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珍宝馆》作者:殊娓   文案:   【也许再到夏天,你能听到关于我的消息。】   十几万字,BE。   一个略带悲伤的故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BE   主角:倪雅 沈意疏   一句话简介:视若珍宝   立意:努力生活,积极向上。 第1章   【我总是想起你,在每一个春和景明。】   -   年,初春,机场。   距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在航站楼内不算宽敞的书店里,倪雅再次遇见那些很轻易就能牵动心绪的书籍。   这是倪雅第无数次在整套推理小说前驻足,也是倪雅第无数次神色复杂却又缓慢地扫视过每本书脊上相同的作者署名。   最终倪雅还是没忍住,拿起整套书籍里的最后一本。   售货员把扫过码的书籍递给倪雅,笑着说,这趟航班经常有书迷乘坐,并贴心地为倪雅介绍了这本书籍里附带的某样赠品——此趟航班目的地中某知名建筑的绘图。   这本书籍......   其实,无论哪种版本的,倪雅家里都已经有太多太多,每每在书店里有意无意地遇见,倪雅还是会再买一次。   距离登机口稍远的地方还有一些空位,倪雅抱着崭新又熟悉的书籍坐下来。   邻座有几位年轻乘客正拿着旅行杂志,头挨头凑在一起,研究这趟直飞航班的目的地:   Slovenia——斯洛文尼亚。   年轻乘客们说,这个毗邻阿尔卑斯山的玲珑小国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名字里带有“love”的国家。它是欧洲的绿宝石,是小瑞士,也是爱的国度。   几个人语气兴奋,字字句句都充满对这趟浪漫旅程的向往。   倪雅眼底并没有这类兴奋,她只是紧盯手里的书籍,长久、长久地恍惚着。   候机厅的广播开始播报登机提示语,提醒乘客飞往斯洛文尼亚的航班已开始登机。   周围的乘客拿好个人物品,陆陆续续起身,唯独倪雅浑然不觉。   明明是整套书籍里的最后一本了,尘埃落定,书名却叫《序曲》。   就好像有许多故事仍然悬而未决,吊人胃口地暗示着“未完待续”。   倪雅抚过书籍的封面,布纹纸上用击凹工艺印刷着的作者署名。   指腹柔软的皮肤轻触凹陷的笔画,就像她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胆大妄为地抚过那人掌心里深刻的纹路......   倪雅猛然抬眸,凝视。   这次她对上的不是那双微垂的、恬淡且隐含悲悯的眸子,而是拿着票根陆续走进登机口的乘客队伍。   似乎有一阵喧嚣的风,轻轻刮过胸腔,只吹到一腔空旷。   登机提示语再次响起,倪雅抱着书籍起身,做了个很轻微的摇头动作,想借助这样的动作把思绪挪回到当下。   但她仍然无法自控地回忆起十年前那个令人牵肠挂肚的春天。   -   2016年春天,街道两旁的宝巾花开得正盛,倪雅在花影婆娑的树荫下遇见一个“怪人”。   那天的天气实在是好的不得了,阳光明媚,春风不燥。连整日穿家居服宅在家里的倪雅都忍不住出门,在开满宝巾花的花园街上逛来逛去。   倪雅逛街的路线很随机,看见什么逛什么:   去卖纪念品的店里和游客们凑热闹,也到人迹罕至的老巷子里胡乱转悠;   进挂了老字号牌匾的点心铺子看看,再去当下最流行的网红饮品店瞧瞧;   连书店都要去逛上一圈,跟风买下畅销书架上摆放面积最大的两本书籍。   手上提的纸袋越来越多,实在是累,倪雅钻进一家理发店,给一年多没有好好打理过的长发做了个全方面养护。   养护时间颇长,倪雅在期间百无聊赖地撕开了其中一本书籍的塑封包装,原意只是打算随手翻一翻,才翻到第二页就已经被剧情吸引,一口气看了十几页,还是理发店的工作人员催促洗头,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那本书。   不愧是畅销书。   真的引人入胜。   下午五点钟,倪雅散着一头香喷喷、滑溜溜的长发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一边吃零食,一边盘算路线,准备早点回家,好能继续看书。   花园街离她家老倪上班的私立医院很近,步行也就十分钟左右的距离。   而且快到下班时间了。   她想来想去,还是去医院蹭老倪的车回家最省心省力。   倪雅咬着剩下的半块点心起身,说走就走,吃完点心拍拍手,悠哉悠哉地晃到医院大门口才发现新买的书籍不见了。   仔细想想,其实也算有些印象:   大概率是被倪雅大大咧咧地落在刚才坐过的那张长椅上了。   倪雅风风火火地转身往回跑,跑过路口L形的大转角便能看见自己刚才坐过的长椅。   那张长椅位于整条街花卉开得最茂盛的宝巾花树下,沐浴着金灿灿的夕阳,在倪雅离开的这几分钟里很快又坐了新人。   新人......似乎是在小憩。   倪雅的脚步蓦然放慢。   怎么形容那位新人呢?   那是一个仅仅从侧面看就会令人觉得气质不同寻常的男人,让倪雅在靠近过程中甚至产生了“对方是否在拍摄杂志或广告片”的犹疑,并因此下意识环顾四周。   等倪雅慢慢走过去,站定在那男人面前,他仍然环抱双臂,安静地阖着眼靠坐在碎金般散落的浮光里。   这个男人及肩的长发半扎着,身穿廓形考究的长风衣,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游吟诗人般慵懒随意的艺术家气场。   倪雅静立两秒,发现她刚才落下的两本书摞在他交叠的双膝上。   上面的那本书是她拆开看过的,此时书封静静敞开着,扉页随风轻颤。   也许是裹挟暖意的微风翻读过。   也许眼前的男人翻开书籍寻找,却没发现任何信息,只能边小憩、边等待失主。   失主盯着拾得者安静的脸看了数秒,突然开始有点慌地翻找手里的各种纸袋,想把小票找出来证明自己是那两本书籍的物主。   哗啦哗啦的翻找声惊醒了长椅里的男人。   长椅下的凹槽里积攒着不少粉色的落花,在倪雅无端慌乱的余光里,那些颜色艳丽的宝巾花随风而动,彼此追逐。   她只觉得睫毛遮挡的视线里有其他更庞大的东西动过,再抬眸,长椅上的男人已经睁开眼睛,拿起书,顺手拍掉风衣上的一朵残花,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了。   他很高,长风衣衬得他有些清瘦。   倪雅眨了下眼睛,更加手忙脚乱,几乎翻了所有袋子仍然没找到书店的购物小票。   她窘迫地想:   完了,完了,搞不好小票已经被自己和点心包装纸一起丢了。   而那个男人一言不发。   倪雅以为,对方迟迟不开口的静默是因为她无法自证身份。   想到手机里有书店的付款记录,她又伴随着纸袋间碰撞的哗啦声从衣兜里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倪雅一心只想着拿回失物,而忽略了男人微眯的眼睛里的一闪而过的讶异。   等倪雅终于找到付款记录,底气十足地准备讨回书籍时,男人却先开口了。   男人扬了下手里的两本书:“来找这个?”   倪雅握着手机,掀起眼睫。   男人微垂眼眸,目光认真,神情莫测,转瞬即逝的打量里甚至掺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柔。   夕阳正盛,光线明晰,倪雅当然看不懂陌生人眼底的复杂,只在看清男人瞳孔里的纹路和落在纹路上茂密的宝巾花影后,不自然地挪开眼,把视线落在男人放在长椅上的手机和压在手机下的几张单据上。   那些单据倪雅再熟不过,是老倪所在的那家私立医院开的。   生病了吗?   倪雅下意识想看清字迹,男人却用手里的书挡住了倪雅的视线。   他把书递给她,好像最初的静默只是因为小憩初醒的感官缓和,其实他并不需要这些佐证已经相信她就是失主。   “嗯,你看,这是我在书店的付款记录。”   倪雅还是决定把手机界面展示给他看,同时往他手里的书籍方向抬了一下秀气的下颌,“刚才离开忘记带走了,谢谢你帮我保管......”   倪雅动作麻利地把手机揣进衣兜,伸出腕间挂满纸袋的手,准备把两本书接过来,琢磨着要不要把纸袋里的点心送给人家作谢礼。   她预料中的重量却没有到来,因为,对方捏着书的力道没有放松。   倪雅不明所以地微怔,再次看向眼前的男人。   男人忽然随口问倪雅:“这书怎么样?”   他似乎不太爱笑,和陌生人交流也没有挂上礼节性的笑容。   高眉深目,看起来神情淡然,但并不很凶。   倪雅只看了开篇,老老实实地说起自己买书的经过。   她说:“我是在书店的畅销书架上拿的,之前没有看过这个作者的书,虽然他好像很有名。”   男人略略一点头,松开手,似乎要离开了,连鞋尖都转了三十度。   一阵清风掠过宝巾花树蓬勃的树冠,几朵花落下来。   倪雅拿到书籍,是该同眼前的男人告别的,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不过,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看过国内的推理小说了,刚才翻开看了十几页,觉得很有意思。”   男人离开的动作并未停下来,沉静的面容上却忽然浮起半丝笑,眼尾的弧度一弯,睫毛随之轻压一瞬:“这样啊,谢谢。”   说完,他拿起放在长椅上的手机和票据,毫不留恋地转身走了。   倪雅始料未及,奇怪地盯着男人的背影,喃喃自语。   真是个怪人啊。   作者有话说:   ----------------------   好久不见,来讲年的第一个故事。   晚18:00,日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章   天气是善变的,此后的几天,阳光不再明媚,多云之后又降雨,春季里喜怒无常的阴寒料峭暴露无遗。   不过,倪雅完全没留意这些。   她没日没夜地沉浸在新买回来的推理小说里,并且迅速在可以隔日送达的店铺网购,恶补了这位作者早年出版的其他几部推理作品。   书里汇聚了作者塑造的另一番世界,倪雅在其中与作者表达的思想交锋,酣畅淋漓。   直到......   几天之后,倪雅的亲爹老倪忍无可忍地敲开了倪雅日日紧闭的卧室房门。   老倪皱眉叉腰站在门口,扫视四周,想象中被宅了多日的密闭空间居然没有任何将要变成猪窝的迹象——   融蜡灯尽职尽责地烘烤着香薰蜡烛,隐约飘散出类似蜂蜜的甜香。   吃过的坚果壳干干净净地收在透明盒子里,桌上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食物残渣,连剩下的半包开心果也规规矩矩地夹着封口夹。   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的屏幕已经不知道亮了多久,屏幕上的内容正经到令人匪夷所思。   笔记本电脑上显示的是某位作者的简介,平板电脑上则亮着不知道是哪本书的目录内容:   MPTP——307   重结晶和同质多晶——413   草莽酸——498......   这是什么玩意儿?   化学?   老倪狐疑地从屏幕上移开目光,挑剔地打量着室内的其他物品。   桌上、床上、地毯上,到处堆着种类繁杂的各类书籍。   从《INORGANIC CHEMISTRY》到《普林斯顿微积分读本》,从《相对论的意义》到《复变函数论》和《时间简史》......   老倪很快认出来,这些书籍是好多年前他为了给倪雅培养对理工科的兴趣而买回来的,而那时候倪雅对此兴致寥寥,根本没怎么看过。   除了这类纯理工科书籍,还有几本封面精美且崭新的书籍也散落在其中。   仅从书名来看,倒是看不出书籍的类型。   老倪没想到倪雅这些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我封闭是在看书,一时茫然,到嘴边的话也跟着咽回肚子里。   倪雅昨天晚上通宵未眠,天亮时才刚合眼,是听见敲门声才幽幽转醒的。   她打着呵欠、抻着懒腰,一脚蹬开揉成一团的被子,同时捏住枕边最新读完的推理小说,用那本书挥了挥,睡眼惺忪地和站在门口的老倪打了个含混不清的招呼:“唔,早啊,老倪。”   老倪是个医者,严格遵从各类科学的健康生活习惯,闻言当即皱起眉头,却又无可奈何地把几乎破口而出的“几点了”压回去。   倪雅从小就不喜欢运动,五岁那年被老倪拎着去报了个马术班。   结果倪雅在骑马过程中从马背上摔下来,胳膊骨折还打了石膏。   经此一事,老倪被全家人勒令禁止按照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强制安排倪雅做任何事,从此丧失了对倪雅包括但不限于爱好培养、饮食习惯、文理分科、选择专业等一系列问题的决策权力。尤其是最近一年。   从前些天去逛街的行为来看,倪雅的状态也许正在好转。   老倪原本是准备趁热打铁地劝说一番的,打了一早晨的腹稿没能发挥,只能走进去打开卧室的窗户,嘀嘀咕咕地说倪雅总闷在房间里是会长蘑菇的。   倪雅趴在床上,懒散地“嗯嗯”两声。   “你这几天......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我还看见你卧室亮着灯。”   老倪忍不住说,“熬夜总归是对身体不好的,三餐也还是要按时吃的。”   倪雅应声:“放心上班去吧老倪,这套书我看完了,今晚不会继续熬了。”   这一年里倪雅状态不佳,老倪欲言又止,在心里劝说自己:   无论什么事物,只要倪雅现在能提起兴趣就是好现象。   老倪这边正自我洗脑呢,忽然瞥见倪雅像无脊椎动物般蠕动到床边,披头散发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倪雅叼着吸管喝完,没骨头似的,一头仰躺在床边,乌黑的长发顺着床沿落在地毯上。   老倪最看不得倪雅这样,看多了头疼,抬手捏了捏鼻梁,默念着“气出病来无人替”摇着头上班去了。   老倪走后,倪雅一时难以入睡,捧着书把昨夜拍案叫绝的内容又重新看了一遍,边看边在心里惊叹:   精彩,真是精彩。   可惜的是,这位作者到目前为止只出版过六本书籍。   单本不长,字数大多把控在18-21万字之间。   倪雅的阅读速度还挺快的,正常来说都用不着熬这么多天就能看完。   一方面,作者在书里穿插了许多物理、化学、数学方面的理科知识。   另一方面,倪雅总能在这位作者的书籍里遇到喜欢的片段,然后反复回看。   这两点原因,拖慢了倪雅的阅读速度。   其实,对于倪雅个人的审美而言,她以前最讨厌读堆砌大量数理化或者天文、哲学等高难度科学原理的硬科幻小说,也完全不喜欢着重描述逻辑推演的本格派推理小说。   倪雅较偏爱拥有浪漫色彩的故事,喜欢关于人性的剖析。并且,基于各方面原因,倪雅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对胃口的文字了。   随手在书店买的书居然会引得她欲罢不能、通宵达旦地花几天时间认真看完,还勾起了一些她过去不曾有过的对理工科书籍的短暂的热忱,这是连她自己也完全没预料到的。   再次合上书籍时,倪雅意犹未尽地看了眼封面上的署名:   沈意疏。   新一轮睡意来袭,倪雅闭上眼睛,心想,这个沈意疏简直是个天才啊。   书籍从倪雅手中掉落,无声地落在铺在床边的地毯上。   半梦半醒的意识里浮现出各种光怪陆离的虚空场景,还有一双睫羽微垂、气质矛盾的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   桀骜却又温和。   恬淡却又悲悯。   脑海里的画面转瞬间又变成书里情况诡谲的谋杀案,似乎有人重重推了倪雅一下,倪雅在幻想中的失重感里猛然惊醒,吓得她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   梦魇褪去,关于那双眼睛的画面仍然似有若无地烙印在思绪里。   那天在宝巾花树下和对方分道扬镳时,倪雅是有过一点怅然的。她连谢礼都没送出去,人家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扭头走掉了......   只不过眼下倪雅还沉浸在合胃口的剧情里,更大的兴趣压制了当时尚未成型的微小好奇心,连吃午饭时都在翻看推理小说。   老倪留下的早餐热一热刚好能当做午饭吃,一盘肉丝炒面吃到见底时,倪雅接到来自私立医院前台接待的导诊姐姐的电话。   老倪所在的私立医院里有倪雅家四位亲属,她从小在医院里长大,和很多医护人员都很亲,现在打来电话的导诊姐姐比倪雅大了不到十岁,倪雅很清楚对方来电的目的。   倪雅放下筷子,接起电话。   导诊姐姐先是关心了倪雅的午饭,然后状似随意地聊着:“听说前些天你来医院找倪医生,刚好我休班,没能遇见你。最近怎么样?”   倪雅说自己在天气最好的那天去逛过一次街,买了两本书,并把沈意疏这个作者认真推荐给了对方。   倪雅这样说:“沈意疏真的很会写。”   没说出口的评价却是,文字很性感。   可惜导诊姐姐并不是真的想和倪雅探讨读书这个话题,只说自己抽空会去看看,就轻易掀过这个话头,然后认真询问倪雅,今年是否有复课回学校的打算。   这大概是老倪想问的问题。虽然早有预感,倪雅正在翻书的动作还是一顿,唇角无意间抿直,轻声回复:“我还没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对方明显能感受到倪雅的抗拒,若无其事地换了个更加轻松的语气和内容:“我那天休班不但没能遇见你,听说来了个帅哥病人我也没遇见。”   倪雅心不在焉:“有多帅。”   导诊姐姐笑道:“听说比上个月住进来的外国小哥还要帅。长头发的,可能是个艺术家呢。”   倪雅灵光一闪。   倪雅忽然想起宝巾花树下那叠被黑色手机压在长椅上的医院单据。   那些单据长的长,方的方,熟悉医院流程的人只看大小形状就能分辨出其中不只有缴费单和检查报告单,还有检查预约单。   医院里有一些检查项目所需要的设备价格十分昂贵,因此数量有限。   设备有限,单人检查时间又长,患者们经常需要预约才能进行检查。   少则两天,多则需要排一个月。再按照预约时间来院检查。   倪雅回忆着那个男人转身离开时的侧脸,以及那丝稍纵即逝的笑意,随即意识到,他是很有可能需要再去一次医院做检查的患者。   窗外吹进一阵凉飕飕的雨前风,书页悉悉索索翻过几篇。   倪雅当时并未多想,只是有点高兴地琢磨着,自己也许还有机会再见那人一面。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章   根据医院前台的导诊小陈汇报,倪雅暂时没有复课回校的打算。   老倪一筹莫展地带回一束雏菊,插在餐厅的花瓶里,却在隔天早晨惊讶地发现,他那总是窝在卧室里拒绝交流也拒绝出门的闺女已经换好外出的衣服,坐在那瓶雏菊前喝牛奶吃点心了。   倪雅神采奕奕地表示,自己要跟着老倪一起去医院。   这是多久都没有发生过的事了?   倪雅的母亲在跨国公司里工作,每年全球飞行距离要几十万公里,时常不在家。小时候的倪雅的确总是跟着老倪去医院里面混日子,在主任医师的办公室里写作业,在会议室看书,偶尔也会跑出去和新来的年轻医护人员胡乱侃。   医院离倪雅家不到五公里。   等红绿灯时,老倪没忍住,掐着时差给倪雅的母亲发了信息。   【闺女今天愿意出门了。】   【和我去医院。】   倪雅抱着双肩包坐在副驾驶座位里,瞄到老倪鬼鬼祟祟的偷拍,直接伸手拿过老倪的手机,按住微信下面的“按住说话”键。   倪雅说:“报告吕女士,我们在出发去医院的路上,特务老倪任务失败,偷拍影像已被我当场截获。中午我们准备吃食堂和产后餐同标的三菜一汤,再拿俩面包。汇报完毕,over!”   片刻后,手机开始振动,老倪接通了吕女士的电话,不疾不徐的笑腔从手机里传来:“怎么突然想起去医院呢,嫌你爸爸手艺不好,馋食堂的营养餐了吗?”   “没有。”   倪雅不自然地把一缕长发掖到耳后,看着车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就......去散心啊。”   抵达医院停车场后,倪雅没有跟在老倪身边,只说了句“中午见”就在老倪无限纳闷的注视里挥舞着双臂走了。   医院有规定,不允许医护人员向他人透露病患隐私。   因此,倪雅没有向前台接待的导诊姐姐或者老倪打听那个人预约的检查项目和时间,只去了检查等候区所在的楼层。   她走走停停地东张西望,走累了就找空座位坐下来看沈意疏的推理小说。   就这样,整整一个星期,倪雅都和亲爹老倪同进同出。   老倪虽然不知道倪雅到底在做什么,却也跟着高兴,在这天早晨去医院的路上兴冲冲地和倪雅商量:“今天中午我们还是去妇产科食堂吧?听说有你喜欢的清蒸鲈鱼。”   倪雅压着书页扭头问:“老倪,1-甲基-4-苯基-1,2,3,6-四氢吡啶是什么啊?”   老倪开着车随口答到:“哦,MPTP。是一种神经毒素。”   老倪说,这种化合物能穿过血脑屏障并与某种多巴胺转运蛋白结合,最终诱发类似于神经退行性疾病。   倪雅重复:“神经退行性疾病......”   老倪解释:“类似帕金森病的症状吧。”   倪雅手里的书上也是这样写的,在所有人以为死者是死于帕金森病的并发症时,只有书中主角识破了凶手的伪装。   倪雅在倒车提示音里为老倪鼓了鼓掌。   老倪压着嘴角把车停进车位里:“你最近似乎对理工科知识很感兴趣,在看什么书?”   倪雅把书“啪”地一声合起来,笑眯眯地把书籍封面转过去给老倪看——《琥珀色黄昏》。   老倪拔出车钥匙:“诗集?”   倪雅亮着一双眼睛,摇头:“推理小说!”   这种表情......   很多年前,倪雅在家人们面前宣布自己要选文科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老倪一时有些怔忡,而倪雅已经利落地解开安全带,揣着那本推理小说跑了,边跑边说让老倪记得等她一起吃午饭。   私立医院不走医保报销,且价格昂贵,患者人数明显不如公立医院庞大,但等候检查的区域也从来没有空闲过。   一连一个星期的蹲守未果,倪雅其实都有些不抱希望了,到等候区的楼层也没再仔细转转,一屁股坐在空位上反复咂摸手里的小说。   沈意疏的小说就像一颗腌渍得当的陈皮梅子,不能一口吞下,要含在嘴里慢慢品味,逐字逐句推敲才能尝到所有藏在细节中的美味。   倪雅叹服地猜想:   这个沈意疏到底是学什么专业的大佬?   本职工作也是理工科相关?   多大年纪?   是怎么做到描述如此精准、用词又如此犀利的?   她翻到书籍结尾。   当案情尘埃落定,沈意疏没有浓墨重彩地继续描述凶手知道真相后的悔恨或眼泪,只写了放在凶手家杂物间角落里的透明玻璃瓶。   玻璃瓶里残存着一点氧化变质的MPTP,淡淡的琥珀色映出窗外醉人的黄昏。   倪雅无法描述那种阅读带来的欣喜若狂,再次合上书籍,才像灵魂归位般陆续收听到周围环境里的其他声音。   脚步声、交谈声、整理票据或检查结果发出的悉索声......   然后,倪雅看到了一个颇为熟悉的身影。   也许是前些天的降雨或大风令气温有些下降的原因,那个人今天没穿风衣,穿了一件有点复古感的皮衣夹克和牛仔裤。   双手插兜,目不斜视,隔着两排座椅,从倪雅面前三米左右的路径迈着一双长腿路过。   他戴了口罩。   但倪雅仅从身高和半梳起来的及肩长发上,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守株待兔要等的人。   倪雅匆匆把书塞进敞着拉链的双肩包里,疾步追过去,在剩下不到一米距离时压低音量却难掩惊喜地打了声招呼:“嗨!”   男人一怔,停住脚步,偏过头。   那个瞬间,他眉眼间展露的诧异远远超出倪雅的预期。   倪雅知道对方一定想起自己了,笑着:“还真的是你呀。”   男人迟疑地看了倪雅一眼,似乎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关系进行寒暄,安静地顿了几秒,忽然以手掩住口罩,偏开头,后退半步同时开始咳嗽。   倪雅觉得,自己再外向也不能站在坐着那么多人的整片座椅前的空地和人交谈。   她往身侧指了指后排的空座位,询问对方要不要过去坐坐。   男人咳着颔首,随倪雅走到开阔通透的大落地窗前,然后落坐。   这家国际化的私立医院背后有着资金雄厚、实力斐然的大集团做支撑,装潢风格充满洁净的高科技感。   上午十点的阳光洒落,照得他们落座的这片区域澄澈又明亮。   男人落座后不再咳了。   他下颌微扬,沉默地捏了两下喉结处的皮肤,足足过了几分钟的时间才转过头问倪雅:“你来这里,是在等我?”   后来当倪雅回忆起他们这次不算巧合的相遇,很轻易就能看清他有着一种信息不对等的笃定,只是当时,事发实在突然,被人当面揭穿的倪雅完全没能反应过来,更遑论去仔细探究他的判断依据了。   眼下倪雅只感到窘迫。   她觉得面前这个男人完全就不按套路出牌,一般在医院遇见不是都会挑“是不是来看病”这种问题开启聊吗?   倪雅下意识否认:“我是来看病的!”   男人瞥了她两眼:“不像。”   倪雅顺着这句话随口一问:“不然像什么?”   男人的虎口仍然卡在咽喉附近的皮肤区域,忽然叫了倪雅的名字:“倪雅?”   倪雅一怔。   她听见男人继续说:“沪市戏剧学院,硕士研究生。”   倪雅整个人陷入一种奇怪的困惑中,好半天才在对视里找到自己的声音:“你在学校见过我?”   男人和上次遇见时一样,说话时没有任何礼节性的笑意,淡声:“没有。”   “那你......”   男人继续说:“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和学校,还想再提醒你一件事情。”   倪雅:“?”   男人忽然笑了一声:“老了别买保健品。”   这话说的!   但倪雅被对方上眼睑末端压下来的弧度给电了一下,一时没能反驳,蹙着眉:“你该不会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吧?”   男人摇头:“我是侦探。”   倪雅露出满脸“别诓我”的狐疑:“我们国家哪来的侦探行业?”   医院里唯一的男护士长匆匆从倪雅他们身旁的路径走过,看见倪雅,笑着打了个招呼:“嘿,真会挑地方,在这儿晒太阳呢。”   倪雅脸上挂着对身旁的人探究,蹙着些眉心抬起头:“嗯......”   “晒吧,我忙去了。”   男护士长用手里的一叠文件往倪雅脚下一指,丢下一句“东西掉了快捡起来”,然后步伐匆匆地拐进了右侧的长廊。   倪雅还沉浸在自己被陌生人说中姓名和学校的费解中,茫然低头,发现自己的学生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双肩包里掉出来了,就落在她脚边的高端橡胶地板上。   正面朝上,身份信息暴露无遗。   难怪!!!   去他的侦探。   在骗傻子吗!   刹那间,倪雅感到一口老血冲上天灵盖,她捡起学生卡,攥着它,一顿一顿地僵硬转头,面无表情地问:“你们侦探,就是,靠这种办法,推理的吗?”   男人目视前方,口罩后面泄漏出一丝短促的闷笑声。   他说:“我先过去检查,下次聊。”   倪雅本能地顺着男人视线的方向看过去,还没等看清候诊屏上显示的字迹,电子播报已经响起来了。   叮——   008号,沈意疏患者,请到医学影像科三室进行检查。   008号,沈意疏患者,请到医学影像科三室进行检查。   好熟悉的名字发音......   倪雅感觉到坐在身边的人已经起身,可能还掏出了预约单,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看见候诊屏上的显示内容和电子播报毫无二致。   沈、意、疏。   不止是发音,这个人名字里的每一个字,都和那位有名的推理小说作者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4章   同名的事情,太过于巧合,以至于倪雅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眼睁睁地看着沈意疏瘦高的身影和超声科的许主任擦肩而过,然后踩着分别提示医学影像科一室、二室和三室方向的三条导向地贴,消失在右侧长廊的转角处。   超声科的许主任已经算是身高十分挺拔的中年人了,有185cm。   倪雅以前听其他医生打趣说过,拍合影时站在许主任身边的其他男医生们是会偷偷踮脚的。   倪雅在迷茫间不合时宜地想,这个沈意疏比许主任还要高一些呢。   倪雅的双肩包仍然敞着拉链,推理小说静静地躺在背包里,她若有所思地把学生卡塞进夹层再捏紧夹层的暗扣,反射弧绕着医院的等候区跑了好几圈,紧接着,迟到而来的更多疑问铺天盖挤满大脑。   这个沈意疏和有名气的推理小说作者沈意疏会是同一个人吗?   会有人用真实姓名做笔名吗?   如果不是他......   居然会有如此奇妙的巧合令她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接连接触到两位“沈意疏”吗?   沈意疏难道是什么很大众的名字吗!   显然不是啊!   如果就是他......   哪有人刚看完和自己审美高度契合的书籍,转头就遇上书籍作者的啊?   不是在签售会,不是在特约作者访谈活动,也不是在作者母校,就这么在大街和私立医院里水灵灵地遇上了吗?   无论这俩沈意疏是不是同一个人,目前的情况都巧合得太过诡异了。   倪雅脑海里的庞大思维体系瞬间产生了信息过载的卡顿。   二十分钟后,沈意疏从长廊尽头闲庭信步地踱过来时,倪雅才刚勉强理清思路。   她抿着嘴唇抬眸,看见沈意疏单薄的圆领长袖袖口撸起来,一只手腕上搭着夹克外套,另一只手腕间露出一截戴着腕表的冷白色皮肤。   倪雅起身走过去,按照之前想清楚的那样,抛开同名同姓的巧合带来的冲击,单纯把他看成拾得过她的书籍的人去结交。   倪雅笑眯眯地和对方打招呼:“等检查结果应该还要一段时间吧,如果你没什么其他事情可做的话,我知道附近有一家还不错的咖啡厅。”   沈意疏无声地抬了一下眉梢。   倪雅早有准备,完全没有承认沈意疏之前说过的那句“你来这里,是在等我?”的疑问。   她依然强调这次相遇是凑巧,目光狡黠地暗示自己和他一样,也需要留在医院里等时间,只字不提自己的等待只是要等亲爹下班再蹭车一起回家的事。   倪雅说自己比较期待能有一个咖啡搭子一起去咖啡厅坐坐,顺便吃个早午餐什么的。   她笑着说:“一个人吃饭挺无聊的,对吧?不如我们搭个伴?”   沈意疏这次倒是没拒绝倪雅,跟着她一起走出医院。   去咖啡厅的路上,沈意疏只开过一次口,说天气不错。   倪雅背着双肩包,眯着眼睛打量头顶上刺眼的大太阳:“没有上次遇见你的那天好,气温再高一点就好了。”   倪雅介绍的这家咖啡厅开了好多年,在附近很有名气。   前年刚顺应潮流重新装修过,院子里种了很多柠檬树,柠檬垂在枝头,天气好的时候会有点像意大利南部的柠檬小镇。   倪雅悄悄给老倪发了信息,说中午不去食堂吃清蒸鲈鱼了,然后拿起菜单轻车熟路地点餐,顺便热心地给沈意疏推荐特色菜。   不知道沈意疏是不是对这家餐厅的饮食风格不感兴趣,只点了一份饮品和羽衣甘蓝藜麦牛油果沙拉。   太素了......   倪雅看向沈意疏的宽肩:“你在健身吗?”   沈意疏言简意赅地回答:“没有。”   倪雅点了牛肉粉和鸡肉三明治,在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前还在忧心忡忡地询问沈意疏是不是不合胃口:“你要不要再点一份薄饼什么的,这样确定能吃饱么?”   他们坐在室外,沈意疏已经摘掉口罩,正在喝店家送的柠檬水,闻言放下水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太饿但倪雅不需要担心时间问题,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午餐时光。   倪雅看着沈意疏,说了声“好”。   倪雅的目光太过直白认真,在正午的阳光下连睫毛尖端都是发光的金棕色,灵动的眼睛映着睫毛的影子和揉碎的日光,亮晶晶的。   沈意疏收回视线,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墨镜,稳着声线:“我的眼睛对日光有些敏感,不介意我把墨镜戴上吧?”   看得出来倪雅有些意外,但还是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哦,不,我完全不介意,那我们换去室内坐吗?”   “不用。”   戴上墨镜后,沈意疏才撑着额角继续打量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她留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一笑起来就会露出一口整齐漂亮的贝齿,眉眼弯弯,唇色红润,身上随时随地都在散发着外向、活泼、亲切的能量场。   既能落落大方地出现在医院,又能落落大方地邀请他一起喝咖啡吃早午餐。   不怯场,不扭捏,不纠结。   这些大概是家庭环境温馨带给倪雅的底气。   深色镜片如同屏障,遮挡了沈意疏眼底的欣慰以及某些更为复杂的情绪。   很快,倪雅的举止就证明了沈意疏的猜想——当倪雅站起来递还菜单时,脖子上挂着的长项链的链坠撞在木制餐桌边沿,“咚”,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直到服务生拿着菜单走开,倪雅才一屁股坐回椅子里,有点肉痛地拎起来似乎很有份量的项链坠检查。   然后她心疼地搓了搓。   沈意疏心想:法贝热的复活节彩蛋?   不便宜。   谁送的?   倪雅可能感觉自己的行为有点小气,对着沈意疏腼腆一笑。   她主动分享起自己的长项链:“这条项链是去国外旅游的时候,我奶奶买给我的。”   倪雅说,他们那次旅游的国家是她奶奶年轻时公派出国学习的地方,奶奶会说当地语言但却不怎么开口,总是让倪雅尝试用英语和一些基础的当地语言去沟通各种大小事务,还会在倪雅犹豫的时候偷偷给她比个大拇指什么的鼓励她。   他们在旅行结束前的最后一天去逛了当地的大商场,然后倪雅在琳琅满目的展柜里一眼看中了链坠是复活节彩蛋造型的长项链。   那是由珠宝大师彼得-卡尔-法贝热创立的珠宝品牌,这位大师曾为皇室创造过几十枚精巧绝伦的复活节彩蛋。   倪雅知道他。   他们的旅游行程里有博物馆,并在博物馆里看遍了各种奢华的服饰,但她唯独对那些内部藏有复杂且精密的小机械的复活节彩蛋印象最深,所以在法贝热首饰的展柜前迟迟没有离开。   但它实在是太过昂贵。   倪雅恋恋不舍地随着家人离开,隔天在机场,奶奶突然像变魔术一样,拿出那条长项链戴在倪雅脖子上。   奶奶说,至少五年不会再给倪雅买生日礼物,让倪雅好好珍惜自己喜欢的东西。   说到这里,倪雅笑得又甜又乖:“我奶奶只是个刚刚退休的普通小老太太而已,这东西对奶奶来说也贵得要命,我要把这条项链留着,以后当传家宝。”   沈意疏跟着笑过一声,然后服务生就端着托盘过来上菜了。   沈意疏以前就见识过,倪雅这个女孩子,吃东西的时候不是那种细嚼慢咽的秀气斯文相。   大口吃肉,大口喝水。   怎么说呢,她吃东西的样子特别能带动别人的食欲。   沈意疏不知不觉间跟着吃掉了整份沙拉,不由摇头暗笑。   他看到倪雅用餐巾纸抹了抹嘴,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   沈意疏如有所感。   果然,倪雅清了清嗓子试探道:“上次我们见面时你问我的那本书,我回家后连夜看完了,特别好看。”   沈意疏不置可否。   倪雅犹豫了一下,又问:“你后来买那本书回去看了吗?”   “没有。”   那本书的最终稿是七个月前完成的,之后沈意疏确实没有再看过,因此回答起来毫无负担。   “哦,这样啊......”   倪雅欲言又止地张口嘴,想了想,又借着喝咖啡的动作揭过了某些话题。   沈意疏猜测,倪雅大概是想问“你知道那本书的作者和你同名吗”或者“你该不会是那本书的作者吧”,但她最终还是很有边界感地没问。   两个人没再聊过什么,倪雅嘬着冰咖啡杯里的吸管喝了一大口,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上次你帮我保管书籍的事情都没来得及谢你,这地方也是我拉你来的,这顿饭让我来请你吧!”   说完,她已经拿着放在桌上的结账单起身去找服务生。   如果放在以前,沈意疏会很愿意让倪雅请下这一单。   甚至,再找机会加联系方式请回来。   有来有往才能越来越熟。   沈意疏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粉红票子,压在倪雅的咖啡杯下面。   能知道倪雅的名字并短暂地了解她,知道她生活在幸福和睦的家庭里,性格如他过去曾推测的那样活泼开朗,看到她没心没肺又自由自在的快乐模样,沈意疏很替她高兴。   但现在早已错过沈意疏最希望和倪雅越来越熟悉的时机了。   柠檬树上落着几只啾啾叫的鸟,阳光穿过柠檬树的缝隙落在餐桌上。   沈意疏站起身,往倪雅背影的方向看过一眼,而后拎着自己的夹克外套率先一步离开了咖啡厅。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5章   收银员说他们店里的柠檬树最近产量很大,可以送一颗新鲜的柠檬给倪雅。   倪雅有心想为沈意疏也讨一颗柠檬,问对方愿不愿意送两颗。   收银员端起手持POS机:“可以啊,以后要多多光顾我们家咖啡厅哦。”   倪雅笑着:“好的!”   扫码结账后,再转头去看,他们用过餐的那张餐桌旁的椅子上只剩下倪雅的书包,那么大一个沈意疏,不翼而飞。   倪雅失神两三秒,在收银员把小票和赠送的两颗新鲜柠檬递到她面前时,瞬间又挂起明媚的笑容和收银员道了谢。   阳光明晃晃地照亮咖啡杯里融掉棱角的冰块,折射出的泠光落在粉红色的纸钞上。   沈意疏的提前离席不是毫无预兆。   这一餐看似吃得融洽......   倪雅其实早就留意到,沈意疏并没透露过任何关于他个人的其他信息,哪怕现在,倪雅还是只知道他的名字。   是自己过于主动了吗,是自己耳朵红得太明显了吗?亦或者,是自己吃饭时自说自话惹人讨厌了吗?   也许沈意疏根本不想来咖啡厅。   仔细回忆起来,他们交谈篇幅最多的内容居然是倪雅的法贝热彩蛋造型项链。   沈意疏......   大概没有想要和她熟起来吧。   快要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倪雅接到了老倪的电话。   老倪问倪雅有没有吃过午饭。   倪雅用兴高采烈的语气描述:“吃过啦!你们医院附近的那家咖啡厅。老倪我和你说哦,那家店的老板审美真是不错,咖啡厅重新装修之后比以前更漂亮了,今天阳光又好,坐在院子里喝冰咖啡特别惬意。哦对了,他们家做的牛汤粉和三明治也很好吃。”   她的声音是雀跃的,欢快的,老倪简简单单接一句“是吗”她就带着喜滋滋的语气说:“下次我们一起去呀!”   如果忽略倪雅笑意未达眼底的双眼,仅凭语气去判断,会觉得她的确度过了一段十分舒心的午餐时光。   老倪听到倪雅的话确实放心了不少:“吃过午饭就好。下午你还要继续留在医院吗,你小叔刚做完一台手术准备回家,累的话可以让他顺路送你回去。”   倪雅拒绝了老倪的提议。   她还是想去找找沈意疏,把他留在餐桌上的纸钞还给他。   但她突然好累,也好困,两条腿像灌铅一样,站在原地缓了缓才慢步走进医院的大门口。   -   沈意疏从咖啡厅回来后心情一直不大好,编辑打电话联系沈意疏时,周围有些嘈杂,沈意疏拿着手机去了安全通道。   沈意疏的手机很少保持畅通,能联系到他,编辑喜出望外,干脆把最近列出来的所有相关事项都说了个遍。   厚重的防火门阻隔了患者亲属的哭泣声,沈意疏单手插兜,用肩膀倚着墙壁,接完这通罗里吧嗦的电话之后无意识地把另一只拿着手机的手也揣进裤兜里。   对倪雅人生的短暂参与度令人无法平静,沈意疏心烦意乱地摸了一下裤兜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一年了。   恍惚间听见楼下的防火门被打开又闭合,脚步声却迟迟没有响起来。   沈意疏没有留意这些小细节,在安静的空间里渐渐回忆起某些尘封于记忆深处的画面——倪雅喝汤被烫到,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炸毛小猫,猛地缩起脖子、呲牙咧嘴地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意疏才回过神,估摸着快到拿结果的时间了,正准备离开这里,手刚搭在把手上,楼下某层安全通道的门再次被人推开,然后响起中年女人温和但充满惊讶的疑问:“嗯?倪雅?”   沈意疏的动作一顿,猛然扭头向通往下层的楼梯方向看去。   中年女人继续问:“——怎么在这儿蹲着呢?”   几秒钟后,沈意疏听见倪雅笑着回答的声音,倪雅叫那位中年女人为阿姨,说自己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玩手机,所以一个人躲到安全通道里来了。   中年女人说:“好久不见,来找倪医生的吗?”   沈意疏听见窸窸窣窣的微小声音,猜测倪雅大概是站起来了。   倪雅说:“早晨我是和爸爸一起来的,中午出去吃了个午餐现在有点晕碳,啊,好困呀,李阿姨今天有手术吗?”   中年女人说:“嗯,上午一场,下午三点钟还有一场。现在小会议室里没人,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   倪雅大概摇了摇头:“不用啦~”   她声音拖得有点长,带着点欢快的、对长辈撒娇的尾音。   沈意疏却敏感地察觉到一丝违和感。   中年女人大概和倪雅的家人很熟悉,温和地和倪雅交谈:“倪雅,看到你愿意出来散散心我很替你高兴,气色看起来也不错。春天这种不冷不燥的季节最适合多出门走走了,有考虑过回学校看看吗?”   这种劝告......   沈意疏因猜测而抿直了唇角。   -   每位长辈见到面最关心的都是倪雅的身体状况和学业情况,毕竟倪雅也曾是老倪众多同行口中招人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   倪雅明白长辈们都是出于好意,但她难以抑制地抵触这个话题,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还是尽可能不令人担心地维持着笑眯眯的模样。   她说:“我还没想好,但我想,等天气再暖和一些的时候先回去看看我的老师和同学。”   站在倪雅对面的长辈抬手揉了揉倪雅的发顶,目光里满是化不开的慈爱:“复课的事情先不用太心急,好好享受春光比较要紧哦。”   倪雅松了一口气,倒是露出几分真心的笑容,又听见李阿姨问她明天还来不来医院。   应该不用来了吧。   倪雅想起沈意疏礼貌疏离的回避,以后大概是没有机会骗他说自己来医院有检查什么的,再用这种借口接近他了。   倪雅摇头:“明天不来。”   穿着白大褂的长辈笑着:“明天我会烤开心果戚风蛋糕,你不来也没关系的,我让倪医生给你带回家吃。”   倪雅认真道谢:“谢谢阿姨,我最喜欢您做的戚风蛋糕了。”   长辈莞尔一笑:“我去忙了,如果想休息你就刷你爸爸的权限卡去小会议室歇着。”   “祝您下午手术顺利。”   倪雅目送长辈踩着楼梯下楼,又独自站在安全通道道里平复了一下心情,深呼吸几个来回,才下定决心往楼上走去。   打印影像结果的机器仍然是在医院的三楼,倪雅上了一层楼梯,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进去,很轻易就找到了坐在等候区域最后一排座椅的某个身影。   沈意疏仍然坐在之前他们坐过的位置,双手抱臂且阖着眼,就像她第一次在宝巾花树下见到他时的模样。   但他如有所感地睁开眼睛,对倪雅抬手打了个招呼。   倪雅:“?”   这人还挺体面的。   倪雅走过去,坐在沈意疏身旁,鼓了鼓腮才开口说话。   她说:“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吗?”   沈意疏回答:“嗯,还没。”   倪雅“哦”了一声,然后故作开朗地开口:“不是我想要缠着你哦。”   “知道。”   沈意疏慢慢坐直了,侧过身,目光认真地撞上倪雅的视线。   倪雅被看得愣了愣才继续说:“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   她卸下双肩包的一侧肩背带,把包抱到胸前,打开拉链,掏出之前沈意疏留下的几张纸钞打算还给人家。   沈意疏表示,他比倪雅年长,工作时间也比倪雅早,这顿饭理应由他来买单。   倪雅摇头:“就算你想请客,也用不到这么多钱呀,咖啡店的前台小姐姐帮忙抹了零,找零是八十块,我总不能平白无故拿你的钱吧。”   沈意疏坚持请客,倪雅没办法,只好说:“如果你同意我把找零的钱还给你,这顿饭就由你来请客好了。”   沈意疏说:“可以。”   倪雅出门其实是不带现金的,不止她不带,她的同龄人出门都不带。   微信或者支付宝付款如此便捷,连老倪的钱包里都翻不出几块钱了......   不知道沈意疏是从哪个山洞里面钻出来的,居然还会带着现金结账。   所以沈意疏突然一松口,倪雅倒有点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去哪变八十块给他啊?   倪雅掩饰性地低头翻包,沈意疏在倪雅垂头的瞬间,分明看清倪雅瞳孔像右下侧一滑,眼里融着一点不知所措似的琢磨。   但当倪雅再次抬起头来,她又是笑容满面的大心脏模样了。   倪雅从书包里掏了颗色泽鲜丽的柠檬,眼睛弯了弯,说柠檬是咖啡厅送的,一共两颗,为了公平起见他们一人一颗。   倪雅这几句说得不大利索,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尖。   主要是因为......   沈意疏凝视她的样子实在太过认真,目光静默而幽深,像要穿透她的瞳孔洞察她脆弱的灵魂。   对视片刻,沈意疏才接过那颗柠檬,目光仍落在倪雅脸上,似是在思考间本能地把柠檬放在鼻尖下嗅了嗅。   倪雅迅速移开视线。   脸颊发烫。   之前是倪雅思维定势了,沈意疏是从山洞里出来的,她又不是。欠沈意疏的找零完全可以用微信收付款解决啊!   只需要扫二维码。   连好友都不用加。   倪雅点开微信页面:“沈意疏,你微信点开一下吧,我想把找零扫给你。”   沈意疏却把自己的二维码递到倪雅眼前:“加好友吧。”   倪雅意外地抬眼,看向沈意疏。   他补充:“——如果方便的话。”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6章   倪雅确定,之前沈意疏提前离席并留下纸钞的行为是一种态度温和但意思并不委婉的拒绝,至于后来加微信的这件事......   沈意疏的微信名是“S.”。   头像乌漆麻黑的,点开才能看到右上角有一轮纤细脆弱的蛾眉月。   成为微信好友的当天晚上,他们在聊天页面的互动止步于转账记录以及沈意疏像自动回复般的一句“已收到”。   倪雅试图推测过沈意疏堪称出尔反尔的行为背后的意思,也猜过,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令他改变了主意。   但倪雅最终把加微信的行为归结于——也许沈意疏不常用扫码转账这种功能,一时忽略,所以才提出加好友,毕竟沈意疏是个用现金结账的山顶洞人。   这些事情引起的兴趣并没有持续太久,倪雅的卧室里窗帘紧闭,挡住了尚有人间灯火和月明星稀的热闹的夜色。   整间卧室像密闭的四方纸箱。   黑暗中,那种对一切骤然丧失好奇心的感觉如同潮汐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倪雅仰躺在晒过的、还沾染着阳光味道的鹅绒被上,却像一头溺进望不见底的蔚蓝深海里,无限下沉。   隔天老倪准备出门上班时,倪雅没有出现在早餐桌前。   那份做给倪雅的小米燕麦粥已经凉了。   老倪走到倪雅的卧室门前,敲了两下:“闺女,起来记得吃早餐啊,自己用微波炉热一下,吃凉的对胃肠不好。”   老倪走到门口,又对着安静的大厅大声喊了一嗓子:“爸爸去上班了啊!”   老倪希望倪雅只是在恶补前些天通宵达旦看小说所欠下来的睡眠,但当他晚上下班,提着李医生烤的开心果戚风蛋糕走进家门,发现那碗粥原封不动地躺在光线昏暗的餐桌上时心里还是猛地一沉。   老倪打开几盏灯,让家里明澈豁亮,然后才再次敲响倪雅的房门。   倪雅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怎么了?”   老倪推开那扇门,笑着把手里的蛋糕盒提起来对着倪雅晃了两下:“李医生专门给你烤了蛋糕,出来吃点?”   倪雅像电影里感染病毒的丧尸,揉着一头凌乱的长发,动作缓慢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哦,我这就来。”   倪雅没有拒绝吃蛋糕,就好像她只是不小心睡了个懒觉,无比自然打着呵欠从老倪身边走过,还拍了拍老倪的肩膀:“上班辛苦啦!”   老倪的视线扫过倪雅卧室里的陈设——   融蜡灯没开,香薰蜡烛被丢在桌上的双肩包挤到角落里。   前几天插进花瓶里的几支鲜玫瑰蔫头耷脑地垂在瓶口处。   夹着封口夹的半包开心果掉在地上,桌面垃圾桶里塞满了包装袋和纸团。   笔记本电脑、平板电脑都没有开机。   老倪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跟在倪雅身后,默默收走了那碗没被人动过的小米南瓜粥。   电视里在放喜剧类综艺。   倪雅吃着戚风蛋糕,跟着笑,也笑着和老倪聊几句。   老倪问:“前些天不是还干劲满满地在读推理小说吗?怎么,又不喜欢了?”   倪雅咬着蓬松香甜的蛋糕:“喜欢啊,但我都看了好几遍了。”   倪雅还特地去官网找了信息,那个沈意疏的下一本推理小说可能要等到今年夏天才能了解到正式开售的消息。   最近一年里,倪雅经常会感到疲惫不堪。   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但就是会累,会头疼,会整个人浑浑噩噩、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该有的好奇心和兴趣。   她尝试过要开拓一些新的爱好,到最后基本都是半途而废的搁置状态。   也许是那天的天气实在太好,住在身体里的疲倦感没能追上倪雅轻快的脚步......   宝巾花树下的沈意疏和在书店里无意间拿到的推理小说,是倪雅近一年来唯二感到能提起兴致的人或物。   倪雅尝试着抓住这两点兴致,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想要在积重难返的深海里奋力地向岸边游过去。   结果嘛,似乎不那么尽人意。   文字里感受到的“相见恨晚”是有时效的,细细读到快要把情节背下来的程度,那些兴奋也会渐渐消退了。   也许时过经年,还是会喜欢这些故事,但她无法只靠着有限的六本书度日。   而现实中遇见的沈意疏呢?   这个时候的倪雅还没有更多的占有欲,她并没有深究自己无端而起的兴致,只觉得见到这个人就会有一点开心,想要和这个人结成做各种事情的搭子。   一起读读书,喝茶和咖啡,吃饭,逛街,聊聊天什么的......   做什么都行。   倪雅想,如果沈意疏真的愿意陪着自己做这些事就好了。   也是,人家凭什么?   连倪雅自己都说不清这种执念到底因何而起,凭什么指望沈意疏理解呢。   倪雅咽下戚风蛋糕,在欢声笑语的电视节目里幽幽叹一口气。   老倪把刚出锅的紫菜蛋花汤端给倪雅,叮嘱倪雅小心烫。   紫菜蛋黄汤里藏了不少料,倪雅随便用勺子搅一搅就看见了粉嘟嘟的虾仁和嫩嫩的绢豆腐,她捏着勺子扭头,抱歉地开口:“老倪。”   老倪把电视音量调小一些:“怎么,是不是不想吃这个?”   倪雅摇头:“如果我这学期没有回学校,你会对我失望吗?”   老倪笑着:“当然不会,好好休息休息,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倪雅乖巧地喝光了整锅汤,强打起精神和老倪又聊了几句天才回卧室。   卧室空间其实挺宽敞的,但倪雅仍然有种身陷囹圄的错觉。她已经稀里糊涂地在床上混了超过二十四小时,还是觉得提不起精神。   倪雅迈着两条灌铅般沉重的腿晃荡到床边,咣当一声把沉甸甸的身躯砸进被褥里,她有些难过地想,老倪怎么会不失望,早些年老倪和医院里那些阿姨叔叔婶婶伯伯提起她可都是满面红光的模样啊。   可是她好累啊,好困啊......   手机是在这个时候亮的,黑暗里骤然亮起一片朦胧的光晕。   倪雅的手机偶尔会静音,她会刻意沉溺在万籁俱寂的环境里,一边讨厌收到任何形式而来的外界联系,一边因过度安静而感到焦躁、难耐、自我厌弃。   倪雅以为是某个APP发来的推荐,隔了很久,可能还睡过一会儿,才把手机从被子里的某个角落摸到手里。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您收到一条微信”,倪雅点开来看,发现那个乌漆麻黑的头像右上角多了一个红色的圆点点。   倪雅反应两秒,瞬间从床上坐起来,顺手拍开了床头灯。   灯光乍然亮起。   她眯着眼睛点进“S.”发来的信息里:   【想去郊外走走吗?】   倪雅眨巴眨巴眼睛,感觉到自己心里燃起一撮好奇的小火苗。   她把自己迅速打出来的“想”删掉,矜持地回复了一个问句——“郊外的哪里?”   这句话应该也算半推半就了,但手机一直没再亮起。   倪雅蹙着眉。   难道她的问句没把她想去的念头传递给主动提问的人?   倪雅好像又没有那么困了。   她把香薰蜡烛放回融蜡灯正下方,点亮,嗅着蜂蜜般的甜香捡起掉在地上的半袋开心果,丢掉花瓶里干枯的玫瑰,又给垃圾桶换了新的塑料袋内胆。   做完这些,倪雅在网上胡乱搜索起周边的郊外半日游,然后被几个贴了春光明媚的照片的笔记吸引进去看了一会儿山山水水猫猫狗狗花花草草树树。   眼看着过了两个小时了,沈意疏居然还是没有回复。   倪雅今夜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几乎溺毙在深不见底的海洋里了。   她现在熊熊燃烧。甚至在意识的火焰山里挥舞着八十米长的大刀,想把那个主动撩人但却没有下文的人剁成肉馅。   紧接着,倪雅的手机屏幕变了界面。   沈意疏突然拨了一通语音电话过来......   那算了,晚点再剁。   勉强先听听沈意疏怎么说好了。   倪雅无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才接起语音,沈意疏的声音和手机屏幕一起贴在耳侧。   沈意疏在叫她的名字:“倪雅?”   倪雅细细“嗯”了一声。   沈意疏继续:“抱歉,我不太习惯用微信,忘了看消息。”   倪雅被自己之前发出的声音给惊了一下,没有及时吭声。   沈意疏好像并不介意,先回答了倪雅两个多小时前提出的问题,说他准备去的地方不算是常规认知里的旅游区,游人少,自然风景倒是不错,问倪雅愿不愿意和他一起过去看看。   倪雅问:“怎么去呢?”   沈意疏那边传来几声翻动纸张的声音:“你想哪天出行?除了明天上午,我随时可以开车过去接你。”   倪雅脱口而出:“那就明天下午!”   说完有些后悔。   沈意疏会觉得她这个非常容易约出门的女孩奇怪吗?   会觉得她主动得像狗狗看到肉罐头,猫猫看到小猫条吗?   沈意疏却没有刻薄地挖苦或是挤兑,语气认真地应下她:“好,你发位置给我,明天下午一点钟我过去接你。”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7章   一夜安眠。   早晨七点三十七分零九秒,倪雅睁开眼睛,在挂钟秒针按部就班的静音转动中迅速爬起床。她拉开窗帘,瞬间被窗外明晃晃的万缕金光晃得眯起了眼睛。   天气真好!   适合郊游!   倪雅抻着懒腰想,老天爷果然还是十分偏爱我的嘛。   倪雅和老倪一起围在餐桌旁吃了加荷包蛋的清汤面,在老倪询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医院时,她故弄玄虚地说:“今天我就不跟着你啦——”   有些情绪,倪雅是无法和长辈们原原本本去诉说的。   不是担心他们无法理解她,而是倪雅在最近半年里时常觉得自己辜负了长辈们的厚爱。   她有世界上最最好的亲人,却连会不会出门这种小事都需要他们日日忧心。   所以倪雅希望至少能在自己不那么低落和失控的时刻,尽可能多地开开玩笑之类的,好让长辈们放心。   倪雅收起吃空的餐盘,笑眯眯地丢下一颗“重磅炸弹”:“——下午要和朋友去郊外走走,我总要留在家里准备准备吧。”   老倪的表情如她所料:   不敢置信都写在那张常年在病患面前情绪得当的脸上,梦游似的,反应了好久才压着嘴角和倪雅确认:“和朋友一起出去吗?”   倪雅已经很久没有和朋友出去过了,一边端着餐具往洗碗机的方向走,一边瞄着镜面冰箱里老倪的模样偷笑。   她抬高声音:“嗯哼~”   老倪挺激动,还想把车钥匙留给倪雅自己坐公共交通去上班。   倪雅摆摆手:“朋友说会开车来接我!”   老倪出门后,倪雅有点高兴地想,如果她能回归正常的生活节奏不知道老倪和吕女士得兴奋成什么样。   不过......   她口中会开车来接她的朋友整整一上午都没有任何音讯。   昨晚的语音通话时间并没有很长,确定过出行时间之后,沈意疏说时间有些晚了。   他的本意似乎是不想打扰到倪雅休息,礼貌道别后利落地结束通话。   倪雅想着他们毕竟是第一次出行,也许上午沈意疏会再联系她,和她展开说说出行的具体计划什么的。   然而,并没有。   中午吃外卖时,倪雅忍不住打了一通语音电话给沈意疏,询问他下午出门有没有什么需要她提前准备的随行物品之类的。   沈意疏问倪雅:“有登山鞋吗?”   倪雅说:“没有,下午需要登山吗,我可以现在出去买一双......”   “不用。”   “那我不买啦?”   “嗯,下午见。”   沈意疏那边大概有其他事情在忙,倪雅迷茫地看了一眼挂断通话的界面,不明白沈意疏说的不用是不是因为她没有登山鞋而改变了原本路线的意思......   这趟郊游简直和沈意疏本人一样,神神秘秘的令人琢磨不透。   临近约定时间倪雅换了鞋子下楼,站在小区门口等待。   十二点五十九分,前方路口转进来一辆锃亮的黑色G63。   倪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无端猜测,随后,那辆车平稳地停在她面前。   沈意疏的脸出现在降落的车窗后,他对着倪雅略一颔首:“上车吧。”   这辆车的车门有点紧,倪雅细胳膊细腿的,费了点力气才把车门关好,又拉了安全带滑过胸前把锁扣卡严。   车上有淡淡的皮革和木质香水混合的味道,倪雅做完这些,手机上的时间刚刚跳到一点整。   好准时啊。   沈意疏散在肩头的长发没有梳起来,看起来比前两次见面更慵懒随意,侧面看过去,鼻梁立体到令人嫉妒。   青天白日,灿阳当头,沈意疏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问倪雅:“想睡觉吗?”   倪雅都愣了:“嗯?”   沈意疏指了指后排座椅上的U型枕,告诉倪雅路程大概是一个半小时,可以睡会儿。   倪雅随着沈意疏的动作向后看过去:“......我不困。”   密闭空间,拜这个话题所赐,接下来的几分钟车里安静得令人有些心里发慌,倪雅的脸皮都跟着烫起来了。   她抬起手,用冰凉的掌心贴着脸颊给自己物理降温。   沈意疏大概是留意到了,左右两侧各降下半个车窗。   晴空万里,惠风拂面而来。   公园里孩童欢乐的嬉戏声、草坪喷灌机有节奏的洒水声、行人们的对话声、喜鹊嘎嘎嘎叫着落在草坪上的声音......   城市里的喧嚣与春风一同溜进来宽敞的硬派越野车里,沈意疏在清风里撩起扫到眼前的头发,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倪雅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问沈意疏要了一瓶矿泉水喝。   中控区域有一叠被折起来的单据,大概是老倪他们医院开的。   倪雅随口问:“你上午去过医院?”   沈意疏“嗯”了一声就算回答过了。   倪雅和沈意疏的沟通风格明显不同,她没办法像他那样人狠话不多,歪着脑袋问他经常跑医院的原因。   沈意疏沉吟片刻:“整形。”   “啊?”   然后倪雅意识到自己又被骗了,不满地瞥了沈意疏一眼。   他重答:“体检。”   车上没有开导航,一路平稳驾驶走出倪雅最熟悉的生活区域。   倪雅连他们到底要去哪都不知道,但心情还算不错,完全不介意沈意疏言简意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说:“沈意疏,你为什么突然约我?”   沈意疏从容地用倪雅上次约他一起去咖啡厅的那套说辞回答,说一个人出去无聊,不如找个搭子一起。   倪雅有点恶劣地扭过头:“万一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呢?”   “啊,有吗?”   很随意的语气。   倪雅猛地坐直,气势汹汹,紧接着又被安全带勒着靠回座椅里,气势有所减弱但嘴上不饶人地杜撰:“有啊,而且我男朋友暴力又小气,要是让他知道你带着我出去很可能会把你打到满地找牙的!”   沈意疏居然还笑了一声:“拳击手?”   “对!”   倪雅恶狠狠地恐吓人家,“你要是怕,就在路口地铁站把我放下吧。”   沈意疏一脚油门轰过去,地铁站的标识瞬间消失在后视镜里:“我会一点综合格斗,正好切磋一下。”   眼见唬不住,倪雅只能自己承认了:“是胡乱说的,我没有。”   但她不想让沈意疏觉得自己没魅力,干巴巴地说道:“其实好几次都差点有了的!”   沈意疏单手扶着方向盘,对着倪雅抬了抬右手的掌心。   那是个愿闻其详的手势。   单从沈意疏的面部表情,倪雅完全判断不出来他的心情。   像是毫无波澜。   她也许期待过引起他哪怕些微的情绪变化,但他的表现违背了某些预期。就因为难以判断,才更加刺激到倪雅某根从未显现过的争强好胜不甘人后的敏感神经。   倪雅搜肠刮肚地网罗自己曾经有过的桃花,准备按年份一一列举。   最先说起中学时期的篮球队队长,“个子可是特别高呢。”   应该和沈意疏差不多,追了倪雅挺长时间才说动倪雅一起出去吃个饭。   结果那篮球队长连威廉-萨默塞特-毛姆都不知道是谁,居然问倪雅是不是某个崭露头角的外国小众歌星。   是个鬼!   然后是本科时期的直系学长,说是对倪雅一见钟情。   “长得还行,室友也说人不错。”   但那位学长不知道为什么总热衷于在图书馆制造和倪雅的偶遇,还总传小纸条,严重打扰了倪雅独自享受静谧阅读的时光,还很影响她的学习效率......   Screen out!   再然后,是一位表演系的校友,这个是倪雅较有好感的。   “我和室友们夜聊的时候还主动提及过这个校友的事情。”   不提还好,一提发现,寝室的四个姑娘里有三个人每天都能收到那男生主动发的微信。   披了张人模人样的皮,居然想当海王!当晚就被姑娘们集体给拉黑了。   ......   倪雅几句话带过三段往事,发现实在没有太能拿得出手的桃花,及时止住,清了清嗓子:“算了不说了,好多都记不住了。”   现阶段倪雅对沈意疏的了解堪称寥寥无几,只知道沈意疏的侦探职业百分之一百是骗人的,尝试着猜测过他不习惯用微信可能是因为常年在国外生活。   既然他们都能结伴去郊外散心了,总是要有一些互动的。   倪雅也想问问沈意疏的感情经历。   前方路口的黄灯变成红灯,沈意疏轻点刹车停在一辆轿车后面。   倪雅在等待红绿灯时问他:“你呢?”   倪雅知道沈意疏肯定能听懂自己的问题,等着对方回答。   沈意疏侧过身,直视倪雅。   他的眼型偏长,但在这个瞬间却像是被闯进车窗的杨柳风柔和了眼角的凌厉,饶有兴趣般地故意招惹。   倪雅没意识到对方的意图,还以为沈意疏是要认真回答,做好了侧耳倾听的准备,甚至还给了他一个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鼓励目光。   结果他的回答比她的问句还要短。   沈意疏只吐出一个字:“无。”   作者有话说:   ----------------------   倪雅:现在找个拳击手埋伏沈意疏还来得及吗!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8章   倪雅打定主意要给沈意疏一点颜色瞧瞧,之后的路程拒绝再和沈意疏交流。   不得不说沈意疏选的这条路线实在很美,脱离城市的喧嚣后,路两旁都是枝头挂满淡粉色花朵的树。   大概已经是花期里的末期阶段了,花瓣在微风中扑簌簌落下,像一场下在春日里的疾雪,美不胜收。   倪雅不说话后,沈意疏的话反而多了些,边开车边给她介绍这条通往山里的乡村路。   倪雅有好几次都挺想问问他是怎么发现这条路线的,想到之前那个简短的“无”,她努力坚持着没开口。   半小时后,硬派越野车离开盘山公路,颠簸着开上路途崎岖的山坡。   野生植被遮挡住一部分视线,只能看到郁郁葱葱的嫩绿色和晴空的涧石蓝融成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无人修剪的树枝接连划过车身,沈意疏关掉了车窗,几枝宽叶擦着玻璃扫过去,车里仍能听见剐蹭过程中不同程度的“唰唰”声。   倪雅实在忍不住:“再这么开下去会把车漆划伤的。”   毕竟这辆车价格昂贵。   沈意疏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关注点并不在车子上。   他说,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问倪雅有没有晕车或者哪里不舒服。   倪雅说:“没有。”   沈意疏略一点头:“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藏在野草丛下的土地坑洼不平,车身摇摇晃晃前行,短暂地路过一棵树干粗壮、树冠茂密的参天大树。   下午两点多钟,正是日光强烈的时刻,树下光影斑驳,倪雅闭了片刻眼睛,再睁开时,车子已经稳稳停在小山坡的顶端了。   眼前豁然开朗,漂亮得像神话传说里神祇居住的世界。   野花铺满山坡,虫鸣时唱时歇。   清风徐徐而过,花与草连成一片流动的海洋,五彩的波涛足以击碎一路颠簸带来的疲惫。   倪雅满眼惊艳,扭头看向沈意疏,他已经解开安全带,冲着窗外的景色斜了斜额:“就这儿,走吧。”   倪雅跟着解开安全带,跳下越野车,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馥郁的自然气息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车后方。   沈意疏打开了后备箱,倪雅想跟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自己帮忙携带的物品。   她扶着车身一路跑来,正准备说车身有一道划痕看起来蛮深的,恐怕已经伤到底漆了。   正欲开口,倪雅瞧见后备箱里的东西,话锋猛地转了个弯:“咦你这是......”   沈意疏的后备箱里放了十几个同品牌的鞋盒,要不是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倪雅真的会以为他是带她来开那种备箱集市的。   沈意疏说:“这地方路况不太好,不需要登山但也还是换一下鞋会更安全。”   说着拿起一个鞋盒递到倪雅面前。   倪雅始料未及,接过鞋盒打开看,鞋盒里躺着一双崭新的专业登山鞋。   这个品牌倪雅了解过,感觉配个冰爪都能爬珠穆朗玛峰了......   倪雅这样说的时候沈意疏没附和:“不能,这款没有电加热。”   然后沈意疏又抽出两个鞋盒打开,说是一共选了三款,让倪雅按喜好选择穿哪个。   原来中午沈意疏在电话里说的“不用”是这个意思吗?   他已经都帮她准备好了。   倪雅选了一款配色最顺眼的,拿起鞋子看了看码数,然后倒抽一口清新空气,作势要把手里的鞋子砸向沈意疏:“我看起来哪有40码!”   沈意疏靠在侧开的尾门上笑:“每个款式都买了几双,36-40码都有,找找有没有能穿的。”   倪雅第一次在郊外做这种事——挨个看鞋盒上的码数。   她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买东西的人,摸不准就买十几双鞋回来再选。   没有质量问题人家品牌方都不给退,不知道沈意疏要怎么处理多出来的这些双鞋子。   倪雅换好鞋子,沈意疏已经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登山包。   他单肩背好包,对着倪雅一招手:“这边。”   风景的惊艳和沈意疏的贴心让倪雅重新发起了交谈。   她赞叹景色美,也谈天气好,为了鞋子道谢,然后说上一次看这样的自然景色还是一年半之前的事。   大多数人叙事都从六个方面讲起,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   倪雅只提到了时间。   她没有像讲到胸前的法贝热彩蛋项链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只是不经意提及这样一句话,忽然不再吭声了。   沈意疏向身旁瞥去,敏锐地捕捉到倪雅的情绪变化:   她垂下眼睑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似有似无的黯淡。   紧接着倪雅脚下一空,差点跪倒,被沈意疏及时拎住手臂才避免整个人栽进百卉群芳里的惨剧发生。   好像刚才的目光黯淡和闭口不谈只是沈意疏的错觉,倪雅站稳,把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的野花递到沈意疏面前,笑盈盈地说:“是不是挺好看的?”   沈意疏说:“春飞蓬。”   倪雅疑惑:“这花吗?”   沈意疏说春飞蓬是一种外来入侵物种,倪雅想到他神秘的个人信息,撇着嘴顶了一句:“你们侦探懂的真多。”   说完,倪雅低头嗅了嗅手里的小花,鼻尖碰到些花粉,掩唇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倪雅再次把花往沈意疏面前递过去:“这花送你了。”   沈意疏没接花。   他比倪雅高出一个头还多一些,垂着眼睑和她对视。   这种凝视太过直接认真,徒然生出一种微妙暧昧的气氛。   沈意疏在这样的气氛里抬起手,指腹扫过倪雅的鼻尖。   短暂,轻柔,如同蜻蜓点水般。   倪雅维持着对视,余光里看到沈意疏撤走的指尖上沾着花粉。   啊,他......帮我擦花粉了吗?   倪雅屏着呼吸移开视线,当她再抬眼,又撞进了沈意疏直勾勾的凝视里。   异常专注,牢牢锁定她。   这个从不自恋的老实姑娘都忍不住怀疑沈意疏把她约到这么美的地方,是要说点什么暧昧的话或者做点什么暧昧的事。   倪雅脊背僵硬,难以抑制的紧张。   沈意疏却问道:“倪雅,你遇到过什么让你十分不开心的事吗?”   倪雅对这个问题始料未及,下意识回忆带来的滞空感令她睁大眼睛。   脆弱仅仅暴露了不到一秒的时间,随即她掩饰地退开,紧捏着那颗春飞蓬,绕过沈意疏,磕磕绊绊地踩着碎石和树枝往花草更盛处走去。   不知道春风从哪来,穿过山谷,吹向郁郁葱葱的万物。   倪雅闭上眼睛在风里张开双臂,用熟悉的欢快语调说:“你自己都藏着无数个秘密不肯说,就别总想着套我的话了。”   沈意疏没再追问过,带着倪雅向远处一棵苦楝树的方向走:“花不送我了?”   “不送了。”   倪雅也若无其事地跟着沈意疏,仿佛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过期不候的!”   走过去才发现那棵树上的花落了大半,树下的岩石上铺满淡粉色的落花。   倪雅用手拂掉那些花瓣,坐下来,发现这个地方视野很好,开阔,广袤,还能看到山底下的高楼林立的城市一角。   “沈意疏,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阴差阳错。”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会选地方?”   “没有。”   “不会吧,这地方很美啊!”   “没和别人来过。”   倪雅蓦然转过头,发现沈意疏完全不是在有目的的讨好或者奉承,他甚至都没看她,找了根黑色发绳把头发束成了利落的半扎。   倪雅擦掉额角的汗水,望着眼前的风景,忽然觉得很开心,有种能忘掉前尘往事重新开始的解脱感。   沈意疏的登山包里有饮料和食物,他们坐在山顶吃东西、聊天、斗嘴、观赏风景。   直到太阳沿着山脊缓缓沉到天边,霞光普照,山里骤然刮起一阵不再温柔的疾风,倪雅才忽然意识到,郊游要结束了。   身体里冉冉升起的能量极速流失,就像倪雅卧室抽屉里那些没拆封的画笔和颜料、崭新的小牛皮手账本、只用过一张相纸的拍立得相机、土壤龟裂球根干瘪死亡的那盆洋水仙......   那些还没真正培养起来就迅速枯萎的新爱好,它们也曾带给倪雅“重新开始”的幻想,到最后都成了堆积在一起的摆设。   倪雅想要抓住这一刻,状似无意地指着远处车轮没在草丛里的黑色越野车问沈意疏:“你那辆车能在野外过夜吗?”   沈意疏不解风情地说:“不能。”   “哦......”   倪雅没纠结这个问题,转头又和沈意疏聊起别的内容。   又过了半小时,天边只剩一条绯色余晖,天色更暗了。   倪雅正拎着蔫掉的春飞蓬,蹲在地上逗一只害羞地躲在叶片后面的小白蛾,沈意疏起身,拍了拍倪雅的脑袋。   倪雅抬头。   沈意疏说:“回去吧。”   说完把手递到她面前。   倪雅的腿早就蹲麻了,把手搭在沈意疏掌心里借力,好半天才磨磨蹭蹭站起来,不舍地瞄了一眼越颜色发暗沉的天际。   沈意疏在倪雅起身后没有松手,忽然握了握她被山风吹凉的指尖。   他说:“这辆车的座椅质感偏硬,睡起来不会很舒服,而且也没有准备保暖设备。”   倪雅霎时间看向沈意疏。   沈意疏松开手,改为握着倪雅腕间的衣袖带她往山下走:“如果你想睡在野外,下次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去露营。”   下次。   倪雅的眼睛亮了,迈过好几个凹凸不平的碎石堆才带着笑意回答:“好啊。”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9章   沈意疏从登山包里拿出两把应急手电,递给倪雅一把。   白日里令人醉心的景色变得危机四伏,山风吹动草木,窸窸窣窣的声响在他们周围起伏不断,像猛兽如影随形。   倪雅疑神疑鬼地回头去看,只有轮廓模糊的植物在风里张牙舞爪。   沈意疏握着倪雅的手腕,尽量把她带到平整易行的道路,语调平稳地告诉倪雅这地方没有大型野生动物。   倪雅心里那点惊疑被沈意疏的语气抚平,终于能确定,她并非留恋这个地方,而是想和沈意疏待在一起。   自己的兴致点依然是落在沈意疏身上的。   在黑暗里摸索着下山比来时路难走多了,倪雅差点被一根壮硕的粗藤绊倒,还不忘打听:“你在这里露营过吗?”   沈意疏说:“没有。”   也许沈意疏说的“下次”只是一句永远不会被兑现的客套,倪雅却很认真地问:“那我们如果露营的话会选在这里吗?”   这地方到了夜间没有任何吸引人的景色,阴森森的,山风又重,连观星赏月都不能算是个上乘地点。   沈意疏略带审视地看了倪雅一眼,她眉眼间早已经没有了下午来时的兴奋和惊艳,显然不是真心喜欢这里的夜晚。   低着头走进荒草没膝的路段时微微颦起的眉心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为什么对露营执着?   倪雅忽然抬头看过来:“沈意疏,我在问你问题呢。”   沈意疏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露营有更好的去处。”   倪雅高高兴兴地“啊”了一声。   山上信号不好,回去的路上倪雅才收到老倪发的微信。   老倪问她和朋友玩得好不好。   倪雅知道老倪今天有个大会,估计是刚开完会就给她发了信息。   她选了几张在山顶拍的花花草草发给老倪,说自己才刚下山不久,玩得还挺不错的,让老倪不用惦记自己。   老倪回复:   【景色真不错。】   【大拇指。】   倪雅估摸着老倪也该开车往家里走了,没再回复微信。   她漫无目的地看向被车灯照亮的前路,忽然看见一小团黑不溜秋的影子从前方路面上迅速蹿进旁边的草丛里。   倪雅问:“那是什么?”   沈意疏说大概是野兔。   倪雅还真琢磨了一下,觉得自己现在提出要下车去看野兔可能会被沈意疏当成神经病,只好沉默作罢。   兔子早就跑远了。   她其实也不想看野兔。   她只是想要拖延。   回家很好,倪雅当然喜欢自己的家,喜欢那间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起来的卧室,那曾是她疲惫时最想要回到的地方。   家人的爱护和家里的舒适度给了倪雅最大限度的安全感。   也正是因为安全感太过充足,倪雅休学后,她的家,她的卧室成了容纳和释放她最真实情绪的地方。   疲惫和脆弱在包容中无限放大......   恍惚间,倪雅似乎感觉到那片熟悉的深海浩浩荡荡而来,海水上涨,一浪又一浪,压向越野车内的空间。   砭人肌骨的海水没过高帮登山鞋,湿答答地渗进裤脚处的牛仔布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回程的景色没什么看点,沈意疏的车速比来时快。   倪雅心不在焉地随便和沈意疏聊了几句小时候养过的兔子,再回神,已经能看到即将驶入市区的距离标志牌了。   老倪这时候又发微信来,问倪雅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肯定要回的吧......   倪雅握着手机,迟迟没有回复这句。   她用拇指慢吞吞地按下Y-A-O这三个拼音,没把它们确定成汉字又逐一删掉。   城市的道路上车水马龙,在看到几个眼熟的灯牌后,倪雅知道他们接下来会路过一条热闹的餐饮街。   那条街白天冷冷清清的,要到下午四点以后店家们才陆续开门,各自在自家门前摆上一片餐桌餐椅,接待去用餐的食客。   她目空一切地望着前方,毫无知觉地反复重复着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的小动作,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小算盘。   倪雅在盘算和沈意疏吃晚饭的可能性。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上次去咖啡厅是沈意疏请客,这次去郊外也是沈意疏准备了一切物品,她想,她理应请他吃个晚饭再回去吧?   有一辆直行车停在他们前面的左转直行共用道路上,沈意疏开着转向灯停在那辆车后方,然后瞥了眼时间。   倪雅准备了一大堆措辞正欲开口,忽然听到沈意疏问她:“饿不饿?”   好机会!   倪雅迅速回答道:“饿。”   沈意疏短促地笑过一瞬,然后说:“吃点东西再送你回去怎么样?”   倪雅点头。   沈意疏问:“想吃什么?”   倪雅指了指左转后的道路,说再继续开几分钟就能看到美食街,推荐沈意疏跟着她去美食街填饱肚子。   沈意疏今天意外地好说话,居然同意了。   倪雅迅速给老倪回复微信,说自己要和朋友在外面吃完才回去,嘚瑟着打下一大段文字,多此一举地叮嘱老倪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云云。   发完微信,她才假惺惺地矜持起来:“你不需要回去陪家里人吃饭吗?”   沈意疏说:“不需要,我自己住。”   “那你平时吃饭都是一个人吗?”   “大多数时间是。”   “三餐都一个人?”   “嗯。”   车子差点驶入狭窄的小巷,倪雅明显对这一带更熟悉些,眼明手快地叫停。   她指挥沈意疏把车倒出来停在小巷外面的划线停车位里,说是再往里面开就没有可以停车的地方了,而且很窄,倒车出来特别困难。   “我们下车走过去吧。”   倪雅蹦下车,在温暖的春夜里嗅到各种美食混合的鲜香味道。   她眼睛亮亮地拍了拍沈意疏的衣袖,挑挑眉,示意他深呼吸。   美食街的灯牌在夜色里连出一片最接地气的生活感,市井长巷里布满各色小店:   鲜肉馄饨店,牛羊烧烤摊,糖水铺,卤味店,炸货铺子......   整条巷子里聚满了人间烟火气,浮世里的清欢都在其中。   沈意疏笑道:“还真是有些饿了。”   倪雅像极了回到自家地盘的山大王,如鱼得水地拉着沈意疏的袖子往里面走,路过一家稍显冷清的烧烤摊,她把手遮在腮边,沈意疏配合地低了低头。   倪雅悄声和沈意疏说:“这家店早些年生意很好的,后来被人发现把客人吃剩的肉串拿回去继续卖。”   她耸了耸肩,“现在就这样了。”   沈意疏问倪雅哪家好吃,倪雅就指指前方的小牌匾:“你能吃辣吗?”   “还行。”   “走吧!”   能看出倪雅说的这家串串香店味道不错,店门口的桌椅里坐满了食客。   倪雅拉着沈意疏挤进去,拿起两个托盘顺手递给沈意疏一个。   她说自己高中时候经常和朋友来吃,家里人说会吃这些不健康,但也还是要偷着来。上大学之后离家不算太远,每逢元旦清明五一端午这种假期都会回来。   “回来肯定要来吃个一两次的。”   倪雅拉开存放串串的保鲜柜门,拿起几串牛肉扭头对沈意疏一笑:“你要不要吃牛肉?”   他们端着各种食材找了个室外的位置,和老板要了微辣锅底。   铁锅里的汤底刚沸腾,倪雅就迫不及待地把几样食材填进去,起身去拿了一小瓶啤酒。   沈意疏抬眉。   倪雅自己把小瓶啤酒起开:“你别小瞧我,我是有点酒量的,不会耍酒疯给你丢脸的,以前和室友夜聊我也能喝两三瓶呢。”   沈意疏像是顺着这个话题随意地问起:“你大学是学什么专业的?”   倪雅看了沈意疏一眼:“本科是戏剧影视文学。”   “研究生呢?”   “也差不多。”   有时候倪雅会有种感觉:   沈意疏感兴趣的不是坐在他对面的她本人,而是其他什么事情。   倪雅喝了一小口啤酒,用一串煮好的薄荷牛肉指着沈意疏:“不能总是你在问我,你怎么不说说你的专业?”   沈意疏垂眸沉吟片刻:“应用物理学。”   倪雅没料到他会回答,安静了几秒才选了个保守问题继续问:“那你读研了吗?”   辛香的锅底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蒸腾的水汽把沈意疏那双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睛隔在流动的暖雾后面。   沈意疏说:“没读”。   倪雅以为和那个“无”字一样,这就是沈意疏的最终答案了,却听见沈意疏说:“我的老师是比较希望我读研的,同学里也有不少读研读博的,我个人对继续深造没什么兴趣。”   沈意疏把几串牛肉放进倪雅的餐碟里:“不过我本科时期在老师的推荐下去修了化学生物学的学位。”   倪雅现在完全不想深究沈意疏的身世,她担心会影响他们之间那个莫须有的露营约定,都没敢继续问沈意疏的工作。   沈意疏却在这个时候开诚布公:“我19岁时已经经济独立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大学毕业后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方面的压力,所以就业的形式也和大众认知的方式不太一样。”   倪雅拿着竹签的手有点哆嗦,生怕自己知道的太多会把这顿串串吃成散伙饭。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0章   喧闹的长巷里飘满令人食指大动的味道,卖炒面的推车摊主姗姗来迟,笑着和旁边卖鲜榨水果汁的摊主打了招呼后埋头架起自己的铁锅。   沈意疏没有直接说自己是那些畅销推理小说的作者。   但也不难勘察到线索——   沈意疏说过,他的三餐基本是一个人吃。其实仅从这一点就能推敲出不少关于沈意疏的职业的猜测。   如果这个人像老倪一样是稳定职业,总会有在食堂用餐或者和同事聚会的时候,但他似乎生活得相当孤僻......   当时倪雅就留意到这个问题了,有所顾虑,也就没有挑明。   她没料到沈意疏会在今晚一反常态地坦白。   如果......   也许沈意疏拿应用物理学和化学生物学的双学位也只是为了写作?   倪雅甩了甩脑袋,被迫接受了某人坦白信息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进行联想和分析了——   -19岁时已经经济独立了。   -就业形式也和大众认知的方式不太一样。   那位畅销推理小说的作者沈意疏一本爆火,隔年登上国内文学财富榜,名列前十。   虽然那个所谓的榜单的权威性被不少业内外人士质疑吐槽过,但网络上关于作者沈意疏的资料里还是明确记录了这一数据。   如果沈意疏所说的经济独立指这件事的话,相当于间接承认自己的作者身份了吧......   反观沈意疏本人,他平地惊雷般丢下这些信息后依然面容平静,在倪雅的大脑再次信息过载的同时,这位神秘嘉宾正悠哉悠哉地喝着玻璃杯里的温水。   美食街上云集的都是小型餐饮店,环境上和他们上次一起吃午饭的咖啡厅没得比。一次性餐具配套的玻璃杯禁不住细看,有种和老木头桌椅配套的廉价感。   但沈意疏捏着这样的玻璃杯浅斟慢饮,愣是喝了出一种风雅的绅士气质。   沈意疏放下杯子,不疾不徐地拿起几串毛肚放进红汤沸腾的锅里。   倪雅赶紧制止他:“别松手,这个最多不能超过半分钟,会老的。”   沈意疏看着倪雅的眼睛“嗯”了一声。   像是借着这几句话翻开新的篇章,之后的整顿饭里,倪雅没有顺势提出过任何用于确认沈意疏身份的问题。   饭后,倪雅抢着去买了单,然后搭乘沈意疏的车回家。   倪雅是真的喜欢沈意疏的侦探小说,读的时候发出过多少惊讶的赞叹、有过多少次拍案叫绝、掉过多少次共情的眼泪、有过多少次因剧情设计巧妙而紧张到心跳加速......   此刻心绪就有多复杂。   她在深夜里猜测过这位文笔老练、专业知识过硬的作者的年纪,一直以为会是一位比自己至少年长十几岁的人。   道路两旁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倪雅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扭头去看沈意疏年轻的面容,她一直是把他当成同龄人接近和相处的,如果说他的第一本推理小说面世时他才十九岁......   晚上九点钟,G63停在倪雅家小区门口,沈意疏也跟着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装着倪雅鞋子的鞋盒递给她。   倪雅接过鞋盒还是没忍住,问:“沈意疏,你多大?”   沈意疏双手插兜:“二十六岁。”   才比自己大两岁。   果然是天才来的。   “哦,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倪雅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情和沈意疏道别。   沈意疏站在车边,凝视着倪雅纠结到蹙起的眉心调侃倪雅:“确定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倪雅想问问露营的事,又觉得太过心急,到底还是没开口。   走进小区,再回眸看,沈意疏还安安静静地插兜站在外面,对着她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倪雅抱着鞋盒回到家,盯着玄关里的行李箱反应两秒,忽然对客厅喊了一声:“妈妈!”   倪雅的母亲吕女士刚从国外出差回来,穿着舒适的睡衣从卧室走出来把倪雅搂进怀里。   倪雅说:“你回来怎么不说呢。”   吕女士柔声说:“本来是直飞首都的,听你爸爸说你和朋友去郊外散心了,就想着先抽空回来看看你。”   “闺女回来了?   老倪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我给你妈妈煮面条呢,再吃点不?”   “妈妈还没吃饭?”   倪雅拒绝了老倪的爱心夜宵,说自己和朋友吃得很饱,说这话的时候,明显看见吕女士和老倪欣慰地对视了一眼。   吕女士吃面,倪雅托着腮坐在餐桌旁给她讲郊外山里的景色,老倪则走过去闻了闻倪雅外套上的味道,嘟囔着:“串串哪有爸爸煮的面香啊?”   倪雅皱着鼻子扭过头:“老倪,你也想改行当侦探啊?”   吕女士说:“你爸爸当不了侦探,当警犬还差不多。”   说完自己先笑了。   老倪叉着腰强调,自己就算进了公安部门也应该是法医队伍里的一员。   倪雅抱着靠垫笑倒在餐椅里。   吕女士的工作没有彻底结束,订了隔天下午飞首都的机票,早晨起床后特地进到倪雅的卧室,试探着问倪雅愿不愿意和小姨一家三口一起吃个午饭。   倪雅的枕头下面压着一本推理小说,揉着惺忪的睡眼,抬起脸颊压出两条印子的脑袋应下了吕女士的提议。   她希望自己能变成父母期待的样子,也愿意配合他们做任何他们希望她去做的事情。   吕女士从倪雅的枕头下面抽出那本推理小说看了看:“沈意疏?你爸爸说你前段时间迷上了这个作者......”   倪雅的脸忽然红了。   吕女士正低头看印在书籍封底的内容简介和推荐语,没留意到倪雅的脸色,只是笑着说:“看起来不错呢,等妈妈忙完回来也借你的书看看好了。”   倪雅坐起来,掩饰似的理了理压乱的长发:“妈妈也喜欢看推理小说吗?”   吕女士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读托马斯-哈里斯的犯罪小说。   倪雅说:“哦,汉尼拔!”   吕女士把手里的书籍放在倪雅床头:“起来一起吃早餐吧。”   倪雅和父母一起吃了早餐,在餐桌旁讨论新闻里提到的博鳌亚洲论坛和乌镇戏剧节,也在早餐后留在大厅帮吕女士参考中午出门要穿的衣服和鞋子。   期间倪雅按亮过几次手机,后面干脆关掉了静音模式。   不过,手机一直安安静静。   她们和小姨一家的用餐地点定在商场里,离倪雅的表弟学校近,方便表弟吃完午饭回学校继续上课。   小姨举着菜单问倪雅:“倪雅想吃什么?”   表弟喊:“咋不问我?”   倪雅知道吕女士百忙之中抽空回家是因为担心她最近的状态、知道小姨会先问她想吃什么是因为她不常出门、知道很多时候家人们刻意的幽默都只是为了听她放声大笑。   但她只能装作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些,在小姨夫讲完一件“有意思”的事时,违心地跟着大家一起笑到上气不接下气。   面前的一盅排骨汤已经喝到见底,倪雅再次看向自己安静的手机。   她不死心地按亮屏幕,只看到罗列在屏保图片上的一排APP。   时间跳到一点钟,表弟手里的手机被小姨劈手夺走。   表弟一声哀嚎:“我还没玩完......”   小姨夫已经拿着车钥匙站起来:“走吧,该送你回学校了。”   表弟今年初三,正是贪玩又叛逆的年纪,不情愿地抓起外套和他们道别,咕咕哝哝地说:“真羡慕表姐,想睡到几点就能睡到几点,想吃啥就吃啥,还不用去学校。”   小姨夫的脸色变了变,催促着把表弟带走了,小姨则语气小心地提议:“倪雅,我们在商场里逛逛再送你妈妈去机场怎么样?”   倪雅在心底叹气:不上学也没什么好的,她现在都快变成家里的重点保护对象了。   商场里挺热闹的,倪雅陪着吕女士和小姨走了几家店就再也提不起兴趣了,她总在想着去露营的事,干脆找了一把休息椅,坐在上面给沈意疏发微信。   沈意疏大概不看微信。   倪雅知道,还是发了,理由相当蹩脚:   【在逛商场。】   【有宠物店。】   【你养宠物吗?需要我帮你带什么宠物用品回去吗?】   倪雅双脚并拢、腰背挺直地打完这几句话,揣测着山顶洞人什么时候才会回复。   一小时?   一天后?   他总不会十天半个月才看到吧?   正想着,手机忽然在声音嘈杂的环境里发出一声提示音。   沈意疏居然回了——   【暂时不用。】   倪雅发了一个问句过去:   【你真的养了宠物吗?】   沈意疏回复:   【花园鳗。】   倪雅盯着屏幕里这个小众的名称足足看了好几秒钟,才从记忆里调出关于花园鳗的印象——那好像是一种喜欢把身体埋在沙子里的小型海洋生物吧?   她想,真是怪人养怪鱼。   然后抖着肩膀偷笑起来。   沈意疏在这个时候发起语音通话邀请,倪雅带着笑音接起来:“嗨!”   “在外面?”   “商场嘛,怎么啦?”   是沈意疏似是斟酌过几秒,发出邀请:“打算去逛逛露营装备,你有空吗?”   倪雅举着手机向后挪了挪身子,悬起来的两只脚前后晃着。   她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开心,清了清嗓子,假正经道:“下午还要送我妈妈去机场,晚点再和你碰面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1章   不仅仅是去逛露营装备,之后的整整一个月时间里,倪雅能经常收到沈意疏的各种邀约。   沈意疏似乎和倪雅有着某种微妙的同频,每当倪雅快要被那片幽冥般的深海吞噬的关头,总能得到沈意疏的消息。   有时候是一两条微信,更多的时候是语音通话邀请。   在被淹没的怵然和颤栗还未真正开始前,倪雅丢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会率先亮起一片如同晨曦般柔和的微光。   卧室里无垠的深海像遇到阻碍的蜗牛迅速蜷缩起来,汹涌澎湃的浪潮悻悻然退去,变成沈意疏提到的某家意大利餐厅、露营帐篷、旧书集市,甚至是开在隔壁城市的古董店......   沈意疏在语音通话里问倪雅:“有空吗?”   当然。   但倪雅总是矜持地这样回答:“那要看你找我做什么啦。”   这次也不例外。   沈意疏于是笑:“去古董店逛逛?”   那家开在隔壁城市的古董店规模实在庞大,独立的六层楼里挤满各种中古旧物。   一大早,倪雅跟着沈意疏出门,驱车两小时抵达目的地,马不停蹄地逛了大半个上午才刚逛完第一层楼。   他们在附近找了家餐厅,边吃午餐边聊下午的逛街路线。   倪雅左手拎着整整十二页纸的导览册,皱着鼻子和沈意疏说:“没有人能用一天时间把这地方逛完!”   面前的老火靓汤很合倪雅的胃口,她右手拿起汤匙喝了一口,喃喃自语,“附近有没有酒店,干脆住在这里算了。”   沈意疏淡声:“也可以。”   倪雅捏着汤匙的动作一顿,刚舀起来的汤洒回去半匙。   她缓缓抬头向对面看过去——沈意疏正单手撑着额头,另一只轻捏着纸张边沿不紧不慢地翻动古董店的导览册。   他的表情里不掺任何暧昧,淡淡的,和刚才讨论汤里的某种食材时一个样。   倪雅用汤匙搅了搅奶白色的鱼尾汤:“还是今天逛完吧......”   一起约着吃饭的次数多了,不难发现沈意疏的食量并不大。   他似乎有些挑剔,约饭的地方无论价格如何味道都是非常不错的。只可惜无论饭菜多么色香味俱全,也无法勾起这位矜贵寡言的先生如倪雅这般努力干饭的劲头。   他总是慢条斯理地吃一点就不再继续了,但也不会介意陪对方多坐一会儿。   倪雅低头继续喝光了靓汤,用纸巾擦嘴:“我们走吧,不然真的逛不完了!”   沈意疏唇角微扬:“二楼三楼是家具和大型家具和床上用品,可以不逛。”   倪雅拎起自己的短外套,愤愤然地想,他刚才怎么不这样回答!   这顿饭说好了是沈意疏请,他用现金结账的时候倪雅就站在旁边探头看显示屏上每道菜的具体价格。   她的外套没穿好,一头长发堆在外套下面的脖颈处。   沈意疏看都没看倪雅这边,一只手接过收银员递回来的几张纸钞,另一只手探到倪雅颈侧,动作自然地帮她把长发从外套衣领里整理出来。   沈意疏指尖微凉,顺着倪雅的颈后皮肤轻轻滑过去。   一秒钟或者更短,倪雅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跳频率的变化。   沈意疏偶尔会有这类引人遐想的亲昵动作或者回答,每当倪雅认真去探寻时都只能看到他如同老僧入定般的从容。   就像他如此这般高频率地约她出来,倪雅愣是没能从中咂摸出哪怕一点有关风花雪月男女情爱的意图。   倪雅觉得沈意疏这人不容小觑,难以捉摸,也无法拒绝。   简直是撩人不自知的魅魔来的。   他们按照吃饭时规划的那样准备从最顶层慢慢往下逛,当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凑在一起,经常会按照各自感兴趣的品类分开,各逛各的。   倪雅拎着一幅花鸟主题的画去找沈意疏,在迷宫般的大货架间足足转了十几分钟才瞧见熟悉的背影。   她悄声靠近,幼稚地猛拍沈意疏的右肩但是闪身到他左侧的斜后方。   这招声东击西的小学生恶作剧显然是对沈意疏没用的,他没被吓到,波澜不惊地把目光转向倪雅这边。   也许是为了避免紫外线对旧物的损伤,整栋古董店里的窗都很小,只靠着幽暗复古氛围的灯光照明。   老式留声机播放的音乐声音醇厚,货架与货架之间偶尔能嗅到一丝丝来自陈年旧物的味道,沈意疏垂着眼睑:“淘到什么了?”   视线相撞,倪雅蓦然感到心慌。   她赶紧举起手里的画作,说是十九世纪初期的作品,因为是某位不知名的自然插画师所作,价格刚好在她能承受的区间。   沈意疏打量几秒:“还不错,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画?”   倪雅说:“这是我要送人的。哦对了,可能你也见过她,是医院前台负责接待病患的一位导诊姐姐,最瘦最高也最白的那个。”   沈意疏记性不错,“啊”了一声,然后吐出一句陈述性的问句:“订婚礼物?”   倪雅眨眨眼:“陈姐姐连要结婚的事情都告诉你了?”   沈意疏看着眼前货架上一排大大小小状似钟表的物品:“你那位陈姐姐早晨上班时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环形痕迹,是戴过戒指的痕迹。我在医院里的其他工作人员手上见过素圈戒指,她会在工作时间摘下戒指,大概率戴的是镶嵌了宝石的款式。”   倪雅反驳:“不是所有戴在左手无名指的宝石戒指都是求婚钻戒的啊。”   沈意疏拿起一个小玩意细看:“那倒是,不过你那位陈姐姐看向戒指痕迹时笑容有种甜蜜的温柔感。”   倪雅倒是见过陈姐姐那样的表情,散发着恋爱修成正果的幸福感,她也就没想到理由再去跟他抗辩了。   沈意疏忽而笑了,转过头,眼睛里噙着一腔沉静温和的戏谑。   倪雅直觉有诈但已经晚了。   沈意疏摩挲着手里的小古董笑道:“最确凿的证据不是她的戒指或者其他,是有个人走过去和她说过‘恭喜恭喜订婚快乐’。”   倪雅被假侦探耍得团团转,气鼓鼓地抱着旧画框回击:“你怎么不去考我们学校的戏剧影视表演专业!”   沈意疏彬彬有礼地一颔首:“谢谢,我对回归校园暂时没有兴趣。”   他有兴趣的明显是他面前那一排刻度奇怪且不知道作用的“钟表”。   倪雅凑过去跟着看了两眼,发现这些东西是通过勘测大气压力而预估天气的晴雨表,沈意疏的样子,大概很想买一个回去。   倪雅转而攻击沈意疏的兴趣:“我说,假侦探先生,不得不提醒你,我们的手机软件里已经能看到未来十五天的天气预报了。”   而沈意疏手里那块价格昂贵的晴雨表连明天的天气都预测不了。   沈意疏忽然问:“明天的天气怎么样?”   倪雅掏出手机:“大晴天。”   沈意疏终于放弃了那块造型精美的小废物,拿过倪雅手里的画框帮她拎着:“我买了一套露营的炊具,明天先找个地方试试好不好用?”   又来了。   魅魔啊!   倪雅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才不去!”   然而......   隔天,下午六点多,下班回家的老倪刚迈出电梯就看见自家闺女背着双肩包迎面冲过来。   倪雅边跑边说:“爸,爸爸爸,老倪!先别关电梯门。”   老倪按住开门按钮:“干什么去啊?”   倪雅跑进电梯以再见的姿态对着电梯外面的老倪挥挥手:“去山里看星星!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别等我了啊。”   “嚯!”   老倪操心地问,“不吃晚饭呐?”   倪雅在电梯门闭合的同时宣布:“到山里再煮东西吃,我们有一整套露营用的炊具呢。”   真的是一整套啊。   酒精炉,卡式炉,复合式四叶防风炉,便携式烧烤炉......   四种炉子搭配各种钛合金餐具、砧板刀具,感觉开个野外趴都富富有余。   倪雅回答老倪的时候都没想过他们的工具会如此齐全。   她坐在一片橙红色的晚霞光晕下看着沈意疏往煮面锅里剪香肠,说是煮面吃,其实锅里的食材丰富程度可以称之为一顿简单的火锅了。   沈意疏忽而抬眸:“饿了?”   倪雅抿了抿嘴唇:“嗯......”   其实没有。   迎面飞过来一袋迷你欧包,倪雅精准地把欧包接进怀里。   居然是开心果奶酥馅料的,这是倪雅以前很爱吃的口味。   沈意疏单膝跪在旅行包前,胳膊肘搭在另一条腿上,对着倪雅抬了抬下颌:“先吃点,再有十分钟开饭了。”   沈意疏煮的面也不错,单挑的话,能赢十几个老倪。   可他到底为什么对她如此上心呢?   要是追人,这气氛都该表白了吧。   晚霞褪尽,星垂平野,倪雅吃了一肚子暖呼呼的汤面后惬意地躺在了隔凉垫上,看着天幕上的闪烁的星子:“沈意疏,我们准备的露营设备都够去荒郊野外住上十天八天了吧?”   沈意疏说:“还真够。”   星星很美,倪雅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那你敢不敢和我出去那么久?”   隔凉垫铺开来有双人床那么大,沈意疏枕着手臂躺在倪雅身边:“所以你要不要先说说为什么休学?”   倪雅猛然一愕。   沈意疏在倪雅警惕的目光里缓缓转过头和倪雅对视。   他平静地抬眉:“有这么意外?开学这么久了也没见你回学校上过课,据我所知你们学校的确很注重创作实践,但应该也没到整学期一节课都不需要上的地步。”   是的。   这些事情不难推测。   倪雅摇了摇头,令她愕然的不是沈意疏知道她休学的事,而是她今晚才隐隐察觉到的某些奇怪现象——   沈意疏经常约她的恻隐,难道只是为了探听她藏在心底的苦难吗?   倪雅不懂这是否算推理小说作者才会有的某种癖好,也不懂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情绪算不算是失落。   她重新看向星空:“以后再告诉你吧。”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2章   他们在星罗棋布的夜空下躺到午夜,连夜虫都不再鸣叫才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告别那些碎钻般闪耀的星子。   回程的时候倪雅睡着了,连越野车是什么时候停到自家小区门口的都不知道,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睡眼,发现沈意疏早已经解掉安全带,安静地靠在驾驶位里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事情。   “......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   倪雅按下安全带的卡扣:“我得回家了,你回去慢点开。”   沈意疏依然是跟着下车,在倪雅离开前忽然唤了她一声。   倪雅驻足,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自己,并伸出右手。   夜色寂静,只有闷在胸腔里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但沈意疏只是从倪雅柔顺的长发间拿掉一团毛绒绒的柳絮,任它随夜风飞走,然后和倪雅说了晚安。   倪雅走进小区后忍不住回头,沈意疏和每次送她回家时一样,静立在大门外,她对着那道模糊的颀长身影挥了挥手。   回到家,倪雅蹑手蹑脚地关好房门,隐约听见主卧室的门后传来老倪的鼾声,她小声偷笑,然后继续蹑手蹑脚地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这一夜深海没有出现,唯有一个亦真亦幻的梦境陪她到天明——   梦境里,滚烫的星河像串串店铁锅里的锅底般沸腾跳动,转瞬间又变成了笔触粗犷的梵高的《星空》。   夜色波谲云诡,寂静又喧嚣。   倪雅在这样的景象里看见了沈意疏那张年轻却又平稳沉静的面容。他眸色温柔,恍若深情。但他看山水花草或者看夜空时,也是这样认真且不动声色的柔和目光。   像大千世界的观察者。   而非参与者。   明知道......可是被这样的目光“深情凝望”太久还是会令人感到无法纾解的口干舌燥。   倪雅是被渴醒的。   她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爬到床头,咬着吸管一口气喝掉大半杯水,仍觉得喉咙深处藏匿着某种难以描述的悸动。   然而沈意疏这个人居然消失了整整两天,没有任何音讯。   到了第三天,倪雅正疑心是自己拒绝讲述休学原因而被喜欢剖析人类内心的假侦探给放弃了的时候,假侦探再次发来了语音通话邀请。   手机振动时,倪雅正捏着手机,和冰箱里那颗发霉的烂柠檬“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   那颗柠檬是倪雅第一次和沈意疏去医院附近的咖啡厅吃午饭后带回来的,当时它还是一副饱满圆润金黄透亮的喜人模样。   倪雅把柠檬放在前些年从景德镇花重金淘回来的陶瓷黄油盒里,千叮咛,万嘱咐,让老倪不许碰自己存放在里面的宝贝......   这一放,就是一个多月。   今天天气好,倪雅想着泡一杯柠檬水,掀开陶瓷盖子就看见她曾珍视过的宝贝,顶着浑身蓝绿色的霉斑块静静地躺在自己眼前。   手机贴在耳边,沈意疏慵懒的声音传到倪雅的耳朵里。   他问:“昨晚给我发东西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月余的频繁见面让倪雅已经习惯了沈意疏的各种邀约,突然空下来的两天令她很不适应,昨晚看到别人分享的大草原自驾露营视频,顺手就发给了沈意疏这个失联人员。   倪雅盯着冰箱里的烂柠檬:“哦那个啊,你看了吗?”   “看了。”   沈意疏说现在的气温太低,北方草原至少要到六月才有视频里的效果。倪雅要是想去,他们可以六月份再去。   如果倪雅想看的是黄色草甸和土拨鼠,倒是可以在短期内开始做出行计划。   沈意疏真的有点温柔。   倪雅对着开始发出“哔哔哔”警报声的冰箱弯了弯嘴角。   她用肩膀和侧脸把手机夹住,继续通话,双手端着装了烂柠檬的陶瓷容器用背关上冰箱门往厨房里走去:“还是六月吧。”   沈意疏没有挂断语音:“这两天在做什么?”   倪雅大多数时间在发呆,思考一些怎么也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偶尔看书,漫无目的地翻几页,然后就搂着书睡着了。   倪雅当然不能这样回答,清了清嗓子,报出了自己刚翻过三四页的某本书籍名称。   沈意疏应该是读过的:“这书不错。”   倪雅把手机放在料理台上面,打开扬声器,边给自己戴上一次性手套,边抿了抿唇:“今天是星期六呢。”   “嗯。”   “那你,要不要出来喝个下午茶什么的?”   其实是否周末对沈意疏这个自由职业者来说并不重要,但倪雅实在找不到其他理由,她迅速在脑海里罗列出几家不错的下午茶地点,默默对比了一番,认为有一家卖浅蓝色拿铁的店是最好的选择。   就它!   沈意疏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从手机里慢悠悠地飘出来:“今天恐怕不太方便,想喝咖啡?”   “也没有......”   倪雅戴着一次性手套捏起那颗毒兮兮、软塌塌的烂柠檬,兴致索然地想,浅蓝色拿铁的味道也就那样吧,没什么好喝的。   恍惚间听到敲门声,倪雅回过神才发现是手机里传出来的——   “当当当。”   “您好,李医生已经回来了,您随时可以去办公室找他。”   沈意疏语调平和:“好,谢谢。”   倪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保持着拿起柠檬的动作喃喃发声:“你这是在......”   沈意疏说:“医院。”   倪雅大惊失色,手里的烂柠檬吧唧一声砸进垃圾桶里:“你这两天该不会是把咖啡厅送我们的柠檬给吃了吧!食物中毒了吗!”   四十分钟后,倪雅打车赶到医院住院部,按照沈意疏所说的病房号找到高楼层,才发现,原来老倪他们医院的VIP套房比楼下的普通房型高端不止一星半点。   简直像高级酒店一样奢华。   房号:19025。   她推开病房门,七十多平米的宽敞空间里铺满阳光,落地窗被擦得锃亮,电视、沙发、按摩椅等设备一应俱全。   还有独立的厨房和浴室。   而声称自己在住院的某位不正经侦探,正懒洋洋地靠在柔软舒适的病床上敲他的笔记本电脑。   沈意疏修长的十指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阵噼里啪啦后,他才随着开门的声音抬起头,学着倪雅每次同他打招呼的用词:“嗨。”   倪雅没好气地关门,走到沙发前坐下,打量着茶几上插着几枝鲜花的玻璃花瓶:“你到底为什么住院?”   沈意疏还是老样子:“整形。”   倪雅面无表情看他,沈意疏换了个答案:“算是体检吧。”   “上个月你也说在体检......”   “上次只查了一个项目。”   倪雅感觉自己听懂了沈意疏的弦外音,他是准备在医院住下再来个全面检查?   也不奇怪,老倪工作的这家私立医院总能遇见这类有钱人。   倪雅听说过一个和老伴吵架的老奶奶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每天就是散散步、吃吃营养餐、吸吸氧、做做针灸和推拿什么的。   据说拒绝和老伴回家的理由是要在医院调理肠道微生态。   更何况,沈意疏即使坐在病床上也不像病人,敲键盘的速度快得像会无影手,神色那么坦然,手背干干净净、连针孔都没有。   而且,真正生病的人住院一般是会有家里人陪同的吧?   倪雅仔细观察四周,确定这间宽敞的大套房里只有沈意疏一个人的使用痕迹,也就信了沈意疏的话。   倪雅终于不再绷紧脊背和肩颈,大大咧咧地靠进沙发里,说自己出门急,没顾得上给沈意疏买慰问礼物。   沈意疏对此不甚在意。   倪雅问:“你叫我来干什么?”   沈意疏单手敲着键盘,另一只手指了指餐桌上一大一小两个外卖纸袋:“不是想喝下午茶么,去喝吧。”   沈意疏点了咖啡和大份果切,倪雅知道医院里有要求,哪怕只是体检,有些项目也是不能随意进食的。   咖啡她打算自己喝掉,但水果的份量,实在是太多了。   倪雅端着果切盒子走过去,想问问沈意疏能不能吃水果,然后被电脑屏幕上的字吸引了注意力。   沈意疏在写新的推理小说?   可能因为倪雅是同时对沈意疏和推理小说这两种人或物感兴趣,经常会忘记他和那些文字之间的关联。   倪雅探着脑袋看了几句,怕剧透,再回眸,发现沈意疏的五官近在咫尺。   她在看稿,而他在看她。   他的瞳孔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像带有纹理的深褐色玛瑙,映出她的轮廓。   沈意疏甚至抬手撩起了倪雅散落在他肩上的一缕长发,帮她掖到耳朵后面:“敲完这段再来陪你说话?”   呼吸猝然一窒,倪雅捧着果切慌乱地退回到沙发上。   她不惜干笑着提起一直讳莫如深的话题来缓解涌上脸颊的潮热:“我一直觉得能遇到作者本人这件事挺巧合的,哈哈,哈哈。”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落在倪雅身上,她害羞的样子很可爱——不管不顾地叉起一大块粉色柚子放进嘴里,左腮鼓起来,奋力嚼着,目光慌张地绕着宽敞的病房到处游走。   其实这不是巧合。   沈意疏收回视线,垂下眼睫笑笑。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3章   幸好这间VIP病房的空间足够宽敞——   倪雅的视线从病床上移开,扫过静音播放的新闻画面、数过墙壁上的十六组控制开关、越过茶几花瓶里淡绿色的康乃馨、漫无目的地盯了两秒空空如也的输液架。   最后她望向落地窗外视野开阔的江面。   蓦然提到沈意疏作者身份的紧张渐渐盖过了和沈意疏近距离对视的冲击,倪雅感到懊恼,暗怪自己不该冲动。   他们总有一天会再去聊聊沈意疏的职业,在她想象中,那会是个她准备更加充分的时刻,然后更放松地提及并保证......   倪雅努力把柚子噎下去:“我想借用一下你病房的洗手间。”   沈意疏说:“请便。”   倪雅放下装果切的盒子,仓皇逃进洗手间,起身后被茶几磕了一下都忍着没吭声,关上门才无声地咧嘴。   洗手间的镜面擦得透亮,倪雅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微红的耳朵。   半晌,幽幽地叹了一声。   大概十分钟后,倪雅整理好思路,深深吸气,从洗手间走出来。   沈意疏已经收起笔记本电脑了,背对着这边站在落地窗前面。   倪雅绷着脸,郑重其事地开口:“沈意疏,你过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沈意疏特别配合,二话没说就拉了把椅子,敞着一双大长腿坐在沙发正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倪雅看,一副老老实实等候她发落的模样。   倪雅:“......”   她小声轻咳,然后说自己毕竟是沪市戏剧学院的学生,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作者、编剧、策划这类偏幕后的自由职业者。   而她接触的这些人之中,的确有很多是不喜欢不习惯露脸或者用本名与人交往的。   越界的探索会令他们感到被冒犯,并且会破坏掉彼此原本积累的信任感。   倪雅本科时期就听说过,有一位产出过不少知名作品的编剧老师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连颁奖典礼都是其他人代为出席。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据说某合作方的工作人员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在私下联系到那位老师,想约个饭,结果那位老师再也没和他们合作过。   并且之后的的合同里都明确标注了不当面交流任何问题、拒绝任何形式的视频或者语音沟通。   倪雅最开始就不是以读者身份接近沈意疏的,她不想因为这类原因把她和沈意疏之间的关系搞得一团糟。   虽然沈意疏写书用的是本名,但他没有任何公开的社交账号。   在网络上的资料里连他的年龄都没有,就更别提籍贯、毕业院校或是照片这类信息了。   倪雅第一次在网络上搜索“推理小说作者沈意疏”这几个字那次,跳出来的信息简单到十几秒就能浏览完——   代表作;   入围国内某文学财富榜前十名的年份;   以及,性别:男。   所以倪雅说:“我知道你可能会介意这些......”   沈意疏盯着倪雅紧蹙的眉心,忽然倾身,平视她略带焦虑的双眼:“不介意。”   倪雅组织好的腹稿霎时断线,堪堪收回后面的句子“嗯?”了一声,迷茫地说:“可是你不是很在意个人隐私的吗,你在网上完全没......”   “因为是你。”   沈意疏声音温润,“所以不介意。而且,我已经以作者的身份问过你的观书感受了。”   什么时候的事?   