身需要监测,以后年纪大了出国只怕越来越不方便。”
荆泽点头:“好,我明白。”
说完,林州行的视线越过荆泽肩线,看向已经走向湖心的两个女人,眼神示意,笑道:“看她们两个的表情,看到没?”
“你猜,是在骂你还是在骂我?”
荆泽跟着他的视线看去,远远看着叶?,却不应,沉默不语。
相隔太远,所以荆泽其实没有意识到,其实叶?也在看着他。
隔着岸边树影,眼神没有交汇,叶?望了一小会儿就怅然地收回视线,小声问道:“清姐,林总会答应吗?”
邓清笑了笑,轻轻碰了碰叶?的小臂,让她安心:“会的,快来选菜,你喜欢吃什么就点。”
叶?还是不放心:“为什么?”
“啊……这个嘛。”邓清摸了摸耳垂上小小的红宝石坠子,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抿嘴一笑,“否则我会生气。”
第85章 医嘱
得到了林州行的点头,叶?像吃了定心丸,十分高兴。
中午,他们受邀在湖心小岛吃饭,下午一起去见了邓清的父亲,荆泽咨询了阿斯克心外方面的老教授,简单写了病历,约定时间,改日去阿斯克做一个全面检查,为病历建档,以便之后持续的跟踪治疗。
当晚在庄园留宿,邓清很贴心地先询问了叶?的意见,于是安排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因此直到第二天叶?睡满整晚醒来时,才从邓清口中得知昨晚荆泽由老管家Wilson安排和家庭医生团队会面,几乎聊了整夜。
回程同样将会是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如果想要在十二点前抵达香山,最晚八点前必须出发。
七点五十,叶?终于在餐厅等来了荆泽。
他的状态不好,眼下浮现出淡淡的青黑,架上了银丝边眼镜遮掩,但仍然盖不住满脸的疲惫,头发尾乱翘,衬衫和大衣草草套上,没有整理,剃须泡沫匆匆抹掉,没有擦干净,剩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挂在下颚。
叶?指了指,荆泽抬手蹭掉。
“吃完了吗?我们走。”
他一开口,嗓子是哑的,说了整天整夜的话,声带使用过度,忍不住握拳掩住唇,狠狠咳嗽了两声。
“你还没吃吧?吃完再走。”叶?压住他的手,“晚十五分钟有什么关系?不差这点时间。”
他的手被她压着,居然很听话,浅浅应道:“好。”
叶?起身去拿,然后看着荆泽吃完,接着安排道:“我先开,你休息,三个小时后再换。”
“好。”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荆泽什么时候这么随和了?
也许他是真的累了,可叶?实在觉得很新奇,趁热打铁,故意又说:“清姐说这次幸好你带了我来,起到了最最最最关键的说服作用!你觉得呢,是不是?”
荆泽毫无惊异神色,端咖啡的手纹丝不动,一口气灌进去一杯浓缩,稳稳放下,看了她一眼,完全没有以往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视感,只是平静地柔和地回应:“嗯,对。”
这感觉太陌生了,叶?怔住一会儿才回过神开始激动,习惯性地握住荆泽的手:“那我们走吧!”
又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打算抽出来。
前一天在邓清夫妇面前一直拖着手走来走去,居然有了这样的条件反射。
但荆泽却不松,拖着她的手拉得更紧,起身的时候带了一股力气,轻易就把叶?带进怀里,垂下眼睫在她耳边吹出低沉的哑音:“那边。”
叶?扭头去看,看见林州行刚走进餐厅,接过厨师长准备好的两份食盒,似乎是准备拿回房间,他看见了他们,便望了过来。
林州行面相虽然柔和,但是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人时却又薄又冷,仿佛能穿透人心,叶?下意识有些发怵,往荆泽怀里缩。
荆泽抓起她的另一只手,像摆弄洋娃娃似的摇了摇,和人作别,然后转身带她离开。
一走出餐厅,他就松开了她的手。
短短一天加一个早晨的角色扮演,就此结束。
叶?发动车子启程,还没等上高速,还在林川环线上绕行时,荆泽就靠在副驾睡着了,两臂环抱在胸前,在梦中微微蹙眉,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此行在叶?看来极为成功,不仅签下了林家这样超高净值的大客户,而且还得到了融资许诺——甚至不是空头支票的口头许诺,是书面的亲笔签名!
更重要的是,邓清和林州行夫妇还明确表示可以接受这么低的份额,不干涉业务经营,不附加条件,仿佛真的被她几条不着调的理由说服了似的,几乎等于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全谈成了。
可是叶?看得出来荆泽一点都不激动不高兴,反而越发心事沉重。
她不太明白。
可是就算她问了,他也不会说给她听的。
明明是荆泽莫名其妙把她带来,哄她说是什么王牌,可到了真正谈事的时候却把她支开。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心底蔓延开来,灰蒙蒙地笼罩上一层雾气,又忽然被一句尖锐有力话语刺破,像一柄雪亮剑锋似的亮了出来。
脑海里,是清姐坚定而清晰地说:“虐他。”
听起来好帅好解气。
可怎么做到?叶?嘟囔起来,跳起来打荆泽的膝盖吗?
他们从资源到力量到意志力都差距明显,就算只是单纯地去比谁比较能狠得下心,叶?都远不是荆泽的对手。
若以情爱做武器,就更是痴心妄想,因为首先前提就不成立——他会爱她吗?他甚至连反过来单方面接纳她的好意都不允许!
想到这里,叶?看了一眼前后视镜,是无意识的,却冷不丁看见荆泽正透过镜子看着她,颓然但凌厉。
她匆忙挪开视线,去注意前方路况,高速上路面宽阔,前车车距一百米开外,倒也没有什么好注意的。
“你怎么就醒了?”
荆泽开了口:“马上到服务区了。”
“才两个小时。”
“我来开。”荆泽直接道,“两公里之后靠右,注意看。”
又是那种毋庸置疑的命令语气,好像回到香山就会被输入什么指令带上什么面具似的,自动切换人格,叶?觉得气闷,不吭声,不答应,只是仍然乖乖听话,提前变道。
车停下来之后注意力放松,下车互换位置,叶?这才发现荆泽的嘴唇干燥发白,两颊红得极不正常,时不时握拳咳嗽,应该是生病了。
她想用掌心去探探他的额头,却被他挥开。
“没事。”
荆泽把叶?推回座位,扣上安全带,利落地发动,降下车窗,叶?忍不住说:“你就算现在没事吹一路冷风回去肯定发烧。”
“密闭空间容易传染,反复交叉感染会加重症状。”荆泽语气冷冷,“我就是医生,不用你给我下医嘱。”
行,好心好意不领情,叶?气愤地裹紧外套,把脸转向玻璃,对着镜面无声地做着口型:烧死你!
在服务区吃过午饭后继续南下,湿热的暖风吹得人睡意昏沉,叶?在车身轻微的晃动中睡得很熟,中途停了一次,荆泽帮她减掉外套,披在身上,她醒了,但是懒得睁开眼睛。
很深很沉的夜里,他们回到临水小筑。
叶?确实是金口玉言的百灵鸟,把叶?叫起来的时候,荆泽真的发烧了,烧得厉害,连指尖都是滚烫的,眼角发红,嗓子哑得只能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话。
她差点没听清,靠近了,才听见他说的是:“赶紧休息。”
“嗯。”
叶?心软,没有趁机讽刺,但已经碰过钉子,也不想再关心,拎着行李头发一甩就进了房间。
洗漱完毕往床上一坐,叶?却无论如何躺不下去。
她决定上楼去看看。
没办法……叶?一边叹气一边想,我就是太善良!
住了这么多天,她从来没有上来过。
但是这房子是她装修的,她对布置和陈设都很熟悉,往右五步,第一个房间就是。
房门半开,里面黑洞洞暗沉沉,没有一丝光,反而是叶?上楼时顺手打开的廊灯提供了光源,从外间投入,映出一个隐约的轮廓。
叶?想荆泽应该是在休息,稍微放下心,走近了又看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她看见地上蜷缩着一个人影,静悄悄的,纹丝不动,叶?推门而入,扑了上去。
“荆泽?”她压着嗓子喊,一瞬间心慌得乱跳。
她立刻去探鼻息,然后把心放回肚子里,冷静多了。
荆泽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皮肤碰上去更像是烧红的铁块一般,他只穿单衣,裹着一条很薄的毯子蜷缩着躺在地上,十分怪异,睡梦中被高热折磨,眉毛深深拧起,嘴角抿着,时不时吐出沉重的气息。
床铺上整洁干净,不像是滚落下来的,沙发前的茶几摆着拆开的药盒和喝到一半的玻璃杯,看来是吃过药了。
“荆泽,荆泽?”叶?伸手推他,低声轻唤,“醒醒,别睡地上。”
她一碰他,他突然发起抖来,含糊不清地吼出一些音节,不成词句,叶?只好使出更大力气,拍在他身上,荆泽哀求起来,她终于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别打了……别打了……”
“爸,我错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没有看好弟弟……”
这语气不是个成年人的语气,像是被梦魇困住,烧得意识不清了,荆泽紧紧闭着眼睛,一只手攥住领口,弓着身子,不断地冒出冷汗,额前湿了一片,像是十分痛苦。
一时间没有更好的办法,叶?只得提高声音,更加大声的喊:“醒醒,荆泽!醒了就没事了!”
叶?已经跪了下来,大力摇晃着他的双肩,荆泽终于浑浑噩噩地睁开眼,高大的男人蜷缩着枕在她的双膝,抬起湿润的眸子,哑声轻呼:“秦姨,水……”
叶?马上应道:“好,有水。”
荆泽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叶?。
忽然之间,他比她更先清醒过来,小臂支撑着坐起来,眼白中布满血丝,警惕地先发制人:“你怎么在这?”
“我上来看看你。”
叶?看他醒了,就站起来:“我去帮你倒水。”
走出房门,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喊她什么?
第86章 祈求
一间三四平米的小屋子,很黑,窗户很小,开在高高的头顶,方方的,很局限,阳光透不进来,风也吹不进来,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床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其他人。
这屋子原本是设计给保洁放工具用的,后来因为通风不好拖把总是干不了,就换了个房间,这里就废弃下来,留下一股阴湿的青苔的霉味儿,水泥地板,很硬,全屋供暖并没有覆盖到这里,很冷。
十一岁的少年,一无所有地蜷缩在地板上,瘦弱伶仃,皮包着骨头,每一根关节都强烈的突了出来,夜深露重,他只有一件单衣。
就这样一件单薄衣物还有多处破损,他身上的淤青明显,棍棒捶打的痕迹严重,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精钢制成的高尔夫球杆,狠狠地敲了两杆在他的肩背和手臂,痛得钻心,像是骨头断了,断了就断了,要是直接死了也成,可是……
不……不能这么轻易地放弃,他要活下去,他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
太冷了,荆泽紧紧咬着牙,双手摩擦着取暖,抱着自己的双肩,然后就不冷了,他发起烧来,喉咙干渴缺水,每一口吞咽都像粗糙的沙砾磨过,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头疼欲裂,恍惚之中,一个女人打开了门,走了进来。
他站不起来,只能爬过去。
“秦姨,爸爸还在生气吗?我知道错了……”少年卑微地祈求,眼泪滚下来,“好渴……给我喝口水吧……”
女人蹲下来搂住他,一声长长的叹息。
终究还是不想真的搞出人命来,那样就浪费了,她的丈夫这样说着,让女人去工具房里把那个小杂种领出来。
他听话了没有?她的丈夫问。
女人点点头。
于是荆琰满意地笑了,他说:“就没有我养不熟的狗。”
女人不说话,神情变得悲伤,荆琰看见了,又说:“那么心疼干嘛?他差点把浩浩弄丢了,打服了就听话了,就愿意亲人了,半路养就是得这样,特别是男孩。”
“他病了。”
“才两天就病了?”
秦佩蓉喃喃地说:“那么小,还是个孩子。”
“死不了,小孩皮实。”荆琰说,“女人就是没用的情感泛滥 。”
十一岁,荆泽来荆家生活,刚满一年,他突然有了爸爸,有了妈妈,有了弟弟。
一开始,他们对他都很好,给他住很大的房间,买很贵的衣服和皮鞋,每天和颜悦色的说话。
荆浩六岁了,开始去私立小学上学,荆泽也被送到同一所学校,每天带着弟弟上下学,监督弟弟的功课。
因为他的成绩很好,半路转学,但每次都是第一名,荆琰很高兴,在家长之间脸上有光,竞争对手和合作伙伴的孩子也在这个学校,但谁都没有考过他的儿子。
可荆浩不服气,要是有得选,他宁愿要个弟弟,而不是突然有了个哥哥,处处都比他好,文静听话,讨人喜欢,长得那么高,力气也大,所以他不服气也得服气。
荆泽管他,管的很严,一天到晚都跟着他,像个小大人,什么都不让玩不让碰,总是说,爸爸说,妈妈说……
荆浩冲他喊,那是我的爸爸妈妈,我的!
对,荆泽不生气,他改了口,你爸爸说……
他捂住耳朵不听不听,跳起来锤出小小的肉拳头,他的哥哥不躲,也不生气,挨了这一拳,站得笔直,力道反弹,反而叫他自己跌倒在地上。
我要去告诉爸爸你欺负我!
他跑走了,他的哥哥没有赶上来追他,于是他干脆躲了起来,到时候就说哥哥把他扔下来了,他迷了路!
荆泽一个人进了屋,秦佩蓉问他,他说荆浩也回家了,就在花园里。
他看见了弟弟钻进去,但是不想去找。
晚饭的时候荆浩还没出来,全家都着急起来,可荆泽说荆浩就在家里,只是躲起来了。
荆琰和秦佩蓉把司机保姆全发动起来找,很快就找到了,人太多,乌泱泱地抓住小孩的胖胳膊,荆浩吓得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是哥哥不准他出来的。
荆泽只说,不是的。
胡扯的谎话,荆琰刚刚打了球回家,衣服都没换就跟着找孩子,气急败坏,举起了球杆,秦佩蓉一声尖叫抱住孩子,荆浩更是提前哭得嘶叫,拔出高音,却听见少年的一声闷哼,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秦佩蓉万万没有想到,她惊惧地看着丈夫又在瘦长的身躯上狠狠敲了一下。
荆浩也吓呆了,忘了哭。
从此以后,他发现了他和哥哥的不同,越发神气,荆家只有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谁都无法和他相比,爸爸只是他的爸爸,妈妈只是他的妈妈。
可是后来,妈妈不见了。
秦姨走了之后,荆泽更害怕生病,他害怕那种无力的、脆弱的、意识模糊的时刻,害怕父亲厌恶他无用,干脆把他放弃。
高烧烧得骨头都发疼,躺在床上反而觉得难受,他爬下床,跌在地板上蜷缩起来。
即使是一无所有,还是可以躺在地板上,完完全全地抱住自己,他有要活下去的理由,他得成为医生,他要救一个人。
这个理由支撑着他的心气,无数次地支撑着他从黑夜中醒来。
好在他在长大,变得更强壮、更优秀、更有用,他的父亲因此不再用那么粗暴的方式拴住他,幼犬长成了狼,獠牙锋利,需要更换成柔性坚韧的绳索。
少时的记忆变得遥远,生病的次数越来越少,上一次生病是什么时候?
已经忘了。
他许久没有再跌入梦魇,没有回到那间黑暗逼仄的屋子,已经是十八年前,太久太久以前了,他早就不是那个苍白瘦弱的少年。
他不再是一无所有,起码还有自己,他的性命和自由可为人驱使,原本应该卖出更好的价钱,但林州行却拒绝了,林州行居然不忍心,他把他当人!
他不需要被当成人!
他需要的是力量,是资源,他并不贪心,想要保护的人不多,可偏偏这么难。
他拥有的还是太少了,活下去的意志如此稀薄,半梦半醒中拾不起一点力气,黑暗像压下来的一堵墙碾走肺部的空气,浊气在喉管中来回滚动,头疼得要裂开,荆泽痛苦万分地咳嗽起来。
然后,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荆泽用手遮住眼睛,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和掌心同样滚烫,他吃力地挪到茶几前,粗暴地又掏出几颗药片,就着剩下的半杯冷水吞了下去。
叶?端着水走进来,加快了脚步,轻声嚷起来:“你别喝冷水呀!”
不由他分辨,她把水杯塞进他手里:“热水,有点烫。”
他顺手就要放到茶几上,她不准:“发烧就得喝热的,慢慢吹着喝。”
他没和她争,照做,叶?很满意,拿回空杯风风火火地又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跑进来,端着一盆温水,拿着毛巾,荆泽重新躺了回去,叶?又喊:“别躺地上!”
“我喜欢这样。”荆泽闭上眼,呼吸有些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不用管我。”
“地上这么凉,你盖得这么少,加重了怎么办……”叶?气得说不下去,气得说了狠话,“那你死了怎么办!”
“不会,杀死病原体的是药物,其他措施只能缓解表面症状,我已经吃过药了。”
这人的嘴比金刚钻还硬,要是她有那个力气,她一定霸道地把他掀起来扔到床上去,可他是这么高大的沉重的男人,她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就蹲下来,先打湿毛巾,再拧干,擦过他的额头、手心,又把小小的凉凉的手指伸进去,要拧开他衬衫的扣子。
荆泽不得不睁开眼:“干什么。”
“缓解表面症状。”叶?把“表面”两个字刻意咬的很重很重,不管不顾地扯,动作很倔,荆泽攥住她的手腕卡住,但是语气软下来很多很多。
“去休息,你明天还要上班,我不能送你,这里不好打车。”他低声说,“我没事。”
“你别跟我犟我弄完了不就去休息了!”
荆泽松了手,叹了口气,这个举动不太像平时,或许是高烧让人变得脆弱,他的额发都湿了,黑沉沉的眸子也湿漉漉的,侧身躺在地上,像一只伤重喘息的大型犬。
叶?有照顾母亲的经验,做起这些事来都很熟练了,解开荆泽的衬衫,避开前胸和后背,绕过右肩的伤疤,擦了脖子和手脚,又去床上把被子拖下来,直接铺在地上。
突然,她明白过来,自言自语地说:“所以才会通铺地毯,是吗?”
荆泽没有回答,她也不需要他回答。
“地板太硬了,你非要躺就躺过来。”
叶?等了五秒不到,又催:“快点。”
“荆泽。”叶?说,“否则我就睡这,睡一晚上。”
她说到做到,真就硬邦邦地躺下来,没过两分钟,荆泽靠了过来,生病的人带着燃烧的病体,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的,他伸手一碰,含糊地唤了一声:“叶?。”
“嗯。”
“要是传染了,两个人都生病,我不能照顾你。”
叶?倒是被说服了,她翻身起来:“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走……出去。”他的喉咙里滚出凝滞的涩音,像在祈求。
“放过我。”
越轻柔,越渴求,越是折磨。
没有用的情感泛滥,昏沉的意识中,他的父亲严厉地对他说,别像个女人。
第87章 爱她
趁着荆泽高烧,叶?赢了一次,他没能把她赶走,反而不受控制地再次陷入深睡。
叶?怕他又做噩梦,没着急走,守了一会儿,时不时用毛巾擦擦他额头渗出的冷汗,她弯下腰来,两个人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她听见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什么表面症状表面症状,是医生就无敌了,就能当自大狂?叶?愤怒地想,这不是缓解了吗,这不是舒服多了吗?有人照顾不好吗?神经病!
叶?把荆泽的手臂放回身侧,碰到他滚烫的掌心,想起他白天开了一整天的车,晚上才烧成这样,非要开窗通风是不是也是因为怕传染给她?
叶?又心软了,忍住了没继续骂他,去换了水,重新打湿毛巾,擦了擦后颈和肩窝,还有锁骨,房门没关,廊灯持续投射进来,叶?帮荆泽扣上扣子,调整毯子,拉上来一点,罩住上身。
突然间,她瞥见锋利锁骨下的一抹殷红,像是不小心残留下来的口红,弯弯浅浅地两道印子。
叶?用毛巾蹭过去,没蹭掉,才想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她留下的咬痕,一直没消,她好奇很久了!
趁人之危,她现在就要摸摸看。
很奇怪,什么感觉都没有。
叶?低头确认了下,指腹擦过去,揉了揉,什么都摸不出来,平滑细腻,和正常的皮肤无异,明明看上去是很深的咬痕,但是没有任何凹凸,奇了怪了!
是纹身,电光石火间,答案闪现在脑海,毋庸置疑,叶?忽然缩回手,慌忙站起来,急匆匆地下楼。
她跑了,好像发现了什么让人无法接受的秘密。
叶?跑回楼下,把自己扔在床上,把闹钟的时间往前拨快了一个小时,然后紧紧闭上眼睛。
睡觉睡觉,我很困我很困,现在就睡觉,现在就睡觉,水饺水饺,一只水饺和两只水饺。
三只水饺,四只水饺……
叶?给自己念叨咒语,不停地在脑海里回转,她很想忘记刚刚发现的那个事情,想要等到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太奇怪了。
有一个人,在用她根本理解不了也不想理解的方式,一边伤害她一边保护她,一边拒绝她一边垂涎她,阴森而怪异地爱着她。
咒语很有用,第二天早上醒来,叶?假装都忘了,感觉还挺平静的,跑去厨房熬粥,用面粉和鸡蛋做了软饼,撒上葱花,又下了一碗清水面,放上几片瘦肉,用托盘装起来,端去楼上。
屋里还是静悄悄的,荆泽没有醒,但是茶几上的药盒多了,还残了半杯水,看来荆泽晚上起来过。
于是叶?把托盘放在茶几上,默默退了出去。
叶?下狠心花钱打了车,成功卡点赶到公司,没迟到,一到公司冷雪晴就把她叫去,问PPT进度,这个好应付,她早就做好了。
但冷雪晴还要问别的,这个就不好应付。
光标在屏幕上滑了两秒,文件就被关闭。
“做得很好。”冷雪晴说,然后根本不迂回不铺垫,“你的室友是荆泽?”
叶?不擅长骗人和转移话题,只好挤出蚊子声:“嗯。”
“昨晚我给你打电话了。”
他微微睁大眼睛,用质询的语气叠加上无辜的眼神,让人不得不给出解释。
“我在路上睡着了,没接到。”叶?说,“到香山已经很晚,就没打搅你。”
“我睡的很晚。”
“嗯。”叶?越说声音越小,“我下次注意,肯定回你。”
冷雪晴觉得满意,露出一个浅笑:“好。”
叶?以为这就过去了,谁知道还没完,冷雪晴突然又开口,说:“你是女的,不能和男的住在一起。”
这话听起来特别爹味,但是偏偏他的神情特别的清澈和平静,一本正经的,叶?没急着生气,先问:“谁教你的?”
“陈燕生。”
叶?了然,放松一下一笑:“陈总是为了防止……陈总是怕你被欺负。”
“男的和女的住一起就会被欺负?”
“不是……也不一定。”叶?想了想说,“如果,不住在一个房间,各自有各自的私人空间,井水不犯河水,是认识的朋友、熟人,都是好人的话,住一起也没事的。”
冷雪晴若有所思,自顾自地点点头,好像机器人输入了什么新知识似的,说:“知道了。”
然后,又问:“今天去吗?”
看展吗?叶?和冷雪晴之间的默契还是很强的,自动识别出完全没说的后半句,摇摇头:“不了组长,改天吧,荆泽生病了,我得回去照顾他。”
“室友生病了,就得照顾。”像是又输入了一条,冷雪晴点点头回复,“知道了。”
趁工作间隙,叶?给荆泽发了几条信息,但是一点回复的声响都没有。
他一贯如此,不意外,但她还是有点担心。
推开房门之前,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
还是全黑,没声音,映入眼帘的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和茶几上原封不动已经冷掉的早餐,现在是晚上七点钟,荆泽至少睡了整整二十个小时。
叶?很确定这一点,她确定他没有醒过没有动过,他身上裹着的毯子还是早晨她出门前摆弄过的形状,睡得太久了,真的没问题吗?
“荆泽?”
叶?尝试着叫了叫,声音越来越大,没反应,她蹲下来推他,勉强推动了一点,但还是没醒。
烧已经退了,额前冰凉,皮肤上浮动着的潮红褪去,脸色透着不正常的苍白。
叶?一边叫一边摇,甚至掐了荆泽一把,都没得到回应,她越来越慌,往四周无意识地乱看。
她看见了茶几上散落的药盒和药瓶,空掉了许多,有布洛芬,复方氨酚烷胺片,氯雷他定片,认不清名字的其他药,还有一盒已经拆封的思诺思。
思诺思是安眠药,刚做手术后沈芜入睡困难,李主任给开过这个药。
叶?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她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打急救电话,语气焦急地把桌上的药物名称都念了一遍,把地址报了出去,急救中心采取就近原则转接三院,仅仅五分钟后,救护车一路鸣笛疾驰而来,叶?跑到窗前一看,看见医生抬着担架往楼道里跑,赶紧下楼去开门。
“快!在二楼卧室!”
急救医生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口罩,跟着她上了楼,把人搬出来抬上车,转头喊道:“家属快上来!”
叶?愣了一下,马上说:“好!”
车子开动,医生弯腰看向床上的人,动作忽然一顿,摘了口罩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荆泽?”
他们认识?
叶?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医生已经镇定下来,伸手探向荆泽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回头对身后的护士说:“拿监护仪过来。”
护士快速拿出设备,贴电极片、夹血氧仪,动作麻利。医生则一边用听诊器听荆泽的心肺,一边问叶?:“他吃了什么药?吃了多少?什么时候开始睡的?中途醒过吗?吃过东西吗?”
叶?把情况全说了一遍,问:“是不是药物过量?”
急救医生和护士对着仪器数据又确认了一遍,一起笑了起来,眼睛都弯弯的,语气轻快地说:“不是,不至于。”
这一笑,把叶?笑得更是愣住了,医生推了推担架床上的人,接着笑道:“荆泽,荆泽,起床上夜班了。”
喊了两声,荆泽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还没完全清醒,迷茫地看了两眼床边的医生,猛然把眼睛睁大了,坐起来。
急救医生摊开双手做拥抱状:“好久不见,阿泽泽!”
荆泽黑着脸把人推开,眼神看向被仪器挤在角落的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已经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无语,但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叶?从上车就没回过神来,完全懵了,护士姐姐很温和地解释:“我们刚查了,心率、血压、血氧都正常,没什么问题,就是感冒药嗜睡的副作用,加上思诺思的助眠效果,睡沉了而已。”
什么?
叶?的脸瞬间红了,缩起脖子道歉:“对不起!我搞错了,占用了急救资源……”
“没事的。”护士姐姐笑着说,“很正常的,宁可错报也别错过,再说荆泽本来就感冒了,你这么紧张他是应该的,别不好意思,我们见多了这种情况,只要人没事就好。”
“医生么,都是这样的。”急救医生插话进来,“给病人开药要谨慎剂量,给自己可不用!我们上完十六个小时白加黑都是这样睡的,我也睡过一整天!”
荆泽声音很低的夹在中间,向叶?介绍:“周冲跟我一起规培,以前很熟。”
“对对对,还有聂兴,我们三个是一起的。”周医生笑嘻嘻地说,“然后聂公子继承家业,荆公子去了高端私立,我分到三院,从此天涯陌路,就不熟了。”
“他很忙,我也很忙。”荆泽没好气地咳嗽两声,“别听他胡说八道。”
周冲扭头问:“你吃了多少抗敏?”
“一克。”
“卧槽,荆泽!”周冲惊叫,“你把自己当牲口么!”
第88章 谢谢
既然来了,周冲非要给荆泽挂水,叶?也催促,她想着荆泽这么多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护士同样认识荆泽,很温柔地劝说,说烧虽然退了,病却没好透,既然来了医院,挂两瓶再走。
周冲挤了挤眼睛:“反正钱已经出了,对吧?”
叶?问:“什么钱?”
护士姐姐一笑:“救护车出车要付费,但是没事儿,医保给报销。”
荆泽一看周冲那表情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是三个人围着,盛情难却,只好进了急诊室。
尤其是叶?那个表情,愧疚得不行,要是让救护车空跑一趟,真怕她的眼泪马上就涌出来。
今天急诊不忙,急诊的护士也认识荆泽,一边熟练动作把针推进去一边开玩笑道:“今天风吹得邪乎,荆医生怎么来三院了?”
周冲在旁边插嘴:“蓬荜生辉!”
又替荆泽解释,两只手一起比划:“复方片加思诺思,再加抗敏,吃了这么多,睡了一天一夜,把他女朋友吓得打了急救,以为是药物过量。”
一说这事,叶?又觉得不好意思,周冲一说到“女朋友”三个字,她更觉得别扭,但是当下这个情境也不好澄清,而且她明显感觉到急诊护士的目光落了过来,盯着她看。
“荆医生的女朋友吗?”急诊护士垂下头,粘上医用胶布,又抬起眼睛,看着叶?,轻轻地说,“真好。”
叶?不太确定地看了看荆泽:“你们……都认识吗?”
“荆医生和周医生之前都在三院规培,轮转了一圈,急诊科也待过的。”反倒是护士先回答,很友善地朝叶?弯着眼睛,语调柔柔地轻轻地,“没什么事了,补点电解质和葡萄糖,打完就可以走了,你在这陪他吧。”
“等会肯定还会有人来,你要见的人还多。”周冲又插嘴,“这谁能忍住不来看!”
荆泽忍无可忍,本来靠着,要坐起来,但还没等他骂人,那边已经传来喊声:“周医生!”
周冲应了一声,快步走了,打针的护士也走了。
荆泽又靠回去,闭上眼,他正睡着被人拖上救护车,只穿着衬衫,而且已经穿了两天了一直没换,汗水浸透了又干了,皱巴巴的,头发乱七八糟,额发遮住眼睛,很宽的骨架缩在急诊室小小的塑料椅子上,狼狈得有点好笑。
叶?默默地走开,想办法弄来了一张毯子,默默给荆泽披上,又默默地在旁边一格座位坐下来。
走得太急,没拿上手机,现在只能心情复杂地发愣。
两个人都不动,像按下了暂停键静止了,但周遭的情境却匆忙而焦躁的滑动着,医疗推车来回碾过地砖,发出急促的摩擦声,跟着脚步匆匆的护士和医生,蓝色帘幕间快速闪动着许多身影,自动门不断开合,送入夜晚的寒气和新的病人,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蜂鸣声、器械碰撞金属盘的声音不停地响,时不时还有人过来看,但没凑上来,只是在不远处交谈,开着玩笑。
“说起来,他们规培都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高岭之花总算是被人摘下来了,都谈恋爱了总不能还不理人吧?”
“幸好没送到阿斯克去,不然更搞笑。”
“人家女孩担心他,这是福气。”
“羡慕,这福气我也要!”
荆泽没睡着,叶?发现了,她看见他默默地把手挪上去遮住脸,盖在额前。
叶?两只手握在一起,想了想,斟酌了一下语言,干巴巴地开口说:“我是不是太没常识了?给你添麻烦了。”
她等了一会儿,才等到回答。
以荆泽的一贯态度,要么就是硬装,说没事,要么就是疏离拒绝地说不在乎,和她没有关系,她没想到他会说……
“谢谢。”
略有些闷,微微沙哑,荆泽放下了手,慢慢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叶?,他的眼神她一点都看不懂。
“荆泽,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要不要和周医生解释一下?”叶?小声说,“就是那个女朋友……什么的。”
“你在意吗?”
“还好吧。”
“那就不用了。”荆泽说,“很难再见到了。”
叶?皱了皱眉。
滴斗里的营养液不急不缓一颗一颗地下落,像一个人正在平静地流泪。
如果他还能有机会当一个普通的医生,周冲会是一个很值得交往的朋友,荆泽想,可是他又想,医疗系统都是互通的,也许很快父亲就会发现他偷偷买下的别墅地址。
要让叶?再次搬家吗?
有些话会越传越离谱,周冲就像那个救护车上不停滴呜滴呜的大灯,不遗余力地传播着今晚这桩奇闻轶事,以至于招来许久不见的客人,叶?看见自动门开合,聂兴裹着风衣衣冠楚楚地走了进来。
聂兴快步赶来,往他们面前站定,抱着手臂微微弯下腰,冲两个人笑道:“听说有人要闹自杀?”
荆泽眼皮不抬,没好气道:“没死成。”
叶?赶紧站起来,拉着聂兴说:“误会,误会!周医生乱说,学长,你肯定听错了!”
聂兴对荆泽这态度很习惯,本来就是来调侃的,越发故意:“周冲说你吞了一瓶安眠药。”
叶?解释:“没有,他只是发烧!”
荆泽突然猛得咳嗽起来,咳得一口气喘不上来,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叶?!你叫他什么?”
“学长啊……怎么了吗?”
“哎,多叫两声。”聂兴笑眯眯地说,“干脆把他气死。”
叶?抿住嘴,这才反应过来,聂兴道:“我听欢欢说了,你们这是真成了?这么快住一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其实我们……”叶?正要说清,却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余光扫到荆泽幅度很小的摇头,她把话吞了下去。
聂兴转了个身,在荆泽身边另一侧很潇洒地坐下去:“怎么连我也不说?”
荆泽神色难辨,看不出是不是开玩笑:“怕你抢。”
“呵。”聂兴没当真,仍旧笑道,“那你不如担心周冲,他一直在说多漂亮多好看又温柔又贴心,搞不好是一见钟情了。”
“专门开车过来看。”荆泽换了个话题,开始刻薄:“聂总也太闲了。”
“彼此彼此荆医生。”聂兴波澜不惊,语气仍然温和,“你说巧不巧?我刚到,准备把机器人的数据回收一下,就听说了这件新闻,主角我还刚好特别熟。”
叶?顺口问:“小科的测试结束了吗,要走啦?”
“暂时离开岗位。”聂兴冲她笑了一下,“等调试好了,再给你妈妈送回来。”
这么一说……叶?突然想到,都到了三院,但是她却没想起来去看看母亲,不过荆泽还在这里,她犹豫了起来。
两个人都看出她心思,根本不用互通眼神,聂兴就说:“叶?,陪我一起上去吗?”
叶?点点头,嘱咐荆泽说:“你什么都没带,别乱跑,我马上就下来。”
荆泽裹着毯子,说:“嗯。”
他又闭上眼睛。
离开了急诊室,一下子就特别静,门诊楼主体灯全关了,住院楼在门诊楼后面,需要从三楼穿过一套很长的连廊。
廊灯只开了一边,不太亮,也不太暗,叶?沉默地走着,不知道要不要找点话题来聊。
聂兴先开了口:“欢欢这周过生日。”
“啊……”叶?轻轻叹了一声,“我还不知道呢。”
聂兴笑了一下:“阿楚陪她在计划生日聚会,可能是忘了说,肯定会邀请你的,她能交心的好朋友其实不多。”
能交心吗?叶?也不知道,她和聂欢认识,其实也没有多久,从她的角度出发,她是很愿意把聂欢当成好朋友的。
对善意和陪伴她一直心怀感激,而且纯净又开朗的女孩子,谁不喜欢呢?
叶?说:“幸好你告诉我了,还有几天时间可以准备礼物。”
快要走出连廊,在无人经过的明暗交接处,聂兴忽然把脚步站定,声音放沉了:“所以,我有事要拜托你。”
叶?跟着站住:“学长你说。”
“欢欢是不是跟你说我在催婚?”聂兴叹了一声,分不清是无奈还是嗔怪,“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想让她多认识些朋友,如果有看着顺眼的,谈一个也挺好。”
叶?抿唇一笑:“这怎么好劝。”
“你现在也恋爱了,不觉得很开心吗?你可以跟她说说。”
“我……”叶?面露难色,聂兴的视线滑过,很细致地发现了,反问道,“怎么,和阿泽在一起不开心吗?”
叶?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含糊地说:“有太多事了。”
“时机不好。”聂兴放轻了声音,“要是早两年我在天佑还没稳定的时候,如果也像他一样遇到了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恐怕也会犹豫纠结,怕错过,更怕护不住。”
叶?有意把话题拉开,顺着就说:“学长你也单身了好多年吧?”
“是。”
叶?笑了:“那你自己都不谈,还希望欢欢谈?”
“正是因为如果欢欢不谈,我很难去谈一场恋爱。”聂兴的语速略略一滞,慢慢地说,“我和我妹妹,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第89章 秦姨
叶?脸上的笑容凝固,简直都不会动了。
她没想到聂兴看起来周全缜密,居然和他妹一样,都能这么轻易地抛出这么炸裂的秘密,而且冲击力太大,她说话有点结巴:“可是,你……你……你不是改了姓……”
“我妈过世之后好几年聂阿姨才嫁进来,她愿意把我从原来那个家带走,抚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她就是我妈妈,欢欢永远都是我妹妹。”
“嗯。”
除此之外,叶?没说话,她没话说,哪敢说话。
“欢欢应该是不知道的。”聂兴礼貌地说,“请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叶?微微张开的嘴这时候才想起来要捂住:“可是……可是,学长,我们才认识几个月,你就这样直接告诉我了吗?”
“可是你和荆泽不是认识了很久吗?”聂兴说道,“你是阿泽喜欢的人,当然是很好的人。”
他又直接说出来了,两个字把叶?敲到大脑宕机。
此时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很想马上冲下去问问那个正在打针闭眼装睡的人:你最好的朋友说你喜欢我哎,你怎么看?
聂兴说:“总之,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请你劝劝欢欢。”
叶?一咬牙,也直接问:“为什么你不劝?”
朦朦胧胧的灰影里,聂兴悠长地叹了口气:“在香山大学的那几年,我也收到过几封情书,欢欢有一次发现了,误会我要回应,闹着要割腕,还好被拦下来了。”
“那时候她太小,十四岁,正是叛逆期,现在是长大了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去,还是很冲动。”聂兴说着说着皱起眉,又叹了口气。
叶?小心翼翼地拿捏着态度:“那万一……有一天欢欢知道了,那有没有可能……”
“没有。”聂兴非常利落地打断了,“我比荆泽还大一岁,比欢欢大九岁,从小看着她长大,我不可能有任何想法,我也不接受她有任何想法。”
直接把姓都改了,两人同姓,就是聂兴果断的决定。
然后,他看向叶?:“我能信任的人不多,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我妈只有荆泽,总不能让阿泽去和欢欢谈这些,所以……只能麻烦你了,行吗?”
叶?缓慢地眨眨眼,想了很久,最后,她点点头。
八点半探视时间结束,还有最后十分钟,偏偏今天叶?没有提前通知母亲自己要来,沈芜睡得早,带着眼罩,张姐守在病床旁,时不时和隔壁的家属聊聊天,老远就站起来,挺惊喜:“叶子,小聂!”
叶?注意到称呼,心想张姐和聂兴果然这样熟,他们都是荆泽最亲近的人。
沈芜既然睡了,聂兴就没打扰,轻手轻脚地和张姐打了招呼,低头调试机器人,像哄孩子一样轻声细语。
五人间病房还很热闹,没睡的都围上来看,他们平时就对这个会说话的小东西很好奇,纷纷称赞科技的进步和神奇,这里说话不方便,叶?使了眼色把张姐叫了出来。
到了外面,夜晚和空气一起都冷了下来。
叶?随意问了问沈芜近况,聊了聊,但其实也没什么好聊的,她经常过来,除去周末去林川的两天,上周四还来陪过,因此很快无话,说到今晚为什么突然会来——
叶?说:“荆泽病了,烧得特别重,送来急救。”
张姐一下子跳起来:“哎呀!”
“别急别急张姐,已经好多了,在挂水。”叶?安慰起来,问道,“要不要我们现在下去看看?”
一向急性子的张姐却推脱起来:“那算了,不好不好,你妈妈这边要人看着,我跑下去看,荆医生要生气的。”
“荆泽说,从小你就照顾他。”
叶?刻意念慢了“荆泽说”三个字,果然让张姐放松了,顺着话就往下说:“也没有从小啦,我只做了一阵子,后来做不下去就没做了,年纪大啦,没工作,家里几个小孩还要念书,阿泽上医学院之后找我回去,照顾了几年,然后就一直跟着在医院了。”
沈芜被困在医院,天天和张姐聊天,头上有几颗头皮屑都抖了出来放在手心里数着聊,所以叶?知道张姐家里两个小孩,都不大争气,还在啃老,老公是出租车司机,她自己早先是社工,后来做过保育员和家政,现在在做护工,她对自己的家事没什么隐私概念,却从来不提荆医生。
要不是叶?旁敲侧击,张姐甚至都没说过她和荆泽有如此私交。
想到这里,叶?又问:“张姐,那你和秦姨应该认识的吧?”
“谁啊?”张姐反应过来,自顾自接话,“哦,你说荆浩的妈妈是吧?不认识呀,就好多年前见过一次,再没见过,荆浩妈妈从来不去阿斯克的,不像荆院长,常常见。”
叶?笑着,语速顺畅又自然地接话:“荆浩的妈妈不是荆泽的妈妈,对吗?”
“当然不是啦!”
话一出口,张姐猛地捂住嘴,脸色唰的一下白了,心虚地一瞟,叶?静静看她。
张姐急忙改口:“当然是,当然是,我脑子不拐弯,说错了……芊芊,我去看看你妈妈是不是被吵醒了,万一叫我咋办?”
她说着要走,叶?同样变了脸色,笑容全无,拽住张姐胳膊,盯着她,低声道:“张姐,你别怕,都是荆泽告诉我的,他爸爸小时候对他不好,打过他,他一生病难受就喜欢躺在地上睡,是不是?”
张姐再不敢随便说话了:“你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是个秘密,对吗?”
“你千万不能说,你别说啊,孩子……”张姐忽然两只手握住叶?的手,“没有人知道的,荆浩都不知道,他爸爸本来就偏心,要是让别人知道,阿泽的处境就更难了!”
“我不会说的。”叶?紧紧回握住张姐的手,让她安心,看着她的眼睛,“相信我。”
见叶?说得真切,张姐迟疑着点了点头。
八点半,熄灯了,值班护士来赶人,聂兴把小科带了出来,把叶?送回门诊楼,说:“有你照顾荆泽,我就不去打扰了。”
“好,你去忙吧。”
“对了,叶?……”聂兴顿了一下,重新提醒,“欢欢的事,拜托了。”
叶?心情复杂地应下了。
她一个人穿过长长的连廊,脚步声孤单而空泛地响在脚下,一晚上接连知道了两个了不得的秘密,却像是噎了两团不知道的气体似的,在喉咙里又痒又涩,连带着心乱如麻,脑子里各种想法撞来撞去。
今天晚上向张姐打听消息的方法,是邓清教的,叶?还记得清姐刚刚教完的时候,她还有点心虚,说这不是在骗人家吗?
可是清姐说,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这能叫骗吗?
不过清姐又接着说,这些都是这个圈子里最常用最基础的……甚至是相对善良的办法了,他们就是这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表面上财权在握,实际上,人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们会笑着嘴上恭维彼此,手底下却毫无顾忌地捅着刀子,表面上让人如沐春风的人,背地里的想法却可能会让人毛骨悚然。
叶?想到了荆泽向他的父亲和弟弟描绘如何布下罗网围猎她的样子,不紧不慢地令人不寒而栗,她还想起他说起坤仔时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处理掉了,她记得那天他冷着脸血淌过冷白的手背,动作利落地掐进坤仔的软骨,他会不会有一天也这样对待她?
不会的。
叶?笃定地这样想,她的脚步放慢了,一边笃定着一边为自己大胆的笃定而感到惊异。
荆泽对她态度最差的时候就是冷冰冰地拒绝,让她离他远一点的时候,他说他的圈子她不准沾边,他说他不会为了她去对付荆浩……
原来是这样。
荆泽说方楚辛和聂欢的关系不止是喜不喜欢那么简单,原来是因为中间隔着聂兴,荆泽不能对付荆浩,是因为他在荆家失权,没有来自秦家的那一半血缘。
这些他都不能说。
还是乱糟糟许多人跑来跑去的急诊室,叶?远远看见荆泽,还是在刚刚那个地方,吊瓶已经挂完了,护士拔了针,他捂着手背靠在椅子上假寐,长手长脚地展开,身上还披着叶?帮忙要来的毯子,又窘迫又有几分落拓野性。
叶?走过去说:“怎么这么快就打完了,我才上去一小会儿,你是不是把滴速调快了?”
荆泽睁开眼睛:“没有。”
“我不信,我要去问护士。”
“别问了。”荆泽站起来,轻轻把她一拽,嗓音还是有点哑,“太晚了,你还没有吃,我们回去了。”
“你也没有吃啊!”叶?强调,“一整夜,加一整天!我早上还给你做了早饭,你动都没动!”
“我没事,打了葡萄糖。”
这人油盐不进。
他忽然反应过来,眼睛睁大了:“你帮我做了饭?”
叶?气鼓鼓地,扭头就走:“我回去就倒掉。”
“别这样。”荆泽撵上来,语气很生疏地道歉,“对不起。”
叶?不答,闷头往前走,她觉得这样子的荆泽特别陌生,但是隐约之间,又非常熟悉。
夜风吹乱了刚刚整理出头绪的所有想法。
第90章 错开
荆泽去把毯子还掉了,只穿着单衣,幸而夜风不冷,只是扬起他额前乱发,一向规整的医生被揉乱了,来的时候拉风地鸣笛,回去的时候只能自己打车,他们一起站在路灯下面等。
叶?一直没有说话。
网约车在转角处探出脑袋来,由远及近,即将滑行刹停时,叶?突然开了口。
“既然你道歉了,那我就原谅你。”
她这话说得非常郑重严肃,不太像开什么玩笑,荆泽皱起眉:“什么意思?”
“就字面含义呀。”叶?很浅地微笑了一下,语调轻快了起来,“上车吧。”
荆泽病了这一场,似乎是有意给自己放松一些,这几天早上走得都晚,还接叶?下班,到家之后晚上也不再出门,十点钟熄灯睡觉。
空闲的时间比以前更多,除去日常家务,还把叶?衣柜里所有常穿的外套除毛,衬衫和套裙都熨了一遍。
不仅如此,衣柜里还多出几套她从来没买过的衣服。
不是叶?记性有多好,而是这几套衣服都还挂着吊牌,全都是设计师品牌,价格不菲,她没有大惊小怪,但是也没有拿出来穿。
什么个人隐私边界感在控制狂的家里反正是从来没存在过,之前叶?不小心把血弄到床单和衣服上,荆泽都能面不改色地收走洗掉。
盥洗室的暗格里整整齐齐按分类码放着不同规格的卫生巾,或许对于医生来说,这种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没什么好害羞扭捏的。
并不知道荆泽是不是真这样想,反正叶?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但是叶?也不是什么都能接受,幸好荆泽没有变态到擅自给她买内衣,要不然她一定会大声尖叫。
床上用品换洗、烘干、除螨,床头柜上新放上一块扩香石,这一小块火山岩被雕刻成山峰的形状,最顶端还有雪顶装饰,沉静地散发着淡淡香气,引人入眠,和荆泽身上的冷冽气味同脉同源,凛冽雪松的气味夹杂着粗呢的干燥感,像是站在荒野雪暴之中,被人一把摁进冰冷的怀抱。
叶?总觉得她还在别的什么地方闻到过这款香水,但却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上次说了改天,冷雪晴便每天问一遍改天是哪一天,叶?说要按时回家照顾室友,接连用同一个理由拒绝,她的薄脸皮已经到了临界点,何况也没照顾到什么,反而是荆泽给她早晚做两顿饭。
所以终于把这个改天定了下来,就是今天。
先一起吃顿简餐,再去看展,叶?把安排发给了荆泽,主要是为了让他晚上不必做饭。
很快被回复:“和谁?”
“冷组长。”
过了一会儿,消息又发来:“嗯。”
嗯个鬼啊,叶?在心里吐槽,谁跟你汇报了,你管得着吗?
到点下班,叶?弯腰关电脑,一抬头,被帅了一大跳。
穴居人居然主动离开了办公室,来她的办公室等着,气定神闲的坐在待客沙发上,视线一碰,偏头轻轻一笑。
不,都舍不得叫穴居人这个吐槽称呼了,虽然不是出去布展的日子,但是冷雪晴今天切换了营业模式,穿了一件拼色风格剪裁很特别的风衣,内搭白色长袖,配深灰直筒西裤与银色反光运动鞋,脖子上晃晃荡荡挂了一根钛银链子,手指上两枚同材质戒指,又潮又酷,很有设计感。
她下午见他的时候还不是这套,明明就是他天天窝在电脑椅上的那件袋鼠皮灰外套。
“组长你太有仪式感了。”叶?把包背起来,“我什么都没准备。”
冷雪晴认真看她:“好看的。”
叶?都已经站起来了,冷雪晴还不动,叶?笑道:“走呀?”
窄长的凤眼缓慢地眨了眨,冷雪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说:“可是荆泽在楼下。”
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下去一下,马上回来,你等我。”她快速地说道,“就在这等,哪都别去!”
一着急,很多事情就顾不上了,叶?没注意到她自然而然地用了下命令的语气,但是冷雪晴丝毫不以为意,接受度良好,很乖地点头:“好。”
叶?放心狂奔去按电梯,等她走了,冷雪晴却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他远远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
很快,他看见叶?匆忙地跑出来扑到窗边,弯下腰来同里面的人讲话。
这辆车每天都来接她。
这是荆泽的车。
为了说话方便,叶?拉开车门上了车:“你怎么在这?”
荆泽语气平淡:“我每天都是停在这的。”
“我和你说过的,我今天不回去吃饭,我要去看展。”
“嗯,所以我来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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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噎住了。
荆泽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罕见地展露出一种轻松和友好的态度:“你不是和冷雪晴一起去吗?我一起送你们。”
几秒钟之内,叶?在脑海中飞速理了一遍前情提要——荆泽之前误会冷组长是陈老板所以他一直认为冷雪晴是女的而她没有纠正,所以如果现在在荆泽第一次姿态缓和,提出和她的圈子产生联系的时候突然让他发现组长是个男的,而她骗了他……
叶?猛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荆泽看了她一眼,“她还没下班吗?”
“不用了!”叶?大喘气,“组长他……他……他自己有车。”
楼上,自上而下的视角清晰,透过前挡风玻璃,冷雪晴看见荆泽俯身为叶?系上安全带,然后发动了车子。
与此同时手机震动,他收到了叶?发来的消息。
叶?发了好多张拜托拜托的道歉表情包,然后说他们直接在吃饭的餐厅汇合,冷雪晴面无表情地发了一个连连点头的萌猫表情包,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下楼开车之前,他回了一趟自己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找出镜子、遮瑕膏和粉底,对着嘴唇和脸颊点了两下,显得更加苍白脆弱,反复蹭了两下嘴唇,确认不会掉粉之后,把所有的东西收回原位。
吃饭的时候只有叶?,她的那位司机并没有跟来,这点让冷雪晴感到满意。
叶?果然细心,马上发现他的状态不对气色不好,很关心地问怎么了,冷雪晴想了想说:“安和大楼快交稿了。”
叶?很愧疚:“之前是我的私事耽误了时间,现在基本都处理好了,不能光你一个人熬夜,我陪你加班。”
冷雪晴说:“你没有耽误,你的工作都完成了。”
叶?一怔,随即感激地一笑,问道:“组长,那你卡在哪儿了?”
“没灵感。”
“那还是怪我,我早该来陪你看展的,没关系,我们肯定能找到灵感的!”叶?有意安慰,又是一笑,两只拳头在胸前握起来,模仿动漫人物打气的动作逗人开心,她的头发挽在脑后,碎发胡乱翘着,和屏幕里面的美少女一样美丽可爱,却比二维平面里的纸片要生动鲜活。
冷雪晴同样回应地笑起来:“嗯,现在也不晚。”
冷雪晴约叶?看的这个艺术展其实和医疗主题毫无关系,从设计师的视角来看,叶?猜的出来冷雪晴想要参考的是灯光和互动布置。
展览以“星航”为主题,沿曲线动线铺展,入口处布灯谨慎,幽暗空间中悬浮着数千颗光纤灯,随气流轻晃,进入后是全息投影隧道,两侧展墙嵌着玻璃,让观众和艺术家作品隔开一段距离,首尾相连,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沿着这段银河走到末端,整个展会也就到达尾声。
越是临近结束,叶?越是显得心不在焉,频频查看手机。
冷雪晴虽然背对着叶?,看起来专心对着橱窗,但是其实透过玻璃的反光非常清晰地看见了叶?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转过身,向叶?靠近两步,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我太累了,开不了车了,芊芊,你会开车吗?”
叶?一惊:“会……可是……”
展馆复杂而精巧的灯光设置下,冷雪晴眼波盈盈,脆弱又虚弱地看着她,让她可是后面的话极难出口,卡在喉咙。
她原本想说的是:可是荆泽要来接我,我能不能先走?你们暂时不要见面。
如果冷雪晴要问为什么,她就说为了避免误会。
然后就行了,就没了,反正冷雪晴肯定不会追问下去的,他不关心任何人的任何事。
最后一幅展品参观结束,叶?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口,她换了种方式,委婉地说:“组长,可是我好久没开了,手太生,我帮你叫代驾吧。”
“嗯。”冷雪晴拉了一下她的胳膊,“走。”
“我就不用了,荆泽来接我,我能不能先走?”
“不能。”
叶?愣住了。
冷雪晴又问:“为什么要错开?”
“避免误会。”
“什么误会。”冷雪晴两只手插进风衣口袋,神色冷冷,“你怕他吃醋?”
叶?吃惊地看着他,说不出完整地句子来:“不,我……”
他的样子让她觉得很陌生,可是又有一种奇怪的熟悉,她不是从没见过谁这个样子,她是没见过冷雪晴这个样子,他变得世俗了,变得很像人了,很像一个……男人。
展现出攻击性,和占有欲。
第91章 擦肩
如果冷雪晴也不过只是个普通男人,那叶?会毫无心理负担地用对待普通男人的态度对待他,就像她面对公司里对她有好感总是明示暗示想要靠近的男同事,自然有一套一视同仁的神色面孔。
她从小到大享受的爱慕极多,不至于为了这些绊手绊脚的男人就跑掉——就不上学了,不旅游了,不上班了,但毕竟是冷组长,叶?还是给他稍稍提高了一些待遇。
她没有立刻冷下脸来,反而耐心地给了理由:“我只是觉得工作和生活两个圈子最好分开。”
冷雪晴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向前一步,更靠近叶?,这样他就可以低下头,垂下眼睛,把下半张脸埋进风衣的立领,小声地说:“工作上的朋友,不可以见生活上的朋友。”
暖冷光交替渐变,染在白皙面容,冷雪晴只露出两只眼睛,瞳仁黑漆漆的,亮亮的,虽然他说的是陈述句,其实包含的是疑问句,即使有点委屈不太理解,但仍然像被录入指令的机器人,重复着叶?刚刚定给他的法则,听起来很是可怜。
叶?心软,哄他:“组长,你是我工作上的朋友,但荆泽不是我生活上的朋友。”
“那他是谁。”
“谁都不是。”
这话一出来,她自己哑然失笑,这话会脱口而出,实在是被荆泽这个混蛋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改口:“室友。”
“我不可以吗?”
“是他不可以!”叶?继续哄,“我和你关系还更近,荆泽是个很啰嗦的人,解释不清楚会一直问问问问,很麻烦的。”
她说的是心理距离上面,都是十成十的真心话。
其实冷雪晴线上和荆泽交流过很多次,得出来的印象并不是叶?说的这样,眉毛轻轻一皱,但很快想通,如果一个人明明不是这样,但是另一个人却认为他是这样,那么说明——
冷雪晴问:“你不喜欢他,烦他,是不是?”
叶?斩钉截铁:“当然不喜欢!”
埋在衣领下的嘴角勾起来一点点,冷雪晴说:“不叫代驾,不喜欢别人上我的车。”
“那你……”
“我可以坚持。”冷雪晴抬起眼睛,“芊芊,你走吧。”
他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那样,但是唇色苍白,倔强可怜,这么漂亮的一张脸,今天又被打扮的光彩照人,实在动人心弦,叶?简直舍不得,一步三回头,嘱咐道:“那组长你安全到家了一定要告诉我哦!”
“打电话。”
“好,可以,打电话!”叶?笑着挥手,“拜拜!”
叶?一转身,走了没两步,就看见荆泽站在出口处,猛地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站在这!”
“这里是商业区,街面不能停,车在地下停车场。”
叶?下意识回头,已经看不见冷雪晴身影,抱着侥幸心理松了口气,却听见荆泽说:“不是说和组长吗?刚刚看见你和一个男的挥手。”
叶?心里一紧,但是先发制人,眼睛先瞪起来:“你这是什么语气?你哪来的质问立场,我记得我现在已经不用汇报了吧!”
荆泽神色不动,淡淡地消化了她的色厉内荏:“问问,你太紧张了,这就跳起来了?”
“谁跳起来了!”
“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荆泽道,“我认同你现在没有汇报的义务。”
“你看错了,我在和远处的人挥手。”
荆泽似笑非笑地扬了下眉毛:“嗯。”
叶?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信没信,心里七上八下。
真见鬼,这个比那一个难哄多了,所以她没说错,荆泽就是很麻烦啊,不让他和冷组长见面是对的!
叶?不想再说,一头冲进电梯,荆泽跨了进去把她护在里面,摁下负一层,电梯门缓缓闭合,忽然插入一只手,冷白细长,掰开了厚重的铁门,电梯感应到乘客,缓缓打开,叶?看见冷雪晴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楼层,没动,他也去负一,然后习惯性地贴着墙壁站,像是无意识间扭头,目光落了过来。
叶?的心跳漏掉半拍。
狭小空间里,冷雪晴十分惹眼,他看着他们,自然吸引了荆泽的注意力。
叶?不敢看荆泽表情,更不敢自己瞎做表情,她站在荆泽身后,默默又缩回去一点,深呼吸,再深呼吸。
“那个……”冷雪晴忽然开口,叶?心间一颤。
冷雪晴望着叶?笑了笑,“我第一次来这不太熟,从哪个口出去不会堵车?”
“不知道。”叶?说,“我也第一次来。”
荆泽忽然出声:“二号。”
冷雪晴像是才看到他,瞥了一眼:“谢谢。”
电梯到了,所有人陆续走出,他们擦肩而过。
直到坐上了车,叶?的小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她越紧张,就越忍不住要说点什么,凌空抓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突兀地问:“阿斯克最近怎么样?”
荆泽平静地回答:“很不好。”
永利那边荆泽出面给了解释,杨煜青还在隐瞒老杨总病情,所以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对阿斯克发难,前段时间配合卫生委员会调查,已经出了书面说明,主要的大客户那边影响不大,他权限范围内能做都已经做了。
但公众舆情还是很糟糕,那是秦家的策略范围。
即便有了解释,有了说明,有了官方的事件调查结论,但是公众舆情仍然如山啸海潮,没有一点平息之势。
他们指责阿斯克高高在上、傲慢,是黑心资本,情绪蔓延,甚至有扩大化波及所有私立医院的事态,连带着安和最近都风评不佳。
普通医疗患者是阿斯克重要的诊疗来源,儿科、眼科、牙科、妇产科等高频次门诊服务占据了80% 以上流水,这段时间受到舆情影响大幅度下降,荆泽听父亲授意,坐视不管,秦信翁只得亲自下场,已经开掉了两拨公关团队。
叶?想了想,问:“你现在是执行总裁,那会不会怪你?”
“我更担心的是你。”
叶?一愣:“什么?”
“医疗系统都是互通的,急救过一次,我担心暴露地址。”
所以……荆泽这一周都常常待在临水花园,今天又执意来接送,也是这个原因吗?叶?咬了咬唇,小声问道:“那我要不要……搬走?”
荆泽不答,看着前方缓缓前行,爬上出口的缓坡,前方越来越亮,他突然开口。
“我不知道。”
叶?心里一沉,声音闷闷地:“你爸爸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过我。”
他又沉默,叶?正想侧过脸看他表情,突然听见后面两声喇叭,同时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一起回头去看,看见奥迪车身后紧跟着一辆亮橙色雷克萨斯轿跑。
可能是出门太慢,堵住了人家,喇叭又催促两声,荆泽轻点油门加速,驶出出口。
一路绿灯未停,荆泽看了一眼后视镜,淡淡开口:“跟了我们三个路口了。”
叶?也去看后视镜,亮橙色的雷克萨斯轿跑,在车流中格外扎眼,始终不近不远地缀在他们后面。
大灯猛闪,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但叶?当然认识这辆车,不仅认识,而且坐过,这是冷雪晴的车。
她侧身躲起来发消息,问冷雪晴怎么回事。
在开车,冷雪晴回得很短:“顺路。”
叶?怕荆泽误会,赶紧撇清:“我觉得不是你爸爸派来的,跟踪怎么会用这么嚣张的颜色这么嚣张的车,对吧?可能只是顺路。”
荆泽不置可否:“是么?”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车流开始缓慢汇合,荆泽开始降速,但身后的雷克萨斯似乎是看准了这个空档,反而猛然加速,气势汹汹地逼迫而来。
电光石火间,车身几乎是擦着奥迪的左侧强行并了过来,尖锐的喇叭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听起来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荆泽反应很快,踩下刹车,奥迪稳稳减速,让过了对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微微收紧了。
虽然他的情绪变化约等于没有,但是叶?却看得出来,身体微微倾了过去,吸了口气:“别理他。”
可那辆雷克萨斯却没完没了,并入车道后没有离开,反而压着速度,不快不慢地挡在前面,荆泽轻啧一声,趁旁边车道空档变道超速,几乎在他超车成功的下一秒,后视镜里,那抹亮橙色也迅速跟了上来死死咬住,两秒后再次超车,两辆车并行超赶,默不作声地较劲。
“这人是故意的。”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她抓住他的胳膊,“你越理他他越来劲,别管了,就让他走。”
上次冷雪晴去凤凰道花园“救她”,她体会过冷雪晴飙车是什么样子,荆泽抿着唇,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那辆纠缠不休的车,又是一次干净利落的变线,将雷克萨斯暂时挡在身后。
“你怕我开不过?”
“不是。”叶?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缓,带着劝慰,“我觉得没必要,我们回家好不好?”
荆泽沉默着,车速依然很快,又经过一个路口,雷克萨斯试图从右侧超越,荆泽脚下油门正要加深。
“荆泽……”叶?喊了一声,装作发抖,“我害怕。”
于是,车速明显地、顺从地慢了下来。
第92章 两对
亮橙色的雷克萨斯带着一股胜利般的姿态,轰鸣着从旁边超了过去,荆泽没有跟上去,叶?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荆泽没再说话,只是空出右手,短暂地覆盖在叶?的手背上,很快抽走。
车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平稳行驶的噪音,他稍稍走神,在想她刚刚喊出来的那两个字。
——回家。
与此同时,叶?很忙,她忙着打感叹号训冷雪晴:组长,你怎么回事!!
冷雪晴没有回复。
叶?洗漱完毕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玩会儿手机的时候,冷雪晴才打来电话,叶?气鼓鼓地先发难:“你干嘛呀!”
听筒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轻轻的低声回答:“你装作不认识我。”
“好吧,是我不对。”叶?转换态度,轻声细语,“出口气也可以了吧,今晚别熬夜画图了,先休息好,明天到公司我们一起整理灵感。”
“躺着了。”冷雪晴说,“睡不着。”
“哎,这种感觉我也经常有,心里装着事儿的时候,越是累越是睡不着,脑袋里面乱七八糟的。”
“嗯。”
“那我陪你聊天,聊一会儿,说点什么好呢。”叶?琢磨了一会儿,一时间没想到,“唔……”
“银河。”
“好啊,就说今天看展的感想吧!”
设计专业的事儿怎么聊都不累,叶?的手机左手换到右手,姿势从坐着变成躺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不知道从哪一句话起应得含糊,悄悄睡着了。
等了十多分钟,叶?舒缓的呼吸声似有似无地通过听筒传到了城市的另一端,语音通话“嘟”地一声结束,屏幕上默默地浮出一句探头探脑的气泡。
“晚安。”
这一觉睡得神清气爽,叶?本来心情挺好的,特别是一出房门就能看见餐桌上摆好的早餐,餐桌旁边还坐着一个气质卓然的帅哥的时候。
如果这个人能不说话的话。
可惜荆泽偏要开口,一见她就冷笑一声:“这么晚,昨天打电话睡着了?”
叶?立刻应激,大声喊起来:“你在我卧室也装摄像头了?荆泽,你别太过分了!”
“没有。”荆泽淡淡看她一眼,“猜的。”
“你……”
叶?气结,摁住心口深呼吸一口,嘴上怼了一句回去:“那我防患于未然,提前警告你不行不可以,荆泽,你控制狂也要有个限度,虽然我现在住在你的房子里,但是我也有我的底线!”
今天做的是牛肉和卷心菜两种口味的塔可,搭配热拿铁,荆泽把牛奶杯推了过来,语气刻薄:“昨天晚上一路回来你对着手机贼笑,很好猜。”
“我在处理工作。”
“工作那么好笑?”
“我爱笑!”
“是谁。”虽然是问句,但是荆泽语气向下,“男同事?”
有了昨天的经验,叶?拒绝:“我可以不回答。”
又补一句:“你自己说的。”
可气这人并没有被噎到的感觉,导致叶?全无胜利感,荆泽起身开始收拾餐桌:“嗯。”
但叶?却叫住荆泽,他静静转身,撑着桌角。
“这周末欢欢生日,我昨天收到邀请了,你也收到了对吧?欢欢让我们一起去。”
“嗯。”
“要解释下吗?”叶?问,“上次你不让我和学长……呃,聂总解释……解释我们的关系,为什么?”
“你和欢欢的关系好,叫聂总太生疏,他只比我大一岁,同级,同专业,你既然每天荆泽荆泽的这么起劲,应该就叫聂兴。”荆泽莫名其妙地,开始耐心梳理她的称呼,完全搞不清楚重点,神经病一样,叶?没好气地改口,“行,行,聂兴,聂兴!”
荆泽这才问:“你想从哪里解释?”
叶?一怔,倒也沉默。
是啊……从哪里开始解释呢?从聚会上狼狈的初见,而是见不得人难以启齿的交易,又或者荆泽父亲突然盯上了她,还是在出租屋他们一起经历的那场意外?
“算了。”叶?咬住嘴唇,想了想,轻轻放开,“那不说了,过段时间,就说我们分手了。”
荆泽没什么反应:“随你。”
聂欢大小姐的生日会,选在一家很难订的海景日落餐厅,海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暖金色,露台上的长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欧式银盘,正中央是一条蜿蜒的鲜花带,由新鲜的白色蝴蝶兰和蓝粉交杂的绣球组成,气球和丝带的配色都选用奶油色,不铺张奢华,但是处处都很用心。
聂欢穿着香槟色小礼服靠在露台,正在和请来的网红博主姐妹们合照,看到叶?眼前一亮,说了一声,把那些朋友甩下来,蹦蹦跳跳过来牵住叶?的手。
叶?把礼物递了出去:“欢欢,生日快乐!”
“叶子叶子,快用你专业设计师的眼光看看,布置得怎么样?”
“好看呀。”叶?轻轻柔柔地笑道,“怎么不叫我帮你设计?”
“阿泽哥说你最近很忙,让我别打扰你。”
荆泽默不作声地站在叶?身后,在叶?说“生日快乐”的时候浅浅颔首,算是一并做了表示,聂欢俏皮地偏了偏头,和他打招呼,收回视线,特意靠近叶?,眨眨眼:“他自己帮我弄的。”
叶?很惊异地向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荆泽凉丝丝地说,“听说是我,后悔夸出口了?”
“不会啊,我又不像有些人,那么嘴硬。”叶?笑盈盈地揶揄,“看不出来你还挺少女心的,很懂小女孩喜欢什么嘛。”
荆泽不答。
方楚辛当然早就在现场,也靠过来:“不对吧,那我的卓越贡献呢,排在哪?荆泽就给了几张图,这里的每一根草可都是我摆上去的!”
今天生日,欢欢公主心情大好,赦免道:“行吧,今天懒得跟你较劲,给你排第一!”
方楚辛就是给台阶不下的典型,嘴巴一撇:“切,我不稀罕。”
欢欢把人拉在一起,要一起去露台拍照。很亲热地搂着叶?的胳膊:“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礼服呐,真好看,情侣装啊?”
叶?急忙否认:“不是。”
不过,确实是从荆泽送的那几套里面挑出来的,因为聂欢特意嘱咐要拍照,而她以前的小裙子都太学生气,不合适了。
这一件是浅灰色缎面的礼服裙,胸口和袖子上绣着暗纹金线,前后摆不同长度,剪裁形状像游动的鱼尾,是Dior成衣线的秋冬新款。
没有珠宝搭配,叶?在脖子上扎上一根蕾丝发带当做chocker,编发里的装饰也用同色蕾丝丝带,反而更显得清丽脱俗。
她一走进来,吸引了不少目光。
不过叶?自己现在没有以前那么自信无敌美少女了,她总觉得这些人应该是在看她身后的那个人。
聂欢今天当然是中心位,一手搂着叶?一手搂着方楚辛,高高兴兴地摆姿势,荆泽很识趣地站在旁边,倒是聂欢有点不好意思,主动招呼起来:“泽哥,你也来嘛。”
“你们拍。”
聂欢侧着脸,方楚辛把脑袋探出来看叶?,叶?顶不住这两个人的眼神,把碎发掖到耳后,低声说了句:“来吧。”
荆泽站了过来,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但是没打领带,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比平时的规整严肃略微显得更潇洒开放些,单手插袋,和叶?站在一起,同色系十分和谐。
他一加入,画面的平衡性被重新分配,刚好两男两女,极为养眼的两对,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荆泽用手撑住叶?身后的栏杆,看起来就像把她圈在怀中。
叶?浑然不觉,对着镜头笑得甜美。
聂欢特别满意这几张照片,当下就要摄影师传过来,要发到自己的账号,被荆泽拦了下来。
“最近阿斯克舆论不太好,不能发。”
“行吧行吧我不发你,我只发叶子。”
“叶?也不行。”
“你管太宽了吧?”聂欢被拂了面子,不高兴,但是她一向是嘴上任性实际听话,把手机收了起来,刚好餐厅的负责人过来问什么时候开餐,聂欢没什么好语气,“催什么催,再等等吧!”
远处海面上的夕阳正缓缓下沉,墨色染上天空,方楚辛转身搭在栏杆上对着海面,头偏向另一边,含糊着嘟囔了一句:“别等了。”
聂欢装作没听见,但是焦躁的神色越来越重,重重地拎起裙摆,很没风度地塌着腰坐在长桌旁边,心浮气躁地拿了一杯气泡酒,喝了几口。
叶?本来想问在等什么,但是还没等问出口,她突然反应过来。
——今天这个日子,明明最该在的那个人却没有在。
叶?想起聂兴拜托她的事,觉得很头疼,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大厅里的女孩子们像蝴蝶一样聚在一起说笑,男孩子们在努力逗笑她们,一片快活空气,可露台上的四个人之间气氛微妙,各怀心事地沉默着。
最后,是惯常最会扫兴的那个人开了口,果然很扫兴。
荆泽道:“阿兴是不会来的。”
第93章 表白
聂欢脸上最后一点倔强撑不住了,放下酒杯,语气一下子冲了起来:“我哥会不会来我最清楚!”
荆泽仍旧淡淡:“别闹脾气,先开餐,阿兴带了礼物给你,等下切蛋糕,我会出面送给你的。”
“我不要礼物我不要你送!”聂欢喊起来,跳起来指着人,“你别把你平时管叶?那套拿来管我,我可不吃你这套,你凭什么出面?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我跟你很熟吗?”
聂欢嚷得大声,好多人都听见了,方楚辛满脸震惊,虚空伸了下手,想拉住她又不敢,用口型咬牙说了声“我的妈呀”,叶?也僵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以荆泽的脾气,公开场合,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荆泽的眉头轻微蹙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他看了聂欢几秒,没生气,语气反而更缓和了些:“好,是我的问题,别生气了,阿兴可能是天佑突然有事,绊住了,说不定等会儿就到了,先开餐吧,别让大家一直等。”
聂欢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眼睛红了,但没继续发脾气,过了一会儿,恹恹地说了声“好”。
荆泽递过去一个眼神,叶?走上去,松松地抓了抓聂欢的胳膊,语气轻快地说:“哎呀,好饿,欢欢,吃饭啦。”
聂欢吸了吸鼻子,站起来红着眼睛一笑:“叶子我跟你说,菜单搭配我试了好多次,你就吃吧,包好吃的。”
方楚辛这时候也踱过来,晃晃悠悠地垫话:“那肯定好吃的,吃货严选。”
这一场小插曲很快过去,现场无人提起,大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开开心心的,晚餐,拆礼物,切蛋糕,摆香槟塔,表演时间到,好多人都下了舞池。
聂欢也恢复了正常,嘻嘻笑着满场到处飞,合照、拍视频,亲热地贴在一起,她在好几个平台都有账号,又漂亮可爱又有钱有闲,光晒日常生活就有很多粉丝了,网红博主朋友很多,现在正在台上表演的是知名音乐博主,聂欢很捧场地用手拢做喇叭状:“亲爱的,你太帅了!”
叶?不认识其他人,也没有社交的兴致,就坐在角落喝酒听歌,口感很绵软的甜白气泡酒,好看又好喝,一不小心就会喝下去大半杯。
不过,有那么一些面孔,叶?虽然不认识,却感觉到熟悉,甚至有那么一两个,她能够明确地认出来——他们同样是荆浩的朋友,那个她最不愿意回忆的晚上,他们也在那里。
大家家里的生意多多少少都有联系,聂欢免不了要和他们来往,不过提前也安慰了叶?,她说:“你现在和阿泽哥在一起,可以随便给他们脸色看,一点都不用怕。”
那个晚上独自坐在角落的荆泽,现在就坐在叶?身边,同样是一言不发,却时不时有人小心翼翼地打招呼,说一句你好我是某某某,祝你今天玩得开心。
然后就急忙跑掉,临走前还弯腰拜上一拜,简直像一种神秘的忏悔仪式似的。
叶?觉得有些荒诞,这就是狐假虎威的滋味吗?
这只老虎不过是个纸老虎,叶?心想,她这只狐狸也不是一只聪明的狐狸。
荆泽的确帮了她很多,可是他却唯独对付不了那个罪魁祸首。
她靠不了自己,也依靠不了他。
可是她的心气不会灭,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先坚持下去,好好生活,她一定能等到机会。
方楚辛没跟在聂欢旁边,反而也坐过来,挨着荆泽,双手合十很谦卑:“泽哥,我替欢欢道歉。”
荆泽冷淡扫他一眼:“别说这么无聊的话。”
方楚辛揉了一把他的卷毛,两手一摊往后一靠:“行,你们都脾气大的很,就我最好欺负,就都欺负我是吧?”
他瞪起眼睛做恶狠狠状:“荆泽,你小心,如果你欺负我,我就会变得毛茸茸。”
“别理他。”叶?冲着方楚辛一笑,调侃起来,“你是男主人啊,怎么不跟着女主人一起?”
“嗨,算了吧,都是酒肉朋友,塑料姐妹花,我才不去。”
方楚辛远远看着人群中央的那个人,神色一转,随性的笑容黯淡下去,他给自己叫了一杯水割威士忌,等了半天才拿到手,干喝觉得无聊,问叶?:“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怎么样?输了就喝。”
“这么老土的游戏啊?”叶?吐槽,却欣然答应:“行啊。”
方楚辛摆了一整瓶威士忌,叶?新叫了一瓶白葡萄酒,摆在桌上,这两个人就这么打算开始玩,没人去问荆泽,反正问了也是白问。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大冒险。”
“好啊。”方楚辛笑眯眯地露着小白牙,“亲个嘴吧。”
“什么!”
“和你男朋友啊,怎么了呢。”方楚辛欠兮兮地,“这个尺度还好吧!”
叶?深吸一口气,不声不响,干掉整杯,咬牙指着方楚辛:“该你了。”
“那我肯定选真心话。”
“你是不是喜欢聂欢?”
方楚辛居然没遮掩,干脆利落:“是。”
“那为什么不表白?”
“不带连着问的啊。”
“这杯我喝,你答。”叶?举起杯子,倒了满杯,不由分说地灌了下去,盯着方楚辛,看到他怔了一下。
方楚辛就这么被紧紧盯着,一丝视线空隙都没有,过了一会儿,他苦笑一声。
“杯子掉在地上,就会碎,对吧?如果你明知道会碎,你何必要松手呢?”方楚辛扬起一个很浅的笑容,看向叶?,“她眼睛里看到的那个人是完美的天神,我再努力十万年都比不过。”
叶?说:“喜欢这种事是说不清楚的,不是谁更厉害更好就喜欢谁,欢欢还很小,有些感情她分不清,但是方楚辛,你不一样。”
“给我灌纯爱鸡汤是吧?”方楚辛把眼皮一掀,“是吗?那你给我讲讲,你喜欢泽哥哪儿啊?”
这次,轮到叶?沉默,她感受身后沉重黏着的视线,但她绝对不会回头去看。
“倒计时结束咯。”方楚辛把手一伸,很得意,“不想回答就请吧。”
叶?咬咬牙,又喝一杯。
夜色越来越深,音乐停了又响,人群渐渐散去,聂欢没有继续邀请和安排后半夜的活动,有些人约着自己玩去了,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叶?、荆泽和方楚辛。
聂欢满脸疲态,妆已经掉了一点点,松松垮垮地走过来,躺在沙发上,叹道:“好累啊。”
方楚辛给她捏了两下:“我给你按摩。”
聂欢大叫拒绝:“不要,少占我便宜!”
“我倒是想占你便宜,你有那条件吗?”
“再嘴贱我掐死你!”聂欢坐起来和方楚辛闹了一会儿,突然一静,冲着荆泽扭捏了一下,道,“阿泽哥,虽然我不对,但是你要是真跟我生气,那可就太小气了。”
荆泽没什么表情,这时候才拿出来一个盒子递了过来:“你哥哥挑了很久。”
可是聂欢看都没看,掂了一下,往旁边一甩,面无表情地说:“项链。”
“你之前闹着要,他记着了,多用心。”方楚辛在旁边说,“也许兴哥是真的临时有……”
“用心?”聂欢提高了音量打断,“他用心就不会故意不来,放着我在这里被人笑了一晚上!”
方楚辛无奈:“哪有笑你一晚上。”
“你没听到吗?聋吗?人家说我哥不要我了,急着把我嫁出去娶嫂子,说我是假千金。”聂欢哭起来,鼓着嘴抹眼泪,“太坏了,一点都不疼我,不就是因为我不想认识他介绍的朋友么!”
“欢欢。”叶?想了想,叫了一声开口,“你为什么这么不想见那个朋友呀?”
“我又不可能喜欢他,认识个什么劲儿。”
“没见过怎么知道?”
“当然知道了。”聂欢哭得劲儿小了,缓慢地眨眼,认真地说,“因为我有喜欢的人。”
“表白了吗?”
“没有。”
“为什么呀?”
说到这些话的时候,旁边的方楚辛摸了摸后颈,把头侧到一边去了。
“因为我一点儿都配不上他。”聂欢的眼泪又涌出来,“我什么都不会,只会吃,只会玩,像个傻子,什么成就都没有。”
叶?安慰她:“你还小,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傻的。”
“你不就只比我大三四岁吗?”聂欢有点生气,“你哄得太敷衍了,我们根本不一样,你像我这样大的时候,都考上香山大学了!”
叶?想了一会儿,说:“那欢欢,如果你想做点什么的话,就得去做,不是为了配得上你喜欢的人,是你得找到自己的真正的目标和热情,如果你是真心喜欢吃和玩,那也很好,可是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不会哭了。”
聂欢呆呆地看着叶?,眼泪止住了,但是人也愣住,方楚辛把脸转了过来,对叶?说:“你说的太抽象了,她听不懂。”
“她听得懂,是你们都哄得太过了。”叶?说,“欢欢,你一开始当护士的那个劲头就很热情很好,可是后来五天你只做两天,两天只做半天,从来没坚持下去过,当然什么结果都没有,做任何事都不会只有好玩的那个部分,但如果真的喜欢,即使不好玩,很累,还是会很开心。”
第94章 想要
从来没有人和聂欢说这些话,她的妈妈告诉她没关系她有一个好哥哥,她的哥哥总是说你做什么都可以,什么不做也可以。
现在叶?对她说了这番话,她认真想了起来。
“你说得对。”聂欢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其实我最开始想去读护校,是想好好的当个护士,学东西,可是我哥说,想做就做,太累就不做了。”
“有人给你托底是很好的事情。”叶?说,“但是下坡路最顺遂,要上山一定要吃力。”
聂欢点点头。
“哎……搞这么严肃有必要么?”方楚辛打岔,转移话题,“我们换地方吃烧烤呗?去凤凰道花园,我安排了烟花,在水库旁边放,很漂亮的!”
聂欢把叶?的手拉起来:“叶子,一起去,再多聊会儿。”
“走了。”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的人突然出声,荆泽站了起来,并且替叶?拿好外套,手掌拢上她的肩,轻而稳,指尖隐隐的收紧,她感受到了这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对。”叶?轻轻一笑,附和道,“我和荆泽就不去了。”
“你怎么就走了,有烟花的,明天周日,你又不上班。”聂欢很惋惜,摇着叶?的手。
叶?勉强笑了笑:“喝得有点晕了,想回去睡觉,谢谢你今天邀请我,下次我回请你。”
“不要你请。”聂欢搂着叶?,看了一眼荆泽,很心疼地说,“你陪我玩就行,我喜欢和你玩。”
叶?拍拍她的脑袋:“好。”
夜风轻轻扫进车窗,这样一吹,是真的有点晕。
自从父亲出事,叶?再也没有沾过酒,难得今天有场合有气氛,可以放松一下,她喝了不少。
叶?的酒量不算好,就算气泡甜酒度数不高,最多再灌下去两杯,她一定会醉。
荆泽今晚滴酒不沾,应该是相当清醒,车速很稳,叶?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丁点的声响都没发出来,迷迷糊糊,突然听见荆泽说:“方楚辛今天打算表白,我们跟着去反而是个麻烦。”
“啊,那还邀请我们?”
“免得聂欢疑心。”
叶?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荆泽这是在和她解释,于是说:“哦,没关系。”
“临水花园也能看到。”
叶?又反应了一会儿,明白过来他是在说烟花,轻轻一笑,侧过视线:“那我等会儿要蹭着看看人家的表白烟花。”
“你喜欢?”
“没有人不喜欢吧?”叶?眼中盈着星星点点的街光,温柔地向往着,“多漂亮啊。”
迎着微凉夜风推开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是暮色中深沉的水面,灯还未开,叶?被远处水岸边一束一束迸发的光亮吸引了视线。
“还真有烟花啊。”
她干脆不开灯了,就这样走到窗边。
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外面的世界像一部被按了静音键的默片,金色的光点拖着细长的尾巴,无声地冲向墨蓝色的夜空,在到达最高点时,猛地绽开,膨胀成稍纵即逝的绚烂花朵,丝丝缕缕地向下坠落。
接连不断地绽放几乎映亮了半边天空和湖面,每一次绽放都绚烂到极致,却又被这面玻璃彻底消了音,只剩下纯粹而盛大的画面,有一种不太真实的美。
叶?看得有些出神。
她十八岁成人礼时,也有一场和今天一样甜美快乐的生日宴会,穿着漂亮的小洋装,围绕着家人和朋友,她在星空下奏响钢琴,同样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绽放,她也曾留下最美好的时光印记,那个时候,她也以为一瞬会是永恒。
可惜人不是生来就拥有一切的。
那个时候,她还完全不懂。
玻璃上投下另一个淡淡的影子,荆泽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他没有看她,同样看着窗外。
又一枚特别大的烟花升空,这次是金色与紫色交织的螺旋,炸开后像无数闪烁的繁星,层层叠叠地铺满天空,华丽得令人屏息。
叶?轻轻叹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真好看。”
叶?没有回头,她只能看见玻璃上模模糊糊的投影,她对着那投影说:“凤凰道花园在健业水库右岸,如果在那里放,按道理说,我们应该只能看到核桃那么大才对。”
荆泽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叶?微微仰着脸:“可是现在这个简直就是在我们头顶上放的,是谁放的呢?这么多,这么大,人民币在燃烧啊。”
荆泽不答,叶?转过脸,定定地看着他:“荆泽,你也打算向我表白吗?”
一股冲动染红了耳尖,都怪方楚辛,喝下去的半瓶葡萄酒让人变得不清醒,叶?没想到自己突然会问,但问了也就问了,她情不自禁地向前靠近。
荆泽垂下长睫看她,眼神中似乎有浓重情意,又似乎看不真切,但他说的什么,倒是听得挺清楚。
“你想多了。”
平静冷淡的语气。
“是吗?”叶?说,“那是我误会了。”
那就算了,烟花也不过就是烟花,叶?要走,荆泽没让她走,抬起手臂撑在落地窗上,形成了一个不动声色的半包围姿态,她清晰地感觉到他靠近带来的温热,和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尖锐的气息。
他们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空气安静,客厅里只有极轻微的、彼此的呼吸声,他没有笑,但是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他视线的焦点,是在看她的嘴唇。
热腾腾的酒意涌上来,令叶?觉得心跳更快了,人也迷迷糊糊的,搞不清动作之间的关联,搞不清自己正在做的事。
她忘了到底是她主动勾上他的脖子还是他强势地揽住她的腰,可能是他先,也可能是她自己先,又或者两个人同时,心照不宣。
总之靠得太近,又抱在一起,就应该闭上眼睛。
一闭上眼,她的唇上立刻被另外两片唇覆住,感受到重重的吮吸,欲望浓烈,所有感受蓬勃地炸开,气血沸腾,她张开齿关起劲儿地回应着。
现在简直是莫名其妙,这算什么呢。叶?想,怎么会这样?不该这样的。
再没有什么交易,荆泽不会去对付荆浩,对她而言他没了利用价值,她不用去讨好他,勾引他,所以,是她自己想要。
很想很想,她自己很知道这一点,完全地、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渴望,她去摸他的喉结,顺着他吞咽的动作指尖向下,然后她的手被抓住了。
荆泽钳着叶?的掌心摁在心口,另一只手像捏一只猫那样圈住她的后颈,就这样牢牢锁住,不留一丝缝隙,继续去吻,吻得深一些,再深一些,他想要更多,他要听见她发出难耐的呻吟,要她在他怀中发抖,要钻进她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狠狠地凿进去。
他看了她整个晚上,看她喝酒,吃东西,奶白的泡沫挤在浅粉色的两瓣嘴唇,一笑就露出整齐的、又小又白的牙齿,她对着聂欢笑,对着镜头笑,和方楚辛嘻嘻哈哈,和其他所有人温柔亲切,就是没回头看他一眼。
应该如此,但是他受不了。
渴了太久的人碰到水,他控制不了力度,一边担心把叶?弄疼了,一边把怀抱收得更紧,紧紧缠着,感受着她身体轮廓的每一寸,不断地在每一秒的此刻确认她在他怀中。
不会跑掉的,她哪里都去不了。
越是感受到要把她揉进身体里那种把骨头都箍碎的强劲力道,叶?越是仰头,不甘示弱地纠缠、享受,大口大口的呼吸,却有种越来越喘不上气的感觉。
缺氧的副作用是力气流失和意识模糊,叶?膝盖发软,要往下坠,手指下意识地紧紧拽着一个莫名触到她指尖的小小圆片,直到承受不住扯断,才发现那是荆泽衬衫胸口的那颗扣子。
小小的扣子落在地上弹跳两下,荆泽的领子被扯到了肩线那处,因此前襟大开,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他们很短暂地分开,各自急喘两口,匆忙间其实什么都没看清就又贴在一起。
叶?完全凭感觉摸索探进荆泽被扯开的领口,像碾面团那样,狠狠地揉了两把手感柔软的胸肌。
当他用同样的动作奉还时,她完全控制不住,呜咽着重重咬了他一口。
荆泽闷哼一声,换了姿势,但是禁锢的意味不减,十指扣住叶?的十指撑在玻璃上,她因此像柳枝一样展开柔软的躯干,仍然被迫和温热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皮肤像黄油一样开始融化,融出汗水,交融之间水声黏腻,大得令人血脉贲张,呼吸杂乱粗重,交感神经兴奋地跳动起来。
不知道有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什么话都不说,就只是接吻,接吻,接吻,他抱着她转了个身,压在落地窗玻璃上,抬起她的一条腿架在自己腰上,托住她的臀,然后接吻,接吻,接吻。
在暗沉暮色中接吻,在窗外无声的盛大烟火下接吻,直到舌头发麻发痛,直到氧气耗尽,她的睫毛湿了,坠着溢出来水雾,欲望像一场久久不来的大雨,在等待中湿热窒息着无法忍受。
第95章 饱足
叶?睁开眼,水满盈溢,眸光潋滟动人,一抬眼就能熔断这世上所有自诩坚硬的理性。
她轻声喊着身前人的名字。
“荆泽。”
这声浅浅的呼喊同时意味着同意和邀请,两个人都明白,两双眼睛凝望彼此,烟花的绽放时不时照亮对方的脸,明暗之间,心照不宣。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开始的,但反正已经开始了,又都如此渴望,那就别管了,纵身沉湎于欲望,叶?第一次在情事之中找到心理上的高点。
是她想要,所以开始。
即使整个人被男人沉重的身躯压制得动惮不得,她却一点儿都不害怕,反而兴奋,去欣赏荆泽难以忍耐的神情。
刚巧,这次荆泽也不想装了。
他不想再装作冷淡,黑沉的瞳孔深不见底,没了眼镜边框的遮挡,直白的野性在眼底涌动,他放开叶?红肿的唇瓣,炽热的吻印在滚烫的皮肤上开始向下,在背后摸了两把扯开拉锁,然后是内衣。
手握玫瑰,轻轻抚过,重重揉碎,叶?的惊叫中渐渐有颤抖的哭音,让人停下,于是他就停下。
用单手抱着的姿势,荆泽带叶?离开窗前,但没走几步,就在客厅的边柜中夹出一枚套来,叶?伏在他身上懒洋洋地吐槽:居然客厅也放了。呵,男人。
当然是在心里,她没说出口,她整个人的体重压在他单边的胳膊上,压久了更往下坠,荆泽低声开口:“抱紧。”
“那你让我下来。”
他没同意,捏着套的另一只手托了上来,稳稳接住,很快回到窗边,把叶?放了下来。
她在玻璃的投影上看见自己,荆泽告诉她这是别墅圈起来的私家花园,直接贴着岸边,没有人会来,什么人都看不见,可是叶?还是接受不了。
“荆泽,换……换个地方。”
“我不想等。”
他用手把她压在玻璃上,不由抗拒,叶?拼命地睁大眼睛,半天才喊叫出声,短短的哀叫,像是从肺里被挤出的空气,她被身后的男人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夹在炙热和微凉的玻璃窗之间,就这样面对着夜色中沉默的树影和头顶炫亮的天空。
烟火不断地照亮一切。
烟花在夜幕中拖曳出纤细痕迹,在上升中积蓄力量,到达最高点时空滞一秒,随即迸发出第一簇星火,然后一发不可收,光点从中心喷涌而出,争先恐后的下落。
火焰与碎金交织成旋转的光轮,灼得人眼眶发烫,叶?不可控制地溢出生理性的眼泪,仰起长颈望着那片越来越盛的光华,一波一波的绽放达到顶峰,在达到极限的瞬间迸发出细密星火,流光如雨滴般坠落。
在叶?的脑海中,烟花的每一次升空和爆炸都有剧烈的声响,可是她实际上听见的是自己的喘息,夹杂着荆泽沉重压抑的呼吸声,湿热的气息在玻璃上留下水雾,她一直能看见玻璃上两个人的投影。
影子交叠,怀抱越来越紧,脸颊越来越热,喉音越来越短,心跳越来越快,几乎过载。
结束了,再没有新的光华释放,墨色重新笼罩,最后的几缕光尘也黯淡消弭,但夜空中萦绕着久久不散的烟痕,还保持着方才颤栗的轮廓。
叶?力气全无,几乎全靠荆泽施给她的力撑着。
他含着她的耳垂碾弄,气音吹进耳廓:“这么快吗?”
叶?颤着声音骂:“变态。”
“你不喜欢吗?”荆泽明知故问,“那我们回房间。”
这一次很温柔,很顾及她的节奏和感受,熟悉而温暖的床品让叶?放松,感受着紧绷的后颈和肩膀在柔软的枕头上慢慢舒展,像一株终于找到支撑的藤蔓,深深浅浅地陷进弹性十足的床垫里。
闭了一会儿眼睛,叶?睁开眼,荆泽的小臂撑在两侧,肌肉鼓胀,青筋随着发力时的动作隐约浮现,他肩上的疤痕虽然愈合,但是还没有长好,长长的一道,在光洁的皮肤上显得有些狰狞,顶端是纹上去的两枚红痕。
上一次仓皇跑掉,其实没有看得很清楚,可这次总有些别的感受来插队打扰,很容易分心,叶?刚刚抬起手,就被荆泽擒住手腕。
“转过去。”
她并不是很愿意,但是力气拗不过人,被拨弄过去整个从背后裹住、扣住,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一次很久,所以她觉得很累,恢复过来之后宁静和满足地窝在被子里,一点都不想动,力气活都让给别人去做,她就要软绵绵地躺着。
出了汗,鬓角都湿了,皮肤也腻腻的,荆泽要拉她去洗澡,叶?不说话,像小孩子那样看着人摆动脑袋,荆泽干脆不问了,直接把她抱起来,进了浴室。
“没力气了?”
“一点都没。”
“那好。”荆泽低声道,“那我做什么都可以。”
“诶?”
叶?原本正搂着他的脖子,听到这话松开手,要跳下来,他把她搂紧了,不准她走,轻轻笑了一声,他这个态度突然让她很恼火,她觉得他们现在并不是那种关系。
他过去对她的伤害和冷淡还没有厘清,他们可以互相索取些激素支配下的快乐,但是不可以挑逗和调情。
不是那么轻松的关系。
“放开我。”叶?的声线陡然冷了下去,语意严肃。
“我帮你清理。”
“我自己来。”
身后的人没有再回复,但是力气却松了,她从他身上滑下来,顺手扯过来一条大浴巾把自己裹住,回身盯着人,狐疑地确认他脸上是否有不悦的戾气。
看起来没有,但是不该没有。
自从重逢,几个月的时间恍如隔世,发生了好多好多事,也知道了好多好多秘密,但是她还是看不透这个男人。
这是卧室自带的小浴室,面积不是很大,一个洗手台、一个小浴缸,最里面是一体式淋浴间,荆泽弯下腰来放水,试了试水温后侧过脸对叶?说:“好了。”
他的语气没什么温度,听不出态度,直接走了,打开淋浴间的门,里面很快响起水声。
叶?有点噎住,有点一口气堵在心口既上不去又下不来的感觉。
她扔掉浴巾,把头发挽起来跨进浴缸,透过磨砂的长虹玻璃,朦胧地看得见里面的身形轮廓,肩厚腿长,腰收的很细,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荡起来。
热水漫了上来,慢慢地、慢慢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饱腹感。
吃得很好,很满,胃很扎实地坠着,浑身都暖了,顶在心口的那一团浊气消散,回味起来很是饱足,于是人渐渐地困了,叶?泡了一会儿就起身,收拾完躺回床上。
淋浴间里噼里啪啦地水声停了,荆泽应该会直接走掉,也许吧,叶?懒得去想,关掉了床边的氛围灯。
可是荆泽没有走,他走出小浴室,但是没有出房间,摸黑在床边找了一会儿,穿上已经被揉皱的衬衫。
他还是没有走,坐在床边。
叶?忍无可忍,睁开眼开口:“你这样我怎么睡得着?”
“抱歉。”
很低的声音,略带沙哑,像大提琴的弦音,低低地在黑暗中颤抖着,尾音落下时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是却很清晰。
叶?听见了他在说什么,但是她不懂他在说什么。
如果说荆泽是在抱歉打扰了她入眠,那他现在更应该离开了,可是他还是没有走,反而俯身,两只手分别撑在她身侧,垂下眼睫看她。
没有灯,光线稀薄,窗帘尚未拉实,荆泽黑沉的瞳孔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一点极淡的光落在虹膜上,那点微光随着谨慎而克制的气息微微晃动。
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叶?想,通常都是四次,还差两次。
于是她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上去,他果然立刻回吻,凶狠激烈但是不含情欲,舌尖粗暴地卷进来,可是再没有其余引火的动作,双手仍旧撑着没动,叶?不得不仰起头,然后被他带着支起身子。
她半坐起来,这姿势累人,他总算揽住她的腰。
荆泽把叶?往怀里带了带,吻得更深,但是又仅此而已,叶?心急,一推,他居然就这样倒在床上。
对他们而言,这是很新奇的姿势和态势,叶?乘胜追击,手往下探去,她摸到了,然后手腕被抓住了,他轻而易举地掀开她,叶?倒在床上。
荆泽胸膛起伏,轻轻喘了两口。
“睡觉,不闹了。”
突然被掐断叫停,叶?的脸红到耳尖,气得声线不稳:“这是我的床,你的房间在楼上,你要睡跑到我这睡什么睡!”
荆泽没有回击,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意味不明,叶?谨慎地换了语气:“荆泽,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直接说好不好。”
“什么都不做。”荆泽哑声开口,“让我躺一会儿,我不碰你。”
“哦,随你。”这次终于轮到叶?说这种话了,她翻了个身,把背留给荆泽,自己对着床头的一片黑影。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身后织物的摩擦声窸窣,然后荆泽开了口。
“抱歉叶?,请你搬走,明天就走。”
第96章 急电
叶?这一觉睡得不沉,睡眠质量也不是很好,主要原因都怪荆泽,一是他突然宣布的那个决定,二是叶?是正要进入深度睡眠的那个当口,被一阵急促的铃声吵醒,荆泽接通后简短应了几句话,然后匆忙出门了。
叶?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
她在半梦半醒中黏黏糊糊地骂了一声,自己也忘了是在骂谁,然后翻了个身裹紧被子,继续睡了。
幸而是周日,不必早起,荆泽在她微信里留言,要她一定等他回来再搬家,她回了一句好。
放下手机,窗外晨光满溢,铺尽整个房间,这屋子整洁干净,物品摆放分门别类,都有她最顺手和习惯的位置,但却没有一样是她自己收拾的。
叶?怔怔的,在床尾坐了一会儿。
凌晨三点钟,荆泽驾车赶往荆氏集团总部。
总部他来的不多,虽然任职执行总裁后原来属于荆浩的那间办公室名义上该转交给他使用,但是他没有动过。
董秘办公室多次询问过荆泽关于总裁办公室的改装意见,他从来没有回复过,平时仍然还是在阿斯克神外科的办公室比较多,会客则在院长办公室。
冯院长很忙,平时基本不在,而且荆泽职位上本身就是冯院长的上级,办公室被征用,老冯是一点意见都没有的。
何况两个人很熟,缘分甚至可以从荆泽医学院未毕业时算起。
严格从架构关系来看,阿斯克精准医疗中心是荆氏集团旗下的王牌业务,所以集团总裁和医院院长是两个不同的职位。
只是因为阿斯克占据了集团利润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因此长久以来总裁对于院长这个位置都处于强把控的状态。
在荆琰年富力强的青年时代,他甚至长期身兼两职。
荆琰是有医疗背景的,而冯院长在阿斯克工作三十多年,神外出身,本人是医疗专家,两个人的合作关系一直良好,荆浩这个二世祖刚冒出来的时候,着实让冯院长头疼了一阵。
跟荆浩沟通业务,就像跟一头驴讲话,虽然说荆浩的愚蠢其实在正常人范围内,但是涉及到医疗专业方面的业务,荆浩和一头驴没有区别,驴听不懂的他都听不懂。
为了防止天天都被骂,荆浩不敢事事都问老爸,基本上样样都在求助哥哥,荆泽提供意见,多数时候甚至直接私下里和冯院长沟通。
所以荆泽能够直接任职,对冯院长来说是喜事一桩。
今天晚上这通急电,正是冯院长打来的。
荆泽听完消息,就知道他其实不该去,但他还是去了。
深夜,总部大楼也一片昏黑,唯有会议室光亮如白昼,荆泽调整了一下领口,敛住所有神色推门而入。
荆琰果然敏锐地发现,一双鹰眼扫了过去,紧抿着唇,神色紧绷,所有皱纹纹丝不动。
“谁叫你来的?”
荆泽不答,倒是冯院长察觉出老板不悦,马上站起来说:“荆总,是我,我想着既然小荆总到了,那荆泽现在这个位置也得知情,是不是不该叫?”
其实荆浩已经没有任何职务,但仍然要被叫做小荆总,冯院长虽然不清楚老板家事,但是这么多年,看也看明白了,只是他这人擅长实干,处理事务,有些弯绕总归还是差了一点。
冯院长已经意识到这人他叫错了,但偏要问出来,说破无毒,而且荆琰当场是不会发作的,因为秦信翁也坐在这里。
这就是凌晨三点的紧急会议中的所有人了,除去荆泽,就只有冯院长、荆琰、荆浩、秦信翁。
荆浩被老爸半夜从夜店里揪出来,蔫得要命,看见荆泽来了,听见冯院长提到自己,也只是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
秦信翁正随意坐在长桌的一角,翻动着桌上的材料,抽着一只雪茄,神色很凝重,但是抬起头来的时候却舒展多了,语气和善,对冯院长说道:“该叫,阿泽当然得来,都是自家人。”
他招呼荆泽:“来,这里坐。”
这个时候,荆琰才发话,只不过不是对着荆泽,是对着冯院长,皱纹展开,语气轻松得很。
“就是,当然应该,什么叫是不是不该叫,老冯,你这话问的太没水平。”
“是是是。”
冯院长陪笑一轮,也低声招呼荆泽:“阿泽,你先去看看材料。”
荆泽浅浅颔首,算是回应,在秦信翁身旁坐下,翻起了桌上薄薄的几张纸。
东西很简单,一份手术记录、一份抢救记录,另外一份是正式文件《死亡医学证明书》,记录所呈现的出来的简单事实是——患者张某因头部受伤而意识模糊,送入阿斯克精准医疗中心急诊,初步诊断重型颅脑损伤,有紧急手术指征,但最终因抢救无效而死亡。
很令人悲伤和遗憾,在这样令人悲伤的遗憾在医院每月都在上演,就所有的纸面记录来看,这份记录普通平常,看不出什么异常。
荆泽默默翻看,秦信翁在他身旁出声,抿了一口雪茄,隔空点了点冯院长,老练地吐出烟圈,道:“老冯,你是神外的老专家了,你看出什么问题没有?”
“没有,都合规。”冯院长道,“但我脱离临床太久了,敏锐度上比不过年轻人,还是得让荆泽看。”
“老李总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荆泽现在是当之无愧神外第一刀。”
冯院长笑着夸出口,却又像是说错了话,荆琰凉丝丝开口:“阿斯克缺医生还是缺专家?用的着你这么捧他?”
冯院长讪讪,荆泽却明白了老冯憨厚外表下的小聪明,他的视线扫过材料,又挪上去看了一眼冯院长。
冯院长躲开了,他在心底一声冷笑。
于是秦信翁又问荆泽:“看得怎么样?”
荆泽摇头,开了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确实没有问题。”
荆琰当年也读过医学院,这屋里头除了荆浩,就是秦信翁没有半点医学背景,他说:“真没问题吗?患者送进来的时候还有意识。”
荆泽便解释:“患者入院时虽然仍有意识,但是嗜睡,被唤醒时不能正确回答问题,频繁呕吐,说明颅内已有血肿,是重型颅脑损伤的表现,急诊的CT结果证实了这一点。”
他指着材料对应位置:“左侧急性硬膜下血肿,中线结构移位,会诊后马上安排手术,术中首先清除血肿,这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出现了急性脑膨出,脑压过高,然后心跳骤停,这个过程很快,主刀该上的设备都上了,该推的药也推了,用量没有问题,只是可惜没拉回来。”
“哎呀,那就麻烦了。”秦信翁又吸一口,叹了口气,烟圈浮上来,他半眯着眼,“你们都看不出问题,那肯定是没问题了,既然没问题,这个人是什么意思?”
这个人,是哪个人?
荆泽看向冯院长,冯院长从桌面上推过来一张薄薄的纯白色信封,信封没贴邮票,没有投递痕迹,也没有收信人没有落款,只有杂志上剪下来的四个印刷字体——死不瞑目。
白底黑字,触目惊心。
“在急诊室意见箱找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扔进去的,但是刚刚才发现,里面就一张死亡证明,就一张纸,别的什么都没有,没头没尾,其他材料都是我临时调出来的,从来没遇到过这事,不写诉求,说是医闹吧又不像,太蹊跷,我就赶紧给秦总说了,没想到秦总这么晚了还没睡。”
冯院长刚说完,荆琰插着手评了一句:“呵,不都没睡么?”
冯院长抱歉道:“打扰各位领导休息了。”
不过,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荆琰是在阴阳秦信翁,此前的争斗中荆琰暂时败走,虽然仍是大股东,但是董事长的位置却被迫给了秦信翁。
秦家过去从未直接接手过实际业务,秦信翁本人不懂医,荆琰是在笑他深夜开会,大惊小怪。
秦信翁没理,再问荆泽:“阿泽,两年前你也在神外,对这个患者有没有印象?”
“那哪能有印象。”冯院长先说话了,“每年那么多台手术。”
荆泽想了想,却说:“记得。”
荆琰抱着胳膊,脸色沉了下来。
“患者的家属来拉过横幅闹过事,院长,你记得吗?”荆泽提醒起来,“患者45岁,是个农民,老公同样务农,还有个女儿,当时一起带着来的,说私立医院不正规,治死了人,要告我们。”
他又翻了一遍材料,确认了下:“这手术王玲做的,为这事心理负担大,还休了半个月的假。”
来阿斯克治疗的患者通常都有一定的经济基础,这类的患者不多,又刚好是神外,所以荆泽记得,但冯院长处理的类似事件很多,这么一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想起来了。
“哦是的是的,那简直是胡搅蛮缠有理说不清,但确实怪可怜的,家里一堆孩子,我记得……我记得后来是付了几十万出去,后来就没闹了,人道主义关怀嘛。”
秦信翁插了一句:“农民,谁送过来的?”
“就在我们门口晕过去的,市民给送进来的,情况紧急,急诊就给收了。”
秦信翁道:“那是不是家属又想要钱,讹上我们了?”
冯院长还没回答,荆琰突然出声,言辞锋利,掷地有声。
“绝没有这个可能。”
第97章 新家
荆泽再次回到临水花园时已是整整二十四小时后,一分钟都没睡,急匆匆地推开门,看见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到声音就转过脸。
叶?身边已经摆好了打包的纸箱,看起来纯粹是因为他的要求而留在家里等他。
荆泽脚步的慢了下来,心很踏实地沉下来。
他走到她身边,手臂扶在她身后的沙发背,稍稍弯下腰,低声问道:“吃完晚饭再走吗?我送你。”
叶?答得简短:“不用。”
“出了点事情,一直在处理,我先送你去酒店,等找好了地方,我带你搬过去。”
“不用了。”叶?再次拒绝,“我已经找到了。”
荆泽轻轻吸了一口气,竟毫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你已经找到了?”
眉尖微蹙,又说:“哪里?不要吝啬房租,安全为主。”
“我问了同事,他们介绍的,是我们公司以前接过的一个项目,一个青年公寓,所以有长期合作价,房租又便宜设施又好。”
“我们公司好几个同事都住在那,大家平时还能约着一起玩,离公司也不是很远。”叶?看着荆泽,咬字清晰地说,“你放心,很安全。”
一番话说得无懈可击,荆泽说:“好。”
顿了一下,他再次提议,这次是陈述句:“吃完晚饭再走。”
叶?摇摇头:“你先休息。”
“不用。”
“你肯定累了,先休息。”
“不累。”
两个人都拧着,像是较劲一样,叶?突然站起来:“是什么事要半夜去忙这么久?”
她挺着背握着拳,紧紧盯着荆泽,以往都是他用上这种压迫感十足的眼神,现在她也用了一次,虽然自我感觉不是很习惯,但是滋味也还不错。
荆泽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缓慢地垂下眼,少见地透出几分疲惫,他在沙发上坐下,开了口,语速比平时要慢。
“两年前的一个抢救失败案例,现在突然被人翻出来,死亡证明被寄到阿斯克,信封上写着死不瞑目四个字。”
叶?怔住了,握紧的拳头不自觉地松开,她没想到会得到回答,更没想到是这样的事。
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冲口而出:“是你做的手术?冲你来的吗?”
“不是我。”荆泽摇头,“现在公众舆论因为杜丽的事情本身就在低点,如果这时候再爆出新的争议,肯定更糟,这封信没有落款也没有诉求,只是一个前置警告,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
“比如呢,会是什么样的麻烦?”
“我不知道,还要查。”
他确实说了,但说得太平淡,叶?抿了下唇:“你肯定有猜测……是不是,荆泽?能不能告诉我,就算你还不能确定,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思考该怎么描述,最后只是简单地说:“应该是冲着荆家来的,反推一下,最可能发出这封信的,应该是秦信翁。”
“可他现在不是阿斯克的董事长么!”
“嗯。”荆泽淡淡地轻嘲一声,“一旦内斗起来,都只想把对方拉下来,没人真正顾及阿斯克。”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叶?也坐下来,挨着荆泽。
“我预感过,但没想到会这么快。”荆泽没有直接回答,说,“急救那天暴露了地址,迟早会被我爸发现,你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他们斗得越厉害,我爸越可能不择手段,等到他不得不求助百乐的时候,你就安全了。”荆泽稍稍侧了下视线,望向叶?,“就快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快,马上就消散在空气里,但叶?听清了,她看着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宁静柔和,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她心里那点较劲的心思散了,忽然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执意要她留下。
“那你总得休息会儿吧。”叶?说,“离晚饭还有好长时间。”
荆泽“嗯”了一声,就在沙发上闭上眼。
所有纷杂的线索在脑海中转动,最先想到的,是荆浩昨天晚上一声不吭的异常。
还有那封简短的死亡证明。
按照规定,医院必须在开具的死亡证明上写明死亡原因和根本死亡原因,死亡原因是病理上的,比如张某的死亡原因就写明了由于重度颅脑损伤不治,而根本死亡原因则是直接致死原因,要写明伤害来源,比如交通事故、刑事案件等等,但患者张某的根本死亡原因一栏,写的却是语焉不详的头部重伤。
所以,真正有问题的不是抢救过程,而是死亡证明上这短短的几个字,抢救过程的问题属于医疗纠纷,而这几个字背后隐藏的东西,却如同月光下的深潭,幽不见底。
在医院发生了什么不重要,到底张某是为什么被送来了医院,很重要。
原本荆琰是要趁着这次危机业绩下滑,让荆泽给他打配合重新回到台前的,但秦家却打来当头一棒——这份病历九成九是秦家寻出来的,用它背后隐藏的东西敲打荆琰。
所以昨晚秦信翁的态度都是装的,明知故问,而荆琰也在谨慎地装着糊涂,两边都不说破,苦了冯院长什么都不知道还得夹在中间。
老冯可怜,但心眼不少,他故意喊来荆泽,于是荆泽便成为了昨晚在场寥寥数人中唯一的不速之客。
荆泽可以确定的是,这份病历背后隐藏着足以拿捏荆家的把柄,父亲本不想让自己知道,而荆泽毫无头绪的是——这个把柄到底会是什么?
出了会议室之后他立刻去查,争分夺秒,他必须去赌,到底是父亲重新清理和排查线索的速度快,还是他找到真相的速度更快。
从家属那边入手暂不考虑,荆泽很清楚父亲的做事风格,荆琰既然说了绝没有这个可能,那么家属一定已经被封了口。
荆琰不会相信虚空的承诺,他一定是找到足够多的压力点去确定这一点。
医院档案不做优先考虑,事情发生在两年前,该抹掉的肯定已经抹掉了,留下的东西即使有破绽,也基本上会一直在那里。
所以最大的变数,一定是人。
主刀的王玲是荆泽香大的学姐,两人同年入院,关系不错,另外还有当天的麻醉师、护士、巡回等等,甚至负责写病历的助理,手术室和病房的保洁,神外科是荆泽最熟悉的地方,他在临床干了这么多年,对每一个环节的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如果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仅凭一张死亡证明就能在二十四小时探明真相,那这个人一定会是他。
但真相也只是谜团中的一部分,父亲对他的态度在他的意料之中,反而最让荆泽捉摸不透,既而担心的,是秦信翁以及他背后的秦家对他这个不速之客的真正态度。
若他也被算作荆家的一部分,那昨晚秦信翁的对他的态度,是不是过于和善了?
一切都让人生疑,让人神经紧绷,如履薄冰。
幸好,他在最及时的时候做下了决断——
他的确应该送走叶?。
荆泽就这样在沙发上睡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睡着后他的肩膀垂了下去,像是什么东西被抽掉了一样,显得十分疲惫。
他这个状态和去林川那次连轴转的样子的很像,叶?不放心,在旁边守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拿来一张毯子。
摸了摸荆泽的额头,好像没什么异常,叶?调整了一下毯子,然后去了厨房。
饭做好了荆泽还没有醒,呼吸均匀,叶?想了想,正犹犹豫豫地对着他的侧脸伸出手,还没有碰到他就醒了,茫然了几秒,定定地看着她。
意识回笼,荆泽嗓音微沙:“饿了?我去做饭。”
叶?舔了下嘴唇,有点得意:“我做好了。”
“说起来我来了这么久,几乎一顿饭都没做过,就做了那一天,你还没吃到。”叶?说,“所以今天你别再睡了,起来吃。”
那份凉粥荆泽其实尝过,但是他没有说,只是浅浅点了点头,说:“谢谢。”
第二次听见这话,叶?还是有点不适应:“……不用谢。”
“我们需要讨论一下昨天晚上吗?”
荆泽突然发问,叶?更不适应了,他如果说什么“就当没发生过”或者“发生了就发生了什么都不代表”都正常,她早就听习惯了,这一次竟然是商量的语气,用了问句。
可她无法回答。
叶?心跳乱乱的,想了一会儿,闷声说:“不用讨论。”
“好。”荆泽起身,低声说道,“吃饭吧。”
吃完饭,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理由了,荆泽带叶?离开,和她收拾好的所有行李一起。
蜜遇·青年公寓距离叶?上班的写字楼公交车七站距离,高峰期通勤半小时左右,不算太远,是凛度两年前完成的项目,交房的时间不长,设施什么的算很新,环境很不错。
公寓改造设计难度不大,看风格就知道不是冷雪晴的手笔,是其他小组做的,为了贴合开发商“不期而遇的邂逅,甜蜜交融的空间共创”的理念和主题,取名“蜜遇”。
一楼是公共接待区,一进门,最显眼的是墙上那行彩绘字——"爱的人就在身边,好朋友就住对面"。
荆泽不加掩饰地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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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朋友
大堂挑高很高,浅灰色的墙面搭配原木色装饰,明快又舒适,靠窗摆放着几组懒人沙发,桌上摆着绿萝,“爱人就在身边”的彩绘墙前面是公寓管家前台,叶?快走了两步过去,扭头和荆泽说明:“这儿的物业服务是特色,很不错的,我预约了入住欢迎服务。”
入住欢迎服务的内容主要包括入户清洁、行李搬运、物品收纳、设施介绍等等,不是免费的,要付费,叶?虽然心疼钱,但是也不忍心让荆泽再帮她上上下下的收拾东西。
如果说不用帮忙了让他直接回去肯定是不可能的,叶?想都不用想,荆泽一贯是强买强卖的那种人。
前台一面安排师傅帮忙搬行李,一面迎出来带着叶?熟悉公共区域和设施,首先要推销的是管家服务。
“比如小姐姐你现在体验的入住欢迎服务,感觉怎么样呀?”
“蛮好的。”
就是有点贵,叶?心想。
接着,介绍平时蜜遇社区的特色活动,比如花艺烘焙课程、饭搭子社团、电影俱乐部等等,另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
前台看了叶?,先谨慎的提问:“小姐姐你有没有男朋友呀?”
叶?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哦,那这位帅哥是……?”
叶?又顿一下,正在想,荆泽替她回答:“朋友。”
又是朋友了?叶?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哼不是说不是朋友也不需要是么?
穿过短廊,他们来到了公共客厅的区域,这里摆放着长沙发和书架,一整面墙的软木板上面钉着很多张活动照片,旁边摆着一个电子大屏。
前台很热情地介绍说:“如果有兴趣认识更多朋友,可以用APP在我们社区的公共留言板留言,好多人当表白墙用,成就了不少缘分呢!”
正说着,屏幕上刚巧轮播到一张男生自拍,穿着运动装对着镜子,露出八颗牙,社区留言是“cpdd
!”
叶?一看忍不住笑了:“这不是李菁吗?”
荆泽在她身后问:“你认识?”
“这是我们公司的同事。”
“那更好啦!”前台说,“有熟悉的人带你,会更好融入。”
大厅右侧是共享餐吧,岛台上放着两台咖啡机、一台制冰机,左侧玻璃门内是健身房,能看到几个年轻人在里面跑步。
叶?眼尖,一眼就看见主人公,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探出头:“嘿!李菁!”
一个穿着运动装的年轻男人停了跑步机,擦着汗走过来,满脸惊喜:“叶?!你也搬来了?”
“是啊,今天刚搬进来。”
叶?一出现,吸引着健身房男士们的目光,而目光的焦点正在和自己讲话,李菁挺高兴,腰都挺直了:“你住哪间?”
“三楼。”
“我也住三楼!这公寓挺不错的,旁边还有桌球室和影院,风风和张丽华,Alice,还有那个谁……他们都住这,经常在一块吃饭,我做饭很好吃的,呃……”李菁说着说着,注意到叶?身后手插在大衣兜里的荆泽,声音小下去了一点。
荆泽这段时间每天都在送叶?上下班,大家多多少少都碰到过,但叶?说不是男朋友。
李菁第一次这么近看,这通身的行头和气派,穷不了,眉眼英气,压迫感很强。
他礼貌地和人点点头,对方冷不丁发问:“cpdd是什么意思?”
叶?摸了下鼻子,轻轻咳嗽一声,李菁脸色一窘:“我发着玩的!”
他识趣地摆摆手,冲叶?道:“那你们继续看,我再练会儿。”
“好啊,改天一起吃饭。”
“啊……”李菁又看荆泽一眼,犹豫了一下咬牙,笑道,“行啊!”
从二楼开始就是居住区,每层楼都有一小块公共区域,其他部分被分割成不同的公寓,有的是三人间有的是双人间,叶?选了双人间,被安排到305。
一走进去,荆泽就说:“太小了。”
“还好吧,布局还挺合理的。”叶?说着,一直走到阳台往外看,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年轻人正坐在草坪的野餐垫上聊天。
这是个约六十平米的开间,进门就是小厨房,客厅和餐厅用一道半墙隔开,墙上设计了书架,这部分是公共区域,两间卧室是私人区域,自带独立卫浴,一间写着305-A,一间写着305-B。
“你打算和别人一起住?”
“旁边没人,跟一个人住一样。”
她又走到305-B的那一间,推开门,布局和她的房间一模一样,只是空荡荡的,窗外已经黑了,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荆泽“嗯”了一声,视线在空房间里又巡视了一圈。
“我建议你把旁边一起租下来。”
“不用吧,卧室设计的是独立锁,你看,用的都是防盗门。”叶?拧了两下,“再说这里租金加上物业费管家服务费不便宜,我们公司是因为有内部价所以住在这儿的多,他们说空房很多的,谁会非要挤有人的。”
提议被拒绝,荆泽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叶?假装没看见,跑去查看师傅已经帮忙归置到房间里的行李,这个欢迎服务确实还不错,除去隐私物品外都已经帮忙摆好了。
她看了看荆泽,感觉这人还没有走的意思。
“看完了吗?”他说,“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
这话听着像是一句指挥,实际上他是对自己说的,他蹲下来开始拆箱子的包装带,听见叶?犹犹豫豫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其实我能照顾自己,我在美国读了一年,什么都自己做的。”
“嗯,你放心。”荆泽垂着头,“我不会假借什么名义来骚扰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荆泽停了动作,眉眼略抬,神色冷冷,叶?愣住了。
“没有什么。”叶?把视线侧开,闷闷地说,“没意思。”
“我做饭怎么样?”
突然间,他问。
莫名其妙,叶?又是一愣,心里有气,说:“还可以,就那样。”
“如果你觉得还可以,那么等你以后想请你那些……”荆泽说着说着眉尖又蹙起来,他忍了忍,继续说,“什么cpddcbdd的同事吃饭的话,可以找我。”
“找你?那怎么说,说你是我请的厨师?”
空气静了一瞬,然后,她听见荆泽说:“朋友。”
“好。”
那么就是朋友吧,非必要不联系的朋友。
荆泽其实没有待多久,他也没能回去休息,而是被叫到了会所。
还是那家位于CBD顶层叶?曾经当过临时工的会所,名字叫松云舍,松云两个字都取自王维的诗,是“明月松间照”的“松”,也是“坐看云起时”的云,青松伴云影,雅舍遇知音,很符合老板们又要奢华又要格调的心理。
松云舍是香山市最高端的一批私人会所之一,已经开了四五年了,医药圈的人尤其喜欢在这里谈事,松云舍的老板另外开了一家全国连锁几百家门店的日料店,本人就是香山人,挺经常在店里出现,会和客人打招呼,聊上两句。
所以极少有人知道,松云舍其实和荆琰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连松云舍这个名字都是荆琰让荆泽取的,甚至连秦家都不知道。
如果秦家知道,秦信翁一定不会把荆泽约在这里。
荆泽进了雪茄室,先掩上门,然后微微弯身,毕恭毕敬地叫:“翁叔。”
“阿泽来了啊,随意一点。”秦信翁在雪茄柜前点了点,递过来一支,“抽不抽?”
荆泽接了,但是没放进嘴里,先帮秦信翁剪雪茄,干净利落地闭合刃口,点燃后扬了扬手让烟丝充分燃烧,秦信翁神情复杂地叹息道:“我有时候都挺想问问蓉姐,孩子是不是抱错了,你跟阿浩明明是一同长起来的,怎么就能区别这么大?”
为了秦家女儿的脸面,知道荆泽并非秦佩蓉亲生的秦家人并不是很多,但秦佩蓉是秦信翁的堂姐,关系很近,因此从一开始就知道,现下没有旁人,也不用遮掩,但是荆泽只是递出去雪茄,没接这话。
秦信翁接了过来,咬在嘴里吸了一口:“我一直在和阿浩他外公说,要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不如让他开开心心的当摊烂泥,何必非要把他糊上墙,搞得人人吐血,我看你爸也经常气得不轻。”
名义上来讲,荆浩的外公也是荆泽的外公,但是在荆琰的刻意隔离下,十几年来,荆泽本人和秦家来往极少,作为股东的来往他不够资格,作为亲戚的来往更是与他无关。
荆泽淡淡道:“阿浩是唯一血脉,老人家重视是应该的,阿浩学得慢不要紧,我会帮他。”
“我不是你爸爸,你不用在我面前演。”秦信翁神色一凛,但身体姿态仍然很放松,一只手拈着雪茄,笑道,“我喊你,你跑来了,还装什么装?”
“我来听听您说什么,不管说了什么,回去我都是要和我爸讲的。”荆泽滴水不漏,“荆家养我二十年。”
秦信翁笑容一收,极为鄙夷地一瞥眼:“真羡慕荆琰,剩饭养出来一条好狗。”
第99章 出价
荆泽不答,也不反驳,只静静燃起自己那支雪茄,秦信翁凝神看着,渐渐露出欣赏的神色。
荆泽任职执行总裁后,秦信翁和他接触变多,私底下颇多赞赏,只是从不流露,在这个年纪喜怒不形于色,能忍下羞辱和意气,只一心谋求自己想要的,是能成大事的人。
血脉是最不靠谱的玩意儿,没有利益来的实在,荆泽刚刚那句话,看似在表忠心,实则是在讲条件:荆家养他二十年,要他倒戈,得看诚意。
秦信翁吸着雪茄,慢慢地说:“阿泽,只要时机到了,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如说……我可以放你去做医生。”
叶?躺在床上,突然收到荆泽发来的一条信息:“你旁边有人。”
瘆得慌,她冷汗一冒,赶紧坐起来,左右看了看……没有啊?
想了想,叶?又推门出去,确认了下,305-B的房门敞开着,还是空荡荡的,她稍稍放下心,门铃响了,她去开。
是一个笑容很和气甜美的姐姐,胸口带着管家的铭牌,捧着托盘,里面放着一杯桂花蜂蜜牛奶,旁边是一张金灿灿的卡片。
“叶女士,打扰了,我在外面看您里面的灯还开着,想着您应该还没有睡,就先来了。”
叶?只当又是来推销公寓的付费服务的,礼貌笑道:“谢谢,不用了。”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叶女士您误会了,您既然已经充值成为咱们蜜遇的超级至尊VIP用户呢,随时可以叫饮料酒水,全部都是包含的哈,另外还包含深度保洁、干洗送取、私厨上门、生鲜配送,每天呢,还会有鲜花送过来,希望您每天都心情愉快,我们还提供24小时急事代办,比如临时接送一下呀,宠物照看等等。”
管家把托盘中的卡片递过来:“这张卡是您的服务凭证您拿好哈,公寓所有商业设施您都可以免费并且无限次的使用,有优先预约权,我呢,就是您的一对一专属管家小优,等一下您加一下我,随时要使用什么服务呢,您可以联系我。”
叶?听完懵了:“我……我没有买什么超级VIP啊……我,我只买了一次入住服务!”
“哦是您的朋友帮您充值的。”
“他充了多少?”
“十万。”
“十万!”叶?喊起来,立刻问,“能不能退掉,我不需要这么多服务,我要退掉。”
“啊抱歉,这个是不行的哦。”管家笑容温和,“咱们付费的时候反复和您朋友确认过无法退还的哈,都是写在合同里的。”
叶?很无奈,她说什么来着,荆泽一贯是强买强卖!
叶?伸手接过牛奶杯,暖暖地拢在手里,顺便问道:“旁边那间是租出去了吗?”
“嗯是的。”管家看着叶?笑了一下,特意说,“不是您朋友哦,他定的晚了一些。”
叶?只好讪笑一声。
关上门,叶?在对话框反复斟酌,最后也没有什么话说,只打了两个字,说:“谢谢。”
等了一会儿,果然没有任何回复。
叶?不意外,已经习惯了,她又发了一句“晚安”,没有再等,直接去睡觉。
荆泽从松云舍出来已是十一点,手机消息泡泡咕嘟咕嘟地响动,他正在开车,只是瞥了一眼,看见了熟悉的昵称,嘴角微微一动。
车速略快,他回到临水小筑,私家花园的停车位上已经停上了一辆奔驰,他咬了咬牙,心往下一沉,又忽然一松,觉得庆幸。
幸亏没有放任自己,及时把叶?送走了。
那辆奔驰气定神闲地停在夜色中不动,荆泽停好车下来,整理了一下袖口,弯下腰,敲了敲后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荆琰的脸隐没在后座的阴影里,荆泽单手打开车门:“爸,您怎么来了?”
