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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愕地看着自己家的朱红大门,他骂了一句:“艹,睡懵了,怎么又拐回来了。”   拧动电门,他又蹿了出去。   虽然是夏天,但太阳照不透大雾,好像太阳的热量也没落下来。   兜了一圈,又骑了这么一会,他开始觉得有点冷,脖颈里发凉,弄得他哼歌调子都不准了。   “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得清清楚楚,明明……”   十分钟后,他再次看着自己家熟悉的大门。   过年时贴的春联已经脱胶,在墙上耷拉下来,福字也破了半边,只剩下另外半张勉强挂在门上。   崔九阳冷汗下来了。   他十分肯定自己没有乱走,就是沿着平常去镇上的那条水泥路在骑。   大白天的,鬼打墙?   不敢再拧电门走,却也有点不敢回家。   要真是鬼打墙,鬼知道这是谁的家门?   崔九阳掏出包白将军,拈出一根,打火机点了两次才把烟点着。   抽了口烟,他把电驴停好。   不进家门,顺着墙根走到了隔壁王寡妇家门前。   “王嫂子!王嫂子在家吗?”他朝墙里面喊。   静悄悄的,没人回答。   烟抽完,他用力将烟头捻灭在墙上,上去拍门。   “王嫂子!王嫂子我九阳啊,家里煤气没了,你有送煤气那人的电话吗?”   邦邦的拍门声和他的喊声,在大雾中传出去好远,隐隐有回声。   越拍崔九阳越觉得心里发毛,就越使不上劲,喊声也慢慢变弱。   村里人平常嘀咕时都说一推就开的王寡妇家门,现在好像却有千斤重。   崔九阳额头上汗密密麻麻,攒成黄豆大小开始往下淌。   他咽了口唾沫。   怎么这么安静?   没有鸟叫。   大夏天,蝉鸣也没动静。   连村里最常听见的狗叫都没有。   好像刚才出去骑的两圈,都没听见什么其他声音。   村里一个会出声的都没有。   我是不是在做梦?   崔九阳拧了自己一把……   嘶……   疼~!   钻心的疼~   偷偷地将右眼眯开一条缝。   不行,还是大雾弥漫。   再多走几步,去王寡妇隔壁看看?   那边是羊倌儿李老头的家,今天他家的羊也是异常安静。   雾气这么大,草叶子上有露水,羊吃了会生病啊,他应该没出去放羊吧……   沿着墙根儿,丝毫不敢远离墙半步,崔九阳来到了李老头的家门前。   门,四大敞开。   好像在欢迎谁,又好像在等待谁。   进不进?   崔九阳伸头往门里看,边看边大喊:“李叔啊,李叔在家么!”   没人回应,羊也没叫。   “李叔你羊怎么跑出来了!”   平常这么咋呼一句,李老头早提着小皮鞭出来追羊了。   可今天,没有李叔,也没有羊。   崔九阳大着胆子迈步进了门。   平常嫌弃这李老头羊太臭,崔九阳从门口过都偏着头。   今天臭味依旧,虽说混合着凉凉的雾气,但也让他找到了一丝安慰。   崔九阳听说过,屎臭能令人心安,因为基因里写明白了,能拉屎的地方一般都是安全的地方。   可那不是说人类自己的粪便么,羊屎蛋也行?   满脑子胡思乱想的崔九阳,站在了李老头的院子里。   羊圈就靠着院南墙搭建,里面一头羊也没有。   堂屋就在院子坐北朝南,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都去哪里了?   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来不及点烟了,崔九阳直接掏出打火机烧了自己一下。   火热。   烫。   疼的想叫娘。   连胳膊上的汗毛都被烧掉了。   可这梦,没醒。   他从李羊倌家里出来,顺着墙走,去了村长家。   村长姓王,村长一直姓王,从来没换过别家姓。   王李崔这三个姓构成了这村的人口,王姓最多,李姓次之,崔姓最少。   或者说,崔姓其实就崔九阳家一户。   崔九阳小时候最不爱看见村长,村长跟每一个他家人说话开头都是:“你们老崔家……”   好像他们家人都没有名字,老崔家是他们一家人共用的名字。   可这回,不找村长不行了。   村里人、狗、羊、鸟、蝉都丢了,他村长多少也得有点责任吧?   村长家门关着。   崔九阳不跟他客气,连砸门带踢门:“王叔,王叔!咱村搞什么活动啊!”   “怎么没通知我啊!”   “我一觉睡醒怎么没人啦?”   没有回应。   村长家的院墙很高,翻不进去。   村里的小巷子很窄,宽不过两米,可大雾之下,崔九阳只能扭头看见背后的墙。   组成小巷子的另一面墙,可能就在他对面一米多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可他看不见。   他看向雾气,只会觉得雾气后面还有很远很远……   站在村长家门口,崔九阳手都有点发颤。   所以,整个村子都没人是吧……   不。   不是没人。   他纠正了一下自己。   是……没有活物。   ……   崔九阳在铺天盖地的浓雾中循着墙根儿,心情复杂地回到自己家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好像一张巨大的血口。   可他无处可去,只能回到这里来。   屏气凝神,想推门进去。   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回头……   我电动车呢?   电动车不是停在家门口了吗?   怎么……不见了? 第2章 窗帘   电动车被偷了?   说不上来的,崔九阳竟然有点高兴。   如果有人偷电动车,那不就说明有人嘛!   有人就比没人强!   崔九阳又点了一根烟,强迫自己不去想偷走电动车的那个……万一不是人怎么办。   不能自己吓自己。   这是夏天嘛。   是不是村子南边的永河发大水了?   全村迁移,这帮丧良心地把我忘了?   我这不是才回家来没多少日子么。   把我忘了很正常。   我原谅他们。   包括偷走我电动车的那位,我也原谅。   电动车不用还回来,骑着玩吧,谁骑不是骑啊。   崔九阳脑子乱极了,可眼前的家门到底还是要进。   吱……嘎……   铁合页生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大门的转轴该上油了,我怎么老忘呢。   没事,家里没人。   看我,这都迷糊了,家里当然没人了。   爹妈工伤,走得早。   爷爷因病去世后,家里可不就没人了吗。   进了屋子,崔九阳关上房门,门闩插上。   他转身倚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   终于。   回来了。   他T恤已经湿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站起来,若无其事用暖壶里仅剩的温吞水泡了包方便面。   想看会儿电视下饭,发现停电了。   再看手机的时候,还剩百分之三电量。   昨晚上忘了充电啊。   倒也无所谓,反正没信号,手机也没啥用。   面半硬不软,不好吃,可肚子实在饿,将就也就吃了。   然后,天就黑了。   天是突然黑的。   就好像……就好像停电的时候灭掉的灯泡。   黑的干脆利落。   然后把崔九阳一个人留在黑暗里。   他掏出打火机,勉强照着亮,在柜子里找到了蜡烛。   这还是上次检修停电时,买了备用的……今天派上大用场。   天黑了,雾气还没散。   拿着蜡烛站在窗边,窗外的浓雾被微弱烛光照亮,于是蜡烛金黄色的光给雾气染上暖黄色。   隔着玻璃,雾气有了形状。   崔九阳发现雾气是在翻滚着的,就像炖豆腐时咕嘟的汤。   雾没有要散的迹象。   不能再出门了。   手机已经关机。   他只好站在窗边,就这么用蜡烛照着窗户,看雾气翻滚。   然后。   雾气中冒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紧紧贴在窗户玻璃上。   烛光给窗外这东西的下半张脸镶上了金边,却把上半张留在阴影里。   它在笑。   崔九阳猛地拉上了窗帘!   拿着蜡烛的手忍不住的开始颤抖……   刚才那是什么?   还没来得及细想。   邦邦邦!   外面的那个,在敲门。   还好还好,我闩上了门。   邦邦邦!   还在敲。   我不会给他开门的。   什么时候来电啊?   我想开灯!   邦邦邦!   这次,外面开口了,声音模模糊糊,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走啊,快出来,跟我一起。”   “这么大的事,你不来帮忙可不行啊!”   崔九阳咬紧牙,盯着手中摇晃的烛火,汗水不停地在淌,他嘴唇有些发白。   不听,我不听。   不管他在说什么。   “你真不去吗?那我先走,你随后跟上来!”   这是外面响起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没有脚步声。   崔九阳也不知道他走没走。   他坐在地板上,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他站不起来,握住蜡烛的手也僵住了,竟然想放下蜡烛都打不开手掌。   崔九阳深呼吸,慢慢地吐着气。   要冷静……   无论今天遭遇了什么。   总要面对,总要去承担。   只是……如果没辞职回来就好了。   崔九阳是个从不后悔的人,不过这一次,他允许自己后悔。   而仅仅十秒钟后,他又后悔了。   他想看看外面的东西走没走,就壮着胆子拉开窗帘。   ……一整张窗户,密密麻麻挤满了脸。   他们都瞪着黝黑的眼珠,隔着那层薄薄的玻璃紧紧盯着崔九阳。   崔九阳猛地向后退,只想远远地离开那些脸。   不小心被地上一双鞋绊倒了。   蜡烛也熄灭了。   回头再看,一片漆黑,也不知那些……那些东西还在不在。   崔九阳靠墙坐在地上,心跳如鼓,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浑身上下一点劲儿也没有,似乎是被之前那个场景抽干了所有力气。   这时,灯嗞啦闪了一下。   来电了?   刚才一瞬间的照亮让崔九阳看得清清楚楚,窗户外面那些脸不在了。   灯嗞啦又闪了一下。   窗外雾气滚滚。   灯全亮了。   崔九阳感动的快要哭出来,一心只想赞美光明重新回到人间。   此时,外面又响起一个渺茫的声音,跟前面那个喊话的完全不同。   他声音里非常急切。   “小娃子,别怕!”   崔九阳抬头看灯,没有回应。   “我是你太爷啊!”   灯真好啊,这灯可太灯了。   “我叫崔成寿!老崔家成字辈年龄最小的男丁!”   “你叫崔九阳,老崔家九字辈唯一的男丁!”   “千顷地里一根苗,太爷还能害你吗?”   外面那个声音越说越热乎,声音里循循善诱。   “孩子,快开门啊,太爷带你逃出去。”   “刚才那人肚子里有鬼主意,你得小心他。”   崔九阳不看灯了,开始回忆过去每年上坟时,碑上的名字。   从最东面开始,最前面第一排阳字辈是他父辈,往西第二排是他爷爷华字辈,再往西才是成字辈。   成字辈那些名字,都是什么来着?   他不去管外面说话的声音,抱着头竭力的回忆那些大理石墓碑上的名字。   崔成茂、崔成林、崔成吉、崔成……寿!   是,崔成寿是我太爷。   可太爷的坟就在那里,今年清明节我还给烧过纸。   坟里头埋的是崔成寿,我太爷。   那门外面这个是什么?   “亲孙哎,亲曾孙啊,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之前那家伙马上回来。”   崔九阳觉得脑子都要炸了,抄起鞋来狠狠地扔在门上:“滚!快滚!你们都滚!”   外面突然没声音了。   过了好半天,又是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邦邦邦!   第一次的那个模糊声音回来了。   “你怎么还没出来,再不出来就来不及了!”   “快来啊,这么好的事儿,你怎么不去呢!”   崔九阳看着窗外的大雾,又看看被敲的邦邦作响的门。   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躲不过了。   他站在门后,问道:“什么好事?”   听见崔九阳发问,外面的声音里带上一丝笑意:“你终于应声了,咱们去送旱鬼啊!送了旱鬼咱们村就下雨了!”   这个问题回答完,外面天光大亮。   雾散了。 第3章 太爷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雾,没有脸,也没有太爷。   夏日的阳光照下来,隔着窗户都有些刺眼。   崔九阳试探着,试探着打开了门。   清凉带着闷霉味儿的雾气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天里有点燥热的风。   只是……仍然没有声音。   外面一切都是寂静无声的。   风吹树叶,树叶颤动,却好像有人按了静音键,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崔九阳捡起绊倒他的那只鞋,狠狠地扔到院子里。   邦!   鞋砸到水泥地的声音回响着。   好像没什么事儿了?崔九阳这样想着。   他盘腿坐在门内,点了根烟,风把打火机的火头吹的乱动,也把他吐出的淡淡烟气吹散。   烟头弹出去在地上跳动翻滚了几下,停了下来。   什么怪事都没发生。   真没事了?   这么大的雾,说散就散了?   他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去给手机充电。   叮咚!   电量飞速增长中……   十多分钟,这手机电量就充到了百分之八十。   只不过,手机仍然没有信号。   崔九阳心道伸头也是一刀,在家也是饿死,干脆出门看看吧。   现在响晴白日,那些雾里的东西应该离开了吧。   他从屋里出来到院子里,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他迈出院子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一切都不同了。   向前看。   整个村里齐整的大瓦房都不见了,变成低矮的挑泥老房子依着地势高矮不一。   回头看。   家里红砖砌的房子变成了老旧泥房子,泥面破损,挂了几串干红的辣椒在房檐下。   水泥抹面的院墙此时变成只有一人多高的土墙,堪堪能挡住外面路人的视线。   我家的大瓦房呢?   崔九阳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揉眼,眼前一切都没有变回去。   崔九阳不敢乱走,想进身后的老旧院子看看。   从院子里面却迎面出来一个青年,他脸色黝黑,上身盘扣摞补丁的粗布褂子,下身穿着靛蓝色的大裆裤,细布条一圈圈从脚踝缠到小腿弯,打着赤脚就这么走过来。   崔九阳看着他觉得有点面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跟他见过面。   青年看见崔九阳,脸上露出喜色来:“可算把你等来了!”   这人说出话来,可真地道啊。   倒不是老BJ地道战的那个地道,是纯正的鲁西南方言,纯到一点儿也没被普通话污染过的那种。   崔九阳只在偶尔赶大集的时候,见一些卖菜老农还能操一口这么纯正的鲁西南方言了。   说着话,那青年就上来拉崔九阳的手。   崔九阳退后三步,胳膊伸着做了个下按的动作:“哎,别过来!”   那青年就站定了,看着崔九阳,脸上挂着笑。   崔九阳退出这三步去,才发现不止房子变了,整个村都变了样。   是那种电视里年代剧的模样,土里土气,没有一点现代化的痕迹。   放眼望去,土路阡陌纵横,泥水流淌,破败陈旧。   崔九阳琢磨了一会儿才问:“你是谁?这是哪儿?”   那青年哈哈一笑:“我叫崔成寿!是你太爷。这就是你家!九阳!”   突然冒出个跟你年龄差不多大的人,叫着你的名字,说他是你太爷……   特别是之前大雾中有个声音说过同样的话。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崔九阳笑了一声:“是啊,这位太爷,你有何指教?”   崔成寿脸上笑嘻嘻,拿手点指:“你这小子,还不信。”   他把手从自己领子里伸进去,拽出个绳头,绳子上挂着一个湛清碧绿的玉牌。   他把玉牌一亮,说:“你的呢?我可打定主意传下去了,后来没让你们这群败家子儿卖了吧?”   崔九阳匪夷所思,从自己脖子里掏出个一模一样的玉牌。   两个玉牌放在一起,完全相同。   无论是从颜色还是种水,乃至雕工处处留下的细微痕迹,都一模一样。   天下无二玉。   世上绝不可能有两块一模一样的玉。   造假也造不出同样的沁色,同样的种水。   当年老爹给这玉牌的时候,说是祖上传下来的。   敢情是真的啊?!   今天一整天,崔九阳遇上的事情过于诡异,以至于他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在干什么。   他斜着眼看向崔成寿:“太爷?”   崔成寿脸都笑开了花,拖着长音答应了下来:“哎~~~我的好大孙儿!”   崔九阳看着他笑成一朵菊花的脸,心头一股无名火起,那股子敢裸辞回老家的犟劲儿又上来了。   工作工作不顺利!   回家躺平又遇上那鬼打墙的雾!   好悬让雾里的东西吓个半死,雾散了穿越到不知道几十上百年前来了!   还冒出个人掏出家族传承玉牌说是自己太爷!   怎么?   妖魔鬼怪来耍我?   还是我太爷还魂了?   今天咱们讲道理,就算你是我太爷!   我是清明没给你烧纸还是寒衣节没给你上香?   你跑出来吓唬我干什么!   从早晨打不开煤气开始就憋了一肚子的情绪化作无边怒气。   崔九阳一拳捣在崔成寿面门上:“你给我滚回坟里去!”   那青年当时就哎呦三声,鼻血长流,他抹了一把血,血池呼啦地抹了半边脸。   “好你个瑟孩子,敢打你太爷!”他冲上来,跟崔九阳铺土狼烟,打作一团。   几分钟后,两人各自捏着鼻子仰着头,试图止住自己的鼻血。   “我真是你太爷,将你召来此处的绝顶法术乃是乾坤造化术!我为了成仙的机缘,才把你从未来召唤到此处。”捏着鼻子,崔成寿说话尖声尖气的。   “那你他妈在大雾里吓唬我干什么!”仰着脸,太阳非常刺眼,崔九阳气也撒了,算是接受了一切,埋怨他旁边年轻的太爷。   崔成寿摇摇头,疑惑道:“大雾?哪有大雾啊?我可没吓唬你。   “我倒是头一回用这法术,按照乾坤造化术的记载,你应当在睡梦中来到这里,做个梦什么可怕的?   “还有,我妈是你祖奶奶,你最好尊重一点。”   崔九阳一头雾水,大雾不是他弄来的?   我会在睡梦中来到这里?   回想之前那场诡异的大雾,还有雾里那些吓人的东西,这个睡梦没说是美梦还是噩梦是吧?   所以我做了个噩梦,然后被叫到这里来?   崔九阳琢磨不清,却一心想要回家,这里没有电没有网,在这待着干什么?   “你把我弄来到底要干什么?”他没好气的问太爷。   崔成寿试探着松手,发现鼻血止住了,说道:“没别的,你得来帮我个忙——咱们送旱鬼!”   这倒是跟梦里听见的回答一个样子。   “那你为啥非得找我?”崔九阳问道。   崔成寿大手一挥:“老崔家前后五百年,就只有咱们两个命合极阳之数,我找别人来,也不好使啊!” 第4章 抢劫   极阳之数?   旱鬼?   崔九阳问道:“旱鬼是什么玩意。”   崔成寿领着崔九阳往家里走:“旱鬼可忒不是玩意了。”   “旱鬼乃是孤魂野鬼中最凶恶的一种。”   “极阳命数之人如果饿死渴死在路边,成为孤魂野鬼,就极容易成为旱鬼。”   “咱俩就是这种命数,所以你得该吃吃该喝喝,别饿死在路边给世间添麻烦。”   “你说你的,扯我干嘛。我还没结婚呢,说什么我死在路边,你在咒你自己断子绝孙你知道吗?”   “……你说的有点道理,我继续。”   “旱鬼一旦成形,必然给方圆几百里带来大旱。《野七道游记》里记载,西北甘水县有过连续十七年的大旱,整个县的人都逃荒了,直到一个龙虎山牛鼻子到了那,送走旱鬼,才下了十七年来第一场雨。”   “有点意思啊太爷,这故事跟聊斋似的。”   “什么故事,这是真事儿!”   “那咱该怎么办?”   “很简单,超度了它。”   坐在院子里,崔成寿拿出杆烟袋锅子,塞好了烟草,吧嗒吧嗒抽起来。   烟雾袅袅中,崔九阳看不清他的神色。   “等送走了旱鬼,加上这些年来的积攒,我便功德圆满,修成玄霄炁尊法身。到时候……龙虎山又如何?千年无人飞升的小山包,怎么也要低我一头!”   崔成寿说这话时脸在烟气中,看不清神色,不过可以听见他语气嚣张,甚至有点狂热。   若不是他能从一百年后将自己招来,手段神异,崔九阳只听这话肯定会认为这家伙是个迷信疯子。   他一心想回家,想回到一百年后,为了赶紧办完事情,便阴阳怪气奉承太爷:“是啊,太爷,他们那都聊斋,您这个什么法身一听都蜀山剑侠传了,不一个层次。”   崔成寿不知道什么是蜀山剑侠传,但不耽误他听明白曾孙的吹捧,虽然语气怪怪的,但蛮受用。   他哈哈一笑,磕了磕烟锅:“从去年开始,咱们这旱了十三个月了,冬天没下雪,春雨没露面,这夏天过去一多半了,半个雨点也没落下来。”   “你看那里。”他指着远方的田地:“庄稼整整齐齐的旱死,靠挑水浇地,能活活累死人。更何况……河已经干了,井里现在连人畜喝的水都不怎么够,还能去哪里挑水?”   崔九阳点点头:“说吧,太爷,咱到底要干什么。”   崔成寿咂摸了一会儿,一攥拳,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先找大槐树,要他的腰带。”   崔九阳瞪大了眼,每一个字他都听清楚了,就是连在一起没听懂:“什么意思?”   崔成寿看着他,有些疑惑他的反应,起手掐指,得到答案后,反而问起他来:“怎么?你不认识大槐树?我算着他还能活四百来年呢,你应该知道啊。”   崔九阳恍然大悟:“你说大槐树啊……村头那个嘛。可树哪来的腰带?”   崔成寿道:“晚上你就知道了。”   ……   月上枝头的时候,爷孙两人抬着个木箱子来到村头大槐树下。   这棵大槐树有些年头了,现在看起来是三人合抱的粗细,树头能遮住十多个人乘凉聊天。   等一百年后,到了崔九阳那时候,三个人已经抱不过来,树荫下停两辆解放卡车一点问题也没有。   一直以来的传统,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村里人会在大槐树的枝干上系红布条,然后规规矩矩磕个头,祈求风调雨顺,人口平安。   等全村人都系完红布条磕完头,这老槐树也就被红布条挂满了。   风来的时候满树枝条摇晃,红布招展,煞是喜庆。   不过晚上的时候,除非人多,大家伙都在这里聊天,不然一般不会一个人两个人呆在这儿。   因为传说槐树近阴,这种几百年的老槐树通常会成为阴差出入人间的大门。   有这种传说在,人少的时候在大槐树下玩,难免后背发凉。   崔九阳先从箱子里拿出八颗钉子,按照八个方位围着大槐树钉在地上,又拿出团红线来,将八颗钉子连成个八边形,好似个八卦将树围起来一般。   崔成寿拿出一根牛尾细鞭,站在大槐树旁边念念有词。   晚上月明星稀,风声轻轻,遮住了崔成寿与大槐树的窃窃私语。   崔九阳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叠好的红布,铺开。   这块四方形的红布有两个角做了绳套,他分别套在肩膀上。   然后再把另外两个角握在手中,两胳膊伸直出去,红布就在怀中张开,这就形成了一个“接天帐子”。   “接天帐子能接不落地的宝物,咱这是普通红布涂了朱砂、白矾、牛眼泪,足够接这老槐的树宝。若是织布的时候加入火浣丝,长生绢等好东西,大概连西游记里人参果也能接。”崔成寿从家里翻出这块红布的时候如此说道。   崔成寿在大槐树旁边念叨了好久,崔九阳撑开接天帐子聚精会神地等了半天,大槐树只是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没有其他反应。   崔成寿陡然暴怒,手中牛尾细鞭二话不说狠狠地抽在大槐树上。   “给你面皮你不要,非得让我把你这脸皮给撕开!”一边抽打大槐树,他一边恶狠狠地骂着。   说来也怪,明明是一棵树,树皮被鞭子抽出的痕迹处,却流出血一样鲜红的液体来。   崔九阳一直抬着头看树梢,可树上连片树叶子也没掉下来。   他有些好奇太爷怎么整治这棵老槐树,又怕万一没接住“腰带”耽误了自己回家的事儿,便只好时不时偷瞄一眼,赶紧再把目光收回去。   只见崔成寿抽了一会儿,发现没有效果,似乎动了真怒。   他把鞭子别在腰带里,从抬来的箱子里摸出一个纸包。   打开纸包,月光下,里面全是亮晶晶的透明砂砾。   “拿碗过来接这些树汁。”   崔成寿说完这句,转头看见崔九阳还在那里撑着接天帐子,狞笑道:“别在那等了,这老倔头子不愿意把腰带给咱,我得给他吃挂好的!”   崔九阳仰的脖子发酸,他早就不想等了,听见这话赶紧去箱子里找了个破口的老瓷碗。   树皮裂开,被鞭子抽出来的伤口上血色树汁到处流,崔九阳没一会儿就接了一碗。   别说,这树汁看起来恶心,像血一样,实际上异香扑鼻!   先是浓郁的槐花香,后面跟着植物特有的青草香。   深深嗅进鼻子里,整个鼻腔一直到肺里仿佛都是甜的。   把碗递给崔成寿。   只见他把手中纸包里的晶莹砂砾都倒进了碗里。   砂砾遇见树汁,好似海绵吸水,没一会儿就变成一颗颗红色的半透明圆球。 第5章 干活   “给不给我?”崔成寿手里端着这么满满一大碗血球,问大槐树。   大槐树毫无动静。   “你踏马聋了啊?”   风吹树叶沙沙响。   崔九阳小声说道:“太爷,大槐树木头一根,难免有点反应不过来,你给点时间啊。”   崔成寿转过头来不屑地看了一眼自己曾孙:“你懂个什么,槐树这玩意三百年成精,再三百年化人,它眼看就满六百年了,比你聪明多了。”   他看着大槐树毫无反应,一扭头,去把先前用红线缠好的八边形八个角,各摆了一颗血红珠子。   “这玩意叫咒血珠,前些年,有个妖人来跟我斗法,被我伤尽三魂七魄,没走出村口五里路就倒地身亡,这是从他尸身上找出来的。”   “沾上甭管神仙妖怪还是蠢猪笨狗的血,就能跟其神魂有一分联系。”   “我每踩碎一个,你的神魂就好像被划拉一刀,但神魂之痛,痛不欲生!我踩碎的越多,你的神魂受损越严重,且看你到底还要不要化人!”   说完,他踩碎了乾卦方位的咒血珠。   之前任凭鞭打随意咒骂的大槐树……竟然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几片树叶零落飘下。   崔成寿眼见有效果,哈哈大笑。   反正村里大部分人都因为大旱逃荒去了,他也不用顾忌被人看见。   夜空中回荡着他的笑声:“怎么样?神魂煎熬的滋味不好受吧?咱们再来一个!”   话音刚落,他身形似鬼魅一般又将巽卦方位的咒血珠踩碎。   大槐树又是一抖。   崔九阳在旁边觉得有些不忍。   他自己也挺奇怪,以前村里砍树烧荒,乃至成片成片的开山伐树,他没有过这种不忍心的感觉。   可是自从听太爷说了这大槐树差不多都该化人了之后,竟然看它遭罪都有了一丝同情之感。   想到自己会同情一棵树,崔九阳也是笑着摇摇头。   而那边崔成寿已经踩碎了第四个咒血珠。   大槐树剧烈地战栗了一下,只听得树中发出了一串咔嚓脆响,树体都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缝中一道绿色的三寸人影闪出来,直愣愣往外冲。   崔成寿轻笑一声:“起!”   红线绕成的八卦放出微光,竟然形成一个红光构成的八角笼。   只有三寸高的绿色人影撞到光墙上,冒出一阵烧灼的青烟。   崔九阳仿佛都能听见皮肉烧焦的声音。   “想跑,不把腰带交出来,今天你落不了好!”崔成寿作势要再踩一枚咒血珠。   那绿色人影终于支撑不住,他扑通一声跪下,看了一眼崔九阳又看了一眼崔成寿,连连磕头。   崔成寿却咬着牙不管不顾它求饶,又踩碎一枚血珠子。   等那三寸小绿人痛地打了三个滚,他才大手一挥,让绿色人影走回树缝中。   崔九阳早有眼力见,撑开了接天帐子。   一个有二尺大小,由绿色树枝结成的圆环从树头叶丛中掉落下来,正落在接天帐子中。   崔成寿冷笑着挥手撤掉了八卦,挨个将咒血珠收回袖子。   “早这样做,何必受我一番拿捏。咱们本就是乡里乡亲,你可有点不知情理了。”   大槐树没有回应,仍是夜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它沉默着接受了一切。   离开时,崔成寿在前直愣愣的走。   崔九阳在后,回头望了那大槐树一眼,裂开的那道树缝里,有绿光闪了一下,好像那道绿色人影,又偷偷地看了他们爷孙二人一眼。   回到家里,崔成寿连看都没看一眼大槐树交出来的腰带,只是交代崔九阳明天早上起床记得把腰带穿上,然后他就去睡了。   崔九阳迷迷糊糊也就睡了,第二天把那槐树交出来的圆环当作腰带系在裤子上,长短正好合适。   站起来走两步,只觉得浑身上下身轻如燕,说不出来的轻松。   在屋里蹦了几下,正在感受神异之处,崔成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槐树的树宝可以让你通阴阳,现在你有一半的神魂在阴阳路上,所以感觉自己好像骨头没有二两重。”   崔九阳被他吓了一跳,听了他的话更害怕了:“阴阳路?我不会有啥危险吧?”   崔成寿示意他跟上:“跟我在一起能有什么危险?不过一会儿咱们上山,你要是看见些平常没见过的东西不要大呼小叫就行了。”   崔九阳三步一跳的跟上去:“上山干啥?”   崔成寿头也不回:“挖东西。”   上了山,崔九阳才对干旱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在夏天这个时候,山上的小路旁照理说应该是郁郁葱葱,可现在呢?   太阳高举,从山上到山下所有的草都枝细叶少,树更是在似火骄阳下半死不活,零落的叶子在黏稠的空气中晃动,树皮粗糙,让人看着就觉得莫名干渴起来。   一把铁镐一把铁锹,两个人来到山坳里,崔成寿对着山石形貌看了半天,最终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的山壁下停了下来。   “挖!”说完话,他的铁镐就抡在了山壁上。   山壁由碎石黄土构成,虽然坚硬,但天旱已久,在铁镐下一刨就是一大块掉下来。   没一会儿,山壁上就多出一个一人多高,两米深的洞。   “把我刨下来的土石,铲到旁边去。”崔成寿已经一身汗,他把铁镐扔到地上,坐在镐把上掏出烟锅来,吧嗒吧嗒抽上了。   崔九阳哪干过农活,就算小时候下过地帮忙,也是在旁边打下手帮帮忙,没干过这拿铁锹挥铁镐的重活儿。   只铲了十分钟,他就大汗淋漓:“太爷,咱这到底要干什么。”   崔成寿在烟气中眯着眼看他:“系上老槐的腰带你都累成这样,看来将来生活好啊,都不用种地了?”   崔九阳回道:“是啊,不用种地了。话说,你把我从百十年后弄到这儿来,也没问过我将来什么样,你就不好奇吗?”   崔成寿吐出一口长烟:“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那是吹牛皮的,掐一卦算算个人命运也就罢了。知道后面的事太多,会遭天谴的。”   没一会儿,崔九阳铲完了土,崔成寿也抽完了烟。   两米多深的洞里,露出一具白骨来。 第6章 大雾   这并不是一具人骨。   崔九阳看着有点像狗骨头……   不过这狗可够大的。   能容纳一个人走进去的洞,也只露出它半具骨骸。   骷髅头跟上半身的肋骨露出来一半,剩下一半还埋在土中。   仔细看看,那狗头已经比人的脑袋还大,犬齿比拇指还粗。   “这是……?”崔九阳转头看太爷。   崔成寿握着铁镐,又是一镐抡在洞里:“狐狸。”   崔九阳瞪大了眼睛:“狐狸有这么大的?”   崔成寿脱了棉布坎肩,露出一身常年干农活的黝黑肌肉,抹了把脖子里的汗:“成了精的就有这么大。”   崔九阳没再说话,而是默默地开始铲土。   等终于让这具骸骨重见天日。   崔九阳估摸了一下,这狐狸起码有三米长,浑身上下骨节粗大。   也不知道被埋在土中多久了,如今铁锹不小心敲在上面的时候仍有金铁之声,当当作响。   不过它身上最长的脊骨从中间断开,有几根肋骨寸寸碎裂,尾巴也不翼而飞,显然当初是死于外伤。   崔成寿没有将骸骨从土里取出来,而是从随身带着的布袋里拿出一尊小鼎。   这小鼎青铜所做,棱角分明,高不过七寸,通体覆着斑驳的幽绿色铜锈,鼎口贴着一道黄纸符箓。   鼎身三足雕成蜷爪虬龙,龙鳞间隙渗出看不清的细纹,外壁浮凸铜钮,每一枚铜钮都宛若兽瞳,透露出这么一股子邪气。   纸符被揭开,小鼎从崔成寿手中落入洞中,随即冒出一股青烟裹住了兽骨。   一股烧焦皮革的臭味开始在山洞中弥漫,烟雾缭绕中什么也看不清。   等青烟再好似倒放一般收回到小鼎中去的时候,那一具兽骨只剩下……一柄鼓槌。   崔九阳看着这神异手段,忍不住想上前去拿起鼓槌看看。   旁边崔成寿也没有阻止,只是自顾自地拿起小鼎来,再用符纸封好,装回了布袋里。   这鼓槌一入手,只觉得温良如玉,沉甸甸的,仔细打量,崔九阳发现虽然看上去还是洁白的骨头,但实际上更接近瓷品的质地。   “那是驱鬼槌,这狐狸生前有些妖异,通常只有虎妖才能收服伥鬼助纣为虐,不知怎么修炼的,它也收了几个伥鬼,费了我好一番功夫才降服了它。”   “不过这样也就不用专门去找虎骨来炼驱鬼槌了,用这狐狸也能行。”   “咱们这里虎骨倒是好找,不过都让人泡酒缸里了,去了烈阳之性,驱鬼效果失了九成九。”   三言两语,崔成寿解释了这鼓槌的用处,倒也不甚在意,直当给自己孙子做了个小玩意拿去耍。   “这样一来,开坛的三样东西就只差引魂铃了……”看着腰系槐宝腰带,手拿驱鬼骨槌的崔九阳,太爷摸着下巴琢磨着。   引魂铃这东西说起来倒也简单……只是……   思来想去,崔成寿领路到了祖坟外。   崔九阳对这地方很熟悉,每年都来给祖宗先辈们来上香,只不过以前来的时候,崔成寿是其中埋着的一个,现在他就站在自己身边。   祖坟里现在还没有父辈和爷爷辈的坟头,崔成寿这一辈也只有两个坟头立在那里,那是崔成寿的大哥和二哥,他俩中年早亡,此时坟头都已经长了草。   看崔成寿现在的年龄,崔九阳估算了一下,爷爷可能还得过个两三年才出生。   到了祖坟,崔成寿却不进去,只是遥遥指着坟地中心那棵老松道:“看见了么,那棵老松树,树上第二根杈挂了个铜铃铛,摘下来咱就回家。”   崔九阳对这棵老松树比较好奇……   在他的记忆中,祖坟里是没有这老松树的,也就是说,在此后百年里,有人砍了这棵树。   按照老家的规矩来说,没人会砍坟地里的松柏。   松为撑天柱,柏为挡风墙,坟地里的松柏给先人遮出一个安静的空间,再不肖的子孙也不会砍坟地里的松柏卖钱。   那是这棵树自然死亡了?   有这个可能,但可能性不大。   如果树死了,肯定是要把老树拉走,在原地种一棵新树。   不过崔九阳却压根没有这棵松树的印象,说明很大概率不是这种情况。   心里疑惑,不过崔九阳本就不是多嘴的性格,他进了坟地里,走到树下。   抬头观瞧,树上第二矮的树杈子上确实挂了个铃铛。   这铃铛约莫有拳头大小,赤铜打造,浑身上下泛起红色,阳光一照好似着了火一样。   树杈没有很高,崔九阳觉得自己一翘脚就能伸手够到。   第一下,没有摸瓷实,却敲响了铃铛。   噔愣……   声音并不清脆,是那种厚重的铜声,悠远低沉。   第二下还不如第一下,连摸都没摸到。   崔九阳提了提裤子,打算跳一下直接将铃铛拿下。   然后他发现,大雾又来了。   毫无预兆。   大雾笼罩了整个坟地,能见度迅速降低,刚发现起雾的时候还能看清五米外的坟头,三秒钟后抬起头的时候,那赤铜打造的铃铛都看不太清了。   而铃铛声却一直在响。   不是从头顶上传来。   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崔九阳背靠着松树,大喊:“太爷!太爷!这是怎么了?”   而坟地外的崔成寿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了?   又剩我一个人在大雾里?   这雾也来的太蹊跷。   有心想摸出去找找路,可又怕自己回不到这棵松树下了。   “别摘那引魂铃!”   雾气中,有人说话。   崔九阳却不敢回应了。   他想起来了,上次大雾中不是只剩了他自己。   还有那些……脸。   那些挤在窗户前密密麻麻的脸。   而现在,他没有能挡住那些脸的房子和窗户了。   他一动不敢动。   “别拿走引魂铃!”   雾气中,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九阳,要小心。”   “不能相信他……”   声音里充满了迫切。   崔九阳满脑子乱糟糟的。   我不能相信谁?   太爷吗?   崔九阳不知这大雾中的声音到底说的是什么。   他急忙问道:“不相信谁?崔成寿吗?你又是谁?”   “我是……崔成……”   雾里的声音,只说出崔成两个字,一道雷光破开了大雾。   “九阳你没事吧!哎呀,赖我了,怎么忘了让你把槐宝腰带解下来了呢?” 第7章 小心   崔九阳闪身后退了几步,看着眼前的崔成寿。   崔成寿手中拿着一根刚折下来的桃树枝,断茬还泛着嫩绿,有些气喘,正瞪大眼睛看着他。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崔九阳说着话瞟了一眼头顶上的铃铛,还好端端的挂在树杈上。   崔成寿将手中桃枝随意地扔在地上:“你刚才落入阴司路上去了。这里是坟地,阴气比较重,你身上又穿着那条槐宝腰带,很容易不小心陷进阴司路。幸亏我发现的及时,不然就被孤魂野鬼给你领走了。”   孤魂野鬼吗?   他说他姓崔啊……还跟你是一个字辈……   不过崔九阳却没把心里的怀疑说出来,因为大雾中的那个声音让他小心……   事情有点乱起来了。   崔九阳瞟了两眼崔成寿,发现太爷抱着膀子站在那儿,没什么动作,只是瞅着那个铜铃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开口问道:“太爷,你怎么不自己进来拿这铃铛,非得让我来。”   崔成寿好像正在沉思些什么,被崔九阳打断,他支吾道:“我这不是想着你比我长得高,能够得着么。”   崔九阳心道确实也是这么个情况,太爷虽然长得结实,但可能是这年头营养跟不上,确实比自己矮了一头。   他从地上捡起崔成寿扔下的桃枝,走到松树下,将桃枝伸上去,靠住挂铃铛的麻绳,然后抖腕,让麻绳在桃枝上转了三圈。   用力往下一扥,那风吹雨淋早已失了韧性的麻绳便断了。   铜铃落下,崔九阳心中一动,用桃枝在半空中一挑,那铜铃噔愣一声转着圈斜飞向崔成寿。   “太爷,接着,别摔坏喽。”   崔成寿那边伸手,直接将铜铃接在怀中:“呵,还挺压手。”   崔九阳张开地上的布袋,崔成寿细心地从布袋里掏出张黄纸团成一团,塞住了铃舌,才将铃铛放进布袋里。   跟在崔成寿后面,崔九阳仔细地观察了太爷,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那大雾里的声音到底让我小心谁?   除了太爷在这里我没接触别人啊。   难道真是孤魂野鬼想骗我?   可这反复出现的大雾又是因为什么?   上次的大雾,太爷说他不知道。   这次的大雾,是太爷用桃枝驱散的……   如果两次大雾都是同一个存在弄出来的,那么……两次说话的声音都是谁?   崔九阳心中有事,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下来。   第一次大雾,有两个声音响起来。   第一个声音喊我快去参加大事。   第二个声音让我不要出门,不要相信前面那个声音。   而且第二个声音说他是崔成寿……是太爷。   等我来到这里,见到太爷的时候,太爷否认了大雾,也就是说,他同时也否认了第一次大雾里的任何一个声音是他。   那么那个声音为什么要冒充太爷?   第二次大雾,只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让我小心,不要相信……“他”。   并且说他叫崔成X。   先不说不能相信的这个“他”到底是谁。   这个声音本身,他是谁呢?   是已经死了的还是仍然活着的?   是一百年前的现在就死了的——比如那两个同样“成”字辈的坟包。   还是在此后一百年间死了的?   如果活着……那他是怎样的本领,能在术法高强的太爷面前将我拉入大雾?   一团浆糊。   不过有一点,虽然模糊却是可以推导出来的结论……   太爷似乎不是那么值得相信。   毕竟……无论是雾中,还是现在脚下正踩着的土地,都不是我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起码不是家。   崔九阳心中有计较自然脚步就慢了下来,崔成寿大步向前,没一会儿两人之间就拉开了距离。   “九阳,怎么走得这么慢?”   一声疑问,惊醒了沉浸在思考中的崔九阳。   “没什么太爷,我刚才有点吓着了。为什么阴司路里雾气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   “你只是腰上系了一根阴阳树宝的普通人而已。人是掉进去了,却肉眼凡胎,没有开道眼,什么也看不清。”   “那我在里面听见有人说话了。”   “孤魂野鬼的引诱之言,没什么可听的。”   “他说他叫崔成……”   崔九阳动了个心眼儿,故意拉个模糊的声音,没说清楚最后一个字。   此时两人之间还有些距离,崔成寿脚下一动,竟然如鬼魅般闪在崔九阳面前。   “你说他叫什么?”他语气里已经有些急切。   崔九阳见他此状,心中已有定念,无论那个声音叫崔成什么,必然不像刚才太爷所说,是孤魂野鬼的引诱之言……   也就是说……   “不要相信他,要小心。”——雾里的声音可信程度正在上升。   而眼前的太爷,也并不像其表现出来的那般坦诚。   从一百年后将自己招来,只是为了除旱鬼吗?   崔九阳心中已经对旱鬼有了深深的疑问。   “他没说完,你就来了。”   “那没事,野鬼骗人都这样,先冒充家里人。”   崔成寿丝毫没有什么不妥的表现,他回到家中,喊着崔九阳帮忙,杀公鸡取了鸡头尖嘴,宰黑狗留了一盆黑狗血。   天色已晚,祖孙二人炖鸡烹狗,吃了个沟满壕平。   夏天的夜晚燥热难耐,崔九阳又有了心事,自然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满脑子里都是那两场大雾,还有窗户上的脸,白天那具白骨也不断地闪现,耳朵边上又若有似无地响起铜铃声。   想着第二天就正经的要去送旱鬼,他心里还有些紧张。   无论太爷打算干什么,明天就该见真章了。   应该不会害我吧?   那家传的玉牌,绝不可能作假……   那他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那个声音到底是谁啊……   就这么满脑袋胡思乱想,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就感觉有人在拍自己的脸。   迷迷糊糊的想睁眼,却觉得两眼的眼皮薄薄一层却有千斤重,根本就睁不开。   一股清香萦绕在鼻尖上,勾的心里痒痒的,崔九阳就这么闭着眼站起身来,跟着这股子清香往外走。   老房子没什么家具,没什么阻挡,他就这么撩开房门走了出去。   崔成寿在他背后睡的正熟,好像什么都没发觉。   月上中天,一袭月色如水瀑地。   崔九阳踩着明亮的地面好似有涟漪泛起,他闭眼追着鼻尖的那缕清香,一路来到了村头大槐树下。   一个须发皆白的高大老人正坐在树下,在掌中逗弄着大槐树那三寸高的绿色树灵。 第8章 太爷   老头瞥了一眼站定不动的崔九阳。   将树灵放在地上,挥挥手,那树灵噌地钻进了大槐树,又悄悄伸出个头来,好奇的观看。   老头走到崔九阳眼前,掏出一块玉牌,在其眼前一晃。   “傻孩子,还不醒过来!”   迷迷糊糊梦中的崔九阳耳边好似响起一声炸雷,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眼睛也睁开来。   月光如水,地上槐树的影子影影绰绰好像水中的水草。   眼前的老头好像水中冒出的河神,手中拿着玉牌,仿佛随时会问出那个经典的问题——“少年,你掉的是这一块崔家玉牌呢?还是这一块崔家玉牌呢?”   嗯?   玉牌?   不对!   崔九阳打量了眼前仙风道骨慈眉善目的老头一遍,特别是他手中的玉牌,然后从脖子里把自己祖传的玉牌也掏了出来。   嘿,一模一样!   敢情当年崔家祖先弄的这玉牌是批发的!   怎么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的!   传个家族信物就不能找个孤品吗?   就算河边捡块石头也比这玉牌独一无二啊!   崔九阳鼓了鼓嘴,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而老头一开口,又将崔九阳震翻一个跟头。   “九阳,我是……崔成寿。”   崔九阳腾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老头虽然看上去骨架高大,但毕竟年龄在那里了,整个人有些佝偻,崔九阳站起来比他高了半头。   此时崔九阳那犟脾气根本压不住火了,他张嘴就喊上了:“你们都他妈什么玩意!”   “一个两个的都说自己是崔成寿!”   “我跟你们说,崔成寿我认识!我给他上过坟!”   “都哪儿跑出来的,愣在这给我装太爷!”   “老子不伺候了!”   “拿着块破玉牌子就想当我祖宗?!”   “当年我上班,老板要艹我祖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出来?!”   一通乱骂,崔九阳觉得自己心里舒服多了。   反观眼前这老头呢,气定神闲也不生气也不着恼,反而笑眯眯的一直看着崔九阳,最后还轻轻抹了把脸上的唾沫。   “这孩子,跟我年轻那会儿一模一样,真是随根儿。”老头把玉牌自己收好,扯住崔九阳的手,将他拉到树下去坐。   老头的手温润如玉,皮肤细嫩,根本不像平常老人那般粗糙。   崔九阳借着月光看得清楚,老头的手上没有任何皱纹,再打量一遍老头的脸,其实他脸上也没什么皱纹。   仔细看过去,才发现这老头的长相面目更像是三十多岁中年人。   可在神态气质上,总能让人一搭眼就觉得这人起码八十岁往上了。   这感觉颇为奇妙,崔九阳便一直盯着老头有点出神。   老头笑眯眯的一直等崔九阳看够了才开口:“有什么疑问?尽管说来。”   崔九阳接着开口:“你真是崔成寿?”   老头点点头:“如假包换。”   崔九阳歪歪头,用下巴颏指着他走过来的方向:“那家里那个……?”   老头露出个果然有此一问的表情,慢悠悠说道:“他也是崔成寿。”   崔九阳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老头,开始嘬牙花子。   老头哈哈一笑:“我也是崔成寿,他也是崔成寿,这并不矛盾。”   崔九阳牙花子嘬的更狠了。   老头长叹一声,脸上笑容褪去,转为满脸的唏嘘遗憾之色:“听我慢慢来讲,七十年前,我做了一件大错事……”   “我出生时,满院的青光流动,异香弥漫,接生婆说我是转世的灵胎。”   “刚巧我过百日那天,有一游方道人路过咱们家门口,想要讨碗水喝。你祖奶奶抱着我在院子里坐着,那游方道人口称无量天尊,喝了一碗水,留下怀中八卦罗盘与我做个玩具。”   “七岁那年,天发异象,白日星现,八卦罗盘在星光下自行解开机关锁,掉出来一本古书,封面上写着三个大字《至八极》。”   “十七岁那年,古书八极,我已修成六极,自觉天下修行神通法门,已经是无我不通无我不懂。为人更是狂傲至极,认为天下术士皆在我之下,每每与人斗法,必将对手杀至魂飞魄散,如此方才痛快。”   “二十岁那年,我修成第七极,自此只剩西极闾阖之门未开,只等机缘修成,这天地之间那扇最终的大门就将向我敞开——我将白日飞升!”   “机缘之玄妙,哪怕是当时的我,也未参透。不过我掐指算来,却知道功德修身,机缘自来。”   “此后我走遍五湖四海,降妖捉怪,破邪修身,却一直找不到那机缘到底在哪里。”   “三年之后,我回到家中,却在山中路旁看见一旱鬼,我知道机缘来了。”   说到这里,老头突然停住了。   崔九阳抬眼看他。   老头追忆的神色挂在脸上,良久,终于幽幽一叹。   “旱鬼历来两种处理的办法,一是直接打杀,二便是超度送去黄泉路。”   “于我来说,打杀一个旱鬼不过易如反掌,不过这必然造成旱鬼怨念轰然爆发,到时候赤地千里,我的功德全都散尽,飞升之事前功尽弃。”   老头顿了顿,语气低沉:“可……超度一个旱鬼谈何容易。”   “旱鬼生前命数极端,又饥渴而死,再加上地气凝聚,种种巧合之下才能造就一只旱鬼。”   “一旦旱鬼出现,必将带来周边大旱,形成灾祸后又不知要害多少人命,死于大旱灾中的人怨念全都被旱鬼吸纳……”   “此等怨念,超度二字根本无从谈起!”   “所以……”   老头犹豫了一下,目光在崔九阳脸上游移。   崔九阳试探着接过话:“所以,把我叫来?”   老头点点头:“所以……所以需要一个命数极阳之人,以肉身暂时作为旱鬼的封印。一旦旱鬼封入肉身,那么大旱自然能够解除,此时我功德圆满,即可白日飞升。”   崔九阳点点头,这套路他听说过,此事在一百年后的动画片里亦有记载。   不过漩涡九阳随后也提出了疑问:“你飞升走了,身上有个旱鬼的我怎么办?”   老头摇摇头:“那时……我还太年轻,我以为以飞升之仙的手段,在你身上将旱鬼送去轮回不过举手之劳。可我失算了……” 第9章 飞升   “旱鬼封入你身体之后,我确实功德圆满,不过我低估了飞升的动静。”   “那时节,我八极已至,八方之山如蝼蚁堆土,八方之门似无锁柴扉。   “天涯海角只在咫尺,碧落黄泉只需一念。   “天地在我心中不过是紧窄洼地,我只觉得此方逼仄难耐,再也容不下我。”   “心中动念,天地之间便撕开一线天门……”   “天门一开,八方雷动,鬼神皆惊,在你身上的封印根本扛不住天外罡风吹动,那封印只不过扛了三息,就被罡风撕开。”   “旱鬼脱困,发出凄厉长啸,直冲天门……我随后动手,也只来得及在他进入天门前斩下他一半鬼躯。”   “那旱鬼本就是鬼中至邪至强,离做鬼王也不过一步之遥,阴司判官想拿下它也得费一番功夫。此番进入天门,得了造化之气滋养,竟就此成就了鬼仙。”   “而我,还没过天门。”   “鬼仙狠厉无比,自天门内发出阴森鬼气如大海来潮……”   “不过我乃功德圆满金身,就算未入天门,他一个残躯鬼仙如何能胜得了我?!”   “大战过后,鬼仙魂飞魄散,而我也八极被破,再无飞升之望。”   崔九阳又嘬了嘬牙花子:“好一段玄幻小说,不过……我呢?”   老头抿抿嘴,道:“罡风撕碎了你的肉身,鬼仙的无边鬼气将你魂魄吞没。你……魂飞魄散了。”   听到此处,崔九阳已经差不多明白自己所面对的局面,不过他还是要捋一捋:“就是说,你是年老的崔成寿,家里躺着睡觉那个是年轻的崔成寿。”   “我从一百年后被年轻的你招来,死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很多年后,年老的你,不知用了什么办法,穿越到了年轻的你这边来,想要改变一切?”   老头摇摇头:“大体不错,唯有一点非你所想,我无法肉身前来,此时与你对话的不过我一缕神念,入了你的梦而已。倘若玄霄炁尊法身尚在,我肉身来此处虽难但也不是办不到。”   “可鬼仙抢走了我的飞升机缘,想要做到你说的那百年肉身穿梭,是绝无……”   崔九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那你的意思是,明天我不能配合年轻的你去送旱鬼?”   老年的崔成寿点点头:“就是如此。”   崔九阳又问道:“之前那两次大雾是你搞的吗?”   “第一次是他弄的,第二次是我。”   “雾里那些脸是谁?”   “构成旱鬼怨念的冤魂。”   “第一次说话的是他,第二次说话的是你?”   “对。”   “两个老王八蛋,差点没吓死我!”   “别这么说,我是王八蛋你是啥?”   崔九阳定了定心,提出了最后一个疑问:“我该如何相信你?除了那块破烂玉牌子?”   老年的崔成寿沉默了良久。   “孩子,我也不知道。”   “你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你根本不该卷进我的事情里来。”   他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其实……我们见过面。”   “你出生后没多久,你爹把你抱回老家来,跟我见面,让我起个名字。”   “我心知肚明,眼前这个刚出生的小家伙就是七十多年前死于旱鬼之手的那个孩子。我犹犹豫豫,说这孩子就叫崔九阳。”   “你听到我说话,转过头来看着我,伸手来摸我的胡子,然后就开始笑,那咯咯的笑声让我心如刀绞。”   “我这一生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害死了你。”   “我只希望明天你能活下来。”   “所以我才在你爹抱着你走后,想尽一切办法,把一缕神魂送到七十年前。”   崔九阳脑袋有点乱,不过还是大体捋清了时间线。   就在他想问问自己怎么样才能回到一百年后时,一阵清风吹来,大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老年崔成寿慈祥地看着他,向他摆摆手,示意去吧。   然后崔九阳眼睛一睁,天光微亮,门口年轻的太爷正在洗脸。   崔九阳坐起来,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过了好久才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从床上下来。   他看着正在洗脸的崔成寿有些出神。   两个太爷。   一模一样的玉牌。   一个从一百年后将自己召唤过来,一个能当着前一个的面入自己的梦。   可两个人的要求截然相反!   一个要带自己去送旱鬼,一个要自己千万不能配合。   脑子乱糟糟的没法决断,那边崔成寿已经收拾完毕,端了两碗鸡汤面上桌。   “吃饭啊,吃完出门,旱鬼在山里面游荡,咱们得早出发。”崔成寿说完自顾自地呼噜呼噜吃起面条来。   崔九阳看了他几眼,没发现有什么异状,也起身去洗漱。   两人日上三竿的时候,到了西山顶上,从山顶往下看去,入目皆是荒凉。   枯草连片,干旱而死的大树参差立在地面上,一根根树枝好像伸向天空求雨的手。   “看那边!”崔成寿指着西南方向。   崔九阳转过头去,看见西南方向土地龟裂,敞开的裂口好似婴儿啼哭的嘴,冷不丁旁边崔成寿一个脑瓜崩弹在他后脑勺上,一股凉气顺着后脑勺融入双眼。   再看那龟裂田地的中心,正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枯瘦身影,明明在烈日之下,他却散发出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息。   崔九阳问道:“他就是旱鬼?”   崔成寿将驱鬼鼓槌塞在崔九阳手中,又把槐树腰带给他紧了紧,道:“同命不同人,咱们都是极阳命数,我术法通神,只等功德圆满飞升。   “你不说锦衣玉食,起码也是生活不愁。   “他呢,颠沛流离,战乱失所,最终倒在路边饥饿而死。   “死了也不安宁,化作厉鬼危害人间。   “若不是太爷我求功德,想办法给他超度。随手几道雷法也就将他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了。”   两人顺着山路走到旱鬼八十一步外,崔成寿指弹了一滴黑狗血,在地上点出一个黑点。   他手中掐了个法诀,持着引魂铃并未摇响,径直向旱鬼走去,头也没回留下话来。   “你就站在黑狗血上不要走动,我去把旱鬼带过来。”   崔九阳手拿驱鬼槌,腰间系着槐树腰带,忍不住的腿有些抖。   走到此处他才看出来。   原来那旱鬼两人多高,破衣烂衫里面是红中透黑的一具枯骨,骷髅头上眼窝两个黑窟窿里隐约发出赤色光芒,说不出的恐怖骇人。 第10章 旱鬼   “九阳,别怕,一会儿他摇动引魂铃,旱鬼会跟着他走过来。”   “等他们走到近前,他会让你用驱鬼槌敲三下旱鬼,你不要听他的,直接用驱鬼槌把他手中引魂铃打掉!”   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正是昨晚入梦来的老年太爷。   崔九阳本来就紧张,此时一听这话更是心乱如麻。   那边崔成寿已经摇动引魂铃,勾得旱鬼跟在其身后往这边一步步接近,这边耳朵里年老太爷不停地在劝他。   崔九阳只觉得头昏脑涨,只想撒腿就跑。   可不知为何,刚才太爷在地上点的那一滴黑狗血好像有了黏性,比502还要粘,把他牢牢地粘在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他施了法术,画地为牢把你困在这黑狗血的点子上,就是怕你坏了他的好事。”   耳朵里的苍老声音随着年轻太爷走得越来越近,说话的语速也越来越快。   “九阳,他只想自己飞升,哪里管过旱鬼入体后你的死活!”   “我悔不当初才想方设法的来此救你,你可不要犹豫啊。”   年轻太爷距离崔九阳只不过还有二十步,随着引魂铃声越来越密,崔九阳已经可以看清那旱鬼眼窝中的两团炽火越来越黯淡。   那旱鬼身上好像有无色的火焰在燃烧,离得越近崔九阳越觉得骄阳似火,热得汗流浃背。   人越热,心中也越烦躁。   崔成寿领着旱鬼越走越近,却在三步外停住了,脚步停下,铃声也渐渐稀疏。   与此同时,耳朵里老年崔成寿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这样,两人一鬼还有一缕藏在暗处的神魂都陷入沉默,唯有引魂铃时不时响一声。   烈日当空,崔九阳汗如雨下,额头上的汗流入眼睛,腌得他眼睛涩疼。   崔成寿摇着铃,眼中充满了促狭的笑意,突然开口道:“来,九阳,拿起驱鬼鼓槌,敲你自己头顶百会穴三下!无需用力,轻轻即可。”   那边话音刚落,这边崔九阳的耳边响起来老头的怒吼:“别听他的!他察觉到我在此处!想把我赶走!那样你就必死无疑了!”   崔九阳咽了口唾沫,拿着驱鬼槌的手动了动,又垂在身侧。   崔成寿见他没有动作,露出个冷笑,厉声道:“果然如此!   “孽障!   “你身上附着我三年前以心剑斩去的恶念三尸,无论他跟你说了什么,都是想害死你我的鬼蜮伎俩!   “切不可听信!”   “快快动作,那三尸有我一半的修为,还有三年之前我所有的记忆,一旦借助旱鬼之力成了气候……哼哼,你我身死事小,将来赤地千里,瘟疫横行,咱们祖孙两个怕是要镇压在十八层地狱之下,遭受万年的噬魂之苦!”   崔九阳耳边老头却也是一阵冷笑,嘲讽道:“年轻之时,我术法无双,只是这心性着实狠辣,为了飞升成仙不择手段。九阳,快动手,打掉他手中引魂铃,如此便能逼他只能将旱鬼封印进他自己身体中。你能活命,旱鬼之灾也可避免!”   崔九阳只觉得一切都离自己远去了,只有两个太爷的声音在自己脑子中环绕。   年轻太爷又说:“此时他附在你身上,被槐树腰带困住根本跑脱不了,你敲自己三下,这三尸必然遭受重创,再不能害你!”   老头太爷也道:“此时他引着旱鬼,脱不开手,你快去打落他的引魂铃,如此一来他只能封鬼入自己体内!你便可以得活性命!”   两人的声音嘈杂错乱,搅得崔九阳无比心烦。   最终,两个崔成寿异口同声:“快动手!”   崔九阳乱的好似眉毛上挂了炮仗,已经不知是该先闭上眼皮还是该先摘了炮仗。   他恶狠狠的用驱鬼槌指着面前年轻的崔成寿:“你别动!还有我耳朵边上那个,你闭嘴!”   此时此刻,千头万绪在崔九阳心里搅闹,生死、灾祸、成败,乱七八糟的念头根本不能让他冷静思考。   说白了,一个太平盛世长大,从小根正苗红的新社会青年怎么可能有能力理解眼前这一切?   光怪陆离,神鬼现身。   这几日说不出的怪异烦躁和气恼都冲上心头。   崔九阳一鼓槌敲到自己头顶心上。   眼前的年轻崔成寿面露喜色。   耳朵边上的老年崔成寿却发出一声哀痛惨叫。   “好好好,果然是我崔家男儿,心性决断可以传我衣钵!等你修炼了《至八极》,自然就能知道这斩三尸之法,不是太爷诓骗你!”   “九阳好孩子,不要听信他的哄骗之词,旱鬼就在他身后,再让他往前三步,你性命不保!”   崔九阳看着眼前的年轻太爷与旱鬼,最终抬手用驱鬼槌又连敲自己两下。   随着耳边一声惨叫,崔九阳浑身力气好像被抽空,瘫倒在地。   年轻的崔成寿露出笑意,走过来,扒开已经脱力的崔九阳上衣,袒露出胸膛。   他先将引魂铃挂在旱鬼腰间,然后拿出昨晚留下没吃的鸡头来,蘸着黑狗血,轻轻道:“有点疼,不用害怕。”   他以鸡尖嘴蘸上黑狗血,在崔九阳胸膛上绘出一整个封印符咒,然后引着那旱鬼走到崔九阳身前。   “五行封魂,八卦镇形,赤地归润,永偃灾祸。以八极之命,封!”   旱鬼眼窝里的赤芒黯淡到微不可见,整个两人多高的旱鬼慢慢在缩小,身上的赤红之色在变淡,身形渐渐地开始进入崔九阳胸膛上的封印符咒。   就在此时,瘫软无力动弹的崔九阳却捡起旁边掉落的驱鬼槌,狠狠一下敲在旱鬼腰间挂着的引魂铃上!   叮……   一声脆响。   旱鬼眼窝中炽火爆燃,身形也恢复到两人高,可却起码有一多半的森然鬼气已经被封印到崔九阳体内。   崔成寿遭到封印反噬,几股白色煞气从七窍喷薄而出,有如白练贯空。   “你……!”年轻太爷倒退几步。   “九阳,好孩子,做得很好。”崔九阳体内那缕神魂却得了一半多旱鬼的力量,正悠悠转醒。   原来崔九阳最终也没完全相信年轻太爷。   因为其始终否认了第一次大雾。   这让崔九阳留了一手,刚才最后一下驱鬼槌,他没有敲在百会穴上,而是故意偏了一点。   就此,老年太爷的神魂只是受到重创,没有彻底消散。   旱鬼脱困,恢复了自由,明白自己着了眼前这术士的道,不由得鬼气大冒,直扑年轻的崔成寿。 第11章 飞升   年轻崔成寿一脸阴狠,雷光从指缝间露出,如银蛇狂舞逼退旱鬼,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我机关算尽,没想到功亏一篑在你小子身上!”   “九阳啊九阳,若按照我的吩咐,乖乖将旱鬼纳入,我还能害了你不成?”   “如今我功德难成,机缘已破,这旱鬼已经无用。”   “不过……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他的目光移到旁边正在显露身形的老年太爷神魂之上。   年老的太爷本身就附在崔九阳身上,旱鬼的大半力量进入封印之后,整个鬼体却被醒来的旱鬼全都抽离出去。   留在崔九阳体内的这股纯正阴森力量正是滋养神魂的好东西。   老年太爷容纳了这股力量,竟然凝聚出一具可用的躯体,他身形在阴气弥漫中渐渐清晰。   有了躯体,便有了七窍,老年太爷身上术道与天地共鸣,修为正在快速恢复。   崔成寿笑着摇摇头:“人老糊涂,没想到我将来难逃此恨。这年老昏花,心慈手软的干巴老头,岂能配得上我今日从心所欲之修为?”   老年太爷化形完成,站在已经虚脱的崔九阳旁边,伸手扶住了曾孙,道:“我年轻过,你没老过,你不懂。”   那旱鬼被一道雷光逼退,此时晃晃脑袋,还要再冲上来。   它在全盛时尚且无法伤到崔成寿,何况已经失去了大半力量。   只见老少两位太爷同时挥挥手,总共十二道天雷接连轰下,旱鬼当场神魂俱灭,连那凝聚的怨念都被两个太爷联手炼化。   年轻的崔成寿与年老的崔成寿如山峰相对而立,他们共同朝崔九阳摆了摆手,让他离远一点。   崔九阳艰难的挪动到旁边小土坡上,远远的观看两位太爷剑拔弩张。   年轻太爷两只手拧在一起不断揉搓着,他神色兴奋道:“我感应到,你曾经……至八极。”   老年太爷神色淡然,提起那足以飞升的境界好似只是谈起今天的早饭:“是啊,就是在当初的今日,我功德圆满,身至八极,不过随后八极就为鬼仙所破。”   “鬼仙?……你竟然如此大意,让那旱鬼入了天门?”   “是你大意,不仅害死了九阳,还让旱鬼抢先一步入了天门。”   “哈哈,你竟然害死了九阳,怪不得今日说什么也要阻我飞升。”   “不,我只是来纠正一个错误。” 宝_ 书_ 网_w_ w _w_._b _a _o_ s _h_ u_5_. c_o_m   年轻的太爷展开两臂,符文如藤蔓顺着他的双臂长满:“不,今天没有错误。你来得很对!你曾经至八极,那么只要炼化你的这具神魂之躯,我也可以随着之前的脉络,步入八极。”   他一字一顿:“我、仍、能、飞、升!”   老头太爷摇头叹气,身上袍袖鼓荡,背在身后的双手张开,上面业已印满了符文:“我记得我年轻那会儿,没有这么疯啊……”   天上罡风骤起,八方乌云汇集,天色转眼间就从烈日高悬变成阴霾厚重。   崔九阳瘫坐在远处土坡上,只听得远处山中鬼哭狼嗷,心中明了,是此处两个天下无双的术士斗法,惊得鬼神嚎哭。   他伸手将身上系着的槐树腰带解下来,果然,解下腰带后,那鬼哭的声音就再听不见了。   远处两个太爷已经争斗起来。   天地所感,大雨倾盆而下,水成帘幕,崔九阳无处可躲,只能淋着大雨看太爷们斗法。   老太爷手脚慢,不过境界却实打实的比少太爷要高一层。   无论少太爷手中射出的是雷火还是金光,他都能淡然化解。   少太爷虽然只修成七极,但毕竟年轻,心性又凶狠,反而处于攻势,压着老太爷一头。   两人打起来天地变色,却难分胜负。   少太爷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卷布帛,手一挥,布帛凌空飞起,映着天上的电光展开。   哪怕离得远,崔九阳也看得清楚,那一卷展开之后越来越长好似没有尽头的布帛上,画满了无数奇形怪状的妖魔鬼怪。   少太爷悬空一指,那布帛上的妖魔鬼怪便都活了过来!   一个个凶神恶煞,当空扑向老太爷。   “呵,孽障们睁大狗眼!”老太爷不惊不惧,反而竖眉瞪眼,朝这些妖魔鬼怪呵斥一声。   妖魔鬼怪认人不看长相,只凭气息,它们听得呵斥,便停在空中,仔细感应了一下。   这一感应,天上妖魔全都愣住了。   怎么两个祖宗爷爷在这里?   那让我们杀谁?   少太爷暗骂一声自己昏头,也来不及再将自己多年来降妖捉怪收来的五猖兵马收回去。   他掐了个法诀,又冲向老太爷。   老太爷毕竟神魂不全,又是刚刚凝聚躯体,便偶尔在一些凶狠招式下被雷光擦一下或者被不知名的金光蹭一下。   两人争斗中,雷火金光四溅,竟将那天上五猖兵马册拦腰烧毁。   崔九阳在旁边看得无比揪心,这少太爷有人性吗?打自己都这么狠?   那些五猖兵马见束缚神魂的兵马册已经被烧毁,两个祖宗爷爷又打的难分难舍,根本来不及管它们,心中又惊又喜,便做鸟兽状四散。   好巧不巧,一头吸血镰正冲着崔九阳所在的小山包处逃来。   吸血镰乃是上古奇兽血脉与蝙蝠结合所生,至于到底是什么上古奇兽的血脉已经没人知道。   可只要沾着上古的边儿,那妖怪就没有好相与的。   这吸血镰当年为祸一方,被崔成寿收服入那五猖兵马册中后,已经多年没见过血食。   崔九阳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长大,身上肉香四溢。   这吸血镰凶性上来了,也不管身后两个祖宗爷爷打的怎么天崩地裂,它说什么也得先来一口解解馋再说。   老太爷心中装着九阳,感应到吸血镰冲自己宝贝曾孙冲过去了,甩出一道火符急射过去。   少太爷便抓住这个机会,袖中滑出一柄只有三指来长的小木剑,这木剑黑沉沉的也不知什么木头所做,飞出来无声无息,却比天上的电光还快。   老太爷分了神,被这飞剑穿胸而过。   少太爷乘胜追击,雷法金光不停,直打的老太爷无力抵挡,整个人好似个被打烂的木头靶子,躺在地上再无声息。   那边吸血镰被火符惊走,崔九阳心惊胆战再看向二人争斗所在时,老太爷已经倒在地上。   少太爷面露微笑:“今日,我当飞升!” 第12章 八极   而下一秒,他的微笑便僵硬在脸上。   一柄同样无声无息的小木剑不知从何处飞来,洞穿了他的丹田。   “神魂携剑而来么……”少太爷看着自己丹田伤口处散出的如霜剑气,露出个颇感兴趣的笑。   “看来我设想的魂中之剑可以修成啊,这一剑,没白挨。”话音未落,少太爷直愣愣栽倒在泥水里。   云歇雨息,风雷俱散,一时之间,又是晴空万里。   一老一少两道身影躺在泥泞中,没有了鬼神一般的气势威仪,倒像两个累倒在田地里的农夫。   崔九阳踉跄起身,先跑到老太爷身边,却见老头仰面朝天睁着双眼,瞳中青天如洗,他动动眼珠看着崔九阳的脸,欣慰一笑:“九阳活着……太爷没白折腾。不过……”   老头这个不过没说完,话却被打断了。   那边少太爷有了动静,他伏在泥水中并未抬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过来:“老头儿,还有什么法门是我现在想的,后来你修成的?”   老头朝九阳狡黠眨眼,做了个‘看我骗他玩儿’的神情:“可不少呢,可惜,你见不到喽……”   少太爷艰难奋力地翻了个身,让自己也仰面朝天,语气艰难露出个嘲笑:“吓唬谁啊,你心里清楚,我若死了,阴阳倒转。你跟九阳都将泯灭在因果里!”   “所以只能我死。”老太爷拉着九阳借力坐起,泥水从袍袖簌簌坠落。   少太爷双手撑着地,也艰难起身:“恐怕不止你要死,我也远不到哪里去。”   他指了指自己的丹田:“魂剑破丹田,不止修为散尽,连魂魄也伤了个七七八八,你是不是自打修成这一剑,从来没用过?”   老太爷听闻此言,脸上竟露出几分狂傲之色,之前崔九阳只在少太爷脸上看见过。   老太爷笑道:“修成时,天下早已无人配接这一剑。”   少太爷拍手大笑:“那是当然!”   两人笑过后,复归沉默。   风过林梢,良久,二人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的,两人都颤巍巍站起身来,彼此走近,最终四掌相抵,相对而坐。   二人异口同声。   “今日之生,譬如今日之死。”   “往日种种,不过过眼烟云。”   “未来期期,何必孜孜以求。”   “阴阳通晓,亦难天机看尽。”   老太爷朗声道:“我未真死。”   少太爷对答道:“我亦假生。”   老太爷的身形慢慢变淡,最终化为一缕青烟归于少太爷丹田。   少太爷再睁开眼,崔九阳发现他眼神变的更像老太爷,温和慈祥,而不是之前那个狠辣术士的神色。   崔九阳扶他站起来,他未曾言语,只是指了指家的方向,两人慢慢挪步,向家中走去。   泥泞山路上,印下四行脚印,深浅不一。   ……   回到家中后,太爷躺下睡着,六天之后才醒过来。   他坐在床边,唤崔九阳过来。   “九阳,老头说得没错,是我对不住你。”   崔九阳能说什么?   几日来的经历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之前那惊天动地的一战更是什么电影也追不上的超级大片。   他就只能回答:“无妨啊太爷,咱又不是外人,不过是把我喊来帮个忙,我这不也没啥事,不算对不住。”   崔成寿面色白如金纸,虽然留了条命,但显然修为已经十不存一,他如此狂傲之人,也不知心中有何感受。   他听崔九阳如此说,心中也有些宽慰,便挥挥手,让崔九阳自己去做杂事。   接下来几天,崔成寿闷在屋中不出门,而是拿着毛笔一张一张的写字,蝇头小楷写了一摞又一摞。   他写字时而大笑,时而怒骂,时而感慨,时而满脸杀气。   让崔九阳怀疑他被打坏的不只是丹田,还有脑子。   就在一个月后,崔九阳终于按捺不住想问问太爷,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回到一百年后,太爷却拿着三本装订好的书走出房间。   他将三本书递给崔九阳:“第一本是至八极,第二本是我多年来修行心得,第三本是我游走天下的见闻。”   崔九阳看着手中三本书,觉得这书沉的几乎拿不起来。   他见过两位太爷雷劈旱鬼如杀鸡,更见识了什么叫一念起天地变色八方雷动,如今太爷修炼的奇书和修行心得就在自己手中,岂能不心中激动呢?   他正欲开口,崔成寿按住他的手,拉着他坐在院子中。   “咳咳,两件事要先告诉你,一是你回不去了,二是你命不久矣。”崔成寿面色仍然苍白,他咳嗽着开门见山说了这两句。   说完第一句的时候崔九阳脸已经比重伤过的太爷还白了,说完第二句崔九阳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几乎要蹦起来!   “你说什么?!”崔九阳问道。   崔成寿拍拍他的腿,示意他不要急:“我这不是把《至八极》传给你了么,解决这两件事的办法,就在其中。”   崔九阳这才坐下耐着性子听他说完。   “旱鬼封印入体内,你会折寿五十年……哎,别急。当时那情况,我若飞升,你折的寿命不过轻易就能补回来。”   “可老头子坏了我的算计,没让旱鬼完全封入你体内。不过……那旱鬼阴气却真真正正的在你身体内运转了周天,不然那旱鬼的力量无法为老头所用。”   “你肉体凡胎,怎么经得住那森然鬼气?所以,我说你命不久矣。”   “至于你回不去了……这很明显,我都这样了,哪有本事送你回去?”   崔九阳自己就把目光移到了手中三本书上。   崔成寿看着曾孙的动作,笑了起来:“对喽对喽,你自己练不就行了?”   “至一极,可摆脱邪阴入体,此时,你可寿至而立。   “至二极,引阳入窍,你可寿不惑。   “至三极四极,你寿如常,可降妖捉怪,行走天下。   “至七极……你可重新逆转乾坤造化术,回你心心念念一百年后去。”   崔九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三本书。   “我还能清醒九年,这九年之间,我应当娶妻生子,养猫逗狗,享一番人间之乐。九年后,我为活死人,葬入祖坟。”   “到时,你若有心,可来看看我,在那之前,切勿回来,否则至八极功法气息相引,对咱们爷儿俩都不利,若实在有事,写信回来吧。”   “走吧,天下之大,机缘无限,你我命数相同,总有一日,你亦可以至八极。”   几日后,崔九阳背着行囊离开村子,他身后崔成寿在檐下诵着《至八极》开篇第一句为他送行。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至八极者,御宇宙也。”   从此,世上又多了个游历天下,一心想要至八极而御宇宙的江湖术士。 第二卷 血火镇河 卷首语: 铁卦能分浊与清,龟纹暗结济渎灵。 今过闸门镇水府,敢向蛟宫讨太平。 第13章 运河   兖泗支流鲁山麓,会济分河向南北。   ——这句写在《元史·河渠志》上的词,说的便是济宁府漕运运河自北向南联通了汶水、洸水和泗水三条大水脉,使山东西部南部漕运从此畅通,给元朝廷掠夺神州大地资材提供了极大方便。   自打元鞑子在济宁开挖了这条运河,元明清三朝以来,这济宁府运河码头上船来船往,人马嘈杂,连带着这座老城也越来越热闹。   漕运聚财,聚了财,那必然也会聚人。   而人有百样的心思,千般的念头,三教九流,各种各样。   于是神、卜、巫、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也会自然汇聚,在此以人心为食,修登天道行。   满天下寻机缘的崔九阳,自然不可能放过这般地方。   此时,他在街边正襟危坐,面前摆了一张小方桌,小桌上太极八卦图铺底,上面又有签筒、罗盘、毛笔、草纸、卜草、老皇历、铜钱、周易等等算卦的家什一应俱全。   小方桌旁立着一杆长幡,上书“铁口直断,解忧免灾”八个大字。   自从离开老家村子,崔九阳已经在江湖上闯荡有一段时间。   一开始自然处处不习惯,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他也已经把自己当成半个百年前的人。   虽然夜来入梦,仍然会梦见上网打游戏,在手机上刷搞笑段子,但醒来之后往往只是莞尔一笑,不再心酸长叹。   既来之则安之,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就这么着吧。   在这济宁府摆摊算卦短短两个月,崔九阳已经赢下莫大的名声。   人人都传,码头旁边那条街上来了个顶有本事的算命先生,到咱们济宁城这才几天,已经救下两条人命!   第一条人命,是城西王大力的媳妇。   王大力自小孤苦,却争气得很,二十来岁凭两膀子力气在码头扛大包挣下买一杆扁担的钱。   要说一杆扁担也没多少钱,三十枚大子儿就能买根顶好的桑木扁担,扛大包七八天怎么也能攒够了。   可这里说的这一杆扁担,不仅仅是一杆扁担。   还带着扁担两头的大筐,以及大筐里装着的百样杂货,什么针头线脑、布头补丁、小孩儿糖瓜、南瓜子干核桃、十样点心、纸糊的风筝、泥人泥狗……要什么有什么。   王大力是真能吃苦,码头扛大包挣了本钱,他转头干起了走街串巷卖货郎的营生,一双大脚走遍了济宁府左右南北,甭管刮风下雨,还是严冬酷暑,他一样出门做买卖。   他自己有本儿生意经,卖货郎多了去了,他们天气不好不出门,我去了,这钱不就让我挣了?苦点就苦点,累点就累点,不能嫌钱压手不是?   没几年,他家里宅子也盖起来了,老婆也娶上了。   可有一样愁事始终让王大力高兴不起来。   结婚三年多了,媳妇一直不能有孕。   在这个年代,家中无后可还了得?   于是王大力整天在家里对媳妇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两口子便总有勺子碰锅沿的事儿发生。   一天王大力跟媳妇吵完架出门做买卖,心中郁闷也不想回家,便把两筐货装得满满登登,打算往东平县方向走一趟,去个十天半个月把那边的集市和各村各处都走一圈。   他倒是这么想,也这么做的,可他赌气走远,却忘了怎么跟媳妇吵的架了。   那天吵完了,王大力挑着扁担出门,他媳妇虽然在气头上,但还是关心自家爷们儿,就硬硬戳戳地问了句:“你死哪儿去?”   王大力心中也有气,怼了一句:“我跳河去。”说完这句,他就闷头出了门。   他挑着担子奔东平县去了,一天没回家他媳妇在家骂两句,两天没回家他媳妇再骂两句,可连着七天没回家,他媳妇可就糟心了。   那傻男人是个一根筋的,他不会真跳河去了吧?!   可把他媳妇急坏喽,沿着运河到处找吧,可问来问去,没人见过河里漂过死尸啊。   他媳妇心焦气躁,越急越不把事儿往好处想。   那男人是个要脸要强的人,他要是跳河肯定不能在济宁城旁边河里跳,他肯定走得远远的,让谁也瞧不着他跳河!   可他死远了,我上哪找他去?!   从此她也不找了,天天在家以泪洗面。   说这王大力从东平县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崔九阳的卦摊。   崔九阳看这人风尘仆仆挑着个担子,身上却冒着一股丧气,颇为疑惑。   他的至八极已经修炼的小有成果,虽然还未成一极,但掐指算个苦命人的运势已经不在话下。   这一掐可了不得,算出来这人家里当有丧事发生,而且死人就在今天!   他连忙出声拦下了王大力。   “嘿那糙汉子,有大祸临头却不知道,挑着个扁担干什么去?你那扁担可挑的动棺材头吗?”   街上人听这算命先生突然说这等吓人话,都停下来你看我我看你的观瞧,在场的却只有王大力一个人挑着扁担。   王大力是个直脾气,这他能受得了么,想上来就骂两句,不过看崔九阳穿得像模像样,不像个找事儿的人,便忍了一忍,问:“这位先生,青天白日的,你怎么咒我呢?”   崔九阳指了指自己小方桌前的座位:“请坐,且听我讲来。”   王大力有心要走,可刚才这算命先生说的实在不是人话,他怎么也得问个明白。   再说了,街上这么多人看着,他性格要强,也不想灰溜溜的走。   崔九阳与王大力相对而坐,崔九阳问道:“你可是出了远门?”   王大力点头:“是啊,谁都能看出来,我是个卖货的,走街串巷,走远一点也正常。”   崔九阳点头,又道:“你出门时,可给家中人交代?”   王大力一咧嘴:“交代了啊,我出门卖货怎么可能不跟家里人说呢?”   崔九阳摇头不语,又掐了掐手指头:“你再好好想想呢?”   王大力一愣,再一想,这才想起来,出门时跟媳妇说了气话!   嗨呀!我媳妇是个小心眼的!她不会真以为我跳河吧!这非得出乱子不可!   他担子也不要了,扔给崔九阳给他照看,撒腿就往家里跑。   等上气不接下气跑到家,王大力撞开家门一瞧!   一把凳子倒在地上,他媳妇在房梁上吊着,眼看着正翻白眼呢! 第14章 虎子   第二天一早,王大力提了四样点心加四样熟肉来到卦摊,还掏了两块现大洋来酬谢救命恩人。   他常年走街串巷卖货,嘴也利索,在街上当着众人把这事儿一说,算是让崔九阳露脸了,街面上开始传码头有个崔先生,卦算得准,心肠也好。   这第二条得救的人命,是城北一小孩儿。   这小孩家里穷苦,也没个大号,只有个小名叫虎子。   人叫虎子,长得也虎头虎脑,十分精神。   街坊四邻就没见这小孩正经走过路,从来都是风风火火一阵风跑到西有一阵风跑到东,看着就那么活泼。   孩子活泼确实让人瞧着就喜欢,不过这样的孩子,必然也淘气。   虎子也是,整天招猫逗狗,撵得河里鸭子乱飞,可以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家里大人整天拎过虎子来就揍一顿,可这孩子皮糙肉厚,怎么揍也是不改。   这天,虎子出来找他那帮小伙伴玩儿,可天色阴沉,眼看着就要下雨,人家家里都管教着孩子,不让出门了。   虎子没人一起玩他也不回家,就一个人在街上溜达,也不知怎么滴,溜达溜达着就到了土地庙。   土地庙不是什么高门大庙,小庙修的精致,顶多也就到成年人膝盖高,四尺来宽,庙里供着泥塑的土地公土地婆两口子,神像也就巴掌大。   要是来人烧香,就在小庙前的香炉里插上三根香,磕个头念叨几句。   济宁城里要饭的叫花子经常念一首打油诗调侃这土地庙。   “四尺长来两尺高,香火不够三根蒿。   “土地公婆猫着腰,下雨漏水躲不掉。   “磕头要防青苔滑,许愿别嫌庙门小。   “东家求财西求宝,泥菩萨自个儿都难保!”   庙这么小,来烧香上供的人还真不少,虎子走过来,正巧见庙前面供着三枚黄杏!   黄杏不是什么好水果,酸中带涩,只得在熬过初入口的酸味儿后,才能咂么出一丝丝儿甜。   可架不住虎子这小孩馋啊。   他瞅瞅庙里沉默的土地公婆,又四周看看没有人,他摸起三枚黄杏就跑,头也没回。   坏就坏在这掉头就跑上了!   吃点庙前的贡品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常有那些个穷苦人家实在没辙了,到坟前庙前磕三个响头,拿点贡品回家去吃。   一般来说,甭管是坟里的死人还是庙里的神仙都不会怪罪,毕竟也不能眼睁睁看人饿死不是。   可虎子这小孩,一没磕头二没下拜,连声谢谢也没说啊。   这在土地公婆看来,跟抢没区别!   土地婆脾气不错,看这小孩虎头虎脑也可爱,便劝自家老头:“当家的别生气,小孩子吃个杏子,没什么大不了。”   土地公是个倔老头儿,老大不愿意:“那不行,我得吓唬吓唬他!”   土地公不是什么有大能耐的神仙,所谓吓唬吓唬也就是让小虎子做两场噩梦……   可不怕神仙发威,就怕妖怪捣乱。   土地公婆的对话让庙后头一只老鼠精偷听去,这老鼠精两只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坏主意计上心头。   虎子当天前半夜睡觉,迷迷糊糊开始做梦,梦见天上哗啦啦往下掉瓜果梨桃,这可把他高兴坏了。   这吃个桃那吃个杏,美的都不行了。   可高兴没一会儿,仔细一看天上掉下来的,哪是什么水果,全是癞蛤蟆扑棱蛾子绿豆大苍蝇!   再看看手里,左手癞蛤蟆没有头,右手扑棱蛾子没有屁股。   把小虎子可恶心坏了!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做梦,还真以为自己吃了脏东西。   半夜爬起来吐了一会儿,还非要用水漱口!   家里大人以为他半夜不睡觉故意淘气,摸着黑打了两下才发现不对劲,赶紧点灯一看,这小子怎么满嘴黢黑,往外吐脏水呢!   连夜抱去土郎中家里,土郎中是个好心眼儿的人,摸摸孩子额头,扒开眼皮看看眼睑,琢磨了一会儿说,这孩子没生病,得找个明白人看看。   这年代的人都迷信,郎中话外之意一听就懂。   第二天一早,把神婆请到家里来,小虎子已经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神婆一进门就知道这是闹仙家,要收左右童子,不过她家正堂仙家楼里供着的正是五仙里的灰门仙,真要论起来,她得管那老鼠精叫师叔!   她一个小辈能坏长辈的好事吗?   这神婆围着屋子走了三圈,装模作势念了几句含糊不清的咒语,抹了把不存在的汗,收下五个大子儿就回家了。   家里人满心以为这回小虎子有救了,可等了多半天,这孩子症状更严重了!   可怜那小虎子,吃什么都吐,吐出来的全是乌漆嘛黑的脏东西。眼看着活泼好动的小子焉巴下去,几近昏迷,家里人都要急疯了。   小虎子奶奶是个爱闲聊的人,这会儿突然想起来前几日听说码头那边街上新来个姓崔的先生,有些门道。   他前几天三言两语就救了那王大力老婆的性命,要不是他,那婆娘的头七都过完了。   小虎子他爹听完这话,揣上家里所有的铜子儿直奔码头那条街。   等他找到崔九阳的时候,眼看着太阳落山,都要见黑了。   崔九阳正在收摊,小虎子他爹过来一把拉住崔九阳的手,气还没喘匀,崔九阳就从他肩膀上捻下来一根灰毛,放在鼻尖上这么一闻,大体就明白是啥事儿了。   他再掐指巡纹这么一看,前因后果更是一清二楚,暗骂一声畜生,他挥挥手道:“不用说了,我已知晓,头前带路。”   一听这话,虎子他爹眼泪都要下来了,这是碰见活神仙了!   去的路上正碰见几只野猫,虎子爹就看见这先生在手上抹了点白腻腻的油膏,朝几只猫招招手,那些猫争先恐后的过来舔先生的手。   崔九阳手疾眼快,手法如电,拔了九根猫须子,疼得这些野猫吱哇乱叫,四散而逃。   到了虎子家,眼看这小孩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崔九阳急忙用火烧了猫须子,把烧出来的黑灰吹进虎子鼻孔里。   说来也怪,这孩子眼看活不了,黑灰飞进鼻孔,他猛地睁眼坐起来,一连串打了九个喷嚏,每一个喷嚏都喷出一小撮老鼠灰毛。   打完九个喷嚏,这孩子跟没事儿人一样,张嘴就说饿了,想吃烙饼!   这一下,崔九阳的名声在济宁府是彻底喊响亮了! 第15章 商会   自打这两条人命救下来,每天来找崔九阳看卦的人络绎不绝。   这些日子,崔九阳给疑心病的人宽宽心,给想不开的人解解闷,给真遇上怪事的人解决解决,想找的机缘没找到,现大洋倒着实挣了一些。   不过他也不急,机缘机缘,得等机会靠缘分,哪是满街乱找就能找到的?   今天卦摊前也是排满了人,崔九阳不慌不忙,挨个儿占卜解签。   一上午时间过去,他正在给一位丈夫赌博的大嫂子宽心呢。   长街那边两个黑衣黑帽黑裤子,脚蹬千层底儿黑布鞋的汉子,一人骑一辆自行车来到卦摊前。   这年头,自行车可是个稀罕东西,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在济南青岛那样的地界有不少自行车。   特别是青岛,德国人和日本人在那搅闹,带进来不少洋玩意儿,自行车就是其中一样多了个句号   能骑上自行车的人,必然不是寻常人物,再加上这俩人的穿着打扮,怎么看怎么不像什么善人。   卦摊前排队的老百姓一看这俩人也是来算命的,胆小的队也不排了,直接就走。   胆大的倒是敢留下,却也是让开一边,让这俩汉子往前站。   崔九阳自然是不惯这个,自行车有什么了不起的?   哥那雅迪小电驴比你这破大梁自行车强多了!   他看着这俩人走到近前,也不主动搭话,撑开扇子慢慢扇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边来的两个汉子是亲哥俩,一个叫孟大,一个叫孟二,都是漕运十二商会之一盛德隆商会的商队副队长。   说是商队副队长,其实就是商会护卫队的头儿,要是放在前清那会儿,他们这职业得叫镖头。   如今国家改良了么,便称为副队长,其实还是舞刀弄枪护卫商队那些活儿。   姓孟的哥俩一看这算命先生不惊不喜,见着擦得锃光瓦亮的两辆自行车连个表情都没有,心里就明白,这准是个吃过见过的主儿。   偌大个济宁府总共才十多辆自行车,不把这洋玩意儿放眼里的人,真不多。   哥俩对视一眼,孟大过来恭恭敬敬的先拱手,问道:“敢问是崔九阳崔先生吗?”   崔九阳这才抬抬眼皮,唰的一声收了扇子,站起身来客气拱手:“您太客气,正是在下。”   孟大一点头,道:“我家会长差遣我兄弟二人前来相请,明日一早,万望崔先生大驾光临盛德隆。”   说完,孟大朝孟二一使眼色,孟二上前来,从怀中掏出烫金字儿的拜帖,双手递上来。   崔九阳还真不知道盛德隆是什么地方,不过也不能露了怯,他接过拜帖,打开细细读完,再次拱手回复:“请转告贵会长,崔某明日一定按时到场。”   孟大孟二客气一番,骑上自行车扬长而去。   崔九阳看他们走了,朝还在排队的老百姓招招手道:“来啊,他们的事儿得明天呢,咱先算咱的!”   排队的这些人里,总有些好事儿的人,听是盛德隆的人来请崔先生,便把盛德隆的事儿主动给说了个清清楚楚。   说这济宁府自开漕运码头以来,官府主导的漕运不去说,只说民间商运,便有十二个大商会一直占着市场。   别管是谁,只要想在这河面上行货船,那必须得挂靠在其中一家商会底下,挂上人家的招牌。   不然是走哪儿哪不顺。   为什么呢?   这整一条运河从头到尾,沿河两岸所有码头上的吃喝用度买卖家,都有十二商会的股份。   想租个库房,想找几个可靠的跑船伙计,想买点晒得干没虫咬的粮食,这每一项买卖背后都有十二商会参股。   哪怕是憋红了眼想找几个船妓给兄弟们松松骨,那河上所有挂红灯笼的花船,也都是十二商会之一源春堂的买卖。   简单来说,这条运河上,就没有十二大商会不过手的银子!   而盛德隆,便是这十二商会中势力最大,买卖最多的一家。   崔九阳一边收摊,一边掐指推了一下明日到底是何事。   自打崔九阳修炼至八极以来,破天荒的第一次,掐指推算,什么也没算出来。   根据太爷修炼心得上的说法,掐指推算,是作为修行者向混沌天机发出触动,天机有感,做出感应。   一旦出现推算没有结果的现象,那么务必重视,此事必有大蹊跷!   要么是天机无法触动,要么是感应被截断。   这代表着,你推算的事情远远超出你的能力,或者有比你高强之人蒙蔽了你。   总之,两个字,非常危险!   可这让崔九阳非常高兴……他好像嗅到了机缘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崔九阳从落脚租来的小民房里信步出来,先奔着早点铺子去了。   济宁府运河串通南北,码头上南人北人口音各异,口味也不尽相同。   崔九阳最爱吃的早点,要数夹饼。   热炉子上拿出来暄软的饼对半剖开,露出蜂窝状的柔软内里,大把地夹上炸酱肉肠、炸地蛋片、炸豆腐块,塞他个满满登登直往外掉才算好。   再来上一勺最见功夫的酱料,每家都不太一样,有的偏甜有的偏咸,更别说热油泼出来的油辣子,那也是必不可少。   特别是再来一碗豆腐脑,加上一勺韭菜花酱、一勺老玉堂的酱油、半勺辣酱、几粒咸煮黄豆、一撮剁碎的咸菜末、一小撮芫荽。   这饼香豆腐嫩,咸菜黄豆还有点小嚼头,绝妙搭配!   每次还没开始吃,崔九阳那口水就得有三尺来长。   等崔九阳吃饱喝足,晃荡着来到盛德隆时,门口孟二已经等了一头细汗。   “崔先生您可来了,就差您了!”孟二当前引路,崔九阳跟上去摸着下巴颏琢磨……就等我一个?来的人不少啊。   这商会可真气派。   打门进来,直接就踩在羊毛的波斯地毯上,脚下软的好像踩着一层棉花。   大转门里就是中央大厅,这大厅宽阔气魄,挑高足有三层。   迎面看过来正墙上挂的是巨幅《济宁运河航运图》,两侧陈列着景泰蓝的花瓶和德国大座钟。   再抬头看,天顶上镶着彩绘的玻璃五光十色,挂着的水晶吊灯让崔九阳想起以前第一次旅游,狠狠心咬咬牙住的那家五星酒店。   孟二伸手示意左拐,一条长走廊,第一扇门是实木雕花,门口牌子上写着“议事厅”。   孟二打开门,请崔九阳进去,他在背后并没有进来,而是关上了大门。   崔九阳搭眼扫了一遍这宽大的议事厅,里面坐了一圈人,看见崔九阳进来,神色各异。   崔九阳唰地打开扇子,心道:呵,好一群……妖魔鬼怪! 第16章 五爷   从离门最近的这一位看过去。   这位是个包蓝布头巾的大婶,个头不高,一米四一米五左右,不过体型富态极了,照崔九阳目测,起码二百三四十斤,整个人好像个球一样团在椅子上。   再往大婶旁边去,是个一身青袍,穿着打扮跟崔九阳差不多的山羊胡老先生,看上去应该也是算卦的。本来数他最正常,结果他肩膀上蹲着只鸟,是只瞎了一边眼的八哥,不时扑棱扑棱翅膀。   算卦先生对面,坐着个湖绿衣裙,秀美纤细的姑娘,这姑娘看见崔九阳瞅她,还轻盈盈点了下头,微风拂柳的风情真是不错——如果她手中没拿那个青面獠牙的恶鬼傩面具,那就更好了。   姑娘旁边是个老太太,瘦瘦巴巴麻麻赖赖,长得贼眉鼠眼活像个耗子成精却得了佝偻病似的,崔九阳看见她时心中一动,心下了然,这是触动了感应,看来这是之前给小虎子看过事儿的那坑人神婆。   算卦的老先生非常客气,先出了声:“呦,这位高友应该就是近些日子在济宁府连救两条无辜性命,闯下莫大名声的——崔先生吧。我可听说,您那门庭若市,怎么也拨冗前来啊……哈哈哈哈。”   他肩膀上的八哥也跟着捧场:门庭若市!门庭若市!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便又多打量了崔九阳几眼。   崔九阳明白,这老头憋着坏水呢,几句话就让大家对他提防上了,便笑眯眯道:“哪里有莫大的名声,衡山掌门潇湘夜雨的名头我如何敢冒充,不过是混碗饭吃。”   这话说完,在场其他人都懵了。   衡山倒是听说过,怎么衡山也有三教九流的门派了吗?怎么还冒出来个掌门?   潇湘夜雨这诨号听着挺有那派头啊,是哪路的高人?怎么都没听说过?   崔九阳可不管他们看没看过《笑傲江湖》,他大剌剌坐在姑娘旁边。   侧头看去,那姑娘柳眉轻蹙,正在回想自己听没听过潇湘夜雨这诨号,迷迷糊糊的样子颇为有趣。   这边还没欣赏够呢,打前面另一扇门绕出来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穿着中山装,手中拿着一摞文件。   老先生后面跟着一串伺候的人,什么捧茶杯的、捧热毛巾的、捧算盘账本的、捧老花眼镜的……清一色的窈窕侍女,个个儿都穿着旗袍!   这些侍女一进来,整个屋都香了!   呵,够排场!   崔九阳不认识这位老先生是谁,不过场中其他几位可认识他。   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盛德隆商会会长,杨五爷。   杨五爷坐在上面正当中,坐稳了一伸手,后面热毛巾就递在手中,老头擦了把脸,这才抬起眼来,环顾议事厅中的各位。   这么一瞅……饶是杨五爷见多识广,什么大世面都见过,也愣了一愣。   这都坐了些什么玩意儿?   那小姑娘倒是挺俊,还有他旁边那个年轻小伙子也挺端正,其他那些都是什么?   其实今天差遣底下人把这些……高人请来,也实在是没办法,平常给商会处理这些事件的都是泰山三阳观的道长们,可如今不巧正赶上他们有个辈分高的真人羽化,所有道长都没法前来。   只好把这些平常在济宁府里有些名气的高人请来,看看这没有华佗,野郎中能不能治怪病。   不过杨五爷毕竟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涵养还是够,也只是愣了这么一愣,便未语先笑。   “哈哈哈哈,列位,鄙人杨老五,今天各位能大驾光临,实在是令本商会蓬荜生辉。”   众人便拱手道:“哪里哪里。”   那山羊胡子老头不知是急于表现还是想要卖弄,便站起身来:“杨五爷的大名在济宁府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有为您排忧解难的地方,我们几个当然是荣幸之至啊。”   这老头话里话外,俨然把自己当成在场人中领头的代表。   崔九阳不在乎,可那贼眉鼠眼神婆可不让着他,老太太也站起来:“是啊是啊,我们肯定是有能耐使能耐,有主意出主意。杨五爷啊,您别看我们这位向启明向老哥老么咔哧眼的,在城西瓦子街上也是有名声的。”   一句话,又骂了算命的向启明老么咔哧眼,又点明白了这老向没什么能耐,只在城西那边穷苦人生活的瓦子街上混饭吃。   这老向头也是在街面上混饭吃的人,哪里听不出来神婆戳他,便笑呵呵的接话:“哎呀,魏婆婆,您也是个善人,一辈子供奉仙家,端的是诚心诚意,为了虔诚奉养,一辈子不婚嫁,连个一儿半女也不养下,这岂不能感动仙家?”   八哥也跟着喊:诚心诚意,诚心诚意!   魏神婆自小时候就容貌类鼠,自然是嫁不出去,她最嫉恨人家说她无儿无女,此时当着大金主的面不好发作,瞪了向启明两眼,又剜了那八哥一眼,坐下了。   杨五爷何等人物,三两句话就看懂了底下的形势,后面上来个侍从,耳语了几句,也就把场中人物都是谁介绍了个清楚。   既然开过场了,那杨五爷也就没再说客套话,他戴上老花镜,将手中的纸张递给侍女,让她们分发下去。   崔九阳接过一张来,发现是拓印的……文字?   不过不是什么常用字,而是更像一些特殊用途的——神谕密文。   崔九阳开始回想那本太爷手写的天下见闻簿子。   这时,上面杨五爷发话了:“五十个大洋,只要告诉我这张纸上写的是什么,或者告诉我这些字与什么有关,就有五十个大洋奉上。”   此言一出,议事厅里气氛陡然升温。   算命的老向细细的琢磨那白纸上的字,一只手还在掐动不停。   那个丰满的大婶则是死盯着看,好像能从纸上看出花来。   老向头肩膀上扑棱翅膀的八哥实在看不下去了,啼叫一声吸引了胖大婶的注意,这鸟自己蹦了个半圆,头尾对调,鸟嘴里喊着:转一下!你看倒了!   胖大婶老脸一红,干脆放弃,嘟嘟囔囔说些鬼画符蚯蚓蝌蚪之类的词儿。   崔九阳旁边的姑娘轻咬着下嘴唇,纤纤玉指在手中恶鬼傩面上捻过来搓过去,似乎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戴上。   这时,魏神婆站起来了:“五爷,咱想要个静室。” 第17章 神通   魏神婆离开议事厅后,那算命的向老头有意无意出声,用刚好房间内每个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念叨:“哎呀,还是这老婆子行啊,问她家老仙去了,咱可不行,得靠身上这点本事啊。”   崔九阳刚才看了屋里一圈人各自的反应,其实屋里其他人也暗里瞅着他呢。   除了崔九阳,他们都在济宁府混半辈子了,这才是第一次进盛德隆这种大买卖家。   崔九阳这生瓜蛋子能在两个月内名声响彻济宁城,今日更是跟他们一样当上盛德隆的座上宾,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崔九阳看着手中白纸,既没有掐指推算,也没有摇钱起卦,他瞅着旁边一脸纠结的姑娘道:“不知这位姑娘尊姓大名?”   她转过头来,轻轻道:“妾身自幼被傩戏班收养,没有姓,在班里排行老九,名叫一枝。只是写傩戏箓书登名的时候,班主说九为极数不可做姓,改做酒一卮。”   崔九阳笑意满满,挑了挑眉:“酒一卮?好名字,人美,名也美,人如其名。”   话说完却不转过头去,而是仍然盯着姑娘白净的脸蛋儿看,好似眼睛拔不下来一般。   旁边那向老头重重地咳嗦了一声,眼神有意无意瞟着这边。   崔九阳不管他人,变本加厉,将那张纸递到姑娘面前道:“不知借九姑娘一口清气可否?”   一旁掐手指的老向头眼睛盯着那张纸,嘴里的念叨却变成了:“轻佻无状……轻佻无状……”   九姑娘自幼傩戏班长大,可谓是东奔西走见多识广,更不用讲长大出挑后颇为清秀,气质出尘。   此等美人整日在外抛头露面,自然经常遇见些不正经的登徒子,崔九阳这种程度的轻佻,已经是比较收敛的了。   她本想冷脸拒绝,可转念一想,便又决定答应下来。   她那傩戏班住脚的院子,就在货郎王大力家对面,他们整个戏班与王家嫂子也很熟。   如果没弄错,那么前日几句话救下王嫂子的算命先生,正是面前这位看起来不太正经的崔九阳……   九姑娘心想:人应该不坏,只是有些……孟浪……   她看了看崔九阳,又偷偷瞄了一眼此时口中已经改成“世风日下……世风日下”的向老头,脸上有些害羞,掏出个帕子遮了下脸颊,薄唇轻启,朝崔九阳手中白纸吐了一口气。   崔九阳嘿嘿一笑,借着这口清气手中一抖,轻喝一声:“疾!”   只见纸面上那些复杂的蚯蚓蝌蚪文不翼而飞,变成了一幅图画。   场间众人都没看清画了什么,就被崔九阳用袖子挡了一下。   九姑娘离得近,更是颇为好奇,瞪大眼睛去看,只看清好像画了一些水波纹,其他没看明白,崔九阳却已经收走白纸,扣在桌面上。   她心里不禁嗔了一下,这人怎么这样……还借了人家一口气呢,看看都不给,小气得很。   之后崔九阳也不理旁人,就摇着扇子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那边算命的老向头应该也得出了一些结果,要来笔墨,在白纸上运笔如飞,蝇头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然后将白纸扣在桌面上,不再有动作。   他肩膀上那八哥扑扇翅膀落在白纸上,瞎了的那只眼正对着窗外。   终于,旁边的九姑娘好像下了什么决心,起身盈盈施礼:“五爷,妾身也想要个静室。”   五爷自然允许,商会这么大地方,一人一间静室都富裕得很。   只是九姑娘转身出门的时候,那八哥突然喊了句:“送九姑娘!”   向老头面色一变,朝门口九姑娘歉意一笑,骂了八哥一句:“多嘴!”   崔九阳在侧面看得清楚,八哥喊完这句话,九姑娘伸手开门的时候,脸颊飘红,好像颇为不好意思。   看来那傩面……有点门道啊。   傩面请神是非常传统的一种驱邪避凶的方式,太爷写的天下见闻里讲过,各地傩面术法大同小异,一般来讲没什么可紧张的。   这九姑娘身上一定还有别的秘密。   没过多久,魏神婆跟九姑娘前后脚回来。   魏神婆胸有成竹走路带风。   九姑娘没什么变化,只是脸色红润了些。   等所有人都坐定,杨五爷笑着问道:“看来各位都有答案了。”   还是老向头第一个,他那八哥将白纸叼起,扑棱飞起来把白纸放在了走过来的侍女手中。   五爷仔细看完他那张写满字的白纸,深深地点点头:“向先生果然名不虚传,稍后请您去我办公室详谈。”   接着站起来的自然是跟向老头有过摩擦的魏神婆,她挑衅地看了一眼向老头,招手把侍女喊过来。   走过来的侍女一看白纸原模原样,便弯腰低下头,魏神婆翘着脚昂着脖子在侍女耳朵边上嘀咕了一通。   侍女来到五爷耳边复述完毕,五爷露出些喜色:“魏婆婆也是咱济宁城有名的高人,稍后也请您去我办公室。”   只剩下崔九阳、九姑娘、胖大婶三个人没交上答案了。   崔九阳老神在在只顾摇扇子,胖大婶两眼一瞪看起来还不如那八哥明白。   九姑娘便提笔在白纸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字,交给了侍女。   向老头眯着眼看向九姑娘,神色里颇有些自得。   五爷看完九姑娘那几个字,神情大喜:“哈哈哈哈,去年码头水陆大祭,我是看过九姑娘戴着龙女面具踩水过河的,好本领啊好本领,稍后请九姑娘也一起详谈。”   只剩崔九阳和胖大婶了,就在胖大婶要沉不住气要出言放弃的时候,崔九阳扇子一收,开口了:“五爷,我那五十块大洋分给刘妈妈一半,能让她之后给我帮忙助力吗?”   五爷一怔,没想到会有这种要求,他转向胖大婶:“那只要刘妈妈同意,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刘妈妈还能有什么不同意的,二十五块现大洋够她半年辛苦的,给这生瓜蛋子帮帮忙还能多累?   这钱不就跟白捡的一样么!   此时刘妈妈看崔九阳的目光比看大碗五花肉还热切。   崔九阳这才慢悠悠将手中白纸交了上去。   五爷看着这张白纸上的画……定住了。   过了得有一袋烟的功夫,那边老向头跟魏神婆都等急了,怎么着,一幅画五爷看进去了?   要不找个裱褙匠人裱起来挂你们商会大厅得了!   好半晌,等这大名鼎鼎的杨五爷从画里抬起头时,他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好像从很远的地方花了半天才走回来似的,咽了口唾沫:“崔……崔先生,请您也详谈……详谈。”   向老头坐不住了,怎么?这小子在纸上画老虎了?给杨五爷吓成这样?   魏神婆也瞪着俩老鼠眼,直往崔九阳脸上瞅,从开始她没将崔九阳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个新来的跑江湖。   此时见他能将杨五爷惊成这样,猛地一下她心里那念头转的快极了:崔九阳?他姓崔?!   也不知这魏神婆到底想起了什么,猛一下脸变得刷白。   九姑娘也转过头来看着崔九阳,心中对这个外来的年轻算命先生颇有些好奇。   只有刘妈妈越看崔九阳心里越高兴,嘿,要是我有个俊俏闺女,一准儿要招他做女婿! 第18章 沉船   既然请来的所有高人都留下了,那么办公室也不用去了,杨五爷吩咐侍女去取东西,转过头来道。   “列位,十天前,商会有一条货船载满了白糖北上,却在运河撞底而沉,船上人一个也没活下来,这……极其不对。”   “运河没有礁石,又船来船往,怎么可能撞底?就算沉船,船上之人都是跑惯了船的老把式,怎么可能被无风无浪的运河淹死?”   “将船打捞之后,满船的白糖早已随水流走……船舱里,便发现一个大铁疙瘩。”   “刚才给诸位白纸上的那些字,就是铁疙瘩上拓印下来的文字。”   “向先生大才,将文字解释了出来,与我商会中几个颐养天年的老把头猜测基本一致,便请向先生给诸位解释一下。”   有了之前崔九阳那幅画,向老头也没什么可卖弄的,便站起来四平八稳地将他所推算出来的东西向大家进行解释。   “不过是神谕文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老夫将其译出来,给各位听听。”   “维万历甲申,河伯肆虐,帝念苍生。总河臣潘季驯,铸铁犀九尊,镇于龙渊。其首东向,尾指坤维,角抵星辰,蹄踏波臣。铸铁为骨,受命于天;铭金作誓,永固安澜。水官奉敕,工部监造。若河清有日,当现祥光;倘蛟龙为祸,角裂雷鸣。皇明万历十二年六月初九日,总河都御史潘季驯稽首勒铭。”   这一段除去些玄奥词汇,大体意思是明朝万历年间,治河大臣潘季驯,遵照皇上旨意来治理黄河,他铸造了九头大铁犀(也有说是大铁牛),沉入黄河,用以镇压河中妖龙。   众人听完这一段,各有所思。   没有人翻译,魏神婆和刘妈妈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儿,只在那里干眨巴眼。   九姑娘能听懂,不过听到一半神色开始越来越诧异。   崔九阳心中早有答案,只是听个新鲜而已。   五爷接过话去:“明朝时铸造,用以镇黄河的铁犀,距今好几百年了。   “黄河几百年间两次改道,九头铁犀的事儿当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过从没人见过。   “按理说,这些铁犀应该深埋在黄河故道淤泥中才是……   “看先前几位的回答,魏婆婆跟九姑娘对此有些见解。”   魏神婆看九姑娘一眼,抢先站了起来:“咱问了仙家,仙家说是有外邪作祟,将这铁犀置于船舱。铁犀本是镇黄河的灵物,小小运河中的货船自然承载不了,便触底而沉。”   九姑娘也接话道:“船上人不是没逃出来,而是被外邪所迷,血祭了铁犀。这铁犀如今染了红,算不得镇河灵物了,可以说是凶物邪物,必然还会伤人!”   五爷听完铁犀还会伤人的事,并没有意外,而是说:“铁犀被我派人运回来,就放在城北码头大货仓里。两天前的夜里,大货仓里存放的货堆倒塌,死伤了三个工人。一片混乱过后,那铁犀……不见踪迹了。”   “列位,铁犀我过了码头上的大船秤,足足有十万六千斤。什么东西能无声无息的偷走这么沉的物件,不留一丝痕迹?”   五爷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好像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离谱:“难道,这铁犀还能活过来,自己迈步走了不成?!”   他转向崔九阳,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知……崔先生所画的,能否给大家讲讲。”   崔九阳清了清嗓,站起身来:“列位高友果然神通广大,这铁犀的跟脚来由,被各位讲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将自己那张画先递给九姑娘:“各位,请相互传着看看。”   场中所有人看完,每个人脸上都变颜变色。   崔九阳的画实在是太过于不可思议!   那是一张线条粗糙的铁犀图,只能说隐约有个轮廓能看出来是个大铁犀。   而让五爷冷汗直冒,大家都大惊失色的原因是——那画上显示,这铁犀巨腹是中空的!   而中间那空洞中……盘着一条四爪无角,正在沉睡中吞吐云雾的恶蛟!   这恶蛟盘成几圈,一颗头似龙非龙似蛇非蛇,枕在自己身上,从头到尾鳞片如刀。   崔九阳这画的线条粗糙,可仍能看出这蛟口中獠牙龇出,毒涎绵延,只凭这一幅画便能断定此蛟必定凶恶非常,不是什么人都能撩拨一二。   虽然在场众人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手段,平常在这济宁城也算是高人,但渡个孤魂野鬼,撵跑个刚成精作怪的黄皮子已经算手段通玄了。   这恶蛟谁能斗得过?   这么想着,这些人就有意无意的拿眼瞅崔九阳。   向老头心想:这姓崔的不是想把我们都吓走,自己独吞后面的好处吧?毕竟一张白纸都能挣五十大洋,后头指不定五爷能掏出多少钱来呢!   他肩膀上的八哥自打瞅了一眼崔九阳的画,也不蹦跶了也不扇乎翅膀了,嘴里一个字也不说,只是一味把头埋在向老头脖子里,再没拿出来。   小小八哥竟然学上鸵鸟了!   而魏神婆跟向老头想法截然不同,她现在完全相信那大铁犀肚子里有条恶蛟!   不过在她心里,现在眼前这个姓崔的小子比恶蛟还要吓人!   如果……如果他这个崔,真的是那个崔……那……要不拿了五十大洋就走?   九姑娘心中震撼,自己今天带来的这个恶鬼傩面名为“百不闻”,是个有“问鬼”之能的傩面,在收集消息的能力上,自问不输给任何占卜推卦。   这崔九阳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让自己在他那张纸上吹了口气,就把百不闻都不知道的恶蛟给画出来了?   这些人哪里清楚,崔九阳表面四平八稳,心中已经乐开了花。   他根本不是掐卦推算出来的,蛟这东西起码也算得上妖兽了。   凭他那未至一极的本事,别说把恶蛟模样画出来,他掐算的本领也就能比向老头强一点有限。   这事儿主要是巧了。   崔九阳把铭文的来龙去脉算出来之后,接着就想起太爷那本天下见闻录了,里面正好记载了那九个黄河大铁犀的情况。   当年太爷崔成寿为了镇压一条大闹渤海的孽龙,想找合适的镇物,当时就想到黄河故道里埋着的大铁犀,只是多加探访后便放弃了,另寻他物。   因为只有六个还埋在淤泥里,早已经被人挖出来三个,不成套的大铁犀镇压河妖能行,弄条孽龙多少不太够看。   被挖出来的这三个,头一个前些年被义和团挖出来,融成铁水做了兵器,一个埋在豫地富商豪门大院的地基里做镇物,还有一个应该就是杨五爷遇上这个了。 第19章 蛤蟆   济宁府中出现的这个大铁犀,其实前清道光年间就被河道衙门挖出来了。   不过挖出来之后秘而不宣,时任河道总督张志金想要送去BJ给皇上做献礼,请皇上重新封铭文,再镇入黄河。   结果没挖出来多久,正赶上泗水里闹河怪。   说是河怪,不过谁也没瞧个真着。   只是两岸的百姓还有水上行船的把式们,都说水里面有个大黑影,有时浮上来有时潜下去,平常没什么闹腾的。   却是不能赶上下雨,一旦天上乌云汇聚,打上几个炸雷,雨点子往河面上这么一砸,那黑影就不安分了。   有人下雨的时候在河岸上看,那大黑影在雨滴刚落到河面上时,就在水里面翻腾着闹起来,瞅那模样就跟驴打滚似的!   驴打滚是为了挠痒痒,这玩意在水里打滚是为了什么?   可他打滚不要紧,翻来翻去,它能在泗水河面上掀起两丈三的浪头来!   内陆河不比海上,内河的平底船更不比海上的龙骨船。   那两丈三的浪头打过来,打的平底船当场就翻个儿,那就跟狗吞个肉包子这么简单!   所以民间都叫这种浪头为疯狗浪。   河道衙门请了一些高人来,却也根本没有什么办法。   好在衙门有个已经退养在家的老师爷,听说这事儿后,拄着拐棍到衙门给河道总督出了主意,让把那大铁犀镇入泗水中去。   河道总督张大人实在是舍不得这准备好的皇礼,可没办法,总不能让泗水闹河怪的事儿再发展下去,不然京城知道了治他个办事不力岂不亏大了。   要不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果然如老师爷所说,铁犀入了泗水水眼,那黑影再没闹腾过。   其实对崔九阳来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这话也一点没错。   因为太爷把这事儿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好像他亲眼见过一样!   都要把太爷见闻录背下来的崔九阳,当然对这大铁犀是知根知底!   泗水里面大黑影是个要化龙的恶蛟,不过造了太多的孽障,虽然要化龙了,但老天爷要罚他。   平常里没什么事儿,可每当天上乌云汇聚,这恶蛟立马就眼瞎。   炸雷一亮,雷声就好像在它耳朵里响起来一般,震得它心神俱裂。   等到雨点落到河面上那就更完了,对这恶蛟来说不亚于是万剑穿身之痛。   他在水里闹腾,其实是疼的实在受不了在那打滚!   这恶蛟有了几分龙的能耐,能幽能明,能细能巨。   河道衙门把大铁犀镇入水中后,每到打雷下雨他便躲进铁犀腹中,避开了天罚,如此不再受那万剑穿身之痛。   不过,惩戒逃了,罪孽无法赦免,它便从此绝了化龙的机缘,慢慢地,便沉睡在大铁犀腹中,再不出来了。   崔九阳先前又是调戏九姑娘,又是神神秘秘将白纸盖住。   他如此故作一番神秘姿态,一来为了给五爷留个高深莫测的印象,好继续插手这件事,找到能迈入一极的机缘。   二来是露一手,让这帮高人少惦记自己,能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终于把这个逼装圆润了,崔九阳心里便颇为舒服。   不过他也不知道那大铁犀如今在何处,也在这纳闷儿,这么沉一大铁犀,难道还真能长了脚跑了?   这时候,魏神婆犹豫着说话:“五爷,您听听咱的看法。”   五爷允许后,她偷瞟了一眼崔九阳才继续说道:“这大铁犀不见了,您的船反正多的是,不在乎沉的那一条……前两天货堆垮塌压死的三个工人您给上丧葬金,这事儿也就结束了……”   “您宽恕咱说话直接,您干嘛把我们找来,非要去找那大铁犀呢?”说完这话,她不仅盯着看五爷的脸色,还又看了一眼崔九阳。   五爷苦笑道:“魏婆婆,您说的有道理。不过……就在昨天早晨,码头上来船卸货,脚夫们走船板来回卸货。那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榆木船板,竟然凭空断了!掉下去六个脚夫,当场淹死五个,还有一个上来只说有什么东西锯断了船板,也咽气了。”   “这边事儿还没处理完,那边没到中午呢,码头外一条进来,一条出去的船,两船头对着头撞到了一块。”   “两条船的把式都说,明明看着好宽的河道,没有船,可眨巴一下眼,对面的船就凭空撞上来了。”   “我不得不寻思啊……”   崔九阳不明白这魏神婆为什么老看自己,那神色里好像还带着几分忌惮,没空去想她,倒是五爷说的事儿引起了他的兴趣。   不过他还没开口呢,向老头说话了:“只凭五爷说,我们没什么想法,不如……去码头看看?”   大家也都有这意思,便不言不语认同了。   杨五爷自然不可能跟着去码头,跟众人做别后,孟大孟二骑着自行车头前带路,众人各自坐稳当黄包车,车夫排成队,一行人直奔码头。   孟大孟二在杨五爷面前恭恭敬敬,可到了码头那就是说一不二的角色。   他们两个在前,一行人直接就进到了平常闲杂人等不得入内的大货仓,此时大货仓里倒塌的货堆已经清理完毕,只有几个工人守着仓库在抽烟聊天。   众人还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妥,那边刘妈妈扶着货仓大门,哇哇吐了起来。   崔九阳打了个响指,二十五块大洋留下刘妈妈的作用,此刻开始显现了!   今天在议事厅里一见到刘妈妈的面,崔九阳立马就知道这刘妈妈到底是哪位高人。   如果没猜错,她是蛤蟆童子的护法!   蛤蟆童子,是鲁西南很小范围内传播的一个……不能说是什么教,只能说一个偏门信仰。   蛤蟆童子起源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有个善心的小孩去救淹水的同伴,同伴被他托举上岸,可他自己淹死了。   泰山老母可怜这个孩子,便令座下三腿金蟾将这孩子的魂魄带回泰山,由金蟾悉心教导。   后来这孩子魂魄投胎为人,不过生下来眼睛嘴巴都大得出奇,两手五指相连,活脱脱是蛤蟆爪子。   这孩子长大后积德行善,最后功德圆满,回泰山老母那里做了宫内仙童,人称蛤蟆童子。   后来很多人就供奉这蛤蟆童子。   刘妈妈就是得了蛤蟆童子神赐,有了道行的护法。   她这可比魏神婆供奉那灰门仙要来的正派,怎么说蛤蟆童子也是泰山上有个位置的仙家,比关外五仙还是要正道一些,所以崔九阳才出言留下她。   此刻刘妈妈吐出来的不是早饭,全是死蝌蚪!   她那圆滚滚的肚皮眼看着也小了不少。   她抹了抹嘴,抬起头来冲着崔九阳说道:“崔先生,这里有外邪!” 第20章 银子   崔九阳这二十五个大洋没白花,刘妈妈是真给面子,察觉出外邪第一个就跟崔九阳汇报。   崔九阳那必须得捧着啊,那几年的职场虽然让他不快乐,但也教给他一些东西:“哎呦,刘妈妈,您这一手可给我开眼。那个……能知道是什么外邪吗?”   刘妈妈蹲下去,手中拨拉了几下地上那一堆死蝌蚪,嗅了嗅味道:“是鬼物。”   这回大家伙都嘬上牙花子了,怎么又跑出来一个劳什子鬼物?   不说是恶蛟么?   魏神婆问道:“老刘,咱姐俩这不是头一回共事,你那本事我都知道,也别藏着掖着了,这么大一货仓,那鬼物都在那里待过?”   这货仓确实够大,前后怎么得有二百来米长宽,一个鬼物在这里做过什么手脚,想一点点找可麻烦了。   刘妈妈答应一声,便跟孟二说道:“孟二爷,劳驾能给盛一盆河水来吗?”   孟二比孟大要活泼一些,露了个笑脸儿:“知道您做法都要这个,刚才就差人去盛了,约摸该回来了。”   话音未落,两个工人抬着个大木盆就进了货仓门。   刘妈妈接过木盆不见吃力,也不管盆子里还飘着几根湛清碧绿的水草,端起来就喝了一大口。   这一口不见停,咕咚咕咚往里灌,一满大盆工人抬着都费劲的河水,她喝了个一干二净。   盆咣叽撂在地上,刘妈妈腮帮子犹在一鼓一鼓的嚼水草。   看的崔九阳忍不住要竖起大拇指来——这可海量嘿!   刘妈妈双手向后张开呈展翅状,做了个五娃喷水的动作,将所有吞入腹中的河水通通喷向半空,形成一片连绵的水雾。   水雾中滴滴晶莹的水珠折射着光芒,最终光芒汇聚,指向货仓的西北角。   孟大开口道:“那铁犀,当时正是放在西北角。”   众人移步过去,那连绵水雾没有落地,也跟了过来,直到刘妈妈轻喝一声:“现身!”   水雾开始凝聚变形,形成两道身影,一个矮个子一个高个子,高个子头上还长出来两只指向斜上方的牛角。   两道身影只维持了一瞬间,便散成一地水花。   刘妈妈脸色有些发白,道:“他们法力在我之上,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向老头从刚才开始,就在旁边不停地掐算,此时终于有了些眉目,道:“我算出来了,确实不是咱济宁城的外邪,应当是打东边来,路子不远。”   东边儿?   开玩笑呢吧,东边不远是曲阜!   那是孔圣人他老家!什么外邪从孔府来啊?   崔九阳觉得这老头蒙事儿呢,便自己掐指推算起来。   呵,不算不知道,对面这俩鬼东西还有点水平,竟然能扰乱部分推演结果,不过也没多高,顶多比崔九阳高出一点点。   好半晌,崔九阳还是算出来了——向老头没说错,确实从东边来的。   嘿,孔圣人家闹鬼了是吧?   这可稀奇啊。   这鬼相当大胆啊,也不怕哪位大儒掏出张“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字条给他镇喽,再弄成书签夹本旧书里,到时候想重见天日可能就得等下辈子了。   不过崔九阳也没算出来,这俩外邪鬼物是怎么把那大铁犀弄走的,对面那扰乱推演的本事有点门道。   鬼物的手段……崔九阳眼光看到魏神婆身上。   歪门邪道这老太太会啊,还得看她。   从打刚才,魏神婆看又是恶蛟又是鬼物又是姓崔的……这事儿实在有点复杂,心里有点怕了,便想退出,不再掺和了。   可她那份贪财的心又痒痒,便在旁边悄悄问孟二:“孟二爷,那个……刚才杨五爷没说清楚,这事儿了结,能给多少施舍钱?您给透一透?”   孟二性子直,也活泼一点,便道:“五爷没说,不过……现在码头工人、脚夫、船上把式们私底下都传运河上闹鬼……没人愿意上工。”   “您想想,这运河里流地看着是水,其实不都是银子吗?停工一天,商会得损失多少钱?”   “单为了让工人复工,五爷能给多少,您自己想去吧!”   魏神婆又纠结了,心里咬牙切齿,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   可恶蛟是好惹的吗?   外邪鬼物是好驱赶的吗?   姓崔的术士……是那么好打交道的吗?   这崔九阳,她有三成猜测是姓的那个了不得的崔……   她咬咬牙,姓崔的虽然得罪不起,但他也得讲理!   鬼物不好拿下,咱家大仙也不是吃素的!   至于恶蛟……若真是那个崔,别说恶蛟,那大铁疙瘩肚子里是条真龙怕也翻不了天去!   这钱啊!挣了!   刚巧,她这边下了决心要蹚这趟浑水,那边崔九阳就看过来:“魏婆婆,您能看出来这俩鬼物用的什么法子偷走大铁犀吗?”   魏神婆一听崔九阳问她,忙掏出几根灰色老鼠毛来,跪在那一摊水旁边,低声唠唠叨叨也不知说的什么。   终于唠叨完了,把这灰老鼠毛迎空一摇,这灰毛无火自燃。   魏神婆偏过头去,似乎在听什么,好半晌听完了,这才站起身来。   “崔先生,当是五鬼搬运术,不过仙家说……”她神色有些奇怪。   刘妈妈一边擦汗问道:“别说一半啊,咱们还谁瞒着谁?!”   魏神婆笑道:“哎呦,这话说的,谁还能瞒着谁?”   “仙家说,那五鬼搬运术不对劲。”   “那五个应召前来的根本不是咱们济宁城的五方力士,而是不知哪来的邪鬼,搬了铁犀直奔城南太白湖去了。”   太白湖?   旁边向老头一直左看看右琢磨,别看他年龄大,耳朵灵着呢,魏神婆跟孟二说的悄悄话,他听了个一字不漏。   他没有魏神婆那复杂心思,此时已经魂飞天外,在想到时候五爷要是给他一茶盘银元宝,可该怎么花啊……   而这时,崔九阳提议,太白湖不着急去,先去看看那条沉船,打断了向老头的幻想。   孟大孟二答应一声早有准备,码头上已经备好一条苇叶型小船,这种小船在大江大河不能行,可在运河这种无风无浪的水面上划的能比水跳蚤都快。   “还去看那沉船干什么,咱们直奔太白湖,把那大铁犀找出来不就行了么?那恶蛟一直沉睡,想来做的是个美梦,轻易醒不过来!”坐在船上,向老头财迷心窍,一心只想赶紧把事情了结拿赏钱。   可他却不知,城内有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 第21章 鬼物   济宁城内一架豪华马车正在晃晃悠悠的前行,车厢窗户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一张巴掌大的俏脸。   “你说,刚才我们的风闻鹤裂开了两只?”这位穿着新式洋裙的大眼睛姑娘问旁边助手。   助手平头正脸,额角有一道三寸长的刀疤给他破了相,显得面相凶恶邪气。   他穿着新式西服,戴着价值不菲的金丝眼镜,一个助手,这一身打扮比好些洋学生富家公子还气派。   助手拿出个竹盒,打开盖子,将两只裂开的千纸鹤拿出来给姑娘看。   姑娘点点头,挑开车厢前门帘,看着前面那辆画有一串铜钱标志的马车,平静道:“看来,我们得快点让福祥商会那老家伙下决心。”   福祥商会是十二大商会之一,财势正排在盛德隆后面,位居第二。   会长路中千年龄不小,约摸六十过半奔七十岁了。   按理说,他这个年龄,早该由儿孙接班,或者说儿孙不争气,就只拿商会的大股东分红,把商会会长的位子让出来。   可他不,他非得一把年纪还留在位子上,整日里东跑西颠。   不过他也是真有能耐,上联系省内的大军阀,下联系济宁府的官僚,中间还跟洋人做些买卖。   到了这种层次的大商人,什么签契约、算账本、批条子那都太具体了。   他要做的只是把这些关系维护好,底下人自然就能把这些关系换成钱。   路老爷子把商会买卖干的红红火火,那商会里的其他股东们自然也不能逼他退位,毕竟指着他挣钱呢。   不过……最近有一段关系,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处。   省督军大人张怀灵的副官发来电报,让他接待一批客人。   这对路老爷来说不是什么大事,常有远方朋友的亲戚或者友人到济宁府来,由他来代为招待,尽一下地主之谊,既给老朋友挣了面子,又能认识新朋友。   往日时节,他最爱干这个。   可这回有点不同,这几位客人来了济宁府,没有奔着济宁城来,先去了一趟曲阜。   电报里说,他们想要去看看孔夫子的家乡。   这封电报中对孔夫子用词极为恭敬,难道是什么老学究?   路老爷不敢怠慢,派底下人直接奔曲阜,看看能不能给迎回来。   一行四个人去,先回来了两个,回来禀报:“老爷,您让我们去迎的人倒是迎着了……不过,他们还要在曲阜逛几天,我们先行回来禀告。老爷,那是两个日本人。”   两个日本人?   这有点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路老爷听闻过一些消息,说咱们省的张督军只认中央的段总长,而段总长又跟日本人走的很近。   日本人此时在关外已经颇有势力了,随着在青岛顶替了德国佬,在山东这边日本人也逐渐经营起来。   济南府建日本领事馆的时候,张督军想送礼物给驻济南的日本领事大臣,那一长串礼物名单里,指名要微山湖的湖宝——九尺鲢鱼。   九尺鲢鱼并非说真有九尺那么长,而是因为微山湖特有的水质,鲢鱼在生长过程中会在鱼背鳞片上长出一层一层的黑色暗纹,这暗纹一圈儿比一圈儿大。   当地渔民都管一圈暗纹叫一尺,九尺自然是长了九圈暗纹的大鲢鱼。   平常三尺或五尺鲢鱼那就已经是人间难得的美味,不知十网还是二十网里能有这么一条。   何谈九尺?   这种鲢鱼因为长得年头太长,鱼肉的口感味道与平常的鱼完全不同。   只能炖汤,别的做法那都算糟践。   大铁锅炖出来,汤色奶白不必说,那就喝去吧,舌头随着鱼汤咽下去都不出奇。   再说炖完鱼汤的鱼肉,这一锅鱼汤足足要炖一两个时辰,可那鱼肉吃起来仍然有韧劲、有嚼劲……口感能与嫩点儿的肥鸡相仿,不过鲜味却要超出百倍千倍。   唯一的缺憾就是……不好找,要看缘分,有时候一整年,整个偌大的微山湖也只能捞出来一两条。   前清那会儿每次捞到九尺鲢鱼,竞出天价得了鱼的达官显贵都要呼朋唤友开一场九尺宴,热闹非凡。   此正所谓“银鳞九尺翻雪浪,瓷箸提玉拨云汤”,九尺鲢鱼之稀奇珍贵,可见一斑。   亏得路中千神通广大,运气也不错,他亲自在中间联系寻找,最终也真就顺着运河把九尺鲢鱼活着送去了济南府。   这么琢磨来琢磨去,路老爷认为,这帮日本人一定要好好招待,不可怠慢。   不过他心里也有点膈应,日本人的名声在咱们神州大地上,虽然比英法强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而且近几年来,也就未必比英法强了。   不过都这年景了,还说什么神州大地呢?   国家已经变成这副样子,内忧外患不断,神州之名早已名不副实,甚至不知明日希望到底在何方。   想那些却也无用啊!每每想到这些,路老爷总是怅然一叹。   今天路老爷已经在福祥商会的会馆门口坐了两刻钟,左等右等,那两位日本贵客却还没有来。   心中焦急的同时,他也有些不怎么舒服的预感,却想不通自己这点儿预感是哪里来的。   这边思绪万千,那边两架马车已经出现在视线内,前一辆是商会的车,后面那一辆,应该就坐着那两个日本人了吧。   说不出来的,久经商场又一把年纪,一辈子经历过大小商战、各种阴谋暗算、乃至战乱、改朝换代的路老爷,竟然有些紧张。   马车稳稳停住,先下来的是西装笔挺的助手,助手戴上白手套,伸出胳膊,那西洋裙装的姑娘扶着他胳膊慢慢下车来。   头前商会领路的车上下来两个自己人,过来给自家老爷介绍:“老爷,这位是安倍小姐与她的助手东乡先生。”   安倍小姐首先开口,竟然是一口流利的汉语:“听陈副官讲过,路先生久经商场,在济宁城经营产业无数,今日一见,果然前辈风范。”   路老爷笑着拱手:“安倍小姐谬赞,您年少有为,比老夫强得多。”   旁边姓东乡的助手冷硬开口:“不知路老爷可准备好电报提过的,我们需要的东西。” 第22章 沉船   沉船被捞出来之后,就扔在这一段运河岸边,崔九阳一行人此时已经站在甲板上,一股水中腥气弥漫在船上。   几日来,烈日高悬,已经将泡透水的沉船晒的半干,腥气灌满鼻腔的同时,人踩在甲板木头上发出咯吱的声音,令人牙酸。   沉船不小,孟大介绍说这是一条能运上千石货物的大船,长足有十五丈,宽达三丈二。   本来这满满一船白糖要是换成银子,足够济宁城一户普通人家买房子置地,舒舒服服生活下半辈子还能供子弟读书。   如今倒是让运河里鱼虾尝到了甜头。   众人听完此言,只能说是各有心情。   崔九阳不在乎那个,白糖嘛,一块五一袋,超市随便买。   无非就是这年头生产力低下,白糖是奢侈品。   想到这,他倒是猛地想起来……好久没吃点儿甜东西了,竟然有点馋。   回城弄点白糖点心吃去,反正杨五爷有的是钱。   此时他更关注另一件事。   刚才崔九阳一迈入船舱,立马感觉到了一阵阴冷。   不同于夏日躲进阴凉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崔九阳看了看其他人,显然他们几个也感觉到这种不同寻常。   九姑娘抱了抱自己的胳膊,下意识地将傩面提在胸前,仿佛随时要戴上。   魏神婆脸上阴晴不定,刘妈妈也是搓了搓手臂上凸起来的鸡皮疙瘩。   向老头倒是没什么感觉,他一心急着想去太白湖,便道:“咱们分头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异常。”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给他答复,自己掏出块罗盘来循着指针就往船舱里面走。   此时崔九阳没动,其他人竟然也没动,只有孟大示意孟二跟上去,别让老人家一个人下去。   魏神婆是心中有计较,刘妈妈是二十五块大洋在手,九姑娘的傩面不好轻易施展,便打算跟着崔九阳看看。   崔九阳好像无声无息间就拿到了向老头一直想拿的领导权。   这条船甲板下有两层货仓,向老头人倒是实在,直接就下到底层去了,完全不管他肩膀上那八哥叼着他耳垂死命往外拽。   崔九阳便道:“魏婆婆跟刘妈妈看来是老搭档了,你们便去甲板下一层去看看,我跟九姑娘在甲板上面。”   魏神婆与刘妈妈二话不说就下去了,倒是让九姑娘有点为难……   这人怎么这样啊,分头走,谁跟谁在一起,也不问问我意见?   不过崔九阳直往甲板前舱去的时候,九姑娘也迈步跟上了,瞅着崔九阳的背影,她莫名觉得这位崔先生很……   很放松。   从在商会会馆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那可是杨五爷,咳嗽一声半个济宁城都要吃药的大人物。   可崔九阳就当着这般厉害人物的面……出言轻佻的跟自己说话,还变障眼法。   在孟大孟二这等凶人面前也是直来直去,不顾忌什么。   要说有本事的人都恃才傲物,不卑不亢,倒是也有可能。   可偏偏他又没什么架子,无论跟什么人都能说得上话,先前坐黄包车去码头的时候,她的车就跟着崔九阳车后面。   她听得清楚,崔九阳跟黄包车夫说了不少话,问人家一天能挣多少钱、妻儿老小怎么吃饭、还问人家哪里有好吃的早点摊或者二荤铺子。   黄包车夫恭敬跟他回话,说您一看就是读书人,您去二荤铺子干什么。   他倒好,说:去二荤铺当然是吃全套的下水五福全,总不能是去念书。   把黄包车夫笑呛了风。   要知道,就小小傩戏班里,只要是个能顶戏分钱的角儿,都不愿意去二荤铺。   那地方又脏又乱,全是脚夫或者码头工人,吃下水必然喝大酒,喝多了还容易打起来。   她这边正想着呢,那边崔九阳突然大喊了一声。   “九姑娘!想什么呢!流口水了哈!”   吓得九姑娘赶紧擦擦嘴角,发现被骗了之后,她恼怒地瞪了崔九阳一眼。   崔九阳哈哈一乐,给她指着前舱木墙上一个地方:“九姑娘,看这里。”   九姑娘往前几步定睛一看,墙上有一些……裂开的痕迹,比较细密,看上去是从里往外裂的。   这痕迹很新……裂缝中的木茬还是新的,一点脏污也没有。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把沉船从水底捞上来,自然是有些损伤的,她转头看向崔九阳,眼神中充满疑问。   崔九阳其实也没看出是什么,便伸出手指,将不少还黏连在裂缝上的木茬清理掉。   一边清理,他慢慢看出个模样来,脸色逐渐阴沉下去。   崔九阳用手指沿着一道道细密裂缝的轮廓扫过去,问道:“像不像……一朵菊花?”   九姑娘仔细看了一遍,说道:“是有点像。”   崔九阳心中已经确认,何止是有点像,简直是太他娘的像了!   这他喵的是一朵十六瓣八重表菊!   日本皇室的徽记!   这突如其来的一个徽章,让崔九阳猛然之间,再次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时代是一百年前。   ……一种基于当前观感上的冲击击打在他的思维上,却带来一种时间纬度上的不真实感。   我遇上日本人了?   从小长在红旗下,日本这两个字对他的冲击,要远远高于这个时代的任何人!   在如今的人看来,日本只是列强之一,而崔九阳却知道……   狼子野心只在眼前!!!   日本人来这条船上干什么?   他们绝没有安什么好心!   九姑娘问:“谁在这刻一朵菊花干嘛,而且看上去并不像刻的啊……倒像是……这菊花裂纹从木墙里面自己长出来。”   站在前舱门外始终注视着门里面状况的孟大插话道:“九姑娘,一般来讲,这处前舱是船把式谈事儿的地方,把式们都是大老爷们儿,哪有人会在墙上刻花。”   三人正说话,突然听到甲板下传来一声惊呼,那声音像是魏神婆的:“哎呦,这什么东西!”   崔九阳便直接往甲板入口跑去,下到一层,正看见刘妈妈手中捏着一团凝结的水球,水球中困着一个左突右冲的黑色甲虫。   看见崔九阳与九姑娘下来,倒在地上紧紧捂着胳膊的魏神婆叫道:“崔先生,这鬼虫子咬了我一口!” 第23章 父子   他们过去看魏神婆手臂上的伤口。   没想到那拇指大小的甲虫竟然能一口撕下指甲盖大小的肉。   而且更令人惊异的是,伤口虽然是咬伤,但好像被火烧过一样燎焦……   “只是普通的火毒。”九姑娘仔细看过魏神婆的伤口后,从兜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碾碎了敷在伤口上,随手用一个素白绣花的手帕包上。   魏神婆不住地道谢,夸九姑娘人美心善。   见这神婆子问题不大,崔九阳便走到刘妈妈身边,仔细看着水球中的甲虫。   这甲虫与普通甲虫区别不大,唯有一点——在甲虫腹部有一圈暗红色火样的花纹。   在水中泡了这么长时间甲虫已经淹死,不再动弹,刘妈妈便将水球散去。   “崔先生,我们姐两下来甲板,便一个仓一个仓里看,走到这个仓时,一溜儿火光突然撞出来。魏婆婆没反应过来,便被……”刘妈妈心有余悸地说着。   她话还没说完,下一层船舱里传出向老头的哭嚎:“哎呦,这可怎么办啊……”   所有人一起冲下去,在最里头的货仓里找到了老头和孟二,只见向老头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怀里紧紧抱着他的八哥。   那八哥此时闭着眼,一动不动,脖子上有一处火燎一般的伤口,已然是死了。   孟二正蹲在他身边试图安慰他,可他一个年轻人,还是个习武的粗汉子,不太懂该怎么安慰一个痛哭流涕的老头,便有些手足无措。   旁边一只被踩扁的火纹甲虫粘在地上,这甲虫尸体下的船板,被烧出一圈焦黑的痕迹……   这世上没有会喷火的甲虫,如果有……一定是心眼儿坏透了人养的。   这济宁城什么人心眼儿坏透了?   以前崔九阳不敢说,现在他敢肯定,一定是日本人。   虽然还不知道这些日本人是谁,在哪里,到底要干什么,不过崔九阳已经有点……想见见他们了。   当然,同样的,这些日本人也想见见他们。   ……   福祥商会的会谈室里,安倍小姐正在观看路中千为他们提前准备的东西。   东乡出去片刻后,回来悄悄递给安倍小姐一张纸条:沉船有异,两只赤流甲虫熄灭。   安倍小姐轻轻捻了两下自己左手食指上的戒指,没有回复,只是轻轻点点头。   对面的路老爷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前的安倍小姐,变得跟刚才有些不一样了。   她……阴沉沉的。   ……   从沉船上下来,向老头抱着八哥的尸体上了苇叶快船,眼中含泪,沉默不语。   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气氛便一时压抑。   除了崔九阳,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听过向老头跟这八哥的故事。   现在向老头孤家寡人,其实他曾经有个儿子。   不过这个儿子有些痴傻,不是那种傻透气儿的傻,能吃能喝,下雨知道往家跑,见了熟人还会打招呼,去家边上铺子买点儿东西也不至于走丢。   但也就这样了。   他要是在路边买陌生人东西,那十有八九被人骗,身上有时候装点零钱出门一趟回来就丢光了,三十多岁了还经常叼着根灶糖跟半大孩子们满街跑。   不过向老头是真疼这儿子,他常说自己摆摊算命,泄露了太多天机。   老天爷心狠,不把报应落在他自己身上,而是专门掐他的心尖尖,让他儿子变得痴傻。   不是儿子拖累他,是他连累了宝贝儿子,所以平日里加倍疼爱。   可就算这么个傻儿子,也没能留住。   一场莫名的热病,高热不退,这傻儿子一合眼,死了。   向老头哭天抢地,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给儿子办丧事。   去墓地下葬那天,白发人送黑发人,向老头哭的挪不动步,那场面连邻居见了都同情的掉眼泪。   向老头哭的腿软走不动路,送葬的队伍就得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人家操办事儿的忙人就过来劝。   “您老还能不懂吗?送葬路上老是停下,不吉利!您且收悲痛,先把孩子葬了,入土为安才对。”   话好说,事儿也确实该那么办,可向老头他忍不住啊,又哭昏过去三回。   众人正急得没办法。   突然不知从哪飞过来一只鸟。   这鸟通体黑毛,油光水滑,竟是只颇为好看的八哥,扑棱棱落在棺材上。   这八哥转了转身子,歪了歪头,在棺材上扑棱翅子跳了几下,朝着刚转醒过来的向老头张嘴说话。   它说:“爹爹,爹爹。”   当时在场的人很多,所有人都听得清楚,八哥说的就是这句话。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这八哥好像让鹰还是鹞子抓瞎了一只眼,不知怎么逃脱的,落在棺材上求救。   既然会说话,肯定是不知谁家养的,跑出来了。   可它那句爹爹却直接喊进了向老头的心缝儿里。   他觉得这是自己那傻儿子回来了!   “你们说,这孩子又不聪明,他得在黄泉路上吃了多少苦,阴司门里受了多少罪,才找到回家的路,到这儿来见我?”   向老头捧着受了伤血淋淋的八哥,朝送葬人群问这句话。   别说路边人了,连见惯了生死,操办白事儿的大总管忙人都落泪了。 寳_ 書 _ 蛧_ω_ w _w_._ β_Α _ǒ_S _Η _ǔ _⑤ _. ℃_o_Μ   从那开始,这八哥就成了向老头的儿子,老头给它治好了伤,走哪儿都带在身边。   如今,这八哥死了。   对向老头来说,不亚于儿子又死了一次。   其中悲痛,难以言说。   之前发现铁犀的地方,就是在向老头跟孟二遇到火甲虫袭击的舱室,众人安慰向老头之后,也仔细查看过。   除了在木墙上又找到一枚菊花纹章之外,便没有其他发现。   崔九阳没有讲菊花纹章背后是日本人的事,只是沉默着自己思考。   其实情况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把所有的事情放在一起,无非就是——日本人弄沉了船,日本人弄走了铁犀,日本人弄死了八哥。   日本人真特么坏啊。   可他们干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盛德隆的一船白糖关他们什么事?   黄河故道的大铁犀又关他们什么事?   那些日本人知道大铁犀肚子里盘着条恶蛟吗?   或者……他们就是奔着这条恶蛟来的?   从鬼物和火甲虫来看,来此的日本人应该也是些术士……   苇叶小艇在运河上划得飞快,崔九阳脑子里念头也如箭穿梭……   不管怎么说,得尽快去太白湖一趟。   那大铁犀如今落在他们手里,如果恶蛟被他们唤醒,后果不堪设想! 第24章 夜袭   今日天色已晚,众人回到码头时,天已擦黑,本打算就地解散,明天再碰头,却被孟大孟二拦住了。   孟大非常恭敬,语气里透出的意思却不容置疑:“来之前五爷吩咐了,怕您几位这几天家里商会码头来回折腾,让咱给安排就在会馆住下,什么时候把事儿办妥了,五爷还要好好宴请各位。”   这话说完,也不容人分辩,黄包车已经停好了,只等人上车。   崔九阳光棍一个,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他还觉得住会馆挺好呢,肯定比他那租来的民房要强得多。   魏神婆跟刘妈妈年龄大了无所谓,反正家里都有人照顾,不用她们,住也就住下了。   九姑娘有点犯难……她虽然是个走南闯北的傩戏班子成员,江湖儿女不讲究那许多,但……怎么也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   让她住在商会会馆那种地方……知道的是有工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工作呢!   这事儿好说不好听啊……   魏神婆多伶俐个人啊,看九姑娘捏着裙边儿不说话,眼睛一转就懂了,她主动揽过来:“孟先生,能派个人去咱家里说一声吗,就说我跟傩戏班九姑娘想在年中社戏上对戏,今晚上得合合词儿,让我家里人也去傩戏班那边说一声,让班主他们别担心,都在我身上呐。”   九姑娘感激地朝魏神婆说声谢谢,才上了车。   到向老头这里犯了难,向老头说什么也得回家,他要回家找个小棺材,把他的八哥儿子葬了去。   孟大孟二碰上这种事,也不敢硬拦,毕竟这不算一桩怎么也得算半桩白事,天底下没人在人家办白事的时候找不痛快。   可要是让他回家,走漏了风声……   到时候满城沸沸扬扬传盛德隆闹鬼,可不好看。   不过两人看向老头那副可怜凄惨的样子,实在也是没话说了,挥挥手,让黄包车把老头送家去。   到了会馆,上下两层客房。   崔九阳住在一层,刘妈妈魏神婆九姑娘住在二层,魏神婆以老眼昏花夜里看不清为由,让九姑娘跟她同住一个房间。   崔九阳躺在会馆暄软的大床上,满脑子里都是铁犀、恶蛟、菊花徽章来回转圈,转着转着,他就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辰,突然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惊醒。   他睁眼躺在床上没有动,手却在被子里疯狂掐指。   有危险,非大凶。   敌从南来。   友人相助。   他长出一口气,从床上起身。   人起来了,手还在习惯性的继续掐……   虚惊一场。   艳若桃花。   有所收获。   等会儿……!   不对,往回倒一倒……刚才是不是有个奇怪的推算结果?!   艳若桃花……怎么混进去个姻缘卦?   他急忙忙穿好里衣,抓起外袍。   要说这年头青布袍子穿起来确实方便,直接披身上扣着扣子就可以往外走,也不用穿裤子,反正袍子可以都遮住。   打开门,一抬头,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正站在他脸前,似乎正要进他的门!   艹!   崔九阳急往后退,手退入袖子捏住几张符纸!   厉鬼却说话了:“瞅你那怂样!来人了,抄家伙,干仗!”   说完,厉鬼转身顺着走廊就出去了,崔九阳这才看见那厉鬼手中拿了一杆……鱼叉?   仔细寻思寻思,刚才那厉鬼……好像……好像是带着傩面的九姑娘?   怎么九姑娘说话这么……糙啊?   白天不是还挺文静的?   晚上就舞着鱼叉跟人火拼?   难道被吵醒了,她有起床气?   那以后可不能跟她一起起床……   “哎呦……大晚上不睡觉,干什么仗啊……”崔九阳将符纸收好。   “让我抄家伙干仗……真是……皇上,臣乃文人啊。”他嘟嘟囔囔,在房间里找根鸡毛掸子拎在手中,杀出去了。   冲到会馆中央大厅,却见刘妈妈打倒一个黑衣人,正坐在其身上镇压,稳如泰山。   场中打的正热闹的是孟大跟另外一个黑衣人,两人你来我往,拳拳到肉。   听得楼上有动静,抬头观瞧,却是楼上有一个人在跑,一个人在追。   前面跑的那个是个浑身上下被撕破多处夜行衣的敌人,追着他跑的正是厉鬼——九姑娘。   一杆鱼叉在九姑娘手中上下飞舞虎虎生风,耍出不亚于六合大枪的气势。   黑衣人蹬二楼栏杆借力拐了个弯进走廊,九姑娘没收住力一鱼叉打在栏杆上。   商会实木的栏杆,在她鱼叉之下却被直接打断,木头渣都迸到底下正抬头观看的崔九阳嘴里了。   崔九阳呸呸呸,吐到手中一看,豪横啊,盛德隆用檀木做栏杆!   再抬头看,豪横啊,檀木做的栏杆能打成粉碎性骨折!   白天看九姑娘细胳膊细腿,说话细细柔柔,以为是个嘤嘤嘤,没想到是个桀桀桀啊。   崔九阳甚至都忍不住为楼上那个黑衣人担忧起来……   此时他觉得,另外那个黑衣人被刘妈妈坐在屁股底下也不是什么坏事。   楼上没什么悬念,那里的战斗结果只看黑衣人的命硬不硬。   楼下孟大这边倒是颇有些险象环生,那黑衣人身手相当不错,只比孟大差一点,可他却能压着孟大一头。   连崔九阳这种架势武功练习仅限于第二套小学生广播体操的选手都能看出来,对面这黑衣人不怕疼,甚至有点不怕死。   孟大铁拳打在他身上只有冲击力没有疼痛反应,甚至他对于心口、肋下这些地方都没有刻意的保护。   他一拳打到孟大身上的时候,虽然孟大也是想极力表现出不疼不痒的样子,但从他咬紧的牙关来看,应该还挺疼的。   不过此时商会中住在此处的护卫也都起来了,大呼小叫往这边来,甚至外面也有火把的光芒亮起,黑衣人必然插翅难逃。   为了避免人多混乱,崔九阳将鸡毛掸子插在脑后,一手竖掌在前,一手二指做笔,在掌上银钩铁画写出个雷法!   就在他横掌作势要将雷法扔出去的时候,又急忙收了回来。   险些忘了,这招还没练成~   他又在原来的咒文上勾勾画画,改了几笔。   这样……未至一极也能施术了!   雷法嘛……也不非得是雷。   只打个闪也行!   两掌平伸出去,他大喊:“所有人,闭眼!”   下一刻,天亮了。 第25章 死人   谁说只打闪就不算雷了?   黑衣人被闪光刺盲了双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孟大因为缺乏对崔九阳的信任,也已经睁不开眼在旁边拼命揉搓。   魏神婆以为崔九阳要使出什么崔家秘法不让人看,乖乖听话闭上了眼。   刘妈妈则是反应慢了半拍没被闪到,因为她正低着头左右开弓大耳光抽她屁股下面那个黑衣人。   崔九阳拿起一个铜奔马的摆件,绕到黑衣人背后,铆足了劲抡圆砸在他脑袋上。   黑衣人当场就倒在地上不动弹了。   “啐,别拿文人不当战斗力。”他抽出后脖领子插着的鸡毛掸子,挑开黑衣人蒙面。   眼皮发紫,面色煞白,嘴唇泛青……死得很安详。   而且看起来……死了起码有三天了。   所有人愣在当场的时候,一个浑身是伤的黑衣人从天而降,砰一声重重砸在地面上,血迹在他身下顺着地毯花纹逐渐蔓延开。   厉鬼在楼上断开的栏杆处伸出头来,青面獠牙格外凶狠:“兔崽子跑的还挺快!这回还跑吗?!”   崔九阳看着九姑娘的恐怖模样,转头道:“魏婆婆,你俩是住一屋来着吧。”   魏神婆回答道:“是啊。”   “你没给九姑娘下什么奇怪的咒儿吧……”   “没有,真没有。”   刘妈妈也从屁股下面那个黑衣人身上站起身来。   孟大走到刘妈妈身边,抱拳行礼:“还要谢谢刘妈妈出手。”   刘妈妈不置可否,孟大也掀开脚下黑衣人的蒙面,扒开眼皮摸了摸脖颈:“不对……这个也死了好几天了。”   众人又过去看从二楼掉下来那个,也不用说,也早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时,围过来的护卫中一个年轻人,指着被崔九阳一马撂倒的黑衣人,突然叫了一声:“哎!这不小黑狗么!”   有其他几个护卫也认出来躺在地上的其余两个黑衣人:“那个是老七!”   “从上面掉下来那个是何二!”   “孟大哥,怎么都是……都是前几天沉了的那条船上的船工?!”   那条沉船?   之前五爷说那条船上所有人都淹死了……看来这三个黑衣人就在其中啊。   盛德隆船工伙计这么多,孟大并不都认识,让几个认识的护卫过来仔细辨认过之后,他让不断交头接耳的护卫们出去站岗,不允许任何人进出商会会馆。   “崔先生,确实是那条船上的船工。船沉之后,船上把式跟船工打捞出一多半,还有一些不知所终,当时以为是被过路的船剐蹭走了,没想到……”   孟大虽然年轻,但行事老成,跟崔九阳说完这事儿一句话也不多说,去安排今晚上的值夜排班。   崔九阳看着三具倒地的死尸,脑中好像闪过去一丝灵光,不过转瞬即逝什么也没抓住。   他便愣在那里冥思苦想。   淹死的死人……   沉船。   死人会动……   打架……   他又用脚踢了踢其中一个。   皮肤柔软,肉也不紧绷……   不像僵尸。   ……僵尸不怕光,他们靠气息追索人……   水漂子?   也不对,水漂子上岸就不会动弹了。   沉船……   沉船……   火甲虫……对,火甲虫!   他茅塞顿开,急道:“孟大!孟大!别让刚才那群护卫出去!里面有外人!”   孟大虽然没听懂,但他吸取教训很快。   刚才他没听崔九阳的闭眼,差点被闪成瞎子,此刻当机立断:“哎,小子们,回来!”   这边话音一落,走到中央大厅门口的护卫们一齐回头,只有最边上一个不起眼的瘦高个噌的一声跑了出去。   孟大看得清楚,大喊一声:“那是杨京,你们去追他!”   护卫们正在好奇,杨京这小子跑什么,听得孟老大下命令,都再掉头去追。   崔九阳将行动的尸体跟火甲虫联系在一起时才想起来,除了僵尸或者江西赶尸能让尸体活动之外,还有一门术法能让尸体行动自如。   蛊术。   蛊术里面有一种行尸蛊,可以让蛊虫攀附在尸体脊柱上,操纵尸体行走。   不过这种行尸蛊也仅限于能够让尸体动起来,如果想让尸体灵活运作甚至与人打斗……那就只能是傀儡蛊。   傀儡蛊的蛊虫要选用细长而可以断肢重生的虫子,通过让蛊虫进入全身经脉而达到操纵尸体的目的。   不过这种蛊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施蛊人不能让蛊虫脱离视线,不然就会失去感应,无法操纵。   刚才一个闪光雷法出手,那黑衣人登时不动了,不是他被闪光弹闪了,而是正躲在暗处操纵尸体的施蛊人被闪了!   崔九阳想通这一关节,再联想到刚才一群护卫嘈杂中离开,想来那是施蛊人最佳的离开机会!   不过他也没想到,施蛊人还有易容之术,竟然直接冒充了一个护卫,真是胆大包天。   眼见一群人去追,也不知道能不能追得上,崔九阳没让任何人碰地上三具尸体,万一再有其他蛊虫做陷阱,到时候还是麻烦。   这事儿只能请魏婆婆来处理。   她那灰家仙,别的可能不对口,处理个虫子还是手到擒来。   魏婆婆没什么动作,只是站在尸体旁,手中放出淡淡的黑气,这些黑气飘飘摇摇就进了尸体的鼻孔,没一会儿,三条白花花的蛊虫就从尸体的鼻孔里爬了出来。   那蛊虫一看就透着邪门儿,白到近乎透明的躯体里收着无数条黑色的细长肉须。   它在尸体躯干内的时候,这些肉须就深入人体经脉,不断的接受来自施蛊人的操纵,让尸体闪转腾挪,与人动手。   魏婆婆从怀里掏出瓷瓶,小心翼翼打开塞子,滴了三滴在三条蛊虫上,一阵青烟过后,蛊虫只留下一摊浓水。   魏神婆道:“这下可以了,这几人可以下葬了。造孽呦,死了也不让人安生。”   等着一切都忙完,崔九阳才发现,九姑娘怎么还没从二楼下来?   他便上楼去找,从楼梯上来一进二楼走廊,正看见一个厉鬼靠着墙坐在地上,垂着头没有动静。   “九姑娘!你怎么了!”崔九阳忙过去轻轻拍了两下她肩膀。   九姑娘顺着他拍的力度就倒在了地上,胸膛平稳起伏,呼吸均匀……竟然是睡着了……?   崔九阳有些奇怪,刚打完架怎么就找地儿躺下睡觉啊?   他便喊了几声,伸手将九姑娘的傩面拿下来。   傩面一动,九姑娘也被搅和醒了,只见她柳眉一竖,眼神凛凛有杀气:“你干嘛?”   说话之间酒气扑鼻,而且一闻就是没少喝。   咦,她白日里面目温和,柔美纤细,不像会喝酒的样子啊。   而且此时为了带傩面方便,她梳了个高发髻,整个人不知为何神情也变得凌厉干练。   虽然眉眼未变,却从小家碧玉变得明艳不可方物,令人不敢直视。   艳若桃花!   原来那卦它应在这儿了! 第26章 济水   最终,那个逃跑的易容船工也没被抓住。   这么闹了一场,天已经亮了,虽然崔九阳想回去睡回笼觉,但匆匆赶来的杨五爷没给这个机会。   会馆宴席厅内,大圆桌上只坐了五爷加上他们四个人,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点。   看见炸糖饼的时候,崔九阳不能睡回笼觉的伤心就已经消散了一半,另一半是被豆腐脑驱散的,当然,后来牛肉锅贴上桌的时候,伤心已经被扭转成了快乐。   “昨夜多亏了几位在此,这死人潜入,闻所未闻,诸位有什么头绪吗?”杨五爷边吃边谈。   刘妈妈先开了口:“昨晚上,他们一个人先进了我的房间,有些动静,惊醒了我,我感觉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然后魏神婆说道:“刘妈妈跟他们打起来之后,九姑娘喊醒了我,可咱老胳膊老腿哪有打架的本事,便想着让九姑娘去喊崔先生。”   九姑娘还没变回那个柔美样子,此刻一脸的不耐烦,好似觉得吃饭的时候有人婆婆妈妈说话让人烦躁。   她往嘴里塞了个糖三角,一边嚼着一边道:“我拿了鱼叉去喊崔先生,他正好出门,我就去追上二楼的那个黑衣人。他们确实在找什么东西,有几个空房间被二楼那人翻得乱七八糟。”   崔九阳此时正在对肉丁包子发起歼灭战,听到她们提到自己,抬起头来:“我知道是什么人在搞鬼。”   桌上其他人都惊讶地看着他,等他后话。   “是日本人。”   “我跟九姑娘在沉船上发现了日本皇室的菊花徽记。”   崔九阳吞下最后一个肉丁包,喝了口豆腐脑顺了顺,盯着五爷道:“五爷仔细想想,你有什么东西,能让日本人找上门来?”   “他们身上有遮掩推算的东西,我算不到,所以只能靠你自己想。”   杨五爷放下手中筷子,倚着靠背,沉默良久才说话:“前年,济南的日本领事馆联系过我,说他们有个考古队,想要了解一下济渎祠的相关情况。”   “济渎祠?”四人一齐疑问。   崔九阳没听说过就罢了,桌上其余三人都是济宁城土生土长,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个祠堂。   五爷见他们都一脸疑惑,便细细解释起来。   “济水为古四渎之一,汉时在定陶北入巨野泽,出泽流经梁山东至安民亭南接汶水,又北经戴庙东、埠子头西,至鱼山向东北入渤海,唐末断流。”   “咱们济宁城本地史志记载,济水有一个神异非常的济渎祠就在古济宁城的城西二十里处。”   “济水横跨三州,时而地上横流,时而地下潜流,是四渎中最神秘的长河。”   “济渎祠也如此,据说济渎祠每几十年才会在地面上显露一次,在月圆之夜时立在济水古道的旁边。”   “济宁府的地方志中记载,总共有三个人进入过济渎祠,一个是北宋张择端,一个是淄川县聊斋蒲松龄,还有一条记录是前清同治年间的……却不知那人到底是谁,只说是个济宁城中人。”   “想来,此人后来也不是无名之辈。”   “而他们三人在济渎祠中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没有任何记载。”   “若连蒲松龄都守口如瓶,那……”杨五爷没有说下去,不过其他人已经明白。   蒲松龄最喜欢鬼狐之事,若他有进入济渎祠的经历却没有写进聊斋里……这里面必然有十分充分且神秘的理由。   “至于还有没有其他人见过或者进入过济渎祠,地方志无其他记载。”   崔九阳接着问道:“那……杨五爷是如何知道济渎祠之事的呢?”   杨五爷苦笑道:“这说来是个笑话,当时日本人认为……最后一个进入济渎祠中的人,是我!”   崔九阳却神色一正,问道:“那济渎祠内到底什么样?”   杨五爷连连摆手:“崔先生不要玩笑,同治最后一年我才六岁……”   “日本人不知哪里来的消息,说我杨某人从走街串巷卖货郎起家,最终能走到盛德隆这一步,此等巨富大商必有奇遇!”   他脸上有些气愤:“难道就不能是我杨某人一生兢兢业业,才将产业经营至此吗?我自十二岁就走街串巷开始卖布头外加针线土胭脂,只因这几样货物轻巧,我能挑的动。”   “十七岁挑担换成了推车,带上了其他百货点心。那些年闹匪患,我屡次过白马山、黑山、启下山卖年货,差点就掉了脑袋!”   “二十三岁才租赁下第一间街边的铺子,挂在丰久布行下面,卖点粗布棉布。那时正是刘将军起兵,兵痞子踹门进来,刀架在脖子上,光军服我就认捐了三千套!”   “三十岁有了第一条货船,拜码头,烧高香,伏低做小,才插进来运河生意。”   “直至今日,几十年来步步为营,谨慎小心,我杨老五何须那奇遇天机呢?!”   崔九阳忍不住都要鼓掌了,这经历起码要拍一部三十二集电视连续剧才能讲完啊!   不过这还没有解答疑问:“那……这回日本人又来你这里想找什么?弄沉你的船,杀了你的人,纯粹想捣乱?”   杨五爷沉吟片刻:“我怀疑……他们想在我这里拿到古济水的河道水文图……”   崔九阳掰了掰手指:“你说唐末济水断流,也就是说有一千来年了吧……一千多年前的河道水文图你有?”   杨五爷非常坦然:“济宁城里只要有这样东西,我就能找到,无非花点银子。”   “日本人来找过我之后,让我对古济水产生一些好奇,便托人在济宁府史志中找到了济渎祠和济水的相关记载。然后我从古玩行古书行入手,没说要找河道水文图,只说今年盛德隆经风水先生指点,需要与大江大河有关的古籍古画古董。”   “那段时间,去盛德隆献宝的人络绎不绝。”   五爷说到这儿,魏神婆三人有了印象:原来那段时间盛德隆要与水相关的古籍善本是因为这个!   “在故纸堆里,我请的那几位老先生很轻易地就找到了一份唐早期的济水河道水文图,水文图上写着‘都水监奉天命制’。”   “不过关于济渎祠的消息,仍然少之又少,只在一本不知何人所书的乡野志异中有个神话故事:   “黄河灵源水神与济水清源水神有间隙,二神相争,导致黄河济水两条大河同时泛滥,水淹七千里!   “河南到山东两省,共有逾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天帝发怒,将二神贬入天牢。” 第27章 湖水   崔九阳听完五爷的话,最终问了一个问题:“那么五爷,日本人既然怀疑你手中有济水河道水文图,为什么不直接上门来要呢?反正他们找过你一次了,不耽误第二次。”   五爷不屑地撇撇嘴:“我讨厌洋人,无论是东洋人还是西洋人。”   “他们来到咱的地界上,凭着枪炮横行,不遵守咱的规矩,欺压咱们的百姓。他们要我就给?”   “几个月前,省里张督军的副官大老陈给我拍过电报,说日本人愿意用一张长白谪仙图换我手中的水文图。”   “哼,他们还真当我喜欢古籍古画?”   “我直截了当告诉他们,没有,没见过劳什子水文水武图。”   “大老陈与我关系不错,他私发电报说我难道糊涂了么,赶紧私下里去找那水文图来多好,顶好的结交日本人的机会难道就放过了?”   “我看他才是糊涂了,明明一个武人,腰杆子却不如根麻秆儿硬,让人笑话。”   之后,崔九阳拿到了杨五爷从古籍中找到的所有济水和济渎祠的资料,其中就包含那张唐早期都水监绘制的“济水河道水文图”。   如此珍贵的东西杨五爷拿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日本人用些阴招给我捣乱,若不弄他们,他们以为我盛德隆是块烂豆腐。资料给崔先生,请崔先生好好挫一挫日本人的张狂!”   说这话时,杨五爷本来满是皱纹的脸上,充满了坚毅之色。   几人与杨五爷告别,前往码头,顺着运河一路南下去太白湖。   且不管什么济水济渎祠,那个大铁疙瘩被日本人运到那里,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   为了那条沉睡的恶蛟,怎么也得把铁犀追回来。   太白湖水面一望无际,是济宁府周边仅次于微山湖的大湖,因李太白曾在此生活二十多年得名。   魏神婆在船上一直跪伏在小船中,闭眼低头,虔诚地向她灰家仙问询。   九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那副柔美模样,样貌没变,气质却大不相同,简直与昨晚上追杀黑衣人时判若两人。   此时船前迎着风,九姑娘的发丝顺着风有几缕飘散,倒是颇有些静美柔和的气质。   崔九阳试探着问了一下:“九姑娘……昨晚上累着了吧,幸亏你在二楼打倒一个黑衣人,不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正望着宽阔的湖面出神,平日里她白天要练戏,晚上要虔修傩面灵,倒是很少有机会出来转转看看。   太白湖水面一万八千亩,水鸟环飞,水波潋滟,若不是有事做,其实正是散心的好去处。   此时虽然心中有事,但乍看风景,九姑娘也不免失神。   崔九阳问她话,她才回过神来,嘴角腼腆的一抿:“先前……先前以酒祭傩面,我为了与傩面灵和,便多饮了一些……不知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没有,还愿崔先生原谅妾身。”   酒祭?   多饮?   崔九阳哑然失笑:喔喔……敢情这姑娘昨晚上那副风火样子,是喝大了?   有点意思。   崔九阳倒是知道每一张傩面喜欢的祭祀之物多有不同,有要香火的,有要酒肉的,有要生血食的。   据太爷见闻录里所写,川渝地区的傩面派系叫做巴巫神面,那里甚至有活祭战俘之后才能佩戴的傩面。   饶是以太爷的修为,当初游走川渝,第一次碰见那些傩面祭祀时,也曾吃过暗亏。   他偷偷拿眼去看九姑娘,挺漂亮个美人,喝醉了是那副模样,倒是挺好玩的。   心里正琢磨什么时候跟九姑娘喝两盅的时候,魏神婆突然抬起头来:“崔先生……大仙说……铁犀在湖底!”   湖底?   太白湖水深有千尺,怎么去湖底?   刘妈妈闻言却直接伸手去湖水里捞,三两下捞出几个蝌蚪……   她将蝌蚪每人一个,道:“将蝌蚪含在嘴里,可以避水半个时辰,千万不能咽下去,不然必死无疑!”   崔九阳便越发觉得当初那二十五个大洋花得值,看来甭管是二十世纪还是二十一世纪,人才都是最值钱的。   众人将蝌蚪含住,刘妈妈当头跳下水,她本来肥硕成球的身子入了水却灵动异常。   她胳膊划拉后腿蹬,活像个游水自在的胖蛤蟆,果然不愧是蛤蟆童子座下护法。   崔九阳不会游泳,只是凭着对刘妈妈的信任一个猛子扎入了湖面,本想憋气忍耐,却发现胸腹呼吸如常,根本不用憋住。   他心中感叹刘妈妈这蝌蚪神异非常,便借着扎下来的劲头向湖底游去。   其余人跟在他身后,唯有魏神婆迟迟没有下水。   那蝌蚪进入她嘴里,却是一股至苦之味,好似含了一口黄连汁,根本含不住,当即就被她吐了出去。   她心下明白,蛤蟆童子乃是泰山老母座下正神,她一个供奉关外五仙的外门道,难入蛤蟆童子法眼。   魏神婆心中一叹,便坐在船中,与孟大孟二大眼瞪小眼。   刘妈妈在前,崔九阳在后,九姑娘如水中灵魅跟在其后,三人越潜越深。   湖中鱼群惊散,光也越来越暗,直到光暗到看不清远处的鱼时,他们终于到了湖底。   黑暗中,刘妈妈掏出一朵莲蓬,莲蓬放出微微暖光,驱散了黑暗。   崔九阳这时才发现魏神婆没跟下来。   刘妈妈跟他打了打手势,指指上面,五指捏空,来回动弹,学了个老鼠在地上来回跑的样子,又指指嘴里的蝌蚪,一边摇头一边摆了摆手。   崔九阳看懂了,魏神婆跟蝌蚪不合窑性,没法下来。   看来想在这茫茫太白湖底找到那铁犀,还需要费一番功夫。   那些日本人蒙蔽了推算,不然掐指找一找也简单。   三人在太白湖底漫无目的的走,眼看着蝌蚪提供的避水时间过去了一半,除了吓得湖底大鱼到处乱跑之外,什么也没看到。   崔九阳索性盘腿坐了下来。   就算那大铁犀身形巨大,可想在一万八千亩的湖底找到它,虽比大海捞针简单,可实际上也差不多……   铁犀……到底在哪儿呢……   有几条鱼远远游过来,好奇此处莲蓬的微光,又看见崔九阳几个人站在这里不动,几条小鱼便去啄九姑娘在水中飘动的一缕长发。   九姑娘随手驱赶,惊得那几条鱼掉头逃窜。   崔九阳见此情形一个激灵!   铁犀肚子里有条恶蛟!   蛟这种妖兽已初具龙性。   神龙也,水中百族避而远之!   蒙蔽我推算恶蛟,可他们总不能蒙蔽我推算湖中鱼群在哪里吧?   我只要找出湖中哪个方位没有鱼虾,那十有八九铁犀就在那里!   他兴奋地朝九姑娘竖起拇指,若不是她驱赶小鱼,哪能得此绝妙办法!   九姑娘看出他是夸自己,却也弄不清为什么,便只是露出个柔柔笑意,且看他要干什么。   崔九阳掐指寻鱼,在湖西北部,找到了一个鱼虾绕路的地方。   就在那里! 第28章 湖神   三人浮上水面,翻上小艇,崔九阳指着西北方向:“往那划,快!”   摇橹的船工咬着牙使劲,孟大孟二却连问都不问一句湖下如何,兄弟两个竟然躲在船尾,一同向后看。   崔九阳一转头才知道这兄弟俩为何如此。   正人君子啊。   九姑娘衣服湿透了,衣裙贴在身上,曲线毕露,这般景致岂不比太白湖光更引人注目?   崔九阳自然是不太躲闪,多瞄了几眼……他以前那时代,大街上姑娘穿的比这香艳多了,他看的习惯,便忘了此时身在一百年前。   魏神婆一贯脑子快,脱下她那黑布小褂,披在九姑娘身上。   九姑娘自然也察觉到了崔九阳的目光,心中暗道:这崔先生好不知羞,若不是知道他是个好人,此时又在船上人多,不然非要戴上傩面教训他一番。   好在苇叶小艇的速度也不慢,没一会儿,崔九阳便高喊一声停。   刘妈妈分发避水蝌蚪,三人再次入水。   这次是崔九阳拿着发光莲蓬在前面,刘妈妈跟九姑娘并排。   此处湖底不比刚才那里,密密麻麻的水草如饥似渴地追逐阳光,细若小指的水草竟能拔高至两三丈,在湖底织就一片幽暗森林。   这座森林里小鱼大鱼追逐游走,时不时还能看见有乌龟或者老鳖慢悠悠游过去。   每一棵水草之间的距离刚好能容下一人游过,三人面对着不知有多深的草丛,都有些心里没底。   崔九阳凭着推算,断定大铁犀必然就在这深厚草丛之中,示意她们二人跟紧,便径直钻了进去。   九姑娘苗条,在水草中穿梭跟上崔九阳毫不费力。   可刘妈妈毕竟身形过于丰满,哪怕是再好的水性,也常被水草的枝叶缠住腿脚,一时间便落在后面。   进入水草丛后,崔九阳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也不知是高高的水草丛遮住了阳光,一片漆黑中前进使人心中没有底,还是确实有一些危险触动了他的灵觉。   总之,他有些心绪不宁。   是什么?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再往里,就是没有鱼虾的区域了,离大铁犀应该只有几百步的距离。   如果哪里不对,赶紧想!   就在他将要想出答案的时候,他猛地在水草中停了下来,将发光莲蓬塞入怀中,遮住了光。   不用想了,已经看到了。   九姑娘跟在他身后,也停住了。   九姑娘拍拍他的肩膀,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停下来干什么?找到了?”   崔九阳没有回答。   人往往这样,直到看见了危险来源,才能想起自己前期思考中落下了什么。   水中百族避龙而远之……除非水中凶兽!   那条恶蛟只是有了几分龙气,欲化龙而不得。   鱼虾会避开他,水中凶兽反而会被激起保护地盘的意识,前来与入侵的恶蛟争斗!   就在崔九阳前面不到七步远的地方……一头起码身形有两丈方圆的大鳖在摇头晃尾的游动。   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力,非得就在面前才能感受到。   这玩意跟个水中泥头车差不多,让它撞一下,岂不得再穿越出去个异世界?!   此时九姑娘也顺着崔九阳的视线看见大鳖!   她当时就去摸自己腰后面百宝囊中的傩面。   “百不闻”对付不了这么大的水中妖兽,可能要动用那张了……九姑娘外表纤柔,可从她喝多酒后的表现也能看出来,这是位敢打敢上的奇女子!   崔九阳上身不动,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九姑娘的手。   他轻轻转过来,面向九姑娘,紧绷着轻轻摇头,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   这老王八正愤怒有恶蛟闯入它的地盘,若让九姑娘动了手,激起它的凶性,那必是一场生死争斗。   “别动!别动!它没发现咱,或者压根不在意咱。”   好在九姑娘读懂了他的表情,没有再轻举妄动,只是轻微挣扎了一下崔九阳握住她的手,没有挣脱开,知道情形紧急,也就放弃了。   大鳖果真没有在意水草中的动静,而是一心去找那个闯入它地盘的恶蛟。   几乎是擦着崔九阳与九姑娘的边儿游过去,它走远了。   刘妈妈此时才跟上,见他们两人一动不动,在水中手握着手。   她有些疑惑,两个年轻人如果看对眼了,上了岸再拉拉扯扯也不迟啊,在这百尺千尺深的水下牵着手干什么?   不过刘妈妈是个知情知趣的,便站在旁边等,看这两个小年轻什么时候结束。   等感觉那大鳖彻底走远了,崔九阳才松了口气。   他觉得湖底水冷,可自己身上的冷汗比湖水还要冷!   九姑娘终于挣脱了崔九阳的手,也是一阵后怕,只觉得刚才生死一瞬,心中有些发寒。   崔九阳想法纷飞。   现在该怎么办?   继续往前吗?   再往前,就是恶蛟气息范围内了,如果再碰见大鳖,不一定是如何场景。   可如果不往前,那大铁犀难道就一直沉在这太白湖里?   日本人怎么打算的?   他们从湖面上直接扔下来的,压根不知道这水里有个大王八?   那他们费那么大劲,从泗水中把这大铁疙瘩挖出来图什么?   扔在太白湖中再也不管了?   不太可能……   如果日本人的目的是古济水河道旁济渎祠的秘密……那这个铁犀或者铁犀肚子里的恶蛟必然是有什么特殊场合要用上。   那他们打算到时候怎么将铁犀在这老鳖的眼皮底下运走?   如果日本人能做到,那我们肯定也能!   只是那个方法暂时还没想到……要好好想。   总之,先浮上去,湖底下还是太危险。   为了安全,三人先往后退出去十丈,才开始上浮。   等爬上小艇,崔九阳连再饱个眼福的想法都没了,将湖下面的事讲了一下,一堆人都开始犯了难。   孟二道:“原来是真的!我自小喜欢在这太白湖中游泳,听在湖边钓鱼的老头们讲过,这湖中是有个湖神老爷,是个巨鳖。”   “湖神老爷最讨厌有响动静打扰他,所以太白湖上打鱼都是直接撒网,有就有,没有就算,从来不用响杆。”   孟大接过话去:“确实,我刚入盛德隆时在码头看库,听老库管说过。过去有个南边微山湖来的老渔民不信邪,非用响杆击水。那响杆只响了五次,最后一次响杆入水还没抬起来,不知湖中什么东西咬住了响杆的那一头,猛地将响杆拽入湖中去,过了好大一会儿,响杆碎片才漂上水面来。” 第29章 吵闹   “那微山湖来的老渔民吓得一屁股坐在船板上,自此再也不上太白湖去。”   “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听说过这湖神老爷干什么伤人的事儿,想来只是龟鳖都喜欢安静,不愿意让人吵闹吧。”   孟大孟二对于湖神,也就知道这些了。   崔九阳刚刚亲眼见过那巨鳖,自己琢磨了一会,觉得这传说大抵是不假,这湖神性情并不凶戾。   毕竟当时距离极近,若它真有恶意,以那般庞然之躯,绝无可能察觉不到近在咫尺的二人。   多半是懒得理会,才放他们一马。   即便如此,崔九阳仍不敢贸然踏入恶蛟气息的范围。   谁也无法预料那巨鳖会作何反应,若被误认为恶蛟爪牙,后果不堪设想。   九姑娘裹紧魏神婆的衣裳,忽然开口:“既然这湖神不喜欢吵闹,我们在湖的东南方向造出动静来,将它引走,我们不就能趁机下水了吗?”   刘妈妈在旁边赞同道:“咱也是这么想的,只是不知这湖神在水中到底有多快,所以这也未必能成,而且风险着实不小。”   可暂时来看,此方法还是有可行之处。   崔九阳略一斟酌,便决定照此施为,时间紧急,那大王八要是真惊醒了恶蛟……   孟大找了两个船工,与众人分开,另外划了一条船去往湖面东南方,不敢人在船上,只是人在岸上,一脚将船蹬入水中。   湖面实在太大,两方人谁也看不见谁,便约定好了时辰,孟大这边时辰一到就开始拍响杆。   崔九阳那边到了时辰,略等片刻就入水。   孟大觉得差不多了,便伸出一根响杆去,开始往水面上砸。   两个船工也有样学样,开始用响杆砸水面。   两个船工心里嘀咕:孟大爷说,只要觉得水中有东西咬住了响杆,立马就撒手,不然拽水里去没人下去捞。   这是让我们干的什么活啊……   别介,两个船工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他俩对视一眼:这是让我们钓湖神爷爷是吗?   这孟老大缺了大德喽!   湖神爷爷是轻易好惹的吗?   可孟大正在那玩了命的往水上砸响杆,那声音在耳朵边上脆的好似放了个炮仗!   他不玩命不行,那边船上还有他亲弟弟呢,这要是让湖神爷爷把他弟弟啃喽,怎么回家交代啊。   这响杆是一种老渔民都会的捕鱼工具,其原理大概是用竹子进行专门的加工,使竹子前段的空腔有其特殊的造型。   这样用力将响杆砸到水中去的时候,这个特定频率的声音能在水中传出很远。   有两种响杆,一种是撵鱼响杆,一种是引鱼响杆。   顾名思义,一种是撵着鱼跑,一种是把鱼吸引过来。   早年间的渔民大都会这个,不过……后来也是因为响杆惹的祸事太多了,渐渐地也就没人再用。   崔九阳来到这时代之前,闲着没事在网上看纪录片,渔船都用上声呐雷达捕鱼了,响杆那时候早就退出历史舞台了。   此时三人又含上了蝌蚪,再次下水,正所谓再一再二不再三,崔九阳心里念叨着,可别再出别的幺蛾子,顺顺利利的好歹见上那大铁疙瘩的面啊。   入水直接向正下方游,这次本来就调整过了入水的位置,基本上就是在恶蛟气息范围的正中心往下潜。   崔九阳与九姑娘已经熟练了潜水的各种操作,两人在前。   刘妈妈兜着水在他们身后跟着。   她乐得看他们年轻人你侬我侬——刘妈妈到现在还误会着之前两人在水底是牵手呢。   不过是从误会两人在水底拉拉扯扯,变成了误会俩人看见湖神爷爷,互相牵着手鼓劲。   这次潜水格外的迅速,因为还担心这那巨鳖游动飞快,将响杆都摧毁之后再回来,若是两边正好碰上,怕是不好收场。   几人潜至水底,水草之中有什么在昏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拿出微光莲蓬,崔九阳又当头游入水草丛中去,此处水里静悄悄的,一只小鱼小虾也没有,只有水草在水中随波逐流。   崔九阳听着耳边咕噜的水声,喉头涌动两下,忍住咽口水的冲动,回头跟九姑娘和刘妈妈对视一眼,继续向水草深处寻找。   已经非常接近中心了,那巨鳖还没显露踪迹,说明孟大那边成果很好,那大王八湖神肯定是去找孟大剔牙去了!   直到撇开一层格外粗壮的水草,一道丈余宽的洞穴,出现在眼前。   这洞斜向下开口,洞口覆满了青黑色的水藻,水流鼓荡,水藻随暗流如触须般摆动。   崔九阳目瞪口呆,这里有个水底洞穴!   正惊疑间,还未来得及查看洞内是什么样子,忽觉身后刘妈妈急速地拍了几下他肩膀!   回头只见那巨鳖竟已经从远处飞速折返,眼睛发出昏黄的光,却是直愣愣地盯着他们三个人看。   它瞬间加速冲过来,快的骇人!   这么大个玩意,怎么游的这么快!   千钧一发间,这边崔九阳还没什么动作,九姑娘反手给自己扣上了一个奇怪的傩面!   这傩面双颊刻满了浪涌纹饰,青口白齿旁伸出两道龙须,傩面眉心嵌着一枚金色的龙鳞,放出金光道道!   崔九阳不认识,刘妈妈却在庙会上见过这傩面,她记得清楚,这道傩面应当是唤作“跃龙门”!   一条巨大金色鲤鱼的虚影自九姑娘背后暴涨,鱼尾一摆便推着众人横移进入水底洞穴。   刘妈妈张嘴,嘴中喷出一道绿色烟雾,罩住了整个洞口,遮住巨鳌的视线。   水底洞穴的洞口宽不过一丈,那两丈多长宽的巨鳖断不可能进来。   不过甲壳进不来,不代表头进不来。   一颗巨大的尖嘴鳖头从绿雾中探出,直扑落在最后的崔九阳。   崔九阳袖中早就按了一叠水火不侵的符咒,此时鳖头就在眼前,他先紧贴着洞壁躲开巨鳖密密麻麻一排排跟小刀子似的牙。   趁机将四五张符纸贴在了鳖头上,然后拼命向洞中后退。   五行雷法崔九阳一道也没修成,不过也都修了一半。   那晚上放出闪光弹的是金雷,只有光没有雷。   刚才贴的这几张是火雷,只会瞬间爆出高热,却达不到真正火符的要求。   那几张符纸贴的离巨鳖眼睛不远,此时符咒爆开,把巨鳖眼皮烫了个半熟。   巨鳖凶性大发,在洞穴外拼命的撞洞口,竟然将洞口撞塌了……   崔九阳与九姑娘和刘妈妈面面相觑,这可如何是好? 第30章 举杯   这洞穴说来神异,湖神巨鳖将洞穴口撞塌之后,整个洞口封死,外面的湖水不再进来,洞穴中的水竟然慢慢退下去了……   这洞倾斜向下,越往洞里面去越深,水仍然淹没着洞里面,只在洞口处留出空间来。   不过才一盏茶时间,洞口处的水位已经退在三人胸口高度。   九姑娘不言不语,摘下脸上的“跃龙门”后,就将百宝囊托举到水面来,开始翻找。   崔九阳感觉到此时她身上气息十分杂乱,似乎是请动了那傩面之后,消耗很大。   翻了好半晌,她才找出个巴掌大的青瓷葫芦,拔开葫芦上的塞子。   啵一声,浓重的酒香便散满了整个洞口有限的空间。   九姑娘深深嗅了一气酒香,先往那傩面口中倒了一口。   说来神奇,那傩面只是个面具,口鼻都是镂空的,往它口中倒酒却不撒不漏,一滴也没落到地上,全让那傩面给喝了。   倒完这一口,傩面虽然没有眼睛,却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九姑娘看。   九姑娘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也不犹豫,仰起头来,咕咚便是一口美酒灌下去。   看她也喝,那傩面便露出欢喜的表情。   崔九阳在旁边看着这幅场景,忽地想起笑傲江湖电影版里东方不败在水中潇洒喝酒的模样,同样的衣裙湿透,同样的美不胜收。   只是九姑娘虽比林青霞少了一分男子英气,但江湖儿女身上的洒脱味道却胜了三分。   这九姑娘,有点儿意思。   然后那一葫芦酒,便被这一人一傩面,一口一口地分着喝了个精光。   崔九阳看的直咧嘴,心道:这姑娘好酒量啊,怕不是酒祭傩面多年,练出来了。   傩面终于喝足了,九姑娘才长出一口气,将其放入百宝囊里。   不过酒喝这么急……酒劲上来的也快,她先是打了一个酒嗝儿,这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了捂嘴。   可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就变了个模样,那夜追杀黑衣人的美艳版本九姑娘,逐渐在柔弱的清丽女儿家身上苏醒!   她揉了揉脸,咂么一下嘴,伸手又从百宝囊里掏出个青瓷葫芦来!   她转过头来,看崔九阳正盯着她看,也不见害羞了:“瞧,刚才是我失礼了,有酒独饮可不行。崔先生,刘妈妈,你们要……喝一口吗?”   刘妈妈慌忙摆手:“不行,咱供奉童子呢,不能喝酒。”   崔九阳眼看着水还淹没着整个下半身,等水退下去还早着呢。   此时反正也无事,倒是被刚才美人饮酒的画面勾起了酒虫。   不过他自然得客气客气:“九姑娘,还是别了吧,咱们当前这情况,不是喝酒的时候。”   作为一个社畜……不对,作为一个曾经的社畜,崔九阳自然是能喝点酒的。   不过他最喜欢的不是一大群人热闹灌酒,而是独自一人,两碟小菜,小酌三杯。   慢慢地,倒也养了一些酒虫。   九姑娘闻言根本不理,转身便在百宝囊里掏出个牛眼小盅来,丢给崔九阳道:“哪有男人不会喝酒,你看你,装什么?”   崔九阳忙双手接过杯子,心道:这姑娘是真上酒劲儿了,几句客套话都不耐烦。   不过酒虫挠的心里痒,此时又是有惊无险刚从巨鳖口中逃得性命,这美人在前,生死未知之事在后,喝两口就算壮胆儿了吧!   他一仰头,干了一盅。   呵!!!   这酒虽烈,却甘醇厚重。   入口如火烧,咽下去好像吞了一串着火的灯油!   登时就驱散了湖水带来的寒冷。   好酒!!!   九姑娘醉意上脸,两颊飞红,看着崔九阳一口干了,竖起个大拇指来:“好!就得这样!”   于是,他们两人你一杯,我一口,将青瓷葫芦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九姑娘此时已经是十分高兴,眼眸濡湿。   她晃了晃葫芦,却听不见酒水晃荡声后,便将这青瓷葫芦倒过来瓶口朝下。   然后一滴酒水在葫芦口汇聚,慢慢变大,眼看要滴出来……她轻吐舌尖,将最后一滴酒卷入口中。   然后她咂么着滋味,眯着眼睛,陶醉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狡黠得意的笑:“最后一滴,我的了!”   看的崔九阳哈哈大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嗦了一口牛眼小盅。   喝到此时,洞口较高的地方,水已退到脚面,两人也已尽兴。   旁边刘灯泡……刘妈妈便盘坐在地上,一脸笑容地看着两个年轻人。   她只觉得年轻真好,当年咱也是济宁城一枝花……可惜岁月不饶人!   此时三人的活动空间变得充足许多。   崔九阳站起身,用微光莲蓬沿着身边洞壁照了一圈,洞壁光滑,连个水藻也没附着。   青石墙壁裸露在外,上面竟然有开凿的痕迹……只是这痕迹久远,无法判断是何年何月挖掘出的这洞。   这洞穴通往哪里?   微光的莲蓬照不透洞中深邃的水面,只凭肉眼看过去,根本看不见洞中到底有多深。   崔九阳蹲下,用手拨愣着水道:“刘妈妈,你有方法探查一下洞往里面有些什么吗?”   刘妈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崔先生,那铁犀就在洞中深处,这洞里恶蛟的气息过于浓烈,我手中的蝌蚪不敢往里面游。”   他明白……除非蛤蟆童子下神附身在刘妈妈身上,不然在这恶蛟的影响范围内,刘妈妈的神通恐怕要废去大半。   九姑娘此时说话已经十分粗犷:“那……睡着的大长虫,有什么可怕的?!咱们进去!给它拽出来系成个死扣儿!”   崔九阳扶着额头,觉得有些头疼。   这姑娘现在十足一醉猫,她那傩面也太坑了些,总这么个喝法不太对吧,就不能换成吃个煎饼卷大葱之类的吗?   不过看上去九姑娘也没有失去理智,似乎是喝酒之后性格变的开朗许多……甚至是变了个人一样。   崔九阳摇摇头,倒也并没有十分担心。   如今距离那大铁犀越来越近,他心中疑惑越来越多。   这么深的洞,日本人怎么把大铁犀送进来的?   日本人早就知道湖底有个洞穴?   只是这些问题的答案还不急,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出去!   水位还在下降,可想等到水彻底从洞中退出去,怕是来不及了。   等到那时候,三人恐怕要饿死在此处!   崔九阳与九姑娘刘妈妈商量一下,三人一致同意干脆潜下去探路——虽然九姑娘的目的是要下去给恶蛟点颜色看看。   按理来说,那恶蛟还在沉睡,应当不会有什么非常大的危险。   刘妈妈的避水蝌蚪倒是还能发挥作用。   崔九阳好说歹说让九姑娘没有领头在前,而是让她跟在自己后面,又安排刘妈妈在最后面盯着九姑娘一点。   虽然看起来眉眼间又都是明艳动人之色的九姑娘还是靠谱,但难说她会不会在水里发起酒疯,也是耽误大事。   三人准备好,慢慢潜入水中,游向洞穴深处……   ……   而湖面上孟氏兄弟魏神婆等人,此时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   孟大准备的十几根响杆都被湖神老爷嚼成甘蔗渣后,便急往崔九阳等人下水处赶。   到了那边,孟二阴沉着脸道:“哥,刚才崔先生他们仨下了水,没一会儿就看见湖下面有金光射出,然后一阵闷雷一般的响声后,湖水变浑了。”   “之后再没动静。”   魏神婆在旁边跪在船上,嘴里念念有词。 第31章 巨鳖   安倍小姐气急败坏的将手中精致的骨瓷茶杯砸在东乡助手的头上:“你是说好不容易将那条该死的蛟送进清源墓,结果清源墓中没有清源水神的神尸?!”   滚烫的茶水顺着东乡瘦削的脸庞流下,随后而来的是额角一线殷红。   东乡助手低头不语,任由安倍小姐发怒。   安倍气得发抖,挥挥手,一个头上长角的诡异身影出现在房间内。   “你们就是这么向天皇效忠的吗?”安倍的声音好似从地狱中传来,寒冷,坚硬。   直到看见这个头上长角的鬼影,东乡才终于露出恐惧,他土下座跪下,将头低到安倍脚边:“属下无能,请安倍小姐责罚。”   安倍眼中闪过浓重的杀意,那长角的鬼影走到东乡身侧,弯下腰,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单手掐住东乡的脖子,将其举在半空中。   东乡双手握住鬼影掐着自己脖子的手,拼命地想要掰开。   可凭他一个虫师的孱弱肉体怎么可能撼动传说中的式神·鬼角御前,他只是挣扎了几息,就开始缺氧窒息。   濒临死亡的感觉让东乡不住的挣扎,手无意识的在式神带着臂铠的手臂上抓挠,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鬼角御前自从平安时代至今,早已不知处决过多少冒犯阴阳师的罪人,眼看着手上的猎物渐渐不再动弹,它忍不住伸出长舌,舔舐了一下猎物的脖颈。   此时安倍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放了他吧,他还有用。”   好半晌,东乡悠悠转醒,左右观看发现鬼角御前的身影已经消失,知道自己这次算是捡了一条性命。   他再次跪伏于地,道:“安倍小姐,如果清源水神的神尸确实在太白湖下清源墓中,那么按照时辰推算,那条恶蛟应该已经被炼化才对。”   “可……”他犹豫道:“可至今太白湖没有任何动静,可见我们用恶蛟与镇河铁犀献祭给清源水神,使其恢复部分力量的想法,应该是有些需要更改的地方。”   安倍站起身来,抬起脚踩在东乡后脑上,问道:“更改?什么地方?”   东乡声音有些颤抖:“神尸!清源墓很可能只是衣冠冢,济水干涸后留下的太白湖,济水水府残余水族为纪念清源水神,便立衣冠冢……”   “如此一来也可以解释得通,为什么太白湖里那头千年巨鳖明明修炼有成,却不愿离开对他来说又浅又小的太白湖了。因为它就是当年济水水府的残余水族,自然不愿意离开故主的衣冠冢!”   安倍似乎觉得这种说法有一些道理,虽然脚下更用力了,但声音温和了一些:“你继续说。”   东乡的脑袋已经贴在地面上,他继续说道:“黄河灵源水神斩杀济水清源水神的记载有多本古籍与多处传说可以印证!可是,清源水神的神尸最终陨落在哪里,没有任何记载!”   “属下猜测!属下猜测……清源水神的神尸很可能被黄河灵源水神分尸多处,填在原来济水的水眼处,用于镇压济水府的水族!”   “清源水神身死,济水干涸,水府关闭,水族遭受镇压,济水一脉名存实亡,所以千年来济渎祠才只出现过三次!”   “不然无法解释济水水族竟然只剩下太白湖中一个巨鳖,其余水族都销声匿迹!”   安倍小姐忍不住鼓起掌来:“东乡君常做惊人之语,实在不该来投奔阴阳寮搏一个出身,应该去东京文学博士们府上,做个书案学士才对。”   她收回踩在东乡头上的脚,坐在沙发上:“那么……我们费尽力气找来的铁犀就毫无用处了?”   东乡微微抬起头来:“有,我们仍然需要它来向清源水神献祭,只不过,我想我们在济渎祠内应该可以拿到更多好处。”   安倍露出疑问的神色:“你是说……巨鳖?”   东乡露出个残忍凶恶的笑容:“对,巨鳖。”   两人对话结束,那边门被敲响,一个侍者探进身子:“安倍小姐,路老爷前来问候。”   等路中千进来时,两个日本人已经坐在沙发旁品茶。   “安倍小姐,我最近暗中调查了很多方面的人,得到的反馈都说当年进入济渎祠的人,应该不是杨老五。”   “至于到底是谁,众说纷纭。目前比较多的说法有两个,一个是城西有个小叫花子进了济渎祠,这小叫花子无名无姓,后来也没人再见过他。另一个是说,张督军那边手下有个军官名叫王世成,是济宁人,据说他进过济渎祠。”   安倍笑道:“我们见过王兄,不是他。”   路中千露出为难的表情:“安倍小姐的历史研究实在太过于冷僻,我能找到知道济渎祠的人都很难。”   东乡站起身来:“路老爷做此等难事,想来确实辛苦。不如换个简单一些的忙帮帮我们。”   说完,他推过来一张清单,上面是另一批所需要的东西。   跟上一批的古籍、古画等不同,这张清单上开头第一个东西就让久经波澜的路老爷皱了皱眉头。   这两个日本人要炸药水雷干什么?   怀着疑问的心情,路中千还是出去吩咐底下人去筹措这些东西。   是夜,一条游船载着所有清单上的东西和两个日本贵客,划到了太白湖上。   船工腹诽这两个东洋人闲的皮儿疼大晚上来游太白湖,满肚子牢骚却不得不小心伺候……   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因为他分明看见那个瘦高的日本人将一个点燃了炸雷扔进湖水里。   他大惊失色,在船尾高喊:“你们疯了!湖神老爷受到惊动,会上来掀翻我们的船!”   “到时候船翻了,我们都得死!”   下一秒,一只黑夜中看不清的飞蛾冲进了船工张着大喊的嘴巴里,一不小心,他给咽了下去。   飞蛾的毒素在他喉头迅速释放,让他感觉好像嗓子眼里有个馒头突然长起来,没几秒钟,他的喉咙就被这个肉馒头塞满……喘不过气。   船工眼前一黑,栽入湖中。   此时扔入水中的炸雷才爆响,溅起水花一丈。   “唔,看来你要成为你口中湖神老爷的第一口点心了呀……”东乡露着愉快的微笑,看着缓缓沉入水中的船工。   突然,船底下一声巨大的撞击声传来,船陡然一晃。   它来了!   安倍小姐唤出式神鬼角御前,将手腕割破,用阴阳师的鲜血来交换式神的勇武。 第32章 神墓   在汉文化的传说中,神灵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他们有时候神秘,比如西王母,人们说她半人半兽,还藏着不死灵药。   有时候强大,比如刑天,砍掉头他都要继续向天怒吼。   有时候幽默,比如游戏人间的济公,明明罗汉降世,却每日戏谑玩闹。   有时候又弱小到无以复加,比如灶王爷,轻轻巧巧一块麦芽灶糖,就能黏住他的嘴,让他有口难言。   可……死了的神灵……真的不多。   水底洞穴深处,崔九阳无比错愕地看着眼前一块石碑,满心里都是荒唐诧异。   “济水清源水神之墓”   石碑上八个大字,在这里告诉所有来此的人,有一个神灵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这场面,估计连太爷也没见过!   不然为什么太爷的天下见闻录里没写?!   原来神是会死的么?   九姑娘绕着石碑游了一圈,回来跟崔九阳比划手势,表示这块石碑后面还有东西。   崔九阳被九姑娘拽着来到石碑后,发现这里有个凹坑,凹坑里面黑漆漆的,只能看出来好像堆满了东西。   不敢冒然过去,他用手中发光莲蓬伸过去照亮,那堆东西竟然晶莹反光,好似什么珍宝。   仔细辨别的一番,等看清那都是什么东西,不禁脊背发凉。   那是……数不清的鳞片、背甲碎片、甲壳、脱落节肢……   这些东西看上去应该是从水族身上活取下来的,因为不知放了多久还能如此鲜活,不太可能是自然脱落。   而且看上去……这些东西,都是极为强大的妖兽水族身上取下的。   巴掌大的鲤鱼鳞片、五寸厚的背甲碎片,布满尖刺的螃蟹大钳……就这样堆在这个坑中。   刘妈妈此时绕石碑游过来,看见坑中的东西也是吃了一惊,不过刘妈妈似乎也熟悉这些东西都是什么。   她并不像崔九阳与九姑娘一般离得远远的,而是径直游入了深坑中。   她在深坑中向外面两人打手势,示意等她一下,然后开始在坑中翻翻找找。   等刘妈妈从坑里出来的时候,手中捧了三样东西。   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黑珍珠,一块炒锅大小的龟甲碎片,还有一个并非水族身上的东西,是一节早已干瘪的白藕。   她将黑珍珠递给崔九阳,白藕拿给九姑娘,然后将龟甲碎片抱入怀中,正好罩住前胸腰腹,看来这是她留给自己的东西。   崔九阳跟九姑娘两个人不明所以,不过看刘妈妈一脸认真,便各自贴身放好刘妈妈找到的……姑且称之为宝贝。   三人又在石碑周围转了转,也没想明白这些水族身上的零件为什么就堆在坑里。   周围也没有其他什么发现,便继续向里面游去。   游着游着,渐渐感觉出不对……   这水越往里面越不像是水……黏稠、有阻力、感觉像是在透明的糖浆里面往前游动,手臂小腿摆动起来有些艰难,而且越来越艰难。   三人都有点心里发虚,若继续向里,这黏稠的感觉持续的增强,最终岂不是会把我们三个粘在这里?   神灵之墓果然凶险,我们还没见到坟头,仅仅过了个石碑就碰见这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三人踌躇不前,可闷雷一样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洞又塌了?   这边心中惊异还未散去,后面隆隆的响声接连不断。   崔九阳反应不过来这些响声类似爆炸或者枪炮,可刘妈妈与九姑娘已经见过战火,她们立刻意识到有人在太白湖动用了火器。   她们两人心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杨五爷来救我们了?为了我们跟湖神巨鳖动用火器?   她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结论,却也想不到别的答案。   可……坍塌却随之而来了。   三人明显看到石壁上有裂缝从洞口方向向这边延伸,缝隙中不断冒出细密的气泡……   外面轰隆的声音不断,洞内裂纹咔嚓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看来这青石构成的洞壁可能快撑不住了。   此时何须再思考,后面的路马上就要塌。   前面别说只是黏稠难行的水,就算是铜墙铁壁也得想办法过去!   不然洞顶塌下来被活埋在这里,岂不是亏大了?   三人奋力向前,只是遇到的阻力实在是越来越大,好半天,眼看洞壁上的裂缝都有三指多宽了,却也只前进了一丈多。   身后的洞穴终于开始有碎石开始掉落。   九姑娘心中焦急,就要再戴上傩面,刘妈妈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只见刘妈妈快速往前游,超过了崔九阳,然后她张开嘴深深的吞下一大口水,然后闭上眼,双手合实或合十,双腿盘坐,开始蓄力。   她脖颈到脸上一道道青筋暴起,脸色也开始由白转红,然后红中透紫,紫里开始泛绿……   她身上不断开始出现鼓胀,似乎有些东西在她体内游动。   然后突然,好像时间都静止了,她身上所有异状都消失了。   就在这一瞬间,崔九阳跟九姑娘感觉有个无比巨大却温和的……魂灵,在刘妈妈身上苏醒了。   从那一根根暴起的青筋处,刘妈妈身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褐色纹路,眼睛也慢慢变大向外鼓出,她手脚变得更加肥大,五指之间也有一层肉膜慢慢长出来。   等一切结束,刘妈妈转过头来,将崔九阳与九姑娘吓了一跳!   此时刘妈妈好似个人形青蛙,眼睛里也全然不是平常那种总是笑意盈盈的样子,而是充满了平静与淡然。   崔九阳意识到……此时此刻,在他面前的不是刘妈妈,而是泰山老母座下蛤蟆童子!   泰山上有神位的正神!   她/祂温和,却充满了漠视。   祂环顾四周,眼神没有在九姑娘身上丝毫停留,只是打量了崔九阳两眼。   然后祂在水中向前方拜了三拜,好似在向已经死去的清源水神表示敬意,然后开始向前游动。   说来神奇,刚才黏稠近乎无法行动的水,在蛤蟆童子游过后变的与普通水再无区别,甚至还带有几分温暖。   崔九阳跟九姑娘跟在蛤蟆童子身后,快速向前游动。   身后隆隆的坍塌也离他们越来越近   突然,好似穿透了一层屏障……   眼前豁然开朗。   水,没了。 第33章 神宫   出现在崔九阳与九姑娘面前的,与其说是一座坟冢,倒不如说是一处恢弘的神仙府邸。   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上方不见穹顶,下方是一片浩瀚的湖泊。   崔九阳三人站在高耸石壁间凿出的入口处,脚下延伸出一方悬空的石台。   青黑色的石阶从石台蜿蜒而下,直通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   宫殿远望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整体以青黑色为主,间或点缀靛蓝、灰黑等色,庄严肃穆,令人不敢有半分亵渎之心。   座宫殿坐落于巨湖中央升起的青石平台上,四周九道瀑布飞泻而下,激起的水雾缭绕升腾。   整座宫殿便在这氤氲中若隐若现,恍如漂浮于云端,真真是神仙手笔。   崔九阳忍不住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好确认自己没有在水中淹过去,这眼前一切是临死前的幻觉。   这就是清源水神的坟墓?   人们常说神仙日子神仙日子,今天算是真的见识到了。   这里的神仙早就不过日子了,都弄成这气势,要是神仙还活着,那不得起飞喽?   等崔九阳和九姑娘在震惊中回过头来,却发现……   刘妈妈不见了。   此处不过是三丈见方的石台,连接着山壁处的入口与通往宫殿的台阶,眼皮都不用抬,只需要眼睛一扫一览无余,根本不可能藏人。   “哎,刘妈妈呢?我还想问问她怎么才能变蛤蟆呢。刚才那是不是蛤蟆童子,这小孩儿挺没礼貌的,也没打个招呼就走了。”九姑娘的酒劲还在头上,在旁边自说自话。   难道……崔九阳看着背后石壁入口里那层透明的屏障……   蛤蟆童子带着刘妈妈又回去了?   不可能啊,那边已经开始坍塌,蛤蟆童子就算是正神,也不能说从土里钻出去就从土里钻出去啊。   外面可还有一大老鳖呢!   蛤蟆童子应该能斗得过湖神巨鳖,可未必就手到擒来。   祂是神,不是仙。   神与仙不一样。   神是上天或者人间君王乃至老百姓敕封的职位,有供奉就能成神。   仙却是术士自身修炼得道的本事。   如蛤蟆童子一般,前身也只是个勇救落水同伴的孩子,感动了泰山老母,由泰山老母在自己座下给他向上天讨了个神位。   而仙,别人远了不说,只说太爷。   太爷平常干点农活,还要自己亲自刨土种地——这是自食其力,乃是人的本分。   种地能用法术偷懒吗?   也能,可就失了本分坏了修行。   所以什么地方可以用法术,什么地方不该用法术,修行者自己心里有杆明明白白的秤。   那到底什么地方该用法术呢?   那倒霉的旱鬼最清楚,两位太爷挥挥手十二道天雷劈得它灰飞烟灭,连点渣都没留下。   可话又说回来,让蛤蟆童子再修炼五百年,祂也不一定能挥挥手就放出十二道灭顶天雷来……   所以,神不一定修为高强,不过是神位在身,手段多样,神法奇异就是了。   当初崔九阳掐指算出济宁城小虎子是被老鼠精暗害之后,他暗骂了一声畜生。   他就是明明白白的瞧不上沾了供奉香火一道的关外五仙,明明走的是修妖成仙的路数,却贪恋不该碰的香火法力。   难说为什么太爷评价关外五仙几百年来,一个成大气候的都没有。   而太白湖中那巨鳖已经不知道修炼了多少年了,虽然离成就妖仙还远,但在法力修为上,未必就弱于蛤蟆童子。   刘妈妈回头去太白湖,应该是不太可能。   那她到底去哪里了?   崔九阳与九姑娘仔细寻找,终于……在平台角落处找到一个正在不断挣扎的小蝌蚪。   看到这只蝌蚪,崔九阳恍然大悟!   “哎,九姑娘,这一手啊,叫移星易宿!”崔九阳蹲下来指着蝌蚪道:“这是崂山道士们的看家绝技。”   “传说崂山上有一老道,一辈子勤于修道不显山不露水,羽化之前心中有不甘之气,最后当着众人施展了一手移星易宿。”   九姑娘也蹲在崔九阳旁边,两颊仍有酒红,眨着眼睛听崔九阳讲这移星易宿。   “那老道士站在崂山上,将十里外海牙山与二十里外狗头山换了个位置,眨眼的工夫又换了回来,然后当场气绝羽化而登仙。”   “他的门人弟子都说,老道是以这一手向老天爷与众人证明他修道勤奋,未能长生是老天不给机缘,非他懈怠。”   崔九阳啧啧出声:“看来这蛤蟆童子爱护自己座下护法刘妈妈,知道承受过附身之后刘妈妈必会大病一场,若留她在这水府之中断然难得活命,所以临走时一个移星易宿把她救走了。”   九姑娘也道:“那这蛤蟆童子还真不错,想来刘妈妈应该平安无事了”。   九姑娘将这小蝌蚪捡起来捧在手中,一步步踏上阶梯,这阶梯悬在半空,出来几丈远,阶梯下面就是巨湖。   她手一抖,将那小蝌蚪扔出去,蝌蚪扭动着小尾巴落入湖中。   崔九阳却看着这,心中一动:蝌蚪能得活,我呢?   他在这悬空阶梯之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心境空廖,见九姑娘救了蝌蚪一命后,也叹起自己那所剩无几的阳寿来。   为了找能修炼至一极的机缘,这一段时间以来他像那平台上挣扎的蝌蚪一样,领着其他几人在济宁城里可劲的折腾。   为的,不就是活下去么。   也不知,这一番,到底能不能成。   旁边九姑娘也许看出什么来,也或许是酒劲上涌,她拍了一下崔九阳的肩膀:“行了,别发呆了。这么大地方,咱去哪里找那大铁疙瘩?”   崔九阳暗笑自己心境不行,还需修炼,便顺口接过话去:“如今想来,那大铁疙瘩应该不是日本人送进来的。”   九姑娘挠挠头:“不是日本人送进来的,那么大个铁坨子,怎么进来的?”   崔九阳遥指远方宫殿外水汽笼罩的道场,笑道:“看见了么,应当是日本人用那五鬼搬运术送到太白湖底,然后由它们拖进来的。”   九姑娘顺着崔九阳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里雾气浓厚,影影绰绰的看上去好像有人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   “咦,这清源水神怎么还留了些看坟的人在这,给他洒扫庭院吗?”九姑娘酒意厚重,声音奇大,在石阶上悠悠荡荡回响。   像是惊动了它们,那雾气中的人影,纷纷抬起了头。 第34章 贡台   雾气中的人影缓缓抬头,崔九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   那些身影在氤氲水汽中若隐若现,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这些不是活人。”崔九阳低声道,手指不自觉地掐算起来。   九姑娘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傩面:“死人?那也没死个老实啊!”   崔九阳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人影身上。   随着雾气渐渐散去,他终于看清——那些人身穿流水纹的袍子,头戴坠串珠的祭祀平顶帽。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眼睛空洞无神,沿着特定的轨迹在石台上缓慢移动。   “神侍者。”崔九阳手中掐算未停,终于开口:“传说中自愿散去三魂七魄只留下一丝灵明的守墓人,如此可以永生永世看守神墓。”   九姑娘拧着眉头:“自愿?这模样看着可不像自愿的。”   崔九阳摇摇头:“济水作为古四渎之一,祭祀的传统非常悠久,有此等信仰之人,也算正常!”   此时……崔九阳突然灵光一闪!   他明悟道:“前面那块写着水神葬于此的石碑!石碑后面那堆水族的零碎,也是一种牺牲献祭!它们留下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永远的与水神葬在一起!那些水族和这里的神侍者一样,都是济水水神的属下或者信徒!”   那些神侍者开始缓慢移动,他们的动作僵硬却异常协调,如同被操纵的木偶。   “看那边!”九姑娘突然指向宫殿前方的一处平台。   崔九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宫殿正门前的宽阔平台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石台,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物品。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物品也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贡品台。”崔九阳感受着浓厚的恶蛟气息:“铁犀应该也被神侍者们放在那里了!”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他们逐渐靠近,那些神侍者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奇异的感觉让崔九阳跟九姑娘知道——他们在看着我们。   不过他们并没有直接阻拦两人,而是沿着贡品台在转圈,只是路径玄妙,好像是一种祭祀的循环往复。   当两人终于踏上宫殿前的平台时,崔九阳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不远处贡品台上陈列的物品远超他的想象——宝石翡翠只做平常、黄金白金散如尘土,更多的堆放,是一些不认识的东西。   比如装满金色液体的陶罐、长有九尺的宝剑、不知什么兽的长牙……琳琅满目奇珍异宝让九姑娘都惊呼了一声。   而在贡品台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那个重逾万斤的大铁犀!   “在那!”九姑娘大大咧咧一指大铁犀:“你刚才说,他们散了三魂七魄,脑袋瓜不怎么聪明了是吧?!”   她说完这话,索性迈步就要上前。   崔九阳一把拉住她:“等等!”   他无奈道:“九姑娘,这些神侍者剩下的那一丝灵明……不就是为了防止我们这样的不速之客拿走神墓中的东西吗。”   九姑娘甩开他的手:“也对哦。”   她一拍脑袋,从百宝囊中掏出那张青面獠牙的傩面。   “那咱们跟他们试试手不就得了!看我百不闻……”   崔九阳急忙按住,同时心中下定决心下次说什么也得劝九姑娘少喝一点。   她这喝完酒的脾气,捅破天都不奇怪!   “九姑娘……九姑娘,我们先看看,不着急上去,反正这么沉,就咱们俩也扛不走!”   九姑娘转过头来,一副你小子还挺聪明的表情:“也对哈……咱俩是扛不动。嗯……那你觉得咱俩能打过那长虫吗?要不放出来试试?”   崔九阳叹了口气:“放出来行,可要打不过,怎么再给它塞回去?”   他一边向前走一边仔细观察那尊铁犀,追寻了这么久,这才终于看见它。   崔九阳发现它好像……与自己概念中有些不同。   首先,这铁犀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更大……   如果自己想象中的那个铁犀是个犀牛,那眼前的铁犀让他想起了大象——还得是成年雄性非洲象。   其次当初杨五爷给的神谕密文拓印,也并没有此时铁犀身上这么清楚——这让崔九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神侍者们。   难道这些活死人重新修整了一下大铁犀?   他们作为神的侍从,倒是确实有看懂神谕密文的能力。   如果是他们,那他们所剩的那一丝灵明,应该使他们比看起来还要聪明……   还是要更加小心他们才对。   “这大铁犀……”崔九阳眯起眼睛:“怎么还有杨五爷没拓下来的字啊?”   走近了才发现,有些文字不在杨五爷给的拓本上!   他跟九姑娘想再走近一点仔细观瞧。   周围的神侍者突然齐刷刷地转向他们。   那些空洞的眼睛里骤然亮起诡异的蓝光,数百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两人。   “别动!”崔九阳抓住身边的九姑娘,好在九姑娘似乎被贡台上什么东西吸引住了注意,也没有乱动。   他抓着九姑娘慢慢向后退,动作轻微,丝毫不敢做出异动……   然后那些神侍者便又收回目光,继续沿着他们那个奇怪的轨迹继续行走。   崔九阳低声道:“九姑娘……他们好像不在意我们在这里观看,不过却不能离贡品台太近。”   九姑娘根本不在意那些活死人在意不在意,她压低了声音:“贡品台上有把三尺剑,我想要。”   崔九阳无奈地看着她:“我们稍一靠近他们就盯着我们,不可轻举妄动。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一陶罐金黄色的液体……我怀疑是金乳石髓!如果有机会,我想拿那一罐水。”   九姑娘喝多了之后,表情都灵动许多。   她斜着眼鄙视他,这动作让她看起来眼神里带风:“你小孩儿啊,馋一口喝的?”   崔九阳一摆手:“哎,这你就不懂了,金乳石髓……食之延寿,我喝了正好!”   九姑娘望了望那陶罐,又回过头来看崔九阳:“你才几岁,要延寿的玩意干什么?”   崔九阳不想跟她细说,也不知该如何说,便打了个马虎眼:“这话说的,哪有人嫌寿命长啊。”   九姑娘嘿嘿偷笑:“那你得问我们班主,他打练功不勤的徒弟,就会说‘你是老寿星喝砒霜——嫌寿命太长,活腻味了!’”   突然有人从后方说话。   “二位好雅兴,在水神墓前打情骂俏……我看你们才是真的,活腻歪了!”   崔九阳与九姑娘面色一紧,循声看去,远处台阶之上,正站着一男一女。   女的没什么动作,好似丝毫不在意石台上的一切。   那男的朝他们鞠躬微笑,直起身来抬手打了个响指。   崔九阳忽觉不对,再回头看贡品台。   几只甲虫正飞在贡品台正上方。   它们悬停。   旋转,找了个好位置。   开始抱团。   每只甲虫的甲缝肢节里开始放出红光。   红光越来越亮。   崔九阳瞳孔收缩,心道:不好!   轰!   一声巨响。   它们炸了。 第35章 嫁祸   甲虫炸开的瞬间,崔九阳只来得及将九姑娘扑倒在地。   是那两个日本人!   他们要借刀杀人!   “跑!”崔九阳拽起九姑娘就往贡台上冲。   九姑娘还未反应过来,迷糊道:“会放爆炸的虫子!是那俩日本人吗?他们怎么来这里了!”   可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几个被炸倒的神侍者竟以诡异的角度重新站了起来,关节扭曲得像折断的树枝。   整个平台上的神侍者全都停下了机械的巡游。   他们的头颅齐刷刷转向崔九阳与九姑娘,空洞的眼窝里蓝光暴涨。   然后,石台上所有的神侍者同时张开嘴,发出尖啸。 宝 书 网 W W w .b a o s h u 5 。CO m   这尖啸并不凄厉刺耳,而是好像千百重水浪凭空掀起,啸声中大河滔滔的击水之声在这巨大的空间内回荡。   “崔先生,他们活了!”这下九姑娘的酒醒了大半,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百不闻”傩面。   