倪雅冥思苦想才记起些头绪:“你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次吗?”   沈意疏没说话。   倪雅还在想他们那次的对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沈意疏的默然其实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否定——否定倪雅口中“第一次见面”这个说法。   她想起那天他问过的“这书怎么样”,以及后来他转身离开时莫名其妙的道谢。   当时倪雅还以为,沈意疏是在谢自己把书推荐给他看......   倪雅将信将疑地看向沈意疏,只在沈意疏眼里看到柔和的纵容和牢靠的信任。   原来他并不介意她担心的那些事啊!   倪雅的心情忽而轻松起来,恰好这时沈意疏叉了一颗白草莓递到她的嘴边,还笑着调侃她胡思乱想。   倪雅一口就把白草莓咬进嘴里,鼓着一侧腮,含混不清地嗔怪:“你问了观后感之后多一秒都没停留。”   白草莓嚼吧嚼吧咽下肚,她夺过沈意疏手里的小叉子,愤愤地插向果切盒里的另一颗白草莓继续控诉,“你可是转身就走了呢!”   “走得巨快。”   “大步流星!”   “可潇洒了。”   倪雅咽下一口水果就吐槽沈意疏一句,说他态度冷淡,说他从咖啡厅离开那次不等她,说他神神秘秘。   她说:“还能怪我胡思乱想吗......”   终于把话说开后的倪雅食欲大开,她喝光了整杯咖啡,又吃掉大半份果切,两只手撑着沙发,皱着鼻子撅着嘴,委屈巴巴地批评沈意疏之前的种种行为。   沈意疏看着倪雅重新捏起小叉子,把盒子里剩下的几颗番茄乌梅扒拉来、扒拉去,又没有要吃的意思,就知道她是不怎么喜欢这种水果。   终于,倪雅把叉子丢在一旁:“沈意疏,你说你一开始的时候是不是不地道?”   沈意疏从善如流:“必然是。”   沈意疏还挺喜欢看倪雅喋喋不休地声讨他的模样的。   那些沉郁在她眼底的疲惫、偶尔的空洞无望、隐秘的回避,统统都不见了,只剩下闪动在眉眼间的狡黠和动灵劲儿。   沈意疏欣赏了好一会儿,为了哄人,迅速用手机下单了一大份白草莓和两斤开心果。   下完单,他利落地把手机往茶几的天然理石桌面上一扣,起身,哄着劝着,亲手把倪雅送上了按摩椅。   沈意疏拄着按摩椅的扶手,垂眸看倪雅:“要轻一点,还是重一点?”   倪雅自己坐直了点了个不轻不重的模式,然后被按摩椅的滚轮捏得缩脖子。   她的声音随着按摩椅的工作程序带出一点小小颤音:“沈意疏你哪是来体检的,分明是来度假享乐的啊~啊~~”   沈意疏点的白草莓和开心果很快就送到了,他下楼拿了一趟,回来把开心果塞进倪雅怀里,让她吃。   倪雅狐疑地打量着开心果和沈意疏:“你怎么总能买到我喜欢吃的东西呢?”   吃到开心果的倪雅龙心大悦,友好地和沈意疏说摊开所有,把老倪在医院工作的事情也都告诉他了。   倪雅犹豫:“我也不算骗你,只是有隐瞒,所以六月我们还是会一起去草原露营的吧?”   沈意疏闻言一抬眉,逗她:“就只和我好到六月啊,为了找露营搭子才和我谈心的?”   从倪雅的表情来看,她可能是不满沈意疏把她说得像小学生,今天和他好明天和他绝交,因此撇了撇嘴。   倪雅说:“我哪有这么善变。”   按摩椅停止工作了,倪雅把开心果袋子放好,看了看时间,迅速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自己要赶着去蹭她老爸的车一起回家。   沈意疏把倪雅送到病房门口,抬臂拦住:“明天还来不来?”   倪雅灵活得像一尾鱼,从他手臂下面钻出去,站在走廊里:“不来。”   沈意疏凭借一年多前对倪雅略知一二的了解,故意说明天有朋友过来看他,会带来一份人参乌鸡汤。   倪雅问:“你不能吃吗?”   沈意疏说检查需要忌口。   倪雅眼睛都亮了还在努力绷着勉为其难的犯愁模样,说,那好吧,明天我来帮你把它喝了吧,我走啦!   沈意疏笑笑:“明天见。”   倪雅走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窗外缓缓西落的太阳在江面上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江景也不过如此。   沈意疏靠回病床上,按下了呼叫铃。   几分钟后,护士拎着药瓶敲门进来,帮沈意疏进行按照他的意思推迟过的输液项目。   护士把两瓶药水挂在移动输液架上,看了一眼沈意疏青色血管隐现的手背,问他是否和昨天一样选择扎肘窝。   沈意疏略点头:“辛苦了。”   针尖探入血管。   护士待人温柔:“扎这里其实是会比较限制活动的,需要我帮你倒杯水或者把电视遥控器拿过来吗?”   沈意疏拒绝了这些提议:“不用,谢谢。”   用无菌敷贴固定好针头位置,调整过滴速,护士就准备离开了。   也许是看到桌上剩下的白草莓和开心果了,护士叮嘱说明天早晨有一项检查,需要保持空腹才能进行。   说完就收好东西离开了病房。   病房空间里的画面开始倒流,像一段满是眷恋的回放镜头。   沈意疏想起倪雅凑到病床前探头看他电脑屏幕时的样子——   那么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气,看清她的锁骨随呼吸起伏,感受到她的靠近所带来的温暖体温。   她嘴唇微微张开,血色丰盈,转过头和他对视时眼里有小鹿般的惊慌和羞赧,连睫毛都在微微颤动......   沈意疏阖眼,喉结滑动。   他觉得现在最该去检查检查自己是不是患了某种肌肤饥渴症。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4章   和沈意疏摊牌后,倪雅有种如释重负的舒坦,她自己都没留意自己扭着屁股哼了歌。   在镜面冰箱上撞见老倪和吕女士鬼鬼祟祟地往厨房偷瞄的目光时,倪雅还有点纳闷,举着锅铲转过身:“......是怕我把厨房给炸了吗?”   老倪喜滋滋地踱步过来问:“煎蛋呐?”   倪雅点头:“嗯!”   老倪笑着和吕女士对视着:“煎蛋好,煎蛋可太有营养了,闺女别累着啊。”   贴着面膜的吕女士拍了拍老倪的肚子,笑着拆他的台:“是谁说煎蛋不利于减脂人群让我们陪着吃了好几个月的水煮蛋的?”   老倪收腹又提臀:“偶尔,偶尔吃一吃是没问题的。”   倪雅今天醒的早,天气好,心情也好,整个人神清气爽,就想到为辛苦照顾她的爸妈做一顿丰盛的早餐。   她的厨艺还可以,煎蛋色泽金黄,粥锅里米香四溢,还用黄油煎了几块嫩嫩的黑椒牛仔骨和口蘑芦笋彩椒什么的。   倪雅边往煎锅里拧着黑胡椒颗粒、边招呼爸爸妈妈过来吃爱心餐。   早餐只有两人份,吕女士问倪雅怎么不和他们一起吃饭。倪雅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解开腰上的围裙绑带,嘿嘿嘿地和爸妈提起昨天和沈意疏的约定——   她说她有朋友在医院住院部住着,探望的亲友今天会去给他送汤,他不能喝,她要去帮忙解决掉那份汤。   老倪和吕女士从来不对倪雅的事过度干涉,不问是哪位朋友,也不问是男生女生,只关心地问起倪雅那位朋友的身体状况。   得知只是住院做身体检查,老倪才说:“在我们医院的住院部?几点出门,正好我上班带你一起过去吧?”   倪雅已经脱掉围裙钻回卧室选出门要穿的衣服去了,闻言探头:“好啊!妈妈,附近有那种高雅些的鲜花店吗?”   工作原因,吕女士在商业上的人情往来要比老倪更多一些,知道哪里能买到新鲜高级的花,答应了倪雅先带她去店里挑挑,再送她去医院。   倪雅换好衣服再出来,老倪已经把碗筷收进洗碗机里。   吕女士拿起车钥匙对着倪雅招手,一家三口一起出门,又在停车场出口分道扬镳。   去花店的路上倪雅收到了沈意疏的微信,内容简短:   【你汤到了。】   车窗降下半扇,春风拂面。   街道两旁的宝巾花树依然花团锦簇,粉色花朵热热闹闹地压弯了枝头。   倪雅在心里默算时间,回复沈意疏,说自己半小时就到医院。   吕女士看了眼倪雅挂满笑容的侧脸:“对了,小雅,我前几天和同事吃饭时,遇见你朋友的父母了。”   “哪个朋友?”   “叫苏韵韵?”   “人家姓郭。”   吕女士笑笑:“是妈妈记错了,好像很久没听你说起她了呢。”   倪雅只是弯着眼睛扬起一张过于灿烂的笑脸回答:“她忙嘛。”   倪雅和郭韵韵是从中学到现在的好朋友,对方没有读研,本科毕业后找到了不错的工作,从朋友圈的动态里不难看出日子过得忙碌充实。   只不过......   自从倪雅休学之后,她几乎没有见过任何一位亲密老友。   也拒绝他们的探望。   过去的相处模式中,倪雅一直是每一段友谊里的倾听者或者开心果,她很善于陪伴,是深夜里也会爬起来接听朋友的电话并及时为对方送去安慰的类型。   可是她会怕被担心,也会怕自己的负面情绪对她的朋友们造成压力。   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致使倪雅无法在糟糕的状态下和朋友们保持联系,小心翼翼地独自消化着诛心的打击。   那件事情......   很多细节,连老倪和吕女士都一无所知。   倪雅不愿再想,顺着吕女士的话往下翻了翻微信里的聊天记录。   和朋友们的对话大多仍停留在过年那几天——   朋友间互相说了很多只针对彼此的祝福语,真心诚意地祝福对方越来越好,倪雅还承诺过会和朋友约见。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车里,倪雅被晃得眯了眯眼。   总有一天她能游出那片深海。   她充满信心地想,自己的状态逐渐在好转,今年一定可以如约和朋友们见面。   吕女士介绍的花店的确很棒,很多鲜花的品种平时见都没见过。   倪雅从花店里挑了几朵黑色的马蹄莲,让店员帮忙搭配几枝粉黛扎成精美的花束。   她觉得对于检查身体的人来说“早日康复”的祝福太过夸张,因而连卡片都没有要,只带着满意的花束雄赳赳气昂昂地去找沈意疏。   结果一进病房,居然有人更夸张:   落地窗边的沙发上放着一束巨大的花,几乎占据了沙发总面积的百分之八十。   由于花束直径铺得过大,倪雅总怀疑它马上就要从沙发上面栽倒下来了。   沈意疏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倦倦的,无惊无喜地从沙发旁走过来,看见倪雅瞪大眼睛的表情才露出些笑意。   他靠在门边伸手:“不是送我的?”   当然是啊。   倪雅有一点郁闷:“我不知道你已经收到更豪华的鲜花了,不过这个是我一枝一枝挑选的,真的没敷衍你。”   沈意疏说了声“谢谢”,然后把倪雅带到病房的餐桌旁喝汤。   人参乌鸡汤还温热着,她喝了一口,声称自己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鸡汤。   沈意疏靠在另一把餐椅里眯起眼睛:“以前没喝过?”   倪雅没留意沈意疏眼底的探究:“没啊,我们家没有人有煲汤天赋。老倪开胸腔的技术还是非常不错的,煮面手艺还不如你呢,想喝这种汤只能去外面。”   她又喝了一口,舒适地叹,“以前我们家附近有一家煲汤店的,可惜后来关门了。”   沈意疏看着倪雅若有所思。   而倪雅,瞄着沙发的方向,若有所思。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倪雅心猿意马地继续聊刚才的话题,声称家里最有厨艺慧根的人可能是她。   倪雅的语气太过自然,找不到任何刻意隐瞒的迹象。   沈意疏终于收回视线,浅笑,没再提那份人参乌鸡汤:“还会做饭呢?”   倪雅心不在焉地“嗯嗯”两声就算回答沈意疏的问题。   那束花真大,真漂亮。   花材选得比她还昂贵。   花店的店员姐姐说过,那个玫瑰叫什么,厄瓜多尔?   察觉到对面过于安静,她才不得不收回视线补充说自己今天才刚做了早餐。   倪雅说:“你不是不能随便吃东西嘛,不然我就多做一份带过来给你尝尝了,老倪和吕女士都说好吃呢。下次吧。”   沈意疏拿着倪雅的马蹄莲起身:“行,就当欠我一顿。”   老实说,倪雅有点在意那束花,相比之下,自己那束马蹄莲从精致变成了小气......   不过还好,沈意疏把病房里标配的鲜花从花瓶里取出来挪到矿泉水瓶里,把她的黑色马蹄莲和粉黛放进去,摆在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举动让倪雅心里稍微舒坦了些。   倪雅是在喝完汤才发现沈意疏收到的巨型花束上有卡片的。   淡绿色的卡片半隐在盛开的重瓣百合后面,手写字迹端庄俊秀,“早日康复”,落款是闻静。   病房里不止那束惹眼的鲜花,还有人给沈意疏带了一摞书籍。   那些书看起来不像是全新的,估计是从沈意疏家里挪过来的,也许是家里人怕他一个人住在医院感到无聊吧?   倪雅其实只针对那束鲜花,语气有些酸溜溜地开口:“你这个假侦探人缘还挺不错的嘛,有这么多人来送东西......”   沈意疏说:“都是同一个人。”   倪雅微怔。   所以......   这个闻静是沈意疏的什么人?   恰好这个时候有护士敲门进来查房,礼貌地提醒沈意疏,那束鲜花里有几种花材的味道对于病房来说太过浓烈,可能会刺激呼吸道或者引起过敏等。   沈意疏随口问:“可以帮我处理一下吗?”   护士犹豫:“您是指......”   沈意疏说:“挪走,丢掉,都可以。”   护士说可以挪到医院里某个会议室,问这样处理是否可行。   沈意疏同意了这个提议。   护士走后,蹲在沙发旁装模作样翻看那些书籍的倪雅敲着麻木的小腿起身,一屁股坐到了空出来的沙发上,欲言又止。   沈意疏坐在倪雅身旁,戳戳倪雅的手臂:“怎么了?”   倪雅侧过半个身子问:“那个闻静是你的追求者吗?”   沈意疏抬了一下眉梢:“闻静是我的编辑,而且是个男的。”   “哦——”   倪雅这才发现沈意疏眼底有淡淡的淤青:“昨晚没睡好吗?”   双人位沙发不算宽敞,两个胖墩墩软绵绵的靠枕又占了些面积。   倪雅和沈意疏之间的距离不足一尺,猝不及防对视,彼此都有些恍神。通风系统低频的嗡嗡声消失了,只剩下围着马蹄莲的几枝粉黛轻轻摇曳着云雾状的草穗。   片刻之后,沈意疏率先瞥开些视线,蹙着眉,好像不太满意这套临时编出来的托词:“熬夜写了会儿稿子。”   倪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做到的,只有那一刻福至心灵,忽然察觉,面前这个总是从容镇定的人刚才似乎有过一瞬间的心虚。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5章   近如唇齿的距离过分影响思考,倪雅没能抓住转瞬即逝的灵感,干巴巴地问沈意疏要不要躺下再睡一觉。   沈意疏问倪雅:“我去睡觉你做什么?”   倪雅完全没想过离开的可能性,老实巴交地指了指沙发旁的书,说,看看书呗。   沈意疏笑起来:“不睡,陪你。”   “明明是我来陪你的呀。”   花店的店员姐姐说过马蹄莲不太好养,但那几枝黑色马蹄莲和粉黛在沈意疏的病房里足足开了七天。   倪雅几乎每天都会到沈意疏的病房来,有时候翻翻书,有时候和沈意疏聊天,有时候和他头挨头用平板电脑玩解谜类的游戏。   分不清到底谁陪谁。   反正每天见。   除了没有睡觉这一项功能,沈意疏的病房就快要变成倪雅的第二个卧室了。   甚至比她卧室还要舒服些。   白草莓、开心果、咖啡奶茶果汁饮料矿泉水统统都管够。   连书也是管够的。   这期间倪雅见过一次闻静,那是个过于操心和啰嗦的男人。   逻辑性思维不太好的样子,围在沈意疏身边说琐碎公事,但又穿插着许多“早都和你说过不要熬夜”“医院里的餐食还是要按时吃”“中医都说过了水果大多都是偏寒凉的”这类的唠叨。   闻静第十二次在“公事”后面无缝衔接关于私人生活的碎碎念后,沈意疏终于把眼底淡淡的不耐烦化成一个手势,他五指并拢,手心朝向闻静,示意对方:打住。   闻静嘴里那句“身体还是第一”后面的话被这个手势阻止,悻悻地说:“我就是开车路过这边,顺路上来看看你,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走到门口又转身回头,犹豫着张开嘴,在某个瞬间突然瞄向倪雅这边。   倪雅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捧着一本书,但其实没读几行,偷看被发现也没怯场,大大方方地对着闻静笑了一下。   闻静勉强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倪雅很能理解沈意疏对闻静的不耐烦,这位编辑身上有股市侩味,似乎希望沈意疏配合很多和他并不相关的事项,连喋喋不休的关心里都透着目的——   他好像很不希望沈意疏因为体检耽误新书完成进度?   只是体检而已啊。   能耽误什么事呢?   倪雅放下书,两条胳膊支在病床上,双手捧着脸颊:“你那位编辑刚才为什么说你总是关机失联啊?”   “我确实是关机。”   “我们早晨不是刚发过微信吗?”   沈意疏拉开床头矮柜上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了另一部手机。   屏幕漆黑,倪雅点了两、三下都没反应,的确是关机状态。   直到沈意疏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部一模一样的黑色手机,倪雅才解除疑惑,原来他是用两部手机的。   倪雅想起最初对沈意疏的猜测:“你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吗?”   沈意疏说:“没有。”   倪雅撇嘴:“那你之前说不习惯用微信也是诓我的?”   沈意疏把开机的那部手机调到微信界面,点进通讯录那栏,当着倪雅的面向下滑,短短一两秒就滑到底了。   算上倪雅和他本人那个黑咕隆咚的头像,还不到十个人呢。   沈意疏问:“什么叫也?”   倪雅拎起胸前的法贝热彩蛋项链,咔哒一下把它打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立体小母鸡,然后义正言辞地提起沈意疏的“前科”。   最初接触时,她长篇大论聊过那么多关于她这条项链的事情,他的态度却让她连一句“我这个彩蛋也是能打开的哦”都没能接着说下去。   沈意疏沉吟片刻,说,要么点个外卖赔罪?倪雅慌乱扑过去按住他拿着手机的右手。   她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扑到他床上了,压着他,摇头,她说自己还要蹭车回家,让他留着这份好意明天再请客。   倪雅掐着老倪下班的时间准时离开,走到门口微微笑着回头:“对了沈意疏......”   “嗯?”   她下定决心:“我今天回去会给我的导师发一封邮件,尝试咨询复课的事。”   沈意疏轻轻一笑:“加油。”   沈意疏最初知道倪雅这个人是因为一沓落在店里的A4纸。   那是几章打印出来的剧本,格式很专业,读起来也很有灵气。   纸上贴了不少便利贴标注,能窥见创作时的一部分纠结犹豫,也可以看出这位编剧打磨剧本十分用心且投入。   那份剧本草稿......   编剧名字是:Nia.   后来,沈意疏也亲眼见过几次倪雅茶不思、饭不想地托腮,紧蹙着眉心琢磨剧本时的认真模样。   即便那天坐在人声鼎沸的美食街串串店里,倪雅没有说出她读研之后的具体专业,沈意疏也不难猜到她大概率是选了读戏剧影视编剧。   那天说起专业,倪雅眼部肌肉变得紧张,视线也移开了。   她喝了口啤酒,迅速把话题移到他身上,眉心聚拢的状态类似于警惕和防备......   所以沈意疏推测,倪雅选择休学,也许和她当时在做编剧工作这件事有那么一些相关性。   至于具体原因,沈意疏现在也难以判断。   不过在他看来,能让家长接受并同意孩子休学的八成不是小事。   倪雅刚才说的尝试了解复课......   恐怕没那么容易做到吧?   沈意疏这样想着,把手机调成铃声模式,放在枕边。   夜里十一点钟,整栋住院楼陷入安静,药液在滴管内滴落的声音若有若无,凉意从手肘渗入身体里。   连续五个多小时的输液令沈意疏的整条手臂变得又冷又僵。   他阖着眼浅眠过片刻,在手机响起第一声语音通话提示的时候倏然睁开眼睛,接通了倪雅的语音邀请。   大概还是不顺利吧。   他微不可闻地叹气,果然听见她小心翼翼地犹豫道:“沈意疏你已经睡了吗?”   沈意疏说:“还没。”   倪雅没有说这通语音的原因,也没有再提邮件的事,扯东扯西,问到沈意疏是不是又在熬夜写小说,明知道不可能也还是问他是不是因为编辑白天的唠叨给了他一些压力。   倪雅说什么沈意疏都不反驳,安静地举着手机倾听。   静夜里很容易分辨出倪雅声音里小心收敛的闷闷不乐。   她喃喃:“不知道明天天气怎么样,我们的露营设备都准备得那么齐全了,还没真正出去露营过呢。”   沈意疏说:“明天去。”   倪雅吃惊:“你明天要出院了吗,怎么没听你提起?”   沈意疏说:“住够了。”   倪雅的声音有点变了,不再蔫巴巴,转而透出些期待:“如果明天是晴天我们就去露营吗?真的可以?”   沈意疏没有一丝犹豫:“真的可以。”   隔天一早倪雅又发了语音邀请过来,高高兴兴地宣布:“沈意疏,今天是个大晴天!”   沈意疏正靠在病床上写小说:“吃完早餐就过来吧。”   倪雅有些兴奋:“我已经出门了,今天不蹭老倪的车,现在就打车去医院找你!”   沈意疏的手机搁置在一旁,开着的扬声器里传来倪雅雀跃的声音。   她在出租车上嘚吧嘚吧地和司机师傅聊这座城市的交通,抵达目的地之后,礼貌地和司机师傅道谢道别。   天气确实不错,晨光在病房里铺开一片金黄,沈意疏打完段落里的最后一句,十指不再落在键盘上。   他慵懒地靠着半支起的病床,听那些来自倪雅的声音。   倪雅一直没有挂断通话,一路和医院里的熟人打招呼:   “嗨,王伯伯,您的新发型不错呦!”   “陈姐姐早上好呀,准新娘今天也美丽动人呢!”   “小叔,哦,我没和老倪一起,帮我问候小婶婶呦!”   沈意疏估计倪雅已经穿过门诊楼往住院部这边来了:   “小不点儿要出院了吗?一路顺风哦!”   “噫——李爷爷您可不要到处乱跑啊!”   “报告护士长,有人偷跑呢。”   那位上星期刚做过心脏支架的李爷爷就住在住院部B座楼下的普通病房,沈意疏知道倪雅也快到了。   他的手重新落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   一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倪雅笑眯眯地出现在门口。   “沈意疏,我来啦!”   倪雅熟练地摘下双肩包丢在沙发上,问沈意疏什么时候去办理出院。   沈意疏把电脑合上:“不办,偷溜。”   倪雅站在阳光里笑:“你怎么和楼下的李爷爷一样啊。”   她有点亢奋,等着沈意疏换衣服时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不慎撞倒了放在茶几旁的几本书和两个笔记本,敞着拉链的双肩包也从沙发上滑下来,掉出几颗独立包装的梅子和一截充电线。   倪雅蹲在地上收拾她的烂摊子,先把书本都整理好,又把零食拾起来,无意间看见地上躺着一张老倪的名片。   奇怪,什么时候带名片出来了?   前年老倪升为科室主任那会儿,倪雅曾在老倪办公室拿过几张新名片。   她当时和老倪开玩笑,说要拿去大街上发,还让老倪为她支付宣传费。   名片是旧的。   边角磨起一些细小的纤维毛毛。   倪雅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沈意疏换好衣服走出来的脚步声上面,没在意这些细节。   她还以为是从双肩包里掉出来的陈年旧物,稀里糊涂地和梅子一起塞回了包里:“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作者有话说: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6章   昨夜写的邮件只有寥寥几字:   尊敬的李老师,您好,上次您建议我__   文本光标闪动,倪雅却无法继续下去,被吕女士带着去找导师办公室申请休学的场景在脑海里重现:   李老师的叹息和安慰;   吕女士沾满汗水的掌心;   校领导睇过来的同情......   记忆里浑浑噩噩的羞愧像藏在电脑屏幕光源里的刺骨海水,悄无声息地贴上倪雅紧绷的手臂和握着鼠标的右手。   熟悉的溺水感接踵而至......   但沈意疏在电话里说要带她露营,倪雅担忧地问过,如果天气不好呢,如果刮风下雨呢,是不是就不能露营了?   沈意疏温声说:“我们可以一直开,开到天气好的地方去。”   安静的卧室里只有他的声音,平静,沉稳,从容不迫。   然后倪雅就顺着这个令人安心的声音游出了那片海域,四平八稳地坐在了沈意疏的车上,晒着早晨七点半的日光,看着一树又一树的宝巾花飞快后退,还喝着便利店里买来的谷物酸奶。   越野车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味道,偶尔还能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木调淡香,混合着甜丝丝的酸奶,这些气味为倪雅建立起某种踏实的避风港。   倪雅没问目的地,沈意疏也没说,就这样安静地驶离他们所熟悉的街道。   像一场漫无目的的逃亡。   倪雅昨晚没太睡好,在车子驶入高速公路后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沈意疏的黑色外套,她撑起外套遮住一截阳光,嗓子哑哑地问:“我睡了很久?”   戴着墨镜的沈意疏把一瓶早已拧开的矿泉水递给倪雅:“一个多小时,睡眠质量不错,服务区停车都没醒。”   倪雅鼻尖蹭着外套布料,满腔满肺都是沈意疏身上的味道。   她抱着外套坐直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着矿泉水,试图用清凉的水温缓解速度过快的心跳。   “沈意疏。”   “嗯。”   “医院那边找不到你怎么办?”   “会打电话吧。”   “他们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吗?”   “知道。”   “我是说你常开机的那个号。”   “啊,那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   倪雅一口气喝掉小半瓶矿泉水,随便和沈意疏聊了几分钟,居然又开始犯困。   昨晚怎么闭眼数数都睡不着,现在坐在沈意疏身边却困得睁不开眼,眼皮像挂了铅坠,抑制不住地往下沉。   倪雅重新窝回沈意疏的外套里,黏黏糊糊地小声嘀咕:“我好像不能陪你说话了,我好困好想睡觉啊......”   沈意疏伸手拍了拍倪雅的头顶:“不用陪,放心睡你的。”   半梦半醒间察觉到刺眼的光线,倪雅不满地拉着身上的布料盖住脑袋。她是被左摇右晃的路给颠醒的,迷茫地望着眼前的昏暗怔了几秒钟,才从朦胧的睡意里真正清醒过来,把笼罩在头顶的外套扯下去。   外套布料窸窸窣窣。   沈意疏说:“醒了?”   越野车早已离开高速公路,倪雅看看时间,发现自己竟又睡了两个多小时,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沈意疏,他们是不是快要到露营地点了。   其实已经到了,沈意疏看倪雅没睡醒才继续往缓坡上开了一段。   开上来才发现很有继续的必要。   G63的悬挂滤震性能算是比较出色的了,爬上来都有些颠簸,说明这地方路况是真的差,步行会更艰难。   这地方来露营的人应该很多,他们遇到很多辆停下来的越野车,沈意疏继续开了十几分钟才把车停在没有碎石和沟壑的野草坡上。   后备箱里载满了他们这段时间采购的各种露营工具,他们以前就讨论过,这些物品够他们在野外生存个十天八天了。   倪雅心怀鬼胎地问:“我们这次露营要在外面住几天?”   沈意疏下车前很自然地丢下一句,说全凭倪雅开心,几天都可以。   倪雅眼眶有点痒,抬手揉了两下,还好,是干燥的。   她想,她很坚强,从出事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倪雅跟着跳下车,去和沈意疏拿露营物品。露营包像巨大的沉重的龟壳,但倪雅坚持要自己背自己的物品,背好后逞强地蹦了两下,差点后仰摔倒。   沈意疏扶稳倪雅,两人靠得很近,他垂眸看了她几秒,忽然开口:“倪雅,闭眼。”   倪雅颤着睫毛照做,闭上眼睛,却只感觉到沈意疏拉住自己的手腕。   沈意疏说:“别睁眼,跟我来。”   日光强烈,透过薄薄的眼皮形成一片温暖的浅红色的光晕。   倪雅用另一只手死死压住充满悸动的胸腔,慢慢地跟随着沈意疏的脚步踩在柔软的草地上。   感官重置,世界也变得不一样了——   风声、鸟声、昆虫振翅飞过的嗡鸣声、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迎风而行的微小阻力、暖融融的日光、发丝拂过脸庞;   大自然令人沉醉的香,还有沈意疏偶尔的一两句提醒。   倪雅像个醉鬼,被沈意疏牵着,摇摇晃晃、磕磕绊绊地向前走。   他们真的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倪雅已经开始流汗了。   焦躁随汗液从额角滴落,蒸发。   她第一次主动吐露心声,坦言自己昨晚的邮件并没有成功发送。   说这些话的时候倪雅心里有些紧张,她不想听到长篇大论的安慰,也不希望被一步步追问休学的原因。   然而沈意疏只说:“嗯,猜到一些。”   第一次遇见这样交流的,倪雅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下文。   再接再厉呢?   欲速不达呢?   敢试就好呢?   沈意疏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反而让倪雅想再多聊些,她抿抿唇,可能对他来说自己的这些情绪是挺矫情的,沈意疏的人生应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吧?   倪雅喃喃道:“年少成名然后经济独立的人生到底什么样啊......”   沈意疏平静地说:“你昨天不是看到了吗,躺在病房里也要被婆婆妈妈的编辑追上门,站在床边催稿。”   倪雅被逗笑:“哦,好像也不怎么爽嘛。”   倪雅依然闭着眼,摸索着找到沈意疏的手臂,继续向上,摸到肩。   她听见沈意疏打趣她占便宜,耳尖发烫地隔着厚厚的冲锋衣外套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问沈意疏,有没有过觉得人生陷入僵局的时刻。   “有很多。”   “比如呢?”   沈意疏停下脚步,倪雅迷茫地跟着停下,闭着眼睛把脸转向旁边想问问为什么要停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绕到自己身后,可能垂着头靠近了她的耳朵。   清冽的木调香闯入她的呼吸,温热的吐息贴在倪雅的耳侧。   沈意疏同倪雅耳语:“我的事晚些再给你讲,现在,可以睁眼睛了。”   倪雅适应着刺眼的阳光缓慢睁开眼:一望无际的绿草像一张漂亮的绒毯,满眼的青翠欲滴,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层叠怒放,牛群悠然自得地吃着青草。   倪雅怔怔转过头。   沈意疏摘下墨镜:“看我干什么,不是想看草原么。”   倪雅感到眼眶又开始痒,抬手用力揉了揉,睁大眼睛,心跳如鼓地对着如同幻境般出现的大草原发呆。   她都不知道省内还有这样的地方......   沈意疏摘了倪雅身上的露营包提在手上,等倪雅回神,他已经缓步走到坡地下面更为平坦的草地去了。   不远处有其他出来露营或者野餐的游客,带着通体雪白的萨摩耶犬在草地上肆意奔跑着,倪雅受到启发,也开始往缓坡下面跑。   倪雅越跑越快,越快越刹不住脚步,快乐地对着沈意疏大声喊:“不好啦沈意疏,我停不下来,你快闪开啊啊啊——”   她想,这地方这么美,摔一跤也认了,只是别撞上远处那棵树。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呢,把自己撞晕损失可就太大了。   山坡下的沈意疏不躲不避,泰然地把手里的露营包丢远,摘下自己背上的露营包,也丢过去,然后微笑着张开双臂,在倪雅失控地俯冲过来的瞬间温柔地抱住了她。   倪雅这一撞太过激烈,连带着沈意疏也跟着摔倒了。   他们相拥着,天旋地转地翻滚,像落在山坡上的果实跌跌撞撞地滚出去一段距离。   沈意疏始终紧护着倪雅的后脑勺,被她的长发扫了一脸。   终于停下来时,倪雅狼狈地压着同样狼狈的沈意疏,她想要笑,呛过风的嗓子却痒得要命,只能趴在他身上捂住嘴边笑边咳嗽。   沈意疏仰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恬静地看着披头散发的倪雅,半晌,帮她把长发理顺,眼里都是纵容。   倪雅咳完,从他身上爬起来,毫无形象地坐在草地上大笑:“我们像不像保龄球!”   沈意疏可能瞧不上这种比喻,从倪雅头发里拿掉一根青草,摇了摇头。   傍晚时分,他们已经找到合适的地点各自支起了露营帐篷,两个帐篷挨着,旁边是一丛盛开的杜鹃。   用露营炊具煮面时来了一伙同样是出来露营的年轻人,两男两女,主动过来找倪雅他们,说是想要借用一些调料。   那四个人搭建帐篷的地点离倪雅他们只有六七米远,晚餐算是一起吃的。   他们说山里可能会有熊,还说熊聪明得很,会穿上衣服装成人的样子直立行走,专门偷袭露营的人。   把倪雅听得一愣一愣的,拉着沈意疏的衣袖和他咬耳朵:“真有熊?”   沈意疏无声哂笑,觉得那俩哥们多半是短视频刷多了。   这地方的哺乳动物名录里从来就没有过熊,更遑论什么装人偷袭。   倪雅终于放心了,呈大字型躺回去,拉着沈意疏看星星、看月亮,整整看到后半夜,她才磨磨蹭蹭洗漱准备回帐篷里休息。   各自回到露营帐篷里不久,沈意疏听见一阵鬼鬼祟祟的脚步声。   随后,粗苯纤维面料上映出一个探头探脑、乱人心神的身影。   沈意疏枕着手臂躺在充气床垫上,眯起眼睛看着那个长发飘飘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却不肯离开,无奈地叫了一声:“倪雅。”   倪雅说:“开门,我是熊。”   沈意疏拉开拉链,倪雅红着一张脸钻进来,反手把拉链给拉上了。   空间密闭,气氛诡异。   沈意疏抬眉看着倪雅。   倪雅顶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脸颊绯红,无辜地指了指身后的某个方向:“旁边的情侣在做那种事,声音比较清晰。我睡不着,想来你这儿躲躲。”   作者有话说:   ----------------------   下章入V,会比平时稍肥些。   明天(4.29)捋顺剧情停更一天,后天(4.30)恢复更新。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7章   倪雅和沈意疏挑选露营装备那天, 为了住得舒适些,听从导购员的建议,买了两个同款的双人帐篷。   说是可以满足两人露营。但当倪雅钻进沈意疏的帐篷后,掌心按着留有沈意疏体温的鹅绒被、挤在放了露营包的充气床垫上, 还是能感受到空间的逼仄局促。   星幕不足以照亮这片辽阔的草原, 浓稠的夜色吞噬了杜鹃的美貌,万物风声鹤唳, 还真挺像会有大型哺乳动物出没的样子。   倪雅出来时在掌心里攥了一盏露营专用的萤火虫灯壮胆。此刻, 橘色的光源的确如流萤吐芒, 忽明忽灭地跳动,把整间帐篷映得像正在搏动的心房。   她用这盏灯在沈意疏眼前晃晃, 示意沈意疏屏息噤声,呜咽的夜风里果然能分辨出几声含糊不清的暧昧低呼。   倪雅红着脸:“你听见了吗?”   沈意疏一言不发地凝视倪雅。   倪雅小声说:“真的睡不着......”   沈意疏静默片刻, 像终于妥协般坐起来,接过倪雅手里的露营灯挂在帐篷顶端的灯勾上。   灯光在他抬头时落进他的眼睛里, 眸色漂亮得令倪雅有片刻失神。   不过, 看样子沈意疏之前是真的打算休息了,头发慵懒地散着,在他躬身时遮住眉眼, 很酷, 像个刚刚通宵创作过的颓唐艺术家。   沈意疏从充气床垫旁的缝隙里摸到黑色发绳, 把头发利落地束起来, 冲着帐篷的门斜了斜额,问倪雅,想不想再去外面走走。   倪雅果断摇头拒绝,捂着滚烫的脸皮心虚地说自己有点累了。   倪雅自身没太多男女间的感情经历,但她读了四年戏剧影视文学本科也上过一年戏剧影视编剧的研究生课程。   实践经验匮乏不要紧, 还能靠着从各类经典文学和影视里看来的理论知识来补救补救。   在倪雅看来,之前来借调料的四个人只是打着露营的幌子出来行暧昧之事的。   最初说到熊出没时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沈意疏说这个地方从来没有熊才恍然大悟......   沈意疏绝对不可能把她带到有生命危险的地方露营。   那两个男生为什么说谎?   倪雅亲眼看到其中一个男生悄无声息地把手探进一个女生后腰的衣摆,她垂了睫毛,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心知肚明。   感谢他们的疯狂,给了倪雅顺理成章钻进沈意疏露营帐篷的借口。   倪雅自诩没有扬言会有熊出没的男生那般下作的动机,她觉得自己目的还算单纯——只是想和沈意疏再多待一会儿。   沈意疏这边收拾得很整洁,风停过一阵,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那盏挂在头顶的萤火虫灯时明时暗地闪烁。   倪雅无意间和沈意疏视线撞在一起,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也都没移开目光,在心跳般忽闪忽闪的光晕下沉默地对视了良久。   没有风声继续掩护,隔壁的肆意妄为听起来更加明显。   倪雅感到喉咙干涩,呼吸也逐渐发堵,而沈意疏只是垂着眸子安静地看她,就令她这些反应变本加厉。   直到又一阵夜风轻轻刮过,帐篷的一侧布料被吹得浅浅凹陷。   暗夜的呼吸扫过茫茫草原和杜鹃花丛,呜咽此消彼长,重新埋没了忘乎所以的呼叫声,倪雅才耳根滚烫地看向挤在自己身边的露营包。   倪雅心猿意马地数着拉链上的塑料齿,一颗,两颗三颗......   她无意识摸着自己微凉手臂:“不然你继续休息吧,我不会出声的,等他们结束我就回去。”   沈意疏这样说:“待着吧,我不睡。”   沈意疏身着短袖和宽松的长裤,撑着柔软的充气床垫靠近倪雅,床垫向他那边凹陷,他挪走了占地方的露营包,帮她腾出更多可以舒展肢体的空间。   说明书上写着帐篷里的空间近3平方米。但沈意疏的身高太过优越,一张巨大的鹅绒被横在帐篷里,再加上倪雅在,他在里面活动起来并不十分方便。   倪雅留意到沈意疏的一侧手臂上戴着薄薄的深灰色护肘,还没做出任何思考,他挪东西的另一侧手臂贴着倪雅的小臂擦过去,然后他轻轻发出一声“嗯?”的疑惑。   倪雅不明所以:“?”   沈意疏安顿好露营包后转头握住倪雅的手腕,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倪雅心尖蓦然一颤。   沈意疏自然地问:“冷了?”   倪雅紧张地嗫嚅:“有点......”   沈意疏掀起一角蓬松的鹅绒被,把它盖在倪雅身上,又递过外套。   外套上有她熟悉的清冽的味道,倪雅穿上它,膝上盖着留有温暖体温的鹅绒被,心里其实慌得要命。   她干咽了两次,才勉强镇定着说起自己小时候和家里的姐姐哥哥妹妹弟弟也这样玩过——   小时候他们在卧室床上搭帐篷,堆十来个枕头和抱枕做地基,再铺上一层薄被,中间用从老人那儿偷来的木制拐杖支起尖尖顶。   几个人抱着台灯闷在里面吃零食、喝饮料、说悄悄话。   沈意疏坐在倪雅对面,一条腿伸长,手肘搭在另一条腿支起的膝盖上,拇指和食指撑着额,安静地倾听。   他眼底浮起一丝柔和,倪雅顺口问他是否也有过这样和同辈孩子作天作地玩耍的经历,沈意疏却缓缓摇了摇头。   倪雅还以为是因为沈意疏家教太严,毕竟不是所有家长都能纵容孩子们在家里翻箱倒柜上房揭瓦的。   撒了一床零食碎屑这事儿,吕女士都严厉批评过她呢。   提到家人,倪雅忽然想起:“你就这么从医院跑出来家里人会不会担心啊?”   “不会。”   “那你......”   倪雅本来想开玩笑问,该不会沈意疏的家里人也不知道他经常开机的手机号码吧?又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没能说下去。   沈意疏依然是撑着额角的恬淡模样,昏暗的光线令他的五官看起来更加立体,眉骨投落的阴影深邃沉静。   他的语气依然是波澜不惊的:“我没有那种关系的家人。”   倪雅的笑容凝了一瞬。   沈意疏扯起唇角调侃:“你那是什么表情,都没死,还活着。”   倪雅迅速澄清:“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意疏居然笑:“知道,逗你呢。”   倪雅想起白天时她问沈意疏是否有过觉得人生陷入僵局的时刻,沈意疏说有很多,她当时还琢磨过,认为他是为了安慰她才随口说说的。   沈意疏大概从她的表情是探知到她心里的某些猜想,淡淡一句:“和那些没关系,亲情缘淡在我看来不是那么严重的事,谈不上僵局。”   倪雅从小生活在父母开明的幸福家庭里,和姑姑大伯叔叔或者姨姨舅舅们关系都很融洽。   同辈间更是亲密,常常被老倪说他们凑在一起像一窝闹腾的小狗,你扑我、我扑你,比春节联欢晚会还要吵。   如果没有这样的家庭做托底,可能在去年备受打击的时候,她就一了百了不想活了吧。   家是后盾。   倪雅不是很能理解“亲情缘淡”的含义,又有些心疼沈意疏,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已经紧紧蹙起了眉心。   沈意疏问:“很难理解?”   倪雅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摇头,只能怔怔地盯着沈意疏看。   沈意疏笑笑:“行吧。反正也没事做,给你大概讲讲?”   某种意义上来说沈意疏算留守儿童,他父母都是生意人,鲜少有时间回家,沈意疏是在老人身边长大的。   只不过老人们也并不算靠谱的长辈,整天跑出去打麻将、坐在楼下和邻居们话家常。   倪雅探身过去,把手覆在沈意疏的手臂上,沈意疏看了她一眼:“我那时候其实并不期待父母回家。”   倪雅问:“是埋怨吗?”   沈意疏淡淡道:“不,是无感。”   在沈意疏看来,他的父母只是两个常年不生活在一起的成年人,回家就只会和老人们吵架,或者对他指手画脚地挑毛病、提建议。   沈意疏骨子里喜静,经常闷在屋子里看书,但四岁就被过年回家喝醉酒的父亲骂骂咧咧地指责不够勇猛魁梧,一口气交了三年费用,强制丢去家附近的拳馆练起了综合格斗。   倪雅听得心情沉重。   沈意疏却不以为意,带着些玩味的笑捏了捏倪雅的指尖:“所以我真的会一点综合格斗,你那位拳击手男朋友,什么时候来?”   倪雅瞠目:“我没有男朋友!”   沈意疏笑过一声,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说他三年的综合格斗学费还没用完,他的父亲就已经出轨了,明目张胆地带了个更年轻更有钱的女人回到家。   本就和温馨无关的家顿时变得剑拔弩张、鸡飞狗跳。   沈意疏家那两位沉迷于麻将的老人收过几次礼物后,居然偏袒畜牲一般的儿子和第三者,想要把儿媳赶出家门。   双方撕扯起来,很多邻居都借着半真半假的劝架跑过去看热闹。   沈意疏的母亲当初属于下嫁的,钱都拿去支持他父亲做生意了,只剩下一家娘家送的传统老店还在名下经营着。   不知道是不是昏暗光线带来的错觉,沈意疏说到传统老店时,倪雅总觉得他颇有深意地看过她一眼。   沉浸倾听的倪雅还没来得及做反应,沈意疏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沈意疏的父亲原意是想争那家店的,不过第三者家的资产更雄厚,生意也铺得更大。   两相权衡,沈意疏的父亲不怎么甘心地放弃了耗时耗力的官司一头扎进新的生意里。   这些年他们俩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混得风生水起,负心的烂人摇身一变成了被人追捧的大款老板。   所以沈意疏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所谓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大概是人类心理的平衡机制所创造的虚假信仰。   夜越来越深,萤火虫灯仍然以一种类似呼吸的节奏明明灭灭。   沈意疏没再继续撑着额角,他垂着睫毛,状似无意地随手拨弄倪雅覆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一下又一下。   倪雅心里只惦记一个问题,想都没想就急切地冲出口:“那你呢?”   “嗯?”   “他们离婚后你跟谁生活?”   “算是我母亲吧。”   在那场漫长的闹剧结束后,年幼的沈意疏被母亲带走了。   沈意疏的母亲无法接受被背叛的打击,短暂的沉寂后,比以前更拼命地埋头钻研生意。   沈意疏眯起眼睛:“我的母亲似乎认为只有在财富积累上能超过他们,才算扳回一城。”   沈意疏的母亲在事业上的确有所建树,她本来就是很有魅力的优秀女性,努力所得的资本积累令她容光焕发,春风得意。   身边也多了许多各方面条件比沈意疏的父亲优秀百倍的追求者。   后来,沈意疏的母亲找到了一位合适的伴侣,组建新的家庭。   还生了宝宝。   沈意疏这样评价:“过得挺好的。”   倪雅着急地摇摇头说不是,她问的是他,如果沈意疏的母亲全身心投入事业与新的开始,那么沈意疏呢?   他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沈意疏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倪雅的指尖,食指的第二个骨节在她的指甲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轻描淡写地说:“那家留在我母亲名下的传统老店都是老员工们在打理的,成年前我一直住在那附近的楼区里......”   倪雅惊诧:“你一个人住?”   “对。”   “从几岁开始?”   “小学低年级。”   三餐都在店里解决,无聊时沈意疏也会去店里的阁楼玩。   那个阁楼十分老旧,以前算是仓库,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废弃了,靠墙的那侧堆放着一些上世纪的旧物品,报纸、连环画、搪瓷制品、留声机等等。   沈意疏说,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他在阁楼上第一次读到爱伦-坡的作品。   然后他开始对侦探小说这个类型感兴趣。   帐篷外面也许有虫鸣,有风声,有野生鸟类的咕咕声。   倪雅却什么都听不见。   她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小学低年级”这几个字,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子要怎么独立去生活。   倪雅一直到上高中和读本科都还是爸爸妈妈身边的跟屁虫,哪怕现在也经常和长辈们撒娇......   低年级的孩子怎么照顾自己?   像吞了一口中药,舌根好苦。   那些需要家人团圆的日子呢?   新年或者生日之类的日子呢?   沈意疏就一个人在老旧的阁楼里看书吗?不会孤独吗?   一定会吧。   如果这些都不能被叫做“谈不上僵局”,那沈意疏人生的僵局到底是有多地狱啊?   沈意疏捏捏倪雅的指尖:“想什么呢?”   倪雅回过神:“沈意疏,我抱抱你吧!”   沈意疏抬眉:“倒也不......”   倪雅已经噌一下从鹅绒被里钻出来,猛地扑过去抱住了沈意疏的脖颈。   沈意疏是真的不太在意这些,说出来也只是想找个话题放松倪雅内心的戒备。   她需要释放压力,才能好转。   他试探过,知道越是旁敲侧击她就越是抵触、自我封闭。   很多事还是要倪雅想通,沈意疏计划着等她自己想要开口时再做她的倾听者,想要先慢慢交心再说。   没想到倪雅共情能力这么强......   这姑娘情绪激动,动作激烈,把挂在帐篷顶端那盏萤火虫灯都给撞掉了。   灯掉在堆叠的鹅绒被上,骨碌碌地滚,忽明忽暗的灯光把他们交叠的身影拉得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变大。   直至那盏灯滚落进帐篷布料与充气床垫的缝隙里去,光源倏然消失。   沈意疏在黑暗中承受着倪雅突如其来砸过来的重量,两只手臂向后撑着充气床垫,才堪堪维持坐姿。   她的长发蹭在他颈间,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紧紧贴着他,体温那么温暖。   这种交颈相拥的姿势太过亲密,甚至能够感受到对方颈侧跳动的脉搏。   直接把沈意疏抱懵了。   倪雅有过很多在深夜安慰朋友的经验,可她的朋友们只是吐槽失恋、暗恋、考研压力、和父母吵架这些琐事。   大多数时候大家还是幸福快乐的没头脑们,每天最大的烦心事是琢磨中午吃啥,晚上吃啥,明天吃啥。   没有人像沈意疏这样......   倪雅越抱越紧,过了好一会儿沈意疏才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反过来安慰她:“不是说了,亲情缘淡在我看来不是那么严重的事。”   怎么会不严重!   倪雅没有松手,还是紧抱着沈意疏。   沈意疏都笑了,继续拍着她的脊背:“倪雅,你那颗昂贵的法贝热彩蛋快要硌死我了。”   倪雅埋着头往沈意疏肩后砸了一拳,没敢真的用力。   轻轻拍着倪雅脊背的那只手停下来,她感觉到沈意疏单臂揽上她的腰,毫无暧昧地稍紧了紧,像要传递给她某些力量。   他的语气似乎很无奈,还有一些些令人听不懂的叹息:“好了,好了......”   帐篷里实在是太黑了,只有充气床垫和帐篷布料的缝隙里隐约透出一丝忽闪的微光。   倪雅不想冲动说大话,她想了很久只想到一个承诺:“下次你那个编辑再到病房啰嗦催稿,我帮你把他轰出去!”   “好。”   沈意疏的胸腔和肩膀颤两下,笑着问:“他要是带了白草莓来怎么办?”   倪雅有些犹豫:“我帮你吃掉?”   沈意疏笑起来。   倪雅从来就没听沈意疏笑得这么开怀过。   他这个人表情寡淡得很,情绪也很内敛,她在草原上蹦蹦跳跳的时候他也只是安静看着,倪雅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戳中了他的笑点。   她喃喃自语:“总不能丢出吧,多浪费。”   听到沈意疏的笑声,倪雅终于放心不少,抱紧他的双臂也渐渐松开。   她一直跪在他腿间,此刻扶着他的肩直起身,努力睁大眼睛还是看不清沈意疏的表情:“那你之前说的僵局是什么?”   沈意疏不肯说了:“算了,你别听了。”   倪雅固执地追问:“你之前答应过晚些再给我讲的。”   沈意疏准确拎起倪雅的长项链,半开玩笑地说不想再被法贝热彩蛋砸一次,边说边起身。倪雅的身形随着充气床垫的塌陷不稳地晃了晃,沈意疏揽住她的肩,才向前探身,去摸空隙里的萤火虫灯。   穿在倪雅身上的宽大外套是防水面料,被沈意疏的身体半压着,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沈意疏的呼吸声近在耳侧,比呼吸声更清晰的是倪雅自己的心跳声。   卡在唇齿间的追问偃息旗鼓,她在床垫上摇摇晃晃,捏住垂在指尖附近的袖口一声不吭地看着沈意疏把萤火虫灯重新挂在灯勾上。   光源回归,帐篷里的物品们重新展露出朦胧的轮廓。   倪雅这才看清沈意疏是敞腿跪立在床垫上的。   她知道沈意疏是受空间高度的局限,但他这个姿势真的好色气......   怎么说,总觉得他腰腹很有力量感。   沈意疏挂完灯自然地后坐,裤子布料压紧,大腿部位的薄肌线条显露出来。   这完全是勾引!   倪雅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紧接着听见帐篷外的一声轻呼。   从脖颈到耳根的皮肤一下子烧起来,她终于有点忍不住埋怨隔壁的情侣,怎么他们进行了这么久还没有结束?!   倪雅用慌张的眼神乱扫帐篷里屈指可数的几样物品,无意间看到自己落在沈意疏衣襟上的一丝长发,想到刚才自己毫无顾忌的拥抱,目光顿时变得更加慌张。   外面又传来“啊”的一声惊呼,她热得快要原地蒸发了。   沈意疏已经靠着满满当当的露营包坐回充气床垫上,一条长腿大大方方地伸着,抬眉睇了倪雅一眼:“不是那个。”   倪雅耳根通红,惶然抬头。   沈意疏平静道:“你来之后不到十分钟他们就结束了。”   “你认真听了?”   沈意疏的表情堪称彬彬有礼:“并没有,‘呕哑嘲哳难为听’,很难不注意到。”   倪雅问:“那我们现在听到的叫声是什么?”   沈意疏略略思考:“野猫或者狐狸,大概率是狐狸。”   “哦......”   倪雅拉开帐篷探头出去看,黑漆漆一团,伸手不见五指,更别提什么狐狸。   她探头瞧了半天,外面也没再响起那种有点凄厉的叫声。   只觉得外面好冷。   被夜风一吹,倪雅清醒了,这才记起自己是靠着什么样的借口钻进沈意疏这方帐篷的。   现在那边结束了,她好像也没有什么理由赖着不走。   方才的埋怨瞬间改口:啊啊他们为什么不能久一点!   悸动和燥热蓦然褪去,倪雅悬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惆怅地在心里叹气。   半晌,她缩着脖颈重新拉上帐篷门,丢出个自己都觉得十分牵强附会的理由,打算做一次无谓的挣扎:“万一真有熊......”   沈意疏好笑地看了倪雅一眼:“你不是说自己是熊吗?”   好的,果然没用。   倪雅认命地起身,慢吞吞地理着衣摆上不存在的褶皱:“熊走了!”   她正准备把宽大如戏服的冲锋外套脱下来还给沈意疏,忽然听到他开口:“倪雅。”   倪雅蔫蔫地应声:“嗯。”   暖色调的萤火虫灯忽闪忽闪,沈意疏垂着睫毛静默片刻,然后说:“这么不想走就留下吧。”   -----------------------   作者有话说:假期愉快。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8章   熊高高兴兴、心安理得地留下了。   粗苯面料隔绝了长吹不歇的夜飔, 帐篷里还算暖和。   倪雅抱着膝盖、绷着表情,反复强调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因为无意间探听了沈意疏不够温馨的童年。   她怕沈意疏一个人留在深夜的帐篷里会因触及往事而感到难过(虽然他看起来完全不存在这种会难过的倾向),但她还是好心地决定留下来陪伴他。   倪雅一本正经:“我很善良的。”   沈意疏从露营包里抽出笔记本电脑, 开机, 眼底映着一片莹白的光,温文尔雅地接下了倪雅绞尽脑汁找出来的借口:“谢谢。”   倪雅给自己起了个乐善好施的称号——特蕾莎修熊, Mother nia。   然后自己笑倒在柔软的充气床垫和蓬松的鹅绒被里。   她笑称自己有些高攀特蕾莎修女了。   半夜三更, 倪雅满脸容光焕发且精神抖擞, 眼睛亮得像寻找猎物的猫头鹰,沈意疏敲着电脑键盘问, 需不需要给她准备些零食饮品之类的。   倪雅甩着宽大的外套袖口,不满地控诉, 说在帐篷里吃零食是她小时候才会和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做的事。   她现在是成年人。   沈意疏盯着电脑:“是么。”   但他还是拿出两瓶矿泉水,先拧开一瓶又拧紧瓶盖丢给倪雅, 随后才自己拧开一瓶, 仰头喝了几口。   倪雅重新拧开那瓶被沈意疏丢过来的矿泉水,漫无目的、心不在焉地小口喝着。   倪雅在看沈意疏。   他仰着下颌,脖颈被电脑屏幕的荧光晃得更加白皙, 像个隐姓埋名的吸血鬼。薄薄的冷白色皮肤被喉结顶出明显的轮廓, 而那个轮廓正在随着吞咽的动作提起——落下, 有规律地滑动。   有时候倪雅摸不准沈意疏到底在想什么, 从她第一次在宝巾花树下见到他,一直到现在,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俩应该算是混得很熟了。   沈意疏对倪雅的态度堪称迁就、纵容,但倪雅完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唯一能感受到他有目的的那次, 沈意疏好像更想探知曾经发生在她身上的困难?   沈意疏留意到倪雅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垂了垂眼睑,抿着刚喝过水的潮湿的嘴唇回视:“怎么了?”   倪雅咽下一小口矿泉水,觉得外面啊啊乱叫的野狐狸之所以不见踪影可能是因为成了精坐在自己面前。   她轻声答:“没怎么。”   鹅绒被解开真空压缩包装后足足拥有两米长两米宽的占地面积,蓬松地挤在露营帐篷里,留宿下来的倪雅甚至不需要再回自己的帐篷取另一床鹅绒被。   就算取来也放不下。   对于这种情况,沈意疏接受度挺高,十分平静地提醒倪雅:“善良的特蕾莎小姐,你该休息了。”   倪雅又是轻轻地“哦”了一声。   两个人各自占据帐篷的一端,但奈何空间实在有限,倪雅只是压着鹅绒被摇摇晃晃地往前爬了几步,想把水瓶放在充气床垫旁边,也会碰到沈意疏的膝盖。   穿着宽大的冲锋外套睡不会舒服,倪雅跪坐在床垫上把外套脱下,再叠整齐,这个过程也会触碰到沈意疏的手臂。   只要移动就会触碰到彼此,这感觉令倪雅心头发紧,沈意疏却悠哉悠哉地靠着露营包敲着电脑键盘,顺手把枕头丢给倪雅。   