“没来过,来看看。”
“您该提前跟我说,不然白等,外面冷。”
“我也是一时起兴,随便来逛逛。”
荆泽带荆琰穿过花园,进了室内,迎面就是落地窗湖景,视野通透,荆琰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地揶揄道:“阿泽,你倒是挣了不少。”
“法拍房,刚好有个机会就拿了,二折,没花多少。”
荆泽也笑了一下,说的话真假难辨。
荆泽和荆浩都没有被加入进家族信托,都没有集团股份,但荆浩握着荆琰的几张副卡,一般来说不缺钱花,而荆泽实际上负责阿斯克的高净值客户和上下游渠道,能过手的金额不小,从中能赚到多少是凭自己本事,荆琰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加上在阿斯克当医生的工资和奖金收入,部分投资理财增值,荆泽每年的收入不少。
买下这栋别墅,荆泽从来没有告知过父亲,但荆琰突然出现在这里,双方都不意外,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驯服关系。
从秦信翁选在松云舍开始,荆泽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刻,只是荆琰确实又准又利落,不给荆泽思考时间,直接堵上门。
他一定也是来出价的。
荆琰没往上走,就在一楼转了转,没看几个地方,就兴致索然,懒得装慈父,直接进正题,问道:“这么晚了,你那个女朋友怎么没见?”
荆泽不答,荆琰又道:“这种事情你太没经验,瞒不过爸爸的。”
他点了点客厅的音响,西侧的健身房,还有玻璃窗前的一架钢琴,笑着说:“这些东西你一个人住要是会弄,太阳从西边出来,算我白养你二十年。”
荆泽这才开口,答得吝啬:“没住这了。”
“怎么?”
“分手了。”
“哄一哄嘛,女人要哄要追的,一作起来就说要分手,怎么了,是不是找你讨个名分,你不给,生气了?”
荆泽却道:“给不了,爸,我一直都听您的。”
“没必要,我最近琢磨着也想开了,婚姻大事,一个男人一辈子对着同一个女人,确实要好好选一下。”荆琰斜眼,看着荆泽,似笑非笑道,“得选个喜欢的,阿泽,感觉这事别人可插不上手,只能你自己选。”
这就是荆琰给出来的条件了。
一边是做医生的自由,而一边,是叶?。
荆泽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应道:“我明白的。”
“要珍惜。”荆琰拍了拍荆泽的肩,一语双关,“慎重选。”
荆琰走到窗边,点起一支烟欣赏起水景,夜色中水库对面凤凰道花园的霓虹灯名牌隔着宽阔的水面闪烁,荆琰夹着烟点了点,问道:“这是方家那个盘,是不是?”
荆泽答:“是。”
“老方老滑头,还有他那个麻将迷老婆,都还挺有意思的。”话锋一转,荆琰又道,“你那个女朋友和方家的儿子认识,有什么渊源?”
“没有。”荆泽答,“她妈妈在科室治疗的时候认识了聂欢,顺带着和方楚辛熟起来了。”
“哦。”荆琰应了下,听起来很随意,似乎是闲聊,“方楚辛从小就追着聂欢跑,我倒是觉得方家未必愿意她进门,公主身份没有,公主脾气一大堆,阿兴跟你关系好,你该找时间提点一下,女孩这么养将来不好嫁人,天佑和她又没关系,空架子,有点实力的都不会要。”
荆泽替好友辩驳:“阿兴看中人品,有没有实力倒是其次。”
荆琰冷笑:“怎么,有钱的人品一定不好,穷鬼各个都是大善人?”
荆泽又不答,荆琰尖刻地继续说:“按你们这么说,那你女朋友一定人品顶好,家里倒欠钱,还有个生病的妈,无底洞。”
荆泽屏息静气,语气淡淡,却说:“她是很好。”
荆琰呵出一口气,扬起眉毛。
从前是为了尽量藏住心意,避免荆琰把过多的目光放在叶?身上,不让父亲觉察出叶?的特别,现如今已经跑不掉了,当然不用遮掩。
但即使父亲似乎松口,愿意不干涉他的婚姻和恋爱自由,也还是不够。
他是他教出来的,荆琰的作风荆泽再清楚不过。
凡事不做绝,是为了让圈套中的猎物放松警惕。
所以就算他愿意答应这个出价,也还不够,空口应承不可作数,他还得为叶?码上更多让父亲不敢轻举妄动的筹码才行。
说了晚安之后,叶?躺在床上玩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评论了几条,给同事点了点赞,但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琢磨了一会儿之后,她发现了——是欢欢没发朋友圈。
叶?找到聂欢的页面,点进去确认,最新的一条还是生日那天,也就是昨天傍晚身穿小礼服的精修图,是满满的九宫格,前面还连着起码七八条,都是昨天发的,这是聂欢常规分享的频率,她不仅发朋友圈,还经常群发好友,生怕大家错过最新动态。
但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超过二十四小时了,什么都没发,朋友圈没发,私聊没发。
方楚辛也是一样,什么都没发,虽然他平时发的不多,但是毕竟是聂欢生日这么重要的节点,他昨天下午布置场地的时候还发了。
以聂欢的个性来讲,如果方楚辛表白成功,两个人决定在一起了,那一定会热闹地刷屏官宣。
叶?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100章 室友
叶?其实知道方楚辛的表白十有八九是这个结果,但是难免有一丝期待,果真如此了,浅浅有些遗憾,她是局外人,认识他们两个的时间不长,但是就算单纯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他们两个人对对方的意义都非比寻常。
叶?想关心下欢欢的情绪,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想,发了表情包过去,用生日会当切口,假装问了问昨天四个人的合照。
聂欢秒回,发了四个人的合照,但没说别的,叶?循循善诱,故意问:“欢欢,昨天的烟花好看吗?”
“叶子叶子叶子帮帮我。”聂欢回了可怜兮兮的表情包,“阿楚不理我了,呜哇哇哇哇!!!”
“摸摸。”叶?急忙说,“我帮你想办法。”
荆琰走后荆泽给聂兴打了电话,说了几句话,然后把免提打开,放到旁边的桌上,心平气和地听聂兴了骂了半分多钟。
“你爸有病吧,脑子进水了?赶紧带去做个脑血管造影,看看是不是斑块都长到皮层功能区了!老东西欺负到欢欢头上来了,我告诉你荆泽,荆浩这坨臭狗屎连我妹妹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这辈子都不可能!你爸又是个什么好东西,荆家又是个什么好地方,把阿斯克倒贴过来我们都不要,我呸!”
聂兴骂的酣畅淋漓,难免溅射到荆泽,但他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解气,不过聂兴向来以温文尔雅的形象示人,很少这么激动,不久后词穷,连喘了几口气,暂停了几秒去喝水。
荆泽这才得以开口:“他只是这样想想,从我这打听打听你的想法,我已经跟他说过了绝无可能。”
聂兴余怒未消:“想也不可以,想也有罪!”
荆泽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水杯在桌上一放,“锵”的一声响,透过话筒传来,聂兴情绪平复了些,问:“你爸怎么突然说要欢欢嫁给荆浩,脑中风了?”
“应该是永利那边推不动,他隐隐约约觉察到什么,想做第二手准备。”荆泽说,“跟永利谈了这么久,如果出了变故很难找到人接盘,再等一轮背调评估至少半年过去了,短时间内,又了解我们的业务估值又有融资实力的人,那就是你了,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欢欢身上。”
聂兴听了,先问:“老杨总还活着吗?”
“应该是,一直能通话,但没有实质性动作,估计还在杨煜青的控制中。永利本来说好在秦家松口之前先给一笔贷款,到时候债转股,现在钱一直没到,他起了疑心了。”荆泽顿了顿,又说,“而且,昨天,冯院长收到了一封信。”
“什么信?”
“警告信,具体是什么我还在查,但应该是荆家的把柄,是秦信翁发的。”
聂兴想了想,说道:“舆论控制不住,业绩低迷,秦家这是怕自己扛不住,想逼你爸出来救场,但是不吐股份?”
“嗯。”
“那你现在可抢手了,都想让你冲在前面给他们干脏活累活。”聂兴鄙夷道,“这帮老不死的,命不长想得倒美。”
荆泽自嘲地轻笑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
“坐地起价。”
“好啊,是该放放血。”聂兴笑道,“需要我做什么?”
“老头来找你谈的时候,往上提提价,他本来是想用欢欢绑定你,否则很难放心,如果你狮子大开口,他更犹豫。”
聂兴冷笑:“那你就白嘱咐了,根本不用你交代,看我不宰死他。”
挂断电话,荆泽独自在落地窗前坐了很久。
烟已经燃了大半,他起身按灭,又在钢琴前坐下,踌躇许久,轻轻的、小心翼翼地摁下琴键。
一个单音响在室内,慢慢消散。
从凌晨三点钟开始就没有歇过一口气,他去医院调查、帮人搬家,赶到会所,又回来应付父亲。
二十个小时过去了,他终于能有现在这五分钟时间,坐在钢琴前,安安静静地,想一会儿叶?。
终于能够和这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跟他说晚安的人,回复一句“晚安”。
第一次见到叶?的时候,她就在弹琴,一个人的独奏舞台,音符在空气中敲击出好听的声响。
这是一种昂贵的乐器,不仅是指价格,而且是指时间和性情,钢琴需要经年累月的练习与投入,如果不是作为专业而仅仅是作为爱好,则更难,有的时候艺术是一种“无用的哀伤”,叶?曾经和荆泽讨论过古典乐,她似乎认为以他的气质谈吐和家境来说,应该对此耳濡目染。
可是很遗憾,他离她的期望太远。
高山流水难遇知音,他是被实用主义教出来的冷血傀儡,空有一张清冷漂亮的皮囊,无法回应她的琴音。
荆泽的指尖抚过光滑的漆面,关上琴盖,起身上了楼。
他累极了,身体麻木,大脑却仍然高度紧张,毫无睡意,于是在考虑搬到楼下那个房间,睡到某个人曾经睡过的床上去。
深深地嗅闻她留下来的气味,一定能睡个好觉。
但是一开门,他就打消了念头。
整个屋子被铺上了毛茸茸的长毛地毯,和他之前在公寓用的那种很像,但不是完全的同款,这是叶?尽力找的类似款。
即使在他们之间关系未明,仍旧横兀着许多伤口的前提下,叶?被临时通知离开,最后的几个小时,她仍然留下来关心,留下来礼物。
她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他也和多年前没有变化,荆泽这样想着,慢慢地蹲下来,然后躺下去,高大的男人以一个非常别扭并不舒服的姿势蜷缩起来。
他还是一样,没有变化,面对澄澈的眼睛,拥有卑劣的灵魂。
周一,工作日,叶?睡得其实蛮不错的,主要的原因还是昨天太累了,白天一边收拾行李,还一边紧赶慢赶地帮荆泽的房间铺好地毯。
自从上次出现了急救事件的误会之后,叶?窥见了荆泽隐秘习惯的一角,就总想着给他的房间铺上地毯。
之前在公寓拍的照片都被荆泽删了,她只能凭借着脑海中的记忆去找,把东西寄到公司,又偷偷地带回家,但最近这段时间荆泽总是在家,她找不到一个私下的机会。
如果把这件事光明正大的讲出来,当着他的面去做,不知道为什么很难启齿,就好像……他们之间的关系很亲密很和谐似的。
不不不,当然不是这样,叶?给自己的解释是——这是一个设计师的自我修养,当初接下了这个Case却没有充分地考虑到客户的潜在需求,是她的失职,所以应该补上,就这样而已。
只是没有想到,她离开的那天会来的这么快。
叶?第一天从自己的新床上醒来,头两分钟还有点迷糊和不适应。
墙纸换了颜色吗?
门板传来短而利落的敲击声,“笃笃笃”三下,叶?翻了个身,刚刚半睁的眼睛又闭上了,嘟嘟囔囔地朝门外喊:“等一会儿荆泽,我再睡十分钟。”
之前的每天早上,荆泽做好早饭来叫叶?起床,也是这样敲门的——但是,不对,叶?突然清醒了,猛得坐起来——她已经搬家了!
对!她已经搬到了新的公寓,钥匙都交接好了,305-B还没入住,按道理说,只会有人敲外面的房门,怎么会有人大早上敲她卧室的门?
叶?匆忙披上衣服,动作很轻地挪到门口,手握在门把上,透过防盗门的猫眼往外看。
她看到了花,还看到了一个人。
松了口气的同时,叶?感到非常惊讶。
她拉开门,睁圆了眼睛:“组长?”
冷雪晴穿着白色真丝睡袍,大早上捧着一束洋牡丹站在叶?卧室门口,他皮肤本来就很白,此刻裹在那身质料精良的纯白睡袍里,更显得浑然一体,皮肤简直泛着冷光,让人想起德化窑烧制得极好的白瓷,怀中抱着一大捧盛放的洋牡丹,花头厚实,沉甸甸的,色泽浓烈,视觉上有很强的力量感。
用一个很奇怪的比喻来形容,就像一只线条流畅的高挑白瓷瓶,插满了肆意烂漫的花朵,色彩对比强烈,这一幕像一副风格浓郁的古典油画,从美学感官上让人愉悦,单纯从欣赏的角度,叶?突然很想拍照留存起来。
于是她真就跑回屋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然后问冷雪晴为什么要跑来住到这里。
叶?这样问了,冷雪晴如实回答:“李菁说这里有你。”
“为什么想和我住在一起?”
“你说过不会让我一个人熬夜的。”
冷雪晴像是一个跟人拉过钩的小孩子,脸上的表情认真而执拗,叶?一时无言,说:“那难道安和的项目结束你又搬走吗?”
“不搬走。”冷雪晴回答,“还会有下一个项目,我们应该一直在一起。”
这还没完,他继续说:“所以,现在我是你的室友了。”
“啊?”
叶?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他冷峻的、严肃的,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不要再叫荆泽了。”
第101章 结束
有点麻烦,叶?觉得头疼,但理解上的偏差暂时说不清,她打算慢慢来。
只好先转移话题,问道:“哪来的花?”
“不知道,门口送来的,你没有醒,我开了门。”
原来是荆泽买的那什么超级什么至尊什么服务,一早不仅送来了鲜花,还送来了早餐,叶?顺手把花接过来放下,说:“这么多我吃不完,组长,你一起吃吧。”
冷雪晴乖巧地点点头,叶?很快接受了冷组长住在隔壁的这个事实,想一想甚至觉得挺好,总比陌生人要强!
叶?去洗漱,然后重新回到餐桌,一边吃饭一边给刚刚拍的照片修图,修完大赞自己的审美:“这要是传到社交媒体上去,一条就能起号。”
被拍摄的对象本人幽幽地凑过来,疑惑地用上目线看人:“真的吗?”
“怎么了?”
“平庸。”这个词的程度其实还是不够准确,冷雪晴忍不住说,“很俗。”
漂亮的模特加鲜花,这样的图没有八千也有一万。
叶?同意,但是笑了:“你不懂,组长,现在是男色消费时代。”
“什么意思。”
不知道怎么解释,叶?干脆乱说,开玩笑道:“现在流行女人靠自己赚钱发达,男人只用负责貌美如花。”
“哦,好的。”
穴居人眨了眨细长的凤眼,若有所思,不知道又理解和输入了什么奇怪的知识。
这么顺路,没道理不一起走,叶?坐冷雪晴的雷克萨斯去公司,开进写字楼的地库停稳,叶?正在解副驾的安全带,冷雪晴突然大喊一声:“趴下!”
什么?
叶?懵了,但是同时头被大力摁下,她懵懵地跟着冷雪晴的手掌低下头,缩进座位底下,看见他惊惧地睁大眼睛,悄悄地冲她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到底怎么了?叶?不明白,但是照做,过了一会儿,冷雪晴伸手把她拉出来。
“组长,怎么了 ?”
“没想到她今天来的这么早。”
“谁?”
“陈燕生。”
叶?猜测道:“你不想让陈总知道我们住在一起?”
“对。”冷雪晴脸色苍白,“她会拆散我们。”
叶?想到了上次陈燕生对她的警告,想了想,说:“陈总其实告诉我了,她是你表姐。”
“不管她说了什么,不要相信她。”
“也许陈总是为了你好。”叶?有点犹豫地说,“毕竟她是你的家人。”
突然间,冷雪晴秀气的眉眼在她面前放大,再放大,清晰到锐利,近到能看见他脸上的绒毛,淡色的嘴唇,她能看见他清透的瞳仁中自己小小的影子,她听见他无比沉稳地、有力地开口说话。
不是平时的那种省电模式,也不是伪装出来的营业模式,他很严肃。
“我三十岁了,芊芊,不是白痴,不是需要被监护的问题儿童,我们现在避开她不是因为我怕她,我跟陈燕生之间是有纠纷,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那么温情,她是个掉进钱眼的女人,所作所为最根本的原因都是为了钱,我会找时间处理好,也许你可以帮我,算了……不,不用,我……我自己也可以。”
他稍稍卡壳,但很快又流畅起来:“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冷雪晴说完了,但是叶?卡住了,她过于震惊,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三十岁了?”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是一直以来叶?对待冷雪晴的心态都是无性别无年龄的,偶尔有出戏的时刻,觉得他也像是个普通男人,但那感觉很快会消失,唯有此刻,在他说出这一番话的此时此刻——
叶?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冷雪晴也是个真正意义上……异性。
心态发生了难以言说的微妙变化,叶?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距离太近,他的睫毛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她往后仰了仰,拉开距离。
冷雪晴看起来有些失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陈燕生喜欢把我塑造成一个弱智儿童,这样才能显示出她的英明,我只是对人类社会的规则没有那么精通,那不值得我浪费我的时间,但是我的智力没有问题,你不用那么惊讶,以后也不用刻意迁就我。”
“别生气,组长,别误会。”叶?反而笑了,眼睛弯起来,开合的嘴唇显得无比的柔软,声音轻柔,“我惊讶只是因为你长得太嫩了,显得很小,我还以为你只比我大两三岁。”
“再说什么人类社会的规则……”这个词讲出来都挺好笑的,叶?又忍不住笑,“那我也不了解的,半斤八两,我才刚工作没多久。”
她笑起来会露出洁白的、小小的门牙,冷雪晴向她伸出手,突然很想碰一碰说话时会微微翘起来的唇珠,圆滚滚的像一粒小珍珠似的。
他这样做了,动作却被截断,手腕被不留情面地抓住了。
“这样不可以,要注意社交距离。”叶?看起来理直气壮,却仍然补充了一句,“是你让我不用迁就你。”
冷雪晴马上收手,认真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
他道了歉,可是趁这几句话的功夫,不知不觉中两个人又隔得很近,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叶?鼻腔,脑海中“嗡”的一下,像是亮起了一盏灯泡。
叶?抓住冷雪晴的衣领深深吸了一口,突然问:“这是什么香水?”
这是荆泽之前在她房间里面放的那块扩香石的味道,也是荆泽常年用的室内香,所以荆泽身上总是混着这股气味,冷冽锋利,她总觉得似曾相识,但是又想不起来。
原来是在冷雪晴这里,原来是这里。
这次就算是再默契的搭档也跟不上叶?的脑回路,但冷雪晴向来听话,还是乖乖回答:“这是雪的味道。”
“雪?”
“嗯,大雪。”冷雪晴说,“这个味道我找了很多年了。”
“为什么?”
“呃……”冷雪晴的眼神忽然躲闪起来,挪了一下,轻声而快速地说,“下次再说。”
叶?没有强行逼问:“好,下次。”
“下班我们在地库汇合,我们一起回去。”
“今天吗?今天我另外有事。”
“什么事?”
叶?笑了笑,却没回答,她微微偏了偏头,冷雪晴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不该问对不对?那我不问了,我回去等你。”
叶?点点头,满意地笑道:“好。”
相比之下,同样一个问题,另一个就没那么好打发,如果叶?不回答,荆泽就会像幽灵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发一条信息过来。
“早上我去接你,你不在。”
“305-B的住户入住了吗?”
“是什么样的人,是否可疑。”
“405是空的,可以全租,建议你搬上去。”
“不麻烦,我明天就可以过来帮你搬家。”
“下班也不在,为什么不在?”
“你要去哪。”
“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你去哪里我不干涉,我送你去。”
“安全第一。”
“去哪。”
“什么事?”
一开始,叶?虽然不想回复,但是偶尔还会看一眼,后来忙起来实在是嫌烦,就把荆泽屏蔽了。
下班后一看,才发现荆泽至少发了满满两屏。
消息之间间隔的时间不定,甚至还有一两条急匆匆的语音,通常来说,荆泽是从来不发语音的,所以叶?出于好奇点开听了一下。
她听见了嘈杂的环境音,脚步声杂乱,疾步快走时人的语速也会忍不住加快,叶?听得出来他很忙。
可是他以前也很忙啊?
但以前为什么不这样?
那时候他还是阿斯克的医生——叶?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之前荆泽总是很少回复消息,因为他手术排满,经常彻底失联,用不了手机。
不像现在,忙成这样了,还要当控制狂。
真有点怀念以前荆泽跟她避嫌拉开距离的时间段,起码清净。
叶?走出电梯,走出门口,眼睫微微垂着,看向通常荆泽会停的那个位置——他果然就停在那里,像一个准时出现的梦魇,静静地沉默着。
叶?叹了口气,逆来顺受地上了车,但是把头转向车窗那侧,以示抗议。
于是有人对着她的后脑勺问:“去哪。”
“凤凰道花园。”
“你去找方楚辛?”
用后脑勺对着都听得出来荆泽肯定皱起了眉,叶?猛得扭过来,瞪着他,语气讽刺:“不是说不干涉吗?”
“嗯,我的错。”荆泽放柔了语气,“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送你。”
要命了,荆泽现在变得会服软了,反而更难缠,叶?冷着脸:“行,开车。”
但是引擎没有响,窗外的景象纹丝不动,荆泽并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用手机调出来一则消息放在叶?面前。
叶?气鼓鼓地扫了一眼标题,然后神色一凛,马上接了过来。
屏幕里醒目的大字标题是一则内部的讣告,永利基金实控人、董事长杨立兴于今天凌晨因病医治无效,不幸逝世,叶?急忙往下滑动,大致浏览了一遍。
“今晚我就会带我爸去百乐。”荆泽开口说道,“你的折磨就快结束了,以后你就安全了,我没有立场再管你。”
叶?把手机放下,又把视线转开,语调很平:“又说这种话,有意思吗。”
“我不是在威胁你,只是觉得很抱歉。”荆泽低声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好像总是不开心。”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荆泽压抑着情绪,望向叶?,却看见琉璃一样的眼眸盈起水雾,她眼中第一次涌起令他看不透的陌生情绪。
“对,你说得对。”叶?红着眼睛大声说,“我现在就很不开心!”
“抱歉。”于是他又说了一遍,“就要结束了。”
第102章 吵架
从写字楼开到南郊凤凰岛花园路程不近,这一路上在高架、在红绿灯,在下班的车流高峰中堵车时,只要是能够分心的空隙,两个人都在吵架。
本来荆泽是不想吵的,他甚至不太明白为什么会开始吵,他的本意是道歉,希望叶?能开心一些。
老杨总今天凌晨被推进手术室,消息通知过来,他半夜被电话叫醒,从地毯上爬起来,开始把更多人叫起来。
手术虽然成功,但老杨总多器官功能衰竭,积极治疗已无获益,他本人要求不进ICU,做安宁疗护,进普通病房,当然,是有多人看护的那种高级“普通”病房。
所以,这就到了他向陈俪语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医疗系统圈子不大,荆泽花了点时间打听到杨煜青给老爹安排的医院,并且打点好眼线,得到消息后立刻通知陈俪语,安排她过去。
此外,他还要帮她联系律师和财务团队,陈俪语能不能在最后时刻让老杨总更改遗嘱,从杨煜青的老虎嘴里咬下一块肉来,是她自己的本事,而拿到新遗嘱后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完公证最后落地,是荆泽给她的承诺。
毕竟陈俪语给了他一个机会去接近百乐,他们之间的交易虽然粗糙,但是却意外有效。
陈俪语还提了一个了不起的建议——她让他带上叶?。
如果不是她坚持,如果不是他当时觉得已经无路可走,他不可能这样做。
荆泽一贯认为,保护一个人就要让她远离所有是非,特别是叶?柔软天真,对这个圈子的认知颇多稚气,但陈俪语说他这样想是小看了女人、小看了叶?。
他当时不置可否,实际上不抱希望。
最后事实的确证明他错了,陈俪语是对的,邓清和林州行都很喜欢叶?,他们愿意帮忙。
只是连荆泽都没有想到,老杨总在普通病房没撑多久,两个小时后就离世了,而陈俪语成功地拿到了老头意识清醒的录音,成为老杨总去世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
这个时机太特殊了,杨家处理相关财产需要时间,而阿斯克的舆情影响业绩,营收压力极大,永利入股荆氏集团的最后一丝希望突然被打的粉碎,荆琰措手不及,就连秦信翁也跟着慌起来。
秦家虽然不希望永利入股,但是很需要永利提供的贷款,现在全都没了。
所有人都被叫起来开会,荆泽当然在其中,不过在去往集团总部之前,他仍然抽空去了一趟蜜遇公寓,计算着叶?出门上班的时间,打算送她去公司。
但却扑了个空,她已经走了,305-B已经有人入住,她没有告诉他。
他给她发了消息,她也没有回复。
一整天,荆泽奔走在不同的地方,在每一个可能的间隙给叶?发消息,她都没有回,这没有关系,他没有生气,他现在是不会为了这种事情生气的。
因为就要好起来了,叶?就要安全了。
这个时机对他和叶?来说是绝佳的,父亲和翁叔都焦头烂额,而他此刻如天神降临,带来了百乐这根救命稻草。
只要带着父亲去一趟深圳,演一出戏,给叶?安上一个小林董夫人闺蜜的身份,从此百乐就会是叶?的底气,父亲绝不敢再轻易动她。
横兀了许久的乌云就要散去了。
叶?还是没有回复,荆泽去她公司楼下等,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发了整整两屏——在工作间隙中穿插,竟然没有注意,于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叶?看来,这样的追问恐怕有些窒息。
他感到抱歉。
叶?上了车,唇角抿得紧紧地向下撇着,他向她道歉。
她还是很不高兴,于是他向她分享消息,她之前总是缠着他逼着他要说,今天他主动说了,效果没有很好,甚至看起来更差了,完全起了反效果。
他说,就要结束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不是吗?对她而言。
其实对他来说,也是。
荆泽从来没想过能有这样一个结束——经历了一切和一切之后,他们还能这样平和地坐在一起,她还愿意上他的车。
公主走入了洞穴,却没有挥舞匕首刺入怪物的心脏。
可是叶?快要哭了,双眼一眨,就落下一颗眼泪。
荆泽伸手用指腹擦去,叶?推开他的手。
他不明白:“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了?”叶?深呼吸一口气,把眼泪全吞了下去,“昨天还说要做朋友,今天又说结束了,又说不管,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你到底要怎么样?”
她越说越大声,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荆泽听完她的话,眉眼微微下压。
“我在开车,叶?,情绪稳定一点。”他说,“结束了,我的意思是我对你主动的监管结束了,我是想和你做朋友,但要不要见我,从此决定权都在你,你听明白了吗?”
上高架了,车速平稳下来,他抽空看了她一眼,她讨厌他这个表情。
很讨厌……叶?最讨厌荆泽这个表情——眉峰微蹙,唇角自然抿成平直的线,眼神很沉静地扫过来,温和,但是保持距离,像个医生。
他就是医生,短促的询问,希望快速得到答案——哪里不舒服,头疼?吃药了吗?什么剂量?今天很忙吗?去哪里?和谁?什么事?你在听吗,你听明白了吗?
指令式的口吻,夹杂着不耐烦的纠正,总是在提醒她想的不对,做得不好,错了,你错了,叶?,湿得太快了,你把地毯弄脏了——是的,有时候在最私密的时候也是这样——他的语调同样平直冷冽,像在做评估,像在医疗床上。
“趴好。”他会调整她的姿势,“是这样。”
“好了,现在出声,出声。”他哑着声音,弓着腰伏在她背上,压抑着喘动的气息,可是声音低沉,太色情了,她光是听见他说话的气音吹进耳朵就已经在发颤,更别提他的掌心还握着她的腰。
动作不停,她只能冒出破碎哽咽的喉音,可是这样不行,还是不行。
“出声,用这里。”他按着她的喉咙摸索,像在做检查,做康复练习,找到她的声带,好像在摁一个会说话的娃娃似的,恶劣地使用玩具,指腹有力地压在上面,声带被迫在他指腹下震颤,同时深深的……
娃娃发出尖叫,在掌控中卷入浪潮,崩溃中快要坏掉了。
叶?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涌出眼泪,又在亲吻中模糊和消散了不满,反而在禁锢的拥抱中得到满足的,他操控她的情绪轻而易举,监控她的方式不止一种,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划清界限,却从来不肯真的离开,现在居然说她情绪不稳定?
因为想到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叶?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每次都是你定的规则,改来改去,还说什么决定权在我。什么结束了,不管了,这话我听了没有十遍也有五遍了,荆泽,你还没腻吗?”
“我没有改过,是你不守规则。”荆泽解释的语气也加重,“我要你做到的你都没做到,我才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的改变策略……”
“我做没做到不都是你定义的吗!”叶?猛然提高声音打断,“说不要我靠近的也是你,阴魂不散的也是你,非要我和你一起住,非要我搬走,我哪一条没做到?做到了也没用,反正定义权在你手里,我能怎么办?”
“你搞清楚叶?,好好想一想。”荆泽咬牙,语速也变快了,“我说的话你哪一次听了,你答应的事情哪一次做到了?”
“你说的那是人说的话吗?”叶?冷笑一声,拿腔拿调地模仿起来,“你没有边界感,你心存幻想,我不会爱上你这种女人,别说这些废话,这份工作不准做了,你蠢,你说我蠢,是不是你说的?你说叶?,你愚蠢,大脑发热,什么偶然必然,你明不明白,我不明白!”
马上要下高架了,荆泽没有马上对这番控诉给出反应,他一边关注着下高架的路口,一边克制着情绪,看起来仍旧平静,但是喉结滚动,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收得更紧,下颌线绷得锋利,长而缓的呼吸裹着隐忍的怒意,叶?很熟悉他已经生气了,反而感到快意。
到底是谁情绪不稳定?
“谁听了这种话能情绪稳定,你还要问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总是不开心,你说呢?”
一个红灯,荆泽猛踩刹车,黑瞳里凝着冷意,语调提的不高,但是平直如冰:“你骂我还少吗?疯子,色情狂,神经病,我之前方式不对,伤害了你,所以我才道歉,那你是不是也该向我道歉?”
“我那是反抗!”
“我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就不能说人话吗?”叶?气得耳尖都红了,“就算你当时有苦衷有秘密不能说,那你最起码可以说,我跟你的关系不能被你爸发现,所以要小心一点,避开和你认识的圈子,不要去惹荆浩,要忍一下,你可以鼓励我……”
“我还要鼓励你?”荆泽气极反笑,直接打断,“到处乱跑,到处惹麻烦,我给你救火都来不及,我还要哄着你?我明明可以不管你!”
“对啊,早该不管。”叶?反而平静了些,“要说不管,早该不管了,那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第103章 分手
叶?的问话落到了虚无之中,诡异的沉默突然笼罩下来。
刚刚激烈的交锋硝烟未散,可荆泽突然噤声,把车停了下来,窗外就是凤凰道花园,他们到了,但他还是一言未发。
叶?等着,但是没有等到,于是她又开口,说了更多。
“荆泽,我知道你帮了我,是你在保护我,当初如果连你都不管我了,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所以那天在三院我就说过了,既然你道歉了,那我原谅你。”
“但是现在既然……既然你说马上就安全了,那为什么……”
“……我不明白。”叶?低声问,“现在呢,现在又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你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她的视线看向他,他的眼睫垂下来。
黄昏已至,街灯未起,人脸上的阴影暗沉,神色模糊不清。
叶?咬着牙,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不动,她一定要等到他说些什么,或者至少……要有反应。
可是她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分手。”叶?突然说,大声喊起来,“分手,我要去和方楚辛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可以,反正是假的。”哑巴说了话,荆泽终于开了口,视线也转了过来,发动机熄了火,但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没有放下来,手背青筋顺着冷白皮肤隐约凸起。
他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决定权在你。”
“行!”
叶?咬着牙抽开安全带,用力拉开车门,有个人在她背后说:“要走之前给我发个消息,我再来接你。”
她权当没听见,砰的一声甩上车门。
掀起的气流打在荆泽脸上,这一声巨响震得他胸腔都发痛,冷着脸捏紧拳头狠砸方向盘,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响,好像一声尖刻的嘲笑。
叶?没有走远,她听见了,不过也没回头。
鞋跟砸在地上笃笃笃的响,叶?带着一肚子的气走路,给方楚辛发消息说她到了,方楚辛懒洋洋地发了语音条,说门都没锁,让她直接进去。
叶?一路推开花园栅栏和房门,一进门就看见方楚辛窝在客厅里的懒人沙发上打游戏,灯全都没开,只有65英寸的超级大屏醒目地亮着,旁边放着冰桶,里面插着好几瓶气泡水。
打击感十足的音效中,叶?在旁边坐下,气鼓鼓地开口:“我和荆泽分手了!”
游戏暂停,但是方楚辛其实反应不大,身体完全没动,只是挪动脑袋,转向叶?,挑起眉毛:“你跟我说干什么?通知我可以追你了?”
叶?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她主动约方楚辛说要来安慰他的,立刻像放了气的河豚一样变得扁扁的,刺都收了起来:“不好意思,说说你和欢欢吧。”
方楚辛的脑袋又挪了回去:“没什么好说的,你又不是没猜到。”
五、四、三、二、一,倒计时暂停,游戏又开始了。
“声音小一点。”
砰砰砰,噼哩噼哩啪啦啪啦。
“方楚辛!”
叶?有点恼火,喊了起来,今天遇到的男的怎么都这么烦人,冷组长、荆泽,还有方楚辛,其实她心里知道自己是有点迁怒了,但还好方楚辛挺听话的,调小了音量,而且还笑了一下。
“哎,我突然想到喝醉酒你送我去你家那次,我把你认成欢欢,你吼人的时候跟聂欢特别像,你觉得吗?”
“不觉得。”
叶?没把这话接的很严肃,有意缓解气氛开玩笑,主动调侃道:“你别趁我同情你安慰你的时候攻略我,我可不给欢欢当替身。”
“我倒是愿意给人家当替身呢,人家还不要。”方楚辛半垂着眼皮,看着屏幕,面无表情地说,“她拒绝了我,我还没哭,她倒哭起来了,完全是个笨蛋。”
叶?轻轻叹了口气:“欢欢还是个小孩。”
“小孩才残忍,纯真的残忍。”方楚辛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慢慢地说,“都这样了,还要我和她继续做朋友,叶?,你说她是不是很过分?”
“呃……”
叶?不敢直接给出回答,摸了摸鼻子,假装很随意地问:“你怎么突然想到要表白了?”
“兴哥让我去的,他妈的他热情鼓励我,还说他妹妹他最了解,让我勇敢,勇他妈个头。”方楚辛逐渐激动,咬牙切齿,从沙发上仰起来,“兄妹两个合起来玩我!”
叶?既不能附和方楚辛,又不能冒然为聂家兄妹辩白,所以选择了最稳妥的安慰方式,轻声细语地说:“我能理解你。”
但方楚辛的矛头突然就转了过来。
“对,你肯定能理解我,对!”方楚辛指着叶?,“你知道吧,从小……从小那个姓聂的和姓荆的就是一路货色!挨着他们俩的都要倒霉,我妈天天荆泽荆泽你看看荆泽,多让人省心,聂欢一天到晚我哥我哥,我哥最牛逼,我受够了,我真他妈受够了,你不是刚好也分手了吗?那咱们俩在一起怎么样?气死他们!”
叶?愣住了,噎了半天,无奈地说:“你别发疯啊。”
“我没发疯,我很认真,我脸上就写着认真两个字。”方楚辛把手收回来指着自己,点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确实很严肃,“这几天我认真想了想,我觉得我妈说的也对,我之前都是在瞎谈,浪费时间,从来没找过一个真正意义上值得去喜欢的人,真的,叶?,我们可以试一试,如果你暂时接受不了, 那我可以追你一段时间,怎么样?”
不怎么样,叶?在心里说,但是没说出口,闹心地吐出一口气,要不说方楚辛和聂欢能当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呢,这两个人的脑回路都是想一出是一出。
“就算你非要追我,也不是现在,你现在要是开始追我,那这个态度就已经不认真了,我不接受。”叶?耐心地说,“失恋期急于开始下一段感情是一种不尊重。”
方楚辛突然关了游戏,屏幕一黑,两个人的脸都落入阴影里。
叶?打响响指,从客厅到走廊的氛围灯次第亮起,整个屋子瞬间被暖黄色的灯光撑满。
方楚辛瞪大了眼睛,感叹出声:“这什么?”
“我在灯光控制里给你埋的彩蛋啊,告诉过你,你忘了?你这可是我给你装的。”叶?弯着眼睛笑起来,“很酷吧?”
她的脸庞发亮,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夏令营时,第一次遇见她的样子。
“酷。”方楚辛也笑了起来,抓了抓自己脑后的卷毛,问,“你明知道是这样,还来干嘛?反正不就这么回事,我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叶?说:“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只是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你和欢欢,都是帮助过我的朋友。”叶?说,“我会劝劝她给你时间,等到你能给出一个答案的时候,再去处理你们的关系。”
“你这么善解人意会处理,那你和荆泽的关系处理的怎么样?”方楚辛笑眯眯地阴阳,“很好奇是你们谁提的分手?”
叶?不自觉挺直了背,语气骄傲:“当然是我!”
“啊,果然,意料之中。”方楚辛躺了回去,开始找手机,“你介意我把这个八卦分享给聂欢吗?”
“不介意。”叶?说,“很高兴我的八卦能成为你们的黏合剂。”
南郊这个地方其实不好打车,这里靠近森林公园,环境好但是距离市区很远,又都是高端别墅和住宅区,非富即贵,人人都有豪车,网约车很少往这边走。
叶?站在路灯下面等车,黑色的奥迪S7缓缓地靠了过来。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车像一只幽灵,人也像一只幽灵。
叶?不理,往前走,这车一直默默地贴着她。
叶?看了看手机里附近车辆的等待时间,硬绷绷地咬紧了牙根,最终还是拉开了车门,只是她这次偏要坐在后座,抱着手臂,眼神看向窗外。
坐在驾驶位的人回过头,低声喊道:“叶?。”
“我现在不想说话。”巴掌大的小脸冷若冰霜,叶?不看那人,说,“不是说主动权在我吗?”
“嗯。”
一路安静,荆泽就真的一句话没有说,叶?憋得要命,又碍于自己冷若冰霜的人设不能先开口,有点后悔,心想自己真不该和一个哑巴比谁更能装哑巴。
路程很远,可是竟然很快就到了,叶?垂头丧气地下了车。
一个影子跟了过来,就只是沉默的跟着,叶?闷着头往前冲,今天轮班的前台是陌生面孔,跑了过来,拦住她身后的人:“帅哥不好意思,非公共区域只能住户和访客进入哈!”
“我是……”
“他是我朋友。”叶?猛然转身,对着前台笑了一下,“麻烦放他进去。”
“哦哦好的。”
前台礼貌离开,叶?一转脸,又是冷若冰霜:“你到底想干嘛?”
“问你一个问题,叶?。”
“问。”
“方楚辛是你的朋友吗?”
“是。”
“那么……”荆泽的手插在大衣兜里,站在她面前,“和方楚辛待在一起,你觉得开心吗?”
第104章 道歉
这叫什么问题?挑衅意味十足,叶?迈进电梯,荆泽也跟进电梯,像是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既然如此,叶?针锋相对:“当然开心!”
三楼到了。
出了电梯,荆泽就站在原地,他点了点头:“好。”
“好什么好?”
“那我向方楚辛请教。”荆泽说,“另外,不管今天晚上你是为了什么生气,叶?,我向你道歉。”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乎不给叶?反应时间。
“你!”
她不得不向前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但其实直到他回过头,被这双眸子凝望时,她还是没有想到她到底要说什么,她只是下意识地伸了手,想要抓住他。
犹豫着在脑中寻找混乱的词句,力气渐渐地松下来,叶?的手慢慢落下来,先是触到荆泽手腕上冰凉冷硬的金属表盘,然后是微微凸起的指骨,微凉的皮肤,他垂着眼看着她的指尖离开。
叶?小声嘟囔:“哪有人这样道歉的,这么凶,像是在训我。”
她像一只小猫,沮丧地垂着耳朵,语气和口吻都让荆泽觉得很陌生——不是讨好、顺从,也不是反抗、愤怒,是一种很微妙、很难被定义的东西,这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如果被讨好,那就享受,如果她反抗,那就压制,可是她只是仰着脸看他,她的头顶正好到他下巴的高度,这个角度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圆亮。
他没法接话,只好又说:“抱歉。”
恨死了,气死了,叶?轻轻跺脚,更加瞪大眼睛:“道歉不是这样道的!”
“那你……”
荆泽的话让电梯的一声脆响打断了,电梯门在这一层打开,管家抱着一个纸盒走了出来,刚好看见叶?——公寓的超级尊享客户,于是马上摆上微笑服务,笑着寒暄:“叶小姐下班啦,你室友在不在家?他有快递。”
室友——这两个字一下子像一道惊雷似的劈在叶?头顶。
完了,她忘了,完全忘了。
冷雪晴和荆泽,这两个麻烦又阴森的男人现在就隔着一张薄薄的门板。
“我不知道……”她慌张地说,但马上改口,“不在家,肯定不在!我想起来了,他他他……他出去了,他今天说要出去吃饭,吃烧烤,很晚才回,你你……你给我吧我帮忙拿进去就行。”
人说谎话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加上很多细节,荆泽扫了叶?一眼,神色微微一动,她立刻脊背僵直,手脚发凉。
“我们还没进去,不太清楚。”荆泽朝管家友好地淡笑一下,“毕竟是别人的东西,最好打个电话问一下,确认下是不是要我们代签收。”
叶?试图拉回他的注意力,但尾音发虚:“荆泽……”
他没理会,视线很平静地望向门口,几乎在刚刚说完话的同时,他嘴角的淡笑瞬间消失,这表明他起了疑心,但是暂时不打算发作,而是等待验证。
叶?的心脏狂跳起来,后悔不已。
无论多少次她还是会犯这种错误,那就是在荆泽面前自作聪明。
她该闭嘴的,不说都比多说要强。
“哦好的,您说得对。”
管家迅速拨号,然后手机铃声响起来了——在场的三个人全都听到了,听得清清楚楚,铃声从门内传来。
通了,管家把听筒贴近耳侧,甜美笑道:“您的快递到了,对,我就在门口,好的。”
门内响起桌椅推动的声音,虽然看不见,但是叶?能够清晰地想象到冷雪晴是怎么样懒洋洋地站起来,半垂着眼睛走到门口的,马上,他就会穿着领口大开的纯白真丝睡袍推开门,撞进荆泽紧盯的视线里。
以荆泽的记忆力和洞察力,绝对会马上认出来这就是他们在看展那天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人,继而他什么都会知道,或者说,猜到——他会猜到她骗了他,瞒过他,叶?浑身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千钧一发之际,她只有最后的办法——
“荆泽,荆泽!”叶?又喊两声,拽过他的袖子,甚至捧住他的脸,她的牙齿微微打颤,但是强迫自己镇定,尽量平稳地说完下一句话。
“闭上眼睛,我教你怎么道歉。”
很显然荆泽不可能是说什么就听什么的那种男人,他对这句突然冒出来的指令不太理解,轻轻皱了下眉:“嗯?”
叶?急切地催促,耳尖都红了:“快点,快点!”
门锁已经在响,管家已经预备好温和的微笑,来不及了……实在来不及了,叶?扑上去捂住荆泽的眼睛,另一只胳膊环上去,踮起脚狠狠亲了上去。
基本上在同一秒,门开了,冷雪晴探出头来,看清面前缠吻的男女,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很快,他的震惊变为愤怒、伤心、鄙夷、茫然等等等等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的扭曲神情,可他刚要开口就看见了叶?的楚楚可怜的眼睛,他看见她抱着面前的男人,却睁着湿湿的眸子看着他,重重地眨眼睛,像是在恳求。
他记得她说过的,荆泽是个很麻烦的人,她不喜欢荆泽,觉得他很烦,也许她有什么苦衷,所以他不该做她不希望的事情。
反正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工作也在一起,他们才是会长长久久在一起的人。
“您签收确认一下。”
管家一边把东西递出去,一边偷瞄旁边那对突然就亲起来的俊男美女,冷雪晴沉默地接过快递,什么都没有说,“砰”地一声狠狠摔上门。
叶?突然就跳进怀里,荆泽被她撞得脚步不稳,向后趔趄了半步才支撑住,温热滑腻的掌心笼住他的视野,唇贴着唇,又甜又凉的小舌头钻进来,身体的反应比意识还快,他揽住她的腰,就像上一次……和此前很多次一样。
荆泽在叶?掌心之下闭上眼睛。
舌尖勾着舌尖,像吮吸一颗糖果,吞进甜腻的津液,扫过她一小颗一小颗的牙齿,怀抱会变热,体温会升高,情热会慢慢烧起来,沉浸和痴缠地体会了好几分钟,荆泽才慢慢反应过来事情发生到这一步的奇怪之处。
这是道歉?叶?想要的是这种道歉?
他听见“砰”的一声门响,叶?侧开了脸,唇舌分开,她的眼神躲闪,似乎是害羞,要跑,放下了踮起的脚尖,不过没关系,他可以弯腰,收紧了胳膊,荆泽把人重新摁回怀中。
“你一直想要的,是这样的道歉吗?”他低声问。
叶?的脸从左边扭到右边,敷衍地应道:“嗯。”
走廊多多少少算是个公共场合,而且他们在电梯口,谁上来都能一览无余,刚刚管家离开的时候从他们身边经过就满脸兴奋的八卦表情,她看得清清楚楚。
荆泽抱得太紧,叶?其实很想挣脱,但她又不能真的使劲挣扎,毕竟这次是她先扑到人家身上去的,再拿害羞当借口已经迟了,得再想一个。
叶?正在努力转动脑筋,下颌被人捏住微微抬起来,荆泽又吻了下来。
刚刚冷雪晴开门的那一瞬间她太过紧张,心脏咚咚地敲着胸膛,肾上腺素飙升,直到现在都有点发麻,像电流穿过,再次被吻住时荆泽的大手或有或无地揉着她腰背上的软肉,气息绵长,掌心的力道时不时传来,叶?被弄得浑身酥酥软软的,一心沉浸在这个吻里。
所以这次她闭上眼睛。
幸好好久都没人上来,安静的走廊里细碎响着呼吸交错的声音和甜甜腻腻的水声,叶?轻轻地喘,头晕晕的,荆泽短暂地放开她,轻声问道:“所以,你刚刚也是在道歉?”
“呃……对,对,我……骂你骂的太难听,我道歉。”
荆泽淡淡一笑:“你骂的都很对。”
叶?仰脸看人,只感觉耳朵里溜进去一句话,实际上说的什么根本没听进去,光在看这张脸,顶着这张脸干出来的变态行径才有可能被原谅,人的眼睛就是这样容易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他笑起来的时候微微上扬的嘴角会平衡冷感的骨相,墨瞳好似情深,一时间让叶?又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抛开,贴上去再亲一会儿。
但这次电梯响了。
荆泽不想让叶?分心,压着她的后颈,可叶?还是分心了,偷偷半眯着眼,然后看见了一张超级熟悉的脸,于是猛得伸长胳膊把荆泽推开。
“呀!”
“哎哎哎,不好意思。”陈燕生先是摆摆手,然后看了一眼,习惯性地寒暄,“原来是荆总啊,好久没见,您还记得我吗?咱们合作过天佑呀!”
“嗯。”
荆泽浅浅示意,揽着叶?的腰往怀里带了一下。
“哎呀!不打扰了,没事没事,你们继续。”
陈燕生挎着她的爱马仕扭着腰走过去,叶?突然灵光一闪,把荆泽的手一推,跑过去几步赶在陈燕生前头,大声说道:“组长,你怎么才回来呀?”
陈燕生一愣,但她是何等人精,视线往叶?脸上一扫就反应过来,没反驳,不说话,只是抿着嘴一笑。
叶?低着头噼噼啪啪地摁密码锁,一边操作一边说:“荆泽,你……你先回去吧,不是晚上还要去百乐吗?”
陈燕生配合地挥手,又是一笑:“荆医生拜拜!”
荆泽点点头:“好,你们都早点休息。”
密码输入正确,滴滴两声,门开了,又关上。
冷雪晴坐在客厅正中,架着胳膊,像森罗殿阎王,一张脸白得像纸。
第105章 玩玩
虽然不知道陈老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但是她出现的太是时候了,简直是天降甘霖,解了叶?的燃眉之急。
荆泽一直以为陈老板就是冷组长,所以她现在将错就错,说自己和组长是室友,那么以后只要别让荆泽靠近她的公寓,这个泡泡就不会被戳破。
反正是他自己说的,主动权在她。
真不错,这么难搞的情况和男人都被搞定了,叶?恨不得为自己的急中生智热烈鼓掌。
等进了门,看见冷组长的脸色,才想起来这还有个麻烦没搞定,但这位应该蛮好哄的,叶?的心态略为轻松一些。
桌面上放着拆封的快递盒和新手办,装饰新卧室的快乐、抢到周年限定发售的快乐全都索然无味,实际上冷雪晴只看了某个画面几秒钟,但这几秒钟足够烙印进脑子里,和他原本喜欢后来烂尾的那部动漫并列成为史诗级灾难画面。
那部动漫的结尾其实毁誉参半,算不算烂尾尚有争议,但冷雪晴最喜欢的女角色最终没有和废柴男主在一起,而是和高富帅男二环游世界去了,和男主在一起的那个女角色完美又无聊,他一点都不喜欢。
曾经有多喜欢后来就有多伤心愤怒,对他来说就是扎扎实实地烂尾了。
难过之下,他本来想把那部动漫的所有手办和谷子
都出掉,但最后还是没舍得,渐渐把自己调理好了,他只出掉了带男二柄图
的谷子,拉黑了官方,剩下的仍然珍藏起来。
只要能去掉那个男人,他还是会喜欢她。
当时的心情和现在一样,所以冷雪晴这次消化起来就快了很多,只要叶?给他一个解释,他只要一个解释。
所以他就等,一直等,没注意到自己脸色苍白,十根细长的手指绞在一起,门开了,她终于回来了,叶?进来了,然后是陈燕生。
是陈燕生!
冷雪晴立刻站起来,做防御姿态,浑身的尖刺都竖起来:“出去!”
他吼得大声,叶?从来没见过组长这个样子,甚至她此前都无法想象出他还能发出这么大的吼声,虽然不是冲着她,但是她看起来比陈老板更惊慌,小脸发白站在原地不敢动,下意识地看向陈老板,想要寻找心理支撑。
叶?本来想着——要不然趁这个机会和组长把话说开算了,因为她不想伤害他,一点都不想。
可是现在看来,时机不好,他的情绪更不好,不是很合适。
陈燕生也在看叶?,但她比较从容,甚至抽空微笑了一下安抚,顺便整理了下情绪,反而把自己腾起来的一股火气硬是压了下去。
“小雪,我今天不会逼你搬走。我只是坐一会儿,不进你的房间,可以吧?”
陈燕生很平和地说完,自顾自地坐下,老板派头十足地招呼叶?:“小叶子,有没有水啊?倒着喝一杯。”
叶?当然马上答应:“有的!”
说实话,陈燕生其实也被吼得慌了一下,只不过是在心里,小雪很少这样,所以她临时决定改变策略。
原本刚刚听说这小东西偷偷搬家,她一路冲过来都是失控的愤怒,但现在看来情况变复杂了,他心里有两种不同的火都在烧,只不过现在只能都发在她身上,她可不能接这茬。
叶?把水双手捧过来,陈燕生端起一次性纸杯慢慢喝,她看着叶?,把冷雪晴晾在旁边,先和叶?聊起天来。
陈燕生盘算一遍,基本把大概的关系猜了个七七八八,含着笑开口:“小叶子,我可不是你的组长。”
叶?心虚:“陈总,我……”
陈燕生趁机提问:“你不是说,你没有男朋友吗?”
“是真的没有,但是……”
但是……但是不出来,叶?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陈燕生故意做恍然大悟状:“哦!玩玩而已。”
“呃……”
叶?进退两难,备受煎熬,她既能感受到后背传来镭射一样的炽热视线,又不能不应和陈老板的提问,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种解法,干脆一咬牙:“对!”
“哎呀,有本事,选到极品!”看见冷雪晴在叶?背后的怪异神情,陈燕生喜笑颜开,“你怕荆总发现你和另一个男的住在一起吃醋是不是?”
“是,毕竟我还没玩够嘛。”叶?第一次套这种人设,很紧张,不熟练,想自信得意地甩下头发,结果没弄好,像只小拨浪鼓似的摇了两下,“被发现了很麻烦,他很难缠的,我才懒得哄他。”
陈燕生差点喷水,大笑着拍着叶?的胳膊:“我很欣赏年轻人现在的感情态度,男人嘛,就是用来玩的!”
叶?尴尬地咧开嘴,但是她笑不出来。
“陈总,那我……那我先回房间了。”
“哦好,去吧去吧,下班时间,你随便放松,我不占用了。”
叶?回了房间,但实际上什么都做不成,东摸一下西摸一下,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她明知道偷听别人讲话不好,但是又感觉自己不能不去偷听——
他们在外面肯定在聊和她有关的事!
所以……她是当事人呀!叶?这样想,说服了自己——当事人听一下自己的事,应该不叫偷听吧?
卧室门是防盗门,很扎实,隔音效果不错,叶?只好蹑手蹑脚地把门拧开一条小缝,把耳朵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客厅两个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就这样溜进门缝。
他们确实在谈论她。
“……芊芊是支持我的,方案我是不会改的。”前半句没听见,这是冷雪晴说的后半句话。
“她支持有屁用?她是安和大小姐吗?她是老板还是甲方?”这是陈燕生。
“这是两个专业设计师的统一意见。”
“我看你就是心痒痒了昏了头!”陈燕生叩着桌面,邦邦响,“工作是工作,耽误老娘赚钱通通都得死,你再犟老娘今天晚上就把叶?开了!”
冷雪晴还没说话,叶?先捂住嘴,在心底无声呐喊:不要,不要啊!
“不行。”冷雪晴说,“她走我会跟着她一起走。”
“走啊!走去哪,带着叶?跟你一起喝西北风?离了老娘谁养得起你,你养得起她?”陈燕生厉声冷笑,“你自己开销多大你自己不清楚吗?房子、保姆、车,光每个月买这些破娃娃就得多少钱?”
“凛度的股份我也有份。”
“对,但是小雪,实话说你要是走了凛度赚不到钱了,分红你就别想了,你饿死,我也陪你饿死,行了吗?咱们拆伙对谁都没好处。”陈燕生换了个角度,“人家叶?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刚毕业,又漂亮又聪明又嘴甜,前途好得很,看得上的男人都是荆泽这种级别,你死心吧!”
“那又怎么样。”冷雪晴冷淡地说,“玩玩而已,腻了会甩掉的。”
什么啊?
太奇怪了,听得叶?浑身都刺挠,她很想冲出去辩解一番不是这样的,不是那样的,但又不知道到底是哪样。
太复杂了,太奇怪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样下去不行,叶?假装出去喝水,做出一副要往厨房走的样子,客厅里的两个人见她出来了都不说话了。
陈燕生开口打招呼,使了个眼色:“小叶,那我走了。”
“陈总我送你。”
从305到电梯口就只有几步路,叶?特意跟着上了电梯,哼哼唧唧地酝酿了半天,主动鼓起勇气说:“陈总,我认真想了想你上次说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我确实应该和组长保持距离,要不我搬到405去,或者……我暂时先调到别的组吧?”
陈燕生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头发,淡笑:“怎么,听见了?别怕,我不开你。”
叶?满脸通红,低声应:“嗯。”
“真是个老实孩子。”陈燕生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听我的,小叶子,你千万不能搬,也别换组,不要表现出什么异常。不然小雪肯定以为我压迫你,更是恨我,我之前劝你,是以为病根在你身上,没想到是小雪自己发疯,那这毛病我来治。”
她亲昵地朝叶?眨眼:“好好工作,别想太多。”
叶?可感动了,猛点头,还挥手:“陈总拜拜!”
陈燕生回应地又笑了一下,一转头嘴角变平,挎着爱马仕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大跨步走出公寓。
上了自己的车,带上墨镜,连接车载蓝牙,陈燕生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拨出号码。
很快就通了。
调动了一下应酬模式,陈燕生热情开朗地打起了招呼:“哎呀荆总,我的电话你还存着呀!是呀是呀,嗯,好,您现在说话方便吗?”
静静环绕着的交响乐声中,荆泽已经在去往深圳的路上,林肯的后排空间宽敞,他却坐得很直,听筒贴在耳侧,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父亲,低声应道:“嗯,方便。”
没说两句话,他又简短应道:“好。”
“我这两天出差,等我回来我联系你。”
“我会来。”荆泽让对方放心,“既然能帮到叶?,那我一定不会失约。”
第106章 面子
荆泽挂断电话,感受到阴鸷的目光始终不离,如有实质的压在他身上。
他主动开口:“叶?的朋友找我帮忙。”
“什么事?”
“咨询,聊聊天。”
荆泽没具体说是什么事,但荆琰已经失去耐心,满脸不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些不相干的破事!”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很能满足荆琰对他的窥私欲,会让父亲自信他仍在他的控制之下,因此荆泽反而多说了两句:“能帮就帮一帮,说不定有意外的机会和人脉,如果不是这次去联系百乐,我还不知道邓清也是叶?的朋友。”
荆琰果然起了疑心:“她上哪认识的?有这样的背景还不起债治不起病?”
“最近才认识的,您还记得当初永利派来照顾杜丽的那个女人陈俪语吗?永利和百乐合作的联络人也是她,她带着叶?认识的邓清。”
“这他妈也叫朋友?”荆琰本来从车载冰箱里抽出一瓶威士忌,要开,惊得重重把瓶底掼在桌面上,震得旁边的冰桶一抖。
“也是我大意了,慌了,病急乱投医,真以为你有百乐的路子,搞了半天是女人搞得这些小九九,这是一回事吗?荆泽,你他妈搞女人把脑子搞掉了?几个亿的生意!”
荆泽平静答道:“我们拿出来融资的股份额度少,每年的分红只有几千万,对于百乐来说,也就是路边买碗糖水的程度,战略上打动不了林州行和邓清,就只能靠人情。”
荆琰脸色铁青:“人家有钱也不是这样乱撒的。”
荆泽把手机界面调出来,把邓清的回复推了过去:“不出意外的话,他们愿意下周就打款。”
荆琰一下子闭嘴,在他的沉默中,荆泽开了威士忌,夹好冰块倒出来一杯,静静放在父亲面前。
荆琰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酸酸的。
“林家确实是有钱,他们商会的那帮人都有钱的很,早几十年东南沿海遍地黄金,赶上了好时候,全国开店,屯了多少好地皮,躺着都赚,林州行他妈妈怀他的时候,那排场……”荆琰端着酒杯,又点了支烟抽,“全国的医院都选了一遍,都没看上,最后还是去美国了。”
当时百乐的董事长还是林州行的外公,他父亲是执行总裁,来阿斯克考察的时候他亲自去接待,和荆琰自己的情况类似,他当时已经是阿斯克的院长兼任荆氏集团总裁,但董事长仍然是他老丈人。
秦家人霸着位置十几年,他花了那么多时间和秦家人联手又内斗,蹉跎中竟然已是这个年纪。
烟雾腾起来,绕在眼前,人年纪到了就总会有些回忆过去的时候,荆琰咬着烟和人闲聊:“阿泽,林家内斗的事情你听说过没有?林州行把他老子送进监狱,把百乐搞得半死不活,没两年又盘活了,也就是四五年前,这事当时很出名。”
“只听说,不清楚内情。”
“内情?没什么内情,全靠林州行这小子疯,命硬,敢抗十二个亿的杠杆,才三十岁,是个狠角色。”轻烟迷了眼,荆琰半眯着眼睛看向荆泽,“所以说儿子太能干了不一定是个好事,说不定哪天就反水把老爹给干翻了。”
荆泽面色不改,平淡地应和:“所以说阿浩蛮好的,让人放心。”
他这话让人听不出来是阴阳还是真心奉承,荆琰琢磨了一会儿不是滋味,神色难辨地冷笑了一声。
沿海地区的深秋不冷,海风卷上来暖意融融,荆泽带着荆琰赶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席,林州行的助理王瑶来入口处接他们,引到一个小帐篷里见到邓清。
海边竖着一个一个的小帐篷,上面绕着彩灯,架着烧烤架子,白烟一阵一阵地飘上夜空,看起来是个很休闲放松的场合,一路走来都是嘻嘻哈哈的年轻人,荆琰一个老头子不大适应,脸色不好,背着手走在前面,突然扭头:“就在这谈?”
言下之意,是这种场合太随便,他没感受到被重视。
做医药的一般来说不缺钱,想投钱进来的多,是荆秦两家不肯放开口子,荆琰当年在美股上市也是被人三催四请的,鲜少受到如此轻慢的待遇,如果不是和秦家斗了这几年,正赶上这个当口,何至于此!
许久没人这样煞老头的锐气了,荆泽在心中冷笑,脸上当然不能表现出来,毕恭毕敬地劝:“坐下来谈起码要半年,路子特殊反而效率高,爸,咱们资金能到位了不就行了?”
荆琰阴着脸:“我不信就这么儿戏,倒是看看你那小女朋友有多大的面子。”
助理王瑶介绍道这是小林董刚毕业时和夫人联合创立的一个科技公司,专门为百乐做系统服务的,今天是年末尾牙,小林董请大家海滩烧烤,这个小公司不大,都是些技术员,扁平化管理,平时大家就是这么放松的,还请荆总担待。
气氛至此,荆琰已经非常不爽,等真的见到邓清,更是达到了顶峰。
一个娇娇气小姑娘,身材高挑,穿的很休闲,长卷发用丝巾扎起来搭在一边的肩膀上,一双杏眼明亮动人,的确够漂亮,做娇妻绰绰有余,想来做决策花瓶一个。
邓清笑着和人握手:“荆总你好。”
荆琰暗自皱眉,心想若是他的儿媳妇如此,定然是看不过眼的,女人太骄纵了不好,等会见了林州行,作为长辈他该说上两句。
但等他见了林州行,眉头皱得更深,林州行把帐篷烧得暖暖的,穿着一件花衬衫,手腕上带着理查德米勒的水晶马球,那抹蓝色极为显眼,全球限量十只,拍卖行价格两千万。
林州行正在摆弄酒杯,随意把东西混在一起调酒,见邓清带着人进来,浅褐色的眼睛凉凉地扫他们一眼。
帐篷外强劲的电子乐欢快地传来,整个海滩上最格格不入的就是穿正装的荆氏父子。
林州行问他老婆邓清:“这是谁?”
邓清小鸟一样地飞过去,语气软软:“这是小叶子她家公司,现在找融资呢,我答应叶子帮他搞定,你投点嘛老公。”
“好啊。”林州行捧着老婆的脸亲了一口,“小钱,你说了算。”
别说荆琰了,连荆泽看到这场景也是一愣,不知道这夫妇俩演得是哪一出,不仅装没听说过,还都和上次见面冷淡锋利的样子判若两人。
可荆琰忍不了,沉声开口:“不好意思邓总,我要纠正一下,荆氏集团和叶?没有半点关系,她是个不相干的人。”
邓清撇嘴:“和叶?没关系啊?那不投了。”
荆泽反应过来了,压平了嘴角,忍住笑。
荆琰怒气冲天,但局势所困只能低头,绷紧了声音:“叶?是我儿子的女朋友,两个人的关系很好的。”
邓清笑眯眯地问:“那伯父你以后会同意他们结婚吗?”
“当然了,我挺喜欢那女孩儿的。”荆琰咬牙切齿,自以为很能忍了,谁知道邓清反而还不满意起来。
“再说吧。”她说,“荆泽还得对叶子再好一些才行,作为闺蜜我得帮她把关。”
这下火有处发了,荆琰扭头吼人:“听见没!”
荆泽只好陪着演,装作神色沉重:“嗯。”
荆琰清了清嗓子,四处扫了一眼想找地方坐,这帐篷里所有人都站着,如果他坐着倒显得气势不足,右手拳心握了握,又开了口:“小林董,医药行业可不是想进就进的,官方的意见很重要,还是得找个时间好好坐下来谈一谈,我们是要求两年后回购的,这个不聊吗?”
林州行捏着一杯酒,态度丝毫没改,扬眉一笑:“两年就回购,这点钱这么点股份,难怪你们不好融资,合着是找冤大头来了。”
笑容一收,他淡淡道:“也就是永利的老杨到了要死不活的时候了,才会投,当许愿用,谁知道死了,这可怎么办?”
荆琰面色一沉。
邓清在旁边插嘴,娇娇气地喊:“老公!”
“算了。”林州行一摆手,“一年赚不到我一只表的钱,扔了当水漂也无所谓。”
说着他突然把手腕上的表解下来,打了个响指,掀开帐篷,忽然往外头一扔。
见他扔了,邓清还挺高兴:“哎呀!”
两千万就这么甩了,荆琰吃了一惊,林州行扭头冷冷一笑:“荆总,看在您年纪大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但你以后再想在我面前拿架子我可不惯着,我爸都是我送进去的,我不吃这一套。”
说话间助理王瑶钻进帐篷,举着手机:“林董你让我给梁书记打电话,已经通了。”
林州行懒洋洋地扬了下手:“给荆总,是荆总要找。”
王瑶递过去,荆琰接了,低声说了几句,电话挂断后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展开了一张皱着的老脸,把手伸出去:“那就合作,感谢小林董救急。”
林州行也伸出手,只用指尖来握,居高临下地一笑:“看在叶?的面子上,合作愉快。”
第107章 星星
接下来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荆琰要走,林州行却要求荆泽留下,老头气炸了自己走了,荆泽紧张地问:“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你留下玩啊,能有什么事。”邓清笑道,“总比回去听你爸训你强。”
林州行在旁边慢悠悠地晃酒杯,咬着莫吉托的吸管:“怎么样,演得好吗?”
荆泽心头一松,诚恳道:“谢谢。”
“哎,没什么好谢的。”邓清柔和笑道,“林少最喜欢扮恶少,他爱好这个。”
林州行凉丝丝地反驳:“邓总最擅长演娇妻。”
邓清话锋一转:“怎么我听小叶子说,你们分手了?”
荆泽略微惊讶:“你们平时还有联系?”
“联系啊,经常聊天,她说她刚上班,面对什么都很紧张,总让我想起以前我还在给人打工的时候,吐槽领导和老板。”邓清接过林州行调好的一杯酒,在沙滩椅上顺势坐下,“小叶子说话很好玩,很可爱。”
林州行也递给荆泽一杯,他接了,但没喝,垂了下眼睛:“吵架,没分手。”
“你们俩的说法不太一样。”邓清意味深长地笑。
林州行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我同意,分手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说了不算。”
荆泽不想聊这个,就问:“她一般都吐槽些什么?”
“很多啊,话很少让人猜的奇怪组长,展会站得脚痛,总是要外出。”邓清很随意地说着,突然发现荆泽神色微动。
话很少让人猜的奇怪组长?
他站了起来,把酒杯放下,浅浅颔首示意。
“失陪,我出去打个电话。”
林州行的帐篷加热炉烧得太热,荆泽觉得有点闷,解开西装扣子,手指把领带结挑开松了松,吸了口清新的海风。
他今天带的这条领带是银灰色和黑色的拼接样式,很久之前叶?在公寓亲自帮他选的这一条,叶?当时说——“这是设计师的专业眼光”。
他相信她,所以后来,他又买了一打。
夜色已经很浓,尾牙接近尾声,音乐停了,旁边的年轻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喝啤酒聊天,笑声阵阵响起,和着海风让人心情舒畅,已经很晚了,但荆泽还是试着给叶?发了个消息。
“睡了吗?”
“还没。”
然后他打了视频电话,叶?接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显得露出来的那只眼睛格外的大而明亮,暖黄的床头灯把她整张脸的轮廓打得很清晰,连脸颊上的小绒毛都根根分明,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猫。
而他现在正在怀疑她,这实在是很残忍的事情。
其实她经常说谎,被发现之后理直气壮地狡辩,总是说什么偶然巧合,还会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怜兮兮,但是屡教不改。
但那时候他对她很糟糕,所以某种程度上是他活该,现在应该不同了,他一直在试着道歉,试着稍微做的好一点。
荆泽半天不说话,叶?其实特别紧张,她怕他发现疑点,干脆先发制人:“干嘛?”
于是荆泽开了口:“屋里有个人。”
“啊?你在说什么?”
“拿快递的时候。”
“哦……今天组长的朋友来找组长了。”叶?说。
然后她就闭紧嘴巴不吭声了,千万不能再多说多错,隔着屏幕她都不敢大口呼吸,就把鼻子埋在枕头里面小口的喘气,盯着荆泽脸上的表情。
但有点看不清楚,他好像在室外,光源很不清晰,脸上的表情也很不清晰,黑色的碎发时不时被风扬起来拂过额前,看不清是不是相信了,只看得出眉目柔和。
“嗯。”
等了半天,就这一个字。
“荆医生!”有个活泼明亮的女声突然在旁边响起来,“你看没看见我们老板的表啊?”
是林州行的助理王瑶,荆泽的脸向画面外侧了过去,很温和地笑起来,指了一下:“那边吧,刚刚听到你的同事说捡到了。”
“是谁说的?”
“我不认识,我指给你。”
“哦,谢谢啦!”
画面移动,荆泽走向人群,人群七嘴八舌地热闹起来,王瑶说找到了,荆泽说:“我还以为你老板真就扔了不要了。”
王瑶哈哈大笑:“那怎么会,那不是大傻子吗?”
荆泽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一下,王瑶说找到了就太好啦,还说荆医生等会过来一起吃烤肉,荆泽笑着道谢,然后就准备离开人群。
有一些细细碎碎的嬉笑顺着海风飘进屏幕里,在电波这头的叶?都听得清清楚楚。
“天呐瑶瑶,这帅哥原来你认识!”
“刚刚他一直站在那边好半天,我们偷拍都快拍出来一个G了!”
“刚认识!是老板的合作伙伴。”
“禁欲系就是最火辣的,有联系方式吗?”
荆泽听见了,转头回了一句:“没有。”
“哎哟,好高冷哦!”几个女生反而更激动了,大家喝了点酒,纷纷起哄,荆泽没再和她们互动,转身慢慢走回原来的位置。
叶?看见他嘴角勾着轻轻的笑,他今天晚上特别爱笑,真奇怪,方楚辛还说荆泽十几年不近女色,看来也是硬贴金,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被女人追捧吧!
虽然没有用,但是叶?还是曲起指节敲了敲屏幕,把脸抬起来了一些,提高了音量:“喂!荆泽!”
他的注意力回来了,叶?问:“什么表?”
荆泽大致把事情说了一遍,林家的确手眼通天,还能立刻把梁书记搬出来震场子,荆琰被磋磨得无可奈何,过了今晚叶?就安全了,所以他心情轻松,等会真的打算去吃两串烤肉。
这么解气的事叶?却笑了两声就不笑了,绷着小脸:“你怎么这么高兴?”
荆泽一怔:“你不高兴吗?”
叶?干巴巴地说:“高兴。”
忽然,他问:“你和邓清说我们分手了?”
“对啊!”叶?来了底气,咬字特别清晰,“是你说可以的。”
“方楚辛面前可以,邓清面前不可以。”荆泽说,“她说如果我们分手了百乐就不投了,所以……”
叶?打断:“你别逗我了,我哪有这么重要?”
这不是摆明了耍她玩吗?故意这么说有意思吗?叶?气鼓鼓地瞪着屏幕,果然看到这人似笑非笑地偏了偏头,其实就是笑了吧?还在笑!
“有。”荆泽说,“你就是这么重要。”
“所以,不要分手。”
“看出来你今天晚上很闲了。”叶?把脸又侧了一点,把烧红了的耳尖压下去,没好气地说,“还有事没有,没事我挂了,我要睡觉,明天我要上班,我又不是总裁!”
“最后一件事。”
听到荆泽的声音沉下来,好像很严肃的样子,叶?忍不住认真起来,睁大了眼睛,却看见屏幕翻转过来,他的脸消失了,镜头里是无尽的夜空,视野开阔。
声音从镜头后轻轻传来:“看,星星。”
叶?的心里颤颤地摇晃起来,她大喘了一口气:“哦,看到了!”
“真好看啊好了快去吃烤肉吧我要睡觉了晚安。”
一口气全部说完,不等回复,她就挂掉语音,但是没有把手机扣起来,等了一会儿。
五分钟,屏幕还没亮,她点开对话框,只有结束通话的系统消息。
晚安要回晚安啊,没礼貌!
叶?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早上叶?小心翼翼地起来,小心翼翼地拧开房门,然后就超级不小心地撞见了满眼的腹肌。
冷雪晴刚刚关上门,怀里抱着管家送来的“今日鲜花”,还是那套很柔顺漂亮的真丝睡袍,区别在于今天腰带不系,彻底是敞开的。
冷雪晴不运动,他的腹肌完全是瘦出来的,腰窄得简直像一只手就能环住似的那么细,灯光在腹壁上落下阴影,几条浅浅的线,干净地显现出肌肉的形状,叶?“呀”地尖叫了一声。
她捂住眼睛,从指缝里露出视线,结结巴巴地说:“组……组长,你最好,最好把衣服拉好……”
冷雪晴抱着花偏了偏头:“冒犯到你了吗?”
“有一点……”
“不好意思。”冷雪晴礼貌地道歉,把前襟拢了一下,冷白的手指拉住细细的腰带,在手里打了个结,语气有点遗憾,“我以为你喜欢这个。”
叶?尴尬地摸鼻子,想了想又不想特别激烈的否定冷组长,含含糊糊地说:“就……就还好。”
其实她是喜欢的,像古希腊大理石雕塑里面的薄肌美少年,对眼睛很友好,但现在这种特殊时期,千万要小心处理。
两个人在餐桌旁坐下来,叶?严肃地说:“组长,我们就只是工作伙伴和室友,好吗?”
一个人除了工作关系就是生活关系,够了,冷雪晴乖巧地点头:“好。”
人一旦开始上班,时间就会过得很快,这一周就这样过去,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叶?原本紧绷,很怕荆泽会发现,但是他一直都没出现。
绷久了,神经也就松了,而且荆泽很忙,这一周都没找她麻烦,也没有找她。
就像他说的……结束了,主动的监控结束了,有一根线断掉了,叶?这才发现,原来捆在她身上的这根绳子是双向的——他不再强行进入她的生活,去了解她在做什么,她竟然也就无从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想知道吗?
第108章 会面
模模糊糊的,叶?猜荆泽是在忙百乐入股荆氏集团的事情,她在和清姐的聊天中听说了一些,知道了即使口头上谈妥了,再怎么提高效率从简,要落到纸面和协议上仍然是漫长的过程。
总之,有无数的会要开,有无数的协议要签,荆泽几乎每两天就要往返一次深圳和香山。
可惜你们刚和好他就开始忙,邓清开玩笑说,她最近见荆泽的次数一定比叶?还要多。
叶?心想当然啦,因为她是零次。
但是她没辩解,发了个表情包混过去。
上一次这么久没消息,还是荆泽带队去美国出差的那阵子,叶?举起手机,突然想起来这手机还是荆泽买的,是他用来道歉的礼物。
那一次的半个月她过得神清气爽,无比舒心,为什么这一次不一样了?
是季节的缘故吗?
那时候是深秋,而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可香山的冬天并不熬人,其实算是很舒适宜人,多是晴暖干爽的好天,仅仅只有早晚才有些许凉意,最多只需要穿一件大衣,就还是可以到处去玩,散步、骑行,吃早茶、喝糖水。陈老板再没提要改方案的事,母亲的康复进程也很好,一切顺利,日子很容易就过的很快活,但叶?心里总是提不起劲儿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像一条毛巾拧开了水,但是沉甸甸的,总是在往下坠。
人是很难长期保持高度紧张的状态的,迟早会适应,既而迟钝,又一周过去,叶?对于和冷组长成为同居室友这件事已经开始习惯,关系中的尴尬也被淡忘,因为其实他们实际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
穴居人每天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画图,在公司这样,回公寓后也是如此,而叶?下了班还经常会抽时间去医院,很晚才回公寓,两个人的日程看似重叠其实见面不多,基本就是每天早饭和上下班的时候。
最近这几天,冷雪晴在客厅的墙上挂上了一个圆形的靶子练飞镖,靶心贴着一张黑色的男人剪影,穿着白大褂,帽子上有红十字,他就这样每天早上嗖嗖嗖地把飞镖狠狠地扎进靶心中的剪影,实在有点像深宫里诅咒宠妃的冷宫娘娘。
叶?旁观了几天,实在忍不住问冷组长是怎么了。
没怎么,冷雪晴冷冰冰地说,我讨厌医院,我讨厌医生。
也许他是被安和的方案折磨成这样的,但叶?却尴尬地想起某一位医生,于是不接话,沉默下来。
这样算起来起码有半个月了,荆泽总是不出现,她偶尔恍惚的时候还在想,说不定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关系。
也许是因为脑海中的最新印象是他把镜头投向天空轻轻的说星星,像丙烯颜料一样覆盖掉了他阴森着脸半边肩膀染血的样子,又或者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在她心里不可避免的产生了影响,让她渐渐地开始反思她对他长久以来的恐惧心理。
他说结束了,主动权在她。
那么即使她说了谎话骗了他,反正没有造成实际伤害,只要真诚地道歉就好了,她没必要那么害怕。
安和的方案终于做完,各组内部竞标结束,冷雪晴和叶?的方案毫无悬念的胜出,接下来就是要拿去给安和比稿,通常来说提交到甲方那里才是缠绵噩梦的开始,往往会改到亲妈都不认得,十几轮是常事,修订细节更是数不胜数。
更惨的是,这只是比稿期,被折磨一遍之后还有可能只是陪跑,说不定花落别人家。
这还是叶?第一次经历需要比稿的大单,陈老板夸张地说开张吃三年,现在全公司的资源都要优先为这个项目服务,为此她找来了很多顾问,至少已经改了三四轮。
这周五,是第五位顾问。
虽然日程每天都排满了,但是荆泽终于还是想办法空出了一个下午,为了这个下午的安排,他提前打电话请教方楚辛,以“我有一个女性朋友”来开头。
方楚辛现在见谁怼谁,立刻口齿清晰词句流畅地吐槽说:“你没有女性朋友,而且除了我和兴哥,你连男性朋友都没有,掩耳盗铃有什么意思?你不如直接说是叶?。”
荆泽咬了咬牙,握着手机说:“你不是我的朋友。”
“行,那我挂电话了。”
“别。”荆泽叹了口气,知道方楚辛失恋,决定不和他计较,口吻软化,“麻烦你。”
方楚辛现在脾气可大了:“既然你来问我,那我说什么你得听。”
“嗯。”
“好,那你说吧。”
虽然是欲盖弥彰,但是荆泽仍然用“一位女性朋友”来指代,他问:“和她的工作有交集,要去她的公司了,要提前告诉她吗?要准备些什么?”
方楚辛不理荆泽的遮掩,直接说:“你要去凛度?当然不要提前说!不然叫什么惊喜?叶?就是个助理,大概率你是去和她老板或者组长谈,这个我有经验,她老板跟我很熟的,凤凰道花园装完还给叶?包了个大红包呢!行头穿穿好,架子摆摆足,在她老板面前好好扮老总,给叶?撑面子,她老板蛮精明势利的一个女的,所以你得让她老板觉得叶?有人脉,随便一出手的朋友就是你我这个级别,就会更重视她的。”
荆泽觉得疑惑:“要这么浮夸吗?”
“没让你多浮夸。”方楚辛说,“你平时那个派头就足够了,站在那里眼睛一瞥,冷死人。”
“态度亲和点会不会好些?”
方楚辛没耐心了:“我说都说了,你爱听不听。”
说完他就挂了,荆泽在衣柜前站了半天,最终还是选了一套西装。
袖扣和领针,带那套蓝宝石的,腕表就还是常带的那支黑色沛纳海,陶瓷壳庐米诺,十几万,应该够用。
手指抚过挺括领口,拉正领带的位置,荆泽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出了门。
从临水花园出发到凛度所在的写字楼,这条路走过很多遍,以前每天早晚都是荆泽接送叶?上下班,但是他每次都是停在楼下,这是第一次上去。
他发了一条消息给“冷工”,说他已经停好车,马上要上电梯。
刚出电梯口,“冷雪晴”果然已经在等,热情殷切地迎上来,带着进了门,往会议室走。
荆泽习惯性地单手插袋,边走边问:“叶?也一起吗?”
“小叶子不在,出外勤,荆总您和我们的设计师聊就行了。”
“你不就是设计师吗?”
“啊……对!”陈燕生差点咬了舌头,她又忘了,她现在是“冷雪晴”,赶紧补上一句,“但我们还有别的设计师嘛!”
“嗯,那今天这位怎么称呼?”
“哦他啊,你可以叫他……”
正在说话间,陈燕生走在前面半步推开了会议室的门,坐在里面的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睛,就在这个瞬间,荆泽冷冷打断了陈燕生说到一半的话,直接替她喊出称呼。
“……冷工。”
短短两个字,陈燕生背上的冷汗立马出了一层。
刚刚还礼貌温和的语气现在像结了冰,荆泽居高临下地半垂着眼:“既然里面坐着的才是冷雪晴,那么,你是谁?”
“怎么,你们……你们见过?那……”
陈燕生一向伶俐,但此刻也免不了一惊,有点慌了,荆泽的反应太快了,又太利落,敏锐得不给人任何余地。
思维短时间内电光石火地一碰,她决定先帮叶?把责任抗下来再说。
“那么荆总,是这样,整个事情呢,是个小误会。”陈燕生讪笑起来,“小雪他比较内向,所以一般外出都是我替他跑,为了省事就没有说清楚,是我的问题,实在是非常、非常抱歉。”
她一只手按住自己心口,另一只手伸了出去:“荆总,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凛度的老板兼创始人,我叫陈燕生。”
幸好,荆泽还是克制礼貌的,浅浅回握,但接下来的话就不大客气了:“那么我想我只用和设计师交流了,是吗?”
没办法了,陈燕生只得点点头,荆泽大步进了会议室,顺手带上门,动作很轻,但是陈燕生忧心忡忡。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打给叶?。
很普通的会议长桌,两个男人对坐,两个人都看着对方。
拼色风衣,白色长袖,细长眼睛,苍白的皮肤,这是那天展会电梯里开口问路的那个男的。
荆泽目光灼灼,咬紧了后槽牙,挤出两个字来:“是你。”
冷雪晴笑了一下:“当然是我。”
原来他就是冷雪晴,原来他才是冷雪晴!叶?当时装作不认识,这个男的耍了他,叶?也是帮凶。
那么,叶?嘴里一天说三遍崇拜的不得了的组长是他,那个从城中村抱到临水花园又抱到新公寓的那个破娃娃也是他送的,叶?宝贝的不得了,总是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连带着荆泽帮她收拾的时候,也会小心保养。
所以……他一遍一遍擦拭的是冷雪晴送给叶?的礼物,他们两个天天待在一起,上班一起,现在下班也一起!而他呢,是局外人,是看客,还是他们两个的情感保洁?
第109章 芊芊
荆泽越想越气,后槽牙要咬碎了,他最后的体面是不能在叶?的公司里发火,因此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忍耐,越气就越说不出话来。
他就坐在那里,看似姿态随意,实则脸色铁青,胳膊搭在扶手上,十指交叠,用力按捺,指节因此发白。
这样看在眼里,冷雪晴的心情可谓是相当不错。
本来陈燕生硬逼着他答应帮叶?隐瞒,他是很不爽的,但是现在不用装了,就再好不过。
桌上放着两杯茶,一本凛度的公司介绍册子,笔记本电脑接好了会议室屏幕,原本是准备展示这次的新设计方案的,但是现在显然不是时候,屏幕已经熄灭,两个男人眼中只有彼此。
荆泽紧盯着冷雪晴的同时,冷雪晴也在打量荆泽,他在看这个叶?讨厌的,说他麻烦又啰嗦的,但是又忍不住要和他玩玩的男人——她喜欢他哪一点?
是因为有钱吗?行头看起来很贵,高定西装,蓝宝石袖扣,可是他开的车不过是奥迪S7,腕表选的还是沛纳海这种低调务实的牌子,有钱人往往家庭关系复杂,出手未必大方,居然让芊芊住在青年公寓,只充了十万块钱!
那么,是性格吗?
不可能,冷雪晴想了想否定,荆泽此人他第一次面对面近距离接触,但是线上聊过多次,荆泽绝不是愿意顺从讨好的那种人。
那么,就是外在了,这个男人长了一双桃花眼,山根高耸,眉骨立体,宽肩细腰长腿,比例不错,外貌和身材都没有硬伤,对女人很有吸引力,所以肯定很难专一,极易滥情,难怪芊芊说只是和他玩玩。
以色侍人,新鲜劲儿很快就会过去,色衰则爱驰,荆泽靠这张脸走不了多远。
荆泽是凛度专程请过来的顾问,按道理说,应该是陈燕生以老板的身份做主持,用最高规格接待,但现在那个女人不在,冷雪晴想了想,不介意大方一些,慷概地把自己的营业模式调出来和人寒暄,轻点触摸板唤醒屏幕,挂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来:“荆总准备好了的话,我们现在就开始?”
“叶?还没有到。”
“她外出了,不用等。”
“叫回来。”
荆泽冷冰冰地散发着压迫感,冷雪晴当然不吃这套:“她有别的工作。”
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荆泽推开椅子猛得站了起来,一只手撑在椅背,另一只手拨通电话,绷紧了下颚线将听筒贴在耳侧,视线挪开,竭力克制着呼吸,看向落地窗外对面楼宇的玻璃,阳光正在上面折射出极为绚丽的色彩。
漫长的等待过后,听筒里仍然是长长的忙音。
“没接是不是?”冷雪晴明知故问,悠悠地轻叹一口气,“荆总既然这么坚持,那我来打。”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摆出手机,同样贴在耳侧,不同的是他的电话很快就通了,他把手机平放,打开免提。
叶?今天和李菁一组一起去量房,刚刚还在群组里面同步过场地照片,冷雪晴明确知道叶?到楼下看水电去了,她的手机是李菁在拿着。
李菁“喂”了一声,问:“冷工,什么事?”
“刚刚有人打电话找芊芊,你怎么没帮她接?”
“啊?我不敢接啊。”李菁紧张地说,“我看备注写着债主两个字,我哪敢乱帮人家接!怎么了?”
冷雪晴略略抬眼,欣赏了一番某个人骤然阴沉的脸色,抿了抿唇:“没事,你叫她来接。”
“哦,好。”李菁朝楼下喊,声音拉得长长的,“叶?,冷工找你!”
一阵细碎的乱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叶?跑来了,免提中蹦出来带着喘带着笑意的一声唤:“组长!什么事?”
“嗯,芊芊,是我。”冷雪晴笑眼盈盈地回应,“你把活交给李菁,你先回来,顾问老师到了,等你一起开会。”
“但是陈总说我不用听,我现在往回赶,让顾问老师干等着是不是不太好?”
“你听我的。”
“嗯……好。”叶?略一迟疑,很快就答应了,业务上的事情组长向来大于老板,她马上响应,“那我带下午茶回来招待,组长你问问顾问老师喝什么。”
冷雪晴一只手撑着下巴,每个字都在嘴里轻轻绕一遍才慢慢转出去,“芊芊你怎么不问我喝什么?”
“那用问吗?”叶?嘿嘿一笑,“老样子。”
保持着这个姿势,冷雪晴把视线一抬,堪称挑衅地望向荆泽,嘴里问:“顾问老师喝什么?”
荆泽靠近了一些,一只手撑在桌旁,微微俯身,让低沉的声音传递的更清晰,更直接,他没看冷雪晴一眼,死死盯着屏幕,冷冷道:“随便。”
像一只猫被夹了爪子,电话迅速挂掉了,一秒钟的气口都没留,冷雪晴又是一声轻笑。
荆泽直起身子,狠狠扯动勒得要死的领带,向后捋了一把额发,拨动了原本定型完美的发丝,气急败坏地垂下来,他掏了两次从兜里掏出烟盒,倒出来一根却忍住了没有咬进嘴里,他侧开脸,余光都不要看见冷雪晴那虚伪做作的笑容,闭了闭眼,又睁开。
如果不是叶?,如果这不是在叶?的公司,他会马上把这张脸挤扁撕碎,把嘴角长长地勾起来,勾到耳后,笑吧,笑个够,笑他听别人旁若无人地喊她芊芊,而她熟稔地答应,一来一回的调笑,而他唯一一次将这个称呼颤抖地出口,换来的是她偷偷录音威胁,要他和她一起廉耻尽失,身败名裂。
录音?想到这里,荆泽皱起眉。
他内心燃起一阵难以抗拒的恶意,他现在放给冷雪晴听会怎么样?他立刻就能证明他和她才最亲密、最靠近、最纠缠的,他们一起做过最无耻最堕落的事情,他们用过所有姿势,到达过彼此的最深处,她在他身上留下过印记,在他的肩膀上,在西装制服层层衣料的包裹当中,他不介意剥开来给所有人看,冷雪晴有这个吗?
甩在桌面上的手机一震,刚刚通话未接的头像亮了起来,昵称“尖尖角”发来消息,附带一张眼泪汪汪非常可怜的表情包。
“我错了。”
短短两个字足够让叶?认出他来,她道歉了,率先低头,可荆泽丝毫没有被取悦到,他太熟悉她这一套语气和做派了,装可怜、敷衍、糊弄,糊弄不过去了就用凉丝丝的手指解开他的扣子,攥着他的喉咙往上攀,含住他的嘴唇,拖着他耗尽整个晚上,直至初日曈曈。
他不是每次都吃这一套的,放在以前,盛怒之下他什么都不会管,但是这一次细烟在他手中弯折起来,荆泽渐渐松开咬紧的牙关。
冷雪晴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开口,还是那套平淡又气人的腔调:“荆总,工作区域禁烟,你可以去安全通道里面抽,芊芊回来需要十几分钟,你刚好能见到她。”
出乎他意料,荆泽居然忍了,收起烟盒和火机:“谢谢提醒,那就不用了,我就在这里等。”
“不用谢。”
“所以那天出来拿快递的是你?”
突然间,荆泽主动发起话题,再一次把视线直直地投了过来,言下之意冷雪晴听得明白,因此笑容收了回去,回了个单字:“嗯。”
芊芊和荆泽,他们在亲吻,荆泽在提醒他,可他不用他提醒也不会忘。
他坐着,荆泽站着,可他的目光却居高临下地压下来,对抗着荆泽的嫌恶和不屑,似笑非笑地转达和宣告:“芊芊说了,她只是玩玩而已。”
“是吗。”荆泽再次俯身,撑在冷雪晴身侧,声音不大,但是恶意满满,“那她玩过你吗?”
这一瞬间的生理反应很难控制,冷雪晴的瞳孔缩动一下,荆泽慢慢地勾起一个笑容。
这是他今天走进这个会议室之后,听见的第一件好事。
叶?挂了电话之后僵在那里,双眼发直,李菁在旁边释放同事关怀,问:“咋了。”
“我完了。”
李菁不理解:“是陈总和冷工没说清楚,你怎么就完了?”
什么都别说了,叶?背着设备,一把薅下来背包,和笔记本一起塞进李菁手里:“拜托了!”
“行,你放心……吧……”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叶?的身影已经消失,只留下狂奔下楼“咚咚咚咚”的脚步声。
什么茶都别喝了,叶?慌里慌张地打了辆车,路上不断催促司机,下了车一头扎进楼里狂按电梯,等待中焦急地反复刷新对话框。
荆泽没有回复,这是最可怕的……未知就是最可怕的,叶?绞尽脑汁都无法想象现在两个男人面面相觑会聊些什么,她怕他们什么都说,那她完了,也怕他们什么都不说,各自脑补,把误会拉到最大,那她更是完了。
终于等到了,电梯一响,叶?就跑了出去,陈燕生还在公司,见她回来,先是用动作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叶?推开门,屋里的两个人却都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她,而是仍然盯着对方。
叶?已经很久没见过荆泽这种一伸手就要把人脖子拧断的神情,心脏砰砰砰地狂跳,这两个人要是打起来谁会把谁捅死,结论显而易见,因此她来不及思考,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护在冷雪晴身前,大声喊道:“你干什么!”
第110章 出来
等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之后,脑袋“嗡”地一声响,继而空白,荆泽被她吼了一声,气到极致反而麻木,反问:“我会把他怎么样?”
他会怎么样?她是怎么想他的?他是吃人的怪物,还是阴森骇人的反派?
荆泽惊得瞳孔震动,一阵心悸,抽痛得吸了口气,愤怒之外他眼中竟有哀怨,叶?望着望着,鼓起的气势已经漏光,瑟缩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我说错了,荆泽,你……你不会的。”
“怎么不和你的组长一样,叫荆总?”
叶?愣住了,冷雪晴同样很意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荆泽把刚刚吸进去的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越来越平静,看不出来要发火的迹象。
他伸手把刚刚扯松的领带摆正,自顾自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坐下,那是正中央的老板位,通常是陈燕生坐在那里。
荆泽是老板亲自请来的顾问、贵宾,也确实该坐在那。
贵宾轻轻扯了一下袖口,解开西装的第二颗扣子,礼仪规整,指尖在桌面点了点:“人齐了,那就开始。”
“荆总。”
叶?听话地喊了一声,好奇怪,不知道哪里怪,她浑身不舒服,蹙起秀气的眉尖,又展平了,忍下来,接着说:“我不知道陈总约你……约您的时候有没有说清楚,这是准备竞标安和新大楼改造的设计方案。”
“怎么,你担心我泄密,还是怕我利用你们对付安和?”
“都不……”
叶?犹犹豫豫的,没说完,被冷雪晴抢断,凤眼的眼尾一飞,扬起下巴:“都有。”
“我没这么低级。”荆泽冷淡地说,“再者,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不值得我利用。”
冷雪晴气得握紧拳心,但是牙关一咬,却是望向叶?,两只眼睛眼波流转,语气软软,悄声说:“芊芊,这可是我们这几个月一起熬出来的心血。”
虽然是悄悄话,但是会议室就这么大,空气又安静,荆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芊芊”、“一起”、“心血”这三个词刻意强调的重音,也一同收进他耳朵里,心跳杂乱,他忍住抽痛,还是没有发作。
不是因为大度,而是因为他已经发现冷雪晴的的套路,这男的看起来温和无害实际上心机极深,叶?只会被哄得团团转,他要是强硬,反而中了圈套,成了恶人,成了骑士斩杀怪物救回公主之后胜利结算画面的背景板。
他不会让冷雪晴得逞,所以他决定改换策略。
否则,叶?这个晕头转向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悟,她还在浑然不觉地贴着别的男人——荆泽冷眼看着这两个人挨得紧紧,像两只小动物一样缩在一起,亲密极了。
而下一秒,却听见叶?低声回答:“荆泽……荆总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叶?无法回答,却说:“我……我愿意保证。”
冷雪晴噎了一下,硬是吞咽下去,他再挑衅下去,迟早会暴露本性,所以也只能忍了,往椅背靠坐,盘起手臂:“行,那就讲。”
两个男的话都不多,但心思百转千回,叶?说话最多,其实想得最简单——以她对荆泽的了解和预测,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就会把桌子全掀了,所以荆泽要什么就干什么,别惹他,至于方案……既然是陈老板邀请荆泽来的,泄密这事她肯定考虑过吧?
管不了那么多,叶?现在满心只有一件事——防止荆泽突然发疯,这事他前科累累,她真的怕极了。
这是在公司里,在所有同事面前,她只想保住工作和脸面。
既然荆泽要听,那么就讲,叶?点开屏幕,把激光笔抓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礼貌又紧张地开场:“荆总,组长,下面就由我讲解一下主要设计思路。”
叶?的声音原本在颤,眼神只要扫过这屋里的任意一个男人都觉得头皮发麻,但只要眼睛盯着屏幕,沉浸进去,她就觉得好了起来,越来越好,越来越顺畅,她的确投注了心血、时间、精力和才华,从心底觉得自信和自豪。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心无旁骛,讲完之后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略略地一点头,笑了一下说:“好了,就是这样。”
她的笑容让人暂时忘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荆泽忽然想起来有一次叶?从他指间抢过烟卷,翘着小小的下巴,那副得意又嚣张的表情。
现在,她用同样一副表情,看着他,说:“请荆总指导。”
荆泽开了口:“方案不错,但是根本不行,如果是我,不会选。”
冷雪晴不服气,咬牙切齿:“凭什么?”
“凭阿斯克是安和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知己知彼,我比你们更了解黎家和何绍开。”
叶?也不服气,但是比起质疑她更想知道为什么,荆泽虽然说话难听且不留情面但是很少意气用事,所以她问:“为什么?”
荆泽没直接回答,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用那种老板面对下属的可恶语气,用提问代替答案,说:“好好想一想,安和为什么要买新大楼,为什么要重新装修,为什么愿意付这么一大笔设计费招标,他们打算在哪里赚回来?”
“月子中心。”叶?迟疑地开了口,试探性地看向荆泽,“这个我考虑到了,我们把方案的创新重点都放在了月子中心。”
“听清楚我的问题,叶?,赚钱。”荆泽严厉起来的时候语气特别像教导主任,一再强调重点词,指节曲起叩在桌面上轻轻一响,“安和要怎么赚钱?”
“我怎么知道……多做多赚嘛,规模扩大,服务更多的客户!”叶?有点急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怎么扩大,谁在付钱?”
“废话,当然是……”叶?两只手撑在桌面,直直看向荆泽,急得向前倾身,突然间顿了一下,眼睛亮了起来,又笑了起来,“啊,我知道了。”
眼看着叶?跟着荆泽的思路走掉了,冷雪晴难以容忍,骤然出声打断:“这和设计没有一点关系!”
“冷工,合作天佑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现在再提醒一次。”荆泽不为所动,淡淡道,“纯粹的设计是不存在的,你可以有创作的自由,但付钱的那个才叫甲方。”
“荆总说得对。”叶?居然说,“我知道怎么改了。”
她被别的男人带跑了,明明是他们两个共同思路的结晶,却这么轻易地就被撼动,荆泽算什么东西?他再懂设计,也不过是个医生!
冷雪晴伤心且愤恨地看了叶?一眼,见她的视线还黏在长桌另一端,赌气地推开椅子站起来。
这样拉出一声响动,坐着的站着的人都看向他,冷雪晴面无表情地说:“结束。”
“好啊,那就结束。”反倒是荆泽率先作出反应,远远地绕了过来,单手插袋,另一只手伸了出来,甚至微微欠身,“冷工,握个手吗?”
不得不说,荆泽今天展现出来的气度极度超出叶?的预料,他以前明明是个斤斤计较的控制狂,而且偏偏敏锐、锋利、聪明,洞察力又强,跑又跑不掉,骗又骗不住,一度让叶?感到窒息和痛苦。
可是今天他变了……他为什么突然就变了?
叶?睁大眼,试图看出些端倪,可是毫无头绪。
荆泽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冷雪晴嘴角向下撇着,硬是不握,把人晾在那里,叶?一看,急忙接了过去,两只手一起递上去,把这台阶稳稳捧住,同样微微弯下腰:“谢谢荆总指导。”
他的手很凉,手指细长,指节突起的形状清晰,这触感叶?再熟悉不过,只是第一次在这么商务的气氛下,让叶?感到一丝别扭和异样,很想快点抽出来。
可是她感受到一股极其蛮横的、相反的力道。
她被拉向对面,踉跄一下,有气音贴着她的耳侧落下来,带着咬牙切齿的忍耐意味,湿热地灌进她的耳廓。
“出来。”
熟悉的语调回来了。
简短、快速,声音很低,且是命令口吻。
两个人紧握的手松开了,叶?惊慌地摇动了一下,一股缺氧的感觉让她忍不住想要大口喘气——这份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才是荆泽,他根本就没有变。
荆泽已经甩下他们两个大步离开,径直推开会议室的门,叶?迈开脚步要追上去,冷雪晴忽然如梦初醒,拉住叶?的袖子:“芊芊 ,别去,你不用怕他!”
“没事我不怕,不是……我送他下电梯,组长,你别担心!”叶?着急,语无伦次地一边说着一边掰开冷雪晴的手指,然后头也不回的跑出会议室。
冷雪晴怔在原地。
荆泽没下电梯,他推开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憋屈又烦躁,扯松领带,解开最上面的一颗扣子,狠狠地喘了两口,还没吸进去多少新鲜空气,怀中就扑进来一个人。
这个人有纤细而柔软的身体,两条细细的小胳膊圈住他的脖子,不由分说地把热热的唇瓣贴上他的唇角,敷衍又不走心地哼哼:“对不起嘛。”
荆泽阴沉着脸把这人拎下来,像拎一只猫似的提着衣领拎下去。
“别总来这一套,叶?!”
第111章 急事
示好被拒绝,叶?也不是很好受,不高兴的情绪浮上来,赌气垂下眼睛不看人:“我错了。”
“错在哪。”
“骗人是不对的,但是……”叶?把自己早就想好的理由拿出来辩解,“最开始是你自己误会的,我没有故意引导你,后来就是……怕你发现组长其实是男的……”
“所以你就骗我?”荆泽压着嗓子打断,“最开始为什么瞒我?”
“当时你什么都要管,我怕你会找我麻烦……”
“我找你麻烦?从来都是你在给我找麻烦!我管你的组长是男的还是女的干什么,这点事也要瞒我也要骗我?”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你有不得不骗我的原因?”
“我……”
果然,眼前水汪汪的眸子又开始闪着盈盈的光,听声音听语气真是可怜,她就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荆泽额角上青筋跳动,低吼出声:“说话,叶?!为什么?”
盛怒的姿态之下,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鼻子发酸,但是眼泪却没落,心里反而没有那种颤抖的感觉。
她抬起眼睛望着他:“因为我太害怕了。”
她这样说着,语气却很平静。
“你怕什么,我害过你吗?”荆泽气极反笑,“借口!”
“这不是借口,这就是理由!”叶?也生气了,她感到愤怒,提高声音,“你非要听理由,这就是理由,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感受,对,我现在知道你做了很多,你帮了我,可是我当时怎么知道?你瞒着我的事情比我瞒着你的更多,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我只知道你每次看见我就不高兴,动不动就训我,我怕你把我妈的治疗费断了,也怕你生气,我只能小心翼翼,过一天算一天,我每天都很害怕,再小的小事我都会害怕……”
“别说了。”
荆泽安静下来,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低声打断,叶?闭上嘴,紧紧抿着唇,空气忽然就沉默。
荆泽把脸侧了过去,侧向墙壁,微微弯身摸出兜里的烟盒和火机,咬在嘴里吸燃,只是浅浅一口,然后夹在指间,语速缓缓地降下来。
“我不能说,说了也没有用。”
“我现在当然知道,你……”叶?呛了一口,咳嗽两声,这下眼睛彻底红了,声线也委屈起来,“你重复很多遍了。”
荆泽垂着眼睛,把刚燃起来的细烟按灭:“对不起。”
“这句也说过很多遍!”叶?气鼓鼓地,“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啊?”
荆泽这时候才把视线转过来,看着她:“那你说怎么办?”
太阳从西边……不是,是从南边北边出来了,一贯下指令的人现在问她怎么办,一下子让叶?愣住了,然后才想起来什么主动权在她之类的这种话,她适应了一会儿,琢磨了半分钟,提议道:“就翻篇,就过去了,这都是过去的事,是误会。”
“好,是误会。”荆泽跟着她的说法重复一遍,看起来脾气很好地接受了,叶?心绪稍平,还没来得及得意,就听见冷冽低沉的声音继续问,“现在还怕我吗?”
“当然不怕。”
“那好,叶?,那现在告诉我。”荆泽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字,慢慢地说,“玩玩而已,是什么意思。”
一道大雷劈下来,叶?僵住了,这种话冷雪晴居然真信了,还讲给了荆泽?
这下才是真的完了,叶?心想,这个狗男人,把最在意的事情藏这么深,最后才问,偏偏她想好的借口和套路刚刚已经用尽了,现在该怎么说?
是反驳,是否认,是耍赖说我就是装酷而已,还是就潇洒地认下来?玩得就是你,怎么了!
不行,她已经僵了好几秒了,反应不及时,来不及否认了,荆泽一定会察觉。
所以,那就是真说过了,那……那他会怎么想?他会生气吗,她现在怕他生气吗?她现在不欠他钱了,不需要他管了,但她还是有点怕,为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怕什么?
叶?完全乱了,两只大眼睛眼神空空,显示出大脑目前是一团浆糊。
荆泽耐心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复,却等到了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他分心去看,是荆浩,他轻啧一声挂断。
没想到就这几秒钟,余光里的人像兔子一样逃走,叶?使劲拉开通道门,刚拖开一条缝,荆泽一把就把人拎了回来:“跑什么?”
“我……我要回去上班!”
“说完再去。”
荆泽握在掌心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叶?瞥见,像是瞧见救命稻草,小声喊起来:“荆泽,你爸找你!”
荆泽皱起了眉,他没放手,抓着叶?的胳膊,但是不得不接通电话,将听筒狠狠按在耳侧,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最后应道:“我知道了。”
叶?心中窃喜:“怎么了,是不是喊你过去?”
“你很想让我走?”
“没有啊!”叶?说,“我担心你有急事!”
她脸上表现出很关切很着急地样子,演得很像,很真,但是该再真一点,荆泽把牙关咬紧了,把人又拎过来一点,基本上就是贴着、搂着的姿势:“我回来会找你,不准跑,哪儿也不准去!”
叶?好乖地点头:“好。”
危机解除,叶?猫着腰钻出消防通道,摸了摸脸,往会议室望了一下,冷组长已经走了,大概是回办公室了。
陈老板在她的办公室门口站着,等着她。
叶?走了过去:“陈总。”
她看了看隔壁办公室紧闭的全黑房门,叹了口气:“组长好像很生气。”
“进去说。”
门关上了,陈燕生向她道歉:“不好意思小叶,我不知道荆总和小雪见过面。”
事已至此,叶?说:“反正已经这样了。”
“他是该生气,不仅生气,还很伤心,很难受。”陈燕生说,“小叶,你要去安慰他吗?”
叶?想了想,纠结了一会儿,狠下心来:“还是不了。”
“是啊,他总得面对,得上这么一课。”陈燕生淡淡笑了,偏了偏头看了叶?一眼,主动问,“你是不是怪我用这种方式?”
叶?抿了抿唇,没说话。
陈燕生收起笑容,说:“公司是要感谢你,全靠你,才能请到荆氏集团的总裁做顾问,荆总以前是医生,又懂设计,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更专业,我是个做生意的人,员工的资源就是我的资源,我用了就会包红包给你,至于人情上嘛,我不会愧疚的。”
叶?说:“我不是想要红包。”
叶?还是个小女孩,小女孩在关系不纯粹的时候总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陈燕生理解,她放松地往后一靠,随口教了两句:“不拿钱,关系就能纯粹了?错了,小叶,越纯粹的关系越能谈钱,你直接拿了他的钱也好,间接因为他挣到钱也好,他如果真的爱你,你获得的越多他只会越高兴!我早就提示过你去找荆总,如果一开始他的意见就能参与进来,你和小雪至于磨这么久吗?可是你就是不开口。”
叶?小声说:“我怕麻烦他,也没什么能感谢他的。”
“他才不怕麻烦呢!荆总很愿意的,那么忙都一口答应,我和他助理排了小半个月的日程才排出来今天,把能推的事情都推了,哦对了,天佑的项目案例他做了一份批注,来,我发给你。”
手机收到文件,叶?低头去看,突然问:“他为什么不直接发给我?”
陈燕生拨了拨耳环上的坠子,顺便想了想:“说是怕你会觉得不舒服。”
她确实会觉得不舒服,叶?想——如果荆泽真的直接发给她,她一定会说:我的工作你为什么要干涉?
陈燕生继续说:“你天赋是有的,真应该转换思维,天赋加上资源才能变现,这么大个总裁放在这,你用他啊!总说一个成功男人背后要有一个女人,那女人不也是一样,女人就不是人,就不能让人帮,就非得自己苦哈哈地干?”
“现在感谢不了,以后再回馈嘛,这有什么。”陈燕生笑嘻嘻地说,“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夫万两金!”
叶?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没有全信,又反驳不出什么,爸爸和妈妈一直都不是这样教她的,她又想到荆泽,心里也是乱七八糟。
陈燕生摆摆头:“算了,不能拔苗助长,等你经历过了自然会懂,还是说说方案吧,荆总的修改意见你怎么看?”
叶?这下回神,语气也变得清晰有力了:“我觉得他说得对,但是组长好像不愿意改。”
“他是不愿意,可是这是你们两个人的方案,不是吗?”陈燕生把手放在叶?肩膀上,拍了拍,“他不愿意改,你来改。”
荆泽一路压着最高限速去开,没用多久就赶到了松云舍,转过曲曲折折的屏风,荆浩正站在包厢门外等,一见他就跳起来:“哥,你可来了!”
荆浩平时嘴欠,主动喊哥往往意味着没有好事。
今天晚上本来说好不用他出面的,看来是出了点问题,荆琰在电话里没说两句,只是吼他让他立刻滚过来。
看荆浩脸上这衰样,大概同样被狠骂一顿,在旁边絮絮叨叨的抱怨,荆泽实在是烦透了:“闭嘴!”
荆浩惊呆了,他居然被荆泽训了,他怎么敢?!吃枪子了吗?
第112章 强闯
水雾腾腾,叶?洗完澡把淋浴关掉,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吵架,她今天自己心里还乱着,八卦心不强,就没管,又打开吹风吹头发。
荆泽说哪儿不准去,她确实哪儿都没去——这本来就是句废话,下了班不回家还能去哪儿?
他还让她不准跑,嘁,叶?一边吹头发一边对着镜子皱皱鼻子,有什么好跑的?她现在谁也不怕!
荆泽来了,她就开门,荆泽没来,她就洗澡睡觉!
叶?换好睡裙把头发挽住,推开小浴室的门走进卧室,外面吵架的声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她这才听见是冷雪晴的声音,正在对着什么人厉声威胁——是什么人会和冷组长吵架?
她知道了——血瞬间全涌上头,叶?顾不上穿外套,立刻跑去拉开卧室门冲进客厅,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男人在门口纠缠,荆泽还是穿着下午那套精致挺括的西装,但是变得狼狈,从头发到肩膀全湿了,往下滴着水,像是被人淋头泼了一顿。
他扶着门框略微弯腰站着,被冷雪晴卡住位置,而冷雪晴竟然能揪住荆泽的衣领,举着飞镖像是要扎下去。
“出去!”冷雪晴吼道。
叶?吓疯了,她来不及思考任何,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上去拨开冷雪晴,挡在荆泽面前:“不要!”
飞镖的尖头像针一样,距离人的眼球不过几寸,虽然冷雪晴原本也不打算来真的,但是叶?冲了过来,他还是怕误伤她,松了手,还往后退了两步。
几乎就在冲过来的瞬间,叶?明白了冷雪晴为什么要这样反应,她闻到身后浓重的、侵略性极强的酒气,桌上摆着的冷水壶已经全空,地上一片湿滑水痕。
冷雪晴对叶?说:“芊芊,醉鬼是最不冷静的,不能让他进门。”
荆泽在她身后冷冷开口:“你可以来试试我的手还是不是稳的。”
“好了,都别说了!”
叶?大声喝止,她真怕荆泽又要开始说些什么把人脑子打开之类的话,冷雪晴也不是什么按常理出牌的人,今晚这间公寓绝对不能出现刑事案件,现在她必须安抚住这两个完全不可控的男人。
“是我找他来的,组长,没事的。”叶?放轻了声音,先选择稳住冷雪晴,两只手隔空张开手指,看着他半信半疑地放下飞镖。
然后趁荆泽还醉着反应不如平时敏锐,她往身后拽了他一把,居然轻而易举地把高大的男人拽动,一路拉进房间,关上门,刚刚转身不及半秒,一个气音都来不及出口,唇舌就被堵住。
一个吻就这样长驱直入,男人毫不怜惜地将她压在衣柜上。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颈,把她往上提,重重地往怀里按,呼吸灼热,酒气太浓,威士忌特有焦糖苦味呛得她喉管发痒。
叶?咳嗽起来,胸腔抖动,肺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去,眼角都呛红了。
可是就算这样他也没有给她喘息的气口,用力地吮吸着,她有了推开的动作,可荆泽却抱得更紧。
于是叶?被迫只能从他那里获得氧气,被迫大口大口地喘着。
吻是热的,滚烫,可是吸进去的气息却是冷的、凉的,他潮湿的黑发是冷的,贴上来的皮肤是冷的,熟悉的冷冽又锋利的气息裹上了侵略性的酒气,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吻过多次,这次最为陌生,毫不温柔,只顾蛮横地占有,叶?猝不及防地被狠狠索取,一点反抗的力气都聚不起来。
像是被狂野的暴风雪席卷,而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裙。
叶?白皙的肩头就只勒着两根细细的肩带,一大片一大片温热又滑腻的肌肤就这样袒露,毫不吝啬地释放着暖融融的香气,这种香气荆泽只在叶?身上闻到过,又或者别的女人可能也有,但是这不重要,他不打算去探寻,此生都不必知道。
他的女人只会是叶?,他只要叶?。
喝下去的酒从胃里一路一样烧上来,刀子一样割在喉咙,荆泽贪婪的吞咽着,她的气息和津液像清泉一样流下去,终于让他清醒……越来越清醒,让他渐渐想起来他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他不该来,可还是不管不顾的来了。
今天晚上在松云居宴请的是林州行派来的代表,增资协议签了,首款也打了,按照惯例新资方可以派出一名代表列席董事会,虽然这次融资的股权份额很小,但是毕竟是雪中送炭,该给到的尊重和礼遇是要给到的。
因此荆琰特意叫上董事会所有成员,还让荆浩作陪,可以说到这一步投资操作已经基本完成,吃饭只是走个过场,搞搞关系。
要说荆浩唯一擅长且拿得出手的特长,就是在吃吃喝喝陪客方面,荆浩酒量不错,也爱喝,而荆泽很少喝酒,即使端杯也是为了应酬,从来不和人拼酒,没有人看见他醉过。
所以这种场合荆琰是允许荆泽请假不来的,他要把这种直接摘桃子的面子工程留给小儿子荆浩。
可谁都没想到,钱都给到位了,一个走过场的事情,林州行居然派了个刺头来。
因为份额太少,林州行不愿意把百乐的牌子拿出来用,而是挂在了他自己私人的一个投资公司名下,这次来的代表就是投资公司的高管,看起来年纪不大,据说和林州行是大学同学,姓程,叫程岩。
人如其名,脾气像石头一样硬,从踏上香山的地界就给人摆脸色看,一路参观集团和医院都在嫌东嫌西,看起来像是很不赞同自己老板的这笔投资。
到了松云居,更是一滴酒不肯沾,嘴又毒,说一句怼一句,荆浩咚咚咚喝了两三瓶都没用,气氛就僵住了,谁都下不来台。
要说是关起门来自己喝就算了,偏偏集团所有董事都在,荆琰要端着架子,而且自诩是长辈,大人家两轮,怎么可能放下身段?秦家人就更不用说了,幸灾乐祸地看戏,秦信翁带着几个小辈嘻嘻哈哈,荆琰的老脸越来越挂不住。
荆浩的招数已经用尽了,这事必须让荆泽出面破局。
荆泽听完荆浩絮叨,急匆匆地进门,不用被介绍就认出了代表程岩,一桌子董事只有他一个生面孔,而且板着脸,刻薄得很,虽然自己不喝,但是很会让别人去喝,一见荆泽,就似笑非笑地说道:“小荆总来晚了。”
“非常抱歉。”荆泽尽力收敛,克制着问,“程总,您说怎么赔罪?”
侍应生已经托盘端上来等在旁边,上面是一瓶开好的威士忌,放着两只杯子,都已经加好冰块了,程岩眼皮抬都不抬:“小荆总自己看着办,我都行。”
“好,看诚意,是吗?”
荆泽笑了一下,很快收掉,抬手操起酒瓶,仰起头直接灌了下去。
漏出来的酒液顺着下颚滑过滚动的喉结,酒精的灼热感从喉咙滚进胃里,一整瓶缓慢清空,他顺手往旁边一抛,狠狠砸在墙面。
玻璃碎了一地,尖锐的爆破声刺入席间每个人的神经,当然包括程岩,震了一下,荆泽没给他反应时间,扑过去撑在他面前,身体前倾,眼中翻涌着戾气,力道砸下去,整个桌面都抖了一下,程岩条件反射地向后仰。
“程总满意了吗?我干了,您随意。”
程岩重新坐直了,冷笑一声还是拒绝:“我不喝酒。”
“喝茶也行,您抿一口。”
“我不爱喝茶。”
荆泽紧盯着人,压迫感不减:“那就喝水。”
程岩不情不愿地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但是刻薄地向荆琰发问:“你们集团的CEO就是这样招待人的?”
荆浩看着人都傻了,完全不懂他哥这是哪一出,是疯了吗?他可不敢跟资方耍这种脾气,荆泽居然敢这样,那资方彻底翻脸怎么办?
荆琰沉着脸不答,荆泽保持着这个姿势再次开口:“我们已经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你了,是程总自己没想明白,医药从来都不缺钱,想投进来的人能站满整个深圳湾,荆氏这次的份额虽然小,无法谋求控股,但这是个楔子,砸进去能撬起什么来,都看你自己的本事,合作已经既然成了,我劝你还是好好接受林老板的决策。”
这话说完,空气静了一瞬,程岩脸上表情不动,却耐人寻味地回复:“以水代酒,我一杯,荆总也喝一杯,敬合作愉快,如何?”
荆泽直起身子,勾唇淡淡一笑,打了个响指叫酒:“当然。”
程岩居然伸了手,反客为主:“请坐。”
荆浩看酒局气氛的本事还是有的,他看得出来僵局已解,但是看不出来为什么,荆琰递眼色给他,荆浩反应过来,马上融入进去
接下来纯粹就是喝酒了,荆浩擅长,如鱼得水,荆琰难得看他顺眼,荆浩越发得意。
董事都在,荆泽不得不应酬一圈,坐下来扯开领带吐出几口气,满脸戾气,一整瓶灌下去的酒劲还是太大了,太阳穴青筋跳动,他的头开始疼,因此越来越不耐烦。
手机里躺着一条信息,叶?狡猾地发了语音,她说:“太晚了我先睡觉咯,你忙吧,千万不要着急。”
荆泽没回,可他点开听了五遍。
席面热闹,烟熏的气味和嘈杂的笑声让人恶心,再也待不下去了,他必须走,马上走。
他站起来,荆琰厉声喝止:“你跑哪去?”
第113章 玩我
荆泽本来就头晕,扶住太阳穴揉了揉,隔着两个席位,面无表情地回答父亲:“我有事。”
“你有什么事?现在把人陪好就是最大的事!”
荆琰吼得大声,一点体面也不给,他一贯如此,在外总是这幅老皇帝摸样,两个儿子一个废物一个听话,都顺着他,董事会的老成员都习惯了,该喝酒喝酒,该吃菜吃菜。
谁成想这次荆泽竟没有低眉顺眼地道歉,反而默不作声地拿起大衣。
荆琰拍了桌子:“没点规矩,给我坐下!”
这下有好戏看了,荆家训儿子,旁人不好说什么,都是老熟人,只是在夹菜的时候竖起耳朵,耳朵灵的,就能听见荆泽冷淡的回复,带着一股刻薄的怨怼味道。
“爸,阿浩在,我就多余了,我就是来救火的,火灭了,我自然要走。”
“胡说八道,回来!”
荆泽没有理会,两只手披上大衣,利落地拧开门锁,一开一合,就把父亲的怒火和老头子们耐人寻味的眼神都关在门内。
热闹的嘈杂一下子被切断,外间的回廊静谧,鞋跟敲在蓝玛瑙地面,镜面一样的映出高大的人影,荆泽快步走出会所。
两侧的礼仪小姐笑容明艳,依次问候:“荆总!”
他的脚步未停,思绪却因此顿了一下,今天下午叶?也这样喊了他。
她站在冷雪晴身边,喊他荆总,却允许冷雪晴叫她芊芊,那两个人在工作中亲密无间,下班后也待在一起,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一个空间的空气,他们总在一起,现在肯定就在一起!所以他必须……
他冲出电梯,几乎要跑起来。
必须什么?
荆泽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在环线上绕行时却越来越不清醒,他的思维变得断续,许多念头孤立地、突兀地、互不联系地冒出来,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失控了,赖不到酒精上去。
他可以不那样喝酒,他可以不用那么激烈的方式解决问题,他该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打些机锋,慢慢地消磨,他不该雷厉风行,锋芒太过,太出风头太嚣张,把荆浩更衬得像个废物——父亲因此生气。
这不是意料之外,他在荆家小心翼翼二十年,他知道这一切一定会这样发生,可是他还是做了。
他看见秦信翁笑着和人说“有点意思”,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顶撞,他清楚他将要付出什么代价,再不该做还是做了,因为他必须……
必须什么?
荆泽下车甩上车门,在深夜来到公寓,灯光刺眼地在眼前折射出摇晃的影子,他跌跌撞撞地往里头冲,今晚的前台和那天是同一个,知道他是住户的朋友,没有拦,他看见305的门牌号,重重地砸门,门开了,他说了两句话,迎头被泼下来一头冷水。
冷雪晴问他:“清醒了吗?”
没有,没有清醒,反而有更难以忍受的灼烧感炙烤着心肺,荆泽低声吼道:“滚开!”
“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能?
荆泽伸手拨开冷雪晴,他本来可以立刻掐中冷雪晴的要害,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不是因为不能——他确实头晕,可他手是稳的,而是因为他来不及了,不想分心,他必须,必须马上……
必须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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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雪晴看着单薄,却很有些巧劲,扭身过来揪住荆泽的领子,再次把他推出门外,亮出一根飞镖捏在手里,锋利的尖端对准了他的面门,可是他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叶?冲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她挡在他面前,就像下午她挡在冷雪晴面前一样。
她在想什么?荆泽想,男人和男人对她来说没有分别吗?
她对每个男人都是同样的态度吗?
玩玩而已?
叶?把荆泽拉进房间,他立刻吻住她,大口大口地吸进她的气味,才终于清醒过来,他终于想起来心底一直催动他折磨他的那个念头是什么了。
他必须见到叶?。
今晚他必须见到她。
见到她,然后要做什么?
这一点却全然忘了,暂时还想不起来,他把这股茫然的蛮横投入到长吻中,毫无章法地用力吮吸,舌尖侵入她的齿关,紧紧锢住纤瘦的身体,酒意像迸溅的火星,落入柴堆后一发不可收拾地燃烧起来。
他浑身滚烫,硬到发疼,恶劣的情欲令人恐惧地缠绕上来,像绞杀食物的巨蟒层层卷起又粗又长的蛇身,连他自己都感到窒息。
所以荆泽终于放开了叶?,他到底是怕她承受不住。
重获氧气,叶?立刻撑在荆泽的胸口向后仰头,大口地喘着,因为太过急切所以身子有些发抖,呛红的眼角像哭过似的挂着水痕,红肿的唇瓣水光淋漓,娇柔可怜,叫人看了忍不住再吻。
荆泽注视着盈盈的泪眼,同样胸膛起伏,呼吸过肺,开口时嗓音低得发颤,是用力克制之后的结果。
“为什么关着门,嗯?”
“不想让他看到?可是他已经看过了。”
“让他再看一次!看个清楚……”荆泽语调狂热,单手拉开领带,塞进叶?手里,微微仰头解开扣子,眼神一刻不离地笼罩着她,熟悉的、居高临下的神态,可是黑瞳中闪烁着诡异的亢奋和痴缠,这是陌生的,从来没见过的,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玩我。”喘息声粗重,他把句子截成了两段,“玩给他看。”
“荆泽,你!”
叶?惊得脸色苍白,当然什么都握不住,领带落在地上,她想说你是不是疯了,但还没等说完又被吻住,她这次用力反抗,挣扎起来。
可荆泽足足比她高上十几厘米,肌肉有力,身形和力量的差距悬殊,她动不了。
荆泽擒住叶?的后颈摁向自己,再次撬开她的齿关,灵活地绞弄着,因此不仅仅是力量的原因,还有难以抗拒的反应。
她恨他的舌尖柔软,气息霸道,叫她发出呜咽的呻吟,和挣扎的动作相左,听起来像欣喜、享受和欲拒还迎。
实际上她的确愿意享受,包括对于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的事十分期待。
反正已经稀里糊涂做过一次,就也可以关系不明地再做一次。
可是叶?只想享受,不想发疯,她接受不了其他人的注视。
她不知道冷组长还在不在客厅。
荆泽一边继续深入一边拧开门把手,所以叶?挣扎是为了跟他对抗,可他托住她后颈的手扣得死死,她根本做不到和他分开,于是急中生智,改换策略,抱着荆泽的肩膀扭了下腰,换了个方向。
叶?的脊背离开了衣柜,转而压在了门板上,已经被掀开一小半的房门骤然压上体重,又重新扣了回去。
这门不同于普通卧室门,公寓为了个人空间的私密性保障,特意使用的是金属材质的防盗门,很重,门锁咬合,锁舌应当会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可是叶?放沉了身体,使劲地往下压,却始终没有听见,感觉到异物阻隔,仿佛压到了什么东西。
是荆泽的手——叶?突然反应过来,在头晕目眩中依然感到震惊——荆泽的另一只手死死地卡住房门,顶着叶?的体重,硬是要掀开房门。
叶?没办法了,推也推不开,她就咬他,咬破了唇角,血腥的铁锈味蔓延开来,可是无济于事,他把自己的血也吃了进去,贪婪地吮吸着,那么就还是只能和他对抗了,她放沉身体,逼荆泽抽开手,可是他偏偏死死撑着。
当然是疼的,叶?感受到男人的气息在颤,叶?又往下压,荆泽疼得发抖,可他还是没有放手。
疯子,紧紧搂着她同她接吻的这个男人是个疯子,他到底喝了多少?
这是金属门,他的手指会被压断的!
那是能操作精密器械的手,他亲手救了母亲,一个外科医生最宝贵的就是他的手……叶?心头一软,终究是不忍心,提起身体。
就是这一秒的犹豫,荆泽使力一掀,房门彻底弹开!
冷雪晴当然没回房间,于是他看见房间内紧密嵌合在一起的两个人,叶?被荆泽按在怀中,他的左手握着她后颈,她显然是被迫仰起头来承受,右手掌牢牢扣住她后腰,掌心几乎能覆盖她整个腰侧,在他怀中她是如此纤细,完全被他俯身压下来的阴影覆住,像一株被暴雪压弯的植物,像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
她后背上微微凸起的蝴蝶骨真的翩翩欲飞,大片的肌肤暴露在光线下,白皙得晃眼,纯真无暇,而荆泽一身全黑西装,衬衫的前襟敞着,下流浪荡,黑白如此分明,界限森然,冷雪晴看见这个男人望向他,阴沉、带着浓厚的警告意味,怒火冲到头顶,他冲了过去。
门又被重重关上。
冷雪晴狠狠砸门:“打开!不然我报警了!”
金属门板震动,整个屋子都在震动,屋内的两个人稍稍分开,叶?的神色十分惊慌,荆泽却冷静极了。
“他想进来干什么?”