崔九阳一边拉着她跑,一边急道:“对,他们活了!反正他们活了,咱们去贡台上拿想要的东西!然后去宫殿!”   神侍者行动没有那么迅速,崔九阳抱起陶罐,九姑娘捡起那柄三尺剑,头也不回往宫殿跑。   宫殿的大门是开着的!   只要躲进去,神侍者就不会再追。   守墓人绝不会进墓葬,凡人的规矩都是如此,何况水神!   他们两人想拿了东西就跑,哪有这么简单。   崔九阳忽然觉得心头一堵,好似有重物横压在胸口一般,九姑娘更是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阶梯上本来打算隔岸观火的两个日本人也面色不对,他们察觉到此处神墓中,有什么东西苏醒了?   是清源水神吗?——崔九阳嘴里发苦,难道济水水神活过来了?   不,不是清源水神,是其他的东西。——东乡与安倍对视一眼,两人发现之前的情报资料还是不足,此处神墓到底还沉睡着什么?   所有神侍者气息一滞,同时有无穷苍凉的叹息伴着水浪声在此方天地间响起。   “千载无尽兮,神隐无踪。   “有侵轻入兮,踏碎旧庭。   “千载虽久兮,此恨难休。   “愿执干戈兮,卫此神疆。   “千载蚀骨兮,吾躯渐朽。   “此心不灭兮,待神之归。   “千载何短兮,恍如昨日。   “济水悠悠兮,犹濯我缨。”   崔九阳脸色骤变:“有大东西要来了!快戴上傩面!”   说完他往嘴里灌了一口罐子中的金色液体。   甜、腻、香、滑。   太爷在天下见闻录里着重标注了能增加寿命的东西,崔九阳自然也专门挨个都记住了。   他已经确定手中陶罐里必然是金乳石髓,反正在哪都是喝,我先干为敬!   他算盘打得倒是不错。   不过一个神侍者扑过来,一爪击碎了陶罐,世间珍宝金乳石髓就这么流了一地,气得只喝了三口的崔九阳破口大骂。   而那边九姑娘刚把傩面扣在脸上,最近的神侍者已经扑到跟前。   青灰色的手掌直取她咽喉,指甲缝里发出幽幽水汽。   九姑娘一个铁板桥后仰,傩面獠牙间射出一道白光,正中神侍者面门。   “砰!”神侍者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般炸开。   可无头的躯体仍在向前扑,直到正骂街的崔九阳甩出张符纸贴在其胸口。   符纸无火自燃,将那躯体烧成灰烬。   “难杀!”他额头见汗,四周神侍者正在涌来,甚至有从石台边沿新爬上来的神侍者,他们身上还滴着下面巨湖的湖水。   顿时崔九阳心中明悟,接着涌起的却是一分绝望。   他们靠水神残留的法力行动,在这水府里根本杀不完!!!   何况还有个大东西正在苏醒,此方天地里风渐起,浪声越来越高,说不准那东西过会儿就彻底醒来了。   看它那气势,除非崔九阳能当场变身已至八极的飞升级太爷,否则必死无疑!   而远处台阶上,东乡嘴角咧到耳根:“安倍小姐,您看那两个支那人,像不像掉进蚂蚁窝的糖块?”   安倍捻着食指上的戒指,冷笑不止。   看着看着,她突然皱眉,“那个男人在干什么?”   崔九阳见神侍者围过来,去宫殿的路被栏,又望了望远方伺机待动的日本人。   他神情一动,便掉头拉着九姑娘往铁犀方向退。   他边跑边从怀中掏出一把铜子儿,咬破手指在每枚铜钱上画血符。   九姑娘挥舞手中三尺剑斩下一名神侍者的双臂,急道:“你还有空数钱?”   “这是买命钱!”崔九阳将铜钱天女散花般撒向铁犀。   铜钱叮叮当当贴在铁犀身上,组成一个古怪的图案。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日本人从来没打算让恶蛟醒来,他们需要恶蛟沉睡!你想想,如果他们想要唤醒恶蛟,早就做了,何必费劲把大铁犀送到水神墓来!”   九姑娘神色一凛:“你要唤醒恶蛟?”   崔九阳咧开嘴笑道:“希望日本人看到我的动作,也他妈这么想!”   他拿出一枚铜钱夹在二指中,高喊:“那俩鬼子!我知道你们等老子死呢!可你们等不到了,我这就把那长虫放出来,咱们同归于尽!你们以后就跟我在这里跟清源水神斗地主吧!”   说完,他铜钱掷出,正中铁犀头顶。   所有贴在铁犀身上的铜钱都震动起来,区区铜钱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冷硬的肃杀之气弥漫在石台之上。   这法术名叫击鼓鸣金,乃是至一极之后才能用出来的法术,崔九阳此时借铜钱与精血布阵施术,勉强能发挥出七成威力。   此术可鸣响金铁杀伐之声,对敌方造成心神冲击,甚至推入幻境。   崔九阳只是利用他的金铁肃杀,来惊动恶蛟。   果然,铁犀腹部传来沉闷的“咚”声,仿佛有什么巨物在翻身。   整个贡品台都跟着震颤起来。   而神侍者趁崔九阳布阵之时,也在崔九阳身上留下几处伤口,崔九阳血染青袍。   东乡脸色大变:“八嘎!他想唤醒恶蛟!”   安倍猛地站起,鬼角御前化作黑影出现在身边。   她咬牙切齿:“还能战吗?”   鬼角御前浑身上下残破不堪,盔甲都已经崩碎,甚至他的鬼躯都已经开始冒出黑气开始缓慢消散。   显然,他们虽然杀掉了巨鳖,但哪怕有炸药辅助,巨鳖还是给他们造成了相当巨大的麻烦。   神侍者们突然集体转向,将气机锁定在两个日本人身上。   他们感应到了水族的气息——而且是血腥气与死气。   鬼角御前身上浓重的巨鳖血腥气在它们眼中就像黑夜中的火把。   崔九阳抹了抹嘴角流出的血迹骂道:“妈的,老子就知道你们下来的时候肯定跟巨鳖干了一仗,身上带着水族血气,这帮神侍者肯定跟你们玩命!” 第36章 丞相   神侍者们站在石台边缘朝着台阶上的两个日本人怒吼,却好像受到了某种禁制,无法踏出石台一步,不过他们也挡住了两个日本人前进的去路。   安倍与东乡远远站在青黑色台阶上,眼睁睁看着崔九阳拉着九姑娘进了宫殿。   本想害死两个支那人,然后再做后面的计较。   没想到不仅没把他们害死,还惊醒了神墓中沉睡的守墓魂灵,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好在铁犀里的恶蛟还在沉睡,不会耽误之后献祭济渎祠的大事。   “那个守墓魂灵正在苏醒,我们先退,等那两个支那人出来。”安倍转身就走,鬼角御前化作一团黑气进入她的戒指,东乡最后盯了一眼宫殿大门,也转身离去。   崔九阳与九姑娘闯入宫殿大门,两个日本人转身离开。   他们都没有发现,摆在贡台上的大铁犀,又抖了一下……   ……   一进宫殿,崔九阳就吐出一口黑血,横罗十字倒在地上。   “我草他个卷卷哩,差点就死喽!”   九姑娘带着傩面,跪坐在崔九阳身旁,傩面后面传来不停地喘息:“崔先生,您没事吧……”   崔九阳中了神侍者几招,明明修为不够又强行施展了至一极的法术,此时外伤加内伤,说不出哪里疼,可又哪里都疼。   他用袖子抹了把嘴角的血:“没事,死不了,相反喝了三口金乳石髓,应该还能多活一段时间。”   “那俩日本人没追过来吧。”他又问。   九姑娘向外张望了几眼,说来奇怪,这宫殿大门明明敞开着,可在门上好像有一层雾气,朦朦胧胧,只能看个大概。   她费力徒劳看了半天:“应该是没跟来,那个女的好像能招鬼。”   崔九阳咧咧嘴:“招什么鬼,那玩意是式神。”   “式神?”   “一瞅你就没看过动画片儿。”   “动画片又是什么,崔先生,您又说怪话了,您还没告诉咱们呢,潇湘夜雨到底是谁?”   “他是……看来你酒醒了啊……我还是比较喜欢这样说话的你。”   “哎,话越来越怪了。”   崔九阳调戏了醒酒的九姑娘,这才抬起头来偏偏脑袋,看向宫殿内部。   九姑娘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   然后,宫殿内的场景震惊了二人。   这里……空无一物。   什么都没有,整个宫殿里干净的地板都能照出人影来。   想象中的金漆彩绘,雕梁画栋,九丈巨柱,霞光宝树……一概没有。   徒留四壁。   “崔先生……这里怎么会……?”九姑娘摘下傩面来,一场紧张的战斗后,她发丝凌乱,汗水淋漓,又变成那副柔美的样子。   崔九阳撇着嘴打量完整个无比高大却又一览无余的神殿,道:“你还真是酒醒了。”   九姑娘微微低头,脸颊上洇出淡淡粉红:“抱歉啊崔先生,妾身……”   崔九阳笑嘻嘻打断他:“九姑娘,别在那妾身了,现在国家改良了。就像你没有裹小脚一样,你现在可以自称‘我’。”   九姑娘头埋得更低了,她不说话,又从百宝囊里拿出一瓶酒,倒了一杯入百不闻口中。   崔九阳在旁边看着:“你怎么还有酒啊?”   九姑娘低头都有些不够了,她干脆转过身去遮羞,背对着崔九阳:“有时候……有时候傩面酒祭需要的多……所以……我就多准备一些。”   崔九阳心中好笑,傩面酒祭需要的多?   怕不是你酒虫被酒祭勾出来时,忍不住就喝掉一葫芦,所以才多准备一些吧。   不过此时酒醒的九姑娘是十分腼腆的,面皮薄的像纸,崔九阳不好再继续调笑她。   面色一正,他挣扎着站起身来,九姑娘忙将傩面收好,伸手搀扶了他一把。   崔九阳看着空空荡荡的宫殿,也是疑惑万分,水神大人这墓葬神宫,走的极简风装修啊?   这也过于极简了吧?   连自己的尸体都没留下?   正在疑惑中,忽听得有隐隐约约的哭声在神殿里回荡。   二人对视一眼,轻悄悄的迈步向哭声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水君啊……水君……老臣无能,老臣该死!”   转过一根素白的大理石柱子,崔九阳看见一只痛哭流涕的……袖珍乌龟。   这乌龟仅有巴掌大小,身着着朱红色的朝服,衣襟上有金线绣着的千重浪花图案,胸口补子上非禽非兽,而是一条从天边奔流入海的大河。   这身官袍袖口领口都极窄,却又衬得他五短身材愈发地可乐。   他那墨绿色的龟壳背在朝服外面,布满了纹路,一条一品大员玉带环过龟壳,在他腰间系着。   此时这只乌龟箕坐于地,一抽一抽的在哭,他抽泣一下,头上乌纱帽两侧的翅翼便抖三抖。   崔九阳跟九姑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个疑问。   这是个什么玩意?   这乌龟哭起来没完,嘴里什么水君啊老臣啊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套车轱辘话。   终于,崔九阳忍不住打断了他:“敢问这位领导……不是,这位上官,我该如何称呼您?”   乌龟听到有人说话,立马止住了哭泣,左看右看他没看到人,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个象牙笏板拿在手中。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咳嗽了几声才转过头来:“本官乃济水镇水府一品大员,可称本官一声丞相也就是了。”   他明明抬着头看着崔九阳与九姑娘,却一脸的不可一世,官威十足,只是配上他这袖珍形象实在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崔九阳忙拱拱手:“原来是丞相大人当面,草民有眼不识泰山,无礼了,无礼了。”   九姑娘实在是受不了崔九阳这几句半文不白的台词,她平日里唱傩戏,也是有些文言要讲,便道:“丞相大人,民女九一枝这厢有礼了,敢问大人,此处是何地界?”   龟丞相看崔九阳不是很顺眼,不过看九姑娘还是不错,这女娃娃挺有礼数,他清清嗓:“九姑娘,此乃济水清源水神之墓,葬有水神衣冠,尔等可要参拜?”   崔九阳听完这话,又开始四处打量。   衣冠?哪有衣冠? 第37章 耻辱   龟丞相见崔九阳东张西望,勃然大怒,黑豆般的眼睛放出火光:“竟敢在水神墓中左顾右盼,此乃大不敬之罪!”   他奋力一跃,一笏板敲在崔九阳脚踝上,疼得崔九阳直咧嘴。   龟丞相惩罚完不敬之徒,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自己的袍子,道:“本官知道你在想什么,既然是衣冠冢,那么衣冠何在?”   他背着手,叹口气,一脸追思的神色:“遥想当年,水君在位,十万水族效忠,那时节济水绵延万里,大河滔滔,何等威仪。”   “可恨那黄河灵源水君,残暴好战,以莫须有之理由,挥师南下,黄河水族野蛮凶勇,我济水儿郎虽死战,但也最终难免黄河终成夺济入淮之势。”   “此乃我心之痛。”   “我君远赴淮水,欲与淮水水君联袂抗敌,奈何黄河灵源水君一战之威使之淮水上下破胆,淮水水君领麾下水族弃国而逃,耻之以甚。”   “我君于淮水北岸笑曰:弃国者何慧?苟且偷生耳。遂归济水,与众曰:济水不降!”   “济水上下士气如虹,视死如归,却武运衰败,终至溃散。”   “我君阵前被杀。”   “自此,济水干涸。”   “我等残部,收拢流亡水族,于太白湖底为水君建此衣冠冢。”   “因战前兵备所需甚巨,此时方知,水君无一缕余财留下。”   “身死道消,果然身死道消,散了个干干净净,竟然连衣冠冢中衣冠都凑不齐。”   “我索性将这宫殿楼宇空置,以昭告后人,济水上下破釜沉舟战黄河之决心!此心决绝,从未更改!”   济水水神是被黄河水神杀掉的!   此等秘闻说来谁敢相信?   等等……   那帮日本人一定知道这件事!   他们怎么知道的?   崔九阳沉浸在震惊中,九姑娘心思玲珑,拽了拽他的衣袖,轻轻开口:“济渎祠。”   崔九阳立马反应过来,这位龟丞相乃是水府丞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变成眼前这副样子,但所有旧事他一定都知道。   崔九阳问道:“丞相大人,据小人所知……济水干涸后,济渎祠仍然会有时出现在古济水河道旁,不知是为何故?”   龟丞相眨巴眨巴黑豆小眼:“济渎祠?”   他背着手开始来回踱步:“济渎祠……济渎祠……难道……”   他突然露出狂喜的表情,他抓住崔九阳的袜子,疯狂摇晃着问:“果真是济渎祠吗?”   崔九阳从怀中掏出杨五爷给的所有资料,铺在地面上,道:“千真万确。”   龟丞相在一张张资料上来回爬动,看完所有材料后,仰天长叹,泪流满面,道:“如果我所想不错……我主水君,一灵未泯!”   崔九阳气息一滞。   那……到底是死还是没死……   龟丞相在地板上转着圈,道:“我君死后,济水残部被分为七处镇入济水七个水眼。”   “我君遗体被黄河水君一分为七,炼成绝地天通封印,封住水眼,也断绝了水眼中镇压水族的灵气。如此一来,水君难以复生,水族也必将在水眼中油尽灯枯。”   “此为我等奇耻大辱!”   崔九阳听完,一举手:“大人……大人……稍微停一下,那什么,小人想要请教,您为什么……没被镇压。”   龟丞相抬起头来,看崔九阳的眼神好像在看一条愚蠢的胖头鱼:“……你也是个修士,看起来功法也颇为玄妙,竟然连这都不懂?本官只是妖魂在此,真身在与黄河水族一战中自爆了。”   崔九阳忙点头:“噢噢,大人修为通玄,作战勇猛,小人佩服。”   真身自爆,妖魂还能存在千年,并且如此灵动……应该差不多相当于至六极的修为……   卧槽,当年这龟丞相的修为只比年轻太爷差一层而已。   崔九阳称赞他修为通玄是真心实意的。   龟丞相千年没有与人交流过,此时受了崔九阳一记马屁,颇有些自得。   他摇头晃脑享受了一会儿,才继续被崔九阳打断的话题:“根据你呈上来的奏本,本官认为济渎祠三度现世,很有可能是在寻找合适的祭祀之人。”   说到重点了,崔九阳与九姑娘听得无比认真。   “我主陨落,济渎祠应该自此消失才对。”   “如今济渎祠三次现世,证明我主一灵未泯,在寻求复生之机缘!”   “济渎祠是我主尚在时,最大的祭祀之所。”   “若能找到合适的主祭,必然能为水君重塑神躯!此乃千万年之功,非常人可以担此重任!”   崔九阳掰着手指开始算进过济渎祠的三个人:   张择端,他画家一个,让他画一条济水图简单,让他当祭祀着实有点难为他。   蒲松龄……他倒是神神鬼鬼的蛮对路子,不过他好像志不在此,更喜欢在家里写鬼故事。   最后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人,不过这么多年没什么消息,谁知道去哪里了。   崔九阳脑中一闪,还有日本人!   日本人之所以到处找济渎祠的线索,就是想当济渎祠的主祭!   那个女阴阳师!   日本阴阳道自中国阴阳五行理论传入后开始发展,后与神道教等进行部分融合,自称阴阳道。   其实他们修炼的不过是五行归一之法。   若说起来,水行祭祀是五行祭祀必经之路。   日本人惦记上上古四渎之一的济水了!   真踏马好算计!   那这么说,大铁犀以及那条恶蛟应该是他们选定的祭品!   他们打算将恶蛟祭祀给水神墓,以此夺得水神残灵的青睐。   可惜失算了,此处仅仅是衣冠冢,无法接受祭祀!   机关算尽太聪明啊……   崔九阳陷入沉思之中,却忽觉整个神宫都震动起来……   一声好似龙吼的长啸在宫殿外响起,久久回荡!   艹,那长虫醒了!   龟丞相慌乱的满地乱跑,最终抱住了崔九阳的腿:“殿外何物?”   崔九阳道:“你竟然不知道?”   龟丞相顺着崔九阳的腿往上爬,钻进崔九阳的袍子,在领口露出头来:“本官怎么会知道,在神宫内滋养神魂,本官从不轻易出门。”   “那你赶紧喊醒那个守护神墓的强大水族啊,就刚才吟诗那个!”崔九阳在宫殿内都已经能听到恶蛟盘旋升空的风声。   龟丞相露出个尴尬的笑容:“喔,那个啊……那是本官察觉有人闯入神墓,便借宫殿灵力共鸣散发出的气势……想惊退闯入者的……”   “没有什么强大水族……这里只有我,不过那诗着实不错哈。”   崔九阳瞪大眼睛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坑货。” 第38章 密藏   崔九阳和九姑娘来到宫殿大门,半个身形藏在门口向外张望。   外面神侍者们歪七扭八倒在地上一大片,还源源不断的有神侍者从石台边缘爬上来。   恶蛟在哪里?   外面石台上没有恶蛟的身影,龟丞相扒着崔九阳的领口拼命地伸出头往外看。   “你还没告诉本官,外面喧闹的到底是什么妖物。”   崔九阳轻轻抬头帮忙按住他的龟壳,省得他掉下去:“是一条即将化龙的恶蛟,看样跟神侍者打了一场,不知跑到那里去了。”   龟丞相点点头:“那就不奇怪了,即将化龙的恶蛟,就算本官当年想要镇压也需要费一番功夫。”   “不对!恶蛟!它怎么到这里来的?”龟丞相说完,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声音颤抖起来:“那……那我那便宜儿子岂不是命丧它手?”   九姑娘疑惑地看着龟丞相,道:“便宜……儿子?”   龟丞相捶胸顿足,要不是崔九阳一直抓着他,他就掉出领口了:“是啊,太白湖里有个小王八,你们应该见过它啊。”   崔九阳想着那个如同水中泥头车的巨鳖,道:“它可能确实死了,不过应该是日本人杀了它,就是之前跟在我们后面来到神墓的那两个人。”   龟丞相黑豆豆眼睛瞪得老大:“日本人?”   崔九阳道:“喔,就是倭国人,我推测是想主祭济渎祠……”   龟丞相破口大骂:“弹丸之地,下等倭人,也配侍奉我主?而且敢杀我儿子?”   九姑娘怯道:“丞相大人,您……是龟,它是鳖,它是您……儿子?”   龟丞相横了九姑娘一眼:“一样,都带壳!”   崔九阳试探迈出大门,站在宫殿大门外,看着正挣扎着站起来的神侍者们,左右观瞧:“那恶蛟走了?它从哪里离开的?”   龟丞相道:“除了你们进来的路,这里没有别的路。”   没路?   没路它去哪儿了?   然后一滴水从天上落下来,正落在崔九阳三步外。   这滴水一落在地上,便发出哧……的一声轻响,随即冒出一股绿烟。   崔九阳与龟丞相一起抬头向天上看。   一只恶蛟盘在穹顶上,庞大的身躯挤满了整个地下空间的顶部,一颗硕大半龙半蛇的头颅正往下看,口中獠牙交错,凶恶异常,刚才那滴水,正是他的毒涎。   它在穹顶上蜿蜒起伏,压迫如山,衬的崔九阳好像一个站在玩具屋前的塑料小人……   “好大。”崔九阳跟龟丞相异口同声。   恶蛟刚睡醒时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被围上来的一群神侍者攻击。   将这群杀不完的活死人击退,它干脆盘上洞顶,想要寻找出去的路。   此时崔九阳出现在宫殿外,凶恶的本性让它瞬间找到了怒火发泄的出口。   一声长啸,带起的风压让崔九阳忍不住举起手臂挡在面前,随之而来的腥臭气息更是让他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恶蛟直扑而下,崔九阳正是它的目标!   九姑娘先前落后了崔九阳半步,没有出宫殿门,便躲开了恶蛟的吼风。   此时她急步上前,将崔九阳向后拽,不料脚下慌张错乱,两人一起跌进宫殿里,滚成一团。   恶蛟扑空,尖利的爪子,将殿前石板抓碎数块,碎石横飞。   崔九阳坐在地板上,已经顾不得品味温香软玉抱满怀。   他一身冷汗,一手扶九姑娘坐起来,一手从怀里把龟丞相掏出来:“能弄死它不?”   龟丞相斩钉截铁道:“能!不过是一千年前!”   “现在呢?”   “就凭你现在藐视本官威严的动作,如果可以弄死它,那你死在它前面!”   崔九阳将龟丞相放下,转头看向宫殿大门。   隔着大门雾蒙蒙的水汽,能朦胧看见一只只比门小一圈的蛇眼正在往门里看……   “它进不来,这里毕竟水神宫殿,它暂时还没有那个胆子毁坏宫殿大门。”龟丞相老神在在。   “那我们不是也出不去?!”崔九阳问道。   龟丞相挠了挠下巴道:“是啊,你们也出不去……”   “在这里陪本官说说话也挺好,如果济渎祠找到合适的主祭之人,那么千百年后,我主复生,小小一条恶蛟,那就不算什么。咱们也就能被放出去了。”   崔九阳扶住额头:“千百年?我现在就饿了!”   从下水开始,一直到现在,崔九阳与九姑娘水米未进,只是在洞穴里喝过一葫芦酒。   此时两人腹中空空,虽然九姑娘在旁边也未说话,但神色中也露出些担忧来。   两人一龟相对而坐,静默无语。   而宫殿外的恶蛟已经逐渐不耐烦。   他不断地腾空飞舞,时而怒吼,时而扑下将神侍者们一尾巴扫飞。   贡台已经被它破坏,上面摆的那些奇珍异宝散落在石台上——这些千年来游人掉入湖中的宝贝,或者太白湖周边水族献给湖神巨鳖的供奉,是水府仅剩的门面。   这让龟丞相有些发狠。   水府已经不在了,可他仍是水府丞相,水府不能让一条恶蛟反了天。   他站起来,在空无一物的宫殿里转圈,时不时恶狠狠的冷笑。   终于,在恶蛟试探着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宫殿大门之后。   龟丞相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过头来,面对着崔九阳跟九姑娘。   他先是盯着崔九阳,一言不发地盯了半晌,摇了摇头:“你不行。你身上的修行之法玄奥异常,论品级,不在水府密藏之下,恐有冲突。”   他又盯着九姑娘,然后走到她身前,围着她正转了一圈又反转了一圈,道:“九姑娘,你……傩面祭祀的本事,是哪里传的?”   九姑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回道:“丞相大人,民女这傩面祭祀的微末本事是由班主传下,班主说能祭祀傩面之人,都拥有天生能与傩面沟通的特殊魂魄。”   “不过……班主他自己也不会这傩面祭祀之法,只是遵守其祖宗遗训,寻找能与傩面沟通之人加以培养。”   龟丞相大手一挥:“不用他培养了,本官给你点新东西。”   他一溜小跑到一根柱子后面,自己叽里咕噜不知道念叨些什么,然后凭空拽出一个两尺见方的铁盒子。   小小的丞相驮着比他大三圈的盒子艰难往这边爬,九姑娘忙过去接过来。   龟丞相指着铁盒子道:“幸亏当年战乱的时候没丢掉,你打开看看。” 第39章 傩面   九姑娘接过铁盒子,入手沉甸甸的。   铁盒子正面绘着无数的水族纹饰……她只是搭眼一看,就看见了龙纹、龟纹、鱼鳞纹等。   盒子侧边四个面,正是一条大河首尾相接的图案,大河两岸有无数的人在朝大河跪拜祭祀。   铁盒子没有锁,只是轻轻一掀,上盖就取下来了。   九姑娘看清盒子里是什么的时候,轻呼一声捂住了嘴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崔九阳在旁边也好奇,把脑袋伸过去,也是瞪大了眼睛。   果然是了不起的东西!   只见一张张袖珍小巧只有拇指肚大小的傩面整齐地摆在铁盒中。   每一张傩面无不精美异常,青面獠牙有之,鳃面红眼有之,宽口阔鼻有之……   或愤怒或嬉笑或愁苦,各种各样的情绪凝聚在这些傩面上,每一傩面都栩栩如生,却又超脱了现实,带着上古神话的遥远与神秘美感。   铁盒之内,一张张傩面平铺竖摆,上下又分了好几层,粗略一数,约摸有百多张傩面。   崔九阳问道:“丞相,这是……”   龟丞相小小的得意一把:“济水鬼面!”   他摇着脑袋:“中原大地上,世人只知道黄河九曲傩,却不知济水百鬼也有完整的傩面密藏传承。”   他爬到铁盒中,站在第一张傩面旁边道:“从这一张花刀鲢开始,一直到最后一张鬼面骊龙,济水鬼面总共一百零八张傩面,都在这里了。”   他面色严肃起来:“九姑娘,从你拿起第一张傩面开始,你将与济水魂魄相依,此生不可能离开济水了。哪怕死,都会魂归济渎祠。”   九姑娘从看见这些傩面的第一眼,就没有再把目光挪开。   她已经听不清龟丞相后来所言魂魄相依生死归从的话,有无穷水浪拍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九姑娘的指尖微微发颤,忍不住伸出手去,指尖触碰到第一张花刀鲢傩面的刹那,耳畔的水浪声骤然轰鸣。   恍惚间,她仿佛被卷入一条壮阔的河脉深处——   无数模糊的面孔从湍流中浮现。   头戴龙纹傩面的祭司将青铜樽高举过顶,颤抖的手上流过微黄的酒浆。   鱼鳞纹面具的舞者赤足踏浪,腰肢扭动时掀起丈余高的水幕。   两岸跪拜的人群化作青黑剪影,他们的颂唱声与浪涛交融,在河面上凝成道道炫光,与水浪交相辉映。   最深处,一张鬼面骊龙傩面突然睁开鎏金瞳孔。   九姑娘的呼吸随之一滞,看见自己倒映在那对竖瞳里——骊龙鬼面正戴在她脸上。   铁盒中的一百零八张傩面同时震颤,盒中济水入海图泛起幽蓝微光。   九姑娘猛地从幻觉中醒来,崔九阳的脸正贴在她眼前。   “九姑娘,你看到什么了?”   “我……我看到了……济水。”   龟丞相大笑:“好!好!好!九姑娘天赋不凡,济水百鬼时隔千年,今日又有主了!”   他指点着铁盒里其中一张大嘴乍鳃的鱼脸傩面:“带上它带上它,我有办法对付外面那条大泥鳅!”   九姑娘闻言,便忙用指尖将那拇指肚大小的傩面拈起,说来神奇,那傩面从铁盒中拿出后见风便长,眨么眼的功夫,傩面已经长成正常面具大小。   龟丞相催促道:“戴上戴上,这一个唤作‘擂鼓沉’,乃是以济水百族中“击鼓鳢”为原型所做的傩面。   击鼓鳢常年在水底从不上浮,若有渔民一网下去,网中有一两条击鼓鳢,出水那一刹那,此鱼便会发出一阵类似击鼓的沉闷响声,响亮异常。”   “可若是一网下去全是击鼓鳢,那渔民便倒霉了,擂鼓之声阵阵,响彻天地,能将渔民耳膜震破。轻则双耳流血就此失聪,重则当场昏厥翻出栏杆,坠入水中化作水鬼。”   “于是‘擂鼓沉’因此诞生,也因此得名。”   九姑娘戴上这“擂鼓沉”,心中自然明悟其神异之处,自觉若发动傩面内术式,可声震百里。   傩面自带若干术式,发动后即可得到相应效果,此傩面便有“骤雨急”“风云卷”“倒金刚”总共三式。   龟丞相拉着崔九阳与九姑娘,来到宫殿正中心,此处有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在不停旋转。   它指点崔九阳:“你一会儿握住水球,催动一下与宫殿灵力共振,我来负责九姑娘与宫殿之间的链接。”   “九姑娘发动‘擂鼓沉’的中的‘骤雨急’一式后,我们齐心协力,通过宫殿的灵力共振,将那声音放大,恶蛟必被鼓声所扰,痛苦不堪。   “洞顶上是济水古河道,经过济水多年冲刷,比寻常地界薄上许多。   “那恶蛟自然会破土而出。”   此时宫殿外的恶蛟已经愈发地不耐烦,它已经不知多少次将众神侍者扫的骨断筋折,更是将宫殿上青瓦掀飞无数,眼看着再让它试探下去,早晚把獠牙伸进宫殿门中来。   九姑娘将手按在水球上,向龟丞相发出个问询的眼神。   龟丞相看了一眼殿外上下飞腾的恶蛟,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点了下头:“弄他。”   九姑娘闭上眼睛,全身心投入到‘骤雨急’的能力中。   心神沉入傩面的刹那,她耳边骤然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好半晌,一股源自傩面灵韵深处的脉动与她的心跳开始慢慢同步。   一声微弱的擂鼓声,好似从天边传来。   接着又是一声。   擂鼓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快。   崔九阳握着水球,只觉得水球在随着一声声擂鼓同时震动起来,龟丞相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将震动与宫殿的灵力波动慢慢调整接近。   咚咚!   以九姑娘为圆心,空气肉眼可见的开始扭曲震颤,一圈圈青黑色的波纹向外炸开,而宫殿将一圈圈波纹放大到外面洞穴空间内,化作回响的鼓声。   恶蛟受鼓声震动,更加焦躁,在石台上大肆破坏,碎石乱飞。   崔九阳只觉得全身随着水球也开始震动,被神侍者打伤的胸腹也随着震动开始疼痛,他咬着牙,继续握紧水球。   终于,九姑娘发出鼓点如骤雨,鼓声与鼓声串成接连不断地击水之声,连绵不绝的青黑波纹在地底空间内回荡。   骤雨急,成!   恶蛟发出一声声凄厉怒吼,一道道青黑波纹击中它头颅,让它头疼欲裂。   可这擂鼓之声无法躲避,无时无刻不往它脑子里钻。   恶蛟惨叫一声,再没有寻找出路的想法,找是找不到了。   它四爪倒抓在洞顶上,既然找不到路,自己挖一条也得出去,不然必被这骤雨一般的鼓声吵死。   土石碎裂,恶蛟腾空而出,天光倾泻而下,济水古河道千年沉积的砂砾随之而来。   洞塌了。 第40章 登顶   恶蛟腾空而去,卷起乱云飘散。   这边地陷天坑,万吨黄沙顺着恶蛟破开的大洞如瀑直下。   崔九阳终于不用忍受浑身与大殿共振的痛苦,他唾了一口牙龈渗出的满口鲜血,松开水球,站直身子,又咽下一口从胸中涌上来的喉头腥甜。   妈的,伤越来越严重了。   旁边九姑娘力竭险些倒地,崔九阳一把将她架起:“九姑娘,你怎么样?”   九姑娘脸上傩面自动脱落,化作拇指大小,自行飞入铁盒,那铁盒如今认了主,自动变成巴掌大小,飞入她腰后百宝囊。   她脸色苍白,气息微弱:“谢崔先生,我无妨,只是有些脱力。”   旁边龟丞相看着殿外倾泻而下的黄沙:“你们两个别在这客气了,再等下去,咱们都被活埋了!”   崔九阳往外一看,此时塌下来的土石已经掩埋了一半的巨湖,在湖中堆起个土石山,那山尖正能够着地面开口的边缘,也许能从那里爬出去。   他笑道:“丞相大人,这就是你想出来的脱困之法?让咱们冒着被活埋的风险往外爬?”   龟丞相手脚并用爬上崔九阳领口:“你这小子就别废话了,快走快走!”   “来,九姑娘,这时节,咱们别管那些俗礼,我背着你走!”崔九阳当前蹲下。   九姑娘只犹豫了一秒,便软软倒在崔九阳背上。   她脸色惨白,两颊上洇出些许霞红便更显眼——她实在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此时两人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这倒是让这登徒子满意了!   九姑娘人没有力气,心中却小小气愤。   崔九阳本就有伤在身,又被当成振动放大的一环给抖了个五脏筛糠,此时每一步都好似踏在棉花上。   他走出没十步,打了三个趔趄。   龟丞相险些被他甩出去,怒道:“你想干什么?稳当点儿不行啊。”   崔九阳咬牙道:“我又不像你四条腿,两条腿还能有多稳当?”   九姑娘才发觉自己刚才有些误会崔九阳。   ——他也已经快支撑不住,仍然开口要背着自己走,真只是看自己脱力没法行动,貌似没有什么异样心思。   想到这,她虽然无力地倚靠在崔九阳肩膀上,却要挣扎:“崔先生,你放下我来吧,我能走,你身上有伤,哪背得动我。”   崔九阳咧着嘴笑道:“背漂亮姑娘我都没劲儿?那我不如回家跟着太爷种地。”   九姑娘噘了噘嘴,这人都这样了还要嘴上占便宜,不过却不与他计较,轻声道:“都这时候了,你还说怪话啊。”   此时崔九阳已经迈出宫殿大门,外面砂石落下的声音盖住了九姑娘的声音,崔九阳问:“你说什么?”   九姑娘又轻声说了句什么,崔九阳还是没听清。   龟丞相大吼道:“你们两个!活下来再聊天也不晚,快走啊。”   石台上砂石不断下落,好似在这不为人知的一方天地间下了一场砂石暴雨。   砂子好说,无非是灰头土脸。   可让石头砸一下非得头破血流不可。   神侍者们自恶蛟飞走后,又沿着之前的轨迹开始他们千年未停的祭祀。   砂石落下来,他们不闪不避,不时就有被一块石头砸倒的神侍者躺在地上。   其余的神侍者漠视不管,继续向前行进。   崔九阳问龟丞相:“他们不走吗?”   龟丞相道:“他们与神同在!何须逃走?”   崔九阳一躲避着头顶不时飞过来的石头,一边说道:“那丞相你为什么要出去呢?”   龟丞相一笏板敲在崔九阳锁骨上:“我主一灵未泯,我自然要去济渎祠!岂能留在这里!”   崔九阳跌跌撞撞,终于走出石台,踏上土石山,一步步艰难往上走。   可这土石山由坍塌形成,表面的土都是松的,一脚踩上去便直陷到脚踝,平日里走这种路都不好走,何况此时危急情况。   崔九阳一步三晃,体力早已经耗干,眼前不断发黑,只能是强打精神,咬牙坚持。   头顶砂石如雨,脚下踩土陷坑,背后温香软玉,胸前乌龟王八。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从头到脚无一处不软。   不知为什么,崔九阳突然有些想笑。   他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从哪里开始不真实的呢?   大概就从那场大雾开始吧……   又侧身躲过一块如人头大小的石头,崔九阳想起太爷让自己出来游历天下时的眼神。   游历天下啊。   太爷早就预料到这些了吧?   他卦术通神,能算到我此刻正背着美女逃命吗?   他停在原地,将有些往下坠的九姑娘往上颠了一下,用手拖住她的腿,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一抹细腻。   如果是以前,摸到此等漂亮姑娘的腿,怕不是要兴奋的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哈哈哈,如此自嘲着,崔九阳奋力的又迈出一步。   嗓子有些痒,是吸进去尘土了吧,咳嗽一下。   呵,红色的这些……是血?   妈的,怎么咳血了,我明明觉得自己还行啊。   哈,这块石头位置非常妙,踩着它就可以往上走一大步,这一步能顶三步,赚了赚了。   九姑娘双手环抱住崔九阳的脖颈,在他咳嗽的时候,觉得自己手上温热,黏黏的。   血腥之气距离如此之近,她知道——那是血。   仅仅是走路便已经开始咳血,九姑娘知道他此时已经拼了命,她心中发酸:世上从没人对自己这么好过,这崔九阳倒是头一个。   九姑娘松开一只手,想去摸百宝囊中的傩面,却因脱力抓不住崔九阳肩膀,差点仰摔下去。   慌得崔九阳忙忙托稳她,急道:“九姑娘,你想干什么?”   九姑娘眼眶泛红,已经有哭腔:“我要戴傩面,起码自己能往上走。”   龟丞相说道:“你已气力枯竭,若再动傩面,怕不是神魂都要喂了它们,岂能还有命在?”   崔九阳喘息着,笑道:“怎么?觉得我撑……撑不住了?”   他竭力往上连续走了几步,又离坍塌的洞口近了几分。   “看,这不是还能撑住?!”   “不是夸海口,我身负天下绝顶的修炼功法。”   崔九阳眼前不再发黑,而是开始发亮冒金星,已经是只凭着一口气往上走。   他碎碎念着开始给自己打气,让自己不至于放弃。   “我揍过天下绝顶的修士……打得他鼻血长流。”   “他还得亲自给我做饭。”   “而且……而且不止一个,这样的修士有俩你敢信吗?”   崔九阳全凭着本能在动,说话都需要耗费极大力气。   “他们俩都……求我办事!”   “我爱搭不理。”   “眼前爬个土山这点小事,比起他们求……求我的事儿,还算事吗?”   龟丞相已经不说话了,他在崔九阳领口下,可以看见崔九阳咬着牙顺着嘴角流出的鲜血,在不断滴落。   “妈的,怎么还有这么远……”崔九阳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个塌开的大洞,那里天光照亮,却好像永远也走不到了。   沙子簌簌落下,有些遮挡了他的视线。   “艹,真走不到的话,九姑娘……咱俩得在这儿合葬了。”   “让水府丞相陪葬,葬在神墓里,这规格,真不低。”崔九阳站定了,呆呆望着那个洞口。   龟丞相难得沉默,没有治崔九阳大不敬之罪。   九姑娘已经泪流满面,趴在崔九阳背上说不出话,满心只觉得若是死在这里,那便死在这里吧,倒是拖累了崔九阳,不然他应该能一个人逃出去才是。   这时,一根结满疙瘩绳结的长绳破开洞口天光,从洞口垂了下来。   这是崔九阳最后的记忆。 第41章 一极   崔九阳醒过来的时候,嘴里仿佛还有沙子的土味儿。   他心神一动,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一极的门槛,随时可能迈出那一步。   果然,历经世事涨修为啊……   他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而是细细感觉,此时身边事物在他感应里已经完全不同。   比如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个茶桌,茶桌上伏案睡着的姑娘身材不错,颇有意趣。   应该是……九姑娘。   自己额头上有个冰冰凉,硬邦邦的东西,应该是——龟丞相。   房屋中没有别人在了。   那……是谁救了我们?   崔九阳想起那根垂下来的绳子。   此时,他方才感应到门外,有一个人在站着,依靠着栏杆看向连廊外面的长街。   那人在崔九阳的感应里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他好像燃着火。   此人身上的气息如烈火烹油,整个人散发着强烈的不安定感,好像随时都会炸开。   这是谁?   如此强烈的散发气息,要么是情绪极其激动,要么是修炼了什么邪功。   崔九阳睁开眼,一只乌龟脑袋正在他眼前,睡得正香。   他抬起手,却觉得浑身上下酸疼无比,好似在睡梦中被无数大汉踢打了一顿。   忍着酸痛,将龟丞相拿到一边,崔九阳这才刚坐起身,九姑娘便被他惊醒了。   “崔先生,你醒了!”九姑娘惊喜着走过来,她面容有些憔悴,一看就是没好好休息。   “是啊,我睡了多久?”崔九阳披上袍子,被九姑娘搀扶着走到茶桌前坐下。   九姑娘倒水端给崔九阳,道:“三天三夜。向先生将我们救出来之后,杨五爷将我们安顿在商会会馆。郎中来看过你,说是损耗过大,伤了根本,要好生休养。”   “向先生?”崔九阳错愕了一下,才想起来向先生指的是谁:“你是说……向老头?”   九姑娘点点头,指了指门外:“向先生这几日都在会馆住下,没有走。”   外面那好像点燃了引线一样热闹的人,是向老头?   “他不是回家给他八哥儿子发丧去了么?”崔九阳已经在众人口中知道了向老头跟八哥的故事。   这时,房门响动,向老头走了进来。   他一身青袍换成了一身黑袍,原来花白的头发短短几日已经满头皆白……   山羊胡子已经剃掉,眼中目光炯炯,向老头整个人精神矍铄,除了头发颜色显出他是个老人,怎么看都比以前年轻了许多。   “崔先生,您醒了。”这老头进得屋来,站定了,拱手抱拳行礼,说不出来的……干脆利落!   崔九阳盯着他,也拱拱手:“向先生,您节哀。”   向老头洒然一笑:“哈,多谢关心。”   他坐在崔九阳对面:“那日惊险,不知崔先生现在感觉如何啊?”   崔九阳忙站起身来,一揖到地:“我已经听九姑娘说过了,在下谢过向先生救命之恩。”   向老头将他扶起,让他安坐:“崔先生,那夜太白湖异动,我掐指推算是日本人作乱。杨五爷后来证实了这一点,是福祥商会的路中千给日本人提供了炸药。”   “次日,太白湖西十里处塌陷天坑,我得天机感应,立即前往救援,竟是你跟九姑娘从坑中爬出。”   “崔先生真是福大命大,必有后福。”   崔九阳心中一动……天机感应?   向老头什么时候推衍之术练到如此境界了?   该不会……   他按下心中疑问,问起日本人:“那两个日本人我已经打过照面了,你说他们跟福祥商会有关系?”   向老头此时已经知道他那八哥儿子正是死在东乡的赤甲虫之下,所以对这两个人的消息格外关注:“自从杨五爷提过日本人的事情之后,我每日三次掐算这两个日本人。”   “他们蒙蔽天机的手段好似是以次数相抵,非什么绝妙宝物。两日之后,他们的动向便在推算下如白纸黑字般清楚明了。”   “他们就住在福祥商会会馆中……其中那个女人好像受了伤,我算她有血光之灾在身,至今灾还未过。”   随后,向老头详细给崔九阳介绍了福祥商会的具体情况,还有会长路老爷的生平,总之所有资料向老头都已经收集齐整。   崔九阳看着那一打半掌厚的蝇头小楷,心中明白,只有复仇才能让人如烈火浇油。   加上眼前这个干巴老头在他的感应中好似一团明晃晃的炉中火。   他已经推测出这老头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能有天机感应此等推算之修为。   暗叹了一声可怜天下父母心。   无论从报救命之恩的角度、还是从捣毁日本人阴谋的角度,崔九阳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向老头得偿所愿。   崔九阳沉思片刻:“魏神婆刘妈妈她们……”   向老头笑道:“你在水下失踪之后,魏神婆吓破了胆,带着她那灰家仙出远门了,说你家里长辈若寻来,不好相与。”   崔九阳哑然失笑,怪不得魏神婆对自己颇为恭敬……   她或者她上头那大耗子知道太爷崔成寿的名号。   想想年轻太爷的狠辣做派,魏神婆远逃不为出奇。   “那刘妈妈呢?”崔九阳颇为喜欢那个能请蛤蟆童子上身的大婶,是个实在人。   向老头道:“刘妈妈重病在家,无法起身。何况……就算能起身,她也无法来此喽。”   崔九阳不解:“无法来此?”   向老头苍凉一笑,却对旁边九姑娘道:“麻烦九姑娘,去将门打开。”   九姑娘起身去将双扇对开的门打开,风雨声便闯了进来!   门外正对着连廊,连廊外便是长街,这条济宁城最繁华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因为正下着瓢泼大雨!   向老头道:“崔先生,济宁城三日来暴雨未停,每日降雨二十一寸七分!城西地势低洼处,民宅已经被淹过屋顶了……”   崔九阳惶然问道:“怎么会这样……”   话没问完,心中已经明白为何如此了。   恶蛟出世,必有异象。   那恶蛟在水神墓中吃了亏,将怒火撒到济宁城头上!   泗水上的雨能让它万箭穿心,离开泗水,它反而能兴风作浪了。   此时,床铺那边龟丞相大概被几人谈话声与风雨声吵醒,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   “崔小子你醒了啊,呦,跟柴火老头聊过天了?”   九姑娘不知为何龟丞相称向老头叫柴火老头,三日来龟丞相一直如此叫他。   崔九阳倒是觉得,这外号,真他么贴切。   他见龟丞相醒来,问道:“丞相大人,那恶蛟兴风作浪要水淹济宁城,如何是好?”   龟丞相点头:“有办法,这不是正等你醒来呢!” 第42章 等雨   龟丞相老神在在,倚靠着茶壶坐在桌面上,摇头晃脑好半天,吐出一个字:“等!”   崔九阳与向老头同时问道:“等什么?”   龟丞相道:“等大雨继续下!”   他指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与天地之间连成水幕的大雨:“等干涸的济水古道蓄水!   “等济渎祠再现人间!   “等那泥鳅贪心济渎祠的水府遗物!   “等该死的倭人去济渎祠妄做主祭!”   龟丞相一爪拍翻一个空茶杯,道:“相爷我要一网打尽这些王八蛋!”   九姑娘将茶杯扶好,倒上茶水:“丞相大人,要等多久?”   龟丞相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啊。我只知道,这么大雨,济水古河道必然蓄水,等水蓄到一定程度,济渎祠凝聚水中灵力,自然可以现世。我们……也只能等。”   一屋子人陷入沉默,皆是望向门外,屋内安静无声,只能听见外面长街上暴雨如注。   ……   路中千路老爷最近几天心里有些烦躁。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码头上没法开工,偏偏省里陈副官催着要运二十船粮食去济南。   电报里还顺带问候了几句那两个日本贵客。   可路老爷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他总不能说,如今两位日本贵客足不出户,每日里整盆整盆地往外倒血水吧?   福祥商会会馆顶层客房外,四个侍女在门口待命,她们不敢进去,不然里面的贵客就是发怒。   她们也不敢离开,如果贵客呼唤而她们不在的话,路老爷必然大怒。   房间内,两个日本人一左一右躺在床上,两人毕竟男女有别,床中间隔着一道帘子,两人可以隔着帘子对话。   “我们躺了几日了?”安倍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胸腹以下带来的疼痛让她日夜难眠,好几天没合眼的她此时已经时间观念模糊。   她身上盖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棉被拱起一个高高的轮廓,那是她鼓起的肚子。   在被子下面,安倍的肚皮鼓胀,被撑到透明,里面有东西在时不时的挣扎。   那东西每挣扎一下,安倍都会颤抖一次,全身冷汗流淌,不断打湿被褥枕头,每过几个小时就要让侍女进来换上新的一套。   有时若是安倍下体流出鲜血来,还需要更换的更勤一些。   帘子另外一边,东乡也平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脖子,盖住他整个身体。   听到安倍问话,东乡先是眨巴眨巴眼,好像反应了好半天,才思考出一个答案,他说:“三天了。”   他一开口说话,才能看见,此时他满嘴血丝,都是三日来无时无刻不咬紧牙关,导致牙齿之间渗出血丝。   他被子下,看不见他的身躯,而是……无数的虫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甲虫、蜈蚣、飞蛾、蛆虫、苍蝇、蚰蜒……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虫子在他身上开出孔洞,然后在孔洞中进进出出。   每隔一个小时,侍女们就要送进来十五斤食物,供这些暴走的虫子吃掉,不然它们就会继续吞噬东乡的血肉。   万虫蚀骨之痛,已经让东乡理智接近丧失。   与巨鳖一战,两个日本人杀死巨鳖,拿到它的妖丹,却都身受重伤,付出了巨大代价。   路老爷再不懂,此时看着这些恐怖的场景也知道这两个日本人不是什么普通的游客或者学者。   而是日本术士。   他们要求寻找济渎祠的相关资料也根本不是为了考古,而是另有目的。   此时路中千站在商会最大的那间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倾盆大雨,心中有无数的念头在起起伏伏。   这些念头在他心里造成的混乱,远比此时被积水淹没的济宁城还要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有些事情命中注定必然会发生,不是人力所能计算。   想着一切,路老爷破天荒的抽了一袋烟,而在此之前,他已经戒烟二十年了。   偌大一座济宁城,就这样笼罩在大雨之中,两个城中最大的商会内,双方的人都在重伤之中等待着恢复……   也在等待济渎祠的现世。   大雨,又下了七天。   崔九阳的身体已经养好,接近至一极的修为也已经改变了他的体质,很多伤势在体内灵力运转下飞速修复。   九姑娘每日捧着她那济水鬼面的铁盒,拿着那些傩面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爱不释手。   崔九阳却能看得出来,九姑娘的魂魄已经跟这些傩面深深交缠,此时可以说这些傩面就是九姑娘,九姑娘就是这些傩面。   向老头在不说话的时候喜欢站在连廊中,注视外面的长街,一看就是一整天。   崔九阳问过了孟大孟二才知道,他看的方向,就是福祥商会所在的方向。   龟丞相无所事事,他每天只是掰着指头在数日子,济渎祠即将出现,他好像有些紧张。   他仰面朝天呼呼大睡的时候,崔九阳有时能听见他说梦话,什么“老臣惭愧”“我主圣明”之类的。   这七日之中,安倍终于在第六日成功诞下一只恶鬼——这是鬼角御前的转世之法。   通过进入女体重新诞下,骗过轮回地府,让式神得以借阴司的无穷阴气进行恢复,这是安倍能想到的最快的恢复办法。   与巨鳖一战,鬼角御前几乎崩碎,若不采用此法,等济渎祠现世他们将毫无一战之力。   那姓崔的支那人法术玄妙,还看不出是何门派。   那个带鬼面的女子是傩面祭祀,当日在水神衣冠冢里见过她的手段,也非同小可。   此时安倍元气大伤,可为天皇尽忠,她心甘情愿,甚至带着兴奋与狂热。   东乡终于压制住了暴走的虫子,将大部分虫子回归休眠状态……   只是他的身体却已经千疮百孔。   一条肥硕的双头水蛭代替了他的心脏,两个头分别代替血液吞吐,维持着血液循环。   两个巨大的蚕蛹代替了他的双肺,蚕蛹鼓动之间,空气更新,使他保持着呼吸。   其余器官也各有巨大化或特异化的昆虫代替,此时东乡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虫人。   一圈圈的绷带缠绕着他的全身,只剩下双眼口鼻耳朵露在外面,时不时有虫子走错了路,从他耳朵爬出来又从鼻孔爬回去。   终于,终于。   若不是遮蔽天空的黑云,今晚当是月圆之夜。   城外二十里,已经蓄满水的济水古河道旁,一座古朴神秘的祠堂,出现在滂沱大雨中。 第43章 祭祀   济渎祠出现在济宁城外的瞬间,龟丞相就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济渎祠!是济渎祠的气息!”龟丞相在崔九阳的肚皮上一蹦三尺高。   崔九阳立刻就坐了起来,披上衣服急忙跑出去,敲响了隔壁九姑娘的门。   九姑娘在里面应了声,他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去叫向老头。   他转过连廊拐角来,就看见黑暗中,有一个黑影站在走廊中,黑影的眼睛好似一对亮星,正是向老头。   他穿戴整齐,脸上一丝困倦也没有,似乎根本就没睡……   “就是今晚了吗?”向老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难掩盖他语气里的迫不及待。   崔九阳默然回道:“是啊,就是今晚,我们马上出发。”   孟大孟二就在会馆中值夜,见他们三人下楼来,便拿好蓑衣雨具随身兵器,跟了上来。   大雨滂沱中,夜路难行,一路走来,百姓房舍倒塌,惨不忍睹,城中地势高的地方全都躺满了人。   出城时,城墙上有济宁府的士兵在来回巡视,特别济宁城阻挡太白湖的巨大水闸上,更是来往士兵甚多,巡逻通宵达旦。   水闸上一盏盏明亮的气死风灯照亮周边四方,明显能看到太白湖水已经涨到只比城墙水闸矮一点。   大雨十天十夜,周围大河小溪的水都汇入太白湖,此时太白湖已成地上悬湖,水闸若稍有闪失,水淹济宁城只在一瞬之间。   紧赶慢赶,崔九阳一行人抢先一步来到济渎祠。   济水古河道蓄满了水,站在岸边,依稀能够看见千年前济水长河的滔滔气魄。   当那座神秘古朴的祠堂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一时间,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他们注视着济渎祠,说不出是什么心情。   这座沉寂千年的古祠以青黑巨石垒砌而成,祠堂地基处显现半透明的浪花纹路,宛如整座建筑漂浮在波涛之上。   屋檐上如蛟龙腾浪般翘起,檐角悬挂的鱼骨风铃刻满水流纹饰。   整座祠堂笼罩在朦胧水雾中,墙体浮现若隐若现的浪涛浮雕。   浮雕上是济水百族朝拜水神的场景:戴傩面的祭司高举青铜祭器,龟丞相率领虾兵蟹将匍匐在地,浪尖托着头戴串珠宝冠的水神虚影。   祠堂大门顶上牌匾写着“清源济渎”四个篆字,门环是两条盘绕的蛟首,龙睛以夜明珠镶嵌,在暗处泛着幽蓝微光。   “我主啊!老臣惭愧!老臣该死!”   龟丞相哭嚎着,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膝行上前,九姑娘跟在他后面,一龟一人在济渎祠门前恭恭敬敬磕头行礼。   九姑娘看着济渎祠的大门,虽然从没见过,但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熟悉亲近之感。   好似是……游子归乡一样的悸动在她心间回荡,她百宝囊中的傩面铁盒也在震颤,好似回家一样。   好半晌,崔九阳过去将跪伏在地面不愿起身的龟丞相捡起来放在自己肩头:“丞相大人莫悲伤过度,在门口哭不如进去看看,如果一开门,水神就在门后笑着看你,岂不千年大愿一朝实现?”   崔九阳迈步登上九级台阶,走到门前,仰头再次看了一遍那写着“济水清源”的牌匾,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动了触手冰凉的大门。   沉重。   冷硬。   缓慢。   大门一点一点的打开,有雾气从大门的门缝中流出来。   崔九阳只能推开容纳一人进入的缝隙,再推,这大门便纹丝不动了。   他当先打头,众人随后鱼贯而入。   崔九阳站在祠堂内,潮湿的苔藓气息扑面而来,四周青黑石墙上有水流凭空蜿蜒环绕,回响出阵阵水声。   幽蓝色的光点遍布空气中,这些光点时而化作鱼群在神像前聚集,时而又如浮萍般散开。   有时前一秒光点还是两条一人多高的鼓眼泡金鱼缓缓从众人眼前游过,下一秒便化作一头凶猛水中牙兽扑过祭台。   众人何曾见到过此般神异景象,无不伫立惊叹。   祠堂正中央立着一座珠帘宝冠神像,通体由半透明的水玉雕成,隐约可见神像胸腔内流转着湛蓝微光,宛如被封存的古老河脉。   神像脚下延伸出三道凹槽,蜿蜒如河道,恰如济水当年在地面上三隐三现。   凹槽内有清泉流动,汇聚到神像前一方青石祭坛之下。   坛上散落着残破的蚌壳、珍珠、玛瑙……   神仙古祠,果然神妙。   崔九阳惊叹完祠堂内场景之玄妙,问龟丞相:“祭祀需要什么流程?”   龟丞相道:“欲成主祭者,需先向我主献礼。”   想阻止日本人得到主祭之位,由我方一个人抢先一步成为主祭便可。   若论人选……拿了济水百鬼傩面的九姑娘自然最为合适。   只是……   九姑娘已经与济水傩面魂魄相依,若再担任济渎祠的主祭,那么便从此神魂一体,具为济水清源水神座下。   水神已经死了千年,龟丞相说他一灵未泯也只是猜测。   若龟丞相错了,那么九姑娘将在济渎祠中空劳一生,对着个无灵的水玉神像整日磕头跪拜、祭祀供奉,岂不是凄惨至极?   就算龟丞想对了,千万年苦修聚灵,去复活一个渺茫的神灵,又得是何等的寂寥。   所有人都沉默着,九姑娘却露出一个柔柔的笑容:“妾身自幼凄苦无依,得班主收留才算有落脚容身之所。   “只是傩戏班中人心复杂,我一女子之身平日里也颇有些不便之事。   “那日得丞相大人看中,与我济水鬼面。   “今日进入济渎祠,心中自然而然也生出亲近。”   她看了一眼崔九阳:“我若能成为济渎祠主祭,心中也是欢喜愿意的。”   崔九阳叹了口气,掏出一枚黑珍珠来,交在九姑娘手中:“刘妈妈在水中洞穴给我们俩的东西,你还带在身上吗?”   九姑娘从百宝囊中掏出一截枯萎的白藕,与黑珍珠放在一起。   她面色平静如水,丝毫没有将一生就此交出去的犹豫,将白藕黑珍珠,郑重地放在祭台上。   一黑一白两道清气从两样物品上散出,飘飘摇摇环着高大水域内神像绕了几圈,好似给神像披上两条锦带。   眼看着神像内湛蓝光芒开始渐渐明亮,也放出毫光要与两道清气共鸣融合。   这时,一枚圆溜溜的褐色珠子从祠堂大门飞过来,落在祭台上。   一股潺潺幽暗水气从妖丹上升起,倒比九姑娘祭祀的两道清气加起来还要引人注目。   龟丞相咬牙切齿:“是我那便宜儿子的妖丹!” 第44章 神前   济渎祠内水雾翻涌,安倍与东乡站在祠堂门内,女人苍白的脸在幽蓝光晕中显出几分鬼气。   她腹中爬出的鬼角御前已褪去婴孩模样,漆黑铠甲裹着一丈鬼躯,站在安倍身前,目中迸射血光。   “各位,晚上好啊。”东乡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只露出漆黑的眼,站在安倍边上,倒比那鬼角御前还像个鬼。   崔九阳心道,来了。   向老头看见这两个他日夜念叨的日本人出现在面前,脸上神色未变,只是握着罗盘的那只手,用力用得发白。   妖丹不断地释放出水气,竟然将九姑娘供奉的两道清气驱赶出了神像周边。   崔九阳低声对龟丞相道:“你这便宜儿子妖丹品级不低啊,看来你家水神很喜欢。”   龟丞相道:“水族妖丹,自然要比两件普通宝物要更得我主青睐。”   崔九阳道:“你就不能给九姑娘开个后门,非得让他们在祭台上竞争吗?”   龟丞相却道:“若我主尚在,主祭之人我在名单上勾圈即可。如今啊……”   崔九阳眼看再等下去,那妖丹就将得到神像的认可,到时候说什么也晚了。   他手掐法诀,挥手就是几缕青光飞出去,落在安倍与东乡身边。   青光落地,亮而不灭,从青光中长出一株株藤蔓,伸向两个日本人。   两道如蛇的藤蔓将要抓住二人的时候,东乡挥挥手从他身上飞出数团虫子,趴在藤蔓上开始啃咬。   崔九阳到底还没迈过一极的门槛,这藤蔓不甚结实,几下就被虫子啃光。   他还要再施法,那边东乡摆了摆手道:“且慢,高搭法台,悬空斗法,那是旧时代的比斗了,我有一个新主意。”   东乡正站在门口,只见他向门外一挥手,门外稀里哗啦进来一群汉子。   这群汉子满脸杀气,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杆步枪,进来站定了便瞄准崔九阳一行人。   崔九阳听见斜后方的孟二惊骇声:“新金钩的日本步枪?这是哪的人?”   最后进来的,是个年龄颇大的老头,拄着镶嵌翡翠的拐棍,一步步挪进来。   老头一抬头,孟大的声音低声恶狠狠骂道:“是福祥商会路中千个王八蛋,他根本不是替陈副官接待日本人,他是投靠日本人了!”   路中千看着对面这些人,笑道:“列位,何须动手伤了和气呢?”   他看了一眼旁边两个比鬼还像鬼的日本人:“无论是前清的皇上大官们,还是如今的总统督军们,没有一个是为咱们着想的!他们统统都是为了自己。”   路中千咳嗽了几声:“今天王打李,明天张打孙,打来打去,他们的腰包越来越鼓,咱们老百姓倒是把脑袋都丢了。”   崔九阳冷眼观瞧,想看看这个一把年纪投靠日本人的路会长,还能有什么高论。   “两位日本远道而来的贵客,倒是向我介绍了一个先进的理念。”   路中千竟然抱拳向天边拱了拱手以示敬意,因为他提到了日本天皇:“远在海对面的日本天皇,讲东亚合作,开拓盛世。”   “终于不用再听那套什么闭关锁国,什么救亡图存……”   “本人十分喜欢合作的理念,刚才孟大孟二说我投靠日本人……不要以为我老了,耳聋眼花,我听到了。”   “你们说的‘投靠’这个词就很不合适,因为你们仍然有那些效忠啊、忠义啊、上下尊卑之类的旧思想。”   “这是很……陈旧的。我一个老年人都能接受的合作开放思想,你们年轻人竟然无法理解吗?”   “杨老五讨厌洋人,西洋他不来往,东洋他不合作。   “他作为十二商会之首,耽误了我们多少生意?   “少让我们赚了多少银子?   “那些银子,不都是为旧思想付出的代价?”   他说完话,也没有等待对面的回答,自顾自地去了旁边,让那些端着枪的护卫队听日本人的命令。   东乡呵呵冷笑,没有废话,当场就要下令开枪。   崔九阳看着眼前这“大人,时代变了”的场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句话的受害者。   好在他肩膀上的龟丞相道:“岂有此理,清源神祠,我看谁敢妄动火器!”   他话音一落,一道冰凉的气息在济渎祠内游走,所有福祥商会护卫只觉得手中步枪变得好似一块数九隆冬里的冰棍,冻得根本拿不住。   有一个汉子试着扣动扳机,却发现枪一点反应也没有。   龟丞相用事实告诉崔九阳,起码在济渎祠内,时代还没变。   东乡反应快得很,眼见步枪开不出火来,一挥手一群黑色毒虫鸣乌泱泱飞了出来。   崔九阳甩袖朝前,两道火符飞了出去,一大团虫子被火符点燃在空中化为飞灰。   安倍命令式神鬼角御前冲过来,血气冲天,一股腥风伴着高大的恶鬼瞬息而至,这式神的邪气比之前更胜一筹!   九姑娘手中毫光一闪,一张傩面出现在脸上,这傩面银鳞铺满,眼角垂落珍珠泪痕,俏脸隐在透明绡纱后。   济水百鬼·鲛绡雾!   傩面原型为泣珠鲛人,生活在济水入海口处的水族,每逢月圆之夜泣珠鲛人便在入海口礁石上哭泣,泪珠落入水中便能化作珍珠,善织绡纱做衣,披在身上,月色下肌肤若隐若现。   九姑娘先前从水神墓中带出来的三尺秋鸿剑执在手中,挥手甩出白色绡纱,困住鬼角御前,直冲安倍。   安倍手中翻出一面铜镜,一道金光闪花了九姑娘的眼,再看时,那安倍竟然已经失去踪影。   而身后的鬼角御前怒吼一声,挣碎了身上缠绕的绡纱,手中鬼气大冒,幻化出一把九环大刀,朝着九姑娘的脑袋就劈了过来。   崔九阳眼见九姑娘陷入危险,三张符纸掏出来撕碎,一把撒出去,符纸如翩翩蝴蝶般飞了出去,全都落在九姑娘身上,隐没不见。   这道术法取海市蜃楼中虚幻之意,能让受术之人脚步敏捷,身轻如烟。   九姑娘的动作在戴上以灵巧著称的鲛人傩面后,本就敏捷非常,此时有崔九阳术法加成,九姑娘轻而易举就闪开了鬼角御前攻击。   这边场中人正打成一团,那边从门口呼呼啦啦又进来一批人。   各个都是手拿着步枪的精壮汉子,跟在他们后面的,正是杨五爷! 第45章 五爷   杨五爷自从知道福祥商会路中千与日本人挂上钩之后,便一直防着他一手,派人全天监视着那边的动静,连日大雨也没把人撤回来。   先前手下人刚回报完崔先生一行人连带孟大孟二急匆匆出城了,那边福祥商会监视的人也来回话。   福祥路老爷带着一队人,人手一根黑布裹的疑似步枪的武器,从后门奔城外走了。   杨五爷一听这还了得,动刀动枪这是要干什么?   喊着手底下人带着枪也奔这边来了。   杨五爷带着人进来,他的人手里拿的都是汉阳造,一个汉子进得门来眼看乱成一团,便想朝天鸣枪示警。   谁料他扣动扳机,枪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那边孟大孟二正背靠背被福祥的人围在当中,幸亏是兄弟俩齐上阵,武艺也都高强,不然早被那群人打趴在地了。   孟二眼尖,瞅见自己人来了,大喊:“别他妈扣那烧火棍了,这里是神仙地界,搂不出火来!快来帮我们!”   盛德隆的护卫们一看孟大孟二都已经挂了彩,便忙冲过去帮忙。   一时间,祠堂内。   高人妖魔们大展神通,恶鬼与符纸齐飞,火光共雷法一色。   两大商会的护卫们老拳相向,鼻血与口水四溅,骨折与筋断齐鸣。   龟丞相在神像肩膀上急的破口大骂:“目无神灵,岂有此理!”   斗法间隙,崔九阳环顾乱七八糟的济渎祠,暗骂道:“这他妈还能再乱吗?”   当然能!   好似听到他的心声。   忽然外面雷声炸裂,闪电霹雳齐发,一声龙吼长啸在神祠外响起!   那条恶蛟来了!   济渎祠外,恶蛟从天而降,围着济渎祠飞舞,它感受到一丝上位水神的气息,不敢冒然进入。   不过济渎祠内藏着一件它需要的法宝……   它本可以承受天罚,洗刷自己的罪孽,进而成功化龙。   奈何它藏在大铁犀腹中躲避了天罚,化龙之路就此断绝。   鲤鱼尚且想要跃过龙门,何况它一条修炼有成的蛟?   如今再想化龙,却非得是济渎祠内那件法宝不可了。   冥冥中,它能感觉到,那法宝在呼唤它,在吸引它。   它有些按捺不住,却还是不敢,试探着用爪子挠了一下外墙,一股雾气挡住了它。   恶蛟不敢轻举妄动,腾空上天,借着风雨雷电的力量开始消磨济渎祠防御的力量。   风狂,雨急,电闪雷鸣。   济渎祠外的雾气开始逐渐稀薄。   与此同时。   济渎祠内,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   九姑娘面戴傩面鲛绡雾,手持三尺秋鸿剑,大发神威,将鬼角御前砍得七零八碎,浑身上下铠甲都已经破坏,浑身上下黑烟滚滚,鬼气不断散失,眼看就快支撑不住。   只是从九姑娘傩面后剧烈地喘息可以看出,她也消耗极大,快要支撑不住。   崔九阳按照太爷见闻录里对付苗疆蛊术的办法招呼东乡,以火法为主,辅以金雷伤及东乡本体。   东乡身上虫术本就是苗疆秘法东传日本演化而来,对上崔九阳很快便捉襟见肘,眼看就要不支。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c c   商会这边反而是最先出结果的一局,福祥商会的护卫队此时都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孟大孟二更是抓住了路中千。   向老头从听见龙吼开始,手中就不停的掐算,他面色越来越沉,显然得到的结果令人担忧。   不过更令人担忧的是安倍那个阴阳师。   她手持那面铜镜,似乎是个隐匿之法,不断地放射出一道黄光,她便在这黄光中不断地身形闪现。   九姑娘身法如风,更有崔九阳的蜃楼步加持,竟然也追不上她的影子。   她不时就从隐秘处冒出来,弹出一道黑风直袭九姑娘或者崔九阳,打乱二人的进攻,让鬼角御前或者东乡得以喘息。   东乡被崔九阳克制,心中怒气不断积累,终于忍耐不住,他一把撕开身上绷带,露出浑身上下密密麻麻的虫穴,无数虫子被他在休眠中唤醒。   “支那猪,我岂可受你之辱!”他嘶吼着,更是一把将自己的腹腔撕开,一只脸盆大小的甲虫破腹而出!   甲虫如虫王一般,所有虫子都环绕在它身边,直扑崔九阳!   崔九阳冷笑道:“这就拼命了?那老子再给你长长见识!”   崔九阳手中铜钱嗖嗖嗖一连串飞出。   咄咄咄咄……铜钱全穿过围绕着的虫群,钉在那巨大的甲虫上!   崔九阳咬破舌尖,喷在符纸上,手指做笔,写出一道符咒。   “小子,下辈子,别再来神州地界了!”   符咒飞出,贴在甲虫脑门上。   铜钱,符咒,交相辉映,腾的一声,祠堂内响起一声炸雷!   一枚电光雷球出现在甲虫原来的位置!   铜钱布下引雷聚光阵。   符咒放出玄雷。   将阵法与雷法相结合,这一记远远超出一极术法的威力,彻底将东乡最后的招式泯灭于无形。   东乡轻飘飘倒地,其人早已经被虫群蛀空,只剩一副空壳。   观战的孟大孟二等人都面露喜色,唯有向老头手中掐算越来越快,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安倍此时眼看东乡已死,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今日再难活着走出济渎祠,她也不在躲藏身形,从道道黄光中现身。   她立在神祠之中,先是呵呵冷笑,进而开始桀桀狂笑,状若疯狂:“支那人,好手段。可你们以为安倍家阴阳师只有这等水平吗?今日,我们同归于尽!”   她伸手招来式神鬼角御前,一掌印在鬼角御前心口。   鬼角御前从头到脚崩散成一团黑雾。   安倍口中颂道:“金阙、青木、玄水、离火、后土、结五行之气,御九阴山之鬼。”   她抽干浑身精血,放出一道拼命的阴阳术!   “大五行·鬼遮”   日本阴阳师本就有五行归一修炼之法,不然也不会妄想掌控水神济渎。   五行之气融入鬼角御前所化鬼气,孕育出一道阴森森的邪光,直冲崔九阳与九姑娘而来。   崔九阳刚刚施法击败东乡,正是灵力枯竭之时。   九姑娘被鬼角御前化为雾气前势大力沉的一刀震的手脚发麻,无力躲开。   这道邪光眼看就要击中他们。   场中其他人齐齐发出惊呼,一道身穿黑袍,满头银发的身影竟然挡在二人面前。   在安倍那道邪光发出之前,向老头掐算出不妙,就往战斗中心跑去。   他及时赶到,挡在二人身前。   邪光恰好透胸而过,正是向老头心口位置!   心口破开大洞,向老头却未身死,而是目光如电,盯着安倍,露出恶狠狠的笑。 第46章 剜心   安倍见这老头竟然没死,收回邪光在身前游动,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向老头咧嘴,神色里满是嘲笑:“哈哈哈哈,弹丸之地,岂知我华夏妙法之神异?”   “邪光穿心,人却不死?”   向老头扒开自己的伤口,汩汩鲜血顺着他的手流出来,染红他的衣襟:“你且看看,此处可有心吗?”   向老头问话掷地有声,仿佛隐隐有金铁回音!   你且看看,此处可有心吗!!!   崔九阳在其身后心酸闭眼,不忍再看,他先前所猜测的没有错。   向老头为了报仇,用了非大毅力之人不可用的秘法。   剜心之卜!   施此秘法之人,需要以利刃剜出心脏,发下大愿,从此以后每时每刻都将承受剜心之痛,换来卜卦后更多的天机回应。   一旦大愿得以实现,其人立刻魂飞魄散,将永不入轮回。   太爷在天下见闻录中记载过剜心之卜。   “此身作卦盘,心血为筹,痛楚愈深则卦象愈明,直至窥尽周天变数,紫薇倒悬。若无法承受剜心之痛,则人立死,魂即散,前功尽弃,万般皆空,非大毅力之人不可用。”   若没猜错,向老头捧着八哥尸体回家当晚,就剜了自己的心!   这么多天,他无时无刻不在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此爱子之切,心性之烈,恨意之深,可见一斑!   此刻他手中掐算仍然未停,于他来说,不过剜心之苦,怎能比得过丧子之痛!   那股燃烧自己到最后一刻,也要将生死之仇报偿的决绝之气,竟让已经丧心病狂的安倍有些畏惧。   烈火骷髅,杀意至此!   向老头目眦尽裂,高声狂笑,神色之间尽是畅快:“哈哈哈哈哈,这一卦我算出来了,必死无疑!必死无疑!必死!……无疑!!!”   这三声必死无疑,一声高过一声,最后一声已是咬牙切齿的嘶吼!   场间众人皆被其所感,亦是忍不住胸中滚热。   艹,一个老头都做到这一步,仅仅力竭,我就站不起来吗?   艹,两个狗日的鬼子!   崔九阳咬着牙,手撑住地面起身,手中掐诀,骂道:“阴阳道那五行之法不过从中原传去些许皮毛,也敢妄称大五行?”   他发了狠:“今天,爷让你见见祖宗!”   压榨,拼命的压榨,崔九阳身体内最后一丝灵力都被压榨到手中来!   他以手中铜钱为金、符纸为木、凝雾做水、炎法成火、捻灰为土,五行之气逆行凝结,然后猛然爆发。   “五行破邪!”   五色之光在崔九阳手中爆发,灵力早已枯竭,再加上越级施法强行催动逆五行,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安倍身前那道邪光被崔九阳的五色光消弭一空,呆立当场。   崔九阳再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忍着内伤嘶哑道:“斩首!”   九姑娘掠剑如电,安倍头颅高高飞起,砰的一声摔在地上,甩出数串血迹。   仇人死在眼前,向老头仰天大笑三声,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砰的一声,安倍原本站立的无头尸体,两腿无力支撑,双膝跪下,正跪在向老头尸体前。   神祠内一时寂静,再无声响。   九姑娘用剑支撑住身体,勉强没有倒下。   崔九阳见敌人都已经死了,干脆利落地躺倒在地上,灵力抽干的感觉让他浑身上下都好似被榨油坊挤过一样,疼痛无比。   孟二带人过来,将向老头的遗体抬到自己人中间,并整理了他身上的衣服,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向老头脸上。   此时再看神像前青黑色的祭台上,妖丹转的越来越慢,停了下来。   祭祀妖丹的安倍已死,自然她的祭祀仪式也就失败。   神像放出的毫光与九姑娘的两道祭祀清气开始逐渐融合共鸣,神祠内的蓝色光点好奇一般开始在九姑娘身边凝聚。   龟丞相喃喃道:“主祭册封仪式!”   崔九阳躺在地上,此时从他角度看过去,九姑娘好似天上下凡的神女,充满了神圣之色。   九姑娘周身腾起幽蓝光晕,光晕不断扩大,照亮了济渎祠穹顶。   众人此时才能看清济渎祠穹顶画满了壁画:济水百族游水嬉戏,水神临凡降下神迹,百姓于济水上捕鱼生活,壁画内容各式各样。   众人正看得入迷,壁画中骤然垂落万千水幕。   而壁画中的济水百族都好像活过来一般,化作半透明的精魄动了起来。   精魄们从水幕中游弋而下——手捧莲叶的蚌女、持一柄细长唐刀的银鳞鳝卫、手拿分水宝剑的泣珠鲛人……每一道精魄都绕着九姑娘行礼。   龟丞相趋步前行,跪倒在神像前,高声喊道:“臣济水水府丞相,承清源水神法旨!”   神像上一颗光珠落在龟丞相手中。   龟丞相的朝服骤然化作千重浪涛纹路,手中光珠化作一枚青色玉符。   九姑娘来到神像前,柔柔跪倒。   龟丞相神色严肃,将玉符按在她眉心。   当青色玉符与九姑娘眉心相触的刹那,三道济水清泉凹槽喷涌活水,浪花托着她升至半空。   龟丞相神情似水,面上若有神光,高声半唱半念,声音回荡四方:“承济渎清源水神法脉,启济水百族通灵正祀。   “济水百鬼传人酒一卮,身负济渎之玄,魂系傩面密藏。   “观其蹈浪跃龙门之志,擂鼓震蛟孽之法;见其血浸铁犀而神光不堕,魂托傩面而古脉重光。   “实乃《祀典》所载“月照清源”之相,正合水府主祭之责。   “敕尔执青玉螭纹符,掌济水三隐三现之脉。   “今以古河道为绶,悠悠济渎为印,百族精魄为凭。   “尔其敬聆水语,勿负神君之嘱;慎守清源,莫忘骊龙泣珠之誓。   “此身既奉水府,当使碧波重涌中原,神光再照济州!   “济水不竭,祀典永昌!”   一百零八道傩面自行飞舞,在济渎祠内显出道道神光。   一方水玉做的小小印章,从祭台中浮现而出,自行挂在九姑娘腰间。   九姑娘眨眨眼,只觉得自己心中多了关于清源水神、济水、水中百族、水府、济渎祠的很多东西。   只是此时来不及一一细细琢磨。   恶蛟还在外面呢。   九姑娘看向丞相,道:“丞相大人,当日曾言……将所有觊觎济水之妖魔鬼怪一网打尽……不知外面那恶蛟该如何应对?”   崔九阳躺在地上打岔:“他原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他原话说‘一网打尽那些王八蛋’。咱也不知到底谁是王八。”   龟丞相白了崔九阳一眼。   他清清嗓:“主祭大人,不知你可体悟到……济渎祠法阵的力量。我不是说那防御雾气……我是说,真正的济渎祠的力量?” 第47章 斩蛟   九姑娘有些疑惑,便心神聚集到脑海中刚才出现的那些东西上,果然找到关于济渎祠法阵的东西。   济渎祠下埋着九九八十一根玄武岩柱,每一根表面都刻着《清源渡厄》的咒文,共结成广泽济渎周天大阵。   此阵一开,可以将济水灵气归于一体,极大增强我方实力。   如果九姑娘置身于此大阵中,便能戴上更为强大的傩面与恶蛟争斗,甚至戴上最后一张鬼面骊龙也不是没有可能。   唯一的一点,需要有个精通阵法的人在阵眼主持,不然大阵无法启动。   九姑娘将阵法玄妙一一道出,众人陷入沉默。   龟丞相道:“若我妖身在此……凭我阵法修为,再布一个周天大阵也简单。只是……如今神魂一缕,哪里能主持大阵呢?”   一只手缓缓从地面上举起,所有人看向手的主人崔九阳,他露出个笑容,嘴角血沫未干:“在下不才,于阵法一道,略通一二。”   九姑娘不由得有些担心,关切问道:“你还行吗?”   崔九阳扶着膝盖,艰难缓慢地直起身来,坚定说道:“男人,不能说不行。”   话音未落,一声龙吼从天而降,接着是巨大的碰撞声。   济渎祠有了主祭之人后,自动运转的法阵逐渐增强,本来已经将雾气快要消磨干净的恶蛟,眼看着雾气又变得多了起来。   恶蛟见此,不由得发了狂,从天空猛冲下来,震动济渎祠。   两个商会的护卫们骚乱起来。   他们哪里见过今天这般阵仗?   刚才一阵电光雷火杀了两个日本人,又一阵水光仪式就册封了什么祭祀大人。   还有那个会说话的乌龟,还有两个日本人带着的那只鬼……   每一件事都让商会的这些汉子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如今又好像有个巨大的野兽在外面,虽然到底多大他们没看到,但能撞得这么大一座祠堂都乱晃,肯定小不了!   哪怕都是拿枪的精壮汉子,但碰见此等诡异之事那也腿软,一个个哭丧着脸,蹲坐在地上。   崔九阳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觉得这些人很有意思,便故意吓唬他们:“看见那个神像了没,快去磕头,保佑我不被外面那条恶蛟吃掉。要是我死了,它就得来吃你们了!”   说完,他扬长而去,去找周天大阵的阵眼。   那些商会的汉子们此时也不分你是盛德隆的我是福祥的,刚才还打成一团的他们,现在争先恐后乱糟糟的跪在清源神像前,要多虔诚有多虔诚。   崔九阳捂住嘴偷笑,顺便压下去一阵血咳。   他娘的,早该知道,机缘这东西没那么好掺和。   太爷那种修为,为了飞升机缘最后都落得家里蹲的下场。   我他妈这次是不是有点玩大了?   胡思乱想着,已经站在地上一块洁白玉石地板旁,他将手一伸,地板直接升了起来,原来是一根埋在地下的白玉石柱。   恶蛟又是一阵疯狂撞击着,济渎祠一阵阵晃动,龟丞相一边抱紧神像一边破口大骂。   随着第一根阵眼的升起,其余的玄武岩石柱也升了起来。   一股玄奥莫名的悸动,在济渎祠内动荡开来。   九姑娘手中拿着三尺秋鸿剑,站在阵法中心。   隔着一层层的玄武岩柱,崔九阳看见她朝着自己笑了一下,用手势比了个拿杯喝酒的动作。   自从那天从坍塌神墓中将九姑娘背出来,她好像不那么爱害羞了,有时候还会跟自己开开小玩笑。   崔九阳也朝她比了个举杯的姿势,示意:“打完这场,一醉方休。”   晃动越来越大了,甚至青黑色的石墙已经开始有一丝裂缝。   不能再等了,崔九阳打坐在阵眼白玉石柱旁,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   意识沉入这广泽济渎周天大阵中去。   呃……我是不是有些……有些逞能了……?   这阵法远超自己的想象,学至八极中的一些简单阵法时,崔九阳以为自己是个阵法天才。   他随手就能布出一些超出他修为能力的阵法,甚至能用阵法模仿术法,直接越级施展法术。   然而面对着此刻心神中的广阔大泽,崔九阳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大阵……   阵法开辟出一片空间,内里无边广阔。   此处是一片与其说是大泽还不如说是汪洋大海的水面。   水面之上是天。   在天与水之间,空无一物,只有九姑娘持剑浮在空中。   崔九阳此刻与九姑娘心神相通,两人的念头通过大阵连接在一起。   “怎么样,能搞懂这阵法吗?”九姑娘的念头带着一点揶揄的笑意。   崔九阳还过去一个理直气壮:“当然,小儿科。”   九姑娘疑惑不解:“小儿科又是什么?你怪话真的很多。”   崔九阳神秘道:“等出去喝酒的时候,再跟你解释。”   崔九阳初步摸清了阵法运转的规律,他调动玄武岩柱成回环之势,将整条济水古道中蓄起的灵气集中到九姑娘身上。   身为济渎祠主祭,她接受起这些灵气来如臂使指。   她腰后百宝囊中铁盒自行飞出打开,一张张傩面逐渐亮起。   一直亮到第一百零三张“吞江鼍”,第一百零四张“翻浪风”闪了一闪,终究没有亮起来。   “怎么,就这些?”九姑娘心念传递。   崔九阳已读不回,凭他当前修为,能聚集如此规模的灵气已经是竭尽全力,连动念都已经没有力气。   九姑娘拈起那张“吞江鼍”,娇俏的面容隐藏在锯齿獠牙的鳄鱼巨口之后,整张傩面上鳞甲光芒如铁,泛着夺目的水色。   此傩面起源于济水流域大大小小的湖泊深潭,其中“鼍龙潭”最为凶险。当时盘踞深潭的强大水族巨鼍(鳄鱼),常常顺着水脉进入济水航道,造成鼍龙灾——最为巨大的鼍龙能一口将三桅杆的巨大货船拦腰咬断……   “我准备好了。”   九姑娘念头到达的下一瞬间,崔九阳打开了大阵。   一条如龙一般的恶蛟破开天外层层流云,降临到大阵空间中来。   恶蛟怒吼一声,它认出这是大阵,本不该进来,可狂躁的本性与久攻济渎祠消磨掉的耐心,已经不允许它继续谨慎。   它毫无顾忌嘶吼着,在天空上张牙舞爪,粗如架海巨梁的身躯与无上鳞甲獠牙宣示着他的威严与武力。 第48章 再斩   恶蛟盘踞在阵法空间的云端,鳞甲闪烁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它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九姑娘,竖瞳中满是暴戾与……轻蔑。   恶蛟狂吼一声,直冲九姑娘。   九姑娘立于水面上,吞江鼍傩面下的双眸坚定如铁。   水面之下,崔九阳心神在此,全力维持着灵力流的引导,关心着上面的战况。   她手中三尺秋鸿剑泛起湛蓝光芒,踏浪而行,剑尖直指恶蛟。   腥风卷着云气,恶蛟的利爪与秋鸿剑撞在一起。   火星四溅中,一点火星落在九姑娘头发上,被浓郁的水灵气熄灭。   手中剑搅住恶蛟的前爪,九姑娘催动傩面,灵力巨流涌入傩面,傩面巨口獠牙凭空暴涨,张开后足有九丈大小。   吞江鼍·断流咬!   鳄鱼巨口狠狠咬下,眼看恶蛟之躯就要被咬中。   恶蛟怒吼一声,掀起滔天巨浪。   借着巨浪遮掩,它躯体横移,躲开巨口,尾尖一甩破开巨浪,扫向九姑娘身躯。   九姑娘身形灵动,在浪尖上轻点,剑锋一转,侧面躲开蛟尾的同时,手中剑破开鳞片,在恶蛟身上留下二尺长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好!   主持阵法的崔九阳忍不住心中喝彩。   他盘坐在白玉石柱旁,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广泽济渎周天大阵远超他的修为极限,每维持一刻都如同背负千钧。   不过他仍然忍不住想要观战,场面实在宏伟精彩,他亦担心九姑娘出什么闪失。   此时恶蛟受伤吃痛,凶性大发。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股腥臭毒涎喷涌而出。   九姑娘蹁跹闪避,毒涎落入水中,顿时腾起阵阵绿烟,水面冒出一个个丑陋的绿泡,转眼间又被水给覆盖。   九姑娘后撤数十丈,傩面光芒大盛。   崔九阳霎时间只觉得周天大阵中流动的灵力好似洪峰,一浪高过一浪,他就是在洪峰中分浪的礁石,九姑娘便是在浪头上起舞的弄潮龙女。   她单手掐诀,剑尖一指,水面突然带着万吨黄沙隆起,沙与水冲上天空,遮天蔽日。   吞江鼍·浊浪击天!   广泽大阵内水天倒悬,天上黄沙拍水,隆隆浪声如有神人在天外高喝。   不知是水绞着黄沙,还是黄沙绞着水,两股黄色龙卷拧着劲从天上冲击而下!   恶蛟神通发动,也是两股绿中泛黑的水龙卷倒卷上天。   四股水龙卷撞在一起,漫天的黄沙、水雾、绿毒爆炸开来。   崔九阳盘坐阵眼处,嘴角慢慢溢出一缕鲜血。   “还不够!”龟丞相在神像肩头急得直跺脚。   两人在大阵中与恶蛟相争,余波扩散出大阵。   济渎祠穹顶已被震裂,布满蛛网般的裂痕。   阵中,九姑娘与恶蛟神通斗了个平手。   九姑娘傩面下俏脸严寒,将剑撇在身后,手腕抖动,做出个鼍龙甩尾的姿势。   “崔先生,坚持住,我再与它对一记!”   九姑娘声音在耳边响起,崔九阳咬紧牙关,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变形。   但他不能停。   她手中剑上渐渐扩出个鼍尾的虚影,越来越大,虚影在灵力催动下化作实质,粗糙的鼍尾上每一片鳞甲都好似立起的刀刃。   鼍尾甩动,狂风随之而起,九姑娘口中轻喝。   吞江鼍·龙尾斩!   剑成龙骨,意为巨刃,鼍尾斩横空劈出。   恶蛟识得厉害,将妖丹妖力尽数凝聚在尾部,妖光闪烁,邪异非常!   它高昂着头,狰狞的神情表达出它的不屑:“你也配用尾?”   它的尾巴也横空劈出!   鼍尾与蛟尾带着无双的气势撞在一起,发出惊天动地的金铁交击之声!   恶蛟惨叫一声,吃痛后退出百丈之远,它盘成防御姿势,将残破血流不止的蛟尾藏在当中。   九姑娘却流光碎散,如断线风筝般横空飞出,坠入水面。   “九姑娘!”   崔九阳念头急递,在她心中大喊。   好一会儿,九姑娘艰难站起,手颤抖不止,几乎握不住剑。   咔……嚓。   吞江鼍傩面碎裂两半,露出她惨白的脸,唔……压不住的一口鲜血吐出来,在水面晕染开来。   而百丈之外的恶蛟,仰天长吼,面目愈发狰狞!   崔九阳盘坐阵眼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青衫已被染成暗红。   他看着九姑娘颤抖的双手,再看看犹自张狂的恶蛟。   此时若撑不住,那么人死,祠破,甚至济宁城都将被大水冲垮,崔九阳咬着牙,眯了眯眼睛。   九姑娘此时浑身疼痛无比,可她强行站直了身子,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剑,剑尖仍然指着恶蛟。   “准备,五息之后,戴上鬼面骊龙!老子今晚要炖蛇羹!”她心中突然响起崔九阳杀意盎然的声音。   九姑娘没有涌起喜悦,而是突然好似心脏被抓紧,她意识到崔九阳要干的绝对不是什么有把握的事。   “崔先生!崔先生!崔九阳!!!你要做什么!”可她无论如何传递心中急切,那边没有再回答。   第一息。   崔九阳倒转广泽济渎周天大阵的灵力进入自己体内。   第二息。   庞大灵力直接将崔九阳短暂推入至一极境界。   第三息。   崔九阳借着至一极的境界,使出困龙咒将如海的灵力困在自己体内。   第四息。   崔九阳的境界还在提升,一直涨到至一极圆满,却踏不过至二极的门槛。   他能清晰感受到体内经脉在外来灵力的冲击下寸寸裂开。   第五息。   崔九阳忍着经脉寸断,千刀万剐一般的痛苦,用至一极圆满的境界,重新汇聚济水灵力,将灵力引导入九姑娘体内。   九姑娘霎时间感到灵力灌顶而入。   如果说第一次崔九阳掌控的济水灵力是大河奔涌,这一次,便是海啸来袭!   九姑娘腰后铁盒内的傩面再次一张张被点亮。   只是这一次,没有停下,直到最后一张鬼面骊龙,开始闪烁。   却仍没有彻底亮起。   崔九阳咬着牙,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妈的什么经脉寸断,什么千刀万剐,老子不在乎,老子要这条泥鳅死!   艹!!!   九姑娘感到身上灵力再次浪涌,如有实质,原本湛蓝色的济渎灵力此时染上一抹殷红。   那殷红的气息她曾在神墓中感受过一次,那是……崔九阳的血。   泪水骤然模糊了她的眼,在朦胧视野中……   她看见最后一张傩面,光芒大盛!   济水百鬼·鬼面骊龙!   现世! 第49章 终斩   鬼面骊龙傩面覆上九姑娘脸庞的刹那,整座广泽济渎大阵为之一静。   天水之间,其余所有都不再重要。   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在那济水百鬼最后一张傩面之上。   傩面通体玄黑,龙鳞纹路间流淌着鎏金暗芒。   龙睛处镶嵌的两枚晶石神光万照,九姑娘双眸透过龙睛,显出几分神性威严。   傩面边缘延伸出细密龙须,无风自动时如活物吐息。   恶蛟盘踞的躯体突然僵直——它感受到上位骊龙的气息。   九姑娘不语。   她指尖抚过三尺秋鸿剑,剑身陡然剑鸣如琴。   济水灵力在她周身凝结成半透明龙影,龙影游动时带起阵阵浪涌轰鸣。   崔九阳龇着牙,全身心都在运转大阵。   此时他已经全凭燃烧精血强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撑住。   经脉寸断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仍死死维持着灵力输送。   九姑娘心知此时崔九阳正在承受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与折磨。   若不付出代价,怎么可能有如此庞大的灵力送过来?   傩面之下,有一滴滴清泪不断从洁白的下巴上滴落水面,在她脚下泛起涟漪。   “第一剑。”她声音透过傩面,带着无尽的杀意。   鬼面骊龙·逆鳞怒!   龙影骤然收缩,化作百丈龙躯缠绕剑身。   九姑娘踏浪而起,剑锋所指处,水面裂开深渊。   恶蛟惊惶摆尾逃开,却被剑锋气机锁定身形。   剑光如龙,自下而上贯穿蛟腹,带起漫天血雨。   “吼——”恶蛟痛极发狂,蛟尾扫过之处,云层崩碎。   它张口喷出腥臭毒雾,此雾腥臭难闻,却只在空中维持了几息,就被剑风搅碎。   九姑娘不避不让,傩面龙纹亮起,挽出剑花,放出毫光剑气无数。   “第二剑。”   鬼面骊龙·涤魂雨!   无数毫光剑气化作漫天大雨,如天罗地网罩住恶蛟。   恶蛟躲无可躲,避无可避,妖力运转,浑身上下鳞甲为妖力催动,发出玄铁一样的流光,打算硬抗这一式。   剑气与恶蛟妖力碰撞,千万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声响起。   最终,妖力不敌剑气,一片片鳞甲崩碎,恶蛟被剑气透体而入。   顿时,恶蛟体内炸开无数血洞,从头到尾再没有一块好肉。   恶蛟哀嚎着坠落水面,激起阵阵浪涛。   九姑娘冷笑,傩面龙睛骤亮。   她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周身龙影尽数没入剑身。大阵内所有水流冲天而起,在她身后形成遮天蔽日的龙形波涛。   “第三剑。”   招式含而未发,却是那恶蛟竟然跪地求饶!   它浑身上下血流如注,双爪抱拳不断挥动,嘴里不再是凶恶的嚎叫,而是凄苦的哀嚎。   九姑娘不为所动,手中剑光璀璨,天上乌云尽碎。   那恶蛟见求饶无用,狰狞的龙头尽是怨毒之色,它张口吐出妖丹,妖丹冒着滚滚毒气,如流星过海,直射九姑娘。   “哼,孽畜!”   鬼面骊龙·断江吟!   剑落,龙吟。   一道横贯天地的剑光劈开云层,妖丹撞上剑光只僵持了三息,便崩碎。   剑光斩入恶蛟身躯,它惊恐地看到自己的鳞甲如纸片般齐整切开。   它凝成的护体妖光,也在剑光中冰雪消融。   最终,无上的剑光自恶蛟后脑贯入,从口中穿出,将其钉在水面上。   恶蛟头颅半沉在水面下,身躯犹自疯狂扭动,激起的水浪层层叠叠,染着它的毒血。   天光倾泻而下,照在九姑娘挺立的身躯上,如神人降世。   恶蛟与剑光僵持良久,最终,身躯颓然倒地,最后一次溅起水花如雨飘散,再也不动了。   而崔九阳伴着恶蛟溅起的水花落地,也合眼倒下。   呵,撑住了,老子真牛逼。   大阵运转停滞,阵法空间关闭,济渎祠外天空上蓝光一闪,一具巨大的恶蛟尸体从天而降,砸在地面,震得济渎祠颤了一颤。   九姑娘落入济渎祠,傩面自行脱落,踉跄奔来。   她抱起崔九阳,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崔九阳面色惨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崔九阳!”九姑娘泪落如雨,声音发颤,“你怎么样……”   然而毫无回应,崔九阳面色开始由白慢慢转青,胸膛起伏也慢慢弱了下去……   九姑娘紧紧抱住崔九阳:“不要啊……不要啊……”   龟丞相小跑着过来,跳在崔九阳身上,伸出爪子掐住崔九阳脉门。   他脸色大变,道:“相爷我活了几千年,头一回看见经脉碎成这样的!主祭大人,他到底干了什么?!”   九姑娘泣不成声:“我……我不知道,只是大阵灌顶的灵气突然变多……我便知他必然拼命了……”   龟丞相眼珠急转,心中一动,急道:“这小子把济水灵力灌自己体内,强行拔升自己的修为,然后再回来操纵大阵!这不玩命吗?!”   九姑娘擦擦眼泪,无助地看着龟丞相,还没开口,泪水又流了下来:“丞相,他要……他要……”   龟丞相举起爪子:“绝不能够!他要是死了,岂不是咱们济水水府保不住人?到时候他去了阴司,判官问他怎么死的,他说给济渎祠帮忙,被大阵给撑爆了全身经脉,岂不让阴司笑我济水落魄?”   龟丞相咬着牙:“虽然济水干涸千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济渎祠里有能救他的法宝!”   九姑娘急忙问道:“什么法宝?!”   龟丞相摸着下巴:“那死泥鳅盯上的东西——化龙壁。”   “当年,济水作为上古四渎之一,秉天地水脉,造化阴阳,乃是天下绝顶水府之一。”   “有一鲤鱼,起于腐草紫泥之间,达于三隐三现之上,撞龙门八次,终九过化龙,离开之前留下化龙壁在水府当中,以作出身之念。”   “化龙壁中留有那鲤鱼化龙之气,若连鲤鱼都能重塑成龙躯,何况区区经脉寸断?”   九姑娘已经心急如焚,等不及龟丞相慢悠悠说下去,她道:“怎么才能将化龙壁取出来救他?!”   龟丞相看着九姑娘的眼睛:“如今主祭大人想取水府之宝,轻而易举。”   “只是……呃……”   “只是什么,丞相快说!”   “只是……恐怕化龙壁离开水府,济渎祠中所聚水气灵力便不足……”   “如此一来,济渎祠内失一灵宝,为了维持这残破济渎祠,不使我主之灵消散,主祭大人你此生将再难踏出济渎祠半步。”   九姑娘连思考都没有,直接说道:“我愿意。”   “化龙壁拿来。”   她斩钉截铁。 第50章 化龙   化龙壁晶莹剔透,悬浮在龟丞相手上。   “主祭大人,那我便开始了?”   九姑娘毫不犹豫点点头。   龟丞相跳上崔九阳腹部,将爪子按在其丹田之上。   济渎祠内响起一声高昂而锐气蓬勃的龙鸣,那鲤鱼当年过龙门而睥睨天下的气势,在这一声龙鸣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随着龙鸣响起,化龙壁玄光如水,缓缓沉入崔九阳丹田。   化龙壁没入崔九阳丹田的刹那,整座济渎祠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龟丞相的爪子泛着青玉光泽,死死抵住崔九阳的丹田位置。   他能清晰感受到,这块灵宝正在崔九阳破碎的经脉间游走,就像当年那条鲤鱼逆流而上时破开龙门激浪。   “咕咚——”   崔九阳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冰裂纹路。   九姑娘刚要惊呼,却见那些裂纹中透出幽蓝光芒,宛如冰河在人体内解冻奔涌。   “无妨,正在运转周天。”龟丞相安慰着九姑娘。   话音未落,崔九阳猛地弓起身子,口中喷出一团血雾。   此时崔九阳的身体深处,正上演着惊心动魄的蜕变。   原本支离破碎的经脉在一道金色鲤鱼虚影的撞击下碎成齑粉。   化龙壁悬在丹田中央,每转一圈就喷涌出一缕化龙之气,这些金色雾气自动修复经脉,竟比原先的经脉更要宽阔坚韧。   在阵中倒下的时候,崔九阳觉得自己好累,眼前黑沉沉的。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梦到一尾肥硕的鲤鱼在他怀中扭来扭去。   他好像个抱着大鲤鱼的年画娃娃,拼命地抱住滑不溜手的鲤鱼不松开。   只觉得这鱼要是丢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   崔九阳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疼与痒在身体内交替出现,时而麻木时而清晰。   终于,一切都不再折腾了,一点清凉的气息在丹田悬停,持续的释放出令人舒爽的气息。   崔九阳感觉通体舒泰,好似在大夏天拿着大勺,风卷残云吃下去半个冰镇西瓜。   然后他就此沉沉睡去。   龟丞相将爪子从崔九阳丹田上拿开,叹了口气。   九姑娘在旁边紧张地捏着崔九阳衣角,见龟丞相叹气,脸色一白:“怎么了?”   龟丞相摇摇头,道:“活下来了。”   周围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九姑娘更是又冒出眼泪来,自己忙不迭地擦。   龟丞相瞥了她一眼:“主祭大人,如今……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一言一行要庄重,严肃。动不动哭哭啼啼,有损水府威严。”   九姑娘只管崔九阳活下来了,哪管什么威严不威严,来不及拿手帕,她轻轻用手去给崔九阳擦去嘴角血迹。   这是崔九阳第二次为了她拼去半条命了……她眼中此时除了这个青布袍的身影,再无其他。   “不过……”龟丞相突然提高了音调。   九姑娘转过头,又紧张起来:“不过什么?”   “不过也不知是福是祸……这小子经脉如今宽阔如江河,他原来那点灵力倒像是涓涓细流,实在是,前所未见。”龟丞相摸着自己下巴。   “再加上化龙壁如今就悬在他丹田,成了他周天循环的一部分。”   “将来他修炼起来,可能颇为困难,不过若有朝一日让他修成……恐怕,天下无双都无法形容喽。”   九姑娘与龟丞相的目光落在崔九阳脸上,熟睡中的他,嘴角笑了一下。   ……   众人一通收拾,将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济渎祠收拾整理一番。   此时,九姑娘才有空去悉心整理自己从济渎祠里得到的信息。   她理顺脑海中的所有东西后,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她想了一下,便将杨五爷与路中千喊到神像前来。   此时九姑娘腰系水府印信,手拿秋鸿三尺剑,在济渎祠内充满神性,她发话,那两人自然乖乖上前。   “跪下。”九姑娘侧立神像旁,清清冷冷道。   杨五爷与路中千对视一眼。   杨五爷眼神中全是莫名其妙。   而路中千却开始面露惊慌。   两人犹豫片刻,还是跪下了。   九姑娘道:“路中千,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这一句话,就让路中千绷不住了,他连向神像磕了三个头,又朝九姑娘磕了三个头。   “我自己说……我自己说。”   杨五爷一头雾水的看看路中千,心道:这老倌儿要说什么?济渎祠祭司大人还管得着投靠日本人的汉奸了?   路中千拿出一副哀告的神情来:“祭司大人,当年在下进入济渎祠得了聚宝铜钱,有大愿许在这里,说发达了必然为水神大人修建庙宇,塑三丈金身。”   “我不是想违背誓言,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回到济渎祠来,向水神大人再祷告一番,可是不得门路,济渎祠再没出现过!”   杨五爷跟孟大孟二等知情人满脸震惊,第三个进入过济渎祠的人,那个传言中的小叫花子,竟然是路中千!   九姑娘轻轻道:“说完了?没别的要说?”   路中千点点头:“说……说完了,祭祀大人明鉴,我并非不愿意修庙,塑金身啊。”   九姑娘面色一冷,训斥道:“你当我济渎祠是你那讨饭棚吗?谁稀罕你的庙宇和金身?”   她面色寒霜,继续道:“当年打晕那个孩子,抢走他捡到的珍珠,以为自己杀了人便跑出城外躲藏。半夜里行路,遇上了济渎祠,想进来躲躲,是也不是?”   路中年面色惨白:“是。”   而旁边杨五爷听完这对话,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有这么回事,自己路边捡了个拇指肚大小的珍珠,高兴的跟伙伴夸了一番,便想回家交给家里人。   进了胡同……后来的事就忘了,反正是在家里醒过来的,后脑勺那里疼了小半年。   原来……当初敲我黑砖头的人是路中千!   想到这儿,杨五爷的眼神就不善起来。   不过九姑娘还没说完:“你许愿说愿意用二十年阳寿,换自己飞黄腾达。水神大人手中掉出来聚宝铜钱是也不是?”   路中千脸色灰败:“是。”   九姑娘道:“这一生的富贵荣华本属于那个叫杨小五的孩子。”   “你当街抢夺,是为不义。   “投靠日本人,是为不忠。   “发愿未还愿,是为不信。   “一个不忠不义不信之人,不可再拿我水府的宝贝!”   九姑娘剑尖一挑,将路中千腰间坠着的一枚铜钱挂饰挑回自己手中。   “顺便一说,那二十年阳寿减完,你便只有六十七年寿命。”   此言一出,路中千颓然坐在地上,他半年前刚过完六十六岁大寿……   “杨小五,当年进入济渎祠的本该是你,阴差阳错,如今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杨五爷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祭司大人,我十二岁挑起卖货扁担至今,苦从来都是咽下去,没有一日觉得有什么苦话要说出来!”   “也许有些对水神大人不敬,不过,我觉得这辈子靠自己双手挣下这偌大家业,要比腰里挂着个什么聚宝金钱去做买卖,心里敞亮得多!”   九姑娘点点头:“好,他那二十年寿命,便补给你了!”   一道温暖的玄光,照在杨五爷身上,缓缓没入。 第51章 佩服   杨五爷的气度令两个商会的人都颇为佩服,而路中千就……   哪怕是福祥商会的人,都有点看不起他了。   一砖拍倒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杨五爷抢走珍珠……这事儿还够不上鄙视,只能说是这人挺狠,是个坏种。   可不还愿那就是扯淡了。   咱们去庙里求个病人康复,等病人好了都得去烧三炷香还愿呢。   他路老爷心里门清自己万贯家财怎么来的,竟然耍赖不给人家修庙。   投靠日本人就更别说了,不向着咱们自己人,胳膊肘往外拐真不是个爷们儿。   而这些福祥商会的护卫丝毫没想过,他们当成宝贝端在手里的枪都是日本造的金钩步。   而当时东乡让他们开枪,他们可也没说不能听日本人的。   不过这会儿鄙视路中千的心情,那也是真得不能再真了。   人嘛,就是这么邪门儿的动物。   这会儿大家伙是心满意足了,该豪迈的豪迈完了,该鄙视的也鄙视完了,大家抬人的抬人,抬死人的抬死人,收拾收拾准备走。   九姑娘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神情里难掩失落。   龟丞相凑过来,爬上她肩头,道:“做得不错,主祭大人。”   “啊?什么?”   “我说你做得不错,在杨跟路的事上,有些主祭该有的风采。”   “谢丞相大人夸奖。”   沉默。   还是沉默。   龟丞相先开口:“主祭大人……怎么?目送情郎心中难受啊?”   九姑娘有点不自在,却破天荒的没有害羞,只是脸微微一红:“我真的一辈子也出不去了吗?”   龟丞相道:“差不多是这样。”   九姑娘闻言转过头来,看着他:“差……不多?”   龟丞相说:“我说得清楚,济渎祠内少一灵宝,你才出不去。想办法补个灵宝不就行了?”   九姑娘脸上露出喜色:“灵宝哪里去找?”   龟丞相努努嘴:“这不神祠外面就有一个么……那恶蛟的尸体,扔进大阵里,一身的妖兽零碎,起码也能顶你外出半个多月的时间吧。”   九姑娘有些失望:“才半个月?”   龟丞相翻了个白眼:“半个月不少了,足够你跟崔九阳依依惜别。”   九姑娘喃喃道:“也是,他总要走的,之前他说过要游历天下。”   龟丞相笃定道:“相爷我这么多年,看人眼光没错过。这小子,将来有大出息。”   “有大出息,能如何呢?”   “所以……说不定将来他能找回来个什么灵宝,将你换出济渎祠?”   九姑娘突然有了精神:“他能吗?”   龟丞相笑道:“我只能说……你眼光不错。”   “赶紧吧,催动一下法阵,用收字诀,将那恶蛟的尸体收入大阵里。   “另外,这半个月不要总是会情郎,你要学阵法!   “让那小子教你,他阵法上有点门道!   “主祭要是不会阵法,济水水府的面子往哪里搁啊~~!”   也不知最后几句话九姑娘到底听没听到,看着她奔向门外的身影,龟丞相笑着摇摇头。   年轻啊,真好。   ……   出来济渎祠,大雨已经停了。   路中千面如死灰在前面,后面福祥的护卫抬着两个死鬼。   人就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死期的时候,哪怕自己知道早就许出去了二十年寿命,他也不觉得自己要死,握着商会的权力说什么也不松手。   可现在知道只有半年可活了,倒跟明天就要死一样担心。   挺精神个小老头,蔫了,背也不挺直了,腰也不硬了,连走路都松松垮垮。   盛德隆的护卫们用步枪加上衣服绑成担架,抬着崔九阳跟向老头。   杨五爷一句话也没再跟路中千说过,不是记恨当年那一砖头,而是从心眼里就看不起这个曾经能在商场上跟他掰手腕的商会会长。   两队人在太白湖旁边分道扬镳,各自回家。   虽然雨停了,但太白湖水丝毫未退,仍然水高快到城墙,好在应该也不会涨水了。   向老头孤家寡人一个,他的丧事由杨五爷主动承担操办。   杨五爷真是个干事儿的,一应的礼节、香烛、物品、僧道全都想在前头,还专门派了商会一个做事稳当的老把式来负责,丧事就定在三天后。   九姑娘就在会馆的房间里,衣不解带的照顾昏迷中的崔九阳。   杨五爷当然知道此时的九姑娘跟活神仙也没什么区别,更别说还有那加在他身上的二十年寿命。   起码有二十个盛德隆的侍女在房间门口随时待命。   可无论是给崔九阳擦脸擦身,还是用小勺一勺一勺喂水,九姑娘从不假手侍女,都是细心的自己来。   门外站着的侍女,有时候会听见房间里的九姑娘一个人说在话。   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只是侍女间私下里讲小话:这么漂亮的姑娘,照顾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这么细心,那得是什么样的心呦……   两天过去了,崔九阳睁开眼睛。   他感觉自己不是睡醒了,而是死了又活过来。   身上的伤痛不在了……而且,而且稳稳当当的至一极境界,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又清晰了许多。   就比如趴在旁边茶桌上睡着的九姑娘,这次感应到的身材,就比上次又明白了不少   屋里没有其他人了,门外倒是莺莺燕燕一大群姑娘……都在门外干什么?   他坐起身来,被子从身上滑落……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   九姑娘此时也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崔九阳醒了,惊喜的起身奔过来:“你醒了!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吗?”   口中说着话,她倒是眼圈又开始发红。   崔九阳点点头:“九姑娘,我没哪里不舒服,我躺了多久?”   九姑娘忙借着起身倒水平复了下情绪,才转过身来道:“比上次少一天,两天两夜。”   崔九阳苦笑道:“又麻烦你照顾我了。”   九姑娘挑了挑眉毛,抿着嘴道:“也不麻烦,反正你很老实,随便摆弄。”   崔九阳有些尴尬:“那个……我为什么光着身子??”   九姑娘便只是笑,不说话。   崔九阳又问了一遍。   她笑的更开心了。   可她笑的越灿烂,崔九阳心里越虚。   不会被她看光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   这亏吃大了。   我要不要找机会看回来?   看回来就算我们俩扯平。   他胡思乱想了半天,九姑娘才止住笑:“你衣服上全是血,肯定要脱掉,我给你洗好了,就叠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你自己穿。”   她起身便离开。   等嘭的一声门关上,崔九阳才下床来穿衣服。   谁知那边门又唰的打开,吓得他赶紧把袍子挡在身前。   九姑娘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中掂量着一小串铜子儿,故意做出个左看右看的姿态,吓得崔九阳将身子仔细藏好。   他问道:“你干什么啊!我穿衣服呢!”   她回答:“我要去买糕点,就用你衣服里准备着施法用的铜子儿,算是你谢谢我。”   崔九阳道:“嘿,哪有主动要谢礼的啊?!”   嘭……那边门又关上了。   崔九阳怕她又杀回马枪,试探了好几次,才把衣服穿上。 第52章 挽联   “五爷这里的吃食,是真不错。”   崔九阳两腮鼓着,嘴里还没嚼明白呢,就又咬了一口手中的牛油包子,喝了一大口豆浆。   包子里牛油细润,汁水丰盈,牛肉纤维被牙齿切断的时候能感觉到牙被弹了一下,若不是最新鲜牛肉剁馅儿根本不可能是这个口感。   馅儿本身也调的好,只用了盐、酱油、花椒面三样东西。   鲜肉香最大程度保留的同时,盐与花椒更能突出牛肉的独特风味。   豆浆也有讲究,用好黄豆,上老磨盘两小勺水一小勺黄豆添进磨盘里,一圈一圈磨出来。   再用最细的笼布过滤出乳白的豆浆,起码要过滤三遍。   最后将豆浆烧得滚开冲进搅碎的鸡蛋里,稍加一丁点儿盐,绝不能吃出咸味,为的是增加豆浆的厚重口感。   这样的豆浆喝下去,香滑暖胃,满是豆香。   九姑娘早就吃完了,她坐在旁边,托着腮看崔九阳好似个饿死鬼投胎般往嘴里塞包子,眼睛里都是笑意。   崔九阳被她看的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便也劝她吃:“你怎么不吃啊,才吃了一个包子你就饱了?”   九姑娘摇摇头,也许是看出来崔九阳有点窘,便又盛上一碗豆浆,小口小口地喝着,算是陪他吃。   今天是崔九阳醒过来的第二天,昨天九姑娘跑出去买糕点,直到晚上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眼睛红肿着,似乎是哭过。   崔九阳当时就觉得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济宁城招惹济水水府副总经理?   细问才知道,九姑娘去了傩戏班,跟班主还有其他傩戏演员告别。   虽然班主当年收养她主要是为了将祖宗的傩面找个传人,但无论如何也对她不错。   戏班里其他人起码也能说得上相处得不错,虽也有过磕磕碰碰红个脸,但整天在一起生活,那都难以避免。   九姑娘在戏班里把自己私人用品必要的装一装,其他有用的就都分给大家,算作念想。   九姑娘本来性子就柔,这一边分着东西,一边跟大家伙叙旧,说着说着就掉眼泪下来,便哭了一大场。   崔九阳多多少少有点直男,也不怎么会安慰人,便在商会中央大厅的沙发上陪九姑娘坐了一会儿。   结果三言两语,又把九姑娘弄哭了。   崔九阳见状那赶紧哄,结果也不知道哪句话不合适,是越哄越哭,他没招儿了,就在旁边愣愣坐着看。   还是一个商会侍女看不下去了,过来解围,递给他一个茶盏,他才想起来说了这么半天,也没给倒杯水。   他拍了拍九姑娘肩膀,茶盏递过去,说:“要不,你先喝点热水吧。”   九姑娘接过茶盏,抽泣了几下,眼见这男人愣愣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无措,竟哧一声破涕为笑。   崔九阳再直那也不傻,忙夸道:“你看你看,笑就是比哭好看。”   九姑娘心里觉得自己此时又哭又笑的,肯定不能有多好看,便打了崔九阳一下,转身回房间了。   崔九阳有点懵,也不知道啥意思,不过见九姑娘好歹不哭了,他还觉得自己哄人挺有一套,也回房间睡觉去了。   这第二天一早,便被九姑娘敲门喊醒,出来吃早餐。   等崔九阳吃下去六个牛肉包子,喝光两海碗豆浆,九姑娘便拦着不让吃了。   “哎呀,你吃这么多,别撑坏了。”她伸手握住了崔九阳伸向第七个包子的罪恶之手。   崔九阳这才讪讪将手收回来,还嗦了一下自己手指头上沾着的牛油……   九姑娘无奈地站起来:“咱俩还得去送向先生,不能再吃了。”   崔九阳这才想起来,今天正是向老头停灵三天后,发丧的日子。   商会门口黄包车早就等着了,九姑娘拒绝了一人一辆车,而是主动登上了崔九阳的那辆车。   崔九阳完全没当回儿事,他有点思维惯性,男女同乘一车在一百年后那自然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在这个时代,没有直系血缘关系的男女同坐一辆车……嘿,说了媒订下亲都难这样,非得是结了婚,梳了媳妇螺髻的女人才会跟自己男人坐一辆车上。   要不然,说什么也不可能未婚男女一辆车同坐。   黄包车有棚子,不过得是下雨才安上,平时就四大敞开着。   两人同乘一车,一路上难免有些个闲人指指点点。   那梳个大闺女刘海儿的女娃,怎么跟个男人在一辆车上,看上去也不像兄妹啊。   崔九阳他不懂这些,九姑娘哪儿能不懂。   不过她倒是全然不在乎那些目光,一路上只是静静地听崔九阳跟车夫天南地北的闲谈。   向老头家住在城西,贫民小巷子,黄包车都拉不到门口,只能停在巷子头里。   下了车,崔九阳身上一分钱没有,九姑娘便从荷包里掏出十个大子儿付了车钱。   车夫是个会说话的:“谢谢嫂子。”   崔九阳刚要解释我们不是两口子,九姑娘一扯他袖子,进了巷子。   刚走进巷子,便看见好些花圈,顺着墙靠了一溜儿,似乎是摆不开,还有不少层叠靠在一起的。   崔九阳道:“向老头人缘不错啊,这么多朋友送花圈来,一直摆到巷子口来。”   九姑娘慢下脚步,轻轻将花圈上的挽联念出声来。   “流水夕阳千古恨,凄风苦雨百年愁。”   下一个是。   “英灵已作蓬莱客,德范犹薰故乡人。”   念着这些挽联,自然会生出一些哀伤之情。   都是济宁城人,又都是街面上捧饭碗的人,九姑娘以前就多多少少跟向老头照过面,也听说过他的事儿。   此时一想这人走了,而且走的那么决绝壮烈,心中又不免在哀伤中浮起一丝敬佩。   崔九阳显然跟九姑娘一样的心情:“向老头这人啊,我觉得还行,虽然有点歪心眼儿,但没有心眼儿的是傻子。”   “现在想想他死的那时候那些话,还有他那剜心之卜……我觉得我有点佩服他。”   九姑娘点点头,道:“当时他扒拉开自己心口,里面空无一物,我都震惊到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所有人都一样,在盖棺之后,认识你知道你的人会给你个最终评价,通常会比真实的你更偏好一点。   也许这就是残酷人间给人这一生,最后的温暖吧。   两人踏入向老头的家,一副字体苍劲的挽联贴在向老头老宅的大门上。   上联是:卜尽天机,阴阳两界知天命   下联是:算空世事,生死一卦断尘缘   横批——星归紫府 第53章 爹爹   向老头没有家人。   他这间老宅连个继承人也没有。   自然也没有人给他守灵。   三天来,都是一些向老头生前的朋友和杨五爷请来的和尚老道分列两旁,陪着他度过最后在家的时间。   崔九阳跟九姑娘进去参了灵。   九姑娘站在一旁,崔九阳蹲下,从旁边厚厚一沓火纸里捻出三张,借着棺材头前摆着的长明灯点燃,放在灵前火盆里。   棺材不错,陈年阴干的老柏木制作,新刷了木油清漆,基本上是平民老百姓最大的尺寸,向老头干干巴巴,躺在里面颇为宽敞。   这种规格的棺材于城西贫民巷子里,已经是相当好的长眠之所。   向老头的朋友过来跟崔九阳道谢寒暄,大家都是向老头的朋友,便免了磕头之类的繁琐丧事礼节,说的话也无非是“您来了”“您也来送他”“可怜呦,除了咱们这些朋友,也没个送他的家里人。”   很多人互相都认识,不过他们大多数都不认识崔九阳。   有些人见九姑娘跟这个面生的后生一起来的,便询问几句。   九姑娘也一一应付。   向老头是怎么死的——这件事三日来总有人问起,随后便会在其他一些人讳莫如深的眼神中不再问。   其实,没有人知道向老头怎么死的。   大家讳莫如深,只是因为杨五爷派来主管丧事的老把式说日本人杀了向老头。   众人便根据各自的想法,脑补了各种各样的情节,互相之间说的若有其事。   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猜到,向老头死前,用一种狠烈决绝的方式报了仇。   毕竟日本人确实厉害。   这年头被日本人杀掉,是断然不可能求个公道的。   而这个公道,向老头亲手拿到了。   这超出了大家的想象范围。   不过崔九阳是知情的,九姑娘更是亲手剑斩了安倍。   他们两个听见那些人煞有介事说起向老头死得如何惨,日本人如何凶残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安倍头颅在地上乱滚时,她脸上挂着的那一抹恐惧。   她恐惧的不是九姑娘的剑,也不是崔九阳的逆五行神光,而是向老头须发皆张,目眦欲裂的愤怒。   那愤怒燃烧了向老头,也用燃烧着的死亡灼烫了安倍,将她从疯狂中惊醒——你必死无疑。   ……   中午吃的是八小碟八大碗。   盛德隆参股的大饭庄子派来三个顶好的厨子,细心操办这场席宴。   从席前精致小点心,到最后满满一碗冒了尖的过油厚片大五花,无不令人交口称赞,都说是用了心的好菜。   宴席是男女分桌,一样的菜,每桌也都是一样的人数。   九姑娘只吃了些鱼和几样点心,然后就震惊地看到斜对面桌子上的崔九阳又是一阵风卷残云。   “你早晨吃下去的东西呢,怎么又吃那么多?”离席之后,九姑娘问崔九阳。   崔九阳摸着滚圆的肚子,道:“悲伤是很消耗力气的,我为向老头无比悲伤,那六个包子提供的力气还不够呢,幸亏还溜缝了两碗豆浆冲鸡蛋。”   九姑娘哭笑不得,捶了他一下,嫌他不够严肃。   其实很多人都像崔九阳一样,人们在丧事上并不总是沉痛万分的。   相反,只要不是正在灵前参拜,大多时候,来此的宾客更像是在参与一场聚会。   特别是在上菜的时候。   后世网友们常常调侃玩笑——“板一躺,被一盖,全村老少等上菜!”   其实未尝不是一种精准的刻画与表达。   死者已矣,今时今刻我们来送他,这顿丰盛的宴席,既是我们之间聊天玩笑的助兴。   也是我们与他同进的最后一餐。   也许吃这一片肘花和那一块红烧鱼的时候,我们没有在心里想起他,可因为他的离开,我们坐在一起。   杯盘狼藉之时,那个离开的人,想来也会得到一些来自亲朋们的陪伴安慰。   酒足饭饱,抬杠子的八个汉子已经就位。   总管丧事的老把式手里拿着一根麻绳鞭子,站在四梁八柱扎好了的抬棺杠架前。   他凌空抽响鞭子,鞭梢儿在空气中炸出一声脆响,好似放了个急辣椒一般的炮仗。   “起灵!前后搭肩,稳~~~!”他喊着唱着号子。   八个抬棺的汉子便同时将自己肩头上的杠子抬起,棺材稳稳当当起在杠架正中。   老把式踩着最前面的横杠,站在杠子架上,他一手扶着棺材头,又抽响鞭子,拉着长音高声喝道:“头顶乾坤~~脚踩莲花,步步登高呦——!逝者升天,生者平安!送——喽!”   抬棺的汉子们便步步前行,将向老头抬去坟地。   “左拐青龙避,右转白虎开——大道在前,脚下留神呦吼——!”   在老把式的一声声鞭响和号子中,向老头的朋友们簇拥着那具棺材,向前行进。   鞭响驱散了晦气与来捣乱的孤魂野鬼,虽然人们并看不见这些来伤害棺中之人的邪祟,但他们相信簇拥着棺材显出来的人多势众能为新鬼撑腰。   “桥是桥来,路是路,你看清去路莫回头,亡人请走呦吼——!”   拐过一座青石小桥,是向老头早就为自己选好的坟地。   他的那个傻儿子就埋在这里——此时他那傻儿子坟头旁边又起来一个小土堆,崔九阳看见的时候就明白了,里面葬着那只会说话的八哥。   杠架直接架在提前挖好了的葬坑上,抬棺的汉子们放下肩上的杠子,便分列葬坑两旁。八人用四道绳子前后勒过棺材底,其他人上前七手八脚将杠架拆掉。   棺材仅靠这四道绳子凌空在葬坑上,老把式抽响鞭子:“金棺入土,生人得福!慢——喽!”   八人缓缓地将绳子往下松,棺材轻轻地落在葬坑底部,等绳子抽出来,抬棺的汉子撤开,其余所有人便都围了上来。   ——这是最后一眼了。   “莫悲伤,莫停留,土厚心安——封——土——喽!”老把式一声令下,人们转着圈,从地上捧起土撒入坑中。   崔九阳跟九姑娘也在人群中,不时的撒土,崔九阳想了想,觉得向老头应该没什么遗憾。   也许有,那也没用了——剜心之卜,魂飞魄散,向老头没有来世,他永远躺在这个坑里了。   用手撒土只是个怀念的形式,真正填土起坟还要靠工具,铁锨铲土填平,埋上个土堆,人们在坟前又都说了会儿话。   向老头就此才算入土为安。   众人不约而同转身,老把式领着头往回走,不时有人回头看那新坟,眼中也会有些追思与怀念。   不过,终究是都离开了。   人们离开坟地,坟地里又重归安静。   良久,一只八哥不知从哪里飞来,扑棱棱落在向老头坟尖上。   “爹爹,爹爹。”   它说。 第54章 无事   整日住在会馆,杨五爷便总是来请安问好。   搞得第一次当神仙中人的九姑娘颇为不自在——以前别人面对自己的时候哪有这么毕恭毕敬。   崔九阳倒无所谓,反正从来他也没觉得今时今日与过去有什么不同——见过太爷,打过恶蛟,濒临死亡几回,这世上已经很少有什么能扰动他的心境。   特别是……他推算了一下自己的寿命——还有足足一年!   一年啊,那得是多么漫长的时光……个屁咧!   本来修炼至一极之后,他应该能活到三十岁整的,何况还在神墓中喝了三大口金乳石髓,怎么算也应该能活过三十三岁才对。   可……济渎祠与恶蛟一战,固然酣畅淋漓,却纯属氪命耍帅。   经脉寸断,丹田破损,这都伤到了本元……虽然后来命被龟丞相九姑娘救了回来,不过消耗的寿命却难补回来。   “你跟龟丞相,到底怎么救的我?”崔九阳醒来后问了两次,九姑娘都是言辞含糊,今天两个人为了躲杨五爷,出来城中闲逛,他便又问起。   济宁城前几日城中积水颇为严重,此时虽然算不上百废待兴,但也是个慢慢恢复的状态。   路边有些大妈,支了个箩筐,卖绣样。   绣样是女红制品,做女红的大姑娘小媳妇买回去,先将绣样缝在布上,再按照绣样上的粗线细线虚线等,用不同线代表的针法,自己搭配颜色,绣出成品来。   崔九阳理解这玩意,就是PPT模板。   九姑娘此时就正在挑绣样,听见崔九阳问她,她也不理会,只是拿起一个鱼戏莲叶间的绣样,问:“你觉得好看吗?”   无论在什么时代,陪姑娘逛街的时候,都必须要面对这个灵魂问题。   如果觉得好看,那必须从样式、气质、品味、对比、搭配五大方面进行深入浅出的分析与赞美。   如果觉得不好看,请参考上一条,四个方面说好,一个方面委婉否决。   而崔九阳说:“还行。”   九姑娘白了他一眼,两个铜子儿递给大妈,自己将绣样装起来,迈步向前。   崔九阳跟上去:“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们到底咋救的我,我丹田里面有个奇怪的东西你有什么头绪吗?”   九姑娘昂着头大踏步前进,头也不回:“谁知道你肚子里是什么东西,你是不是又包子吃多了?”   “咦,早晨咱不是吃的糁汤油饼吗?哪里有包子?我没看见啊!”崔九阳紧走两步跟九姑娘并排,看见她脸上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疑惑道:“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九姑娘又去路边卖莲蓬的摊子上左看右看……   崔九阳察觉到九姑娘故意不回答他的问题,便没有再自讨没趣。   两人在街上左逛逛右看看,买点糖果甜瓜,九姑娘吃不下的便分给崔九阳。   崔九阳只觉得这个场景好像有点不对——电视剧里谈恋爱是不是都这么谈来着?   是的,作为一个合格的社畜……做社畜之前是一个合格的学生……崔九阳……嗯……没谈过恋爱。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 c o m   他以他不怎么丰富的看国产电视剧的经验来判断,现在这场景真的蛮像流水线电视剧里的恋爱。   崔九阳在后面盯着九姑娘的背影看,思来想去,得到一个结论……   九姑娘喜欢我!   不过“人生三大错觉”作为互联网真理系列中最靠谱的一部分,他早就牢记于心。   手机震动。   我能反杀。   她喜欢我。   他在心里劝自己,呵,崔九阳,你在幻想什么?   你在神墓底下救了人家一次,人家就得小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吗?   就算再加上济渎祠那一次,可那一次要是你不拼命,你也要死,大家都要死,甚至济宁城都得淹在水底下,这能算什么恩情?   胡思乱想是不对的!   以身相许那只是封建王朝中江湖大侠的意淫!   嗯……等等……现在是不是就是封建王朝的末尾时代来着?   不!醒醒!国家改良了!封建王朝已经走远了!   现在是新的国家!   哎?那新的国家是不是提倡自由恋爱?   那如果九姑娘喜欢我的话……   我是该接受呢,还是接受呢,还是接受呢?   算球吧……掐手指头算算,哪有几天活命了?   人家真喜欢你,你还能怎么着?   艹,越想越离谱,人家还能真喜欢我?   想到寿命的事儿,崔九阳问道:“那什么,你给杨五爷加的二十年寿命是怎么加的?能给我来个一两千年的寿命尝尝咸淡吗?”   九姑娘正饶有兴致的看几个小孩买糖人儿,闻言转过头来:“你要寿命干嘛?他那寿命是水神给的,我哪有那本事。”   她突然瞪了下眼睛,奇道:“我记得在神墓中,我拿了秋鸿剑,你就拿了那个增加寿命的石头水!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加寿命?”   崔九阳无奈道:“什么石头水,那是金乳石髓!”   “我喜欢加寿命不行吗?谁还不想长命百岁。”他不想说自己还余下寿命一年这种事。   说起来好像比路中千还糗,人家好歹活了一辈子吃过见过玩过,自己这才二十来岁,就开始有向死而生的伟大觉悟了。   九姑娘做了然的神情:“你不想说……那我也不想说。”   “你不想说什么?”   “说我跟丞相大人怎么救得你啊。”   “你有什么不想说的,我这是个人私事。要这么说,你不愿意讲的其实也是我的私事,你还不愿意告诉我!”   “不,救你,是我的私事。”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拌嘴,崔九阳一不小心,撞在一个挑担子的汉子身上。   崔九阳忙道歉:“哎呦,不好意思。”   “哎……呦……哎!崔先生!”那汉子一抬头,竟然放下扁担给崔九阳行了一礼。   崔九阳仔细看看,想起来了:“喔……王大力!跟媳妇吵架,你跑出去卖货,媳妇以为你跳河了,就回家要上吊那个!”   王大力挠挠头,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崔先生,这样的丑事,您也不用再说一遍。”   王大力这才跟旁边九姑娘打招呼:“九姑娘,你跟崔先生认识啊。”   崔九阳疑惑地看着他们俩:“你们认识?”   九姑娘抿嘴一笑:“我倒是知道你们俩认识!” 第55章 湖神   九姑娘傩戏班子落脚的那个院子,就在王大力家对面。   他是个货郎,有些时候傩戏班的人直接就去他家买东西,与他们两口子颇为熟稔。   王大力是个实在人,既然在街上遇见了,便非要邀请崔九阳跟九姑娘去家中坐坐:“您看,咱们能碰上,就是缘分,这里离我家不远,您二位去我家里坐坐,喝杯茶。”   九姑娘本不想去,怕碰上原来傩戏班的人又有些尴尬。   之前告别的时候给了班主一些银锭子,又将自己东西分给大家伙,要是这么快就再碰面,必然是有些……小小的不合适。   不过崔九阳看着王大力,心中一动,有了些奇妙的天机触动,便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打扰了。”   九姑娘便无奈,只好跟在后面去了。   好在此时正是上午练功的时候,傩戏班子的人一般不出来,两人进了王大力家,没碰见九姑娘的熟人。   一进王大力家,第一感觉就是干净。   这年头,能把家里收拾的这么干净真不容易。   一天两顿做饭要烧柴烧炭,烟熏火燎。   院子里只用青砖铺了进出的路,其余地方还是黄土小菜园,进进出出难免把泥土带的到处都是。   崔九阳夸道:“大力哥你能干,一看嫂子也是个勤快人,家里收拾的这么干净。”   王大力其实与妻子感情不错,也对妻子的为人做事都很满意,此时崔九阳夸,他就不好意思的笑。   王嫂子本分老实,跟二人打了个招呼,让两人快坐下,便赶紧去烧水泡茶。   崔九阳看着她忙进忙出的身影,问王大力:“怎么样,最近生意可好?”   王大力道:“还不错,下大雨那些日子没法出门,最近几天我就到处都走走。”   “别说,这么多天没见着货郎了,大家伙都愿意掏两个钱买点东西。”   “这两天我担子都卖轻了不少,哈哈哈哈哈哈。”   崔九阳便也随着他大笑:“这个好,你可得多挣钱。”   这时,王嫂子已经烧好了水,一手提着茶壶,一手端着几个小茶碗进来:“两位别嫌弃,木匠家的椅子三根腿。我们家虽然卖这些日用杂货,但连套瓷茶杯也舍不得自己用,这茶碗我刷洗干净了,咱泡点茶喝。”   崔九阳忙去接茶杯:“哎,嫂子,你这太客气。再说,你拿这么多东西怎么了得,你有孕在身,往后可得注意了。”   “什么?!”   王大力与他媳妇异口同声。   崔九阳这才笑着拱手:“恭喜恭喜,哈哈哈哈哈哈,我在街上碰见王大哥,看他喜气上眉梢,掐指一算,就知道家里准有喜事。跟着他来家里,再看了一眼嫂子,那是有子在怀,已然有孕喽。”   王大力愁没个孩子好几年了,此时一听崔九阳这么说,高兴的都不知干什么好了。   他站起来又坐下,看看他媳妇又赶紧把茶壶接过来在手中。   茶壶太烫他忙把茶壶放下,这才结结巴巴开口:“崔先生,您……您别开玩笑啊。”   九姑娘在旁边看王大力手足无措的样子,便嘻嘻笑道:“九阳他虽然爱玩闹,但这种大事总不至于瞎说。再说了,他那卦到底准不准,你还不知道吗?”   王嫂子此时虽然高兴,但还比王大力多想了一层:“崔先生……能问问,这是个男娃还是个女娃么?”   崔九阳顺嘴就来:“超声检查中透露胎儿性别是违反医师职业道德和国家法律的……”   听的三个人一愣。   还是九姑娘反应快,打了他胳膊一下:“又说怪话了!”   崔九阳讪讪一笑:“男娃,包准的。”   王大力高兴的都快跳起来了!   他赶紧让他媳妇坐下,问道:“我给你买点山楂干吃?不是说酸儿辣女吗?”   王嫂子有点羞:“我还没啥感觉呢。再说你昏头了,咱家就有卖的山楂干,你找谁买去?”   王大力就挠着脑袋嘿嘿笑。   王嫂子也高兴极了,起身就要去街上买点菜买点肉,让崔九阳跟九姑娘在家里吃饭。   崔九阳连连推辞,九姑娘好说歹说才让王嫂子没去买。   几人说了会儿话,将碗中茶喝干,崔九阳跟九姑娘便起身告辞。   站在王大力家门口,崔九阳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塞到王大力手上:“王大哥,咱们两个有缘分。这孩子也跟我有缘分。   “不过……这孩子还跟一个人有天大的缘分。   “今天下午,你拿着这张符纸,去盛德隆商会,找孟大或者孟二都行,就说崔九阳让你去的。让他们带你去见杨五爷,再让杨五爷在商会里给你找个差事。   “从今以后,你不要再走街串巷喽,在商会哪家铺子里当个掌柜,好好培养你这儿子。”   这一大套,听的王大力有点懵,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王嫂子一拍他后背:“快给崔先生磕头,他提拔你呢!”   崔九阳忙扶住这个真要磕头的实心眼儿汉子,道:“不要谢我,一切,都是缘分。不用再送了,咱们有缘自会再相见。”   望着崔九阳与九姑娘的背影,王大力拿着手里这张符纸,觉得不可思议。   “王嫂子怀着的孩子,到底有什么缘分,你别跟我打哑谜啊……”出来王大力家,九姑娘拽着崔九阳的袖子,好奇道。   崔九阳神神秘秘的笑,也学着九姑娘不说话的样子,故意气她。   九姑娘竟然难得地跺了跺脚,撒了个娇:“快说快说啊,你这还卖什么关子。”   崔九阳还是很受用这一招的。   他清了清嗓,面色严肃道:“二十年后,日本人打进山东。这济宁城东面,出了一帮英雄好汉,顶顶有名,他们沿着兖州铁路一线,跟鬼子进行游击战,被称为‘铁道游击队。’”   九姑娘道:“什么?日本人打进来了?”   崔九阳道:“我还没说完呢。而济宁城西,也有一帮英雄好汉,也是跟鬼子打游击战。不过他们叫‘湖西游击队’。”   “盛德隆的老会长杨老五到时候还在世。”崔九阳隔空点了点九姑娘的鼻子,“你猜是谁给杨老五续了二十年寿命啊?”   九姑娘举手道:“是我!”   “二十年后,杨老五被日本人抓了起来,等他放出来,商会已经破产,他将家中余财,全都捐给了湖西游击队。”   “这湖西游击队里有个才二十岁的小伙子,水性极好,据说入水能游出去五百米不用换气,外号叫‘湖神’。”   “这个小伙子,姓王。”   “就是王大力的儿子。”   “那这孩子怎么就有缘呢?”   “因为他前世是个大王八,被日本人在太白湖里炸死了。”   九姑娘恍然大悟:“是那巨鳖!”   “对喽,就是它,你看,它还是你们水府的呢。”崔九阳当前走着,“咱们去找点东西吃吧。”   他边走边哼着一首奇怪的小调,九姑娘没听过……   “一九三七年哪,鬼子就进了中原~先打开卢沟桥……” 第56章 烧饼   今天九姑娘突然想吃城南的铲子刘肉烧饼,只要是去吃东西,那必然少不了崔九阳。   铲子刘是个奇人,卖过馒头蒸包、卖过挑担馄饨、卖过肴肉热卤——都没干成,赔个干净。   五十岁了,不知从哪里学了一手肉烧饼,在济宁城出了名。   他这肉烧饼,只是普通的好吃,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之所以出名,主要因为他做烧饼那铲子。   那铲子说是铲子,倒比脸盆还要大。   他老婆揉面夹馅做出来巴掌大的生烧饼,做一个往他铲子上摆一个,做一个摆一个。   等那大铲子上摆满,足能摆十六个。   铲子刘快六十岁一干巴老头,拿起这铲子,先摆开架势来一举火烧天,再来一哪吒闹海。   马路边上他转三圈打一整套的伏魔杖法,舞得虎虎生风,愣是能一个烧饼也不掉下来。   就跟用什么胶水把烧饼粘在他那铲子上一样!   可等到烧饼该进烤炉的时候,他把大铲子慢慢递进炉膛里,手轻轻一抖,腕子上下一翻,那十六个烧饼就啪啪啪都老老实实贴在炉壁上。   过不一会儿,肉香和麦粉焦香就从炉子里冒出来,能香透半条马路。   买铲子刘肉烧饼的人,一半是想吃,另一半就是奔着看杂耍去的。   九姑娘属于是真想吃肉烧饼的那一半,崔九阳倒是属于想看杂耍的那一半了。   两个人捧着热烧饼,就站在街边,看铲子刘耍把式。   “哎,你说他是怎么练出来的,那烧饼真就一个也不掉啊。”九姑娘近些日子一直跟崔九阳在城里闲逛。   两人之间越来越随意,她对他的称呼已经从崔先生——崔九阳——九阳,变成了——哎。   崔九阳后槽牙的牙缝里塞了点肉馅儿,正在那儿用舌头往外舔呢,听见九姑娘问他,先是一愣:“啥?”   九姑娘又说了一遍:“我说,他是怎么练的!烧饼一个也不掉。”   崔九阳说:“这些东西吧,唯手熟尔,练得多了自然就会。”   他终于把那肉馅舔出来了,咂么咂么滋味,想咽又觉得挺恶心,呸的一声吐出去,心不在焉道:“我跟你说,印度飞饼也这样,耍把式带卖饼。”   九姑娘转过头来,看着崔九阳:“印度飞饼?没听说过。”   崔九阳道:“印度是个国家,就跟大清国类似。”   九姑娘接着问道:“你去过那里?”   崔九阳摇摇头:“没,我有个朋友去过,他说那干净又卫生。”   九姑娘看着崔九阳脸上古怪的表情,就觉得他好像是在说怪话……可是好像也没有哪里奇怪。   九姑娘三口两口吃完烧饼,转身向城墙那边走去……   崔九阳也跟着上去。   城墙朝着城内这一面儿,贴着墙有之字形的阶梯,宽仅仅能容纳两人并排行走,阶梯每一级之间高低落差都很高,需要类似高抬腿的动作才能跨上去。   九姑娘在前,崔九阳在后,两人迈步上城墙。   走到一半的时候,九姑娘突然道:“我就是在这城墙根儿下,被班主捡回去的。”   崔九阳在后面,也看不清九姑娘是什么表情。   “济宁城里丢孩子的,通常都会来这城墙底下扔,一个是扔了就能进城或者出城,别人找不到你。”   “二个是,这人进进出出的人多,码头上的、经商的、跑货的、走江湖的……孩子被人捡走了,很难找回来。能让捡孩子的人,捡个放心。”   “班主没有瞒过我,他从来告诉我的都是这样,我是被他捡来的,我要好好练功,好好演傩戏,这样才能回报他。”   崔九阳能感受到九姑娘话里那一点说不出来的悲伤,可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便只是说:“若不是实在没办法,没有父母会丢弃亲生儿女。”   九姑娘没有再接话,两人就这样登上了城墙。   此时正是上午,时间还早,太阳已经快要升至中天,阳光洒下,照的城墙上被磨得光滑的青石砖有些反光。   从城墙上往外看,正是湖水高涨的太白湖,已经停雨七八天了,这水还没退下去。   水已经淹没了湖边柳树,将柳树整个儿吞在水面以下,一些闲人三三两两坐在湖边垂钓。   从城墙高处往下看,好似水中长了绿叶条条,倒是个新奇的景象。   “我说你堂堂主祭,也不管管这水,还这么高,淹了济宁城怎么办。”崔九阳指着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太白湖,跟九姑娘开玩笑。   九姑娘将被风吹散的发丝撩到耳后,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温柔而安静。   她说:“济水残留太白湖,也没留个河道水眼在这里,我想让它退水又能退到哪里去?”   “只能等它慢慢退下去了,好在水闸撑得住,不然救都不知道怎么救。”   城墙上在水闸那一段儿巡逻的兵丁早已经撤了,水不再涨,自然而然也就没了风险。   此时城墙上倒是有不少孩子在来回奔跑着玩儿。   孩子无忧无虑,从来都是吸引人的,看了好半天,崔九阳突然说道:“你小时候这么疯跑着玩过吗?”   九姑娘想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我每天就是练功,念词。要么就是单独跟班主在一起,学他那傩面秘法。”   崔九阳道:“我小时候这么玩过,不过……后来要去读书,这么玩的时候就少了。”   九姑娘奇怪道:“那你这一身本事是什么时候学的?”   崔九阳苦笑道:“学了不到半年吧……怎么样,是不是没想到?”   九姑娘难以置信:“不到半年?你家里人教的?怪不得魏婆婆被吓跑。你家里人修为这么高吗?”   崔九阳回想着两个太爷打起来天崩地裂的玄幻大片,道:“这么跟你说吧,要是我太爷在这儿,那恶蛟真就跟泥鳅没什么大区别……根本用不着我拼命。”   九姑娘震惊道:“你太爷这么厉害?高人啊。”   崔九阳撇了下嘴,比划了一个高度到自己眉毛:“还行,有这么高吧。”   九姑娘打了他一下:“不正经,我是说修为高,不是说身高。”   崔九阳道:“我说的也是修为,从城墙根儿到我手比划的高度,修为有这么高!”   九姑娘被他逗的咯咯笑。   城墙上城门楼子阴影里却走出来个老头,直奔着他们两人过来了。   “两位,两位,大事不妙啊!” 第57章 垂钓   崔九阳在老头从城门楼后面转出来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对,掐了一卦得出答案,倒是笑了。   这老头啊……他不是人。   九姑娘身负水府祭祀之位,自然也能感应出来。   理论上来讲,这老头搞不好还要叫九姑娘一声“主祭大人”。   小老头个头不高,也就到崔九阳胸脯差不多,一头白发,穿的对襟短褂,青布裤子,千层底的老布鞋。   他过来,先鞠了个躬,才说话:“济水水府上仙在前,土地老儿有礼了。这位崔先生,小老儿也问您好。”   他竟是这济宁城土地公。   崔九阳嗤一声险些笑出来,不愧是山东地界啊,喜欢给人家把职位叫高一级。   科员叫科长,科长叫主任,主任叫局长……   这一个主祭大人就行的称呼,他非得叫上仙。   可以,会来事儿哈!   不过这本方土地,找咱们俩干啥?   九姑娘跟崔九阳对视一眼,还是九上仙发了话:“不敢称上仙,土地爷找我们二人何事?刚才就喊大事不妙?”   土地老儿一手指着远处的水闸。   “好叫上仙知道,那个,它要坏!”   “这上面看着倒是挺好,可水闸最下面前几日有人在湖里跟那巨鳖大战一场,巨鳖发狂发威的时候撞坏了底部青石条,此时那青石条摇摇欲坠,眼看就快卡不住水闸了!”   九姑娘紧张道:“青石条坏到什么程度?这该怎么办?”   土地爷又道:“上仙您且听小老儿说完,青石条倒也不至于完全撑不住,关键是……有几个没炸的轰天雷,还在那水底下沉着呢……”   崔九阳接话道:“也没啥事儿吧……当时都没炸还能现在炸吗?泡了水早成哑的了,炸不了。”   土地爷又道:“崔先生,您也别急,小老儿还没说完呢。”   “您也看见那些钓鱼的了,他们有人就把那些轰天雷钩上来了……以为是什么好东西,拆开一看,那东西包的非常严实,根本就没泡水!”   崔九阳都服了这个说话大喘气的土地爷了,话老是说一半留一半,这谁受得了。   他说道:“那只要没有人点火,还能怎么炸?在下面就在下面呗。”   土地爷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是不是,那晚跟巨鳖鏖战一场的人中,有个男人能够驱使虫子……他有些虫卵遗留在附近水中。小老儿当时见过,那些虫卵孵化出的冒火甲虫抱在炸雷上,就能够点燃炸雷,在水中也一样!”   崔九阳跟九姑娘大惊失色,这土地老头把最大的事儿留在最后说,这是病啊!得治!   他急道:“你有跟我们废话这功夫,自己也去捞出炸药包或者把虫卵掐碎了!”   土地老头瞅了九姑娘一眼,又瞅了崔九阳一眼:“看来……二位有所不知。土地神是阴神册封……除非是祭祀用品,不然小老儿无法触碰阳间之物啊。”   崔九阳斜着眼,看着这土地老头:“所以,你就来求我们?”   土地爷点点头。   九姑娘也觉得这土地老头颇为胡闹,说话颠三倒四,她不愿多说,一口答应道:“这事儿我们管了,你等着看就得了。”   两个人急忙忙下了城门楼,先出城门,来到水闸外。   崔九阳站在水闸下,才感觉到这水闸到底有多高多大。   眼见巨大青条石,将十几丈宽高的水闸嵌在城墙内。   若贴着水闸站,抬头向上看,只觉得水闸接着城墙,高耸入云,直到天上,蔚为壮观。   九姑娘将自己腰间挂着的水府印信解下来,垂在水中,好半天又收回来,摇摇头。   她道:“我想让几条鱼过来将水底炸药包顶上来……不过……巨鳖当时身死在附近,残留的气息让鱼不敢过来。”   崔九阳说:“那咱俩下水捞上来?”   这话说完,自己就否决了。   那鬼子东乡留下的虫卵,很有可能感应到附近有活物才会孵化出来攻击。   巨鳖的气息让湖中鱼虾不敢过来,那些虫卵才这么多天没有孵化……   两人要是贸然下水,虫卵感应到活人孵化出来,万一来不及阻止甲虫点燃炸药包……   那轰隆一声,济宁城就水淹七军了!   可这事儿决不能等下去,巨鳖残留的气息应当不久就要消散了,到时候鱼虾乱游,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跟九姑娘琢磨了半天,崔九阳指了指远处那些钓鱼的人,道:“看来,咱们只能也弄个鱼竿在这钓了啊……”   九姑娘也是有些无奈,两个人连那些虫子的主人东乡都击败杀掉了,却对东乡留下的虫卵有些束手无策……   崔九阳看看远处城门,道:“回城中买鱼竿怕是来不及,咱们不如就近找个钓鱼之人,买了他的鱼竿回来用。”   九姑娘点点头,两人便去湖边钓鱼人多的地方问。   可他们显然低估了鱼竿对钓鱼之人的重要性,问了好几个人,人家都是摆摆手不卖。   还有一老者拉着崔九阳道:“小子,你看,我这可是正经紫竹的鱼竿!想找到品相这么好的紫竹可不容易,哪能轻易卖给你。我看,你也不用再问他们了,多半是都不会卖的。”   这倒是难了,买不到鱼竿,总不能下手抢吧?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崔九阳一拍手:“行了!这事儿有谱!”   九姑娘只见他走到一正在聚精会神钓鱼的小孩身后,一拍那小孩肩膀道:“小虎子!还认识我吗?”   那小孩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看崔九阳,想了半天:“哎,是崔先生!崔先生好,你也来钓鱼吗?”   崔九阳笑道:“钓鱼有什么意思,跟我走,咱们钓个更带劲的!”   小虎子正是胡闹的年纪,听了这话哪还能不跟上?   来到水闸旁,崔九阳交代小虎子,如此这般,这么般如此。   小虎子甩出钩去,就在这钓炸药包。   前后好半天,已经钓上来两个,分别拆开外包,将炸药抖落入水,绝了后患。   打旁边有个矮个子老头晃晃悠悠过来,故作疑问:“你们在钓什么啊?”   小虎子转头一看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指着地上炸雷外包装兴奋道:“这下面有五个这玩意,我每钓上来一个,崔先生就给我两个铜子儿买糖饼吃!”   小老头兜着嘴瞅了瞅,嘿嘿笑道:“这玩意我也讨厌。这样,你抓紧,你要是五个全给钓上来,我就再加你十个黄杏吃,怎么样?”   小虎子高兴的甩杆出去:“你可说准了,不能反悔!”   崔九阳跟九姑娘相视一笑,偷偷往小虎子口袋里放了十个铜子儿,静悄悄走了。   水边只留下小虎子和老头儿,两人一老一小,大呼小叫的在水边继续钓炸药包…… 第58章 雨思   下雨了。   雨不大,淅淅沥沥,天色阴沉,不能出去玩。   会馆房间内,九姑娘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外面被雨淋湿的长街。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明天就是半月之期,那恶蛟的尸体应该已经被大阵炼化。   该回济渎祠了。   这两天跟崔九阳在一起到处闲逛,只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虽然从小就在济宁城中长大,可却几乎没有这样到处看过。   过去也不知忙了些什么,好像无非是练功、演出、日常琐事。   就在这些事情中,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的生活了快二十年。   直到——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人推门进来,摇着扇子,脸上笑眯眯的环顾房间,最后坐在旁边,不害臊地盯着自己看。   哼,登徒子啊。   之后的事情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跟在他后面跑遍了济宁城,去沉船,下湖底,进神墓,最后到了济渎祠。   跟着他跟巨鳖动手,跟神墓里的神侍者打架,杀了一个日本人砍了她的头,最后还把那么大一条恶蛟钉在地上……   好像梦一样。   可这些对他来说……好像没有什么不适应的。   哪怕是吐血,半死,他都没什么大的反应,这令她一直想不明白——他好像不怕死。   之后,就是跟他在一起到处闲逛。   一草一木,街头巷尾,叫卖小贩,老宅旧巷,她好像重新认识了一次济宁城。   特别是……以这样的心情,跟这样的人一起。   崔九阳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有些特别的普通人吧。   特别不用去说,她知道他仍有许多还未出口的秘密。   又怎么个普通呢?   他就是那种普通的,贪吃好……色的男人。   好色无需说,他看她的眼神常常就出卖了他。   而贪吃,就要好好讲讲。   她发现,他没有不爱吃的东西。   城南的烧饼、城西的臭豆腐、城北的全猪汤、城东的煎饼卷咸鱼,他每一次都是大口嚼着,高喊再来一份。   那天出城闲逛,两人在东山上有点贪恋日落城下的景色,下山便晚了。   他摸着肚子喊饿,她从百宝囊里找到两个凉透了的野菜团子。   两人就在野地里生起火来,野菜团子烤的外皮酥脆内里绵软,他也吃得不亦乐乎。   他一边喊烫,在两手中倒腾菜团子,一边直呼野菜先苦后甜,团子里的高粱面是先甜后苦,两相中和,从头甜到尾。   那晚的月光很好,回来的路上,他讲了个引月光入杯盏,做醇厚美酒的故事。   听得她……有点馋。   喝酒是酒祭傩面留下的习惯,慢慢地,竟然有些喜欢……   虽然姑娘家喝酒不太合适,但这也算……用他的话来说,这也算工伤。   哈哈,他总有些奇怪的话。   那夜城外一片寂静,崔九阳讲完那个月光作酒的故事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一路走到了济宁城。   她完全没有觉得不说话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沉浸在那个安静舒服的氛围里。   ——直到崔九阳进了城门,大呼小叫的去吃挑担馄饨。   下边长街上,有两个孩子头顶荷叶遮雨,嬉笑着急匆匆跑过,光着的脚丫踩在地面上,水花四溅。   孩子的吵闹将她从思绪里拉出来。   我就要回济渎祠了呀。   她这样想着。   ……   下雨了。   雨不大,不过九姑娘应该不会出去玩了。   会馆房间内,崔九阳半躺在床上,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偶尔有无处躲雨的鸟落在檐下,过一会儿扑棱棱又飞走了。   他觉得,自己也该启程了。   命在倒计时,机缘要满天下去找,时间啊,不允许他停留。   这两天跟着她在济宁城里到处逛一逛,玩一玩,确实很开心。   哎呀,美女作陪吃美食,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爽的事儿吗?   他当初告别太爷,从老家出来,说心中不慌那是假的。   太爷说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可那天走出村子的第一个岔路上,他就迷茫的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是左边还是右边,哪一边能给他所需的机缘。   他只知道自己要死了。   无头苍蝇一样在周边地界乱闯,仗着学会了一点掐算皮毛,他扮成个算命先生,到了济宁城。   这是个陌生的城市,甚至是个陌生的时代。   他内心带着慌张,表面强装镇定,在人流量比较大的一条街上开了个卦摊。   然后他点了王大力一下,救了王嫂子一命。   王大力第二天带着礼物来谢他的时候,他强制自己要面无表情,扮好高人做派,说话要慢条斯理,拿人家礼物要云淡风轻。   下午回到租的那间小民房里时,他将脸埋在枕头里笑了好久。   当高人,有点爽的。   之后名气打响,孟大孟二来请……后面的一切就像按下了快进。   差点死。   可最终没有死。   他举起自己的双手,迎着外面昏暗的天光看。   不久之前,这双手还在办公楼的格子间里敲键盘。   而现在,这双手可以布出十几二十种阵法,放出一大堆法术,掐一掐能算出好一坨未知的天机。   他透过指缝看向外面的天空,老天爷呦,你给我安排的命运这么离奇吗?   还有她。   他双手撑在床上,让自己坐了起来,皱皱眉头。   她喜欢我。   这应该不是错觉。   他只是以前没谈过恋爱,不是傻。   姑娘的眼神藏不住心事。   他挠了挠耳朵。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神墓崩塌中救她?   ……真就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了?   要不就是我长得太帅了?   虽然确实如此,但让姑娘一见倾心是不是有些夸张。   他有些惆怅。   她对我挺好的,长得又好看,身材也不错,还是个水府副总……倘若我寿命如常,留在这里又有何妨。   可惜,一个只有一年寿命的人,无法向任何人做出任何承诺。   朝生暮死的蜉蝣之人,遑论什么喜欢与不喜欢呢。   奔波在生死之间,有些事情,不该懂,不能懂,也……不需要懂。   又一只迷路的鸟落在檐下,甩甩头上的水珠,辨别了方向,飞走了。   我该出发了啊。   他这样想着。   ……   一墙之隔,两人望着同一片阴沉天空,都有心事,又各自无言。   “明天跟他/她告别吧。”   她想。   他想。 第59章 告别   今天,道尹大人和县知事大人,为庆祝抵抗水灾取得成功,举办了全城的欢庆活动。   大雨能冲垮房屋,却冲不垮人心!   洪水是冰冷的,可老少爷们儿的心是火热的!   在中央段总长的关爱下,在济南张督军的关怀下,在道尹大人的指示下,知事大人带领全城父老乡亲,众志成城,共抗水灾!   敲锣打鼓!舞龙舞狮!张灯结彩!欢庆起来!   一大早,九姑娘就拽着崔九阳到大街上看热闹。   九姑娘好像个好奇的孩子,每过来一个扮着相的表演艺人,都要指给崔九阳看。   “看,那个是跑旱船,哈哈哈。”   “踩高跷的好玩儿,你看他要跪下捡地上的铜子儿,然后会翻个跟头站起来!”   “哎哎哎,躲开一点,醉关公过来了。哎呀,是我们班子里的后生扮的,别让他看到我。”   崔九阳配合着故作惊讶新奇,哄她开心。   “嚯,这狮子练过武功吧,跳这么高?!”   “哎,你看那舞龙,你过去一剑把它脑袋钉在那个汇贤居的牌匾上。”   “哈哈哈哈哈,我刚看见那个扮蛤蟆童子的小孩儿,在神船上睡着了!”   游街的队伍浩浩荡荡去往码头,济宁城就这样,无论什么事,都要跟码头扯上关系才行。   到了码头,游街的队伍收拢了,在早就搭好的台子上开始唱戏。   头一场剧目就是《河神娶妻》。   崔九阳不太爱看这个,兴致缺缺。   九姑娘压根就会唱这些,更没什么兴趣。   她一拍崔九阳:“你之前不是在这附近摆卦摊么!带我去看看!”   崔九阳为难道:“那有什么好看的!”   九姑娘拽着他头也不回:“走吧走吧,总比这里好看。”   两人从人群中挤出来,崔九阳指了个方向,却是九姑娘拽着他往前走。   到了摆摊的那地方,他那一小块地儿还空着呢,也没被人占去。   他那些小桌子之类的零碎物件,都在后面卖汤面的一个铺子外寄放着。   九姑娘催着他去搬过来,在这摆上摊,她要看看以前崔九阳是怎么卖卦的。   崔九阳莫名其妙,可今天本来就打定主意要哄她开心,便去把东西搬来,一一摆好。   他名气早就响了,这边摆上没一会儿,就有汉子来问去运河跑船前途如何、大嫂子来问儿子什么时候才能成亲等等乱七八糟的问题。   崔九阳仔仔细细给人家推算出来,交代好该怎么办,如何才能躲开小人迎来贵人之类。   九姑娘在旁边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崔九阳忙活,有时还打开扇子给他扇扇风。   崔九阳几次想收摊,意思是演示一下得了,还能真在这算一天吗?   九姑娘却不让他走,一直到日头偏了西,这才允许收摊。   她仔细在崔九阳的钱盒里数着今天挣来的钱。   “总共八十二枚铜子儿!厉害啊,比我以前挣的多太多了。”九姑娘兴奋地捧着钱,好像个小财迷。   崔九阳哭笑不得:“哎,你有点逗了啊。济渎祠里随便抠个灯座上的珠子,都够我卖八个月卦的,你在这算计我挣多少钱干嘛?”   九姑娘将铜钱装进小荷包里,掂了掂:“还记得你说要请我喝酒吗?咱们就这些钱,就今天,把酒喝了!”   崔九阳虚着眼看她:“我记得是约了喝酒,可没说谁请客啊?”   九姑娘奔向街上头也不回:“都一样,你这不是有进项么,辛苦你了哈。”   崔九阳无奈着跟上。   却没想到,九姑娘找了个运河边上的二荤铺。   许是今天济宁城里人们都热闹累了,今晚上这二荤铺子竟然没什么人,倒是九姑娘跟崔九阳成了唯二的客人。   一边临着运河,一边是码头歇夜后逐渐冷清的长街。   这铺子就一个上年纪的老大爷在这儿忙活,一个人既是厨子也是账房还是店小二。   昏黄的灯笼下,九姑娘熟练点菜。   运河上吹来的风带着凉意,拂动她的发丝,她轻轻抬手拢住刘海,将一缕头发压在耳后,老大爷炒菜的热气油烟在她身前随风飘散。   崔九阳恍惚间觉得这一刻的场景,好像在王家卫的镜头里见过。   他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要是寿命还有他个五十年六十年就好了。   那他就不走了。   九姑娘点完菜,雀跃着过来,两人找了个临河的座位,相对而坐。   她在百宝囊里翻啊翻啊,找出来两个青瓷葫芦。   “你请客吃菜,我就负责拿酒好吧?”   “我们两个一人一葫芦,谁也不许占便宜多喝!”   她拿起一个葫芦给自己面前杯子倒满,瞅了一眼愣着看她的崔九阳:“你自己倒啊!难道要我伺候你?”   崔九阳笑笑,便拿起另一个葫芦也给自己倒满。   浓郁的酒香瞬间就被夜风送进鼻子,醇厚甘爽,九姑娘的酒向来很烈,却馋人的紧。   老大爷是个利落人,没一会儿四个热菜就上了桌。   溜肝尖,大肠豆腐,焦炸素丸子,蒜香肺片。   九姑娘笑嘻嘻道:“八十二枚大子儿,一个也没剩,这还是老大爷给便宜了三枚。”   崔九阳便举杯道:“是我的错,挣得少,亏待了九姑娘,我罚一个,干了,你随意。”   九姑娘伸长了脖子去看崔九阳杯子里到底干没干,崔九阳倒过杯子来表示绝对不耍赖。   她满意道:“好,那我也干了!”   一仰头,杯中酒便入了腹。   别看铺子小,这老大爷有点手艺在身上,四个菜各有各风味,相当不错。   两人说着话,喝着酒。   不知不觉,月上柳梢头,酒也已经下去一半了。   九姑娘今天好像格外的高兴,此时酒意上浮,她又有点开始往豪迈方向迈步了。   崔九阳见时机差不多,再喝下去,怕就都是酒话了,便想准备跟她提出告别的事。   谁知他这边犹犹豫豫开口,九姑娘也同时开了口,两人异口同声:“我有话说。”   两人都是一愣,便嘻嘻哈哈笑,笑完结果又是同时指着对方:“你先说。”   九姑娘瞪着眼:“到底谁先说?”   崔九阳夹个炸丸子,放在嘴里嚼着:“你先,我听着。”   九姑娘哈哈一笑,又突然安静下来。   她歪着头,瞅着天边的月亮,想着自己要说的话,默然无语。   崔九阳等了半天,她不说话,便伸头去看她正脸。   天上一个月亮,运河水里一个月亮,两个月亮都照在九姑娘脸上,他看得分明,有两行泪珠儿不停地掉下来。   崔九阳惊道:“哎,好好地,你有话就说啊,哭什么?”   九姑娘撇过头来,擦了把眼泪,盯着他,气鼓鼓带着哭腔:“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有你,为什么装作不知?”   倒是一句话把崔九阳问住了,这可怎么回答?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半天才说:“九姑娘,倒是让我知道,如何便心里有了我呢?”   她端起酒杯来,又是喝干,道:“我哪知道怎么就心里有了你。   “那时你在商会里让我朝那白纸吹气,我知你救过王嫂子,是个好人,便配合了你。   “你明明只是个街边算命的,却对着杨五爷跟对邻家大叔一样,好像你才是那个了不得的商会会长。   “出来商会,你跟车夫聊的倒比跟杨五爷聊的还欢,那会儿又不像个自持身份的人了。”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明明贪吃好色,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   “可当事到临头,又想着法儿的做事,好像不达目的不罢休,连死也不怕,那么大个王八,你当着它的面儿就下水底。   “神墓塌了,你吐着血也要把我背出去,当时我便觉得,从小到大,世上从未有人对我这般好!”   “在济渎祠也是,明知道自己要经脉寸断,还是要豁出命去,把那大长虫杀了,好像自己的命不是命一样!那次你又救了我!”   “我哪儿知道心里哪来的你,我只知道就是有了!”   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句句都是委屈,好像她喜欢他是老大不情愿一样。   崔九阳摇摇头,心中感动,却也只能将实话托出:“九姑娘,你心意我知道。只是……我要死了。”   九姑娘听了这话,连眼泪都忘了流,急道:“你说什么?”   崔九阳便将自己寿命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个清清楚楚。   她听完,眼泪又哗哗流出来,哭的厉害:“你竟然要死了吗?”   崔九阳忙安慰她:“这不是还有补救的办法吗,你又哭什么?”   九姑娘泣不成声:“我……我以为,为了救你……我终生再不踏出济渎祠……就是莫大的牺牲了……”   “哪知……你救我,却是连命都快没了。”   崔九阳哑然,他忙问明白,这终生不能踏出济渎祠又是什么戏码?   等九姑娘梨花带雨的讲完,他震惊之中,深感这姑娘情深意重。   她这岂不是也将这辈子交在自己手中?   不禁,他也黯然起来。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天上月与水中月遥遥相照。   好半晌,有人丢了个石头,将水中月打破。   那人咳嗽了一声,却是在桌子底下。   九姑娘跟崔九阳歪头去看,发现是——龟丞相。   龟丞相拱了拱手,道:“主祭大人,差不多该回去了。”   崔九阳问道:“你何时来的?”   龟丞相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支支吾吾道:“从心里有你那一段就来了。”   九姑娘不去管龟丞相,幽幽看着崔九阳:“今日若不是喝了酒,我便不敢说这些话。那你这短命鬼,要到什么时候才对我说你快要死了?”   崔九阳想了一会儿,才道:“我本想,永远也不告诉你。”   九姑娘从地上捡起龟丞相,掉头就走。   夜风里传来她最后一句话:“你别死,我在济渎祠等你拿灵宝来,带我出去!”   崔九阳心头一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一定会去的!”   ……   夜色深沉,崔九阳提着两个青瓷葫芦回到会馆。   他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发闷,九姑娘那情意沉甸甸压在他心头,却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他觉得这酒还没喝够,便拿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   嗯……等会儿……   这酒葫芦里怎么寡淡无味……竟然是水?   总共两个酒葫芦,自己喝的那个已经空了,手中这是九姑娘喝了一半的。   哦……她没喝酒。 第三卷 钱可通神 卷首语: 民非民,官非官 大嘴一咧有两丈宽 吃完元宝吃心肝 吃得小孩没了碗 吃得老汉眼泪干 老天爷,别打鼾 睁开眼睛看看俺 俺的爹娘没了命 俺的娃娃扔上山 什么时候轮到俺 俺把骨头点着喽 烧到你也……心酸!!! 第60章 迷路   济宁城往东,过了伍辛河羊头山,出了济宁道。   有一处地界,唤作阳山县,已是属于琅琊道。   阳山县是个好地方,四面环山尽是穷山恶水,独在这群山环绕中,有这么一县之域的平地。   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就有老百姓在此处建起城镇,男耕女织,安宁平和。   是以阳山县志里开头第一页上便自夸,说此处风光独好,在乱世中也有一番清静。   阳山县最西面的山没有名字,只是本地人叫多了,便叫西山。   这一日晴光大好,李老汉赶着五只羊,去往西山上放羊。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人,种了一辈子庄稼,到老了,实在种不动粮食,便将地划给儿子一大半。   自己留的那一小半改种些青菜,闲空里喂鸡放羊,补贴家用。   就这等操劳,也难免让儿媳妇在背后说一句偷懒,想挣巧钱儿。   李老汉只能在心里叫委屈,挣巧钱儿也得挣来才行啊。   鸡蛋还热乎着呢,就都让儿媳妇从鸡窝掏走,说给孙子吃,长身体。   羊放了一年眼看能卖钱了,儿媳妇开口说,过年谁家不杀猪宰羊,便拉走宰一头。   李老汉忙活一年,就挣个吃,穿都攒不下,想买件新衣裳都得找儿子伸手。   那儿子也是个争气的,他爹没衣裳穿了,也不说给钱买,当场把自己的短褂脱下来,光着膀子回家了。   都等不了过夜,当天晚上李老汉就得把褂子给儿子送回去,总不能让儿子明天光着膀子出门不是?   李老汉走在山路上,盯着肚子鼓胀的母羊,盼着下个小羊羔,到时候匀出去,好歹换个新衣裳穿。   五只羊咩咩叫着,李老汉一步一步赶在羊后面,捻了根甜叶子的草,在嘴里含着咂么滋味儿。   到了半山腰,有块小平地,长满了草,领头的公羊兴奋地叫了一声,便上前啃食。   眼看羊得在这儿且吃一会儿,李老汉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歇歇脚。   他看着山间的云雾,心中琢磨着回去得在羊圈里多铺些干草。   不然母羊要是夜里生了,羊羔就在躺在地上,容易受冷。   他望着山外,便愣了神。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眼前一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眼前过去了。   李老汉左右四下里看看,揉了揉眼,没看见什么东西啊。   他干脆站起身来,转了一圈,环视四周。   确实什么东西也没有。   哎呀,老眼昏花喽,人上了年纪就是不行。   他这边还想继续坐下,突然又站了起来……   不对,好像少了只羊?   李老汉转过身来,仔细数了一遍,四只。   哎!那只肚子里带羔的母羊呢?!   这山上石头多草也深,羊吃着啃着走远了也说不定,李老汉倒也没多慌张。   他先过去牵住公羊,给它套上绳子。   这公羊是头羊,其他羊都会跟着它走,这样找那母羊的时候,不至于再弄丢剩下的羊。   李老汉找了块高一些的石头站在上面,山腰往下,来时的路上,没看见有羊的踪迹。   他转过头来,又看看通往后山的小路……   那母羊,去后山了?   李老汉放了这么多年羊,也不是没放丢过,基本上都找回来了。   他蹲在地上,仔细地看了地面,却没看出哪里有羊的脚印。   顺着去后山的小路找吧,后山那边树大林深,羊真去了后山,不赶紧去就真找不回来了。   李老汉牵着头羊,后面跟着剩下的三只羊,进了后山。   这一去,再也没出来。   ……   下午了,日头开始西斜。   崔九阳腰里挂着青瓷葫芦,扛着自己那“铁口直断,解忧免灾”的幡,在山路上走的一步三摇。   从济宁城出来,他掐了一卦,卦象只是告诉他往东走,却没说到底去哪里。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 o m   连续十天,算了十卦,都是往东走,他便直直走到了这片山里来。   走到一处山口,崔九阳又掐了一卦,自言自语:“老天爷咱别玩笑哈,你要是说机缘在威海,我趁早雇一马车。到那还有一千八百里呢,靠走那得到什么时候?再给我走死喽。”   “老让我往东,到底哪里是目的地啊?”   哎!   话还没说完,有变化!   今天这一卦不一样了!   卦象显示,就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那……此山这是哪儿啊?   天机导航只有方向,不显示地名,现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   崔九阳扛着他的幡,找了块高点的石头,站上去,手搭凉棚四处观望。   发现山口往下,正有一群人围坐在地上,有男有女,好像在争论什么。   他跳下石头,理了理身上的青布袍,掸掉浮土,将幡打开一手拿好,另一只手掏出个铃铛,叮铃铃摇响,往山口下走去。   山路弯多,转过一个土坡,那群围坐在地上的人已经站了起来——他们早就听到铃铛响了,正好奇是什么人从山外过来。   崔九阳一亮相,平头正脸,面若岫玉,青布袍有些污迹显得那么风尘仆仆,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再看看那幡上写着“铁口直断,解忧免灾”,这些人个个都面露喜色——这不瞌睡来枕头么。   “先生,先生往哪里去?”人群中走出来一个黄脸的汉子,过来拱手行礼。   崔九阳回了个礼:“哈哈,我乃游方江湖之人,往威海卫而去,各位可有事?”   黄脸的汉子回头跟其余几人对视一眼,道:“我们是山下河阳村人,我叫李金波,先生怎么称呼?”   崔九阳道:“看上去您年长我几岁,称您个大哥。李大哥,我叫崔九阳,从济宁城来,不知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吗?”   李金波道:“有个老汉上山放羊,丢了,这说什么也得找到啊。请崔先生给算一卦,起码知道人是生是死。”   丢了?   此处一路走过来,群山环绕,出去的路不好走,进来的路也少,人能丢到哪去?   本地村子的人,他也不可能迷路。   崔九阳道:“能给我一件走失之人的随身物件吗?”   后面一个黑脸膛的汉子过来,递上一个破碗:“我爹天天拿这个碗吃饭,先生,你给好好算,我就一个爹,可不能丢了。”   废话,没听说谁有俩爹。   崔九阳暗自摇头,这人怕是有点愣。   他接过碗来,随即起卦。   卦象熟悉……跟之前算的那卦一模一样。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第61章 寻找   那还说什么,这失踪的老汉正是我的机缘啊!   崔九阳道:“失踪之人还活着,就在这山上,只是……想找到精确的地方很难。”   李金波看崔九阳说得斩钉截铁,跟平常云山雾罩的算命先生完全不同。   不由得心中觉得,别看这崔先生年轻,说不定是个有真本事的。   他转过头去,跟村里人商量一通,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李老汉肯定去后山了。   因为他们已经漫山遍野找过了,只有后山没人敢去……   崔九阳好奇道:“怎么,后山有什么?”   这些人支支吾吾也不愿意说明白,李老汉的儿子突然发狠了。   他本是个黢黑的脸膛,这会儿血气上涌,变得黑里透紫:“我就说我爹可能进后山了,你们拦着不让去。我自己去!”   说完,他撇开众人,径直向山腰处走。   李金波大喊了几句:“金财!金财!你给我回来!”   那名叫金财的汉子头也不回。   李金波回过头来跟众人说道:“可不能让金财一个人去后山,这要是他们家爷儿俩都在山上丢了,咱们都没法交代。”   “你们带着崔先生,安顿到我家里。”   说完,他点了两个年轻后生,一起追了上去。   崔九阳跟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他这才问道:“咱们这河阳村,属于什么县啊?”   一个大姐回答道:“阳山县,县城还得往东去。”   崔九阳又问:“李金波是你们村长?”   大姐说道:“不是村长,我们村没有村长。以前有保甲长,后来县里来人说改良了,不允许有保甲长。”   “没有保甲长,总得有人领头。县上给组了个护民队,金波是护民队的头儿,带着大家伙种粮挖河渠,村里有啥事就金波操心了。”   崔九阳心道,这不还是村长么……   他有心想要追到山上去看看,可前面李金波早已经没了踪影,此时天色不早了。   他不是本地人,压根不认识路,上了山,天再一黑,要是没跟上李金波他们,容易迷路。   刚才那卦象也没有什么十分凶险的预兆……想来事情没那么紧急。   这边正想着,那边就过来人拉着崔九阳去村里落脚。   山东人民十分好客,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围着他进了村子。   这村子不富裕,都是挑泥儿的老房子,泥墙上架细梁,细梁上盖茅草,茅草上扣泥瓦,那泥瓦也都是七残八不全。   众人进了村逐渐散去,先前回答崔九阳问题的那大姐,将崔九阳领进李金波家里。   崔九阳一进李金波的家,入目皆是破败穷困景象。   屋子正中放着一张桌子,桌面裂开少了块木板,不知怎么补进去一根不妥帖的木棍,勉强能看出来是张桌子。   更是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有三个马扎,对付着坐。   老大姐给崔九阳倒了碗白水,自己出去忙活好半天,端上来一簸箕热腾腾的高粱面饽饽,一碟咸菜,不好意思的笑:   “金波也没个媳妇,我没找到别的,只有饽饽和咸菜。崔先生别嫌弃,可得吃饱。”   崔九阳确实爱吃点儿好东西,可高粱面的热饽饽在他心里也不算孬玩意。   他趁热拿起一个来,从中间掰开,夹上咸菜条,双手合住,捏紧实了,甩开腮帮子就啃。   那大姐见状也轻松下来,客人不见外不嫌弃,主家心里自然舒服。   两人吃完没一会儿,天就黑下来了,屋里都快看不清东西了,大姐突然道:“金波也快回来了,咱去院子里等他吧。”   崔九阳回忆了一下,这屋里好像没有油灯……心中便明白了。   他起身,拿着马扎出了屋,坐在院子里。   天上有月亮,照的院子里好像铺了一层霜,看的左右分明。   大姐也迈出屋,从没有油灯中的尴尬解脱出来,她好像松了口气。   这时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倒是彻底解救了她。   “姐,你给崔先生做饭了么?”   “金波,你怎么家里只有饽饽,也不准备点菜。”   “嗐,让崔先生见笑了,我媳妇前些年走了,家里没个人收拾,我自己吃啥都一样。”   原来这大姐是李金波的亲姐姐,怪不得不见外。   大姐见李金波回来了,便急急忙忙往家跑,说家里牲口还没喂呢。   李金波招呼崔九阳坐,两人便坐在月光下的小马扎上,聊了起来。   崔九阳问道:“怎么样,那个叫金财的兄弟找到他爹了吗?”   李金波摆了摆手:“没有,他还要再往后山深处去,被我好说歹说劝回来了。天黑了,后山去不得。”   崔九阳点点头,疑问道:“金波金财,你们是……?”   李金波道:“我们村人都姓李,字辈排下来都一样,互相之间哥哥兄弟的这么叫,说有血缘也倒是有,不过有的远有的近。”   “你们都说后山去不得……后山怎么了?”   李金波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这就说来话长。”   “我们村的规矩,后山不让进人。”   “老年间是因为后山再往里就是重重老山林子,有狼出没,伤过人。”   “后来……县里组织猎户,弄了打狼队,把狼都赶进深山里去了。这得是我爹年轻时候的事儿了。”   “没了狼,大家伙想去后山采药,砍柴什么的,却总是有人走丢。”   “村里召集人去找,大多数能找回来,可总也有那么个别人彻底找不回来。”   “就又不让进后山了。”   “村里人都传,那后山里头有妖怪,吃人。”   崔九阳故作好奇道:“妖怪?这世上还有妖怪?”   李金波一拍大腿:“有啊,绝对的有。   “崔先生,您不知道。前两年县里陈知事组织人,打杀了兴风作浪的猪妖。   “我当时就在县里,看得真真的,那猪妖现出个房子那么大小的原形,在街上横冲直撞!   “缉拿队的长官们用枪打,子弹射在那猪妖身上,擦出一溜火花就飞出去了,根本打不透。   “最后还是陈知事请来的道长,用符水破了猪妖的宝甲,才乱枪打死它!”   喔……猪妖作乱,县知事,道长,符水。   崔九阳记下这些,又问:“那你们后山的,是什么妖怪?”   李金波摇摇头:“村里有说是狐狸妖的,有说是狼妖的,也都是瞎传,没人见过。”   “我早就报给过县里,请缉拿队的长官带上破邪的符水来一趟,要真有妖怪,给我们村除掉。”   “这事陈知事也批准了,可是左等右等,缉拿队就是没来。”   “这不,金财他爹又丢了。” 第62章 上山   两人聊完天,也就各自睡觉。   只是崔九阳这一夜睡的不太安稳。   不只是李金波震天响的呼噜声在扰乱。   而是一种奇怪的感应,他睡梦中隐隐约约总觉得,西山上有个不知道什么的存在,跟他有莫名的联系。   那种冥冥中的联系非常微弱,却好像挠手心的羽毛,若有似无的痒。   第二天一早,崔九阳顶着黑眼圈,跟李金波吃了两个高粱饽饽,去找李金财。   “金财,金财!今天崔先生要跟咱们一起进山,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爹。”李金波边喊着金财,进了他家院子。   李金财也不答话,坐在院子里弄了个磨石,架在盆子上,咔哧咔哧磨柴刀。   李金波一看便知,这是打算往后山深处走,磨了柴刀好开路。   李金波道:“金财,你得带点干粮,咱们今天一整天不回头,非得找到你爹咱再下来。”   李金财这才抬头:“金波大哥,你等我一会儿,家里还有两条咸鱼,我煎出来,拿上山。”   今天有了目标,直奔后山去,不用再漫山遍野找,也就不再麻烦大家伙儿一起去。   金财开路,李金波跟崔九阳跟上,三人背着干粮咸鱼,往西山上奔。   昨天下午天光暗,又是被一群人围着,崔九阳没好好看看这个村子。   今天一路从村里走出来,他心里觉得不太对劲,这村子有些……过于穷了。   崔九阳来到这一百年前时,跟太爷在村里村外到处忙活,他们村也穷也破,但没穷成河阳村这个样子。   或者说,此时全天下就没有几个富裕的村子,可李金波他们这个河阳村,也有点忒穷了。   房子一看都是老房子,整个村里没有几间像样的新房子,而旧房子看上去也没人修补,瓦坏墙裂门框缺半边……什么样的都有。   要不是眼看这村里人来人往,还以为是个破败荒村呢!   这倒是挺奇怪的。   不过此时崔九阳才刚到这里,跟李金波李金财认识才两天,不太好意思问“你们怎么这么穷啊”这种问题。   便也只能记在心里,想着之后比较熟了,当闲聊一样问问。   到了山腰处,崔九阳又掐算一下,得到的还是原来那结果。   看来,真得闯一闯李金波口中有妖怪的后山了。   从西山山腰上那条小路走出个弧线,往北面去,里面所有的山,都算后山。   崔九阳跟着金波金财转过一片石壁,眼前风景突变,不再是梯田、庄稼、山石小路、野草等人烟景象。   而是一座山连着另一座山,每一座山上都长满参天大树的老林子……一眼看不到头。   崔九阳问道:“金波大哥,这林子够深的,有多大啊?”   李金波使劲往北面指:“崔先生,你往天边儿看,看见那边有一线山了吗?就那道青黑色的!”   崔九阳顺着他的手指极目远眺,终于在白蒙蒙的天边看见一道不容易发现的黑色起伏。   “看见了是吧,翻过那一线山,就是阴山县……这片老林子就到头了。”李金波说道。   嚯……差不多有二百多里……   你们管这玩意叫后山?   在我来的那个时代,这么大的林子得建个森林防火区,谁进去谁被没收打火机。   崔九阳心有戚戚,道:“希望金财他爹,没走多深吧。”   金财接话道:“他放羊还能走多深,我估摸着是走进去,转圈转迷糊了,就跟前段时间老三叔一样,其实没多深,就是自己走不出来。”   李金波在后头小声嘀咕:老三叔是找回来了,前年没找回来的李凤康、大前年没找回来的李得春……你怎么不说。   李金财聚精会神的找地上脚印或者看看哪里有遗落的羊屎蛋,没有听见李金波说什么。   崔九阳可听得明明白白,河阳村隔三岔五有人丢在后山……   这绝对不正常。   李金波说的妖怪,也许确有其事。   就算不是妖怪,也得有些别的门道!   他手缩入袖子,捏了捏袖中的符纸,给自己安安心。   李金财在草丛里发现了零星羊粪,喊着后面两个人过去:“昨晚天黑了,草丛里面没细找,这里有羊屎蛋,我爹真进后山了。”   李金波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蹲下,拨开草,捏起个羊屎蛋来捻碎,明显能看到碎草渣,里面还有些湿润:“就这两天的屎蛋,咱村放羊的不多,还真是你爹,他真进后山了?!”   “哎呀,这老汉,鬼迷心窍了么,一把年纪还不知道后山丢过多少人了?”   “他怎么能进去呢!”   李金财闷着头不说话。   他们俩虽然已经到了后山来找,心里却仍然存在着某种侥幸心理,希望李老汉去了别处,而不是后山。   此时羊屎蛋就在面前摆着,这老汉显然是去了。   两人又心中觉得有些难受,去哪里不好,偏偏进后山。   崔九阳自然是看出来两个人的心情,便安慰道:“相信我,我家祖传的卦术,从我太爷那一辈传下来的,李老汉活得好好的,绝没有什么凶险。”   听了他的话,金财的脸色也好看了些。   他站起身来看向密林:“只要找到我爹,就算砸锅卖铁也给崔先生付卦金。”   这年月人都没什么文化,普遍的迷信,别说崔九阳这实打实的卦术,真来个江湖骗子也能给他们骗得团团转。   崔九阳听他这么说,自然就客气:“卦金什么的有那么个意思就行,十个八个铜板我就足够。不过……说什么得招待我一顿羊汤。这天天走山的羊,味道一定错不了!”   说这话,也是为了轻松一下气氛,给两个人宽一下心。   果然,听了这等半真半假的玩闹话,李金财也笑了一笑。   李金波就更不用提,开口先把羊肠定下,说他就喜欢吃那口。   既然已经有了方向,那就别犹豫,三人略作整理,一头扎进了这三百里深的密林。   进了这林子,才知道没有路的老林子到底多难走。   头顶上老树遮天蔽日,一进来根本就看不见天,大白天的这林子里好像下午太阳快落山一样暗。   地上的灌木长到人胸口这么高,还有些长藤带倒刺的“剌剌秧”在灌木上缠绕,一不小心就在手臂脖子等裸露出皮肤的地方,剌出一道血痕。 第63章 开路   李金财拿着柴刀不断地砍断长藤,并且试图找到一些空间,避开灌木和草丛。   李金波拿着一根棍子落在最后,不时的敲击身边路过的树干。   人的喊声在密林里传不出去多远,密林好像一个大型的消音器,人喊出的声音会消失在草叶和树叶之间。   而敲击树木的低沉声却能传出很远。   如果李老汉就在附近,他一定也会敲击树干回应。   崔九阳被金财金波夹在中间,算是最轻松的一个。   因为李金波说如果野兽袭击,通常会绕后扑击末尾那个人。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出现,他临行前找他十岁的大外甥要了个面具。   此时那大花脸的面具正戴在后脑上,这样会让野兽误认为被人看见了,从而不再攻击。   三人艰难走出挺远,也不见李老汉的踪迹,更是没听到有什么敲树的回应。   却是不敢再往深里走了。   只在外围,是迷不了路的。   可眼见往里树大林深,连草都长到肩膀那么高了……   李金波道:“金财,咱们别再往里去了,你爹就算进来,也不至于走这么深。”   “咱们不往北去了,往东横着找。”   李金财觉得是这么个理,再往里去,他们三个正当年的男丁都觉得费劲,何况腿脚不好的老头。   转了个方向,向东去。   三人不见天日,只在树缝里观察天空,才能大体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中午在一棵大松树下,三人饽饽就咸鱼喝了点凉水,且做休息。   李金财不说话,心情低沉,只是揉着肩膀,想来砍了一上午的路,早就酸疼无比。   李金波也没了心情,怔怔地望着草丛,发呆。   崔九阳看两人这样,怀里掏出三枚铜子儿,道:“我平常不用这金钱卜,不过看来此时不用也不行了。”   一言既出,立刻吸引了两人的兴趣。   “崔先生,我在赶集的时候见过一老道用三个铜钱掷卦,这个真准么?”李金波凑过来说。   李金财也过来:“崔先生,这能算出来我爹在哪里?你也不早拿出来。”   崔九阳摇摇头,笑道:“算出来在哪里?……那是不可能的。何等样本事能算得那么准?那得是神仙!”   “不过”他话音一转,“却能算出来此刻他在干什么!”   金钱卦是六爻占卜的俗称……其实这么说也不对。   真正的六爻占卜,应当是要取五十根蓍草,得“大衍四九,遁去的一”要义,然后以四营十八变的手法去触动天机……   可这种真正的“大衍筮法”,实在是用的人很少,一是确实麻烦,二是真折寿。   所以简单方便不过没有那么准的金钱卜,便比较流行通用。   而对崔九阳来说——掐指、掷钱、蓍草三种方式有区别,却也差不太多。   至八极的卦术虽然也是从周易之理发出,但因为能够沟通天地八极,所以触动的天机本来就更加灵动。   此刻他掏出铜子儿来,一是要借金钱流通世间的“四散意”来加深天机,二是吸引金波金财注意力,让他们两个人别胡思乱想。   果然,两人一听崔九阳要算李老汉此时在干什么,提起了精神。   崔九阳弹掷三枚卜钱,得出一爻,将钱收在手中,再弹。   如是者六。   得出六爻后再变爻……便是一个完整卦象。   这……!   看着卦象,崔九阳突然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因为这金钱卜给的答案确定无比,此时李老汉正在——会故友!   中孚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这他妈,李老汉在这密林里,哪来的故友?   金财金波两个人见崔九阳半天不说话,只是一味盯着地上三枚铜钱看。   好半天李金波试探着问道:“崔先生,这卦说什么了?”   算命有算命的规矩,除非是蒙事儿的江湖骗子,但凡是个正经卜卦的周易弟子,决不能说歪卦,有什么说什么,算出什么来说什么。   哪怕人家问运道,你算出来今后天他就得横死街头,该说也得说。   所以过去老有那个说话直来直去的算命先生,经常被人掀了摊子再挨一顿打——人家奔着解宽心来的,谁让你说实话了!   崔九阳见他们两个人都想知道,自然也就实话实说:“我不瞒二位,只是你们可坐住了,我说出来你们俩别害怕。”   金波金财立马就知道不对劲儿了,俩人对视一眼,金财道:“崔先生你直说就是了。”   崔九阳道:“卦象显示……你爹就在密林里,没什么危险。不但没什么危险,他还很高兴。”   “因为他碰上了……老朋友。”   听完这话,金财金波都不出声了。   崔九阳嘬了嘬牙花子:“那什么,你知道你爹在这老林子有什么朋友吗?”   李金财脸都白了,这事儿越想越瘆人。   他无意识摸住腰里别着的柴刀:“我爹在后山老林子能有什么朋友?”   看他动作,显然是没往好事儿上想了,人在这时候摸利器,显然是安全感缺失。   李金波也是打了个寒颤:“这后山……一般哪有人进来,更别说什么老朋友了。”   他拍拍金财肩膀,示意冷静,又说:“金财你也别慌,只要你爹还安全,咱就有把他找回来的希望。别管他跟……谁在一起了。”   “咱也歇够了,继续找吧,早找到咱就早回家,在这老林子里呆久了,总觉得身上不痛快。”   三人站起身来,继续向东走。   老林子里的环境是不变的。   走到这里跟走到那里,看起来都差不多。   这棵树跟那棵树很像,这片草跟那片草也没什么区别,崔九阳早就没了方向感,只是跟着金财往前走。   过了中午,林子里暗的更快了……日头偏西,林子里就开始发黑,本来深绿色的老松树,此时看起来已经是黑绿色。   三人已经变得疲惫。   李金波道:“要落日了,咱们向南向西走,回村,明天再来找吧。”   李金财闻言停了下来,他眼看着确实黑下去了,也不执拗。   特别是崔九阳中午算出来那一卦,诡异得很,让他心里犯嘀咕,便也不再坚持。   三人掉头往回走。   说真的,崔九阳根本没觉得是在掉头回去,他看着哪里都一样。   终于……天彻底黑下来了。   周围还是无边的林海……   李金财转过头来,满头大汗朝李金波道:“金波大哥……你还能分清方向吗?”   李金波脸色刷白:“我刚才确实觉得咱们在往回走,这怎么越走心里越没底了呢。”   崔九阳一拍额头。   得,他们三个,也走丢了。 第64章 天黑   天黑得很快,树缝之间的天空还能看见亮的时候,树冠层叠下的密林中,就已经看不清人影了。   崔九阳倒是没怎么着急,他有天机导航,无非就是在密林里过一夜。   李金波李金财两人可倒是害怕了,后山本来就是河阳村的禁忌,此时在这里迷了路,两人哪能不心中发寒?   崔九阳说道:“晚上看不清,我们不如找个地方休息,明一早天亮再说。”   李金波赞同道:“崔先生说的是正理,晚上野兽出没,到处乱闯确实不合适,我们找个宽敞点的地方,看看能不能生火。”   李金财道:“就刚才,我们走过来的地方,不是有一棵特别大的橡树么,我们去那。”   等三人走到那棵大橡树底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密林之中已经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好在李金波带了火石出来。   摸着黑,找了把枯叶枯枝,李金波把火生起来。   嚓啷嚓啷,打火石一闪一闪,枯叶上火亮起来的瞬间,树下三个人就心安了不少。   “烤个饽饽吧,咸鱼凉着吃也没事。”李金财用柴刀削了三根新鲜树枝,每人一根串上饽饽,烤了起来。   饽饽架在火上,烤好还得有一段时间,三个人一时无言,都望着火发呆。   李金波是心中忧愁,怕三个人就此走不出去密林,困死在这里。   李金财不止忧愁自己三人,还在担心他那会旧友的爹。   崔九阳则是……又感应到了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联系。   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跟我有感应?   他看着感应传来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那里有东西在呼唤他。   从昨晚上就闹的他睡不安生。   而且……是从太阳落山后开始的,白天并没有察觉到。   崔九阳手中拿了枚铜子儿,无意识的在手指上转来转去。   李金波递过来热乎乎的饽饽,道:“崔先生,你会爬树么?”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的崔九阳一愣。   李金财道:“咱们三个今晚得爬到树上去……不然有野兽过来,很危险。”   崔九阳转头看着笔直的橡树……   嗯,怎么说呢……让树来爬他说不定比较容易。   当然,最终崔九阳也成功地上了树。   ——在李金波跟李金财看神仙的眼神中,崔九阳手中飞出几个青色光点,光点落在树杈上扎根,垂下几条树藤来。   树藤下来好似蛇一样,将崔九阳缠绕好,然后拽上了树杈,并将他绑了个结实,不用担心睡着了再掉下去。   三人一人一根树杈,离得不远,崔九阳问目瞪口呆的两人:“要我把你们俩也缠在树杈上吗?”   李金财头摇得好像拨浪鼓一样,李金波倒是跃跃欲试,不过最终没敢尝试。   崔九阳也是累了,他躺在树杈子上,听着风过树梢的沙沙声,整个人好像躺在树叶海洋里,迷迷糊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做了个梦,这梦没有画面,只有一双轻柔的手在抚摸他。   这双手温暖而柔软,轻轻划过他的肩头、胸膛,好像是情人的爱抚……   崔九阳正陶醉其中的时候,突然被身上的藤蔓勒了一下,将他勒醒了。   他坐起来,树下的篝火已经燃尽了,月光从树叶中间透出来,他旁边两根树杈上空空如也……那俩人呢?   崔九阳往树下看,黢黑一片中,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手掐了个雷诀,仍是只打闪不放雷的简易版,光芒大胜!   崔九阳眯着眼,在那一瞬间的光亮里看到……   李金波跟李金财两个人手拉着手,正在往树林深处走去。   而他们两个前进的方向,正是崔九阳有感应的方向……   他瞬间明悟!   艹,那玩意对我来说是感应,对普通人来说是吸引!   绝对有问题!   现在他知道河阳村的人是怎么丢的了!   只要进了后山就会迷路,迷路就只能在林中过夜。   在林子里睡着之后就会被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吸引,梦中迷迷糊糊就走过去了。   崔九阳当机立断,催动长藤将他送下树,一张火符点燃了睡觉之前李金波缠好的火把。   他不敢惊动两个梦游的家伙,怕一旦惊醒,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后果,只好坠在后面,慢慢跟着。   其实也没法不慢,两个梦游的家伙经过草丛灌木竟然比白天轻松许多,如履平地一般。   可苦了没人开路的崔九阳,灌木挡路,树藤绊腿,跌跌撞撞的跟上两个人。   他生怕在漆黑的树林中一个看不见两人就走远了。   到时候想再跟上,那跟大海捞针区别也不大了。   也不知在这密林中走了多久,崔九阳早已经分不清方向,他远远地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亮透出来。   他赶紧熄灭了手中的火把。   前面李金波李金财两人也陡然加快了脚步,逼得崔九阳没办法,悄悄掐了个轻身法术加持自己,让自己脚步变快才勉强跟上。   走了一会儿他才暗骂自己蠢,怎么早就没想到放法术。   娘的,刚当神仙中人不久,除非实在没办法的时候能想起来,平时还不太习惯用法术加持自己。   随着前面的亮光越来越近,崔九阳在草丛中俯下身子,尽量不让自己暴露在亮光中。   他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吸引人。   伏着身子,在草丛中又走了一两百步,前面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空地,空地上竟然有很多搭建起来的茅草房子。   李金波李金财迈出草丛,身形被茅草房子遮挡,从崔九阳的角度看不见他们了。   崔九阳没有冒然出去,而是在草丛中向里面观瞧。   茅草房子的数量不少,这些房子呈圆形将这片空地围在中间,光亮就是从空地中心放出来的。   只是此时房子挡住了崔九阳的视线,他看不清到底是什么在亮。   他在草丛中横向移动,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角度,从房子与房子之间的空隙看见了空地中间的景象。   崔九阳猛然瞪大了眼睛,眼前的景象简直匪夷所思!   空地中心燃着一团旺盛的篝火。   而篝火旁,李金财李金宝两个人,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他们在热情的相互……行礼。   这个拱手那个鞠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热情的笑容,那笑容不似作假,灿烂无比……   ——就好似,旧友重逢一样。 第65章 甘醇   崔九阳背后寒毛都立起来了!   这帮人在干什么?!   深更半夜在这密林里的空地上相互行礼?   怎么着,别的都无所谓,朋友一定要交是吧?   等等,不对……   这些人……莫不是以前河阳村丢了的那些人?   崔九阳仔细看,瞪大了眼睛瞅,那些人里有大有小,年龄大的有七十老翁,年龄小的有十几岁的半大孩子。   跟之前李金波说起来那些人也差不多能对应上……崔九阳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当时就多问几句,把都丢了谁问清楚。   他们好像十分兴奋,相互打完招呼之后,李金财李金波就算融入了他们,然后所有人都围着篝火坐下。   两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从篝火旁的石台上端起一个酒坛子,给每个人都倒上酒。   所有人共同举杯,开始互相敬酒,谈笑,不时的一齐发出爽朗的笑声。   若不是在这么诡异的场景下,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幅其乐融融的聚会景象。   崔九阳离他们已经非常近,此时那一缕模糊的吸引和呼唤也变得非常清晰。   那吸引就来自篝火旁的石台!   准确来说,就是那酒坛子!   那酒坛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美酒?   隔着这么远就能将人引来?   酒香不怕林子深?   崔九阳仔细回忆,那是个什么酒,好像太爷也没记载过。   克制自己不再去看,将目光收回,不过几个呼吸,他却又忍不住去看那酒坛。   崔九阳此时觉得,那酒坛子对自己的吸引力,又比刚到这里时强了几分!   似乎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眼睛便越被吸在那个酒坛子上。   好像其余的东西都不重要了,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酒坛子。   心里有个轻柔的声音在诱惑他……去尝尝啊。   去啊……试试……就一口。   你看他们多快乐啊……   你不想加入他们吗?   试试吧,很好喝。   忘记你的烦心事,忘掉你的忧愁。   一期一会,一饮一啄。   来吧……   崔九阳的眼睛渐渐迷离,他轻轻地站了起来,眼睛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石台上的酒坛。   篝火周围人们的笑声好像是从天上传下来的天人之乐,悠悠荡荡在他耳边回响。   心里的悸动好似浪潮一般一阵阵涌动上来。   要不……我尝一口?   就一口……   我觉得一口就够了。   让我尝一口吧。   我忍不住了。   崔九阳的神色中再没有挣扎与自制,他迈步走出草丛,脸上挂上了迷离的微笑。   此时他满心的幸福,他正走在前往人间至乐的路上。   那天下间最美好的事物距离他只有十步。   他心中的欢喜简直要溢出来了!   篝火旁的人们发现了崔九阳。   李金波率先站了起来,他哈哈大笑着向人们介绍:“这是位小神仙,此时他来加入我们。”   “我们的逍遥神仙日子,就更加名副其实了!”   其他人一听这话,都发出敞亮的大笑。   他们有的说,年少俊彦!   有的夸,神仙之资!   有的过来给崔九阳深深鞠躬,说一见如故,愿从此成为交心的好朋友!   崔九阳心中无比的感动,只觉得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坦诚热情之人?   能在此处与这些人成为朋友,简直是三生有幸!   他甚至忍不住眼眶发热,激动地要掉下眼泪来!   此处难道不是人间仙境吗?   只有在传说中的桃源仙境,才能碰见这些赤诚之人吧!   我崔九阳能与这样一群人在一起生活,那也成为了真真正正的逍遥神仙!   什么一百年后,在这里哪怕过一天的逍遥日子,也抵得上未来那活一辈子。   什么寿命只剩一年,在这里活一天岂不是能顶在别处活十年?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过来,将酒坛子中的美酒倒了一杯,递在崔九阳面前   崔九阳接过来,只觉得杯中之物便是琼浆玉液,天下之物再无其余任何东西能与它相比了。   他正要仰头一饮而尽。   突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丹田中的化龙壁在疯狂旋转,清凉之气弥散。   经脉中的灵力加快周天运转,胸前太爷传家的玉牌在不断抖动。   崔九阳脑海中泛起一丝清醒——我这是在哪儿?   可紧接着目光便又被酒杯吸引过去。   这东西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啊,好想尝一口。   清凉的灵力再次将他从沉迷中唤醒。   嗯?我刚才在想什么?   喝杯子里的这东西吗?   这是什么?好想喝啊……   清明神色与迷离之情在崔九阳脸上不断变换,端着的酒杯离他的嘴越来越近,眼看就要碰到嘴唇。   崔九阳手中猛地冒出一团火球,火球几乎是贴着崔九阳的脸炸开,灵力自动运转防护下,将崔九阳的眉毛烧去半边。   而滚烫的火球将手中酒杯炸毁,崔九阳吃痛之下,也清醒了过来。   艹!什么鬼东西!差点就喝下去了。   可他的眼神仍然好像钉在酒坛子上一样,那玩意对他仍有无穷的吸引力。   只是脸上眉毛处的烧灼之痛在不断地提醒他,要小心。   崔九阳急步向后退,手中掐卦不停。   可他仍没有得到任何的危险信号……   卦象告诉他,此处安静祥和,没有任何危险。   崔九阳冷汗不停地流下来,这是第一次他的卦术失灵,什么信息也算不出来。   此处明显极其诡异,怎么可能一点危险都没有?   在思考的过程中,他仍然忍不住的总去看那个酒坛,无穷的吸引力仍然对他生效。   太爷传下来的玉牌不断震动,也无法将他从沉迷的状态中彻底唤醒。   化龙壁已经在全速运转,周天清凉也不能防止他从心底涌出对酒坛的喜欢。   太爷留下的禁制,水府压箱底的灵宝,两件东西加起来都克制不了这玩意?   这到底是什么?   崔九阳咬牙,既然拔不出眼睛来,那就让老子看个清清楚楚!   他狠心咬破食指,在额头正中竖画一道血痕。   三指竖在脸前,口中颂道:“天光开!地障破!人鬼妖邪,无所遁形!”   一极·三界通明咒   血痕化作天眼,在崔九阳额前睁开!   妈的,这次看到了!   猫腻出在放酒坛子的石台上!   石台下凝聚着一团肉眼不可见的白气,分成九道从石台底部升腾而出。   九道白气笼罩住酒坛,然后汇聚凝结,一滴透明液体凝成后便落在酒坛中! 第66章 无忧   崔九阳咬着牙,掌心雷光涌动……   玄雷击!   一道靛紫色的雷光从天而降,劈在那方石台上!   酒坛被雷光击飞,石台也从中间裂开。   本来围着篝火在痛饮的众人,眼见酒坛子飞了,里面的琼浆玉液洒了一地,根本也顾不上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都趴在地上开始舔舐地上的酒液。   崔九阳抑制着自己加入他们的冲动,缓缓迈步,向石台走过去。   他维持着额前的天眼,生怕有什么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突然窜出来。   可直到他走到石台跟前,也没发生其他情况。   静悄悄的,空地上只有其他人争前恐后舔舐地面的声音。   崔九阳手里捏着两张符,终于看清石台下面冒白气的到底是什么。   那是一具兽骨……   看上去跟猫差不多大,不过没有犬齿尖牙……像是食草动物。   此时酒坛已经摔破,石台也已经裂开,这具兽骨上冒出的白气便凝在半空中。   崔九阳见酒液为异兽尸气所化,才明白为什么掐卦得到的结果始终都是安宁平和。   因为一具小兽遗骸能有什么危险?   他解下腰间青瓷葫芦,将葫芦口放在白气团旁,灵力催动,将所有白气收入葫芦中。   晃了一晃,差不多凝成半葫芦的酒。   一张纸符封印住青瓷葫芦挂回腰间,他蹲下来开始研究这具尸骨。   体型不大,温顺食草,好像还有根长尾巴……   尸气能凝聚成让人忘忧的酒……   差不多有此神异的兽类……   难道是“朏朏”(fěi)?   《山海经·中山经》:“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   朏朏这种生物,人在触摸到它的时候就能忘记忧愁……   而《大屿杂俎》亦记载,如果睡觉之前默念三声朏朏,则其会在你睡着之后,将你心中的苦闷全都吞入腹中带走。   崔九阳怀疑这具兽骨,就是传说中的朏朏。   这种上古之兽活着的时候有此神异,死了之后在这密林某种条件加持下,让这种神奇之处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加强了。   只是当前他修为还过于浅薄,无法探究其秘密。   他也只能是大体猜测一下。   ——此处应当是温养尸气的一处地脉。   这朏朏死在这里,被地脉温养,积年累月下,兽骨形成奇物,它的尸气能够凝成酒液。   这酒液神异非常,不仅继承了朏朏令人忘忧的特异性,甚至因为地脉温养的缘故,人们饮用酒液后也不用进食饮水……   要是从这个角度讲,这些人倒也真与传说中餐风饮露的姑射神人没有什么区别……   遥想当初,河阳村有人在后山密林中走丢,然后睡梦中便被酒液吸引而来……   慢慢时间拉长,走丢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些人便在这里开出空地,搭起茅草屋,生活下来。   他们每日饮酒作乐,全然无愁无忧,也不去管家里人是否着急想念他们。   此次如果不是崔九阳发现这个地方,还不知道这里到底要吸引来多少人。   不过,这兽骨凝成的酒液数量有限,总有一天会导致来到此处的人过多,而酒液不够分。   到时候……就是真正要作孽的时候了。   想象一下,人们沉浸在此处的快乐中不愿离开,却因为地脉供养不足的缘故渐渐瘦削。   然后总有撑不住被饿死的人,如此一来剩下的人又够分了,继续无忧无虑的生活下去……   其后不断有人来,饿死其中体质最弱的,剩下的人视若无睹,继续他们的无忧聚会……   如果人在幸福快乐中被饿死,跟那个童话里点燃了火柴的小女孩又有什么分别?   崔九阳心中推算清楚,便摇摇头。   地上舔舐酒液的人已经地面舔的油光水滑……   没有了酒液,他们虽然仍然快乐,但显然维持不了多长时间。   此时转头再看那兽骨,白气仍然冒出一丝一丝。   却因为没有石台和酒坛作为凝聚承接处,那些白气总是聚不成团,便随风消散。   看来,以后河阳村的人,应该不会再丢这么多了……   崔九阳在这里等了足足一天一夜,这些人才陆陆续续醒过来。   好在李金波李金财“中毒未深”,他们一一将其他人认了出来,并告诉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仔细算来,他们走丢时间最长的,竟然已经有二十多年。   他丢的那会儿,大清国还是皇上跟太后当家做主呢……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烂柯一梦?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崔九阳开着天机导航将众人领回到河阳村中。   村中上下一片哗然,都说崔先生是真神仙,连走丢二十多年的人都能找回来。   而崔九阳却兴致缺缺,耽误了两三天功夫,只得了半葫芦“醉生梦死”。   虽然不能算完全没有收获吧,但总觉得这跟机缘两个字差的也太远。   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忽略了?   他自己在李金波家里独坐,开始细细盘点这两天有何遗漏处。   李金波那边出去跟老少爷们儿说悄悄话:“崔先生给咱们村帮了这么大忙,咱们怎么不得给人家凑个盘缠,再摆下宴席?”   山东民风如此,都是实在人,众村民连连点头,便各自回家,把家里好东西都拿出来。   甭管是吃的用的,还是铜子儿碎银子,大家伙尽自己所能往一块儿凑东西。   李金波再挑挑拣拣,先挑吃的,做一桌酒席。   再凑一些钱,当作崔先生的卦金。   又发动几个妇女烙了些大煎饼,叠好了用包袱包上,当作崔先生路上的干粮。   等宴席摆好,请崔九阳上桌的时候……   崔九阳终于知道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   “金波大哥,我得先把话说在头里,有个问题得问你。不过我绝不是嫌这宴席差,我崔九阳不是那种人。”   “但是我真得问,从刚到咱村那天我就想问了。”   “怎么就这么穷啊?”   “咱们山东吃席没有鱼可以……不过摆了四张桌子,我可看的真真的,怎么就杀了一只鸡?”   “把鸡头拿出来,摆在盘子最上面,放在我坐的这张桌子上,就算是有整鸡了是吧?”   当然,这些话是崔九阳将李金波拉到旁边去悄悄问的……   李金波面色通红,不好意思道:“金财他爹确实养了羊,不是都丢在林子里了么……”   崔九阳按住他的手:“金波大哥,我真不是嫌吃的孬,你仔细听我说,我问的是,咱们村为什么这么穷?”   李金波眨巴眨巴眼,半天才说道:“这……可说来话长了。” 第67章 穷苦   李金波道:“崔先生,咱们先吃饭,吃完咱们长谈。”   崔九阳便跟他入座,与众人一同举杯。   酒非好酒,宴也只是普通宴席。   不过,河阳村已经是几乎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青菜一水儿的新鲜,粉皮是自家做的,猪肉虽然没有新鲜的,但过年存下来的腌肉却舍得大片大片的炒。   实在没菜可上了,也摆上了一盘山中野莓,酸甜开胃。   宴席上所有热菜都铆足了劲放油——此时在广大农村来说,油可是珍贵的材料。   崔九阳甩开腮帮子吃个大饱,跟李金波李金财等村里人还好好痛饮了几杯。   酒足饭饱,他仍然是去李金波家里下榻。   已是夜幕四合,李金波烧水,抓了把大叶子茶,两人饮茶聊天。   倒上茶水,李金波递给崔九阳,等其接过,便就这茶叶打开了话匣子。   “崔先生,大叶子茶便宜,八个铜板一提,一提喝他一个月没有什么问题。”   “可就今天咱们喝的这一捏茶叶,还是从我姐家拿来的。”   “因为我平时不喝茶叶。”   “实在是喝不起。”   崔九阳疑惑道:“便宜……你也喝不起?”   李金波点点头:“您别看我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按理说有点钱都能攒下。”   “可我那点儿钱啊……都填补进护民队的差事里去了。”   “护民队?”   “就以前的保甲,给上头办差。”   “金波大哥,我可头回听说……当官还自己从兜里往外掏的。”   李金波脸上一红:“老少爷们儿愿意让我干,我不能学那些人……”   崔九阳给他竖个大拇指。   李金波就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说道:“我们村每年要分下来二百四十块大洋的各种税负。”   “你也看见了,我们村没什么好玩意,就是种地过日子。了不起去山上挖点草药……可那也不顶用啊。”   “一年我们村产的粮食,除去吃的,再去掉囤起来过灾年的,总共还能卖出去八九十块大洋,往多了算九十块。”   “税负还差出去一百五十块大洋……”   “年年县上挖河坝出工,村里派出壮劳力累个臭死,能顶掉八十块大洋。”   “还有个七十大洋没着落。”   “村里人这个弄点那个找点儿,最后剩个七块八块大洋的缺口,我就自己掏兜补上。”   “反正我也没地方花钱,自己吃啥都一样。”   崔九阳摇摇头:“这么小的一个村子,竟然这么重的税负?”   李金波道:“过去……是没这么多。”   “自从县里陈知事来到之后,深感妖孽横行,荼毒百姓,便加征了一个‘除妖安民税’,单那一项,就有五十块大洋加在我们村头上。”   李金波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呸了一下吐出茶叶沫子:“所以我们村才穷成这样……摆四桌宴席只能杀一只鸡。”   “当然,鸡的事儿,跟李金财他媳妇小气也有关系……说了杀两只,她非说剩下的都是下蛋鸡,千万不能杀。”   崔九阳听完这些也就一笑而过。   不过那个除妖安民税……倒是让他觉得有些上心了。   除妖安民……   崔九阳问道:“金波大哥,你说你当年亲眼看见县里有猪妖作乱,被知事大人手下的人除掉了?”   李金波回想起这事儿仍是心有余悸:“是啊,那猪妖变成一个农夫去集市不知要干什么,结果在路上被缉拿队请来的道长拦住,三言两语被道长拆穿了身份。”   “当时我正挑着两捆药材去药铺,正好路过。眼看见一个高壮的农夫甩甩脑袋,耳朵就被甩大了,一皱鼻子,那鼻子就拱起来了。”   “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头小房子这么大的野猪。”   “缉拿队的长官们当场开枪,子弹打在猪妖身上就弹出来满街乱飞,吓得我藏进路边小店里。”   “那野猪踩死两个长官,发了凶性,想往集市里人多的地方撞,那个道长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好像迷住了它的眼。”   “又泼了它一身符水。”   “长官们纷纷开枪,这次子弹就都打进它身上去,将它打死了。”   崔九阳道:“喔……”   看来是个修为不高的小妖,能化作人形只是用了障眼法,被个老道随随便便就给点破了。   唉,神州沦丧,国家气数衰微……随便一个妖魔鬼怪就敢在闹市上大摇大摆过街。   妖魔鬼怪一类,虽然有智慧,却与人类从根本上不同,他们毫无规矩——或者说,他们的规矩就是山林里的法则。   我比你厉害,所以我能吃你。   如此,妖魔一旦入世,便横行无忌,造成各种混乱……   如果是修为强大的妖魔,甚至能造成一地的灾难。   太爷当年行走天下,便除掉过不少为害一方的大妖……甚至封印了不少在那五猖兵马册上,为自己差遣。   只是……   只是收的除妖税……可是着实不少啊。   也许是请来的老道要的供奉银子比较多?   崔九阳不知具体是什么情况,也不能瞎猜。   