倪雅折腾了半天,钻进厚厚的鹅绒被,又忍不住探头:“你不睡?”   沈意疏在萤火虫灯光有节奏的闪烁里缓缓抬起视线,和倪雅略一对视:“再写会儿。”   倪雅重新钻回被子里,不知道是不是鹅绒填充物太过保暖,她感到有些闷,也有些燥,翻来覆去数羊数鹅数鸭子,半天也没能培养出一丝一毫的睡意。   强行阖目好一会儿还是按捺不住睁开眼睛,躲在蓬松的被子边沿后面偷偷看向沈意疏。这个人高眉深目,色相真的很耐看。   倪雅想,沈意疏的父亲长得应该还行,算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不然也不会有机会接连两次靠着吃软饭长出花尾巴飞上枝头凤凰;   沈意疏的母亲应该是个气质上冷冷清清的大美女吧?坚毅,果敢,机敏......   所以沈意疏那双气质特别的眼睛,是更像父亲还是更像母亲?   倪雅正琢磨,猝不及防被那双眼睛盯住,眸子霎时瞪大:“!”   沈意疏问:“看什么?”   倪雅谄媚:“看你熬夜写稿太辛苦哟~”   沈意疏:“......”   不知道沈意疏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视线在倪雅脸上搜寻片刻才重新落回电脑屏幕,敲着键盘的动作没停过,随口回答倪雅的疑惑:“我父母双方的相貌确实还算不错。”   倪雅瞠目结舌。   他怎么做到的!   但倪雅很快又低落下来,沈意疏对情绪感知这样敏感,当初他父母离婚......   那个薄情寡性的混蛋一定会觉得小小的沈意疏碍手碍脚,妨碍他吃新一轮软饭;   而准备投身于事业打拼的母亲,也许曾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感到过负累。   他一定是感知到了吧?知道没有人想要全心全意地守着小小的他,所以才“懂事”地学着一个人生活。   倪雅读过很多文学作品,背过很多著名作家的生平,她知道很多创作者活得抑郁,颓唐,如同深渊,他们的作品则是从荒芜寂寥的沼泽中孕育出的花朵。   对情绪感知的敏锐与共情是作家们的天赋也是诅咒,倪雅希望沈意疏不是那样的。   沈意疏的键盘声停下来:“倪雅。”   倪雅收起情绪,看过去。   “键盘声太吵?”   “没有......”   倪雅从一吃力就塌陷的床垫里爬起来,揪着一团被子趔趔趄趄跪行到沈意疏身旁,把带着体温的鹅绒被认真盖在沈意疏腰部以下的部位,甚至还不放心地又掖了掖。   她温声细语地叮嘱:“我先睡了,沈意疏,你也要早点休息才行啊。”   沈意疏都怔了一下:“好。”   倪雅钻回被子里,两个人的体温烘烤着柔软面料里的鹅绒,好热,她裹在被子里辗转,像小时候装睡偷瞄吕女士和老倪那样,幼稚地蒙着头在被单窝出来的小小洞口继续往外看。   沈意疏有一个摸裤兜的动作,像犯烟瘾的人找烟抽。   片刻后,那只指节修长的手落空地从裤兜里抽出来,那台轻薄的深空灰色笔记本电脑被“咔哒”一声合上。   沈意疏叹道:“路上睡多了?”   倪雅没吭声。   沈意疏继续:“睡不着就别勉强自己了。”   倪雅探头出来。   他说:“过来吧,我陪你。”   倪雅之前的深沉都不见了,嘿嘿一声,一骨碌爬起来,双眼放光地裹挟着大团鹅绒被挪过去,瞬间就拉开话匣子:“你是因为爱伦-坡才对侦探小说感兴趣的?”   “啊。”   “第一本读的什么?”   “《黑猫》。”   “我还没读过他的书籍呢,好看吗?”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缓慢聊着天,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风停了,滴滴答答的轻响落在帐篷顶端。   倪雅揉着眼睛抬头:“沈意疏,下雨了。”   沈意疏看着倪雅困倦的侧脸“嗯”了一声。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聊到凌晨,倪雅终于熬不住了,怀揣着过速跳动的心脏不小心睡过去。   她像是窝在暖炉旁,在意识模糊间隐约热醒过一次,对着厚厚的被子胡乱蹬出去两脚,然后被什么人紧紧捉住作乱的脚踝,不得动弹。   倪雅嘟囔着呓语两句,又沉沉地睡去。   雨没停,天色昏暗,隔天上午,手机没电的提示音响起,倪雅才迷迷瞪瞪地伸手去摸索不知道被她放在哪里的手机。   手机没摸到,摸到一片硬硬的胸膛。   混沌的睡意霎时间烟消云散,倪雅睁开眼睛就看见像是被她摸醒的、同样刚睁开眼的沈意疏,他枕着那件叠过的冲锋衣外套,抱臂,面向她的方向,侧身睡在距离自己不足半米远的地方。   不过倪雅身后还有大片空地,沈意疏则是快要挨到充气床垫的边缘了。   是谁在挤谁一目了然。   沈意疏眸色平静:“早。”   倪雅避开视线说:“早......”   “要再睡会儿吗?”   “我去拿充电宝!”   这种视觉上的冲击一直持续到起床,露营帐篷敞开门,洗漱后的倪雅抱着手机和充电宝,脸颊滚烫地坐在潮湿的空气里。   阳光若隐若现地躲在云层后面,草原上腾起的薄雾正在慢慢散去,青草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杜鹃花被洗涮得格外艳丽。   沈意疏从露营包里摸出谷物酸奶丢给倪雅,倪雅没敢看他,默默撕开,用塑料勺子搅拌着烘焙过的谷物粒,牙疼般地歪着脑袋,第无数次劝慰自己,睡就睡了没什么可害羞的......   沈意疏看倪雅歪着脖子吃酸奶,坐到她身边贴心地关怀道:“落枕?”   倪雅面无表情地想,此人段位了得,和她这样花容月貌的女生同床垫不共枕地睡了一夜,居然只想到落枕。   沈意疏还往倪雅脖子上捏了捏,酥麻感顺着脊椎扩散,倪雅羞愤地拍掉那只撩人而不自知的手。   但他从外套口袋里变出一个开心果奶酥馅料的欧包。   倪雅啃着欧包,吸着泥土与青草的芳香,很难再计较,很快就原谅了身边这个心如止水、不解风情的超顶级柳下惠。   这片草原美得很灵动——   湿漉漉的草丛里跳过两只尾巴蓬松、互相追逐的小松鼠;   指甲盖大小的蓝色小蝴蝶忽闪忽闪地围着杜鹃丛绕圈圈;   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鸟儿兴冲冲地唱着人类听不懂的歌谣。   雾散了,清晰的新绿点缀着各色花朵重新像四面八方铺开。   倪雅鼻尖上沾了酸奶都不知道,刚想到一句海子的诗,就听见沈意疏的声音——   他像她的颅内回响:“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倪雅回头,沈意疏收回看向远方的视线和倪雅对视,然后抬手把她鼻尖上的酸奶擦掉了,招惹得她心跳怦怦然。   倪雅那个露营帐篷隔壁的小情侣邻居睡到现在才起床,男生饿着肚子又跑来借调料,可能觉得沈意疏也是男生,能懂自己,男生拿了调料站蹲在倪雅和沈意疏身边嘚吧嘚吧地搭话。   倪雅不大喜欢这个男生和女友亲密过后透露着得意的神情状态,尤其是对着他们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沈意疏忽然说:“不好意思,我的眼睛对日光有些敏感。”   说完就把墨镜翻出来戴上了。   男生又贫几句,才故意扶着腰趿拉着洞洞鞋回自己的帐篷去了。   那男生前脚刚走倪雅就把魔爪伸向沈意疏,阴恻恻地往他腰侧抓了一把。   沈意疏眉都没皱一下,笑着勾下墨镜,用目光询问她自己受难的原因。   倪雅愤愤,他们在医院附近喝咖啡吃午餐那次沈意疏也用同样的借口戴过墨镜。   据她观察,他除了逆光开车几乎不戴墨镜,根本没有说的那么畏光,他明明就是想掩饰自己不耐烦的情绪。   沈意疏姑且承认掩饰情绪的部分,还是说:“动机不一样。”   倪雅没听懂。   沈意疏也没再解释什么,收起墨镜,往那伙人的露营帐篷方向斜了斜额:“以后找男朋友记得擦亮眼睛,不要找那样的。”   一阵风掀起倪雅的长发。   倪雅盯着沈意疏看两秒,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吃她的欧包和酸奶。   其实她心跳很快,想问:那我想找你这样的,行不行?   -----------------------   作者有话说: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海子《九月》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9章   被沈意疏嫌弃的那个男生的确不靠谱得很, 轮到他们收拾帐篷干活,已然没有了昨晚讲熊出没的热情与殷勤。   那俩男生物以类聚,甩手掌柜似的靠在一旁插科打诨,只留下心细的女生们满头细汗地收拾好了一切。   倪雅瞥两眼都牙根痒痒, 接过沈意疏递过来的包装袋, 往嘴里倒了两下,嘎嘣嘎嘣地咬死了几颗酥脆又无辜的小小花生米。   沈意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墨镜给戴上了。那俩男生和他们摆手告别时, 他像个目空一切的瞎子般, 动都没动一下。   那伙人离开后, 整片目之所及的草原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类了。   倪雅看山看水、看花看草、看昆虫看动物,无论看什么嘴巴都没停下来过, 凭一己之力把这片没有人烟的草原念叨得热热闹闹。   最初见到沈意疏的时候,倪雅觉得他身上带着来无影去无踪的洒脱劲儿。   利落, 自由,慵懒随意, 有种游吟诗人般的大艺术家气场。   她形容过, 他像大千世界的观察者。   但当她知道他的自由自在里也许掺杂着被放逐的无奈之后,就总想着要为他添一星半点人间该有的烟火气。   她想把沈意疏从观众席里拉过来,让他变成参与者。虽然她自己也还是个泥菩萨。   所以倪雅喋喋不休, 和沈意疏聊诗词歌赋, 聊小时候的糗事, 聊吕女士, 聊老倪,聊医院里的小八卦。   不管倪雅说到什么话题,沈意疏都愿意给她一些听起来恰到好处的回应,但无论她怎么挖空心思威逼利诱,这个人都不肯描述他承认过的人生僵局了。   倪雅把激将法都搬出来用:“其实你就是没有僵局吧!”   沈意疏不置可否, 淡定地敲着键盘,打定主意不说。   垂着的每根睫毛上都明确写着——   No comment。   倪雅气呼呼地薅了一把青草,嘴上嘀咕沈意疏说话不算数。   但她自己也有许多不愿意提及的往事,真要是论到回避,她估计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像现在——   沈意疏饶有兴致地问倪雅要不要交换,用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倪雅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沈意疏笑着睨了她一眼。   阳光晒干空气里的潮湿,天苍苍,野茫茫,到处都令人心旷神怡。   大自然里的声音、颜色、气味、触感,都是最好的松弛剂。   沈意疏偶尔从电脑屏幕前抬眸回应她时的含情脉脉、深情款款也令倪雅感到愉悦,嘴角总是不自觉地上扬。   然后,倪雅就发现,沈意疏用花生喂脚边那只松鼠时,瞧着那只松鼠的眼神更加含情脉脉、深情款款。   有种神爱世人的众生平等。   沈意疏一颗接一颗投喂松鼠花生的样子,和刚才递她酸奶和欧包如出一辙。   倪雅颇有微词,但还是被沈意疏再次抬眼看过来的温柔眸色晃得呼吸变频,脚下没留意,踩进坑坑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鼓着两腮花生的松鼠被吓跑了。   罪魁祸首远远关切:“没事吧?”   倪雅低头:“沈意疏,你快来!”   心如止水那位“神”有一丝紧张:“伤哪了?”   倪雅兴奋地喊:“地上有个洞!”   大步流星而来的沈意疏:“......”   沈意疏先蹲在倪雅身边检查了她的脚踝,拍掉她手上的土粒和草屑,确定她白白净净的掌心上没有任何伤口才转而去观察倪雅口中的洞。   倪雅说:“是蛇洞?”   沈意疏说蛇洞要比这种边缘光滑些,也要更潦草些:“也许是土拨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书里看来的。”   “你还看动物的书啊?”   “嗯,看的杂。”   倪雅捏着两根草棍蹲在疑似土拨鼠洞口的大窟窿前,安静很久,像下定某种决心,真心实意地发问。   她说:“沈意疏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以前是怎么打破僵局的。”   沈意疏想说有些僵局是无解之局,他凝视着倪雅被风吹得微微眯起来的眼睛,思索几秒,选择隐瞒:“重新试探可能性。”   这个办法其实有些奢侈,一个赛道不行,换个赛道再试。   说起来轻松,但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条件,往往需要搭进去很多时间、人力、财力,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根本不算是占优策略,顶多算是安慰人的空头支票。   倪雅看起来......   更需要勇气。   趁着她愿意把心门敞开缝隙,先把这门缝用这支票卡住再说。   沈意疏的语气和神色很能安抚人心,就好像他试过这个办法,成功率就是非常高,几乎是百分之百,所以才会大度地分享给她听。   所有事情都充满希望,只要你愿意出发,去试一试。   倪雅被这种情绪感染,虽然还不知道自己眼下遇到的问题该怎样重新试探可能性,但她忽然顺着这个思路冒出从小事开始的想法。   沈意疏继续说:“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我都可以陪你去试试。”   藏在草丛下面的窟窿没有动静,倪雅等不到土拨鼠,扭头和沈意疏说起,如果他们下次再到大草原,她想试试去骑马。   沈意疏有一会儿没说话,倪雅还以为他是因为专注写作没听到。   没想到几分钟之后沈意疏忽然举起手机界面,问她:“现在去不去?”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阳光明媚,倪雅看不清手机上显示的画面,两只手都遮在眉骨前疑惑地问:“去哪?”   沈意疏说:“骑马。”   沈意疏真的是个行动派,在倪雅还茫然地蹲在洞口守株待鼠时,他已经迅速把露营用品收拾得七七八八。   她放弃土拨鼠,丢下草棍加入,勉强算是赶上跟着他收了个尾。随后,他们背着露营包回到越野车上,按照导航里的语音提示找到了附近那家跑马场。   其实倪雅在五岁时就开始学骑马了,连续学了几年。   老师说倪雅在这方面算有一些天赋,倪雅就觉得自己能当赛马手,真的在骑马中感受到乐趣,下马后大腿哆哆嗦嗦直抽筋也还是会积极地跑去上课。   有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敢闯。   一晃几年,老倪本来兴致勃勃地准备送她一匹小马,结果倪雅突然摔断了手臂。   挺严重的,在医院里住了十多天,连带着积极鼓捣倪雅学骑马的老倪也在家庭会议上狠狠地挨了一通数落。   也许是那一摔实在太疼了,也许只是中学开始后课业紧张,在那之后倪雅就没再上过马背了。   越野车翻山越岭来到马场。   四月份并不是骑马的旺季,马场老板亲自守在店里,看倪雅神色紧张,还以为倪雅从来没有骑过马,带着倪雅和沈意疏讲了很多注意事项。   倪雅悄悄问沈意疏:“你会不会?”   沈意疏说:“不会。”   “还有你不会的事?”   沈意疏好笑地看着倪雅:“很多。”   记忆里的疼痛令倪雅本能地恐惧,又有点想在沈意疏面前露一手,抗拒又跃跃欲试的矛盾心理令她手心里渗出一层薄薄的潮湿。   沈意疏揉一把倪雅的头发,率先跨上马背。他的确不会骑马,能看出颠簸的节奏有些生涩,胜在从容,优雅地敞着长腿坐在马背上,不急,也不慌张。   马场老板靠在一旁评价:“帅哥,你还挺有骑马天赋的,要不要学一下?”   倪雅不服气,跟着跨上马背,摔断过的手臂马上产生一些心因性疼痛,脊背上的衣料瞬间被汗打湿,碎发沾在她汗涔涔的额角处。   沈意疏的背影就在前面摇晃。   她深深呼吸,心想,她只有一片游不出的深海就够了,这风头今天她出定了!   倪雅单手拉着缰绳,很快找到当年驰骋的肌肉记忆,向前追去。   倪雅的马迅速跑到沈意疏前面,她长发飘飘地转过头,笑容灿烂:“沈意疏,你今天要把你的笔记本借我用一下!”   沈意疏不紧不慢地骑马跟在倪雅身后:“请便。”   太久不骑马,体力跟不上,倪雅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还是在沈意疏的搀扶下才回到越野车上。   他们没有再搭露营帐篷,只铺了隔凉垫坐着休息。   倪雅休息片刻,一摊掌心:“笔记本电脑。”   倪雅想趁热打铁,把出发前那封令她踌躇不前的邮件发出去。   她用沈意疏的电脑登录自己的邮箱,趁着刚战胜过坠马的创伤性记忆的胜利,一鼓作气写完了在心底反复推敲演习过很多次的邮件内容。   然后,倪雅的勇气被躺在邮件里的四百七十个字耗光了。   她纠结地看着电脑屏幕,迟迟没有继续,隐约在大草原上听到熟悉的海浪声。   沈意疏从她背后靠过来:“不发?”   海浪变成沈意疏的呼吸。   倪雅不安:“导师要是给我打电话怎么办?”   沈意疏说:“我陪你接。”   倪雅犹豫:“导师要是约我去学校碰面呢?”   沈意疏说:“我陪你去。”   倪雅愣住,握着鼠标的手还是停滞不前:“可是......”   沈意疏温热的掌心覆在倪雅手背上,带着她点下发送键。   他说:“我陪你呢。”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0章   按下鼠标的那一刻......   倪雅呼吸是停止的。   倪雅的导师平日里非常忙, 不止要给亲学生传道授业,还是几个大型影视项目的剧本顾问,在倪雅申请休学的那段时间她的导师正在受邀修改某公益纪实剧的剧本。   那是倪雅曾经很羡慕并且很向往的生活方式,她为之努力奋斗过很多个日日夜夜。   倪雅有导师的微信, 电话, 甚至家庭住址,但她选择了发邮件。   发邮件是正式沟通的途径, 里面也藏着倪雅的胆怯, 退缩和些许侥幸心理, 她消极地希望导师事务缠身分身乏术,最好看到这封邮件时距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或者几个月。   电脑屏幕自动跳转到邮件发送成功的界面, 提示发送者:   可以返回邮箱,或者“再写一封”。   如果导师重新再问她那些问题呢, 她真的想好答案了吗?   如果导师和她聊起当初的事情呢......   沈意疏只是带着倪雅按下过鼠标,肌肤轻触的温热很快就消退了, 仿佛那个动作、那点温度、那句话, 都是倪雅凭空捏造的幻觉。   按着鼠标的掌心里渗满潮湿的汗,倪雅指尖冰凉下意识扭头,惶然不安的目光撞进沈意疏那双平静的眼睛里。   沈意疏的凝视里没有探究, 没有审视, 没有乱七八糟的同情,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倪雅, 重复了刚才的话——“我陪你呢。”   倪雅怔怔地看着沈意疏,感觉到他轻轻拍着自己的背,难捱的紧张和不安奇迹般在他温和而有节奏的拍打中消散了。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电脑提示音响起,倪雅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脊背霎时间重新绷紧——邮箱里收到一封新的邮件。   倪雅看过去——   是她导师的回信。   隔天一大早, 老倪准备去给妻子买早餐时发现了玄关地垫上的女士登山鞋。老倪知道那是倪雅和朋友去郊外散心那天穿回来的新鞋,这次露营又穿走了。   老倪探进运动鞋里的脚尖一顿,蹑手蹑脚地回到卧室里:“小曼,闺女昨天半夜好像回来了。早餐改吃热汤面行不行,我上次做完闺女好像还挺喜欢吃。”   吕女士和老倪悄悄推开倪雅的卧室门,想着偷看一眼闺女的睡颜,再给倪雅床头放一杯温水什么的。   门轻轻敞开缝隙,眼前的画面却并不是预想中那种窗帘拉紧而密不透光的昏暗。   卧室里阳光明媚,倪雅已经换好了一套要出门的衣服,正站在书桌前整理露营带回来的一些随身用品。   察觉到门被打开,倪雅笑眯眯地转头:“早安我亲爱的妈妈爸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阿么阿么阿么!”   吕女士笑着收下倪雅三个飞吻:“昨天几点回来的,我和你爸爸都没听见。”   昨天......   昨天傍晚时忽然下了一场雨,越下越大,连绵不绝,倪雅和沈意疏坐在车里看了一个小时零三十七分钟的滂沱水幕。   沈意疏在清脆急促的雨声里伸出三根手指,同时给了倪雅三个选项:   第一,他们继续开,开到没有下雨的地方再继续露营。   第二,回市区但倪雅如果不想回家,沈意疏可以帮她找个舒适的地方落脚。   第三,回市区,送倪雅回家。   回市区这个决定是倪雅做的,因为和导师约了今天见面,她需要回家换衣服。   所以在待雨势稍减后,沈意疏驱车带着倪雅回到了市区,和之前一样,把倪雅送到小区门口后目送她走进小区才离开。   到家已经快一点钟了......   倪雅短暂地走了个神才回答吕女士:“都快一点钟了呢,怕打扰你们休息,悄悄进门的。”   老倪担忧地问:“之前不是说至少在外面住两天才回来吗,和朋友闹别扭啦?”   倪雅笑笑:“没有,昨天那边下了好大的雨,冷得很,有机会我们会再去的。”   吕女士看了看倪雅身上的衬衫和牛仔裤,把老倪往厨房推:“要出门?你爸爸还说给你煮热乎乎的汤面呢,吃一点再走吧?”   倪雅有点藏不住的小摆弄:“老倪,那你动作可要快点了,我和李老师约了见面呢。”   老倪疑惑:“哪个李老师?”   倪雅故意拖着长长的尾调:“我的研究生导师李老师呀~”   老倪愣住。   连商场上泰然谈判的吕女士都讶异地看了倪雅一眼。   吕女士的面膜是在餐桌旁敷的,晨间文件也是在餐桌旁处理的;老倪身在厨房心在餐厅,颠着煎蛋用的平底锅还不忘探着身子听倪雅讲联系导师的经过。   倪雅说自己在朋友的陪同下去骑马了,心情不错就给导师发了邮件,没想到导师本人刚好就在隔壁城市出差,于是约了见面。   吕女士和老倪大概是太高兴了,早餐都比平时吃得更多些,主动询问倪雅要不要他们送她去高铁站。   倪雅依然是笑着:“朋友说刚好想去隔壁城市转转,待会儿开车来接我。”   正说着,倪雅的手机里传来一声短促悦耳的微信提示音。   S.:【到了。】   她脸上过分灿烂的笑容忽然淡下去些,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雀跃,迅速蹬上小白鞋又抱起放在餐椅上的小双肩包,开门就往外跑:“妈妈爸爸我先出门啦!”   防盗门在倪雅身后关闭,直到她站在下降的电梯里,才压下维持了一个早晨的假松弛,紧张地抿了抿唇。   和导师的约见没有倪雅说的那么轻松,意外在十分钟内收到导师的回复邮件时,倪雅整个人都在没出息地冒虚汗。   幸好当时有沈意疏在。   沈意疏像哄小孩:“怎么,你的导师平时待你很凶?”   倪雅摇头。   倪雅几乎是颤抖着点开那封邮件,然后她的眼睛被沈意疏轻轻遮住了。   她心慌意乱,她如临大敌,总觉得那封邮件是洪水猛兽,可是鼻翼每一次猛烈急促的翕动,都只能嗅到雨前风的凉意和沈意疏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木调香。   沈意疏掌心覆着倪雅的双眼,轻声说:“你别看了,如果你的导师用词太过严厉,我会换个说法再转述给你听。”   倪雅抬手握住沈意疏的手腕,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听见沈意疏说,她的导师只说目前在隔壁城市处理项目,问倪雅想不想找时间过去一起坐坐。   沈意疏浅笑着放下手:“这不是待你挺好的,慌什么?”   一滴雨砸在倪雅脑门上面,稀稀拉拉的雨滴接踵而至。   倪雅还愣着神。   沈意疏已经拉起倪雅的手:“还不走,想变成落汤鸡?”   雨水不断拍打在越野车的玻璃上,把窗外的景色扭曲成暗色调的油画。沈意疏半侧着身,指尖有节奏地敲在方向盘上,对倪雅说,既然她的导师不会吃人,见一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车里有些闷,沈意疏的黑色衬衫领口敞了两颗扣子:“正好我也想去那边转转,顺路一起,明天出发?”   倪雅感觉自己那时候有点被沈意疏的温柔给迷惑了,居然顺着沈意疏的“哄骗”,胆大包天地和导师约了今天中午在隔壁城市的休闲街见面。   现在想想,还真有点鬼迷心窍......   电梯“叮”地一声抵达一层,倪雅背着小双肩包走出大楼,绕过一片绿化树就看看沈意疏等在车边的身影。   啊!骑虎难下啊!   现在毁约真的是来不及了。   城市与城市间的高速公路修得非常好,到和导师约见的地点也不过才六十公里的距离,一个多小时就能抵达。   倪雅一路都有些安静,满脑子都是不愿提及的往事。   她想起自己欢呼雀跃地敲开导师的办公室门,和导师聊她们的新计划。   那天许诺出去谈事情回来迟了,带着几杯冷饮加入她和李老师的对话,她转头,许诺眼睛亮晶晶地看她。   她皱皱鼻子,她也皱了皱鼻子。   两个商量做大事的女生在阳光明媚的导师办公室里相视而笑,眼里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倪雅在往事里迷了路,思绪越走越远,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已经陷入自我封闭的低迷状态里,直到被沈意疏叫醒。   倪雅茫然转头,发现沈意疏正把车停在约见地点附近的停车场。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她没有再回头的余地,只能坐在车里无数次深呼吸,然后故作轻松地和沈意疏说:“晚点结束我联系你哦。”   沈意疏颔首:“好。”   和导师的见面时间不算很长,大概是两个小时左右。   倪雅已经不记得她们都点过哪些食物,也回忆不起来那些食物的味道,只知道李老师拢起漂亮的卷发,不断用公筷把食物夹到自己的餐盘里叫她多吃。   话题是围绕着李老师最近在跟进的影视项目展开的,也聊到某些倪雅熟悉的校友,李老师似是不想触及某些事情,问到倪雅的近况也只是笑着问她有没有读到或者看到好的作品。   倪雅太过紧张,绷着脊背,都没有顺便推荐沈意疏的推理小说。   她中规中矩地回答,然后沉默。还是见多识广的导师轻而易举再度打开了话题,聊东聊西,聊到倪雅的邮件,“老师很高兴收到你的邮件。”   倪雅告诉李老师自己最近状态还算好,所以敢来见见她。   李老师笑道:“我又不吃人。”   好像有谁这样说过,倪雅也跟着笑笑,算是这次约见最轻松的时刻。   无论开端如何,话题总是会不可避免地落在许诺和那些事情上。   分别前,李老师问了倪雅两个问题——   “倪雅,你真的不打算继续做编剧了吗?”   “倪雅,你最近......和许诺联系过吗?”   倪雅一路都在思索,走在步行街上的步子有些不稳,石砖好像能渗出海水,踩起来总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她不能占用导师太多时间,也不想把这份坏情绪带给别人,故作调皮地用了对山顶洞人来说比较新奇的方式和沈意疏联系:位置共享。   这片街区以前是租界,古典的欧式建筑见证了一段历史,白鸽落在尖顶建筑的房檐上,阳光笼罩的红砖砌筑比远方的高楼大厦多了一份优雅与闲适。   倪雅按照位置共享上的参考图标找到沈意疏的时候,他正敞着长腿坐在台阶上,嘴里叼着果汁杯里的吸管,和她开玩笑:“没缺胳膊没少腿,看来你们导师确实不吃人。”   说完把放在台阶上的另一杯果汁递给倪雅。   倪雅压着翻江倒海的情绪,跟着沈意疏往停车场走。   她迫切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扬起不要钱的灿烂笑容找了个话题:“昨天骑马时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以前骨折过?在医院躺了十多天呢。”   沈意疏扭头盯着倪雅看了几秒,看得倪雅险些撑不住垮掉笑容。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不问,抬手拍一下她的脑袋。   倪雅眼眶都跟着烫了一瞬,赶紧垂下眼睑,吸了吸鼻子。   停车场里几乎满了,他们走到惹眼的黑色越野车边。   沈意疏没有拆穿她的逞强,居然真就风马牛不相及地聊起骨折这种事,说他以前也骨折过,还做过几个月轮椅。   倪雅一时间都被带跑了:“那么严重的?怎么还需要坐轮椅啊,是伤到腿了吗?”   沈意疏看着倪雅微红但充满诧异的眼睛,帮倪雅打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低头,垂着睫毛微不可查地弯了下眼尾。   倪雅,我就是在那段时间遇见你的。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1章   沈意疏发动车子, 思绪一分为二。   一部分用来留意坐在副驾驶座位里的倪雅的情绪状态;   至于另一部分么,不可避免地追溯回一年半前的某段时间。   那时候,沈意疏刚写完第上本推理小说书籍的初稿,在编辑闻静面前犯了次病, 被闻静夸张地叫急救车送去了急诊。   沈意疏去打止痛针, 急诊室的医生就对着闻静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轮到闻静给沈意疏转述的时候,那些注意事项避无可避地夸大其词丰富了内容。   惹得虚弱的沈意疏直心烦。   也许是受到经典侦探形象福尔摩斯的影响, 沈意疏偏爱长款风衣, 偶尔也穿短款夹克外套, 最讨厌的服装是长度在臀部到大腿间的各种中长款外套。   上车前,闻静曾递给沈意疏一件这样的黑色西装外套。   沈意疏淡淡瞥一眼, 给它找了个作用——卷起来靠在腰后面当靠枕。   从急诊楼到沈意疏家需要十几分钟的车程,愣是没让闻静完成一场关于作息与健康的演讲。   沈意疏被苍蝇嗡嗡般的声音扰得烦不胜烦, 挥挥手打断了闻静的滔滔不绝。   沈意疏写稿期间不爱出门,又刚从急诊室里折腾过一遭, 脸上凝着陶瓷般的冷白, 倦眼半眯,猝不及防瞥向某个方向时却仍然有种能一眼看穿本质的犀利,似乎任何心机在沈意疏面前都无所遁形。   闻静扭头看了沈意疏一眼, 正对上沈意疏这样的目光, 惶惶然移开视线, 闭嘴了。   车子停到沈意疏家的底下车库里, 闻静犹犹豫豫地再度开口:“意疏,医生说让你去门诊挂号做系统检查的......”   其实沈意疏和闻静没什么大矛盾,只是觉得闻静为人处世方面和自己有诸多合不来的地方,相处起来比较折磨。   闻静是沈意疏的责任编辑,正经中文大学毕业的研究生。   据说老家在偏远落后的山沟沟里, 是村里难得一见的大学生,任职后带的第一批作者里就有沈意疏。   那时候沈意疏读大学,第一本书还没正式发行面世,是个籍籍无名的初级写手,还吊儿郎当,经常关机玩失联。   闻静围着其他看起来更有前途或者更准时交稿的作者嘘寒问暖本就无可厚非,沈意疏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欣然希望闻静连逢年过节的祝福都省略掉。   没人想到沈意疏能一夜爆火。   闻静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在那之后,闻静就把所有热情投放在沈意疏身上了。   沈意疏能明显感觉到闻静对自己看不惯,可能是讨厌自己的凉薄淡漠,可能是讨厌自己的闲散逍遥,可能是讨厌自己孑然一身自由自在,总之沈意疏能在闻静的眼底看出一丝隐忍的不顺眼和反感。   沈意疏心里十分清楚,闻静对自己老妈子般的喋喋不休和发自内心的关怀没有任何关系,闻静只是怕失去“铁饭碗”和“摇钱树”。   沈意疏这个人无欲无求惯了,很佛也很淡,只要不在他头上动土他都懒得去斤斤计较或者当面翻脸。   偏偏闻静这人大脑构造奇特。   也许是真的太想留住沈意疏这棵摇钱树,闻静在沈意疏出第三本书那年寒假找到他家里,喝了点酒,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起自己背井离乡有多么的不容易。   不用闻静自述,沈意疏也能从那种过度谄媚的态度里品出一二:   闻静大概是被老家的亲戚们道德绑架了,背负着整个家族的期待把他自己活成了个劳模,总想着掏空自己给所有人更好的生活,既内耗,又谨小慎微,既自卑,又自负。   连到沈意疏家喝酒哭诉都是闻静精心算计好的一张感情牌。   这张牌没能打动铁石心肠的沈意疏,他听到第十三分钟就起身走了。   酒醒后的闻静眼睁睁看着沈意疏从反锁的卧室里走出来,像见鬼了一样,挂着满脸恐惧地盯着沈意疏看。   牌打砸了,人也慌了。   沈意疏是真的挺烦别人动心思、耍手段,但他看了一眼闻静喝多后掉在茶几旁边的照片:   朴实的农民们顶着饱经风霜的酱色皮肤,对着镜头,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闻静家的父母、老人、外加七大姑八大姨那些亲戚们。   沈意疏叹气,算是给了闻静一句准话:“闻编辑下次再这样不请自来,我可能会考虑换个责任编辑了。”   闻静大喜:“你是说......”   沈意疏耐心告罄,挥手:“啊,对对对。”   在那之后,沈意疏还是爱搭不理的老样子。闻静也还是继续隐藏着一丝对沈意疏的不顺眼,言不由衷地喋喋不休。   一晃,这样合作也有了六、七年了,这位编辑还没演够关怀备至这种角色。   面对闻静反复重复的挂号和晒太阳,沈意疏的回应是:   解开安全带,懒洋洋地从座椅里直起身“嗯”了一声。   然后就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闻静给烦的,凌晨三点钟,止痛药效过了后,沈意疏疼得冷汗淋漓,再度坐着急救车光临了市医院的急诊室。   急诊室的医生反复强调让沈意疏住院检查,但他还是在疼痛缓解后离开了医院。   沈意疏太了解自己,忙起来一日三餐根本没有定数,灵感闪现时能靠两杯咖啡和半盒烟坐在电脑前面连续写二十七个小时。   不晒太阳,不吃三餐不睡觉,也不运动,的确是很难健康。   那时候沈意疏还没遇见倪雅,对健康长寿这类事情并没有执念。   总觉得轰轰烈烈活一场足矣,把他想写的小说都写完,然后潇洒退场,挺好。   也许冥冥之中是真的有天意,让沈意疏在那段时间有了点从良的想法。   他琢磨着,自己总这样偶尔疼一下再疼一下的状态可能会影响到思考的连贯性,所以才破天荒地回老店那边的住宅里住了几天,打算试试一日三餐的正常生活。   那是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传统老店,只卖各种炖品,在附近人气挺旺的。   旁边是当地的师范大学,有一片对外开放的篮球场馆。   沈意疏突发奇想,准备看看偶尔运动能否让思维更加活跃。   他去篮球场馆打了两天篮球,然后在一场与同等身高但体重比他多出一倍的对手激烈的身体碰撞中,光荣地骨折了......   等沈意疏坐着轮椅从市医院回来,再去炖品店里蹭饭吃,果然被坚守店铺三十年的老阿婆给教育了。   阿婆用一沓A4纸狠狠地拍上沈意疏的后脑勺,说沈意疏这孩子就会作死。   坐着轮椅的沈意疏躲无可躲,捂着后脑勺和阿婆贫嘴:“唉,怎么打病人啊。”   阿婆算是沈意疏成长过程中极少有的真正关心他的人,苍老的面容上带着慈爱的严厉,正越过沈意疏的身影往办公室里打量。   沈意疏顺着阿婆的目光往后看了一眼,听见有熟客在唤:“于婆婆,来一大份虫草乳鸽汤和一小份猪肚汤。”   阿婆应了一声,急忙把手里那沓纸放在沈意疏腿上。   那沓A4纸是剧本格式,所以沈意疏调侃:“阿婆终于要跳槽了?”   阿婆说,那是一位眼生的客人落下的,保不齐要回来取,让沈意疏先帮忙收好,最好是放到没有油烟的办公室里去。   沈意疏操作轮椅转身:“好。”   母亲留下的传统老店里有一间办公室,是沈意疏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沈意疏的父亲执意要隔出来的。   估计是想彰显新老板的地位吧,放了一块挺大的玻璃,单向可视,从办公室里能清楚地看到店里忙忙碌碌的盛况。   那块玻璃后来被沈意疏的母亲改成了展示墙,面对厅堂的一侧是一层层置物架,上面摆放着贴了标签的药材罐子。   党参、黄芪、玉竹、陈皮、龙眼、百合、五指毛桃等等炖汤药材一应俱全。   办公室还是在的,推门进去,和楼上那间阁楼一样有一股鲜有人去的尘土味。   沈意疏带着那沓纸操纵轮椅走进去,路过那张空旷的办公桌,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百无聊赖地在阳光下翻起那份剧本草稿。   他在文字上有些洁癖,“要不要继续读下去”这件事从来都不是反复斟酌而是一眼定生死,两三行之内没有兴趣马上就会放弃。   手里的这份剧本居然有令人翻看的欲望。   人物对白不拖沓也不啰嗦,短短几个来回就把悬念交代清楚了,且能看出正在对话的两个人智商在线。   这几点勾起了文字洁癖且厌蠢的沈意疏的一点小兴致。   虽然很多地方还有待精进,贴着大大小小的补丁般的便利贴,但沈意疏还在不知不觉就翻到了最后。   他意犹未尽地眯起了眼睛,再翻回第一页时无意间碰掉了一张记着密密麻麻资料笔记的淡粉色便利贴。   编剧名字露出来——Nia。   之后的几天时间,这份不足一万字的剧本的失主迟迟未现身。   沈意疏倒是有事没事就来店里报到,坐着轮椅上不去阁楼,他就在曾经的办公室里喝喝汤,写写稿。   还和一只带着三小只满月小猫的狸花猫妈妈混熟了。   狸花猫妈妈知道沈意疏大方,又从巷子里溜到窗边,对着沈意疏叫。   沈意疏按灭刚点燃吸了一口的烟,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哺乳期妈妈可不能闻二手烟,来干什么?”   狸花猫妈妈蹲在窗台上喵了两声。   沈意疏挑眉笑道:“来的时候我都看见了,你那猫食盆里放了一盒刚打开的罐头。”   狸花猫继续喵喵,沈意疏叹着“猫心不足”,挠挠它的下颌,从办公桌上拿了一块早已备好的白煮鸡胸肉递过去给猫。   狸花猫叼上鸡胸肉转头就走了,沈意疏摇头笑了两声,无事可做,找了一沓便利贴,手欠地写了几条建议贴在那份还未被寻走的剧本草稿上,没留名字。   龙飞凤舞地写了“祝好”两个字。   临近中午,修改自己的小说时,沈意疏又听见喵喵声。   他滑着轮椅到窗边,发现狸花猫不止和他一个人撒娇,正拦了个一看就心软的女生展示它的卖萌技能。   那女生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淡蓝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格外清新恬静,被拦路抢匪喵喵得柔肠百转,抱着小双肩包弯腰摸了摸那只露出肚皮的狸花猫。   女生有点心疼地说:“你多久没吃饭了?是不是饿坏了?”   沈意疏:“......”   沈意疏眼看着那个女生开始翻包,她拿出一包开心果,挠挠头,觉得不行,又继续翻起来,用充电线、碳素笔、耳机和发绳这些几乎在地上摆了个小摊。   最后掏出开心果奶酥馅料的欧包,和一根细细的火腿肠。   女生似是松了一口气,把火腿肠剥开放在一张纸巾上。   狸花猫给了女生和沈意疏一样的待遇,叼着火腿肠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干净利落,连个多余的表情也没给她。   女生一愣,边把东西装回包里,边冲着狸花猫的背影探头看了好几眼。   她可能也知道自己是被惯犯给碰瓷了,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就笑起来。   沈意疏胳膊肘搭在窗台上,拇指和食指轻撑着额角,冷眼旁观心机猫拦路抢劫的全过程,还没来得及在心里做出评价,对面巷子里的女生就那样挂着满脸灿烂的笑容抬起头。   天真烂漫,灵气逼人。   像被什么击中般,沈意疏眉梢微抬,瞳孔无声放大。   那个女生已经抱起自己的小双肩包,绕过花坛转角,拐进了这间人声热闹的炖品店。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2章   炖品老店仍保持着三十年前的点餐传统, 没有菜单,收银台后方的墙壁上挂着写了各类炖品名称的实木牌。   食客们想要点什么汤,只需要和店里任何一位店员吆喝一声就好。   午餐时间段店里格外忙碌,阿婆早已经一头扎进后厨不见踪影。   前厅没人招待, 女生自己找了一张还没收拾好的双人位餐桌也不嫌弃桌上的残羹冷炙, 坐下来安静地等待。   办公室里那面单面可视的大玻璃窗早已不再像沈意疏父亲期待的那样可以睥睨众生,摆满药材罐子的置物架把这块两平米左右的视野切割成纵横交错的网格。   沈意疏坐在办公室里, 透过井字状的空隙看到女生等来了负责清理桌面的店员, 看口型, 她还点了一份炖品。   那天,沈意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把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脑调转了个方向。   修改小说初稿之余,他偶尔会在思考时转头去看几眼坐在厅堂里喝鸡汤的女生。   之后的日子忽然变得很有规律, 每天沈意疏都会坐着轮椅到店里。   先去后厨给狸花猫妈妈煮一份白煮鸡胸肉,守株待猫, 等着它来窗口向他讨要, 连吃带拿,清空餐盘。   然后在阳光最明媚的午餐时间,眼看着那只吃饱喝足仍不满意的狸花猫, 喵喵叫着拦住某个心软的女生——某腹黑的拦路抢匪专门可着一只好欺负的小绵羊薅羊毛, 屡试不爽。   女生会从小书包里翻出特地为狸花猫准备的小鱼干, 笑眯眯地看着它叼起小鱼干、脚底抹油般忘恩负义地溜走。   最终, 女生会抱着她的双肩包站起身,在沈意疏撑着额角的注视下,走进他所在的这家传统炖品店里。   那阵子沈意疏在修改推理小说中关于发现尸体的桥段,反复推敲气温、湿度、时间、环境等因素会对尸体造成的变化。   他在电脑里敲下这样一句话,“死者生前患有败血症, 血液中含有大量细菌。”   转头看一眼单面可视的玻璃,发现每天都坐在同样位置的女生刚心急地喝了一口热汤。   她被烫得直蹙眉,像一只炸毛小猫,猛地缩起脖子,呲牙咧嘴地瞪大了眼睛。   女生细腻的颈部和耳后皮肤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挺讨喜的。   沈意疏垂着睫毛轻笑,继续敲键盘——“微生物密度略高于正常尸体,会导致尸体的腐烂速度明显加快。”   他停下指尖上的动作,忽然走神地想:   她好像每次来都只点人参乌鸡汤喝啊。   “但如果死者使用过抗生素......”   使用过抗生素会怎么着来着?   思维难得卡顿。   沈意疏对着电脑眯起眼睛,总觉得视觉里残留着某个身影。   他居然放下正在修改的小说初稿,犯职业病地推测起这个人来:   她看起来性格活泼又开朗,有爱心,是个幸福家庭里出来的孩子;   年纪和自己相仿,身上还有点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气,又不太像隔壁师范学院的学生。那些学生喜欢结伴去距离学校大门不到一百米的餐饮街吃东西,不会往这边跑,所以大概率是最近搬到这边住或者来出差;   她......午饭的用餐时间比工作的人略早些,吃饭不紧不慢,经常对着某个方向长久且专注地发个呆,然后拿出手机或者电脑飞速记录。   有些像是和自己差不多的自由职业者......   沈意疏下意识看向办公桌上的剧本草稿,办公室的门在这个时候突然被阿婆推开了。   阿婆步履匆匆而来,拿走了那沓好几天无人认领的剧本。   沈意疏如有所感:“阿婆......”   阿婆想是才记起,又用那沓纸拍上沈意疏的后脑勺,忙里抽闲地数落沈意疏,埋怨他既然没有按时吃早餐就该早些张罗午餐的事情,就知道整天空腹对着电脑屏幕敲敲敲敲。   阿婆把那沓剧本草稿拿走了。   刚挨完数落的沈意疏摸着鼻尖靠在轮椅里,看着阿婆从一张张坐着食客的桌边走过,和熟客点头打了两次招呼。   然后阿婆就如同沈意疏预料的那样走到那女生面前,把那沓剧本交给她。   女生一愣,扬起笑了说了“谢谢”,像是要鞠躬般站起来又被阿婆慈祥地按着肩膀坐回去。   两个人交流过几句,有新的食客进门,阿婆很快钻回后厨忙碌去了。   沈意疏看着那女生的侧颜。   原来她就是Nia。   女生拿着失而复得的草稿翻开,很快就发现了沈意疏新贴在上面的便利贴。   沈意疏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女生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疑惑,垂头认真看了好几分钟,她似是看不清般,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拿近了些继续扫视。   然后她眼睛一亮,捏着便利贴,捂着嘴猛地站起来,被她碰掉的密胺汤匙掉在地上叮铃当啷地弹跳。   物品掉落的声音引起了其他食客和店里工作人员的注意,女生捡起汤匙,红着脸道歉,看向便利贴时却又藏不住地欣喜。   沈意疏都跟着笑了一下。   鹤发松姿的阿婆刚为新来的食客端上一煲薏米木瓜炖龙骨,听见声响,拿了新的汤匙健步如飞地走过去。   女生拉住阿婆,神态急切,想要打听便利贴的来历。   面对炖品以外的事情阿婆一时茫然。   这家传统老店和沈意疏一样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存在,只有独自生活的阿婆甘愿做老店里的中流砥柱。   阿婆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店里。   对于从小没人照看的沈意疏,阿婆虽然发自内心去关心,却也无法关怀备至,只能在沈意疏来吃饭时多给他盛些自认为有营养的好食材。   阿婆不知道沈意疏大学读什么专业,也不知道他在毕业后究竟入了哪个行业,还以为他是个只会玩电脑的无业游民。   所以面对女生关于编剧同行的询问,阿婆只能爱莫能助地摇了摇头。   正午的阳光令人眼皮沉重,熬过的夜都在明晃晃的烈日里追了上来,沈意疏没继续看,靠着轮椅阖了会儿眼。   暖风裹挟着脚步声从窗口吹进来,沈意疏的小憩还没正式开始,先昏昏沉沉地听见了一个愉悦的声音由远及近。   女生说:“真的,连店里的婆婆都说捡到时不知道我落下多久了,没看到是谁帮我改的。没想到我们一直困惑的症结会被别人解开,这个人可真是我们的大救星!”   沈意疏倦眸微睁,侧头,刚好看见女生一手举着贴在耳侧的手机,另一只手捏着他留在剧本草稿上的蓝色便利贴走进自己的视野范围里。   她兴高采烈地把便利贴贴近唇边,短促地轻轻一吻:“好想认识认识这位恩人呀!”   沈意疏抱臂靠在轮椅里的姿势没变过,重新阖起眼,只有唇角勾出一丝浅淡到几乎难以分辨的笑意。   也许她真的住得很近,此后的一段时间,她几乎每天都来。   每次都是一个人点一小份的人参乌鸡喝。   有两次沈意疏分明都看见女生流鼻血了,居然还堵着鼻子在坚持喝汤。   她是有多爱这款汤啊?   到底还是阿婆忍不住,在她又一次点了人参乌鸡汤的时候,小老太太绷着脸严厉地对自家忠实的上帝进行了说教——“姑娘,这人参乌鸡汤是温补元气的,气血充足的人这样连着喝是会流鼻血的!”   意思是说,姑娘,你补过头了!   女生那天来的晚,店里没剩几位食客,办公室隔音欠佳,这番说教清晰地落在沈意疏耳朵里。   思绪从连环杀人案里挣脱,他扭头看过去,一时间担心阿婆对自己动手动习惯了,会一巴掌拍在女生的后脑勺上。   女生又在流鼻血,用纸捂着鼻尖,一双漂亮的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她看向阿婆,声音软软地和长辈撒娇:“啊,可是我最近好忙好累又总在熬夜,还以为自己是体虚才会流鼻血的,刚想说今天喝个大份的人参乌鸡汤好好补一补。怎么办,婆婆今天不卖汤给我了吗?”   阿婆叹气:“喝一份茅根生地瘦肉汤吧。”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女生点头:“哇,听着就好好喝啊,我一定要尝尝的。”   隔着玻璃的沈意疏都被这姑娘可爱到了,也难怪阿婆会偷偷给她加料。   女生也许存了些想要找人的心思,每次来都带着那份打印好的剧本草稿,用透明的文件袋装着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地方,点完汤,眨巴着隐含期待的眼睛四处张望。   沈意疏这人独来独往惯了又十分怕麻烦,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未与人主动结交过,他说不清此刻到底是什么心理......   像化学家难以抑制自己对原子力显微镜捕捉到的分子变化图像感兴趣;   像人工智能领域的研究者无法抗拒古老的阿瓦里游戏对自己产生吸引力;   像物理学家对杂志社上希格斯玻色子的报道念念不忘;   在某个电光石火间,沈意疏生平第一次在心头泛起些“要不要去搭个句话”的冲动。   厅堂里的女生浑然不觉,品尝着茅根生地瘦肉汤还不忘对收银台里的阿婆竖起拇指。   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惹得终日严肃脸的阿婆也跟着堆起一沓眼角纹。   女生的确气血充足,面若桃花,不用再补,她一只手撑在下颌和腮边,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用汤匙舀汤喝。   她坐在靠窗的餐桌旁,胸前坠着点钻款法贝热彩蛋的长项链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时隔一年半的时光,同样细碎的光从距离沈意疏不足一米远的副驾驶位上闪过。   只不过项链的主人一改无忧无虑喝汤的模样,在眼底压了一片小小的愁云。安静地喝光果汁,安静地握着空杯子,一路都没怎么吭声过。   离开高速公路后,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他们已经回到这座倪雅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里。   沈意疏伸手捏了一下倪雅的脸,挺轻的,像一句关切的问候。   倪雅的笑容终于还是撑不住了,垂着头,语气低落地唤了一声:“沈意疏。”   沈意疏说:“嗯,我在呢。”   倪雅那点克制溃不成军,终于愿意把自己的不开心展露给别人:“我刚才和导师吃饭时状态特别不好,好几次都走神了。她问我的问题我也没能及时答出来,支支吾吾地搪塞掉了。我真的好差劲啊,你说导师以后会不会就不喜欢我了?”   沈意疏扶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平平淡淡地答:“不会,你挺招人喜欢的。”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3章   倪雅意外地转过头。   她想, 她目前这种阴晴不定的状态令所有亲密关系都对自己万般无奈,是家里只能哄着供着的重点保护对象。   到底哪里“挺招人喜欢”了?   也许是倪雅眼里的疑惑太重,沈意疏甚至趁着等路灯时偏头认真盯了倪雅几秒钟,而后平静地总结:“确实是招人喜欢的。”   这话像凭空而降的鞭子, 一鞭打断了烦闷累积的进程, 把倪雅说得眼睛都忘记眨。   无论是倪雅本人,还是坠在倪雅胸腔里沉重的情绪, 都像是被沈意疏按下暂停键, 愣愣地定格了好半天。   要不是有心事在前, 倪雅觉得自己一定是会脸红的。   倪雅一直认为暴露自己的负面情绪会成为他人的负担,尤其害怕看到亲友眼中关切却无能为力的焦急。   沈意疏是特别的存在。   他好像永远游刃有余、松弛笃定, 哪怕六亲缘浅很早就孑然一身也没有自怨自艾,反而生出一种能睥睨命运的掌控感。   倪雅犹豫地看了一眼沈意疏的侧脸, 总觉得他像深渊般莫测静宁,也如泰山般稳定, 不动摇, 不崩塌。   内核几乎稳到令人惊讶的程度,只是坐在他身边就会生出可靠的安全感,这种特质勾着倪雅不由自主地想要表达。   越野车驶入市中心后很快就拐入倪雅家所在的方向, 熟悉的街道、店铺、公园、学校从眼前静静掠过。   每每想到中午和导师会面的画面, 倪雅都是心乱如麻。   反正之前也说漏嘴了, 她索性也不再勉强自己在沈意疏面前装欢乐了, 自暴自弃地垮着一张没什么气色的脸、闷闷不乐地坐在越野车里。   有好几次,倪雅几乎忍不住想要开口倾诉,但这种念头很快又被她镇压下去。   越野车停在小区门外,沈意疏率先下车了,很快折返回来。   他手里拿着一盒带着水珠的新鲜的白草莓, 打开盒子,捏出一颗直接塞进倪雅的嘴里。   倪雅瞬间瞪大眼睛。   沈意疏侧身靠着方向盘:“洗过,放心吃。”   倪雅默默吃掉了白草莓,仿佛吃下一颗能让人吐露真话的药丸,刚想开口说话,冷不防又被塞了一颗。   她含着白草莓看沈意疏。   唇齿好像无法同时进行咀嚼食物和关押沮丧这两件事,草莓还没咽下去,倪雅已经忍不住再度开口了。   倪雅说:“我的导师非常忙,非常非常忙,是我耽误了她的时间却没有给她期待的答案。”   软糯香甜的白草莓被囫囵吞下,她继续,“我感到十分抱歉,也许下一次见面我应该列一些话题草稿再出发......”   最后一句是调侃式的自我安慰。   沈意疏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像叠手帕那样叠了两下,目光下移,用纸巾轻轻蘸掉残留在倪雅唇瓣上的草莓汁水。   他这样评价:“你的抱歉说错人了。”   倪雅愣了愣。   沈意疏动作自然地擦拭着倪雅的唇,告诉倪雅以他的直觉来看,导师是不会不满的。   她的导师了解她休学的一部分原因,如果不是喜欢和欣赏她这个学生,是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还自找麻烦地约她见面的。   沈意疏折起纸巾放进垃圾袋:“心里不踏实,可以试试向导师本人道个歉。”   越野车熄火后,空调也停了,密闭空间里有些闷闷的。   被触碰过的嘴唇发烫地僵着,倪雅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在沈意疏一眼不眨的注视里晕乎乎地满口答应,说自己回家以后可以试试他这个提议。   是要回家的。   不然她会因心律不齐而被送进医院。   倪雅呼吸不怎么自然地按了好几次,才成功把安全带解开。   沈意疏很少吃生冷的,她知道她得把剩下的白草莓带回家,抱着塑料盒准备下车时,才发现沈意疏已经绕到副驾驶这边了。   沈意疏非常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只手撑着车顶,垂了垂额,这个距离,再继续躬身就能亲吻到倪雅的额头。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只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卡片,在倪雅怔忡的注视下递给她。   长方形的,像名片。   倪雅被沈意疏的动作给撩了一下,呼吸更乱了几分,大脑处于供氧不怎么顺畅的状态里,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沈意疏的职业是不需要名片这类物品的。   她讷讷地接住,浅灰色的棉纸有种厚实且温润的质感,上面印了沈意疏的名字和一句英文——   沈意疏。   24/7 at your service.   24小时全天候为您服务?   倪雅捏着这张名片,神色复杂地对上沈意疏的眼睛,好半天才察觉到这是一句玩笑式的承诺,而非其他令人误会的含义。   撑着车顶近距离观察的沈意疏很轻易就看穿了倪雅的犹疑,淡淡调侃道:“我赚的钱这辈子花不完,不需要再靠出卖身体赚外快。”   倪雅脸红透了:“我没那么说......”   沈意疏笑了笑,话音一转:“倪雅,如果是你的父母或者朋友陷入困境,你会不会觉得他们是拖累?会不会厌恶他们的倾诉或者求助?我猜你不会。”   沈意疏凝视倪雅的眼睛,眸色别有深意。   倪雅明白沈意疏的意思,画地为牢、强颜欢笑这些并不是好的沟通方式。   也许他希望她能坦诚些,也轻松些,却并不逼迫她,只是留了张看似不正经的名片,像个随时准备倾听她心声的服务热线或者树洞。   倪雅心头一热,那些动容、慰籍、熨帖和其他暖意融融的复杂情感慢了好几个半拍才追上来,像迸溅在胸腔里的碳酸饮料,压不住的酸楚一瞬间冲到鼻腔。   倪雅接着收起名片的动作压下鼻腔里的酸胀,佯装平静地问沈意疏,白草莓和名片到底是从哪里变出来的。   沈意疏说是在她和导师见面的时候,他在外面闲逛了会儿。   一直到倪雅回家换好衣服躺在床上,盯着卧室里熟悉的天花板和灯盏,脑海里都很难再涌起其他念头。   满脑子都是刚才分别前和沈意疏的对话,倪雅听见自己问——名片这种东西居然可以当场拿到手的吗?   夕阳衔山,树荫下光影斑驳。   沈意疏顶着那些璀璨的光斑,轻轻松松地耸了下肩:“花钱点了个加急服务。”   “......你做了多少张啊。”   “一张。”   一张!   倪雅捏着独一无二的名片,心脏砰砰砰砰跳个不停,到晚上跟吕女士和老倪吃饭时都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吕女士第二次给倪雅夹菜,忍不住碰了碰倪雅的手背:“妈妈做的饭菜不合胃口吗?”   