“他不想干什么,组长是个好人,他怕你伤害我。”叶?大声喊道。
“让他滚,否则我一定伤害你。”
唇舌虽然分开,但是叶?仍在荆泽怀中,他没放她离得太远,额头抵着她,唇缝溢出的气息滚烫,低声地念出这句威胁,语调很平,却让人不寒而栗。
第114章 怜悯
这一定就是他们之间的结局了,荆泽想。
他知道他的态度错了,搞砸了,或许再也不会得到原谅,可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甚至就是想这样做,他就是想摧毁他们之间的关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失控对他没有一点好处,叶?没有错,可是他不能就这样疯掉。
他不能……他不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靠近。
她说冷雪晴是个好人,所以骑士会解救公主,这样很好,他从来就不配得到任何怜悯和幸福。
从很久以前,或者说,从重逢的最开始那一刻,这就是他一直在计划一直想得到的结局。
这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对他们两个而言都是,所以他不会后悔。
如果叶?要恨他,可以从今晚开始。
因为今晚他仍然要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不管她愿不愿意。
细肩带落下一半,丝绸睡裙随时都会掉落,他怀中有他想要的一切。
门板还在被持续地猛烈锤击,但是冷雪晴在喊些什么他根本听不见,他只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脖子上的小痣和窄长的锁骨。
他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他看见花瓣一样的软唇轻轻开合吐出字句,在愤怒的捶打声中他留神去听,想知道她会怎么骂他,到底是恐惧还是厌恶,会有新词吗?
荆泽贪婪地盯着她的嘴唇,竟然有种期待的兴奋,电流窜过脊椎,青筋跳过额前,却听见叶?轻声但坚定地说:“不,你不会的。”
然后她提高声音朝门外喊道:“组长,停一下!”
捶打声真的停了,叶?又说:“没事的,他不会伤害我。”
沉默片刻,冷雪晴在门外攥紧了拳心,最后猛砸一下,问道:“芊芊,你确定吗?”
“我确定。”
“好。”
冷雪晴走了,时间和空间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了。
那么,他们该继续下午未完的问题,叶?该给出一个解释,但其实她还是没有想好,而且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沟通和谈话的时机。
爸爸曾经教过她“避其锋芒,击其惰归”,希望她能学会看局势保护自己,不要在对方情绪激动时和人争辩,等锋锐过去,才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时候。
所以——不要和醉鬼讲道理,不要刺激盛怒之人,不要阻拦贪婪的人行欲,而现在荆泽三者都占,那就是不能惹不能惹不能惹,应该小心小心再小心。
何况荆泽现在样子确实吓人,眸中戾气和欲色翻涌,黑沉得像最浓稠的夜色,散发着阴森森的怨气。他喝了那么多,脸上却一点都不显,没有一丝红晕,头发和前襟都是湿的,整个人带着冰冷的潮气,即使眉目俊朗,也像是从刚水中爬出来索命的厉鬼,迫不及待地要将她拆吃入腹。
虽然叶?不怕,但也仅仅是不怕而已,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安抚,她只会一招,还不是每次都奏效。
不过,叶?仍然试了一下。
她主动将两条胳膊环抱,绕住荆泽的脖子,小巧的鼻尖点在他的鼻尖上磨了磨,呼出的气息的相互交融,唇与唇近在咫尺。
“好啦,可以继续了。”
“继续什么。”荆泽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继续玩我吗?”
叶?慌忙道:“不是,我……”
“你想怎么玩?”荆泽不让她把话说完,叶?被顶了一句,更是踌躇着说不出什么,荆泽解开了自己的西裤,拉过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覆盖着她的手背,她知道自己握住了什么,稍稍有抽离的念头,指尖一动,反而被更有力地捏住腕骨。
“抓住我。”
叶?的五指被迫张开,她不仅脸红,耳尖更是红得发烫了,掌心只稍稍蹭了一下,荆泽就咬着牙吸了一口气,然后沉沉地在她脸侧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你对男人都是这个态度,还是只是对我?”
他强迫她动作,气息粗重,每个字都在颤动,他今天的话特别多,以前从来不是这样,以前他每次的词句寥寥,通常只有指令和训诫,是个埋头苦干的哑巴,从来不会这么的……闷骚。
叶?很难适应,实在很难适应,她反应不过来,直愣愣地回复:“只有你……”
叶?身上一沉,荆泽发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压上来咬住了她——不是吻,没有那么克制,他就是在咬她!
她又尝到血的味道,荡开满口的腥甜,沉重的身躯越压越紧,两个人紧握的手还夹在身体之间,异物感明显,他不肯放手。
这个吻太痛了,他吸得她很疼,一点都不温柔,两个人的嘴唇都微微变形,叶?反正挣不脱桎梏,干脆就加速动作,牵动荆泽急喘着发抖,不得不松开她的舌尖。
“每次都是这样。”他用气音喘着。
“敷衍不过去就来这一套,耍了我多少次,现在又说玩玩,玩玩是吗?你……”
叶?不敢回复,但她不想任由他继续发散怨怼和怒气,就不轻不重地搓了一下,荆泽的话语突然截断,站得不是那么直了,弓起腰,伏在她身上闷哼出声。
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控制感在她掌心,她陌生、好奇,又忍不住想要再试一次。
她第一次听见男人无法自控的呻吟,忽然觉得有些渴,吞咽一口。
“荆泽,那你……那你生气了吗?”
“为什么要生气?”他反问。
叶?低声说:“其实当时是因为……”
荆泽打断:“你怎么不问我听到是什么感觉?”
她只好先顺着他:“你什么感觉?”
“很爽。”他说,“你做得对,就应该这样,叶?,你做得很对。”
在急促的呼吸间隙里,荆泽混乱不堪。
“就该这样对待男人,就该这样对待我。”
叶?已经懵了,听不懂了,不知道荆泽是喝多了还是气到极致,他说的是到底正话还是反话,她仰脸去找他的眼睛,想要辨认下神色和含义,刚好他的腰弯得已经很低,四目相对,黑瞳幽深,狂热的欲火像是要把她燃烧殆尽。
“好好地玩。”叶?看见荆泽尖锐短促地笑了一声。
“最好能把我玩死。”
他笑了,听起来像疯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太难捱,每个字滚烫地从喉管里滚出来,埋在叶?的肩窝深深嗅闻着她的气味。
如果他真是吸血鬼的话,只怕此刻他的尖牙已经扎穿她的皮肤,幸好他不是,因此只是在肩胛上吮出殷红的印记,叶?感觉不到疼,这是那一片皮肤都被反复舔舐,又痒又烫,躲不了,不知道能逃去哪里,只好越来越紧地收拢五指,摩擦之间,睡裙彻底滑落。
胸前的雪肉跳了出来,立刻被有力的大掌托住,他混沌的大脑中只剩叫嚣的欲望,帆板在激浪中向前忽然间迎来一片雪白寂静,记忆、视觉、听觉全都断了一瞬,他在无意识的呢喃中喊出一个名字。
重连回来后,他所有的力气突然都消失了,禁锢松掉了,唯有痴缠的眼神寸步不离。
叶?眼角泛红,发丝凌乱:“你刚刚喊我什么?”
荆泽没有记忆,他说:“我不知道。”
“你喊我芊芊,喊了好多声,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应。”她喘着,换了口气,小口小口地呼吸,“我就在这里。”
一只手脏了,叶?只好用不惯用的左手揉进他潮湿的发间,轻轻地问:“酒醒了吗?”
他迟疑地看着她,像是听不明白。
“去洗个澡吧,喝了酒又泼了水,凉水冷透了会生病的。”她继续说,还弯了弯嘴角,“别说什么你是医生不需要别人下医嘱之类的废话,不然我就去叫救护车,让周医生又笑你一次。”
衬衫也湿了,荆泽只好上身什么都不穿,系着浴巾走了出来,他只能用叶?的沐浴露,身上染着芬芳的花香,消融了冰雪的味道,而叶?已经整理好睡裙,又搭上一件小披肩,楚楚动人地走过来,用脚尖挑起地上的衬衫踢远了。
她把小小的手掌按在鼓胀的胸肌上,又滑过沟壑分明的腹肌,俏皮的贴上来:“勾引我吗?技巧太差了,不如我。”
荆泽知道叶?想起了他们之间不算愉快的第一次,他也是,那一次她的衬衫湿了,走投无路,只能投入他的怀中,他也是——他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必须来到这里。
那一晚对于叶?来说应当是不堪的,同时承受着身体和语言的暴力,此后的很久之后都是,他对不起她,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但是叶?也说过道歉是没有用的。
荆泽在叶?面前跪了下来。
他掀开她的睡裙,可是没过一会儿她就站不住了,膝盖软着向后倒在床上,在这方面她算得上娇气,承受力不强,双指紧抓床单,刚刚溢出一个喉音,叶?突然想到隔壁的冷雪晴。
她紧紧咬住嘴唇,无声地享受着痉挛。
荆泽去浴室漱了口回来,躺回床上从背后抱着她,鼻尖蹭过她泛红的脸颊,气息拂过皮肤,扫进她心里痒痒的,他的掌心虽然握着她的腰,但是动作很稳,没有乱动,她知道是为什么。
“有套。”她又羞又低声,“我买了。”
握在她腰上的掌心力道收紧,她听见一声意想不到的质问。
“是吗,是给谁准备的?”
第115章 停下
冷雪晴像罚站似的面对着墙壁,像一尊瓷白雕塑,小臂的肌肉紧绷,因为他一直捏着拳心,他站得很近,能隐约听见隔壁连续的沉闷的撞击声,但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蜜遇虽然不是他的设计,但是这面墙他一看就知道,是轻钢龙骨双层石膏板,重量轻,施工快,在空腔里填充隔音棉,墙顶和地接处做了密封处理,能有效阻隔正常的说话声和日常活动的声响,所以从荆泽进了叶?房间开始,他就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可他也是个男人,他不用听也能猜到。
脑海中的想象越生动,难以抑制的怒火就燃烧地更厉害,可是叶?已经说过,所以他不能像那个不要脸的男人一样横冲直撞。
听话是他的最大优势,他不能贸然放弃。
何况叶?不是任人摆布的那种女孩子……她不会像他喜欢的那个女角色一样抛不开那个男人,那是在动漫里,在二维世界,被作者的上帝之手控制着。
而叶?在现实世界,她是个鲜活的人。
在遇见叶?之前,冷雪晴怎么都不会想到,他居然能在三维的现实世界里遇到比二维的动漫世界里还要完美的女孩,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
她美丽善良聪明活泼,听得懂他讲话,看得懂他的设计,欣赏他甚至崇拜他,是非常罕见的纯粹的那种欣赏,不以他能赚多少钱来衡量。
他们理念相同理想相同,最喜欢的设计师都是查尔斯·伊姆斯,他们在生活上合拍,在设计上没有矛盾,无比契合,应该一直在一起。
冷雪晴也认为他们是可以在一起的,他不是自我无限膨胀的那种人,他们可以互补,生活上他可以听叶?的,甚至把钱都给她,只要专业上叶?都听他的,就像现在这样。
现在这样明明就很好,她从来不要求他任何事,却在他要求任何事的时候都予以回应,除了……
除了涉及到那个男人。
他仅有的几次被拒绝被忽视,都是因为荆泽。
为什么?
冷雪晴其实不是很明白,明明叶?和荆泽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是很开心,笑得不多,有时候接过荆泽的电话或者信息之后就会心不在焉一段时间,所以他才会相信叶?说她讨厌荆泽。
也许她是被强迫了,如果是这样,那他应该马上冲进去解救她。
冷雪晴先是打了个电话,久久响铃之后无人接听,最后被人挂断,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将耳朵贴近墙面。
他听见女人急促而连续的叫声,叶?又哭又笑,声声都是极致的欢愉。
他听不下去了,一拳砸在墙上,咬着牙退开几步。
显然叶?没有被强迫,那么她就是被引诱了。
是因为皮肉色相吗?那个不要脸的男的胸比较大,胳膊比较粗,而他埋头画图从来不运动,现在开始练来不及了,但是他可以想到一些别的办法。
冷雪晴吐出胸前闷住的一口气,带上了降噪耳机开始听OST合集。
冷雪晴打来电话的时候,叶?的手机在特别远的地方。
她房间进门处靠墙放着一个大衣柜,对面则是书桌,书桌贴着的那面墙上排列着三个插座,这都是统一制式装修,叶?在书桌上堆了很多东西,平时当作办公桌加化妆台,手机正放在上面充电。
她没调成静音,于是她的手机一边震动一边存在感强烈地响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提示音。
叶?听见了,可是因为荆泽没有停,所以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荆泽也听见了,可是他理都不理,反而更加俯身,这样压得更深。
然后他问叶?:“要接吗?”
叶?急忙摇头,不想给这人恶劣的机会,荆泽绝对是故意的,和刚刚那个问题一样都是故意的。
他明明都已经把暗格里的小方片摸在了手里,还要明知故问地问她这是给谁准备的,问完根本不打算听到回答,单手套上,握住她的膝盖分开,从大腿处的软肉抚到小腿,拉起来缠住他劲瘦的腰。
荆泽缓缓往下沉,凝视着她,深深地把每个字用气音吐出来:“这是我的尺寸。”
叶?的脸上烧起红云,急忙偏开,绝不和他对视,这么不要脸的话要她怎么接,她咬紧下唇藏住呜咽,因为吃力所以挪动了身体。
“不想?”
“不是……慢一点。”
荆泽笑出低哑的气音:“会的。”
骗子,根本不会,他把她拖过来,把力气用在她身上,什么都不听,他的酒还没有醒,话还是很多,每句都让叶?头皮发麻。
“你没玩过他,对不对?”
“你只玩过我。”
“夹稳。”在没完没了的占有宣言中荆泽还会抽空给出指令,因为发力而咬字不稳,而叶?哭叫着摇头,“我不行……”
两条纤细的长腿原本紧紧夹着,细腻的小腿皮肤摩擦着不断起伏收缩的腰部肌肉,却被节奏强劲的律动上下抛动没了力气,要松落下去,又被一遍又一遍的抓回来,小腿逐渐酸胀,叶?已经十分后悔。
刚刚那句话终究还是说错了,她不该被情欲吃掉脑子,主动邀请,亲手给某个装醉的人递上把柄,根本不听她小声的哀求,变本加厉地同时还要对她说。
“是你自己要的。”
“喜欢吗?”
“玩得开心吗?”
叶?一句都没回答,回答不了,如果能慢一些还能有空余心情享受,可是今晚荆泽不管不顾地发疯,她光是承接就已经十分吃力,不是粗暴,而是蛮横,根本不收着力气。
只不过是半个多月没做,简直是不打算见到明天的太阳似的,也没把她当作一个娇柔的女人去怜惜。
她感到疼痛,但不仅仅只有痛觉,还有更多别的……别的想让人叫出来的感官刺激,层层垒叠,极快地推到了极致,超过了荷载上限。
叶?终于支撑不住,把紧咬的嘴唇松开,出了声,心里暗想双层石膏板加填充的隔音效果应该很好,就算她出了声,应该没有其他人会听到。
可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
组长是不是能听见?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叶?宁愿自欺欺人也不要去想这种可能是否存在,荆泽问她的时候她更是拼命摇头,这样一来就更是头晕目眩,像是被高浪卷入海潮的白帆,小小的一点在海墙中忽隐忽现,强力的颠簸让人想要高声惊叫,她只好把自己的手背塞进嘴里。
“别咬自己。”
荆泽抽开她的手:“咬我。”
微凉的手指伸进她的口腔,她当然毫不客气地咬下去,可是这反而让手指的主人更加兴奋,他探得更深,压住她的舌面,随后夹弄,这是握刀的手,手指灵活有力,手腕稳健支撑,像是在操作某种精密器械,全神贯注,完全不受干扰。
叶?已经承受不住,哪里都是。
本来是发泄,却变成了新的刺激点,没有宣泄的出口,叶?一边发抖一边哭得抽抽噎噎:“别太欺负人了!”
荆泽慌忙停下,所有动作都停下,用手掌和指腹帮她擦眼泪,可是湿湿的眼眶还是不停地流出水来,叶?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哭起来也什么都听不进去。
荆泽压下来在她耳侧轻柔地吐出气息,说了些什么她也完全没听见,只感觉到荆泽突然紧紧抱住她托了起来,他们忽然换了个姿势。
叶?莫名其妙地压在他胸前,含着泪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来。”荆泽吞咽一口,呼吸不稳,哑声道,“主动权在你。”
叶?懵懵的,浑身像过电一样,全都是软的,她适应了一会儿,欣然照做,两个人都喘得发抖。
她的长发一下一下扫在肩侧,每一下都让他意识迷乱。
荆泽第一次用这个角度看她,只能看见小巧的下巴连接起来的下半张脸,要想看得更清楚,就要仰起脆弱的脖颈,他把最要害的地方暴露给她。
叶?的双手原本摁在他胸前,荆泽痴缠地握住她的手腕比划着,拉上来卡住他的脖子。
她现在可以割开他的喉咙,只要她愿意的话,他是愿意的。
这样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颈总动脉在甲状软骨旁大概一到二横指处,同心跳同频,要找到它很简单,只要先摸到喉结,然后往旁边轻轻地移动一寸。
他的动脉在她的指腹下跳动着,她却一点都不施力,软绵绵地趴下来,靠在他胸口,软绵绵地说:“我累了呀。”
还是这样娇气,荆泽把叶?的腰提着坐了起来,搂住她,让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这样一来只要稍稍仰头,她说话的气音就会直接吹进耳朵里,酥酥麻麻。
但叶?太累也太懒,抬头都不愿,反而喊他:“你低下来一点。”
荆泽照做,连厚密的长睫都顺从地垂下来,现在叶?的需求从各个层面来讲都被满足,打算好好开启谈话。
于是,她认真地说:“荆泽,我不是玩玩而已。”
第116章 旧名
荆泽应该会感动的,叶?想,或者说,最起码他会被触动,主动说一点什么,因为他正动作轻柔地拨开她的长发,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滚烫的体温渐渐消退,回归到恒常,叶?懒洋洋地靠着,等着,终于忍不住仰头去看,才发现并非如她所想。
荆泽好像又变回那个沉默的哑巴,把一切情绪都吞噬,神色不显,也什么都不说,把她抱了起来,往浴室走。
蜜遇的卧室都是单人设计,连带的这个小浴室里面只有一个很小的单人浴缸,只够一个人坐在里面,在等待放水的时候荆泽去穿上了自己的西裤,顺便找到了叶?挂起来的大浴巾,放在旁边准备好。
叶?自己泡了进去,水温刚好,但她心里却总觉得不上不下的。
荆泽突然态度大变,对她来说倒是不惊讶,这人惯常患有人格分裂,下了床穿上裤子会变成另一个人,恍惚间叫人觉得刚刚的疯狂和热情都是幻觉。
但叶?即便很熟悉也始终无法理解,她不明白为什么对于荆泽来说放纵和克制仿佛是可一键切换的按钮,这实在超出常理和人性,起码她自己就很难做到,她分不清心理和生理上的粘连,在亲密的余韵中常常表现出依恋。
她有时候觉得这样不对,有时候又安慰自己这是人之常情。
现在如果让她自己剖开内心,她可以承认她舍不得荆泽,朋友这个关系不够紧密,她并不满意,但是这份舍不得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她自己也不确定。
所以,她想把这个问题抛给荆泽,反正他当惯了控制狂,就让他来决定,是拒绝,还是更进一步?
可是这人偏不接话,实在可恶。
荆泽在叶?身边单膝蹲下,先把一条拧干的热毛巾盖在她脸上,想要帮她擦干净泪痕,叶?推开他的手,自己按在脸上,然后一把扯下来,欲言又止地睁着水汽湿润的眼睛:“荆泽,说话!”
她要他开口,他便开口,带着微微的沙哑:“下次想玩,还可以找我。”
“我说了,我不是玩玩而已。”
“你想用什么说法都可以。”荆泽把手探入水中,撩动水花,“主动权在你。”
虽然他每次都是这样,动作利落,态度严肃,像在做检查或者处理伤口似的,但是这次叶?看着看着就有点生气,总觉得他在逃避,又推开他的手:“主动权既然在我,那就是找别人也行吗?”
荆泽湿漉漉的手指抓紧浴缸边缘,身体前倾摇动一下,深深吸了口气,终究是吞了下去,这次的回答带上了咬牙切齿的味道:“可以。”
马上,又压下眉眼盯着她补充:“不过你最好聪明一点,别让我发现。”
“还有,我最早就提醒过你,体检报告。”荆泽说,“不要男人说什么就信什么,选男人要好好选,不要比我……”
要他开口很难,要他闭嘴更难,他把她当什么人了?叶?越听越烦,把水花掀起来:“神经病!”
哗啦一声,叶?扬起来的水量不小,动作突然,水势像一个巴掌似的打在荆泽脸上,他下意识反应,偏开头,结结实实地淋了半身,叶?气得要死:“比你好很难吗!”
“不难,所以很好找。”荆泽平静地说,“叶?,你还年轻。”
他湿漉漉的,扔下她,站起来找毛巾擦头发,视线的高低差变化,叶?从低头到仰头,他站起来之后就变得很高大了,从这个视角来看更是,脊背宽阔,让刚刚那句话变得沉甸甸的。
他们似乎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又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最核心的问题。
他们一个太弱小,一个不自由,有看不见的绳子套在脖子,勒住他无法说话。
荆泽无法开口,叶?也无法开口,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荆泽其实她知道了他的秘密,于是同样沉默下来。
水温一点点冷下来,叶?突然又开口:“你怎么不肯叫我芊芊呢?”
“我不肯?”荆泽的肩上搭着毛巾,诧异地望着她,“是你不肯,我听你骂我变态色情狂还不够吗?”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叶?虽然这样想着,但是第一时间冲出口的还是反问:“你刚刚不像吗?”
荆泽没立刻回击,反而又蹲下来,视线略低,这样会更诚恳,他的神情也是,这是在他脸上很少出现的神情。
顶灯照射下来,深褐色的瞳孔变浅了,和微湿的额发、卷曲的长睫一起显得温柔多情,他轻轻蹙着眉尖,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我喝多了,不太记得,后来……现在才算是清醒。”荆泽把叶?的手腕从水里拖出来,轻柔地握住,视线浅浅扫过她的身体,看见柔白皮肤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叹了口气,“对不起。”
自从荆泽学会道歉之后,他就一直在道歉,可是叶?听到了却兴致不高,她想要的不是这个。
荆泽当然看出来了,不过他的理解仍有偏差,因此采取的行动也有误差,他倾身向前吻住她,动作其实很慢,掀起的水花幅度很小,像叶?一样仅仅只是贴在唇角,而不是像他自己往常那样直接侵入口腔。
其实这个也不是叶?真正想要的,不过亲了一会儿就忘了,她勾着他的脖子同他接吻,主动吸住他的舌头,像裹着糖块似的吮吸汁水,身体一点一点地攀高,直至离开水面。
荆泽的大掌笼在她的腰部和臀部,将她提起来裹住浴巾抱着,又抱回床上。
叶?的脊背一挨着床面,立刻毫无负担地瘫软下去,他握着她的腰翻转她的身体,又摸向暗格,她软得像水,喉咙里滚出热气,呜咽声像猫一样,这一次的情热像细细的蛛丝,是纤细轻柔的缠上来的。
可是收紧的时候,同样让人喘不上气来,不同于之前不管不顾的冲撞,荆泽贴心地为叶?留出了短暂的换气时间,让她攀住他的肩膀。
这个角度……和第一次的时候几乎一摸一样,叶?忍不住把牙齿印在他肩上的纹身处比划了一下,但是没有真的使劲,挪开了。
气息渐渐平复下来之后,叶?又想起刚刚被打岔转移开的话题,再次提起:“既然这么在意,你也可以叫我芊芊啊。”
“你没有告诉过我。”
“但是你喊过。”
“在阿斯克,我听你妈妈总是这样叫。”
“其实一般就是家里人在喊,都这么大了谁还总是喊小名。”叶?说,“组长是因为……他不识字!我面试那天他刚好念错,喊成了叶芊,就这样将错就错了,组长天天埋头画图,是个很单纯的人,你不要和他较劲了。”
荆泽冷淡道:“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你看男人的眼光……”
两个人现在贴在一起,很暖和地盖着同一床被子,本来是很温馨的时刻,是解开心结的好时机,这人又开始了,叶?扭过身,掌心贴上去捂住他的嘴。
确实起到了效果,荆泽不说话了,只是眸光暗下来,虽然覆着一层沉静的冷霜,但是仍读得出情意深沉,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叶?的心脏突突直跳。
其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现在不仅是不怕,还能这么大胆了,有点像把手伸进老虎的嘴里拔牙,不仅成功了,获得了对方的顺从,更有一种魅力被证实的飘然。
因为这是荆泽,不是别人。
她还记得他说着“我不会爱上你这种女人”时那冰冷和轻蔑的神情,这样联系起来一想她根本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转变开始爱上她的,如果不是发现了隐晦的纹身,她就算隐约有感觉,也绝对不敢确定。
难道是……一次又一次……睡出来的感情吗?
“不想听你评价我看男人的眼光。”叶?放开手,“说点别的。”
“什么。”
“你有没有小名。”
“没有。”
“那你妈妈叫你什么。”
叶?好似随意提问,其实很是紧张,她的视线并不敢看向荆泽的眼睛,怕他一眼看穿她尴尬的矫饰。
经历了这么多次,她再也不会轻易对他放松警惕了,以荆泽恐怖的自控力来说,应当会在任何时候都锋利敏锐。
而荆泽果然沉默,安静了好长时间,叶?的呼吸都放轻放慢了。
荆浩的母亲并不是荆泽的母亲,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提起了什么禁忌,又或者他的沉默就是回答——他的心门仍旧紧紧闭锁。
“阿哲。”
他竟然回答了,但神色无恙,读不出更深的东西,叶?试着念了一遍,“阿泽?”
他爸装慈父的时候,确实经常这么叫,叶?听见过。
“不,是哲。”
他伸出食指,破开软唇,指尖推开叶?的齿关,把柔软的舌尖往上推了一点,推得卷曲起来,纠正了一遍。
叶?明白了,不是同一个音,所以又问:“怎么写?”
荆泽的指尖又点在叶?锁骨下方,一笔一笔轻划出笔画,指尖用力的时候能感觉到陷入滑腻,触感微妙,叶?的胸口随着呼吸轻轻的起伏着。
“我爸找大师算过,荆家运中缺水,一时的风光是竭泽而渔,后辈无水化解会三代而衰,就改成了现在这个字。”
“泽,浩,都是水字旁。”叶?轻声问,“荆浩也改过?”
“没有,他的名字在出生前就取好了,我的名字是我妈取的,后来才改,我十岁才和他们一起生活。”荆泽淡淡地说着,忽然调转话锋,问道,“芊芊,你真正想问的是这个吗?”
第117章 月亮
上下两句首尾相连,没有一丝空隙,根本没给叶?反应时间,她只好“嗯”了一声。
他又发现了,叶?的心跳更快了,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期待。
“你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荆浩身上,也不要浪费在我身上,我的秘密和你无关。”
“我不会为了你对付荆浩。”
同样的一句话,和第一次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她的紧张和期待都落空了,心脏坠落下去,在听见下一句话的时候却又猛烈地弹动起来。
“我是这样说过,是因为那时的境遇和现在不同,我可以食言,你可以利用我。但是报复需要时机和准备。”
荆泽郑重地停顿,又说了一遍:“你还年轻,不要等。”
情绪猛然起落,像过山车一样,叶?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有点反应不过来了,不知道说什么,荆泽没有拒绝,也没有更进一步,他在说一些更复杂、更理性的事情,态度不像从前那样严厉,可是叶?还是不想听。
她最想听的是,只想问的是——
“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她想知道,于是就问了,按耐不住的心情绝不要糊里糊涂地吞咽下去,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谁都躲不开谁,色厉内荏的人一旦被戳穿一次就再难虚张声势,他不能再说“别看着我”。
于是——
就像叶?刚刚用掌心捂住荆泽的嘴一样,这次换他用掌心盖住了她的眼睛,温热的皮肤覆上她的眼睑,视野骤然暗下,只剩指缝间漏进几缕朦胧的光晕,她只能用耳朵听。
“算我缠着你。”
“我会缠着你,嫉妒靠近你的每个男人,只要我还缠着你,你得不到自由。所以芊芊,你要放聪明一点,要想摆脱我,就得狠下心,该怎么利用就怎么利用。身体、资源、金钱,我不知道还能在这个位置多久,我们都要抓紧时间。”
她在他掌下眨了眨眼:“是你让陈总和我说那些话的?”
“不是。”
“如果不是你,那你应该问,是哪些。”
视野被遮蔽,听觉就会变得更加敏锐,叶?听见荆泽杂乱的心跳声,隔着胸腔轻轻震着她的耳廓。
叶?得意,她也学会了一些技巧,终于占了一次上风。
可荆泽掌心微微调整了下角度,将最后那点光也遮严实了,只说了两个字:“睡觉。”
叶?不听,但也不挣脱,盲目地去摸,摸到棱角分明的侧脸,柔软的唇,翘起来的唇峰。
“再来一次,然后就睡觉。”
叶?摸到之后,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微微翘起来,荆泽想,她永远不会知道她此刻是多么的可爱。
她在他怀中仰起脸,如愿得到了他的吻。
一如既往,叶?睡得很沉,每次和荆泽一起过夜都是情绪和体力上的巨大消耗,她醒来后总是懒洋洋地不想起来,但可恶的是荆泽每次都能悄无声息地比她早起,还总是神采奕奕地梳洗完毕,西装革履。
叶?总是这样吐槽——能做外科医生的,特别是神经外科的外科医生的人,果然都天赋异禀!
今天也是一样,叶?一醒,伸手向旁边抓,却发现自己抱着被子,她坐起来,发现屋里没有一点声响。
浴室门开着,空的,房间不大,一览无余,没人,于是叶?第一时间去看手机,看见了留言。
荆泽说:“管家会送过来,早餐我就不做了。”
叶?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是她发这条信息给荆泽,她打了好几个感叹号,像他曾经一样。
“你跑什么?!!!”
荆泽秒回,但是很短:“出差。”
“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
这种模棱两可的敷衍回答最气人,叶?感觉到血涌到脑袋,头顶正在嘶嘶地冒着热气,她打字打得噼噼啪啪地响:“回来了第一时间跟我说!”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浮动显示了好几秒,叶?一直一直等,还以为会是很长的一句话,或者是语音,没想到最后冒出来的,只是一个小小的、短短的单字。
荆泽坐在机场的VIP候机室里,对着手机屏幕怔了几秒,打了又删,看着满屏的感叹号和强烈语气,他开始想到底是他太纵容叶?,还是这女人就是天生有种魔力,这么快就要骑到他头上来了,他竟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开头打下的几句话措辞严厉,想了一下只怕又会吓到她,于是删掉了,换成一个问号,也觉得不好,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去一个字。
“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想起四五年前他最初认识叶?的时候。
重逢之后她总是低着头,哭了很多次,像明珠蒙尘,笼罩着忧郁的灰影,但其实叶?一直是个很张扬的人,参加迎新办演奏会,参加校园里的主持人大赛,很高兴自己能成为很多人讨论的焦点,她会在讨论的帖子下面大大方方地回复: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好啦!
叶?大学就开了社交媒体账号,分享生活和学习日常,不吝啬出镜,经常放出自拍,美女一路被人赞美着长大,怎么可能不自知呢?
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荆泽点开了好久没启动的软件。
进入页面,他自己的账号当然完全是空白,连昵称都没有改,还是系统默认,看起来就像一个机器人水军号,粉丝数零,点赞评论数零,发布内容零篇,关注人同样是零。
但是点开账号浏览记录,所有的记录都是同一个人的,那就是叶?——叶?的这个账号更新频率不算高,不过很持续,从她大学期间一直更新到留学申请、毕业设计、飞往美国,在加州入学,然后断更,戛然而止。
她回了国,父亲离世,母亲住院,然后他重新见到她。
所有的内容荆泽都看过很多遍,视频和照片里的女孩子明媚狡黠,在爱意包裹下顺遂地长大,仿佛人生从无烦恼,一抬手就能摘到月亮。
所以那时候他隐晦地拒绝她,她才会有点不甘心吧。
现在应该是不会了,她已经见过他最糟糕的一面,被恶劣的对待过,所有的滤镜皆已破碎,学长的称呼给了聂兴,他自知连这两个字都配不上了。
即使是在重逢之后,荆泽也看过几次叶?的账号,回忆起她从前的样子,月亮掉入泥沼中还是月亮,她如此年轻,所以单纯些也情有可原,有时候昏头昏脑的,他气极的时候说过她愚蠢,但是其实他知道这些都只是暂时的。
月亮会回到天上,总有一天这个账号会重新开始更新,她会变得聪明、美丽、强大。
到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就结束了。
荆泽用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第一反应是关掉软件,随后马上站起身来,微微弯腰:“翁叔。”
这一套动作已经是下意识的反应,即使心不在焉也不会出错,秦信翁摆摆手:“蛮巧的,去哪?”
荆泽已经把手机收好:“边海。”
秦信翁点点头,解开一颗西服扣子坐下来:“走得这么急,怎么我都不知道?”
秦信翁现在是董事长,荆泽是执行总裁,所以他确实应该报备,便说:“林州行在边海,去问问他怎么回事,如果是成心合作,何必派这么个人来下我们的面子?”
秦信翁微微一笑:“你倒是有办法,跑得挺快,昨天你就那样走了,你爸爸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我劝了好久。”
荆泽有台阶就下,也跟着笑了一下:“被您看出来了。”
说话间服务小姐来提醒登机,温言细语,两个人一对机票发现是同一航班,秦信翁主动招呼道:“走吧,先上飞机,路上开支酒,咱们慢慢聊。”
荆泽只好站起来,心里再不耐烦也只得忍了,应道:“好,挂我的账吧,翁叔想喝什么?”
蜜遇公寓的管家照常送来每天清晨的鲜花和早餐,但今天爱穿纯白睡袍的室友却没有出现,是叶?自己开的门,管家还态度轻松地调侃了两句,叶?不好意思地抿嘴一笑。
昨晚闹了一通,今天面对起来十分尴尬,叶?深呼吸了一下,做了下心理建设,敲了敲冷组长的门,叫他出来吃饭。
没有回应,叶?正准备放弃,忽然听见冷雪晴在里面喊她。
“直接开,没锁。”
她轻轻一拧门把手,门真的开了,窗帘紧闭,屋里全黑,只开着一盏昏黄小灯,椭圆形的光晕下一张苍白的脸,眼皮半垂,冷雪晴的声音发虚。
“芊芊,早啊。”
“组长,你是……不舒服吗?”
“我生病了。”
“那你……”叶?想了想,改口说,“那我打给陈总。”
“不要告诉她,我们都请假。”
叶?没应,反而迟疑地站在原地,随后冷雪晴再次开口,一下子让她红了耳尖,恨不得马上钻进地缝里面去。
冷雪晴说:“吵,昨晚我没睡好,所以头疼。”
第118章 往事
叶?观察冷雪晴脸色,明白他一定是在说昨晚他和荆泽吵架的事,可是实在忍不住想歪,越想歪越觉得理亏和害羞,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两步,小声说:“那我现在请假。”
“就应该这样。”冷雪晴幅度很小地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用很温柔的嗓音说:“室友生病了,就该照顾。”
这话还是她以前教给他的,现在回旋镖砸在了自己头上,叶?愣愣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索性,先跑掉。
虽然冷组长说不要告诉陈燕生,但是叶?肯定不会瞒着老板,陈燕生很利索地给她批了带薪假期——这是有代价的,她需要完成对应的工作任务。
这个棘手的工作任务就是——修改安和的设计方案。
昨天的时候,陈老板就说了:小雪不愿意改,你来改,这是你们两个的方案。
但是叶?想了一会儿,没有直接答应,她也不敢和老板直接讨价还价,只是斟酌着语气提出建议说:她还是先尝试着劝劝组长再说。
陈燕生对这个建议的态度是无所谓,她说:“要么你说服小雪改,要么你来改,我只要结果。”
老板发话,叶?给出了职场新人的标准回复。
“好,我明白了。”
那么就这样,陈燕生没有别的废话,就要挂掉,叶?把人叫住,问了问冷雪晴的情况。
“陈总,如果组长病得很严重,要去医院,我还是得联系你吧?”
“他病个屁啊,昨天还活蹦乱跳的。”陈燕生毫不客气,“最多就是他头疼又犯了,哼哼唧唧地要躺着,你顺着他就完事了。”
“嗯,好。”
“辛苦你了,小叶子。”陈燕生熟练地给员工正面反馈,“加油。”
有了陈老板背书,叶?安心很多,从外观看起来,冷雪晴确实像没什么事,他平时就瘦瘦高高,走路摇摇晃晃,脸色苍白,表情不多——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所以叶?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他,就默默地等待指示。
冷雪晴自己出来吃了早饭,又回到屋里,躺在床上喊叶?,叶?乖乖进去,问他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冷雪晴说:“陪我坐一会儿。”
他悠悠叹了口气:“很累,但是头疼,睡不着,芊芊,我们聊会天吧。”
叶?点点头,开始环顾四周,从周遭细节找起了话题——和冷组长待在一起的时候她已经很习惯这样做。
公寓都是统一制式装修,两间卧室布局相同,床都靠在浴室那一侧,叶?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见床头柜上摆着几瓶药,拿起来研究了一下,一瓶治疗偏头痛的,一瓶尼莫地平片,她念出名字也不认识,把包装翻过来一看,疗效那里写着放松血管,改善血液循环,临床上用于治疗蛛网膜下腔出血后脑血管痉挛。
“组长,你这是什么病,症状就只有头疼吗?”
“不知道,去看了好几次,做了几次检查,医生也说不出来,开了一堆药,都吃了一遍,这两个有效,就吃到现在。”
“这怎么能行呢?脑袋的事可没有小事,还是找个厉害的医生看一看吧。”叶?认真地说,“其实荆……”
她脑子里几乎马上跳出来一个名字,滑到嘴边又吞了下去,现在说出来很不合适。
冷雪晴凉凉地视线扫过来:“其实什么?”
“其实阿斯克的神外科就很厉害。”叶?改了口,“我妈妈的手术就是在那里做的。”
冷雪晴视线侧开:“荆家的医院我不去。”
“那你头疼的频繁吗?”叶?换了个话题。
“还好。”冷雪晴说话又开始没有连接词,“压力大的时候。”
“你最近有什么压力,说出来会不会好些?”
“会吗?”冷雪晴突然把脸转过来,视线冷冰冰的,盯着人,“陈燕生让我改方案。”
“那……”
叶?支吾了半天,说不出来,暂时把劝解的想法搁置,又找了别的话题来聊:“组长,你喷的这个香水好特别。”
叶?吸了吸鼻子,不自觉地轻轻蹙了蹙眉尖,她闻得越多越确定,这和荆泽身上萦绕着的绝对是同一种气味。
所以她好奇,期待地望着冷雪晴,冷雪晴没有回避,直接纠正道:“不是香水,是香膏,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很难买,可能已经停产了。”
叶?想了想,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么喜欢这个味道,是有什么缘故吗?”
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叶?就已经想到了冷雪晴大概会因此沉默,这背后显然有一个缘故,一段情节,甚至是一段创伤,每个人都可以有秘密,并且有权利选择不轻易提起。
就算被提起,也该有一个合适的铺垫和气氛,而他们现在只是在闲聊。
冷雪晴把被子拉高了一点,视线缓缓扫过叶?的脸,从左到右,在沉静的凝视中,叶?有点后悔和愧疚,往后缩了缩,眨眨眼,打算重新换个新问题。
就在这时候,冷雪晴开口了。
“不是喜欢,是习惯。”他静静说道,“小时候,我爸妈曾经把我送去过福利院。”
“啊,怎么这样……”叶?低声感叹,大眼睛睁了睁,他看着那双眼睛流露出脆弱的诱人的同情,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一阵阵神经撕裂的疼痛奇迹般地得到了缓解,或许是药效起效了,他开始觉得有点困了。
冷雪晴调整了一下姿势,更深的陷进枕头里面去,慢慢地说了下去。
通常来说,根据出生月份,小朋友六岁或者七岁入学,读小学一年级,开启漫长的受教育生涯,冷雪晴六岁入学,在公立小学读了不到一年退学,又转私立,读了不到一年退学。
他和所有人格格不入,甚至出现攻击行为,课堂成绩惨不忍睹,他的爸爸妈妈都是教授,带他去做了多项智力测试,得出的结论都是这孩子的智商没有问题。
又去做了很多种儿童常见的行为异常疾病评估,得出的结论同样是没有异常。
所以,老师建议进行一些干预,培养集体意识和对应能力,再入学。
当时他的爸妈都在准备申请去欧洲研究所的读博,抽不出时间,经人介绍夫妻俩选择了把孩子送入“雪域之家”,让小孩在社工帮助下再次入学,尽量先完成基础教育。
支付了一大笔费用后,父母转头双双飞去欧洲,八岁的冷雪晴被一个人留在国内,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留守儿童。
雪域之家是一家由私人独立基金会赞助运营的特殊儿童关怀机构,取名雪域是寓意守护童真,纯白无暇,招收的孩子不多,但是涵盖的社会服务范围却很广。
有像冷雪晴这样父母付费寻求帮助的特殊孩子,也有患有生理疾病,需要护工照顾的病童,还有为了领取补贴而接纳的孤儿,小的尚在襁褓之中,最大的几个也就和冷雪晴当时差不多。
除了少数丧失双亲的孤儿以外,大多数孩子都不会待上太长时间,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最终都是为了离开这里,正常地融入社会。
但是,和叶?先入为主流露出来的同情不同,对冷雪晴来说,在福利院的日子并不是什么痛苦的回忆,反而是很安全、很自在的一段童年时光。
所有人都很特别,那就意味着他没什么特别的,他从小伙伴那里、社工和老师那里逐渐学会了怎么变成一个——或者说,伪装成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小朋友。
他重新回到学校上学。
“有几年,香山的夏天很热,回南天又潮得让人受不了,但是雪域的活动室里却总是有一股又冷又干爽的,雪的味道,大雪。”冷雪晴轻声说,“我很怀念。”
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他找了很久,才找到这种老式香膏,找到这个牌子这个味道,在扩香石的背面找到小洞,把香膏刮薄薄一层按进去,自行挥发,室内就会充满冷冽的香气。
人的衣服上也有——社工、照顾他的老师、还有一起玩的小朋友,比起那种温暖的甜丝丝的味道,又或者浓情热烈的精油气味,雪的味道反而让他觉得安神,就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夏天,回到雪域,回到那个空旷又冷寂的活动室。
在那里他不用装成一个正常的小孩,可以埋头一整天专注自己的事。
然后,他听见叶?问出她小心的猜测:“那现在……福利院是不在了吗?”
“早就不在了。”冷雪晴淡淡微笑,“倒闭了很久,我爸妈飞回来把我带去欧洲,我在那边念完高中,没读完大学,自己回了国。”
语言不通、歧视、霸凌,频繁的神经痛就是从十八岁时开始,回国后这些年反而逐渐缓解,但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他不再讲了。
冷雪晴把手伸出去,去握住叶?,她没有拒绝,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牵住纤细的手指,慢慢地拖向自己的心口,她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心疼,喃喃地说:“我没有想到。”
“芊芊,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在另一个人身上闻到过,觉得很好闻所以……”叶?突然间把手抽回来,两只手交叠,大眼睛不安地眨了眨,“我没想到是这样。”
冷雪晴一下子从困意中清醒,撑起身体,眼神锋利起来:“谁?”
第119章 女婿
叶?没有说出荆泽的名字。
她低头翻出手机,找出一张照片,这本来是母亲刚做完手术劫后余生的纪念照片,却被裁掉了主体,专门只放大站在病床旁边的那个人。
叶?不擅长说谎,很容易心虚,手机递出去的时候微微垂着眼睛。
“是她,组长,你……你认识吗?”
冷雪晴当然认识,他看着那张在记忆中温柔鲜活,如今填上些许皱纹和沧桑的脸。
二十年过去了,他又见到她。
“张芬老师。”
茫茫人海中还能有这样意想不到的的机缘,叶?果然是他的幸运女神。
冷雪晴急切地追问:“芊芊,你是怎么认识张老师的?”
“张姐是我妈妈的护工。”
“你能带我去见她吗?”
叶?抿唇,点了点头,冷雪晴展开一个笑容,是纯真和喜悦的,少见的声调高昂:“那我们今天就去!”
“嗯。”
他抬起头,她也抬起头,两个人的对视中蕴含着截然不同的内容,冷雪晴在想什么叶?不知道,但是叶?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
张姐、雪的味道、荆泽、秦姨、福利院,这些拼图就快要拼到一起了,她有种强烈的第六感,她正在靠近荆泽最难以言说的秘密。
那很可能是他真正的来路,他变态又扭曲的爱意来源,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些害怕。
在叶?的坚持下,冷雪晴没有自己开车,两个人一起打车前往三院,近乡情怯,冷雪晴要叶?先不要提前告诉张姐。
叶?答应了,但是大概先和沈芜说了一下,没细讲,只说张姐以前带过的一个学生想来看看她,让沈芜先侧面的问一问。
叶?放下手机,有些心不在焉,出神地望着车窗外一道道滑过又后退的高楼。
突然的,莫名的,她想起陈燕生对她严厉的警告——他会缠上你,用各种方法,他会把所有感情都投射在你身上,到时候你就完了,所以你不该再纵容他、靠近他,及时止损。
她当时答应了,但是一直没放在心上,戒备心不强,总是心软。
其实她不该再靠近冷雪晴了。
他太轻易就吐露过去,坦然地敞开……甚至是引诱她承接他的回忆,可是叶?并没有准备好,她打算拒绝这邀请。
她答应带他去见张姐,私心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荆泽。
这样对组长有点残忍,叶?于心不忍,检讨自己,但是并不动摇。
她这才清楚地认知到,她对冷雪晴一直以来的包容和好感是一种迷妹心态,因为喜欢他的设计而爱屋及乌,共同的理念和理想更让她觉得有共鸣,他们都喜欢查尔斯·伊姆斯。
所以他们最多能成为事业伙伴,仅此而已。
那么……荆泽呢?
她回想着荆泽从前和现在的态度,想起他曾经和现在说过的很多话,一些或许隐藏在其中的含义现在才朦朦胧胧地透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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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他如果他不能为了她报复荆浩,他们是否还需要联系,而她当时说不必,他说离他远一点,不要靠近,他说你不用懂,你只需要听话,他说长痛不如短痛,还说比他好的男人很好找,你还年轻,不要等。
叶?,我的秘密和你无关,利用我,不要靠近我。
你不用懂,只需要听话,只要听话,你就是安全的。
这就是荆泽真正想要对她说的话,贯穿在一起,组成了极端分裂的两面,从一开始恶劣的驱赶,到现在无奈的劝告,看似态度急转,其实内涵相同,他把所有难听的话都说尽了,警告、劝告,她要是不听,那怪不得谁。
如果她执意触碰他的痛苦,抓住过去敏感的神经,他会像冷雪晴这样缠上她吗?
会的,一定会,他会的,他们都会。
叶?把掌心摁在自己的心口。
荆泽有多难缠多麻烦,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真的想好了吗?她确定自己一定要这样做吗?
三万英尺的高空,舷窗外是澄澈的蓝,飞机已进入平流层,几乎没有云层和尘埃的遮挡,阳光直射下来,机翼反射着眩光,照进客舱,秦信翁示意空乘拉上遮光帘,浅色的厚亚麻桌布顿时变得柔和起来。
荆泽不得不收回视线,酒液落杯,秦信翁举起杯子,荆泽只得端杯,杯口略低,与对方轻轻一碰。
“在发什么呆?”
荆泽抱歉地一笑:“昨天没睡好。”
“真喝多了?”
“嗯。”
“稀罕事。”秦信翁同样一笑,放松地抿了一口,“我看着你长大这么多年,还没见你做过一件出格的事。”
这话不好接,荆泽干脆不接,他从小到大几乎不去秦家,一是不让去,二是他也不想去,在集团的这次任职之前,他和秦信翁除了客气以及给荆浩收拾烂摊子之外,哪里有过什么来往。
荆泽不说话,秦信翁一哂,自己也知道端个长辈架子亲昵到突兀,干脆不客套了,直接问道:“我上次给你开出的条件,考虑的怎么样?”
“翁叔,无论你问我几次,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秦信翁又是一笑:“可我看你昨天那样,对你爸爸,对阿浩,心里是有气的,有气就要发出来,年轻人嘛,一直憋着会憋出毛病的。”
“难免有气,但发过了也就好了。”荆泽回答得滴水不漏,“不管怎么说,自家人就是自家人,”
秦信翁似乎有意刁难:“怎么,翁叔就不是你的自家人了?”
荆泽淡淡道:“我是有自知之明的。”
秦信翁放下酒杯,两只手在面前交叉起来,把话挑明了。
“是,你不是蓉姐亲生的,可是谁知道?知道的人一只手数的出来,两家的脸面摆在这里,谁也不会讲,何况还有亲上加亲万无一失的办法。”秦信翁一顿,笑道,“只要你把诗雨娶回家,那就是名正言顺了。”
秦诗雨是秦家旁支的女儿,在这一辈里和荆浩年纪相仿,大二三岁左右,荆秦两家几代联姻,荆浩和秦诗雨早早就定下了。
这不是给他下套吗?荆泽想都不用想:“我爸不会同意的。”
“结婚这事虽说是两家秦晋之好,但到底是两个人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新时代了,我们不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诗雨已经过继到我这里,我视作亲生女儿,她的意见我是要听的。”秦信翁的身体侧过来,前倾,压低了声音,“阿泽,诗雨同我说,她绝不要嫁给荆浩,因为,她喜欢你。”
是不是秦诗雨真正的意愿不重要,秦信翁这样说,就已经是秦家递出的强烈信号,荆泽第一时间脊背挺直,后槽牙咬紧了,反应过来之后又微微弓着背,做极低姿态。
“我不敢想。”
他的眼神垂着,不和人对视,秦信翁撑着下巴,慢悠悠冷笑一声:“别装了,看你做事的手段风格,不像是会听话的人。”
荆泽闭了闭眼,又睁开,他装的下一天就得装十年,他已经如履薄冰装了二十年,却只因为昨天。
“昨天我也吓了一跳,现在想想你确实比荆浩更像你爸爸,有魄力有风范,当年你爸爸可不是荆伯父最看好的那个儿子,为什么选他做总裁?是蓉姐选了他,是因为他娶了蓉姐!得了秦家的支持,你的那些叔叔伯伯小姨婶婶才成了不相干的人,都被他赶到国外去了,如果不是蓉姐生了荆浩,荆浩他外公怎么会那么早就退休,把董事长的位置让给你爸?”
“翁叔说的我明白了。”荆泽仍是垂着眼睛,“您总不能让我今天、现在就给个态度吧?”
两个酒杯都已经空了,荆泽先帮秦信翁倒酒,秦信翁向下瞥了一眼。
“当然,给你时间考虑。”
“我只最后多说一句,阿泽。”秦信翁沉声道,“结婚是一步通天最简单的一条路径,秦家扶的起你爸爸,一样也扶的起你,秦家的女婿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你想好了再给答复,我不急。”
他又举杯,荆泽再次低下杯口,轻轻一碰。
叶?带着冷雪晴到了三院神外科,办了探视登记,先让冷雪晴在门外等,她进去找张姐,铺垫一下。
叶?提到雪域之家的名字时,明显地感觉到张姐突然紧张起来,极不自然,不过等到叶?继续说等在门外的是她的上司,是张姐以前照顾过的小孩,她发现张姐马上放松下来。
张姐两只手握在一起感慨:“我在雪域做了十年呢。”
“哎呀,太巧了呀,怎么还会记得我,要来看我呀。”张姐一贯大方爽快,难得羞涩起来,“那时候他们都可小了,最大的都不到十岁,芊芊,是谁呀?”
张姐好奇地期待着,叶?笑道:“我把他叫进来,见了面,你猜猜?”
三院的病房总是闹哄哄的,背景声嘈杂不断,冷雪晴走进去的时候皱了皱眉,但是在看见张姐的时候舒展开了,他笑了起来。
张姐特别热情地扑上去:“哎呦,好孩子!”
冷组长最不喜欢这样的肢体接触,叶?正要拦,却看见冷雪晴弯下腰,顺从地让张姐搂了一下。
张姐抱完了,才想起来问:“孩子你叫什么呀,实在是长大了,老师一点都认不出来了。”
冷雪晴声音不大:“小雪。”
第120章 秘密
“陈雪生!哎呀,老师记得记得。”张姐可太高兴了,声音特别大,冲叶?和沈芜说,“小时候就特别漂亮,文静,像女孩似的,画画可好了,果然成大艺术家了。”
她仰脸看着冷雪晴:“真好。”
陈雪生这个名字让叶?愣了一下,冷雪晴小声给她解释:“我妈让我在雪域用假名字。”
“哦。”叶?反应过来,又介绍冷雪晴给沈芜认识,冷雪晴面对叶?妈妈营业模式全开,坐下来乖乖巧巧地聊天。
沈芜当然是拜托女儿的上司多多照顾,冷雪晴一口答应。
四个人围坐在病床旁聊天,主要是张姐在说,张姐记性好,回忆起很多事来,隔了这么多年还记得小雪的很多小习惯,冷雪晴应得不多,偶尔笑一笑,但是叶?看得出来他心里是很高兴的。
看来雪域并不像它的名字那样孤寂,反而是个很温暖的地方。
很奇怪的,叶?也跟着感到温暖和高兴。
“这么有爱的机构,如果现在还在就好了。”
叶?提到了这个话题,冷雪晴开了口,问道:“张老师,我一直不明白,雪域的经营状况明明一直很好,为什么会突然倒闭?”
忽然间,张姐密密的话头止住了,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道:“哪里很好了,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冷雪晴认真地说:“不,我们算过雪域的经营成本,完全是可以被覆盖的,付费进来的孩子本身就比社会福利的孩子要多,每年还能按人头领补贴,更不要说还有慈善资助,每次都要我们上台表演感谢,我记得几乎每个季度都会有。”
特殊的孩子有时早慧,张姐都没想到冷雪晴当年只有十岁却观察得这么细致,说起来头头是道,支吾着说:“我不是院长呀,你说得这些老师从来没算过。”
冷雪晴问:“是不是院长贪污?”
张姐立马站起来:“小雪,你不知道院长付出了多少,雪域可是她从啥都没有拉扯起来的,跟亲女儿没有两样,雪域没了她是最心疼的,你可不能这样说!”
冷雪晴偏了偏头,没说话,神色看起来仍是不赞同,沈芜见张姐激动,来打圆场缓和起来:“二十年前的事情啦!”
只有叶?还停留在冷雪晴上一句话的叙述里,插了一句:“我们?”
冷雪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张姐,换了话题:“那雪域没有了,以前的人还有联系吗?”
“有的还有,比较少了。”张姐马上不计较了,坐下来,恢复了乐呵呵的样子,“小雪,你想问谁啊?”
“安哲。”
这个名字说出来,空气为之一凛,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张姐还是那副笑笑的摸样,但是却空白了好几秒才说:“不……不知道呀。”
“你怎么还记得他呀,我记得小时候你不怎么和小朋友说话的,呵呵。”
“除了他。”
“那……真……那还真不知道,没联系,如果是以前的老师啊什么的,还聊聊,小朋友们离开了那就是离开了,长那么大了,就算再站到老师面前我也认不出来了。”张姐把冷雪晴的手抓着一握,“你看你不就是,长成大帅哥了。”
张姐是笑着的,但是眼睛却不自觉地眨动,满脸通红,眼神乱飘,一会儿看向沈芜,一会儿看向叶?,就是不放在冷雪晴身上。
“哦对了对了对了。”张姐又站起来,紧接着就说,“我得去排康复的预约,阿芜啊,我带芊芊一起去吧,年轻人讲话方便些。”
不等叶?应下,张姐就来抓住她的手,叶?发觉张姐出汗,整个人十分紧张,心里预感到什么,迅速地也站起来。
冷雪晴问:“我去哪。”
“组长,你就在这等我,我妈陪你聊聊天,行吗?”
“嗯。”
张姐紧拽着叶?出了病房,闷头往前走,根本不是康复中心的方向,叶?明白张姐是有话要说,找了个理由出来而已,就由着她拉着。
三院人多,不像阿斯克随地都有空病房,一路转弯,到了极为角落处的楼梯间,把门关上,用东西抵好,然后回身,没有任何预兆,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
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可是楼梯间空间极小,一动就碰掉东西,稀里哗啦地掉下来,叶?来不及捡,更加慌张:“张姐,你这是干嘛!”
她赶紧去扶,要张姐起来,张姐不起来:“你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
叶?的脑内现在一片混乱,朦朦胧胧之间又有线索和真相在其中穿梭,但是现在最重要的是——
叶?还是想拽动张姐:“姐,你先起来!”
张姐不动,反而握住她的手,死盯着她:“芊芊,你答应过的,你说你不会说的,可是你还是把小雪带来了,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害他!”
所以……叶?瞪大眼睛,她终于明白了一切!
同样的气味,同一个依赖和信任的张芬老师,她想起了荆泽轻轻推动她的舌根,纠正她的发音。
“哲,不是泽。”
所以不是阿泽,是阿哲,原来安哲就是荆泽,就是冷雪晴在雪域最好的玩伴,他也在福利院待过!
十岁那年荆泽和冷雪晴先后离开雪域,然后失去联络,两个人都改了名字,二十年过去了,他们面对面见了那么多次,居然都没有认出对方来。
“我绝对绝对不会害他的!”叶?反手握住张姐的手,压低了声音,但是语气强烈,回看进张姐发红的双眼,“张姐,我带小雪来不是为了威胁你,威胁荆泽,我只是想知道,想知道所有的、全部的……”
她停顿了一下,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说出了自己的心意:“姐,我不会害他的,我想帮他,所以我想要知道荆泽全部的、所有的秘密。”
她的神色如此坚定而温柔,语气诚恳,张姐抹了一把脸,这次顺着叶?的力气站了起来,疑惑地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叶?假装镇定,在心里快速打了个草稿,摸了一下鼻子说:“荆泽没告诉我细节,他不肯说,所以我只好自己打听自己问,这才把冷组长带来,姐,你得跟我说透,不然我如果又问到不该问的人,岂不是更麻烦?”
张姐竟然被说动,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嗯。”叶?眨眨眼睛,“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吧,姐。”
空间局促,两个人简单把刚刚掉落的杂物收拾一下,搬好两个小板凳坐下来,张姐话没开口先叹了一口气,第一句话就让叶?惊得握紧了拳心。
“你也知道荆院长领养阿泽的时候,他已经十岁……”
领养?!
叶?差点喊出来,幸好及时捂住嘴,张姐继续说了下去。
“按道理说,越是有钱人家越是愿意从小养起,但是荆院长带着夫人找到院长的时候,特意带了要求,带了一份朱砂笔写的庚帖,定好了想要的出生日期。”
“荆院长自己说,他找大师算过,他是想找一个和自己八字相合的孩子,子丑相合,这样有缘分,他这个要求雪域里面符合的孩子不多,年纪大多数都比较大了,有男孩有女孩,还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他竟然都不在乎,只要求见面看看,院长觉得不对劲,就悄悄把庚帖送出去叫人帮忙看。”
“这一看才知道他安的是什么心。”张姐愤然道,“他干的是作孽的事情!他特意要找一个命格硬朗的孩子,是为了给他自己的孩子挡煞!不,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他是因为自己算出来财多身弱,子嗣宫破,阴德不足,坏了后人的路,亲生的儿子福薄命薄,守不住家产,所以想出来这种恶毒招数,找特定八字的孩子过继到名下,占住破损的子女宫,吸那个孩子的命运精气去填!”
“这种事情院长当然不肯,她是个很好的人。”张姐说,“雪域的每个孩子,她都是心疼的,不可能让孩子去这种家庭。”
“但是阿泽……阿泽不知道怎么听说了,他一听说荆院长是开医院的,是医院的院长,就自己偷偷溜出去找他。”
张姐又叹了一口气:“阿泽双亲都不在了,三岁就到了雪域,是最早的一批孩子,是我和院长看着长大的,早就在帮着干活,说起来都是命,这些事本来不该让一个孩子知道的,但他还是知道了。”
“荆泽知道荆院长的真正意图吗?”
“知道。”
“那他为什么愿意?”
张姐沉默了,静静捏着手指,没说下去,叶?想到了什么,问:“是和他想救的那个人有关,对不对?荆院长是医院的,所以他愿意,对不对?”
“看来你真的都知道。”
叶?着急起来:“这是荆泽亲口跟我说的,说啊,张姐!”
张姐的两只手攥在了一起:“是弟弟,阿泽有个弟弟,亲弟弟。”
当然不是荆浩,叶?明白。
“他弟弟,生病了吗?”
第121章 血契
张姐点点头:“说起来更可怜了,就是为了这个弟弟,阿泽才会在雪域待到十岁,他从小又聪明又听话又懂事,长得也清秀,早就有好多人想领养,他一定要人家一起养他弟弟,才一直耗到了这么大,小病就算了,当年可是不治之症,普通人听都没听说过,治不好就一直瘫着,搞不好得让人养一辈子,这谁敢碰?”
“荆院长听说他弟弟的事,原本也不肯……”
“可是阿泽偷偷去求他,说一命抵一命,一辈子心甘情愿抵给荆家,所以荆院长让他在土地和祖先面前立了誓,喝了血契酒,永为荆氏子嗣,拜荆家先祖,护荆家家业,若有违背,最亲近的人不得好死。”
叶?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么毒的毒誓!荆院长怎么能这样骗他!”
“不。”张姐摇头,“阿泽不是被骗了,我和院长劝了他好多次,可是他说他想好了,就要选这条路,他问我们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张姐顿了顿,悲伤地说:“没有了,院长做过募捐,做过社会呼吁,能用的办法都用尽了,不单单是缺钱,小安昕的病非常罕见,当年连拿得出手的治疗方案都没有,是阿泽自己去查,去看,查到国外有人得了能活到成年,才非要堵上自己的一辈子去试一试。”
“天呐……”
叶?简直不敢置信:十岁的孩子,竟然说得出,做得到?
她的心尖发颤,急切地想要知道:“那他弟弟,治好了吗?”
“阿泽被领养之后小安昕也被接走了,雪域也没了,原本后面的事我是不知道的,后来阿泽和我重新联系上,我才知道当年荆院长把小安昕送到美国去了,在那里用了最新技术,活下来了。”
说到这里,张姐说起了自己:“阿泽大学的时候找到我,那时候正是我最难的时候,我老公出了车祸要赔公司一大笔钱,大的那个生了病,小的那个还没毕业天天等着用钱,到处都是窟窿,幸好有阿泽救济,还给我安排工作,这孩子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张姐双眼泛红:“他还说他一直都在找我、找院长。”
叶?便问:“那院长荆泽找到了吗?”
“联系到了,但是院长出国了,在国外住,很难见到了。”
说到这里,张姐又握住叶?的手:“芊芊,所以你千万不能说,他的父母只有荆院长和夫人,他的亲弟弟就是荆浩,他必须是荆氏子嗣才能占住荆院长的子女宫,要是人人都知道了,誓就破了!你不能害了他,好不好?”
她一口气说了下去:“还有,你也是个最孝顺的好孩子,过得这么辛苦,以后可都要好好的,院长那么厉害的人都惹不起荆院长,不得不关了雪域,你千万不要害了自己。”
那么,叶?担心的问:“那张姐,你在阿斯克做了这么长时间,你会不会被荆院长发现?”
“应该不会了,我在阿斯克见过荆院长好多次,他一点都没认出我。”张姐自嘲笑道,“可能我是大众脸吧,荆院长贵人多忘事,当初也是院长和他交涉,我和他们夫妇只打过几个短照面。”
叶?稍稍放了心,应道:“这可能就叫做灯下黑,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跟着我妈来了三院,离阿斯克远远的,就更好了。”
她紧紧回握住张姐的手,感受到她指腹与手背长年的厚茧,内心却觉得很温暖,柔声劝道:“姐你放心,我不会说的,那些不好的事情,也全都过去了,现在我们都挺好的,是不是?”
张姐摸了摸叶?的头发,声音又轻又浅,喊她的名字:“芊芊。”
“嗯。”
“你一定要好好的,阿泽最希望你好好的。”
冷组长病好的第二天,李菁来邀请叶?了。
自从叶?搬到蜜遇,又经常和李菁一组外出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近了起来,李菁果然履行承诺,约叶?参加室外烧烤,几个住在蜜遇的同事全都一起。
他说什么“好兔不吃窝边草,cp绝不在公司找”,因此要扩大交际圈,每个人至少要带一个伙伴,还要带一道菜。
叶?原本打算拒绝,因为她对找什么cp不感兴趣,但是聂欢很感兴趣,很高兴地怂恿叶?要去要去,为了把欢欢带去,叶?作为中间人,也只得参加。
自从方楚辛陷入失恋状态,就不再响应聂欢的各种邀请,不再当她的跟班,聂欢就总是来找叶?,她现在开始认真在阿斯克上班当护士了,逐渐开始觉得和那些酒肉朋友更加没有共同语言。
室外烧烤的聚会中,聂欢高兴地向叶?展示她的全勤打卡界面:“厉不厉害?”
叶?鼓掌:“很厉害,再坚持一个月就更厉害了!”
“我努力努力吧……”聂欢皱皱小鼻子,装作一副哭脸,“叶子你不知道,护理真不是人学的,护士真不是人干的,我让护士长别把我当关系户,她来真的啦,总是抽考我!”
“那不是很好嘛。”叶?忍着笑,“相当于护士长给你开小灶了。”
“原来是走后门的,全勤有什么好炫耀的,以后我可不敢去你那看病。”
旁边坐着的男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朋友,叶?不认识,他一出声,叶?才知道他才一直在听她们讲话,她瞪了过去。
聂欢有点心虚,小声辩解:“我之前算是实习才没全勤,转正的时候我也考试了,考过了。”
她一抬头,发现叶?已经生气地转了过去,面对那个男生大声说:“不知道前因后果就别随便评判!”
“哎哟,就急了?”那男的说,“我说什么了?”
“你要向我朋友道歉!”
“算了。”聂欢往后缩,拉叶?,“叶子,算啦……”
“怎么了,怎么了?”
李菁赶忙跑过来,好说歹说地打圆场,让那男的勉强道了歉,又转向这边,叶?主动说:“没事了,小事。”
“行,别气了,吃点我带来的蜜蜡鸡腿,我可是吹过牛的,不验证验证吗?”
聂欢赶忙下台阶,很捧场地咬了一口,笑嘻嘻地说:“嗯,好吃!”
“好,那你们好好玩。”
桌上摆着林林总总十几道菜,都是大家自己做好带来分享的,叶?在厨艺方面天分平平,和欢欢一起带了一份凯撒沙拉、一大盆鸡翅尖,刚刚的插曲过去,聂欢抱住叶?,脑袋靠在她肩上,肉麻地撒娇:“宝贝叶子谢谢你哦,你太酷了。”
“啊。”
叶?应了一声,但像是在想什么,还没回过神来。
她掏出手机,莫名其妙地,给荆泽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之后听见熟悉冷肃的声线,叶?才像是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担心起自己是不是太突兀,于是第一句话先问:“你是不是在忙?”
“还好。”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距离感,背景里除了钢琴曲,还有模糊的人声和细微的、像高跟鞋敲击光洁地面的清脆声响——听起来像是在某个高端商场或者奢侈品店,不太像是商务场合。
下一秒,店员恭敬柔和的询问验证了叶?模糊的猜测:“荆总,秦女士刚刚试好的那一件需要为您包起来吗?是刷您的黑卡?”
叶?听见荆泽似乎微微移开了手机,声音被捂住,变得低沉而模糊,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他对待外人时那惯有的、礼貌又疏离的温和语调:“是的,谢谢。”
随后,听筒里的杂音被清理,他的声音重新贴近,恢复了简洁:“你说。”
“你忙的话就算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叶?情绪略略低落下去,这一段热闹喧嚣,那一段寂静优雅,背景的钢琴曲似乎刚刚又切换了一首。
这个气口明明就该说点什么,可是电话那端的人却十分安静,听筒里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形成一种无声的、带着压力的寂静。
叶?不说话,他也不挂。
她忽然明白,这就是他的方式——他在用沉默告诉她,他此刻有空,可以听。
叶?心头那股气结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明明有好多副虚伪的面具可以带,为什么对她就总是要露出这么恶劣的本性?
他可以对外人绅士周全,可以对服务员轻声细语,可偏偏对她……总是这样直白地展露他沉默又近乎恶劣的耐心,等着她自己把情绪摊开。
可是……自从知道了他的秘密,叶?就总是忍不住去原谅去理解他糟糕的本性,虽然荆泽现在还浑然不觉,但是叶?每次想到他,面对他的时候,心里的情绪都变得很不一样。
这样对她自己其实不公平,叶?不是想不明白,但她很难回到从前,甚至有一点后悔去探寻,也许荆泽又是对的。
她不该去知道,他的秘密的确与她无关。
可是,她已经知道了。
对着空气和寂静,叶?问了一句:“荆泽,你还在吗?”
他还在,轻声应着:“你说。”
她只好说:“你上次不是说,如果我想请李菁他们吃饭,你可以来做饭……”
叶?越说,声音越小,这么奇怪的借口她都当了真,自己都觉得荒谬。
第122章 可怜
“我还在出差。”荆泽回答,“在边海。”
“我说的不是今天,是下周。”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随意些,像是在闲聊,“今天是李菁组局,我带了欢欢来玩,下周我想做东,正式请他们一次。”
电话那端有片刻的停顿,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荆泽的语气略带抱歉,柔和了下来:“这边的项目进度临时有调整,下周恐怕还得待在这边协调。时间不确定,所以我不能承诺你。”
这个答案算不上好,甚至算是拒绝。但奇异地,叶?堵在心口的那团闷气却散开了一点,然后她听见听筒中传来女人的一声轻笑。
距离话筒似乎很近,语气亲昵,带着俏皮的调笑。
“是女朋友吗?”
荆泽立刻否认:“不是。”
叶?直接挂了电话。
聂欢坐在旁边,拿着一串烤鸡翅听完全程,虽然听不见荆泽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是单看叶?这边的气氛,怎么都不太对劲,十分惊讶:“阿楚说你们俩早就分手了呀!”
叶?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个人设,心虚地说:“没有很早吧……还不到一个月。”
“那不是跟我和阿楚的时间差不多。”
“嗯。”
“怎么还有联系”聂欢严肃地说,“阿楚都告诉我了,他说那天你很生气,荆泽对你很坏,我就说嘛!跟他谈肯定超级辛苦,分了就分了,分了好,这种前男友应该老死不相往来!”
她三下五除二把鸡翅裹进嘴里啃完,擦了擦嘴巴,架起手臂,瞪着亮亮的圆眼睛,非常严肃地说:“叶子,刚分手都有戒断期,我理解,所以如果你控制不了自己,我可以盯着你!”
叶?微弱地试图辩解:“我不是控制不了自己……”
“嗯?”聂欢说,“那是什么?”
叶?憋了半天,说不话来,犹犹豫豫地出口:“我……我觉得他很可怜。”
“天呐!”聂欢更是大惊失色,捧住叶?的脸,“快呸呸呸呸!”
叶?懵懵地看向她:“啊?”
“心疼男人会破财失身的!”
叶?慢慢地摸摸脸,有些愣:“还好吧……”
破财当然是没有,他给了她很多钱,失身……算得上吗?其实最开始,是她先想着要勾引他的……
这样一想,叶?忽然又明白了什么——所以第一晚荆泽说的话也是真的,他跟着她去酒店,只是为了用实际的例子警告她,警告不成,便用更极端的方式羞辱她——总之,是要阻止她。
他要她清醒过来,不要痴心妄想,不要随随便便地相信某一个在现在或者未来将给予她善意的男人——她会吗?
她会的。
当时的叶?绝不会承认,但是现在回过头来冷静想想,叶?承认,她会的。
她会不抱希望地拉住任何可能的救命稻草,不管自己会不会因此坠入更深的深渊。
荆泽没想和她睡觉,原来一开始真的是这样,可是在她反复的调弄之下……叶?想着想着咬了牙,怪她吗?
凭什么怪她?叶?想,要怪就怪荆泽意志力为什么不能再强一点!
“喂!”聂欢大声喊,把叶?乱飘的思绪生生拽回来,前后摇晃她,“什么还好吧,你清醒一点,荆泽不值得,不要恋爱脑啊叶子!”
“好好好好……”叶?笑着挣脱出来,伸长胳膊,拿了两杯饮料放在面前,一杯递给聂欢,问,“那欢欢,你从客观的、闺蜜的角度帮我分析一下好不好,荆泽……为什么不值得呀?”
这个问题倒是把聂欢问住了,她皱着眉头咕嘟咕嘟吸了一会儿芒果露里的西米,才说:“其实我也说不好。”
她举起一根食指:“首先,我们做一个最高标准,比如说,我哥,就是毋庸置疑的值得,长得帅,有钱能挣钱,从来没谈过女朋友,对人又好,细心还贴心,不会硬邦邦地气死你。”
一开口就是“最高标准”,难怪方楚辛会这么沮丧,谁能超过哥哥在欢欢心里的地位?叶?抿嘴一笑,配合地重重点头:“我同意。”
“那好,再看一个低标准,比如说阿楚,他有钱有空,嘴上花花,说得好听,能提供情绪价值,长得……也还,也还行吧?对吧,这是值得的,但是他啃老吃家里呀!不算能挣钱,前女友太多了,这都是大扣分,如果阿楚要追你,我是舍不得的。”
聂欢迟疑了一下,继续说:“泽哥呢……就……就很不好说,其实他名声是蛮好的,好多人看上过他。”
叶?问:“看上,是什么意思?”
“看上就是看上,不是喜欢。”聂欢解释,“把荆泽当作联姻对象去看,那他的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泽哥一直像个性冷淡嘛,男的女的他都从来不碰,哦哦对了,我是说在你之前哈,应该不会出去乱搞,嫁过去有面子,就算是合约老公,天天在外面花,丢的也是正牌老婆的脸哇!”
“而且最重要得是,他确实长得好,事业心强,看着不烦人,这样一算,就超过好多人了!说实话大家都是普通人,有点钱有点资源,但是孩子养出来都是随机的,我这样的小废物多,真能抗事的少,家里的生意自己接不过来,就得靠联姻,加上这项泽哥是顶配了,不然就算找了职业经理人,还不是想绑定得越牢靠越好,反正还是得结婚!”
“你看安和的黎漾,她爸妈要撮合她和何绍开,太惨了,老男人一个!我都同情他,要不然她总是缠着阿楚呢,那不比老凤凰男强多了?”
“欢欢。”
叶?提高音量喊了一声,聂欢正说得手舞足蹈,被打断了:“啊?”
“你知不知道哪个秦小姐,有可能认识荆泽?”
“当然知道了,这谁不知道,和荆家很熟的秦家能是哪个秦家嘛!”聂欢说,“肯定是秦诗雨呗!”
“那是谁?”
“荆浩的未婚妻。”
“荆浩?”叶?想了想,捋了下关系,“那肯定不是翁叔的女儿,不然不就近亲结婚了?”
“对,翁叔没孩子,可能是老头年轻的时候玩得太花了身体不好吧,活该咯。”聂欢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眉毛活泼地跳起来,明显有八卦在嘴边蠢蠢欲动的样子。
叶?递上耳朵,聂欢悄悄说:“当年秦家选出来和荆伯父订婚的本来是秦诗雨她妈妈,结果订婚宴上荆伯父见到了蓉姨,非要换人不可,闹得可狗血了。”
“她妈妈后来嫁得不好,过得可能也不好吧,现在一门心思要把女儿嫁进荆家,秦诗雨也是喝洋墨水的,跟黎漾关系很好。”
聂欢皱起小鼻子:“所以我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喜欢。”
叶?神色不明,听起来是顺着聂欢的话在讲,她说:“那我也不喜欢。”
与此同时,在几千公里外的边海,在奢品店精致奢华的装潢和柔美漂亮的灯光下,一个身形高挑、手脚纤长的女人在穿衣镜前转过身,缓缓转向坐在一旁的男人,弯下腰,一声轻笑:“女朋友?”
“不是。”
刚好电话被挂了,荆泽立刻反扣手机,女人就在眼前,他的眼神却落在窗外璀璨的江景上,似乎有些出神。
“这几个颜色都很好看,你觉得呢?”
女人直起腰,镜子里映出她流畅的背影线条,荆泽这才把视线拉回来,落在她身上,又很快平淡地扫过那几件衣服。
“那就都买。”
“谢谢你哦。”女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她并没有立刻去换下衣服,反而更近一步,姿态亲昵地伸出手,想要挽住荆泽的手臂,“不过光是陪我买衣服可不够。等一下请我吃饭吧,我知道这边有家很好的日式omakase,不好约,但是你肯定能想到办法。”
荆泽不着痕迹地站起身,避开了她的接触:“那不合适,秦诗雨,你是阿浩的未婚妻。”
秦诗雨的手极为自然地收回,脸上的微笑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明媚:“我知道啊。但我正在努力成为你的未婚妻。”
荆泽抬起眼,似乎这才是他第一次正眼看她,她既然明说了,那他终于不必客气,冷冷道:“我对你没有一点兴趣。”
如果这样还不够,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我对女人就没有兴趣,所以其他任何手段你想都不用想。”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都说你是性冷淡,说不定生不出孩子。”秦诗雨反而轻声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那更好了!我不在乎这个。”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十分平静:“我妈从小念叨到大,如果如果,当初当初,如果当初嫁到荆家的是她,那我们就不会成为秦家的弃子,苟且度日,反正总归都要嫁,以前只有荆浩可以选,现在翁叔突然松口,荆泽,你猜我会不会放过你?”
荆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抬脚就走,秦诗雨并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微笑着提高了音量,确保他能听见。
“你尽管跑吧。”她笑着说,“我会缠着你的。”
第123章 苦涩
聚会已到尾声,大家一起收拾和清理了现场,各自送朋友回家,眼看着叶?满脸没听进去“逆耳忠言”的样子,聂欢故意拖慢脚步,留了下来。
她们是最后离开天台的,坐电梯下楼,叶?陪聂欢在门口等聂家的司机来接。
聂欢频繁瞟向叶?,欲言又止,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彻底把脸转了过来。
路灯下巴掌大的小脸上泛着温暖的橙光色光芒,聂欢非常郑重地唤道:“叶?,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嘴一直很严,我从来不是到处乱传的那种人,什么是八卦什么事不能说我是知道的,所以我虽然知道了,但是一直没有讲,因为我不是当事人。”
见她这么严肃,叶?不自觉地认真应下了:“你说。”
“和你爸爸的债有关。”
叶?愣住了,同时更加明白了这件事的意味,难怪聂欢如此神态,是对她很温柔的担心。
叶?轻轻吸了一口气:“我承受得了,欢欢,你说吧。”
“你先回答我,你和荆浩最开始是怎么遇见的?我是问,他为什么会帮你爸爸还债?”
那些场景和过去已经成为遥远的噩梦,但论起时间来不过是半年以前,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清晰和血腥,叶?的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说起她和荆浩重逢的契机。
“那时候我妈等着钱治病,我试着去找工作,但是总被追债的人缠上,他们甚至假装打面试电话,我去了才知道被骗了,是荆浩路过救了我,他当场就还了那笔账,追债的人都走了。”
聂欢问:“骗你去面试的公司叫什么名字?”
叶?说了名字,还补充说所有信息都在工商查得到,很正规,所以她才会被骗。
聂欢大大叹了口气。
“当然很正规了,那就是真实存在的公司,那是荆伯父给荆浩开的贷款公司,叶子,荆浩会出现在那是因为他是老板,你爸爸欠了他一笔钱,他发现了,所以专门设了局来蹲你,假装英雄救美。”
叶?的脸色瞬间惨白,原来荆浩比她以为的更加混蛋,他不是临时起意要羞辱她一番,他就是预谋好了要报复她!
热血一下子涌进脑子,叶?恨不得现在就冲去荆家把这个混蛋捅死,就算坐牢又怎么样!
可她不能这样……叶?想,她不能又这样冲动无脑,那样什么都得不到,于是她深深地吸气,只是骂了一句:“狗东西!”
聂欢深深地看向叶?,大眼睛流露出不忍,她要说的那件事还没有真正开头。
“叶子……”聂欢又喊了一声,犹豫着,还是说了,“荆浩的那个公司,是荆泽一起在管。”
叶?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话:“你是说……那天晚上,荆泽会出现在现场,也不是偶然?”
聂欢点头:“我听说,那个公司一开始让荆浩乱玩,都投了自己的狐朋狗友,什么钱都收不上来,荆泽虽然名义上在帮他管,其实冷眼旁观。后来荆伯父就要荆浩把公司关掉,但是他那个公司有牌照,还值点钱,债权不理清主管部门不让关,荆浩就自己弄嘛,弄了好久,完全是一团乱账。“
“但是就在半年前,荆泽突然出手把账理平了,还用自己的钱帮公司填了好几笔坏账,帮荆浩转卖牌照,关了公司,所以……所以叶子,那天……荆泽也是预谋,他提前就知道荆浩会把你带去。”
比起刚刚的激动情绪,这次叶?却显得没那么意外,她垂下眼睛,轻轻地说:“嗯。”
“叶子,本来我不好说得那么明白,但是现在反正已经说了,就该说得清清楚楚。”聂欢干脆一口气讲完,“在我的视角,我不明白荆泽为什么能那么坐得住,都那样了还不出头帮你,光是事后把你带走,那为了什么,那不就是为了睡你!为了在你最狼狈的时候给点小恩小惠然后睡你!”
“还有在会所那次,荆浩那么欺负人,他也不出头,暗搓搓地让我哥帮忙出的头,他跟荆浩也是那么说的,他说他跟你就是睡过一次而已,根本不打算有什么后续,我听见了,但是我不能背后嚼舌头,后来你们在一起了,我更不能说了。”
聂欢气愤地说:“你知道人家骂我假千金野小孩的时候我哥多生气吗?他把自己的姓都改了,就为了给我撑腰,所以荆泽不值得,亏得他俩还是好朋友呢!”
“我哥总跟我说他处境很难,可是我不明白,真想不通,处境再难他也是荆家的儿子,有这个必要这么怕荆浩吗?怂就直说!”
“荆泽和学长是不一样的。”叶?低声说,“他不能。”
“啊!”聂欢一声土拨鼠大叫,“我说了这么多白说,你气死我了,我不管你了!”
虽然聂家的司机还没到,但是聂欢不管,她噔噔蹬地走下台阶,要和昏了头的恋爱脑划清界限,叶?急忙把人拉住。
聂欢气鼓鼓的,叶?笑着把她的手握住,轻轻柔柔地哄着:“欢欢你最好了,虽然有些事我不能跟你说,但是我知道你全是为了我好,别生气了,好不好?”
“什么啊?”聂欢还是撅嘴,“谜语人,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我……”
现在……叶?明白了荆泽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她开始明白他很多时候眸子里难以读懂的复杂情思,他不能说,如同她现在不能说。
那根看不见的绳索,现在同样扎紧了她的喉咙。
聂欢瞪着眼睛,叶?更用力地包住她的手,用力地给出一个笑容,诚恳地说:“欢欢,你说得都对,特别对,但是可能……有些事明知很苦也想去经历,不然不死心,你觉得呢?”
“你说得有道理。”
聂欢若是有所思:“我生日那天,阿楚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可能这就是爱情的苦吧。”
司机来了,缓缓将车停在路边,聂欢冲叶?道:“那你就去不撞南墙不回头吧,大不了哭一场,我陪伴失恋人士很有经验,阿楚每次都找我,你也找我吧!”
叶?问:“那你为什么拒绝方楚辛?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我没想好,但是我想好了我不要谈恋爱。”聂欢甩甩脑袋,“爱情的苦你们爱吃的人去吃,我就一辈子和我哥在一起。”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今天的饭很好吃,人也很好玩,下次还叫我,叶子,拜拜啦!”
叶?摆摆手,转头冲进公寓的电梯。
她冲上楼,冲进房间,冷雪晴正坐在客厅拼新手办,见她回来关心地问了一句:“玩得还开心吗?”
叶?什么都顾不上,她没理。
她冲进自己的卧室,把书架上的书全抱下来,在里面翻找,凡是发现自己大学时候可能看过的书,就专门挑出来放在一边。
很快就堆起来了一小摞,叶?一本一本的找,往下抖,书页哗啦哗啦地响,掉出来好多张书签,她一张一张地找,终于找到了。
是王尔德的《莎乐美》,七层纱的莎乐美,一层一层地跳落纱衣,砍下爱人的头颅,只为了吻上他已经冰冷的嘴唇,关于人类的情欲与爱恨,大一的时候叶?读到它,深深地感到好奇,同时感到惊恐,极致的爱与恨,用毁灭来诠释,那样病态与极端,她那时无法想象。
她要找的那张书签,正面印刷着书里最出名的句子之一。
他们说,
爱是苦涩的……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有什么关系呢?
我已经吻过你了。
叶?把它翻了过来,背面没有印刷图案,是空白的,但是用黑色碳素笔写了两行字,是两本医学方面的科普读物——《病者生存》《神经外科的黑色喜剧》,两行书名之外,另外还有一个简单利落的落款——荆泽。
这是当初叶?灵机一动想到的搭讪小妙招,新学期的医学伦理课上,有那么多女生排队去要助教学长的联系方式,没有一个人成功,然而叶?说,我一定可以。
她算是成功了,她去找他提问,很认真地问医学入门太枯燥,有没有有趣的书可以读,荆泽说了两本,叶?问书名怎么写?
不如你加我好友发给我,叶?说,荆泽拒绝 ,他说我写给你。
好吧,虽然有点小失落,但是叶?马上调整过来,她选这门课就不是为了上课的,笔记本都没带,只带了一本小说上课偷偷看,叶?把书签翻过来,递过去。
她看着他捏住笔杆的漂亮指骨,看着黑色的油墨在纸面上滑动,两行书名写完,他抬起手。
然后,十八岁的叶?狡黠地眨着眼睛说:“你要写一下你的名字,和联系方式,这样如果我看不懂,还可以问你。”
“这门课的公开邮箱是我在管理,你可以发邮件,写上收件人,我会回复。”荆泽这样回答。
他没有留下电话,但却写下了落款。
“我叫荆泽。”他对她说。
荆泽的字结构写得很漂亮,但不太规整,笔锋弯折的地方很有特点,叶?拿着这张书签猛然站起来,去桌子前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捡出几张破碎的纸条,这几张是叶?爸爸的借条。
叶?把书签和借条放在了一起。
第124章 当面
爸爸留下的债务繁多,借遍各种渠道,叶?从没有真正搞清楚过,人死债消,银行那边的计为坏账,亲戚朋友还不上的成了人情债,还有一些借贷公司、私人债权甚至高利贷,不管不顾地持续骚扰和威胁他们母女。
这几张借条就是闹得最凶的那批人手里的,后来出现在荆浩手里,债务人那一栏的叶尚云均被划去,下面一行小字,意思是叶尚云的这笔借款改由荆浩先生承担,并已经还清。
荆浩帮她解决了麻烦,叶?当时心存感激,却被嘲弄和侮辱,这几张借条在那个晚上曾被她伤心而愤怒地撕毁,但最终还是被她捡了回来,小心拼好,保管起来,作为借款已经还清的证据。
因此在债务人签字那一栏,重新签上了“荆浩”两个字,叶?为了验证心中猜想,左右详细比对着书签和借条。
一边是荆泽,一边是荆浩,明明应该是不同的人不同的笔迹,却是一模一样的笔锋,一摸一样的两个“荆”字。
欢欢说,荆泽用自己的钱帮荆浩填了好几笔收不回来的账,借条上也是荆泽的笔迹,所以,真正帮爸爸还钱的人……是荆泽。
在他们还没有重逢,在她以为他根本不记得她不在乎她的时候。
叶?坐在桌前,看着这两张纸条。
晚上叶?躺在床上,握着手机发了很久的愣,她有好多话想要说想要问,全都哽在喉咙,什么都问不出口,她在想她该不该告诉荆泽:她已经知晓他的秘密?
如果要告诉,用一个什么样的契机暗示?告诉了又能怎么样,她要分担吗?她能分担吗?她能说什么?
难道只是说:我觉得……你好可怜?
那太离谱了,叶?翻了个身,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还是没有想到。
打了许多字都只能删除,最后她发出去的那句反而是他们之间目前能问能说的唯一一句。
“秦小姐是哪一位?”
很快,荆泽回复了。
“荆浩的未婚妻。”
“你在陪她?”
“回来当面说。”
那种胸闷气短的感觉又回来了,叶?深深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到公司,叶?就被悄悄叫到陈老板的办公室,之所以说是悄悄,是因为陈老板特意嘱咐不要告诉冷组长,对他就说她和李菁去出外勤了。
叶?原本不想瞒住冷组长,但陈老板已经安排好了,她只能照做。
陈老板call她过去还是因为安和,所以在踏进办公室的那个瞬间,叶?一点儿都没有想到,她会看见荆泽。
叶?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闭上眼睛,又睁开,千真万确,就是荆泽,他就坐在办公桌对面,晨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微微侧过脸,目光很快地、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很缓慢地眨了眨长睫。
“荆……荆总?”叶?的脚步顿在门口。
他回来了?什么时候?连夜吗?
“小叶来了!快来快来!”陈燕生从办公桌后站起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两只手握在一起,像鼓掌似地拍了两下,“你知道荆总帮我们约到了谁吗?黎大小姐!黎漾!在竞标之前,能和这位关键人物提前通通气,咱们绝对是赢在起跑线上了,没道理拿不下安和!”
叶?还有点懵,视线在荆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和陈老板兴奋的笑容之间游移:“黎漾?”
“对。”接话的是荆泽,他点了点头,但是却对着陈燕生解释,“我弟弟的未婚妻秦诗雨和黎漾是闺蜜,关系很不错,所以帮忙约到了,不过你们聊的时候不要提我的名字,毕竟阿斯克和安和是竞争对手关系。”
陈燕生满脸笑容地答应:“明白明白,荆总你放心,规矩我们都懂!”
荆泽浅浅颔首,算是回应,他从客座的椅子上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看样子是要走。
叶?问:“你不一起去吗?”
“方楚辛会陪你们去。”荆泽一边穿大衣一边说,“我这边事还没完,还要飞回边海。”
“那我有话要问你。”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用的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句,向前迈了一小步,“不管你几点的飞机,五分钟时间肯定有的。”
荆泽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下一旁的陈燕生。
陈老板极其夸张地打了个大哈欠,揉了揉眼睛,识趣地抓起自己的马克杯:“哎呀,起太早了,脑子都转不动,你们聊,你们聊,我去泡杯咖啡提提神。”
陈老板走了,不仅立刻消失,而且帮忙带上了门。
空气骤然静下来,叶?咬了下嘴唇,略带嗔怒:“既然急着要走,那你非要跑回来干什么?”
荆泽看着她,似乎对她这个带着火气的态度微微有些怔忡。他沉默地适应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和陈老板说话时低了一些,也平直一些:“打电话,会被挂。”
这个答案完全出乎叶?的意料。她愣了一瞬,心里涌起一点好笑,但更多的还是焦急和气闷,那股从昨晚持续到现在的郁结找到了出口:“既然人都已经回来了,不说清楚不准走。”
“我要说什么?”荆泽问。
单听语句,这无疑像是一句挑衅。叶?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牙关也不自觉地咬紧。
荆泽见状,匆匆又补了一句,语调没什么变化,但语速快了点:“我不知道该从哪说起,你来问。”
“好,那我来问。”叶?自顾自地坐下 ,也不管荆泽,荆泽一个名义上的客人反而开始找房间里的即热饮水机,帮她倒了一杯温水。
荆泽把水放在叶?手边,还是没有坐,他站得离她很远,他们很像是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时候,她总是抓住一切机会去问他问题,想要了解得更多、更多一点,他疏离而温和地拒绝,又总是拒绝得不够彻底。
“既然是荆浩的未婚妻,为什么要你陪着逛街买衣服?”
“巧合,在边海遇到了,她主动开口,就不好拒绝。”
“可是我怎么记得有个人曾经拼命训我,说什么什么有的偶然就是一个必然,所以荆泽……”叶?抬起眼,直视他,“这个巧合,真的只是个巧合吗?”
荆泽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须臾之间很快地掠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最后沉淀下来的,竟是清晰的欣赏与欣慰。
他放弃了那套巧合的说辞,重新解释:“她是故意的,秦家想两头下注,私下里也跟我合作。”
叶?硬邦邦地说:“我听说最牢固的合作方式就是结婚。”
“原来是这样。”荆泽轻轻说了一声,走了两步靠近,弯下腰靠近。
他弯得很低,靠得太近,近到叶?能清楚地在深褐色的瞳孔中看见自己的影子,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我要缠着你,没空。”
“你是为了秦诗雨生气吗?”他又问。
“我没……唔……”
荆泽突然抓住叶?的一只手腕,另一只手绕到她的腰后,稳稳托住,手臂一收,竟将她半提着从椅子上带了起来,吻了下去,所有未出口的质问、郁结与心悸全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
他的唇有些凉,但是这个吻是一贯的强势灼热,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清冽的气息瞬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叶?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已经失衡地撞向荆泽。
舌尖刚刚相缠,水杯倾倒,叶?猛地把人推开,又是一声惊叫:“啊!”
荆泽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目光从她嫣红湿润的唇瓣移到桌上的一片狼藉,再到她因为羞窘和震惊而涨红的脸。
“对不起。”他看着她说。
唇瓣上酥麻的触感残存,叶?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嘴唇,面红耳赤地大叫:“我……我虽然教过你,但……但不是每次都要用这种方式道歉的!”
温水迅速漫开,滴答滴答流到地板上,她赶紧抓起桌上几份没被打湿的文件,扯过纸巾去吸桌上的水渍,动作又急又乱,根本不敢再抬头看人,耳根和脖颈都红透了,这是在公司啊,公司!!这个神经病!
荆泽沉默地看着叶?慌乱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也又抽了几张纸巾去擦桌沿和地面上的水,问:“现在不生气了吗?”
“我本来就没有生气!”
“好,那我走了。”
荆泽把纸巾全扔进纸篓,利落地转身,叶?气得猛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简直想大喊大叫,但她忍住了,因为门开了,陈燕生听到里面的动静,实在没忍住探了脑袋出来:“怎么了?”
叶?一僵,抢先答道:“没什么。”
荆泽同样淡淡道:“没什么。”
嘴唇上被用力吻过的感觉依然鲜明,叶?抿住唇,甚至想捂住嘴,在陈老板探究的眼神中如芒在背。
陈燕生看着办公室里诡异的气氛,眼睛一转,笑眯眯地说:“好的,那么荆总慢走。”
第125章 同意
黎漾只答应了见叶?,因此即使陈老板是老板也无法陪同,陪同的人是方楚辛,他今天特意开了车,一开头就强烈声明他今天一滴酒都不会喝。
反正黎家付给方家的钱已经到账,方楚辛拍着心口对叶?说:“从此我和黎漾人格上就平等了,再不用当小弟咯!”
“黎小姐脾气不好,很难搞的,得有一个熟悉她的人陪你,否则肯定搞不定,你猜那个人是谁?”
叶?笑着揶揄道:“难得小方少爷从失恋中振作起来帮助我,太感谢了。”
方楚辛一边看导航一边自夸:“是吧,我就是人太好。”
“荆泽让你来的吗?”
方楚辛翻了个大白眼,他现在狂极了,谁都不放在眼里:“荆泽哪根葱,请得动小爷我吗?我是自己想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配合提问:“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打算追你。”
“别闹。”
红灯间隙,方楚辛把脸转过来,认真地说:“是真的。”
叶?把脸侧开,方楚辛嚷起来:“哎,你别扭过去啊!Pick Me!为我转身!老师我是三号选手小方!”
叶?本来想忍住,实在忍不住,转过来嗔了他一眼,笑出声:“神经。”
“真的。”方楚辛又说一遍,“不信你看我表现。”
“兔子不吃窝边草,我不好和欢欢交代。”
“你别听聂欢嘴上说什么我配不上你,其实我俩要是真在一起了她是愿意的,这样她和我就和好了,又能做朋友了,你别不信,聂欢的脑回路就是这么短直粗,你绝对没我了解她。”
“好,就算不提欢欢,那也太突兀了方楚辛。”叶?严肃了一点,“我真的不觉得你会这么快喜欢上我。”
“你说得对,我还没有喜欢你。”方楚辛同样收起了大部分笑容,说,“这段时间我没事干总待着,想了很多,想通了很多事。”
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语气淡淡,看着前方。
“我在想我到底有没有进入一段长期关系的能力,我在想喜欢和在一起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到底有没有必然关联,先后顺序非要固定吗?一定要先互相喜欢,再去在一起,反过来行不行?”
“其实也行,我想明白了,是可行的,喜欢是怎么产生的,要么一见钟情要么日久生情,对吧?就应该是有两种路径的,很久以前的那个时代,两个人先结婚再产生感情,很多人相伴一生,自由恋爱也有怨侣,所以一段关系是不是好的,是不是能走到最后,和最开始喜不喜欢关系没那么大。”
叶?问:“你还思考得挺深入的,除了失恋有没有别的契机,是你妈催婚了吗?”
方楚辛懒洋洋地答:“也有这个原因吧。”
“那按你这个思路去实践,应该去相亲。”
“那不行,不一样。”方楚辛说,“肯定不是随便捏两个人在一起相处都可以,总要互相有好感吧?”
他望着她一笑,露出白牙齿:“我讨厌吗?”
叶?实话实说:“当然不。”
“感情的萌生是要有土壤的,不是说找对象要找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吗?那两个都很好的人在一起,不就更好吗?”
“两个人很好的人一起经营和培养,去了解对方,那种细水长流慢慢产生的喜欢。”
“那种热烈的、非对方不可的爱都免不了有扭曲和暴力的部分,太极端了,太小说太戏剧化了,不适合我。”方楚辛看了一眼,“也不适合你。”
“哦我这是一个建议,不是对你下判断的意思,我主要是想表达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嗯。”
方楚辛的话不急不缓,语速和语调都刚好,流入叶?心中,她听了进去,安静地品味起来,认真想着,不像刚刚那样急着发声拒绝了。
这大一段表述之外,方楚辛又插了一句:“对了,我这段时间都待在凤凰道花园,就是你说的——你说我缺一个能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的地方。”
“我妈太能说了,太外向了,从小走到哪把我带到哪,拴裤腰带上放麻将桌上,我这个性格都是被迫形成的,叶子,大师啊,设计个房子把我灵魂剖析出来了。”
叶?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设计总得有个思路嘛,有编排演绎的成分,你吐槽我可以,别当真。”
“为什么不让当真?”方楚辛笑道:“你那么用心,我再住下去铁定死心塌地爱上你。所以叶?,你别着急把我彻底拒绝,当个考虑项,考察一段时间怎么样?”
叶?又嗔他一眼,皱着鼻子,指着他:“你还说你认真!”
看她皱着鼻子,用力睁大眼睛瞪人,方楚辛又笑起来:“真的很认真!你认真想一想嘛,考虑一下三号男嘉宾小方,高且富且帅,基本条件够够的,再者我们家是地产,你是设计,事业多合拍,而且我很闲,说话又好听,不像荆泽!”
“至于冷雪晴,那根本就是冰山,没法交流的,人跟冰山怎么谈恋爱?”
这次的语气越听越像方楚辛一贯嘻嘻哈哈的风格,叶?更生气了,虽然不是真生气,但是装作更生气了,盘起胳膊,怒斥:“胡说八道!”
方楚辛把车开进购物中心,他们在顶层的会员中心见到了黎漾。
黎大小姐一边做指甲一边挑选着最新一季的时装,面前是一个小T台,几个模特轮番从面前走过,展示黎漾着的搭配想法,她一边看一边提意见,顺手在清单上打勾。
叶?好惊讶,除了电影里,没见过谁是这样买衣服的。
方楚辛附耳过来小声蛐蛐:“看起来排场大,其实年消费达到五十万就可以了,我妈有卡,你要想体验我给你安排。”
叶?拒绝:“不用。”
黎漾见到他们到了,还挺高兴,准确地说是见到方楚辛很高兴,垫垫脚招招手:“阿楚快来陪我一起挑!”
方楚辛极为熟练地撩开大衣衣摆坐过去,手一伸看都不看握住香槟杯,等了五秒钟等一旁的侍者倒好白兰地,递给黎漾,然后又拿了一杯,杯口清脆地一碰,身体倾过去看产品册:“来,我看看。”
他点了几个,说得行云流水,逗得黎漾发笑,终于想起来要问他为什么突然出现,这才看见叶?,眼睛眨了眨:“想起来了,诗雨和我说了。”
秦诗雨背后是荆泽,方楚辛插话进来,要抢这功劳:“我也跟你说过的好不好!”
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听见这话赶紧上前,伸出手:“您回国后在松云居办的接风宴,我见过您。”
黎漾很客气地甜笑起来:“我记得你。”
她做了个手势:“坐啊。”
又说:“上杯饮料。”
这肯定是客套话,叶?明白,看起来黎大小姐现在心情不错,那么赶紧趁机会聊完,气泡水被递进手里,叶?握在手里没有喝,急忙问了几个问题。
黎漾不怎么感兴趣,随便答了两句,说:“这些东西都是何绍开去管,我才不想管。”
“那何总怎么看?”
“一切都为了赚钱咯,他能怎么看。”黎漾的指甲做好了,她前后翻了翻手心,看了看,漫不经心地说,“他才不管好不好看方不方便,谁的方案最省钱最能帮他赚钱他就选谁。”
荆泽果然是对的,叶?想,这是意料之中,他和何绍开几乎处在相同的位置,所以他说得对,他会怎么想,何绍开就会怎么想。
但是,叶?琢磨了一下,黎漾明显和何绍开不太对付,所以,她的态度应该是——
“那何总的想法不太对,好的设计不会丑。”
“对吧,他没有审美的!”黎漾坐直了,“你是没见过他的办公室,丑死了土死了,一点格调都没。”
方楚辛笑眯眯地插了一句不相干的:“你的工作室选好位置了吗?”
“选好了,但是还没装。”黎漾说,“我才不用姓何的帮忙。”
“那么恭喜你,超时髦的新锐设计师就在你眼前,我的房子就是她装的。”方楚辛用嘴配音,“锵锵锵锵,叶?!”
黎漾将信将疑:“是不是啊。”
方楚辛问:“就说上次接风宴的风格你喜不喜欢吧?”
黎漾眼睛亮了起来:“喜欢哎!”
叶?听得一愣,刚想说:“那个不……”就被方楚辛挥手打断,“那就是她了!”
黎漾转向她:“给我留个电话。”
叶?心想不管了先把单拿下再说,她正要掏出包里的名片,方楚辛伸手拦住,对黎漾道:“名片给你你肯定乱扔找不到了,我发给你。”
“行啊。”
从会员中心出来,方楚辛向叶?邀功,要她请吃饭。
叶?答应了,同时问出疑问:“干嘛说接风宴是我摆的啊?”
“哦那个啊,你不用担心,那是我和荆泽一块做的,我们俩的水平当然不如你,我们能做的你绝对没问题,放心当案例,别客气。”
“那你为什么给黎漾我的私人电话,我老板……”
“这单子当然是你自己做啊!”方楚辛着急地打断,“绝对不给凛度,给凛度就是给了冷雪晴,我疯了啊我喂饭给他吃?”
他一抖小卷毛:“我跟他有过节!”
叶?更加愣住:“所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荆泽和方楚辛是在一起帮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在陈老板的眼皮子地下帮她接私单。
等她回神,却怔怔地问:“所以你非要追我,荆泽知道吗?”
“不知道,啊?不会吧!”方楚辛大惊失色,“我追你还得他同意?”
第126章 家属
冬天最适合打边炉了,这家是方楚辛常来的私藏,汤底加了笋丝和雪菜,方楚辛落座先把叶?的碗端起来,一边盛汤一边说:“开涮前一定要先喝一碗汤,鲜掉眉毛,不骗你!”
叶?说好,看起来兴致不高,方楚辛问:“怎么了?”
叶?说:“公司不让接私单的,我这样明目张胆地,总觉得不太好,被发现了怎么办?要不我还是告诉老板吧,你不想让组长做,我来做,不是一样吗?”
方楚辛把碗放下:“一样个头啊!”
“发现就发现了,陈燕生凭什么介意?我和荆泽是为了她的面子吗?我们都是为了你!如果没有你,就没有鑫源地产的方楚辛。”他点点自己,“那你老板去哪搞到接风宴的邀请函?更见不到何绍开!她只能和所有人一起见到何绍开的秘书,甚至秘书都见不到,留张名片,商务谈一谈而已,拜托,我和荆泽都给你撑腰,你有底气一点!”
“说是这样说,万一陈总没这样想……”
“没有万一,陈燕生那种人精,不会想不明白的,你就是她的小财星,你给了她竞标机会,她怎么会介意你自己拿个小单子,你以为天佑和安和这样的大单是凛度的常态吗?”
不是,叶?心想,她很清楚不是,凛度的常态其实是给高净值客户设计单件住宅,像凤凰道花园这样的单子才是常态,所以陈老板才会对安和这么上心,才会说开张吃三年。
“不过……”叶?还是说,“我现在是凛度的员工,走公司还是走个人都是一样的。”
“非常不一样,OK?”方楚辛又否认一次,一抖卷毛,把道理掰碎了给叶?讲明白,“你只是现在给陈燕生打工,又不是一辈子只在凛度待着,我知道你是那种不会乱占便宜的好人,有原则,没问题,那就清清楚楚,是公司的资源,那就老实为公司做事,是你自己的资源,就不要转化给公司,你都要积累给自己。”
见叶?脸上还是犹犹豫豫,方楚辛干脆一锤定音,最后来了一句:“泽哥百分之百也是这样想的,他让你见黎漾,为的就是私不是公,不然以他的位置直接安排何绍开就好了。”
叶?果然出声:“真的,他和你说的?”
“这还用说吗?他一找我我就知道他什么意思。”
叶?这下高兴起来了,两只手捧住汤碗,大眼睛晶晶亮:“你好厉害啊方楚辛。”
方楚辛的小心脏怦怦跳,竟然害羞起来。
“没……没那么夸张啦。”
“好了好了,水滚了,快烫鱼片。”
烫完鱼片又下鲜虾鲜蟹,用海鲜留下的鲜味给肉片提鲜,肉片出锅后汤底已十分浓郁,于是下牛肉丸和粉丝去煮,又烫下去一盆绿叶蔬菜,和粉丝一同出锅,暖和香甜,正如方楚辛所说——鲜掉眉毛!
叶?吃饱了心情超好,开始调侃方楚辛,拿他自己说的话反击,笑问道:“黎大小姐看起来对你很有好感,门当户对,这么有土壤,怎么不培养?”
“伺候不起。”方楚辛面不改色,“我的爱情观是理想、平等、自由!”
“那……”
叶?噗嗤一笑,出口了半个音突然被手机铃声打断,张嘴忘字,干脆先看屏幕,竟然是张姐的来电。
叶?心中一跳,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掉。
最近妈妈的情况一直不大好。
其实从数据指标来看,妈妈恢复得不错,唯一的不尽如人意,就是原定一个月后就能出院,经医生建议又延后了两个月。
医生说这是为了安全,让颅内压力完全稳定,防止远期脑积水,叶?认真听完后没那么担心了,但是妈妈却从那时候开始就很是不安。
叶?想了想,以前有小科机器人,欢欢也常来探病,带来了很多欢乐,但是小科被聂兴带回天佑调试了,欢欢最近很忙,妈妈总在病房里闷着,难免想东想西,所以叶?不但增多了探视频率,而且在医生的允许下经常让张姐带着短暂外出,重新接触和适应外面的繁华和热闹。
沈芜高兴了一段时间,但随着隔壁床陈阿姨入院,时不时又变得忧心忡忡。
这个陈阿姨和妈妈同年同月的生日,很有缘分,人很开朗很健谈,最近几次去探视,十次有八次能见到陈阿姨和妈妈坐在一块聊天,叶?跟着听了七七八八,对陈阿姨的情况有所了解。
陈阿姨是一年前做的脑膜瘤手术复发,因为是第二次做同一个手术了,常常戏称自己是“二进宫”。
不过,张姐曾经私下里提醒叶?,说两个病人之间最好不要过多的交流病情,特别是沈芜还是心思纤细的人,叶?当然清楚妈妈性格,正慢慢琢磨着一个委婉地方式劝劝。
没想到没等到想好方式,就出事了。
叶?急忙接通电话,听见张姐大喊:“哎呀,没了,人没了!”
忽然间如晴天霹雳,叶?脸色煞白,差点握不住手机,张姐大喘气一口,接着说:“芊芊,陈阿姨没了。”
叶?捂住狂跳的心口,呼出一口气,虽说不是妈妈,但也绝对说不出幸好两字,心有余悸,十分复杂:“怎么会?前两天还说……要和我妈比赛谁先出院……”
“是啊,太突然了。”张姐叹气,焦急地说,“小陈正和阿芜聊着天呢,突然向后一仰就晕过去了,护士来拉帘子,监控仪呜呜哇哇地一通,都还没来得及拉进手术室呢,人就没了,就在阿芜面前,她吓得不行,受了刺激,非闹着要出院,不然就要跳窗出去,哎呀芊芊,你赶紧来医院看看!”
“好,我马上就来!”
叶?把筷子一扔就站起来,方楚辛抓起车钥匙:“哎,别急别急,我送你!”
一路上,方楚辛见缝插针地劝:“阿姨这是心结,心态问题,不能用蛮力,你不用争分夺秒地赶过去,还不如多深呼吸几口。”
叶?语气重重地说:“我妈闹自杀呢!”
“那她不闹还好,真闹起来了你反而该刚放心。”方楚辛说,“现在房间里起码十个保安看着你信不信。”
“都什么时候了……”叶?愤怒地从副驾坐直了,转脸过来,瞪着方楚辛,后面的话一时没出来,方楚辛突然对着她一笑,扬了下手。
“深呼吸,你现在这个表情越劝越起反作用。”
这个动作像有魔力,叶?竟然真就没那么气了,反而跟着方楚辛的动作深呼吸了一口,香山冬夜沁凉的空气从肺里一过,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你说得对。”
方楚辛用一只手控方向盘,抽出另一个手轻轻拍了拍叶?的头:“别担心了,我会帮你的。”
特殊情况下,三院神外科将沈芜单独隔离了一间病房,果然如方楚辛所说,这屋里站了不下十个人,轮番劝说,叶?赶到的时候,药瓶被扔了一地,沈芜崩溃地大叫:“你们这什么医院?还限制人的人身自由不成!我能为我自己负责,现在我说我要出院,出院!我死也得死在外面,绝不死在医院这个鬼地方!”
叶?冲进去,抱住沈芜的胳膊,用安抚的语气叫:“妈。”
“芊芊,你可算是来了。”沈芜一听女儿的声音就委屈起来,不再大喊大叫了,想缩进女儿怀里,“我们出院吧,快出院,你快把妈妈带出去。”
叶?展开胳膊把妈妈抱在怀里,妈妈好瘦了,肩胛上摸起来是硬硬的凸起的骨头,她心里一酸,不是滋味,沈芜哭起来,叶?也忍不住哽咽起来。
“妈……咱们都走完了九十九步,马上就要胜利了,你再坚持一下,两个月就好了,好吗?”
“就算出院了又怎么样?一样是担惊受怕,那还不如早点出去,我可以早点开始照顾你,或者找个工作,我也能开始挣钱。”
“谁要你挣钱啊,谁要你照顾?说好了一起坚持,钱我来挣,你就负责好好治病,明明说好的,你怎么这样?”叶?生气地说,“你别闹小孩脾气!”
被女儿一吼,沈芜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往下掉:“我为什么不能自己选?我为什么不能去挣钱?我不想每天打针、吃药,一寸一寸地抬腿,太疼了,太痛苦了!芊芊你不能这样自私,你为妈妈想一想,你让妈妈逃避一下行不行,过过正常人的生活……”
叶?恳求起来:“可是只要再坚持两个月,妈,求求你……”
沈芜抬起通红的眼,大声喊起来:“说好两个月就能两个月吗?芊芊,你能保证吗?”
“我……”
这句话像根针,猛地扎进叶?心里,她张着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哭不出声,眼泪不断滚落,感觉到特别的无助和委屈——她怎么能保证呢?这都得听医生的,可是医生也不是神,谁能做这种保证呢?
“医生,医生……”叶?哭着看向屋里的人,她的情绪也开始崩溃。
护士原本是请家属来劝解的,看到这情形冷静地说道:“好了,先把家属请出去吧。”
方楚辛一直不好插话,听到这话上前去扶住叶?,叶?把手甩开:“我不走。”
又一双手从身后扶住她,她以为还是方楚辛,又要甩开,可这次的力道霸道,反而顺着她的小臂捏住了腕骨,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叶?惊觉抬头。
她看见清晰分明的轮廓线,被银丝眼镜框半遮的眼尾,荆泽深灰色西装外罩着一件白色的医师服,突然就出现在她的身后。
“医生。”叶?哭着说。
荆泽弯下腰,扶住她的双肩,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是,我是医生。”
第127章 齐聚
除了护士长,荆泽请其他所有人都出去,包括叶?和方楚辛,有不认识荆泽的人谨慎地询问这是谁,似乎不是本院的医生。
“没关系的,和赵教授通过气了,这是阿斯克的荆医生,病人的手术就是荆医生亲自做的。”
有人在旁边低声悄悄和那人补充:“院外会诊你没见过吗?这可是阿斯克李主任的首席大弟子,得意门生,二十八岁就升主治了!”
“哦!这么一说有印象了。”
“长这么显眼你都能忘?我服了。”
几个人窃窃私语地讨论起来。
“我听说他没当医生了,继承家业去了啊!这么负责的吗?转了院的老病人还亲自跑来,来得真够快的。”
“那你就不知道了吧,荆医生今天不是以医生身份来的。”在急诊围观过救护车乌龙事件的护士抛了个眼神过去,意有所指,“人家是家属。”
“好了好了,咳。”护士长大声清了清嗓子,“都出去,给病人留下安静的空间,保安大哥麻烦你在门口守一下。”
方楚辛把叶?带到外面的长椅,陪着她坐下,殷勤地去买了包纸巾和气泡水,一起递给她。
叶?接了过来,没喝,但是擦干净脸,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上次也是我。”方楚辛道,“这就是缘分。”
叶?猛地扭头看他一眼。
再会说话的人也有说错话的时候,方楚辛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妥,上次是叶?的母亲抢救,他这话说得太不妥当了,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叶?刚刚大哭一场,消耗得很厉害,没什么精神,动作很轻地摆了摆头:“没事,两次都是你,谢谢你。”
“哎。”方楚辛叹了口气,不敢再随便接话,只好把两只手握在一起沉默着。
幸好,没等多久荆泽就出来了。
叶?急忙站起来,荆泽快走几步站到了叶?面前,略略抬手一拦:“你别进去了,你妈妈情绪刚稳定下来,你们都各自冷静一下,你明天再来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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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还在里面吗?”
“嗯,她答应了马上休息,明天回病房,我让张姐过来陪她。”
“好。”
叶?答应了,却还是站在原地,她仰起脸看着荆泽,不做医生后他不常戴眼镜了,医师服罩在剪裁精致的深灰色西装外面,显得熟悉又陌生,他好久没用这个身份这个语气和她讲话了,叶?忽然间有些恍惚。
“你为什么会来?你没飞走吗?”
“我是医生,你妈妈是我的病人。”他选了这个身份,语气温和而沉静,但是隔开了距离。
“三院和阿斯克不同,赵教授要负责的病人太多了,没办法像阿斯克那样随时随地解答病人的疑问,小科也不在,你妈妈对延长康复的治疗方案有疑虑,没有及时得到解答,爆发了严重的焦虑情绪,这是可以疏导的。术后的康复治疗是漫长的马拉松,是身体和意志力的巨大考验,病人已经很辛苦了,我们适当承接她的情绪,之后正常的关心她对待她就可以。现在你的情绪同样重要,不用太担心,不要郁结在心里,”
“两个人都焦虑,解决不了问题。”
“医生说得对。”方楚辛在旁边捧场,当然更主要的目的还是安慰叶?,“你看医生都这么说了,咱们放宽心,改天带阿姨出来玩吃点好吃的。”
荆泽的目光扫过去,镜片寒光一闪,像淬了冷光的探针,眉峰微挑,语气突然一变,冷冷道:“你失忆了是不是方楚辛,要我帮你把脑子打开修一修吗?”
“不是,泽哥,我配合你呢。”方楚辛捂着后脖子往后一缩,“我以为你的意思是专业场合要保持你的身份,不乱套私人关系,我理解错了?”
荆泽又冷眼扫他一眼。
叶?没理这些,她的心思当然不在这里,她小声自责:“怪我,我太大意了,以为指标好就什么都好,对待康复方案没有之前那么细致上心了。”
“不怪你,我最近太忙,跟得不紧,和赵教授的交流太少了,其实小科已经调试好了,我忘记催阿兴,和张姐也没有特意交代。”荆泽低声道,“抱歉。”
最后两个字出来,叶?就明白了,他终于不打算继续端着医生的姿态了,说这话的人是荆泽,只是荆泽。
“小科是你让学长送来的?”叶?突然问。
学长这个称呼荆泽极不爱听,条件反射地蹙起眉,没留神就应下了:“嗯。”
“原来又是你。”叶?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似的,声音很小很轻,垂着眼睛,是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
荆泽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叶?抬起眼睛,“我还是想去看一眼。”
“嗯。”
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妈妈状态看起来不错,放了心,回来说:“那我回去了。”
“我送你。”“好,我送你。”
两个声音同时叠在一起响起来,方楚辛又收获一枚眼刀,不过这次他不怕,既然他已经想好了要追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肯定少不了要和荆泽针锋相对。
他只是懒得惹他,又不是真怕他,切!
荆泽压下眉眼,质问方楚辛:“你跟着有什么用?”
“我提供情绪价值啊,这不是你说的吗?叶子的情绪现在很重要。”方楚辛借力打力,做了个手势,拱手往后让了两步,两只圆眼睛诚恳地放射着光芒,“那要不你提供,好吧?你来你来,快,说两句好听的哄哄叶子,我学习学习。”
叶?看荆泽的下颚线已经绷紧,咬住了后槽牙,很怕他被方楚辛刺激到突然发疯,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急忙跳出来缓和,推着方楚辛胳膊:“别闹,走了走了,你送我吧,有始有终。”
“好咧。”方楚辛笑眯眯地朝荆泽摆动他的劳斯莱斯车钥匙,“荆医生拜拜!”
“荆泽,你去忙吧。”叶?抽空扭头朝他挥手,“别耽误你出差。”
两个人推推搡搡地走了,荆泽站在原地气到胸口发疼,狠狠闭了闭眼。
她还知道他很忙,所以他这么忙还急忙赶到,然后她就自以为善解人意地和另一个男人跑了!
这女人什么脑回路!
方楚辛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叶?搬到蜜遇公寓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来,不过这个公寓他很熟悉,关注了很久,青年公寓他一直很感兴趣,早就想在鑫源内部开起一个项目来,可惜董事会里老头太多,不看好新模式的盈利能力,老方对儿子的能力和想法同样将信将疑,他得不到太多支持。
方楚辛一边进电梯一边和叶?聊天:“当初我要挖你来鑫源也是真心实意,你说我们一起也做个公寓项目多好。”
叶?没好气地回复道:“要做公寓项目可不是只有个设计就够了,设计只能给你一堆图纸。”
方楚辛嘿嘿一笑:“有图纸就够了,有图纸就能给老方画饼,到时候大赚特赚,我们五五开。”
“做梦吧你!”
叶?懒得理他,不过怼完之后,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
两个人一出电梯,迎面就看见一个黑影站在305门口,悄无声息的,不发出一点声音,声控都没响应,像个阴森森的鬼影。
“见鬼了,怎么比我们还快。”方楚辛一说话,声控廊灯跟着亮起来,照亮那人颀长的身影,当然是荆泽。
叶?往前撵了两步,去问:“你不去边海了?”
“今晚不去。”
“哦。”叶?欲言又止,然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默默把门打开。
她先推开门,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跟在她身后,冷雪晴正在客厅里看动漫,听到动静诧异地看过来,眼睛睁大了。
这下好了,三个男人齐聚一堂,到底这个状况是怎么如此自然又诡异的出现的,叶?想不明白。
她今晚也没力气去想,把自己扔在沙发上,默默地发呆。
冷雪晴诧异,方楚辛比冷雪晴更诧异,问他:“我靠,你俩是住一起吗?”
冷雪晴理都不理方楚辛,并且把荆泽当成空气,只看着叶?说话:“芊芊,怎么回事?”
这两个男的四只眼睛瞪在一起,反而荆泽十分镇定,脱了西装外套挂好,规整地卷起袖子,去厨房烧水,俨然男主人模样。
“我妈闹自杀。”叶?缓缓地开口,简单地讲了一遍今晚发生了什么,刚好和方楚辛在一块吃饭,而荆泽曾经给妈妈做过手术。
冷雪晴听完,用左手握住右手,又用右手握住左手。
他看起来在很努力地调动情绪,但最终只说出来一句:“都过去就好了。”
叶?善解人意地微笑一下:“嗯。”
然后,她又虚弱地小声地和方楚辛解释:“蜜遇是凛度设计的有内部价,我们好多同事都住这。”
冷雪晴冷不丁插了一句:“是芊芊先住进来的。”
言下之意一是这不是一个巧合,是叶?同意的,二是叶?不反感和他住在一起。
哎呦这小绿茶,还挺机灵的,芊芊啊芊芊的,喊得比他这个好友还亲热,方楚辛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冷雪晴看起来是高冷人机,没想到还挺高段位,知道拉近距离制造机会。
原本以为荆泽是第一对手,现在看起来这位也不能小觑,看来他该调整一下优先级和策略了。
第128章 留下
荆泽从厨房里端出一杯温水,方楚辛抢先站起来接过来。
“谢谢泽哥。”
“不是给你的。”
“我知道。”方楚辛弯腰递过去,“来,芊芊,补补水,你不想说话就先别说话了,平复一下情绪。”
叶?接了,默不作声地小口抿着。
荆泽见她喝了,转身又去厨房,方楚辛见叶?的视线跟着离开的人走了,似有似无地望着厨房的方向,主动站起来说:“我帮你去看看他干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方楚辛的大呼小叫:“哇,你还会煮糖水!我想点一份芋圆烧仙草。”
荆泽的回复言简意赅:“滚出去。”
方楚辛把脑袋探出来:“芊芊,你想不想喝芋圆烧仙草?”
叶?明白方楚辛的欠兮兮意图,故意说:“想。”
方楚辛果然冲厨房里面说:“听见没,椰奶芋圆烧仙草。”
一声忍无可忍扔勺子的声音,磕在台面上的脆响。
“没材料。”
虽然从荆泽的声音听不出来异常,但是叶?很容易想到他的表情,觉得特别好笑,牙齿轻轻咬住杯沿,嘴角翘得越来越高。
冷雪晴坐在她对面的沙发,关掉了动漫,见她笑了,也安安静静地微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是好看的,凤眼弯起来的幅度不大,笑意却很足,雪暖晴岚,像雪山的冷峰被日光揉得松软,轮廓线勾勒上毛茸茸的金边,雪色干净,天色金红,是一幅很漂亮的画,望着望着会让人静下来,心情好起来。
没有人是完美的,叶?胡思乱想起来,有个人端茶倒水但是冷着脸,还喜欢训她,柔顺听话的这个倒是笑脸相迎但是什么都不会,两个人凑不出一句甜言蜜语,都不会安慰人,但正好还剩一个人,最擅长张嘴说话,这三个人要是能合在一起倒是十全十美……
可惜没有一个是好应付的——反正就是脑海里想想不犯法,叶?在心里对男人们挑挑拣拣,最后想到妈妈说:最完美的男人要么是装的要么是陷阱,人不能太过于贪心不足。
而且她只是心里乱想想,实际上她也做不了那种心尖尖上站满人的时间管理大师,父母的爱情模式给了她潜移默化的向往和认知,她和爸爸妈妈一样一旦认定了自己的心,就很难改变。
暖暖的玉米银耳羹端出来,热热的水蒸汽让叶?微微眯起眼睛。
方楚辛问:“甜不甜?”
“嗯,好吃。”
“吃甜食会让人心情变好,你说这话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叶?笑起来,“已经好起来了。”
“那就好。”
方楚辛的这段对话开启得如此丝滑自然,任谁听了都会以为这碗糖水是他煮的,荆泽收拾完厨房突然出现,站在叶?身后撑着她的椅背,冷冰冰地语气不善:“你还不回去?”
“这才几点?”方楚辛装傻,“我又没门禁。”
“你确定吗?我现在打电话给娇姨问一问。”
方楚辛很清楚,不管荆泽打算说什么,他说什么都不重要,只要这个电话打了,喻丽娇只会让他别惹荆泽不高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太欺负人了,下辈子绝不投生在搞地产的家里当富二代,重资产难转行,行情不好总是比人矮一头。
“你阴不阴啊?”方楚辛有点怒了,“又玩叫家长这一套!”
“出去。”
“你走我就走,要走一起都走。”
“可以。”
万万没想到荆泽居然答应了,方楚辛以己度人,想不通他的脑回路,惊讶地直接指着冷雪晴说:“那他可是还留在这里!”
荆泽道:“他本来就住在这。”
方楚辛这下明白了,看来在荆泽的评价体系里面,冷雪晴暂时不足为惧,反而是他本人的优先级更高一些,看来他入局虽晚,但却被当做更强劲的对手,不免非常得意,两只胳膊交叉着架起来。
“那等一会儿,我屁股都没坐热。”
“就现在。”
“又不是你家。”方楚辛一扬下巴,指向叶?,“这才是主人。”
被点到名了,但叶?装作吃糖水吃得很认真的样子,埋着头。
听到这样的对话,冷雪晴露出来神情不是胜利者的得逞姿态,而是隐秘的愤怒,毫不客气地开口:“要走快走,我和芊芊要休息了。”
这话说得好像两个人是睡在一起似的,荆泽略略皱眉,但什么都没说,他很少逞这种口舌上的意气,也不太会,方楚辛嘴快,立刻反击:“大人们聊天,你嫌吵自己回屋看动画片去。”
冷雪晴被他激得握拳站起来,压下声音:“出去。”
这下不管不行了,叶?怕方楚辛也要吃一顿冷水和飞镖套餐,赶紧防患于未然,把碗一放也站起来,冲方楚辛说:“今天谢谢你啦。”
要说小方少爷的优点那可太突出了,那就是他真的是个正常人,和另外两位不一样,他不仅能屈能伸,而且能听懂且愿意听懂话外之音,还会给人台阶下。
“那我走咯,今天我是花大力气帮你牵线了,别忘了好处费。”
方楚辛眨眨眼,指的是黎漾的那笔单子,但他并不是真想要什么好处费,叶?明白,丝滑地回答:“好啊,你今天教的很有用,以后我多多请教你。”
要的就是这句,就是要多请教多联系,多多帮助,越欠人情越有情,方楚辛很满意:“好啊,随时找我。”
冷不丁的,荆泽插了一句:“可以找我。”
“你太忙了,我很闲。”
叶?还没回应,方楚辛闪电接话,并且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去穿鞋,做出一副催促的摸样:“走啊,不是一起走吗?”
荆泽想了想,对叶?嘱咐了句什么,然后去取下自己挂上的西装外套,叶?没听清,追问了一下:“什么?”