他盘算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机缘,说不定跟这阳山县除妖有关。   跟李金波聊完天,天色不早了,两人便各自睡去。   这一夜,崔九阳睡得很舒服,直到日上三竿,才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一个公鸭嗓嘴里不干不净道:“你他妈说什么?!没有妖怪?李金波,那你他奶奶的岂不是耍县知事大人和我们虎爷玩儿?”   再响起来的是李金波的声音:“哎呦这位长官,我哪有那个胆子欺骗知事大人和虎爷。”   公鸭嗓道:“你嘴上不敢,心里可敢。不然为什么让我们兄弟三个白跑这一趟?这一路上给我们累成这样,你存心看我们热闹是吧?”   李金波忙道:“不白跑、不白跑,哪能让三位长官白跑。   “三位长官来一趟,只需在路上这么一走,起码也是震慑妖邪小鬼。   “再说了,这点礼节我哪能不懂呢。”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李金波压低了声音,带着谄媚的笑。   过了几息,那公鸭嗓道:“嘿,金波大哥,您可太客气。既然没什么事儿,那我们就回去,下次去县里,你可找我们兄弟三个来喝酒。”   李金波道:“一定,一定,到时候我请客。”   外面安静了。   崔九阳起身打开房门。   李金波进了院子,一抬头,正看见崔九阳似笑非笑站在屋子门口,拿手点指他。   “嗐,让崔先生看笑话了。”他双手一摊,无奈道。 第68章 勒索   村里众人将崔九阳送出村口很远,才在山路拐角处停下脚步。   崔九阳打算去阳山县城去看看,也许能够找到些机缘的线索。   李金波非常不好意思地掏出来一大把铜子儿:“崔先生,这些铜子儿是大家伙凑出来的,我们实在是没有大洋……”   崔九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从那一大把中只拿了三枚道:“天给我一枚,地给我一枚,人给我一枚,三才之数,够了。”   人家穷成这样,他又不缺钱,拿人家那一把铜子儿干什么?   不过村民给准备的干粮包裹他倒是背上了,是真的拒绝不了。   村民们实在是盛情难却,当时那情景,如果不背上这包裹,好像他罪大恶极一样……   包裹里只是煎饼咸菜,不过确实礼轻情意重就是了。   一路行来,艳阳高照,崔九阳其实颇喜欢这样一个人独行的感觉。   不用在意其他的一切,只要向前,一步又一步的走,总会到达目的地。   世间所有事莫不过如此,路在脚下而已。   山野之中,鸟鸣阵阵,崔九阳脚步轻快,按照李金波所说,大概落日之前就能到阳山县。   不过他晌午时分,却追上了三个黑制服的公差……   三位公差坐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汉阳造步枪都倚靠在树上放着,三人将帽子摘下来拿在手中扇风,看上去是走累了,在此处歇息。   崔九阳远远的就看见他们,心中微动就明白过来,这三人应当是早晨敲诈了李金波一些钱财的缉拿队队员。   没想到他们先走,却疲懒,走走歇歇倒让后出发的崔九阳追上了。   那三个缉拿队队员也早就看见崔九阳了。   三人中年龄最大的叫赵二龙,也正是今早晨说话的公鸭嗓。   他跟旁边的二人说道:“看样也是从河阳村出来的。”   “穿着打扮像是个算命的。”   “李金波不老实啊。他说有个算命先生帮他们找回来了走丢的人,还说算命先生指点完人走丢的地方就走了。”   “这不是……落在我们后面么。”   “藏头露尾的,必然是什么妖人。”   其余二人也是连声附和。   其实他们只是看崔九阳背着个包裹,认为河阳村给了卦金,想敲诈些酒钱。   自顾自先扣上个藏头露尾妖人的帽子,三个人也就心照不宣的可以下一步进行敲诈。   崔九阳见那三个公差目不转睛看向自己,心中便有所猜测。   果不其然,崔九阳经过大树的时候,赵二龙开口了:“那算命的,你从哪儿来?”   说话间,三个人走了过来,将崔九阳围在中间。   崔九阳道:“呦,原来是三位长官,我从济宁道那边过来。”   赵二龙打量着他,心里猜度这算命的身上能榨出多少油水:“那你到哪里去啊?”   崔九阳道:“去威海卫,有些事要去办。”   “威海卫?”赵二龙只听说过威海卫,知道挺远,却不知道到底有多远。   不过……出远门,这人身上应该有盘缠吧?   更别说,河阳村应该给了不少卦金才对。   他心中有些高兴,有道:“听说过白莲教吗?”   崔九阳一怔,这都什么年头了,义和团的师兄们都没了,哪来的白莲教啊?   “回长官话,听说过,没见过。”崔九阳回答。   那两个跟班其中一个道:“没见过?我怎么瞅着你倒是就像白莲教?”   另外一个也附和:“二哥,这小子不老实啊!”   赵二龙看看他二位兄弟,觉得兄弟们配合默契,真是有了兄弟不怕没财路。   他伸手拍了拍崔九阳肩膀,道:“我兄弟都看出来了,你小子就算不是白莲教也准不是什么好人,这样吧,跟我们去队里转转。”   “没事儿最好,就给你开个路条,你后面的路走着方便。要是有事儿……哼哼……”   他这纯是骗人加吓唬人。   不答应跟他走,当场就被暴打一顿,说抗拒检查。   答应跟他走那就更没有好了,甭管有事没事儿都给弄出事儿来。   崔九阳心中一叹,哎,这年头啊,好人不多坏人不少。   他道:“长官,我这着急赶路,您能给通融一下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十来枚铜板,递了过去:“天挺热,您三位喝点凉茶。”   赵二龙斜着眼睛瞅了一眼崔九阳手中的铜板,也不接过去:“咱们阳山啊,是个怪地方,什么都便宜,可就凉茶贵。”   崔九阳闻言,又掏出来十多个,递上去。   赵二龙心道,这就算行了,这人身上肯定还有钱!   能多掏出第二回这十多个,就肯定有第三第四回!   他鼻孔眼里出气,哼道:“还不老实,给他锁上。”   旁边两个拿出链子就要上锁。   崔九阳忙退出几步,道:“哎,三位长官,三位长官,我这有些卦金,全都孝敬出来。”   崔九阳哗啦掏出足足有二百多枚铜板,其中还有一枚闪着银光的大洋!   赵二龙心中高兴,这一把,抵得上他好几天的风吹日晒了。   不动声色的将这些钱放入怀中,赵二龙脸上由阴转晴,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啊,净跟大哥我开玩笑,大哥刚才逗你玩儿呢,别往心里去。你不是赶路吗,赶紧去吧。”   崔九阳忙呵呵陪笑:“我就知道长官是跟我开玩笑,我这不也是跟您解解闷,那我走了,您三位歇着。”   这边崔九阳走了,那边三个缉拿队队员开始分赃。   二百多枚铜板大体上跟那一枚大洋差不多价值,赵二龙将铜板平分给两个兄弟,自己拿了那枚银元。   崔九阳这边走出去几百步,回头看看那大树底下的三个人,已经变成模糊三个黑色人影。   他心中偷笑:“小爷的钱是这么好拿的?”   老远的,崔九阳举起手来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脆响!   树下当中坐着的那个人影从地上蹿了起来,几乎蹿到树杈子那么高,落在地上不住的去摩挲自己屁股。   这正是赵二龙,他只觉得屁股突然好似被纳鞋底的锥子攮了一下,痛入股沟!   剩下那两人站起来想看看赵二哥怎么了。   刚站起来,却觉得浑身上下刺挠。   伸手去挠已经来不及了,那刺挠化作极端的麻痒,两人站都站不住,开始满地打滚。   一只拇指大小浑身上下银白的蜘蛛从赵二龙身上爬走了,另外两人身上滚下来密密麻麻一群铜棕色小蜘蛛。   银白大蜘蛛带着乌泱泱小蜘蛛爬回崔九阳手中,又化作银元与铜板。   赵二龙躺在地上,蜘蛛毒让他肿成猪头,另外两个也是浑身上下红疹如麻。   三人哎呦不断……   崔九阳笑容灿烂,哼着歌走远了。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银元……把他交给公差叔叔手里边……” 第69章 羊汤   崔九阳赶在日落前,进了县城。   这地方……平平无奇一座小城。   路上来往行人不少,不过都脸色严肃,没个笑模样,走路也是行色匆匆。   进了城门,街边上有一小摊,挂着一个幌子迎风招展,幌子上只有一个字“羊”。   崔九阳还没走过去,一阵风就带过来一股羊膻,后尾音里还有羊油香和羊下水的脏器味儿。   这准是卖羊汤的小摊!   崔九阳走到摊前,先入眼帘的就是一口大锅,锅里沸腾着满满的白汤,红茬的肉和白茬的骨头在汤里翻滚。   羊油在汤表面反射出油光,崔九阳已经要流口水了。   摊主是个中年大哥,见崔九阳这一身打扮,客气道:“呦,这位小先生,您来一碗?二十个铜板,有汤有肉有杂碎。”   崔九阳早忍不住了,道:“给我来一碗,汤给续吗?”   摊主道:“续!而且还不多加盐,免您回家还得喝水。”   羊汤摊子一般都免费续汤,直到一百年后也这样。   不过有些小气的摊主,后面续的汤,要么就是多加盐,要么就是兑上水,就不好喝了。   崔九阳掏出铜子儿给人放好,自己找角落的桌子坐下。   摊主动作利索极了,切肉,装碗,浇汤,紧接着就给端上来。   羊油辣子就放在吃饭桌上,任由食客自己加。   崔九阳迫不及待先嗦一口汤尝尝。   嚯!   这汤啊!   烫!   鲜!   香!   这可太美了!   就这么一口汤,好像魂儿都从天灵盖上飞出来,这一整天赶路的疲惫都不见了!   他是个会吃的,先将汤喝一半儿,把肉和羊杂也吃去一半,然后喊老板:“大哥,您再给添半碗汤!”   店家没有把碗端走重新盛汤,而是用大铁瓢直接舀一瓢滚热的汤过来,给倒在碗里。   这时候,碗里汤和肉就又都热了。   崔九阳解开包袱,拿出河阳村民给的煎饼来,泡着汤吃。   煎饼本来又硬又干,泡在羊汤里面,变的软塌塌吸满了汤汁,跟肉一起呼噜着扒进嘴里,是又解馋又饱腹。   等这一碗全都下了肚,身上已经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怎一个爽字了得。   如果还有肚量,那可以再添碗汤加点羊油辣子慢慢喝,要是没有量,可以起身走人了。   崔九阳眼看着街斜对面就有个客栈,他反正也不着急,便又续了一碗,在这慢慢喝。   摊子上人不多,崔九阳坐在角落里,没人注意他。   偏偏他已经至一极,体质改善,耳聪目明,人家注意不到他,他听外面一桌三个人的悄悄话倒是一清二楚。   “哎,张老哥,最近怎么样啊。”   “嗐,就那么过呗。”   “你呢,李大哥。”   “嗐,跟老张差不多。哎,你们刘记最近生意可不错!”   “嗐,别提了,缉拿队的长官都给引来了,说除妖安民税多缴一块大洋。”   “哎呦,老刘你可小点儿声吧。”   “是,是该小点儿声,不然让妖怪听见我说的话怎么办?二位哥哥,我就不明白了,咱们阳山县到底哪块风水没弄对,怎么三天两头闹妖怪呢?”   “是啊,听说前些日子,东城私塾里闹了一大场,三个念书的娃娃被祸害了。”   “我也听说了。一个孩子的脑袋到现在还没找到呢,少不了是被妖怪填了肚子了!”   “唉,缉拿队要钱,妖怪要命……阳山县是活不下去了。”   “这话有道理,不过咱们凭良心讲,缉拿队还是可以的。当年要不是缉拿队虎爷及时赶到,我那大宝不就遭了毒手了!”   “我的老哥哥哎,缉拿队是缉拿队!虎爷是虎爷!两回事!”   “咳咳。三位,我给你们添点儿汤,小心啊,慢点儿喝,烫嘴。”却是摊主插话了。   三个人话锋一转,再开口,都是聊些生意往来。   崔九阳的羊汤也喝完了。   起身跟摊主打个招呼,崔九阳径直去斜对面旅店住下。   这年头的旅店啊。   洗澡是不行的,厕所是公用的,早餐是不提供的,前台是丑陋的。   崔九阳掏出一块大洋之后,丑陋的前台……店伙计放弃领崔九阳去大通铺的打算,引着崔九阳去了二楼。   “这位先生,这原来是我们少东家的房间,少东家去琅琊府城念书,房间就空出来了。”推开门,是个简单的房间。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靠着墙,窗户能看见外面长街。   “一块大洋够我住几天?”崔九阳问道。   “四天!”   “给我送热水上来。”   “好嘞。”   崔九阳将随身行李东西放好,自己站在窗户前,看向外面的长街。   此时才刚刚黑天,街上已经一个人也没有……   也不能这么说,偶尔有几个人走过去,行色匆匆,还会被巡警盘问。   巡警是真的多。   就站了这么一会儿,两人一组已经过去了三组巡警,另外还过去了一组缉拿队。   巡警跟缉拿队的制服差不太多,不过巡警都绑腿拿警棍,缉拿队不绑腿,还都背着枪。   斜对面的羊汤摊子却还没收摊儿,街上没有人,老板就一个人坐在炉膛后头,时不时地往炉子里加根柴,让满满一锅汤微滚。   他这是打算卖给谁啊?   街上连人都没有。   巡警碰见谁盘问谁,这不是宵禁也差不多了。   而且看缉拿队背枪的架势……不像是例行巡逻,反倒是真的在防备妖魔。   这小小县城……真闹妖怪?   想着李金波描述的那个猪妖……还有刚才羊汤摊子上三个买卖人的聊天。   崔九阳觉得不可大意,起码要多画几张符放在身上以防万一。   只是修为还是太低,观气之法尚未修成,不然搭眼看妖气,也差不多能做到心中有数。   崔九阳正打算关上窗去画符,却看见街那边来了一队人,人手一个火把,照的街上火光通明。   全是缉拿队。   当先的是一个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汉子。   崔九阳估量了一下,这大汉怕不是有两米高,前胸宽背膀厚,晃一晃走路带风,那胳膊看起来比崔九阳大腿都粗。   他腰挎一口五尺环首大刀,一身缉拿队制服几乎绷在身上,率着一队缉拿队队员过来,却像高头大马领着一群矮驴出来。   这群缉拿队停在羊汤摊子前,摊主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呦,虎爷来了,怎么,还是老样子?” 第70章 虎爷   虎爷的声音低沉浑厚,人如其名,好似说话间真有虎啸之声:“老样子,每人一碗。”   那摊主便忙活起来。   虎爷带着众人入座,那些缉拿队的队员好似变了个精神面貌,一个个端正坐在羊汤摊子内,没有吆五喝六也没有交头接耳,竟有了几分令行禁止的意思。   崔九阳一时看得起兴,便没有再回身去画符,而是一直在窗边看。   突然,身后有人拽动他的衣服,他回头看去,竟然是店小二。   此时店小二将热水放在桌子上,一手示意崔九阳别说话,另一只手抢上前来将窗户关上了。   “啧啧,这位爷,您是不是看对面羊汤摊呢?”店小二确认关严实了窗子,这才开口说话,一脸的心有余悸。   崔九阳好奇道:“怎么着?羊汤摊都不让看?”   店小二道:“您一看也不是本地人,羊汤摊子当然能看,只是在那吃汤的人看不得。”   “您是不是看缉拿队在那里喝汤了?”   崔九阳坐下,道:“是啊,缉拿队也不能看?”   店小二撇撇嘴:“要我说啊,最好别看。”   “缉拿队看了也没什么,无非是对上眼神了,他过来找您要点除妖安民的钱。”   “可您要是被虎爷盯上……那可就难说了。”   “虎爷问话,从来没有人敢说谎……”   “连妖怪都不能。”   “除非这辈子什么亏心事都没干过,不然小时候偷过邻居家一根葱都能自己供出来。”   崔九阳哈哈一乐:“巧了不是,我还真就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   店小二闻言,往他靠在墙上那杆幡上瞅,大体那心理活动应该是,你个算命的江湖先生,没干过亏心事……?   崔九阳觉得这店小二挺有意思的,便逗他:“那叫你说,这虎爷岂不是神了?”   店小二见这位客人有聊天的兴致,便多说了几句:“虎爷确实神了。您看缉拿队其他人都拿着火器,只有虎爷带着一把大刀。”   “我天天在这看店,没亲眼见过。   “不过我们掌柜的亲眼见过,虎爷在路上走着好好的,突然拔刀砍死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刀从那人肩膀斜着劈到大胯,把个人劈成了两半,心肝胆肠泄了一地。”   “路上其他人都吓疯了,虎爷嘿嘿冷笑,众人再去看地上的尸首,才发现是个已经两半的狗头妖怪。”   崔九阳开始好奇了:“他能分辩妖怪?”   店小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说道:“小道消息都说,虎爷不是能分辩妖怪,他本身就是半个妖怪。”   崔九阳挑挑眉,前两天在密林深处火符炸酒杯的时候,他被炸掉了半条眉毛,此时一挑眉让他显得有些滑稽。   他说:“半个妖怪?怎么能是半个?”   店小二点点头:“是啊……都说他爹当年是个山君化成人形……”   崔九阳点点头:“那还真是……稀奇。”   店小二这边转头走了,崔九阳笑着摇摇头。   哪有什么妖怪跟人生孩子的事儿,都是谣言。   说不好的是那大汉从哪里学来些辨识妖怪的法门。   不过……拔出刀来活劈妖怪,这真真是个猛人啊。   崔九阳将窗子半开,又看向对面羊汤摊。   那虎爷已经吃完,拿着一长杆烟枪在抽烟。   他坐在摊子外的暗处,灯笼昏黄,烟锅一明一暗,烟雾缭绕。   他好像察觉有人在看他。   他抬起头来,挥手驱散了烟气,一双虎眼径直看向半扇窗后的崔九阳。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崔九阳眼神平静,虎爷的眼神中却满是凶色……   他无论看谁,都好像在看猎物啊……   崔九阳没有移开眼神,而是与虎爷一直对视。   直到……三个倒霉蛋哎呦着从城门那边喊门:“开门,我们是缉拿队的,我是赵二龙。”   叫门的声音闷闷的,好像喊话的人嘴里舌头有顶门杠那么粗。   虎爷最后看了崔九阳一眼,起身走向城门。   这虎爷原名齐担山,其实只能算半个本地人,在外出生,在外成长,十多岁的时候才跟着他爷爷回到老家阳山县。   他爷爷是个前清的宫中侍卫,清朝御前侍卫大多由满清贵族子弟担任,普通侍卫起码也得是满族。   不过到了清末,已经卡的不那么严,汉人中武艺不错的人也能被选入皇宫当侍卫。   齐担山的爷爷,便是退养回乡的宫中侍卫。   不过那老头回乡之后向来绝口不提皇宫中的事儿,后来前清完蛋,老头每月领的奉老银子也没了。   好在虎爷已经长成响当当一条好汉,武艺更是齐老头打小调教出来,整个县里没人是他一合之敌。   他便被县里选成治安队员,后来甭管是捉贼还是拿逃犯,立下功劳不少。   于是他又从治安队被转入了专门处理大案要案的缉拿队。   后来这阳山县闹妖怪,缉拿队的业务里多了一条对付妖魔鬼怪。   虎爷更显露能耐,也不知他有什么神异,寻常妖怪见了他当时就现原形,几刀就被他劈死。   县知事大人提拔虎爷做缉拿队副队长,上头只有个老资历的队长管管人员安排和调度工作,反而缉拿队最重要办案除妖工作,都由虎爷负责。   崔九阳看虎爷去城门接那三个被自己戏耍的缉拿队队员,便关上了窗。   刚才跟这壮汉对视,明明崔九阳居高临下,却被一股猛虎下山的气势冲击了心神,好像他才是在地面上,那虎爷是在半山坡上俯视一般。   不过,崔九阳已经看出一些门道,这虎爷啊……人如其名,是个人物!   他自己在这自顾自画符。   那边城门开了角门将三个缉拿队的人放进来,虎爷瞥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三个人不是妖怪冒充。   只是怎么这三个货倒比妖怪还不像人?   赵二龙肿的比猪妖还像猪妖,背后长街上有灯笼的光斜照过来,照的他浮肿脸皮锃亮,好似透着明。   剩下那俩更奇怪,一天不见怎么长了这么多红麻子?   “你们三个怎么了?”虎爷发问。   三个人颠三倒四将事情说完,说有个假扮算命先生的白莲教妖人,在路上用法术偷袭他们如何如何,话里话外虽没撒谎,但真话没说全倒比假话还能骗人。   虎爷自然是全然不信的,他手底下这帮人什么货色他最清楚。   不过说到算命先生。   虎爷眼前闪过一双藏在半扇窗户后的眼睛。   那对眼睛古井无波,被自己瞪过去都没有丝毫畏惧。   那人,不简单。 第71章 府库   这一夜,十分安静,让满以为能碰见妖怪捣乱的崔九阳,有些失落。   他故意没睡,而是选择打坐休息,顺便还修炼了一下望气之法。   其实这望气之法没有传说中那么玄乎,什么帝王之气……什么公侯之气……   其原理无非是灵气的不同形态。   史书上都说刘邦有天子气——五色云如华盖。   一些解读周易的书上也写兵戈之气——赤云如血,形似刀剑。   事实上这些都是灵气的聚集与运转。   望气之法,不过是修行如何识别这些灵气的形态。   崔九阳琢磨了一夜,想明白自己根本不需要学全套的望气之法,眼前只要能识别妖气也就够用……   于是,他便针对性地研究一下,想到一个取巧的办法,不过还没完全想明白,还需进一步尝试。   一日之计在于晨——相传这句话起源于智计无双的诸葛亮。   丞相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早晨早点没吃好,那么一整天脑子都不转悠,想不出什么好计策来。   崔九阳深以为然。   这旅店刚开门,崔九阳下楼来,想找店小二打听一下坊间哪里有好吃的早点。   楼上楼下都没找到小二,他正想问问掌柜的,门口进来两个缉拿队的人。   两人进来也不说什么话,而是直接站在柜台前,直愣愣瞅掌柜的。   掌柜的是个两撇胡子的中年人,怎么也得有四十五六岁了,脸上始终一副笑模样:“两位长官来了?这个月的除妖钱收的这么早吗?”   “掌柜的,可不早,这都几号了?兄弟们月底都没饷钱了。”其中一个说。   另外一个就没有这么和气,凶神恶煞得不耐烦:“少废话,动作快点,我们哥俩还得去下一家。”   掌柜的连声答应,将一把铜子儿拿出来,铺在柜上细细地数。   十枚二十枚,拨到一旁……再数出十枚拨到前面那一堆里。   可能掌柜的一不小心拿多了,单独拨出来那一堆,到了五十枚的时候,他先前拿出来的那一堆起码还剩二三十枚。   可他其实只需要交六十枚铜板就够。   那个说话不耐烦的见状,将手中拿着的袋子打开,一把将柜台上的钱全都搂进袋子里去了。   掌柜的想拦一下:“哎,长官……”   那个说话和气的压根也没让他开口:“掌柜的真是个利索人,您放心,下个月不到时间,我们兄弟绝对不来。”   两人出去门走远了,掌柜的在那懊恼自己怎么就一把多抓了那么些铜板呢,一个劲地拍自己脑门。   崔九阳见状,也不好意思上去问了,便自己溜达出来,看看街口小巷外之类的地方,有什么吃食没。   不再往城门去,而是往城里走。   一直走到闹市,东西还没吃呢,却又看见了好几组缉拿队的人。   仍然是收钱。   原来他们不止收商家,连摆摊的也收。   五个铜板不嫌少,十个铜板不嫌多,倒是没有说连打带骂欺负老百姓,可也是凶神恶煞的,老百姓们唯唯诺诺,交钱大都颇为利索。   有那个黏黏糊糊不想交的,缉拿队倒也没怎么着,卖油条的就拿人家油条,卖菜的就拿人家菜——拿的东西要是换成钱,可比要的铜板还多。   崔九阳看着每一组缉拿队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心中估算了一下……   这县里到底要收多少除妖安民税啊?   虽然缉拿队里每个人都背着步枪,腰里也都挎着好几发子弹,可怎么说这些装备也花不了那么多钱啊。   是不是那县知事……中饱私囊?   除妖钱收上去,三成买装备,两成发饷,剩下五成……县老爷装自己兜里?   崔九阳突然想起来,李金波说县知事还请来了老道。   这县老爷如果受了道士蒙骗……以为那些符水之类的除妖东西价值高,那拼命的收钱也合理。   崔九阳街边买了个肉饼吃着,想跟卖肉饼打听那些除妖老道在哪里,卖肉饼的摊贩摆摆手让他走,看来是不愿说。   肉饼吃完又买了一根脆油条,这次卖油条的倒是压低声音说了。   “都在县衙,县知事大人亲自招待……”   要是这么说,那就是县知事受到蒙骗的可能性比较大了。   崔九阳吃着油条,往县衙方向去。   他想看看能不能碰上那几个道士,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   而且他始终心里有一些不对劲的感觉……   到底为什么一个阳山县会出这么多妖怪?   县衙外面,崔九阳来回逛,却发现这样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线索。   人家巡警站岗,门大院深,看是看不见里面的,混也不可能混进去……   他围着县衙门大院绕了一整圈,也没找到什么漏风的地方能让他偷偷瞅一眼。   正打算走,虎爷带着两个跟班从街那边过来,行色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   崔九阳迎着他过去,两人在长街上擦肩而过。   虎爷本来没注意这个青布袍子的人,只是扫了一眼就要回县衙。   就这一眼,他原地站住了。   这人……少了半条眉毛。   是昨晚上那个窗户后面的人!   崔九阳已经转过身去了,察觉到虎爷在自己身后停住,他也停住了。   二人在街上背对背,半晌没动弹。   虎爷的两个跟班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虎爷先转过身来。   “前面那位先生,请留步。”虎爷说话倒是客气。   崔九阳转过身来,满面笑容:“这位长官,有事?”   虎爷拱拱手,声若洪钟:“没事,随便问问,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崔九阳也拱手行礼,道:“不是,只是途经此处,前往威海卫。”   虎爷问道:“今日不赶路吗?”   崔九阳摇摇头:“多日行走,有些累了,在这阳山县里闲逛,权做休息。”   虎爷脸上露出笑容:“先生不要乱走,阳山这里蜘蛛多,咬人。”   崔九阳挑挑眉:“长官有所不知,蜘蛛都是待在自己的网上老老实实歇息的小东西,只有被人戳了才会咬人。”   虎爷道:“这么说来,是人的错?蜘蛛倒是无辜?”   崔九阳摊开双手:“哎呀,蜘蛛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第72章 睁眼   跟虎爷照面,崔九阳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简单就过了关。   那个凶恶的汉子好像对自己手下人的德性,看得非常明白。   所以大概知道崔九阳只是被招惹,所以才反击之后,便没有继续纠缠。   这个青布袍的人,不像什么邪门歪道,大概是个游方的术士,过几天就走了,何必跟他闹出事端来。   阳山县闹妖怪就够瞧的了,再惹上个不知深浅的术士……赵二龙这家伙,是真不省心。   干脆利落地一挥手,虎爷进了县衙,留下一句话:“我叫齐担山,他们都喊我一声虎爷,在阳山县有什么事,来找我,别跟他们计较。”   崔九阳张望着县衙里面虎爷的高大背影,双手拢在嘴边喊道:“我叫崔九阳!你有事也能来找我~~~”   这人还不错,看着凶神恶煞的,不过挺明事理的。   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崔九阳撇了撇嘴,果然啊,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摇摇头,转身回旅店继续研究自己的望气之法。   经过艰难研发的一个半时辰。   崔九阳结合太爷的修行心得,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个用来望气的——法宝?   一枚铜钱算不得法宝吧……   法器?   就往上刻了个简单的小阵法,也算得上法器?   道具吧……小道具。   在铜钱上刻好阵法,这阵法能够识别妖气聚集的形态与妖力运行的轨迹。   每次使用只需要在铜钱上涂一点指尖血,然后透过铜钱中的方孔看出去,便可以找到妖气所在。   简单易用,唯一的缺点就是咬手指头挺疼的。   不过崔九阳修炼至八极以来,早就已经习惯咬手指头、咬舌尖的疼痛。   这是身为神仙中人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旅店房间里制作了总共六枚这种铜钱,崔九阳将其命名为——“睁眼钱”。   他将睁眼钱都收好,郑重其事地将其制作方法写在了自己的修行心得中。   ——当过社畜也不是一点技能没学到,起码知道工作要留痕。   崔九阳再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他觉得自己得抓紧时间,不然太阳落山之后又是满街的巡逻队。   自己这一身的符咒,铜钱之类的东西,被巡逻队撞上搜身,肯定又得惹麻烦。   他迈步出了旅店,那店小二还在后面嘱咐:“客官,天黑就马上回来啊。要是碰上巡警检查,就说您在这住,他们会跟您一起回来核实,没啥事。”   崔九阳跟他招招手,示意他不用担心。   站在长街上,崔九阳咬破中指,涂在一枚睁眼钱上,透过中间的方孔,环顾四周。   周边路过的百姓看着这个站在路中间的怪人,纷纷躲避开。   这人从钱眼儿里往外看,除了钱还能看见什么?肯定不是好东西,躲躲吧。   崔九阳转了一圈,将目标锁定在去城里的路上……   一缕黑中透紫的妖气,很微弱,却很显眼。   嚯……还真有妖怪?   崔九阳拿下铜钱,大迈步向前。   看起来不是什么厉害妖怪,应该没什么大危险。   一路追索着妖气,穿街过巷,他也没注意周边的环境。   他不断地举起铜钱寻找妖气痕迹然后追索,然后进入了个小巷子,这巷子口大白天也亮着两个红灯笼……   等崔九阳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两团白腻夹住了右边胳膊。   “哎呦,这是哪里来的小郎君啊……面生的紧。”   左边胳膊也陷入柔软的漩涡:“你看他面生啊,我看他可面熟的紧,小郎君,你看看姐姐,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这个婉转的“见过”带着湿糯的气息,轻飘飘滑过崔九阳耳边,让他打了个激灵。   我好像……来的地方不太对?   崔九阳挣脱开,两边作揖:“哎呦,姐姐们,我是来找人的……”   他撒腿就往前面跑,后面两个粘腻的声音传来:“哎呀,找人也不耽误玩会儿啊。”   “跑那么快,还能吃了你吗?”   崔九阳越往前走越发现自己跑错方向了,这小巷子里边全是刚才那种大姐姐!   他一边躲开伸向他的白胳膊,一边将铜钱按在眼眶上。   找到了,那缕妖气进了一家……戏园子?   勾栏瓦舍藏污纳垢,妖怪藏身在这里不奇怪。   不过……看上去这一处只有这一只妖怪,实力还不怎么样,与阳山县闹妖怪的情况不符啊。   这几日听来的消息,不是虎爷当街劈死妖怪就是妖怪吃了私塾里的孩子……   眼前这缕妖气的强弱程度,让崔九阳怀疑随便一个老农拿着草叉就能干掉它。   不过既然已经来到门口了,那自然也不能放过。   戏园子总比刚才那些敞开胸怀的姐姐们强。   崔九阳整理了一下被路上姐姐们扯乱的衣服,呵,也不知哪个大姐手这么快,领口扣子都解开俩了!   他整理好,迈步掀开帘子。   呵……掀开这帘子,一股带着廉价檀香、大叶子茶、劣质脂粉、男人汗味的热气就扑到脸上来。   崔九阳一捂鼻子,快步走了进去。   戏台就在正当中,好像是还没开戏,只有几个拉弦吹笙的先生在一旁坐着,正在调试手中乐器。   戏台下紧邻着摆着七八张桌子,这是前排好座位。   桌子往后,是三排椅子,椅子有靠背,坐着舒服。   椅子后面就是凳子马扎,乱七八糟随便摆着。   此时后面几排椅子、凳子、马扎、都已经坐满人了。   只有一张没坐人的桌子,崔九阳这边刚坐下,那边跑堂的就过来了。   想坐桌子这里可以,不过不能跟后面那些椅子凳子一样,三五个铜板买个票就听一场。   桌子这里得有消费,二十个铜板一壶茶必须要有,五个铜板来盘瓜子,十个铜板还有一小碟茴香豆,这算基础套餐。   想要好的吃食,还有四十个铜板一小碟切好片儿的酱牛肉,四十个铜板一小碟的驴板筋……要是想喝两盅,三十铜板一壶酒。   消费倒是不高,崔九阳顺手也就来了个基础套餐,加了一盘酱牛肉。   只是……   满园子里到处都是妖气的痕迹,他已经无法分辨到底哪个是妖怪。   是听戏的其中一个?   还是台上几位乐手?   又或者是一会儿登台的戏子?   那妖气好像被人搓进那几株檀香中去,随着檀香的烟气散满了整个戏园子。   崔九阳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马上就要开戏了,先听听得了。 第73章 妖怪   崔九阳这边翘着二郎腿,喝一口茶,磕几枚瓜子,含一片酱牛肉。   又等了半晌,才见到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站上台来。   这女人身段儿高挑,湖绿的旗袍开衩到膝上三寸,盘高的发髻上插着一朵清新淡雅的茶花,身上唯一的首饰就是一对洁白的珍珠耳钉,倒衬得她脸颊更显粉嫩。   女人向前两步,微微欠身向台下行礼,眉目间没有什么表情,反倒神色清冷,淡的像烟。   崔九阳一手端起茶杯,另一手开始掐算。   这女人跟其他人简直不是一个画风,她要不是妖怪岂不是奇怪?   台上已经开始表演。   这女人半说半唱,声音婉转细腻,表情也与之前上台时的清淡完全不同。   此时她柔媚中带着哀怨,时不时地还面带一缕春色。   至于唱词……那就更是好孩子听不得了……   这才开场没一会儿,骤雨打新荷,鱼戏莲叶间都唱出来了。   崔九阳掐算出结果。   这女人竟然还真不是妖怪。   纯种人一个。   崔九阳顿时没了什么大兴趣,狐疑的四下打量,想看看到底那妖怪藏哪儿了。   可整个院子里,所有男爷们儿都色眯眯地盯着台上,色授魂与飘飘欲仙,只有他跟丢了东西一样到处找。   跑堂的弯着腰就过来了:“这位先生,您找什么呢?”   崔九阳没在意,随口道:“没找什么,我就看看。”   跑堂的道:“哎呦,小白梨唱曲儿都伺候不好您啊,您别四处看了,搅和其他客人听曲了。”   台上正唱到“莹莹露珠儿湿牡丹”,旁边已经有人忍不住叫好了!   崔九阳终于在跑堂劝说中结束了自己煞风景的行为,坐正打算听一会儿。   这绝不是他自己要听的,实在是不好搅和了其他听曲人的雅兴。   不过他还是拽住了跑堂的,问道:“这是唱的什么啊?我听着可带劲啊。”   跑堂的露出个男人都懂的表情:“您刚才没仔细听可是亏了。这位小白梨是从淄博那边儿过来的,唱的是‘蒲松龄调’也叫‘聊斋俚曲’。”   崔九阳点点头:“喔……鬼狐艳情那一套是吧……”   跑堂的竖个大拇指:“您一看就是文化人,见多识广。”   崔九阳便只好仰着头继续听。   台上那位小白梨可是看见他在台下面东张西望了。   确实崔九阳也显眼,其他人都仰着脸,好似水中冒出头来争食的胖头鱼一样。   他倒像个低头四处找虫吃的蛤蟆……   这小白梨心想:老娘我来你们这穷乡僻壤的地方登台,得有半个多月了,倒是头一回碰见这么个不识货的。   嘿!他还在那嚼酱牛肉!   小白梨走南闯北,到处演出,走到哪里都是倍受欢迎,久而久之养的心气儿高,性子傲。   看见崔九阳不解风情,可是就有点不高兴了。   正巧她这边唱着“眉眼带怯藏袖望,美人微醺怀抱敞……”   她竟然随手解开自己旗袍上两颗扣子,露出肩膀和一截儿白生生的锁骨来!   呵,这珠圆玉润,好似抹了油!   戏台下听曲的都要疯了……   这年头淫词艳曲确实不少,可这么漂亮的,唱的这么媚的可不多见。   再加上那哀怨勾引的小表情,绝了!   哪知这小白梨一浪更比一浪高,她嫩葱似的手指从解开的扣儿那里将手伸进去,拽出来一抹丝绸肚兜的白边儿!   霎时间这戏园子里炸开了!   台下已经有那不撑劲儿的爷们儿开始喘粗气了!   你要真说扒光了……其实也就那么回事……这年头满大街的开窑子,不穿衣裳的见得多了。   可这种半遮半掩,欲迎还拒的……是真勾人儿啊。   可别管其他人怎么样,崔九阳老神在在又拈了片儿牛肉放嘴里了。   他那是没吃过猪肉,不过见过无数猪裸奔的主儿……   想当初打开电脑输入神秘代码……想看什么看不到?   这就一老肩巨滑,一抹肚兜边边就都不行了?   没见过世面。   崔九阳慢悠悠喝了口茶,搓了个茴香豆放进嘴里,喊过跑堂的来:“嘿,别看了!跑堂的!再给我来一碟酱牛肉。”   跑堂的也不看他,而是偏着脸冲着台上瞅,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哎,这位先生您稍等,我这会儿忙。”   他忙个六呦,他就是在这看小白梨呢!   崔九阳无奈摇头,嗑瓜子。   那小白梨在台上都快气上头了!   这穿青布袍的,他摇什么头?   他摇什么头?!   老娘今天这么卖力气,曾经有阔少扔台上十块现大洋,都没露这么多!   他倒好像不满意一样!   可也总不能真在台上脱光啊,她只是唱曲儿的,不卖身。   平常这些露个肩膀、旗袍开衩高一点的小动作,只是为了招揽客人,并不是经常使出来,今天纯粹是让崔九阳给逼的。   眼见这种招数都没拿下那个青袍男人,小白梨唱完,恨恨的一跺脚,鞠躬下台去了。   之后再上来的,就是正经唱戏的了。   平常这些唱戏的上来,还有些戏迷叫个好什么的。   今天可倒是完全没有这待遇了,底下人都眼巴巴地望着退场门,好像他们能透过门帘看见里面的小白梨似的。   崔九阳眼看着今天是找不出那妖怪到底是谁了,干脆要了张纸,把新上来的酱牛肉包好,起身出去了。   凡是这种小巷子啊,有个特点。   你从巷子口往里走,姐姐们热情似火,这个过来扒拉一下,那个过来扯一下手,像是老情人见面。   可要是从巷子里往外去,姐姐们就完全看不见你了,因为都知道你准是在里面松过骨了……那还费劲拉扯干啥。   崔九阳不懂这个,走得心惊胆战,好悬没跑起来。   出来小巷子,找个卖热汤面的小店,进去要了一碗面,将这一纸包酱牛肉盖在面上,吃了个肚儿圆,天色将晚,该回旅店了。   紧赶慢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了旅店,店小二已经给房间里送好了热水。   崔九阳这边打算睡一觉,明天一早起来继续出去寻妖气。   这边泡着脚呢,心中突然一动……   缉拿队跟巡警晚上巡逻这么密,是不是说明,晚上容易闹起来啊。   那我肯定不能真睡啊,怎么也得晚上找一找妖气再说。 第74章 妖气   当崔九阳打开窗户,斜对面的羊汤摊子还没收拾,摊主坐在炉膛后,发着呆。   路上行人还是那么少,零星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   夜色苍茫,寂静深远。   崔九阳举起铜钱,从那小小方孔中看向夜色下的阳山县城。   ……整个世界都变了。   一整座城,都笼罩在灰色妖气中……   这妖气如一层薄雾,在街道中弥漫,无孔不入又若即若离。   崔九阳不自觉地攥紧了手。   这……是什么妖怪?   怎么全城都是他的妖气?   拿下铜钱,好好揉搓了一下眼,他再次举起铜钱,发现这妖气也许有来源。   越往城中去,妖气似乎越浓一些……   旅店晚上要上门板,从下面出不去,崔九阳给自己加持了法术,从窗子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他不敢走街道,不然遇上巡逻的又是一番麻烦事。   就在这屋顶上,他踩着屋顶上的瓦片,细细索索地向前走。   沿街的房子一间连一间,崔九阳飞腾纵跃。   每到一处街口,便举起铜钱来辨别妖气来源的方向,然后继续飞檐走壁。   直到……他来到妖气的发源地。   县衙。   这未免有些太老套了吧——崔九阳趴在县衙对面民房的屋脊上,心中吐槽。   不会最后发现妖气是从最热衷于除妖的陈知事大人那里冒出来的吧?   寻妖捉鬼好几集,结果最后发现那个一本正经,满脸正气的领导才是幕后黑手?   国产烂电视剧现在都不这么拍了,这种九流剧情让我碰上了?   崔九阳见县衙门口只有两个巡警在站岗,便从侧方绕出去,来到县衙大院的东墙。   崂山道士成名绝技穿墙术——他还没学会。   不过翻墙头这不都是小时候必备技能么?   无论是从学校里翻出去上网吧,还是吃够了学校餐厅翻墙出去买个煎饼果子,这都是熟练技能了。   再加上如今术法加持,崔九阳三两步登上墙头,腿一偏就翻了过去。   进来之后先不动,蹲在墙根阴影中,四下里观察。   这县衙大院里倒也不是处处灯火通明,只有些路口,拐角等处插着松节火把,亮虽亮,不过熏得墙上一片黢黑。   那些没有照亮的地方,便成了崔九阳行动的遮蔽。   他拿出铜钱来,想找找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妖气。   不过这妖气还有一点奇怪,明明越往县衙来越浓,可如今崔九阳已经身处县衙了,这浓度……却又没有变得多么深。   灰白色的妖气仍然是稀薄的,只能说要比别处厚一些。   这看上去……不是妖怪散发的妖气?   崔九阳心中猜测,很可能,是什么妖怪遗留的物件……   他心中一热,如果仅仅是一个物件就能散发出覆盖全城的妖气,那必然是了不得的宝贝。   未必就比此时他丹田中的化龙壁差……   那么。   就让小爷看看宝贝在哪里吧……   崔九阳像一只黑夜中跃动的猫,在府衙中来回穿梭,终于在一处二层阁楼外的墙角阴影中停下脚步。   阁楼四角都立着火把,照的此处通明如昼,两个缉拿队的队员在门前坐着。   远远看过去,这老旧阁楼上木下砖,二层是木质,减轻重量,一层是青砖垒砌,防潮又坚固。   阁楼顶上覆盖着鱼鳞状灰瓦,瓦缝间稀疏的长出几从草。   阁楼正脊的两端蹲着两只陶制螭吻,其中一只已断裂,只剩半截尾巴倔强地指向天空。   崔九阳看着从阁楼门窗中往外渗出的灰白妖气……知道,那东西就在这里面了。   得想办法进去…… 宝 书 网 b a o s h u 7 。C o M   那俩巡逻的是个麻烦。   崔九阳眨巴眨巴眼,计上心头,他将手伸进怀里搓起来,左搓搓右搓搓,这么多天赶路也没来得及洗澡,没几下他就搓出两个泥疙瘩来……   哎呀,你说穿越有什么好,热水器都没有,想洗澡还挺麻烦的。   他将两个泥疙瘩团成球,捂在手中,嘴里轻轻念念有词:“瞌睡虫,瞌睡公,周公派你做先锋。钻入耳,飞入鼻,一觉睡到日头红。”   一口气吹入两手之中,再张开手掌,两个瞌睡虫便从手中飞了出去……   崔九阳在至八极里看见这个法术的时候就决定,必须要学会,谁小时候还没梦想过当孙悟空呢?   瞌睡虫可是大圣的招牌捣蛋法术!   那两只瞌睡虫转着圈,飞到两个缉拿队员身边,一人一只,钻进了耳朵里。   两个缉拿队员便开始哈欠连天。   其中一个道:“二哥,我这实在顶不住了,睡会儿哈,你先盯着,后半夜把我喊起来。”   另外一个虽然也是眼皮子打架,但还是强打精神在那应承:“放心,你睡,我在这看着。”   结果第一个睡了没两分钟,第二个就靠着墙根开始打鼾了。   崔九阳大摇大摆地走到阁楼门前,抬头看看挂着大铜锁的门,本以为钥匙在这两个看门的人身上,挨个搜了一下,却没有……   他奶奶的,这跟电视上演的不一样啊!   电视上不都是把看门的迷晕了,从他们身上搜出钥匙就开门么?   怎么到我这里不一样了?   ……   嗯……   ……崔九阳沉思着。   啊……   哈利波特那开锁咒怎么念来着?   大家都是同行,无非他是西方的我是东方的,说不定他那咒我也能使啊……   而扯淡是没有用的,崔九阳在大门前来回踱步,想不出个解决办法。   就在他想着实在不行掏出张斩金符来,把锁切开得了。   虽然那样就瞒不住有外人进过这阁楼了,但此时也想不了那么多,不然这么大个县衙,鬼知道钥匙在哪儿。   崔九阳手退入袖中,二指夹着一张符箓就要施展,突然心中一动,感应到远处有人过来了!   他一个闪身,将自己藏在阁楼旁边防火蓄水的大缸后面。   屏息凝神了好一会儿,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落地踩踏声响起,一个影子在地面上拉长,让缸后面的崔九阳能看见来人在干什么。   来人脚步轻的几乎听不见,慢慢向前走,靠近了两个正在打呼噜的缉拿队员。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他们身上。   开始细细地摸索……摸了半天,站起身来,走开了。   那影子两步登上台阶,看着大门上的铜锁,挠了挠头。   喔……刚才他也摸钥匙呢!   这人不是县衙的……   他来此处干什么? 第75章 偷偷   不过那人没纠结多长时间,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锥子?铁条?只看影子,崔九阳看不出来那是什么。   来人将那细长黑影插进铜锁中,一通的搅和。   咔嚓!   一声脆响!   之后便是轻手轻脚推门,又从里面轻轻把门关上的声音。   崔九阳慢慢地将头伸出去,看着已经不挂锁的门,他有点头疼。   一推门,必然会惊动里面的人,可等那人出来,他必然会将锁再扣上……   嗯……   崔九阳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缉拿队……脸上的笑容逐渐灿烂起来。   他大摇大摆踩着重步走上台阶,一把将门推开,嘴里骂骂咧咧:“他娘的,这两个孙子看个大门都能睡着,明天一定禀告大人,罚他们的饷银。”   “要是丢了东西,枪毙了他们两个也赔不起!”   崔九阳进来先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通向二楼的楼梯上。   一楼摆着的全是大箱子,一目了然藏不住人,那家伙必然是上二楼藏起来了。   崔九阳也不着急,反正他都冒充县衙的人了,只要没把那人逼急了,应该不会主动出来袭击。   他踢踢这个箱子,摸摸那个箱子。   这些箱子都很沉重,里面说不得是……   崔九阳掀开一个箱子盖,顿时眼睛张大了,嘴变成个喔形。   全是银子!   一枚枚银锭就这么密密麻麻排满了箱子!   正所谓白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连崔九阳这种自诩视钱财如粪土的江湖术士,都忍不住抚摸了几下这些雪花银。   这么多银子随便拿几锭,得喝多少碗羊汤啊!   不过他却也只是惊叹一下,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些银子上。   关键是妖怪遗留的宝贝在哪里?   崔九阳掏出铜钱,开始在房间里寻找那灰白色妖气的源头。   只不过这灰白妖气弥漫的均匀,并不像从什么特定的地方散出来的,就连面前的银子上都有妖气。   而且,他突然注意到了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   这里怎么突然多出来一道妖气!   这妖气黑中透紫,虽然不强,却十分显眼……   等会儿……不对……   这妖气不就是我白天一路追到戏园子里的那道吗?   嘿,找了你半天,晚上咱们俩在这儿碰上了?   甭说了,肯定是撬锁那家伙啊。   原来他是个妖怪……   不过,他一个妖怪跑县衙来干什么?   不怕被缉拿队给毙喽?   崔九阳暂时不去管他,想先把县衙的宝贝拿到手再说。   可无论他怎么用睁眼钱看,那灰白妖气都没有源头……   或者说……整间屋子就是妖气的源头。   这是什么道理?   想不清楚,干脆再去二楼看看。   他重重的踏着木制楼梯,故意提醒上面的家伙要藏好。   等他到了二楼,果然,没有那人的身影。   二楼是全是木板搭建,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雕花的窗户上蒙着纸。   外面的光照进来,被窗户上镂空的图案分割碎裂,在二楼投出影影绰绰的光斑。   二楼都是些架子,一层层的架子上放的是卷档,一本一本一摞一摞。   崔九阳用铜钱环视,发现这二层的妖气要比一层淡薄许多……   那黑紫色妖气看上去,此刻应该在自己头顶。   嘿,还挺能蹦,到梁上去了啊。   崔九阳装作没发现他。   若是在县衙里跟这妖怪争斗起来……惊动了缉拿队,后果想来应该不会太妙。   崔九阳随手翻了几页账本……大体能看出来是在记录税收粮米之类的东西……   不过记账的账房他们有自己的方式,崔九阳看不太明白。   眼见二楼什么都没有,崔九阳转身便下楼去……   不料刚刚踩上楼梯,却发觉背后有微弱风声袭来!   嗯?   这家伙敢对我出手?!   大了他的狗胆了!   崔九阳转身,举手挡在胸前,一张符箓已经夹在手中。   符箓放出一道金光,在他身前形成一枚圆镜。   铛铛两声。   两枚黑色的铁珠子击中圆镜,然后掉在地上。   这两枚铁珠子是奔着崔九阳后颈两道穴位去的,若是被击中,当场就得晕过去。   呵,这家伙下手还挺狠。   崔九阳此时已经看清袭击自己那货的身形。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黑布包头,只在面罩上露出一双眼睛。   崔九阳不言不语,怕惊动了阁楼外的人。   双手抬起,袖子中青色光点落在二层四处,青藤疯长,缠绕向那黑影。   这妖怪没想到自己偷袭竟然会失败,等崔九阳反击的时候更是吃了一惊。   再躲开已经来不及,那青藤缠住他一只脚,他翻手亮出一柄短匕首,将青藤斩断,蹬着墙壁三纵两跃,匕首直指崔九阳胸膛。   崔九阳眼看匕首就要刺到自己面前,他却丝毫不急,而是轻轻抬手打了个响指。   这本来是法术藤蔓缠绕,被崔九阳进行了改进。   蛇藤纵横交织,再钉上作为阵眼的铜钱,便可以形成一道阵法。   让那道蛇藤去缠妖怪的脚,只是为了给其他藤蔓时间,用来构成阵法,也让崔九阳将铜钱射出到藤上。   此时崔九阳响指打出,蛇藤便虬结环绕,形成一道“天罗地网”阵法。   那妖怪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面前便全是层层叠叠的藤网。   无论是上面下面,还是左右四方,这小小阁楼的二层好像变成了一个藤蔓的世界。   他挥刀斩开了几张网,却有更多的网将他罩住。   这便是阵法的妙处,其实若从阵法外看来,不过是上下左右前后几张网将其围起来,甚至遗漏的空隙还有不少,似乎一伸腿就能钻出来。   可阵法玄妙,身处其中,会被阵法影响五感,迷失在阵法所构成的空间中。   眼看着层层藤网就要将他抓住。   那妖怪发了狠,身上冒出一股黑烟,这黑烟好像有腐蚀性一般,一接触到青藤便能将其腐蚀到干枯萎缩。   只是眨眼工夫,那黑烟已经包裹了妖怪的全身,然后爆发开来。   崔九阳只觉得阵法一瞬间便被破开,那黑烟直接冲他而来。   符箓连发,堪堪将那黑烟挡住,等崔九阳再观瞧的时候,那黑衣人已经不知所终了。   崔九阳急忙下楼,却发现一箱银子打开着,上面少了足有一层银锭!   好嘛,这还是个贪财的妖怪!   这边还没寻思完,外面有什么东西炸响……   这动静惊醒了整个县衙。   崔九阳心道:要糟!被缉拿队发现,我就成偷银子的了! 第76章 蒙面   如果……我是说如果,高速公路上堵车了,你作为一个害羞而青涩的姑娘憋的急,想要上厕所。   而前面堵了八十里,后面堵了七十里,此时只能在路边解决,怎么办?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遮上重要部位,或者找点东西挡一挡身形之类的。   其实无需这么麻烦……只挡住脸就行了。   崔九阳也是这么想的,他眼见整个县衙已经被惊动……撕下自己青袍灰色里衬的一角,当成面巾绑在脸上。   他往怀里捡了几锭银子跑出门去,门口两个缉拿队员仍然在熟睡中。   这些银子上弥漫着灰白妖气,一定有古怪……   他反手仍将门锁上,挥挥手将瞌睡虫召回手中,便根本不敢在县衙里到处乱走了,直奔最近的围墙而去。   三两下翻过围墙,脚下如飞,如壁虎游墙攀上对面沿街房子的屋顶,轻悄悄的潜伏下来,却没有走。   他想看看,混乱中,这县衙会不会露出一些平常看不到的马脚……   毕竟乱中容易出错,错里才显出真实情况。   县衙中哨声不断地响起,不少巡警和缉拿队员从外围不断赶来,他们各自拿着火把将县衙里里外外都转了一遍。   阁楼前的两个缉拿队员已经被乱糟糟的动静吵醒。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了一眼门上好好的大铜锁,各自心有侥幸地拍了拍胸脯,背好枪,在阁楼前站得笔直。   而在外面房顶上趴着的崔九阳分明看到,有几个道士的身影在围墙里面一闪而逝,不知干什么去了。   没过一会儿,虎爷匆匆忙忙赶到县衙。   站在门口有些慌乱的巡警与缉拿队队员们,看到虎爷的时候,明显都放松下来,仿佛虎爷来了一切事情就都无需紧张一样。   崔九阳看得啧啧称奇,这齐担山的威望看来不是一般的高啊。   虎爷三言两语问清楚了事情,进了县衙便径直去找县知事。   这么乱,县衙中陈知事早就起来了,安慰好三姨太,穿好衣服,从床头柜子里摸出一把“枪牌撸子”——国外走私进来的勃朗宁手枪。   他将手枪放入怀中,对着镜子看了几遍,确认从外表上看不出自己带了枪,才推门出去。   早等在外面的几名缉拿队赶紧向陈知事汇报情况,陈知事一边听一边向自己办公室走。   得知没有发现贼人踪迹,应当是潜出县衙了,陈知事明显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来刺杀的,其他都好说。   不过紧接着一股怒气从心底翻起来,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夜闯县衙?   他怒气冲冲到了办公室,恰好这时虎爷也已经赶到。   “担山啊,咱们县可越来越不像话了,除妖银子收不齐,妖怪伤人的积案破不掉,现在竟然有贼人夜闯县衙了!”陈知事话里话外,已经算得上比较严厉的指责甚至批评。   虎爷一低头:“卑职有错,这些都是属下的职责范围。”   陈知事一摆手:“哎,这么多事都在你肩上,不用急着认错,今晚是什么人夜闯县衙有眉目了吗?”   虎爷道:“……还不知是何方宵小之辈这么大胆,知事大人放心,我必将其找出来。”   陈知事点点头:“担山啊,你是办差用心的,我相信你,这里没什么事了,你自去做事吧。”   虎爷行了个礼,转头离开了。   陈知事望着自己桌上那盏煤油灯……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虎爷出得门来,径直去往府库,也就是之前崔九阳跟那妖怪潜入的阁楼。   无论如何,先去查查除妖安民银子,要是那个钱丢了,跟直接剜知事大人的肉也没什么区别。   到了阁楼,两个缉拿队员站的相当直溜儿,好似让钢筋串在地上一样。   见了虎爷,他们行了个礼,道:“虎爷好。”   虎爷看了看他们俩的面上神情,问道:“你俩睡了多久?”   两个缉拿队员憋着嘴不敢出声。   “问你们俩呢!睡了多久。”   打呼噜比较响的那个回道:“报告虎爷,不知道,应该没超过半个时辰。”   虎爷这才掏出钥匙去开门上铜锁。   一推门,虎爷看见那敞开的箱子,坏了,有外人来过!   果不其然,箱子里最上层的银子已经不翼而飞,第二层也少了几锭……   他站在箱子旁边,轻轻地嗅了嗅……   有檀香味儿……还有一股男人汗味……   檀香……汗臭……   庙里的和尚?   除了庙没有别的地方烧檀香啊……   他有些疑惑。   而且……怎么看怎么觉得偷的银子有点少。   这什么贼啊,看见银子不多拿,就拿这么点儿?   饶是虎爷多年查案,此时只看这作案现场,也有点弄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了。   他哪能知道前一个真是贼,却被后一个追赶,压根没工夫多拿,后面那个是个不爱财的术士,拿银子只是为了调查妖怪行踪。   不过……他大抵上能猜出来,应该不是本地小贼做的案。   一方面,本地贼他差不多都知道是谁,那帮人没这个本事。   二是,他虎爷还喘气呢,阳山县本地的贼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偷到县衙府库来!   不过就算知道是外人,也没法锁定罪犯。   阳山县正在山东内部东西一线的要道上,除了淄博潍坊那一线,就是济宁琅琊这一线了……虽然说来往的人并没有像那些商业重镇那么多,但也着实不算少。   好歹算是有了追查方向……   他大踏步往二楼走,在楼梯上捡起一枚落在地上的铁珠子,随后又发现了一些打斗痕迹。   之前的推测有偏离,起码是有两个人进来过,而且这两个人在二楼短暂交手!   他虎目圆睁,不放过任何一处蛛丝马迹。   在这里!   有人摸了架子上的账册,几本账册上薄薄一层灰尘都留下了他的手印。   看手印轮廓大小与指节特征,应该是个男人。   继续仔细的搜寻,在旁边一处架子上,他又发现半个脚印,看这脚印的方向……他抬头……   脚印的主人还上了房梁。   而且,这半个脚印太小了,像是个……半大孩子或者女人的脚印?   他大体上明白了事情的状况……   男人上来摸了账册,找到了自己要看的东西,然后便想离开。   先进来的那个早就在房梁上偷看,等男人想要离开的时候,便出手偷袭…… 第77章 道长   虎爷正在二楼查看那两人留下的细致痕迹,却听得下面一楼一阵嘈杂。   细细地听了片刻,虎爷脸上露出些不耐烦的表情,不过只是一闪而逝,他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下了楼。   一名道士带着他的三个道童,正围着那口打开的箱子转着圈的骂。   “他娘的,哪个反了天的王八蛋,敢偷咱们的东西!”孙道长气的面色通红,咬着牙的咒骂。   看见虎爷从楼上下来,孙道长道:“齐队长!你一定得给咱把这贼人抓来!这眼里还有县衙吗?”   虎爷闻言神色淡淡的,只是说道:“孙道长,我在楼上发现一些痕迹,应该是两个贼人进来了,他们两个却不是同伙……这有些奇怪,不知孙道长能否施展妙法,帮我推算一二。”   孙道长面露笑容,正要开口,他旁边名叫飞光的道童却替他说话了。   “齐队长,师尊他此时正在炼丹的关键时刻!哪有精力去推算劳什子小贼!”   “是啊,齐队长,若是耽误了出丹,到时候陈知事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齐队长本领过人,只是抓两个小贼,何须师傅出手呢。”   另外两个叫瑶光与灵光的道童也纷纷附和,三人七嘴八舌倒是正话反话都让他们说了。   这三个道童说是道童,其实约摸都得有二十上下的年纪。   他们三个据说是自幼便跟着这位孙乐山道长,这么多年下来,可谓是孙乐山还没撅屁股,他们三个就把屁替师傅放出来了。   虎爷只是随意一拱手,也不跟他们计较,便自顾自离开了。   毕竟平日里这师徒四人提供的符水还算有用,于除妖一事上确实有功。   何况……他们是知事大人的座上宾。   无论如何总要给知事大人面子才是。   今晚上想抓住这两个贼人看来是不可能了,不过明天必定要在城门加强布防,防止贼人得手后出城才行。   崔九阳在外面的房顶上趴到后半夜,看了个清楚,那四个道士又匆匆从县衙中行过,手中好像多了个类似……丹炉的东西,不过巴掌大小,被一个年轻一点的道士抱在怀中。   如此看来……这帮道士怕丢的东西就是那个丹炉,或者丹炉里面的东西。   等虎爷出了县衙往远处去了,县衙里才算安静下来。   崔九阳潜入夜色,回到了旅店。   六锭银子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透过睁眼钱看过去,淡淡的灰色妖气在银子上缠绕着,并不浓烈。   崔九阳尝试了几种办法,都不能驱散这银子上的妖气。   这倒是稀奇……   就算是什么通天大妖怪留下的妖气,在如此稀薄的情况下,也不至于一丝一毫也无法驱散。   崔九阳细细回忆了太爷的天下见闻录,倒是想到了一种情况可以解释目前的难题。   这妖气……不是妖怪留下的。   而是方士术士们用某些法宝或者某些秘法,将灵气转作妖气,作为一种标记,留在了这些银子上。   当年白莲教曾用这种方式作为身份鉴别之法。   在拜帖上留下妖气标记,便可识别持拜帖之人的身份、级别、修为等。   当时官府捉拿白莲教,自行伪造拜帖想要打入白莲教内部,却几乎在“引师”这个环节便会暴露,很多官府好手便都丧命于此,令官府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就是他们伪造的拜帖上,虽然形式字迹暗号都是对的,足以蒙骗过普通信众,但是当拜帖递到懂术法的引师手中,便立刻露出马脚。   这与望气之法的道理正好反过来。   崔九阳能通过阵法识别妖气,应用的原理无非就是妖气也是灵气的一种。   而在银子上的这种秘法,便是倒过来想。   妖气也是灵气的一种,灵力标记很容易被其他修士看出跟脚,可若是通过手段转成妖气……   天下妖怪千千万万种,妖力不尽相同,这种标记除了识得秘法的人之外,他人几乎无法辨认。   所以是那几个道士干的?   他们不是被县知事请来捉妖的么,闲着没事在银子上做手脚干什么?   崔九阳愣愣地看着眼前银子,脑子都想疼了也没想明白那些妖气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他掐动推算,得到的天机指向已经无比清晰——机缘就在他面前的这些银子中。   这倒是逼着崔九阳去解开关于这些银子的秘密了。   天亮之后,崔九阳没有再出旅店的门,而是找到店小二,给了他三块大洋。   一块是赏小二的,一块是续房费,一块是让小二跑腿,一天三时给他买饭送饭放到房间门口去。   他便三天没有出门……   这三天里他尝试了各种方法,刀砍火烧是寻常方法,阵法炼化是玄学方法,可那银子上的妖气根本无动于衷。   而且每到白天妖气便会内敛入银子中,此时再看,银子与平常银两没有什么不同。   一到晚上,便又是妖气弥漫的样子……   崔九阳急的挠头,可就是解不开这银子的秘密。   第四天,他终于暂时放弃了。   整日里闷在房间整个人都要发霉了,干脆出去逛逛,看看能不能碰到别的线索。   他出得门来,带着睁眼钱,想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其他妖怪的踪迹。   若是能活捉一两个小妖怪,说不定能从其嘴里掏出些什么来。   他一路行来到一处热闹地界,不算人山人海,却也称得上摩肩接踵。   人们挎着提篮,在一排排卖各种东西的摊贩前来回走动,时不时问价讲价,热闹非凡。   仔细看过去,原来今天却正好是赶集的日子。   阳山县城内,通常是逢四逢九集,意思是每到“农历的初四初九,十四十九,廿四廿九”百姓们便自动到集市上来买卖东西。   这些日子约定俗成,通常比较靠近的集市,开集的日子也会故意错开。   比如离阳山县大集最近的北小中大集,便是逢一逢六集。   这样方便专门在集市上做买卖的人可以四处赶集,每天都有入账。   崔九阳举起一枚睁眼钱,集市上人这么多,说不定有些妖怪便会来凑热闹。   果不其然总共有三道妖气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一道洁白如絮,一道粉中带黄……   还有一道黑中透紫的淡淡妖气……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哼哼……天涯何处不相逢啊,崔九阳捻了捻袖子中的符咒,汇入了人群。 第78章 锅饼   崔九阳在集市的人流里,慢慢向视野里的那个黑紫妖气靠近……   嘿嘿,得罪了方丈还想跑?   既然这次让小爷坠上了,想再跑掉就难喽。   崔九阳不慌不忙,买了块“锅饼”,一边走一边掰着吃。   这玩意是一种厚实、耐储存、突出麦香的厚实大饼。   制作的时候“九擀九压”,导致发酵过的面饼最终却结构紧密。   然后用厚铁鏊子长时间微火烙烤,直至敲起来声音沉闷,好似实心,才能出锅。   此时的锅饼外皮酥脆微焦,内瓤绵密扎实,嚼劲十足,麦香浓郁。   崔九阳没来这一百年前时,也经常看着电视就空口吃下去巴掌大一块锅饼,省去一餐。   此时他嘴里嚼着面饼,体会着入口的麦粉烘烤香味,还有面饼充分咀嚼后的一丝丝儿甜,心情便美好起来。   追寻着那一缕妖气,他竟然……走出了集市的范围。   来到一条商业街上。   眼前商业街就不比集市上热闹了,刚才还人挤人,现在却是突然人影稀疏。   看了一圈这条街边的店……崔九阳心道,没想到这小小的阳山县,也能有这么一条街?   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金银玉器……   这条街上的店,没有一间是平民百姓能随便就能进去逛逛的店。   也许殷实之家的闺女可能一年能来这条街一两次,小富之家一两月来一次。   穷苦百姓家的女儿,可能一辈子都来不了一次——毕竟结婚时咬咬牙买的首饰,也是男方来买了回去奉上。   怪不得人影稀疏,这条街上全是一月不开张,开张吃仨月的店。   那妖怪……是母的?   不然跑这来干什么?   回想那晚在阁楼府库中与那妖怪交手……电光石火之间两人交换了几招,确实没注意到是男是女。   最近几天推算了一次那黑紫色妖气在哪儿,得到的天机也都是只在不远处……   所以今天被他撞上,绝对不能再让那妖怪溜掉了。   那道妖气的痕迹越来越新鲜,崔九阳终于在街角一家胭脂水粉店的门口,看见了那妖气的主人。   眉眼如画,神色如烟,高挑个头,身穿一件绣金牡丹的黑色旗袍——正是那唱曲儿的小白梨!   崔九阳心思急转!   那天不是算过一次?   小白梨就是人啊。   他不死心,就站在街角,目视着正在挑选水粉的小白梨,当场掐了一卦!   结果别无二样,小白梨就是人!   他又把铜钱举起来,透过方孔看过去,小白梨身上黑紫色的妖气好似妖艳花朵盛开,明显就是妖孽气象!   这怎么回事儿?   是掐卦不准了,还是望气之法出错了?   第一次碰上这种左右互搏的情况,让崔九阳一时之间不敢做出决断。   刚才还下定决心要当场拿下那妖怪,此时却不敢轻举妄动了。   小白梨身边有一个女伴,看上去应该是她的侍女。   崔九阳为了确保正确,又掐算了一遍这侍女,结果显示,这侍女也是人。   看来掐卦应该没错……可那小白梨一身妖气哪里来的?   这倒是让崔九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在街角震惊于堪称吊诡的情况,无意识地嚼着锅饼……   而那边的小白梨可看见他了。   怎么又是这家伙?   阴魂不散……   那天在戏台上看见他在底下就觉得晦气,没想到晚上潜入府库去偷银子被他撞见了……   本以为他是县衙的人,想出手击倒他,将那些银子尽量多拿一些。   谁知道他手段颇为玄妙,竟是个法术傍身的术士!   若不是家传的宝贝傍身,当场就要被他抓住。   惊吓中自己只拿了总共才一百多两银子,便翻出了县衙。   在县衙外隐身在黑暗中没有着急逃跑,却发现他蒙着面也翻墙出来,上了屋顶。   那时才反应过来,这货原来也是偷东西的!   在府库里,他纯是诈自己!   小白梨此时看见街角神游物外的崔九阳,恨得牙根痒痒,一口小白牙咬紧了,就想去找崔九阳算账。   可是这光天化日之下,人这么多,若是动起手来,必定引来缉拿队。   自己藏在戏园子后台的银子……可见不得光。   她恨恨盯了崔九阳一眼,领着侍女走了。   这晦气鬼,毁了老娘逛街的好心情!   等崔九阳从左右脑互相使绊子的状况中清醒时,小白梨已经扭着腰肢走远了。   崔九阳最后一次用睁眼钱看了她的背影,那妖气盛开的花实在灿烂,很难让他相信那是个人类……   匪夷所思之下,他转头回了集市,去找另外两道妖气,却发现他们已经从集市上离开了。   又是白忙活的一上午。   崔九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   这银子研究了,妖气追索了,县衙潜入了……可好似一直都是在周围转圈,一直没找到那个真正的问题所在。   这让他有一种出拳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   这阳山县,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隐藏在后面!   崔九阳脑子里乱糟糟的,每到这个时候他就想吃点好东西补补脑。   找了个酒楼,崔九阳点了九转大肠、葱爆猪肚、糖醋鲤鱼、小拌豆腐,装在食盒里,外带一坛子兰陵春,自己提溜着回了旅店。   回来坐在房间里,自己一个人喝着闷酒,桌子左边是四个菜,桌子右边是五锭半的银子。   ——有半锭银子让他切成碎银用作研究了,今天下午出去,点的这四个菜还是用一粒碎银付的账。   酒楼掌柜的久不见用碎银子的人,从柜台底下拿出杆落了灰的银戥子,擦去灰洗了盘才给崔九阳结账。   银子毫无问题,老掌柜还直夸这银子成色足,铰这么碎可惜了。   他一口酒一口菜,再看一眼银子,所思所想都是那灰白色的妖气……   县衙。   知事大人。   虎爷。   道士。   小白梨。   除妖安民税。   妖气……   在脑子里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联系在一起,喝着吃着,竟也到了夜深时分。   当啷……   窗子响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打在窗框上。   崔九阳转头看过去。   当啷……又一声。   是有个东西打了窗户一下。   崔九阳打开窗子,想看看是谁夜深来访。   对面沿街房子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正朝自己招手。   崔九阳手藏在窗台下,迅速掐算此事吉凶,来人何意……   片刻后,他也向窗外那人招招手。   卦象:中正,随云流水,无可无不可。 第79章 银子   那黑衣人见崔九阳已经露面,转身当先腾跃向城外。   崔九阳忙忙翻出窗户追上去,一边掏出来睁眼钱去看……   黑紫色的妖气在月下好似盛开的曼陀罗花……   小白梨?   她来找我干什么?   虽然卦象说没什么危险,但崔九阳还是加了小心,这女人说动手就动手,而且颇为狠辣……   两人避开巡逻队,翻下城墙,出了城……   在夜色下的田野里,小白梨矫健如风,崔九阳加持了法术仍然不能完全追上她,只能在后面远远地跟上。   终于,来到城西泷浚河边的时候,小白梨在一棵大柳树下停了下来。   崔九阳停在离她十步之外的空地上,两人月下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崔九阳向来不在这种场景下主动开口,反正又不是我来找你,是你来找我的。   果不其然,好半晌,小白梨开口了。   “那晚,你拿了多少银子?”她的声音清脆甜美,并未做伪装。   崔九阳笑道:“藏头露尾没有礼貌,小白梨,你不会将面罩摘下来再说话吗?”   小白梨闻言一怔,好像没想到自己会暴露,她犹豫了一下才将面罩摘下来。   月下美人清冷,如画一般,她又说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崔九阳神秘地笑了笑,并不打算告诉她,而是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就随便拿了几锭银子,比你少多了。”   小白梨好奇道:“这么多银子,你竟然不动心吗?”   崔九阳摆摆手:“我游方之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若不是发现银子有些古怪,我都懒得拿。”   小白梨脸色一正,急忙道:“你也发现有古怪了?”   崔九阳研究了这么多天,压根没发现那银子里妖气的古怪,小白梨作为人,却满身妖气,说不定她知道那银子的古怪呢?   于是他没有开口说话,等小白梨继续说。   小白梨见崔九阳没回话,便继续说道:“我……发现拿着没事,但只要用那些银子,就会损失身体本源。”   崔九阳一懵,伤害身体本源?   他脸色大变,急忙动手掐算……   掐算出来的结果让他脸都发白!   艹!   老子就花了那一点碎银子,直接少了将近二十天寿命!   妈的,本来就只剩不到一年的寿命了,现在每一天都对他无比重要,只是四菜一壶酒就少活二十天,未免有点太贵了吧?   小白梨见崔九阳的反应,觉得有些好笑,这人听曲看自己的时候心不在焉,府库阁楼交手的时候面不改色,大半夜跟自己跑到荒郊野岭来不怕埋伏。   此时一听花那点银子伤本源,他倒是慌得好似被狼盯上的兔子,实在是滑稽。   小白梨捂嘴轻笑,道:“我家传的宝贝需要用本源才能催动出来,每次都会于本源有一些损伤,所以我对此非常敏感。这几天我花了一些银子买东西,还兑了些铜钱发给城中穷苦人。”   她从腰里荷包中掏出几枚铜钱:“我发现,不只是花这些银子,连我兑换出来的铜钱,只要我将其发给穷人,也会有本源的损伤。”   小白梨将铜钱隔空扔给崔九阳接住:“只要这些‘财物’离开我,我的本源就会随着它们流失。你可以试试,将那几枚铜钱再扔给我,只是几枚铜钱,损伤很小,不用害怕。”   崔九阳将铜钱扔回去,再掐指,果然,确实寿命又减少了一些……   小白梨道:“在我们两个扔铜钱的过程中,我们两个人都受到了生命本源的损伤……可是在收到铜钱的时候,却没有得到生命本源的补充。”   崔九阳心思急转。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就明白了!   除妖安民税!   这些钱在阳山县流通,每一次买卖支付,就有人的生命本源随着钱流走了!   最后,被当作除妖安民税收到县衙里去!   县衙将所有钱汇在一起!   那几个道士!   那一晚,那些道士手中拿着类似丹炉的东西!   那个应该就是用来收集银子上生命本源的法器!   妈的,除妖安民是假,收银子也是假!   你以为他想要你的钱!   其实他们在要你的命!   全阳山县的人都在供县衙里的人……吸取生命!!!   崔九阳想到此处,只觉得不寒而栗!   那银子上的妖气,根本不是什么标记!   而是窃取生命本源的咒术……   崔九阳回想起那一晚他用睁眼钱遍观整座阳山县城时,那弥漫一整座城的灰白妖气……   那不是满城的妖怪,而是满城人的生命本源都在黑夜里被无数的铜钱银元汇集……   想到这里,崔九阳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有些发麻!   这是何等的……可怖!   杀人于无形之中的隐秘手段!   不知不觉中,整个阳山县的人都在加速走向死亡……   小白梨见崔九阳脸上变颜变色,也知道此时崔九阳在想什么。   她道:“这位……先生,你知我是谁,却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崔九阳面色一正,抱拳拱手:“崔九阳,江湖游方之人,算命为生。”   小白梨见崔九阳如此正式,也学着他的样子抱拳严肃道:“小白梨,博山人,家传曲艺。”   崔九阳道:“感谢姑娘今夜将我引出来告知我这些事,此事危害极大,我……必须快快查清事实,将其背后黑手斩掉才是。”   小白梨笑眯眯道:“倒也没这么紧急……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我来过这里,偷过府库。几百两银子我花了一些,又散给可怜人大半,当时那些银子还没有此等危害。”   ……崔九阳细算着,顶多也不过一年之内,才出现了这窃取生命本源的事儿。   老百姓花不了多少钱,自己今天那一粒碎银差不多都够平常百姓家一个月的开支。   也就是说,平常百姓受损也不过一年左右的寿命……还不算危害巨大。   小白梨见识过崔九阳的手段,知道他是个术法高强的江湖高人。   此时见崔九阳要查清此事,说的认真,便知道此人心中颇有些主持公道的正义之心。   她说道:“你想怎么查,算我一个!”   崔九阳见她也要查此事,想到前面她说将钱散给穷苦人不似作假,也是个……侠盗?   多个人也多个帮手,他便答应下来:“如此,我们得二闯县衙了!” 第80章 县衙   白天自然不可能闯县衙,除非活腻歪了。   小白梨自去戏园子唱她的曲儿,崔九阳回旅店尝试看看能不能解开银子上的“汲命咒术”。   崔九阳与小白梨谈了半夜,互相之间露了些各自的底细,算作初步同盟的信任。   崔九阳给她讲了些自己的推算之法和五行法术。   小白梨则介绍了她的情况,特别是为什么她明明是个人,却一身妖气。   原来,小白梨家传一套猫妖之牙,不知被哪位先辈将这一套猫妖的牙齿刻上“附骨之阵”。   只要戴上这套牙齿做的项链,付出一点生命本源来催动,就可以拥有一些猫妖的神奇力量。   而且所付出的生命本源也能通过一些手段恢复。   只需要每年在博山外不远的鲁山猫儿谷中祭祀“乌云啸铁狸奴像”,并且在猫儿谷中清心住上一个月,一年来所消耗的本源便可恢复七七八八。   是以小白梨家传这一套损伤本源的猫妖牙……家中人却基本都寿数如常,并无早逝之忧。   听得崔九阳那个嫉妒啊……   但凡太爷开发点这种手段,我还用满天下的没事找事干?   可还能怎么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崔九阳也只能摇头叹气,继续研究那白银上的咒术了。   既然知道了这是一种类似于“诅咒”的术法,那么破解思路就回到了“祛邪”“净化”上来。   崔九阳尝试了一些雷法……火法……   他看着眼前已经饱受摧残不成型的银子,确定自己的努力都……毫无作用。   似乎是……   就像是一把锁,崔九阳拿雷锤砸,火枪打,也许能损坏锁本身……可想开锁,则非得找到那把钥匙。   或者修为足够高——精通各种锁具,成为开锁师傅。   显然稳定在一极的他,也许是小白梨这种旁门左道眼里的高人……可其实并不具备那种修为。   不过……他还有一个办法。   揍上锁的人一顿,打得他妈妈都不认识他,再让他把锁打开!   崔九阳看向窗外,脑海中闪过那四个道士的身影。   夜晚很快来临,整座小城又笼罩在灰白色妖气之下。   崔九阳与小白梨在街口房顶上汇合。   小白梨依旧是一身夜行衣,她看着一身青袍的崔九阳道:“你没别的衣裳是吧?”   崔九阳看了看自己,笑道:“怎么着,这一身不体面吗?”   小白梨懒得跟他废话,从怀中掏出个黑色面巾扔过来:“好歹把脸蒙上!”   崔九阳从善如流,将面巾围好,却忍不住心中一荡。   这面巾……好香啊……   一股脂粉香气覆盖口鼻,这味道就好像崔九阳被小白梨搂在怀里一样……   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我煮在上,我真不是故意吸气的,谁叫这姑娘把面巾放怀里了。   他被这香味弄的心神有些不稳,却听到旁边小白梨轻飘飘甩过来一句:“你深呼吸呀,这样闻的不够浓!”   崔九阳闻言险些从房顶上掉下去!   这女人不愧是唱聊斋调的,尺度着实大了些……   不过小白梨说完这句话自己却毫不在意,此时已经开始在屋顶上纵跃前行。   他也加快脚步跟上,无心再去想那旖旎风情。   两人很快来到县衙外。   隔着一条街看过去,县衙好像受到上次两人闯入的影响,巡逻站岗的人数增加了一些。   “一会儿,我们先去找丹房?”小白梨压低了声音,侧过脸来问崔九阳。   崔九阳观察了一下县衙,道:“嗯……我怀疑之前那帮道士拿着的丹炉,里面就是汇聚全县人生命本源的丹药。炼丹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练的,必须风水得当,还要在丹房中布置阵法,最好还要找一处地气灵泉。”   小白梨点点头,道:“府库往西去,有个花园,花园深处,有个单独的房子,我怀疑那里是你说的丹房。”   崔九阳道:“我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翻入县衙,小心翼翼避开县衙中巡逻队,一路便来到花园。   小白梨在前面领头,轻车熟路,显然来过县衙多次。   今夜无月也无星,漆黑的夜色里,花园里没有花在开放。   崔九阳跟小白梨踱步进入漆黑的花园,没有点亮任何光源。   “小心一些……闯道士丹房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崔九阳轻手轻脚的向那房子走。   小白梨倒不像他那么紧张:“你以前闯过?”   崔九阳摇摇头:“有人闯过,他告诉我的。”   太爷当年为救一个身受重伤的关外邪修,只身闯入东北千山无量观。   他本为求药,奈何千山无量观观主张守理是个守正的老派道士,听闻是救一邪修,言说:“千山药方有千般好处,只有一处不好,救不了恶人!”   便将太爷拒之门外。   太爷怒言:“功法有邪正,做人亦有邪正。修邪法做正道,亦是正道之人!”   随后太爷悍然闯入无量观后山丹房,被困无量寒霄锁灵阵三天三夜。   最终太爷到底境界高出一层,张守理无力支撑大阵,被太爷踹翻了丹炉,夺走两枚“无量春风化雨丹”。   能将当时已经至六极的太爷困住三天三夜……可见道士们守卫丹房的力量是何等强大。   虽然这阳山县衙里的几个歪毛道士,肯定布不出东北千山道庭的绝妙阵法。   但崔九阳也不是当年横行天下的崔成寿……   在崔九阳认真地劝说下,小白梨也多了几分谨慎,两人一步步接近那房子,马上就要踏入门前铺的青石地面。   “崔九阳……你讲的是真的吗?为什么咱都走到这里了,还没什么动静出来?”   “也许阵法在房子里面呢……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也是第一次闯人家的丹房。” 宝 书 网 w w w . x b a o s h u . c o m   “这么黑你也能看见我鄙视你?”   “哎?!是啊,哪里来的光?”   两人齐看向几步之遥的房子,却看见有一道幽幽绿光正照在小白梨脸上。   “不对,快闪!”崔九阳这话脱口而出,那边小白梨已经是一个铁板桥下腰。   一团急射而出的绿色鬼火从二人面前擦过。   一把拉起小白梨,那边鬼火已经倒飞回来,这次却是直愣愣冲着崔九阳过来了。   一丝热气也没有的火,反而散发着入骨的阴寒,崔九阳一道火符射出,却被那鬼火吞噬……   鬼火来势不减,直奔他胸膛而来。 第81章 丹房   小白梨手中黑气如绳索一般挥出,缠绕在那鬼火上,鬼火被禁锢住,挣扎了两下,被绳索逐渐勒紧,爆散开来。   崔九阳转头道:“谢谢啊,白姑娘。”   小白梨却将绳索当成鞭子,当头向他抽了下来:“闪开!”   崔九阳急忙侧身闪出一步。   鞭子唰的一声擦着他鼻尖劈下,另一团鬼火也在鞭梢下炸开。   他惊骇道:“怎么我背后还有!”   小白梨咬着牙一指丹房:“可不止你身后!”   崔九阳滑出几步,与小白梨并肩站在一起,才发现房间里无数绿色的幽光浮起,好似一头有密密麻麻眼睛的怪物盯上了他们。   “这是什么鬼阵法?!跑!”崔九阳一拉小白梨的胳膊,两人跌跌撞撞退入花园。   好像阵法的范围只限房子与前面一小片青石空地。   那房间里的幽幽鬼火在两人回到花园中后,也渐渐熄灭了……   两人潜伏在花丛中,都是一身冷汗。   虽然只是与两团鬼火纠缠了几息,其中凶险却让两人心中发寒。   崔九阳已经看出来,那鬼火不是什么寻常野地里的尸骨鬼火,而是炼化了妖怪魂魄的妖火……   一只妖怪总共三魂七魄,能炼出十朵鬼火,刚才那房间里亮起来的,何止两三百之数?   这帮道士杀了多少妖怪才布出这个邪门阵法?   此时,县衙中喊声震天,已经有几队巡逻队持着火把急急赶来,其中正有那四个道士的身影。   被发现了!   “走,那四个道士在丹房留有禁制,鬼火阵法被触发后他们就醒过来了……”崔九阳跟小白梨五步并作三步跑,翻出围墙。   这次却没有上次那么简单就能逃掉。   四名道士中为首的那个老道士张开手,从掌中飞出一群白色蝴蝶来。   这群白色蝴蝶似乎是剪纸而成,却如活过来一般,始终跟在小白梨和崔九阳身后。   正是道门最为擅长的剪纸吹活之法!   崔白两人尝试了分开跑也不行,蝴蝶会自动分作两群,分别跟上两人。   于是,在下一个街口又汇合的二人道:“怎么办?这蝴蝶一直跟着我们,怎么也甩不脱啊!”   崔九阳手中向后甩出三张火符,在空气中炸成火团,也只烧掉几只来不及躲避的蝴蝶。   剩下的大部分蝴蝶还是追了过来。   道士领着巡警和缉拿队追在后面,刚才被追近的地方,已经有缉拿队开了枪。   子弹从两人头顶飞过,嗖嗖的声音让人腿都发软。   他们又不是什么大罗金仙,子弹打在身上也是个碗大的窟窿!   而更糟糕的是——崔九阳已经远远看见虎爷也出现在追索他们的人群中。   妈的,要出事儿!   崔九阳道:“坏事了,那虎爷也在!蝴蝶的事儿还没解决,那头老虎又追上来了。”   小白梨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道:“他是个凡人,无非就是长的壮了一点,有什么可怕的。”   崔九阳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笑嘻嘻调侃:“都说猫是老虎的师父,你竟然察觉不到他的神异之处吗?”   两人高高跃起,凌空越过街口,跳到对面街的屋顶上,继续逃命。   小白梨道:“他能有什么神异之处?我倒是听说过他能认出妖怪……而且似乎他身为凡人,却杀过不少妖怪。”   崔九阳哼哼一笑,道:“小白姑娘,空有个猫骨架!   “那壮汉看似是人,其实是个山君大虫!   “来阳山县第一个晚上跟他远远照过面,我就看出来了!”   小白梨五指向后射出五枚钢珠,击落几只蝴蝶,道:“瞎讲,他若是个虎妖,我还能认不出来?”   崔九阳来不及回答她,一指前方不远处的城墙:“我们往城外跑!”   哪成想城墙上巡逻的巡警跟缉拿队,早已经发现了在房顶上狂奔的二人。   城墙上居高临下,几名缉拿队员架起步枪瞄准,随即开枪。   好在今晚月黑风高,离得又远,他们开了几枪也只是徒劳打碎几片脚下的瓦。   躲开几枚子弹,小白梨惊魂未定:“你出的好主意!城墙上瞄准咱们还不是简单!”   崔九阳转变方向:“我这不是情急之下忘了城墙上有值守的人么。城墙不能靠近,中了枪就是死。我们……去贫民居!”   两人陡然转向,逃向贫民居,那边房子盖的错乱,巷子七拐八拐如迷魂阵一般,说不定能甩开后面追兵。   此时虎爷已经是追的最靠前的那一波人。   崔九阳不住的回头看:“他是山君大虫,却不是虎妖。”   “什么?”   “听说过禁军虎卫吗?”   “没有,听起来跟皇上有关系。”   “对,皇宫里的秘法。”   “挑选命格奇特的男婴,一生下来就用虎皮做襁褓裹紧。然后一口母乳也不给喝,浑身撒上虎尿,扔入虎穴中,将虎仔抱出来,诱导母虎喂婴孩以虎奶!”   “婴孩稍大后,喂食山中百兽之肉,同时施法做虎骨入体秘术。”   “跟你那猫牙上的法术差不多,不过却是关外大萨满的法术!”   “如此施为,乃是逆天之法,婴孩受到的换骨之痛如千刀万剐一般。”   “虎食婴孩十有八九,未被虎吃掉,受秘法而死的婴孩又十有八九,最终能活下来的婴孩,百不存一!”   “如此施为的孩子长大之后,身负山君大虫之威,却不会入妖魔道,仍能保持堂堂正正的人身!”   “有清一朝差不多三百年,现世的虎卫不过一手之数!”   “皇室严格保密,不允许虎卫的消息泄露,就算他实际上比暴露出的数量翻个倍!也才不到十个!”   “那个齐担山!他就是个虎卫!”   “看他年龄,他应当是前清最后一个虎卫了!”   两人已经跑到贫民区来,下了房顶进入小巷,崔九阳回头射出火符烧掉了最后几只蝴蝶。   小白梨辨别一下方向,拉着崔九阳向巷子深处跑:“你是说,现在不止缉拿队拿着枪在追我们。还有一头货真价实的老虎?”   崔九阳已经气喘吁吁:“何止是货真价实的老虎!是个会用刀,武艺高强,身负大萨满秘法,脑子聪明的老虎!”   而两人身后,虎爷追的并不急,他只是远远地跟着……   此时偶尔的火光下,能看见他琥珀色瞳孔瞪得溜圆,嘴咧开露出兴奋的笑,四枚犬齿闪着冷冷寒光。   追逐猎物……这种快感刺激到他灵魂深处的那只大虫,他一手扶着刀,脚步轻松,仿佛就是一头置身于山林中的猛虎。   两头猎物就在前方,虎爷齐担山,露出一个专属于百兽之王的狞笑…… 第82章 虎爷   崔九阳与小白梨在巷中七拐八拐,不断甩开身后追兵。   后面巡警与缉拿队也是晕头转向,只有几个巡逻片区划分在这一片贫民区的巡警,还跟得上虎爷那看似轻松的脚步。   那四个道士也在小巷中没跟上最前面的虎爷,走错了方向,干脆上了屋顶。   四人之间距离不远不近,既扩大了搜寻范围,互相之间还能照应。   小巷中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少,崔九阳与小白梨心中稍稍安定,却发现两人……此时已经走入死胡同。   而两人听得清楚,胡同尽头的这面墙的另一边,正是两个巡警在聊天。   “哥,人家都去追那两个飞贼了,咱们两个在这蹲着躲闲,合适吗?”   “什么躲闲?咱俩这是把守重要路口,防止飞贼趁乱逃出这一片。带火了吗?刚才一通跑,把火跑掉了。好在这一包哈德门没丢。”   “嘿,俺哩哥,还得是你,哈德门都抽上了。”   “来,拔一棵,下次站城门机警一点儿,碰见那个运大宗货的商人多聊几句,你也能混一包。”   崔九阳跟小白梨站在墙后,眼看着青灰色的烟气在墙头上升腾,两人面面相觑,不敢翻过去。   若是出手迅速,让这俩巡警发不出声响也就罢了,但凡其中一个喊出声来,两人就暴露了。   可此时后面带人追过来的虎爷越来越近。   崔九阳手一翻,九枚铜钱散入巷中,青光微闪,却是布了个幻境。   一道墙幻化在两人身前,挡住了身形。   小白梨不敢出声,瞪着眼睛示意:“这能行吗?”   崔九阳点点头,表示应该没问题。   齐担山那双虎眼能夜视能看远……却应当不能破幻。   果然,虎爷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时,他露出了一些迷惑的神情。   他的脚步慢下来,在巷子口走过去,又走了回来,站在原地不动了。   后面跟着他的几个巡警见状不敢说话,怕影响了虎爷的思路。   好半晌,虎爷说道:“你们几个,往北去,在第一个十字路口留一个人站岗,然后分成三队,往三个方向追。”   这就是虎爷也没把握了,后面几个巡警心道:苦也,本以为虎爷抓住那两个飞贼,天亮之前还能回去补个觉,看这样,搞不好要搜一夜……   不过他们当着虎爷的面儿,自然是不敢怠慢,干脆利落应了差事便向前追去。   崔九阳跟小白梨眼见着,这边虎爷一开口,墙另外一边那青烟立刻就停了,显然那两个躲闲的巡警听见了虎爷的声音。   然后就是轻巧踩地的脚步声……那俩巡警偷偷溜走了……   虎爷自顾自地从腰后将长杆烟枪摘下来,烟锅里填满烟草,靠在巷子口的墙上,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黑暗里,烟锅一闪一闪,无形的压力随之散开。   四下里寂静无声,一片黑暗中,虎爷走进胡同。   站在幻象的墙外三步,他吐了一口烟:“身上不只有檀香味,还多了脂粉香,味道这么重,还想从我手中逃走?”   崔九阳小白梨脸色大变,这老虎的鼻子这么灵?!   小白梨当场就要暴起,手中白光一闪,利爪如刀一般伸出,却被崔九阳按住了肩膀。   “他……没想抓住咱们,不然就不会支开那几个巡警了。”崔九阳挥手撤掉了幻象,两人身影大大方方的出现在虎爷面前。   虎爷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人,淡定地吐出一大口烟,用烟锅指了指崔九阳:“你叫……崔九阳是吧,我记得你这身青布袍子……会法术的外来人可不多。”   他又指了指小白梨:“你一身脂粉香气,还有一些檀香味……如果没猜错,大概是勾栏里面老苍头戏园子里的。”   “去年你偷过县衙吧……不过当时只有檀香味,没有脂粉气。前两天去县衙,也是只有檀香味……想来,你那夜行衣藏在戏园子里一直没洗过。而今晚应该是忘了洗去妆造再换夜行衣?”   小白梨看了一眼身旁的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鄙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晚上出来做坏事,得穿夜行衣!   崔九阳摇摇头,偷鸡摸狗的事做得少,实在没经验……不过他也反瞪了小白梨:你自己一身脂粉味儿被人闻出踪迹还说我?   反正暴露了,他索性摘下面巾来,放入袖兜中,看向满脸玩味的虎爷,道:“齐队长……虎爷,不知有什么话说?”   虎爷摆摆手示意先别说话,他走到旁边民房的门前,侧耳听了听,确定这是间没人住的房子。   然后他双手按在锁上,劲力微吐,将门锁与固定在门与门框上的锁环一同拽了下来,却一点大动静都没发出。   他推开门,朝崔九阳与小白梨招了招手,当先走了进去:“别在外面说话。”   崔九阳与小白梨对视一眼,跟了进去,既然刚才虎爷没当场发作,想来也不会诱两人进屋再突然出手。   两人进去,虎爷已经大马金刀的坐在一张矮凳上,旁边没有其他椅子凳子,只有一张旧床,两人便坐在床沿上。   三人之间,一盏微弱油灯亮着,照的每个人脸上都是半明半暗。   虎爷直来直去,率先开口,抬手指了指小白梨:“你偷了银子,自己花一些,剩下的都分给穷苦人,心眼儿不坏。”   “崔九阳你更是个好人,河阳村李金波前日来县城中送除妖钱,我跟他聊了,你在那里做了件大好事。”   他烟锅里的烟叶燃烧殆尽,便随手在地上磕了磕:“若你们两个人真是飞贼盗匪,此刻应当是人头落地才是。”   从刚才开始,虎爷就一副吃定你们的嚣张表情,小白梨性格泼辣,自然是不依:“呵,觍着脸说大话,刚才要不是崔九阳拦着,老娘招子都给你抠出来。”   崔九阳看虎爷嚣张也有些不爽,不过他不至于跟小白梨一样反呛,只是乐呵笑笑,一口揭了他的老底:“虎爷,不愧是禁军虎卫啊……就是硬。”   虎爷闻言,脸色变了一变:“倒是见多识广。呵,那日我们两个照面,你说有事可来找你,那我倒是真有事了。”   崔九阳点点头道:“愿闻其详。”   虎爷道:“你们去孙老道的丹房干什么?” 第83章 谈话   两人都没想到虎爷竟然对这个感兴趣。   还是崔九阳开了口:“我对他炼的丹……有些疑问,想偷一枚看看。”   虎爷点点头:“你们若是今夜还去府库偷银子,咱们便没有这一场谈话。能告诉我……是什么疑问吗?”   小白梨拍了一下崔九阳,插话道:“凭什么总是问我们!倒是让我们问问你!大老虎,你告诉我,你这么关心那些道士的事干什么?”   虎爷竟然也不避讳,直说了:“我看他们不太顺眼。”   小白梨跟着问:“哪里不顺眼?”   虎爷轻轻摇头,笑道:“你不让我总是问,你倒是连问起来了。我们一边一个问题,怎么样?”   小白梨觉得这还算公平,一口答应下来:“那你问吧!”   “你们对孙老道的丹药有什么疑问?”   “我们认为那是延寿丹。你看他哪里不顺眼?”   “自从孙老道来了县衙……他哄得知事大人不断地加收除妖安民银子……明明银子收上来了,却也不见有什么花销。   “若是加税确有其大用,苦一苦百姓,我端着公门的碗,无话说。   “可眼见闹得百姓见巡警缉拿如见恶狼,收上来的钱只是堆在府库,我便不懂了。我问你们,他炼延寿丹关你们什么事?”   小白梨抢在崔九阳前面开口:“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解答你对他们热衷于收银子却不花的疑问,所以……得让我们问两次!”   虎爷摇摇头,却不是拒绝,而是觉得女流之辈斤斤计较,实在令人无奈,他哈哈一笑:“可以。”   崔九阳跟小白梨对视一眼,两人互相都是同一个意思:我们能相信他吗?   崔九阳想着初到阳山那晚,羊汤摊子上令行禁止的缉拿队……   想着县衙初次照面虎爷话里有话,两人谈起蜘蛛……   这人是个有些自我坚持的人。   而如果此人能够拉到跟我们一条战线,那么以他在阳山县的威望。   棘手的道士、无处不在的巡警与缉拿队、甚至是对阳山县方方面面的了解……   就都有了更简单的解决方法。   从他目前所表露出来一切来看,这人值得赌一把!   反正赌输了也不过是继续被阳山县上下追缉,跟现在没什么区别!   而要是赌赢了,却助力巨大!   崔九阳组织了一下语言,一句句说道:“我在府库的银子上发现了可疑妖气。   “这些妖气本来我没发现有什么作用。   “而经过小白梨的尝试,发现花钱、或者将钱送给别人,便会被钱吸走一部分寿命!   “我才恍然大悟!   “如今全县的人都在不断地将钱以除妖银的名义将钱交给县衙!也就是每个人都被吸走寿命,汇聚到县衙府库的箱子里!”   “那些道士抽取了银子上凝聚的全县人生命本源,去炼延寿丹!”   “按照我的估算,全县每人大概都少了一年的寿命!”   虎爷听完,却是大惊,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信,他心中盘算着这里面的门道,半天没有说话。   等逐渐想明白了,他面色凶狠,只是冷冷吐出两个字:“该死。”   崔九阳在这段谈话中,一直也在揣测虎爷的想法。   此时八成可以确定,赌赢了!   这凶恶的大老虎不是那些道士的同路人!   虎爷道:“我不知你说的此事时,并没有细想过一件事。   “如今却是可以作为印证。   “今年县衙合计下来,老人死亡的数量比往年有一些多。   “而且是四季数量都有增加。我只当是巧合……如今倒是找到原因了。”   虎爷道:“那么……阳山闹妖怪……不消说,也是这帮道士在背后搞鬼?”   崔九阳对此也有疑惑:“我也没想明白,他们怎么能驱使妖怪来阳山县送死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毕竟你在这里,当街劈死过的妖怪也不少了,它们又不是傻的,何苦受人指使来送死?”   虎爷沉吟片刻,却也想不明白是为何。   不过那都是细枝末节之事,当务之急是赶紧让那些道士停止戕害全县百姓才是。   他搓了搓手,道:“明日一早,我去找知事说明此事。知事大人是个有抱负的读书人,虽然……嗯……但总是个心中有百姓的人。”   “他不会允许那些道士继续作恶下去的。”   小白梨听了他的话,却是冷哼一声:“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我走遍四省,却未见过有吃素的恶狼,也未见过为善的好官。”   虎爷摇摇头:“陈知事初来阳山时,府库空空,县衙上下吏员都是懒虫、赌鬼、酒猫。   “县衙不像县衙,倒像个土匪窝。   “前任知事只知道捞钱压榨,县里富户欺压良善只需送上钱便闭一只眼,若送的钱多,人命官司也敢两眼都闭上。   “那时才是民不聊生。   “陈知事来此后,整顿县衙吏治,打杀了两个逼死过百姓的缉拿队老油条,拔我做了副队长,吩咐我要像练兵一样练缉拿队。   “此后无论是更新装备,增强伙食,补全饷银,陈知事都没二话。   “县里税收陈知事只拿一成养家,其余的都花在县里。”   崔九阳一听差点笑出声来,贪污一成税银,便能用“只拿”这个词儿了?   虎爷瞥了一眼崔九阳,也明白他的意思,继续说道:“一成可以称得上大大的清官了!前清的知县……最清廉的也要拿三成半,后来改良了,知事大人们最少的有拿二成半的。”   “陈知事之功,很快便显。阳山县第一次闹妖怪时,缉拿队大展神威。”   崔九阳立刻追问:“第一次闹妖怪是什么时候?”   虎爷回忆到:“没有很久,不到一年。   “是一猴妖,不是什么大妖怪。   “它甚至变不成人形,脸上还有几撮猴毛露出。   “这猴妖头上包着头巾遮盖头脸,每到赶集时便去集市上卖野果子。   “有路过他摊子的妇女被他看中,便往人身上吹几根猴毛。   “半夜它便寻着猴毛找到妇女家中……   “家中若有其他人,上至老人下至孩童全都杀掉,喝干脑髓。   “被它看中的妇女便奸杀……”   “缉拿队寻着线索,半夜将其堵在一处民宅中,乱枪将其打死,县中上下都称赞缉拿队是好样的!”   崔九阳又问:“如此,那些道士什么时候来的?” 第84章 道士   虎爷道:“在第二次闹妖怪之后,知事大人召全县高人,征集除妖方法,孙老道跟他的三个徒弟在其中脱颖而出。”   “他们除过两次妖后,便向陈知事建议,收除妖安民税。”   崔九阳道:“虎爷,今夜我们之间有此谈话,那说明你也是心中热血未泯之人,为官还存了一份爱民的心思,这年头,你这样的人不多。”   “我便有话直说,如果陈知事不是你想的那般……可信。”   “那该又如何?”崔九阳的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冷。   虎爷潇洒一笑:“若陈知事这种往前数五十年,阳山最配得上‘父母官’这一称谓的好官都不可信,还能有什么人可信?”   “你们两个江湖之人,所见所闻皆是江湖之事……我也与不少江湖上的人打过交道。你们不相信官府,不相信你们口中的‘狗官’,只相信自己的头脑和本事。”   “这是你们的生存之道。”   “可你们却跟我这个披黑狗皮的官,在这里长谈了半夜,又该怎么说呢?”   他站起身来,没有再听崔九阳跟小白梨的话,走出了房子:“你们在这里待到天露鱼肚白的时候再走,我会吩咐下去收队。你们两个人……明天都离开阳山吧。”   “阳山的事儿,总要由阳山人来解决。”   崔九阳跟小白梨面面相觑,看着虎爷走出胡同……   随后两人便走出房间,翻过胡同底的墙,去了另一边。   虽然跟虎爷谈了半夜,但也不能完全相信他,真继续在这房子待下去,被包了饺子怎么办?   两人走出去三五条街,另找了间没人的民房,躲了进去。   没有点灯,两人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各自盘算。   不知过去了多久,小白梨才轻声打破了沉默。   “那老虎去找官,能行吗?”小白梨的声音压低了都清脆如鹂。   崔九阳想掐算一下虎爷吉凶,可那老虎身负关外大萨满秘法,又……介于山君与人类之间,天机给的相当模糊。   掐算半天,他哼了一声:“他自己就是官,找官能不能行,他比我们清楚。”   小白梨问:“那你明天走吗?”   崔九阳回的干脆:“不走,我为什么要走?如果他成功,县知事杀了那四个道士便罢。   “若只是关押,或者驱逐那四个道士,等那四个道士离开之时,我要在城外截杀他们,不能再让他们去别的地方祸害人。   “丹房是他们地盘,我进不去,可到时候城外无人之处,那就不耽误小爷下套了。”   小白梨道:“那我也不走,等这事儿了结,我得去把府库里的银子偷光,都散给穷苦人。”   两人又是沉默,半晌,崔九阳才说:“可要是县知事不听他的呢?”   小白梨听了这话一愣,喃喃说:“是啊,要是不听他的呢?”   两人不由得有些替虎爷担心,可是……如今他们三人之间都不是十分相互信任,又何谈交浅言深去帮虎爷呢?   崔九阳跟小白梨看向窗外,一线鱼肚白已经出现在天边。   修为还是太低了啊……得想个办法提升到一极圆满才对。   崔九阳默默攥了攥拳。   第二天一早,虎爷去知事大人办公室汇报夜追飞贼的成果。   县衙中人来人往,知事大人公务繁忙,门口等了一群求见的人。   虎爷也不排队,视若无睹,直接穿人群而过。   陈知事穿了一身中山装,坐在实木的宽大办公桌后面,桌上一摞厚厚的文件正等着他签阅批复。   虎爷站在门口行了个礼:“知事大人。”   陈知事脸上便露出和蔼的笑来:“哎呀,担山来了,听说你昨晚追了一夜的飞贼。”   虎爷做了个惭愧的表情:“唉,有负知事大人厚望,被他们跑了,没抓到。”   陈知事不在意地摆摆手:“孙道长跟我说,那两个不是普通飞贼,而是身上有些法术?”   虎爷摇摇头:“区区毛贼,些许障眼法,骗人的把戏罢了,属下一定将他们抓回来。”   陈知事笑着点点头:“是啊,你是咱们阳山的老虎嘛,什么妖魔鬼怪在你面前还不都是障眼法?尽快把他们抓到就行了,不要耽误了孙道长炼丹。”   虎爷得到话头,便顺势接了过去:“关于孙道长的丹……属下倒是听说了一些传言。”   陈知事本以为没什么事了,便正拿起毛笔要批阅文件,见这得力的缉拿队副队长还有话说,又将笔放下,问道:“什么传言?说来听听。”   虎爷直视着陈知事的脸,观察着他的神情,说道:“据周边一些巫婆神汉私下所言,孙道长有邪术,取了县中老迈之民所余的寿命,炼那延寿丹。”   陈知事哈哈一笑:“巫婆神汉?当时除妖时让他们出力,他们推三阻四,又是微末道行又是于心不忍的,现在来攻击孙道长是为什么?”   虎爷却没随着知事大人一起笑,而是面色不改,继续道:“属下专门翻阅了今年全县报上来的丧葬。老迈之民死亡数……比去年高了足有一千二百多人。”   陈知事听完这话,又看了虎爷的神色,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他皱着眉:“一千二百?此事,你……怎么想?”   虎爷眼睛都不眨,一双虎眸盯着陈知事:“属下想探查这孙道长一番,请您批准。”   陈知事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水,似是为了润喉,茶水分了好几口咽下,等口中茶水咽光,又沉吟了片刻才说:“你一个人去查,不要声张,不要被孙道长察觉。另外,不要耽误他炼丹,切记。”   虎爷面色略显轻松下来,行礼道:“是。”转身他出去了。   陈知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摇了摇头,拿起毛笔,继续批阅文件。   那文件似乎是省里来的电报。   发报:济南督军府   收报:阳山县知事   等级:急   阳山县陈知事鉴:   闻汝县方士所炼延寿丹将成,着即日派妥员护送至省,不得延误。此丹关系重大,沿途严加看管,勿使泄密。若丹效验属实,本督军当予重赏;倘有差池,惟尔是问。切切此令。   省督军张怀灵 第85章 老道   老道姓孙,名源,道号……嗐,歪门邪道,哪有道号。   他原本是个山野道观的守观道士,观下只有三亩薄田,自己带着三个徒弟耕种收点粮食还不够吃。   所缺的粮食以及生活用度,全靠周边山村里的愚夫愚妇四时供养,这才勉强没饿死。   有道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不知怎么的,他时来运转,在山中一棵老柳树下发现两页残破经书,得了个“养长生”的法子,自己潜心修炼,竟然练成了。   虽说这借钱财流通之利,行汲取命源之事,怎么看怎么像是邪修作为,但那实实在在增加的生命本源和体内法力,可不是骗人的。   这修成一段时间以来,林林总总涨了修为,可又没涨多少。   是啊,周边几个小村里总共才能能流通多少银钱?   就算流通了,他一个穷的叮当乱响的道士,又能接触到多少汲取到命源的银钱?   站在街上,眼看着别人兜里装着汲取了命源的铜板,自己就是摸不到,急也不急?   人修为一涨,野心就大,渐渐地,看自己这野道观也就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着徒弟收拾行李,咱们出去找找门路!   师徒四人风餐露宿,历经了不少磨难……终于来到了一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阳山县。   这地方好,四面环山,还是东西交通要道,人流量不小,却没那么显眼。   师徒四人在此处驻扎下来。   孙老道找了个人多的地方,摆下算卦的摊儿,只算金钱卦!   所有来算命的人,必须掏出九十九枚铜钱来,孙老道便用这九十九枚铜板掷卦象……   其实都是纯扯淡,他就是为了在这些铜钱上做手脚而已。   等算完卦,只取来人另外掏出来的六枚铜子儿做卦金,这九十九枚如数奉还!   他孙道长一文也不多拿。   他确实有点修为,虽然卦并不非常准,但在一众坑蒙拐骗的江湖先生中,已经算是颇有能耐了。   一时之间,竟然在阳山县内有些名气。   过了没多久,县里闹妖怪,知事大人张榜招纳除妖高人,孙老道一眼便知,这是绝佳的机会!   凭着名气入了县衙,又手段尽出,于是胜过一群巫婆神汉,他摇身一变,成了知事大人的二师爷。   可谓是人之际遇,只在一朝一夕。   如此一来,他们师徒四人想在全县的银钱上动手脚就更为便利。   何况这孙老道歪心眼儿极多,没多久为了加快银钱流通,又想了个除妖安民税的法子……   这可叫他得逞了。   全县之人,都成了他汲取命源的“傀儡”。   孙老道跟三个徒弟的修为好似吹了气球一样向上涨。   又天天眼见着百姓的生命本源如流水一般进账,孙老道可谓是过上了神仙一般的日子。   可是也邪门,自从他担任了缉拿队的除妖参谋,不知道为什么,这阳山县妖怪倒是越来越多。   今天来个猪妖,明天来个鹿妖,这些妖怪在城中闹出人命来,还得劳驾他做符水,出小法器,总让人烦心。   不过,这些妖怪,也给了他另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陈知事将妖怪之事上报,直达济南府,省里督军大人知道此事后,对除妖有功的陈知事大加赞赏。   同时,还关心了一下……那除妖的道长,是否会炼丹?   今年段总长大寿,若是能送去延年益寿的丹药,岂不是能在寿宴上让张督军出个风头?   孙老道听陈知事说明情况后,心里别提多爽快了,这不正撞枪口上了么?   你要是说别的咱不会,炼延年益寿的丹药岂不是手到擒来?   孙老道当场掏了三颗存货,交给了陈知事。   不过这三颗丹药……好似泥牛入海,也没有水花溅起来……   只是不久后,陈知事唤他过去,要他多炼一些丹药出来。   他知道,应该是成了。   平步青云的梦已经开始在睡着后打扰他的休息,国师之名已经在遥不可及的天边向他招手,孙老道沉醉在丹炉散发出的芬芳中,不能自拔。   至于那些泥腿子的寿命?   呵呵,能助道爷我长生,一步一步走上国师之位,他们应当含笑九泉才是……   今天,是丹成的日子,这一炉丹药填进去了半个府库的命源,不容闪失。   前些日子还是有些懈怠了……若是能在飞贼偷走银子之前,将命源收集就好了。   现在凭空少了些,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啊。   亲自守着丹炉,望着丹炉顶端冒出来的那一缕青烟,孙老道突然想到,假如有朝一日,他去到国库……给国库里的银子们都加持上长生法术……   那画面太美,光是想象,他都有点不敢呼吸,怕自己一口浊气吹散了脑海中的画面。   一声咳嗽,将他从梦中惊醒,不由得,他有些生气。   不过看了来人之后,他还是强制自己露出个微笑。   阳山县的老虎,不可轻慢……   他道:“齐队长,怎么有空来我这丹房啊。”   几乎所有人都喊齐担山叫虎爷,可他孙老道偏偏要称呼他的职位。   这种称呼,让孙老道有一种自己也身为官府中人的感觉,他喜欢这种感觉。   过去在那山野道观里,保长去观里烧香的时候,他称呼那保长叫王老哥,为的是套个近乎,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让保长多少照顾他一点。   如今他称呼齐队长,也是为了套个近乎,不过却是把他自己向官府拉近,让他能离平步青云更近一点。   虎爷面无表情,他向来这样,连面对知事大人的时候,都也才偶尔附和着笑。   不懂为官之道啊,比照老道我的手腕还是差一点,粗野莽撞之人而已,可惜了这体格。   孙老道在心中可惜齐担山一表人才却要埋没在这小小县城中时,虎爷开了口:“孙道长,丹药什么时候能炼好?”   孙老道立马警觉起来,这老虎从不闲谈,开口必有缘由。   “快了,这炉丹药知事大人催得紧,想来是省里又要了。”他开口先把这炉丹的重要性点出来,防止齐担山的后话。   果然,这老虎开口了:“能……匀我一枚吗?” 第86章 办法   孙老道闻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天响,若是旁人不知道的,会以为他遇上天大的喜事了。   终于等到笑完,他笑眯眯说道:“齐队长,真会说笑。这丹药是专门炼来给省城送去的,一颗也少不得。再说了,你可知道这是干什么的丹药,就来讨要?”   “若是齐队长真的想要一颗去尝尝,等下一炉,老道我必然给您留下一颗!”孙老道故作豪爽。   虎爷微微一笑:“你这一炉也不少,我就要一颗还能耽误你什么事?”   孙老道其实未必真的如何在乎这一颗丹药,不过他却从虎爷的态度里感受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这齐担山不是个没脑子的莽汉,起码在知事大人和督军大人的名字前,他应该有所让步才对。   而此刻他明目张胆的讨要丹药,甚至完全不在意陈知事和张督军,岂不是说明这丹药……他却有一个非要不可的理由?   孙老道是个老江湖了,虎爷的反常立刻引起了他的警觉。   这头猛虎也许怒而拔刀能够杀人斩妖,却在这种玩心眼的地方瞬间就露出马脚。   虽然不知道虎爷到底要这丹药干什么,但是孙老道打定主意,在他完全说明白要这丹药到底干什么之前,绝对不能给他,起码是今天绝对不能给,这一炉丹药绝对不能给。   孙老道脸上堆满了笑容:“哎呀,齐队长,这可难为我了。陈知事今天还派人过来传话,务必将丹炼好之后立刻交给他。想来,陈知事必然也是应了省里的差事。”   “何况,齐队长还没回答老道的疑问,你可知我这炉中丹药,到底是什么功用?”   虎爷一摆手道:“若不知是什么功用,我还会在这跟道长磨磨叽叽?实话说了,我缉拿队中一得力干将,其老娘病重,郎中用汤药吊住了命,却连句遗言都说不出来,只是睁着眼看人。”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自家兄弟难受的样子,再说了,兄弟们的娘就是我的娘,我不能不管不问。这不是听说道长的丹药能延年益寿,索性讨一颗来,给老太太缓几天阳寿。”   孙道长长叹一声:“唉,人间亲情最是感人,老道我最听不得这种母慈子孝的故事。   “可这丹是有数的啊,若交不上去,被知事大人乃至张督军怪罪下来,我方外之人,隐世而已。   “只怕到时候,齐队长要有祸事啊。   “不能给,万万不能给,我是决不能害了齐队长的。”   虎爷咧了咧嘴道:“看来,道长是真不能割爱了?”   孙老道做出万分为难的神情,道:“还望齐队长海涵啊,总要以上头大人们为重。”   虎爷一拱手,拂袖而去。   旁边飞光道童过来,看着自己师父:“怎么,师父,不是说要跟县衙上下打好关系么?给他一颗又如何?”   孙老道嘴边露出个邪笑:“哼,这人不实诚,谁知他讨要丹药干什么去,越要越不能给。”   虎爷走出丹房所在的花园,转身看着孙老道的方向,脸上隐隐有怒气,这老道滑不溜手,讨要一个丹药都能被他挡回来。   他唤过身旁一跟班:“我这几日要在外面抓那两个飞贼,府库的钥匙我带在身上,谁也不许开府库的门!听明白没有?”   跟班点头称是。   虎爷又瞅了一眼百花盛开的小花园,低声骂了句:“真是脏了这些花。”   虎爷跟孙老道交锋的时候。   旅店内的崔九阳找到了破开银子上“汲命邪术”的方法。   当时他正在旅馆中对着那五锭半银子发呆,突然听见一阵哭丧的声音从街上过。   他打开窗,发现是一行送葬的队伍,看棺材形制死者应当是位老妪,后面哭的人不少,看来是个大家庭。   那当前哭的最凄惨的,是个中年妇女,应该是死者的女儿。   此时她哀痛入心,眼见哭的魂魄不稳,再加上几日跟死人在一起,脸上显露出明显的阴气死气……   虽然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但是若路上有孤魂野鬼趁机捣乱,这女人难免要大病一场,甚至命都要去掉半条。   崔九阳心中有些不忍,随手从窗子中甩出一道纸符,那纸符随着领路人抛在天空上的纸钱一起下落,轻轻落在那女人脚下,正好粘在她鞋底上。   如此一来,这女人看似还站在地面上,其实却成了一个“隔世人”,孤魂野鬼与她之间便又隔了一层世界,想再夺她的阳气便十分困难了。   等他再坐回到桌子前,想着那女人脸上的丧气阴气死气……灵光一闪,有了方向。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其实有错误,他其实并不需要完全破解或者清除银钱上的咒术。   他只需要阻止这个咒术汲取接触之人的生命本源就行了。   每到夜晚,全城的银钱都会将上面所附着的妖力外放,这是妖力的特性所决定的——大部分妖力在夜晚,特别是月华之下,都会较为活跃。   崔九阳设想,倘若能在妖力活跃的夜晚,用与生命本源相反的死气阴气来污染那些妖力。   那么银钱在死气的干扰下,很可能就无法再触及所有者的生命本源。   生死相对,以死克生!   而要是论死气阴气邪气……   天下间可能没有比他体内更多的人了,毕竟不是什么人都曾把旱鬼封在身体里过……   崔九阳掐指推算,今夜阳山县有小雨!   妙极妙极,想办法引出体内阴气来,送入云端化雨,这满城的灰白妖气,便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   他立刻出门,去找小白梨。   小雨不够,起码要加个求雨仪式,小雨变大雨才行。   再加上还要布置引阴气的阵法,他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小白梨今天登台已经唱完,崔九阳在戏园子一露面就被她发现。   崔九阳讲完自己的想法,小白梨非常高兴。   她虽然身在勾栏瓦舍唱曲娱人,但这么多年到处做些劫富济贫的事,心中也是装着热血,能阻止那老道继续作恶,她溢于言表的高兴。   两人到市场上集中进行采买,糯米、雄鸡、猪头、五谷等物。   市场上不好采买的东西还要四处寻找,比如陈年老房子上的青瓦,井水、河水、泉水三水,嫩松枝、嫩桃枝等……   直到太阳落山,两人才总算凑齐施法的东西。 第87章 仪式   崔九阳其实不喜欢下雨。   因为下雨会让他想起,有个女子还在一座清冷的祠堂中等他。   他沉默着在泷浚河边,先布置求雨的祭坛。   小白梨没见过求雨,便坐在旁边饶有兴致的看。   不过她面冷性子却活,看了一会儿便颇觉无趣。   崔九阳心中有事,不愿意说话,她随便说了几句,见崔九阳不理她,也不再开口。   猪头、羊头、雄鸡,摆好。   其实三牲并不是强制要求猪牛羊,很多时候是要看仪式大小来选择的。   如果要请天雷劈妖孽,那猪牛羊全须全尾摆在这里未必足够。   现在只是求一场小雨变大雨,这些差不多也够了。   收多少礼办多大事,神仙也遵循这一朴素的社交礼仪。   有些神仙收了礼不办事,便会臭了名声,以后求他的人就少了。   这似乎是个奇怪的官场笑话,于崔九阳这些术士方士道士等来说,却是通行的行业内职业道德。   三牲摆好,五谷奉上。   井水、河水、泉水、三水各三碗,总共九碗水一字排开。   贡品便足够了。   接下来是法器。   雨师旗幡……崔九阳是没有的。   毕竟他只是个江湖术士,不是那些有道统的道士。   那些道士能凭借着道统千年积攒的影响力,沟通雨师求雨。   崔九阳这种……更多时候是沟通些未成气候的小龙、蛟龙、鱼龙、河中泥龙等……   请它们帮个忙。   这便与修为息息相关了。   崔九阳目前也就能跟河中龙君开个私聊,这也是为什么非得到河边来举行仪式的原因。   毕竟登门拜访,最能彰显诚意。   没有雨师旗,召龙幡也是可以的。   特别是崔九阳丹田里正有一化龙壁,源源不断地往外释放着沾染了龙气的灵力。   在龙种的眼中,崔九阳已经可以算半个自己人。   虽然龙种大部分性情淡薄,并不热衷于攀亲戚,但总比冒冒失失一个其他种族上门要强得多。   崔九阳细心的将一片片鲤鱼鳞贴在一杆黄色三角旗上放在一边,这便是召龙幡。   又取了县城四个城角处,四栋老房子的瓦。   将这四片瓦相互依靠,立着竖在地上,搭成落雨台,代表雨要下在这个地方,不要下偏了。   再将召龙幡立在这几片陈年青瓦搭成的落雨台上,这整个祭坛便算是摆完了。   摆完之后,并不着急求雨,还要将体内阴气邪气引出一部分来,释放到天上雨云中去。   这一步需要万分的谨慎小心。   崔九阳已经受到了阴邪入体的损伤,哪怕将阴气引出体外也不能恢复他的寿命。   反而,引动阴气,极容易再次损伤他的经脉。   不过好在自从被化龙壁重塑过经脉之后,他承受阴气在体内乱搅的能力得到显著提高。   一枚铜铃,跟当初太爷拿的引魂铃差不多的作用,主要是引动沉积的阴气。   嫩桃枝和嫩松枝,用于阴气在体内游走时拍打全身,保证阴气游动顺畅,不会扩散至全身。   然后就是一缸泡着符水的糯米,用于储存从体内引导出来的阴气,作为媒介,后续还要将阴气送上雨云。   最重要的就是五帝钱。   崔九阳慎之又慎,没有选用此时很好找的前清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帝钱。   而是找了阳山县唯二的两家古董店,总共花了几十枚大洋凑齐大中华五帝钱,分别是:秦半两(秦始皇)、汉五铢(汉武帝)、开元通宝(唐太宗)、宋元通宝(宋太祖)、永乐通宝(明成祖)。   五帝钱将会在引出足够的阴气后,重新镇压他体内的阴邪之气……这一步一旦有闪失,必然命丧当场。   于崔九阳来说,这是在玩命。   可当他想起夜色降临后那满城的灰白妖气……以及送葬中,孝子贤孙凄凉的哭声,便觉得不能再让那孙老道继续作恶下去。   若不阻止他,百姓命源皆被偷走,那样城中家家缟素,户户送葬的场景,当在不远。   五帝钱摆好,崔九阳最后检查了一遍两个仪式所有的材料。   眼见天色已暗,夜幕四合,是时候了。   跟小白梨打好招呼。   崔九阳另将七枚铜钱布成七星化阴之阵势,盘坐在其中,心神收敛,内视紫府丹田。   此刻,他那丹田中。   除了他本身的灵力涓涓细流之外,还有一片沉寂着的……黑色汪洋大海……   那片大海,就是封印旱鬼留给他的阴气。   此时灵力与阴气的对比,更让崔九阳明白当初稀里糊涂跟着去送旱鬼,又冒冒失失算计太爷,到底是在做什么逆天之举。   无知者无畏,若让今时今日的崔九阳再跟着太爷去送旱鬼,也不知会是什么心情了。   看着宽阔如海的阴气,再想想挥手间能让旱鬼魂飞魄散的太爷。   崔九阳对太爷已经不能说是高山仰止,因为他只是远望见登山的山门,而太爷崔成寿早已跃出了山巅。   崔九阳清空思绪,呼出一口浊气,手中摇响了铜铃。   噔愣……   阴气如春风皱水,涟漪轻动。   噔愣……   七星化阴阵放出冰蓝色的毫光。   小白梨站在旁边,左手拿着桃枝,右手拿着松枝,做好了准备。   冰蓝色毫光入体,随着铜铃声,毫光勾起一丝阴气,顺着崔九阳的经脉流动出来。   阴寒与冰冷的感觉霎时间从经脉中传来,崔九阳咬紧牙关,忍住这彻骨的冰冷。   随着那一丝阴气的流出,丹田中大海逐渐开始泛起波澜……崔九阳小心控制着波澜的规模大小,避免自己被这阴气淹没。   他右手继续摇动铜铃,左手却插入了那一缸泡过符水的糯米中。   阴气顺着他的指尖慢慢流入米缸,洁白如玉的糯米渐渐开始染上黑色。   随着流动的阴气逐渐开始增加,崔九阳身上活人的气息慢慢变弱,脸色变灰,皮肉干枯……宛如一个死人。   小白梨见状,连忙开始用手中的桃枝和松枝开始拍打崔九阳的身体,让阴气不要弥散在他肉体中。   直到这一步,崔九阳都计算准备的很好……   可他终究是经验不足,没有想到,这股纯正无比的阴气暴露于荒野会引来什么……   突然,一阵凄凄惨惨戚戚的哭声响起……由远及近,向河边而来……   “夫君……你死的好惨啊……” 第88章 三哭   那哭声凄惨,竟似乎有些感动人心的魔力。   还未来到近前,小白梨脸上不自觉的都流下两行清泪来。   而心神全都集中在控制阴气流动的崔九阳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他那干瘪的眼皮不断颤动……慢慢也沁出一滴泪来。   小白梨手中不停,仍然用桃枝松枝拍打着崔九阳,脸上的眼泪却越流越多。   她使用秘法,让猫牙项链中的妖气笼罩了全身,却仍然无法停止哭泣。   而崔九阳干涩的眼皮下,泪水也越来越多。   而随着心神被这鬼哭影响,他越来越难控制住阴气。   原来能控制为潺潺溪水的阴气开始不由自主的加快流动,崔九阳的脸上的灰白之色越来越严重,甚至开始隐隐发青。   他身上的生机已经十分微弱,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是回光返照般的脸色,死气弥漫。   此时,崔九阳心中也是焦急无比,他耳中听得那哭声越来越响,整个人却受困于阴气引出的仪式,而没有任何精力去对抗哭声。   他竭力地张开嘴,艰难用干涩的嗓子挤出三个字:“哭丧鬼。”   就仅仅分出精力说这三个字,就已经让他的脸色彻底变成了铁青色,整个人已经活脱脱一个陈年棺材瓤子——老僵尸。   付出此等代价说出这三个字,他以为小白梨闯荡江湖这么些年,起码也有些对付鬼类的办法。   只见小白梨脸上充满了迷茫,道:“啊,哭丧鬼,然后呢?崔九阳,继续说啊,我不会对付鬼啊……”   崔九阳若不是此时此刻全部的精力都维系在对付阴气上,说什么也得站起来跟小白梨同归于尽。   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一身黑色妖气,结果你不会对付鬼?   两人耽搁的这段时间,那哭嚎声已经离他们很近。   听起来,已经就在河边的树林之中。   只是夜色深沉,树林里又有树干遮挡,此时还看不见这哭丧鬼的行踪。   唯有戚戚的哭声已经来到耳旁。   “夫君啊……你为何要弃我而去呢?你死的这么惨,我可怎么办啊……”   小白梨眼泪如决堤般涌出来,无法控制的伤心与悲痛也从她心中弥漫开来,她已经悲伤到没有力气提起手中的桃枝与松枝。   为了能保证崔九阳继续施法,她也急了,强提精神,手上拍打崔九阳的力道不知不觉加重。   这桃枝松枝本是为了约束阴气,如今她打的这么重,倒是让崔九阳的经脉与阴气开始相互挤压……   崔九阳浑身上下在阴气的冰冷中发出剧痛,整个人的脸色开始由青转黑……眼看是要咽气!   这哭丧鬼,准确来说并不是鬼。   通常意义上的鬼,是人死有怨或者有冤,形成了执念,死人不愿意就此投胎,非得了结心中执念才行。   哭丧鬼却是……由活人造就的。   它的诞生条件比较特殊。   要么需要相当数量的人,同时哀痛哀悼同一个死者。   要么需要相当数量的死者,被众人共同祭奠。   这都是哀痛之情感应天地气机,才能生出哭丧鬼。   而这两种极为特殊的条件,导致历史上哭丧鬼出现的主要场景有两个。   皇帝驾崩,举国缟素。   屠城杀民,十日封刀。   除此之外,哭丧鬼便很少见。   据传说,刘邦驾崩之时,在徐州地区就出现了多个哭丧鬼。   而元军当年屠戮赵地村镇,活下来的百姓对遇难者进行集体祭祀后,也出现了哭丧鬼。   而如今,也是乱世啊。   崔九阳虽然不能动弹,但在心中感叹,乱世出现哭丧鬼难道不是正常的吗?   此刻崔九阳危在旦夕,而小白梨也已经心理防线彻底被哭丧鬼的哭声攻破。   一道佝偻如枯竹,裹着残破白麻衣,头戴垂纱破帽子的白色人影,缓缓从树林中蹒跚走出来。   它脸上没有五官,却满脸泪水,一张漆黑巨口裂开至耳根,哭声就是不断地从这张巨口中涌出来。   它背后扛着一杆引魂幡,斗大的黑字上书“哭断肝肠无人问,泪洗黄泉有客悲”。   小白梨看见它的身影,却没有丝毫的恐惧和害怕,反而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人一般,双目无神,手中桃枝松枝一丢,主动迎了上去。   这哭丧鬼见小白梨迎上来,它哭的更加情深意切,口中逐渐从“悲啼”转变为“哀歌”。   “哎呀~~我那~~见不着面的~~短命鬼的~~~夫君哎……”   “——哎呦喂——呜呜呜呜……   “谁问灶火昨夜冷?谁家新坟今日成?   “你倒是棺中睡得好呦……怎知黄土他压脊疼!   “哭一声……你个短命鬼呦!   “我自贪生。   “夜里剪烛补旧袄啊……思我的亡夫……心肝疼!”   它半哭半唱,朝小白梨蹒跚走过去。   小白梨已经哭成泪人,完全陷入哭丧鬼的哭声里!   崔九阳心中焦急,这是哭丧鬼在“哭生”!   虽然此刻崔九阳那张死人脸上也是泪如雨下,可他却灵智清醒,并未被哭声迷惑。   小白梨却已经着了道!   哭丧鬼有“哭生”“哭死”“哭无常”三次长哭!   每一次长哭都将加深被迷惑之人心中的悲伤。   一旦完成这三次长哭,小白梨必死无疑!   他冒险操控更多的阴气从丹田中流出,只希望能赶在哭丧鬼完成三哭之前能够完成阴气引出的仪式。   可是失去了小白梨松枝桃枝的帮助,阴气逐渐开始在他体内弥漫开来……   “——惨也哉——呜呜呜呜……   “阴司簿上墨未干耶,阳间已分你的田!   “你还痴心攥着坟头纸……不如换我半文钱。   “哭一声哟,死人你可真不值!   “你儿摔盆讨新妇,你女簪花……她坐高轩!”   哭死鬼已经用那双鸡爪子一样的双手与小白梨互相把住双臂,他们两个对着脸开始哭,哭声越来越悲伤,越来越凄惨。   而那哭死鬼也趁此机会,唱出了“哭死”。   崔九阳心中焦急,只差最后一步“哭无常”了。   一旦让它哭完,神仙也难从阴司路上救回小白梨!   他心一横,索性放开了七星化阴阵,任由阵法勾动阴气,他插在糯米缸中的手迅速变黑,甚至开始长出漆黑的长指甲。   而缸中糯米变黑的速度已经开始由一丝丝浸染,变成小片小片的染黑。 第89章 打鬼   那边小白梨已经盘坐于地面,哭丧鬼在她身后用干枯的手给她梳头。   哭丧鬼手中挽着她的头发,嘴里已经开始第三哭——“哭无常”。   “——罢罢罢——呜呜呜呜呜……   “哭煞千年无泪鬼,哭干九幽忘川水!   “我哭阎罗殿塌了,他笑新鬼成旧鬼——   “哭到哟,天荒地老……孟婆汤浑……   “哭不出一个人间——还阳鬼!”   它口中最后一个“鬼”字只出了半个音,崔九阳从糯米缸中将手抽出来,顺手抓起了最后一把还没变黑的糯米,泼洒到哭丧鬼身上。   糯米打鬼,如热油泼面!   哭丧鬼哎呦呦三声痛呼,倒退数步。   崔九阳单手一招,五帝钱腾空而起,放出玄金之光。   他仍然面色晦暗如死人,此刻还未来得及镇压的阴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强忍通体阴寒,如冰晶入髓一般的疼痛,崔九阳一指半空中的五帝钱,手中法决连连急出。   “六合!”   秦半两急射而至,杀气腾腾,镇在他头顶百汇。   “逐北!”   汉五铢有万军冲锋之气,贯通天地,镇在他胸前膻中。   “天可汗!”   开元通宝巍巍盛世气象,镇在他后颈大椎穴。   “杯中意!”   宋元通宝有春风化雨之意,镇在他丹田上方五寸。   “四海扬帆!”   永乐通宝威压四海,长鸣一声镇在他丹田正中。   何为五帝?   汉家千年以降,无不可镇之物!   五帝钱煌煌镇压之威,立刻将崔九阳体内阴气全都逼入丹田。   他脸色由黑转青,由青转白,直至面色如常,一扫刚才的面容灰败气象。   崔九阳捡起地上小白梨丢下的桃枝,将其持做木剑,一手从剑柄抹到剑尖,符箓已经张张贴满桃枝。   小白梨晕倒在地,生死不知,崔九阳也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把糯米及时不及时,此时也没法过去查看,只好将气撒在眼前这哭丧鬼身上。   他手中桃枝符箓金光暴涨,直指哭丧鬼那张裂至耳根的漆黑巨口:“哭哭哭,哭你娘个腿!”   “若哭就能让枉死之人复生,让冤死之鬼转世!”   “那还要活人做什么?”   哭丧鬼身形飘忽,白麻衣一抖,漫天纸钱如雪片般散开,凄厉哭声化作音浪席卷而来:“哎呦喂——活人不知死人苦——”   “活人知死人苦干什么?!活人就该拿着刀剑,为死人复仇!让死人得以瞑目!”   崔九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枝上。   那桃枝竟隐隐显出一柄赤红剑影,他脚踏天罡,剑锋所过之处,纸钱纷纷烧成飞灰。   哭丧鬼见状,鸡爪般的手猛地扯下引魂幡,幡上“哭断肝肠”放出隐隐鬼影,直入崔九阳腹中。   立刻,崔九阳就觉得腹中剧痛,肠子好像拧着劲儿绞在了一起,疼得他瞬间脑门就见了汗。   他手中桃木剑刺出两道剑影,逼退哭丧鬼,另一手二指夹起一道符咒,腾的一声符咒燃起。   崔九阳就以符咒火在肚皮上画了一个“暖阳融雪阵”,腹中绞住肚肠鬼影被阵法摄住,在一阵白光下化作丝丝黑气四散。   此时他感觉体内躁动的阴气已经复归于平静,五帝钱镇压功用已经达成。   他拈起丹田上那枚永乐通宝,狠辣一笑:“哭丧鬼啊哭丧鬼,并非我不容你,实在是你险些坏我大事!”   “镇海潮!”他将永乐通宝飞出,镇在哭丧鬼头顶。   任它咧开大嘴如何哭嚎,一点声音也无了,好似被崔九阳按了静音键。   “当年永乐大帝派郑和下西洋,天子之威可镇大海狂啸,你一哭丧之音,怎能与万里波涛相比?”   哭丧鬼见哭嚎已经无用,只是蹒跚几步,黑影一闪,竟然消失在崔九阳视野里。   崔九阳环视四周,持剑戒备。   忽地脑后阴风骤起,哭丧鬼如鸡爪一般的手直掏他后心。   崔九阳不闪不避,怒目圆睁,背上汉五铢自动脱落,直接贴在哭丧鬼眉心上。   “汉武逐匈奴于漠北,气吞万里黄沙,偷袭可不是好习惯啊!”   崔九阳转身轻喝:“天汉昌隆!”   汉五铢放出道道玄光,将哭丧鬼定在原地,不能动弹分毫,干枯鬼爪离崔九阳后心只有半寸!   此时正好崔九阳转过来面对哭丧鬼,他笑道:“你长的真丑!”   手中桃木剑刷刷斜斩,将哭丧鬼的双臂斩下。   哭丧鬼遭受重创,拼命挣扎开了汉五铢的束缚,正要逃开。   而崔九阳比他更快。   “虎视何雄哉!”秦半两腾空而起,悬在崔九阳头顶。   随着他剑指哭丧鬼,秦半两射出无数玄黑色弩箭。   砰砰啪啪……   如狂风骤雨打芭蕉一般,哭丧鬼被秦半两赳赳老秦杀伐之意所化的弩箭,射成刺猬。   这鬼物身上白麻衣被弩箭撕成碎片,露出下面干枯瘆人的躯干。   那躯干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哀”“悲”“恸”等血字,皆是凝聚的悲哀之意。   崔九阳乘胜追击,桃木剑上所有符箓腾的一声爆燃,他执剑划出一个完美圆斩,将哭丧鬼与他身后负着的长幡一齐斩做两半。   哭丧鬼倒在地上,那裂开的大嘴,最后做了个微笑……化作飞灰。   崔九阳扔下手中烧成黑炭的桃木枝,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抱起小白梨。   “小白梨!”他试了试她的鼻息,手有些发抖,忍不住咳嗽几声。   还好……虽然微弱,但到底是没死。   他紧紧握住小白梨的手,一道灵力顺着她的经脉游走了全身……   呼——他长出了一口气,只是悲伤过度,昏过去了,没有死。   那哭丧鬼的三哭到底没有完成,不然小白梨这会儿可能都凉透了……   他将小白梨扶好,靠坐在旁边一棵树上,确认她不会摔倒。   站起身来,他抬头看天,嗅嗅鼻子,风中已经传来一股雨的味道。   崔九阳急急忙忙盘坐在糯米缸前,手中蓝色光芒闪动,双掌贴在了缸壁外。   龙汲水!   缸里的符水带着漆黑的糯米慢慢转起来一道细细的龙卷。   这黑色的龙卷带着糯米和阴气,直入天空。   崔九阳一直等到缸里一粒米也没有了之后,才停下。   他瘫坐在地上,又咳嗽几声。   哭丧鬼捣乱,阴气在体内造成了新的损伤,他掐指一算,寿命……倒是只剩下半年了。   好半天,崔九阳才站起身来,苦笑着摇头走向求雨祭台:“妈的,修炼来修炼去,这命倒是……越修越短了。” 第90章 求雨   崔九阳走到河边的求雨祭坛前。   夜风渐起,云层低垂,空气中已能嗅到湿润的泥土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阴气反噬的不适,抬手点燃三炷线香,插在祭台前的香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崔九阳双手结印,口中诵念咒诀。   丹田内的化龙壁微微震颤,一缕龙气顺着经脉涌向指尖,被他点入召龙幡中。   幡上贴附的鲤鱼鳞片骤然泛起青光,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泷浚河龙君,今崔九阳借道行雨,请添雨十寸一,诚以拜谢。”   崔九阳咬破食指,以血在召龙幡面上画下一道“风雨符”。   随即他捧起雄鸡,高举过头,朗声诵念:   “见面雄鸡入水来,借尔灵羽引云开!”   说罢,将雄鸡抛入河中。   鸡身甫一触水,河面竟泛起一圈微光,如涟漪般扩散,河底隐约有龙影一闪而逝。   接着,他提起羊头,沉声喝道:   “白羊踩水起阴云,祈尔犄角挑雨帘!”   羊头入水,河心骤然卷起一道漩涡,水汽蒸腾而上,与空中阴气交融,云层顿时厚重三分。   最后,他双手托起猪头,肃然念道:   “黑彘衔珠滚浊浪,请尔一鸣云雨长!”   猪头沉入河底,霎时水声大作,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悠长龙吟。   河面波涛翻涌,似有庞然大物在水下游弋。   片刻后,河水咕嘟咕嘟冒起大泡,好似整条河都开了锅。   一道儿臂粗细的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化作朦胧龙形,盘绕于召龙幡周围。   崔九阳见状,立刻将井水、泉水、河水共九碗撒在祭台前。   水一落地,便腾起霭霭白雾,在夜色中泛出青色,随着召龙幡上的龙形虚影如云一般飘动。   待白雾稳定,雾霭升腾间,崔九阳猛得拔起召龙幡,持在身前,围着祭坛快步疾走前后九圈,然后恭恭敬敬将幡插入四片老瓦搭成的落雨台中间!   “瓦台雨落,龙行四方!”   刹那间,天际雷光炸裂,在重重黑云之中,有一道横贯天际的龙形身影在来回穿梭。   每当雷光亮起,那云层缝隙中的龙身便清晰可见。   求雨仪式,就此礼成。   然后……东风乍起,吹得崔九阳袍角飘舞,树林中叶片簌簌作响。   一滴雨丝,从高空之上飘落,正落在崔九阳鼻尖上。   随后淅淅沥沥的雨,便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   “很给面子啊——老兄——!再下大一点——!”崔九阳双手拢住两腮,朝着天空大声的道谢。   而后滚滚而来的雷声中,似乎夹着一声若有似无的龙吟。   崔九阳喊完,只觉得胸闷气短,连声咳嗽了好久,才缓过劲来。   而原本雨点逐渐开始加密,转眼便成倾盆之势。   雨水裹挟着阴气洒遍天地间,每一滴都泛着灰黑色微光。   崔九阳遥望着远处笼罩在雨幕之间的阳山县城,脸上露出个畅快的笑容。   孙老道……这次你还有招使出来吗?   ……   大雨滂沱的夜里,在荒野上,崔九阳背着昏迷过去的小白梨,无处可去。   雨顺着他的额头浇下来,让他看不清前路,而背上的小白梨任凭怎么喊也醒不过来。   他只好掐算着哪个方向有容身之地,便奔着前去了。   雨幕之中,顺着掐算出来方向走了不知有多久,浑身上下已经湿透。   雨已经将荒野里的地面化作泥泞一片,崔九阳脚下打滑两三次,险些把背上小白梨丢出去。   终于,远处忽然出现几点飘摇火光。   崔九阳抹了把雨水,眯了眯眼,将小白梨往上托了托,大步朝火光走去。   来到近前,才发现是一处破庙。   这破庙本来有四面围墙,现在早已经塌干净了,只剩下不到膝盖高的墙茬,所以庙内火光才在黑夜里一览无余。   不用走院门,崔九阳抬腿迈过墙茬儿,行过积水到脚踝的院子,一脚迈进了庙门。   他背着小白梨站在门口,环视庙内。   庙正中是个无头神像,破败不堪,连张供桌都没有。   神像左右,小庙分成两边,各生起一团篝火,围着每个篝火都坐了五个人。   小庙本就不大,被这十人已经坐满,一时间,崔九阳竟没有落脚的地方。   事情有先来后到,崔九阳作为后来人,当然要先开口:“呦,这么大雨找一个避雨的地方真不容易。”   听他说话,左右两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半天,左边篝火旁站起来一个老者:“这位先生,快来此处坐吧。”   崔九阳露出个感激的笑容,连忙背着小白梨坐过去。   这边的篝火除了这行商打扮的老者,剩下还有四人。   一个带刀的男子,像是老者的护卫。   一个背着药箱的瘦削男人。   一位身材矮小的老妪和她旁边坐着的孩子,看上去有七八岁大。   “这位先生大雨之夜,带着妻子赶路……看您夫人的情况,似乎是生了病?”带药箱的男人说着话,就要打开药箱。   崔九阳忙跟他道谢:“不用麻烦,她只是白日里赶路,累极了,被大雨一浇,有些感染风寒,睡一夜便好。”   这瘦削男人看了几眼崔九阳,没有再说话。   倒是那老妪接过话去:“年轻人不知道轻重,你身为男子,火力壮,便不管你媳妇身上衣服都湿透了?”   她将自己外罩的粗布袍子解下来,递给崔九阳:“神像后头有个内室,里面空着什么都没有,你去给你媳妇换衣服下来。老身这衣裳昨日刚洗过,今日才上身,干净得很。”   崔九阳觉得这话倒是在理,不过他心中有顾忌,便一时犹豫。   老妪旁边的孩子说道:“倘若发了热,你可就要没媳妇喽!到时候你就天天躲家里哭吧!”   老妪瞪了孩子一眼,又转过来将衣服往前递。   崔九阳横抱起小白梨,伸手接过老妪手中的衣服,道了声谢,去往内室。   小白梨心神受了哭丧鬼影响,悲伤过度,三魂七魄不稳,若真再生了病,确实容易出大问题。   他绕过神像进了内室,这内室门朝向庙后墙开,正对着后墙上的小窗户。   此时外面左右的火光都照不进来,这内室中只是影影绰绰有些微光,看不大清楚。   不过崔九阳犯了难,这男女授受不亲……   他有心想求助那老妪进来帮忙,可他又不太敢信任她。   毕竟这庙里,只有他跟小白梨是人。 第91章 小庙   刚才崔九阳说过话的这几人,都是妖怪。   而另外那一堆篝火处……倒不是妖怪了。   那是一群鬼。   之前在庙门处站着的时候,崔九阳一眼便看出右边那一群鬼气森森。   假装抬手擦去雨水,将一枚睁眼钱快速从眼前过了一次。   便又看出左边这些,妖气滚滚。   都看明白了,崔九阳才开口说话。   此时他刚斩了哭丧鬼,身带煞气,又损失了半年寿命,正是心神狠厉之时,自然不怕这一庙的妖鬼。   甚至他面上隐隐还有几分凶恶之意,说话时五帝钱在他袖中叮当作响。   那老者是个经验老成的,眼见崔九阳脸色不对,忙起身让座,这才避免了五帝钱飞出袖中的后续场景。   当然,那些都是些不在言语中,只在意会内的隐秘交锋。   眼前这浑身湿透还昏迷不醒的小白梨,才是真正的大问题……   此时她正躺在这内室里铺满地的干稻草上。   一个艰难而充满诱惑的选择题正摆在崔九阳面前。   怎么办?   不脱,小白梨三魂不稳,七魄动荡,若就这么湿一夜生了病,那问题很可能不可控制。   脱呢?   是不是多少有点趁人之危?   虽然小白梨是个在台上搔首弄姿唱曲娱人的戏园艺人,但这不代表就可以随便脱人家衣服啊。   何况她古道热肠,劫富济贫,是个这世道中难得的好人,更是主动帮他几次忙。   若……就这样冒冒失失,岂不是轻薄佳人?   正在犹豫中,内室暗光下,却见小白梨闷哼了一声,又痛苦地皱了下眉。   看来……她确实难受。   崔九阳心下一横,江湖儿女,事急从权,总不能真看着小白梨出什么问题。   今天小白梨没穿平日里的旗袍,而是上身斜襟的月白色短衫,下身一条黑色到脚踝的裙子。   崔九阳的手指在斜襟盘扣上悬停了好半天,终究捻住了那颗被雨水浸得发亮的贝母扣。   窸窸窣窣一粒粒扣子被解开,崔九阳指节擦过她颈侧时,她沾了雨水的肌肤冰冰凉凉,他却忽然觉得这内室有些热。   “对不住。”他低声道了一句,也不知说给谁听。   说完,他将解开的短衫掀开。   这月白衫里便滑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   然后是半截湖绿色的肚兜,上面金线绣的莲花被雨水洇成深色。   湿透的绸料紧贴着她起伏的曲线,随呼吸微微颤动,在这幽暗的内室中泛着珍珠一般的微芒。   里面的肚兜也湿透了……   可这怎么解开啊……   崔九阳偏过脸去,尽量不看,伸手去小白梨背上找肚兜的绳子,可那细布条做的肚兜绳子浸透了雨水,增大了绳扣的摩擦,已经拧成了个死疙瘩,不好解也不好拽。   他心中又紧张,好不容易终于在小白梨滑溜溜的背上找到一根绳头,用力一拽……   啪嗒,系成死扣了。   这就更别想解开了!   崔九阳暗骂自己怎么这么蠢,可若这湿透的贴身衣物不解开脱下,外面罩上那老妪的粗布袍子又有什么用?   他一咬牙,手指缠住绳扣,一使劲,将绳子干脆拽断了。   结果用力过猛,带着前面那块布也拽到后面去了。   弹出来的东西如玉碗倒扣,又被那湿肚兜带地晃晃悠悠颤巍巍,好似嫩豆腐的质感,弹性十足……   好死不死的……此时外面打了个炸雷!   电光透过小庙那千疮百孔的破旧后窗,一切美好都毫无保留的展现在崔九阳面前。   她锁骨窝里,还盛着未干的雨滴。   他顿时呼吸都乱了方寸。   不能继续看了,崔九阳,你在干什么?!   他强制自己偏过头去,轻轻褪去她的黑裙子,不去看她笔直洁白的双腿。   然而里面的褶裥裤,崔九阳是说什么也不敢脱了……   他伸手揽住小白梨,将她扶着半坐起来,轻手轻脚的给她披上老妪的粗布袍。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怕不是要比剑斩十个哭丧鬼还累,期间一些刮刮蹭蹭实在不是崔九阳能控制的。   当他终于用袍子遮住全身上下一水腻白的小白梨时,不知是地上稻草扎的她不舒服,还是崔九阳动作慢让她有些冷。   无意识的,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自己蹬掉了黑色小皮鞋,绷紧的脚尖足弓滑过他身侧,细长的双腿从袍子中伸出来,搭在他胳膊上。   此时高挑的小白梨整个人团在他的怀里,好似找到了温暖的小窝一般,双手搂住他的腰,继续向里面蹭了蹭。   柔和的身躯曲线严丝合缝嵌在怀中,她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崔九阳脖颈间,凉的惊心,又勾的人喉头发紧。   崔九阳知道她心神悲伤过度,又被冷雨浇透,此时正下意识的寻找安全感。   他僵硬的手臂慢慢变软,轻轻环在她腰后,给她一个足够舒适的怀抱。   隔着一层粗布,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手掌的温暖,舒服地发出一声猫儿般的轻哼。   崔九阳的喉结动了动,整个身体都不敢乱动,生怕晃坏了怀中这块嫩豆腐。   好半晌,他轻叹一声,强制自己消了那旖旎心思,将小白梨抱在怀中,打起坐来。   这一夜,雷雨未停,崔九阳未睡。   ……   天微微亮的时候,雨声渐歇,那行商打扮的老者,在内室外重重咳嗽了两声。   崔九阳便轻轻放下熟睡的小白梨,走了出来。   才发现外面站着的,不止有那老者,其余几人,甚至包括另外一堆篝火旁的那五只鬼都在外面。   一群妖魔鬼怪站在一起,盯着崔九阳看。   崔九阳两手退在袖中,一手掐诀,另一手按住了五帝钱。——符箓昨晚湿透了,无法再用。   见他面色不善,那领头的老者忙忙摆手,道:“恩公恩公,莫误会……”   崔九阳都准备将五帝钱祭起来了,被这老者晃了一下,疑惑道:“嗯……公?”   老者领着身后众妖鬼先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这才开口说话:“恩公昨夜斩杀了那横行无忌的哭丧鬼,解救了受欺压得我等,自然是值得这一声恩公的。”   崔九阳脸有些明白了,喔,敢情那哭丧鬼是个恶霸,昨晚上他无意间算是扫鬼除恶了? 第92章 醒了   崔九阳送走那帮前来道谢的妖鬼,才反应过来……那帮家伙大概不是专程来道谢的吧?   妈蛋,我是不是被这帮家伙的鬼话骗了?   它们有极大可能跟那哭丧鬼一样,也被自己体内发出的阴气吸引来。   只不过哭丧鬼过于强大,他们不敢上前争先。   后来我杀了那哭丧鬼,他们个个胆怯,便藏到这间破庙来,甚至可能在商量如何聚起来对付我。   现在细想,进门时我带着杀气,震慑了这帮家伙。   后来那背药箱的妖怪主动搭话想接触小白梨,被拒绝后悻悻的神色不敢再说话,想来也没安什么好心。   直到老妪主动脱下外罩的袍子示好……那应当是一庙的妖鬼自忖没有能赢我的本事。   嗯……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   昨夜的事情实在是慌乱,先是大雨浇混了脑子,后来又被小白梨一身白肉晃晕……莫名其妙跟妖魔鬼怪待了一整夜。   崔九阳正自觉可笑,内室中小白梨嘤咛一声……醒了。   等了几息。   小破庙里爆发出一声足以掀开屋顶的尖叫!   然后小白梨裹紧了身上的袍子奔了出来,看见一脸心虚的崔九阳。   她转了一圈,没看见别人,脸上充满杀气:“你昨晚……干什么了?!我们不是遇上了哭丧鬼吗?后来呢?”   崔九阳脸色严肃地说:“哭丧鬼凶残非常,我使出浑身解数才将它斩成两半。”   小白梨银牙紧咬:“我问的是,你昨晚干什么了?”   崔九阳表情夸张,抖着手模仿狂风暴雨,来形容雨有多么大:“昨晚那雨啊,都给咱俩浇透了。我背着你来这破庙,路上好几回差点滑倒。”   小白梨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杀气褪去,换成了一副娇媚的模样,语气轻柔:“是啊,辛苦你了啊九阳,那么后来我们在庙里干了些什么呢?”   崔九阳后退了半步:“你被哭丧鬼侵扰心神,三魂七魄不稳,又让雨浇的浑身冰凉……我就给你换了衣服。衣服是庙里一同躲雨的老妪给的。”   小白梨笑容越来越魅惑,她几步向前,逼近崔九阳,袍子本来就没系紧,崔九阳一低头就能看见里面一道深深地沟壑。   他连忙偏过头去不看,却被小白梨伸手给他掰了回来,她踮起脚,凑到崔九阳耳边,呵气如兰:“怎么样,好看吗?”   崔九阳不敢出声,这女人不会发疯了吧?   他悄悄伸出手来,准备在掌心画个“清心咒”。   见崔九阳不回答,小白梨整个人都贴了上来,崔九阳甚至能感觉到在与自己胸膛对抗的弹性……   小白梨盯着他的眼睛:“昨天晚上……也有这么好看吗?”   崔九阳又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已经靠在墙上,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好像不回答的话,自己过不去这一关。   他吞吞吐吐嗯嗯啊啊的想开口,小白梨就贴近他盯着,一脸期待的神色,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来。   “我昨晚上给你换衣服,内室里很黑,我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   “后来给你换完衣服,你好像很冷,自己倚靠过来,贴着我取暖。”   如果说崔九阳有一点点人生智慧的话,那么一定可以总结成一句话——说谎话的时候,要半真半假。   小白梨听完,斜着眼瞅了他半天,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裹紧了袍子,将那抹春光掩住,转身就走。   崔九阳忙追上去:“小白梨,你去哪啊。”   小白梨头也不回:“回县城啊,难道在这里跟你再睡一晚?”   崔九阳便不再说话,闷头赶路。   小白梨一路上也不理他,自己噘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两人进了县城,小白梨也没跟他说话,转身就走了。   崔九阳挠挠头,觉得有些尴尬,便转身回了旅店。   而县衙那边,已经闹出了新的乱子……   “什么叫缉拿队不让进府库?!他们凭什么不让进?”孙老道带着三个徒弟急匆匆前往府库阁楼。   上一炉丹已经成功出炉,总共六枚,比孙老道预测色九枚少了三枚……   这六枚延寿丹,每一枚能够给服用者延寿五年,若是孙老道这样的修行者服用,更是能同时增加一年的苦修功夫。   孙老道前去找陈知事报喜,却又被陈知事下了再炼六枚的任务。   陈知事一片关心与爱护之意,说省里和南京都已经知道了他孙道长的大名,各位长官都等着吃他的丹药呢。   他能给长官们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让长官们能够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来建设国家。   这就是他孙道长为国家做出的伟大贡献,将来国家建设好了,要算他一份功劳!   一通表扬,听得孙老道心花怒放,自觉不用多久就要接受嘉奖,升任省府顾问,当上中央国师,跟南京的大家闺秀双修,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他不顾炼丹多日劳累,上午赶紧派灵光与瑶光二人捧着丹炉去府库收取命源,继续开炉炼丹。   谁知自己两个徒弟哭丧着脸跑回来,说缉拿队不让进府库……   一下就让孙老道心头火起,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不纯耽误道爷当国师吗?   等他急匆匆来到府库阁楼,看见两个缉拿队员劈头盖脸就骂上了:“你们两个瞎了眼的东西,道爷我要收取除妖银子上的天地正气来炼丹,竟敢阻拦?”   孙老道是知事大人跟前的红人,两个缉拿队员挨了骂也不敢还嘴,只是急忙解释:“刚才就跟您的二位高徒解释过了,钥匙在虎爷身上,我们打不开门啊……”   孙老道问道:“虎爷呢?找他拿钥匙啊!”   两个缉拿队倒霉蛋道:“虎爷在外面追捕那两个夜闯府库的飞贼,我们也不知他在哪里啊。”   孙老道一听,便知十有八九是那头老虎求丹不成,故意跟自己为难。   他脸上阴一阵晴一阵,最终黑着脸朝自己徒弟下令:“去,找榔头来,把府库门锁砸开。”   瑶光是个腿脚快的,找来榔头就要去砸府库门上大铜锁。   两个缉拿队却畏畏缩缩站在门前,道:“孙道长,若有批准,您和两位小道长进府库我们不敢拦,可您没有允许,砸府库重地的锁,总不合适吧。” 第93章 丹药   其实,这俩缉拿队员也怕孙道长这位红人。   可虎爷这几年军法练兵的效果,便在此时也显现出来。   军法之下,两个缉拿队队员虽然面上小心翼翼,但在府库重地这种事上,到底还是知道轻重。   毕竟虎爷执行过军法,当年陈知事整顿县衙上下,杀了两个老油条,其中一个是枪毙,另外一个就是被虎爷亲手砍了脑袋。   虽然让孙道长砸了府库的锁倒也不会被虎爷斩喽,但若是连拦都不拦一下……那很可能会被虎爷盯上。   两个缉拿队拦门,更加激怒了孙老道,他瞪大眼睛道:“你们两个说的什么屁话?炼丹、进府库、包括当初开始收除妖安民税,哪一个不是陈知事点头的事?陈知事说的话不算批准?”   缉拿队两人今天是倒了霉,一头孙老道一头虎爷,他们俩挤在中间实在难受,可也实在不敢让孙老道将府库大门砸了。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道:“孙道长,孙神仙,您饶了我们吧,陈知事让您进府库,可没让您砸锁进去啊。我们真不能让您砸了这锁,您总要给我一条生路不是?”   孙老道眉毛都要着火了,大喊道:“若没有我,你们这帮披黑狗皮的东西,现在能借着收税的机会捞那么多油水?他齐担山怕不是也没少捞吧!现在让我给你们一条生路?”   瑶光道童手里拿着榔头,作势就要撇开两人去砸锁。   两个缉拿队赶紧架住他,灵光道童便赶紧上去帮忙。   一来二去,四个人就在这府库门前,撕扯上了。   孙老道在旁边冷眼旁观,手中却有隐秘的绿光闪动……似乎要出手什么法术。   远远的,一声虎吼如雷般传来:“擅闯府库,按律可斩!”   孙老道背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阴晴不定,最终熄灭了手中的绿光,转过身,满脸笑容。   “哈哈哈哈,齐队长,你可来了,你这两个实心眼儿的兄弟,说什么也不让老道我进府库。这是怎么闹的,我可还等着收了银子上的天地正气,赶紧炼丹。陈知事催得紧,又要六颗,我这一点也不能耽误。”   虎爷挎着刀,大步流星的过来,面无表情,道:“孙道长,府库钥匙在我身上,你难为底下兄弟干什么,来找我便是。”   孙老道笑道:“那我也得能找着你啊,你劳心劳力给咱们去抓飞贼,满城里奔波,不好找你啊。”   虎爷没接他的捧,却道:“孙道长,上次府库失窃那晚上,咱俩一见面,你就说这些贼好大的胆子敢偷‘咱县衙’的东西,说要我给‘咱们’把这飞贼抓回来。刚才,你又说了一次给‘咱们’抓飞贼。”   他语气变得冷硬:“我是阳山县缉拿队副队长,正经登记在册,虽只是不入流的小官,但在这县衙里能称一声咱们县衙。”   他又伸手一指两个跟道童撕扯完衣衫不整的缉拿队员,冷笑道:“他们两个吃的也是县衙的饷,他们也可以说咱县衙。”   虎爷朝孙老道拱拱手,眼神里充满了蔑视:“您孙道长,登记在哪本册子上,吃的哪个衙门的禄米,也来说‘咱’?你跟谁是‘咱们’?”   孙老道当时脸色黄变红,红变紫,整个人都要炸开一般,支支吾吾却好像被堵住了嘴,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眼睛充血盯着虎爷,忍不住就想施个法术当场杀了虎爷。   可他距离虎爷只有三步,而那头老虎的手,就按在腰间长刀上……   孙老道见过不知多少次,在这个距离上,虎爷手中寒光一闪将妖怪斩为两半。   他强忍住心头怒火,仿佛咽血一样咽下去这口气,拱拱手道:“虎爷说得对,说的在理,是老道我不懂规矩了。只是陈知事吩咐的丹药,确实急迫,还望虎爷能帮帮忙,将府库打开。”   这回……他倒是不喊齐队长了。   虎爷嘴角一撇,露出个满是瞧不起的神色,也不理他,掏出腰间钥匙去打开了府库门。   其实……他本来不必如此。   陈知事说了,让他暗中调查,不要把事态扩大。   可是他……实在有些忍不下去了。   虎爷前日讨要丹药未果之后,便去街上,去那些近日家中有过丧事的户中查访。   不去看的时候,这些丧葬之事,只是县衙统计簿子上的数字。   可当来到户中,那些数字便化作一个个具体的人,一条条曾经活着的人命。   第一户中,死去的是个银发老妪,老太太姓王。   按理说,这么大年龄的老人,通常不再管家,一应采买都会由家中小辈负责,一般不会接触银钱,很难被那些施了妖法的钱夺走寿命。   可她有个孙女,是个可怜孩子。   王老太有三个儿子,这小孙女便是三儿子的闺女,也是家族中最小的娃娃。   那三儿子是个山中采石头的石匠,前年出了意外,死了。   三儿媳妇没生出个儿子来,只有这么一个闺女,便受族中一些人的欺压。   人家娘家有些手腕,登门来退了些当年聘礼,将女儿领回去,改嫁给个鳏夫。   却将这可怜的小孙女舍在王老太这里了。   一个女娃娃,王老太剩下两个儿子都不在乎也不管事,便把女娃娃扔在老太房里,与老太太同住。   老太心疼自己早死的三儿子,便更疼爱这可怜的小孙女,时常里找那两个儿子要一些银钱,给这孙女买点荤菜、买点糖块儿。   本来王老太身体不错,却不知为何一年来身体越来越虚弱……前些日子更是无法起床,躺了一旬,便撒手归西了。   虎爷问完户中大人,去见了女娃娃。   那天真无邪的小女孩眨巴着眼睛问:“大叔,你问我奶奶的事做什么?她已经走了很久了。”   虎爷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孩:“你奶奶,经常给你买糖吃吗?”   小女孩绞着手指,弱弱地说:“是啊。现在奶奶走了,我也很久没吃过了。”   虎爷从王老太家中出来的时候,手便握紧了刀柄……   而第二户,虎爷推门进去,却只看见两个孩子。 第94章 入户   两个孩子。   男孩稍大,有个十一二岁的样子。   女孩还小,不过四五岁。   虎爷进门的时候,那小女孩在院子里坐在小凳子上,拿个树皮哨儿正在胡乱地吹。   看见家中来人了,女孩站起身来一溜烟儿跑到院子东墙根饭棚里去了。   虎爷走到饭棚门口,这饭棚只到他肩膀高,他低头站在门口,看见里面小女孩躲在男孩身后,露出个脑袋偷偷看他。   男孩手里拿着一根拨火的粗柴,站在饭棚中,看着比饭棚还要高出一头的虎爷。   他刚才正在烧火,柴灶上架着一口破了沿的瓦罐,冒着腾腾热气。   虎爷问:“你们家大人呢?”   男孩和女孩都没说话,只是看他。   虎爷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也没人。   再转过头来时候,他发现那男孩目光下移,正盯着他腰间的刀看,好半天男孩才问:“你是谁?”   虎爷看这俩孩子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便又问了一遍:“你们家大人呢?”   这次问的声音大了些,吓得小女孩嗖的把脑袋收回去,藏在男孩背后。   男孩看看他的刀,又抬起头来盯着他的脸,握紧了手中的柴木棒:“我就是。”   他一只手伸到身后护住小女孩,又说:“你来晚了,家里东西都被前面的人拿走了。”   随后,虎爷从男孩口中,得到了一个……说不上来让他什么感受的故事。   前段时间确实家里死的,是他们爹。   他们爹其实不是什么做正经营生的人。   说来这人,虎爷也打过照面,他是阳山一家赌场的镇台。   顾名思义,能镇住台子的,那都是手中有些本事的高明赌徒。   平常这种人就是在赌场里待着,看着台面不要让赌客出老千。   若是真来了赌中高手,镇台便要上前请高手去后堂喝茶。   然后按照江湖规矩,两人开赌一局,就用这一局定胜负。   镇台赢了,这外来高手将之前在外台上赢得钱全都吐出来,说不定还得再掏点自己的赌本。   若是镇台输了,又搭上一份钱不说,之前人家高手赢的钱也得让人家拿走。   所以,这镇台的工作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非得是赌术精而又精的人才行。   这俩孩子一说自己爹是谁,虎爷也就想起来那个精瘦干巴的男人。   他死了啊。   不消说,这镇台天天手上大把的过银钱……不知暗地里得被吸走多少本源寿命。   他的死,却是真能算作死在孙老道手上了。   只是他们家这都快被搬空了,又是怎么回事?   男孩说:“一开始来了一些人,说我爹欠他们钱,便把家里值钱的,轻省的东西拿走了。”   “后来又来一群人,说我爹借过他们钱,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搬走了。”   “我们那个后娘有一天出去买东西,再没回来,她把家里所有剩的钱都拿走了。家里现在只有我跟妹妹。”   “爹供我念过私塾,我会写字,这些天都是靠给先生抄书换几个铜板,买东西吃。”   虎爷闻言低头走进饭棚,伸头看了一眼瓦罐里面,半罐水沸腾着,半个土豆和一个娃娃拳头大小的地瓜在水中煮着。   虎爷从这一户出来,脑子里都是男孩握紧柴木棒的手,那手绷紧了力气,虎口都发了白。   果然啊,没爹的孩子,长大的快。   然后是第三户……第四户……   虎爷走出第六户的时候,他没有再继续下去。   不用走了。   已经够了。   他觉得,这一次,手中的刀,应当有些别的用处……   于是,他直接回到县衙,远远听见府库这边一阵吵闹,心知必然是自己给孙老道下绊子,此时正在拉扯。   远远过来,看见孙老道背对着他……甚至激活了他心中猛虎的狩猎本能,想要上去撕开那该死妖道的脖颈。   不过终究是抑制住了自己的冲动。   ——陈知事于他有知遇之恩,不仅在缉拿队中提拔了他,还给他充分的信任与支持。   这孙老道对陈知事有大用……随意杀了他,恐怕会耽误陈知事的前途。   何况,此时陈知事还被老道蒙蔽,若先斩后奏,便是失了程序,有先杀人后找证据之嫌。   虎爷看着孙老道和他两个徒弟进了府库,没有跟进去,而是站在外面,抱着刀在深思。   如果崔九阳那边,有什么方法能揭露这孙老道……或者想办法破了他的妖法……   那这孙老道便彻底无用了,到时候必然不让他们四个该死的东西活着走出阳山县!   只要陈知事不再看重他,那么让他死的悄无声息对阳山猛虎来说,轻而易举。   然后,府库阁楼中一阵惊呼打断了虎爷的畅想。   “怎么搞的?!!”   “这是为什么?!!”   “师父,你……”   又搞什么幺蛾子?虎爷皱着眉头走上台阶,在门外看见孙老道急急忙忙的在开箱子。   他打开一个箱子用丹炉一比划,便骂一句,再打开下一个箱子用丹炉一比划,再骂一句。   将所有装满银子的箱子都打开后,孙老道状若疯狂,抓起一把银锭重重摔在地上!   妈的,为什么感受不到一丝命源?   明明还有好几大箱的银子没收取过上面的命源!!!   去哪儿了!!!   这些银子都是死物!   这让我怎么炼丹!!!   孙老道又惊又怒,一时之间脱口而出:“上面的命源呢?!”等他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正对上虎爷棕黑色的眼仁,那眼中,无悲无喜,只有看猎物时的寒意。   虎爷心中杀意再起,从崔九阳跟小白梨告诉他孙老道有问题,到他一户户走访有丧事的民户,又到现在——他终于不只是侧面印证真相,而是亲耳从孙老道口中听到了证据。   虎爷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想要拔刀的冲动!   突然,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道:“齐队长,陈知事找你。”   虎爷大手在刀柄上松开又握紧,松开又握紧,转头看了年轻人两眼,又隔着门最后看了一眼孙老道,点点头道:“我这就去。”   陈知事正在批阅文件,看见虎爷进来,道:“前几日调查的事如何了?”   虎爷先行礼才道:“有了眉目。”   陈知事转过头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说。”   虎爷便将自己去统计簿子查数据,然后又走了几户的具体情况,一一对陈知事说明,并着重说了刚才在府库中,孙老道失态之下说出的“怎么没有命源?”那句话。 第95章 喝茶   陈知事听完,戴上眼镜,想了半天,说道:“担山啊,我觉得……他们毕竟是搞玄学的嘛,有些事情我们不懂,这可能就会造成一些误会。”   “你确实尽职尽责,不过我听你说完,感觉你抽查的那几户……也没什么明显特征是被妖法邪术害死的嘛。”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递过来,示意让虎爷看。   虎爷双手接过,发现第一张是省里发来的电报,指明要求阳山县将延年益寿的丹药送到济南去。   第二张……却是一张新的委任状。   陈为民,任国民健康委员会常任委员。   签发人是……段总长?   这竟然是从中央发来的?!   不过这劳什子委员会的委员……这是什么官职?   虎爷疑惑的抬头看向陈知事:“知事大人,这个……”   陈知事笑了笑:“国民健康嘛,自然是为了提高国民体质,能够更好的加快建设国家。”   “这也算咱们国家的头等大事,段总长亲自挂名委员会的主席,我被点名做了委员。”   虎爷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在背后悄悄攥紧:“您是说……”   陈知事笑道:“是啊……就是因为孙老道的那几枚丹药。”   “段总长服用后,颇觉受用,言最近颇有精神,身心舒畅,问及送来丹药的是谁。如此,我便入了段总长的法眼。”   说到这,陈知事从身边保密箱子中,拿出一件玉瓶:“这里面有六枚。”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枚托在手心,四下瞅了瞅,从茶台上取出一枚干净的茶盏,将丹药放进茶盏中。   叮当一声,盖上了瓷盖。   他轻轻用力按了按,好像盖住的还有一些没说出来的话。   站起身,他走到虎爷身前,将茶盏放在虎爷手中,拍了拍虎爷粗壮的大臂,语重心长:“我可能过不多久就要赴京去,喝段总长的那杯茶了。”   “你我共事这么久,我的茶,你喝的可还满意?”   他见虎爷愣愣的低头看着茶盏,笑道:“别想那么多,担山啊,咱们心里都有老百姓。可也得先让这个偌大的国家运行下去,让咱们的领头羊们有足够的精力与健康的身体,才能继续给这个国家领路啊。”   虎爷嘴唇动了动,最终闷闷冒出一句:“是,知事大人,我明白了。”   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在他身后,陈知事看着桌子上,那个被虎爷轻轻放下的茶盏,眯了眯眼睛,露出个些许意外的表情。   好半晌,陈知事拿过茶盏,打开,轻轻嗅了嗅那散发着芳香的延年益寿丹,一仰头,将丹药倒进了自己嘴里。   “唉……这愣老虎。”他一边感受着涌入四肢百骸的暖流,一边叹息着自己这相当器重的缉拿队副队长。   就在陈知事享受那枚丹药的时候,孙老道疾步来到了办公室,进来连行礼都忘了:“知事大人,出了些状况,府库中的银子都失去了炼丹所需的天地正气。”   “我想……我想能不能提前收取下个月的除妖安民税,不然怕是赶不上炼丹了。”   本来倚靠在座椅靠背上的陈知事坐直了,问道:“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孙老道犹豫着说道:“我一开始没觉得,今早晨到府库发现出了问题才后知后觉……昨夜的雨似乎有些古怪。”   这孙老道本身就是个野道士,没个道统也没学过什么法术神通,靠着那两页残纸学会了炼丹与几道邪术。   他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雨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气,却根本想不明白是什么道理让他在银子上做的手脚失效。   甚至此时还抱有希望,觉得收一批新的除妖银子上来,就能继续炼丹。   明明他靠着吃延寿丹,修为还要比崔九阳高出一些,却因为是个野路子,连自己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陈知事听他这么说,还能怎么样,只能答应他的要求,先安排下去提前收下个月的除妖钱。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喊虎爷回来,而是派人去找那个几乎退居幕后的缉拿队正牌队长。   收银子的事儿,让衙门里的老干部来吧,那头老虎……让他先歇一歇。   孙老道也察觉到了陈知事对虎爷的微妙态度,心中颇有些高兴,退了出去。   虎爷从县衙出来,已经是下午,他沉思片刻,径直去城门旅店,找崔九阳。   崔九阳此时正躺在床上睡大觉,毕竟累了,需要歇息。   所以当虎爷推门进来将他惊醒,他抬起头来,甚至还有点迷茫:“呦,虎爷,什么时辰了?”   虎爷没说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壮汉将椅子坐地吱扭一声,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崔九阳感觉到一些不太对的气氛,坐起身来,去倒水。   将水杯递给虎爷,他也没说什么,与虎爷对坐,看着与往常有些不一样的老虎。   他此刻不像咆哮山林的猛兽,倒像是个小巷子里被水泼过的橘猫。   好半天,虎爷喝了一口杯中茶水:“崔九阳,你说……人为什么非得要喝茶呢?”   崔九阳哪里知道这老虎抽的什么风,懵逼道:“因为口渴?”   虎爷看着手中杯子,一片细小的茶叶芽在亮黄色的茶水中沉浮,最终沉下去却再没浮上来,道:“我是说……”   他想说什么,又突然泄了气,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太擅长想这些。   虎爷这一生,从小便勇猛精进,以为将来能腰间挎刀,在宫里护卫贵人。   后来大清亡了,他跟着爷爷回到老家,爷爷告诉他现在世道改良,从此没有贵人了,人人平等。   既然如此,就在这家乡,护卫家乡人吧。   虎归阳山,他是虎卫,生下来就为了守护而存在。   于是这些年,他在治安队捉贼,在缉拿队除妖,每时每刻都在守护。   陈知事来到阳山,给了他更好的职位,给了他更大的责任,让他务必将阳山看护好。   他那时真的以为,自己得遇良官,这位斯斯文文戴着眼镜的读书人,确实要为阳山做些什么。   虎爷仍记得陈知事提拔他做副队长的那天。   那个斯文的读书人站在自己面前,他个头只到自己胸脯而已,说的话却好似从无穷高处落下来。   “咱们国家,说来很大,其实很小。大在国土和万万国民,而小,就小在是一个个的你,一个个的我在做事,才将其撑起来。所以我们要做好我们该做的事!”   “齐担山,我要好好治理阳山,你来帮我吧。”   那天陈知事办公室的茶,醇香厚重,韵味悠长。 第96章 忠义   这仍然是个有“忠义”二字存在的时代,几千年的文化传统禁锢了很多方面的发展,同时也给这个乱世留下了一些宝贵的东西。   而虎爷,就是被这些宝贵的东西困住了。   他是旧时代的虎卫,恪守着他的信条。   而现在,他的信条与信条之间,出现了冲突。   守护家乡人民。   忠义他的主官。 w w w宝b a o s h u 5 书 c o m 网   这两条表面看起来非常正确的信念此时却……水火不容。   虎爷最终只是幽幽一叹,说:“知事大人,还需要孙老道炼丹。”   一句话,便道尽了他的处境。   而崔九阳,早就在那夜三人对谈时做出过这样的猜测了。   此时看着虎爷失意的神色,哪里还能不明白这事其脉络如何。   崔九阳大体上能理解他那报答知遇之恩的想法,却无法从根本上认同。   陈知事很明显为了高官厚禄放弃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曾经是他作为读书人的信条,是他来到阳山时的抱负。   而虎爷却还困在他自己的忠义之中,却忘了他的主官早已经将这些东西丢弃。   虽然崔九阳解决不了虎爷的心理困境,却可以解决现实困境。   他给虎爷续上茶水,说道:“虎爷,昨夜我引阴气入云,大雨浇透满城妖气,那孙老道怕是再也炼不出丹药来了。”   虎爷抬起头来,将杯子放到一旁:“真的?”   崔九阳拿出一枚银锭,扔给虎爷:“相信我,一天之前,我绝对不会这么随意地扔给你一锭银子。”   虎爷拿着这银子左看右看,道:“我分辨不出这个,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相信你。”   崔九阳哈哈一笑:“你分辨不出银子上的妖气,那你以前怎么从人群中认出妖怪的?”   虎爷露出个笑容:“直觉,狩猎的直觉。满城的人都好像山林中的小鹿,突然冒出来狼或者熊这种猛兽,老虎不可能认不出吧?”   崔九阳并不意外地点点头,天下秘法何其之多,自然各有其强大之处。   虎爷想起什么似的笑笑,又说道:“那晚上你在窗户后面看我,我就觉得……林子里来了个新野兽。”   崔九阳饶有兴趣地问:“是什么野兽?”   虎爷回答道:“将来有缘见面,再告诉你。崔九阳,听我的你走吧,让那个小白梨也离开这里。上次我跟你们两个说过,阳山的事,终究要让阳山人来解决。”   崔九阳没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你想怎么解决?”   虎爷拍了拍身侧长刀:“像以前一样。阳山来了作孽的妖怪,我便拔刀斩之。这次,也没什么不同。”   他暗自思忖,那老道炼不出新的延寿丹来,那他便再没有什么价值了。   不下蛋的老母鸡当然是无所谓留着或者炖汤,想来陈知事……也就默认了吧。   虎爷站起身来,跟崔九阳告辞。   崔九阳起身相送,将虎爷一直送到旅店门口。   两人却发现外面满大街都是巡警和缉拿队,提着钱袋子在到处收钱。   虎爷喊过来一个缉拿队,问道:“你们干什么呢?!”   缉拿队忙回道:“队长吩咐,提前收下个月的除妖银子。”   虎爷挥挥手,让他走了,自己喃喃道:“队长?”   那老油条早就不太管这些事,乐意做个后勤,怎么今天突然插手这些事。   再说了,提前收除妖银子,这不是给老百姓添乱吗?   他想了片刻,突然醒悟——这是陈知事的意思。   而崔九阳也说道:“提前收银子,这是想看看外面流通中的银钱是不是能炼出新丹药来?”   虎爷心中明白,这就表明,现在陈知事仍然是支持孙老道的。   两人无言,只是相互对视。   崔九阳朝虎爷拱了拱手:“虎爷,我不会离开阳山。   “明日孙老道发现新收上来的银子炼不出丹药,必然还会有新的变故。   “到时候,若有什么事,你尽管派人来找我。”   虎爷看着崔九阳,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江湖人,管这……闲事干什么?走你的路便行了,何必惹一身麻烦。”   崔九阳哈哈一笑:“虎爷,天下人管天下事,理所应当。人人为了自己身上干净,那这天下便脏了,天下脏了,哪个人还能干净呢?”   虎爷盯着崔九阳看了好久,最终缓缓地一拱手,转身离开。   外面天色已晚,夕阳最后的余晖染红天边的云,火烧之色蔓延天际,映红了天空与落日下的阳山城。   虎爷宽阔的背影行至街道尽头,消失在红光漫地的街角,好像……走进了烧天的大火之中,坚毅而决绝。   崔九阳转身回了旅店,他随身带着的符箓都在大雨中泡烂,还要画出一批来。   另外,他还要研究一下……怎么才能将此时满城银钱上封住的命源,全都散出去。   毕竟此时命源只是被阴气中和了感应,并不是不存在了。   如果他能有方法将这些命源散出去,哪怕有流失,这样多少也能给全阳山的百姓补回一些命源。   崔九阳愣愣坐在桌前,符纸摆好,却没有动笔。   今天,崔九阳有些被虎爷触动。   他从来到这个时代以来,一直都有一种……疏离感。   或许疏离感还不够准确,只是没有别的词能够更准确的表达他的感觉。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玩游戏,一个存在于那种古早网游小说里的全息视角游戏。   小说主角在与真实无异的全息游戏里认真地玩,代入感十足,真实感满分。   却从心底始终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然而,虎爷今天让他模糊了那股疏离感。   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虎爷心中的纠结与失望,那是信念失调带来的迷茫。   这种迷茫,却瞬间将崔九阳拉近,似乎他与这个时代不再那么陌生。   因为他好像曾经在另外一个时代,也看见过、感受过、甚至体会过这种失调……   转头看着窗外的火烧云,他愣了好久。   直到夜色降临,他才拈起笔来,在油灯下一张一张画着符。   他有些预感,身上多准备一些符,没有坏处,也许没多久就能用得上了。   同样在做准备的,还有回到家的虎爷。   在油灯下,虎爷用磨刀石,一寸一寸打磨着刀刃,雪亮的刀刃反射着寒光,那也是虎爷心中盈满的杀意。 第97章 炼丹   第二日,孙老道没有疯狂,没有愤怒的跳脚,没有狂躁。   他很冷静地坐在府库中,面对着一堆对他来说一文不值的银钱。   铜钱、大洋、碎银子堆在一起,可却对他没有丝毫作用。   没有命源感应……一点都没有。   这意味着别说陈知事新要六枚丹药,半枚他也炼不出来!   而且他试过,根本没办法在这些银钱上施放长生术了……   他只知道大概跟那场雨有关系。   一切都完了。   他有些绝望。   不过……也许……还有最后一搏,如果能成,丹药自然也就有了。   孙老道急匆匆前往陈知事的办公室。   他坐在陈知事办公室的木椅子上,将目前的困境说给陈知事听。   陈知事皱着眉头:“孙道长,你是说,以后我们阳山再也炼制不出延寿丹来了?”   孙道长说道:“正常情况下,难了。不过……”   陈知事没了平日那四平八稳的模样,急道:“不过怎样?”   孙老道压低了声音,面色阴冷地讲出了自己的计划。   陈知事听完,犹豫不决。   他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孙老道。   将这老道所说的那个灭绝人性的法子,跟满城的阳山百姓放在天平上。   而终于,一张轻飘飘的委任状落在天平中残酷的那一边,他却再也不去看百姓那边的天平高低了。   他点点头,同意了孙老道的计划,叮嘱到:“一定要适度,不要弄出大动静来。   “不日我也许就要入京,到时候你必然要跟我一起去。   “带着丹药去是必须的,可是不能有任何不利的消息从阳山传出去。”   这边陈知事话音刚落,那边却有人站在门口行礼,正是他器重的缉拿队副队长,虎爷。   “知事大人,我有事汇报。”   陈知事朝孙老道点点头,示意让老道去做吧。   然后他和颜悦色的对门口虎爷说道:“担山啊,进来吧,有什么事先坐下说。”   虎爷等着孙老道离开,走远了才开口道:“大人,孙老道炼不出丹药来了是吗?”   陈知事脸上有些不耐烦,那表情好像在说这人怎么还纠缠这事,却还是压了一压性子,道:“喔?你从何处得知?”   虎爷确认知事大人已经知道这件事,他心中怀着一丝希望,深深行礼,道:“知事大人,卑职请斩孙老道,其人心思歹毒,所炼制延年益寿丹药来自邪法。其借银钱流通之便利,将汲取百姓寿命的邪法附着银钱之上,再借由除妖银子的名义收回县衙。”   “此等戕害百姓之妖道,卑职认为可以按照妖魔处置,当街斩首示众,以正民心!”   虎爷慷慨激昂说了一大通,满心以为陈知事会准许他出去追上孙老道一刀砍了他首级。   谁知道陈知事脸色铁青,甚至隐隐有些怒气,他这次没能压住火:“我问你的是,你从何得知孙道长炼不出丹药来的?你跟我说了一大串什么话?”   虎爷被陈知事问的有些懵,他抬起脸来,看着眼前陌生的知事大人。   ……那个斯文的读书人不见了。   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是阳山县的知事大人,跟以前的知事大人们很像,跟前清的知县大人们没什么不同,跟也许往前数几百年上千年的阳山父母官们都没什么不一样。   唯独不像的是那个提拔他做缉拿队副队长的陈为民。   虎爷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陈知事却彻底压抑不住怒气,他已经有了些推测:“说吧,担山,你我之间不用隐瞒。你将这些事情透露给了什么人,又是请什么人做了手脚,让那一场雨坏了孙道长的法术?”   虎爷反应再慢,此时也已经陡然警惕,他揣摩着陈知事话里的深意。   陈知事……此时彻底偏向了孙老道,他想找出崔九阳来!!!   虎爷拱拱手,没有说话。   陈知事却不放过他,道:“担山,我一心培养你,重用你?你就这么回报我吗?不是说不要扩大事态吗?”   虎爷闭口不言,他此时已经彻底放弃了陈知事回心转意的可能。   他知道,陈知事已经变了。   绝不能告诉他关于崔九阳的消息。   不然……他一县之主起了报复之心,不是崔九阳一个江湖术士能够承受的。   虎爷再次行礼道:“知事大人,卑职并不是从哪里得知的消息,只是府库看守说孙道长在府库中发了一通火,我便知道丹药大抵是炼不成了。”   陈知事脸上的和颜悦色已经烟消云散,他完全丢掉了自己的伪装,言辞冰冷地看着虎爷,说出的话却不是讲给虎爷听:“秘书!”   立刻,外面进来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内,低头听令。   “记下,齐担山自加入缉拿队来,劳心劳力,屡立大功,现卸任缉拿队副队长职务,立即交接工作,今日内退出缉拿队。我对担山另有重任,等到时候再签新职位的委任状吧。”陈知事向年轻人吩咐着。   年轻人一一记下,立刻出去起草文件。   陈知事皮笑肉不笑,说:“担山你最近确实辛苦,这样,你回家歇息一段时间,我研究一下你以后的岗位。你放心,必然是个让你满意的好岗位。”   虎爷沉默着。   当初陈知事给了他缉拿队的大权,为的是好好治理阳山。   如今……阳山已然不在陈大人心中,他这个缉拿队副队长,自然也该卸任了。   虎爷撕下绣着金线的肩章,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沉声道:“大人,卑职祝您在京中步步高升,青云直上!”   他最后朝陈大人恭恭敬敬的弯腰行礼,没有直起身来,就这样弓着身子缓缓地一步一步,退出了知事办公室。   虎爷在走廊之中直起身来,却觉得浑身轻松。   此时,他不再是阳山的缉拿队副队长,而只是阳山县百姓的虎爷。   他们尊称他一声虎爷,他应当给他们一个公正。   虎爷回了趟自己办公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昂首阔步走出县衙,直奔崔九阳落脚的旅店。   而他却没发现,县衙一处阴影中,孙老道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最终一拍脑门,转身又向陈知事办公室走去。   离旅店还有一条街时,虎爷猛地停住了脚步……   不对,不能就这样去找崔九阳。   他有心想去劝崔九阳赶紧离开阳山县,县知事已经想要将他挖出来,他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第98章 集市   可他已经跟陈知事彻底闹僵……若陈知事有心调查,此时他去旅店,崔九阳暴露的岂不是更快?   不对,我昨天也去过旅店!   他心中一凛,崔九阳很危险!   他大踏步走到旁边一家店铺中,找掌柜要来纸笔,笔走龙蛇写了几句话,折起来塞入怀中。   虎爷出得门来,到僻静处拽过一个路过的货郎,道:“你认得我吗?”   货郎吓了一跳,哆哆嗦嗦说:“虎爷,这阳山县谁能不认识您啊,您有何吩咐。”   他将信塞给货郎,又给了一把铜子儿:“你把这信送到城门旅店,给一个穿青布袍子的年轻算命先生,不许私自看信,也不许把这事儿说出去,明白吗?”   货郎点头如捣蒜,独自去了。   当货郎赶到旅店时,却扑了个空,掌柜的说确实有个先生住在这,不过上午就出去了。   货郎将信托付给掌柜,便自顾卖货去了。   而崔九阳,此时正在大集上。   他画了没几张符,就发现符纸与朱砂墨都不够了,需要出去采买。   正巧,今天又到了集市的日子。   其他的东西好找,朱砂墨里要加入三年以上雄鸡的鸡冠血,这玩意在阳山这种小城,也只有集市上才可能买到。   他一个人去集市,到处找卖雄鸡的摊子。   可雄鸡好找,三年以上的实在难寻,雄鸡除了打鸣报时,就只能用来吃了,这年头哪有人愿意留着雄鸡长三年才吃?   两年的老鸡就啃着费劲了,三年的大公鸡那得费多少柴火才能炖烂?   好不容易找到个老农,摊子上摆着一只快赶上鹅大的大公鸡。   老农却不愿意只卖一点鸡冠血,非要将鸡也卖给崔九阳,说鸡冠坏了不好看,卖不上价了。   崔九阳便懂了这老农。   他卖的不是公鸡,而是神鸟重明。   《山海经》记载,神鸟“重明”形似鸡,能吓退妖邪,民间遂以公鸡为替代。   雄鸡生长的年头越长,便越靠近那传说中的重明鸟。   有传说“公鸡十年可镇宅,不成飞凤,也似重明。”   无奈何,崔九阳只好将钱付清,倒提着这只重明鸟回旅店。   集市上人实在太多,崔九阳一路走过来人挤人,他实在不愿意再掉头回去,干脆一路往前。   走到了之前他跟踪小白梨,到过的那条金银玉器街上,这条街上没人,他提着硕大的公鸡绕路往旅店走。   而就是这一绕路,让他没能碰上孙老道领着他的三个徒弟,从集市入口那边进来。   三个徒弟分别抱着一件法器,跟在孙老道身后。   “飞光,你将妖骨铃布置在东边,午时一过,摇响此铃。”   “瑶光,你将聚命秤砣拿到北边,听见妖骨铃响,立即将此秤砣放在脚下。”   “灵光,你听到铃声响后,在南边点燃这盏尸油灯,切记不能让火灭掉。”   孙老道抱着丹炉,坐在了集市最西面入口。   集市上人来人往,有些老百姓便以为这盘坐的老道是不是算命的,还有人上去询问。   孙老道全然不理,问烦了他只是冷笑:“你再等等,等等你就知道了。”   搞得问话之人莫名其妙,心道这是哪里来的疯老道,也就离开了。   另有一些爱看热闹的闲人,便在这等着看,以为老道有什么戏法要施展。   这些集市中的百姓,却没发现集市周边,巡警和缉拿队的身影越来越多。   而靠近集市外围摆摊的人,看见缉拿队与巡警,也没什么奇怪的。   自从陈知事上任以来,城中的巡警和缉拿队越来越多,现在治安都好了许多。   而且这些缉拿队和巡警跟以前也有了一些不一样。   以前巡警在街上走过去,谁见了谁躲。   拿警棍的巡警都这样,那背枪的缉拿队更不用说,远远看见他们就得闪开。   这些黑狗皮是脸无好脸,话无好话,两句话不合适更是举手就打。   现在么,起码是不怎么打人了。   陈知事真是个好官,他一边让虎爷管了缉拿队和巡警,一边给这帮人涨了饷银。   吃拿卡要的事儿确实还有,不过总比以前少了许多。   虽然后来县里开始收除妖银子,但大家伙也不能说有多不愿意交,毕竟妖怪当街吃人的事都闹过好几起。   所以,虽然有人好奇这些长官跑集市上来干什么,但没有人像以前一样赶紧收拾东西躲开。   直到……巡警和缉拿队开始封路,许进不许出的时候,才开始有人开始慌张。   可是此时已经晚了,所有出集市的路都已经被堵上,再没有人能从集市上离开。   而这些人,也慌张不了多长时间了。   日头已经升到高天之上。   午时一过,手拿妖骨铃的飞光道童拼命的开始摇响。   那铃声好似妖嚎鬼哭,还带着一阵阵邪笑。   这妖骨铃高不过九寸,通体惨白泛青,铃身孔洞中隐约有红雾蠕动。   人皮绳蜿蜒如活蛇,铃舌俱是各种妖骨结块所做。   可怖的铃声瞬间传遍了整个集市,所有集市上的人都只觉得浑身一颤,有些发冷。   而在盘腿端坐的孙老道眼中,这些人的命源之火都好似被北风吹袭,摇晃不稳。   这边铃声响起。   那边瑶光道童赶紧将手中聚命秤砣放在脚下。   这秤砣拳头大小,轻如鸿毛。   表面青黑凹凸,细看过去,那是无数挣扎人脸的浮雕。   秤绳暗红泛腥,绳结处嵌着几颗煞白的喉骨。   这聚命秤砣刚一落地,“称命取寿,童叟无欺!”八个大字便烙印在地面上。   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整个集市上,所有百姓都感觉好像脚下发软,头脑发昏。   他们每个人的命源都在被……称量。   与此同时,灵光道童点燃了那盏尸油灯。   这盏灯不过巴掌大小,灯碗儿是灰白色的枉死者头骨,内盛浑浊发绿的油脂。   灯芯是一缕纠缠的人发,燃烧时焰心泛青,无风自动,偶尔爆出几声似哭似笑的噼啪声。   尸油灯被点燃,一缕缕青烟却散发出令人迷醉的馨香,随着风飘散到整个集市上。   本来慌慌张张,颤抖发寒,头脑昏沉的人们,闻到这股馨香反而不再紧张难受。   而是开始面带笑容,纷纷就地躺倒,昏昏睡去。   等到集市上不下几千人全都倒地的时候,坐在丹炉旁的孙老道,面带着狞笑站起身来。   长生之术岂能是如此不便之物?   只通过银钱汲取命源,为的是隐秘,神不知而鬼不觉。   既然不想让道爷细水长流,那就试试什么叫风高浪急吧!   他二指并拢拂过双目,再睁开眼,双瞳中已是燃起妖异绿火。   此时在他的视野中,整个集市里都是高高低低的命源火苗,这些命源已经在他布下的“三水聚川归命阵”中脱离了其主人的身体。   一朵朵命源之火,好似亟待他收割的丰收麦穗,那丰厚的果实让他兴奋不已。   就算按照陈知事的吩咐,每人只拿一半的命源,起码也有十五枚延寿丹的量!   孙老道急不可耐地打开丹炉顶盖,将灵力输入作为阵眼的丹炉。   在灵视中,每一枚完整的命源之火,都被聚命秤砣的分秤之力,割出一点小火苗。   这些小火苗逐渐地开始分成三条河流,形成一个巨大的“川”字开始流动汇聚。   孙老道好似一条贪婪地恶狼,守着丹炉,看着命源一点点向他流动——终于,第一朵小火苗进入了丹炉。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这每一朵命源之火都是他未来成为国师的阶梯……   ……   虎爷将信交给货郎之后,便径自埋伏到县衙外,等那孙老道出县衙的时候冲上去一刀斩了他。   他在县衙外不远的一个茶摊上,坐在最里面,要了一碗大叶子茶,边喝边盯着县衙。   不过孙老道一般不会出来,他在此坐着也只是先来踩踩点,反正他日子长着呢。   以后他天天来这里,总有一天会杀了那个妖道。   不过,那碗热茶快喝光的时候,他看出来一些不对劲。   怎么今天县衙门口值班站岗的巡警没换班?   这都快中午了,按道理来说,早该吃饭换岗了,怎么还是这两个小子?   他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眼看正午了,那俩小子还是站得笔直,丝毫没有要去吃饭的意思。   而且街上好半天没看见缉拿队的弟兄们了……   他们去哪了!   虎爷一个激灵,不对,今天县衙有大动作!   他们集中所有人手了!   虎爷走到站岗两个巡警面前,问道:“你们今天集合干什么去了?”   两个站岗的家伙明知虎爷已经卸任,但余威犹在,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回虎爷,去集市封路。”   虎爷疑问道:“封那里作甚?不耽误老百姓赶集吗?”   两个巡警支支吾吾说道:“我们也不知道。不过好像很重视,孙道长领着三位小道长带着法器先去了,然后陈知事好像也去了。”   虎爷心中一凛:要糟!那老道去集市干什么!   ……   孙老道面前的这条命源川流还未收取到三成……   一声虎吼响彻天空!   几名巡警被击飞在地,一个个惊骇地望着来人,脚跟蹬着地面向后退。   “虎爷……虎爷……”他们害怕地说话都不利索,只是一个劲地想逃跑。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神色的虎爷。   此刻,他身形如铁,好像一头怒发冲冠的老虎咆哮山林,手中雪亮的刀光如獠牙龇出。   “妖道,受死!” 第99章 受死   崔九阳倒提着重明大公鸡,溜达着回了旅店。   今天路上人不多,可能都去赶集了,他脚步分外轻快。   一进旅店大门,掌柜的看见他眼神一亮,便迎了过来。   这是咱旅店的大主顾,大洋就跟白捡的一样往外给,那可得小心伺候。   掌柜先将那大公鸡接在手中,再将信递过去,他也甚是识趣,知道不能看主顾的信,便提着鸡朝后院看。   崔九阳展开信件,虎爷的字确也练过,字如其人,间架如风中虎,气质坚硬。   “崔九阳,离开那旅店,离开阳山。陈知事知道雨中有人做手脚,要调查出来是谁,你很危险。”   “别再来阳山了。”   崔九阳随意一抖,信件无风自燃,化作飞灰。   走?   你还没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野兽呢。   上次你还说下次见面告诉我,那我要是听你的永远不再来阳山,岂不是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他正要去掌柜的手中接过那只大公鸡,心中却一阵天机感应,他回头看向城中方向。   几步疾走跨出旅店大门,崔九阳看向天机感应方向的天空,将一枚睁眼钱举起……   浓如实质般的灰白色妖气,遮天蔽日。   灰白色!   集市的方向!   是那孙老道在搞鬼?!   “鸡给我养着!”   崔九阳头也不回,加持着轻身与疾行的法术,在路上狂奔……   ……   看到集市中数不清多少人密密麻麻躺倒的时候,虎爷已经血灌瞳仁!   孙老道,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妖法!   难道这阳山便如鱼肉一般,任你这妖道大快朵颐吗?!   这该千刀万剐的老道就在集市入口,距离他不过十几步而已。   虎爷腾跃而起,力劈华山,一道凝聚着愤怒与杀意的刀光从天而降。   这道刀光劈开凝滞的空气,刀锋未至,劲风已掀飞孙老道的道冠。   孙老道却不惊不惧,桀桀狞笑:“虎爷,贫道等候多时了!”   他几步后退,躲开刀光,手中掐了个诀,烟雾升腾中,他身化一团妖火,汇入了“川”字聚命大阵,身形立刻消失不见。   一团团绿色的妖魂鬼火却从他身形消失的地方冒了出来。   之前崔九阳夜闯丹房,被这些妖魂鬼火闹了个灰头土脸,此时这些恶毒火球竟然又被这妖道带到了此处。   虎爷持刀戒备,那一团团鬼火便冲过来,带起鬼哭狼嚎袭扰着虎爷的心神。   他躲闪腾挪,身形如一头猛虎一般矫健灵活,只是这些妖魂鬼火数量实在太多,总有躲闪不及之时,他便劈出长刀将其斩碎。   这些化作妖魂鬼火的妖怪,其实大多都是之前被虎爷斩杀。   然后被孙老道收走妖魂,炼成鬼火。   只是此时却又被用来对付虎爷。   在这一群鬼火之中,一枚速度极快的火团越过其余绿火射过来,如一道流星,让人目光追之不及。   虎爷拧身劈砍,照旧长刀挥出,隐隐有虎啸声在刀光间响起。   这枚阴毒鬼火被劈碎,他刀还未收回,突然觉得肋下一痛!   却是不知哪里凭空生出一把刀,将他腰间割出一条血淋淋的伤口,等他转过头去看,那刀又隐匿在虚空之中……   这是什么法术?   虎爷还来不及思考,鬼火便再次袭来。   与此同时一柄钢刀虚空生出,又从背后砍向他头顶!   虎爷就地翻滚躲开鬼火与那把带着寒风的刀……额头上已经见汗。   他心知此刻若不赶紧解决这些鬼火,那么必然在那神出鬼没的刀刃中被一刀一刀放血。   群火围攻而来,他却收起了长刀,急急腾挪出三丈之远,将所有火球拉在自己身后。   他猛然吸气,回首瞪眼竖眉,大嘴一张,胸中凶兽之气鼓动,吼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   空气好像都被这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压缩!   肉眼可见的波动将所有鬼火定在半空中。   虎卫·啸   这声虎吼不只是声音巨大,里面也包含着百兽之王的威严。   虎为山君。   哪怕只是头普通老虎,在山中等闲妖魔也根本无法近身,那是天生的血脉压制与血食凶兽的绝对恐怖。   更何况这些妖魂鬼火都曾是虎爷的刀下亡魂。   所有鬼火只在半空中坚持了几息,便在音波中化作青烟,再也不见。   虎爷一吼之下,竟然将数百鬼火都吼散。   而与此同时,竟然从前方半空中,伴随着一阵血雾摔出一个手中提刀的人影来。   那人此时双耳、口鼻、眼睛都流出殷红的鲜血,倒地无法起身!   正是隐匿身形于大阵之中的飞光道童。   他在虎爷吼出时,躲闪不及,正在那声波中心,吼声及身之时,只觉得如同被重锤正中胸腹。   一口鲜血当时喷出,整个人也维持不住法咒,露出行藏来。   而虎爷何等人物,哪怕是发出虎啸后正在喘息,见此良机怎么可能平白放过。   他伏地前蹬,如猛虎扑羊一般跃向瘫倒在地上的飞光。   身在半空中时,虎爷便拧腰将刀护身,绕着周身舞出刀花。   叮当!叮当!   两声!   虎爷凌空荡开了凭空拦在他前方的两柄钢刀,借势落在飞光身前,正将长刀架在飞光脖子上。   他手中握住刀柄,用力下压抽刀,同时脚尖点地向后腾跃,好似太阳穴长眼一般,躲开了从左侧刺向他腋下的刀尖。   而随着他身形跃动而抽拉的刀刃,也在飞光脖颈带出一串血花……   飞光口中涌出大量的艳红色血沫,整个身躯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虎爷持刀立在身前,露出轻蔑的笑,他已经破解了这师徒四人隐匿阵中的法术!   就在刚刚他向后跃出,猛然吸气发出虎啸的时候——其实他还发动了另一个虎卫的天赋。   虎卫·嗅   那个吸气的动作固然是为了大吼做准备,其实也同时通过气味将四个妖道锁定。   若没有灵敏的嗅觉,老虎如何能在山林中追踪猎物?   两个虎卫天赋发动,眨眼之间,鬼火尽灭,一敌身死。   不过呼吸之间,虎爷便逆转局势!   而那孙老道……已经没什么还能用出来的手段邪法了。   他总共捡到两张残纸,能写多少字?   在虎爷嗅觉感应中,剩下的三人成包夹之势向自己围过来。   他佯作不知,仍是将刀护在身前,装作警惕转着圈防守。   就在那隐藏身形的三人即将同时出手之时,虎爷骤然滑步向前,脚下如风,身形如电,刀光横斩而出!   与那感应中的人影交错而过,虎爷从容转回身来,甩了甩刀上的血。   一道血瀑,凌空喷溅出血雾,随着血雾还有肝胆脏器,混着血和腹中浊物泼了一地。   其后,瑶光断成两截的躯体才显出身形,倒在地上。   而孙老道和灵光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来,才发现瑶光已经被腰斩……   老道没有显出身形,转身仓皇逃命,最后还活着的那个徒弟灵光却来不及反应。   他还没开始逃跑,虎爷已经蹬地前冲,直愣愣向他扑过来了。   “他到底是怎么看见我们的?”   随着虎爷愤怒狰狞的面容在他视野中一点点放大,灵光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充满凶意的气势锁定,身心皆寒。   他手脚无力,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软倒在地,已经被吓破了胆。   “师父救——”灵光鼓起最后的勇气,也只是颓然喊出半声求救。   求救声戛然而止。   一枚头颅高高飞起,在阳光下划出猩红的弧线。   虎爷的刀势不减,刀背反拍,凌空抽击那枚人头,骨骼碎裂声如爆竹炸响,人头直飞出去,撞在仍隐匿身形逃跑的孙老道后背上。   孙老道被徒弟的人头打了个趔趄,此时虎爷那带着虐杀意味的一声“着!”才在他耳边响起。   他连回头都不敢回头,只顾着向前跑。   虎爷踏步前冲,迅捷无比却没有一点脚步声传出。   孙老道在前面只顾跑,根本无法从声音判断虎爷追到何处,便回头看。   只一眼,他就肝胆俱裂!   那老虎距离他只有十步之遥,甚至距离还在拉进!   孙老道咬牙转身,扬起袍袖,他藏在身上两团最强的妖魂鬼火也被丢出去。   而虎爷此时已经一跃而起,刀光划过半空。   十步而已,不过一次虎跃。   只是迎面而来的两枚妖魂鬼火已经贴在眼前,足有之前那些两倍大小,无法躲闪。   虎爷不得不旋刀绞出刀风,将两枚鬼火击碎。   这一刀刀势将尽,虎爷落地时,只听“嗤“的一声,原本应该削敌首而过的一刀,只是将孙老道整条右臂齐肩而断。   “齐担山!”   孙老道连惨叫都来不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出去,用剩下的左手环抱住丹炉,集市上那川字命魂大阵,竟然泛起妖异的血红色。   “你再动一下,我就让这里躺着的所有人魂飞魄散!”   他染满血的道袍无风自动,那些悬浮的命源之火突然剧烈颤抖,每朵火苗都连着一个昏迷百姓的眉心。   虎爷站在孙老道五步外,刀悬在半空,刀尖距离指着老道心口。   他眼角看见最近的孩童在睡梦中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虎爷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再动。 第100章 虎爷   “你往后退!”孙老道抱着丹炉,断臂处鲜血不停喷出。   他神色慌张,恐惧已经摄住他的心神。   此时只有将好似救命稻草一般的丹炉牢牢抓紧,才能让他心中有一丝安慰。   虎爷冷冷地看着他,一动不动,仍然用刀指着他。   孙老道眼看自己的威胁毫无作用,神色中充满了疯狂,他歇斯底里大喊:“齐担山,我们本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却非要来与我找麻烦!”   “老道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   “自我来到阳山,从来对你尊敬有加!没有一丝怠慢!”   “本来,我拿银子上的命源,你作为缉拿队副队长拿银子,该是多好的事啊!”   “你为什么不愿意!你为什么不愿意?!”   “除妖银子你随便拿一成,就能赶上你三年饷银!你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来与我为难?!还要与陈知事为难?!”   虎爷看着穷途末路的孙老道,突然轻蔑地笑了笑。   他从腰间抽出一块黑色刀绢,收回长刀轻轻擦拭着。   他在等,等孙老道断臂处的血继续流,直接将孙老道耗死。   若真逼的这妖道鱼死网破,让集市上百姓都给他陪葬,那虎爷就算杀了他,又去哪里将这么多百姓的命救回来?   孙老道却好像被踩了尾巴一样骂道:“齐担山,你个祸事的老虎精,你笑什么?”   虎爷轻蔑之色愈加地掩盖不住,道:“你这等宵小之辈,便总是以为别人跟你一样龌龊不堪。”   他随手将刀绢抛下,雪亮的长刀收入鞘中:“既然你想知道为什么,我便同你讲一讲,让你死个明白。下辈子也学一学做人的道理,别再当个鼠辈。”   “我其实懂你那一套看起来很能说通的理论。”   “弱肉强食,这些倒在地上的愚夫愚妇本就是你这种强人的……猎物。”   “他们的一切都应该是你的,你需要他们的钱便可以找名目收税,你需要他们的命便可以摆下大阵割他们的命源。”   “他们是像羊一样温顺的动物,你可以剥皮当袄,拆骨炖汤。”   虎爷呵呵一笑:“你倒是比我还像老虎。”   他说完这话,面色一肃:“可这人间,不该是这样!!!”   “但凡有半点良心,一点心中仁义,都不会将人当成羊一样吃掉!若这样想,与禽兽何异?”   孙老道面带不屑:“齐担山,说得好听,这是什么世道,你却拿这一套来教我?”   虎爷怒目道:“世道?世道也是人的世道!   “是因为有坏人所以才坏了世道!   “你这种鼠辈便是打着坏世道的名义,做个你本来就想做的坏人!”   孙老道反唇相讥:“你就是好人?你就跟世道不一样?”   虎爷直抒胸臆:“我看不惯这个世道!所以才拔出刀来,杀了你们这些小人!”   孙老道右半边道袍都已经被血湿透,也不知他到底吃了多少延寿丹,体内生机勃勃,流了那么多血,竟然没有虚弱下去。   他哈哈哈哈狂笑:“这世道,像我一样的人满天下都是,你便要一个一个杀过去吗?” %62%61%6f%73%68%75%36.%63%6f%6d   虎爷摇摇头:“这就是你的狡辩之词?天下太大,我来不及去。可阳山就在我脚下,先杀你便足够了。”   孙老道恍然大悟道:“哈哈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   “虎爷啊虎爷,不愧是老虎。   “原来你只是将阳山当做你的猎场,阳山四方界你是不是都撒过你的虎尿?   “我闯入你的山林,吃了些你的猎物,你便亮出爪牙来,要将我杀掉?道貌岸然!争食而已,说什么看惯看不惯?”   虎爷冷冷道:“执迷不悟。我本以为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没想到道理跟你讲明白了,你却还是那一套弱肉强食。”   “罢了,你这等小人,怎么能懂大丈夫立在天地间的道理?!”   孙老道终于露出一些虚弱之色,轻轻阖了下眼又猛然睁开,好似恍惚了一下。   虎爷再次握住了刀柄,弓步伏低,双眼盯准了孙老道的脖颈。   只等这妖道下一个恍惚,他便出手。   虎卫·闪   专门用来快步袭杀的虎卫天赋蓄势待发,虎爷额头一滴汗水轻轻流下。   孙老道眼中又有疲惫之色露出来。   下一息,虎爷就要拔刀闪击。   一缕微不可觉的风声从虎爷背后袭来。   虎爷当即发动了闪,却没冒险冲杀还未闭眼恍神的妖道,而是横移五步,闪在一旁。   嘭!   一枚子弹打在刚才虎爷站立的地面上,溅起一股灰尘!   然后枪声才同步传来。   有人冲我开枪?!   好像只是瞄准地面的警告,没有要瞄准我。   虎爷持刀在手,看向开枪的方向。   所有缉拿队员站成一排,各个荷枪实弹瞄准着这边,巡警在后面站成一团,护住一辆马车。   最前面当先站着的是曾经被崔九阳戏耍的赵二龙,此时他正在给枪上子弹,显然刚才那一枪是他开的。   见虎爷看向这边,远远有人喊话:“虎爷,陈知事有请!”   虎爷轻轻撇过头去,孙老道已经抱着丹炉跑远了。   呵,陈知事啊陈知事,还在想着借这孙老道的妖法邪术,去喝段总长的那杯茶吗?   虎爷一步一步向曾经的领导、同僚、下属们走过去。   整个集市安静无比,仿佛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缉拿队员面对自己曾经的副队长,都有些紧张,一些胆小的家伙在不停地咽着唾沫。   距离马车足还有三十步的时候,马车边上的喊话人道:“担山,就站在那里吧。”   显然,喊话的巡警是在复述马车里面陈知事的话。   “陈知事,我们之间上下级之情,朋友之谊,连让你面对我说话都不能了吗?”虎爷心中鄙夷陈知事,便出言讽刺他。   喊话人道:“担山,我们之间并无仇怨,只是一些关于理念的分歧,你又何必当街杀人,将自己沦为罪犯?!”   虎爷已经对陈知事彻底失望,他只是说道:“理念?仇怨?”   他摇摇头:“陈知事,你错了。我们曾经理念是相同的,你曾经也想好好治理阳山!”   “至于仇怨,从你觉得孙老道那鬼丹药能让你青云直上,不再在乎阳山百姓生死的那一瞬间,我们就结仇了。”   好半晌,马车那边陷入了沉默。   虎爷有些后悔,自己的烟锅放在家里,没有带在身上。   不然此时应该抽一口老山东烟,要拌过小兰花的那种,那烟气香,可以冲淡孙老道跟陈知事两人的臭味儿。   等了半天,那充当肉喇叭的巡警又喊道:“齐担山!天下间便只有你心里装着百姓吗?你困于阳山一地,不知天下之大,我若能去中央,将来可护天下之民!”   虎爷不屑地撇嘴:“陈知事,阳山一地之民你都护不住,却妄想护天下之民了吗?”   他指着背后躺倒一地的百姓:“今日阳山殒命之民,难道不是明日天下殒命之民吗?”   “你今日跟那妖道在阳山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彰显你是什么官了!”   “你是狗官!”   “我再说一遍!陈为民,你是狗官!”   “你当日之抱负,昔日之理想,都喂了狗了!”   缉拿队员和巡警们听着虎爷骂的话,都是一头雾水。   他们只知道今天有妖怪在集市上闹事,将百姓都迷晕,孙道长前来护卫百姓,却被虎爷追砍。   他们并不清楚孙老道与陈知事戕害百姓的勾当。   可他们明明白白虎爷是什么人。   若让虎爷这样骂……甚至动手砍人……那,知事大人是不是确实做了什么错事?   而他们还没想明白这里面到底都是什么弯弯绕的时候。   马车里面传出了命令。   “缉拿队听令!开枪!射杀齐担山!”   然而所有缉拿队员都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开枪,连刚才开枪警告的赵二龙都没有动弹。   半晌,马车旁的巡警又喊道。   “各位缉拿队的兄弟。   “齐担山被虎妖附身,失去理智。   “他勾结其他妖怪意图屠杀集市,被孙道长看破。   “于是又要杀害孙道长!   “陈知事念他过往颇有功劳,想要劝他迷途知返。   “你们也都听到了,他执迷不悟,甚至反咬一口,血口喷人,迷惑军心!   “速速开枪!   “击毙齐担山者,立即升任缉拿队副队长!”   虎爷神色一凛,执刀在手,弓身踏步,目光盯紧了马车。   他的刀蓄势待发。   一众缉拿队也将他的身影套在准星里。   ……   崔九阳从旅店观察的时候,集市上已经妖气遮天蔽日。   他路上一边向集市狂奔,一边用睁眼钱观察着那边。   只见妖气如水波汇聚流动,明显是有人在操纵,如此规模,应当是那孙老道弄了劳什子阵法。   崔九阳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一路上将所有能加快速的法术都加持在身上。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他站在集市入口的时候,一阵密集的枪声刚刚响过。   随后又是第二阵。   第三阵。   缉拿队分成前后三队,分别轮换射击……   崔九阳看见虎爷身形一闪,躲开了第一次齐射的子弹,冲向一驾马车。   然后第二次齐射,伤了他肩头与大腿。   他不再躲闪,而是站在原地,将手中刀甩出,刀光流星一般射向马车。   第三次齐射,他已经再难动弹。   无数道血雾从虎爷背后爆开,他铁一般的身影,轰然倒地!   那柄长刀,咄的一声,钉在马车上…… 第101章 定魂   崔九阳抬起双手,两袖中射出十数道符箓。   其中三道符箓落地,幻化出三头斑斓猛虎,分别从三个方向扑向缉拿队。   缉拿队的人在逼迫或者说利诱下朝虎爷开了枪,各个都还处在心神震惊的状态下,猛然见有三头老虎扑过来,纷纷掉头就跑。   其余符箓当空燃烧,冒出的白烟却越来越浓,而且经久不散,甚至将集市出口处的大片空地都笼罩住。   倒地的虎爷也被笼罩在雾中,浓白的雾气遮盖住满地的血迹,渐渐地,没人能再看得清虎爷的位置。   县衙众人被三头老虎驱赶,慌乱中有人忍不住朝老虎开了枪,却误伤了同伴。   被误伤的人血流满地,又惊了陈知事车架上拉车的马。   又是追马又是救人,等集市上的雾散去,众人才发现……地上躺着的虎爷不见了。   等集市上的百姓们醒过来,县衙派人如何安抚,又如何控制各种谣言与小道消息且不去说。   这边崔九阳背着虎爷,正顺着阳山往东去的山路,拼命狂奔。   “我信上写的不是‘救命’,是‘快走’吧?”虎爷在崔九阳背上虚弱地说着。   崔九阳咬着牙将力气都用在双腿上,压根不想理他:“队长大人,时代变了。刀怎么也拼不过枪不是?”   虎爷艰难笑道:“我也会用步枪,缉拿队的三小队轮射就是我给操练的。”   他咳嗽了几声:“没想到,最终用来对付我。”   崔九阳撇撇嘴:“还行,你那帮小弟还算有良心,没朝着要害瞄准。也亏得是你这一身虎豹筋骨,换成我,现在都能喝一壶水去浇花了。”   崔九阳哪怕是加持满了法术,背着这个人高马大二百多斤的壮汉,还是气喘吁吁。   他倒也不是没想找个骡子马驴之类的驼兽。   刚才路过大车店,他解了一匹驴的缰绳想将虎爷放上去。   可那驴闻见虎爷一身虎血的味儿,当场就腿软尿了一地。   没办法,只能由崔九阳背着虎爷跑。   