倪雅脸皮发烫,飞快把碗里的食物扒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回答:“妈妈做饭天下第一香,是我刚才走神了!”   老倪清了清嗓子问:“咳,闺女,今天过得怎么样啊?”   到底是为人父母的,拐着弯地想打听倪雅和导师见面的事。   那张名片被倪雅揣在家居服的裤兜里,尖尖角戳着她的腿,很有存在感,所以她坦诚地和吕女士他俩说自己今天见到导师后表现得并不好,不过她吃饭前已经给导师发了道歉的邮件,正在等导师的回复。   老倪都乐开花了,晚上和吕女士出门遛弯还捧了个巨大的西瓜回来叫倪雅吃水果,倪雅却在擦嘴时想到沈意疏坐在越野车里慢悠悠地叠纸巾的模样。   李老师的回复邮件是半夜发来的,倪雅睡醒才看到。   李老师说,倪雅能答应这次见面她已经非常高兴了,看到倪雅气色好她也很放心,并且很期待下次的碰面。   倪雅心里倏然一松,迫不及待地给沈意疏发了两条微信:   【嗨!】   【语音通话方便吗?】   沈意疏是这样回复的:   【24/7 always.】   倪雅难以形容自己心中的愉悦,抱着手机在卧室里转了个圈,像丢口袋那样把自己砸进柔软的床铺里。   她散着一头柔顺的长发仰躺着,一只手压着胸口拨通了语音。   沈意疏接起:“早。”   倪雅把和导师的联系说给沈意疏听:“老师没怪我,嘿嘿!”   沈意疏只问:“开心了?”   倪雅用力“嗯!”了一声,然后问沈意疏:“你在哪?”   “目前在家。”   目前啊......   倪雅觑了眼墙上的挂钟:“哦,你今天是有其他安排咯?”   沈意疏说:“待会儿会去医院。”   倪雅这才想起来,沈意疏已经从病房消失了整整三天了,也是该回去的。   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那我晚点去医院找你吧!”   沈意疏那边顿了两秒,才应下来:“好。”   站到住院楼的电梯里倪雅还在想,原来沈意疏的家人不是因为他仅仅是体检太过放心才不来,也不是因为他独当一面或者特立独行。都不是,是他只有他自己。   倪雅想,她要多陪陪他才行。   她怀着这样一腔温情的夙愿,走到熟悉的病房门前,猝不及防被咆哮声吓得一哆嗦。   病房里有个中气十足的声音:“胡!闹!”   倪雅抬头看看门板上的房号:19025。   ......没走错啊。   倪雅等了半分钟,没再听见什么声音,才抬手敲了敲门。   打开门的是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老医生,倪雅和住院部这边的医护人员不太熟,还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老医生绷着脸点点头,走了。   倪雅幸灾乐祸地溜进病房里:“挨骂啦?”   沈意疏莞尔:“嗯哼。”   其实不太应该。   老倪在家常说,医患虽然不属于消费关系,但医院怎么说也算是第三产业,而且私立医院在某些方面的确更偏服务化一些,很容易陷入投诉的风波。   一般来说医护人员是不会对患者这样真情流露地大动肝火的。   倪雅凑到沈意疏身边:“老医生为什么那么生气呀?”   沈意疏说:“嫌我占用公共资源吧。”   这话好像也不太对劲......   沈意疏住的可是医院的VIP套房。   五位数的房费不是所有患者都能负担得起的,顶层这种江景套房本来也没住满。其实和酒店是一样的,只要按时缴费,人来不来住好像也无可厚非。   沈意疏只是检查身体,没安排检查的话,少几天不来也没什么关系吧?   倪雅觉得奇怪,没多想,和自己在医院的人脉稍微打听了一下。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沈意疏面前,用安慰的语气和他说,负责他的那位医生姓顾,出了名的为人耿直,被患者投诉过好多次还是个暴脾气。   据说还敢在会上和院长拍桌子,气得院长直犯头疼。   倪雅说:“不过顾老医术很好也很负责任,你就不要难过啦。”   沈意疏好笑地看了倪雅一眼:“我现在是有点难过。”   倪雅语气紧张:“怎么了?”   “病房太闷,出去透透气?”   倪雅边笑边拒绝:“不行!待会儿老医生来我们都会挨骂的!”   倪雅就这么整日乐此不疲地往医院跑,在此期间和导师联系过两次,也跟着吕女士和老倪参加过几次和亲戚们的家庭聚餐。   她状态好,阅读速度也快,沈意疏病房里那摞书籍很快被她翻得七七八八。   几天之后,倪雅抱着沙发上的靠垫百无聊赖地问沈意疏:他那位啰嗦的编辑什么时候还能送些新的书来,根本没留意到自己语气像撒娇。   沈意疏倚靠在病床上,看向散着长发沐浴阳光的倪雅。   他倒是很乐意看见她发自内心的情绪,高兴,不高兴,起码是真实的。   也许她真的会彻底放下戒备,把经历过的事情说一说。   倪雅不知道沈意疏在想什么,扭头就看见他恍若深情的凝视。   她一时语塞,鼓着腮,悄悄飘开视线。   却不想沈意疏忽然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挨得很近地问她中午想不想偷溜,去附近那家咖啡厅吃午饭。   不论对方说什么,倪雅都晕乎乎地“嗯嗯嗯”,后来连沈意疏都察觉到倪雅不对劲,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想什么呢?”   倪雅抓住沈意疏的手腕,在对视里急中生智地垂下眼睑,慌慌张张摊开沈意疏的掌心,说要给人看手相。   沈意疏抬眉。   倪雅胡诌道:“我给你看看感情线吧!”   他们坐在暖呼呼热烘烘的明媚阳光里,倪雅胆大妄为地用指尖抚过沈意疏掌心里深刻的纹路,指鹿为马,非说生命线是感情线,鬼话连篇地诓人家可能很快就会遇见心动的人。   沈意疏没说话。   倪雅心虚抬眼,一眼撞进沈意疏那双桀骜却又温和、恬淡却又悲悯的眸子里。   她的指尖仍落在他的掌心上,霎时间心跳声震耳欲聋。   倪雅早有准备,却是在这一刻才恍然大悟般意识到自己是在心动。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4章   那天下午倪雅触电般收回指尖, 凭空捏造的胡话也被沈意疏用轻拍她额头的动作打断,荒缪的掌纹解读就此打住,她捂着前额,心动却接二连三绵延不绝。   谷雨之后, 南方的暖湿空气变得强盛, 连续几日里,降雨如同那份心动般绵延。   整座城市忽晴忽雨、反复无常, 沈意疏病房里的落地窗很方便观察到天气变化, 倪雅在某个雨天里抱着一本很难读下去的书籍趴在落地窗边的沙发里睡着了。   醒来时外面的天色更加昏暗, 倪雅身上盖着一件长风衣,昏昏沉沉地从梦境里睁开眼睛。   外面还在下雨, 双面夹胶的中空玻璃隔绝掉雨落的声音。   病房里很安静,沈意疏也睡着了。   倪雅揉着头发从沙发里面坐起来, 悄无声息地把沈意疏的长风衣挂回玄关的落地衣架上,她本该回到放着随身物品的小沙发那边, 却不由自主地移动到病床旁。   沈意疏的病床总是半摇起来的, 此刻,他正抱臂靠在倾斜的上半截床垫上小憩。   他眉心舒展,睫毛安静地垂在下睑上, 身上那种静默笃定的沉稳也跟着睡着了, 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些更符合同龄人的轻盈柔和。   沈意疏的唇形还挺好看。   倪雅抿了抿唇。   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兵荒马乱的心动, 圈养在心房里的鹿群开始越狱, 横冲直撞地奔向四面八方。   撞得她肋骨麻酥酥却又生出一腔难以言喻的紧张和喜悦。   沈意疏最近在研究小说世界中的发生的案情,病床旁的矮柜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被他涂涂画画勾出犯人轮廓的草稿。   倪雅转去看了一眼那些颇有美术功底的线条,忽然像被蛊惑,想伸手碰一碰沈意疏堪称灵巧的右手。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振动,吓得倪雅登时倒退了两步。   心房里养着的鹿群僵住, 足足过了好几秒,才随着她塌下来的肩膀恢复活力剧烈跳动起来。   倪雅打开手机,看到老倪的微信:   【闺女,楼门前等你啊。】   回复过老倪,再抬眼,倪雅发现沈意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撑着病床坐起,神色倦倦地看过来。   倪雅说:“我得回家啦,我妈妈明天又要出差去国外了,约了小叔一家在我们家吃晚饭,明天见哦。”   沈意疏声音有些哑:“明天见。”   倪雅蹦着跳着离开沈意疏的病房,钻进车里还在回味那句“明天见”。   虽然是她先开口的。   但,仔细想想,好像他们每天都是用这种方式对话的。   老倪开着车问:“傻笑什么呢?”   倪雅笑着回答:“没有呀~”   淅淅沥沥的雨滴敲打着玻璃窗,一转眼已经进入五月了,倪雅的状态好得出奇,和小叔他们吃饭的时候接到导师的电话。   她刚给堂妹讲了个笑话,全家人都在笑,她自己也是这样带着笑腔避开热闹才接起电话:“李老师!”   倪雅的导师所在的剧组里气氛还不错,据说请来的指导老师都是各行业里的前辈。   导师说,反正就在倪雅家的隔壁城市,里程不算远,坐高铁才三四十分钟,问倪雅想不想去剧组里多接触接触这些前辈们。   倪雅担心自己的状态会给导师添麻烦,一时有些犹豫。   导师便说还要在这边待一阵子,不急,倪雅想去可以随时联系自己。   倪雅心底压着尚未痊愈的伤口和总也游不出的深海,本来是没想要去的,结果她隔天到沈意疏面前晃了一圈,瞬间就改变主意了。   长辈们面对这件事多少有些苦口婆心,说这是旁人难得的机会,说出去哪怕透透气散散心也是好的,说剧组里人多总能交到几个朋友。   沈意疏则不然,他只是在画稿的时候淡淡说了一句,隔壁城市有一家味道不错的点心店,总有很多人排队购买。   倪雅问:“你很喜欢吗?”   沈意疏说,上次他都快排到了,倪雅一个位置共享弹过来,他才放弃买点心的念头。   倪雅对隔壁城市的街道不熟,早都忘了开位置共享时沈意疏所在的初始位置,她就没见过沈意疏这个淡人对什么事物有执念,一时狐疑。   沈意疏平静道:“你要是去见导师抽空帮我排队买一份点心吧。”   从认识到现在,每次出行几乎都是沈意疏在迁就倪雅。现在人家好不容易提个要求,倪雅就很难拒绝。   更何况——   倪雅觑了眼沈意疏手边那沓纸,从他涂画的线稿不难看出他最近都在琢磨凶手、被害人、作案手法的这类比较具有感官刺激的剧情细节。   太过专注是伤神的,倪雅当然也希望能为沈意疏做些什么。   对一个人动心就像是在心里支起小小的烤架,暖烘烘地烤着一块滋滋冒泡的蜜糖,生出些色令智昏的冲动。   倪雅化冲动为勇气,顺势答应了导师的邀请,连续三天,独自乘坐高铁往返于两座城市之间。   这对她来说并不轻松。   在这期间倪雅经历过有很多冷汗淋漓的紧张、胸闷气短的退缩欲、身体颤抖的眩晕感,但她都靠无数次深呼吸和自我激励,勇敢地镇压心底的怯懦,坚持下来了。   倪雅不但坚持了,还每天都会踩着轻快的步伐去病房里找沈意疏一起吃晚餐。   前两天回来太晚,到了第三天,倪雅终于没有食言。   她提着给沈意疏带的点心来了,心里美滋滋地赞叹,喜欢就像金丝软甲,她总算是打完胜仗回来了。   沈意疏靠在沙发里喝水:“打车来的?”   倪雅家不止吕女士出差,连老倪也在下午出发去外地参加学术交流会了,所以没能在下班后接倪雅来医院。   不过这些倪雅还没来得及和沈意疏说,她拎着点心袋子撇撇嘴:“这位假侦探先生该不会是在楼上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了吧?”   沈意疏说:“那倒没有。”   倪雅眨眼:“那你怎么推理出来的?”   沈意疏不紧不慢地踱过来,从倪雅提着袋子的手里抽出出租车打印的小票:“这里。”   她什么时候拿的?   倪雅下意识“啊?”了一声,很快就从沈意疏戏谑的目光里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好啊,他又调侃人!   倪雅把点心袋子往病床上一丢,就要冲过去和这假侦探拼个你死我活,没想到沈意疏居然用擒拿对付她。   沈意疏当然不会真的动手,擒拿也是松松垮垮的逗人架势,扣着倪雅的肩把她转了个身,一只手堪称温柔地覆上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的拇指贴着她的手背的同时握住她的掌心。   倪雅能感觉到自己的背贴着沈意疏的胸膛,他覆盖在她后颈的手像帮忙放松颈椎那样不痛不痒地摩挲着。   碰得人头皮发麻。   沈意疏笑道:“袭击病人啊?”   倪雅气死了:“你这个体检住院的算哪门子的病人!再说,现在是谁袭击谁!”   沈意疏毫无防备地松开倪雅,倪雅却满心想着要来个漂亮的反击。   之前听沈意疏说过综合格斗,她也就好奇地上网查过,隐约记住几招简单的进攻型降伏技术,里面有一招背后控制好像是叫裸绞?   倪雅趁沈意疏背对自己坐到病床上,瞬间冲过去发动攻击。   脑子是会了,五体不勤,小臂按照记忆中的动作贴着沈意疏的下颌滑过,企图用手肘勒住他的喉咙,但感觉不怎么对劲。   这动作倪雅在视频里看别人做起来干脆利落气势汹汹,到她这儿就......   倪雅整个人跪在病床上,肘窝紧紧贴着沈意疏的喉结,沈意疏甚至在倪雅的桎梏中转了个头,眯了眯眼睛问:“不用点力气?”   倪雅只记得一只手臂的动作,搂着沈意疏的脖颈尝试着用力。可是皮肤相触,体温烘烤,她连他轻笑时脖颈间的震颤都感受得一清二楚,还没体会到裸绞的功力脸皮先火烧火燎地烫起来了。   倪雅保持着这个姿势和沈意疏对视两秒,像松开烫手山芋般火速松开箍着他脖颈的手臂,慌手慌脚地把点心袋子扯过来,若无其事地说:“你不是想吃这家点心吗,帮你买了。”   “谢了。”   “......也不用这么客气。”   “排队排了很久?”   “四十分钟左右,你不吃啊?”   沈意疏说:“不巧,明天有个检查,不能吃太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倪雅纳闷:“你到底还要做多少检查啊,有钱人都这么惜命的吗?”   可能还真是。   因为沈意疏给倪雅订了她念叨过几次的大份麻辣烫外卖,自己则吃的是医院里的清粥小菜病患套餐。   倪雅咬着香酥的点心,又吃了一颗麻辣烫里沾满芝麻酱和红油的丸子,忍不住想:   口腹之欲啊,亏沈意疏能忍得住。   难得是个晴天,从落地窗看出去,火烧云铺满江面。   倪雅忍不住摸出手机,犹豫再三,还是给许诺发了微信——   嗨,诺诺,最近好吗?   我最近开始和李老师联系了,还去她所在的剧组玩了两天。雨季快要过去了,你有没有回国的计划?   希望你有。   我一定会开车去机场接你的。我想带你认识一个人,也想带你去露营......   倪雅和许诺的聊天背景图是她们的合影,聊天记录里只有倪雅发出去的内容,许诺从来没有回复过。   但她还是会在状态好的时候,尽可能轻松地打一段文字过去。   这一次许诺仍然没有回复她。   家里没有人,倪雅在沈意疏病房里待到天黑才磨磨蹭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走前,她还被沈意疏提着纸袋调侃点心份量少了不少。   倪雅一跺脚,沈意疏举起双手倒退。   “?”   倪雅愣了愣:“你干什么......”   沈意疏靠在墙边淡淡调侃:“怕你还学了其他技能,对我来一套十字固什么的。”   倪雅对着沈意疏一皱鼻子,转身走了。她和住院部这边的医护人员和患者混了个脸熟,一路打着招呼离开,走到大门口等出租车的时候手机忽然振动起来。   倪雅以为是沈意疏,下意识抬头往住院楼的顶层看。   但她很快发现发来语音邀请的人不是他,屏幕上显示的是淡粉色的卡通人物形象。   备注名称:诺诺。   -   沈意疏靠在病床里,摩挲着自己的喉结,他在思考:   倪雅坐在沙发里神色凝重地措辞了十几分钟的那段话,是发给谁的?   只不过思考这件事时,脑子开了个小差,沈意疏很快想到倪雅皱鼻子的模样。   细胳膊细腿的,还想着裸绞?   他不禁笑了笑。   令沈意疏没想到的是,半小时后,他脑海里活蹦乱跳能吃能喝的人又回来了,红着眼眶站在病房门口。   倪雅捏着沈意疏给她的那张名片,蔫巴巴地开口问:“沈意疏,你再陪我待会儿行吗?”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5章   从病房所在的楼层俯瞰, 能清晰地看到灯火辉煌的城市剪影。花灯璀璨,霓虹热闹,汽车灯光在跨江大桥上汇聚成另一条河流。   病房里很安静,偶尔能听到医护人员推车经过门口的声音。   玻璃窗映出倪雅的身影, 薄薄的眼皮被她揉得有些泛红, 到底还是强忍着没有落泪,失神地抿着嘴唇看向落地窗的方向。   病房门咔哒一声, 倪雅转头, 看见从外面回来的沈意疏。   他走到倪雅面前, 撑着膝盖,俯身平视倪雅的眼睛:“待会儿护士会来帮我输液。”   倪雅涣散的视线短暂聚焦, 眼底的茫然凝成一丝疑问。   沈意疏温声:“营养类的。”   倪雅这才无声地点了点头。   沈意疏屈起食指,用指关节敲了敲倪雅放在桌上的名片:“很快, 几分钟就好。”   似是在指“24/7 at your service”的字样,让倪雅稍等片刻。   护士很快就推着输液车来了, 略带好奇地往倪雅的方向看过一瞬, 随后从推车里拿出各种输液袋依次挂在移动输液架上,又把输液器戳进输液袋里。   倪雅的思绪很乱,没留意到护士拿出止血带时的犹豫, 也没留意到沈意疏解开黑色衬衫袖口时与护士之间略带交流意味的对视。   护士问:“扎右手吗?”   沈意疏挽起衬衫袖口, 把手背递过来。   护士背对着倪雅点头, 有些不忍地把止血带扎在沈意疏手腕上。   护士还是第一次对沈意疏没有任何输液痕迹的手背皮肤进行消毒, 然后把针头刺入他淡青色血管里。   观察过滴速之后,护士推着输液车离开了。病房门咔哒一声关闭,通过落地窗连接暗夜的空间里只剩下沈意疏和倪雅两个人。   倪雅看向输液架上的几种药品袋,她对这些东西不熟,只能分辨出有一个样式特别的三腔袋的确是沈意疏说过的营养类药剂。   她感觉自己闯入了沈意疏的休息时间, 忐忑不安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沈意疏抬起扎着针头的右手:“没有,刚好今天要输液,睡不着,也不能写稿子,你过来坐坐也算是陪我了。”   倪雅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意疏淡声开了个玩笑:“有你在,还能帮我端端茶倒倒水之类的。”   倪雅心事重重地扯了扯嘴角。   沈意疏暗叹一声:“距离有点远,懒得提声了,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倪雅哪好意思折腾手背上插着针头的人,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好一会儿没开口,沈意疏不催也不问,像别人转篮球那样单手转着手机,安静地把目光落在倪雅脸上。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倪雅才挣扎着从纷乱的思绪里找到一丝丝头绪:“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休学吗?”   沈意疏顺着倪雅说:“嗯,为什么?”   倪雅紧张地搓了两下汗涔涔的掌心,还没开口先被沈意疏轻握住了指尖。   也许是正在输液的原因,沈意疏的掌心并不十分温暖,却莫名有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倪雅担心地看向他手背上的医用胶带:“针头会不会滑脱......”   沈意疏说:“会,所以你别挣。”   倪雅就这样被攥着冰凉的指尖,慢慢讲起那片压在心底的深海。   她说:“我一直没告诉过你其实我的研究生读的是戏剧影视编剧,MFA方向,和你算是半个同行了。”   沈意疏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倪雅赶紧说:“我也不是有意瞒你......”   倪雅妈妈家的亲戚们很多偏向于出国留学、在跨国企业任职这条职业规划道路,比如吕女士和倪雅的小姨。   而爸爸这边的亲戚们留在医疗行业的居多,比如老倪和倪雅的小叔。   整个家族里,除了已经过世多年的外公曾在地方乐团里做过几年民族乐器演奏者,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文艺工作者了。   在吕女士和老倪默认家族里理工科基因显著的时候,倪雅忽然成了家里想做第二个文艺工作者的人。   比起万物的原理、公式、未知、极限这些,倪雅更迷恋复杂无解的人性、微妙的情绪、真实而遗憾的故事和人与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所以倪雅在高中分文理科的时候站在客厅里郑重宣布:   我要学文科!   倪雅陷入某些回忆,笑了笑:“吕女士和老倪虽然吃惊,也还是选择无条件地支持我。”   沈意疏看着倪雅眼角皮肤处还未完全消褪的淡粉色,猜测:   倪雅的成绩大概很稳定,她性格活泼真诚,底色善良温暖,整个学生时期应该都十分讨老师和家长的喜欢。   倪雅也确实如同沈意疏猜想的那样,无忧无虑地度过了整整十九年的幸福时光,然后就到了大学时期了。   她是学校里最积极最阳光的那类人,目标十分清晰,没有一天是浑浑噩噩混日子的,一步一步快乐而踏实地走向自己的梦想。   倪雅说:“你别看我这个样子,其实我是真的想做一名好编剧的,也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   许诺是倪雅本科时期的室友,也是倪雅大学里最好的朋友。   许诺的家庭条件非常之不错,算是富二代,读本科时就没有想过选择继续读研深造的事情。大四那一年野心勃勃地成立了个人工作室,并且凭借自身能力和优渥的家庭条件成为了某部影视剧的投资方。   因为许诺的推荐,倪雅有幸成为那部影视剧编剧团队的一员。   影视行业超速发展,很多人都说这个行业闭眼睛都能赚钱,但其实风险极高,极有可能是竹篮打水。   沈意疏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   倪雅沉浸在往事里,不知道想到什么,指尖开始颤抖。   但她到底是个骨子里就善良柔软的人,感觉到沈意疏正在输液的手上那凉丝丝的温度,哪怕自己还在难过也还是下意识就用一双掌心反拢住他的右手。   沈意疏目光垂了一瞬。   倪雅想起自己和许诺之间的玩笑话——   倪雅快乐地说:“许总,你这个投资方把我塞进剧组算不算夹带私货啊?”   许诺带着一身清新淡雅的香水味猛地扑过来拥抱倪雅:“私货什么啊你都赚不到钱,都怪姐妹没用。我要好好努力,以后一定给我们倪大编剧介绍更好的机会!”   回忆起最初那段充斥着欣喜若狂、兴奋、干劲十足的时光,倪雅还是会感到幸福。   那段时间倪雅和许诺不知疲惫地通宵熬夜,她们几乎住在许诺的工作室里。   许诺经常不在,她作为投资人要去和各方的负责人应酬和博弈,倪雅就一个人怀着极大的热情修改剧本。   她们那时候天真地认为自己距离梦想成真只有一步之遥。   中间人大谈未来,出品方和其他投资人坐在云雾缭绕的包厢里把未来吹得虚无缥缈。   他们说某部电影仅仅投资了几百万就赚得金满钵满,他们只会更好,何况,他们还请来了国民度很高的一位老演员。   倪雅和许诺在餐桌旁悄悄地咬耳朵,两个女生对赚钱没有那么渴望,只希望能精益求精问心无愧就好。   “我们要在影视行业里留下点东西。”   她们本着这样的美好愿望整天忙到昏天暗地,连吃没吃饭、吃了什么都时常会忘记。   这样打满鸡血的忙碌持续到2014年的夏末,暑气稍退,道路两旁偶尔会飘落一两片金灿灿的扇形落叶。   那本该是个很好的季节。   那天凌晨才睡下的倪雅从许诺工作室的办公桌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盖着许诺的羊绒围巾,又悲催地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折腾的,围巾的一角已经落进没喝完的半杯咖啡里泡到膨胀。   倪雅一个激灵坐起来,拎出湿答答的布料,翻过来看见品牌标签顿时一声惊呼。   睡在工作室沙发上的千金大小姐许诺被突如其来的低呼吓得滚落在地上,倪雅又连贯带爬地去拉许诺。   许诺顶着黑眼圈:“怎么了?!”   同样顶着黑眼圈的倪雅折返,拎起滴着咖啡的围巾:“你们这种奢侈品染上咖啡还能戴吗?”   “不能了吧。”   两个女生沉默对视,然后笑成一团。   倪雅说:“......下次我再睡着请给我披个麻袋,谢谢。”   许诺大大咧咧一摆手:“那不行,把我家宝贝大编剧冻坏了可怎么办?”   和许诺一起从沙发上掉下来的还有一堆打印好的财务报表,倪雅帮着许诺整理,问许诺昨晚忙到几点。   许诺困倦地打着呵欠:“凌晨三四点吧,财务姐姐天亮才走。”   倪雅心疼地问:“怎么忙到那么晚?”   许诺说:“具叔拿着报销单来找我了,这阵子的开销得给剧组结清嘛。”   倪雅看了看手里的天价费用单,仅仅是一个普通演员,单集出场费用就高达三十多万。   倪雅对许诺撒娇:“主编辑说我改的很多片段内容都不错,剧组原封不动地用了。许总,我会继续努力哟!”   两个女生在清晨互相加油打气,然后各自灌下一杯苦森森的黑咖啡,分头投入各自负责的工作中去了。   当天下午,隐藏在甜言蜜语下的厄运悄然露出触角——   倪雅在剧组和一位演员老师撞在一起,缺乏休息的额头被撞得天旋地转。   那位和倪雅年纪相仿的演员连忙道歉,眉眼间却挂着压不住的余怒。   演员的经纪人追来,叫了演员的名字,让演员学会克制。   倪雅恍惚间想起来,他就是自己看过的那个“三十多万”。   演员眉心登时皱起:“六万块钱就想让我夹着尾巴讨好?”   “闭嘴!”   经纪人大怒着把人拉走了:“这是能随便说的事吗?!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六万块?   只剩下倪雅抱着剧本愣在原地......   幸福被画上终止符,不幸拉开帷幕,姗姗来迟又隆重登场。   在倪雅磕磕绊绊地讲述这段时间时,护士曾掐着时间来换过两次输液袋,瓶塞刺穿器扎进最后一袋药液里,冰凉的液体顺着透明管流入沈意疏的血液。   夜里十点多,门外的走廊也变得鲜有动静。   倪雅的掌心已经不能再为沈意疏提供热量——她的手比药液更凉,沁出冷汗,呼吸也变得不那么自如。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画面里,深海淹没了病房里的陈设也没过了倪雅的胸腔。   冰冷刺骨的感觉顺着汗涔涔的脊椎爬向四肢,真实到骇然。   倪雅的手臂上蹿起一层鸡皮疙瘩,本能地张开唇瓣想获取更多氧气。   沈意疏问:“冷吗?”   倪雅摇头后又点头。   病房的衣架上挂着沈意疏穿过的两件外套,一长一短,但沈意疏只是往他病床的另一侧挪了些许距离。   病床还算宽敞,倪雅甚至没有犹豫过,鬼使神差地爬上去抖开了原本叠在床垫下方的被子盖住自己的腿脚。   她抓住被子边缘的力道就像抓住漂浮在海面上的浮木。   两个人的手臂挤在一起,隔着薄薄的布料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近距离接触的心跳带来一些氧气,倪雅还是在溺水的幻觉里缓了很久都没再说话。   沈意疏靠着床头,输液的那只手搭在支起来的膝盖上,他微侧身,用另一只手托起倪雅冰凉发抖的掌心和她五指相扣:“和你朋友签合同的中间人有问题?”   倪雅点头。   甚至不止是中间人,整个项目就像一场针对投资者的骗局。   后面所发生的事情不言而喻。   倪雅关于事故发生后的所有记忆都不再清晰有条理,它们被切割成各种令人反胃的碎片,经常在梦里闪回。   倪雅艰难地开口:“我们很快意识到被骗了,但那时候这个项目已经进入尾声......”   漫长的维权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之前和蔼可亲的前辈们一夜之间变成了吐着信子的毒蛇,毒蛇坐在浸满烟味的办公桌后,笑着:“这个行业就是这样的。”   这个时候许诺已经生病了,很多事都是倪雅代为出面。   之前在餐桌上大聊未来的长辈们一脸遗憾地告诉倪雅,剧是拍好了,只不过销售无门,只能和其他剧打包贱卖。   语气像在找回收站处理纸壳箱。   最后十部电视剧只买了五百万,而许诺家亏损了近两千万。   天文数字,两千万。   许诺的父母是做防腐软管发家的,对影视投资行业一窍不通,两位长辈匆匆从外地赶来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许诺则是不吃不喝整天流泪。   倪雅每天怀揣着一腔乐观积极的暖心话鼓励着所有人,找吕女士推荐律师,找老倪推荐医生,找各种各样的办法想方设法替许诺维权。   许诺的身体状态却随之一天不如一天。   倪雅全程哄着许诺吃东西,陪着许诺说话和看医生。   许诺被医院诊断为抑郁症,最终,许诺的父母决定陪着许诺一起出国生活。   许诺离开时已经是冬天了。   倪雅在机场拥抱她骨瘦如柴的挚友,悉心替她裹好羊绒围巾,笑眯眯地承诺,等许诺回来一定会来机场接她。   倪雅像一个旁观者,悲伤地诉说着发生在朋友身上的事。   输液架上的最后一袋药液也流空了,沈意疏帮倪雅盖了盖被子,扯上一圈布帘严密地包裹住这片空间,然后按了呼叫铃。   倪雅抱膝坐在遮了布帘的病床上,隐约能听见护士和沈意疏的对话,也能听见护士离开的脚步声和关门声。   片刻之后,沈意疏坐回床边,忽然伸手揉了揉倪雅的发顶:“倪雅,现在可以和我讲讲你的故事了吗?”   倪雅瞬间睁大眼睛。   最初,连吕女士和老倪都被倪雅积极乐观的假象骗了。   许诺出国后,倪雅开始交易性失眠和嗜睡,整个人疲惫不堪。   她以为自己只是透支,随后却发现自己想不来自己有没有去上课或者去食堂吃饭,对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好奇心和兴趣。   倪雅隐瞒了自身情况,假装正常地和所有人交流交往。   直到寒假来临,吕女士高高兴兴地问倪雅要不要去吃上星期吃过的那家餐厅,倪雅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吃过些什么。   倪雅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情况,却只是承认了一部分,并在整个寒假里试图自我调整,但她没能做到。   倪雅终于崩溃了:“妈妈,爸爸,对不起,我好累。”   新学期开始时吕女士和老倪一起带着倪雅去学校办理了休学手续。   那天,倪雅很愧疚也很茫然,她觉得自己不该这样。   这样会给爱自己的人增添很多烦恼......   倪雅牙齿打颤:“我应该继续学习,应该继续梦想着做一名出色的编剧。”   沈意疏把倪雅拥进怀里,几乎笃定:“倪雅,那些人和你说过什么?”   倪雅忍了一年多的眼泪忽然就绷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他们说......”   在帮许诺维权的过程中,倪雅受到了编剧团队和整个剧组的孤立和排挤。   他们说倪雅熬夜钻研的剧本这辈子都没人会想要看。   他们说剧本换了谁改都一样。   他们说不食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们总妄想着天上掉馅饼。   中间人找到倪雅,说自己就是个中间商,赚差价无可厚非,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就算去告也告不赢。   他看起来依然和蔼,让倪雅别想着替小姐妹出头好好考虑考虑自己。   倪雅不解地蹙起眉心。   那个年纪比老倪还要大几岁的男人却露出暧昧的笑容:“编剧谁当都一样,你经常陪陪我,我就能让你继续写。”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倪雅把通宵打磨却再无用处的心血摔在那个男人脸上,转身走出剧组,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这些孤立、人格侮辱和理想掷地所带来的梦魇和失魂落魄。   最初倪雅是在许诺面前逞强——“诺诺,我们家诺宝要好好吃饭才能等到坏人的最终下场哦!”   然后是在许诺父母面前逞强——“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维权时间虽然很长,但天网恢恢只要我们能找到漏洞,坏人一定会被绳之以法的”。   继而是在自己父母面前逞强——“妈妈爸爸许诺怎么办,我好担心许诺和叔叔阿姨,还有什么办法能帮到他们吗?”   最后倪雅是在自己面前逞强——“诺诺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我没事,我没关系,只要许诺能平安健康就好。”   眼泪从倪雅脸上大滴大滴滑落,砸在沈意疏肩膀上。   温度滚烫,灼得人心疼。   沈意疏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体会过暴怒这类极端的情绪了,但倪雅颤抖的哭诉,带着她一年多以前受到的所有不公、欺骗、羞辱和委屈,像一颗子弹贯穿了沈意疏的胸口。   倪雅泣不成声地把头埋进沈意疏的颈窝里,习惯性地想着要忍忍,她肩胛发抖,自我安慰般发出断断续续的颤音。   她说:“沈意疏我没事,这些事早过去了,我就是,我可能......是经期快到了吧。你听说过经前期综合征吗?”   沈意疏的眉心就没松开过,额角绷着青筋,在倪雅再一次披上假装乐观的外壳试图进行自我欺骗时,向后撤开些,以极近的距离注视着她哭红的眼睛。   倪雅想,她现在一定很狼狈。   她的视线逃避开:“我,我真的只是......”   沈意疏压制心底的暴戾,温柔地在倪雅额头落下一吻。   他说:“倪雅,你做的很好,辛苦了。”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   周末愉快。 第26章   米色的抗菌布帘把病床围成独立的空间, 沈意疏落在倪雅额头上的轻吻,像触发了倪雅的情绪开关。   倪雅攥着沈意疏的衣襟哭得几乎背过气:“做编剧,为什么,为什么那么难, 许诺、许诺的病要怎么办才好......”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也许大多数带着学生思维走进社会的人都会被这个残酷的世界狠狠地上一课。   但倪雅和许诺的这一课实在太过沉痛了。   沈意疏一直轻轻拍着倪雅的脊背安抚她,倪雅的眼睛越哭越红, 嗓音越哭越沙哑, 连额头和乌黑的鬓角都沁出潮湿的汗意, 柔软的碎发贴在皮肤上。   他帮她把碎发理好,听着她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发泄, 直到发现倪雅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声音也越发虚弱无力,担心她会虚脱, 才把她揽进怀里轻声哄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以节省一些体力。   倪雅哭了太久,连落地窗外跨江大桥上的灯光都熄灭了。   她渐渐疲惫地停下来, 松开那只紧攥着沈意疏衣襟的手。   沈意疏从病房的小冰箱里翻出蜂蜜, 又找护士开了一些口服补液盐,倒在一次性纸杯里用温水冲开,端给倪雅。   压在心底的情绪得以宣泄, 令倪雅一时间感到茫然。   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咽纸杯里的温水。   不好喝, 甜不甜咸不咸的。   但梦想幻灭和挚友重病所带来的痛楚与心焦, 似乎被这杯温热的、味道奇怪的水冲淡了些。   沈意疏坐在床边:“你朋友今天联系过你, 她情况不太好?”   倪雅眼眶又红了。   用许诺微信打来语音的并不是许诺本人,而是许诺的母亲。   许诺的情况很严重。抑郁症并不是旁人说的那样出去散散心透透气、换个新环境、多听听音乐等如此轻描淡写的改变就能痊愈的。   倪雅听说许诺现在的体重只有七十几斤,情绪也不稳定。   许诺的母亲说:“小雅你是好孩子,阿姨想着和你说一声,诺诺她......现在不用手机了, 等她身体情况好一些我再让她和你联系好吗?”   倪雅安慰对方,许诺一定会好起来的,但她自己心里也没底气。   连自己都还怯懦地深陷在那件事情所带来的打击里,许诺作为损失更严重的一方,一定承受着更严重的心理折磨吧。   纸杯已经空了,沈意疏问倪雅是否需要再喝一些水时,倪雅摇着头拒绝了。   她又把自己屈膝蜷缩起来,环抱膝盖:“我试过很多办法调整自己......”   有人说遇到过不去的坎就去医院的急诊室里坐一坐。看看那些受疾病折磨的患者,看看那些在生死线上徘徊的苦命人;听听那些没能抢救回来的噩耗,再听听那些失去至亲至爱的人悲恸到灵魂都震颤的哭泣。   倪雅说:“我去过的。”   倪雅是背着吕女士和老倪去的,默默站在急救室门外的角落。   她看到无数人间惨剧,一边感受着共情而来的悲伤,一边心急如焚地逼迫自己:除了生死都是小事。倪雅你这点事情不算什么,不就是受到一些小挫折吗,为什么不能快速调整状态回归到正常生活里去?!   倪雅在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质问自己,她生活在如此幸福的家庭,从小养尊处优没病没灾没烦恼。   为什么这样轻易就被坏事所击倒?   自己应该每天都快快乐乐才对啊!   可越是这样想,那片深海就越是如影随形地淹没她。   沉疴未愈,焦灼与急躁又在上面划开一道新的伤口。   倪雅攥紧纸杯:“沈意疏,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小题大做......”   沈意疏抽走倪雅掌心里面目全非的纸杯,眉心凝着温和的不赞成:“每个人都有对自己的遭遇感到痛苦、悲伤、无助、疲惫或者不甘的权利。别人也许无法感同身受,但你也要和他们一起苛责自己吗?”   倪雅眼里汪起些潮气。   沈意疏把纸杯丢进垃圾桶,单手撑着床垫靠近了些。   他拍拍倪雅的头:“倪雅,你只是太累了。”   倪雅开始看不清沈意疏的眉眼,视线模糊得像落雨的玻璃窗。   沈意疏的手停在倪雅头顶轻揉:“休息不代表懦弱。”   倪雅垂眸眨眼,一滴眼泪砸在了膝盖上。   沈意疏找了张纸巾来擦倪雅潮湿的眼睑,无奈地叹:“好了,好了,再这么哭下去身体也受不住了。”   倪雅已经感到太阳穴在隐隐作痛了,又跟沈意疏要了一杯味道奇怪的温水,慢慢喝着也慢慢平复情绪。   她用红肿的眼睛打量病房,床边的米色布帘半敞开着,输液架上的空袋子已经被护士带走了,装点心的纸袋和沈意疏送给她的名片安静地躺在茶几上......   深海没有再来。   连潮汐般的耳鸣也消失了。   倪雅又看向沈意疏——   沈意疏不愧是一本爆火的推理小说作者,他几乎什么都猜到了。   连她那时候听到过不好的言论和许诺今天联系过她的事都知道。   倪雅想,沈意疏如此敏锐,要是做去国外侦探八成也是能破些疑难悬案的。   沈意疏的黑色衬衫衣襟上有一片皱巴巴的褶,那是倪雅失控时攥出来的。   她现在鼻腔发堵,嗓子也是哑的,宣泄过情绪之后,除了面对喜欢的对象时的安全感,某种微妙的自行惭秽后知后觉地冒了出来。   沈意疏大概也累了,他靠回病床,拿起放在矮柜上那只手表看了眼。   倪雅敏感地捕捉到沈意疏的动作,低落地想,她太傻了,没有人会在喜欢的人面前这样暴露自己的缺点。   沈意疏虽然说过“全天候”这样的话,但她今天的确是打扰他太久太久了......   倪雅想起沈意疏以前问过她的问题——   -倪雅,你遇到过什么让你十分不开心的事吗?   -所以你要不要先说说为什么休学?   那时候倪雅其实隐隐察觉到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沈意疏的恻隐,似乎是想要探听藏在她内心深处的苦难。   沈意疏在这个时候侧着额偏头看过来,明显有话要说。   倪雅揉了揉肿胀不适的眼角:“沈意疏,你不是一直想问这些吗,现在你都知道了是不是就不会经常和我见面了?”   沈意疏挑起一侧眉梢:“我为什么这样做?”   倪雅喃喃:“我怎么知道,也许是推理小说作者的癖好吧。”   她顿了顿,“就......探知人心什么的。”   沈意疏都笑了一声:“其他推理小说作者我不清楚,不过你面前这位确实没有这种怪癖好。”   倪雅小声:“哦......”   沈意疏用膝盖碰了碰倪雅的腿:“我刚才是想问问,时间这么晚了,你要不要留下休息。”   倪雅差点捏扁手里的第二个一次性纸杯,哭到虚亏的心跳逐渐加速,忍不住转头去和同在病床上的沈意疏对视。   沈意疏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洒脱劲儿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床边:“家里不是没人在么?”   倪雅蚊子哼哼般“嗯”了一声。   沈意疏仍是那副老僧入定般的从容相,脸上看不出任何有关风花雪月男女情爱的意图,平静地描述:“不是占便宜。你这样回去我不放心,担心你失眠也担心你会在夜里不舒服,单人床是挤了些,我可以去睡沙发。”   再高级的病房毕竟还是病房,又不是酒店里的总统套房,那沙发当初放一束鲜花都有些紧张,沈意疏近一米九的身高根本睡不进去。   倪雅确实不想回空荡荡的家里,把视线从沙发上收回来,有些犹豫:“会影响你休息吗,不然还是我过去睡沙发吧。”   沈意疏淡淡地说:“不嫌挤就别去了,那沙发太硬。”   倪雅想起他们在野外帐篷里度过的夜晚,也睡过同一张充气床垫、盖过同一张鹅绒被子,眼下只不过空间更紧凑......   这一晚太过疲惫,那些纠结在心里的结都被倪雅回忆了个遍。   她没有力气再独自回到家里去,顺着沈意疏的建议留在病房休息。   简单洗漱过后两个人面对面挤在原本应该是单人享用的空间里,沈意疏阖着眼,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慵懒,告诉倪雅,如果倪雅睡不着可以讲讲许诺。   倪雅也闭上了眼睛:“许诺是我读本科时候的室友,开学报道那天......”   倪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隐约听到沈意疏和护士的对话声才从睡梦里掀开肿胀沉重的眼皮。   米色布料隔绝了沈意疏的身影,倪雅心慌意乱地躲在被子里判断:   沈意疏应该是没让护士进病房,只站在门口和护士交流。   护士好像是在说:“我不敢去,顾医生一定会生气的。”   沈意疏彬彬有礼:“我自己去,别担心。”   片刻后,沈意疏拉开布帘,倪雅用被子遮住微红的脸颊,闷声问,是不是自己留在病房里不合规矩惹医生生气了。   沈意疏说:“没人发现。”   倪雅每次眨眼都能感觉到轻微的不适和吃力,她知道是自己昨晚哭得太凶了,眼睛现在肯定肿得像两颗珍珠桃。   偏偏沈意疏拉开布帘后就站在床边垂着眸子认真在看她,倪雅慌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肿眼泡:“几点了?”   今天一定阳光明媚,倪雅感觉自己的手背都被落进来的散光烤得暖烘烘的。   她在一片掩耳盗铃般的黑暗里听见沈意疏在问自己:“还睡?”   倪雅赶紧说:“不睡了不睡了!”   沈意疏拉下倪雅的双手,高眉深目的五官落进她眼里。   他说:“起来吧,带你去个地方。”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道德经》 第27章   沈意疏直接办理了出院手续, 大概是被顾医生吼了一顿,难得有些悻悻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对着倪雅一勾手:“走吧。”   倪雅跟着沈意疏坐上他那辆扎眼的越野车,驶出医院的停车场:“顾老又生气了吗?”   沈意疏平静道:“差不多。”   倪雅总觉得老医生对待沈意疏的态度里有些怪异别扭的地方, 一时摸不到头绪, 只感到爆哭的后遗症有些重,太阳穴连着眉骨那一片神经闷得发疼。   她按着太阳穴问:“你都住了这么久, 顾老还不准你出院吗?”   沈意疏随口答着:“我爽约了一项比较难约的检查。”   “哦——”   倪雅又问,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沈意疏轻描淡写:“带你见个朋友。”   见沈意疏的朋友?   倪雅感觉自己后颈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满脸惊悚地从包里摸出小镜子,左照右照, 对自己爆哭后的模样百般挑剔——脸色还算不错的,头发也整齐柔顺, 就是眼睛......   实在太肿了!   沈意疏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偏头看:“不用照, 够漂亮了。”   倪雅都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该反驳, 心想,漂亮什么啊,她现在就像她小姨家那只得了结膜炎的比熊犬!   沈意疏沉吟:“不想去?”   倪雅也不知道沈意疏为什么突发奇想带自己去见他的朋友, 她也的确感到一些期待和被认可的开心。   但要她顶着她的肿眼泡去......   好歹是沈意疏的一份心意, 倪雅不好拒绝, 做了几秒钟心理斗争, 千思万虑后还是扬起自己最擅长的笑容,笑眯眯地回答:“想啊,想去。”   “啪”。   话音没落,倪雅的额头先挨了一下,直接把倪雅给拍懵了。   沈意疏这一下虽然是雷声大雨点小, 落下来没什么痛觉,但倪雅战无不利百试不爽的招牌笑容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不肯买账的情况,她捂着额头愣住了。   沈意疏已经把收回的手重新落在方向盘下段,淡声说:“别逞强。”   “我......”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倪雅第一次见沈意疏强势的一面,收起脸上恍若真心的假笑,垂着眼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嘟嘟囔囔地说:“我有点想去啊,但我的眼睛看起来真的不会很肿吗?”   沈意疏把卡在遮阳板旁边的墨镜拿下来,递给倪雅。   倪雅戴上墨镜又照了照镜子:“现在想去了。”   沈意疏摸出手机,倪雅发现他拿的是万年关机的那一部。   他开机,忽略掉各种叮当而来的信息,直接点进通讯录。   手机开着扬声器放在中控区,几声忙音后,电话被接起。   对面的声音透出些许不耐烦:“谁啊!”   沈意疏自报家门:“沈意疏。”   那人嗤笑:“诈骗骗到老子头上来了哈,沈意疏要是会打电话,我养的王八都得会飞!”   嘟——嘟——   对方直接挂了。   沈意疏平静地抬了抬眉。   两分钟后,沈意疏的手机响了,倪雅帮忙按下接听和扬声器模式。   对面惊诧的大喊声霎时间塞满了整个座舱:“握草,你真的是沈意疏啊?!”   沈意疏无奈地和倪雅对视。   倪雅没忍住,发出了两天以来第一声震天响的爆笑。   一个小时后,沈意疏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小别墅前。   开门的是一个黑瘦戴眼镜的高个男人,眼睛里面都是红血丝,看了倪雅一眼开口就是:“哟,换编辑了?”   沈意疏说:“没有。”   那男人琢磨两秒钟:“女朋友?”   沈意疏言简意赅道:“不是,我朋友,倪雅。”   男人拖着长音“噢——”了一声。   对着男人礼貌微笑的倪雅也在心里不怎么高兴地拖着长音“噢——”了一声。   倪雅是进门后才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严重睡眠不足、空烟盒堆了半个垃圾桶、沙发上趴着两只活王八的男人居然是某部国民度很高的电视剧的作者和编剧。   倪雅肃然起敬,慌慌张张站起来想给人家大佬鞠个躬。   黑瘦的男人摆摆手,都没怎么看倪雅,只顾着温柔地抱起沙发上两只王八和它们对话:“小宝小乖我们得给客人让座哈,回水箱,吃肉肉吃香香了哦。”   倪雅:“......”   倪雅在眼下陌生又诡异的环境里下意识看向沈意疏。   沈意疏站在阳光里,双手插兜靠着墙,正垂下眼睑轻笑:“去把窗户打开倪雅闻不了烟味。”   倪雅想起昨晚睡前的某个时刻,她挣扎着睁开疲惫困倦的眼睛偷看和自己同床共枕的人,却撞进沈意疏半睁的目光里。   那时候病房里的主灯光和床头灯都已经熄了,只有地脚的夜灯勉强支撑倪雅分辨出沈意疏面向自己的轮廓。   她心跳如鼓地想要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却只听到他在阖眼时说的一声晚安。   倪雅跟着沈意疏在老旧的小别墅里待了半天,听那位黑瘦的作家兼编剧讲起自己早些年因为台词被曲解陷入的争议,那时候真正全网都在口诛笔伐。   出版公司的编辑明知道他没错,为了所谓的明哲保身,仍拒绝再出版他的书籍,他在低谷期被亲戚骗走了一大笔钱。   毕竟是业内的名人,倪雅也听说过某些关于他的荒谬言论。   黑瘦的男人对着窗口吹出烟雾,惆怅地叹:“穷得连裤衩都穿不起,我就想说,干脆特么的抱着我家小宝和小乖从楼上跳下去算了......”   但他很快又说,“但我还是得活着,我得继续写下去,做最牛逼的编剧!”   倪雅内心震动。   沈意疏却忽然踢了一脚男人的椅子:“把你烟掐了。”   男人显然已经走出来了,笑嘻嘻地“靠”了一声把烟按灭在饮料罐里。   从小别墅走出来已经是正午,大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头顶。   倪雅喜欢沈意疏的朋友圈子。   他朋友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兴趣奇怪,但也有着创作者身上的赤诚和干净。不会因为已经到午餐时间就虚与委蛇地拉着他们吃饭,而是直接说自己最近在心流状态只想安静地搞创作。   倪雅很羡慕这种状态。   她迟迟没有回到学校的原因不仅仅是身体状态不佳,而是梦想幻灭,她已经无法像当年报考时一样想要坚定地成为一名编剧了。   这些话倪雅没有对沈意疏说过,但她总觉得他似乎猜到了......   倪雅戴着墨镜偏过头:“沈意疏,你带我来,是不是想劝我继续回去学习然后做编剧啊?”   沈意疏语气轻轻松松:“不是,只是想带你见见这个行业更为正常和纯粹的一面。”   倪雅微怔。   沈意疏已经帮倪雅拉开车门:“走吧,去吃点东西。”   沈意疏真的什么都没劝说过,也没有问过倪雅什么时候回学校。   他只是在出院后的一个月里频繁带她见了属于他自己的人脉,听他们讲他们自己的从业经历和遭遇过的打击。   倪雅跟着沈意疏见过能两口吃完一整个甜甜圈的胖子,见过坐在庭院里优雅地喝红茶的老人,见过妻子生了龙凤胎守在婴儿床边敲电脑的卷发男人,见过热情地为他们做了一整只帝王蟹的大姐姐......   几乎都是作家、编辑、诗人、舞台剧的剧作家这类半个同行的职业。   他们有的经历过毕生难以治愈的苦难,有的则正处于创作瓶颈期,但没人放弃。   倪雅遇到过聊剧情聊到兴起、拉着沈意疏让沈意疏扮演男主、自己则翘着兰花指往沈意疏怀里倒的彪形大汉——沈意疏淡着一张脸深呼吸,看样子像咽下一句不怎么文明的评价。   也遇到过邀请她和沈意疏在暴雨里听拉赫玛尼诺夫的老妇人——沈意疏在老妇人面前居然也不违心,淡淡地评价老妇人煎的小牛排像皮鞋底,而坐在倪雅对面的老妇人吐出嘴里粘掉假牙的小牛排,温柔地对沈意疏说,孩子你说的对。   倪雅喜欢和他们打交道,不止一次忍俊不禁,非常不顾形象地开怀大笑。   六月,芒种,倪雅跟着沈意疏从一位因过于沉溺创作而被女朋友甩了的诗人家里出来,阳光晃得倪雅眯起眼,把两只手遮在眉骨上方:“沈意疏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沈意疏拉着倪雅的手腕把她带进树荫:“什么好消息?”   倪雅清了清嗓子:“我昨天终于把许诺的中间人说过的话告诉吕女士和老倪了。”   就是那句暗含暧昧的、目光上下打量的“你经常陪陪我......”。   斑驳的浓荫随风而动,遮住了沈意疏眼底一闪而过的凌厉。   倪雅无知无觉地笑着:“我都没见过老倪发那么大的脾气,一拍桌子,连碗都飞起来了。”   一向稳重的长辈居然骂脏话,恶狠狠地说要找那个不要脸的家伙拼命。   还是倪雅和红着眼睛的吕女士按住了老倪,说他那双手是救死扶伤的,应该为更多心脏病患者做贡献,堪堪劝住了他。   倪雅走在花坛边缘上,熟稔地用肩膀撞了沈意疏一下:“都怪你让我坦诚别逞强。现在他们两个整天在家里摆满汉全席,我都胖了快两斤了,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意疏跟着笑笑:“不是说你家里人没有厨艺天赋吗?”   倪雅苦着一张脸:“就是因为没有厨艺天赋还满汉全席才痛苦啊!”   沈意疏的笑声真的很好听,倪雅心房里的群鹿又开始不安分地乱撞。   心跳好快。   耳朵和脸颊也在微微发烫。   越野车停得离诗人家不远,倪雅假装怕晒,小跑到沈意疏前面,径自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不客气地坐了进去。   自从倪雅经常搭沈意疏的车开始,车上多了属于她的物品。   倪雅拿起吃剩的大半包开心果,拆掉封口夹,又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个印着小松鼠图案的一次性垃圾袋。   倪雅知道沈意疏不喜欢和人联系:   他那部总是关机状态的手机这个月几乎就没关机过,每位朋友见到沈意疏都像见了鬼,还有一位怕沈意疏手机被盗,起过报警的念头。   倪雅知道都是为了自己。   沈意疏就像一本枕边书,一直用他自己的方式陪着她。   况且,这本枕边书还非常的诱人。   沈意疏从后备箱拿了两瓶矿泉水,坐进车里,把拧开的一瓶递给倪雅,自己又开了一瓶,仰头喝几口。   倪雅整理着腿上的背包,矿泉水瓶,开心果袋子和垃圾袋,借由这个动作令自己的心动显现得不那么明显。   她想了想:“哦对了,导师说要带我的几个同门去首都参加多校交流活动,问我愿不愿意一起过去听听呢。”   沈意疏问:“你的意思呢?”   倪雅动用了自己曾经梦想要做顶级编剧的聪明大脑,努力平静地撩拨:“要去一个星期呢,你不会想我吗?”   且不说被撩的人是什么反应,倪雅自己说完先屏住呼吸,心脏的跳动剧烈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沈意疏发动汽车的动作连停顿都没有,语气波澜不惊:“去吧。”   根本就撩不动!   倪雅悬着的心先凉了半截。   沈意疏在越野车的排气声浪从高亢变得平稳的几秒钟里迅速按了几下手机,对倪雅说:“正好想让你陪我去个地方,从首都机场出发。”   倪雅以为又是去见沈意疏的某个朋友,吊着她那半截凉飕飕的心脏,闷声闷气:“你朋友住哪里啊?”   沈意疏说:“不是见朋友。”   倪雅剥了一颗开心果没滋没味地嚼着:“不然干嘛?”   沈意疏随口吐出一个海岛国家的名字,问倪雅愿不愿意一起。   倪雅咀嚼动作一顿:“?”   那不是、不是蜜月圣地吗!   倪雅被开心果呛了个半死,好半天才红着脸颊回答:“那就,陪你去吧。”   至此,倪雅完全没有理由再拒绝参加多校交流活动或者是和同门见面,稀里糊涂地答应了导师的邀请,在端午节前一天飞往首都。   也许有过面对同门关切的紧张和不适感,也许有过频繁交流的疲惫和耗竭感,倪雅也曾趁人不注意躲到消防通道的窗边透气,但到交流会真正结束的那一天,所有情绪都转化为明显的期待和雀跃。   沈意疏不知道从哪搞来一辆SUV开着到倪雅落脚的酒店接她。   他们赶往机场乘坐国际航班,在几个小时的航程后落地视觉纯净的海岛国家。   倪雅和沈意疏是被水上飞机送到酒店的,她坐在海景房间里还在发懵。   倪雅茫然地坐在床边:“沈意疏,我们到底来干什么?”   沈意疏扬了扬手里印着“Snorkeling paradise”的酒店宣传册:“浮潜天堂啊,当然是浮潜。”   倪雅换上沈意疏准备好的整套浮潜装备,站在通往浅海区的楼梯上,死死拽着楼梯扶手。   尽管这片海域和那片经常出现在倪雅身边的深海不同——它在阳光下闪动着如水晶般清澈的蒂芙尼蓝,隐隐可以看到海水下面细腻的白沙和长着浅黄色条纹的小鱼。   倪雅还是恐惧地说:“沈意疏,我很怕海,我会窒息的。”   沈意疏已经走到海里又折返,直接把倪雅抱起来带下去。   倪雅紧紧搂着沈意疏的脖颈:“不行!”   没有冰凉刺骨的淹没;   没有不可自拔的沉溺;   没有无力挣扎的窒息。   只有温暖的海水轻轻没过倪雅的脚踝和小腿,沈意疏带着她往更深的地方走,然后帮她戴上护目镜和呼吸管。   他拉着倪雅的手,让她漂浮在轻柔的海面上,倪雅看见长在木桩上的水草和在水草间嬉戏的热带鱼。   美得让人无法形容。   沈意疏说:“倪雅,别怕那片海,放松,我和海水一起托举你。”   耳边的海水声、水下的粼粼的光影、游走在珊瑚间的各种鱼群、藏匿在珊瑚礁里的砗磲和蓝色海星......   以及沈意疏一直紧紧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和他的声音。   这些画面和感受足以治愈倪雅幻想中的抵触和恐惧。   冲过淡水后,倪雅换上宽松的连衣裙,她晃着手里那罐冒着凉气的冰可乐,意犹未尽地看向海平面。   