“冷敷消肿,眼睛。”荆泽道,“等会我把步骤发给你。”
方楚辛已经把门拉开了,他就要走,叶?突然出声。
“荆泽,你留下。”
这话毫无预兆,除了说话人叶?,所有人都很惊讶,甚至包括荆泽本人。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
叶?点点头:“到我房间来。”
然后她就进去了,把三个男人都扔在外面,方楚辛现在看荆泽的眼神和看被皇帝翻牌子的别宫娘娘似的,非常的哀怨,叶?这时候来一句,他走也不是,不走更不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我靠”,终于还是甩上门走了。
冷雪晴神色更复杂,就那样看着荆泽进了叶?的房间,是她允许的,甚至是她邀请的,和那天一样,在他面前。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有做。
作为被“翻到牌子”的那位,荆泽的心情和其他两人截然不同,他关门的动作甚至有一丝停顿和迟疑,仔细想了想——再怎么想也没有想到他今晚的表现会有哪里惹到叶?,如果要是说有,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从我公司走的时候不是说马上就飞吗?”叶?果然问,“怎么没有走?为什么我妈一出事你就能出现在三院?”
她这样一问,他的脚步停住了,站得很远,声线平静:“你的事,你妈妈的事,我都盯着,三院当然有我的眼线。”
他停顿一下,屏住呼吸:“你害怕吗?”
叶?在屋里找东西,到处开柜子,抱着一个盒子放在一旁,走了过来,仰脸看人,神色同样很平静:“不怕。”
“很好,那你进步了。”荆泽微微眯了下眼睛,“我说过我会缠着……”
“你受伤了?”叶?打断,突然垫脚扯开他的外套,看见缓慢渗出的鲜血已经透过衬衫,呼吸一滞,“是不是你爸打的你?他现在还会打你?”
伤在背上,渗出来的血迹也是在背上,他现在穿的衬衫不是去凛度时的那一件,应该是换过了,所以荆泽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但叶?在他脱掉外套的那时候就看见了。
荆泽甩开叶?的手,屏住的呼吸一松,乱了:“不关你的事。”
他下一步就是往后退,要走,又要跑,叶?早有准备,紧紧拽住荆泽的袖子:“我不会问你为什么的,反正你也不会说,但是你的伤得处理,否则荆泽,你别想出这个门!”
为了制住他,叶?不仅拽住他,而且使劲抱住他,这个姿势映在衣柜前的镜子中有些搞笑,高大的男人连连后退被压在门板上。
压到了伤口,饶是荆泽一贯能忍,也吃痛溢出一声闷哼。
可是即使这样叶?也没有松手,她紧紧抱着他,耳侧刚好压在他的胸前,听见剧烈的心跳震动。
如果不是因为妈妈的事情突发,荆泽一定会躲开她好几天,不会让她看见伤口,可是他就是出现了,她绝不会让他一个人藏起来。
否则,除了她会管他,他还能去哪?
“松手,叶?。”
“我不松。”
“你不松我怎么处理伤口?”
听到荆泽无奈的妥协,叶?立刻松手:“好。”
她捧起刚刚放在一旁的医药箱:“我手法不专业,不过你可以教我。”
荆泽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黑瞳闪烁,低声问道:“你要我留下,就是为了这个?”
第129章 我想
“别那么多废话。”叶?说,“脱衣服。”
空气安静了几秒,荆泽低垂着长睫看她,欲言又止,最终,在叶?似乎要失去耐心,准备伸手过来之前,他抬手自己主动脱掉外套,拧开衬衫的扣子。
但叶?嫌荆泽动作太慢,推了他两步,让人在椅子上坐下,几下剥开他上身的所有衣物,在灯光下仔细查看整个背部。
荆泽的背上清晰地印着四条抽打的痕迹,腰背处的三道相对浅些,是边缘泛着淡紫的肿胀红痕,但靠近肩胛处那一道,又深又重,中央的皮肤已经破开,皮肉翻起,暗红的血珠正沿着裂口极其缓慢地往外渗,在周围红肿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极为狰狞,比上次他肩上那道意外的划伤要严重得多。
叶?几乎在视线触碰的瞬间就皱起眉,轻轻地“嘶”了一口气。
她扭头去看自己那个小小的医药箱,看着里面林林总总一小瓶一小卷的材料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神情却很茫然,突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第一步该做什么,一时间怔在那里。
糊里糊涂地,她竟然摸了摸他的脸,小巧温热的掌心托起他轮廓锋利的下颌,小声说:“很疼吧。”
荆泽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但坚定地将她的手稍稍扯开:“算了,不严重。”
“这还不严重!”
“没有贯穿皮下组织,都是皮外伤,会自然愈合,感染的风险很小,最多留疤。”
听他这平静疏离的口吻,仿佛在分析陌生病例,而不是他自己,叶?心口那股火气“腾”地烧了起来,她不喜欢他这样漠视自己,无论是身体,还是情绪。
“留疤也不行!”她瞪着他说,深吸一口气,指着医药箱,“现在,你教我怎么处理,一步一步地教,否则我就打120,让周医生把你抓走。”
荆泽抬眼看她,看到她眼里固执的水光和紧抿的唇角,无奈地轻轻苦笑一声:“……谢谢你。”
叶?没理会,只是绷着脸,等他指示。
“先洗手。”荆泽说,声音低了下去,“用那块最大的无菌纱布叠起来,对,厚一点,压在伤口上,不要怕用力,压住血管才能止血,至少五分钟。”
叶?照做了,洗手,戴上医用一次性手套,这套装备齐全的医药箱还是因为上次荆泽的肩上而准备的,她买的时候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准备这个,更没想到真的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叶?稳稳地拿起纱布,覆盖上那道翻开的伤口,掌心按下去,感觉到荆泽背部肌肉瞬间紧绷,但他一声没吭,刚开始的几分钟,血溢出来的更多了,一股腥甜,她一边担心一边不敢轻易放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压力
“可以了。”荆泽的声音轻轻抖着,他咬着牙控制,“现在用生理盐水冲洗棉签,把伤口周围擦干净,别碰到创面中间。”
“我知道,和上次一样,先清创,然后涂敷料,包扎。”叶?抢着说,“我会弄了。”
“嗯。”
叶?咬着下唇,凑得很近,呼吸轻轻拂过荆泽背部的皮肤。她极其小心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和微尘,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然后涂上敷料,凝胶很凉,接触到皮肤时,荆泽的肩胛骨微微动了一下。
“好了,可以了。”荆泽突然开口,“包扎我自己来。”
“信不过我?”
“不是。”
“那我要做完,有始有终。”叶?拿起纱布卷,靠近他,俯身,做好了准备,下了命令,“教我,荆泽。”
四目相对的距离如此之近,荆泽偏偏挪开视线,喉结滚动,吞咽一口。
叶?尝试比划了两下,然后明白了荆泽为什么突然要求自己来,这个动作实在暧昧——又或者说,他很明白她会故意做的很暧昧,因此试图拒绝。
只是这微小的挣扎马上宣告失败,叶?分开荆泽的膝盖,一只腿挤进他的两腿之间,从力气上来讲,他想推开她很容易,但是她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他,于是他动不了,什么都做不到了。
“绕胸,盖住敷料,能固定就可以。”
“好。”
为了缠绕纱布卷,柔软的身体若有若无地贴近他光裸的后背和前胸,指尖从皮肤上滑过,温热与微凉相触,布料的摩擦声盖过了越来越乱的呼吸声。
“我要把结打在这儿。”
叶?这样说着,下巴擦过他的肩膀,用一个近乎环抱地姿势弯下腰来,她完整而强烈地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药水味,还有独属于荆泽融合在他的皮肉之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干净冷冽的清冷气息。
包扎完毕,打结固定,叶?退开一步,看了看——不算太美观,但应该还算牢固。
荆泽仍旧静静地坐着,裸露的上半身被白色纱布缠绕,衬得其他地方的皮肤愈发冷白,挺括高级的西装外套和带血的衬衫都被随意扔在脚边,黑发垂落额前,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昧,显得异常沉默。
“好了。”
叶?隔着几步的距离偏了偏头,扫视的目光从上到下,从头到脚,越来越觉得满意,好像在看自己打扮好的布娃娃。
荆泽没动,没有立刻穿上衣服,也没有说话,叶?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清楚句子更长了。
“好了。”她说,“你想走的话现在可以走了。”
荆泽动了一下,脸色一变,略略抬眼,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叶?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个男人的大脑对她来说终于不是封闭的黑箱,她只凭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叶?非常确信现在出现在他们两个人的脑海中的是同一个场景——重逢的第一个晚上,他开了房,拎着医药箱,而她抱着要把这个男人勾引到手的决心和约等于零的技巧,跟着他上了楼,进了房间,忐忑地伸出手,让他帮她处理手指上的伤口。
然后他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她因此仰起脸。
他没有吻她。
似曾相识的剧情,似曾相识的心情,只是角色互换,忐忑的人变成了荆泽。
荆泽哑声开口:“你想让我走?”
叶?抿着唇一笑:“我可没这么说。”
叶?现在调情的技巧已经进步不少,而且了无痕迹,荆泽再不能嘲讽她干的是蠢事,他失去高高在上的资格了,她随时都可以揪紧他的心脏。
就算她给他一个可有可无的答案,他也无力像之前那样用冷酷的暴戾压迫住她的喉咙,从她的嘴里挤出一些柔软的讨好词句,她不再怕他,他没有办法。
没有任何办法了。
所以,他只能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叶?不答,但是又靠了过来,她坐下来,坐在他腿上,纤柔的胳膊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脖子,把小小的脸靠在他的胸口。
“不怎么样。”叶?轻轻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来,“抱抱我吧,荆泽。”
她如愿得到逐渐收紧的臂膀,稳稳地被承托住,完整地被人包裹在怀里,叶?嘟嘟囔囔的声音像是在梦话,实际上是断断续续地诉说,她想到哪就说到哪,不管句子之间是否关联。
“我有点明白爸爸为什么会不告诉我和妈妈了,没有用,我们能做什么?情绪价值不能换成真金白银的钞票,我的能力不够,想得又简单,我没办法独立,遇到事情总想着有人帮我就好了,想要依赖别人,你说得对,我连荆浩都玩不过,没有那个本事,不该肖想捷径。”
荆泽动作很轻地按住她的肩,低声说道:“我说的不对。”
“嗯,我也觉得你说得其实不对。”叶?改了口,“就算动机是好的,好好说话还是很重要的,是不是?人总要有一个港湾有一个地方回去才会觉得不孤独,每个人都想要不孤独,我觉得是这样,每个人。”
“算了,不知道别人,反正我是这样,如果今天晚上你不出现,那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也许就得强撑着安慰我妈,强撑着回来一个人睡在冷冰冰的床上,明天还得爬起来去上班,假装自己什么都能挺过去,都能解决。”
叶?的掌心漫无目的地在荆泽胸前完好的皮肤蹭来蹭去:“可是一个人活着真的好辛苦,荆泽,你觉得呢?”
他的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是意料之中,叶?问:“说句话,快点,你在想什么?”
他的回答同样是一句意料之中:“什么都没想。”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叶?抿了一下嘴角,抓住荆泽的手抬起自己的下巴——和那天的动作一模一样,她仰起脸。
然后他俯身下来吻她,一秒钟都没有等,像是按捺不住,但实际上这个吻又以安抚意味居多,浅尝辄止,后来才渐渐深入,比起他生硬的语言,他的嘴唇更软,这个吻反而起到了诱哄的作用,让叶?为自己的魅力而感到飘然。
那个晚上她想要达成的目的如今已经可以算是全部达成——勾引这个令人看不透的男人,用情爱操控,让他心甘情愿地被她利用。
她毫不怀疑她现在可以令他做任何事,可她现在想要的竟然不同了。
“可是……”在交缠的唇齿之间,她炽热的气息溢出唇缝,眼眸如星,“我想了。”
第130章 热烈
叶?的主动和大胆得到了急切的回应,荆泽一边吻她一边握住她的腰调整姿势,五指嵌进软肉,让叶?由侧坐转为跨坐,坐在肌肉紧实的大腿上。
单人坐的木质椅子窄小局促,几乎没有动作施展的空间,只能紧紧贴在一起,他们在椅子上匆忙地尝试了一会儿,叶?并不十分享受。
这样很刺激,但是她最想要的不是短暂的感官刺激,她不想像个快速的膨胀气球,在瞬间爆裂的释放,然后陷入长长的空虚。
她的欲望强烈,但她现在想被填满的地方并不仅仅是欲望的沟壑。
荆泽敏锐地发现了叶?的意兴阑珊,他对她身体的每一个微小反应都已经无比熟悉,很轻易地就能发现异常,他停了动作,抱住她,低声问道:“去床上吗?”
叶?轻轻点头:“嗯。”
还是像从前的许多次一样,荆泽很轻松地将叶?横抱起来,放下来的时候有些急,牵动了背上的伤,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虽然依然撑住了,但是叶?几乎在同时半仰起来抓住他的胳膊,尝试着给他一个支撑。
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呼吸可闻。
“没事。”
荆泽托着叶?的背慢慢将她放下,沉陷在柔软的床铺之中,一直保持着鼻尖相触的距离,他的呼吸并不平稳,比平时重,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和脖颈,带着伤后轻微的喘,和她自己失序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这个时候,好像仅仅看着对方就可以得到满足。
甚至,不用非要做下去。
也许只是她是这样认为的,叶?在心里想,女人和男人毕竟还是不一样的,何况是荆泽这样的男人,他的爱意、欲望和理性从不彼此干扰,转换起来从来界限分明,明明是她主动撩拨,如果现在箭在弦上突然开口说这种话,恐怕比起调情听起来更像是挑衅。
所以,即使叶?有一股冲动,想把她此刻最真实的感受表达出来,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荆泽撑在她上方,沉默地凝视着她,她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喉结上下滚动,能感受到压抑已久的渴望如此滚烫,从前的许多次他都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直入正题,所以当她听到他发问时,实在是太过惊讶,以至于怔住了好几秒。
“我该说什么?”
“什么……”叶?还在发怔,“你在说什么?”
“就是……好听的……能让你……”荆泽说的很慢,词和词之间长长的停顿,目光移开,落在她散在枕头上的发梢,又很快移回来,嗓音又低又哑,“让你觉得开心。”
“你在……你在问我吗?”叶?感到不可思议,“你在让我教你吗?”
“嗯。”
叶?心脏一震,震动中漏跳一拍,种种复杂情思绕得她心头酸软,说不清道不明地发痒,又觉得很好笑,带上了促狭的坏心思,忽然很想知道逗他一下究竟会怎么样。
这可是荆泽,这可是高高在上从六年前拒绝她拒绝到现在说着我绝不会爱上你这种女人的男人。
“为什么要学?”叶?故意问。
“你今晚不开心。”
她的需求都应该被满足,仅仅做爱是不够的,如果他做得不够好,说不定她就会去找别人,找别的说话好听的男人。
疾言厉色的训斥已经没用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只有做得更好,才能缠住她。
荆泽背对着卧室的主光源,面容隐在背光的阴影里,额前的黑发凌乱地垂落,扫过英挺的眉骨,深深遮住低垂的眉眼,叶?其实对他的神情看得并不真切,没有真的猜透那双黑眸暗涌着的真实想法。
她只是高兴,单纯地非常高兴。
“很简单,你想一想我的优点。”叶?亲昵地把手臂环上去,用一种诱哄的语气轻轻说,“夸我,使劲夸我,我爱听。”
等了半天还没有,叶?催道:“怎么,我的优点这么难说?”
“不,很容易。”荆泽开了口,“善良,聪明,很有才华……”
再说下去就破坏气氛了,叶?摇摇头打断:“不不不,你不要说得像教导主任写评语一样,你要说,我最打动你的一点。”
荆泽的眉眼压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一凛,他生气时总是这个表情,但是叶?却不怕,因为他现在绝不是在生气,而是……为难,咬牙将唇抿得更紧。
荆泽盯着她许久,像是从漫长的挣扎中提取出了唯一确定的答案,终于开了口,短促地说:“你很美。”
叶禾笑出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笑出声,笑到身体热热的,笑到气息颤动,露出洁白的牙齿,一小颗一小颗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然后重重地使力让撑在身前的男人俯身更彻底地缠抱住自己,鼻尖扫过对方的鼻尖,笑着说:“那你多看看我,好好看看我。”
说完,她热烈地吻住他。
现在她可以好好享受了,从心灵到身体都被填满,没有一丝空虚的地方,畅快地紧紧相拥,她诚实的反应更加取悦和刺激了荆泽,也代替了她难以出口的词句,用身体语言直白地表达出来。
空间中,只听得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夹杂着浅浅的低吟。
短暂分开,他哑声问她:“还要?”
叶?挺了下腰,软软的小肚子蹭了蹭腹肌,眼前人眸光一暗,忽然拽住她的胳膊,叶?毫无防备,低呼一声,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向上,坐了起来,同时身体失去平衡,倒向他怀中。
天旋地转,幸而荆泽用掌心牢牢地撑住她。
“够吗?”起伏之间,他含住她的耳垂。
“我……”
完整的句子怎么都说不出来,血液狂热地泵进心脏,叶?颤抖着感受着这个姿势,这个位置。
每一次起落,都伴随着一次从尾骨到颈骨的抚摸,电流顺着他的掌心游移,贴着她的皮肤,温度高得惊人,她像是被烫到般惊叫起来。
什么轻钢龙骨双层石膏板隔不隔音有没有密封处理都顾不上了,叶?叫到自己都耳鸣了,眼前发白,渐渐回神,她才听见自己在不停地叫着荆泽的名字,去找他的唇,她要他吻她,吻她,不断地、颤栗地被满足被索取,感受着他的指尖一节一节地数过她的骨节。
人的脊柱一共有二十六块骨头,从尾骨到颈骨,一块一块地嵌合,埋藏着丰富的神经组织,是中枢神经系统的延伸部分,作为神经外科的医生,荆泽对于脊柱和大脑几乎同样熟悉,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漂亮完美的腰窝,柔滑的皮肉紧紧包裹之下,是世界上最漂亮完美的脊椎,顺滑流畅,让人发狂,如果他会弹钢琴,一定会将她奏响,一节一节地敲击她的骨节,她会像钢琴一样,像那个优雅美丽的乐器一样……发出悦耳动听的……响声。
六年前看见叶?在台上弹琴的那一刻,荆泽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在他怀中。
命运对他的眷顾竟如此温柔又残酷。
他明明不能……明明不配,遥遥仰望,尽力躲避,却能将她拥入怀中——既然已在怀中,还要求他能自控,实在太超过人类本能,伤口的痛楚引导出绝望的困兽,他不顾她哀哀地哭叫,收紧手臂和腰腹肌肉,在痛与欢愉的极致之中筋疲力尽地拥着她向床铺倒去。
像轰然倒下的塑像,又像是咬断猎物喉咙后力竭的野豹,荆泽闭着眼伏在叶?身上,沉沉地喘息,久久未动。
她的胸脯柔软如沙地,他沉甸甸地下陷在流沙之中,却觉得无比安宁,他感受到纤细的手指正穿过他的微微潮湿的黑发之间,一下一下地梳理着。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他竟然想要流泪,这可笑又不可控的生理反应让他错愕,慌忙张开眼,他不该容忍自己放任软弱的情绪,不能再沉溺下去了,哪怕再多一秒。
身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痛,父亲的爆喝声犹在耳边。
“你这条贱命!”
比起在会所的那次顶撞,荆泽擅自和秦诗雨见面更让荆琰震怒,立刻让人查了荆泽的机票,在他躲回边海之前派人把他叫回老宅。
荆琰让他回到那间放杂物的小屋子,让他跪下,马鞭拿在手里,阴恻恻地在他面前踱步,一句又一句地砸下来,把他扔回二十年前,让他重新想起那一天,让他像从小养在马戏团被拔掉牙齿的老虎一样,明明有反抗的力量,却因烙印在血与骨之中的胆怯而低下头去。
扬起的风声甩过耳边,背上甩上一声皮肉的闷响。
“好好想想,你是怎么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的,好好想想你是怎么说的,一命换一命,是你求我,不是我非要养你!我不仅养你,还要养你带来的那个扫把星、拖油瓶,我为你们两个花了几百万,老子一手把你从泥坑里拽出来,光鲜亮丽地养到这么大,你是怎么回报我,回报荆家的?”
又一鞭甩下来,剧痛令他扑倒,荆泽支撑着跪住,额前已渗出一层冷汗。
第131章 臣服
荆泽咬牙忍着,低声挤出词句:“我错了。”
严厉的反问随着呼啸的鞭响劈头盖脸地袭来:“你在跟谁说话?大声点!”
“爸……”荆泽大口喘着气,“我错了。”
短暂的寂静比暴怒的狂风更折磨人,荆泽闭着眼睛,握紧拳心克制住生理性的颤栗,等待着下一鞭,老迈的男人却在他面前蹲下,换了副亲热温和的语气。
“肯认错还是好孩子。”
二十年前,也是在这个屋子,他躺在地上,以为自己要死了,荆琰也是像这样蹲下来,假惺惺地亲热地喊着:“好孩子,小安哲是好孩子。”
他那年十一岁,太弱小了,太容易崩溃,烧得头疼欲裂,被饥饿、干渴和疼痛折磨得神志不清,居然钻进荆琰的怀中痛哭着求饶,荆琰得意而满足。
“只要你听话,爸爸以后不会轻易打你了,你和阿浩是一样的,家业以后有你一份,你就是荆家认下的孩子,我亲生的儿子。”
像摸一只狗一样,荆琰摸着少年瘦弱的身体,突出来的骨节,像许愿一样喃喃地说着。
“你要听话,要聪明、优秀、强大,要强过所有人,要比他们都厉害,都心狠,要好好守住爸爸传给你的家业,要护好你弟弟,听到了吗,小安哲?”
“嗯。”
少年哭噎着答应,却猛然又被一巴掌抽到地上。
“你应的什么?没有安哲了!还没明白吗?”荆琰瞬间变了脸色,又在被人拽住裤脚时有所缓和,少年本能的求生意志给了人操控揉捏的爽感,他居高临下地享受着。
“爸爸……”少年匍匐在地上爬了过去,“我错了。”
此后二十年,荆琰确实很少再对荆泽动用如此严厉的家法,再没彻底露出过如此丑陋恶毒的嘴脸,在平日里扮演严格而严肃的父亲,对两个儿子做到了表面上一视同仁,做错了事,惹怒了荆琰,荆泽他会骂,荆浩他也打。
随着荆泽越来越优秀耀眼,兄弟俩的差距越来越大,反而荆浩更常被训,不敢再随意欺负荆泽,渐渐地,更是由此依赖和畏惧起来。
这样突兀的转变,在接近成年时,荆泽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原来就在他病得要死了那时候,荆琰的老丈人秦老爷子尚在盛年却也突然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从此衰弱下去,不得不从董事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传给女婿,荆琰正是从那一年开始独揽大权,十几年来风头无两。
这可能是种巧合,又或许真的是血契生效,是玄学命运,总之荆琰从此彻底对“挡煞镇宫,财旺身旺”一说深信不疑,接纳了荆泽。
多么讽刺,荆泽在心中冷笑,二十年过去了,荆琰居然还喊得出一声“孩子”,可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荆琰也早就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他老了,老得都打不动人,要挥起鞭子才能掩盖自己心中深深的恐惧。
即使有安昕这条牢固的绳索握在手中,荆琰还是如此害怕,人以此而兴,必以此而亡,他自己以利为先,便害怕荆泽也会受到诱惑弃他而去,不要那个拖油瓶亲弟弟了,荆琰甚至后悔,当年血契之誓就不该立为“最亲近之人不得好死”,该立为“本人横死”才对!
他怨恨上天,为什么他强干一生,偏偏子嗣福薄,判词晚景凄凉,害他要付出如此多的心血,苍天不公!一个如此像他,身强杀浅,与他命格相合的孩子……偏偏不是他的孩子!
不好的迹象已经出现了,养了二十年的狗突然向主人呲出牙齿,荆泽居然敢在那么多董事面前给他难堪,还躲到边海去和秦家人私自见面,荆琰颤着手按向荆泽的肩膀,低声逼迫他抬头。
荆泽抬起头,额发被冷汗浸湿,即使跪着,背上血口狰狞,眼神却还是平静无波,忍受住了生理上的疼痛的颤栗后,他也不再颤抖。
荆琰软了语气:“阿泽,你想想看这些年,爸爸顺着你的心意,让你当医生,让你管集团,什么没有给你?亲生的也不过如此。”
荆泽面无表情,只答:“是。”
“那你告诉我实话,秦信翁找你,还把诗雨送到边海去堵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他们想撕毁和阿浩的婚约。”
荆泽没说后半句,没说秦信翁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但荆琰马上猜到了——这并不难猜,他站起来,手中的马鞭握紧了,还未等发作,荆泽又开了口。
“所以,爸,阿浩该尽快订婚。”
荆琰没允许荆泽站起来,但他仍然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摇晃了几下站稳,即使微微弯着腰,还是比老头高上不少,荆琰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几步,这样他不必仰视他的儿子。
荆泽继续道:“这肯定是翁叔自己的想法,秦爷爷一定还不知道,只要我们赶着时间差挑明,还有秦姨……”
秦佩蓉的名字在现在的荆家是心照不宣的禁忌,荆泽骤然出口,荆琰直接打断:“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荆琰沉眉思索,荆泽又道:“爸,那晚在程岩和董事面前翁叔已经认定我有二心,不如我们将计就计……”
“你是故意的?”荆琰挑眉看人,荆泽面不改色道,“是。”
荆琰狐疑地打量荆泽许久,最终相信。
这场风波就这样混过去了,荆泽换回了荆琰的点头,答应最近安排他和安昕的主治医生见面。
二十年来,他和弟弟安昕见面或者通话的次数屈指可数,他能见到的只是安昕的病历、数据、照片和视频,可是这些已经够了,足够。
安昕还活着,这样就够了,作为首批接受脊髓性肌萎缩症基因疗法的患者,安昕注射的是尚未经历过规范化临床实验的蛋白试剂,能像正常人一样发育成长是一个奇迹,能站能走,长成了漂亮的二十六岁青年。
这样就够了,即使他见不到他,二十年来如履薄冰也值得。
挨了四道鞭子也值得,荆泽不后悔那个晚上的失控,他必须要见到叶?。
但见到就已经够了,足够。
后来能索取更多,没被甩上巴掌赶出门外,是叶?的垂怜。
她垂下长睫怜悯,目光自上而下。
事到如今,荆泽只得承认,这么多年的理性与克制在真正的欲望面前不值一提,他的欲望不再是占有,而是她的存在本身。
即使叶?什么都不做他都愿意奉上所有,他再也无法俯视她了,所有的视角都是臣服。
除了神明,还能有谁肯安抚如此扭曲不堪的灵魂,接纳暴戾不安的情绪,柔软的身体就像绵延的沙丘,他是自愿深陷,再不谈什么挣扎。
所以,叶?不必涉足他可怜可悲的命运,他绝不强求她的爱与垂青,罪徒不会肖想独占女神,只要允许他追随痴缠就好了。
但即使是这样,也不能沉溺太久,脆弱会让人放松警惕变得迟钝,荆泽内心挣扎着从湿热中抽离,从柔软中起身,撑起手臂,嗓音沙哑,气息沉沉,小心地询问:“还想吗?”
叶?看着荆泽黑发遮掩下的双瞳布满血丝,根本没有想到某一种可能——她想不到他发红的双眼是忍回去的眼泪,哑音是哽咽,只当他是太累太痛,轻轻摇了摇头。
“好困啊,洗个澡,然后我们睡吧。”
“好。”
在荆泽俯身将胳膊穿过叶?身下的同时,她很习惯地伸出了胳膊,搂住他的脖子被抱起来,抱到了浴室。
伤口不能碰水,等待放水的时候荆泽简单清理了下自己,试了试水温,叶?坐进浴缸,推开荆泽:“我自己来。”
荆泽怔了一下,眼尾仍旧红着,低声问道:“哪里错了?”
“没有错,我没有生气。”叶?急忙说,两只手举起来抖了抖,眨着大眼睛,“我有手有脚,我想自己洗嘛。”
“好。”
荆泽原本单膝跪地,此刻就要起身,叶?突然想起什么,水声哗啦一响,她湿淋淋地抓住他。
“你出去……但是留下。”急切之中语无伦次,叶?重新组织语言,“不要走,在床上等我。”
“你还需要我?”
“需要,不不不,不是需要,是……是你答应我的,你自己说的,你说过今晚不去了,那今晚就是今晚,不能少,在明天早上之前……都是今晚。”叶?仰着脸,看着黑眸逐渐加深,声音越说越小,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手。
“好。”
他答应了,弯下腰亲了亲她才出去。
叶?匆忙洗完,大声喊着:“荆泽?”
没有回应,她跳起来冲出门外,第一时间看向床铺才放下心来。
荆泽没走,只是叶?没想到才十多分钟的时间,他居然已经睡着了。
想来也是,他受了那么厉害的伤,四处奔波,又被她抓着狠狠缠绵一番,应该是累极了。
荆泽闭着眼睛气息安静,叶?在他身旁躺下他没动也没醒,似乎睡得很沉,可是叶?自己神清气爽的,反而睡意浅浅。
睡不着,就开始乱动。
第132章 心意
叶?把掌心在荆泽胸前贴了贴,蹭了蹭,他还是没醒,她干脆拉起他的胳膊缩进他怀里,仰着头,第一次认真而完整地,在如此近的距离静静地看清他的眉眼。
以往,他总是不准,不许,总是对她说——“别看着我。”
就偏要看着会怎么样?
从眉梢,到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用目光缓慢地描摹,卸下防备后荆泽的呼吸轻而匀,锐利的线条都变得柔和了,眉峰顺着眉骨的弧度轻轻舒展,唇角放松,微微地向上翘着。
叶?看了又看,满意地不得了——她当然会对着这张脸心动,否则当年为什么能忍受那么无聊的医学伦理课硬生生打卡一整个学期,那还是个早课,全勤!
叶?知道自己是个颜控,并且为此感到骄傲,因为美而自知,亲和善良又优秀,就应该理直气壮地要求,一直以来收到的爱慕那么多,她从未对任何人点头,朋友问她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叶?说,当然是完美的,六边形战士!
要高,要富,要帅,要身家金光闪闪,履历无可挑剔,但是草包不行,花瓶不行,学习要好,能力要强,可只拼事业不顾她也不行,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要体贴入微,眼里只有她,所以对谁都好的中央空调不行,前女友一大堆不行,对女人完全不感兴趣也不行,太感兴趣也不行,总之——
朋友听完咋舌,说这样的人绝对不存在,除非是……
除非是研究生院医学部的荆泽,他当时光环满身,看起来条条都符合,叶?信心满满地出击,然后被委婉地拒绝。
但是叶?转头就对朋友说,他说的是没兴趣不是不可以,一定有难言之隐,等他对女生有兴趣了,绝对会来追我。
现在想一想有点自信过头,但十八岁的叶芊芊天下无敌,朋友顺着她的话笑着说,当然啦!
那时候的荆泽几乎正是叶?现在的年纪,在此时此刻回想起彼时彼刻,她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他确有苦衷,也的确爱她。
叶?轻触荆泽的纹身,指间滑过冷白细腻的皮肤之间的那两枚咬痕,正是发现了这个,她才知道荆泽爱她,遗憾稍有满足,但是仅仅这样还不够,直到发现了借条上笔迹的秘密,她才终于确定。
六年的耿耿于怀不是自作多情,所有的事情都对了,荆泽就应该爱她,他当年就爱她。
但完美的六边形战士是不存在的,光环之外是满目疮痍,他的爱扭曲且阴森,虐人伤己,像是拥抱荆棘,接纳起来需要莫大的包容和勇气。
他不可能……不会……根本就不是一个好的爱人。
可荆泽不是生来就这样的,叶?心想,他是被他爸爸欺负成这样的,好可怜。
可怜——这个词一冒出来,叶?心中警铃大作,嗡嗡嗡地响起聂欢说的话:如果开始觉得一个男人可怜,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那又……怎样?
不怎么样吧,叶?很平静地想,不就是现在这样吗,他在她面前睡着,没什么可怕。
隐约萦绕了许多天,潜伏在心海的巨大蓝鲸,就这样沉默浮出水面,像高耸的山脉矗立不语,她安静地看着他,再也无法忽略自己的真实心意。
看着看着,叶?自己的脸上升起红云,耳尖越来越烫。
贴紧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感受到异样,感受到无法忽视的坚硬,她发出一声轻笑,伸出双手捧住荆泽两颊。
“什么嘛,装睡。”
荆泽的眼睫颤了颤,小臂先是条件反射地要把人推开,随后反应过来,反而搂紧了,拦在腰侧,隔了好几秒钟才缓缓掀眸,低沉的嗓音尚有倦意。
但他说的话听起来十分清醒。
“睡着之后也会有生理反应。”
这是什么职业病吗?像小科一样,不科普会死吗?能不能切换模式?不要专业模式,不要!关掉!
叶?现在不仅是脸热,整个人都热起来了,但大半原因是被气的,她捂住他的嘴。
“我知道了!”
“你想了?”
“不想!”
叶?气呼呼地松开手,荆泽低声问道:“睡不着吗?”
“嗯,感觉累过劲了。”
“大脑高强度转动太久了,神经系统无法放松,所以……”
怎么又来了,她再次快速捂住他的嘴:“嘘!”
“别说话。”她说。
于是他听话了,不再张口,只是眸光深邃,牢牢锁着她的眼睛。
干燥温热的气息盈满她的掌心,忽然间有柔软湿润的触感舔舐,痒痒的,叶?惊得双肩一颤。
她要抽回手,他不让,宽大的掌心圈住细白的腕骨,再次拉到自己的唇边,先是让她细嫩的手心抚过自己的侧脸,眷恋地轻蹭,然后轻轻启唇,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吃进她的手指。
舌头是人最脆弱、最柔软、最灵活的外露器官,侵入一个人的口腔象征意义强烈,叶?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越没越深。
指尖不断传来湿滑黏腻的触感,视觉上的画面更具强烈的冲击力,荆泽自下而上抬起浓密的长睫,虔诚而痴迷地望着她。
她对他最为熟悉的眼神是冷冷的俯瞰,从未见过这个视角,手指压在舌面稍稍施力,他会发抖,会低喘,会保持着双唇微张的姿势吞咽,喉结一下一下的滚动,耳尖因为充血而变得艳红,这太超过了,叶?的小心脏负载不了,羞耻得快要爆炸,因为她想到了自己!
荆泽很喜欢这样做,上一次也是,用握外科手术刀的手伸进她的口腔,稳稳地夹弄,她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多余心思在感官之外,叶?根本不敢想象,难道她也是……也是这副神情这个模样吗?
不……恐怕不止,她想起来了,她上次不仅发抖求饶,而且还哭了……
天啊!
叶?实在受不了,抽回湿淋淋的手指,往后躲,荆泽却追上来并且压上来,哑声问道:“好玩吗?”
“还……还行吧,我……我跟你不……不不一样。”叶?结结巴巴地说,头皮发麻,为什么啊,她想不明白,明明两个人的第一次都是彼此,之后的次次都是彼此,进度明明一模一样,为什么经验条却像是完全不一样,是因为他是医生吗?可恶!
皮肤蒸腾着微微发着汗,身体是湿的,眸子水水的,脑子晕晕的,叶?嘟嘟囔囔的抱怨,说的什么根本听不清楚,只听得见软软的嗓音哼哼唧唧,荆泽就这样圈住她,看着她,气血上涌,忍了又忍,克制,再克制,才终于开口。
“芊芊想怎么玩?”
说好了主动权在她,那么再不能忍也要忍。
“就……看着。”
“什么?”
“看着……我想看着你。”叶?缩进宽肩,小声地问,“好不好。”
“好。”荆泽亲了亲她,在她的腰下塞进来一个很厚的抱枕,把腰垫高,这样就有了空隙,让他们可以面对面的紧紧相拥。
“要快,还是要慢?”他问。
“唔……”
她还在思考,试图选一选,但第一口气还没彻底喘上来就被顶出去,成了变了调的呻吟,软绵绵地倒在荆泽肩上。
一开始,叶?还打算挣扎一下,试图学荆泽那样给出一些冷酷指令,趁他受伤,趁他今晚这么听话,把以前受得气吃的亏全都报复回来,但是很难……太难了……她不仅说不出话来,连思维都是破碎断续的,像被电流干扰的屏幕一样,乱码一闪一闪地抽搐,难以抑制的感觉淹没了所有理性,所以荆泽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想开口,但只够吐出一个名字。
“荆泽……”
她听见他长长地吸进去一口气,还在应她:“我在听。”
明明动作更狠了,还虚伪无辜地哄着她,抬起她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
太变态了这个人。
她看着他的脸在眼前模糊的晃动,泪水被摇晃出来才发现自己又哭了,人在幸福的极致中居然也会流泪。
她第一次知道。
抱在一起平复心跳的震动时,荆泽用指腹擦掉叶?的眼泪,忽然想起什么,神色立刻变得清明,自责地蹙起了眉尖:“我忘了。”
“什么忘了?”
他没理她,自顾自地起身,弯腰抓起西裤,动作利落,叶?急了,跟着翻身起来,把人抓着:“你去哪?”
荆泽安抚地看她一眼,大掌抚在叶?头顶,轻声解释:“去帮你拿冷敷的毛巾,我放在冰箱。”
“哦。”叶?放了心,但还不够放心,跟着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我自己去。”
叶?探头探脑地打开门,睡裙外随意搭上一件披肩,看向外面黑黝黝的客厅。
客厅很静,没有一丝声响,肯定没有人,冷组长大概睡了,她懒得穿鞋,就这样轻手轻脚地踩在地上,像猫踮着脚。
刚刚一场体力消耗人还倦着,叶?难免有点心不在焉,所以等到她注意到客厅角落的小小光源后想要快速跑走已经来不及了,她把客厅已经穿过大半,只能在突然亮起来的刺眼顶光中,惊恐地抱住胳膊。
冷雪晴把手从开关旁移开,面无表情地看着叶?。
“找东西要开灯,不然会撞到。”
第133章 安哲
叶?僵硬地咧开嘴,试图寒暄:“组长,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睡。”
但是面对她的友好态度,冷雪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一尊立在那里的雪像。
在他审视的、质询的、一寸一寸挪动的目光之下,叶?不自觉地站在原地不动,拉紧了自己的披肩。
拉紧也没用,根本遮不住的,她现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子,冷雪晴想,如果知道,她不会这样堂而皇之地穿过客厅,不会是这样一副无辜又坦然的表情。
她不知道自己白皙的皮肤上印上了多少暧昧的红痕,即便盖上披肩,也是欲盖弥彰,她不知道自己的双唇艳红发肿、晶莹剔透,走路不稳,腰肢不自然地弯曲着,但这些外在的痕迹还不是最明显的,最明显的反而是她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一股气味。
这股气味不是被他闻到的,而是被他看到的,他看到她的脸庞光洁透亮,湿润饱满,餍足、畅快,眼尾眉梢挂着未散尽的春情,像刚刚从枝头剪下的荔枝果剥开了壳溢出来的那股香气,咬在口齿间汁水淋漓,她被人那样噙在齿间……
被那个——冷雪晴漠然地吞咽一口,呼吸沉下来,他不想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他不怪她太容易被引诱和欺骗,可今晚明明是她主动让那个男人留下。
朦胧的光环在她身上破碎了,完美纯洁的女孩是不会有这么强烈的欲望的,女神若俯身入红尘,那就会被俗念折堕,成为平凡人。
突然间,静止的雪像开了口:“你根本不讨厌他。”
叶?一怔,正要犹豫要不要解释怎么解释,又听见冷雪晴吐出来冷漠锋利的两个单字。
他看着她说:“骗,子。”
这是句语气相当愤恨的控诉,叶?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委屈,这话说得好像她是一个海水里欢快养鱼的渣女,但扪心自问她绝对没有任何主动的暗示和引诱,她只是好好在做一份工作而已。
不过,若要说纵容和默许,可能是有的,但她的迟钝和包容是因为犹疑,不是故意骗人,她哪有这么游刃有余,别说面对冷雪晴了,就算她自己面对自己,都是今晚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叶?张了张口,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冷雪晴已经抬脚走人,生气地把线圈收拢,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灯光洒下,满地雪映流光,反射在地板上亮得刺眼,叶?的心口一闷,脚步向前动了动,但最终还是咽下了这口气。
叶?去厨房的冰箱里拿出毛巾,一边盖在脸上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
冷雪晴毕竟不止是她的室友,还是直属上司,天天日日月月总要见面的,明天有机会的时候再解释吧。
她回了房间,发现房门没有关严,荆泽已经躺回床上睡着,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应该是她跑出来太急忘记关了,叶?这样想着,动作很轻地合上房门。
冷雪晴向来作息颠倒,从来不定闹钟,凛度没人记他的考勤,他想几点去就几点去,有时候熬夜画图,有时候睡在公司。
是从叶?入职成为他的助理之后渐渐开始规律的,叶?正常打卡上下班,他想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见到她。
搬入蜜遇之后更是和正常人作息没有两样了,每天叶?都会敲门叫他吃早饭,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公司,下班之后再一起回来,她会笑着找很多话题来聊,把公司里、生活中、新闻里……把这个世界的鲜活气息带到他面前。
她是他一片雪白理想国和光怪陆离的现实世界之间最好最温柔的桥梁,这是他想要的生活,她只是一时行差踏错。
冷静了一整个晚上之后,冷雪晴决定原谅叶?。
昨晚他又头疼了,梦魇纠缠,吃了药之后睡得很晚,然后被一阵粗暴的叩门声吵醒。
门外绝不是叶?,他对她敲门的轻柔频率非常熟悉。
那只能是——冷雪晴有了猜测,迅速掀开被子起床,把自己睡衣本就敞开的领口拉松,摇摇晃晃地开了门,揉着眼睛,用软绵绵地语气喊了一声:“芊芊,早啊。”
然后他放下手,面对门口面色铁青的男人,似笑非笑地嘴角一勾:“哦,是你啊。”
对他的微笑荆泽也报以礼貌的微笑,只是不到眼底,黑眸淡淡,语气漠然:“叶?已经走了。”
“去哪了?”
“我送她去上班了。”
冷雪晴微微睁了睁眼:“那你怎么进来的?谁让你进来的!”
“她啊。”荆泽保持着虚假的轻笑,“她把密码告诉我了。”
“我会改掉的。”冷雪晴扬起下巴,他们的身高相当,只是他身材更单薄些,不自觉对荆泽略微带着仰视视角,但他的眼神狠狠地往下压着,“305不止一个住户,我不欢迎你。”
“到此为止了。”对方抬手整理袖口,摆出一个可恶的上位者姿态,单手插袋,“你马上,不,今天就可以搬走了。”
呵,冷雪晴气极反笑:“荆总没睡醒吗?活在幻觉里。”
“楼上405空着,我已经帮你付了房租。”
“荆总怎么不把整栋楼都买下来?”
“也可以。”荆泽静静道,“如果你非要这样,那我也可以买下这栋楼,把违约金砸在你脸上,到时候我不介意亲自把你扔出去。”
“你凭什么……”
冷雪晴扑了上去拽住荆泽的衣领,速度极快,拇指发力叩在荆泽咽喉,话说到一半吞了回去,这样质问听起来气势太弱,他转为一声尖锐的冷笑:“芊芊知道你是这样无耻可恶的人吗?”
荆泽由着他动作,脊背压在门板上卸了力,领口微开,若隐若现地浮着一枚艳红咬痕,他看见了,也看见了荆泽莫名被取悦的笑容,不同于刚刚虚伪的假面,是一种隐秘的、难以抑制的、狂热的……兴奋。
因为咽喉被遏住所以发音阻碍,他对他轻声吐出气音。
“她知道。”
忽然间,冷雪晴松了手,他用非常怪异的神情看着人,连荆泽本人都对他突如其来的神色转变感到疑惑。
他闻到荆泽身上溢出来气息,先是一怔,然后迅速反应过来,震惊地说不出话来,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盯得越紧越觉得熟悉,渐渐和记忆中某个褪色的身影重叠。
他早该想到的,为什么这么晚才反应过来?张芬老师,叶?的试探和询问,阿斯克,荆氏医疗集团,这些东西不会凭空出现,它们在宇宙之中冥冥相联,坍缩成一个点,一个黑洞,一个吞噬了所有光线被藏起来的人。
这个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他确定了,百分之百确定,对啊,是医生,一定会是医生,他们早就说好了,以后会一起建一座世界上最大最好的医院,收容所有辛苦的、无家可归、不为世俗所容的小孩,大家一起在洁白明亮的雪域生活,安昕的病会治好,他们都会非常健康,非常快乐。
他看着他,突然喊道:“安哲。”
荆泽黑沉的瞳孔缩动,闪过一丝微弱的惊愕,快得像错觉,随后施力狠狠把人推开,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没露出分毫失态,冷淡道:“你认错人了。”
冷雪晴的身体弹开,背部也砸到门框,他马上撑了起来,站直:“如果你不能说,那我不会说的。”
荆泽没理,他用脚尖踢开房门,环顾全屋,荒原里大雪漫延的寒冷气息将他们两个一同包围,他背对着冷雪晴,显出片刻悲哀的神情,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叹。
“我们果然又喜欢上了同样的东西。”
听到这话荆泽当即皱眉,撑着桌面转过身,用词严厉但是语气温和:“你怎么还是这个毛病,人不是东西,叶?不是你的模型和娃娃,决定权不在你我,而在她。”
“我知道,你以前就教过我。”
“那你就听我的,离她远一点,你不适合她。”
“以前每次你都让着我,这次我让给你。”冷雪晴面色平静,此时不笑也不刻薄,“但我会一直看着她的,你最好缠紧一点。”
“听不懂的废话就少说两句。”荆泽细长的手指在桌面轻点,半眯起眼睛偏了偏头,眼底极淡地掠过暗色的阴影。
“她自己会选的,也许不是你,也不是我。”
叶?到了公司,时不时就去隔壁查看,一整天都没有等到冷组长,临近下班时,她等来了一纸通知。
非常正式的公司文件,盖着公章,上面写着最新的人事调动安排:叶?从冷雪晴组内调出,升任组长,配有一名助理李菁。
叶?被这纸调令一下子打懵了,她拽住来送通知的人事,但人事表示她也是突然接到老板的电话指令,一点儿都不清楚内情。
同样吃惊的还有赶过来找叶?询问的李菁,三个人六只眼睛你看我我看你,互相都没有获得一点儿信息。
“陈总在办公室吗?”
“不在。”
“算了算了,时间到了,下班下班。”李菁敲了敲手机屏幕,“天大的事情明天再说。”
叶?隔着墙壁望向那间全黑的办公室,愣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对李菁绽开一个笑容:“你说得对。”
第134章 贴主
方楚辛收到冷雪晴消息的时候以为自己见鬼了,大白天做梦,摇了摇手机又看两眼才发现是真的,以防万一,他问:“你是芊芊在上号还是本人?”
等了许久对话框再无动静,对方不回答,看来是冷雪晴本人。
消息很简单,四个字:我搬走了。
那不就是说305-B空出来了吗?
方楚辛心思活络起来,立刻坐直了开始搜蜜遇公寓的对外号码,打过去一问,对方在系统里噼里啪啦一顿查询,最后礼貌地告诉这位匿名询问的先生,305-B已经被租出去了。
他晚了一步,方楚辛琢磨了一下,也正常,结合冷雪晴突如其来的那句话来看,冷雪晴是被人赶出去的,赶走冷雪晴的人和定下305-B的人当然是同一个人,答案显而易见。
难怪冷雪晴突然给他发消息,看来是指望着他冒出来给人添堵。
给那个人添堵方楚辛乐意之至,他想了想,又问隔壁。
这位先生您好,也没有了。
另一边。
没有。
对门。
没有。
隔壁的隔壁。
也没有。
那哪里有?
没有了,先生,实在不好意思,都没有了,工作人员很遗憾地告诉方楚辛,整个三楼的空房都被定下,我推荐您考虑下二楼或者四楼,您考虑一下吗?
不考虑!方楚辛怒气冲冲地说,挂了电话。
他气出哼哼声,锤枕头发泄。
他早该想到的,这通电话就不该打,是自取其辱,凡事做狠做绝,是荆泽继承他父亲荆琰一气连枝的行事风格。
老方一直看不惯不赞同荆家行事,只是迫于生意场上的关系应和,关起门来,总要教方楚辛“过刚易折”,高压之下容易成才,但性格容易扭曲,人生要走弯路。
特别是荆泽他那个爹,年轻时是个人物,但手段越激烈越不长久,老了必定晚景凄凉,不会有好下场,老方常说,凡事不留一线,日后稍有露怯绝对无人相助,便兵败如山倒。
大体上,方楚辛觉得老方说得对。
眼见着这几年荆氏集团内斗越演越烈,早已消耗得千疮百孔,双方交战越来越不顾忌,当每方势力都只顾着自己的那份利益,拆砖卸瓦都毫不心疼,那毁掉整个房子就是迟早的事情,说不定哪天一个小小的火星就会引燃熊熊烈火,烧得干干净净。
但喻丽娇从小到大都对荆泽赞赏有加,每每输人又输阵的时候,方楚辛难免气闷。
一个好人,一个正常人,在这世上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吗?
他本性并不是个张扬活泼的人,也不争强好胜,性格里少了一股狠劲,导致他面对鑫源那堆执拗的老头们的时候总是难以服众,家里的生意他不是不想接,是暂时还扛不起来,追求爱情也失败,聂欢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子。
喻丽娇和老方从来不对他进行打压教育,但是环境如此,荆泽和聂兴两个人给他的压迫感太强,总让他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所以他追叶?,虽然是真情实意,感情是真挚的,但是动机不是出于纯粹的喜欢,他是真想找一个好人,好好地谈一段恋爱,过过日子,二十多年的人生,踏踏实实的有一段静下来的时光。
平心而论,叶?是个很好的、很值得喜欢的女孩子。
结果这个心愿上笼罩着的阴影还是同一片云同一个人,又是荆泽,明明他比荆泽更早认识叶?,在夏令营就认识了!方楚辛咬了咬牙,心想这一次他一定不能退缩。
他可以多点耐心,等一等,方楚辛突然想,过刚易折。
昨天晚上他已经算是看出来了,那两个人眼神拉丝,火花噼里啪啦,冷雪晴住都住了那么久了,荆泽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在今天把人赶走,明显是恃叶?而骄,看来昨晚的一句“留下”不仅仅只是留下而已。
但……然后呢?方楚辛眯起眼睛想了想,然后呢?
荆氏大厦将倾,以荆泽的处境和个性,越是要保护,越是会隔离,叶?恐怕要伤心一场。
他倒是想提前劝劝,但他更懂得叶?此刻正奔向火光,再怎么阻拦都是徒劳。
所以,他要等。
叶?心存疑惑,升职加薪的快乐还没有实感,体会不到多少,总还是有种懵懵的感觉。
冷组长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公司上班,叶?自己回家,到了家还是没忍住,先去隔壁敲门。
指节曲起在门板上一触,门就松动了,根本一锁,叶?大力推开,看见整个屋子空空荡荡,吃惊了好几秒钟,然后反应过来。
他走了。
留下一句“骗子”和紧扣的房门,她原本想着解释,但现在越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思来想去,叶?先给陈老板打了电话。
“陈总,打扰了,我……”
“小雪的事情,是不是啊?”陈燕生直接打断,开门见山,“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千万不要联系他,我会给你换办公室的位置,明天你就搬去走廊那边,别去发什么组长谢谢你之类的蠢话,好吧?你可以不喜欢他,但是别可怜他。”
叶?鼓起勇气:“陈总,我更想问的是……”
“为什么突然提你当组长?”
“嗯。”
“很简单,你早就可以。”陈燕生咬字很清晰干脆,忽然给了叶?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
“入职培训的时候人事不是给你讲过了吗?没人要你当一辈子助理,凛度会给每个人足够的成长空间,助理的规划曲线是两个方向,根据自己的意愿要么转行政岗或者BD,要么升级成组长,独立带组,标准也非常清晰,一是能够独立完成至少一个项目,二是能为公司拉来至少一个项目,你都符合了,所以我给你升级,就这么简单。”
“可是……”
“可是什么?你要是觉得你没准备好,就直接点跟我说,我希望你跟我开口讲的都是工作的事情,私人情感的部分我刚刚已经说过了,不要可怜他,不要联系他,好吗?想好了再开口。我是你老板,不是你是我老板,难道我还要负责给你提供情绪价值吗?”
“我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孩,小叶,我不是你的闺蜜。”
陈燕生似乎在开车,听筒里传来的是导航亲切但机械的电子音,叶?心里更加不安,急忙说道:“对不起陈总……”
“不用对不起,说重点,还有什么疑问?”
叶?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声音:“没有了。”
“好好做,组长直接向我汇报,明天我会安排你的具体工作的。”
“好的,陈总。”
挂掉电话,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心里的不安感却越发膨胀。
她独自坐在空荡的305-B,突然觉得怅然若失,又迷茫疑惑,心情极为复杂,明明没有吃饭但是却一点都不饿,惶恐大过了喜悦。
是坏事发生的太多了吗?忽然发生一件好事,她反而无法接受,还是说冷组长的断崖式离开让她觉得空洞和无助,她是在想念他吗?
叶?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渐渐回过神来。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了——她是在害怕独立。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下来,陈老板说的没错,她还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孩心态,习惯了身前有一个影子带领她前进,身影一旦消失,她会有被抛弃的无措。
所以当初突然遭遇到人生的巨变,她下意识地寻找依靠,才会被荆浩玩弄和欺骗,现在同样是突然而至的变化,即便是好事,因为无人依靠,所以她反而同样惶恐。
她工作才几个月,她能做好吗?做不好怎么办?谁能来给她一点信心?
欢欢和妈妈是很好的分享对象,可不够给她支撑,组长不能联系,老板只是老板,那么……
叶?的心跳加快了,她想到一个名字。
叶?没有着急拨通那个号码,反而是心不在焉地先吃了饭,洗了澡,好好地躺在床上,才重新握住手机。
左思右想,不知道到底该如何开场和表达。
叶?在心里模拟了一下,大概的对话场景估计是:喊名字,你在忙吗?还好,你说,那么……我升组长了,恭喜,你说我能做好吗?能。
谢谢,再见。
天啊,太奇怪了!为什么啊?
两个人赤身相拥的时候,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意是如此强烈,对方也是一样,但是一旦太阳升起两人分开,就又变得微妙和欲言又止起来,就好像是阴湿地面上匍匐生长的苔藓似的不能见光,每当黑夜降临,就湿漉漉地到处乱爬,肆意疯长,搞得人心底痒痒的。
叶?犹豫再三,电话还是打不出去,辗转反侧,睡又睡不着,忽然想到一个点子,注册了一个小号上网发帖。
“他说我还年轻,叫我不要等,什么意思?”
叶?发完之后忐忑不安,羞耻极了,做贼似的匆忙退出界面,恨不得马上把app删除,忍了一会儿又点进去,发现无事发生。
也是了,叶?自嘲地想到,一个三无小号,没头没尾的,谁会当真呢?
她正要删除,消息提示的红点却冒了出来,有人评论,她激动又期待地点开查看。
同样是系统默认的空白小号,主页没有任何信息,语气却像是认识她似的,温柔又怅然。
那个人说:“那就不要等。”
“你永远都值得更好的。”
第135章 弱点
帖子的浏览量逐渐增加,评论越来越多,叶?都快看不过来了。
“建模如何?建模不行直接pass掉!”
“能说这种话的男人就是不想负责,不要美化他,他就是只想玩玩。”
“就是字面意思让你不要等啊,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建议贴主赶紧跑,又不是没有男人了?”
“啊……看来不止生理年龄差大,连心理上的代沟也有点大呢,姐妹快跑。”
“老男人吊你呢,再坚持一下,用不了多久。”
“说不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劝分,下一个。”
……
最初的那条评论很快被淹没,叶?蹭了蹭鼻尖,心里却渐渐有了想法,看来发帖问一问还是对的,起码你会知道从朦朦胧胧的思绪中,快速地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就好像抛硬币,升空的瞬间,你会知道自己想看到哪一面落下。
叶?得到了鼓励和勇气,向荆泽打去电话,响铃两声后,电话被挂断。
很快,几秒钟,消息气泡就冒了出来,荆泽简短地说:“不方便,打字说,有事吗?”
这不对劲!叶?一拍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荆泽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电话和语音,就算是最早的时候,两个人关系恶劣,惧怕和厌恶的时候,荆泽都没有拒绝过。
虽然有很多时候他会沉默、不回复,或者很忙,日程里排满了手术或者工作,但是拒绝是没有的,从荆泽还是阿斯克神外科的医生开始,到他升任集团总裁,从来只有她挂掉他的电话,反过来说不方便的情况从来没有。
无论是开会还是飞机,不管人在香山、边海还是美国,只要她主动找他,荆泽从来没有说过不方便。
神秘的第六感发作,在没有任何迹象和证据的情况下,叶?几乎笃定荆泽的不方便一定是因为他身边有一个女人。
是谁,那个秦诗雨吗?
虽然荆泽说过他不会和任何人结婚,可是他也说过秦家想两头下注。
所以秦家派出了一个女人,想要去解决一个男人。
不可以,叶?心中燃起熊熊烈火,不可以。
“不是急事。”于是叶?这样回复,“等你方便了找我好吗?我等你。”
荆泽没让叶?等太久,大概十分钟后他回电,叶?挂断,然后重新发起视频,对方很快接受,画面呈现出一个窄小的空间,一盏暖黄色的光源笼罩着人物半身,和干净的镜片一起柔和了精致锋利的眉眼和轮廓,显得距离稍远,有点模糊,荆泽轻声问道:“还没睡?”
“太突然了,睡不着。”
叶?裹了裹被子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凑近了仔细睁大眼睛,长而翘的睫毛根根分明,几乎要贴到屏幕边缘,荆泽一根一根地数,在心里计着数,默默等着,思绪空余,想了想叶?找他会是什么事。
叶?从来没主动打过视频,事出反常,必定有个缘故,大概是因为冷雪晴。
叶?下了班发现组长突然搬走,很容易想到他这个罪魁祸首,因此来兴师问罪。
想到这里,态度冷淡了些,荆泽问道:“怎么了。”
“陈总突然把我调走了,让我自己当组长。”
果然,对方语调淡淡:“恭喜。”
叶?试探性地问了问:“不会和你有关系吧?”
“没有。”荆泽面不改色,“今天很忙。”
很忙两个字轻轻地在叶?心上一敲,余震闷闷地不舒服起来,不过她认出来荆泽现在待的地方是阿斯克神外办公室书柜旁的暗室,她曾经藏身其中,知道里面不大,最多四五个平方,画面里面基本就是全部——书桌、简易衣柜、瘦瘦高高的落地灯,没有别人。
荆泽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单色衬衫,手指间把玩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大概还在工作。
就算不是又怎么样,她能直接质问吗?她有这个身份这个立场吗?
算了……算了,叶?来势汹汹的气势渐渐流逝,干巴巴地继续对话。
“我有点担心,担心做不好。”
“你一定可以。”
好,非常好,全部的对话都在意料之中,那么下一句就是“拜拜”,叶?正要走流程,突然听见荆泽又说:“我会帮你。”
“怎么帮?”
荆泽想了想说:“你先提问。”
忽然之间,这四个字像四个屁股上晃晃悠悠亮灯的小萤火虫,星星点点地点亮了遥远又细小的记忆,很久以前,当叶?第一次拨通荆泽的助教号码时,她曾得到一句同样的回答。
“学长,这门课会不会很难啊?外专业选修会不会听不懂?哎呀我有点后悔,早知道不选啦!”
“不难。”
“可是我听上届说挂科率很高,选修课挂了太划不来了,可是我选都选了,怎么办,你能不能帮我?”
“可以。”
“怎么帮?”
同样的短暂停顿,荆泽想了想说:“你先提问。”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问不出来。”叶?咬了咬唇角,眼珠像两丸水银似的一转,含着笑意问,“可以见面吗?”
六年前叶?成功了,六年后也是同样,他不能主动,可是面对她的主动,总是无法拒绝。
“好。”
荆泽在休息室里睡了一晚,背上的伤让睡眠很浅,简单洗漱后打开暗门,怔了一下,即便是他一贯情绪深沉,都忍不住眉尾高抬,厉声质问:“你怎么还在这儿?”
“惊喜吗?小荆总。”秦诗雨正坐在他黑色的办公椅上,闻声咕噜噜地转过来,脸上是精心装扮过的妆容,她微笑着挥了挥手,另一只手做了个优雅的手势,指向旁边会客茶几上琳琅满目的餐点,“吃早饭吗?都给你准备好了,不知道你喜欢中式还是西式,就都买了一点。”
荆泽冷下脸来:“不用。”
“不用谢。”秦诗雨完全当没听到,顺畅地接话,“翁叔让我当你的生活秘书,照顾你是我的分内职责。”
“出去。”
“我偏不。”秦诗雨拉紧披肩,“我可是在沙发上睡了一晚,睡得我背痛,不缠到你开口我绝对不走。”
荆泽没再浪费口舌。他大步跨了过来,在秦诗雨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时,单手就把人拖起来,像拎一只口袋似的掌心卡住腋下,下一步就是扔出门外。
秦诗雨当真吓了一跳,花容失色,她没想到荆泽会对女人动用这种纯粹的体力压制,不顾形象地惊声尖叫,具体叫些什么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喊出名字:“荆泽!放开我!”
现在虽然不到九点,但是早班的护士和医生已经陆陆续续到岗,荆泽动作一滞,不得不松开手。
秦诗雨失去了支撑,狼狈地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披肩滑落,头发也有些散乱。她捡起披肩,胡乱捋着头发。
但仅仅过了几十秒钟,她深吸几口气,已经全部整理好自己,看见荆泽满脸嫌恶表情站得远远的,突然仰脸“噗嗤”一笑。
“荆泽,”她笑着说,“你真的很不擅长对付女人。”
这话对了,荆泽眉尖紧蹙,锁得极深,这要是个男的他早就给上一脚踹出门外,但偏偏是个女人,从昨天到现在跟了他一天一夜,油盐不进,他不想暴露自己的任何地址,就躲进休息室,没想到秦诗雨能在外面守上一整夜。
反正也没有人扶,秦诗雨穿着高跟鞋从从容容地自己站起来,扭着腰肢向前迈了两步,她越靠近,荆泽眼中的警惕和防备就越强,她看着觉得好笑。
“你这样真的很像性冷淡,不过我昨晚听见你和一个女的打电话了,那声音柔得滴出水来了,还笑了呢。”这样说着,秦诗雨也应景的笑了起来,“我打听了一下,原来你有女朋友啊,就是那个小设计师,她……”
“她”字后面的音节没能吐出来。
她被人扯了过去,荆泽的手揪住了她胸前的衣料,力道之大让她呼吸困难,随即她的后背重重撞在了墙壁,男人高大的身影压迫下来,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男人的羞愤往往以恼羞成怒的方式表现,荆泽凌厉的眉眼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骇人的寒意,之前的冷漠疏离被一种实质性的危险气息取代,秦诗雨呼吸一窒,脸上的甜笑终于维持不住。
“你找到了我的弱点,恭喜。”他面无表情地说这句话,唇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声音很低,字字清晰,“没有人愿意暴露自己的弱点,你最好小心点,假使对她下手,我会弄死你。”
“我没有那么蠢。”秦诗雨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牵动嘴角,友好地一笑,“我也不想当什么恶毒女配,你放心,我祝你们甜甜蜜蜜百年好合。”
“我要的是你的人,你的身份,又不是你的心,我们结婚就能一起进信托了!钱啊,荆泽,股份啊!”秦诗雨满眼放光,大力拍着荆泽的肩膀。
“你嫁给荆浩也是一样。”
“荆浩可不懂,”她压低声音,指了指,“私生子。”
又指了指自己:“干女儿。”
然后再次露出微笑:“我们都是边缘人,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第136章 我的
成为组长的第一天,叶组长和她的助理坐在新办公室里面面相觑。
昨天还是同级同事,今天就成为了上下级,叶?有点尴尬,李菁倒是感觉还好。
“嗨!组长。”李菁举起手来打招呼,“我该干点啥?”
“你之前是钱工那组的吧,平时……平时你一般都做什么?”
说到这个,李菁扬起一个平静而麻木的微笑:“做牛马。”
叶?忍不住吐槽:“什么啊。”
李菁向前挪了挪凳子,燃起了倾诉的欲望:“哎你总跟冷工待一块你不明白其他组的生态,我跟你说,在冷工那组受的是精神折磨,但是在钱工那组,那是纯纯的肉体折磨。”
“钱工活儿接的太碎了,米粒大的螺蛳壳里他也去做道场,要求又细,一发发几十条六十秒语音,我一上班我脑子就嗡嗡嗡嗡嗡的响。”
“基本天天都要出去量房,你看我这鞋,是不是饱经风霜,我年初刚买的,新鞋!”
“活碎也有活碎的好处。”叶?说,“就是你经常就有反馈,这就挺好的,我干了这几个月都是几个大活压着,每天都有好多事,但是干完了不知道有没有用,压力又特别大,都是陈老板亲自盯着的。”
“我的妈呀,活碎还有好处?那个日程从早上排到晚上,天天年年天天,圈圈圆圆圈圈,跟拉磨一样,你就做吧,一做一个不吱声!”
“忙点好呀,充实。”叶?打算开个玩笑,提议道,“那咱们换组怎么样?”
说完,她就一愣,李菁也一愣,笑容咧在嘴边:“什么?”
坏了,叶?心想,她完全没适应新身份!
“没什么。”叶?匆忙起身,“我去找陈老板,你……你先沉淀,自己思考一下有哪些工作可以做!”
李菁喜上眉梢:“组长,我能不能买杯芝士桃桃一边喝一边思考。”
“可以!”
陈燕生刚好在办公室,叶?进去聊了一会儿,出来后有了主意。
和叶?预想的差不多,陈老板把她单独拎出来建组,果然还是为了对安和的方案进行大修——冷雪晴不改就是不改,谁也拿他没办法,他的图不是所有人都有水平改的动的,所以若要中途换人接手,全凛度看下来最合适的人就是叶?。
但叶?却在是否告知冷雪晴这件事上有了犹豫。
她试探着问了问陈燕生,陈老板的回答一贯干脆:“你不是问过了吗,他愿意改吗?”
“不愿意。”
“那再问一遍他就愿意了?”
叶?沉默,咬了下嘴唇,这是她在心里否认的表现,但是一时间没想清楚逻辑,只是隐隐预约的觉得不好,陈燕生何等敏锐,扫一眼就知道。
“那我再问你最后一句话。”陈燕生轻轻一笑,把文件夹合上,眼神给到叶?。
“你认为你是对的,还是他是对的?”
叶?心中一震。
从陈老板的办公室出来,叶?没有回去找李菁,而是带上材料直接打车去了南洋老街。
南洋老街是香山市著名旅游区,一整条街都是上个世纪留下的骑楼建筑群,地理位置好,位于市中心,经历过政府翻新之后持续维护,兼具了商业性和人文气息,即使是工作日也有众多游客和居民去逛,人来人往十分繁华。
黎漾在这里买下一座独栋小楼准备自用,自觉和那些开在光洁玻璃墙面的写字楼里面千篇一律的工作室相比要有格调多了。
骑楼属于保护建筑,装修和维护需要报批的手续比较多,方案更是需要重重审核,但是叶?非常有信心,很有诚意地做了完整构想,打了很长的电话,成功说服了黎漾。
原本她已经和黎大小姐联系好了今天就签约,以她的个人名义,但现在情况起了变化,她是组长了,需要给自己的组找活了,现在她不光要养活自己,还得养活李菁。
虽然说安和的项目转接到她的组了,可以开张吃三年,但是叶?内心并不这么认为,她仍旧认为这是冷组长的项目,在这个项目上,她还是他的助理而已。
所以,叶?临时决定改为以凛度的名义签约。
黎漾不太在乎这个,她当然都可以,但她本人目前不在香山,刚刚飞拉斯维加斯度假,工作室一切事宜转给她的合伙人处理。
黎漾的合伙人就是她的好闺蜜——叶?知道那是谁。
她知道那是谁,她知道今天会见到谁,她觉得自己做好了准备,虽然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准备。
不管怎么说,总之她不怕,叶?下了车后脊背挺直,绷紧了身体走进小楼。
楼体情况不错,一楼的空间方正,四根原木柱,横梁是实木的,墙面是简单的白灰涂层,只有部分区域泛黄,黎漾是加了价买下这里的,上一户商家刚刚搬走,留下来的杂物大体上已经被清理干净,只掉落了一些装饰用的小东西。
一楼没有人,叶?转向楼梯,楼梯同样是木质的,能看到清晰的木纹,用料很扎实,二楼的格局和一楼相仿,多了一扇朝街的大窗,窗框是深色的实木,玻璃干净透亮,窗户开了半扇,外面商业街的气息和微风热热闹闹地不断涌进来。
在略显嘈杂的背景音中,窗前的女人转过身来朝叶?非常亲切地笑了笑,主动走了过来伸手:“你好,我就是秦诗雨。”
叶?微微垂眸握了一下,不卑不亢地往外蹦了三个字:“秦总好。”
秦诗雨抿嘴一笑,但是没说什么,回身关上剩下的半扇窗户,一并隔绝了所有热闹的声响,楼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就一个人来呀?”
“今天是签约,我一个人来就可以了。”叶?道,“等合同签好我们会安排专人量房、出方案,做后续服务,到时候同事会一起过来。”
“哦,也好。”秦诗雨浅浅点了点头,像是听得不太认真,又像是不太在意,眼神四处飘着,随意地看着。
“一个人来说话方便,正合适。”
“合同拿来吧。”
二楼原本就是办公或者住人的地方,留了一些家具,有几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没搬走,倒是蛮干净的,叶?清出来一张桌子,请秦诗雨坐下,拿出合同正要从第一张开始讲解,秦诗雨摆了摆手拒绝。
“算啦,不用,漾漾都同意了,我就是帮忙走个过场。”她忽然仰头直勾勾地看着叶?,嘴角淡淡一勾。
“我们之间要谈的是别的事,对吧?”
叶?没有回答,但是她却默默在秦诗雨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只坐了一点边,摆出防御姿态,两只手握在一起。
秦诗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回复,干脆自己抓过桌面上摆好的签字笔和合同,直接翻到最后一面,刷刷刷几下签完,把合同推了回来。
叶?沉默地收好,沉默地看向秦诗雨。
她大概知道秦诗雨要说什么,但是不知道秦诗雨具体会说什么,因此想要等秦诗雨先开口。
总体来说,她的人生缺乏这方面的经历——和人抢人,和人谈判,两种都很少,几乎没有。
所以,如果让秦诗雨端详过后,来评价一下对面的人,她会觉得叶?介于女人和女孩之间,虽然身材突出,无疑是个成熟的女人,但却藏不住小鹿一样怯生生的眼神,漂亮得让人怜爱,是让人感受不到太多攻击性的小白花长相,明艳但是相当清纯。
男人总是对这样的女人欲罢不能,这很正常,秦诗雨心想,难怪荆泽那么紧张,好像她看叶?一眼都能吃了她似的。
有了这样的判断,她说话时不自觉地就带上了循循善诱的口吻,听起来相当的缓慢和温和。
“荆泽是怎么和你介绍我的?”
叶?开口回答:“他说,你是荆浩的未婚妻。”
“啊,可以这么说,以前是,但那时候我们都还没成年,是长辈们的想法,最近几年都很少有人提了。”
她掀起眼帘来一笑,慢慢地确认:“你知道翁叔吧?荆伯父呢?你知道我们两家的下一代还没有人进信托吗?进信托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就是名字加进去,加进去就成为集团股东了,到时候就财富自由了。”
秦诗雨问一句,叶?闷闷地应一句,好像在讲解什么难题似的,一个像学姐,一个像学妹。
“看来你都明白,那就很好沟通了。”秦诗雨笑了笑,“我已经过继过去,翁叔现在是我爸爸,你可以理解成我就是秦家下一代继承人,我要是嫁人,不可能嫁给荆浩这个废物。”
“说起来还是要怪荆泽的好爸爸和好弟弟,闹出来那么大一个舆论,留下来一个不上不下的摊子给人接,业绩一直往下掉,我爸一个人可撑不住,得找一个代理人帮忙,没有人比荆泽更合适了。”
“只是合适而已,你放心,我知道荆泽是你男朋友,我绝对不会干涉你们,反而愿意帮你们遮掩的。”秦诗雨身体向前倾,眨眨眼,像是在开玩笑一样,“荆伯父很凶的,不如让我来应付,你们好好地谈恋爱就好。”
叶?一动不动,除了偶尔眨眼,完全说不出一句话,像看着外星人一样看着秦诗雨。
“这样……太奇怪了。”
“不奇怪呀,合约婚姻嘛,很正常,我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秦诗雨指了指叶?和自己,“我只要一个身份,只要他这个人,你得到他的心,和谐友爱,三全其美,怎么样?”
“不怎么样。”叶?小声说,“不给你。”
“嗯?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身份我也要!”叶?吸了一口气,拇指捏紧在拳心里面,大声地坚定地说了出来。
“他的人和他的心,都是我的。”
秦诗雨震惊地睁大眼睛。
第137章 上身
震动的手机铃突兀地响起,像战斗的号角,也像中场休息的提示,打断了注意力,打破了两个女人之间无声的对峙,秦诗雨接了电话,附在耳旁听了听,听了还不到半句便挂断,下巴微抬,审视的目光再次扫向叶?:“就这么着急叫人?”
这话里的轻蔑让叶?白皙的面皮上浮上一层薄怒,好像她是个胆小怕事的菟丝花似的,何况她真的不知情,叶?咬牙冲口而出:“我没有!”
“那他来得够快的。”
秦诗雨站起来走到窗前,视线向下,眼睫微垂,叶?也走了过去,两个人同时向下看去。
人来人往的商业街,游人如织,车流穿过,不断流动的繁忙画面之中,静静驶入一辆黑色的奥迪S7,由动至静,缓缓停在街边,原本是极为日常的一幕,得不到多少关注,但车门打开走下来的那个男人,却引起了路人驻足,几个靠得近看得清的明明已经走过了,还要再次回身扭头。
驾驶座车门打开,先是一只锃亮的黑色切尔西皮靴踏在地面,随后是随着动作垂落的裤脚,挺拔修长的身形,荆泽躬身下车,随手关上车门,质地挺括的深灰色长风衣敞开,里面是黑色修身高领毛衣,一直裹到脖子,于是更加强调出清晰的下颌线和精致夺目的五官,明显和周遭的普通人不在一个图层不是一个画风。
来旅游偶遇如此潇洒的总裁,大胆点的是一定要拿出手机来拍照的。
骑楼两片阔窗,两个人站在窗边显眼极了,荆泽下车略一抬眼便注意到了,三个人隔空而望,短暂地交换了几个眼神。
秦诗雨感受到警告的寒意,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侧头看了身畔的叶?一眼,似笑非笑:“看得这么紧,简直可以算监视了,不觉得有点恐怖吗?”
叶?不示弱,针锋相对地回复:“不觉得。”
秦诗雨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同情的淡笑。
几句话之间听见皮靴踩在木楼梯上咯吱作响,脚步声逐渐压迫而来,荆泽出现在二楼门口,目光在室内一扫,长腿迈开,几步便穿过散落的桌椅,径直走到了叶?身侧站定。
这几步他迈得步伐嚣张,人走过来之后周身的戾气反而不显了,对着叶?语气温和,低声问:“她和你说什么了?”
“我可没说什么。”反而是秦诗雨开口,抢白道,“来签个合同而已,我还能把人吃了不成?”
荆泽不理,只看着叶?,感受到他身躯靠近带来的无形屏障,叶?一点都不紧张和忐忑了,心里更加有了底气,眼睛亮亮的看着荆泽:“没事,没说什么。”
荆泽轻轻蹙起眉尖,目光仔细逡巡过她的眉眼:“真的?”
叶?有力地点头:“嗯!”
“控制欲真够强的。”
被彻底晾在一旁的秦诗雨无语地做了个耸肩的动作,不想再看窗边贴得紧紧的那两个人,把脸上的愠色和尴尬吞下去抚平了,吐出来一口气,懒洋洋地甩手:“行了,我走了,不用送。”
荆泽本来就没有要送的意思,警惕的态度没变,注视着秦诗雨的背影,倒是叶?乙方血脉觉醒,突然跳起来,把桌上的合同拢了拢,匆忙抓起来跟过去:“秦总您的那份合同!”
秦诗雨接了,随手塞进包里,叶?跟着人转圈下了木楼梯,跟到门口,浅浅弯腰点头:“秦总您慢走!”
“别了。”秦诗雨冷笑道,“受不起。”
叶?先是下意识跟着陪笑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心里浮现一些别扭和一些委屈,小小难受了一会儿。
从客观公正的角度来讲,她其实无辜,不是她主动挑起话题,秦诗雨挑衅她只是反击,不想任由对方嘲讽而已,但是从纯粹的结果来看,她刚签了合同就得罪了客户,这很难说是一个好的开始。
叶?新任组长兴冲冲的那股劲儿落下去了,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荆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但没说话,只是站着,等到她回身看到他的时候,静静地将桌面上剩下的材料整整齐齐地递给她。
“回公司吗?我送你。”
这下好了,本来她已经调节好心情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又鼻子一酸,叶?紧急吸了口气,努力扬起了一个笑脸。
“本来是要回的,但是我改主意了。”
“嗯,那去哪里?”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见面了,那就说明你是有空的,我们去临水花园。”不等他迟疑或拒绝,叶?给出了一句强有力的请求。
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勾魂夺魄,命令施下,他只能听从调遣。
“帮帮我吧,荆泽。”
有一阵子没来临水花园了,叶?很是怀念,轻车熟路,到处摸摸看看,掀开键盘盖敲出几个心情明媚的高音,顺口哼出旋律,跑去健身区拉伸几下,又打开画室看了看。
每个地方都一尘不染,物品摆放还在惯用位置,就好像随时欢迎她回来一样。
想了想她在这里度过的短暂时光,好像还挺开心的。
只是那时候还是客居心态,始终顾忌着这是荆泽的房子,用现在的眼光和心态来看,叶?开始觉得画室不够大,装饰物太严肃,客厅里没有摆上可爱的小东西和绿植,不满意的小细节太多了。
要是能重来一次就好了,要是能重来一次,她一定要把荆泽说的那句“你想装成什么样子就装成什么样子”当真。
还有一楼的房间,她住的那间卧室,也应该重新好好调整一下,她最喜欢装饰自己的房间了。
就在叶?用挑剔的眼光四处查看的时候,荆泽已经做好一杯蜂蜜柠檬水放在吧台,默默等着她过来。
屋里有恒温系统,他脱掉了风衣,带上了银丝眼镜,只穿着黑色高领,但是袖口向上挽了几下,露出手腕上的金属钢表,手指间把玩着一支黑色签字笔,这可能是几年医师生涯给他留下的职业习惯,工作或者思考的时候总喜欢落在纸上。
男人的衣服款式变化本来就不多,荆泽这个风格和造型少见,以他一贯低调的衣品来讲这一套已算出挑,黑色高领是男人的战袍,不过叶?想荆泽这种不上网的人应该不知道这种说法。
叶?一边盯着看一边走过去坐下,语气酸酸地开口:“去公司开会不穿西装的吗?”
“我去了凛度找你,陈燕生说你去签约了,我才又去老街。”荆泽一开口就是解释,舌尖很慢地扫过齿间,语气越说越轻,“芊芊,我没有监视你。”
“哦。”叶?怕忍不住笑,就低头喝水,“你找我有事吗?”
“见面。”
“哎呀……”叶?总算是笑出声,蹭了蹭鼻尖,“那巧了。”
原来是为了昨晚她说的那句见面。
笑意漾开挂在唇角,甜滋滋的温热蜂蜜水含在嘴里,还没等彻底咽进去,就听见荆泽突然开口问:“骑楼工作室的签约,你还是以凛度的名义签的吧?”
他语气笃定,叶?顺势跟着承认:“嗯。”
“陈燕生还让你改安和的方案,是不是?”
“是。”
“意料之中。”
“什么意思。”
“这就是陈燕生在这个时候把你提成组长的原因。”荆泽平静的开口说明,用词和立场都非常客观。
“她已经看出来你脸皮太薄,基本不可能主动找我和方楚辛要什么资源,你有资源但是没有动力,所以她就给你一个动力,一个肯定,让你想要证明自己,但是你的心气是有,能力和信心却不足,习惯性会依赖人,不是我就是方楚辛,甚至回头去找冷雪晴,无所谓,陈燕生是不在乎的,她只是想让你主动把资源转化出来,同时还要感谢她的赏识提拔,知遇之恩。”
荆泽讲的平铺直叙,不带一丝温度,但叶?却听得气血上涌,捏紧拳头。
要不是他亲口说了“我会帮你”,光听这番话,叶?一定觉得这人是来嘲讽和吵架来的,她都有点后悔了,怎么就想不开要找荆泽,这人的舌头淬了毒!
要说实话,这里面句句都是实话,一句都没有说错,要说不好听,那可是太不好听了,什么“能力和信心不足”,什么“习惯性依赖人”,明里暗里都像在训人。
叶?可不想憋着,有气就要发,鼓起嘴来,眼睛睁圆了:“你想说我笨是不是!让老板忽悠了,热血上头,还跟着傻乎乎的激动!”
“我没有这样说。”
他语气无奈,但叶?反而更气,荆泽沉默了几秒,又说:“那你先冷静一下。”
这简直更是火上浇油,叶?气得猛然撑着桌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了荆泽一眼,忽然想起来今天自己来临水花园的本来目的,心头一松,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你要是真心想帮我,就不能这个态度,我又不是你手下的员工,你不能训我。”叶?在空中挥舞着两只手,“总裁走开走开,我要学长来上身!”
荆泽现在看她的表情就像一个医生看见有人跳大神治病,除了莫名其妙还是莫名其妙,不理解,但是尊重这种民俗,所以非常安静地沉默着。
“我要那个!就是你以前给我讲题的时候,要那个感觉。”
叶?也知道他没听懂,所以非常耐心甜美的解释起来,自己点了点头表示肯定:“我要荆泽学长。”
第138章 学妹
叶?说完之后荆泽陷入很长时间的停滞状态,不是发呆也不是迷茫,缓慢地垂下长睫,又抬起眼睛,把玩着签字笔,拔出笔帽,又合上,几声脆响。
然后,他才说:“我忘了。”
荆泽拒绝,叶?有点惊讶,看来她要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自信水平,面对一下客观事实——这样心思深沉的男人即使臣服也不可能是百依百顺的,不会轻易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不是那种男人,她也不是那种女人。
但是,叶?也不觉得气馁,反而迅速调整,学起他的不动声色来,静静地把柠檬水握在手心,轻轻地眨动眼睛。
“想一想嘛,我等你。”
荆泽想不起来,他是真的忘了。
若要问他大学时期的叶?是什么样子,那么脑海中的记忆和形象都十分鲜明,他能立刻对应出好几个场景来,像档案页一样整整齐齐装订成册,一条一条栏目写着所有细节。
他记得她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裙装裤装如何搭配,手里抱着哪一本小说或者教材,身边的同学是谁,他记得她从出现到离开的时间,当天的天气和温度,记得她对他说了些什么,是如何挥手告别。
他记得她每一次的背影,记得她咬字的小习惯和语气,喜欢的颜色喜欢的设计师喜欢吃的菜喜欢去的地方,不喜欢的老师不喜欢的课不喜欢学英语,不喜欢太热太冷的天气,不喜欢太辣,害怕疼。
叶?是很娇气的,起码那个时候是,书页锋利划伤手指都要把细细的伤口举起来给他看,她在课上受的伤,等到课间就急忙找他去说,问他流血了怎么办。
他没说话,只是拿出一张医用创口贴。
她就嘻嘻笑了,说:医学生都是叮当猫吗?
后来他们在哲远楼前的香樟树步道上一起遇见过一只小猫,那时候叶?对于如何使用一些小技巧制造偶遇已很有心得,他们经常可以一起走一段路。
她说得很多,他很少答话,但听得很专注,她突然轻呼一声,向前跑了几步,追逐起树影间的小猫。
小猫不怕人,是校园里的大明星,学生们把它喂得肚子圆圆,跑起来也懒洋洋的,叶?蹲下来看小猫,他慢慢地跟上来,站在隔她几步远的地方,看她的长发像紫藤萝一样披在肩膀上垂落下来。
叶?喜欢小动物,尤其喜欢小猫,喜欢古典乐没那么喜欢弹琴,但也不讨厌,因为练琴是每天都要做的事,自然得就像呼吸一样,所以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她问他:你会说自己特别喜欢呼吸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她一眼,礼貌地表示自己在听。
他总是不回答,所以他不记得。
他没想到叶?还记得。
但叶?记得是什么?
少女对他寄托了美好的幻想,而他本人是梦幻之镜中一个模糊的倒影,他的脸是骇人的一片空白,没有五官,镜面碎裂后只会露出里面黑黝黝的空洞。
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过自己身上,他不记得叶?大学时期见到的荆泽学长是什么样子。
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
叶?没有在想这么复杂的事情。
她并非真的怀念过去,只是想让荆泽用角色扮演的方式对她好一点。
当然,还有埋藏的更深的一些小心思——她想让他想起他们过去更深的勾连,她想让他承认,想在荆泽古井无波的眸光中找到更多确认,而不仅仅只是在……
只是在身体的咬合中得到锋利而强烈的痛觉。
她把胳膊放在吧台桌面,一只叠在另一只上面,然后再把下巴叠在两只胳膊上面,仰起脸,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细密的扇形阴影,瞳仁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看着我,回忆一下,有帮助吗?”
“你会失望的。”荆泽突然说。
“不会。”
他没有问为什么。
但似曾相识的动作是有帮助的,这让荆泽想起来更多情境,虽然还是全部都关于叶?,但是其中也有一部分是他自己。
他帮叶?补习过英语,雨天送伞取快递,从医学部走很长的路去本部的宿舍送椰子水,因为她发烧了,打电话给他,问他是不是要补充电解质,电解质水是什么水,会不会很难喝。
他说不会,又问你在哪里看的那些有的没的?
那是叶?在网上查的医学知识,用来做一个打电话的理由,生病了还要黏黏糊糊的想着怎么和人搭讪,他有点生气,因此语气严厉,她的声音变得更可怜,不……她发烧了,是真的很可怜。
所以他只好尽量放轻声音,语速放慢。
“不难喝,可以喝椰子水,补充水分和电解质。”
“我不知道哪里有卖。”
她那时候更小更青涩,腔调拿捏的非常刻意和生疏,但是她生病了,所以他说:“我知道,我买给你。”
他还帮她在图书馆占过位置,线上抢课、抢音乐节的票,去网红店取号排队,陪她吃第二份半价的海盐奥利奥冰淇淋。
有的人追人是自尊放低供人驱使,叶?追人是让人为自己驱使。
聂兴有意无意围观过几次,观察了一阵儿对他说:“那个学妹应该是喜欢你。”
他回答说:“我不觉得。”
聂兴又看了一阵,纠正了自己的说法,说自己说反了,他还是说:“我不觉得。”
聂兴笑眯眯地反驳:“我觉得。”
除了他自己,若这个世上还能有另一个人能够洞察他几分想法,那个人当然就只会是聂兴,聂兴为自己的判断补充了几句意味深长的注释。
“都说你是绝缘体不解风情,我看刚好相反,考一次零分是偶然,次次都考零分就是必然,要想避开正确答案,首先得知道所有的答案。”
他的回答毫不相关,他说:“我进香大医学部,是为了当医生。”
聂兴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明白。”
他们当时是同病相怜,聂兴的老爹驾鹤归天,聂兴成了实质性的父母双亡。
虽然欢欢的妈妈和后爸给了他足够的情感关怀,但是从实用主义的角度讲这两个人毫无作用,一直靠抚养费生活,欢欢还小,还得靠他回去争到遗产才能养活。
荆泽把自己悄悄存下来的钱给了聂兴,他一直很担心荆琰不肯让他在医学院读上八年,因此想尽办法存下来一笔钱。
幸亏荆浩极不争气,而荆琰认为荆家必须得有人有医学背景,荆泽不必自己出学费,就把所有身家都给了聂兴。
两个人用这笔钱自己成立公司,研发实验检测试剂盒,没日没夜的熬在实验室,推高天佑的股价,然后穿起西装去天佑和那些老头子们斗法,和聂兴父亲留下的小三、情人和一大堆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吵架、对骂,荆泽甚至和他们打过架,然后赢了。
他们赢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规培的最后两年是他们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们和周冲一起在三院实习,聂兴入主天佑,荆泽和周冲合作发了顶刊,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那一年叶?四年大学毕业,已经申到了CCA的硕士,准备出国,临走前支持校内的跳蚤市场活动,捐出去了自己的几本教科书和笔记本。
荆泽全部买了下来,叶?并不知道。
她在账号上发布了图片,他看到了,这件事的时间线发生在她被他拒绝之后,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二三年没有联系。
他会一直关注她的动态,看着她的人生明丽张扬,令人艳羡,她会读完硕士学位,跟着导师参与项目,逐渐在业内声名鹊起,兑现天赋,事业顺遂,她会爱上一个人,拍甜蜜的合照,向全世界宣布。
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存在联系的方式——他在看着她,而她并不知道。
他读完了叶?第一次找他要联系方式的那本小说,他去了解查尔斯·伊姆斯,他学完了她留下来的书和笔记,就放在他书架的底层,他去看过她的毕业设计展,他浏览过她发布过的所有图文,但是从来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他们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可意外发生了,月亮跌落,他不得不伸手接住她,还生出更加黑暗幽深无法示人的心思,叶?就坐在他身边,像许多年前一样,她和小猫一样灵活转动着的眼睛发着光,神秘兮兮地发出咕噜声。
“想起来了吗?”
“试试。”
所以他想起来了,原来回到过去也不是很难,只要抱着每一次见面都是最后一次的心情,不要看她的眼睛就好了。
荆泽这样说着,推开笔帽,从手边拖过来一张纸,在上面划上了一条横线:“首先,明确一下你的目的和想法,评估一下可行性。”
他把笔递过去,垂着眼睛看着叶?的手。
她的手很美,指节纤长,是弹琴的手,从来不做美甲不贴甲片,指甲修剪的很整齐,粉色的小小一颗,像贝壳,甲床上有漂亮的白月牙。
“呀!”
这只手突然向前抓住他的手腕,激动地摇晃着他,荆泽不得不抬眼看她:“又有哪里不对吗?”
“很对,没什么,你继续。”叶?把脑袋埋在胳膊里嘿嘿嘿地笑了,“就是这句。”
第139章 目的
叶?把签字笔捏在手里,像做不出数学题的学生,百无聊赖地用笔头敲敲脸蛋,重新把“试卷”推了回去。
“比起我的想法是什么,我现在更好奇你的想法是什么。”
“这是你的事,我没有想法。”
听起来真是冷冰冰的啊,叶?撇了撇嘴,当初帮她补习英语的时候荆泽也是这样说的,但直到多年之后,直到此刻,她才从这句话里面体会出了他划清边界之外,真正蕴含着的意味。
没有真正拥有过任何东西,即便拥在怀中也无力保护,对荆泽来说,欣赏一朵玫瑰最好的方式,就是远远地望着它。
以前叶?认为爱是甜蜜的心动,现在她认为爱是欢乐,也是痛苦。
而对于荆泽来说,爱是克制,和忍耐。
他总是优先选择旁观的方式,尽量减少他对她的影响,如果不得不出手相护,往往就到了事态紧急要采取非常规手段的时刻,所以在她的视角下对他的感受总是特别极端。
平和时冷淡,遇事时冷静,事情棘手和麻烦的时候不近人情。
这是荆泽的一贯做法,但现在叶?不同意,她要亲手扭转。
她要把他拉进来,要他落下来,她要他缠住她。
“那我换个问法。”叶?说,“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几乎没有思考过程,像是自然而然的反应,荆泽立刻说:“辞职,自己成立工作室,带走冷雪晴的基础方案,修改过后拿去竞标,利用所有能利用的关系,包括且不限于方楚辛和聂欢聂兴,还有我,拿下安和的合约,用这个合约和头款高薪从凛度撬走一个关系好的资深设计师,借用他对业务的熟悉和经验,跑完后续的服务和施工,如果实在吃不下来也没关系,可以转包给凛度,找陈燕生合作。”
从第一句话开始就超出了叶?的认知,她怔怔地睁大眼睛,飞速地转动脑子,慌乱地跟上,提出很多问题:“那……那开公司的钱哪儿来呢,要很多吗?我……我怎么能带走组长的方案呢,这不是偷吗?”
其实荆泽当初给她打过来的“装修尾款”金额很高,但是在叶?心里那是给妈妈做后续治疗的长期备用金,无论如何是不会挪用的,荆泽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没有提。
她也可以用他的钱,他愿意,但是他知道叶?不愿意,所以他也没有提。
找方楚辛或者聂欢借钱,又或者用更灵活的方式融资,拉他们或者其他人入股,但这些都超过叶?的接受程度和能力范围,所以荆泽还是没有提。
“简单注册,一开始不需要实缴,如果你没有把黎漾的工作室签给凛度而是签给自己的话,很快首款到位,你就有钱了,前期费用完全足够。”荆泽说,“如果不是你,凛度碰不到安和,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机会,明明是陈燕生借你入局,却还是能主导你的原因,一是经验,二是位置,她是你的老板,是给你发薪水的人,如果你辞职,这种权力关系就不存在了。”
荆泽的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到时候你也是老板,你们是平等的,她必须和你合作,转让方案开个价就可以,先斩后奏,先上车后补票。”
“陈总不会同意的吧?”叶?想了想,情感上反应强烈,“这不是背刺吗?谁会接受啊!”
“我相信她会接受的,这点委屈她吞不下来的话做不了老板,反正能赚到钱,不过不接受也无所谓。”荆泽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业内有的是公司,安和的合同在手,不愁找不到人。”
“这也太……”
叶?实在震惊,张嘴说了一半有点卡住,荆泽脸上的淡笑很快收了起来,眉尖微蹙,平静地反问道:“太无耻了?”
“……太厉害了。”叶?终于把微微张开的嘴合上了,舌尖顶住上颚吞咽一口,由衷地感叹起来,“哇,我的脑子和你的脑子构造肯定是不一样。”
这下轮到荆泽怔住,他情绪复杂地看她一眼,然后挪开视线。
“你的天赋在设计和艺术上。”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纸面上的那道横线,终于想出来一句轻声的回应。
“那是当然了。”叶?从来不吝于自我肯定,很高兴地点点头。
她把稿纸从荆泽那里拿回来,推开笔帽开始写字,先写下“目的”两个字,然后冒号,然后一笔一笔地写:当好组长,完成项目,积累经验。
荆泽把目光放过来,注视着叶?,写字的时候,她卷曲的睫毛翘得弯弯的,很久才眨动一下,很乖很听话。
叶?的态度很认真,她在回答他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以便让流程继续下去,让他更好的帮助她。
这时候突然想吻她抱住她,实在是很下流的念头。
在她写完抬起头之前,他又侧开视线。
叶?写完了,开始补充说明:“我不是你,我们不一样,虽然你的想法很厉害,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积累经验还是得一步一步按自己的来,我不可能每件事都来问你。”
其实没什么不可以,但是荆泽还是应道:“嗯。”
“那你帮我想想,我现在最困扰的就是两个问题。”叶?乖乖地,又抓起笔,先写下数字一。
“第一个,我资历太浅了,工作才半年多,转正才几个月就升组长了,虽然我觉得我专业上不比任何人差,但是经验没有人家多,怎么办?角色适应不过来,陈总给我配的助理之前跟我还是平级的同事,突然当人家上司,我心里还是挺虚的。”
“你害怕。”荆泽开口说。
“我不……”叶?刚想反驳,又老实地承认,“嗯。”
“你需要找到一个自己人,有人陪,就不会那么怕了。”
“可是所有人都比我早进公司,虽然他们态度都很友好,但是我只能加入他们,很难抢过来当自己人。”
“那就招一个新人,陈燕生让你改方案,是因为冷雪晴不愿意改,黎漾的项目你还是给凛度接了,完全可以开口要人,你可以和新人一起磨合,慢慢适应怎么做管理。”
“可是我已经有一个助理了,再招一个,李菁会怎么想?”
“在竞争环境下,他会向你靠拢。”
叶?眼睛亮了起来:“然后我就有两个自己人了!”
荆泽浅浅应声:“嗯。”
叶?开心地在第一点后面打了个勾,继续说:“好,那第二个问题。”
提到第二个问题,叶?的情绪往回落了些,静下来一点,略略沮丧,说:“秦诗雨毕竟是黎大小姐的闺蜜,又是工作室合伙人,我好像把她得罪了,怎么办?”
荆泽很平静地问:“她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你该告诉我。”
“她说她不想要荆浩,想要你,想要你们做表面夫妻,让我做地下情人,说什么她只要你的人,不要你的心。”叶?想起来又很生气,一口气全说了,但后半句话要讲出来就难以启齿,她支吾了半天。
“然后我……我就说……嗯……”她把通红的脸埋进两只胳膊,声音变小,“我就说,都是我的。”
她突然把脸又抬起来,语速飞快:“这样怼起来比较解气,而且我之前问过你,是你说过你不想,我才怼的。”
荆泽看着她,眸色深沉,没有立刻说话,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有什么在缓慢旋动,她看不出明显的赞许或责备的情绪,也没有笑意或怒意,只是一种沉沉的、专注的凝视。
叶?最怕他这样看她,因为完全读不懂,而这种未知让她心慌意乱。
“那该担心的是她而不是你。”荆泽开口说,“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么得罪你就等于得罪我,对她没有好处,秦家人不至于蠢到这个程度,所以,问题解决了。”
“嗯。”
叶?闷闷地应了一声,从逻辑上看,问题是解决了,可心里某个角落却反而更加空荡,她想听的难道仅仅是他冷静地分析利害、给出解决方案吗,她想听的话是不是他永远都不可能开口去说?
她没有那么高兴了,也没有那么得意,荆泽总是有这样的本事,用最沉静的态度将汹涌的暗流抚平,把灼人的情绪轻轻地搁置下来。
“还有其他问题吗?”荆泽问。
“其实还有一个,一个小问题。”叶?无意识地摸了摸纸面上已干的字迹,又想到一个办法,脸上重新浮现出鲜活的神采,好像刚才微妙的惆怅只是一段短暂的阴霾,轻巧地被一阵风吹散。
“你说。”
“为什么方楚辛说,黎大小姐在松云居的接风宴现场的装置设计是你和他做的?”
“松云居是荆家的产业。”
“啊……”叶?的惊讶刚刚起了个头,就见荆泽抬起手,将食指轻轻竖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会意,匆忙把后面的惊呼吞了回去,抬手捂住了嘴,连连点头。
“哦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说,不说。”
“你想问什么?”荆泽放下手。
“我想问你呀。”叶?微微一笑,带着点促狭,故意用上某个称呼。
“荆医生明明应该心无旁骛,一心做个好医生,怎么会对设计这么感兴趣?”
第140章 圣女
“做医生也可以有爱好。”
荆泽回复的简短、平淡,在叶?的意料之内,计划之中。
“因为我,是不是?”叶?用单边的胳膊撑起来捧住脸,喉间酝酿出一个气音,划过舌尖,最后一个音需要轻轻咧开嘴,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一样。
“荆泽学长?”
荆泽看了她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淡淡道:“算是。”
镜片后的眸子仍旧沉静。
“那很好了,你可以帮我看老街骑楼的改造,还可以帮我看安和的方案。”
“嗯,现在吗?”
“可以呀。”
荆泽放松下来了,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叶?看得出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微小的表情变化背后深藏的心思有了一种敏锐的直觉,他用食指推高眼镜,接过叶?递过去的签字笔,准备在纸上简单画个结构图。
她等着,等着他画下两笔,等着他低下头,注意力都在纸面——荆泽做事的时候认真,这竟然成为了他的破绽和弱点,而她现在就要利用这弱点。
食草的小鹿反过来谋算小憩的豹子,叶?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主导权不是谁让给谁的,是要靠自己去抢的,如果荆泽永远都不肯说,那她就自己揭开。
她要他们成为她想成为的那种关系。
她和秦诗雨说的那句话不是单纯的为了出气,她是真心实意,想要就要得到。
不管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心,还是某个身份。
长长的一道横线,笔直的竖线,笔触沙沙地响动,叶?偏着头看人,也看图,突然开口。
“哦……”她拉了一个尾音,“我想起来了!”
“我在你书架上看见过现代设计和建筑空间的书。”叶?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提前挪动身子,从高脚椅上滑下来,“我去找找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走,荆泽猛地惊醒,立即起身,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抓到。
门口的暗梯可以直通二楼,叶?找到捷径,咚咚咚地跑上去,像一只兔子跳上楼梯,身后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赶了上来,一步一步敲在她的心上,跑动和紧张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叶?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脚跑进荆泽的房间,看向书架,书架占了整个墙面,顶住天花板,全部嵌入墙内,虽然从公寓搬到了临水花园,但是荆泽书架的布局没有变,玻璃门上贴着CT胶片,一排一排的拉丁文和英文原版医学书几乎全是大面积原色,因此最下面一排几本花花绿绿的书脊就格外显眼。
这些全都是现代设计相关的书,有的是业内的专业书,有的是设计专业高等教育所用的教材。
那就是她大学时期的教材——叶?想,那是我的书,写着我的名字,她之前不敢猜测,从来没有翻看过,但现在却不必验证都非常笃定——对,没错,找到了!
叶?弯腰蹲下来,手指轻巧地拨弄书脊,把一本《装饰实践指南》抽了出来,拿在手里迫不及待地翻开,旧书的纸张发软,翻起来声响不大,扉页上微微褪色的深蓝色笔迹,赫然正是她的名字。
“啊!”
忽然间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叶?反应不过来叫出了声,调子拔得很高,发抖,因为她真的被吓到了——荆泽追了上来,一只手猛地从侧方伸来,抓住她,像抓一只猫一样拦腰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谁让你动我的东西?”他咬着牙低吼,胸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起伏,背上的伤显然被牵动了,但是他毫不在意,语调凶狠,厉声喝道,“放下!”
叶?双脚悬空,半弯着,腰上钳制的力道蛮横,久违但熟悉,她没想到荆泽会生气——而且会这样生气,吓得有点懵了,身体下意识地缩了起来。
“对不起……”她喊出声,大口吸气,声音发虚,“你先放开我!”
但那本《指南》仍旧被紧紧攥在手里,不是因为她多冷静执着,纯粹是忘了放手,书页随着动作哗啦抖开,从里面飘落一张薄薄的纸片,叶?眼疾手快地在半空中抓住,扫了一眼,吃了一惊,把害怕扔在脑后,只是怔住。
荆泽也看到了,两个人都看到了。
他用来钳制住她的手忽然松开,像是被那张纸片烫到,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往后退了两步。
其实他可以马上把纸片抢过来,可是那已经没有意义了,叶?已经看到了,他那可笑又可悲的妄念被揭开了最后一层遮掩,再也藏不回去。
叶?的胸口还在因惊吓和奔跑而起伏,她猛喘了两口,平静了些,把纸片抓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地看着。
这是张很普通的热敏纸机打小票,按道理说根本保存不了多久,但是荆泽给它加了塑封,因此上面的字迹十分清晰——这是香山大学附近的那家粤菜小馆的小票,点单内容只有小菜和茶水费,时间是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们都知道那是哪一天。
叶?望向荆泽,发现他的神色苍白慌乱,她的情绪反而就平和稳定下来。
“所以那天你去了,你就在香山,根本没有跟着导师去做横向。”叶?轻声开口,“荆泽,为什么?”
她不是在问他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明明去了却不现身,也不是在问他为什么留存她的书她的笔记和这张小票,她真正要问的问题他无法回答,因此渐渐后退,脊背靠在墙面。
荆泽静静地看着叶?走向他。
“说话,荆泽。”
她声音不大,可是很严厉。
沉默是没有用的,如果他不回答,叶?不会走出这个房间,又或者他们就一点关系都不会有了,她不会允许他再继续缠着她。
当然,他可以无视她的允许,但那样他将会失去所有。
不会再有软绵绵的笑意和亮晶晶的眼睛,覆盖在额前温热的掌心,他原本是能够接受她恨他的,但现在竟然不能了。
最残忍的是体会过然后失去。
刚刚牵扯到的伤口带着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清明,疼得他几乎无法忍受。
荆泽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如此猝不及防,他打算慢慢透露给她的秘密并不是这个,可是就是这样了,她正看着他,他无法逃避,无法说谎。
伤口疼得他声音发颤,几个字在齿间萦绕了数圈才艰难生涩地保持住平稳的发音,荆泽慢慢地说:“那时候荆浩很喜欢你,我不能抢。”
叶?想都没有想过,她惊讶极了,冲口而出:“就只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很勉强,绝望而麻木。
就只是这样,他就是这么弱小、悲哀,是被人拴住脖子的一条狗,他必须非常努力才能保住生存的价值,只有格外出色才能挣得更多喘息的空间,他好不容易上了医学院,马上就可以成为医生,再不能奢望更多。
他不能回应,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配,他不想让叶?知道,因为他不想要她的同情。
太可怜了,她会这样说,她那样善良,说不定还会施舍给他爱情。
然后呢?
那时候他只是个学生,脖子上的绳子足以将他勒死,他们会一起被荆琰鄙夷嘲笑,爱情被踩在脚下碾满灰尘像一条抹布,叶?的人生不需要这种污点,她本来就拥有所有美好明艳的一切。
所以他拒绝了她,而她的生活依旧精彩缤纷。
她那时候其实是不需要他的,他只能远远地捡拾她落下的羽毛。
但现在不同了,他争到了一些东西,他能拿很多钱出来,他有被利用的价值,这不是很好吗?
她可以利用他,然后扔掉他,他愿意,不管她理不理解接不接受,他愿意,他愿意被叫做疯子,变态,色情狂和神经病,但是叶?不能用现在这种眼神看着他。
不要同情,不要在漂亮的眸子里盈上泪水,不要像温柔的圣女,怜悯地看着可悲的乞丐。
“别看着我!”
六年的不甘心得到了解答,叶?看见荆泽好像笑了一下,她觉得很奇怪,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她反而很想哭,鼻子开始酸酸的,钝痛像水中涟漪一样一圈一圈泛开,然后他又吼她,她就真的哭了。
她哭了,他就说:“对不起。”
于是叶?走了过去抱住荆泽,他惊得浑身僵硬,连回抱都忘记了,抬不起胳膊,人生中没有这种时刻,他的大脑空白而茫然,他不知道叶?要做什么在想什么,他只希望她不要再哭了,但是又怕自己的任何一个动作和语句都会惹出她更多眼泪。
就什么都别说了,她如果继续问,他就回答。
已经被发现了,还能怎么办?
叶?哽咽着开口:“所以……我喜欢你的时候,你也喜欢我,是不是?”
“嗯。”
“所以你帮我爸爸还了债,借条上荆浩的名字是你签的是吗?”
“是。”
“那贷款也是你放给我爸爸的吗?”
“不是。”语速加快了,荆泽匆忙道,“荆浩的公司我是不管的,是他说了我才知道,但是我……”
顿了顿,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轻:“我不能用自己的名义。”
他那时候只是个医生。
“嗯,我相信你。”叶?慢慢地说着,慢慢地仰起脸,慢慢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现在荆浩已经不喜欢我了,你呢,荆泽?”
第141章 子弹
这个姿势,这个动作,荆泽用手握住叶?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心口,他是医生,位置找的很准,左手手掌贴在左胸,在左锁骨中线第五肋间隙的位置,心尖的起搏跳动感明显,简直就像一个活物,被她握在手心。
“你是想要我的保证吗?”
他用问句来回答一个问句,把叶?浸泡在泪水中的酸涩心情完全搞乱了搅晕了,她没听懂,眼泪止住,提出疑问:“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会为了你去对付荆浩。”对应她慢慢的提问,荆泽慢慢地回答,说得很清晰,很完整。
“如果你想有一个保证,你可以录音,我可以再说一遍,我愿意为了你去对付荆浩。”
他把她发现的秘密当成了一个把柄,一个她可以用来威胁他的证据,所以他建议她录音存证,就像她曾经做过的那样。
叶?在他怀中摇头,仍然仰着脸:“不是的,我不是要问这个。”
“那是什么?”
“我是问……我们明明根本很多年都没有任何联系了,你为什么要帮我爸爸还债,为什么那个晚上会出现,会把我带走,为什么帮我妈妈联系医生,为什么借装修的名义给我钱,为什么要带我去见林总和邓总,为什么要保护我?”
叶?越说越快,越说越急,干脆咬牙就问了算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而荆泽的反应出乎她意料,刚刚小票被发现的慌乱已经平整,看见她流泪眼底的怜惜和心疼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戒备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竖起冷冰冰的尖刺,压下眉眼。
“你还想要什么?不如直接一点。”
她问的还不够直接吗?他是聋了吗?叶?的失望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委屈和愤怒,音量提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咬下去:“我很直接,我在问你承不承认你一直喜欢我!”
荆泽的声音依旧冷静:“你确认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你管我有什么意义!我就是要知道!”叶?越喊越大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觉得自己像是疯了,偏执起来。
“说啊,说话,是或者不是!”
他越是要躲避她就是越是想把他撕开,他越是冷静她就越是生出恨意,她从来没有这么鲜明地感受过自己对荆泽的恨意——是的,她恨他!就在此刻!竟然是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
他对她最坏最狠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深刻地尖锐地在恨他,这种恨不是厌恶不是仇视,而是一种让人发疯备受折磨的煎熬,这种恨让她愤怒,也让她觉得难过。
到底爱就是种让人扭曲变形的东西,还是荆泽实在不是一个好的爱人,救赎的故事仅限于童话,更现实的结局往往是两个人都被拖下泥潭,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叶?想,她已经不能回头。
她不知道从哪生出一股蛮横的力气,狠狠地使力扯住荆泽的衣领,拼命地往外拉。
偏偏他今天穿的不是衬衫而是毛衣,高领裹住了脖子,领口因拉扯而变形,终于露出大片肩胛,冷白的皮肤上,那枚鲜红的纹身现在像一道显眼的伤痕,明晃晃地烙印在那里。
她把他的衣服扯开绝不松手,这场景显得滑稽又诡异,但叶?双眼通红,鼻尖也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有一片执拗的凶狠,让人半点也笑不出来,她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还不承认吗?”
“我承认,行了吗?”
突然之间,荆泽紧紧绷住的冷静声线爆发,不再任由叶?动作和推搡,忽然伸手,力道很大地攥住了叶?揪着他衣领的手腕,不是拉开,而是更紧地按在自己胸前,让她透过衣服、透过皮肉,好好地握住他混乱不堪的心脏,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突然失控而凄厉的颤抖,哑声吼着。
“你不是早就发现了吗?你不是马上就跑掉了吗?你不是觉得恶心觉得害怕吗?你早就知道,一直知道,现在又在逼我承认什么?我承认了,行了吗?”
“我爱你爱得发疯,行吗?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怎么报复回来都可以,我可以跪在你脚下,做你的玩物做你的狗!都可以!行了吗?”
他一定是疯了,他也一定恨她,恨这个逼他露出最不堪一面的人,说出来的话混乱又极端,叶?一句都听不懂,只觉得血液轰隆隆地冲上头顶。眼看着荆泽的眼神越来越狂热,近乎癫狂,按住她肩膀的力气大得让她生疼,她害怕起来,使劲一推,又使人重重的砸回墙上。
应该是因为背上的伤,荆泽疼得闷哼一声,叶?蓦然歉疚起来,缩起手指。
但她不敢随意说话。
这样一推,荆泽架在鼻梁上的银丝眼镜被扫落在地,锋利的眉眼没了镜片的遮挡,冷冽如刀,伤口的疼痛牵动着他不断急喘,额发凌乱,但他死死盯着叶?。
“我爱你,我再说一遍,你满意了吗?”
荆泽这句话不是咬着牙低吼出来的,是说出来的,说得很轻,但是阴森森的,像巨蟒在往外吐着蛇信,这份表白是如此瘆人,叶?感受不到一点情意的暖意,
他看着她,继续问道。
“所以芊芊,现在能不能痛快一点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爱是软肋是弱点,是父亲从小就教他认知的“施压点”——每个人都会有在乎的东西在乎的人,只要找准了“施压点”,就能踩在任何人的头上。
承认意味着缴械,意味着彻底的跪服,意味着将绳子送到对方手里,意味着有一天他会死在她手上。
其实这是他想过的结局,其实这是一个好结局。
所以忽然之间,荆泽接受了这点。
他又变得平静下来。
可叶?接受不了,她觉得寒心,难过地说:“我要的不是你做什么,我想要的是健康的关系,温暖的感情,我想要平等的、会互相尊重的爱。”
“那你就去找,去找那种爱,去找别人,但别让我发现,你知道的,我是个变态、疯子、控制狂,我这么爱你,当然会缠着你。”他冷淡而漠然地转述着她曾经的评价,继续说,“所以我说过你要放聪明一点,再心狠一点,又或者你去找一个够聪明够心狠的人,让他帮你甩掉我,你……”
“我为什么要找别人?我不找!“叶?厉声打断,气得发抖,恨意又生,又扑上去攥住荆泽胸口的衣料扯起来,语无伦次地说着,“我要的是你改,你要改……”
最后一句是喊出来的,眼尾红着,再一次溢出的泪水颤动着落下来。
“我谁都不要,我要你改,我偏要你改!”
尖锐的词句像一颗子弹精准而无声地击中目标,世界在崩裂中静止。
被击中的心脏最先感到的不是狂喜,而是血流如注的疼痛和空洞,深褐色的双眸瞳孔骤缩,心跳声剧烈,荆泽露出了叶?所不能理解的神情。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露出绝望的神情,像是完全被击溃了,仿佛她刚刚顶着他的心口开了一枪,让子弹崩进了血肉,数千根神经折断,传来瞬间被撕裂掏空的剧痛,粘稠温热的液体从那个凭空出现的巨大创口里奔涌而出。
叶?喊完了,情绪发泄出去了,头皮微微的发麻,感觉热气正在从头顶蒸发,整个人渐渐冷却下来。
她的本意不是想搞成这样的,她只是想让他承认而已,然后顺势互通心意,她不知道从哪个节点出了问题,为什么两个人都开始发疯,搞得这么血腥,也不知道荆泽为什么突然之间被她击溃,彻底瓦解。
他没有再看着她了,不知道在看哪里。
荆泽的视野茫然,他也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总之不是叶?的眼睛就好。
她的双眼是一捧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泉水,坦然地荡漾着情意,她也在爱他——这居然不是幻觉,是她亲口说出来的宣告,对荆泽来说,近乎天方夜谭的宣告。
这比任何惩罚都更残忍,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无地自容,她让他所有激烈的攻击、自厌的坦白、甚至卑微的付出,都变成了一个荒诞而丑陋的笑话。
不,不是她在笑他,是他在笑他自己。
他配吗?
他的爱扭曲而阴湿,和平等与尊重沾不上一点关系。
叶?看着荆泽的脸色褪尽最后一丝血色,白的像纸,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吸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在极其轻微地、不正常地起伏,按住墙面支撑身体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整个情绪系统像是完全乱掉了,根本分不出来他是什么反应。
她看着他眼圈红了起来,却干涩地笑了两声,但又只是咧开嘴,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沉郁悲哀,最后靠在墙壁,紧紧抿住嘴唇。
叶?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突然明白了荆泽为什么是这个状态。
于是她松松地抓住他的小臂,急切地问:“伤口是不是又疼了?”
“没事。”
荆泽总算动了一下,他非常吃力地抬起眼睛,抬起手,像是疼得力气耗尽,又像是因为愧疚而温柔。
“芊芊,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伸手出去牵住她,掌心潮湿微凉,整个人都出了一层冷汗。
第142章 过来
荆泽拾起眼镜,叶?去洗了把脸,两个人一起出了门,路程很远。
一路上叶?都觉得自己的脑子很轻,像一株蒲公英似的蓬松飘荡,直到下车踩到地面,才终于又有了身体沉重的实感。
风吹过来,力气不小,把她的裙子卷来卷去翻出各式波浪,风里有淡淡的咸腥味,虽然还听不见海浪的声响,但是叶?意识到这是海边。
路已经到了尽头,车开不进去,荆泽带着叶?钻进树丛中的小路,在碎石和土块中艰难行走,叶?今天穿的鞋是浅口漆皮的小粗跟,走起来不是很方便,荆泽便陪着她走得很慢,一直牵着她的手。
除了偶尔几声浅浅的低声提醒,他没再和她说些别的什么。
穿过一片枝叶茂密的桉树林,又穿过逐渐稀疏低矮的灌木丛,最后是薄薄的一层草地,然后什么植被都消失,他们直接踩在巨大的裸露的岩石上。
现在海浪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了,风力也更强劲,推动海浪不断地撞碎在岩壁,哗啦哗啦地冲刷声不绝于耳,目之所及都是悬崖,崖下高度陡降百米,是海面与平原。
香山市在珠江入海口,全市多处临海,形成了形态各异的自然景观,叶?从小被爸爸妈妈带着到处玩,但是这是个她完全没有来过的海边。
这是个特别荒凉的地方,人迹罕至,连市政府专门为户外徒步爱好者设置的护栏和补给小屋都没有,但景色是相当不错的,幽静冷寂,沉默的黑岩静静矗立。
远处的海面与天空在视线尽头连成一条平直的线,海面泛着一层淡淡的波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一条渔船都没有。
他们靠近悬崖边,越走越近,风越来越大,叶?用一只手裹紧了一点外套,另一只手牢牢牵住荆泽,但荆泽却突然松开手。
“站在这别动。”
荆泽这样说着,自己却继续往前走,但是他一边走一边抽空回头严厉地看了叶?两眼,检查她是否听话站在原地。
见叶?有想要跟着他的意思,便再次喝止:“别动,危险。”
最终,荆泽站在了悬崖边缘,离叶?站的位置大约三四步,他的视线朝右侧的崖下看去,然后转回来,示意叶?也望向同一个地方。
脚下的山体是黑云母花岗岩,南坡断裂形成了悬崖,掉落的岩体一部分被海水吞没,一部分被揉碎成为细腻的泥沙,在水势不急的地方沉积为平原,海岸线缓缓向后退,沙滩后同样是一片灌木丛和桉树林,大致就是这样的景色,叶?看不出什么特别。
她特别疑惑地收回视线,转而盯着荆泽。
但荆泽的目光却一直看着那片树林,很过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朝叶?很淡地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早就想带你来这里看看。”
叶?再次用力看了好几眼,还是一头雾水:“看什么?”
荆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知道了一些事,是吗?冷雪晴和张姐,你应该都问过。”他的语调和状态都和刚刚癫狂的样子判若两人,十分温和。
“芊芊,你知道了多少?”
“你是有意透露给我的是吗?你想让我去问,去知道,是不是?”
荆泽不直接回答,叶?也不直接回答,她也问了一个问题。
于是荆泽开口回答:“不算是有意,之前我一直都没有认出小雪来,但我告诉过你我的本名,所以我准备好了会有这么一天。”
“这一天总算是来了,我可以带你来这里看看。”
保守秘密最好的方式最简单的方式只有一个,那就是永远都不要开口,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
一点小小的溃口都将导致泄露,没有偶然,只有必然,当他的指尖伸进她的口腔推高她的舌头卷曲起来,轻声纠正她“是哲而不是泽”的时候,这一天就必然会到来。
虽然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是总有一天。
荆泽轻轻吸了一口气,笑容更淡了,那一点点勾起的笑意还没有从嘴角蔓延至眼底就已经消散,感激的、温柔的、悲伤的——更多沉郁又复杂的感情凝结在一起,让叶?越来越看不懂他的神情。
他们明明站得这么近,她却觉得这个人的身形影影绰绰,发丝的边缘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模糊,她忍不住冲口而出,急切地追问,语速很快:“我全部都知道了,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告诉我吧,那边到底是什么地方?”
“全部吗?”荆泽露出赞许的微笑,“真聪明。”
那就简单了,不需要前情提要,荆泽终于揭晓答案:“那里就是雪域。”
原来那里就是雪域,更准确的说,那里曾经是雪域,是荆泽和冷组长一起长大的地方。
叶?再次看向崖下,现在她能够看明白了,树林和灌木丛中有一大块平整的地面,只长了杂草,没有任何木本植物,那里曾经是一大片建筑群,但是建筑明显已经被拆除掉了。
二十年过去了,疯长的草茎高高地遮住斑驳的地基,雪域存在的痕迹几乎完全被淹没,只留下一大块不规则的补丁盖在地面。
他们站得这个地方是这片悬崖的凸起处,基本是能看到雪域旧址的最佳角度,但距离其实有点远,而荆泽又不许叶?和他一样站在崖边,况且她还比他的个子要矮,要想看得更清楚,就只能伸长脖子。
“过不去的吗?”叶?有点郁闷。
“时间太久了,已经没有路了。”荆泽解释说,“院长迫于荆家的压力把雪域关停之后,路面都被挖断掩埋,附近没有其他建筑和居民,现在崖下已经去不了了。”
想了想,他严谨地修正了说法:“一定要去也可以去,不过去那干什么?”
他又笑了一下,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卷了起来。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荆泽终于把目光和注意力完完全全地放了回来,落在叶?身上,他甚至稍稍转动了下身体,背对着海面,对面着叶?,天地之间,仿佛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人会来这里,悬崖边就只有他和叶?,他们都知道同一个秘密,那秘密就不是秘密了,他总算找到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能够让他把肩膀上的重压都卸掉,短暂的、畅快地大口呼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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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受到久违的安宁与平静。
雪域这个名字仿佛有一股魔力似的,只要站在这里想到它,就能闻到那股干净冷冽的雪的味道。
所以,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全都是发自内心,非常平和的,没有自我厌恶,只是客观事实。
“我可以承认我爱你,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再说一遍,或者再说十遍,都可以。”荆泽对叶?说,“但是没有然后了。”
“我是我父亲养给荆家的一条看门的狗。”他很平静地说,“我是配不上你的,不要选择我。”
“你还太年轻了,感情经历太少,容易移情,这里面也有我的原因,我承认我对你有欲望,有扭曲的……”
他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了变化,艰难地选择了很久,这样评价,吐出一个词来:“……恋慕,所以对你有意引导和控制。”
“这是很可耻的,非常抱歉。”
荆泽说得很诚恳、很清楚了,但是叶?每听到一句都会轻轻摇头,幅度越来越大,到最后简直就要在心里大喊“不,不是这样的”,但她现在最紧张的不是如何应对荆泽的这番剖白,而是荆泽本人。
她总觉得他现在的状态不对,非常诡异,明明温柔倦怠,却还不如刚刚歇斯底里的样子正常,她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她看见他站在悬崖边,堪堪倒退两步,就会跌落下去。
崖下就是海面,垂直高度数百米,人会直接拍碎在上面。
天边红日逐渐西垂,温度不冷,但寒意弥漫。
“荆泽,你站过来一点。”
他没理会,像是看不懂她的担心,只是问她:“你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叶?短促地回答,又说一遍,“荆泽,过来。”
“没事。”他淡淡笑了一下。
她在担心什么呢?是同情他吗?是可怜他吗?怕他死了,他会跳下去?
不会的,荆泽冷静地、沉默地看着她,他要死早就去死了,等不到现在,他不是被命运胁迫悲苦的可怜人,他是自己选择这条路的,他好不容易熬过了二十年,力竭至此,他绝不会主动跳下去。
不过就算真的掉下去了,也没什么,荆泽想,反正他的结局大差不差,都是类似的。
死在岩洞中,死在海面,死于爱人之手,都算很不错。
总好过死在那个窄小的屋子里,死在荆琰的鞭下,又或者血腥的厮杀中,又或者某场人为的意外。
“好,你不过来,那我来找你。”叶?说。
突然之间,她朝他奔去。
叶?跨了两步,伸出手想要把荆泽扯回来,但是力气却使得不对,脚下一错,几乎是砸进他怀里,这一下力道不小,冲击力让荆泽身形摇晃,站立不稳,他睁大了眼睛,这下是真的要摔下去了!他们两个人一起!
第143章 相爱
电光石火间,所有麻木和空洞……所有绝望和放逐……所有倦怠和疲惫的感觉被突如其来的清明意识瞬间击碎,荆泽在毫秒之间转换状态,一半是下意识的生理本能一半是敏锐而强大的自控反应,他紧紧抱住叶?失衡的身体,内心的恐惧和慌乱到达了极点!
他可以掉下去……可以死在任何地方,但是叶?不行!
为了消化冲击力带来的势能,荆泽的身体向后仰着,承接住两个人的重量,双手扣住叶?的腰背,将她牢牢锁在胸前,喉间挤出短促的气音,并未来得及完整的喊出什么词句,便全力投入到对身体的控制当中。
求生的本能……不,应该说,是远比求生的本能更强大的意志在躯体里轰然爆发,肾上腺素打入血液,腰腹的核心肌肉死死绷紧,让他得以用强悍蛮横的力量硬生生扭转了向后倒的趋势,凭借着惊人的协调性和力量,在边缘处踉跄着、极其惊险地晃了两三步,然后仅用一只手抱住,腾出另一只手来保持平衡——
脚跟踢起的碎石簌簌落下,无声无息地被海浪声完全吞噬。
最终,离崖边只剩半步距离的地方,荆泽稳住了两人叠在一起摇摇欲坠的身体。
风呼啸而过,急促的喘息和后怕一浪一浪地涌上来,五感都混乱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被数倍放大,震耳欲聋。
虽然只有几秒钟,但却是生死之间,叶?快要吓死了,其实荆泽也是。
即使已经站稳,他并没有马上放松,仍然紧紧抱着,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骼血肉里,仿佛她是狂风巨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彼此狂乱如擂鼓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衫紧紧相贴,疯狂共振,完全同频,好像融在了一起似的。
叶?当然抱得更紧,在荆泽的怀中发抖,整个人完全埋在其中,刚才那一瞬间失重坠落的恐惧还未褪去,她拼命地惊叫,但是却叫不出声来,哑哑地堵在心口,胸膛剧烈起伏,唯有在感受到荆泽温热而急促的呼吸喷在她的发顶之后,才后知后觉地缓慢回过神来。
她是不是太冲动了,差点出了意外,差点把他们两个人一起害死。
趁着肌肉的力量还在,荆泽把叶?横抱起来,大步离开崖边,直到走出裸露的岩体,到了完全安全的草地处才把人放下来。
劫后余生,总算能松口气,冷汗一出,荆泽裹紧风衣,两只手都插在口袋,他瞪着叶?,第一反应是想发火,但是叶?抬起头,小小的脸苍白得可怜,嘴唇都没有血色了,眼中盈盈有泪,他只好闭上嘴。
叶?没哭,忍了回去,委屈地先发制人:“谁让你不听我的话过来!”
荆泽长叹一声,垂着眼睛。
可这还没完,叶?积攒的委屈和脾气还没发够,变成了更加强硬的固执,燃烧在她心口的那句话再也压抑不住,她必须说出来,现在就说出来!
“为什么要解释那么多?”她看着他同样苍白的脸,眼底有泪光,更有火焰,“管他是什么东西呢!管他是扭曲还是变态,是占有欲还是别的什么!感受到了就是感受到了!爱就是爱!”
“你敢不敢……不加那些遮遮掩掩的形容词,不去分析它健不健康、正不正常,就简简单单地、干干脆脆地说——你爱我,你一直爱我!荆泽,你敢吗?”