虎爷用力稍微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道:“不用跑那么远,山上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挖坑就行了。”   两人此时急行于山林之中,树木不断闪过两人身旁。   崔九阳头上见汗,骂道:“你别乌鸦嘴,什么找地方挖坑,小爷我要救你!”   虎爷呵呵一笑:“救我?崔九阳,我中的是枪子儿,你知道什么是枪子吧?”   崔九阳骂道:“别他妈废话,我见过的枪比你见过的多了。倒也不是要救活你,你死肯定要死,但是小爷有办法让你以后还能这么说废话!”   虎爷此时才认真起来,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稀奇,死了还怎么说话?”   崔九阳道:“我灵力能封住你血脉总共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内,要是小爷能将你送到东面蒙阳山下九龙潭,找到龟虽寿!你踏马就有救了!”   虎爷惊道:“龟虽寿?那不是哄小孩儿的乡野故事吗?”   崔九阳道:“故事还能是全瞎编吗?必然有点来历啊。”   蒙阳山周围这一片,大部分人都知道龟虽寿的故事。   在蒙阳山顶上,有一块巨大的独石。   这独石足有九间大瓦房这么大,两丈多高,十丈见方。   其材质跟整座蒙阳山的石头类型都不同,独门别类的自己另有一种质地,好像从别处飞来似的。   传说每隔一百年,有一只大乌龟会从蒙阳山下九龙潭中爬出来,然后一步一步爬到山顶,到这独石上晒盖。   九九八十一天之后,这大乌龟吸足了日月精华,便会再爬回九龙潭中,一百年后才会再次出来。   这大乌龟就叫龟虽寿。   龟虽寿的来历说来久远。   蒙阳山整个山脉东西走向,其实与泰山系出同一条地脉。   这龟虽寿乃是当年汉光武帝刘秀封禅泰山时,在祭祀中于背上刻下“天命所归”四个大字的灵龟。   传说当年光武帝夜梦泰山府君,与府君三击掌约定给这灵龟万年寿命,以做吉兆。   光武帝的愿望是大汉朝能够国祚万年。   虽然这个愿望没能实现,不过泰山府君却遵守了与人间帝王的约定,给这灵龟延寿了万年。   崔九阳急着去找它,是知道这龟虽寿有泰山府君传下的一枚定魂珠。   只要能拿到这定魂珠,就能将虎爷这一半人一半老虎的魂魄定住,使他不至于转世……   不是转世不好,而是虎爷这被关外大萨满重塑过的畸形魂魄,只要到了地府,必然要裹上面包糠下油锅炸至焦香酥脆,然后投入畜生道转生成一头真老虎。   到时候,前生今世,造化玩完,他虎爷就真得去傲啸山林了。   只要能够定住虎爷魂魄,无论是想办法给他弄肉身,还是找点鬼仙的修行方法,那都还有路子。   听完崔九阳一通解释,虎爷道:“泰山府君传下的宝贝,咱们去讨,龟虽寿就能给?”   崔九阳脚下加快步伐,恶狠狠道:“不给?我提一个人,半炷香内他不从九龙潭里浮上来,算它睡迷糊了没听清。”   这个人,自然也姓崔,名成寿。   太爷崔成寿当年路过蒙阳山,正遇上这龟虽寿在山顶独石上晒太阳。   太爷觉得这大乌龟挺有意思,便与其交谈了数日。   一人一龟相谈甚欢,相互之间便成了朋友。   却有一日,风灾(台风)过境,有从南海乘台风而来的金眼鹏飞过蒙阳山。   金眼鹏并不是传说中的南海鲲鹏,只是体内有一部分鲲鹏血脉。   只凭这一些血脉,金眼鹏也已经是了不得的神鸟。   其平日栖息在南海的海外孤岛上,并不喜爱飞行。   只有台风起时,这种神鸟才喜欢乘着台风遨游四海,逍遥一番。   金眼鹏飞过蒙阳山,见山顶上有一乌龟,觉得腹中饥饿,便要下来啄食。   崔成寿岂能让刚认识的朋友成为神鸟果腹的食物,便腾空而起,在狂风中与金眼鹏大战一场,最终将这神鸟赶走,救了龟虽寿一命。   所以崔九阳有九分把握,这龟虽寿能将定魂珠借给他们。   听完崔九阳这一整套故事。   虎爷不说话了,此时知道自己还有活命的希望,他本已死寂一片的心,又热了起来。   可……蒙阳山也太远了……   两个时辰,能到那里吗?   一路上都是崎岖山路,甚至有的地方压根不是路,崔九阳要背着自己在两三丈豁口的山石之间腾挪!   虎爷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   他久在阳山县,周边熟悉,自然知道按照这个速度,两个时辰顶多也就能远远看见蒙阳山,不可能赶到。 第102章 山中   虎爷叹了口气道:“别白费力了,来不及的,蒙阳山还远呢。”   崔九阳骂道:“闭嘴,把你的力气用到喘气上。赶路的事,我想办法。”   可是又能想什么办法呢?   深山老林里,连个人影也见不到,还有那么远的路程。   崔九阳在跑过一块石头时,有些体力不支。   再加上石头有些背阴,上面长满了青苔,他脚下一滑,险些背着虎爷从石头上摔下去。   三步外就是不知有多深的悬崖,这一滑,将崔九阳惊出一身冷汗。   “虎爷,咱们俩差点就小命不保。”崔九阳心有余悸道。   虎爷倒是满不在乎:“后面还有好长一段悬崖边上的路,为我一个必死之人,你值吗?”   崔九阳不理他,伸出手来掐算后面赶路的吉凶。   就在此时,一声响亮的笑声从山林里传来,却从一棵参天巨树后面,绕出两个人来。   两人一个老者做商人打扮,还有一个似乎是老者的护卫。   之前崔九阳在雨夜破庙中见过他们,就是那些妖怪中的两个。   当先的那个老者朝崔九阳拱拱手,道:“恩公,我们又见面了。”   然后又跟虎爷打招呼:“虎爷,问您好。”   虎爷在崔九阳背后低声道:“这是阳山周围的妖怪,你认识他们?”   崔九阳倒是比他还奇怪:“这俩妖怪还跟你问好呢,跟你照过面的妖怪竟然有没被你劈了的?”   虎爷道:“老头是马妖,他那跟班是个牛妖。一牛一马都是没吃过血食的山中老实妖怪,我劈他们作甚?”   崔九阳这才知道虎爷跟妖怪也不是见一个杀一个。   不过此时虎爷身受重伤,崔九阳体力耗尽,这两个妖怪居心如何,还不好说。   他暗自戒备,却心中有些焦急——大公鸡买了,还没来得及制墨就赶去集市。   此时身上符箓不多,若真动起手来,说不得要吃亏。   那老者看见崔九阳将虎爷轻轻放下,双手退进袖子里,便连忙摆手。   “恩公,恩公,莫要多想。”   “我二人现身,只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若恩公不需要,我俩便自去,不与恩公找麻烦。”   崔九阳看着旁边的虎爷:“你们什么交情?”   虎爷道:“有次他俩入城在集市上买果子饼吃,被我撞上。我闻着他俩身上没有吃过人肉的腥味,便装作没看到,任他们走了。从此,他俩经常到城中买卖东西。”   果子是鲁西南部分地区对花生的俗称,果子饼其实就是花生榨完油之后剩下的残渣。   这些残渣在油坊里被压成饼状,虽然油已经所剩无几,但正适合作为家畜的口粮饲料。   崔九阳小时候,家里也喂过几头猪,便有一摞摞果子饼在家中存着……   很多时候说是喂猪,其实烧粥的时候也会敲碎了放入锅中,人也一样吃。   说起来味道不错,他小时候并不怎么抗拒吃这东西。   崔九阳与虎爷说话的时候,一牛一马就在远处树旁站着,一动不动,显得格外老实。   直到虎爷说:“还能有什么办法?相信他们吧。不然两个时辰说什么你也不可能背着我到蒙阳山。”   崔九阳这才呼唤他们过来:“这老虎受了伤,我要带他去蒙阳山九龙潭,二位可否帮这个忙?”   老者哈哈一笑道:“恩公说笑了,若让我们帮忙出手斗法,怕是有心无力。驮着二位赶路,那有何难?”   那老者说完,当即后退两步,与护卫并肩而立。   只见他二人身形一晃,周身腾起一阵青烟,烟中传来一阵皮革被敲打的闷响。   青烟过后,两妖现出原形。   一高头大马四蹄踏地,棕色的鬃毛披散在脖颈上,脊背处却仍挂着半截褪色的商队褡裢——看来是惯做行商打扮,连褡裢都有。   另一头黄牛则低哞一声,脊背如小山隆起,浑身肌肉虬结,一水的细密牛毛如锦缎般顺滑,直让人感叹好一头大牛!   两只妖怪刨了两下土,避开崖边碎石,走过来站在二人身前。   那马妖口吐人言:“恩公来我背上,且抓紧我鬃毛,别担心这悬崖窄路,俺这老马倒也识途。”   牛妖屈膝伏地,那意思是好让受伤的虎爷能去他背上。   崔九阳先将虎爷扶上牛背,自己再爬上大马。   只听得马妖一声嘶鸣,一马一牛便在紧窄山路上奔跑起来。   这二妖驮着二人踏风疾驰,山间沟壑在蹄下如履平地。   马妖鬃毛飞扬,四蹄踏过碎石稳若磐石,崔九阳攥紧棕鬃只觉耳畔风声呼啸,悬崖深涧在余光中化作一道模糊的墨痕。   那老马纵跃时脖颈一昂,褡裢残布猎猎作响,竟有几分一马当先的豪气。   牛妖更是沉稳如山,虎爷伏在它肌肉虬结的背脊上,颠簸中竟如卧软榻。   山风扑面,崔九阳染满虎爷鲜血的衣袍翻卷如飞,整个人先前疲惫一扫而空。   眼见马妖腾空跃过断崖,蹄落对面,身下崖高数十丈,崖柏如蹄下浅草,天上云好似伸手可摘。   他竟恍惚生出些纵横快意,可谓神清气爽!   ——脚下似流星,头顶老树横枝掠眉而过,崔九阳忍不住在这重重山中高声呼喊:“痛快!痛快!若早遇上你俩,我也不至于背着那老虎跑到腿酸!”   两妖闻言便跑得更欢,牛蹄马掌交错,蹄声在山野间回荡不息。   只奔出半个时辰,虎爷在牛背上眯眼望向前路,蒙阳山轮廓已隐约可见。   山风吹拂,心情大好,虎爷觉得伤口痛楚都随风散了几分。   他拍拍牛背,声音微弱地笑道:“妈的,早知这么痛快,当初就留那头食人的狼妖一命,给我当坐骑。”   崔九阳一直注意着虎爷的动静,见他眼看要死,竟然还惦记上了坐骑,笑骂道:“狼与狗乃同种,虎爷你没听说过‘骑狗坏裤裆’吗?”   虎爷回道:“若天天都能纵马山中,如此痛快,多买几条裤子我还是舍得那些银钱的。”   两人相视一眼,又同时开怀。   一个放声大笑,一个顾及伤口低声轻笑,丝毫不像是面对生死之人,却像是至交好友出来郊游,全然将琐事遗忘脑后。   等两妖将二人送到蒙阳山下九龙潭外时,也只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马妖道:“恩公,虎爷,我等不敢靠近九龙潭,便只能送到此处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不敢耽误您二位要事,我等便走了。”   说完便转头,连崔九阳与虎爷拱手相送都没看到,蹄烟飘飞,眨眼消失在林子中。   崔九阳感叹道:“人还是得做些好事,关键时刻会有人拉一把的。”   他背起虎爷,踩着石头,向不远处幽静深邃,碧波沉沉的九龙潭行去。   九龙潭位于蒙阳山脚下山坳中,潭水幽深如墨,四周古木参天,常年雾气缭绕,透着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   相传古时有九条恶蛟在此兴风作浪,祸害百姓,后被一位得道高人降伏,以斩龙剑镇压于潭底。   崔九阳也不知这是什么时候的传说,反正太爷的天下见闻录里说这事儿应当是假的,因为龟虽寿说它在潭中两千年,从来没见过劳什子斩龙剑。   这潭水终年冰冷刺骨,即便盛夏时节,水面也泛着森森寒气。   将虎爷放下,让他靠坐在一块湖边巨石上,崔九阳来到潭水边,将手伸入水中。   此时已经过了三伏天,还未至秋,天还算热。   这潭水却有几分刺骨的寒意。   崔九阳身上也没有太爷给的信物,便往这水中扔石头!   一边扔他一边大喊:“龟虽寿!龟虽寿!崔成寿托我给你带个好!”   “龟虽寿!龟虽寿!崔成寿托我给你带个好!”   一连扔出去十多块石头,平静的潭水不停泛起道道涟漪。   崔九阳又喊了几声。   潭中冒起一连串气泡,没一会儿,潭水正中,浮出一对黑豆豆的眼睛。   崔九阳朝它招招手,鞠躬到地:“请问是龟虽寿前辈吗?我叫崔九阳,崔成寿是我太爷!我有急事相求!!!”   那黑豆豆的眼睛四面看了看,没发现其他的人影,这才又把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露出来。   它慢慢地靠近潭水边,从风中嗅了嗅崔九阳的气息,仔细分辨了半天,这才把整个脑袋从水中露出来,却并不上岸。   好大一个龟头啊!   崔九阳目测这大乌龟,可比太白湖中被日本人炸死的那个巨鳌大多了!   大概是那卡车一般的巨鳌三倍大小!   湖水中漆黑的巨大龟头泛着水光,它口吐人言:“你是崔家之人?”   崔九阳点头如小鸡啄米:“我叫崔九阳,崔成寿是我太爷。”   那乌龟却笑了,笑声憨厚非常:“你不要诓骗于我。崔成寿小友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又如何有了曾孙?你确实有成寿小友身上的气息,实话说来便是。”   崔九阳道:“龟前辈,您不闻乾坤造化术之名吗?我因与太爷相同极阳命数,被太爷召来。这故事太长,等会儿再讲,您先帮我个忙可以吗?我旁边这人马上要死,跟您来不及细说了。”   龟虽寿看了一眼浑身上下都是血窟窿的虎爷,动了动鼻子道:“山君的气息,却是个人……很多年前我倒是见过一次他们这种人。他是你的朋友吗?”   崔九阳道:“岂止是我的朋友!简直是至交好友!”   龟虽寿再次嗅了嗅崔九阳身上的气息,道:“你没骗我,你确实与成寿小友的血脉关系相当之深。这山君既然是你的朋友,我便应该帮你。”   “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地方?我并不会治病救人,你如何求到我这里来?”   崔九阳拍手道:“泰山府君大人曾给前辈一枚定魂珠,我便需要此宝定住好友的魂魄,先不让他去投胎,之后再想办法救他的性命。”   龟虽寿思考了一会儿:“不错不错,这个方法确实能救他。只要定住他的魂魄,无论是带他去找成寿小友,还是去找府君,他都有活命的希望。成寿小友后继有人啊,我亦为其高兴。”   它又潜入水中:“九阳你且稍等,定魂珠在水下我洞府之中,我去取来给你。”   虎爷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那巨大的乌龟震惊,当然令他震惊的也不只是龟虽寿:“崔九阳,你之前说你太爷修为高强……却没说你太爷与你差不多年岁啊。”   崔九阳摆摆手,掏出三张凝神静气符箓来,贴在虎爷脑门、前胸、后背上。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你不用打听这个。”他开始做定魂仪式的准备。   将虎爷扶到潭边空地躺好,用铜钱、符箓、潭水阴面阳面的石头,共同摆成阴阳八卦阵。   然后手指捅开虎爷腿上一处伤口,蘸着他的血开始将阴阳八卦绘制完整。   潭中龟虽寿又浮出来,将一枚鹅蛋大小的灰蓝色珠子吐在潭边。   崔九阳过去拿起冰凉刺骨的定魂珠,将其摆在虎爷丹田正中,又请龟虽寿喷出潭水,将虎爷浇透。   此时,时间已经差不多来到将近两个时辰。   虎爷眼看着已经开始精神恍惚,崔九阳不敢耽搁。   阴阳八卦隐去虎爷的魂魄位置,让阴间勾魂鬼差找不到虎爷的方位。   又借九龙潭水中龟虽寿的妖气,增强虎爷与定魂珠之间的契合。   崔九阳最后将一捧虎爷的鲜血淋在定魂珠上,围着阴阳八卦阵快速开始转圈。   “魂归东岳,魄驻阳间;府君敕令,暂借黄泉!”   “弟子崔九阳,以定魂珠为媒,请府君开恩:阳间之人齐担山,尚有未完之心愿,求府君准其魂魄暂留阳间!”   说完,他单膝跪地,将手掌按在八卦阵上,阵中九龙潭水蒸腾起水雾,笼罩住整个阵法。   恰好,此时两个时辰已到,虎爷原本还算红润的脸色瞬间变的煞白,丝毫活人气息也无。   他死了。   凭空之间,这潭边响起来一阵铁链哗啦哗啦的声音。   崔九阳将头低下,绝不四处乱看,八卦阵腾起的水雾也将他罩住。   潭边响起说话声。   “呦,龟爷,您从潭底出来透透气?”   “是啊,二位官差,来此有公务?”   “是有公务,上头发来索命单子,有个叫齐担山的时辰到了,只是我们兄弟二人来了这里,却没见到人啊。”   “嘿嘿,是不是单子发错了,不如回去再核对一下呢?” 第103章 活着   “行,龟爷,您休息,我们回去问问判官司,这单子许是有些纰漏。”   “嗯嗯,你们去吧。”   这龟虽寿是泰山府君亲自下令,其寿万年,所以这大乌龟在阴司里颇有名声。   毕竟府君作为阴司主宰,一举一动阴司上下无不牵扯。   是以阴司中人都跟龟虽寿认识,见了面也会相互寒暄打打招呼。   好半晌,龟虽寿的声音响起来:“九阳,行了,鬼差走了。你这边已经上书府君,有定魂珠在,府君那里应该会修改文书。那两位鬼差回去核对的时候,你这位朋友的名字就不在生死簿上了。”   崔九阳这才抬起头来,收回了维持阴阳八卦阵的灵力。   山风吹来,将莹莹水雾吹散,露出单膝跪地的崔九阳和已经是一具死尸的虎爷。   崔九阳又在脑海中回忆了一遍江西赶尸法——太爷不太看得上这种简单方术,只是当作修行心得中的印证之法记了下来,所以描述不是非常详细。   而崔九阳此时正需要这赶尸之法,让虎爷能够恢复行动。   现在虎爷的状态属于死人没死透。   肉体完了,不过魂魄却被定魂珠留在体内。   此时魂魄无法操纵自己的躯体,无法像活人状态的时候那样如臂使指。   按照崔九阳的理解就是——操作系统下线了,硬件跑不起来。   而赶尸之法,就是将操作系统安装在硬件上,这样……   嗯……崔九阳设想了一下。   这样虎爷不就变成僵尸了?   嗐,不管了,先让他动起来再说,不然魂魄老是没有依附,很容易受损。   江西赶尸之法并不复杂,其本质上是——送葬。   客死他乡之人要回乡安葬,尸体却无法长时间运输,往往半路上就腐烂发臭。   赣南的术士们便研究出了赶尸之法。   号称“尸行千里,魂归故里,不腐不臭,叶落归根。”   所以看似恐怖的赶尸人,其实都是送死者回家的好心眼术士,他们行走在山川河流之间,将一个个无处归家的亡魂送回家乡。   这也是为什么赣南赶尸人往往长寿,主要就是因为送人归乡,积攒了深厚阴德。   崔九阳手蘸朱砂,在虎爷眉心画上行尸符,捡了两根枯树枝相互敲着,权做梆子声。   “天清清,地灵灵,八极法旨到,起尸借道行!”   “行”字落地,崔九阳一指虎爷的尸体,按照设想,此时虎爷应该睁眼站起来才对。   不过此时他却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难道画错符了?   还是咒没念对?   崔九阳检查了虎爷脑门上的行尸符,感觉没什么错误,便又来了一遍!   “天清清,地灵灵,八极法旨到,起尸借道行!”   “行”字落地,虎爷还是一动不动。   崔九阳有些纳了闷儿,又过去检查虎爷脑门上的符咒。   他蹲下来,一笔一划的看。   突然,虎爷睁眼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崔九阳的脖颈!   “吼~!”他嗓子里发出一声虎吼。   吓得崔九阳向后急退,双手从袖中伸出时,十指之间指缝中夹满了雷符火符金光符……   正要将所有符一齐扔出去,他却看见了虎爷嘴角那一抹狡黠的笑容。   “妈的,你吓唬我啊。”崔九阳这才松了口气。   虎爷咧嘴笑道:“跟你开个玩笑嘛。”很难想象一直严肃的虎爷也有这样的一面。   也许生死之间,人总会有些变化。   虎爷神色轻松,将定魂珠拿在手中,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手脚,感觉好像略有些生涩,不过适应了一下也没什么大问题。   突然他皱起眉头,似乎是觉得背上不太舒服,反手挠了半天,好像挠下来点什么,在手里捻捻看了看,扔给崔九阳。   崔九阳没看清是什么就接住了,张开手掌低头一看……是一枚染血的弹头。   “大恩不言谢,九阳。”崔九阳抬起头,正对上虎爷亮如大星的虎眸。   旁边龟虽寿插话道:“九阳,这行尸之法……确实有用。不过如此取巧,不是长久之计。   “三五个月或许还能支撑……   “若时间再长,他的魂魄将再也无法附着任何肉身了,到时候……只能去修鬼仙。   “鬼仙虽也算正道之一,但没有肉身始终要低人一等。”   它摇晃着大脑袋:“……你们不如往泰山一趟,亲自去拜一下府君,若府君能赐下个法子,那么万事大吉。若府君懒得理会,你这朋友半人半虎,魂魄特殊,也许斗姆宫老娘娘那里也能有些缘法,她喜欢这些古怪。”   说完,龟虽寿便慢慢下沉:“定魂珠放在你朋友身上吧,他魂魄不稳,有这东西在身总能有把握些。   “珠子还不还给我都行,当年府君将这东西给我的时候也就是随手一赏,如今能用来救人一命,真也是我的阴德。   “而且看这样子,说不定将来九阳你还用得上。   “走了,我有些困了,还得继续睡。   “九阳,下次找我不要往水里扔石头,喊喊就行,我听得见。”   最后几个字已经是在水中咕咕噜噜冒着泡说的了,这大乌龟急着睡觉,连潭水边二人道谢的话也不知听到没听到。   崔九阳与虎爷在潭水边跪地,给这两千多岁的老乌龟磕了三个头,才转身离开。   那一牛一马这会儿功夫怕是都到家了,两人便只能步行。   山风穿林而过,他们两个在林中朝阳山县城走。   暮色已经降下,两人在昏暗的树林中,浑身上下的血迹都变成绛紫色。   几只即将歇息的山雀被崔九阳说话的声音惊起,叽叽喳喳的在树枝上跳跃。   “回阳山,杀了那狗官和妖道,咱俩去一趟泰安府,把你这条命想办法保住。”   虎爷笑道:“狗官和妖道一定要杀,只是……咱们去泰山,府君能理会咱们?那是什么神仙啊,我又何德何能……”   崔九阳琢磨着虎爷说的有道理,泰山府君能看上他们这两根葱?   可是太爷那情况……他也只好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咱们还是泰安合适。   “唉……要不是……其实我太爷应该也有办法。   “我之前在龟虽寿面前没敢说,虽然它一脸老实,但我怕说了再出什么幺蛾子……”   “我太爷修炼出了点岔子……怕是剩余那点功力,没法救你。   “给他写信询问指点……倒是行,不过这年头信能不能送到全靠缘分,我又居无定所,通信也不方便。   “现在我修为还不够,等这次弄死那狗官和妖道,说不定得了机缘,修为提上去。   “到时候就能攒五猖兵马册喽,随便抓个跑得快的妖怪当小弟,跑腿的有了,到时候给他写信,问问他有没有存留的鬼仙啊、僵尸啊修炼之法。”   虎爷静静地听着崔九阳说这些,心中一动:“九阳,若是我能从泰山上得了活命的法子……今后我就跟你游历天下吧。”   崔九阳哈哈一笑,看着他:“怎么?不守护你的阳山百姓了?”   虎爷随手折了根草叼在口中:“我想出去看看,看看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崔九阳瘪瘪嘴:“我倒是知道这世道怎么了,只是还没亲眼看过。”   二人说话间,天已经彻底黑了,一路的上坡也在此时走到山顶。   这只是一座无名石头山,山顶上被风吹了不知多少年,一点土壤也没留下。   于是这山顶光秃秃的,形成一片石头平地。   两人此时登顶,走出围着山顶郁郁葱葱的密林,恰好见到云海初开,一轮明月悬在天上。   月光如水,照在这石头山顶上,夜雾轻薄中,山顶处通透如琉璃罩顶。   二人一时无声,伫立石上,看着天上冰轮光转。   不约而同,转头看向阳山县城的方向。   ……   阳山城中,肩膀上缠着绷带的孙老道与陈知事,正坐办公室中密谋。   两人煤油灯点到最亮,拉着窗帘,外面明亮的月光丝毫也不能照进房间。   孙老道说道:“先不管齐担山的死活,咱们起码要调查出他那个同党崔九阳的情况。”   陈知事道:“他是个算命先生,从西边来的,有些手段。他经过河阳村时,两天时间,就在老林子里将河阳村失踪了快二十年的人找回来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孙老道:“孙道长,你们是同行,这崔九阳得是个什么修为?”   孙老道摇摇头:“知事大人,天下修行之人各有各法,只凭这件事和他在集市上那两手障眼法,判断不出他的修为。”   陈知事攥了攥手掌:“那,恐怕夜长梦多……我想我们送丹药去济南的事,不能拖延,需要速速动身。”   孙老道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将所有缉拿队都带上,走阴山县到东泰县,经过泰安府去济南府。”   “这是最短的路径,齐担山没死也得是重伤,他那同党就算舍了他独自追上来,也不可能从这么多缉拿队的保护中伤害我们……”   陈知事也不知听没听清孙老道的计划。   他的眼睛被桌边一抹金光吸引了注意,那是一对绣着金线的肩章。   他眼前又浮现出那日齐担山大声喝骂的样子。   “狗官!”   “你是狗官!”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担山,何苦咄咄逼人呢? 第104章 山谷   崔九阳与虎爷夜半时分来到阳山城外,两人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城外找了个看地头的窝棚蹲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崔九阳施了障眼法,两人在守门的缉拿队眼皮底下进了城。   县衙斜对面的茶摊不只卖茶,三个饭点儿也卖些吃食,不比饭馆那么专业,不过也能管饱。   崔九阳跟虎爷一人一碗热汤面,切了一只卤鸡,又要了一盘花生米,俩人边吃边看着县衙人来人往。   崔九阳好奇地看着两口下去一根鸡腿的虎爷问道:“你现在吃东西什么味儿?”   虎爷嚼得满嘴流油,道:“跟以前有点区别,没那么香了。吃这鸡,有鸡味,不过嚼着跟嚼棉花一样。”   崔九阳只是听说过行尸会失去部分味觉,如今倒是算实际调查过了。   他又问:“那想吃人吗?”   虎爷一脸嫌弃的表情:“吃饭呢,别提这么倒胃口的事。”   崔九阳一脸坏笑:“你看那煮面条的厨子,肥头大耳的,肯定一口流油两口爆汁儿,不想尝尝他吗?”   虎爷真盯着那胖厨子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回过神似的又扒拉了两口面条,恶狠狠咬了一口鸡:“不想!人哪有鸡好吃!”   崔九阳便只是坏笑。   两人在县衙外盯了一天,反正泡在茶摊的闲人也不少,他们两个并不显眼。   县衙表面上一切正常,除了街上东一群西一队全城追捕崔九阳的人手之外,其余该怎么样怎么样。   显然,陈知事仍然想维持住表面上的平稳,显示出一切仍在掌控中。   但……伪装的一切如常,当然瞒不住久在治安队和缉拿队任职的虎爷。   虎爷下午的时候,指着县衙走出来的一个常服中年男子说:“这是缉拿队的后勤官,是个懒散的老油条。今天进出好几趟了,中午回来那一趟乘坐的是县城里商号的马车。”   虎爷顿了顿:“这家伙必然是有临时采买任务,这说明缉拿队很有可能有大动作。”   他又不屑道:“这种时候,还能是什么动作?护送陈为民跟孙老道去济南呗。”   崔九阳竖起大拇指,道:“不愧是前任队长,没什么能瞒过您法眼。”   虎爷一摆手:“别寒碜我了,咱们得想办法弄清楚他们要走哪条路。你不是需要提前布置阵法吗?”   崔九阳想了想,道:“阵法还是必须的,我可不想跟你一样,身上长出枪眼儿来。”   虎爷沉思了片刻:“今晚上,咱们俩得去访一个人,他可能知道路线。”   “谁啊?”   “你认识,赵二龙。”   “哪个?”   “你放蜘蛛咬他那个。”   “嘿,又找那个倒霉蛋。”   “他是缉拿队里腿脚最好的,通常要外出时,他必然先出门探访路径。”   “那就他了。”   夜深,赵二龙跟两个弟兄在二荤铺里喝了点酒,晃荡着回家。   他掏出家门的钥匙,没先开门,而是用钥匙尖挠了挠屁股。   他还是觉得前段时间被蜘蛛咬的地方,有些发痒。   明天早晨要出任务,一路走到跟阴山县交界的山口,访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新立棍的响马或者其他情况。   最近几天陈知事应该会去济南府述职,还是要保障路上安全。   他打开大门,刚进小院,眼前一黑,头上就被罩了麻袋,冰凉的刀刃摆在他脖颈间。   一道客气而热情的声音与冰冷刀刃形成鲜明对比:“兄弟,我们兄弟二人路过阳山,身上没盘缠了,求您发发善心,掏几块大洋来,让我们兄弟赶路。”   赵二龙本来喝了个五迷三道,此时立刻就醒酒了:“二位兄台,我是个穷鬼,还好喝酒,哪能掏出钱来?你们怕不是找错人了。”   那客气的声音道:“兄弟,你这就不地道了。我们可看见你院子里晾着的那身黑狗皮了,你们当差的没钱?糊弄鬼呢吧!大哥,这小子不老实,你切他一根手指头。”   赵二龙一听这话当时就急了:“哎哎哎,二位大哥,别动手。那身衣服唬不住二位,看来必然是江湖上有名号的强人来光顾我家了。”   他头在麻袋里,不耽误拱拱手:“那没的说,我屋里,床下面有块能活动的砖。那砖下面有我攒的八块大洋,那是我的老婆本儿。今天跟二位有缘,您拿去,当做盘缠,算兄弟我的心意。”   说话的自然是崔九阳,他还真不客气,走进屋里没一会,手中掂着八块大洋出来了。   赵二龙此时在麻袋里正叽里咕噜说好听的,什么最爱交朋友,钱财乃身外之物云云。   他浑身哆嗦,却仍然强撑着说场面话。   这让崔九阳也是觉得有些好笑。   他忍着笑客气道:“那这钱算我兄弟二人借您的,有朝一日,这通财之义,必将报还。”   赵二龙这边松了一口气,满以为这两个强人要走了,却听那人又说。   “不过……兄弟你是穿黑狗皮的,明天天亮了不会召集人手去追我们吧。”   那话的尾音里,已经带着几分寒意与杀意了。   他慌忙摆手:“二位,二位,您听我一言。”   “我这端公家饭碗的,深更半夜被二位借了钱,哪有脸明天去跟同僚说啊。被人笑话一句软骨头,这饭还吃不吃了?”   “再说了,明天一早我有差事,要去阴山县交界那边查访路况和治安状况,根本不会去衙门。这任务重要得很,是知事大人亲自吩咐下来的活儿,我可不敢怠慢。”   听到这儿,崔九阳跟虎爷对视一眼,这就算行了。   虎爷收了刀,崔九阳也不再说话,两人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赵二龙头上套着麻袋,犹自在那絮絮叨叨给自己求了半天情,好半天没动静,这才慢慢地将头上麻袋摘下来。   四下观瞧,静悄悄的,别说人了,鬼也没一个。   他瘫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   心道……虎爷竟然真没死啊。   原来崔九阳只是在路边随便捡了个麻袋,那麻袋上有一处脱线,从外面看不出来,若套在头上正能从那脱线的小口看见一点外面的情况。   这赵二龙借着拱手的动作,动了动麻袋,让破口挪到了他眼前,想看看到底谁这么大胆敢劫缉拿队。   却让他在月光下,看见了一双……超大码的缉拿队官靴。   这辈子,他只见过一个人穿这个大小的官靴——虎爷。   所以他吓得发抖是以为虎爷鬼魂来找人偿命了,后来发现月光下虎爷有影子,才确定不是冤魂索命。   赵二龙不傻,心中一转就知道这两个人来干什么的,必然是打听消息呗。   所以他痛痛快快把消息说出去,果然,得活一条性命。   不过他却打定了主意不会多嘴,铁打的阳山流水的县官,虎爷要找陈知事报仇,他才不掺和。   而崔九阳跟虎爷自然是做足了准备,先行前往阳山县与阴山县交界。   这两个县的名字如此对称,自然是因为两县之间有山。   还不是一座山,是一群山。   阳山县北边这些山,西起泰安东接蒙阳山,实际上就是整个泰山一系地脉中不太起眼的当中间部分。   阳山县与阴山县之间只有一条路,是两山夹一沟的地势。   那路就从两山之间的沟里面走,其实也挺宽,两辆马车并行一点问题没有。   这种地势,那必然是埋伏人的绝佳地点。   崔九阳在两边山上砍了一些老枯树,又找了些腐土……   总而言之,费了点功夫,凑够枯枝、腐土、死水、锈铁、草木灰这五样东西。   这就叫“坏五行”,也叫“死五行”。   用这五样东西,崔九阳在山路的中段精心布下了“断头五行阵”。   从这名字也能看出来,这阵法别的都不行,专门是用来制造杀孽的。   ……   阵法布下的第二天,还没到晌午。   远远地,缉拿队护卫着一驾马车,正在往这山口走来。   山风卷着飞腾的蒲公英在沟谷中打旋,崔九阳蹲在崖顶,指尖捻着五枚铜钱。   铜钱上的锈迹被他摩挲得发亮,每一枚都对应着山下“断头五行阵”的一处阵眼。   “虎爷,”崔九阳突然咧嘴一笑,“一会儿就要看见你那心心念念的主官喽,什么心情?”   虎爷正用磨刀石磨刀,这把刀是虎爷家中收藏备用的,昨夜两人找赵二龙之前专门去取了出来。   “一会儿你去对付孙老道,我杀陈为民。”虎爷看着逐渐走近的一行猎物,脸上露出狠厉神色。   马车在谷口停下,似乎在观察前方情况。   随行的缉拿队分成前后队护住马车,又派出来一个三人小队。   等三人小队走出五十步的时候,马车才开始缓缓前行。   孙老道在马车中对陈知事说道:“知事也不必过于紧张,咱们行动迅速,贼人未必有咱动作快。”   陈知事座位旁边,有一个皮箱,所有的延寿丹都在那皮箱里的瓷瓶中。   那是阳山最后产出的五枚延寿丹,是他的进身之阶。   虽然孙老道保证将来能炼出更多丹来,但与张督军见面,这五枚丹药必不可少。   这两人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陈知事掀开马车侧窗的帘子,能看见山石耸立,密林深邃。   忽然,他手中的马车帘子一鼓荡,几乎让他抓不住。   山里,起风了。 第105章 截杀   马车行至谷中的时候,一声威严而恐怖的虎吼响在半空中,好似一声炸雷在山谷中回荡。   “是虎爷!是虎爷……!”车队中一阵骚乱。   缉拿队都把枪端起来,神色紧张,四处寻找着虎爷的身影。   孙老道从马车上下来,喊着:“不要慌!齐担山不死也是身受重伤,怎么可能来此处埋伏我们?必然是他那个装神弄鬼的同伙,在此处制造混乱,想趁乱偷袭!”   “听我的,结圆阵,护住马车!陈知事说临战骁勇之人,赏五十大洋!!!”   孙老道站在马车上发号施令,连喊了三遍,才算将慌张的缉拿队稳住。   这时,有眼尖的缉拿队员看见山坡上树林中,闪过一个矫健的身影,喊道:“那里,有人!!!”   其他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持刀在树林中闪转腾挪。   那身形动作、冷森森的长刀……   他们与虎爷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认不出那是他的形貌?   有个沉不住气的年轻队员喊道:“是虎爷,我看见了,真是虎爷。”   于是缉拿队中所有人都再次慌乱起来……   缉拿队每年都会有两次山中野训,为的是训练缉拿队在山中追击恶徒与妖怪的能力。   前年秋天那次,由虎爷亲自扮演被追杀的罪犯……   而为期一旬的野训结束后,还“活着”的缉拿队员人数是——零。   所有人都被虎爷在山林中用各种方式袭杀,枪在手中也无用,没比烧火棍强多少。   此时一众队员身处山谷中,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次堪称噩梦的野训。   虎爷的身影越来越近,他不断在树与树之间来回移动,众人往往只觉得眼前一花,虎爷就从另一棵树后腾跃离开。   缉拿队感受到的压迫力越来越强……   大家都在集市上朝虎爷开过枪,无论怎样,选择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便都跟那个强大无比的汉子结下了死仇。   孙老道眼见缉拿队士气马上就要崩溃,他哈哈大笑:“不过障眼法罢了,老道我不信有人能用枪都打不死!”   他嘴上如此说着,心中却也已经确定——那山林中迂回靠近的人,确是齐担山无疑。   而在他的灵视中,齐担山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命源之火……他那同伙将齐担山炼制成了僵尸?   可僵尸怎么可能像活人一样迅速行动?   他没空思考了,此时齐担山与马车之间的距离不过也只有三十步左右!   孙老道单臂一挥,数团红中带白的丹火飞向山林中的身影。   妖魂鬼火在集市上被虎爷一吼尽碎,他一个没有传承的野老道也没什么堪用的法术,只好将炼丹用的火凝成火球来攻击。   比起花样百出的崔九阳,这老道实在枉称修行之人。   可就这道几乎算是穷途末路的攻击法术,崔九阳也没让他能成功施展。   一枚铜钱从天空中当先落下,却未落地,一股黑水从地面涌出,托住了这枚铜钱。   “死水黄泉,岂能容你小小丹火!孙老道,你的对手是我!”崔九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根本无从寻找他的踪迹。   那黑水射出数道水箭,将火球一一击落。   孙老道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他正在焦急中,却发现又一枚铜钱从天上落下。   不知何时,马车前出现一枚锈蚀的铁钉,正立在地面上。   而铜钱落地,方孔正好套在铁钉上。   这吸引了孙老道的目光,他正盯着铜钱与铁钉看时。   却没发现身下的马车所有铁钉与铁箍都开始生锈……   这些锈迹如同活蛇般顺着车厢上的每一寸铁开始攀爬,整个马车都开始发出吱呀的木头摩擦声——这些铁钉铁箍已经无法紧固马车。   孙老道转头朝车厢里喊:“知事大人,快出来,马车要垮!”   崔九阳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哈哈哈哈,锈如百年,再好的凡铁也经不住时光!”   马车在他的笑声中垮塌,孙老道单臂扶着陈知事逃出马车,站在人群的掩护中。   崔九阳仿佛来自天外的声音在一众缉拿队员的耳中,不亚于神魔摄魂夺魄的魔咒。   而且虎爷的身形也已经越来越近,他们已经可以看清虎爷脸上挂着的狞笑。   那狞笑如此的熟悉——当初的野训中,虎爷就是面带这样的笑容,将他们全都在“杀死”在山林中。   终于,人群中的赵二龙率先喊了一句:“冤有头债有主!虎爷!孙老道和陈知事就在这里,兄弟们之前也是身不由己啊!”   说完,赵二龙枪扔在地上,掉头就跑。   缉拿队其他人一看有带头跑的了,哪还管得了知事大人是谁,先保命吧!   众人枪扔了一地,遂作鸟兽散,露出了人群中间的陈知事和孙老道。   虎爷没有去追杀那些逃跑的缉拿队员,而是在道路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站定了,看着场中已经开始颤抖的两人。   崔九阳还在继续笑:“哈哈哈,腐土埋妖魔,死水洗脏心。孙老道,你站稳了!”   孙老道脚下结实的路面突然变成臭气熏天的腐土,之前那股黑水也汇聚流到他脚下。   腐土与黑水混成泥沼,孙老道还没来得及躲开,便噗嗤一声双腿陷了进去。   然后那泥沼就像一张来自地狱的巨口,一点点将孙老道吞没,全然不顾孙老道凄厉的哭嚎与求饶。   陈知事眼看着孙老道从自己身边陷入地下,心中惊慌,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蹲在石头上的虎爷。   他抱紧了皮箱,掉头就跑。   陈知事也不回头,他心里明明清楚,十个他也不可能在山林中逃脱虎爷的追踪。   可他还是在跑,他不仅仅在逃命,似乎还是根本不想面对虎爷,不想面对过去自己最信任最得力的下属。   陈知事只顾闷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却没发现刚才身边郁郁葱葱的树木,此时都已经变成了枯死的干树。   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周边已经全是奇形怪状,状如鬼爪的枯树。   断头五行阵·枯木迷障   虎爷就跟在陈知事的身后,如散步一般,眼看着陈知事跑上了断崖。   在陈知事距离断崖还有一丈多的时候,虎爷沉声道:“九阳,别让他坠崖,我要……亲手杀他。”   虎爷话音刚落。   陈知事突然眼前一花,所有枯木都不见了,他看向自己面前,那是一道十几丈高的悬崖,掉下去,有死无生。   他想回头,却发现虎爷提着刀,就站在他身后三丈外。   “看来今日……我有死无生?”不知为何,一直慌乱的陈知事死到临头,却镇定下来。   他将手提箱放在身边,好像走累了一样,席地坐下。   虎爷往前走了几步,道:“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陈知事仰头看着虎爷:“在我办公室,我如何将你撤职,那场景还记得吧。”   虎爷耻笑道:“大人所赐,终生难忘。”   陈知事摇摇头:“孙老道来阳山前,我去济南述职过一次还记得吗?”   虎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道:“那次我在省府办公室中,所经历的羞辱与完全无道理的斥责,远胜我将你撤职时对你的羞辱。   “那日我才明白,原来我重整县衙,提高治安,任用贤能,造福乡里!   “这些辛劳与成果,都不如浚中县那个废物知事送上的一盒金条!”   “那天我便暗暗发誓,要爬上去,要身居高位,这样才能不再受这样的耻辱!”   虎爷终究是没忍住,道:“所以你便认可了那妖道的所作所为,只是因为能用延寿丹讨好列位大人?如此才好升官?”   陈知事怒道:“我一开始被他哄骗了!我如何能懂那丹药是怎样炼出来的?”   虎爷摇头:“不,不要狡辩了,陈为民。你就是这样的狗官。”   “若你所说的是真的,自你从述职回来,你便是狗官了。   “没有孙老道还有李老道,不能送延寿丹,你也可以刮尽地皮送金条。   “是你变了,而不是被骗了。”   虎爷向前一步,又道:“你在怀中握紧了那把随身的枪牌撸子吧?不用拖延时间找机会,拿出来吧。”   陈知事脸上陡然变色,猛地掏出手枪来朝着虎爷清空了弹夹!   砰!砰!砰!   枪声在山谷间回荡。   虎爷不闪不避,任由所有子弹打进自己胸膛。   已死之人,自然不可能再死一次。   陈知事看着面无表情的虎爷,满脸绝望:“你这妖魔!你还是人吗?”   虎爷冷冷道:“比你更像人!”   话音未落,他一个闪身!   噗嗤一声!   虎爷没有用刀,而是手做虎爪穿透了陈知事的胸膛。   他的臂膀在这狗官的正面穿胸而过,在其背后伸出的手中,攥着一颗犹自跳动的心脏。   陈知事的脸色慢慢变得晦暗,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好像千万种情绪都挤在一起,却最终都变成一片死寂——他死了。   虎爷抽回手臂,带起鲜血喷涌,那具令他厌恶的尸身倒在地上,殷红蜿蜒。   看着自己手中的心脏,他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和渴望。   ——虎爷抬起手,将这颗心脏递在嘴边,狠狠撕下一大口,咀嚼,嚼烂,吞咽下去。   口中血腥气弥漫,他却觉得从未如此舒畅过。   虎爷仰头看着天上艳阳高照。   悬崖绝壁之上,日光将他映成一副伫立的剪影。   他耳边好像又响起当初陈为民对他说的那句话。   “齐担山,我要好好治理阳山,你来帮我吧。”   不过山风呼啸,终究遮盖了那曾经充满书生意气的声音。 第106章 诱惑   孙老道被崔九阳吊在树上。   “你知道怎么把银子上的那些命源,再散回去吗?”崔九阳挠着下巴,仰着脸问半空中的孙老道。   这老道身上其实一点脏东西也没有,但在老道自己的视野里,此时他浑身上下都是污浊的泥水,泥水中爬满了拇指粗的蚂蟥。   “崔先生,崔先生!我真不知道啊,我就捡了那两页残纸,除了那两页纸的上的东西,我什么也不会。”孙老道感觉有蚂蟥已经爬进自己耳廓,正在窥视自己的耳道……   崔九阳手中拿着那两张破纸,完全不管孙老道哭爹喊娘的求饶,细细地将上面的邪法看了一整遍。   没有。   没有解决的办法。   这两张破纸上写的全是怎么害人,一个字也没提过怎么救人。   虎爷一身血迹,提着个箱子,从树林中走过来,站在崔九阳身边,看了一眼孙老道。   “怎么,他还没说?”虎爷问了句。   崔九阳无奈道:“他也不会。”   他将那两张纸递给虎爷:“瞧瞧吧,就是这两张纸,闹得阳山鸡犬不宁。”   虎爷放下箱子,也看了一遍两页残纸。   半晌,他将纸递回来,说道:“他三个徒弟都被我杀了,再杀了他,应该就没人会这邪法了。”   崔九阳接过那两张纸,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两张纸无风自燃,化作飞灰。   而孙老道绝望的视野中,无数的蚂蟥好像收到了什么号令,开始挤进他的七窍。   眼耳口鼻,没一会儿就塞满了无数的蚂蟥。   孙老道感觉到自己鼻腔中,有蚂蟥肥腻的身躯在同类的挤压中爆开,腥臭的黏液充满了整个鼻腔。   人之五官相通。   那股腥气随着五官之间的通道,逐渐蔓延到咽喉、耳道……   随着越来越多的蚂蟥在同类的挤压中爆裂,孙老道逐渐被黏液糊满了所有通气的地方。   他感觉到窒息……于是拼了命的张大嘴想要呼吸,却只是有更多的蚂蟥挤了进来……   虎爷看着明明鼻子和嘴巴上什么堵塞物都没有,却一副喘不过气样子的孙老道,说道:“你在折磨他?”   崔九阳摆摆手:“我只是……催发了‘断头五行阵’中五行合一之后的效果。”   “阵中所困之人,干过多少亏心事,便会看见多少要加害他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看见了什么,显然那些东西让他……非常痛苦。哎,你看,他要死了。”   孙老道觉得蚂蟥顺着他的咽喉进入了他的身体,有一只巨大无比的蚂蟥从他的食道中钻出一个孔洞,进入他的胸腔,最终趴在了他的心脏上。   他突然明悟:被我汲取命源而早死的百姓,化作了这些蚂蟥,他们来汲取我的命了。   带着这样的临死醒悟,孙老道整个人的身体慢慢干瘪下去,竟然全身血液都不翼而飞……   干枯的躯壳挂在树上轻轻摇晃,崔九阳啧啧道:“看来……还是少做亏心事为好。”   虎爷打开手中箱子,将那瓷瓶取出来,拔开塞子,倒出一枚碧绿的丹丸。   一股清新馨香的味道在树林中弥漫开来。   崔九阳看着虎爷手中的丹:“这就是那延寿丹?”   虎爷点点头。   崔九阳盯着那散发出无比诱人香气的丹药和小瓷瓶,咽了咽口水。   他的寿命,还剩半年而已。   ……   崔九阳与虎爷回到阳山县城,两人分头行动。   虎爷回家去收拾自己随身的物品。   而崔九阳则去旅店一趟,拿自己的幡儿和其他东西。   不过,旅店掌柜和小二见了崔九阳好似见了鬼一般,连忙将崔九阳请进了后房,怕别人看见。   “哎呦,崔先生,您到底惹什么祸了?到处都是缉拿队要抓您。”掌柜的问完话,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有些懊恼。   他抬手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脸:“您看我多嘴不是,您这江湖英雄的事,能是我该问的吗?”   他焦急道:“崔先生,不管您做了多大的事,我绝不会告发您,您走吧,离开阳山县。好汉不吃眼前亏,真被那些人抓住,免不了受些皮肉之苦啊。”   说着,他就把崔九阳往后门送。   崔九阳哈哈一乐:“哎,掌柜的你别害怕啊,我没啥事,他们现在不抓我了。”   “我本来就该走了,留在您店里的东西我总得拿走啊。”   掌柜的一拍手:“那些东西我哪能留得住?都被缉拿队拿走了!连您那大公鸡都被他们炖了!”   崔九阳一拍脑袋,想当然了不是?   缉拿队追捕自己,肯定来过旅店,那些东西还能留下?   不过……那是自己吃饭的家伙啊,怎么也得拿回来啊,就是可惜那大公鸡了……   其他东西按理说都是证物,虎爷肯定知道证物都放在哪里,去县衙一趟偷出来也就是了。   这边崔九阳出来旅店,往虎爷家去,却正巧经过那挂大红灯笼的小巷子。   他心中一动:无论如何,与小白梨认识一场,总要与她告个别。   躲过莺莺燕燕的拉扯,崔九阳又迈进那戏园子。   小白梨恰巧正在台上,一改往日靡靡之音,却正在唱一段悲愤激昂的《风波亭》。   只见她柳眉倒竖,银牙狠咬,那一句句词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听谯楼打罢了初更时分。   “风波亭困住了报国忠臣!   “恨秦桧害忠良毒计用尽。   “‘莫须有’三字罪陷害岳飞。   “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想当年枪挑小梁王。   “岳家庄上结义情。   “牛头山破金兵威风凛凛。   “到如今落得个血染风波亭!”   这段戏正是讲的岳飞忠义之人,却终究被害死。   崔九阳一听就乐了,小白梨这是为了虎爷抱不平呢。   别说,这女人做激昂陈词之时,却真是恨意露骨三分,想来这几天没有虎爷跟崔九阳的消息,心中再没往好处想。   他听见台下面有男观众在说悄悄话:“这小白梨抽的什么风,连唱两天风波亭了!”   另一个道:“是啊,要不是冲她长得实在好看,说什么也不来听这个了。”   小白梨眼见着崔九阳露了面,唱完这一段便急忙忙下台,然后一溜小跑着过来,将他拉到后台去。   引得戏园中的观众一阵侧目。   “你怎么敢露面啊!”小白梨惊讶道。   崔九阳笑眯眯的:“我又如何不能露面?”   然后他将几日以来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小白梨。   听到虎爷死而复生,小白梨激动地捂住了嘴。   听到二人山谷中截杀知事和妖道,她更是惊呼过瘾!   全讲完之后,小白梨兴奋道:“那……我岂不是今夜就可以去偷空府库?将那些银子都散给百姓?”   崔九阳点点头,笑这女人还是忘不了老本行。   之后他要跟虎爷去泰安府,而小白梨要向东去琅琊府城,如此,便与小白梨告了别。   走出戏园子,崔九阳一直在想一个画面,就是小白梨提到将银子散给百姓时脸上的兴奋与——骄傲?自豪?   这让他感觉有些事情被他忽略了。   在走去虎爷家的路上,崔九阳突然觉得,还不能就这样离开阳山。   看着虎爷打包好的行李,崔九阳惊讶道:“你就这点随身的东西?”   虎爷背着个相对他的体型来说,实在过于袖珍的包裹道:“要不是实在得有换洗的衣裳,这包裹我也不想拿,提着刀,哪里都可去得。”   崔九阳道:“行了,把这些东西放下。今天咱俩不走了,跟我出去办事儿。”   虎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不明白:“还杀谁?”   崔九阳骂道:“你踏马杀上瘾了啊,不杀谁,有正事儿。”   虎爷跟在他后面,磨叽道:“杀人不是正事,什么是正事?”   两人在街上一通采买。   虎爷抱着一堆他看不懂的东西,跟着崔九阳来到城外泷浚河边。   崔九阳将猪头、羊头、雄鸡、九碗水、瓦片、召龙旗等一一摆好。   虎爷问道:“你这是弄什么?”   崔九阳道:“求雨。”   “天又不旱,你求雨干什么?”   崔九阳不耐烦道:“你可比小白梨啰嗦多了,上回我带她来给我帮忙,她就没这么多话。”   虎爷被他堵的一滞,不再出声了。   好半天崔九阳将一应东西都准备好,伸手从怀里将那装着延寿丹的白瓷瓶掏了出来。   他拔开塞子,将瓶口放在鼻子下面深深地嗅了一口,喃喃自语:“哎呀,好东西,小爷也确实想要。”   “可……总觉得一粒丹药吃进去,不知咽下多少人命。”   “这事儿,实在不符合小爷的审美。”   他从旁边端过来一碗符水,犹豫挣扎了片刻,最终一咬牙一闭眼,将总共五枚延寿丹全都倒了进去。   丹药入水即化,顿时一碗符水变得馨香诱人。   虎爷看明白了:“你要跟之前那样,把这些命源通过大雨还给全阳山人?”   崔九阳皱着眉,一脸心疼地点点头。   “这是好事儿啊,你怎么好像很痛苦。”   崔九阳长出一口气,道:“你不懂啊,你不懂。”   说完,他施出龙汲水的法术,将这些蕴含着命源的符水送上天空。   ……   这一夜,阳山县全县下了一场好雨。   第一滴雨落下的时候,崔九阳心有所感,感觉机缘至此才算完成。   而崔九阳的修为也在那一刻,来到一极圆满。   他急忙掐了一卦——此时,他寿余两年半。   第二天一早,雨后天高气爽,有一高一矮两个人,走出阳山县城。   他们一个摇着铃扛着幡,一个挎着刀背个小包裹,两人天上一句地上一句说着话,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向前的山路上。 第四卷 夜雨东岳 卷首语: 岱宗府外鬼吹灯,纸人抬轿过空庭。 莫道阴兵不行早,泰山夜雨正潇潇。 第107章 赌乐   张小二是个事务繁忙的人。   他忙着交朋友,忙着喝花酒,忙着赌钱。——当然过去他还忙着抽大烟,后来戒了。   不戒不行,因为进赌场的本钱要是都抽了烟,还玩什么?   所以,这些忙事里,他最看重的事情,就是赌。   赌博这事儿有意思。   第一,它是真正的公正平等。   外头那些老爷们,穿的人五人六,坐黄包车住小洋房。   可一旦到了赌桌上,甭管是军爷还是主任,也不管是跑买卖的还是坐衙门的,都一样!   全凭技术和运气!   张小二前天还亲眼见了一穿着破褂子的苦大力,开骰子盅三个六闷住了一位戴金丝眼镜的洋行经理。   俩人一个洋洋得意,一个垂头丧气——可要是在外面,苦大力给那经理提鞋,那经理怕都要嫌他手指头太粗!   第二,天底下的事,其实都是赌博。   张小二整天在大马路边上听人说什么“实业救国”“买公债”,他找人仔细打听了一番,自己琢磨了半夜,回过味来。   这些东西,不都是赌博吗?   今天开办了工厂,明天让军爷抢了,后天让洋人占了,大后天让响马光顾了——赌的就是明天这厂子还能不能开门。   至于买公债赌的那就更大了。   这个月姓张的军阀头子发了爱国债,下个月姓李的把姓张的赶跑了,宣布爱国债无效,要买就得买他的救国公债。   ——这赌的可就是军阀们谁能打赢了!   第三,结合上面两点可以看出来,赌博是真正的锻炼人。   一把赢一把输,前半夜生,后半夜死。   这种极强的压力能锻炼出真正的好胆识!   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哪个又叫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只要上过赌桌,几天就能练出来!   洋行里的买办们,装模作样梳着油头,说什么招聘业务员要有“心理素质”,那是他没去赌场里找,那里每一个人都心理素质很强!   更何况……他张小二是个手上有功夫的好手,一般的赌桌根本留不下他。   左手“叶底藏花”,右手“偷天换日”,左右开弓“再造乾坤”,他纯熟得很。   赌骰子要几点有几点,赌麻将听什么摸什么,赌骨牌要天牌绝不来地牌。   有这手艺……张小二也只是小心着用,冷不丁十天半个月里有一局,他使上那么一回,赢了钱就再不出手。   是以这么多年来,他的手指头还是全乎的。   张小二从来都以一个高明赌徒自居,所谓在赌博这一行当里,道与术,他都已经悟透了!   可着泰安城找,没有一处赌坊他没去过,没有一种赌法他没玩过。   直到有一天他从乡下老家走夜路回城里,碰见两个人。   这一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虽然不能说伸手不见五指,但走路不小心也能撞上大树。   张小二白天在乡下喝了一顿亲戚娃娃的满月酒,按理说在老家住下,第二天一早再走不就行了。   可他心里算计着,明天一早啊,城南明月赌坊的骰子桌上换新庄。   原来那个老庄是个中年男人,摇骰子的技术非常娴熟,几乎听不出来纰漏。   可那人走了,换新庄,就不一定了。   万一换上个生瓜蛋子,让他张小二钻了空子,岂不是一早上就能赢够一年的吃喝钱?   第二天一早走,准就不赶趟了。   所以说什么,他也得摸黑走夜路回城,明天去明月赌坊门口等着新庄接班。   按理说走夜路,怎么不得打个灯笼?   可张小二借灯笼那家亲戚是个铁公鸡,灯笼倒是借给他了,可灯笼里面的蜡烛,还没今天满月酒小娃娃的雀儿长。   他刚走出村子,那灯笼就灭了。   也懒得掉头回去,这把张小二气的呦……一边走一边骂抠门亲戚。   走了半天骂了半天,他就走进沿着山脚的一条小路上。   夜色确实黑,没有亮光照着,他这脚下直拌蒜。   不过走着走着,转过山脚来,他发现前面有个亮,在飘飘摇摇地晃来晃去。   他往前走,那亮光比他走的还快,甚至让他有点追不上。   张小二计上心头,晚上这么黑,走这么快,肯定也是赶夜路的人。   看样跟我是同路,我得追上去,跟他一起走,他有灯笼,这样我不至于摔倒。   这么想着,张小二抓紧走了几步,就盯着那点亮光追上去。   越追那亮光越快,也不知道到底追了多久,他都出汗了,这才追上那点光。   张小二走近了一看……哎,是两个人打着一盏灯笼在走。   这俩人好像有急事儿一样,健步如飞。   他连忙喊:“前面两位大哥请停一停,咱能同行一路借个亮吗?”   噔,当时那俩人就立在那儿了,好像齐齐被人定住了一样。   张小二心说这俩人怎么这么听话,说让停一下就跟吁了马一样,停的真利索。   那俩人也不回头,就这么直挺挺站着。   直等到张小二赶上去,绕到俩人正脸,那俩人才长出一口气:“嗐,兄弟,你可吓死我们了。”   “从刚才我们就觉得有什么人还是动物啊,在后面跟着,我们想快走一会儿给甩开,结果还越追越近。”   “这追近了还张口喊人,我们以为是……嗐,不说那个。都是走夜路的人,咱们做个伴也就行了,来兄弟,你走我们俩中间。”   这俩人热情极了,张小二刚才只顾着心急追上去,倒没想到大半夜的追人家这事儿挺吓人的。   连忙的,他跟这二位道了歉,人家也是大方人,便跟张小二聊了起来。   这俩人啊,腿脚不慢,嘴比腿脚还利索!   这一路上把张小二聊的啊,那叫一个心花怒放,神清气爽,恨不能当场就跪地跟他们拜把子。   也不知怎么的,聊着聊着,三个人就聊起赌钱来了。   张小二一听,哎呦嘿,这二位哥哥还是同道中人?!   这可更来劲了,三人边走边聊,骰子牌九大小点,听盅看脸儿耍心眼,那是什么都聊透彻了。   聊到气氛最热烈的时候,三人走到一处岔路口,这俩人突然说:“小张兄弟,哥哥们知道一个绝顶去处,就在这岔路往山里面去。”   张小二疑惑道:“二位哥哥,这路我还真不经常走,不知这岔路通向什么绝顶去处?”   那二人对视一眼:“赌场,绝妙的赌场!”   要是说什么风景秀美的湖边、长满野果的山谷,那张小二绝不心动,可这绝妙的赌场……他岂能不打听?   他心急道:“二位哥哥,小弟我在泰安城里赌遍了,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绝妙赌场?”   拿灯笼那位露出嘿嘿淫笑:“哎呀,山中有一前清时候留下的贵人宅院,如今落到一位不愿意出面的大商人手中。这位巨商那是个吃过见过的主,此等人物开的赌场,何止是绝顶。”   另外一个也嘿嘿笑道:“那赌场玩法多,场子热。   “而且里面伺候局儿的,全是穿着薄轻纱的小娘,给你端酒擦汗。   “咱们普通赌坊里摇骰子的庄为了避嫌,都把袖子撸到肩膀上,免得做手脚。   “那里的庄可都是年轻漂亮的美娇娘,为了避嫌,全身上下脱的只剩一条褶裥裤!摇骰子的时候白胸脯一晃一晃,别提多带劲了!”   张小二听得两眼放光,可他自诩高明赌徒,比起嫩胸脯,更关心能不能赢钱,赢了钱能不能带走。   他问道:“不知……赌起来畅快吗?”   那二位齐声道:“畅快!畅快得很!前几日,我们兄弟二人赢了五十多块银元,回到泰安城里好好潇洒了一番!”   这一句,可把张小二的心说的彻底热起来了,能赢钱,还有小娘能看,这能不去吗?   他忙道:“这等好去处,我竟从没去过,实在是遗憾。   “我看离天亮还早呢,到了泰安城,城门关着咱也进不去。不如一同去那绝妙赌场耍上一耍?若能赢他个三五吊钱,我请二位哥哥喝酒!   “……不知二位哥哥可否带路?”   那俩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兄弟,我们也想去玩,可是明日实在有急事,不然也不会走这夜路了。”   张小二极力地劝着:“哎呀,泰安城又不远了,耍上一耍不耽误明早开城门,带路吧二位哥哥!”   那俩人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三人打着灯笼从这岔路里走进去……   张小二就再没出现在泰安城。   可怜泰安城中大大小小的赌坊,失去了一位铁杆的赌棍。   ……   这一日,崔九阳与虎爷二人赶路到傍晚,约摸明早就能到泰安城,不过天色已经擦黑,马上就快彻底暗下去。   虎爷在山里那就叫虎入山林,跟回了老家一样。   他站在山中四处看看,随便一搭眼,就从茂盛的草木中找到一个山洞,二人便打算在此处过夜。   崔九阳忙活着升起篝火,虎爷随手抓了两只山鸡,退了毛,架在火边上当宵夜。   两人闲极无聊,便在洞口处闲聊天。   崔九阳有些尿急,站在山洞外往山坡下面放水,抬眼一看,却见山中远处,有一灯火通明的地方。   “虎爷,虎爷,快来看,有热闹瞧哎!” 第108章 赌吧   虎爷站过来,也解开裤带,跟崔九阳一起放水。   他眼看着那边说道:“怎么山里还有这么亮的地方。”   大半夜,荒郊野山,灯火通明。   在如今这个时代,怎么想也不太对。   崔九阳掏出睁眼钱来看过去,好嘛,鬼气森森,妖气滚滚,一看就是个好地方。   他把睁眼钱递给虎爷,说道:“你瞧瞧吧,那地方全是妖魔鬼怪,咱们去看看?”   虎爷看完,犹豫了一会儿:“可咱的鸡才刚烤好,不吃就凉了。”   崔九阳一拍手:“这还不简单吗?拿着,路上吃!”   于是在这深更半夜里,两人将随身的东西都绑好,背在身上,双手捧着鸡,边走边吃,往那灯火通明的楼台庭院走去。   等走到那楼台庭院外的时候,虎爷早就吃完了鸡,抹干净了嘴。   而崔九阳才扔掉最后一块鸡骨头。   眼前这地方,好气派!   四四方方一座庭院,青瓦红墙,墙头上每隔两丈便烧着一节松油火把。   墙中有一座七丈四层的木质楼台拔地而起,层叠的各个檐角都悬着琉璃气死风灯,照得四周灿如白昼。   正门上面挂着匾,这匾只上了清漆,能看出木纹中闪着缕缕金丝,却是用上等的金丝楠木所做。   匾上“得月方归”四字以金粉混着浓墨题写,灯影下,黑中透金,满是富贵之气。   大门四敞大开,门外立着四个穿大红色绸短褂的迎客郎,每人手里端一个擦的铮亮的铜盘,铜盘里放着些红包,每封红包上都写着“进门发财”四个字。   迎客郎见有两个人走近,满脸堆笑地迎过来:“二位爷,咱们得月楼里正热闹,不进去玩玩吗?”   崔九阳看着挺稀奇,伸手从他托着的铜盘里拿起一封红包来,随手拆开往里看。   一枚闪着银光的大洋在里面静静地躺着。   他问道:“呵,好大的手笔啊,进门就给一块大洋?”   迎客郎笑道:“这位爷您有所不知,我们东家曾言,钱不钱的不用在乎,就要让这得月楼风光热闹才行!   “这红包图个吉利,您放心拿着,进了楼里面花不花也随您。   “明天一早关门打烊的时候,您要是没找到能让您花钱的乐子,没花出去,那算我们对不起您,这钱您拿走。”   这迎客郎说话语气充满了笃定,好似只要进了他们这得月楼,必然能把钱花出去一样。   崔九阳转头跟虎爷笑了笑,双手拍了拍这迎客郎的肩膀,道:“小爷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般的地方打动不了我,不过你这么说了,那我怎么也得进去看看才是。”   说完,他当先跨进了门。   虎爷冷冷地摸了个红包,跟着进去了。   那迎客郎站回同伴中,他旁边那个同伴轻轻向他偏头嗅了嗅鼻子,咽了口口水道:“兄弟,你好香。”   这迎客郎才发现,自己肩膀上全是油,一股烤鸡的香味扑面而来……刚才那客人拍我肩膀来着是吧?   他拿我擦手啊?   而崔九阳此时已经走进得月楼内。   掀开珍珠挂翠串成的门帘,一踏进楼内,便是一阵热闹嘈杂的声音涌来。   不过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景。 wω w 宝b a o s h u 5 書 c ò m 网   这第一层大堂,进门是一扇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的是天女散花。   不过那些天女,都裸着身子,只有一根彩带飘飞遮住了重要部位,却又营造出一种欲迎还拒的氛围来。   而天女只是这屏风上的点缀,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屏风上四个大字——“人间极乐”。   崔九阳跟虎爷对视了一眼,两人绕过屏风,此刻出现在眼前的热闹景象,远远超出了两人的预计。   朱漆描金的梁柱间悬满琉璃宫灯,照得汉白玉地砖泛着脂粉般的光泽。   数十张紫檀赌桌错落排开,每一张桌子都围满了赌客,神情狂热。   穿薄纱的侍女们手托银盘穿梭其间,纱衣下胭脂色的肚兜若隐若现。   赌客们掷骰的吆喝声中,不时夹杂着女子吃吃的娇笑,空气中弥漫着不知名熏香与汗液混合的热意。   在一楼大堂的东北角,有上楼的楼梯,那里也站着四名迎客郎,不过却是穿的绛紫短褂。   有个赌客走近楼梯口想上楼,被四名迎客郎拦下,双方说了几句话之后,那赌客悻悻放弃了上楼的打算,寻摸片刻,又神色兴奋的加入到一张赌台之中。   崔九阳想也不想,便朝楼梯口过去,四名迎客郎礼貌拦住,道:“两位尊贵的客人,想去二楼的话……起码身上要有一百块大洋。”   崔九阳道:“你们说什么呢?一百块大洋沉不沉啊,我带在身上?”   那迎客郎慢条斯理道:“银子或者金子也可以,实际上……二楼的赌客们都是银子或者本楼的赌票为主。”   崔九阳倒是有信心用障眼法骗过这四个迎客郎,不过……此时还没摸清这地方的底细,冒然捣乱,容易出些不可控制的乱子。   两人便不再纠缠,而是找了个赌大小的桌,挤进了人群。   庄家是个裸着上半身的美妇人,描眉画鬓,红唇似火,摇起骰子来,浑身软肉乱晃。   崔九阳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虎爷倒是看了两眼,咽了咽口水。   崔九阳见状,连忙捅了捅虎爷的腰眼,低声道:“你忍一忍,一会儿看看抓个不长眼的妖怪或者野鬼给你吃,别馋这庄家啊,把她吃了咱玩什么?”   自从虎爷吃了陈为民的心脏……算是作为活尸正式开了荤之后,便总是抑制不住要吃血食。   不过崔九阳发现他不是非得吃活人,弄点包含灵气的东西就行。   妖气鬼气都是灵气的不同表现形式,都可以喂饱虎爷。   在赌台前,两人站了半天。   崔九阳没赌过这玩意。   虎爷倒是在赌场抓过逃犯,不过也不会玩。   好在赌大小并不是什么复杂的赌博,三个骰子由庄家摇,摇完之后围着赌桌的人押大小,按照相应赔率给猜中的人付钱。   押一百枚铜钱,只要押中了,就能拿走一百八十五枚铜钱,输了则一枚没有。   赌台上分三个区域,大、小、豹子(三个骰子是同样的数)。   而豹子赔率是……一百枚铜钱,只要押中,就能拿走两千个铜板。   看了片刻,两人就明白了规则。   对崔九阳来说……嗯……   当掐指推算,向天机询问一件复杂的事情,天机必然会给出复杂的结果。   可当你问天机是大是小的时候,天机觉得这实在太简单,非常迅速就能给出答案。——特别是崔九阳已经一极圆满,推算的又快又准。   崔九阳将左手缩在袖子中,掐算出结果就押钱。   虎爷便跟着他押。   崔九阳发现这庄家真的非常实诚,她不出老千,只要骰盅落定了,绝不会动手脚改变结果。   所以在崔九阳压中一轮豹子后,他跟虎爷每人手中都已经有了三百多块大洋……   虎爷在崔九阳旁边说道:“三百多大洋,这是我以前两年的饷银,你这么简单就赢来了?”   崔九阳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当上副队长也没学会贪污腐败,竟然靠饷银过活。”   说完,崔九阳就将三条庄家赔付的大洋和散碎大洋,又都压在了大上。   虎爷也随着押。   桌子上其他赌客看出来了,这青布袍子的年轻人,连押连中,于是纷纷都押在大上。   美妇人开了盅,果然是四五六,大。   这女人哆哆嗦嗦地从她脚旁边的箱子里,拿出所有的大洋,付给赌客们。   然后一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红短褂的迎客郎,来到赌桌旁。   他挥挥手,两名迎客郎将浑身颤抖的坐庄女人架起来带走。   然后他来到崔九阳面前,道:“我听说先前底下人有眼不识泰山,阻止了二位贵客前往二楼。”   说着,他掏出两张银白色的小票,给虎爷跟崔九阳一人一张。   票上绘满了银色的迎春花,上面除了三个字“明月初”之外,再无其他的信息。   “这两张赌票代表一千大洋的本金,代表我的歉意。现在,二楼的楼梯已经向两位敞开了。”   崔九阳一甩袖子,走向二楼。   虎爷倒是盯着那男人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上楼梯的间隙里,虎爷轻声对前面的崔九阳道:“那个男人……很危险。”   崔九阳没有虎爷那灵敏的直觉,刚才只是觉得那男人一脸骚包的样子很欠打,他问道:“有多危险?”   虎爷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比孙老道危险。”   崔九阳笑了笑:“那也还行。”   两人上得楼梯来,与一楼大堂一样,这里也摆放着一扇大屏风,挡住了来人的视线。   屏风上的内容与一楼大体相同,只是那些天女的飘带变成了云雾,仍然遮挡着重要部位。   屏风上的大字也换成了——“销金温柔”。   绕过屏风,才发现二楼原来是一间间的雅间。   每一间雅间的门帘皆用珍珠串成,掀动时叮咚作响。   每间都设有方正赌台,伺候局的女子仅着鲛绡褶裥裤,白胸脯随着走动晃出弧光。   左手第一间的雅间里,那员外打扮的赌客好像输急眼了,随手拽过旁边的侍女让其跪下。   他紧紧按住侍女的螓首开始泄愤。   不过三息之后,侍女涌动着喉咙好似咽下了什么,跪坐于地擦擦嘴角。   那赌客毫不在意,将两张银白色的票又压上赌桌。   虽然隔着珠帘,但这雅间里的一切还是被楼梯口的两人看得清清楚楚。   崔九阳啧啧出声:“虎爷,咱俩这回也算长见识了哈。”   虎爷一脸震惊:“这……这不是糟践人吗!这地方也太……”   崔九阳笑嘻嘻的:“嘿,糟践的,是人吗?” 第109章 二楼   两人正在楼梯口站着,一名绛紫衣服的迎客郎走出来,轻轻地敲响了手中小锣。   只见得各个雅间里正在兴奋中的赌客听见锣声后,突然从沉迷中清醒,然后神情变得无比激动起来,循着锣声急匆匆的去二楼中央的大房间集合。   崔九阳道:“咱也去看看呗……看看这帮家伙到底要干什么。”   二楼的客人分散的在雅间中的时候,看起来人数不多,不过被铜锣聚集起来后,人数也着实不少。   中央的大房间里,黑压压站了一片的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一名专门服侍的侍女。   崔九阳轻轻转头,发现自己跟虎爷身后也跟上来两个妖艳的侍女,玉体无遮,艳若桃花。   ——看来二楼的档次比一楼高很多,侍女已经是标配。   中央房间内,人不再增加的时候,迎客郎哈哈一笑:“各位尊贵的客人,您诸位之中有以前来过的,有以前没来过的。小人将一会儿的节目介绍一下,来过的您再熟悉熟悉咱们二楼的玩法,没来过的您能听个新鲜。”   “今天二楼的特色节目,登台献艺的师傅是咱们得月楼声名远播的小刀白,白师傅!白师傅此时正在小单间内做些预备,一会儿就会出来跟大家见面。”   众位赌客一阵兴奋,显然这白师傅颇受欢迎。   迎客郎还没说完,他轻敲一下小锣,让众人安静,继续说道:“今晚跟白师傅搭档的……是咱们一楼的一位美艳庄家,各位兴许都早就见过面。”   说着,几名迎客郎抬上来一个绑成驷马倒攒蹄的美艳妇人,轻轻放置在中央赌台上。   她没有胡乱的挣扎,而是双目无神,脸上充满了绝望。   她双手双脚背在身后绑在一起,迫使她身体形成极致的反弓姿态。   此时胸前与腰臀线条因紧绷而更加突出,呈现出一种丰腴与脆弱并存的破碎美感。   崔九阳看着熟悉的面容,心道:怎么是她?这是我将她坐镇的赌台赢通关之后,对她的惩罚吗?   原来这女人,正是在一楼被崔九阳带人下注,赢走了脚下箱子里所有大洋的那个美妇人庄家。   他已经听见周围赌客咽口水的声音……   当然,声音最大的是虎爷,甚至还伴随着他肚子打鼓的饥饿声。   从刚才虎爷看这个娇媚庄家就嘴馋,这会儿又给绑成个粽子,更像个食物了。   那边迎客郎还在继续介绍:“今晚,既然是白师傅登台献艺,那咱们的玩法就很清楚了。   “凌迟刀!   “列位尊贵的客人只需要赌多少刀之后,咱们这位美艳庄家才会香消玉殒即可。   “当然,老规矩,作为二楼的特殊玩法,并不会让各位多花费银钱。   “每人只要押八十八块大洋即可,只要押中,那么割多少刀,便付多少大洋给押中的客人!   “若能突破咱们楼内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的最高刀数还没一命呼呜。   “那咱们这位美丽的搭档则能活下来,您各位的押注和相应刀数的大洋,都要付给她。”   “赌局即将开始,白师傅马上登台。   “我悄悄给各位提供信息,算是咱们的交情,上一次白师傅的搭档是三楼一位输光全部身家的大赌客。   “那位赌客用自己的命押注,赌自己能突破极限刀数,然而很可惜的是,这位坚强的客人,倒在了三千二百三十七刀……”   迎客郎猛地一敲铜锣,大声喊道:“列位!白师傅已经登场!让我们……拭目以待!”   只见从后面房间里,走出来一个白发苍苍佝偻着的老头,他皮肤干枯,露出来的脸与双臂上布满了褐色老人斑。   只有在他一抬眼时,能看见他双目精光四射,根本不是普通老人的浑浊模样。   这小刀白手中拿着一卷皮革,进了房间后,四下打量了一番,跟赌客们鞠了一躬,走到赌台旁边,先用手将那美艳庄家从头到脚缓慢抚摸了一遍。   他的动作轻柔而爱怜,却毫不涩情,而是充满了对艺术品的欣赏,每一寸肌肤他都没有放过,甚至还趴在这搭档的身上深深嗅了一口。   崔九阳总觉得这老头有点不对,便偷偷举起睁眼钱看了一眼。   呵,虽然早就心里差不多清楚,但准确去看时,还是令人感叹。   这二楼整个房间里,除了他跟虎爷之外,都是妖怪。   妖气弥漫中,那老头的妖气却与众不同,黄里带棕,棕里透出褐色来……浑身上下好像被人间浊气缠身。   有这种妖气的,只有一种妖。——人妖。   当然不是后世泰国那种萨瓦迪卡,而是人修成妖。   人能修仙……自然也能修妖。   只不过自古以来修仙之人如过江之鲫,而修妖之人万中无一。   无他,修妖有些过于背离人的本性和天性。   太爷天下见闻录里讲过:修妖通常并非其本人所愿,而是活了一世,每日接触人间至恶至邪之事,至污至浊之物,久而久之被这些所同化,才走上修妖之路。   最终“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谓凄惨之极。不过,这等人却并不值得同情可怜。   “试问,倘有一线慈悲善念存心,岂能任由自身堕入无边黑暗?   “此等人妖,不过是懦弱到连自己都不再坚持的废物而已。   “见之可杀。”   这老头将手中那一卷皮革铺开,其中裹着的东西铺开在眼前,那是一柄柄形态各异的刀具。   他仔仔细细的将每一柄都抽出来摆好,然后开口询问道:“这位娘子,咱们可以开始了吗?”   他的声音如破风箱里拉二胡,尖厉里带着嘶风,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此时那美妇人才转动眼珠,好似这才发现身前的小刀白一样,眼神中充满恐惧,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流出两行清泪来。   小刀白见美妇人点了头,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把弧刃带钩的三寸小刀,站在了美妇人正面。   他将这把小刀在女子面前轻轻比划,语气平静地向周围的观众解释:“这把小刀名为画眉刃,它的作用很特别,能让人始终保持清醒的视线,再也不能闭眼,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继续眼睁睁看下去。”   随后,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又取出一把柳叶形状、薄如蝉翼的刀具:“这把叫随风摆,使用时只需轻轻触碰犯人皮肤……用嘴一吹。”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抱歉,这是从前就说习惯了。不该说犯人,应该说搭档才对。   “把这刃口轻轻竖在搭档的皮肤上,用嘴去吹,这刀啊,轻得很,一吹就动弹。   “只要看看它能在搭档身上划出多长的血痕,便知道搭档的肉是什么质地,之后下刀便知道轻重了。”   说完,他鼓起腮来猛地一吹,那随风摆在美妇人胸前划出七寸长一道血痕,一粒粒血珠从血痕中沁出,衬得她肌肤越发地白。   小刀白嘶嘶地笑出声:“哎呀,是个嫩豆腐一般的妙人儿,一会儿老夫下刀一定轻一些。”   这柄随风摆被他放下,又拿起来的是一柄锯齿状的月牙刀,看上去不甚锋利。   他用这把精巧的小刀,在搭档身上几处关节处轻轻游走,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演奏乐器。   “这把叫闻香刃,”他温声解释道,“它锯齿状的刀刃能让搭档的血液流的更慢,可以让搭档不至于那么快丢掉小命,很快整个房间都会弥漫着特别的芬芳。”   果然,不一会儿,空气中便飘散着一股浓重的腥味。   妈的,这老头管这味道叫芬芳?   崔九阳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而虎爷的肚子则发出更响亮的咕噜声。   接下来,他展示了更多奇妙的工具:   “裁云剪”能让人展现出最自然的微笑。   “巧舌钩”则确保搭档不会失去理智咬舌自杀。   整个过程中,房间里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赌客们兴致勃勃地下注,赌注从两千七百刀一路攀升到三千二百刀。   当他取出一把造型独特的“千层雪”时,场间所有赌客都激动的往前凑过去。   无他,一刀便有十多片薄如蝉翼的乳白脂肪落到桌上。   崔九阳举手提问:“这把刀一次能出十多片,该怎么计数呢?”   负责计数的迎客郎解释道:“这位贵客,经过前辈们的讨论,这把刀每用一次都记作十刀。”   这个回答让崔九阳不太满意:“我认为应该按实际片数计算才对。”   老者温和地解释:“这把刀我用了两百多年,每次出的片数都不尽相同。而且它只用在特定部位,对搭档的影响也有限,记作十刀是最合适的折中方案。”   其实崔九阳不是真的要抬杠,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了,一开始他还是看热闹的心态,想着反正都是妖怪杀妖怪,看去呗。   可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   都是妈妈生的,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么折磨妖是不是有些过分?   哪怕是妖怪不也得有点妖权?   他在这边捣乱,也轻轻用脚踢了踢虎爷,示意他帮腔。   虎爷嗓门大,嚷嚷道:“不止这样呢!我看这千层雪的刀,实在是个偷懒的法子,简直就不配称得上特别节目,哪有用这种刀糊弄人的?” 第110章 对赌   这场间的赌客,不是妖魔也是鬼怪。   见有人捣乱,虽然心中有些恼怒打扰了他们观看节目的爽快,但却也乐得有人给得月楼添点麻烦。——他们可都在这楼里输了不少钱甚至其他东西。   更别说这俩人要是捣乱不成,肯定还有更大的乐子,说不定明天的特殊节目就是这俩人玩别的花样。   所以眼见崔九阳跟虎爷闹将起来,赌客们反而不再怒目而视,此时都是饶有兴致的开始看戏。   小刀白脸都急红了,他剐人剐了二百多年,还没见过有人说千层雪是偷懒的!   可无论如何,这两人都是客人,不能撕破脸皮呛声,他道:“两位客人,千层雪这把刀的妙处正在于一刀下去,肉片如雪花飘飞。君不闻燕山雪花大如席,这二指长的乳白脂肪片儿,搁过去,是贵人们最喜欢铜锅涮着吃的部位。”   他拍拍手,后面两个迎客郎端着一个铜火锅上来。   “本来这一餐,是咱与最终押中刀数的赌客共享的。既然二位对咱的手艺有些意见,那便邀请二位先来尝一尝。”   崔九阳自然是不吃的……   而虎爷一听还有这种好事?   早说闹了事能吃,那半个时辰之前他就闹事了。   他大踏步过去,一把抓起些赌台上的肉片,直接就塞进嘴里。   呵……要是以人的味觉来讲,这肉有些腥臊。   不过要是以山君的口味来说,这血腥味儿正好,让他食欲大开。   当然,活尸能够品出第三层味道,那是血食中妖气浓郁的鲜香……简直美味极了。   虎爷用舌尖一品,便知道这狐狸精没少吃血食,怕是不知道骗了多少色迷心窍的男人入她腹中。   小刀白正想给虎爷递筷子呢,却眼见虎爷已经开始吃第二口了。   这老头摇摇头啧啧出声:“暴殄天物啊,这么好的肉片儿不涮着吃?”   虎爷根本懒得理他,又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他这三口下去,赌台上肉片已经快要被他清空。   一个迎客郎见状赶紧过来将剩下的肉片放进托盘里,端着就想走。   小刀白说道:“让客人您尝尝,没让您往饱了吃啊,您都吃了,那过会儿跟最终押中的客人吃什么?”   这竟然是打算虎口夺食。   虎爷吃上瘾来了,怎么可能放过到嘴的肉,一手按住迎客郎的肩头,将他定在原地,另一只手将托盘抢过来高高举起,将里面的肉全都倒进嘴里。   他满嘴的生肉嚼了个血腥浓郁,将那迎客郎放开,用手指着眼前这老头,眼睛都瞪圆了:“你,继续切!我还没吃够呢!”   小刀白从刚才开始就觉得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气息熟悉,直到这男人目光瞪着自己,他才恍然明悟这男人的身份。   那股扑面而来的雄浑气势,好似一头老虎择人欲噬,直接将小刀白带回到当年还在刑部当差的日子。   他连忙放下手中刀具,拂袖、掸尘、撩袍,颤巍巍的屈膝跪了下去:“哎呦,是小老儿眼瞎,刚才竟然没认出您来。刑部下属大狱,片刀刽子手白庆锦,给侍卫老爷请安。”   小刀白跪下去的时候,额头上就见汗了,心道:这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还能见着虎卫?   虎爷一瞧原来是个懂规矩的老家伙,笑道:“别磕头了,赶紧起来切肉,我饿着呢。”   小刀白连忙应了一声,颤巍巍站起身来,抄起那把千层雪,运刀如飞,一片片肉红中带粉便飘落桌面。   “爷,咱的手艺您就吃吧,那是片片轻如纱薄如纸,肉香浓郁,口感清爽。   “肥的不腻,瘦的不柴。   “让您吃是百片不爽,千片不够。   “片片出得我手,入得您口,也算您赏给这狐媚子的恩德。   “眼瞧这世道是——天阴日头落,黑云月西沉,怕是以后天底下再无您这般人物了,能让您吃个舒坦,是她上辈子积德。”   虎爷不乐意听这些:“吃饭就吃饭,说什么积德不积德,快切。”   小刀白连连应道:“是是是,咱不如您看得透彻,该吃吃,该喝喝,您是明白人。   “小老儿年龄大了手慢,这要是还在康熙爷那会儿,保准能切上您吃的。   “现在啊,确实不赶趟了。”   赌台旁虎爷跟小刀白,这俩人一切一吃,其他赌客们没看到想看的热闹,都不愿意了。   “得月楼这是要干什么?怎么任由捣乱闹事的耽误我们看节目?”   “我也想吃,给我留几片!”   “用小刀刺着吃有什么意思,咱们架火烤了吃不好吗?”   ……   一时之间,二楼中央大厅里乱成一团。   旁边迎客郎铜锣都快敲破了也不管用。   而小刀白只顾着闷头伺候虎爷,其他事儿一概不管。   喧闹了片刻,之前在一楼跟崔九阳和虎爷说话并且赠赌票的那中年男人又出现了。   “各位各位,请安静,让我来处理!”他挥着手喊道。   似乎老赌客都会卖他个面子,很快这些人便不喊了。   而有个别新赌客还继续吵闹,也会被身边的老赌客拦一下,随后耳语几句,便安静下来。   这中年人见场面已经平静,环顾四周,朝崔九阳跟虎爷拱了拱手:“又是二位贵客……不知得月楼有何招待不周,让二位屡屡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虎爷看了他一眼,一只手继续抓赌台上的肉,另一只手却轻轻按在刀柄上。   崔九阳笑嘻嘻道:“这位先生此言差矣,玩了这么久,我兄长饿了,正巧你们有吃的,而且这位老先生似乎很喜欢招待我家兄长。哪有什么不满呢?”   那中年男人瞥了一眼殷勤的小刀白,面无表情道:“鄙人何非虚,不知二位尊姓大名?”   崔九阳拱拱手道:“崔九阳。”   虎爷嘴里塞着肉片,呜噜道:“清滩三(齐担山)。”   何非虚点点头,一指赌台上浑身上下布满伤痕的女人:“二位,既然齐先生喜欢吃,那么得月楼可以双手奉上,让白师傅专门招待二位也没问题。不过……得月楼有得月楼的规矩,想美美吃一顿,二位得跟我赌一场。”   崔九阳笑道:“说吧,赌什么,怎么赌?”   何非虚一指赌台上的女人:“不用别的,咱们就赌她的生死。”   “二位都是有本事在身的人,请二位以杀了她为目的各自出手一次,我同时要出手保她。   “咱们双方之间不能伤了和气,所以不能交手,无论有什么手段,只能施展在她身上。   “若最终她死了,这狐媚子请您打包带走,煎烤烹炸任君施为。”   “可若是二位出手之后,这狐媚子活下来了……”   他笑的谦逊:“那您二位便得留在得月楼,委屈在我手下,做一年白工。”   “不知这个赌法儿,二位可满意?”   崔九阳看了眼正大快朵颐的虎爷,心道:也该试试这得月楼的底细,正好这么个赌局,能露出些东西来。   他一口答应:“来吧,赌。”   何非虚伸出大拇指,朗声道:“好!那其余赌客的押注便全部奉还,为了补偿搅了各位雅兴,每位再补偿二十大洋。”   “还请各位客人做个见证,看看这二位能不能在我手下,收了这狐媚子的命去。”   众赌客齐齐喝彩,有新鲜热闹瞧,他们能有什么不满。   几个迎客郎将女人抬到地面上,又将碍事的赌台抬走。   瞬间,这二楼大厅里清出好大一片空地。   何非虚与虎爷分别站在美妇人两侧,遥遥对峙。   崔九阳盯着场中,连眼睛都不眨,他跟虎爷都不是傻子,这何非虚能夸下海口赌两人在他手中杀不了那狐狸精,必然有两把刷子。   所以由杀伤手段比较单一的虎爷先行出手,让崔九阳瞧瞧破绽,再行针对之法。   何非虚手中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柄羽扇来,他穿着文士袍,这羽扇一摇,倒比崔九阳还露出几分仙风道骨。   虎爷见这清瘦中年文人已经准备好,便弓身伏地,双手握住了刀柄,然后猛然发力。   虎卫·闪!   锵啷!   二楼凭空刮起一阵杀气腾腾的寒风。   场间,没有一个赌客看清了虎爷的动作。   只见虎爷原地消失,又突然出现在何非虚的身后,手仍然握在刀柄上。   除了刚才那一声刀鸣,也没人知道他腰间长刀出没出过鞘。   跪坐在中间的美妇人,脸上露出一抹解脱的释然,脖颈间渐渐露出一道血线。   骨碌碌,螓首落地,血液喷溅。   何非虚轻摇羽扇,道:“电光一闪啊,真是好刀法!”   他不慌不忙走到头颅旁边,用羽扇将美人头托起,放回那还没歪倒的躯体上,轻轻扶正。   “哎呀,阎王不收,判官不理,小鬼没见,大鬼无意,你这小命呦……我留下喽!”他口中念念有词。   等何非虚双手再离开那美妇人的头时,美人那无神的双眼又恢复了一丝光彩,她眼神中先是恍然,继而充满了绝望…… 第111章 破招   场间赌客无不惊叹这何非虚的逆天手段。   砍下脑袋来都能救活?   何非虚朝虎爷拱拱手,道:“齐先生的快刀确实平生仅见。不过这一局,倒是鄙人侥幸胜了。”   虎爷看了一眼那由死转活的女人,对何非虚的手段也是颇为心惊。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很难不对这件事有些心绪浮动。   崔九阳迈着四方步来到场中,朝虎爷竖了竖大拇指:“可以,我看明白这家伙的手段了。”   何非虚听见崔九阳的话,也只是云淡风轻地摇着羽扇,脸上并不在意。   那快刀汉子确实有两把刷子,他刀上附着浓重的煞气凶威,不只是断掉了肉体,甚至斩去了部分魂魄。   其实给狐狸精接头,何非虚远没有看上去那么举重若轻。   那刀口上煞气与凶威抵抗他的妖力进入狐狸精体内,险些就让他失了手,要不是没敢托大,提前就将门中宝贝这柄羽扇拿出来,说不定就要糟。   此时何非虚看着与他对峙的崔九阳,也看不出这年轻人什么来头,却有一种这青袍年轻人比刚才快刀汉子还要危险的感觉。   他看不出崔九阳的底细,可刚才他一出手,又亮出了羽毛扇,却被崔九阳看出了他的出身来历。   崔九阳把摆摊算卦时用的纸扇拿在手中,刷的一声打开,跟何非虚同样轻摇着扇子,道:“白鹤山庄偌大的名声,却没想到何先生竟然能屈居赌场管事之职?若有一日路过丹阳先生门前,却要问一声他知不知道,有一白鹤门下修成了鹤羽宝扇的弟子,在这荒郊野外每日与淫赌打交道?”   何非虚听完崔九阳的话,脸上变颜变色,被人一口道出师门,甚至连独门密宝的名字都说出来,显然这崔九阳并非普通的江湖中人。   他长叹一声:“鄙人有负师门,此间事了,自然回去请罪,崔先生休要多言,出手吧。”   崔九阳扎他一下心也就不再多说,不过既然看出了何非虚的出身来历,自然有办法破了他的妙法。   他将五帝钱按照方位摆在狐狸精的周围,并用朱砂墨绘制了一个“金光裂石阵”。   这阵法并不复杂,无非将五帝钱中的帝王杀伐之意化作开山裂石之力,一鼓作气爆发出来。   这狐狸精本就是个食人的妖怪,何况已经受了一半的凌迟大刑,活着也是受罪,不如炸碎了她,给她个解脱。   白鹤山庄手段确实神奇,不过头掉了能接上,难道炸碎了还能拼起来?   何况此阵金光杀伐,还能摧毁魂魄,那便更难施救了。   崔九阳很快便布完了阵,朝何非虚点点头:“何先生,我可要动手了。”   何非虚看了一眼地上的阵法,又看了一眼崔九阳,神色恍然道:“刚才还未想到,如今看崔先生心性与行事狠辣之风……倒是想起一惊才绝艳之人来。”   “倘若我想的没错……那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就小瞧了崔先生。”   他干脆道:“还请崔先生收了阵法吧,这赌局算我输了,这狐媚子请二位带走。”   他挥挥手又说:“也请二位离开得月楼,这里不再欢迎二位贵客了。”   崔九阳那是不依不饶,饶有兴趣道:“别啊,我这还没发动呢,你就认输,多没意思啊?!你好歹试试嘛。”   场间赌客们也都起哄:“是啊是啊,说好的要出手呢,他还没出手你就认输,这算什么?”   何非虚皱着眉无奈道:“崔先生,你这金光裂石之阵一旦启动,那狐媚子碎成几十块,我也能拼拼凑凑,让她活够半炷香,赌局到时候得算你输。”   “只是……若真让你发动,怕不是二层这地板便要崩碎……到时候凭空去了得月楼一层销金窟,我岂不是因小失大?”   崔九阳开怀大笑:“何先生,你是个妙人,在这里可惜了。”   何非虚面无表情道:“可惜与不可惜,与崔先生无关,不劳先生挂怀。你与齐先生带上这狐媚子,离开吧。”   眼见着没热闹瞧了,众赌客一哄而散,今晚真没意思,要不是最终看见赌场何管事一手起死回生,那就纯浪费时间了。   赌客们散了,虎爷单手拎着他的食物站在楼梯口,等崔九阳与何非虚说话。   何非虚道:“崔先生,当年也有一位崔先生行走天下,可谓威震四方,不知您是否认识他。”   崔九阳道:“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倘若认识,那便不奇怪。”   “倘若不认识,那鄙人便觉得奇怪了。”   “嘿,说来听听?怎么个奇怪法儿?”   “天下间竟有行事风格如此相似的同姓修士,却相互之间不认识吗?”   “您比那位崔先生,只少了两分狠辣,却多了三分戏谑。”   “若今日是那位崔先生在此,恐怕得月楼便真要只剩三层了。”   “不过同样的,他也不会在我明明认输的情况下,还非要追着调笑我几句。”   崔九阳哈哈大笑:“何先生,我不得不再说一次,你真是个妙人。”   他这次是真的觉得何非虚是个好玩的家伙了。   何非虚苦着脸:“既然您没否认,也就是承认了。被姓崔的修士称为妙人,也不知是福是祸。”   崔九阳倒是更开心了,他转身跟虎爷下楼,在楼梯上朝何非虚说道:“妖魔鬼怪洞府,魑魅魍魉聚处,何先生,尽快离开这里才是。”   说完,他跟虎爷噔噔噔下了楼梯,直接出了得月楼。   何非虚看着崔九阳离开,自言自语道:“倒是少说了句,这一位还比那一位,多一分慈悲心。”   他转头走入楼中,唤过几名迎客郎来,整理收拾二楼大厅。   两人出来得月楼,不过后半夜,离天亮还有好大一会儿。   走出不远,在山谷口处,崔九阳回头看向灯火笼罩中的得月楼……   能在泰山府君脚下光明正大开这么个妖魔销金窟……   而且那何非虚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混赌场的人……   此事必有蹊跷,可他跟虎爷确实没空在此耽搁,不过崔九阳心中有些预感……妖魔之事从来没有简单的,将来大概率还要再来一趟。   在夜路上走出好远,崔九阳懊恼道:“早知道就在楼里再磨叽一会儿,这弄得咱们还得回那山洞中待半夜。”   虎爷提了提手中的女人:“正好,把这个烤了吃。”   崔九阳做了个膈应的表情:“我不吃,这玩意腥臊太重,一会儿我热水泡点煎饼就行。”   虎爷大步快走:“那我还烤个什么劲,生吃还省事儿。”   崔九阳在后面跟上去:“你慢点儿颠,一会儿再把狐狸头颠掉喽,那何非虚安的不结实!”   回到山洞,崔九阳自顾自去烧水。   得月楼下的禁制此时逐渐失效,那美妇人开始低低的哭泣,嘤嘤之声在山洞中回荡。   崔九阳不理会这个,虎爷倒是有些心烦:“你哭什么哭?”   那狐狸精眼睛转了转,似乎是想做个眼波流转的娇媚表情,可她忘了自己此时已经没有眼皮,这大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实在是……有些诡异。   她带着哭腔道:“奴家,奴家是哭自己命苦,入了得月楼的魔窟,好不容易出来,还得给您填肚子。”   虎爷道:“少装蒜,你肉里一股人肉腥气,一看你就没少吃人,让我吃一回又怎么了?”   在虎爷眼中,吃过人的妖怪那就是孽畜,吃起来没有一点负担,无非就是生长的年份比较足,耐嚼一些。   崔九阳倒是来了些兴趣:“得月楼是什么样的魔窟?连你这种妖怪都不喜欢那里?”   狐狸精道:“不瞒二位爷,奴家确实吃过人。不过奴家吃的都是些色迷心窍的花心男人,老实巴交的良家子一个也没害过。”   “奴家也不知得月楼的楼主到底是何方神圣,他纠集了一帮修为高深的高手,四处抓了妖怪鬼物回去做奴仆,奴家便是不小心被抓去的。”   “如今被二位爷救出苦海,还望能饶小女子一命,今后我必当牛做马,服侍二位。奴家虽是蒲柳之姿,但也有些功夫在身,必将二位伺候的舒舒服服,岂不闻人有戏言:一狐暖床,胜七房美娇娘吗?”   虎爷哈哈一笑,道:“哎,九阳,你别说,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我还真听说过有会双修之法的密宗大喇嘛,天天晚上搂着狐狸精睡觉。你会那法子吗?”   崔九阳白了一眼虎爷:“你听说过一个词叫狐嫁虎威吗?意思是狐狸嫁给老虎,当晚就被老虎那条威风赫赫的虎鞭给降服了。”   听得两人互损,那狐狸露出一抹喜色,以为这两位许是真话在玩笑里说出来,自己可能要捡一条命。   崔九阳看见这狐狸的神色,便猜到她的想法:“这位大姐,别想了,你必死无疑。”   “何非虚要真有给人接头的本事,他就成神仙了!”   “他不过是用白鹤山庄的鹤羽针,在你脖子伤口一圈上下穿起来别住,让肉皮贴在一起,然后用妖力维持住你的生机流转。”   “这种法子也就能撑住半个时辰,掐指算算时间,你也差不多该死了。”   他这边话音刚落,那狐狸精的脖颈处那一道血线又再次渐渐显露出来。   狐狸精感觉不对,脸上娇媚一扫而空,她面带寒霜,脸上露出怨毒来,眼睛紧紧盯着虎爷与崔九阳:“你们都是该死的!赢光了我的钱,害我上了二楼赌台,还要吃我!我化作厉鬼也……”   砰的一声,她的话被打断,却是虎爷嫌她聒噪,一巴掌拍飞了她的头。   崔九阳朝地上那仍是满脸恶毒之色的美人头笑道:“那你变成厉鬼记得来找我,我对付鬼有另一套手段,包你满意。” 第112章 进城   这女人死了之后,倒是变回了原型,虎爷懒得烤,剥去千疮百孔的狐狸皮,趁热撕了条狐狸腿吃着。   活尸这一点上就是方便,吃肉不用吃熟的,一样能吃出香味来。   崔九阳热水泡煎饼对付了两口,便睡了个后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两人在山里走了一上午,才到泰安城门前。   从阳山到泰安,这几日两人风餐露宿,净是在荒郊野岭过夜,虎爷倒是习惯,崔九阳感觉浑身上下都有些腻歪了。   于是便找了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客栈中住下,打算好好休整一番,再上泰山去求府君,解决一下虎爷的问题。   龟虽寿说定魂三五个月之内没问题,可总要早解决早放心才是。   客栈名叫福来客栈,临街两座小楼都是住店的房间,一个后院挺大,有马厩有柴房有后厨。   进得店来,先嘱咐店小二烧热水,崔九阳去洗澡。   虎爷便溜达在前厅,打算看看这客栈有什么吃食。   他正看中客栈里墙上挂牌的酱肘子,耳朵一动,却听见大堂内一张桌子上,几个人聊天。   “昨晚上到底是什么啊,那动静怎么这么瘆人?”   “说来怎么泰安城最近半年里这么多怪事?”   “之前那些怪事都是听说,这回可真让咱碰上了。”   “店家退你房钱了吗?”   “嘿,翻着个儿退的,双份!求我别出去乱说。”   “是吧,我也退了双份。”   虎爷没在意这个,唤过小二来,朝墙上一努嘴:“小二,来酱肘子,扒猪头,王老三烧鸡,清炒时蔬,十个老面烧饼,一碗酸辣蛋汤。送房间里去。”   小二答应一声,他自去房间里等上菜。   等菜一个个齐了,他都饿了,崔九阳却还没洗完澡上来。   虎爷便站起身来想去后院看一眼,却听见噔噔噔楼梯响,脚步匆匆。   脚步声来到门前,崔九阳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提溜个黑东西,兴冲冲对虎爷说道:“看看我洗澡的时候抓住个什么?”   虎爷抬头一看,他手中提溜着的,像是个黑色的猫,却比猫胖一圈,胡子也没猫那么长,两个小眼睛绿油油的慌张中四处乱看,小腿乱蹬,显得很害怕的样子。   “这什么啊,我还真不认识。”   崔九阳笑道:“嘿,灶下狸啊。这小东西是一种精怪,喜欢偷吃剩饭剩菜,偶尔帮忙抓抓老鼠。”   “这小东西欺生,看我洗澡,自己缩在角落里模仿锅碗瓢盆乱碰的声音吓唬我。”   “可惜,没有灵智,不然我做个五猖兵马册,可以收它当第一个宠物。”   虎爷道:“又不会害人的小精怪,你抓他干什么,赶紧吃饭吧。”   崔九阳随手将那灶下狸一丢,那小东西化成一缕黑烟,跑不见了。   瞅着小东西逃跑的方向,他回过头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说着话,崔九阳拿起筷子,夹起来一大块酱肘子的肘子皮,油汪汪颤巍巍的一口塞进嘴里。   酱肘子啊,就得吃热腾腾刚出锅的,油亮的皮上裹着咸鲜的浓酱,在灯光下面看上去好似裹了层棕红色的琥珀。   而崔九阳闷下去的这一口肘子皮,更是酱肘子最美味的精华部分。   一口下去,最先咬破一层胶糯,牙齿破开的刹那,酱香混着肉油香瞬间便灌满了口腔。   大口的咀嚼起来,滑如凝脂的同时,还带着一点点的韧劲儿,黏唇粘牙地缠着舌头打转,顺着舌头根儿往嗓子眼里淌肉香。   崔九阳被这一口肘子皮香迷糊了,只恨没再长出俩舌头来,能多品品这一口。   虎爷顺着他的话,问道:“什么奇怪?”   崔九阳咽下已经化成一汪油香的肘子皮,道:“这是泰安府啊,泰山脚下,府君、娘娘、各种神仙,都在山上镇着呢。昨晚上咱们在山里遇见妖鬼赌坊,今天我在这么气派的客栈后院抓住一只灶下狸。”   “你不觉得,妖魔鬼怪出现的频率有点高吗?”   虎爷夹了一片扒猪头上的猪耳朵,放在嘴里咯吱咯吱嚼着,猪耳朵里那一层小脆骨与外面软糯的皮,共同构成奇妙的口感,让人越嚼越香。   他说道:“我刚才在大堂点菜,听见有几个人说,这客栈闹鬼,是不是就是那灶下狸吓唬人呢。”   崔九阳问道:“闹的什么鬼?”   “没听准,只是说有怪动静,他们挺害怕,店家给他们一些封口费,让他们别出去乱说。”   “那不一定是灶下狸……这小东西一般不会主动到人气旺的地方,前面楼上住了那么多人,灶下狸不会来才对。”   “那,说不定真闹鬼?”   崔九阳掰了根鸡腿道:“那说不准,反正晚上咱俩在这住,到时候就知道了。”   吃完饭,喊店小二上来收拾了餐盘剩菜,两人再没出屋。   虎爷捧着定魂珠按在丹田处,轻轻揉动,让定魂珠温养他的魂魄。   崔九阳则打坐,熟悉着一极圆满的修为。   突然,两人都感应到门外有人静悄悄的接近他们的房门,而且好像不断地在擦门……   摩擦的动静并不响,若不是两人的感官都比常人灵敏的多,肯定没法察觉。   崔九阳睁开眼,跟正在看着他的虎爷对了个眼神,虎爷伸手按在刀上。   崔九阳看了窗外一眼,天还没黑呢,怎么就有东西上门了。   泰安这地方,这么邪性?   府君是灯下黑吗?   崔九阳与虎爷都站起身来,一前一后轻轻走到门后。   崔九阳猛地开门。   “哎呦……”一个人正在伸出双手按门,门一开他按了个空,惯性摔进房门内。   虎爷的刀,瞬间便架在这人的脖子上。   “干什么的?大白天你偷东西?”崔九阳蹲在旁边问道。   那人眼看着亮晃晃的刀就在眼前,吓得哆哆嗦嗦牙齿打颤:“哎呦,二位爷,我不是偷东西的。我是这客栈的小工,来你们门上贴个门神……”   门神?   崔九阳跟虎爷看向门外,店小二手里提着个浆糊桶,手里拿着猪毛刷子,正尴尬的笑。   既然是误会,那就不能再拿刀吓唬人家了。   店小二和那个小工站在房间里,一摞门神画像放在他们眼前的桌子上。   虎爷跟崔九阳坐在茶桌旁,这架势跟审问一样。   崔九阳看了虎爷一眼,那意思是审问你在行,我就不掺和了。   虎爷便大马金刀坐好,刀放在桌子上,手在刀鞘上来回摩挲,冷冷地问道:“不过年也不过节,好好地,你们贴门神干什么?”   店小二满脸堆笑:“爷,我们东家是个信神的人,前几天家里有些不顺,便杀猪宰羊敬天。这不,人家主持敬天仪式的先生,听说东家是开客栈的,便给了一大摞门神,说让贴上,可以消灾避祸。”   虎爷转过头来,示意崔九阳,这我就不在行了,得换你来。   崔九阳喝了口茶,脸上是个笑模样:“有道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怎么,叔宝敬德把门,你们东家做亏心事了?”   店小二道:“哎呀,爷,可不是这么回事。我们东家最信神,平日里积德行善,从来不做什么亏心事。”   他压低了声音:“是这泰安城不安宁……”   “要说怪事,泰安城半年以来已经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回了,这回让我说只是轮到我们客栈了。”   崔九阳兴致很高:“喔?我最爱听这些稀奇事,你捡几个最怪的说给我听听。”   小二神秘兮兮道:“半年之前……在东城古玩街上,不知哪里来了一群孩子,老是半夜在街上踢皮球。”   “您想想,孩子嘛,玩起来连喊带叫。这个喊去那边,那个喊使劲……   “古玩街上倒腾古玩的老板,一般没有多年轻的,要么中年人,要么小老头。   “这些孩子天天晚上嬉闹,可把那些老板烦坏了,相约晚上一定抓住这些捣蛋的小孩。”   “等到半夜,这帮孩子又开始踢的时候,那些老板拿着扫帚疙瘩开门冲出去,都打算要狠狠抽小孩的屁股。”   “谁知道,他们在街上一个囫囵小孩也没看见,只看见满地的小孩人头到处滚……一边滚一边笑,那些老板当场吓死一个,吓疯了俩。”   崔九阳一听便明白了。   这是“轱辘头”,是一种并不怎么凶恶的鬼,看上去滚来滚去都是人头,其实这些都是“烂眼鼠”被人虐杀之后形成的鬼魂。   “烂眼鼠”是一种生活在地穴中的鼠类,常年在地下生存,眼睛退化,看上去是烂了两个坑一样,因此得名。   这种鼠类善于挖洞,在地下经常挖出四通八达的洞穴来。   其实十分无害,甚至可以吃掉一些地下潜伏的害虫。   有些人无聊或者就是单纯残忍,会往“烂眼鼠”的洞中灌热水或者扇浓烟……   死亡之后的烂眼鼠因为是被热水或者浓烟虐杀,便有怨气,化作满地乱滚的人头出来吓唬人。   要是说为什么是一群小孩的人头,大概是被人弄死了一整窝还没长大的“烂眼鼠”吧。   崔九阳道:“这件事是有些怪,不过听起来并不怎么凶恶,若古玩街的老板胆子大一点,也不至于被吓死吓疯,还有别的怪事吗?”   店小二道:“既然您想听吓人的,那小的再给您说一个。” 第113章 美味   店小二絮絮叨叨就讲上了:“哎,二位爷……小的可提前说好,这事儿吓人吧,也挺恶心埋汰的,您二位听了吃不下饭可不赖我。”   小二说这话时,外面街上有一野狗汪汪叫个不停,好像也在赞同他。   崔九阳道:“说吧,不赖你。”   “好嘞。说这长乐街上啊,有一茅房。这茅房是个公家的茅房,里面两溜儿蹲坑得有三十多个。”   “您想想,长乐街上都是耍杂技、卖小吃、说书的,天天都是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有这么大个茅房,一年下来那得是多少粪啊。   “这些粪挑出城去,到了乡下,当时就能卖出粪肥钱。”   “所以远近两伙地痞就争抢这茅房的归属。”   “按理来说,这公家的茅房该公家的挑粪工管,粪也得是公家的收入。”   “不过府衙里的长官收了地痞流氓的礼,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您要问都有长官收礼了,怎么还能两伙地痞争抢呢。”   “那这事儿有意思了,府衙里不止一个长官能管着这茅房。”   “卫生管理处和街道管理处,都有对这茅房的管辖权。”   “两伙地痞的领头人分别贿赂了这两个处的长官,都觉得自己有理。”   “上头两个长官反正礼收下了,其他事一概不再问。”   “这两伙地痞可就打起来喽……”   “一伙领头的叫二刀子,一伙领头的叫王春。”   “二刀子人少但是团结,王春人多但是打硬仗不太行,所以两伙人今天抢过来明天抢回去。”   “闹得街上人在茅房拉个屎都不安生。”   “三个月前,二刀子死了。”   “怎么死的呢……说来挺恶心的。”   “他是让粪撑死的。”   “二刀子喝完酒,跟他那一伙兄弟散了,一个人回家。   “便被等了很久的王春给堵住了。   “二刀子见王春这边人多势众,拔出刀来就要拼命。   “可那有什么用啊,让人家一群人一拥而上就抓住了。   “王春这人打架不大行,不过下手是真黑。   “他将二刀子押进长乐街的茅房里,用个早就准备好的宽铁环塞进二刀子嘴里,将他的嘴撑开……”   “后面的事我就不跟您说了,忒恶心。”   “反正啊,第二天人们发现这二刀子倒栽葱在粪坑里……”   “出了命案,治安队拿人呗,长官们这里追查那里追问,王春花了大银子,跑了多少门路,最后给二刀子定了个——吞粪自杀!”   “二刀子原先那伙兄弟必然不可能认啊,他们本来就挺团结,心挺齐,就定下规矩,谁杀了王春,兄弟们集体抽签给他顶罪,同时他以后就是新的老大。”   “这不就相当于说,杀了王春不用被枪毙,还能当老大吗?”   “那王春还活的了吗?”   “没多长时间,王春就在街上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抹了脖子。”   “这下官面上有些挂不住了,将两伙人都抓进大牢,严刑拷打。”   “最后啊,两伙人里各枪毙了五个,其他人才放出来。”   “这些地痞因为大粪死了这么多人,各个都觉得心灰意冷,不在街面上胡混了。”   “不过这事儿没完。”   “府衙放了他们,算是官面上饶恕了。他们不再胡混了,算是两伙人相互之间饶恕了。”   “可……死鬼没饶恕他们。”   “这两伙地痞金盆洗手退隐江湖,可每一个人都没过多长时间,便出现意外,大多数都死了。”   “有游水淹死的。   “有走路摔死的。   “有吃年糕噎死的。   “有骑自行车跟另外走路的当初同伙撞上,俩人都死了的。”   “有好事的人给算了一下,两伙人加起来总共四十多个,只活了两个残废,其他全完了。”   “最吓人的是……只要夜里去长乐街的那个茅房,经常冷不丁能听见有人嘿嘿嘿笑,却根本看不着人。”   “而王春被杀的那个地方,走夜路的人经常能听见铁器互相碰的声音,当啷,当啷,也不知道哪里响。”   崔九阳突然坐直了,心道:这可不对,府君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有冤魂作祟?   泰山脚下,不是不能产生冤魂,也不是不能冤魂害人,而是冤魂不应该大规模的害这么多人!   泰安府发生大规模的冤魂害人事件,就好像有贼把六扇门的大门偷走一样夸张!   店小二一看崔九阳猛的坐直了身子,还以为这怪事吓到了他,连忙说道:“爷您也别担心,这两个地方泰山上的道爷们都做过法事,如今是没什么问题了。”   什么叫没什么问题了,这问题更大了!   明明应该是阴司鬼差出面处理的冤魂,怎么会是泰山上的道士下来做法?   这跟110报警让119帮忙抓贼有什么区别?   再联想一下店小二说多半年以来泰安城里连连发生怪事。   让人不得不疑虑……泰山上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府君太忙,所以无暇他顾?   崔九阳心中疑惑,又问了些之前客栈发生了什么怪事,心中有数,才挥挥手让店小二跟着小工走了。   这俩家伙出得门去,恭恭敬敬给二人关上房门,又去挨个客房门口刷浆糊,贴门神。   虎爷见崔九阳呆呆发愣,道:“怎么,你想啥呢?”   崔九阳一脸深思:“你说……到底是啥样的事儿,能让府君连眼皮底下的泰安城都不关心呢?”   虎爷道:“你怎么知道府君不关心了?”   崔九阳将自己的推断一讲……虎爷听完觉得颇有道理。想了一会儿:“那咱这会儿上泰山去求府君给我个出路,他能理咱?”   崔九阳嘬嘬牙花子:“那咱也得去,不然不就白来了么,而且事不宜迟,明天就上泰山。”   崔九阳便打坐休息,虎爷继续拿着定魂珠在身上来回滚。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夜已深,整个城都安静了……   房间内,两人同时睁眼了。   走廊里又有动静!   还是擦门的声音,不过好像是在擦对面客房的门……   崔九阳示意虎爷先别动,他先站起身来,去门口看看。   可这对开的客房门上,在侧面有对齐后可以防走风的棱子,所以门缝里什么也看不见。   崔九阳又移步到旁边,去搬椅子。   门边上三尺距离,靠近天花板的那一块,有一处通气的小窗,那正开着呢。   他放好椅子,站上去,正正好好能从那小窗里往外看。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奇妙。   一个站得笔直的黑色人影,就在对面客房门前杵着,浑身上下一点弯也不打,从后脑勺一直到脚踝就这么直溜溜一条线。   好像是硬让人一个骨节一个骨节掰直了一样。   崔九阳跟虎爷白天听见的擦门声,那是店小二跟小工往门上贴门神时刷浆糊的声音……   而刚才听见的擦门声……却是这个黑影伸出二尺长的舌头,正在那唰唰的舔门呢!   嘿?   门上抹了蜜啦?   店小二白天不是用浆糊贴的门神,用的麦芽糖是怎么着?   这黑影瞅着是个人形,不过看这姿态,怎么也不像个人。   可甭管他是什么,舔门干啥?   这是个什么爱好?   崔九阳此时也算得上艺高人胆大,虽然这黑影一看就知道必然不是什么好玩意,但他心中却不害怕,只是想知道大半夜的这东西他舔门干什么。   那黑影站的纹丝不动,舌头唰唰唰的在门上来回移动,崔九阳就在他背后露出头来,居高临下的看。   好半天,黑影好像舔美了,舌头收回去,双手抬起来……   他这胳膊肘好像不会打弯儿,两个胳膊好似两根铁棍一样,直愣愣地抬起来顶在门上。   这是要干啥?   崔九阳如今虽然已经能够夜视,但那黑影的后背正好挡住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黑影手上的动作。   ——直到一张轻飘飘的纸落在地面上,崔九阳才恍然大悟。   嘿,这黑东西他刚才不是舔门呢!   他是在舔那张门神画!   白天店小二刷的浆糊把门神贴在木头门上,这浆糊到晚上就干了,门神不好揭下来。   他在那唰唰舔了半天,为的是将门神画舔透了,浆糊都化开了,他再将门神撕下来!   此时门神已经落地,黑影看也不看地上的门神一眼,用手轻轻一拨拉木头门……   吱悠~~~门开了。   这黑影显得很开心的样子,原地蹦了两下,就要进屋。   崔九阳早已经准备好,他抠抠鼻子,弄了枚鼻屎粘在手上符箓背面,屈指一弹,这符箓便飞到对面门框上,贴得稳稳当当。   那黑影往门内迈步……   咚!   被一堵无形的墙弹了回来。   他好像有些疑惑,拧着身子左思右想,再低头看看门神……那意思好像是:拦路的门神已经揭下来了啊,怎么还进不去?   黑影又迈步试了试,依然被弹了回来。   他这才抬头一看,一张符箓还贴在门框上。   盯着符箓瞧了半天,他左看看右看看,再看看已经敞开的门,感觉有些不甘心。   这么大一张门神都舔下来了,这么小一张符,那也舔吧!   他仰着头,二尺长的舌头正好能够到门框上面的符箓,他舔啊舔,崔九阳便在他背后偷笑。   嘿,这鬼东西,小爷的鼻屎味道怎么样? 第114章 上山   黑影使劲的舔那张符纸,可舔了半天,也没舔掉。   他舌头停下来,愣愣看着房门,突然转身,走掉了。   崔九阳从椅子上下来,跟虎爷摆摆手示意没事了,便继续打坐。   天亮后,只听对面客房的人一声惊呼:“小二,小二快上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店小二一听这动静就知道又出事了。   上来一看,门神画像落在地上,那门框上还有张黄纸符。   两个客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在这骂店小二,说你们客栈搞邪术,半夜往门上贴符!   小二委委屈屈的在那解释,说您二位这不是也没啥事么。   而且其实昨天夜里,店小二没睡他平常后院里的那大通铺,就睡在客房走廊尽头的小屋里。   东家说让他警醒着点,怕再有什么动静惊吓到客人。   店小二他也怕啊,可东家的话他又不敢不听,所以干脆就没睡……   昨晚上他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干坐了一夜。   他可是什么动静都没听见。   之前给客人双倍退房钱那晚上,是客房这边半夜响起来了滴答滴答的水声……   而且不只是滴答,过一会儿还会响起来狗喝水的吸溜声。   每个房间里都听得清清楚楚,点了灯就听不见,一吹灯就能听见。   所以那晚上吓得很多客人点了一夜的灯。   崔九阳自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那晚上的滴水声跟狗喝水的吸溜声,都是昨晚上那黑影弄出来的。   那是一只——食精怪。   怎么说呢,妓院窑子容易出这种怪物,看似是人,其实只是一道污秽气息,常年接触些人精之类的东西,便食精化形。   这玩意没什么危害……就是被他吸过的男人,可能半月一月内不再是硬汉子,而是软塌塌的直不起来。   滴答的水声是他在将精引出人体内,而狗喝水……是它在进食。   昨晚上这吃精怪又来进食,却发现每一间房的房门上都贴了门神,他无法再隔空取精,所以只好去揭门神。   而且很巧的是,他是食人精而生成的精怪,天然的就带有人气,所以除非是专门高人开过光的门神,不然无法分辨出它是人还是精怪。   可它这种灵力低微的小精怪也根本不敢撕破门神,那是对门神大不敬,所以想了办法,舔透浆糊,再完整的将门神揭下来。   谁知碰上崔九阳个捣乱的,一晚上白忙活,一口也没吃上。   店小二跟两个闹事的客人赔礼道歉又说尽了好话,才将那两人安抚好。   既然这客栈里都不是什么大事儿,崔九阳跟虎爷也就不再管闲事,两人收拾好直接去泰山。   从泰安城去泰山还有些路程,今天一早走,估计下午才到。   与官方祭祀或者民众朝拜都要去岱庙不同,如崔九阳这种修行者,他们想要向神灵祈求或者祭祀时,要前往神灵道场专门进行朝拜。   神灵道场——是强大的神灵专属于自己的修行空间,与凡人的世界并不相交。   其实强大的妖魔开辟自己的山头或者洞天的时候,也会形成类似神灵道场的空间。   只不过因为他们是妖魔,所以修行中人给他们这种空间的命名就不甚好听——都是妖巢,魔窟之类的名字。   很多古书上记载,有凡人误入仙境或者误入魔域的故事,很多就是凡人误打误撞,踏过了那些神秘空间与凡世的交界,见到了他们不该见到的一切。   崔九阳跟虎爷路上走的并不着急,主要是崔九阳想要在一路上找到些蛛丝马迹,看看这泰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却也是一无所获。   泰山府君麾下四大判官五道将军十殿阎罗七十六司,大大小小百万阴神,连脚底下的冤魂闹事都不管……   这怎么想也想不通。   等到了泰山脚下,天已经擦黑。   崔九阳跟虎爷随便吃了点东西,今晚他们两人要夜爬泰山,不然赶不上府君道场开启的时辰,又得等一天。   两人随便吃了些干粮,便踏入了红门。   崔九阳在一百年后爬过泰山,不过那时候的泰山是风景旅游区,而此时的泰山首先是正儿八经的——朝圣之地,其次才是游览之地。   香烛残余、随风飘动的幡旗、到处可见的经文石刻、藏在隐秘角落的求子襁褓……等等各种带着祈福拜神意义的东西在山上随处可见。   与崔九阳所见的后世泰山相比,此时神鬼在山上所占的空间,远比凡人所占的空间要大得多。   崔九阳与虎爷都是修行之人,爬山不在话下。   夜色如墨,两人抬眼望去,石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有山风吹来,风中带着香灰与黄纸燃烧后的气息。   走在山道上,崔九阳与虎爷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似乎是怕惊扰了这满山的神灵,又像是进入肃穆庄严之地时所怀着敬畏之心的安静。   越往上走,山雾倒是渐渐浓厚。   两人行过中天门的时候,夜风骤起,满山的云雾如冰雪消融,眨眼间消散了个干净。   此时向山上看,月光照着一座漆黑的山,巍然压迫感扑面而来,肃穆而幽深的泰山,冷冽神秘。   不言不语中,很快便来到了南天门,自南天门向日观峰去,两人等待日出。   其实离日出还早,而且崔九阳跟虎爷发现,此时观日台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这些人冻得哆哆嗦嗦——崔九阳上次就这样,不知道山上到底有多冷,穿着个运动外套就爬上去了,夜半时分冻得受不了,花二十块钱租了个军大衣。   看来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在泰山上等日出,受的都是一样的冻。   两人有些话说,便避开了人群,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崔九阳交代虎爷一些事:“等一会儿日出的时候,跟紧我,我做什么你做什么,然后进了府君道场不要乱说话。   “当初你的定魂仪式是我做的,所以我说话就行。   “咱俩十有八九是见不到府君的,估计能见到一些当值的阴神之类,到时候人家问一句你答一句,千万不要多说话。”   虎爷笑道:“九阳,你这话我听起来耳熟。当初我爷爷叫我将来进宫当差,见了那些大官也一样这么应对。”   崔九阳也哈哈一乐,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虎爷,其实人间的官与神仙里的官都差不多……人间的官要银子,要女人,要升迁,神仙的官要香火,要功德,要供奉。你琢磨琢磨,这其实区别不大。”   两人便这样闲聊着,挨到了日出之前。   最开始的时候东方仍是一片混沌,云海在脚下翻涌,如墨色波涛,无声地起伏。   之后便是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此时依稀可见远处山的轮廓与云海逐渐亮起来的边缘。   忽然,天际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线微光,青灰的云层被镀上淡金的边。   那光渐渐晕染开来,由青转橙,由橙化赤,仿佛有谁在天边点燃了一把火。   云海沸腾了,翻滚的浪尖被映得通红,如熔岩流淌。   赶在那道金芒刺破云层之前,趁着观日出的游人都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东方。   崔九阳拉着虎爷走到角落一块不起眼的大石头旁,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崔九阳左手太极指,右手阴阳印,急道:“阴阳初分,金光引路,石藏仙门,请神之允!”   天边第一缕阳光照在石头上,反射到旁边却是一道光门。   崔九阳一伸手拽着虎爷迈入这道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顶上,随后光门崩碎,此处空留一块静悄悄的大石头。   随金光踏入后,两人眼前豁然展开一片与凡世截然不同的空间。   脚下是青石铺就一处石台,眼前一座高大威严的牌楼。   牌楼上遒劲四个大字“魂归泰岳”显得气势如山。   牌楼后是一道道云气弥漫的台阶,云气流到阶外便被旁边的金珠染成赤金色的云雾,如熔化的日光凝滞成河。   极目仰望,高远处殿宇层叠,飞檐斗拱皆隐在流动的霞霭中,时而清晰如墨线勾勒,时而模糊似水墨晕染。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却比凡间庙宇的烟气更清冽,仿佛能涤荡神魂。   崔九阳与虎爷拾阶而上,两人不敢乱说话,互相之间只是偶尔眼神交汇,权作交流。   终于,九九八十一阶后,两人来到一处宽广道场。   道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玄色主殿,殿前立着十二根盘龙柱,龙睛以琉璃镶嵌,在虚空中无光源却自行生辉。   有忙碌阴神身影在大殿前来来往往,他们掠过阶前,衣袍翻飞间露出阴神特有的鬼仙之躯,行动时无声无息,唯腰间环佩叮咚作响。   头顶无日月,却有无数盏长明灯悬浮,灯火如星子垂落,将云海映出玄黄交错的极光。   远处隐约传来钟磬声,每响一次,四方云雾便随之震荡,显露出下方若隐若现的幽冥景象。   ——那是府君统御的阴司世界,万千冤魂在雾隙中如蜉蝣沉浮,轮回、幽冥殿、十八层地狱、黄泉忘川便都在那里了。   一名穿着绿袍子的和蔼老头迎了过来,道:“一名修士,一个……被邪法塑魂的凡人,竟还是个已死之人。你们二位来此府君道场,有事吗?” 第115章 道场   崔九阳一伸手,虎爷将定魂珠放在崔九阳手中。   崔九阳格外的客气:“这位仙长不知如何称呼,小子名叫崔九阳,我这位兄长名为齐担山。我们兄弟二人自蒙阳山龟虽寿处来,想求府君恩赐,能让我兄长魂魄与肉体相依融合,不再受活尸之苦。”   说完,将定魂珠递给老者看。   那绿袍阴神老者接过定魂珠,只看了一眼便道:“那老龟倒也是个热心肠。我叫陆图,为七十二司中通行司书案小吏。”   他看了一眼虎爷,将定魂珠交回给他,问道:“阴阳有序,生死有命,你不愿意死……是为何啊?”   崔九阳实在怕虎爷说错了话,便抢着说道:“我兄长……”   只说了三个字,便被陆图打断,他似笑非笑瞅着崔九阳:“我要听他说。”   虎爷便斟酌开口道:“回禀陆书案,我不愿死,实是为了杀一个人,了却一桩祸事。”   陆图道:“杀何人,又是何等祸事?”   虎爷便老老实实将杀陈为民的前后因果说得明明白白。   陆图听完,轻轻一笑:“那倒是不能只听你说了,跟我前去阴德司查一查你们二人的阴德便知道。”   陆图在前面走,两人跟在其后。   宏伟的大殿前,三人走在青石板上,于道场之中渺小非常,好似在巨大山石前行路的蚂蚁。   绕过大殿,又走到旁边一处规模庞大的建筑群中。   一处处小楼错落有致,经过其中一些门前时,崔九阳看见小楼门前挂着不同的牌匾。   “忠孝司”   “速报司”   “盗贼司”   ……   每司一个小楼,井井有条。   终于,三人来到悬挂“阴德司”牌匾的小楼门前,二人等在楼外。   陆图上前轻叩楼门。   一个与陆图穿同样绿袍的年轻阴神迎出来,与他说了几句。   崔九阳看见陆图一边说,一边朝这里指了指,那年轻阴神点点头。   “两个小子,过来吧!”陆图喊了一声。   崔九阳与虎爷急忙过去,跟在两个绿袍身后进了这阴德司。   在外面看着小楼只是个二层高的普普通通木质建筑,可进来之后,却发现这里面别有洞天。   进来之后,是一道阴暗的长廊,顺着这无门无窗的笔直走廊一个劲地往里走,却是不知要走多远,眼前才豁然开朗。   此处是一十丈见方的天井空地,也是方形旋转楼梯的起点,顺着此处的方形回转阶梯,可以一层一层往上去。   抬头仰望楼梯层层叠叠,粗略一数,足足能有百层之多。   从这最下面,可以望向楼梯围出来的空间最顶端——那是楼外的无数盏长明灯……   在那星星点点长明灯下,呈“回”字形的阴德司小楼,震撼了站在这回字中心,从没见过神仙道场的二人。   ——外面只有二层,里面怎么这么高?   崔九阳跟虎爷一时之间不由得看呆了,不知不觉停在了原地。   陆图咳嗽了一声,惊醒两人,示意赶紧跟上。   走上楼梯,崔九阳明明白白的看见,每一层都放满了木架,每一层木架上都放满了案卷。   到了第三层,那年轻阴神按着虎爷的姓名年龄出生地找到了他的案卷,递给陆图。   陆图翻开案卷,看见一串数字,脸上露出笑容:“你们两个所言非虚,齐担山的阴德积累足有三万数,若不是平生杀孽过重,此数应该更高才对。”   他沉吟片刻:“三万数……这个阴德着实不少,可还不够免你轮回里走一遭,无非是转世个王侯之命,一世逍遥。”   他又仔细翻着案卷,似乎是在看虎爷的平生事迹:“呵,你这小辈,心性称得上一个‘烈’字,老夫我倒是颇为欣赏。”   他又想了一会儿:“生前是个县衙里的捕快……喔,后来叫缉拿队是吧。那走吧,跟我去缉拿司一趟。”   三人前往另一栋小楼。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当虎爷从那缉拿司里出来的时候,腰里挂了个腰牌。   腰牌黑铁所制,正面写四个大字“阴司有序”。   反面也是四个大字“生死有命”!   这是阴司鬼差表明身份的腰牌,虎爷竟然成了名鬼差!   崔九阳拽过牌子来,屈指敲的当当响:“怎么回事,你又混成公务员了啊?咱们山东人是喜欢编制哈,你都死了还想着当个阴间的长官。”   虎爷抢回来铁牌挂在腰间:“乱说什么呢,陆书案说我的阴德其实不够干鬼差,不过他喜欢咱们俩在阳山做的事。所以他讨了个面子,在缉拿司里找老朋友给了个临时差事,若完成的好,这鬼差才能任实职。”   崔九阳虚着眼道:“嗐,原来是劳务派遣的临时工。我跟你说,千万别信转正那些鬼话,临时工转正都是画大饼,干到死也不一定给转!”   这话说完,却听得耳边一声咳嗽,陆图过来了。   他道:“什么鬼话?这是府君道场,又有哪一句不是鬼话?”   崔九阳连忙陪笑道:“哎呦,陆书案,我这不是为我兄长高兴,跟他开个玩笑么。”   说着,他从袖子里顺出来两根拇指粗细的供奉香和一袋纸元宝来,放进陆图的手里。   “陆书案您看,这是我们在山脚下请的香,您老给我们兄弟帮这么大忙,这香还请您收下。”崔九阳笑的十分真诚。   这香和纸元宝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只是刚才一直没机会掏出来。   这陆图确实不错,给帮了这么大忙,此时不赶紧送给他就没机会了。   陆图脸上淡淡的,不动声色将这些收入袖中,笑道:“你这小子油滑得很,一看就不如担山老实。”   他神色一正:“担山,成为鬼差后魂魄与肉体的问题暂时可以解决。不过刚才在缉拿司里看过的鬼差章程一定牢记于心,办事要讲规矩,还要有一颗为府君为阴司办事勤勤恳恳的心,知道了吗?”   虎爷抱拳施礼道:“牢记陆书案教诲,担山必定好好当差,不负陆书案的栽培照顾。”   陆图道:“我还有事,你们原路出道场便可,我就不送了。”   说完,这老头一转身往大殿那边去了。   崔九阳跟虎爷齐齐行礼,送陆图离开,等老头走远了才直起身来,转身向离开的石阶走去。   两人一边走,一边感叹今天是遇上好人了,不然没这么容易谋个鬼差的身份。   却没发现在他们身后远处的云雾中,陆图正站在一盏长明灯下看着他们走远。   那一身绿袍在明黄的长明灯下,渐渐转换颜色,变成了一袭通体朱红,圆领右衽的官服。   陆图捋着胡须,右手扶住腰间玉带,呵呵一笑:“哎呀,老夫何等运气,这不是瞌睡遇着枕头?竟然碰见这么一个鬼将的好苗子,还跟崔成寿的后人交好……妙极、妙极。”   ……   两人出得府君道场来,泰山顶上竟是漆黑一片。   崔九阳道:“我们两个人竟然在府君道场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感觉这来回用了不过一个时辰而已啊?”   虎爷也说:“至多不过一个时辰,怎么天都黑了。”   两人到观日台那边,还有打着颤在等日出的游人,他们与游人交谈片刻,得到一个简直不敢相信的时间。   现在距离两人进入府君道场……足足过去了一个月……   崔九阳立马掐指算自己的寿命。   果然如此,两年半的寿命凭空少了一个月!   虎爷感叹道:“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原来神仙故事里是真的吗?”   崔九阳完全没有这种感慨!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心疼自己那可怜的寿命!   累死累活在阳山挣来两年半,府君道场里看了看风景就没了一个月!   好在也确实办成实事了,好歹让虎爷重新回到了体制内,不然这寿命花的都冤枉!   两人出来道场,才觉得腹中饥饿,找游人买了两张发面大饼,两人啃着干粮下山。   路上,崔九阳问道:“你刚才说,缉拿司给了差事?”   虎爷这才想起来,从怀中掏出一张叠起来的黄纸:“我还没看呢。”   崔九阳惊讶道:“我勒个去……没看你就敢应啊?他要让你去捉拿鬼王之类的怎么办?”   虎爷一边展开黄纸一边道:“怎么可能给我这种初入缉拿司的新鬼差那种任务?”   崔九阳心道也是,便凑过头去借着明亮的月光读那纸上的内容。   “找到泰山府近来妖孽鬼怪作祟的源头,务必顺藤摸瓜,调查直到无法再深入时,可以回来复命。”   两人脑袋上都冒出问号。   这是什么任务?   调查到无法再深入……   这不就是之前崔九阳的疑问吗?   为什么没有鬼差来处理泰安城里的鬼怪之事?   然后答案是——有的兄弟,有的,你的好哥们就是调查本次事件的鬼差……你得给他帮忙。   敢情绕了半天,这事儿落到咱俩头上来了!   崔九阳哈哈大笑:“你看,咱俩就是劳碌命,这一路上碰见的怪事,咱们还是得回头去处理,早知道咱路上就查清楚得了!”   虎爷也是觉得颇有意思,道:“那……咱们从哪里查起?”   两人此时已经来到山脚,崔九阳抬头看看天色,约摸一会儿就日出了,道:“先去吃早点吧,就吃个干巴大饼,实在是不爽。” 第116章 火车   津浦铁路前几年在泰安通了车,从泰山上下来,走不出几条街就是泰安府站。   此时天色尚早,虽然天已经亮了,但是行人还不多。   不过火车站里扛大包的力工们,已经干了半夜的活儿。   此时没有火车来卸货,他们拖拉着疲惫的身躯,到站外来吃早饭。   火车站外向来都是热闹的地方,哪怕一百年后也是这样。   离车站最近的吃食,是羊汤。   羊汤摊子开了一夜,此时老板打着哈欠仍然在用大马勺敲打锅里的羊骨头,压榨出最后一点羊骨髓的香。   紧挨着羊汤摊子的,是一个油饼小摊,和面,擀面,烙饼都是老板一个人,动作麻利极了。   不过他却只摆了锅,连一张吃饭的桌子也没摆。   因为在他两边的羊汤摊子和骨汤冲蛋的摊子,招揽来了顾客十有八九是要买他油饼的,他又何必费那个力气布置桌子。   他旁边这骨汤冲蛋有讲究。   要大锅,起码要人能在里面洗澡那么大,烧汤的老板必须拿着跟铁锨一样长的舀子才能往外盛汤。   汤桶里熬汤的材料更要舍得下本——起码要有两根猪筒骨,一根牛筒骨,一只肥鸡。   不过想让汤好喝,老板的秘诀是在锅里放五块油炸焦了的大鱼骨头。   炸焦的鱼骨会散发出特殊的鲜香,为这一锅汤增加鲜味。   这么一大锅汤,坐在炉子上,炉子里是微微的文火,这样锅里始终保持着鱼眼泡,随时盛出来就可以冲入碗中,将打散的鸡蛋变成一碗蛋花汤。   不过这样的汤还是不够香,毕竟为了多卖钱,老板会在锅里加好几桶水,这就稀释了锅里的香味。   所以老板还有第二个秘密——复合油增香。   摆在台面上的那一碗油,以猪油为主,芝麻油为辅,鸡油可以稍微多一点,再来一丁点羊油增加香气,羊油万万不能多,否则必然有膻味。   老板调和出一小缸这种油,每天盛出一碗来与葱花、芫荽、青蒜放在一起。   来客的时候,盛滚汤冲好蛋花,依次放入碗中复合油、葱花、芫荽、青蒜。   这样的汤泡上油饼,醇香味美,一边吃一边枪毙隔壁吴老二你都不心疼。   从这骨汤冲鸡蛋再往外来,沿着一条街的街边,豆腐面、粥油条、蒸包子、烙馅饼,不一而足。   火车站的力工们路过羊汤摊子,有些满身满脸黑灰的力工便不再走了,一屁股坐在这里。   他们是在力工这种辛苦职业中,都算最辛苦的人——专门装卸煤炭的力工。   辛苦的回报是他们能比其他力工多挣一点钱,所以他们之中累急眼了也馋急眼了的,会狠狠心坐在羊汤摊子上。   在骨汤冲鸡蛋的摊子前,又有一些力工坐下了,他们大多是年轻人,没结婚没孩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稍微贵一些的骨汤冲鸡蛋,他们可以消费得起。   当然,最终大部分的力工还是坐到了豆腐面、大包子的摊子上。   大包子没什么可讲的,这豆腐面就讲究一些。   豆腐面的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面前有两口大锅,一个锅里专门用来煮面条,另外一口锅里满满登登都是豆腐。   他煮豆腐的锅里也是骨汤,不过当然没有骨汤冲蛋那么讲究,随便一些猪脊骨、尾骨、棒骨、扇子骨在锅里炒过,然后咕咚咕咚倒上半锅水,再把豆腐一块块下进去泡着。   等煮开了,再把厚切的五花肉放进锅里煮上,这样大铁锅表面上,便漂着一层肥硕的五花肉。   豆腐面吃起来便丰俭由人,三两面、四两面、五两面随便要,要多少豆腐也随便,想吃好一点就加一块五花大肉片,想再好一点,可以让摊主从锅底捞一块骨头放面碗里。   不过不变的,是要加一大勺红彤彤的油辣椒,那才是豆腐面的精髓所在。   力工们人数有些多,豆腐面摊上总共两张小桌子,根本坐不开这么多人。   于是力工们便手端着海碗,蹲在路边,唏哩呼噜地往嘴里扒拉带着荤香的热面条。   崔九阳跟虎爷,就是被这唏哩呼噜的声音吸引住了。   这面看起来一般,就是骨汤面条豆腐加点辣椒,可这帮力工怎么吃的这么香?   本来想去喝一碗骨汤冲鸡蛋的崔九阳立刻就走不动道了,跟摊主说:“两碗,大碗!要多加豆腐的,各来一块五花肉。”   这吃食其实出锅很快,面条煮熟基本上也就算完成了。   没一会儿,崔九阳跟虎爷也蹲在了街边,唏哩呼噜吃上了。   一入口才知道这碗面到底有多香!   油辣椒的辣香,骨汤里的荤香,豆腐里的素香,面条里的面香,四种香味在口中混合,然后爆发出一股韵味悠长的复合香气。   崔九阳跟虎爷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惊喜。   他俩一个人高马大,身上带着官差的气质,背后背着个黑布套住的长条,看着像是刀。   一个倒是啥也没背着,不过一身青布文士袍,长的白白嫩嫩,怎么看也不像是蹲在路边喝面条的人。   虽然对力工们来说,面条和豆腐已经是小小奢侈了一把,但很显然这种食物对这俩人来讲,还是稍显的不够档次。   所以本来离他们两个比较近的力工,本来蹲得好好的,慢慢地挪动着,离他俩倒是好几步远了。   “一会儿咱俩去哪儿啊,总得有个入手的地方不是。”虎爷呼噜着面条问道。   崔九阳抿了一口豆腐:“咱俩到底谁是公务员啊,你说!想从哪儿开始查?”   虎爷嘿嘿一乐:“我不是还没熟悉上头给的本事么,怎么不得依靠你啊。”   缉拿司给的腰牌,不只是证明鬼差身份那么简单。   那上面附着三道法术神通。   分别为,锁链拿魂,通幽辨鬼,阴符传令。   虎爷一辈子耍大刀,那几道虎卫秘术皆是出自本心,不由灵力催发。   所以他从来没用过法术之类,暂时还玩不转腰牌,想要寻找线索,当然还是得靠崔九阳。   吃完饭,两人付了钱,往城里走。   崔九阳边走边掐算,看看找找哪里有闹鬼的事儿。   算完之后,他站住了。   虎爷疑惑道:“怎么了?走啊。”   崔九阳转回身去,道:“不走了,回头。卦里说,咱们背后的火车站里就有事儿。”   两人掉头往回走,又路过那一溜儿早点摊子,其他力工都吃完走了,只有豆腐面摊子上有两个还在吃。   他们俩正是刚才在崔九阳跟虎爷旁边蹲着的那俩,边吃边挪,可不就耽误吃饭了。   此时摊子上没别人了,他俩便坐在桌边,算是能好好儿的吃剩下半碗。   崔九阳跟虎爷一屁股坐在他俩边上了。   两个力工年龄不小,看着都得有小四十了,都是出苦力挣钱的人,自食其力倒没什么亏心的事儿。   可这年头,谁都怕虎爷这种一看就像是官差的人,特别是这官差旁边还跟着个像是师爷的人……   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们就像是戏台子上那种一个出坏主意一个践行坏主意的搭档。   两个力工有心要走,可这花了钱的面条总得吃完,便赶紧往嘴里扒拉。   崔九阳喊过老板来:“这二位大哥的面钱多少?我请了。”   一听这话,两个力工大哥才放下心来——敢情是有事儿求我们。   崔九阳道:“二位大哥,我们想在这泰安府坐火车去南京,不过……不过突然听说这火车站里出了些怪事,我们有点不敢坐火车了,想找二位打听打听。”   两位力工大哥对了对眼神,其中高一点的那位道:“你们二位这么客气……那我们哥俩不说也不合适,本来站里下令不让我们往外说的。”   原来,就七八天前,火车站里丢了两名铁路工人。   这两名铁路工人不是普通的杂活工人,而是正经的工务段工人,负责铁轨的维护管理、养路、枕木修理等等……   整个泰安府站也不过就五名他们这种技术工。   一下子丢了两个,还都是值班在岗期间丢的,这说什么也得找一找。   于是车站便组织一群工人,沿着铁路分两个方向去找。   找了一天一夜,才在往北方向的铁道旁树林子里找到其中一个。   人还活着,不过昏迷不醒,怎么叫他也没有反应,一个眼尖的工人发现他脖子上有些青紫的印记,便顺着这印记扒开他的衣服。   这一扒开,吓得在场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那印记是青黑色的手印,不止脖子上有,这工务段工人整个上半身,密密麻麻全是黑手印!   而另外一个工人,就一直没找到。   既然那个没找到,这个昏迷的就成了弄清事情原委的希望,说什么也得救醒他。   于是站里请来了个郎中——他们不敢请什么名医啊之类的,实在是怕走漏风声,便找了一个泰安府本地还算脸熟的游方郎中。   郎中名叫孙培宣,是城边上不远长安村的人,自幼学了一手家传医术,为人正直本分,医术不敢说高超,不过只要找他的病人那一定是尽心尽力,所以还算是有些小小的名声。   车站找他来,看中的就是他正直本分,这种怪事怪病,他绝不会出去多嘴乱传。   谁知孙郎中看了半天,说:“我有些把握能救醒他,不过……我想你们也都清楚,他这个,多半不是病。” 第117章 车站   孙郎中见这昏迷之人,汤药灌不进去,只好动用针灸。   将昏迷之人的上衣脱去,密密麻麻的黑手印看得他也有些心惊。   这是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孙郎中忍着心中惊惧,手中稳稳执针,将这昏迷的工人扎成了刺猬。   正所谓,重病用猛药,邪病猛扎针,下午的时候,工人便悠悠转醒了。   这工人名叫常守金,他轻轻眨巴眨巴眼的时候,一众车站管事和他的工友便都围了上去。   “守金!守金啊!能听见吗?”众人七嘴八舌地喊着他。   谁知这常守金彻底睁开眼之后,整个人从床上腾的一下弹起来了!   他直接藏到到了房间里的八仙桌下面,嘴里喊着:“别拉我!我不上去!别拉我!我不走!”   其他人被他猛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又见他藏到桌子下面好像疯癫了,便都转过头来看孙郎中:“先生,他这……”   孙郎中叹了口气,道:“列位,这是个可怜人啊,他这是受了惊吓,心神失守,得了疯病。这个……便不是我能治好的了。”   说完这话,这位孙培宣孙先生便背起药箱,离开了,连诊金都没开口要。   还是车站管事反应过来,急匆匆追上前去,好说歹说塞了一块大洋,不只是酬谢治病,也是嘱咐先生不要向外说。   从那之后,车站通知了常守金的家属,让家属来到车站,又单独划了一间房子专门照顾常守金。   不敢让常守金走,说什么也得等他嘴里那句话,那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了。   不然车站里铁路上所有工人都人心惶惶,还怎么做工作?   听完这事儿,崔九阳立刻意识到这事儿可比福来客栈里闹的那几个小小精怪的事儿严重多了,要是论严重性,说不定比那两伙地痞流氓抢茅房的冤魂事件还要严重。   可这……想进车站可就不容易了。   你想买票进去坐火车容易,想进人家员工居住区打探事儿,肯定会被撵出来。   崔九阳想了一会儿,让虎爷在这等他,他坐上黄包车,回客栈将他那一套吃饭的家伙取回来。   这年头,封建迷信比什么都好使!   崔九阳再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幡,腰间挂着铃,手里拿着罗盘,专门梳了头,打理了袍子,整个人除了有点年轻显得画风不对之外,怎么看都是仙风道骨!   他跟虎爷买了两张站台票,将虎爷的刀裹进幡里包好,两人进入了车站候车大厅。   大厅里有车站管事的人在检票的栏杆前值班,虎爷自去厕所放水,崔九阳就在栏杆里来回走了两趟,琢磨着怎么引起这管事的注意。   正巧,正想不出办法呢。   一个中年妇女怀里抱着个小女孩,手里领着个小男孩,从他身边过去。   崔九阳神色一凛当机立断,砰的一声,伸手就抓住了这中年妇女肩膀:“哎,王姐,你干什么去啊,咱俩怎么在这里碰上了?”   那女人脸色一紧,见崔九阳白白嫩嫩是个算命先生,脸上露出笑来:“哎呦大兄弟,你是不是认错人咧,俺姓张,俺婆家姓吕,都不姓王。”   崔九阳脸上笑的更灿烂了:“都不姓王,那你领着两个姓王的孩子干什么去?”   女人当时就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瞪了崔九阳一眼:“你这个日瞎眼里人,俺里孩子姓吕,怎么姓了王,你是个癫憨吧。”   她突然一边大声喊话一边朝不远处招手:“哎,当家哩,这里有个瞎眼哩玩意,他找我麻烦!”   候车大厅里人不少,这么一喊,不少人都朝这边看过来,那个栏杆外的车站管事也朝这边看。   一个黄脸的汉子快步过来,站在崔九阳跟那妇女中间,冷着眼上下打量崔九阳,那妇女在他身后轻声告状:“当家哩,他非说咱儿和闺女都姓王。”   黄脸汉子听完,脸上变颜变色,他握住崔九阳的手,凑近了他,道:“兄弟,你是哪条道上的,却来找我的麻烦?”   崔九阳道:“你问我啊,我恁爹!”   他一脚踹在男人肚子上,本以为能将男人踹倒,然后他再踩在其身上,耍个威风。   哪知这男人好像是个练家子,小腹向后一收一挺,倒是将崔九阳向后弹了个趔趄。   崔九阳站定了脸色一沉,呵,你个玩意儿会武功是吧!   他一手在前,另一手化掌擎在耳后,弓步后摆,做了个黄飞鸿经典起手式。   那黄脸汉子以为也碰上练家子了,便双拳在前,与崔九阳对峙。   大厅里候车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以为两个人要打起来。   崔九阳吐气如风,眼见就要出手,却猛地浑身晃了一下,轻飘飘收了力气站直,两手回在身前,运气收功,淡淡说道:“虎爷,干碎他!”   那黄脸男人先看他架势,以为这小子怕了,觉得今天这事能混过去,后听说话才觉得不对,这家伙有同伴!   他连忙转身看向旁边,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黑,整个人便笼罩在庞大的阴影之中,他只觉得一座山就这么直愣愣撞过来了!   砰!   不过一米七左右看上去也就百十斤的黄脸男人,被两米多高二百多斤的虎爷一个肘击正中胸口。   男人飞出去三丈,后背重重撞在墙上,猛地喷出一口血雾绽放在半空中。   他顺着墙滑坐在地上,瞪眼咬牙屏着气,用脚蹬了两下地面想要站起来,却噗嗤吐出一口鲜红的血,彻底倒了下去。   这招崔九阳电影里见过!   打人如挂画——八极·顶心肘!   崔九阳嘿嘿一笑:“妈的,跟我横什么?我不会武功,可有人会啊。”   再看那女人,扔下两个孩子掉头就跑,那还能让她跑了?   虎爷三步追上去,一把将其掼在地上,那女人在地上滚了几圈,站都不敢站起来了。   崔九阳揽过两个孩子来:“哎呦,两个宝贝,这俩坏人从哪里把你们拐来的啊?”   这时,车站管事的才过来,打量了虎爷跟崔九阳,问道:“你们两个为什么打人?”   崔九阳道:“这两个啊……算不算人都难说呢,这位大哥,他们俩是拍花子拐小孩的,被我撞破,这不情急之下才先出手将他们制住。”   这管事看着崔九阳怀里两个孩子,也是将信将疑,此时车站里又过来几个人,将那女人扶着,又抬着黄脸男人去了车站内的治安所。   崔九阳跟虎爷也被他们唤着跟在后头。   到了治安所,那两个孩子里,男孩儿年龄稍微大一些,算是懂事了,问他姓名,他说叫王乐中……   崔九阳说道:“你们别问了,费劲,俩小孩都姓王,不过不是亲兄妹,是同一个村的。那男的姓吕,女的姓张,都不是泰安人,是周村人。”   治安所里负责的治安警是个经验老到的老警察了,此时早已经看出一些猫腻来,他朝崔九阳拱拱手:“这位兄弟,你是如何得知的如此详细?”   崔九阳指了指被车站管事们放在一边的吃饭家伙,道:“看见没,祖传的,算卦驱邪捉鬼除妖,不灵不要钱!”   治安警又看向虎爷,道:“这位兄弟的身手可真了不得,一肘竟然将这人打个半死。”   虎爷在阳山杀了官,他这体型也显眼,为了避免麻烦,便切换了一口地道京片子:“祖上练过,打小从根儿上学(xiao)哒!”   治安警皱皱眉,京城口音最麻烦,这年头走四方的京城人多半都树大根深,各种乱七八糟的牵扯多得很,他便不再多问。   他掏出个本子来:“我登记一下,二位尊姓大名?”   崔九阳道:“我叫吴彦祖,我兄长叫……齐二虎。”   刚才虎爷切换京片子口音的时候,崔九阳就反应过来了。   以后跟公家打交道的时候不能再说真名,阳山那边肯定会如实上报陈为民被杀之事,以后在鲁西鲁中这一片还是要小心一些通缉令。   虽然是乱世,但治安警察系统并不是不运转。   然后治安警再去问那女人,这女人已经没了胆,问什么说什么,一会儿就交代了个清清楚楚。   治安警回过头来,道:“感谢二位抓住这两个拍花子的,我们之后给这俩孩子送家里去,不知道二位还打算见见孩子家里人吗?”   这话问的,那意思就是,你们俩还收不收人家家里的报酬?   崔九阳自然摇头摆手,便跟虎爷告辞。   出来治安所,车站管事正等在外面,脸上若有所思。   见崔九阳出来,他连忙迎上来:“鄙人张琪,是泰安府站的站内巡视,刚才听先生说,您除了这算卦,还会驱邪捉鬼?”   崔九阳哈哈一笑:“你不用说了。刚才我从一进站就感觉出来了,你们这儿有邪气。不过我想着你们这么大个车站,这点小事肯定能处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就没出声。”   张琪一脸敬佩的表情:“哎呦,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崔九阳仍是说了刚才的名字:“我叫吴彦祖,我兄长叫齐二虎。”   虎爷对他又二又虎的新名字好像有些不同意见,可崔九阳已经说出去了,他也无法再纠正,只好默认。   张琪道:“吴先生,齐……壮士!还请二位到我办公室,我们车站确实遇见了一件怪事。”   与张琪谈过后,崔九阳站在了常守金的门外,皱着眉。   明明听着里面两个人在说话,可他掐指一算……这屋里,怎么就一个人啊? 第118章 火车   崔九阳轻轻敲敲门,里面一个满脸愁容的中年妇女打开了门:“您是?”   后面跟着的张琪闪出来:“嫂子,这是我请来的吴先生和齐先生,给老常看看病。”   常嫂子便忙把三人让进屋来,给三人倒水:“张巡视,全靠您操心。”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也麻烦两位先生跑一趟,这屋里也没收拾,连包茶叶都没有。”   崔九阳举起一只手,示意嫂子不要再说话了,因为他已经被床上的老常吸引住了目光。   这个房间不大,只有两张桌子一张床,床靠房间东北角放着。   自打刚才三个人进屋,那常守金就钻进被子里,缩在墙角处瑟瑟发抖。   张琪在背后道:“吴先生,老常不敢见生人,您轻轻的,别吓着他。”   崔九阳转过头来,轻轻道:“那我不碰他,麻烦嫂子把被子掀开,我得看他一眼。”   常嫂子闻言,眼圈一红,便走过来,轻轻的拽被子。   随着被子被慢慢拽下来,被子下露出一双抱着脑袋的手,然后是常守金苍白的脸。   他不住地嘟囔着:“别带走我,我不去。别拉我,别拉我。”   崔九阳叹了口气,比他猜想的情况还要严重。   他站在常守金身前,慎重的掐算了一卦,最终摇摇头,走出了屋子。   张琪跟虎爷一起出来了,常嫂子追出来,回头关上了门,急切地走过来问道:“吴先生,您直说就是了。”   崔九阳道:“这么说吧,有什么东西,将常大哥的两魂三魄带走了。”   这也是刚才为什么崔九阳以为房间里只有一个人,因为常守金不算是完整的人了。   “三魂中的爽灵、幽精,主管人的理智和情感。七魄中的伏矢、吞贼、除秽分别掌管意识、自我保护、清除污秽。”   “如今失去主管了理智与意识的魂与魄,导致常大哥的尸狗魄主导了他这个人。”   “而尸狗负责的是,警觉……”   “所以他现在对一切都很警惕,不让任何陌生人靠近他,而吞贼和除秽的缺失又导致他没有防御和驱除的能力。”   “一个人只能警觉而不能保护自己……自然也就被吓疯了。”   常嫂子带着哭腔问:“那可该怎么办?”   张琪也说道:“吴先生您有办法处理这件事吗?”   崔九阳沉默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魂魄丢失,随便找个神婆巫汉这事儿就能解决,无非就是“叫魂”而已。   可他刚才掐了一卦,这常守金的魂魄——不知所终。   这才是令崔九阳沉默的原因。   不是被人收走了,不是迷失了,不是去阴司了,也不是消散了。   天机返回的结果很明白——不知所终。   这简直匪夷所思。   怎么可能会出现魂魄不知所终的情况?   人的魂魄可以消散,那无非就是化作天地之间的一缕灵气。   也可以独立——太爷讲过他在西北见过修士可以分身,其实就是将自己魂魄附在一个纸人身上,与常人无异。   也可以自行前去阴司,《说梦小札》记载明朝有一死囚被判秋后问斩,心灰意冷,只在牢里关着,等待秋后就要人头落地。   结果有一天,这死囚梦见秋后已到,自己上了法场,被一刀砍去脑袋。   只是个梦而已,他的魂魄竟然就此离体,自行去了阴司。   阴司判官见了他哭笑不得,告诉他你还没到死的时候,回去吧,那人才在牢中悠悠转醒。   而狱卒告诉他,他已经睡了七天七夜,怎么喊也喊不醒。   这些都是魂魄可以出的问题。   魂魄唯独不能,不知所终。   崔九阳对张琪与常嫂子说道:“我需要一段时间来探查常老哥的魂魄到底去哪儿里了,在我们兄弟二人回来之前,务必看紧了常老哥,千万不能让他坏了肉体。”   崔九阳拉着虎爷就出了火车站,找了个隐秘的地方,将魂魄不知所终的掐算结果告知他,道:“虎爷,快,给你上司发信,让他们查查常守金这个人的魂魄在哪里。”   虎爷一愣:“什么信?”   崔九阳无奈道:“你那腰牌!不是能给缉拿司里发信吗?就是阴符传令那道法术!”   虎爷这才反应过来:“好,我这就发。”   一道黑光一闪而过,没一会儿,腰牌便再次闪了一下,缉拿司回复来了。   虎爷拿着腰牌,重复着腰牌里的信息:“缉拿司查了,常守金的魂魄不在阴司,确实也不知在哪里。不过……”   崔九阳紧张道:“不过什么?”   虎爷道:“缉拿司那边说,这个奇怪的事儿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前段时间也出现过几例这种魂魄不知所终的情况。阴司也一直在找这个原因,不过始终没什么结果。”   看着虎爷还不知道事情严重性的样子,崔九阳都不知该如何说这件事的诡异之处。   那是魂魄!   万物生灵之根本!   而现在,有魂魄凭空消失在天地间!   阴司一定是出大事了!   虽然他们刚从府君道场中出来,那里看似一切都井井有条,但那一定是表面上的平静!   因为魂魄是阴司存在的根本!   这就类似……一百年后的人类,将一个深空探测器向宇宙中发射,并且永远不打算收回来,而就这样任它消失在宇宙中。   地球便永远的失去了构成那个探测器的所有物质!   这似乎好像无伤大雅,可永远的失去就代表……可能会继续失去!   魂魄不知所终,也代表着阴司永远的失去了那魂魄。   虽然就像地球的物质还有天文数字那么多,阴司中的魂魄也如海中之水,取之不尽。   但是海不能漏!!!   崔九阳看着虎爷迷惑的样子,突然明白——阴司里,中低层的鬼差并不懂这件事的严重性。   他们只是普通的阴司小吏而已,不懂阴司这个庞大的机构到底是如何运转,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   至八极这个传承,给了自己太多的东西,让自己的思维远远超出了普通修士该有的范围。   所以此刻自己的手都有些发抖。   崔九阳举起颤抖的右手来,用同样颤抖的左手按住它。   虎爷突然拍拍他的肩膀:“你在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府君顶着,还有你太爷那种修士顶着。”   崔九阳露出个苍白的笑容,道:“我……不是害怕得发抖。”   “这是一种……窥见一抹未知的激动。”   除了阴司,除了天地,除了目之所及的一切,还有另外的“地方”,魂魄可以去那里!!!   那是至八极里都没写的地方!   崔九阳整理了一下心神,无论那是什么地方,都与目前修为低微的自己无关,还是要专注眼前事才行。   他道:“常守金救不回来了,除非能找到顶替魂魄的灵宝……”   虎爷错愕道:“什么样的灵宝?”   崔九阳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丹田里有一个化龙壁,能勉强顶一道魄。想要顶替魂,要比这还好才行。”   “咱们去哪里找那么多灵宝?”   虎爷问道:“那咱不是永远也调查不清楚,那天晚上常守金跟另外一个工务段工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崔九阳道:“问是问不出来了,常守金一直说不要拉他,他不去这种话,我想……我们可以去铁道旁试一试。”   虎爷说:“你认真的吗?”   崔九阳道:“一个凡人都能活下来,咱俩不至于跟失踪那个一样,就此消失吧?”   “再说了,咱也不能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去……我刚刚想到一个非常棒的办法。”   崔九阳跟虎爷来到泰安城的丧葬街,每个城市都有这么一条街,通常比较偏僻,不起眼,一般人路过的时候压根也不会在意。   不过这样一条街,在崔九阳这种术士眼中,这就是角色扮演游戏里专门售卖道具的那条商业街……   虎爷跟在崔九阳身后,看着他一脸兴奋地走进了丧葬街。   丧葬街上的店主有行规,跟其他行业不一样,这个行业不能笑脸迎人……   毕竟人家家里办丧事,进了你的店门,你上去来一句:您近来可好?请随便挑。   这非得打起来不可。   不过像崔九阳这样一脸兴奋跃跃欲试的买主也不常见。   崔九阳连进了三家纸扎店,进去就问人家老板:“我想淘换两具空皮囊,您这有吗?”   人家老板要是一脸迷茫,或者问您说什么,或者摆摆手,他掉头就走。   虎爷弄不清这是干什么,问道:“你到底要买什么啊?”   崔九阳神秘兮兮道:“跟着我你就知道了。”   直到走进一家门脸并不大的纸扎店,角落里只有一老头正在叠纸元宝。   崔九阳问道:“我想淘换两具空皮囊,您这有吗?”   那老头抬起头来,双眼之中却只有眼白没有黑眼珠,他用耳朵对着门口的崔九阳跟虎爷:“无面客只有鬼画皮的了,要的话,明天能做出来。”   这老头原来是个瞎子,崔九阳道:“鬼画皮的怕不合用,要坠金钱的有吗?”   那老头听完这句话,轻轻站起身来,回答道:“您是懂行的,坠金钱的老头子倒是能给您找来,只是不知要多久。”   崔九阳嘬了嘬牙花子:“那就鬼画皮的吧,我急用。”   那老头便走过来,他好像长了眼睛一般,绕过了屋内纸人纸马纸房子之类的东西,来到门口:“客人,您二位得让我摸摸骨,不然怕皮囊不合用。”   崔九阳摇摇头:“不用摸骨,我诓鬼用。”   那老头点点头道:“那祝您顺利,明天您来取吧。”   虎爷一脸神奇地看着崔九阳跟老头完成了这笔交易,却一头雾水。 第119章 超度   虎爷问道:“你跟他都说的什么黑话,我怎么没听过。”   他也算对江湖颇为了解,却从没听过刚才崔九阳跟瞎眼老头那一套词儿。   崔九阳道:“我也是头一次用。”   “空皮囊,指的是能点睛附魂的纸人,这种纸人材料讲究,手艺也讲究,非得是有传承的老纸扎匠人才能会。”   “那老头说无面客,跟空皮囊说的是同一个意思。纸人没点睛之前,只是一具空壳,没有它自己的面貌,所以叫无面客。”   “鬼画皮呢,说的是槐树纸,这种纸专门用来扎空皮囊。”   “我不太想要槐树纸,想要榆树纸,就说要坠金钱的。榆树结出来嫩果实叫榆钱嘛,所以用坠金钱代指榆树。”   “而老头要给咱摸骨,是以为咱俩要用空皮囊伪装成咱们俩,用来躲灾,他打算照着咱俩扎一样的。”   “那我哪能让啊,骨相跟八字都不是能轻易泄露的东西,再说也不用像咱俩,我就说是用来骗鬼的,他就不再坚持了。”   最重要的空皮囊买完,其他东西便都是比较简单好买的了,全都买完之后,两人回了福来客栈。   到了客栈正看见那店小二跟掌柜的愁眉苦脸闲坐着,一点也不忙。   看见崔九阳跟虎爷,店小二忙迎过来。   崔九阳上午回来取东西的时候就看出这店里不对劲了,不过他忙着回去火车站,所以没跟店小二多聊。   这时候倒是有闲心了,他问店小二:“怎么了,你跟掌柜的都在这儿歇息,客人不多啊?”   店小二苦着脸道:“别提了,您出去这一个月啊,我们店里彻底闹鬼了。”   “后厨锅碗瓢盆半夜响,还有吸溜吸溜的水声,贴上的门神老自己往下掉那都是以前的怪事了,后来他们都消停了,结果来新的了。半夜里,老看见有一张大白脸在店里来回走,倒是也不害人,可他吓唬人啊。”   “我们店里就彻底没客人了。”   崔九阳哈哈一笑,道:“去吧,让你们掌柜的请我们兄弟俩好好吃一顿,今晚上我们把事儿给你们处理喽。”   店小二知道他是算命先生,也许有点道行在身上呢,便忙去找掌柜的。   掌柜的过来千恩万谢,又嘱咐厨子使出全身本事做得一桌热菜,开了两瓶泰山大曲,送到客房里去。   解决了虎爷魂魄肉体的问题后,两人还没庆祝过……甚至说,杀了陈为民和孙老道之后,两人都没庆祝过。   今晚这一顿,有鸡有鱼有肉有菜,还有两瓶好酒,崔九阳便跟虎爷将没来得及的庆祝都补上。   两人边喝边聊,一直喝到深夜。   却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响。   他们两个打定主意吃了客栈请的这一桌菜,要给客栈解决问题,所以两个人连门都没关,就等着那大白脸出现呢。   果不其然,那脚步声越走越近,一个白胖子路过他们房门。   这白胖子浑身上下圆乎乎,还湿答答的,就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皮肤煞白煞白,路过二人的房门,被灯光一照,浑身上下好像都透着明。   察觉到灯光了,他转过脸来,看着正在吃饭喝酒的崔九阳跟虎爷,两个黑眼珠子直勾勾的,一张大圆脸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纯白如纸!   崔九阳转过头来,乐了:“别光看啊老哥,进来吃两口?”   这一句话倒把大白脸说愣了。   这俩人怎么不怕我啊?!   眼神儿不好?没看出我是鬼来?   这大白脸其实就是个普通的孤魂野鬼。   他哪来的呢,以前在这福来客栈对面还有一个长福客栈,两家客栈相互抢生意。   两家各出手段,抢了三年多,最终福来客栈胜出,长福客栈慢慢就没人气了。   眼看着买卖一天不如一天,这长福客栈的东家小心眼,生意没抢过人家,心里想不开,跳井自杀了。   就此便成了孤魂野鬼。   之前这泰安城里还一切正常的时候,这孤魂野鬼不敢露面害人,便一直藏在井底下自己吸纳点阴气维持住体型。   可泰安城现在满城的妖魔鬼怪,各种闹事,他也就大着胆子出来了。   第一件事就是到福来客栈里捣乱来。   不过他这个不仅小心眼儿啊,还胆子小。   他但凡胆子大,当年也不至于自己生闷气跳井自杀,说什么也得去福来客栈闹事找麻烦啊。   所以人胆小,这成了鬼也胆小。   他不敢害人,怕将来真来鬼差秋后算账,做过恶的孤魂野鬼全都下十八层地狱可怎么办。   所以他捣乱,但是不害人。   整夜里就在这福来客栈溜达,把生意搅黄也就行了。   所以他想吓唬崔九阳跟虎爷,没想到那俩人不但不怕他,还喊他一起吃饭。   这算怎么回事?   真看不出来我是个鬼啊?   他干脆暗自运转鬼气,将自己的脸又变白了三分,浑身上下一股股阴寒之极的水往下滴答。   崔九阳全然无视那些,他迈出门来,一把抓住了大白脸的腕子。   这腕子冰凉,滑不溜手还软如海绵,被崔九阳一握,哗啦挤出一摊水来。   大白脸跟崔九阳都低头看挤出来的一摊水。   嘿,这回你总该知道我是个鬼了吧?   还敢摸我?   吓不死你!   大白脸心中得意。   谁料崔九阳觉得手中发滑,干脆使劲一握,将他腕子上的水都挤干了,攥住了皮里面包着的骨头,将他拉进了房间。   他嘴里还极其客气:“来,老哥,这么晚了你还游泳,消耗了体力怎么不得吃点儿啊?”   虎爷就在旁边忍着笑看崔九阳戏耍这鬼。   他如今是鬼差,一眼便能看出来这鬼一条人命也没害过,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顶多不过是有些怨气在身,所以没去阴司报到。   便也不急着锁这大白脸,只当是玩儿了。   大白脸稀里糊涂被崔九阳按在了上座,坐在桌子上首里,正对着门口。   他看着满桌的菜,崔九阳还过来殷勤的给他倒上酒。   这大白脸心中暗道:这两个人眼神不好,不过心眼儿确实不错。   那便……喝两杯吧。   崔九阳本来只是逗这鬼,没想到这鬼拿起筷子夹了两口菜,举起杯来,道:“二位兄台实在是热情,咱们萍水相逢还能请我喝一杯,实在是让兄弟我心中热乎。”   说完,一举杯,他干了……   得!   既然端了杯吃了菜,那按照山东的规矩,这酒必须得喝明白喽!   是人是鬼今天也得喝出个兄弟情深来!   崔九阳站在客房门口,朝楼下喊:“小二,再送两瓶酒来!”   小二可是藏在一楼包房里,听得明明白白那大白脸上楼去了,吓得他一直在房间里哆哆嗦嗦。   听见崔九阳这一嗓子,心道这是要干什么?   刚才那大白脸不是上去了么?   怎么楼上两位客人什么事儿都没有啊?   可他又不能不去,一咬牙拿了两瓶酒,噔噔噔上楼来了。   一进客房,正跟大白脸看了个对眼!   小二心道:完喽,他们是一伙儿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小二心中恐惧,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虎爷手疾眼快,一手接住从小二怀里掉出来的两瓶酒,一手揽住小二,给他架到了门外,让他躺在走廊里。   然后便回来面无表情的继续喝酒。   那大白脸也不是傻的,眼看小二都吓晕了,这两人还面不改色,便也知道这两人不是眼神不好,完全就是不怕他而已。   可他也是个山东人!   规矩他懂!   甭管怎么着,这酒得继续喝,既然上了桌,那就都比亲兄弟还亲!   整个后半夜,崔九阳跟虎爷还有这大白脸,三人喝酒聊天,好不痛快。   大白脸将那些年生意竞争不过福来客栈的怨气,说了个透透彻彻,明明白白,讲到动情之处,甚至还要掬一把寒气森森的泪。   崔九阳跟虎爷也是配合着他一起骂当年那老东家老掌柜,手段忒损,忒不讲道德。   等到鸡叫的时候,这大白脸一口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站起身来,也没多说话,朝崔九阳和虎爷拱拱手,竟然化成一股白光,投胎去了……   嘿,一桌子菜几瓶酒,不打不骂,竟然超度了一个孤魂野鬼!   虎爷摸了摸自己的鬼差腰牌,道:“竟然加了三个数的阴差功德,超度他一个,能顶抓三个!”   崔九阳举起酒杯,遥遥敬那个大白脸:“唉,一口怨气连累他这么多年不能投胎,何苦呢。这人啊,啥事也得放宽心,别斤斤计较,实在不顺心了,弄点小菜喝两口,看开也就行了。”   崔九阳走出房间门,那小二还在地上睡着呢,将其拍醒:“小二,去找印泥来,要大块的!”   小二连朝屋里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撒腿就跑。   等了好半天,小二也没回来。   那肯定不回来,他都眼见这两个人跟那大白脸喝酒了,认定他们是同伙,怎么可能回来?   崔九阳跟虎爷无奈,用虎爷的鬼差腰牌沾了沾桌上菜里的辣椒油,再抹上点崔九阳随身携带的朱砂,在一张黄纸上印下了腰牌的拓印。   出门的时候,崔九阳使了个轻身术,爬到福来客栈牌匾旁,将那张黄纸叠好,塞到了牌匾与木楼的夹缝中,放好。   这样,这福来客栈应该就不会再招鬼了。 第120章 火车   崔九阳跟虎爷带着所有一应之物,先去丧葬街,找瞎眼老头取了纸人。   虎爷一手举一个与常人同样大小的纸人,跟在崔九阳后头赶往火车站。   一路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纷纷猜测这两个人是干什么的,大白天举着两个烧给死人的纸扎逛街?   弄得虎爷有点不好意思,便催促崔九阳快走。   纸人点睛附魂只能维持四个时辰,他们必须等到时间合适,才能开启附魂仪式。   之前专门问了张琪,常守金值班的时候每晚会巡逻三次,他出事的时候应该是后两次巡逻的时间。   所以当崔九阳跟虎爷到了那个发现常守金的小树林时,还是等了一会儿才开始布置,这样纸人附魂的四个时辰才能覆盖住后两次的巡逻时间。   等待期间,有两列火车呜呜相向交错驶过,虎爷在京城时见过京张铁路的火车,只见过有限的几次,业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   此时再次见到,他自然颇为好奇,便目不转睛盯着看。   崔九阳也很好奇,他是第一次见这么慢这么旧的火车……毕竟上一次坐火车,是辞职后回老家,准确来说——那次坐的是高铁。   这些爷爷辈的蒸汽火车拖着一串煤烟,呼哧带喘的驶过,车头昏黄的乙炔灯像一只疲惫的独眼。   透过沾满煤灰的玻璃窗,可以看见车头里的司机紧紧握着操纵杆。   崔九阳一边看着,一边给虎爷粗略的解释:“这玩意烧煤的,可以把车里一个密封大锅里的水烧开,水烧开了不是有热气么,那热气就通过连杆顶着轮子转。”   虎爷倒是没有多么惊讶:“我知道,你说的那玩意是蒸汽机。我在京城的时候,有个洋和尚会说汉话,我听他说过。当时我真的不信,烧点开水就能让大铁疙瘩自己跑起来。”   等目送火车远去,差不多时间也到了。   崔九阳先研墨。   墨只是普通的黑墨,不过里面添加了他烧过的头发灰和指尖血。   这样一会儿给纸人点睛的时候,纸人自然就带上了活人的气息。   墨都准备好之后,将倒头饭,也就是一碗生米插上三根香放在两个纸人身前。   然后将井水浸透的黄纸铺在地面上,一直从小树林里铺到火车铁轨旁——这是一会儿给纸人走的阴路。   最后,崔九阳掏出两颗猪心,并二指做刀,在两颗猪心上稍加切割划削,将猪心做成人心的形状。   再将这两颗猪心拿过去,塞进两个纸人的腔子里。   做纸扎的老头确实是个行内人,两个空皮囊打开腔子,能看见心脏的位置用细竹条扎了一个正好能放入猪心的竹笼。   然后他围着两个纸人,点上七根白蜡。   说来也怪,明明只是在杂货铺里买的普通蜡烛,此时点起来的七个火苗却都泛出幽幽绿光。   眼看时辰差不多已到,崔九阳先将倒头饭上的三炷香点燃,然后拿起狼毫笔,蘸足了墨,走到纸人身前。   他口中念念有词:“画龙点睛,纸扎附魂;借尔形骸,暂代真身,起!”   他唰唰唰唰四下,给两个纸人点上了眼睛。   虎爷灵敏的耳朵里,听见纸人腔子里那两颗猪心……砰砰砰,由慢到快,跳了起来!   崔九阳闪到一边。   倒头饭上的香冒出三缕青烟,飘向纸人的面部,然后轻轻渗透进去。   虎爷听见纸人的心跳声逐渐平稳,慢慢地与常人无异……   等那倒头饭上三根香燃尽之后,两个纸人突然动了。   它们先是用胳膊撑着地面坐起来,又扭了扭脑袋,转了转脖子。   崔九阳跟虎爷同时有了一种感觉,刚才纸人把头转过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盯着他们看了有几息时间。   只不过他们俩也不确定到底是真停顿下来看,还是纸人活动不利索,那一下可能是卡住了之类的。   之后,两个纸人站起身来,沿着之前用黄纸铺的路,慢腾腾的向铁轨走去。   他们走出仪式范围后,那七根烧着绿火的白蜡烛,噗的一声同时熄灭了。   虎爷觉得眼前的景象实在有点诡异,他低声问道:“这就行了?”   崔九阳点点头:“我也是头一回用这方法……而且这不是太爷教给我的功法里有的法术。”   “这是太爷记在笔记中,川东一个小门派的旁门术法,如此施为之后,纸人便有了假魂魄,在鬼类眼中,便与活人无异。”   虎爷道:“那我们现在就在这里等着?”   崔九阳道:“是啊,不等怎么办?常守金遇上的到底是什么咱也不清楚,为了避免危险,咱们只能躲远点干等了。”   突然,他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八根用红线缠好的小棍,围着两人周边按照八卦插好,然后又掏出一根红线来,将小棍连起来。   虎爷问道:“你忙活啥呢?”   崔九阳一边系红绳一边道:“把咱们两个藏起来……这样那俩纸人就像黑夜里的明灯,能将所有鬼类都吸引过去。”   缠好了红绳,两人便枯坐在八卦阵中干等。   好半晌,无聊的崔九阳从怀里掏出包花生,倒给虎爷一捧,两人咔嚓咔嚓磕起花生来。   “咱们得等到什么时候?”   又一列火车呜呜冒着烟亮着灯,从不远处铁轨上跑过,虎爷无聊地数着到底有多少节车厢,问崔九阳。   崔九阳同样也在数车厢,道:“那哪儿知道啊,说不定今晚一晚上啥事儿也没有呢?”   火车驶过,崔九阳数了十六节车厢,虎爷却说只有十四节。   两人正在争论。   远处却又有火车驶来的声音由远及近,咯吱咯吱……声音有些奇怪,怎么不是咔嚓声?   崔久阳又察觉还有一点不对,道:“怎么跟刚才那一辆是同方向来的?两列火车离得这么近不怕追尾吗?”   虎爷虽然是头一次听追尾这个词,但也能迅速理解,他也觉得不对劲。   两人站起来伸着头朝火车来的方向看。   黑暗中,能看见的仍是一枚独眼龙正远远朝这边开过来,声音咯吱咯吱地响着,不过这车却没有冒烟……   也许冒烟了,只是太黑了,所以看不见?   这火车的速度比刚才的好像慢一些,远远看见它了,却只是慢慢地一点点靠近。   正在崔九阳纳闷什么火车这么慢的时候,一件瞬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那火车头上的独眼灯……眨了一下……   他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是突然熄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就是有一块眼皮从上面合下来,然后又抬上去!   他声音都有些劈了:“虎……虎爷,你看见那玩意,眨眼了吗?”   虎爷声音里也满是难以置信:“我不止看见它眨眼了,我还看见它冒烟了,那是从它嘴里哈出来的热气!刚才咱俩说的那个蒸汽机,是在它嘴里装着吗?”   此时那车头已经到了百步之外,两人的夜视能力足以看清它的全貌。   那是一条独眼巨蟒,正在“行驶”在铁轨上!   它的鳞片摩擦着铁轨,发出吱吱的刮擦声,庞大的身躯碾过枕木与碎石,发出的正是刚才崔九阳听了奇怪的咯吱咯吱声!   这巨蟒的身躯竟然与火车差不多大小!   那巨蟒头上端坐着的不是司机,而是一道黑色人影,那人影藏在巨蟒明晃晃独眼后的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目。   只能看见一个头戴进贤冠,身穿文士袍的剪影,随着巨蟒火车的前进,那剪影的袍带在风中飘飞。   不时的,他会敲打一下身下巨蟒的头颅,这时巨蟒便会相应的加速或者减速。   那是什么人?   在崔九阳的感应中,那道黑影好像完全不存在。   他既不是人,也不是鬼,也不是什么妖,只是个“空”。   若不是眼睛能看到他,崔九阳绝不相信巨蟒脑袋上有人影在操纵。   而更让崔九阳浑身发麻的事发生了,那巨蟒驶过两个纸人身边的时候,它身上的鳞片突然片片掀开,从里面伸出无数条青黑色的胳膊,向铁轨外伸展着。   有几只胳膊抓住了两个纸人,紧接着就将它们拽了进去,等巨蟒的鳞片再次合上,那两个纸人便消失无踪。   为那两个纸人点睛的墨水里,都有崔九阳头发烧的灰和指尖血,崔九阳其实随时都能感应到那两个纸人的存在。   在巨蟒鳞片合上的瞬间,那两个纸人便在崔九阳的感应里消失无踪——就像常守金的魂魄一样。   彻彻底底的消失在天地之间,再也无法找到了。   而之后发生的事,让崔九阳后背寒毛都立起来了。   当巨蟒头颅“行驶”到与他们直线距离最近的地方时,那道身影转过头来,看了崔九阳和虎爷一眼。   只这一眼,崔九阳和虎爷周边那个红线缠绕的八卦阵便瞬间燃烧起来!   隔着八卦阵燃烧起来的火光,崔九阳永远记住了那黑影的脸。   那张脸额头到下巴分成两半,一半是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一半是布满伤痕的白骨骷髅。   那半张白骨脸的眼眶里,镶着一枚碧绿色的珠子,在夜晚的微光下,反射着诡异的毫光。   只是一瞬间,巨蟒便驶过去了,那黑影也没有再看过来。   不过崔九阳却从心中领会了那半人半骷髅的意思。   ——我看到你了,我记住你了。 第121章 不懂   那个白骨脸,是什么鬼怪?   还有他那条大蟒,为什么要顺着铁路行驶?   那条大蟒已经离开他们很远,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而崔九阳的额头上,冷汗还没有擦去。   “虎爷,我们刚才……看见得到底是什么?”   “别管是什么,我感觉……咱们很难打赢吧?”   “那,你用腰牌给阴司发信吧,就说……就说我们看见了一不知道什么鬼怪的东西,中年文士打扮,半白骨脸半人脸,骑着一条巨蟒经过泰山府站。他沿路会带走靠近铁路的人,并且被他带走的人,是彻底消失,而不是死亡或者失踪。”   虎爷问道:“你不知道他是什么?”   崔九阳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好半天才说道:“他是个“空”,眼睛能看到,可他却不在我的感应里,甚至我已经悄悄推算过他了。   可推算的结果是——没有大蟒,也没有那个人。”   虎爷心中一震,问道:“这说明什么?”   崔九阳摇摇头:“说明他的修为远远超出我不知多少,跟他一比,我如井底之蛙,草中鸣虫啊。”   虎爷没再说话,掏出腰牌将所有他们知道的信息都发回阴司,却半天没等来回复。   崔九阳将所有的一应杂物收拾好,免得吓到白天路过此处的人,毕竟又是白蜡烛又是黄纸铺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什么邪术现场。   两人径直从火车站走,也没敢跟张琪见面,也没敢去看望常守金。   那都没有意义了,难道还真能告诉张琪说有跟火车那么大的巨蟒沿着铁轨行驶?   难道再去告诉常嫂子,常守金的魂魄被带走了,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一路上,崔九阳跟虎爷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仍然沉浸在夜半巨蟒的震撼中。   以至于上次吃过后回味无穷的豆腐面,再进嘴里都索然无味。   崔九阳甚至剩了小半碗没吃完。   ……   阴司中,一个小老头拿着一张宣纸正在聚精会神的看。   正是跟崔九阳和虎爷报了假名字的陆判,此时他手中拿着的是新晋临时鬼差齐担山发来的消息。   泰安城内妖鬼作乱的事,他早就知道,也早就派人调查过。   只是……损失了两个鬼差之后,他已经逐渐察觉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便打算等几个好手处理了其他地方的案子后,一齐调查。   而刚好,崔九阳跟虎爷两个来到道场,陆判心中一动,一个鬼将苗子,一个崔成寿的后人,这两个岂不是更好的人选?   此时看见虎爷发来的信,更让陆判感觉自己当日的决定是正确的。   特别是汇报中他们看见的那个白骨脸的男人——陆判心中已经有了一些猜测。   只是……这事牵扯重大,还是要禀报府君才行。   他拿着手中宣纸,迈步向府君殿中去,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见到府君。   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想见到府君越来越难,甚至府君经常不在道场,没人知道府君去了哪里,也没人知道他最近在干什么。   陆判跟着府君几十甲子,却是头一次见府君如此不在意阴司之事……   他来到大殿门口,却正碰见从大殿之中出来的人道将军刘元达,双方相互行礼后,陆判道:“刘将军,府君可在?”   刘将军道:“陆判官,府君确实在,不过……”   陆判道:“不过何事?”   刘将军道:“某家乃是粗人,不知该如何言语。还请陆大人进去劝劝府君,阴司中诸多事宜,还全需府君用心。倘若总是今日在,明日不在,有些呈上去的事,几日都不见批复下来,恐怕阴司便会运转不畅啊。”   陆判点点头,与刘将军告别。   他走在大殿中,负责伺候府君的鬼仆一个也不在,大殿里空落落的,只有长明灯不知昼夜地燃烧着。   行到大殿后书房,正是府君平日里读书处理阴司公务的地方,他站在书房外,道:“府君大人,陆判求见。”   里面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老陆啊,进来吧。”   陆判推门进去,发现府君没有读书,也没有在批阅公务,而是手中拿着一个瓷质的小碗,在反复的看。   不是什么法宝,也不是什么灵物,就是个普通的瓷碗。   阴神的相貌可以由自己心意随意变化,陆判喜欢现在这一副小老头的形象,钟馗喜欢又凶又丑的样子……   而府君,喜欢头戴方巾、身穿青布长袍,化作个中年男子形象。   陆判进门来,施礼道:“府君,前段时间报上来过魂魄消失之事,又有下面鬼差报上来新的消息。”   府君放下手中的白瓷碗,接过陆判递过来的那张宣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你怎么想?”   陆判道:“臣下……认为这半人半白骨之人,来头必然不小。”   府君似乎已经知道这人是谁,哈哈一笑:“是啊,来头不小,不过不用担心,不是他本人来了,只是……一道意念而已。”   “非人非鬼非妖非神非仙,他只是一道意念,自然是个‘空’。”   “底下人做事不错。泰安城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闹了这么长时间的妖魔鬼怪,却被个新上任的鬼差给查到了线索。”   “以前的老家伙们,难道不羞愧?”   陆判恭敬回道:“一些得力的鬼差被我跟钟馗派去了西北与西南,此两地近来多有抽生魂之邪道出现,急需处理。”   府君道:“天下大乱啊,妖魔鬼怪都到人世间来占便宜。”   “我听说,崔成寿的后人跟这个新鬼差交情不浅?”   陆判道:“确实如此,他们交情不错。   “崔成寿飞升失败之后,没多久这位叫崔九阳的后人便出来行走世间。   “之前在济宁济水那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后来他又到了琅琊阳山县,与这……齐担山地杀了官,给县里百姓解决了一个难处。”   “不过,府君,我要如实禀告。这叫齐担山的新鬼差是我近来看好的鬼将苗子,咱们五道中,畜生道还缺一能镇住的鬼将。”   府君饶有兴致地问道:“鬼将?这么说,你见过他们俩了,如何?”   陆判道:“齐担山正直且胸有正气,崔九阳……心中有善念,甚至颇为柔和,不是如崔成寿那样的狠辣之人。”   府君笑道:“可以,崔成寿那种杀星,天底下有一个就够了。至八极能传给一个心善之人,是人间幸事。”   陆判也笑了:“臣下也是如此认为的。”   他接着问道:“既然崔成寿修为大半已丧,我们是否……问问他当年借走的十万狱中恶鬼,什么时候还回来?”   府君道:“算了吧,那十万恶鬼被他填了南海海眼,你问他要也要不回来的。再说了,他拿咱的恶鬼去填海眼,免了一场大海啸,那功德咱已然跟他对半分了,再找他讨要,怕是要挨他的骂。”   陆判道:“那这……册子上的亏空……”   府君挥挥手:“亏空就亏空,不用在意。”   “不过,你若是说崔九阳是个可以商量的人,那以后十万恶鬼找他补,也不是不行。”   陆判道:“他当前修为还低,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说完,府君与陆判相视一笑。   府君接着说道:“泰安城里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调些鬼差来,将目前的事情都处理一下。既然那道意念出现了,说明后面还会有一连串的事发生,提前准备人手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陆判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按捺住好奇心:“敢问府君,那道意念……是谁的?”   府君脸上满是笑容,道:“秘密,这是大秘密。”   陆判道:“那我该如何回复齐担山与崔九阳两人呢?”   府君笑眯眯道:“告诉他们,那是一道意念,无需太过于担心。让他们继续处理泰安城里的妖魔鬼怪……”   陆判道:“臣下明白了。”   说完,陆判退出了大殿。   至于刚才刘将军托付他来劝劝府君的事儿,他早已经抛到九霄云外……   开玩笑,你自己不劝,让我来劝?   府君要是不高兴了,到时候还不是我倒霉?   陆判径直去召集鬼差,回复二人的汇报去了。   ……   崔九阳与虎爷自从见了那白骨脸与大蟒之后,似乎失去了目标与动力,那种强大与诡异令二人都升起一些难以应对的心理。   两人没有再追查此事,而是在城中四处驱赶一些小妖、冤魂。   两人刚刚从一处凶宅中出来,崔九阳手中还提着一个吊死鬼一个无头鬼。   吊死鬼的舌头有七尺长,被崔九阳拽出来,用这舌头将两个鬼捆了个背靠背。   这时,虎爷的腰牌一闪,却是阴司的回复来了。   虎爷转头跟崔九阳道:“九阳,阴司说……那晚我们看到的只是一道意念而已,不用过于关注了。现在阴司召集鬼差前来泰安城,处理满城乱七八糟的事,让我们也继续参与清理任务。”   崔九阳随手将手中两个鬼递给虎爷,让虎爷用腰牌开出鬼门,将两个鬼送下去。   他拍散手上残留的阴气道:“意念?   “艹,只一道意念看了我们一眼,就烧了八卦阵。   “那他本人得有多强?   “我怎么觉得这都跟我太爷差不多了?” 第122章 乌鸦   虎爷的腰牌收到一个阴司传来的集合令,要求今天午饭之前,赶到城西簸箕村。   那里昨天失踪了一个鬼差。   崔九阳自然是跟着一起去,虎爷到现在除了开鬼门和发短信,还没能熟练掌握鬼差的其他几道法术,简直是个术法白痴……   他的魂魄被关外大萨满的脏手捏过之后,好像就跟灵气产生了一些纠纷。   任何术法在他手里就好像用面条去拧钢筋——徒劳。   所以,有些需要术法的场合,仍然需要崔九阳给他帮忙。   不过……既然是集合令,必然还有其他鬼差在场,崔九阳也挺好奇的,其他鬼差是怎么完成差事并且不断积攒阴差功德的呢?   所以两人凑合着吃了白粥油条,就向簸箕村赶去。   簸箕村其实以前不叫簸箕村,叫赵家峪,只不过他们村里人人都会编簸箕,甚至整个泰安城里的簸箕得有七成是他们村出来的,所以后来干脆就叫了簸箕村。   等崔九阳跟虎爷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叫簸箕村可能已经不符合当前的情况了,叫乌鸦村吧。   从离村还有三里地,就可以看见成群起飞的乌鸦在簸箕村周围起起落落。   而到了村口时,乌鸦鸣叫聒噪的声音已经让崔九阳开始难受,这种呱呱的噪音污染好像能顺着人的耳朵往里钻,一直钻到人的心缝里。   然后渐渐将整个人的心装满,撑鼓,涨大,最后呱的一声炸开,将心炸出嗡嗡的共鸣。   崔九阳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来,撕成两半,用随身葫芦里的水将其洇湿,团成两个纸蛋儿,分别塞进耳朵里。   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虎爷反而因为是个死人,内心比崔九阳个大活人要平静许多,却没有像崔九阳一样那么烦躁。   虎爷道:“哪来这么多乌鸦?”   崔九阳看着虎爷的口形,道:“乌鸦这么多……必有蹊跷!”   两人是最早到的,等了一会儿,又有三人结伴从南边过来。   领头的是个老汉,看上去跟个老农无二,若在大街上迎面走过,旁人甚至都不会看他一眼。   跟着的是他的儿子跟儿媳,虎爷耳朵好使,老远就听见他们三个对话了。   “哎,爹,前面那俩也是鬼差?怎么不认识。”   “别说你俩不认识了,我也不认识,可能是新来的吧。”   “洪柱你可别乱猜,人家万一是路过的呢。”   “哎呀,俺哩傻媳妇,这么多乌鸦,不是鬼差,疯了才在那里站着啊。”   虎爷听见了,却也不动声色,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们三个。   还是那老汉先打了招呼:“呦,二位是同僚吗?”   他率先从自己的青布汗衫里掏出了腰牌,他那腰牌跟虎爷的基本上相同,只是比虎爷的多了一圈儿银边。   跟着他的动作,他身后一男一女也都亮出了自己的腰牌,都是跟虎爷一样的黑铁牌,没有花边。   虎爷拿出自己的腰牌一亮,便又收了回去。   那个叫洪柱的年轻男人脸上有了些轻松的神色,他见虎爷的腰牌只是最普通的黑铁牌子,便知道这是个最低级的鬼差。   崔九阳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看见对面跟虎爷互相亮出了腰牌,唰地拿出来,唰地收回去,感觉就跟港片里面廉政公署跟警察互相亮证件一样。   有点帅帅的。   然后那三个人看着他,说了些什么,虎爷又解释了几句,那个年轻男人好像不乐意,然后又被老汉三言两语制止了。   一整套刚才的互动,在崔九阳眼里已经脑补出了一场港腔中配的大戏。   (港片中配腔)   年轻男(夸张指责语气):“鬼差办案,闲杂人等怎么能跟着?你这新扎的老兄,怎么还带了个无关人员?!”   虎爷(有理有据回怼语气):“这是我兄弟,我们兄弟二人走遍天下从来都是肩膀并肩膀,不分彼此的。”   年轻女(刁难语气):“那上头发腰牌的时候怎么只发给你一个?还不是没中意你兄弟这块薯仔咯?”   虎爷(愤怒却无言以对语气):“你……!”   老汉(语重心长故作轻松语气):“哎~~……不要吵啦。听我说一句好吗?上头让我们来办案,不是让我们来论出身的。这位新伙伴既然带上这位小兄弟,自然会照顾好他。洪柱,你也不要太担心……好了好了,赶紧上工,忙完回家我煮面给你吃啊。”   老汉拦住还要说话的洪柱,转过头来看着虎爷,将后脑勺对着自己这边的两个年轻人,朝虎爷眨眼使眼色,脸上都是多多包涵的神色。   (场景脑补结束)   虽然实际情况没有崔九阳脑补的这么经典,但其实也差不多。   鬼差办案,毕竟不是闹着玩,有凡人在场确实容易出问题,当然在虎爷解释了崔九阳有些真本事后,老汉也认可了让他跟着一起行动。   人多力量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来的嘛!   他们互通了姓名。   老汉胡开吉,儿子胡洪柱,儿媳胡范氏。   这边是崔九阳、齐担山。   看来能来此集合的就他们四个鬼差了,老汉级别最高,所以暂时说了算。   他那腰牌上有一圈银边,证明他是个阴差功德数超过三百的老鬼差。   虎爷对此也是认同的,毕竟他也没处理过几件案子,听有经验的老家伙布置,也是一种办法。   胡老汉认为,大家来到这里已经这么长时间了,一个村民也没看见。   考虑到已经有一个鬼差失踪在这里。   如果做最坏的打算,那簸箕村可能全村人都遭遇了不测,很可能会有成群结队的冤魂或者僵尸。   倘若这种最坏的打算成了真,那么今天四个鬼差要立即分散逃跑,将消息报告给阴司。   如果是其他的一些没那么严重的情况,那么大家不要紧张,一步步慢慢处理就行了。   阴司给的任务不是必须要完成,咱们这种鬼差完成不了还有阴兵,阴兵搞不定还有牛头马面黑白无常,他们这种军头或者大差官搞不定,上头还有判官鬼将,总有解决的办法,不用硬拼。   牢牢记住,这里已经失踪了一个鬼差!   咱们不仅要做好差事,也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安全!   说完,胡老汉带头朝村里走去。   崔九阳塞着耳朵什么也没听见,就跟在一群人的最后面进了村。   他只觉得这老头一脸认真,虎爷也是听的不断点头赞同,看来今天这一趟应该没啥大……事……吧……个……屁……咧!   怎么这么多冤魂!   崔九阳在他们演港片的时候就开了灵视,毕竟耳朵不好使不能眼睛也不好使,所以早早将灵视开了,以防漏掉什么重要的信息。   结果进来村子,他就看见了满村闲逛的冤魂。   而且这些冤魂说是冤魂,竟然一点也没有怨气和煞气,只是漫无目的在村内游荡。   这怎么回事?   非横死之人不可能成为冤魂。   而横死必然会有怨气和煞气。   这村里人怎么搞的,冤得明明白白,却死的心甘情愿?   虎爷和其他三个鬼差自然也看见了这些冤魂。   胡洪柱其实当鬼差的时间没比虎爷强多少,他迫不及待地掏出腰牌来,想打开鬼门,将这些冤魂送下去。   只见他挥了挥腰牌画了个圆,鬼门却并未打开。   他以为是自己手生,没画好,便又尝试了一遍,鬼门却还是没开。   胡老汉一拍自己儿子的胳膊,示意他别试了。   “这村子有古怪,有人故意截住了鬼门和冤魂前往阴司的路……”   崔九阳的感应中,应该是有一个简单的阵势将簸箕村整个村的阴阳二气交汇给定住了,无论是阳气阴气,此时在这村内都是凝滞的状态。   所以依靠阴气打开的鬼门,自然也就失效了。   想达到这种效果,崔九阳转转眼珠就能想到起码有三种阵能够做到,只是不确定这村子被布下的是什么阵。   只是他堵住了耳朵,也不知道这四个鬼差其实弄不明白为什么打不开鬼门,只知道被隔断了阴司路。   胡洪柱看着眼前这么多功德却拿不到,也是心痒难耐,却只能干瞪眼。   胡老汉道:“我们总还是要先知道,为什么有冤魂。”   虎爷插嘴道:“找尸体!既然有冤魂,那么必然有尸体,只要找到尸体就能查看死因了。”   那胡老汉的儿媳妇胡范氏闻言,脸上一笑,随即手中掐了个诀,在自己眉心、鼻尖、喉头连点了三下。   然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有尸臭,还要往前!”   看来,能当鬼差的,多少都得有点自己的本事。   这胡范氏其貌不扬,普通农村妇女的样子,却有一手闻气寻尸的本事。   崔九阳知道这种本事必须从小训练,而且训练的方式非常恶心。   要去人家新葬的坟里偷出一块死人肉来,白天带在身边,晚上挂在床头,日夜熟悉死人的味道。   这块肉烂没了,就再找个新坟,偷一块新的。   这样练过九年之后,只要发功,方圆十里内的尸体全都能给找出来。   一般练这种本事的,要么是祖传的捕快差役,要么就是祖传吃丧葬饭的世家。   看来这姓胡的一家子,搞不好是世代的阴差…… 第123章 祠堂   跟在胡范氏的后面,一行人拐弯抹角在村中穿行街巷,来到一处高墙大院的外面。   胡范氏抬着头,看着眼前朱红色的大门,心中却产生一丝不安的感觉。   因为此处的乌鸦,没有在喊叫聒噪,而是静静地落满了墙头……   自从他们一行人来到这里,这些乌鸦就一直紧紧地盯着他们看,这种安静并不能让人舒服,反而带来了无声的压力。   虎爷给崔九阳打手势,示意他把耳朵里塞的纸蛋儿掏出来,这里没有乌鸦叫声了。   崔九阳看着满墙头闭着嘴的乌鸦,便将湿纸团掏了出来。   果然,此处只能听见周围远处的乌鸦叫声,而眼前的高墙大院里,一点乌鸦的声音也没有。   所以……   进去看看吧。   胡洪柱当先,轻轻推开了门,众人推开门之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松鹤延年的影壁墙。   被这影壁墙遮挡,众人看不见院子里面是什么场景。   不过已经进入到这个院子里,就算是看不见,也能够闻到尸臭味儿。   一股浓重的尸臭钻进众人的鼻孔,鼻子灵敏的胡范氏甚至开始接连不停地打喷嚏。   尸臭是世间臭味的极致,因为它臭的是灵魂而不是气味。   崔九阳曾经听说过,尸臭味儿是写入人类基因的,这股臭味儿的影响并不只是在鼻腔里,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心灵深处。   因为同类尸体的臭味,代表着此处可能有生命危险!   胡洪柱在最前面,他捂着鼻子先绕过了影壁墙。   当他的视线转过来,能够看见院子中的场景时,饶他是个鬼差,却也震惊出声。   “艹。”   他回过头来,对着胡老汉道:“爹,这里怎么有这么多尸体?”   胡老汉闻言也是一惊,既然有尸臭味,那肯定有尸体,而要是多,那就出乎意料了。   他疾步向前,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崔九阳和虎爷见状,也赶紧跟上去看。   这院子极大,约莫有普通院落的四倍大小,应该是四块宅基地拼起来建成。   此时这大大的院子里全都是尸体,一眼望过去,不下百具。   这里一具,那里一具,每一具尸体的脸上都泛着青紫色。   虎爷脸色阴沉,快步上前检查了两具尸体,回过头来对崔九阳说:“九阳,这些人都是窒息而死。”   崔九阳点点头,抬头看向院落北面。   这院子坐北朝南,有一间正房,那间房子修的雕梁画栋,十分精致气派,看上去并不像是普通的住宅。   崔九阳几步走过去,从窗户缝往里面看,看得他一惊,原来这房屋里面摆的密密麻麻,都是牌位。   鲁西南鲁中地区这边很少有祠堂,因为通常祭祀先人都是在自己村子里的坟地里。   有些比较富裕的村子会专门集资修建墓园,所有村子里去世的老人便会葬在这个墓园里。   就算修不起墓园,也会在进坟地的路两边,分别摆上石狮子。   而这个簸箕村为什么会修建祠堂呢?   崔九阳想进去看看,却发现大门被锁住了。   现在当然不是找钥匙的时候,崔九阳喊道:“虎爷,这门锁上了,想办法把它弄开!”   虎爷走过来,晃了晃门上的铜锁,用手量了一下铜锁的大小。   他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低喝一声,刀光一闪,那铜锁应声而断,变成两半落在地上。   胡老汉看见虎爷利落的身手,眼睛眯了眯,没有说话,也走了过来。   崔九阳推开大门,站在大门处往里看。   祠堂里的长明灯已经灭了,有些昏暗,靠墙摆着的牌位木架上放着起码不下几百个牌位。   这些牌位上的名字全都姓赵,看样都是簸箕村的人。   虎爷道:“咱们这边不都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将祖宗们从坟地里请回家么?   “他们这村的习俗跟咱们不一样吗?   “修祠堂供奉先人?”   崔九阳走到供桌之前,供桌上摆着三个盘子,中间的盘子上摆着一根火红色的羽毛。他   他用手拈起羽毛道:“皮裤套棉裤,必定有缘故,谁见过给祖宗供鸟毛的?”   胡洪柱过来,一把从崔九阳手中将那鸟毛抢过去,转过头对胡老汉说:“爹,你过来看看,这鸟毛是鲜红鲜红的,什么鸟能有这种颜色的毛?”   胡老汉先朝崔九阳投过来一个抱歉的眼神,从儿子手中接过来羽毛道:“明明是人家崔先生拿到的,你抢什么?跟你说过,行事要稳重。”   批评完自己儿子,胡老汉才拿起鸟毛来仔细端详,可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这到底是什么鸟的毛。   他儿媳妇从外面走进来,看了一眼那鸟毛道:“你们别研究这毛了,说不定只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胡老汉摇摇头,道:“不是飘进来落在桌子上的,你看,桌子上有三个盘子,左边是瓜果,右边是生肉,中间这盘子放的就是鸟毛。”   “这说明,这根红色的鸟毛甚至是主要的祭品。”   崔九阳心中暗暗点头,这胡老汉确实是久经世故,而且也有经验。   只是不知道他这儿子儿媳是怎么当上的鬼差,虽然看起来身上有些法术道行,但是脑子却不太够用。   崔九阳插话道:“胡大叔,你且看看,从这供桌到门外这一条线上是个什么场景。”   胡老汉听他说,便站在供桌前朝外看。   他发现从门口可以看见院子中绝大多数的尸体,而且每一个尸体的面目都是看向祠堂方向的。   他这么看出去,能清楚看见每一个死人的脸。   他回头看了看供桌上的所有牌位,又回过头来再看院子里的尸体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他说道:“这位崔先生,你的意思是,这满院子的尸体,也是祭祀的一环?”   崔九阳摇头道:“我倒觉得这些尸体不是祭品,更像是一种警告,一种挑衅,甚至是一种报复。故意将这些人杀死在祠堂前,让他们将脸看向祠堂,这其中隐含的意味是报应,是毁灭……甚至是斩草除根。”   胡洪柱却摇头说道:“你这算命先生故弄玄虚,我爹说是祭品,那便十有八九是祭品,你这倒还说出来威胁了,警告了?杀死这些人,警告什么?警告谁?这些在供桌上不会说话不会吃饭的牌位吗?”   崔九阳无奈道:“胡大哥,你仔细想想,谁家祭品摆得乱七八糟,东一个西一个,这难道不是不敬之意吗?”   这倒是让胡洪柱一时语塞,嘴里支吾了半天也没再说出什么道理来。   他从刚才就看着这算命先生东游西逛,不像个什么正经来除妖捉鬼的,便以为他是个凑热闹的,心中轻蔑。   听他说话便下意识的驳斥,此刻被崔九阳有理有据地给问了回来,倒把他给问住了。   崔九阳懒得多跟他说话,转头道:“我们还得继续找,无论是祠堂里面,还是院子里面,都还要找到更多的线索,才能判定到底发生了什么。特别是这些人为什么会憋气而死,院子里又不是什么封闭起来的地方,无论是邪法还是妖术,必然都会留下痕迹。”   虽然胡洪柱和他的媳妇对崔九阳都不是很服气,但是在胡老汉的带领下,他们还是在院子里搜索起来。   崔九阳跟虎爷见他们去搜院子,便继续在祠堂里查看。   这祠堂虽然大,却是一目了然。   崔九阳一眼瞧见供桌底下,用来烧纸的火盆儿里边儿,有些东西。   随手将这火盆儿翻过来,把里面的纸灰香灰都倒出来。   在这些纸灰和香灰中间,好像有一些硬质的碎片。   而其中最大的那个碎片,是个半球形。   崔九阳喊道:“虎爷,你来看看,谁家好人往祠堂供奉的火盆里边儿放鸡蛋壳?”   虎爷过来,捏住蛋壳,那蛋壳甚至都不能套在他的食指上,实在太小了。   他笑道:“九阳,你可说错了,你就看这蛋壳的大小,怎么可能是鸡蛋?我感觉像是鸽子蛋或者鹌鹑蛋之类的东西。”   虎爷说完,他们两个人好像共同意识到了什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供桌上面中间的那个空盘子,异口同声道:“鸟蛋?”   如果这火盆里残留的蛋壳也是祭品的一部分的话,那么这鸟蛋是否就是那红羽毛鸟的蛋?   他们两人正在琢磨,却听见院子里胡洪柱大呼小叫的声音:“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那声音里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   外面来人了?   崔九阳与虎爷走出祠堂,来到院子,却发现与胡老汉一家对峙的——是一个外国人。   这鬼佬棕金色的头发,碧绿的眼仁儿,穿着一身黑色的神父袍,手中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圣经。   他好像耳朵受了伤,耳朵的部位包着一层纱布,纱布上洇出一些血来。   胡洪柱看见自己这一方崔九阳与虎爷过来了,好像胆气更足了一些,他的声音更大了:“你这洋鬼子,来这么偏僻的村子里干什么?肯定没安好心!”   他老婆也在旁边帮腔:“这碧眼红毛夜叉的耳朵还受了伤,看上去是新伤!你是不是在这个村子里做了什么坏事,才被村民伤到的?然后报复村民就杀了他们?”   在这个年代,他们两口子倒是很好的代表了很多对待洋人的心态。   ——外国人在普通人心里,基本都是妖怪王八蛋。   很多人都认为洋鬼子有邪法、有妖术。   这帮五颜六色的家伙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为的就是两件事:一是中国人的银子,二是中国人的命。   他们用枪炮大烟戕害中国人,拿走中国人的钱!   不过让洋鬼子在民间口碑迅速变差的原因,远远不止这些。   还有他们在民间传教。   如果只是传教的话,倒也他们不会落到现在人人喊打的地步,主要是出现了一种叫“吃教”的现象。   “吃教”便是说一些底层的民众,并非出于真正的宗教信仰加入教会。   这些人加入教会的主要目的是获取教会能提供的物质利益、某些庇护或者其他好处。   这种充满功利主义的入教,却也是这些传教士们刻意引导的结果。   这些传教士还会到各个村中去发放食物、衣物、铜钱、种子,甚至安排工作,比如在教会的产业内打工。   这些小小的恩惠对底层民众充满了吸引力。   而一旦他们为了这些小恩惠入了教会,那么他们将继续得到更大的利益,比如说,教会会以低廉的价格将他们巧取豪夺所得到的土地给教民租种,或者一些接近于无息的低息借款。   教会医院也会朝教民开放,治病只收取极低的价格。   同时,教民的子女可以在教会内得到一些教育的机会。   虽然那些教育都是洗脑的宗教内容,但读书识字的诱惑仍然有莫大的吸引力。   而且加入教会后,这些民众便有了一层与所谓“洋大人”有关的联系。   此时,这种隐性的身份上的提升,哪怕没有让教民得到什么样的大利益,但本身也可以避免一些来自更高阶层的欺凌。   于是,一些头脑灵活的高阶层民众也开始加入教会,比如说经商的商人,一些小作坊的坊主。   这些人本身就在他们各自的村子里有一些话语权,当他们加入教会之后,便一定程度上免疫了来自上层的欺压。   如此一来,他们便成为了教会的忠实拥趸。   而当底层的民众和相对高层一些的地主商人们都在教会之中的时候,他们就变成了强势的一方,开始逐渐欺压那些没有加入教会的其他百姓。   官府碍于洋人与教会的势力,很多时候在教民与普通百姓的官司中,会不自觉的偏向教民。   这种偏向更加加剧了底层人民加入教会的趋势。   教民人越来越多,便更加的肆无忌惮,有恃无恐。   教会为了能够更加快速的发展信徒,扩大影响力,在某种程度上便默许了这些教民进行“吃教”,甚至有意放纵“吃教”。   然后,义和团就来了……   义和团当年起于山东,而且当初那些拿着大刀、缠着绑腿、裹着头巾的师兄们对底层民众的影响至今还非常深重。   所以胡洪柱面对那个外国教士,第一时间拿出那种态度也就可以理解了。   ——洋鬼子,没一个好东西。 第124章 鬼佬   崔九阳对如今这个时代的外国神父,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先入为主的印象。   因为当年他的历史课本上,对这些外国传教士的描述也语焉不详,并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评价。   而抛去历史课本,一向是个按部就班学生的崔九阳,并没有过拓展的课外知识。   他还没想好怎么对待这个不速之客。   那边胡老汉上去拦住儿子:“你多多少少也得让人家张嘴说话,你倒好,叽里咕噜一长串,他又是个外国佬,他能听懂吗?”   胡老汉转过头来,露出一个老农式的憨厚笑容:“你好啊,这位神父,不知你来到这簸箕村有何贵干?”   崔九阳熟悉这个笑容,当老农们想要骗人或者得到点什么,他们就会露出这种貌似真诚,实则只是一种伪装的笑。   神父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用外国人那种奇怪的音调说:“我叫托马斯·伯恩,是来自爱尔兰都柏林神院的传教士。今天我再次来到这里,是因为有我的教众告诉我,这个村子被恶魔所占领了。”   他的声音非常温和,虽然语调怪异,但能听得出来他的汉语水平相当不错,应该是个已经在中国待了很长时间的传教士。   胡老汉回道:“你的信徒?那些中不中洋不洋、东不东西不西的玩意儿?他们要你来这里干什么?”   托马斯神父摆摆手道:“哦,这位老先生,他们都是神的信徒,是教会的优秀教民,不是你口中的玩意。   “当他们在迷茫的世间感受到一些自己不理解的事情,自然会来求助万能的主。   “我是主的代言人,也是主的眼睛。   “便必须来这个到处都是死人的村子,替主看一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邪恶的事情。   “虽然大部分村民不是我主的信徒,但他们只是暂时迷途的羔羊。   “我不允许有任何的魔鬼来伤害他们,而主是慈祥的牧人,对迷途上的羊也一视同仁。”   崔九阳心中暗道:这托马斯神父是个虔诚而传统的教士?   他站在胡老汉的身后,看着这个不速之客,却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不过这鬼佬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力量环绕着他,导致崔九阳无法掐算他身上附着的到底是什么熟悉的东西。   那环绕的力量有些陌生,却并非什么邪恶的来源,也许——那是他的神?   胡老汉本想将这神父哄一哄,说上些漂亮话让他走。   此时既然已经说到了敏感的信仰话题,那他也不再有好脸色了,他冷冷道:“托马斯神父是吧?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里是中国的村子,中国的地盘,这些死人都是中国人,不是你那里的羊。我们中国人喜欢当人,不喜欢当羊。”   托马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胡家三人与崔九阳和虎爷,做恍然大悟状,摊开双手:“哦,这位老先生,我懂了,你们就是中国的神灵派来处理此处恶魔的神职人员吗?   “我主才是唯一的主宰,唯一的神,也许你们目前还会沉迷于中国神带给你们的力量。   “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们也会认知到世间唯一的真主与天父才是最终的救赎。”   胡洪柱骂骂咧咧道:“他妈的,你这洋和尚,你说的什么?我在城里见过你们那雕像,你说那劳什子光腚大马猴儿是唯一的神?你们他妈的洋枪洋炮确实厉害,老子认,但是你们那个什么神可差远了。”   托马斯却迅速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漏洞,脸上带着诚恳的笑容道:“这位先生,既然你提到了洋枪洋炮,那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   “正是我们的神,在每一个伟大的发明创造家的耳后悄悄地将世间一切真理告诉他们,才能出现那些伟大的造物。   “从这一点上来看,也许你们的神把这件事给忘了?   “不然如何解释你们的那些官员,还要远赴我的国家去买那些轮机铁船呢?”   崔九阳眼看就要骂起来了,连忙插话:“托马斯神父,您刚才说您是都柏林神学院毕业的是吧?   “我并不清楚都柏林的教授们到底教给你了什么,但我想他们肯定没有教给你不要欺负嘴笨的人。   “傲慢是你们神认为的原罪之一吧?   “用自己在都柏林通过神学辩论训练出来的伶俐口舌,欺负中国没念过几本书的老农民,你的神和你的学院就是这么让你傲慢地行走在地球上吗?”   托马斯神父脸上露出惊喜,他的目光从前排三名胡家人的身上挪到了崔九阳脸上:“哦,这位年轻的小伙儿,我刚才从你嘴里听见了那个美妙的词汇,是地球,是吗?   “天知道我有多久没有听见这个代表文明和智慧的词汇了。   “看来您应当受过一些通识教育,也许我能与您进行没有阻碍的交流?”   崔九阳笑嘻嘻地说道:“我懒得理你。”   然后他转向跟胡老汉说话:“胡大叔,别理这个洋和尚了,咱们继续调查咱们的,他想干什么干什么吧。”   别看胡老汉和胡洪柱嘴上喊得热闹,但其实他们这种态度本身就包含着一些畏惧因素。   正是这种隐含着的畏惧,才让他们看见这个外国佬的时候,第一时间采取了那种态度。   听了崔九阳的话,胡老汉和胡洪柱没有再纠缠这个托马斯神父,他们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过头去继续查看尸身。   托马斯神父本来就不愿意与这些人纠缠,所以见崔九阳给他解了围,远远地朝崔九阳投来一个感谢的目光和笑容,便要去院子的另一边查看那些尸体。   他走到院子中间时,突然转过头来问道:“还没有请教你们的名字?”   胡洪柱没好气地说道:“问我们的名字干什么?难不成你这洋和尚还要回去偷偷叫我们的魂?”   托马斯无辜地说道:“首先,我们认识一场,我告诉了你们我的名字,自然你们也应该告诉我。你们中国人不是最讲究礼尚往来了吗?其次,我的主是正义的神,他不会允许我们暗害别人,而且叫魂是你们中国人的邪异手段,我并没有学过。”   胡洪柱冷哼道:“你最好没学过。”于是便不情不愿将五个人的名字都告诉了这位托马斯神父。   双方总算相安无事,开始在院子里各自进行搜索。   崔九阳跟虎爷也回到祠堂中,继续看看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一会儿,却也没有安静很长时间。   因为随着托马斯的一声惊叫,所有人都围了过去。   “你这洋和尚喊什么?”胡洪柱首先奔到了他身边。   托马斯展示出他手心的东西,那是一根红彤彤的羽毛。   胡洪柱脸上露出惊奇来,还想说话,却被崔九阳及时拦下。   崔九阳看着托马斯神父道:“只是一根普通的红色羽毛,神父你喊什么?”   托马斯神父诧异地说道:“你们是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其实我之前已经来过两次,并且在村子里收集到了两根这种羽毛,不过之前我来的时候,这些村民还没有死。”   崔九阳刚才就注意到,这托马斯用了“再次来到”这个表述,此时听他说来过两次,便追问道:“你之前两次来这里干什么?”   托马斯说道:“有一位神的子民居住在这个村子里,他向我倾诉村子里的人被魔鬼诱惑,希望我能来拯救他们。   “所以我便来了,不过之前两次,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情况,也没有感受到邪恶的力量。   “当然,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在这个村子里感受到邪恶。”   崔九阳继续问道:“你能告诉我,之前两次来你都发现了什么吗?不用是特殊的情况,将你了解到的告诉我就可以。”   托马斯耸耸肩,道:“当然,乐意之至。   “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是在两个月之前,村子里已经有一些聚集的乌鸦,不过比今天要少很多。   “当时教民告诉我,村民在举行祭祀,祈求风调雨顺。   “我是十分理解这种祭祀的,虽然我并没有在田地里劳动过,但是爱尔兰的农民与中国的农民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也喜欢风调雨顺。   “所以我并没有奇怪村民们举行祭祀时的虔诚与认真,反而详细观看了整个过程,并将那件事记在我的笔记中。   “我记得很清楚,在那次祭祀中,就有这种红色的羽毛出现。”   这么说的话,那这托马斯神父来簸箕村比我们还要更早?   崔九阳并不怀疑他说谎,但是托马斯神父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仍然让他心中有一些不安的感觉。   他接着问道:“神父,那你第二次来到簸箕村,村民们在干什么?”   托马斯神父指着脚下这个院子,道:“第二次来是将近一个月前,那时候村民们的祭祀早已经结束。   “不过这个村子里的乌鸦已经比第一次要多,村民们好像有些慌张,他们聚集在这个院子里,在商量一些什么。   “你知道的,像我这种外国人的面孔,并不受到欢迎。   “除了我的教民之外,这个村子里的人对我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敌意,哪怕我告诉他们我是来为他们驱逐恶魔的。   “他们说根本没有恶魔,并不信任我。   “而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了村子里气氛的不对,我知道也许没有邪魔,可村民们一定惹上了麻烦。”   崔九阳心中盘算着,乌鸦、羽毛、祭祀……   有很多问题在他心中环绕。   祭祀风调雨顺为什么会出现羽毛?   土地或者龙王也许喜欢用大公鸡作为祭品,可一来,那是杀好退毛的鸡,二来,这根羽毛明显是鸟的毛,不是鸡的。 第125章 囚禁   崔九阳将托马斯手中的红色羽毛与胡宏柱手中的红色羽毛进行比对。   显然,这只鸟的体型应该不大,甚至比鸽子大不了多少,这也与祠堂火盆中鸟蛋的壳相互印证。   然而,他依旧无法辨别这究竟是什么鸟,且在脑海中搜索不到何种祭祀仪式会用到鸟的羽毛。   众人把院子与祠堂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确认除了托马斯手中的红色羽毛,再无其他线索。   在搜索过程中,这里所有男女的尸体都被大家整理收敛,排成一排。   总归得有人安葬他们,可人数实在太多,仔细清点后,竟有一百七十多具尸体。   看来还是等处理掉致使这些人死亡的罪魁祸首后,再报给官府,让官府来处置这些尸体吧。   一行人出了门,在托马斯神父的引领下,前往村中心的广场。   据他所言,第一次来的时候,村民们就是在村中的广场举行祭祀仪式,那仪式颇为壮观,几乎全村人都集合到了那处广场上。   他们在广场上行五体投地的大礼,不断地请求上天的慈悲,希望得到风调雨顺的结果。   广场离祠堂并不远,当众人来到广场时,尽管都已经有心理准备,却仍然都是震惊不已。   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地方,密密麻麻落满了乌鸦,它们一个挨着一个,紧紧贴在一起。   当一行人出现在广场边缘,所有乌鸦都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他们。   没有一只乌鸦发出鸣叫,只是安静地注视。   托马斯神父神色夸张地说道:“哦,上帝啊,这么多的乌鸦看过来,我有一种想发表演讲的冲动。   “我的家乡那里,他们并不喜欢乌鸦。   “此刻我们面前这么多乌鸦,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根本不该来这里呢?”   胡洪柱接过话茬,道:“你确实不该来这儿,我们中国人的事,跟你一个洋鬼子有什么关系?别再说是你的教民请你来的,你那教民怕不是你编出来的吧?”   胡老汉不耐烦地说道:“别吵!得想办法把这些乌鸦赶走,不然就算有遗留的祭祀痕迹,我们也没法查看。”   胡范氏便从旁边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挥舞着树枝冲进广场,她一边走一边不干不净的骂街。   这种泼妇骂街式的方法取得的效果微乎其微。   乌鸦们在她的驱赶下扑扇着翅膀腾空,待她走过去,又默默落回广场。   胡宏柱也察觉到场面的诡异,讪笑着说:“看来这些乌鸦不想走啊?”   说完,他也去折了树枝帮他媳妇的忙,这两口子在广场上杀了个七进七出,回头一看,乌鸦仍是一只挨一只,没有丝毫减少。   而就在这些乌鸦起落之间,崔九阳似乎在乌鸦脚下发现了什么,但随即又被乌鸦挡住,导致看的不甚分明。   他走到虎爷身边,说道:“虎爷,你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这些乌鸦赶走?”   虎爷沉思片刻,走到广场前,扎下马步,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护卫的天赋技能——虎卫吼。   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震动音波在广场上轰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而百兽之王的威严也在这一声虎吼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在虎爷音波攻击范围内的乌鸦直接被震死,而在声波范围外的乌鸦纷纷起飞。   它们遮蔽了广场上空,却依旧一声不吭,围着广场盘旋几圈之后,这些乌鸦如同黑云般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广场上瞬间干干净净,那些乌鸦好像没来过一样。   胡老汉仔细观察后,辨认出了广场的用途。他说:“这是村里的麦场,夏天收割麦子后,很多村民会在这里晒麦子。虽说不能容纳全村的小麦,但也能解决很大一部分晒麦需求。”   整个广场是用石轱辘压平的土,黄土质地绵密,在石轱辘的重压下紧密结合形成夯土,表面仿佛有一层光滑坚硬的壳,即便下雨也不会变成泥浆,水只会顺着黄土表面流走。   这种夯土麦场在北方很多村子里都能见到,家家户户自己的院子不够大的时候,就会到这种公用的麦场来。   如今距离村民举行祭祀仪式已过去两个月,这处广场已经看不出什么祭祀的痕迹。   不过刚才崔九阳在乌鸦起落间看到的东西此时已经能分辨出来,那是几块嵌在黄土硬壳中的石头。   他走过去,用脚踢开地上妨碍观察的乌鸦尸体,发现这些石头有明显的人工雕琢打磨痕迹,每一块都是规矩的方形。   这些石头只在地面上露出一条边或者半个面,半陷半藏在紧密的黄土硬壳之下。   它们颜色深于周围的土层,带着一种被打磨过的沉默光泽。   他在脑海中模拟着地面几块石头相连呈现出的图案,将这几块石头组成的线条进行延伸,朝一块石头旁走了几步,蹲下之后伸手向虎爷讨要他的刀。   刀在手,崔九阳在地面刮了几下,满意地看到又有几块边缘磨砺光滑、形状规整的方形石头露了出来。   接着,他沿着这些石头的脉络,一点一点在村中央的广场上抠出一个遍布广场的石头大阵。   这个大阵由三百六十五块石头构成,每块石头都经人精心雕琢,几处阵眼的石头还被刻成粗略的鸟形。   从崔九阳抠出大阵一半时,胡老汉一家人就惊讶得说不出话,只能在一旁看着。   胡老汉此时对崔九阳颇为佩服,毕竟仅从几块裸露的石头就能挖出一整个大阵,说明此人在阵法方面的造诣深不可测。   他走过去,也蹲下来,问道:“崔先生,你能看出这个大阵有什么用途吗?”   崔九阳并未隐瞒,直截了当地说:“献祭于天,供奉于地,这是一个用于牺牲的阵法。”   这里他所说的“牺牲”,并非上战场光荣牺牲的意思,而是一个名词,这个词从商朝起就用以指代祭品。   至于这个大阵的祭品是什么,不言而喻,自然是那只拥有火红羽毛的鸟。   大阵已经勘察完毕,还有其他的地方没看。   刚到此处时,崔九阳就看到广场旁边有一座小屋。   只是刚才乌鸦聚集在广场,无法直接走到对面查看,那些黑玩意飞走后,他又被阵法吸引了注意力。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崔九阳走到小屋门前,发现这栋小屋的门上画着他不认识的符咒,屋檐四角还挂着四个葫芦。   他挨个葫芦都看了一遍,并没有直接触碰葫芦,而只是仔细观察。   这四个葫芦模样相同,上面都雕刻着玄奥的符文和一只巴掌大的鸟。   那些符文是用刀在葫芦表面刻下深深痕迹,再用某种血染色。   当初染上时应是鲜红色,只是时间久了,现在已变成深褐色。   所有符文都以葫芦上刻的那只鸟为中心向外延伸,那只鸟刻画得并不栩栩如生,只是大概轮廓,能让人模糊看出是只鸟。   崔九阳仔细辨别那些符文,发现符文的意思大概是关押、囚禁、封闭。   而且这些符文并非正宗玄门符文,写法更类似旁门左道的邪术符文,所以崔九阳便不能全部辨认。   胡老汉也走过来,他好像也能差不多辨认这些旁门符文,在仔细看过葫芦后,与崔九阳看法一致。   他说:“这间屋子似乎曾用来关押那只鸟。”   小屋大门紧锁,锁上还贴着纸符。   此时众人已走过大半个村子,依旧没看到一个活人,只能认为全村人都已死去。   既然如此,也就无需太过讲究礼貌,于是虎爷再次出手。   又是刀光一闪,“铿锵”一声,铜锁断成两半。   这次,崔九阳没有去推门,而是一脚踹开后,随即闪身躲开。   他担心门里有未知危险冲出来。   不过他确实多虑了,踹开门后,小屋内静悄悄的,什么都没发生。   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躲得远远地,崔九阳第一个从门边探出头,向屋里看去。   只这一眼,便震惊得不知如何言语。   屋子四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用血写的符文,与外面葫芦上的符文完全不是同一种。   这屋里的符文被写下不知多久,却仍然鲜艳刺目,殷红的符文每一个都好像有一种夺人心魄的魔力。   所有人看见这些符文的瞬间内心都会涌起无尽的痛苦与……愤怒。   包括外国洋鬼子托马斯。   这些文字是正统的神谕符文,与当初济宁城里大铁犀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而所有密密麻麻的字,都在重复同样的意思,那是一句呵斥,或者说是指责:“竟敢囚禁神灵?”   显然,在场众人中,只有崔九阳认识神谕文字。   哪怕自诩资深鬼差的胡老汉,看这些文字也跟鬼画符没什么区别——这可那些旁门符咒是完全不同的体系。   托马斯神父更是两眼一抹黑,他虽会说汉语,但认识的汉字不多,更别说与上古象形文字脉络相近的神谕文字了。   当胡老汉过来问崔九阳这些文字的意思时,崔九阳却毫不犹豫的撒了谎:“我也不认识这些字,看起来好像和青铜古董上的字差不多。”   托马斯神父点着头表示赞同:“是的,崔先生,我曾见过一些贵国的青铜器,上面有些铭文与这些文字有些相像。”   崔九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能告诉我,你在哪里见过那些青铜器吗?”   托马斯神父做出一副追忆的神情:“还是十几年前,我在上海法租界,一个中国商人说要把一些东西卖给我们。我们被他领到一处阴暗的房间里,其中就有几个青铜器皿,上面的铭文我印象深刻。”   崔九阳听到中国商人的那一部分,便没再理会他。   他认真看着墙上的神谕符文,感受着心中无边的痛苦与愤怒。   它,那只红色的鸟,究竟是什么神灵? 第126章 祭祀   托马斯神父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说那些精美的青铜器如何令他心动。   而崔九阳此时满心都是那些红色的羽毛,和那充满愤怒的神文,根本不想理会他。   这间小屋除了这令人心惊的神谕文字之外,便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了。   众人从那间狭小压抑的房间里出来后,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广场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死寂。   他们已经知晓,村民们所举行的祭祀仪式,是以那只神秘的红色神鸟作为祭品,并且那只神鸟一直被囚禁在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里。   此时,大家心里其实都有了相近的猜测,即村民之所以会集体死亡,很可能是遭受了神鸟的报复。   就在众人沉默不语,各自思索之际,崔九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托马斯神父,开口问道:“神父,你之前说过,你第一次来这个村子看到村民祭祀时,记录下了整个过程,是吗?”   他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托马斯神父被崔九阳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说道:“是啊,没错。尽管当时那些村民对我这个外来人并不友善,想把我赶走。但幸运的是,我有教民就住在这个村子里,是他悄悄帮我爬上那边的墙头,我才得以躲在上面,偷偷看完了整个祭祀过程。”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广场南边树后的墙头,还心有余悸地比划着当时的情景。   崔九阳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追问道:“那你当时竟然没发现他们把鸟当作祭品吗?”   托马斯神父被崔九阳抓得肩膀一紧,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   几秒钟后,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失声说道:“对呀!祭祀现场明明没有鸟啊!我只是见过一根羽毛而已!”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惊讶和不解,仿佛这个问题刚刚才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崔九阳一拍手:“之前你说过,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个村子里就已经开始聚集乌鸦了?”   托马斯神父点点头:“没错,当时村子里确实已经开始有乌鸦聚集,但数量没这么多,那些乌鸦只是在村子周围的树上,屋顶上飞来飞去。”   “你的意思是……怀疑在这洋和尚第一次来这村子之前,村民们其实就已经举行过一次祭祀了?”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胡老汉,此刻终于忍不住插嘴问道。   崔九阳点点头说:“只有这种可能,才能解释为什么托马斯只见过羽毛,没见过鸟。而且乌鸦的聚集表明,托马斯第一次来这儿,很可能是在那只鸟被当作祭品之后。”   虎爷反应过来,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找到真相,就需要找到真正将那只鸟当作祭品的那次祭祀,弄清楚那一次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了如今的恶果!”   而那次祭祀的时间应该更为久远,想要找到相关痕迹必然困难重重。   想到这里,众人的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不过,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   既然是祭祀,那就一定会有主持祭祀的人;像这种需要向上天祷告、祈求福祉的祭祀活动,通常也会留下专门的祭文。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需要费力去还原第一次祭祀的现场,只要能找到那篇记录了祭祀详情的祭文,或许就能从中找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而祭文的存放之处,其实也并不难猜测。像这种整个村子的人都同姓的大型村落,必然会有宗族的族长,或者是类似长老的人物来掌管族中事务。   那篇至关重要的祭文,十有八九就在他的手中!   要找到那个人的住所也很简单,既然没有活人,问问鬼魂便可。   胡洪柱见状,立刻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个任务。   他将腰牌扶正,然后伸出双手,在身前不断快速甩动着。   紧接着,就在他的双手之间,凭空响起了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链声响,那声音刺耳而诡异,仿佛从阴司地府中传来。   片刻之后,一条闪烁着幽幽黑气、阴气弥漫的锁魂链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胡洪柱选定目标后,将锁链套在那冤魂的脖子上,冤魂好似无意识般不闪不避,任由他套上。   胡洪柱哈哈一笑,说道:“过来吧你。”   那冤魂便被他拽着来到广场旁边。   胡老汉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香,搓搓手指将香点燃插在冤魂脚下,嘴里低声念叨:“别着急,别慌忙,差爷问话你要讲。莫隐瞒,莫慌张,如实说来有重赏……”   他站起身,目光囧囧直视着冤魂的眼睛问道:“你们村里族老的房子是哪一处?”   那冤魂在香火的作用和胡老汉腰牌的威慑下,仿佛突然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它听到胡老汉的问话,整个灵体都开始战战兢兢地抖动起来,显得极为恐惧。   它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灵体在锁魂链的束缚下不断挣扎着。   但它看着胡老汉腰间那块散发着威严气息的腰牌,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只见它缓缓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村子西边的方向,嘴里吐出几个含混不清、断断续续的字:“赵……赵长生……他的家门……是绿色的……他的宅子……修得……非常气派……在村西头……”   说完,这冤魂便再也不肯开口,而且仅仅说了这几句话,它的灵体就变得极为稀薄,近乎透明。   看来这些枉死的冤魂本身的灵体就十分脆弱,根本承受不住过多的询问。   不过,有了这几句话,对于崔九阳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立刻朝着村子西边的方向走去。   按照冤魂的指引,他们很快便在村西头找到了那座与众不同的宅院——赵长生的住宅。   这处住宅正如冤魂所言,确实非常气派,与村子里其他破败的房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光是那扇绿色的大门,就足有两丈宽,门楣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虽然历经风雨有些褪色,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奢华。   而宅院的墙头上,更是落满了密密麻麻的乌鸦,一只挨着一只,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再也塞不进去更多。   它们或低头梳理着羽毛,或警惕地环顾四周,一声不吭,给这座气派的宅院增添了几分邪异的气息。   崔九阳示意众人停下脚步,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然后率先走上前去,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院门。   院子里的乌鸦比起墙头来,更是挤得满满当当。   虎爷正要吼一声,却被崔九阳拦下,说道:“不可!你那吼声还有伤害魂魄的效果,这院子里还徘徊着不少冤魂,你吼一声,那些冤魂岂不被你吼得魂飞魄散?”   无奈之下,众人只好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趟着由乌鸦组成的“黑色海洋”,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屋子里面挪动。   小腿不停擦过乌鸦粗粝羽毛带来的触感,让崔九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好不容易进入到屋里,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屋里的一应摆设,更是让人大开眼界,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乡村住宅该有的样子。   不同于此时其他村中农宅,用三合土夯实地面。   这赵长生家中地上磨砖对缝,铺齐了烧砖,墙壁上挂着字画,虽然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但依然难掩精致。   一应家具也都齐全,八仙桌、太师椅、甚至还有些小摆件用作赏玩。   这处宅子的房间众多,一个个房门紧闭。   于是,众人便决定分散开来,每人负责搜查一间屋子。   巧的是,最重要的那间屋子正好被崔九阳找到了。   那是一间看起来像是书房的房间,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纸墨香混合着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整个房间里都布满了黄色的符咒,墙壁上、房梁上、门框上,几乎随处可见,上面用朱砂画着各种“邪灵退散”“镇宅安神”的符文。   桌子上则摆放着糯米、桃木剑、阴阳铃、八卦镜等各种常见的法器,琳琅满目。   不过,以崔九阳的眼光来看,这些符咒绘制得颇为初级,线条歪歪扭扭,符文的比例也不太协调,一看就不是出自高人之手。   而且那些法器上蕴含的灵力也十分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看来这个赵长生,顶多只能算是个民间的术士爱好者,并非真正入门的修士,他所掌握的那些东西,只是些皮毛而已。   崔九阳估计,这赵长生的本事,可能还比不上以前在济宁城碰见的那个魏神婆。   起码那个魏神婆背后,真的有一个关外五仙。   崔九阳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伸出手指掐算起来。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锁定在了书架角落的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上。   他走上前去,打开木盒,里面果然放着他要找的东西——那篇祭文。   崔九阳细细阅读祭文全篇。   【祭五色雀文   岁次丁巳,六月朔日,赵氏宗族长赵长生,谨率阖族老幼,虔具五谷清醴,敢昭告于昊天上帝并五色神雀之前:   夫神雀者,秉五行之精,应四时之变。春披青霭以兆丰穰,夏化赤炎而驱旱魃,秋染金芒同粟实共辉,冬栖玄冥与瑞雪同寂。今吾赵家坞苦连年灾沴,田畴龟裂,仓廪空虚,故效古法,设阵三百六十五周天之数,虔奉神雀为牺,伏惟圣灵歆享。   其辞曰:   “玄鸟栖梧,天命昭昭。   “取尔赤喙,代民祈禳;   “缚尔铁爪,镇我凶殃。   “五色为引,玄符为牢。   “献于坤舆,通彼苍昊。   “愿赐甘霖沃野,仓箱有庆;   “但求疫疠消弭,户牖无殇。”   又咒曰:   “四隅悬葫,封尔神魂;   “阵石列宿,锁尔精魄。   “饮此醴泉,醉卧黄壤。   “祀尔血肉,永祀馨香。”   伏惟尚飨!   赵长生顿首再拜】   崔九阳读完祭文,震惊不已。   艹,红色的羽毛,鸟,那么小的蛋壳!   早该想到的!   是五色雀! 第127章 真相   在这篇祭文的下方,还有两张残破的纸。   拿起来后,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文字和图画。   仔细读过后,上面竟然详细记录着如何诱捕“五色雀”,以及将五色雀献祭给上天的具体方法和步骤。   五色雀并非像毕方、重明、凤凰那样出名的神鸟,在鸟类百族中,它只是一种体型娇小、不太起眼的小小神鸟,大小与常见的麻雀差不多。   《大神异录》里记载:“五色雀,神鸟也,喙如赤玉,温润剔透;爪若衔铁,坚不可摧;目似流光,顾盼生辉。”   五色雀的羽毛,随着季节改变,会有五种颜色的变化。   春天,它代表新生的青色,绒羽会变成翠绿,充满生机;   到了夏天,它的颜色又会化作赤红,如七月流火;   等到秋天,它会变成金黄色,与秋天的丰收相得益彰;   当第一场大雪降下,五色雀便会浑身洁白,与天地融为一体;   而当来到深冬时,五色雀便会成为纯黑色,代表一整年的终结。   ——第一张残纸上写得清楚,首先,将五谷杂粮用酒浸泡数日,然后用五种不同颜色的颜料,将泡完酒的五谷分别染成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   接着,挑选五个生辰八字符合要求的孩童,让他们在夜晚睡在院落当中,再把这些染成五色的五谷撒在孩子们的身边。   之后,其余所有人都必须离开这个院落,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五色雀天性纯良,对孩童有着天生的亲近感。   它会因为孩子的存在而放心地落在院落中觅食。   一旦它吃了那些浸泡过酒的五谷,便会很快醉倒在地,束手就擒。   接着,将四个葫芦刻上能够囚禁神鸟的符文,挂在一间屋子的四角,把五色雀关在屋子里,这样神鸟便插翅难逃。   第二张破纸上画着之前崔九阳在广场上发现的那个祭祀大阵。   之前在广场上单纯看那个大阵的布局和结构,崔九阳还无法准确判断出它的具体用途。   但现在结合这张纸上所写的如何雕刻阵眼石头、如何布置阵法、如何将石头按照特定顺序摆放的所有详细方法和注解,崔九阳立刻就判断出,这个诡异的大阵根本就不是用来祭天的!   它的祭祀方向既非高天之上的老天爷,也非孕育万物的大地,而是针对一个未知存在。   崔九阳仅仅通过这个大阵的结构和符文,还无法准确判断出这个存在具体是谁。   不过——这阵法中关于地脉之巅,万鬼来朝的符文,却不能不让崔九阳想到泰山……   以及泰山之巅的那位府君。   不过这岂敢乱怀疑,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崔九阳心中一闪而逝,便被他刻意忽略掉了。   他收敛心神,接着看两张破纸。   很明显,这赵长生就是依照这张纸上所教的方法,抓住了一只五色雀,并将这只可怜的神鸟当作了祭品,献给了某个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的存在。   从这两张纸上来判断,崔九阳差不多已经能够理清这个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长生那个蠢货,是个半懂不通、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二把刀术士,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偶然得到了这两张来历不明的破纸。   他被纸上所描述的“只要祭祀神鸟五色雀,就能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家族兴旺”等美好愿景冲昏了头脑,对上面的内容深信不疑。   于是,他利用自己族老的身份,说服了其他村民,按照这两张破纸上的方法,一步步实施了抓捕和祭祀五色雀的计划。   最终,五色雀被残忍地献祭。   然而,他们并没有等来所谓的风调雨顺和幸福生活,反而全村最终都丧了命。   崔九阳读完这两张纸,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村民都离奇死亡,变成一整村的冤魂,难道是来自五色雀残魂的报复吗?   他也不敢如此肯定,毕竟他们所祭祀的目标,也是一个未知的神灵,抑或是其他什么怪异东西。   凡人的祭祀,如果不知道自己在祭祀什么的话,往往引发的后果是恐怖的。   崔九阳仔细捻了捻手中这两张纸,总觉得它们有些熟悉,不禁将其与在阳山的那两张纸作对比。   这两张纸的质地与那两张残缺的经文似乎颇为一致,甚至上面的笔迹看起来都极为相似。   崔九阳有些懊悔,当初在阳山不该潇洒地将那两张残缺经文烧掉,不然此时拿出来一比对,便知是否出自同一处。   倘若这两张纸真与那两张残经出自同一本书,那么这背后必定存在更深的牵连。   崔九阳脑子一片混乱,各种各样的信息在他脑海中杂乱交织,可他始终抓不住关键头绪。   泰安府的情况实在太过复杂,而且其中还关联到阴司……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房门突然被敲响,胡宏柱走了进来:“你发现了什么?这个房间怎么这么多符咒?”   崔九阳背对着他,将那两张纸折起来,塞进怀中,然后把祭文拿给他看:“我找到了赵长生写的祭文,原来他们祭祀的神鸟是五色雀。”   胡宏柱接过祭文,然而他文化水平着实有限,仅限于识字而已。   这祭文又写得有些晦涩拗口,对他来说,实在是瞎子看告示——装模作样。   他拿着手中的纸,便走出去找胡老汉:“爹,你看看崔先生找到的东西。”   胡老汉接过祭文,也只是大致看了看,没能完全看明白。   他们一家虽说祖传做鬼差,但实在不太重视文化教育。   或许家学渊源能让他们看懂一些奇门符文,可对于正经的汉字,也只能努力看个大概意思。   不过,他们已大致明白了祭文的主旨。   胡老汉道:“也就是说,这个村里的人抓住了五色雀这种神鸟,然后把它用来祭祀?”   “那五色雀既然是神鸟,那他们这些普通人又是如何抓住五色雀的呢?”   这胡老汉不愧是经年的老鬼差,一眼就看出这里面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崔九阳却摇摇头,表示并不清楚。   崔九阳不太信任这一家子鬼差,所以并不打算把那两张纸的存在暴露出去。   首先,这一家人都是鬼差,若说其中没有一点裙带关系,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而存在裙带关系,就意味着他这儿子与儿媳哪怕有些术法傍身,也可能并未通过鬼差的严格考核。   他们未必是称职的鬼差。   既然不称职,自然不应知晓太多秘密。   其次,崔九阳也是出于好心。   牵扯到那两张纸,若真与阳山那两张纸是同一本书上散落出来……   那么其背后说不定还有更多缘由与牵连。   不告诉胡老汉一家,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们的保护。   他们只是普通鬼差,卷入这件事里,有害无益。   这时虎爷也过来了,他与崔九阳对视一眼,两人多日来形成的默契,让虎爷瞬间明白,崔九阳发现了一些关键线索,不过他不想告知其他人,所以虎爷便没有多问。   托马斯神父过来后,众人将祭文的意思解释给他听。   托马斯神父道:“果然,正如我们之前推测的,这些村民已经进行过祭祀活动。”   “如果是这样,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村里就已出现怪事。   “所以我的教民向我求救,说村里出现了恶魔。   “当时我赶到后,看到村民在进行祭祀,下意识就以为是祭祀仪式是邪恶的。   “现在想来,其实教民口中的恶魔早就出现了!就在他们将那只可怜的小鸟献祭之后!”   “而我之所以没在村子里察觉到邪恶气息,也是因为他们祭祀所用的祭品五色雀,本身就是你们中国的神鸟。”   崔九阳觉得托马斯神父说的颇有道理,这让他不禁多看了这神父几眼。   果然,这年头能到海外来传教的神父,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   无论怎样,当下最紧要的,是让村子里所有乌鸦尽快离开。   这些乌鸦聚集在此,迟早还会引发事端。   它们应当是五色雀被祭祀之后留下的残魂所召唤而来,这让本来性子就颇为记仇的乌鸦,此时更多了几分躁动。   这个村子的疑点实在太多。   他们已然走遍了整个村子,却至今都不知道失踪的鬼差究竟在何处。   而且,不能忘了,在场包括虎爷在内的四位鬼差,竟都打不开鬼门,也无法向阴司传递信息。   而经过在村子里走了这一圈,崔九阳现已基本确定,那个能让整个村子阴阳二气交汇并凝滞,从而定住阴阳、致使鬼门无法打开的阵法,正是由这些乌鸦组成。   虽说这些乌鸦并不像石头、符咒等物件一样静止不动,可以布置成阵。   但是乌鸦的数量实在太多,且将村子围得水泄不通,形成了一种封天绝地的态势。   这种封天绝地,加上村内的死气弥漫,便将阴阳凝滞了。   不仅如此,除了围在村子周边叽叽喳喳乱叫的乌鸦,村内的每一只乌鸦都冷眼看着众人,仿佛颇具灵性。   这让崔九阳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而这个猜测验证起来倒也不难。   崔九阳对众人说道:“我们现在离开赵长生的家,看看能否走出村子。”   一听这话,胡老汉的脸色骤变,看样子他似乎与崔九阳想到一块儿去了。   众人脚步匆匆,径直朝着村口赶去。   胡老汉走在最前面,崔九阳紧随其后,虎爷则紧紧跟在崔九阳身后,手握着刀,时刻准备保护他。   胡洪柱与他媳妇儿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此刻心里十分慌张,问了胡老汉几句,胡老汉却并不理会他们,这让他们愈发心慌意乱。   而就在胡老汉迈出村口一只脚的时候。   刹那间,所有的乌鸦突然腾空而起,遮天蔽日。   那聒噪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让众人的胸口不禁开始发慌。 第128章 乌鸦   崔九阳心中警兆突生,想也不想便手腕翻转,一把攥住胡老汉的胳膊肘,猛地向后拽去。   事出突然,他情急之下用力稍大,胡老汉被他一带,踉跄着后退半步,若非崔九阳又连忙扶住,险些便要一屁股坐倒在地。   就在胡老汉被崔九阳硬生生拽回村子内侧的刹那,天空中仿佛乌云倒卷,无数乌鸦如同接到了无声的号令,俯冲而下,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黑色箭雨。   乌鸦噼啪作响地砸落在村口的地面上,刚才胡老汉站立的位置瞬间便被乌鸦覆盖,尖锐的喙爪在地面上抓挠出刺耳的声响,泥土飞溅。   倘若崔九阳刚才慢了那么一瞬,没有及时拽回胡老汉,恐怕这些凶狠的乌鸦就会结结实实地落在老汉的胸膛上。   虽说胡老汉身为鬼差,其躯并非那般脆弱,扛几下乌鸦的攻击或许并无大碍。   但看这些乌鸦此刻悍不畏死、拼死相搏的气势,今天他们怕是很难轻易走出这个村子了……   当然,这也反过来验证了崔九阳之前的猜测。   崔九阳抬头看着乌鸦,心中已经笃定。   这些乌鸦并非仅仅是被五色雀的残魂简单召唤而来,那五色雀在怀着极大的愤怒与不甘死去之后。   其残魂做了一件极为酷烈之事——它将自己本就残缺不全的魂魄彻底打散,化作无数缕怨念,散入了每一只乌鸦的身体之中!   所以这些乌鸦才会仿佛拥有集体意识一般,在村外时聒噪不休,盘旋不去,而进入村内后却又诡异的安静,只是用那双漆黑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每一个人。   无论他们走到何处,都能感受到那种无处不在的注视。   那是因为这些乌鸦的背后,潜藏着一个共同的意志,那就是死去的五色雀。   可以说,这里的每一只乌鸦,都承载着五色雀那不灭的愤怒与复仇的执念。   站在村内,众人看着遮天蔽日的乌鸦,内心无不胆寒。   托马斯神父吓得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十字,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晦涩的拉丁文祈祷词,向他那位远在天边的主祈求着庇佑。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看来我的猜测没错。   “如果我们想离开这个村子,那么首要的就是驱散这些乌鸦。   “不过问题在于,这些乌鸦身上,每一只都寄托着五色雀的一缕残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想要真正驱赶它们,我们就必须要将五色雀的残魂彻底超度,化解它的怨恨。”   “超度?”这时,胡洪柱连忙凑了上来,“那我们还等什么?费那事干嘛!直接动手将这些乌鸦全都杀掉不就可以了吗?杀一只少一只,我就不信杀不完它们!”说着,他便握紧了手中的锁魂链,跃跃欲试。   胡老汉已经懒得教训自己儿子了,他叹了一口气:“五色雀是神鸟,杀掉这些乌鸦,就能解决它的残魂了吗?何况这么多乌鸦,你想怎么杀?你没听崔先生讲吗?要超度才行。”   杀光这些乌鸦,其实崔九阳也考虑过。   不过且不论胡老汉说的那两个原因,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既然每一只乌鸦身上都有五色雀的残魂,那么每杀害一只乌鸦,就相当于再次伤害五色雀,必然加深五色雀的怨气。   若真动手开始杀乌鸦……最终那五色雀的怨念反噬众人……后果恐怕谁也承受不住。   而且,崔九阳认为这五色雀的残魂,很可能是他的机缘。   之前在他猜测出五色雀残魂可能散入所有乌鸦身体内之后,他的识海深处就冥冥中产生了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天机感应——他的机缘,或许就在此处。   自从在阳山决定放弃那些诱人的延寿丹,崔九阳彻底完成了阳山机缘之后,他的修为已经来到了一极巅峰圆满,距离突破二极不过一步之遥。   他隐隐觉得,自己突破一极,至二极的机缘,可能就要落在这五色雀身上。   从一极到二极,就要完成超度神鸟残魂这种任务?这至八极天下绝顶,只是修炼起来也太难了,将来修为到深处怕不是要移山填海,摘星揽月才能突破了……   其实至八极并非那么难,只是崔九阳忘了,当日在济渎祠内,龟丞相和九姑娘为了救他一命,将化龙壁放入了他的丹田。   化龙壁不仅修复了他受损的经脉,更是彻底重塑了他的所有经脉,使得他的经脉从原本的蜿蜒小路、羊肠小道,变成了宽阔平坦、能够容纳江河奔腾的通天大道。   想要填满这样的经脉,积累足够的灵力进行突破,岂是寻常的机缘就能轻易完成的?寻常修士的一步,在他这里,可能需要十倍甚至百倍的努力和机缘才行。   那些都是后话,眼前还是要以赶走乌鸦为重。   崔九阳将众人聚在身前说:“我曾学过一道“五方安魂”阵法,可以超度残魂,但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这道阵法可以超度一只神鸟。   但如今死马也得当活马医,不然我们将要活活困死在这个村子里。”   “这道阵法需要诸位的全力配合,我希望一会儿我布置任务的时候,各位能够不打任何折扣地完成我的嘱托,一步都不能错,一丝都不能马虎。”   说后面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其实一直在盯着老胡一家人看。   胡老汉是个明白人,自然也意识到了崔九阳此时并不完全信任他们三人。   但是这个时候,如果他们再不信任崔九阳,那就可能真的没有办法走出这个村子了。   于是,胡老汉转过身来朝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说:“你们两个听好了,一会儿崔先生吩咐我们如何配合他,一定要完完全全地将他的嘱咐做到。”   虽然胡老汉经常教训胡洪柱和他的媳妇儿,但是如此郑重其事、面色严肃还是很少见的。   胡洪柱晓得其中厉害,连忙点头答应。   他那媳妇儿或许有些随性,但这种事上也知道轻重,随着她丈夫也点了点头。   崔九阳见他们如此,心中也稍微放心了些。   他将超度五色雀所需要的阵法材料通告给大家,让大家分头行动去村中将这些材料找来。   半个时辰之后,众人在广场上集合。   胡老汉找来一根桃枝,胡范氏找了两根红烛,虎爷找回来一面铜镜,胡洪柱拿回来一个黑色的陶碗,崔九阳已经找好了五谷,并在托马斯的帮助下,在村麦场中心挖好了一个坑。   崔九阳见阵法材料已经凑齐,于是便开始安排每个人要做的事情:“胡大叔,你拿着桃枝去往东方,镇守青龙,务必不要离开。   “乌鸦应该不会袭击你,但是东方主生,可能会产生一些关于五色雀的幻象。   “无论如何,一定要站在原地,一步不能动,那些幻想不会伤害你的。”   “胡大哥,”崔九阳转向胡洪柱,指着他手中的黑色陶碗说道:“你用你手中这个黑色的陶碗,去村头的井里盛满一碗井水,然后去往村子的北边,镇守玄武位。   “你要站在村子最北边那排房子平齐的地方,既不要踏出村子范围,也不要向村子内部退缩。   “待会儿仪式进行到最后,所有的乌鸦很可能会从你那个方向突围离开。   “你无需惊慌,这些乌鸦在离开时,并非是来攻击你的,它们只是想逃离阵法的束缚。   “所以,当你见到它们铺天盖地向你冲过来的时候,一定要保持镇定,不闪不避,寸步不离地守在原地,将玄武位守住。”   “胡大嫂,”崔九阳又看向胡范氏,将两根红烛检查了一遍再递给她,“你拿着这两支红烛,去往村子的南面路口,镇守朱雀位。   “到了那里,立刻将红烛点燃,然后将红烛分列路口两旁,务必不要让蜡烛倒下,或者被风将红烛吹灭。   “红烛的火焰,代表着希望,是引导残魂放弃仇恨怨念的关键。   “如果有乌鸦想要去啄灭蜡烛,你可以用手中的东西进行阻挡,驱赶它们,但千万不可以伤害那些乌鸦,以免再次激怒五色雀的残魂。”   “虎爷你拿着这面铜镜,去往村子的西方,镇守白虎位。   “白虎位主杀伐,煞气最重,待会儿在你那边的乌鸦必然会狂躁异常,攻击最为猛烈。   “仪式开始之后,若有乌鸦袭击,你不必手下留情,尽管杀了它们就好。”   托马斯神父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具体的活干,只是在广场上帮崔九阳挖了那个坑。   此刻见大家都领了任务,只剩下自己,他便有些好奇地看着崔九阳问道:“崔先生,那我应该干些什么呢?我虽然不懂你们这些东方的法术,但我也愿意尽一份力。”   崔九阳看着托马斯,感应着他身上那股令自己有些熟悉的力量,这洋鬼子身上必然还有其他秘密,不可让他参与到阵中来。   他说道:“托马斯神父,你身上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与这阵法未必相性相合,所以我需要你站在广场外,千万不要动。一定记住,无论你看见什么,都不要擅自行动。” 第129章 超度   托马斯连连点头,便自觉地走到了广场外围,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站定。   又等了片刻,崔九阳估摸着众人都已经到达了指定的位置,便深吸一口气,神色无比慎重地开始了超度仪式。   他首先从旁边的布袋里分别捧起五谷,依次均匀地撒到面前的那个土坑中,口中同时念念有词:“后学崔九阳谨以五方五谷之奠,致祭于五色神雀之灵……”   他诵读起晦涩古老的悼词,那悼词低沉而悠扬,仿佛带着一种安抚灵魂的力量,在寂静的村庄中缓缓回荡。   说完悼词之后,崔九阳提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水桶,将水桶里清凉的井水缓缓地、均匀地全都倒进面前的土坑中。   随着井水的注入,土坑里的五谷先是漂浮起来,然后竟无风自动,开始围绕着坑中心不停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旋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所有的五谷渐渐沉淀到坑底,而水面之上,却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红色小鸟的虚影。   这鸟影在水面上身形虚幻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消散一般,但它的那双眼睛,却清晰可见,其中充满了无尽的憎恨、怨毒与不甘。   崔九阳见状,神色不变,盘膝坐于土坑之前,双目微闭,双手合十,开始沉声向五色雀的残灵诵读《太上慈悲救苦真经》。   “尔时,太上老君,在太清境,大召集群仙,讲说《慈悲救苦真经》……”   庄严肃穆的经文声缓缓响起,如同清泉流淌,洗涤着空气中的戾气。   第一遍真经吟诵完毕,五色雀残魂中的凶残已经开始慢慢消退,只是仍然不愿吃水坑中的五谷。   崔九阳叹了口气,五色雀的怨恨太深,并非一遍经文就能化解。   他定了定神,又开始吟诵第二遍《太上慈悲救苦真经》。   此时,村内村外所有的乌鸦同时凄厉地嘶鸣一声,然后全部腾空而起,将整个村子的天空都遮蔽了。   虽然只是下午时分,太阳稍稍西斜,但此刻村子里却好似黄昏降临一般昏暗。   此时,村子东边,胡老汉镇守的青龙位。   一只羽毛绚烂的五色雀突然凭空出现在他的眼前,那雀鸟身姿灵动,顾盼生辉,根本不像是残魂幻影,而是一只活生生、充满了灵性的神鸟。   它歪着头,好奇地看着胡老汉,眼神纯净无邪。   胡老汉心中一凛,立刻牢记着崔九阳的嘱咐,在心中不断默念:“这是幻象,这是幻象,不可信,不可信……”   然而,那五色雀在他面前欢快地跳动了几下,然后突然撅起屁股,产下了一枚流光溢彩的鸟蛋。   那鸟蛋通体莹白,蛋壳上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隐隐散发着诱人的光晕,一股奇异的香气钻入胡老汉的鼻孔。   神鸟的蛋吃了之后可以功力大增,胡老汉不知为何,心里明明清楚那只是个幻象,可是眼睛仍然不由自主地紧紧盯着那个鸟蛋。   而在村子南面路口,胡范氏镇守的朱雀位上,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两根刚刚点燃不久的红烛,烛火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摇曳不定,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三只体型格外壮硕的乌鸦如同黑色的鬼魅,正在红烛旁边不停地绕着圈子,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嘎嘎”声。   它们漆黑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那跳动的火焰,显然是想趁着胡范氏分身乏术、顾此失彼的时候,伺机啄灭其中一根红烛。   胡范氏此刻已是满头大汗,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双手各拿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树枝,紧张地挥舞着,来回奔跑于两根红烛之间。   每当有乌鸦试图去啄咬烛芯时,她便会用树枝狠狠地抽向乌鸦,嘴里还发出“去!去!”的呵斥声。   而虎爷这边,地上已经积了一层乌鸦尸体。   这些乌鸦好像不要命一般,前赴后继地攻击虎爷。   虽然他将刀光舞的水泼不进、针扎不透,但架不住乌鸦实在太多。   冷不丁会有一只乌鸦啄在虎爷身上,鬼差之躯却在乌鸦的铁喙下被一啄一个血洞。   而虎爷手下毫不留情,手中刀光连闪,当有大群乌鸦落下的时候,虎爷便发动虎吼,每当这时,乌鸦便如同一场大雨般从天空哗啦落在地面上。   不过一刻间,虎爷已经杀成一个“血人”。   与东西南三面的激战和紧张不同,村子北边的玄武位,胡洪柱却显得有些无所事事。   他手捧着那个黑色的陶碗,碗里盛满了清澈的井水,正伸长了脖子,不停地朝着村子中心的方向张望,脸上露出了困惑和焦急的神色。   “不是说好了乌鸦会从我这边离开吗?怎么这么半天了,一只乌鸦的影子都没见到?难道是崔先生搞错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起来,双脚也有些不耐烦地在原地来回踱着步。   此时,村子中心的麦场上,崔九阳已经开始吟诵第二遍《太上慈悲救苦真经》。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此经名,或自书,或教人书,或自念,或教人念,当知如是之人,火不能烧,水不能溺,百邪不侵,万祸消散……”   庄严肃穆的经文声在空旷的麦场上回荡,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在他面前的土坑中,水面上那个红色小鸟的虚影——五色雀的残魂,眼神中的凶戾和怨毒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和哀伤。   它身上原本散发着的那股属于神鸟的微弱神性光芒,也开始如同风中残烛般慢慢退散。   它渐渐展露出残魂的本来面目,身形变得更加虚幻透明,身上开始多了一些属于鬼魂的阴冷气息,坑中水散发出阵阵寒意。   崔九阳依旧盘腿而坐,双目紧闭,神情专注地念着经文,心中充满了对这只五色雀的怜悯。   他能感受到残魂中蕴含的无尽痛苦和不甘,也寄希望于这部《太上慈悲救苦真经》能够真的化解它的怨念,超度这只可怜的小鸟。   然而,就在这五色雀的残魂身上冒出缕缕黑色鬼气,即将被经文彻底净化引导的时候,站在麦场边缘的托马斯神父,原本因恐惧而苍白的脸上,此刻却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他伸着脖子,那双碧绿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土坑中五色雀的残魂虚影,眼中闪烁着兴奋和狂热的光芒。   “竟然是亡灵!而且是如此强大的亡灵!”托马斯神父在心中激动地呐喊着,“这一定是邪恶的恶魔化身!也许,我可以用主的力量,彻底净化这个邪恶的亡灵,送它去它该去的地狱!主一定能感受到我的虔诚!”   他悄悄地、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脖子上挂着的那个银色十字架摘了下来,紧紧地握在了手中……   在崔九阳注意不到的斜后方,托马斯神父手持着他的十字架,缓缓靠近了崔九阳和麦场中间的水坑。   此时,崔九阳仍在专心吟诵着《太上慈悲救苦真经》。   托马斯神父越来越近,突然高高举起十字架,大声喊道:“污鬼无论何时看见祂,就俯伏在祂面前,喊着说:‘你是神的儿子!”,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将瓶子里的水尽数洒出。   他又道:“愿圣水能够净化你邪恶的心灵与魂灵。”   水坑中,五色雀的残灵原本沉浸在崔九阳的吟诵中,此刻却突然惊醒,它的眼神再度变得怨毒起来。   随着托马斯的圣水洒进土坑,坑中的五谷遭到污染,五色雀再也不会对这些五谷感兴趣了。   崔九阳见状,破口大骂:“艹尼玛托马斯,你这个狗比洋和尚!”   骂罢,他袖中飞出五帝钱以及一串符纸。   五帝钱合为一体,绽放出道道金光,笼罩住水坑。   那些符箓见风即燃,幻化出一圈圈的火光,将本欲飞出水坑的五色雀残魂镇压下去。   然而,场面已然有些失控,五色雀身上散发出的怨气依旧在水坑上方沸腾。   崔九阳无奈之下,只好引导这股怨气散溢出去。   不料,那怨气径直朝着托马斯冲去。   崔九阳此时已无暇顾及其他,只能强压五帝钱,释放出道道瑞气神光,镇压在五色雀的头顶。   崔九阳神色严厉道:“五色雀,何必再执迷不悟?   “簸箕村所有村民都已死在你的报复之下,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复仇已成,赶紧去天道轮回,否则神魂俱灭,岂不可惜?”   说完这话,他手中五帝钱所释放出的力量,从单纯的镇压,逐渐露出几丝杀气。   五色雀的残魂尚有灵智,见崔九阳表露狠厉,不禁有些犹豫,何况它也觉得崔九阳说的话有些道理。   崔九阳见这残魂开始犹豫,心中一喜,伸手从旁边谷物袋子里,抓了一把未撒入水坑内的五谷,握在手中。   他试探着,一手维持五帝钱的力量,一手将掌心的五谷递到水坑内。   五色雀看看崔九阳的掌心,又抬头瞅瞅他的脸,跃动了几下,最终跳上崔九阳的大拇指,低头啄食起来。   随着它啄食五谷,身上的鬼气也渐渐变淡,躯体逐渐变得透明。   紧接着,所有乌鸦一齐转向,向北飞去。   最终,五色雀抬头鸣叫三声,化作光点在空中消散了。 第130章 失忆   崔九阳双目微阖,一直等到土坑水面上那神鸟的最后一抹红影彻底消散,再无一丝痕迹,才缓缓睁开眼,将悬浮在身前的五帝钱一一收回手中。   他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一般,“噗通”一声,虚脱地倒在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刚才与五色雀残魂那无声的对峙,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和灵力压力。   虽说对方只是一道残魂,但毕竟是神灵之属,其蕴含的神威和怨力也让崔九阳感到极为棘手,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   此刻,他浑身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还在不停地往外冒,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刚才为了强制镇压险些暴走的五色雀残魂,致使他体内的灵力一阵剧烈震动,经脉隐隐作痛,此刻连双手都控制不住地在微微发抖。   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缓过劲来。   然后,他转过头去,看向突然冲出来捣乱的托马斯神父。   此刻,这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侧卧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似乎是被刚才五色雀爆发的那股恐怖怨气给直接震晕了过去。   崔九阳离他仅有五步左右的距离,或许是天色渐暗,光线不足,他一时之间也看不清托马斯脸上具体的神色,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胸膛还在有节奏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活着。   “妈的,这个傻逼怎么没被打死?”崔九阳低声咒骂了一句。   若不是这家伙突然捣乱,他何至于费这么大劲,差点就功亏一篑。   他懒得再去管那个洋鬼子的死活,自顾自地盘起双腿,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他的经脉中有灵力在如潮水般来去鼓胀,似乎是完成五色雀的超度后,机缘已到。   最先回到村中麦场的是胡洪柱。   他一路小跑,远远就看见崔九阳盘腿坐在地上运功,而那个讨厌的洋鬼子则一动不动地躺在旁边,一时之间有些发懵,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   不过,他本来就对托马斯神父没什么好感,此刻见他躺在地上,便任他自生自灭。   于是,胡洪柱便找了个离崔九阳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耐心等待崔九阳醒来。   第二个回来的是胡范氏。她手里还拿着那两根已经烧得差不多的红烛烛台,步履有些蹒跚地回到了麦场。   看到场间崔九阳打坐、托马斯倒地、胡洪柱干坐的景象,她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脸上写满了疑惑。   不过,当她看到自家男人胡洪柱坐在场边,神情还算镇定,于是便也放下心来,默默地走到胡洪柱身边坐下。   夫妻两个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起来,也不知到底在交流些什么,时不时还会朝着托马斯和崔九阳的方向瞥上几眼。   胡老汉和虎爷几乎是前后脚回到麦场的。   虎爷一进麦场,目光就立刻锁定了正在调息的崔九阳,他大步流星地抢先几步跑到崔九阳身边,蹲下身子,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崔九阳的脸色,发现他气息悠长,只是在运功,便放下心来。   随后,他手握刀柄,守在崔九阳身旁为他护法。   胡老汉慢慢走到儿媳和儿子身边,低声问了几句刚才发生的事情。   胡洪柱和胡范氏也是一头雾水,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胡老汉的目光在倒地的托马斯身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但也没有上前去触碰他,只是和胡洪柱夫妇一起,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最后一抹余晖从西边的天空彻底消失,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将整个簸箕村笼罩其中。   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遥远的天际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一直闭目调息的崔九阳,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此刻,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明亮,仿佛蕴藏着星辰。   他借助这次超度的功德,成功冲破了一极巅峰的瓶颈,修为来到了二极!   他来不及仔细感应自己具体出现了哪些变化,但他却能清晰地察觉到,这个簸箕村在他的感应中,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   并非簸箕村本身发生了什么变化,而是他的修为提升之后,灵觉变得更加敏锐,能够感应到更多以前无法察觉的东西。   那弥漫在整个村子里的浓郁阴气,如同实质般冰冷刺骨,使得村子里吹过的风都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他甚至不用开灵视,就能“看到”枉死在村中、无人超度的冤魂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游荡。   他先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然后看向众人说道:“鬼门现在应该能够打开了,你们可以去将村子里游荡的这些冤魂全都接引,送往阴司。”   一听这话,这四个鬼差才反应过来此时已经可以送走冤魂了。   于是,四人不敢怠慢,立刻站起身来,分头行动,在村子里四处游走,将那些徘徊不去的冤魂送走。   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村子里的阴气明显稀薄了许多,四人才先后回到麦场。   而托马斯神父,在这整个过程中,就一直像个死人一样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崔九阳在调息醒来之后,便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咒捏在手中,另一只手则拿着那串五帝钱,坐在广场旁边,一边恢复体力,一边不动声色地监视着托马斯。   等胡老汉四人都处理完冤魂,回到麦场之后,崔九阳才站起身,走到托马斯身边,抬起脚,毫不客气地朝着他的大腿踹了两脚。“喂,洋鬼子,别装死了,起来!”   托马斯神父被这两下踹得不轻,悠悠转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眼神涣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几个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虚弱地开口问道:“这……这是哪里?你们……你们是谁?”   崔九阳听到这话,险些被他气笑了:“怎么着?托马斯神父,你知道自己惹下祸,这会儿醒过来就跟我装糊涂是吧?你以为这他妈是演戏呢?韩剧吗?失忆梗?”   本就处于迷茫状态的托马斯神父,此刻被崔九阳问得更加糊涂了。   眼前这个东方年轻人嘴里在说些什么?“韩剧”?“失忆梗”?这些词语他闻所未闻。   他已经在中国待了很多年,日常与中国人沟通交流通常没什么问题,可眼前这个中国人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清每个字,组合在一起却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皱着眉头,努力整理着混乱的思绪,一脸无辜地说道:“我没失忆啊?我是托马斯,毕业于爱尔兰都柏林神学院,秉承着在全世界播撒主的福音这种伟大理想来到中国,希望向中国这些迷路的羔羊宣扬主的恩德,引导他们投入主的怀抱。”   崔九阳听他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宣扬他的那套教义,感觉更加不耐烦了。   他懒得再跟这个装疯卖傻的洋鬼子废话,直接给了虎爷一个眼神。   虎爷立刻心领神会,“唰”的一声抽出腰间的钢刀,将刀刃架在了托马斯的脖子上,冰冷的触感瞬间让托马斯打了个寒颤。   托马斯神父顿时惊慌失色,脸色变得惨白,连连摆手说道:“不!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神父!是上帝的仆人!我进入你们中国的领土是得到了你们皇帝陛下允许的,你们没有权利对我拔刀!这是对神的亵渎!”   崔九阳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笑嘻嘻地说:“好,好,好!既然你非要装糊涂,那我就当你是真糊涂了。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你认为你此刻在哪里?”   托马斯眨巴眨巴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努力回想着之前的事情,眼神依旧迷茫:“我……我记得我刚从上海法租界出发来到泰安府……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然后就睡着了……醒过来就在这里了。这里……这里还是泰安府境内吗?”   崔九阳看着他那副煞有介事、表情逼真的样子,演得实在太像了,甚至都让他有点要相信这家伙是真的失忆了。   他下意识地追问道:“你说你刚来到泰安府,那你记得现在是哪一年吗?”   托马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按照我们西方的纪年方法,现在是一九一零年。不过,我知道你们中国人说是宣统二年啊。”   “什么?”   “宣统二年?!”   大家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出几步,凑到一起,压低了声音,悄悄问崔九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崔九阳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便将托马斯神父如何突然冲出来,用他那个十字架干扰超度仪式,导致五色雀残魂暴走,以及他是如何强行镇压,并可能波及托马斯的事情简略地告诉了他们。   众人合计看他现在这副样子,眼神清澈,表情真挚,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   这托马斯神父,难道真的不是装失忆,而是……真的失忆了?而且还把记忆停留在了多年之前?   此时,托马斯仍然坐在地上,一脸无辜和困惑地仰着头,看着突然变得神色凝重的所有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胡老汉分开众人,走到托马斯身边蹲下,伸出双手,轻轻扶住托马斯的肩膀,语气温和地问道:“托马斯神父,你不用过于紧张,也不用害怕。虽然你确实闯了些祸事,但最终也没造成什么非常大的问题,我们并不会伤害你。你……你再说一遍,今年是哪一年?” 第131章 有趣   他盯着托马斯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   托马斯神父迎着胡老汉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再次说道:“确实是一九一零年啊,宣统二年。”   胡老汉是常年与神鬼打交道的老江湖,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此刻,他当然能判断出来,托马斯的脸上没有丝毫说谎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心虚的表情。   这洋鬼子……难道真的记忆出现了混乱,回到了十几年前?   正好此时,天上的一朵黑云缓缓散开,一轮皎洁的明月露了出来,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洒落在这麦场上,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崔九阳走到托马斯神父面前,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打量着他。   这一看,却发现托马斯神父本来就受过伤的耳朵,此刻好像渗出了更多的鲜血。   他耳朵上包扎着的纱布,此刻已经被彻底湿透,变成了暗红色,有些地方甚至还在缓缓地往外渗着血珠。   而随着崔九阳成功突破至二级,他的灵觉变得异常敏锐。   他清晰地感应到,托马斯身上那股之前让他隐隐觉得有些熟悉的力量,此刻已经彻底消散无踪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股力量……崔九阳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   那股力量在托马斯身上余韵悠长……终于,崔九阳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托马斯身上之前围绕着的那股力量,是白鹤山庄的力量!   而刚巧,就在不久之前,崔九阳还见过一名白鹤山庄的弟子,正是在那销金窟温柔乡——得月楼里遇到的那个何非虚何先生!   白鹤山庄,实际上并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山庄,也不是由人类组成的门派,而是一堆修行有成的妖魔聚集的地方。   只不过,白鹤山庄中的妖魔与其他为祸作乱的妖魔不同,他们心存善念,向往正道,全都拜在德高望重的丹阳先生门下,修习丹阳先生所创的“鹤羽医仙大法”,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所以,白鹤山庄的名声在天下江湖间颇为不错,素有“医仙山庄”之称。   虽然庄内成员都是妖魔鬼怪出身,但他们行的却是堂堂正正的正道之事,与江湖上的诸多恩怨情仇、打打杀杀都没什么瓜葛。   他们为人为妖持身以正,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像何非虚那种放弃悬壶济世,跑到赌场销金窟中就职的,实在是山庄中的异类,少之又少。   这也是为何那日在得月楼,崔九阳言语间嘲讽何非虚有辱师门时,何非虚会显得那般惭愧和难堪的原因。   如果……如果这托马斯神父之前身上萦绕的力量,真的是白鹤山庄的力量……那就说明,他之前曾经受过重伤,并且被白鹤山庄的弟子出手救治过。   而现在,随着他身上那股属于白鹤山庄的治愈力量被五色雀怨气冲散,他的记忆竟然诡异地回到了当年刚到泰安府的时候……   这也就说明,白鹤山庄弟子对他进行救治的时间,应该就在那段期间。   而很显然,当时能在泰安府地界上出现,并救治他的白鹤山庄弟子,十有八九,便是那个在泰安府得月楼“上班”的何非虚!   不过,这些都只是崔九阳的推测,他才懒得管这些闲事。   托马斯现在只是失忆,又不是死了,他就算真的死了,也跟他们没半毛钱关系。   幸亏,最终还是将五色雀的残魂成功超度了,也让他借此突破了瓶颈。   不然的话,当时五色雀残魂一旦彻底暴走,众人被那无穷无尽的乌鸦围攻,说什么崔九阳也得把这个惹是生非的洋鬼子的魂魄抽出来,用阴火好好烧一烧,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现在,托马斯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看起来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崔九阳也懒得再跟一个“失忆”的人计较。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头朝着胡老汉、胡洪柱和胡范氏三人抱拳拱手,说道:“三位既然簸箕村的这件事情已经处理完毕,五色雀的残魂也已超度,村中冤魂也已清理。那么我们兄弟二人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不多做停留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他日再见!”   胡老汉见状,也连忙拱手还礼,客气了一番:“崔先生客气了,这次多亏了崔先生出手相助,不然我等恐怕真的要困死在这簸箕村了。崔先生保重!”   双方简单道别之后,便准备离开村子。   本身胡家三人来的时候,与崔九阳和虎爷的方向就不同,此刻他们也不耽搁,径直朝着村子另一边的小路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崔九阳与虎爷则转身,朝着通往泰安城的方向走去。   两人并肩朝着泰安城的方向走,脚步沉稳。身后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托马斯神父像块甩不掉的影子,不远不近地缀着,僧袍下摆扫过路边的枯草,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托马斯神父,”崔九阳猛地停下脚步,“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托马斯没停步,走到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才站定。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主曾说,人应当相互搀扶着过河,不然就会被水里的淹死鬼拖下去。你们去泰安府城,我也要回泰安城,咱们正好同路——这是神的旨意,人本该如此。”   “那是你们的神说的。可惜啊,我们俩,没兴趣跟你相互搀扶。”崔九阳掉头就走。   两人一口气走出二里路,却发现托马斯还是远远跟在后面,并不放弃。   崔九阳并不理他,继续往前走,可是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妈的,圣经里面有淹死鬼这种说法吗?虽然自己没读过圣经,但怎么想淹死鬼也是东方特色啊。   这傻屌不是都柏林神学院毕业的吗?不可能连圣经都背错吧?   想到这里,崔九阳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于是便停下脚步,等托马斯走过来。   托马斯停在离两人五步远的地方,学着他们拱了拱手,说道:“果然,神唤起了你的善心,让你们在这里等我。神还说过,同坐一条船的人应该共同摇桨,这样就算浪打过来,把船打翻,在阎王殿前,两个人的骨头也能并着肩走。”   崔九阳越听越觉得离谱:什么时候圣经里都有阎王殿这种词儿了?这托马斯神父根本不是失忆了,是疯了吧?   此时,虎爷也听出托马斯说的话不对劲,他的手轻轻摸到了刀柄上。   他担心这洋鬼子神父突然发疯,要是施展出一些邪门的法术,万一应对不及。   崔九阳倒对此并不担心,他用手轻轻按了下虎爷的臂膀,示意不用紧张。   他改变态度,和颜悦色地对着洋鬼子说道:“你的神所说的道理确实很有说服力,不知道能不能再给我讲几句呢?”   托马斯显得非常高兴,他很少在东方听到有人愿意主动聆听主的福音,于是叽里呱啦地接连说了好几句:   “如果再有先知来与你说话,你要谨慎他是否披着羊皮,如果羊皮下面是偷吃娃娃的饿死鬼,千万不可让他进门。”   “在神创造世界的第一天里,神用斧子劈开了那个混沌的地方,神说,光就是那个时候照进来的。”   崔九阳惊奇道:“嚯,原来你们的神创造世界的时候这么精彩,我听说关于你的信仰,有个著名故事,叫做五鱼二饼?可否详细讲讲?”   托马斯越发地兴奋了,讲起故事来好像个火车开动,叽里呱啦不停:“既然你对我主的故事这么感兴趣,那么我就讲给你听。”   “有一日,太上老君化身为一个道士在洞庭湖岸讲经,吸引来八千童男童女听得入神。   “天色太晚,八千童男童女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声音如同天上打雷。   “老君座下金角童子建议老君说,让这些童男童女回家吃饭吧。   “老君说,他们既然想要听我讲经,喜欢这世间的大道真理,那我自然也不能撵他们走,就由你和银角来为他们供应食物吧。   “于是金角拿出五个馍馍,银角在洞庭湖中捕上来两条鱼。   “太上老君捧着馍和鱼说道,这么多食物,已经足够八千人吃了。   “于是掰馍分鱼,每人一份,可是食物根本分不完,最终掉下来的馍碎渣和吃剩的鱼骨头装满了十二个箩筐。”   这故事听得崔九阳啧啧称奇:妈耶,这洋和尚的知识都学杂了,他那脑子里现在估计都是一团浆糊吧?   爱尔兰都柏林神学院改成都柏林道观了是吧?”   崔九阳觉得这洋鬼子疯的有趣,便问神父:“你这些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神父说道:“我自都柏林神学院中学到了旧的启示,而我来到泰安之后,在火车站遇到一个文质彬彬的东方文人,他与我讲了很多东西,我从他身上学到了新的启示。”   崔九阳与虎爷面面相觑,问道:“在火车站碰到的文人?”   托马斯非常兴奋,他似乎十分尊崇那个文人。   他说道:“是呀,那位文人似乎有一些我们西方的血统,他有一只眼睛是碧绿色的!”   崔九阳这下不觉得有趣了。 第132章 文人   “眼睛是碧绿色的文人?”崔九阳看向虎爷,虎爷也投来一道询问的目光。   不久前,他们在火车轨道旁见到的那个黑影——那个半边脸是中年文士模样,另半边却是白骨骷髅,他的骷髅眼眶中就镶嵌着一枚碧绿的珠子。   那白骨与人脸交织的诡异形象,给崔九阳留下难以忘记的印象。   此刻听闻托马斯神父说,他当日在泰安府下火车后,便碰到一个与那白骨脸极为相似的人,崔九阳的心猛地一沉。   此时月光大好,清冷地照亮了周遭。   崔九阳打量着托马斯那包扎起来的左耳,那块纱布早已经湿透。   他心念一动,关切地对神父说道:“神父,您耳朵这伤似乎颇为严重,不知是因何受的伤呢?”   托马斯神父伸手轻轻摸了摸耳朵,回应道:“这不是伤,是病。来到泰安府后,突然有一天,耳朵突然疼得厉害,还流出血来,一位医生帮我治疗并包扎。”   崔九阳心中疑云更甚,追问道:“您这耳朵是刚到泰安府没多久就这样了?”   托马斯神父茫然地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涣散:“是啊,我在上海法租界时耳朵还好好的,到了泰安府后才突然疼起来的。”   崔九阳大为震惊——这么说,从抵达泰安府那天起,托马斯的耳朵就一直疼痛流血,直至今日!   虽然在托马斯的意识里,耳朵是刚治疗不久,但崔九阳清楚,实际上已过去了许多年!   这耳朵是怎么回事?   而且经托马斯这么一说,崔九阳也有些被他混乱的记忆线搅得糊涂,便直截了当地问:“你到今天为止,来泰安府多久了?”   托马斯神父似乎立刻想到了答案,张口欲言,脸上却倏地露出困惑之色,像是自己也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眉头紧锁,思索半晌,又像是想到了另一个答案,脸上刚浮现出一丝喜色,正要告知崔九阳,却又突然停住,嘴唇微张,眼神迷茫。   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时而困惑,时而了然,继而又陷入更深的迷茫,左思右想,终究还是理不出头绪。   恐慌如同藤蔓般爬上他的脸庞,渐渐蔓延开来。   崔九阳见势不妙,赶忙换了个问题,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神父,给您治疗耳朵的人,长什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托马斯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垂,面色也逐渐平静下来。   他努力回忆着:“那位先生大约中年……温文尔雅,很细心地帮我检查了耳朵,而且……而且还没收我的费用。”   崔九阳已不想再纠结这洋鬼子混乱的时间线。   显然,这家伙十有八九是遭遇了那个强大的白骨脸,似乎还被对方在脑袋上动了什么手脚,才导致记忆错乱,说话前后矛盾。   不过,他大致能拼凑出这个不远万里来到中国的洋鬼子究竟经历了什么。   崔九阳用眼神向虎爷示意,让他向阴司发消息,询问能否追查此事。   在等待阴司回复的这段时间,崔九阳和虎爷一边稳住托马斯神父,一边与他一同走在前往泰安府的小路上。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东拉西扯,闲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尽量避开那些可能引发神父疑虑的敏感问题,以免让他察觉到自身的异样。   终于,快走到泰安城时,虎爷收到了阴司的回复:“可以追查,但务必小心,所有涉及那白骨脸的问题都要谨慎处置。”   上次阴司就曾告知他们,在火车站见到的白骨脸,是一道意识分身。   此次虽允许追查,却又特意加以告诫,看来之前崔九阳对这白骨脸危险程度的估计,并没有错。   既然要调查,就肯定得再去一趟得月楼,找何非虚。   可眼瞅着天就快亮了,那妖鬼聚集的销金窟、温柔乡,白天大概是不会开门迎客的。   于是,他们只好哄着托马斯神父,带着他在泰安城内漫无目的地转悠了一整天。   脑袋混乱的托马斯神父,此刻满心以为遇到了两个有意皈依主的中国人,便抓住机会,一整天都在唾沫横飞地向崔九阳和虎爷竭力阐述他的教义。   当然,这教义早已被那白骨脸污染得面目全非,虽说句式仍是圣经经典的结构,但若细听内容,却全是些仙狐妖鬼、魑魅魍魉的荒诞之说,听得崔九阳好几次都差点绷不住。   趁着一个空隙,崔九阳提议:“神父,趁着阳光好,我帮您看看受伤的耳朵吧,我也略懂一些医术。”   托马斯神父此刻已是全然没有防备,任由崔九阳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耳朵上的纱布。   纱布解开的瞬间,崔九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头一跳。   这洋鬼子根本没有耳朵,原本耳廓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暗红色的肉瘤!   那肉瘤随着托马斯的心跳微微搏动着,上面裂开几道狰狞的口子,正不断往外渗着血珠。   虎爷在一旁也看得眉头大皱,忍不住低声问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崔九阳迅速回过神,轻轻为托马斯重新合上纱布,遮掩住那可怖的景象,沉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   从昨晚开始,托马斯的神志就愈发不正常,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   此刻,崔九阳与虎爷当着他的面谈论他的耳朵,他却仿佛充耳不闻,只是呆滞地问了句:“我的耳朵……怎样了?”   崔九阳随口应付道:“没什么大碍,马上就好了。”   闻言,托马斯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又开始赞美起那个给他治疗耳朵的“好心医生”来。   托马斯身上发生的事实在太过诡异,超出了崔九阳的知识储备,让他一时也无从应对。   看来,要想知晓真相,只能等晚上见到何非虚,再从长计议了。   好不容易才熬完充满了托马斯神父那东西结合,神鬼同路之神学的漫长一天。   天黑之后,崔九阳便迫不及待地与虎爷带着这半疯半癫的洋鬼子,前往城外山中,寻找那得月楼。   沿着崎岖的山中小路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三人才来到得月楼外。   眼前依旧是灯火通明的庭院,高大气派的木楼矗立其中,与上次来时一般无二。   几个迎客郎站在门口,见他们走近,老远便堆起笑容,弯腰行礼打招呼:“三位客官,晚上好!欢迎大驾光临得月楼!”   托马斯神父望着那牌匾,一脸困惑地问道:“得月楼?为何这家医馆的名字……如此浪漫?”   崔九阳闻言,哈哈一笑,低声道:“因为这里不光能治病,还能治孤独与寂寞啊。”   上次来这得月楼,崔九阳与虎爷刚大闹完阳山,正是意气风发、胆大包天之时,纯粹是抱着捣乱玩闹的心态进去的,并且还着实闹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今日再来,他们已在泰安府逗留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们见过了形形色色的妖魔鬼怪,还见识过了府君道场,虎爷更是已然成了一名鬼差。   此次前来,他们心中有事,心境与上次相比,已是截然不同。   三人走进一楼大堂,迎面还是那块写着“人间极乐”四个烫金大字的大屏风,屏风上绘制的几位身姿婀娜、衣袂飘飘的天女图案,让身旁的托马斯神父顿时眼神闪躲,显得颇为不自在。   当年格列高利七世规定神父必须终身禁欲,本意是为了保持修道院的经济独立,避免财产继承问题。   此后漫长岁月流转,这规定便逐渐成了教内制度。   显然,这位出身于爱尔兰都柏林神学院的托马斯神父,即便此刻已神志半疯,仍将这禁律根深蒂固地铭记于心。   绕过屏风,映入眼帘的景象更是让托马斯神父手足无措——只见数个半裸着身体的侍女,如蝴蝶般在各赌台间穿梭往来,巧笑嫣然。   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胸前的十字架,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仅存的那只耳朵在摇曳的烛光下透着充血般的红色。   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捂住眼睛,透过指缝,低声问崔九阳:“崔先生,为……为何这医馆里的护士……都不穿衣服?”   崔九阳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也许是附近的村民身体都太过康健,医馆没什么收入,护士们穷得都穿不上衣服了吧。”   托马斯神父一脸严肃地喃喃自语:“可怜的孩子们……等我回城里,一定发动教民为这些可怜的女孩捐款,让她们能有衣服穿。”   崔九阳强忍住笑意,随手拉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半裸侍女,说道:“去通知何非虚,就说姓崔的又来了。”   片刻之后,何非虚便出现在三人面前。   他先是朝着崔九阳和虎爷深施一礼,随后直起身,目光落在托马斯神父身上,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缓缓说道:“哦,托马斯神父,我们又见面了。”   托马斯显得十分高兴:“啊,好心的医生,我记得上次你的医馆还没有这么……这么收入微薄。”   何非虚眨了眨眼,露出个不解的神色……   这洋人说什么呢? 第133章 疑云   得月楼内,灯火依旧,空气中熏香阵阵,侍女们释放出火热暧昧的气息。   崔九阳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意,揽住何非虚的肩膀,那姿态熟稔得仿佛两人是多年老友。   何非虚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皱,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身体微微向后倾了半步。   然而崔九阳的动作更快,胳膊已然搭了上来,让他避无可避。   “老何,”崔九阳朗声笑道,声音里透着刻意的熟稔,“上次就是你给托马斯神父治的伤吧?这可真是太巧了!我正好也认识托马斯神父,特意想请你再给他瞧瞧。”   这话虽是对着何非虚说,眼角的余光却频频瞟向一旁的托马斯,显然是说给这位神父听的。   随即,他将头凑近何非虚,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何先生,托马斯他……被怨灵的阴气冲撞了。他身上您之前留下的那道法术,好像被那股怨气冲破了,如今人变得有些……怪异。”   何非虚面上波澜不惊,只是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挣,将崔九阳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挪开。   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之前确实是我为托马斯神父诊治的。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你们三人,为何会一同前来?”   崔九阳脸上的笑容不变:“怎么,听你这意思,还在记恨上次的事?   “上次在这儿,我确实是稍稍捣了点小乱,但也没给你造成多大麻烦嘛?   “再说了,开赌场的,哪能没遇见过闹事的?何必对我这么冷淡呢,老何?”   何非虚闻言,目光从崔九阳脸上移开,转向一旁的虎爷:“上次你们来的时候,这位爷还不是鬼差呢。如今堂堂鬼差大驾光临我这得月楼……还需要我们奉上一个狐媚子供您享用吗?”   这话里的不友好显而易见,虎爷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他冷冷刮了何非虚一眼,道:“那你就去寻两个洗干净的来,记住,务必是吃过人的那种,我嚼着喜欢。”话语间,一股子阴森的戾气弥漫开来。   何非虚并不想与虎爷这种“官面上”的鬼差当面冲突,只是借明显二人有事前来的机会,表示了一下对二人的不满。   他再次转头看向崔九阳,语气平静地问道:“你们俩带着这位托马斯神父一同来找我,莫非……是想让我治治他的疯病?”   崔九阳连忙道:“既然上次是您出手治好的,那自然还得劳烦您。我这次来此,主要还是为了咱们得国际形象,当然何先生您顺手给他治好了,那也更显得得月楼医术高超嘛。”   何非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他得的并非寻常疾病,要说难治,其实也不难;但要说能治好,却也确实治不好。”   崔九阳眼睛一亮,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矛盾,好奇追问道:“为何容易治……却还治不好?”   何非虚点了点头,耐心解释道:“治不好的意思是,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种半疯半癫的状态,并非身体有恙,而是有一些异常的意念在他脑中作祟,硬生生将他逼成了这样。   “究其根源,其实也只是因为他曾与某人接触过。   “当年,我只是取了两根鹤羽针,扎入他后脑的穴位,让他遗忘了近一个月左右的记忆,他便立刻恢复如常了。   “二位应当清楚,他来泰安府已经有些年头了,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没法精准地只掐断他那段特定时间的记忆。   “这两根鹤羽针一旦下去,他就会变回刚到泰安府时的那个托马斯神父,过往数年的记忆皆无,这……岂不是等于没治好吗?   “更何况,将来若他再遭遇意外之事,那两根鹤羽针很可能会从他脑后自行弹出,届时,他岂不是又会变回今天这个疯癫模样?”   崔九阳心思何等活络,立刻从他这番话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急切地追问道:“您是说……您知道他是与某位‘存在’接触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何非虚坦然一笑:“我怎能不知道呢?医者通过病症便能推断出病因,我既然能治好他,自然也就清楚他为何会‘得病’。”   崔九阳闻言,心中一阵激动,脸上难掩兴奋之色,急切地说道:“那您快告诉我,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何非虚却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   “不过说实话,即便我知道,也不能告诉你。   “那人修为必定绝顶,堪称天下无双,我若贸然告知于你,岂不是害了你?”   崔九阳见他这般说辞,心中反而愈发肯定何非虚知道那人是谁。   他一把握住何非虚的手,道:“怕什么?天下无双我又不是没见过,众所周知,天下无双的大能起码有一手之数。巧了,我家里就有一个,我怕什么?”   何非虚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哦……我倒是差点忘了,你姓崔。”   崔九阳脸上堆起期待的笑意,问道:“那你现在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吧?”   何非虚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不过是白鹤山庄出来的一名小小弟子,那种大人物,我怎会认识?”   话音刚落,他便不再给崔九阳继续追问的机会,转身领着三人穿过回廊,来到楼中一处僻静的小房间内。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空气中隐约飘散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他对崔九阳和虎爷略一拱手:“请二位在此稍候片刻。”   随即,他转头指向房间角落里的一张窄小木榻,对托马斯神父道:“神父,请您趴在这张小榻上。”   托马斯神父对何非虚显然极为信赖,闻言二话不说,便依言俯身趴在了榻上,一动不动。   何非虚见状,从袖中取出两根细长的鹤羽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芒。   他站到托马斯神父身侧,弯下腰,作势就要将银针插入其脑后穴位。   “何先生,”崔九阳蓦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迟疑,“托马斯神父的耳朵,可是您先前给他治疗的?”   何非虚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瞥了崔九阳一下,点了点头:“是啊。”说完,他低下头,再次扬起了手中的鹤羽针。   崔九阳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感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关键之处被自己忽略了,却又抓不住具体的头绪。   他不得不再次出声阻拦,试图通过闲聊来厘清思绪:“何先生,托马斯他这耳朵究竟是怎么回事?”   何非虚有些不耐,但还是答道:“你所见的那个肉瘤,便是他的耳朵,只是内里肿胀起来罢了。”   崔九阳追问:“那他的耳洞呢?耳洞去哪里了?”   “耳洞还在,”何非虚的声音冷了几分,“只是耳廓肿成了这副模样,将耳洞给盖住了。”   “既是如此,”崔九阳紧盯着他的动作,接着问道,“他的左耳,现在还能听见声音吗?”   何非虚何等精明,崔九阳接二连三的追问,让他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直起身,将两根鹤羽针收回袖中,脸上却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定定地看向崔九阳:“不是你带托马斯来我这儿,求我为他治疗的吗?怎么如今又突然问东问西,莫非是对我何某的医术不放心?”   崔九阳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何先生言重了,您千万别多想,我对您的医术自然是一百个放心!   “只是我与托马斯神父友情深厚,实在是关心则乱,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您看您那两根鹤羽针如此细长,这要是扎入他后脑,万一……万一引发什么其他问题,可如何是好?”   何非虚听着崔九阳辩解,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一丝怒色浮现:“你既然知晓我白鹤山庄的底细,竟还能说出这般蠢话!我白鹤山庄的鹤羽针,行医济世以来,何曾害过人?”   说完,他怒气冲冲地一甩袖子,便要转身离去。   “哎呀,何先生,何先生留步!”崔九阳急忙上前几步拦住他,陪笑道,“我这真不是质疑您,实在是太过关心我这位挚友托马斯神父了。正所谓关心则乱,言语不当之处,还请您不要与我计较。”   何非虚冷冷地瞥了崔九阳两眼,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   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如闪电。   只见他那双白皙如玉的手掌在托马斯神父的后脑轻轻一拂而过,手法快得让人看不清具体动作。   托马斯神父顿时浑身剧烈一震,从后脊梁骨一直到脚尖都绷成了一条僵硬的直线,双眼一翻,便直挺挺地晕了过去,毫无声息地伏在榻上。   “托马斯!”崔九阳心中一惊,连忙伸出二指,急促地探向托马斯神父的鼻息,感知到尚有微弱的气流呼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何非虚在一旁见了,发出一声冷哼:“五个时辰之后,他自会醒转过来。崔先生,你一个江湖修士,却与这西洋教士结下如此深厚的情谊,实在令何某难以理解。”   说完,他不再停留,拉开房门便径直走了出去,只留下崔九阳和虎爷两人在房间里面面相觑。 第134章 精灵   虎爷压低声音问道:“九阳,你刚才好端端的,为何不让何非虚给托马斯治疗?”   崔九阳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困惑:“我也说不清楚,我只是……只是觉得刚才那情形,有哪里不对劲,可具体是哪里不对,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就像是脑子里蒙了一层雾。”   正当二人说话间,何非虚去而复返,再次推开房门,探进头来,冷冷说道:“等托马斯醒来,你们三人便即刻离开得月楼吧,日后也不必再来找我了。”   说完,他对着二人一拱手,算是告辞,随即迅速退了出去,这次是真的走了。   “何先生,何先生!”崔九阳连忙追了几步到门口,扬声喊道,“您还没给他治耳朵呢!他那耳朵最近又开始出血了!”   远处走廊尽头传来何非虚冷厉的声音:“他那耳朵,不用治了。过段时间,自然就不会再出血了。”   崔九阳撇了撇嘴,对何非虚这前后不一的态度也不甚在意。   他转身回到房间,看着仍旧晕倒在小榻上的托马斯神父,陷入沉思:“这何非虚身上,定然还藏着其他秘密,只是不知为何,他偏偏不愿说出来……”   他反复琢磨了许久,却依然没有理出头绪,只觉得这件事愈发蹊跷。   托马斯醒过来还早,他与虎爷便各自歇息。   一夜无话。   算时间应该是早晨的时候,榻上的托马斯神父发出一声低吟,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也认不出崔九阳和虎爷是谁。   他的记忆,似乎还停留在上一次何非虚给他治疗的时刻,因此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崔九阳与虎爷也是来此求医的病人。   三人收拾妥当,便要一同离开得月楼。   经过一楼赌场时,托马斯神父便被外面赌场的场面给惊得目瞪口呆,满脸的岂有此理。   崔九阳早有准备,连忙上前低声哄他道:“神父,您刚才被何先生施针之后,便晕了过去,这一晕就是一天两夜。何先生的医馆实在繁忙,没空专门安置您,便暂时将您移到了此处休息。”   好在托马斯神父此刻神志尚有些糊里糊涂,对崔九阳这番说辞并未起疑,便暂且相信了。   三人一同离开赌场,踏上了返回泰安城的山路。   此时未到中午,阳光明亮却不刺眼,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微凉,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崔九阳有意与托马斯神父交谈了几句,发现他此刻果然恢复了往日那副沉稳肃穆的传教士模样,说话时恭敬而认真。   他口中所宣讲的教义,也回到了圣经原本的内容,而非之前那种被莫名篡改过的荒诞版本。   然而,托马斯神父的左耳很快又渗出大量鲜血,殷红的血珠顺着耳廓边缘滴落,在山路上形成一小摊刺目的湿痕。   崔九阳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何非虚说他的耳朵不用治,可若是这般日复一日地流血,岂非要把人血都流干了?   “托马斯神父,”崔九阳停下脚步,“能否让我再看看您的耳朵?我瞧着您这伤势似乎比先前更重了些。”   托马斯神父闻言,讲了一通,大意无非是说耳朵只是生了病,并非受伤,上帝会眷顾他之类的话。   崔九阳耐心等他说完,好说歹说,最终才让托马斯同意他拆开耳朵上的纱布。   此时,山路上阳光正好,明媚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洒在托马斯的耳朵上。   那肿胀的肉瘤在阳光下隐隐泛着不自然的红光,甚至透着一种诡异的透明感,内里的脉络仿佛都清晰可见。   崔九阳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那个瘤子。忽然,他瞳孔微微一缩,他看到,瘤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这不同于往常那种与托马斯心跳同步的轻微搏动,而是一种诡异的抖动,就像是……就像是胎中婴儿踹了母亲肚皮一脚!   “糟了!”崔九阳心中猛地一沉,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这瘤子里面有东西!是个活物!”   他只觉得后背上的汗毛“唰”的一下全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自己与托马斯待了这么长时间,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他耳朵里竟藏着一个活物!   他再往下深想,脸色愈发难看:何非虚先前那般笃定,说耳朵不用治,难道他早就知道这瘤子里的蹊跷?   那家伙根本就没想过要治疗托马斯耳朵里的东西!   怪不得之前打断何非虚给托马斯下针时,他最终怒气冲冲,那是因为被我问到了要紧之处!   这意味着……何非虚知道的远比自己之前猜测的要多得多!   他究竟在隐瞒什么?!   崔九阳强压下心中惊骇,脸上挤出镇定的神色,对托马斯安抚道:“神父,请您别动。您看这瘤子又在流血了,需要重新好好包扎一下。我……我略懂一些包扎之术。”   托马斯神父听闻要包扎,便乖乖地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动弹。   崔九阳缓缓向后退了三步,目光快速扫过虎爷,同时不易察觉地向他递了个眼色,并隐晦地瞥了一眼虎爷腰间悬挂的佩刀。   虎爷瞬间便明白了崔九阳的意图。   他眼神一凛,右手闪电般握住刀柄,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拔刀!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匹练般划破空气,快、准、狠!   刀锋紧贴着托马斯神父侧面的脸皮,从他鬓边一斩而过!   “噗嗤”一声轻响,那个一直不停流血、泛着诡异透明红光的肉瘤,便被这一刀齐根斩落,“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还滚了两圈。   “啊——!”托马斯神父猝不及防,剧痛瞬间从耳部传来,他痛得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死死捂住了耳朵,鲜血立刻从他的指缝间汩汩涌出,很快便染红了半边脸颊和衣襟。   崔九阳哈哈笑道:“托马斯神父,看来何先生治不了您的病,我却有办法!”   说完,他看向地上那个被斩落的肉瘤。   只见那肉瘤滚了几圈之后,突然“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了一个约莫三寸来高的小人儿!   这小人儿通体粉红,与常人无异,只是体型袖珍。   它落地之后,先是茫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即目光锁定了崔九阳,眼神中带着惊恐和怨毒,转身就想往旁边的草丛里钻,企图逃跑。   “哪里跑!”崔九阳早有准备,袖袍一拂,宋元通宝应声飞出。   铜钱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骤然放大,大放光芒。   “杯中意!”崔九阳口中一声断喝,那铜钱所化的金光瞬间凝聚成一个倒扣的酒碗形状的光罩,不偏不倚地将那三寸小人儿严严实实地扣在了当中。   崔九阳不再理会痛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住呻吟的托马斯神父,几步上前,弯腰将地上那个酒碗状的光罩连同里面的小人儿一起拿了起来,托在掌心。   那小人儿在光罩内急得团团转,用小小的拳头不停地捶打着光壁,又用脑袋去撞,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看似薄弱的光罩,只能徒劳地碰壁。   崔九阳将光罩凑近眼前,对着阳光仔细打量碗中的小人儿。   这小人儿五官颇为精致,有头有脸,头上还梳着一个小小的发髻,看起来煞是古怪。   只是它的嘴巴却奇大无比,明明脑袋比例正常,嘴巴却几乎能从腮帮子一直咧到耳根。   看清楚这小人儿的模样,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原来是你这孽障!这竟是一只耳报神!”   他瞬间明白了过来,难怪托马斯神父之前会胡言乱语,宣讲那些被篡改得乱七八糟的圣经教义。   想必皆是这只耳报神藏在他耳朵里,日夜不停地嘟囔、灌输的结果!   崔九阳对着光罩里的小人儿笑嘻嘻地说道:“耳报神,耳报神,我看你也算个通灵的小家伙。不妨告诉我,你的主人是谁?只要你说了,我就放你出去,如何?”   那耳报神倒也显得神色灵动,转动着一双黑漆漆的小眼睛,紧紧盯着崔九阳,看了半天,突然对着崔九阳做了个鬼脸,还伸出鲜红的小舌头挑衅地吐了吐,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这意思似乎在说: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崔九阳见状,也不恼,心中暗道:耳报神这类小精灵向来对主人忠心耿耿,指望几句好话或简单威胁就让它开口,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眉头微挑,从怀中摸出一张黄符纸,二指拈起,口中念念有词。   符纸无火自燃,腾起一簇明黄的火焰。   崔九阳将燃烧的符纸移到光罩碗底。   “烘”的一下,一股灼热的气浪瞬间在光罩内升腾起来。   碗中的耳报神被烫得“吱哇”乱叫,在碗中手忙脚乱地蹦跶起来,双脚快速交替,活像在跳一支滑稽的踢踏舞,小脸也憋得通红。   崔九阳慢条斯理地问道:“耳报神,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主人究竟是谁了吗?”   耳报神疼得在碗中团团转,一双小眼睛却依旧紧紧盯着崔九阳,充满了愤怒,紧闭着嘴巴,硬是不肯吐露半个字。 第135章 白鹤   崔九阳见它如此嘴硬,轻轻晃了晃手中正在燃烧的符纸,碗底的火焰顿时又旺了几分,热浪更甚。   耳报神在里面不仅跳踢踏舞,甚至开始上蹿下跳,发出只哇乱叫的呻吟,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可即便如此,它依旧咬紧牙关,没有招供的意思。   看来这耳报神是铁了心不愿招供了。   崔九阳皱了皱眉,耳报神天地精灵,他并不想下杀手。   算了,这小东西不说也无妨,何非虚肯定都知道。   他当机立断,示意虎爷道:“虎爷,带上托马斯!咱们回去找何非虚问问。”   虎爷点点头,上前一把架起还在地上哼哼唧唧、满脸痛苦与困惑的托马斯神父。   三人不再耽搁,立刻掉头。   然而,当他们急匆匆地再次来到那处山谷入口时—原本矗立在山谷中的得月楼,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放眼望去,山谷中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块光秃秃的山石和一片茂密的杂草,仿佛那座古朴雅致的酒楼从未存在过一般。   “妈的!”崔九阳狠狠一拍自己的脑袋,懊恼地暗骂一声,“急蒙了,白日青天,得月楼那妖鬼魔窟怎么会出现?”   托马斯神父此刻耳朵剧痛难忍,他看向崔九阳与虎爷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认定他们是绑架自己的歹人。   只是他忌惮虎爷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刀,不敢有丝毫反抗,只能一只手死死捂着流血的耳朵,蹲在一旁瑟瑟发抖。   无论崔九阳如何解释,他都只说“神爱世人,可神也会惩罚作恶的人。”   实在被崔九阳问得急了,托马斯才抬起头说道:“你们可以往上海法租界的教堂写信,向他们要赎金来赎我。”   更为诡异的是,当崔九阳将扣着耳报神的光罩拿到托马斯眼前,想让他看清楚作祟的究竟是何物时,托马斯神父却只是茫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光罩,脸上露出“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   很显然,他根本看不见这只耳报神!   虎爷看托马斯神父失血不少,又一直闹着,便在山中捉了几只山鸡野兔,生火烤熟,香气四溢。   他把烤肉递到托马斯面前,想让他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谁知托马斯神父梗着脖子说:“你们休想让我屈服!只要不放了我,我就绝食!”   崔九阳看着眼前这位恢复了些许神智,却变得古板又倔强的托马斯神父,反而觉得有些意思。   既然他愿意饿着,那就先让他饿着吧。   崔九阳兀自逗弄着那倔强的耳报神,不再搭理托马斯。   下午时分,日头偏西,崔九阳不知想到些什么,突然起身,在山谷中神神秘秘晃悠,不时停下脚步,或撒下一张符纸,或按定一枚铜钱。   虎爷站在一旁,满脸好奇地看着他忙得不亦乐乎:“你在干什么?”。   崔九阳只是笑笑,并不作答,只神秘兮兮地说:“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夜幕降临,最后一缕残阳沉入西山,山谷中骤然起了变化。   那四方的院落拔地而起,奢华气派的“得月楼”,也在这晨昏交替的朦胧光影中逐渐显形。   片刻之后,小院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敞开,四个身着统一服饰的迎客小厮鱼贯而出。   他们甫一见到早已等候在旁的崔九阳三人,眼中立刻露出了热忱的笑意,恭敬地迎上前来,深深鞠躬道:“三位客官,今日又来了。其实三位大可不必离开,只管在得月楼中尽情玩乐便是,无论白昼黑夜,楼内的消遣都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崔九阳朝他们淡然一笑,懒得跟他们多言客套,径直迈步走进得月楼。   他随意拉过一个侍女,吩咐道:“去,把何非虚给我叫来。”   侍女连忙领命而去,然而,众人左等右等,半晌不见踪影。   崔九阳心中不免奇怪,昨日寻他,他快得很,今日为何如此迟缓?   他皱了皱眉头,又拉过两个侍女,语气带着不耐:“快去把何非虚给我找来,告诉他姓崔的又来了!”   这两个侍女连忙称是,只是……这两个侍女同样是一去不返,如同石沉大海。   崔九阳脸色一变,心中立刻明白——何非虚那家伙察觉到了什么,此刻多半已经溜之大吉了!   他不再在此傻等,当机立断,转身便冲出了得月楼。   果不其然,一出得月楼,踏入山谷,在得月楼火光照耀下远远便看见何非虚正手持鹤羽宝扇,在空地上焦急地比比划划。   他左转三步,右走五步,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仿佛在躲避着无形的障碍,神情专注而急切。   虎爷看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他干什么呢?神神叨叨的。”   崔九阳闻言,嘿嘿坏笑道:“嘿嘿,幸亏我早有准备。   “白日里你不是问我这里放铜钱哪里下符咒,是在干什么吗?   “就是在这里布下了一个‘九曲回肠阵’的小玩意儿。   “从山谷进得月楼畅通无阻,但想从得月楼出去,嘿嘿,不在这迷阵中耽搁些时辰,岂能轻易脱身?   “反正楼中赌客不会这么早离开,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若何非虚躲着我们,自然能够拦他一下。”   说罢,他让虎爷带着托马斯神父在此稍候,自己则要入阵去拦住何非虚。   只见崔九阳脚下步伐变幻,时而向左疾闪,时而向右巧避,身形灵动,步法玄妙之极,他却左躲右闪、进退有据。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逐渐靠近何非虚时。   何非虚手中鹤羽宝扇轻轻一动,脸上神色一喜,脚下连点数步,竟看穿了阵法,踏出一条通路,随即脚步加快,再无半分迟滞,朝着山谷外疾驰而去。   崔九阳感应到何非虚已然脱出迷阵,当即袍袖一拂,收回了符咒铜钱,撤除了阵法,口中喊了一声“虎爷”,便立刻提气追了上去。   他妈的,倒是忘了白鹤山庄也教奇门遁甲一类,丹阳门下怎么可能不会破解阵法?   如今,所有的线索几乎都系于何非虚一身,若让他跑了,后续之事便真的无从查起了。   出了山谷,便是崎岖的山路。   夜色浓重,稍有不慎便可能让何非虚脱身。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何非虚在前头拼力狂奔,崔九阳在后面紧追不舍。   虎爷一手架着托马斯神父,另一手奋力摆动,也跟着奔跑起来,只是他带着个拖油瓶,被远远甩在后面。   终于转过一个陡峭的山坡,崔九阳见距离稍近,当即大喊一声:“何非虚,你跑什么!我不过是想问你一些关于托马斯神父耳报神的事情,并无恶意!”   何非虚回头瞥了一眼,见崔九阳离他越来越近,脚下毫不停歇,反而更快了几分,口中急道:“崔先生,何必苦苦相逼!我与你之间并无任何仇怨与误会,还请高抬贵手!”   崔九阳哪里肯听,依旧紧追不舍,扬声问道:“我们之间确实没有仇怨!但托马斯神父身上耳报神到底从何而来,这洋鬼子究竟遭遇了什么?   “我相信你定然知晓其中缘由!   “为何偏偏要躲避呢?直接告诉我,不就不必你追我赶了?”   何非虚听了这话,却如同未闻,不仅没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几乎化作一道残影。   先前在得月楼中,满楼妖气弥漫,未能察觉。   此刻山风呼啸,周遭空旷,崔九阳这才敏锐地感觉到,何非虚身上竟也带有一丝极淡的妖气。   这妖气若有若无,淡到几乎难以察觉。   崔九阳心中一动,暗道:这何非虚竟然是个妖怪?   听说白鹤山庄有教无类,无论是人是妖,只要愿意秉持正道,不滥杀无辜,便可作为住客,在其庄中修行。   而若是被丹阳先生收入门下,修习其所创的功法,更有净化妖气、修持自身之奇效,故而丹阳门下妖怪,妖气往往都极为淡薄。   但淡到这般地步,看来何非虚的白鹤山庄功法,定然已修炼至极高深的境界了。”   只是……他究竟是何种类的妖怪,竟能跑得如此之快?   崔九阳暗自咋舌,他身上已然加持了轻身、落羽、疾行三道法术,即便如此,在这崎岖山路上,竟还是追他不上。   其实,此刻何非虚心中却是叫苦不迭。   他本体乃是一只白鹤,与丹阳先生的本体原型一般无二,是以修习白鹤山庄的功法,进境远胜同门,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他在这得月楼中任职,本就是迫不得已,确有苦衷。   没承想,竟会被崔九阳这般死死缠上。   崔家人都是打不得也骂不得的硬茬。   如今崔九阳摆明了要探究他的秘密,他别无他法,唯有逃跑一途。   “这崔九阳几日不见,修为竟又精进了不少,这般紧追不舍,在这山路上竟丝毫甩不掉他!”何非虚心中焦急万分,恨不得立刻现出白鹤原形,展翅高飞,瞬间摆脱这难缠的家伙。   奈何他当年在山庄修行时,曾亲眼见过被崔成寿打成重伤的妖怪上门求医。   何非虚深知崔家法术凶恶,一旦腾空飞起,目标更为明显,更容易成为崔九阳攻击的靶子,是以只能在崎岖的山路上埋头狂奔。 第136章 泰山   崔九阳见久追不上,眼中闪过决然,猛地咬破舌尖,又给自己加持了一道疾风术。   霎时间,一股强劲的旋风在他背后猛然生成,鼓荡不休,再配合上轻身术的效果,他整个人竟似脚不沾地般,在山路上飞速滑行起来,与何非虚之间的距离瞬间便拉近了大半。   眼见相距已不足数丈,崔九阳双手猛然向前一推,口中同时出声,并非真要伤他,意在阻拦:“何先生,识得五帝钱吗?”   随着话音落下,五枚泛着淡淡金光的铜钱凭空飞出,直取何非虚去路。   何非虚听得崔九阳警告声,脚下毫不停歇,速度反而愈发加快。   脑后风声骤至,他微一转头,眼角余光瞥见数枚铜钱化作一道流光,直取自己头顶!   江湖上虽多有使用五帝钱者,却大多是清朝五帝钱——毕竟大清覆灭未久,民国不过数年,清钱易得。   然而,何非虚眼角余光一瞥,瞳孔骤然一缩,他一眼便看见那五枚钱中形态最为古朴的秦半两!   他竟然用的是神州大五帝!   大五帝其灵力运用与威势变化,远非清五帝钱可比。   何非虚不敢怠慢,手中鹤羽宝扇灵光一闪,遥遥向后一拂,一道灵动白鹤虚影便振翅飞出。   他口中轻喝:“李代桃僵!”   刹那间,崔九阳灵识感应中,何非虚的气息骤然消失无踪,反倒是那白鹤虚影散发出淡淡的妖气,与何非虚本人气息有九分相似。   五帝钱本是循气息镇压,当即锁定白鹤虚影,五道华光交织而下,将其牢牢定在半空。   可这不过是镜花水月!   何非虚真身早已掠出十丈开外。   崔九阳见状,急忙收回五帝钱,旋即抬手打出两道符咒。   这两道符咒灵力充沛,一道为金光符,刚离崔九阳袖口三尺,便猛然化作一道刺目金光,如流星赶月般直射何非虚后心;   另一道火雷符则呼啸着腾空而起,在空中化作一道黄中带紫的惊雷,朝着何非虚头顶直劈而下!   何非虚心中沉稳,故技重施,鹤羽扇再挥,又一道白鹤虚影飞出。   然而,崔九阳岂会再次上当?   此二道符咒并非单纯锁定气息,而是由他二指灵力实时指引!   金光依旧一往无前,半空中的雷电也丝毫不差。   何非虚脸色微变,心中大骇,急忙猛提修为,拧身急闪。   饶是如此,左肩袍角仍被金光撕下一片,落在地上;   头顶雷声轰鸣,他仓促间只得用鹤羽宝扇格挡。   鹤羽宝扇本非防御法宝,此举不过是权宜之计。   只听“噼啪”一声,雷光炸裂,宝扇上一根洁白鹤羽应声而落,飘向地面。   而连发两道强力符咒,也让崔九阳的脚下步伐为之一滞。   何非虚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背后猛地展开一对宽大羽翼,冲天而起,几个振翅便消失在沉沉夜空之中。   崔九阳俯身捡起地上那片残留着淡淡妖气的袍角,以及那根灵气未散的鹤羽,抬头望向何非虚消失的方向,心中哼道:“何非虚,你能跑得了?我必然将你找出来,到时候那些秘密你就藏不住了!”   待虎爷与那洋鬼子托马斯赶到时,崔九阳正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手指逗弄着那个被擒获的耳报神。   既然已识出何非虚的妖气,自可与这耳报神身上的气息作比对。   然而——这耳报神与何非虚在术法源流上并无半分关联,显然与何非虚本人没什么大关联。   这说明——他在替他人保守秘密。   虎爷走上前,沉声问道:“怎么了?九阳,让他跑了?”   崔九阳点点头,沉声道:“那何非虚,本体乃是一只修炼有成的白鹤。   “我亲眼见他背后生出双翼,冲天而去。   “我又不会飞,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逃脱。”   虎爷闻言,眉头一皱:“如此说来,咱们的线索岂不是断了?”   崔九阳嘿然一笑,从怀中掏出那片布与一根鹤羽,在虎爷眼前一晃,自信道:“线索未断!我手中有他的随身之物,还能找不到他藏身何处?他白鹤山庄虽也通奇门遁甲,善于遮掩天机,但在我面前,还差那么一丝!”   崔九阳与虎爷二人旋即返回泰安城中,在山中折腾了一夜,此时已经是清晨时分,城门已经打开。   这年头泰安城,仅有一座教堂,乃是外国教会占用前清一位致仕官员的宅院改建而成。   托马斯神父既是传教士,其落脚之处自然不言而喻,必是在此教堂无疑。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两人并未护送托马斯进入教堂,只是将他带到教堂外不远的路口,远远指着那座中式院落改造的教会建筑道:“那里便是你们教会的所在,你自可前去寻你的同伴。”   托马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两个绑架了他的神秘东方人,竟然就这样将他轻易放走,连赎金都未曾索要分毫。   他心中疑窦丛生:泰安城中何时有了教会?自己奉主教之命前来泰安府,正是为了在此地创建教会基业,怎会已有先行者?   然而,此时这洋鬼子于崔九阳与虎爷而言,已是无用之人,他们自然也懒得理会他心中那关于丢失记忆的种种困惑。   给托马斯指明道路后,二人便转身离去。   虎爷边走边问:“九阳,接下来咱们去哪儿?”   崔九阳哈哈一笑:“来泰安,岂能不去拜岱庙?   “那何非虚身负丹阳先生传承,有秘法遮掩天机,难以推算。   “他修为原本就比我略高一线,是以我适才掐算,颇为费力,未能得其确切方位。   “不过,此处乃是泰安城,而虎爷你,可是前途无量的阴司鬼差公务员。   “若想寻那何非虚,咱们大可理直气壮地去借一借府君大人的神威!”   崔九阳与虎爷二人来到岱庙。   此时时间尚早,庙中游人无几,唯有几盏长明灯在殿宇角落幽幽燃烧,映照得红墙黄瓦几分肃穆,几分神秘。   二人各自寻了个陶碗,来到双龙池边,郑重地各舀了一碗清水。   他们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端着水,缓步来到天贶殿内,朝着殿中府君神像,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崔九阳将手中陶碗轻轻放在蒲团前,虎爷亦有样学样。   二人仰头望向端坐于神台之上的府君神像,那神像庄严肃穆,目光似能洞察人心。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错觉,二人皆觉那神像双目似开似阖,仿佛正垂眸注视着他们。   明明是泥塑木雕,嘴角却似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那根鹤羽,将其轻轻在自己面前的碗水中蘸了一下。   他低头攥紧羽毛,双目微闭,对着府君神像虔诚祷告:“府君大人在上,弟子崔九阳,为追查何非虚踪迹,特来祈愿。恳请府君大人施展神威,拨开迷雾,使天机显现,助弟子掐算出他确切位置!”   言罢,他又将从何非虚衣服上割下的那块布也在水中蘸湿,覆盖在鹤羽之上。   随后,他将这片布与鹤羽一同放入虎爷面前的水碗中,双手捧着,轻轻放置在府君神像前的供桌上。   做完这一切,崔九阳恭恭敬敬地对着神像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清澈如镜的水,起身快步走出天贶殿。   虎爷亦向府君神像磕了三个头,不敢耽搁,连忙起身跟上。   殿外晨光熹微,崔九阳站在丹墀之下,伸出食指、中指、无名指,并拢蘸了蘸碗中的清水,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快速掐算起来。   虎爷好奇地凑过脑袋,越过崔九阳的肩膀,盯着那碗清水,只见水面如镜,映着微微泛白的天空。   片刻之后,崔九阳掐算停止,双目陡然睁开,二指并指向碗中水面。   碗中原本平静倒映着天空的水面,骤然泛起一圈圈涟漪,那天空的倒影在涟漪中碎裂、变幻,最终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背影——正是那逃走的何非虚!   崔九阳与虎爷皆屏息凝神,眯眼仔细辨认碗中何非虚的背影。   他似乎正行色匆匆,周遭景物模糊,但依稀可辨并非城中,而是一片荒山,草木丛生,却难以分辨具体所在。   好在崔九阳虽未能得其确切位置,但已推算出他离去的大致方向。   依照掐算所示,崔九阳缓缓转过身,面朝那冥冥中指引的方向。   他一抬头,目光望向远方那道巍峨磅礴的黑影——正是泰山!   虎爷看看碗中的影像,又抬头看看远处那黑沉沉的山影,脸上满是诧异:“九阳,何非虚这是……爬泰山去了?他一个妖怪,跑去泰山做什么?”   崔九阳亦是眉头紧锁,颇感不解:“便是此意。泰山满山正神,灵气鼎盛,神威赫赫。   “他虽秉持正道,不曾伤天害理,但终究是妖身。   “如此贸然登临泰山,难道就不怕被山上正神察觉,随手一巴掌拍死吗?”   心中虽充满疑惑,但这并不妨碍二人即刻动身追赶。   如今所有线索尽系于何非虚一身,若是真让他在泰山上触怒了哪位正神,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那他们先前的功夫可就全都白费了。   想到此处,二人不敢怠慢,立刻辨明方向,朝着泰山脚下疾奔而去。 第137章 消失   泰山,层峦叠嶂,耸入云霄。   山间云雾缭绕,时聚时散,仿佛给这座五岳之尊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陡峭的石阶蜿蜒而上,两旁古松苍劲,怪石嶙峋,偶有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更添几分清幽与肃穆。   崔九阳手里稳稳地端着一只粗陶碗,碗口不大,却平滑光洁。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碗中的水面,目不斜视地与身旁的虎爷一同攀登。   此刻,碗中的水面如同一面微缩的镜子,映出远山近树,而在那波动的水纹中央,何非虚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正在连绵的山峦间独行,时而驻足仰头,仿佛在寻觅什么;时而又俯身低头,手指轻抚过粗糙的岩石,神情专注。   不知他究竟在这茫茫山中搜寻什么东西。   一路上,崔九阳的手指从未停歇,飞快地掐算着,口中念念有词,眼神紧紧锁定碗中景象,不断调整着前进的方向。   何非虚没有上泰山,而是在周边的小山中穿行。   崔九阳与虎爷绕过泰山的大路,在山间的羊肠小道、密林荒径中穿梭。   越是往上,山路愈发陡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木清气。   眼看着周边的环境——那奇特的山形、峥嵘的怪石,都与碗里何非虚所处环境的细节愈发相似。   虎爷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沉声道:“看来我们离何非虚应该不远了。”   他环顾四周连绵起伏的几座山峰,眉头紧锁,“不过,这周边几座山模样都差不多,峰回路转的,他到底在哪座山上呢?”   崔九阳手中的掐算依旧没有停止,额头上已冒出细密的汗珠,在略显苍白的皮肤上晶莹可见。   如此高强度、远距离地持续追踪并掐算一个修为高强、行踪诡秘的妖怪,即便是有府君的指引暗中相助,对他的心神与灵力消耗也是极大,让他颇感吃力。   两人寻到一块视野相对开阔的巨大山石上,这山石突兀地伸出悬崖,如同一只俯瞰群山的巨兽头颅。   他们朝周边几座云雾缭绕的山峰极目望去。   就在此时,崔九阳手中碗里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水面一阵剧烈的波动后,何非虚的面前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几个人影。   崔九阳和虎爷的目光瞬间被碗中的这一幕吸引。   只见何非虚先是一愣,随即与这几人相互拱手行礼,似乎在说着什么。   从他们之间略显熟稔的姿态来看,彼此显然是认识的。   看来,何非虚此番冒险上泰山,就是为了寻找这些人。   起初,双方的交谈还算客客气气,面上带着笑容,但渐渐地,不知谈及了何种话题,双方的脸色都沉了下来,语速越来越快,显然是话不投机,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就在这短短几句交谈之间,冲突骤然升级!   双方几乎是同时动了手!   何非虚反应极快,手中瞬间出现了那柄熟悉的鹤羽宝扇,扇面一展,随即数道细微的寒光——鹤羽针,如同流星赶月般射出,配合着宝扇挥舞带起的凌厉扇风,与那几人缠斗在一处。   而对面那几人,周身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鬼气,森森然,如同来自九幽地狱,他们所用的招式也皆是阴狠毒辣的邪法,招招攻向要害,没有一个像是正道中人。   “嘿,这些邪道中人内讧?”虎爷低声惊叹道。   崔九阳此刻却抬起头,暂时将目光从碗中移开,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垂在身侧,掌心向上,仔细感应着周围天地间灵气的每一丝变化。   他沉声道:“他们已经动手了,既然距离我们又不远,如此激烈的打斗,必然会产生灵气波动。说不定,我们能直接感受到战斗散发的灵气波动,这样一来,不就能准确找到何非虚的位置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便立刻沉入心神,将感知放到最大。   果不其然,在崔九阳的感应范围内,对面那座山峰的极远处,隐隐传来一些微弱却异常显眼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驳杂而混乱,带着鹤羽宝扇特有的清灵之气,也夹杂着那几人邪法的阴寒与污秽。   几乎与此同时,虎爷也同样感应到了那个方向发生的激烈战斗。   二人猛地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决然与兴奋,异口同声地低喝一声:“走!”   虽说隔着一条深邃的山谷遥遥望去,两座山峰似乎近在咫尺,但正所谓“望山跑死马”,真正要抵达,绝非易事。   两人不敢有丝毫耽搁,辨明方向后,便立刻施展身法,向着感应到灵力波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在陡峭的山坡上飞奔,带起一路的风声与落叶。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当两人气喘吁吁赶到之前感应到战斗波动的地方时,何非虚与那帮邪道中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在此地出现过一般。   战斗现场一片狼藉,四周的草木被强大的力量折断、碾碎,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泥土翻涌,石块碎裂,几处地面甚至出现了深浅不一的坑洼。   空气中还残留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灵力余波和淡淡的血腥味。   而最显眼的,是散落在地上的几片破碎的白色羽毛,以及数块崩碎的扇骨——那赫然是何非虚的法器,鹤羽宝扇!   宝扇已毁,看来何非虚多半是打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崔九阳低头看向手中的陶碗,碗中的景象也早已失去了何非虚的身影,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涟漪,映照着灰暗的天空。   他再次迅速掐指运算,指尖灵力流转,口中急促地念动着口诀,同时屏息凝神,定睛观瞧碗中渐渐平复的水面。   然而,水面依旧平静无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踪迹显现。   天机返回的结果……令崔九阳心中震动。   他嘴唇干涩,声音带着凝重,轻声对虎爷说道:“虎爷,何非虚……消失了。”   虎爷闻言,急忙问道:“消失了?”   “就跟火车站的那个工人常守金一样,”崔九阳组织着语言,回想起之前的诡异情况,“也跟那晚我们用来试探的纸人儿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仿佛从未存在于这片天地之中,彻底被抹除了。”   虎爷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何非虚也是被那天我们在火车站碰到的那个白骨脸儿带走了?”   崔九阳缓缓点了点头:“多半如此。   “不过那白骨脸并没有出现。   “刚才我们赶路虽然急切,但这碗水我一直端得极为平稳,也时刻留意着里面的情况。   “何非虚与那几人大战一场,激烈异常,但最终,他是被对面一个鬼气森森的光头突然施出的一记鬼手击中的。   “在那之后,水面景象就一片混乱,然后何非虚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了,我便没再看到后续。”   虎爷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地面上残留的战斗痕迹。他拨开折断的树枝,摸了摸翻涌的泥土,又捡起一块崩碎的扇骨,放在鼻尖闻了闻,沉声道:“这里没有那条大蟒行过的痕迹。那条蟒妖气那么重,若是它来了,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   崔九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所以,我们可以确定,能让一个大活人,哦不,一个大妖彻底消失,并非那条大蟒的本事。   “如此诡异的手段,只可能是那个白骨脸儿的手笔。   “还记得阴司之前回复我们的话吗?   “那晚我们在火车轨道旁遇到的那个白骨脸,还只是他本体的一道意念而已。   “可仅仅是那一道意识,只看了一眼,便轻松破了我当时布下的八卦阵。   “其本体实力之强横,简直难以想象。”   他站起身,望着何非虚消失的方向:“如果我们大胆假设,何非虚找到的这一帮人,其实都是白骨脸儿的手下呢?从何非虚与他们最开始打招呼的场景来看,他们之间似乎交情不浅,甚至可以说,何非虚本就是他们这一伙的。”   “那为何又会打起来?而且出手如此狠辣?”虎爷不解地问道。   “这就说明,何非虚与他们闹掰了。”崔九阳分析道,“从他们交手的情况看,那些人招招狠厉,毫不留情,完全不像是有所保留的样子。   “这其中必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   “何非虚此时的彻底消失,就是与他们这伙人闹翻的最终代价?”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们还不知道何非虚究竟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当初为何会进入得月楼,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何非虚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他的身上藏着太多有待探究的秘密和线索。   反正何非虚已经不知去向,线索已经断了,没有地方可去。   崔九阳干脆直接盘腿坐在山坡的一块平滑石头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激荡和身体的疲惫,开始细细梳理连日来所掌握的所有线索。   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盖,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串联起来。   旅店的精怪、大白脸,火车站的常守金、巨蟒和白骨身影,簸箕村的乌鸦、五色雀,得月楼中的妖魔鬼怪、何非虚…… 第138章 得月   第一个明确的怪事,是关于泰安城的异状。   半年以来,泰安城里,乃至其周边区域,接连出现了诸多妖魔鬼怪作祟之事,闹得人心惶惶。   按理说,此等扰乱阴阳秩序之事,阴司的鬼差们早就应该出面处理了,可他们却一直毫无动静,听之任之,仿佛视而不见。   直到他与虎爷误打误撞上了泰山,进入了府君道场,才正式领受了调查这些怪事的差事。   这里面,一定有蹊跷。阴司绝非不作为,他们的“放纵”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原因。   第二,是在簸箕村内找到的那两张破纸。   纸上记载着捕捉五色雀以及某种诡异祭祀仪式的方法。   那祭祀的对象,指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强大存在。   第三,便是在火车站内碰见的那个白骨脸儿。   其实力深不可测,行事风格诡异狠辣。   而顺着托马斯神父这条线索追查下去,他们又找到了何非虚。何非虚对托马斯耳朵上的耳报神视若无睹,却只是将托马斯的记忆重置。   而现在,何非虚在与那一群疑似白骨脸儿手下的人战斗之后,也变成了和之前的常守金魂魄一样的状态——彻底消失,了无痕迹。   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可以清晰地认定,何非虚与那个白骨脸儿之间,必然存在着极为紧密且复杂的联系。   如果说——因为常守金那种魂魄彻底消失、连阴司都无法追查的情况,所以阴司方面开始暗中关注这个白骨脸。   那么半年时间无人顾忌泰安城中妖魔鬼怪作乱的事,就可以说通。   阴司对眼皮子底下泰安城诸多妖邪之事的“管理有所放纵”——他们不是不管,而是主要精力,都被那个白骨脸的一些事情吸引了过去,无暇他顾。   而这种“放纵”,是始于半年前的。   不过,从托马斯神父几年前的遭遇来看,这个白骨脸儿并非近期才出现在泰安城,他很可能多年前就在此地暗中活动了,只是当时似乎并未引起阴司的足够重视。   那么,可以判定,这种从“忽视”到“高度关注”的转变,应该就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崔九阳喃喃自语:“也就是说,半年前,泰安城中或者其周边,一定发生了某件事情,使得白骨脸儿的威胁性急剧上升,从而受到了阴司的严密关注。”   那件事,究竟是什么呢?   就在崔九阳将线索梳理到这一步,心中疑窦丛生,试图进一步推导时,他手中一直端着的那只陶碗,碗中的水面却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骤然荡漾起层层涟漪,这一次,不再是何非虚的身影,而是浮现出一座美轮美奂、奢华辉煌的木楼轮廓。   雕梁画栋,飞檐翘角,红灯高悬,即便只是水中倒影,也透着一股纸醉金迷、极尽奢靡的气息。   崔九阳瞳孔猛地一缩——那是得月楼!   既然何非虚已经彻底消失在崔九阳的感知与掐算之中,仿佛从未在这天地间存在过一般,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   却在这个时候,碗中偏偏显示出了得月楼的景象。   崔九阳心中一动,想必,这碗中突然出现的得月楼景象,是来自府君的指引……   崔九阳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同样注视着碗中景象的虎爷,两人面面相觑。   “府君的意思是……”崔九阳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语气中带着不确定,“我们……我们还得再去得月楼中调查才行吗?”   如今府君指引他们再去得月楼,难道那里还隐藏着他们未曾发现的关键线索?   或者说,何非虚的消失,最终的答案,依然要回到得月楼去寻找?   泰山之上,山风依旧吹拂。   崔九阳和虎爷望着碗中那座虚幻而华丽的楼阁倒影,一时间,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从山中出来的时候,时间尚早,还不到得月楼出现的时间,崔九阳与虎爷没有别处可去,便又在火车站前吃了一碗豆腐面。   可在摊子上,崔九阳与虎爷听见其他食客闲聊,说火车站最近又发生了几次怪事,有几个人失踪,还有几个人疯了。   议论声随着夜风断断续续飘进崔九阳与虎爷耳中,两人心口沉甸甸的。   他们默默放下手中的筷子。   虽说明知这些惨事并非因他们而起,但身有职责,眼睁睁看着无辜平民遭此横祸,心中那份愧疚便在此时会难以言说。   就像是他们行动太慢,是他们未能及时查清真相,才让这老百姓如此遭殃。   上一次来这家摊子吃豆腐面,是在夜间遭遇白骨脸与那条巨蟒之后。   彼时惊魂未定,心有余悸,再好的面也味同嚼蜡。   今日重临,本因得了府君的指引,心中有了方向,多了几分底气。   可谁知,心中比上次舒坦一些,便被这几句闲言碎语彻底浇熄,碗中的豆腐面仿佛瞬间变成了苦涩的黄连,再也咽不下第二口。   尽管食不知味,两人还是强忍着那份堵心,三两口将碗里的面条扒拉干净,放下铜钱,起身便走。   整个过程,两人一言未发。   出了城门,虎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九阳,此番去得月楼,务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若力所能及,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将事情了结。   “倘若那白骨脸真如先前推断那般,修为深不可测,咱们无力抗衡,那也要将所有内情探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落地上报阴司。   “我就不信,他修为高还能高的过府君去!”   自阳山一行崔九阳与虎爷所思所想往往不谋而合。   虎爷的话,正是他心中所想。   方才在面摊听到那些话语,他便也下了决心,今日这得月楼,他们闯定了!   两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直奔那深山幽谷。   抵达山谷入口时,天色尚早,夕阳的余晖正一点点被山峦吞噬。   得月楼还未出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风渐起,带着林中的凉意。   终于,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地平线,夜幕彻底笼罩大地时,得月楼再次出现。   与前次所见一般无二,四个迎客郎如同从得月楼中飘然而出,分列两侧,脸上笑容,朝着谷口方向微微躬身施礼。   崔九阳与虎爷敷衍点头。   两人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得月楼那朱漆大门走去。   一楼的喧嚣,二楼的靡靡之音,与前两次所见并无二致。   两人对这两层早已探查过,若得月楼真有猫腻,那必然隐藏在他们尚未踏足的三楼与四楼。   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楼,登上二楼,楼梯口的几个迎客郎见到是他们,果然并未上前阻拦,只是微微侧身,让出通路。   当两人穿过二楼那片“销金温柔”的靡丽大厅,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时,守在楼梯拐角的迎客郎们也只是象征性地抬头瞥了一眼,便再度低下头去,仿佛他们只是两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看来这得月楼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记录着每一位到访宾客的信息,并以此来判定他们能够登上的楼层资格。   映入眼帘的,是与一二楼极为相似的摆设风格。   迎面而立一面巨大的屏风,将三楼内部的所有景象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然而,与一楼屏风上所绘的“人间极乐”、二楼屏风所呈现的“销金温柔”不同,这三楼屏风之上,龙飞凤舞地书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穷奢极欲”!   这四字墨色深沉,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欲望与罪恶,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能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奢靡与疯狂扑面而来。   而且,三楼的格局与二楼截然不同。   它并没有被分隔成若干雅间,而是整层楼都被打造成一个巨大的穹顶结构,空间开阔,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大厅的正中央,赫然是一张用整块巨大的汉白玉精心堆砌而成的巨型赌台,赌台的边缘和四角,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室内,也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将整个三楼映照得如同白昼。   三楼的客人并不多,他们一个个穿着打扮比二楼的客人更加华贵,非富即贵,但脸上却大多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与麻木交织的神情,正围着那张巨大的汉白玉赌台全神贯注。   楼梯口位于三楼大厅的一个偏僻角落,相对隐蔽。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停留,径直朝着通往四楼的楼梯口走去。   然而,两个身着同样服饰的迎客郎无声无息地拦在了他们身前。   脸上依旧挂着人畜无害的“真挚”笑容,其中一人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地说道:“两位贵客,想要登上四楼,需在小的们三楼先行‘赌通关’方可。”   崔九阳强压下心头的急躁,沉声问道:“何为‘赌通关’?”   迎客郎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耐心十足地解释道:“回贵客的话,所谓‘赌通关’,便是说,贵客需赌赢三楼所有的客人,直至三楼再无一人愿意与您对赌,那时,贵客便具备了登上四楼的资格。”   崔九阳眉头微皱追问道:“我且问你,这三楼,赌的是什么?”   迎客郎道:“贵客有所不知,我们三楼与一二楼那些凡俗之地可是大不相同。一二楼玩的,不过是些银钱财物,皆是人间俗物。而三楼,玩的,却是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缓缓吐出四个字:“我们在此赌的,是‘人间之苦’。”   “人间之苦?” 第139章 赌苦   “赌人间之苦?”崔九阳心中疑惑。   望向那迎客郎,对方却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并不作答。   二人随着指引来到一张气派的赌台前,台面边缘镶嵌着一颗颗碗口大小的夜明珠,珠光流转,将台面映照得明明灭灭。   坐庄的是个身形滚圆的胖子,虽化为人形,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布满了黑白相间的条纹,煞是奇特。   崔九阳初看只觉有趣,暗道这莫不是斑马成了精?   可斑马不是远在非洲吗,怎会出现在泰安?   他再扫向周围其他赌客,个个气息强大,或隐或现的灵光妖气昭示着不俗的修为。   崔九阳刚从一极突破至二极,也不过与其中修为最弱的相当。   他转念一想,也对。   若修为不济,在二楼那些花样百出的赌法和大厅的特殊节目中怕是早已输得底朝天。   能上到这三楼的,自然个个都非易与之辈。   这些在外界或为名动一方的高人,或为兴风作浪的大妖,此刻在这得月楼三楼,却都只是两眼放光、呼吸微促的狂热赌徒。   目光从人身上移开,崔九阳这才细看赌台。   台面中央,笔力遒劲、铁画银钩般刻着两个大字——“苦海”。   以这二字为中心,整个赌台被精细地划分成八块区域,每一块区域边缘都刻着小字,分别对应人间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待所有赌客各就各位,那黑白条纹的胖子庄家脸上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微笑,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色彩斑斓、光芒诡异的圆球,球面上流光溢彩,闪烁不定,引人侧目。   崔九阳初见此球先是一愣,再看向那胖子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低声对虎爷道:“有意思,这胖子真身竟是一头黑白貘。”   黑白貘,又名食梦貘。其状奇特,象鼻犀目,牛尾虎足,身躯如熊罴般壮硕,通身唯有黑白二色,性情却颇为温和。   传说此兽能吞噬人的噩梦,故人常将其形象绘制于屏风或枕席之上,祈求一夜安寝,无梦到天明。   然食梦貘若能修炼有成,化身为妖,则神通更为广大。   彼时,它便不单单吞噬噩梦,更能在人弥留之际,于其回光返照、一生记忆如走马灯般闪过的瞬间,将那毕生记忆尽数吞噬,凝炼成一枚枚“梦魇球”,作为自身修行的材料。   方才那黑白胖子抛上“苦海”赌台的,正是这样一枚凝聚了某人回光返照的梦魇球。   庄家胖子脸上肥肉堆笑,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各位贵客,这梦魇球之中,封存着一个倒霉蛋短暂而劳碌的一生。   “我会将其一生中最苦的一段记忆,分作前后两半展示。   “各位看完前半段后,便可开始下注,押他所经历最苦的那一刻,究竟是‘人间八苦’中的哪一苦。   “待各位下注完毕,我再展示后半段揭晓答案。   “押中者,便能赢取其余各位的赌注。”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友情提示,银钱俗物,恕不受理。   “各位需以自身一段‘痛苦的记忆’为赌注。   “若不幸输了,这段记忆,便由我代为‘保管’,也让各位日后能少些烦恼,头脑清净。”   “至于赢了的贵客,”胖子笑得愈发灿烂,“我自然不会平白塞给各位新的痛苦记忆。   “所有赌注,我会统一兑换成得月楼的‘金银牌’,凭此牌,各位可入藏宝阁自行挑选宝贝。   “呵呵,先前有幸赢过的客人,想来对藏宝阁内的珍品,定是念念不忘吧?”   说这话时,他那双小眼睛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人群中一个鹰钩鼻的男人。   那男人一身妖气凝练如实质,威压隐隐散发,崔九阳料其修为怕不在何非虚之下。   连这等人物都对藏宝阁的宝贝“非常满意”,足见其内确有非同凡响的奇珍。   不过,崔九阳心中却已洞察这赌局的险恶。   乍听之下,痛苦记忆被拿走,仿佛是件解脱的美事,输了赌局反倒像是占了便宜。   实则不然。人生在世,每一次成长与蜕变,何尝不是从痛苦与挫折中汲取养分?   往大了说,“失败乃成功之母”,正是往昔的教训铸就了今日的基石;   往小了说,所有的努力与坚持,背后都曾伴随着艰辛与汗水。   若将这些痛苦的印记尽数剥离,剩下的欢愉,又怎能称之为完整的“人生”?   是以,这是一个看似温和、实则凶险万分的赌局,只能赢,不能输!   赢了,不过是多得些身外之宝;输了,却可能失去塑造自我的关键记忆,乃至扭曲人格品性。   那黑白貘显然不愿给众人太多思考时间,只见它肥手轻轻在“苦海”赌台上的梦魇球上一抚。   刹那间,那梦魇球“咔嚓”一声裂开,爆发出一团浓郁的紫黑色霞光,如潮水般将在场所有赌客尽数包裹。   崔九阳只觉眼前一花,身边的虎爷及其他赌客竟已消失无踪,周遭景物骤变,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颇为宽敞的染坊之中。   高高的竹竿纵横交错地架在半空,上面晾晒着一匹匹色彩各异的长布,有红有青,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轻轻飘拂,带着淡淡的染料气息。   崔九阳心中了然,这梦魇球展示记忆,竟是通过幻阵。   此幻阵颇为高明,每个人进入其中,皆化作第一视角,仿佛亲身经历着梦魇球主人生前的种种,感同身受。   “冰冷的靛蓝色染料,刺骨地浸泡着我的双手,冻得指骨缝都在隐隐作痛。   “攥在手中的布料,是我唯一的希望。   “浸在染料中的指尖早已溃烂肿胀,每一次将布料从大染缸中提起、按下,都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钢针在狠狠戳刺着皮肉。   “可这点疼,比起隔着半座城池都能清晰传到我耳朵里的,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又算得了什么呢?”   “母亲的肺痨一日重过一日,我却连买药的钱都还没攒够。   “我只是个普通的染坊伙计,没什么赚钱的门道,也没有八面玲珑的机灵劲儿,能做的,唯有日复一日地站在这染缸前,将雪白的坯布泡进去,再将染好的青布提出来。   “从鸡鸣破晓前,干到三更夜半,浑身上下都染透了这靛蓝色,才能换来八十个铜钱的微薄报酬。   “刨去每日的吃喝嚼用,堪堪能攒下三十个铜钱。可母亲每月的药钱,却足足要四块大洋啊!”   “先前家中尚有薄产可以变卖为母亲抓药,可自从上个月当掉了家里最后一件像样的家具后。   “这四块大洋的重担,便全压在了我一个人肩上。   “四块大洋,说多不多,说少也真不少。   “若是这四块大洋真能治好母亲的病,我心中倒也燃起几分希望。   “可掌柜说,这药,也只能勉强维持,不让病情继续恶化罢了……”   “还有染坊的女工小兰,那个与我互有好感的姑娘,还在盼着我攒够彩礼,风风光光地去她家提亲。   “她娘说了,彩礼,少则四样礼,多则六样礼必须齐全体面的娶走她女儿。   “可就算是最起码的四样礼,也还得再凑六块大洋出来……这笔钱,我又去哪里寻呢?”   “母亲还在天天催我婚事,说她这身子骨,也不知还能熬多久,只求闭眼之前能看到我成家立业,若是还能抱上大孙子,那便死也瞑目了……”   “我一直在想办法筹钱,而机会现在已经来到了眼前。   “今晚日落之后,染坊主说要将库存中的布匹搬上大车进行转移,因为李司令的部队已经驻扎在城外,他们磨刀霍霍,已经急不可耐,眼看这城里就要闹兵灾。   “在兵打进城里之前,起码要将库房清空。   “若我能在晚上趁乱偷出那么一两匹布来,那么无论是娶亲还是母亲的医药费也就都凑够了。”   幻阵至此戛然而止,众人眼前光影一晃,又回到了“苦海”赌台之前。   那食梦貘胖子依旧笑眯眯的:“各位贵客,前半段已然落幕,请开始下注吧。只需按住各位身前的夜明珠,凝神回忆一段痛苦的记忆作为赌注,默念您所押的‘苦’,即可完成下注。”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炷细长的奇香,屈指一弹,香头自行燃起,袅袅青烟升腾而起,他将香插在赌台一侧的小巧香炉中。   “一炷香后,尚未下注的客人,便请自行退回二楼吧。”   崔九阳原本打算自己下注,让虎爷在一旁静观即可。   没想到这赌局规则如此,虎爷为了不与他分开,看来也必须一同参与了。   一时间,赌客们神态各异。   有些相熟的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低声商议;有些则独自皱眉沉思,面露难色;   更有些则闭目凝神,似在回溯那段幻境中的过往。   人人都在暗自分析方才那段记忆碎片,试图从中推断出那“倒霉蛋儿”心中认定的“最苦”是何种滋味。   事件中的主角,是个染坊小工。开篇便见他指尖溃烂,而且似乎每次视角抖动的时候,都是他在咳嗽,这暗示着——病苦。   他出身贫寒,为微薄工钱日夜劳作,连母亲药费、娶妻彩礼都难以筹措,此乃——生苦。   母亲病重需药钱,心爱姑娘盼彩礼,他却无能为力,这分明是——求不得之苦。   这三者皆有可能,且后续提及兵灾将至,他心生贪念欲行偷窃,未来命运叵测,这也是变量。   关键在于,赌局赌的是那倒霉蛋自己认为最苦的是哪一种。   所有赌客押注的,是他的心。   此人将钱看的极重,唯利是图,那求不得或许最痛;   若他是个知道疼自己的人,病苦可能更甚;   若他早就活的痛苦难熬,那么生苦无疑是最令他难受的。   崔九阳暗中掐指推算,想卜算这梦魇球主人的命数,却发现对方信息一片混沌,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显然是那黑白貘动了手脚,屏蔽了天机。   再看那香炉,细长的香已燃去近半,时间紧迫。   崔九阳环视四周,众赌客神态各异,显然各有各的判断与打算。   虎爷对此类需要揣摩人心的赌局向来不善,只是静静看着崔九阳,反正他完全信任九阳,只等着押注便行了。   崔九阳注视着那燃烧速度远超普通线香的细香,心知这是赌场惯用伎俩,以时限施压,迫使赌客在压力下做出非理性的判断。   他看着那线香的眼神突然一缩……   快速掐算的手指猛地一顿,再次重新掐算后,他嘴角浮现出一抹微笑。   他不再犹豫,索性盘腿坐于地上,双目微阖,对虎爷道:“虎爷,香至一寸长时,喊醒我。”   说完,竟自入定调息起来。   香燃至仅剩三分之一时,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开始下注。   有了先例,其余人也纷纷结束思考,围拢到赌台前,或快或慢地完成了投注。   每当一人下注,“苦海”赌桌上对应的“苦”字区域,便会亮起一颗颜色各异的光球,代表着投注者压上的那段独特的苦痛记忆。   当那炷香燃得只剩下最后一寸长短,火光明暗,虎爷依言轻轻拍了拍崔九阳的肩膀。   崔九阳双目倏然睁开。   他见众人皆已下注完毕,心中更加安定,起身走到赌台前,随意扫了一眼台上各区域的光球数量,又将目光在每一张或紧张、或期待、或故作镇定的赌客脸上缓缓掠过。   他轻轻转头,对虎爷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压‘死苦’。”   二人同时伸出手,按住了赌台上各自身前那颗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夜明珠。   崔九阳将自己以前在公司里没日没夜加班、被呼来喝去、毫无尊严的“社畜”记忆,作为赌注押了上去。   那段记忆,距今已隔百年,即便失去,对如今的他而言,或许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而虎爷压上的,崔九阳猜测,大概率是他与陈为民那段恩怨。   若是虎爷失去了这段记忆,忘却了陈为民,那么今日的虎爷,怕也不复存在了。   庄家胖子见最后两位也已下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再次启动了梦魇球的幻境。   “到了晚上,染坊房主却并未按约定时辰前来。直等到月亮升至中天,他才姗姗来迟,足足晚了一个半时辰。等他调度好一切,往车上装载布匹的时间便彻底不够了,仓库里顿时一片忙乱,人声嘈杂,手忙脚乱。”   “我心中却暗自窃喜,越乱越好,越乱,我才越有机会浑水摸鱼!   “果然,趁着老板与装车的伙计们无暇他顾之际,我瞅准一个空当,偷偷抱了一匹成色最好的青布,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趁着浓重的夜色,逃离了染坊。   “我暗暗发誓,再也不回那个鬼地方做牛做马了!   “当然,偷了布,我本也不可能再回去了。”   “染坊在城外三里地,我抱着这匹沉甸甸的青布,拼命往城内跑。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胆怯,平日里不长的一段路,今夜却跑得我满身大汗,气喘吁吁。   “我从东门入城,一路向西,只想尽快回家。”   “然而,刚跑到城中心,便听见西城方向杀声震天,夹杂着密集的枪响!难道那些丘八这么快就进城了?可我不能停,母亲在西城,小兰家也在西城,我必须回去!”   “怀中的布仿佛越来越沉,双腿也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越往西走,天空便越是被火光映照得一片暗红,空气中弥漫着不祥的气息。   “我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是大头兵杀进来了!”   “夜已深沉,往日里这条街上早已空无一人,此刻却挤满了惊慌失措的逃难人群。   “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咒骂声,杂乱的脚步声,汇成一片绝望的喧嚣。   “夜风裹挟着呛人的尘土,狠狠抽打在脸上。   “每个人都神色慌张,六神无主,只顾埋头向前涌去。”   “我紧抱着怀中的布匹,这是我如今唯一的指望,是母亲的药钱,是我和小兰的未来!肺像个破旧的风箱般剧烈鼓噪,脚步虚浮得仿佛踩在棉花上,可我不敢停,只能咬紧牙关,逆着汹涌的人流向西冲去。”   “终于,我推开了家门。   “院子里漆黑一片,屋里也没有半点灯光。   “我焦急地敲了敲门,很快,母亲带着剧烈的咳嗽声,摸索着来开了门。   “她穿戴整齐,显然早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只是吓得不敢出门,连油灯都不敢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坐着。   “我急忙告诉母亲,我弄到了一匹布,卖掉就能有钱买药了!   “来不及多说,拉起母亲,什么细软也顾不上带,便匆匆向外逃去,目标依旧是城东。”   “刚出胡同口,向东走了一个路口,便撞见了同样慌慌张张的小兰和她的母亲。原来小兰的父兄出城做工,今夜不在家,她们母女俩收拾了些轻便细软,也正要逃难。”   “这是我们这座小城第一次遭遇兵灾。   “大家对兵灾的恐怖,都只停留在外乡人的传闻中。   “有些人还心存侥幸,舍不得家中这点微薄家当,推开门探看一眼街上的人流,便又缩了回去。   “更多的人,则像我们一样,拖家带口,慌不择路地奔逃。”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近在咫尺!   “仿佛就在两条街外,甚至一条街外!   “先前还能自我安慰说枪声是在攻城,此刻却再也无法自欺——他们一定已经开始在城里烧杀抢掠了!”   “母亲、小兰和她母亲三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啊?’,眼巴巴地看着我,指望我拿主意。   “我强作镇定:‘跑!往东跑!他们忙着抢东西,未必会追街上的人!   “只要跑出城,去下一个镇子落脚!我这儿有布,卖了钱足够我们生活!’   “小兰的母亲一个劲儿地夸我‘踏实靠谱’,我心中却苦涩一笑,暂时忘却了正是她,当初提出非得要四样礼、六样礼的。”   “我们人虽慌,求生的意愿却无比迫切。可母亲裹脚,小兰的母亲也裹脚,她们根本跑不快,步子又小又不稳。”   “很快,我们便落在了逃难人群的最后面。就在这时,我最恐惧的声音响起来了——一个粗暴的年轻男人的喊叫:‘站住!都给老子站住!’”   “我们哪里敢停?只顾拼命向前跑。”   “‘噗嗤——’”   “一声闷响。   “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猛地撞在我的后背上,我只觉眼前天旋地转,世界瞬间倾斜、倒转!   “一片刺目的猩红猛然爆发开来,喉咙里涌上一股滚烫而咸腥的液体,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我艰难地低下头,只见胸前已然出现一个狰狞的血洞,汩汩流出的鲜血,正迅速将我偷来的那匹青布,染成一片深紫发黑的颜色……”   “母亲的哭喊,小兰的尖叫……似乎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我再也听不见了。我最后闭眼前,看见两个天杀的大头兵过来用枪托将我母亲与小兰的母亲砸倒,两人拽着小兰往旁边民宅走去。”   幻境结束了。   众人如梦初醒,这黑白胖子的幻境如此真实,有些赌客脸上甚至已经带上怒容,似乎想要去杀了那两个施暴的士兵。   等所有人都平静下来,胖子庄家说道:“那布他已经偷到了,小兰的母亲也夸他踏实靠谱,所以这倒霉蛋的求不得之苦,不算多苦。”   说完,他用一根木杆将求不得区域的光球扒拉到自己面前,几个赌客面上表情微动,显然他们押注了求不得。   “而他虽然似乎患病,但仍然能跑三里路回城,说明病苦也没那么苦。”   “他生活艰难,处处受到为难,却仍能想办法——别管是偷是抢,反正办法他都在想。这生苦,也做不得数。”   “唯有死苦。”   “母亲被人打倒,偷来的布被自己的血浸透,喜欢的姑娘被两个丘八玷污。”   “他死不瞑目,所以死苦最苦。”   两张金银牌转着圈划过苦海赌台,分别停在崔九阳与虎爷面前。 第140章 破局(六千大章)   崔九阳与虎爷伸手接过那张金银卡片。   卡片触手温润,质地却异常坚硬,细究其材质,却如雾里看花,难辨根底,唯见表面覆着一层明暗交错的金与银。   方才一局,全场唯虎爷与崔九阳押中“死苦”,因而直接赢得了这价值最高的金银卡。   寻常时日,纵是赢取数张银卡金卡,也未必能兑换到这么一张。   那黑白胖子依旧是副面皮松弛、辨不出喜怒的模样。   他很快又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枚梦魇球,声音平淡无波:“各位客官,下一局仍是之前的规矩,请问各位,准备好了吗?”   无人提出异议,只有四五人默默起身,面色凝重地离开了赌台,沿着楼梯下到二楼,显然是已经放弃了。   输了一次,这些人已经察觉出不对,失去痛苦记忆未必有想的那么舒服。   而坚持着没走的,无非是觉得下一局能够翻盘,或者仍然有相对无用的苦痛记忆押注。   崔九阳与虎爷对视一眼,场中如今剩下不过十余人,心中暗想,这一局若再胜出,恐怕余下之人也多半会打退堂鼓了。   那胖子目光如炬,快速扫视一周,见无人再动,方才那张仿佛凝固的脸上终于漾开一抹满意的笑纹。   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看来各位都不打算认输,还想着在这一局扭转乾坤,翻本儿呢。相信我,这一局这位‘倒霉鬼’的故事,依旧十分‘精彩’。”   说罢,他双手轻轻一拍,那枚梦魇球应声裂开,幽光一闪,众人便再次坠入沉沉幻境。   幻境再生,崔九阳猛地睁眼,发现周遭已非先前的染坊。   一股浓郁醇厚的花生油香气直钻鼻腔,那香味带着熟花生特有的焦香与油脂的滑腻,诱人至极,一瞬间便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每年老家花生丰收后,家家户户推着小山似的花生,在油坊外排起长队,空气中弥漫的,正是这种几乎能让人醉倒的香气。   此处,分明是一间深夜的油坊。   时当深夜,崔九阳以第一视角感知着周遭。   他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未盖寸缕,只着一条粗布兜裆短裤。   夏夜湿热难当,幸而窗外正哗哗啦啦地下着瓢泼大雨,狂风夹杂着湿冷的雨气从窗棂缝隙灌入,带来些许难得的清凉,稍稍缓解了这令人窒息的闷热。   【“晚上,我真不该睡觉啊……我早该想到,下这么大的雨,黄河……黄河它有可能决堤!   “虽然从没见过,但总听过啊!   “从小到大,老人们讲黄河决堤的故事,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可那一夜,我偏偏就没往心里去,睡得跟头死猪似的沉。   “我……我真该想起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的!”   “我真该死!明明听见那么多人在外面喊‘黄河淹啦!黄河决堤啦!’,我却醒得那么晚……要是能早点醒,能及时从这油坊赶回家,我媳妇……我媳妇她也不至于……不至于就这么淹死啊!”   “油坊地势高,等我在油坊里发现水淹到脚脖子的时候,我老婆在家里,那水……那水怕是已经淹到她大腿了……”   “我永远忘不了,急急忙忙跑回家看到的那一幕……水涨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已经拼了命地往家赶,可等我冲到门口,那浑黄的洪水已经涨到老婆腰间!   “一根不知从哪里漂来的粗木杠子,不偏不倚嵌在了门框底部,死死卡住了大门!   “我老婆在里面发疯似的推门,门板却纹丝不动。   “水太浑了,夜太黑了,我根本看不清木杠子具体在哪儿,只能凭着小腿在浑浊的水中触碰,拼命用脚去蹬、去踹哪有我腿那么粗的木杠!   “可水太深,腿在水里根本使不上劲,每一次发力都像是要从水里飘起来……   “我隔着门板和老婆对喊,孩子在屋里吓得嗷嗷大哭!   “我对着门板嘶吼:‘快去窗子那!想办法从窗子里游出来!快啊!’”   然而,那窗户外,都已被汹涌的洪水裹挟来的杂物彻底堵死,只在最上方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堪堪能让老婆把怀里的孩子递出来。   我眼睁睁看着老婆在屋里的泥水中挣扎哭喊,她的脸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直到一口浑浊的泥水猛地呛进她嘴里。   她剧烈地咳嗽着,身体在水中沉浮,接着,无情的洪水便渐渐没过了那道窗缝,我再也看不见她的脸了。   只有她隔着厚重的墙壁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哭喊,最后一句话,声音嘶哑破碎:“你……你快走吧……带着孩子走……别管我……我出不去了……”   洪水来得太急,太猛。   后来,是村里的人划着木船带着绳索赶来,七手八脚把我和孩子从汹涌的洪水中拖了出去。   孩子还在怀里,哭得声嘶力竭,小脸发紫。   我最后一次回头时,只看见滔天的浊浪中,我家那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像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塌,被洪水瞬间吞噬。   那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老婆……她应该是没了。”】   幻境至此戛然而止,如同被人猛地抽走了脚下的地毯,众人皆从那悲恸中惊醒,脸色无不难看,额角都渗出细密的冷汗。   大家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笑眯眯的胖子。   他面无表情,从容地再次点燃一炷线香,袅袅青烟升起,示意众人须在香燃尽前尽快下注。   香刚在香炉中插定,先前赢过一局的鹰钩鼻男人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将手掌按在夜明珠上,一枚深黑色圆球便稳稳落在了“爱别离”区域内。   显然,他笃定这生离死别之痛,是那男人此刻最大的苦楚。   与之相对,一个面容俊秀的少年郎也跟着将手按上夜明珠,他下注的圆球则轻飘飘地落在了“老苦”区域。   见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自己,这少年郎不以为意地嘻嘻一笑,语气轻松:“别都瞧我呀,我就是瞎猜的。我想嘛,他老婆死了,那他老了之后,身边定然再无相依相伴之人,孤苦伶仃,可不就是‘老苦’么?”   其余人见状,大多觉得这少年郎的猜测未免太过儿戏,而那鹰钩鼻男人毕竟有过先前的胜绩,经验老到,于是不少人犹豫片刻,便跟风将注压在了“爱别离”之上。   另有少数人,则各自凭着对幻境的理解,压了其他猜测的“苦”。   这一次,众人下注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显然是吸取了上一局的教训——无论如何分析推演,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   即便能从幻境中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分析得头头是道,最终也还是只能选定其一,买定离手,听天由命。   崔九阳见众人皆已落注完毕,方才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庄家胖子那张不变的笑脸,又转向身旁的虎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压生苦。”   虎爷闻言毫不犹豫,也将手按在夜明珠上。   待二人最后下完注,胖子也不多言,只是双手一挥,如梦似幻的幽光再起,众人便又一次被卷入了新的幻境之中。   “大洪水过后,我回到了已成一片废墟的家,在泥泞中找到了泡得发胀的妻子,草草下葬。   之后,我便独自带着年幼的儿子开始了逃荒之路,这一逃,便是整整三年。   等我们再次辗转回到老家时,村里幸存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   原本热热闹闹、有好几百口人的村子,如今,算上老弱妇孺,也只剩下二百多人,一片萧索。   后来,我和村里一个在洪水中失去丈夫的寡妇成了亲。   她人很本分,我们相互扶持着,日子才算有了点盼头。   只是她似乎在洪水中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了。   但我不嫌弃她,我们俩便一起,辛辛苦苦地把我儿子拉扯长大。   我又把油坊重新建了起来,村里父老帮忙把五百斤的油锤吊在架子上。   儿子渐渐长到十六七岁,已是个半大小伙子,能在油坊里给我搭把手,干些力气活了。   那些个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偷偷跑到院子里,对着黑漆漆的夜空,在心里默默感谢老天爷。   谢谢他,虽然让我失去了妻子,吃了那么多苦头,但好歹现在日子还算安稳,儿子也渐渐长大了,这就让我心里挺满足。   日子就在那一声声沉闷单调的榨油锤碰撞声中,一天天、一年年地熬着过。   儿子一天天长大,肩膀渐渐变得宽阔,胳膊上也练出了结实的肌肉,默默地接过了我手中那柄沉重的大油锤。   有时候,看着他赤裸着上身,奋力拉拽油锤的背影,我常常会恍惚失神,总觉得当年我爹,也是这样看着我的吧……   然后,有一天,村子里突然闯进来一群穿着崭新军服的大头兵。   他们是所谓的‘刘将军’的兵。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满地都是将军,到处都是司令,兵匪不分,扛枪救国的人多如牛毛。   听说这刘将军是从济宁城一路打过来的,抢了有五千套崭新的军服,可他手下却只有两千来号人,于是便四处强抓壮丁,想把那空着的三千套军服也填满人。   他们不由分说,就把我儿子给带走了,像拖牲口一样……   很多年后的一天,我去邻村赶集,在集市上听人闲聊,才得知那刘将军根本没能打出山东地界,就被另一个叫什么‘韩司令’的人给抓住,当众枪毙了。   可刘将军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我儿子……我儿子他怎么还没回来?他到底在哪儿啊?   从集市回到家,我把油房里那根吊油锤的粗麻绳解了下来,油锤重重落在地上,我再也用不上它了。   在房梁上打了个死结。一个油锤五百多斤,这粗绳子挂我这一百多斤的老骨头,自然是绰绰有余。   活着真没意思啊……下辈子,再也不来了……”   幻境破碎。   胖子轻轻拍了拍手,将众人从那无尽的绝望与麻木中唤醒。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眯眯表情,语气却带着一丝定论般的肯定:“各位应该都听见他最后那句话了吧——‘活着真没意思’。   “所以,咱们也不用再费神分析了。   “他觉得活着最苦,这一局,还是这二位赢了。”   话音刚落,又是两张泛着奇异光泽的金银卡如同两道流光,划过“苦海”台面,稳稳落在虎爷与崔九阳面前,一人一张。   那胖子却似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愿给众人留下,手腕一翻,又从宽大的袖袍中“咕噜咕噜”滚出一枚色彩更加梦幻的梦魇球,稳稳停在“苦海”中央。   他语速飞快地说道:“各位,咱们下一局还是老规矩。若有不愿再参与的,现在便可自行前往二楼。”   这一次,场中又是一阵骚动,走的人比上一局更多,转眼之间,偌大的赌台前便只剩下鹰钩鼻男人与那个俊秀少年郎。   显然,他们二人还想再来一局。   而崔九阳和虎爷找人心切,已经不想再赌了。   有心直接杀上四楼……可若是在这楼中闹事,未必就能得到便宜。   碗中镜像显示的明白,何非虚不过片刻,便被那些人合伙擒住。   他与虎爷虽然加起来比何非虚强出不少,但在人家地盘上恐怕也没有胜算。   若不能力敌,智取自然是更简单的办法。   于是,崔九阳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对着仅剩的鹰钩鼻与少年拱手说道:“二位兄台,实不相瞒,这‘苦海’赌台的玄机,我已窥破,自信每把必赢。还望二位行个方便,成全我二人,送我们个赌通关之名,如何?”   他这话一出,鹰钩鼻男人与那少年郎脸色骤然大变。   而那个始终镇定自若的黑白条纹胖子,更是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角隐有汗珠渗出,显得极为紧张起来。   鹰钩鼻男人眼中惊疑不定,沉吟片刻,也拱手回礼道:“不瞒二位,在下同样心系四楼之事,也想在这三楼赌通关。   “据我所知,这三楼的赌局,每被人成功赌通关一次,便会彻底更换,永不再重复。   “我上次侥幸赢过两局,之后便输多赢少,已损失了好几段珍贵的记忆,如今已是不堪忍受。   “若二位肯将其中奥秘示知,在下愿即刻放弃,待下一次新的赌局再来尝试。”   崔九阳的目光随即转向那个俊秀少年郎。   少年郎见状,也连忙拱手行礼,又飞快地瞟了鹰钩鼻男人一眼,显然是与他所见略同,意思不言而喻。   那黑白胖子脸上的汗水此刻已如溪流般淌下,浸湿了衣襟,脸色也变得煞白。   他深知得月楼规矩森严,绝非儿戏。   当日,崔九阳在一楼赢空那美妇人的筹码后,那妇人便落得个成为二楼“特别节目”材料的下场。   这三楼的赌局,其重要性远非一楼的银钱输赢可比,若是被崔九阳当众道破其中玄机,他……他真不敢想象自己会面临何等恐怖的后果。   崔九阳不再卖关子,伸手指着那已是惊弓之鸟的胖子,朗声道:“你们二位可知,这位庄家的真身究竟为何物?”   鹰钩鼻与少年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带着几分笃定又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等皆以为,他是……食梦貘!”   崔九阳闻言,不由得朗声哈哈大笑起来:“先前我也险些被他这副皮囊骗了!   “不过,他在幻境中还是露出了破绽,被我识破了真身。   “他根本不是什么食梦貘,而是一条修行多年的幽环蛇!”   见二人面露不解,崔九阳继续说道:“他在赌局开始前,便故意告知我们那球是‘梦魇球’,还刻意强调球中装着的是一个人一生中最苦的记忆,甚至连他身上这黑白相间的条纹,都是刻意为之。   “这一切,都在暗示我们,他是一头以梦境为食的食梦貘。   “因为一旦我们认定他是食梦貘,便会习惯性地认为,那梦魇球中释放出的幻境,必然是某人曾经真实经历过的一生写照。   “他欺骗我们他是食梦貘并非最终目的,他真正想骗我们的,是让我们坚信自己正沉浸在一个人真实的生平幻梦中,从而不去怀疑这整个幻阵的虚假性!”   那鹰钩鼻男人听到此处,脸色又是一变,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对幽环蛇这种妖兽的特性有所了解,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崔九阳看在眼里,继续解释道:“幽环蛇,其体色亦是由黑白二色构成,只不过它的黑白界限更为分明,是从头到尾贯穿着一条直线,线的一边通体雪白,连眼珠、鳞片皆是白色;另一边则通体漆黑,即便是吐信子,也是黑白各半,界限清晰。   “此等奇异妖兽,根本不具备吞噬人梦的能力。   “恰恰相反,它最擅长的,是吐出一种蕴含黑白二色的剧毒雾气,能使人陷入它精心编织的幻境之中,并在幻境里巧妙地操控人的心神,待猎物心神失守,意志崩溃,便伺机将其吞噬。”   “所以,”崔九阳语气斩钉截铁,“场间所有赌客所经历的所谓‘生平幻境’,都并非真实发生过的人生,全是这条胖蛇凭空捏造出来的虚假幻境!它先是抛出上半段幻境让众人下注,随后再根据众人的下注情况,编造出下半段幻境。”   “至于我为何每次都能猜中它编的下半段幻境结局?”崔九阳微微一笑,揭开了最后的谜底,“其实很简单。这条幽环蛇生性贪婪无比,古人云‘贪心不足蛇吞象’,说的便是此类。   “它编织的下半段幻境结局,必然会选择那个能赢走最多人心中‘苦痛记忆’的结局。   “所以,我根本无需费心去体会幻境中那所谓的故事,只需冷眼旁观,看哪一‘苦’下注的人最少,我便将注压在那里。   “如此一来,贪心的幽环蛇为了吞噬更多人的记忆,便总会选择让最多赌客输掉的结局,我自然便能稳赢不输了。”   两人在崔九阳有条不紊地道出胖子真身乃是幽环蛇,以及这赌局的真正猫腻后,皆是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然之色,看向那胖子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鹰钩鼻男人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兄台好眼力!不知可否告知,你究竟是如何看出他真身的?他在幻境中,究竟露出了什么致命的破绽?”   崔九阳闻言,再次朗声大笑:“破绽?其实很简单!   “若他真的是食梦貘,那梦魇球中也真的是一段人的梦境记忆,那请问——梦里,怎么会有如此清晰可辨的气味呢?   “无论是之前染坊中的刺鼻染料气息,还是方才油坊中那浓郁的花生油香,味道都清晰得仿佛就在鼻尖!   “这胖蛇为了让幻境显得无比真实,可谓费尽心思,却偏偏忘了最关键的一点——食梦貘手中的,终究是梦境。   “梦境虽光怪陆离,却极少能如此真切地复刻出具体的气味,尤其是这种能勾起深层记忆的嗅觉体验!”   等他说完这段话,赌台后坐着的黑白胖子已瘫软无力,满头大汗,脸上尽是绝望神色,他知道自己完了。   很快,楼中走来几个迎客郎,客气地请胖子起身跟他们离开。   鹰钩鼻与少年向崔九阳与虎爷拱拱手,便下二楼去了。   不过两局之间,本来热闹的三楼苦海赌桌,便空空如也。   崔九阳走到四楼的楼梯前,那迎客郎轻轻鼓掌,赞叹崔九阳这么快就能赌通关,然后让开了上楼梯的道路。   崔九阳与虎爷拾级而上,这得月楼最为神秘的四楼,即将在他们面前揭开面纱。   踏上四楼的地板,与其他三层相同。   这四楼依旧是屏风遮住楼梯来人的视线,只不过屏风上的飞天仙女已经不见踪影,满屏风上都是张嘴狂笑的夜叉恶鬼。   四个殷红洒金粉的大字力透纸背,透着些妖异魔力,令人看到的瞬间便心头一热,产生些许躁动。   那四个字是“妖鬼狂欢”。 第141章 四楼   崔九阳与虎爷绕过屏风,踏入四楼。   眼前景象与楼下喧嚣截然不同,整个楼层空旷得有些诡异,光线也比下几层暗淡几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与陈旧木头混合的气息。   唯见正中央孤零零摆着一张乌木小桌,桌旁坐着个干瘦的青年人,面色蜡黄,双眼却炯炯有神。   听到脚步声,那青年人立刻笑嘻嘻地起身,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拱手作揖,向他们打招呼。   崔九阳与虎爷走到桌子对面站定。   那青年人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却带着几分考究:“二位请坐。鄙人张小二,忝为这四楼的庄家。   “二位能一路过关斩将,赌上四楼,可见皆是赌中高人。   “在下一生痴迷赌术,苦练不辍,最喜结交各位身怀绝技的赌道高人。   “这四楼,可是有些时日未曾有客登门了,今日得见二位,实乃我的荣幸。”   崔九阳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张小二,越看越觉得此人不对劲。   他看似寻常青年,衣着朴素,毫无出奇之处,但若凝神细察,便能察觉其周身隐隐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妖气,却又分明保持着完完整整的人形。   如此反复端详了三四遍,崔九阳心中陡然一动,一个念头闪过——这人竟与那二楼的小刀白一般,是人妖!   只不过,小刀白是以凌迟酷刑之术入的妖道,而眼前这张小二,观其神态与所处环境,十有八九,是以赌术入了妖道。   崔九阳心中暗自警惕,目光扫过空旷的四楼,除了张小二,再无他人。   府君指引他们来这得月楼,是为了什么?   他压下疑虑,开门见山问道:“我且问你,你们这四楼,究竟赌什么?”   张小二闻言,仰头哈哈一笑,声音在空荡的楼层里有些回响:“那倒是要问客官您想赌什么了!之前我已说过,我愿会尽天下所有赌术高手,所以无论赌什么门类、用什么规矩、下什么赌注,尽可由客官您提出,我张小二一一接下,绝不推脱半句!”   崔九阳直视着他:“虽然赌什么我还没想好,但我想要什么,却很清楚。我要何非虚的下落。他此前便是你们楼中的人,你应该知晓吧?”   张小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嘴角那向上弯的弧度缓缓平复,神色一正,语气变得异常慎重:“这位客官,您若要的是这个,倒也并非不能满足。不过,这赌注……恐怕就不是等闲事物能打发的了,您未必愿意。”   崔九阳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哦?那我倒要听听,你想要什么赌注?”   张小二盯着他,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您起码要把自己的三魂七魄中,压上一魂两魄在此。   “并且,一旦输了从今往后,要为我主效力。   “当然,这份效力,也包括旁边这位鬼差大人。”   崔九阳眉头微挑:“那能否告知,你家主人是谁?”   张小二却又恢复了那副莫测的笑容,哈哈一声:“您不是与我家主人已经见过面了吗?至于他的身份,您若真想知道,日后见到他时,亲自询问便是。”说罢,他袍袖轻轻一拂。   崔九阳与虎爷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两把紫檀木椅。   张小二做了个“请”的手势,轻声笑道:“二位已提出了要求,也知晓了赌注。既然不知赌何物,那便依循惯例,按通常来到四楼的客人所玩的赌局,与我大赌一场如何?”   他说着,屈指在光滑的赌台上轻轻一敲。   霎时间,桌面上光华一闪,一副骨牌凭空显现。   这牌身呈温润的象牙白色,却隐隐透着冷玉般的寒冽之气。   崔九阳定睛细看,骨牌表面并非寻常的点数花色,而是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玄奥符文,每一个符文都闪烁着微弱的金、红、青、紫等各色光晕,散发出一种勾人心魄、令人心神摇曳的奇异气息。   “二位客官,此乃‘七情六欲骨牌’。”   张小二介绍道,“每一张骨牌上,都蕴含着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情,以及见欲、听欲、嗅欲、味欲、触欲、意欲这六欲。”   “此牌总共一百三十张,人间诸般情欲,皆囊括其中。每一种情绪或欲望的牌,从一点到十点,各有十张。”   “赌法也简单,每人抽取七张牌,比手中牌上点数相加后的大小。   “每抽一轮便立即重新洗牌。   “我们总共比三次大小,抽三次牌,三局两胜定输赢。   “鉴于二位初次登楼,便让你们一手——无论你们二位中谁的牌面比我大,都算你们赢下一局。”   “不知我可说明白了?”   崔九阳点头,坐在他旁边的虎爷也跟着点了点头。   若是赌其他复杂的门道,他们二人或许还得费些心思,这纯粹比大小的赌局,倒是简单直接。   也没什么不敢赌的,一是这赌局绝不可能像张小二说的那么简单,比比大小就行了,必然还有后招,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两人并不惧怕。   再退一步讲,万一输了……万一输了不是还有府君在后面兜着呢,他老人家让二人来此,不可能就此不管不问,让两人落入魔掌。   张小二见二人愿意参与赌局,便轻轻敲了敲赌桌边缘。   并未见他动手发牌,桌面上的骨牌却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自行漂浮起来,散发出莹莹微光。   骨牌从张小二面前开始,如同长了眼睛,绕着桌子,依次向每人分发,一张,又一张,直到每人面前都整整齐齐地摆了七张,剩余骨牌便自动叠好,安静地伏在桌角。   张小二按住自己面前的一摞骨牌,目光扫过崔九阳与虎爷,轻声道:“二位客官,请自行看牌吧。”   崔九阳心中并无太多波澜,伸手便去摸起最上面的第一张牌。   就在他的目光触及牌面的那一刹那,周遭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整个四楼仿佛被投入了无边的漆黑之中。   唯有他手中这张骨牌散发着幽幽光芒,牌面上,一个鲜红欲滴的“喜”字赫然在目,牌点倒是不错,八点。   紧接着,他对面的黑暗中也亮起一团光晕,光晕中显现出的人影,竟与崔九阳长得一模一样!   崔九阳心中一紧,暗道一声:后招来了!   他瞬间手掐法诀戒备,以为又陷入了什么幻阵,却听对面那人开口说话了,声音也与他一般无二。   “我叫崔九阳,”那幻影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语气轻松,“以前啊,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每天上班下班,挤地铁挤公交,钱挣得不多,活儿却一点不少,累得像条狗。   “可有一天,我那修仙的太爷突然显灵,将我召唤到他老人家身边,领着我降妖除怪,还传给我一部绝世道法!   “你说,若我修成了这道法,便能成为逍遥世外的神仙,到时候天下之大,任我遨游,我何必再困在那小小的格子间里,受那份鸟气呢?”   “于是我开始修炼。   “你看,手指轻轻一动,就能掐算他人祸福性命;   “心念微微一动,便可驱赶恶鬼,打杀妖魔;   “手中法诀一捏,便能施展出威力无穷的法术,击败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妖人!   “我心里那个高兴啊,简直没法说!”   “更何况,自从我学会了法术,走到哪里,都能结交到当地的奇人异士、修行高人。   “他们都对我客客气气,十分尊敬。   “至于银钱之类的俗物,更是从没缺过。   “而且啊,还有漂亮姑娘喜欢我,投怀送抱……”   “我真是太开心了!现在啊,我简直走到哪里都盼着能遇到些神鬼灵异之事,好让我好好施展一番本事,让别人都看看我崔九阳有多能耐!”   崔九阳被他这番话说得老脸一红。   这怎么回事?   简直就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有些深藏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隐秘心思、那份有些夜晚睡觉之前心里泛起来的小小的得意与虚荣。   此刻竟被这骨牌中唤出的幻影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羞耻与难堪。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下移,落到手中骨牌的点数上时,不由得吓得亡魂大冒——刚才明明看到的是八点,此刻那点数却如同被橡皮擦去一般,硬生生变成了六点!   而眼前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幻影,依旧在唾沫横飞地喋喋不休:“看我多厉害,看我多神气!   “我可是进过泰山府君的道场,还到过济水神祠一游!   “我太爷爷是大名鼎鼎的崔成寿,那可是天下无双的人物!   “喜欢我那妞是济水大祭司,身负济水鬼面!   “天天一起闯江湖的好兄弟是齐担山,人间之虎!   “你们谁能比?”   他这一串话,句句都说中了崔九阳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细想过的微妙心思。   崔九阳眼睁睁看着手中骨牌的点数随着幻影的话语,“稀里哗啦”地一路往下掉,那枚可怜的骨牌上,已经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点了!   “啪!”崔九阳猛地将这张牌死死扣在桌上,只觉得心头发紧,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第142章 喜怒   崔九阳抬头,再看对面的张小二,早已云淡风轻地看完了自己的牌,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见崔九阳一脸惊魂未定、额头冒汗的模样,这赌妖张小二慢悠悠地开口:“这位客官,看来您的第一张牌,似乎让您不太满意呀。”   崔九阳定了定神,沉声问道:“你难道不受这牌的影响?”   张小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神古怪:“客官,请您相信,我们的赌局一向是童叟无欺,完全公平的。   “最起码,我们是在同一起点上。   “您若指的是这牌会单独给您找麻烦,那您可多虑了。   “这七情六欲骨牌,我自然也经历过它们的考验,只不过……似乎我闯过去了,而二位,看样子还差点儿火候。”   崔九阳闻言,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虎爷。   只见虎爷正死死攥着手中的第一张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紧紧咬着牙,腮帮子鼓鼓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目圆睁,目眦欲裂,眉毛也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满是难以遏制的愤怒,仿佛要吃人一般。   崔九阳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牌面,只见那上面赫然是一个狰狞的“怒”字。   此刻,虎爷面前的黑暗中,也亮起一团光,光中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满脸皱纹,神色严厉,正对着虎爷厉声呵斥。   “你这个不肖子孙!   “我当年教你一身武艺,是让你强身健体,保家卫国,将来能有一番作为,可不是让你用来弑杀上官的!   “幸亏大清亡了,不然送你去宫中当侍卫,你岂不是要犯上作乱,刺杀皇上?!”   “你个愚蠢的东西!   “难道我以前没教过你什么是忠义二字吗?   “那陈为民待你不薄,想要延寿丹升官进步,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帮他想办法弄来也就罢了,却出手阻拦,坏他好事,此谓不忠!   “他明明一手将你提拔起来,给你权力,让你当上阳山威风八面的稽查队副队长,你却恩将仇报,最终杀了他,还吃了他的心!   “你狼心狗肺,此谓不义!”   “不忠不义,如此乖张暴戾,你也配姓齐?你给我们齐家列祖列宗丢脸!”   虎爷闻言,胸腔剧烈起伏,胸口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大手死死攥着那张骨牌,恨不得将其碾成粉末。   他脖子和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扭曲暴起,一口锋利的虎牙在紧咬之下,几乎要被自己咬碎。   “砰!”最终,虎爷猛地将手中的牌狠狠拍在赌台上,牌面上的“怒”字猩红如血,而那点数,也如同崔九阳的一样,只剩下了一点!   张小二看着桌面上两张都显示一点的骨牌,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嘿嘿笑声:“二位,看来这第一张牌掀开,你们的运气都不太好啊。都是一点,想要赢我,恐怕很难啦。”   说着,他将自己面前的七张牌齐齐翻开,每一张牌的点数,竟然都是八点!   七张八点,合计五十六点。   就算崔九阳与虎爷手中剩下那未翻开的六张牌每张都是九点,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五点,已然输了这一局。   已无再开后面牌的必要了。   崔九阳与虎爷,都输了。   在下一局赌局开始之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崔九阳先问了虎爷幻象中的情景,虎爷喘着粗气,脸色铁青地将那白发老者的话语复述了一遍。随后,崔九阳也将自己经历的“喜”牌幻象告知了虎爷。   两人仔细一分析,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摸到的“喜”牌,句句都迎合他的心思,点破他的隐秘,让他心生欢喜与自得,结果点数便呼呼往下降;   而虎爷摸到的“怒”牌,每一句都与他的本性、他所坚持的东西相违背,句句诛心,激得他怒火中烧,情绪激动,点数同样暴跌。   难道说,这骨牌的点数,并不在于幻象所言是真是假,说得准不准,而在于……在于我们的心境是否被它所影响,是否因此而产生波动?   也就是说,他们不仅要抵抗这幻象的诱惑或侵扰,更重要的是,无论幻象如何挑动,都要保持自己内心的平和与稳定,不为外物所动,不为情绪所扰,心境如一,方能稳住点数?   心神从来都是修行之人最难守的东西,这赌局可真不容易。   崔九阳心中暗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瞥对面的张小二,暗自思忖:这家伙究竟是如何做到每一张牌都稳定在八点的?   他的心境真能如此古井无波?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张小二。   然而,张小二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神色安然,仿佛对他的审视毫不在意,眼睛深处,似乎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好半晌,张小二微微眯起眼睛,打破了沉默,语气平淡地问道:“请问二位客官,我们可以开始下一局了吗?”   崔九阳与虎爷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走回赌台旁坐下,朝他点了点头。   张小二见状,袍袖轻轻一挥,桌面上的骨牌便如同有了生命般,自动开始飞速洗牌、分牌。   这一次,崔九阳在牌刚发好时,便伸手按住了身旁虎爷的胳膊,示意他先不要翻看。   二人同时屏住呼吸,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张小二,想要亲眼看看这家伙究竟是如何做到不受牌中幻象影响的。   只见张小二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拈起扣在桌面上的第一张骨牌。   他眼神微微一凛,仿佛有寒芒闪过,随即手腕轻翻,将牌面朝上——八点!   接着,他又拿起第二张牌,嘴角只是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微风拂过水面,再次将牌翻过来——依旧是八点!   剩下的几张牌,他皆是如此,或眼神微动,或眉峰轻挑,每一次表情的细微变化后,翻开的牌都是稳稳当当的八点。   他周身那股淡淡的妖气,始终平稳,没有丝毫波动。   难道他当真心境稳如泰山,这骨牌上的幻境对他而言,竟丝毫不起作用?   崔九阳心思急转,而那边,张小二已然将自己面前的七张牌全部翻完,依旧是清一色的八点。   他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目光扫向崔九阳与虎爷:“牌总是要翻开的,二位客官,不然我们如何比大小呢?”   崔九阳突然开口,语气随意地问道:“这位张先生,不知您何时入得这得月楼做事?”   张小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依旧客气地回答:“不瞒客官说,我来得月楼,也才半年而已。”   半年?!   崔九阳心中猛地一动。   他想起阴司开始注意到白骨脸的异常活动,也恰是在半年之前。   这个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   他不动声色,脸上露出一丝赞叹的笑容:“才仅仅半年,张先生便能稳坐这四楼庄家之位,迎接各方赌客挑战,看来您这赌术,当真是炉火纯青,已臻化境了。”   听到这话,张小二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得色,但嘴上还是谦虚了几句:“不过是个人爱好罢了。   “平生别无所长,唯独对这赌桌痴迷,日夜浸淫其中,久而久之,便摸索出一些门道。   “越懂,便越是着迷;越是喜欢,便越想钻研透彻。   “这世间许多事,大抵都是如此吧。”   “越喜欢便越懂,越懂便越喜欢……”崔九阳低声重复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他忽然凑近虎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虎爷耳边快速耳语了几句。   虎爷听完,神色了然,点了点头。   崔九阳这才坐直身体,神色变得无比郑重,缓缓伸出手,掀开了自己面前的第一张骨牌。   牌面之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殷红如血的“欲”字,旁边的点数,赫然是九点!   周遭环境瞬间再次陷入一片漆黑,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手中这张散发着微光的骨牌。   紧接着,一道柔和的天光从他面前垂落。   光中缓缓浮现出的幻象,竟然是九姑娘!   她巧笑嫣然,眉眼间带着几分嗔怪与妩媚,轻轻俯下身,伸出纤纤玉指,在崔九阳的鼻尖上轻轻一点:“你这呆瓜,怎么这么久都不回济读祠看我?我等你等得好心焦啊。”   她身着一袭湖绿色的襦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俯身时,领口微微低垂,露出一抹引人遐思的旖旎风光。   崔九阳的目光下意识地便要向那风光探去,就在此时,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中骨牌一冷,点数瞬间减少了一点,变成了八点!   他心中一紧,立即收敛心神。   九姑娘却毫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地拉起崔九阳的手,将他的手掌抱在自己身前,目光温柔,吐气如兰:“你且摸摸我的心,是不是想你想得发烫?”   崔九阳感受着姑娘的温柔与近在眼前的笑脸,忍不住喉头涌动,咽了一口唾沫。   他离开济宁城以来,何曾没有想过九姑娘?   此时佳人便在眼前,言笑晏晏,眉目含情,怎不让人心神摇曳呢? 第143章 撩拨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地说道:“九姑娘,你在济渎祠等我,这份情谊,我自晓得。   “我定会设法寻得一件灵宝,将你从祠中救出,到时候,你我自可双宿双飞,再无牵挂。   “我不需要你做此姿态来撩拨。   “我与你之间,有着过命的情分,绝非区区色欲所能衡量。   “色欲固然是人之常情,终有一日,我也会大大方方地拥你入怀。   “但对我而言,你这个人,比任何美色都重要得多。”   话音刚落,眼前的九姑娘幻象如同泡沫般瞬间破灭,手中骨牌的光芒稳定下来,点数稳稳地停留在八点,并未再减少。   然而,四周的黑暗并未消散,难道这“欲”字牌的考验,还未结束?   果然,那从天而降的光束,一束接一束地增多,转眼间,便有七八道之多。   每一束光中,都出现了一个身姿曼妙、风情各异的诱惑女郎。她们或搔首弄姿,或眉眼含春,做出各种极尽诱惑的动作。   这个是黑丝大波浪,那个是玉腿素臀,神情暧昧说不出的风流之意。   崔九阳打眼望去,只觉得个个面熟,仔细一想,心中不由愕然——这些女子,竟然是他后世中那些以美貌和风情著称的“老师们”:美圆和花、新有菜、濑户环奈、明日花绮罗、河北彩花、三上悠亚、森日向子、森泽佳奈……   每一位都是当年他在电脑下载完成“叮”一声提示,便迫不及待打开视频,细细学习的老师。   崔九阳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这七情六欲骨牌,果然神通广大,竟连百年之后的人物影像都能映照出来!   尽管这些“老师们”使出浑身解数,摆出各种撩人的姿态。   不过崔九阳手中骨牌的点数却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他此刻的心境确实稳如平湖,不为外物所扰。   崔九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对着这些幻象,也像是对着手中的骨牌,轻声说道:“小小骨牌,终究不过是一副死物,又怎能真正洞悉人心?   “你先让我见到九姑娘,触动我心底,再让这些老师出来。   “她们的魅力,在九姑娘面前,便显得索然无味了。   “我满心都是那个在济渎祠中等我的女子,心境又怎会为这些虚幻的光影波动分毫?”   话音落下,周围的黑暗连同那些光束与女郎幻象,如同镜面般陡然崩碎。   崔九阳手中的“欲”字骨牌光芒敛去,最终点数稳稳地停在了八点上。   他心中豁然开朗:这骨牌,的确是考验心境的利器。   但要保持心境稳定,并非一味地与之对抗、强行压制,而是要坦然放开心境,勇敢地承认并接纳自己内心深处的所有念头——无论是光明的还是阴暗的,然后对其进行客观的审视与评价。   这,才是击败这骨牌幻象的最佳办法。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张小二,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张小二绝非是那种拥有超凡坚定信念之人,恰恰相反,他是那种最忠实于自己内心欲望的人。   他爱赌、好赌,嗜赌如命。   无论赌博本身是善是恶,他都毫不在意,一心只为赌而活,将自己的全部心神都倾注其中。   正是因为他心中有这种绝对的自我,完全以自己的意志为中心,不被外界评价所左右,才能将每一副骨牌都定格在八点。   说白了,想要彻底赢过这副七情六欲骨牌,并非要心如古井、不食人间烟火,而是要全然接纳作为一个“人”在这世间所拥有的一切正常心思与欲望,不抗拒,不沉迷,清醒自持。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就像刚才,崔九阳坦然接受了自己对九姑娘的深切思念,也承认了对那些“老师们”的纯粹欲望,但他并未被这些情绪所裹挟,而是清晰地分辨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与评价。   如此一来,骨牌便无法再影响他的心境,点数自然也就稳定了。   