浴室门打开,沈意疏穿着短裤从蒸腾的水雾里走出来,宽肩窄腰,锁骨平直,边走边用浴巾擦着头发。   一部分浴巾落在他的肩背上,手臂上的水珠还没被完全擦干。   倪雅本来想问“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浮潜”,看见沈意疏后拖鞋里的脚趾尖蜷了下,把可乐罐捏得发出脆响。   她有些走神地咽下原本的问句,看着沈意疏丢掉浴巾,拿了件短袖套上了。   倪雅能感觉到沈意疏对自己的照顾和特别,并非像他们最初接触时说的那样仅仅是因为一个人做事无聊、不如找个搭子。   倪雅甚至怀疑沈意疏这种孤狼性格的人从来就没无聊过。   可是沈意疏又没对她表达过任何可能发展成男女情爱的感情,连拥抱、轻吻、同床共枕都是安慰性质的。   为什么呢......   倪雅喝了一小口可乐,放下罐子,很心机地出声吸引住了正在准备去外面整理潜水装备的沈意疏的注意力:“咳!咳咳!”   沈意疏顿足,偏了偏头。   海风吹起倪雅的长发,沈意疏走回来,靠在距离不到一米远的柜子上,垂着眼:“怎么了?”   倪雅理了理还带着潮湿气息的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豁出去般试探:“沈意疏,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8章   “沈意疏,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倪雅紧张地屏住呼吸,轻微的耳鸣令她听不见海风的温声细语,她指尖缠着一缕长发,慌乱地揉搓。   沈意疏还是八风不动的从容相, 抱臂靠着柜子沉吟片刻:“有过。”   倪雅顿时感到些难过。   失落感充斥整个胸腔, 但她很快就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语气轻轻松松:“哦, 那你之前是对我说谎咯?”   沈意疏目含澹疑。   倪雅状似无意地低头把玩坠在胸前的法贝热彩蛋链坠, 打开, 闭合,打开再闭合:“你之前自己说的, 感情经历是‘无’!”   沈意疏连姿势都没变过,平静地答:“感情经历确实是无。”   倪雅迟疑:“可你......”   沈意疏淡淡地吐出一句:“搭讪失败。”   哦,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倪雅继续玩着那枚彩蛋,眉梢上扬, 一副很八卦的模样:“你是暗恋吗?”   沈意疏没说话。   倪雅一直怂恿:“说说呗, 我不告诉别人!”   沈意疏摇摇头:“过去了。”   沈意疏定的是阳台可以顺着楼梯直通浅海的家庭套房,嵌着落地玻璃的推拉门敞开,门外, 果冻海和漫画天交汇成一条平整的淡青色直线, 站在白沙滩上的苍鹭展开翅膀。   先前倪雅一直以为那只一动不动的苍鹭是某种造景用的雕像。   它忽然飞走, 还吓了倪雅一大跳的。   沈意疏似乎无意提起自己那段心动, 继续去收拾他们用过的潜水装备,倪雅不死心地跟在他身边转悠:“沈意疏你就说说嘛,说说怎么了,我又不会笑话你的。”   倪雅探身,自下而上瞧着沈意疏:“暗恋很正常啊, 是读高中或者大学时候的事情吗?”   沈意疏拎着四只长长的脚蹼挂在架子上,垂眸看了倪雅一眼:“不是。”   倪雅眨眨眼,有点找到乐趣般:“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可别告诉我是小学哟。”   沈意疏说:“前年。”   倪雅忽然静下来了。   前年?   原来沈意疏的上一次心动是距离现在这么近的时间啊。   倪雅鼓了鼓腮:“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沈意疏略带思忖地凝视倪雅,顺势坐在露台的长椅上:“想听?”   倪雅捞了个钓鱼用的折叠椅,打开,坐在沈意疏对面:“想啊。”   露台的木板边缘趴着几只白纹方蟹,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海洋气息和鸡蛋花的淡香。沈意疏神情莫测,目光扫过倪雅的眉眼、唇瓣、脖颈,挂着连衣裙细肩带的肩膀和锁骨,最后落在她那条长项链上。   沈意疏说:“前年我刚完成上一本书的初稿,回读书时住过的学区房住了一阵子。我应该和你提过,那套房子离我母亲留下的老店比较近。店里有几位我熟悉的老店员,所以我偶尔会去店里坐坐吃点东西。”   倪雅点点头。   倪雅听沈意疏讲起他父亲居心叵测地在店里改装的办公室、被打造成展示墙的单面可视玻璃、他不期而遇的意外邂逅、他透过玻璃后面的井字状缝隙对暗恋的女生投去的目光。   倪雅心里酸得直冒泡泡:“她......是个什么样的女生?”   沈意疏看着面前的倪雅本人,回味起倪雅那时候的模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她很爱笑。”   倪雅怔忡地看着沈意疏眼底不经意间涌起的温柔眸色,听见他继续说:“也喜欢和长辈撒娇。”   沈意疏眼底浮现倪雅边喝汤边对着笔记本电脑或者手机蹙眉敲击的样子——她眉眼间蕴含着熬夜留下的淡淡疲惫,托腮沉思,想到好的点子时整个人瞬间就会灵动起来,雀跃爬上她每一根上翘的睫毛,连动作都会轻盈很多,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神情餍足而慵懒。   但她很快就会开始新一番思考,聚精会神间经常会无意识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   沈意疏说:“她做事很认真,认真时的样子比较迷人。”   此刻,坐在对面的倪雅和沈意疏记忆里的形象重合了。   她浑然不觉地咬住下嘴唇,心想,沈意疏真的是很喜欢那个女生吧?   白色沙滩上有一串不知名的哺乳动物留下来的小脚印。   沈意疏想起那只被自己和倪雅轮流投喂过的狸花猫妈妈:   后来拦路抢劫演变成了团伙作案,狸花猫妈妈带着三只满月的小猫一起劫道碰瓷。第一次见到小猫们的倪雅眼睛亮得要命,眉眼间那股灵动的烂漫劲儿也勾人得要命。   那几天阿婆旧疾复发,腰痛得很,沈意疏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托人带些能缓解症状的膏药来,转头看见来喝炖品的倪雅从双肩包里翻出一张名片状的卡纸递给阿婆。   她苦口婆心地劝说,跑到门口还频频回头,不放心地叮嘱阿婆一定要记得去医院瞧瞧,“这位医生是我爸爸,您找他就行!”   倪雅走后,沈意疏坐着轮椅把阿婆拉进办公室让阿婆休息,倔强的小老太太死活不肯,一会儿操心厨房新进货的食材,一会儿操心新来的店员毛手毛脚会把瓦罉打破。   沈意疏靠在轮椅里:“您那是劳损,得休息。”   阿婆就像个老小孩,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谬论——什么劳损啊,就是前天拿东西抻了一下,这种情况啊越是不活动就越容易疼,就是要多动动才能好的。   沈意疏搬出倪雅来:“我看外面喝汤流鼻血那姑娘给了您一张名片,是不是想推荐您去看看医生?”   阿婆气焰更高涨了:“唉,那个漂亮小姑娘傻乎乎的,她连大补上火和身体亏虚都分不清呢,我怎么能听她的话啊。”   沈意疏一时无言以对。   阿婆说:“你们年轻人懂什么呐?”   沈意疏再要劝,阿婆先急了。   小老太太往围裙上抹了两下手才把名片从裤兜里摸出来塞给沈意疏,说沈意疏这种打篮球都能坐轮椅的脆皮才更需要留医生的名片。   说完,阿婆拉开办公室的门,对着毛手毛脚的新店员后脑勺拍一下:“这个怎么能倒这里!”   只留下沈意疏靠在轮椅里打量手里的名片:   明睦私立医院   倪砚诚   心脏外科-主任医师   医学博士/心脏外科办公室主任   ......   海风吹皱了泳池的水面,那只苍鹭又回来了,吓跑了螃蟹,姿态优雅地站在蓝绿色的果冻海里吹风。   倪雅见沈意疏静默良久,还以为沈意疏不会再说什么了,没想到他再开口居然还是在回答自己那个问题——“她......是个什么样的女生?”   沈意疏就这么用他那双众生平等、看鬼都深情的眼睛看着倪雅:“她很善良。”   倪雅:“......”   沈意疏继续说:“也很有爱心。”   是是是是!   对对对对!   就你喜欢的女生天下第一好!   倪雅感觉自己快要酸成一块杏子干了,赶紧打断沈意疏:“那你为什么会搭讪失败啊?”   为什么?   沈意疏想起前年最后一次见倪雅的情景——那阵子倪雅变得鲜少来店里了,而沈意疏刚脱离了轮椅,正在潜心研究剧情中所涉及的尸体腐烂的问题。   他独来独往惯了,一时没察觉见不到某个身影是多么严重的事情。   沈意疏在大学期间跟着化学生物学的老师接触过毒物实验室的人,于是去找了一趟某位熟识的法医,让专业人士帮忙分析分析细节问题。   他坐在市公安局的法医室里聊了一下午,那天天气不好,秋雨萧瑟,市公安局院子里的银杏叶被雨水打落撒了一地。   法医朋友讲了个地狱笑话,说凶杀案出警最怕这种大雨天。   明明风马牛不相及......   沈意疏至今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胸腔空了一块,喉咙发紧,总想赶着回店里去见那个女生一面。   那种冲动令他心跳逐渐加速。   沈意疏告别朋友后带着这种心悸赶回店里,天气不好,店里颇为冷清,三四桌食客里并没有那道身影。   他没见到想要见的人,心里腾起陌生的焦躁和不安。   几天之后,沈意疏走到店门口忽然脚步一顿,那个在梦里出现过不止一次的女生正在巷子里喂狸花猫一家。   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沈意疏所有学识和阅历、构思剧情时的深谋远虑和沉着自信、待人接物方面的淡漠笃定和从容不迫,都在距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时骤然消失,他甚至理了理长款风衣外套。   女生突然在那时候站起来,目空一切地望了眼碧蓝的天空。   沈意疏舔了舔嘴唇:“天气不错。”   女生没有给沈意疏任何回应,她都没看他,疏离地离开了。   她再也没有去店里喝过炖品,也没有再去喂过狸花猫一家。   时隔一年半的时间,就此刻,沈意疏在这座风景登峰造极的美丽海岛国家再看着倪雅,他已经知道倪雅那时候为什么会沉默地消失了。   所以他只是在倪雅的追问下,克制着比当年更猛烈的心悸,平淡地告诉倪雅,自己搭讪失败是因为开场白讲得不够好听。   倪雅很好奇:“你是怎么说的啊?”   沈意疏淡声:“天气不错。”   “啊?”   连酸溜溜的倪雅都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串大笑。   倪雅说:“沈意疏你逊毙了!”   沈意疏不置可否。   故事讲完了他也起身要进屋了,倪雅却伸出白到发光的长腿拦住他,不依不饶地问:“然后呢然后呢,你就没再继续追她了吗?”   其实沈意疏是有过一些行动的,不然也不会选择倪雅父亲所在的那家私立医院。   但沈意疏没回头看倪雅:“没有,她大概是搬走了。”   倪雅问:“哦,你们之后就没见过面?”   “嗯。”   “就没再托人打听打听吗?开场白那么烂你都没有不甘心?”   “还问?”   倪雅嘿嘿一笑,还是那句:“说说呗。”   沈意疏的语气像哄小朋友:“没什么后续,糗事都讲完了。”   倪雅坐在钓鱼用的折叠椅上,压着被风吹起的裙摆,晃着两条腿:“那你......”   沈意疏忽然转身,走到倪雅面前,躬背,撑着她身后的木制护栏,颇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和倪雅对视,距离近到两个人的呼吸里都多了道相近的沐浴用品的气味。   倪雅飘扬的裙摆扫在沈意疏腿上,沈意疏盯着倪雅的眼睛:“你为什么这么好奇这些事?”   倪雅有点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窘迫,心跳也快,没吭声。   沈意疏问:“看上我了?”   倪雅避开沈意疏的视线,违心道:“没有哇。”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29章   在海岛国家的三天三夜像绮丽的罗浮梦, 转瞬即逝。   但其实倪雅那三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过。即便白天浮潜、海钓和去沙滩追螃蟹等活动都令身体疲乏到一定程度,到了夜深人静,她躺在和沈意疏仅仅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还是会辗转反侧。   哪怕回国,隔着几小时的时差, 倪雅还是有些难以入眠。   她一闭眼, 就能看见沈意疏那双噙着对别人的眷恋的眼睛,耳边响起他难得对某个话题显露出兴趣的滔滔不绝——   “她很爱笑。”   “也喜欢和长辈撒娇。”   “她做事很认真, 认真时的样子比较迷人。”   “她很善良。”   “也很有爱心。”......   心房里的鹿群个个啜饮着柠檬汁, 酸得倪雅芒刺在背。她一个翻身, 披头散发地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拿过放在床头的水杯“咕咚咕咚”喝掉了一整杯。   她气喘吁吁地抹了抹湿润的嘴唇, 心想,那女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连话都没和沈意疏说过就把他迷得神魂颠倒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倪雅总觉得沈意疏现在还是非常喜欢那女生的, 可是后面无论倪雅再怎么旁敲侧击委婉试探都打听不到任何关于那女生的信息了。   沈意疏对他的那段心动显然讳莫如深, 只有在回程的航班上,他盖着薄毯睡觉,被倪雅有些冒失的探寻问得有些无奈了才肯闭着眼睛随口答过一句——   “她是编剧, 我看过她写的剧本。”   说完, 沈意疏蹙了蹙眉心, 抬手按着鼻梁不知是在缓解什么。   “你晕机吗?”   “不晕。”   直到在首都机场转机和飞机落地, 开着停在机场越野车送倪雅到小区门口,沈意疏的眉间也没再舒展过。   倪雅还是第一次见沈意疏这模样,心里骇然又烦恼。   那个女生一定是很优秀的编剧吧。   写出来的剧本一定也很吸引人吧。   沈意疏说的“没什么后续”大概也是骗人的,他搭讪人家都没搭理他,他是怎么看到那女生的剧本的?   他们后来一定还有过某些接触, 只是沈意疏不愿意再提起。   夜深人静,倪雅拿着平板电脑窝回被子里,然后解锁,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国际顶尖的女编剧”的字样。   她羡慕地看着她们优秀的履历和获奖经历,轻轻叹出一口苦涩的气。   回国后的第一夜就这样在倪雅酸溜溜的揣测中悄然度过。   隔天早晨,倪雅坐在餐桌前掩住唇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老倪最近很忙,接着不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钻进厨房。   倪雅隐约听见老倪说,“现在的年轻人的确太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唉,也不怪师兄会发那么大的脾气呢,行,交流会我会替师兄问候老师们的......”   换作是以前倪雅一定会探头问老倪,是谁发脾气啦?   但她今天有些无精打采,吸溜着老倪煮好的白米粥,没吭声。   老倪把自己用过的锅碗瓢盆收进洗碗机里,叮嘱倪雅待会儿别忘了启动,而后又急匆匆地提着小型行李箱走到玄关,一边把肥嘟嘟的脚掌撑进鞋里,一边掩着手机叫倪雅。   老倪说:“闺女,爸爸这两天不在家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   倪雅早知道老倪这两天又要去外地参加心脏外科的学术会议。   过去的一年里老倪放心不下倪雅的状态,为此推掉不少交流机会。难得倪雅最近高高兴兴积极稳定,老倪才终于不再拒绝院长那边交代的交流安排。   倪雅也希望老倪能无后顾之忧地投入他所爱的事业里,乖巧地点点头:“一路平安啊老倪,回来给我买特产哦。”   老倪出门之后,倪雅撑着腮拿起手机,点进和沈意疏的微信聊天界面里。   对话框里塞满了倪雅分享给沈意疏的各种海景照片,最后的聊天记录是昨天上午她回来后的两句简短的对话:   Nia:【我进家门啦!】   十九分钟后——   S.:【嗯。】   在这之后的一整天他们都没再联系过。   倪雅把最后一勺粥喝完,犹豫着想给沈意疏发点什么,一时又找不到联系的理由,总不能傻兮兮地拿着自己那仨瓜俩枣的外币问人家要去哪个银行兑换人民币吧?   是沈意疏先发来了语音邀请,振动声吓了倪雅一跳。   她雀跃地接起来:“嗨!”   沈意疏轻轻笑过,然后说有件事想拜托倪雅帮个忙:   沈意疏本人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没能回家,似是在外面办些事情。   沈意疏那边环境太过安静,倪雅也无法判断他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只知道他家雇用的阿姨休息没来,家里养着的花园鳗正嗷嗷待哺。   倪雅拿着沈意疏给的地址打车来到他所居住的小区,那是一片在寸土寸金的地界上闹中取静的区域,进门先要接受安保人员的盘问才能够顺利入内。   茂密的园林景观幽深静谧,盘根错节的榕树巍然屹立。附着于树干的石斛、蝴蝶兰和万代兰错落有致,十分养眼。   自动喷灌系统兢兢业业地喷吐着清凉而又潮湿的水雾,满眼苍翠,雾气氤氲,像奇幻故事里神灵寓居于此的地方。   倪雅在大自然的香氛里走进电梯厅,依照地址按下楼层的数字按键。   她找到沈意疏的门,输入他毫不设防地交给她的防盗门密码。   “咔哒”。   门锁解除。   倪雅顺手在对话框里拨出一通语音通话邀请,边等着沈意疏接听,边拉开质感厚重的防盗门,刚往里面探了一眼就愣在原地——不愧是登上过文学财富榜的人啊!这套大平层的视野简直开阔得惊人。   以前倪雅还打趣过沈意疏,说他根本就是去医院度假享受的,照现在来看,他肯在医院的病房里住着绝对是在委屈他自己。   全景落地窗正对玄关,形成一片能清晰看到城市标志性建筑和楼群的恢宏巨幕;轩阔的客厅里铺着地毯,宽阔如床榻的低坐姿沙发目测能睡下十个倪雅。   客厅的一侧墙壁是通顶的书架,倪雅怀疑那些密密麻麻的书籍比她家小区开放的社区图书馆里的还要多。   沈意疏接起语音邀请:“到了?”   倪雅的手机贴在耳侧:“你家也太豪了吧,我进门要不要先给自己做消杀啊?”   沈意疏淡声:“啊,做一个吧。”   倪雅:“?”   沈意疏顿了几秒才轻笑起来:“冰箱里应该有巧克力和饮料,你自己去拿吧。第一次到家里做客不能亲自招待真是不好意思。”   倪雅不太在意这些:“你的鱼呢?”   “往你右手边看看。”   “哦哦,我看到了。”   沈意疏家没有电视,需要倪雅照顾的花园鳗就生活在原本该是电视墙的区域里。   那是一方很宽敞很清透的鱼缸,缸底铺着厚厚的白沙。   鱼缸里......   一条花园鳗都没有!   倪雅大惊失色地拔腿狂奔过去,速度太快,绣着小熊图案的白袜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   她险些一头撞进鱼缸里,“啪叽”一声拍住鱼缸的玻璃壁才停下。   沈意疏似乎听到些动静:“怎么了?”   倪雅瞪大眼睛往缸里瞅:“沈意疏,你家的花园鳗好像死光了!”   “没死。”   “可是......”   沈意疏的反应相当淡定,慢条斯理地告诉倪雅鱼食在哪、该怎么喂它们。   倪雅按照沈意疏的指示从冰箱里拿出花园鳗的口粮,洒在水里,然后后退两步,果然看见那些鬼鬼祟祟又晃晃悠悠的影子从白沙下面探头出来觅食。   很难想象沈意疏喜欢这种社恐小鱼。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倪雅干脆一屁股坐在大理石地面上:“沈意疏你养的宠物好奇怪啊!”   沈意疏说:“是吗?”   虽然知道沈意疏心里有喜欢的女生,倪雅还是会在和他交流时感到开心。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理,只是高高兴兴地坐在他家里打量着他的鱼:“不过,它们不会在打架吧,有两只正扭着腰互相缠缠绕绕呢。”   沈意疏那边静默过一瞬间。   倪雅有所察觉,把手机紧紧夹在耳朵和肩膀间向前探身,细看:“还真是打架啊?需要我帮它们做什么吗?”   “不是。”   沈意疏的声音和手机一起紧密地贴合在倪雅的耳侧,闷在他鼻腔里的轻笑刺激得倪雅耳朵有些发麻。   然后她清楚地听见他说,“它们在交.配。”   倪雅的脸皮一下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接住掉下来的手机。   她好一会儿都能没出声,慌张又庆幸地想:   还好沈意疏现在没在她身边。   倪雅这趟来是有私心的,她想看看沈意疏生活的地方,也想见见沈意疏,所以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沈意疏说:“今天不回。”   倪雅低低地“噢”了一声。   相处这么久了,沈意疏对倪雅来说还是个谜。虽然他连防盗门的密码都能毫无保留都告诉她,也带她见过不少朋友和人脉,但倪雅总觉得这个人身上还有秘密。   就像他有喜欢的人这件事,他都不怎么爱提起来的。   沈意疏在语音里提起上次倪雅在病房念叨过书不够看的事,让她自己在家里找找,想看哪本直接拿走就好。   倪雅故意问他,不怕她把他家里的贵重物品搬空吗?   问完自己一噎,沈意疏家的所有地方目之所及的所有地方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像个样板间,明面上根本没有人类居住的痕迹,更别提什么贵重物品了。   沈意疏调侃道:“家里最贵重的应该是我。”   倪雅打量着沈意疏那张只有台灯的办公桌,心里嘀咕:   她倒是很想把他掳走,他肯吗?   沈意疏那边有事处理,和倪雅打过招呼后挂断了语音通话。   花园鳗随着水波摇晃,像长着环形条纹的可爱水草,看久了还真有点萌萌的,也难怪沈意疏会喜欢。   会不会是那个女生喜欢所以.....   倪雅暗自摇头,觉得自己魔怔了,干脆去看沈意疏的书架。   她找了好久才蹬上书架旁的书梯,从某一层架格里拿出一本她之前搜索过的爱伦-坡的短篇小说集。   沈意疏说过他是因为爱伦-坡才对侦探小说感兴趣的。   他也说过,他读的第一个故事是《黑猫》。   倪雅后来查过这位美国作家,惊讶地发现很多知名的推理小说作家都或多或少受到过爱伦-坡的影响。   倪雅觉得自己算爱屋及乌,靠着书架读完了收录在短篇集里的《黑猫》。   不长,却令倪雅通体发寒。爱伦-坡的笔力真的很强,人性中的恶意化为凄厉的猫叫声从文字当中扑面而来。   倪雅无法想象上小学的沈意疏一个人蜷缩在老旧的阁楼里,读着这样偏执又惊悚的故事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也许他早已在父母的婚姻关系里窥见了人心的惟危和叵测,不觉得书里的恶人行径会令人毛骨悚然。   可是......   倪雅重新去看沈意疏那张昂贵的天然理石面办公桌,上面空空如也,再看看空空如也的茶几和沙发,她蓦然想起自己卧室里堆着的各种物品和桌面上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毛茸茸的笔袋、拍拍灯、小水壶、花瓶、平板和手机通用支架、小相框、耳钉和花哨的玻璃珠手链......   沈意疏是一个人生活在这样过度整洁又过分宽敞的家里啊。   他真的不会感到孤单吗?   这种担忧逐渐超过心里那点酸溜溜的醋意,倪雅胸腔骤然一紧,忽然就很想去见见沈意疏。   倪雅当着花园鳗的面给它们的主人弹了个语音邀请,沈意疏好像也不算忙,很快就接起了,手机里传来几声敲击键盘的动静然后才是沈意疏的声音。   沈意疏问:“怎么了?”   电话另一边的环境音......   似曾相识?   倪雅捏着手里的书籍:“我刚看完《黑猫》。”   键盘的敲击声不见了,沈意疏说:“看完心里不舒服了?”   倪雅没说真实的原因:“有点......”   沈意疏安慰般:“看起来多少有些不适,我也是因为这个故事才不喝酒的。没能及时提醒你是我的问题,下次碰面请你吃个饭吧,权当是给你压惊了。”   倪雅忽然从沈意疏的话里听出些端倪:   最近几天,沈意疏好像都没有打算再和自己碰面了?   她有点着急地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意疏沉默下来。   等不到答案,倪雅又问道:“你在哪里?”   这次沈意疏没有沉默下去,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在医院。   这答案令倪雅诧异且不解,疑惑着问沈意疏为什么又去医院。   沈意疏说:“以前落下的小毛病,过来打几天消炎针而已。”   那种怪异别扭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倪雅想都没想:“我现在去医院!”   倪雅没等沈意疏回应,直接挂断语音,把之前喂花园鳗产生的垃圾捏在手心,目光焦急地搜寻垃圾桶。   她对着沙发旁一个造型如同鹅卵石般的东西又抠又掰,终于把沈意疏家里那个声控的进口垃圾桶靠蛮力给掀开了。   倪雅坐了个屁墩,垃圾桶则在地上跳了个皮鲁埃特旋转。   还好桶里只有一个纸盒,被甩出来落在短毛地毯上。   倪雅把攥着的垃圾塞进垃圾桶里,又去捡起小纸盒。   那是个被压扁的药盒包装。   倪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她把药盒塞进自己的带来的双肩包,穿好鞋子,关上沈意疏家的防盗门,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0章   沈意疏是在和倪雅分别后被救护车一路闪着蓝/灯送进医院的。   其实疼痛在回国的航班上已经初见端倪, 丝丝缕缕的钝痛从腹部放射到背部,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所幸这一路上没有发作得太严重。   直到沈意疏站在倪雅家小区门口,目送倪雅拖着行李箱的身影从视线范围内消失,难以抑制的疼觉终于排山倒海而来, 瞬间搅得人冷汗淋漓。   沈意疏不知道倪雅家是什么朝向, 也许窗户能看到小区门口,他强压疼觉把越野车开到附近的停车场才打了个120。   这套流程沈意疏十分熟悉, 锁了车门靠在车边等待。   冷汗打湿了沈意疏的衬衫, 黑色的后襟贴在脊背上, 撕裂般的痛感令他不得不弓腰按住痛处,尽量让自己保持理智。   身体疼痛到开始痉挛, 裤兜里的手机却忽然振了一声,沈意疏如有所感般紧绷着下颌把手机拿出来——   Nia:【我进家门啦!】   救护车很快赶来了, 专业功底扎实的医护人员们协助沈意疏侧卧在急救单架上,按照他的意思把他拉到最近的私立医院急救室。全程只用了十几分钟。   急救室的医生紧急给沈意疏开了止痛针, 等着医生拿药的时候, 沈意疏又摸出手机,一滴冷汗砸在手机屏幕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强撑着回了个“好”字。   沈意疏不知道回国当天倪雅是怎样度过的, 疼痛来得猛烈, 不仅没机会联系她, 也没机会和医护人员沟通输液不扎手背这件事。   等他回神, 手背上已经贴好了固定针头的医用胶布。   三天两头进医院本就难解释清,手背再多些输液痕迹的话......   加强止痛针的药效稀释了痛感,虽然急救室里嘈杂混乱,护士还是温声说让沈意疏闭目养神、多多休息,尽职地叮嘱了一些沈意疏早已烂熟于心的问题才肯离开。   沈意疏在合眼的瞬间想起倪雅那双灵动又狡黠的眼睛——她戴着浮潜用的护目镜, 眼睛很亮,噙着笑,由于咬着呼吸管不能说话而用力攥了攥他的手,然后把一只躲在礁石缝隙里的龙虾指给他看。   大龙虾吓得一个哆嗦缩回缝隙,只留下两根长触角。   沈意疏的耳边除了流动的水声和透过呼吸管的呼吸都呼噜声,还响起倪雅咬着咬嘴发出的含糊不清的:   快,看,啊!   猜也能猜到倪雅当时有多高兴。   异国他乡温暖的海域逐渐倒退,急救室里各类仪器设备发出此起彼伏的器械声。   医护人员的指令和急促的脚步声不绝于耳,除颤仪的电击声、患者的呻吟声、金属医疗器械的碰撞声......   沈意疏轻轻叹了一瞬。   倪雅那姑娘那么聪明,这次恐怕没那么容易能糊弄过去了吧。   急救室里又推进来一位痛苦闷哼的老者,医护人员正在帮老者上呼吸机。   药液源源不断流入血管,体感微凉。   沈意疏想,倪雅现在在做些什么呢?   隔天早晨,听说沈意疏从急诊转住院的顾医生在上班后的第一时间冲进了沈意疏的病房里。   沈意疏正靠在病床里,和倪雅通语音电话,眼看着这位身着白大褂的长辈如同一辆冒火的大卡车般摔门走进来。   他站起来,镇定自若地用目光和顾医生打了个招呼,然后示意对方先别出声。   顾医生鼻翼剧烈一翕,胸膛鼓胀,昭示着山雨欲来。   十几秒后,沈意疏这边挂断语音通话,迎来了顾医生一声气沉丹田的怒吼:“你们这些孩子真以为生命是闹着玩的吗?!!”   沈意疏的成长过程中很少遇见这样执拗但却认真关心自己的长辈,真诚道:“消消气,我这情况不值得把顾老气坏了身体。”   顾医生神色复杂地打量面前的年轻人。   哪怕身为跟不上流行风向的银发老辈,看着沈意疏,也会觉得他是个面容英俊的后生。   在顾医生看来,沈意疏身上敛着含蓄的成熟与稳重。   行事却过于嚣张自由!   一年多之前,这个年轻人找到医院说是要查一些老毛病。   他坐在诊疗室里和顾医生面对面时,并没有其他患者脸上那种或痛苦或担忧的神色,反而略带思索地打量着诊室里的陈设。   顾医生当时看着电脑里的系统,问:“腹部不舒服?”   沈意疏摸出一张名片,说自己本来是想找倪砚诚医生的,是前台导诊的小护士告诉他要挂这个科室才对。   那时候沈意疏和现在一样瞧不出病态,甚至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于是顾医生告诉沈意疏,根据他导诊记录里描述的问题,的确不属于倪砚诚医生所在的心脏外科的范畴。   顾医生问:“你认识倪医生?”   出乎顾医生意料的是,沈意疏平静地回答:“并不。”   他垂着眼睑,笑了笑,“算了。”   顾医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到底要干什么,照常询问沈意疏的病情,说如果他想找倪砚诚医生,可以在以后帮忙联系一下。最近不行,因为倪医生那段时间家里有些事情刚请了年假。   沈意疏说自己只是偶然得到的名片,没什么要紧事,听从顾医生的建议开了几项检查之后就离开了。   检查是做了,结果却迟迟没人来领取。   作为主治医生的顾医生在系统里刷到检查结果后眉心一拧,按照病历上的联系方式给沈意疏打了个电话想劝他进一步检查。   但是沈意疏的手机始终是关机状态......   换作是其他医生,可能就不再管了,毕竟失联的原因有很多——   也许患者选择其他公立医院在治疗;   也许患者换了电话号码;   也许患者不认可不信任医院的服务已经拉黑了座机......   顾医生是个倔老头子,戴着老花镜用自己的手机给沈意疏发短信说了很多利害关系。   连顾医生的老伴都叹气:“老顾啊,你这样人家还以为你们医院是想赚钱想疯了呢。”   足足过了两个月,这个失联的年轻人才给顾医生回电话。   顾医生劈头盖脸:“胰头占位很危险!当然有可能只是炎症或者良性病变,但我个人还是建议来做几项加强检查......”   沈意疏的声音平静极了:“抱歉医生,我最近非常忙。如果可以的话,等过几个月忙完我会再去医院看看的。”   他说什么?!   过几个月?   过几个月!   这简直是在拿身体开玩笑!   但沈意疏站在生死攸关的临界点上,似乎总是这样我行我素。   哪怕是现在,他也是同样平静地一意孤行着。   沈意疏年轻,意志力强,身体上也有一定的基因优势,即便是在这种时刻他看起来还是不带分毫病气。   这其实也不算好事,因为“状态好”“气色佳”很容易令患者和患者家属忽略真正的病症进展而掉以轻心。   顾医生曾以为沈意疏也是这样才为所欲为,可是这个年轻人又偏偏什么都知道。   顾医生想起上次沈意疏坚持出院说过的话,老人无奈地压下火气,想:   他只是有自己的选择......   慧极必伤。   这才更令人更心焦啊。   -   沈意疏被暴怒的顾医生教训了半天,恭送这位长辈出门时扶着门框多了句嘴:“顾老,您这脾气平时应该没少惹医患纠纷吧?”   顾医生气咻咻地瞪向沈意疏,目光如果能化为熛矢,估计会毫不留情地在他脑袋上穿两个焦糊的大口窟窿。   仅仅过了不到半天,沈意疏就对上了另一个人如此这般的目光——   倪雅用她那双又细又嫩柔若无骨的手按着沈意疏的双肩,居然轻而易举就把他按在半升起的病床上。   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还是怒视他:“沈意疏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春天早已过去,医院院子里开满了叫做无尽夏的绣球花。   连病房里的插花也变成了无尽夏。   倪雅穿着清凉的短袖和牛仔短裤,却还是满额汗水,进门后连双肩包都没摘掉就奔着沈意疏冲过来了。   距离太近,暗香浮动。   倪雅的发梢垂落在沈意疏的衣襟上,眼底的情绪表露无遗——   焦急,担忧,心疼,懊恼,紧张和惊疑不定的猜测。   倪雅蹙眉的模样令沈意疏一时沉吟。   倪雅跺跺脚:“说呀!”   沈意疏靠着床头笑笑,并没有和倪雅对视,语气平淡而随意:“慢性胰腺炎而已。”   “慢性胰腺炎?”   倪雅目露狐疑:“我好像听说过,胰腺炎是那些大量饮酒的人才会得的病吧,你不是不喝酒吗怎么会......”   沈意疏逗倪雅:“我说我不喝酒你就信,万一我骗你呢?”   倪雅不怎么高兴地蹙着眉:“你们这些写推理小说的人心思那么缜密,就算骗我,我也听不出来啊。”   沈意疏哑然,抬手理了理倪雅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骗你干什么,我不喝酒。可能是三餐不规律造成的,小毛病不碍事儿。”   倪雅再次问:“真是慢性胰腺炎?”   沈意疏笑着:“不然呢?”   倪雅盯着沈意疏看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信息无误般。   沈意疏从容回视。   半晌,倪雅终于塌下紧绷的双肩,眉心也有些松动了。   她呼出一口气,把双肩包摘下来远远往沙发那边一丢,也不管是否掉在地上,一屁股就坐在沈意疏身侧空出来的病床边缘上:“可是慢性病为什么非要住院呢?”   沈意疏说:“因为疼。”   倪雅坐在赶紧把屁股往外挪了些,生怕挤着沈意疏似的:“那你......现在还疼吗?”   沈意疏靠坐在病床上把倪雅的腰往后揽了揽,让她坐得更舒服些,才说:“这病不严重,就是麻烦。”   他说犯起来需要打止痛针也不能吃东西,所以要住院输一些葡萄糖和生理盐水。   倪雅瞥了眼沈意疏手上的胶布:“慢性胰腺炎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以为你生了重病,一路上急死了。路口堵车堵得好严重,我怕耽搁时间,从那边小跑过来的。”   沈意疏不怎么正经地回答:“你共情能力强,这不是怕说了你又扑上来投怀送抱么。”   倪雅羞愤地瞥过来,目光却在床边的输液架上打了个转。   过了一会儿,她不知怎么又提起:“本来我还想留在你家里看看夜景呢,那地段看夜景一定很美吧。”   是一个比较轻快的语气。   沈意疏打量着倪雅的表情:“还行,不是知道密码么,随时去看。”   今天倪雅的聊天跨度很大,话音一转,又说起午餐:“我要是在你这个不能吃饭的人面前订外卖会不会太残忍了呀?”   沈意疏眸光微动:“点吧。”   其实这次能不能瞒到倪雅,沈意疏心里也挺没底的。   倪雅有些反常,他知道。   但倪雅的鬼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又叫沈意疏探不到实况——   吃过午饭不久,倪雅把餐盒一收,从餐具里拆出没用过的小勺,接了杯温水端着就冲着沈意疏过来了。   沈意疏平静地抬眸:“怎么了?”   倪雅举着水杯颤颤巍巍地用塑料勺舀水:“不能吃饭总能喝水吧?要不要我喂你,来吧,张嘴,啊——”   沈意疏:“......”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倪雅都挤在沈意疏的病床上看电视、玩手机游戏,还拉着沈意疏聊剧情和游戏环节。   傍晚,下班时间,沈意疏问倪雅为什么不蹭车回家。   倪雅忽然转过头:“沈意疏,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她到底知道什么了?   沈意疏思忖着应声:“说吧。”   “今晚我家没人。”   沈意疏眼皮一跳。   倪雅慢吞吞地从靠坐在床上的姿势往下滑,整个人躺下来。   病床空间有限,长发贴在沈意疏手臂皮肤上有点痒。   他保持着现有的姿势,一条腿伸长,另一条腿支起来撑着手肘,蹙了些眉心:“然后呢?”   倪雅躺在沈意疏旁边:“我留下陪你吧。”   “别不像话,回家去。”   “我不。”   “倪雅。”   “我们又不是没睡过。”   沈意疏静默地凝视倪雅良久,忽然翻身,一条腿越过倪雅跪在她身侧。   他的两只手挨着她散落的长发分别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威胁般俯身靠近她。   倪雅脸颊微红,睫毛颤得像被风吹拂的羽毛,然后在沈意疏越来越近的鼻息里毅然决然地闭上了眼睛。   沈意疏小腹一紧差点没刹住,凑到倪雅锁骨旁才猛然回神。   他抬手往她额头上拍了一下,气笑了:“你闭什么眼睛?”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1章   倪雅还是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在沈意疏的病房留宿了。   并且一留就是三天。   第一天晚上倪雅带着满脸香喷喷的洗面奶味和沈意疏谈心, 谈着谈着话锋一转:“上次你安慰我的时候吻我的额头了吧。”   夜深人静,光线昏暗,倪雅柔软水润的唇瓣一开一合净说些招人浮想的话。   沈意疏都快要愁死了,沉默地收回视线, 捏捏眉心, 权当自己没听见。   倪雅不依不饶地聊着这个话题,“好像还挺有用的。”   她眼睛亮了亮, 指着自己眉心, “沈意疏, 你现在要不要再吻我一下?”   沈意疏阖眼枕着手臂:“你也知道上次那个是安慰吧。”   倪雅思考几秒:“那我吻你吧!生病的人也需要安慰啊!”   话音刚落,倪雅果然用手肘撑着床板撅嘴凑过来了。   被子被压得窸窸窣窣, 肢体轻触,床上的领土也不再泾渭分明。   沈意疏不解风情地捏住倪雅的唇:“再胡闹就回家去。”   两个人只能面面相觑。   倪雅拍开沈意疏的手, 气呼呼地转了个身,撅着屁股背对着他躺下了。   十几分钟后, 倪雅呼哧呼哧的鼻息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应该是睡着了。   沈意疏那只捏过倪雅嘴唇的手还麻着,他动了动指尖,无奈地帮倪雅盖好被子, 摩挲着指腹失眠到一点钟。   第二天晚上倪雅涂了从家里带过来的旅行装护肤品, 皮肤细嫩透着水光, 香得像一朵开在病房里的小百合。   这次倪雅倒是没再说什么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乖宝宝似的面对着沈意疏侧躺,然后安安静静地睡了。   疾病为沈意疏带来一些困倦,他在黑暗中看了倪雅一会儿,意识很快被睡意吞噬,坠入沉沉的梦境。   光线熹微的清晨, 沈意疏是被倪雅毛茸茸的脑袋给拱醒的。她一个劲儿地往他身前钻,还企图把整条细长的腿全部搭在沈意疏的身上。   他坐起来,握着倪雅的脚踝给她摆了个勉强算端正的睡姿,盖上被子。   被矫正的人一无所知,很快又把热乎乎的脚搭在了沈意疏的腿上。   可能是受这些小动作的影响,沈意疏在第三天晚上做了个梦。   难以抑制的情感在梦里疯长。   连续几天输液没能凉透血液,一直隐忍不发的冲动如同火舌灼烧每一寸神经,贪欲暗涌,似幻似真的某些暧昧和身体交叠令沈意疏的呼吸都变得滚烫。   半梦半醒间,有人挨过来把脑袋往沈意疏的胸口埋了埋。   沈意疏一时没能把持住,近乎粗暴地揽住倪雅的腰往自己怀里按,几乎想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然后他带着滚烫的呼吸从过于真实的温度里幡然惊醒。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危机意识,柔软地紧贴在他怀里,睡得正香——   倪雅唇瓣微张,温热的呼吸一下下落在沈意疏颈侧。   沈意疏绷着脊背和腰腹僵了片刻,太阳穴连着跳了几下,全靠拿出手机给倪雅点早餐这件事分散注意力。   他点了几样她爱吃的,某种状态没有好转,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他抬手摸鼻尖的时候嗅到的一缕淡香,像百合。   那是倪雅身上的味道。   沈意疏撑着床板起身,径直走进病房配备的独立浴室里。   等沈意疏洗过澡换好衣服再出来,倪雅正盘腿坐在餐桌的椅子上喝一瓶坚果豆浆。   她唇边沾了一点白沫,听见动静,笑眯眯地转过头:“早呀。”   沈意疏略一点头。   “你手机一直在响,我在浴室外面叫了你半天也没听见回应,所以我就接了电话,拿着你的手机去楼下把外卖取回来啦。”   倪雅用舌尖舔了舔嘴角:“谢谢你的早餐。哦对了,我很讲卫生的,用漱口水漱过嘴才开始吃的哟。”   沈意疏头疼地移开视线,挥挥手,示意倪雅闭嘴吃饭,然后无奈地从沙发上捞起一本书籍开始翻看。   倪雅边吃边问:“刚起来就看书?”   沈意疏没抬头:“食不言。”   倪雅才不管他,咬着香酥的油条:“食不言都是以前的规矩啦!沈意疏,沈意疏,我们聊天吧聊天吧!”   沈意疏心累道:“聊聊聊。”   第四天晚上倪雅终于没再留在病房,她说老倪今晚回家,趁着晚高峰还没开始就收拾好东西打车回家了。   倪雅是不想回家的。   但不回不行。   吕女士和老倪都是很优秀的大人,工作忙碌且辛苦,倪雅希望能像他们爱自己一样,好好地爱他们。   最起码,老倪出门在外好几天应该回到个一尘不染的家。   倪雅到家指挥扫地机器人扫了地,又亲自拎着拖布把地面擦得锃亮,放下拖布噔噔噔小跑着去洗手间拧了个湿抹布,把家里的桌面和小柜子擦了一遍。   擦到摆在电视柜上的合影,她捧起来对着吕女士和老倪阿么阿么了好几口。   想起沈意疏孤独的童年和干净整洁到有些冷清的家,倪雅有些难过。   沈意疏说自己是因为三餐不规律才会生病的。   其实很有可能。   倪雅独自在家的时候也会随便吃点零食当成是一餐。   她在大学住宿,给家里打视频,也能看到吕女士或者老倪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就随便吃一点东西充饥。   可是他们一家三口都在家里时,总会买很多新鲜应季的食材,或者干脆出去吃。丰富,温馨,哪怕是最没有胃口的时候坐在餐桌旁也会象征性地多吃点。   如果沈意疏有温暖的家就好了,如果他小时候有家长陪伴就好了。   倪雅知道沈意疏根本没说实话,他的病大概是比慢性胰腺炎要严重些。   等老倪回家的时间里,倪雅把平板电脑支在客厅茶几上,拿出从沈意疏家捡到的小药盒,在搜索引擎里敲下药盒上陌生的名称。   手机振了一下,老倪发了信息说要加班,让倪雅不用等。   倪雅回复老倪之后才去看平板电脑屏幕上所显示的内容。   她知道偷查别人隐私不好,只是想着多关心他一些。   但她浏览内容的目光一滞,瞳孔震颤。   -   老倪下高铁后又赶回医院加了个班,深夜才回到办公室脱下白大褂,收拾好办公桌上面的几样个人物品,准备回家。   他桌上有一本倪雅喜欢的推理小说,作者是沈意疏。   春天时倪雅和自己提过沈意疏的书,老倪去书店购买其他学习资料书籍时也就顺手买了一本,想着抽空读完好和自家闺女交流交流读书心得,拉近距离。   做医生实在是忙。   这本书写得很好,老倪的闲暇时间却并不多,读了几个月才堪堪读完全书的三分之二。   不过最近倪雅的状态很好。   她整天高高兴兴往外面跑,还和导师和同门有过一些联系,而且下学期就要复课回学校了。   老倪光是想想就感到开心。   书里夹着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做书签,老倪翻到那页看了看,看着妻子和闺女的笑容,也跟着幸福地咧了咧嘴角。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倪往门口一看,不由地怔住:“师兄,您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   走进办公室的人是顾医生,比老倪整整大了十届的校友,论资辈老倪应该叫顾医生一声前辈或者老学长。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他们曾在“肝胆胰疾病患者在心脏支架手术后患血栓的风险研究”中一起受到校内几位老教授的指导,老倪也就叫顾医生一声“师兄”。   顾医生走到老倪办公桌旁坐下,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说是他们那边有一台手术放心不下,一直盯到刚才结束。   顾医生说:“看你办公室还亮着灯,就顺路来瞧瞧。老师他们还好吧?”   老倪笑着:“身体硬朗,精神得很。”   “那就好。”   顾医生重新戴上老花镜,从兜里掏出手机鼓捣几下翻出张照片给老倪看,问他是否认识照片里的年轻人。   那是一张以住院部走廊为背景的照片,年轻的男人抱臂靠在门边不知道在等谁,身高优雅,相貌出众,眼里似是噙着一丝笑意。   老倪好笑道:“不认识。师兄怎么还偷拍患者照片啊?”   顾医生“哼”一声,说是住院部的小护士拍的被他给逮住了,“你真不认识?”   “不认识啊。”   老倪揣测着顾医生的语气,又打量照片,他难道应该认识吗?   又有大明星来他们医院秘密整形了?   顾医生疑惑:“我看你家那小丫头这几天都在病房守夜,还以为......”   老倪一惊:“谁守夜?”   顾医生说:“你女儿是叫倪雅吧,我总看她有些眼熟,最近才想起来是谁。一晃眼她都长这么大了啊。”   老倪猛地盯了一眼手机里的照片:“我闺女给他守夜了?”   顾医生家里是俩臭小子,而且和他这个脾气暴躁的父亲总是动不动就能吵起来,根本不懂家有宝贝女儿的感受也没看出老倪的惊愕,还在为沈意疏担忧。   顾医生本来想问问师弟家的小丫头有没有可能帮忙劝劝......   老倪面色古怪:“不,他是谁啊?!”   顾医生忧愁道:“他叫沈意疏。”   老倪总觉得这名字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一低头就看见桌上的推理小说。   作者:沈意疏。   老倪:“......哪个沈意疏?”   身为父亲,老倪当然知道倪雅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时候还是春天吧,倪雅忽然说下午要和朋友去郊外走走。   在那之后她又说有个朋友在住院。   倪雅经常出门,状态也越来越好,老倪和妻子私下里聊过:   咱家闺女啊可能是有喜欢的人喽。   前些天老倪还在早餐桌上逗倪雅:“整天往外跑啊,女大不中留噢。”   倪雅当时脸很红地笑起来,顾左右而言他:“我都和人家约好了嘛!”   老倪和妻子还等着倪雅藏不住心事把人带到面前呢,先被一堆意想不到的信息给砸懵了。   推理小说的作者是怎么和自己家闺女牵扯到一起的?   别是顶着同名骗粉的吧......   再说,孤男寡女的,倪雅怎么能留在人家病房里守夜呢?   但顾医生接下来的话让老倪如坠冰窟:“他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那位患者......”   老倪心存忧虑地回到家里,一进门,迎头撞见坐在客厅的倪雅。   客厅里没开灯,倪雅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老倪说着“我回来了”按亮灯盏,然后故作轻松地问倪雅,“玩什么呢这么聚精会神?”   倪雅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爸爸,靶向药是什么意思?”   -   隔天下午倪雅再出现在沈意疏的病房时眼角还有些隐隐泛红。   她低着头说自己看电影感动哭了,然后就指着沙发上的一盒白草莓发出一声惊讶的困惑:“现在居然还能买到?”   沈意疏状态不错,上午溜出去在附近的进口超市逛了一圈,刚好看到有白草莓,就买了一盒回来给倪雅备着当零食。   倪雅抱着白草莓坐进沙发里面,沈意疏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拿起白草莓的动作,忽然问:“是不是快到你生日了?”   他们一起出过国,沈意疏看过倪雅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   本来想着问问倪雅喜欢什么礼物,没想到倪雅会突然说:“我今年不过生日了。”   沈意疏意外地抬眉:“为什么不过了?”   倪雅闷头吃白草莓:“就是不想过啊。我要到八十岁才过,到时候你会来给我祝寿吗?”   沈意疏沉吟不语,眯起眼睛端量倪雅,心头倏地扫过一抹模糊不清的猜疑。   倪雅突然捂着嘴低头。   沈意疏的角度看不清,下意识皱眉,询问倪雅是不是咬到什么东西了。说着把伸手到她面前,让她吐出来。   摊开的掌心里只接到一滴温热的眼泪。   反应过来倪雅在哭,沈意疏无声地轻叹,心里明白倪雅大概是知道他的病情了,她甚至开始焦急怎么能让这个世界上出现奇迹。   沈意疏用手揉她的发顶:“倪雅,就算我命大,还能再活个几十年,到你八十岁之前可能早已经拉黑我和我绝交了。”   倪雅红着眼睛抬头看沈意疏,然后使劲地摇了摇头。   被她甩飞的眼泪在阳光下晶莹地闪过,很惹人心疼。   沈意疏轻轻一哂:“也就是这会儿我被病情分了心,头脑和身体都不太灵活,才有时间陪着你出门。”   倪雅眼里滚出两行热泪,沈意疏笑着捧起倪雅的脑袋,用拇指帮她把眼泪给擦了:“平时我是个挺混蛋的人,对社交不感兴趣,手机关机一个月两个月不接触外界都是经常事。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意疏主动提起他喜欢的女生:“不然我为什么不追她?”   他说,他这个人没有一丁点浪漫想法,脑子里装的都是案情和推理的构造,再加上他这种动不动就玩消失性子,估计没人能够忍受得了。   阳光不合时宜地明媚灿烂,茶几上的绣球花从蓝紫色换成了浅粉色。   倪雅捏着草莓盒盖,看见沈意疏很温柔地对她笑了笑。   他连语气都是平静而温柔的:“所以别哭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死,你真的不必太介怀。”   倪雅一怔,瞳孔紧缩,大脑在短暂的空白过后紧接着怒火中烧。   她在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发火了:“闭嘴,沈意疏你不许说!”   恐惧、不安、悲伤和愤怒冲击着倪雅的神经,她在沈意疏轻轻抱住她的同时抬起头,很凶地咬住了沈意疏的下颌。   沈意疏静默地靠在沙发里,没躲开,轻轻拍着倪雅的发颤的脊背:“好了,别哭。”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2章   倪雅在沈意疏家里拿到的是靶向药的药盒。所谓的靶向药, 是指通过精准识别癌细胞特定分子靶点从而阻断肿瘤生长或者扩散的新型药物。简而言之:   靶向药是癌症治疗药物。   昨天夜里老倪说过,靶向药治疗现阶段并不算成熟,正处于耐药性与联合治疗的探索阶段,在延长生存期上的效果并不显著......   顾医生托老倪转告倪雅, 目前最好的方案是出国接受治疗。   倪雅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同沈意疏开口去聊他的病情, 潜意识里就会对某些词汇避而远之、讳莫如深。   却不想沈意疏本人对命运如此坦然从容,甚至是云淡风轻。   提到死亡, 他平和得令倪雅都措手不及。   倪雅感觉自己第一次看懂了沈意疏身上那种矛盾的气质, 也是第一次读懂了他眼底所蕴含的恬淡和悲悯。   不行, 不可以,不要!   倪雅咬着沈意疏的下颌悲恸地呜咽, 哆嗦着攥紧他的衣襟,好半天才松口, 把头埋进沈意疏的肩窝。   沈意疏微凉的指尖探到倪雅潮湿的颈后,掌心覆盖她颤栗的颈椎, 拇指指腹一下又一下地摩挲轻蹭, 试图安抚倪雅的情绪。   倪雅在轻微的耳鸣里听见沈意疏这样说——“我这一生虽然鲜少被爱,但也鲜少为爱付出时间精力和金钱,基本对等, 挺公平的。”   倪雅刚想摇头, 又听见沈意疏用哄人的语气不疾不徐地说:“能在喜欢的领域里取得过成功, 被很多人视为传奇, 也算是轰轰烈烈。怎么就把你哭成这样,嗯?”   大道得从心死后,   此身误在我生前。   沈意疏声线平稳,没有丝毫遗憾,仅有的叹息竟然是在担心哄不好怀里哭泣的人。   他下颌凹着几个浅粉色的齿痕, 抬手摸了摸,微笑:“属小狗吗?”   倪雅倏然抬起脑袋。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可是......   眼下这种情况还想让沈意疏怎么样呢?   倪雅视线模糊,狠狠擦干自己的眼泪,她想,她不能再这样脆弱下去了。   现在生病的人是沈意疏,她绝不能再哭哭啼啼地给他制造烦恼!   尽管在昨晚搜索“胰腺癌”的时候,倪雅手腕发软指尖也不听使唤,看见屏幕上的“癌中之王”的字样后更是直接把平板电脑掉在地上摔碎了整张屏幕。   但倪雅还是站到沈意疏面前,压下心底强烈的无力与悲痛,深深吸了一口气。   倪雅扶着沈意疏的肩膀俯身,颤抖而坚定地亲了一下沈意疏的眉心。   虽然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做、虽然她无法在一夜之间进化成肿瘤科室的圣手,但她会一直陪着沈意疏的。   她不想用眼泪为他套上枷锁。   她不会再哭了!   沈意疏被亲得垂了一瞬眼睫,然后他从下而上一抬眼。   倪雅用力吸了吸鼻子:“你才是小狗。”   沈意疏看着不再落泪的倪雅,终于如释重负地笑了声:“也行。”   倪雅说到做到,在这之后她就没有在沈意疏面前再掉过眼泪了。   她每天早晨高高兴兴地来看他,和他鬼混整整一天,非要到日落西山华灯初上才肯挥手从病房离开。   有时候倪雅还带着沈意疏在病房里用手机投屏看小品合集,靠在沈意疏怀里拿他当人形靠垫笑得前仰后合,怎么轰都不走,靠得娴熟老练、心安理得。   沈意疏有时候都忍不住逗倪雅一句:“怎么你陪我,还得我出卖色相?”   倪雅总是红着脸颊,顾左右而言他。   倪雅经常带着好消息走进19025号病房和沈意疏分享:   医院前台负责接待病患的陈姐姐婚礼的喜糖巧克力特别好吃;   医院院子里的流浪猫生了一窝崽崽,尾巴竖起来像天线似的;   昨晚回去在连锁面包店里买到了最后一个开心果奶酥馅欧包,还打了七折;   八月底她要回学校办复课......   倪雅状似不经意地提一句:“沈意疏,顾医生说的出国治疗你要不要趁八月底去呀?”   沈意疏不动声色:“怎么?”   倪雅就笑吟吟道:“这样我办完手续刚好可以去国外找你逛街呀。”   然而老倪却见过倪雅心焦的样子,她在客厅里转来转去、嘀嘀咕咕:   到底是普陀山的佛寺灵验还是青城山的道观灵验呢?   我小学的同桌是不是和我说过喝符水能治百病来着?什么符?急急如律令吗?   老倪失笑:“那玩意儿有重金属,闺女啊,你想毒死他吗?”   六月的最后几天也随着不断攀升的高温蒸发殆尽了,转眼到了七月,万物并秀,生机勃勃,好像所有事情都能在明媚的盛夏季节迎来转机。   倪雅二十五岁生日的当天清晨,吕女士也从国外赶回来了。   倪雅先是开门迎接了吕女士然后又开门迎接了送生日蛋糕的快递员小哥,蛋糕是吕女士提前定好的,刚打开盖子就能嗅到扑鼻的奶油香。   门铃声第三次响起来时,正在煮生日面的老倪提起唇角。   倪雅知道是老倪的礼物到了,打开门,却被吓了一大跳——快递小哥是推着推车来的,正站在门口目测倪雅家的门宽能否容纳车上的巨大花束通过。   倪雅叼在嘴里的牙刷差点掉下来,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捂住一嘴牙膏沫子往洗手间跑,边跑边含混不清地问:“老倪中彩票了?”   闻声而来的吕女士和老倪都被花坛般的花束晃了一下,震惊而迷茫。   但倪雅很快冲出来,亮着一双眼睛:“我知道这花是谁送给我的了!”   那束花嚣张地霸占了倪雅家的整张茶几,倪雅对着它发怔,好像看见了自己二十多年时光里最繁盛的心动。   倪雅从家里带走了一块生日蛋糕,到沈意疏病房的时候还撞见了顾医生。   她像学龄前儿童的家长一样拉着顾医生问:“顾伯伯~我们家沈意疏能吃一口奶油蛋糕吗?”   刚训斥过沈意疏的顾医生还叉着腰,怒容僵在脸上。   沈意疏笑了一声。   