海浪的尾声模糊了她的激动的颤音,不等他反应,或者说,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叶?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我敢。”她说,“我爱你,我要我们在一起。”
又是一箭,正中红心。
小爱神背生双翼,手持金箭,阿波罗因此爱上了月桂女神达芙妮,使人陷入热恋的咒语竟是如此锋利的武器,因为爱情就是这么血腥,它会扎穿人们的心脏。
是肾上腺素回落的衰退期反应,荆泽想,是因为血管急速收缩后突然放松,剩余乳酸堆积,所以会手脚发软,浑身没有力气,轻度头晕,心跳错拍,心律不齐,所以才会在叶?再次抱上来的时候无力推开。
是因为生理反应,因为吊桥效应……所以才会站立不稳,忍不住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然后眼眶刺痛,为了不流出眼泪,他紧紧回抱住她,高大的男人埋在她的颈窝,吐出来的话语像叹息的呢喃。
“你值得一个……更好的爱人。”
“你可以改!”带着天真的、不容置疑的勇气,叶?说,“我可以教你。”
可即便是这样,已经问了那么多次,次次都是逃避和拒绝,她说到最后却也心虚:“你……你愿不愿意……”
“愿意。”
荆泽站直了些,轻轻摸了摸叶?的头顶,嗅到她发丝被风揉乱的淡淡香气,阳光把金粉洒在上面,触感摸起来很软,像某种昂贵的丝织物,又或者是小动物的皮毛,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很多年前,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弟弟安昕在灌木丛中抱回来一只小猫,兄弟两个意见不一,他认为他们不该留下它,他们养不活,而小猫已经在树丛里长到很大,有生存能力,在外面会过得更好。
可安昕不这么认为。
安昕当时还很小,五六岁,几乎从出生起就在雪域,一直接受的是维持治疗,常常要借助轮椅移动,脸色总是很苍白,身体很弱,所以安昕很喜欢这只小猫,他太寂寞了。
荆泽能够理解弟弟,但是他是哥哥,而且比安昕健康、强壮,懂得更多道理,他大他三岁,当时已经八九岁,讲起话来像严肃的大人。
“你不能为了你自己留下它,那样太自私了。”
“万一小猫自己也想留下来呢?它当时钻进我怀里耶!”
“不可能。”小荆泽板起脸,“一定是你诱惑它。”
但是安昕很会撒娇,会摇他的手,会喊“哥哥”,安昕眨巴着大眼睛说:“那我们不拴住它,让小猫自己选。”
荆泽点点头:“别让张姐姐发现。”
安昕很喜欢小猫,可是他一点都不会养,只知道摸摸毛,娇气地和它搂在一起,是荆泽去食堂拌了饭给小猫吃,给它洗澡,用镊子夹掉寄生虫,清理耳道和泪沟,忙完了之后交给弟弟,让安昕带着小猫睡觉。
小猫初到新环境睡不习惯,很安静地一点都不叫,但是前半夜一直不睡,肉垫床下的地板上踩来踩去,安昕渐渐地睡着了听不清了,醒来的时候小猫已经不见了。
安昕去找了荆泽,想告诉哥哥他说得对,却意外发现小猫早已钻进荆泽的被子里团成了一团,睡得很香。
“小猫喜欢你!”
而小荆泽的反应是照顾它很麻烦,真要长期留下来,还得求张姐姐和院长同意才行。
可是当小猫醒了,轻轻地用爪子扒拉,爬上荆泽的手臂钻进他怀中时,他所感受到的柔软和不忍同现在一模一样。
后来院长同意了,小猫开始在雪域生活,所有的小朋友都喜欢跟它玩,给它起各种名字乱叫,但有一个统一的名字是大家都默认的——他们都说,这是“安哲的猫”。
安昕总是说小猫是跟着他回来的,但没有人认为小猫是“安昕的猫”,即使他总是说他有多么多么的喜欢它,多么多么的爱它。
荆泽从来不说这种话,他不说喜欢,他只是每天给小猫弄吃的,把鱼肉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帮它梳毛,陪他玩毛线球和光球,它不小心咬过他一口,但是他不在意。
因为他是喜欢它的,但是不好意思说,他愿意照顾它,愿意照顾安昕,照顾小雪,照顾雪域的其他小朋友,但后来小猫丢了,弟弟分开了,雪域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习惯“拥有”是什么感觉。
荆泽抱住叶?,他的声音在风中微微颤抖。
“我该怎么做?”
“相互尊重的爱,简单来说,就是要考虑对方的感受。”叶?认真地说了起来。
“不要强迫对方做不喜欢的事。”
“是因为喜欢而对对方好,而不是为了索取什么回报。”
“做事是出于感受,而不是某种目的。”
“还有……”叶?一口气说了好几句,到这句的时候耳根微微发烫,声音也低了下去,“不要,不要硬来……如果你想,你要问我……”
“什么?”
叶?说得认真,所以荆泽听得也很认真,因为过于认真,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反而追问,见到叶?欲言又止的满脸通红的情态,才忽然反应过来,低低笑了一声。
“好。”
“那么……现在可以吻你吗?”
“嗯。”
他浅浅的、不带任何霸道和情色意味的询问,竟然比过往多少激烈的挑逗的动作都令人期待,叶?心跳过速,急急忙忙地闭上眼睛。
他们在海风的吟唱声中接吻,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对方的心口,落日悬停在海平面上方,已经是临近傍晚的橙红,它尚未沉坠,只是将最浓郁的光倾泻下来。
日光包容所有,平等地裹住两人,海风将缠绕的发丝吹向同一方向,再没有什么顾虑和退缩,他们决心相爱。
第144章 车里
不过是亲吻,却比第一次还要青涩和紧张,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缩着舌尖,只是用唇瓣贴在一起。
但这样也太不过瘾了,叶?忍不住给了一点点暗示和挑逗,先张开齿关,手指把荆泽胸口的衣料攥了起来,追碾摩擦,荆泽装不下去了,松开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捧住她的侧脸调整位置,深深侵入,吮吸着甜腻的津液和他所想念的一切。
这感觉这动作总算让人觉得熟悉起来,叶?雀跃地搂住身前男人的脖子,放心地把重心后移,让他用掌心的力量撑着她的腰,这样她就可以偷懒了,一点都不使力,软绵绵地缩在人怀里,发出细碎的呻吟。
只是接吻,就已经让人缺氧到眩晕。
荆泽的手为了给叶?支撑,一直稳稳地托在一个支点不动,即使渐渐情动呼吸急促,也规矩的哪儿都没碰,倒是叶?两只手闲着没事,拉开荆泽的毛衣下摆,凉丝丝地摸进温热的腰腹肌肉块,偷偷地继续往上,被人一把抓了出来。
像偷腥的猫被人捏住爪子,一双杏眼瞪圆了,卷曲的长睫眨动,叶?的脸颊上泛起潮红,对上一对情热未褪,匆忙换上严厉神色的黑眸。
荆泽简短地警告:“别闹,回去了。”
叶?意味犹尽地甩开手:“那回去继续摸。”
她倒是大胆,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说,荆泽无奈地看她一眼,垂了下眼睫,她知不知道他们等会还得开车回市区,她再这样看他,他握住方向盘的手都会发抖。
于是荆泽挪开目光,把视线放远一点,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光,桉树林一丛一丛枝叶的尖端毛茸茸的边缘,调整呼吸的节奏,有些出神。
然后他听见叶?在喊他,娇娇气气的:“来扶我呀!不是要回去吗?这里好难走呀!”
荆泽迅速回过神来,走上前去,又一次牵住她的手。
中午他们是一起在外面吃了饭再去的临水花园,下午耽误了些时间,又开了很久的车来崖边,现在原路返回,但走得比来的时候要慢多了。
一方面是因为两个人黏黏糊糊,叶?坚持要荆泽把她的手一直牵着,另一方面是因为天黑的很快。
日头原本橙红,染透了天边残云,现在已经掉进海平面大半,只剩金色的余晖,头顶虽然还是亮的,但是脚下的路已经越来越看不清楚了。
香山市全境都在北回归线以南,冬天不冷,但是这里是郊区的海边,又是黄昏,寒意渐生,荆泽把风衣给了叶?,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荆泽的身高和她差距有点大,他的风衣还是长款,所以穿在叶?身上盖住了她的脚踝,走路容易踩到后摆,而且她还穿着浅口粗跟小牛皮鞋,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一个不留神,就向前栽去。
幸好两个人的手一直牢牢牵着,荆泽反应很快,动作也到位及时,马上把人搂住了,但叶?还是觉得鞋跟歪了一下,脚踝一扭,疼得她“嘶”了一声。
荆泽马上蹲下来,打亮手机光源,脱掉叶?的鞋子查看,不严重,但还是要做些处理。
已经快走到停车的地方了,荆泽蹲下来,要背她出去。
这样显得她很矫情似的,故意制造些状况,叶?不好意思起来,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不介意。”
好吧,须臾之间叶?又说服了自己,理直气壮地想,今天出门的时候谁能想到要穿着小裙子小牛皮鞋来爬悬崖呢?这能怪我吗!
她爬上他宽阔的肩背,稳稳地被托了起来。
荆泽背着叶?到达时,天已经全黑,天幕是墨蓝色的,这条路没有路灯,尽头设有路障,但无人施工,一侧是废弃的管道被挖出来,另一侧就是树林,视线范围之中,车内就是唯一的光源。
为了空间够用,荆泽让叶?坐在后排,车门打开着,他半蹲在地上捏着她的脚踝,查看她的状态。
只是轻微软组织拉伤,排除骨折和韧带撕裂,因此只用冰敷和加压就可以。
荆泽去后备箱的车载冰箱中取出一瓶冰水,自己先做了手部清洁,冰敷后缠上弹力绷带,指尖干净而柔软,握着叶?的前掌轻轻转动。
然而叶?自己认为她的扭伤根本不算什么,还是伤得太轻了,以至于脑袋里面胡思乱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她很想克制一下自己,但是很难。
明明刚刚互相表白,是很纯净的感情状态,但是脑子里不堪入目的暧昧想象就像按不住的地鼠一样按下去一只又跳出来一只,抓都抓不完。
这不是荆泽第一次帮她处理受伤的状况了,但之前他们是面对面的坐着,而这次是他跪在她脚边,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荆泽在这种时候总是面无表情的……不,说面无表情不太准确,虽然说什么做什么都神色不动,但是不会显得冷漠无情。
他有着一套对面病人时的温和疏离的语言和反应系统,只要一进入情境就会强行加载上线,显而易见,他现在就是医生。
但是医生该坐在办公室里,穿着白色的医师服,而不是黑色高领毛衣和银丝边眼镜。
哪个正经医生穿成这样,还跪着,太不正经了。
现在这个角度,她只要绷直脚尖,就能抬起他的下巴。
叶?这样做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的意味为何,但有种火中取栗的刺激感,她屏住呼吸,看荆泽因为没有防备随着她的脚尖挑起向后一仰。
光源仅来自车内,角度变换,整张脸从黑夜的阴影中暴露在灯光下,眉目清晰分明,怔愣一瞬,随后眉尖紧蹙,压了下来。
这个表情叶?可太熟悉了,而且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害怕了,缩回脚尖。
“我好了,不疼了!”
身体反应快过意识,叶?匆忙之间光着脚找不到鞋,只好手脚并用地往深处逃走,但另一侧是锁着的,荆泽紧跟着长腿一迈跨上车,甩上车门,力气很大,车门“砰”地一响,震得叶?头皮发麻。
奥迪S7毕竟是轿跑,注重性能和动力,后座空间不算很大,中间地台又很高,叶?一个人坐着还好,荆泽挺直身体挤进来之后占掉大部分空间,背部贴着车顶,显得压迫感十足。
“好玩吗?”
他还是那副表情,没怎么变,平稳地询问:“这次是故意的,是吗?”
叶?说是害怕,倒也没有非常害怕,掀起眼帘向上看,浓密的睫毛描出上目线,舌尖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嘟嘟囔囔地说:“你不会这么小气,这么容易生气吧?”
荆泽一步一步靠近,一步一步压上来,以牙还牙,用指尖抬起她的下巴。
“对,我生气了。”他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带上了笑意,轻声要求,“你要向我道歉。”
“好吧。”
叶?屈服了,把自己送上去吻。
这一次两个人激烈直接,舌尖缠磨,封闭的车内放大一切声响,水声黏腻,呼吸声粗重急促,荆泽握住叶?扭伤了脚踝的那条腿,从大腿根摸到膝窝拎住,架在自己腰上。
脚踝处打了弹力绷带,一直束到小腿,反而像个装饰,像芭蕾舞鞋的绑带似的,荆泽松开了叶?的舌尖,垂着眼睛看自己手部的动作——掌心抚过整条漂亮流畅的长腿。
然后他冷静地抬起眼睛,温和地嘱咐道:“等下夹稳,脚踝要悬空,不要踩实不要用力。”
叶?刚刚重获空间和氧气,正在大口喘着,一时间还不清醒,但听完也觉得离谱,初听一遍还以为这是个多么负责的医生,再想一遍才体会过来这话里的暗示多么的装模作样。
所以叶?两秒钟以后才反应过来,惊叫一声:“你要在这?”
荆泽握好了她的腿,又搂上来,亲了亲她的唇角,嗓音已然变得低沉沙哑了些:“是你邀请我的。”
“我没……”
叶?想了想,咽了下去,她是有勾引的心思,但想着是先回去再说,没想在这里,在车里!
“我怕会有人。”
“不会,我来过很多次,从来没遇到过人。”荆泽说,“这条路已经被封死了。”
“那这里也没有……”
“有。”荆泽简短地打断,“车里有。”
他竟然一直在车里放着……叶?在心里骂了一串,但是没说出来,又换了个理由:“我太紧张了,没准备好。”
“我帮你。”
怎么帮?
叶?想不到,但不用等到她慢慢想,她已经知道了,她看见荆泽按亮屏幕,然后听见车载蓝牙开始播放,交错的喘息声像潮水似的涌上来,女人的呻吟声刚刚叹出来,叶?已经弹了起来,大声叫道:“关掉!你怎么还留着!荆泽,你这个,这个……”
她到底还是忍住了,没说出来,同时录音被关掉,车里陡然一静,荆泽清晰而沉稳的帮她接下去最后两个字,黑眸沉沉地盯住人,慢慢地吐出来:“变态。”
看起来他已经完全脱敏了,这人脱敏的速度快得也像是变态。
第145章 取悦
叶?大叫一通胸膛起伏,连着吸了好几口气,想到了新办法,两只手伸出去,反而把人搂过来。
鼻尖挨着鼻尖轻轻地蹭,语气柔软,两只眼睛水汪汪地和面前的男人对视,在字与字之间她轻轻地喘出一些气音作为隔断:“刚刚才说过的……不要硬来。”
“好。”荆泽低声应了,又问,“那再亲一次可以吗?”
“可以。”
既然得到允许,荆泽这一次毫不客气,舌尖侵入,滚烫的掌心拨开松松垮垮披在叶?肩上的风衣,碾过前胸,在不经意间挤入她的后背和皮质座椅之中,用手摩挲过柔滑的衣料,找到拉锁。
他们抱在一起挤在角落,角度不是很好,拉链的咬合凝涩,荆泽用了力,撕拉一声像衣料裂开的声音似的,叶?本能反应地一惊。
“唔……”
就这样一个间隙,就这样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让荆泽能够变换姿势,捞住叶?的腰往上一抬,同时整个人都侵入性的压了上来。
现在紧紧相贴的地方不仅仅是嘴唇了。
叶?的腰背微微离开座椅,她没有支点可以支撑身体了,只能依靠荆泽,任由滚烫的掌心游走,拉下连衣裙的肩袖,挑落衣带,半推半就地让情热烧上来,氧气都被燃尽,她被吻得接近窒息。
温度上升到临界点时,欲望强烈,叶?猛然惊醒,使力推开荆泽。
“啊……不……”
她手脚发软,其实使不出多大的力气,但荆泽今日温柔,感受到她的抗拒就松开了,但离的不是很远,轻轻咬住她的耳垂,用气音安抚,吹进耳廓。
“不会硬来的,别怕。”
叶?随时叛逆,好胜心足足的,这时候气都喘不匀也要反驳:“我不怕。”
“不怕为什么不可以?”
荆泽居然接着她的话顺势诱导,太狡猾了,叶?心想绝不能让他得逞,故意道:“没有为什么,不想就是不想,你要听话。”
“好。”他彬彬有礼,温柔沉静,“不过我得确认一下你的真实意愿,以免你口是心非,我如果什么都听,反而不合你心意。”
“怎么确认……”
“你摸一摸座位上……”他欲言又止,只说一半,这样告诉她,“宝宝,你流了很多汗。”
啊啊啊啊混蛋为什么突然这样叫!
“荆泽!”
叶?乱了心神,控制不住地小声轻呼,随后不甘示弱地紧紧闭住嘴巴,但鼻息粗重,暴露了她情绪激荡。
他压得太紧了,空间又太小,所以身上的温度太烫,而刚刚仔细清洗过的纤长手指是凉的,他手腕上的钢表表带也是凉的,蹭过裸露的皮肤,叶?咬着牙吸气。
气流从齿关溢出来,感觉到自己嘶嘶嘶的声音像一条蛇,叶?突然笑了,她笑得不合时宜,很是破坏气氛,但是可爱,荆泽忍不住亲了亲她,动作停了。
“荆泽……要是我认真跟你说,你会听话吗?”
她的声音润滋滋的,嘴唇湿淋淋的,眼神毛茸茸的,因为氧气不够所以拼命呼吸,窄长的锁骨随着前胸的起伏轻轻抖动。
所以荆泽说:“会。”
又亲了一口软而滑的脸颊,荆泽低声说:“那我们回去。”
他说完就放开她,就要起身,叶?的腰身骤然一空,跌回座位,两只手虚空地一抓:“啊!不……”
那腰上的支撑力立刻回来,但这次贴得不紧,荆泽弯腰俯身,眸色暗如夜色,耐心询问完整词意:“不……什么?不要?”
完啦,叶?撇了撇了嘴,既然话已经出口,那就不要挣扎了,她眨了眨眼睛。
“不要走。”
叶?最后唯一剩下的要求就是关灯,荆泽听话照做,把发动机一起熄灭,连驾驶台的仪器灯光都消失了,月光被潮气滤得稀薄,暗暗的一层,他清俊的面容一下子就隐没在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车窗外还有忽明忽暗的大一片影子,一下一下的闪动,不知道是什么,叶?在昏沉中突然清明,很有信心地确认那是树影。
树冠很有节奏的猛烈摇动,因为夜深了,风越变越大。
不……不是树!
叶?羞得发抖,想要把整个人都缩起来,她这才彻底反应过来,不是树在晃……是车。
叶?匆忙喊住荆泽,磕磕绊绊地提出一些建议,荆泽扣在座椅上的那只手皮面按出深深的凹陷,他先是长长的吸进去一口气,才说得出话来。
“不可能的,嗯,不是动作幅度的问题。”
“也不是频率和姿势的问题。”
荆泽贴着她的唇,用略带沙哑的声线很温柔地告诉她:“就像船在海上,是平稳不了的。”
所以,她只能承受车身的晃动,就像船帆在承受海浪。
可只要一想到车外的第三视角会是什么情景,叶?就十分的羞耻和紧张,就算没有一点灯光周围没有人甚至没有活物也不肯出声。
但也因为发不出声音,只好更加用力的贴紧,让鼓动的心跳声合在一起。
人的五感有一大半都是靠视觉,视觉消失了,封闭的车厢把一切声响都放大。
虽然叶?确定现在那段该死的录音没有在播放,但是她却听见了,像有人在脑内跟她捣乱,怎么都关不掉,她又急又燥,气得血液沸腾,喉咙干渴,然后发现脑内的声音不是幻觉,都是真的。
灌进耳朵里的声音都是真的,是他的,也是她自己的,叶?被欺负得要哭,又觉得自己快乐的要命,崴伤的那只脚踝举着,避开了用力,小腿搭在前座,拼命勾着脚趾。
她最后还是哭了。
都怪荆泽,叶?气愤地想,非常生气地告诉荆泽她生气了,回到了临水花园也不肯下车,因为打底的裤子穿不成了,风衣也弄脏了,就算这是私家花园私人停车位,她也坚决不下车。
荆泽只好先下车,去拿了一件新的大衣回来哄她。
叶?还是很好哄的,把手乖乖伸出去,让荆泽扶着她下了车。
但是一关上门,一过玄关,干净的新大衣又落在地上,两个人又吻在一起。
是熟悉的家具熟悉的地方,叶?对临水花园的心理安全感是很强的,什么都敢,跳到荆泽身上的时候把他惊得瞳孔放大了。
他总是想着叶?脚踝扭伤,所以抱住她的时候抬了一下那条腿,让她不要落地用力,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意识还没有反应过来,手已经稳稳托住。
裙子下面是空的,没有其他衣物。
荆泽现在不止是瞳孔震动了,喉结上下滚动,忍不住狠狠吞咽一口。
视角变化了,叶?现在高于荆泽,他仰视着她,下一步要做什么,全都是她说了算。
叶?最大胆刺激的想象也就是窗前,但这一次很快结束,两个人轮流取悦对方,都用力过猛,反而双双承受不住。
叶?原本站着,后来躺着,长发像海藻一样铺在窗前的地毯,发根都是潮湿的,吸进去太多空气嗓子哑了,噎得双眼发红,她轻轻咳嗽两声才找到声音。
荆泽就躺在她身边,她翻了个身转过去,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肩胛上的纹身。
荆泽的毛衣刚刚被叶?扔出去好远,后来两个人都懒得去捡,所以只穿了裤子,他身上还缠着绷带,有的时候叶?会摸到纱布的边缘。
“还疼吗?”
“好多了。”
然后又沉默,叶?觉得自己大脑空空的,身体也是,好像被什么东西装满过,又全部倒了出来。
其实该有很多话说的,也确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是现在不想,因为不着急的。
他们会有以后长长的日子。
两个人懒洋洋地躺了半天,最后还是荆泽先动,他起身去找衣服,然后问叶?想吃什么。
这么一说,叶?才发现自己饿得要命。
她点了一堆菜,笑嘻嘻地乱说一气,想到什么说什么,荆泽很认真地记了一下,回复说:“不一定有,食材不全。”
“那就有什么吃什么吧。”叶?很随和,又问,“可是以前什么都有的。”
“以后不会了。”荆泽简短地承诺完,又解释道,“这段时间你不在这。”
“我不在难道你就不吃饭?”
叶?一听,马上爬起来,追上去,踮着脚尖从背后抱他的腰,责怪起来,荆泽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只是不常回来。”
“以后可以去我那,组长搬走了。”
“我知道。”
“哎?”叶?后知后觉地才想明白,“是你把组长赶走的!”
荆泽转了个身,把叶?的手牵起来,松松地放在心口,说道:“他走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你,芊芊,你要是后悔了,可以上去找他,他搬到405去了。”
叶?假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才不后悔!”
“是吗?那就好。”
荆泽握着她的手腕从胸口摸到侧脸,很满意地笑了一下。
食材确实不多,再加上时间已经很晚,叶?饿得在餐厅啃饼干,荆泽很快地端出来两碗面,热腾腾地暖心暖胃,叶?吃饱了,满意了,血液从胃部离开涌进脑袋,她又开始转动脑筋。
“荆泽,你搬到我隔壁来吧,这样我们就经常能一起吃饭啦!”
第146章 暗疮
对于叶?热情的邀请,荆泽响应得不是很热情,沉吟片刻,站起来,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很绅士的姿势,朝她俯身:“我可以去抽支烟吗?”
他今晚新学的,很爱这么说话,问她可不可以。
“不可以,除非你答应我。”叶?微微眯起眼睛,“别装了,反正整个三楼肯定都被你租下来了,荆总,既然租了,不如来住。”
“我们住在一起,会给你带来麻烦。”
“我不怕麻烦。”
荆泽还是走到窗边去抽了支烟,没怎么吸,细烟夹在指间,慢慢地吐出雾气,被风带走,他站得笔直,额前的碎发在窗口的微风中抖动,可他的面容却丝毫不动。
叶?远远地看着,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即便已经坦诚,即便已经亲口确认,这个男人的情绪仍旧令人难以琢磨,也许她永远都看不透他,但叶?决定接受。
爱是发源于自己的内心,掌控并不是相爱的必要条件。
每一个选择爱的人,都必须要选择相信。
所以当荆泽走回来应允时,叶?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马上高兴起来。
荆泽住进了305-B,但没有带很多东西过来,他的日常用品简洁简单,用一个登机箱就能全部装下。
箱子就靠在墙边,整整齐齐地还没有打开过,他住进来两天只回来了一晚,借用的是叶?床品,而且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叶?那时候已经睡着了,手里握着手机,荆泽开门的声音很轻,她没有察觉。
早上叶?醒的时候荆泽已经走了,如果不是桌上留有早餐,叶?简直要怀疑他的存在是不是她的幻想,她自嘲地想到她选室友的运气不错,不是穴居人就是幽灵,明明只花了一间房子的租金,公共空间总被她一个人独占。
但穴居人和幽灵还是不同的,穴居人不爱移动,存在感不强,但幽灵却十分勤快,客厅和厨房都被收拾得干净整齐——其实原来也不脏,但是荆泽的标准和普通人不同,叶?坐在餐厅都能感觉到他的气质气息留存,无处不在,连懒人沙发上的布料褶皱都被拉平了。
想来是没有时间购物,荆泽还是只能用现有的食材,叶?自己都是吃公寓给提供的vip三餐,冰箱里的东西不多,荆泽做的样式都很简单,但很丰富,他还留下了一份手写清单,让叶?有时间转交给公寓管家让他们代买。
早上送叶?去上班的通勤车,荆泽也预约好了。
想象中两个人手牵手逛超市的场景果然是很难达成的,身为总裁有自己独特的恋爱方式。
叶?慢条斯理地吃早餐,发语音给荆泽,拉长了声音喊:“荆——总——”
荆泽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叶?改成打字:“贝尔发明了什么?发明了电话,电话进化成了什么?进化成了手机!”
“写下来比较快。”
叶?把清单摊平,百无聊赖的翻来覆去地看,碾着纸张的边角:“今天买好今天会回来做吗?我很好奇你做的红酒炖牛肉会是什么味道。”
“牛肉的话来不及。”荆泽认真回复,“今天有事?”
“什么事?”
可对话框一片沉寂,连“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状态都没有,叶?的追问落了空,她哼哼一声发了个怒火表情。
不是叶?喜欢查岗,是荆泽自己反常,虽然就只是这两天的事情,但是自从叶?说了谈恋爱要互相分享日常之后,荆泽就会经常向她“汇报”。
荆泽不擅长闲聊,叶?给他发的吐槽和碎碎念他尚且能努力回复,低调隐藏惯了,让他突然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于是叶?就开始收到荆泽的“日报”。
荆泽给她发的日报就是他以前要求她发的那种格式,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时间、地点、人物、关键信息。叶?发的时候蒙混敷衍,轮到荆泽自己发了,他条条件件都发的清晰明朗,排版格式清爽,一目了然。
叶?算是服气了二十八岁升外科主治医生的含金量。
面对着对话框里头上冒火的小猫表情包,荆泽沉思了很久,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发出去一句回复。
学医五年规培三年临床三年,他考过的试面对的棘手问题不计其数,但却没有哪个问题让他对正确答案如此的不自信。
他习惯分析和解决问题,不擅长处理情绪,更不擅长处理男女之间的情绪,但对面是他刚谈了没几天的女朋友,所以只好硬着头皮作答,完全是猜的。
“下次做,今晚会尽快回来。”
小猫表情包再次出现,小猫点点脑袋:“好!”
答对了!
荆泽嘴角的弧度刚刚勾上去半秒,身旁的人就注意到了,探头探脑地凑了上来:“哥,你在笑什么?”
荆泽脸色一变,反扣住手机,塞进大衣兜中,淡淡扫过去一眼,似笑非笑道:“你猜。”
“我猜不出来。”荆浩今天一反常态地乖巧,偷偷撇了一眼前排冷脸闭目养神的荆琰,压低了声音,“你和爸今天都很反常。”
“怎么了?”
“好好的,怎么突然今天要上岛?难道是……”
“别说出来。”荆泽低声喝止,做了个手势,荆浩立马捂住嘴,很无助地望向荆泽。
荆泽还是那个冷淡样子,面对愚蠢的弟弟,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谜语,唇角再次轻轻勾起。
“猜不到的时候,就等。”
“等什么?”
“等事情发生。”
所以,不是荆泽不汇报,而是他也不知道,他不知道今天要发生的事能否和叶?分享。
虽然叶?已经知晓了荆家埋藏最深最重大、连荆浩都不知道的秘密,但是荆家不可谓外人道的秘密并不止这一个。
华丽的衣袍之下,被掩盖住的是一个又一个暗疮。
先开车到码头,再从码头坐船,航程接近两个小时,船上只有荆家父子三人加上船长和船员,这条航线虽然开启的航次不多,但是已经默默运行了十年。
这是一条需要花费巨额费用维护的私人航线,他们要去往的是荆琰多年前购入的私人小岛。
疗养院坐落在小岛上唯一的矮山,面朝大海,背靠青松,风景很清丽,荆浩每次来这里都会是这种惴惴不安的状态,不自觉地贴紧荆泽。
虽然平时不屑一顾,但是他的内心深处是畏惧哥哥的,他知道在荆琰眼中荆泽是更像父亲的儿子,而他连不完美都算不上,完全是个废品。
他深知荆泽做事的手段,知晓荆泽温润外表下面隐藏的狠戾,而荆泽的手段和狠戾几乎全部来自于父亲。
父亲也教了他,可是他做不到,所以他害怕父亲,也害怕哥哥,他确实笨,很多事都不明白,就像他一直都没有真正搞清楚过,为什么母亲会被软禁在这里。
他只知道父亲能做到这件事,能如此轻易地抹杀掉一个人存在的痕迹,能让秦家人闭口不言,无人讨论秦家上一任家主的亲女儿是死是活。
疗养院不大,只有一个病人,虽然只有一个病人,但却单独修建了一栋小楼,工作人员有数十人之多,孤岛独悬,食物和日用品都由荆琰派专人定期去岸上采买,因为提前通知了会来,早早就有人等在大门旁边。
坐在二楼高台上面向大海的,就是疗养院唯一的病人,是一位身形瘦削的女士,气质很好,看得出年轻的时候定是个美人,但是脸色很差,眉间总是郁结着一股愁绪似的,叫人看了她就不免难过。
荆浩上了楼,显出几分压抑不住的雀跃,快走几步,跑过去推着轮椅:“妈,我来看你了。”
那女人阴霾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但是看到儿子身后的两人,那笑容又隐去了。
荆泽微微颔首,在稍远处站定,礼貌道:“秦姨。”
荆琰倒是不急着说话,冷眼看着他们。
荆琰以一副慷慨的表情看着荆浩和秦佩蓉说了好一会儿话,秦佩蓉眼角含泪,但是努力笑着,憔悴的脸上焕出生机,显得极美。
老头看够了,终于开口让所有人都滚。
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荆琰开口问道:“考虑的怎么样?你能和我见面的机会不多,希望你珍惜。”
“你问多少次都一样。”秦佩蓉道,“我不会净身出户的,不会把股份留给你和你那个不知道哪里找来的野种。”
“我得提醒你,如果不是你说的那个野种,集团早就被你的宝贝儿子败光了,百分之百遗传了你的愚蠢和感情用事。”
荆琰并不在意她采用的说法,只是在纠正观点。
“那也是你儿子。”秦佩蓉怨恨地说,“有你的血,荆泽身上有你的血吗?那是别人的儿子!”
“所以我给他安排了最好的一条路,当一个不需要用脑的废物。”荆琰漫不经心道,“荆泽会保证他一生衣食无忧,我们的计划很成功。”
“那是你的计划!”
想到了荆琰当初是如何为荆泽立下血契的,秦佩蓉全程参与其中,深知自己已成帮凶,颤动的眼泪终于落下。
“你把那个孩子的一生也都毁了。”
第147章 怨侣
秦佩蓉恸哭许久,荆琰抄着手在旁边站着,面无表情地等,过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手帕,递在秦佩蓉面前。
这个时代自带手帕的人极少,荆琰保留了从年轻时就养成的习惯。
见秦佩蓉接过手帕,他才再次开口。
“我真的不明白你们女人到底是哪来这么多眼泪,哪来这么丰沛的感情,秦佩蓉,十年了,你还做不到静下来心平气和地和我谈一谈吗?”
秦佩蓉抬起通红双眼,手指将帕子攥得死紧,发出又痛又恨的悲呼:“杀人犯当然冷静了!是你把我逼成这个样子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死了,可我还活着,我活着一天就恨你一天,我不管你今天为什么跑来,但只要是你要做的事,我死也不会配合,有本事你把我也弄死!”
“我已经说了他妈的一百遍了!”
荆琰低吼出声,终于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咬肌鼓胀,随后克制,重重吸了口气,快速道:“你这个不死心的蠢女人,面对不了自己的丑事就把责任都推给老子,那是个死胎,早就胎停了!是你找的那个废物男人没本事,播个种都他妈是畸形种!”
“胡说八道!”秦佩蓉从轮椅上暴起,眼眶瞪得突出,苍白的面容涨红,歇斯底里地扑上来,“就是你害的!你这个疯子,变态,没有人性没有感情的怪物!”
荆琰冷下脸来,用力一挡,把虚弱的女人甩在一旁,好不容易爆发出来的力量被打散,秦佩蓉无力地趴在地上,再次流泪。
荆琰拉紧了自己的领带。
“骂完了吗?爽不爽?老子没有人性没有感情当年为什么额外拿出来百分之五的股份求你进门?你自己不点头同意谁强迫的了秦家大小姐?你把老子绿了老子都没弄死你弄死那个野男人,还搞出来一个孩子,你真生下来你爸的脸都要被你打烂了!”
“算了,扯这些屁话没意思。”荆琰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来,咬在嘴里点燃,狠狠吸了一口,“一样说了一百遍,光长了一张脸没长半点脑子,再说一百遍你也听不懂。”
秦佩蓉尖刻冷笑:“你不是就看上我这张脸吗?我那时候才二十岁,确实蠢得厉害,才会被你这个老男人骗了!”
她承认当年愚蠢,贪心不足,二十岁时美得惊人,以为裙下之臣都能任自己驱使,何况她含着金汤匙出生,天生就踩在众人头顶。
荆琰娶她进门时三十多岁,光环和阅历加身,尚有魅力,放下身段来哄她宠她,容忍她的情人,她对这场利益联姻的结果感到满意,生下荆浩,但十几年后面对年过五十的老头,难免生出厌恶和疲倦。
荆琰愿意跟她离婚,条件是全部的股份转让,秦佩蓉绝不同意,闹得天翻地覆。
虽说出轨对两家来说都是不能被公开的丑闻,但因为有荆泽这个“私生子”的存在,反而让荆琰和秦佩蓉因为“各玩各的”而扯平了,荆泽的真实身份不仅和血契紧密相关,还是荆琰一辈子死守的脸面。
于是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就这么可悲的捂着,秦佩蓉越是憎恨就越是厌恶,再也不肯配合,所以秦老爷子默许了荆琰的决定——一个不出现的妻子才是最稳定的,只要发发通稿,就能获得完美的品牌形象。
荆琰的烟已经燃掉半支,烟雾腾在沟壑遍布的脸上,显得很沧桑,他没有继续被妻子激怒。
“我是老男人,但你也不年轻了,佩蓉,你不能任性一辈子,我也算认命了,我到外面找女人生个十个八个不好吗?总有一个能看的,还用得着现在费尽心思拴住荆泽吗?”
秦佩蓉不听这话:“我爸还活着,你敢吗?要不是我出面认下荆泽,他进不了集团!”
“是啊,咱们都拿着对方的把柄,就是得纠缠一辈子的。”荆琰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得多为后事考虑了。”
最后,他平静地说了两句话。
“你的好堂弟秦信翁,准备绕过你家老爷子,让荆泽进信托。”
“安昕出事了,就是这两天的事,瞒不了几年,绳子迟早会断,再不想办法,你我都会完蛋。咱们的废物儿子指望不上,你的好弟弟靠不住,谁都不要咱们了。”
这两句话如晴天霹雳,让秦佩蓉脸上的愁容一下子消失,她猛然抬头,荆琰朝她伸出了手。
“佩蓉,百年修得同船渡,咱们死了得埋在一起。”
荆泽带着荆浩被叫到沙滩时,荆琰推着秦佩蓉的轮椅正给她搭上披肩,秦佩蓉虚弱地笑了笑,两个人似乎关系不错。
这对夫妻时而尖叫对骂,时而虚情假意,却始终被利益捆绑在婚姻里,形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异关系,荆泽每次看到都会本能的不舒服。
但他脸色没有什么异常,内心没有波澜,归根到底这是荆浩的父母,和他没有关系。
他的家人只有安昕,他在乎的人只有弟弟和叶?,再加上几个朋友和相熟的老师和同事。
比起荆泽来说,更不舒服的是荆浩,他小时候被当成挡箭牌亲眼看见母亲和情人约会,又无法理解父亲软禁母亲十年这个事实,每次登岛都是荆琰强行拎过来的。
四个人各个都心知肚明,偏偏要这样演一番,每次这样的前戏出现,就是有事要说。
果然,是荆琰先开口,叉着手臂装模作样地问荆泽:“背上的伤好点没有?”
荆泽微微垂着眼睛,背脊却挺得笔直:“好多了,谢谢爸。”
“当时是气急了,没好好问清楚,动了家法,来,爸爸跟你道歉。”荆琰拍了拍荆泽的肩膀,“现在就咱们一家人在这,你把你的想法好好地说一说。”
“嗯。”荆泽麻木应了,平淡地说道,“翁叔想撕毁和阿浩的婚约,老爷子还不知道,秦姨你得出面,让阿浩和秦诗雨尽快订婚。”
“秦信翁想用股份诱惑阿泽倒戈,那我们也可以把诗雨拉过来,可以让点甜头给她。”荆琰一边补充,一边不轻不重地阴阳怪气,对秦佩蓉笑道,“诗雨过继给你弟了,你是她姑姑,你们女人之间谈,心思更好猜一些,我看那孩子长得和你虽然挺像,但聪明多了,有野心,识时务。”
秦佩蓉简短应道:“我知道了。”
三个人取得共识,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反对,荆浩出了声,但不敢喊荆琰,只敢对秦佩蓉哼哼,低声道:“妈,我还不想结婚……”
荆琰立刻板起一张恨铁不成钢的老脸。
秦佩蓉忙把荆浩的手握着,很温和地哄道:“订婚,不是结婚,咱们先进信托,以后再慢慢说。”
荆浩的第一反应,是心虚地去瞥了荆泽一眼。
荆泽道:“秦姨说得对。”
海风卷上来,吹得人头皮发紧,脑子懵懵的,荆浩晕头转向地说:“你们都说好那就好,我都听你们的。”
借口秦佩蓉身体弱,荆琰让荆浩先把秦佩蓉推走,只留下荆泽,背着手在沙滩上走了起来,步伐轻松,似乎是准备闲聊。
但闲聊是不存在的,荆泽在这个家生存了近二十年,从没从荆琰嘴里得到过一句闲聊。
荆泽走在荆琰身后,他并不先开口。
“有什么想问的?”荆琰脚步停了,身子一转,在暮色中看向荆泽,“直接问。”
“安昕……最近还好吗?他退学了?”
“啊。”荆琰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先问,“谁告诉你的,安昕的主治医生告诉你的?”
“嗯。”荆泽的指节默默捏紧了些,他慢慢说道,“我看了他最近的报告,他的身体情况可以维持,指标很好。”
“心理问题,说压力大,要散散心,学校的心理室给他出了报告的,来你看看。”
荆琰掏出手机,荆泽渴望而急切弯腰靠近,匆匆忙忙地扫过几眼,荆琰便把屏幕熄掉了。
荆泽心情复杂:“他就快毕业了,不应该退学。”
“我让小安昕回冰岛调养一段时间,散散心,办了休学不是退学,会保留学籍。”荆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国外GAP一两年很普遍,阿泽啊,别担心。”
荆琰装慈爱,荆泽只好跟着笑了一下。
“嗯。”
“咱们回吧?一家人一起吃了饭,今晚住一晚明天再走。”
荆泽却站着不动,为难道:“爸,我……”
“哦你有事是吧?”荆琰竟什么都不问,颇为善解人意,扬了扬手,“那你一个人先回。”
回程又是近两个小时的航程,码头上再坐车,晚上十一点半,荆泽推开公寓的门,缩在沙发上的叶?从豆豆毯中露出脸来,揉揉眼睛。
“怎么等到这么晚?”
“明天是周末,没关系。”
没什么关系的两句话,但是互相都明白了,荆泽走过去捏住柔滑的脸颊,弯下腰来亲了亲,低声问道:“我该做什么?”
“过来。”叶?拍拍沙发旁边的空位,十分自然地发号施令,“陪我看电影。”
第148章 绿光
荆泽用余光瞥了一眼大屏幕,是很眼熟的剧情和演员,他看过,因此不担心错过,任由画面变幻,没着急坐下,先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倒了一杯温水,两杯都是给叶?的。
还打算洗点水果,荆泽打开冰箱,里面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叶?已经把他早上写出来的清单买好,整理了进去,他翻捡查看着,大致规划了一下菜单,手上的动作不停,大脑却完全放松,不自觉地怔了一会儿。
敞开的冰箱门响起了高声鸣叫的提示音,叶?自然望向厨房,看见冰箱的冷光打在荆泽脸上,把轮廓线和五官都映得清晰分明,她想起此前很多似曾相识的场景。
在阿斯克门口,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在临水花园的落地窗前,有时是无声的威胁,有时是克制隐忍的平静,不过是短短几个月,深刻的印象和情境就已经多到数都数不完。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次这样安宁,她不再惧怕他面无表情时流露出的锋利和尖锐,而是反身趴在沙发上,催道:“快点呀。”
荆泽很简短地应了,睡前不宜吃太甜的水果,他洗了点圣女果放在玻璃碗里,放下之后低声问道:“打算看到几点睡觉?”
“你不要这样说话,感觉好像家长哦。”叶?捧着牛奶皱起鼻子哼哼,表达小小的不满,“我等了你这么久,睡了一觉,睡得头都疼了,还睡什么睡,我睡不着!”
她一边说一边往荆泽身边靠,盯着他看,他朝她伸出手,张开双臂,她以为要被抱住,微微仰起脸。
结果是荆泽用两只手夹住她的太阳穴,像从娃娃机夹出来一只娃娃似的,随后他开始揉,食指和中指打着小圈,现在又像是给钟表上发条似的,一圈一秒,一圈一秒。
指尖柔软,力度适中,其实是舒服的,但叶?左右摆动脑袋,想要甩脱他的手。
荆泽用严厉而熟悉的医生口吻制止:“别动。”
揉了一会儿,荆泽又改用大拇指按住她眉毛内侧上方的小窝,一下一下像按门铃似的,点着叶?的头往后仰。
这场景实在太滑稽了。
荆泽又开口,问出医生的经典问句:“还有哪里不舒服?”
叶?“噗嗤”一声笑了,自己都分不出来是气的还是太过于无奈,她一把拽下荆泽的手腕。
“你能不能别忙了?安静一会儿,坐一会儿,陪我聊聊天,不行吗?”
“聊什么?”
叶?把脸和身子都扭过去了:“你要自己想!”
大屏幕上兀自播放着纸醉金迷的宴会和欢歌,叶?又在看《了不起的盖茨比》。
细碎的光影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轻轻晃动,她咬着牙,咬肌漾出一抹软乎乎的可口弧度,荆泽心猿意马地想了想,试着找了找话题,干涩地问:“之前不是看过吗?”
“本来看的不是这部,等着等着睡着了,自动往下轮播了。”叶?马上把身子又扭了回来,认真解释,“最近几个月,发生了好多事,上次有空看电影,还是在临水的那段时间。”
谁知道荆泽说:“不是说上次。”
“嗯?”
“你大学就看过。”
“你怎么知道?我和你说过?”
“嗯。”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她轻轻地挪了挪,偏了偏头靠在他肩上,荆泽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来得及,没换衣服,黑色的织物大衣里有模糊的海风气味。
荆泽喝了口水,又沉默下来,短暂的对话结束,他已经努力过了。
“不对。”叶?突然说,“我没和你说过。”
叶?半跪在沙发上直起身子,拽住荆泽的大衣领子,这样她就高于荆泽了,目光灼灼,视线自上而下,像侦探一样笃定地说出自己的推理:“我账号上发过,你肯定看过!”
“嗯。”荆泽没反驳,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也说:“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叶?脸红了,神色一下子转折,从人身上溜下来,像一只液体的猫,很不好意思地说:“因为那条就是专门发给你看的。”
那时候追得上头,叶?想了很多招数花孔雀一样地展示自己,包括且不限于在账号上发自拍,发一些语焉不详的电影台词和暗示。
她先去看了书,然后看了电影,虽然有这样那样的暗喻,但是叶?最感动的部分仅仅关于爱情——他等了整整五年,一次又一次地在举办盛大的宴会,只为了吸引到她,再一次见到她。
“他第一次见到黛西家码头末端的绿灯时,肯定也感到万分惊喜,他走过漫漫长路才来到这片蓝色的港湾,肯定觉得梦想已经离得非常近了,几乎伸出手,就能够抓得到。”
叶?发布了书里的这个片段,配上一张在宿舍的电脑上拍下来的屏摄,还有仿佛不经意间望向镜头的一个侧脸,蓝色的冷光照亮脸上的妆容,漂亮又清透,获得了很多点赞。
虽然无法从任何渠道中验证,但她觉得其中一定有一个是荆泽学长。
她当时对她所追逐的一切都抱有希望,觉得自己只要伸手,就能全部拥有。
时过境迁,反而羡慕起当时自己勇往直前的信心。
叶?重新靠在荆泽肩头,问道:“所以你也看过吗?”
“嗯。”荆泽答道,“你说过之后,我去看过。”
“哦……那你说,绿光明明就在眼前,为什么还总是那么遥远呢?”
他听出来她有话要说,指尖轻轻滑过她鼻尖翘起的弧度,点了点,意有所指:“因为有雾。”
这答案算是意料之外,但又是情理之中,荆泽总能用最简短的句子一针见血,她不再气愤他的直接。
叶?反而笑了:“是啊,隔着一层雾气看不清,他们爱的彼此是一个幻影,一个象征,不是真实的对方。”
“真实可能会让人失望。”
“我以前也是这样觉得,我曾经对你非常非常的失望,我恨过你,我恨你毁掉我的回忆我的幻想,但现在我不想永远都活在脆弱的泡泡里,我也不觉得真实就是可憎的可怖的,真实就是真实,我就是得去接受,因为泡泡太容易破了,建立在幻想上的关系无法长久,荆泽……我追问你,逼迫你……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真实的感受是什么?”
“我没有你那么敏锐,你不说,我猜不到。”
话到了嘴边就得说,有疑问有埋怨就要问,她的心思都浮现在脸上,一点都不遮掩。
坦诚能不能换来坦诚,真心能不能交付真心,她不知道,但是她总是会先给出去,从不后悔。
荆泽这次没有避开叶?的视线,他回望进澄澈透明的眸子,没有再说“别看着我”。
“痛苦。”他对她说。
叶?一怔,慌乱中五味杂陈:“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离开你只会更加痛苦。”
他打断她,用自己的两只手握住叶?的两只手,放在心口,他的手掌比她要大很多,完全包裹住她整只拳头,这样捉着轻轻一提,叶?就从身侧的姿势变为坐在了荆泽腿上。
姿势暧昧,但心意单纯,两个人的唇瓣近在咫尺,可叶?只想问:“只是没那么痛苦而已吗?”
“我只会痛苦去衡量,芊芊,我不知道该怎么带给你快乐。”
他太过难堪,只有握着她的手才有艰难的气力组织词句,没有抬眼,说话时浅浅地气息和额前的碎发摩挲着叶?的脸侧,痒痒的。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迷茫和脆弱。
对于荆泽来说,欣赏一朵玫瑰的方式,要么是剪断根茎放进玻璃罩里,要么,是双手紧握,狠狠被花刺扎伤手指,涌出鲜血。
这两种方式无疑都会狠狠伤害对方,他原本不在乎,但现在不得不在乎。
爱会让人退缩犹疑,无所适从。
又或者说,一颗包装绚丽的糖果,看起来有着致命的诱惑,如果他从来都没有尝过,所要忍受的痛苦无非是想象中的痛苦,而当甜味融化在指尖,那么即使知道是毒药,也一定会吞下。
到时候灼穿心肺的,将是无比真实的痛苦。
所以他也恨过她。
但玫瑰是玫瑰,糖果是糖果,比喻只是比喻,而叶?就是叶?。
“一味的付出和保护不是爱唯一的方式呀,而且我们说好了,要平等和尊重,信任我——也是尊重的一部分。”叶?说,“你有忍受痛苦的能力,我也有,你不能预设我是一个只会害怕和尖叫的笨蛋。”
“如果你的生活里有很多压力和痛苦,那就带给我压力和痛苦,这才是真正的分享。”
叶?静静地看着荆泽,不免又想到今天线上对话中的隐瞒,她倒是还不至于这么心思深沉,专门旁敲侧击地准备了一个套路来问,她只是说着说着想到了,然后忍不住表达出来。
“等一会儿再告诉你。”
荆泽如此敏锐,果然能跨过她模糊的暗示直接给出回答,但叶?不够满意:“为什么是等一会儿?”
“现在有其他事要说。”
“什么事?”
“我爱你。”
没有前缀、后缀和解释,没有遮遮掩掩的定语,没有糟糕的自卑和自厌,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
爱就是最纯粹的爱而已。
第149章 官宣
爱本身就让人喜悦,叶?笑了起来,弯着眼睛,轻声说:“我听到了。”
难得荆泽也有不加防备的看着人的时候,本来就长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睫毛又长,长得常常抵住镜片,因此即使现在不戴的时候也有向上的弯曲,眼神干净而澄澈,和她记忆中在图书馆的书架间踮起脚尖从缝隙间看到的那双眼睛渐渐相合。
她畅想过的童话故事在此刻结局,少女摘下了心中的高岭之花。
即使记忆中一尘不染的学长是叶?脑海中的幻想,但她现在却无比笃定现在这一刻的真实,因为爱意无关言语,是从一个人的眼睛,看进他的心。
叶?把碍事的发丝拨到耳后,双手撑在荆泽心口闭上眼,浅浅地吻上了缱绻的眼尾,然后是鼻尖,然后是柔软开合的嘴唇,由浅到深,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荆泽也闭上了眼,叶?压在他身上,他在沙发上越靠越深。
情丝缠绕,但欲望缓缓而来,不似从前那般原始而汹涌,像绵密的青苔在湿润的雨后密密麻麻地爬上台阶。
细雨润如牛毛,沾湿了发丝,叶?的睫毛变得湿漉漉的,睫毛颤颤地抖了抖,她睁开眼睛,水汽氤氲,眼珠在灯光下晶莹的发亮。
荆泽学会了询问,稍稍分开一点,轻轻地问:“你想不想?”
叶?没答,反而注视着他,认真说道:“刚才说好要说的事还没说。”
荆泽一怔,眸色闪动一下,很快消失,缓缓答道:“我弟弟办了休学,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现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荆泽口中的弟弟当然不是指荆浩,叶?一下子清醒过来,严肃起来,从他腿上下来,坐到一旁。
“你说详细一点。”
安昕当年所注射的基因试剂虽然奇迹般地解决了运动神经元中蛋白不足的问题,恢复了运动能力,正常发育,但不可避免的有肝脏损伤和系统后遗症,二十年来一直在持续地监管和恢复,为了更方便地获取对应医疗资源,他一直在国外。
罕见病的研究需要大量的财力和物力,荆泽和聂兴在波士顿研究室投资的实验,也是为了进一步推动治愈程度。
长期的治疗生活之外,荆琰为安昕办了身份入学,但他却不得不经常为了健康原因休学,近些年来病情稳定,安昕报读了临床心理健康与治疗专业的硕士。
从二十年前的分别开始,荆泽唯一的信息来源就是父亲,荆琰提供的信息经过严谨处理,他无法确信弟弟的任何关键信息,每隔几年才会安排一次见面和通话,当然是在严密监视下进行。
上一次见面是在两年前,安昕非常兴奋地憧憬着入学,上一次通话是在半年前,安昕说他的论文已经接近于完成,只要稍作修改就能见刊发表,顺利毕业。
两个人还在电话里讨论了一会儿他的论文。
所以荆琰突然说安昕因为心理问题而休学,总让荆泽觉得十分突兀和蹊跷。
但临近毕业压力增大想要休息,又的确是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叶?听完后,想到的办法相当直接,她问道:“荆泽,你有没有想过绕过你爸,想办法和你弟弟取得联系?”
她顿了顿,有些不忍,压低了声音:“那样……他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控制你。”
“想过,但是我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我的承诺。”荆泽平静地说,“让他随心所欲地控制我,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
从荆泽十岁开始到现在,安昕这么多年的治疗、生活和升学费用全部都是由荆家承担的,因此无论他对父亲真实感知如何,从这点上来说,他感激荆琰。
成年后荆泽逐渐有了一些经济实力,但为了信息隔离,荆琰拒绝让荆泽自己为安昕承担费用,这是他握在手中的绳索,当然要牢牢抓住。
最初,绳索能拴住一只听话的小狗,是因为小狗弱小,而后来令恶犬俯首听令的,是荆泽自己亲手为自己套上的枷锁。
“十岁的时候我跪下去求他……求的是一命换一命,只要安昕还活着,我就欠他,这是我自己选的,我会认下,这是我的……命运。”
荆泽说完最后两个字,虽然极力控制,但是眼睑仍然不安地一颤,他从未和任何人透露过内心的一分半毫。
就连荆琰也极度自信地认为是自己的震慑手段了得,才能顺利的执行如此残酷的计划。
叶?心中震颤不已。
一个十岁少年的承诺,以鲜血起誓,穿越二十年的时空。
饶是她自诩已经了解了他的全部,却未曾想过恶犬并非恶犬,她从未想过他内心的真相竟会是如此——在充满恶意的环境中,心底的善意更要极力隐藏,只为了保护自己,只为了存活下来。
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地说:“我明白了。”
叶?用手轻抚荆泽两颊,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荆泽俯身抱住她,闭上眼睛,用力嗅闻她身上自然溢出的一股暖融融的皮肉气味。
拥抱有时候可以无关情欲,只为了互相取暖,皮肤会将身体的温度传递过去,缓慢地治愈溃口,治愈不安,荆泽突然想到上一次和安昕见面的尾声,弟弟要求他给出一个拥抱。
当时荆泽拒绝了,他觉得非常奇怪,这么多年以来没再和任何人有过过度亲密的肢体接触,即便是弟弟他也觉得别扭,何况隔墙有耳,他们头顶就是一排黑洞洞的监视器。
安昕觉得很遗憾,笑嘻嘻地劝他:“你是太久没体验过了所以忘了吧,多巴胺会升高哦!”
但是荆泽仍旧拒绝,硬邦邦地回复:“不需要。”
安昕的论文就是有关病人的情绪关注方面的,亲密之人的拥抱能降低体内的皮质醇水平,缓解焦虑、紧张,让人产生安全感和亲密感。
多么神奇,幸福是身体里一连串的激素反应。
再开口时,荆泽声线低哑,温柔地祈求,问道:“今晚能一起睡吗?我什么都不做。”
这时候叶?倒是笑了,用调侃的语气将气氛拉回,拿腔拿调地说:“这时候你该说,我想要和你一起醒来。”
荆泽虚心求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啦!”叶?关了屏幕,率先跳下沙发,回头又是一笑,“午夜场和文艺爱情片的区别。”
单纯的相拥而眠,他们一起睡在叶?的房间,整晚倏尔而过,一夜清醒无梦,叶?睡得太好,赖床失败,很早就醒了。
晨光熹微,天色茫茫,七点刚过不久,这一天还有大把时间。
身后那人虽然同样没有起来,但是已经开始处理工作邮件,荆泽只用一只手枕在抱枕上半支起身子拿着手机,另一只胳膊则被叶?牢牢地抱在手里。
看他在忙,叶?乖乖地不说话,荆泽见她醒了,放下手机问道:“要不要起来吃早饭?”
“别着急,陪我躺着。”
叶?躺在被子里专心玩了一会儿荆泽修长的手指,蹭过他的掌心,五指滑入指缝,十指手指扣在一起,渐渐的,叶?有了一个冲动,一个主意。
“我们能公开吗?”她突然问。
荆泽答得很快,简短干脆:“能。”
“你爸爸那边能接受吗?”
“他本来就以为我们还没有分手。”荆泽道,“对他而言,这也是一种维系我忠诚的筹码和条件。”
这个障碍扫除,叶?终于能问另一个人了。
“那……秦小姐呢?”
荆泽沉默了几秒,这几秒让叶?很不开心,眼神中渗出冷飕飕的寒霜。
然后她听到他说:“不用在意她。”
叶?想要把手抽走:“那就是不行咯!”
可荆泽不放,反手扣住,往自己这边拉动,用的力气很大,把叶?整个人更深地拖进他怀里。
接着,他低声解释:“不是不行,是最好不要正面刺激她,先稳住她一段时间,好尽快从秦老爷子那端施压,让她和荆浩订婚。”
叶?想了想,是这个道理,虽然不爽,但只能哼哼唧唧地接受,念头一转,又一个新主意冒出来:“那发公开平台行不行?”
荆泽认真想了一下,表示疑惑:“荆氏没有上市,不需要公开财报,何况我只是高管不是股东,而且我们只是恋爱不是结婚,不涉及财产约定,为什么要对外披露?”
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叶?就觉得脑袋嗡嗡地响,越说越觉得白眼要翻到天上去了——在心里,她耐着性子听完,不由地提高音量:“不是让你披露,这叫官宣!”
“官宣是公告的意思吗?”
荆泽问完,看见叶?一张小脸气得煞白,决定放弃探究,犹豫地改了口:“随你。”
这两个字单听敷衍,十分熟悉,放在以前的语境里是冷淡和疏离,但介于现在两个人抱在一起,叶?将大方地给予荆泽一次解释机会。
“你什么意思。”
“你想怎么发就怎么发。”荆泽二次作答,语气放软了,还亲了亲她的头顶。
“好,这还差不多。”
第150章 小熊
登录上一次注册的小号,叶?点掉了没来及看的好多红点,上一条发布还没删除,评论区里的热心网友都在询问后续。
考虑到荆泽的身份,叶?没放正脸,只是放了一张两只手十指紧扣握在一起的照片。
很巧,今天的热门创作话题刚好是:大学时的Crush现在怎么样了
叶?打上这个标题,然后在正文高高兴兴地打下了三个字。
“追到啦!”
虽然不一定是同一批人,但是因为图片上的两只手都修长白皙,很吸睛,所以立刻引来了大批点赞,有人问:“这是网图还是本人?”
叶?得意地回答:“本人。”
男人的指骨凸起,手指线条清晰,手背上依稀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而被他半握在掌心的那只手,指节圆润柔和,皮肤细得发亮,两只手的形状和力量感对比分明,反差感十足,十指紧紧相扣,以纠缠的姿态贴合在一起。
就算单纯只看画面,这也是一张很有张力照片,叶?越看越满意,觉得自己拍的极好,要荆泽立刻上线给她点赞。
荆泽拒绝了,他说手机里没有这个app。
虽然荆泽经常拒绝,虽然他“听话”起来只有几天,但是叶?居然非常的不习惯。
“那你现在下载,然后上线给我点赞。”
“等会再说。”
荆泽从床上起来,去浴室简单洗漱,又回来叫叶?,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先吃早饭。”
叶?偏把人拽住:“不要,周末起那么早干嘛!”
叶?半跪着抱住荆泽窄窄的腰身,把他拖了回来,他倒是很轻易就能反抗,但那样就只能把叶?整个人掀下去,太粗暴了,只好不动,这诱导了某人更加得寸进尺。
“手机拿来,我帮你下载。”
叶?直接伸手去拿,抽了一下,没抽动,抬眼看向荆泽的侧脸,他双眸微垂,面无表情地从高处俯视着她,看不出来是否生气。
以前看不懂荆泽的时候叶?会小心翼翼地当做他已经生气了,现在只要看不出来她一律不做理会,而且反而要先发制人地生气。
“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藏着怕我发现?”
“是有。”荆泽答得干脆,“但不怕被你发现。”
“那你还不给我分享。”
“要讲公平。”
“什么意思。”
“互换。”荆泽轻轻挑眉,五指像玩弄一张扑克牌似的将手机在指尖旋转,最后在掌心扣住,用眼神瞥了一眼叶?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
叶?一秒都没迟疑,大方地拿起来塞了过去:“好吧,给你,我最公平。”
荆泽的屏幕解锁手势极为复杂,他坦诚地分享了两遍叶?都没有记住,只好作罢,拿到手里先登录软件商城,然后发现app的对应按钮不是“下载”而是“打开”。
也就是说,荆泽刚刚胡说,他明明就有账号,叶?投去一个谴责的眼神。
登上app后,叶?才明白荆泽所要隐藏的秘密是什么。
一片空白的账号,昵称是系统默认,什么都没有,唯有浏览记录那里全部是她以前那个账号——像瀑布一样长长地淌下来,每一篇他都看过。
再未联系的五年,对叶?来说是逐渐褪色和遗忘的悸动,而对于荆泽来说,是永无止尽的暗恋。
从这个视角看见以前的自己,叶?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她从记录里点进去几篇,没看两眼又推出,如此反复,情绪有些低落。
那个自信天下无敌的叶?再也回不来了。
荆泽掌心抚过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我原本是想……你很快就能恢复从前的生活。”他低声说。
叶?看到这个空白账号曾经发出过一条评论——唯一一条评论,评论的就是她小号发的上一个帖子,是当时帖子的首评。
原来那条评论的背后是荆泽。
他在对她说:“你永远都值得更好的。”
“现在我来当面回评,这位系统默认账号先生。”叶?一板一眼、认真严肃地说,“我不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我不要更好的或者最好的,我只想要我喜欢的。”
“我没办法装作所有的事情都没发生过,爸爸是不会活过来的……我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说着说着,不免眼圈又红了。
荆泽用指腹去蹭了蹭叶?发红的眼尾,准备接住眼泪,却发现她没有哭。
叶?尽量微笑:“所以……你不准走,不准再有这种想法,我要你陪着我。”
“好。”
“那首先和我互关,我给你改个名字,要情侣的。”
叶?吸了吸鼻子,眼泪全收,鼻头还染着微微的粉红色,就连荆泽也惊异于她变脸之快。
叶?给荆泽的账号改名叫“毛绒小熊维修”。
荆泽完全不能理解这个昵称,但他这次谨慎了些,进行了一番思考,分析过医学报告和财报的脑子还是好用的,他很快有了头绪,问:“毛绒小熊是你吗?”
“是啊,我刚想的,可不可爱?等会儿我就把我的也改掉。”
叶禾是这样想的——恋人的怀抱就是毛绒小熊的维修站,小熊在外面很辛苦地工作,受伤了、受累了,毛毛变硬了,一点都不卷了,就会回到维修站来,安安稳稳地缩在怀抱里面。
睡一觉,就好了。
不过,这个比喻的含义她没有说得很具体,只是期待地望着荆泽,希望对方给点心有灵犀的反应。
但荆泽没什么反应。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荆泽看起来还是面无波澜,淡淡问道,“这样取名不会违规吗?”
“为什么?”
“不良暗示。”
“啊……暗示什么?”
叶?反应了足足五秒,才从荆泽嘴角像素级别的移动上后知后觉,瞬间从胸口红了一片红到耳尖,整个人都像蒸熟了的虾。
“……混蛋,是很单纯的那种睡觉!”
叶?双手猛捶荆泽胳膊,又气又急,荆泽笑着道歉,眼尾难得一见地弯了起来。
忽然之间,他神色一变,只不过轻轻侧了个角度,眸光中温柔的笑意便隐没无踪,寒光闪闪。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须臾之间气氛骤变,但是叶?的第六感让她胳膊上的绒毛全都竖了起来。
荆泽平静地、面无表情地——这次是真的面无表情了,把叶?的手机屏幕拨转到她的面前,让她非常清晰地、无可辩驳地看见了那张冷组长穿着真空睡袍抱着鲜花的照片。
应该解释一下,叶?这样想着,但怎么解释呢?她眼神闪躲开,匆忙找着借口。
大脑正一团乱七八糟的时候,荆泽开了口。
“叶?,这是在你的壁纸相册里找到的。”
“拍下来还不够,还要时时刻刻都看,就这么喜欢?”
“我们设计师都有一双发现美……欣赏美的眼睛,我用的时候截掉了脸,我只是单纯地觉得画面好看!”叶?想不到什么借口,只好说实话,说得磕磕绊绊,尝试溜走但是失败,反而被荆泽更紧地拉进怀里,细腰尽在他人掌中。
荆泽对这个理由的曲解是:“你喜欢他的身体?”
叶?吓了一跳:“不……不是!”
她又从他身上感受到了那股冷冽阴森的气息,像在荒原中被雪暴席卷,冻得牙齿打颤,思维僵直,莫名说出一句很离谱的话来。
“我谁都……都不喜欢,我只玩过你!”
“哦,是吗。”荆泽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掩盖住被取悦的嘴角,“那为什么不拍我?”
叶?难为情地说:“那……那太色情了。”
冷组长的肌肉看在叶?眼里等于古希腊雕塑般的人体之美,但荆泽的肌肉会带出一晚又一晚的糟糕联想,实在很难用单纯的发现美的眼睛去看待。
“这就是你的解释吗?”荆泽问。
“嗯……真的是这样。”叶?非常真诚地回答,眼看着荆泽神色更冷,忽然恍然大悟,想到了办法。
“我可以道歉。”
她仰起头来吻,很快地缠住他的舌尖,他口腔里残留着白茶味漱口水的清爽气息,是她昨天去超市的时候新买的那瓶。
道歉不必太久,但这个吻却很长,长长地气息交换,荆泽吻得很有耐心,用一只手握住叶?腰肢的同时,用另一只手撩起自己棉质家居服的下摆,攥住叶?的腕骨,让她把掌心放在上面。
长吻结束,叶?软在人怀里,轻喘着发笑:“主动邀请吗?那我不客气了。”
腰腹的肌肉块是硬的,一块一块沟壑分明,放松下来的胸肌是软的,像奶油布丁,叶?大摸特摸,逐渐感觉到手感变化,腹肌越来越绷紧了。
忽然之间,荆泽笑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既然摸了,那就是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叶?一边问一边不停手,其实心里是想管它有什么代价呢!
“该我了。”荆泽把放在叶?腰肢的那只手往下移,另一只手极为轻松地挑落肩带,把刚刚叶?的所作所为加倍奉还。
她无力招架,就干脆一点都不反抗,凌乱地情动,胸前猛烈起伏,气还没喘匀,就听见荆泽低声又说了一句话。
“现在,开始维修毛绒小熊。”
第151章 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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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貌岸然的人说起荤话来都这样百转千回,品出其中的情色意味之后叶?惊得说不出话来,细想之下比直说更令人面红耳赤,有种斯文败类的感觉。
她接不出来下句,败下阵来,荆泽偏偏还要问:“你要摸一下你的维修工具吗?”
他咬着她的耳垂来问,潮湿的气息让人无法忍受。
叶?瞪着人喝止:“你别说了!”
本来该更有气势些的,可惜尾音发了颤,听起来像一声娇吟,发挥的很不好,于是她的脸颊更红了,发烫,转头缩进荆泽怀里,声音变得很小,闷闷的。
“来吧。”
柔软的吻像细雨一样落在很多地方,雨丝钻进皮肤,潮闷湿热,叶?不得不大口喘气,但还是觉得身体懒洋洋的,化成了一滩水,一汪湖泊,又像盛不住的酒液,一摇晃就从透明清透的玻璃杯里倾泻出来。
窗帘有两层,只拉开了一层,阳光照在白色的纱帘上,隔绝了视线,没有隔绝光线,他们鲜少在白天赤裸相对,叶?能无比清晰地看见荆泽的表情,甚至包括他黑色的瞳仁中她自己的小小倒影。
太近了……明明是这样的关系,明明有过上次、上上次和暂时数不清楚的很多次,可叶?这次竟然羞怯地发抖,满脸绯红地挪开视线,轻轻哼叫起来。
“别看着我……好不好……”
可荆泽没有听话,还动手用拇指捏住叶?下颌转过来,欲盖弥彰地哑声问道:“不可以吗?”
询问变成了拖延时间的一种方式,荆泽没停,反而更凶,腰腹绷紧坚硬如铁,叶?快要夹不住他的腰了,话更是说不出来半句,颠簸与叫喊之间,又消磨掉不少时间和气力。
“慢点……”
她又叫:“停下!”
这声颤得厉害,有哭腔了,荆泽立刻停了,但两个人都不适应激烈的节奏戛然而止,说话前都猛喘了一阵子。
“不可以吗?”
荆泽先调整过来,又问一遍,湿润的嘴唇贴在叶?的耳骨,手掌抚过光洁的后背,指尖从她的后颈一节一节地往下摸去。
“宝宝,你这么美,为什么不给我看?”
他让她觉得陌生——语气和状态都是,狂热又痴迷,温柔又偏执,但越是陌生就越是刺激,叶?被引诱,情不自禁地推翻了自己。
“好……”
等到正式吃上早饭,已经过了十点钟,收拾完碗筷,荆泽等着叶?安排。
叶?开始好奇他平时的周末或者说休息日都是怎么过的,荆泽简单讲了讲——看文献、健身,偶尔看看杂志,玩数独游戏。
叶?问:“什么是数独游戏?”
“很简单的小游戏,用来放松的。”荆泽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拿来纸笔,在纸面上简单画出来一张九宫格,写上几个数字,留下更多空格。
规则是根据已知数字进行推理,直到填满所有空格,让1-9每个数字在每一行、每一列和每一宫中都只出现一次。
叶?以前听说过,这是第一次正式玩,玩了几道题之后,成就感和疲惫感一起袭来。
虽然只是数字而已,但是她从小就不爱上数学课。
“这是用来放松的吗?”她表示怀疑。
不过,看着纸面上的线条和数字,叶?终于想起正事来,拉着荆泽讨论黎大小姐老街骑楼工作室的构思,说着说着思维发散,人的天性都是要听八卦的,叶?忍不住向荆泽问起黎漾和何绍开。
“我听欢欢说,老黎总打算撮合黎大小姐和何总,所以接风宴的主办人名义上是何总,这不会是真的吧?”
“可以是真的,可以是假的。”荆泽不讲八卦,他看事情的角度和叶?不同,“是真是假,取决于黎漾能做到什么程度。”
“企业熬过最初的发展期和壮大期,下一个关键节点往往是接班人问题,安和与荆氏集团不同,荆氏已经轮转过几代,机制会更完善一些,安和是创始人企业,第一次更替还没有经验,全靠黎明耀自己摸索。”
“黎漾虽然年轻,但是黎明耀年纪已经不小了,医药这一行单打独斗是做不成的,黎明耀当年能成功,靠的是前妻家里的实力,他和前妻也有个女儿,母女俩现在都已经入籍法国,长期定居在巴黎,虽然名字还在信托,但是应该不会回国了。”
没想到这个八卦还能往上追溯,叶?听得很起劲,追问道:“那说不好吧,万一呢?”
“是啊,万一。”荆泽点点头,“所以黎漾头上始终有块阴影,她姐姐的母亲有钱有势,她的母亲原本只是黎家的家庭教师,普通人家,黎漾高中就出国了,自己又任性,去学什么服装设计,和安和的业务完全隔离,没有一点接触,权力是没有真空期的,安和现在名义上和实际上都是何绍开在管。”
“那黎漾现在也进信托了吧?她和她爸爸联合起来是大股东,换掉一个CEO很容易。”
“对。”荆泽提问,“然后怎么办?”
这下叶?语塞,虽然一点都不关她的事情,但是她代入感十足地认真想了起来。
创始人企业往往业务隔离做得不足,请职业经理人的困境就在于此,信任很难建立,建立又很难维持,维持了又很难移交和转让,换掉了何绍开,下一个就会更好吗?
一样要重来一遍。
黎漾有三条路可走,要么就是尝试自己亲力亲为,就像她爸爸一样,要么自己单打独斗地搞出名堂来,为安和立一个大功,从股东挤进董事会,最后——就是想办法捏住代理人的命脉,或者和代理人成为利益共同体。
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结婚。
所以荆泽才会说“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这句话等同于“可以结婚,也可以不结婚”,只要黎漾能找到办法。
叶?答不上来,改为吃醋,酸溜溜地说:“那既然是这样,为什么秦小姐不想想办法呢?”
荆泽就事论事:“秦诗雨不同。”
黎漾和秦诗雨不同,黎漾一直宣称她是黎家独女,是故意这么说的,是指黎明耀现在的这个家庭,这是她最重要的身份牌,所以她能直接进信托,而秦诗雨一个旁支,没别的条件可利用,所以非结婚不可。
不知道为什么,叶?突然问道:“那荆浩呢?”
这下连荆泽都很诧异,眉尖微微一蹙:“你怎么想起荆浩?”
“只是觉得很类似。”叶?举一反三,“荆氏集团所谓的更完善的传承机制,不也是结婚吗?生下一个有两家共同血脉的后代,然后不停地循环下去,难道这些后代就没有想反抗的吗?”
“有。”荆泽干脆地回答,“那就拿不到多少份额,只能成为吃分红的边缘人。”
所以荆琰当年看上了秦佩蓉之后敢大胆开口,而秦佩蓉也在权衡之下舍不得放弃家族信托,既要又要,成为一对怨侣。
荆浩和秦诗雨会成为下一对怨侣吗?
“荆浩好像不愿意。”叶?说,“我也是突然才想到他其实和我说过这事。”
现在荆泽不仅是诧异了,眉眼压下来,神色严肃起来,音色也更沉:“他?什么时候?”
叶?缓和地一笑,挺平静地提起荆浩:“你别紧张,是我以前和他接触的时候,他不是追过我么?叽里咕噜的也说了不少自己的事,只是我不想理他,根本没放下心上。”
刚刚在听八卦之余,模模糊糊倒是想起来一些。
当时就算认真听了也不认识谁是谁,现在配合着信息回想一下,荆浩对于秦诗雨——这个打小就订下的联姻对象,一直抱有敌意,他说那是个高傲冷漠只认钱的姐姐,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蠢狗,他一点都不想和她在一起。
荆泽听完放松了下来,轻蔑道:“荆浩愿不愿意不重要,他没那个本事。”
“好吧。”叶?应了一声,忽然大梦初醒,惊呼,“扯太远了!”
“我要专注,不扯这些有的没的。”
她下定了决心,认真地往纸上写字,只是半天才写下一个标题。
看来荆泽不爱闲聊也有不爱闲聊的好处,难怪他思维那么快做事效率那么高。
叶?拧起秀眉苦恼,荆泽见她一本正经地很可爱,开口淡淡笑道:“周末就是用来赖床的,这是你说的,工作留到工作日再去做。”
这话语气很温柔,原本应该是带着笑意的,但荆泽眉宇间阴郁不散,开始有了一些心不在焉,他被叶?点醒,心惊了一下,懊恨自己因为傲慢而忽略了荆浩的反常。
荆浩是蠢,不足为惧,但他同时还坏,还懒,还自大还任性还嚣张,毫无自知之明,从来不大听话,要不然也不会天天被老爹骂,荆琰看见他就气得头疼。
所以在岛上荆浩那样听话顺从地答应了订婚的消息,实属反常。
不……荆泽再次纠正自己,重新回想——荆浩的反常不是从昨天上岛开始的,而是从更早之前,从他半夜三点被冯院长叫去开会的那天开始!
第152章 农妇
荆泽在厨房忙了一个多小时,叶?终于吃上了她心心念念的红酒炖牛肉。
牛肉炖得透烂,肌理软嫩裹着红酒的香气,汤汁收得很稠,浓密地挂在肉上,咸鲜里带点微酸,很特别,叶?吃得很欢快,荆泽在多数时间只是看着她,偶尔吃一点。
他们说好了下午一起去三院看沈芜,如果时机和气氛合适,就把两个人确定关系的事情告诉沈芜和张姐。
“张姐肯定特别特别高兴,至于我妈……我妈应该是支持的……吧?”叶?不确定,一边想一边说,“她总是夸你呢。”
“沈阿姨夸我是对医生的夸奖,她真正动心思想让你多接触的人是阿兴。”
叶?眨眨眼,掩饰起来,摸脸,放下筷子,又拿起筷子,显得很忙,其实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想到荆泽这么久没见过妈妈了还能看出来。
“啊?我怎么没觉得。”
荆泽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评价:“阿姨的想法我能理解,很正常。”
“你也太容易吃醋了吧。”叶?眼睛一转,微微眯起来,突然道,“那你那时候警告我不要搅合到欢欢和方楚辛的事情里,说是保护我,其实根本就是藏了私心对不对!你巴不得让我马上知道他们中间的第三人是聂兴学长,让我觉得麻烦,影响学长在我心中的完美形象!”
荆泽站起来,收拾碗筷,没有一丝一毫被戳破的心虚和心慌,反而不急不忙地去厨房盛了一碗甜汤放过来,白瓷碗轻轻落下,他十分顺手地捏了捏她的耳垂。然后才开口。
“嗯,好聪明。”
词是好词,不带上一声轻笑就更顺耳了,叶?嗔怪地瞪人一眼,荆泽忽然握住她的手。
“芊芊,你今天先自己去医院,行吗?如果我明天赶得回来,我一定陪你。”
说完,他的手便轻轻松开,叶?反应不及没抓住,猛地站起来。
“你要去哪儿?”
这话的尾音还没落,人还没站稳,叶?又补上一句:“我和你一起去。”
荆泽平静地拒绝:“我可以告诉你我要去做什么,但是你不能和我一起去。”
“你怕我会拖你的后腿?”
“不是,两个人不好隐藏行踪。”
“不。”叶?皱了皱眉,“你这还是借口,荆泽,我不同意。”
“这是决定,不是协商。”
荆泽语气温柔,但这种疏离平淡的态度还是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分别,就在她面前,这人利落地拿起大衣走了。
叶?咬牙生气,可是无济于事。
人已经走了,她只好发了条消息追上去。
“我生气了!”
“抱歉,回来告诉你。”
恋爱果然不是只靠勇往直前的勇气就可以,叶?沉沉地叹了口气,把手机顺手一甩,扔进沙发。
在去往目的地之前,荆泽先走海底隧道去了一趟深圳,去林家老宅,运气不错,这么临时起意,林州行不仅回了深圳,而且恰好在家。
见了面简单寒暄之后,林州行大方地带着荆泽去了他的私家车库,荆泽认识某些型号,但是并不精通,林少不愧是锦衣玉食的百乐少董,收藏量惊人,占了地下整整一层。
但他没找到他想向林州行借的车。
林州行语气刻薄:“小牛这种车满大街都是,香山的车行借不到吗?你弟弟选车的作风像个标准富二代,开出去也不怕别人笑。”
荆泽笑不出来,林州行能笑着吐槽荆浩,是因为他是一个顶级富二代,站在自己各种定制颜色稀有车型的私家车库里,他出生的起点是他永生无法企及的终点,他提醒自己要有自知之明。
林州行和邓清是帮了他和叶?,但他和林州行不会是朋友,在荆泽心里的账本里,他记得清清楚楚,一切获得都是要还的,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因此荆泽谨慎地恭维道:“虽然是最常见的兰博基尼小牛,但是颜色特别,恐怕一般车行临时调不到,所以来林总这碰碰运气。”
林州行凉飕飕地扫过来一眼,没说话。
“你女朋友怎么没来?”他突然问。
“一个人调查更方便一些。”
“哦。”林州行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突然侧身,又扫过来一眼,“你怕车行泄露痕迹,应该直说。难怪小清更喜欢叶?,难得做一点好事,还是要被当成恶少,没意思。”
两句话连在一起,林州行接着说:“你是有决心的人,但一个人隔绝所有人,下场不会好,你猜我为什么知道?”
荆泽怔住,没等他反应过来,林州行手一抛,一道弧线飞出来,荆泽下意识用手接了,是车钥匙。
林州行转身走了。
“自己找吧。”
临仓是个县城,以前一直不属于香山市管辖,近年来香山市管辖范围越划越大,才覆盖到这个山区,并入香山市,全县都是山区,但相关资源投入少,因此景观开发不足,经济发展速度不快,大量人口仍是务农为生。
荆泽开着借来的兰博基尼,从深圳市区一路疾驰,转国道转省道又转县公路,最后在导航的指引下开上了一截不知名的黑色沥青路面。
按地图来说,他现在已经穿过了临仓县城中心,来到了县郊的山区,路越来越窄,沿着盘山公路不断上行,两侧夹道都是灌木,草木的清香阵阵。
晚稻已经收割完毕,空下来的闲田不能浪费,种上绿叶菜和大豆、香葱、蒜头,春节前后就能采摘上市,田里有人在忙,荆泽不时停下来问路。
每当他在路边停下,都会收获异样的眼光,老乡们看他的眼神谨慎,很多都直接摆手走开。
大概是因为他开着一辆亮紫色的跑车,底盘又低,发动机和排气管轰轰地响,所过之处扬起烟尘和噪音,和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样招摇人前,荆泽也感到不适应,但他是刻意为之,只能认了,荆浩曾经有过这么一辆车,同车型同颜色,兰博基尼Huracán EVO,俗称小牛。
废柴富二代没有跑车叫什么废柴富二代,荆浩一直都只能蹭老爹的过过瘾,进集团之后说要撑面子,苦苦磨了荆琰许久才搞到,但开了没有半年就因为深夜炸街撞废在桥柱上。
荆琰没叫人修,直接把荆浩骂了一顿,把车扔车行卖了。
上山之后变成砂石路,越往山上走人越少,天色也晚了,路上没有路灯,弯急路险,只能靠车灯照明,小牛是公路超跑,对路况的要求很高,而且这车太宽了,不适合跑山,后驱大马力,出弯给油在沙路上容易甩尾,荆泽控车能力不错,但转弯时速度稍微一起仍然打滑,他在心里暗骂两声。
从主路分出来的岔路通往各户人家,村里的这些自建房门牌号是不会显示在地图上的,荆泽凭借着刚刚问路时只字片语的信息推理,停在了半山腰一栋灰色的小楼面前。
按他一路过来看到的情形而言,这栋五层小楼已经属于村里很气派的人家,看起来条件不错。
村里的岔路是一户一条路,这车太显眼了,从转入路口的时候已经被人家发现,男主人拿着一根电棍站在门口的院子里,女人站在半开的门口,几个孩子挤在不同的窗口,好奇地往外看。
车还没停稳,男人已经上前,不管里面坐着的是谁,就低吼起来:“你还来干什么!”
看来他认识这辆车,并且抱有极大敌意。
找对地方了,荆泽想。
不过,在电棍就要击碎车窗之前,荆泽匆忙溜走,地方不够调头,他是极为狼狈地一路倒出去的,开出去一段路把车在路边停好,他脱下大衣罩上医师服,戴好眼镜,脖子上挂上听诊器,提上一个医药箱下了车。
再出现在同一户人家门口时,男主人已经回屋了,门口拴着一只黄狗,见了陌生人开始狂吠。
这狗刚刚看见车倒是不叫,也是个狐假虎威的小东西。
门又开了,这次是女主人来开的门,问道:“你是谁啊。”
荆泽向上推了一下银丝边眼镜,温和地笑了起来:“县医院的医生,刚来,负责这一片。”
“啊医生啊。”女人的脸庞亮了起来,向屋内让,“您快进来。”
这里是农妇张岭凤——同时也是阿斯克神外患者张岭凤的曾经的家。
张岭凤死后,老公再娶,和新媳妇又生了一个儿子,他原本就和死去的前妻育有三个女儿,最小的一个女儿患有先天性白内障,为了争取更多赔偿金,当年被张岭凤的老公当年带去了现场。
荆泽虽然不记得这个女孩的样貌,但是对她的情况有印象,因此特意问了问。
她爸招了招手:“你花的钱多,财神女,医院都舍不得你,上门来看你来了。”
那个女孩当年六岁,现在八岁,脸上带着一副很特别的矫正眼镜,正站在沙发后面,手里还拿着扫把,听见爸爸喊她,怯生生地站直了。
荆泽笑了笑,朝她招手:“来,到叔叔这里来。”
第153章 夜浪
叶?一个人去三院,闷闷不乐,但是进病房之前还是调整了下表情,却没想到沈芜的病床前已有访客——方楚辛正坐在那,和人嗑瓜子聊天。
一般来说如果不是叶?特意邀请,方楚辛是不会来的,更不会来了根本不告诉她,所以她很惊讶。
“你怎么在这?有什么事吗?”
方楚辛嘴没停,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话,甚至抓了一把到叶?手里:“没事啊,过来看看阿姨,反正我很闲,来刷刷脸。”
叶?握着一把瓜子,先在张姐张罗过来的凳子上坐了,想了想,然后突然说:“我和荆泽已经在一起了。”
话音未落,沈芜和张姐一起大叫,一个意外极了,喊着“荆医生”?另一个不意外,但是同样很吃惊,惊呼着“天哪”!
方楚辛的反应倒是很平淡:“哦。”
沈芜最着急,顾不得方楚辛还在这里,把叶?的手拖过来问:“多久了?什么时候?怎么这么突然,之前怎么不告诉妈妈知道?”
叶?眨着大眼睛装无辜:“才一个星期,妈,没有不告诉你啊,马上就告诉你了。”
张姐碍于人前,没办法直接表达激动和喜悦,憋坏了,眼睛红彤彤的,捂着嘴一直在忍着眼泪,叶?悄悄地摸了摸她的小臂。
然后又被妈妈扯了过去:“芊芊啊,荆医生……嗯,荆泽他家里是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听张姐说他爸爸是阿斯克的院长,那他妈妈呢?他还有弟弟是不是?”
这里面的关系太复杂,叶?不打算和妈妈解释,含糊地打混:“刚相处呢妈妈,干嘛这么着急查户口啊?”
“怎么不着急呢?选男朋友家世清白最重要!”
沈芜不赞同地拍她的手背,啪地一下,把叶?震得向后仰。
方楚辛在旁边搭腔:“是的!”
沈芜又道:“他对你怎么样,你们的感情怎么样,那是你们两个的事情,我不搅合的呀。丑话当然是说在前头,那妈妈作为长辈,作为你的家长,当然是考察对方的家庭啊!”
方楚辛像个捧哏:“就是!”
叶?顾不得礼貌,朝方楚辛一瞪眼:“关你什么事啊?”
方楚辛特别流畅地接话道:“我等着你俩分手嘛,一回生二回熟,迟早的事。”
叶?气死了,秀眉倒竖,差点要骂他,忽然想起来他们在方楚辛那里还属于“复合”,怕他乱说,只能笼统地制止,指着他:“别胡说八道!”
“开玩笑的。”方楚辛改口,笑嘻嘻说,“祝你们情比金坚。”
听起来也阴阳怪气的。
不过,打闹拉扯一阵儿,沈芜总算意识到方楚辛算个外人,不好谈太深,放了手:“算了,改天再说,芊芊,你该安排下,让荆医生以你男朋友的身份正式见见,不要嫌早,大家毕竟不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是不是?”
叶?道:“尽量吧,他工作忙。”
方楚辛捡到缝了,又插嘴:“沈阿姨你问我啊,我可闲了,而且我们家和荆家特别熟,我什么都知道。”
沈芜笑着应了,叶?又瞪出去一眼。
荆泽从张岭凤前夫的家里出来时,天色已晚,太阳已经彻底落下去了,远山茫茫,近处的树冠是一整片蓝黑色的影子,事情棘手,他靠在车门前抽掉一整支烟。
收好烟灰,他上车启程。
先是赶往阿斯克,重新验证一遍猜想和推论,把放在暗柜里面的资料都拿出来比对,然后回到公寓。
客厅没有留灯,卧室没有光源,叶?早早睡了。
她一直都没有回他的消息,他不仅实时告知她去了哪里,发了定位,还发了不少临仓的风景照,包括老乡们养的鸡鸭鹅,还有看门的黄狗,小孩儿喂的小兔子。
叶?一向是最喜欢这些小动物的,通常要发语音尖叫,但是这次没有。
荆泽还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下定决心发了一张自拍,靠在亮紫色的车身,他活了近三十年除了登记照从来没拍过自拍,人生第一次,发完就马上从相册删掉了。
这样也没回。
看来是真的很生气,但现在太晚了,而且明天还有一天的休息时间,荆泽原本打算默默地先回房间,在经过305-A的门口时,他还是停了下来,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改了主意。
他先是试着推了推门,发现没锁,房门虚掩,于是轻轻笑了起来。
没开灯,荆泽静静地走向床边,窗帘没有拉实,灯光和月光一起透进来,在地上扯出长长的影子,影子渐渐覆盖住床上裹住被子的团子,柔软的发丝散佚出来,他忍不住伸手去碰。
但是没碰到,睡着的人像是有感应一般,敏锐地翻了个身,用背和屁股对着床边的人,连带着发丝游动,荆泽的指尖落空。
他不甘心,径直在床边坐下来,弯下腰,手指穿过缎面一般的黑发,扫过柔滑的脸颊,轻声问道:“叶小姐,可以请你去兜风吗?”
睡着的人忍不住了,叶?立刻翻了回来,张开眼睛:“你是不是有神经病啊!”
被骂了,但是荆泽笑了,笑了一下又收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找林少借的车,明天去还,今晚不坐就没有了。”
叶?才不给一点好脸色,哀怨的杏眼幽幽地看着人,咬着重音说:“我还在生气。”
“我知道。”荆泽语调轻柔地劝,“一边兜风一边生气,我在路上都说给你,可以吗?”
叶?叹了口气,把被子拉高到头顶,先是绷不住笑了起来,笑完了才把被子又放出来,露出一张严肃的小脸。
“好吧。”
不过,叶?不得不承认,她动摇得如此之快,荆泽下午发的那张自拍起了很大作用,她已经存好了,并且时不时就拿出来欣赏。
荆泽为了去临仓调查,特意按荆浩平时的装束风格选了衣服,皮衣、耳夹、深V内搭、墨镜,领口开得非常低,不仅能看见锁骨,而且胸肌若隐若现。
这副装束放在荆浩身上她看都不想看一眼,但是放在荆泽身上冲击力加倍,和他平时大相径庭,不亚于公务员下海擦边。
所以荆泽回来之前在车上就换了,估计是绝版限定,叶?没能亲眼一见,略有遗憾。
这一次还是去海边,但是却是沿着繁华的滨海大道慢慢地走,夜已经深了,但滨海区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热闹的夜市在道路两旁流动着后退,烧烤摊香气萦绕,差点要钻进紧闭的车窗。
再往更远的地方开,人群和高楼逐渐稀疏,层高越来越矮,直到驶入真正的临海公路,两侧的景观变为高高的椰林,缝隙间能看见沙滩和零星海面。
这一段车更少了,荆泽降速后打开软顶敞篷,柔和的夜风吹拂起叶?的长发,她用手整理了一下,拢到另一侧。
不知道为什么,荆泽还什么都没有说,她的心情就已经不错,但叶?提醒自己不要心软,便选择了一个硬邦邦的开场。
“现在可以说了吗?”
荆泽没有马上给出反应,而是先将车拐入一条岔路停好,这里是一个沙滩点,下车后步行五十米就能到达海边。
然后,他才开口,看着前方,手指擦过皮质方向盘,眉尖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我怀疑,寄到阿斯克的那封举报信上提到的患者张岭凤,真正的死因是车祸,而撞她的人就是荆浩。”
“我也怀疑。”叶?激动起来,双手握拳,“我也猜到了!”
“猜到不难,难的是证据。”荆泽低声说,“而且疑点太多了。”
“我们不能直接报警吗?就算只是怀疑,但警察会调查的吧?”
“警察已经调查过了,就是因为证据不足,找不到有效嫌疑人,才会出具那样一张死亡证明。”荆泽的眉头皱得更深,“在当时就没有查出来,现在两年过去,恐怕更难。”
所有在医院死亡的患者——特别是像张岭凤这样因为晕倒在路边被市民救助的患者,在确认死亡后都必须即刻封存档案联系警方。
警方会负责确认死者身份,联系家属,出具死亡证明,如果怀疑患者非正常死亡,则会立案调查,如果在规定期限内调查没有结果,则会在死亡证明上有所体现。
举报信里张岭凤的死亡证明就是这样一种情况,所以当时冯院长看到了就知道此事水深,想办法拉了荆泽下水。
荆泽当时就已经猜到张岭凤死亡的直接原因八成和荆家有关,但是猜到只是猜到,他无法确认是荆浩还是荆琰。
几个月前他就已经调查过一遍,当时就去过一次临仓县,但是收获不大,那一次是暗访,村里流传的说法就是张岭凤进城晕倒,被黑心私人医院治死了,她老公讨到了公道,拿着赔偿金盖了楼房 ,又娶了老婆——“过得蛮好的,他算是翻身啦,儿子也有了,原来那烂样子,养一窝女仔,罚款都交不起!”
当时荆泽确实没想到一个农妇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惹到荆家,惹来无妄之灾。
直到他今天突然得到灵感,想到去借林州行的车,才使得模糊的猜测能够清晰地进行下去。
第154章 推断
两年了,案件仍是悬案,如果不能提供出新的发现和证据,调查进度不会有任何进展,更是无法将张岭凤的非正常死亡和荆家关联起来,会立刻被反诉诬告。
张岭凤的丈夫已经再娶,过上了新的生活,从荆泽跟他的短暂接触来看,他十分避讳提及前妻,其他亲属中,张岭凤的大女儿和二女儿虽然都已成年,但大女儿已经成家,孩子还小,二女儿和叶?一般年纪,他不能推这样一个小姑娘去前台对抗。
何况现在互相矛盾的地方太多了,荆泽连推断都难以形成完整结论,疑点重重。
猜测只是猜测,推断需要完整,越靠近事实真相,才越有可能针对性的寻找证据。
叶?激动的心情在夜风和海浪的拍打声中被浇冷,她有种极不甘心的感觉,一口气吊在喉咙,一方面是出于私仇,一方面是出于正义。
活生生的人,总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的没了。
叶?的拳心松开了又捏紧,咬着牙,反复了几次,问:“我们能做点什么?我能做点什么吗?”
荆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知道交换生解释法吗?”
叶?一愣:“啊?”
交换生解释法,是医学生内部的一种俗称,来源于外科大师Halsted提出的系统化学习理论——See One, Do One, Teach One,先大量观察,再亲自实践,最后,最重要的,是解释阶段,想象自己是教授或者主任医师,要将所有的病例要点向交换生教学解释清楚。
而扮演交换生的角色的最佳人选,最好是一个对病例一无所知的人,这样才能强迫讲述人完整叙述,无法在脑内跳过省略,从而不错过细节,语言的外化过程同时是逻辑整理的过程,而且非专业人士还会提出意想不到的问题,很可能在专业惯常视野之外的盲区中触及关键。
叶?很灵,一下子明白,点点头:“所以我就是你的交换生,是吗?你说,我听,提出问题。”
“对。”
“好,那我们开始吧。”
荆泽静静地看向叶?:“那么芊芊,现在,你要帮我们提出第一个问题吗?”
叶?想了想,问:“什么样的证据才能算作证据?”
好问题,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最直观的证据就是影像——监控、行程记录仪、由他人拍摄的视频,其次是数据——车载EDR数据、导航数据和行驶数据,再然后是物证——比如现场痕迹、车辆碰撞碎片、油漆、血迹,又或者是人证、医疗记录等等。
首先可以排除的就是现场监控,荆家还没有能耐到手眼通天的程度,案件能够成为悬案,一定是建立在事故路段没有监控的基础上。
其次就是行车记录仪、现场物证和车辆数据,应该是全部没有了。
张岭凤的死亡时间,正好是在荆浩短暂持有那辆超跑的半年内,也就是说,撞桥柱很可能是个障眼法,实际上的目的是为了处理掉车。
车已经撞在桥柱上,被车行拆散回收掉了,零件都找不到了,所以这个方向的证据几乎完全不用考虑了,是没有希望的。
从时间线上来看,荆浩的车被撞废发生在张岭凤死亡的三个月后,仅凭这条信息就可以肯定抹除证据的人不是荆浩,以他的蠢脑绝对想不到这个办法,也不可能沉得住气等上这么长时间。
那么就是荆琰了。
想到事件背后真正的影子,荆泽生出一阵寒意。
那么就剩人证或者他人拍摄的视频,或者有拍摄功能的设备在机缘巧合下留下了视频,这几个类型的证据极有可能在荆家的知情范围之外,从而保留下来。
那么,就自然而然地引出叶?下一个问题:“荆浩到底是在哪里撞的人?”
这也是个好问题,因为这就是最大的疑点所在。
抛去所有推测,只论事实,荆泽已知的信息只有张岭凤入院前后的档案信息,记录显示张岭凤是晕倒在路边被市民发现,送入阿斯克急救中心的,送入后仍有意识,但是嗜睡,频繁呕吐,被唤醒时不能正确回答问题,这是重型颅脑损伤的表现。
重型颅脑损伤不及时救治是撑不过多久的,所以当天一定是事故发生的当天,但是阿斯克附近的街道没有监控盲区,一定不是荆浩肇事的第一现场,那么,是谁把张岭凤带过来的,荆浩吗?
也许,是因为荆浩刚撞了人害怕,不敢自首,但也不敢直接逃逸,所以偷偷把人带过来扔下来,让路人发现送到医院,可如果是这样,张岭凤为什么换了衣服,身上为什么没有血迹,在清醒阶段有意识后为什么不呼救?
“可能是她来不及呼救。”叶?只能这样猜测,问荆泽道,“被唤醒时不能正确回答问题是不是就代表着她当时说不了话了?”
“不,不能正确回答问题不等于不能说话,患者只是无法交流了,可能是左侧前额叶损伤,也可能是颅内压波动,急诊的CT结果只能显示病理,不能完全还原当时的情形。”
也许出于某种原因,她没有呼喊,也许出于某种损伤,她的呼喊没能被人们听到或者识别,阿斯克的监控保存期限是半年,两年前的录像已经被覆盖掉,这个疑点目前没有合理的推断方向,只能先放下。
而今天的临仓之行有了新的收获和信息,从张岭凤丈夫的态度来看,他认出这辆车了,并且抱有极大的敌意,他去阿斯克神外科闹事全程没见过荆浩,荆浩也不大可能开着这么招摇的车去和他私下谈判,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他是在张岭凤出事的那一天见到这辆车的。
那么,继续往下推测,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张岭凤遭遇意外时正和丈夫在一起,他们一同外出,那么事故发生地可能是临仓周边任何没有监控的路段,还有一种,是事故就发生在山上,他们的家门口。
荆泽倾向于后者,他还记得荆浩刚提到车的时候极为兴奋张扬,和人竞速,四处跑山,张岭凤所居住的五连山就是其中的一处推荐地点,他查过两年前那一天的天气,临仓县全县阴云,五连山清晨有雾。
如果是这样,如果肇事地点就是五连山,那么荆浩极有可能是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去的,这是梳理到目前为之最有希望追查下去的线索,如果当天真的不止荆浩一辆车,那么至少会有人证,如果两车前后距离不远,后车的行车记录仪应该能够拍到影像证据。
不过,如果这个人,或者说,这几个人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一定已经被打点完毕,荆泽很清楚荆琰的做事风格,不敢抱有侥幸心理,在没有把握之前不能贸然追查,会打草惊蛇。
但这个人和这几个人是否存在还是个未知数,万一荆浩那天就是脑子抽风独身前往,只打算发个朋友圈呢?
这个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听到这里,叶?有些沮丧:“难道你爸真就这么厉害,把痕迹全都抹得干干净净,不说方向了,连追查的希望都不给吗?”
“不。”荆泽反而摇头,缓缓地说,“希望是有的。”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他会这样说,同样是基于现有信息给出的推断。
这就不得不绕回那封举报信。
一切推测的源头,都基于那封信,如果不是信中点出了张岭凤这个人,荆泽永远无法从阿斯克茫茫如海的患者档案中看出什么异常来,也根本无从推测,信中的死亡证明也只是一个引子,而不是推测。
之前荆泽推测发信人是秦信翁,因为秦信翁是信件最明显的既得利益者,现在他仍然这样认为,但发信人是秦信翁只能证明他是知情人,并不能证明他就是信息源头,对……荆泽突然明白了,翁叔不可能是信息源头。
如果秦信翁是信息源头,那么这样一张王炸牌,他早就该拿出来打,不至于和荆琰斗得有来有回招数有亏才拿出来,细想起来秦信翁放弃荆浩转而对争取他的时间点也在信件那晚附近,所以秦信翁才会全力推动秦诗雨跟他订婚,秦家的目标合作对象从荆浩变为了荆泽。
因为荆浩身上有雷,太不安全,虽然秦老爷子是荆浩的亲外公,但是秦信翁只是表舅,不是亲舅舅。
所以那个晚上秦信翁对荆泽的态度和善,所以那个晚上荆浩安静得像只鹌鹑,所以荆琰吃下了这个威胁,所以证据是存在的,或者说荆琰能够相信证据可能存在,就说明他一定有漏掉或者来不及处理的地方。
所以,一定有希望。
于是叶?高兴起来了,她就是这样容易振作起来,只要有希望就有盼望,她认为来日方长,天道自有公平,只要不放弃,一定能够水落石出。
荆泽没有赞同或者嘲笑她的乐观或者盲目,他只是点燃了一支烟。
第155章 应誓
今晚的交换生解释法的确有作用,荆泽将碎片梳理得清楚了很多,但清楚之后更是忧虑,引线一旦点燃,绝不会默默熄灭,局面越来越复杂,他的命运就是牵涉其中,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一直是坦然接受的,但现在不同了。
他有了叶?。
从前他深知自己的选择和命运,用尽了方法和力气去拒绝她离开她,对的错的、伤人的伤己的,都试过了,但却失败。
这颗糖一定要被塞进苦涩的舌尖,舍不得放手的人自愿留在他身边,每个瞬间得到的幸福都大于过往十年,过去的自己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什么人会有半夜开跑车出去兜风的兴致。
只要身旁坐着一个人,就可以。
他可以把所有的事都讲给叶?听,但她听完的反应和表情大致在他的意料之中——情绪激烈,然而茫然。
她的年纪还是太轻,在爱与蜜糖中长大,善良公正,遵纪守法,太有道德和底线,这很好,没有什么不好的,上天赐予了这样的礼物,他和她本人都有义务去守护好这份珍贵。
海风卷上来,火星明灭闪烁着,烟只燃了一半,荆泽把剩下的一半熄灭在移动烟灰缸中,扣了起来。
他不能再一味遵守年少时许诺的誓言,完全地交付出后半生的人生,为了叶?的自由与安全,他需要争取到更多自由与安全。
在不打破血契的前提下。
荆泽熄灭了烟,叶?看出来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于是在他再次开口之前抢了先。
“荆泽,不管你打算说什么,你先不要说,先听我说完。”
“大学时追我被我拒绝被我嘲讽的人是荆浩不是你,贷款给我爸爸上门讨债的人是荆浩,不是你,那个晚上报复我羞辱的人也是荆浩,不是你,反而每一次帮我托底的人都是你,不是你影响到了我,而是你爱我,才会总是出现在那些糟糕的时刻。”
她在暮色中看见他愕然的神情,不禁为自己的预判正确而感到得意,她知道荆泽会因为未知的危险而产生犹疑,如果不阻止,他把烟按灭之后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把她推开。
可是她不接受,她不允许,她不想孤身一人,也不想让荆泽孤身一人。
所以,叶?最后说:“你不准小看我,我是你的王牌,你的交换生,我们说好了在一起,就要把命运和选择都融合在一起,谁都不准放弃。”
说完,她伸出小指,动了动:“这个誓言,你敢不敢应?”
荆泽怔了很久,叶?从没在他的脸上见过如此空白的神情,精密运转的仪器忽然被输入了无法解析的指令,他震惊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内容,他一直看着她,也许只是单纯的在看着她。
爱也许就是几个无法忘怀的瞬间,他永远会记得她的面庞光洁,姣姣如月,微微发亮的眼睛,还有那固执伸出的、晃动的小指。
海浪一层层涌上又退下,发出永恒的、催眠般的声响,和心率平齐,终于,他抬起手。
“好,我应。”
他们开车回了公寓,第二天荆泽和叶?一起去深圳还了车,回来时叶?故意逗人,叹气说:“超跑的限时体验卡也太短了。”
荆泽在开车,抽空看她一眼,问:“你喜欢?”
“一般般吧。”叶?一撩头发,看向窗外,又看向荆泽,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容,“我不愿意坐在超跑上哭,我就愿意坐在奥迪上面笑。”
这是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老梗,十几年了,叶?为了照顾荆泽,特意选的,结果他还是没有听懂。
“什么?”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荆泽很认真地说:“芊芊,你要是喜欢,选一个颜色吧。”
“不要!”叶?看他当了真,急忙拒绝,笑意收起,也十分认真。
“对我来说,那些都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自己赚到的最重要。”叶?说,“等我能提车那天,一定请荆总去兜风。”
“好啊。”荆泽笑着说,“叶组长加油。”
周一,人事把一个两只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的小姑娘送到了叶?的门前,这陈燕生答应她的要求给她招到的新助理。
没想到这么快,小姑娘紧张,叶?比她更紧张,但她装作完全不紧张的样子,从人事姐姐手里拿到简历和档案,粗略的扫了一遍。
小姑娘叫钱真心,只比叶?小不到两岁,设计学院刚毕业,这是第一份工作,带着青涩的学生气,像是刚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鲜嫩白萝卜。
叶?想这还是个小孩儿呢,又听到人家喊自己“叶组长”,于是在心里偷笑说,可是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看来荆泽说的是对的,她在李菁面前始终有同级同事心态,改不了的,只有和一个新助理一起成为一个新组长,才能真正适应新身份。
叶?友好地笑了笑,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下,推开门,略略一点头:“先进来,我们马上开组会。”
钱真心第一天上班来得早,叶?一向守时,最后到的是踩点高手李菁,进了门得意地展示打卡记录:只差十秒。
他由衷地赞叹自己:“我太牛逼了我。”
转头看见新同事,互相介绍过后又由衷地赞叹:“这姓真好听,名字更好听,要是我姓这个就好了,我要叫钱真好,钱真多,钱真棒……”
钱真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笑,半咧开嘴:“哈哈。”
“好了,不要给人家钱真心乱改名字。”叶?打断并制止,“要不我也给你改个名字,改成李坐好,要开会了!”
李菁马上乖巧坐好,叶?打开了笔记本。
每天一边喝芝士桃桃一边摸鱼的快乐日子应该是结束了,李菁听完之后不仅沉默,而且眉毛打结,当着叶?的面他托着下巴做深沉思考状,实际上内心狂奔而过的都是那个西游记表情包。
张九头虫对奔波儿灞说:你去把唐僧师徒除掉!
奔波儿菁指着自己,内心问号,说:我,我吗?
叶?真是他的好同事好组长,第一个项目就这么炸裂,要去改冷工的方案。
李菁入行时间虽然不算太长,但是碎活跟的多,经验很丰富,冷雪晴的方案在他的眼中已经算完美级别,其实不止是他,凛度的其他助理对冷雪晴其他方面的评价暂且不论,专业方面是没有不服气的。
冷雪晴的方案功能区划分合理而明确,考虑到了医生、护工、月嫂、产妇等等所有人员的动线,流畅且私密,选材严格,灯光设计完美,色彩、软装、家具形制配合浑然一体,简直无懈可击,改无可改。
不过,叶?也解释了修改方向,还特别说明了顾问是荆氏集团的总裁。
安和这一次改造新大楼,核心目的是扩大和扩展月子中心的业务,月子中心是高增值服务,安和面向高净值客户,提供的套餐往往在十几万到几十万上下,而且产妇在入住前往往需要提前预付定金,定金在账面上一躺就是几个月,是当之无愧的现金之王。
但这样还是不够。
叶?说:“冷工的方案只是在做月子中心,让产妇能够安心地休息,这些都是在销账,把客户付费的服务转化为可视化的高端环境,但甲方要的不仅仅是销账,而是进账。”
而月子中心因为服务性质的特殊性,能够提供的增值项目主要是产后康复项目和亲子项目,冷雪晴的方案中有相关功能区的规划,但是这样还不够。
荆泽的想法,或者说何绍开的想法,又或者说所有类似角色的资本决策者的想法都一样,那就是——要为真正掏钱的客户服务。
所以,叶?提示道:“为产妇几十万套餐付费的客户,一类是产妇自己,这一类人的消费功能区冷工的方案里已经很完善,但他忽略了另一类,另一类是她们的丈夫或者是婆家,这些人在月子中心陪伴产妇时,往往时间很多,比较空闲,要给他们安排对应的消费功能区,规划出来,就是我们要修改的关键方向。”
新来的小助理融入的很快,举手反馈说:“叶子姐,你的意思是不是把现有的功能区划分修改一下,让产妇在坐月子的同时,安排她们的老公吃喝玩乐?”
话一说完,气氛僵硬,李菁轻轻咳嗽了一声,钱真心感觉自己说错了话,脑袋轰得一热。
“啊……那个,叶子姐……”
但叶?觉得没什么,她直接回答问题。
“我知道这听起来让人很不舒服,作为设计师要做的不是改变甲方的用意,而是呈现,做更优的呈现,但这不代表我们没有自己坚持的价值观。甲方有未被满足的商业焦虑,我们首先要试着去理解,而不是道德审判,因为只要站在理解的立场上,才能柔和地进行调整,为我们心中应该坚持的东西去争取空间,而不是单纯的拒绝和对抗。”
叶?坚定地说:“如果我们不做修改,那安和会找到下一个设计师去做一个更加冷酷的方案,我不想这样,所以我们要拿下这个标,我们要提供一个最好的选择。”
第156章 请柬
叶组长的第一次团建活动就定在蜜遇公寓,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叶?说这家私房菜太好吃,不和大家分享说不过去。
李菁已经明白,笑而不语,所以由小钱发问:“哪一家啊?”
叶?说:“我家。”
小钱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往厨房看了一眼,嘿嘿嘿嘿地笑,聂欢来蹭饭,实在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
“小钱你下次就别问,情侣把我们路人当公告板在用!”
叶?笑嘻嘻地逗她:“那你走吧。”
“那不行。”聂欢把扶手抓紧了,像是生怕被人直接端走一样很谨慎,“我都好多年没吃过泽哥做的菜了。”
叶?一下子不笑了:“你为什么吃过?”
这下子轮到聂欢咧开嘴逗人了:“小时候,真的,真是小时候,我哥读大学的时候我几岁?好像刚上初中,然后泽哥那时候和我哥一起搬出去在校外租房子住,他经常做饭,我哥经常喊我去吃,但是后来泽哥把我哥赶走了,哎,可惜,这都有多少年了?一二三……”
聂欢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还没算明白,余光突然瞥见一道影子罩在她身后,下意识转头,吓了一跳,荆泽忽然从厨房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沙发后,双手撑在靠背,半垂着眼睛看着她。
荆泽做饭时收拾得很勤,所以一般不穿围裙,失去了一个很有亲和力的道具,只穿着黑色的衬衫西裤套装,就显得他现在的眼神不太友善。
聂欢有点发怵:“你干嘛啊?走路不出声,泽哥,我没说你坏话!”
但荆泽只是扫了她一眼作为回复,嘴角勾起笑意,问叶?道:“什么时候开席?”
“现在就可以呀。”
“好。”
荆泽离开客厅后,钱真心憋着的一口气才敢吐出来,隔空拍李菁胳膊:“李菁哥!!这位就是组长的男朋友啊,也太也太……”
她没说出来,不知道是因为不好说出来,还是太激动了说不出来,但是李菁不用她说出来也表示了然。
作为围观过荆总上下班接送数月、甚至还见证了叶?入住蜜遇的名场面的强势路人,李菁非常淡定地点点头,肯定她的想法。
“是这样的,我们荆总就是这样拿的出手,出得厅堂下得厨房,有钱有势有颜值,不仅是荆氏集团的总裁,还是凛度的顾问。”
钱真心的眼睛瞪的圆圆的,终于感叹出声:“哇!”
这一声把叶?烫得坐不住了,她脸一热,站起来说:“我去把菜端出来。”
聂欢哈哈大笑。
吃完饭大家一起玩了一会儿桌游,当然这个大家里面不包括荆泽,他在厨房里帮忙调酒,就着几杯低度数的鸡尾酒又聊了一会儿天,散场时已经将近十点。
叶?洗完澡出来,轻车熟路地就去隔壁推门,非常顺手和自然,荆泽在看书,又或者是什么报告之类的,脸上架着银丝眼镜,她看到靠墙出现了那只方方正正的灰色登机箱,猜到荆泽大概又打算出门了。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里已经出去了四次,时间有长有短,经常飞往国外,他在试着找到安昕这些年来生活和学习的一些线索,进展不快,而且不能假手他人。
同时还要小心地隐藏行踪,瞒过其他所有人,基本每次的航班都是在夜里。
所以,叶?直接问:“是今天晚上,还是明天早上?”
“凌晨两点。”
“怎么不跟我说。”
叶?恹恹的,坐在荆泽床上,想象了一下明天早上睡醒隔壁莫名空荡的画面,更觉得惆怅。
忽然间一只有力的掌心盖在头顶,重重地揉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悲伤想象,荆泽低声解释:“消息来得急,刚刚吃饭的时候才拿到。”
“哦。”叶?还是垂着头,很不满地哼哼,“你把我的发型弄乱了。”
荆泽又揉了一把,力道还是很重,笑道:“小狮子,有事吗?”
叶?不答,反而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写在你脸上。”
荆泽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衣柜:“帮忙选一条领带。”
“你要配什么衣服?”
叶?说着说着站了起来,走到衣柜旁,然后说:“明天要去给黎漾的工作室送选方案,但又是秦诗雨出面,而且她特别要求说让我不要带助理,只能自己去。”
荆泽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也落了下来:“那我改签。”
“不要啊,我又不怕她。”
叶?抽出来一条丝绒缎面的黑色领带,满意地看了看,又抬起长睫示意了一下,荆泽会意,低下头,略略弯下了腰。
叶?把领带套上他的脖子,拽了一下,拉到身前,他顺势吻住她,她本意并非如此,但却顺从地张开齿关。
叶?松开领带,将一双藕臂挂了上去,环住身前男人的长颈,对话戛然而止,溢出来的只有短暂急促的喘息声。
还剩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值机,时间实在紧迫。
秦诗雨约在下午午饭后,还是在老街骑楼,阳光很好,投进实木大窗,把屋里的一切东西都照得亮堂堂的,十分明艳。
具体的装修方案虽然还没有出来,但是工作室的筹备工作已经在同步进行,各种颜色的布料堆在长桌上,空气里都是它们的新鲜气味。
笔记本的屏幕亮着,几份不同的设计思路也都摊开了放在桌上,但是秦诗雨大致听完之后却直接离开了,然后端着两杯咖啡重新走了回来。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叶?手边的小圆桌上。
“可以休息一会儿了。”秦诗雨自己拿着另一杯,在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都挺不错的,按我刚刚说的改改,最后让漾漾自己定。”
叶?没碰那杯咖啡,只是点头:“好的,我会尽快。”
“我相信你是专业的。”秦诗雨友好地笑了笑,从身后一个乳白色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她把信封放到叶?面前的桌面上,推过去一点。
“这个给你。”秦诗雨说,声音很轻柔。
叶?看着信封,没马上拿。
“这是我订婚宴的请柬,叶?,我正式地邀请你。”
这消息很突兀,这邀请很不自然,叶?的心里突突一跳,脱口而出,问道:“和谁?”
“显然不会是荆泽。”秦诗雨淡淡一笑,揶揄的意味不重,反而有几分无奈的味道,“这样对翁叔,对秦家、对我自己,都算有个交代。”
叶?的眼神像是黏在桌面上了似的离不开,她其实不该看,她应该立刻走掉,她今天是来报方案的,不是来谈私人感情的。
但她忍不住。
信封很厚,表面有细细的珠光,细看之下还有浅色的暗纹,叶?还是伸了手,双指一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卡片。
真是一张请柬,样式和用色都很典雅庄重,很有古韵,邀请词是用毛笔写的,写着:荆秦联宗,永结秦晋。谨设喜筵,恭请光临,同襄盛事,共鉴良缘。
反面是具体信息:地点在松云居,时间是农历立春,换算一下大约是一个月后。
叶?看完,把请柬放了回去,也笑了笑。
“我去不去,不影响什么。”
“影响啊,”秦诗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静静看着叶?,“事情定了,对谁都好,我跟荆浩结婚,荆泽不用再烦心,你也不用再担心有什么别的。”
说完这些,她忽然意味不明地加了一句:“有些场面一辈子可能就一次。错过了怪可惜的。”
“荆泽知道吗?”
“马上就会知道的。”秦诗雨甚至象征性地抬起手腕看了看,还是在微笑,“毕竟是他弟弟的订婚宴,是荆家的大事,恐怕他不仅会知道,接下来的一个月都要加急筹备。”
听起来没什么破绽,很合理,但是秦诗雨的态度令人捉摸不透,叶?的直觉警报在尖锐地鸣响。
以秦诗雨之前表现出的那种对荆泽志在必得的执拗来看,叶?很难相信她会轻易地、彻底地转向荆浩,而荆浩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她究竟是不知情,还是这件事根本就是个陷阱?
叶?抓起了那个信封,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不管怎么说,你要进信托了,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恭喜。”
秦诗雨绽放出一个称得上是诚恳的微笑。
“谢谢。”
叶?眉间一蹙:“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计较之前我那么突兀的冒犯你。”秦诗雨看着她说,“你是个很善良的女孩儿。”
被“情敌”夸奖的感觉很是奇怪,叶?什么都没回复,收起资料和笔记本就离开了。
她拿走了那张请柬。
荆泽每次外出调查都不会带常用手机,保险起见也不会和叶?联系,叶?更不能跟他联系,所以暂时叶?还没办法和荆泽沟通秦诗雨给她请柬的事。
不……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她根本就不想告诉他——叶?坐在回程的计程车上,忽然对自己内心强烈的想法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认识。
她不想告诉荆泽她有一张请柬。
第157章 玫瑰(02.04修订)
荆泽不在,叶?乘公交回家,路上和管家预约了晚餐,特别说明要一个蛋糕,今天其实是他们在一起一个月的纪念日,但是荆泽不在,她也不能联系他。
她连他到底还在不在国内都不知道。
一个人过纪念日也没什么,她可以拍照片存下来,等荆泽回来给他看。
叶?给管家提供了访客密码,到公寓时时间刚好,桌上的大餐冒着香气,烤鸡香得像是刚从烤炉里面端出来似的,所有的菜品都热气腾腾,品类丰富,摆满整个餐桌。
叶?没有特意说明,所以管家大概是会错了意,以为她今晚点这么多一定是有客人要来,所以餐具已经帮忙摆好了两份,沙拉和例汤也是两份。
这倒是正合心意,叶?摆上蜡烛拍照,突然起了促狭心思,想着等荆泽回来刚好用照片逗他:猜猜你不在我约了谁吃饭?
叶?觉得荆泽的字典里面肯定是没有“纪念日”和“仪式感”这两个词的,所以这方面不做期待,他肯定猜不出来,而是会吃醋,她还挺喜欢看他吃醋的。
荆泽吃醋的时候情绪波动明显,只是他自己意识不到,不那样觉得。
拍完照片叶?得意地先自己欣赏一遍,这才觉得不对劲——所有的菜品齐全,但是唯独缺少了她特别要求的蛋糕。
叶?联系管家,得到回复说今晚准备的是慕斯蛋糕,因此放在冰箱。
叶?便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突然间吃了一惊,眼睛瞪大了,眨都不眨。
蛋糕的确放在冰箱,但是冷藏室里不止有蛋糕,还被塞满了玫瑰,玫瑰花茎交缠成一道花瀑,以将垂未垂的姿态被塞进冰箱,冷藏室门一打开,便热烈浓艳地倾泻下来。
开门这个动作还带落了掉落的花瓣,飘飘扬扬地一阵花雨,星星点点地落在地上,冷白的灯光澄澈纯洁,冰雾裹着鲜润花瓣,更显得冷艳清艳,炽烈得灼目。
屋内没人,但叶?还是情不自禁地小声感叹:“天呐……太好看了。”
她欣赏了好几秒钟,视线才终于注意到蛋糕旁边的卡片,她夹出来看,一眼便认出字迹,笔锋弯折的地方很有特点,是荆泽。
卡片上面写着:平安、健康、快乐,永远幸福,日期是今天,没有落款。
好想把荆泽写的这张卡片发到小号里面去吐槽啊,叶?想,谁会写这样的纪念日卡片!
一边这样想,一边把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一边抿着嘴抑制不住地勾起嘴角,突然想到什么,十分期待地看向卧室的门口。
会不会像电影桥段那样啊!好紧张,荆泽会不会穿着西装手捧玫瑰出现,来一段浪漫的表白呢?
是惊喜吧!他突然选在这一天回来!
叶?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逐渐冷静下来,然后吐槽自己实在是想多了。
有玫瑰有卡片已经很好了,大概是出门前他特意写好的,留给管家帮忙布置,荆泽的字典里能出现“仪式感”这个词就已经很让人意外了,叶?放弃掉不切实际的幻想,高高兴兴地坐下来准备吃饭。
就在这个时候,305-B的门开了,叶?看见荆泽走了出来。
但这和刚刚叶?幻想的电影桥段没什么联系,因为他看见她同样惊讶,微微怔了一下:“芊芊,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叶?说,“特意赶回来的吗?”
“嗯。”
“那你吃过饭了吗?”
“没有,刚到。”
叶?激动地扑上去:“太好了,快来!”
荆泽脸色微红,难得的吐字艰难,转身要返回房间:“我去换衣服。”
叶?更激动了,把人拽住:“不不,不用换!”
荆泽刚洗完澡,穿着开襟的浴袍,潮湿的发梢还有几根在往下滴水,黑发柔顺地落在额前,他本来准备了一套新的西装三件套准备穿,但现在看来是用不上了。
荆泽的人生里是从来没有随意这两个字的,场合、穿着和规矩是一整套完整的体系,穿着浴袍在锃亮的灯光下吃饭让他很不适应,思维和反应都跟着慢了半拍。
清透的利口酒倒进玻璃杯,酒液如水晶般透明,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后来,是两瓣嘴唇贴在一起。
做了太多次,被抱起来时已经不用思考不用被提醒,双腿就已经习惯性地夹紧有劲的腰腹,叶?天旋地转地伏在荆泽肩上,身体是悬空的,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胳膊,感受到他鼓胀的肌肉正在发力,双掌托住她的臀肉,这股力量深深地作用在她的身上。
他每走一步都留下沉重的脚印和喘息,等走到卧室被放在床上时,她的皮肤已经渗出细汗,双手向上举着,五指将蓬松柔软的枕头抓出深深的凹痕。
叶?使劲喘了几口,情热如潮水涨落,一股满足的困倦感袭来,让她的意识恢复一点清明,开始有余韵反思他们之间的深度谈话是不是太少了。
在今晚思考这个问题是极为合适的,因为今天刚好一个月,三十一天,除去荆泽出差和出门的天数,他们每一天都在做爱。
叶?偷偷上网查过,是真心苦恼过这个问题,她查的是“情侣同居大约多久一次”这种问题,浏览了一下大家五花八门的回答,找到了一些和他们类似的人,又有一些和他们很不一样的人,叶?默默比较了一下“生理性喜欢”和“灵魂伴侣”两个词的分量,总觉得后者要更高级一点。
叶?正这样想着,荆泽忽然出声,手指捏着她的下颚摆正,低声说道:“看着我,专心一点。”
“我们聊聊天吧,荆泽。”叶?听话地看着他的眼睛,特别诚恳地说,“多做一点更高级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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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说什么?”
听起来是一个问句,实际上不是一句疑问,她已经看见他凌冽锋利的眉眼压了下来,沉重的身体更有实感地令她承压,挤压出肺部的空气,令她差点说不出话来。
“我……”
“你刚刚怎么不说?”他发出一声气急败坏的冷笑,不管不顾地进入,懒得去装什么温润柔情,懒得去要什么许可,压着她的肩膀,钳住她的腰,一边动作一边看着她的眼睛,阴森森地、假惺惺地哄着,“想聊什么?说吧,现在说。”
“荆泽,你!”
特别激烈的开头没有了后续,叶?挤出一声高昂的喊叫后便因窒息而失声,说不出话来,被人强制推往浪尖的感受刺激又恐惧,她更紧地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背,发着抖,直至哭出声音。
眼泪也没能让他停止,但却让他在停止后轻柔地开始哄她,和刚刚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了,荆泽抓住叶?的手,吻了吻手背,嗓音微沙,很软:“对不起,宝宝。”
“你太过分了。”叶?红着眼睛控诉,“你之前说过你会问我的,不会这样了。”
荆泽听她这么说,悠悠地叹了口气,忽然带上点委屈:“是你先来扒我的衣服,这还不叫许可吗?”
“这……”
的确是事实,叶?没话说了。
可她也是顺其自然而已!谁让荆泽只穿了浴袍,脱起来实在方便,她早说过冷雪晴这样穿是美感,荆泽这样穿是色情,领口开那么大,明明就是勾引!
但一击不中就气势全无了,叶?只好放过这个话题,既往不咎,娇气地伸手,勾着脖子埋进荆泽怀里,脑海中漫无边际地想着很多东西,轻轻柔柔地说:“那我们来聊天吧。”
“嗯。”
他在想她刚刚说的“更高级的交流”是什么意思,于是问她的工作,还有秦诗雨有没有跟她说什么。
有,但是叶?不想说,她想暂时隐瞒请柬的事情,于是把脸埋进荆泽胸口,贴得更紧,把表情藏起来,夹起嗓音放软:“先别说这些,心情都不好了。”
“好,那等会再说。”
等会也别说,当务之急是扯开话题,叶?匆忙之间就地取材,突兀地问:“我还一直没问过你,为什么会想要纹这个?”
她正抱着他的肩膀,脸颊贴着的地方是那枚艳红的咬痕,和他身上弄出的其他暧昧痕迹混在一起,新鲜的像是刚刚才咬下去的一样。
荆泽简短地说:“纪念。”
没等她羞得脸红骂他变态,荆泽又说:“原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他望向她,轻声问:“害怕吗?”
叶?半撑起上身,心中动容,随着她的动作他的视线始终追踪着她,缓缓跟着仰头,他的呼吸稍稍急促,喘了几口又平静下来,好像什么结果都能接受似的。
“不是害怕,也不是觉得恶心。”叶?摇摇头说,“我当时跑掉,只是因为很意外,我想都不敢想……你竟然会爱我,太意外了,不知道怎么面对。”
“那今天呢?”荆泽像是松弛下来,终于露出浅浅的笑容,低声问,“要不要再咬一口纪念?”
“讨厌,那太奇怪了!”
不过……叶?忽然坐起来,彻底直起上半身,偏了偏,以一个较远的距离审视着,然后爬下床,飞快地去拿了一支红色的眼线笔,又跑了回来。
“躺下,荆泽,躺好,别动。”
原本是两道短痕,有曲度,像两片分开的花瓣,叶?认真描绘,添上了几笔,变为一朵玫瑰。
她满意地看了又看,然后侧过身亲了一下荆泽,轻声笑了起来。
“纪念日快乐。”
第158章 立春
荆秦两家这一代再次联姻的消息很快在医药行业圈内开始流传,在内部不是秘密,因此叶?和荆泽经常讨论这件事,把彼此听到的一些消息互相分享一下。
确实如秦诗雨所说,荆琰原本想让荆泽全权负责宴会准备,但是荆泽以集团事务繁忙为理由拒绝了,荆琰没再强求。
荆泽没起疑心,和秦家有关的事向来和他无关。
反而趁所有人的精力都聚焦在订婚宴上,令荆泽能更加频繁的找到机会,他已经查到安昕所在的学校了。
但扑了个空,安昕的确如荆琰所说办理了休学手续,而且确实是心理健康原因,荆泽找到了安昕的论文指导教授,还有一些同学,但没有人知道安昕去了哪里。
不能大张旗鼓的找,大部分手段都被限制了,荆泽只能一次又一次的亲自出门。
叶?旁敲侧击地问过一次,问荆泽荆浩和秦诗雨的订婚宴她作为他的女伴出现适不适合,果然遭到拒绝。
他不让,在她的意料之中。
叶?眼睛一转,装出一副气鼓鼓地样子,背过身在沙发上坐下。
“你不是说你爸爸知道我们在一起吗?”