刚才在虎爷耳边,他悄悄传授的,正是这个“接纳与审视”的方法。   当崔九阳将第一张稳定的八点骨牌亮出来后,虎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知道崔九阳所说的方法或许真的可行,于是也深吸一口气,缓缓揭开了自己面前的第一张骨牌。   那是一张“意欲”牌,初始点数同样是九点。   而在他面前光束中出现的人影,竟是陈为民!   他浑身血迹斑斑,胸口处赫然有一个恐怖的大洞,正是当日被虎爷掏出心脏的创口。   他双目幽幽,如同两团鬼火,死死地盯着虎爷的脸,一言不发,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虎爷握着骨牌的手微微收紧,他看到骨牌上的点数开始逐渐模糊,却始终没能变成八点。   这令人不安的沉默过后,那幻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担山啊担山,我真是看错你了,从没想过你竟是这种人。”   “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个耿直磊落之人,心中无牵无挂,无尊无卑,只有一腔勇猛向前的锐气。”   “后来,我又以为你是个汲汲于权力之人。   “许多人爱的并非权力本身,而是权力带来的金钱、美色与威势,他们爱的是权力的附属品。   “而你,却像是那种纯粹迷恋权力本身的人,你享受运用权力去发号施令,享受通过权力调动人力物力去达成目标的快感。”   “可我错了,你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   “你,你只是个沽名钓誉之辈!   “一心只想将自己的名声传遍天下,与那些古代敢于批龙鳞、逆圣听的狂生别无二致!   “你想让自己名垂青史,想要那清廉之名、刚正之名、无私无畏之名!   “为了这些虚名,你甚至可以抛却忠义,背弃友情,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片苦心!”   虎爷听完,脸色平静,并未如之前那般暴怒,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沙哑:“你错了。我杀你,并非为了什么虚名,仅仅是因为你辜负了我,你背叛了我们的初衷。”   “我或许,确实想要一个好名声。   “但那并非为了流传千古,而仅仅是想在家乡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做个不被人戳脊梁骨的好人罢了。   “这是人之常情,并非沽名钓誉。”   说到这里,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还是未能完全心如止水,心境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你说我是耿直之人,倒也不算全错。   “只是,我差点就被你变成了那种虚与委蛇之徒。   “好在,我遇到了九阳。”   虎爷话音刚落,手中骨牌的点数轻轻一跳,从九点掉到了八点。   与此同时,对面陈为民的幻象也随之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虎爷长舒一口气,将骨牌轻轻放在赌台上,抬头看向张小二,脸上竟露出一丝难得的释然笑容:“若不是参与你这赌局,或许我这辈子都没机会再与他说上这些话。当日我动手太快,许多话都没来得及跟他说清楚。现在说完了,心中倒是舒坦多了。”   接下来的过程,崔九阳与虎爷都秉持着这份“不与骨牌对抗,而是全然接纳自己、清醒评价自己,以平静之心应对一切”的念头,一张接一张地翻开剩余的骨牌。   虎爷终究是心神修为比崔九阳稍逊一筹,最终翻出了三张八点、两张七点、两张六点。   但崔九阳则发挥稳定,在翻出四张八点一张七点之后,竟连翻两张九点,总点数超过张小二,赢下了这至关重要的第二局。   张小二的脸色,此刻变得极为难看,铁青一片,再也不复之前的从容淡定。   他在这四楼守了整整半年,期间也不乏有技艺高超的赌客闯过三楼,来到他面前,但无一例外,都败在了这副七情六欲骨牌之下。   他万万没想到,今日这二人,竟然能如此之快地洞悉并破解了骨牌的秘密。   倒并非崔九阳的才智有多么超凡脱俗,而是此前来此的赌客,大多是妖鬼之流,他们在七情六欲方面往往比凡人更加放纵。   他们在赌局中,往往选择与骨牌幻象进行正面硬抗,或者就此沉迷,反被其趁虚而入,最终输掉赌局。   而崔九阳,却是从张小二“人妖”的特殊身份入手,结合他以赌入妖的经历,反向推导出了这赌局中蕴含的真正奥秘——接纳自我,而非对抗自我。   稍作休整,三人开始了决定胜负的第三局。   经历了上一局的失利,张小二已是心神大乱,竟不慎翻出了两张七点。   而崔九阳则心态更为沉稳,发挥出色,甚至一连翻开了四张九点的骨牌。   最终的结果不言而喻。   片刻之后,先前引领他们上楼的迎客郎再次出现,面无表情地将面色灰白、如同丧家之犬的张小二带了下去。   四楼,再次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崔九阳与虎爷二人。   又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崔九阳与虎爷精神一振,目光锐利地紧紧盯着那道屏风。几息之后,一个身影从屏风后缓步绕出。   此人面带儒雅笑意,风度翩翩,正是文士打扮——不是何非虚,又是谁? 第144章 得宝   何非虚快步走到近前,对着崔九阳与虎爷深深一揖到底,语气中充满了感激:“此番二位对我,当真是有再造之恩!将我从那处解救出来,这份大恩大德,何某没齿难忘。”   崔九阳见状,毫不迟疑,身形一晃,伸手一把擒住何非虚的腕子。   一股熟悉的妖气从对方体内传来,正是属于白鹤山庄独有的气息。   他心中稍定,确定此人并非旁人假扮,正是何非虚无疑。   崔九阳沉声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也不适宜说话,我们去得月楼外,再详细谈。”   何非虚却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崔先生不必如此紧张。   “得月楼的规矩,赌局既分胜负,便绝不会耍赖。   “既然让我出来,自然就不会再有其他变故,这一点,二位尽可放心。”   崔九阳眉头微皱,追问道:“既然如此,那我且问你,你刚才说‘从那一处救出来’‘那一处’,究竟是何处?”   何非虚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面露难色,显然不愿多谈:“这个……这个……”   崔九阳又问:“那这个你不愿意说,我再问你,我曾见一半人半骷髅的文士御大蟒在泰安府火车轨道上穿行,你可知他是谁?”   何非虚这次连支吾都没有,只是沉默着眼神躲闪。   他目光闪烁,忽然瞥见虎爷腰间悬挂着的那两张从三楼赢来的金银卡,眼前一亮,连忙岔开话题,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想来今后二位也不会再来这得月楼了。   “这两张金银卡,若是不兑换成宝物,岂不可惜?   “其余的话,我们稍后再详谈不迟,我先领二位去藏宝室吧。”   说完话,何非虚也不等崔九阳和虎爷回应,当先迈步,领着二人往二楼走去。   二楼大厅深处,一面墙壁看似寻常无奇,何非虚伸手在壁上某处轻轻一按,机关轻响,一扇暗门缓缓开启,露出其后幽深的走廊。   何非虚边走边摇头,解释道:“之前我就跟东家提议,这藏宝地何必弄得这般隐秘?   “若将藏宝室大大方方展示给诸位赌客,让他们亲眼瞧瞧里头的奇珍异宝,保管一个个眼红心跳,赌起来只会更卖力投入。   “可惜啊,东家却说这样便好,赌客如今已经很投入了。”   走廊不长,走了不过数步,便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其貌不扬的小木门,门是最普通的木料打造,甚至连门把手都有些歪斜,粗陋得与“藏宝室”三字毫不相干。   何非虚伸手推开木门,侧身邀请道:“二位请进。”   甫一踏入藏宝室,崔九阳便倒吸一口凉气,被眼前景象惊得脚步微滞。   只见正对门口的位置,赫然矗立着一颗巨大的牛头!   那牛头约有数人高,微微低下,两只弯曲锋利的牛角直指入口,双眼猩红,宛如活着一般紧紧盯着门口,眼神中充满了化不开的愤怒与凶狠,一股浓烈的凶煞与暴戾之气扑面而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束缚,将闯入者吞噬。   虎爷在一旁见了,也是眉头微挑。   原来,这牛头竟是被人以利器完整斩下,巧妙地将牛死前那一瞬间的狰狞与狂怒永久定格,成了一件极具威慑力的摆件。   崔九阳打量估计,这牛怎么也有三百年五百年的道行,却在这做了看门老牛。   绕过这镇门的牛头,房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   一排排高大的置物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每层都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物品,珠光宝气与淡淡的灵气交织弥漫,令人目不暇接。   何非虚在身后适时说道:“两张金银牌可兑换一件物品,室内之物任君挑选,皆价值不菲。选哪一件全看个人喜好,并无值与不值之说。”   两张金银牌换一件?   那他与虎爷岂不是能各选一件?崔九阳心中一动。   虎爷闻言,从腰间解下那两张金银牌,递给崔九阳,语气平淡地说道:“我已是阴司鬼差,所用器物阴司自会配发,此地之物于我并无太大用处。九阳且看看,有什么合心意的便选了吧。”   崔九阳与虎爷何等交情,知道他绝非虚言客套,心中也不矫情,接过牌子。   他手中捏着总共四张金银牌,在藏宝室内缓缓踱步,目光在各式奇珍异宝间流转,最终拿了一张拥有五百年道行的龙种妖兽之皮,以及一套不知何人所铸的厌胜钱。   那龙种妖兽的皮坚韧异常,灵气充沛,正是崔九阳一直心心念念,用以制作“五猖兵马册”的绝佳材料。   而那套厌胜钱更是让他一见倾心,精妙绝伦。   这套厌胜钱共九枚,一枚居中,象征中宫,其余八枚则依八卦方位铸造,合起来便是一套完整的九宫八卦厌胜钱。   此前他在阳山偶得的五帝钱确实好用,助他良多。   但如今他修为已突破至二极,五枚五帝钱只是凡间古币,虽然蕴有一丝汉家天子龙气,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威力有限。   这厌胜钱却截然不同,它本就是专为法器用途而铸造,历代以来常用于寄托吉祥、解厄降福、辟邪化煞、驱魔除邪、保命护身、增强福报、守护平安等,功效远非五帝钱可比。   后世曾在网络玄学“大师”们口中无所不能的“山鬼花钱”,其实就是清末民初此时流传的厌胜钱——崔九阳倒是觉得实在不堪一用。   得月楼藏宝室内的这套九宫八卦厌胜钱,不知是多少年的老物件。   不仅形制玄妙,其材质也颇为特殊,有鎏金玄铁、黄玉、青铜等多种珍稀材料。   造型更是各异,有传统的圆轮方孔,也有龟甲形、六边方形无孔、月牙形、刀币形、桃符型等。   每一枚上面都刻有神异繁复的图案,诸如北斗七星、河图洛纹、社稷江山、夔牛踏地等,一看便知并非凡品。   崔九阳本就对铜钱形状的法器情有独钟,此刻见到这般精妙的一套厌胜钱,更是爱不释手。   反正虎爷无意兑换,他便坦然将四张牌全部用掉,将龙兽皮与厌胜钱一并兑换了出来。   三人从藏宝室出来,何非虚随着二人径直出了得月楼。   一路无话,直到走出那片氤氲的山谷,崔九阳才回头望了一眼,心有余悸又有些惊奇地对何非虚说道:“得月楼竟然没耍手段将你留下?”   何非虚闻言哑然失笑,摆了摆手道:“崔先生多虑了。得月楼毕竟是讲究信誉的地方,断不会用什么下作手段强留我等。”   虎爷在一旁冷哼一声,锐利的目光扫向何非虚:“从不用下作手段?那你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放着好好的清修不做,为何会屈身在此楼中做事?”   何非虚脸上的笑容淡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入这得月楼,实属自愿,而且是我主动前来,并无任何人逼迫。”   崔九阳愈发好奇:“哦?白鹤山庄的规矩,竟如此宽松么?”   何非虚幽幽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崔先生有所不知,白鹤山庄规矩森严,不容置喙。只是,规矩虽大,若我心甘情愿承受违反规矩的惩罚,那么……即便破了规矩,亦无不可。”   崔九阳闻言,细细琢磨片刻,嘿然一笑:“你倒是……看得开。”   三人并肩在山中漫步,此时天际已然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林间雾气渐散,清新的空气夹杂着草木的芬芳,沁人心脾。   何非虚回头遥望了一眼远处山谷中依旧灯火辉煌的得月楼,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萧索,他轻声对崔九阳说道:“我并非看得开,而是……不得不来罢了。”   崔九阳脚步一顿,疑惑地看向他:“你方才不是说,无人逼迫于你,此刻怎又说是‘不得不来’?”   何非虚嘴唇微动,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显然,这个问题又触碰到了他不愿提及的隐秘。   然而,崔九阳与虎爷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更何况,将他掳走囚禁之人,正是与他有重大瓜葛、他一直为之奔波劳碌的“那位”。   他反被其手下妖鬼擒获,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良久,何非虚终于抬起头,望着天边那一抹逐渐明亮的晨光,长叹一口气道:“崔先生,齐兄……二位救我一命,于我有再造之恩。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本该坦诚相告。   “只是……我此刻心绪烦乱,这荒山野岭也非说话之地。   “我们不如先前往泰安城,寻个僻静场所,容我慢慢道来。”   崔九阳与虎爷闻言,心中皆是一喜。   他们二人此番奔波,寻回何非虚,为的正是揭开这一系列怪事背后的真相。   此刻见关键人物何非虚终于松口,哪还有不愿之理。   因有要事相商,三人便未在路边小摊停留。   虽说那些地方的吃食往往别具风味,但终究人多眼杂,非议事之所。   他们寻了一家名为顶香坊的小馆,这家馆子以“下乡粥”和“油炸馓子”闻名当地。   崔九阳叫了三碗粥,六块馓子,又指明要一筐三合面的煎饼,这才坐下。 第145章 朋友   那下乡粥,是用黄豆、小米、大米等细细磨浆,慢火熬煮而成,质地黏稠,口感醇厚。   出锅前再撒上莲子、果仁、花生仁、酥黄豆等配料,赤橙黄绿,色泽诱人,复合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勾人食欲。   喝上一口,粥的醇厚与配料的香脆在口中交织,满嘴生香,一股暖意从喉咙滑下,缓缓渗入脾胃,熨帖至极。   油炸馓子更是店家的招牌,细条盘绕如金龙,入油炸至金黄,根根分明,酥脆异常,入口即碎,咸香满口。   取几根泡入热粥之中,馓子迅速吸饱了粥的醇香,变得外软内韧,绵软而不失嚼劲,与粥香融为一体,更让人舌根生津,胃口大开。   三人在这顶香坊内寻了一处雅间。   说是雅间,其实简陋得很,不过是用一层薄薄的竹帘四面隔开,竹帘缝隙间甚至能瞥见邻座模糊的人影,只能勉强遮挡视线。   若是谁说话声音稍大些,隔壁怕是听得一清二楚,私密性实在有限。   崔九阳与虎爷连日奔波,风餐露宿,早已许久没有这般安稳坐下来,吃一顿熨帖的早饭。   虽说如今两人修为日益精进,虎爷更是成就了鬼差之体,寻常饮食早已可有可无,但此刻,一碗热粥下肚,暖意融融;   一口馓子入口,满口生香,这份踏实的人间烟火气,依旧能深深慰藉他们。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各饮尽一碗热粥。   随后崔九阳唤来店中小二,又给每人续上一碗。   待小二离开,崔九阳才从怀中随手掏出八枚铜钱,屈指一弹,铜钱便分别落入雅间四角及墙边,隐入暗处,布下了一个简单的隔音法阵。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何非虚,开口问道:“何先生,先前在山路上,您说愿将事情告知我们,不知现在可否说了?”   何非虚闻言,目光在崔九阳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虎爷,嘴唇微微抿起,似在斟酌词句。   他双眼缓缓闭上,沉默了良久,仿佛下了决心,才缓缓睁开,说道:“崔先生既然问了,那我便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绝无隐瞒。   “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想先问二位一句——我见二位一路行来,形影不离,情同手足,如同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是一等一的好兄弟。   “不知二位对‘友情’二字,有何看法?”   崔九阳几乎不假思索,道:“朋友之间,品类各异,情谊也分深浅。   有些人,专营结交酒肉朋友,酒桌上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好不快活;一旦下了酒桌,便形同陌路,联系甚少,关心更是寥寥无几。   正所谓聚如蝼蚁,散似飞尘,这等朋友,不交也罢。   “也有一种朋友,财帛相勾,权势相倚。苏秦佩六国相印之时,天下皆友;一朝落魄返洛阳,却连口热饭都求之不得。   这种朋友,便如刀尖上的蜜饯,品尝之时甘美异常,一旦割到舌头,才知其中疼痛。   “另有一种,便是生死之交。   昔年范式为赴张劭幽冥之约,白马素车,千里奔丧;张劭灵柩亦迟迟不愿入土,直待范式前来祭拜。   此二人,便可称得上是生死之交。   这种朋友,不必朝夕相处,形影相随,但每逢生死攸关的大事,却可全然托付,毫无保留。   “更有一种朋友,可称得上知音之交。   “伯牙为钟子期破琴绝弦,高山流水之音虽逝,二人情谊却成千古绝唱,便是永世的见证。   “这种朋友,不仅可托付生死,甚至可以托付自己毕生的心血、道统传承等一切精神寄托之物。”   待崔九阳说完,何非虚沉默片刻,又将目光投向虎爷,静待他的回答。   虎爷向来直接,说话更是简洁明了:“若九阳传信,纵是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必到。”   简简单单一句话,兄弟之情,淋漓尽致,尽在其中。   何非虚闻言,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二位友情之深,着实令人赞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怅然:“可我却并不羡慕。”   他微微吸了口气,继续道:“因为,我也有这样的好朋友。”   “昔日我在三关山中游历,行至半途,天降瓢泼大雨,电闪雷鸣,山路泥泞难行。正狼狈间,恰逢山间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虽小,尚能遮风挡雨,于是我便急忙奔入庙中躲雨。”   “一进庙中,才发现里面早已先有一人。   “那人与我年纪相仿,身着朴素青衫,正独自盘坐于靠近神台的地面上,身前似乎画着什么,他低着头,眉头微蹙,神情专注至极,仿佛整个心神都沉浸其中,对外界的风雨和我的到来浑然不觉。   “我不欲打扰,便轻手轻脚走到庙的另一边角落,寻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   “我刚闭目歇息没多久,欲养养神,却听见他那边传来几声‘啧啧’的惋惜之声,似乎对某事极为困惑。   “我心中好奇,便睁眼望去,只见他正对着地上纵横交错画下的一个棋盘,苦思冥想,神情懊恼,显然是遇到了难题。   “庙中只有我们二人,见他如此,我便起身走了过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棋局让他如此投入。   “走近一看,才发现他竟是在独自拆解一局珍珑棋局。”   “那棋局当真是复杂无比,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反扑收气,花五聚六,变化繁复,杀机四伏,寻常棋手怕是看一眼便觉头昏脑涨。”   “我本身也痴迷棋道,一见之下,顿时也被这奇局吸引,看得一时出神,竟忍不住喃喃自语,指出了其中一处变化的可能性。我的话语显然惊动了他,他猛地抬起头转向我,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双眼变得异常明亮,透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之色,急切地问道:‘兄台,你也懂棋?’”   “于是,我便与他在这破庙之中,就着地上的棋局,开始一同研究棋道。   “这一研究,便彻底忘了时间,等我们二人再次回过神来,外面的风雨早已停歇,算算时日,竟已过去三个多月!   “这三个月中,我们两人仿佛入了定一般,不眠不休,不饮不食,浑然不觉饥渴寒暑。   “直到此时,我才猛然惊觉,这位棋友,大抵并非人类。”   “但我却始终看不出来他到底是鬼是妖,抑或是其他精怪。   “他周身气息缥缈,不似活人那般凝实,反倒像是山中飘荡的一缕孤魂,又像是崖边无根的野草,甚至连野草都算不上。   “若有若无,仿佛只是山间一团聚散不定的雾气,轻飘飘的,毫无重量,似乎风一吹,随时都会消散在天地间。”   “如此盘桓三月,竟不知对方姓名,说来也着实可笑。于是,我便主动与他交换姓名。”   “他说,他叫玄渊。”   何非虚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追忆之色,眼神悠远,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庙下棋的日子:“他说出‘玄渊’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奇异的微笑,那笑容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还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得意与自豪。”   “我当时并不明白,一个名字而已,为何会让他有如此复杂的神情。   “不过,三个月朝夕相处,一同钻研棋道,我们早已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彼此间也少了许多生分。   “我心中有惑,便直接问了他。”   “他告诉我,这世间有两种死亡。第一种死,是肉体崩解,魂魄消散于天地之间,自此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转世投胎,重入轮回,彻底从这世间消失。”   “而另一种死,则是被彻底遗忘。当这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将你忘却,再也无人知晓你的名字,无人记得你曾经存在过,那么,你便算是真正地死去了,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说,今日我问了他的名字,便代表这世上终于有一个知道他、记得他的人,那么,他便不会死了。”   “我自白鹤山庄出来游历,于医术一道,虽不敢说已臻化境,冠绝天下,但自问也有几分自信。当时见他虽说精神矍铄,但偶尔眉宇间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虚弱,整个人的气息也时常忽明忽暗,好似身患重病之人,随时可能油尽灯枯。”   “于是我便拍着胸脯,对他夸下海口,说无论他是何种疑难杂症,我都能为他医治一二,定不让他就此衰败下去。”   “听了我的话,他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爽,回荡在破庙之中。笑罢,他才摇了摇头,对我说道:‘何兄好意,玄渊心领。只是我这并非是病,而是……命。’”   “说完这话,他伸出手,将地上那盘困扰了我们三个月的珍珑棋局随手搅乱,棋子四散滚开。然后,他抬头看着我,说,要跟我一起游历天下。”   “此后三年间,我便与玄渊结伴同行,足迹遍布半个神州。”   何非虚脸上露出一抹微笑,想来那段时光,令他颇为愉快。 第146章 玄渊   何非虚压下浮动的心情,继续道:“期间遇到过种种奇人异事,也经历过数次生死危机,我们两人始终相互扶持,彼此照应。   “往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所思所虑,所言所行也常常不谋而合。   “可以说,既是生死与共的刎颈之交,亦是无话不谈的知音之交。”   “然而,突然有一天,玄渊却不告而别,只在留下书信一封。信中言辞简略,只说待到来年今日,可前往泰安府寻他。”   “我如约前往泰安府。   “当我在约定地点再次见到他时,却被他的模样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半边脸庞依旧是昔日青衫磊落的俊朗模样,而另半边脸庞,竟赫然化作了森白的骷髅。   “他却显得颇为平静,只是对我解释说,正是因为我记住了他的名字,让他有了一丝在这世间存在的根基与牵挂,他才来到这泰山脚下,做一件大事。”   “不过,他也坦言,他兄长始终在追杀他。想要稳定他日渐消散的魂体根基,唯有一个办法——为他聚集足够的妖鬼之气。”   “他交给我一张古朴的木牌,让我寻到一处山谷,于黄昏与黑夜交界的那一刻,将木牌深埋入土中。木牌入地之后,地面震动,拔地而起一座高楼,便是如今这得月楼了。”   “得月楼中的一应规则,如何吸引妖鬼,如何运转,皆是他早已设计好的,只缺一个信得过的人在此打理日常,操劳诸事。   “我与他情同手足,为了朋友性命,些许劳苦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我便留了下来,在此经营起了得月楼。   “楼中所做之事,虽多有阴诡,与我本性相悖,但一想到朋友性命危在旦夕,我便只能违背本性。”   “得月楼生意日益红火,聚集的妖鬼之气也越来越浓郁,他的根基也随之越来越稳固,气息日渐强盛,甚至逐渐显现出远超普通神鬼的修为实力。见他越来越好,我心中自然欢喜,但同时,也越发好奇,他到底是从何处来?又有着怎样的跟脚?”   “我问起时,他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   何非虚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抿了一口凉粥。   他苦笑一声,继续道:“实不相瞒,当初他将自己的来历和盘托出之时,我听得目瞪口呆。若不是深知玄渊绝不会骗我,我定会以为那是他编出来的戏谑之言,纯粹是为了拿我取乐。”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无比郑重地说道:“但我知道,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何非虚继续说道:“他告诉我,他与他哥哥本是孪生兄弟,奈何二人素来不睦。   “家中有两处祖产,一处归于哥哥,另一处则分给了他。   “只是,他们兄弟二人经营祖产的理念,可谓是南辕北辙。   “哥哥偏爱一切井井有条,凡事都要订立规矩,按部就班;   “而他,则向往无拘无束,即便有些事看似杂乱无章,能自由自在地活在天地之间,又有何不可呢?”   “也正因如此,哥哥一怒之下将他封印起来,从此不许他再插手家族产业及任何大小事务。”   “自那以后,他便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避开哥哥的层层监视,暗中撬动封印,只求能透出一丝力量。即便当时出现在我眼前的,也不过是他本体逸散出的一缕微弱意念罢了。”   “而他透出这道意念,唯一的目的,便是寻找解开封印、重获自由、重返人间的法子。”   听到此处,崔九阳只觉心中巨浪翻腾,惊叹不已。   这究竟是何等底蕴深厚的家族?   一个被封印的弟弟,仅仅透出一缕意念便有如此能耐,那能将他封印的哥哥,又该是何等神通广大的人物?   更让他震惊的是,那座极尽奢华、纸醉金迷的得月楼,竟然只是为了巩固这缕意念的存在之基,所做的一个小小布置。   说起来也是好笑,如此强大的家族,竟也难逃寻常人家的俗事纷争,兄弟俩为了祖产、为了经营权闹得如此水火不容,当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崔九阳定了定神,追问道:“那他与他哥哥究竟是何等身份?又有着怎样的来历呢?”   何非虚洒脱一笑,答道:“当时我心中的疑问,与你此刻一般无二,便也这般问了,他也如实告知了我。”   “他说,他名唤玄渊,他哥哥则名玄山。那两处祖产,分给他的那处名为玄渊山,而分给他哥哥的那处,便是——泰山。”   “他的哥哥,正是如今端坐在泰山之巅,执掌阴阳秩序的泰山府君!”   何非虚的话音如同惊雷般刚落,崔九阳只觉脑中“嗡”的一声,手中的调羹“哐当”一声,应声掉进了粥碗里。   一旁的虎爷,原本正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捏着馓子,嘴巴张得老大,正要咬上一口,此刻却落了个空,上下牙齿猛地磕在一起,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二人霎时间皆大惊失色,嘴巴微张,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失声问道:“你说什么?府君?!!!”   他们先是惊愕地对视一眼,仿佛要从对方眼中确认自己听到的并非幻觉,随即又一同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这顶香坊的小雅间,窗户恰好朝北而开,透过窗棂,远处那座巍峨磅礴、直插云霄的泰山主峰,此刻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府君竟然有个孪生弟弟?!   兄弟俩还因为不和而大动干戈?   甚至府君还将自己的亲弟弟封印镇压了?   这……这简直比市井间最离奇的东家长西家短还要离谱!   究竟是谁如此大胆,竟敢编排府君的是非?   何非虚看着两人脸上写满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荒诞感,不由得轻轻一笑,坦然道:“我知道你们此刻难以相信,当初我听闻此事时,也是不信的。”   崔九阳沉默了许久,脸色变幻不定,最终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我们……我们之前去得月楼找你,正是府君他老人家指点的。”   何非虚哑然:“这么说来……我那位朋友玄渊,这般藏头露尾、费尽心机,府君他……他竟然对他所做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何非虚所讲述的这个故事,其离奇程度早已超出了常理的范畴,崔九阳在说完那句话后,便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倒是虎爷,他先是盯着窗外远处的泰山看了许久,眼神复杂,随后猛地转过头来,冒出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玄渊山,它……究竟在什么地方?”   崔九阳也抬起头,眼中带着同样的困惑,附和道:“是啊,若真有一座能与泰山相提并论的山岳,那座山又在何处呢?为何从未听闻过?”   何非虚的目光也投向了窗外那片苍茫的天际,声音轻得如同梦呓般,缓缓说道:“那座山,并非实体,而是泰山的一道倒影。只不过,这倒影不在人间阳世,而在那混沌幽暗的幽冥深处。”   他顿了顿,继续回忆道:“在你们将我从得月楼救出来之前,我便被放逐在那玄渊山上。   “那是一片真正的荒芜死寂之地,整座山峰都由冰冷刺骨、毫无生气的黑色岩石构成,寸草不生。   “混沌幽冥之中,那吹拂了万万年的罡风,如同厉鬼的哀嚎,在嶙峋的山石间疯狂呼啸穿梭,日夜不息。”   “那里的天空,从来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永恒不变的灰蒙蒙的光。   “那光线极其微弱黯淡,勉强只能让人视物几丈之遥。   “我曾在山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偶尔也会遇见其他同样被放逐在玄渊山上的孤魂。   “有些魂魄初来乍到,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出去的希望,一旦见到有人靠近,便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疯了似的上前紧紧抓住你的手,眼神癫狂而急切,一遍遍询问着离开的方法;   “而有些魂魄,则已经在此地被困了千百年,早已在无尽的绝望中消磨了神智,变得浑浑噩噩,只是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山中漫无目的地游荡徘徊,不知日夜,不知归途。”   “玄渊山并不存在于我们所知的天地乾坤之间,它是在混沌之中虚化而成的秘境。若非得到玄渊山主人的接引,主动送你前往,否则,任凭你有通天彻地之能,也绝无可能主动寻到它的踪迹。”   崔九阳心中猛地一动,何非虚刚才这番关于玄渊山的描述,似乎恰好能够解释那些魂魄莫名消失的事件。   那些消失的魂魄,其背后的真相,或许正是他们不知为何被引去了那座虚无缥缈的玄渊山。   崔九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神色一振,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纸,正是之前他在簸箕村那个半吊子术士赵长生家中找到的那两张破纸。   他将这两张纸递到何非虚面前,问道:“你且仔细看看,这东西……与你那位朋友玄渊,可有什么干系?” 第147章 陆判   何非虚接过这两张纸,凝神聚气,反复仔细端详了半晌,然后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摇了摇头:“这纸上……并未残留玄渊的气息,这字迹也断非玄渊所写。不过……”   崔九阳见他话锋一转,不由急切地追问道:“不过什么?”   何非虚陷入沉思,一边缓缓说道:“不过,我倒是听玄渊提起过,我当初询问他的名字,是他能够在这阳世间残存的根源。   “但他若想长久地在世间自由活动,重聚力量,就必须有人成为他的神民,专门为他设立祭坛,进行祭祀供奉。   “我本身对阵法一道也略有涉猎,你给我的这两张纸上所绘制的,确实是一种祭祀阵法。   “只是,这阵法的祭祀对象并非寻常所指的上天神灵,而是指向某个极其遥远、未知的存在。   “若这两张纸是在其他地方出现,我定会认为这是某些妖邪之辈用来哄骗那些愚昧无知之人,祭祀邪神所用的阵法。但……”   他加重了语气:“但若是这两张纸出现在泰安城的任何一处地方,那我便不得不怀疑,这或许真是玄渊的手笔了。   毕竟,除了他这位被封印的‘山主’之外,这世上,恐怕再难有哪个邪神,敢在泰山府君的眼皮子底下,行此祭祀之事了。   何飞虚也不能确定这两张纸是不是玄渊搞出来的,只不过他怀疑玄渊能够做到就是了。   崔九阳接过何非虚递回的纸,细心叠好,用布包妥帖,收入怀中,沉声道:“我跟虎爷曾在阳山也见过类似的两张纸。既然您说并非玄渊所写,那我与虎爷就得再琢磨琢磨,是否还有其他势力在背后兴风作浪。”   何非虚心中略感不解,不明白崔九阳为何对这两张纸如此看重。   虽说纸上的祭祀之法确有神妙之处,但与府君和玄渊之事相较,便显得无足轻重了。   正事谈毕,崔九阳本不愿过问他人私事,但如今何非虚已卷入这潭浑水,不问清楚终是不妥:“何先生,不知能否告知,当日您为何会被放逐到玄渊山?”   何非虚闻言,面色微沉,幽幽叹了口气:“实在是我与玄渊产生了一些意见分歧。   “玄渊生性逍遥不羁,你只看他从封印中泄露出的几丝力量,便已让泰安城及周边妖鬼横行。   “若他日他一旦解脱封印,有了与府君抗衡的实力,必然扰乱天地阴阳秩序,使生者不得安宁,死者祸乱众生。”   他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曾规劝他,泰山府君是何等人物?能容他泄出些许力量,说不定是顾念昔日兄弟之情,有意让他透出些意念,看看他这些年是否有所悔改。   “倘若他能悔改,府君或许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在天地间逍遥,总好过被封印在玄渊山,做个铁山上的孤寡。   “若他执迷不悟,府君说不得便会再次将他镇压,届时,恐怕连一丝神念也休想外泄了。”   “我这般苦劝,玄渊自然不爱听。”何非虚苦笑一声,“他被封在玄渊山不知多少万年,好不容易从严密封印中透出些许力量,便以为全凭自己的智慧手段,从不感念府君可能存有的兄弟之情,反而觉得府君心狠手辣。”   “我再三劝他莫与府君作对,终是触怒了他。”何非虚眼神中带着一丝惋惜,“也不知为何,自从他化为半人半白骨之躯后,性情便大变。   “此前他虽崇尚自由洒脱,却也非穷凶极恶之辈。   “可那之后,他心性中多了一丝狠戾,且日益滋长,与我当年在三观山中初遇他时,已判若两人。”   “当日你们二位来得月楼寻我,为那托马斯治病,我便知晓,他的事情定然败露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转天你们就又回来得月楼找我,我心知不妙,便立刻跑了。   “我本想去寻他,告诫他府君麾下已查到他的蛛丝马迹,劝他收手。   “可他那时却似有恃无恐,再也听不进我的劝阻,甚至动了怒,派出手下几个厉鬼,将我放逐到了玄渊山。”   三人又叙谈片刻,却都对后续之事感到茫然无措。   崔九阳与虎爷原本不知玄渊之事时,心中尚有查清真相、禀报阴司的笃定,只是此时已经知道原来是此等大事,心中也是惶然。   何非虚就更不用说,他本就是白鹤山庄中小小一个鹤妖,无端的交了个朋友便是府君同胞兄弟这种顶天的大人物,还偏偏是个与兄长不合的强硬弟弟。   如今看来,阴司高层恐怕早已知晓玄渊欲破封而出这桩天大的事,只是此事极为隐秘,并未外传。   无论如何,二人既得了阴司指令,此刻理应回命。   只是事关重大,甚至牵扯到府君本人,若用腰牌直接传信,恐怕有违府君控制消息传播的原意。   稳妥起见,至少也应回到府君道场,当面向府君汇报。   何况当日调查得月楼之事,本就是府君降下的指引。   何非虚作为重要人证,自当随他们一同前往府君道场。   只是他心中不愿同去。   他之所以将此事告知二人,一来固然是被玄渊伤透了心,二来也是念在与玄渊昔日的交情,不忍见他一条道走到黑。   崔九阳与虎爷不好用强,只不过九阳最终还是将何非虚劝了回来。   “你若不去,恐怕无人能在府君面前替那玄渊求情。   “你既然是他的朋友,自然应当随我们一同前往泰山面见府君,起码要将你与玄渊的事情详说完整。   “这样既能够作为我兄弟二人的人证,也能劝府君惦念兄弟感情。”   三人用过早饭,便即刻向泰山进发。   事情紧急,已不容他们缓步登山。   三人当即施展法术,在泰山荒野的崎岖山路上疾驰而上,不多时便抵达了府君道场的光门之外。   此时虽非晨昏交替、阴阳交割之际,无法借天地之力自然进入道场,但虎爷身为鬼差,乃是阴司运行中重要基石,自然凭借腰牌开启光门。   府君道场的公务小楼中,本就有诸多鬼差处理日常事务,他们与虎爷的区别,不过是不能随意在人间行走罢了。   三人进入府君道场,迎面便是通往殿前广场的漫长石阶,浮空长明灯照耀下,石阶显得高远而幽邃,好似伸长到夜空中去。   道场内,三人不敢再擅用法术,只得拾级而上。   行至阶梯尽头,却见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静立于此。   崔九阳眼神一凝,悄悄扯了扯虎爷的衣袖:“虎爷,你看那老者,不正是上次接引我们的那位陆图陆书案吗?”   虎爷也已看清,转头压低声音对崔九阳道:“他上次穿的不是最低级的绿色官袍吗?怎么才几日不见,竟换上了一身鲜亮威风的红色官袍?”   崔九阳何等伶俐,心中一动,瞬间恍然大悟。   能在府君道场内身着红色官袍的,寥寥无几,其中姓陆的,便只有那位陆判了!   陆判乃阴司四大判官之一,位高权重,几乎是仅次于府君的核心人物。   上次他们兄弟二人前来,竟是这位大人物亲自接待?他们何德何能,值得陆判屈尊?   念及此处,再联想到他们在泰安城所调查之事与玄渊息息相关,崔九阳心中豁然开朗:原来他们兄弟二人早已被陆判官选中,成为了调查这些隐秘之事的人选。   他们初出茅庐,在阴司中毫无名气,却又具备相应的本事,正是执行这种不可宣扬任务的绝佳人选。   想到这里,崔九阳不禁有些哭笑不得,敢情当日是被这位判官老儿摆了一道,打了个哑谜,让他们在泰安城里好生折腾了一番。   这位陆判官,心思当真是深沉。   不过,转念一想,能被陆判这等人物“算计”,似乎也并非坏事,反而隐隐有种“荣幸”之感。   三人连忙疾步上前,向陆判躬身行礼。   陆判抚须而笑,声音洪亮:“哈哈哈哈,九阳与担山此行辛苦。你们此番探查的结果,我已尽知。九阳聪慧,担山踏实,若非九阳自有机缘,本也该在阴司谋个好出身。”   这几句话,竟是对崔九阳和虎爷的直接赞许。   崔九阳心中那点因“被算计”而产生的小小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他小时候看《西游记》,总觉得判官不过是戏台上的配角丑角,可如今细想,那是在齐天大圣面前。   猴哥眼里,谁还不是个丑角?   可在这现实的天地阴阳之间,阴司判官手握赏善罚恶、掌管阳寿的大权,地位尊崇无比。   府君又时常不管俗务,诸多事务皆由判官们决断。   崔九阳听得陆判夸奖,连忙再次拱手行礼:“陆判官谬赞了!我与虎爷不过是误打误撞,侥幸查清了些许眉目。只因事关重大,不敢用腰牌传信,这才前来道场打扰。”   陆判轻轻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和蔼:“不必多言,我已知晓。你们且随我来,去见府君。”   陆判言语间虽满是勉励,神色也颇为温和,却始终未曾瞧一眼站在一旁的何非虚,也不知他心中对这位玄渊的旧友究竟是何观感。 第148章 府君   崔九阳紧随陆判身后,朝着那座巍峨的大殿走去。   此次重临府君道场,心境已与上次截然不同。   上次二人初出茅庐,见识短浅,行走其间,只顾着惊叹道场的雄伟壮丽,无暇他顾。   此番再来,崔九阳处处留心,仔细打量着道场内的各处环节。   只见往来的文书、书吏皆身着绿袍,个个步履匆匆,神色肃穆,显然都身负要务。   间或有身着青袍、紫袍、蓝袍的官员在道场中穿梭,他们不再是行色匆匆,有的结伴而行,低声商讨着公务,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与威严。   显然,这些不同颜色的官袍,代表着阴司中不同的官员品级。   此外,还有一些身着灰衣的鬼仆,衣料粗糙,样式也极为简单,并无任何纹饰拼接,专门在此伺候各位官员与鬼差。   崔九阳心中不禁暗自感慨:看来这世间的三六九等之分,不仅存在于人间,即便是死后做了鬼,也同样有伺候他人与被人伺候之别。   如此说来,生与死之间似乎并无本质差异,若想享福不受罪,终究还是得努力向上攀爬。   只是,人活一世,若仅仅是为了这般汲汲营营,那人生岂不是也太过无味了些?   不过这些念头,他也只敢在心中想想,绝不敢表露分毫。   毕竟,前方大殿中坐着的可是府君大人,执掌阴阳生死。   倘若让府君知晓他这“人分三六九等,肉分五花三层”的世俗念头,一怒之下将他贬至最底层,那他岂不是要尝遍世间辛酸苦辣,尽是有味了?   当然,这也只是崔九阳的无端揣测罢了。   他虽知道自家太爷厉害,却并不清楚太爷究竟厉害到了何种程度。   即便是在他极尽的想象中,太爷也绝无可能与府君、判官这般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有什么交情。   他万万想不到,太爷竟然能打阴司的秋风,借走十万厉鬼,至今未还。   所以他尽可以随意畅想,反正府君顾忌身为债主今后收债的便利,也不会如何为难他。   他一边暗自思忖,脚下步伐丝毫不敢放缓,就这样随着陆判步入了大殿。   大殿之内,长明灯按照玄奥阵势排列,灯盏在空中缓缓浮动,光华柔和却又明亮,将整个大殿照得纤毫毕现,甚至连人的影子都透不出来。   仿佛四面八方、从上到下都有光芒照射而来。   这与人们通常想象中阴森恐怖的阴司截然不同,反而给人一种安定、宁静、平和的感觉。   崔九阳心念电转,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缘由:对于活着的人而言,生死之间横亘着巨大的未知与恐惧,死亡本身令人害怕,所以想象中的阴司便总是与黑暗、恐怖联系在一起。   但对于阴司来说,生死不过是世间轮回的自然过程,是天地间的常理,并无什么可怕之处。   生与死,人与鬼,在此寻得了应有的平和与秩序,只做平常而已。   陆判在前领路,三人随后,很快便来到了大殿深处的主殿——此处应当便是觐见府君的地方了。   然而,四人来到殿中,宝座之上却空无一人,府君并不在此。   陆判见状,神色不变,伸手召来一个灰衣鬼仆,低声吩咐了几句,那鬼仆便躬身领命,向后殿飘去。   没过多久,一位头戴方巾、身穿青布长袍的中年男子从后殿缓步而出。   此人看起来平平无奇,面容和善,与寻常人家的读书先生并无二致。   但他一出现,陆判便立刻躬身行礼,身后的崔九阳三人先是一怔,随即心头巨震,瞬间明白过来——这位看似普通的中年男子,必然就是府君!   三人赶忙一躬到地,屏声静气,连头也不敢抬。   直到那中年男子走到众人面前站定,方才轻声说了句“平身”,三人才敢小心翼翼地直起腰身。   世间许多人自认为腰杆硬朗,刚直不阿,无论见到何等达官显贵,都不会卑躬屈膝。   但眼前这位,却是掌管着自己阳寿长短、生死轮回的府君。   面对这样的存在,有时候适当的弯腰也并非不可。   府君说话的语气极为平和,听不出喜怒,他目光缓缓扫过眼前四人,微微点头,对陆判道:“老陆啊,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些什么?”   陆判自然不敢隐瞒,恭敬地回道:“府君大人,泰安城就在咱们脚下,城中妖鬼横行,民心惶惶,臣下自然不敢有丝毫忽视。   “之前趁公务不忙时,臣下曾在泰安城中走了一遭,察觉到了一些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与您颇为相似,却又在某些地方截然不同,这便不得不让臣下有所联想。”   府君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幽幽叹了口气:“唉,我那不成器的弟弟,终究还是跑出来了。   “我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他在玄渊山上应该能想通一些事情,没想到这次出来,还是老样子,实在是……唉,胡闹得很。   “若依着他的想法,野鬼不入阴司,生人随意踏上阴阳路,大家都自由自在,说起来倒是痛快,可不用多久,这天地阴阳必将大乱。   “生人入阴司,将以活死人之态苟延残喘;野鬼在阳间,吸纳生气,为祸人间。   “在他眼里,这些似乎都是天地应有的道理!   “我与他争辩了千千万万年,却始终未能说服他。   “满心以为让他面壁思过,能让他想明白这些浅显的道理,不过看他近年来的表现,显然仍是执迷不悟。   “如此,倒也怪不得他会遭人算计了。”   府君此话一出,最先做出反应的竟是何非虚。   他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惊与急切,也顾不得在府君面前失仪,急忙开口问道:“府君大人!不知玄渊被何人算计了?又被算计了什么?”   府君看着何非虚,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哎呀,我那兄弟能有你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他的造化。连我这个亲哥哥都有些受不了他那性子,倒不知你是如何与他交情深厚的。”   何非虚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不语,但那双眼睛里却充满了急切与担忧,紧紧盯着府君,显然十分关心玄渊的遭遇。   府君见状,轻轻一笑,袍袖微拂,屈指一弹。   崔九阳怀中的那个布包便自行飞出,包内的两张纸化作两道流光,无风自动展开,稳稳落在府君手中。   府君目光落在纸上,缓缓说道:“那五色雀也着实可怜,竟被愚昧的凡夫俗子当做祭品祭祀了。好在九阳已经将其超度。它本是神灵之属,应入神道轮回,我已安排神道将军送它转世投胎,希望它下辈子别再做这鸟雀了,投生为一神兽也好。”   崔九阳略一拱手,恭敬问道:“府君大人,学生斗胆,观这祭祀阵法并无什么邪异之处,不过是祭祀一个未知存在。既然您已点明这未知存在是玄渊,那这其中,还有什么是学生尚未理解的地方吗?”   闻言,府君却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深意:“若是你家太爷在此,他必然一眼就能看出这阵法的诡异之处。你只看到这阵法并无邪异,五色雀又是神灵之属,便觉得没有问题了吗?你却未曾想过,若这阵法中的祭品,并非只有五色雀呢?”   崔九阳这边震惊于府君竟然提到太爷,那边府君伸出手指,又点了点何非虚,缓缓说道:“当日何非虚在泰安城与玄渊见面,他见到的玄渊,是半边人面,半边白骨骷髅,对否?”   何非虚连忙点头。   府君又看向崔九阳:“后来九阳你在那轰隆隆作响的轨道旁见过玄渊一面,那时的他,同样是半边人面,半边白骨骷髅,只不过,那骷髅的眼眶之中,镶嵌了一枚绿色的珠子,珠子内还有活丝游动,是吗?”   崔九阳与何非虚闻言,同时一怔,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大惊。   他们之前交谈了诸多细节,竟将这一处给遗漏了!   此刻被府君点破,两人心下骇然。   府君轻轻一抖手中的纸,语气恢复了平静,继续说道:“那日的祭祀中,被当做祭品的,除了那只五色雀之外,还有一枚由天地造化而生的邪印宝珠。   “这邪印宝珠本是天地间的祟气所凝聚而成,在那神魔大争之世,常有人用它来祭炼法宝,威力无穷。   “不过,自神魔沉寂之后,天庭严令镇压,便不再有人敢轻易动用这邪印宝珠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何非虚:“玄渊便是被那人哄骗,以为只要接受了祭祀,便能增强灵力。   “那人所言,倒也并非全是虚言,他确实因此获得了力量,但心性也被这枚邪印宝珠所污染,变得暴戾乖张。   “不然,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断不可能对至交好友出手,更何况何非虚你曾对他有恩。”   将这些事情一一说明之后,府君脸上神色一正,目光扫过崔九阳、虎爷和何非虚三人,轻轻道:“这些事情,我其实早已知晓。   “但我还是要让你们一丝一缕、抽丝剥茧地将此事调查清楚。   “这并非有意刁难你们,而是为了让你们沾染这份因果。   “只有沾染了因果,你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参与,玄渊破除封印的最后一步之中。” 第149章 善恶   府君幽幽叹息一声,凌空写出三枚符印,右手凌空一指点出,三道符印随即显现,化作流光直接印入三人眉心。   崔九阳只觉眉心陡然一烫,那符印便已融入脑海,化作一个大放光明的“泰”字金字,悬浮于识海之中,缓缓转动,不断洒下道道金光。   虎爷与何非虚亦是如此,眉心皆是一烫,各自识海中亦多了一枚“泰”字符印。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疑惑,齐齐望向府君。   府君轻轻拍了拍手,温言道:“此乃‘稳如泰山’,可保你们在面对玄渊时,不被他以神通手段放逐至玄渊山。不过,此符也仅此一用,再无其他裨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往昔将他镇压封印,实属迫不得已。   “彼时天地初定,人间草创,阴阳秩序尚未如今日这般井然,正是混沌蒙昧之际。   “若不将他封印,任其逆乱阴阳,必致三界动荡,生灵涂炭,故而我才出手。   “即便如此,已是顾念兄弟之情。   “千万年来,每念及此弟,我心中便颇为难受。”   说到此处,府君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大殿内的烛火似乎也随之摇曳了一下。   “何况如今人间秩序已定,我若与他再起干戈,必将引发天地浩劫,人间涂炭,是以我不能再出手。   “先前让你们沾染因果,正是为此。   “唯有如此,你们方能最终阻止玄渊。   “否则,待他破开封印的最后一场法事,你们恐怕连他的居所都无法靠近。”   府君继续说道:“先前自簸箕村送入阴司的那些冤魂,我已令轮回台暂且留住,未让他们即刻投胎。   “稍后你们将那些冤魂领走,我会指引你们玄渊如今的藏身之地。   “凭借那些冤魂以及你们身上的因果联系,方能靠近那里。   “你们入内之后,需将他所有布置彻底破坏,切记,务必不要留手,否则恐再生祸端。”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还是崔九阳胆子较大,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问道:“敢问府君,玄渊大人究竟在何处,又做了何等布置?”   府君闻言,看向崔九阳:“九阳,你一路走来,觉得我这道场如何?”   崔九阳肃然拱手:“晚辈观府君道场,上通九天云霄,下抵幽冥黄泉,气魄雄浑,神妙非常,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府君摆了摆手,笑道:“你这小子倒是会说话。   “本府并非要你夸赞,只是想告诉你,我这道场,实则是整个幽冥在我洞府之中的映照。   “你在此间所见,便是天地轮回、阴司有序的缩影。   “而玄渊在他藏身之处,所行之事,与我这道场差不多,他正欲‘再造阴阳’。”   “我与玄渊,天生便通晓阴阳造化,掌天地间所有生人阳寿、亡魂阴德的权柄。只不过,我希望天地间有规则可循,有法度可依,故而立下阴司五道,依据生灵在世时的善恶功过,来判定其魂魄下一世该投入五道中的哪一道。”   “而他,却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天地所生,五行所化,自有其冥冥之中的造化与天命,我这般做法,便是强行干涉其自然运行,我辈只需顺其自然,任其发展便好。”   “我们兄弟二人不过这一念不同,却争斗不休,以至于兄弟阋墙,祸患至今都还未厘清。”   府君目光扫过三人:“如此,你们便可想见,若让玄渊‘再造阴阳’,以他的理念,所谓的‘再造’,实则便是混乱与无序。   “况且以他如今受了邪印宝珠的性子,我亦无法推断他会将那所谓的‘新阴阳’弄成何等模样。   “是以,我只能指引你们他的所在,至于他究竟在做什么,弄成了什么样子,我便无能为力了。   “此行你们务必小心,他虽仍在封印之中,但仅透出的力量,也远非你们所能比拟。   “不过也不必过于畏惧,他的绝大部分力量,应皆用于维持那个他新造的‘阴阳秩序’,想来也抽不出太多力量来对付你们。”   言罢,府君将先前那两张旧纸归还于他,便背着双手,缓步向后殿走去。   崔九阳与虎爷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之色。   他转过头,又见何非虚愣在原地,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嘀咕。   陆判此时转过身来,对三人道:“你们既有府君指示,便速速去办差吧。我尚有事务需向府君禀告,便不送你们了。”   说罢,他招手唤来一名身着灰衣的鬼仆,命其为三人引路,自己则快步向后殿追去。   三人在鬼仆的引领下,前往轮回台司去领取那些簸箕村中的冤魂。   那些冤魂之所以枉死,也是受了玄渊以及算计玄渊之人的骗,将五色雀谋害,最终又被五色雀残魂反噬。   是以这些冤魂身上便沾染与玄冥的因果,按照府君的说法,玄渊开辟了自己的道场,在其中自行再造阴阳,那么这些与他有因果的冤魂便可以进入他的阴阳秩序中去。   轮回台司与五道六司紧挨在一起,轮回台在上,五道入口在下。   轮回台十二丈高,青石台上盘绕着漆黑的铁链,台上栏柱都挂着长明灯。   五道便在轮回台外的下面,每两丈有一道黑漆漆的雾门,穿过雾门便会投胎。   是以三人都离轮回台边远远地,怕一不小心被哪道门吸进去,又转世投胎。   三人等了好半晌,一名绿袍小吏手中提着一盏引魂灯过来,将灯交给崔九阳:“簸箕村中上百冤魂便尽在此灯中了。”   三人向小吏道了辛苦,便又在千万盏长明灯的幽光下,离开了府君气象万千的道场,此处暂且不表。   且说陆判追至后殿小书房,府君正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云雾缭绕幽冥景象。   陆判行礼道:“府君,那三个晚辈法力尚浅,直接介入玄渊大人之事,是否有些……力不从心?”   府君闻言,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要解决玄渊之事,靠的绝非绝顶法力,否则,我派遣五道将军与你们四位判官前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你先前不是也曾言,齐担山为人正直有勇力,崔九阳颇有急智且心有善念,再加上稳重的何非虚,三人合力,或可成事。”   陆判心中仍有顾虑,暗道:府君当真是心大,玄渊那等神通,便是让他亲自去面对,仍有些胆战心惊。   又岂是三个晚辈能应付的?但他也不好明说,只能在心中暗叹。   府君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叹一声道:“有些事情,总得交给年轻人去做。你我执掌阴司万万年,如今人间纷乱渐生,是该培养些新人了。”   府君此言一出,陆判心中陡然一惊,那山羊胡微微一抖,语气中充满难以置信:“府君……您已有所感应了?”   府君缓缓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本是不甚确定,不过见到崔九阳带来的那两张纸后,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   陆判闻言,面色也凝重起来,长叹道:“如此说来,人间又将有生灵涂炭之劫了。”   府君沉默了半晌,殿内一时间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最终,他幽幽一叹:“阴司有序,生死有命。   “这虽是我建立阴司时所秉持的原则,如今却已成为天地运行法则的一部分,你我亦不能随意干涉。   “天与地,阴与阳,神、仙、人、鬼、妖、魔,皆会卷入其中,此乃天地劫数啊……”   君臣二人立于这小小的书房中,皆是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沉的思索。   他们两位大人物忧心不久之后可能降临的天地失序、生灵涂炭之局。   只是,即便是神,亦有力所不及之时,阴司如此,纵使是九天之上的天庭,恐怕也未必能扭转乾坤。   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靠人间的后辈,自行闯出一条生路来。   ……   从府君道场出来,山中岁月易逝,不知不觉已过去了近一月。   崔九阳此时也顾不得心疼自己那如流水般消逝的寿命,因为他识海中那枚“泰”字咒印,正散发着微光,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玄渊的藏身之地,显然就在那个方位。   三人此时正行走在下山的路上,不再像来时那般匆忙,而是沿着蜿蜒的石阶,一阶一阶稳稳地往下走。   山间林木葱郁,鸟鸣虫唱,倒也有几分清幽之趣。   崔九阳侧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何非虚,开口问道:“我们此去寻找玄渊,到了地头,你有何打算?”   何非虚自然明白崔九阳的顾虑。   毕竟他与玄渊曾是生死之交,情同手足。   此番前往,若是他突然改弦易辙,认同了玄渊那“再造阴阳”的理念,反过来对付自己与虎爷,那麻烦可就大了。   一路相处下来,崔九阳与虎爷都深知何非虚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三人也有了些交情,若到时分道扬镳,甚至大打出手,实为不美。   何非虚迎着崔九阳探究的目光,坦然一笑,洒脱道:“我与玄渊的确是生死之交。   “但他那‘阴阳相合、天地顺其自然’的想法,我却是万万不能苟同的。   “我是个医者,世人常称我们医者为‘阎王敌’,虽说我们确实是在与阴司争夺人命,但我们的行为,依旧在这阴阳秩序之内。   “一个人该死不该死,阴司自有寿数记载;一个人的病能不能治好,我们医者心中也有杆秤。”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若真按玄渊的想法来,那么一个明明寿数已尽、该死的人,却能安然无恙,甚至以鬼魂之姿行走于世间,那生与死的界限岂不是荡然无存?   “如此一来,生又何欢,死又何惧?   “生与死若没了区别,那所谓的善与恶,又将置于何地?”   何非虚没有进一步解释为何生死无别之后善恶便会不存在。   不过崔九阳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接话道:“府君制定善恶赏罚、阴司有序、魂魄轮回这套规则,其根本目的,便是劝人向善,希望天地之间能多一分善心,多一分善意。人与人之间能以‘善’字为先。行善者在阴司轮回中可入神道,起码也是人道,为恶者便去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   “世人往往在有旁人在场时,才会倾向于行善,而在无人监督之际,便可能放纵己欲,行那恶事。这是人之本性,亦是人之悲哀。而所谓的鬼神之说,所谓的善恶赏罚规则,便是在人心中设立一个‘无形的监督人’。这个‘监督人’,不仅是一道注视的目光,更掌握着你下一世是投生为人,还是堕入畜生道的权柄。”   “譬如托马斯那等虔诚信教之人,无论做了何等错事,都会向他们的神忏悔,祈求原谅。因为他们坚信,神无处不在,神见证了他们的一切所言所行。”   崔九阳所言,虎爷却难得地提出了不同意见,他问道:“我也上过私塾,听先生说过‘君子慎独’这话。照这么说,不也无需旁人或神佛来监督么?”   何非虚闻言,微微一笑,解释道:“虎爷此言差矣。‘慎独’并非说无需外人或神明监督,而是指自己要成为自己的‘神’。无论有无他人看见,无论举头三尺是否有神明,自己所作所为,自己全然知道,心中都要有杆秤,明辨是非,这才是‘慎独’的真谛。”   三人由府君设立的阴阳法则,一路探讨到人心善恶,却也只不过是闲谈而已,无关天地众生。   毕竟,他们三人,一个修行时日不过半载的年轻术士,一个还未转正的鬼差,外加一个悬壶济世的妖怪郎中。   能卷入这等关乎天地阴阳的大事,说到底,也不过是得了府君的一次注视罢了。   山路蜿蜒,两旁的树木叶子已染上秋霜,逐渐泛黄,煞是好看。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踏着石阶稳步下山,依照识海中“泰”字符印的指引,朝着泰安城以东的方向行去。   前路未知,但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第150章 放羊   三人行至泰山东麓,周遭群山如黛,层峦叠嶂,将一片谷地拢得密不透风。   谷中幽静异常,唯有风声穿林而过,带着秋末的萧瑟。   循着那道“泰”字咒印透出的微弱神光,他们在一处瀑布下的水潭边停了脚——这瀑布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凄惨。   入秋之后,天旱少雨,原本该是两丈宽的河道,如今缩成两步宽窄的细流,水流薄得像一匹被扯烂的白练,从青黑色的山石断口处坠下,未及落潭便被山风撕成细碎的水雾,飘飘洒洒漫开来。   水雾打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混着地上积着的枯黄落叶,把水潭四周浸得湿滑黏腻。   何非虚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雾珠,望着漫天迷蒙道:“玄渊应当就在瀑布后。只是这水汽太重,后面是何情形,半点瞧不清。”   三人沿着潭边湿滑的卵石绕到瀑布垂落的山壁前,侧身望向瀑后。   暗影沉沉中,唯见一点光斑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燃在深穴里的烛火。   虎爷地指着那点光:“那光斑……莫不是入口?”   崔九阳也盯着那簇光,心头疑云翻涌——咒印指明玄渊就在此处,纵只有这点光亮,也得探个究竟。   三人修为远未到水火不侵的境界,秋凉时节本就衣衫单薄,此刻迎着水雾与飞溅的水珠,才挪动几步,衣衫便已湿透,冷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瀑布虽窄,水声却震得山壁嗡嗡作响,近在咫尺说话也得扯着嗓子喊。   山壁上能落脚的地方不过半尺宽,长满了湿滑的青苔,纵有法术在身,也不敢轻易跃起。   崔九阳在前探路,何非虚扶着石壁紧随其后,虎爷体型壮硕,走得最是艰难,时不时脚下一滑,得亏反应快才没摔进潭里。   折腾了好半晌,才终于挪到那光斑跟前。   崔九阳凑上前,见那光亮处竟是个拳头大小的圆洞,洞口边缘参差有型,不知有多深,只隐约透出微光。   他试着弯腰往里瞧,可视线刚探进去尺许,便被一片朦胧的灰影挡住,再深些便什么也看不清了。   何非虚扶着他的肩膀凑过来,看清洞的轮廓时,道:“九阳,你看这洞的形状——像不像轮回台得来的那盏引魂灯?”   崔九阳心中一动,仔细打量:可不是么?   洞大小深浅,竟与引魂灯底座严丝合缝。   虎爷从身后递过灯笼,崔九阳接过,将引魂灯对着孔洞轻轻一按——“咔”的一声,灯座恰好嵌进石壁。   灯刚落定,百余个模糊的身影突然从灯中飘了出来——正是簸箕村姓赵的上百冤魂。   他们在水潭上空打着旋儿飞舞,原本灰暗的魂体竟泛起了淡淡的白光,每个冤魂脸上都透着前所未有的惊喜,有的甚至伸出半透明的手去触碰潭面的倒影。   接着,众鬼像是找到了归途的雁群,争先恐后地朝着孔洞钻去。   最后一个冤魂消失在洞口时,引魂灯“噗”的一声灭了,只剩一点余温残留在石壁上。   崔九阳哭笑不得:“府君说,咱们想进玄渊的地盘,非得这些冤魂引路。   “他们倒进去了,咱们三个怎么办?   “魂体钻洞跟玩似的,总不能让咱们从这小洞里硬挤吧?   “怕不是骨头都得挤碎了。”   话音刚落,引魂灯座却是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开始震动起来。   山壁也随着这震动慢慢动了起来,这动静慢慢变大,最终演变成剧烈晃动。   “轰隆隆”一阵响,瀑布水流被震得四散飞溅,像断了线的珠子。   晃动持续了约莫两息,一声石破天惊的“咔嚓”巨响后,那嵌着引魂灯的山壁竟从中间裂了道缝,缝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崔九阳回头与何非虚、虎爷对视一眼,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何非虚紧随其后,虎爷最是吃力,胸膛和后背都贴着冰凉的山石,若不是鬼差之躯筋骨强硬,怕是早被挤得龇牙咧嘴了。   裂缝里曲折回环,时而向左拐,时而向右绕,走了数十步,三人早已分不清方向,只觉得四周山石挤压得人胸闷气短。   直到前方透出一片明亮的光,崔九阳才猛地加快脚步——在这压抑的石缝里憋了太久,乍见光亮,竟有种重见天日的恍惚。   踏出裂缝的刹那,三人都怔住了。   眼前竟是一片广阔天地,望不到边际。   从外面看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山包,谁能想到山腹之中别有洞天?   脚下是青黑色的山岩,身前是万里平川,田中阡陌纵横,有农人牵着牛、跟着狗在田埂上走。   远处桃林桑林连绵起伏,溪边长着垂柳,有穿红袄的幼童骑着白鹿越水而过,嬉闹出声。   树荫下还有老汉骑着黑驴,烟锅里的火星明灭,留下一串袅袅青烟——乍一看,活脱脱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象。   可细看之下,眼前这幅场景便不那么令人神往了。   那黄牛看着壮实,牛头却只蒙着层薄薄的牛皮,自脖子往后皮肉皆无,只有白骨根根刺出,灰白嶙峋的肋骨根根分明,苍蝇蚊虫在尚未干涸的血迹上嗡嗡打转,一根牛尾成了骨鞭。   领黄犬的农妇是道半透明的残魂,却还咯咯笑着甩出手中的东西老远——竟是根带着乌黑血迹的肱骨。   黄犬奔出去叼着骨头跑回来,狗嘴咧开时,露出的是两排尖利的獠牙。   骑白鹿的幼童瞧着天真烂漫,白鹿也是通体雪白,好似神仙坐骑一般。   只是这鹿头上,唇齿间糊着暗红的血污,不知吃了什么血肉,看着瘆人。   而那树荫下的骑驴老汉,肚皮豁开个大口子,暗红的肝脏垂在外面,上面缺了一块,缺口边缘的齿痕,大小正与鹿嘴吻合。   再看那桃林桑林,桃树上挂着的哪是什么桃子,分明是一颗颗拳头大的婴儿头颅,五官俱全,闭着眼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嚎哭。   桑树叶哗啦啦响,风一吹,露出背面——竟是一张张黄裱纸钱,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崔九阳看得眼皮直跳,忍不住低低鼓了鼓掌:“玄渊大人这再造阴阳,果然是大手笔。上回听说这么诡异的地方,还是西游记里的狮驼国,可那是纸上的猎奇,哪比得上眼前这世外桃源来得震撼。”   何非虚脸色发白,眼神有些失神,喃喃自语:“玄渊……这就是你说的阴阳大道、自然天理?”   三人站在崖边看了许久,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股说不出的腥甜气。   可也总不能一直站着,在此处是断然找不到玄渊的踪迹,他们便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正撞见个牧童坐在石头上放羊,嘴里衔着片草叶,吹着婉转的调子,倒有几分山野童趣。   只是牧童瞧着正常,他放的羊却个个透着古怪。   崔九阳扫了一眼,领头的老羊瞳仁又黑又圆,眼神清亮。   旁边吃草的母羊眼中泛着绿光,眼底隐隐有血丝。   最夸张的是只羊羔,眼珠子竟有拳头大,把眼眶撑得鼓鼓囊囊,半个球形的眼睛扣在羊脸上,像要掉出来似的,看着瘆人。   牧童见三人过来,也不起身,把草叶从嘴里拿出来,歪着头打量他们,脆生生问道:“你们是从外面苦海来的?”   崔九阳正盯着那老羊,虎爷则警惕地瞥着身后的桃林,何非虚便上前应道:“我们确是从外面来,只是‘苦海’一词,从何说起?”   牧童哈哈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我们这儿的人,都是从外界苦海躲灾来的。你们虽没挂着苦相,却个个缩手缩脚、小心谨慎——这便是在外面遭了罪的模样。”   他话音未落,崔九阳突然动了。   只见他指尖一弹,一枚厌胜钱“嗖”地飞出,正是从得月楼中得来那套九宫八卦厌胜钱中的一枚。   这枚震宫雷斧破障钱是青铜打造的斧形,正面夔牛踏鼓,雷光四射,背面是雷公凿写着霹雳篆书。   压胜钱在半空划过道青弧,“啪”地劈在领头的老羊头上。   羊头应声裂开,油皮剥落,从里面骨碌碌滚出个白胡子老头儿,摔在地上还哼哼唧唧地揉着腰。   崔九阳没停手,反手故技重施打向母羊和羊羔,羊皮碎裂处,分别滚出一头绿眼恶狼和一只浑身皱巴巴的牛犊。   那狼与牛犊从羊皮中脱出之后,连看都不看场间几人,撒腿就跑,生怕跑晚了便又被裹进羊皮里。   牧童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跳起来叉腰道:“你们外乡人好没道理!我与你们闲聊,怎的把我的羊放跑了?”   崔九阳指着从羊皮中脱出的人畜,道:“你放的是羊吗?”   那白胡子老头一听他们呛声起来,便也不哼唧了,自己站起来走到近前:“这位外乡来的,不要吵闹。   “我孙子想要放羊,奈何此处羊哪有那么多,人家放了,他便没得放。   “是小老儿我心生一计,裹上羊皮,扮成一头山羊,由我这孙子放牧,如此他开心,岂不是也少来折腾我这老骨头?” 第151章 臊子   三人听闻那老头竟甘愿将自己当羊,惊得瞪大眼睛。   尤其是何非虚,他本身是个妖怪,又游历四方,见过山精化形、鬼魅勾魂,却从未遇上这般颠覆常理的事——活生生的人,竟愿披了羊皮伏在地上,给孙子当牲口使唤?   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荒谬。   定了定神,他才朝老头拱手问道:“老人家,您孙子无羊可放,您便甘愿做羊,这……这究竟是何道理?”   老头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再寻常不过的话,脸上不见半分犹豫,反带着几分“外乡人就是爱较真”的不耐。   他抬手捋了捋颔下稀疏的山羊胡,指尖在打结的胡须上顿了顿,撇嘴道:“你这外乡人才是真没道理。   “我孙儿想放羊,我若不给他当羊,他一刀就把我捅死了——我死了,不就成了鬼魂?   “鬼魂咋抱我孙儿?咋亲他脸蛋儿?”   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天经地义的盘算。   何非虚被这番话堵得喉咙发紧,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并非他辩不过,而是老头的逻辑如同一团乱麻,每一句都透着“歪理”,却又偏偏自洽得让他无从下嘴——他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反驳的念头,到最后都成了一团混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倒是崔九阳,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此处人与外间不同,这里的人无生无死,善恶不分,正是之前三人在山路上说过的场景实现了罢了。   他轻轻扯了扯何非虚的袖子,又冲虎爷使了个眼色,显然是懒得再纠缠这爷孙俩,三人便抬脚继续往前去。   何非虚心里那股气还没顺,忍不住回头想再理论几句。   可这一眼望去,却见那老头正蹲在地上,捡起被崔九阳劈成两半的羊皮,颤巍巍地往身上裹。   羊皮从中间裂开道大口子,毛面朝外翻着,怎么也合不拢,活像件破蓑衣。   旁边的牧童见了,顿时急了,扬起手里的皮鞭就往爷爷背上抽——皮鞭甩得“呼呼”响,落在老头背上却不重,更像是孩童撒娇似的催促。   老头被抽得龇牙咧嘴,却真学着羊的模样“咩咩”叫起来,声音又哑又尖,听着可怜又荒诞。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何非虚嘴里念念叨叨,脚步却最终没停下来。   三人一路下山,傍晚时分,终于到了一处村落外。   村口依着搭着间小小的酒坊。   土坯墙被烟火熏得发黑,屋顶盖着茅草,几缕炊烟正慢悠悠地往上飘。   坊外支着四五张粗木桌子,桌面坑坑洼洼,积着层薄灰,一张褪色的青布酒幡用竹竿挑着,幡上“酒”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边角都磨破了,在晚风中“哗啦啦”地晃。   四五张桌子里,只有最里头那张坐着两人,正面对面饮酒。   周遭静悄悄的,不见店家踪影,只有他俩的谈笑声断断续续传来,时而夹杂着几声爽朗的大笑,听着倒像是聊得十分投契。   三人本就不识路,更不知玄渊在何处,见此处有人,便想坐下歇歇脚,顺便打听消息。   崔九阳大步流星走上前,对着二人深施一礼,声音清亮:“我等兄弟三人,误打误撞来到贵地,一路走得口干舌燥,想向二位讨碗酒水解解渴,不知可否?”   那两人一听“外面来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其中一人身形矮胖,脑袋圆滚滚的像个坛子,脖子粗得几乎看不见,身上裹着件油腻的短打,往那儿一坐,活像个会喘气的肉墩子,瞧着足有二百来斤。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声音洪亮如钟:“原来是从外面苦海里逃来的!快坐快坐,正好陪我俩唠唠!”   三人连声道谢,挨着他们坐下。   这时,另一人开口了——这人身材瘦小,脑袋尖下巴长,眼睛滴溜溜转,活像只成了精的马猴。   他呷了口酒,尖着嗓子道:“你们仨运气不赖,能误打误撞摸到这儿。打今儿起,外面那些苦楚就跟你们没关系了,安心在这儿过日子,保准舒坦!”   之后的半个时辰,三人便与这一胖一瘦二人聊了起来。   胖的话多,嗓门又大,说起此地的事来眉飞色舞;瘦的时不时插句嘴,尖声尖气的,倒也句句在点子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把此地的来龙去脉打听了个清楚。   原来这地方叫“生死妄境”。   此地的人都说,这里阴阳调和,天地都顺着本心走,是顶顶好的世外桃源。   这儿的人不在乎生死、对错、善恶——高兴了就笑,不痛快了就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装模作样。   在他们眼里,这才是脱离了苦海的极乐之地。   又聊了半晌,两人都是酒话,没什么有价值的说出来。   崔九阳起身拱手道:“我等兄弟三人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打扰二位好友相谈的雅兴了,先行告辞。”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胖瘦二人竟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胖子笑得浑身肉颤,瘦子笑得前仰后合。   两人笑声听着尖锐又古怪,仿佛崔九阳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崔九阳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自觉刚才的话客气周到,也没说错什么,而且这二人聊着天时看着还算正常,怎的突然如此失态?   他再次拱手:“晚辈方才言语若有不妥,还望二位海涵,不知是哪句话引得二位发笑?”   那瘦男人止住笑,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尖声道:“你说‘二位好友’?我们可不是朋友。”   他指了指身边的胖子,“你知道我为啥这么瘦吗?我这身血肉,都被这位屠夫兄弟刮得干干净净,当臊子卖了——不然我俩哪来的钱在这儿喝酒?这酒钱,可都是我身上的肉换来的!”   “没错!”胖子粗声接过话头,拍着胸脯道,“我是个屠夫。   “这小子来我肉摊买肉,故意刁难我——先说要肥膘细细切成臊子,又说要瘦肉细细切成臊子。   “他当我没读过书好欺负?我可去过书场,听过梁山好汉的故事!   “当时我就火了,一把将他按在案板上,也给他剥了皮,细细切成了臊子!”   他说得兴起,拿起酒盏一饮而尽,咂咂嘴继续道:“他原先也跟我一样壮实,二百来斤的汉子呢!   “结果半个时辰不到,就被来往买菜的婆娘抢光了,一共卖了十五吊铜钱。   “那会儿他还在案板上哼哼唧唧,我就逗他,说要去酒坊喝酒。   “他倒好,一听喝酒,立马喊着‘我也要去’!   “我就把皮给他缝上,将他扶起来,一块儿来了。”   崔九阳听得目瞪口呆,转头问那瘦男人:“他都把你切成臊子了,你还跟他来喝酒?这么大的仇,你就不生气?”   瘦男人却“哈哈”笑起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生气!咋不生气?可生气归生气,酒还得喝啊!   “反正这儿能尽情享乐,仇啥时候报不行?   “今朝有酒今朝醉,我要是不来喝酒,我那一身肉不就白卖了?”   崔九阳一拍额头,哭笑不得——果然是生死妄境。   与这对“仇家”告辞后,三人走进了村子。   越往村里走,见到的景象就越诡异,直看得三人大惊失色,到后来连胃里都泛起一阵恶心。   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常人的想象,每一眼都是冲击,让人心里堵得发慌。   就说他们路过一户人家时,见院门前的老榆树下,祖孙二人正在晒太阳。   按理说,这该是天伦之乐的景象——那孙儿不过二尺高,穿着件打补丁的小褂子,坐在小木凳上。   爷爷是个白发老翁,枕着孩童的腿,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   孩童嘴里哼着支不成调的童谣,小手轻轻拍着老翁的背,哄他睡觉。   三人看得奇怪,上前询问。   那孩童抬起头,眼神沉静得不像个孩子,淡淡道:“我们不是祖孙,是同一个人。”   原来之前天上划过一道火光,他的三魂七魄就这么分开了——三魂凝成孩童模样,从此再没长大。   七魄却留在肉身里,一年年苍老,成了如今白发苍苍的老翁。   所以看似孩童哄老翁,实则只是他的三魂无聊,在跟自己的七魄玩耍。   离开那户人家,三人又撞见另一对祖孙。   一个老妪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个襁褓,正低头哼着歌谣。   襁褓用红色的粗布裹着,边角绣着歪歪扭扭的桃花。   可等三人上前问路,往里一瞧——襁褓里哪是什么婴孩,竟是颗骷髅头!   那骷髅头还戴着顶乌纱帽,帽翅歪在一边,骨头泛着黄黑的颜色,眼窝空洞洞地对着老妪。   崔九阳此时已有些麻木,索性大大方方问道:“老丈,您抱着颗骷髅头做什么?”   老妪抬起头,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哈哈一笑,声音嘶哑:“这是我孙儿呀!他做了大官,却死在任上,我老婆子心疼,就把他的脑袋和官帽取回来,日夜抱着哄他睡觉。”   话音刚落,那骷髅头竟配合着“哇哇”啼哭起来。   可它本是成人的头颅,偏要学孩童啼哭,声音又尖又哑,活像半夜里叫春的猫儿,听得人头皮发麻。   何非虚站在一旁,脸色早就白得像纸。   他虽不是凡人,见过的魑魅魍魉也不少,却从未见过如此扭曲、诡异的景象——生死颠倒,人鬼不分,所谓的“阴阳相合”,根本就是混沌不堪!   崔九阳和虎爷看在眼里,对视一眼——这位何先生,怕是再也不可能反水了。   等找到玄渊,恐怕第一个冲上去要给他两耳光的,就是他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至交好友。 第152章 祭祀   三人行至村庄外,一片桃林赫然出现在眼前。   桃树长势繁茂,枝干虬曲,绿叶间不见寻常桃花,反而挂满了一个个拳头大小、肤色粉嫩的婴儿头颅,双目紧闭,瞧着诡异至极。   三人站在林边,依旧心有余悸。   倒不是惧怕村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而是那村子里还游荡着形形色色、形态各异的妖魔鬼怪。   这些非人的存在,做出的行为更是扭曲荒诞,完全超出了三人的认知范畴,光是回想起来,便觉胃中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   譬如先前崔九阳与虎爷在客栈中遭遇的那种食精怪,在这村子里竟有好几只。   然而,这些食精怪并未四处游荡摄取精气,反倒扮作寻常老农,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在田间辛勤耕种。   他们种出的“粮食”看似金黄饱满的水稻,可伸手一捏那稻壳儿,便会“噗嗤”一声爆出一股腥臭的浓汁,黏腻拉丝。   那些食精怪便伸出长长的舌头,如饥似渴地将一根根“稻子”卷入嘴中,咂摸得啧啧有声,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而且,不止有鬼有怪,三人此前还在此处瞧见了妖。   那是一头化作人形的母牛精,生得膀大腰圆,尤其是胸前雄伟异常,几乎要将粗布衣衫撑裂。   她周围围着一群只有三寸来高的小人儿,皆是檐头百年瓦片摔碎后承天地之气化成人形,个个赤身裸体,皮肤黝黑,正“骨碌碌”地在地上乱跑,口中不停高喊着“妈妈,妈妈”。   那母牛精见状,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双手不断挤压着自己肥厚的胸肌,霎时间,雪白的牛奶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如同天降甘霖般挥洒而下。   那些小人儿则兴奋地张开小嘴,在牛奶雨中欢呼雀跃,争抢着吸食。   三人出了村子,即便眼前桃树上结着如此可怖的婴儿头颅,此刻看来,也比村中景象顺眼了几分。   只是又陷入了新的困境——不知该去往何处。   这片天地广阔无垠,从这个村子出去,放眼望去仍是千里沃野,谁知道下一个村子又会是何等光景?   玄渊究竟藏身何处?   若只是这般漫无目的地寻找,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且不说耗时之久,单说崔九阳这寿命也不允许他进行如此漫长的寻觅。   三人站在诡异的桃林中,四周静得只闻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某个婴儿头颅口中发出的细微“呓语”。   他们满是迷茫,不知该朝哪个方向前行。   自从进入这生死妄境,脑海中府君留下的泰字符印便不再发光,只是在识海中如同死水微澜般缓缓转动,再无其他动静。   三人正低头商议着去处,忽然,一阵缥缈的歌声随风飘来。   歌声空灵悠扬,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只能闻其声,不见其人。   那歌声无形无质,颇为动听,只是曲调过于轻柔,如同风中柳絮,难以捕捉,更分辨不清唱的究竟是什么词句。   崔九阳凝神屏息,仔细竖起耳朵,试图听清歌声中的词句,却只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律动在心中悄然泛起,随着那歌声轻轻起伏,根本听不见具体歌词。   而且那歌声飘忽不定,刚才还感觉近在咫尺,仿佛歌者就在身后,此刻却又变得极为遥远,前一刻仿佛在耳边低语,下一秒却又好似远在天边云海。   他正拼命集中精神追寻那歌声的源头,一旁的何非虚脸色却猛地一变:“这声音……是玄渊在唱歌!”   说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歌声传来的大致方向往前奔了几步,可脚下踉跄了一下,又停住了——他其实也不知道玄渊究竟在何方。   崔九阳见何非虚冲动地冲了过去,连忙快步跟上,却发现他也是满脸的茫然之色。   何非虚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不过……我听过这首歌。”   他便随着那风中听不太清的歌声,轻轻哼唱起来,语调低沉而哀伤:“山风推门扉,棋局落昏黄,一捧薄雾影,三载同春光。世人筑高墙,判我魂飞扬,我笑枷锁重,且随蜉蝣浪……”   两道歌声,一道来自虚空,一道发自何非虚之口,竟在这诡异的桃林中轻轻重合在一起,宛如风中的梦呓,令人心悸。   崔九阳默默品味着歌词中对自由的执着追逐与狂傲孤高之意味,心中对玄渊的为人又多了几分了解。   明明与府君是同胞兄弟,可这玄渊的思维却与府君截然不同,就连唱的歌,都充满了这般离经叛道、诡异狂狷的气息。   虎爷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四周,此刻,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崔九阳与何非虚的肩膀,示意他们抬头看向天上。   玄渊的生死妄境与府君的道场,乍一看有些相似,细品又有不同。   相似之处在于,这兄弟俩似乎都不喜欢寻常的日月星辰,天空皆是空空如也。   只不过府君的道场靠漂浮的长明灯照明,温暖而肃穆。   而这生死妄境中,则只飘着一朵朵淡淡的彩云。   那漫天的彩云色泽温润,白中透粉,粉中带紫,正散发着柔和的毫光,均匀地照亮了这片光怪陆离的天地。   虎爷让二人抬头看,并非是让他们欣赏那漂亮的云朵,而是让他们留意正成群结队飞过天空的东西。   那是一群冤魂!   此刻他们身躯半透明,如同水中的倒影,正相互谈笑着,一同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飞去,秩序井然。   崔九阳与何非虚定睛看去,瞳孔骤然收缩——这些冤魂的面容竟有些熟悉!   正是之前从引魂灯中飞出的、来自簸箕村的那些冤魂!   这些冤魂说说笑笑,浑然不觉自身已死,已然飞远。   崔九阳这才如梦初醒,急忙说道:“快追!”   这些冤魂的死,与玄渊有着直接的干系。   他们来到这生死妄境,没有四散飘零,而是这般集体行动,目标明确,必然与玄渊有关。   哪怕不是径直飞向玄渊本人,跟着他们,也必定能找到一些关键线索,总好过三人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此乱撞。   天上的冤魂看似飞得不快,甚至还有闲暇交谈,但在地上追赶起来却十分艰难。   虽然从高处望去,这生死妄境中一马平川,尽是千里良田,但真正走起来才发现,此处道路崎岖,坑坑洼洼,有些地方泥泞不堪,深陷脚踝,有些地方则尘土飞扬,呛人口鼻。   三人抬头望着冤魂飞行的方向,脚下不敢有丝毫停歇,一路疾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眼前出现一条小河,河水浑浊,缓缓流淌。   他们远远望去,只见那些冤魂越过小河,最终落在了对岸一座并不算高的山上。   崔九阳喘着粗气,指着那山问何非虚:“冤魂落下的那座山,便是玄渊山吗?”   何非虚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又看,最终笃定地摇了摇头:“不是,不过是一座山包罢了。”   那些冤魂为何会落在此处呢?   崔九阳有些疑惑。   他们不再犹豫,趟过及膝的河水,径直朝那座山奔去。   刚走到山腰处一个小村村口,崔九阳与虎爷脚步同时一顿,对视一眼——此处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一会儿,虎爷眉头紧锁,不确定地说道:“九阳,这……这好像是簸箕村的入口。”   崔九阳也缓缓点头:“是啊!若是村口落满乌鸦,我恐怕早就认出来了。此时经你这么一说,越看越像!”   何非虚此前听崔九阳与虎爷详细讲过簸箕村发生的惨事,眼见这些冤魂在这生死妄境中,竟又找到了一个与簸箕村一模一样的村落,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可以肯定的是,这必然是在生死妄境中另行造出的一个簸箕村,而非将现实中簸箕村所在的山包整个摄入进来。   其实也不必纠结那些冤魂想要做什么,进去一看究竟便知。   三人压下心中的不安,迈步走进了村口。   崔九阳与虎爷对这里的布局已是轻车熟路,二人带着何非虚,直奔离他们比较近的村民祠堂。   此时的祠堂,不复记忆中满地尸体、血腥弥漫的惨状,里面干干净净,甚至还点着几炷清香,青烟袅袅。   有两个冤魂正跪在祠堂大堂中央,对着满墙密密麻麻的牌位进行祭拜,神情肃穆,动作僵硬。   三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冤魂祭拜牌位?   这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虎爷按捺不住,大步走上前去,手中铁链“哗啦”一声甩出,精准地套住一个正在叩拜的冤魂,厉声喝道:“呔!你家差爷问你,你们一群孤魂野鬼,浩浩荡荡跑到此处来干什么?!”   然而,那被铁链锁住的冤魂看上去神智极低,仿佛没有自主意识,即便虎爷动用了鬼差锁链,使得他吓得瑟瑟发抖,却也只是含混不清地呜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根本问不出他们究竟为何来此。   三人无奈,只得在祠堂中四处查看,并未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崔九阳在祠堂前的供台上,发现了一枚孤零零的金黄色羽毛。   他心中一动——五色雀!   每逢秋日,五色雀的羽毛便会变成这般耀眼的金黄色,与秋日丰收的景象相得益彰。   可五色雀……早就已在簸箕村的那场祭祀中惨死,其留下的残魂也被他亲手超度,送往轮回。   这根会变化颜色的羽毛,又是从何而来?   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大变:“不好!那村中广场处,肯定又有新的祭祀在进行!”   三人不敢怠慢,拔腿便朝着记忆中广场的方向狂奔。   片刻工夫,便跑到了村里的广场旁。   只见所有的簸箕村冤魂,都整齐地跪在广场上,低着头,正不断朝着广场前方那间熟悉的小屋方向叩拜,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在祈求着什么。   而小屋前,一个身穿陈旧道袍、鹤发童颜的老头儿虚影,正手持桃木剑,踏着禹步,神情庄重地主持着仪式——即便成了冤魂,他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依旧未变。   不用猜,这道冤魂必定就是那坑害了全村人性命的半吊子术士,赵长生!   三人朝他手中看去——只见他正小心翼翼地握着一只巴掌大小、羽毛呈金黄色的小鸟。   小鸟双目紧闭,已然昏迷不醒,但其胸腹间仍有微弱的起伏,看得出性命尚未断绝,只是气息奄奄,恐怕也只在须臾之间。   顾不上思考这簸箕村的村民为何会以冤魂的形式,在此处重演那场导致他们覆灭的祭祀。   崔九阳眼中寒光一闪,一扬袖,一枚古朴厌胜钱便电射而出。   这枚厌胜钱乃是巽宫风伯逐疫钱,正面镌刻着飞廉风神吐息的狰狞图案,背面则绘着一枚铜铃。   这枚钱呈车轮状,铜钱中有中空辐条。   钱自崔九阳袖中飞出时,便高速旋转起来,辐条切割着空气,发出的却并非破空呜呜声,而是叮铃铃清脆的铜铃响动。   这铃声蕴含着沛然正气,有镇邪驱鬼之奇效。   崔九阳出手毫不留情,他本就瞧这愚蠢自私的赵长生不顺眼,此刻寻见正主,而且这赵长生的冤魂竟不知死活,又在重演那场该死的祭祀!   因此,那厌胜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毫不留情地直接穿透了赵长生的冤魂之体。   那轮状厌胜钱在他魂体中不断旋转绞杀,发出“嗡嗡”的震鸣,将赵长生的冤魂搅成了一团混沌的黑气,最终被背面绘制的铜铃图案牢牢吸了进去,彻底湮灭。   赵长生的冤魂一灭,他手中昏迷的五色雀自然便摔落在地。   “啪”的一声轻响,五色雀一着地,竟被这一摔给摔醒了。   这小鸟似乎被摔得有些蒙,懵懂地晃了晃脑袋,挣扎着站起来,在地上踉跄着雀跃了几下,甩了甩翅膀上的尘土,然后环顾四周。   当它看到眼前黑压压一片跪拜的冤魂时,显然被吓了一跳,小脑袋缩了缩。   不过,它很快便在广场边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它记得曾在此人手中啄食过五谷。   于是,它“扑棱扑棱”扇动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崔九阳的肩头,还亲昵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脖颈。   五色雀落在肩头的那一刻,崔九阳瞬间便确定,这并非真正的五色雀,而是那一抹当初被他亲手超度送往阴司的五色雀残魂!   他明明已将这五色雀的残魂妥善超度,送往轮回,为何它却又会出现在这生死妄境之中,并且再次成为了祭祀的牺牲品?   府君明明亲口说过,五色雀已经被他着神道轮回将军送走,再投胎成为神兽…… 第153章 祭祀(二)   崔九阳抬手,轻柔地抚摸着肩膀上五色雀的小脑袋,指腹感受到鸟儿轻微的颤抖,便放缓了动作,试图安抚它的慌张情绪。   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善意,瑟缩了一下,将小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   此刻,广场上所有的冤魂都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个个神情茫然,呆立在原地,眼神空洞,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带领他们进行祭祀的核心人物——赵长生,已然魂飞魄散,消失无踪。   崔九阳心中一动,敏锐地感知到,小屋前那张简陋的祭祀供桌上,一股神秘莫测的力量仍在缓缓波动,尚未完全消散。   他心念电转,立刻意识到,这股力量的源头,正是祭祀仪式所指向的目标所在之处。   那必然不是别人,正是玄渊!   崔九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大步迈向祭祀供台,脚下踏起禹步,口中念念有词,竟接替了赵长生的角色,继续进行这场诡异的祭祀!   “九阳这是……疯了?”虎爷与何非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同时蹦出这个念头——他怎么还接着搞起祭祀来了!   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只见崔九阳面色沉稳如水,仿佛真的化身虔诚的祭司,一丝不苟地指挥着那些仍在发愣的村民冤魂们,继续朝着小屋的方向跪拜祈祷,动作神态俨然一副主持大局的模样。   虎爷看得心急如焚,额上青筋暴起,甚至以为是那五色雀对崔九阳动了什么手脚。   他就要冲上去,却被何非虚一把拦住。   何非虚压低声音,急道:“虎爷,您且看九阳的左手!”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左手?”虎爷一怔,顺着何非虚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崔九阳的右手正按部就班地执行着祭祀中的各种玄奥手势,左手却垂在身侧,五指飞快地捻动,正在不停掐算着什么。   显然,他右手执行祭祀,左手却在顺着祭台上那股残留的力量,追溯着祭祀的最终目标究竟在何方。   虎爷恍然大悟,低声道:“九阳这是在想办法找出玄渊?”   何非虚缓缓点头:“您还记得我们进入妄境之前,府君曾说过,玄渊虽然强大,但他的大部分力量都用于维持这生死妄境的稳定,故而腾不出太多精力来对付我们。说不定……九阳真能借此推算出玄渊的具体位置。”   不过此时身处祭祀仪式核心的崔九阳,并非直接推算玄渊的位置。   他深知,玄渊虽非正神,却与府君是孪生兄弟,天生便执掌着部分阴阳权柄,拥有屏蔽天机的大神通。   以他至二极的修为,想要直接逆推玄渊的方位,无疑是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他采用的是迂回之策,巧妙地推算这祭祀阵法所沟通目标的大致方位。   由于这阵法本身并未明确标示沟通对象究竟是谁,玄渊自然也无法直接通过法阵来蒙蔽天机。   即便如此取巧,然而这阵法所沟通的“神灵”——也就是玄渊——力量实在过于强大,崔九阳一番绞尽脑汁的推算下来,也只是勉强得到一个模糊至极的方向感,如同在迷雾中看到一丝遥远的灯火。   与此同时,崔九阳心神沉浸在祭祀仪式的流程中,不断与这祭祀大阵沟通、引导着一众冤魂的动作。   也弄明白了为何这群簸箕村的冤魂会在这生死妄境中,执着地再次举行这场祭祀仪式。   关键,就在于五色雀那一缕逃脱的残魂。   不知那学艺不精的术士赵长生,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竟使得本应完整敬献给玄渊的五色雀神魂,逃脱了一缕残魂。   正是因为缺失了这缕残魂,导致玄渊无法在人间完整地启发神性。   毕竟,玄渊自身的神性被府君以大神通封印镇压,之所以他费尽心机接受这祭祀,正是为了他在人间的投影,能够借助祭祀神鸟的仪式来获取足够的神性支撑。   以玄渊的智慧未必不知道这种祭祀很有可能会发生不可掌控的意外,只不过他确实没有选择,只能如此。   想要反抗他那身为至高神灵之一的哥哥,一点风险不冒是不可能的。   可是,未能得到五色雀完整的神性,玄渊虽然也将这生死妄境成功开辟,但也牵扯了他几乎所有的力量与心力。   这二把刀的赵长生,着实害人不浅!   他不仅害了簸箕村全村人的性命,甚至连作为祭祀目标的玄渊也被他连累。   五色雀的神魂不完整,玄渊无法彻底脱离这生死妄境的束缚,必须亲自坐镇中枢,时刻主持维持,否则,这看似广阔无垠、光怪陆离的生死妄境,便随时可能因为失去核心支撑而崩溃瓦解。   崔九阳此时已通过祭祀法阵,勉强获取了自己想要的大致方位,自然不会真的将五色雀的残魂献祭给玄渊——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倒帮了玄渊的大忙?   于是,在祭祀仪式进行到最后,即将献祭五色雀残魂的关键时刻,崔九阳猛地中断了祭祀!   这一举动,无疑是直接在玄渊的虎须上拔毛,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祭祀法阵另一头的玄渊,瞬间便感应到了这边的变故,一股滔天的震怒意念跨越虚空传来。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神秘力量,如同怒海狂涛般从法阵沟通的虚空中倒卷而回,直扑崔九阳!   崔九阳早有准备,在中断祭祀的瞬间便全力催动灵力,想要切断与玄渊的联系,可那股力量来得实在太过迅猛霸道,仅仅是已经涌过来的余波,便如同一座无形大山般撞上了他!   “噗!”崔九阳如遭重击,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地上,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肩膀上的五色雀残魂,感受到玄渊的无上威严,更是吓得“啾”的一声尖叫,猛地挣脱了崔九阳的肩膀,扑棱着翅膀飞上天空,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逃走了。   “九阳!”虎爷大惊失色,急忙奔出几步,将他扶起来,急切地问道:“九阳,你没事吧?”   崔九阳眨了眨眼,忍着胸口的剧痛,苦笑道:“我倒是没事……可他们,就不一定了。”他伸手,艰难地一指广场上的那些冤魂。   话音刚落,那股击飞崔九阳的恐怖力量余波,已然如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扩散开来,将整个广场上的冤魂笼罩其中。   这些簸箕村的冤魂,原本因五色雀的怨气反噬,个个都十分孱弱,只是最低等的普通鬼魂,甚至神志不清,连生前之事大多都记不得。   此刻,被玄渊倒卷回来的那股充满暴戾与怨恨的力量笼罩后,他们透明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嘶吼,周身逐渐被浓重的黑气环绕、侵蚀。   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也渐渐被血色填满,充满了无尽的怨恨与疯狂,泛出血色红光。   虎爷猛地站直身体,腰间长刀“噌”的一声出鞘,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何非虚也从怀中摸出几根坚硬似铁的鹤羽,那是他鹤羽宝扇损坏后残留的部分,此刻权作兵器。   崔九阳擦去嘴角的血迹,将九枚厌胜钱紧紧握在手中,眼神凝重如铁。   广场上的冤魂在玄渊力量的疯狂侵蚀下,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膨胀。   滚滚黑雾翻涌间,冤魂鬼体上生出森森骨刺,指甲变得漆黑尖锐。   最前排的几个年轻村民冤魂,更是被黑气彻底灌体,身躯暴涨,最终化作三丈高的狰狞厉鬼,面目模糊,只能看到两点猩红的光在头颅部位闪烁。   厉鬼环绕,嘶吼阵阵,压迫感扑面而来!   “虎爷,开路!”崔九阳一声怒吼,将手中所有的厌胜钱同时甩出。   这一套九宫厌胜钱在空中迅速结成一个小型的驱邪阵法,霎时间金光绽放,如同金色光雨洒落。   一些尚未被黑气彻底侵染透彻的弱小冤魂,在这至阳至刚的金光照射下,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如同冰雪遇骄阳般迅速消融,化为一缕缕青烟。   虎爷在金光映照下,如同猛虎下山,刀势大开大阖,刀锋裹挟着鬼差独有的斩鬼之力,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砍向那三丈高的厉鬼。   然而,刀刃斩入厉鬼坚韧的鬼躯时,竟发出“铛”的一声金石相交之声!   玄渊的能力,果然超凡绝伦!   仅仅是隔空透过来的一丝力量,片刻之间,就将这群普通冤魂催化成了颇具威力的阴兵!   这还是在他绝大部分力量都用于维持生死妄境稳定,仅能透出一丝精力来阻止众人的情况下。   若非如此,恐怕他们三人早已在那股力量反噬的瞬间,就被化为齑粉了。   何非虚虽失去了最重要的法器鹤羽宝扇,但他根基仍在。   只见他将七根铁羽猛地插入地面,布成北斗阵型。   随着他法诀掐动,身后渐渐浮现出一头巨大的白鹤虚影,鹤唳清越,虚影随着他的动作而扇动翅膀,翅膀一扇,便有一股无形气浪扩散开来,将试图靠近的数只小鬼击退。 第154章 迷途   “小心!你们两个小心脚下!”虎爷突然一声暴喝,手中长刀刀反手一撩,“咔嚓”一声,斩断了从地下悄然冒出、试图抓住他脚踝的两只惨白骨爪。   崔九阳与何非虚闻言急忙低头,只见脚下的地面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密密麻麻地伸出无数只白骨手爪,抓向他们的脚踝,腥臭的黑气弥漫开来。   两人赶忙施展身法,连连跳跃躲避。   虎爷横刀挥扫,白骨手掌满天乱飞,好在只要被斩断,这白骨手便不再冒出来。   广场上的普通冤魂相对还比较容易对付,真正难缠的,是那五个体型庞大、皮糙肉厚的三丈高厉鬼。   虎爷的长刀起初还能勉强砍入它们鬼躯三分,溅起一片黑雾,但随着它们身上的阴气越来越凝实,到后来,刀锋砍在上面,竟只能发出“当啷”一声脆响,被直接弹开!   崔九阳的厌胜钱金光照在它们身上,也只是让它们动作略微一滞,驱散些许萦绕的鬼气,对其核心鬼体并无太大实质性伤害。   有厉鬼咆哮着扑向何非虚,何非虚身形灵动,如同风中柳絮般连连闪避,自然不会轻易被扑中,可他手中的鹤羽神针扎在厉鬼身上,却好似绣花针戳牛皮,最多只能带起一点微不足道的黑屑,根本扎不透那坚硬如铁的鬼躯。   眼见硬拼难以奏效,三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改变了策略:由虎爷与何非虚合力缠住这五头最凶恶的厉鬼,尽量限制它们的行动,而崔九阳则趁机催动厌胜钱,不断超度那些相对弱小的小鬼,以免它们不断干扰。   虎爷力大势沉,刀刀刚猛,负责正面牵制;何非虚身形飘逸,如同鬼魅般游走,不断从侧面骚扰,两人配合默契,竟真的将这五头笨拙的厉鬼耍得团团转,一时之间难以分身。   广场上金光、黑气、刀光、鹤影交织,喊杀声、鬼嚎声震天。   趁着这个间隙,崔九阳将鼓动灵力,注入那枚鎏金银圆轮方孔的中宫太乙摄魂钱中。   此钱本就是针对鬼类的克星,正面的北斗七星与背面的太一御龙巡天图,皆是镇压恶鬼的无上法印。   其余八枚厌胜钱围绕着中宫太乙摄魂钱不断高速旋转,将崔九阳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转化成璀璨的镇压神光,如同一个小型的金色太阳,在广场上空缓缓移动,所过之处,那些被黑气侵染的小鬼无不惨叫着化为飞灰。   等广场上的普通小鬼被清理得差不多时,崔九阳终于腾出手来,将九枚厌胜钱组成的阵法对准了正与虎爷和何非虚缠斗不休的五头厉鬼。   虽然那枚中宫太乙摄魂钱的神光,无法像消灭普通小鬼那样直接将五头三丈高的厉鬼打杀。   但聚集九枚钱组成的神光矩阵轰然罩住其中一头厉鬼,那厉鬼便会如同被投入泥沼,动作瞬间变得迟缓无比,愣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是将周身黑气翻涌,再无行动之力。   趁着这宝贵的机会,何非虚立刻催动脚下的鹤羽北斗阵,引动阵中积蓄的力量,一道凝练的北斗星光骤然射向被定住的厉鬼头颅!   星光虽细,却蕴含着锋锐无匹的力量,直接将所有鬼气破开,露出厉鬼脖颈来。   紧接着,虎爷看准时机,积蓄全身力气,一声暴喝,长刀带着开天辟地之势,狠狠斩下——“咔嚓!”一声脆响,厉鬼的头颅应声而落!   三人依样画葫芦,配合默契,终于将这五头难缠的厉鬼一一击散。   战斗结束,广场上再次恢复了死寂。   崔九阳灵力耗尽,脸色苍白如纸,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何非虚也累得够呛,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正盘腿坐在地上喘息。   虎爷更是拄着刀柄,半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臂微微颤抖,显然也是消耗巨大。   击败这五头厉鬼后,地上咕噜噜滚动着五枚龙眼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浓郁阴气的珠子。   这是厉鬼被斩首后,其核心怨气凝结而成,鬼首消散后遗落在地的“恶鬼珠”。   崔九阳挣扎着走上前,将这五枚恶鬼珠一一捡起,收入怀中。   这可是祭炼道家阴兵的绝佳材料,威力无穷,虽说眼下还用不上,但将来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这种级别的好东西,向来十分难得,毕竟能修炼到这般程度的恶鬼,在世间已是罕有。   若不是玄渊以大神通强行催化,寻常道家高人,穷尽一生精力,能祭炼出一个像样的阴兵,就算是颇有些手段了。   虽说艰难取得了这场战斗的胜利,但三人脸上却并无多少喜悦,心情反而愈发沉重。   仅仅是应对玄渊隔空催化的一缕力量所化成的恶鬼,就几乎让他们三人竭尽全力,油尽灯枯。   若是将来真的面对玄渊本体,又该如何取胜呢?   不过,那都是真正面对玄渊时才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找到玄渊的藏身之地。   三人相互搀扶着,艰难地站起身。   崔九阳抹去嘴角的血迹,朝着之前通过祭祀法阵感知到的那个模糊方向指了指,声音略带沙哑:“走,我们……往那边去。”   三人拖着疲惫不堪、脚步虚浮的身躯,互相支撑着,朝着未知的前路,缓缓走去。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三人沿着崔九阳此前推算出的方向,在茫茫旷野中持续前行。   脚下的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途中又陆续路过几个与先前类似的诡异村子。   那些村子或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哭嚎,或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然而他们目不斜视,并未停留片刻。   无论是村口一闪而过、形态扭曲的妖魔鬼怪投来的好奇或贪婪目光,还是路边那些面容麻木、试图热情挽留他们的村民,他们都一概不予理会,只是埋头赶路,坚定不移地朝着既定方向迈进。   崔九阳心中清楚,此地无论是游荡的妖鬼,还是看似活着的人,其心智都已被玄渊那套所谓“生来自由、无视规矩”的扭曲观念深度洗脑和污染,早已不辨是非,不循常理。   若要真正解救他们,就必须设法破除这整个生死妄境的根基。   否则,与这些沉沦在妄境中的“居民”进行任何交流或争辩,都无异于对牛弹琴,徒劳无功。   三人顺着那个模糊的方向不知跋涉了多久。   在这生死妄境之中,没有日月交替,更无星辰指引,天空始终是那片被淡粉色彩云照亮的奇异天色,不暗不明,永恒不变。   就这样一味地、单调地前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很容易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忘却了时辰的流逝,只剩下机械的迈步和心中那一点微弱的信念。   连崔九阳自己,在长时间的跋涉和精神消耗下,都不禁开始动摇,暗自怀疑:之前借助祭祀法阵短暂沟通时所推算出的那个方向,究竟是自己成功捕捉到的天机指引,还是因灵力透支和心神疲惫而产生的幻觉?   他数次尝试再次凝神掐算,希望能得到一丝天机的回应,然而天机被彻底屏蔽,没有丝毫线索。   这时,虎爷却异常坚定,他似乎比崔九阳本人还要信任他的判断。   他拍着崔九阳的肩膀,指着远方被彩云映照得一片朦胧的地平线,沉声道:“九阳,既然当初算出了方向,定有其道理,我们自然要坚定地走下去。这生死妄境如此广阔,我们才走了这点时间,若只因一时看不见目标便心生退意,那恐怕这辈子都找不到玄渊的所在了!”   正是虎爷这般不断的鼓劲,给了迷茫中的崔九阳与同样有些疲惫的何非虚重新注入了信心和动力。   三人总是稍作歇息后,便又继续上路。   终于,就在三人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钝之时,在天边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小小的、鼓起来的黑点,如同墨滴落在宣纸上,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这个黑点,与生死妄境中其他任何景物都截然不同。   它是如此的渺小,却又如此的突兀。   周遭的天地是那样的单调和广阔,而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却仿佛有着一种无形的、强大的魔力,瞬间攫住了三人所有的目光。   即便天地间还有流云、旷野、远山等诸多景物,在它出现的那一刻,都黯然失色,它永远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荒原上的孤碑。   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默默跟随的何非虚,猛地停下脚步,伸出手,指向那个黑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不复平日的温文尔雅:“那……那是玄渊山!”   此言一出,崔九阳与虎爷精神都是一振,他们定定地望着那个黑点,眼中充满了激动、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三人漫无目的地仅凭一个虚无缥缈的方向走了这么久,身体的劳累尚可忍耐,精神上那种持续的自我怀疑和对未知的恐惧,才是最磨人的酷刑,几乎已接近他们的心理极限。   好在,此刻终于看到了回报。   这种在极度绝望中突然瞥见曙光的感觉,让三人百感交集。   之前所有的坚持和付出,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   而这一路行来所经历的种种诡异景象,所承受的那份心性上的极度磨练,也在不知不觉中,让他们的道心修持都悄然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更加沉稳,也更加坚韧。 第155章 玄渊   三人望见天边那抹代表玄渊山的黑点后,脚下便再不敢有片刻停歇,只顾埋头朝着它的方向进发。   常言道“望山跑死马”,可这天边的小小黑点,又岂止是“跑死马”那般简单?   也不知走了多少个时辰,天边的黑点依旧只是个黑点,纹丝不动,丝毫不见变大,仿佛被永远钉在了地平线尽头。   与此同时,周遭的景象也在悄然恶化。   天上的彩云端云渐稀,原本弥漫天际的粉色霞光一点点褪去,露出下方灰蒙蒙的底色。   先前那成片挂满婴儿头颅的诡异桃林,更是早已不见踪影,连半片桃叶的影子都寻不到。   起初脚下还有蜿蜒的小径,虽坑洼却能辨方向,后来连小径也被风沙吞噬,彻底消失不见,脚下只剩纯粹的褐色土壤,板结而坚硬,踩上去“咯吱”作响。   在这土壤上又跋涉了几日,连土壤也渐渐消失,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岩层,再往前走,岩层也碎裂开来,化为细密的红色沙砾。   这些沙砾起初还带着棱角,硌得脚底生疼,可随着他们不断前行,沙砾竟变得越来越细,细如棉絮,软如绸缎。   每走一步,双脚都会深深陷入其中,拔出来时,鞋履里已灌满了红沙,沉甸甸地坠着。   他们在红沙中艰难前进,直到双腿如同灌了铅,连抬腿都觉得费力,脚下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地面——那是一片漆黑如墨的石头。   这石头光滑得如同镜面,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吸光性,周遭残存的微光落在上面,竟连一丝反射都无,只觉光线被悄无声息地吞噬,越发显得这片黑石地面幽深而冰冷。   从他们脚下向前望去,这片黑色石头地面一望无际,平坦得像被巨斧削过,不知延伸到何方,与天边的黑点遥遥相对,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空旷。   何非虚率先停下脚步,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地面的黑石。指尖刚一触到石头,他便猛地缩回手。   他站起身,脸色凝重,沉声道:“这石头……与玄渊山上的山石材质一般无二。只是玄渊山明明还远在天边,为何山上的石头却延伸到了这里?”   崔九阳与虎爷也赶忙蹲下,伸手触摸——黑石触手生寒,寒意顺着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质地坚硬无比,倒像是摸到了万年不化的玄冰。   难道玄渊山竟如此庞大?明明还远在视线尽头,脚下的山石却已如此特殊。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却也生出几分坚定——既已踏上与玄渊山同源的土地,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他们再次埋头前行,只是脚步愈发沉重。   周围的环境愈发单调乏味,花草早已绝迹,连风都似乎变得吝啬,只偶尔掠过地面,卷起他们的袍角。   天上的彩云仿佛被风尽数吹散,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天幕,透着昏暗的微光。   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黑石,头顶是死气沉沉的天空,三人仿佛行走在一片被世界遗忘的荒芜之地,前路渺茫得如同眼前的黑暗。   也不知究竟走了多久。   此地无日无夜,更无星辰计时,难以准确判断时辰,可粗略估计,以他们三人的脚力,自望见玄渊山的黑点起,怕是已走出了几千里路。   仅在这黑石地面上,起码也跋涉了上千里,然而天边的黑点,依旧只是那个小小的黑点,连轮廓都未曾清晰半分。   崔九阳只觉浑身力气像是被这无边无际的黑石吸尽了,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也不知是在发牢骚,还是真的疲惫到了极点,声音沙哑地抱怨道:“那玄渊山……该不会是在移动吧?我们走一步,它也走一步,这么下去,我们怕是永远也追不上它。”   虎爷本想开口说些鼓劲的话,可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日的跋涉,连他这鬼差之躯都觉得吃力,心里早已泛起了嘀咕:难道这玄渊山真有什么猫腻,根本无法靠脚力走到?   何非虚也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着天边的黑点,有些急恼之色。   沉默片刻,何非虚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悠远:“按理来说,玄渊山的石头绝不可能出现在别处。   “它与泰山不同,泰山是阳间神山,而玄渊山,是泰山在阴间的倒影,是‘阴岳’。   “自古以来,只有人能被放逐玄渊山,而玄渊山却无法靠近人。它在玄渊诞生之前便已存在,本是天地初开时的神山之一。   “后来玄渊与府君感应天地而生,兄弟俩天生执掌阴阳权柄,故而与阴阳相关的泰山、玄渊二山,便自然成了他们的‘座山’。   “所以,玄渊山并非玄渊能随意移动的,就如同府君也无法挪动泰山分毫。”   崔九阳听完何非虚的话,原本黯淡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石屑,兴奋地说道:“如果……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或许早在我们踏上这块黑石时,我们就已经身处玄渊山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后背蹿起一股寒气。   三人猛地环顾四周——依旧是一片漆黑,除了脚下的黑石,什么都没有。   难道这里就是玄渊山?   他们早已置身山中,却因山太大、太广,反而看不出它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   因黑石地面太过平坦,风只是贴着地面滑行,竟没发出半点声响,唯有三人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   三人一时都沉默不语,任由这无声的阴风吹拂着。   也不知是崔九阳的衣袍袖带没系紧,还是冥冥中真有什么指引,借着这阵风,一片金色的羽毛竟从他怀中飘了出来——正是之前在簸箕村冤魂祭祀的祠堂供台上,找到的那枚五色雀羽毛。   羽毛在空中晃晃悠悠,先是飘向左侧,又被风吹向右侧,打着旋儿向天上飘去,尾端还泛着淡淡的金光。   崔九阳下意识伸手一抓,稳稳捏住了羽毛的根部,可指尖刚一触到羽毛,便觉一股沛然巨力从羽毛中传来,竟拽着他双脚离地,向上飘去!   “九阳!”虎爷大惊失色,赶忙一把死死扯住崔九阳的袖子,急声问道:“你去哪儿?!”   崔九阳自己也懵了,他根本不知道这羽毛要把他带往何处,可在这荒凉的黑石头上走了这么多天,此刻突生变故,反倒让他麻木的心绪燃起一丝火花。   他回头看着虎爷,嘴角竟咧开一抹笑:“虎爷,我比你高了!”   羽毛向上飘去的力量极大,不仅拽着崔九阳不断升高,连虎爷也被一同带离了地面,两人像被风筝线牵着,越飘越高。   何非虚见状,再也顾不得多想,双手一张,背后骤然展开一对洁白的鹤羽翅膀,翅膀边缘泛着淡淡的灵光,他轻轻扑扇几下,便飞了起来。   只扇动了三四下翅膀,他便追上了半空中的崔九阳与虎爷,悬停在他们身侧,眼中满是警惕。   崔九阳见状,哈哈一笑:“倒是忘了,何先生你会飞。”   那羽毛拽着二人越飞越高,何非虚在一旁紧紧护持着,生怕这金色羽毛暗藏诡异——万一它突然失去上升的力量,两人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岂不要摔成肉饼?   不过崔九阳也并非莽撞之人,他早已暗中捏了两个落羽轻身术的法诀,若这羽毛真敢把他们丢下,两个法诀总能保他与虎爷不被摔死。   天上没有云彩作为参照,他们根本不清楚究竟飞了多高。   起初还能看见脚下的黑石地面,后来地面渐渐缩小,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绸缎。   后来,连红色沙砾与黑石的分界线都清晰可见,如同在黑色绸缎边缘镶了一道红边。   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镜面。   那镜面无边无际,仿佛倒扣在整个天地之上,镜面里清晰地反射着下方的一切景象——黑石、红沙、远处的地平线,甚至连他们三人的身影,都在镜中被映得清清楚楚。   直到靠近镜面,三人才发现这镜面竟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好似与天一样大。   崔九阳抬头看着镜中自己与虎爷的倒影,两人的影像越来越近,金色羽毛却丝毫没有减速,正拽着他们直直撞向镜面!   留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已不足一息。   崔九阳眼睁睁看着自己攥着金色羽毛的拳头,与镜中自己的拳头即将相撞,他只来得及大喊一声:“何先生!拽住虎爷的袖子!我们三个不能分开!”   何非虚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拽住虎爷空着的那只手。   下一刻,崔九阳闭上眼睛,以为会撞上坚硬的平面,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反而感觉一股冰凉的触感包裹了全身,像是穿透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耳边甚至传来细微的“哗啦”声。   他试探着睁开眼睛,发现他们三人竟已穿过了镜面,来到了镜面的另一侧。   瞬间他们三人便感觉到了森然冷意。 第156章 玄渊(二)   回头望去,那无边无际的镜面还在下方,镜中映出的,却只有他们三人悬空的双脚和飘动的衣袍下摆,且正随着他们不断上升,渐渐远去。   如此看来,他们此刻不像是在向上飞,反倒像是沉入了一道无边的水面,正在不断向水底深潜。   离那道镜面越远,这种在水中下沉的感觉就越真实。   而周遭也变得越来越冷了。   崔九阳向前望去,前方不再是灰蒙蒙的天空,而是一片浓郁的灰雾。   这雾气浓稠,看不清深浅,也不知其中藏着什么,可此刻他们已无路可退,唯有闯过去一探究竟。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手中的金色羽毛,沉声道:“走!”三人便一头扎进了这蒙蒙灰雾中。   进入雾气之后,那种下沉的感觉骤然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失重感——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又像是漂浮在云端,四周的雾气柔软如丝绸,却透着刺骨的寒意,从皮肤渗入骨髓。   他们在灰雾中不断漂浮,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南西北,只能任由雾气推着向前,不知飘了多久,直到雾气渐渐稀薄,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漆黑的巨山,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山体蜿蜒如龙,黑石嶙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山顶隐入厚重的灰云中,看不真切。   没有草木,没有鸟兽,只有一片死寂,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天地为之震颤。   这,便是玄渊山。   崔九阳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那枚指引他们前来的金色羽毛,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绚烂的光泽,整根羽毛变得灰暗无光,原本顺滑的羽丝开始干枯、断裂,最终化为一捧细微的飞灰。   一阵阴冷的山风拂过,即便崔九阳攥得再紧,那飞灰还是从他指缝间簌簌滑落,消散在风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人伫立在玄渊山脚,仰头望着这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山。   何非虚望着眼前这座冷峻巍峨、毫无生机的山峰,又转头看看身旁神色各异的崔九阳与虎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道:“我们……终于到这儿了。”   自他们从那道瀑布进入这生死妄境,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日夜。起初,三人还信心满满,然而在这光怪陆离、毫无逻辑的生死妄境中漂泊寻找,早已磨去了最初的锐气,此刻总算找到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心中百感交集。   何非虚曾被玄渊放逐在此山之上,对这里的气息再熟悉不过,他十分肯定,三人没有找错地方。   崔九阳凝望着被浓重灰雾遮蔽的山顶,眼神锐利如刀,紧紧咬了咬牙,一字一句说道:“我们那位‘亲爱的’玄渊大人,想必就在那上面等着我们吧。”   虎爷扶了扶腰间的刀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也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率先迈开沉重的步伐,向山上攀登而去。   崔九阳向来最欣赏虎爷这份少说多做的坚定,他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无声却灿烂的笑容,伸手一把拉住身旁何非虚,快步跟上了虎爷的步伐。   登上玄渊山,崔九阳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荒芜与死寂。   整座山体寸草不生,裸露在外的,全是冰冷坚硬、泛着幽光的黑色岩石,棱角分明,仿佛被鬼斧神工劈砍过一般。   他们在山脚时,尚觉风平气静,可一旦登上半山腰,呼啸的罡风便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如同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身上。   风声凄厉尖锐,时而如鬼泣,时而如妇啼,听得人心头发紧。   山顶的灰雾散发出微弱而沉闷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脚下崎岖的山路。   三人在攀登途中,不时会遇见一些在山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的孤魂。   有些孤魂神志尚算清醒,见到他们三个“活人”,眼中会闪过一丝迷茫与希冀,便会颤抖着上前,声音微弱地询问现在是什么年月,此处又是什么地方。   面对这些可怜的魂魄,三人心中不忍,却又无法告知他们残酷的真相,可欺骗他们也非所愿,只好面带歉疚地摆摆手,加快脚步,默默继续向上攀登。   另一些孤魂,显然已在此处漂泊了不知多少岁月,他们的魂魄显得格外稀薄,看到生人,脸上也仅是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似乎早已丧失了言语的能力,只是机械性地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如同沉默的影子。   三人凭借着较快的行动速度,很容易就能将他们甩开。   偶尔,崔九阳会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只见那些孤魂跟不上他们后,脸上便会露出绝望神情,看得他心中发酸。   当然,山上更多的是那些漫无目的、毫无神志的游魂。   他们如同行尸走肉,对于正在向上攀登的三人,视若无睹,仿佛看到的只是三块会移动的石头。   说来怪,他们之前在生死妄境外遥望天边的玄渊山时,无论走了多少时日,那山始终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遥不可及。   而此时,当他们真正踏足玄渊山,奋力向上攀爬,约莫只用了半日工夫,便已来到了山顶那片浓郁的灰云之前。   在真正来到近前,三人才发现,笼罩山顶的灰色层云根本不是云彩,而是一团厚重得化不开的灰雾,雾气翻滚,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与威压。   然而,无论他们三人如何尝试,从哪个方向努力,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无法进入那灰雾之中分毫。   三人围着灰雾尝试了许久,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最后,何非虚深吸一口气,走到一块相对高出的山石上,对着眼前翻涌的灰雾,喊道:“玄渊!你还有脸见我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带着愤怒。   整个山顶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终年不息的罡风都仿佛在此刻凝滞、沉默了。   过了好一阵子,一个声音才从灰雾深处幽幽传来。   那声音艰涩刺耳,如同两根干燥的硬木头相互摩擦,又像是生锈的铁器在刮擦岩石,听得人牙根发麻:“何非虚……你这背信之徒,倒还有脸来见我?”   随着玄渊的声音传来,环绕在山顶的浓密灰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缓缓散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恰好能让他们三人依次进入。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   崔九阳眼神一凛,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虎爷紧随其后,右手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肌肉紧绷。   何非虚显然情绪激动到了极点,他紧握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口剧烈起伏着,也踏入了那片未知的灰雾之中。   眼前的雾气如同水波般分开又合拢,当视野再次清晰时,三人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平台之上。   山顶并无任何特别之处,与山上其他地方一样,皆是由黑色岩石构成,只是此地异常平坦开阔,形成一方天然的巨大石台。   石台上空无一物,唯有在平台正中央,盘坐着一个身影——玄渊。   要说面对与府君同等地位的存在,崔九阳心中毫无恐惧,那是自欺欺人。   然而,玄渊虽能力超凡绝伦,其心念却早已扭曲,离经叛道。   若不趁此时机站在他面前与他对峙,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其蛊惑与迫害,坠入这生死妄境的深渊。   尽管在玄渊自己心中,他所做的一切并非迫害,而是将众人从他那规矩森严的哥哥手中“救赎”出来,赐予他们所谓的“自由”。   虎爷此刻的心情也颇为复杂,说不上来是何种感受。   对他而言,崔九阳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况且,阴司不仅解决了他魂魄与肉体冲突的隐患,还予他鬼差之位。   既然腰间挂着阴司的鬼差腰牌,他自然要为阴司效力,阻止玄渊的疯狂行径。   他这一生便是如此简单直接,不过是忠于自己的职责与内心罢了。   至于何非虚,自从踏上这处平台,远远望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起,便再也难掩神色中的激动与深深的悲伤。   虽然玄渊之前无情地将他放逐,二人早已反目成仇,但毕竟曾有过多年相交的情谊,那份过往并非虚无。   眼见自己曾经的朋友变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又将这一方天地间的生灵都害得如此凄惨,何非虚的心情无比复杂,五味杂陈,倒比打翻了酱铺子还要繁杂。   三人一步步走到玄渊近前,这才看清他此刻的全貌。   他依旧维持着盘膝打坐的姿势,半边脸人形,另一半脸白骨嶙峋,森然可怖。   他似乎将白骨脸面眼眶中那颗阴森的碧绿珠子抠了出来,此刻,那枚珠子正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前,体积比在眼眶中时大出许多,足有拳头般大小,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在那颗碧绿珠子内部,有一根细微的线正在不断游动,依稀可辨其形似雀鸟,正是五色雀的神性。 第157章 玄渊(三)   再仔细端详那枚悬浮的碧绿珠子,三人发现其中不止那根雀形细丝在游动。   珠子表面更如水波般不停荡漾,层层叠叠,浮现出诸多光怪陆离的场景:田间,食精怪辛勤地种着会流出腥臭汁液的“稻子”;   肉铺里,那屠夫正面带诡异的笑容,挥刀剥下自己腿上的肉售卖,鲜血淋漓却毫无痛苦之色;   路上,一支吹吹打打、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正缓缓行进,锣鼓喧天,而那顶格外显眼的花轿中,端坐的却赫然是一只白骨嶙峋的猫妖,正梳理着自己的骨爪……   种种生死妄境内发生的荒诞诡异之事,都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这碧绿珠子上不断显现、流转,纤毫毕现,仿佛一个浓缩的、疯狂的小世界。   崔九阳看到这一幕,立刻恍然大悟——这枚看似不起眼的碧绿珠子,便是整个生死妄境的核心本体!   生死妄境看似广阔无垠,包罗万象,实则不过是依托于玄渊眼眶中的这一枚小小碧珠而已。   如此一来,便能理解,为何仅仅一根五色雀的羽毛,就能精准地引领他们来到此处。   因为五色雀的神性,乃是维持这生死妄境运转的根本核心,那羽毛作为神性的延伸,自然能指引他们找到这源头所在。   此刻,玄渊依旧盘腿坐在地上打坐,神情凝重,显然正全力维持着珠子的稳定。   这无疑表明,那之前从簸箕村祭祀中侥幸逃走的五色雀残魂仍未被玄渊彻底掌控。   他还需坐在此处,耗费心神不断操控那枚碧绿珠子,否则,他苦心孤诣再造的“阴阳”世界,恐怕会在瞬间便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这对三人而言,无疑是一线生机,也让他们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玄渊,”何非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痛心,望着盘坐的身影,“一路走来,我已见识过你这所谓的生死妄境。这里人鬼不分、阴阳逆乱,善恶不辨,生灵涂炭,哪里是什么你当初所言,想要创造的‘阴阳和谐之境’?”   玄渊缓缓睁开眼睛,那只人类的眼睛中布满血丝,另一只空洞的眼窝则对着何非虚,声音依旧嘶哑难听,如同两块破石头在摩擦:“何非虚,你我之间情谊深厚,亲如兄弟。   “即便你背叛我,禁锢那个色目人身上的神性,使我未能完整得到,我也未曾真正对你下杀手。   “你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质问我?”   何非虚眼神一凛,寸步不让:“你别再自欺欺人了!那个外国神父托马斯身上根本没有什么神性,不过是你用耳报神之术,摧毁了他的心智,让他以毕生偏执的信念,为你塑造出一个虚假的神性幻影罢了!”   “虚假的神性也足以支撑我构建这生死妄境的雏形!”玄渊猛地提高了声音,厉声道,“待生死妄境彻底演化出我理想中的阴阳,我自能将那虚假神性凝实,在人间造就我的第二份神性根基!   “如此一来,我哥哥便永远无法彻底封印我!   “可你,却亲手坏了我的好事!”   何非虚闻言,反而冷冷地讥讽道:“我坏了你的好事?我何非虚不过是个修行千年的小小妖怪,怎有能力坏得了玄渊大人您的惊天伟业?”   玄渊胸口剧烈起伏,他猛地掐出两道晦涩的法诀,狠狠打入面前的碧绿珠子,珠子光芒一阵剧烈闪烁,里面的景象也随之扭曲。   他沉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人在祭祀中动了手脚?我正是受了祭祀中的暗算,五色雀的神性都拿捏不稳,才让它走脱残魂。   “若是你没破坏我在托马斯身上的布置,放了他一马,我何必冒险选择五色雀祭祀?   “我如今被困守在这玄渊山,半步不得离开,正是因为你当年放走了那个色目人!”   何非虚闻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与悲哀:“玄渊,我当年不是放了托马斯一马,是想将你从无尽的愤恨与怨念中拉出来。   “府君执掌阴阳秩序已历数万年,阴阳有序,天地平衡。   “你那些离经叛道、妄图颠覆一切的念头,该放下了。   “回想我们一同游历天下,观山河壮丽,品人间百味,不也逍遥快乐吗?为何非要走到今日这一步?”   玄渊闻言,发出一阵低沉的“呵呵”冷笑,只是他的声音实在太过嘶哑,这笑声听起来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漏风,说不出的刺耳难听:“快乐?你告诉我什么是快乐?   “这人间的每一道魂魄,都要受到阴司的牵制;每一个生灵,都需对阴司俯首帖耳,遵循那些所谓的‘秩序’。   “万万年寄人篱下、受人管制,活得如同提线木偶,你们竟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暂且不去理会何非虚与玄渊这对昔日好友如今反目成仇的激烈争执,崔九阳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定在那枚碧绿珠子上,心中念头急转:只要能打破这枚珠子,玄渊苦心经营的生死妄境便会瞬间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胜算!   玄渊何等敏锐,立刻留意到了崔九阳那不怀好意的灼灼目光。他停下与何非虚的争辩,转过头,那只浑浊的人类眼睛死死盯住崔九阳,突然咧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只是他这半人半白骨的模样,笑起来时,半边嘴角上扬,露出森森白牙,另半边骷髅脸则毫无表情,着实令人毛骨悚然。   他主动对崔九阳开口说道:“我记得,我们……见过面,对吧?”   崔九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微微欠身,轻轻点头:“玄渊大人好记性。我们的确在火车轨道旁有过一面之缘。”   玄渊微微颔首,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回忆:“嗯,我对你印象颇为深刻。你身上的传承功法颇为有趣,不过当时你似乎藏在一个匿踪八卦之后,藏头露尾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崔九阳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玄渊大人说笑了。您如今,不也藏在瀑布后面,神龙见首不见尾吗?虽说这生死妄境看似天地广阔,可我们进来的入口,却也不过是拳头大小的一个孔洞而已。”   玄渊不怒反笑,摇了摇头:“我并非刻意藏匿,只是我那哥哥的爪牙四处寻觅我的踪迹,而我又一心构建这生死妄境,实在不想被打扰。”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九阳、何非虚和虎爷三人脸上明显不信的表情,轻轻嗤笑一声,“你们似乎不太相信。   “你们觉得我是那种躲在阴暗角落里,处心积虑密谋颠覆的犯上作乱之人?   “就像阳间那些打来打去的部队,什么农民起义军、革命党、军阀之流?   “处心积虑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抢占地盘,推翻原有统治?”   他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似乎近些年来,人间就热衷于这些循环往复的闹剧。   “所以听闻我并非藏头露尾,你们便露出这种表情。   “你们错了,真正作乱的,是我哥哥,并非我!”   三人闻言,皆是心头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又是何种说法?   作乱的竟是执掌阴司、维持阴阳秩序的府君?   玄渊看着三人由不信转为困惑,脸上的嘲讽之色更浓。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三人耳边炸响:“天地之间,原本便是这生死妄境这般模样,混沌一体,万物共生。   “我根本没有‘再造’什么阴阳,我不过是在努力让人间恢复它本来的面目!   “我那哥哥,才是那个篡改天地秩序,强行将阴阳剥离、生死分隔,制定出无数繁文缛节的罪魁祸首!   “他将我镇压在这玄渊山,层层封印,让我无法真正掌控属于我自己的那一半阴阳权柄。   “他以泰山为根基,构建起他那套庞大而僵化的阴司体系,衍生出轮回、鬼将、阴兵、鬼差、判官、阴德、阳寿……等诸多概念,用来欺骗、束缚、奴役世人。   “这一切,皆是他设下的弥天大骗局!”   他看向何非虚:“就如同当年我们在天桥见到的,那些路边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从场地中央唾沫横飞叫卖的人,到围着场地喝彩叫好的大部分‘观众’,再到最后假装咳嗽、踊跃‘买药’的‘托’,他们都是一伙的,相互配合,营造出大力丸包治百病的假象,只为骗几个不明就里的路人掏钱购买。   “我哥哥和他那套阴司体系,就如同那些叫卖者、‘观众’和‘托’,而你们这些一心相信所谓‘阴阳秩序’‘天地道理’的人,便是那些最终心甘情愿掏钱受骗的买主!   “我告诉你们大力丸是骗人的,你们却反过来埋怨我,说我坏了你们吃‘大力丸’的心情和希望!”   这番言论石破天惊,三人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包括一直与玄渊争辩的何非虚,其实此前他也从未听玄渊说过这些。 第158章 玄渊(四)   玄渊轻轻抬起头,流露出一种悠远而迷茫的神色,仿佛望向了遥不可及的过去:“我与哥哥出生之时,天地之间本无阴司轮回,亦无什么阴德循环、善恶有报。   “那时的天地,本就是神、鬼、妖、魔、人混居共生的世界,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与哥哥天生为神,能掌控阴阳,理论上能管辖所有鬼与人,但我天性疏懒,并不常动用手中的权力去管束他们。   “那时,世间虽有厉鬼食人,也有人用法术符箓封印恶鬼,但可这都是再平常不过的自然之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他顿了顿,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就如同山中野狼捕食兔子,狼死后,其尸身腐烂,化作腐骨,又被苍蝇蛆虫吃掉它的血肉。   “一物降一物,循环往复,本就是天道。   “人鬼相互伤害,相互依存,又有何不可?   “天地本就该是如此!   “我那哥哥,却偏偏要横插一手,非要阻止狼吃兔子,不让蛆虫吃尸体!   “而你们这些人,竟还愚蠢地拥护他、维护他!   “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他明明将天地间自由自在、生机勃勃的你们,变成了圈养在栅栏里的猪羊,你们却还一脸感恩戴德地向他摇尾巴!”   说到最后,玄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深深的失望。   他盯着三人,仿佛在打量一群不可理喻的生物:“你们为何喜欢阴司这般统治你们呢?或者我该问,你们为何……如此喜欢被统治?”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虚点,似乎在勾勒一个荒诞的世界:“倘若没有阴司,或许会有其他事物来统治你们——一群妖怪,或是一伙精怪——你们似乎也会欣然接受,对吧?”   “设想一下,”他的声音越发阴冷,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倘若有一天,一群妖怪杀了我哥哥,推翻了阴司,并且重新编造出一套《妖怪人间守则》,取代阴司体系,强迫你们遵守。”   “他们宣称,只要你们每日辛勤劳作,将种出的最好庄稼上交给妖怪,妖怪就会给予你们一些类似‘妖怪赞誉数’的东西。   “用这些虚无缥缈的数字来衡量你们的人生价值,评判你们是否‘成功’。   “他们还告诉你们,只要‘妖怪赞誉数’积攒得足够高,等到你们阳寿尽了,他们就会抓住你们的魂魄,让你们夺舍重生,进入富贵人家,享受荣华富贵。”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在质问:“你们是不是也会像如今维护阴司一样,站在那些想要揭穿妖怪骗局的人面前,义正辞严地告诉他,‘有这么一套人间守则,着实不错,给了我们希望和奔头’?!”   这一番话说得振聋发聩,如同重锤般敲击在三人的心头。   面前三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呼啸的山风似乎都停滞了。   何非虚虽然嘴上与玄渊针锋相对,但他与玄渊毕竟曾有知己情谊,玄渊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在耳里,记在心上。   此时玄渊不仅道出了令人震惊的上古秘闻,更提出了一个直指人心的尖锐疑问——人,究竟是渴望自由,还是渴望被一种“合理”的秩序所奴役?   这让何非虚脑海中一片空白,之前的犀利言辞荡然无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虎爷倒是听明白了玄渊这番话的核心意思,甚至想得更为深远。   他想到自己自幼习武,历经无数痛苦磨练才成为虎卫,后来回到阳山,加入缉拿队,一直以来,不就是勤勤恳恳、恪守本分,遵循着一套既定的人间准则吗?   这套准则告诉他,要忠义,要为民,要遵守法度。   然而,玄渊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从未思考过的领域,让他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若真如玄渊所说,彻底打破一切规则,这人间岂不是会变得杂乱无章,弱肉强食,反而更无宁日可言?   就在众人被玄渊的问题噎得哑口无言,陷入沉思半晌之后,崔九阳突然发出一阵“嘿嘿嘿嘿”的低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狡黠,几分了然,打破了这沉重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玄渊那只独眼和空洞的眼窝,都瞬间聚焦在崔九阳脸上。   玄渊的声音更加嘶哑难听:“你笑什么?”   崔九阳缓缓收住笑,拍了拍手,神色轻松地说道:“我笑玄渊大人您所言极是,一番话确实发人深省,险些就将我也哄骗过去了。好在,我曾学过一些粗浅的学问,或许刚好能回答大人方才所提出的问题。”   玄渊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哦?那我倒要听听,你学过什么学问,能解释为何人们会心甘情愿喜欢那一套‘人间准则’。”   崔九阳神色一正,收敛了笑容,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我不敢说这学问绝对正确,但它恰好能用来回答玄渊大人的疑问。这学问里有一句极为简短,却又极具概括力的话:‘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说完这话,他顿了顿,观察着玄渊、何非虚和虎爷三人脸上露出的困惑之色——显然,他们对这个现代社会学概念闻所未闻,压根没听懂。   崔九阳清了清嗓子,耐心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之所以为人,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因为他与世间万物、与其他个体之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联系与关系——亲情、友情、师徒、邻里、君臣、买卖、拥有者、失去者、寻找者……正是这些复杂的关系网络,定义了‘人’的存在。”   他指了指玄渊,又指了指自己和何非虚、虎爷:“方才您提到,在天地初开、阴阳未定时,人世间是神魔妖鬼人共存的状态。   “我们暂且将神魔妖排除在外,仅探讨阴阳人鬼。   “对于普通人而言,鬼,尤其是那些厉鬼、恶鬼,代表的是一种不良的、甚至是毁灭性的联系——鬼魅害人、惑人、伤人的心思从未断绝,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事实。”   “玄渊大人,您的想法是,既然这种联系天然存在,那就无需改变,任其自然发展即可。”崔九阳直视着玄渊的眼睛,语气诚恳,“然而,人乃天地间万物之灵,他们在漫长的生存过程中,逐渐认识天地,知晓妖鬼,辨识万物。   “他们也明白了自己与鬼的区别,以及相互间可能存在的联系。   “他们当然会意识到,人与鬼之间的联系,大多是有害的,是会破坏他们所珍视的其他关系的。   “既然有害,自然就想要规避,想要断绝,或者至少是约束。”   “而府君设立阴阳之隔、人鬼之分,制定轮回秩序,正是应人之所愿,直接切断或规范了这种不良联系,为人的生存和发展创造了一个相对安全和稳定的环境。所以,府君的做法符合了绝大多数人的意愿和根本利益,因此我们作为人,自然会喜欢并拥护府君的这套规则。”   崔九阳语气坚定,继续说道:“而且很明显,玄渊大人,您的这套‘生死妄境’中的规则,不可能被人们普遍接受。   “因为没有人会喜欢生活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吞噬、被扭曲、朝不保夕的不良联系之中。   “您所说的‘天地本来面目’其实并非关键,关键在于,作为万物之灵的人,我们有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能力和欲望。   “我们如何认识天地,以及期望将天地改造成我们所喜欢、所需要的样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府君所做的,正是顺应了这种期望,构建了一个相对有序、能够保障大多数生灵基本生存权的体系,这无疑是我们期望的模样中,较为不错的一部分。”   崔九阳这一整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的言论,倒是让场间众人陷入了良久沉默。   何非虚喃喃自语,似乎在品味其中的道理。   虎爷则挠了挠脑袋,也不知想明白了多少。   玄渊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突然洒脱一笑,只是那半人半鬼的面容,笑起来依旧有些诡异:“你所说的,我自上古时期便已知道。当时我与哥哥争夺天地秩序的主导权,无数人族站在了他那边,我当然清楚他们的想法和诉求。”   他话锋一转,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不过,我始终有一点疑惑,就是我哥哥身边,也有很多鬼类存在,他们为何也会拥护他的这套体系呢?这让我有些不解,不知你的学问能否帮我解答这个疑问?”   崔九阳哈哈一笑,说道:“玄渊大人,鬼同样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府君的阴司体系,保障了新死之鬼在混沌无序的状态下,不被强大的厉鬼及其他妖魔吞噬,还给予这些弱小的鬼转世轮回的机会。   “同时,府君通过阴德积累、功过评判等规则,让鬼类有机会成为鬼差、阴兵,乃至各道轮回书案的吏员,甚至判官、鬼将之职也为鬼类所向往。” 第159章 玄渊   崔九阳说完这番话,玄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仅剩的那只独眼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视一圈,那目光深邃而冰冷。   突然,他发出一阵低沉而怪异的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带着说不尽的嘲讽与疯狂。   随着他的笑声,周边的灰雾如同活物般剧烈翻涌,猛地向两侧散开。   自灰雾笼罩的天际,一个庞然大物缓缓探下脑袋——那是一条巨蟒!   头颅如火车头般大小,狰狞可怖,唯有头中间镶嵌着一枚硕大的独眼,闪烁着幽幽绿光。   这突如其来的巨蟒如同凭空出现,将三人吓了一跳,纷纷向后退去,摆出防御姿态。   三人暗自戒备,猜不透玄渊为何突然唤出之前在火车轨道上驾驭的这头凶兽。   却见那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先发出一阵腥风扑面的大吼,震得三人耳膜嗡嗡作响。   随即,它口中细长的蛇信子轻轻吐出,小心翼翼地递到玄渊面前。   三人定睛看去,蛇信子的尖端,赫然卷着一团小小的金色光影——正是那之前从簸箕村逃走的五色雀残魂!此刻它已昏迷不醒。   “嗯?”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过来——为何以玄渊这般神灵之尊,却只与他们三人做口头纠缠,迟迟不动手?   原来他是在暗中操控麾下巨蟒,去将那逃脱的五色雀残魂捉来!   他一直在拖延时间!   玄渊低头看着眼前昏迷的五色雀残魂,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神色,语气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一个背叛我的朋友,一个阴司小小鬼差,再加上一个不过修炼了一些时日的小辈……你们三人,也配与我谈天地人间?也配与我妄谈阴阳之变、人鬼之心以及天地该当如何?”   他嗤笑一声,独眼扫过三人,“这天地间的道理,我比你们清楚得多!”   他伸出枯瘦的手掌,凌空一摄,将五色雀残魂托在身前的碧绿珠子之上。   随即,他双手快速掐诀,一道道玄奥繁复的法诀如同流水般打入珠子与雀魂之中。   随着法诀的不断施展,五色雀的残魂醒来,不断挣扎着想要逃走,可却像被无形之力牵引,失控地围绕着碧绿珠子缓慢旋转,且旋转的轨道越来越近。   而那巨蟒的一只独眼,则如同万年寒冰般死死盯着崔九阳三人,庞大的身躯微微弓起,作势欲扑。   玄渊此刻正全力祭炼五色雀残魂,无法分心,他们三人即将面对的对手,便是这条堪比地龙的恐怖巨蟒。   三人不敢怠慢,缓缓向后退去,与巨蟒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巨蟒则扭动着覆盖着厚厚鳞片的身躯,如同移动的山峦,缓缓朝他们逼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崔九阳眼神一凛,袖中九枚厌胜钱悄无声息地滑出,悬浮在身前,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虎爷则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刀锋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森寒杀意。   何非虚身后,那巨大的白鹤虚影若隐若现,双翼微展,手中几枚坚硬如铁的鹤羽也已凝聚起灵力,瞄准了巨蟒巨大的头颅。   大战一触即发!   那巨蟒头上的独眼瞳孔骤然收缩成一道竖线,猛地前扑,一股浓烈的腥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三人衣袍猎猎作响。   崔九阳低喝一声,手中九枚厌胜钱同时嗡鸣震颤,化作九道凌厉的金光,如流星赶月般射向巨蟒的独眼!   然而,巨蟒反应极快,只是微微偏头,那九道金光便尽数击打在它头颅侧面的鳞片上。   鳞片表面闪过辉光,竟将厌胜钱蕴含的力量硬生生弹开!“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厌胜钱被弹飞,在空中一个盘旋,又飞回崔九阳身边。   不过,这九枚厌胜钱毕竟是经过不知多少岁月流传下来的法器,上面所携带的驱邪之力,也并非全无作用。   被击中的鳞片虽未破碎,却也被烧灼出一片片焦黑的痕迹,散发出刺鼻的糊味。   一击不中,巨蟒彻底被激怒!   它猛地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如同匕首般锋利的毒牙,带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朝着三人猛扑过来!   三人反应迅速,立刻向三个方向飞速散开,既避免了被巨蟒一口吞下的厄运,又能从不同角度趁机攻击。   何非虚本是白鹤之妖,而白鹤这类禽类,天生便对蛇蟒有克制之力。   虽这巨蟒体型过于庞大,远超寻常蟒蛇,但何非虚凌然不惧,振翅飞上半空。   他看准时机,一枚凝聚了全身灵力的鹤羽如同利箭般凌空射出,角度刁钻至极,不偏不倚,正插在巨蟒头颅后方五丈之处,卡在巨蟒鳞片与鳞片的夹缝之中,没入寸许!   “崔九阳!虎爷!”何非虚在半空中焦急大喊,“我插鹤羽之处,便是这巨蟒内丹所在!只要将此处击碎,这巨蟒必然遭受重创!”   崔九阳和虎爷闻声,同时抬头看向巨蟒那如同小山般的脊背。   这巨蟒实在太高,何非虚飞在半空,自然能攻击到那里,可他白鹤山庄向来以医术和辅助闻名,而非强大杀伤力。   他那鹤羽看似凌厉,实则威力有限,无法伤到巨蟒。   崔九阳与虎爷虽各有手段,却都无法攻击到如此高处。   想从巨蟒腹部攻击也不太可能,这巨蟒伏在地上,警惕性极高,腹部紧贴地面,几乎不会将身体腾空或高抬,防御得密不透风。   何非虚在半空中一眼便看出了崔九阳与虎爷的难处。   他牙一咬,以身涉险!   他猛地振翅,飞到巨蟒正面,不断射出鹤羽,攻击巨蟒的独眼和嘴角等薄弱之处,试图吸引其全部注意力。   他身形本就灵动飘逸,如风中柳絮,巨蟒虽攻势猛烈,却一时难以奈何他。   何非虚在闪避的同时,不仅要关注面前巨蟒的动向,还不时分心看向玄渊那边——玄渊祭炼五色雀残魂的过程似乎并不顺利,因为那雀魂在法诀的逼迫下,已经完全苏醒,正不断挣扎、冲撞,想要突破玄渊的封锁。   但它毕竟只是残魂,在玄渊这样的天生神灵面前,力量差距太过悬殊,任凭它如何飞腾冲撞,也无法脱出珠子两丈范围,甚至这活动空间还在被玄渊一步步压缩,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何非虚心中焦急万分,再不阻止玄渊,待他完全融合五色雀神性,后果不堪设想!   他只能冒着更大的风险,不断从巨蟒口边、眼前惊险飞过,极尽挑衅之能事,引开巨蟒的注意力,同时还不停拔高身形,试图引诱巨蟒直立起来追击,从而将胸腹下方暴露给崔九阳与虎爷,创造攻击机会。   崔九阳与虎爷则在地面紧密策应,以防巨蟒突然变招袭击,何非虚闪避不及。   终于,何非虚抓住一个破绽,趁巨蟒张口欲噬的瞬间,将一枚鹤羽狠狠射入了它独眼的眼角!   “嘶——!”巨蟒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彻底被激怒了!   它独眼恶狠狠地盯着何非虚,眼中充满了血丝与疯狂,猛地扭动身躯,向半空中的何非虚窜去,速度快如闪电!   同时,它口中还喷出一阵漆黑如墨的毒雾,毒雾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腐蚀,发出“嗞嗞”的声响。   何非虚反应神速,急忙扇动双翅闪避,却仍被毒雾擦中了右翼。   一股钻心的剧痛传来,他的飞行轨迹猛地一偏,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远远摔了出去,重重撞在黑石地面上,喷出一口鲜血。   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两枚散发着异香的丹药,塞入口中,脸色才略微缓和。   那巨蟒见口中喷出的毒雾有效,更是不肯放过何非虚,在其身后紧追不舍!   它庞大的身躯竟猛地直立而起,高达十数丈,如同一座黑色的巨塔,将胸腹彻底暴露在外,对着何非虚坠落的方向猛追而去!   崔九阳与虎爷见状,虽心中担忧何非虚的安危,但也明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是唯一的机会!   崔九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全身剩余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九宫八卦厌胜钱中!九枚铜钱在空中组成一个复杂的阵型,金光璀璨,汇聚在巨蟒头顶,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中宫定魂!”   那枚中宫太乙摄魂钱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芒,如同一个小型太阳!   其余八枚铜钱应声合围,放出一道道粗壮的金光锁链,如同实质般猛地将巨蟒庞大的身躯死死定在原地!   不过这巨蟒实在太过庞大,力量更是恐怖绝伦,虽上半身被金光牢牢定住,但粗壮的尾巴却在疯狂摆动,如同钢鞭般抽打在山顶平顶处,将坚硬的黑石地面击打得碎石乱飞,烟尘弥漫,阴风阵阵。   就是现在!   虎爷瞅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脚下发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踩着巨蟒不断扭动的身躯,一步步向上飞奔而去!   他几个起落,便已冲到了何非虚最早插鹤羽标记内丹的位置。   刚一踏足此处,虎爷便感觉到脚下蛇躯之内,有一股强大的能量正规律地跳动——果然,巨蟒的内丹就在此处!   虎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双手紧握刀柄,用尽毕生力气,猛地将刀朝着那鹤羽标记处刺下!   “当啷!”一声刺耳至极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巨蟒覆盖在此处的鳞片坚硬如精钢,竟将锋利的刀刃刀尖硬生生弹到一边,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与此同时,被定住的巨蟒挣扎得愈发剧烈,身上的金光锁链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显然崔九阳的定魂之力已快要到达极限。   它似乎已从崔九阳厌胜钱的压制下能稍微动弹,浑身上下一阵剧烈震动,所有鳞片竟微微张开,从鳞片缝隙中伸出一根根惨白浮肿的手臂——正是当日他们在火车道旁见过的,那些将纸人拉进巨蟒身躯的鬼手长臂!   这些鬼手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向虎爷,抓向他的腿,撕扯着他的衣衫,试图将他拖下来!   虎爷想再次摆正刀尖刺下,此时却已难以办到,无数鬼手缠了上来,让他寸步难行。   千钧一发之际,崔九阳双目赤红,为了给虎爷争取时间,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大团精血所化的血雾!   那血雾在空中似乎受到某种牵引,忽忽悠悠升腾起来,尽数附着在半空中的厌胜钱上!   霎时间,厌胜钱金光大放,威力骤然暴涨数倍!   不仅将已挣扎微动的巨蟒再次死死定在原地,连那些从鳞片缝隙中伸出来的无数鬼手,也一并被金光禁锢,动弹不得!   崔九阳脸色惨白如纸,已无力说话,只是艰难地朝虎爷伸出三根手指,示意自己最多还能定住巨蟒三息时间!   三息!   虎爷心中一凛,明白这三息时间,恐怕连再次积聚力量刺破鳞片都做不到,更别说击碎内丹!   他看着远处受伤落地、脸色苍白的何非虚,又看了看嘴角不断流下鲜血、摇摇欲坠的崔九阳,心中一横!   他嘴巴一咧,呲出森森白牙,发出一声震天的虎吼,整个身形在半空中猛地一闪,使出了绝技——   虎卫·闪!   这一闪,并非瞄准巨蟒的身躯,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自身瞬间送到了巨蟒张开的血盆大口前!   在即将被吞噬的刹那,虎爷猛地伸出左手,在巨蟒上颚狠狠一推,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自己如同炮弹般送入了巨蟒的口中!   “咔嚓!”   半空中响起一声金光禁锢破碎的声音!   那巨蟒身上的金光锁链寸寸断裂,它庞大的身躯猛地恢复自由!   它发出一声狂怒到极致的咆哮,舍弃了空中的何非虚,扭动着身躯,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猛地扑向地面上已是强弩之末的崔九阳!   一阵浓烈的腥风吹动了崔九阳的衣袍,他已无力再闪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蛇口在自己眼前放大……他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巨蟒独眼中映照着自己的身影……   然而,就在巨蟒张开的大嘴距离崔九阳只有七步远的时候,一阵浓稠的血雾突然从巨蟒后背上猛地爆开!   一个巨大的血洞赫然出现!   巨蟒的动作瞬间一滞,独眼之中露出痛苦,接着,这巨蟒便疼得猛地弯曲身体,在山顶平台上疯狂地滚来滚去。   从它身躯那巨大的破口处,一个浑身浴血、如同血葫芦般的身影艰难地穿了出来——不是虎爷还能是谁!   他手中的长刀,此刻已沾满了腥臭的内脏和破碎的鳞片。   那巨蟒在地上痛苦地扭曲、搅动、翻滚,庞大的身躯将坚硬的黑石地面撞得坑坑洼洼,烟尘弥漫。   最终,它的动作越来越慢,渐渐失去了声息,瘫软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何非虚强忍着翅膀的剧痛,缓缓落地,踉跄着跑到虎爷身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丹瓶,倒出一把颜色各异的丹药,看也不看,一股脑全部塞入虎爷口中。   崔九阳也踉跄着走到二人身边,这才发现,何非虚背上的翅膀被巨蟒喷中的黑雾腐蚀得极为严重,一只羽翼已开始发黑、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露出森白的骨头。   而虎爷,比何非虚还要凄惨百倍!   他从巨蟒腹中强行破体而出,整个人身上裹满了巨蟒消化道中墨色的腐蚀液体,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已被腐蚀得溃烂不堪,血肉模糊,整个人好似一个被融化的蜡人。   他的头发早已脱落,连头皮也已消失不见,露出下面森白的颅骨;面部所有五官都已融化在一起,只有两只失去眼皮的眼珠孤零零地鼓在外面,鼻孔和嘴巴都被融化的皮肤和血肉糊住,模样惨不忍睹。   也不知何非虚掏出的究竟是何等珍贵的灵丹妙药,没过一会儿,他与虎爷身上溃烂的伤口便渐渐止住了恶化的趋势,开始结痂。   只是他们两人所受的伤实在太过恐怖,何非虚还好,只是右翼几乎残废,挥舞着一只白骨裸露的翅膀;而虎爷,已然看不出本来面目,如同一个勉强维持人形的血团。   三人顾不上喘息,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玄渊——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玄渊已成功将五色雀的残魂彻底逼入了眼前的碧绿珠子里,与那原本就在珠子中游动的一线神性完美融合!   至此,玄渊已彻底得到了完整的五色雀神性!   他身前的碧绿珠子光芒大放,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威压,生死妄境的根基已成!   现在恐怕即便是府君亲自出手,也只能将其封印,而无法彻底破坏这已趋于完美的妄境了!   玄渊缓缓睁开眼睛,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满足,他缓缓站起身,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玄渊山都为之震颤。   他低头,用那只独眼冷漠地看着如同败絮般的三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三人脸上皆露出绝望之色——崔九阳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擦干的血迹,扶着黑石地面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虎爷浑身溃烂的皮肤糊成一片,只剩两只眼珠透着不甘的赤红,死死盯着玄渊。   何非虚右翼白骨森然,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翅膀的剧痛,却仍强撑着没倒下。   此时玄渊已轻轻站起身,玄黑色的袍子在罡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间,露出半边白骨嶙峋的肩膀。   他缓步走近,独眼中映着三人狼狈的模样,像是在打量三只垂死的蝼蚁。   “你们似乎……失败了。”玄渊那嘶哑的嗓音响起,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一丝玩味的轻笑。   他低头瞥了眼脚边巨蟒的尸身,又抬眼看向三人,“我都不明白,哥哥为何会派你们前来。显然,你们三个……根本无法阻止我完成生死妄境。”   何非虚强忍着右翼传来的钻心剧痛,痛得额头渗出冷汗,却依旧咬着牙,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玄渊!你已被那邪印宝珠彻底污染!此刻你心中所想、所念,早已不是你本心!快醒醒吧!”   他的白鹤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哀鸣着垂落翅膀,羽毛上沾染的血珠滴落在黑石地面,瞬间在罡风中散成冰雾。   玄渊闻言,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   他随手一招,那枚融合了五色雀神性的碧绿珠子便悠悠飞到他身旁,滴溜溜旋转,珠子里生死妄境的景象愈发清晰。   “你是说这邪印宝珠?”他伸出白骨手指,轻轻点了点珠子,“我确实被人算计,受它影响,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接受之事。正因受它影响,我才想通了一些事情——甚至,我还嫌它对我的影响不够迅速、不够深刻!”   他顿了顿,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然,当日我就会让那几个鬼奴将你斩杀,而非心中尚存一丝可笑的仁慈,把你放逐到玄渊山。以至于你今日与这两人狼狈为奸,来到此处,还伤了我的巨蟒。”他低头看了眼巨蟒的尸身,语气毫无波澜,“虽说我并不在乎一条蟒的死活,但我厌恶……被你背叛的感觉。”   说罢,他袍袖一挥。   玄渊山上的无数黑石碎屑骤然飞起,在何非虚周身旋转凝聚,不过片刻,便化作一个丈许高的坚固石笼,石缝间还隐隐有符文闪烁,散发着镇压的寒气。   何非虚被囚在笼中,挣扎间,右翼的白骨撞在石笼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后,玄渊的独眼转向崔九阳,像是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什:“先前你对我长篇大论,谈什么‘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实在是荒谬至极。”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你不过是如蝼蚁般的凡人,即便修炼了些功法,也不过是稍强壮些的蝼蚁罢了。一只蝼蚁,竟妄图与我谈论天地人间,甚至以为自己懂得阴司体系?”他摇了摇头,白骨脸上露出讥讽,“实在可笑。你根本不明白何为天生神灵。” 第160章 非虚   “在我和哥哥眼中,这天地间的一切,不过是我们二人予取予求的香火道场。   “无论用何种方式,我们都能获取想要的香火;无论制定怎样的规则,都不过随心而至,意念所成。   “我们无善亦无恶,你所看重的所谓‘德行’,在我们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就在玄渊对着崔九阳说话时,一道身影悄然动了   ——是虎爷,他悄悄绕到玄渊背后,仅剩的力气全部灌注在刀上,猛地挥刀劈出!   这一刀,他同时催动了“虎卫吼”与“虎卫闪”,刀身带着残影与咆哮,直取玄渊后心!   然而,玄渊连回头看他一眼都欠奉。   虎爷的刀刚挥到距离玄渊七步之外,周围的空气突然泛起涟漪,刀光像是坠入了无底深渊,瞬间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虎爷挥了个空,身体因惯性向前踉跄两步,还未靠近玄渊,便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在胸口。   他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被弹飞出去,落在十丈之外的黑石地面上,溅起一片血污。   “这个魂魄畸形的鬼差,”玄渊连眼角的余光都未给他,语气淡漠如冰,“我连杀他都嫌麻烦,就让他永生永世被困在玄渊山上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希望在今后的万万年里,他能始终保持对我哥哥的忠诚——如此,他的‘忠诚’,便是我对他最好的惩罚。”   “不过你必须死。”玄渊的目光重新落回崔九阳身上,杀机毕露,“你身上这功法,我虽不知其具体来历,但能感觉到一丝不凡的气息。   “你若不死,难保日后会在这玄渊山上再给我捣乱。   “如今我生死妄境已成,今后要专心与哥哥争夺这天下人间的秩序,不想再在你这类人身上费神。”   说着,玄渊心念微动。   山顶的一道罡风骤然凝聚,化作一道透明的风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射崔九阳的脖颈!   面对玄渊这样的天地神灵,崔九阳浑身灵力耗尽,连抬手的力气都无,只能眼睁睁看着风刃逼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须知如玄渊这等天生神灵饱含杀意出手,被杀者必然是神魂俱灭的下场,没有其他可能。   然而,一声凄厉的怒吼突然响起,让玄渊下意识停了手,那风刃在距离崔九阳脖颈三寸处骤然消散。   发出声音的,是被关在石笼中的何非虚。   他死死抓着石笼的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右翼的白骨渗出妖血,他嘶吼道:“玄渊!你不能杀他!否则……我自绝心脉!魂魄不留!”   玄渊缓缓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石笼中的何非虚,独眼空洞而冰冷:“你要死便死,何必告诉我?”   何非虚却没有回应他,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容。   这笑容里有苦涩,有决绝,他望着玄渊,轻声道:“玄渊,我想再与你下一局棋。就当……我这小小妖怪,高攀了你玄渊大人,如何?”   玄渊注视着何非虚,沉默片刻,无声地点了点头,袍袖一挥,困住何非虚的石笼便悄然消散,化作飞灰。   他转过头,瞥了崔九阳一眼,语气冰冷:“你与那鬼差,便来做个见证。这局棋之后,我与何非虚恩断义绝,过往种种,一概不再提及。”   “能让天生神灵与我‘恩断义绝’,”何非虚扶着受伤的翅膀,踉跄着走到玄渊对面,哈哈笑道,笑声里带着血沫,“实在是我何非虚的荣幸。”   玄渊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手。   地面的黑石突然泛起微光,自动浮现出纵横十九道棋盘线,线条深邃如墨。   周边灰白色的雾气汇聚成一颗颗圆润的白棋,远处的山石凌空飞舞,化作漆黑的棋子。   两人相对而坐,棋盘置于中央。   他们猜先,最终,由玄渊执黑先行,何非虚执白后走。   崔九阳与虎爷挣扎着挪到棋盘边坐下。   可怜崔九阳除了儿时玩的五子棋,哪再碰过黑白棋子,虎爷自幼习武,更是对此一窍不通,只能看着两人指尖的棋子起落,心中满是焦急。   玄渊与何非虚二人却下得极为认真。   时而落子如飞,指尖的棋子带着破空之声,仿佛两军对垒,白刃相接,你来我往间杀气腾腾。   时而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玄渊单手托腮,独眼中映着棋盘的万千变化,何非虚则闭着眼,仿佛在推演无数棋路,两人周身的空气都因这专注而凝滞。   每当一人思考时,山顶平台便静得只剩罡风掠过黑石的轻响,另一人便静静坐着,连呼吸都放轻,不打扰对方一丝一毫。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棋盘上逐渐布满黑白相间的棋子,密密麻麻,如星罗棋布。   期间,二人不时落下一子,又从棋盘上拾起对方几枚被吃的棋子,放在手边,堆叠错落。   最终,棋盘上黑白交错。   玄渊落下最后一子,棋子与黑石棋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嗒”声。   两人都不再动弹,只是凝视着棋盘,仿佛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战争。   半晌后,玄渊率先开口:“你输了。”   盘面黑棋占据大半,白棋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看似已是定局。   何非虚却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比纸还白,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却紧紧盯着玄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从他半边溃烂的人脸,到白骨嶙峋的肩膀,再到那早已失焦的独眼中残留的微光。   他仿佛要把这位昔日好友的身形面貌,深深烙印在魂魄深处,永世不忘。   突然,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黑石棋盘,也溅上了几颗黑白棋子。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挑衅,还有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却清晰:“不,是你输了。”   玄渊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站起身,独眼中第一次露出震惊与难以置信!   玄渊说完最后那句话,何非虚便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崔九阳与虎爷身上。   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右翼的白骨在昏暗天光下闪着凄冷的光,脸上却努力挤出一抹微笑,那笑容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诀别:“烦请二位……将我的尸骨送回白鹤山庄。”   崔九阳脑子里还乱糟糟的,满是棋盘上的黑白交错和何非虚那句“是你输了”,闻言下意识地反问:“尸骨?”   话音未落,何非虚的身体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颓然栽倒在冰冷的黑石棋盘上。   “何非虚!你骗我?!”玄渊猛地站起身,发出一声震彻山巅的长啸,声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暴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侧脸贴在棋盘上的何非虚,费力地微微偏了偏头,眼珠向上翻着,看向玄渊。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暴怒的玄渊因情绪激动,周身灵力鼓荡,那半边人脸狰狞扭曲,半边白骨森然可怖,倒真有了几分天生神灵的威严。   他气息微弱,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看你,才发现……发现你已不是我的朋友。”   原来,在玄渊落下最后一子,宣告棋局胜利的同时,何非虚便已暗中自废内丹,并且逆转全身妖力,震断了自己的心脉!   他甚至将残余的最后一丝妖力,尽数导入紫府灵台,强行搅散了自己的魂魄!   此刻他还能说话,不过是回光返照,油尽灯枯前的最后闪烁。   玄渊见状,眼中闪过慌乱,他手中迅速飞出几枚古朴的法印,精准地定在何非虚眉心,试图将他那即将溃散的魂魄强行定住。   同时,几道凛冽的罡风依照他的心意,轻柔地将倒在地上的何非虚身体托起,悬浮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何非虚涣散的瞳孔,声音嘶哑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崔九阳此刻才真正感受到,何非虚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魂魄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满心的震惊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何非虚明明刚刚还在与玄渊下棋,为何会突然做出这种决绝的举动?   何非虚气若游丝,玄渊的法印在他眉心一闪一闪,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他看着玄渊,脸上竟露出一抹解脱般的笑容,断断续续地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在破庙里……你我下了三个月的棋……后……才互通姓名。”   他咳了几声,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那时你说从此……我们便是朋友了。   “你还说……若是世间再没有人记得你。   “那便是彻底的死亡……而我们互通姓名,我便是你在这人世间……第一缕的联系……与根基。”   当何非虚说出“联系”与“根基”这两个词的时候,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这一切!   果然,何非虚之后所说的内容,与他心中隐隐的猜测大致不差。   何非虚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之前玄渊将他困住的地方,说道:“在九阳说出……‘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之后……我便突然明白,我……我就是你所有与人间联系的……根基。”   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是我第一个记住了你的名字……才让你能够……继续在人间有所布置。   “我清楚记得你报出姓名‘玄渊’后……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庆幸与兴奋。   “我想那时你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人间的力量即将耗尽……将会被彻底封印……你为解脱封印所做的努力……都将失败……   “只不过……在失败的前夕,你遇上了我,而我给了你……成功的一线希望。”   他顿了顿,看向崔九阳:“刚才你要杀九阳……我便用自杀来威胁你。   “虽然你脸上不动声色,可我们二人相交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心里的犹豫?   “那一瞬间,我便确定,我的死……对你来说……必然是一种打击。   “当然,这并非说我们的朋友之情……如今还那么坚固,让你不舍我死。   “我只是纯粹地知道……我死……也就代表你与这人间联系的根基……彻底消失了。”   说完这些话,何非虚的呼吸愈发微弱,嘴边不断涌出血沫,将身前的黑石棋盘染红了一小片。   玄渊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要冻结,他死死盯着何非虚,一字一句道:“你却忘了,我亦能掌控生死!今日,你求死不能!”   他手中法印翻飞,一道接一道地打在何非虚眉心,试图定住他那即将溃散的魂魄,可何非虚的脸色依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生机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何非虚看着玄渊徒劳的举动,眼中露出一丝嘲讽:“你确实……掌控生死……可是我……连魂魄都不要了……你还能如何?”   他身上那只虚幻的白鹤虚影,此刻已变得极其淡薄,化作点点灵光,正逐渐消散。   玄渊那能开辟阴阳的莫大神通,在彻底决绝的求死意志面前,也只是将那消散的速度略微拖延了片刻而已。   玄渊最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静静地看着何非虚眼中最后的神光渐渐熄灭,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与不解:“你这又是何苦?成为我与人间联系的根基,对你而言并非坏事……你本可以寿享万万年,与天地同休。”   何非虚费力地转动眼珠,盯着玄渊半晌,终于,在他眼中最后一丝灵光彻底暗淡下去的时候,说出了他对这位昔日好友的最后一句遗言:“若与我同休的天地,是你那阴阳逆乱、无善无恶的生死妄境。那万万年的寿命,不过是对我的折磨。”   说完这句话,何非彻底失去了声息。   他身上那白鹤虚影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灵光,融入玄渊山的罡风之中,再也寻不到踪迹。   玄渊山上,罡风骤然变得凄厉起来,呜咽着掠过黑石平台,卷起地上的血沫与棋子,好似有无数鬼神在为此悲哭。   不知是错觉,还是那白鹤虚影消散的光点拂过玄渊的脸,崔九阳似乎看见,玄渊白骨那一边的空洞眼眶中,有一点极淡的晶莹闪过。   就在此时,从何非虚的脑后,缓缓飞出一个闪着柔和金光的“泰”字符咒,悬浮在半空。   紧接着,崔九阳与虎爷身上的“泰”字符咒也如同受到召唤一般,从识海中飞出,与那枚符咒汇聚在一起。   三枚“泰”字符咒在空中盘旋一周,光芒大盛,化作一道稳定的光门。   光门之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穿青色长袍、面容儒雅的中年文士。   仔细看去,若玄渊的脸没有残缺,应当与这中年文士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泰山府君,还能是谁?   府君一现身,目光便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玄渊身上。   他平静地从腰间摘下一枚古朴的令符,随手一甩。   那令符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如同长鲸吸水般,瞬间将玄渊身边那枚碧绿的生死妄境珠子罩住,使其动弹不得,光芒也变得黯淡下去。   玄渊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动作,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府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话,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府君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地上何非虚的遗体,又环视了一圈这座阴森荒凉、死气沉沉的玄渊山,最后转回来看着玄渊,脸上已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看看你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还有这玄渊山。”   他指了指脚下的黑石,“明明当年将山封给你的时候,还是郁郁葱葱,一派生机盎然的样子,你看看你把它弄成什么样了?”   本来玄渊还只是面无表情,如同古井无波,可听完府君这句话,他脸上瞬间怒气横生,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哥哥!万年没见面了!你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奚落我吗?!”   府君却压根儿没有理他的愤怒,反而看向被几道残存罡风托在半空中的何非虚遗体,轻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你还害死了你最好的朋友。”   “是我将他害死的吗?!”玄渊猛地抬起头,死死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质问府君,“他身上那枚‘泰’字符咒是谁给他的?!他能来到玄渊山,这条‘路’是谁给他指的?!”   府君平静地看着玄渊,眼神中带着一丝悲悯:“执迷不悟。我引导他们三人来此,便是希望你能亲眼看到这生死妄境的荒谬,能看到何非虚的选择,能浪子回头……看来,倒是我想多了。”   说完,府君不再多言,从怀中掏出一枚方印。   他将方印祭上天空,声音冰冷如铁:“泰山印下,你便好好反省万年吧!”   那方印迎风便涨,顷刻间已变得如山头一般大小,印底“泰山”二字古朴雄浑,散发出镇压三界的无上威压,朝着玄渊当头砸下!   玄渊怒吼一声,腾空而起,双掌齐出,身上灵力如云层般卷起,自下而上冲向泰山印。   然而,玄渊身边的碧绿珠子已被府君封印,他又刚刚失去了何非虚这个与人间联系的根基,法力早已十去其五。   在府君这含怒一击下,只支撑了不过一息时间,便惨叫一声,被泰山印死死地镇压。   最终,那泰山印缩小,变回一枚小巧的方印,落回府君手中。府君将印收好,望向空寂的玄渊山,眼中情绪复杂,幽幽一叹:“机关算尽,赢天下棋又如何?偏偏只是输了一人心,便是万载寂寥。”   他挥了挥手,一道柔和的光芒包裹住何非虚的遗体。   片刻之后,那遗体化作一根烧焦的鹤羽,轻飘飘地从空中落下,落在崔九阳伸出的手中。   崔九阳举起这根焦黑的鹤羽,对着天空细细端详。   就在此时,一缕微弱却温暖的光芒,刺透玄渊山上空黑漆漆的天幕,洒落在这枚焦黑的鹤羽上。   这鹤羽在光中纤毫毕现,晶莹闪烁。   玄渊山,万万年来第一次,有晨光升起。 第161章 火车   崔九阳与虎爷跟着府君踏过光门,只觉眼前一花,再环顾四周,已然身处府君道场内的大殿之中。   崔九阳手中紧握着那枚焦黑的鹤羽,鹤羽入手微暖,仿佛还残留着何非虚最后的体温。   他愣愣地站在大殿中央,眼神有些空洞,不知在思索着何非虚的决绝,还是生死的无常。   方才发生的一切太过迅速,从何非虚自绝到府君现身,不过短短片刻,以至于崔九阳到此刻仍有些反应不过来。   何非虚就这样说离世便离世了?   那声“是你输了”犹在耳畔,可说出这话的人,却已化作一根焦羽。   虎爷沉默地站在他身旁,此刻的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皮肤被巨蟒体内的毒液腐蚀得溃烂不堪,模样凄惨至极。   府君看着虎爷这般凄惨的模样,微微摇头,随即挥了挥手。   一道细微的光点从他宽大的袖中飞出,如同萤火虫般,缓缓落在虎爷眉心。   光点没入,一阵柔和的白光从虎爷体内亮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白光闪过,虎爷身上的溃烂瞬间愈合,皮肤重新变得黝黑结实,体型也恢复了原本高大魁梧的壮汉模样,只是衣衫仍有些破损。   府君淡淡说道:“虽说鬼差的肉体并非至关重要,损伤后也能重塑,但弄成方才那般,着实有些难看。”   崔九阳听到府君说话,这才如梦初醒,深深吸了口气,将手中鹤羽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藏在最里层的衣襟中。   他看向身旁又变回高大壮汉的虎爷,嘴角动了动,难得没有出声调侃,轻轻吐了口气。   府君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开口道:“担山与九阳,此番为阴司勘破玄渊之乱,立下大功。我对担山的差事另有安排,不知九阳你有何想法?”   这便是要论功行赏了。   以府君的身份,只要崔九阳的要求不过分,此时提出,恐怕都能得到满足。   他抬头看向府君,嘴唇动了动,忽地想起济水祠中九姑娘……一件灵宝对府君来说,应该问题不大吧?   可崔九阳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抬手拱了拱,问道:“不知府君您打算如何奖赏虎爷呢?”   府君沉吟片刻,说道:“担山鬼差之职应当转正,不过仅是转正成为九品夜巡,尚无法酬谢他此次的功劳。   “我便给他的腰牌镶上银边,做个八品引魂主事,再拨四五个新晋鬼差供他调遣,作为手下。   “今后只要他能在阴司兢兢业业、恪守职责,三千年内,我许他一个鬼将之位。”   听府君说完,崔九阳说道:“太爷爷让我出来游历天下,增长见闻。   “我四处行走,向来孤身一人,倒也无牵无挂,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若府君有封赏,便一并转给虎爷吧,我并无他求。”   府君闻言,也不勉强,十分干脆地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么玄渊作乱一事,便就此了结。”   府君此言一出,崔九阳顿感天机触动,一股暖流从天灵盖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脑海中,内视感应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丹田与紫府之中,各自生出一股沛然暖流,体内的灵力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暴涨起来!   之前在簸箕村才艰难突破到的二极修为,此刻竟一路飙升,直达二极巅峰,甚至隐隐有突破瓶颈,迈入三极的趋势!   然而,就在修为即将突破的刹那,崔九阳却突然生出异样之感——他感觉自己一半身子冰凉刺骨,如同坠入万年冰窟,另一半身子却又灼热如火,仿佛要被烈焰焚烧!   体内暴涨的灵力失去了控制,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三魂七魄也变得躁动不安,竟隐隐有倒悬离体之兆!   不过片刻之间,他的气息便变得紊乱不堪,双眼赤红,显然是走火入魔之兆!   “九阳!”虎爷吓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却又没什么手段应对,只能在一旁焦急地看向府君,眼神中充满了恳求。   府君见状,却只是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说道:“这小子修炼的‘至八极’功法,我略知一二。   “此乃天下间顶尖的成仙之道,根基最为重要,岂容如此冒进?   “哪怕得了这等天大机缘,若无人护持,骤然暴涨的灵力足以撑爆经脉,走火入魔也是情理之中。   “更何况,你当日迈入一极时,丹田中有化龙壁镇守,方能稳固;突破二极时却无相应灵宝镇压,根基本就不算牢固。   “此刻借此机缘突入三极,灵力自然会暴动反噬。”   说罢,他看向虎爷,问道:“龟虽寿不是给过你一枚定魂珠?”   虎爷闻言,连忙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鸽卵大小、散发着微弱寒气的珠子——正是龟虽寿赠予他保命的定魂珠。   这定魂珠,本就是当年府君赐予龟虽寿的灵宝。   府君屈指轻轻一弹,那定魂珠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间飞入崔九阳丹田。   正在走火入魔之中挣扎的崔九阳,只感觉丹田内突然多了一个冰凉之物,稳稳停在化龙壁旁,散发出一股温和而强大的镇压之力。   那股力量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将他躁动的三魂七魄定住,并与化龙壁一同发力,不断收束、梳理着暴走的灵力。   良久,崔九阳体内的灵力终于平复下来,修为稳稳地停在了二极巅峰,距离三极仅一步之遥。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色苍白地缓缓睁开眼睛,眼中的赤红褪去,恢复清明。   然而,当他看向身前时,府君早已离去,大殿中唯有虎爷守在身旁。   见虎爷一脸担忧,崔九阳笑了笑,朝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已无大碍。   随后,崔九阳跟着虎爷一同前往缉拿司。   虎爷从缉拿司出来时,他腰间的鬼差腰牌已焕然一新——原本普通的铁牌边缘,此刻竟多了一圈耀眼的金边!   显然,府君确实将崔九阳的那份奖赏也加在了虎爷身上。   从临时工跨过九品夜游巡哨和银边八品引魂主事,一步到了金边七品无常巡令,这一步跨越,寻常鬼差往往需要积累六七百年的功绩才能达到。   崔九阳走上前去,笑道:“呦嚯!这可是连升三级,从今往后,小的们都得喊您一声‘大人’了!”   虎爷只是咧嘴憨厚地笑了笑。   两人并肩在府君道场的长明灯下默默前进,虎爷好似鼓起勇气般停下脚步,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低声开口道:“九阳,恐怕……我没法陪你去白鹤山庄,送何先生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缉拿司给了新任务,我本不愿接,还跟他们提了辞职……可府君已亲自下了命令,我从此便不再自由了。”   崔九阳拍了拍他的胳膊,洒脱地说道:“你竟然想不开要辞职?!你如今怎么说也是阴司七品无常巡令,朝廷命官,体制内公务员,和我这四处漂泊的自由职业者可是大大不同。   “天下之大,我哪里都能去。   “而你以后,是天下之大,哪里都能管了!   “很好,从此以后,跟着府君好好干,这次你的新上司,应该不会像陈为民那家伙一样坑你了。”   他语气轻松,还用手比了比陈为民手枪的姿势。   虎爷抬头望向天空中飘飘浮浮、如同星辰般的长明灯,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张裁剪整齐的宣纸,又摘下腰间的金边腰牌,将腰牌小心翼翼地在宣纸上拓印下来。   随后,他把拓印好的纸递给崔九阳,说道:“今后若想找我,就用‘招鬼之法’,向阴司传出这个符咒,我自然便知你在寻我。无论天涯海角,只要收到你的消息,我必会赶来。”   崔九阳接过纸张,仔细叠好,轻轻放入怀中,与那枚焦黑的鹤羽放在一起。   他转头望去,只见从缉拿司又走出一队鬼差,为首那人的腰牌不过环绕一圈银边,正恭敬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显然是在等候新任的上司虎爷。   崔九阳哈哈一笑,拍了拍虎爷的后背:“看来你的新手下已经来接你啦,那咱们就长话短说。有件事,你得帮我问问府君——之前我走火入魔,醒来时他已离去,没来得及开口。”   虎爷自然知晓九阳关心何事,未等崔九阳说出,便一口应承下来:“好!下次我见到府君,一定替你问他关于那两张记载祭祀之法的古纸之事。   “不过你也要万事小心,能在祭祀仪式中暗中动了手脚、连玄渊都能暗算的人,绝非泛泛之辈!   “而且看府君的意思,此人地位恐怕不低于他。”   崔九阳点点头:“我会小心的。   “不过你也别担心,像他们这种大人物,日理万机,应该不会盯着我一个小人物,除非我自己作死,太岁头上动土,主动去招惹他们。   “我又不傻,在修成太爷那般修为之前,肯定不会自寻死路。”   说完这话,两人都明白,到了该正式告别的时刻。   毕竟虎爷有下属在侧,不能在一众手下面前表现得过于不舍作态。   最终,虎爷伸出宽厚的大手。   崔九阳嘿嘿一笑,毫不犹豫地将手与虎爷紧紧握在一起。   “九阳,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遇上何事,只要你召唤,我必定赶到。”虎爷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你放心,虎爷!”崔九阳用力回握了一下,“无论我在哪里,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有困难,我一定召唤你!哥们儿我以后也是上头有人的关系户了,将来要是有人敢拦我的路,我就给他们亮你给我的这张‘护身符’!”   