倪雅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阳光里,笑容甜得要命,用拇指和食指捏合比了个手势:“就一小小口。”   软软的撒娇把暴脾气的老医生都磨得没办法,甩甩手,丢下一句“半口”就走了。   沈意疏姿态慵懒地靠在病床上:“生日快乐。”   倪雅却直接扑过来拥抱沈意疏:“沈意疏谢谢你的花。”   抱完,倪雅拿出用乐扣盒打包的奶油蛋糕轻车熟路地爬上沈意疏的病床,就着沈意疏目前的坐姿往他身边靠:“顾伯伯说的半口是多少啊,按照他的半口来算还是我的半口来算?老倪说顾伯伯以前一口能吃大半根油条呢。”   沈意疏眯起眼睛看了眼倪雅几乎滑落到大腿的裙摆,总觉得这姑娘的胆子是越来越大。   裤装就算了,穿裙子也敢往他床上爬?   沈意疏抬手把倪雅的裙摆往膝盖上遮:“沙发上坐着去。”   倪雅像没听见,认认真真地挖了一小口蛋糕给沈意疏,然后继续我行我素,靠在沈意疏身边小口小口地吃蛋糕。   她说:“你送的那束花也太大了吧。”   沈意疏没有过送花的经验,问倪雅是不是不喜欢这种。   倪雅吃着蛋糕:“喜欢呐,就是觉得会很贵,求婚都够用了吧。”   沈意疏抬手一拍倪雅额头:“就这么点出息,一束花就要嫁人?”   倪雅说:“不是啊。得是我喜欢的人才行,不喜欢的人把全世界的鲜花都捧到我面前我也是不会嫁的。”   她习惯性地用舌尖舔勺子和唇边的奶油,香甜的蛋糕味散了一病房。   沈意疏挪开视线端起水杯,喝两口,随着吞咽的动作滑动两下喉结。   他这边刚借着温水缓解了喉咙发紧的情况,倪雅吃累了般,忽然软软地倒在他身上,还自己找了角度往他胸膛上靠。   沈意疏对着倪雅的脑门又拍了一下。   倪雅委屈巴巴地坐起来:“你最近怎么总打我额头?”   沈意疏平静而无奈:“因为你总往我床上爬,授受不亲,懂不懂?”   倪雅干巴巴地喃喃:“你不是病了嘛,我这是陪你啊......”   沈意疏淡声:“我是癌症,不是不举。”   倪雅脸都有点红了,目光顺着沈意疏的话就要往他宽松的长裤上面瞥过去。   下一秒,倪雅的视线被沈意疏用掌心遮住了,她听见他叹着声音警告她:“倪雅。”   倪雅也觉得自己这一眼有点流氓,赶紧问沈意疏有没有想实现的愿望,说自己待会儿出去和爸妈出去吃午饭、吹生日蜡烛的时候可以帮他许个愿望。   沈意疏懒懒地收回手:“没有。”   倪雅每年的生日愿望都差不多,无非就是家人朋友和自己都能够健康平安快乐,今年她也想为了沈意疏多许一个愿,可又怕愿望没用,留不住他这艘无牵无挂的不系舟。   倪雅难过地眨了一下眼睛,再抬眸时已经换上笑眯眯的表情:“你不是有个很喜欢的女生吗?”   沈意疏抬眉。   倪雅却像被自己起发居然问沈意疏有没有那女生的联系方式,“我可以帮你送封信什么的。”   沈意疏盯着倪雅沉吟片刻才开口:“她是位很有潜力的编剧,你要是有幸入围金河最佳编剧奖也许能遇见她。”   倪雅顿时遭受了情感和事业的双重打击,张了张嘴,好半天才酸溜溜地憋出一句嘀咕声:“我要是能入围还有她什么事儿啊。”   沈意疏不置可否,只是抬眉笑了笑。   倪雅压着鹿群骚乱的胸腔,鼓起勇气:“我也挺爱笑挺会撒娇的,应该也还算善良吧,还会写剧本。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   沈意疏眸色微动,却没说话。   倪雅蠢蠢欲动地继续试探:“那我喜欢你吧?”   融化的蛋糕瘫软在乐扣盒子里,甜丝丝的气息笼罩着病床。   沈意疏语态安然地回应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正处于情绪低谷,算是吊桥效应。亦或者我们出去露营和旅行给你带来了一些威尼斯效应。溺水的人无法拒绝浮木的吸引,倪雅,你只是没想明白。”   倪雅下意识想要反驳,护士却在这个时候敲了敲门,探头询问沈意疏是否可以按计划时间进行输液。   沈意疏颔首。   倪雅垂着头挪去沙发那边,护士推着输液车走进病房,还祝倪雅生日快乐,新一轮话题很快掩盖了倪雅的真实情感,她扬起笑脸和护士说了声谢谢。   沈意疏没再提起这件事,倪雅也没有。   午餐时间,吕女士打电话催倪雅下楼,说车子在医院门口等着她,倪雅才从欢声笑语的小品节目里和沈意疏告别:“我吃过午饭再回来。”   沈意疏刚拔了输液的针头,还在按着手背上的医用胶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过了。   倪雅心事重重地走到门口,忽然转身往回跑,猛然扑进沈意疏怀里,踮脚抱紧了他的脖颈。   沈意疏被撞得一晃,下意识扶住倪雅的腰,被倪雅搂得躬了些上身,迁就她的拥抱:“就这么喜欢占我便宜?”   倪雅说:“沈意疏,我不是吊桥效应也不是威尼斯效应。”   最开始倪雅的确是因为状态不好而又刚好对沈意疏产生兴趣才会主动接近,但她非常确定自己现在的感情。   她有些紧张,但还是很坚定地说,“我没有想不明白,我就是喜欢你。”   沈意疏脊背一僵。   倪雅想起沈意疏说过的那句“我这一生鲜虽然少被爱”,认真地重复着:“我非常非常喜欢你。”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   靶向药定义参考源于搜索引擎的百科。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随园诗话》 第33章   倪雅几乎用全身力气完成了拥抱和告白, 脚跟落地,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意疏,勇敢,郑重而认真。   脸颊和耳廓烧成一片淡薄的绯色, 她还是补充说了句:“真的。”   这份喜爱热烈、真诚, 如岩浆般流光溢彩,滚烫地凝聚在沈意疏心尖, 经久不灭。   倪雅的告白突如其来且避无可避, 沈意疏没有选择避重就轻, 也没有用其他幼稚的桃色绯闻逼退她。   他揉揉倪雅的后脑勺,克制心动, 成熟稳重地一笑,风度翩翩地开口:“你眼光不错, 我这个人也不算特别差劲,只是可惜身体健康状态不怎么行。”   沈意疏已经小心地避开癌症、肿瘤、时日无多或者死亡这一类会惹哭倪雅的字眼了, 还是察觉到倪雅的下颌和嘴唇敏感地颤了一下。   沈意疏半是调侃地安慰倪雅:“不过你眼光这么好, 以后应该还会再喜欢上比我更好的人,健健康康长命百岁那种。”   倪雅胸腔剧烈起伏,眼眶有些红了, 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沈意疏, 我现在喜欢的人是你, 不会很快就喜欢上别人。你......不许你拿还没发生过的事情来搪塞我现在的情感。”   沈意疏温声:“好, 我不搪塞。”   倪雅听出弦外之音,沈意疏不搪塞却也不能回应她。   她打起精神笑了笑:“你不用因为我喜欢你而产生负担。”   她说,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喜欢他就很好了,不需要他的任何回应。   倪雅的反应出乎沈意疏的意料。   她就像表象安宁的小火山突然迸发出刺目而炽热的烈焰,一句句喜欢赤地千里, 不管不顾地灼烧着沈意疏的冷静和理智。   沈意疏蹙起眉。   一时无言以对。   情人眼里出西施,倪雅眼里:沈意疏的目光总好像要吻过来似的。   深情的错觉太盛,让紧张到心脏乱蹦的倪雅都恍恍惚惚地分神瞥了一眼沈意疏紧抿的嘴唇。   这种时候想什么呢.....   倪雅带着对自己的腹诽狡黠地弯起眼睛,她故作轻松地戳了戳沈意疏的肩:“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不会和答应我谈恋爱。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在你这儿先取号、排个队。”   医院门口只能临时停车,所以倪雅的手机再次振动起来。   沈意疏说:“我这种情况和谁也不恋爱,去吃饭吧。”   倪雅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在撒娇:“那我去去就回哦~”   她这才退后,笑眯眯地挥挥手。   门板一开一合随后病房里变得寂然无声,沈意疏盯着那扇门看了会儿,踱步到落地窗边。   他看见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倪雅像一只翩翩的蝴蝶,一路小跑到医院门口,钻进一辆白色的轿车里。   轿车融入车流,很快消失在沈意疏的视线范围当中。   沈意疏想起自己第三次或是第四次和顾医生见面的情景——   老医生拿着加强检查的结果问沈意疏是否有家人的陪同。   沈意疏双手交叠在腿上,已经从对方的微表情里做出一些判断,淡淡道:“我身边没有家人,有什么情况您直接和我说就可以。”   顾医生没办法,只好把病情和最坏的结果如实告知。   沈意疏当时无非感到些意外,并没有太多的触动或者负面情绪。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下本书以及下下本书的构思情况,认为所剩的时间还算比较充裕,因而打算起身告别了。   看顾医生的表情,是很想要和沈意疏聊一下后续治疗问题的,却没想到沈意疏就站起来了,说自己今天还有一些工作没有完成,准备离开。   顾医生诧异:“沈先生,您是不打算接受治疗了吗?”   沈意疏颔首:“没有不信任您的意思,如果令您感到冒犯我很抱歉。由于工作原因,我对这类疾病还算了解,在发现即晚期的情况下无论哪家医院哪位医生,首要的治疗目标应该都不会再是根治病情了吧?”   顾医生一时缄默。   沈意疏说自己更追求生命质量,对这样的治疗方案暂时没有任何兴趣。   说罢,他走到门边,彬彬有礼地询问:“如果方便还请您帮我开一些止痛药吧,说实话,这种疼痛程度是会有些影响到我思考的专注度。”   癌症晚期放弃治疗的患者并不十分罕见,医生也只是一份工作。   当患者本人清楚明确地表达了自己拒绝治疗的意愿,很多医生都不会再继续做对自己职业生涯百害无利的多余举动。   顾医生就不太一样。   顾医生经常发信息来询问沈意疏的身体状况,叮嘱他按时做检查以便监控病况。   偶尔沈意疏开机看见,会回复,遇到没那么文思泉涌的时候也愿意来医院约个检查做做。   沈意疏对人世间没有眷恋,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无拘无束。   那时候他的想法非常简单,能让他再完成两个故事就好,也不再拭目以待能够在医院里遇见某个身影了。   沈意疏没想到会在春天里遇见倪雅。   粉色的宝巾花层层叠叠、迎风招展,沈意疏在长椅上看到两本自己的出版书籍。   连日来的熬夜令人疲惫,阳光正好,他坐下来翻了翻书籍、阖了会儿眼。   再睁眼时,沈意疏就看到梦里经常出现的人正站在自己面前翻手里的小纸袋。   那模样和为了拦路抢劫的狸花猫翻书包的时候实在太像了。   某个瞬间,他还以为是梦境,直到微风拂过,他发现她的头发已经长了许多。   是倪雅只浮于表面的假欢喜让沈意疏改变了原有的人生规划。   他有过短暂的犹疑,然后以守护者的身份坚定地走进倪雅的生活里。   沈意疏回忆着顾医生的话:“靶向药治疗效果很有限,你真的要采取这个治疗方案吗?其实还有更好的方案只是会产生一些......”   当时他在诊疗室里微笑道:“我可能需要在体面的前提下多活几天,给您添麻烦了。”   ......   医院门口从不缺少来来往往的患者,沈意疏收回视线。   他难得失控。   感觉自己的大脑被倪雅那句“我非常非常喜欢你”灼伤了,很多思绪都无法推进下去,理智镇压失败,反反复复地重播这一句。   落地窗外的高楼林立,江面浮光跃金,跨江大桥上的汽车像彩色的昆虫忙忙碌碌地在笔直的桥梁上奔波。   江河无恙,盛世清平。   沈意疏双手插兜靠在被阳光烤得温热的落地玻璃上,舌根发苦。他好像忽然尝到了属于遗憾的滋味。   手机里接二连三振动,沈意疏恍神很久才解锁查看。   新的微信来自于——“Nia”。   倪雅发来三条近六十秒的语音信息,说没想到好朋友和她爸妈串通给她弄了个惊喜,她要稍微晚点再过来,会给他带一块巧克力味的蛋糕再尝半口。   沈意疏回了个“好”字。   七点钟,黄昏的金橘色铺满半边天,倪雅终于回到病房,一进门就扬着唱腔一般的反常调子对沈意疏说:“我回来迟啦!”   沈意疏略带意外地打量倪雅,敏感地察觉到她眼里的亢奋。   倪雅离开前口口声声说她只要安安静静地喜欢他就可以,什么拿个号,排个队,说得特别委屈自己。   再回来可完全没有半点安安静静的模样,整个病房都随着倪雅的回归而变得热闹起来了,人刚进来没五分钟,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已经被倪雅说了个七七八八。   像时光倒流,倪雅再一次穿着她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端着蛋糕,爬上了沈意疏的病床。   不过这次生日蛋糕是巧克力的。   倪雅挖了一块示意沈意疏张嘴:“啊——”   沈意疏无奈地对着倪雅脑门拍:“省省吧,我还没瘫呢。”   “那你不尝尝巧克力蛋糕了吗?”   “不了,谢谢。”   沈意疏又坐到沙发那边翻书去了,倪雅只犹豫了半秒就跟过去了。她一条腿跪着沈意疏身旁的空位置,扶着他的肩膀,探头看书:“我上午就想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看哲学书了?”   倪雅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和酒味,沈意疏波澜不惊地翻过一页:“喝酒了?”   倪雅笑眯眯地说是朋友带了两瓶度数不高的甜葡萄酒,冰镇过味道很不错,她稍微有点贪杯,绝对没有喝多。   沈意疏盯着书上的文字抬起眉梢,总觉得倪雅最后一句话的真实性有待考证。   倪雅见沈意疏不语,忽然大惊失色地皱了皱自己的鼻子,喃喃自语:“不会吧,我身上的酒精味很重吗?”   沈意疏说:“不重。”   倪雅凑近:“那你怎么闻到的?”   沈意疏说:“可能不喝酒的人对酒精的味道会比较敏感吧。”   倪雅若有所思地安静片刻,忽然神色狡黠地靠近沈意疏,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呼了一口气:“这样呢,能闻到吗?”   沈意疏捏着书页的动作稍顿,面部表情微不可查地僵了片刻才开口:“吃你的蛋糕去,别在这儿捣乱。”   倪雅还真就听话地把那块巧克力蛋糕给端到沙发这边来了。她蜷腿坐在沈意疏身边,用裙摆盖住膝盖和小腿,小声咀嚼、小声吞咽、小声舔掉沾在勺子上面的巧克力酱。   若隐若无的酒气变成巧克力的甜香,无声地挑战着沈意疏的毅力。   倪雅看似老实,其实视线发亮地在沈意疏的侧脸上来来回回游移了几个往返。   病房里的静音时钟沉默地跳了个新数字,她忽然语出惊人地问:“沈意疏,你接过吻吗?”   沈意疏似是深深吸了口气才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她。   倪雅唇角有一点巧克力奶油的痕迹,咬着勺子小声说:“我还没有和别人接吻过呢?”   沈意疏问:“所以呢?”   倪雅开开心心地建议:“我们试试接吻的感觉好不好?”   沈意疏几乎是在倪雅话音刚落的同时欺身压过去的。   他拿走了倪雅手里的蛋糕盒,伸长手臂重重往茶几上一落,嘭。   倪雅微怔。   沈意疏一只手撑在倪雅身侧,几乎把她堵在紧贴沙发靠背的逼仄空间里,睫羽微垂,往她唇上落了一瞬,然后偏头靠近。   倪雅下意识闭上眼睛,感觉到沈意疏的气息越来越近。   她能感受到他的额抵着自己的额头,气息似乎有些乱,这种呼吸间的纠缠令她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抖。   心尖却是麻的,痒的。   片刻后,沈意疏的鼻尖扫过倪雅的侧脸,很色气地在她唇角嗅了一下,然后落进她的战栗的锁骨窝里。   沈意疏没有亲吻倪雅,只是埋头在她的锁骨窝里蹭蹭。   他微哑的声音闷在她的瘦削的锁骨处:“倪雅,我不想欺负你,别再仗着生日和醉酒为所欲为了。”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4章   隔天上午, 微风,多云。大朵大朵的云缓慢地在天边游走,倪雅戴着浅绿色的口罩出现在沈意疏的病房里。   沈意疏正在翻一本画册,听见门声, 抬眸:“感冒了?”   倪雅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咳, 我昨天应该是有一点喝多了。”   她很少贪杯,只是没想到好友郭韵韵带来的甜葡萄酒后劲儿居然那么足,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面对沈意疏的色相没把持住......   一想到自己昨天鬼迷心窍地煽动沈意疏和自己接吻, 倪雅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色胆包天啊!   更何况倪雅还有更理亏的事情——被沈意疏堵在沙发里用鼻梁蹭锁骨窝的感受在酒精的作用下一直持续到昨晚回家。   入睡前她还在对那种脊椎颤栗、呼吸急促的过电感念念不忘。   也许是因为这一点反复咂摸的小心思, 未能成功撩拨到的结果和未能尝到的甜头,在虚幻的梦境中得以延展:   迷离的贴近、混沌的触碰、荒诞的唇齿勾缠和羞耻陌生的愉悦感......   这些都令倪雅在睁眼的瞬间心悸到额角微微沁出汗意。   而老倪送给倪雅的生日礼物iwatch手表则诚实地记录了她高达137的心率。   此刻, 倪雅面对沈意疏本人又想起那些碎片化的感受,心率很有要再次飙升的冲动。   沈意疏又翻过一页画册, 平淡地问:“傻站着干什么?”   倪雅讪讪地上前:“你不和我计较?”   沈意疏既往不咎:“回家后有没有哪里感到不舒服?”   倪雅打量着沈意疏舒展的眉眼,判定他的确心无芥蒂, 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举着三根手指爬上病床, 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再有那样过界的行为、也绝对不会趁他生病看他好说话就占他便宜了。   沈意疏举着画册偏了偏头,终于把视线挪到倪雅身上。   他对倪雅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抬手勾下她脸上的口罩问她, 天气这么热, 戴口罩难道不会觉得闷?   倪雅做贼心虚地摸摸鼻尖:“我不是怕自己忍不住做坏事嘛。”   沈意疏好笑地摇摇头, 继续看那本画册, 倪雅也跟着凑过去,发现那是一本有关于解剖方面的手稿。   她想起沈意疏偶尔也会根据构思的案情画一些东西,多数是场景,物品,倒是很少有犯人或者被害者的详细样貌。   倪雅就这样十分自然地和他并肩挤在病床上, 从画画开始聊起各种各样的日常话题。   “沈意疏,你不擅长画人物吗?”   “差不多。”   “你学过画画啊?”   “随便画着玩玩,怎么了?”   “没有,就问问。”   厚重的云层被夏日里煦暖的风轻轻拂开,阳光从云层缝隙间迸射出来,时有时无地透过落地玻璃撒进病房。   倪雅目光落在沈意疏用医用胶布固定着输液针头的手背上。   都还没等倪雅发问。   沈意疏已经先答了:“不疼。”   倪雅有些难过地说:“其实我想象不到你会疼成什么样子,我长这么大只有手臂骨折的那次住过院,记忆里最严重的生病就是发烧。”   那是倪雅刚上中学的时候,周末,她在爷爷奶奶家里看电视里放的连续剧,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发烧了。   最开始她自己还没察觉到,只和老人们撒娇说感觉自己浑身疼,可能是中了电视剧里那种九阴白骨爪。   “晚上我梦见周芷若讽刺我。”   倪雅皱着鼻子笑笑,“她说我要是真中了九阴白骨爪不可能还活着。”   沈意疏眼里有笑意:“结果是发烧?”   倪雅点头。   其实发烧也挺疼的,骨头酸软浑身没力气还总是头晕脑胀。   倪雅都不敢想象沈意疏现在该有多疼,她小声问他:“你是不是因为特别特别疼才和我说不疼的啊?”   沈意疏捏捏倪雅的脸:“不疼,止痛药压着呢。”   倪雅想了想,郑重道:“止痛药真是一项伟大的发明。”   沈意疏挑眉笑了一声。   门板上的观察窗能看到走廊,顾医生的身影一闪而过。   倪雅大惊,凑近沈意疏耳边:“我刚才的话可别千万和顾医生说,你只肯止痛这件事顾医生很生气的,我怕他把我耳朵吼聋。”   倪雅原本只是想要和沈意疏说个悄悄话,说着说着忽然想起她昨天的“前科”。   她慌乱地扫了一眼近在自己唇边的耳廓,然后更加慌乱地扫了一眼沈意疏从眼角睫羽下瞥过来的视线。   倪雅的解释僵硬又惊慌:“我、我刚才可绝对不是要勾引你做什么的啊!”   沈意疏心平气和道:“知道。”   倪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是脑子抽风了吧,居然又对着沈意疏的耳朵吹了一下,亲自证明:“怎么也得是这种程度才能算勾引。”   证明完再想跑已经晚了。   沈意疏眯起眼睛,仅仅用一只手就轻轻松松捉住倪雅的双腕。   他语气危险地说“还闹”,边说边在倪雅耳朵边轻呵。   麻酥酥的感觉瞬间扩散到半边身,倪雅感觉自己颈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甚至分不清那种温热的触感是气流还是他的嘴唇,红着脸想躲开,又被沈意疏拉回来。   沈意疏作势要再来:“还闹不闹了,嗯?闹不闹了?”   倪雅笑着躲来躲去:“不闹了,不闹了,啊,好痒!”   沈意疏停在倪雅耳边问:“现在知道痒了?”   倪雅缩着脖颈笑得简直喘不过气:“沈意疏我错了,我不闹了,真的不闹了,啊!”   当当当——   有人敲响了病房的门板。   倪雅和沈意疏面面相觑。   两个刚才还在床上闹成一团的人火速分开,各自整理衣衫。   沈意疏绷起一副平静相和站在门口同步医疗信息的护士进行对话。   倪雅匆忙间抓起床上的画册,遮住脸,从画册上面瞟沈意疏。   沈意疏碰巧也看过来,对视,然后两人动作整齐划一,都要笑不笑地偏开头。   护士离开后,沈意疏提醒倪雅画册拿倒了,倪雅于是恼羞成怒地把画册摔进沈意疏的怀里。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看着对方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   倪雅有怕被沈意疏当成流氓的顾虑,后来在这方面有所收敛。   实在气不过时还是咬过沈意疏三次。   主要是沈意疏总会用他那张帅脸平静地讲地狱笑话!   一次是在七月下旬,沈意疏阶段性的止痛和补充营养治疗已经完成,办理了出院,开车带着倪雅出去露营。   露营帐篷搭在繁花盛开的湖景边,倪雅和沈意疏躺在帐篷里共用一副耳机听一首法国美学的钢琴曲。   旋律舒缓优美,景色宁静宜人,倪雅举着手机忽然发出了惊呼,仰卧起坐般的大动作把耳机都扯掉了。   沈意疏把倪雅掉落的那只耳机接进掌心,问倪雅怎么了。   倪雅举着手机里刷到的图片给沈意疏看:“我生日时候你送的花居然这么贵?”   倪雅知道束灿烂的鲜花昂贵,却没想到需要几万块。   沈意疏淡淡地说:“不算贵,留那么多钱死了又花不完。”   倪雅被噎了一下,面对沈意疏不拿生命当回事的态度越想越生气,深呼吸过好几次,差点把自己撑成河豚。   最后倪雅没忍住,扭头重重咬了沈意疏一口,又快又准,恶狠狠地咬在沈意疏肩膀上,还暗暗发力来着。   沈意疏对自己被咬的事倒是没什么反应,很想不通地问:“我不幽默?”   气得倪雅想磨牙再战,到底还是念着“莫生气”放过了他。   倪雅第二次咬沈意疏,是八月初,那天他们飞去沙漠看星星,入住的酒店是倪雅在网上精挑细选的。   倪雅原本想着住个能让沈意疏好好休息的舒适酒店,不出门也能看到星星,却不想酒店因管理不当把她订好的观星房型又卖给了别人。   酒店经理想息事宁人,免费给倪雅他们调换了更宽敞的套房。   可是房里看不到星星。   倪雅有些闷闷不乐地抱着枕头钻进沈意疏的卧室里,往他的床上一扑。   沈意疏对倪雅这种动不动就爬床的行为已经习惯了,往她松松垮垮的睡衣领口扫了一眼,无奈地收回视线继续敲电脑键盘。   倪雅扭头看着正在写稿子的沈意疏,问他怎么还能如此心无旁骛,难道就不觉得旅程被酒店毁了吗。   沈意疏说:“还好,等我写完这段带你出去看星星。”   倪雅叹气:“我什么时候才能修炼到你这种境界啊?”   沈意疏说:“一百岁吧。”   倪雅以为沈意疏在嘲讽,敏感地瞪过去,满脸写着:什么意思?   难道在说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变得成熟稳重从容淡定?   沈意疏把笔记本电脑合起来,地狱笑话随口就敢开:“死到临头就都看开了。”   倪雅磨牙霍霍,爬过去咬人。   倪雅没想到沈意疏会在这种时候低头,还怕他躲开,挺用力的想咬下巴,就这样一口咬上沈意疏的下唇。   嘴唇皮肤哪有下巴皮厚,倪雅这一口直接给人家咬破了。   倪雅心慌意乱地退开没说话。   沈意疏默默舔掉唇上的血,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倪雅结结巴巴地道歉,沈意疏这个人看起来挺大度,垂着眸子摆摆手,叫上倪雅出门去外面看星星。   不过沈意疏应该还是有些生气的,当天晚上倪雅被他连人带被子裹成一条竹筒粽抱回她那间卧室了,拒绝再同床聊天。   倪雅在她的卧室里发微信控诉他,沈意疏这样回复倪雅——   S.:【怎么说?】   S.:【我过去?】   倪雅握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一套拳,心想,过来什么过来!   各睡各的挺好!又不是孤枕难眠!   然后她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复人家——   Nia:【来吧。】   Nia:【先去帮我买瓶饮料再来。】   沈意疏唇上的血痂凝了几天未愈,倪雅也夹着尾巴做了几天人。   等倪雅不长记性地再敢这样造次,已经是八月份了。   那时候倪雅有些忙,在准备复课手续也在准备剧本资料。   她的研究生专业是MFA方向,毕业作品是剧本创作。之前状态不好搁置了些,回校之前多多少少也要该开始做些准备了。   出发前一周,沈意疏带着倪雅去山谷里露营过一次。   那地方被人游客称为风之谷,说是能听到大自然母亲的呼吸与吟唱。   深更半夜,倪雅裹着鹅绒被缩在帐篷里,不敢置信地扭头问沈意疏:“大自然妈妈就是这样呼吸的?”   露营帐篷被山风吹得呼呼作响,鬼哭狼嚎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用修饰,直接就能拿去给惊悚片和恐怖片做背景音乐了。   沈意疏闷声笑起来:“不是你说想听?”   沈意疏垂眸轻笑时的模样特别吸引人,倪雅恍神良久,被一声尖肃凄厉的风声惊醒了。   她搓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我没想到夜里是这样的。”   她把脑袋缩进被里,拉拉沈意疏的手臂,“你也进来吧,太吓人了。”   沈意疏只把手臂伸进被里揉倪雅的脑袋,温声安慰:“别怕,明早带你换个地方。”   山谷里信号不太好,隔天早晨他们换了个方位重新支起露营帐篷后沈意疏的手机忽然接连响了几声。   这是很罕见的事情,倪雅问:“你欠费啦?”   沈意疏用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把手指擦干净:“我弟。”   倪雅想起来,据说沈意疏的母亲再婚后给沈意疏生了个弟弟。比他小十岁,九月就要去大学报道了,是个十六岁就能考进国内顶级政法大学的学霸。   阳光软软地趴在他们头顶,暖意融融,大自然母亲的吟唱声终于温柔起来。   倪雅抱膝坐在杳无人烟的山谷里,问:“你弟弟和你很亲近吗?”   沈意疏说:“两三年才见一次面,不算亲。”   倪雅有些心酸地薅了一把枯草:“他这不是都给你发微信了吗?”   沈意疏轻描淡写:“算是书迷,正和我要最新一本小说呢。”   春天时倪雅曾迫切期盼沈意疏的新书能够开始预售,前几天她已经从他手里拿到新书了却迟迟没看。   倪雅更想和他本人就这样待着,说些没有营养的话,毫无计划、说走就走地来几场突发奇想的旅行。   要是永远都能这样生活就好了。   沈意疏和他弟弟发微信的时候,倪雅闲极无聊搜了搜沈意疏那些推理小说的网络评价。   本来有些低落,结果她看着看着忽然发出一声爆笑。   沈意疏转过头。   倪雅笑倒在沈意疏身上,举着手机给他看上面的内容。   那是沈意疏第二本推理小说的评价,某不知名读者这样说:   沈意疏这家伙肯定没怎么谈过恋爱,好牛逼的本格推理啊!好灾难的感情线对白啊!   沈意疏谦虚地点头:“评价很中肯。”   想起沈意疏和人搭讪那句“天气不错”倪雅笑得更欢,上气不接下气,给沈意疏那本小说点了个评分。   倪雅幸灾乐祸地说,没事没事,这也不是他沈意疏的错,“我刚才给你打了满分,比这个读者多了整整0.5分呢。”   沈意疏说:“谢谢,虽死犹荣。”   倪雅的笑声戛然而止,不怎么高兴地扭头咬沈意疏。   这个角度只能咬脖颈,差不多就喉结的位置,但沈意疏的皮肤实在冷白得过分,别人在夏天都是越晒越黑,只有他带着些平时不易察觉的病气越来越白皙。   倪雅突然心软起来,原本准备好的呲牙咧嘴也临阵变卦了。   她雷声大、雨点小,真正落在沈意疏喉结上的只有已经闭合的唇瓣,像一个吻。   沈意疏按在手机屏幕上回复微信的拇指动作停了停。   倪雅面红耳赤地退开之后,又过了几秒钟他才继续输入语句,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警告地拍了下倪雅的额头。   明明不重,倪雅却被拍得晕头转向,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心脏乱蹦,跳得比做梦那次还要快。   倪雅心想,完了完了,沈意疏终于还是把自己拍傻了。   八月下旬,倪雅从学校赶回来和沈意疏见面,约见地点定在沈意疏家那套宽敞到令人发指的大平层。   倪雅提着清粥小菜走进沈意疏家。   外面天气热得很,沈意疏穿着长袖长裤的家居服姿态随意地倚在沙发里,茶几上面堆满了点给倪雅的重口味外卖。   倪雅吃着串串说:“我本来想陪你吃粥的,干嘛这么诱惑我?”   沈意疏说:“出门路过,顺手就买了。”   沈意疏从来没和倪雅提起过关于国外治疗的任何事,倪雅也没问过,若无其事地拿出自己写的几页剧本给沈意疏看,还给他看她以前收藏在卡包里的一张旧便利贴。   倪雅说这是她意外得到的指导建议,那个人就是她的雷锋、守护天使、恩人、大救星......   沈意疏敲了敲茶几上水煮鱼的打包盒:“我是什么?”   倪雅想了一下:“哦,你是花几万块买鲜花的冤大头,是两个人吃饭买十人份菜品的败家子。”   沈意疏眯着眼睛“啧”了一声,直接把那盒肉质嫩如豆腐的水煮鲈鱼从倪雅面前挪走了。   “......”   倪雅从善如流地改口:“你是审美好品味高、积极推动我们国家经济发展的大善人!”   水煮鱼到底还是被倪雅吃掉了半份,撑得趴在沙发上直哼哼。   沈意疏点进外卖软件,准备给倪雅下单一份消食片,忽然听见倪雅说:“沈意疏,我晚点再回家吧。”   沈意疏“嗯”了一声。   倪雅说:“我想留在你家看看夜景。”   “看吧。”   沈意疏坐在地毯上,背靠沙发,倪雅则抱着靠枕半侧身趴在沙发里。   她的下颌抵着靠枕:“上次那个山谷里的风声真恐怖。”   “嗯。”   倪雅小声说:“沈意疏,我找到比那里更美的地方了,瑞士的劳特布龙嫩山谷你一定会喜欢。其实我有很多地方想和你一起去,这个世界真的很神奇,北半球现在烈日炎炎热的要命,南半球却有很多城市下着鹅毛大雪。”   倪雅这几天没怎么睡好过。   她很困,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弱,到最后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嗡嗡:“我们还没一起看过雪呢......”   沈意疏下楼拿过一趟消食片,再回来时倪雅还在睡着,鸦翎般的睫毛乖顺地垂在下眼睑上,云鬓蓬松,唇瓣微启。   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着,忽然皱起鼻子,眼泪从内眦滑落汇在鼻梁一侧,汪成一洼令人心疼的湖泊。   全景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夜色,一轮蛾眉月悄然挂在天边。   月光溶溶漾漾,却是苦的。   沈意疏俯身把她的眼泪擦干,是时候从倪雅的故事里退场了。   倪雅做了个梦,梦到春天时那颗被她用陶瓷黄油盒珍藏在冰箱里的烂柠檬。   那颗烂柠檬变成了心头肉,被一个神秘的黑影放在她手里。   软的,冰冷的。黑影说道:如果你希望沈意疏能痊愈,就要把你的心头肉也挖下来送给我,你愿意吗?   倪雅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   她甚至有些急切地想要拉住那个黑影的手,希望黑影快些兑现诺言。   可是黑影如同雾霭,不论怎么抓也抓不到,急得她满头汗。   倪雅从梦里挣扎着醒过来正对上沈意疏担忧的目光,她压抑着想要拥抱他的冲动,轻轻吸了吸鼻子:“梦到骗子了嘿嘿。”   沈意疏沉默地凝视倪雅,然后伸手把倪雅拉进怀里:“倪雅,一起去南半球看雪吗?”   -----------------------   作者有话说:来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5章   2016年8月召开的全国卫生与健康大会中提到几项医疗卫生体制改革, 老倪作为科室主任,经常要在下班后组织自己科室的医护人员了解行业内的新消息。   这天晚上难得不开会,有同事跑来,说有一位顾医生介绍过来的患者说想见见老倪, 正在办公室里等着呢。   老倪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窗边。   沈意疏双手叠于身前,彬彬有礼地开口:“打扰您了, 倪医生。”   老倪手机里还留存着让顾医生发来的照片, 比起那张眼角含笑的抓拍, 沈意疏本人看起来气质含蓄,略显冷淡。   倪雅刚满十八岁那会儿老倪就杞人忧天过, 他想着,得是什么样的男生才能配得上自己家如同掌上明珠的闺女。   老倪希望倪雅将来的另一半发自肺腑地视她如珍宝;希望对方三观正, 人品好,成熟稳重, 长得好;原生家庭哪怕算不上富足起码也得要关系健康。   但如果只是这样老倪又不满意。   老倪私心里总是觉着, 未来的女婿应该在个人的工作领域中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和成就的人。   这样的人才在生活中凤毛麟角,少之又少,连副院长家里富养的小儿子都是个满口何不食肉糜的二百五。   老倪那时候有点发愁, 自家闺女大大咧咧的, 又善良温暖, 待人真诚, 可千万别被哪个心怀不轨的混蛋小子骗去真心......   倪雅的母亲吕女士就在老倪这样的牵肠挂肚间用揉成一团的面膜纸砸过来:“倪砚诚,我这边肩膀疼!”   老倪只得听话地捏着一团湿嗒嗒的面膜纸丢进垃圾桶,再麻溜利索任劳任怨地坐过去给爱人按肩膀。   老倪忍不住问:“小曼,你说咱闺女以后找个什么样的人才好?”   吕女士歪着脖颈指了指僵硬的经络:“她喜欢就好。”   结果倪雅喜欢上了这样一个人——他不仅年少成名,凭借巨额可支配收入上过某财富榜, 长相出众,身高优越,性子也极其温柔,成熟,沉着稳重到令老倪和老倪的师兄暗地里都有些心疼的地步。   老倪百感交集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你好沈意疏,其实我和我爱人早想去见见你,不过倪雅说你不习惯和陌生人接触太多。请坐。”   沈意疏颔首坐进老倪对面的椅子里,举手投足间带着些绅士气质,一看就是一个不习惯给别人多添麻烦的好孩子。   据说他只比倪雅大两岁,才这么年轻,怎么就生病了呢。   老倪心里不是滋味,沉默两秒才开口:“倪雅能回学校办理复课我和我爱人都很高兴,谢谢你愿意陪着倪雅。如果不是你,我想以倪雅的情绪状态,复课可能还要再拖上一段时间的,我们几乎都以为她会放弃做编剧了。”   沈意疏平静地说其实倪雅今年不遇到他也会有好转,她很坚强,也很勇敢,一直在尝试自救和突破。   稳定情绪和复课回校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不过他很高兴能有机会陪她散心。   老倪关切地询问:“最近身体怎么样?”   沈意疏坦然笑笑:“说实话,不太好。所以才来找您。”   老倪却忽然想起入夏时的某个深夜,倪雅坐在客厅里,抱着屏幕碎成蜘蛛网状的平板电脑,她抬起头,眼泪无声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砸在亮着幽光的电脑屏幕上。   她哽咽着说:“我希望他长命百岁,如果这也算贪婪,起码健健康康活到退休年龄也好啊。”   网络上总有些有失偏颇或者华而不实的句子广为流传,很多当下流行的言论都令老倪这种醉心于医学研究的老派医者感到匪夷所思。   但眼下,老倪心头突然浮现出一句“年轻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   沈意疏这个人对倪雅来说实在过于......   出于父爱本能,出于偏私的保护,老倪那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倪雅和时日无多的晚期癌症病患有过多的羁绊。   可眼前的年轻人温文尔雅地浅笑:“我这次来找您,是想拜托您一件事情。”   关于沈意疏的病情和国外的治疗方案师兄是和老倪说过的,仅仅也只是尽可能控制病情和延长生存期而已。   沈意疏的身体健康会每况愈下,治疗手段所产生的副作用也不可避免,显然他本人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太多能够维持体面的时间,所以计划着要离开。   沈意疏在老倪的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左右,把该聊的事情聊完,起身准备回去。   老倪知道事实如同沈意疏所说,倪雅这个孩子重情重义,感性,共情能力又强,让她陪着沈意疏默数倒计时确实太残忍了。   但老倪还是忍不住忽然开口了:“那个,我说小沈啊,你真的非走不可吗?”   沈意疏略带意外地停下脚步,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微笑:“是啊。”   老倪拦住沈意疏:“听我说孩子,我听倪雅说你的亲人不在身边,如果你愿意,我和我爱人可以定期去陪你,或者我们带上倪雅一起......”   沈意疏轻轻摇头:“您能这样说我很高兴,不过不用了。”   老倪还要再说什么,沈意疏的手落在老倪的肩膀上:“倪叔叔,倪雅是我的初恋,我还是希望自己能给她留一个比较不错的印象。”   沈意疏走到门边,指尖落在门把手上却是迟迟未动。   片刻之后他侧身,把眼梢一丝晨雾般的潮湿隐进门板前的阴影里:“我可能有些分离焦虑,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   沈意疏笑着说完这这一句欠了欠身,离开老倪的办公室。   同一时间,倪雅趴在客厅窗边盯着小区门外的街道:“老倪怎么还不回家?”   吕女士难得下厨做了海鲜,端着罗氏虾从厨房出来:“要不要先尝一只虾?”   倪雅飞快地答:“好啊!”   倪雅叼着鲜香的罗氏虾回到窗边,路灯把夜色照得清晰,她按亮手机,发现一个多小时前发给沈意疏的微信到现在仍然没被回复。   沈意疏还在写稿子吗?   他吃晚饭了吗?   飞鸟扑打翅膀的声音惊醒了倪雅,她下意识向窗外望去,是之前落在树枝上的斑鸠刚刚拍着翅膀飞走了。   好像有些事情她总也抓不住。   倪雅胸腔起伏,惊疑不定地握紧了手机,沈意疏却在这个时候回复了:   S.:【出来吗?】   倪雅松了口气,抹掉掌心的汗意,回复说自己要在家里吃一点点海鲜再过去找他。   白露前夕,倪雅和沈意疏出发去南半球看雪,一下飞机就感受到寒气扑面。   沈意疏摘了自己的围巾想给倪雅戴上,倪雅却已经先一步张开双臂挡在沈意疏面前了。   倪雅的鼻尖被风吹得泛红:“沈意疏,我帮你挡着你快跑,这地方是风口,好冷。”   沈意疏眸色温柔地用围巾把倪雅圈住,拉着倪雅的手:“一起跑。”   他们住在南阿尔卑斯山脉环绕的镇上,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原木色的小房子在蓝调时刻亮着柔和的灯光。   倪雅他们抵达的当天夜里,这座处于南半球的小镇下了一场暴雪。   隔天早晨,倪雅推开窗户,满世界洁白,房屋像撒了糖霜的蓬松的小面包,连停在路边的汽车都被厚重的积雪掩埋了。   她兴奋地:“沈意疏快来,外面......”   沈意疏正赤着上半身从浴室里走出来,倪雅后面的话一噎,蓦然消声。   沈意疏走到倪雅身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莹白的积雪,然后用冰凉的手指捏倪雅的脸:“你看什么呢?”   倪雅被凉得一个激灵,大言不惭地答:“我看你呀。”   沈意疏揶揄地笑。   倪雅却出人意料地拿来沈意疏的外套,絮絮叨叨地踮起脚帮他披上了:“看你不注意身体就这样出来,要小心着凉啊。”   倪雅的声音亲昵温柔,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深蓝色的湖光,大雪把其他颜色抹去,洁白无瑕,沈意疏不知怎么想到他母亲再婚时穿的那条长摆婚纱。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人已经被倪雅拉着手腕返回到室内。   倪雅笑眯眯地把一杯正在冒热气的牛奶端到沈意疏面前:“我查过了,这附近的热饮只有可可和咖啡。”   她邀功般地得意道,“幸亏昨晚在超市里买了牛奶,我已经找人帮忙加热过,你快趁热把它喝了吧。”   沈意疏问:“你呢?”   倪雅笑着:“冰咖啡和大汉堡!等你收拾好我就要出门觅食了!”   觅食之行并不容易,大雪封路,满地积雪一踩就咯吱咯吱没到小腿。   倪雅费力地把穿着雪地靴的脚从厚厚的积雪里拔出来。摇摇晃晃没站稳,一屁股坐进雪里。   沈意疏好心地施以援手,被倪雅拉着向下,长款羽绒服是挺束缚行动的,他也跟着跪进蓬松如棉的雪地里。   倪雅还没开始幸灾乐祸,已经被沈意疏顺势抱住往旁边翻过去。   漫天雪花纷飞,倪雅趴在沈意疏身上,被不断落下的雪片给迷住了眼睛。   倪雅眨眼,雪在她睫毛上融化,沈意疏抬手拂掉她睫毛上的水珠,忽然很有侵略性地往倪雅下颌附近盯了一眼。   倪雅呼吸微顿。   沈意疏已经半抱半提地带着倪雅站起来:“去吃饭吧。”   当天下午,沈意疏不舒服,疼得冷汗直流,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沿着轮廓清晰的下颌线滴落在他苍白的脖颈上。   倪雅刚团了一个雪球从阳台回来,看见沈意疏用枕头抵住腹部,不知所措地愣住。   沈意疏居然有心情调侃:“看热闹呢,麻烦过来帮个忙扶我坐起来行么?”   倪雅猛然回神,丢下雪球把沈意疏扶起来,又去行李箱里找出止痛药然后倒了温水。   她把药喂给他,动作利落地跑去阳台拿回昨天碰巧落在外面冻成冰块的矿泉水,用毛巾包着递给沈意疏。   倪雅问:“沈意疏你哪里疼?”   沈意疏把冰按在额角蹦起的青筋上,摇头,半阖着眼喘息。   倪雅爬上床抱着沈意疏一下又一下地亲吻他的额头:“没事了,没事了,止痛药很快就会起作用的。”   沈意疏捏捏倪雅颤抖的指尖:“已经好了,别紧张。”   止痛药是半小时后才见效的,沈意疏终于有力气撑着床垫坐直。   他眯起眼睛回忆自己的形象,指了指自己被汗水打湿的额头和眉眼,自嘲道:“怕吗?”   倪雅坚定地摇头:“我怕你疼。”   沈意疏要去冲澡。   倪雅是关心则乱,居然傻乎乎地问人家要不要搀扶陪伴。   被沈意疏一巴掌拍在额头上,还要委屈巴巴地叮嘱:“那你小心点啊。”   即便止痛药有效,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间倪雅还是不太放心。   沈意疏睡后,倪雅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抱着电脑坐在如云似絮的厚被子里轻轻敲击薄薄的键盘按键。   凌晨三点钟,身边的床垫凹陷,沈意疏坐起来靠近倪雅。   他的声音有些哑:“没睡?”   倪雅说自己刚醒,只是冒出点灵感怕忘掉才赶紧记下来。   沈意疏沉默片刻:“这么用功。”   倪雅轻松地打趣,说谁叫他喜欢的女生那么优秀呢,她要是想见见情敌还得入围个金河最佳编剧奖,肯定是要用功些的啊。   沈意疏靠着枕头笑了两声,拧开矿泉水润了润嗓子。   倪雅合起电脑:“她漂亮吗?”   沈意疏回答说:“很漂亮。”   既然她们是同行,总有顶峰相见的那一天,就像倪雅在她导师负责的剧组里遇见过沈意疏的胖子朋友。   这个圈子其实真的不算大。   倪雅问沈意疏,她要怎么知道哪个人是他喜欢的女生,他笃定地说,等倪雅以后见到就一定能认出来。   上一个让倪雅在人群里一眼认出的美女是去她的学校做客的港星!   顶级大美女来的。   倪雅大惊失色:“她漂亮成那样?”   沈意疏笑着说:“是啊。”   外面又在下雪,万籁俱寂,雪月交辉。倪雅难得没有吃醋:“如果我们有机会在颁奖典礼上碰面,需要我帮你对她说些什么吗?”   沈意疏眸色微暗:“也行。”   倪雅问:“要说什么?”   沈意疏凑到倪雅耳边,缓慢而轻声地吐出一个单词——“Congratulations。”   倪雅心跳漏拍,却有些不服输地想:搞不好得奖的人会是我呢。   她随口说:“就这个啊......”   “还有。”   沈意疏微凉的指尖托起倪雅的下颌,偏头,吻了她。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6章   这个吻并不在沈意疏的计划之内。   或许是白天的疼痛耗掉太多精力, 或许是凌晨时段人类意志力太过薄弱,又或许,这些都是自我欺骗的借口。   沈意疏的理智没能像往常一样压抑本能,身体先于意识, 在气息交融的触碰里辗转沉迷。   嵌了落地玻璃的阳台推拉门上映出他们亲密贴近的身影, 室外有一盏亮着暖黄色灯光的路灯,鹅毛般的雪片在灯光下簌簌飘落。   落在身边被子蓬松柔软, 床铺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声。   沈意疏有过片刻的疑滞, 却贪恋此时的温存, 在倪雅略带迎合地仰头凑近时蹙起眉心加深了这个吻。   沈意疏的吻仓促但轻柔,虔诚但沉溺, 近乎迷恋地抚着倪雅的后颈倾身同她温柔痴缠。   倪雅鼻腔里的闷哼声让沈意疏下意识想要把她推倒压下去,腰腹紧得难受, 但他到底还是克制地停下来了。   夜色寂静,卧室里只能听见彼此的轻喘声和心跳声。铺天盖地的积雪压断了树枝, 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地从推拉门外传来。   倪雅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眼眶是红的。   那双眼睛消散了身体上的欲动,沈意疏略显局促地舔了下嘴唇,难得语塞, 不知道倪雅会做出什么反应。   倪雅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欢乐活泼又羞怯地趁机撩人, 她脸颊是有些泛红, 但眼周更红, 抬手揉了揉眼眶,连调侃都难掩语气里的低落:“沈意疏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啊,只想着祝贺自己喜欢的人,根本就没想过我也可能会得奖吗?再说了亲吻怎么传达!”   这话指责的有理有据,但沈意疏还是笃定倪雅的低落并不是这个原由, 他眯起眼睛,在逐渐回归正常的呼吸频率里缓慢地思索。   也许是因为作者身份,沈意疏很擅长观察人类或人性。   就像倪雅从来没有和沈意疏提起过那片游不出的深海,沈意疏却知道倪雅惧怕海洋。   沈意疏知道倪雅很擅长伪装欢天喜地,哪怕知道他的病情后,也只哭过一次,一直是乐呵呵笑眯眯地围在自己身边吵吵闹闹,以一人之力营造出温馨和热闹。   她很努力地在让他感到开心和被陪伴,偶尔也会做一些不计后果的热烈举动。   沈意疏都看得出来,只是碍于某些私心没去拆穿倪雅,这其中甚至有些他自己都后知后觉的纵容成分。   然而......   倪雅这几天看起来明显没有前阵子那么兴高采烈了,像是把浮夸的欢乐表演剥落掉,终于露出了她本该有的模样——她眉眼间总是沉淀着亲昵和温柔,忧心忡忡地想要为即将到来的预感做出些准备。   沈意疏神色复杂地凝视倪雅,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果然听见倪雅吸着鼻子在问:“沈意疏你是不是打算离开?”   沈意疏尽可能表现得冷静从容,他温柔地抚摸倪雅的侧脸:“倪雅,我陪着你的时间够久了,需要有一些独处的时间和空间把手里的这本小说写完。”   倪雅小声说:“我知道。”   倪雅又抬手揉了揉眼眶,揉完,像雕像般垂着眼睛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爬下床铺。   她蹬上拖鞋,背对着沈意疏蹲在敞开的行李箱边上东翻西找,然后攥着拳爬上床,把拳头伸到他的面前。   沈意疏无声地凝视倪雅,他想爱,想守护,想陪伴,可是他无法再做出任何承诺。   倪雅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卷红色的细线:“沈意疏,其实你也算有点喜欢我吧?我知道感情这种事情是要分先来后到的,我不和别人比......”   她顿了顿,有些懊恼地沉默下来,然后郑重其事地板起脸,“我这个说法不是可以当第三者的意思!”   沈意疏像被倪雅严肃的表情给逗笑了,捏捏倪雅的脸:“谁说让你当第三者了?”   倪雅可能是觉得气氛被破坏了,不怎么高兴地拍开沈意疏,不吭声了。   沈意疏顺着哄着逗着:“所以你这红线是做什么用的?不会是舍不得我走想把我绑起来吧?”   倪雅早有预感,出国前就做了准备,只不过真到了不得不挑明的时候她还是会难过。   她摇头说不是,这个红线是用来编戒指的。她想给沈意疏编一枚红线戒指戴在小拇指上面,她也戴一枚。   倪雅说:“红线做的尾戒就像月老的姻缘线,万一月老年纪大老糊涂了觉得这是自己系下的,下辈子我就能比她更早遇见你。”   沈意疏问她:“你想多早?”   倪雅想了想:“越早越好,我们最好是从小就认识,做邻居。这样你家里没有大人在的时候我就可以带你回我家来吃饭,监督你按时吃三餐,还能陪你看书。”   沈意疏笑道:“意思是我下辈子还得是六亲缘浅啊?”   倪雅愣了愣。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嘀咕,完了,自己这思维定势缺少创意的脑子挤进金河最佳编剧奖的入围名单可能有点难了,问沈意疏要不要把带话恭喜的事情委托给别人。   “别人还不如你靠谱。”   沈意疏用指尖勾起一截红线,问:“还会编戒指呢?”   倪雅抬起头,忽然意识到沈意疏没有否定对自己的一点喜欢,也没有拒绝她编尾戒和关于下辈子的幼稚约定。   倪雅终于笑了一声:“不会,但我可以学。”   之后的几天时间里,这座坐落在南半球的小镇依然在下雪。   大雪封路了一星期,倪雅和沈意疏每天在雪地上追逐打闹,用雪球互丢,玩累了就回到民宿端着热牛奶坐在窗边看雪景,有种退休养老生活的岁月静好。   倪雅真的开始对着手机视频学编戒指,她没有准备固定线头的夹子,只好让沈意疏用手帮她捏着线头。   沈意疏问倪雅这某一步是不是弄错了,倪雅就屏着呼吸把绕线和轴线调换,怪沈意疏呼吸太近惹她分神。   四线菱格编出来挺好看的,倪雅在第三天编完了沈意疏那枚尾戒。   她把戒指戴在沈意疏手上,忽然问:“你能不能不离开......”   沈意疏捏着倪雅的指尖晃了晃:“你那天也看到我犯病的时候什么样了。我只会越来越严重,越来越不像样,你从小在医院里长大,应该见过病入膏肓的人。”   倪雅当然见过。   疾病是最折磨人的恶魔,它会让人变得消瘦,虚弱,脱发,面色苍白浑身无力,甚至会因为某些原因性情大变。   而治疗方案也可能会导致病人产生各种各样可怕的后遗症,比如皮疹,比如褥疮,比如经常性的呕吐或者偶尔的失禁......   其实沈意疏看起来已经比春天遇见时更清瘦一些了。   倪雅不敢再多想,猛地抬起头,堪堪把眼泪压回鼻腔。   沈意疏这个人能在凝视深渊的时候蹲在深渊旁边捡块石头打水漂,从容地说:“到时候我的皮肤就会变成一张惨白或者蜡黄的破布,头发估计也得秃,指不定丑成什么样子。”   他逗她,“我要是不走,这尾戒你抢回去丢垃圾桶都不能给我吧?”   “我才不会那样呢!”   倪雅手里收着剩余的细红线,指尖轻颤着怎么都收不好。   细线绕成一团乱,难理头绪,她索性丢下乱线不管,“你之前给过我一张全天候的名片,沈意疏你知道你离开就算是食言吗?”   沈意疏说:“知道。这样吧,下辈子再遇见我一定会去参加你的八十大寿的。”   倪雅不满意地说:“最起码也要是百岁寿宴才行啊。”   “行,再帮你订束花。”   “花不用了!”   “怎么不用?”   “你订的花都太贵啦!”   沈意疏还真想了几秒:“蛋糕也可以。”   倪雅觉得按这个人大手大脚的花钱模式,蛋糕搞不好得是十层的,刚想摆手拒绝,食欲先在幻想里苏醒了。   她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肠鸣。   沈意疏戴着尾戒那只手轻轻一勾:“走吧,出去吃饭。”   那是一顿很纯正的当地风格晚餐,羊肉和海鲜都很鲜美。   那天晚上倪雅努力忽视掉对疾病的无力感和即将分别的难过,到国外之后第一次没有熬夜,借着一杯红酒昏睡到天明。   清澈明亮的晨光透过纱帘,倪雅抬起手遮光,发现自己左手的小拇指上戴着和沈意疏同款的红线尾戒。   比她编得还要好。   沈意疏还没睡醒,倪雅已经撞进他怀里:“你什么时候编的?”   沈意疏阖着眼睛:“昨晚睡不着的时候,忽然觉得你说的下辈子做邻居挺不错的,还能去你家蹭饭。”   倪雅鼻腔骤然一酸,还没等情绪爆发,沈意疏已经把她揽进怀抱里。   他说:“再睡会儿。”   大雪终于彻底停歇,他们起床后去附近的镇上逛了逛,也去了几处在网络上评价很好的观景位拍照片。   踩雪的声音很清脆很好听;沈意疏穿着黑色长款羽绒服,顶着那张高眉深目的帅脸,呵出一团白雾,在雪色和阳光里微微眯起眼睛看过来的样子也很令人心动。   一切都很平常。   倪雅是在过于丰盛的晚餐和沈意疏点下的整瓶红酒里察觉到征兆的。   倪雅喝了半瓶红酒。   而沈意疏没有阻拦。   当天晚上,九点钟,倪雅穿着长睡裙从浴室里走出来,下意识想要看看外面的雪景,发现沈意疏的行李箱已经立在玄关。早有预感,胸腔还是像坠了一大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倪雅挪开视线,慌乱地找到剩下的半瓶红酒举着瓶子喝了两口,然后把昏昏沉沉的身体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隔壁房间的水声停止了,沈意疏带着一身潮湿的清香走过来单膝跪在床垫上。   沈意疏用戴着尾戒那只手拿走酒瓶,勾勾倪雅的小指,然后撑着她的枕头覆身过来,静默地垂着睫羽凝视倪雅。   倪雅无法告别。   该说些什么呢,等你回来,保重,再会?对于性命垂危的人来说怎么说都说不对。   没有人说过分别的疼痛是这样的,撕心裂肺,却无声无息。   她揽住沈意疏的脖颈,抬起上身,含着眼泪,动作生涩地把舌尖探进他的唇缝里,嘴唇却止不住地颤抖。   倪雅很想像沈意疏那样轻松平静地开几句玩笑化解局面。   她想说,是不是因为她总是咬他,他才非要离开逃跑的?   可是话到嘴边只剩下哽咽。   沈意疏安抚地轻轻拍倪雅的脊背,又吻了吻倪雅的额头,温声:“抱歉,不能陪你去劳特布龙嫩山谷了。”   -----------------------   作者有话说:下章内容稍微有点多,我缓一缓,明天5.20不更,后天5.21再更新。   -   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7章   沈意疏估算过倪雅的酒量, 三分之二瓶红酒足以让她享受一夜安稳的睡眠。   凌晨四点钟。   沈意疏俯身,把被倪雅压得已经展开的法贝热彩蛋链坠扣合,他用目光描绘倪雅的五官,然后在倪雅的唇瓣上落下一个轻吻, 起身, 在朦胧的雪色里离开他们居住多天的民宿小院。   无法宣诸于口的爱意与告别。   以吻封缄。   这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到沈意疏要去的国家没有直飞的航班,需要在悉尼金斯福德史密斯机场进行中转。   三小时后飞机落地, 舱门打开, 乘客陆陆续续走进连接舱门的廊桥, 客舱乘务员留意到头等舱有一位乘客还在休息。   那是一位容貌俊美的亚洲面孔的男性乘客,肤色似乎有些苍白, 眉宇间的神色微恹,登机后一直疲惫地蹙着眉阖眼休息。   他摆手拒绝了飞机上提供的早餐和饮品, 在温度适中的机舱里仍然披着羽绒服,居然也没有流过汗。   他肤色冷白的双手交叠于腿上, 左手的小拇指上戴着一枚用细红线编织的尾戒。   