荆泽也坐过来,挨着她坐下。
“不,不是这个原因,我不是不想公开,我是担心会有变数。”
叶?马上转过来,一脸紧张,音量提高:“什么变数?你是不是又没有告诉我!”
“还不知道。”荆泽皱起眉,“秦诗雨和翁叔放弃得太突然了。”
荆泽以前和秦诗雨从来没有过半点接触,从这女人出现在他们之间到现在,不过寥寥数面,对她的性格和行事风格并没有彻底摸清。
秦诗雨显露出来的目的明确,就是为了进信托,为了钱,为了后半生躺平无忧,但合约婚姻也是婚姻,她想争取一下更好的选择无可厚非,碰壁后迅速放弃,好像也说得过去。
她以为她碰到的壁是荆泽和叶?,但实际上是那道牢不可破的血契。
荆琰当初费尽心思找一个孩子立下血契,虽说是担心子孙福薄,但是归根结底是担心自己,荆琰一向和荆泽承诺未来集团有他一份,但那是荆琰死后,写在遗嘱里的。
只要荆琰活着一天,除了他亲生的儿子荆浩,不会有其他任何人能够从他手中分到一点股份。
秦诗雨掌握了荆泽“私生子”的秘密,便以为窥破抵牾,但实际上真正的秘密,正静默不语。
那么,就现在的局面看来,最有可能的可能,就是依照上次在岛上时荆家所安排的那样——秦佩蓉出面,和秦老爷子一同向秦信翁和秦诗雨施压,双方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便都决定迅速成婚。
秦诗雨为了拿钱,秦信翁为了有人站出来扭转业绩,荆琰和秦佩蓉为了封口,几方就这样把利益捆绑在一起,用一种古老又有效的方式达成联结。
这样说起来逻辑是通顺的,但是荆泽还是放心不下。
“婚宴当天,我会提前把你送到邓总那里去。”荆泽握住叶?的手,小心问道,“好不好?”
叶?不擅长说谎,面对荆泽时则恐惧加倍,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把目光挪开了:“好。”
不知道是因为信任还是大意,荆泽没察觉到她的紧张,反而带着安抚的歉意,摸了摸她的头,亲了亲。
“芊芊,我答应你,订婚宴之后如果没有什么异常,我们就公开,和所有人宣告我们在一起。”
日期越来越近了,叶?把请柬放在了自己的办公室文件的最下层,她还听说了一些消息,主要来自聂欢,据说荆秦两家邀请的规模不大,只请了世交的朋友和相熟多年的合作伙伴,请柬很难弄到。
聂欢很想弄一张进场,来找叶?商量。
叶?很奇怪地问:“学长肯定是受邀的贵宾,你为什么不跟着他去?”
“不不不,不能让我哥知道,也不能让泽哥知道,泽哥知道就等于我哥知道。”聂欢连连摆手,少见地忸怩起来,圆眼睛不停地眨,但是不说话。
平时她什么都忍不住,竹筒倒豆子一样,叶?故意道:“你别看我,你不说就算了,我不问。”
“哎呀,我说,我说!”聂欢一咬牙,果然全交代了,“我想去找阿楚!”
叶?抿嘴一笑:“你直接去约不就好了。”
聂欢撇撇嘴,哼哼唧唧:“那不行,得他找我和好才行,我才不去约他呢,再说我们共同好友的聚会他全都不去了,专门为了避开我,那么嚣张,我才不能助长他的气焰。”
两家联姻是岭南医药界的大事,更何况阿斯克的那块地皮还在摆在那里,方楚辛是鑫源方家的独子,一定是会到场的。
聂欢想去偶遇一下。
叶?还是不明白:“那为什么不找你哥?学长和方楚辛那么熟,又不是不认识。”
“这个嘛……我不好意思说。”聂欢说,“我一直都说特别讨厌荆浩,讨厌黎漾,讨厌秦诗雨,而且这种特别严肃的场合我从来都不去的,要是突然找我哥说要跟着,他肯定会起疑心的。”
聂欢顿了顿了,还留了一点小心思,藏着没说。
她没说的是,她有种微妙但笃定的第六感,能够确定即使她提了要求,哥哥肯定还是会拒绝。
明明哥哥自己鼓励方楚辛和她告白的,但她拒绝了方楚辛之后,哥哥也没有表现得很失望,而是很平静,反而在她有的时候在家里抱怨阿楚不理人,为之郁闷的时候,总能收获哥哥不咸不淡的劝诫。
“放他几个月就好了,别影响自己的心情。”聂兴这样说。
这话听起来很平淡,没什么奇怪,但是出自聂兴口中,气质和人设上就非常不符了,听起来特别像荆泽上身了,像评价一个不太相干的人。
依照聂兴一贯的性格,本该劝聂欢站在方楚辛的角度上去体谅一下,主动低头和好才对。
所以聂欢问叶?,能不能迂回地、隐藏的、掩人耳目地帮她找荆泽要一张请柬。
叶?沉默了。
然后,她缓缓地看向聂欢。
“其实我们两个是一样的。”她趴在聂欢耳边说,“荆泽肯定也不让我去。”
聂欢一听反而兴奋,跟叶?击掌:“那我们偏要去!”
秦诗雨忙碌了起来,所以这两次工作室出面的老板变成了黎大小姐本人,叶?和黎漾定下了一套奢华和炫目的装饰艺术风格的方案,黎漾很喜欢《布达佩斯大饭店》,喜欢糖果一样的粉色和紫色,融合了南洋风情,等到改造完成,在整个街区中绝对非常出挑。
保护建筑的报批手续比较多,流程反复推拉跑了半个多月,在立春的前一周,也就是秦诗雨订婚宴的前一周,方案终于完全通过并落地,在老街骑楼举行了开工仪式。
那天秦诗雨抽空到场,和黎漾站在一起,两位老板为自己的店面剪开红绸布,叶?趁机又要了一张请柬。
她没说是给谁的,秦诗雨也没有问,显得很大方。
不过,秦诗雨却特意问了叶?一句:“你会去吗?”
叶?的回答谨慎,仍旧是:“我考虑一下。”
“哦。”秦诗雨朝叶?笑了一下,她的笑容里面有让人忐忑的东西。
但叶?猜不到那会是什么,所以更要去看看不可。
她太想在场了,不管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她都想在场,她很想相信荆泽,但在这个方面,她的不安感和荆泽一样强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不想让她出现,但她必须在场。
四季春为首,寒日已尽,水暖三分,黄道吉日,宜纳采、订盟、订婚。
叶?和邓清串通好口供,偷偷从深圳跑回香山,换上一套低调的黑色修身礼服裙,什么其余装饰都没有带,直奔松云居,混进了人群之中。
叶?到的稍晚,致辞已经开始,现场布置的并不非常突出奢华,但桌上的菜品值得细究,到场的宾客比叶?想象中的要多很多。
原本按聂欢给她形容的说法,她以为会是零星几桌的私密场合,但没想到现场豪气地摆满了整个大厅,看来荆秦两家的确树大根深,人脉扎实。
叶?没有登记姓名,因此没有获得座位指引,她尽量站在暗处,正要掏出手机和聂欢联系,忽然手腕被人大力扯住,她条件反射地惊叫,但幸好及时捂住了嘴。
叶?回头一看,聂欢正拼命比着一个嘘声的手势,并且示意她往台下看。
于是她看见了荆泽。
台上是荆琰正在致辞,台下荆泽坐在主桌,左右两侧是秦诗雨、荆浩和两家的长辈,秦诗雨穿着一套正红色的织金缂丝旗袍,戴着龙凤镯与金锁,明艳大气,为了配合她的装束,荆家两兄弟都穿着新中式立领西装,缠枝莲暗纹提花面料,内搭白色真丝立领衬衫。
虽然穿的一样,但气质截然不同,灯光依次扫过,细碎鎏金纹路低调地显现出来,新中式偏窄的剪裁风格把荆浩压成了一只猴子,却衬得荆泽身形挺拔清隽,鼻梁高挺,下颌线冷锐如琢,不笑时带着矜贵距离感——
“好了别看你家荆泽了!”聂欢忍无可忍,压低声音的同时低吼,“快帮我找方楚辛!”
第159章 订婚
今天的宴会厅以香槟金与正红为主色调,主舞台的花束布置亦选用这两种颜色,传统又隆重,台下除新人所在的主桌有光源照射外,其余皆暗,宾客们低声谈笑,都是灰蒙蒙的人头攒动,看不清谁是谁。
终于,荆琰致辞结束,一束追光跟着他下台,掌声雷动,顺势扫过全场,聂欢眼尖,一下子就找到了目标。
“右边,右边的第三桌。”聂欢拽着叶?的袖子,小声地指,“看见了吗?”
叶?点点头。
方家一家三口坐在一起,但好巧不巧,聂兴也在同一桌,而且紧挨着,喻丽娇热络地拉着聂兴聊个不停,恨不得把他也收成自家儿子,方楚辛满脸无语地把脸偏在一边。
聂欢见状,安排起来:“叶子,你找个理由,去把阿楚叫过来,等会儿我就这样,我就站在这。”
她用手比了手势和位置:“然后你们俩就正常走走走,走过来嘛,然后我端着饮料这样,就没有看到你们,然后你看到我了,要装作偶遇,要叫我一声,你跟我打招呼了,然后看方楚辛怎么说。”
安排得很好,叶?只有遵照执行的空间,干脆地答应:“行。”
聂欢双手握拳:“行动!”
于是叶?出发,一路上很小心,时不时扫一眼主桌,不过主桌那边有邀请的记者一直架着镜头盯着,因此荆泽在镜头下几乎没什么表情变化,姿势也不动,应该没有发现她。
叶?到了靠右的第三桌附近,仍然站在角落的阴影处,给方楚辛发了条消息,然后盯着他直到他抬头四处去看,就举起手用力挥舞着。
方楚辛比了个手势,指了指主桌,用唇语问她:“你不应该在那里吗?”
叶?也比手势,回复:“别告诉荆泽!”
方楚辛笑了,站起来,喻丽娇正聊到兴头上,余光瞥见,猛然把脸转过去:“你又上哪儿去!马上仪式开始了,老实好好坐着给人家鼓鼓掌,你看人家荆浩,虽然那……那样,但也结婚了,比你强啊!”
方楚辛没好气地怼回去:“我上厕所!”
聂兴突然偏了偏头,问方楚辛:“闷吗?我陪你出去抽根烟?”
“不用。”方楚辛更没好气,“又不是小学生,还要结伴上厕所!”
聂兴顺势笑了一下,开玩笑道:“怕你怕黑。”
方楚辛“嘁”了一声,摸了一把后脑勺的卷毛走了,喻丽娇说了声“别管他”,聂兴却还是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
方楚辛跑去见叶?,叶?按计划把人往聂欢那里带,方楚辛刨根问底,叶?只好照实话说——说了一半,她只说荆泽觉得这婚订的蹊跷,所以不想让她来。
“要这么说是挺奇怪的。”方楚辛边走边倒出一根烟捏在手里,但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望了一眼舞台和主桌。
“从来没见到有人把订婚宴和信托变更的增列仪式合在一起的。”
叶?的脚步慢了下来:“怎么说?”
“信托变更都是自家律师和代理人在场就行了,走个流程拍个照片登报,很少有人请这么多人,联姻这两个字是外人讲的,谁这样摆在台面上?目的性也太明确了,很难看啊,好像就明摆着告诉人家,大家都是为了钱。”方楚辛说,“这两家一直对外装的还是其乐融融的,搞这么一出,倒像是撕破脸了。”
“是吗。”叶?若有所思,突然喊道,“嗨!欢欢!”
方楚辛一怔,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然后避无可避,便冲聂欢笑了一下。
聂欢“哼”了一声,说:“你不是怕见我不理我吗?”
“有吗?”方楚辛眯起眼睛,把头低下去点烟,扭身要去吸烟区。
聂欢拽住他的衣服,然后更近一步,把他的胳膊抱住:“那你别跑啊,我又不是故意在这蹲你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啊欢欢,叶?想。
方楚辛咬着牙烟,抽不回胳膊,不挣扎但是也不动,僵持着,叶?不好插手,更不好插话,但她身后突然来了一个人,毫无顾忌地插话,聂欢猛然松了手,小小声哼道:“哥。”
聂兴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眼底却不见一点笑意,问道:“你们三个都聚在这干什么?”
方楚辛趁机要走:“兴哥,你管管她好吧!”
聂兴笑意一收,淡淡道:“聂欢,过来。”
聂欢被叫了全名,拖着叶?往后缩,连忙说:“哥,我是陪叶子来的。”
叶?说:“啊,对。”
聂兴把视线挪了一寸,放在叶?脸上,叶?第一次发现学长不笑的时候气场十足,也挺吓人的,黑瞳如墨,缓慢地眨了下眼,直接下了结论:“阿泽不知道你来。”
于是叶?也像聂欢一样哼唧起来:“嗯。”
“不该这样。”聂兴道,“跟好我。”
两个女孩连连点头。
没等他们回到席间,重头戏已经开始,主持人登台,声音通过音响放大,满是喜庆的腔调,无非是介绍两家渊源,感谢宾客莅临,祝福新人佳偶天成,全场的灯光都亮起,三个人不好穿行,干脆都站在原地。
流程推进到信托签署环节,主持人声音提高,语气更加正式:“接下来,有请惠谨信托的合伙人与受托人上台。也请我们今天的主角——即将在信托受益人名单上增列的爱侣,共同签署这份象征信任与托付的《受益人增列通知书》。”
掌声响起,主桌上的长辈们被主持人请上了台,然后是双方父母,秦佩蓉挽着荆琰的胳膊,另一边是秦诗雨的父母,荆秦两家的律师团队和惠谨信托的代表穿着西装,手提公文箱走上台侧的小桌后落座,灯光一束束追过去,将那区域照得雪亮。
“现在,”主持人笑容满面,目光投向主桌,“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新娘——秦诗雨小姐,以及新郎……”
他略作停顿,营造期待感,台下目光一起投向主桌,秦诗雨露出大方得体的笑容,荆浩一脸麻木,荆泽表情平淡,摄影机忠实着记录下每一秒钟。
下一秒钟,主持人清晰洪亮地念出了那个名字:“——荆泽先生!”
话音落下瞬间,满场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但却夹杂着许多惊讶、讨论与窃窃私语,这是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到场的宾客都是熟人,多少对荆浩和秦诗雨的婚约有所耳闻,所以拿到请柬时自然都这么认为,谁曾想“荆秦联宗,永结秦晋”的“荆”,竟然指的是荆泽!
荆泽脸上平静在瞬间崩裂,他猛地抬眼看向台上,荆琰和秦佩蓉双双向他点头微笑,秦诗雨已经起身,对上他的视线,回以一个无可挑剔、胸有成竹的微笑。
这是有预谋的,他们都是知情人,但为什么?荆琰怎么肯松口让他进信托?
来不及想清楚了,众目睽睽之下,一道追光打在了荆泽身上,全场的目光都聚焦,主持人笑着催促道:“看来新郎今天太激动有些紧张啊,荆泽先生,请您握住新娘的手,一起上台好吗?”
秦诗雨伸出了手,荆琰带着笑意的神情变为严厉的逼迫,荆泽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动作像一具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握住秦诗雨的手走上台。
就在他转身站定的瞬间,从台上视线不受遮挡地扫过台下,荆泽看见了站在角落中的叶?。
如同他望着她一样,她怔怔地抬头望着他,里面盛满了和他一样的错愕与茫然,两人的目光在喧闹的掌声与炫目的灯光中隔着人群相撞。
聂欢也懵了,小声问着:“叶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不要说话!”
聂兴低声制止了聂欢,叶?许久才眨了一下眼,她看着台上的人,惨白的光柱将他笼罩,把他钉在那里,那身华服上的暗纹在强光下刺眼地闪烁,却衬得他脸色血色尽失,近乎透明。
“咔嚓!”
不知是哪家媒体的记者,抓拍下了这个瞬间——台上主持人笑容可掬,秦诗雨仪态万方,而刚刚被点名、站起身的荆泽,却正望向台下某处,脸色苍白。
闪光灯令他双眼微眯,骤然回神,律师开始宣读文件条款,将签字页摊开在桌面,秦诗雨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接着,她把笔递给了他。
荆泽机械地接过黑笔,笔尖悬在纸张上方,镜头对焦在那细细的一个点上。
他狠狠地咬住牙关,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突然放下笔,大步走下舞台,方向明确,径直穿过台下。
秦诗雨的笑容消失,荆琰刚想站起来被秦佩蓉死命拽住,所有人的目光惊疑不定地聚焦在他身上,主持人也没了声音,不敢说话,没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只有叶?知道他的目标是哪,她看着他凄惶而来,反而突然冷静下来,荆泽来到她面前,无视周围所有的注视和窃窃私语,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不知情,芊芊。”他的指尖冰凉,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知道。”
第160章 约定
整个大厅都是荆秦两家的亲戚好友,相熟多年的合作伙伴,惊疑过后,对突然出现的变化调整得相当快,何况这事看起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两家都已经把“联姻”两个字放在明面上,那么这对新人自然不可能是什么琴瑟和鸣的眷侣。
喻丽娇就一边剥着果盘里的桔子一边和老方嘀嘀咕咕:“这是没断干净吗?哎呀,也正常,秦家那个一副精明像,看这个女孩长得乖乖的,多招人喜欢,阿泽还是有眼光哦,还敢追到现场来,好样的嘛!”
老方摸着脸,一脸状况外:“今天不是阿浩的订婚宴吗?”
“明显不是了嘛!”
老方像是才反应过来,急忙压低声音:“那你还不少说两句!”
摄影机还开着,镜头一秒未停,但是调转了方向,全场静默,但是泛着雾蒙蒙一层浅言碎语,人们低声讨论,都扭头瞧着身后的角落,台上的人神态各异,同样盯死了那个角落。
但角落里的人谁都没有看,他们只看着对方,眼里只有彼此。
聂兴匆忙中往前站了一步,几乎要插在两人之中,低声插话:“有记者,阿泽,你冷静一点!”
如梦方醒,叶?便要抽回手腕,但她失败了,荆泽握得更紧,力道大得捏痛了她的腕骨,像拼命握住流沙那样,他急切地想发出喊声,反而嘶哑。
“芊芊……”
“我相信你。”叶?坚定地、快速地、小声说道,“你先回台上,我等你。”
等到了这句话,荆泽立刻松开手,但他仍有犹疑,身体轻微摇动两下,不太放心地站在原地。
方楚辛去而复返,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叶?身后,补了一句:“我们都会陪着她的,放心吧。”
荆泽回了他一声含义复杂的难以言明的“好”字,转了身,追光锲而不舍地跟着他一路而去。
他回去了,秦诗雨的脸上重新露出微笑,她看着叶?,那是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可是叶?已经懒得和秦诗雨对峙,不屑于给出任何表情,此刻不同于彼刻,她已经不用再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事了。
有些事情,只和两个人有关。
他们只用确认对方,他们只用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不过,方楚辛的小声建议叶?还是听取了,因为聂兴学长点点头,也同意这么做,方楚辛说:“现在你最好挽着我的胳膊,然后我带你出去。”
聂欢轻轻吸了一口气,神色奇怪:“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的名声最适合做这事。”方楚辛说完,反问,“难道你希望是兴哥?”
聂欢噤了声,脸上红红白白,叶?小声和聂欢道别,聂欢语调奇怪地应了下来。
喻丽娇正看着起劲,桔子没咽下去吐了出来,猛拍老方:“那个小赤佬什么时候摸过去的?你儿子脑子瓦特啦!”
老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只说:“我怎么晓得!”
一段小小的插曲就这样结束,在镜头下,在众人流传的八卦里,比较大众的版本会是荆家的儿子追爱未成,迫于家庭压力回去订婚,那个女孩是无辜的。
在主持人临场发挥努力挽回的各种托词声中,荆泽重新拿起签字笔,但他仅仅只是签下了一个“荆”字,然后用拇指压住后面的部分,直接将文件页举了起来,然后冷冰冰地撇了秦诗雨一眼,示意她配合。
灯光将两人笼罩,闪光灯不断补上一霎一霎更加惨白的强光,这张照片将会登上集团的官网,这场宴会总算有了一个还算体面的结束。
可签字只有一半,还没有法律效力,荆泽空白的那一半对秦诗雨来说简直是无法忍受的折磨,她追着他下了台,进了后台,他理都不理她,她大声喊道:“荆泽!”
他回了头,却不是在看她,越过她的肩线,他沉郁冷淡的目光正看向她身后走来的那人。
“儿媳妇。”荆琰笑容满面地上前,轻轻拍了拍秦诗雨的小臂,叫的很亲昵,摆了摆手,“你快去前面招待,我来和阿泽谈谈。”
确认了环境的绝对安全后,荆琰在雪茄室的软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拈起一根雪茄来,略略掀了一下眼皮,荆泽一动不动,没有上来帮忙的意思,于是他又放下了,没有抽。
桌子上没有茶,荆琰环顾了一下左右,干涩地开场,干涩地笑道:“现在就让你进信托,明明是件惊喜的好事,怎么看你像不大高兴?”
他如此低姿态,却没收到什么效果,荆泽一改柔顺态度,站得笔直,居高临下的蔑视着他,淡淡道:“我不明白我哪里配得上了,想不通,自然高兴不起来。”
很谦卑的一句话,但用这种平直如铁的语气说出来,那就是挑衅和反讽了,这话是荆琰以前骂过荆泽的原话。
荆琰没着急发火,反而叹了口气,看着荆泽,直接道:“阿泽,你心里有气可以直接说,我们都说些实话,好好谈一谈,就比如说……”
他话锋陡然一转:“阿浩的事情你已经查到差不多了吧?”
荆泽不答。
荆琰继续,自顾自道:“老话讲虎毒不食子,老子这辈子对不起再多人,手再狠心再黑,都对得起他,还有句话,叫可怜天下父母心,我和佩蓉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不想看他蹲号子,那姓秦的拿住了把柄,勒索个没完,他说他手里有证据,要去大义灭亲,揭发阿浩,我没有办法!阿泽,我可是从自己的份额里面划出来给你的!”
荆泽仍是不答,脸上波澜不显。
也就这老东西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演技一流,突然卖惨也不突兀,但看在荆泽眼里只有厌恶,他不说话是因为没什么话好说,他不仅厌恶父亲,而且厌恶自己。
他厌恶自己愚蠢、放纵,沉溺在柔软的甜蜜之中,竟然如此大意,忽略了那么多细节,思维如此缓慢,他早该想到的。
他早该想到荆琰请秦佩蓉出面不是去阻止秦信翁的,反而是去说服秦老爷子同意换人的,他早该想到荆琰刻意询问他订婚宴的安排就是为了让他拒绝,他早该想到这一个月的宽松是事出有因——而他之前竟误认为了时机!
他错了,现在并不是好的时机,他还什么都没有拿到,也还没找到安昕,但是……没时间了,没办法了,他必须在此刻开口。
“您想让我假意向翁叔投诚,从秦诗雨那里突破,拿到证据。”
“好孩子,难为你想的这样快!你放心,事成之后信托的增列依然保留,你以后就是集团的股东,彻彻底底的荆家人了!”荆琰激动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面带笑容地站在荆泽面前,压低声音,“订了婚了那就是你的女人,夫妻之间可以有些不同的办法。”
“我拒绝。”
荆琰的笑容凝固,继而消失,瞬间换上一副严词厉色:“是因为那个女的?一个小女孩就把你绊住了?”
“不是。”荆泽静静回道,“荆院长,我立过的誓是守护荆家家业,甘为驱使,但不是毫无底线,那是一条人命。”
从那声久违的、二十年再没听过的称呼开始,荆琰先是震惊,随后是冷厉的恶毒,不过,隐隐的,他也感觉到血液中鼓动的战意。
养狼的人,反而最怕的是狼被养的没有血性,和一条狗没有区别。
荆琰厉声冷笑。
“人命当然重要,阿泽,你是医生,抢救过那么多人,不如告诉一下爸爸,是活人的命重要,还是死人的命重要?”
荆泽紧紧抿着唇,他早已预料到荆琰如此反应,但他同时相信荆琰是不会对安昕下狠手的,他们都很清楚——荆琰需要一根绳子。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安昕出事了。”荆琰简短地抛下一颗惊雷,“自杀未遂。”
就在同一栋楼的楼下,就是一家风格独特的小众咖啡店,方楚辛带着叶?来这点了两杯咖啡,然后叶?就一直隔着落地窗望着街边穿行的路人出神,任凭方楚辛讲多少冷笑话,都只是冷淡地哼哼两声。
方楚辛终于不满:“你稍微回应下好不好,不然显得我又唱又跳地像个小丑。”
“对不起。”叶?咧了下嘴,又说,“谢谢你。”
“算了算了,你还是别笑,非常难看。”
叶?居然不回嘴,两只胳膊都放在桌上,下巴垫在上面:“嗯。”
方楚辛一声叹息:“你既然相信荆泽,就别这么丧啊,该吃吃该喝喝,他解决完了就会来找你的。”
“我担心他。”
“那可是荆泽哎!”方楚辛夸张地说道,“放一百个心!”
叶?低头搅动咖啡:“你不懂。”
“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叶?不回答,只是不停地按亮手机,终于看到那个头像亮起,气泡冒了出来。
“三天,冰岛,等我回来。”
看她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是谁,方楚辛故意伸长脖子,欠嘻嘻的:“发的什么,给我看看!”
叶?不肯,但是抿着嘴笑,忽然手机又一震,她垂眼一看,笑容又不见了。
“秦……秦信翁让秦诗雨来约我……他能找我聊什么?”
第161章 异地
雷克雅未克是一个港口,天空极美,深蓝色的海面漾着细碎的波纹,和天边的蓝融在一起,市中心的山丘上,大教堂如同一架巨大的管风琴一般矗立在繁华的市中心。
灰白的玄武岩石柱层层错落,从下到上依着高塔由高至矮排开,荆泽跟着来往的游客走进教堂,这是新教教堂,头顶的巨型管风琴占了一面墙,冰冷而肃穆,他从不信神,更不信外国神,却也忍不住像所有普通游客一样,在闪着金属光泽的教堂装饰之下,面对着素净的祭台,闭上眼,许了两个愿望。
命运生来如此,他知道自己没有贪心的资本,便从来不敢做个贪心的人,这是唯一一次——从前他的愿望只有一个,现在变成了两个,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荆泽唯一的线索就是一个地址,瞒过荆琰辗转到他手中时已经模糊不堪,依稀指向城郊的一座疗养院,雷克雅未克虽然纬度极高,但是地热资源丰富,因此整个城市很少燃烧煤炭取暖,空气清洁干燥,极适合病人疗养。
在克里苏维克悬崖的一段支脉,疗养院就嵌在悬崖的缓坡处,顺着崖面的起伏而建,是非常简洁的几栋灰白小楼,极具北欧特色,入口处同样简洁,小小的木牌标识只写了冰岛语,荆泽与前台的接待小姐面面相觑,比划了好久,才终于换了一个会说英语的工作人员。
“先生,您至少得提供您希望探访的朋友姓名。”这是一位很有涵养的女士,梳着高髻,全程保持微笑,“我们严密保护着住客的隐私,未经许可您不能入内。”
“他可能因为一些原因,修改了年龄和姓名。”荆泽用英语说,“请根据我的描述给予协助,谢谢。”
“抱歉先生,入住的人太多了,我也不能肯定是否见过您形容的那位男士。”这位女士逐渐收起了笑容,虽然仍然礼貌,但是变得警惕起来,“我不明白您的目的,请您尽快离开,否则我会呼叫安保。”
她的手已经按在电话听筒上,荆泽双手按在台面向前倾身,急切地摘下眼镜,甩开额发,大声说道:“我没有恶意,我只想找到我的家人,请您帮助我,他和我长得很像,他是我弟弟。”
他的声音发抖,黑色的眸子恳切,尽力克制住激动的情绪,试着平静下来,最后轻声说:“哪怕我今天不能见到他,至少让我知道他的近况,我请求您。”
疗养院入住的病人不多,亚洲面孔极少,负责的这位女士请来了护工,两位女士用冰岛语谨慎地交谈,时不时看向荆泽。
最后,负责的那位女士态度重新和善起来,转用英语说道:“埃里克·施密特先生经常提到他的哥哥,我们愿意相信您,先生。”
“非常感谢。”
“施密特先生在这里住了四个月,一直享受最高级别的看护服务,住在单人房间。除了我们的工作人员和护士,他拥有自己的私人医生和保镖,入住时医生和保镖都是经由他本人申请同意的,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我们认为保镖过分的入侵了施密特先生的个人空间,影响到他的康复和休息,并且对于我们的秩序和管理有粗暴的负面影响。”
“我们曾经建议过,施密特先生应当限制他的保镖的活动范围和监管权限,但是他的监护人向我们提供了一份文件,证明施密特先生有着严重的心理问题,他不能独处太长时间,否则……”
她停顿很久,久到荆泽的耐心和礼貌都无法忍受,催促道:“请您继续说下去。”
两位女士对视一眼,却是欲言又止,最后,她说:“很遗憾,先生,我们……”
电话铃声打断了她,她快步走到前台去接,随后睁大眼睛,吃惊地将听筒递了出来:“先生,施密特先生的监护人要求和你通话。”
荆泽接了过来,透过电流,荆琰的声线显得格外冷酷和残忍。
“阿泽,你找错地方了,安昕已经不在那里了。”
海风卷起了荆泽的黑发,站在黑色的峭壁上默然不语,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石壁,事件的发生已有数周,这里已没有任何痕迹,荆泽望向不远处的公路,想象着弟弟当初是怎样绝望地冲向海面。
“几周前,施密特先生同他的保镖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埃里克·施密特先生冲出门外,抢劫了停放在院内的汽车,没有人能追上他,他太激动了,导致车辆失控,冲出了悬崖。”
香烟燃尽,零星的火光蚕食掉烟草,变成一触即碎的灰烬,烟灰烫到手指,但荆泽浑然不觉,刚刚听到消息时他痛到心悸,险些失控,完全靠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吊着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那你们为什么说是失踪?”
“我们不认为有生还可能,但是崖下只有汽车残骸,没有尸体,施密特先生的监护人告诉我们保镖已经将他救走,但我们没有亲眼见到。”
那位女士整理好自己的风衣,面带同情,再次重复了一遍:“很抱歉,先生,我们为您感到遗憾。”
秦信翁通过秦诗雨找叶?另约时间,地点约在荆氏集团的董事长办公室,现在那是秦信翁的地盘,他的主场,方楚辛说这是鸿门宴。
可是叶?说:“我不怕。”
方楚辛很浅的笑了一下,逗了她一下:“那你干嘛这个表情,像是要去炸碉堡似的。”
叶?眨了下眼,试图辩解:“我想不到他跟我能有什么话好说。”
“问你多少钱能放弃荆泽。”方楚辛难得正经,语气里听不出一点幸灾乐祸,反而是小心翼翼的叹息,“做好分手的准备吧。”
越是这样,叶?越是坚定。
“不,不会的。”
秦诗雨约了好几次时间,叶?都说没空,直到第三天,她才松口赴约。
算起来叶?和秦信翁算是早就见过,最初叶?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在松云居做礼仪被荆浩刁难时,她看见秦信翁眼底有不赞成的神色,还当他是个颇为正派的长辈。
后来和荆泽接触渐深,渐渐形成了新的印象——秦信翁的做派不像荆琰那样阴毒狠厉,但一样心狠手辣,是个笑面虎一样的人物。
被秦信翁约见的事情叶?没有告诉荆泽,她也没办法告诉,她联系不到他,三天的时间已经过去,荆泽并没有如约出现,但是她还是会等,并且不会有一丝动摇。
他们说好的,谁都不准放弃。
如叶?所想,秦信翁态度谦和,姿态并不高,几百亿身家的董事长,又是长辈,却还是亲自上前来迎她进门,请她落座,又问:“小叶喝茶还是咖啡?”
“我都可以的。”
“那我给你做主吧,年轻人都爱喝咖啡,我这是巴西的咖啡豆,你尝尝。”秦信翁笑着说,“小叶啊,没想到你这么难请,比我这个董事长还要忙。”
叶?垂了下眼睛,淡淡道:“我只是普通的打工人,比不上您时间自由。”
秦信翁拿来豆子和手摇研磨机,很有耐性地磨着豆子,看似随意聊着天,却偏要从叶?最不想提的那个人开始提起。
“订婚宴那天看见你,总觉得眼熟,后来才想起来,咱们见过面。”秦信翁意有所指,“阿浩那次刁难你,很不体面,我是不赞同的。”
叶?却没有许多耐心陪他装模做样,神色冷了下来,几乎要维持不住礼貌了:“秦总,请您直说吧,您这样的人物,时间一定非常宝贵。”
“还是个小姑娘,听说你研究生还没有毕业?”秦信翁不为所动,仍是笑着,“这么沉不住气啊?”
“咖啡我就不喝了。”叶?作势要起身。
秦信翁放下咖啡机,撑着桌面起身,率先换了副神色。
“你和荆泽是什么关系?你和方楚辛和荆浩又是什么关系?”
叶?不管其他人,她只说:“荆泽是我的男朋友。”
“从现在开始不是了。”秦信翁道,“他不会再联系你了。”
叶?笑了笑:“就这么直接通知吗?不给几百万分手费吗?短剧里面都是这么演的,秦总你就一个女儿,硬抢的经验不够足,要是有空,可以多看一看。”
秦信翁坐了下来,脸色虽然不大好,但是怒意不显,仍旧温和:“我们不是仗势欺人的那种人家,诗雨这件事做得不够体面,作为父亲,我替她向你道歉,我原以为感情的事没办法用金钱来衡量,但如果叶小姐你开口,我们非常愿意给你补偿。”
他伸了伸手:“开个价吧。”
叶?气得发懵,可恨自己不会撒泼骂人,只会紧紧抿着嘴唇,挤出一个毫无气势的词。
“无价。”
“真爱无敌啊。”秦信翁虚伪地假笑,饶有兴致地反问,“那你怎么知道荆泽对你也是真心的?”
“我知道就是知道,不需要向你们证明。”
“哦,是吗?”秦信翁坐在老板椅上,架着十指,“那他那天为什么回到了台上,也许他变了想法,你该亲口再问问才是,叶小姐,请问你还联系的到荆泽吗?”
第162章 降落
叶?一言不发,可是她的表情给出了答案。
沉默之中,她的面前被放上了一杯亲手打磨出来的咖啡,秦信翁朝她弯下了腰,低声笑了起来。
“诗雨已经飞到冰岛准备和她的未婚夫一起拍摄纪念照片,为正式的婚礼仪式做准备。”
“荆泽最近会很忙,也许你该过两天再试试,联系不到也不要着急,叶小姐,他可能只是忘了要给你一个交代。”
叶?深深吞咽一口,但她依然镇定:“这是我们俩自己的事情,不劳秦总过于关心。”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秦信翁连连点头,“叶小姐,我只是为你提供一点消息和一些帮助,他们的行程计划大约五天,两天后从巴黎转机飞回香山,如果你想当面问个明白,可以九点钟去等。”
他打开抽屉,两指夹出一张卡片,推到叶?面前,微笑起来:“这张卡的储值是无限期使用的,可以任意出入机场贵宾室,一份小小的礼物,请你考虑收下。”
叶?看着那张金灿灿的卡片,没什么表情,她在想如果是荆泽,他会怎么说,他总是在和这些人周旋,日日夜夜如履薄冰。
这些傲慢的人,空长年纪的老东西,用金钱衡量一切,并理所当然的认为世人各个如此。
于是最后,她把卡片拿在了手里,然后说:“谢谢秦总。”
春日雨雾漫过城区,灰蒙的雨云很低地压在天上,雨丝爬满玻璃,又斜又密,蜿蜒着淌落,远处的楼宇模糊成淡淡的影子,很适合人看着出神,叶?看了很久,直到被门口的敲门声惊醒。
是钱真心,她喊了一声“叶组长”,很小心地把脑袋探进来,问道:“今天是不是也没有活儿,那我下班走啦?”
“啊。”叶?愣愣地应道,“好。”
黎漾的工作室已经正式开工,后续的配合叶?丢给了李菁,留着小钱和她一起做安和的方案修改,但钱真心只是个应届毕业生,完全无法脱离叶?独立工作,而她自己的进度连续几天停滞不前,自然无法给钱真心发布任务。
距离约定的三天已经又过去两天,荆泽还是失联,他失约了。
叶?并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动摇,但是她的确很不好受,她不知道他是什么处境什么决定,所以不敢给他的任何一个联系方式发任何消息,只能空等的感觉太糟了,像窗户上擦不干净的白雾,总让人心里觉得毛毛的。
“叶组长。”钱真心去而复返,又喊了一声,敲了敲门。
叶?很勉强地打起精神,缓慢地掀起眼皮:“什么事?”
钱真心让开身形,露出身后的访客:“有人找你。”
聂欢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方楚辛,叶?无暇顾及这两个人在当下这个时刻一块出现的诡异,而是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你们怎么来了?”
“找你吃饭。”聂欢同样露出笑容,很用力地提高音调,“我跟阿楚新发现一家巨巨巨……巨好吃的店!”
聂欢冲进来,直接抱住叶?的胳膊,要拽她起来:“走吧,叶组长,下班啦!”
叶?不动,她只是看了看聂欢,又看了看方楚辛,方楚辛沉默着跟着走进来,以往的这个时候他们两个早就一唱一和的捧哏逗哏了,可是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于是叶?很明白了,她握住聂欢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望着她说道:“谢谢你欢欢,不用吃饭了,有事要说的话,不如直接告诉我吧。”
聂欢尴尬地站直了,酝酿出来的热情笑容也淡去了,她摸了摸鼻子:“叶子,我觉得……你要不要做一点心理准备……如果荆泽对不起你,我会帮你骂他的!管他什么荆家秦家!”
她的气势就此调动起来,指着方楚辛说:“你也去!”
方楚辛不和她犟,只说:“嗯。”
“谢谢你欢欢。”叶?又说了一次,“但是我相信荆泽。”
“我建议你考虑一下。”方楚辛斟酌了下词句,说,“其实你心里也清楚,荆泽要是想联系你,并不至于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们是不是看到了什么?”叶?说,“给我也看一下吧。”
聂欢和方楚辛对视一眼,但眼神都飘着,谁都没说话。
“给我看看吧。”叶?还拉着聂欢的手,轻声求道,“好不好,欢欢。”
“是秦诗雨发的,不是荆泽发的。”聂欢顶不住那双浸着水的眼睛,慢吞吞地掏出手机。
秦诗雨的朋友圈发了一张花絮照片,照片里的景色很美,裙子很美,人也很美,黑色的玄武岩配上洁白的婚纱有一种冰冷肃穆的美,很有北欧风情,地点定位在冰岛的雷克雅未克,配字是:天啊,外拍行程好赶,结果某人还要工作!
同样出现在画面里的人还有荆泽,是一个侧影,坐在灯具下的休息椅上,正在看文件,妆造经过精心打理,西装的款式和秦诗雨的婚纱款式十分相配。
叶?是有秦诗雨的好友的,但是她却没能看到这一条朋友圈,大概她是被分组隔绝在外的那个人。
叶?看完之后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异常,但是脸色突然变得很差,白得毫无血色,聂欢急忙找补了两句:“也许他有什么苦衷,毕竟他也不能拦着秦诗雨要发什么,对吧?”
“我要去问。”叶?木然地站起来,自顾自地说自己的话,声音发颤,但是极力克制住了,“他们今晚就会回国。”
聂欢很支持:“对,堵他们的飞机,问个清楚明白!”
叶?捏紧了拳心:“嗯。”
方楚辛突然出声:“叶?,一定要今晚吗?你要不要再想一想?”
聂欢生气了,拳头捶在人身上:“方楚辛!你有没有良心啊?”
但方楚辛没理,只皱着眉头望着叶?,叶?轻轻摇了摇头。
“他答应过我的,就算有苦衷,也不会瞒着我。”
“如果他不肯说,那么不管真相究竟如何,那对我来说,就是放弃。”
飞机上的空调总是让人觉得有股寒气,秦诗雨裹着一条巴宝莉的毯子,忽然想起了随行包还没拿,刚要回头,荆泽跟在她身后,已经提着她的包等在那里,递给她的时候顺手接过她的毯子,很细致的叠好,搭在手臂上。
“真贴心啊。”秦诗雨挺由衷地赞叹,“你很适合做一个不被爱的丈夫,我们真的不能再谈谈条件吗?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打扰你和叶?。”
“不要得寸进尺。”
荆泽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却做出行动,护着秦诗雨走出舱门,在他们的身后,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保镖不紧不慢地列成两排,不远不近地跟着。
给出空间,但仅此而已。
他们挨得很近,秦诗雨顺势挽住荆泽,因此可以小声说话不被听到。
荆泽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是在机械地动作,迈出脚步,然而秦诗雨的好奇心旺盛,她不停地在问问题。
“我真的很想知道荆伯父到底是用什么理由说服你的,难道是亲情?天呐,别逗我笑,我绝对不会相信的。”
“股份?不可能吧,你不是不肯要吗?”
她甚至开起了玩笑:“难道是因为你打不过那些保镖?”
“闭嘴。”荆泽终于开口,冷冷垂下眼睫,短暂而嫌恶地扫过一眼,“什么时候可以聊点正经事?”
“比如呢?”
“证据。”
“我的天啊,还真是因为亲情!”秦诗雨夸张地小声惊叹,捂住嘴,眼睛弯了起来,“血浓于水!”
“没想到你这么在乎你的弟弟。”秦诗雨嘲讽地笑个没完,“人人都说荆家两兄弟迟早打起来,看来是说错了。”
荆泽一言不发,很耐心地向前走着,等到秦诗雨笑完,他才慢慢开口。
“证据并不在你手里,而是在黎漾手里,如果你再继续这样让我心烦,那我可以绕过你,直接去和黎漾谈。”
秦诗雨的笑猛地卡在喉咙里,唇角还翘着,脸颊却一阵红一阵白,嚣张的气焰瞬间泄得干干净净,她正要搜罗些话来反驳,却迎来荆泽一句漠然的断言。
“不用编了,我已经猜对了。”
或许是荆泽周身沉冷的气场使然,他的语气极为笃定,秦诗雨竟被他压得矮了一头,放弃辩白,只剩慌乱:“别这样,我们现在好歹在同一条船上,信托协议你已经签了,对吧!”
“我不打算和你结婚。”
“没关系,现在只是为了给媒体交代,我们可以不结婚,我们可以拖着,我只要钱!”秦诗雨急切地说,“我们可以是合作关系,荆泽!”
而荆泽只是垂着眼,心不在焉地用余光扫过她的窘态,当他的视线在猝不及防间掠过廊桥尽头的玻璃隔断,落在贵宾休息室那道身影时,他猛然顿了一下脚步,肩膀绷紧,身形重重地摇晃了一下。
因为这异常,秦诗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哎呀,她来了。”她说。
第163章 三人(2.22修订)
咖啡冷掉了,杂志换了三份,航班时间显示九点到达,叶?从八点钟就等在了这里。
休息室直连廊桥,门外终于有了响动,叶?正要起身,却发现进来的是秦诗雨,动作猛然变形摇动,她又坐了回去。
秦诗雨背后没有别人,叶?没有等到她要等的人,她会继续等下去。
但秦诗雨偏偏笑吟吟地朝着她走过来。
“我想我们应当重新认识一下,以我的新身份好好聊一聊。”秦诗雨盘着双臂,姿态优雅高昂,像一只天鹅,伸出修长的手臂,“荆泽的未婚妻。”
“我是来等荆泽的。”叶?没有握,也没有看她,“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你想和他聊,这里不是合适的场合。”秦诗雨看着叶?,“我不在乎我的未婚夫是否还在和其他人继续保持某些暧昧关系,我说过的,我会支持你们,但你们也得尊重我,订婚宴上发生的事情,不能出现第二次,你们两个当着媒体的面演苦情戏,岂不是叫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她说了一大串,叶?不想理,也没听进去,只听见最后两句,很勉强地扫了她一眼:“是你邀请我去的,所以我去了,我什么都没做,是他自己要跑下台,这些话你该去和荆泽说。”
“我说了,他答应了,所以现在来见你的是我而不是他。”
“我要听他亲口说。”
“你不走他不会进来。”秦诗雨始终站着,站在叶?面前,没有坐,把手插进了大衣口袋,“我们三个最近不太合适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叶?没有动,她把那杯冷透的咖啡挪到一旁,手指搭在扶手上,她没有看秦诗雨,也没有看门,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秦诗雨也不动,起码有五分多钟,见她坚定,忽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你非要见到他不可吗?”
叶?终于肯抬眼看人:“对。”
“你想问什么?不如我告诉你吧,荆泽改了主意,信托的协议和订婚书他已经都签了。”
“这些我都知道。”叶?静静地说,“我要问的不是结果,我要一个解释。”
“为什么要弄得那么难堪?”秦诗雨问了一句,然后说,“问来问去无非是那几句话,如果他的心没有变,但他已经这样选了,就肯定有原因,如果他已经变了心,那更不必问了,问出来有什么用呢?再往下说话就越来越难听了,反倒叫自己伤心。”
秦诗雨这段话说得不带任何嘲讽意味,她看着叶?,说话的语调都不自觉地放缓了。
轻轻地,她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是你,叶?,我根本不会等在这里,我会马上出门再找一个男人,等到他结婚那天,我会挽上另一个人的手,穿上我最漂亮的礼服。”
像是听一段于己无关的评价,叶?没有反驳,没有逞强,对秦诗雨难得的恳切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但是她站了起来。
“这是你答应我的。”叶?对着门外大声说,每个字的情绪都崩得紧紧的,“不管是什么解释,我都要你亲口告诉我,否则我不会走。”
j久久的沉默,心冷得彻底,她知道荆泽一定就在门外,却放任她和秦诗雨这样撕扯,她已经忘了等待时的柔情蜜意,考虑荆泽处境时候的担心,还有面对秦信翁时对他们感情的信任,巨大的失望和痛楚击溃了她,勉强能支撑住一口气,是因为她不甘心。
明明是约好的。明明说不会变。
明知道她会难过,还是要用伤害她的方式保护她。
她还以为她已经开始教会他爱人的方式,原来还是她在自作多情。
“诗雨的解释就是我的解释。”
一个温润清冷的声音响起,但只有声音,没有身影。
几步之遥,她却看不见他。
荆泽站在门廊的光影交界处,那道门扇半开,将他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后面。她只看见落在米白色地毯上的一道狭长的影子,仅凭影子就能认出熟悉的轮廓——肩线平直,身姿挺拔,却微微低着头。
“很抱歉。”
没有称呼,她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
“现在你可以走了吗?”
原来是在和她。
音调虽然平直,可语气柔软,她熟悉他在不同情境下的语态,因此心存最后一丝希冀。
“我们单独聊聊,好吗?”叶?向前迈了一步,但只有一步,眼睛里面都是哀求,轻声说,“我在外面等你。”
然后她转身离开,没有回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声响。
叶?离开贵宾室,站在门外不远处。
她看见荆泽了,看见他走出来,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影子——挺拔,清隽,从高纬度地区回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敞开着,里面的领带是叶?亲手挑选的那一条。
秦诗雨走到了窗边,背对着室内,扭头说了句什么,然后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青白色烟雾袅袅升起,融入休息室柔和的暖光里。
叶?不知道秦诗雨问了什么,也不知道荆泽有没有答,是不是和她有关,她听不见,只能隔着玻璃看着,像看一幕默剧。
他们在台上,而她独自在台下。
她不是主角,只是观众。
荆泽在叶?刚刚离开的位置坐了下来,沙发的绒面还留着她体温的余温,他用掌心轻轻摩挲过去,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雕像,只有胸膛还维持着极其轻微的起伏。
“她还真的在等。”
秦诗雨扭头说了一句,然后点了支烟,荆泽低沉地应了一声,摁铃叫了一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轻轻晃动,冰球撞击杯壁,他握住了那只杯子,没有喝。
他就那样握着,垂着眼帘,长睫覆下淡淡的阴影,握住杯子的掌心冷得透彻,荆泽一直没有朝窗外看上一眼。
叶?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是很久,等到身体发软,站不住了,只好失力地、轻轻地靠在墙上。
“哭得真好看啊。”秦诗雨凝望着窗外,静静看了一会儿,轻轻感叹道,“我能理解你这样的男人为什么会这样喜欢她。”
不是出于嫉妒,秦诗雨的这句感叹只是一句纯粹的感叹,她知道自己只是个旁观者,因此用欣赏悲剧的眼光来看待一窗之隔的两人,爱情在心碎时极为美丽,她正在见证某一个瞬间,不知道该不该称一句有幸。
和美丽的女人哀伤的哭泣等同的奇景,就是欣赏冷若冰霜的男人于无声中碎裂。
秦诗雨收回看往窗外的视线,转头又看向荆泽。
指间的烟灰积了一小截,轻轻一弹,碎成细末。
“她走了,这次是真的。”她又说。
她看见荆泽握住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在听到她那句话后,默不作声地一饮而尽。
秦诗雨敛住神情,对门外说道:“进来吧。”
黑衣黑裤的保镖们鱼贯而入。
叶?没意识到自己哭了,坐在车上风一吹,才发现泪是凉的,她用力抹掉,吸了吸鼻子,把车窗开得更大,等到下车的时候,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掉了。
她回到了空旷的、黑沉沉的公寓。
坐在客厅,她一直没有开灯。
叶?就这样坐着,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除去伤心的感觉和不断涌出的泪水之外,她更多的是一种发懵的凝滞感。
像是还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又或者是,明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但是无法接受。
月光给屋里的家具蒙上一层微微的弧光,她看见他们一起躺过的沙发,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缠绵的景象,想到荆泽曾经虔诚地吻遍她的身体,许诺过我会爱你胜过我的一切,绝不会放弃。
然后他放弃了,在这个时候,为什么?
他都熬过了那样艰难的时刻,为什么会突然在这个时候放弃?
于是想出很多理由来。
是因为秦诗雨在吧,是这个原因,叶?想,再争取一下,她可以给荆泽发一条消息,试一试,看能不能约出来。
她试了,荆泽拒绝了。
她还可以试一次,叶?又想,她还可以去阿斯克,去院长办公室或者是神外科的办公室,她知道荆泽不喜欢去集团办公室办公,他给了她钥匙,如果她提前进去等他,也许就能单独谈话。
再争取一下,也许会很难,可是……不可以一起试试吗?
很想继续爱下去,所以想要再给你一次机会。
很久没来阿斯克了,护士还认识叶?,友好地笑了笑打招呼:“来找荆医生吗?我刚刚在地库还看见他的车了。”
“嗯,我等他。”叶?点点头,从包里摸出那枚钥匙,推门进去。
走廊尽头响起熟悉的脚步声,门把手转动,某个人推门进来,然后顿在了那里。
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满是惊愕,满是来不及掩饰的、被猝然撕开的震动。
“芊芊?”
这是一句很轻的气音,浅浅地随着喉结滚动,没能出口,人却往后退了半步,叶?见他要走,猛得站起来,大喊一声。
“不准动!”
第164章 无关(2.23修订)
于是荆泽真的不动,而且他进来了,还乖乖关上门。
怎么会喊不准动呢?好滑稽,叶?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可是其实她又想哭,她委屈的要命,同时还有巨大的愤怒和不甘心,这里面的每一样情绪都让她特别想哭,眼泪立刻盈上来,鼻尖也发酸。
但是她没有哭,深吸一口气,连泪水都忍回去了,她昨天实在坚持不了,已经在秦诗雨和荆泽面前崩溃地哭过一次了,今天一定不能这样。
秦诗雨昨天劝她体面,她不是做不到,体面不就是假装自己没有情绪没有感情不在乎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勇敢的人才是真正的了不起,她只是想要一个解释,非要问出一个究竟来。
晨光投射进来,却毫无暖意,冷调的雾白色墙面吸走了所有多余的温度,叠加上刺眼的冷白色条形灯管,将整个屋子反扣成一间雪屋。
荆泽站在门口,站在晨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浅灰蓝的衬衫被灯光映出微微发青的色调。
他的脸色同样发青,站得很直,周身那股总是在压迫她的冷冽气场全部消失不见,身体姿态紧张地、神经质地紧绷着,紧紧盯着叶?,一动不动,甚至屏住了呼吸。
他十分怕她,好像得不到她的允许,他就不能呼吸似的。
于是还是叶?开口,她难免怨气十足。
“我就这么吓人吗?荆泽,你怕我会缠着你?”
他终于动了一下,很细微,轻轻摇了摇头,凄惶地朝她笑了一下,她不明白他的惨淡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你放心,我不会的。”
荆泽哑声开口:“对不起。”
又是这一句,只有这一句吗?他明明知道她要的不是态度,不是道歉,而是解释!
叶?的委屈和愤怒更加高涨,几乎撑爆了苦苦维持的理性,如果放在以前,她早就忍不住眼泪,哭喊着输出情绪了,可她想好了不能这样,但又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声音颤了半天,只抖出三个无力的气音。
“为什么。”
“昨天不止我和秦诗雨,还有其他人。”
“我问的不是昨天!”叶?终于忍不住了,双拳砸向桌面,溅起水杯和瓷器,锵锵锵地控诉着,“明明说好是三天,为什么是五天?如果我不去机场堵你,是不是不是五天而是十天,又或者你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我,就等着我自己发现,等到我看到你和秦诗雨漂漂亮亮的婚纱照,等着我听到人家说你们真是郎才女貌,那我算什么?我们的约定算什么?”
“我教过你的,你答应过的。”叶?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气,声音已经带上哭腔,可是她绝对绝对不要哭出来。
“就算不能说,你也要告诉我不能说,你要告诉我,我要知道,我只是要你一个解释,为什么?你明明能做到,别告诉我你没办法,你爸就算派一万人看着你你也会有办法的。”
“荆泽。”叶?一字一句地咬碎了再吐出来,恨极了,“你是荆泽啊……”
电子钟在墙上安静地跳动着,数字在变,时间在走,但是这屋子里的一切却都是静止的。
叶?停下来了,深深吸了几口气,堵在胸腔里的话语变成子弹全打在空气中,她觉得内里空落落的。
荆泽静了很久,终于开口。
可他的目光无处安放——最开始落在叶?脸上,然后飞快地移开,落在桌面被叶?打翻的水杯和水渍上,又抬起来,落在地面灰石倒影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上——脸上是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和厌弃的神情。
不能再躲下去了。
“我是有办法。”像是被审问的犯人,恐惧地承认被戳穿的罪行,荆泽的眼睑不安地微微抖动,低声说道,“可是芊芊,我没想到怎么面对你。”
他能分析出目前的所有局面,并且快速做出了决定,这很容易,他本身的命运如此,二十年前就做过选择,已经想过千遍百遍,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芊芊,他应该解释的,可是他怎么开口?
他已经失去了被憎恶的决心和勇气,在说出真相获得怜悯和狠下心来的冷硬作风之中摇摆不定,纠纠缠缠地回了国,归根结底是他错了,一开始就错了,不该放任自己的贪心去沉溺,最终只能伤她更深。
他只说得出一句对不起,虽然对不起这三个字实在是太轻了。
叶?说过的: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啊?
那该怎么办?
“很简单啊。”叶?这样说,她调整好了,冷静下来很多,用了引导的语气,“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和秦诗雨订婚,告诉我你那边都发生了什么。”
于是荆泽开始回答,他还是站在原地。
“荆琰告诉我秦诗雨手里有荆浩肇事撞人的证据,秦诗雨不是秦信翁,她要的东西相对来说很少,只是钱而已,和一个体面的婚姻,所以,为了保下荆浩,他们夫妻两个立场一致,说服了荆浩的外公,并且松口让我进了信托,我和秦诗雨订婚后……”
“等等!”叶?听得心急,直接打断,问到荆泽含糊跳过的部分,音量提高了,“荆泽,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同意,你为什么要这样选!”
“安昕出事了。”荆泽抬起黑瞳瞳的眸子,语气平铺直叙,“坠崖自杀,没有尸体,荆琰告诉我他救走了安昕,但我还不能确认,我去冰岛的行程被发现,荆琰直接转告了秦家。”
坠崖?叶?吃了一惊,但她现在的耐心已经磨平,情绪占据上风,来不及共情,来不及细想因果联系,只想追问,急得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原因,荆泽,原因!”
但荆泽没有理会,他继续说了下去。
“荆琰的话有值得相信的部分,他不希望安昕出事,那是一条控制我的绳子,所以如果他真的在崖下找到了安昕,一定会全力救助他,可万一,万一安昕真的出事了,那么他一定会想办法再找到一条绳子,进信托是利益绑定,勉强算是半条,但远远不够,血契的誓言会应在某一个人身上,所以如果不是安昕,那就是……”
他停在了这里,眼神虚虚地笼住叶?,没说出口的那个名字,答案两人都心知肚明。
“是我我也不怕!”叶?大声说,“什么发誓啊,神明啊,都是心怀鬼胎的人走夜路怕人敲门才会信,我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坦坦荡荡!”
“荆泽。”
叶?这样叫了一声,坚定地想要给他信心:“信则有,不信则无,什么亲近之人横死,我不在意,你也不要管。”
她的双眼微红,脸庞却奇异地发亮,他却只是看着她,眼神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她又一次看不懂他了。
“叶?。”荆泽忽然也叫了一声,声音发抖,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生生剜出来的似的。
“我最在乎的人,不是你。”
头顶的条形灯管还亮着,冷白光均匀地铺满整间办公室,电子钟的数字兀自跳动,消毒水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着,墙上那幅解剖图里,有一个人的心脏被剖开了,每一根血管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冷意顺着毛孔一层层渗进去,浇透了她自以为是的激昂和热情,她现在明白了荆泽刚刚为什么会非常奇怪地笑起来了,她现在也想这样做。
人在极度混乱不知道作何反应的时候,无法面对的时候,肌肉牵动,竟然会想要笑一下。
笑总比哭要好。
“家人当然是很重要的。”叶?喃喃说道,“当然是……最重要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这才是荆泽无法面对无法启齿的真正原因。
他不想赌,不想拿安昕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不想让血契应誓,所以他选择了签下名字,和秦诗雨订婚。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选。”叶?说,“我妈躺在医院的时候,我也觉得我什么都可以去做,什么都可以不要,我还想着勾引你啊,那不就是我们之间一切的开始吗?”
“芊芊!”
荆泽低声喊道,却没有后文,他猜到她要说什么了,可是他只想求她不要说,可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所以他只是轻轻地摇头。
可是没有用,叶?还是要这样说。
“你可以让我等,”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我会等。”
那双总是沉静、总是克制的眸子终于出现了惊愕和无措,还有脆弱的、不敢置信的震颤,她真的这样说了。
是啊,荆泽绝望地想,她一定会这样说这样做的,无论经历了什么,叶?都不会变,就像一束光,不问来路,不问归途,只是坦坦荡荡地照过来。
他原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人,从来都是,勇往直前的人一直是她,他只是被女神垂青的信徒。
可他选择的命运只能独行。
所以,荆泽静静地看着叶?,看着那双他不敢直视,不敢面对的清透双眼。
“我没有把握,不要等。”
第165章 陌路(2.23修订)
如果这就是荆泽的选择,那么叶?想,就只能到这里为止。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自尊,她不会无限期地为一个男人妥协。
体面——她又想起某一些人最喜欢说的一类词汇,比如秦诗雨,用高高在上的语气,玩弄一些似是而非的谜语,认为成年人之间应当心照不宣,安静退场。
那样似乎看起来姿态更漂亮,可叶?接受不了。
她要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今天绝不要哭,因此紧紧咬牙,一字一颤地问了出来。
“所以,你放弃了,对吗?”
他不肯回答,黑眸静如深潭,那些情绪正在一点一点退回去,直至双方都冷漠如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说话,荆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
这个字很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深井里没有回响,飘飘荡荡,带着叶?心口的什么东西,也一起落了下去。
但不管怎么说,就是这个结果了。
“好,那我们就说清楚了,我们分手,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什么关系都没有。”
叶?咬字咬得利落有力,不留任何余地:“荆泽,没有交易,不是朋友,是你要放弃的,是你背弃了我们的约定。”
荆泽点点头,平静问道:“还有吗?”
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愣了一下:“什么还有吗?”
荆泽向前一步,咬着牙质问道:“对待一个背弃你的人,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他突如其来的愤怒让叶?更加惊疑。
不然还要怎么样?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能得到的解释就只有这么多,不管是真是假,荆泽选择了这样说,那她便这样接受。
感情和约定是两个人的事情,一个人放弃,另一个人只能离开。
叶?打算离开,她从桌后走出来,从僵直的人影身边擦过。
忽然间,荆泽伸出手,牢牢钳住叶?的手腕,力气用的很大,怕她挣脱,发现她没有挣脱的意图后又立刻松了下来,把她拉向自己,拉到身侧,强迫叶?的视线和他对峙。
“就这样走了吗?”
“你还想怎么样?”
叶?的惊疑转化为同样的愤怒,她不明白,因此恼怒,荆泽不是对她避之不及吗?她说到做到,只是要一个解释,一个结果。
结果要到了,她当然要走。
他又在纠缠什么?
叶?瞪着荆泽,看他的双眼他的神情,他们隔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潮湿而沉重的长睫不堪重负地垂落,他强烈的情绪已经满溢出来,沉郁的瞳色中闪过暴戾的风暴,咧开嘴露出一个阴森至极的狰狞笑容。
“不该留下什么纪念吗?”
这笑容短暂,很快收掉,或许不算是个笑容,而是情急之下挤出的什么怪异表情,荆泽沉声挤出沙哑的气音,叶?以为他要吻下来,所以挣扎起来。
或许这会是最后一次,她闻到那股熟悉而冷冽的气味,他忽然再次用力……
但叶?猜错了,这不是一个吻,荆泽捏着她的腕骨高高抬起手,带着满腔的恨意,冲着自己,狠狠地扇了下去。
这一巴掌来得毫无征兆,声音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荆泽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额前的碎发甩起来,又落下去,再转回来时,左侧脸颊已经浮起一道红痕。
叶?的掌心余震仍在,火辣辣的疼着,那是荆泽脸侧的温度,是他下颌骨硌出来的痛感,他使的力气太大了,大到她自己的手腕都被震得发麻。
叶?整个人都懵了,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又仓惶而无措地看着荆泽脸上清晰的指印。
摇动之中,泪水终究是落了下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荆泽……你疯了吗?”
“我像吗?”
荆泽不仅不答,反而反问,不,不像,叶?心想,他现在确实看起来不像,挨了一巴掌反而让他觉得好受多了,暴戾的压迫感散去,他温柔地,低声地向她倾诉。
“你太容易心软了,芊芊。”
“下一次,别再这么轻易放过一个背弃你的人。”
可她却不觉得温情,也不觉得解气,她从未从暴力中获得过发泄的快感,荆泽一边说着,一边再次贴紧,灯光下他苍白的脸上顶着骇人的指印,可叶?并不怕,从惊惧中回过神,声音平稳下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不可能了,荆泽。”
“我不恨你。我绝不恨你,我们分手了。”
“所以,你不准再出现在我的圈子。我认识的所有人,你都要避开。”
“芊芊!”荆泽发出一声凄厉的哑音,又一次抓住她的手腕,可是这一次,她使劲甩开了。
就在这个瞬间,她很确认他很爱她,因为只有爱才能化为利剑,才能让简简单单并无威胁力的话语变成冷硬的寒锋,直直地刺入胸膛。
这都是他对她说过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原话奉还。
被所爱之人隔绝和遗忘,是对背约之人的惩罚。
“我可以不出现,我不打扰你。”荆泽匆匆忙忙地说,“但也许我还有利用价值,我还可以帮你……”
“不。”叶?打断他,“我不需要。”
“芊芊……”他哑声提高音调,几乎是祈求了。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荆泽,没有你,我也可以活得很好。”
“我们是陌生人。”叶?继续说,“陌生人不会接受陌生人的帮助和保护。”
那么就这样。
再见了。
她挺直脊背走出门外。
穿过走廊,在尽头处转角,叶?却蹲了下来,无声恸哭。
荆泽和叶?分手,最激动的人是聂欢。
不仅激动,而且行动,冲去荆家老宅拿着一只大喇叭大喊渣男,然后用录音模式把喇叭挂在了人家花园墙头,荆浩隔岸观火,颇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荆泽根本就不住在这,那喇叭足足播了七八分钟,被荆琰听见了,才叫人摘下来。
这事聂兴不知道,是聂欢一个人孤胆女侠,本来这种事她一定会去找方楚辛一起的,但是订婚宴过后方楚辛和她还是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她只好自己琢磨。
按说荆氏集团是天佑战略合作级别的大客户,聂欢就算无比讨厌荆浩,也从来不敢摆在明面上,但荆泽不同,她认真开动脑筋思考,认定了这事干了也不至于有什么严重后果。
果然,因为聂欢这样一闹,反而让荆琰和秦家对于荆泽处理自己感情关系的结果表示很满意,订婚宴上叶?的出现,只是一个小插曲。
聂欢开动了一次脑筋把事情办成,自觉非常了不起,录了视频给叶?看,一边展示一边看叶?表情,高高翘起的嘴角渐渐地有点低落。
跟她相比,叶?的情绪没什么波澜,既没有很伤心,也没有觉得很解气。
她只是问聂欢:“荆伯父不会为难你吧?”
聂欢让叶?放心:“荆伯父才不管荆泽,我骂他反而是补上了两家人的面子,荆伯父谢我还来不及呢。”
“那就好。”
过了几秒钟,叶?又慢慢地不知道在和说话,喃喃道:“如果是荆浩出了这样事,他就不会不管。”
聂欢有点不高兴:“你怎么还在心疼荆泽啊,我这是在帮你出头哎!”
“我知道。”叶?这才笑了笑,搂住聂欢的胳膊哄道,“有你站在我这边,我感觉好多了,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会过去的。”
“是吗?”聂欢把叶?的脸突然捧住,严肃地左右看了看,指着她眼下的一点淡淡的青黑色。
“怎么像是没有睡好!”
“赶图,赶工,给黎大小姐家的新图和黎大小姐本人的骑楼熬夜,和荆泽没关系的。”
聂欢怀疑地反问:“真的吗?”
“真的,下周就竞标了,这周是最后冲刺。”
“那好吧,我相信你。”聂欢放下手,掏出手机特别认真地给叶?发了好多心灵鸡汤,对她说,“咱们女人就是要搞事业!搞男人不如搞事业!”
叶?捧场说:“说得对。”
于是聂欢就势话锋一转,突然说:“那叶子,你说我和阿楚一起合伙开一个小公司怎么样?娇姨和方伯伯没放给他多少权限,他在鑫源做不了什么事情,我给他投资,他会同意吗?”
“这个……”
叶?的神色很微妙地动了一下,她看了聂欢一眼。
聂欢很敏感,差点马上从座位上弹起来,但是声调提高了,喊起来:“我是想搞事业!”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叶?想了想说,“要不然我做中间人,把方楚辛约出来一起聊聊想法,再看,你说呢?”
“好,这样好。”聂欢高兴起来,把叶?搂起来抱住,“最好你也加入我们!我们三个一起创业,当老板!”
叶?没着急跟着激动,摸了摸鼻子,干笑了两声:“哈哈。”
不过,私下的态度是私下的态度,聂欢毕竟给了荆家明面上闹了一通,所以聂兴不得不出面,上门赔罪。
荆琰不甚在意,倒是端起一副和蔼长辈的样子来,说聂欢只是小孩子出气,不会放在心上,小辈的事情小辈自己解决,用你们年轻人的方式。
于是聂兴单独去找了荆泽。
第166章 哥哥
临水花园的这个地址,聂兴是第一次听说,第一次来,他原本知道的地址是香山大学附近的公寓,很诧异荆泽居然搬了家。
荆泽一直住在那里,最早他也是住客之一。
他们大三那年公寓重新装修竣工,对外出售现房,荆泽用自己的积蓄付了公寓的首付,搬了进去,然后用聂兴的租金覆盖贷款。
那时候聂兴的老爹还没归西,他和欢欢和妈妈一起靠着抚养费生活,能省则省。
只有一间卧室,聂兴睡在卧室,荆泽睡在客厅,聂兴有心出力,无奈是养尊处优的少爷性格,只擅长动嘴,荆泽家务全包,天天做饭,聂兴不仅自己吃,还总叫妹妹来吃,导致了吃人嘴短,荆泽让他搬走的时候,他竟然无力挣扎。
这件事的节点发生在他们本硕连读刚刚转入研究生院医学部的时候,关于让他搬走这件事荆泽没有给理由,但是给了他去处,荆泽又买了同一层的另一间公寓,就在走廊的尽头。
荆泽当时又挣了些钱,为此几乎花完,聂兴疑惑不解,打算探究一番。
事出反常必有妖,聂兴和荆泽太熟悉了,而荆泽的生活又十分简单,所以很容易就能发现异常之处,他很快获悉那个学妹的名字。
叶?。
但还好,学业繁重,他还没有无聊到专门去看的程度,只见过一次小小的影子,就在公寓楼下。
当时他已经搬走,但还在同一层,从顶楼往下看,两个人的身影像乐高里面的积木小人,荆泽和学妹站得很远,过了一会儿学妹的身影轻盈地飞走了,而荆泽在原地站了很久。
原来谜底是这么的朴实无华,为了让学妹有可能上来坐坐,就无情地把兄弟赶走,聂兴当时想,无非就是重色轻友四个大字罢了!
学妹这一次没有上来坐坐,以后总有机会的,如果有一天他们成了,那他一定得找荆泽补偿他的重大牺牲!
聂兴当时的判断是,那一天很快就会来的,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荆泽会为了谁放下厚重的教材,从实验室离开,只为了不错过限时售卖的海盐奥利奥冰淇淋。
但那一天很久都没有到来,久到学妹从荆泽的生活中消失,消失得非常彻底,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过叶?,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聂兴继承了天佑,荆泽赚到了更多的钱,逐渐买下公寓顶层的所有房间。
数年之后,聂兴才逐渐明白他和荆泽之间处境的根本不同。
从年少时被各自的母亲带着,在牌局下相遇开始,聂兴一直认为他和荆泽会成为好友,是因为命运相同——生母离世,父亲不止一子,且偏爱幼弟,但是后来他才明白他们看起来相同,其实不同,而这相同中的不同才是关键。
聂阿姨愿意带着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离开,她是一名伟大的母亲,而秦佩蓉不是。
他是有家的,他有母亲,有妹妹,而荆泽没有。
从公寓的某一间开始,到整个楼层,荆泽为自己铺设起来的喘息空间不过方寸之地。
荆泽没有他那么幸运,荆琰身体不错,活得太久了。
不过从另一个层面讲,荆泽比他幸运,叶?再次出现,而他……
聂兴收回思绪,摁响门铃。
在聂兴意料之外的是,荆泽看起来是一个人住在临水花园,他咬着一根烟拧开房门,一句话不说,沉默地转身就走,他看起来状态不佳,眼下淡淡青黑,走路时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微微弓着背。
这房子的设计很有巧思,硬装是华丽繁复的欧式风格,但是软装用现代风格重新解构,沉稳和鲜活两种毫不兼容的风格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这里不可能是荆泽一个人布置出来的——聂兴笃定地下了判断,他看见了健身房、家庭影院,甚至还有一间画室。
“叶?没有住在这吗?”他问。
荆泽垂着眼睫,哑声答道:“早就走了。”
“被你爸发现了吗?”
“嗯。”
荆泽缓慢地应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盒,递了过来,聂兴抽了一根,拿在手里,没点燃,微微蹙起眉,荆泽的状态反常,他从没见他这样过。
荆泽比他自律,更隐忍克制,从没流露过如此疲态,像灵魂和脊椎一起被人抽走了似的。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暂时问不出来,聂兴还是先说明来意:“我替欢欢和你道歉,欢欢和叶?关系好,不知道内情,太冲动了,我已经说过她了,你别和她计较。”
荆泽面无表情地抽着烟:“她骂的都对。”
提到聂欢,聂兴不自觉地把烟也放进嘴里,擦燃火机,吸了一口烟,又轻又长的叹了一声。
“我怎么感觉,我好像被你传染了,也有点变态。”
荆泽这才勉强抬眼,给了点表情:“你说。”
“我之前是觉得,方楚辛喜欢欢欢,就让他去试一下,说不定欢欢开窍了,谈段恋爱也好,万一被拒绝了也好,省得他整天围着我妹妹。”
“但我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聂兴皱着眉吐出烟圈,“方楚辛冷淡起来了,欢欢反而追着他跑,她居然还瞒着我跑去堵方楚辛!她明知道我在,我看得见,还要往上凑,当我是瞎的、死的吗?”
聂兴说得咬牙切齿,却又突然再次叹了口气,控制着自己的语速慢下来。
“这种心态很变态。”聂兴说道,“身为哥哥,不该管这么多。”
“你不是她哥哥。”
“外人看起来是就是,所有人。”聂兴把烟拔出来,夹在指间,用了力,一字一句地说,“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亲兄妹,我们是一家人,同一个姓。”
他就这样说完,自己忽然生出一股后怕的寒意。
在订婚宴现场看到聂欢时,幸好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没有超过一个好哥哥的范畴。
否则,他无法原谅自己。
烟雾缭绕之中,荆泽稍微挪动了一下视线,看着聂兴缓缓道:“心里已经有了这个苗头,再怎么告诫自己都是没用的。”
“那怎么办。”
“隔离。”
“不可能,欢欢是我的亲人。”聂兴摇摇头,“我离不开。”
“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应该离开她。”荆泽双眼空洞,像是不聚焦一样,越过聂兴的肩线,不知道在看哪里,忽然惨白的一笑。
“我对她说,我最在乎的人,不是你。”
这话不对劲,聂兴站近了一些:“阿泽,你在说什么?”
瞳色渐渐变深,荆泽似乎正常起来,视线看回,平静地说道:“我们分手了。”
聂兴狠狠把烟碾灭,瞪大眼睛:“什么?”
他一时间难以接受:“我以为你只是表面答应,何必就到了要分手的程度?你爸到底拿什么威胁的你,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吗?你可以跟我商量,你为什么不开口?”
荆泽沉默以对。
他无法开口,就算是最亲密的好友,也无法共享所有秘密,聂兴不知道安昕的存在,不知道他们之间并不相同。
而知道他所有秘密的那个人,已经被他深深伤害,亲手推开。
荆泽同样将烟碾灭,烟雾散去,两人之间没有遮挡,只有相对无言的寂静。
沉默许久,聂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前会觉得你做得对,但是这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起这个,我还没想明白。”聂兴问,“你爸怎么突然就同意让你去和秦家联姻?”
“秦诗雨手里有证据,实际上是黎漾拿着。”
“难怪。”聂兴一边想一边说,“如果在翁叔手里,你爸反而不必担心,毕竟有秦老爷子压着,用遗产吊着,他不可能真把他亲侄子送进去,但秦诗雨就无所谓了。”
说完,他又问:“确定在黎漾手里吗?”
“猜的。”荆泽简短道,“但是确定。”
正是因为证据在黎漾手里而非秦诗雨本人手里,所以秦诗雨作为中间人的角色才如此关键。
聂兴接着问:“黎漾捏着证据不公开,是在等什么?阿斯克和安和可是竞家,她不该有什么顾忌,真打击到对手了她是功臣,恐怕何绍开都得高看她三分。”
荆泽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的湖面,淡淡道:“她在等人出头。”
聂兴了然,冷笑一声:“她倒是不笨,知道自己不出面才安全。”
然后,他反应过来:“你要做出头的那个人,是不是?”
荆泽没有回答,但多年默契,聂兴也不必他回答。
过了一会让,荆泽低声开口:“阿兴,我今天喊你来,是有事和你商量。”
聂兴又觉得不对:“怎么这么客气?你先说,我先听。”
“我会在近期卖掉我手里天佑的股份。”
“你要用钱找我要就行了,不用动天佑。”
“我已经找到意向买家了。”
此话一出,聂兴变了脸色,猛地抬眼,声音陡然拔高,惊愕着厉声质问:“什么意思,你想和我绝交吗?”
第167章 底牌(2.23修订)
荆泽所持有的那部分天佑股份是通过一个多层离岸结构秘密达成的,除了聂兴和荆泽本人,没人知道天佑股东名册上那个神秘的香港公司背后到底是谁。
唯一能知道的,是那位股东在股东大会的表决决定,每一次都会完全赞同聂兴,在董事会内部被私下里称为“聂总的私人武装”。
也不是没人想查,但如果想要追究香港公司的股权归属,就必须穿透到一家注册地位于英属维京群岛的奇怪公司,该国法律对股东信息有严格的保密规定,非经法律程序无法查询,荆泽的信息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
这曾经是聂兴翻盘制胜的王牌,避免了在当年遗产争夺的恶战中集团被恶意收购,保住了狂跌的股价,最终让他站稳了脚跟。
正因为如此,聂兴一直视天佑为两个人的共同合作,毫无心理负担地让荆泽带队测试,研发最新试剂,他的科研能力不如荆泽,从学生时代就是如此,但他更善于实际经营和资产管理,因此荆泽也毫不客气地用天佑的资源在世界各地开实验室。
从十几岁相识开始,两个人从未背弃过对方,现在荆泽突然说要卖股份,对聂兴来说等于晴天霹雳,和绝交无异。
不过,他一直知道荆泽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从小患有脊髓性肌萎缩症(SMA),后来经历过基因治疗,持续康复至今,荆泽在天佑主持的多间实验室都在推动预后研究,虽然他并不知道详细情况,但是多年观察下来,他大致能猜到此人大约在握在荆家手里。
想到此处,聂兴的情绪稍稍褪去,冷静了些,尝试着劝道:“你想卖必须通过我,就别瞒我了,一个人硬挺着有什么意思。”
公司由荆泽持有60%控股,剩下的40%由聂兴持有,荆泽想要出售天佑的股份,就必须先动英属维京群岛这家公司的股权。
因此,荆泽平静答道:“所以阿兴,我找你过来商量,我其实不想卖给别人,最好的结果就是你自己全部回购。”
“你这是商量的态度吗?”聂兴没有好气,“你要这么多到底想干什么?”
荆泽不接这话,只说:“天佑本来就是你的。”
聂兴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腾了起来,狠狠骂了一句:“你说的是人话吗,荆泽?你把我当畜生是不是?当年是谁给了我全部身家,是谁替我出头打架,我在隧道出事,是你给我做的手术,天佑这么点股份算什么?”
“算底牌。”
荆泽坐在那里,十指交叉,态度诚恳,面对聂兴的怒火,有一种苍白的镇定,他望着他,低声说道:“你要真想帮我,就什么都别问,我会谢谢你。”
天佑的股价翻了三倍,天佑的股份就是荆泽的底牌,荆泽的物欲不高,一直小心谨慎地隐藏资产和消费,荆琰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能用利益驱动荆泽,以为他没有脱离荆家的底气。
现在,他要把他的底牌扔出去了。
突然之间,聂兴想明白了。
这个人不想活了。
于是聂兴更加愤怒,甚至比刚才更加剧烈,他还有很多的失望,所以反而不如刚刚情绪激昂,气到极致,反而冷静。
“我不用你谢谢我,我该谢谢你才是,谢谢你荆泽把我当成了自己人,所以你才跑到我面前来自虐,你和叶?分手,和我划清界限,就是想一个人下地狱,行,我成全你!”
“你醒醒行吗?别再这么自以为是,谁关心你,你就跑到谁面前插自己两刀,我们不是人吗?你考虑没考虑过叶?什么感受?”
他说着这些话,攥着荆泽的领子从椅子上提了起来,狠狠一推,荆泽没有反抗,撞倒了窗前的装饰柜,玻璃制品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地。
“天佑的股份你卖不了,我绝对不会同意,你大可以去起诉,去申请解散公司,去找人强行收购,试试看吧,能不能在不公开身份的情况下,把这些事全做了?回购需要多少钱,我全部打给你。”
他看着荆泽:“没记错的话,我们认识了十六年了,这十六年你不在乎,不想要,行,我也不要了,这些钱就当买断了。”
满地的玻璃碎片中,荆泽仰起脸,平静地接收了聂兴的控诉,却只给出了两个字的轻声回应:“谢谢。”
聂兴的拳心攥紧,忍住了没上前揍人,他失望至极。
“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不问,我也管不到,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
当会议室陡然安静下来时,叶?的心跳声反而更加强烈,她站在投影幕布前,随着灯光暗下来,方案第一页的封面出现在幕布上。
长桌正对面是何绍开、安和院方的管理层和基建科负责人,还有几位医生代表,他们身后坐着她的小组成员,还有她的老板陈燕生和曾经的组长冷雪晴,另外有乌泱泱的一屋子人,是其他公司的竞标团队和设计代表。
宣讲自己的方案而已,她曾经做过许多次,可是这一次和以往都不同,这次不是学生作业、内部竞标,不是为了拿到老师的高分或者老板的点头,而是为了真正拿下这个项目。
几个月的辛苦和努力凝聚在今天、在此刻,叶?付出的不仅仅是能力和精力,她和冷组长甚至因此而反目。
叶?紧握着手中的翻页笔,尽可能不着痕迹地做着深呼吸。
角落里从后门溜进来一个人,带着熟悉的笑容、明亮的眼睛和熟悉的一头卷毛,幅度不大地做了个加油的动作。
方楚辛来了。
叶?对方楚辛的鼓励回以微笑,这个动作做完,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平静了很多。
“各位下午好,我是凛度的设计方主讲人,叶?。”
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会议室的每个角落都能听见,说完这句话,她按下了翻页键。
会议室彻底暗下来了,只有叶?的脸庞被照得发亮,方楚辛盯着台上,饶有兴致地听了很久。
真是奇怪,安和的方案和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他是来等人的,却被叶?吸引着投入。
她一种魔力,能够完美地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自然地好像本该如此似的,她看着所有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在被她看着,她自信自己的方案是最好的,便让所有人都觉得是这样——起码在她述标的二十分钟期间,是这样。
叶?有一种引人入胜的天赋。
方楚辛又想起那个夏天在夏令营的短暂相遇,想起十七岁的叶?闪闪发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路演结束后是答疑环节,这个环节里叶?的表现就没有刚刚那么自如了,显出几分刚工作不久的学生气,这种环节里高层领导通常是不说话的,都是实际的业务层在提问,问了几个材料防火、医疗动线等方面的问题。
叶?答得很好,但姿态却像是在论文答辩,陈燕生听得摇头,叶?看见,更紧张了。
散会后,叶?迫不及待地去找陈燕生听反馈,这个时候陈老板反倒说她讲的很好,给了很多鼓励,叶?不够自信,就问旁边的冷雪晴:“组长,你觉得我改的怎么样?”
冷雪晴道:“那是你的方案。”
然后他转身走了。
言下之意是,被修改过的方案已经不是他的方案了,与他无关,他不会评价,同时没有必要署名。
老实讲如果不是修改而是完全由叶?自己做,她是没有能力完成到如今这样的,但冷雪晴却不要署名,白给了她,叶?心里还挺复杂的。
陈燕生却说:“别理他,小叶累坏了吧?把李菁和小钱都叫上,我请你们吃个饭,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
叶?刚要应下,却听见身后有人笑嘻嘻地帮她拒绝。
“改天好不好呀?”方楚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冲陈燕生笑出几颗白牙,“今天我也想约。”
面对给她带来邀请函的贵人,陈燕生当然满脸笑容:“没问题的方总,我们改天,你们聊。”
也好,叶?想着,刚好把聂欢要办公司的话带到。
方楚辛不愧是地产小开,吃货里的行家,要开车带叶?去一个农庄里面吃走地鸡,单边车程将近两个小时,从黄昏开到天黑。
两个人开车进了山,叶?看车窗外面路两边连超过五层的建筑都没有,扭头笑道:“你不会要把我拉到山沟沟里面拐卖了吧?”
“你别太夸张了!”方楚辛大叫起来,但是不敢歪头,专心看路,嘴里倒是不停,“我费劲开这么远的山路,弯啊绕的,累都累死了,你还说这种话,哎!好心当成驴肝肺。”
叶?轻松回道:“我开玩笑的嘛。”
方楚辛也笑:“我可是动了脑筋的,想着你今天路演,得吃个什么有寓意的东西积攒积攒喜气才好。”
他都这样说了,叶?配合地问:“那有什么寓意?”
车灯破开黑暗,在山路中上下穿梭,方楚辛握着方向盘眉飞色舞:“大吉大利,今晚吃鸡!”
第168章 命运
这是一艘很窄的小船,船体不稳,极为颠簸,秦诗雨坐在上面被摇得七晕八素,差点吐了,看荆泽在身边岿然不动,不禁恼火起来。
明明这个人就是罪魁祸首,却偏偏神色如常,大晚上的把她从聚会里面拉出来半拖半拽的先坐车后坐船,折腾了快两个小时,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秦诗雨这时候才发现,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目的地到底是哪。
但现在后悔早就晚了,她已经在茫茫大海之中,船员不知道是哪国人,根本就不说英语,除此之外的唯一活人一直冷冰冰的不说话,穿着一件长长的黑色大衣,从脖子裹到脚踝,双手插袋,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一颗头颅凭空悬在外面,即使面容清俊,仍然十分骇人。
尤其是当他的视线落在人身上,冷冷扫过,上下打量的时候。
秦诗雨紧紧抓着栏杆,突然有种恐惧感,她很怕荆泽发起疯来,把她丢到海里面去喂鱼。
于是她突然说话,在马达的引擎声和风浪之中,她哆哆嗦嗦地大声喊道:“我没有故意刺激她,我都是按你要求的说的。”
“你们分手,真不能怪我!”
面对她急切的辩驳,荆泽反应很浅,他只是收回视线,转身进了船舱。
转过一道浪头,终于进入较为平稳的海域,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小岛陆地的轮廓,秦诗雨摁了摁心口,终于喘过来几口气。
她展开了一张刚刚在手心里几乎被攥碎的纸条。
这是一张专门写给她的纸条,转交人是荆泽,落款是秦佩蓉,上面的内容写得很模糊,只说要见面,十分紧要,但是却没说是什么事。
荆泽作为转交人,同样什么都不说,只是让她上车,她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运到了海上,差点以为要被荆泽拐卖到东南亚去了。
直到看到小岛,秦诗雨才知道秦家一直以来的传言竟然是真的。
秦家的当家人秦老爷子只有一个女儿,秦诗雨的母亲和秦佩蓉并不是亲姐妹,按亲戚关系来算秦佩蓉是秦诗雨的堂姨妈,隔了几层,很少来往,她们家是个旁支,无人和她们多么热络。
秦诗雨的母亲曾有过最为风光的时刻,就是当年被选中要嫁给荆琰的那一刻。
嫁给荆琰就能加入集团的信托,成为总裁夫人,成为秦家把持股份的代理人之一,她原本要得到丰厚的陪嫁和令人艳羡的地位,这一切却都因为订婚宴上秦佩蓉的出现而化为泡影。
在母亲不甘心的耳濡目染中,秦诗雨从小就特别关注她的这位姨妈,看着秦佩蓉风光张扬,带着荆浩回秦家时从来都是声势浩大。
和荆家联姻,就能得到这样的财势和地位。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蓉姨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完全消失,秦诗雨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秦佩蓉是什么时候,似乎还在她未成年时。
渐渐有了很多传言,有人说她和丈夫闹了矛盾,两个人分居多年,秦老爷子不许她离婚,所以她气得不回秦家了。
但公开场合秦佩蓉也不再露面,便又有人说她是因为在荆浩之后又怀一胎流产,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便隐居休息了。
还有人说她有了情人,因此惹怒荆家,被软禁了起来。
秦诗雨的母亲热衷于打听此事,热切地想知道秦佩蓉究竟过的有多么不好,但最终没有确切结果,知道真相的人不多,而且都讳莫如深。
秦诗雨原本对真相不太在乎,只是从母亲嘴里当作一桩八卦来听,她很小就和荆浩订了婚,却一直没有实感,直到突然之间被秦信翁收为女儿,数月之间办了订婚宴签了字,真的加入了信托,才匆忙和秦佩蓉产生了一点命运相连的感觉。
后知后觉的,她开始有点隐约的害怕,她的未婚夫和蓉姨的丈夫一样,是个性格阴沉喜怒不定的人。
所以她迫切地想要和蓉姨见面,她想知道她真正的命运,想知道秦佩蓉所经历过的一切,会不会成为她未来结局的预演。
叶?万万没想到,方楚辛说的新鲜走地鸡是真的还在地上走的鸡,真是新鲜得不得了,十几只鸡身形矫健地在鸡棚里飞奔,老板让他们自己选。
选完了可以让老板帮忙抓也可以自己体验,叶?坏笑着推了一下方楚辛。
方楚辛“啊”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瞪圆了眼睛,抓了抓头上的卷毛,叹了口气,最后说:“好吧!”
于是叶?很好奇地观赏了一番小方少爷抓鸡的奇景,乐得哈哈大笑。
“没想到你身手还不错嘛。”
“我可从来没帮任何人抓过鸡!”方楚辛把咯咯叫的母鸡递出去,从鸡棚钻出来,身上都沾了羽毛,略显狼狈,“要不是看在你失恋!”
最后那个词让叶?骤然心痛,她撇下嘴角,笑容没收得那么完全,变成了不痛不痒的尴尬,神色一变。
“就非要提吗?”
她转身要进屋,方楚辛迈了两步追上来,语气很轻松:“怎么了?不要紧的,我很有经验,你要不要听听?”
“不用。”
拒绝也没用,方楚辛非要说:“吃几餐好的,睡几顿好觉,到处玩玩,最重要的是,再找一个新人。”
叶?突然站定,突然扭头,眼神冷冷的扫过来:“我现在没那个心情,而且我不是你,我不想找什么备胎。”
这话说得真不客气,但方楚辛反而笑了,他在月光下看她冷若冰霜的神情,越是锋利,越是美丽。
“不是备胎,是备选,行吗?”方楚辛笑着说,“区别很大的好不好,不过我都可以,就当备胎又怎么样,你考虑考虑,荆泽要是回头再找你,那就再说,我不会控诉你的。”
这一串乱七八糟的叶?没心情吐槽,就只回答了那一句,说:“荆泽不会回头的,我也不会。”
“那我更有耐心等下去了。”方楚辛笑嘻嘻地凑得更近,“你这不是在鼓励我嘛!”
叶?转移话题:“我今天和你出来吃饭不是为了聊这个的。”
“那是什么?”
“是为了欢欢。”
话题转移,笑容也转移了,方楚辛脸上不正经的笑容消失,眉毛拧了起来,叶?反而淡淡勾起了嘴角。
“哎。”方楚辛重重叹了口气,反而开始主动推着叶?往屋里走,“先吃鸡,吃鸡!”
除开荆琰的眼线,秦佩蓉也算是有一两个被拉拢过来值得信任的心腹,他们虽然无法让她离开小岛,但是争取出一段时间的真空期还是可以的。
护工把秦佩蓉推到松林之中的小路,然后远远站在一旁望风,在荆泽的安排下,秦佩蓉绕过了荆琰的监视,单独和秦诗雨见上了面。
荆泽同样站在远处,关注着周遭情况,留出空间给这两个女人。
“诗雨,快来。”秦佩蓉朝秦诗雨招了招手。
秦诗雨慢慢走了过去,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眼前的女人就是记忆中的蓉姨了,她儿时憧憬的秦佩蓉明艳风光,她一直以为那就是她嫁入荆家后会有的生活。
血缘的力量强大,两个人长得其实很像,秦诗雨忽然想象出了自己老去的样子——其实并不难看,秦佩蓉即使老去五官底子仍在,很显气质,但眉宇间一股愁绪和愤恨,和年轻时张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秦佩蓉招呼她过去,亲热地抓住她的手,可她却下意识缩了一下。
“真漂亮啊。”秦佩蓉并无察觉,紧握着不松,“我的女儿要是能长大,一定和你一样漂亮。”
年轻的女人和她有着相似的面容,她痴痴地盯住她。
“姨妈……”秦诗雨小声地叫了一声,问道,“您有个女儿吗?”
“有过。”秦佩蓉面无表情道,“死了。”
她也曾有机会有个女儿,自己的女儿,不姓荆的女儿,可惜连出生都不能,这是一笔血债,她死都不会忘记。
“姓荆的害死的!”秦佩蓉咬着牙低吼,猛然拽着秦诗雨的手从轮椅上站了起来,眼白布满血丝,语气狂热。
“现在你也上了这条贼船了,你以为荆家是什么好地方吗?看看我被折磨成什么样了!要是不想变成我这样,就和我一起报复荆琰!我们一起,整垮荆家!”
像被一道雷劈了一样,秦诗雨惊恐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两步。
秦佩蓉冷笑着看着她。
“你不肯也不行了,我告诉你吧秦诗雨,你签的信托有没有法律效力,都在我的一念之间,我们得合作,否则我让你什么都拿不到。”
秦诗雨脸色煞白,懵了:“姨妈,我听不懂你什么意思。”
“信托生效的前提条件就是血缘,这是两家当初共同把持股权最基本的共识。”秦佩蓉突然微笑,慢慢地说,“但是荆泽根本就不是荆琰的儿子,他是荆琰从福利院带出来的孩子。”
所以,秦佩蓉才会答应出面去劝说秦老爷子同意换人——秦诗雨在震惊之中骤然明白,捂住了嘴:“姨妈,你……”
“对。”秦佩蓉点头,“谁叫你非要换成荆泽,不要我们家阿浩!”
第169章 将军
黄澄澄的鸡皮弹牙,皮下几乎没有厚油,咬开时带着淡淡的清甜,肉质紧实,加过多的调料只会辱没如此优质的新鲜食材,方楚辛特意推荐说,就蘸一点酱油就够了。
叶?一想到这新鲜的食材是小方公子刚刚亲手抓的就很好笑。
他们边吃边聊,慢悠悠地说着——主要是叶?在说,方楚辛专注于吃鸡,偶尔嗯嗯两声。
叶?有点不满意,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根本没在听?”
“嗯。”方楚辛心不在焉地应下,然后改口,“没啊,听着呢。”
“我说的什么?”
“聂欢要开公司。”
“不是。”叶?纠正道,“欢欢是想和你一起开公司。”
她问:“方楚辛,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方楚辛也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突然看了叶?一眼,“倒是你,怎么想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你开个毛啊。”方楚辛说,“你才是最关键的,光出钱就能开个公司吗?总得有人干活吧?你看聂欢像干活的人吗?”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像吗?我才不要被聂欢领导,我是管理型人才,得有人给我管理。”
方少爷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听起来完全没把叶?这个打工人的心情考虑在内,她难免语气不佳,阴阳怪气道:“合着你方少爷天生老板命,我们就是天生牛马命呗?我看你就是眼高手低,做不了一线!”
“激将法吧?”方楚辛不上当,嘿嘿一笑,“没有用。”
叶?气得大喝一口凉茶。
方楚辛继续乐:“聂欢向来是拍脑袋想事的,那是因为兴哥什么都给她兜着,开公司要是只要给钱就可以,兴哥早就把我搞定,给她开个十个八个了,创业最关键的不是钱,是核心资产!”
“要么是一个有价值的核心创意,或者是核心模式,要么是自己发现的新赛道,细分的也行,要么,就是有一个关键人,陈燕生要是没有冷雪晴,只靠那些市场上招来的设计师,是做不成现在这样的!”
说着说着,方楚辛看向叶?,笑容淡了,挂在唇边,缓缓道:“所以叶子,我才问,你怎么想。”
叶?含着一口凉茶,慢慢咽了下去,微苦的甜味过了喉咙回甘,她没有急着回答。
方楚辛平时虽然不大严肃,但是遇到正事却是脑子拎得很清的,他要是一点兴趣都没,大可以马上拒绝,推推拉拉的说这么多,是在说服她入伙。
他认为她的设计就是价值。
叶?原本只当自己是个传话的,没想到这一层,但刚刚听在耳朵里,她第一时间想得其实是——她可以和冷组长相提并论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几乎是同一秒,她就冒出来同等的意气和好胜心,在心里答了一个大大的“是”!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一直以来,叶?憧憬冷雪晴的真正原因不是崇拜,而是征服,她不仅认为自己未来会成为像冷组长这样好的设计师,而且会比他更好。
当然,她现在还缺经验,还有时间。
可是陈老板曾经讲过的,最初的凛度就是她自己带着冷雪晴发展起来的,既然冷雪晴能够支撑起一个公司,她一定也可以。
想到这里,叶?带着轻松的笑意,对方楚辛说:“如果都是给人打工,那换不换都一样。”
方楚辛是聪明人,话藏三分他也能轻松读懂,当即道:“你要是加入,可以算技术入股,怎么样?”
“不用,那样不好估值,反而伤了和气。”叶?答道,“我出钱,我有钱。”
方楚辛很惊讶,忘记了掩饰,脱口而出:“哪来的?”
“我赚的。”叶?粲然一笑,没等方楚辛继续追问,也学了那一招,重新拿起筷子来,招呼道,“来,吃鸡,吃鸡!”
不过,方楚辛也不必问,看叶?的神色突然黯然,那笔钱的来源十分好猜,一定是源于荆泽。
说来应景,叶?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给了她离席喘口气的理由,伤感的情绪被打断,方楚辛瞥见屏幕上“聂兴学长”的来电人备注,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
方楚辛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心想难道是荆泽想复合,所以找兴哥当说客?
叶?在门外接电话,声音隔着墙浅浅的传过来,听不出什么。
电话挂断,她走了回来,站在门口,语调平平的,像宣布一则新闻一样,说:“学长说他和荆泽绝交了。”
方楚辛夹得第二块鸡肉就这样“啪叽”掉在地上,声音惊讶得都变了调:“啊?什么?天塌了吗?”
“不知道。”叶?自顾自坐下来,轻轻吸了一口气,“跟我没关系。”
春风不寒,草种落地生根,但寒意却窜上脊背,秦诗雨连指尖都是冰冷的,她被困在这个岛上,别无选择。
她的姨妈站在她身边,挽着她的手,换上一副很温柔的长辈语气。
“别怕,孩子,只要你答应和我合作,荆泽的秘密我会烂在肚子里,我们的目标可以是一致的,我老公这个人呢,对权势看得像命根子一样重,我们把他的钱全都抢过来,那比杀了他都难受,到时候我会分给你,怎么样?”
“可是爸爸他……”
秦诗雨口中的“爸爸”,在这个情境下指的是秦信翁,秦信翁是不会支持这个想法的——虽然他也想荆琰倒台,但是他一定想做获利最大的那个人。
“当然不能告诉阿翁,你不能让他察觉。”秦佩蓉打断秦诗雨的话,愤恨说道,“秦家的男人又能是什么好东西,男人都只会坐享其成,被推出来联姻的是女人,赔上了一辈子耗在里面的是我,结果却都让阿翁白吃了!我困在这里这么多年,他不是不知道,却装聋作哑!”
骨节上紧紧绷着一层皮肤,秦佩蓉微凉的手指缠上年轻女人细嫩的藕臂,死死攥住,秦诗雨下了决心,两株藤蔓将像命运一样纠缠在一起。
“姨妈,我都听你的,可是我们都只有股份,进不去董事会和高层,怎么办?”
“不要紧。”秦佩蓉拨转秦诗雨的视线,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看向远处立在林中刀锋一样的黑影,用气音呢喃道,“我们可以找到一把趁手的刀。”
“不,我不行!”秦诗雨挣扎起来,连连后退,“他心里的那个人太重要,我比不过。”
“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那也不可能!”
“好吧。”秦佩蓉思索道,“那看来,只有他弟弟了。”
秦诗雨又是受到一股冲击:“他有亲弟弟?”
“没找到尸体,应该是死了。”秦佩蓉没解释太多前因,只讲了后果,“荆琰还瞒着,还妄想抛出去点股份就能把人拴住。”
她笑起来,嘲讽道:“他自己是个冷血怪物,就以为别人也没有心,不,他应该是知道的,不然为什么不敢说?”
“诗雨,我会给你线索,你要想办法弄到证据,想办法让荆泽相信你,你说,到时候,他会怎么对付荆琰和荆氏集团?”
秦诗雨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会咬死他,折磨他,让他生不如死。”秦佩蓉咬牙切齿,像磨碎血肉一般,语气中又有恨意又有快意。
“一块肉一块肉那样的咬下来。”
合伙开公司的想法虽然有了,三个人算是一拍即合,但是别的还什么都没有,聂欢就张罗着庆祝,方楚辛说不要半场开香槟不来,结果只是叶?和聂欢两个人。
叶?还担心欢欢失落,结果人家的情绪完全没受影响,整个人沉浸在“创业小老板”的人设中无法自拔。
两手一拍,聂欢合掌对着桌上的蛋糕许愿:“快让我发大财吧,和我哥平起平坐!”
这下连叶?都搞不懂了,问:“欢欢,你心里装的到底是学长还是方楚辛?”
“你怎么光想着男人。”聂欢小脸一绷,非常严肃,掌心在胸口拍了拍,“我心里装的,是我走上人生巅峰的梦想!”
叶?哑然失笑。
“好好好,是我恋爱脑了。”她只好这样哄道,“那我们先低调一点,等做出点成绩来,再一鸣惊人,好不好?”
聂欢认真听劝:“好。”
“切完这个蛋糕,咱们谁也不告诉。”
事以密成,徐徐图之,筹备的手续需要办一段时间,何况叶?的职业道德心作祟,她放不下手上未完的项目,她打算等到安和的竞标结果出来,加上黎漾的工作室彻底完工之后,再向公司提出离职。
安和的竞标结果评估时间漫长,黎漾的工作室完工倒是很快,李菁的经验丰富,人比较细心,一直盯着装修进度,居然在工期结束前提前一周交付。
验收那天黎大小姐特意带了一大箱衣服和浩浩荡荡的摄影团队来出片,叶?在现场没什么事,但是陪着提供了一天的情绪价值,到晚上黎小姐请吃宵夜的时候已经是精疲力尽。
第170章 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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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均三百的宵夜叶?是没有胃口吃了,在二楼找了一个角落休息,黎大小姐穿着亮片裙施施然走进来,苦命乙方叶设计师连站起来迎接的礼貌都顾不上了。
她躺在豆豆沙发上,抬了抬手:“好巧呀,黎总,你也累了来找地方休息吗?”
“不巧。”黎漾笑道,“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叶?急忙把自己支撑起来,要站起来:“是哪里的细节还不太满意吗?您尽管说,只要不涉及到改大结构的硬装,我们都可以调整。”
“啊。”黎漾随意应了下,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像是并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在窗前的沙发上坐下,偏头看向叶?。
“我们和荆氏是竞家,所以诗雨的订婚宴我不能去,真可惜呀,不过我看了全程直播,叶?,我看到你了哦。”
“订婚宴上未婚夫跑掉,诗雨也太没面子了。”
叶?的态度一下子变了,动作也停顿,她都有点不想站起来了,半靠半坐,冷淡道:“所以呢?黎总是想给自己的闺蜜讨个说法吗?”
“不会不会,那太欺负人了。”黎漾摇摇头,耳朵上挂着的两只长珠串耳坠俏皮地来回晃动,“咱们得合起伙来对付那个男的。”
叶?心一沉。
“什么意思,黎总,我听不懂。”
“这么多年,荆泽都像个性冷淡一样,完全不沾这些,唯一靠近过他的只有你。”黎漾坐直了一点,抓住沙发扶手向前倾身,暗示道,“他有没有什么把柄,秘密?”
她的眼睛很亮,闪着兴奋的光芒,直直地盯着叶?,想要从她的脸上读到一些什么,叶?抿着唇吸了一口气,停顿很久,低垂双眼,没有和黎漾对视。
“没有。”
看叶?的表情,不像是没有,黎漾问:“你是不是舍不得?”
“没有。”
叶?连说两遍,第二遍更是十分干脆,黎漾有点意犹未尽,但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好吧,也许你是真不知道,也许你是舍不得,Anyway,你没有,我有。”黎漾笑了笑,说道,“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免费提供给你。”
“为什么。”
“就当是一份礼物好啦。”黎漾很随意地说,再次摆动耳坠,“你的设计我很喜欢,应当有一份谢礼。”
荆泽会有什么把柄?叶?一下子坐了起来,蹙起秀眉:“是什么?”
“不是他本人的。”黎漾说,“是关于他弟弟。”
叶?的心里猛震一下,脸色骤变,随后反应过来,强行掩饰,松开了紧抓住沙发布料的手指。
黎漾看她神情,又是一笑:“看来你知道会是什么了。”
叶?没否认,不否认就是默认,她们在这个时候看着对方,彼此都心知肚明。
刚刚的那一瞬间,叶?差点以为黎漾知晓安昕的存在,想要曝光荆泽身世的秘密,那样将摧毁他现在在荆氏立足的基点,他目前身份所构建的一切。
幸好,她想起来了,荆泽说黎漾手里有荆浩肇事的证据,所以黎漾所指的弟弟其实是荆浩。
她松了一口气。
“这东西可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黎漾开始讲起来龙去脉,“荆家当初为了帮荆浩掩盖证据,制造了一起撞桥柱的事故,把车撞得稀巴烂,零件分拆到各个车行去回收销毁,他们不敢找连锁的正规车行,找了一些小地方,有一个人最喜欢偷录豪车的行车记录仪,从中发现有钱人不得见人的秘密,然后匿名去勒索他们。”
“一般呢,就是什么情妇啦,私生子啦,行贿受贿,赌博嫖娼什么什么之类的,他第一次遇见撞死人的,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大着胆子去试了试,不知道荆伯父用了些什么手段,把那人吓得要死,连夜关了车行跑了。”
黎漾耸了耸肩:“不过他没死心,而且也想报复,一直在秘密寻找买家,找了一两年才找到我,这块烫手山芋,就这样掉到了我手里。”
于是,叶?了然,她静静道:“所以你想把这个棘手的礼物送给我,你想让我去冲锋。”
“是啊。”黎漾很坦然,挑眉问道,“你愿意吗?”
又是一阵沉默,叶?站了起来。
“我考虑一下,黎总,这种决心是不可能轻易下定的,现在我很累了,要走了,等我考虑好了,我会联系你的。”
黎漾扬了扬下巴,欣然同意:“好啊。”
叶?下了二楼,穿过一楼热闹的人群,一楼是黎漾工作室的伙伴还有叶?小组的成员,正聚在一起吃宵夜,小钱和李菁都没吃过这么豪华的宵夜,边吃边兴奋地拍照。
叶?和他们说了一声,打算先回去了,站在门口叫了一辆网约车。
等车的同时大脑放空,叶?痴痴地发呆。
她在想黎漾刚刚的提议,想来想去其实什么都想不出来,心里乱糟糟的。
突然之间,她听见身后传来喊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与此同时车也来了,叶?没理会那叫声,走向街边,那声音又喊起来了,越来越大声。
听起来像黎漾,叶?回了头,几秒之中她看见一大片闪烁光斑,一个人影向她扑来,黎漾跑得气喘吁吁。
“叶?,你等等!先别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叶?的胳膊拉住了,一边还在对司机大喊:“取消,取消了!”
叶?没挣脱,但是很冷淡地说:“黎总,你总得让我考虑一下。”
“不是,不是那件事。”黎漾摇头,两只耳坠大力甩着,她大声说,“你得先去救救诗雨!”
电话接通后,秦诗雨的语气卑微,声音颤抖,听起来真的很害怕。
“救命……荆泽会杀人!”
“什么?诗雨,你报警了吗?”黎漾急忙问,“你们在哪?荆泽怎么了?你怎么了?你说清楚啊!”
“别报警,不能闹大,不是不是,荆泽还没有伤害我。”秦诗雨语无伦次,抽噎着说,“他把屋里几乎所有东西都砸了,整个人像疯了,他不是冲着我来的,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那你快跑啊。”
“我出不去,我躲到二楼来了,他在一楼。”
就像是印证她的话一样,黎漾听见电话里玻璃碎裂的声音、什么东西砸到地板上的钝响。
“给翁叔打电话了吗?”
“不,也不能告诉翁叔……”秦诗雨带着哭音恳求道,“漾漾,帮我找到叶?,你把她带过来好不好?求求你了,叶?会让他平静下来的。”
“好,好,你别哭了,我这就去。”黎漾放下手机就奔下楼,恰好拉住了叶?。
“他不会伤害她的。”叶?这样说,没有明确地指代那个“他”到底是谁,然后,又问,“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黎漾说,“诗雨说他们在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荆泽接受不了,突然就疯了,她真的吓死了,从来没有见过荆泽那个样子。”
听见了刚刚电话里的动静,她十分担心:“他就一直在……砸东西,听起来很吓人,要不是我听到了,真的不敢相信,荆泽平时还挺……”
她没说完,就改口说:“总之你能不能去看看?我跟着你一起去!”
叶?没回答,只是甩开黎漾的手,走到街边弯腰和司机说了些什么。
车开走了,叶?回了头,淡淡道:“我可以去,但我也许也做不了什么。”
“你去就好了,谢谢你。”黎漾感动地跑上去挽住叶?的胳膊,“我带人和你一起去,不会有事的,放心。”
叶?上了黎漾的车,没有问目的地,但车窗两侧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开到一半叶?已经明白,他们将要去往临水花园。
路边的景色太过于熟悉了,熟悉到了可怕的程度。
曾经那是他们的秘密花园,地址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现在花园被人发现,被迫开放,记忆和景色也物是人非。
那些漂亮的幸福的幻想是一种错觉,最终像肥皂泡一样的破碎掉了,叶?的手摸上门口的铜把手,忽然又觉得冰凉的触感十分陌生。
“不知道诗雨现在怎么样了,方不方便接电话。”黎漾这样嘟囔着,竖起耳朵去听房内的情况,和方才听筒中的激烈不同,此刻里面平静得很奇异,像坟墓般寂静,仿佛无人在家。
黎漾小心翼翼地犹豫着要不要敲门,叶?已经拿出钥匙,黎漾阻止不及,就这样看着叶?直接拧开了大门。
“卧槽……小心!”她压低嗓子小声喊道,不得已也跟着叶?冲进屋内。
她们都看见了荆泽,踏过满屋的狼藉和碎片,坐在钢琴前面的那个人像一只疲惫的野兽,睁着猩红的眼,他的眼镜被扔到一边,身上的西装沾上了灰尘和血迹——他流血了,大概是划伤,某些东西碎裂后有尖锐的断口,可他毫不顾忌,用更大的力气攥住它们,然后狠狠砸成更碎的碎片。
这些事情发生在片刻之前,她们现在看见的是结束之后的断壁残垣,满屋太过于触目惊心,让人不敢轻易向前迈步。
荆泽坐在钢琴前,头深深的低下去,胸前剧烈起伏着喘气,手指摸上去的动作却是轻轻的。
没有音符流出,他只是在触碰琴键,好像在安抚自己,闭着眼睛。
第171章 立场
屋内有闯入者,荆泽骤然睁开眼,嫌恶地看着来人,压着嗓子低声警告:“滚出去。”
警告不仅仅是口头警告,他从钢琴前站了起来,一步步走来,鞋底踩过咯吱作响的碎片,残渣发出令人不适的响声。
越是走进,越是看清他压下的眉眼,暴戾而凶狠,满是被打扰的烦躁与暴怒,掌心的血迹已经干涸,凝固成为深红,已经辨认不出作为人类的理性。
失控的人最可怕。
难怪秦诗雨会求救,黎漾也有点吓到了,她本来冲在最前——反而站在叶?前面,此刻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叶?没有动,她只是站在原地。
荆泽突然也停了下来,他也不动了,他看了过来,越过黎漾的肩线,长久地凝视着一个地方,叶?沉静地和他对视,没有笑,没有其他的表情,轻轻地呼吸着。
一阵脚步声从楼上传来,秦诗雨从二楼看见了楼下的情况,急匆匆地下了楼,头发很乱,眼睛红红地像是刚刚哭过,她看见了叶?,脸上流露出感激的神情。
黎漾把人拉了过来,看荆泽周身的戾气已经散去,只是在原地怔忡着,放了些心,大声道:“我们来找诗雨,马上就走。”
她算是讲义气,还看向叶?,但叶?反倒摇头,淡而礼貌地笑了一下,示意道:“你们先走吧。”
黎漾还要张嘴,想问问你确定吗?荆泽看起来还是很不正常!
叶?看出她的担心,低声说:“不要紧。”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两个人都向前迈动步子,叶?慢慢地走过去,荆泽挪动着靠近,步伐沉重,身体摇晃,高大的身影越来越低下去,直至单膝跪在叶?身前。
叶?轻轻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安昕已经不在了。”
荆泽喃喃着抬起眼睛,虔诚、悲伤、绝望,他望着她,好像要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答案似的,像是疑问,像是愤怒,又像是委屈的控诉。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叶?徒劳地启唇,但是说不出话来,抬了抬手,又放下,荆泽抓着她的手,放在脸颊上,掌心是温热的,摩挲着带着凉意的皮肤。
像是无家可归的狗终于找到了他的主人,他抓着她的手,紧紧地贴在脸上,语无伦次地、愤怒地、狂热地不断说着,说着他是多么的可笑、悲哀,被蒙蔽了这么久,说他见到了安昕的主治医师,他们交谈了三个小时——他终于相信,他不得不确认,安昕坠崖后没有任何生还可能了。
那他的选择、他的命运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已经放弃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他知道叶?的出现在此刻是个偶然,他知道他黑暗下落的人生已无可救赎,但既然她的手腕已经被他攥在手里,就不会放开,他控制不住自己,祈求怜悯。
“芊芊。”荆泽哑声问道,“今晚能留下吗?”
叶?脸上显出悲悯的神色,同时很为难,她自上而下地垂着眼睛看他:“我没有这个立场。”
“我什么都不做,就一天,就一晚,让我看着你就好了。”
“你先告诉我,你的选择改变了吗?你会告诉我你将要去干什么吗?”
他深深地、痴痴地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唇,她脸上和身上他所熟悉的渴望的一切,但与此同时他紧紧抓住她的手指开始松动,她察觉到了他的动摇。
“我明白了。”叶?紧紧抿住唇,然后开口说道,“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难过,也替你难过……荆泽,节哀顺变。”
她抽回了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留下一滴眼泪,然后转身离开。
在她身后,荆泽仍然跪在那里,在满地狼藉之间,渐渐地躺了下去。
他贴在地上,再次闭上眼睛。
黎漾把秦诗雨带上了车,给她裹上一条毛毯,替她梳了梳头发,安抚道:“好了没事了。”
秦诗雨笼紧了毛毯,还是在轻微的颤抖,两眼发直,黎漾觉得反常和诧异,说道:“不至于吧!荆泽再吓人能拿你怎么样,再说你又没惹他。”
“不,不。”秦诗雨只是摇头,但是又说不出别的完整句子,她脑海里都是刚刚荆泽确认消息后的阴森神情,即使他在极度的震惊和悲伤之中,却还是在须臾之间洞悉了她和秦佩蓉的真实目的,一声冷笑。
“想拿我当刀,你们真的确定自己有这个本事吗?”
然后他开始砸东西,用流血的手指掐住她的脖子,准确无误地摁住气管,巨大的疼痛之外是濒死的恐惧,人在失去氧气供给后能活过几秒?血浆的触感像某种粘液,血腥味直冲鼻子,这些和窒息感同时压迫笼罩下来,她几乎立刻哭了出来。
然后荆泽松了手,秦诗雨猛烈的咳嗽,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
她跌坐在地上,听见头顶上传来荆泽冷冰冰的声音:“回去告诉秦佩蓉,我可以和你们合作。”
所以秦诗雨怎么能不害怕,她永远都会记得荆泽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变态样子,面无表情地评价着:“你还挺怕死的,应该会听话。”
而且她骗了他,她花钱买通了安昕的主治医生,让荆泽相信安昕已经死了——其实没有,或者说她并不确定,秦佩蓉给她的渠道和证据都没有在崖下找到安昕的尸体,也许是没有找到,也许是另一些可能,但总之,她不确定。
妄想利用这样的男人,她实在感到后悔。
但做已经做了,只能咬牙走到头不可。
黎漾又叫一声,秦诗雨回过神来,黎漾看见了她脖子上干掉的血掌印,惊呼起来:“要不报警吧!”
“没事的。”秦诗雨捂住痕迹,摇摇头,“是荆泽的血。”
还是小岛上的那片松林,但这次来的人只有荆泽,他带着白手套推着轮椅沿着小径慢慢地走,最终停在了灌木丛边。
秦佩蓉笑着问道:“阿泽,为什么这么多年,我都没想过要和你好好聊聊呢?”
而荆泽淡淡答道:“因为你一直将我视做荆琰养的狗。”
“我……我没有这么想……好吧,你不能怪我会这样想。”秦佩蓉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坦然,“你刚来时我是觉得你可怜的,你还记得吧?我尽力照顾过你,我不大会照顾人,但是心意是有的,后来你越大越听荆琰的话,我自然觉得你讨厌。”
“我记得。”荆泽道,“所以你想见秦诗雨,我安排了。”
“这么大的人情这样一件事就还的了吗?”秦佩蓉神色讪讪,扶住轮椅,语气严厉了起来,“我们的合作得有些诚意。”
荆泽似笑非笑,慢条斯理地问道:“什么诚意。”
“荆泽,我们共同的目标是荆琰,你不能对阿浩下手。”
“为什么?”
“他是我儿子。”
“关我什么事?”
“这叫什么态度!”秦佩蓉气得气血上涌,紧紧抓住轮椅扶手,“你要我和诗雨把表决权都转让给你,我同意了!可如果你连这点条件都谈不了,那我看我们也没有合作的必要了!”
“是吗。”荆泽语气平平地反问,挂起一副温润无害地带着书卷气的微笑,“那你可以在这里待一辈子,等着荆琰临死之前想到你,找人把你勒死。”
他的话让人毛骨悚然:“那个人很有可能是我。”
秦佩蓉脸色惨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似乎陷入了对未来的恐怖想象之中,渐渐地,她的情绪恢复过来,开始有了谈判的力气。
“我们现在都是彼此唯一的选择了,不是吗?我刚刚冲动了,说了气话,阿泽,我们重新谈谈,心平气和地谈谈。”
“我对你是不错的,名义上,我毕竟当了你这么多年的母亲。”
秦佩蓉又提起这话,接着说:“只是阿浩是我亲生的孩子,我自然偏心他,他总归是没有害过你,就算有过这个心,他也没这个脑子,是不是?我愿意出更多的……额外的钱,阿泽,你要体会一个母亲的苦心!”
“这话你自己说出来不觉得讽刺吗?”荆泽收起笑容,冷冷道,“他要单纯只是个废物,我不会理他,可他身上背着一条人命,秦姨,你不该求我,你该去求求那家人,被他撞死的那个也是母亲。”
秦佩蓉嗫嚅道:“阿浩是不小心……”
荆泽失去了耐心:“这话留着和警察说去吧。”
忽然之间,秦佩蓉神色一变,斜眼睥睨,看了荆泽一眼:“荆泽,你有没有想过,每个人都有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人……如果你无法理解我,那么……”
“我弟弟已经死了。”
“但还有一个人还活着。”
荆泽神色更冷:“不用打叶?的主意,也不要再让你演技拙劣的外甥女来试探我,如果叶?有任何闪失,我不会去追究什么罪魁祸首,我会让所有人陪葬。”
秦佩蓉神色愕然,不是因为荆泽所说的话,而是因为他带着白手套的手指,正不轻不重地点在她脆弱的喉管。
荆泽弯下腰来,在她耳侧,用气音静静地开口:“死了的人不会再回来,但活着的人,一定很想好好活下去,秦姨,你说是吗?”
“记住,你们不配和我谈任何条件。”
第172章 换代
为了拿新公司注册的相关材料,方楚辛回了趟家,想方设法地轻手轻脚还是被喻丽娇发现,拎着后领子揪耳朵,嘴里大骂屏蔽词若干,长篇大论,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方楚辛左耳进右耳出,等喻女士发完火,咧开嘴一笑,谄媚地把人摁在椅子上,端了杯温水,凑上去说:“喝口水,按按肩膀,中场休息完再骂。”
这个角度更顺手,喻丽娇又拧上去,方楚辛大叫:“妈!耳朵要掉了!”
“侬这个小棺材!叫你不要和荆泽抢女人,疼伐?我说话你不听啊,一脚踢煞脱侬
!”喻丽娇最后说了一句,丢开手,“还是在那么多人面前!人家订婚咧,侬只现世宝,瞎起劲
!”
“妈你误会了呀,叶?和荆泽已经分手了,不是我撬他的墙角的呀!再说我是想追人家,我没有追上,现在是合作伙伴,要一起开公司,我有正事的。”
说着摆了摆手里的材料,笑眯眯地说:“你看许可证什么的材料都下来了,你儿子要当老总了呀!”
“呸!”喻丽娇骂道,“老总,老鼠总,家里的烂尾楼几层高,你还跑出去,还嫌我和侬爸爸不够烦是伐?”
方楚辛正经回答道:“船小好掉头,我自己闯一闯。”
喻丽娇思忖片刻,倒是说:“是这个道理。”
方楚辛趁热打铁,说:“人家叶?是留美回来的设计师,别看年轻,有两把刷子,我去听了她给安和做的方案,做得蛮好个,比我们鑫源里头那些老头厉害多了!”
“不容易。”喻丽娇赞叹道,“人漂亮,脑子又灵光,那侬哪能配得上啦?追不上也是应该个
,侬还是死脱这条心伐
!”
方楚辛满脸讨好的笑容一僵,气得翻了个白眼。
“哪有亲妈这样说话的?你是不是外面还有别的儿子啊?”
喻丽娇一句都不让:“那当然咯!我巴不得阿泽阿兴做我儿子,人家有姆妈个呀
,我抢勿到个呀!结果只抢到侬只讨债鬼!
”
老方也在家,听见老婆气消了些,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出来,冲儿子道:“你妈说的对,你做公司我们都支持,不要乱惹事就行,特别不要去惹荆泽,他最近六亲不认,把亲爹和老丈人都踢下台了,你离远一点,血别溅着你。”
老方嘴里荆泽的“亲爹”,自然指的是荆琰,而他所说的“老丈人”则是指秦信翁,方楚辛和喻丽娇一听,一起追着问:“什么情况?我们怎么不知道?”
老方笑眯眯地指:“一个打麻将,一个当老总,都忙得像陀螺,难怪什么都不晓得。”
方楚辛一听,当即放弃了亲妈去捧:“还得是你啊老方,消息灵通!”
喻丽娇就直接得多了,眉毛竖起来:“磨磨蹭蹭,侬快讲!”
荆泽和秦诗雨订婚后共同在信托增名,列席股东大会,这原本是个荆秦两家都满意的局面,都觉得自己在股权方面削弱了对方,增加了自己的助力,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亲手造就了一支第三方势力,大杀四方,给两个老头子一人来了一刀。
不怪方楚辛不知情,事情就发生在这两个月不到的时间,而且荆泽行事隐秘,别说外界了,就连荆氏集团内部,也无人猜到端倪。
最初,拿到股权的荆泽的确如秦信翁所希望的那样,不再放任集团业绩消沉下去,设立了一个“战略委员会”,从一线抽调了大批基层员工,火线升职,作为独立运营的机构,事实上替代了各个位置荆琰的心腹。
这是秦信翁想做但是做不到的事,他只会在股权结构里打转,和董事会的那些老朋友熟悉,但是对业务上的人不认识、不了解,所以集团才会在他接手后持续瘫痪这么久,这也是荆琰当初放心退居幕后的底气。
秦信翁一直以来想拉拢荆泽,也是这个原因。
所以,他喜闻乐见,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更换订婚人选真是一步妙之又妙的好棋,但他并没有高兴多久,就察觉了异样。
没过几天,荆泽作为执行总裁和股东之一,推动董事会同意了引入一家跨国咨询公司作为企业战略顾问,说是推动,实际上是强压,以应对舆情后的监管要求为理由,拿着文件和梁书记的签字压着每个人举手表决,名正言顺地让咨询顾问进入了集团。
从那天之后,公司里的陌生人多了起来,他们权限广泛,几乎可以无限调取资料,有权访问任何人,在公司里横冲直撞,简直像一支突然闯入私人部队。
秦信翁去质问荆泽,得到的回复是冷淡而又敷衍的“监管需要”。
秦信翁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这是荆泽的“锦衣卫”。
又有提拔上来的“战略委员会”,又有“锦衣卫”,荆泽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了信托架构和法律文件,接管了业务运作,完成了权力替换,完全架空了秦信翁和荆琰。
这在荆琰当权的时候原本不会发生,荆琰经营几十年,树大根深,反应更敏锐,如果是他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应该是有力气回击的,可惜荆琰被秦信翁斗了下去,空有一个大股东身份,不在其位,使不上力。
但幸好,秦信翁发现的还不算晚。
荆泽不听话了,换下去就行了。
距离荆泽和秦诗雨订婚恰好两个月,这一天正是清明。
下午三点,荆泽临时被通知参加股东大会。
荆泽推开门的时候,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会议室里人不多,几个独立董事,法务总监,还有两位秦家长期合作的财务顾问,值得一提的是秦诗雨和荆琰已经到了,两个人坐在一起,秦佩蓉不在现场,她向来是将表决权委托给丈夫荆琰行使,所有人对她的缺席已经习以为常。
秦信翁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看见荆泽进来,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很和气地称呼道:“阿泽,坐,就等你了。”
荆泽微微垂了下睫毛,看了一眼,没在秦信翁指定的位置坐下,反而在秦诗雨和荆琰的对面坐下,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顺手放在桌上,封面一个字都没有。
秦信翁装作随和地聊聊天,仍是笑着:“阿泽,这是什么?”
“不重要,刚刚在签的文件。”荆泽也笑了笑,更礼貌,更和气,比了个手势,“先开会吧,翁叔,您请。”
“行,那咱们开始。”
秦信翁清了清嗓子:“今天临时请大家来,主要是关于公司下一步的治理结构调整。我上任这段时间,发现一些问题,需要尽快解决。”
“荆总这几个月干得不错,业务上我没什么可说的,但集团现在这个阶段,需要一个风格更柔和的CEO,不要大刀阔斧地搞,大家都有意见,我也听到了,我和老荆商量了一下,打算再重新考量考量,选一个合适的人选,荆总这边——”
他顿了顿,看向荆泽,满面笑容:“这几个月你辛苦了,刚订婚,又要忙着结婚的事,是该休息休息的,阿泽啊,你不要怪翁叔狠心,这是关切你的意思,你爸爸也是这么想的。”
言下之意,是荆琰也会同意罢免。
秦信翁和荆琰一起,加上荆琰一向代表秦佩蓉,三个人加起来的股权已是绝对占比,就算其他所有人都反对都无济于事了。
可即便是这样,荆泽还是没接话,他只是静静抬起眼睛。
“那好,那咱们就表决吧。”秦信翁双手一拍,笑着问道,“谁赞成,谁反对?”
他自己首先举起了手,然后荆琰跟上,见此情形,陆陆续续的,又有两位独立董事举起了手。
“疑议。”
荆泽突然出了声。
“怎么,小荆总自己要反对么?”
“不,是疑议。”荆泽把手从口袋中抽出,放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看向秦信翁,“翁叔,我想问一句,你今天开这个会,是以什么身份?”
秦信翁敛了笑意,压下眉眼。
“董事长,怎么,这个身份不够?”
“难说。”荆泽偏了偏头,换了个称呼,“秦总,你是董事长,那我是什么身份?”