虎爷被他逗得哈哈一笑,黝黑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若拦你路的是些小鬼,见了这符咒,便被你吓跑了。倘若是什么耿直之人,怕是要先打你一跟头”   崔九阳故作豪横地挥了挥拳头,恶狠狠地说道:“我会怕他?到时候我给你发个信儿,你领着一众鬼差浩浩荡荡来给他‘送温暖’,咱们半夜三更敲他的门,吓死他!”   说完这话,崔九阳与虎爷相视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在长明灯下回荡,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兄弟二人相互郑重地拱了拱手,崔九阳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府君道场。   从泰山下来,崔九阳轻轻抚了抚胸口——何非虚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那根烧焦的鹤羽,就在他胸前,沉甸甸的。   白鹤山庄距离此地甚远,远在关外的鹤鸣峰上,若靠双腿走去,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   不过如今有火车啊。   起码能乘火车到天津,再出山海关,眼前这几百公里的路程,起码能省下近一个月的时间。   崔九阳先到泰安城中的旅店,取回了自己寄存的行头——那面幡和铃铛。   他换上算命先生的行头,走进了泰安府火车站。   巧的是,泰安府站的主管张琪正在站台上值班。   他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的崔九阳,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快步上前,将他从排队的人群中拉了出来。   “吴先生!吴先生!您可算来了!您猜怎么着?前些天常守金醒过来了!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什么病都没有!”   被张琪喊作“吴先生”,崔九阳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当日他为了掩饰身份,随口报的假名字是吴彦祖。   他心中了然,玄渊已被府君封印,之前被其放逐玄渊山的那些魂魄,自然会回归本体,常守金恢复正常也是理所当然。   张琪显得格外热情,又问起虎爷的近况。   崔九阳只是摆摆手,笑道:“他呀,在此处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暂时留下了。我则要继续北上,去送一位朋友回家。”   虽然张琪没看到这位“吴先生”口中所谓的朋友,但依旧十分热情地给崔九阳开了后门,让他优先买到票。   崔九阳瞅了一眼票价,也不犹豫,随手甩出十五枚大洋,买了个一等包厢——这年头的火车比后世的绿皮火车还要难坐,反正他如今身上还有些钱财,不如买得舒服些。   这次在候车大厅,倒没再碰见什么人贩子,崔九阳在张琪热情的告别声中,登上了北上的火车。   这列火车是蒸汽机车,速度极慢,哐当哐当地驶向天津,差不多要十四五个小时,若是中间站台再停靠几次,恐怕得耗上一天一夜。   进入火车一等包厢,里面出乎意料地宽敞。   包厢内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临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软床,床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   崔九阳将幡与铃铛放在床头柜上,火车“咔嚓咔嚓”地开动起来,晃晃悠悠地向着北方前进。   他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巍峨泰山,心中百感交集。   有些话,恐怕他不能跟虎爷明说。   当时在玄渊山上,府君面对玄渊好似胸有成竹,而玄渊却歇斯底里地质问府君关于何非虚之死:是谁给何非虚赐下符咒?又是谁将何非虚带到玄渊山上?   崔九阳心中清楚,当日何非虚在泰山失踪后,他与虎爷便失去了线索,是府君清清楚楚地在那碗水中给了他们指引,让他们去得月楼。   玄渊遵守约定,在张小二赌输之后,便放了何非虚,当时的玄渊或许心中存了放何非虚一马,让他归隐田园、不再过问这些事的想法。   然而,府君显然不这么想。   府君给了他们泰字符印,又让他们前往玄渊山。   显然,他早就知道何种方式能最快地平定玄渊之乱——那便是让何非虚自杀。   崔九阳不禁生出感叹:府君的心思,可比泰山还深沉啊。   可这些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那是执掌阴阳的至高神灵,只要提及他,必然会被他察觉的。   而且虎爷已经是鬼差,与他说府君心思只会干扰他今后在阴司当差。   同时,这也是为什么最终他没开口向府君讨要灵宝。   他还是不想让府君能插手到济水之事中去……若有隐患,九姑娘必受牵连!   他从怀中掏出虎爷拓印的那张白纸,看着上面清晰的阴司腰牌符咒图案,随后,屈指一弹,一团微弱的灵力燃起,将这张宣纸点燃。   纸灰随风飘散,而那符咒图案的印记,却如同活过来一般,顺着他的掌心经脉一路下行,最终烙印在他丹田中那枚正在缓缓转动的定魂珠上。   在心中,崔九阳默默地向虎爷道了个别。   于是,在火车单调而枯燥的“咔嚓”声中,伴随着车厢轻微的晃动,崔九阳渐渐陷入了沉眠。   这是不止多久以来以来,他睡得第一个安稳觉,平和的呼吸声与火车行驶的平稳节奏此起彼伏。   也不知睡了多久,火车仍在“咔嚓咔嚓”地行进。   崔九阳却猛然惊醒,自升入二极以来,他的五感变得异常灵敏。   此刻,他清晰地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正从包厢门外传来!   虽车厢内一片漆黑,但他的夜视能力早已今非昔比,能清晰看清包厢内的一切。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那血腥味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却在逐渐变得浓郁。   然而,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他并未察觉到任何鬼气或妖气的痕迹,似乎……只是单纯的有人见了红。   这是在飞驰的火车上,为何会有人流血呢?   车厢外很安静,乘客们大多已进入梦乡。   但他远超常人的听力,仍能捕捉到包厢外走廊中传来的轻轻脚步声——听上去只有一人在行走,步伐有些踉跄,一只脚落地时用力较重,另一只脚却似乎不敢使劲,像是……腿受了伤。   崔九阳屏住呼吸,轻轻贴在冰冷的车门后,鼻尖微动——在浓烈的血腥味中,他竟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幽香,那是……女人常用的胭脂水粉味道。   咔嚓,崔九阳拉动包厢房门。 第五卷 龙蛇鳝虫 卷首语:改良,改良,越改越凉! 第162章 包厢   崔九阳手上动作极快,“哗啦”一声拉开了包厢门。   门后走廊中,站着一位身着月白色旗袍的女子。   这女子头发散乱,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呼吸粗重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因头发遮掩看不清脸上表情,只能看到她旗袍下摆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洇湿。   此时,听到包厢门突然拉开,那女子如同受惊的小鹿,惊慌地猛然抬头。   遮住脸的头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脸庞——崔九阳这才看清,这并非成年女子,顶多算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见包厢门后突然冒出一人,脸上忍不住露出惊恐神色,下意识地手腕一抖,手中有物寒光一闪,便抬至胸前——那是一把染着暗红血迹的匕首。   不过,这匕首不过是障眼法。   他早已瞥见,少女脚下不知何时悄然蔓延出一条翠绿的藤蔓,如灵活的蛇般,正无声无息地缠向自己的小腿,想要将他绊倒。   崔九阳不动声色,甚至脸上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右手看似随意地一甩,一枚古朴的厌胜钱已悄然飞出。   这次的厌胜钱既没有爆发出耀眼的金光,也没有发出任何奇怪的声响,只是如同一片落叶般,在黑暗中无声地划过他与少女之间的距离,精准地贴在了少女光洁的额头上。   这是一枚“离宫阳燧守心钱”,正面镌刻着三足金乌负日的图案,背面则是燧人氏钻木取火的场景。   这枚钱虽说来是钱,其实并非铜钱模样,看上去倒像一面袖珍铜镜。   此钱专能镇压妖邪,如同给她戴了个无形的枷锁。   厌胜钱一覆在少女额头上,她脚下的小动作便戛然而止。   那道即将缠上崔九阳小腿的藤蔓如同被火烫了一般,“嗖”的一声缩了回去,隐入少女裙摆下,消失不见。   少女体内妖力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浑身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满脸惊讶地看着崔九阳,小嘴微张,便要轻呼出声。   崔九阳早有准备,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快如闪电般凌空画符,同时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嘘”的噤声手势。   指尖灵光一闪,一道微不可察的符文凭空生成,没入少女体内。   自泰山下来后,他便发现自己迈入二极巅峰后,不仅灵力更加浑厚,还拥有了“心符”的本领。   所谓心符,即无需借助符纸、朱砂等外物,仅靠心力和灵力,便能凌空画符,威力虽不如精制符箓,但胜在快捷方便。   崔九阳此刻画的便是一道“大音希声”。   少女的惊呼声虽已到了喉咙口,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住,没发出半点声音。   整条火车走廊依旧只有火车轮子在铁轨上滚动的“咔嚓咔嚓”声,单调而规律。   崔九阳神识微开,感应到远处车厢有两人正如同猎豹般快速朝自己这边走来,脚步声轻盈而急促,显然是练家子。   他虽还未完全弄清当前状况,但倒是顾不得那么多,他向前两步,手臂一伸,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猛地将她拉进自己包厢,随即关门,迅速从里面拴好门闩。   少女妖力被封,又被下了息音符无法出声,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满脑子都是慌慌张张的念头:这人是谁?为何法力如此高强?他要对我做什么?   反正说不出话,她也不再徒劳挣扎,只是瞪大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惊恐地看着崔九阳,眼神中带着哀求。   崔九阳没在包厢内点灯,反正以他的修为,夜视能力早已具备,且他能感觉到,这少女显然也有夜视能力,黑暗对她构不成阻碍。   此刻窗外透进皎洁月光,如同一地薄雪。   月光下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虽脸色因恐惧和失血有些苍白,但仍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尤其是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像小兽般透露出无助。   崔九阳压低声音说道:“你这小妖怪,在我门外,便是有缘,你先不必慌张。   他指了指少女额头上的厌胜钱,“我把你头上的厌胜钱拿下来,你不许惊慌,不许出声。   “然后我问你答,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不许乱说话,也不许撒谎。   “如果你不听我的,我就把你交给外面那两个追你的人,听懂了吗?”   少女可怜巴巴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抖着,眼睛眨巴眨巴,显然还没完全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就被这人控制住了。   崔九阳见她应允,便让少女在包厢里的软椅上坐下,自己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手拿下贴在少女额头上的厌胜钱,收入袖中。   少女没立刻说话,只是拿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崔九阳,显然在等他发问。   崔九阳心中暗笑,这小妖怪倒是乖巧,知道审时度势。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有没有人跟你同行?外面那两个追杀你的又是谁?”   少女脸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前这人刚才还凶巴巴地说“问一句答一句”,现在一下问了这么多问题,这让她该如何回答才好?   好一会儿,她才怯生生地开口,声音软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吴侬软语口音:“我叫白素素。   “从扬州来,要到京中去。   “本来有两个师兄与我同行,不过……不过已经被他们打死了。”   说到师兄,她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追杀我的那两个人是……是辫子军。   “他们突然闯入我们的包厢,手段厉害得很,我两个师兄一照面便死在了当场。   “幸好他们见我是个女子,身形柔弱,一时大意,才被我用法术暗算,侥幸逃了出来,可也被他们打伤了腿。”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被血浸透的旗袍下摆,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辫子军?”崔九阳闻言,眉头微皱。   他对当下这民国初年的历史情况并非十分熟悉,毕竟课本上没有的他也没学过。   不过游历已有大半年,多多少少也听闻过一些时政——这辫子军,隶属的应当是那个名叫张和的军阀部队。   听说张和此人极为顽固,一心忠于早已覆灭的清廷,民国成立后,仍严禁部下剪掉发辫,故而人们称其为“辫帅”,其部队也被称为“辫子军”。   说到这儿,便与崔九阳的课本有了关联——所谓“张和复辟,十二日而败”,虽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场闹剧。   但对当下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张和及其辫子军仍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这些人久历战阵,手上沾染的血腥气想必极重。   看白素素这娇滴滴的模样,妖力也颇为低微,她那两个师兄,想来道行也高不到哪里去,对上两个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辫子军老兵,一照面便被斩杀,倒也在情理之中。   崔九阳在心中快速思索一番,继续问道:“你去京中做什么?”   白素素定了定神,答道:“我师傅在京中有位故友,我这次是代替师傅去京中看望他的。”   崔九阳又问:“你师傅是谁?他的好友又是谁?”   白素素眨了眨眼,似乎在回忆:“我师傅号‘青柳散人’,俗家姓严,单名一个斌字。他那位故友姓……姓李,叫李忠庆,具体是做什么的,师傅没说,只让我到了京城后,去城南柳树胡同找他。”   崔九阳仔细回想了一下,无论是“青柳散人严斌”,还是“李忠庆”,他都未曾听说过这两个名字,看来并非什么声名显赫之辈。   不过,既然能与辫子军扯上关系,想必也不是普通的乡野散修或凡人,背后说不定牵扯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自古以来,这些旁门左道、妖鬼魍魉,便常与世俗间的弄权者相互勾结,相互利用。   一方面,掌权者渴望长生不老、登仙问道,或借助妖法巩固权势。   另一方面,这些旁门左道也需借助权力的庇护,获取修行资源,或达成某些目的。   其中比较有名的例子,远有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求取仙药,汉武帝宠信栾大、李少君等方士,近有……陈为民和孙老道……   两人正说着,崔九阳便捕捉到,外面那两个辫子军已走到隔壁包厢。   只听轻微的“咔哒”声响起,显然他们掌握着某种特殊的开锁手段,能无声无息地打开包厢门。   今天登车时,崔九阳曾留意到隔壁包厢住着一个肥头大耳的洋行买办,身着笔挺的西式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满口洋文,人模狗样。   想必那两个辫子军只是开门查看了一眼,发现并非目标,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很快,轻微的脚步声便来到了崔九阳所在的包厢门外。   白素素显然也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紧紧抿着嘴唇,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眼中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看向崔九阳,脸上带着明显的乞求神色。   崔九阳左手一扬,一道微弱的灵光闪过,一个简单的“隐身法”便罩住了眼前的少女。   随后,他自己则顺势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盖在身上,装作熟睡的模样。   果然,下一刻,门外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拨动声。   两个辫子军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门后插着的门闩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悄无声息地向后滑开。   包厢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透过缝隙,扫视着包厢内的景象。   门一开,崔九阳便感觉一股浓烈的煞气从门口涌了进来——果然是久经沙场之人,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才能积累起如此沉重的杀气,连空气都仿佛变得黏稠起来。   想来白素素那两个倒霉师兄,多半就是先被这煞气摄住了心神,才会在一照面间便着了道,惨死当场。   崔九阳躺在床上,呼吸平稳,装作毫无察觉,继续熟睡。   而那已隐身的白素素,被这煞气迎面一冲,顿时如同坠入冰窟,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过她也知道此刻厉害攸关,哪怕被这煞气冲击得气血翻涌,也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是隐着身,在软椅上不停颤抖。   两个辫子军一前一后,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入包厢。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短打,腰间束着皮带,留着标志性的辫子,盘在头顶,用黑布包裹着。   二人手持寒光闪闪的匕首,目光如炬,快速扫视着车厢内。   包厢里光线昏暗,只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安静地睡着,似乎并未被惊动。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疑惑和不耐。他们明明追着血迹到了这边来,那妖女能逃到哪里去?   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   两人在包厢内仔细搜寻了片刻,连床底和柜子都没放过,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其中一人忍不住有些烦躁,低声啐了一口,显然有些着急起来。   就在他们准备放弃,转身离开时,其中那个留着辫子的军汉突然停下脚步,微微转过头,抽动了一下鼻子,似乎在空气中嗅到了血腥味。   崔九阳躺在床上,心中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的鼻子怎么比狗还灵!   门口两个辫子军立刻警惕起来,低声耳语了几句,随后从怀中掏出手枪,打开了保险。   二人分工明确,一人持枪在后面策应,枪口对准床上的崔九阳,另一人则手持匕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床边靠近。   崔九阳心中暗道一声麻烦,只好暗中捏动法诀,以自身灵力为引,顺势布下了一个简单的“幻境”。   只是以他二级巅峰的修为,若不借助阵法,这幻境的覆盖范围极为有限,仅能勉强将他所躺的这张床笼罩其中。   走上前来的那人,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猛地掀开了崔九阳身上的被子!   他的手几乎是与隐身的白素素擦肩而过,正从白素素坐着的软椅上伸过来——白素素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紧紧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不过,这两个辫子军终究是肉眼凡胎,如何能看破崔九阳的隐身法和幻境。   那掀开被子的辫子军向床上看去,只见床上此刻躺着的,却是一个腿部受伤的青年。   那青年的一条腿断了,只剩半截,显然刚断不久,外面紧紧缠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鲜艳的血迹。   甚至有些血渍已经染在了洁白的床单上。   青年的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眉头微蹙,似乎在睡梦中也因伤口疼痛而不安。   那辫子军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门口持枪策应的同伴,又仔细瞧了瞧崔九阳那张因疼痛而略显扭曲的脸,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二人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倒退着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包厢门,甚至还“好心”地将那门闩重新插上。   直到包厢门被彻底关好,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崔九阳才缓缓松了口气,散去了幻境和白素素身上的隐身法。   白素素“噗通”一声从软椅上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显然刚才的经历让她吓得不轻。   她看着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激。 第163章 火车   等那两个辫子军彻底走远,崔九阳坐起身,扶着床沿,低头看向瘫软在地上的白素素,问道:“他们用什么伤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白素素闻言,也转过头看向自己已被血浸透的旗袍前摆。   她伸出纤纤玉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往上拽了拽。   然而,衣服似乎与伤口处凝结的血痂粘连在一起,这一拽动,立刻牵扯到尚未愈合的伤口,疼得她“嘶”地倒吸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   她不敢再用力,只得又轻轻伸手,一点一点往上揭,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将裙摆勉强拽起,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   一眼望去,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约莫有一扎长,创口边缘参差不齐,鲜红的血肉翻卷着,在姑娘白皙细腻的大腿上,恰似婴儿大哭时咧开的嘴,触目惊心。   不过万幸的是,伤口此刻已不再大量出血,上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浆凝结物,且伤口起始处已有一些淡粉色的嫩肉长出,显然正在缓慢愈合。   妖怪的身体素质果然强悍,即便像白素素这般法力低微的小妖,受伤没多久便已开始恢复。   崔九阳见伤口虽狰狞,但已无大碍,便淡淡说道:“我不会治伤,不过看你这样子,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今晚先在此休息,等明天到了天津再说。”   说完,他便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继续休息。   本来就好久没好好睡一觉了,结果在火车上还碰上这档子事,实在扰人清梦。   而且,这事儿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那两个辫子军怎会轻易善罢甘休?   明天到了天津站,恐怕还有其他变故在等着他们。   况且,这小妖怪说话虽然看似老实,但总感觉有些遮遮掩掩。她这趟去京城,说不定另有什么目的。   若真如她所说,只是代替师傅去看望故友,两个辫子军为何会无缘无故对他们痛下杀手?   不过,崔九阳也能感应到,白素素身上妖力纯净,性子单纯,眼神清澈,一看便是没在人间历练过的方外妖怪,且身上并未沾染血腥气,显然没吃过血食。   以她这点微末修为,本不能化为人形如此完美,可刚才看去,她的人形从头到脚毫无破绽,肌肤细腻,五官精致,想必她的师傅多半是个修为颇高的大妖,给这宝贝徒弟吃过化形丹之类的宝贝。   若不是感应到这妖怪出身还算清白,刚才崔九阳拉开门时,就不会只是用厌胜钱镇压她的修为,而是直接取她性命了。   倒是那两个辫子军,看上去并非寻常武人。   就凭他们隔空开门的手段,以及能在白素素身上留下这等伤口的本事来看,他们多多少少有些邪门手段。   军阀啊……崔九阳心中暗道。   虽说来这个时代已有这么长时间,整日听百姓闲谈,这个军阀,那个老总,今天团练,明天总督。   这年头,似乎总兵满地走,将军不如狗,但张和可是正儿八经手握重兵的大军阀,其手下的辫子军能征善战,绝非浪得虚名。   从后世来到这百年前的民国,崔九阳这大半年来,对世道的参与感越来越深,也逐渐对这个动荡的时代产生了同理心,或者说,他正在慢慢被这个时代同化。   当初他从老家村子出来,一心想着赶紧修炼,增加寿命,保住自己的小命。   可经历了诸多事情后,他发觉自己已慢慢融入这个时代,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   如今,他已达二极巅峰,剩余寿命足有十年八年,保命的念头不再那么迫切,反而滋生出了更多想法。   他依旧想游历天下,但此次,不再像从前那样只为追寻机缘、提升修为,而是真心想看看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看看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   在泰安府,凭借玄渊之乱获得的那份大机缘,他感觉自己的修为足以提升到三极巅峰都绰绰有余。   太爷爷早就说过,至三极之后,便可寿数如常,能够更自由自在地游历天下,降妖除怪。   这意味着,三极修为应当足以应对这世间绝大多数妖魔鬼怪的问题。   毕竟,真正修为高强的隐世大妖不会轻易在世间行走,而修为高强的修士,大多也都寻找洞天福地,专注自身修行,不问世事。   他之所以没能一举进入三极,只是因为根基尚浅,被府君用定魂珠强行压在了二极巅峰,让他好生稳固根基,不可冒进。   之后,他只需按部就班地修炼,三极对他而言并非难以跨越的高门槛,估计只需稍加努力,便能水到渠成般突破。   他在这边闭目养神,思索着这些问题。   旁边的白素素则神色复杂地坐在地上,包厢里唯一的一张床被崔九阳占了,她没地方休息。   那张软椅倒是舒服,可坐着终究不是睡觉的法子。   白素素这妖怪在师门中显然备受宠爱,修炼也不甚勤勉,年纪轻轻便得了师傅赏赐得以化成人形。   她不仅外貌是个娇憨的少女模样,脾气性格也颇有几分少年人的单纯和依赖心性。   她在包厢里瞅了半天,最终鼓起勇气,伸手拽出软椅上叠好的薄毯,又将一个没有靠背的矮凳搬到软椅前,勉强拼成一个可以斜躺的地方。   然后,她蜷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躺在软椅上,盖上毯子,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   崔九阳自然没真的睡着,毕竟旁边躺着个来历不明的妖怪,哪怕她修为再低,若自己真睡得不省人事,万一被这小妖女暗算了,那可就成了笑话。   白素素也同样不敢睡,她在崔九阳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又突遭师兄惨死、被人追杀的变故,心神早已大乱。   此刻虽暂时安全,却也不可能没心没肺地睡着。   包厢内两人就这样伴着火车“咔嚓咔嚓”单调而规律的行进声,各怀心思地清醒到了天光大亮。   晨光熹微,透过列车窗户照进来,给昏暗的包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崔九阳从床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白素素也被光线惊醒,赶忙从软椅上坐起来,神色有些局促不安。   经过一夜的休养,她腿上的伤口已愈合了小半,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   这小妖怪恢复能力着实不错。   此时,火车正奔驰在广袤的华北平原上,深秋初冬的景象让整个平原显得一片萧索。   天气渐寒,田地里的小麦根茎虽仍能看见一抹顽强的绿色,但大部分叶片已开始干枯发黄,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从火车车窗望出去,黄绿相间的大地无边无际,显得格外荒芜而苍凉。   崔九阳静静地看着火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眼神有些悠远。   白素素则乖巧地坐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是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瞟崔九阳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就在她第五次偷偷偷看崔九阳时,包厢门突然被“笃笃笃”敲响,吓得她身体一僵,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崔九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不用害怕,去开门吧,应该是送早饭的来了。”   不得不说,这十五个大洋的一等包厢票没白花,在火车上也能吃上热乎乎的早饭。   而且,火车供应的早餐竟还颇为丰盛,是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崔九阳拿过来咬了一大口,发现说是肉包子,实则是猪肉土豆馅儿。   猪肉剁得极细,几乎与土豆泥融为一体,只能从大量土豆馅儿中吃出一丝淡淡的肉腥味儿。   不过在这年头,能吃上带荤腥的东西,已算是相当不错了。   总共送来五个大包子,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咸胡豆(一种稠粥)。   山东包子个头实在,每个都比崔九阳的拳头大上两圈。   虽然肉少了些,但一口咬下去,土豆软糯,还能泛出几分自然的香甜,倒也不难吃。   那咸胡豆熬得十分扎实,不仅放了足量的豆粕,还加了些切碎的杂菜叶子,玉米面也下得够量,熬得浓稠绵密。   崔九阳舀了一勺,抿了一口,先是满嘴淳朴的玉米香,接着是杂菜叶子的清爽菜香,之后便能在唇齿间找到几粒豆粕,细细嚼动时,醇厚的豆香也弥漫开来。   这咸胡豆里盐的用量恰到好处,既能吃出咸味儿,又不会让人觉得口干舌燥,可以评一个暖心暖胃。   崔九阳给自己盛了一碗咸胡豆,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吃完一个包子,才抬眼瞥了一眼正坐在软椅上、眼巴巴望着桌子,悄悄咽口水的白素素。   他语气平淡地说道:“下次机灵点儿,长点眼力见儿,饭来了,你不知道主动盛汤吗?”   白素素被他说得脸颊微红,怯生生地点了点头,又飞快地看了一眼桌上热气腾腾的包子,喉咙忍不住又动了动。   崔九阳觉得这小妖怪老实得有些可爱,不知她师傅是如何教导的,竟能把天性粗野的妖怪教成这般模样,倒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家闺秀。   他心中微动,淡淡说道:“愣着干什么?给自己盛一碗胡豆,拿两个包子吃吧。”   白素素闻言,连忙起身,先是恭恭敬敬地向崔九阳行了一礼,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空碗。   她先给崔九阳的碗里添满了咸胡豆,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又拿起两个最大的包子,这才坐回软椅上,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相斯文,小口咬着包子,细细咀嚼。   崔九阳看着她这副模样,觉得颇为有趣,吃饭时突然开口问道:“你原形是什么?昨晚我见你能操控藤蔓,倒像是草木成精。”   直截了当的询问妖怪的原形本是不太礼貌的事,不过两人修为差距甚大,白素素又是被人所救,自然不敢隐瞒。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包子,将口中正在嚼的豆粕咽下,才小声回答道:“我……我是条普通白蛇,并非什么珍稀灵种。   “师傅发现我时,我正藏在一大丛蛇藤中,吞吐日月精华。   “所以师傅传我法术时,便教了我操控藤蔓的本领。”   崔九阳心道,这妖怪出身扬州,又姓白名素素,但凡出身杭州,岂不是要叫白素贞了?   与崔九阳相处了这几个时辰,说了不少话,白素素大概也明白眼前这位法力高强的年轻修士并非恶人。   见崔九阳吃早餐时心情似乎不错,她便壮着胆子,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问道:“还不知恩公尊姓大名,是何方人士?还请恩公告知素素,今后若有机会,素素必当肝脑涂地,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这妖怪说的这番话,干巴巴、硬邦邦的,字正腔圆,一看就是从哪个旧戏文里照搬来的词儿,显得格外天真。   崔九阳闻言,忍不住轻轻一笑,放下碗筷,故意板起脸,道:“我叫崔九阳,出身泗沂之间,此番出来游历天下,为的便是……降妖除魔。”   他特意将“降妖除魔”四个字咬得格外重,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果然,听到这四个字后,白素素吓得小脸一白,刚刚放松的身体又紧绷起来,再也不敢问其他问题了,只是埋头小口吃着包子,仿佛那包子是什么天下最顶尖的珍馐美味。   吃完饭,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崔九阳重新回床上打坐,闭目修炼,巩固修为。   毕竟此时已无其他阻碍,只需慢慢筑牢根基,三极境界便指日可待。   对他来说,踏入三极颇为重要,因为这意味着之后行走天下,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因法力不足而处处受限。   火车依旧“咔嚓咔嚓”地向北行驶,就这样晃晃悠悠,还没到午饭时间,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车厢外传来了乘务员的喊声:“前方到站天津老龙头火车站,有在天津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准备好行李。”   崔九阳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从列车窗户向外望去。   只见远处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高楼洋房与古朴的中式建筑交相辉映,烟囱林立,一派繁忙景象。   这天津卫作为九河下梢的水陆码头,果然别有一番繁华气象,比之泰安府又胜了一筹。   随着火车缓缓进站,站台上的景象也映入眼帘:   戴着黑色警帽的巡警,背着步枪、拿着警棍,神情凶神恶煞地来回巡逻。   穿着灰布短打的脚夫,脊梁上摞着小山般高的货包,青筋暴起,高声喊着“借光!让让!”在人群中穿梭。   也有那些穿着笔挺洋装、手提皮箱的买办和商人,不停地从怀中掏出怀表看时间,行色匆匆。   还有卖烟卷、卖药糖、卖报纸的小贩,在拥挤的人群中来回穿梭叫卖,声音此起彼伏。   随着一声刺耳的拉闸刹车声,火车终于缓缓停靠在站台边。   顿时,火车站内更加热闹起来,上车的、下车的,人声鼎沸。   一些眼神闪烁、手上功夫了得的佛爷们,也混杂在人群中,趁机摸兜作案,不亦乐乎。   崔九阳拿好自己的行头,又检查了一下贴身收藏的焦黑鹤羽,这才对一旁的白素素说道:“跟紧我,别被人群挤散了。”   白素素连忙点头,紧紧跟在崔九阳身后,亦步亦趋。   两人随着下车的人流来到站台。   这里就更显喧嚣了:火车头在背后喷出白龙般的蒸汽,发出“嗤嗤”的声响。   站外那座高大的洋钟楼“当当当”地敲响了十二声钟。   站台上那些前来送行的人们,与下车的亲友依依不舍,哭哭笑笑,乱作一团。   扛行李的大汉们则骂骂咧咧地在人群中挤开道路。   而旁边的高档候车室里,景象却截然不同,人们井然有序。   穿着紧身旗袍的贵妇人有下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穿着锃亮皮鞋的洋人好整以暇地将报纸夹在腋下。   油头粉面的富商则附庸风雅地学着外国人抽着雪茄,烟灰簌簌地落在光洁的描金地砖上。   候车室那一扇玻璃窗,倒像是隔开了两个世道。 第164章 藤蔓   崔九阳早料到那两个辫子军不会善罢甘休,从火车包厢出来时,便已悄然给白素素施了一道障眼法。   此刻在外人看来,她便是个眉清目秀、略带瘦弱的半大小子,毫不起眼。   二人随着人流走出站口,只见火车站门口黑压压排着一溜儿黄包车,车夫们见有人出来,纷纷热情地招呼。   崔九阳随意选了两辆,和白素素各坐一辆,低声催促车夫:“快走,找个热闹的地方。”   两位车夫是老手,不多言语,拉起车便走,脚步飞快。   出了火车站,天津城的繁华喧嚣扑面而来。   虽说泰安府也是大城,但与天津卫这九河下梢的水陆码头相比,人口与热闹程度都远远不及。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都行色匆匆,仿佛每个人都有天大的要紧事赶着去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忙碌的气息。   然而,走过两条街后,崔九阳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刚才他瞅见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这本不足为奇,奇的是那老头儿的模样——年事已高,胡子头发皆已花白,却戴着一顶鲜红的、小孩子才戴的虎头帽。   那帽下露出的皱纹挤作一团,扯着嗓子喊着长调:“冰糖葫芦哎,又脆又——甜——!”这叫卖声半喊半唱,腔调古怪,老头儿的模样又有些滑稽,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崔九阳觉得有趣,便回头多看了几眼。   就在回头之时,他眼角余光却瞥见刚才走过的路口,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不是别人,正是那两个辫子军!他们正抬头朝崔九阳这边望了一眼。   “这俩人怎么还能跟上我们?是巧合,还是他们识破了素素身上的障眼法?”崔九阳心中起疑,留了个心眼,不动声色地又朝前走过一条街。   之后,他再次转过去看,果然,远远瞧见那两个辫子军如同牛皮糖般,依旧藏在人群后面,不远不近地尾随着他们。   “小看这两个家伙了,居然能看破我布下的障眼法?”崔九阳眉头微蹙,“可昨天晚上在火车上,我下的隐身法他们怎么没看破呢?”   他心中念头急转,对车夫说道:“走小路,找个僻静没人的地方。”   车夫自然听从客人吩咐,他们本就是本地熟门熟路的活地图,拉着车在街上三转两拐,专挑窄巷胡同钻,很快便来到一条没什么人的窄巷。   这窄巷十分狭窄,两侧是高耸的青砖灰瓦院墙,墙皮剥落,透着几分沧桑。   车夫拉着车与偶尔来往的行人错身时,行人都得侧过身子,后背贴墙才能勉强躲开。   转过一个拐角,巷子里更是寂静无人。   崔九阳说道:“就在这里下车。”他掏出两块大洋,分别递给两位车夫。   大洋谁能不爱,两个车夫接过钱,千恩万谢,拉着空车转眼便消失在巷口。   崔九阳拄着长幡,站在窄巷中央,将白素素护在身后,神色平静,静静等待着那两个辫子军现身。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两个辫子军一前一后,警惕地探出头,见巷中空无一人,只有崔九阳白素素二人,便走了进来。   显然,他们为了跟紧,也跑了一阵,此时站在巷中,胸口微微起伏,有些气喘。   崔九阳摇响手中的铃铛,“叮铃铃”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巷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回头示意白素素站在原地,自己则主动朝两个辫子军迎了上去,脸上挂着生意上门的笑容:“二位,我看你们印堂发黑,扫把星入命,怕是近日要走大霉运呀。我这儿倒有两张祖传的消灾解厄符,一道符咒只收两块大洋,就当与我结个缘法,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其实,这两个辫子军并不能看破崔九阳施展的障眼法。   他们只是在火车到站前,便买通了给一等包厢送饭的小厮,让他留意是否有与描述相似的少女。   小厮回报说,某包厢内有个年轻的算命先生,带着一个漂亮女子。   二人与小厮的话对照回想,那包厢正是昨晚他们看到断腿青年的包厢,略一思索,便明白大概是中了幻觉。   看来这算命先生不简单,身上定有些门道。   因此在火车站,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远远跟着,想探明落脚点后再动手——天津卫毕竟是他们大帅的势力范围,不怕这算命先生能飞天遁地。   此时,在这窄巷中被算命先生拦住,两人知道自己已然暴露。   他们本不愿与这不知深浅的术士正面冲突,如今避无可避,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们可不相信一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能有多大道行。   两人倒也干脆,不再伪装,直接从腰间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崔九阳:“少管闲事!我们只要那个跟你在一起的丫头,不想丢命的话,识相点就让开!”   崔九阳哈哈一笑,表情夸张地后退一步,仿佛被吓到:“哎呀呀,果然这天机莫测呀!   “二位说话之前还只是印堂发黑走霉运,这短短两句话之后,印堂已是黑中透紫,紫中透绿,绿中还透着一抹浓浓的血光之色!   “二位,听我一句劝,赶紧回家找个暖和的被窝藏好,三天之内不要出门,或许还能躲过这一劫,不然恐怕性命堪忧啊!”   天津卫毕竟是有王法的地方,两个辫子军虽掏出枪来,却也顾虑在这街巷中开枪动静太大,事后不好收场。   二人见这算命先生油盐不进,还在胡言乱语,便将枪收了回去,各自掏出匕首。   崔九阳见状,暗自摇了摇头——虎爷不在身边,若正面与这两个久经战阵的汉子肉搏,他还真没十足把握。   不过,他早已看出,这两个辫子军身上的灵力波动极小,且不像是自身修炼而成,更像是身上携带着某种提前准备好的法器或符咒。   虽说他们浑身杀气浓郁,对低阶法术有一定的破法能力,但那只能驱赶孤魂野鬼,或者震慑未成气候的妖怪,对崔九阳而言,无非是施展法术时多耗费些灵力罢了。   就在两个辫子军作势要冲上来时,崔九阳手中倏地露出两个黄符纸团,屈指一弹,纸团便如同活物般飞向二人。   这符纸团在半空中遇风便长,落地时已化作两条半人高的大黄狗,毛色油光水滑,目露凶光,对着辫子军“汪汪”狂吠,声音洪亮。   这两条符纸狗身形矫健,站在地上如同两个小牛犊子一般,并排而立,恰好将狭窄的巷口堵得满满当当,让两个辫子军无法轻易冲过。   而且这两条大黄狗极为忠心护主,狂吠两声后,便四爪蹬地,带着恶风直接扑了上去!   说来这两个辫子军也确实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好手,面对大黄狗的迅猛扑击,他们不惊不慌,做出了同样的动作——猛地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朝狗头上罩去!   一般来说,若是普通恶犬,被衣袍罩住头,失去视野后便会慌乱无措,随后被匕首抹脖,便会丢了性命。   可这两条大黄狗乃是符纸所化,本就不靠眼睛视物,而是靠崔九阳的神识操控。   两只大黄狗只是晃了晃脑袋,便将罩来的袍子抖落在一旁,龇着獠牙,再次准备扑上。   然而,两个辫子军动作更快,趁它们抖落袍子的瞬间,手中匕首已经精准地刺入了黄狗的胸膛!   他们将匕首刺进狗胸膛后并不拔出,而是手腕用力,顺势向上狠狠一撩!   黄狗虽然看起来壮硕,爪牙锋利,但毕竟是符纸所化,本质仍是符箓。   锋利的匕首在它身上一撩,便从胸膛一直划到下巴,将整个狗头都斩作两半!   符纸化形之术,讲究的就是一个“逼真”,越像威力越大,形态一旦被破坏,所化之物便会失去行动的力量。   此时,狗脑袋被斩作两半,两条大黄狗哀鸣一声,身形迅速淡化,最终“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两张燃烧的符纸,飘落在地,很快便化为灰烬。   不过,这两条大黄狗虽被破,却为崔九阳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几乎就在黄狗化为灰烬的同时,巷子的地面和两侧墙壁上,突然“嗤嗤”作响,无数翠绿的青藤如同雨后春笋般疯狂钻出,迅速蔓延开来!   正是崔九阳常用的青藤术!   之前他修为尚浅时,施展此术只能生出两三根细弱藤蔓,生长速度慢,力度也弱,轻易便可被破坏。   此刻以二极巅峰的修为全力催动,这些青藤个个都有儿臂粗细,生长速度快如闪电,动作更加灵活,数量更是数以百计。   密密麻麻的藤蔓瞬间便在巷子中结成了一张巨大的青藤网,当头朝两个辫子军罩下!   这两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汉子,与青藤网不过一个照面,便被层层缠住。   他们奋起勇力,挥舞匕首割断几条青藤,可割藤的速度远远比不上青藤生长蔓延的速度。   不过几息之后,两人便被缠成了两个巨大的“粽子”,动弹不得,只剩下脑袋露在外面,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崔九阳这才慢悠悠地走到二人身前,如同闲庭信步。   两根较为粗壮的藤蔓如同手臂般,分别挑着两把手枪和两颗珠子递到崔九阳面前。   “嘿,这两把枪不错啊,倒是好东西。”   崔九阳将两把枪掂在手中,感受着冰冷的金属触感,嘿嘿一笑,“按理说,这年头行走江湖,身上揣两把枪确实不错。从今天开始,江湖上便有我双枪崔九阳的名号了!这玩意儿降妖捉鬼不太好用,但对付些泼皮流氓那是相当好使,哪怕是对上你们这些厮杀汉,两把枪的威慑力也足够了。”   他毫不客气地将两把枪揣进怀里,又拿过那两枚珠子来,看了一眼大概是种法器,没有细研究,也装了起来。   他在这里把玩着枪,没注意到背后白素素那亮晶晶的崇拜眼神。   白素素修习藤蔓之术多年,最多也不过能放出一根稍粗些的藤蔓,且操控生涩。   她眼见崔九阳只是简单掐了几个法诀,这些青藤便如着魔般疯长、舞动,收发由心,这一手青藤术的造诣,已隐隐与她师傅不相上下!   崔九阳把玩够了新得的手枪,这才看向被缠成粽子的两个辫子军,眉头微蹙,心中盘算着如何处置这二人。   杀了他们?   似乎也不至于,虽说他们一见面就杀了白素素的两个师兄,但站在“人”的立场,杀妖怪好像也并无大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便是这个道理。   虽然崔九阳救了白素素,但也不代表要替她报仇。   于是,他心念一动,控制着青藤微微收紧。   两根藤蔓勒在二人脖颈处,轻轻一发力,两个辫子军便白眼一翻,闷哼一声,被勒晕了过去。   青藤缓缓散去,两个晕倒的辫子军噗通两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崔九阳转过头,看着一旁脸色苍白的白素素,平静地问道:“你要杀了他们吗?”   这个问题让白素素瞬间愣住了。   她只是个从小在师傅呵护下长大的妖怪,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师门,跟着师兄们出远门历练。   在她还是一条小白蛇的时候,虽也为了生存吞吃些小兽,但那是出于肚子饿的天性,她从未因仇怨或争端而主动杀过人。   在火车上遭到辫子军袭击后,她一心只顾着恐惧和逃跑,从未想过可以反杀。   此时崔九阳突然将这个选择权交给她,倒让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抉择。   她看着地上两个昏迷不醒的辫子军,又想起惨死在火车包厢里的两个情同手足的师兄,眼眶渐渐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睫毛上打转,沉默着低下头,好半晌没有回答。   崔九阳并不着急,也不催促,只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手中把玩着铃铛。   白素素脑袋低垂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看不清脸上表情。   不过从崔九阳的角度看去,她那洁白的下巴上,有两行清泪在尖端汇集,然后泪珠慢慢变大,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就在那滴泪珠砸在地上的同时,一根翠绿的藤蔓缓缓从白素素脚下伸出,像一条小蛇般蜿蜒爬行,最终缠上了两个辫子军的脖子。   藤蔓开始缓缓收紧,白素素的泪水也越流越多,最终成串落下,砸在地上,如同断线的珍珠。   两个辫子军在窒息的边缘突然惊醒,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地看着不远处的白素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声响,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们因窒息而涨紫的脸庞,高高鼓起的眼睛,这般恐怖的场景让白素素吓得浑身发抖,几乎想要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后,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两个师兄浑身是血、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最终,她猛地咬紧牙关,鼓起勇气,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那两个害死师兄的凶手,心中默念法诀,命令藤蔓彻底收紧!   “咔嚓”两声轻微的骨裂声响起,两个辫子军的脖子被生生勒断,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不甘与恐惧,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杀人之后,白素素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泣不成声,泪水浸湿了衣襟。   崔九阳走上过去,轻轻抚摸了一下白素素的头,如同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他挥了挥手,无数青藤再次从地面钻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将两具尸体紧紧裹住。   不过片刻,这些藤蔓便越收越紧,发出令人牙酸的骨碎声和肌肉被挤压的闷响,最终将两人的尸体勒得四分五裂,化作一摊摊模糊的血肉。   之后,又是两个符纸团落地,化作两条大黄狗。   它们低下头,伸出舌头,不断地在地上舔舐着这些碎肉和血迹,连一丝肉末都不放过。   不一会儿,原本沾满血腥的小巷子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这两个人存在过。   崔九阳收回符纸狗,拍了一下仍在低声啜泣的白素素,沉声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也不理她跟没跟上,当先便走。   白素素抬起脸来泪眼婆娑,模糊中看见崔九阳已经走出十步远,她抹了把眼泪站起身,跟了上去。   “崔先生,等等我。” 第165章 孙子   总算是彻底摆脱了这两个辫子军,崔九阳暗自松了口气,但心头也泛起一丝警惕。   他暗自思忖:难保这两个辫子军在火车站没有接头的人,会不会已经将我的形貌特征告知了他们的同伙?   若是如此,刚才一时痛快杀掉这两个辫子军,实在有些鲁莽,本应该先留活口询问一番才是。   可事已至此,那俩辫子军的魂魄恐怕都已被阴司勾走,投入轮回了。   虽说崔九阳在阴司也算有些人脉,但为了这点小事专门把那两个魂魄提上来询问,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也太过麻烦。   而且他与白素素都不打算在天津卫久留,还是要尽快将她安全送达京城,之后他还要独自前往关外的鹤鸣山。   虽然他对这小白蛇妖究竟身负什么重要任务,心中颇有几分好奇,但也仅仅是好奇而已,并不打算多管闲事。   白素素受伤后停在他包厢外,这便是缘分。   既然出手救了她,总不能半途而废,将她孤身一人扔在这虎狼环伺的天津卫不管,送佛也得送到西。   如此一来,住正规旅店就不太合适了。   万一那两个辫子军真有接头人,以辫帅在天津卫的势力,想要一夜之间找遍全城的旅店,并非难事。   特别是崔九阳和白素素,又不可能去住龙蛇混杂的大车店,那些有门面、有招牌的中等旅店,搜寻范围就更小了,极易暴露。   不过,天津卫作为北方第一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旅人众多,能供人临时落脚的,不只是旅店、大车店这类专门供人过夜的店面。   在火车站或码头附近一些不起眼的胡同里,有很多寻常百姓家会挂出“有空房,可留宿饭食”的小木牌,这种形式颇似后世的民宿。   主人家通常会收拾出三四个空闲房间,提供简单的热菜热饭和干净床铺给过往客人。   周边居民也乐得把这种小生意当作一项生活补贴——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自家日常也得生火做饭,多添两双碗筷罢了,就当来了远房亲戚,并不增添太多麻烦。   崔九阳正是看中了这点隐蔽性,带着白素素七拐八绕,寻到了这么一处挂着小木牌的民宅院落。   宅子主人是一对老夫妻,看上去都已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但精神头看上去还行。   老头沉默寡言得像块石头疙瘩,崔九阳敲门进院说明来意时,他只是露面看了两人一眼,便抱着一捆柴火默默去了灶房劈柴,全程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老太太倒是十分热情,说起话来带着天津大娘特有的爽朗幽默感与自来熟的亲热劲儿,一口地道的天津话,听着就像在听相声,逗得崔九阳不时咧嘴笑。   说起来,如今正是相声在天津卫蓬勃发展的年代,既然来到了这相声窝子,若有空,怎么也得找个地方听一场地道正宗的撂地相声才行,也算是不虚此行。   此时已到中午饭点时分,二人被领去看了房间——是一间带外屋小隔间的正房,干净整洁铺着浆洗得发白粗布床单。   随后又被老太太笑眯眯地拉到堂屋大八仙桌子旁准备吃饭。   老头负责烧火拉风箱,灶膛火光映红了他布满皱纹脸。   老太太则在灶台麻利地忙碌着。   不多时饭菜便端了上来:一道油光锃亮红烧素面筋、一盘爆炒肚丝、还有两道清炒当季绿叶菜外加一筐热气腾腾芝麻烧饼。   这顿饭让崔九阳赞不绝口老太太厨艺着实不错!   那爆炒肚丝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猪肚处理得干干净净毫无腥气吃起来口感脆嫩酱香浓郁。   红烧素面筋虽说是素,却用荤油慢炖吸足了汤汁,吃起来竟有七分肉味三分面香软糯入味。   两道绿叶菜一道用蒜片炝锅香味浓郁,另一道则放了出锅蒜末,呛出了蒜香,能有效解面筋荤腻感,这几道菜算是相得益彰。   特别是配着热乎乎的芝麻烧饼吃,简直绝了!   崔九阳食欲大开,放开肚皮连吃了三个足有拳头大烧饼——这烧饼麦香醇厚,外脆里软夹着菜吃格外过瘾。   白素素也饿得狠了,小口小口斯文地吃着也消灭了一个半烧饼。   老太太大方得很,一个劲儿劝:“多吃点儿啊孩子”,仿佛他们真是她的晚辈。   崔九阳和白素素吃饱喝足后便回房休息不再出门。   虽然崔九阳心里痒痒的,很想出去逛逛这九河下梢的天津卫,但把白素素独自一人留在此处他不放心,带着她一起出去又怕节外生枝引来辫子军的注意。   也罢,还是等将白素素平安送到京城,解决了她的事情,自己再回过头来好好逛逛这天津城吧。   之前从火车站出来时崔九阳留意到,京奉铁路可以直通奉天。   如此一来自己若坐火车先送白素素到京城之后再从京城坐火车出关前往奉天,之后再想办法去黑龙江鹤鸣山,倒也算是条相当不错的路线,能省去不少脚力。   崔九阳在房间里盘膝打坐,一心修炼。   白素素毕竟是少女心性,哪里坐得住?   她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掉漆衣柜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房间不大没一会儿就被她看了个遍。   这小蛇妖便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踱来踱去,一会儿摸摸桌子一会儿瞅瞅窗户。   崔九阳虽在打坐入神,却总被这小妖怪弄出的细碎声响打扰,修炼屡屡中断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厌烦。   他睁开眼,没好气地掏出从那两个辫子军身上搜来那两枚青蓝色的岫玉珠子,扔给白素素道:你且研究一下这两颗珠子是什么东西。   说完便再次闭目打坐不再理会她。   白素素总算得了个玩具,连忙接住珠子坐在椅子上翻来覆去研究起来。   这两枚珠子是普通岫玉所制,青蓝色底子浑浊不透明,并非什么名贵材质,上面还隐隐泛着丝丝诡异红色,这并不符合岫玉天然特征。   况且岫玉本就不是珍稀材料,这种杂色岫玉就更不值钱了,有时候甚至还比不上一等大理石摆件。   不过他们这些方外之人,看的并非这东西值不值钱,而是作为法器其蕴含的法力与用途如何。   崔九阳之所以放心地把这两颗珠子扔给白素素,正是因为他一眼就看出了材质普通,必然是低级法器,不可能蕴含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大威力。   而白素素法力低微,连她师傅亲传藤蔓之术尚且练得半生不熟,更别说研究明白这两颗珠子用途了,他此举不过是图个清静罢了。   果不其然,白素素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又是往珠子内输入妖力,又是观察,折腾了好一阵子珠子依旧毫无反应。   她小嘴一噘,便抱着珠子趴在另一张床上无聊地睡了过去。   房间里两张小床,一张床上崔九阳在静静打坐,另一张床上白素素呼吸均匀睡得正香,手中兀自攥着那两颗珠子。   于是崔九阳总算得了一夜安宁。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分院子里便传来了“咔咔嚓嚓——”的声响,是那沉默的老头又在院中劈柴。   白素素则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崔九阳推开房门信步走出,抬头望见天边正泛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东方天际隐有紫气升腾,正是吐纳练气的绝佳时辰,便站在院中开阔处,迎着微凉的晨风,缓缓舒展四肢,开始吐纳调息。   院中劈柴的老头见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拄着斧头,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默默地注视着崔九阳的一举一动,直到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般完成,气息归元。   此时,老太太也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崔九阳早已闻到一股浓郁的米粥清香味儿从厨房飘来。   老太太一见崔九阳,便笑着问道:“小伙子可是饿了?早饭这就好,要不要先端出来?”   崔九阳笑着摇了摇头,和声说道:“不忙大娘,等舍妹睡醒了,我们一同吃便是,您二老先用。”   为了行事方便且避人耳目,崔九阳昨日便随口冒充了兄妹身份。   正与老太太说着话,身后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睡眼惺忪的白素素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她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神带着几分迷蒙与惺忪走到崔九阳面前,有些迷糊地伸出手把那两颗珠子递还给了他。   崔九阳不以为意地随手接过来,又揣回了怀中。   老头老太太见状也笑着和白素素打了个招呼,便自去厨房用饭不提。   又过了片刻,老太太将热气腾腾的早餐端到了堂屋,扬声喊崔九阳与白素素来吃。   早餐颇为简单,是老太太一早去街上新鲜买回来的几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再配上自家熬煮的浓稠热粥,虽朴素却十分暖胃。   崔九阳吃得津津有味。油条酥脆,米粥温热下肚,舒服极了!   然而,与昨日午饭时老夫妇放下碗筷便知趣地退开,回了自己小屋,留他们二人自在用餐不同。   今日这顿早饭,老两口却一反常态地留在了堂屋里。   老太太时不时在桌子附近收拾一下碗筷,又或在凳子边磨蹭片刻,老头则背着手在屋里踱来踱去,眉头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两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显得十分反常。   就连心思单纯的白素素都察觉到了这对老夫妇异乎寻常的举动,吃饭间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崔九阳,向他递了个眼色。   崔九阳心中也是暗自纳闷,放下手中刚咬了一口的油条轻声开口问道:“大爷、大娘,可是有什么难处?莫非是我昨日预付给你们的那两块大洋,不够我兄妹二人在此的花费?”   他心中暗自思忖,这老两口看起来也不是贪婪之辈,若说有事相求,想来也无外乎食宿费用一事,莫不是自己与白素素昨日饭量太大,让老两口觉得亏了不成?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站在一旁的老头老太太对视一眼,竟“扑通”一声,双双跪在了当他面前!   崔九阳见状大惊失色。   这两位老人家少说也已年过花甲,这般年纪的长者给自己下跪,岂不是折煞他的阳寿?   他吓得心头一震,赶忙侧身往旁边急闪,连声道:“二老快快请起!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一边说着,他一边连忙示意一旁同样惊愕不已白素素上前,合力将二位老人搀扶起来。   哪知道老头老太太却执拗得很,任凭崔九阳如何劝说,说什么也不肯起身。   老太太更是老泪纵横,哽咽着开口说道:“先生……您定是有大本事之人,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们那孙儿吧!”   崔九阳连忙问道:“两位老人家,有话好好说,快快请起!”   老太太抽泣着,断断续续地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明白。   原来,先前崔九阳清晨在院中迎着紫气吐纳练气时,那一幕被早起劈柴的老头看在了眼里。   这老头年轻时也曾闯荡过码头,见过些世面。   他以前远远窥见过某些江湖异人练功吐呐的模样,见崔九阳呼吸吐纳间气息悠长,便认定他绝非寻常旅客,定是位深藏不露之人,而非那些街头巷尾招摇撞骗之辈。   后来,白素素睡醒迷糊间,从怀中掏出那两颗辫子军的法珠,又被老头瞥见。   那珠子他认识,此乃辫子军中专门用来镇压邪祟、破法驱妖之物,寻常兵士绝无可能拥有,一般只有执行特殊机密任务的兵卒才会配备此物。   如此一来老头心中更是笃定,崔九阳定是有真本事的异人。   于是便把自己猜测与老婆子一说,老两口这才下定决心,要向崔九阳这位高人诉说自家遭遇的冤屈,恳请他出手相助。   他们也知道此举唐突,故而犹豫再三,吃早饭时才会那般坐立不安、神色反常。   他们二人的冤屈,说起来也有些离奇——他们的宝贝孙子,竟是被人活活抢走了!   刚听到“抢”字时,崔九阳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错愕与不解之色。   他心下暗道:这二位老人家都已这般年纪,他们孙子怎么着也该十几二十岁,是个半大小伙子了,怎会平白无故被人抢去?又能被何人所抢?   待他耐着性子仔细听下去,才明白这抢并非寻常意义上刀兵相见的掳掠,而是另有隐情……   原来,这对老夫妻姓张,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家里本有个孙儿,取名元宝。   他们在城里还有一家远房亲戚,姓李,也是一对与他们年岁相仿的老夫妻。   与老张家家境平平不同,老李家在天津卫地面上颇有些家产势力,也算得上是不大不小一方富户。   然而,家境殷实的老李家也有难言之事——他们原本也有一个宝贝孙子,年岁与张元宝相仿。   可惜天不假年,几年前那孩子在海河游泳时不幸溺水身亡,老李家三代单传,就这么一个独苗苗骤然夭折,可把老两口心疼得差点跟着去了。   从此老李家二人,便终日郁郁寡欢,精神恍惚,如同丢了魂儿一般。   见此情景老张家当时还心有余悸,平日里更是把自家孙儿张元宝看得愈发紧了,千叮万嘱不许他去河边玩耍,生怕也出什么意外。   后来,又一年到了走亲戚的时候,老李家的人见到活蹦乱跳的张元宝眉清目秀,伶俐可爱,便如见了自家亡孙一般,止不住地悲从中来,拉着元宝的手嘘寒问暖流下伤心泪水。   张元宝这孩子也是个懂事孝顺的,见两位老人如此伤心,便主动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老李家老两口磕了头,拜了年,说了许多吉祥宽慰的话。   自打那次见面之后,老李家那两口子便像是找到了精神寄托一般,开始频繁地到老张家走动串门每次来,都不空手,总会给张元宝带来些新奇的吃食、好玩的玩具,过年过节时更是封上厚厚的红包。   老张家起初对此乐见其成,毕竟虽说两家是亲戚,但平日里往来并不算密切,如今老李家这般主动亲近,又是这般殷实富贵的人家,能与之打好关系,对自家日后也是多有裨益。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老两口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家孙儿张元宝去老李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从最初的玩上大半天就回家,到后来渐渐开始在老李家留宿,再往后更是发展到在老李家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慢慢地,竟变成了在老李家住上两个月,才回张家住上一个月。   到了最后,张元宝更是干脆彻底搬到了老李家,任凭老张夫妇如何劝说,他就是不肯再回自己家了,仿佛老李家才是他真正的家一般!   崔九阳听完也觉得新奇,常言道,人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倒也听说过那嫌贫爱富的孩子。   可是这老张家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吃不上饭。   听那意思,张元宝还是个颇为懂事的孩子,他怎么可能舍下自己这亲爷爷亲奶奶,跑到老李家去呢? 第166章 元宝(一)   老头老太太在崔九阳面前哭诉良久,声音嘶哑,老泪纵横,好不容易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崔九阳听后,眉头紧锁,心中亦是疑窦丛生。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为何会平白无故地舍弃自家,跑去别人家寄居度日?   然而,老两口声泪俱下地向他求救,他若仅凭这一面之词便贸然行事,未免有失妥当——最起码,得亲自去老李家走一趟,实地探查一番才能有所定论。   此行倒也并非难事。   据张老太太所言,他们与老李家表面上并未闹翻。   每次登门,李家老夫妇甚至还会假意帮忙劝说张元宝:“元宝啊,毕竟是你亲爷爷、亲奶奶,你父母走得早,他们拉扯你不易,你作为亲孙子,于情于理都得尽些孝心才是。”   每逢此时,张元宝便会不情不愿地跟着张家老两口回来住上一两天。   离开的时候,他便胡乱磕几个响头,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脸上毫无半分依依不舍之情,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不得不办的差事,全无亲情。   既然双方尚未撕破脸皮,崔九阳随着登门,自然也不算太过突兀。   自从张元宝住进李家已有两年多光景,老两口为了见孙子一面,时常往李家走动。   虽说孙子对他们日渐疏远,甚至形同陌路,但他们做爷爷奶奶的,却不能就此不认这个唯一的孙儿。   老两口儿子儿媳早已不在人世,这个孙子便是他们活下去唯一的精神支柱和念想。   如今孙子被老李家如此拐走,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轻言放弃。   听完老两口的悲惨遭遇,一旁的白素素早已是同情心泛滥,她巴巴地望着崔九阳,那神情说的意思很明白——帮帮这两位可怜的老人家吧。   崔九阳并非铁石心肠,不愿施以援手。   甚至此时他心中对张元宝之事已经有了一些猜测,只是话不能说太早。   此事蹊跷,若要插手,他必须亲眼见见张元宝本人,方能判断究竟是何缘由。   然而,若是他跟着张家老两口一同前往李家登门拜访,白素素便不太适合一同前往,只能暂时将她留在住处。   毕竟,人多眼杂,容易引起李家不必要的怀疑;况且,若此事真有什么邪祟作怪,他也担心老李家会干脆一拍两散,因此对张元宝不利,徒增变数。   在白素素再三保证,绝不会到处乱跑,定会乖乖待在房中等候之后,崔九阳这才点头应允,决定随老两口去李家一趟。   他细心叮嘱老太太给白素素准备了些清水和干粮,放置在房间内,又取了两张亲手绘制的符纸交给白素素,面色凝重地嘱咐,若在此期间遭遇任何意外变故,便立刻撕破一张符纸示警,同时将另一张符纸吞入腹中防身。   随后,崔九阳便跟着老两口出了门。   路上,老头老太太特意拐进一家点心铺,买了些蜜饯、酥糖、点心。   张老汉解释道,这些都是孙子张元宝平日里爱吃的零嘴,每次去李家看孙子,他们都会买上一些,也寄望于能让孙子对他们稍稍改观,早日回心转意。   崔九阳沉吟片刻,嘱咐他们,到了李家之后,介绍自己身份时,万万不可说是路过此地的生人,只消说是从前住在一个胡同里的老邻居,小时候与张元宝一同长大的玩伴。   就说自己长大后在外跑商,如今恰巧回来,本想登门寻找儿时玩伴叙叙旧,却不承想元宝已搬至李家,故而便跟着老两口一同前来探望。   老两口闻言,虽觉得这种谎话岂不是一戳就破,可也不敢反驳好不容易遇见的高人,便连连称是,甚至还在路边停下脚步,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演练了一番。   他们此刻已是病急乱投医,为了找回孙子,实在是别无他法,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崔九阳身上。   其实,为了找回孙子,他们先前也并非没有尝试过其他办法。   他们曾辗转请过一些据说颇有神通的道姑、和尚之类的人物。   有的在他们家设坛做法,念咒画符;有的则指点他们改动家中风水格局,试图驱邪转运。   可这些法子用尽,全都收效甚微,孙子张元宝依旧铁了心在李家过日子,对他们二老置若罔闻。   老李家的住处并不算太远,三人一路穿行,约莫过了三四条街,眼前便出现了一处气派的宅院。   这大宅门临街而建,光是门前的青石台阶就足有五阶之多,高高在上,透着一股不凡的气势。   拾级而上,便是两扇厚重的朱红色大门,门上整齐地镶嵌着拳头大小的铜钉,门环更是精铜铸就,做成狰狞的兽首模样,衔着大环,整个门庭看起来气派非凡,与周围民居相比,显得鹤立鸡群。   张老汉深吸一口气,上前伸出枯槁的手,梆梆梆地叩响了门环。   片刻之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身着青布短褂的下人。   这名下人显然认识老张家两口子,脸上倒也没有摆出什么嫌弃的脸色,反而显得颇为热情,点头哈腰地将崔九阳和老张家两口子一同迎了进去,随后便快步向内院跑去禀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这下人从后院匆匆回来,脸上堆着笑,客气地说道:“我们家老爷、老太太马上就出来见客。只是不巧,小少爷方才出去玩了,估摸着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这话听在崔九阳耳中,不禁让他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小少爷?   这张家的大孙子,在李家还真过上了大少爷的日子。   又等了片刻,李家老两口便一前一后从内宅走了出来。   果然是大户人家的气派,那李老爷身形微胖,看起来气派十足。   李老太太则是雍容华贵,富态尽显。   李老爷头戴一顶瓜皮小帽儿,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质料考究,右手大拇指上赫然戴着一个硕大的翠玉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李家大奶奶更是满身的金银首饰,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闪闪发光,手腕上是碧绿的翡翠镯子,耳朵上坠着金耳环,手指头上也套着好几个金戒指,行走间叮当作响,富贵逼人。   两人一出来,果然如张老头儿和张老太先前所言,显得十分和气。   他们从后宅绕出来,脸上堆着满面春风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待看到老张家两口子时,还没等对方开口,李家两口子便先热情地笑道:“哎呀,是大哥、大嫂子来了!快请进!这就吩咐后厨,今天中午多买些好菜,专门摆一桌,咱们两家可是好久没凑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说罢,他们目光落到了崔九阳身上,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不禁露出一丝迟疑和探究,“大哥,大嫂子,这位看着面生得很,不给我们介绍介绍吗?”   张老头儿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张老太太反应快,连忙接过话头,脸上堆着笑,语气熟稔地说道:“这位啊,是以前我们那儿老邻居崔家的孩子,叫崔九阳。   “老崔家打山东来,就住在胡同口,这孩子跟元宝一般大,小时候啊,他俩整天在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淘气得不得了,是最要好的玩伴。   “后来老崔家举家出去做买卖,就没再搬回来。   “不过这小子有出息,继承了家里的生意之后,就在咱们天津卫和山东地界来回跑。   “这不,前几日他刚巧回来,想起儿时玩伴元宝了,就上我们家找元宝玩儿。   “我说元宝现在在你们家做客呢,这不就领着他一同过来了,倒是有些冒昧了。”   李家大奶奶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笑容更盛,热情洋溢地说道:“哎哟,瞧大嫂子说的哪里话!这有什么冒昧的,敢情原来是元宝的发小!   “这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那可是最铁、最交心的情谊了。   “下午元宝就得回来,到时候你们哥俩见了面,他得多高兴啊!”   李家老太太话音刚落,一旁的李老爷便接过了话头,他先是上下打量了崔九阳一番,随即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哦?崔小哥是做买卖的?不知是在哪一行发财啊?”   崔九阳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拱手回答道:“不敢当李老爷谬赞,谈不上发财,只是继承了家里的路子,在济宁府的盛德隆商会下面挂靠,平日里跑跑船,押押货,赚些辛苦钱。”   李家乃是本地殷实的大户人家,李老爷更是当年白手起家,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才创下这份家业。   他一听崔九阳所说的地名和营生,心中便已大致有了数——山东济宁并非什么大码头,盛德隆商会他也略有耳闻,并非顶尖的大商会。   而所谓的跑船押货,听着风光,实则多半是借人家商会的船舱,顺带贩运些零碎货物,赚点差价罢了,虽能糊口,却绝非什么富商豪贾之流。   李老爷自认为三言两语便已摸清了崔九阳的底细,心中暗道此人并无多少值得结交的价值,便不再多言,只托称自己生意上还有些琐事需要即刻处理,便先行一步,留下李家大奶奶作陪。 第167章 元宝(二)   李家大奶奶对崔九阳似乎颇为感兴趣,客厅闲聊时,她话锋甚健,十句话里倒有七八句是有意无意地绕到崔九阳身上。   一会儿细细打听他家中有几口人、父母是否康健,一会儿又关切地询问他年纪轻轻,是否已经婚配。   她看崔九阳时总是带着掩不住的慈爱与满意,仿佛越看越欢喜。   午饭时分,张元宝依旧未归。   李老太太便以桌上唯有崔九阳一个晚辈为由,不停地往他碗里添菜,热情得让他有些应接不暇。   李府的家宴果然名不虚传,菜品丰富,色香味俱全,几道天津本地特色菜肴更是做得地道入味。   天津,乃是北方重要的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于此,饮食文化也因此融合了各地的风味特色。   论及海鲜,此地濒临渤海湾,每日都有刚从渔船上卸下来的新鲜海货,活蹦乱跳。   说起牛羊肉,因有不少关外人迁居于此,他们对牛羊肉的烹饪也颇有心得,味道醇厚。   更何况,当时的天津还有各国租界,洋人带来的一些异域烹饪手法,也悄然融入了本地饮食之中。   如此一来,天津菜便显得包罗万象,博采众长。   在崔九阳看来,这些菜肴除了油分稍大、口味略咸之外,几乎无可挑剔。   不过在这个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油大、味咸非但不算缺点,反倒成了殷实家境的一种象征——毕竟,食用油仍是颇为珍贵的物资。   这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舒舒服服。   李老太太见崔九阳胃口极好,不似那些扭捏作态的年轻人,也是心花怒放,眉开眼笑。   人上了年纪,往往就爱看年轻人这般吃饭爽快的模样。   那种斯斯文文、半天不动一筷子的,看着就让人憋闷,必得是端着饭碗、运筷如飞,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大快朵颐的吃相,才看着畅快舒心。   午饭后,李老太太将三人引至一处雅致的偏厅歇息。   不多时,她便借口自己有些头疼,需要回后堂躺卧片刻,留下两个手脚伶俐的下人在此伺候茶水点心。   日头刚刚西斜,约莫下午两三点钟光景,偏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元宝从后堂的方向绕了出来。   看这情形,他想必是先去后宅向李老太太问安,而后才被引至此处。   张元宝看起来与崔九阳年岁相仿,生得平头正脸,浓眉大眼,倒也是个精神利落的小伙子。   只是他浑身上下穿着绫罗绸缎,腰间还坠着一块色泽温润的玉佩,手中摇着一把折扇,举手投足间,怎么看都像是一位养尊处优的李家大少爷,与普通人家出身的张家,几乎找不到半分相似之处。   张元宝一踏入偏厅,目光先是扫过众人脸上,随即快步上前,对着张老头儿和张老太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一个头,口中喊道:“爷爷,奶奶。”   接着,他便迅速站起身,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崔九阳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崔九阳的手用力摇晃着,语气热络:“哎呀,九阳哥!真是你啊!咱们可有多少年没见了!”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热情,倒让崔九阳微微一怔,不过他随即也满面笑容地回应道:“是啊是啊,元宝!真是好久不见,咱们弟兄俩确实好些年没见了!”   站在一旁的张老头和张老太太却是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几乎说不出话来,心中暗自嘀咕: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俩从前真的认识?   就在老两口惊疑不定之际,站在他们身前的崔九阳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背在了身后,朝着他们轻轻摇了摇,示意他们切勿说话,不要露出破绽。   张老头儿本就不善言辞,此刻更是手足无措。   好在张老太是个伶俐人,请崔九阳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探查真相,见状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先前买的点心蜜饯,走上前,脸上堆起笑容:“元宝啊,快,看奶奶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你快尝尝,跟九阳一起分着吃。这可都是你们小时候最爱吃的玩意儿,那时候啊,九阳家一买这些,你就非得赖在他家玩上一整天,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才肯回家!”   张元宝闻言,毫不客气地接过点心纸包和蜜饯纸包。   旁边伺候的下人见状,连忙殷勤地递过两个精致的白瓷盘子,将蜜饯和点心分别盛好,摆在桌上。   张元宝拉着崔九阳在桌边坐下,两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话题尽是些孩提时代在街上撵鸡斗狗、爬树掏鸟窝的荒唐糗事,气氛显得格外融洽。   崔九阳心中却是雪亮,这张元宝的举动实在是古怪至极,若非事出有因,绝不可能将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认作儿时至交。   他心中暗自冷笑:哼,小子,跟我玩这套虚情假意?   小爷可是从百年后而来,童年记忆里除了动画片里的葫芦娃,就是大闹天宫的孙猴子,跟你能有什么交情?   你既然要演戏,那我便奉陪到底,不把你底细探出来,岂不可惜了你这番盛情?   要说崔九阳心眼儿里,有时也确乎藏着几分促狭。   两人畅谈童年趣事时,他全是信口胡诌,给张元宝编造了诸如“某日爬树掏鸟窝不慎掉进邻居家茅厕粪坑”“又一日嘴馋偷摸去勾栏院吃人家点心,被妓女泼了一头一脸洗脚水”之类的滑稽糗事。   张元宝对此居然也毫不含糊,每一件都坦然认下,还故作羞赧地摆着手,连连说道:“哎呀,九阳,快别提了,快别提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糗事,你怎么还翻出来取笑我!”   旁听的张老头儿和张老太早已听得瞠目结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咱家元宝什么时候干过这些丢人事儿?   崔九阳与张元宝聊得热络,说的都跟真的一样!   这俩人,一个敢编得绘声绘色,一个竟敢全盘认下,还配合得天衣无缝,真跟当年确有其事一般!   不知不觉,已到傍晚。   李老爷和李奶奶再次出来相陪,依旧热情挽留他们用晚饭,席间又是热热闹闹地摆了一大桌丰盛菜肴。   席间,张元宝突然开口说道:“我与九阳兄多年未见今日重逢,实在是太高兴了!孩儿想留九阳兄在府中住下,反正九阳兄也说暂无要紧事,还要在天津城逗留几日,这几日便让他好好陪我四处走走,叙叙旧情。”   李老爷和李奶奶闻言,立刻在一旁含笑帮腔。   李老爷抚着胡须道:“是啊,崔小哥,既然与元宝多年未见,便在府中住下吧,也好让元宝尽尽地主之谊。”   李奶奶也热情附和:“正是正是,元宝这孩子,平日里也没个年纪相仿的朋友一同玩耍,你就留下来多住几日,陪他热闹热闹。”   李老爷更是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说道:“我在这天津卫也认识些跑船运货的朋友,说不定还能给崔小哥你牵牵线、搭搭桥,多些生意上的门路呢。”   张老头儿和张老太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对李家本就心存芥蒂,此刻自然不敢擅自替崔九阳做主,但此事又关乎孙子,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崔九阳,由他定夺。   崔九阳心中早有计较,闻言自然是满口答应:“那敢情好!如此,便多谢李老爷、李太太和元宝的盛情款待了!小子我恭敬不如从命!”   他心想,这李家的饭菜确实可口,主人家又这般热情,住下正好,也方便他暗中观察,好好探究一下张元宝究竟是何情况。   不管这李家一家人出于何种目的留他,对他而言,都正中下怀。   送张老头和张老太出门时,崔九阳和张元宝一直送到了李府大门外。   张家老两口被招待得酒足饭饱,李府还特意派了一辆马车,要送他们回家。   看着马车旁张老头和张老太那欲言又止、满脸担忧的神情,崔九阳趁着张元宝与车夫交代事宜的间隙,不动声色地给他们使了个安心的眼色,示意他们不必担心,一切有他。   同时,他又示意他们,回去后务必好生照顾留在那里的白素素。   老两口看到崔九阳胸有成竹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毕竟,当初张元宝也是在李家住着住着,就变得与李家日益亲近,与自家日渐疏远,最终几乎成了李家人。   如今崔九阳还有个妹妹在他们家中等着,想来他为了妹妹,总不至于也变成李家人吧?但愿如此……   暂且不去管满心忧虑、乘车离去的张家老两口。   崔九阳与张元宝返回院子内时,天色已然擦黑。   张元宝显得兴致极高,坚持要崔九阳与他同住一个房间,说要抵足而眠,彻夜长谈,重温儿时情谊。   崔九阳心中暗自好笑,不知这小子是从哪本旧戏文里学来的这些做派。   不过,他既然执意如此,自己也乐得答应,正好晚上可以给他检查检查身体,研究一下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168章 阴阳   回到房间后,崔九阳耐着性子与张元宝又闲聊了一阵家常琐事,直到张元宝哈欠连天,这才吹熄了床头的油灯,两人各自躺下。   崔九阳自小便习惯了独自安睡,如今身旁忽然多了个呼吸可闻的陌生人,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虽说两人是各睡一头,并非脸对脸,但崔九阳本就灵觉异于常人之敏锐,此刻即便闭着眼睛,张元宝翻身细微的声响,甚至连他喉间不自觉滚动咽下口水的声音,都点滴不漏传入耳中。   他实在懒得再多与张元宝虚与委蛇地周旋,索性眼睛一闭心一横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起来——他开始装睡。   静谧的黑暗中,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过了许久许久,身侧的张元宝那边忽然传来一阵窸窣,随即响起他刻意放轻的、试探性的轻声呼喊:“九阳哥……九阳哥,你睡着了吗?”   崔九阳纹丝不动,眼皮甚至未曾颤动一下,仿佛真的沉入了酣睡之中。   又静默了片刻,张元宝似乎确认了崔九阳已然睡熟,这才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的薄被。   崔九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打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意味。   张元宝不知在黑暗中思索着什么,就这般定定地坐了半晌,将崔九阳从头顶到脚跟看了个遍,这才悄然下了床,趿拉着软底布鞋,轻手轻脚地走向外间。   这个房间是个小巧的套间格局,外间布置着一张小巧的八仙桌和一套配套的太师椅,供人平日里读书写字或是临时会客之用。   张元宝出去后不久,外间便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显然是他点起了桌上的油灯。   紧接着,崔九阳便听到从外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细微难辨的声响,不知他在鼓捣些什么。   虽然看不见外间情形,但崔九阳的灵觉却如探照灯般敏锐,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阴寒彻骨的气息,正从外间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这股阴气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非人的死寂与腐朽之意,绝非人间应有的生气,倒像是从那幽冥九幽之地吹拂而来的阴风。   崔九阳心中冷笑一声,暗道:这小子肯定有问题!活人的身上,绝不可能散发出如此浓重精纯的阴气。   只是他白天掩饰得极好,连我都未曾察觉分毫,倒也算是有些手段。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探入怀中,指尖微微搓动,口中默念几句。   刹那间,两只瞌睡虫,便从他指尖悄然飞出,悄无声息地从门缝下钻了出去,径直朝着外间昏黄灯光下的张元宝飞去。   没过多久,外间先是传来张元宝压抑不住的、接连几个哈欠声,紧接着,那持续不断的窸窸窣窣声便渐渐停止。   片刻之后,一阵均匀而轻微的鼾声,便从外间悠悠传来。   崔九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这才缓缓坐起身。   入秋之后,夜凉如水,他拿起袍子披在身上,也趿拉着鞋,轻步来到外间。   只见张元宝正趴在那张八仙桌上,脑袋歪靠在臂弯里,睡得正香,嘴角甚至还微微淌下一丝口水。   八仙桌上,除了那盏摇曳的油灯,还摆放着一面黄铜小镜,以及两个样式古朴的瓷瓶,一青一白。   那青色的瓷瓶敞着口,而白色的瓷瓶则紧紧盖着盖子。   崔九阳缓步走了过去,先是拿起那只敞口的青瓷瓶,将瓶口凑近鼻尖,伸出一只手在瓶口轻轻扇动了几下,仔细辨识着里面散发出的气味。   这瓶子里的东西,初闻之下竟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待再凝神细嗅,便能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烂杏仁般的苦辛气味。   崔九阳觉得这种味道似乎在哪里听说过,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他放下青瓷瓶,又拿起那只盖着盖子的白瓷瓶。   他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同样在瓶口扇了扇。   一股馥郁的花香扑面而来,但这花香之下,却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血腥甜味,令人闻之心中发毛。   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白瓷瓶,重新拿起青瓷瓶,再次仔细嗅闻,脸色也随之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然后,他看向熟睡的张元宝,眼神冰冷。   他伸出手,轻轻将趴在桌上的张元宝扶起来,让他背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张元宝身上那件宽大的睡袍衣襟便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他白皙的胸膛。   崔九阳端起桌上的油灯,凑近张元宝的胸膛,仔细查看。   瞬间,他目光便被其肋下一处隐隐发青的地方吸引了。   “咦?这一处发青的地方是什么?”崔九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那发青的地方按了按,只感觉入手处滑腻腻的,上面似乎涂抹了一层油脂类的东西。   他收回手指,毫不在意自己此刻闻男人身上味道的举动是否有些怪异,将指尖凑到鼻尖下仔细嗅了嗅。   果然,指尖上沾染的油脂气味,与那青瓷瓶里散发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显然,这胸口发青的地方,张元宝之前正在对着铜镜涂抹青瓷瓶里的东西。   崔九阳的脸色越发难看,他从桌上顺手撕下一张张元宝平日里用来念书抄写的草纸,又从旁边的茶壶里倒了些早已凉透的茶水,将草纸浸湿。   随后,他便拿着湿草纸,在张元宝胸膛肋下那处发青的地方用力搓擦了起来。   秋日的夜本就寒凉,茶壶里的水更是冰凉刺骨。   崔九阳这般用力搓擦了几下,张元宝的身体猛地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似乎有要醒来的迹象。   崔九阳此时也不再犹豫,左手宽袖中噌的一声弹出一枚厌胜钱。   他屈指一弹,那枚厌胜钱便如一道流光,镇在了张元宝头顶的百会穴上。   张元宝随即脑袋便耷拉下去,再次陷入沉睡,比之前睡得还要深沉。   崔九阳不再耽搁,拿着那张已然湿透的草纸,几下便将那发青处的油脂擦拭干净。   随着油脂被擦去,一块青紫色、边缘模糊、如同瘀青般的斑痕,赫然出现在张元宝白皙的胸膛上。   崔九阳瞳孔微微一缩,眯了眯眼……这是一块尸斑!   张元宝白日里言行举止、饮食行走,与常人无异,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长出尸斑来?   一般而言,活人是绝不会长出尸斑的。   不过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总会有一些违背常理的例外。   太爷所写的天下见闻录中,便曾记载过两例活人身上出现尸斑的诡异情形。   第一例,发生在南方一处烟瘴弥漫的偏僻之地。   当地有个仵作,心性阴邪,品行败坏。   一日,有个外地来的妙龄女子不幸溺水身亡,无人认领尸体,便暂时存放在了他的存尸堂。   那仵作见女尸容貌秀丽,竟起了禽兽之心。   谁知过了一旬之后,那仵作身上竟开始莫名其妙地长出一块块青紫色的尸斑,不久便浑身溃烂,臭不可闻,最终在极度的痛苦与恐惧中死去,死状凄惨无比。   不过,眼前的张元宝,看起来倒不像是那种会做出此等禽兽不如之事的人。   毕竟以李家的财力与势力,天津城里的青楼楚馆、红粉佳人何其之多,他若真有需求,大可不必去玩弄死人。   那么,第二种活人身上出现尸斑的情况,便与张元宝眼下的情形隐隐有些契合了。   太爷当年游历至闽越之地时,曾遇到一桩奇事。   当地有一个显赫的世家大族,其长房长孙意外夭折,自此长房便断了香火。   无奈之下,长房只得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年幼的侄子,来继承长房的香火家业。   这本是寻常之事,不足为奇。   可那过继来的侄子自进入长房之后,其言行举止、说话语气,都变得越来越像那个早已死去的长房长孙,甚至连以前一些小习惯都一模一样。   而且,当时当地恰好发生了多起人口莫名失踪的悬案,当地里长久查无果,听闻太爷道法高深,便特地前来求助,请他查清此事。   太爷经过一番明察暗访,最终将疑点锁定在了那个过继来的侄子身上。   那些失踪的人口,十有八九都与他有关。   太爷行事向来随性不羁,当夜便潜入了那豪门大宅,将那过继侄子悄无声息地拎了出来。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一番盘问之下,赫然发现此人身上竟也出现了几处淡淡的尸斑。   于是太爷当即施展出一些手段,那侄子哪里扛得住,很快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原来,那豪门大户为了让长房长孙死而复生,竟是暗中供奉了一位来自闽粤之地罗岳山上的邪道仙长。   那仙长神通广大,竟真的将那长房长孙的魂魄从阴司地府之中招了回来,随后将那过继来的无辜侄子打杀,再将长孙的魂魄强行附在了侄子的尸身上,来了个偷梁换柱、李代桃僵的把戏!   只是,阴魂虽然附在了死尸之上,却依旧无法保证尸体能够长久鲜活不腐。   因此,便需要一种特殊的秘药“阴阳露”,每日擦拭尸身,加以养护。   阴阳露要用活人血液炼制,那些失踪的人便是被被炼成了这种秘钥……   崔九阳的目光再次投向桌上那一清一白两个瓷瓶,心中已然明了,想必这两个瓶子中盛着的,便是所谓的阴阳露了吧。   刚才在白瓶中闻到那股淡淡的活人血液的味道时,他便隐隐有些疑心,直到此刻看见张元宝身上的尸斑,才终于确定下来。   那青瓷瓶中,必然是混合了尸油,否则绝不会有那股独特的烂杏仁般的苦辛气味。   这青瓷瓶中,应该是“阴阳露”中的“阴露”。   其主要原料,乃是以水银、朱砂,再辅以陈年尸油调制而成,之后还需添加各种符灰、魂玉粉等辅料,经过繁复的工序才能炼成。   每日夜里三更时分,将这阴露涂抹在尸身开始出现腐坏迹象、长出尸斑的地方,便能暂时压制尸斑,使其褪色,维持尸体表面的光鲜。   而那白瓷瓶中所盛放的,则是“阴阳露”中的“阳露”。   其主料为每日清晨收集的无根晨露、三月盛开的桃花汁,以及最重要的——活人鲜血。   再辅以人乳汁、童子尿等多种至阳至纯的辅料,在每日日出之时涂抹于尸身之上,便能给冰冷的尸身增添一丝虚假的生气,造成其依旧“活着”的假象,并且能够有效压制尸身散发出的腐臭气味。   不过,眼前这两个瓷瓶中的“阴阳露”,其制作工艺显然并不精湛,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粗糙。   看样子,制作者十有八九是野路子出身,对这阴阳露的配方掌握得并不完全,两种露都至少缺少了两三味关键的辅料,导致这两瓶东西效果大打折扣,算不上正宗。   也正因如此,崔九阳第一次拿起这两个瓷瓶闻味道时,才只觉得似曾相识,却未能第一时间联想到太爷的记载——实在是因为这两瓶药的成色太差了。   再结合之前张家老两口哭诉的,他们的孙子张元宝日日流连李家,不愿归家,对他们更是形同陌路。   崔九阳此刻心中哪里还能不明白——定然是有那邪道妖人,将真正的张元宝残忍杀害,然后用了邪术,将李家早已死去的孙子魂魄招了回来,附在了张元宝的尸身上!   如此一来,此刻在张元宝这副皮囊里活着的,分明就是李家那个死去的大孙子!   他又怎么可能还认张家的老两口呢?   崔九阳想通了这些关节,心中涌起怒意来。   他将两个瓷瓶恢复原状——青瓷瓶依旧敞开,白瓷瓶则盖好盖子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随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张元宝的身体,果然发现,由于这阴阳露的制作并不正宗,效果有限,无法完好地保存尸身。   在张元宝的肋下、脊背、腰后等几处不易察觉的地方,都已开始隐隐浮现出青紫色的斑痕,显然是阴阳露也遮盖不住的尸斑。   崔九阳甚至能隐隐在张元宝身上闻到一股极其淡薄,但却真实存在的尸臭腐烂气味。   他心中气愤,张元宝本是一个大好年华的小伙子,却平白无故地遭此横祸,被李家如此歹毒地暗害,用来做他们家死鬼孙子还魂的容器!   这李家行事,当真是阴险狠辣,丧尽天良!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即掐指推算起来,想要从眼前的张元宝身上,顺藤摸瓜,找出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邪道妖人究竟是谁。   然而,指尖刚一触及张元宝的气息,他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干扰着天机,显然是有人在刻意蒙蔽。   不过,如今的崔九阳已非吴下阿蒙,二极巅峰的修为让他足以强行冲破这层屏蔽,窥见一丝天机。   只是,这丝天机却让他心中疑窦丛生——卦象显示,此事的幕后黑手,竟与他有着某种渊源,似是故人来!   “故人?”崔九阳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困惑,“我在这天津城,能有什么故人?而且,我何时认识过这等阴险狠辣、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的故人?”   看来,此人不仅修为不俗,在遮蔽天机方面也颇有手段,让他无法直接窥得其真实身份。   崔九阳心中念头急转,忽然灵光一闪:“既然张元宝的肉身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腐坏迹象,那附身其上的李家孙子魂魄,必然会去找背后的妖人想办法解决。只要我能一直潜伏在这李府之中,紧紧盯住张元宝,到时候自然就能顺藤摸瓜,将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想到此处,崔九阳不再犹豫,转身回到里间床上躺下,也不管张元宝依旧趴在外间桌子上睡得香甜,他自己则闭上双眼,开始闭目养神。   外间,两只完成任务的瞌睡虫从张元宝的耳朵眼里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一圈,便径直飞回崔九阳的袖中消失不见。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趴在桌上的张元宝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口中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抱怨与虚弱:“怎么涂着药就睡着了……这具肉身,果然是越来越不好用了……”   他似乎也有些警觉,先是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门口,悄悄推开一条门缝,见崔九阳依旧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正熟,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悄悄关上门。   张元宝回到八仙桌前坐下,拿起那只敞口的青瓷瓶,拧开盖子,用手指蘸取了里面的阴露,继续往自己身上各处已经开始隐隐露出青紫色斑痕的地方,仔细涂抹起来。   摇曳的油灯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射在门窗之上,那扭曲的轮廓,宛如一个从阴间爬出的厉鬼,正在门内进行着诡异的仪式。   夜色,更浓了。 第169章 喝酒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张元宝与崔九阳便已起身。   说起来,张元宝昨夜其实并未睡多久,约莫五更天左右,他便悄悄起身,在屋内涂抹那维持尸身生气的阳露。   那会儿便已将浅眠的崔九阳吵醒,只是崔九阳依旧装作熟睡未醒的模样,暗中观察罢了。   起床后,二人一同前往偏厅用早餐。李老夫人早已吩咐下人将各色早点热气腾腾地端至桌上,琳琅满目,十分丰盛。   只是李老爷却不在,看样子是一早便有要事外出了。   此刻,崔九阳的心思已不在李家众人或张元宝身上。   在他看来,这李家老小,连同那个顶着张元宝皮囊的李家大少,都不过是受那幕后黑手蛊惑利用的愚钝棋子罢了。   他们虽因愚昧和贪婪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令人痛恨,但其本身并无多少实际威胁。   真正让他忌惮和感兴趣的,是他们背后那位能想出借尸还魂这般阴毒手段的邪道妖人。   能有如此神通,那妖人定是个惯于藏头露尾、手段狠辣的邪修。   此类邪修,虽也顶着“修行者”的名头,实则早已心性扭曲,近乎邪魔,毫无人性可言,更罔顾人间伦理道德。   如今,张元宝这具肉身已濒临崩坏,崔九阳预料,自己应该很快就能揪出那躲藏在暗处的邪修。   “竟然还是自己的故人?”崔九阳不禁再次皱眉,又想起之前掐算的结果,将来到这百年之前所结识的寥寥数人都在脑海中仔细梳理了一遍,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有谁会是邪修。   难道是某个当初隐藏得极深,自己从未察觉其真实面目的人?   不过,当下也无需过多纠结于此,只需静心等待,那邪修自会为了维持李如林的生机而现身。   这一顿早餐,崔九阳吃得倒也十分愉悦。   不得不说,李家大宅的伺候确实周到,就连厨房做的煎饼果子,也丝毫不逊色于外面名声在外的铺子。   那煎饼是用纯绿豆面摊成,薄而不破,金黄诱人;中间夹着的油条,更是新鲜炸制,脆生生的,香气扑鼻。   用料也极为扎实,整个煎饼果子足有寻常字典那般厚实,崔九阳得使劲儿张大嘴巴,仿佛下巴都要脱臼了,才能一口完整地咬到饼皮和油条。   这一口下去,绿豆的清香、油条的酥香、面酱的咸香、腐乳的醇香以及葱花香菜的清爽,在口中瞬间爆发开来,咀嚼许久,从开始嚼到缓缓咽下,口中始终充盈着混合起来的香味,同时伴随着绵软饼皮的独特嚼劲和酥脆油条的美妙口感,令人回味无穷。   用过早餐,崔九阳便被兴致勃勃的张元宝拉着去逛天津城。   不愧是在大户人家长大的富家子弟,张元宝对天津城的吃喝玩乐之地了如指掌,哪里的澡堂子水最烫,哪家的戏班子唱得最好,哪条胡同里的小吃最地道,他都如数家珍。   一天下来,张元宝带着崔九阳先是去老字号的澡堂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接着又去戏园子听了几段小曲儿,中午还特意寻了一家据说味道最正宗的小店,吃了烂肉面。   眼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元宝意犹未尽,又拉着崔九阳说要去城中有名的青楼喝花酒,见识见识天津卫的风月。   这提议让崔九阳颇不适应,于是他便借口连日奔波,身体疲乏,极力推辞,好不容易才拉着意兴阑珊的张元宝回到了李宅。   一回到李宅,便见李老爷和李夫人正站在院子里低声说着什么。   见张元宝与崔九阳回来,老两口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显得格外高兴。   李老爷更是一反常态,脸上带着兴奋,吩咐下人抬来一坛封存多年的陈酒,朗声说道:“哎呀,元宝、九阳,你们可算回来了!一路逛累了吧?来,今日爷爷做成了一笔买卖,心里高兴,特意拿出我珍藏的好酒,你们小哥俩和我这老头子,好好喝上几杯!”   崔九阳欣然应允:“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叨扰李老爷了。”   张元宝也显得极为配合,立刻兴奋地叫嚷起来:“太好了爷爷!我早就想尝尝您那宝贝酒了!还是九阳哥面子大,一来您就肯拿出来!”   很快,厨房便麻利地炒了满满一桌子下酒菜,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张元宝表现得极为殷勤,先是毕恭毕敬地给李老爷满上一杯酒,接着又给崔九阳斟得满满当当,最后才给自己斟上。   酒坛封口一打开,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便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中药香气。   张元宝凑近闻了闻,故作惊讶地夸张道:“哇!爷爷,您可真是下血本了!竟然是这陈年的菊花白!平日里我想偷喝一坛都难如登天,今儿个还得是九阳哥有面子!”   他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捧了崔九阳,又逗得李老爷哈哈大笑,气氛一时间颇为融洽。   崔九阳也适时地奉上几句恭维之词,三人便共同举杯,开始推杯换盏,饮酒畅谈起来。   李老爷久经商场应酬,酒量本就颇为惊人;张元宝更是借尸还魂之人,这具身体也是年轻,加上他这些年在风月场中厮混,酒量也早已练了出来。   二人一左一右,轮番向崔九阳劝酒,言语热情,攻势猛烈。   桌上的菜肴没怎么动,那一坛陈年菊花白便已见了底。   崔九阳脸上也泛起了醉意,眼神开始变得惺忪迷离,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再是先前那副谨小慎微的恭敬晚辈模样,在酒桌上与李老爷、张元宝谈笑风生,显得颇为投缘。   张元宝见状,立刻又去添酒,见坛中只剩不到半杯残酒,便故作不满地叫嚷起来:“哎呀爷爷,您也太小气了!说好要一醉方休的,怎么就拿上来一坛酒?”   李老爷佯装生气,怒道:“你这小子!老夫偌大的家业,还能缺了你这几杯酒喝?”   说罢,大手一挥,又让下人抬上来两坛一模一样的菊花白。   张元宝兴奋得手舞足蹈,连忙上前,亲自拍开一坛酒的泥封,先是仰着脖子对着坛子豪迈地灌了一大口,咂咂嘴,这才拿起酒壶,给李老爷和崔九阳的酒杯重新满上。   此时,李老爷脸上已是酒意上头,面色酡红,张元宝说话也开始有些颠三倒四,眼神迷离。   崔九阳更是醉得东倒西歪,头重脚轻,几乎找不着北。   三人在这般醉态下,又风卷残云般将第二坛酒喝了个底朝天。   李老爷大声唤来下人,让他们把桌上的残菜撤下,重新上几道热菜上来,又叫张元宝打开第三坛酒,兴致勃勃地说道:“今日高兴!咱们仨今晚定要喝个酩酊大醉,不醉不归,喝个痛快!”   张元宝殷勤地将三人的酒杯都再次倒满,三人举起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先前总是一饮而尽的李老爷和张元宝,这次却只是象征性地端起酒杯,嘴唇碰了碰杯沿,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瞥向崔九阳,观察着他的动静。   崔九阳毫无察觉,大大咧咧地端起酒杯,仰头便一饮而尽,随后还将酒杯翻转过来,亮给他们看,哈哈大笑着说道:“李老爷,元宝,我崔九阳是山东汉子,喝酒绝不耍赖!干了!”   李老爷和张元宝见状,这才哈哈大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你一杯我一杯,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气氛热烈非凡。   很快,第三坛酒也见了底。   崔九阳再次将杯中的残酒喝干,随即身体一软,“砰”的一声伏在了酒桌上,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些含混不清的醉话,没过片刻,便响起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张元宝先是得意地大笑起来,随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粗鲁地拍了拍崔九阳的肩膀,又使劲儿推了他两下。   崔九阳如同烂泥一般,毫无反应,依旧呼呼大睡。   张元宝又俯下身,在崔九阳耳边大喊了几声:“九阳哥!九阳哥!醒醒!起来接着喝呀!不许耍赖!”   可崔九阳依旧沉睡不醒,毫无反应。   张元宝这才满意地直起身,踉跄着走回自己的椅子,扑通一声瘫坐下去,对李老爷说道:“爷爷……搞定!这家伙……还真能喝……三坛菊花白才把他灌倒……您老……您没事儿吧?”   李老爷此刻脸上的醉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虽说面颊依旧通红,但眼神却变得清明锐利,说话条理清晰,哪里还有半分醉态。   “无妨。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之前安排好的,大仙给的那张符,已经烧成灰,融在了第三坛酒里。这崔小哥确实喝了不少,应该已经达到大仙所说的更换皮囊的要求了。”   张元宝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舔了舔嘴唇,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嘿嘿,这崔九阳的皮囊,看着就比张元宝这副强多了!   “面如冠玉,身材又高大挺拔,他们山东人的体格着实不错!   “我正愁这张元宝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去哪儿再找一副合适的皮囊又不会显得太过突兀呢,没想到这张家老两口就把他给我送上门来了!   “说起来,我还真得好好谢谢我那两位亲爷爷、亲奶奶呢!”   李老爷面色阴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哼,那老两口早已经对咱们家这些事起了疑心,若非大仙说暂时不宜打草惊蛇,平白沾染无谓的因果,容易节外生枝,引发其他问题,我早该将他们……”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语气狠戾。   张元宝却不以为意地嘿嘿一笑:“爷爷,您也太过小心了!   “留着他们也好,至少在他们心里,我张元宝还是他们的亲孙子。   “只要我还在这儿,他们就不敢出去乱说什么。   “就算说了,又有谁会信呢?”   李老爷眉头微皱,语气依旧冰冷:“话虽如此,只不过今晚过后,你换了崔九阳的皮囊,这张元宝的身体便只能对外宣称暴病身亡了。到时候,那老两口必然会不依不饶,又是一番麻烦。”   张元宝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收敛了几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和抱怨:“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那大仙明明说过,一具肉身起码能用五六年,可这张元宝的身体,才用了两年半,就已经损毁成这样,我看这大仙的话里也多有不实之处,很多时候就是骗咱们家的钱财罢了!”   李老爷却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沉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要能让你在这世间活着,无论花多少钱,爷爷都愿意!”   祖孙俩交换了一下眼神,不再多言,便一同起身,亲自伸手,一左一右架起烂醉如泥的崔九阳,踉踉跄跄地向后院走去。   在后院一个极为偏僻、平日里连下人都严禁靠近的角落,有一间孤零零的小柴房。   这柴房的钥匙,向来只有李老爷一人持有。   张元宝费力地架着崔九阳的胳膊,李老爷则拿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柴房那把沉重的大铜锁。   “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过后,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祖孙俩合力将崔九阳抬了进去。   这柴房内部,若有旁人误入,恐怕会当场被里面诡异恐怖的情景吓得魂飞魄散,疯癫不已。   只见屋内四面墙壁都被人用血涂成了诡异的红褐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儿,令人作呕。   每面墙壁上,都用朱砂混着鲜血,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扭曲怪异、闪烁着红光的符文。   房屋的四个角落以及房梁之上,各牵出一条粗重的黑色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共同吊着一口硕大无比的漆黑棺材。   这棺材被凌空吊起,悬在柴房中央,散发着阴森冰冷的气息,棺材的外面,同样用鲜血绘制满了各种扭曲神秘、晦涩难懂的符文,宛如天书一般,无人能识。   祖孙俩将崔九阳小心翼翼地放在棺材正下方,一张冰冷的木板床上,让他仰面躺好,双手交叉摆放在小腹之上,如同一个等待入殓的尸体。   之后,张元宝从墙角拿来早已准备好的长明灯,沿着床边,小心翼翼地点了一圈,形成一个闭合的光圈。   接着,他又取出三根檀香点燃,插在一个古朴的香炉里,将香炉稳稳地放在崔九阳头顶心三寸之处的床板上。   李老爷极为谨慎,他俯身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崔九阳的脸颊,又在他耳边低声喊了几声:“崔小哥?崔小哥?醒醒,你渴吗?要不要喝点水?”   崔九阳依旧是那副醉意沉沉的模样,鼾声均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意识。   张元宝见状,忍不住嗤笑一声:“爷爷,您就放心吧!这么多酒,他又不像咱俩事先服了解酒药,不到明天日上三竿,绝对醒不过来!不过话说回来,这山东人的酒量,还真是名不虚传,三坛菊花白下去才醉倒,想当初您灌醉张元宝那小子,好像才喝了一坛半吧?”   李老爷并未回应他,只是凝神望向窗外,估摸了一下时辰,沉声说道:“大仙说他后半夜才会到。之前他让我准备的一应物品,我都已备好,放在我房间了。你就在这柴房里守着,寸步也别离开。我亲自去角门那儿等着迎接大仙。”   说罢,李老爷便转身推门出去,在外面“咔哒”一声将门锁上,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柴房内,只剩下张元宝和“昏睡”的崔九阳。   张元宝围着崔九阳的身体兴奋地转着圈,越看越是满意,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   他之前就觉得张元宝的皮囊有些粗鄙,眼前这崔九阳的体格却令他十分满意,而且相貌英俊帅气,气质也更为出众。   他美滋滋地想着,将来顶着这张脸去青楼喝花酒,那些姑娘们怕是会更加欢喜,投怀送抱吧!   他兴奋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时还踮起脚尖,伸手抚摸着悬在半空中的那口漆黑棺材。   那棺材里面,装着的正是他的原身——李如林的尸体。   原本李如林相貌平平,资质平庸,甚至连下身也颇为短小,一直让他深以为耻,很不满意。   后来换了张元宝的皮囊,他已经十分开心,觉得比之前强了百倍。   如今要是再换上崔九阳这副堪称完美的皮囊,更是让他欣喜若狂。   他仔细打量着崔九阳的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一看便是从小养尊处优长大,手上没有一点老茧,想必也是富贵人家出身,与自己李家少爷的身份也更为匹配。 第170章 大仙   月亮清冷的光辉已悄然划过天空大半,夜色已至最深沉的时刻,万籁俱寂。   正是那狗不叫、鸡未鸣,连虫豸的低吟都已销声匿迹的至暗时分。   柴房内,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连先前睡得像死猪一般的崔九阳,都在床上翻了两次身,此刻他侧面向里,依旧沉浸在酣睡之中。   过了这么久,张元宝最初的兴奋劲儿早已消磨殆尽,有些百无聊赖地围着那口黑棺材转了好几圈,才终于听到爷爷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钥匙碰撞的轻响。   他精神一振,赶忙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等在门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听见爷爷走到门外,停下脚步,窸窸窣窣地掏出钥匙,哗啦打开门锁。   张元宝连忙双手抱拳,深深躬身行礼,头几乎低到了胸口。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老爷那双穿着靴子的脚。   只见李老爷微微侧身让开,语气中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朝门外说道:“大仙,您请。”   那被称作大仙的人并未说话,只是从门外迈进门来。   来人竟是一双裹着的小脚,穿着一双绣着暗色花纹的黑色布鞋,落地无声,走得倒也不慢。   张元宝连忙再次躬身,恭敬地说道:“恭迎大仙。”   一道苍老而沙哑的老婆子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尖酸和不耐:“哎哟,我说如林啊,你这孩子,怎么把这肉身上的生气折腾得弱成这样?   “我不是叮嘱过你,平日里要悠着点,不能过度操劳,更不能乱来吗?   “……这肉身才用了两年多吧?你看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说完这话,老婆子顿了顿,目光扫过柴房,最终落在了木板床上昏睡的崔九阳身上,开口问道:“那边木床上躺着的,就是找好的下一具皮囊?什么来路,底细查清楚了吗?”   李老爷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话头:“回大仙的话,是的。   “这具皮囊,是张元宝那孩子儿时的发小。   “他家后来举家搬到外地去做生意了,前些日子才刚从外地回来,特地来找元宝玩耍。   “我看他是外地人,在天津城根基浅薄,底细也干净,便选了他做如林的下一个皮囊。”   那老婆子的声音尖细刺耳,如同指甲划过粗糙的木板,她嘿嘿冷笑了几声,说道:“这样不错,找个外地人,根基浅,没什么背景,处理起来也方便,咱们都省事。”   说着,老婆子便迈着那双小脚,一步三摇地走到木板床边。   此时,崔九阳依旧侧面向里,背对着门口,老婆子只能看见他后脑勺和脊背。   她伸出一只枯瘦如柴、指节突出的手,轻轻摩挲着崔九阳的后背,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口中啧啧有声:“嗯,骨架子倒是匀称,你们这次找的这皮囊,体格确实不错。”   张元宝脸上立刻露出谄媚的笑容,笑嘻嘻地附和道:“是呀,大仙您慧眼识珠!他是个山东人,个头比张元宝还高一些,身板也结实,我瞅着心里就喜欢,很是相中!”   老婆子闻言,又是一阵嘿嘿的怪笑,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阴冷:“山东人?哦?原来还是我老乡呢。”   一边说着,她一边绕到床的另一边,想看清楚这新皮囊的面容。   她转身的同时,口中不忘问道:“之前我给你们的那张迷符,可曾按我说的,化在酒里让他喝掉了吗?”   李老爷连忙点头哈腰地回答:“喝了喝了,大仙您放心!最后那一坛酒里,我亲自将符灰化了进去,我和孙儿只是沾了沾嘴皮子,做做样子,那大半坛酒,都让他喝下去了!”   说话间,老婆子已经完全绕到了崔九阳正面。   她刚想开口说:“那符喝掉就好,效力足够,今晚咱们就能给你换皮囊……”   可“那符”两个字刚一出口,当她的目光触及崔九阳的脸时,后面的话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再也说不出来。   老婆子先是瞳孔骤缩,随即脸上血色尽失,接连倒吸三口凉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若非及时扶住了床沿,恐怕真的要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了!   她分明看见,原本应该昏睡不醒的年轻人,此刻正睁着一双清明锐利的眼睛,毫无半分醉意,正饶有兴致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紧接着,年轻人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朝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在床边一圈摇曳的长明灯灯光映照下,老婆子将年轻人的脸看得一清二楚,仿佛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头晕目眩!   “他……他……他是崔九阳!!!”老婆子失声尖叫出来,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变形。   崔九阳好整以暇地坐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眼前这位满脸惊骇的老太婆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仿佛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哟,魏神婆,别来无恙啊?没想到,咱们在济宁一别这么多时日,竟然会在这天津卫的李家柴房里遇上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魏神婆在这深秋的寒夜,额头和鬓角却瞬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如同刚跑完二里地一般,冷汗顺着她皱纹密布的脸颊唰唰地往下流,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眼神闪烁,犹犹豫豫、结结巴巴的,最终也只能抬起一只同样在颤抖的手,僵硬地跟崔九阳摆了摆手,声音干涩地说道:“原……原来是崔先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没想到……真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您……”   站在一旁的老李家爷孙俩,此刻早已是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他们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惊恐:这……这崔九阳不是明明喝醉了吗?怎么会突然醒过来了?而且……而且他好像还认识这位神通广大的大仙?   张元宝心中更是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他和大仙认识?若是他们之间有些什么交情,那自己岂不是拿不到这具梦寐以求的新皮囊了?煮熟的鸭子难道要飞了?   张元宝还在那儿患得患失,李老爷到底是老江湖,阅历丰富,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这位大仙,在崔九阳面前,竟显得如此……畏惧和慌乱?   李老爷见张元宝还想上前掺和大仙与崔九阳的对话,连忙不动声色地伸手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爷孙俩缩在房间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紧张兮兮地望着场中对峙的两人,心中七上八下。   此时,魏神婆也逐渐镇定下来。   好在,更换肉身的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布置,崔九阳看上去似乎也暂时没有立刻发难的意思。   更何况,她心中还存着一丝侥幸:他家那个杀神崔成寿,应该没跟着来天津吧?   如今是在天津城,又不是山东,就算崔成寿日后得知此事找来麻烦,也是以后的事了,到时候她恐怕早就远走高飞,逃之夭夭了。   再说,她现在还没真正伤害到崔九阳本人,应该……没啥事吧……   魏神婆定了定神,站在崔九阳面前,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如同开了个颜料铺,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会儿又带着几分强挤出来的僵硬笑容。   崔九阳则好整以暇地坐在床沿,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冷眼旁观,看她能耍出什么花样。   这位魏神婆,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初在济宁城,小虎子遭那老鼠精暗害,危在旦夕。   小虎子家人情急之下,请来了这位名声在外的魏神婆。   她收了人家铜子儿,却因为那老鼠精是她师叔,便只是装模作样地在虎子家走了三圈,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歪词儿,拍拍屁股走人了,任由虎子险些丧命。   不过,崔九阳当初只知道她心术不正,贪财忘义,算不上好人。   如今看来,她简直连人都不算了!   这都干起了帮人借尸还魂、残害无辜性命这种伤天害理、丧尽天良的勾当!   其人可诛!   好半天,魏神婆脸上终于勉强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团,干瘦的脸活像一朵即将灿烂的菊花,声音也刻意放软了许多:“哎哟喂,崔先生!   “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啊!   “您看这事闹的!   “若是我早知道他们今晚请来的客人就是您,借我一百个胆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把您带到这个晦气的房间里来啊!   “这……这就是一场误会,纯粹的误会!   “您看,您这不是好好的,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崔九阳这才将目光从她那张菊花脸上移开,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对,我确实是没什么损失。”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要是今晚上换了个人来,是不是就得把命留在这里了?何况……”   他转过头,伸手指了指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的张元宝,“真正的张元宝,恐怕已经死了两年多了吧?他的家人,又承受了多大的痛苦和损失?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魏神婆脸上的笑容僵住,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那朵菊花仿佛也随之凋谢。   她变得面无表情,眼神阴鸷地盯着崔九阳,冷冷地问道:“那……照崔先生说,今天这事儿,该怎么了结?你想怎么样?”   崔九阳此时正坐在床沿上,闻言,他不慌不忙地举起手,屈起手指,“笃笃笃”地轻轻敲了敲头顶上方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大黑棺材,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仰头看着棺材,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很简单,当然是送已经死了的亡魂,去他该去的阴司地府。将张元宝的肉体,从这借尸还魂术中解脱出来,交还给他的爷爷奶奶,好生安葬,入土为安。”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魏神婆和缩在角落的李老爷身上,语气冰冷,“至于你,魏神婆,还有这李家的老两口,草菅人命,丧尽天良,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们。”   魏神婆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心下一横,色厉内荏地说道:“我敬你一声,称你为崔先生,给你几分面子,你莫不是以为,你真的就是那位崔先生了?别给脸不要脸!”   崔九阳闻言,嘿嘿一笑,眼神中充满了戏谑:“哦?原来你还真认识崔成寿啊?不过像你这等行事作风、为人品性,认识他竟然还能活到今天?”   魏神婆死死地咬着牙,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崔九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崔成寿……是你什么人?!”   崔九阳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告诉你!”   魏神婆脸色铁青,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狠话,最终却都没敢说出来。   她本已下定决心,若是崔九阳敬酒不吃吃罚酒,便不顾一切地朝他出手,拼个鱼死网破。   可话到嘴边,一想起崔成寿,她心中那股刚鼓起的勇气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她其实并不真的认识崔成寿,只是她背后供奉的那位灰家仙,曾在崔成寿手上吃过极大的亏,险些丢了性命。   据那灰家仙心有余悸地说,那一次,它不过是多吸了几个凡人的精气,被路过的崔成寿撞见。   崔成寿二话不说,随手便召下一道九天神雷,劈得它千年道行毁于一旦,肉身几乎溃散,若不是跑得快,恐怕连魂魄都要被打散了。   魏神婆足足供养了那仙家两年半的时间,才让它勉强恢复了一半元气。   仅仅是“随手一道天雷”……   魏神婆终究还是没敢对崔九阳出手。   她恨恨地跺了跺脚,突然口中念念有词,浑身冒出浓浓的黑烟,整个身体竟化作一股黑风,在这狭小的柴房内呼啸盘旋,试图冲破门窗逃遁!   那黑风势大力沉,吹得那吊在半空中的大黑棺材剧烈摇晃,如同狂风中的秋千,铁链拽得墙壁上的泥土簌簌落下,整个柴房都仿佛在摇晃。   这柴房的门窗虽然特意加固过,可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黑风一撞,“砰”的一声,竟双双洞开!   眼见那股黑风裹挟着魏神婆就要从敞开的大门闯出去,逃之夭夭,崔九阳却只是嘿嘿一笑,不慌不忙地一抬手,一枚通体金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厌胜钱便从袖中飞出,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射向门口。   这枚厌胜钱,乃是艮宫山灵镇魇钱。   说是钱,其实外形是一个规整的等边三角形。   正面的三个角上,分别浮雕着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背面的三个角,则用古篆写着“兽”“禽”“虫”三个字。   此钱可以封禁地下甬道,震慑万千精怪野兽。   在崔九阳灵力的催动下,这枚艮宫山灵镇魇钱瞬间散发出三座仙山的磅礴虚影,稳稳地镇在了门窗之上,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金色光幕。   魏神婆所化的黑风狠狠撞在神山虚影之上,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嘭”的一声闷响,黑风瞬间溃散!   黑烟散尽,魏神婆那干瘦的老婆子咕噜噜滚落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像个滚地葫芦。   这老婆子挣扎着抬起头来,头发散乱,满脸尘土,看向崔九阳恶狠狠地说道:“崔九阳!你别逼人太甚!这里是天津卫!不是山东!崔成寿再厉害,神通广大,也不可能瞬间赶到这里!你真要与我鱼死网破,拼个同归于尽吗?”   崔九阳却懒得再与她废话,不言不语,只是并指如剑,接连打出其余八枚不同样式的厌胜钱!   一时间,柴房内金光流转,瑞气千条,道道光辉如同骄阳般绽放,照得魏神婆根本睁不开眼睛,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无上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将她死死地压在地面上,四肢百骸都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动弹不得分毫,连开口求饶都做不到。   魏神婆心中叫苦不迭,这崔九阳,当日在济宁城湖边,不过是个会些粗浅相术和符箓的走江湖算命先生,怎么今日手段变得如此强硬霸道?   简直判若两人!   这魏神婆自从济宁城灰溜溜地出来后,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也遇上了几次所谓的奇遇。   她背后那位灰家仙,得了奇遇的好处,大头自然是自己拿走了,但也分了一小部分微不足道的恩泽给魏神婆。   此刻这魏神婆,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装神弄鬼、依靠仙家混饭吃的普通神婆,而是已经半只脚踏入了邪修的门槛,有些微末的神通了。   刚才她化成黑风试图逃跑,心中还暗自得意,觉得自己是放了崔九阳一马。   此刻见识到了崔九阳雷霆万钧般的手段,她才如梦初醒,知道今天恐怕是在劫难逃,性命难保了! 第171章 遇见   崔九阳虽以九枚厌胜钱稳稳压制住了魏神婆,令其动弹不得,但他并未因此放松对缩在角落的李家爷孙俩的留意,眼角的余光始终锁定着他们。   就在魏神婆被厌胜钱放出的璀璨金光照耀,身上冒出丝丝缕缕、腥臭难闻的黑烟,痛苦不堪之时。   一直瑟缩在旁的张元宝,却趁着崔九阳注意力被魏神婆吸引的间隙,悄悄挪动脚步,一点点地往后退,企图溜到门边,趁机逃之夭夭。   崔九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道:“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嘿嘿一笑,带着一丝戏谑的口吻说道:“元宝,元宝,怎么走得这么急?怎么不再与我这发小叙叙旧了吗?”   说着,他手腕一抖,袍袖轻轻扬起,数道黄色的纸符便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   这些纸符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灵活地拐了几个弯,分别精准地贴在了张元宝的脑门、前心、臂弯、腿弯以及后背之上。   张元宝是借尸还魂,虽平日里言行举止看似与常人无异,但究其根本,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活死人罢了。   崔九阳这几道镇尸符一贴上他的身体,立刻爆发出淡淡的金光,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他定住,任凭他如何挣扎,那符纸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粘在他身上,将他定在原地,如同一个被钉住的木头人,动弹不得分毫。   魏神婆见崔九阳分神去对付张元宝,以为有机可乘,她眼中闪过疯狂,拼尽全身残存的灵力,猛地从怀中掏出三根毛茸茸、散发着诡异腥气的猫尾巴!   这三根猫尾巴根部相连,形成一个奇特的三叉状,被她奋力甩出后,在空中滴溜溜一转,放出滚滚黑气。   此物名为“猫儿锁”,乃是关外五大仙家之一——灰家仙门内的独门邪器。   只因灰家仙一脉,其本体乃是鼠类,自古以来便常被狸猫捕食,视为天敌。   故而,那些修炼有成、神通广大的老鼠精,便会专门捕杀那些同样修炼出灵性的狸猫,截下它们的尾巴,以怨毒之血和自身阴气炼制而成这猫儿锁。   一方面,是为了报复千百年来被猫类捕杀的同胞之仇。   另一方面,也是借此法器宣告,自己已摆脱了任猫宰割的凡身,修成正果,非但不再惧怕狸猫,反而能掌控猫的性命,已然是高高在上的仙家。   这猫儿锁一旦祭出,便能化作三丈长短的黑色烟气,专擅困人魂魄。   凡人若是不慎吸入一丝法器上散发出的烟气,便会即刻神魂震荡,轻则疯癫,重则当场魂魄溃散而亡。   即便是有些道行的修炼之人,一旦被那三丈黑烟团团裹住,魂魄也会被其侵蚀,大伤元气,修为倒退。   在关外五仙门中,这猫儿锁还有个更为阴毒的隐称,叫做“鼠嫁娘的轿帘绳”。   故老相传,老鼠嫁女常于深夜时分举行,其仪仗如同人类一般,吹吹打打,抬着花轿,热闹非凡。   常有深夜未能入眠的凡人,偶然窥见老鼠嫁女的热闹景象,若是嘲笑鼠嫁娘的容貌,便会被睚眦必报的灰家仙记恨,夜里便会被这猫儿锁勾走魂魄,充当那鼠嫁娘的陪嫁。   所以,灰家仙在催动此猫尾法器时,常伴随着一句阴恻恻的咒语:“猫尾做轿绳,送君见阎君。”   崔九阳见状,眼神一凝,心中却丝毫不惧。   他自然知晓这猫儿锁的邪门之处,但他一眼便看出,这三根猫尾巴虽然邪风阵阵,阴气逼人,但其内蕴含的灵力却显得底蕴不足。   显然并非魏神婆背后那位灰家仙的贴身法器,而是其自己耗费心血炼制的仿制品,威力要大打折扣。   这种等级的法器,在如今的崔九阳面前,根本难以施展其威。   他手腕轻抬,屈指一弹,悬浮在半空的九枚厌胜钱中,一枚呈龟甲六边形、通体黝黑的铜钱便应声飞出,正是“乾宫天命玄龟钱”。   这枚乾宫天命玄龟钱,乃是以天外陨铁混合海底玄铁铸就而成,质地坚硬无比。   钱体正面,绘制着滔滔不绝、奔腾不息的九曲黄河之水,背面,则铭刻着神龟负书出洛水、昭示天命的古朴图文。   此枚厌胜钱最重要的特性,便是其蕴含的“稳精气,防篡逆”之意,擅长安稳固守,防御与抵御各类阴邪攻击、强力斗法更是其所长。   果然,这枚天命玄龟钱凌空飞出,稳稳地悬停在那旋转的猫儿锁上方,钱体金光爆闪,一个巨大的、栩栩如生的金黄色龟壳虚影瞬间显现,将那猫儿锁牢牢笼罩其中。   随后,猫儿锁上散发出的阵阵腥风黑气,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再也无法超出龟壳虚影的范围半步,只能在其中徒劳地旋转、冲撞。   崔九阳解决了猫儿锁的威胁,不再耽搁,体内灵力骤然鼓动,屈指一点,悬浮在魏神婆头顶的“太乙摄魂钱”便化作一道金光,“嗖”的一声射下,精准地定在了毫无还手之力的魏神婆眉心中央。   紧接着,他五指张开,对准魏神婆,口中念念有词,一股无形的吸力从他掌心发出,牢牢摄住魏神婆的魂魄,然后向外猛地用力一拉!   “啊——!”魏神婆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然而,那惨叫声只发出了半声,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一般。   只见一道模糊透明、状若人形的魂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那干枯的躯壳中强行拉扯出来,摄入半空之中,痛苦地扭曲、挣扎着。   那道被扯出的魂魄,此刻已现出其部分原形,竟是半人半鼠之态!   魏神婆本就生得尖嘴鼠腮,眉眼间带着几分鼠相,此刻这魂魄形态,比她本人更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大老鼠,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怨毒。   崔九阳面无表情地随手从地上端起一盏长明灯,然后对着那在空中挣扎的魂魄勾了勾手指。   那魂魄仿佛受到无形的指引,身不由己地飘至他的身前。   他左手托着灯盏,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灵光,以心符之术凌空快速画符,口中同时念诵咒语:“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八极之命,引汝魂魄,入此长明,永世不脱!”   咒语念罢,他右手猛地捏住魏神婆那不断挣扎的魂魄,毫不留情地狠狠拍向面前的长明灯!   那魂魄一接触到灯火,原本只有豆粒大小的火苗猛地“轰”的一声窜高三尺有余,火焰瞬间化作一头似虎非虎、似狮非狮、又带着几分麒麟之相的狰狞猛兽虚影,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便将魏神婆的魂魄吞入腹中!   随后,那猛兽虚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便再次缩小,恢复成如豆的灯焰,只是那灯焰的颜色,却由原本的昏黄色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散发着丝丝阴冷的气息。   崔九阳隔着这幽幽跳动的绿色灯火,目光冰冷地看向缩在角落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李老爷和被定住的张元宝。   此时,李老爷见孙子被定,魏神婆被灭,已是方寸大乱,他状若疯魔,正不断地试图伸手去撕下贴在张元宝身上的符纸。   可不知为何,每当他的手快要触碰到符纸时,总会莫名其妙地抓空,仿佛眼睛出了问题,产生了幻觉,明明符纸在右边,他的手却偏偏抓向左边,急得他满头大汗,哇哇乱叫。   在那幽幽绿光的映照下,李老爷脸上的绝望与疯狂之色更显狰狞。   他猛地感受到崔九阳投来的冰冷目光,仿佛瞬间被冰水浇头,却也激发了他最后的凶性。   他意识到,此时此刻,若再不做点什么,他视若珍宝的孙子,就要彻底离他而去了!   他眼神慌乱地四下寻找,忽然看到柴房门口靠墙处立着一根碗口粗细的硬木门闩。   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嘶吼一声,猛地抄起那根沉重的门闩,也不顾自己年迈体衰,便如同疯了一般,嚎叫着冲向崔九阳,意欲与其拼命!   崔九阳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随手弹出两个符纸团。   符纸团落地的瞬间,便化作两头吊睛白额的斑斓猛虎,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猛地扑向冲来的李老爷!   只听几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骨裂之声,伴随着李老爷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那头符纸化作的猛虎已然将他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崔九阳面无表情地慢悠悠走上前去,心念一动,收回了两头已然沾染了血腥气的符纸老虎。   原地之上,那李老爷已是血肉模糊,尸骨不全,只剩下两条残腿还相对完整地留在那里。   张元宝虽然被镇尸符定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但他的眼珠却还能转动。   刚才他还在心中焦急地盼望爷爷能救他出去,此刻亲眼目睹爷爷惨死在猛虎口下,尸骨无存,他目眦欲裂,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里面布满了血丝,恶狠狠地盯着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怨毒,仿佛只要能动,便要扑上来将崔九阳生吞活剥一般。   崔九阳端着那盏幽绿色的长明灯,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地说道:“怎么,很恨我吗?觉得是我破坏了你锦衣玉食的美好生活?是我杀了你请来的‘大仙’,又杀了你的爷爷,一会儿还要杀了你,所以觉得我是个该死上千万遍的恶人,对吗?”   崔九阳发出一连串的疑问,张元宝的脑子在极度的恐惧和愤怒中飞速转动,似乎想要反驳,想要嘶吼,但他被镇尸符定住,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崔九阳,连回应的机会都没有。   崔九阳也没指望他回答,他嘿嘿一笑,伸出两根手指,如同刚才对付魏神婆一般,对着张元宝虚空一抓。   “太乙摄魂钱”再次飞出,定在张元宝眉心。   随着崔九阳灵力催动,一股同样的无形吸力发出,李如林那附着在张元宝体内的魂魄,便被硬生生地从张元宝的肉身中拉扯了出来,飘飞到空中,同样是一副六神无主、充满恐惧的模样。   这李如林的魂魄,其容貌与张元宝的肉身截然不同。   张元宝本是个结实憨厚的年轻人,而李如林的魂魄,容貌猥琐,好似个猴子抽了骨头,别说人形,猴相都不如。   再加上借尸还魂本就有损魂魄本源,此刻他的魂魄显得异常虚弱,灵光黯淡,甚至比路边那些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还要不如。   李如林的魂魄在空中惊恐地看着崔九阳,嘴巴哆嗦着,似乎想说些什么求饶的话。   但崔九阳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一把抓住他的魂魄,狠狠地将其塞进了手中的长明灯里。   长明灯的火焰再次猛地暴涨,幽绿色的火苗吞噬了李如林的魂魄,发出“噼啪”的轻响,灯焰似乎又明亮了三分,散发的阴气也更重了。   从此以后,这盏长明灯中,魏神婆与李如林的魂魄,将日日夜夜承受这烈火焚身之苦,永世不得超生,这便是他们作恶多端的下场。   崔九阳转身走出这间血腥弥漫、阴气森森的柴房,回头看了一眼,柴房内充斥着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那口悬在半空的大黑棺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更添了几分诡异。   他端起手中那盏燃烧着幽绿鬼火的长明灯,轻轻往前一送,将灯火凑近柴房。   “呼”的一声,火焰瞬间点燃了柴房门框,迅速蔓延开来。   转眼间,熊熊大火便冲天而起,照亮了整个李家后院的夜空。   李府的下人很快便发现了火情,纷纷惊慌失措地提着水桶、拿着扁担赶来救火,乱作一团。   崔九阳则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小院的一个偏僻角落,施了个简单的隐身法,如同一个局外人,冷冷地看着那群人在火海中忙前忙后,徒劳地扑打着根本无法扑灭的火焰。   李家家丁们一桶桶冰冷的水泼在燃烧的柴房上,却如同火上浇油一般,非但没有丝毫作用,反而助长了火势,使得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这燃烧柴房的火不是凡火,而是以魏神婆和李如林的魂魄为引点燃的魂火,寻常的水又怎能浇灭?   前院的李家大奶奶听到动静,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当她看到后院冲天的火光和那间柴房的方向时,顿时面无人色,如丧考妣一般,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连哭带喊,语无伦次,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喊。   等到大火渐渐熄灭,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而那位李家大奶奶,经过这一夜的惊吓、哭喊和绝望,已然变得疯疯癫癫。   她时而抓住几个家里年轻的下人,哭喊着“如林,我的如林”,认作她的孙子,过一会儿却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大喊大叫着她的孙子李如林是被仙人看中,已经得道成仙了,很快就要带着他们李家全家人白日飞升,去往极乐世界。   崔九阳在一旁看得真切,他随手掐指一算,便知这李家大奶奶确实是心神俱裂,彻底疯了。   按照因果报应,她日后必将流落街头,乞讨为生,吃尽人间苦楚,冻饿而死。   他心中微微一动,便不再想取她性命。   且让她这般疯疯癫癫地在人间受尽折磨,尝遍冷暖,也算是对她这种为了孙子而不惜害人性命、助纣为虐、丧尽天良之辈的最好惩罚。   崔九阳轻轻叹了口气,手中依旧端着那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长明灯,转身离开了这片狼藉的李宅。   走出柴房区域时,他还能清晰地听到李家大奶奶疯疯癫癫的哭喊和胡言乱语:“如林,如林啊,奶奶好久不见你了,你想奶奶了没有啊?奶奶给你留了你最爱吃的糖糕……”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道:“舐犊之情,本是人之常情,尚可理解。但为了自己的孙子,便不惜残杀无辜性命,夺取他人肉身,甚至预见未来还要继续为了孙子寻找新的皮囊、害死更多的人,这等行径,实在是残忍至极,罪不容诛!”   走出李宅那朱红色的大门,还没走出这条长长的街道,崔九阳迎面忽然走来一个道士。   那道士看起来年纪已然不小,长得身形消瘦枯干,面色蜡黄。   他推着一辆半旧的独轮小车,车上放着一些罗盘、符纸、八卦等一应杂物,看上去像是走街串巷、摆摊算命看风水的家伙事儿。   他腿脚似乎有些不便,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正与崔九阳相向而行。   那老道士自远远看见崔九阳起,一双浑浊的老眼便一直死死地盯着他,仿佛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或是极其新奇之事一般,眼神中充满了探究与好奇,脸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在二人擦肩而过,距离最近的那一刹那,那老道士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句:“这位小哥,年纪轻轻,心性却这般狠辣,出手如此强硬果决,绝非池中之物,不是凡人呐……”   崔九阳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了那老道士一眼,发现那老道士正紧紧地盯着自己手中端着的那盏幽绿色长明灯,眼神中带着了然与凝重。   看来,这老道倒真有几分道行,竟能看出这盏灯的蹊跷。   崔九阳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洒脱一笑,语气轻松地说道:“道长谬赞了。路见不平之事,量力而行,自当管上一管。天下人管天下事嘛,顺手为之罢了。”   那老道士闻言,深深地看了崔九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点了点头,说道:“小哥好气魄!老道我早也看出这李府不太对劲。奈何命中只有二两,做不了这半斤的事儿,一身本事不敢施展,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家人造孽哟。今日你收了他们,倒也了却一桩惨事。”   说完,不待崔九阳回答,老道士便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第172章 京城   看着那个莫名其妙上来搭话的老道渐渐走远,崔九阳心中隐隐觉得,此人虽看似平凡,身上却似有若无地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道韵,冥冥之中,似乎与他有些缘分。   只不过,这缘分恐怕也就仅此而已了。   一面之缘,亦是缘分,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强求不得。   他心中莫名一动,朝着那老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扬声喊了一句:“谢谢道长夸奖!”   那老道闻言,并未转身回头,只是远远地举起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便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踪影。   崔九阳收回目光,手中依旧端着那盏散发着幽幽绿光的长明灯,继续往前走去。   之前在李家,他本打算将李如林的魂魄塞入油灯之后,便将张元宝的尸体带回张家。   但转念一想,一来,大早晨的抱着一具尸体在大街上行走,太过扎眼,多有不便,极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二来,魏神婆一死,她身上那层用来遮掩天机的法术自然也就随之失效了。   崔九阳顺着张元宝肉身残留的气息掐算一番,很快便得知,张元宝的魂魄此刻尚在阴司徘徊,还未入轮回投胎。   仔细想想,这也在情理之中。   人讲究入土为安,魂归地府,方能轮回转世。   张元宝虽早已身死,但他的魂魄困于阴司,而肉身却被李如林的魂魄占据,在阳间行走,阴阳阻隔,魂魄不得安宁,自然也就无法顺利投胎,只能在阴司耽搁下来。   崔九阳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心中便有了计较:与其带回去一具冰冷的死尸,徒增二老伤感,不如想办法将张元宝的魂魄从阴司招回来,让他与日夜思念他的爷爷奶奶见上最后一面,好好告别,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打定主意,他便加快了脚步。   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张家门前。门虚掩着,并未上闩。崔九阳轻轻推开木门,迈步进去,口中扬声喊道:“大爷、大娘,我回来了。”   张大娘闻声,从飘着面香的厨房快步走了出来,手上还沾着些许面粉,看到崔九阳,她眼中立刻充满了希冀的光芒,急切地问道:“崔先生,你回来了?”   说着,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往崔九阳身后瞅去,那意思不言而喻,是在看张元宝有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崔九阳见状,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张家老两口对大孙子日思夜想,望眼欲穿,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心心念念的孙子,早在两年多前就已经惨遭毒手,魂归地府了。   那个平日里对他们正眼都不瞧一下的“张元宝”,其实早已是李如林鸠占鹊巢的躯壳罢了。   他张了张嘴,几次想将真相说出口,终究还是没能忍心主动说出,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地说道:“嗯,我回来了。”   张大娘毕竟历经沧桑,一辈子吃苦受累,看崔九阳的表情有些凝重,又不见元宝跟来,心中大概也明白了几分,脸上的希冀之光渐渐黯淡下去。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强颜欢笑地转移了话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正巧我正打算擀面条做早饭,崔先生你还没吃过吧?快去堂屋里坐着歇会儿,暖和暖和,面条马上就好。”   崔九阳应了一声,迈步走进堂屋,便看到白素素已经端坐在桌子旁。   只是没看见张老头儿,不知他一大早去了哪里。   白素素见崔九阳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神色,以为他成功救回了张元宝,连忙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兴奋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询问。   崔九阳朝白素素点了点头,示意她少安毋躁。   他在椅子上坐下,将手中长明灯放在桌子上。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素素,这事儿说来话长,张元宝他……早就已经被害了。”   他从在李家发现张元宝身上的尸斑说起,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包括李老爷夫妇如何勾结魏神婆,害死张元宝,让李如林借尸还魂,以及昨晚在李府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向白素素讲了清楚。   白素素听完,得知李家人的最终下场,也觉得颇为解气,只是想到张家老两口即将承受的打击,心中又泛起一阵同情与不忍。   过了一会儿,张老头从外面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几样刚买的小咸菜。   看得出,老两口对白素素很是用心,大早晨出门买回来,想着手擀面条配上几样小咸菜当早餐,自然再好不过。   张大娘和张大爷在厨房又低声说了几句话,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想想也知道老两口在说什么。   很快,两大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条便被端了上来。   老两口将大碗面条端上桌,再将几样精致的小咸菜一一摆好,然后沉默地坐在旁边,不再说话。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唯有刚出锅的面条散发着腾腾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面香和咸菜的微咸气息。   可这饭再香,又怎么吃得下去呢?   崔九阳看着眼前的面条,连筷子都没碰一下。   他轻轻咳嗽一声,打破沉默,开口说道:“张大爷、张大娘,关于元宝的事情,我已经彻底查清楚了。有些事,我还是得跟你们老两口说明白……”   接下来,崔九阳尽量斟酌着语句,用最委婉、最平和的语气,将张元宝早已遇害,其肉身被李如林魂魄占据的残酷真相,缓缓说了出来。   可无论怎么措辞,张元宝——他们唯一的孙子,早在两年多前就已经不幸遇害,魂归西天了。   他们每次满怀希望买了点心蜜饯去李家看望的那个“孙子”,其皮囊虽是元宝的,内里的魂魄,却是鸠占鹊巢的李如林。   当崔九阳把这一切都说完,他甚至不敢再看老两口的神情。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拿起筷子,稀里呼噜地扒拉着碗里已经半凉的面条,味同嚼蜡。   他连桌上的小咸菜都不敢夹一筷子,生怕夹咸菜时目光不经意间扫到老两口的神情——那必然是让他看了就心酸不已、惨不忍睹的表情。   匆匆吃完面条,崔九阳放下碗筷,从怀中取出符纸朱砂,当着老两口的面,端端正正地画了三张招魂符。   他将符交到老两口手中,详细叮嘱道:“你们把元宝的生辰八字写在符的背面。   “等今天太阳刚落山,但天色还没完全黑透的时候,你们就站在家门外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把这符点燃,同时大声喊三遍元宝的名字。   “今晚,你们老两口就能在梦中见到元宝的魂魄了。   “今天、明天、后天这三天,是你们能见到元宝魂魄的最后机会。   “三天之后,元宝的魂魄便会前往轮回,重新投胎转世。   “你们老两口要多保重身体,好好过日子,莫要太过悲伤,元宝泉下也看着你们呢,他肯定不希望看到你们悲伤难受。”   “还有这盏灯,你们明日拿到城外,找个石桥,将灯扔在桥洞下,有水也无妨,这灯沉入水中也不用管,凡水灭不了这魂火。”   “你们两位的大仇人魂魄便在这灯中,将灯镇在桥下,且要让他们受个几百年燃魂之苦。”   说完这些,崔九阳便不再停留,拉着同样心情沉重的白素素,急忙告辞离开了张家。   他们都不忍心再听到屋内传来张大娘那撕心裂肺的悲伤嚎哭声,也不愿再看到张大爷那老泪纵横、悲痛得说不出话来的绝望场景。   两人心情沉重,坐上黄包车,前往火车站。   当初他们从山东来到天津,本是打算转车去京城,结果当日前往BJ的车次已经没有了,这才打算在天津住一晚,第二天再走。   没想到,这一耽搁,竟在天津卷入了李家这桩离奇诡谲的人间惨事,前后耽搁了这么久。   经历了这一切,两人心情都有些低落,一路上默默无言,只是买了票,便登上了前往京城的火车。   从天津到京城的火车速度很快,几个时辰便到了。   火车上的人本来也不算太多,旅途还算平静。   两人出了京城火车站,按照白素素师傅给的地址,再次坐上黄包车,一路穿街过巷,来到了城南的柳树胡同。   柳树胡同名字的来历十分简单直白,就是因为在胡同口种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柳树。   也不知这柳树到底多少年岁,合抱粗细,着实称得上是一棵老柳。   此时已是深秋时节,这大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摇曳,千丝万缕,随风飘荡,看起来颇有几分萧瑟凄凉之意。   两人走进胡同,在一处颇为气派、门口石狮矗立的宅院门前停了下来。   白素素仰望着宅门上那块黑漆金字的“李府”匾额,轻声说道:“应该就是这家了。”   崔九阳点了点头,示意她上前敲门。   他心中暗道,只要这门一敲开,里面出来的人能和白素素顺利相认,妥善安置好她,那自己这也算送佛送到西,便可功成身退,告辞离去,然后就去坐火车前往关外,了却何非虚临死前所托之事。   此事关乎重大,他怎敢有丝毫怠慢。   敲了半天门,才有一个身着青色短褂的下人过来开门。   那下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崔九阳和白素素一番,语气平淡地问道:“二位是什么人?有何事?”   白素素上前一步,柔声说道:“劳烦通禀一声,我叫白素素,是奉家师之命,前来拜访贵府主人李忠庆先生的。”   那下人闻言,点了点头,便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他们进来,客气地说道:“我家主人临出门前确实吩咐过,说有友人会前来拜访。主人虽不在府中,但特意嘱咐若是白姑娘到了,可请在府中小住几日,他很快便会回来。”   白素素和崔九阳对视一眼,崔九阳有些无奈,可也没什么办法,总不能掉头就走。   两人便跟着下人走进了这座深宅大院。   从胡同外看,这宅子只是显得颇为气派,进了院子才发现,“气派”二字已不足以形容,简直可以说是“豪奢”了。   院子极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花圃,一应俱全,布置得错落有致,尽显豪门气派。   光这前院的规模,就远超一般人家,后面不知还有几进的大宅。   如今皇上没了,许多旧日的规矩礼制也不复存在,没人再去深究住宅是否僭越,说不定里面还有好几重院子呢。   只不过那里属于内眷居住的内宅,他们这些外男外女的客人,是绝无可能进去的。   两人被下人引至一处雅致的偏房坐下歇息。   没过一会儿,又有其他下人端上两杯热气腾腾的香茗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之后,这两个下人便一左一右地守在房门前,垂手侍立,再不多言,一看就是规矩极大的人家,下人才会如此训练有素,谨守本分。   崔九阳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压低声音,凑近白素素,悄悄问道:“素素,你师傅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身份?虽说这京城城南并非绝等好地界,但能拥有如此大的宅院,绝非普通人啊。”   白素素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师傅这位朋友究竟是什么身份。师傅他老人家从未跟我细说过。”   说这话时,她眼神微微有些闪躲,似乎话里还有些没说出来的隐情。   不过崔九阳并非喜欢探究他人隐私之人,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一个劲儿地喝茶。   这茶叶着实不错,汤色清亮,入口鲜甜醇香,回甘悠长,喝下后满口生津。   只是冲茶的下人似乎不太懂茶道精髓,如此鲜嫩的绿茶,竟用滚开的沸水冲泡,以至于茶中的苦涩之味被完全激发出来,有些掩盖了原本的清香,实在是有些可惜。   两人百无聊赖,枯坐等待。   崔九阳几次想和那两个守门的下人搭话,旁敲侧击地问问他家主人的情况,可那两个下人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并不答话,看来是家规森严,不敢随意谈论主人的家事。   两人便只能在这偏房里干等着,崔九阳心中不禁有些无奈,他满心以为把白素素送到地方,这事就算圆满了结了,没想到还得在此耽误时间等待主人回来,心中不禁有些焦急。 第173章 心急   两人静坐片刻,又用了些精致点心,不知不觉便到了下午用餐的时辰。   两个下人在前引路,将他们带到厨房旁边的一间偏厅用饭。   那桌上的菜色颇为丰盛,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崔九阳胃口大开,每样菜肴都觉得合心意,吃得十分适口。   毕竟,此时京城里最受欢迎的酒楼,大多是鲁菜馆子,而富庶人家聘请的家厨,也有许多是山东籍的厨子。   崔九阳在这京城之地,竟能尝到如此地道的家乡味道,心中虽仍有焦急之事牵挂,但能安安稳稳吃上这样一顿好饭,紧绷的神经也随之稍稍松弛。   用过饭后,仍是那两个下人,引着他们前往客房安歇,两人的房间恰好相对。   崔九阳本想找个客房这边的下人打听一下,这家主人李忠庆究竟是什么底细。   若能弄得清楚打听明白,他也好放心将白素素留在此处,自己便可即刻启程前往关外。   然而,负责伺候他们这边的下人,规矩也甚是严格。   听到崔九阳的问话,只是恭恭敬敬地赔着笑脸,口中说道:“主人的事,小的们不敢多言。”再无其他回应。   这一夜,崔九阳只觉得心浮气躁,满心都是想快点前往关外,便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安睡。   他干脆起身,在房间内盘膝打坐。   就这样静静坐了一夜,直至天明。   第二天一早,便又有下人前来,引着他们去用早餐。   桌上的炒肝和包子香气四溢,崔九阳却味同嚼蜡,只胡乱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毫无胃口。   不知为何,自从昨日听说那个名叫李忠庆的人不在家中起,他便觉得此事太过耽误行程,心中那份莫名的烦躁也愈发浓重起来。   用完早饭,他与白素素信步来到前院的花园中游玩。   此时深秋时节,园中百花凋零,唯有菊花正竞相开放,独占秋光。   不过,侍弄这片花园的花匠,显然是个好把式。   只见那各色菊花,一朵朵都开得如同杯盏一般大小,花色艳丽,姿态万千。   一股清雅的菊花香气在花园中弥漫萦绕,丝丝缕缕,吸入肺腑,倒也稍稍压制了崔九阳心中的几分烦躁。   白素素似乎颇为喜爱这菊花,脸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淡黄色的菊花,别在鬓边,更显得人面花容相映,娇俏动人。   只是崔九阳此刻却无心欣赏这美景佳人,他看着白素素,沉声问道:“你师傅这位名叫李忠庆的朋友,可靠吗?”   白素素闻言,只当崔九阳是随口一问,她一边兴致勃勃地继续赏着花,一边随口回答道:“我师傅性子向来淡薄,是个不问世事的世外之人。既然能被他称作朋友,一般来说,关系都不简单,人品应当是信得过的。”   崔九阳环视着眼前这座气派的宅院和精致的花园,对白素素说道:“素素,我身有要事,必须即刻前往关外,实在没有时间在此地耽搁了。   “将你送到这里,已经安全了,我也就不必非得与那李忠庆见面了。   “我想尽快启程,就把你留在此处,你看如何?”   那日在火车上,崔九阳救下白素素,之后又一路将她从天津护送到京城。   这份恩情,对于这条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小白蛇来说,已是天大的恩德。   白素素心中自然明白,自己不该再奢求更多。   可当崔九阳突然提出要把自己独自一人留在这里时,她没来由地心中一阵害怕,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感涌上心头。   本来出门时,她还能依靠两位师兄。   只是,两位师兄已然被辫子军残忍杀害,如今她已是孤苦无依,举目无亲。   过了好一会儿,这小白蛇才定了定神,低声说道:“崔先生已经帮了素素太多太多,素素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才好。若没有当日崔先生仗义出手相救,恐怕素素早已经被那些辫子军抓走了。这份救命之恩,素素实在是无以为报。”   崔九阳何等精明,立刻便听出了素素话语中的破绽。   之前,她一直说辫子军是无缘无故袭击她和师兄,并且当场就杀死了两位师兄。   可此刻,她却不小心说漏了嘴,称辫子军是要“抓走她”。   显然,白素素心中还藏着很多事情,没有对自己说实话。   不过,他此刻也无心去探究这些了。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坐上前往关外的火车。   时间拖得越久,他便越觉得对不起何非虚的托付,心中的愧疚感也越重。   说话间,白素素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   她将布包递向崔九阳,说道:“崔先生,这布包里装着的,是素素从前蜕下的蛇皮,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却也可以用来做些法器材料之类的东西,就算是素素表达一点感激之情吧。”   崔九阳见该说的话也已说完,便伸手接过白素素手中的布包。   他朝白素素抱拳拱手,道了声别,便转身快步走出了花园。   立刻便有一个下人上前,在前领路,将崔九阳礼貌地送出府门。   到了胡同口,那下人还殷勤地叫来一辆黄包车,提前付了车费,然后恭恭敬敬地请崔九阳上车。   那黄包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埋头闷声拉着车。   崔九阳坐在车上,心中的急躁情绪稍稍缓解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些许而已。   他恨不得那车夫能肋生双翅,立刻就将他送到火车站。   只是,这城南的胡同离火车站尚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况且,城南这边的街道路况也不太好,虽然都是青石或是砖头铺就的路面,却坑坑洼洼,随处可见缺损之处,车子行在上面,颠簸不已。   崔九阳无心观看街上的风土人情,一颗心悬在半空,生怕耽误了火车发车的时间。   可实际上,他也并不知道前往关外的火车具体是几点发车,只是心中有个急切的念头在不住地催促着他,让他片刻也不得安宁。   坐在黄包车上,崔九阳只觉得越是急躁,越觉得车子跑得慢如蜗牛。   他索性从怀中掏出白素素临别时给他的那个布包,想看看这条小蛇送给他的蛇蜕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轻轻打开那个青蓝色的布包,里面是一块素色的白布,叠得整整齐齐,乍一看去,并未见到蛇蜕的踪迹。   他又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块白布,这才发现,原来那蛇蜕是紧紧地附在这块白布上的,与白布叠在了一起。   那蛇蜕轻飘飘的,颜色带着些许透明,触手之处,一片冰凉。   随着蛇蜕被缓缓展开,一股纯净的月华灵气扑面而来。   这股灵气入体的瞬间,崔九阳只觉得心神俱静,一股清凉之意从头顶百会穴直贯而下,直至丹田,之前的焦躁烦闷一扫而空。   这蛇蜕,竟然有静心守念的奇特功效!   如此看来,这白素素的本体,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只是一条普通的小白蛇……她应当是一条极为罕见的玉照寒!   这种白蛇,乃是天生的灵物。   它们通体覆盖着玉白色的鳞片,在月光的照耀下,会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其蛇瞳也并非寻常蛇类的竖瞳,而是呈新月的形状,宛如一弯月牙般秀美。   玉照寒每吸纳百年的月光精华,额间便会形成一圈月轮纹。   所以,额头上月轮纹越多的玉照寒,其修炼的时间也就越长,道行也越深。   这种灵蛇,浑身都是宝。   其蛇血、蛇胆、蛇肉、蛇骨乃至蛇蜕,都有着极大的用处。   倘若用来入药炼丹,能够炼制出镇守心神、防止修炼时走火入魔的奇妙丹药。   若用其身体部位来炼制法器,更是能与月光遥相呼应,在夜间施展时,威力倍增。   也正因为如此,玉照寒通常还没有修炼成妖,在生长过程中,就会被人捕捉,剥皮抽骨,下场凄惨。   这白素素倒是运气极好,能够遇上她师傅那样一位不错的修士。   寻常修行之人若是碰见一条将要化妖的玉照寒,第一反应恐怕不是将其收为徒弟,而是将其拆解成各种修炼材料吧。   崔九阳此时轻轻抚摸着手中的蛇蜕,只觉得这蛇蜕入手光滑细腻,完全没有其他普通蛇蜕那种干枯粗粝的感觉,倒好似在抚摸一块温润的美玉,又或是少女细腻的肌肤一般。   一股股能够镇静心神的月华灵力在崔九阳的四肢百骸间缓缓回荡,将他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焦躁也清除得一干二净。   崔九阳坐在黄包车上,与刚才那种脸上冒薄汗、浑身燥热难耐、似要着火的状态截然不同。   此时,他感觉迎面吹来的风都透着一股清新凉爽之意。   他这才隐隐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性格急躁了?   怎么从昨天开始,就满心的躁动与焦急,而且自己竟然毫无察觉,完全被那种情绪左右了?   于是,之前因为心中焦躁而没来得及细想的一些事情,此刻如同潮水般涌上了心头。   那李宅里,竟然连一个李忠庆的家人都没有吗?   按理来说,有客人远道而来拜访,虽然主人不在家中,但家中的女眷或是其他家人也应该出来招待一下才是。   昨天下午吃的那顿饭,虽然菜肴的味道确实不错,可席间却只有他与白素素两人相对而坐,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李家的任何其他家人出来作陪,这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更别说,从昨天进入李府开始,一直到自己刚才离开,偌大的李府之中,竟然连一个丫鬟也没有见到,伺候的全都是小厮家丁。   按理说,府中招待像白素素这样的女客,怎么也得有一两个丫鬟过来伺候才合乎情理。   然后,崔九阳又想起了那杯好茶。   那杯茶香明明十分浓郁,却被那下人用滚烫的开水粗暴地冲泡,以至于完全毁掉了。   如今细细想来,即便是鲜嫩的绿茶,哪怕是用开水煮过,也绝不应该苦涩到那种程度。   难道说,那杯茶里被人暗中放了其他什么东西,才会让自己变得如此心浮气躁吗?   崔九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后背不禁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李府,肯定有问题!而且是大大的猫腻!   他下意识地轻轻抚了抚胸口,那里贴身存放着何非虚那片烧焦的鹤羽。   他对着鹤羽,轻声念叨:“老何啊老何,你再稍微等一会儿,我感觉……我这次大概率是被人算计了!”   至于到底是谁算计了崔九阳,答案此刻早已呼之欲出——辫子军!   肯定是不知因为何种缘由,这李忠庆也被辫子军盯上了。   或者说,辫子军盯上的,本来就是从白素素的师傅,到白素素,再到李忠庆这一整个圈子里的人。   虽然自己在火车上救下了白素素,可京城这边的辫子军,显然早已对李忠庆下手了。   他们两人贸然前来这柳树胡同敲门,本就是自投罗网,落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这个推测,也能完美地解释为什么李府之中一个丫鬟也没有,全都是些家丁小厮。   因为那些辫子军,又哪里能找来那么多合适的丫鬟呢?   若是临时从别处找来一些女子假扮丫鬟,她们对李府的情况不熟悉,反而更容易露出破绽。   所以,他们干脆就让辫子军的成员直接假扮成下人小厮,这样反而更容易掩人耳目。   想到此处,崔九阳的心猛地一沉,顿感大事不妙,恐怕这次那条小白蛇要出大问题了!   他连忙高声喊住车夫:“快快快!掉头!回去!我……我忘了拿一样重要的东西!”   那车夫也是个实在人,闻言也不答话,只是猛地掉转车头,然后迈开大步,拼命地朝着来时的方向奔跑起来。   崔九阳坐在车上,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施展法术,自己飞回去。   可眼下街上人来人往,实在太多,根本无法施展。   不过,刚才来时的路上,似乎有一个巷口,那里的行人相对稀少一些。   片刻之后,车夫拉着车经过了那个巷口。   就在此时,他只觉得身后拉着的车子突然一轻,仿佛失去了重量。   他心中一惊,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原本车座上的那位客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左右张望了一番,街上人来人往,却连个客人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崔九阳趁着车夫经过巷口、无人注意的瞬间,迅速掐了一个隐身诀,又给自己施加了轻身神行的法术,然后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沿着长街,朝着李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素素啊白素素,这次就看你的机灵劲儿了!”崔九阳心中默默祈祷,“若你能察觉到不对劲,奋力反抗之下,或许还能撑到我回去!” 第174章 寒风   崔九阳心急如焚,脚下生风,飞速朝着李府的方向奔去。   一路上,他丝毫不敢耽搁,不停施展着加速的法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生怕自己晚了一步,白素素便会遭遇不测,遭了那些辫子军的毒手。   等他再次气喘吁吁地来到李宅外,却发现整个李宅异常地安静,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声息,仿佛一座空宅。   这次,他自然不会敲门,双脚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狸猫般灵巧地跃起,双手扒住了墙头。   接着他迅速施展了隐身术,确保自己身形隐匿后,这才翻身越过墙头。   如轻羽落地,崔九阳借着隐身的便利,沿着旁边的连廊,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潜入之前他与白素素居住的厢房小院。   厢房所在的小院空空荡荡,连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见此情景,崔九阳心中暗叫不妙:没有下人,这岂不就说明,白素素很可能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他急忙推开房门,果然,房内空无一人。   不仅如此,房间里之前被白素素弄乱的一些摆设,也依旧乱七八糟地摆在那儿,根本没有人收拾过。   崔九阳迅速沿着院中那条鹅卵石铺就的小路,朝着之前他们喝茶的那处偏房赶去。   途中路过花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几朵盛开的菊花被外力暴力摧残,已然萎靡不振地倒在了地上,红色与黄色的花瓣散落了一地,显得格外凄凉。   看到这一幕,崔九阳心中更加不安起来。   白素素在这里与人动手了!   等他赶到那处偏厅,偏厅之内早已是一片狼藉,桌椅板凳东倒西歪,不少都已碎裂,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血迹。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崔九阳快步上前,蹲下身,用手指小心翼翼地蘸起一点血迹,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这血迹的气味他很熟悉,并非妖邪之血,而是活生生的人血。   看来白素素确实在这里与辫子军动过手,并且还伤到了他们中的人。   就在这时,崔九阳感觉到,一阵微弱却清晰的灵气波动,夹杂着一丝妖力,正从后宅远处的方向传来。   他心中顿时一松,悬着的那颗心也稍稍放下了一些。   既然还有灵力波动传来,说明战斗还在继续,只要白素素还没被他们抓走,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幸亏白素素知恩图报,临行前将她的蛇蜕送给了自己。   正是这蛇蜕的月华灵气,清除了他心中的杂念与焦躁,让他及时醒悟过来。   不然,崔九阳一旦坐上了前往关外的火车,恐怕根本就反应不过来李府中隐藏的问题。   等到辫子军下在他身上的猫腻自然消退,那时,恐怕他乘坐的火车都已经驶出山海关了。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崔九阳会飞,日夜兼程地赶回来,恐怕也早已来不及救她了。   循着那灵力与妖力碰撞产生的波动,崔九阳不断地深入后宅。   这里的格局,果然与他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李忠庆这处宅子,显然是将相邻的两处大宅合并而成的,规模极大,足足有五进之深。   这还不算后宅另外附带的一个后花园,而白素素与辫子军战斗的灵力波动,正是从这个后花园的方向传来。   崔九阳小心翼翼地潜行过去。   绕过几重院落,他终于看到了后花园中的情景。   只见一条手臂粗细、约莫七尺长短、通体雪白的大蛇,正被四个身着辫子军服的汉子团团围在中间。   不消多说,那雪白的蛇身,正是白素素的原形。   一眼望去,这四个辫子军个个面露凶光,气息沉稳,显然修为不弱。   按理说,以白素素目前的修为,面对这四人的围攻,早已该被拿下才对。   崔九阳仔细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其中的缘由。   原来,此处后花园是以枫树、梅花树等树木景观打造而成,花卉较少,树木却枝干交错。   白素素化成原形后,身形在一棵棵树间灵活地来回飞跃、穿梭,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   那四个辫子军虽然手中的兵器锋利无比,招式狠辣,却也奈何不了身形迅捷的她,只能在一棵棵树间来回追赶。   这四个辫子军,并非寻常的士兵,而是经过专门训练、修习过一些法门的厮杀汉,对付起精怪来,颇有一套。   他们手中那种辫子军专用的破法珠,如同不要钱一般,接二连三地朝着白素素扔出。   虽然白素素的身法极为灵敏,化作原形后速度更是快得迅疾如风,但双拳难敌四手,总还是有一两颗破法珠能够击中她的身躯。   那些珠子一旦碎裂,便会如同生了芽的种子一般,无数细小的碎片纷纷往她身上扎去,硬生生钻进她鳞片的缝隙之中,刺得她浑身又痛又麻,苦不堪言。   原本神骏美丽、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天生灵物玉照寒,此刻身上已是血迹斑斑,几乎变成了一条血葫芦,看起来狼狈至极。   崔九阳仔细感应了一下四周的气息,确定这宅院中除了这四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埋伏了。   于是,他右手在怀中一摸,将一个个小小的符纸团尽数丢落在地。   符纸团一落地,便立刻金光大盛,化作了老虎、猎豹、恶狼等一群张牙舞爪的凶猛野兽,发出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直扑那四名大汉。   四名辫子军果然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见状也不惊慌,也不管这些凭空出现的野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只是纷纷将手中的破法珠再次打出。   崔九阳仓促间捏成的这些符纸团,威力本就有限,在专门克制法术的破法珠面前,只支撑了片刻,便纷纷被击溃,化作一地碎纸飘落下来。   崔九阳早就料到符纸兽无用,这也只是阻挡他们一下而已。   他瞥见花园的角落里有一处专门用来浇灌花木的水池,池中蓄满了清水。   此时他已经隐身走到水池旁边,左手捏了一个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丹田中那枚定魂珠,立刻释放出一股强烈的阴寒灵力。   刹那间,水池中的清水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猛地沸腾起来,化作两条水桶粗细的阴寒龙卷,带着刺骨的寒意,咆哮着直扑那四个军中大汉。   这一次,辫子军手中的破法珠效果就微乎其微了。   珠子打在阴寒龙卷上,刚一接触,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就被狂暴的水流搅得粉碎。   那些带有破法效果的碎片,也被水流裹挟着,在龙卷之中不断转动,并未能对水龙卷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而且,以崔九阳的手段,这水龙卷自然还有后招。   两条阴寒水龙卷呼啸着靠近四名大汉后,崔九阳眼中精光一闪,法诀一变。   那水龙卷便如同接到了指令一般,猛然炸开,化作两团巨大的水雾,将四名大汉尽数包裹其中。   这四人刚一接触到那冰冷的水雾,便立刻觉得浑身如同坠入了冰窟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之气,不仅穿透了他们身上的衣物冻在皮肉之上,更是直接侵入骨髓,仿佛连他们的三魂七魄都要被冻住了一般,浑身僵硬,动作变得迟缓无比。   崔九阳躲在暗处,看到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这定魂珠,怎么说也是泰山府君赐下的宝贝,其中蕴含的阴寒之力,又岂是这四个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辫子军能够抵抗的?   崔九阳并未解除隐身之术,而是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成一个圈儿,放在嘴边,深吸了一口气,两腮微微鼓了起来。   然后,他对着那四名被困在水雾中的大汉,缓缓地从手指捏成的圈里将气吹了出去。   说来也奇特,他这口气吹得并不猛烈,若是平常,恐怕连一支蜡烛的火苗都吹不灭。   可当这气流经过他手指间的那个小孔后,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打着旋儿急剧膨胀起来,每往前吹动一分距离,那风力便壮大一尺。   等到这股风抵达那四个大汉身上时,已经化作了凛冽刺骨的寒风,刮在人身上,如同刀割一般疼痛。   四个大汉紧紧地挨在一起,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相互取暖,抵御严寒。   可他们本来就被饱含阴寒之气的水雾浸透,冻得瑟瑟发抖,此时再被这突如其来的阴风一吹,顿时觉得从头顶到脚心都被吹了个透心凉。   而且这风还在一阵阵地变大,花园里树上的枫叶,都被这强劲的风力裹挟下来,如同红色的蝴蝶一般,纷纷扬扬地贴在四人的身上。   不一会儿的工夫,四个人便被无数的红枫叶裹了个严严实实,活像四个巨大的红色粽子。   而在红枫叶的外头,又凝结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白霜。   当那呼啸的寒风终于停下的时候,他们早已被冻得彻彻底底,从里到外都硬邦邦的,变成了四具栩栩如生的冰雕。   只是本来应该显得狰狞或惊恐的人形冰雕,此刻被无数红枫叶包裹,外面再覆上一层白霜,倒隐隐透出一种诡异而后现代的抽象艺术美感。   解决了这四个辫子军,崔九阳这才解除了隐身术,显露出身形。   那边,一直被围攻的白素素,此刻也虚弱地回过头来,一双布满血丝的蛇瞳与崔九阳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巨大的蛇头,此刻竟仿佛露出了一丝人性化的表情,像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随即,她的眼睛一闭,仿佛再也支撑不住,如同一截断木般,从树上直直地掉了下来。   崔九阳见状,身形如风,一个箭步便奔到了树下,在白蛇落地之前,稳稳地将其接在怀中。   他低头定睛看去,只见这条白蛇的额头上,月轮纹还没有形成完整的一圈,显然道行尚浅,还不到百年的修为。   她身上被那些破法珠击伤的伤口,十分麻烦。   那些破法珠的碎片,如同细小的蚂蟥一般,深深扎进她的皮肉里,不断往她鳞片的缝隙中钻去。   哪怕她此刻已经昏迷了过去,身体仍在不住地轻微抽动着,显然是痛苦至极。 第175章 蛇妖   崔九阳看着怀中受伤的白蛇,即使在昏迷之中,身体依旧因痛苦而不断抽搐,心中有些焦急。   他又不像何非虚那般拥有绝顶医术。   至八极中法术驳杂至极,包罗万象,可偏偏,没有一种是用于治病救人的。   起码,以他目前二极巅峰的实力,还未能掌握任何可直接施展的疗伤法术。   他凝视着白素素原形蛇身上那密密麻麻的伤痕,那些破法珠的碎片仍在不断往她肉里钻。   情急之下,他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了自己丹田中的化龙壁。   他立刻凝神静气,运转体内灵力,小心翼翼地催动丹田中的化龙壁。   体内奔腾的灵力在化龙壁内流转一圈之后再行涌出,便自然而然地沾染了几分神圣威严的龙气。   他伸出右手,将手掌轻轻地按在白蛇最为脆弱也最为关键的七寸之处,然后徐徐将炼化过的灵力缓缓输入白蛇体内。   化龙壁中所蕴含的龙气,本就是蛇类之上位神种所拥有的至高灵力与气息。   此时这股龙气输入白蛇体内,所到之处,整条蛇躯就好似久旱逢甘霖的干裂田地,每一份灵力都如春风化雨般,温柔地融入白素素的经脉与血肉之中。   崔九阳感受到白素素身体的僵硬逐渐缓解,痛苦的抽搐也减轻了许多,心中不由一喜,知道自己这个急中生智的办法起了作用。   于是,他干脆就地盘腿坐好,将白素素的蛇身轻轻拢在怀中,闭上眼睛,摒除一切杂念,专心致志地将带有龙气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体内。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白素素的身体便不再抽动扭曲,整条蛇显都安静下来,只是温顺地伏在崔九阳怀中,尽情享受着那股龙气带来的滋养与抚慰。   七尺蛇躯自然而然地缠绕在崔九阳的腰间,尖尖的尾巴还时不时轻轻甩动一下,拍打着崔九阳的袍子下摆,像是在表达着舒适与安心。   随着龙气灵力的持续滋养,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愈合着。   那些深深扎在鳞片之下的破法珠碎片,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皮肉中挤了出来。   一粒粒晶莹透明的珠子碎片掉落在花园内的土壤里,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闪烁着灵动的光芒。   此时,天边的落日火红如丹,将白素素原本洁白如雪的蛇身染上了一层美丽的火红色光晕。   远远望去,崔九阳的腰间仿佛围了一条由火焰织成的腰带,迤逦非常……   直到太阳彻底西沉,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地平线上,夜幕四合,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般缓缓笼罩下来,崔九阳才缓缓收回了手掌,停止了灵力的输送。   白素素身为妖怪,其本身的恢复能力本就远超常人。   如今又在崔九阳那蕴含龙气的灵力帮助下,之前所受的重伤已然全部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崔九阳缓缓睁开双眼,只觉一阵疲惫袭来,但当他低头看向怀中时,却不禁微微一怔。   原本现出原形的巨大白蛇,此时竟已重新化作了少女的模样,正蜷缩在自己的怀中,睡得香甜。   似乎是感应到了崔九阳投来的目光,白素素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悠悠转醒。   她的眼睛眨巴眨巴,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与崔九阳近在咫尺的目光瞬间交汇。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白素素看着崔九阳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气息,尤其是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龙气,让她心中一阵悸动,突然娇羞地低下头,然后轻轻撇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此时,天色还未完全黑透,天际边尚残留着一丝朦胧的微光。   在这微光之中,崔九阳能清晰地看到白素素原本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了两坨醉人的霞红,如同熟透的苹果一般,娇艳欲滴。   而更让崔九阳感到尴尬的是,刚才他为了方便给白素素输入灵力,手掌一直按在她蛇身上没有挪开,随着伤势的修复,他的手也在蛇身上游移。   此时她已经变回了人身,他的手却恰好正按在她前心上。   崔九阳只觉一股热气瞬间冲上脑门,连忙触电般将手挪开。   可他此刻盘腿坐在地上,白素素又蜷缩在他怀中,两人身体紧密相贴,导致他根本无法站起身来,更别说与她分开。   白素素感受到崔九阳手部的动作,身体微微一颤,却并未有丝毫恼怒或抗拒之色,反而脸颊更红,害羞得像一只受惊的鸵鸟一般,将头深深埋进了崔九阳的胸口。   她本就是一条未经世事的小白蛇,虽然化为人形,有了几分少女的性格,但身为妖类,对于人类社会中的男女之防,本就看得不重,也不甚了解其中的微妙界限。   崔九阳先前在火车上舍身救下她,今日又折返回来救她于危难之中,紧接着还耗费自身灵力为她治好重伤。   对她而言,可谓是恩上加恩,重于泰山。   更何况,崔九阳输入她体内的灵力,还沾染着至高无上的龙气。   作为一条灵蛇,她对于这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上位威压与亲近感,根本无法抵抗,甚至会本能地产生了臣服与依赖之情。   想当初在阳山,崔九阳凭借丹田中的化龙壁,在求雨仪式中,都能让阳山泷浚河中的那位龙君将他认成半个同类龙种。   更何况是眼前这条修行尚浅、涉世未深的玉照寒小白蛇呢?   此时的白素素,只觉得浑身酥软无力,心中对崔九阳充满了无限的感激与崇拜。   她认定了崔九阳就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无论让她为他做什么,她都会心甘情愿,万死不辞。   崔九阳低头看向怀中温香软玉的少女,感受着她急促的呼吸喷洒在自己的胸口,看着她将头深深埋在自己怀中不敢抬头的模样,心中真是哭笑不得,又有些无可奈何。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暧昧又尴尬的气氛,解释道:“素素,我……我不是故意的,刚才只是给你输入灵力疗伤,你……你别误会。”   白素素将头埋在他胸口,轻轻摇了摇,只是在他胸口的衣衫上轻轻磨蹭了两下,声音细若蚊蝇地说道:“嗯,崔公子,素素……素素知道的。”   “崔公子?”崔九阳听到这个称呼,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绝望地扶住额头,心中忍不住暗自咆哮起来:“你知道个屁!   “你之前还一口一个崔先生地叫着,现在倒好,直接改口叫‘崔公子’了是吧?   “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啊?   “还有,你那条揽在我背后的胳膊是几个意思?   “你这条小蛇,修为不高,心思倒是挺复杂!”   心中一番怒吼发泄完毕,崔九阳表面上却还得努力维持着镇定与平静,不能让对方看出自己内心的波澜。   他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也不能再这样尴尬地抱下去了,于是他轻咳两声,试图打破这有些旖旎暧昧的氛围,沉声说道:“素素,此地不宜久留,你且先站起身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李宅。   “辫子军在这宅中布置得如此周密,肯定还会有后续人马前来。   “到时候我们若是还在此处,可就不再安全了,再想走,恐怕难免又是一场恶战。”   白素素听完这话,似乎才如梦初醒,意识到眼下的处境并不安全,这才有些不舍地抬起头,应了一声:“嗯。”   她的声音依旧柔柔弱弱,然后才从崔九阳怀中慢慢站起身来,双手在身前不安地握在一起,纤细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搅动着衣角。   崔九阳看着她那副模样,都有些担心她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的手指头给系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懂,什么都没察觉到,只当这小白蛇是年纪小,不懂事。   他定了定神,说道:“我们赶紧动身离开吧,别在这儿继续耽搁了。”   说完,他便当先迈步,朝着花园外走去。   白素素却还愣在原地,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好像没有听见崔九阳说的话一般。   