客舱乘务员担心这位乘客是身体不适, 在人群渐消的时候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尽量温声而礼貌地询问对方需不需要提供帮助。   乘客的睫羽一颤,恍若错觉。   客舱乘务员再想观察时这位乘客已经坐直了,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 乘务员意外地发现他有一双极其吸引人的眼睛, 但眼眶微红。   客舱乘务员惊讶地顿住。   沈意疏戴上墨镜, 歉意地颔首,然后起身走出机舱。   时间是上午九点。   -   同一时间,倪雅在梦里听见沈意疏的声音,那是她睡前真实听到过的,很温柔, 像一句睡前安眠曲:   “Sending you a slice of the quiet night.”   倪雅从昏昏沉沉的梦中徒然惊醒,下意识喊了一声:“沈意疏!”   天光大亮,雪景如旧,房间里所有关于沈意疏的痕迹都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倪雅睡前嘟嘟囔囔的追问——   沈意疏,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沈意疏说:“也许再到夏天,你能听到关于我的消息。”   梦里愿意和她做交换的黑影是否来过?已经挖走了她的心头肉了吗?   不然为什么这么疼。   倪雅用力按住胸口,难受得说不出话,却还在妄想,如果黑影已经取走了想要的东西,能不能兑现承诺换沈意疏这一生安然无恙?   落地玻璃外面落了雪的镇子依然是美不胜收,又好像蒙了一层灰,看不真切。   倪雅在床边呆坐了很久很久,直到玄关响起来几下清晰的敲门声。   当,当,当——   她猛然起身跑过去拉开门板,荒谬的臆想没能成真,吕女士和老倪跨越上万公里的飞行距离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南半球的小镇,面带担忧,注视着她。   倪雅想,真不愧是沈意疏啊。   这个人果然不会让她独自留在异国他乡的陌生城市里,也不会让她有一点闪失的可能性,连剩下的一点红酒都丢出去了。   老倪说:“闺女,我们来接你回家。”   吕女士张开了双臂。   倪雅红着眼睛行尸走肉般挪过去,扑进吕女士带着室外寒气的怀抱。   回国的航班全程需要十几个小时,倪雅不吃不喝一味地嗜睡。   倪雅梦到开满春飞蓬的郊外山坡,也梦到了露营的草原。   有一个人让她别睁眼,跟着他走,然后就把她从深海带进阳光下一碧万顷的草原。   “我陪着你呢。”   可是沈意疏,接下来的日子那么难熬,你难道不需要陪伴吗?   你一个人真的不会孤单吗?   泪水顺着鼻侧滑下去,有人用纸巾帮倪雅轻轻擦掉它们。   倪雅睁开眼睛,吕女士正忧心忡忡地拉着她的右手,而老倪拿出已经帮她换了块新屏幕的平板电脑,问她要不要看看视频换换心情。   倪雅的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抽噎着:“我好希望你们是沈意疏的妈妈爸爸。”   从南半球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整个过程犹如一场梦魇。回国后,倪雅意外地收到来自沈意疏的最后一份礼物。   那是她到家后的第一个傍晚,正在发烧,快递员按响了门铃......   小巧的礼盒里装着沈意疏那套大平层的钥匙和门禁卡片。   “Sending you a slice of the quiet night.”   原来分别前沈意疏所说的这句不是在指助眠的红酒。   -本来我还想留在你家里看看夜景呢,那地段看夜景一定很美吧。   -我想留在你家看看夜景。   那不过是倪雅曾经随口说说的借口,沈意疏却真的送给自己一片贵重而宁静的夜晚。   倪雅顾不上自己还在发烧,拿着钥匙打车赶往沈意疏家里。   华灯初上,夜色璀璨夺目。   养着花园鳗的鱼缸不见了,但那些他读过的或者抚摸过的书籍还在。倪雅靠着书籍坐下,浑浑噩噩的思绪带她回到盛夏时节那间宛如高级酒店的病房——   倪雅提着医院食堂的餐食推开房门:“沈意疏我给你带了早餐。”   彼时的沈意疏靠在床头上,一抬眉:“今天这么早?”   倪雅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烫伤的手指伸到沈意疏面前:“本来我想在家里给你煮一点早餐的,结果我吹头发给忘了,锅糊了,所以就还是买了医院食堂的饭给你吃。”   烫伤很轻,连水泡都没起,只有一点淡淡的粉色痕迹。   沈意疏捏着倪雅的指尖对着她的食指落下一个浅吻:“你这手是写剧本的,不是做饭的,别惦记忙活这些了。”   倪雅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你你你你,你这是勾引!”   沈意疏平静地说:“以后找了男朋友也别傻乎乎的总惦记为人洗手作羹汤。”   倪雅说:“我又不找男朋友。”   “为什么不找?”   “我喜欢你啊。”   沈意疏无奈道:“你这才叫勾引。”   倪雅有点喜欢看沈意疏这种无奈,比起他众生平等的深情或者恬淡悲悯,他这样微微摇头的模样更有人味儿,她甚至能在其中品咂出一丝迁就和纵容。   所以那天倪雅大着胆子问:“那你有被我勾引到吗?”   沈意疏拆开打包盒:“没有。”   倪雅继续:“没有?”   沈意疏拆开筷子袋:“没有。”   倪雅打算穷追不舍,一张嘴,嘴里被塞了个奶香小馒头。   她瞪大眼睛,口齿不清地控诉,说言情剧本里的这种时候男主角都是用嘴堵的。   沈意疏慢条斯理地喝完一口粥,凝视倪雅,用了半分钟才把她那段被奶香小馒头加密过的外星语翻译清楚。   然后他倏地笑了:“怎么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呢。”   那些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往事在全景落地窗上褪去,只剩下虚假的热闹。倪雅揉揉眼睛:“沈意疏,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九月,倪雅正式回校复课,很快随着导师投入忙碌的课程学习和剧组的跟岗实践中,连打磨剧本都要见缝插针地挑灯夜战。   曾经在剧组里遭受的不公和侮辱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甚至没有时间对着相似的场景体验什么叫创伤后应激,争分夺秒地把自己转成一只不停歇的陀螺。   只是偶尔,倪雅会在梦里听见一个平静淡漠的声音,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倪雅总在醒后拨出忙音的语音通话邀请和一个空号,听完提示语,然后喃喃自语地抱怨——真这么担心为什么要切断所有联系?   我很好。   沈意疏,你呢?   这一年的剩余时间像按了快进键,寒假回家后倪雅独自开车去沈意疏家住过一夜,繁华的夜景填不满胸口的落寞,梦里反反复复落着南半球的暴雪。   “也许再到夏天,你能听到关于我的消息。”   夏天怎么还不来。   -   2017年8月,某品牌的智能语音音箱正式在全国发售。   倪雅和朋友去美食街吃串串,看见串串店老板的母亲正坐在店里和音箱吵架。   老太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带着满眼可爱的期盼:“天猫精灵唱个《我的中国心》。”   音箱听不懂老人纯正的方言,自作聪明地放了一首流行说唱歌曲,被老太太像拍卡顿的旧录音机那样啪啪拍两下。   串串店老板在火爆的生意里忙里忙外,还要抽空劝说自家老太太:“妈,您别拍坏了。慢点说它会给您唱的。”   老太太慢慢说了一遍诉求,没叫音箱名字,所以音箱也没成功实现主人下达的指令,仍然我行我素地大声唱着说唱。   老太太在过快的节奏里难以接受地捂住耳朵,不满地嘟囔:“哦呦,你这个笨孩子,就会念这些难听的经!”   倪雅拿着可乐靠在旁边看,被朋友一撞肩膀,催促着:“走啊,锅底开啦!”   倪雅收回视线,心里却在想,如果沈意疏小时候身边也能有这样笨拙却慈爱可爱的老人,该有多好啊。   这一年的夏天,倪雅没能等到沈意疏本人的任何消息。   只在生日当天接到沈意疏家小区管家的电话,问倪雅鲜花要放在哪里合适,倪雅急急忙忙开车赶过去,一束和去年一模一样的鲜花霸道地占满了门厅。   那阵子倪雅经常会在噩梦中惊醒,总怕沈意疏没能熬过病痛,看到鲜花才放心些。   倪雅蹲在花束旁有些嗔怪:“吓死我了。”   到秋末冬初时,负责更新沈意疏书籍售卖消息的官网姗姗来迟地更新了动态,第八本书籍的预售时间定于明年。   习惯了一年一本书的读者对推迟一年的消息难免产生一些怨言,倪雅却对着电脑喜极而泣。   -   2018年倪雅研究生毕业。   倪雅的毕业作品被评为校内一等奖,她本人也被导师推荐为优秀毕业生,和家人合影的时候老倪乐得合不拢嘴。   这个夏天,沈意疏的第八本推理小说正式在各平台上开售,书店同步跟进把这本书摆在正门最显眼的展销架上。   倪雅在生日当天带着那本新书去沈意疏家收到了新一年的败家花束。   她在鲜花淡雅的清香里第三次重读这本开售不足一星期的小说。   网络上对这本书籍一致好评,称之为仙品。倪雅翻开的书扣在脸上,显然更在意书中埋下的伏笔并未彻底解释清楚。   还会有下一本。   太好了。   太好了......   -   倪雅当然很想跻身金河最佳编剧的奖项,而现实是高楼大厦平地起,每一份成功背后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厚积薄发。   她有些着急,急着编写创作,急着打磨,急着精进急着成功。   新编剧人微言轻免不了在剧组里受委屈,倪雅礼貌、温和,但也不卑不亢,敢于在原则性问题上据理力争。   那片深海也许在挫折中悄然来过,想要趁机淹没倪雅。   但她已经感受不到它了。   记忆里的海洋里充满明媚的光线,热带鱼成群结队地在水草和珊瑚当中游弋穿梭、躲在礁石下面的龙虾、在白沙上翻跟头的海星、一靠近就闭合的砗磲。   还有沈意疏。   “倪雅,别怕那片海,放松,我和海水一起托举你。”   -   2024年,时隔多年,书迷终于在千呼万唤里等来了沈意疏的新作。   这是沈意疏的第九本推理小说作品,距离上一本书出版已经过了整整六年时间。   连和倪雅同好的某位同事都感叹说,旧书都要盘包浆了,这个沈意疏终于又出书了。   没有人知道沈意疏为什么隔这么久才写出新的作品。   这些年网络环境越发乌烟瘴气,有些恶意动动手指就能变成被无脑支持的观点:   有人说沈意疏江郎才尽;   有人说沈意疏赚够了钱,没动力写了;   有人说沈意疏搞不好已经去做投资了;   也有人说是年龄到了回归家庭了......   这些人凭借自己短浅的目光和浅薄的见识说得头头是道,还自鸣得意地举例,断言沈意疏的下一本书不会再有以前的质量了,写出来也是靠着旧名圈钱。   沈意疏的新书叫做《序曲》。   好像有许多故事仍悬而未决,吊人胃口地暗示着未完待续。   新书籍一经发售就广收好评。   依然硬核的本格推理设计令人拍案叫绝;深藏其中的理工科知识设计得巧妙绝伦;剧情一环扣一环,揭开真凶的整章描述简直让人意外的头皮发麻。   更难能可贵的是,连寥寥数语、无足轻重的情感对白都精彩得令读者如数家珍反复琢磨。   某读者说:沈家老读者了,这家伙不会真结婚生子去了吧,感情居然这么细腻?   另一读者:附议。咋回事儿啊沈意疏,春心萌动了?之前那几本一到这种和恋情相关的暗线我都跳着读,这次还挺催泪给我看哭了都。   ......   书籍中笔墨厚重地描写到过一个国家——斯洛文尼亚,连随书赠品都和这个国家息息相关,在读者圈中掀起一股到斯洛文尼亚打卡的热潮。   倪雅无数次重读。   她只想知道沈意疏坚持写书的时候疼不疼,累不累,有没有过力不从心的痛苦或者透支体力的逞强。   同年,三十一岁的倪雅终于凭借赞誉有加的剧本同时跻身金河备受瞩目新人编剧奖和金河最佳编剧奖的入围名单。   颁奖典礼那天现场大咖云集,聚光灯很多新人都忙着结交前辈,既紧张又期待着有伯乐能够对自己抛出橄榄枝。   倪雅的沉静淡定是独一份的。   倪雅穿着一条腰线贴身的黑色连衣裙,颈间戴着碎钻闪烁的法贝热彩蛋项链,手上只有一枚红线尾戒,安静地坐在邀请席间。   和她一起入围的另一位编辑凑过来偷偷和倪雅咬耳朵:“倪雅,你也太淡定了,我手心都已经出汗了。”   倪雅笑笑,忽然看向一位素未谋面的编剧,随即又失望地垂下眼睑。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关注每一届金河最佳编剧奖项的入选名单和最终奖项得主——   2017年,是一位已婚的姐姐。   2018年,是一位络腮胡大叔。   2019年,是一位刚满十九岁的妹妹。   2020年,是一位卷毛小哥。   ......   去年甚至是一位少年老成、不到四十岁就被业界叫“爹”的男士。   什么见到就一定能认出来?   沈意疏诓人的吧!   倪雅当时正和吕女士一起贴着面膜,在电视机前蹙起眉。   面膜纸皱皱巴巴地掉在倪雅的腿上,她神色复杂地喃喃——沈意疏之前那神神秘秘的模样,该不会初恋是男的吧?   然后她就在吕女士不解的目光,中拎着湿答答的面膜自娱自乐地笑倒在沙发上。   颁奖典礼的现场灯光熠熠,背景音乐和主持人的声线有种振奋人心的魔力。   倪雅最终只荣获金河备受瞩目新人奖,与金河最佳编剧奖项失之交臂。   她站上领奖台,摄影机的镜头扫过来,站在镜头后面的摄影师用手势引导她往这边看。有那么一瞬间倪雅迫切希望沈意疏能坐在电视机前看到这场直播。   嗨。   沈意疏,你最近还好吗?   倪雅在垂头的瞬间落泪,闪光灯不断闪烁,这滴眼泪被摄影师们抓拍到,第一时间发在了互联网上。   颁奖典礼结束后,同行的朋友也以为倪雅是因为最终没能获得最佳编剧奖才会失落的,于是安慰倪雅说:   能同时拿到新人奖和最佳编剧两项提名已经非常厉害了,更别提还拿到了新人奖。   很多前辈们都在感叹后生可畏呢,倪雅,你还这么年轻,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再接再厉拿到更多荣誉。   倪雅笑着点头。   她没说,自己只是忽然间非常想念某个总是神色平静的人而已。   离开拥挤的颁奖典礼会场后,朋友蹬掉高跟鞋拉着倪雅说要请她吃饭。   倪雅坐在车子上走神,等她终于捕捉到某处景色而反应过来时,朋友已经把车子开进一片眼熟的路段。   记忆里这条街道的两侧会在入秋时落满金黄色的银杏叶——当年倪雅和许诺披星戴月奋斗的工作室就在这附近。   朋友察觉到倪雅的怔忪,解释道:“你别看这地方街道有些老旧,很多老店味道都是不错的,我姑父的老家就在这附近,我以前每次来这边都要跟着姑姑和姑父他们去吃那家炖品店的。”   多年前经历的不公、欺骗、羞辱和委屈,以及挚友的心病,这些遭遇令倪雅很少敢去回忆起那段时间发生过的事情。   也许是身体本身的保护机制想要捍卫她、避免她重温噩梦,很多关于当年的细节都已经在创伤中被遗忘了。   被朋友拉着下车走进狭窄的巷口,听见几声猫叫声,尘封的记忆被触动,倪雅才想起来,自己似乎也在这边吃到过喜欢的炖品店。   朋友惊呼:“咦,怎么改名字了?”   倪雅顺着朋友的视线望过去,老街上有家占地还算大的店正亮着柔和的灯光,隔着几十米都能闻到炖品的味道。   店名却是陌生的——珍宝馆。   天气炎热,喝炖品的食客不算多,算上倪雅她们也才三桌。   朋友去和店员交谈,很快又兴高采烈地回到倪雅身边:“还好只是换了店名,不然我们就尝不到正宗的老味道了。”   年轻的店员走过来:“放心好了,我们这店都开了四十多年了。后厨的师傅们都没变,两位吃什么?”   朋友点了一份鸭汤。   倪雅说:“小份的人参乌鸡汤。”   朋友说:“你很会点嘛,这家的人参乌鸡很正宗的。”   倪雅想起以前和许诺干劲十足的那段时间,笑着说:“我好像来过这里,而且之前来也喜欢坐这个位置。”   朋友郑重点头:“那你品味不错。”   倪雅笑眯眯地举起手和朋友击掌:“英雄所见略同哦。”   等炖品的时间朋友拿出沈意疏的推理小说,翻到某页,啧啧称奇。   倪雅的这位朋友不爱看烧脑的剧情,只喜欢浪漫的爱情故事,居然也跟风买了沈意疏的新书,在里面挑着占比十分稀少的感情线读。   朋友心悦诚服地说,倪雅,我算是知道我今年为什么半个奖项都没捞着了。好厨子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就这么一句话放在这个情景里又平静又让人觉得苏爆了。   那是书里一位沉默寡言冷漠自私的角色在告别时说出来的话。   只有四个字,“爱的要命”。   朋友看着沈意疏的作品反躬自省:“其实按照我的创作习惯可能会重点描写这里,难道是我错了吗......”   倪雅安慰地握了握朋友的手:“你不要别妄自菲薄呀,你们只是风格不一样而已。”   沈意疏本人平静理智得可怕,他的文字当然也会偏于这种风格。   倪雅甚至觉得,“爱的要命”这四个字的告白在作者是沈意疏的前提下都显得过于浓墨重彩和炽盛热烈了。   倪雅想起沈意疏离开前的那个夜晚,他们也只是在床上聊着最平常不过的话题——   沈意疏捏着倪雅的脸,让倪雅好好吃饭,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   倪雅带着些晕乎乎的醉意,不怎么服气地拍开沈意疏的手:“这话还是对你自己说吧。”   但她很快又拉着他的手说,吕女士和老倪的手艺不怎么样,属于喜欢做饭却实在没有厨艺天赋的长辈类型。   “沈意疏,你还愿意来和我们家做邻居吗?”   沈意疏用那只戴着尾戒的小拇指勾了勾倪雅的小拇指:“来。”   ......   店员端着炖品走过来:“美女们,书先放旁边吃完再看吧,你们要的炖品来咯!”   人参乌鸡汤香气扑鼻,倪雅舀起一匙汤放在嘴边吹想要吹凉些,无意间在蒸腾的热气里看到对面的墙壁,整个人一愣。   单面可视的玻璃窗体;   一层一层放满炖汤药材的置物架;   药材罐子间井字状的缝隙.....   某种难以说清的似曾相识骤然从倪雅的心底腾起来。   汤匙里的热气都散了,倪雅才从如堕烟海的熟悉感中理出头绪——   彼时沈意疏靠在海岛酒店的露台上,架不住倪雅的追问,第一次和她讲起他那段搭讪失败的暗恋。   母亲家留下来的传统老店、能看到厅堂的办公室玻璃、巷子里的流浪小猫......   怎么这么巧?   倪雅全靠攥紧手机才堪堪稳住心神,起身追上店员:“您好,请问,店里有阁楼吗?”   店员被问得一愣:“有啊。不过已经废弃了很多很多年了,里面都是灰尘和蜘蛛网,您不会是想去看看吧?”   倪雅摇头:“这间办公室......”   可能是因为倪雅面色焦急,穿着正式,手里又攥着手机,店员误以为她是要找地方接听什么重要的电话,随手推开办公室的门:“这地方也是没人用的,您在这边接电话吧。”   比走上领奖台紧张一万倍,倪雅的掌心已经有些潮意。   她咬着嘴唇走进去,打量眼前因无人在意而布满灰尘的空间。   办公室里的陈设很老旧了,偌大的实木大办公上堆满了杂物。   能看得出来,大多是店员们随便放的,旧帽子旧收据和早已经被淘汰的充电器......桌边还有几本泛黄的书籍和一沓纸。   可能不止一人把茶杯水杯放在过纸上,纸张上印着大大小小的浅黄色或黄褐色的圆渍。   这些肮脏的水渍模糊掉了一些笔迹,可倪雅还是一眼认了的纸上的内容。   是沈意疏的画稿。   他画了自己构思的推理小说中的某些场景:刀具和桌椅,血滴的形状,凶手留在泥泞土壤中的脚印......   倪雅还在画稿里翻到一只圆脸的狸花猫,她捏着这沓画稿回眸,和沈意疏曾经描述过的场景毫无二致,她在井字状的缝隙中看见了坐在外面的朋友。   多年前,她也曾坐在相同的位置忙着写许诺剧组的剧本。   “她很爱笑。”   “也喜欢和长辈撒娇。”   “她很善良。”   “她是编剧,我看过她写的剧本。”   ......   倪雅脑袋有过片刻的空白,不顾朋友的询问从包里翻出卡夹又返回办公室。   卡夹里面有两样被倪雅多年塑封保管的物品,她翻过印有沈意疏的名字和“24/7 at your service.”字样的名片,指尖颤抖,好几次才成功抽出那张写了剧本修改意见的便利贴。   那字迹潇洒利落,落款只有龙飞凤舞的“祝好”二字。   像极了它的主人。   沈意疏。   为什么她之前没有认出来呢。   老店的窗户大敞四开,巷子里清晰地传来猫的叫声。   年轻的店员闲来无事和朋友聊着天:“嗐,我哪知道为啥改成‘珍宝馆’,我们老板家好像挺有文化的吧,文化人想啥我是看不懂啦!”   倪雅鼻腔酸涩发堵,视线逐渐模糊,炖品的香气和周围的声音刹那间消失了,像又回到那年南半球的暴雪夜,耳边只剩下沈意疏那句缓慢轻声而认真的恭喜。   “Congratulations。”   “还有——”   沈意疏的指尖托起倪雅的下颌,温柔地亲吻她的嘴唇。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38章   2025年, 深秋。   倪雅难得有空,在表弟和表妹的撺掇下和他们一起出行,自驾到马场附近山清水秀的民宿小院里住了一个星期。   近两年倪雅在业内名声鹊起,去年刚拿了金河备受瞩目新人奖, 今年又摘得金河最佳编剧奖的桂冠。上个月她还代表国内的新生代编剧去国外参加过某主流媒体的访谈节目。   山里面雾气蒙蒙, 空气微凉,在倪雅去骑马的时候, 倪雅的表弟和表妹找到这档访谈节目坐在车里观看——   主持人问:“我们知道创作是很消耗脑力和情绪的, 你会设定休息时间吗, 用什么方式给自己充电呢?”   倪雅笑着:“会的。我喜欢去郊外爬山,喜欢露营, 潜水和骑马。”   主持人又问:“和家人朋友一起?”   倪雅摇摇头:“我很爱我的家人和朋友,但更多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去做这些事情。”   表妹捏着巴掌大的冰淇淋泡芙, 用胳膊肘捣了捣表弟,开玩笑说:“咱俩这趟有点多余啦, 姐姐喜欢一个人出门!”   冰淇淋顺着表妹的手掌流下来, 表妹嚷嚷着让表弟递湿巾,免得弄脏了倪雅送给自己的针织连衣裙。   表弟很无语地扯了湿巾帮忙擦:“你能不能稳重点,和表姐学学?”   车门被打开, 刚骑马在雾气朦胧的草场间跑了半小时的倪雅用手背擦着额头的汗:“学什么, 骑马?”   表弟把湿巾递给倪雅, 她接过去,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视频里的访谈节目还在继续播放,主持人拿出一段视频,是倪雅在剧组时的模样——她那头柔顺乌黑的长发挽起来,怀中抱着剧本、闭着眼睛在阳光下慢慢地踱步。   主持人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噙着好奇:“听说你喜欢这样的思考方式?”   视频里的倪雅笑起来:“嗯,这是我的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或者郁闷的时候我会这样闭着眼睛走路......”   “表姐, 吃早餐吗?”   表妹撑开装食物的纸袋,有些担忧地问,“我看你采访里说会有郁闷的时候怎么没听到你提起过呢?”   倪雅坐上车,从表妹的纸袋里摸出一袋开心果奶酥馅料的欧包撕开,咬了一口,鼓着左侧腮帮平静地答:“我随便说说的。”   倪雅读研休学那会儿表弟还在读初中,现在已经是理工科的博士了。那时候表弟不懂倪雅的情绪状态,还羡慕过自家表姐可以整天窝在家里不用上学。   随着年龄增长才渐渐懂了些。   表弟记得倪雅以前特别活泼,整天逗得长辈们哈哈大笑,在餐桌上讲笑话前会把自己先笑得捂着肚子前仰后合。   现在的倪雅也会在餐桌上讲笑话,也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吃开心果奶酥馅的欧包、喜欢看沈意疏的推理小说。   但她眉眼间总是凝着一缕淡淡的宁静——   表妹丢下手机凑过去和倪雅聊天,视频兀自播放着。   采访里倪雅全程用流利的英文和主持人交流,肢体动作和语言表达落落大方,整个人看起来从容自信。   倪雅的表弟只是不知道,倪雅究竟是从哪年开始戴上了红线编织的尾戒,也不知道家里长辈是从哪年开始,不再和倪雅开以后谈恋爱或者以后嫁人这类的玩笑了。   表弟帮忙把采访视频按了暂停键,然后想,在他还没懂事的时候,也许发生过什么令他这位表姐刻骨铭心的事情才会让她偶尔看起来就像变了个人。   然而半个小时后,表妹在手机上刷到新闻随后惊呼:“表姐,你喜欢的作者好像出事了!”   倪雅的表弟亲眼看见近年来总是波澜不惊的倪雅一脚油门把越野车开下公路,漂移般猛然刹在草甸里。   她把手伸向差点被安全带勒吐了的他们:“手机借我。”   手机上明明白白写着——沈意疏的过往生活首次曝光!   沈意疏的编辑闻静第一本纪实回忆录《沈意疏的日常》首售签售会,于今日下午在首都书城正式展开。   天才推理小说作家沈意疏疑似病逝......   倪雅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好一会儿才听见表妹和表弟一直在问“表姐你怎么了”“表姐表姐”表姐你说话啊”“姐!”......   倪雅把手机往表妹或者表弟的手里塞:“车留给你们。”   “表姐你去哪?!”   “飞一趟首都。”   倪雅一直都知道,以沈意疏当年的病情来看,生存期能超过两年就算是奇迹了,哪怕大罗神仙转世也不可能扭转病情。   可是理智是理智。   她仍然抱有一丝侥幸希望沈意疏仍然健康地生活在国外某座城市,住着高档的私立医院病房,悠闲地写着小说稿、画手稿,随口说说那些不在意生死的地狱笑话,甚至在电视上看见过她登上领奖台的模样......   可是,   可是......   原来2016年的宝巾花不能一直盛开,南半球的雪也不能永远下。   -   倪雅在登机前给熟识的律师打过电话,得知只有近亲属才能替沈意疏维权,她的一腔悲愤无处发泄。   是欺负沈意疏没有亲人吗!   机场里人来人往,好热闹,空调风吹得出发大厅暖意融融像春天。   倪雅裹紧了风衣却遮不住灵魂的缺口,潮湿的风几乎穿透了胸腔。   她闭着眼睛踱步,就像曾经在草原上被沈意疏牵着那样、就像他无数次在送她到家后在身后目送她一样。   倪雅试图在无助时抓住沈意疏曾留给她的一份勇气,无数次回忆他那双眼睛,才稳住几近崩溃的情绪。   倪雅在短暂的航程中仔细回想闻静这个人,除了过于操心与啰嗦,她没有任何其他的印象。   沈意疏这样说过:“闻静应该是最不希望我死的人之一。”   那时候的倪雅没能听懂沈意疏的话,也没能看懂闻静,而现在,倪雅站在书城的人海里一眼看见闻静。   当初站在病床边喋喋不休的男人正昂首挺胸地吩咐其他工作人员什么,眉宇间带着些傲慢的不耐烦。   原来那时候闻静浮于表面的关切也只是为了榨干沈意疏的利用价值吗?   书城里面挤满了读者。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编辑想要开签售会,不见得有人买单。   但他利用了沈意疏的知名度。   工作人员按照闻静的吩咐搬着背景板走来,背景板上除了那本《沈意疏的日常》的封面图,还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在敲击电脑键盘的手部动作照片,那么修长,那么消瘦,那么苍白。   那是沈意疏的手。   这张照片点燃了倪雅的所有愤怒,她的长风衣外套里是没来得及换下的马术装束,风尘仆仆又气势汹汹,忍无可忍地带着玉石俱焚的怒火要找闻静算账。   即便她没有立场。   即便她会被惩罚。   一道高大身影挡在面前拦住倪雅。   倪雅以为是安保人员,下意识想要挣脱阻碍,却冷不防听见对方急切地叫了一声:“倪雅姐!”   倪雅顿住。   她蹙着眉心打量眼前陌生的面孔,紧接着有几位警察冲进还未开始的签售会现场,他们亮出证件然后带走了满眼错愕的闻静。   闻静的新书发售被紧急叫停,主办方出面解释局面。   现场一片混乱,闻静大喊着自己有沈意疏亲手签的授权文件和同意书。   拦住倪雅的陌生人蓦然转身,神情冷漠地面向闻静:“闻静,你涉嫌侵犯肖像权、隐私权、名誉权,伪造笔迹签署授权文件和同意书是要付代价的!”   闻静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孤儿般的沈意疏会有人维护,震惊地瞪大眼睛。   他看向倪雅他们这边,不甘的视线越过挡在倪雅身前的年轻人,然后对着还算眼熟的倪雅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没用的——”   闻静说,“——沈意疏在2018年已经......”   一直站在倪雅身边的陌生人冲过去对着闻静狠狠砸了一拳。   警察怒吼着试图分开他们:“孙律师!住手!”   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准备再继续挥拳,被倪雅拉住了。   倪雅对着年轻人摇头:“不要动手。”   半小时后,盛怒难消的年轻人坐在倪雅面前把冰咖啡一饮而尽,说:“倪雅姐你好,可能你不知道,我是沈意疏同母异父的弟弟叫孙嘉佑。”   倪雅点点头:“我知道你,16岁考进政法大学的学霸。”   孙嘉佑看着倪雅,想起几年前和沈意疏交谈的场景——   那时候沈意疏的病情已经很严重,形销骨立,面容疲惫,坐在轮椅里,却还带着些慵懒随意的气质。   他风度翩翩地对着孙嘉佑一抬眉:“答应我的事能做到,车就给你了。”   孙嘉佑刚满十八周岁,也刚拿驾照,被沈意疏疗养的医院的豪华程度和他本人的漫不经心给唬住了,还以为沈意疏的病真的能治好,喜滋滋地接住G63的车钥匙:“保证能啊!”   沈意疏淡淡一笑:“闻静怎么样无所谓,别让她受伤。”   孙嘉佑当时不解:“你怎么知道你那朋友一定会维护你啊?”   沈意疏眸色含笑:“她待人真诚,搞不好会为我出头。如果没有当然更好。”   沈意疏当时让孙嘉佑答应的事情有关于倪雅和闻静。   今天发生的一切沈意疏早有预料。   孙嘉佑看着倪雅,几次想要开口,最后还是选了这句话做开头语:“倪雅姐你别太担心,我哥早知道他那编辑不老实,会做这种事情,已经签署拒绝授权的相关文书。闻静手里那份授权书一定是假的,如果能查到他涉嫌造假签名盈利的证据他至少要进去蹲三年。”   倪雅手里握着滚烫的咖啡杯,看着孙嘉佑,只是点头。   孙嘉佑又说:“其实闻静做什么我哥是不太在意的,他当时说你可能会因为维护他做傻事,所以才让我一定要适时阻止你。”   其实孙嘉佑和这个哥哥不算特别亲近,还以为他是因为要定居国外不方便管国内琐事,到天人永隔再想珍惜已经晚了。   剩下的话孙嘉佑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尤其是当他看见倪雅和沈意疏同款的尾戒。   倪雅温柔地看了孙嘉佑一眼:“那个死贵的鲜花可以不用再订了。”   孙嘉佑吃了一惊:“你知道了......”   倪雅说:“知道。”   在沈意疏的计划里倪雅是不会知道他在哪年过世的。   孙嘉佑气急攻心:“是那个闻静!”   倪雅摇摇头,垂下睫毛:“其实我在2019年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具体时间而已。”   孙嘉佑皱眉:“你......”   倪雅笑了笑:“你选鲜花的品味比沈意疏差太多了,很容易看出来的。”   某个瞬间孙嘉佑在倪雅脸上看见了和沈意疏相似的神情,他愣了愣才故作轻松地笑道:“不送是不行的,我哥会怪我。”   孙嘉佑顿了顿才继续,“那毕竟是他的遗愿。”   倪雅叠起印着咖啡店标志的纸巾擦掉眼角溢出来的潮湿,吸吸鼻子:“他那时痛苦吗?”   孙嘉佑问过沈意疏,有没有遗憾或者想要做的事情。   沈意疏这个哥哥做得很不正经,戴呼吸面罩还在笑,唇齿间的白雾喷在面罩上,他摘掉它,虚弱却神采奕奕:“听说我爱的人过得不错,我很得意。”   -   倪雅凌晨才落地机场,刚开机就接到吕女士和老倪掐时间打来的电话。   老倪问:“闺女,小沈维权的事情怎么样,爸爸给你煮夜宵吗?”   倪雅把孙嘉佑那边的维权流程简单说了,然后又说:“不用煮夜宵,我今晚不回去,去沈意疏家里休息。”   分别前孙嘉佑交给倪雅一个牛皮纸袋子,说是沈意疏留下的东西,倪雅带着它回到沈意疏家的大平层。   她进门才卸下平静坚强的外壳,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   倪雅抽噎着坐在沈意疏曾经写稿子的书桌前拆开看牛皮纸袋,眼泪大滴大滴砸在桌上,她随手抹了一把眼泪才把东西都掏出来。   牛皮纸袋里只有两样物品:   一本他写书时的草稿画稿;   一枚黄铜硬币。   厚厚的本子里和推理小说剧情无关的画稿只有两张:   一张是黑色的马蹄莲,那是倪雅去探病时送给沈意疏的花。   另一张,是倪雅靠在病房沙发里看书的侧脸。   倪雅捏着那枚印有自己出生年份的黄铜硬币,想到和孙嘉佑的对话。   孙嘉佑说:“到后面那种治疗基本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所以他去了斯洛文尼亚。”   倪雅喃喃:“斯洛文尼亚?”   孙嘉佑说:“我以为你知道呢。”   斯洛文尼亚,世界上唯一一个名字里带有爱的国家——   Slovenia.   倪雅哭着摩挲这枚早已经停止发行的硬币,她甚至能想象到沈意疏把玩它的模样。   沈意疏大概会用拇指把硬币抛起来再接住,风流倜傥地笑着,说这国家名字吉利。   S love Nia。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   这个故事大概还有两章完结。   下本开《夏日悸》。 第39章   沈意疏生命的最后一段历程是在斯洛文尼亚度过的。   抵达首都卢布尔雅那当天下午, 他很疲惫,一直在酒店睡到被疼痛唤醒的深夜。   病症令人无法拥有敏捷的思维和反应能力,很多时间都变得无意义起来,但他熬过了很多这样的时刻, 尽可能完成了所有想要在人生棋盘上布置的棋子。   沈意疏在两部关机的手机里挑了最不常开机的那部长按, 开机后他收到几条未存号码发来的短信和彩信。   沈意疏知道发信人是倪雅的父亲老倪。   老倪估计是从顾医生那里要到了号码,偶尔会分享一些音乐、书籍或者影视剧的名称, 也会发倪雅的日常照片和动态给他。   沈意疏从来没回复过老倪。但这位心地善良的长辈仍然会在每月初都发一次信息给他。这次, 老倪发来的是一组五张的连拍照片。   五张照片只有一张清晰。   照片里的倪雅鲜活可爱, 懒懒地躺在沙发上,用戴着尾戒的那只手遮住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睛里藏着没睡醒的迷糊茫然,睫毛被揉得凌乱, 腮鼓得老高,估计她是在控诉老倪呢。   沈意疏对着手机轻声笑。   长辈们的拍照技术应该怎么评价好呢?   倪雅本人要是知道这几张照片的存在, 大概率是要追杀到心脏外科主任办公室的。   不过, 沈意疏觉得可爱。   他隔着七千多公里的距离和六小时的时差忽然很想亲吻倪雅。   都疼成这样了还有亲吻的冲动,沈意疏摇头暗笑自己,肌肤饥渴症啊!   斯洛文尼亚的首都是一座氛围悠闲的城市, 有雪山, 有湖泊, 有教堂, 有湖心岛和被四只青铜翼龙守护着的龙桥。   夜晚的灯光也算流光溢彩,暖意融融,还有一些倪雅一定会喜欢的甜酒卖。   但它其实不怎么适合养病,沈意疏只是看中了这个国家的名字而已,吉利。   离开上一家医院时, 沈意疏在医院里唯一聊过天的人——一个戴眼镜的小朋友歪着脑袋问:“难道你找到更厉害的医生了吗?”   沈意疏说:“没有。”   小朋友问:“那你为什么要走呢?”   沈意疏沉思片刻,微笑着指了指额头:“可能因为我是恋爱脑吧。”   那个小朋友推了推眼镜,人小鬼大地“噢——”了一声。   沈意疏是真的怀疑自己恋爱脑,尤其当是他心甘情愿花费29欧元从商贩手里买了1托拉尔的硬币的时候。   那是十年前就停止流通的货币,金灿灿的,印着三条褐鳟鱼和倪雅的出生年份。   沈意疏用拇指把硬币弹抛起来,又接回自己的掌心里。他想,以前他和倪雅说过让她老了别买保健品,现在看来还是他自己更容易被骗啊。   不过......   沈意疏挑着眉梢,他又不会老。   到斯洛文尼亚之后沈意疏越发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身体每况愈下。但很奇异,每当他想起倪雅从病房门口转身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的那个瞬间,哪怕拖着病体也还是会感觉到心跳加速。   离开倪雅的第二十个月,又到了春天,斯洛文尼亚的春季昼夜温差极大,轻雪落在红瓦坡顶的小房子上。   沈意疏想起在南半球时倪雅对雪景的比喻,她说那些落了雪的房屋和小汽车就像撒了糖霜的小点心。   倪雅比喻完,转头问:“对吧?”   沈意疏当时双手插兜靠在旁边,眼里只有倪雅发亮的眼睛。   他看见她笑眯眯地憧憬:“希望它们是开心果奶酥馅料的小点心。”   沈意疏从来没觉得自己对哪种风景有所偏爱,此刻却觉得下雪的春景也很不错。   市中心东侧驻守着龙桥的四只青铜翼龙应该是头顶积雪的模样。   沈意疏看不到,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已经到达极限,连坐轮椅出行的体力也没有了,但还有精力再想想倪雅。   沈意疏收到的关于倪雅的最后一条动态是她在宝巾花树下垂着头看书的模样,依然是老倪发来的彩信。   老倪还发了他自己拿着书和家里其他亲戚拿着书的照片过来:   【小沈,我们全家都很喜欢你的推理小说,尤其是倪雅,期待你的新作品。倪雅这段时间在准备毕业作品忙得瘦了好多呢,你们这些孩子惯会让人担心!不过她状态很好,勿念。望你在他乡顺利安好。老倪。】   沈意疏放大了看倪雅的照片,倪雅的确是瘦了很多连眼窝都深了些。   再翻翻上次的照片:   倪雅坐在一桌子家人之间笑盈盈地侧着头,不知道在听她的家人们聊些什么,看起来状态很不错的样子。   其实沈意疏最后的时光过得很满足。   他能感觉到生命一点点流逝,也能感觉到这样思念成疾的时日渐渐所剩无几,但他真的开心,他爱的人过得不错,他很得意。   在最后的时间里沈意疏仔细思索着自己是否还有遗漏:   他的第八本和第九本推理小说均已完成,并和出版社敲定了开售时间;一本在今年夏天,另一本则是在六年后的夏天。   闻静当然是极力反对,但,管他呢,沈意疏找到出版社的领导谈妥了。   闻静眼里的贪得无厌很明显,沈意疏本来不想为这件事再费心,又担心倪雅会冲动行事,找孙嘉佑帮了个小忙。   他的遗嘱已经写好了。死后的版权收入将会在每年按比例分配给救灾、扶贫和教育捐款项目,他的母亲是捐款项目的监督人。   其他收入、遗物和骨灰的处理方式也在遗嘱里有过明确的注明......   沈意疏捏着眉心思索,还有什么呢?   啊。   还有倪雅的生日花束。   沈意疏联系了之前订鲜花的那家店,提前几个月把花束订好。   店员说新来的厄瓜多尔玫瑰相当好,问沈意疏要不要选一下。   沈意疏沉吟片刻还是拒绝了,倪雅这个姑娘很长情,一年多了尾戒也没摘掉,他想着不能再用玫瑰撩拨她了,告诉店员在搭配的鲜花里放一些条纹玫瑰就好。   之前沈意疏送的花束里面选到过这个系列的玫瑰花,倪雅没认出来,以为是月季,还说它长得像雪花肥牛怪好看的。   选完花沈意疏已经累了。   他疲惫地做了个梦。   梦里就像倪雅说的那样,他们是从小比邻而居的两家人。   沈意疏记忆里的生日从来没有过蛋糕、庆祝、吹蜡烛和许愿,但在他梦里,生日当天的早晨有一个人轻车熟路地按开了他家防盗门的密码锁。   那人可能是想悄悄地给他一个惊喜吧,光是拉开防盗门就用了将近两分钟的慢动作。   沈意疏拿着一本书坐在客厅沙发里,亲眼看着一个巨大的玩偶头鬼鬼祟祟地从门口探了进来,看着像......   火龙果?   然后“火龙果”扶着门框伸进来一条腿......   沈意疏意外地抬眉。   哦,火龙果腿挺长。   蹑手蹑脚的火龙果还没等完全走进来,就绊在门槛上,摔了个大马趴,还踢倒了摆在门边的雨伞桶。   叮铃哐啷,以入室抢劫般惊天动地的大动静给沈意疏送来了生日惊喜。   沈意疏赶紧丢下书去扶,倪雅的声音闷在头套里面:“沈意疏生日快乐!”   倪雅摘掉厚重的火龙果冠顶头套,用手背抹了抹额角的汗,非要给沈意疏跳个舞,庆祝他又长大一岁。   沈意疏说:“刚摔完,别跳了吧。”   倪雅叉腰:“不行啊!我好说歹说才和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借了这套玩偶装来穿的,快点,得在人家水果店开门前还回去的。”   沈意疏从来没见过这么丑的舞蹈,丑得惊天地泣鬼神,但他挺高兴,拉着倪雅要带着她出去吃个早餐。   谁料倪雅小脸一垮:“老倪煮了一锅养生糊糊叫你去,咱俩今天谁也甭想偷溜去吃香香的油条和包子!”   沈意疏被火龙果拉着手腕往对门走,慢条斯理地说:“中午请你出去吃呗,和叔叔阿姨说今天我过生日。”   倪雅皱着脸摇头,凑到沈意疏耳边小声打起小报告:“吕女士和老倪知道你过生日,已经烤了蛋糕,有点糊味,中午八成还得给你炖鱼炖鸡炖排骨。”   她叹道,“出去下馆子的日子遥遥无期!”   沈意疏帮倪雅理了理她堆在玩偶装领口的一团长发:“下午去。”   倪雅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沈意疏肩上:“好邻居!够意思!”   ......   梦境真实到令沈意疏讶异,就好像这些事情在某个时空的确发生过。   梦醒时分,他眯起眼睛想,十几岁能有这样的生日可过倒是挺幸福的。   想完他又愣了一会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是十几岁。   可能因为梦里的倪雅年轻稚嫩得不像话吧,那股朝气蓬勃的劲儿,让斯洛文尼亚下着雪的春天都好像变得暖和了。   沈意疏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那枚红线编织的尾戒,在弥留之际,他想起第一次和倪雅一起喝咖啡的那天。   如果说人生抱憾,遗憾应该就在那一天。   那天倪雅坐在春光明媚的咖啡厅院子里,身后是垂着明黄色果实的柠檬树,她拿着菜单热情洋溢地为他推荐特色菜,笑眯眯又滔滔不绝地和他讲起了许多话题。   正午的阳光下,倪雅连睫毛尖端都是发光的金棕色,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映着睫毛的影子和揉碎的日光,真的很可爱。   如果有机会重新来,沈意疏希望自己能在倪雅认真介绍完她的法贝热彩蛋项链后由衷地和她说一句:“这条项链很适合你。”   -----------------------   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40章   年, 初春。   倪雅在飞机上做了一个和沈意疏有关的梦,梦境似乎冗长却令人愉悦,只是醒来之后怎么也记不真切。   她在飞机落地后颇为可惜地理好随身物品,随着乘客们一同走出机舱。   这是倪雅第一次到斯洛文尼亚, 孙嘉佑说沈意疏最后留在了这里。   年初孙嘉佑带着倪雅办理了沈意疏那套大平层的赠予手续, 当年为了隐瞒,沈意疏在遗嘱里说这套房子由孙嘉佑代为保管。   但如果倪雅遇到危机或者倪雅意外得知了他的死讯, 孙嘉佑要在第一时间出面把房子正式赠予倪雅, 并为倪雅准备一笔纳税金额。   倪雅感受着首都卢布尔雅那的风, 感受着当地的风土人情,试图在这个地方找到关于沈意疏的痕迹。   四只青铜翼龙守护着的龙桥下方卢布尔雅尼察河静静流淌, 有一位老人坐在桥上拉手风琴,琴声悠扬。   倪雅走过沈意疏走过的街道, 眺望过沈意疏看过的雪山和湖心岛,在这座一两天就能游览完的城市里足足待了半个月的时间。   离开前一天, 倪雅在一家买蜂蜜酒的店里驻足品尝, 和店员聊天时说自己是中国游客,聊到中国美食的时候,倪雅余光里留着络腮胡的老板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看了她一眼。   倪雅条件反射地转头回视, 却看到老板眼里的惊讶和高兴:“Nia?”   倪雅微怔:“嗨......”   这家Medica店的老板让倪雅稍等。   店员对着茫然的倪雅耸肩, 倪雅则目送老板走进店里的库房, 看着他从库房里取出一个很漂亮的勃垦第酒瓶。   酒瓶只有巴掌大小, 上面用玻璃雕刻笔刻画了湖心岛上教堂的轮廓。   老板说是以前做庆祝活动时他太太亲手画的,当时这瓶被一个男人看中,买下来寄存在这里。   那个男人说,如果将来有一位叫Nia的中国游客碰巧来这里,希望老板能代他把这瓶酒送给这个女生。   男人给老板看了照片, 老板笑着保证自己有一双过目不忘的眼睛。   其实是因为倪雅生了一副乌发如丝灵气可爱的好模样。   倪雅急切地追问:“他那时候......状态看起来怎么样?”   老板回忆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戴着一顶针织帽,十分清瘦,皮肤有些病态的苍白。   那些天下了一场雪,男人似乎有些畏寒,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优雅地交叠在长款羽绒服覆盖的双腿上,他神色平静,但谈起Nia这个名字时会微微笑起来。   老板打量着倪雅心急如焚的模样,隐去那个男人的病态,对倪雅说:“那个人看起来是个很有风度且很有趣的帅哥。”   那老板记得个男人眉眼间拢着倦色,眼底却是噙着些笑意的。   他对老板说:“到时候要劳驾您审视夺度些,人家姑娘身边要是有其他异性在,可就别把这瓶子再拿出来了。”   老板问原因。   男人就笑道:“她喜欢拳击手,回头再把你店砸了。”   老板把这句玩笑也讲给倪雅听了。   倪雅紧绷的肩颈逐渐放松下来些:“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老板在酒瓶里装满蜂蜜酒,色泽像琥珀一样清透漂亮,他把酒瓶交给倪雅,并在灯火辉煌的夜色里祝倪雅有个愉快的夜晚。   回到酒店的深夜,倪雅对着亘古不变的银河与月光拧开了这瓶酒,辛辣甜蜜的酒液滑入灵魂的缺口。   古代神话传说中有一种仙草,叫怀梦草,怀揣着它的叶片入睡就可以梦到自己思念的人。   这瓶蜂蜜酒就像怀梦草一般,带着倪雅在梦里与沈意疏相见。   倪雅梦到自己就住在沈意疏家对面,只需要打开自家防盗门,走十九步,就能精准站到沈意疏家门前。   沈意疏的父母似乎总是不在,所以倪雅总是自己按密码进门,去找沈意疏玩。   她和他一起上学放学写作业,一起看书看电视剧打游戏,一起吃着吕女士和老倪不怎么好吃的饭菜长大。   倪雅还梦到自己在楼下的水果店接来玩偶装给沈意疏过生日。   玩偶装是红心火龙果的造型,她穿着它给他跳了段舞。   沈意疏好像很喜欢这种舞蹈,双手插兜靠在柜子旁笑,笑得特帅,倪雅都把节拍给忘了,胡乱跳一气。   沈意疏也没啥见识!   就这么跳,他还邀请她吃饭呢。   之后每年倪雅都会和水果店的老板借玩偶服穿着给沈意疏庆祝生日。   到沈意疏十八岁时,水果店老板发财了,小店升级进化成水果超市,玩偶服也换了个菠萝蜜造型的。   倪雅穿着这玩意儿给沈意疏跳舞,觉得自己舞姿优美,都有点怕沈意疏喜欢上她,所以她问沈意疏等她满十八岁的时候能不能和她谈个恋爱。   沈意疏揪着菠萝蜜的一角笑:“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倪雅狠狠地跺了沈意疏一脚。   “看上我了?”   “没有哇!”   到倪雅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她在沈意疏家里喝了一口他送的蜂蜜酒,被辣得呲牙咧嘴,皱着鼻子张着唇瓣转头控诉,却被沈意疏扣着后脑勺吻住了。   唇舌纠缠,神经像被蜂蜜酒灼烧,麻酥酥的触电感一路延伸到尾椎骨。   倪雅推开沈意疏:“你你你你,你这是勾引!”   沈意疏滑着喉结耳朵居然有些红,语气倒是挺平静的:“是吧。”   倪雅心跳如鼓地说:“你不是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吗?”   沈意疏垂着那双勾人的眼睛说:“说错了。”   倪雅脸红了。   沈意疏笑着:“过来摸摸我的心跳就知道有多喜欢你了。”   ......   梦境真实到似乎能闻到生日蛋糕的奶油香,能感受到吹蜡烛时的气流,也能体会到那种剧烈的心悸。   就好像在爱因斯坦-罗森桥偷窥到另一个时空的情景。   这样真好。   倪雅醒来时外面下着一场春雪,距离在宝巾花树下遇见沈意疏已经十年。   手机振动着提示倪雅接下来的行程,她要去劳特布龙嫩山谷旅行。   倪雅关掉提示音,看向窗外的雪色——   我会在下过雪的、铺满潮湿的龙桥上与你重逢。   我会在下过雨的,铺满宝巾花落花的街道上与你重逢。   在晴朗的、挂着一弯峨眉月的夜晚与你重逢。   在劳特布龙嫩山谷里裹挟着植物芬芳的清风里与你重逢。   在梦里与你重逢。   可是沈意疏,我还是很想你。   很想很想你。   -   2056年,在酒店房间临时搭建的采访室内,写着“欢迎倪雅老师莅临”字样的花篮被布置在桌面上,专题记者郑寻坐在椅子里任由化妆师帮忙整理发型和妆容。   郑寻伸手:“麻烦递给我一下纸巾盒。”   助理觑着郑寻的额角:“是不是房间里温度太高了,需要帮您打开一扇窗吗?”   郑寻摘掉眼镜擦汗水,舔了舔嘴唇:“不用,我只是紧张。”   这次访谈机会的确来之不易。   助理笑着宽慰郑寻:“倪雅老师虽然不怎么接受采访,但我打听过,很多人都说倪雅老师是很平易近人的老前辈呢。您不用如此紧张啊。”   郑寻当然知道倪雅会和蔼可亲,他还知道她曾有着活泼的性子,喜欢吃开心果,是眼睛像星辰一样漂亮的女性。   紧张是因为......   郑寻小时候曾随着家人在国外生活过,那时候他得了脑瘤,在国外肿瘤医院住院,并在医院里遇到了一位中国来的同胞叔叔。   那时候郑寻太小,并不知道自己遇到的同胞叔叔是推理小说界的传奇人物。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会随时会死,只知道医疗费用昂贵,只知道亲戚们根本不愿意借钱给他做开颅手术、为此父母整日整夜都以泪洗面。   只知道房东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而他的父母只能哭着求房东再宽限一些时日。   其实几岁大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死亡,他抱着一本书和医院里唯一会说中文的叔叔说:“死就死了呗,省着爸爸妈妈整天打电话和亲戚借钱,热脸贴他们的冷屁股。”   那位叔叔是在医院里很特别的存在,别人都是痛苦的,悲伤的,麻木的,暴躁焦虑的或者是在人前强颜欢笑的......   只有这位叔叔不太一样。   他周身弥漫着某种洒脱无畏的气场。小郑寻每次遇见他的时候,他不是在医院楼下的院子里全神贯注地敲电脑键盘就是在画画。   小郑寻问:“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个人说:“沈意疏。”   小郑寻于是告诉沈意疏,他身上有种“天平山上白云泉,云自无心水自闲”的气质。   沈意疏无声抬眉:“小眼镜,还会背白居易的诗呢?”   小郑寻扬起下巴:“当然了,我看过很多很多很多书籍。   他说他以后可是要当诗人的。   那天之后小郑寻总是溜到沈意疏的病房里去找他玩。   虽然沈意疏大多数时间都在敲键盘、虽然郑寻的父母总是告诫他沈意疏的病房很贵不许他总是去打扰人家,但沈意疏本人并没对小郑寻的串门行为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感,还给他买开心果吃。   沈意疏总在画画,铅笔勾勒的线条最后会化为同样的眉眼与轮廓。   小郑寻忍不住问:“叔叔,你画里这个眼睛很漂亮的阿姨是谁呀?”   沈意疏答非所问,摸着下颌眯起眼睛:“我也觉得她漂亮。”   小郑寻说:“她的眼睛像星辰一样有种亮晶晶的感觉,像曹公笔下的‘眉蹙春山眼颦秋水’!”   沈意疏第一次放声大笑:“她本人的确是挺活泼可爱的。”   小郑寻问:“你为什么总画她?”   沈意疏说:“止痛药。”   小郑寻扶着眼镜瞅他:“啊?”   沈意疏的蜷起食指用指节在纸上一敲:“画她能止痛。”   那天病房里阳光很好,小郑寻第一次看清沈意疏的眼睛。   那是一双爱人的眼睛。   只不过那时候郑寻年纪小看不懂爱情,唯独记得自己在那双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了一种流光溢彩的温柔情感,纯粹热烈,惊艳了这个饱读诗书的孩子很多很多年。   后来沈意疏离开医院,说自己要去斯洛文尼亚居住。   小郑寻很不解:“斯洛文尼亚是哪家医院,难道你找到更厉害的医生了吗?”   沈意疏当时说“没有”,他指了指额头,说他要走的原因是因为他是恋爱脑。   沈意疏离开前为小郑寻留下一份礼物,然后摸摸他的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很值得亲身去体会一下的。死了就当不成诗人了。”   沈意疏留下的是一个挺重的盒子。   因为沈意疏身上某种神秘的气质,小郑寻一度还认为盒子里会藏着什么连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结果打开来看,吓了一大跳,盒子里装着一沓一沓的美元现金。   郑寻是靠着那笔钱成功做完开颅手术的,也是靠着那笔钱完成了后续的用药与疗养并得以活着亲身体会这个世界的。   只不过他没有做成诗人,而是成为了一名专题记者。   郑寻的家长总说沈意疏是恩人,每年过年都要为沈意疏祈福。   郑寻也一直在找沈意疏的消息,直到他回国,发现有一位叫做沈意疏的推理小说作家。   郑寻读完了沈意疏的所有作品,不可避免地变成忠实读者。   可惜的是,无论国外还是国内沈意疏这个人的消息都不多,只有寥寥数语,然后就是其编辑伪造沈意疏签名授权写的某本关于沈意疏的书籍被销毁的新闻。   网上能找到那本被销毁图书的名字和宣传网页截图——《沈意疏的日常》,配图是沈意疏病重时消瘦苍白的手部特写照片。   据说书里还有沈意疏本人的照片,而且沈意疏可能病逝的消息也是从那位入狱的编辑那边放出来的。   饶是郑寻这般文质彬彬的人看完都忍不住打骂一句,吃人血馒头,畜牲!   郑寻知道沈意疏可能真的去世了,毕竟他们是在肿瘤医院相遇的。他对沈意疏有着极为深厚的情感,一直视沈意疏为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哪怕从业后仍不甘心地留意着各方关于沈意疏的消息。   可是多年前医院一别,沈意疏就像辛弃疾在诗里写的那样——“山上朝来云出岫,随风一去未曾回。”   然后,郑寻在电视上看见了倪雅。   郑寻看清倪雅的长相后震惊到无以复加,尤其是当他看见倪雅手上和沈意疏同款的尾戒。   郑寻开始怀着复杂心情留意关于倪雅的每一条消息。   网上说倪雅虽然很低调,但她年轻时曾非常有野心,入围金河最佳编剧奖那年因为没有得到奖项而在当天深夜被急救车送进了医院......   除此之外,在世人眼中,倪雅和沈意疏完全没有任何交集。   可是......   沈意疏最后定居的国家是斯洛文尼亚,斯洛文尼亚啊!郑寻确定他们之间有着为世人所不知道的羁绊。   郑寻唯一听到过的两人之间的关联是在一位身为文娱记者的好友口中:   那位好友曾纳闷地说,她在采访某位彪形大汉的导演时听到那位导演接电话:“啊?倪妹儿都不知道沈意疏的消息我怎么会知道啊。”   好友好奇地猜测,倪妹儿是谁?   郑寻一言不发地推了推眼镜框。   有人忽然喊:“倪雅前辈到了!”   这声提示打断了郑寻纷乱的回忆,紧张地抿着唇站起来,带着一份因乌及屋的感恩等待着自己素未谋面却一直留意的身影的到来。   资料里显示:这位极为成功的女性编剧如今定居在斯洛文尼亚的首都卢布尔雅那;她是著名的编剧,却一直在为肿瘤科学研究基金会捐款......   年过六旬的倪雅眉眼藏韵,端庄沉稳,走进来对着晚辈们的问候略略颔首,微笑着坐在为她准备的座椅里。   她的双手交叠在真丝面料的长裙摆上,左手仍然带着尾戒。   明明是郑寻在画像里见过的模样,却像是带着沈意疏的某种气质。   令郑寻一时怔然。   郑寻随时携带的背包里有沈意疏的书籍和郑寻自己准备要送给倪雅的礼物,他掌心沁出汗意,凭借多年的经验积累才能完成访谈工作。   郑寻是看到那枚有些暗红褪色的尾戒才下定决心把带来的东西送给倪雅的。   他在访谈结束后追上倪雅,居然紧张到咽了两次口水才开口:“您......您喜欢沈意疏的作品吗?”   倪雅眼周已经布满岁月的痕迹,郑寻却在她眼里看到明亮的星辰,她顿了顿才认真回答,“非常非常喜欢。”   郑寻感觉自己有些想哭,激动地拿出珍藏多年的几张画像,几乎是颤抖着开口:“我想把这些送给您!”   倪雅接过画像,再抬眼时,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眶倏地红了。   那是郑寻这辈子第二次在一个人眼中看到这种纯粹热烈、流光溢彩的爱情。   她眼里流动着动人的温柔:“谢谢。我在梦里见过他千千万万次。”   -   .5.24/全文完。   -----------------------   作者有话说:倪雅和沈意疏的故事是2021年开始出现在我脑海里的。   我没有讲这类故事的经验,怕辜负他们对彼此的深情,迟迟未能动笔。   但每一年他们的性格特点或者经历过的大事小情都会在我的脑海里丰富一些,然后再丰富一些,直到今年在夏天还没真正到来的时候终于把它讲完了。   感谢这四十二天以来一路陪伴他们的读者朋友们,鞠躬。   有缘的话下个故事再见。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