“你是我任命的执行总裁,但现在不是了。”
“很遗憾,秦总,你现在也不是了。”
秦信翁一愣,坐在秦诗雨身旁的荆琰神色一凛。
荆泽站了起来,满屋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他居高临下地瞥了父亲一眼,然后看向秦信翁,将那个封皮上没有写字的文件袋向前推,推到秦信翁面前。
“现在,我来告诉你这是什么。”荆泽淡淡说道,“这是表决权委托书,我母亲秦佩蓉的表决权,全权委托我来处理。”
秦信翁张了张嘴,在震惊中尚未开口,荆琰已经咆哮着站起来,桌前的水杯应声翻倒。
“你他妈反了天了!”
荆泽稍微转了下视线,“把这个姓秦的拉下马,对你也是个喜事,不是吗爸?”
他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安静点。”
第173章 上瘾
荆琰脸上显出复杂的神色,噤了声,许久没有下一个动作和反应,眼尾的皱纹抖了抖,阴鸷的眼神反复扫过荆泽和秦信翁两人。
来往多年,也是对手,秦信翁马上察觉出这个老东西要倒戈,恐怕会放任荆泽把自己先拉下马再说。
他在心中暗骂,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遍他们荆家的祖宗十八代,从老的到小的都是城府极深的狗东西。
果然,荆琰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说道:“算了,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老秦,手心手背都是肉,一边是老朋友老伙伴,一边是我儿子,我回避,今天的所有投票,我都弃权。”
荆泽便渐渐露出一抹浅笑。
见荆泽逐渐意气风发,似乎全局已定,秦信翁定了定神,重要人物都在场,他不能让个毛头小子乱了阵脚。
“你以为拿到一张委托书就能翻天了?信托的章程细节你还没研究清楚吧?一致行动人——”
“我验证过,有效,翁叔,放心。”荆泽彬彬有礼地说着,再次转向秦信翁,改了个称呼。
“秦总,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你自己提辞职,体面一点,走出这个门,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秦信翁冷笑一声:“做梦。”
“第二个,由我提出罢免董事长的动议,我们现在就投票。”
荆泽同样看向全场:“谁赞成,谁反对?”
其余几个董事和顾问面对这样的突发情况,手里的烟都被捏扁了,都不看手机了,紧紧捏在手里,倒扣在桌面,眉头紧紧皱着,没有人敢第一个表态。
秦信翁也没急着表态,在心里盘算一番,又扭头低声和财务顾问与法务商量,心里有了底。
原本荆琰和他说好,愿意暂时联盟,联手先把荆泽这只不听话的狗一脚踹开,他们两个人的份额加起来就已经过半,再加上几票其他人的跟票,收拾个荆泽轻轻松松。
但他们千算万算也没有想到,荆泽到底是怎么拿到秦佩蓉的委托的,秦佩蓉的份额极重,在信托中仅次于荆琰,再加上因为荆泽和秦诗雨的股份本身就是从荆琰和秦信翁手中的份额中划出来的,所以更显得荆泽和秦佩蓉的联合是极大威胁。
说实话事发突然,秦信翁实在想不明白,秦佩蓉怎么会是个这样吃里扒外的女人,怕不是脑子昏了头了,亲老公不帮,亲堂弟不帮,去帮一个跟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私生子!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秦信翁心想,就算荆琰真的弃权,还有其他几位独立董事,加上秦诗雨的份额,仍然可以过半,业务上他虽然弱势,但是在股东会里,他有绝对的胜算 。
想到这里,秦信翁沉声一笑:“我反对。”
荆泽针锋相对,也淡淡一笑:“我赞成。”
荆琰垂着眼睛,不咸不淡道:“我弃权。”
“行,也有道理。”秦信翁主动点名,给到压力,“老周,卫国,老夏,你们怎么说?”
被点名的独立董事们彼此对视一眼,确认了下利益站位,权衡一番,一起说道:“我们反对。”
几乎是同时,荆泽语气平平地也点了一个人的名字。
“秦诗雨,你怎么选?”
“我……”秦诗雨顶着全场凝视的目光,不得不抬起头,但她不敢看向秦信翁的方向,她知道她不能选秦信翁,但她也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选荆泽。
那她会成为秦家的罪人。
会场安静了整整四五分钟,秦诗雨始终无法选择,荆泽似乎失去了耐心和信心,双眉微蹙,直接道:“那你也弃权吧。”
“好。”
秦诗雨捂着心口松了一口气,秦信翁同样,按这样的票数份额算下来,荆泽加上秦佩蓉的份额并未过半。
笑容堆满了秦信翁的老脸。
“阿泽,我们……”
“稍等,我这还有一份文件。”荆泽不紧不慢地叫停,单手插兜,微微俯身,张开五指按在刚刚他推到秦信翁面前的文件袋上,压出轻微的指印。
“除了我母亲秦佩蓉的表决权委托书,还有一份,是百乐小林董的表决权委托书,怕您忘了,我提醒一下——这位可是您亲手引进来的新股东。”
秦信翁脸上的笑意冻结,神情僵住,眼神突然涣散。
然后,荆泽直起身子:“秦总,可以算票了。”
秦信翁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旁边一个顾问小声说了句什么,秦信翁猛地回头:“闭嘴!”
他突然抄起桌上那个牛皮纸袋,狠狠摔在地上,大声吼道:“行!你行!荆泽,你记住今天!”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门被狠狠地摔上了。
会议室空气凝结,降到冰点,没人出声,荆泽冷眼旁观。
那几个顾问互相看了看,灰溜溜地站起来,跟了出去,法务总监坐在原地没动,等着下一步指示,其余人面面相觑。
过了一会儿,法务总监站了起来,微微弓着腰,小心地问:“荆总,今天的股东决议怎么起草?”
“秦信翁因个人原因辞去董事长职务,表决结果写全票通过。”荆泽环视全场,最终将视线落点放到了荆琰身上,慢慢地开口,“继任者,是我。”
路演过去四周之后,叶?在安和面向公众的招标结果公示中看到了凛度的名字。
她兴奋极了,压抑了好多个月的各种情绪喷薄而出,趁机发泄,在办公室里面又叫又跳,喊完之后才觉得脑袋懵懵的,大脑像缺氧一样一片空白,稍微有点喘不上气。
小钱当然跟着一起兴奋,项目中标也有她的一份努力,她也跟着喊,突然看了一眼叶?,惊讶地停了下来。
“叶组长,你……你哭了啊?”
“没有啊。”叶?使劲摸了摸眼尾和脸颊,弯着眼睛挂起一个笑容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哭什么。”
“哦哦。”钱真心忽然想起来什么,“我说呢,刚刚我遇到陈总,她让我喊你去办公室,肯定是要给你发钱吧!”
“就算是给,也该是给我们。”叶?把重音放在最后两个字上,笑着看向钱真心,钱真心嘴上说着不用不用,实际上已经两眼冒光开始憧憬了。
“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这样说着,叶?出了门,门一关上,她脸上的笑容却是淡去了。
黎漾的工作室完工了,安和的招标结果公布了,她手上的两个重要项目都告一段落,按照计划,她该提离职了。
方楚辛和聂欢已经催了好几次了,新公司的所有手续都已经办好,办公室已经租好,两个人有模有样地已经开始上班了,都说自己手上马上能出客户,聂欢更是信誓旦旦说自己的好闺蜜都排着队要给他们送钱,就等叶?辞职了。
走在凛度的走廊里,顶灯幽幽地照亮前路,叶?第一次发觉这条走廊居然这么长,这么空,这么安静。
大家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她慢慢向前走着,一个人都没有遇到。
安和中标,这么巨大的认可和兴奋无人分享——当然了,她可以和妈妈说,妈妈肯定更是高兴,但是她不敢告诉沈芜她下一步打算辞职去创业。
沈芜有的时候会说,如果叶?的爸爸没有辞职去创业,那现在是不是他们都不会落到现在的境地,一家人还能齐齐整整的在一起。
后面的话沈芜不会说下去,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和女儿共同的伤疤,尽可能地忍住悲痛,实在受不了了才会溢出来。
可是叶?同样是在小心维护着母亲的情绪,她担心母亲会为她陷入没完没了的担心,更担心因此激发母亲的创伤情绪。
她只能自己一个人做下这个决定,深一脚浅一脚心事重重地走在走廊。
每走一步,她心中都强烈地浮现出一个名字。
她很想见见他,此刻,就现在,虽然那是一个恶劣的人,绝对理性,难以捉摸,提供不了任何情绪价值,但是她就是想见他,把最好的最坏的情绪通通一股脑儿地甩过去,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他,依靠他,躲在他身后,藏在他怀里。
不,不,这样不行,他们已经分手了,就算没有分手,她也不能只做玻璃罩中的玫瑰。
但是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人内心中的潜意识自己都无法抑制——她也控制不了自己,他们是在她人生的最低谷重逢的,此后的每一步都有他拖着她护着她,其实那是一种扭曲的到极致的安全感,像毒药一样令人上瘾。
距离荆泽和秦诗雨的那场订婚宴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叶?对自己说——他已经做了他的选择。
那么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戒断。
她要坚定地、不要回头地向前走。
叶?深深吸了一口气,大踏步向前走去,迈过一扇一扇不同的门,推开了陈燕生的办公室。
意外又不意外,冷雪晴也在里面,但叶?毫不担心尴尬,他肯定会把她当成空气的。
第174章 反常
从冷雪晴的视角来看,叶?和陈燕生站在了“同一条战线”,擅自修改了他的方案,在他的眼里等同于背叛。
陈燕生见她的第一句话果然也是恭喜,非常亲昵地热情地抱上来。
“天呐亲爱的,我要把你供起来,从此你就是我最亲爱的宝贝设计师!”
说实话,陈燕生这一出虽然热情,但是反常,陈老板一向干脆外向,但从来不走这种甜腻路线,叶?被她抱得有点懵,高兴的心情反而被冲散了几分,变成了疑惑。
果然,陈老板的笑容很快收起,眉眼略垂,有些为难地说:“小叶子,有个消息,我觉得还是早说为好,这样你有时间消化消化情绪。”
听起来不是好消息,叶?没跟着一起笑,只说:“陈总,你说吧。”
说之前,陈燕生先把叶?的手抓过来握在了手里,陈老板手上金光璀璨的很多首饰,又是玉手镯又是宝石戒指,冰冰凉凉地硌着叶?的手。
“安和的竞标成功了,但是何总有一个要求……”
“他要求我们更换总设计师跟进,希望你能够避嫌,毕竟安和与阿斯克是竞家,你和荆总的关系……”陈燕生并没说完,另起话头,“叶子,其实我和何总争取了很久,但是他还是没有同意,这方面的奖励和补偿公司会……”
“不用了,陈总。”叶?提前打断,摇摇头,吞咽一口,下定了决心。
“刚好,我打算辞职。”
“什么?”陈燕生把叶?的手腕捏紧了,金镯子和玉镯子碰得叮当响,还没来得及给出更多反应,冷雪晴嗖得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紧盯着叶?。
“你说什么?”
恢宏气派的荆氏集团总部,方楚辛不是第一次来,但还是第一次这么有排场的来,一路上有人接待引导,毕恭毕敬地喊“小方总”,方楚辛正了正自己的小企鹅领带,绷出来一张严肃的脸。
短短两个月,荆氏集团就变了天,荆泽兼任董事长和CEO,是集团现在最大的实权人物,连带着方楚辛这个被邀请的“嘉宾”也待遇升级,成为了贵宾。
原本小方少爷心里冒出来一句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但马上自己呸呸呸的否认,什么鸡,什么犬,他才不是狗呢!
身份不同,荆泽的气质更冷冽更锋利了,以前他穿医师服的时候虽然是同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但是带上口罩会有一种医生这个职业特有的温和疏离的感觉,不像现在黑压压地像一只黑鹰似的盘踞在办公桌后面,见到人也没什么表情,冷冷地一抬眼。
但方少爷谁都不怕,不等人请,先咬住一根烟,一甩手“啪”地一声点燃,偏头笑道:“小荆董好大的气派,要问话自己不去,反倒是把人请来,说吧,荆董有何贵干?”
荆泽没生气,只淡淡道:“你先坐。”
方楚辛不客气,自顾自坐了,荆泽起身帮他倒水夹冰块,在清脆地声响中低声说道:“抽不出时间来,只能请你过来。”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解释,荆泽从来不和人解释,方楚辛很诧异,扫了一眼荆泽的办公桌,上面的文件堆积成一座一座的小山,几个屏幕都开着,他顺手把桌面上的烟灰缸拖过来,看见里面已经积了一层。
方楚辛态度缓和了点,起了话题道:“翁叔肯定不会罢休,你爸更是一直都不甘心,你手段这么急这么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荆泽暂时没答话,只是端着杯子绕了过来。
等杯子放在面前,方楚辛又是一惊:“哇?威士忌啊?大白天的!又烟又酒的,压力真有这么大吗?我靠,幸好老方还算识相,没现在就把鑫源丢给我。”
荆泽没理会,没接这个话题,只问:“叶?最近怎么样?”
方楚辛指着自己一挑眉:“这问题你问我这个情敌?”
听到这话,荆泽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波动,眉毛略略压下来:“你现在跟聂欢到底什么关系?”
“尝试回归普通朋友的关系。”方楚辛答道,“我已经放下了,聂欢估计还要习惯好久。”
“这么容易?”
“绝对的投入过,绝对的希望过,一旦失望,抽身的反而快。”方楚辛吸了口烟,“你不懂。”
荆泽不知道在想什么,反而怔了一会儿,回神后浅浅“嗯”了一声。
“你这次对她是真心的吗?”
“谁?”
“叶?。”
方楚辛没立刻答,把烟从嘴里拔下来摁在烟灰缸中碾灭,吐出最后一口白烟,盘起手臂,严肃起来:“是。”
“好。”
“好你个头啊。”方楚辛骂道,“你谁啊你,用你批准吗?都分手了就不要占有欲这么强了,等我回去告诉叶子,你就等着她怼死你吧荆董事长!”
荆泽撑着桌面微微向前倾身,问道:“你们最近总在一起?”
“啊……是啊,怎么了。”方楚辛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就接着说,“叶子辞职了,和我和聂欢一起开了个设计工作室,我们现在是创业合伙人。”
“还缺什么?”
“缺个气派点的办公场地。”方楚辛想了想,“做这行氛围和包装都很重要。”
“我来安排。”
方楚辛懒洋洋一笑:“行啊,反正也不是冲我的,我就不谢了。”
“嗯。”荆泽随意应了一声,然后从桌上其中一叠小山中翻找了一下,抽出来一叠协议,递给方楚辛:“其实今天找你来主要是为了这个,阿斯克和鑫源的续约可以推进了,你回去和方叔、娇姨说一下,流程加急,我已经全部打好招呼。”
这事是完全的意料之外,方楚辛更是吃了一惊,整个人都坐直了,双手接过文件,不可置信地翻了翻,百思不得其解。
“干嘛突然送我这么大一个人情?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荆泽突然说,“方叔和娇姨是很好的父母,我偶尔会羡慕你,阿斯克本来就打算续约,这不算是什么人情,你想算,就算在叶?身上,娇姨应该会喜欢叶?的,也许你可以带她认识一下。”
这一段话突兀、莫名其妙、没头没尾,今天从走进来开始发生的一切事情都非常奇怪,方楚辛当然觉得不对,不由得也站起来,也蹙起眉毛:“什么,你在说什么?”
“她现在除了她妈妈断亲断联,身边没有靠得住的长辈,这不是个要求……”荆泽说着说着调整了语气,声线低沉微沙,诚恳道,“这是个请求,希望你考虑一下。”
太反常了,反常到方楚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瞪大眼睛看着荆泽,却觉得眼前这个人他完全不认识了,明明姿态很低,语气亲昵,却仿佛离人很远很远,有股肃然的疲惫的冷意,像是即将远行,在交代临行的托付。
“泽哥,你怎么了?”方楚辛急急出口,“要是需要我帮忙,你可以说。”
“谢谢,没有。”荆泽简短地说,“让鑫源尽快推进,我的时间不多了。”
在反复查询地图未果后,叶?索性开着车随意转转,凭借着缘分和运气,说不定就会找到的。
幸好她会开车,要不然想要在上上下下都是盘山路的山区找人还是挺麻烦的,叶?找聂欢借了一辆相对低调的沃尔沃,按照黎漾提供的线索和地址,自己从香山市区开到了临仓山区。
上次黎漾说要送她一份“礼物”,而她说要“考虑”一下,叶?自己也没想到,这一考虑,就考虑了这么久。
从凛度辞职后,她暂时没急着去自己的新公司上班了解情况,而是休息了几天,这几天每晚辗转反侧,都是在反复思量纠结。
荆浩的脸,荆泽的神情交替出现在她的脑海。
或许和荆泽分手在从这个角度来看还是个好事,如果他们还在一起——不,哪怕他们并不在一起,荆泽也一定会极力阻止,用激烈决绝的方式保护她,他总是让她远离一切危险和潜在的威胁,多数时候并不顾她本人的意愿。
黎漾不算安了好心,她知道,但这是个报复荆浩、报复荆家的好机会,她同样觉得犹豫。
然而昨夜的忽然之间,叶?才发觉她是在自己的私心当中徘徊,却忽略了事件中真正无辜的那些人,她当即决定先去张岭凤家里了解一下看看。
春天正是农忙时节,田里的人走来走去,机械化农具嗡嗡作响,叶?绕着盘山的砂石路往半山腰走,时不时停下来询问,终于停在了一栋灰色的五层小楼面前。
这家的男主人不在,出去做活了,女人在家,迎出来问什么事,叶?编出一个提前想好的理由,说自己是来采购买农产品的,迷了路,所以靠过来问问。
女人很欣喜热情地留她,回身去拿东西,叶?见女人原地留下一个小男孩来,心里猜到这估计就是张岭凤前夫二婚新生的儿子。
那张岭凤那个患有白内障的小女儿呢?
叶?四处望了望,没找到,她从包里掏出零食递给小男孩,悄悄地问了问。
“姐姐和医生哥哥去后山了。”小男孩咬着巧克力棒说,“医生哥哥每次来都最关心姐姐。”
医生哥哥?
叶?心弦一震,一下子蹲下来,又递出去一颗巧克力:“后山在哪,你能带我去找到他们吗?”
第175章 遥望
春意盎然,草木旺盛,空气中传来一阵阵清香,小男孩敏捷地在坡地和草丛中跑着跳着向前走,叶?吃力地快步跟上。
远远地出现两个身影,仅凭背影叶?便能确认那人是谁,小男孩正要高声招呼,她一把捂住了小孩的嘴。
“嘘。”
又塞了一根巧克力棒,她让小孩先回去,自己隐去身形,藏在了一棵大树后面。
果然是荆泽,久违的医生打扮,但是却让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从前阿斯克神外主刀的那副精英范儿,反而穿着一件发白发旧的医师服,便携式医药箱背在身后,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工装裤,篮球鞋上沾着一层新鲜的黄土,就像一个普通的随访医生。
可他的神情却又让她觉得熟悉,鼻梁上架着银丝边眼镜,额发柔软地垂落下来,低声地、温和地、耐心地和小姑娘说着话。
叶?从来没有想过,分手后的第一次单方面见面会在这样的情形下,阳光把荆泽的身影和记忆从黑暗的泥沼中脱出,洒在大地上所存在的一切——大树、野花、草地、飞翔的鸟儿,还有树丛之间的人们。
微热的温度抚摸着皮肤,阳光所带来的幸福感觉在这个瞬间消融了酸涩和恨意,叶?感觉不到太多的负面情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想念浮现了上来。
山风吹过,把荆泽低声的嘱咐和小姑娘稚嫩清脆的童音传到她的耳边。
“这是你后续治疗的方案和所有病例资料,你要保存好。”荆泽说道,“不能告诉别人,不能让其他人抢走,特别是你爸爸。”
“医生哥哥。”小姑娘喊了一声,小心地接过荆泽手里的存储盘,细细的声音问,“我一定能治好吗?能重新看清吗?能不戴眼镜吗?”
如果是其他人,面对这样天真的询问和请求,一定会满口答应,但荆泽毕竟是个医生。
没有一丝的停顿和犹豫,他回答道:“这要看每一步的治疗进程,只要你配合,不错过复查,就有希望。”
躲在树后的叶?听见这句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下一次复查我不能带你去了,你要打电话找那个姐姐,我刚刚给你看过照片,你记住了吗?认得出来吗?她叫什么名字?”
荆泽扶住小女孩的双肩,盯住她的眼睛,女孩一字一句认真回答:“芊芊姐姐。”
“很好。”
荆泽夸奖了一句,正准备站起身来,却被人拉住衣角,小姑娘急急地问道:“那再下一次呢?”
“什么?”
“再下一次,哥哥,你会来吗?”
“不会。”
“再下一次?”
“不会了。”
荆泽站了起来,小姑娘仰着头看他,眼睛里面已经有了一包眼泪,自从发现了张岭凤女儿的情况之后他几乎每个月都要来好几趟,最近这段时间更是每周都来,已经取得了这孩子的依赖和信任,真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再也不会了。”荆泽加重语气,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叔叔有自己的工作,还有别的病人,把东西收好,我不会再来了。”
倔强又执着的细细声音又叫:“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
叶?握紧了拳头,这男的死性不改,说句好听的像要了他的命一样,心脏简直是石头做的,小姑娘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叶?听了都觉得心一揪一揪地疼,她忍不住想要冲出去把那人大骂一顿,身体摇晃两下,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偷听。
她赶紧缩回树后。
可是来不及了,他们隔得其实很近,荆泽听见异乎寻常的响动,立刻望了过来,碎发下的黑眸专注敏锐,他没贸然喝止,只是凝望着那个可疑的地方。
叶?缩在树干后一动不敢动,甚至屏住了呼吸,一边害怕一边吐槽自己根本没必要害怕。
大家明明已经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还是怕被他发现?
叶?把这种反应归咎于一种条件反射,又或者说,偷听这种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东西,而她在荆泽面前是很难蒙混过关的,她不想被他看透。
分开时的最后一面,她的姿态是高昂决绝的。
幸好,又一阵强风吹过,草木树叶哗哗作响,勉强打消了荆泽的疑虑,又或者是因为他状态太差了,熬夜太多,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梦中的身影出现在了白天,一瞬间又不见了。
荆泽揉了揉太阳穴,大步走开。
荆泽已经走远,小姑娘还留在原地抹着眼泪,叶?确认荆泽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之后,才从藏身之处走出来,迟疑地向女孩走去。
很难不移情,她想到了自己。
她比这个小妹妹幸运多了,叶?想,起码爸爸出意外的时候她已经成年,但即便是这样也难以拥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面对,现在面对一个弱小版本的自己,她没道理坐视不管。
小姑娘带着矫正眼镜,视力状态不好,直到叶?走得很近了才把人看清。
这就是刚刚医生哥哥让她记住的那张脸,她不会认错,她把对哥哥的信任转移到了姐姐身上,很主动地问道:“你就是芊芊姐姐吗?”
“是的,我就是。”
“我还没有给你打电话呢,你怎么来了呀?”
“因为我会魔法。”
叶?蹲下来,握住女孩的手,坚定地看着她,温柔地笑了起来:“以后姐姐来陪你治疗,我们一定会把你的眼睛治好的,好吗?”
“好。”
乖乖的,音调上扬的一声,听得人于心不忍,但叶?还是不得不开口问道:“那你告诉姐姐,你妈妈葬在哪里,好吗?”
荆泽暂时稳住荆琰的方式,是假意承诺他能够出面解决荆浩的隐患,以此换取荆琰不要再次和秦信翁联合,他还需要留在董事长这个位置上一段时间,他还有事要做。
从荆琰的视角来看,荆泽现在确实有点不受控了,他忌惮、担心,同时又欣喜、得意,从荆泽在临时股东会上表现出来的野心来看,他推动荆泽和秦诗雨订婚继而推动荆泽在信托增名这一步是走对了,只要荆泽在乎利益,他就自信他手中仍有筹码。
虽然这根绳子不够粗,已有让荆泽和他平起平坐的趋势,但是安昕这根绳子已经断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养狼的人,要学会训练方法。
于是荆泽直接联系了黎漾,打算于对方谈判,没想到黎漾竟然告诉荆泽,他已经来晚了。
“我已经找到了一个勇敢、正义、善良的人,她愿意出面去对抗不公,荆总,恐怕你弟弟得在监狱度过余生了。”
电话那头,黎漾不大严肃地笑着,像一个恶作剧的小女孩,她用词夸张,半真半假,荆泽皱起了眉。
“安和想要什么,或者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
“我不谈了,你去和那个人谈吧,不过要快一点,晚了可就立案了。”
“是谁?”
“我可以帮你约,见了就知道了。”
黎漾转达后叶?考虑许久,决定赴约。
她并非当事人家属,在推动案件审查上本身就不占有太大助力,如果能拿到更多可能的线索——哪怕只是荆家的反应,也可以侧面形成证据。
被偷偷保存下来的行车记录仪视频清晰地拍到了撞击过程,但是行车记录仪是第一视角,目前只能证明肇事车辆确实是荆浩名下的那台小牛,但是当时是不是荆浩本人在开车,还需要重启调查,才能尝试着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
叶?最担心的,是荆琰会想办法推一个人出来顶罪,而让荆浩本人逃脱法外。
另外,她也担心自己。
其实沈芜已经可以出院了,康复指标均已达到,可以回家疗养和继续复健,沈芜本人非常想要出院,但是让叶?连哄带骗的劝住了。
三院是公立医院,管理规范,病人众多,反而是更安全的。
意料之中,荆琰又将地点约在了松云居,他自己的地盘,叶?没带黎漾推荐的律师,独自去赴约。
荆琰表现得很客气,特意站在门口等,握手的时候微微弯下腰,荆琰领路帮叶?开门,然后她看见里面还有一个人。
荆泽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抽着雪茄。
荆泽抬眼后长睫微颤,几秒之后很快恢复了镇定,他今天穿了全套的黑色定制西装,头发做了造型一丝不苟地后梳,露出压迫感十足的眉眼,腕间带着闪耀的宝石钻表,完全是令人唾弃的斯文败类打扮。
叶?脚步一顿,心中一震。
在这个场合之下荆泽出现其实很合理,可是她不想去接受这种合理。
本来还和黎漾说好,她答应出头是为了私心和正义,不能作为安和打压对手的武器,如果被她发现,她照样会出头揭露。
黎漾对她说的所有话,她都有录音,这一招让黎大小姐也没有想到,只能咬牙切齿地应了。
她这样做是因为不想涉及到他,却没想到他还是出现在这里,成为荆家的代言人之一。
第176章 交锋
虽然叶?不知道荆泽有一个什么样的计划,但是她大致可以猜到他肯定又一次地选择了那种她不想认同的方式——隐忍,虚与委蛇,在沉默的谋划中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样太憋屈了,她不想再忍下去,她宁愿爆发,大家一起灭亡。
就把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她不信这世界上已没有公平和正义。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决心,叶?反而平静了下来,面对荆琰时神情锋利但镇定,还和荆泽对视一眼,甚至点了点头,轻蔑地笑了一下。
这不是荆琰第一次见到叶?,但却是他和她之间的第一次正式对话,他对这个年轻女人的判断完全是基于刻板印象——要么是要钱,要么是要个说法。
以荆琰对这个年纪的年轻女性的看法,他更倾向于她是想要个说法——她们还没有聪明到知道怎样换到钱,容易被情绪驱动而上头——荆泽抛弃了她,和门当户对的未婚妻订了婚,她因此想报复荆泽,报复他的家庭。
因此他认为应当先礼后兵,他们手上的麻烦事现在不少,不宜一上来就严词厉色。
所以叶?严阵以待,荆琰反而和颜悦色,主动拨通荆浩的视频电话,让儿子面对面地和叶?道歉。
于是叶?冷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荆浩在屏幕里冲她鞠躬,用着她从未见过的谦卑神情,痛骂自己,诉说着自己的歉意和后悔。
“对不起,叶?。”荆浩恭敬地叫着她的全名,哭丧着脸,“我太幼稚、太无聊了,才会冒犯你欺负你,我他妈不是人,不是个东西。”
然后,荆浩狠狠地扇了自己的脸。
“对不起!”他大声喊道,又说一遍。
这场景似乎应该让她觉得很爽很解气,可是叶?冷眼看着,只觉得可笑。
荆浩是真心觉得自己错了吗?
不,他只是怕了,怂了,所以低头了,他们这种人,只会为势低头,放下姿态时越是匍匐,越是让人觉得恶心,因为他们不相信有人愿意站出来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他们觉得所有的人都有一个目的。
她很确定,荆琰就是这么想的,收起了手机,他说自己教子无方,两个儿子都在某种程度上伤害了她,所以他能理解她,他作为家长,愿意做出补偿。
他说得很委婉,可也很傲慢,他在暗示他已经看透了她。
不过是要钱,或者帮别人要钱,再加上争一口气,所以他让荆浩道了歉,然后,他看着叶?,做了一个手势。
现在,是该谈价格的时候了。
那是一个慈祥的虚伪的高高在上的眼神,几乎快把叶?激怒,但叶?深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荆总,你儿子应该坐牢。”
她开口说道:“我并不是要来勒索你,我只是偶然获得了一份证据,打算把它交给办案机关,行使一名公民应尽的义务罢了,到时候事实查清,警察会提起公诉,你收买我是没有用的,我只是一个不重要的人。”
荆琰眉毛不动,只是反问:“哦,偶然,你怎么不说你是在路上捡的?”
“你是想说我是有私心对吧?”叶?丝毫不惧,掷地有声地说,“那就让我们把话挑明,对,我是有私心,我看到张岭凤女儿的时候,不得不想到自己,我的背景荆总想必也调查过了,我想你一定很清楚,我在失去爸爸的时候你儿子荆浩是怎么欺负我的?”
“哦正义使者,这我倒是没想到。”荆琰面色不动地讽刺起来,“你还太年轻了,小叶,还不明白有些事背后深层的运行逻辑,好心可能会办了坏事,你不要自以为是地认为这是对那家人好。”
“不然他们当初为什么要去阿斯克闹,后来又不闹了?”
“钱如果能解决一切,那么请问荆总,多少钱可以买荆浩一条命?”
“闭嘴!”
话音未落,荆琰冷下脸来拍了桌子,声响巨大,叶?的身体条件反射地一震。
她立刻后悔自己那一瞬间生理反应的惊恐,因此狠狠抿住嘴唇,越发瞪大了眼睛。
荆琰怒吼的余震中,荆泽突然开了口。
“荆浩就算去坐了牢,对那家人的生活不会有实际性的改善。”
他慢慢说道:“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拿到更多的钱,他们才可以享受比原来更好的生活,才能治眼睛,盖新房子,买新车。”
这话说完,叶?震惊地看着荆泽:“你说什么?”
“我想我不用说第二遍。”荆泽冷静地交叉着双手放在桌上,“这是个事实。”
荆琰由此平静了些,又捡起那副虚伪的强调来:“阿泽说得没错,人和人的价值是不同的,这个社会就是这样。”
叶?当然没有理会老头,只盯着一个人,他就坐在她的对面,冷淡而精致的眉眼在灯下格外分明。
叶?难以置信地轻轻启唇,别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只喊得出来一声苦涩的名字。
“荆泽?”
“先天性白内障是个死不了的病,那女人光女儿就三个,她男人会给钱给她去治吗?”荆琰插话道,“我们当时把一部分钱放到阿斯克的治疗账户,用最好的医疗资源给她治,这是人文关怀。”
“人家被撞死了,还要对你们感恩戴德了是不是?”叶?被无耻到反而想笑,但其实笑不出来,干巴巴地咳了两声,“太可笑了!”
“没有人想要这样,但每个人都会遇到难处,解决不了的时候,他们会想到用任何方式解决。”荆泽意有所指地说,“叶?,我相信你应该能够明白。”
她明白什么?
她太明白了!叶?浑身的血液忽然都烧了起来,她所有的创伤应激反应都被激活了,这话血淋淋地撕开了她最隐秘的痛处,她几乎来不及反应自己做了什么,就已经做了,她只想马上打烂他的脸,这张她明明日思夜想,如今面目可憎的脸。
但她的想象和现实总是不那么匹配,现实中她的面前手边只有茶水,于是她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朝荆泽泼了过去。
荆泽没躲,已经凉透的茶水泼了他一脸,服务员惊呼一声,叫道:“荆先生!”
但荆泽立刻摆了摆手,没叫人上前,自己掏出手帕。
叶?气得发喘,站起来转身就走,她现在非常需要换个场景冷静一下,不然一点都谈不下去。
荆泽追了出去。
荆琰倒是对叶?的怒火转移而感到有点高兴,两个人都跑了,他反而坐下来,品起茶来。
在走廊上,荆泽追上了叶?,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腕,叶?挣脱不开,差点给出去一巴掌,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大声骂道:“没良心的狗东西,别碰我!”
可荆泽还是不松手,混乱之中低声喊着:“芊芊!”
她这才看到他的神情,虽然在幽暗的廊灯下晦涩不清,但是那双眼睛却黑沉明亮,浸透着深深的绝望和痛苦,还有慌乱的歉意,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怨怼。
“我不是……”
他说不出来,一旦说出来了一颗心就要随着喉咙呕出来似的,吐得鲜血淋漓,在这个瞬间叶?突然明白了,她愣了愣,随后像被一盆冷水泼醒,整个人都冻僵在了原地。
他不是在说她。
他是在说他自己。
趁她怔愣,荆泽向后捋了一把潮湿的、已经开始掉落的额发,扳着叶?的肩膀把她压在墙上,凑得很近,从外部视角来看,就像是把她圈了起来。
松云居是荆琰的地盘,他要确保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到。
“你冷静一点。”荆泽压着嗓子哑声道:“你现在非要在他面前说要把他儿子送进监狱,对那家人有什么好处呢?难道他们不需要钱过之后的生活吗?那小女孩跟着一个后妈,你想过她怎么办没有!”
“那你就不能说人话吗?”这一下又把叶?的情绪提了起来,还是气得发抖,虽然理智稍稍回笼,但语调还是很高,“你全程都帮着你爸!”
“我帮着他?”荆泽咬了咬牙,虽然极力克制,但是也微微提高了声音,“你从哪句话能看得出来我帮着他,谈判有你这么谈的吗?你是来谈判的还是来骂人的,你想骂人你在家里骂他不好吗?你知道我爸手里有什么筹码,他的律师是什么立场,案件为何延误拖沓吗?你问出来半句了吗?”
他说的有两分道理,但叶?心里还是不服,同样咬牙,偏过头,一句话不说。
荆泽见人不理,阴沉沉地抱怨:“你还泼我一身茶水。”
叶?冷笑一声:“活该。”
他们隔得很近,四目相对,唇缝相贴,呼吸之间,几滴茶水顺着荆泽的发梢滴进叶?的衣领,顺着她的锁骨蜿蜒向下,一路滚落。
他看着那几颗水珠,呼吸声渐重,把手帕硬塞进叶?手里。
“帮我擦。”
“别这样骚扰一个陌生人,荆总。”叶?突然来劲了,叫得脆生生的,把手帕摔回他怀中,扬了扬眉毛。
“一身西装而已,我赔,多少钱?我都赔得起,别来这套。”
第177章 真相
叶?说完就要走,这样就显得比较潇洒,又比较干脆,但荆泽不让,整理下情绪,稳了稳声线。
“先别走,我们谈谈。”
“私事不谈。”叶?拒绝,“证据的事回屋里去谈。”
“不谈私事,但只有你跟我。”
“不行。”
叶?也想不听,也想不让,在她的想象中她推开了荆泽然后大步走开,但在实际情况中她使劲都推不动,只好怒目而视,用力睁大了。
这对荆泽当然毫无威慑力,他的动作一点变化都没有,牢固地把叶?圈在怀中,低声问道:“是谁让你一个人来的?你和人商量过吗?是方楚辛让你这么干的还是黎漾?”
“关你什么事?”叶?一字一句地顶回去,“说好的是谈谈,你这是质问!我凭什么告诉你?”
一句话让荆泽的一口气顶到喉咙口,他差点要发火,但是忍住了,因此不得不物理上离开叶?,离她远一点,伸长了手臂,偏开头轻轻地吐出来一口气。
然后,他重新注视着她。
“芊芊,你明知道我们现在立场是一样的,只是方式不一样,别这样发脾气。”他顿了顿,又改口,语调虽然仍然很低,不过温柔和缓了很多。
“好,你可以和我发脾气,怎么样都行,脾气发完了,该谈还是好好谈谈,好吗?”
这一瞬间恍惚的温柔,让叶?绷的紧紧的那根神经稍稍松动,她就要心软,但随即而来的是泛上来的深深酸涩,她回望进眼前深潭一般、熟悉的黑眸。
这个男人凭什么还在用这样的语气、这样亲昵的距离……自以为是的对待她?
“我们是什么关系?”叶?就这样说出口了,“我得提醒你一下,荆总,我的决定不要你管,我们是陌生人!”
荆泽忍不住了,低吼出声,但压着嗓子:“黎漾把你当枪!”
“我知道!我没那么蠢!”叶?也跟着小声喊,她一激动眼尾就会泛红,几秒之中转眼就把自己说的“陌生人”三个字抛在脑后,一股子怨气,机关枪似的突突个不停。
“我就是恨荆浩不行吗?我就是想报复他,我就是看不下去他逍遥法外,我就是想让他坐牢!你当初答应给我一个交代,可是我等来等去都没有等到,好,你有你的苦衷,你的方式,你要等下去,随你,那我就自己来,我偏要求一个正义,一个公道!这是我自己想过的,想得清楚明白,不是被谁骗了,我知道黎漾是利用我,但我愿意。”
叶?微微仰着脸,小巧的下巴倔强地扬着,抿着唇:“我愿意做刀,我也愿意握住这把刀,勇气是我唯一的武器。”
“有勇气是一件好事。”荆泽先是耐心给了正面评价,然后再次急切地靠近,“但盲目的勇气就是鲁莽,你……”
坏东西,嘴里吐不出象牙,荆泽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总是让叶?忍不住把好不容易端起来的体面姿态打破,动不了心弦,就挑动怒火,纵有多少委屈,此刻也都转化为熊熊怒意往上烧,她伸手就想给他一巴掌,但触到冰冷苍白的脸颊时又心中一怯,力道顿消。
犹犹豫豫地,反倒只是捂住了他的嘴,又马上触电一样地缩了回去。
尴尬和羞愤并存,叶?不想再拉扯下去,收回手甩了甩,冷不防用力一推,这次成功了,荆泽向后趔趄两步,但他反应太快,马上又把叶?拽了回来。
叶?一边挣扎一边低声嚷起来:“放开!否则我使劲喊了!”
荆泽也急了,捂住她的嘴,叶?可不和他客气,猛地咬下去,这一口带着狠劲儿和恨意,让她感受到解气的快意。
荆泽竟也是如此。
越是疼痛,越是深刻,越是有恨,越是纠缠,在这最后的、最后的时刻,他还能见到她,还能触碰她,她能在他身上留下最后的痕迹,他几乎要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叶?却看见了,或者说,她并不是看见的,是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神情,她忽然有一种感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受——谁要和变态心灵相通?
叶?愤恨地松了口,走不了,就偏开头,可荆泽又不让,大手捏住她的下巴摆过来,强迫她看向自己。
“相信我一次,再相信我最后一次,芊芊,把证据给我,我都已经安排好,这是最后阶段,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原本已经没有人在盯着你了,可你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我不会再相信你了,再也不会。”叶?说。
她说得很轻,可这句话却很重,指代了他们之间的很多事,就这样轻巧平静地把他的心扎透了,比刚刚被咬的那一口疼上千倍百倍。
荆泽松了手。
“你不能这样。”
他闭了闭眼,睁开时双眼猩红,声线凝涩,刚刚强迫人的力气好似都被抽掉了,勉强支撑在墙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如果,我把什么都告诉你,还能不能有最后一次机会?”
“你说啊。”
她突然炽热强烈地看向他,他突然沉默不言,目光里好像凝结着千言万语,却又陷入沉默。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慢慢地,把视线都移开了,垂下眼睛。
“算了。”忽然,两个人同时说,又同时愣住了。
“算了吧荆总。”叶?先开口,“这种话你也说过好多次了,我也听腻了。”
“黎漾手里的证据足够重启调查,提起公诉,锤实荆浩的罪名,但仅仅这样还不够。”荆泽也开口,情绪稳定下来,声线重回低沉。
“荆琰老谋深算,凡事都留后手,黎漾也是担心这一点,所以才一直不敢贸然抛出证据,芊芊,你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交换生解释法吗?”
叶?硬邦邦地答:“不记得。”
可荆泽不管,自顾自地低声说了下去:“那天的疑点是,如果张岭凤被撞的第一现场是五连山,那为什么张岭凤会晕倒在阿斯克附近的街区,而且换了衣服,身上没有血迹?”
“我来告诉你真相。”
“就是我刚刚告诉你的。”荆泽哀伤地、绝望地说道,“每个人都会遇到难处,解决不了的时候,他们会想到用任何方式解决。”
“在她最后意识清醒的时刻,她签了谅解书,这份材料和现场证明视频,现在都在荆琰手里。”
两年前的清晨,农妇张岭凤和丈夫一起早起,准备把捡出来的菌子和新鲜野菜拿到县城里去卖,这些东西都是吃个意趣儿,很轻的斤量就能卖出很好的价格,但要赶得早,才能占个好位置,菜市场外面的地摊摆起来不要钱,所以大家都抢。
这样想着,张岭凤的脚步就加快了,丈夫拉着小车在后面,她自己拎着口袋走在前面,家里有好几口要吃饭的嘴,小女儿眼睛不好,处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山间的雾气未散,她的身影隐隐约约在白雾之间,突然之间她看到一抹亮紫色,刺耳的刹车声,整个人被抛起的巨痛,一切都发生在须臾之间。
荆浩没想到自己会撞到人,他当然没想到,他头一次来五连山跑山,没想到山道上会突然窜出人来,没想到小牛会打滑,更没想到自己反应不过来手脚都发软,他木然地下了车,本能地看了一眼,那女的没死,爬起来朝他一边叫一边扑过来,她脑袋上都是血,吓死人,另外一个男人老远就在骂他,吼叫着也正在往他这冲,他吓死了,除了吓死了就是吓死了,把人拖起来塞进座位,他哆哆嗦嗦地把车开走了。
开走了才是大麻烦,那女的躺在后座唉声叹气地哭,疼得又喊又叫,荆浩手忙脚乱地胡开,又闯了两个红灯,他终于反应过来了——送医院。
对,送医院,他家不就是开医院的吗?他直接把车开进了阿斯克的地库,荆家人都有专属停车位,私密性很好,他躲在里面在那女人的哭叫声中给他爸打电话,一开口就吓破了胆,痛哭流涕,屁滚尿流。
荆琰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很快镇定下来,他亲自下来,检查了一遍车况还有张岭凤的初步情况,然后装出一副和蔼的样子,扮演一个给儿子收拾烂摊子的父亲,出面和尚能正常对话的张岭凤沟通。
荆琰让张岭凤先去检查,张岭凤不肯,一定要把价钱谈拢,她操着一口临仓方言说得颠三倒四,被撞之后情绪激动,荆琰从激昂的话语中提炼出了施压的关键点。
他找到了她执着于先要钱的根本原因——她有个眼睛不好的小女儿。
于是荆琰提出了一个交易,他尽量说得通俗易懂,但同时十分阴险毒辣,他让张岭凤签了字按了手印,让她自己对着手机录下视频,口齿清楚地尽量使用普通话,说明自己愿意谅解荆浩,意外的发生她也有责任,她看见了车,但是没有躲。
荆琰让她怎么说,她就怎么说,为了获得眼前这个老板所谓的几十万元的“私了”费用。
甚至荆琰当下就拉开钱夹给了她一沓子钱,让她相信这个老板是大方的,守信的,于是她听从老板的指示,换上衣服,自己走出车库,走到外面的大街上,然后假装晕倒。
一开始她是装的,后来就成了真的,张岭凤再也没有醒过来。
第178章 一切
这就是荆琰的后手,是他在“最坏的情况”之中,依然尽量为儿子筹谋出的“最好的结果”。
有张岭凤的本人谅解书在手,再加上在世家属的配合,考虑到被害人的家庭情况,荆浩的量刑很有可能不会达到顶格。
因此,即使叶?能够提交证据重启调查,令事实真相大白,却未必能获得最大快人心的结果。
叶?当然失望,她只好问道:“那怎么办?”
荆泽小心地、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把证据给我,然后离开这里,再等几天,这次我可以保证,我一定会尽快安排好,最多一周,如果一周后还没有看到结果,你可以再提交拷贝。”
黎漾给叶?的证据是最关键的物证,那就是当初肇事车辆的行车记录仪,视频有很多份,但物证只有一份,拷贝的证据力度和原物证相比差远了,所以叶?依然谨慎且犹豫。
“你的安排是什么安排?”
“我会处理掉荆琰。”
老头是荆浩的外置大脑,布局两年处处谋算都是老头一手托底,只要荆琰无法出面,即使局面再有力,荆浩把它玩砸都是分分钟的事。
可问题是,怎么处理?
但叶?没有再问,她已经知道只能问到这里为止了,荆泽再不会多说。
处理掉——他说这话的语气很轻,神色很淡,但却像柳叶刀的刀刃一般闪着薄薄的寒光,叶?上一次见他说这三个字还是谈起坤仔,那个人的结局她无从得知,但现在想起来仍不寒而栗,她的身体越是僵硬,心跳越是过速。
随即在心内浮现的,是无法自控的担心。
荆泽往后退了两步,松开叶?的肩膀,可她反而向前,紧紧抓住他的小臂,看向他的眼睛。
她的心脏连带着神经突突地跳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在想什么,这个人明明就站在她面前,却给她一种越来越远的感觉,她知道他打算做些什么。
可她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荆泽。”
喉音滚动,她低声唤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虚虚地拢住后颈,像一个弯腰俯身的拥抱。
“你的勇气很珍贵,芊芊,如果不是你现在跳出来打破局面,荆琰不会向我暴露真相,你帮我们摸清了底牌,这样就够了,接下来交给我。”
荆泽诚恳地、温柔地、轻声地,再次说了一遍。
“再相信我一次,最后一次,好吗?”
叶?没有说话,可是她静静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现在快走。”
“你还会来找我吗?”
没头没尾的,不知道为什么,荆泽已经转身,两个人已经拉开两三步的距离,叶?突然发问,而荆泽浅浅回头。
“会的。”
他好像是笑了一下,又好像是没有,廊灯昏暗,看不清楚,他声音又低,叶?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的嘴唇,努力地去听清看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因此反应了两三秒钟,荆泽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拐角,她才彻底回味过来,他刚刚的最后一句话。
“等所有事情结束,我会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他说。
“去哪里都可以,我会跟着你,永远纠缠下去。”
荆泽回到包间,荆琰自然还等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喝茶,见人回来,笑道:“阿泽,处理好了吗?”
“嗯。”荆泽冷淡地浅浅颔首,“价格谈好了,她同意把证据转交给我。”
荆琰放下茶杯,似笑非笑:“看来我还是小看了你,你还是有些对付女人的本事,那么,阿泽,你又是什么条件?”
“区区20%的份额,对您来说并不亏。”荆泽叫的恭敬,但却侧身俯视下来,五指张开撑在荆琰身旁的茶桌,顶灯投下他高大的影子,彻底笼罩住身形微佝的老人。
他确实是老了,荆琰心想,以至于养子敢这样明目张胆地亮出獠牙,暴露出自己的野心,他看着眼前年轻男人眼眸中闪动的锋芒,不得不暂时忍耐下来,他已经安排好一个陷阱,只等对方得意忘形时致命一击。
“阿泽,太贪不是好事。”
“阿浩可是您的亲儿子。”荆泽没有理会这威胁,扯开嘴角笑了笑,“得加钱。”
这次,荆琰没有怒意,他平静地沉默了一会儿,抖动着年老松动的眼皮,不紧不慢地抬起眼睛。
“成交。”
把证据交付出去之后某些种种便再和叶?无关,她得以能够回到真正的现实生活中来。
可是……真的能吗?
叶?尝试着努力,筹备了几天,她和方楚辛、聂欢合伙的工作室终于正式挂牌开业,三个人聚齐了,办了一个小小的仪式。
聂欢很高兴,方楚辛很稳重,叶?心神不宁,可她还是把手伸出去一起握着,尽量对着相机露出一个笑容来。
拍完这张聂欢嘴里“历史性纪念的一刻”之后,叶?嘴角的笑容迅速淡去,聂欢偏头看她:“叶子,你怎么啦?”
“可能这两天有点累。”叶?还没说话,方楚辛突然出声替她开脱,“要不你先回家休息,下周咱们再碰头,把业务对一对。”
叶?顺势下了台阶:“好。”
聂欢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情绪落了下来,“哦”了一声。
她大概不太高兴,但叶?现在顾不及聂欢的情绪,她现在自己心乱如麻,只想快点回家去,一个人好好待着。
叶?心不在焉地走到门口,冷不丁被突然站起来的一个人影吓了一跳。
她大叫一声。
“冷组长!”
声控灯陡然大亮,照在冷雪晴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更显苍白,他阴森森地质问:“为什么不带我走?”
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提出离职时,陈燕生做过挽留,但只是象征性意义的,她们彼此双方都清楚——叶?拥有的才华和潜力不在冷雪晴之下,也许她会成为和冷雪晴同样——不,甚至是更好的设计师,走得更远,凛度只会是她事业的起点,凛度的成长速度跟不上叶?的野心和抱负。
所以这一天是迟早的事情,现在来得确实太早了点,但陈燕生仍然接受度良好,听说叶?打算自己成立工作室,还很大方地祝福了。
这次工作室开业,作为前老板,陈燕生还送来了花篮,让钱真心亲自送来现场。
但叶?很清楚,陈老板的这个态度,是建立在她没有带走冷雪晴的前提下。
虽然自从冷雪晴搬走叶?独立成组之后两个人形同陌路,但是叶?却仍然有这个自信。
只要她开口,就能带走冷雪晴。
陈燕生和方楚辛也认同她的自信,方楚辛旁敲侧击地暗示过,但是叶?始终没有开口。
她不开口,不是因为情分。
面对冷雪晴的质问,面对高大但瘦削的男人痴缠上来的怨怼的眼神,叶?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组长,我不能这样自私。”她说。
“你也不能这样自私,凛度的支撑是你,陈总是四肢和血肉,但你是脊椎,抽掉了整个凛度就瘫痪了,上上下下几十个员工,他们原本有稳定又热爱的工作,你不能就这样把他们抛下,颠覆他们的生活,这是你的责任。”
冷雪晴立刻道:“我没有这种东西。”
“你要有!”叶?严厉地提高声调,“凛度并不是陈总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家一起维护着建设着凛度,最大可能的让你能够任性地完成自己想要完成的设计,你明明也有股份,就必须负起责任。”
“组长。”最后,她这样说,“我仍然欣赏和仰慕你的设计,可是我不会继续做你的影子。”
冷雪晴眨了眨眼。
他看见她站在光里。
“那么……”冷雪晴低声开口,淡淡笑了一下,“芊芊,我在前面等你。”
送走了冷雪晴,叶?进门歪倒在沙发上,目光游移,看着窗外的街灯映在墙上的游光,像池塘里的鱼儿一样滑动,她就这样看着,大脑放空,但神经紧绷。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一周,荆泽说最多只要一周,今天就是七天里的最后一天,可是她什么都还没有等到。
明明失望已成习惯,她不该再伤心,反而应该愤怒,荆泽让她相信他最后一次,她做到了,可他呢?
但实际上,这两种情绪叶?都没有,她只是没来由地心悸,潜意识地惧怕发生任何事情,她害怕听到消息,更害怕听到坏消息。
那么如此一来,不如不要有消息。
可消息还是来了,手机铃声震得叶?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心脏猛然撞出胸口,她急忙按住,一看是聂欢的来电,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聂欢的声线慌张,并没有让叶?的情绪缓解多少,她从来没听过欢欢说话这样颠倒,态度是前所未有的紧绷和严肃。
“叶?,快下来,我就在你家楼下,带上你的证件,现在、立刻、马上下来。”
“什么事?”
“下来,我告诉你,你先下来。”聂欢匆匆忙忙挂了电话,“我哥要我一定当面见到你才能说。”
第179章 白蚁
除了集团的信托受益之外,荆琰的其他大部分私人财富都归入了一家私人投资公司,委托多家族办公室进行管理,在与秦佩蓉结婚前就已经全部办妥。
从资产配置角度,这是一种常见的风险隔离操作,即使荆氏集团破产,也不影响荆琰的这部分私人财产,两边独立运作,互不干涉。
公司的注册地在澳门,由荆琰本人全资控股,公司的资产就是他的私人财富,和集团没有关系,所以这个公司的资产情况,又或者说荆琰本人的全部资产情况完全是一个黑箱,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房产、金融资产、现金和艺术品投资。
即便在秦佩蓉和他结婚之初,最浓情蜜意的时刻,荆琰也没有允许秦佩蓉染指,只是将竹湾的一套豪宅送给了她,作为蜜月旅行的礼物。
所以荆泽这次开口要的,并不是集团的股份,而是荆琰的私产,并且一开口就是20%。
两个人秘密行程来了澳门,除了律师没有带其他人,澳门是大陆法系,但公司法更灵活,流程办起来比内地稍快一些,特别是家族内部的转让,手续会更简单一些,律师加急的情况下,一周的之内可以办完。
既然已经谈好,荆琰便显得很配合,最终签字落听的那一刻,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年轻男人。
荆泽穿着黑色的西服套装带白手套,锐利的脸上棱角分明,微笑着和律师团队道谢,在这将近一周的时间里他一直和自己带来的律师待在一起,并没有分心给荆琰,也没有给他独处的机会。
如今事情已成,他应当有所放松,荆琰在自己的养子的神态中察觉到一丝胸有成竹的破绽。
即是胸有成竹,为何会有破绽?
不如说,因为胸有成竹,所以必有破绽,月满则亏,人在刚刚大赢志得意满之时,最容易令人趁虚而入。
“和爸爸握个手吧,阿泽。”荆琰站了起来,“留下来住一晚上,明天我们一起回内地,现在可是紧紧绑在一起了。”
他伸出手来:“合作愉快。”
荆泽迟疑片刻,眼神静静扫过,然后伸出了手,浅浅一握。
他没有摘下手套,但是却点了点头。
竹湾在澳门半岛的最南端,远离城市中心,没什么出名景点,游人稀少,但森林茂密,空气极好,沿着海岸线的一栋栋临海别墅价值不菲,动辄四五千万,荆家的这一栋在竹湾马路尽头,再往前就是海了。
别墅是典型的葡式风格,白墙红瓦的四层小楼,虽然二十年多来持续打理,一直有人维护,连外墙都刷得很干净,但是岁月的痕迹难以完全抹去,一眼看上去都知道有些年头了。
荆泽从二楼卧室的窗户看出去,整个竹湾海滩尽收眼底,现在正是黄昏,金灿灿的日头逐渐被水面吞没,一浪一浪的碎金不断涌过来,海风带着海水的咸味扬起了他额前的黑发,遮住了黑沉的瞳孔,他把手放在窗沿上。
白手套拂过窗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荆泽将手翻过来仔细检查指腹,确认过了这里一尘不染。
整个房间的布置和陈设都是米色的,在夕照下显得十分温馨,这是秦佩蓉的喜好,这里由她亲手布置,在新婚后的某一段时间里,她对当下的状况感到满意,因此愿意每年留出一两个月的时间,同荆琰在竹湾小住一段时间。
荆泽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这次是第一次,在他十岁进入荆家时荆琰和秦佩蓉虽然还未彻底决裂,但是已经貌合神离。
荆浩是来过这里的,不过他大概没有印象,房间里、墙壁上或挂或摆,有好几张合照——荆琰穿着西装、秦佩蓉穿着缎面礼服裙,两个人都年轻,还有一团孩子气的荆浩,不超过三岁,还很婴儿相,挂在秦佩蓉脖子上,让妈妈紧紧抱着。
曾经这也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荆泽想,他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
这个家原本是不需要他出现的,但是他出现了,是荆琰一手促成的,那么他出现的意义是什么呢?
荆泽看着窗框上针眼大小密密麻麻的一大圈孔洞,静静地出着神。
这是白蚁啃食过的痕迹,这栋别墅虽然有人日常养护,但是始终因为太久没人居住,实木家具又多,染上了白蚁,后来请了专业的团队处理,据说消杀结果很成功,所以并没有重新翻修。
由此,秦佩蓉对这栋房子就更加厌恶了,她说那里充满了被虫子蛀过的霉味,闻起来就想吐。
这次澳门临行前,荆泽最后一次秘密上岛,见了一次秦佩蓉,她熟悉竹湾的这套房子,即使她现在极度讨厌它,但是仍然熟悉,她知道所有暗门和密道的位置,认识那里的管家和家政服务公司,所以现在,荆泽也很熟悉这套房子了。
白蚁,他突然想到——他是白蚁,一种害虫,一个外来侵入者,沉默阴森地蚕食着,让荆家如今只剩下一个架子,一层薄薄的表皮。
“阿泽,在想什么?”
突然有声音从背后响起,荆琰亲自拎着半瓶红酒过来找人,荆泽转过身,只说:“没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框,又说:“这窗户要换了。”
“不常来住,能用就行了。”
荆琰很随意地应道,神态放松而平和,仿佛一个普通的父亲,越过荆泽肩头,他一只手拎着酒瓶,另一只手伸出去关上了窗,说道:“晚上了,海风冷。”
确实是晚了,海是黑的,只看得见远处有几盏灯,不知道是船还是对岸的建筑,窗户一关,海浪声被隔绝在外,屋里一下子静到发闷。
这屋里没有别人、没有风,除了他们两个人,都只剩沉默厚实的实木家具。
荆泽来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房子里除了荆琰一个人都没有,秦佩蓉说的什么管家什么家政通通都不见影子,窗户全部闭着,他们面前的这一扇是荆泽自己打开的。
现在,也关上了。
“我把不相干的人都打发走了,就咱们父子两个,可以痛痛快快地放心说会儿话。”荆琰自顾自踱到屋内正中央的方桌前,放下酒瓶,又拿起桌面上原本就放好的两只高脚杯,各自倒了半杯。
荆泽似笑非笑道:“我猜不是什么好话。”
荆琰一声冷笑。
“阿泽,你太狠了,也太贪了,虽然你不是我的种,但却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说实话,你很像我。”眼角的细纹一紧,原本一团和气的眼神变得阴鸷狠毒,荆琰慢慢道,“但我不喜欢别人太像我了。”
荆泽没什么表情,只是走过来,张开五指,盖住杯口,撑在上面,不过并未施力,没什么起伏地回道:“那又怎么样,荆院长,既然没有外人,不如把话说明白一点。”
荆琰又是一声冷笑,只不过这次,竟带了两分苦涩。
“怎么,连声爸都不肯叫了?好歹我养了你二十年。”
荆泽抿着唇角一言不发,他自上而下地睥睨着,像年轻的新王。
荆琰便道:“好,那就把话说清楚,你不必装了,你不是这么贪的人,阿泽,我知道你怪我乃至恨我,现在恨不得趁机想把我的一切都夺走,是因为安昕,你恨我没照顾好你弟弟。”
虽然荆琰从未亲口告知过荆泽安昕的下落,但是如今荆泽已经拿到了秦佩蓉的表决权委托,这两个人能结成同盟的核心,一定就是秦佩蓉把安昕的消息告诉了荆泽。
他抬起眼:“那么,我今天就告诉你,安昕之所以心理会扭曲出现问题,之所以会自杀,是因为你,是因为你自己!”
“这么多年,你都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什么都不听不看不感兴趣,安昕一直很担心你,你是知道的,所以你谈了女朋友了,有了喜欢的女人了,我马上就告诉了他,原指望他会高兴些,指不定就好起来了。”
荆琰向上撇了一眼,看见荆泽的脸色已在瞬间变得惨白,便装模做样地重叹一口气:“谁知道他偏偏想歪了,钻进了牛角尖,他慌起来了,害怕了,觉得自己不是你唯一重要的人了,他怕你会为了叶?不要他,所以就疯起来了,在病房喊啊叫啊,我让保镖日夜看着他,但还是没看住,让他冲了出去,冲去了悬崖。”
话未说完,荆泽的拳心已经紧紧握起,眉尖紧紧蹙着,他感到窒息,喉咙发紧,难以发声,他拼命地深深吸着气,把涌上来的汹涌剧痛,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个老东西,明明知道他最在乎的人唯二,偏偏就把他们搅合在一起来乱他心智,他颤抖着低声开口。
“安昕不是怕我,他是怕你,他是怕你看上了叶?可以牵制我,会不要他,所以才……”
“不,不是我,是你,你要是不信,就看看你弟弟的遗书吧。”荆琰不紧不慢地打断,放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阿泽,你敢吗?”
“在哪。”
“地下室的保险箱。”
握紧的拳心渐渐松开,荆泽哑声道:“好。”
第180章 烈火
地下室的暗门在一楼的走廊正中,一打开便是长长的阶梯,直直地向下,黑黝黝地露着洞口。
竹湾这一带本就多山,荆家的这栋别墅刚好就建在山坡上,房子前面的地基在路面上,后面就悬空了,不用费力气挖很深就能得到大量使用空间,因此地下室空间很大,不仅分成了三四个套间,甚至有两层。
负一层是酒窖和影音室,荆琰喜欢红酒,老宅存了不少,这里也有,刚刚提上楼喝了一半的红酒就是从这里拿的,负二层原本是空仓库,堆放些杂物,但这一次签约用上了。
负二层安静、隔绝,从外面看不见灯光,也不会有声音传出去,能绝对保证私密性,荆琰把工作人员都安排在地下室,简单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两台小型打印机,一摞保险柜。
这一周的时间内,荆琰和荆泽各自的律师团队一起工作,起草协议、修改章程、跟澳门的公证行沟通——就都在这里。
一切准备停当,下午正式签字,也是在这里。
文件正式生效,然后律师团队撤场,只剩父子两人,荆琰邀请荆泽今晚住上一晚。
因此荆泽是来过这个地下室的,而安昕的遗书作为关键筹码被锁在这里是非常合理的,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所以荆泽是不会有怀疑的,他脚步虚浮地奔下楼,在弯腰打开暗门时踉跄了半步,差点栽倒,一只干瘦的老手张开来,鹰爪一般撑了他一把。
荆琰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泽,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他匆忙而嫌恶地甩开这只手,跑下楼梯,只想马上看到实物,如果那真的是安昕离世前声嘶力竭留下的控诉,他该怎么面对自己?
不过负二层的文件保险箱只有荆琰才知道密码,想到这一点,荆泽猛地顿住,不得不回头,等着荆琰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暗门已经关闭,地下室里不会有一丝阳光,这里还是二十年前的装修,墙上刷的白色乳胶漆,有些地方裂了细纹,白惨惨的日光灯照在荆琰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看起来像个胸有成竹的反派。
而荆泽却只能站在原地,微佝着腰等待审判。
真的有一张薄薄的纸,是安昕的笔迹,不是伪造——荆泽不可能认错,他认得出弟弟用词的习惯、笔锋和标点符号的位置,他绝望地发现荆琰所说的是真的。
曾让他沉浸其中的甜蜜的幸福像罂粟花一样开在了安昕脆弱不堪的伤口上,吸食着安昕的血液,抽干了最后的希望。
“我知道我是个负担。”
安昕这样写道:“所以哥,我希望我们都能幸福。”
“不要来找我,我不会活着。”
地下室中一片死寂,荆泽的指间捏着这张薄薄的纸,完全支撑不住,垂着头一只手撑在桌面,勉强撑起这具躯体,可撑起来的只是血肉,他的精神,他的灵魂已经完全被抽走了,他发出难以辨认出词句、无意义地低吼,那像是咬碎了牙齿从心肺深处呕出来的。
他崩溃了,这是当然的。
荆琰很满意地看着意料之中的结果,享受了一会儿着自己亲手扭曲、摧毁掉一个人的极致满足感——荆泽当然会崩溃,荆琰再清楚不过,他养他长大,从他像一只奄奄一息的细狗开始养起,打过巴掌喂过骨头,自信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荆泽的贪婪是装的,冷血是装的,不在意也是装的,荆琰从未真正从心底认为荆泽同他相像,只有他才最贪婪、最冷血,最强大,所以会笑到最后,而感情永远会成为勒在荆泽脖子上的狗绳,即使他老了、虚弱了、疲惫了,绳子的另一端,总还是牢牢地握在他的手里。
养狼的人,要的就是这份血性和刺激。
什么都安排好了,荆琰悄悄退出仓库。
这一招凶险,可是值得赌。
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孑然一身无亲无友,好友已然决裂,爱人已经分手,从今天开始就要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会有人在意。
脚步声沙沙响动,但是荆琰却没有上楼梯到负一层的酒窖,而是转向了另一个房间,整个地下室的空间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是负一层楼梯上他们进来的暗门,另一个则十分隐秘,没有人知道,就是……
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明明空无一人的房间,灯光突然大亮,荆琰负重不堪的心脏猛然大跳,这实在不是一个这个年纪的老人能够承受的了的惊吓,他的身体猛烈晃动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按住心口。
这里怎么会有人?
定了定神,荆琰大喝一声:“谁!”
没有人回答,只有脚步声响起,始作俑者从门后的阴影中走出,不做回答,不发一语,但荆琰却像是见了鬼一样,捂着心口用力地吸着气。
是荆泽,但却不像是刚刚那个荆泽,五分钟之前,荆泽明明崩溃着满脸眼泪,但五分钟之后,他却出现在这里,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如果不是地上的影子,简直像见了鬼一样。
喘过来气,荆琰脸上阴晴未定:“阿泽,你怎么在这?”
荆泽没有回答他的话。
“爸,烧起来了。”
像在做梦一样,他突然莫名其妙地说。
是梦,是噩梦,荆琰瞪大了双眼,他终于慌了,抖着声音突然大声喊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荆泽平淡地说,“线路短路走火,楼上是酒窖,五分钟之内就会烧下来。”
黑眸锁定过来,平静地笼罩着:“很完美的计划,荆院长,不会有人承担责任,调查结果一定会是意外。”
年轻的男人冰冷如鬼魅,好像在说什么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可年过六十的老头已经像一个神经病似的弹了起来。
荆琰扑上去,不管不顾地开始喊叫:“现在什么都别管了,别管了,先出去,把软梯放下来,快点!不然咱们两个人都得死在这,你闻到味道了吗?你听到声音了吗?开始烧了,开始烧了!”
他的声音像嘶哑的乌鸦叫,应和着他的喊叫声,天花板上传来一声一声的闷响,像有人在楼上往地上摔东西。每炸一声,天花板就震一下,他一边吼叫着一边跟着发抖,因为他清楚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酒瓶爆炸的声音,随后是木桶倒塌砸落的声音,火已经烧起来了,而且在席卷一切,他们听不见火势凶猛,只能看到烟,烟从楼梯口漫下来,一开始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天花板走,须臾之间变得越来越厚,颜色从白变灰,再从灰变黄,空气开始发苦,荆琰急得眼眶爆裂,拼命摇晃着荆泽。
“阿泽……阿泽!你还这么年轻,你得活下去,你要活啊!”他语无伦次地尖叫着,到最后,就是在厉声嘶吼着。
“你会死的!那你也会死的!把梯子放下来!”
“安昕的命是你救的,可是你现在把他丢了。”
纹丝不动的人终于开了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说着让人头皮发麻的话。
温度已经变了,墙壁开始发热,砖面发烫,漆面开始起泡,人像是闷在蒸笼里,嗓子里发苦,前胸后背都已经蒸出汗来。
“我不是故意的!”荆琰拼命尖叫,“我他妈比你更不想让他去死!”
“你不想让他死,你只是想刺激他,然后控制我。”荆泽不为所动,“安昕答应过的,无论如何他会活着,好好活着,遗书是你逼他写的,你想让我和叶?分手。”
“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荆琰直接跪了下来,“安哲,小安哲,求求你,爸爸求求你,我他妈混账,不是东西,我他妈是该死,但是你不想活吗?”
又一声炸响。这次更近,就在他们头顶,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线路彻底报废,地下室黑了大概三秒,应急灯亮了,黄惨惨的光,只照得见墙角那一小块。
荆琰的脸在黄光底下发灰,他脸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仰脸苦苦哀求,突然之间看到荆泽的眼神,像一道炸雷劈响在脑海。
荆泽是故意的,全都是故意的,故意告诉他好友的决裂、女友的分手,故意装作心胆俱裂,让他放松警惕跟着一起下地下室,因为荆泽不想活,他根本就不想活!
软梯就在荆泽身后,但年纪和力量悬殊,他不可能打得过他,求生的意志让荆琰立刻弹起,反而拔腿往楼上跑去,虽然楼上已是一片火海,但是那道暗门才是现在唯一的希望!
他向前跑着,老迈的身体喘着粗气,肺部像破旧的风箱一样一张一合,嗓子像砂纸磨过,他听见身后有人追来,像阎王索命。
那根梁就是这时候掉下来的。
负一层的火把一楼的楼板烧穿了。走廊尽头的天花板先塌了一块,碎木板和石膏板噼里啪啦往下砸。荆琰往后退了一步,被地上的碎木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背撞在墙上。
墙在烧,木架在烧,酒瓶在烧。整面墙从中间裂开,酒架朝外倾斜,先是上面的酒瓶滚下来,砸在地上炸开,然后是架子本身,整排倒下来,砸在荆琰身上。
他倒下去的时候来不及发出任何喊声。
像面口袋似的“噗”地一下倒在地上,一个人就这样瘪了下去。
第181章 是你
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在荆泽眼前,他追上来,地上全是碎掉的酒瓶,碎玻璃扎进鞋底,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蹲下来,看那张脸。
“荆院长。”
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爸。”
像中了邪一样,他居然这样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答,火焰燃烧出令人恐惧的声压,一层一层的席卷而来,而荆泽愣住了,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倒在地上的老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意外会这样发生。
而无论他在想什么,躺在地上的人都一动不动,木架压在荆琰胸口上,已经烧了一半,表面已经炭化,衣物和皮肤已经燃起来了,黏在了一起。
火光大盛,烈焰熊熊,炙热的热气烫得皮肤生疼,走廊尽头的火越来越大,天花板又塌了一块,碎屑掉在荆泽肩膀上,烫得他猛然醒了过来。
荆琰死了,那他就不想死了,他想活,非常想。
荆泽立刻转身,从怀中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沿着还未被火势堵死的通道冲回了负二层的那个房间,这里的烟更大了,几乎看不清,但是火势不如楼上猛烈,他大口大口的喘着,使劲拽了两下,软梯掉了下来。
梯子最下面几级已经被热气烤得发软,荆泽踩上去感觉到一阵眩晕,他在浓烟和火场里待得时间太长了,吸入了过量气体,整个人意识模糊。
用尽最后的意志力,荆泽攥紧绳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撞开了地面上的暗井,外面的空气瞬间扑在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冰冷彻骨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发起抖来,胳膊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血顺着小臂往下淌,痛得钻心,两腿发软,使不上一点力气,他已经站不起来了。
这是一氧化碳中毒的症状,荆泽冷静地分析着,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走出这栋房子,于是翻了个身,干脆仰躺在地面。
他的头开始疼,一波一波的,从后脑勺开始往前涌,每一下都顶着眼眶,一次比一次意识模糊,所有的光线开始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斑,边缘模糊,毛茸茸的,视线越来越窄,从两边往中间收,像有人慢慢关上一扇门,力气全部流失掉了,他连抬起一根手指头都觉得困难。
那算了,荆泽想。
就是这样了。
他没有什么遗憾,有的只是愧疚,他留下了他的一切给她,可他所有的一切都根本配不上她。
但也只能这样了。
在最后的最后,他只觉得非常疲惫,只想尽快睡上一觉,暗井中还在源源不断地卷上呛人的浓烟,极度稀薄的空气之中,他却感受一股久违的安宁。
仿佛感觉到有一双手拂过他的额头,掌心微凉,于是眼前渐渐暗下来。
脑海中,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轻柔,带着娇怯的笑意。
她曾经是会对他这样说话的,在短暂的、真正意义上在一起的几个月里,他们也曾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讲过再俗气不过的情话。
晚上,睡前,盖在一个被子里,叶?像一只小猫似的在人的怀里钻来钻去,忽然间娇气地宣布。
“荆泽,我要你保证你永远永远永远只爱我一个人。”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敷衍!”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会做到的,但是当时并没有那样说,因为说了会把叶?吓到的,他还想问她你真的想要我永远永远都爱你吗?
你要吗?芊芊,一份潮湿的、卑微的、扭曲的、变态的爱——带着自以为是的深情,和无法被拯救的绝望,他是一个不会爱的人,总是在伤害他最爱的那个人。
所以现在这样很好。
荆泽顺从地闭上眼睛。
人应当醉死在一场美梦里。
叶?对聂欢来电回味咀嚼了一分钟,然后决定照做。
带上所有必备证件,她下了楼。
夜还不深,街上的人们忙碌的走来走去,聂欢站在便利店门前的大树下,紧皱着眉头劈里啪啦地摁着手机,一见到叶?,立刻扑了上来。
她凑得很近很近,语速太快,快到叶?跟不上,根本反应不过来她说了什么。
“我也是刚接到我哥的通知,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叶子,你按我哥说的做,不会有错的,快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去澳门,我和你一起去,我哥已经在澳门了。”
“为什么?”
“荆伯父过世了,按照遗嘱和信托条款,荆泽会继承最大的份额!”
叶?脑子还是木然的:“那我,和我,我……”
聂欢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叶?。
“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荆伯父死了,荆泽昏迷正在抢救。”
“他遗嘱里指定的继承人。”
“是你!”
风把所有低声的呓语在耳旁放大,几声惊雷在叶?脑中炸响,一瞬之间,她感觉到街面上所有的建筑物都铺天盖地压了过来,把她快挤扁了,挤得快喘不过气来。
所以……所以……这就是荆泽说的结果,说的交代,说的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
这个混蛋!
她膝盖发软,聂欢眼疾手快地撑住她。
就是这一点力量,让叶?汹涌而来的情绪忽然都止住了,她不是没有经历过——芊芊,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了,不能再像上一次一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上一次听闻父亲丧命的噩耗,她第一时间就崩溃了,只能像个孩子似的发泄、哭泣,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她能撑得住一个家,也一定能撑得住荆泽交托给她的东西。
而且荆泽还没有死,他还没有死!
叶?马上重新站稳,咬了咬牙,反手牢牢握住聂欢的小臂。
“我明白了,我们快走。”
聂欢遵从聂兴的吩咐,没叫司机,自己亲自开着家里一辆两地双牌车载着叶?,急匆匆地过了海关,此时月朗星稀,已接近晚上十一点。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得很,没怎么交谈,聂欢本身知道的信息就很少,说不出什么来,叶?想问的话很多,但因为太多,反而什么都不敢问。
聂欢看出她心思纷乱,安慰道:“等到了医院,我哥肯定都已经安排好了,他是泽哥安排的遗嘱执行人。”
叶?一下子应激,听到某个词后突然大声说:“他还没死!”
聂欢正在开车,被吓了一跳,抽空看了叶?一眼,叶?把视线偏开了,吸了吸鼻子,垂着眼睛。
“对不起欢欢,我不是冲你。”
聂欢叹了口气。
“我理解你的心情,叶子。”她说,“但你也要理解我、理解我哥,理解泽哥在的这个圈子。”
“人还活着,秃鹫就会扑上来,在最好的情况里,也得做最坏的打算。”
说着,聂欢猛打方向盘,横冲直撞地漂进医院大门,车身一甩,猛得停了下来。
手术室门口,聂兴带着一堆律师站在那里,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公文包,带着一大堆的文件和印章,笔记本电脑摊开在椅子上,键盘噼里啪啦地响,这场景不像是在医院,反而像是在什么项目的加班现场。
聂欢带着叶?从转角一转过来,聂兴就冲了过来,把一大卷文件塞进她手里,示意聂欢带着叶?,急匆匆地边走边说:“赶紧签字,文件不用看……不,还是看了一下,好好看,仔细看一遍。”
他说着说着改了主意:“看完再签,签不签决定权在你,荆泽把天佑的股份和荆伯父的遗产给了你,把荆氏这个烂摊子扔给了我,不过我打理完还是会交还给你的,你……”
聂兴说话又急又快,叶?根本找不到停顿的气口,不得已打断:“学长,现在是什么情况?”
聂兴总算把脚步停住,三个人都站在原地。
“他们约在今天完成多家族办公室的股权转让,协议已经生效,但别墅着火了,邻居报了火警,荆伯父被房梁砸中当场死亡,荆泽被发现的时候昏迷,现在正在抢救,他留下来的很多文件都是预备性文件,只签了他自己的名字,还需要你的名字,还有我的名字。”
“不,不……”叶?轻轻摇头,“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聂兴一愣,随后才明白过来,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一氧化碳中毒,缺氧的时间太久了,现在医院能做的事情也不多了,做够高压氧,脑功能能不能恢复,能不能醒过来,全看他自己。”
他的声音变轻了,视线静静地飘着。
“不,也许是看命,看天,看死神愿不愿意放手。”
就那么稍纵即逝的,叶?感到和聂兴心有戚戚,他们都迷茫而悲伤,同时感觉到被抛下被隐瞒的愤怒。
但不同的是聂兴的这种复杂情绪只显露出来了几秒钟,马上就被隐藏和控制起来,他重新变得急切而严肃。
“叶?,你要尽快看完,荆伯父的死亡通知书已经开出来了,他的律师一定也在动,秦家人必定也得到了消息,估计正在赶过来,我们最好在他们来搅局之前把事情都做完。”
第182章 留言
叶?抱着这一大堆的文件,只好点点头,她心里又慌乱又焦急,根本静不下心来看字,感觉每一行字都飘起来了,在眼前胡乱跳舞,像一堆抽象图案。
她翻了两下,忍不住问道:“就这些吗?除了文件,他就没留下其他东西给我吗?”
“还有这个。”聂兴从手中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个信封,“给你的,所以我没有看。”
这是一张很素净的浅粉色信封,封口用火漆封住,封皮上只简单写了“芊芊”两个字。
叶?接了过来。
破开漆封,抽出纸张时,她的手指在发抖。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留言,这是随着那些律师带来的几十页文件一起,被荆泽安排好的,留给她的最后的东西——也就是他之前告诉她的,他的一切。
某种程度上来说,和遗书无异。
好大的一张白纸,同样很素,空空荡荡地只写着两行字,都不长,因此显得非常简短利落,和荆泽平时的风格很像。
第一句是这样写的:一定要相信阿兴。
第二句是:不要在白纸上签字。
就这样,没了,叶?翻来覆去地读了五六遍,简直难以置信,这个混蛋、恶劣的男人,留下的这是什么东西?冷冰冰的两句提醒,像医嘱一样。
但同时,一股酸涩、一股难以名状的痛苦几乎将叶?的心脏撕裂开,她一边愤怒一边又觉得很想哭,还有好多的犹豫和不理解。
她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决绝地去爱人,又这么地不会爱人,荆泽的确把他的所有……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她,还留下了这样喋喋不休地提醒,但偏偏带走了她最想要的。
不,她不甘心。
叶?突然抬头,两只眼睛红红地看着聂兴:“就这张纸吗?没有别的?”
聂兴淡淡叹出一口气来,轻轻蹙起眉尖,像是很不忍心。
“我刚刚整理了一遍,没有。”
叶?还是不信,忽然临时起意,转脸就冲向律师,聂欢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正要跟上去,却被哥哥轻轻按住胳膊。
“别去打扰她。”聂兴摇摇头。
于是叶?拼命地问,问那些律师,问每一个人,问他们荆泽有没有提到过她,说了些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别的话,一张纸、一个字也好。
她努力维持平静、忍着眼泪的样子实在可怜,律师们于心不忍,纷纷翻找起文件,其实他们和荆泽之间的合作十分公事公办,虽然叶?的名字在文件里出现了十次百次,但是他们的委托人却没有提起过关于她的只字片语。
最后,他们只能想办法找出一些对接时的手稿,上面只有一些条款的初步想法,可叶?还是一张一张地看了下去。
手稿之中,夹杂着一张草稿纸,整张纸黑压压的全是线条,基本把纸面底部原有的字迹全都盖住了,一道一道密不透风的黑线像蛛网一样,让人看着只觉得十分扭曲和压抑。
可叶?却盯着这张纸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很久,像走火入魔了一样。
然后她突然哭了出来,滚烫的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落下来,她把这张纸压在心口,深深地弯下腰去。
聂欢和聂兴急忙跑了过去。
黑线下面同样是荆泽的笔迹,只是更散漫,更怪异,不成文不成段,文字的方向也不同,时而倾斜时而横排时而竖排,还有很多被划掉,被堆叠在一起。
“我最在乎的人,是你。”
“我的命运已经终结,你不会因此被诅咒。”
“我要用我的牙齿,如同咬着一枚熟透的果实。”
“当我的头颅被摆上银盘,希望你能吻我。”
“我会永远永远纠缠着你。”
“我会祝福你。”
“我爱你。”
“芊芊,芊芊,芊芊,芊芊……”
“叶?,叶?,叶?……”
这些呓语一样的句子的空隙中,像咒语一般填满了叶?的名字,越写越潦草,越写越狂躁,最后,荆泽把一切都涂掉,掩盖掉所有病态的痴念,近乎严苛地,努力像个冷静的正常人一样,写下了那封字迹清晰的留言。
相信聂兴,不要在白纸上签字,拿走巨额的遗产,从此去过想过的生活。
可是,那并不是叶?真正想要的。
她想要的……就偏偏是他潮湿的、卑微的、扭曲的、变态的爱——带着自以为是的深情,和无法被拯救的绝望。
她不想要他的一切,她只想要一切的他。
脑海中渐渐只剩一个声音,一个愿望。
醒过来,荆泽。
只要你肯醒过来,我可以不再恨你。
叶?捂着眼睛,无声地留着眼泪,身体支撑不住,跌坐在墙边的金属椅上,聂欢默默地把手放在她的肩头,而聂兴注意到另一侧走廊尽头的响动,抬眼望了过去,神色一变,由不忍转为凝重,周身忽然冷冽起来。
聂欢很快注意到哥哥的变化,第一时间也跟着看了过去。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慌忙推了推叶?。
“叶子,叶子,秦家人来了!”她不得不打断叶?的伤心,语气急迫地提醒,“翁叔和蓉姨带着人来了!”
几乎是同时,叶?一吸鼻子,狠狠在脸上擦了一把,抹掉眼泪站了起来,紧紧攥着拳心,像一个坚定的守卫一样,笔直而牢固地纹丝不动。
她看向走廊尽头。
荆琰意外离世,确认死亡,这事传到秦家耳朵里,当然也是大快人心的好事。
秦佩蓉突然死了老公得了遗产,人也自由了,原本欣喜若狂,但律师的通知电话打过来之后,她又变了脸色。
集团信托条款严苛,荆琰早早定下过遗嘱,死后集团股份的40%归属荆泽,60%的股份归属荆浩,这是荆秦两家早就商量好的,另外就是荆琰的私产,半分都没有留给妻子,而是留给了荆泽51%,荆浩49%。
这一点,秦佩蓉也有所预期,两个人积怨已久,荆琰早就做好了资产隔离,但他们俩还有孩子——怨侣纠缠,总有这份斩不断的渊源。
但秦佩蓉万万没想到,律师竟然告诉她,就在今天,流程已经走完,协议已经生效,荆泽分走了20%的股份,几个小时后,意外突然,荆琰没来得及更改原定的遗嘱,因此只剩80%,再按遗嘱比例分配。
也就是说,原本荆浩应该得到多家族办公室管理遗产中的49%,而现在则只能得到39%,整整少了10%!
这对秦佩蓉来说,是不可接受的。
因此,律师带来的另一份消息,让她马上行动了起来。
事发突然,秦佩蓉得先从岛上出发,转港口过海关,因此迟了许久才赶到澳门,不过她是直系亲属的身份,因此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就被指路来到手术室。
秦佩蓉坐着轮椅,看起来病恹恹的,但两只眼睛却睁得很大,闪着狂热和兴奋的光芒,秦信翁在身后推着她,带着一大群保镖和律师,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叶?紧绷绷地等待着,但秦佩蓉反而无视了她的存在,看都没看一眼,锤着轮椅的扶手大声地喊着:“医生,护士,人呢?!”
训练有素的接待护士立刻闪出,快走几步,弯腰下来轻声细语地安抚家属,表示理解她的心情,委婉地提醒秦佩蓉保持安静,镇定而温和地问道:“女士请问您有什么诉求?”
秦佩蓉的视线若有若无地瞟过叶?,然后装出一副悲苦模样:“转院,我要给我儿子转院!”
“不好意思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病人现在正在治疗……”
“我知道,但是我要求。”秦佩蓉等不及了打断护士,“我们要回阿斯克去治,用我们家自己的医生!”
两岸三地业内多有交流,护士当然对荆泽和秦佩蓉的身份有所了解,何况病人昏迷中,家属的要求必须得到考虑,护士略略迟疑:“好的,医生要评估一下,如果病人情况允许,我们会尽快安排。”
话音未落,两人之间冲进来一个人影,叶?挡在护士前面,狠狠瞪着秦佩蓉,大声吼道:“你凭什么这么做?”
银镜医院是澳门最好的私立,医疗水平和阿斯克不相上下,根本没有转院的必要,何况人正在里面抢救,秦佩蓉打的是什么主意,闭着眼睛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所以叶?生出骑士般的勇气来。
聂欢又没反应过来,聂兴也是一怔,从秦家人出现开始他就冷眼旁观,对于这些人会演些什么戏码已经有所预测,因此情绪平静,先看对方出招。
他家老头当初死的时候各路婚生私生子女和他们的母亲轮番上阵,把病房前面哭得比菜市场还热闹,秦佩蓉这才哪到哪。
但是叶?没有经历过,叶?气得发抖,肺里都要燃烧起来,她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
秦佩蓉同样一怔,但马上拿出派头和气势来。
“就凭我是他妈!”
叶?更加坚定:“我不会让你害他的!”
“我看明明是你害了我儿子!”秦佩蓉倒打一耙,指头戳在叶?心口,“你又是什么人?卷走了我们家的财产,哄得我儿子晕头转向,现在还想阻拦他治疗。”
“你这是谋财害命!”
第183章 委托
叶?少见这样场面,又惊又气,话都差点说不出来了,秦佩蓉怎么好意思一口一个“我儿子我儿子”的?她什么时候这样看待过荆泽?她以前是怎么对荆泽的?何况她根本就不是……
“你不是……”
叶?开了个头,却硬生生忍回去了。
不,不行,血缘是信托的硬性准入条件,她不能把荆泽的身世公之于众。
而且今天的一切变故对叶?来说也是晴天霹雳,凭空受到指责,她当然愤怒,也委屈,开口为自己辩驳:“不是我主动要的……”
秦信翁从秦佩蓉身后站了出来,厉声喝道:“那你就吐出来啊?”
“你们休想!”
“已经吃到嘴里了舍不得吧?”秦信翁一张嘴,像淬了毒的利剑似的,虽然音调不高,却恶毒无比,“叶?,沾了血的死人钱,拿着心里不发慌吗?”
“我女儿才是荆泽订了婚的未婚妻,但是他什么都没给她留下,都给了你这个……”他突然大声,“第三者,狐狸精!”
“你胡说……”
叶?气得血液沸腾,恨不得马上挥拳上去,尤其是听见秦信翁嘴里吐出来“死人”两个字,更是触了她的大雷,可就在她恨不得全身长嘴想要说出真相,想要更大声地压过他们时,大脑嗡得一想,她突然冷静下来。
她如果上了头,等荆泽这个坏东西醒了,又要板着脸凶巴巴地训她了,会说什么,比如什么——最差的应对方式——之类的。
混乱杂乱的场面中,叶?突然走了神,想起荆泽压下眉眼又隐隐觉得头疼的惯常表情。
想到那个表情就觉得好笑,眼眶中涌出热意,想哭,但是忍住了,咽了下去,反而生出一股更蛮横更强大的勇气。
她冷静多了,冷眼看着秦家乌泱泱的人,终于想明白秦佩蓉和秦信翁的表现是有点反常的。
他们一口一个“我儿子”一口一个“我女儿”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直接叫“阿浩”和“诗雨”?
用这么生疏的第三方称呼,简直就像是对着镜头介绍人物关系似的,于是……就在这个瞬间,叶?彻底反应过来,把目光放开放远,敏锐地发现了藏在保镖手中的迷你摄像头!
说时迟,那时快,聂欢眼尖,也发现了,扑上去劈手就抢:“拍什么拍!”
保镖人高马大,但聂欢小巧灵活,像只小麻雀似的扑腾起来,一时失察,摄像头被聂欢抢到手中,不过抢到是抢到了,人也被包围住,聂欢一声尖叫:“哥!”
聂兴还未出声,保镖已被秦信翁喝止住,转脸换了副脸色对聂兴道,倒是和气:“阿兴,这是我们俩家的私事,我看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聂兴脸上表情不多,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示意聂欢:“把东西还给人家。”
“哥……”聂欢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神情即难以置信又愤怒伤心,过了一会儿,恹恹地答应了。
她抱歉又同情地看向了叶?,却发现叶?同样神色平静,于是眼珠一转,反应过来一点,舔了舔嘴唇,眨眨眼,小跑回聂兴身边,紧紧抱着哥哥的胳膊。
其实叶?也不明白为什么学长表现得事不关己,但是荆泽说过的,要相信学长。
聂兴把妹妹拉紧了,才开口,却是冲着坐在轮椅上的秦佩蓉。
“蓉姨,阿泽还在里面抢救,转不转院是医生说了算,我陪您进去了解一下吧?”
护士正被闹得头疼,差点叫来保安,听到有人出来缓和局面松了口气,忙插话道:“可以的,我带你们去单独办公室!”
秦信翁向前一步:“我陪蓉姐去!”
“翁叔,舅舅可不是直系亲属,人去多了,闹得人家医生不清净,不大好。”聂兴似笑非笑,彬彬有礼,听不出多少讽刺意味,却像是意有所指。
秦信翁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那你家属都不是!”
“阿泽最好的朋友就是我,所以他的紧急联系人是我,第一个得到通知赶到医院的也是我。”不动声色间,聂兴已经悄然来到秦佩蓉身后,一只手已经扶上轮椅的椅背,稍稍欠身,轻声细语地问道,“蓉姨这么了解您儿子,应该知道的,是吗?”
摄像头还在拍,秦佩蓉只好点头。
“再说我也是学医的,和医生的沟通,我可以帮蓉姨解释。”聂兴不慌不忙地转向秦信翁,诚恳地反问,“难道您比我懂吗?”
句句在理,秦信翁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好任由聂兴把秦佩蓉推走。
两个人一走,聂欢立刻跑过来把叶?护到自己那边的律师团队里,手上摸摸,嘴上哄哄:“叶子叶子你别怕,我们人也不少的!”
“我不怕。”叶?轻声说,“我不会辜负学长为我争取的时间的。”
聂欢半懂不懂,小脸皱了起来。
“啊?”
时间漫长,而且煎熬,又觉得稍瞬即逝,一点都不够用,叶?还在奋力翻着像字典一样厚的文件,聂兴就已经推着秦佩蓉走了出来。
秦信翁迎了上去:“现在就转院!”
叶?同样站起来迎了上去:“不行!”
秦信翁轻蔑的眼神刚刚撇过来,叶?就把签好的文件拿了出来举在手里:“我是荆泽授权的医疗委托代理人,我说不行就不行!”
纸张上的墨迹还未干,叶?刚刚签下的名字和荆泽预先留下的签名紧紧挨在一起。
聂兴站在秦佩蓉身后投来赞许和欣赏的目光。
秦信翁始料未及,但又无可奈何,无声地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便看向秦佩蓉,指望着她再拿出身份来和叶?对峙,可秦佩蓉竟像是疲惫至极的样子,低声说道:“算了,我们走吧,我累了,回去等消息。”
“蓉姐!”
秦信翁不肯甘心,急得皱纹全都挤了起来,一张老脸显得十分滑稽,他不明白怎么进去十分钟秦佩蓉的态度又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可如果秦佩蓉不站在台前,他一个“外人”去抢“外甥”的财产就太难看了,因此声调又提高八度:“聂兴,你说了什么!”
“我没说什么。”聂兴淡淡道,“蓉姨只是听了医生建议而已,再说您刚才也听到了,叶?是委托人,阿泽愿意把他的命交给叶?,我们外人谁都说不了什么,您要是这么担心外甥,那不如就在这等,我把蓉姨送回酒店。”
秦信翁铁青着脸,深深吞下去一口气。
“不用!”
“好,那你们慢点走,别太担心了。”
等那一大拨人都走干净了,聂兴转过脸来,才露出沉静而哀伤的神情。
叶?正要开口,聂欢抢了先,一秒钟都等不及了:“哥你到底说了什么啊!”
聂兴便缓缓道来,虽然是在对聂欢说话,但是他的解释都是站在叶?立场上的,他看着聂欢,时不时用余光照顾到叶?。
他一开始不动声色,就是想等他们自曝目的,一开始只是猜测,偷拍镜头一出来才完全确定——荆琰死了,荆泽昏迷,秦佩蓉沉不住气,不愿承受荆氏未来的动荡,只想多抢点遗产,变现跑路。
所以能想出偷拍搞舆论这种招数,叠加上荆氏父子目前的突发状况,一旦面向公众和投资人,完全是不顾死活的致命一击。
但意外不是单纯的意外,秦佩蓉没想到荆泽做了如此缜密完全的安排,考虑到血缘限制,荆泽特意做了受益权和所有权的分离,在所有权被冻结的期间,所有收益归聂兴所有。
“有钱拿,我当然要入局。”聂兴很有耐心地解释完,询问了起来,“所以蓉姨,你要挡我的路吗?”
秦佩蓉惊恐地仰起脸来。
聂兴很温和地笑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我们也可以合作,我知道你想多套点现金,我可以帮你找到买家。”
于是秦佩蓉立刻倒戈同意,她心里很清楚,即使去争,所有权也很难归属到秦家,荆泽把这块肥肉放给了荆家在海外的旁支——当初被荆琰赶走的群狼,一定会眼睛冒着绿光杀回国内。
因此最后,聂兴说:“之后都不用担心了,秦家人色厉内荏,都是虚架子。”
可叶?最想问的却不是这个,聂兴当然明白,他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叶?的肩膀,独自带她进了里面的临时办公室。
这个办公室是用作谈话和简单探视的,一整面都是落地窗,一窗之隔,可以看见里面的景象。
高压氧舱是一个白色的圆柱形舱体,横放在房间里,荆泽躺在舱内的担架床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嘴唇没有血色,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熟悉的眼尾弯着,盖着长睫,像是睡着了。
可是他不是睡着了。
隔着玻璃,叶?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他那样安静沉默,一点存在的感觉都感受不到,胸口没有起伏,手腕松垮着斜斜搭着,但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还在跳动。
所以……他还活着,他现在还活着。
第184章 惊梦
叶?越站越近,手指按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指纹,她看见舱门打开了,医生和护士合力把人转移出来,高大的男人像一个坏掉的傀儡,完全任人摆布,一点生气都没有。
叶?猛地扭头:“医生怎么说,他会醒过来吗?”
聂兴等了一会儿才回答,但他的回答不像是个回答。
“已经做完一个高压氧疗程了,但是他没有醒过来。”
这不是叶?想听的,她抿住下唇,不依不饶,又问了一遍。
“什么时候会醒?”
聂兴又等了一会儿,他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很慢地寻找着措辞。
“我们可以一起等,有这个可能。”
其实医生的原话是——如果出现奇迹。
“他会醒过来的。”可是叶?这样说,“我要进去看他。”
所有的抢救努力已经结束,剩下的就看上天和奇迹,荆泽被转出到普通VIP加护病房,他还是睡着、沉默着,聂兴没有进来,叶?一个人坐在床边。
护工把病人抢救前被脱下的私人衣物和用品送了过来,叶?忍不住摸着它们、看着它们,用手指碾磨着,仿佛上面还带有温度似的。
可是没有,指尖触到的都是织物的柔软和冰凉。
她拿起放在最上面的手帕,闻到上面残留的烟熏气味,便更深地攥在手心,由此看见手帕角落的刺绣,目光久久地定住了。
那是一朵玫瑰,花瓣的形态很特别,其中两瓣其实是一枚咬痕,另外三瓣是她亲手画上去的,补成一朵完整的玫瑰。
当时是一时兴起,她没想到它会再次出现。
叶?突然站了起来,去扒开床上那人的衣服,她解得着急而粗暴,几乎是用扯的,拉开了荆泽的领口,看见了他肩膀上的纹身。
同样的玫瑰,一模一样的玫瑰,她亲手咬下一口,又亲手画上去的。
指尖再次摸了上去,这次的触感温热。
叶?的眼眶也热了起来,她含着眼泪,却特别诡异地笑了一下。
“变态。”
自己也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了,只是眼泪被这两个字震落了,静静地淌下来,生死面前,爱恨都浓烈,词句却匮乏,叶?不停地不停地小声祈祷着。
荆泽,醒过来。
祈求上天,祈求你。
一道又长又深的走廊,尽头是一间空旷的大屋,荆泽认识这里——当然认识,他对这个场景无比熟悉,既而感到安心,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心情轻快,身体也越变越轻,根本听不见半点自己的脚步声。
这里并不是现实世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大脑很清晰地提示着这一点,可是他不在乎,因为他现在已经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非做不可的事。
所以即使现在看起来仿佛会被困在这里,哪怕永远都会被困在这里也无所谓。
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了,他可以相信阿兴,也可以相信叶?。
荆琰死了,再没有人能阻拦荆浩的案件进展,秦老爷子不知详细内情,秦信翁没有这个意愿,秦佩蓉没有这个脑子,他会被审判,落到自己早就该落入的下场。
如果荆浩知道证据现在回到了叶?手里,也许会跪下去求她,极尽丑态,痛哭流涕地哀求和道歉,至于接不接受、具体要怎么处置就看叶?自己,他终于完成了他的承诺。
他答应过她,会为了她对付荆浩。
最后,荆泽很用力地相信着——安昕一定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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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荆琰给他看了安昕的遗书,他几乎真的完全相信了秦诗雨带来的那个主治医生,因为主治是最了解安昕病情的人。
但主治只是将安昕当做一个病人来看待,而荆琰把安昕看做一个工具,他们经常见他,却没一点兴趣去了解他,如果他们了解他,就不会编出那么拙劣的谎言。
安昕是个病人,但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和傲慢的刻板印象相反,安昕的性格相当活泼。
他们有心照不宣的约定,从小相依为命的默契,安昕说过他的命是哥哥拼命换来的,所以他不仅会用力珍惜,并且还要热热闹闹地活着。
这样的安昕,是不会突然留下遗书,写上“负担”两个字的,于是从这一句开始都是反话,反着来看,才是安昕想办法传达给哥哥的暗语。
“来找我,我会活着。”
所以车祸是个障眼法,冲向悬崖是安昕看准时机计划好的逃脱,虽然不知道现在他人在哪里,情况如何,但是看到遗书之后,荆泽反而有了一种笃定的相信。
那么就这样好了,一切都很好。
荆泽站在走廊的尽头,走进了空旷的屋子里。
是这里,有熟悉的味道,是那种大雪纷扬落下时干燥的冷冽气味,还有熟悉的陈设,靠墙放着的几套桌椅,一些简单的健身器械、画板和玩具,但东西不多,所以平时喜欢待在这里的人并不多。
这是雪域的活动室。
安昕在这里就待不住,不过小雪倒是可以在里面坐上一整天,荆泽——不,那时候他用着自己的名字,他还叫安哲。
安哲介于他们两者之间,他平时很忙,有很多要帮院长和张老师去做的事情,还要照顾猫、照顾弟弟、照顾小雪,在这些时间之外,当他想要放松一会儿,想要休息一会儿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现在他就很放松,想要安静地休息一段时间,也许不止是一段时间,也许就一直在这里。
一滴透明的水液忽然落在荆泽的手背。
无缘无故,无根之水。
一滴,两滴,三滴,他抬头去看,是天花板。
天花板凝聚出水滴,渐渐变得透明,像幻灯片的渐变切换一般,白色的顶板淡去了,墨蓝的天穹隐入,他看见高高悬挂在当中的月亮,越看越像一张皎洁明亮的脸庞。
“醒过来,荆泽。”
像一句敕令,又或者一句咒语,他听见了,并决定遵守。
我会醒过来,荆泽仰脸望向天空,闭上眼睛。
如果你需要我,我就会醒过来。
“荆泽!”
再次睁开眼睛时,墨色和月亮都消失了,头顶依旧是惨白的天花板,过量的信息和意识突然全都涌进脑子里,涨得发疼,灵魂回到身体,这具躯体现在沉重无比。
监控仪器声滴滴滴滴地不停地响,荆泽很有一段时间没做医生,重新听到这种熟悉的环绕声只觉得虽然习惯,但是仍然恼人且刺耳。
他感觉到自己虚弱的要命,喉咙干渴,只能发出低哑的嘶声,通过骨传导在脑袋里面乱撞,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地挪动着视线,落在床边那人时,瞳孔微微一震。
在医生赶来之前,聂兴先站起来自己去看屏幕上的数据,荆泽醒了,他当然高兴,脑缺氧之后最危险的就是醒不过来,只要醒过来了,荆泽这么年轻,没有基础病,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好应该不会有后遗症。
不过高兴之余,他向下撇了一眼,没忘记嘱咐:“先别急着说话。”
可他的袖子被人扯住,狠狠地往下拽,这力气真不像一个刚醒的人,聂兴只好弯下腰。
荆泽还带着氧气面罩,气流被挡住了,只能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反复吞咽了几次才说得出口,声线还是很哑。
“叶?。”
聂兴直接回答:“不在。”
荆泽手上更加用力,死死盯着人:“她在。”
“这里是澳门银镜,不是香山的阿斯克,荆泽,你躺了五天了,扔下一摊子破事给我,我五天都没合眼,刚醒别作死,别发神经,躺好!”
聂兴语气严厉,且十分不耐烦,但是这对荆泽没有造成丝毫的影响,他仍旧盯着人不动,声音闷在里面,低沉嘶哑:“阿兴,帮我……”
聂兴干脆直起身子:“听不见。”
于是监护仪发出一声短促的啸音,红色的数字狂闪着往下掉,然后是持续的高频警报声,荆泽一把扯下氧气面罩,嘶声低吼:“我要见她!”
“你他妈疯了?”聂兴一向镇定,此时也吓得眉毛猛跳,护士的脚步声匆忙从远处赶来,但比护士更快的是叶?冲进房间里的身影。
“你干什么!”
叶?原本就在门口,她同样守了五天,但荆泽醒的时候她却躲了出去,叫来了聂兴,却没有走远。
叶?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又或者荆泽实在是虚弱,她一把猛推,竟然就把人推倒在床上。
荆泽猛烈地咳嗽起来,吐出暗红色的血块,他用手抹了一把,嘴唇和脸色都白得像鬼,唯独嘴角一抹血色,看着触目惊心,令叶?吼出来的声音止不住的发颤。
“好不容易醒了,你又想死吗!”
荆泽的声音哑得厉害,却是很讨好地口吻:“呼吸道灼伤而已,死不了的。”
叶?抖得更厉害,这下是气得发抖,抬手就是一个巴掌,猝不及防地落下来,扇得荆泽的脸偏向一边。
清脆地一声响。
“啪!”
聂兴吃惊极了,叶?从来没在学长脸上见到这么惊恐的表情,其实她自己也是,整个人懵了,僵硬在原地,偏偏荆泽却笑起来。
他仰躺在那里,含着血沫和笑意,哑声喊着她的名字。
“芊芊。”
第185章 活着
监护仪啸叫不停,聂兴听得恼火,把仪器关了,屋里突兀地静下来,可每个人的耳边仍旧回荡着刺耳的警报声。
叶?的大脑嗡嗡作响,像一锅煮沸的粥,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但方才那瞬间的情绪就是无法自控了。
在荆泽订婚后要分手的时候,在她最恨他最怨他的时候都下不了手,可刚刚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恨得上头,气得上头了——他凭什么发疯,他凭什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可趁她怔愣着,荆泽却支撑着上身起来,伸出手把叶?拖了过来,攥着她的手腕贴在自己冰冷的脸颊上,神色痴缠苍白,他正要说什么,叶?张了张嘴,也要说什么。
聂兴皱着眉旁观,更有许多话要说。
但谁都没说出口,护士带着人冲了进来,把两个人分开,把在场的三个人全训了一遍。
荆泽不该乱摘面罩,聂兴擅自动了仪器,而叶?更严重,给刚醒的病人来了一巴掌。
护士专业而利落地整理现场,叶?心虚而尴尬地缩着脖子。
荆泽这时候倒是马上恢复了正常,在人前终于想起自己的职业道德,不给同行造成更多麻烦,很安静地配合着护士,一副温和做派,把责任揽回到自己身上来,申请暂停仪器和叶?单独聊几分钟。
护士坚持重测了一遍,确认血氧稳定了才勉强同意。
于是只剩两人,叶?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万千情绪凝在喉间,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就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五天,荆泽昏迷五天,她守了五天,那时候只想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希望。
可是现在,却低下头去。
荆泽没醒的时候,叶?在心里想,只要他醒了,就什么都原谅。
现在他醒了,恨意却强烈,在这个瞬间不停地翻涌,她用了很大的努力去克制住,咬了咬牙关,抬眼时只挤出来两个字:“疼吗?”
荆泽急忙回应,笑容浅而苍白,极轻:“不疼。”
这两个字太短,他连着哑声又道:“你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
“那你好好治疗,别再闹了。”
这话说得同样轻柔,一开始叶?只是因为克制,但是说完之后,反而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口一松,变得很通透。
她仍旧恨他,但抬眼一看熟悉的眉眼清俊,虽然病容狼狈,但是会动会笑,比之前的了无生气已经是好上千倍百倍,如此一来,她忽然又想明白了。
人活着就比什么都强,昨日种种爱恨难缠,理不清楚就先不理了,只要活着,就有以后,就有来日方长。
荆泽既然醒了,她就该先走了,否则以这个男人的一股疯劲,她在他眼前只怕多生事端,并不利于治疗和恢复。
不过,叶?只是起了这个念头,人其实还没动,起身的势头都没有,却被察觉,立刻倾身靠过来,再次一把攥住叶?的手腕,慌忙道:“芊芊,你要走吗?”
他怎么看出来的?
叶?一惊,身体轻微摇晃了一下,这人该死的判断力在病中居然也如此敏锐,又或者说他太了解她了,叶?不敢应下,也不敢刺激他,于是只闷着头较劲。
荆泽深度昏迷醒来,使不上力气,否则按之前的力量悬殊,她现在早就被拖进他怀里。
但即便如此,叶?还是挣不脱,生起气来:“放开我!”
“你要去哪,带着我走。”
荆泽拽不动叶?,干脆就着这股力气跌跌撞撞地下床,单膝跪地,扑倒在叶?脚下,但很快攀着她的膝盖仰起脸,将高大的沉重的身体缠绕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哪怕此刻是他仰视着她,那种压迫感也丝毫没有减弱。
“我这次做到了,芊芊,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我自由了,我可以把什么都给你了,那些文件你看了吗?你签了吗?你拿好,把我带走,我们去哪里都可以。”
什么通透什么明白又扔到脑后去了,叶?看着那双狂热到发亮的眼睛,气血哄的一下涌上头,吼出声来:“你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要?”
“我不想去分辨什么是你想要的,什么是你不想要的,总之都给你,我什么都给你,我把一切都给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荆泽低声哄着,伸出手去摸她的脸,指尖微微发颤:“芊芊,不要走,不要离我太远。”
他痴痴地向上望着,等着叶?的回答,渐渐黯淡下去,叶?一面心惊,一面痛彻心扉。
她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像这样卑微、虔诚、小心翼翼,像一只被鞭打得奄奄一息,却还在哀求主人回转心意的恶犬。
她看着他这样,只觉得他可怜至极。
为什么要这样呢?
为什么不肯好好地做一个爱人,站在彼此背后做对方的底气,为什么不能坦诚地沟通,共同面对,一定要隐瞒、伤害——伤害对方也伤害自己,然后非要这样自我牺牲、匍匐式的哀求——爱人之间,不该是平等的吗?
他明明爱她,可为什么就不肯好好地爱她,好好地爱一下自己呢?
于是越是觉得这男人可怜,就越是觉得这男人可恨。
恨到她咬牙切齿,鼻腔发酸,双眼泛红,眼泪流下来,灼伤了他的手掌。
荆泽蓦地收回了手。
“我什么都不要。”叶?抑住哭音,一字一句地说,“我只签了一份文件,就是医疗代理的那份,其他的我都没有签,我也不要。”
“你也不想要我吗?”
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然推开荆泽,厉声喝道:“我要一个好好活着的荆泽,不是一个死的!”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眶里含着泪,但她硬撑着没让它们继续落下来,下巴绷得紧紧的。
“如果把你做过的事反过来换成我,你能做到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新开始吗?我做不到,我的感情做不到,我知道你爱我是真的,可你也得承认你伤我是真的,这些没那么容易过去,你不能拿自己来要挟我,这样太卑鄙了,如果你非要继续这样做,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那我不会了。”荆泽立刻无措地剖白,“那你说怎么做?”
“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都太极端了,我们都缓一缓,好好生活一段时间,你好好治疗,先把身体养好。”
因为知道他会说什么,所以她不做停顿,提前一口气全说完了。
“我不想要这样,我不想要一个死的,更不想要一个半死不活的,要我给你机会,你先做到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荆泽。”叶?说了两遍,到最后已有不忍,但没有表现出来。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胸口,荆泽怔在原地,他望着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要你证明给我看。”叶?毫不留情地命令道,“除非我允许,否则我们不要见面。”
关于他的审判已经来临,但竟是如此,只是如此而已,他再怎么揣测都抵不过她的纯净,酸涩的狂喜盈满胸口,声音却闷在胸腔里,荆泽低低地应了一句:“我答应你。”
叶?终于能站起来,她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叹息。
“我很想你,芊芊。”
叶?已然背过身,眼泪汹涌而出,她推开门来到转角,蹲下来大哭一场。
等到聂兴和荆泽四目相对时,场面就一点温情都没有了,这两个男人之间不需要太多语言,也不需要道歉,但要说毫无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聂兴冷冷咬牙:“要是我也能像叶?一样揍你,那就不只是一巴掌的事了。”
荆泽沉默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聂兴的表情,挑了一个他脸色缓和一点的时机,低声说道:“谢谢。”
“这两个字比刚刚那个态度还他妈欠揍。”聂兴恼火地抱着手臂,“说清楚,接下来你是什么打算?”
荆泽躺了下来,想了一会儿,安静地开了口。
“好好活着。”
聂兴噎住半晌,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说得很对,不过阿泽,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我就把你的钱全卷走送给我妹妹。”聂兴压着眉眼,做严厉模样,可荆泽却笑了起来。
聂兴忍不住破功,轻轻在荆泽肩膀上锤了一拳。
“说真的,秦家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以后还有的斗。”
怒火消散,聂兴神色一变,单手插袋在床边坐下来,微微笑了一下,调侃道:“他们虽然蠢,但却难缠,家底又厚,想一想也挺烦人的。”
荆泽摇了摇头:“我没兴趣。”
这却奇了,聂兴问道:“老头子死了你反而想脱身,这么多钱不要,你要干什么去?”
“当个医生。”
“什么?”聂兴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荆泽很诚恳地看向聂兴,黑眸沉静温柔,平静地不带一丝戾气,几乎让聂兴开始怀疑以前认识的那个荆泽是另一个人。
“我只想做个医生。”
第186章 好人
有聂兴学长在,叶?放下心,离开了澳门回到香山,第一件事是先带张岭凤的小女儿小蝶去复查。
了解过详情情况之后,叶?才知道原来这次小蝶的治疗费用都是荆泽私人出的。
当初张岭凤的丈夫到医院拉横幅申诉的时候,是专门带上了眼睛不好的女儿小蝶的,所以后来给的安抚费用,其中的一部分是放在阿斯克的治疗账户的,这事是冯院长经手办的,荆泽也知情。
但当时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医疗纠纷事件,后续疏于关注,直到这一次重新查起,荆泽才发现账户余额很早就被刷空,却一笔都没有用于小蝶的治疗。
某种程度来说,荆琰的话是一类残酷的现实,先天性白内障没有性命危险,张岭凤家里三个女儿,养活起来都不容易,穷的时候轮不到给她治,妈妈死了,换来了一大笔钱,却还是没有人给她治。
她的爸爸盖了新房子买了新车娶了新老婆有了新儿子,大手大脚地花钱,却不愿意花钱给自己的小女儿治眼睛。
荆泽在扮成社区医生去暗访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便一直在用这个身份带小蝶治疗,张家获得了几十万的补偿费,父亲尚在,不符合基金会的救助标准,所以荆泽自己付了全部费用,但是仍然以基金会的名义。
现在荆泽躺在澳门养伤,叶?很愿意承担起这份责任来,她接过了小蝶病历资料的存储盘,打开时却意外发现有一封标明“芊芊”的加密文档。
虽然不知道密码,但是叶?毫不犹豫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然后成功解锁。
显然这是荆泽留下的,基于此男种种过往,叶?对于他会留下一些什么话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浪漫期待。
果然,这像是一份交接文档,荆泽简洁清晰地写了前因后果,尽量通俗地讲清楚了医学原理,标出了治疗日历,还强调说不要表现得太友善,别让小蝶的父亲知道治疗款并非来源于基金会捐助。
“别让他们利用你的善良。”荆泽说。
这句话被加粗加黑,达到了强调效果,同时也让叶?隔着屏幕都觉得自己被训了。
“我知道了知道了!”
她忍不住说,对着屏幕出了声,狠狠扣上电脑,忽然反应过来,觉得自己很好笑。
她真是被荆泽训得有点应激和条件反射了。
叶?重新打开电脑,再次确认了一下明天要用的材料,这个过程很轻松,只要对照着荆泽留下来的表单,就不会有错。
他安排得很好。
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得很好,叶?心想,除了他自己。
正是这个时候,聂兴学长发来一条消息,叶?拿起来一看,真巧——学长刚好告诉她:荆泽今天出院,今晚就会回到香山,不过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我知道了。”叶?这样回复,“不过学长,以后他的事不用告诉我了。”
一贯对她态度温和的学长很罕见地发来了六个点,每个点都显得无语至极,还没等叶?想明白为什么,下两句消息已经跳了出来。
先是三个问号。
然后是一句鲜明的感叹:是你自己问的我!
叶?大窘,急忙往上翻,还真的看到自己在半个小时前发的消息,可是她明明记得自己当时发完就撤回了啊?
不管怎么说,叶?先狼狈地抱歉,然后狼狈地解释,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还是胡乱地解释了一通。
学长很利落,马上得体地回复了三个字:“行,尊重。”
怎么看都像是不想趟他们俩浑水的意思。
叶?出了一会儿神,总觉得心里闷闷地堵着什么东西,明明现在万事豁然开朗,再没有什么阻碍,却始终没有那种苦尽甘来,通透畅快的喜悦感。
少了些什么东西。
少了什么呢?
荆泽最熟悉的医院是阿斯克,因此小蝶的诊疗仍旧放在阿斯克,叶?起了个大早先去临仓接人,然后带进市区,进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左右。
虽然阿斯克是消费门槛较高的私立医院,但是今天是周末,又是高峰期,门诊大楼很是热闹。
人来人往,叶?把小蝶的手紧紧抓着。
自助挂号机吐出纸条,叶?正要往眼科走,一个身影突然从柱子后面冲出来,直直挡在她面前。
“叶?,叶?!”
一个男人,声音却又尖又急,喊着她的名字,看来是冲着她来的,叶?第一时间先把小蝶护在身后,抬眼看去——虽然意外,但不惊讶。
是荆浩。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夹克,领口歪着,头发像乱糟糟的一蓬稻草,眼睛下面一片青灰,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天没合眼,和之前那个嚣张跋扈、拿钱砸人的恶少判若两人。
这段时间对他来说肯定是直堕地狱,爸爸死了,失去了主心骨,自己惶惶不可终日,一睁眼就只能想到牢里蹲着的下半生。
所以荆浩将要说什么做什么,叶?大概猜的到。
她把物证原件交给荆泽之后,荆泽在花旗银行开了一个保险箱专项存放,作为他遗产的一部分,原本是打算一同赠给叶?的,但他后来从昏迷中醒来,叶?也没要他的资产,因此这个物证现在实际上的控制权,仍然在荆泽手里。
但荆浩不知道,叶?也不打算跟他说明。
“叶?,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荆浩上来就跪,咚的一声,膝盖磕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引得周围好几个人侧目。
太突然,叶?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把小蝶护得更紧了,没说话。
“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人,我欺负你,我他妈是蠢货,是狗屎,我给你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给你磕头都行!”荆浩说着真要俯身下去,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求你了,你开口吧!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怕他真磕,叶?向前一步,用脚尖顶了一下,却一不小心把他踹翻了,叶?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冷冷道:“起来。”
荆浩没动,跪在地上仰起脸,眼眶泛红,嘴角往下撇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他嚷起来:“我他妈脸都不要了,我随便你踩!就在阿斯克,你怎么搞我都行!叶?,你好好出口气!”
周围的人开始聚拢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有人低声议论,咨询台的护士们喊来了保安,却犹豫着不敢上前,他们都认识跪着的这个人是谁。
现在荆浩的狼狈摸样,绝对比她当日要羞辱百倍,叶?承认自己此刻有报复成功的爽快。
“你之前欺负我,嘲笑我,羞辱我爸爸羞辱我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怎么,现在知道跪了?”
荆浩的身体开始发抖,他张着嘴,像是想辩解,却只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
“你撞了人,跑了,让一个无辜的女人死在手术台上,两年了,你没有一天想过自首。现在你知道怕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你知道你完了。”
小蝶很懂事,一直安静地站在叶?身后,她带着矫正眼镜,怯怯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都在说话,小蝶还是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
“芊芊姐姐。”小蝶喊了一声,小声问,“这个叔叔是哭了吗?”
她并不认识荆浩,荆浩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过,这个杀死她妈妈的罪人就跪在她面前。
小姑娘的脸微微仰着,带着一点茫然和不安。
“没有。”叶?说,声音放软了些,“他不是在哭。他是在害怕。”
叶?重新看向荆浩,眼里没有同情,只有厌恶,她不是在报复中能感到兴奋的变态,她牵涉进这件事不仅仅是因为私心。
“你该求的不是我,是那个被你撞死的人,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孩子,她有个先天性白内障的女儿,妈妈没了,你想过她以后要怎么生活吗?”
叶?顿了一下,轻轻握了握小蝶的手。
荆浩的目光落在小蝶身上,终于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们……”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荆泽让你来的?他早就查到了?你们串通好的?”
他猛地向前扑了一下,伸手要去抓小蝶。
“我错了,叔叔错了,你原谅我吧!我带你治眼睛!”
叶?往后撤了一步,避开他的手,紧紧把小蝶护住。
“用不着你了,荆浩。”
“你要道歉,去找法院吧,我跟你没有私人恩怨了。”
说完,她牵着小蝶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荆浩的声音,又尖又急,凄厉地哀嚎,语无伦次,从惊惶变成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绝望。
“你别以为荆泽能护你一辈子!”
“我他妈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小蝶贴着叶?,声音里带了哭腔:“芊芊姐姐,坏人要害你!”
“我不怕!”叶?很温柔地笑了起来,大声说,“我们都是好人,好人有什么好怕的?”
小蝶想了一会儿,也展开浅浅的笑颜。
“对!”
第187章 改姓
荆泽出院那天,来接他的是林州行。
阔少这次还算低调,开了一辆黑色的路虎,还带着墨镜,但腕子上带着一枚罗杰杜彼的圆桌骑士,懂行的人还是看得出这是位阔少。
在荆泽住院最后的观察阶段,聂兴就已经离开澳门回去处理工作,只留下护工,荆泽一个人待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林州行会突然冒出来接他,实在是意料之外。
两个人最近在线上常有联系,团队互有来往,基本已经谈好——荆氏集团的后路未来将落在林家。
但这只是交易,双方各有所图,基本也满意,谈不上私人关系。
除了文件材料之外,荆泽本人几乎没有私人物品,聂兴帮他制备了几套衣物和生活用品,也都留在医院不用带走。
唯一带走的,只有一直贴在心口内袋中的手帕,角落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玫瑰。
林州行依在车旁,主动摘下墨镜,但荆泽只是站定,斟酌了一会儿开口:“小林董,我们有什么事需要当面谈吗?”
“没有。”林州行姿态轻松,非常清爽潇洒地一笑,“庆祝你出院,接你去吃个饭,可以吗?”
这话蛮有歧义,听起来甚至有点轻佻,像是对女孩子说的,荆泽不由得压下眉眼,林州行无语道:“我有老婆的。”
“我不明白,无功不受禄。”
“这事其实是清清提的。”林州行笑意渐淡,浅褐色的瞳孔静静地望过来,眼神中带上一些隐约的凉薄,“她很喜欢你,她很喜欢那些能守住本心的人。”
“谢谢。”荆泽淡淡道,“邓总的好意我心领了,饭就不用吃了。”
“哎,别那么傲嘛!”
见荆泽扭头要走,林州行突然急了,换上一副笑眼,荆泽眉毛略挑:“傲的是我么?”
林州行半眯着眼睛“啧”了一声。
为数不多的相处中,荆泽一向不是这个态度,他沉默、礼貌、客气,不卑不亢但是把自己放在下位,林州行久居上位,早就习惯被人仰视,特别是邓清不在身边时,天生的一副少爷脾气就更是容易流露出来。
只不过突然被刺了一下,他也不生气,反而道:“当初你说能什么都不要的时候我就很惊讶,但我想人心在巨大的利益面前难免摇摆,如今你真能做到,我是佩服的。”
“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不如你。”
荆泽神色缓和,眉尖放松下来:“我不想欠任何人。”
如此,才是真正自由的。
不管林州行和邓清当初是欣赏和同情也好,利益考量想要投资也好,他们的确雪中送炭,提供了破局的关键箭矢,所以荆泽对于自己的选择十分笃定,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以放弃的。
他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多,奋力筹谋,赌上性命,只是因为拥有的实在太少。
临近三十岁,他终于站在了林州行出生就有的起点,成为孑然一身的自由人,不欠任何人,他终于能坦然地平视林州行。
林州行偏了偏头,若有所思,突然笑道:“那么,荆医生,人情还够了,终于能做朋友了吧?”
他拉开车门,眨了眨眼,荆泽想了一想,也淡淡一笑。
“可以试试。”
一周后,荆浩作为交通事故致人死亡并逃逸的肇事方被逮捕,进入审查起诉环节,三个月后开庭,消息传来,荆氏集团第一时间召开股东大会。
一个月以前,荆氏集团还是令人眼红的优质资产,谁能想到如今天翻地覆,但集团传承数代都是由荆秦两家把持,其他股东纵使焦急,却又只能等待两家态度。
荆琰暴毙而亡,荆浩已被逮捕,秦家的两个女人拿着股份只想尽快转手,秦信翁虽有野心,但有心无力,因此所有人的注意力焦点,都集中到了荆泽身上。
消息灵通者了解到荆泽已经出院,却迟迟不在公司现身,今天突然召开股东大会,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期待,不知道集团未来风向如何。
离会议通知的开始时间还有五分钟,可坐在桌旁的人们已经按捺不住,时不时看向门口,会议室里无人交谈,但细碎的响声不绝于耳,人们拨弄着钢笔,翻动着文件,反复拿起又放下手机。
唯一的一个荆家人还未到,奇怪的是秦家人也尽数缺席,只留了一个律师做代表在现场。
秦信翁这是什么意思?是避而不见,是下马威,还是王不见王?
荆琰已死,等荆浩被正式判刑,只怕舆情更会跌至谷底,荆泽现在是第一大股东加实控人,他有办法面对这场危机吗?
门口出现一个人影,屋内嗡地一声响,很短暂、起伏不大,每个人都把眼睛瞪大了,忍不住发出惊呼,但立刻闭紧嘴巴。
来人不是荆泽,实属意料之外,这张脸太常出现在新闻媒体中,在港珠澳商圈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三十岁不到执掌百乐,五年之后已成帝国,市值惊人。
年轻又富有的百乐继承人,传言无数,会议室里的多数人只是听说,今天还是头一次见到本人,纷纷在心里盘算起来。
林州行的投资份额极低,甚至都不愿意用百乐的名义为荆氏集团背书,此前的股东大会连代表都懒得派,今天怎么会亲自出面?
难道说……
由此念想,林州行偏头让了让,让身后那人上前,走在他前面。
身后的那个人正是荆泽。
这两个人一个穿着月白色西装一个穿着纯黑色西装,神色皆冷,睥睨的眼神静静扫过全场,一左一右像黑白无常似的,总让人觉得今日的消息凶多吉少。
果然,荆泽开了口,单手插袋,做了个手势,指向林州行,简短地说:“介绍一下,百乐的林董。”
“大家好,各位,初次见面。”
一句普通的问候被说得又利又平,反而有几分威胁意味,林州行略略停顿几秒,竟勾起一个嘲弄意味的笑容。
“从今天起,荆氏集团改姓林了,现在开始表决,谁赞成,谁反对?”
这个消息像一颗惊雷炸向平湖,众人心里都起了惊涛骇浪,谁都没想到荆泽的选择是将集团彻底抛售,拱手让人,父亲刚死,弟弟就要入狱,现在又把祖业卖了,这荆泽不像是荆家子弟,怎么反而像是荆家的煞星。
水沸的议论声中,有人提出最关键的疑问:“信托锁血缘,不外流,林董打算怎么办?”
林州行道:“有钱,就什么都能解决。”
语调平淡却很呛,激得人说:“林董这么有钱,就把我们的股份都收购了吧!”
这话引起一阵附和,三分假七分真,大家都想着与其一滩散沙,不如赚一笔止损,这样一想便明白秦家人为什么都不在了。
原来是秦佩蓉秦诗雨都找到了这样一个“好下家”,背弃了秦家,只想着套现离场,也难怪秦信翁孤掌难鸣,心灰意冷,干脆接受了这个结果,斗都不斗了。
不过,面对群情激奋,林州行并未开口,反而是荆泽开口,他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十分严厉,说话时全场皆静。
“荆氏是有价值的,阿斯克的营收结构健康,过去的五年大家有目共睹,荆氏姓什么不重要,能赚钱才最重要,我父亲意外离世,弟弟犯了大错,我代表荆家引咎离场,亦不再担任集团任何职务,林董会带着专业团队全面接手。”
“有了百乐站台背书,集团以后有充足的现金流扩张,未来可期,不过,大家要是信心不足,大可以跳船,林董这里照单全收。”
说完,他冷淡地微抬下巴:“是走是留,可以自便。”
林州行似笑非笑,又问一遍:“现在可以表决了吗?谁赞成,谁反对?”
荆泽第一个举手赞成,随即,便有人跟票,本次会议的结果是——全票通过。
荆家数代基业就这样改名换姓,荆琰泉下有知,恐怕要气得掀开棺材板坐起来。
春日晴好,天气非常不错,叶?挑了一个黄历上顶顶好的吉日,专程来接妈妈出院。
三院人多,手续办了大半天,叶?拿着出院材料回到病房时,沈芜还没收拾好,和张姐手拉手着不停地说着话,两个人眼睛都红了。
见叶?来了,张姐先把脸一抹,含泪笑道:“今天是好日子,多笑笑,再说就算你出院了,我还是可以经常去看你。”
沈芜应了一声,也擦擦眼泪,叶?有意在旁边插话打趣,说:“妈,你是出院,又不是出国了,都在香山,想张姐了打个电话,姐妹俩一起逛街去不就得了。”
沈芜点点头,心里滋味翻涌,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其实不完全是舍不得张姐,还有一部分依赖和恐惧的心理。
生病这么多天,她已经习惯了有人照顾,突然要出院生活,她有些退缩。
张姐作为护工经验丰富,便把叶?拉了一下,让叶?先去找医生,她再循序渐进地引导引导。
叶?了然,便自己去了。
赵教授不在,神外科来了一个新主任,名牌都是新的,办公桌收拾得干干净净,人也干干净净,叶?远远扫过,都不用再细看第二眼,就已经知道是谁。
虽然带着口罩,可是那是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眼睛。
第188章 新生
荆泽来三院做医生了,说实话叶?不觉得意外,但最好不要是现在,她还没做好准备。
叶?在门口徘徊了一阵,把碎发掖到耳后,侧脸看了看玻璃的镜面反光,今天来接母亲出院,叶?特意定了餐厅,衣服和头发都精心打理过。
她左右照了照,看见自己今天气色完美,状态极佳,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从玻璃的侧影中,她又看了看办公桌后的那人。
无论此人平日行径如何恶劣,荆泽工作的时候是无可挑剔专注,她看了他一会儿,仍然没有被察觉。
荆泽的白色医师服里穿着挺括的衬衫,打着一条银灰色领带,口袋里别着一根原子笔,带着口罩,头发全往后梳,没戴眼镜,只露出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睛,这要是初次见面,她一定会借机搭讪的。
可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而她也深知他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什么,他会照做,但事情的最终方向不会有改变。
她说了不要见面,那就不要见面,他只是守在这里,盘桓在这里,像苍鹰等待一只兔子。
她偏不让他如愿。
叶?转身要走,忽然心念一转,反身又跨进屋内。
因为她忽然又想着——自己为什么要躲呢?她怕什么?
狭路相逢勇者胜,她爱得问心无愧,结束得同样坦坦荡荡,夺路而逃反而心虚,没必要。
“医生。”叶?用公事公办的语调喊了一声,很客气地说,“麻烦帮我在出院条上签字。”
“好,材料拿来。”
他向她伸手,很浅地抬眸,长睫遮住大半瞳孔,注意力完全都在材料上面,翻动着纸张认真核对,同样是公事公办的语气,疏离,但温和,带着冷冰冰的消毒水气味,像个医生。
他如今就是医生。
“可以,都齐了。”
叶?看着他捏住笔杆的漂亮指骨,看着黑色的油墨在纸面上滑动,笔锋弯折的地方很有特点,尖锐地勾起来。
——荆泽。
签好了,但荆泽接着划掉住院医联系电话的那一栏,重新写上一串号码,被划掉的电话是座机,新写上的号码是手机号。
然后他把纸条放在最上面,和材料一起,还是很简短,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神情,没有抬眼。
“等到了复诊的日期这个号码会联系你们。”
“这是谁的电话?”
“医生的。”
“哪个医生的?”叶?冷淡地追问,补充了一句,“赵教授之前专门交代过,科室有科室的电话。”
“科室的电话坏了。”
“怎么荆医生一来,神外的科室电话就坏了。”叶?仍是不接,还说,“私联家属是可以举报的。”
荆泽立刻抬眼,不装冷面医生了,尾指匆忙勾下口罩,低声说道:“芊芊,我换号码了。”
新号码的除了医院的必要工作联系人再没有别人,旧的号码和旧的渠道一并交给了林家,不会有人再叫着“荆总”打来拜访,不会有秦家人的骚扰,前尘往事,都扔掉。
从今以后,就只是做个医生。
“以后再没有必要瞒你了,我什么都会说的。”
叶?终于把纸条接过:“可我没什么想要知道的。”
“芊芊……”
“请叫我叶女士。”她瞥了一眼这号码,“等我妈要复诊的时候,再找我吧。”
“如果你介意的话,可以换人。”
“没事,不用换。”叶?看着人说,“荆医生是个好医生。”
荆泽的眼中显出神采,几乎有了要扬起的笑意,但是叶?赶在那之前继续说:“我工作比较忙,复诊就由张姐来陪。”
她说这话时特意把视线偏走一点,不看面前的眼睛,但还是听见了很低的一声“好”。
有很轻的叹气和静静的失落。
“你是答应了的,荆泽。”叶?把脸转过来,忽然换了称呼,“说好了不要见面,你应该遵守,和我有关的圈子,我认识的所有人,你都要避开。”
“可你偏要来三院做医生,你明知道我妈在三院。”
最后,叶?严厉地判定:“这是投机取巧。”
按叶?原本的性格来说,她就算有心刻薄都说不出这么刁钻难听的话来,这里面最难听的几句都是当初荆泽对她说过的原话,没想到用到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刚好合适,还挺爽的。
只要不扫到他脸上的神情,就不会不忍。
那么……荆泽当初也会像她现在一样,有过那么一丝或者一毫的心疼吗?
但荆泽和她还是很不同的,叶?想,起码他很沉得住气,尤其是跟她相比。
荆泽没生气,没发作,用了很乖顺的姿态,语速缓缓地解释:“我规培是在三院,档案转到三院来速度是最快的,你不是要我好好生活向你证明吗?所以我想尽快……”
“不要解释。”叶?面无表情地直接打断,然后说,“哦对了,我妈出院我打算让她住你的房间。”
这是一句通知。
“我走了。”
这也是一句通知。
说完就像荆泽以前一样,完全不管对方的反应,扭头就走。
这种利落切割的感觉也很不错。
但仅仅也只是不错。
回病房的路上,叶?的脚步不知不觉地慢了下来。
从走廊望出去,她看见院里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绿化花园,看着高大的乔木在春天焕发生机,迎来新生,在风中兴高采烈地摇着它们的叶子。
风同样吹在她的背上和脸颊,春风拂面,古人说“吹面不寒杨柳风”,她却那样冷冰冰的。
其实她不是不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荆泽从前在荆家如履薄冰,生存都成问题,所有的资源都靠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啃下来,他能做到的事情很多,他能做到的事情却也有限。
当初把妈妈从阿斯克紧急转到三院,荆泽前后做了安排,是唯一的选择,他规培在三院,除了阿斯克就只有这里有资源积累,能照顾她们。
所以现在他打算卸掉一切外务包袱只是做个医生,顺理成章的选择肯定是三院,荆泽的解释不牵强,只是她不想听。
包括他说的之前种种隐瞒,他的万般苦衷,她都不想听。
她听了,就不得不原谅他,她和他不一样,心很难像石头一样硬,所以她干脆不要听,因为她不甘心。
是的,叶?终于想明白一直堵在心口的闷感是什么了,就是不甘心。
荆泽是付出了很多,他没有错,可她更没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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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没有错,那她被伤害的伤痛和眼泪,又要找谁去还,找谁去讨?
她不甘心。
这不甘心什么时候能够消散,叶?还没有想好。
在她想好之前,她想他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不然要她对他笑她不舒服,要她冷冰冰地看着他,结果反而是更不舒服。
何况叶?没有骗人,她的确该工作了,也的确会是很忙的。
新公司成立了也有一阵子了,叶?这才有完整的精力投入,成为创业大军的一员。
在她疏于关注的期间,方楚辛和聂欢竟然已经将公司打理得像模像样了。
公司的位置极佳,租到了香山沿江CBD最高的一栋豪华写字楼里,邻居都是响当当的企业、金融证券之类的,方楚辛说租金的成本不用担心,一个朋友帮他们解决了。
叶?猜得到所谓的“一个朋友”到底是谁,但是她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便宜能占就占,他们现在可是初创企业,能省就省。
方楚辛好歹算半个专业人士,粗装风格很不错,前台的设计别具一格,兼具简单会客和访客歇息的功能,请了一个海事大学刚毕业的学生作前台,顺带负责一下行政。
应聂欢的强烈要求,前台选了一个长相清爽的帅哥。
另外方楚辛考虑周到,还给叶?招了一个助理,令人惊喜的是——叶?张开双臂,激动地欢呼:“李菁!”
李菁举起手很矜持地示意:“热情我收到了,拥抱就免了。”
叶?笑着锤他:“谁抱你。”
李菁笑嘻嘻地说:“叶老板,方老板把凛度的助理全挖了一遍,就我来了,以后我就跟你混了,你可得好好提拔我。”
聂欢在旁边蹦蹦跳跳的插嘴:“就你一个有眼光。”
聂欢毫无职场经验,听不出李菁开玩笑的话里带着点真心,叶?以前也不懂,现在明白了一些,马上应下来:“放心吧!三年之内保你升设计!”
李菁在凛度已经做了很多年,还是个助理,不过就算升了设计师,凛度的所有设计师也都活在冷雪晴的阴影下面,有野心的人想要跳出来寻找机会,叶?必须给他信心。
那么这就是公司的全部人员构成了——前台小哥、李菁、欢欢、方楚辛,还有叶?,方楚辛买了一大束百合给叶?捧着,聂欢张罗着要在公司门头照一张“真正的团队照”。
手机架架起来“咔嚓”一声响,每个人都露出笑容。
“哇,太酷了,我们公司男帅女美。”聂欢刷着照片特别满意,“修都不用修!”
叶?收到了群里的照片,也觉得好看,心念一动,登上了许久未登的社媒大号。
整整一年多没有更新,红点99+,后台不断有人发来消息,虽然她刚回国时迫于无奈切断了所有人的联系,但是她的朋友们并没有忘记她。
在一一翻看之前,叶?先发了一条久违的图文消息。
标题叫做:“新的生活”。
第189章 情书
累积的留言消息还没有看完,刚刚发布的图文就接二连三地跳出新的红点,点赞、评论、私信,大多都是叶?以前的好朋友们,她目不暇接,忙着回复,把自己新的联系方式给出去。
朋友们都知道她断联的原因,心照不宣地无人提起,但是都很高兴她回来了。
看刚刚发布的状态,想必事情已经解决。
很多人都在外地,在香山的两个关系最好的朋友比较了解内情,难免还在担忧,问叶?债务的问题,问她现在在哪,是否安全。
气泡急切地一串又一串,叶?打字都来不及,电话打过去聊了好久。
三个人语音叽叽喳喳,约了周末一起聚会。
电话一挂,又冒出来一个红点,叶?点开来看,是一个点赞,账号昵称叫——毛绒小熊维修。
这名字还是叶?取得,她耳尖一热。
刚想顺手点进去查看主页,各种心思想法撞在一起一动,她又缩回手。
要是现在用大号点进去,会留下浏览痕迹,那岂不是占了下风。
计上心头,叶?切换账号,换到小号上去,进入页面,她的小号“毛绒小熊”和刚刚那个“毛绒小熊维修”还是彼此的特别关注,她自己主页的第一条,还是那条官宣的照片。
所以点进关注这一栏,就可以看到特关“毛绒小熊维修”最近都发了什么东西。
叶?原本做好了一片空白的准备,因为荆泽实在是不像会在社媒发东西的人,却没想到满满的两屏,一眼都望不到底。
跳入眼前的第一条,简简单单四个字,和她今天发的一模一样。
“新的生活。”
这个人学我!叶?气愤的小火苗刚冒出来,突然就又羞愧地缩回去了——幸好她仔细看了下日期,发现居然是荆泽更早。
看内容,应该是他入职三院正式上班的第一天,照片是材料堆积如山的办公室桌面。
平平无奇的社畜照片毫无亮点,而且荆泽应该不会打标签,因此零赞零评,无人在意。
然后他开始每天发一条,标题统一都是当天的日期,内容格式也一样,两张图片,正文也只写两个字——如图。
看到这里叶?忍不住吐槽荆泽有把任何文体都转换成工作汇报的本事。
连互联网这么好玩的事情也不例外。
每天图片的内容是不一样的,但是拍摄逻辑是一致的,通常一张是当天的随手拍,另一张则是写在白纸上的手书,荆泽写字很有医生的职业特点,不大工整,小图看不清晰,叶?非常好奇地一张一张点开细看。
从具体内容来看,没什么规律,应该就是当天思维片段的一些随笔。
有时候是摘抄——比如王尔德的《莎乐美》,他曾经在书签背面写下名字。
“他们说/爱是苦涩的/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有什么关系呢/我已经吻过你了。”
又比如《神经外科的黑色喜剧》,这是荆泽做助教时给叶?推荐过的科普书,是一本不长的小册子,很好读,所以当时色字当头的叶?一字不拉地看完了,而且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古希腊医药之父希波格拉底曾说,药物最主要的作用,是“娱乐病人直到他们自己医好自己”。但现实并不如此。医生所做的,是尽最大努力为他们解除疼痛。”
原来那时候他就决心要做一名神外科医生,叶?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现在他果然拿起了手术刀,还亲手治好了母亲,命运果然很喜欢埋下奇妙的隐喻。
还有叶芝的、济慈的、波特莱尔的爱情诗,这些都是叶?大一的时候欲盖弥彰地发在大号里面的自拍文案,酸溜溜的自己都倒牙,不到一年就因为被荆泽拒绝而又羞又怒地全删了。
结果现在又被荆泽翻出来,一字不差地简直像黑历史重演。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却也是一种纯粹而美好的心情。
期待得到回应,期待自己有好感的人也许同样会对自己有感觉。
其实波特莱尔的那一首不太像普通的爱情诗那样甜蜜,反而有点变态,但是叶?当时特别喜欢,觉得很哥特很酷。
“我要给你,褐发的恋人/像月亮一样冰冷的吻/要给你像在墓穴周围/爬行的蛇一样的抚爱。”
现在看来,令人心惊地契合。
如果是刚重逢时被叶?发现原来他曾经这样沉默而阴森地注视着自己,大概会感到恐惧,只觉得非常变态。
但现在却不同了。
因为她曾得到过和月亮一样冰冷的吻,闭上眼睛就能闻到荒原中大雪冷冽的味道。
从叶?说要他“好好生活证明给我看”的那天起,荆泽每天都在发。
流量还是平庸,不过渐渐地开始有人互动点赞并回复了,虽然大部分都是随机刷到顺便找茬的网友。
荆泽以前上网都是看新闻和专业医学网站,社媒几乎一眼不看,所以几乎每一条都会回复,语气简短,有问必答,完全不被对方情绪影响,意外地显得脾气很好的样子。
而且显得年纪很大,甚至有人问是不是六十岁的爷爷辈,荆泽回答三十,对方大惊失色甚至忘了抱歉。
有人问他这些东西写了有什么用,他说:“给我喜欢的人看。”
于是就有人说:“表演型深情。”
荆泽问什么意思,有人给他解释,说男的只会发网上给别人看怎么不直接给女生发,荆泽回复说:“不知道她愿不愿意看。”
又有人讽刺:“鉴定为穷但是很爱你系列,掏兜掏了半天比出来一颗手指心。”
“都转给她了但是被退回来了。”
这份有问必答的态度感染了几个人,有人开始认真地出主意:“哥们你得写情书啊,每天一篇,练字嘛这是?”
“不会。”
“非常简单,想到她了就写下来,有什么写什么,祝你好运。”
荆泽回复了一句:“谢谢。”
从那天开始,就是情书。
姑且算是情书好了,很碎片,确实是想到什么写什么,荆泽是不太擅长表达的类型,只有训她的时候才会说很长的话,如果不是叶?亲眼所见,否则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荆泽会写些什么。
之前在一起的那几个月,他没有主动说过很长的情话,只是会给她回应,她问他会不会永远永远爱她,他说会的。
仅此而已。
其实她是想要听到的,在那个时候。
热恋的时候,是欣喜甜蜜的,是掏出一切的。
叶?收到过很多很多的情书,但是她从来都没有收到过荆泽的。
没想到第一次收到,是分手之后。
万万没想到,第一句居然是从解释开始。
“在雷克雅未克许过两个愿望,希望安昕安全,希望你幸福和快乐,第一个愿望实现了,第二个愿望是我不好,你哭了很多次,对不起。”
“我最在乎的人是你,芊芊,所以不想让血契应在你身上,我也不信鬼神,但邪恶的是人心,不该选择那样的方式,可是我不会更好的,还可以说爱你吗?你还愿意听吗?”
“有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忘了要说什么,很多事情都不该做,我很后悔,芊芊,我做的不好,给你带来了危险。”
然后是一些画面。
“想起了蓝色的裙子,比消毒布的蓝色要浅,但是非常美。”
“吃芒果的时候会翘起小指头,吃西瓜的时候会翘起来两边的小指头,为什么?没有问过你。”
“你的脊骨很漂亮,像钢琴,可惜你自己看不到。”
是吗?这什么比喻 ,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背。
还有一些,关于幻想。
“如果每天都能做饭给你吃,会很开心,如果能吃完的话更开心,你有点瘦,缺少抵抗流行感冒和传染病的脂肪量。”
“也许可以养一只猫?你喜欢猫吗?小的时候养过一只猫,是安昕的猫。”
“你很像小猫,很可爱。”
后面还有,没看完,叶?正刷得有滋有味,被李菁叫了一声,一怔,把手机倒扣桌面,问:“干嘛?”
叶?办公室的门是关的,李菁打开了站在门口,反而“啧”了一声:“没在工作吧?一脸邪笑。”
叶?调整表情,说:“胡说八道。”
李菁不管她,抱着电脑就走进来,自己把自己安排好了,坐到对面打开屏幕,然后探出脑袋来:“我一直在等你喊我,到底干不干活了!”
叶?当然说:“干啊!”
她迅速打开电脑,材料一打开,就顺畅地切换进了乙方模式。
其实不怪李菁着急,因为叶?一直不在,所以这个公司开了这么久了基本算是在空转,方楚辛负责财务和管理,聂欢负责商务,寻了一圈自己的小姐妹,找来了好几单,合同都签了,都在等叶?的方案付首款。
眼看着合同上的方案交付日期要到了,李菁比老板还着急,一逮着叶?来公司,立刻抱着电脑上门。
两个人还没对上几句,前台小哥又冒出来了,扣门喊了句:“叶总。”
“别别别,就叫叶?。”叶?先纠正,然后问,“什么事?”
“有人来公司找你,要不要放进来?”
第190章 空气
不知道什么人会知道新公司的地址,叶?问道:“谁啊?”
“没报名字,就先让我来问你。”前台小哥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显然很疑惑,“一个男的。”
叶?还没接上话,李菁张嘴先问:“高吗?帅吗?看起来富吗?”
小哥肯定地连着点了三次头。
那能是谁?李菁用眼神无声地向叶?表达,斜眼看她——那意思是,恋爱,会影响拔刀的速度——不,不是,是工作的效率!
叶?感受到无形目光的有形压力,轻轻咳了一下。
她现在是老板了,要多方注意一下。
"不见,没有空!”叶?正色道,“我非常非常非常地忙。”
李菁满意地微笑起来。
“行。”小哥又抓抓头发,出去了,顺手带上门。
小插曲而已,叶?转身投入工作。
李菁经验丰富,已经把需求和前期工作筹备全都列表整理,按截止日期排列,时间最紧的截稿日是后天。
这是聂欢一个网红博主小姐妹的单,金额不大,这个姐妹在平台直播颇有成效,现在打算自己开公司签新主播,租下了场地,要求快速完成不同直播间风格的打造。
为了拿下这个单,聂欢先是一通吹嘘叶?的学校履历,经验背景,报了一个天价,然后又打了个大骨折,让对方觉得很是占了个大便宜,双方都高高兴兴地签好了合同。
最终报价是在李菁的建议下定下来的,定的偏低,但是合理,一方面他们是新成立的公司,需要积攒案例,另一方面这个单子实际上做起来很简单,不涉及到硬装,都是软装。
考虑到快速投入使用的话,最需要注意的反而是环保材料的选择和预算问题,截稿日是后天,应该没问题。
叶?和李菁测试颜色和风格,搞了好几个小时,不知不觉中临近晚饭时间,叶?决定先和李菁去现场实地看看房,然后顺便再请他吃个工作餐。
虽然之前李菁已经去量过房了,但是叶?不是冷雪晴,还达不到蹲在办公室仅靠数据就能完成绝美方案的地步,她还是觉得要自己去看看。
聂欢和方楚辛下午出去了,都不在公司,两个人把电脑关了,办公室锁好,李菁跑回去拿包上厕所,叶?想着既然要请人吃饭,不如叫着前台小哥一起。
于是就过去喊:“小万,下班了!”
小万应了一声,站起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穿着一件普通的牛津布衬衫,黑裤黑鞋,手腕还是那支黑色的沛纳海,干净整齐,没了以前那股斯文败类的精英劲儿。
叶?的细眉微微一蹙:“你怎么还没走?”
对方还没来得及说话,小万一听,急忙先开口撇清关系,跳起来力证自己的工作态度:“姐,我是说了的哈,你的话我都是原话传达到了!”
他手里还横屏拿着手机游戏,战况激烈,一说完就赶紧屁股坐下来继续打。
“嗯。”站在叶?对面的男人说,“我下了早班,就想着过来等你。”
叶?干巴巴地问:“等我干吗?”
“看看新公司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或者,你要回家吗?我送你。”
“你怎么知道……算了。”
叶?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公司地址的,马上反应过来这地方九成九就是他出面租下来的,方楚辛所谓的“一个朋友”,当然就是荆泽。
于是叶?另起话头,但还是面无表情:“熬过夜班应该回去休息,不要跑过来浪费时间。”
“等你不算浪费时间。”
“不好意思,我插句话啊。”前台小万突然又弹起来,把手机塞进荆泽手里,点着屏幕,“哥,哥,哥,帮忙狙这个,瞄头!好,漂亮!”
叶?看着,眉毛又拧起来了:“你什么时候会打游戏了?”
荆泽缓慢地眨了眨眼,无辜地回答:“不会。”
“我刚教的,哥太有天赋了。”小万一边操作一边解释,一边还问,“姐,你这朋友是干什么的啊?手太稳了!”
叶?没好气,把几件事并在一起说:“医生。我是问你去不去吃饭,你不会整个下午都在打游戏吧?”
“不是,不是,叶总,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叶?很平静,“回答我。”
胜利的音效响起,小万把手机往裤兜里顺手一塞,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我下班之后才打了几把,这不是看你和李菁哥还没下班,前台这又一直有人,我不敢走嘛。”
叶?脸色缓和,笑了一笑:“以后不用等我们,正常下班吧,前台有人,把他请走就行了。”
“呃……”小万眼珠一转,说,“谢谢姐,饭不吃了,今天固排开黑,我先回去了!”
“好,那改天。”
叶?刚要无视剩下这人直接走,李菁又冒了出来。
“荆总!”李菁笑容满面地上前握手,“荆总等了几个小时,太支持了,有机会帮叶组长多介绍两单,我也蹭着喝点汤。”
“我已经卸任了,以后叫荆泽就好。”荆泽很客气地问,“你们要出去吃饭吗?”
“看房。”
“我送你们吧。”
李菁眼睛一亮,看向叶?,小声说:“下班高峰期确实不好打车,对吧?”
叶?对这种墙头草的行为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直接走了。
但荆泽已经把李菁手里拿的包和工具都接在了手里:“走吧。”
李菁搓着手跟在后面:“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荆总!”
聂欢小姐妹的直播间租在了南郊,租金便宜,环境很不错,挨着森林公园,和临水花园隔得不远,大概几公里的距离。
叶?从上了车之后再没怎么说话,偶尔和李菁交流,下车之后就专注工作,完全把另一个人当成空气。
李菁本来有点后悔,觉得尴尬,但荆泽也一直十分安静地在旁边等着,没有任何存在感,真的跟空气一样,所以又还好,过了一会儿就适应了。
在叶?没来的阶段,李菁其实尝试着自己做过一个方案,还装出来一个小的样板间,但甲方回复说不行,至于为什么不行,又说不出来。
聂欢的小姐妹完全是个外行,对于自己想要什么效果表达不出来,李菁鸡同鸭讲,无奈之下,只好等叶?来救场。
这是一个空的大平层,除了必要的承重墙之外没有别的切割面,地面上已经有了初步标记,李菁大概划出来了准备做隔断的位置。
角落立起来一块石膏板,隔出来的小空间就是李菁做的样板间,东西都还没拆,叶?钻进去看了看,探头出来笑道:“挺不错的啊。”
李菁纳闷道:“是啊,所以我看不出来哪有问题。”
“她们是要用来直播的,你用手机镜头看竖屏效果测试了吗?”
“当然了!”李菁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实习生。”
他打开摄像头,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了看效果,其实很不错,功能区分镜头内、镜头外,背景墙、前置景,都做了很好的区分。
叶?暂时没想明白,想了想自己坐下来试试,李菁用手机拍了段视频,边拍边夸:“这手机不行啊,还没有肉眼看起来一半漂亮,我叶总明明这么惊艳的大美女!”
“不要说废话。”叶?伸手出去,“拿来我看看。”
有一说一,真不是叶?自夸,视频里面的效果不够上镜,没能足够还原眼睛看到的,叶?每天早上起床照镜子,都要被自己美一大跳。
为什么呢?
突然之间,她想明白了。
“灯!”
“灯。”
两个字叠在一起,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只不过一个高昂一个平静,一句是叶?自己喊出来的,另一句是空气说的。
叶?瞪了“空气”一眼:“不要插嘴,我自己想到了!”
李菁看了荆泽一眼,发现对方被怼了之后神色如常,反而越加安静下来,十分震惊,他还记得第一次在蜜遇见面荆泽站在叶?身后阴沉沉的样子,何况他每次去凛度那气派,走路都带风,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狼犬爆改毛绒小狗了?
震惊完了,李菁把视线转回来为自己辩解:“我当然布了灯,为了考虑直播效果我还在地上装了轨道!”
“那样还不够,现在的直播间少说要打四五盏灯。”叶?顺手拉来一张白纸在纸上画,“几盏强光打灯打下去,你做的这些颜色都被吃掉了,是完全看不见的,而且线条太多太直了,细节太精细,反而不利于镜头滤镜和后期修图。
背景细节太多,美颜跟随很容易掉,后期修图也很容易穿帮。
“这里肉眼看上去真的不错,品质感很强,可是客户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看起来很好、甚至非常好。”
叶?用手画了个圈,安慰道:“你做的方案,会让坐在这里的主播使用起来会很好很方便。”
李菁打了个响指:“行了,停,懂了,再说下去显得我很呆。”
把工具收好,两个人开始讨论去吃什么,这里离市区远,都是别墅、高档餐厅和五星酒店,不像市区,有很多烟火气的小店。
突然之间,空气又说话了。
“我就住在附近,可以做给你们吃。”
第191章 谈谈
“你们”是什么意思?李菁犹豫地想——难道包括我吗?
那倒不必了吧,李菁看着面前眼神交汇的两人,几乎能感觉到空气中电流相撞,劈里啪啦地响。
恨海情天这种奢侈品属于帅哥美女或者有钱有闲的人,他和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感觉都不在同一个图层,很有当隐身人的自觉。
他只是个上班的牛马,无意参与到同事兼老板的爱恨情仇当中。
所以荆泽问话,李菁当然不吭声,可叶?偏要问他:“你想去吗?”
好,很好,偏要问到他头上,李菁镇定地说:“啊……叶组长,你是问,我想去吗?那你说,我应不应该想去呢?”
叶?眨了眨眼:“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呀。”
其实她没有想那么多,没有想拉人挡枪的意识,她只是觉得既然说好了是要请李菁吃饭,那么优先考虑他的想法,所以就问了一下。
荆泽这个提议如果放在两人独处的场合,她肯定直接拒绝掉,并怒斥荆泽不守承诺,但是李菁也在,她就觉得这只是吃饭。
她想这些事情的逻辑会写在脸上,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天真气,荆泽淡淡扫了她一眼,把嘴角抿了起来,然后一松,走上前来,转而对着李菁,诚恳地争取起来。
“原本就打算做饭,反正我自己也要吃,已经做了些准备,很快就能弄好,我买了牛肉,尝尝看红酒炖牛肉吗?”荆泽单手插兜,很温和地笑了一下,问道,“爱吃牛肉吗?”
李菁虚虚地指着自己:“荆总,你是问……我吗?”
荆泽垂了下眼睫表示肯定,又笑了一下:“之前不是吃过好几次吗?还没问过你,我的手艺怎么样?”
讲实话是很好吃的,但现在是讲实话的时候吗?
李菁进退两难,只好说:“那多不好意思。”
叶?把这话当成了客套,直接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确实住在附近。”
“对。”荆泽非常顺畅地接话,又从李菁手里接过工具包,“走吧。”
一上车,这两个人又不说话了。
反正有人请吃饭没什么不好的,李菁也想开了,自己刷着手机,突然“卧槽”一声,叶?看他一眼:“怎么了?”
李菁把朋友发给他的消息发给叶?看,高架上五辆车连环撞,事故现场严重,已经堵成一片,他朋友人正在现场,一边抽着气嘶哑咧嘴一边发视频。
“太吓人了!”
叶?看到这种场面本能地揪起心来,小声说:“哎呀,这么严重啊?”
正在开车的荆泽没有回头,但是突然出声,沉声问道:“在哪?”
李菁道:“三环上,知音桥高架。”
奥迪一记急刹,李菁坐在后排被甩了一下,安全带卡住胸口,荆泽打着方向盘靠边停下,与此同时叶?已经抽开安全带打开了车门。
荆泽回头,面带歉意:“不好意思。”
李菁满头的问号海草一样的长了出来。
什么意思?
但叶?已经下了车,李菁也只好糊里糊涂地迈开腿,荆泽的视线深深地望向车外,恋恋不舍地收回来,再次抱歉道:“改天补上,不好意思。”
李菁空白地回应:“啊。”
黑色的奥迪转了个方向,利落地开走了,留下路边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南郊,李菁四周一望,目之所及没有公交地铁站,只有大马路和路边的白杨树。
叶?也摸了摸脸,说:“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打车,我们还是找个店吃饭吧。”
李菁终于能问出口了:“不是,啥意思啊?”
“发生了重大事故,荆泽要回去待命的,就算不在三院附近,也可能转院过来,或者会诊。”叶?解释说,“有些复杂手术全香山只有几个人能做。”
“哦这样啊,那是应该的。”李菁表示理解,“只不过荆总辛辛苦苦等了一下午,又辛辛苦苦地铺垫半天,居然就这么走了。”
“嗯。”叶?拨弄着自己包上挂饰的流苏,突然笑了一下,“因为他是个医生嘛。”
叶?忙了两天,加班加熬夜,终于把直播间的新方案拿了出来。
截止时间就在眼前,聂欢迫不及待地等在电脑旁边,新鲜热乎地发给姐妹,然后马上弹语音让对方现在就看。
对方一边看一边发出惊叹,不愧是做直播的,情绪价值给满,不过看得出来是确实喜欢,不等聂欢提,爽快地把款打了过来。
聂欢挂了电话抱着叶?疯狂欢呼,不停地摇着她的肩膀。
叶?也很高兴,不过整个人一直晕乎乎的,像是笼罩在一层粉红泡泡里,她始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的作品转换成了真金白银,有人为了她的设计买单了。
慢慢地,她开始觉得真实,开始觉得高兴,然后越来越高兴,开始畅想自己喜提跑车的那一天。
可惜小万扫兴,敲了敲门,打断了她们,探头出来说:“叶总,荆医生又来找你了。”
“又?叶子,他之前就来找过你?”聂欢心直口快地评价道,“当医生这么闲的吗?”
叶?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很忙的!”
以叶?对荆泽的了解来说,她忙了两天,荆泽一定同样也忙了两天,所以才没出现,现在出现,大概是刚刚才下班。
这个人是不是根本不打算睡觉的?
聂欢观察叶?表情,凉飕飕地说:“你心疼啦?”
“没有!”叶?说的大声又肯定。
聂欢不信:“那要不要我出去把他赶走?”
“不用,我自己去。”
“好吧。”聂欢道,“叶子,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和好,得让荆泽认真追才行,真是的,他反正都不当总裁了,为什么还跑去当什么医生,他该专心追你才行?”
叶?却问:“我听学长说荆泽之前找他借了一笔钱,卖了股份之后还了双倍利息,欢欢,你……你知不知道……”
“你怕他没钱?”聂欢立刻打断,急着说,“泽哥有钱,有钱的很啊!他有天佑的股份,还有那么多资产,别可怜他呀!”
“哦。”叶?强调说,“我没有。”
聂欢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叶?不想在公司谈两个人的事,就把荆泽叫了出去,刚好她想回去睡一觉,就让荆泽把她送回蜜遇。
拉开车门,叶?坐在了副驾。
她好久没坐这个位置了,惊得荆泽都凝滞地转过来,深深地看着她。
荆泽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他好像欣喜,又好像不敢相信。
“看我干嘛?”叶?语调很平地吐字,“开车。”
自然而然的,叶?想起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情景。
那时多狼狈,里面是被红酒泼湿的衬衫,身上披着男人的宽大外套,极其不合身,她还记得那外套的材质硬挺,咯得她很不舒服。
更不舒服的是当时关了车窗,车里静得吓人,荆泽沉默地开车,他不说话,她不敢说话。
现在车里同样很静,而她不想说话,于是荆泽不敢贸然开口。
车在高架上跑起来的时候,叶?顺手打开一点车窗,风灌了进来,给车内带来流动的氧气和一点点噪音。
但只是噪音,还是安静。
什么都没变,开车的人没变,坐车的人没变,内饰也没变,还是那样简洁干净,干净到仿佛没有任何气味,没有多余的装饰,看不到任何个性化的痕迹,挡风玻璃前丢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纸巾盒,仅此而已。
不过,叶?在刚刚开窗的时候在脚边发现一点异常的金属闪光,像是藏起来的什么东西,弯腰掏出来一看,居然是一支口红。
她小小惊讶了一下:“啊,原来在这!”
荆泽抽空看了她一眼,轻声问:“什么?”
“这个色号停产了,丢了好久。”
“那很好,失而复得。”
“是啊。”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为什么完全没有察觉呢?
难道是……那些时候?叶?很随意地想着,虽然脑内有些画面难以直视,但是这一次她没有觉得羞愤继而躲避,反而逐一回味了一遍。
这辆车里曾经发生过好多事,有过争吵,有过缠绵,还有过争吵后的缠绵,当时的情绪总是激昂,大起大落,而现在,叶?只是心平气和地承认,他们的确有过密不可分的关系。
即使那关系在很多时候是扭曲的、变态的,可那是两人当时都强烈需求着的。
那么,现在呢?
控制与被控制,诱引和被诱引,这些联系不健康但是紧密,容易让人产生病态的强烈的依恋,现在两个人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他们对对方还有如过去一般强烈的索求吗?
头疼,叶?揉揉太阳穴,在感情方面她不习惯于太多理论,感受……感受才是最重要的,可偏偏生活平静下来,情绪也平稳下来,感受变得若隐若现,叶?也有点看不清自己心意。
看不清,就先放一放。
熟悉的街景掠过,速度渐渐变缓,黑车停在蜜遇公寓门口,叶?的手指搭上车门,忽然转过脸来。
“荆泽,我们谈谈吧。”
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然后卸了力道,放了下来,荆泽替叶?解开安全带,和她的手刚好撞在一起。
手指摩擦间,有熟悉的滑腻软意。
荆泽轻轻吞咽一口。
“好。”
第192章 心脏
太阳还没落下去,但是快了,日光已经显得倦怠,像电力不足的灯泡,在人的脸上描出非常柔和的轮廓,荆泽的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叶?,视线流连,最终落在唇瓣上。
她刚刚顺手用失而复得的那支口红擦了擦嘴唇试色,因此呈现出饱满诱人的色泽,像玫瑰花瓣一样。
像他右肩上的玫瑰花瓣,是嵌入最深时留下的印记,在这样的时刻进行如此想象其实是变态且病态的,荆泽对自己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她只是不小心碰了他一下而已,他几乎都要发抖了。
而她望向他的眼神纯净,显然正在脑海中组织一些语言,打算进行一场深度谈话,她在思考的时候漂亮的瞳孔会像玻璃珠在瓶底滚动一样透亮,又或者淹没在水底时,望向月亮。
叶?想好了,于是开口:“荆泽,是不是我的态度给了你一种误解,让你对我说过的话可以不当回事,需要我重新提醒你一次吗?好好生活,不要纠缠,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见面,很难懂吗?到底是哪个字听不懂?”
荆泽便脸色苍白:“我……”
“这些可都是你以前对我说过的。”叶?直接打断,这样说着,却是换了副神情,并不严厉愤恨,反而平静而柔和,缓慢地眨了眨长长的睫毛,日光沉甸甸地落在上面,每一根都镀上了金色。
“我以前总是想象这种画面,怎么把回旋镖甩在你脸上,之前我也说过两三次了,但是次数多了就有点没意思,现在我即使怨你,也不会是因为这些话这些事了。”
“那是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也说不出来。”叶?摇摇头,有点孩子气地咬住下唇,又松开,果冻一样的下唇弹动着恢复血色,关于恋爱,她也没有许多经验。
但是,她突然说:“你小时候不是养过猫吗?你弟弟总是撵着小猫搂着它,它反而要跑,对不对?”
荆泽却问:“你看过了?”
他从来没对她说过猫的事,只是写在了账号里。
叶?愣了一下,他的敏锐总是这样冷不丁地刺出来,她躲不掉,只好应了:“嗯。”
“我让你感到窒息吗?”
“没有。”
“你要我好好活着,你要我向你证明,如果不见面,我怎么活着,我怎么证明?”荆泽低声说,“见到你,我的心脏才会跳动。”
叶?的心脏真的猛然弹动一下。
这是她以前最想听到的热烈情话,但此刻的吐露却绝不是一句情话,他不是为了讨好她或者道歉,而是陈述一句强烈的事实,他抓住她的手腕摁在胸口,她的掌心隔着衣物触到迅速升温的皮肤和癫狂而错乱的心跳。
“你说过你会教我的,你会教我怎么用你想要的方式爱你。”他抓着她的手离开胸口,继续往上摸,抚过滚动吞咽的喉结,摩挲着自己的侧脸、秀挺的鼻梁,半眯着眼睛慢慢地吐出气息,越喘越深,最后的气音颤抖。
“芊芊。”
他抬眼看她,黑眸如深潭。
又那么一个瞬间,或者不止一个,有好几个瞬间,有好几秒钟,叶?热血冲上头,几乎都要忘了两个人之间的过往和不甘,沉湎于当下的画面和氛围,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这是她少女时代不切实际的爱情幻想。
一个英俊至极又百分百痴恋自己的男人,愿意为她奉上一切,珍视她胜过自己的生命。
幻想的部分其实不在于英俊和痴恋,而在于百分之百。
于是叶?抽回了手,掌心滚烫的余温仍在,叶?也吞咽一口,说:“血液泵进心室心脏就会跳动,荆医生,这还是你教我的。”
然后她又说:“玫瑰无论是被剪短枝条放进玻璃罩里,还是被连根拔起紧紧握在手里,都会枯萎,荆泽,你有没有想过,就让它留在沙地里,留在花园里?”
荆泽压下眉眼:“那我该怎么照顾它?”
叶?想了想:“也许它不用你照顾。”
她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也许她自己就会生长,迎接过风雨、虫咬和大雪,她还是会开花的。”
说完,她转身打开车门下车,利落地扣上车门。
荆泽静静地怔了一会儿。
忽然之间,车窗又被敲响,荆泽降下车窗,看见叶?去而复返。
走了没两步,她又想起来什么,噔噔蹬地跑回来,板着一张小脸,严肃地问道:“谁让你在公开账号上发东西的?”
“周冲。”荆泽问道,“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叶?上下扫了荆泽一眼,强硬地命令道,“以后不准发了。”
荆泽没问任何理由,点头答应了。
“嗯。”
叶?在刚刚回来的车上刷到了两个小时前荆泽发的最新一条,大号,不是小号,而且是首页推流过来的,两个小时内千赞,她十分好奇,立刻点了进去。
想不通一个天天发老干部摘抄和情书的人怎么会突然爆了一条。
明明这条的标题和内容都普通,看不出任何爆点,标题还是日期,配图内容还是手写,只不过是一个问句,问的是:怎么穿才能增加见面的次数?
热评第一条:看看建模。
荆泽问什么是建模,一来一去地得到解释后,放了一张执照上的证件照,然后被质疑网图,只好又放了一张临时的对镜自拍。
两相佐证,不是网图,不是智能生成。
评论区沸腾了。
原来这就是这条突然爆火的原因,如此朴实无华,评论数自此暴增,最高的一条评论楼垒起来几百条,全都是复制层主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别穿。
荆泽当然没回,即使评论比之前多了数十倍,他仍旧只和认真提出建议的人互动,但叶?却生起一股无名邪火。
她以前也发过自拍和照片,也有几条数据非常好的爆文,她知道荆泽一定会收到无数红点私信,就像她曾经一样。
虽然荆泽肯定不会理会,虽然这些私信往往也没有后续,虽然网上的数据只是昙花一现,但叶?还是憋着一股气,十分不爽。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自己发可以,荆泽发,不行!
上了电梯,还没等人站稳,叶?就拿出手机检查,发现“毛绒小熊维修”这个账号里的内容已经全部清空了。
她轻轻哼着歌走出电梯。
继首单告捷后,又有两单交付到账,聂欢越来越信心膨胀,说我早怎么没想到创业呢,早创业还有我哥什么事,聂家如果注定要出一个总裁,那怎么就不能是我呢!
叶?也很高兴,方楚辛却反响平平。
自从叶?正式来公司工作之后,方楚辛反而就不怎么来公司了,只要发消息问就说在忙,神神秘秘,天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好不容易等到方楚辛来查账,聂欢马上拉着叶?去他办公室里开小会,并且邀功最近的好业绩。
有钱入账是好事,方楚辛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夸了叶?一句,聂欢一句,脸上笑嘻嘻的,总体气氛其实不错,但方楚辛的反应比起聂欢想要的那种预期还是差了很多。
聂欢马上表示不满,说:“你这什么态度,好像这就是我们俩的公司,跟你没关系一样,天天在外面混,是不是有别的公司了?”
方楚辛翻了个白眼,无语道:“胡说八道。”
叶?从另一个角度柔和地切入,帮聂欢说话,顺便也提出自己的疑问,笑着问道:“我相信你,不过方总,你在外面忙些什么,总得跟合伙人分享一下吧?”
方楚辛一听就咧开嘴:“哎哟,正常点好吧?别搞,我现在一听别人叫我方总就神经过敏。”
聂欢不想听他说谜语,伸出指头戳他:“快说。”
“我能干什么!我在外面跑单,我在找单子啊!”
“我们有很多单子啊。”聂欢说,“都排到下半年了,叶子都做不过来。”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方楚辛无奈道,“开公司做生意没那么容易,你也不看看你那些单子都是什么单子,你的朋友给你做人情,又或者谁谁谁来献殷勤讨好你、讨好你哥扔过来一点零散小活儿,刨去成本勉强养活门口的小万,连叶?的人工费都付不起,还有,设计公司不是卖衣服,人情单不会频繁回购,这一批资源挖完了怎么续,你想过吗?”
方楚辛说得对,叶?想到了陈燕生,想到了陈老板说,如果没有冷组长,凛度不会存在,但如果没有她陈燕生,凛度根本活不下去。
但聂欢不买账,只想怼人:“那你想啊!想出什么结果来了,跑出什么结果来了?”
方楚辛冷冷一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所以我才不想提前说,如果能成我会告诉你们,如果没成,你们就当我在混吃等死,行吧?”
聂欢当然生气,腾地一下站起来,但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声吼,反而眼圈红了,有点委屈:“你现在总是阴阳怪气的有意思吗?”
方楚辛慌了一下,身体摇动,但是手撑住了,没起身,匆忙间向叶?求救:“我有吗?”
第193章 急诊
清官难断家务事,方楚辛和聂欢之间纠纠缠缠,原本是不要掺和进去比较好,但是现在叶?把三个人的关系视作一个合作小组,于是打算用组员矛盾的视角去解决。
在加州读研的时候做小组作业,组员之间有一对情侣,闹脾气的时候不开组会,叶?处理过类似情况,有过一点经验。
于是叶?说:“有吧。”
方楚辛表示怀疑,又追问一遍:“我哪有,我真有吗?”
“有一点吧。”叶?说,“你现在有点像表白被拒恼羞成怒。”
这话一出来,聂欢愣住了,然后眼神虚虚地看向方楚辛,方楚辛也愣了一下,眼睛睁圆了,但是很快反应过来,欠欠地笑道:“就是吧,怎么了?”
说破无毒,聂欢早就受不了这样别别扭扭了,见方楚辛态度如常,便盘起手臂皱起鼻子,嗔道:“那你也太小气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
方楚辛笑容淡了,语气半真半假,又正经又不正经,挑起眉毛道:“做朋友就这个态度,原来那态度是做跟班的态度,不好意思了聂总,以后咱们平起平坐了。”
聂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字出了口,却迟迟没有下文,叶?看时机合适,立即起身,说:“我去找小万定个下午茶,你们先聊着。”
叶?一走,门一关,气氛温度直往下掉,方楚辛沉默地抓着桌上的一个小摆件翻来覆去地玩,聂欢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闷闷的:“方楚辛,你什么意思。”
“真没什么意思。”方楚辛笑意全无,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想我们像以前一样,我从来没把你当成跟班,真的。”聂欢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方楚辛轻轻又叹了口气,撑着下巴,垂着眼睛没看人,慢慢地说:“我们当不了最好的朋友,欢欢,是我的问题,你放弃吧。”
“我拒绝你,就是不想我们当不成好朋友,结果还是当不成最好的朋友了。”聂欢委屈地说,“如果是这样,那当时还不如答应你。”
方楚辛忽然抬眼:“你要和我在一起?”
“不就是耍朋友嘛,可以试试。”
“不是这样的欢欢,没有那么简单。”方楚辛问,“你想象一下,你能接受我把手伸进你的衣服里吗?”
聂欢像脚底被烫了似的蹦起来:“你要干嘛?”
方楚辛平静地说道:“脱你的内衣。”
聂欢的脸现在不红了,完全是苍白,她猛然吸着气,看方楚辛的表情像看一颗长了毛的鸡蛋那样惊恐,差点结巴了,但是声音很大,喊了出来:“那……那太,你太猥琐了!”
方楚辛苦笑一声。
聂欢惊魂未定:“谈恋爱非要那个吗?你太色了方楚辛!”
“可以没有,可是如果喜欢,就一定会对对方有欲望。”方楚辛顿了一下,又问,“如果刚刚那个问题,我换成兴哥呢?”
聂欢整张脸突然涨红,憋得像一个气球,半晌才骂:“……变态!”
“所以就这样吧。”方楚辛继续拨弄着,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们还是朋友,但不会是以前那种朋友了,行吗?”
聂欢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下午茶时间过后,方楚辛拿着一叠资料找到了叶?。
跳过了冗长华丽的宣传和包装,叶?直接找到了重点,这是一份临街店铺翻新的规划文件,地点在花溪,之前是工厂聚集地,近几年市区规划,工厂远迁,花溪的不少地块被拿走。
这份规划的大致构想是把之前杂乱的临街小店改造为有主题的风情街,拿到项目的那家地产算是鑫源的竞争对手。
按理说地产公司都养着自己的设计部,项目拿下来了自己内部完成就行了,但是方楚辛对他们的设计实力很清楚,那就是——
“和鑫源的那些老头一样,只会做欧式,这条街是要做文娱产业街的,老头子懂个屁!”方楚辛说,“他们准备找个外包协助。”
地产接了官方给的任务项目再转包,通常就不会大张旗鼓地招标,而是私下里先找找人,方楚辛刚好听说,积极地搭上了这条线。
叶?这下明白了,这就是方楚辛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跑的单子。
“那可太好了!”叶?热情地鼓励并吹捧,“不愧是方总!这消息太灵通了,人脉太强了!”
“别扯。”方楚辛的反应意外地冷静,抬手一压,“八字还没有一撇,但我已经吹得他们心动了,现在就差一份策划书了。”
叶?马上应下:“我来做。”
然后他接着说:“谁都别告诉。”
叶?笑道:“怎么,你还不好意思了?”
方楚辛笑了笑:“就算是吧。”
叶?点点头:“好。”
某种程度上来说,叶?能理解方楚辛,她独立出来做公司也没有和妈妈说太多,方家对方楚辛更宽容更支持,方楚辛出来做公司更多的是在和自己较劲。
方楚辛和聂欢不同,他对公司未来是有自己的目标的,聂欢是只要在做事就觉得很有成就感了,需要的是过程,而方楚辛看重的是结果。
如果只是不断地接一些室内设计的小单子,那他根本就没有出来创业的必要。
这些聂欢是不会明白的,叶?倒是明白,但是她没有点破。
看起来满不在乎的人,有时候只是不想被人看到努力时拼尽全力的样子。
叶?用最快的时间消化完了材料做好了策划书,打印完了递在方楚辛手里的时候还热腾腾的,简直是实际意义上的“新鲜出炉”,叶?把两只手都举起来握成拳头:“去吧,小方总!”
方楚辛难得的冷峻严肃,穿了一身黑色正装,没打小企鹅领带,规规矩矩地打着一条深蓝色细领带,满脸荆轲要去刺秦王的坚毅表情。
叶?试图缓解一下,笑着说:“你放松一点。”
方楚辛叹了口气:“我怕我妈会抽我。”
说完他就走了,叶?还没来及的问问为什么。
其实原因很简单,鑫源和恒固抢地抢人抢贷款,连争带打了这么多年,大体上都是老方压人家一头,喻丽娇要是知道儿子跑去低三下四地陪人家喝酒求机会,只怕要气死。
所以方楚辛没告诉喻丽娇,喻丽娇要是知道,准要拦着儿子,她要说侬听他们卖咸鸭蛋
,你还真信啊?十三点!人家找到个机会整你,还不灌死你!
这道理方楚辛也懂,但他还是觉得要去试试。
正因为是多年对手,所以反而会有种信任,而且好歹是小辈,折腾归折腾,灌完了能拿到单子就行。
晚上十一点,叶?接到了方楚辛的手机打来的电话。
号码是他的,打电话的人却不是他,餐厅的服务生礼貌地询问叶?是否是这位先生的朋友,叶?连忙应下,从床上爬起来去接方楚辛。
沈芜在隔壁屋听见动静,也披了件衣服出来,叶?匆忙说了一声,让妈妈别担心,然后立刻走了。
恒固的这些老头为人太不讲究,灌完了也不管,把方楚辛一个人丢在餐厅,叶?赶到的时候方楚辛趴在桌上睡晕过去了,还没醒,叶?把他摇醒了。
这事以前经历过一回,所以有了点经验,叶?让他再去吐一吐,然后喝点温水,休息一会儿,最好能自己走,她可抬不动。
方楚辛很听话地去了,摇摇晃晃,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冲过来,口齿特别清楚,像是酒醒了。
但他大喊大叫,魂完全不在了。
“完了啊,完了,我要死了!”方楚辛大喊,“我吐血了,血啊!”
看来是还醉着,叶?冷静地询问起来:“鲜血吗?还是血丝?”
“就是血啊,红的!”
“没事没事。”叶?安慰他,“我带你去医院。”
方楚辛呜呜呜地难过起来,抱着叶?哼哼:“我还没结婚呢!”
“去医院,能治好。”叶?敷衍地揉揉他的卷毛,腾出另一只手来打车,然后很温柔地哄着人,问,“挽着我的胳膊走,自己走,行吗?”
离这餐厅最近的医院就是三院,叶?之前送荆泽来过一次急诊,流程算是熟悉了,挂号弄得很利索,期间方楚辛一直像个大号抱枕似的搂着她的胳膊,她只好走到哪就把人带到哪。
深夜急诊,全科办公室只有一位医生,目前是空的,叶?张望了一会儿,突然看见一个脸熟的人,冲上去喊了一句:“周医生!”
“哎?”
“周医生你还记得我吗?”
周冲几步就迈过来,弯着眼睛笑笑的:“当然了!”
叶?说明来意,解释说这个扒着她的是他朋友,周冲一边听一边点头。
他简单查看了一下方楚辛的情况,问了两句。
“急诊会优先处理紧急情况,要等医生回来,我看你朋友还好。”周冲想了想说,“要不我帮你联系其他值班医生吧?”
叶?连连道谢。
这年头有人脉还是不一样,刚过五分钟,叶?就听见急诊大厅叫号,艰难地把人拖进了诊疗室,正低头找着挂号单,就听见方楚辛凄惨地一声大叫。
“怎么是你啊?我脑袋出问题了?啊?完了,完了啊!”
叶?听到这动静,心道不好,一抬眼,正对上一双深邃阴沉的黑眸。
白色的医生服,白底黑字的名牌,荆泽伸手接过叶?递来的挂号单,转向方楚辛后语气冷淡。
“你脑子是有问题。”
第194章 祝愿
方楚辛一听,眼珠一转,不和荆泽生气,反而更紧地抱住叶?胳膊,挂在她身上,黏黏糊糊的。
“换家医院,或者换个医生,叶子,小叶子,这医生态度不好。”
“别闹,别闹。”叶?哄得很温柔,讲着道理,“这么晚了没有那么多医生给你换,来都来了,我们就在这看。”
“医生。”叶?开口喊道,让荆泽看向自己,然后说,“头晕、恶心,吐的时候吐出血来了,刚喝了酒来的。”
荆泽捏着一根金笔,口罩外只露着一双眼睛,盯着人看:“你也喝酒了?”
“我没有,是他。”
方楚辛不满:“喂,是我,你看我一眼好不?”
荆泽冷淡地把视线投过来,短短一撇,很快收回,指尖在键盘上敲击,语气没有任何温度,询问着问题。
三院的设备都是老古董,键盘敲起来需要很用力才会回弹。
“什么样的血,什么颜色,吐了几次,量有多少,喉咙有灼烧感吗?胃部?”
方楚辛本来就头晕,一听就烦躁地搓脑袋:“你慢点问!一个一个问!一点耐心都没有,小心我投诉你!”
荆泽用两指从胸前的口袋里夹出医师证,翻到背面,是三院的公众号二维码和投诉电话,推到方楚辛面前,眼神还是吝啬,简短地回复:“可以。”
眼看着方楚辛就要掏出手机,真要打,叶?一巴掌把人压了下去,口吻严厉:“不要闹。”
然后转向荆泽:“医生,我来说,吐血应该就只吐了一次,不知道是血丝还是鲜血,不知道颜色红不红,我路上问过了,他不记得了,其他症状应该都还好,我也问过了。”
一定要在每一句前面都加个称呼吗?荆泽想,医生,医生!他是有名字的,他所有的名字她明明都知道。
正在问诊中,口罩不能拉下来,他觉得闷,就只能拉松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他的职业道德和道德底线正在脑内搏斗,所以只好尽量不去看黏在一起的那两个人。
在荆家待久了,他的道德底线其实很模糊,但他学了十年医,职业道德终究占了上风,最终还是把所有单子都打了出来,分类整理出来,用打印机订好,干脆利落地往那边一推。
“先做检查。”
这一叠单子叠在一起像一本书似的,方楚辛又有意见:“荆泽,你是不是讹我?”
“不记得就检查,检查之后排除。”
“我不查,反正死不了。”
“可以,你自己考虑,自己决定。”
“查,查,我们查。”叶?急忙插话,把人狠狠瞪了一眼,“快点!”
她就这样无比自然地和方楚辛说起了“我们”,荆泽心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而叶?浑然不觉,只想着怎么把方楚辛拉起来,她现在看向方楚辛的眼神情真意切,满眼焦急。
因为她很善良,她在照顾朋友,荆泽想。
最好是因为善良。
最好只是朋友。
习惯会有什么样的力量?他们现在不能见面了,整天待在叶?身边的是方楚辛,方楚辛说话更好听,更容易让人开心,那就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她现在不需要钱了,也重获自由,她需要的是平静而快乐的生活。
平静而快乐的生活里不用他出现,他被她警告,反复强调过这一点。
不要见面。
那两个人拉拉扯扯地走出了诊疗室,荆泽摘掉口罩喘了口气。喝了口水,心像被人揪起来似的疼得发酸。
今天晚上竟是平安夜,除了方楚辛外再没有下一位病人,诊室里没有其他声响,秒针的每一步走针都清晰可辨。
已过十二点,叶?带着方楚辛和一堆报告重新回了诊室。
荆泽翻看报告,很久没有说话,叶?很担心,忍不住问:“医生,怎么样?”
“排除胃出血、消化道出血可能。”荆泽道,“不严重。”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能不能说清楚?”方楚辛酒壮人胆,今晚一直像个问题儿童,不断挑衅,“你是不是只会看脑袋,别的不会啊?”
“你这也不记得那也不记得,我怎么判断?”荆泽终于忍不住了,捏着金笔的指节发白,压下眉眼,虽然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冷静,但是叶?立刻判断出他马上要真的生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心虚,抿了抿唇,脸上浮起微微的粉。
“好了没事就好,方楚辛,我送你回家吧。”
“可是我感觉很虚弱。”方楚辛眨着眼睛上目线看人,两只眼睛又红又湿,“我不敢让我妈知道啊,现在回去也是一个人。”
叶?无奈:“那你想怎么样。”
“你跟我一起回去。”
“那不行。”
“你有良心没有啊?你也不想想我是为了谁这样的,我可是为了我们啊!”方楚辛着重咬着字眼,看见叶?秀眉微拧着迟疑,似有动摇,眼神一撇,看了一眼那边的低气压医生,可怜兮兮但是得意洋洋,“我万一一个人在家晕倒了怎么办。”
“那你就住院。”
像一把薄而平的柳叶刀,荆泽用一句话剖开了让叶?两难的局面,她挺高兴地接下这个台阶:“住院观察一晚上挺好的,有医生在。”
“一点也不好,今天晚上值班的这个医生不好。”方楚辛伸手去指,可荆泽已经把住院单开好,叶?已经拿在了手里,顺口安慰他说,“不会的,医生就是医生,再怎么样也会好好治的。”
说着,叶?看了荆泽一眼,荆泽便换了副神情,微微弯了下眼睛,表示笑意,以示友好,语气同样柔和下来:“对,祝愿你早日康复。”
笑比不笑更吓人,方楚辛寒毛都竖起来了,贴着叶?哼哼:“你看这人是治病救人的眼神吗?他恨不得给我一刀!”
小方公子富有且慷慨,很舍得对自己好一点,或者不止一点,所以荆泽贴心的为方楚辛安排了国际部的VIP病房,不仅是个套间,而且有单独的休息室,单独的一张床,门一关,隔音效果很不错。
叶?睡了这间小的,睡得还很沉很好,毕竟精力体力都消耗很大,醒来伸个懒腰,就打开门去看方楚辛。
主病床当然是方楚辛在睡,一见叶?就告状:“荆泽有病!一晚上查房八百遍,我根本都没睡着!”
“啊……我没听见啊。”叶?说,“那不是怕你出事嘛。”
“他就是小气、嫉妒,报私仇,我什么事都没有!”
方楚辛睡了一觉彻底清醒了,疑惑地问,“我怎么喝个酒还住院了,我看了下单子都正常,就是嘴里破了个小口子,出了点血。”
看来是醉得太狠,什么都不记得,叶?揶揄地笑道:“是你自己哭着喊着非要住院的。”
方楚辛不信:“不可能!”
“不信算了,说点正事。”叶?在方楚辛床边上坐下,“谈的怎么样?你不会也忘了吧?”
“那倒是没忘,但是我也不知道。”方楚辛微微叹口气,“好像有戏,好像又是在耍我。”
“那要不算了。”
“哪能那么轻易就算了,不放弃不一定有结果,放弃了一定没结果。”方楚辛笑了一下,举例说,“就比如说阿斯克的租金吧,我跑前跑后的打听了这么久没个结果,谁能想到荆泽突然上位,就办成了。”
叶?也笑:“那你妈肯定把你夸得不行。”
“夸啊,怎么不夸,我干什么其实我爸妈都会夸我,但我……”方楚辛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于是不留痕迹地转换了一下,嘻嘻一笑。
“我的原生家庭没有问题,是我周围的环境有问题!荆泽和兴哥都太卷了!”
这么一说,他突然想起来:“哎,刚好,我妈要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叶?有点踟蹰,拿不准方楚辛是什么意思,怕他有那个意思,又怕他没有那个意思,是自己想多了尴尬。
方楚辛看出来了:“你别多想,这是我还荆泽的人情。”
叶?皱起眉:“什么意思,荆泽的人情是让你介绍你妈给我认识?”
“是,我都差点忘了。”方楚辛点点头,“他给鑫源续租了十年,希望我介绍我妈给你认识,我妈虽然嘴巴毒,但是很好相处的嘛,我想荆泽是想你以后遇到事可以多个人问问,算一个……女性长辈吧。”
属于情敌的有利情报方楚辛虽然不想说,但是还是说了,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果然叶?听完神色奇怪,垂着眼睛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笑笑。
“那蛮好的。”
方楚辛看着不免郁闷,这叫什么事呢,妈明明是他的妈,怎么顺水推舟地给荆泽加分去了!
“哦对了。”方楚辛嘱咐道,“等会你千万不要和我妈说是恒固,你就说我是找单子应酬,光荣负伤了!”
“行,放心吧。”
说曹操曹操到,人未至,声先到,喻丽娇独特的高昂嗓音在门外响起来,爽朗透亮,听着像是在和人打招呼。
“哎哟阿泽啊,怎么在门口站这么久不进去啊?个小赤佬跑到你这来住院,谢谢侬哦,吃力了
!”
第195章 荆总
说话间,喻丽娇把门拧开,拉着荆泽就进了病房,方楚辛这一晚上被查房查的出了应激反应,警惕地问:“你又来干什么?”
荆泽态度很温和,笑了笑说:“下夜班了,来看看你。”
白色的医师服已经脱掉了,口罩也摘掉了,荆泽穿着常服拎着一个纸袋,收拾得干净清爽,而方楚辛顶着鸡窝头穿着病号服,因此看荆泽极为不爽。
而且这话一听就绿茶得很,方楚辛心想你是来看我的么?
“看一晚上了还没看够?”
喻丽娇把眼睛瞪起来训儿子:“什么态度,人家半夜给你看病!”
“我没有病!”方楚辛回嘴,“我把嘴咬破了,脑子不清醒么,以为自己吐血。”
这下连喻丽娇都愣住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骂:“十三点。”
方楚辛对自己也很无语,但不忘阴阳:“我是傻的了,可哪晓得大医院的大医生都没有看出来,还开个住院单。”
荆泽不恼,客客气气地朝喻丽娇笑了一下,解释道:“是阿楚自己坚持要住院,我见他醉得太狠了,想着休息下也好。”
说完还把纸袋子递出来,在一旁的桌面排出来琳琅满目的早茶小盒,一边摆一边招呼着:“给阿楚带的,娇姨一起吃。”
喻丽娇满脸是笑:“哪能这样麻烦你。”
方楚辛听见荆泽喊“阿楚”就已经鸡皮疙瘩掉一地了,见荆泽轻声细语地装正经,更是气得翻白眼——这一桌子喂一头大象都绰绰有余,真是给他吃的吗?
果然,狐狸尾巴到底还是没藏住,方楚辛冷眼一看,荆泽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放下,某个方向低声说道:“一起吃吧,好吗?”
那语调柔得像丝缎,小心翼翼又可怜,喻丽娇饶有趣味地竖起耳朵听,荆泽这孩子她也算是从小看到大的,一直像块冰似的,从来没听过他和哪个女孩子这样讲过话。
叶?没应,但默默拿了块萝卜糕放在嘴里。
这家的萝卜糕软糯清甜,她特别喜欢吃,咬下去还有米香,平时不做外卖,到店打包总要排很久的队,周末更是人多,现在恰好就在手边,不吃白不吃。
荆泽的嘴角刚刚弯了半分,就听见叶?笑着朝方楚辛说道:“蹭你的早饭吃。”
方楚辛立马眉飞色舞的:“不客气!”
喻丽娇看荆泽的眼睫又垂了下去,看了看自己儿子,又看看那女孩子,心里觉得可有意思,不住地瞧,一边吃一边看一边微微笑,看得叶?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方楚辛顺势介绍一下,叶?很礼貌地打了招呼说阿姨好,喻丽娇先是道谢,谢她照顾,然后笑道:“我早就认识你。”
叶?笑容一僵,她当然知道喻丽娇为什么认识她,其实她也算见过喻丽娇,在荆泽和秦诗雨的订婚宴上,但那件事她不想多提。
荆泽轻咳一声:“娇姨……”
被提醒之后喻丽娇反而嘴角翘得更高,主动把这事戳破之后话锋一转,伸手给叶?,虚虚地一握,很爽快地笑起来,特意改成标准的普通话,说道:“真羡慕你妈妈,女儿漂亮又有才,谁见了不喜欢,生女儿就是有福气,生儿子就不一样呀!喊他去逛街,坐几分钟就要走,屁股像长了刺。”
叶?嘴甜,顺势就说:“阿姨以后约我。”
喻丽娇把手一拍,笑眯眯的:“就等你这句话呢,你要不接,我不好意思提,既然讲了,那我就不客气了,那就约嘛,今天好不好,明天好不好?”
方楚辛在旁边酸溜溜:“妈,你儿子昨天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你去逛街?”
“侬吃点苦头应该的。”喻丽娇作势给儿子轻轻的一掌,脸上严肃了些,“侬爸爸拿单子吃的苦头还要多,以前勿规范,勿文明,乱得来,喝到胃穿孔,现在勿是那个时候了,侬要当心身体!”
“晓得了。”
“动动脑筋,好伐?做生意脑子要灵光。”
叶?听了心念一动,抢先说:“阿姨那就今天吧,也教教我。”
喻丽娇惊喜地眼睛一亮:“好的呀,走,坐阿姨的车!”
这三个人热热闹闹地交际,荆泽没插话,只安静地布菜,可惜叶?吃了没多少就走了,留下半块咬了两口的芋头糕。
人走了,荆泽开始收拾桌面,方楚辛躺着抗议:“不是说给我带的吗?人走茶就凉,你这么小气,叶子知道吗?寒心呐,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
荆泽瞥了一眼,方楚辛见好就收,闭了嘴,荆泽问:“什么单子让你喝成这样?”
“呵呵,这是我和叶子的商业机密。”方楚辛说,“不告诉你。”
“昨天看了下你胃部已有轻微炎症,最近要注意饮食,少吃辛辣刺激性的东西,不要再喝酒。”荆泽一边说一边把早茶重新摆好,轻轻一推,“吃吧。”
方楚辛这时候挺给面子,说:“谢谢医生。”
荆泽没再回应,略略点头,然后起身走了,只带走了那半块芋头糕。
出了病房,荆泽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登录游戏,界面弹出连续签到奖励,最近这段时间他每天都抽时间上线。
他以前从来不碰游戏,第一次接触到这款射击游戏还是上一次在叶?公司前台等的时候,从那天之后他就加了小万的好友一起打,积分已经打到排行榜前列。
头像一亮,“小万大王万万岁”就激动地连发几条表情加消息:“哥今天周末你还这么早!”
“你不在我连跪五把。”
“开干!”
荆泽想了想,慢慢地打字,问了一个问题。
“公司最近怎么样?”
恒固这单结果未定,叶?决心自己出马,方楚辛尝试阻拦,但叶?十分坚决,她和娇姨在上次逛街的时候打听了不少经验,非常想实践一下。
方楚辛劝阻不成,只好提议说,那起码把李菁和小万两个人带上。
“要吸取经验。”方楚辛说,“起码有个照应,你看我上次喝吐了都没人管。”
叶?同意了,她多少有点心虚,带上两个人壮胆也好,但是说:“我不会纯粹靠喝酒解决问题的。”
说是这样说,但毕竟是应酬,不可能滴酒不沾,叶?跑去问李菁和小万酒量怎么样,小万开朗地说还不错,李菁说一般,显得有点心事重重,上车前单独把小万扯到一边。
李菁低声说,“以防万一,还是得叫人。”
小万一头雾水:“啊……叫谁?谁愿意来?”
李菁指了指手机,一努嘴:“你的游戏搭子。”
还是上次那家餐厅,叶?穿了一身黑的职业套装站在门口等,挽起头发,红唇明艳,这套是陈燕生的风格,她学了一下,看起来很有气势,李菁和小万两个人站在身后,像是小弟。
恒固那边派来的两个老总都是老方和叶?爸爸那个年纪,长得宽宽的,挺着啤酒肚,见到年轻小姑娘首先上下打量一番,笑道:“小叶这么个美女只做设计可惜了,该当明星的!”
叶?讪讪一笑,随即想起喻丽娇说的话,于是收了笑意,嘴角绷紧了,把手伸了出去,依次握了握:“于总,李总,初次见面。”
喻丽娇说:女人出来谈生意,最不要怕的就是扫了别人的兴,你顺着别人的兴,别人就不会把你当人,只会当盘菜。
两位老总相视一笑,摸着肚皮说:“那么严肃干什么,本来上次和小方出来也就是吃吃饭,聊聊天,今天要是谈工作,那就算了。”
李菁急了:“两位老总,别呀,我们不……”
“我们就是来谈工作的。”叶?却不怕,打断了李菁,说了截然相反的话,眼睛定定地盯着人,“于总和刘总来都来了,不如听听。”
纤瘦的身体挡住去路,大有拦路虎的架势,两位老总敛了几分笑意,多了几分正色,挑了挑眉:“行啊,那就听听。”
进了包厢,两瓶茅台已经开好,叶?干脆利落地倒了一杯灌下去,喝完面不改色,浮起来一个笑容,说:“感谢于总、刘总肯给我们机会。”
这也是喻丽娇教的,打完一棒子,得给人家个台阶下。
李菁和小万跟在后面看呆了。
“叶总好飒。”小万悄声说,“我好想鼓掌。”
李菁捅了他一下:“快去倒酒,你看戏来了?”
“哦!”
于是入席落座,叶?和李菁一左一右,小万忙着张罗,菜陆续上好,叶?边吃边聊,没再继续推销新做的策划,反而聊起了当年恒固拿下花溪那块地的旧事。
当时是便宜的,如今价值翻了数倍,两位老总忆往昔忆当年吹了一会儿,趁气氛不错,叶?开口要聊,却似乎被不动声色地打了太极。
“先吃菜,吃饱了再说,喝酒,喝酒!”
无奈之下,又零零碎碎喝下去几杯,李菁和小万陪着分担了一阵儿,叶?还在等着机会,包厢门却忽然被敲响。
小万一个箭步蹿出去开门,坐在席间的人视线一扫,看见门外来人,居然纷纷都站了起来。
“荆总!”
叶?原本是没站的,但于总和刘总都已经迎了上去,她慢慢站起来。
很久没见过荆泽这副派头了,同样穿着一身黑色,领带、袖扣、钢表,头发向后梳露出额头,眉眼淡淡蹙着,似笑非笑,压迫感十足。
面对恒固两位老总的热情,荆泽礼貌地笑了笑。
“我在隔壁吃饭,看见你们进来,过来打个招呼。”他轻轻地说,“好巧。”
第196章 别装
“荆总和谁吃饭,聂总吗?”
“不,是和我医院的同事。”
“哦,那真是赶巧。”于总搓搓手,回头招了招手,“来,小叶,认识一下大人物,天佑集团的荆总,年轻有为。”
荆琰死后,荆泽在天佑的身份和股份都不必隐藏,现在已经公开化,但平时医院的工作很忙,他出面极少。
所以恒固和天佑虽然在某些领域有过合作,但是却少有人直接接触荆泽,今天他居然主动来打招呼,不知道是哪股风吹动了这尊大佛。
叶?站在原地没动,刘总跟着催道:“小叶?”
“我们认识。”反倒是荆泽开口应下,微微笑了笑,沉静地黑眸看向叶?,“叶总,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含笑意,郑重妥帖,像大提琴低低的弦音,却正中叶?心扉。
叶总,叶总,叶?抿住嘴角,小万天天挂在嘴边上喊,可听起来就是和从眼前这个人说出来的不一样,在当下这个场合,他尊重她的身份。
于总和刘总跟着改口,手指跟着晃了晃:“小叶总,你们……”
叶?很浅地点了点头,波澜不惊的样子,应道:“是朋友。”
“哎呀,怎么不早说!”
“那荆总也坐吧,一起聊聊天。”叶?微微一扬手,动作很小,只是眼波流转,漫不经心地把人一瞧,“隔壁的同事等一等,不要紧吧?”
“不要紧。”
今天是叶?代表公司做东,请恒固的两位老总,现在又“好巧”来了位荆总,她来出面邀请再合适不过。
但话是这样说了,叶?却不怎么动,作为主人施施然走到桌边,居然是荆总这个客人为她拉开椅子、收拾桌面。
不再招呼客人,叶?自顾自落座,荆泽挨着她坐下,笑了笑说:“你们接着聊,我随便听听,不必管我。”
于总和刘总双双吃惊,面面相觑。
李菁和小万两个人站在叶?身后嘻嘻索索,也在对视交流,偷偷讲小话。
小万有一万个没想到:“荆泽不是个医生么!”
“他有公司。”
“方总家不是也有公司吗?”
“实权派和富二代能一样吗?”
“什么意思。”
“哎,年轻人。”李菁故作深沉,“说了你也不懂!”
叶?当然知道,荆泽这趟是来给她撑场子的,什么好巧,什么和医院的同事吃饭,都是借口,有的偶然就是一种必然,这话还是荆泽自己说的。
那么她不妨狐假虎威,好好地利用一下,反正是荆泽自己送上门来的,她可没开口——他既然心甘情愿,那她就心安理得。
只是这人也太会装了,叶?心想,什么好久不见啊,前两天在医院不是才见过么?
后来回想,叶?才意识到这个时候其实自己已经酒意上头,略有些醉了,但是当下并不觉得,只觉得特别兴奋、飘然,干劲满满,情绪激昂。
恒固的两个老总迟疑了一会儿,才重新坐下,却没动筷子,客气说道:“小叶总,那咱们继续。”
叶?却不客气:“行,那我直说了。”
“我对我们的策划和方案有信心,想必两位老总是在担心我们的牌子,担心我们年轻,刚成立,最担心的,是后续修改和维护问题,所以我这次来,就是想给出这个诚意。”
叶?比了个手势,于总猜测着问道:“十个月?”
“十年。”
“小叶啊,十年。”刘总在旁边笑了笑,边笑边摇摇头,“你有没有概念啊?”
“就是十年,可以签到合同里。”叶?笃定认真地说,“我对我的能力有信心,我对我们公司的未来同样有信心,退一万步讲,就算公司不做了,只要我这个人还在,我就认,无论什么时候要改,我一定到!”
这话讲出来固然帅气,效果却未知,两位老总沉吟不语,坐在叶?旁边的那个人突然出了声。
“不过十年而已。”荆泽微微笑了笑,“我可以担保。”
刘总开口问道:“荆总是要帮忙担保这个项目吗?”
“担保叶总这个人。”
于总宽宽的脸上有了笑容,自斟一杯,很和气地说:“不用下这种军令状,对你们的能力,我们是相信的,东西看过了就知道水平,这都不用多说,上次小方来的时候我就说了,算得上看他长大的,自家孩子,有什么不放心。”
他开起玩笑:“就算他跑了,老方和喻丽娇可跑不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叶总,我敬你。”
这是成了,叶?连忙起身,同样斟满,她听见旁边的人一声轻啧,似乎不赞同,也许会有阻拦的动作,所以她抢先瞪了他一眼。
“谢谢于总、刘总给我们机会,我先干了。”
她在谈的生意,怎么应酬是她自己的事情,有的人协助可以,插手可不行!
于是刚刚抬起的手又放下了,荆泽只是默默地跟着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身黑衣,都是精心装扮,站在一起像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一页,气场十足。
李菁也看出来成了,心情同样放松,吐槽道:“啧,史密斯夫妇!”
小万又摆出问号脸:“什么?”
“哎,现在的年轻人。”李菁有点嫌弃,努努嘴,“什么好电影都没看过。”
之后的吃饭便单纯是吃饭了,李菁和小万在其中活跃气氛,一起说说笑笑,替叶?挡了几杯,她逐渐觉得两颊发烧,咬着牙坚持。
她心里是稍微有点后悔的,不该为了逞强赌气,最后喝的那么急。
她对自己的酒量有数,原本是不想把自己灌醉的。
好在结果是好的,心念一松,人就更放松,她大声笑着,双眼晶亮,整个人都热腾腾的,鲜活生动,越发美得肆意惊艳。
荆泽很少说话,也不搭腔,只出神地看着叶?挽起了头发露出的一截后颈,白皙的皮肤透出粉来,又细又长,高高地撑起来,像天鹅的长颈,又像是池塘里支撑荷花的绿茎,又直又韧。
他坐在这里陪了整场,什么隔壁的同事也没人敢问,他推拒两次,便也没有人敢敬他,在场只有他滴酒未沾,散场时便顺理成章地提出送那三个人回家。
李菁是清醒的,扯着小万摆手说不用了。
叶?这时候酒劲彻底上来了,站都有点站不稳了,荆泽站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肩,她身上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古龙水的味道直往她鼻子里钻,更是晕得不行。
叶?手一挥,大着舌头:“没事,上车!别怕,我罩着你们!”
荆泽同样简短地邀请……不,听起来更像是命令。
“上车。”
李菁无奈地打开车门。
小万先下车,然后到了蜜遇,李菁钻出车门,哼哼两声“谢谢荆总叶总”,一溜烟就跑了,头都没回,叶?坐在副驾还有最后一点意识,朦朦胧胧地要拉开安全带:“到了?”
有人在她身旁拉住她,阻止了动作,荆泽探身过去,低声问道:“你喝成这样回家,谁照顾你?”
叶?现在脑回路都是直的,问什么答什么:“我妈在家啊。”
“阿姨还是个病人,这么晚了,你想要她担心你吗?”荆泽轻声地、温柔地说着,牵引着她的思维,慢慢地让她跟着点头,很容易就哄走了。
“把手机给我,我帮你发消息。”
“好。”她愣愣地问,“去哪?”
“跟着我走,我会照顾你。”她听见一句低声的呓语,感觉到脸颊旁有小心而短暂的指尖触碰,短得像错觉,她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力量感明显,似乎能轻而易举地掐住她的喉咙。
本能地警惕感让她发问:“你是谁?”
那双手的主人冷冷发问,锋利的眉眼下压:“你说我是谁?”
她并未思考,脑内直接跳出来一个答案。
“荆泽。”
说完,就像是系统防御被关掉的电脑,她安心陷入酒后的沉睡。
再醒来时没有头痛,但是脑袋依然很沉,叶?半梦半清醒地界定自己目前是半梦半清醒的状态,发觉自己躺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这里她来的不多,她原以为荆泽会带她去临水花园,没想到是来了香山大学附近的这间公寓,窄窄的单人床只够她一个人睡下,荆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见她醒了递过来一杯水。
酒醉口渴,她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
屋里没有开灯,但窗帘没有全关,紧闭的纱帘透出月光和夜景,恰好够给人打出轮廓,荆泽神情温柔,像是怕惊醒了她,用很低的声音说话:“好了,接着睡吧。”
叶?偏头问他:“怎么不帮我换衣服?”
她身上还穿着套装,一股沉重的烟酒气,四肢和脸却是清爽的,应该是荆泽帮她擦过了,因此其余地方的黏腻就更为不适,他没有解开过她的衣领。
荆泽反问:“可以吗?”
叶?突然想笑,就算不喝酒,两人之间她也往往是沉不住气的那个,她尖锐地笑了一声。
这话题先跳过,叶?又问:“那你睡哪?”
“你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你。”叶?又笑了一声,突然掀开被子起来,双臂一勾,整个人像柔软的藤,忽然攀了上来,勾住荆泽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直勾勾地盯着。
“我是想问你,一直这样不累吗?”
“别装了,荆泽。”
她用气音,轻轻地吐在他的脸上。
第197章 活好
酒精会让人变得更坦诚更直接,会吞没思考的路径,只剩下模糊的潜意识,叶?即使说了做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做。
她现在只知道,她最讨厌荆泽这副虚伪的姿态,引导她入他囹圄,却总是装作不动声色。
她喝醉了,他不送她回家,却带来自己的公寓,理由是照顾——“真是个烂借口。”
叶?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说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持续而耐心地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神情——他的神情并无波澜,但身体的反应出卖了他。
微微放大的瞳孔、滚动的喉结,僵硬的身体压抑不住颤抖的气息,荆泽难以控制自己的视线不去看她饱满软弹的嘴唇。
所以荆泽垂下眼睛,密如蛾翅的长睫遮住了瞳孔,他强迫自己看向别处,调整好气息,才能开口吐出字句。
“我不是装的,芊芊,今天我什么都不打算做,你好好休息,我不想在你不清醒的时候。”荆泽咬住了后槽牙,顿了顿,才继续往后说,他抬起眼睛,好让她看清他的神情。
“那样你不会负责。”
他的神情严肃且颇具压迫感,这表明了一种态度和决心,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想仅仅只是做湿漉漉的水鬼,女神的裙下之臣。
他以前是说过她可以随意玩弄他,可以找其他男人,别让他发现就行,他可以不见光,只纠缠,他是说过,但那是以前。
他食言了,他总是食言。
如今,他祈求她神圣的爱意。
“不负责不可以吗?”叶?反而越发不正经起来,态度浪荡,柔软的身子水一样地流动,她跨坐在荆泽的大腿上,勾住他脖子的双臂往回收,两只手掌捧住他的脸。
“你明明就想。”
她又吹了一口气在他脸上。
荆泽淡淡反问:“你想吗?”
“当然了。”
她沉溺和享受过激烈的性和爱,太久没做,身体有蠢蠢欲动的想念,但也不是谁都可以,眼前这个人是个不错的选择。
她从学生时代开始的幻想和毁灭,对情欲的认知与探索,都在这一个人身上。
她曾是少女是幼鹿是猎物,他曾是月光是暴君是恶犬,他高高在上地扼住过她的喉咙,如今却虔诚的匍匐,愿意奉上全部的自己——一切都改变了。
她不再是等待拯救的少女,褪去了青涩与羞怯,成为了一个女人,主动坐在男人的大腿上调情,胸有成竹地引诱,并且不准备负责。
现在可以吻了,叶?用眼神示意,可是荆泽不吻,而是双手圈住细腰,痴痴地望着她,细细地描绘着眉眼,一字一句,哑声问道:“你想过我吗?”
叶?答得很快:“嗯,想。”
“你心里还有过别人吗。”他继续追问,尾音微微地颤抖,追寻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我有没有哪里比他们好?”
叶?还捧着荆泽的脸,看见他嘴唇开合,听见了他忐忑的询问,可仅仅只是听见而已,她沉醉地欣赏着这张完全符合她审美倾向的脸。
她看见他长着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黑白分明,像白丝绸上摆着的黑曜石,一同发亮,然后变成了璀璨的光斑,好看极了。
叶?捧着这张精致到无懈可击的脸,高兴地亲了一口,她从来都是不过分克制欲望的人,灌过酒精的脑袋更是如此。
膨胀的欲望把她撑得晕乎乎的,她坐在他腿上,强烈地感受到对方。
所以那个问题光滑地从她的大脑皮层滑过,过滤掉了自卑又心酸的沉重情意,只剩下欲望撞击后的反馈,震荡出巨大回响。
于是叶?嘻嘻一笑,莫名其妙地说:“活好。”
“你喝醉了。”
荆泽冷下声音,提着叶?的腰把她拉下来,他的动作还算轻柔,但力气不小,没让她继续坐在自己腿上。
叶?被放到床沿,身体晃了晃,懵懵地反应了一会儿。
“你生气了?”叶?语气还是很随意,眼神也有点散,她的手向前没什么目的地挥动一下,刚好拉住他的袖子。
可荆泽不说话,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把她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拿开。
他就是生气了,叶?就算醉着也能确定,因此她一定要比他更生气,心头火起,手撑在床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口齿模糊,但是气得满脸通红。
“不想就算了。”
“我要回去了!”
她跌跌撞撞地往外冲,荆泽从身后抱住她,身体的重量压下来,姿态和语气同样低下来。
“别走。”
“放开我!”
荆泽竟然松了手,叶?一下子猛冲出去,有点诧异他如此听话,趔趄了一下,不过没想太多,她现在的状态不支持她想得太多。
包就在床脚,叶?翻出手机,想要叫车,屏幕太亮,刺得她眯起眼,可光亮突然消失,蹭地一下被人提起来,荆泽伸手把手机抽走了。
“太晚了,你不能就这样走,如果你要回去,我送你。”
“我不要你管,虚伪!”
像猫跳起来追逐光点似的,叶?踮起脚伸手去夺,荆泽没有刻意地躲,可是她根本就站不稳,身体往前倾,整个人朝他扑了过去。
荆泽稳稳地接住了叶?,习惯性地握住她的腰,掌心紧贴腰线,她撞进他怀里,冷冽的气息熟悉,但夹杂在其中古龙水的草本木调却陌生。
荆泽从来不用香水,他的外套曾经没有特殊的气味,这个可恶的、永远都在口是心非的男人,明明费尽了心思,却还要这样装模作样,叶?继续挣扎起来。
“你……”
“别走,芊芊,别走。”
他打断她,没让她把拒绝的话再说完,然后托着她的后颈提着她的腰强迫她仰起脸,重重地吻了下来。
搞什么?不是死不承认吗?不是不想吗?
叶?不肯闭眼,极近的距离,黑色的眼睛,长睫像密林,里面翻涌着的压抑和渴望像催情的药剂,让她浑身都热了起来。
刚才还在生气,还在较劲,她该狠狠咬他的,推开他,可接吻实在是太舒服、太舒服了,这个人的嘴有多硬舌头就有多软,而且他终于不再说些恼人的话了,只剩水声湿润,喘息声越来越急。
身体是诚实的,心跳是诚实的,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快而有力,分不清是谁的,也分不清节奏,缠在一起,多巴胺和肾上腺素飙升,这是很难控制的生理反应。
叶?给自己的顺从找了一个很科学的理由。
想好了这个理由,她闭上眼睛。
嘴唇碰在一起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接吻、接吻、接吻,他咬着她的下唇,又深又用力,她抓着他的衣领搅缠住舌尖,呼吸变得紊乱滚烫,她忍不住呻吟。
荆泽短暂地停了下来,看了叶?一眼,然后换了个姿势,重新又吻。
她被他抵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前面是他滚烫的身体,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尖同样发烫,掌着她的后脑按向自己。
他像是要吃掉她,全吞进肚子里,她还不太确定她想要的是不是这种激烈和粗粝的形式,正打算挑三拣四地娇气一番。
想要去床上,慢慢地来,要温柔地准备,叶?正准备这样要求,就忽然感到大腿被人钳住抬了起来,裙底一凉,然后对方不由分说地压了上来。
荆泽一只手抓着叶?,另一只手从抽屉中拿了一片,用牙齿撕开塑料包装,单手戴上,然后进入。
他压下眉眼看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瞬间被挤压的空气让她发出一声近乎哭叫的胸鸣音,她僵住了,像一只冻得发抖的小鸟死死抓住他胸口的衣料,涨得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想骂他,变态之类的,还没出口,他就开始动作。
情热席卷而来。
许久没有如此亲密的接触,叶?适应得不快,可是荆泽不管,他能忍到现在已经是克制至极,弹簧被压死了只会在爆发的一刻反弹得更厉害。
所以他顾及不了她的情绪她的要求了,他只顾得上自己,他的欲望正鼓动着他把她拆吃入腹,啃咬带着香气的皮肉,这是致命的诱惑,他绝不能彻底释放自己。
克制,仍要克制,像一颗钉子正在被一下一地凿打进墙,动作如此扎实,荆泽观察着怀中叶?的神情,她的回应越来越热烈,勾着他的脖子,夹住劲瘦的腰,把自己整个挂在他身上。
她也不说话,只用喘息来催促。
支点只在连接的那一点,所有的神经反应都汇聚在那一点上,酒精又在起作用了,把一切触感放大,让人飘然在浪潮之上,虚化了其他一切细节,叶?都不知道自己在尖叫,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到床上去的。
她只知道自己彻底地放松了下来,餍足而倦怠,激浪过去,但浪花还在冲刷着她。
荆泽在她身边躺下,双臂一展,她又被他揽进怀中。
叶?了然,哼哼唧唧地睁开眼睛。
“第二次吗?”
第198章 负责
宿醉醒来的第一时间,叶?还以为自己穿越了。
记忆断断续续,中间有一段空白,肌肉酸痛,头有点晕,小腹有下坠感,出现在不合常理的床上,四周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她抬手摸了摸嘴唇,想起一个又凶又急的吻。
从那个吻开始,她又想起了更多东西,像一个开关,一下子放出了所有缺失的记忆,叶?还记得自己在最后对荆泽说:“我是不打算负责的。”
而他抱着她低声说:“我明白。”
他明白了什么?
其实叶?不明白荆泽明白了什么,她当时有点恶劣,是故意那么说的,看了温顺的姿态太久,身心已被满足,她想挑起他的怒意,看他会不会露出那种锋利冷酷的神情。
可是没有,他只是说,我明白。
然后他抱着她入睡,这个床实在很窄,空间不大,两个人如果不紧紧贴着,确实不好并排睡下。
但是现在叶?的身边没有人,床单的另一半是凉的,说明他早就起来了。
“荆泽?”
叶?手撑着床面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质T恤和很久以前一起挑过的那款一次性内裤,她一边懒洋洋地整理着头发,一边尝试着叫了一声,但回答她的只有无比沉默的空气。
于是她下了床,赤脚踩在长毛地毯上,很快就把四处都看遍——荆泽确实已经走了。
昨天她换下来的套装已经洗好烘干放在了矮柜,盥洗室的牙刷上已经挤好牙膏,这个人不是第一次静悄悄的消失了,也总是存在感十足,但叶?始终觉得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些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小餐桌的保温箱里放着一碗粥、五六碟小菜,叶?先拿起那块萝卜糕咬了一口。
不是她喜欢吃的那家的味道,但是她却两口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这味道同样熟悉,这是荆泽自己做的。
吃完了才注意到桌上的纸条,只有几个字,还是没落款,笔锋锋利干净:我去上班了。
昨晚闹到半夜,早上还能起来做完家务大全套然后出门上班,做得还是外科医生这种高强度工作,叶?轻轻啧了一声,不愧是荆泽。
而她就不一样了,睡到日上三竿,到现在也还没有拧起发条紧迫起来的打算,这就是自己当老板的好处了。
叶?把粥喝完,洗了碗,把衣服换回来,叠好T恤放在床上。
离开之前她的视线随意扫过卧室,忽然注意到书桌上放着的一个笔记本,夹在基本医学大部头之间,很不起眼,可叶?就是一眼就看到了。
这是荆泽之前每天用来发社媒平台图文的笔记本,叶?在账号上见过它很多次,这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摸到它、翻开它,前面是摘抄,后面是细碎的情书,这些都是叶?在账号上看过的内容,她一页一页回顾了一遍。
然后后面还有,并没有结束。
在叶?说了“我不喜欢”要求荆泽不再发了之后,他没有再发布了,但是记录却没有停下,叶?继续一页一页翻看,最终翻到了今天的最新日期。
光滑的纸面上墨迹新鲜,仿佛还留有余温。
“玫瑰应该被留在沙地里,留在花园里。”
“我会远远地看着她,直到开花。”
短短的几行字,荆泽写的时候她还在熟睡,叶?忍不住想象那个场景——他是看着她写下这些的吗?
叶?盯着这页纸好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放回了原处。
昨晚在饭桌上拿到了口头承诺,叶?不敢懈怠太久。隔天就准备好所有合同跟方楚辛一起前往恒固。
依旧是于总和刘总一起接待,两位老总对合同意见不大,但是却提出了一个另外的要求:不分期,不付首款。
通常来说,和客户签约完就会要求对方马上付一笔签约费,首个方案出来后付首款,施工前付中期款,全部项目完成尾款结算,约定俗成。
而于总所说的不分期、不付首款,就是让他们先做,方案定稿之后直接付全款,不分期。
对设计公司而言,这样的好处是能够一次性回款,但坏处是前期完全没钱进账,要承担很大的运营风险,特别是对叶?他们而言。
他们本就迫切的需要拿到一单长期合作或者大单维持公司运转,没想到现在大单是有了,却得望梅止渴。
但叶?和方楚辛对视一眼,确认了对方想法后,双双点头。
他们别无选择。
这就是做老板和做员工的不同了,凡事都有另一面,做员工的时候工作条件严苛可以跳槽换工作,当了老板之后面对客户的要求,反而只能咬咬牙忍了。
他们太需要这一单了,聂欢的人情单已经消耗得差不多,到了下个月就没钱入账了,公司虽然目前员工只有李菁和小万两个人,但是每个月软件、硬件、财务、施工等支出项目繁多,每分钟都在花钱,这还是建立在“有个朋友”帮付房租的基础上。
叶?现在算是理解陈老板之前为什么总是一副掉进钱眼里的焦虑感了。
所以即使是一个好消息,宣布给聂欢的时候两个人也兴奋不起来,忧郁的情绪传染,连聂欢这个乐观小太阳都把眉毛拧起来了。
聂欢忧心忡忡地问:“我们真的要找我哥借钱吗?”
方楚辛一听就很激动:“我绝不!”
于是换成叶?提问:“那找娇姨帮忙呢?”
这下聂欢急了:“不是说好了要靠自己嘛!”
方楚辛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望向叶?:“要不我们找……”
话还没说完叶?就拍着桌子站起来:“不行,他不行!”
这下好了,三个人又围坐在一圈垂头丧气。
关键时刻,又是小万打破僵局,快乐地蹦出来,探着脑袋说:“前台有人找。”
方楚辛和聂欢都习惯性看向叶?,可叶?觉得应该不是荆泽,一方面小万和荆泽不是不认识,另一方面……
他说过的,他会远远地看着她,不会打扰。
但是视线压力在这,叶?只好硬着头皮问:“找谁啊?”
“他说都行。”
“说不定是客户呢!”聂欢蹭得一下蹦起来,嚷着,“直接请进来……”
“算了。”聂欢站起来往外跑,“我来把人带进来!”
过了一会儿,聂欢高高兴兴地拧开门锁,眉飞色舞地宣布:“这位是程总!”
说完,她让出身后神色冷淡,板着一张脸的年轻男人,方楚辛和叶?急忙站起来。
“我是来拜访叶工的,你们谁是叶??”
于是方楚辛一屁股又坐下了,叶?稳了稳情绪,笑了一下:“我。”
“嗯。”男人又问了两个问题确认。
“安和大楼的改造方案,是你做的吗?”
“林州行,你认识吧?”
三个人听完,都露出疑惑的表情,叶?点点头,简短地说:“嗯。”
“你好。”男人说话同样简短,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我叫程岩。”
叶?愣愣地握住他的指尖。
程岩坐下来只谈了五分钟就直接告辞,仿佛只是来传个话似的,程岩走后,聂欢满屋子乱飞,欢呼着说:“哇!我真是老板命!运气这么好,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们知道吗?这不就来单子了嘛!这不就来大单子了吗?”
方楚辛泼冷水:“你别高兴的太早了。”
“你这人真扫兴,不试试怎么知道?”聂欢找人撑腰,叉着腰喊,“叶子,叶子!”
叶?刚回神,一怔:“啊?”
“你说,我们要不要去竞标?”
“我们……”
叶?迟疑着陷入沉默,她刚刚就一直在思考这个。
根据程岩的自我介绍,他是百乐小林董大学时期的室友,从那时候就和小林董一起成立了投资公司,独立于百乐财务,是林州行的私人资产。
所以之前入股荆氏的操作,是以投资公司的名义而非百乐集团,程岩因此进入荆氏集团的股东大会,一直负责这方面的事务。
所以现在虽然收购荆氏是以百乐的名义,但是却和原来的投资公司并列不同的股东席位,依旧由程岩负责,而林州行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创建一家全新私人全科医院。
这家医院创立的初衷,是基于一个承诺,或者叫做要求,据程岩说,这是荆氏家族在出售名下股份时,对收购方百乐提出的唯一一个强制性要求。
要求和天佑名下的康友基金会绑定,全面承接基金会的慈善救助。
筹备数月,各项进度都在推进,目前选址已经完成,已经进入设计招标阶段。
程岩没有明说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谁,可是叶?知道,那个人不可能是荆浩,不可能是秦佩蓉,只可能是荆泽。
就是荆泽,是他向程岩“才华横溢”的新锐设计师,还拿了安和的方案给他看,于是才有了今天的拜访。
程岩亲自来请。
但邀请只是去邀请参与竞标而已,从短暂的接触来看,这位程总是个铁面无情的人,这只是个机会,并不是什么捷径。
可叶?犹豫,并不是因为这个。
第199章 有人
恒固的单子难拿,但是叶?愿意去试,是因为她看过材料,有信心完成好项目,而程总递过来的这个机会她之所以犹豫,原因是一样的。
程总一进来问的两个问题,安和新大楼的那个问题在她是否认识林州行前面,那才是最打动他的部分,而叶?心里很清楚,安和的方案虽然对外是她的单独署名,但是实际上是基于冷雪晴的初期方案而来,她目前还没有信心独自完成这么复杂的项目。
叶?一直纠结不语,聂欢高昂的兴奋劲儿渐渐泄了下来,有点小心地问道:“叶子,你不想试试吗?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这句话一出,反而在瞬间点醒了叶?,她不再纠结。
“我们去试试。”叶?做了决定,“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所以我们要去试。”
方楚辛一直没有太多表态,低着头,这个时候才抬头,说:“我查了一下,这次的竞标,凛度也会参加。”
聂欢一撇嘴:“那又怎么样?你话说清楚点。”
“程总来邀请我们,是基于对安和方案的欣赏,那是香山近年来最好的新医院案例,是叶子做的,可是也是在凛度的叶子做的。”方楚辛微微皱眉,问,“叶子,你想好要和你的老东家竞争了吗?”
这不是有没有信心的问题,这是能不能。
叶?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然后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我可以的。”
聂欢欢呼一声抱住叶?,用力地鼓励她,然后提议一起去吃一顿好的,加油打气。
方楚辛阴阳怪气地说干什么都先吃饭,咱们不如改成干饭公司算了,聂欢反唇相讥,说你又扫兴,咱们该改名扫把星公司!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吵嚷嚷的,却又不约而同地往外走,叶?笑着摇摇头,跟在他们后面。
走到门口时,小万叫住了他们。
不,准确来说,是叫住了叶?。
“这里有一份外卖。”小万没头没尾地说,“叶总先看看,菜喜不喜欢,要是不要的话,就问聂总和方总,你们都不要的话,那就我吃掉。”
聂欢和方楚辛脸上都浮现出无声的冷笑。
叶?装作没看见,假装镇定,问小万:“哪来的外卖?”
小万拿出来的这个餐盒根本就不像外卖,谁家的外卖用保温饭盒装菜?
小万摸了摸鼻子,含糊地说:“有人送的。”
倒也不必再追问有人是哪个人,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聂欢率先给了反应,“嘁”了一声。
“你不要了才给我,我才不稀罕。”
“我稀罕,我愿意吃。”方楚辛皮笑肉不笑地说,“我还愿意拍个视频发给那个有人,叫他看看我是怎么吃光的,来,我看看都有什么菜。”
说着说着他去掀那饭盒:“唷!炖牛肉,闻起来这么香,得炖很久呢!”
“叶子,怎么样,要我帮忙吗?”
“算了。”叶?快速地拒绝。
“你怕?我都不怕。”方楚辛欠兮兮地笑,“荆氏都姓林了,一个医生,我才不怕!”
“我不是怕。”叶?抿了抿唇,大脑空白了一会儿,然后说,“呃……我挺爱吃……炖牛肉的。”
这话实在掩耳盗铃,方楚辛脸上呈现出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
“听见没,方总?你出局了。”聂欢拍他的肩膀,“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要抓住一个女人的胃,可惜啊,你一样都抓不住,没事,不就是失恋嘛,你经历的多了,都熟练了,我陪你吃,我也很熟练了!”
方楚辛回过神来,对着聂欢皱鼻子:“那你请客。”
说完他直接走了,聂欢撵上去:“行啊,安慰你受伤的小心灵嘛!”
三个人的打气饭变成了两个人,两个人蹲在肥佬陈的店里吃牛腩面,方楚辛自己吃得香喷喷,嘴上却还嫌弃:“你就请我吃这个?”
“再加一份煎堆一份媚豆糕,行了吗?”
聂欢态度不错,亲手放了过来,突然问:“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方楚辛专心吃面,头也不抬:“认真的。”
“那我认真的劝你算了,你比不过荆泽的,不,我不是说你不如泽哥,你很好的,你们不一样,我的意思是说……”
聂欢脸上的表情确实很认真,认真到她努力思考之后,换了个叙述角度。
“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荆泽原本是打算和荆伯父同归于尽的,提前留了遗嘱,除了还我哥的部分,他把剩下的所有财产都给了叶子。”
方楚辛终于抬起头,语气虽然平静,但是眼神透露出了他压抑不住的震惊。
“他是不是疯了?”
“一个疯子,偏偏只爱你,财富和自由,用自己的命换出来给你,哇……”聂欢轻轻感慨道,“阿楚,我想不到你要怎么赢。”
叶?把保温盒拎回自己的办公室,吃之前先在袋子里仔细翻找,果然找到了一张纸条。
没落款,只画了一朵小小的玫瑰花,凌厉又特别的笔锋,叶?已经看得很熟悉了。
上面写着:少油、控糖、轻盐,别总吃外卖。
叶?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下的是医嘱吗?
她拍了照片,恨不得马上发消息过去吐槽和控诉,但手机一打开,对话框光标闪动,她又改了主意。
她发了分组朋友圈,仅一人可见,配文是:不喜欢吃饭前被训。
过了五分钟,红点冒出来,荆泽回复了简单的四个字:下次改正。
哼……叶?没有回复,但是轻轻哼着歌打开饭盒。
第二天,纸条上改了内容,写上了今天的菜单,还留下了一句话,问:今天的喜欢吗,明天想吃什么?
这个确实比医嘱好一点,但是太像外卖小票了,甚至还有好评和点单环节,叶?又发朋友圈,荆泽问:你想看什么?
这次叶?回答了,她说:什么都行,你要自己想。
你要自己想——她是怎么想到这句话的?一边打出来一边都在自己偷偷地乐,这句话荆泽以前没说过,但是是他以前的语气。
那时候,他会用那种冷淡的、疏离的、居高临下地眼神看她,说出来的话语焉不详,总是让她感到忐忑不安。
现在,同样的感受得换个人体验了。
于是接下来,纸条上开始出现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内容:诗句的摘抄、一两行简单的情书、急诊时碰到的八卦故事,还有周冲新讲的冷笑话。
有时候,也许是实在没有灵感,纸条上会出现排班表、工作记录、今天接诊的病人数量和情况,还有路过街边橱窗时,偶尔看到的电视节目。
叶?没再发朋友圈评价过了,但是每天收集这些纸条,用一个很漂亮的长尾夹夹起来,按日期排列好,像一本日历一样,放在办公桌的桌面上。
一张一张,一天一天,在努力加班努力干饭的日子里,新医院的竞标的材料提交截止日,毫不留情地来临了。
初审通过的邮件回复来的很快,叶?毫无悬念地通过,而方楚辛也很快打听到凛度同样通过了资质和初审,现场竞演的时间是一周后。
陈老板探听消息的能力同样是顶级的,听说了共同入围后,她积极要求和叶?见一面,叶?想了想没去,让方楚辛去周旋,自己专心准备方案。
她这一周都有点过于专注,连妈妈跟她说话都晚了五秒才反应过来。
刚吃完饭,叶?正在洗碗,在被沈芜叫到第三声的时候才猛然回神,关了水龙头,用上这个很好的借口,说:“妈,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我说,我明天要去复查呀。”
“好,几点钟?你安排,我陪你去。”
“不用,张姐陪我去就好了。”沈芜走过来,直接说,“芊芊,我不想你再见荆医生,免得伤心。”
“我不伤心。”叶?朝妈妈笑了一下,“都过去啦?”
沈芜搂住女儿胳膊:“真的吗?”
“真的。”叶?重新打开水龙头,“我现在一心工作呢!”
水声涌动,叶?却又走了神。
好久没有人提到荆泽了,虽然她还是会想到他,但是现在想到他,慢慢地没有了强烈的情绪与怨怼,变得有点陌生与疏离,被每天的纸条拼凑出来,像一个远方的笔友似的。
然而下一秒撞进脑海里的,是那天晚上那个又凶又急的吻。
不能再往后想了,叶?自己紧急叫停。
洗完碗,叶?下楼去扔垃圾,入夜后的初夏湿润凉爽,下起了毛毛细雨,沾湿了叶?的头发,她静静地看着公寓门口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在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明天竞演时的情形。
这次的方案完全是由她自己主导,没有冷雪晴,也没有荆泽了。
如果说一开始的犹豫是因为信心不足,那么到了如今方案框架已经全部构思完成的今天,叶?反而有了底。
原来只靠自己,同样能够做好。
顺手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点日用品,叶?掏手机结账,却在口袋里翻出了今天的纸条,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纸条被她带在了身上。
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荆泽说:祝你好运。
第200章 终章
荆泽走进会议室时,叶?的展演已经进行到最后一个部分,他低调地从后门进来,弯着腰穿行,密密麻麻的人头坐了一屋子,会议室的后半部分像鱼的尾部游散,许多人动来动去,叶?并没有注意到他。
程岩原本邀请他列席评委,被他回绝了,他不参与,叶?就会认为她收到的结果更纯粹一些。
今天医院照常排班,手术耽误了时间,但还好赶上了尾巴,叶?已经完整地讲完方案,现在正打算最后再讲一点,进行收尾。
荆泽找了个空位坐下,安静地看向台上。
从叶?现在的状态来看,刚刚的方案讲述获得的反响应该相当成功,她穿着浅色的套装,饱满的脸庞发亮,挂着明媚而自信的笑容,和玻璃透窗外嗦嗦作响的枝条一起,在日光的照射下显得生机勃勃。
到了最后这个环节,她反而变得有些拘谨,接下来的发言对她来说并不容易,她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放在胸口。
通常来说,最后这个环节都是用来拉票的,一段幽默的俏皮话,聊聊会场聊聊天气,都可以,又或者,多数人都会选择很正式地重新强调一遍自己的公司所属和核心竞争力,试图给评委留下强烈的印象。
但是叶?两者都不是。
她选择了讲她自己。
“我很希望能参与这个项目。”叶?开口说,“因为我曾经经历过艰难的时刻。”
“那时候我爸爸刚过世,妈妈生病需要立刻手术,经济困难时我也去申请过基金会的救助,虽然后来有人给了我帮助,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这样幸运。”
叶?看向台下,视线朝向前两排评委席,和荆泽相反的方向,她没有看到他,他确认这一点。
而那段重逢的日子,她把遇见他,形容为“幸运”。
“我很了解患者和家属的心境。”叶?郑重地说,“我明白这是意义多么重大的转折和改变,在困境中希望就是最宝贵的东西,有了这家完全直属的医院,那患者无论是前期审核、中期治疗还是后期报销的效率都会提高,进程都会加快,能看到基金会获得更多资助有了更长足的发展,我觉得很高兴。”
“所以无论我这次的方案能不能中标,我都愿意无偿地分享出来,希望能对项目推进有一定帮助,我要说的就到这里。”
叶?轻轻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说:“谢谢。”
叶?看见程岩的脸上没有笑容,不免有些紧张,于是问道:“程总,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程岩面无表情,“你的演讲很感人,但是我不感兴趣,我关心的是你们作为一个从未有过大项目经验的新公司,到底有没有能力在期限内完成全部设计?”
问题一出,坐在台下的聂欢小声说了句“完了”,攥住旁边方楚辛的胳膊。
“没事的。”方楚辛难得没毒舌,反而安慰起来,因为他心里也咯噔一下,生怕叶?在台上被人看穿短板,一下子慌了,那就糟了。
但叶?眼睛都没眨一下,坚定地说:“当然有。”
程岩点点头:“好,我没有问题了。”
掌声响了起来,叶?下台后荆泽悄悄地离开了会场,聂欢扑上去和叶?拥抱,方楚辛跟在后面,李菁和小万也围了上来,他们全都来了。
聂欢说:“不要紧叶子,反正是试试,尽力就好。”
“对。”方楚辛也说,“今天这个展示做得很好,这就够了。”
叶?奇怪道:“怎么听你们这意思都是安慰,这么没有信心啊?”、
小万附和:“就是!”
李菁不太乐观:“我看程总在凛度展演完都没提问题。”
叶?偏偏头:“挑货的都是买货的,程总问我们的问题最直接,这说明他最看好我们。”
她信心满满地笑起来:“我反而觉得我们胜算特别大,全场听下来,其他人的方案思路都不如我们,当然……凛度除外,冷组长的方案完成度太高了,我比不过。”
“可是评委里面外行比内行多,他们看不懂设计图,只能听展演内容,凛度的方案是陈老板讲的,我们的方案是设计师本人讲的。”
叶?笑着指了指自己:“所以,我们会赢的。”
“叶子说得对,我们一定赢!”聂欢马上倒戈,欢呼起来,“吃饭吃饭!”
方楚辛这次没泼冷水,积极响应,叶?想了想说:“改天吧,明天吧?我妈今天复查,我想早点回去。”
“好的!”
叶?回了蜜遇,打开门发现沈芜已经到了家,正在做饭,在厨房里一同忙碌的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叶?惊喜地叫道:“张姐!”
张姐也马上转头:“哎呀,芊芊回来啦!”
“张姐我好久没见你都想你了。”叶?一边把包放下一边把袖子卷起来,“你到我们家做客怎么能让你干活呢,我来吧。”
“没事没事,干坐着多无聊,上了一天班了,你休息。”
两个人客气地推来推去,叶?说:“你就坐下陪我妈聊聊天嘛。”
张姐哈哈笑起来:“聊了快一天了,嘴巴都聊干了!”
叶?也笑起来,转头问妈妈情况怎么样,沈芜说什么都好,指标正常,还说自己去以前的病房转了转。
沈芜在三院住了这么久,和同病房的都变成了老朋友,隔了这一段时间,有的人走了,留下了好消息,也有人还在那里。
沈芜原来的病床上,新住进来了一个小男孩。
“好可爱,也好可怜。”沈芜轻轻叹息,“才四岁多呢,那么小一点点。”
张姐手里的活也停了。
“子杰得的病和阿泽弟弟是一样的,叫什么S什么A的,越早干预越好。”张姐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把手放在沈芜胳膊上抚了抚,“我敢说全国的医生没有谁比阿泽更了解这个病,二十年前都能治好,现在医学更发达,肯定很快就能出院了。”
沈芜微微感伤:“是这样说,但我看他的爸爸妈妈都是普通人,还不知道在这个病上要花多少钱,和荆医生家里的条件没法比。”
沈芜不清楚荆泽身世,以为是张姐说的弟弟是荆家的孩子,叶?不好纠正,却突然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情,眼睛一亮。
“妈,你别担心,他们要是真有困难,可以申请基金会救助的,荆泽这么清楚他们的情况,肯定会帮他们的。”
“对。”张姐见缝插针地夸了一句,“阿泽和芊芊一样,心很软的。”
谁知道沈芜却说:“荆医生是个好医生,这我承认,没说的,我的病是他治好的,可是阿张,一事论一事,两个不相干的。”
说着,自己走到客厅去了,沉着脸摆弄着茶具,准备泡茶。
张姐讪讪,叶?悄悄问怎么了。
张姐小小地叹口气,很快又一笑:“没事,就是今天去复查,阿泽多问了你两句,你妈妈不高兴。”
“我妈不是冲你摆脸色。”叶?柔柔地说,“张姐,我替她道歉。”
“我知道的,你妈妈是气阿泽,谁家妈妈不心疼女儿,我也是当妈的,我知道的,放心吧,我无所谓的,这点小脾气,蛮可爱的,你妈妈。”
张姐说着说着用眼睛悄悄看叶?,又叹了一口气。
“可是芊芊,我也忍不住替阿泽说句话,就一句,行吗?”
叶?没出声,但是眼睫微微眨懂,轻轻点头。
“我知道是阿泽伤了你的心,你怎么对他都是应该的,可我总想着两个人在一块,经历了这么多,他心里是只有你的。”张姐说,“你要是不要他,他怎么办呢……”
叶?垂下眼睛,指尖摸着料理台上沾着的一颗小黑点,不由自主地去抠,不一会儿就抠掉了。
原来是一颗芝麻。
她把芝麻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小声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不要他。”
竞演的终审结果出来,需要等至少一个月,这一个月的日子很充实,叶?带着李菁启动了恒固的街道改造项目,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每天的“外卖纸条”还在和饭盒一起送来,规律且准时,叶?用小夹子按月份夹成了小本子,放在办公室的抽屉,不知不觉中已经占了半个抽屉。
有时候灵感瓶颈卡顿,或者偶尔闲下来半个小时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叶?就会翻看这些小本子。
有时候会突然笑出声来,可能是周医生新想的冷笑话实在是有点好笑。
这一天的饭盒和纸条如约而至,但是上面的内容却很特别,荆泽没有写工作日志,也没有写感想或者近况,而是一个地址。
地址,只有一个地址,叶?打开地图软件搜了一下,地点在南郊,周围都是绿地,没有建筑物标识,看不出来会是个什么地方。
叶?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她打算实地去看一看。
叶?好奇,聂欢比她更好奇,一定要陪她去,两个人开着聂欢的车出了门,一路上随意猜了猜,到底会看到什么东西。
聂欢说,一定是个礼物,男人嘛,讨好人的时候就那么几招。
“房子吧?”她积极地猜测,“要么就是车,不对不对,车可以直接开过来,那就还是房子,或者露天电影院,上面播放着你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这两个猜测的方向南辕北辙,叶?不禁好奇:“你从哪来的这么具体的灵感?”
果然,聂欢说:“方楚辛这样追过一个模特。”
叶?笑出声,但是她摇摇头:“我觉得都不是。”
“那你猜吧,你说是什么?”
叶?认真想了,可是她猜不出来。
她们沿着南郊的健业水库开着,水面上的风徐徐吹进车窗,一面是宽阔的水面,一面是满目盎然的绿意,这段路途让人舒服极了,导航显示还有最后一公里,叶?隔着水面望见了对面的临水小筑。
聂欢也认出来了,看了窗外一眼,说:“这不是鑫源的凤凰道花园附近吗?”
叶?说:“对。”
是了,凤凰道花园就在临水小筑对面,而荆泽写的地址在它们之间,虽然同样都是在水面对面,但是离临水小筑更近一些。
叶?突然想到曾经在窗前看到的烟花。
这是烟花燃放的那个地方。
好看吗?
荆泽曾经小心翼翼地问她,希望她更开心一些,烟花炸开的时候她浑身战栗,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到了,叶?的思绪还陷在回忆里面,聂欢先推开门下了车,然后“哇”的一声。
叶?一怔,顺着聂欢手指的方向睁大了眼睛。
她看见了玫瑰,她看见了整个花园的玫瑰,繁密花枝彼此衔接簇拥,开得美丽舒展,现在是五月底,玫瑰盛放的时候。
通常来说,花店里所卖的“玫瑰”其实是月季,真玫瑰大多一年只开一次,,花谢后要等明年 ,所以这就是一年中最宝贵的时候,他请她来看,来看“真正的玫瑰”。
微风轻轻漾过来,成片花枝一同轻晃,深浅花色层层铺叠,像海洋一样,聂欢兴奋地举起手机环绕着拍视频。
玫瑰园的入口处有一间灰色的小房子,和黑色的荆棘造型的栏杆连在一起,有人在里面探头看了一眼,推开小门出来,走过来说:“你好,我们这是私人玫瑰园,拍摄要经过许可的。”
叶?也走下车,还没开口,聂欢抢先问:“这是荆泽的园子吗?我们是他的朋友,可以进去吗?”
“这不是荆总的玫瑰园。”看门的人说,“这是叶?的玫瑰园。”
“那刚好。”叶?走上前,笑了笑说,“我就是叶?。”
连绵的花丛层层叠叠铺满整片土地,花株扎根在沙土里,花茎上布满尖刺,所以看门人提醒她们不要直接走进花丛里。
她们站在花垄上,接到了方楚辛打来的电话,是一个好消息。
公司的邮箱接到了正式邮件,他们打败了所有的竞争者,竞标成功。
基金会办公室发来了正式合同,聂欢和叶?都迫不及待地马上打开看,手机上的字很小,两个人的头挨在一起,日光暖洋洋地烤着她们的背。
叶?很高兴,聂欢却越看越心惊。
“怎么办啊叶子,截止时间这么短,要求这么高,还要同步负责施工,咱们能完成吗?”
叶?干脆地回答:“不能。”
“啊?”聂欢差点跳起来,声音陡然大了,嚷起来,“那怎么办,违约金好贵的!”
叶?笑了笑:“和恒固一样,转包啊。”
“可是你们不是说其他人的水平都不行吗?那岂不是只有……”
“对啊,只有凛度,只有冷雪晴。”
“他脾气那么怪,不会答应吧,何况我们就是从凛度手里抢来的单子。”
“没关系,就算冷雪晴不答应,陈老板也会说服他答应的。”叶?说,“就算陈老板不答应,业内有的是公司,合同在手,不愁找不到人。”
聂欢叹道:“哇叶子,你不会在竞标之前就已经想到了吧?”
“当然啦。”叶?说,“先上车后补票嘛,先拿下来,再用这个资源当筹码,就能置换到好多东西。”
“你太飒了,叶子。”聂欢满眼崇拜,“你才是天生当老板的料!”
“我……”叶?的声音低了下去,笑了很浅地一下,顿了顿才说,“我以前也不懂,哪里想得到这么复杂,也没这个胆子,是有人教我的。”
“谁啊?”
叶?沉默了,看着满园的玫瑰,在风里轻轻抖动着花瓣,像水面上的波纹一般,又像丝绒泛起光亮。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一个学长。”
几天之后,陈燕生来到公司,带来了凛度的态度和合作意向。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是——陈老板同意合作,而冷雪晴拒绝。
陈燕生对叶?说凛度全部的资源都可以听她调遣,只是冷雪晴除外,他不愿意,确实没办法摁着他的脑袋逼他出图。
叶?表示理解,但还是想亲自去问一次。
“你要怎么说?”陈燕生用手指勾着发尾,半正经半不正经,半威胁半劝导,说道,“你可千万别以身相许,那我这只下金蛋的小公鸡,就要彻底被你玩废了,我跟你没完。”
“不会的。”叶?正色道,“我只问一句话。”
再次回到凛度,走在熟悉的走廊,走在陈燕生身边,和好久不见的人事姐姐笑着打招呼,听到的称呼却是一声“叶总”,不免有种奇妙的感觉。
越靠近那扇纯黑色的门,叶?的心情越是复杂,她回想起第一次面对这扇门的忐忑与期待,轻轻吸了口气。
门没关,她推门进去,冷雪晴的习惯没变,还是蹲在椅子上,屋里的空调温度很低,他披着毯子,只露出细而白的手腕,黑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但叶?知道他其实在思考,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陈燕生没有进来,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冷组长。”叶?主动开口。
冷雪晴缓慢地转向她,稍稍抬起一些角度,露出眼睛,他语气平静,语调更平,没有一丝波动:“我不想和你合作,芊芊,我还做不到,你把我扔掉了,现在又要找回来吗?”
“其实你不是和我合作,你是和另一个人,我想你还不知道,因为陈老板也不知道,这个新医院的提出者,是他。”叶?慢慢地靠近,盯着他的眼睛,吐出那个名字,“安哲。”
她看见那双窄长的凤眼微微睁大了,放在鼠标和键盘上的手猛然抽了回去,攥住毯子,更深的裹住自己,然后他垂下眼睛,却什么都没说。
可是叶?知道自己说对了,她微微弯下腰,显示器发出的莹白亮光在她眼中闪出星芒,真诚动人,她低声问话。
“小雪,这是你们的约定,是你们共同的梦想,对吗?”
冷雪晴再次抬起眼睛。
“你会帮我们吗?”
“会的。”叶?答了两遍,“我会的。”
还没走出凛度的大门,叶?接到了三院神外科办公室的来电,她吓了一跳,立刻接了起来。
“你好医生,请问是不是我妈……”
“是我,叶?,我是周冲,不好意思我只能用医院留的家属电话找你了,我有事找你。”
还没等叶?问完,周医生打断她,语速极快地说明来意,叶?了然,急忙说:“你说。”
“荆泽在你那吗?或者,你昨天见过他吗?”
“没有。”叶?刚回答完,马上又问,“怎么了?”
“你都没见过,那……”
周冲忽然变得支支吾吾的,刚才那股连珠炮的劲儿不知道哪里去了,叶?急了,嚷起来:“周医生,告诉我!你既然要打电话给我,就应该全都告诉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跳很快:“除了我,他还能找谁呢?”
“行,你说得对。”周冲下了决心,开口说,“荆泽已经失联三十多个小时了。”
车窗外的景象在飞快地倒退,像被高斯模糊地图层撕裂成条状,叶?找陈燕生借了辆车,一口气开出了城。
在城区的马路上她还能勉强遵守交通规则,到了郊外,她使劲踩着油门,让车速几乎是保持着紧贴着最高限速行驶。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脑子里别的什么事情都不见不管了,只剩下唯一一件事。
荆泽失联了,她知道他在哪里,她要找到他。
她一定要找到他。
周冲告诉叶?,荆泽因为违规被院长处分,强制休假一周,手上所有的手术和病人交接出去,回去写报告,一周之后还要在科室例会上宣读。
荆泽接受了处分,平静地说了声知道了,然后就出去了。
他的强制休假从第二天开始,所以昨天没去上班,周冲刚好今天休假,拎了两瓶酒打算去看看他,却发现联系不上,不仅联系不上,而且人哪里都不在。
周冲能确定这一点,是因为他第一时间找了聂兴,聂兴把荆泽所有的住所都确认了一遍,确定这个人是彻底失联了。
所以聂兴一方面自己出去找人了,另一方面安排周冲问问叶?,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也应该排查一下。
而叶?听到这里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了,她几乎不用周冲说完详情就已经知道全部信息,这些信息就藏在荆泽平时送过来的纸条里,只是出于对病人隐私的保护,他不会写得很清楚。
荆泽违规,是因为那个和安昕得了同类罕见病的小病人子杰。
子杰的基因治疗方案需要高昂费用,子杰的父母因此犹豫,荆泽帮助子杰申请了基金会的救助金,但是时间点却是在子杰的父母签署方案同意书之前。
换句话说,很可能是因为荆泽先申请下来了救助金,才推动了子杰的父母签下同意书,因此违规。
可是,叶?听得有点不明白,她问周冲:“这不是件好事吗?”
周冲叹了口气:“对,不是件坏事,但是荆泽确实是违规了。”
“为什么!”
“因为……”周冲沉默了很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过了好半天,才说,“因为我们是医生啊。”
叶?挂了电话,可是她还是不懂。
她不懂院长为什么要这么严厉,她只懂得荆泽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不尽早做基因治疗,子杰一定会死,他不止是想救活子杰,他更想救活安昕,救活很多年以前,那个无能为力,只能跪在荆琰脚下的自己。
所以他没有错,荆泽没有错,叶?想,她把车甩在路边,急匆匆地钻进灌木丛,她今天去凛度拜访穿得是套装和高跟鞋,可是她什么都不管,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土里。
等等我,荆泽,等等我,叶?在心里喊着,我来找你了。
我会站在你这边,我相信你没有错。
他当然错了,荆泽想,但是他不后悔。
黄昏时刻,太阳已经西斜了,海面被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轻轻地起伏着,海鸥的翅尖都沾着金色,飞得懒洋洋的,四周寂静,只有它们偶尔的鸣叫声。
没有人会来这里,他可以安静地待上很久。
手机早就没电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已经坐了多久,不过没什么要紧,人类不喝水不进食的情况下能维持3-5天的生命体征,他不用着急。
不过,他不打算把自己折磨到那个程度,他是答应叶?了的,要好好活着。
会好好活着的。
“芊芊。”
有一个名字,噙在齿间像轻轻的叹息。
他再坐一会儿就走。
他从医十年,一丝不苟,从不违规,他知道自己是错的,而院长是对的,所以他平静地接受处分,但却不受控制地想要来这个地方,什么都不做,只是望向海面。
其实他更想去找一个人,但是他不能去。
“你不能推动患者和家属去做决定,能决定要用哪种治疗方案的只能是他们自己!”院长坐在办公桌的另一面,痛心疾首,“荆泽,你是这么多年的医生,又是神外,遇到这种问题的情况比别人多上十几倍,我不敢相信你还会犯这种错误!”
“你能负担一时的治疗费用,你能负担人家一个家庭吗?你能负担那个孩子之后的人生吗?你不要以为你是好心,是帮忙,人是要往后看的,咱们这个职业,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院长看荆泽反应不大,急得站起来,围着他踱步。
“规定不近人情,可都是血淋淋的教训,荆泽!”
院长瞪着他,于是他平静地给出了反应。
“我知道,您说的对。”
院长说得对,一个人是难以背负另一个人的人生的,巨大的压力会把人压垮、扭曲,那个人最终会成为一个变态,这件事会变成悲剧。
他就是一个变态,一个疯子,压抑的色情狂和神经病,曾经有人这样骂过他,他其实赞同她的评价,但他那时候深抑而不自知,处在极端的情况下。
现在那个极端的情况已经消失,没有人再需要他背负着人生,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安昕还是会活着,叶?会比在他身边时更耀眼,他无法向她走去。
从前是不能,现在是不敢。
既然他们都不需要他了,那么就让他安静地再坐上一会儿。
人生如此,三十年,太累了。
“荆泽。”
“荆泽……”
“荆泽!”
一声接着一声,尾音颤抖,气息不足,但是一声比一声用力,一声比一声响亮,夹杂在海浪的拍击声中,声音大到不像是幻觉,荆泽坐在悬崖边,猛然回了头。
他看见了梦寐以求的人,难以置信,这不是幻觉吗?
他静坐太久,滴水未进,思维转动得很缓慢,慢慢地撑着石块起身,静静地望着来人。
好久不见。
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说出口。
叶?头发乱了,高跟鞋上沾着泥土,套装上也蹭得灰一块白一块,湿润的眼泪融掉了眼线,眼睛下面有粗粗的一条黑线,看起来狼狈,可是同时也有一种乱七八糟的可爱和美丽。
她怎么样都是美的。
可叶?现在没有心思在自己身上,她一边喊一边跑着,在靠近悬崖边的时候停下了脚步,同样定定地看着崖边的人。
荆泽瘦了好多,轮廓线更加锋利了,身形苍白而颀长,穿着单薄的衬衫,黑发被海风卷得有点乱,他现在不霸道不冷峻了,也不显得温柔或者多情,只是疲惫,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不修边幅的样子。
可还是喜欢,好喜欢好喜欢,爱从根本不知道什么地方涌出来,叶?自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思念如此盛大,像海风一样裹住她的全身,令她差点透不过气来。
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体会,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剧烈,叶?深吸了一口微咸的海风,嗓音微沙,喊道:“荆泽,过来。”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朝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别担心,我不会跳下去的。”
他越是在笑,她越是想哭,她忍着没哭,又说了一遍:“荆泽,过来。”
“好,别哭。”他轻轻地皱眉,虽然不懂,但是照做,朝她走了过去。
他走得太慢了,她等不及,张开双臂迈开双脚,冲过去把他紧紧抱住。
是海风的味道,是雪的味道,是冰冷却让人安心的气味,叶?一阵心悸,她终于哭了出来。
“我爱你。”她哭着说,“我们在一起。”
荆泽回抱住住叶?。
轻轻的,然后紧紧的。
所有的不甘都被最后的夕阳蒸发,在对视的瞬间消失不见,她想人生不过三万天,要好好抓紧时间,和想爱的那个人在一起。
而那个人,同样爱她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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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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