直到崔九阳走出了数步,见她没有跟上来,回过头来喊了一声:“素素,还不快跟上?”   白素素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个既害羞又带着几分甜蜜的笑容,然后快步小跑着跟了上去,紧紧跟在崔九阳的身侧。   辫子军在京城也有势力,耳目众多,崔九阳不敢再轻易找民房借宿。   此刻天色已晚,想要去找像天津老张家夫妇那种自家经营的、可以过夜的宅院,也已然来不及了。   于是,他在附近仔细探查了一番,找了一个空置宅院,打算暂且将就一夜。   而且,崔九阳多留了一个心眼,他特意找了一个离柳树胡同不算太远的地方,只隔了一条街。   这样一来,晚上他还能暗中监视李宅的动静,也好及时了解辫子军的后续动向。   进入空宅之后,白素素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先前少女的活泼心思似乎收敛了起来,此刻变得异常贤惠勤快。   他们找到的这处无人居住的民宅,似乎空置的时间并不长,里面的家具一应俱全,只是近来无人居住,落了一层薄薄灰尘。   白素素先是请崔九阳用法术凭空凝出了一盆清水,然后便殷勤地拿起一块不知从哪里找到的抹布,蘸着清水,将宅内的桌椅板凳、柜子门窗等家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甚至还从卧室的衣柜里找到了原主人洗净后放好的床单被罩,将其中一张床铺,铺得整整齐齐。   只不过,崔九阳嘬着牙花子发现,她只铺了一张床!   明明房间里还有另外一张床就闲着,白素素却视而不见,只将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得板板正正。   这……这是什么意思?   崔九阳眼皮直跳。   他也不敢多问,更不敢深思,只好赶紧拿正经事来岔开,他看着正在忙碌的白素素,沉声问道:“时至今日,那些你之前瞒着我的事情,恐怕都得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不然,我还怎么继续帮你?”   白素素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放下手中的活计,侧身坐在床边,声音轻柔地说道:“既然崔公子问起,那素素肯定不敢再有任何隐瞒。”   她深吸了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道:“我师傅,乃是修行多年的青柳蛇妖,在我们蛇妖一脉中,也算是颇为有名望的大妖了。   “这次我前来京城寻找的李忠庆,他本体则是一条黄龙蛇。   “我们同属蛇类,彼此之间也算是有些渊源。   “李忠庆的原身形体内,带有一丝稀薄的龙类血脉,他常年驻守在这京城之中,也是为了能够窃取一些天子龙气,看看能否借此契机,让修为再进一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继续说道:“只不过,从前些年开始,一些与我师傅有所联系的蛇妖,便开始接二连三地离奇失踪。   “师傅察觉到不对劲,认为这背后恐怕是有人在刻意针对我们蛇妖一脉,于是便派我前来京城走一趟。   “一来,是想询问身居京中、消息灵通的李忠庆,看看他是否收到了什么风声,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二来,则是为了将一件师门重宝法器送与李忠庆,给他用来防身。   “因为李忠庆在京中势力不小,也颇为显眼,师傅担心他也会成为被针对的目标。   “希望他得了这件法器,万一真有人对他下手,他也能够凭借法器之力,平安逃脱。”   崔九阳听完,心中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白素素的师傅严斌,原型是青柳蛇。   这种蛇通体呈现翠青色,鳞片如柳叶般细长。   虽说其名字听起来不像玉照寒那般雅致,实则也是天生的灵种。   此蛇天生通晓木灵之气,天赋血脉中便蕴含木行法术,能与它常年保持联系、相互交往的蛇妖,修为必然都不低。   至于那黄龙蛇,其血脉相比青柳蛇还要更高一些。   修行有成的黄龙蛇,甚至能直接在额头上生出一双短玉角,还能腾云驾雾,与寻常蛟种相比也毫不逊色。   那李忠庆能在京城立足,可见其修为也是不凡。 第176章 动手   至于为何辫子军会针对蛇妖一脉,乃至火车上白素素与她的师兄因为什么会遭人截杀,京城这边的李忠庆又为何会不知所终……这一切的谜团,显然都需要从辫子军身上入手调查才能水落石出。   白素素这小丫头,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给崔九阳讲完那些一直瞒着他的事情之后,便从手腕上摘下了一枚镯子。   那镯子的材质颇为奇特,似金非金,似铁非铁,泛着幽暗的光泽。   她小心翼翼地将镯子递到崔九阳面前,轻声说道:“崔公子,这便是师傅让我带给李忠庆的那件法器。”   崔九阳伸手接了过来,只觉入手冰凉,倒也不知什么材质。   他将一丝灵力输入镯中,运转一圈之后,便立刻知晓了这法器的功用。   原来,这是一枚用来隐匿气息的宝贝。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特别的功用。   不过,它隐匿气息的方式颇为特殊,是通过隔绝自身所散发出的一切灵力波动与气息来实现的,倒也算是个颇为神妙的小法器。   崔九阳看完之后,便顺手将镯子丢还给了她,说道:“既然找不到李忠庆,那这玩意儿你便自己留着用吧,或许日后能派上用场。”   两人说完这话,一时间房间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白素素乖乖地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又开始无意识地搅动起手指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则时不时地偷偷拿眼去瞟崔九阳。   话已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大致想明白了,屋里的房间也都收拾妥当了,天色已然不早……是不是,该休息了?   崔九阳自然察觉到了白素素那偷偷摸摸、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的目光。   这种时候,他哪敢主动提议今晚如何歇息这种敏感的事情。   心中念头急转,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道:“我在此处布下一个禁制,你安心休息就好。我得去李宅那边监视一下,看看今晚辫子军是否还有其他的动静。”   白素素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她低低地“喔”了一声,然后便乖巧地站起身来,准备送他出门。   崔九阳让她留在屋内不必出来,自己则走到门口,随手掏出三枚厌胜钱,快速在门楣和窗沿上布下了一个简单的禁制。   这禁制的防护功能较为简单,主要是用于示警。   反正他就在一条街外,倘若禁制被人触动,他顷刻间便能感应到并赶回来。   在白素素那充满不舍的眼神注视下,崔九阳快步离开了这个小小的院落,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之前,他读太爷的那本天下见闻录。   其中有些记载,看上去总是没头没尾,语焉不详,显然太爷当年并没有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清清楚楚地写下来。   他仔细对比研究后发现,这类记载通常都涉及妖女的参与。   当时他还在心里暗自笑话太爷,说他老人家游走天下,四处留情,招惹了不少风流债。   今日亲身经历了白素素所展现出的多情与热烈,他倒是有些明白太爷当年为何要把那些记载掐头去尾、写得含糊不清了。   太爷在其所写的“川西虎兔窟”一事的记载中,结尾曾有这么一句感慨:“大抵妖怪之属,若入世存狡诈之心,则奸诈凶残,比人之心思流转,深逾百倍。而未入凡尘者,则心思单纯,情谊热切,爱恨分明,凡心辄动,又比平常之人,情动百倍,炽热如火。”   此刻想来,太爷此言,诚不我欺啊。   崔九阳轻轻摇了摇头,将脑海中关于白素素的思绪暂时甩开,集中精神,手中掐动法诀,开始推算李忠庆的去向。   只是,反馈回来的天机却异常模糊,他只能大致得出李忠庆目前正被人囚禁的结论。   至于囚禁他的究竟是什么人,身在何处,却完全推算不出。   而且,这并非是有人刻意遮蔽了天机,这种结果上的模糊,更像是因为他自身修为尚浅,实力不足,所以无法窥探到更深层次的信息。   他心中不禁有些纳闷。   以他当前二极巅峰的修为,按理说寻常事务的推算,不该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才对。   这倒是让他隐隐感觉到,此事背后牵扯的力量,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强大。   不过,想再多也无用。   反正手里已经有了辫子军这条明确的线索,紧紧抓住这条线查下去便是。   崔九阳来到柳树胡同旁边街上,找到了一处路边小摊。   这小摊也不知原本是卖什么东西的,此时夜深人静,早已收摊,只剩下几张桌椅板凳孤零零地摆在那里。   崔九阳也不挑剔,随意抽了一张凳子坐下,背靠着墙。   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浓稠,将他的身形完全掩盖在阴影之中。   他随手又施了一个隐身法,将自己的气息也彻底收敛起来。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长街之上,宛如一个沉默的鬼影,一边盘膝打坐,静心修炼,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紧紧盯着李宅那边的动静。   灵力在他体内缓缓周天运行。   这京城之内的灵气,相较于山野之地,确实显得有些浑浊驳杂,但积少成多,水滴石穿,点滴的积累也是不可或缺的。   他能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修为瓶颈正在松动,马上就要突破到三极境界了。   前半夜,一直非常安静,除了偶尔有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唱着时辰,从街那头慢慢走过,再无其他声响。   直到夜最深沉,万籁俱寂之时,一道敏捷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顺着墙边阴影,快速溜进了柳树胡同,直奔李宅而去。   崔九阳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终于等到你了。”   他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约莫估计那个黑影已经进入李宅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依旧维持着隐身法,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了李宅的院墙。   崔九阳在李宅之中小心翼翼地潜行探寻。   他并不知道那道黑影此刻具体在何处,但稍作推断便能猜到,对方潜入李宅,定然是为了追查线索,最终多半会顺着之前战斗的痕迹,找到后花园那里。   于是,他便不再四处摸索,而是径直朝着后花园的方向,慢慢靠近。   当他悄然潜入后花园时,却发现之前看到的那道黑影并未出现。   他便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藏好身形,耐心等待那黑影过来。   只是,等了许久,后花园内依旧静悄悄的,那道黑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迟迟没有出现。   崔九阳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疑惑。   看那黑影之前展现出的身形,绝非普通人,定然是有修为在身的修士,不可能连追踪到这后花园的本事都没有。   就在他心中疑窦丛生之际,突然,一股强烈的警兆传来!   他清晰地感应到,之前留在那座空置民宅中保护白素素的那道禁制,竟然被人触动了!   而且,触动禁制的力量相当强悍,那简单的厌胜钱禁制,恐怕支撑不了太长时间!   “不好!素素那边有危险!”   崔九阳心中大骇,也顾不上那道神秘的黑影了,体内灵力急转,便要赶紧回去。   按理来说,他身上的隐身法尚未取消,不应该被人发现才对。   可是,就在他心急火燎踏出后花园园门的那一刻,一道蕴含着凌厉气息的符咒,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悄无声息地直奔他的后心要害而来!   这道符咒杀意盎然,出手便是奔着要命去的。   崔九阳反应迅速,几乎在符咒袭来的瞬间便已察觉。   然而,在他的灵识感应中,发出符咒的那个地方,竟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对方就像是完全融入了虚空之中!   “被算计了吗?”崔九阳闪过一个念头,“难道那人早就到了花园,并且识破了我的隐身,一直潜藏身形,就等着我放松警惕、转身离开的这一刻,对我发动致命偷袭?”   他心中虽惊,却并未慌乱。   只见他手腕轻轻一抖,袍袖无风自动,一道早已准备好的符箓从他的袖口疾射而出,后发先至,与袭来的符咒在空中轰然相撞!   “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道符咒双双化为飞灰,消散于无形。   一击过后,崔九阳的身形猛地顿住,不敢再轻易移动分毫。   现在的情况对他极为不利:对方能够清晰地发现他的踪迹,并且发动攻击,可他却完全感应不到对方的存在。   这说明,那个藏在暗处的黑影,其修为很有可能比他高出一截,或者拥有某种能够完全隐匿自身气息与身形的特殊法门!   只是,刚才发出那道符咒之后,崔九阳静静地站在原地未动,那藏在暗处的神秘人,也没有再发动后续的攻击,仿佛刚才的袭击只是一次试探。   可是,在崔九阳的灵识感应中,白素素那边留下的禁制,灵力正在急剧减弱!   他哪里还有功夫在这里跟这个藏头露尾的黑影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情况危急,不容迟疑!   于是,崔九阳当机立断,不再试图寻找敌人,而是干脆掐动法诀。   一团浓密如墨的白雾从他袖中飞射而出,落地之后,便如同活物一般,开始迅速随风扩散开来,转眼间便将周围数丈之地笼罩其中,能见度不足三尺。   整个花园和花园外的鹅卵石路,都被笼罩在这一团雾气之中。   这雾气不止是隔绝视线,连灵力的波动也被掩盖,现在两人都处于谁也发现不了谁的状态。 第177章 阴兵   如此过了好半晌,夜风吹拂,带着几分凉意,那团由崔九阳法术催生的白雾才渐渐稀薄、消散。   花园内外,重归寂静,小路上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整座李宅,静悄悄的,鸦雀无声,似乎崔九阳与那个神秘的黑影都已离开了此地。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微风拂过,花园里的枫树上,一片殷红的枫叶悠悠飘落。   这片枫叶,看起来平平无奇,与树上其他叶子别无二致。   它在夜风中飘飘摇摇,打着旋儿,许久才缓缓落地。   然而,就在枫叶触及地面的刹那,却如活物般一晃,凭空消失了。   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道袍的中年道士。   那道士约莫四十上下年纪,下巴上有一颗格外显眼的黑痣,破坏了整体的观感。   他相貌平平,丝毫没有道家人物应有的仙风道骨、飘逸出尘之气。   不过,他手中握着的那柄拂尘,看上去却并非凡品,在清冷的月光下,拂尘的丝绦上闪烁着点点银光,宛如缀满了细碎的星辰。   他神色阴狠的四下张望,搜索着崔九阳可能藏匿的角落,眉头紧锁,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恨恨地骂了一句:“妈的,这孙子跑的比兔子还快!也不知道去抓白蛇的那帮家伙得手没有。”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响起:“与其关心别人,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这中年道士猛地转过身来,脸上表情不耐,似乎还要说几句狠话。   崔九阳不知何时竟已出现在他身后,手中正端着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枪口稳稳地对着他。   中年道士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澈起来。   “道友!有话好好说!”他连忙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语气也变得急促起来,“大家都是同道中人,玩的是法术神通,你怎么还用上火器了?这……这就有点儿不讲道理了吧?”   崔九阳闻言,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并未答话,只是手腕微微一动,枪口顺势下移,然后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这寂静的夜里骤然炸响,传出老远,惊得附近树上的夜鸟扑棱棱乱飞。   只不过,崔九阳毕竟是第一次玩枪,对其后坐力估计不足。   枪响的瞬间,他枪口不由自主地向上抬了一下,导致准头出现了些许偏差。   他刚才枪口下移,瞄准的明明是对方的右腿小腿,打算废其行动力。   这一枪却失了准头,子弹不偏不倚地打中了中年道士的左腿大腿根儿,距离那要害之处,仅差分毫,险些就让这中年道士鸡飞蛋打。   崔九阳面无表情,仿佛他本来就瞄准的是那里,沉声道:“这一枪的声音,传到我落脚的宅院那边。你觉得,你的同伴听到枪声,会来救你吗?”   那中年道士修行多年,吃过修行的苦,可没挨过枪子儿的疼。   子弹在他大腿上炸开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的道袍。   他哀嚎一声,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倒在地上,抱着受伤的大腿在地上翻滚,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崔九阳问他的话,他此刻痛得头昏脑涨,全然没有听进去。   崔九阳左手一扬,袖中弹出一枚厌胜钱,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印在了这中年道人的眉心之处。   厌胜钱如同无形的枷锁,将道士体内的灵力死死压制。   “我再说一遍,”崔九阳的声音冰冷,“你的同伴,会来救你吗?”   说着,他缓缓走上两步,将枪口对准了道士那条尚且完好的右腿。   感受到枪口上传来的威胁,中年道士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他脸色煞白,连忙摆着手,带着哭腔说道:“别!别开枪!他们不会来救我的!   “我们……我们都是辫子军参谋部临时雇佣来的,彼此之间说是同伴,其实根本就不熟,各为其利罢了!   “我们打探出那小白蛇身边有一个修行高人,便特意派我前来,设法吸引你的注意力,拖延时间,好让他们几人趁机去抓那白蛇。   “只要白蛇到手,我的死活,他们根本不会关心的!   “道友,你杀了我也没用啊!”   他见崔九阳不为所动,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渴望,急忙补充道:“倒是不如放我一条生路!   “我道号玄生,乃是这城西落霞山上清虚观的观主!   “只要道友不杀我,这份大恩大德,玄生没齿难忘,将来若有驱使,必不推辞!”   崔九阳不为所动,只是将枪口缓缓上移,最终稳稳地瞄准了这玄生道人的眉心,冷声道:“好,既然如此,那我问你,辫子军雇佣你们这些修行者,究竟意欲何为?他们如此大费周章地到处抓捕蛇妖,又是为了什么?”   玄生道人见崔九阳用枪指着自己的脑袋,那黑洞洞的枪口仿佛地狱的入口,让他魂飞魄散。   他有心想要反抗,奈何眉心处的那枚厌胜钱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压制着他的灵力,丹田内的法力如同被冰封一般,丝毫运转不得。   失去了法术依仗,他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中年男人,也没什么两样。   他浑身颤抖着,声音带着恐惧:“在……在接受辫子军雇佣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以自身灵力起过血誓,绝不将辫子军的秘密向外泄露分毫!道友,你也是修行之人,应该知道这种誓言的严重性……”   崔九阳闻言,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仿佛认同了他的说法。   然而,就在玄生道人以为自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的时候,崔九阳随手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崔九阳已有准备,压住了手腕。   子弹精准地从玄生道人的眉心射入,又从后脑勺穿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和白色的脑浆,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溅开一朵刺目的花。   玄生道人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睛瞪得溜圆,便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崔九阳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漆黑、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珠子。   此物,正是当日他在玄渊的生死妄境中,击杀恶鬼后得到的恶鬼珠。   这珠子乃是炼制阴兵的绝佳材料,只是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进行炼制。   此时,虎爷不在身边,白素素又是个修为低微的小妖,帮不上什么大忙,他确实需要一些得力的助力。   而这玄生道长,修为不弱,正好可以将其炼化为己用。   靠威逼利诱,让他真心实意地跟自己一起行动,崔九阳自问没有那等手段,也难以信任。   倒不如干脆利落地将他炼制成受自己掌控的阴兵!   虽然炼制后的阴兵,通常只能保留其生前八成左右的修为,神志也会受到极大损伤,灵智低下,但无论如何,绝对的忠心耿耿,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崔九阳将那枚恶鬼珠,从玄生眉心的血窟窿中按了进去,使其没入颅内。   然后,他双手快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催动体内灵力,以心符之术,将一道道炼制阴兵的玄奥符箓打入玄生体内。   不过,事态紧急,他也只能进行初步炼制,将玄生的魂魄与肉身强行禁锢融合,使其成为一具能简单听候命令、执行杀戮的行尸走肉,便匆匆停止了炼化。   片刻之后,那原本已经气绝身亡的玄生道人,猛地睁开了双眼。   只是,他的眼神空洞,毫无神采,脸上也再无任何表情。   崔九阳在前,玄生道人如同提线木偶般跟在身后,两人身形一闪,便朝着那座空置民宅的方向,迅速赶去。   崔九阳心中焦急,速度极快,几乎是脚不沾地。   他还未完全走出柳树胡同,三道流光穿过夜空,飞入他怀中。   正是他设置禁制时留下的厌胜钱!   之前留在民宅保护白素素的那道禁制,已然被人暴力破掉!   他心中一沉,脚下速度再次加快!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虽然仅仅用了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可当崔九阳带着玄生阴兵,气喘吁吁地赶回那座空置民宅时,院内早已空空如也。   白素素不见了踪影!   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看来,白素素与那些被辫子军雇佣的修士,几乎是一照面便被对方制服、抓走了,根本没来得及反抗或是留下什么线索。   崔九阳心中一紧,不敢怠慢,立刻从怀中掏出素素送给他的那个布包。   那里面,装着素素的蛇蜕。   这蛇蜕,乃是从素素身上自然蜕下的蛇皮,与她本是同源一体,气息相连,最是适合用来进行追踪掐算。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躁,凝神静气,双手捧着蛇蜕,开始掐算白素素的下落。   片刻之后,掐算有了结果。   然而,这结果却与之前推算李忠庆时大同小异,仍然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她正处于被囚禁的状态,具体被何人囚禁,身在何方,却是一片模糊,推算不出来。   不过,崔九阳此时也终于明白,到底为什么会推算不出具体结果了。   因为张和身为一方军阀,辫子军更是能影响天下格局的庞大势力,其本身所拥有的气运颇为强横,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天机。   而此时的他,修为尚未突破至三极,境界不足,强行掐算这等事关天下大势的势力及其行动,自然会感到力有不逮,出现这种模糊不清的结果。   尽管如此,他心中倒是并不非常担心。   因为对方既然是要将素素抓走,而不是当场格杀,这便说明,这些蛇妖的性命,对他们而言还有利用价值。   素素短时间内,应当是性命无忧的。   只是,如此一来,他恐怕要在这京城之中,再多耽误一段时日了。   站在空空荡荡的宅院中,崔九阳望着白素素之前精心擦拭过的桌椅,轻轻拂了拂胸口,隔着身上的青袍,按了一下怀中那枚焦黑的鹤羽。   他低声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歉意:“老何啊老何,对不住了。   “我真不是重色轻友,只是……只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小丫头就这么被人抓去残害,对吧?   “少安毋躁,等我把她救出来,一定立刻、马上就把你送回鹤鸣山,绝不耽搁!” 第178章 不周   崔九阳见在这宅院中也找不到其他线索,手中掐了个收兵诀。   跟在他身后的阴兵应声化作一道流光,缩成一枚珠子,稳稳地落在他手中。   崔九阳随手将阴兵珠揣入怀中,双目微闭,凝神感应片刻,随即身形化作一道轻风,飞身离开了这处宅院。   虽然暂时失去了素素的具体线索,但崔九阳却并不着急慌乱。   辫子军如此庞大的势力,其一举一动,绝不可能做到完全滴水不漏。   特别是在执行这种有明确目标的行动时,必然会留下各种各样的蛛丝马迹。   反正白素素短期内应当无性命之忧,他当下的首要任务,便是抓紧时间锤炼新收的这具阴兵。   如今身边没有可靠帮手,便只能依靠这阴兵来增强自身实力了。   辫子军本身势力就颇为庞大,如今又雇佣了众多修行之人,其图谋定然不小。   与他们发生冲突,没有足够的实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眼见自己突破三极已为时不远,若再能将这阴兵彻底炼制完备,届时救出白素素的把握,便能又多上一分。   炼制阴兵,最佳之地莫过于阴气浓重之所。   京城之中,这类地方并不少见,只是有些地方,他根本无法进入。   崔九阳掐指一算,循着天机的微弱指引,很快便来到了京郊一处乱葬岗。   此处乱葬岗,其起源是一个巨大的臭水坑。   早年间,附近有一个不小的村落,村民们将污水倾倒于此坑之中。   后来,不知从何处溃逃而来的流兵,将那个村落屠戮殆尽,鸡犬不留,全村人无一幸免,村子就此荒废。   村子没了,这臭水坑的水自然也就断了来源。   于是,坑里积存的污水逐渐蒸发干净,只在坑底留下了厚厚一层乌黑发臭的淤泥。   黑泥被烈日暴晒,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故而被附近仅存的几个村落称为臭坑。   再后来,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时,在京城内外制造了多起惨案,杀害了无数无辜百姓。   联军退去后,官府草草收殓尸体,面对那么多腐烂发臭的尸身,根本无处可扔,便一股脑儿地都扔在了这个废弃的臭水坑中。   时间一长,这地方便成了京郊有名的弃尸之地。   无论是路上冻死饿死的乞丐、河中飘来的无名河漂子,还是一些人家偷偷丢弃的夭折婴孩,都趁着月黑风高之夜,用草席卷了,悄无声息地扔到此处。   日积月累,这里便渐渐形成了一个白骨累累、阴气森森的乱葬岗。   崔九阳的到来,立刻惊动了盘踞在乱葬岗中的原住民——一群以腐尸为食的野狗。   这些野狗,一只只体型壮硕,毛发杂乱,双眼布满血丝,嘴角流着腥臭的涎水,显然都是些吃惯了人肉腐肉的恶畜。   它们见有人闯入,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如同嗅到肉味一般,一只接一只地从坟包后面、土坑深处钻了出来,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缓缓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包围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充满了威胁。   崔九阳见状,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哈哈一笑,揣在怀中的阴兵珠应声飞出。   珠子落地,化作一阵阴冷的旋风,旋风散去,玄生道士的身影再次显现出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模样。   那些野狗平日里吃惯了死人,此刻见玄生道士身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与死气,一动不动,身躯冰凉,毫无活人的热气,便认定他必然也是个新死之人。   饥饿感瞬间压倒了对活人的一丝畏惧,领头的几只野狗率先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便直接扑了上去,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想要撕咬玄生的尸体。   崔九阳心中暗道:来得正好!   新炼制的阴兵,正需要新鲜的血食来滋养魂体。   而且这些野狗长期以腐尸为食,身上沾染了浓重的尸气与阴气,对阴兵而言,简直是大补之物!   玄生若能将这些野狗尽数吞噬,其魂体凝练程度与战力,必然能再上一个台阶。   他心意一动,对着玄生挥了挥手,下达了攻击的指令。   玄生道士收到指令,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红光,缓缓抬起右手,挥动起手中那柄在月光下闪烁着点点银光的拂尘。   那拂尘上的万千银丝如同活过来一般,迎风便长,瞬间好似白发三千丈,如同灵蛇出洞,将最先扑上来的两条野狗死死裹了进去。   紧接着,也不见玄生动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一抖拂尘。   待他将手中拂尘收回时,那被银丝裹住的两条野狗,已然消失无踪,原地只余下两具白森森的骨架,连一丝血肉都未剩下。   而玄生道士头顶那个被枪打穿的恐怖血洞,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蠕动愈合着,阴气流转间,伤口渐渐平复。   其余的野狗见状,反应各异。   有的野狗凶悍异常,见同伴被杀,不仅不退,反而激起了凶性,更加疯狂地扑上来报仇。   也有的野狗相对狡猾,审时度势,见对方如此诡异厉害,虽未立刻夹着尾巴逃离,却也只是围着崔九阳与玄生道士焦躁地乱转,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不敢再轻易扑上来。   崔九阳见状,不禁摇头笑了笑。   眼前这些野狗,数量虽然不少,但对如今的玄生而言,不过是点心罢了。   等他滋养了鬼体,到时候再行炼制吧。   看来,自己要在这乱葬岗多待上几日了。   不过,此处远离人烟,连行人都不会经过,倒也确实是个潜心修炼的绝佳之地。   其实,天下间,的确没有哪个正道修士会选择在乱葬岗这种污秽之地修行。   哪怕是邪道妖人,修炼时吐纳天地灵气,也要寻一处灵气相对通透干净的所在。   在乱葬岗这种地方,空气中弥漫的尽是尸气、死气、怨气,吸纳此类杂乱肮脏的灵气入体,稍有不慎,便会被这些阴邪之气入侵识海,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   不过,崔九阳自有他的办法。   他将在乱葬岗中吐纳吸纳的驳杂灵气,先引入丹田,经过定魂珠过滤、净化一圈。   如此一来,那些原本沾染了阴邪污秽的灵气,便能变得纯净无比。   如此施为之后,崔九阳举一反三,心中一动,索性轻轻引动了一丝自己体内那旱鬼所残留的、如海般磅礴的阴气,也缓缓输入到定魂珠中。   比起乱葬岗中那些灰蒙蒙、驳杂不堪的阴气,旱鬼所留下的阴气,简直精纯了无数倍!   那阴气如同浓稠的墨汁一般,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乎化为实质。   它们一接触到定魂珠,便如同游子归家,毫无阻碍地钻了进去。   原本在丹田中滴溜溜转得不亦乐乎,如同冰上琉璃球一般灵动的定魂珠,被这旱鬼阴气一缠上,转速顿时慢了下来,仿佛陷入了泥沼。   虽然还能转动,却不再像之前那般轻盈灵动,反而如同被勾了浓稠汤芡的四喜丸子,转动之间,带着一丝迟滞与黏稠。   不过,虽然转化慢,但相应地经过定魂珠转化后,从珠体中散发出来的灵气,也变得愈发精纯、凝实。   崔九阳感受着体内奔腾流淌的纯净灵力,心中不由大喜过望。   今日来这乱葬岗,当真是来对了地方!   若非如此,他还不知要到何时才能想到利用体内这些旱鬼阴气来辅助修炼呢!   如此一来,今后修行,便再也不用刻意去寻找什么洞天福地、灵气浓郁之地了。   只需盘腿一坐,勾动丹田内那如海一般的旱鬼阴气,经过定魂珠转化,便可源源不断地获得最精纯的灵力!   粗略估算,那旱鬼留下的如海阴气,起码能支撑他一路修炼到三极巅峰,触摸到四极的门槛,都绰绰有余!   崔九阳不再理会那些徘徊不去的野狗,任由玄生道士自行处理,开始专心修炼。   他在乱葬岗中随意捡了几片尚算完整的破旧草席——这些草席想必是用来包裹尸体的,里面的尸体早已被野狗啃食殆尽,只剩下这些破烂的席子。   他找了个背风的小土坡,用几根枯枝搭了个简易的框架,将草席盖在上面,勉强形成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小棚。   随后,他便在这不起眼的草棚下盘膝坐定,双目紧闭,沉入了修炼之中。   这一坐,便是两天两夜。   时间缓缓流逝,当崔九阳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几乎在他睁眼的刹那,整个乱葬岗仿佛活了过来!   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旋风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以崔九阳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风眼。   他身周三尺之内,风平浪静,连一片落叶、一粒尘埃也不曾飘动。   可随着距离越远,那旋风旋转的速度便越快,威力也越大。   百步之外,旋风已然卷着地上的尘土、枯枝、败叶,甚至一些散落在地的碎骨,形成了一股小型的黑色沙尘暴,遮天蔽日,景象骇人。   这正是他内景沟通外景,引发的天地异象!   崔九阳丹田之中,原本如同涓涓细流般缓缓流动的灵力,此刻已然汇聚成河,奔腾汹涌,并最终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灵力漩涡。   化龙壁与定魂珠,便静静地悬浮在这漩涡的正中心,万千灵力如同朝圣般围绕着它们快速旋转、冲刷、淬炼。   而外面乱葬岗中的庞大旋风,正是由他丹田内这道高速旋转的灵力漩涡引动乱葬岗的阴煞之气所形成。   此等异象,正是崔九阳从二极巅峰突破到三极境界引发的灵气暴走!   崔九阳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他缓缓伸出右手,掌心朝下,轻轻覆按。   刚才还狂暴肆虐的漫天狂风,此刻却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骤然停止。   那些被卷在半空中的沙尘、枯枝、碎骨,也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一般,凝固在半空之中,纹丝不动。   三息之后,随着崔九阳手掌一松,这些东西才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簌簌落下,在这乱葬岗上下起了黄土雨。   一直默默守护在旁,不断吞噬着野狗与孤魂野鬼的玄生阴兵,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突破,立刻停止了动作,快步疾行来到崔九阳面前,单膝跪地,恭敬地行礼。   此时的玄生,身上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恢复,从外表上看去,与一个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中年人无异。   不过,他身上原本的道袍不知那里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用自身浓郁阴气凝聚而成的简易盔甲。   这盔甲样式古朴无华,颜色漆黑,材质看上去如同竹子一般,显然代表的极别不高,只是最普通的兵丁竹甲样式,防御力聊胜于无。   崔九阳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处乱葬岗阴气果然浓郁,竟能让玄生在短短两天内自行凝出最基础的阴兵盔甲来,倒是省去了他一番祭炼的功夫。   不过,眼前玄生的状态,距离真正意义上的“阴兵”,还差得远。   他此刻这种自行凝出盔甲的模样,只能算是一个初步成型的“鬼兵”。   许多生前带有刀兵杀伐之气的孤魂野鬼,在阴气浓郁之地修炼日久,也能简简单单地达到这个程度。   而阴兵,完全不是这种鬼兵可比拟的。   天下间,炼制阴兵的法门数不胜数,各有玄妙。   其中比较出名的,有茅山派的血符阴兵。   这种阴兵通体血红,由特制的血符驱动,魂体可随意聚散,隐现无常,妙用无穷。   甚至,多个血符阴兵还可以临时聚合,化作一个拥有更强战力的阴将。   还有龙虎山天师府的阴雷卒。   此等阴兵,选材极为苛刻,基本都需要以生前忠勇的战死英魂成就。   虽名为阴兵,却身具功德,不堕恶道。   最为奇特的是,它们能以鬼魂之体,引动天地间的阴雷之力,威力无穷,专克各类妖邪鬼怪。   不过,这门炼制之法据说早已失传,已经有几百年没人见过天师府的道士带出过阴雷卒了。   其他诸如全真教的北斗阴兵、关外野仙的阴堂兵马、某些邪魔外道喜欢使用的血煞阴兵、白骨阴兵等等,更是不胜枚举。   这些炼制阴兵的法门,各有所长,威力也参差不齐。   太爷在天下见闻录中也记载了几条颇为精妙的炼制之法,显然是他当年游历天下时,从各处搜集甚至夺来的。   不过,崔九阳心中却更倾向于至八极里自有的阴兵炼制之术,颇有神妙之处。   至八极的阴兵炼制之法源自上古法门,记载在《至八极·西北之极·不周之山卷》中,称之为“不周营”。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云:“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上古神话传说中,水神共工怒撞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地陷东南。   据说,在不周山倾塌之后,天帝曾派遣天兵天将镇守断裂的天柱,防止天外邪魔入侵。   这些镇守天柱的士卒,便被后世修士称为“不周营”。   传说中,这些不周营中的士卒,与从天倾裂缝中入侵的天外邪魔征战不休,个个都是不死不灭之身,能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辉,不惧刀兵、水火、符咒,只要其凝聚魂体的核心灵气没有彻底消散,便能缓慢自行恢复。   不过,以崔九阳目前三极的修为,再加上玄生这块并不算顶尖的材料,想要炼制出传说中那般威能无穷的不周营天兵,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有信心,按照不周营的法门,将玄生炼制成一具“不周鬼卒”。   其威力,应当也足以与一流的茅山血符阴兵或传说中的龙虎山阴雷卒不相上下。   至于真正的不周营天兵风采,恐怕要等到他日后修为达到传说中的八极,才有机会一睹真容了。   崔九阳不再犹豫,从脚下乱葬岗那肥沃的黑土中随手抓起一把,运力一捏,泥土中的杂质瞬间被剔除,只余下最纯净的阴土,被他捏成了一张简陋而粗糙的面具。   他将面具递给玄生,沉声说道:“持好。”   玄生阴兵立刻双手接过,高高举起,恭敬地捧过头顶。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玄生面前,伸出右手,掌心朝下,轻轻按在了玄生的头顶百会穴。   体内刚刚稳固的三极灵力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口中同时念诵起晦涩咒语:“不周倾处,战意焚天。以尔之魂,祭吾之兵;以尔之躯,征战八荒!敕!”   随着咒语声落,崔九阳的灵力化作一道道玄奥繁复的符文,不断从玄生头顶灌入其魂体之中。   而玄生手中捧着的那块黑土面具,也在灵力的滋养与咒语的引动下,开始缓缓蠕动变形,不断凝聚压缩。   当崔九阳将最后一道炼魂符文打入玄生体内时,那黑土面具也终于彻底成型。   面具通体漆黑,质地坚硬,眉眼处镂空,吊住眼角眉梢,凶星恶煞。   两耳轮廓圆润,鼻梁高挺,嘴形大而微张,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整体造型威严而神圣,带着一股浓郁的上古蛮荒气息。   “戴上面具,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麾下‘不周营’的第一员鬼卒!”崔九阳沉声说道。   “遵命,主人!”玄生阴兵的声音沙哑而空洞,好似从幽深地底处传来。   他恭敬地将手中的面具戴在脸上,彻底遮盖住了原本的面目。   面具一戴上,便与他的魂体彻底融合,散发出淡淡的黑光。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层简易竹甲,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甲胄的样式变得更加古朴厚重,颜色也从纯黑转为暗金色,好似青铜材质一般。   盔甲上上面隐隐浮现出一些奇异的纹路,虽然依旧是兵丁甲胄的样式,但其散发的气息,却比之前强大了不止一筹。   而他手中那柄不凡的拂尘也被面具同化,化作一柄青铜长戈,气势逼人。   崔九阳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玄生鬼卒,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眯着眼,看着玄生那张融合了黑土与灵力、样式古怪的面具,以及身上那套暗金色的古朴甲胄,不禁哑然失笑:“嘿,这不就是……兵马俑戴上了三星堆面具吗?还别说,挺有特色的。” 第179章 等人   从乱葬岗出来,崔九阳例行掐算了一次白素素所在的位置。   但仍然被辫子军庞大的气运阻拦,天机感应未能窥得分毫。   不过他并不担心。   只要显示白素素还活着就好,他自然有办法将她找出来。   崔九阳甩袖收势,重新掐诀。   这一次,他开始掐算京城之中哪里还有修为不错的蛇妖,或者天生血脉不凡的灵蛇。   辫子军抓蛇妖,并不只抓白素素一个。   在此之前,他们也抓过很多,所以才引出白素素的师傅,派白素素来京城与李宗庆接头。   同样的道理,他们不可能抓到白素素就停止抓捕的步伐。   所以,他只需监视城中蛇妖即可。   早晚辫子军会对那些蛇妖下手,到时候只要跟踪辫子军,就能找到他们关押蛇妖的地方。   果不其然,在没有辫子军这种天机遮掩的情况下,推算个把蛇妖,对他而言完全没问题。   天机指引崔九阳来到城东一条老街。   此处作为居民区已有几百年,各种小院、胡同相互交错,杂乱无章,走进去宛如迷宫,稍不留意便会迷失方向。   顺着心中那股微弱却清晰的感应,崔九阳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处小庙前。   这小庙十分低矮,青砖灰瓦,墙皮有些剥落,显露出几分岁月的斑驳。   庙门上方悬挂着一块有些陈旧的“福德祠”匾额,字迹尚可辨认。   庙内供奉着土地公和土地婆的神像,神像面容慈祥,笑容亲切和蔼,仿佛能抚平人心头的烦躁。   此庙香火不算旺盛,庙前供桌香炉里积攒的香灰不多,只有寥寥数缕新香插在其中,青烟袅袅,更添了几分清幽。   庙前有棵大槐树,约莫合抱粗细,枝繁叶茂,虬曲的枝干显示出它也是棵饱经风霜的老树了。   崔九阳并未露出丝毫奇怪神色,只是目光平淡地扫了一眼这小小土地庙,便径直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从容,仿佛对这里没什么兴趣,只是随意路过,要去找胡同更深处的住家一般。   不过,就刚才看的一眼,崔九阳心中便已确定,土地庙中的土地公就是自己寻找的目标。   一只蛇妖竟在这小庙中冒充土地公,倒也真是别出心裁,着实有趣。   突破三极之后,他与天地之间的沟通变得更加明晰准确,甚至无需刻意触发体内灵力,便能隐约进行天机感应。   无论是灵力总量还是恢复速度,都比之前二极巅峰时,强出两倍有余。   怪不得当初从村子里出来前,太爷爷告诉他,迈入三极之后便可行走天下、降妖除魔。   原来是这个意思。   迈入三极之后,寻常妖魔已完全不是崔九阳的对手。   那种成名魔怪、绝世大妖,通常都躲在深山老林里潜心修炼,极少在世间行走。   所以,三极修为,已然足够他游历四方了。   他从村里出来不过半年多就已达到三极。   这般修炼速度,与太爷爷当年相比,也没慢上多少。   想到此处,崔九阳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中也是颇为得意,能与天下无双的太爷相比一下,难道我是天才?   崔九阳继续在如蛛网般密集交错的胡同中前行寻找,想要跟之前一样,找到一处空置宅院用来落脚。   只是这穷胡同里实在住得满满当当,走出好远,他才寻到一处无人居住的老宅。   这宅子虽距离土地庙稍远,但附近确实没有其他闲置房屋,他便只好在此住下。   幸亏之前在乱葬岗修炼时突破到了三极,不然以他原来的感应距离,根本无法清晰监视土地庙那边的动静。   如今,他展开感应范围,足以将土地庙笼罩在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崔九阳独自站在脏兮兮的废旧宅院中。   这宅子荒废已久,连件像样的废旧家具都没留下。   更令人作呕的是,房屋角落里还被人拉了几坨干屎,散发着淡淡的异味。   崔九阳眉头微蹙,轻轻挥了挥袖子。   霎时间,屋内卷起一阵无形狂风,将所有灰尘、杂物连同那几坨秽物,都卷得干干净净,从门窗缝隙中飞了出去。   然后,他又从袖中抛出几个黄色符纸团。   符纸团落地,金光一闪,化作几个二尺多高的小纸人,它们手脚麻利、干活勤快,里里外外地收拾起来。   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将小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房屋里面也擦拭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房屋长期无人居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角和墙根处都洇出了大片黄碱印子,十分显眼。   于是,其中一个纸人便机灵地找了些散落的烂木头、枯树枝,在宅子中央升起一团火。   跳动的火焰驱散着潮气,也带来了一丝暖意。   其余纸人收拾完毕后,这些勤快的仆从便完成了使命,一个个排着队,乖巧地跳入房间的火堆中,化作点点火星,将最后的力量献给了驱除潮湿的火焰。   此时,崔九阳正坐在院中。   他在院角找了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搬过来坐下。   看这石头的颜色大小和放置的位置,十有八九是以前宅院主人用来压咸菜缸的老石头。   也不知用了多少年,石头上面腌进去的酱油色,历经风吹雨打都还未完全褪去,透着一股沧桑的生活气息。   不过好在这么多年过去,这石头就在院子中风吹雨淋,已经没有了咸菜的异味,这才勉强能坐。   此番场景,他心中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白素素。   之前也是在一个这样一个无人居住的小院,白素素忙里忙外,将其收拾得井井有条,颇有温馨之感。   虽然这些符纸小人也能高效地完成这些工作,但法术之物,终究缺少了那一抹人情的温度和味道。   此刻,他自己却只能坐在一块冰冷的压咸菜石头上。   这份孤寂与凄凉之意,实在难以言说。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来享受生活的。   定了定神,崔九阳坐在小院中,缓缓放出神识感应。   一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吐纳修炼上,稳固着刚突破不久的三极境界,另一半则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笼罩着土地庙的方向,不敢有丝毫松懈。   几日下来,崔九阳每日都会掐算白素素的吉凶。   卦象一直未曾变动,证明白素素始终处于被囚禁的状态,暂时安全,辫子军那边也没有其他异动。   于是,他便安心在此修炼,同时耐心等待辫子军中的人前来抓捕那土地庙中的蛇妖。   这几日里,崔九阳也将那蛇妖的行径看在眼里。   他发现,土地庙虽香火不旺,但每天都有附近的居民前往拜神。   有些是求家里人生病快好,有些是希望出门做生意平安顺遂……大多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本也正常,毕竟这只是个小小的土地庙,周边住的都是些普通人家,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求神呢?   而让崔九阳觉得愈发有趣的是,那冒充土地公的蛇妖,在接受了香火之后,竟真的会想办法去帮助那些拜神之人。   就说前几日那位祈祷家人生病恹恹康复的大婶。   那大婶前脚烧了香转头离开,那土黄色蛇妖便即刻化作一缕黄烟,悄无声息地跟在其身后,回了家。   崔九阳便也不动声色地动身,远远地跟着,始终不让蛇妖离开自己的感应范围。   一路上蛇妖寸步不离跟着那大婶,等到了大婶家门外,蛇妖更是悄然潜入了宅子。   崔九阳不好再跟的近一些,便在巷子口寻了个隐蔽处靠墙站定,凝神感应着里面发生的一切。   原来,生病之人是大婶的丈夫。   这大叔是个干力气活儿的石匠,常年给人盖房子,前几日在外做工时,不小心抬石头伤到了腰,如今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痛苦呻吟。   大婶每日照顾他,不仅买药花钱如流水,家里也断了主要收入来源,眼看就要揭不开锅,这才心急如焚,去土地庙里求告土地公保佑。   这时节,穷苦人家大多如此,干一日便能饱一日,不能丝毫偷懒。   连病也不敢生,一人生病,全家都要吃不饱饭。   只见那蛇妖潜入房间后,悄无声息地附在房梁上,然后缓缓现出了原形。   那是一条体型粗短的蛇,头部呈明显的三角形,眼上有一条黑褐色的眉纹,上下缘都镶着白边,身体两侧各有一行圆斑,在脊背上交错排列,土黄中带着褐色。   崔九阳认出这竟是一条短尾蝮!   这可是响当当有名的北方关内毒蛇,号称“咬人七步倒,一口见阎王”,毒性烈得很。   只见这条短尾蝮顺着房梁,缓缓攀爬到床的正上方,然后朝着下面躺在床上的大叔,猛地张开大嘴开始吸气。   大叔此时正在昏睡,而大婶忙活着收拾家务,没人注意到这房梁上攀了一条大蛇,正在张大嘴对着床。   随着蛇口吸力增加,大叔腰部伤处,隐隐约约冒出一些褐黑色的血雾,那血雾散发着腐臭的气息,正是伤病的根源。   这些血雾如同受到牵引一般,纷纷被短尾蝮吸入口中。   等到血雾不再冒出,大叔原本痛苦的呻吟也渐渐平息下去,面色明显好了许多。   这蛇妖便又化作一股黄烟,悄无声息地从窗户飘了出来。   刚飘出大婶家,这蛇妖便在外面僻静的街上化作一个黄脸中年汉子。   他一落地化形,脸色便变得极其难看,黄中透绿,撇着嘴干哕,最终他扶着墙不住地吐了起来。   崔九阳在巷子口看得真切,只见他扶着墙,弯着腰,吐出一摊黑褐色的污血,那污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崔九阳看着他呕吐得昏天暗地、涕泪横流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背过身去,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免得被发现。   这蛇妖,还挺有意思。   明明是一条剧毒无比的毒蛇修炼成妖,按理来说,应属残暴阴险、冷血无情一类。   没想到他冒充土地公,竟然还真的履行起了土地公的职责,尽心尽力地帮助凡人,甚至不惜将那大叔腰伤处的病气与污血都吸食出来。   要知道,人之病血,其恶臭异常,哪怕是这蛇类妖怪,也无法忍受,因此才吐了个昏天暗地。   后来还有一次。   那位要出远门的行商,在土地庙祈祷平安后,蛇妖便悄然附了一道微弱的气息在他身上。   这类似于一种独特的标记,向其他妖邪表明,这是被它看中庇护的人。   江湖上的其他妖邪若是感应到这气息,多少会卖个面子,不会轻易加害于他。   崔九阳越看,越觉得这蛇妖有意思,甚至隐隐动了心思。   他想趁此机会,炼制那本一直没来得及做的五猖兵马册,收服这妖怪在身边做个跟班,倒也不错。   但显然现在还不行。   因为他还需要用这蛇妖作为鱼饵,引出辫子军中负责抓捕精怪的人。   不过,他在心中默默记下,绝不能让辫子军轻易害了这蛇妖的性命。   如此良善,还肯真心实意为凡人办事的妖怪,如今已是不多见了。   既然让他碰见了,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被辫子军残害。   就这样,崔九阳在那宅院中一边每日稳固修为,一边暗中监视着短尾蝮。   每日卦象持续未变,证明白素素依旧被囚禁,而辫子军也暂时没有其他动作。   他便耐着性子,在这京城里的一隅,默默等待着。   终于有一天,天色阴沉得厉害,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会下一场大雨。   几个明显不是本地住户的汉子,沉默着从另一边进入了这一片胡同,正好经过崔九阳的院子外。   这些汉子个个面色坚毅,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便知是修为在身,怀中似乎都藏着家伙。   他们步伐沉稳,带着一股杀伐之气,显然是从战场上历练出来的厮杀汉。   而随着这些汉子身后,还跟着几个奇形怪状的修士。   有身着道袍、背负法剑的老道;有手持念珠、面色沉静的尼姑;有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还有一个老农打扮的老头儿,背上背着个破旧的背篓,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见人便点头哈腰,看上去十分好说话,毫无威胁。   一直闭目养神、看似平静坐在庭院中的崔九阳,双眼猛地睁开。   “嘿,可算等到你们了。” 第180章 上钩   崔九阳施展隐身法,悄然潜出,不疾不徐地跟在那群人身后。   眼见这帮人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土地庙的方向走去,他心中不禁泛起一阵窃喜。   那感觉,恰似垂钓之时,苦等许久终于有大鱼上钩,既有计谋得逞的得意,又有即将揭开谜底的兴奋。   一行人抵达土地庙门口时,正撞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婆婆在庙前虔诚地上香。   那些辫子军中的厮杀汉,个个面露凶光,神情彪悍,往旁边随意一站,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老婆婆胆小,被这般阵仗一吓,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畏惧之情油然而生。   她不敢多做停留,匆匆对着神像拜了几拜,口中含糊地祷告了几句,便拎着香篮,几乎是小跑着匆匆离开了。   此时此地,已再无其他闲人。   那领头的老道见状,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个古朴的陶碗。   他缓步走到庙前,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似是在念诵某种晦涩的咒语。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随手将陶碗朝着天上一抛。   那陶碗在空中滴溜溜地翻着个儿,旋转数周后,不偏不倚,正好倒扣在了小庙的屋脊之上,严丝合缝。   老道见状,脸上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嘿嘿一笑,对着土地庙扬声道:“土地公,土地婆,我见你们这小庙年久失修,怕是有些漏雨,且让我给你们加个顶棚,遮挡风雨吧。”   他口中虽是这般说着玩笑话,但崔九阳隐身暗处,却看得真切。   他分明瞧见,那陶碗倒扣之后,碗口处骤然扩散出八道滚滚青气。   这青气浓如墨染,带着丝丝寒意,甫一出现便迅速弥漫开来,将整座小庙牢牢罩住。   那青气所化的罩子,无形无质,如同一个巨大的鸟笼一般,将那尚在庙中的短尾蝮蛇妖严严实实地困在了其中,插翅难飞。   说来也巧,那短尾蝮蛇妖此刻正在庙中神像后呼呼大睡,睡得正酣,对于庙外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已然身陷囹圄的处境,压根没有丝毫察觉。   见陶碗已然就位,碗中青气也成功困住了目标,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纷纷放松下来。   原来,这老道手中的陶碗,名叫“乌云盖顶”,乃是一件专门锁拿禁锢的法器。   凡是被这陶碗所化的青气罩住的妖怪,若没有什么逆天的特殊手段,便绝对没有逃脱的可能。   来之前,他们早已探查得清清楚楚。   此处的这条蛇妖,不过是个毫无根基、野路子出身的妖怪。   它本身并无什么太过玄妙的手段,只是凭借着天生对灵气的敏感,吞吐天地灵气、吸食日月精华,才勉强成就了这副妖身。   后来,它又在此处占据了土地庙,冒充土地公,骗得一些善男信女的香火供奉,走的倒是有些像关外五仙的路子。   不过,它那些粗浅的法门,比起关外真正的柳家仙来,可就要差得远了,简直是云泥之别。   既然已然断定这蛇妖插翅难飞,众人便彻底放下心来,一个个抱着膀子,如同看戏一般,静待后续发展。   那貌不惊人的老农,此刻却率先走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土地庙,慢悠悠地说道:“看这土地庙的香火,倒也还算旺盛,炉子里的香灰积了不少,想来也许颇为灵验吧。不如我再给它添把香火,也算结个善缘。”   说着,老农将背上的背篓卸了下来,“咚”的一声放在地上。   他蹲下身,在背篓里翻找了半天,才从一堆杂物中掏出三根细长的线香。   他拿着香,左顾右盼看了看,目光最终落在了一旁的老道身上,随即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的笑容,将香递了过去,恭敬地说道:“劳驾道长,我这粗人,身上没带火折子,点不着这香。您法力高强,定然有法子,能否帮咱把这香点燃?”   老道见老农递过来的香,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厌恶之情。   但他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是不情不愿地伸手接过,然后他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那香头便燃了起来,袅袅青烟随即徐徐冒出。   他面无表情地将点燃的香递还给老农。   老农虽然年岁不小,但眼神却好使得很,自然看出了道士对他的态度颇为不佳,带着几分嫌弃。   但他对此毫不在意,仍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爽快地接过香,转头便大步走到庙前的供桌旁,将三根燃着的线香小心翼翼地插进了供桌上的香炉里。   缕缕青烟升腾而起,飘向土地庙中,如同有了灵性一般,不偏不倚地绕着土地公的神像转了三圈,随后,便通通被那神像背后熟睡中的短尾蝮尽数吸了进去。   吸进去不少这奇异的烟气之后,那倒霉蛇妖非但没有醒来,反而睡得更加深沉了,甚至连身体都开始微微抽搐,显得有些酥软乏力。   原本它还盘绕在土地公神像的背后,借着神像的遮挡沉睡,此时随着身体渐渐瘫软无力,便再也攀附不住,开始一点点地往下滑落。   终于,在三根香烧去将近一半的时候,只听滋溜一声轻响,这条短尾蝮蛇妖彻底失去了支撑,啪叽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那蛇妖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在地上本能地随意将身体盘了盘,把脑袋往身躯上一搭,睡得更香了。   这下,围观的众人心中更是大定,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这老农,可不是寻常庄稼汉,他家传十几辈都是捕蛇人,祖上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手段,端的是厉害无比。   刚才他点燃的那三根线香,看似与寻常上供敬神的香并无二致,实则内里大有乾坤。   那是他用独家秘方配置的药水,精心喷淋后,放在通风处阴干而成的“睡蛇香”。   任它是再凶猛、再狡猾的蛇类,闻了这香气,也得乖乖地呼呼大睡,人事不省。   这便是老农虽然没有丝毫修为在身,却能跟在这群身怀异术的人中间,一起行动的根本原因。   哪怕是那心高气傲的老道,虽然心中不喜老农的粗鄙,但也不得不卖他一分薄面。   因为老农这身家传的捕蛇手段,确实独步天下。   任你本事再大,会降妖除魔、懂占卜科仪,面对这等蛇妖,或许能将其打得魂飞魄散,死无全尸。   但想要这般兵不血刃,轻轻松松地将其活捉,却并非易事。   而老农就有这个本事。   无论是刚才展露的这手出神入化的“睡蛇香”,还是他那背篓里装着的其他抓蛇工具,每一样都称得上是神妙非常,专为克制蛇类而生。   在他面前,即便是有些道行的蛇妖,也如同刚孵化出来、毫无反抗之力的小蛇一般,只能任其摆布。   这便是那种将一行一道钻研到了极致、登峰造极的人物。   他们或许没有什么飞天遁地的神通,外表也平平无奇,看似与普通人无异。   但在他们所精通的那个领域,他们就是绝对的权威,甚至可以说是如同神仙一般的存在。   不过,也正因为家中十几辈儿都是捕蛇人,捉蛇的手艺一代代越来越精湛,捕获的蛇也越来越多,造下的杀孽自然而然也就越来越重。   这老农看似平常,可若仔细看去,他双手皆为四指,都是少了一根食指。   要是再脱下鞋子,还能发现他两边的脚各少了一个脚趾。   这并非后天意外所致,而是天生的残缺。   这便是因为家族世代捕蛇,杀戮过重,阴德损耗太多,最终报应在了后辈儿孙身上的明证。   崔九阳隐身暗处,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老农身上,此刻隐隐散发出丝丝缕缕的妖气。   这妖气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表明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向人妖的方向悄然转化。   这与他之前在得月楼中见过的那两位——凌迟刽子手刀小白和赌鬼坐庄的张小二,情形颇为相似。   当一个人对某一项技艺或营生的钻研达到极致,甚至到了能够成妖化孽的程度时,便极易堕入此道,修成人妖之身。   终于,等到香炉中的三根线香彻底燃尽,化为灰烬,老农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嘿嘿一笑,伸出粗糙的手指,指着神像脚下那条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毫无知觉的短尾蝮,说道:“行了,现在就算过去,把它拿起来当腰带系在裤子上,它也醒不过来,保证乖乖听话。”   一直默不作声,缩在角落里的小乞丐,闻言立刻行动起来。   他将自己一直背着的那个脏兮兮的大麻袋敞开口,快步走过去,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毫不费力地便拎起了那条软塌塌的短尾蝮蛇妖,像丢一件不值钱的破布一般,随意地扔进了麻袋里,然后说道:“搞定,那咱们走吧。”   老道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伸手一招。   那扣在小庙屋顶上的陶碗便“嗖”的一声飞了下来,稳稳落入他的怀中。   老道低头看了一眼陶碗,又瞥了一眼老农,轻轻摇了摇头。   他虽依旧不喜老农那股子粗俗劲儿,但也不得不佩服老农这手顶尖的捕蛇本事,于是略带调侃地说道:“下次若是再遇到这种正呼呼大睡的蠢货妖怪,我看我这‘乌云盖顶’也不用再费劲上了,直接让老徐你上前烧香拜一拜,保管就能把它迷得晕头转向,束手就擒了。”   姓徐的老农闻言,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露出了满嘴参差不齐、泛黄的牙齿,连忙摆手说道:“哎哟,道长您可就别取笑我了。还得是道长您手段高明,先用这宝贝困住它,不然让这蛇妖醒了过来,凭它那本事,我可追不上它们这些妖怪。”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人捧人高。   几人互相这么一吹捧,彼此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心里也都颇为舒服。   他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朝着胡同外走去。   崔九阳则悄咪咪继续跟在他们后面。   这些人只是抓住了这条蛇妖,并未对其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因此,他也就没有出手救下这条有趣短尾蝮的必要了。   按照他之前的计划,只要跟紧这些人,找到他们关押蛇妖的地方,那么,自然而然就能顺藤摸瓜,找到白素素的下落了。   这些人出了胡同,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也没有丝毫停留,便径直朝南走去。   崔九阳则小心翼翼地掐着隐身诀,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如今他已成功突破至三极修为,比起之前的二极巅峰,看似只是迈出了一小步,可实际上,无论是法诀法术的精妙程度、对阵法的操控能力,乃至体内灵力的数量和质量,都得到了天翻地覆的巨大提升。   如今他这隐身诀一掐,身形隐匿,除非是修为远超于他的顶尖大人物,否则,能发现他踪迹的修士大概已经寥寥无几了。   他们一行人就这样一直朝南走着,出了城,还在继续向南。   只不过,越往南走,路上的行人便越来越少,四周也渐渐变得荒凉起来,脚下的路也越来越不好走。   这条路似乎平日里常有拉水的车经过,被车轮碾压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   而拉水车漏出来的水,则将路面弄得满地泥泞,行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颇为费力。   崔九阳虽然掐着隐身诀,身形隐匿无踪,但他毕竟是肉身凡胎,踏进水洼时,脚下仍会噗嗤踩出水花。   如此一来,他便有些担心,生怕这声响会不小心暴露自己的行迹,只能无奈地将距离拉得更远一些,远远地缀着。   直到他们一行人走到一处水汪边,那老农再次将背上的背篓放了下来,崔九阳这才明白。   原来,他们并非要返回老巢,关押已捉住的短尾蝮,而是要来这城南的水汪中,再捕捉另外一条蛇。   崔九阳心中一动,掐指一算。   这水汪之中,却藏有一条天生灵种,乃是一条小白龙。   这小白龙,并非真正意义上的龙,而只是一条身负一丝稀薄龙族血脉的天生灵蛇。   再加上它通体雪白,宛如美玉雕琢而成,又特别喜爱在水中生活,成长起来之后,据说便能拥有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本事,颇有几分传说中龙种的威严气势,是以才被称为小白龙。   这种蛇身上所携带的龙族血脉,并非表明它的父母一方为真正的龙种,而是其自身血脉中潜藏的远古龙族血脉,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突然觉醒所致。   这种追溯远古血脉的觉醒,完全是随机且不可控的,纯属天大的机缘巧合。   也许,当初诞下这条小白龙的公蛇、母蛇,都只是乡野间最为常见的菜花蛇、土结蛇之类的普通蛇类。   那一窝蛇蛋中可能下了十几二十枚之多,其他的蛋孵化出来的,也都是些平平无奇的普通小蛇,唯有这一条,机缘巧合之下觉醒了潜藏的远古龙族血脉,脱胎换骨,变成了这罕见的小白龙。   那姓徐的老农,从背篓里又掏出了几包用粗纸包着的药粉。   也不知这药粉究竟是何种配方,看上去颜色暗沉,乌突突的,里面似乎还混合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走到水汪边上,蹲下身,将纸包一一打开,然后将里面的药粉均匀地在水汪边上抖散开来,任其混入水中。   本来看上去黑沉沉、浑浊不堪的水汪,被他这药粉一染,水面上顿时荡漾开一大片黄色,与周围的黑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仅仅片刻工夫,平静的水汪中便开始“咕噜咕噜”地冒起串串大泡,仿佛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滚搅动一般。   随后,一条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白蛇,从水底缓缓浮了上来。   这白蛇体型比寻常的蛇要粗壮不少,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嘴边竟还长出了两条细长的白色胡须,随着水流轻轻摇曳,确实有几分龙的神韵。   老农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凝重,连忙后退几步,与水汪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同时开口对其他人说道:“我这药粉,若是对付寻常的蛇类,此时它们应当已经晕厥过去,漂在水面上了。   “可这条白蛇,瞧它这精神头,哪有半点要晕过去的样子?   “一看便知并非凡种,定是有些门道。   “我那点手段,对付它怕是有些吃力了,接下来,可就全要看你们的了。”   听老农这么一说,一直沉默不语的尼姑便站了出来。   她颇为干练,也不与众人多言废话,直接从宽大的衣袖中掏出一面小巧玲珑的铜锣。   那铜锣只有巴掌大小,通体金光灿灿,上面还密密麻麻地铭刻着许多蝇头大小的佛偈经文,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只是,这尼姑手中只有铜锣,却不见敲锣用的锤子。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只见她手腕一抖,将那面小锣朝着水汪中的白蛇当头罩了过去。   这面小锣脱手之后,并非直线落下,而是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转起来。   阳光照射之下,锣面上金光流转,有腾腾烈焰在上面燃烧起来。   远远望去,火光冲天,那散发出来的温度之高、火势之猛烈,使得空气都开始扭曲变形,连水汪上方的水汽都瞬间被蒸发了不少。   那小白龙虽然尚未修成气候,但身上毕竟流淌着一丝龙族血脉。   哪怕这血脉再稀薄,也让它天生便带有几分龙的傲气与威严。   眼见那面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金锣当头罩来,它却丝毫不惧,也不闪不避。   它蛇口猛地一张,噗地便喷出数道银白色的水流。   这些水流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形,化作一柄柄锋利无比的斧子、凿子、锤头、大刀等各式各样的兵器,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朝着那面金锣狠狠劈砍、砸击而去。   别看那些兵刃都是水流所化,但此刻却坚硬无比,敲在金锣之上,发出铿锵之声,竟与金铁交击无异。   远处,隐身于暗处的崔九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叫一声:不好,这小白龙怕是要糟!   那尼姑手中的铜锣虽小,但其材质却颇为不凡。   崔九阳一眼便看出,此锣绝非寻常凡铁,怕是掺了首阳山之铜,以大神通祭炼点化而成。   传说中,首阳山乃是天下至阳至刚之地,山上终日神火熊熊燃烧,不灭不熄,将整座山体都淬炼成一块巨大的神铜。   即便是有机缘得见首阳山真容之人,也必须得有通天彻地的大本事在身,方能在那神火中安然无恙,侥幸采得一小块神铜碎片。   崔九阳仔细打量了一下那尼姑,见她不像是有这般本事能从首阳神火中采得神铜的人物。   想来,应当是她师门底蕴颇为深厚,才能拥有这般由首阳铜点化而成的厉害法器。   只是……崔九阳心中又升起一丝疑惑。   若她师门底蕴如此深厚,为何她会屈身在此,甘为那辫子军的走狗,做这等捉拿灵物的勾当?   果不其然,那小白龙吐出的兵刃,虽然起初与那铜锣斗在一处,铿锵有声,场面颇为激烈。   但仅仅过了三个回合不到,那些由水流凝聚而成的兵刃,便在首阳铜散发出的灼灼烈焰炙烤下,发出“嗞嗞”的声响,纷纷冒出丝丝缕缕的白气。   不过片刻工夫,这些水流兵刃,便被那霸道的首阳神火蒸腾得无影无踪,彻底消散于无形。   水流兵刃一散,那小白龙顿失依仗,再想躲闪已然不及。   小锣凌空落下,它便被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底下。   尼姑见状,素手向前一招,那小锣便如同有灵性一般,“嗖”的一声飞回了她的手中。   她脸上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将铜锣翻转过来,那原本体型不算小的小白龙,此刻竟已缩小了无数倍,变成了一条只有手指长短的小白虫,正在锣底不住地惊慌游走,试图寻找出路,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那锣中钻出去。   尼姑脸上尚带着得意的神色,扬声对那小乞丐说道:“小六子,张开你的麻袋。”   那被唤作小六子的小乞丐,闻言连忙露出一副讨好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将背上的麻袋口大大敞开,快步迎了上来。   尼姑手腕轻轻一抖,那锣中小白龙所化的小白虫便掉了出来,落入麻袋之中。   随即她将金锣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下,这才珍重地收入怀中。   崔九阳隐身于不远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下意识地挠了挠下巴,幽幽道:这金锣,着实不错…… 第181章 山雾   那尼姑还不知道,此刻她那面小巧的金锣,早已被暗中的一双眼睛盯上了。   她刚刚收服了小白龙,虽然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未曾显露半分,但脚下的步子却明显轻快了许多,显然心中颇有些得意。   天边的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晖给荒村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群人今日出来,先是抓了一条已成妖的短尾蝮,接着又擒获了一条天生灵种的小白龙,收获已是颇丰,这下总算该返回他们的老巢了。   然而,他们并没有掉头返回繁华的京城,而是直接穿过城南的几个村落,朝着西北方向的山脉行进。   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和路线颇为固定,不像是临时起意,崔九阳方才明白,他们的老巢竟然是隐藏在京西的深山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他们一路前行,穿过荒野天地,跨过溪流小河,直到天色渐晚,抵达京西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之中,那群人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崔九阳隐藏在远处的一块巨石之后,探头望去,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惊——那里竟然坐落着一座戒备森严的军营!   这处军营选址极为刁钻,两面背靠着山壁,另外两面则正对山坳仅有的出口,外围还用高大厚实的木墙将整个山坳全部围了起来,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而且,那两面所谓的“山”,其实更像是两道巨大的天然断崖。   这两座山脉,一座呈东西走向,一座呈南北走向,仿佛在此处剧烈地碰撞在一起,而这处直角形状的山坳,便正好处于它们惨烈撞击后所形成的巨大直角山坳底部,四周皆是布满嶙峋石茬的断崖山壁,地势极为险峻。   这辫子军当真是会挑选地方!   那两处断崖高达百尺有余,壁立千仞,寻常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绝无可能从那样陡峭的崖壁攀援潜入军营。   而山坳开口的这两面,则更是守卫森严,明哨暗卡层层叠叠,那厚重的营门也常常是紧闭着的,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肃杀之气。   军营大门处,赫然站着一队荷枪实弹、眼神警惕的士兵,一丝不苟地守在那里。   那群刚刚抓捕了小白龙的修行者们走到营门前,与哨兵交谈几句,通报了口令,这才得以放行,鱼贯而入。   崔九阳本想趁着他们进营的混乱之际,也跟着隐身混进去。   可就在那些人前脚刚刚踏入营中,后脚那沉重的营门便卡拉卡拉缓缓关上,并从里面牢牢插死了。   见状,崔九阳只好绕着军营的木墙,悄无声息地潜行,仔细探查,看是否有可供潜入的缺口,或是寻一个守卫相对薄弱、没有兵丁站岗的死角翻进去。   这一圈绕下来,崔九阳发现这营地的规模并不算太大,仅仅是将此处小小的山洼围住而已。   从残存的房屋地基和几段残破的院墙来看,这里似乎曾经是一个宁静的小村落。   不过如今,村落的痕迹早已被军营的肃杀之气所取代,里面早已不见半个村民的踪影,只有那些身着辫子军服的士兵在营中忙碌地进进出出,沉默而有序。   一整圈木墙之上,每隔约莫二十步的距离,便站着一个背着步枪、神情肃穆的哨兵。   更让崔九阳惊讶的是,他神念一扫,便察觉到在营地内的许多隐蔽角落,还潜藏着一些暗哨,这些暗哨相互监视着明处的哨兵,形成了一张严密的明暗结合的警戒网,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崔九阳心中纳闷,最近这段时日,京津河北一带整体都还算平静,并未听说有什么大规模的兵灾发生。   可眼前这处军营,却处处透着紧张气氛,其戒备程度简直如同处于战时状态一般。   由此可见,这处地方对于辫子军而言,必然极为重要,甚至执行着严格的战时管理条例。   崔九阳心中却是一喜,暗道:防守如此严密,看来白素素,以及那些被辫子军抓住的其他蛇妖,十有八九就被秘密关押在此处!   他没有贸然行动,多留了一个心眼,决定谨慎行事。   反正此时日头已然西沉,天边泛起了火烧云,夜幕眼看就要降临。   与其现在强行闯入,不如等到天黑之后,夜色深沉之时再行潜入,那样无疑会安全许多,更加保险。   深秋时节,日短夜长,天色确实黑得很快。   不过短短几炷香的工夫,天空便如同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缓缓笼罩,迅速暗了下来。   虽然还未完全黑透,天际尚留有一丝朦胧的微光,但军营之中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点起火把。   这些辫子军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火把的损耗和补给问题,很快便将无数明亮的火把插满了整个军营的各个角落,甚至连木墙之上也每隔不远便有火炬燃烧,将整个营地照耀得如同白昼。   远远望去,倒像是山坳中着了一场熊熊燃烧的山火一般,火光冲天。   恰在此时,山坳中起了一层淡淡的薄雾,弥漫开来,为夜色中的军营更添了几分神秘与朦胧。   见状,崔九阳心中一动,隐着身形,顺势从袖中悄然抛出两团淡灰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弥漫的山中薄雾之中,难以分辨。   这雾气,本是他用来遮掩身形、隐匿气息的一种独门法术。   他之前在阳山救虎爷,以及那夜在李宅之中与玄生斗法时,都曾依靠这法术的帮助,才得以隐匿行迹。   只是,今日此时,崔九阳却对这雾法做了一些精妙的改动,使其用途大变。   这雾法原本的核心作用,是能够有效屏蔽自身的灵力波动,其目的便是在遮掩行藏之时,能够更好地将自身的气息,不被敌人察觉。   而今日,崔九阳却是反其道而行之。   他巧妙地运用这雾气能够屏蔽灵力的特性,反过来将其作为一种探测工具,去侦测这军营之中是否布有禁制或是阵法。   有些极为隐秘的阵法或是禁制,其布设之巧妙,往往能将自身的灵力波动收敛到极致,单纯依靠神念感应,往往难以察觉其存在。   然而,遮盖所有灵力波动,反而会将禁制的灵力暴露出来,从而在屏蔽之力中显露出其轮廓。   就如同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走路,虽然看不见前方的黑牛,但若试图用一块黑布去盖住它,虽然仍然漆黑一片,但那黑布的形状反而会将黑牛的轮廓凸显出来一般,使其无所遁形。   事实证明,崔九阳考虑周全确实有用。   那两团融入了山中薄雾的淡青色雾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入军营外围之后,很快便在数处关键位置,察觉到了几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灵力屏障——正是那些隐秘的禁制。   崔九阳凝神感应片刻,便大致摸清了这些禁制的作用:它们应该是一种针对修士的警戒型禁制,一旦有非布设者本人的陌生灵力波动靠近并触发它们,便会立刻向布下这些禁制的人发出示警信号,提醒其有外人闯入。   见状,崔九阳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心中暗自得意道:任你手段花样再多,布下多少隐秘禁制,恐怕也难不住小爷我了!   按照常理推断,若没有什么特殊情况,这种用于警戒示警的禁制,其布设的复杂程度和精妙程度,通常与其布设者的修为息息相关,一般都是由在场修为最高的修士亲手布置。   仅仅从这几处刚刚察觉到的禁制来看,其灵力波动并不算特别强大,布设手法也相对一般。   看来这军营之中,修为最高的修士,其道行也不过与他自己之前处于二极巅峰状态时不相上下,大概也就是玄生那个层级。   崔九阳心中大安,随即手指轻轻掐动法诀,驱动着那两团淡青色的雾气悄然弥漫开来,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大网,缓缓笼罩住了整个军营。   山中夜晚多雾本就是常有的事情,并不稀奇。   军营中正在来回巡逻的兵丁们,并未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偶尔皱皱眉头,觉得今晚的雾气似乎比平日里稍微浓重了一些,但也并未太过在意,依旧按照既定的路线继续巡逻着。   通过这弥漫的雾气,崔九阳如同拥有了一双能够洞悉一切虚妄的法眼,简简单单便将这军营之中所有布设禁制的位置、种类以及大致的触发条件都探查得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心中有数之后,他便不再犹豫,几个起落间便已轻轻靠近那高大的木墙。   他屏住呼吸,凝神等待,趁着一阵山风呼呼吹过,雾气随之剧烈涌动的瞬间,身形一闪,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军营之内。   进入军营之后,崔九阳更是小心翼翼,脚下如同抹了油一般,悄无声息地在营地中穿梭,巧妙地避开那几处他早已探明的禁制,朝着军营最深处、靠近山壁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刚才雾气弥漫探查的时候,他便感应到,在那山壁之下,似乎隐藏着一处幽深的山洞。   而且,白日里那些跟随辫子军一同行动的修行者们,他们的营帐似乎就被刻意安排在靠近洞口的位置。   看样子,他们是专门看守那洞口的,以防不测。   如此一来,答案便昭然若揭:那些被辫子军抓捕来的蛇妖,十有八九就被秘密关押在这个山洞里面!   崔九阳一边小心翼翼地在军营中穿梭,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处军营的内部布置,以及那些巡逻士兵的精神面貌和装备情况。   心中不由得愈发肯定,这辫子军如此兴师动众,背后必然所图甚大。   这年头各地军阀的军队,其士兵构成大多鱼龙混杂,要么是为了混一口饱饭吃而无奈当兵的穷苦百姓,要么就是被强行抓来的壮丁。   这些人大多是被逼无奈,心中并无多少家国情怀,因此这些人当兵,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真正发自内心的昂扬士气。   能够做到把帽子戴正,衣服扣子扣齐,开枪射击的时候知道大致瞄准方向,便已然算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好兵了。   然而,眼前这处军营中的辫子军,却与崔九阳印象中的那些军阀部队截然不同。   他们个个都算得上是好兵中的好兵。   不仅精神面貌看起来颇为不错,士气也显得十分高昂,丝毫不见一般士兵的那种疲沓与麻木。   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绝大多数人身上,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但却真实存在的血腥之气。   这股气息表明,他们显然是真正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过、手上沾过血的老兵。   其中更有少数一些,身上的血腥之气浓郁得化不开,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显然是杀孽深重之辈。   这倒是让崔九阳更加疑惑,百战老兵对任何一个军队来说都是最珍贵的力量,将这些士兵集中在此,辫子军究竟想要做什么?   崔九阳按捺住心中的疑惑,快步来到临近山洞附近的地方。   眼前正是白天那些修行者们所居住的几个营帐。   虽然根据之前对阵法禁制的判断,崔九阳推测这些修士的修为应当低于自己,但正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并未因此而有丝毫大意,依旧小心翼翼,生怕打草惊蛇。   他收敛全身气息,隐去身形,放轻了脚步,同时悄然施展了一层轻身术,让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几乎连一点细微的脚步声都未曾发出,这才小心翼翼地逐渐靠近了那几个散发着微弱灵力波动的营帐。   或许是白天奔波了一整天,又与小白龙一番争斗,消耗不小,这几个修士此刻也显得颇为劳累。   营帐之内,一片静悄悄的,看来他们晚上都没有再出来活动,而是各自在营帐中休息,有的已经和衣睡下,发出轻微的鼾声;有的则盘膝打坐,静心修炼。   其余一些崔九阳没见过的修士也都如此,看来白天他们分了几组,各自出动去抓捕。   崔九阳屏住呼吸,如同一阵风般,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营帐之间的空隙穿了过去,整个过程无惊无险,没有惊动任何人。   终于抵达山洞入口,这山洞的洞口竟然并未被刻意封住,甚至连一道简陋的栅栏都没有设置,可以说是完全敞开着,仿佛里面空无一物一般。   然而,一股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妖气,却正源源不断地从这敞开的山洞口中喷涌而出,弥漫在洞口周围的空气中。   崔九阳只是微微释放出一丝神念,稍稍一感应,心中便已有了数:里面起码关押了不下几十个蛇妖!   他也不敢贸然直接闯进去,万一这些人在山洞深处还布下了什么陷阱或是杀阵,自己这般莽撞进去,岂不成了瓮中之鳖?   于是,他依样画葫芦,再次从袖中引出一团雾气,操控着它如同游蛇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洞口中缓缓蔓延进去。   等这团雾气在山洞内部彻底弥漫开来,将每一个角落都探查清楚之后,整个山洞的内部地形结构、以及其中的布置情况,便如同亲眼所见一般,清晰地呈现在了崔九阳的脑海之中。   这山洞内部的空间比崔九阳想象的还要更大一些,其形状构造颇为奇特,大致呈一个茶壶的模样——狭窄的洞口便是那壶嘴儿,而洞口后方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空间,如同那茶壶的大肚子一般。   只见围绕着这山洞内壁,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一圈,约莫近百个造型奇特的鹅颈瓷瓶。   这些瓷瓶个个都有一人多高,瓶口敞开着,直径足有铜盆那么大小;往下则是细长的瓶颈,其粗细仅能容一只手臂通过;而瓶颈再往下,则是圆鼓鼓的瓶身,其大小便又如同大水缸一般,内部空间极为宽阔。   先前感应到的那股浓重妖气,正是从这一个个鹅颈瓷瓶中散发出来的。   显而易见,那些被抓捕的蛇妖,便是被分别囚禁在了这些特制的瓷瓶之中。   除此之外,在这山洞的正中央位置,还单独摆放着一个与周围瓷瓶大小相仿的鹅颈瓷瓶。   这中央瓷瓶中散发出的妖气,相较于周围的瓷瓶,似乎更加精粹与浓厚一些,想来里面也必定关押着一个道行不浅的蛇妖。   只是崔九阳有些不解,为何要将这一个瓷瓶单独摆放在山洞正中央如此显眼的位置。   崔九阳仔细观察了片刻这些瓷瓶的排列方式,觉得这应当不是什么阵法。   以他如今的阵法造诣,若是对方在这里布下了阵法,他只需稍一感应,便能一眼瞧出其中的门道所在。   而眼前这山洞中的瓷瓶,虽然摆放得看似整齐有序,但在崔九阳眼中,它们之间缺乏必要的灵力勾连与阵纹呼应,根本不成任何阵势,因此绝不是什么阵法路数。   就在崔九阳快速分析洞内情况的时候,他的神念一动,清晰地感应到,在山洞中右侧方靠墙摆放的其中一个瓷瓶中散发出来的妖气,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股妖气!除了白素素,还能是谁?!   看来自己一路跟踪的策略果然是成功的,能够在此处见到素素,便是最好的明证。   他暗自想到,这小白蛇与自己也算是颇为有缘。   这接二连三的救她,说不定便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蕴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机缘也未可知。   再次仔细确认了山洞之中除了这些瓷瓶里的蛇妖,再无其他活人的气息后,崔九阳这才不再犹豫,抬脚踏进了山洞。   尽管在神念感应之下,他早已将山洞内的格局探得清清楚楚,但亲眼所见,终究还是比单纯的感应更加直观和清楚明白。   这山洞内部的地面颇为平整,干燥异常,那些鹅颈瓷瓶也正如之前感应中一般,一个挨着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   崔九阳几步并作一步,走到他感应中关押着白素素的那只瓷瓶跟前。   他正要凑上前去,朝里面张望查看。   却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不远处响起:“能悄无声息闯到这儿来,小哥儿也是个有本事的,却不知深夜至此,有何贵干啊?”   崔九阳闻言,浑身一震,心中骤然一冷!   怎么可能?!   刚才他明明用雾气探查,又用神念仔细感应过,这山洞之中除了那些瓷瓶内散发的妖气,绝对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存在!   说话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第182章 难办   崔九阳还未转身,便从袖中将厌胜钱都甩了出来。   九团金光骤然浮现在他头顶,如同九盏小小的太阳,瞬间照亮了幽深的山洞,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哎哟,小哥儿,你这掏出来的东西亮晃晃的,”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埋怨,“让老朽我都有些看不清了。暗一点儿,暗一点儿。不要害怕,我不与你动手。”   崔九阳心中一凛,刚才他说第一句话时,事出突然,自己确实有些紧张。   此时听他说了一长串话,崔九阳才后知后觉地听出这声音总是瓮声瓮气——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说话一般,含混不清。   崔九阳趁机迅速转过身来,在山洞中扫视一圈。   最终,他惊讶地发现,那声音竟然是从山洞正中央摆着的那只鹅颈瓶中发出来的!   没有贸然靠近,他双手迅速掐诀,周身灵力流转,做好了随时开片的准备,这才谨慎地开口问道:“你是谁?”   那苍老的声音闻言,却呵呵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丝茫然:“我是谁?唉,恐怕如今我也不知道了。这本该是天下间最好回答的问题,可对我来说,怎么就这么难呢?”   崔九阳凝神静气,仔细感受着那鹅颈瓶中散发出的浓重妖气,心中暗自估算着里面老妖的修为。   “一千年?不,这妖气的程度,还要更高。”   “一千五百年?看这妖气的精纯程度,应该差不多有这个年头了。”   一个起码修行了一千五百年的老妖!   崔九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样的存在,绝对不是外面那些守着洞口的萝卜白菜能抓回来的。   难道说,这辫子军之中,竟然还隐藏着修为更高深莫测的人物在坐镇不成?   想到这里,崔九阳心中不禁有些懊恼。   自己刚刚晋升三极,便有些心高气傲,未免太过膨胀了。   虽然行动前看似谨慎,但归根结底,还是冒冒失失地就闯进了这龙潭虎穴般的军营中来,着实是小看了天下英雄!   眼前这老妖若是真的动手,自己恐怕也只能逃脱而已,至于有没有机会将白素素也一同带走,便是未知数了。   心中如此想着,崔九阳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暗中蓄力,便要催动头顶的厌胜钱,先将身后关着白素素的那只瓷瓶打破,看看能否趁机在眼前这老妖手中侥幸逃脱。   然而,他体内的灵力还未完全催动,眼前那散发着浓郁妖气的鹅颈瓶中,却猛地伸出了一只苍老干枯的手。   这只手,干瘪得仿佛只剩下一张皱巴巴的皮紧紧附在骨头上,手指骨节嶙峋,异常分明。   小臂更是干瘦细长,从瓶口伸出,远远望去,就好似从那瓶子中插了一截枯死多年的干树枝,毫无生气。   只见这只枯手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摸索了半天,动作迟缓而僵硬,仿佛许久未曾活动过一般。   最终,它才勉强扣住了鹅颈瓶的瓶沿儿,干枯的手指用力地扒着光滑的瓷面,将手臂连着的肩膀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从那狭窄的瓶口拽了出来。   跟随着肩膀后续出来的是脖颈与头颅。   那头颅上银发苍苍,也不知有多长时间没有打理过,乱糟糟的,将随后露出来的那张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不过,剩下的另外半边肩膀,就没那么容易从狭窄的瓶口中拔出来了。   这老妖歪着脖子,憋足了劲儿,使劲地往外拽,那狰狞的模样,看得崔九阳都有些替他担心,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把自己的肩胛骨给生生拧折了。   好半晌,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这老头儿才总算把自己的另一只肩膀也拽了出来,露出了另一截同样干枯的手臂。   随后,他用两只手按住瓶口边缘下压,拼命地将自己往外拔。   然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将自己的上半身拽了出来,腰胯部位却依旧死死地卡在那狭窄的瓶口中,动弹不得。   又努力挣扎了半天,那老妖发现自己被卡得纹丝不动,似乎也终于认清了现实,彻底放弃了努力。   他有些颓然地将自己凌乱的白发从中间分开,向两边撇去,这才露出了中间那张苍老的脸。   这一下,终于让崔九阳看清了他的真容。   厌胜钱发出的金光照耀在他的脸上,崔九阳打眼一瞧,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嚯,好一个帅老头啊!”   虽然这老头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皱纹纵横交错,甚至还长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眉毛胡子也全都白了,额头上的三道抬头纹更是深得如同刀刻斧凿一般,似乎永远都皱着,透着一股愁苦。   但即便如此,也难掩他年轻时定然是个貌比潘安的美男子——星眉剑目,鼻梁高挺。   想来,年轻时的风采大概与现在的崔九阳也不相上下。   这老头儿眯着眼睛,用一只干枯的手遮挡在眼前,脸上露出几分不适。   他似乎不知多久没见到阳光了,此时仅仅是厌胜钱发出的金光,便让他觉得有些刺眼,难以睁开眼睛。   “小哥,能不能把你的亮儿给灭了呀?”他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实在是晃得老朽我睁不开眼。”   崔九阳闻言,心中一动,这才渐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这人身上散发出的妖气虽然浓重得令人心悸,可是……他这人身,却并非是妖力幻化而成,反而更像是真真正正的人类躯体!   他也是个人妖?   可看上去又不像啊……   刀小白、张小二,乃至之前那姓徐的老农,他们身上的妖气,都带着各自职业的驳杂与戾气。   而这老头身上的妖气,却纯粹得可怕,就是最最纯正的蛇妖妖气!   哪怕离他足有七八步之远,那一股阴寒刺骨、带着腥甜气息的妖蛇气息,仍是丝丝缕缕地扑面而来,让崔九阳皮肤都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崔九阳心中疑窦丛生,但还是依言尝试着将鼓动的灵力稍稍收敛了一些。   头顶的厌胜钱光芒顿时黯淡了不少,变得柔和了许多。   这老头儿又眯着眼适应了半天,才缓缓将挡在眼睛上的手放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崔九阳一番,开口说道:“小哥儿,好俊的法术,一看便是出身不凡的修道之人。你刚才有意无意地一直护着身后那个瓶子,怎么,里面关着的那条小白蛇是你娘子吗?”   崔九阳依旧弄不清这条老蛇的真实目的,看他模样,似乎也没有立即动手的意思。   他不想贸然与这深不可测的老妖反目成仇,便如实回答道:“她不是我娘子。只不过我与她一同来到京城,如今她被辫子军的人捉来此处,我自然有义务救她出去。”   这老妖闻言,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原来此处是京城吗?哎呀,这一下离家就有点太远啦。这些人把我弄到这里来,哎呀呀,实在是不知道尊重老人啊。”   崔九阳被这莫名其妙的老妖弄得一头雾水,心中暗道:这老头儿说话颠三倒四的,莫不是个疯子?   可偏偏这妖怪气息强大无比,身份更是颇为诡异,他又不能将其当成空气无视。   他只好耐着性子,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倒是不知老人家是何方人士,为何会被关在这山洞之中?”   老头儿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问题一般,也不答话,只是自己低着头,嘟嘟囔囔地说了半天,声音细若蚊蚋,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好半天,他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惊奇之色,好像头一次看见崔九阳一般,又重复了刚才的话:“能悄无声息闯到这儿来,小哥儿也是个有本事的,却不知深夜至此,有何贵干啊?”   崔九阳眨巴眨巴眼睛,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咽了口唾沫,心中升起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这老头儿……莫不是失忆了?   还是说,他在故意装疯卖傻戏弄自己?   崔九阳定了定神,敷衍道:“我倒是没什么别的事情,就是进来看看。”   这老妖怪浑浊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脸上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   他看了看崔九阳,又歪了歪脑袋,目光越过崔九阳,看向他身后的瓶子,再次问道:“小哥儿修为不错,你来此处,是为了救那瓶子中的小白蛇吗?她是你娘子?”   崔九阳心中暗自翻了个白眼,这老妖怪怕不是真的脑子不太清楚,有点儿老年痴呆的意思吧?   问的问题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于是他也不再回答老头儿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究竟是谁?也是被他们捉到这里来的吗?”   那老头儿闻言,皱了皱眉头,似乎在努力思索着什么,片刻后才怅然若失地说道:“我是谁?哎呀,这个问题可是天下最难回答的问题啦。至于我是不是被他们捉到这里来的……是,也不是。”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崔九阳有些哭笑不得,这老妖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他是不是故意在这儿耍自己玩儿呢?   偏偏这老妖的修为摆在那里,他还得认真应对,手上掐着的法决丝毫不敢放松。   崔九阳索性心一横,开门见山问道:“请问前辈,我能将我身后这瓶子中的小白蛇救走吗?”   只见这干枯的老妖抬起头来,嘿嘿一笑:“你若是想将你娘子救走,那便救走是了,又何必跟我说呢。”   崔九阳懒得再与他废话,直接催动一枚厌胜钱,金光一闪,疾射而出,“当啷”一声脆响,他身后关押着白素素的那只瓷瓶应声而碎,碎片四溅。   一条通体雪白的大蛇软软地从破碎的瓷瓶中滑了出来,正是白素素的蛇身。   白素素显然还处在昏迷之中,对周遭的变故毫无反应。   崔九阳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盘了盘,轻轻地抱在怀中。   这白蛇体型虽不算硕大,不像那些修炼有成的巨蟒一般,但抱在怀中,分量却也着实不轻。   他抱着白素素,转身便要离开,却见那老妖目光幽幽地盯着他怀中的白素素,眼神复杂难明。   他身上的妖气也开始剧烈翻滚不定,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一般,脸色也随之阴沉了下来,甚至隐隐露出了一些憎恨与痛苦的表情。   崔九阳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糊里糊涂的老妖怪,该不会是突然发疯了吧?   他立刻谨慎地再次将厌胜钱催动到极致,金光大盛,照得这老头儿银白的头发都闪烁着异样的金光。   那老头儿似乎被这刺目的金光猛然惊醒,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抬起头来,脸上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茫然的惊讶之色:“这小哥深夜前来,是救你娘子吗?”   说着话,他的目光便又一次被崔九阳怀中的白素素吸引,直愣愣地盯着小白蛇,眼神中充满了未竟的意味……   崔九阳愈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这老妖怪的状态太过诡异,若一直停留在此,他频繁地受到白素素的吸引,天知道会不会突然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来。   来不及找那条短尾蝮在哪个瓶子里了,反正目前看来应当没有性命之忧。   眼下还是走为上计!   他不再犹豫,迅速收回厌胜钱,同时掐了个隐身诀,将自己与怀中的白素素都巧妙地融入黑暗之中,这才蹑手蹑脚,静悄悄地迈步走出山洞。   在他身后,那老妖一直用幽幽的目光盯着他的背影,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让崔九阳感觉自己的隐身法对他根本不起作用一般。   直到崔九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这老妖怪才幽幽地发出一声长叹,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沧桑,随即将自己的身体再次缓缓缩进了那只巨大的鹅颈瓷瓶里,仿佛从未出来过一般。   之后,崔九阳退出军营的过程,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并未再生波折。   他一路小心翼翼,凭借着隐身法和对禁制的了解,有惊无险地离开了这个龙潭虎穴。   怀抱中抱着沉睡的白蛇,崔九阳一路向西,朝着更深的山中走去。   他心中盘算着,辫子军丢了人,明日肯定会四处搜查。   还是先不回城为妙,在这深山之中找个隐蔽之处落脚,等风头过后再说。   潜出军营后,崔九阳便立刻尝试着将白素素唤醒。   可无论他如何呼唤,或是输入灵力探测,这小白蛇都毫无反应,如同睡着了一般。   虽然她呼吸也还算平稳,但除此之外,与一条死蛇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崔九阳急切地需要找一个安静安全的地方,仔细检查一下白素素到底中了什么邪法妖术,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在京城中,人多眼杂,极易受到打扰,倒不如这荒山野岭来得清静自在。   他展开身法,如同一道清风,在山林间疾驰。   行至后半夜,他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壁下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洞穴。   这洞穴不算太深,进了山壁约莫三丈左右便到了尽头,洞内干燥平整,正好可以作为临时的藏身之所。   崔九阳挥了挥手,一股柔和的旋风凭空生出,将山洞里的尘土、枯草、碎石等杂物通通卷了出去,瞬间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间。   随后,他将玄生召了出来,命令他去附近连根拔来一棵大树。   玄生领命,飘然而去,不多时便扛着一棵碗口粗细的大树回来。   崔九阳又命他在山洞前挖了一个深坑,将大树栽种进去,正好挡住山洞的入口,从外面看去,此处与其他密林茂盛的地方别无二致,极为隐蔽。   这玄生作为阴兵,倒也颇为好用,执行力极强。   栽完树之后,崔九阳又差遣他在洞壁上,开凿出一个石台来。   玄生闻言,挥舞着手中的青铜戈,叮叮当当一阵敲打,石屑纷飞,不一会儿,一个平整光滑的石台便从坚硬的山壁中掏了出来,有模有样。   只是,炼制阴兵对其神志损伤颇大,此时的玄生恐怕已经将生前之事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里只剩下执行主人命令这一个念头了。   不然,问问他关于辫子军的情报,或许还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崔九阳摇了摇头,随手又将玄生化作恶鬼珠,揣入袖内。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白素素,将其轻轻放在新凿好的石台上。   先前情况紧急,无暇细顾,此时终于可以从容地给素素检查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轻轻按在白蛇七寸之处,灵力在丹田内化龙壁中缓缓运转一周,沾染上龙气之后,才徐徐输入她的体内,尝试能否将她唤醒。   上一次,他便是将灵力如此输入白素素体内,很快便将其伤势治愈。   然而,这次却遇到了些麻烦。   灵力刚刚进入白素素体内,离开七寸不远,便猛地撞上了一处坚硬的阻碍,那阻碍如同在素素体内横亘了一根粗大的柱子一般,死死地挡住了灵力的去路。   崔九阳尝试着强行冲击了几次,却眼见着昏迷的白蛇因痛苦而身体微微扭曲起来。   他便赶忙放缓了灵力,不敢再贸然尝试。   随后,崔九阳寻到经脉分叉处,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这挡住灵力的“柱子”,继续向前推进。   然而,没走出多远,便又遇到了与第一处一模一样的阻碍。   崔九阳耐着性子,如法炮制,再次绕开。   他操控着自己的灵力如同溪流一般,在素素体内小心翼翼地缓缓流淌,走遍了她全身的经脉。   结果发现,在她体内,竟然总共存在着七处这样的阻碍,这些阻碍如同七个关卡,几乎将白素素一条修长的蛇身平均分成了七份!   崔九阳收回灵力,缓缓睁开眼睛,眉头紧锁。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向之前他第一个遭遇阻碍的地方。   白素素的蛇身入手冰凉滑腻,鳞片细密,微微有一些颗粒感。   他轻轻向下按去,只在鳞片下不深的地方,便按到了一处硬硬的东西。   从手感上来判断,那东西细长坚硬,似乎是一根……针?   随后,崔九阳又在其他几处遇到阻碍的地方,分别找到了六根同样的针。   这总共七根针,深深扎在白素素的鳞片下面,其位置之精准,手法之诡异,令人心惊。   虽然从表面上看上去,白素素的蛇身毫无伤痕,鳞片完好无损,可这七根针却如同七根梁柱,直插她的经脉要穴,将白素素全身的灵力与行动都牢牢定住!   崔九阳心下暗自感叹,这下针之人,不仅修为高强,并且对蛇类的身体构造、经脉走向有着极为透彻的理解。   能够精准截断经脉而又不断绝生机,这种手法,即便是在太爷的见闻录中,也从未有过记载!   崔九阳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头,他还不太敢贸然便将这七根针拔出来。   万一损伤到了白素素的经脉,轻则修为尽失,重则当场丧命。   “啧,有些难办了。”山洞中,响起崔九阳嘬牙花子的声音。 第183章 素白   崔九阳又尝试了几次,想要将白素素体内的七根针拔除,却发现以自己目前的手段,很难做到。   不过,在这几次小心翼翼的试探中,他敏锐地察觉到,白素素之所以一直没有醒过来,并非单纯因为这七根针的阻碍,似乎还中了某种类似迷药的东西。   不用猜,能给蛇妖下如此精准药物的,肯定是那个徐姓老农的手笔。   而且,这药似乎具有极强的针对性,只对蛇起效,对人类却并无半分影响。   因为崔九阳发现,这毒药几乎涂满了白素素全身的鳞片,而他与白素素接触了这么久,却并未感到任何异常,身体毫无不适。   发现这一点后,崔九阳心中稍定,立刻掐动法诀,凝聚出几团洁净的清水。   他小心翼翼地为白素素擦拭身体,将她鳞片上沾染的毒药一点一点彻底擦了个干净。   果然,到了第二天中午时分,阳光透过洞口的树叶缝隙照进洞内,暖洋洋地洒在石台上。   这条一直昏迷不醒的小白蛇,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乌溜溜的蛇瞳中,渐渐恢复了些许神采。   它警惕地吐了吐信子,打量着眼前的崔九阳,然后身体微微扭动了几下,周身白光一闪,便化作了人形。   她修为尚浅,本还不能随意化形。   是靠着师门长辈的宠爱,得了些化形丹之类的宝贝,才能如此轻易地维持人形。   所以,她体内扎着的那七根针,虽然阻塞了经脉中的灵力流转,但她化为人形本就不完全依靠自身灵力,因此倒也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再次变成那个美丽少女模样的白素素,跪坐在冰冷的石台上。   刚醒过来时,她眼神还有些迷茫,似乎还未完全从混沌中清醒。   随后,当她的目光对上眼前崔九阳那张熟悉的脸时,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小嘴一瘪,眼眶便慢慢泛红,晶莹的泪花儿瞬间充盈了眼眶,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崔九阳见状,心中一软,脸上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故意逗她道:“怎么啦?几天没见,就不认识我了?”   白素素闻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她猛地往前一扑,紧紧地扑入了崔九阳温暖的怀中,双臂用力搂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随即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崔公子!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那些人……那些人把我抓走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呜呜呜……”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诉说,话语颠三倒四,不成章法。   显然,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她,此时的心情还深深沉浸在被抓走时的巨大恐慌之中。   对她来说,前一刻的记忆还是一帮凶神恶煞之人将她团团围住,然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出现在面前的,竟然是她以为再也无缘得见的崔九阳。   自从离开师门北上以来,白素素便险象环生,死了师兄,受过重伤,心中的无助与恐惧始终积压着。   此刻在崔九阳怀中,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所有的委屈、害怕、无助,都化作了汹涌而出的泪水,足足哭了两刻钟方才渐渐止歇。   崔九阳向来最怕女孩子哭,虽然不至于手足无措,但也确实有些手忙脚乱,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双手。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应该安慰人家,于是伸出手,轻轻拍着白素素颤抖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不用害怕,我这不是把你救出来了吗?没事了,都过去了。”   “嗯嗯……谢谢崔公子……救我……”白素素将头埋得更深,依旧紧紧抱着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地说道。   又过了好一会儿,崔九阳感觉到怀中的白素素身体渐渐不再颤抖,哭泣声也完全停止了,没了动静。   他心中微微一动,扶着白素素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向后撤身一看——只见这小丫头竟然趴在他怀里,沉沉地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显然是哭累了。   崔九阳无奈地笑了笑,将白素素轻轻抱起,小心地放在石台上躺好。   他自己则在旁边盘腿坐下,闭目修炼起来。   她能再次睡过去,想来是那毒药的余劲尚未完全消散,身体还需要恢复。   只需耐心等她再次醒来就好。   与崔九阳预测的一样,白素素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她才悠悠转醒。   此时,崔九阳早已起身,从外面捉了两只肥硕的野鸡回来,正在洞口处用树枝搭起架子,生起篝火烤着。   诱人的肉香早已弥漫开来。   刚醒来的白素素,迷迷糊糊间便闻到了从洞口飘进来的浓郁鸡香味儿,肚子顿时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将她残存的睡意彻底驱散。   崔九阳听到动静,回过头来,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调侃道:“哎呀,我们的小白蛇醒啦?饿了?那就快来吃鸡吧!你这小妖,我出手救你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得劳烦我亲自下厨给你烤鸡吃,简直是岂有此理。”   闻言,白素素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羞涩的笑容。   她莲步轻移,款步走到崔九阳身边坐下,安静地看着他熟练地翻动着烤架上的野鸡。   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金黄油亮的鸡皮。   整只野鸡在高温的炙烤下,表皮渐渐变得焦黄酥脆,不断渗出细密的油珠。   这些油珠汇聚成小小的溪流,滴落到下方燃烧的柴火中,发出“嗤嗤”的声响,腾起一缕缕更加浓郁诱人的肉香,直勾人馋虫。   野鸡的肉质虽然紧实有嚼劲,但也略带几分粗糙。   崔九阳便暗自催动灵力,化作丝丝缕缕的温和火温,悄然渗入鸡肉内部,细细煨烤,以期鸡骨酥软,肉质鲜嫩烂熟,以免吃起来如同嚼蜡,像是咬在橡胶上一般费劲。   有了灵力加持,鸡肉熟得很快。   约莫两刻钟之后,两只野鸡已烤至七八分熟。   鸡皮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油光锃亮,散发着阵阵焦香。   在鸡腹、鸡腿等肉质丰厚的部位,有几处鸡皮微微翘起,烤得有些微焦,看上去便是酥脆油香,口感定然极佳。   为了让这烤鸡更加美味,崔九阳特地在附近山林中寻了两棵干枯的野桃树,用这野桃木作为燃料。   此时,浓郁的鸡肉香味中,便混杂着一股清新淡雅的桃木清香,两种香气完美融合,相得益彰,引得一旁的白素素不由自主地连连抽动小鼻子,空气中弥漫的烤鸡香味让她早已食指大动,馋涎欲滴。   又过了片刻,野鸡终于彻底熟透。   崔九阳将插着鸡的木杆从火上小心翼翼地拿下来,放在清理干净的石板上。   他伸手撕下一条肥美的鸡腿,鸡皮微红泛棕,肌肉纹理清晰可见,撕下来时,还裹挟着滚烫的汁水,“滴滴答答”地洒落在石板上几滴。   崔九阳将冒着热气、香气扑鼻的鸡腿递到白素素面前,笑道:“尝尝?”   小白蛇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毫不客气地接了过去,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唔……”滚烫的鸡肉烫得她小嘴直哈气,但那外酥里嫩、肉香四溢的美妙口感,还是让她脸上露出了惊喜万分的表情,连连点头,含糊不清地称赞道:“好吃!真好吃!”   崔九阳看着她专心致志对付鸡腿、吃得满嘴流油的可爱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也撕下一条鸡腿,大口啃了起来。   这野鸡确实味道不错,肉质在灵力的煨烤下已变得熟烂入味,鲜嫩多汁。   而且,野鸡整日在山林间奔跑觅食,食百草、吃浆果,其肉质中积累的天然鲜香风味,远比寻常农家饲养的土鸡要高出不少,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两人一人抱着一只烤鸡,大快朵颐,权当是丰盛的早餐。   崔九阳见白素素显然是饿极了,吃得飞快,便将自己那只鸡的另一条鸡腿撕下来,也递给了她。   吃完的鸡骨头,则被他们随意扔进洞外的篝火中,让火焰将其彻底焚化,也算是给这两只提供了美味的野鸡火化了。   两人心满意足地坐在山洞洞口,享受着清晨山林间清新的空气和难得的宁静。   休息了片刻,崔九阳便提起了白素素体内那七根针的事情。   他本来的意思,是想问问素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针法,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将这七根针安全地拔出来。   没想到,这看似懵懂的小蛇妖,竟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意外。   白素素听了崔九阳的描述,又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内那七根针的位置和特性,随即便将这七根针的来历、所用手法以及具体作用,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原来,世间针对蛇类的秘法,主要有两种。   一种流传于丐帮之中,叫做“长虫诀”,也有人称之为“乞儿谣”。   这种秘法,需要特定的法咒搭配独特的密药,才能施展,其主要作用是让乞丐能够操控毒蛇。   寻常的小乞丐,捉来一条普通的毒蛇,便可以跑到商铺门口,暗中催动秘法操纵毒蛇在门前来回游走、甚至直立起来舞蹈,以此来吓唬顾客,扰乱商铺生意。   同时,他们嘴里还会唱着莲花落、数来宝之类的小调,说着些模棱两可的吉祥话。   一边是毒蛇吓走顾客,影响生意;一边是乞丐唱着祝福,寓意破财消灾。   商铺掌柜们往往是惹不起也躲不开,只能捏着鼻子赏些铜板,以求这乞丐赶紧带着毒蛇离开,别再耽误自己做生意。   而将这“长虫诀”修炼到高深境界的乞丐,便能够操控更厉害的蛇妖,甚至是天生灵蛇。   这类乞丐,通常便不会再上街乞讨,而是会成为丐帮中的特殊力量,专门为丐帮做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暗活。   无论是操控蛇妖出去与其他帮派争抢地盘,还是接些花红,悄无声息地取人性命,都做得极为隐蔽,不易被人察觉。   而第二种,便是此刻扎在她体内的这七根针。   这种针法,口气极大,名为“困龙柱”。   此功法修行起来十分困难,而且因为其效用单一,只针对蛇类生灵有效,对其他种族并无半分用处,所以,尽管这法门流传相对较广,但真正愿意花费心思去修行的人并不多。   不过,如今流传的困龙柱并不是完全体,其实这只是残缺不全的法门,仅仅能用来操纵和囚禁普通的蛇类或蛇妖。   而完整的困龙柱,其威力无穷,是真的能够用来控制传说中的真龙的无上秘法!   听完白素素这一整套解说,崔九阳顿时目瞪口呆,半晌无语凝噎。   他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这个信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就这?!   就这?!!   合着这七根破针,就是传说中的困龙柱?   早他妈说啊!   早说叫这个名字,我不就早弄明白了嘛!   太爷的天下见闻录里,可是清清楚楚记载着困龙柱全套功法!   那上面写的困龙柱针法,足足有一百零八根针啊!   崔九阳心中哭笑不得,他手中就有完整的困龙柱功法,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门如此牛逼哄哄的秘法,竟然能残缺到这种地步,还依旧能够起效!   一百零八根针用来困龙,结果缩水成七根针用来抓蛇?   这落差也太大了点吧!   难怪他认不出这针法跟脚来!   崔九阳一把扯住还在回味烤鸡美味的白素素,便往山洞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急不可耐地说道:“快,快,快跟我进来!你赶紧坐下,坐在石台上。”   白素素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虽然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楚崔九阳突然之间发的哪门子疯,但这小白蛇对崔九阳言听计从,就算搞不懂,也还是乖乖地照做。   她听话地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台上,面对着崔九阳。   崔九阳却又朝她摆了摆手,急切地说道:“不对,不对,不是面对着我。是背对着我!跪坐,这样方便。”   白素素不敢怠慢,心想:方便?   一边想着,她连忙转过身去,面朝洞壁,背对着崔九阳坐好。   崔九阳坐在她身后,挠着后脑勺,努力回忆着见闻录中记载的困龙柱完整运行法门和破解之法,道:“嗯……应该是这样……我想通了。快,素素,把衣服脱了!”   白素素正面对着冰冷的墙壁,聚精会神地等待着崔九阳下一步的指示,闻言,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他想……通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还让我脱……脱衣服?   她缓缓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霞,露出一个含羞带怯的笑容,心中小鹿乱撞,暗自思忖:哎呀,这崔公子,想通的这么突然吗……刚吃完早饭,便要做这回事?   原来……原来书上说的饱暖思那什么,竟是真的呀!   不过……他让我背对着他坐,难道……难道他喜欢这个姿势?”   一边这么胡思乱想着,这小白蛇手上动作倒是挺快,心念微微一动,身上的衣物便如同流水般褪去,“嗖嗖”几下,就把自己扒了个精光,赤身裸体地跪坐在了冰冷的石台上。   她化为人形时,身上的衣服便是由本体鳞片幻化而成,这是她天生便具备的能力,运用自如,随心变化。   只是心念一动,便能将衣服褪去,露出光洁如玉的肌肤。   她看似害羞地将脸颊低下去,实则心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兴奋,静静地等待着崔九阳的下一步动作。   崔九阳还在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地回忆着困龙柱的口诀与拆解手法,反复在心中推演理顺。   等到他觉得已经完全记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回过头,看向背对着他跪坐在石台上的白素素。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白素素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瞬间大惊失色,差点跳起来。   我靠!这小白蛇……怎么脱得这么光?!   此时,山洞外的晨光正好穿过洞口的树叶缝隙,如同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入,温柔地洒落在白素素柔韧玲珑的身体上,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完美弧度。   石台上的石头冰冷而粗粝,却愈发衬得她裸露的肌肤温润细腻,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又似初凝的乳脂,散发着柔和诱人的光泽。   白素素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崔九阳那骤然变得炽热的目光,她的呼吸陡然一滞,变得急促起来。   光洁如玉的肩胛,便随着每一次呼吸,悄然起伏,宛如即将展翅的蝶翼,表露出这小白蛇并不平静的心情。   金色的晨光,沿着她脊椎那道浅浅的、纤巧的凹槽缓缓流淌下去,又悄然滑入那盈盈一握的腰肢下方,最终留在腰窝处,悄然陷落,留下两个小小的、盛着朦胧阴影与无尽秘密的漩涡,仿佛要将崔九阳的目光彻底吸进去一般,心中摇曳。   而再往下,便是那如同满月般圆润挺翘的一颗蜜桃,柔软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跪坐在石台上,小巧可爱的脚丫蜷缩着垫在臀下,那纤细的足踝与小巧的脚掌都因为害羞而微微泛红,唯有足心一点,腻白如玉,好似雪中寒梅,红白相映,煞是动人。   崔九阳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顿时口干舌燥,心跳加速。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移开目光,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这背不拔个罐儿可惜了!   他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气氛的尴尬,连忙尴尬地剧烈咳嗽了几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同时有些哭笑不得地解释道:“素素!你……你误会了!我刚才没说清楚!   “我是说,你只需要把后背露出来就行!   “我是想尝试着,将你体内那七根困龙柱针拔出来!   “你说的这个困龙柱秘法,我恰好曾在他处学过全套的。   “只是它扎在你身体内才区区七根,我先前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想到是这个残缺版的困龙柱。   “你……你赶紧把衣服穿上吧,露出背部就好,露出背部就行!”   然而,听完这话,石台上的小白蛇却犹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没有任何行动,依旧赤身裸体地、老老实实地面朝墙壁跪坐在石台上,一动不动。   崔九阳心中有些疑惑,不明白她这是怎么了,但这种情况下,他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能耐着性子,静静地等待着这小妖怪的动作。   好半晌,白素素幽幽一叹,那叹息声中似乎充满了失望与期待落空的伤心。   在崔九阳有些不舍的目光中,小白蛇的衣服缓缓覆盖了她的身体…… 第184章 舌头   既然有了全套的困龙柱功法作为指引,拔除那七根银针便显得简单了许多。   崔九阳凝神静气,指尖灵光微闪,按照功法中记载的特定方位与手法,精准地找到了第一根银针的位置。   当他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根银针拔除时,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缕鲜红的血珠随之被带了出来,迅速凝结在白素素光洁的肌肤上。   有了拔除第一根的经验,后面几根便愈发熟练。   手法越来越轻巧,速度也越来越快,最终,只是在白素素光洁细腻的背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小红点,几乎微不可察。   阻碍灵力运行的银针被尽数拔除,按理说白素素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然而,她脸上却并无半分高兴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羞赧。   她默默地穿好衣服,动作间带着一丝僵硬,只是低声向崔九阳道了声谢:“谢谢,崔公子。”   话音刚落,便转身躺在石台上,假装睡觉。   白素素是真睡还是假寐,崔九阳自然能轻易感应出来。   他心里大致明白白素素此刻在想些什么,于是,他便也不再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盘膝打坐,静心修炼起来。   山洞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时辰,石台上的小白蛇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幽幽地低声叹了口气。   她缓缓站起身来,鼓了鼓腮,皱着鼻子哼了一声,像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还拍了拍自己胸膛,仿佛在鼓励自己一般。   随后,她便开始打扫起山洞来。   但山洞本就简陋,崔九阳来的时候早已一阵狂风将尘土杂物清理得一干二净。   白素素只是随意打扫了一下,便再无他事可做。   她只好重新坐回石台上,双手托腮,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打坐的崔九阳,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到了下午,崔九阳正在潜心修炼,心中却突然升起一股警兆。   紧接着,山洞外便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杂乱的人声与脚步声。   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扫向洞外,随即转头看向正呆呆望着他的白素素,沉声道:“素素,你去洞口看看,是什么人在山下行走。”   白素素被他突然开口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朝崔九阳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转身快步向洞口走去。   崔九阳被她笑容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又刺激到这心思敏感的小白蛇。   这小妖生性天真烂漫,不谙世事,初入人世便连遭大难,如今又被自己救下,心中对自己产生些许异样的情愫也属正常,只是自己言语间需更加谨慎才是。   他正暗自琢磨着,小白蛇已经一溜小跑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张,急声说道:“崔公子,崔公子!是……是辫子军!他们好像朝这边追来了!”   崔九阳闻言,却是一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不要慌,你如何就断定他们是来追我们的,而不是恰巧路过,或者有其他事情呢?”   白素素表情微微一滞。   她实在是被辫子军吓怕了,刚才远远看到辫子军的身影,心中便一阵发慌,下意识地就以为是冲自己来的。   此时听崔九阳这么一说,细想之下,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未免太过紧张,有些好笑。   想到这里,小白蛇更是窘迫,脸颊微微泛红,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崔九阳见状,也不在意,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便站起身来,打算亲自去洞口查看一番。   他心中其实也有些着急,总在京城耽搁,何非虚的事情犹如一块大石压在心头,让他颇为难受。   正好借此机会,看看能否在山下这帮辫子军中抓个舌头回来,仔细盘问一番,或许能弄清楚他们四处抓捕蛇妖,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站在洞口,崔九阳隐匿了身形,冷眼向下观瞧。   只见山下林间小道上,一行人正缓缓行进,与那日去土地庙抓捕短尾蝮的组合颇为相似——四五个身着军服、面露凶悍之色的军中厮杀汉,簇拥着三个气息各异的修士,正沿着山路继续向西前行。   看他们行进的势头和方向,似乎并非有意上山寻找白素素的踪迹。   崔九阳如今的境界,目力远超常人,他目光如炬,一眼便看清了那三个修士之中,有一个看上去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年轻道士。   这道士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其气息与之前被自己炼成阴兵的玄生老道竟有七八分相似。   玄生之前曾提过,他是京城城西落霞山上清虚观的观主。   这年轻道士身上的功法路数,与玄生一脉相传,想必也是那清虚观里的人了。   他仔细感应了一下,今日这三个修士的修为,与之前遇到的徐老农和那金锣尼姑一行人相比,可是远远不如。   看来,想要从这帮人中抓个舌头,对于此时的崔九阳来说,应当是易如反掌之事。   不过,经历了那晚在山洞中老妖突然冒出的惊险之后,崔九阳吸收教训,告诫自己凡事不可再过于冒失。   于是,他并未直接从洞中出去下山,而是在洞口按兵不动,又耐心等待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   在此期间,他将自己的神念感应范围扩展到了极限,仔细探查四周,看看这些人身后是否还远远跟着其他小队,以防对方设下圈套,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而,这么长时间过去,崔九阳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那么这支小队确实是单独行动,并非对方故意放出来的鱼饵。   他放下心来,转身对洞内的白素素交代道:“你就在这山洞中好生待着,千万不要出去。我下山去抓个舌头,很快便回来。”   说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道:“你且放心,这次我布置的禁制,一定比上次在民宅中结实得多,就算有人来袭,也肯定能撑到我回来,绝无意外!”   说完,不等白素素回应,他便转身走出了山洞。   右手一挥,九枚闪烁着淡淡金光的厌胜钱从袖中飞出,如同拥有灵性一般,嗖嗖几声,便嵌在了洞口周围的山壁之上,瞬间布下了一层铜墙铁壁般的禁制。   崔九阳身形一晃,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下了山。   他迅速往身上加持了隐匿气息与增加速度的法术,这才辨别着那一行人的踪迹,如鬼魅般悄然向西追去。   有心算无心之下,再加上山路崎岖难行,对方行进迟缓。   不过盏茶工夫,崔九阳便已遥遥望见了那一队人的身形。   他再次放出神念,最后确认了一遍周边安全无虞之后,脚下发力,身形一跃,如轻烟般飘上身边一棵大树的树梢。   随后,他如同猿猴般,在茂密的树冠与树冠之间快速腾跃穿梭,悄无声息地便来到了那行人头顶树梢之上。   既然已经决定出手,崔九阳便不再犹豫。   这一次,宜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他蹲伏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双目微眯,双手拢在嘴边,围成一个圆筒状,并暗中催动灵力,施展出寒风术。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两腮,嘴唇轻启,随即徐徐从口中吹出一阵柔和的凉风。   这股凉风在经过他双手拢成的圆筒时,速度逐渐加快,风力也随之不断加强。   等到这股风悄然吹到树下辫子军一行人身上时,已是一阵深秋凛冽的寒风,吹得众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领头的辫子军军官将身上的袍子裹得更紧了些,口中嘟囔着抱怨道:“这天儿是越来越冷了,咱们这差事也不知道要办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现在这山中跋涉,尚且还能勉强忍受,若是等到了冬天,天寒地冻,下起白毛雪……哼,到时候,就算大帅给再多的赏钱,这鸟不拉屎的山中,老子也是绝不来了!”   另外一个辫子军士兵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头儿!咱们这眼看抓蛇也抓了快有小半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算抓完呀?   “说真的,要是真刀真枪地上战场搂火开枪,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从来不带怕的!   “可一看见那些滑溜溜、冷冰冰的蛇,我这心里就莫名的发毛,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被崔九阳怀疑与玄生同出一门的那个年轻道士,此时也开口了:“两位老哥,何必抱怨呢?   “天越来越冷,而蛇类嘛,都要冬眠,即便是成了妖的蛇,到了冬天也会蛰伏起来,沉心修炼,轻易不会外出活动。   “到时候,我们想抓蛇,恐怕也没那么容易了。   “掐指算算,离这些蛇进入冬眠期,也没几天了,都抓紧时间吧。”   就在这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交谈间,那股秋风竟是越刮越急,风中的寒意也越来越浓重。   周边树上的叶子在狂风中哗啦啦作响,然后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纷纷脱离树梢,簌簌落下。   好像是巧合一般,恰好有几片枯黄的落叶,同时在他们每个人的面前缓缓飘落,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几个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辫子军士兵,反应最为警觉,本能地便觉得有些不对劲,纷纷伸手拨开眼前的落叶。   而那三个修为不高的修士,对此则不太在意,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任由落叶从眼前飘落。   然而,无论是拨开落叶,还是等待落叶自行飘落地,当他们再次抬眼向前路看去时,每个人都心中猛地一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只见在他们脚下这条蜿蜒曲折的蚰蜒山路上,不知何时,前方竟凭空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身影通体覆盖着漆黑的甲胄,脸上戴着一副狰狞诡异的青铜面具,手中握着一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青铜长戈,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战场出身的辫子军士兵立刻便察觉到了这身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心悸的冷冽杀气,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枪,神色紧张。   而那三名修士感受得更为清晰,这诡异身影身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死气与阴气,绝非善类,一看便知是修为高强之人耗费心血炼制出的强大阴兵!   寒风依旧在继续呼啸,那年轻道士不知是被冻得瑟瑟发抖,还是被眼前这阴兵的气势吓得牙齿打颤,他当先一步颤抖着站了出来,朝着阴兵拱了拱手,随即又转着圈儿朝四面八方都行了一礼,声音颤抖着喊道:“前……前辈!我等乃是京城辫子军麾下,奉命在此执行公务,途经宝地,不知如何冲撞了此处的前辈,万望前辈海涵!   “还请前辈高抬贵手,将您这位……这位麾下唤走,我等立刻便悄声赶路,绝不再打扰前辈清修!   “返程时,我等也必定绕行,绝不再走这条路了!”   他说完之后,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落叶的沙沙声。   那阴兵依旧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手中的青铜戈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年轻道士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心中更加恐惧,他咬了咬牙,再次鼓起勇气喊道:“前辈!我师傅便是不远处落霞山清虚观的观主,玄生道人!   “不知前辈是否……是否与家师有些交情?   “还请看在家师的薄面上,饶过我等这一次无意的冲撞之罪!”   虽然这年轻道士心中也清楚,自己的师傅玄生道人出去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恐怕是凶多吉少。   但眼下为了保命,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搬出师傅的名头来试一试,万一这拦路的高人真与自己师傅认识,未必不能卖个面子。   只是,他的希望再次落空了。   此时,崔九阳早已在暗中将周边的阵法布置完毕,听到这年轻道士的喊话,心中不禁笑道:“这糊涂道士,他哪里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师傅,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只是换了一副模样,他却认不出来罢了。”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捉弄人玩乐的时候。   既然阴兵已经成功吸引了他们的全部注意力,并为自己争取了充足的布阵时间,当下便立即引动了早已布下的阵法。   由于九枚厌胜钱都留在了山洞中,用以保护白素素的安全,此时,崔九阳手中可用的,便只有被他淘汰下来的五帝钱。   他仓促之间,以这些五帝钱为阵基,布下了一个最为基础、也最为常用的简单五行阵。   不过,对付眼前这几个修为平平之辈,一个五行阵应当已是绰绰有余。   甚至,他施展法术,拿下他们,应当也不成问题。   布下阵法,只不过是崔九阳谨慎之下,加上的一层保险罢了,确保万无一失。   崔九阳心念一动,悄然催动阵法。   而那些早已糊里糊涂落入阵中的一行人,只觉得鼻尖和脸颊突然一凉,刚才还是寒风阵阵,没想到竟然又飘起了冰冷的细雨。   他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天,再转回头来却发现眼前那阴兵已然消失不见。   一行人不由得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蒙大赦的表情,看来,刚才道士喊的话终究还是起了作用,他师傅玄生道人在这京西一片的山中,果然还是有些薄面的。   然而,他们刚想迈步继续前行,目光不经意间朝那年轻道士脸上看去时,却不由得一愣。   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哪里还有半分如蒙大赦的喜悦,反而像是如丧考妣一般,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因为他发现,随着那阴兵一同消失的,还有他们脚下的前进小路!   此时,他们脚下踩着的全是厚厚的落叶,四周也尽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刚才明明还踏在脚下的那条山间小路,竟然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脑海中绝望地冒出一个念头:完了!我们……我们落入阵法了!   随后,便是天旋地转!   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   周围的大树如同活了过来一般,伸出无数条粗壮的藤蔓手臂,朝他们抓来。   而天上落下的雨滴,也在瞬间变成了一枚枚锋利无比的刀片,闪烁着寒芒,朝他们周身切割而来……   仿佛在片刻之间,他们便已经遭到了天地的厌弃,山崩地裂,草木皆兵,什么东西都要与他们作对!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便已宣告结束。   这一行人,便只剩下那带队的辫子军军官和那个年轻道士还侥幸活着,浑身被吓得瘫软如泥。   其余的人,都已被阵法中的各种杀招吞噬,或坠入深坑被土石掩埋,或被藤蔓缠绕勒毙,最终都化为了这山林中大树来年发芽抽枝的养料。   还活着的二人被坚韧的树藤紧紧捆绑成粽子一般,动弹不得。   崔九阳心念一动,远处正在隐匿身形的玄生阴兵走上前来,一手提起一个,将这两个被吓得半死的俘虏背在背上,跟随着崔九阳,朝着山洞赶去。 第185章 冰冷   崔九阳回到山洞。   洞内光线略暗,唯有洞口上镶嵌的九枚厌胜钱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光晕,将白素素倚在洞壁上略显焦急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她正翘首以盼。   玄生将两个俘虏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后,他化作一团朦胧的黑雾,收敛身形,最终凝为一枚散发着幽光的恶鬼珠,自行飞入崔九阳的袖中。   崔九阳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洞顶之上,两条翠绿的藤蔓如活物般蜿蜒垂下,精准地卷住那两人的身体,将他们悬空吊起,离地面约有丈许。   此时,这两人已从最初的极度惊吓中缓过一些神来。   玄生的徒弟先是茫然四顾,待目光触及一旁的白素素时,瞳孔骤然一缩,立刻反应过来眼前之人是谁。   那天师傅便是与一行人组队出去抓捕这条玉照寒蛇妖。   后来其他人带着一条小白蛇回来了,可师傅却再也没有回到军营,杳无音信。   如今那条小白蛇又化为人形,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她前天夜里被救走这事儿,军营中人都知道。   那么眼前这位年轻的术士,无疑便是传言中保护玉照寒的高人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莫非师傅就是栽在了这人的手上?   虽然心中翻江倒海,惊骇不已,但他表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不敢表露分毫。   毕竟对方连他师傅都干掉了,想要再干掉他这个小角色,恐怕也只是顺手的事儿。   他此时绝不能轻举妄动。   既然侥幸未死,只是做了阶下囚,那就耐心等待对方问话便是,唯有如此,才有一线生机。   与这位颇为聪明的年轻道士不同,那名年纪稍大些的辫子军军官,此刻显然已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被悬空吊着,吓得魂飞魄散,涕泗横流,哭喊之声不绝于耳:“神仙!求求你,饶了我吧!神仙!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八岁小儿,妻子重病在床,兄弟痴傻呆愚,全靠我一个人养活啊!你要是杀了我,他们都得饿死,那你就是杀了我们全家呀……”   崔九阳被他吵得脑仁生疼。   他再次挥了挥手,又是一条藤蔓飞出,迅速缠绕住那军官的口鼻,将其严严实实地捂住。   不一会儿,那军官便因窒息而闷晕了过去,身体软软地垂挂着。   玄生的徒弟目睹了崔九阳这般毫不在意人命的冷酷举动,心中的恐慌又加剧了几分。   他连忙陪着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着崔九阳恭敬地说道:“前辈,您想知道什么,晚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不过晚辈修为实在太低微,还没法立下血誓,所以很多核心的事情,晚辈真的是不知道啊。”   他急于表态,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和哀求。   崔九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嘿嘿笑声,说道:“你倒是聪明,知道审时度势。不知道也不要紧,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就行。就从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跟辫子军开始接触说起吧。”   “晚辈名叫尘云。”那年轻道士连忙回答,声音因微微发颤,“晚辈的师傅正是玄生。至于与辫子军开始接触,其实是晚辈的师傅先跟他们搭上关系的。   “师父有个道友,名叫行亮。说是道友,其实那人只能算是个野道士,并没有正经的师承来历。   “不过他为人处世极为圆滑,又颇为豪爽大方,在这京城之中倒是有些人脉关系,经常能接到一些驱邪避祸的法事,或者是大户人家的丧葬之事。   “师傅便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才与他相交甚好。   “每年仅仅依靠行亮介绍的这些法事,我们那个小道观便能足吃足喝,吃穿用度都不愁了。   “有一日,行亮他突然提着猪头登门拜访,说是如今有一桩好差事。   “他便将辫子军正在广邀江湖同道、为其效力的事情,一五一十地与师傅说了。   “辫帅张和出手颇为大方阔绰,晚辈的师傅听后颇为意动,便领着晚辈一同去了辫子军的军营。   “这半年多来,我们也没做过别的什么事情,主要就是帮着他们抓蛇。”尘云一口气说了许多,尽量让自己的叙述显得条理清晰。   崔九阳听完,目光锐利地盯着他,问道:“辫子军如此大费周章地抓蛇,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尘云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无奈,他摇了摇头说:“他们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恐怕就连师傅都未必知道。只有那些深受辫帅信任的几个高人前辈,才有可能知晓内情。”   “前辈高人?”崔九阳心中一动,他之前便隐隐猜测,辫子军中不应只有玄生和他徒弟这种级别的萝卜白菜,背后定然还有真正坐镇的高人。   此时尘云的话,恰好验证了他的猜测。   于是他追问道:“这些前辈高人是什么来历,你可知道些什么?”   尘云听到这话,神色顿时变得有些支吾,眼神闪烁,显得颇为犹豫和忌惮。   不过,在崔九阳那逐渐变得凶狠凌厉的眼神逼视下,他最终还是服软了,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将自己知道的那些前辈高人的底细全盘托出:“他们……他们是钦天监的人!自从皇上没了之后,这些平日里食君之禄、身负龙气的高人便隐匿在了京中,暗中跟各个派系的长官、军头都有着联系!”   “钦天监?!”   崔九阳脑中如同遭了一记重锤,猛然一震。   算算年月时间,张和复辟的闹剧应当还未正式开始,钦天监的人竟然就已经暗中与张和勾搭在了一起,并且还在到处抓捕蛇妖……   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念头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娘了秃缺,他们这是要造假龙!   崔九阳并非之前完全没有朝这方面想过,而是压根儿没想到,这帮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异想天开!   造假龙,这是神州大地上几千年来屡见不鲜的术士把戏,其目的无非是为了篡夺天命。   全神州人都耳熟能详的“指鹿为马”这个成语典故,便是当年赵高为了造假龙、混淆视听、测试人心所做的前期铺垫工作。   他的最终目的,便是将来有一天,能够指着一条根本不是龙的东西,逼迫人们承认那是真龙。   所以,指鹿为马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次预演和权力试探。   术士们口中所谓假龙,便是通过种种手段伪造龙气,以此来承接所谓的天命,从而使得那些本来根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登上皇位的人,能够名不正言不顺地成为九五之尊。   除了赵高之外,王莽也曾做过类似造假龙的事情。   这种事情,古往今来,成功的案例有,却不多,绝大多数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毕竟,假的永远是假的,伪装得再好,也变不成真的。   而离如今最近的一次著名造假龙事件,便是明末的李自成。   传说李自成幼年之时,家门口曾路过一位疯疯癫癫的邋遢道人。   那道人指着当时还是个懵懂幼童的李自成,断言说,将来这个孩子会成为天下第一人。   只不过,要实现这个预言,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一是要等到他们家门前小溪旁边的那棵大柳树,其最长的那根枝条垂入水中之后,才能开始召集人马。   二是要等到他们家屋檐下的第一片黑瓦变成红色,才能打造兵器。   三是要等到他家墙上的壁虎长出龙角来,才能正式起事。   说完这番话,那邋遢道人便化作一阵青烟,凭空消失不见了。   年幼的李自成虽然不甚明白其中深意,却将这三句话牢牢记在了心中。   终于等到他长大成年之时,正值明末乱世,朝廷腐败,百姓民不聊生。   李自成一直记着自己将来能成为天下第一人的那个预言,心中蠢蠢欲动,可却一直等不到门前柳树枝条垂入水中的那一天。   一年又一年过去,柳条似乎永远都差那么三寸,始终无法触及水面。   终于,李自成按捺不住心中焦躁,偷偷在柳树枝条的末端绑上了一块石头。   石头的重量牵引着柳条向下垂落,终于浸入了水中。   他以为自己满足了第一个条件,便开始在乡里召集人马。   说来也怪,他当时明明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伙子,没什么威望,可只是登高一呼,麾下竟然很快便聚集起了不少人马,每日进行操练。   当时那昏庸无能的官府对此也疏于管理,各级官员只顾着中饱私囊,搜刮民脂民膏,丝毫没有察觉到李自成已显露出的反心。   可即便如此,人马操练了一年有余,自家屋头那片关键的黑瓦依旧是漆黑如墨,没有丝毫变红的迹象。   心急如焚的李自成失去了耐心,便杀了一只大公鸡,将滚烫的鸡血厚厚地涂抹在那片黑瓦之上,硬生生把它染红了。   随后,他便颁下命令,让手下的人马开始收集铁器,融了之后打造兵器。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到了崇祯三年。   此时的天下早已大乱,各路起义军风起云涌,已经开始动摇大明王朝的根基。   而李自成却依旧每晚在自家墙上仔细寻找着头上长出龙角的壁虎。   他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前两个所谓的“吉兆”都是自己弄虚作假硬造出来的,这第三个“壁虎长角”之事,他不敢再轻易造假,只能耐着性子苦苦等待。   可他等得每日心焦气躁,又整天在墙上扒拉着寻找壁虎,他麾下的那些部下心生疑虑。   趁着一次李自成酒醉之时,部下们便将这个秘密给问了出来。   部下们也是眼见着其他各路造反的起义军都已经攻城略地,打下了不少地盘,而他们这一支人马却还按兵不动,迟迟没有正式起事,心中同样焦急万分。   于是,有那机灵的部下,便自己偷偷捉了一只壁虎,用细小的鸡骨头精心伪造了一个龙角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插在壁虎的头上,然后用桃胶牢牢固定住。   一切准备妥当后,一行人兴冲冲地捧着这只龙角壁虎端去给李自成献宝。   李自成并非傻子,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这壁虎头上的龙角是部下动了手脚伪造的。   可当时满屋跪地请求起事的,都是他最得力的干将,群情激昂,他也不得不顺水推舟,假装没有看出这壁虎的猫腻,欣然答应正式起兵。   可他却不明白,那邋遢道人当初所说的三个兆头,全都是需要龙气滋养充足之后,才能自然而然出现的真正吉兆。   他在这三个预言上都动了手脚,弄虚作假,使得龙气根本无从滋养,所以,他所造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条虚无缥缈的假龙。   虽然他最终确实一度攻入了北京城,覆灭了明朝,短暂地坐上了龙椅,成为了名义上的“天下第一人”,可也仅仅当了四十二天的皇上,便兵败如山倒,身死国灭。   如今,国家好不容易走向改良,百废待兴,这些本该随着清朝覆灭而消散的钦天监修士,不赶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安分守己,竟然还敢妄图勾结张和,想要通过抓捕蛇妖来造假龙,再行复辟之事!   虽然崔九阳的近代史知识储备颇为有限,但张和复辟那段臭名昭著的闹剧,他还是略有耳闻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气。   毕竟,当初历史课本,那是五千年文明史一笔带过,一百年屈辱史上下两册。   当年在课堂上学习近代史的时候,崔九阳也曾为那些先辈的遭遇和国家的命运恨得牙根痒痒。   那帮人,明明都是当时的人中龙凤,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说是当世豪杰,可这些人凑在一起,却把国家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各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奇葩操作层出不穷。   今天投靠美国人,明天又转身投靠日本人,蝇营狗苟,剥削百姓,争权夺利,就没有一个人真正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带领国家和人民走出困境。   直到后来那个伟岸的身影横空出世,才彻底终结了这段充满了悲催与荒诞的近代丑角戏。   崔九阳捏着下巴,眼神冰冷:“造假龙是吧?   “复辟是吧?   “好,好得很!   “且等着尝尝小爷我的手段如何吧!” 第186章 变化   崔九阳虽已下定决心要插手处理这造假龙之事,但具体该如何介入,还需仔细谋划。   他不再理会尘云,在山洞中缓缓踱步,陷入沉思。   造假龙的手段丰富多样,并无固定模式。   毕竟即便真龙也能大能小、能显能隐,龙气更是变幻万千,无形无质,是以造假龙的伎俩自然也是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从辫子军四处抓捕蛇妖的行径来看,他们多半采用的是“化龙术”。   自古以来,便有鲤鱼跃龙门、蛟蛇化龙等诸多传说流传于世。   崔九阳丹田内正转着一枚化龙璧,对此感触尤深。   拥有龙族稀薄血脉的低等生灵,若辅以特定的秘术和天材地宝,便能够摇身化为一条形似真龙之物。   看来,钦天监此次的盘算,便是借助抓捕来的众多蛇妖,聚合它们体内仅存的一丝龙种血脉,强行炼制出一条假龙。   之后再抽取这条假龙身上的微薄龙气,将其凝练成一件法器或礼器,交予辫帅张和。   届时,张和手握蕴含龙气之物,便能承接天命。   虽说以张和的身份,他自己不大可能直接登基称帝,但扶持一个傀儡皇帝,将那人造的龙气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完全可行。   如此一来,天下气运便尽归他所有,假以时日,野心膨胀之下,或许他会复袁世凯旧事……   事情的脉络梳理至此,大致已清晰明了。   接下来,只需查明他们具体的炼制方法、地点以及参与的核心人物等细节,便可制定计划,阻止张和的阴谋。   若要造假龙,需得满足三个关键条件。   其一,需一条龙身。   这龙身并非真要寻来一条真龙,历代术士各有奇招。   过去曾有用过世皇帝尸身的例子,比如秦始皇驾崩沙丘,赵高与李斯为秘不发丧,便以大量臭鱼烂虾掩盖尸身腐烂的气味。   其背后隐秘目的之一,便是想以祖龙遗体作为假龙的根基,妄图窃取气运。   也有用龙种遗物的情况。   当年明英宗朱祁镇发动南宫复辟时,因其已被尊为太上皇,龙气早已散佚。   若要复辟,就必须先造一条假龙来承载稀薄的龙气,待复辟成功,这假龙的气势方能转化为真龙之气。   当时,徐有贞还未成为后来的华盖殿大学士,仅是一任都御史。   他颇为通晓玄门义理,夜观天象后,他见紫微星动,神器将有易主之兆,而当时的代宗朱祁钰已病入膏肓,龙气衰竭,正是以假龙承接天命的良机。   于是,他暗中勾结太监曹吉祥,冒险从皇宫大内盗出一枚蛟珠。   蛟有鳞虫之长之称,具有部分龙的特性,勉强可作为假龙的龙身。   此事办妥后,徐有贞等人才正式发动南宫复辟,迎回英宗复位。   其二,需一条龙魂。   这龙魂,倒无需刻意寻觅,通常只需找到一条纯净干净、未染太多戾气的妖魂即可。   毕竟,假龙不可点睛,终究是要依附在持有龙气之人身上。   若龙魂本身有太强的自我意识,必然会反过来影响主人,甚至噬主。   所以,寻找龙魂时,以纯净、懵懂、易于操控为首要原则。   其三,便是要找寻合适的龙气来源。   世间造假龙之人,并非都如李自成那般,受天命垂爱,龙气可从自身产生,无需四处寻觅。   也并非都像朱祁镇,本身曾为真龙天子,只要造出假龙之势,便能重新引动天子龙气。   更多时候,需要寻找一件本身龙气充裕的物件,作为引子,为假龙灌输。   要说效用最佳的,当属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的传国玉玺,那是真正的神州重器,龙气最盛。   不过,传国玉玺早已遗失多年,如今肯定无法找到。   但崔九阳推测,钦天监的人从皇宫中出来,手中必定持有不少沾染过皇家龙气的物品,如历代皇帝的用过的器物、穿戴过的服饰等。   当然,其效用与传国玉玺相比,定然相差甚远,不过或许数量足够多的话,也能勉强凑合使用,集腋成裘。   如此推断,辫子军四处抓捕蛇妖,便是提取它们体内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龙种血脉,以此来制造龙身。   而龙魂……崔九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一旁安静待着的白素素身上。   一条纯净干净的妖魂着实难找,他怀疑辫子军最初的目标,便是想用白素素纯真无瑕的妖魂来充当龙魂。   毕竟,如此单纯不谙世事的妖怪,实属罕见,其魂魄最为洁净。   如今自己已将白素素救出,辫子军的计划必然受挫,他们要么只能另寻其他合适人选抽取魂魄,要么就得不惜一切代价,四处找寻白素素的下落……   想到这里,他对素素的安危更是多了几分担忧。   白素素正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崔九阳走来走去,时而皱眉时而沉思,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却见崔公子突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与她对视。   她还没弄明白崔公子要做什么,就见崔九阳已迈步走上前,双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沉声道:“别动。”   接着,崔九阳抬手,轻轻抚上白素素的头顶。   小蛇妖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下意识地轻轻缩了缩脑袋,随后便感到几缕发丝被崔九阳从发间薅下。   崔九阳将那几根青丝缠绕在自己手指上,打了个小结,然后说道:“你催出几滴精血给我。”   素素听闻,虽心有不解,但对崔九阳全然信任,立刻照做。   不多时,便从指尖逼出三滴殷红欲滴的血珠,悬浮在空中,散发出淡淡的寒气。   崔九阳手指轻点,蘸着这几滴素素的精血,在自己眉心处仔细画了一个玄奥复杂的符文。   画毕,他又仔仔细细地将白素素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专注而直接,看得小蛇妖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帘,他才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崔九阳脑海中努力回忆并想象着白素素的模样、气息,同时全力感应着手指上头发里蕴含的小蛇妖的微弱气息,以及眉心处精血散发的独特妖力波动。   他口中念念有词,低声诵念起变化咒文:“筋骨皮,差不离。   “得血肉,衣锦绣。   “穿新衣,笑嘻嘻。   “形貌变,心在里。”   自从步入三极境界之后,便已经能施展变化之法。   崔九阳早就想尝试这变化之术,只是一直没什么合适的机会施展。   此时他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打算效仿自己的终生偶像猴哥,变个模样混入敌人内部,来个大闹天宫……哦不,是大闹辫子军军营!   白素素只见眼前的崔公子身上灵力剧烈波动起来,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   随着光芒流转,他身上的气息渐渐转化为与自己相同的妖力气息,而他的相貌也在光影变幻中逐渐改变,最终定格为一个清秀俏丽的少女模样。   她仔细一看,那眉眼、那神态,竟与自己平日里镜中所见一模一样!   崔九阳缓缓睁眼,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开口说道:“怎么样,素素,变得像你吗?”   他口中说出的话语,前半句还是原本清朗的男声,到最后几个字时,已变得和素素平日里说话的声音一般清脆悦耳,娇柔动听。   素素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小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唇:崔公子竟有这般神奇的法术,实在厉害!   而从刚才起就一直屏息凝神、不敢出声的尘云小道士,此刻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简直是话本说书里才有的法术……   同为修行中人,他别说见过这等玄妙奇术,听也没听说过。   眼前这个看似与他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却能变得如此惟妙惟肖,若不是亲眼所见整个过程,他肯定会以为是一对双胞胎姐妹站在面前。   他心中愈发恐惧,此人法术如此高强,看来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的掌控了。   此时,那先前被闷晕过去的辫子军军官也悠悠转醒过来,茫然地睁开眼睛。   崔九阳刚才用藤蔓将他窒息致晕,并未下重手,所以他晕过去的时间并不长。   一醒来,他便觉得脑袋昏沉,视线模糊,待看清眼前情景,却发现山洞中竟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美丽少女,他不由得使劲眨了眨眼睛,还以为自己仍在做梦,花了眼。   崔九阳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走到二人面前,清了清嗓子,用那清脆的女声对悬吊着的两人说道:“恭喜二位立下大功,成功抓住了那条逃跑的天生灵种玉照寒。回到军营后,定能受到辫帅的重嘉奖赏。”   他顿了顿,接着道:“事情的经过应该是这样的:之前你们从军营出发,一路向西行进。   “途中,你们发现了一些可疑的线索。   “顺着蛛丝马迹追查下去,最终找到了身受重伤的崔九阳和他身边的玉照寒。   “原来当日玄生道长拼尽全力,已重伤了玉照寒身边的高人崔九阳。   “于是你们便趁机上前,与那高人展开激烈斗法。   “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你们几人凭借着精湛的修为和无畏的勇气,最终拼死将那高人成功击杀。   “只可惜,一行人中,如今仅剩下你们二人存活下来。   “不过,也算是不辱使命,将玉照寒成功抓捕回来。   “此次办差,虽然损失惨重,但收获也不小,二位回到军营,肯定会得到丰厚的奖赏,我在此就先提前恭喜啦!”   张大刀本就是个粗人,脑子反应较慢,此时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真的眼花了,为何会看到两个一模一样女子,完全没理解崔九阳这番话的真实意图。   但尘云小道士确实聪明,心思活络,便立刻明白了崔九阳的险恶意图。   他不由得哭丧着脸,苦兮兮地说道:“那……那小的斗胆问一句,若回到军营,他们问起其余同袍的尸身在哪里,我该如何作答呢?总不能说都丢了吧?”   崔九阳嘿嘿一笑,道:“这还不简单?你就说那姓崔的术士临死前心有不甘,引爆了自身修为,来了个自爆,把其余人都炸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如此便可应付过去!”   尘云闻言,无奈地点点头,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份天大的功劳,小的只能却之不恭了。”   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   他说完这话,旁边的张大刀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啊?!原来神仙是要变成那蛇妖的模样,让我们把他抓回去?这……这要是被大帅发现了真相,大帅不得剥了我们俩的皮啊?”   他们二人此时都还被藤蔓吊在半空中,身体动弹不得。   尘云听完张大刀这愚蠢的话,气得差点晕过去,他费力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将脸转向张大刀,没好气地说道:“没错!可我们要是不这么做,现在就得被这位神仙剥皮抽筋!你明白了吗?是现在死,还是以后可能死,你自己选一个!”   张大刀这会儿脑子倒突然机灵起来,他权衡了一下利弊,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嘿嘿笑道:“神仙变得如此相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大帅肯定发现不了!咱们就这么办!能为神仙效力,是我们的福气!”   崔九阳见二人伶俐,满意地点点头。   他随即双手掐诀,以心符之术凌空画出两道隐晦的黑色符箓。   那符箓成型后,自行化作两道乌光,分别精准地打入尘云和张大刀二人心口。   他沉声说道:“这两道符,名为断脉符,是我门派独有的符咒。   “中此符者,一月之内若未能解开,便会心脉寸断而亡,死状凄惨无比。   “你们俩最好给我乖乖听话,别耍什么花样。   “这符,天下间只有两人能解,一个是我,另一个嘛……”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嘿嘿冷笑两声,“相信我,这辈子你们都不会想要见到他的。”   威逼利诱之后,崔九阳又从袖中取出那枚封着玄生阴兵的恶鬼珠,交给白素素。   并掐诀下好命令,让阴兵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白素素安危。   此去辫子军军营,无疑是身陷险境,危机四伏。   厌胜钱他得随身带着,不过,他变成白素素的模样被“抓”进辫子军,那些原本搜寻玉照寒的队伍,自然就不会再漫山遍野地搜寻了。   此时他用五帝钱在洞口布下一个简单的遮掩阵法,隐匿气息,想来也足够起到保护素素的作用了。   将所有事宜都安排妥当后,崔九阳不再犹豫。   只见他周身灵光一闪,接着身形缩小,从少女模样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口吐人言:“你们二人还不抓我回去?”   张大刀见状,连忙依言脱下自己身上外袍,小心翼翼地将小白蛇包裹起来。   一切准备就绪,尘云和张大刀二人便提着捕获的玉照寒,提心吊胆地背着这条烫手山芋,朝着辫子军的军营方向复命而去。 第187章 入局   尘云与张大刀两人提着用衣服卷成的包裹,在天黑前赶回了军营。   天边残阳如血,将整个军营染上了一层肃杀的红色。   为了让这场戏演得逼真,二人在归途中还特意互相殴打了一番,不仅两人都打成了猪头,还在泥泞的地上来回打滚翻跟头,将自己折腾得浑身狼狈不堪。   最终呈现出的效果确实不错,看起来真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大战后侥幸逃生归来的模样。   他们这种抓捕小队,在外抓回蛇妖后,按规矩是不能自行将蛇妖放入关押的山洞的,必须先经过钦天监的人进行核验。   一来是为了防止从江湖上招募来的修行者偷奸耍滑,把一些仅具初步灵气、尚未真正踏入修行门槛的普通妖蛇,当作修行有成的蛇妖登记领赏,中饱私囊。   二来,那困龙柱之法,需由钦天监内一位专门修习此术的小道士施展,仅靠徐老农配置的那些蛇药,难以长久压制住厉害的蛇妖,容易节外生枝。   崔九阳虽被紧紧裹在包裹里,密不透风,但他感知力却丝毫未受影响。   当二人走进钦天监所在的那片相对独立、警戒也更为森严的军帐区域时,他清晰地感应到,有几道颇为强大的灵力气息正在军帐中缓缓运转,显然是有人在里面修行打坐。   不过,初步感知下来,即便其中气息最强的一人,与他如今的实力相比,似乎也略逊一分。   但崔九阳心中不敢有丝毫懈怠,钦天监作为传承悠久的官方衙门,其底蕴之深厚,未必就比一些传承千万年的道家大派要弱。   所以,即便对方修为看似比自己差一点,其真实战力和手段也绝不可轻视。   他们与崔九阳之前遇到的那些野道士截然不同。   像炼延寿丹孙老道,或是被他一枪击毙的玄生,这些人身上的传承要么残缺不全,要么就是些流传路边的粗浅功法,杂乱无章,不成体系。   他们虽然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也修炼出了一些灵力,却如同空有一身蛮力却毫无招式章法的壮汉,与人动手斗法时,只会胡乱挥拳,难成气候。   而钦天监的道士若是与人斗法,必然是花样百出、术法多样,配合默契,极难对付。   而且,历经千年积累,他们手中想必也拥有不少威力强大的法器、符咒。   实际上,在崔九阳的感知中,眼前这位负责核验的钦天监出身的小道士身上,应该就携带着两样法器。   这两件法器所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虽不及他的厌胜钱那般精纯,却也相差不远,显然不是凡品。   崔九阳正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感应着周围其他几个强大气息的具体方位和虚实之时,他所在的包裹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只听尘云带着几分刻意营造出的疲惫与侥幸,对着包裹外的人说道:“良幸小师傅,这条玉照寒还没跑远,就被我们一行人发现了踪迹。   “不过它身边那术士虽然身受重伤,但也实在狠辣,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将他们二人包围并展开大战。   “激战之中,那术士眼见不敌,竟瞅准时机引爆了自身修为,来了个玉石俱焚!   “其余几位道友和军中的兄弟,都不幸当场丧命,尸骨无存啊!”   按照尘云事先的反复叮嘱,张大刀在一旁只是装出悲痛和劫后余生的样子,万万不许捧哏搭话,生怕他脑子太笨,一时嘴瓢说错话,被精明的小道士察觉出破绽。   此时,这位憨直的粗汉子便低着头,在一旁配合地唉声叹气,时不时还用力捶打一下自己的大腿,显得懊悔不已。   他顶着一张被揍得像猪头一样的脸,浑身沾满了泥土与草屑,衣衫破损,倒真有一副倒霉模样。   钦天监这位名叫良幸的小道士,年纪确实不大,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光景,面容清秀,稚气未脱,可言行举止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与老练。   他一边不紧不慢地应付着尘云,一边伸出手指,极为仔细地检查着崔九阳所化的“玉照寒”。   “尘云师兄不必如此多礼,”良幸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肃,“咱们早就说过,称我小师傅实在是不敢当。你我都是在各位师傅们座下学习道法的晚辈,你直接唤我一声良幸师弟,我便已是倍感荣幸了。”   他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伸出手指,从崔九阳所化白蛇的头顶一直轻抚到尾巴末端。   当他的手指抚过蛇身中段时,脸色微微一沉,说道:“这条玉照寒的气息与妖力波动,确实是之前我们抓住又逃脱的那一条没错。不过……它身上的困龙柱,已经被人取出来了。”   良幸皱着眉头,陷入短暂的沉思,随即抬头问道:“你刚才说,它身边那术士叫什么名字?可有看清样貌,或听出什么来历?”   尘云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回答:“回良幸师弟,当时场面实在太过混乱,我听得不太真切,只依稀隐约听了个大概。好像……好像这条玉照寒唤那术士,叫……叫崔公子。”   困龙柱这门法术,因其应用范围相对较窄,所以江湖上专门修炼此术的修行者并不多见。   良幸仔细在脑海中搜寻着,并未听闻天下哪一脉姓崔的术士是专门修行困龙柱之法的。   不过,他也并未太过深究,毕竟如今天下大乱,烽烟四起,不仅是妖魔横行,也冒出了许多来历不明,不知跟脚的修士,他们的师承、所学与擅长之术,更是千奇百怪,难以尽知。   他不再多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针囊,解开来平铺在桌上。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大大小小七八种型号、长短不一的银针,细数之下,竟有百十根的模样,闪着清冷的寒光。   只见良幸伸出手在针囊上快速拂过,纤长的指缝间便已夹了七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手腕微抖,运起精纯的灵力,按照困龙柱的独特法门,手法娴熟而精准,将七根银针依次快速刺入崔九阳所化白蛇的七处要穴。   崔九阳早有预料,知道自己必有此一扎。   好在困龙柱所用的银针细如牛毛,扎在身上,感觉就像被蚊子叮了七下,只是传来微微的刺痛感,尚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崔九阳此时只是化身为蛇,并非真正的妖,这困龙柱在他身上本不可能起到真正的作用。   但为了瞒过眼前这小道士,他暗中运起自身灵力,按照良幸下针的顺序和方位,自行引导气息,封闭相应的经脉,强行营造出妖力被阻断、运转滞涩的假象。   施完针后,良幸擦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将针囊仔细卷起来放回怀中,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语气,说道:“二位此番辛苦,力克强敌,舍生忘死夺回玉照寒,这份功劳,我一定会如实禀报给各位师傅。   “想来大帅也绝不会少了你们二位的赏钱。   “我这边已经结束了,不过,还得麻烦二位再辛苦一趟,去找一下老徐头儿,让他给这条玉照寒抹上蛇药,如此方能万无一失。”   尘云与张大刀连忙点头如捣蒜,口中连称“应该的,应该的”。   二人小心翼翼地合起包裹,再次向良幸小道士拱手告别,这才如同卸下千斤重担般,带着崔九阳,匆匆离开了钦天监。   来之前,崔九阳便已用秘法暗中叮嘱过二人:一旦踏入军营,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许再与他有任何形式的交流,必须将他当成真正被捕获的玉照寒来对待,一举一动都要符合身份。   否则,一旦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被钦天监的人察觉,他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催动二人身上的断脉符,让他们当场暴毙。   所以,此刻尘云即便心中颇为忐忑,很想偷偷献殷勤,问问崔九阳被扎了那七针是否有事,是否需要什么帮助,但也只能强压下这份心思。   他只是在离开钦天监军帐,走到一处无人的角落时,飞快地低头,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一角,朝里偷看了一眼。   只见包裹里的白蛇正盘踞着,感受到他的目光,只是缓缓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警告与不耐。   尘云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立刻合上包裹,加快脚步,带着张大刀去找徐老农。   到了徐老农的帐篷外,还未掀开布帘,一股浓烈刺鼻的药味便已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倒不是徐老农不爱干净、帐篷肮脏,而是他常年在帐篷里配置各种针对蛇类的药物、毒液、驱虫粉等等,不同的方子,不同的药材,散发着不同的古怪气味。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便形成了这种独特而强烈的徐老农味道。   别说尘云,就连张大刀这样久历军营的糙汉子,也忍不住皱紧眉头,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鼻子。   徐老农此时正在帐篷中央的大案前,佝偻着身子,专注地研磨着某种墨绿色的药粉,手里拿着沉重的药杵,在巨大的青石研磨钵中不停地画着圈,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   听到有人进来,他未转头倒是先露出个笑模样。   待看到二人脸上那副难以掩饰的厌恶神情时,他既不生气也不恼怒,反而咧嘴嘿嘿一笑,露出两排黄牙:“二位,大驾光临我这小破帐篷,想必是要给新抓来的宝贝蛇儿抹些蛇药吧?”   要说这老农,确实是抓蛇的行家。   他虽然没什么修行者感应气息的本事,但当张大刀笨手笨脚地把崔九阳从包裹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时,他只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瞧了一眼,便立刻认出了来历。   他咂咂嘴道:“哟嗬!这不是前几天夜里悄悄溜走的那条玉照寒吗?   “嘿,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到底还是又被各位给抓回来了?   “这可是天生灵种啊,寻常的蛇药恐怕还真降不住它。   “虽说上次它跑,未必是因为蛇药药性弱,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给它上点儿我新配的好东西吧,这药劲儿足!”   说着,他放下手中的药杵,慢悠悠地站起身,背着双手,在桌子上摆满的几十个大小不一、标签模糊的药瓶子中仔细寻找着。   他选中了一个贴着红色标签的小瓷瓶,却没有直接拿起来,只是用手指了指那个瓶子,对尘云和张大刀说道:“劳烦二位自己动手,给它抹药吧。   “我这手上刚沾了些蚀骨藤的粉末,药性霸道得很,若是与这膏药混在一起,怕是要起什么不良反应。   “只好辛苦二位仙师,亲自动手了。”   尘云连忙与他客气了几句,连说“不辛苦,不辛苦,老丈客气了”,便依言上前拿起那个红色标签的药瓶,拔开塞子,倒出一些白色的药膏在手心。   那药膏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甜香,尘云小心地均匀地涂抹在崔九阳所化的白蛇身上。   虽然这蛇药对崔九阳自然构不成实质性伤害,但那药膏附着在蛇鳞上,感觉滑滑黏黏的,像是在身上涂了一层劣质的浆糊,十分难受。   崔九阳不禁有些不耐烦地扭动了几下蛇躯。   徐老农在一旁看得嘿嘿直笑:“瞧瞧,还挺有脾气,能动呢!不过,小家伙,你也别不耐烦,等这药膏干透了,恐怕你就没这么活泼喽,保管你老老实实,动弹不得。”   尘云见状,连忙在一旁接过话头,不遗余力地奉承了徐老农两句:“徐老丈您这蛇药,那可真是堪称天下无双!不管是什么样桀骜不驯的蛇妖,到了您这儿,只要这药一抹,保管立马就老实了,服服帖帖的!”   徐老农听了尘云的奉承,也只是嘿嘿笑着,并不多言。   好不容易从老农那气味熏人的帐篷里出来,二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关押蛇妖的山洞,离徐老农的帐篷并不远。   按照军营的规定,像张大刀这样的普通兵卒,即便身手再好,也只是凡人,是绝对不允许进入关押蛇妖的山洞的。   毕竟山洞中妖气常年弥漫,浓郁至极,凡人长时间待在里面,难保不会被妖气侵蚀心智,被蛇妖蛊惑,做出混事来。   所以,寻常大头兵一律不许靠近,只有参谋雇佣的修行者,才有资格出入。   到了山洞口,张大刀便识趣地停住了脚步,将包裹递给尘云。   尘云接过包裹,深吸了一口气,独自一人带着崔九阳走进了山洞。   山洞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腥臭味和妖气。   短短两三天不见,山洞中的蛇妖数量又明显增加了一些。   在崔九阳敏锐的感应中,这些被关在瓶瓶罐罐中的蛇妖,无一例外都陷入了深度的昏迷状态,并且身上都被扎了困龙柱的银针,妖力被牢牢锁住。   他在心中快速默算一下,此时山洞中蛇妖的数量已经相当不少,种类也各异。   就算距离炼制假龙所需的“龙身”还略有差距,恐怕也已是相差不远了。   尘云熟门熟路地在山洞中找到一个空置的鹅颈瓶。   他最后看了崔九阳所化的白蛇一眼,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白蛇倒进大瓶子里,一句话也没敢多说,甚至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立刻转身,快步离开了。   崔九阳在瓶中维持着白蛇形态,一动不动,继续假装昏迷。   他脑海中不禁回想起那晚突然冒出来的那个神秘蛇妖老头,那老头身上的气息十分诡异,明明近在咫尺,他却始终无法清晰感应到,仿佛对方能随时融入环境,隐匿自身。   所以,他不确定那老头此刻是否还在这山洞里。   不过,刚才被尘云从包裹中倒出来时,他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山洞中央,那老头所在的鹅颈瓶,似乎还摆在原来的位置,纹丝未动。   “那就先继续假装昏迷吧,等到夜深人静之后再说。”崔九阳暗自打定主意。   众所周知,有时候失眠时努力假装睡着,装着装着,或许就真的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了。   崔九阳在瓶中维持着一个姿势装昏迷,山洞本就幽暗无光,他闭上了眼睛假寐。   或许是连日来奔波斗法消耗了太多心神,不知不觉间,他竟然真的感到一阵倦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究竟睡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阵苍老喊声惊醒过来。   “小哥儿,小哥儿,你这变化的法术倒是挺不错,有几分意思。不过,偷偷摸摸跑到这儿来,到底有何贵干啊?小哥儿,你可真行,从一进来就呼呼大睡,也不跟老朽说说话!喂,醒醒,你来这儿干什么呀?”   苍老的喊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崔九阳的脑海中漾开圈圈涟漪。   他猛地惊醒,意识瞬间回笼。   这声音……是那个蛇妖老头!   崔九阳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无奈与警惕交织的情绪。   他实在不想与这个神神叨叨、记性又差的老头打交道,但眼下身处这蛇妖囚笼般的山洞之中。   若是任由这老头这般旁若无人地叫喊下去,惊动了外面的修行者,便坏了他的大事。   这老头似乎记性确实不太好。   既然看穿了他的变化之法,以前见过面,理应对他有些印象才对,可此刻的语气,却完全像是初次见面般,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关键是,修炼到一千五百年以上道行的老妖怪,怎会是这种记性?   崔九阳上次与他短暂接触,便觉得这老头诡异得很。   就在他脑中念头急转,思索对策的这会儿功夫,老头仍在那边锲而不舍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崔九阳实在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扭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蛇躯,将头和脖子从狭窄的鹅颈瓶口艰难地伸了出来,目光扫向声音来源处。   伸头出来后,他才看清,那蛇妖老头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瓶口,腰胯以下却依旧卡在瓶内,动弹不得,保持着上次见面时那副模样。   见崔九阳终于肯露头搭理自己,老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皱纹,露出一个笑容:“哎呀,你可醒了!   “我说年轻人,你这变化之术真是不错。   “只是……你怎么弄了个女娃娃的扮相?   “我倒是听说,有些少年郎喜好穿女人衣服,作女儿家打扮,图个新鲜。   “你倒好,更进一步,直接变成个清秀女娃儿的模样。”   他一边说,一边还挤眉弄眼,语气中充满了调侃。   崔九阳也不回答他的打趣,吐着信子问道:“前辈,敢问您高姓大名?”   老头迷糊地回答,与上次差不多:“我不是谁,我是我。”说完却还要张口发问。   崔九阳没给他啰嗦的机会,接着又问:“前辈,您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老头闻言,脸上闪过迷茫:“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来这儿的,其实我甚至不知道这儿是哪儿。   “不过我记得,当初他们来找我,要我跟他们走,说要是我不同意,就把我那妻妹杀掉。   “我为了救我那妻妹,只好跟他们出来了。” 第188章 出洞   崔九阳见这老头总算能勉强进行一些有效交流,不再是全然的颠三倒四,心中不禁悄然松了一口气。   如今他终于开始透露一些关于自身处境的信息,自然便有了进一步深入了解事情原委的可能。   崔九阳生怕自己言辞不当,刺激到这情绪极不稳定的蛇妖老头,导致他再次陷入混乱,于是尽量放缓语速,小心翼翼地以精神波动探问道:“不知前辈的妻妹,是如何落入辫子军手中的呢?”   那老头闻言,先是露出一副陷入深深追忆的神色,白花花的胡子随着他下巴的轻微晃动而抖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含糊不清地开口说道:“辫子军?   “哦……他们这些人啊,留着那么长的大辫子,一开始他们来找我的时候,我还觉得奇怪呢,这些人扎个辫子干什么?   “又不好看,干活也碍事。   “原来是他们军中的规矩?这是什么奇妙的规矩?梳个发髻,束个冠,或者干脆剃个光头,有什么不好吗?   “非要在脑袋后面拖条尾巴似的东西……”   崔九阳见老头说着说着,话题便又不自觉地岔到了辫子军的发型上去,连忙将话题拽了回来:“前辈说的是,他们这些人就是喜欢留辫子,或许是觉得威风吧。不过这与他们的头发无关,晚辈斗胆,还是想请教,他们究竟是如何抓住您的妻妹,以此来要挟您的呢?”   老头茫然地摇了摇头,花白的眉毛也跟着皱了起来,似乎很难理解“抓住”这个词:“他们并没有抓住我的妻妹,我妻妹……她还被关在地牢之中。   “是他们,那些留辫子的人,拿着一种叫做‘炸药’的东西来找我。   “他们说那炸药威力无穷,能开山裂石。   “如果我不乖乖配合他们,他们就要用那炸药将关押妻妹的地牢炸塌,到时候……到时候妻妹就会被活活埋在地底下,永世不得超生……”   崔九阳敏锐地捕捉到可进一步询问的机会,立刻接过话头,继续循循善诱,引导他说出更多信息:“是啊,炸药的威力确实非同小可。若真让他们把地牢毁掉,活埋了您的妻妹,那您回去之后,该如何向您的妻子交代?”   这话本来是顺着老头的话说下去,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这老头听到崔九阳这话,仿佛被刺激到了,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崔九阳。   紧接着,他猛地抿住嘴唇,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抽动起来,眼皮快速地眨巴了几下,顷刻间,眼眶中便蓄满了浑浊的老泪。   老头颤抖着将枯瘦的双手举到胸前,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猛地往下一沉——也不知他是如何动作的——“嗖”的一声,整个上半身如同受惊的乌龟般,迅速缩回了鹅颈瓶中。   之后,任凭崔九阳如何呼唤、试探,他都再也不肯发出半点声响。   崔九阳又耐心地等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那老头所在的鹅颈瓶依旧毫无动静。   此时,月亮已经悄然爬过了中天,夜色深沉如水,四周万籁俱寂,只有山洞外偶尔传来几声山中秋虫的鸣叫声,更衬托得这军营愈发静谧。   崔九阳知道再等下去也无济于事,便不再犹豫,决定先行按原计划行动。   他心念一动,蛇躯一扭,悄无声息地从鹅颈瓶中爬了出来。   落地后,他单手掐诀,施了个隐身法,将自己的身形隐匿在暗影之中,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山洞外摸去。   临出山洞前,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老头所在的鹅颈瓶,心中暗道:这老头疯疯癫癫,神志时好时坏,身上想必藏着不少秘密。   而且整个山洞中,就数他修为最高深莫测,将来钦天监的道士们过来凝聚龙身时,必定会以他的妖躯为主导。   要想彻底破坏辫子军造假龙之事,恐怕还是先得弄清楚他身上的秘密,做足准备才行。   况且,这可是有着一千五百年修为的老妖,底细不明。   再加上他那疯疯癫癫的精神状态,若是有什么没摸清的禁忌,关键时刻他发起疯来,不顾一切,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崔九阳一边这么思索着,一边已经悄然来到了山洞之外。   紧挨着山洞的军帐中,灯火早已熄灭,那些负责看守和处理蛇妖的修行者们,看来都已经吹灯休息了。   他们不像崔九阳,经常彻夜打坐修行,巩固修为。   若是要以打坐代替睡眠,对于修行者而言,是完全可行的,甚至效率更高。   但如此日复一日地勤奋修炼,会给修行者的心境带来极大的负担。   毕竟,不管是谁,若是没日没夜地学习、领悟、解惑,恐怕都会产生倦怠之心。   更何况,修行之路的艰难程度,远非其他可比。   这些生活在一百年前的修行者,大多没有经历过后世那种残酷内卷,既不用千军万马挤高考独木桥,又不用在格子间没日没夜地写PPT、赶项目。   在没有一个明确的、强大的目标驱动的情况下,这些修行者很难长期保持高度的自律,自我加压。   当然,这也与他们本身就是向道之心不甚坚定的修行界边角料有关。   毕竟,若是真正一心向道、意志坚定之辈,又怎么可能贪图辫子军给出的那点奖赏而来为其效力呢?   崔九阳在帐篷之间快速而无声地游走。   他一边保持着绝对的安静,一边不断释放出神念探查,仔细感应着每个军帐中修行者的气息——他在寻找那个之前抓回小白龙的尼姑。   那尼姑手中的金锣,是不亚于他手中厌胜钱的一流法器,崔九阳那日一见便有些心动。   如今既然潜入了营地,四下又如此安静,正是天赐良机,他无论如何都要到那尼姑的帐篷中,把这件宝贝取出来!   在这片修行者居住的帐篷区域的核心位置,崔九阳终于感应到了那尼姑独特的气息。   修行者之间,往往以修为高低来排定座次。   那尼姑本身修为不弱,手中又有金锣那件法器加持,地位自然不低,所以她的帐篷便住在这片区域的中间。   而且,她的这座军帐,规格明显高于其他修行者,比其他修行者的帐篷要大出一圈不止。   她这说是帐篷,实际上因为这处军营已经在此山坳中固定驻扎了将近一年,所有帐篷都进行了加固改造。   外面看上去依旧是帐篷的形状,但内部已经用粗壮的木头支撑起了坚实的框架,连帐门都换成了厚实的木门板,只是外面依旧包裹着防雨的帐篷油布罢了。   夜已深,万籁俱寂。   那尼姑从里面用沉重的门闩顶上了木门,想要悄无声息地从门进去,不太容易。   不过,崔九阳此刻是白蛇形态,身形纤细,想要从帐篷上找到一处能钻进去的缝隙或是孔洞,还是比较简单的。   他沿着尼姑的军帐仔细转了一圈,很快便在帐篷背面,靠近顶盖的油布接缝处,找到了一处因长期牵拉而略微松动的小孔。   他先仔细在小孔处探查了一下,确认帐篷里面的尼姑确实已经熟睡,并且周围没有任何警戒的符咒或陷阱,这才放心地一头钻了进去。   帐篷里面光线微弱。   崔九阳看到那尼姑正睡在帐篷离门最远的角落,一身灰色的僧袍整齐地叠放在床头的矮凳上,她则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被。   有微弱的月光从用油纸糊过的狭小窗户透进来,光线虽然微弱晦暗,但那尼姑光秃秃的头顶在这一点月光的映照下,还是反射出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与她光头同时散发着微光的,还有另一个物件,便是崔九阳此行的目的,那枚巴掌大小的小金锣。   此刻,它正被放在尼姑枕边不远处的一个木盒中,上面散发出淡淡的、却又带着一丝血腥气的煞气。   崔九阳心中了然,看来这尼姑用它也伤害了不少生灵。   他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蜿蜒着爬向床边。   金锣近在眼前,但他并没有轻举妄动。   通常来说,这种师门传承的法器,上面都会设有师门禁制,以防被他人轻易夺走或动用。   而且,若是祭炼得当,悉心温养,这种师门传承的法器,会逐渐生出灵性,威力也会越来越强,越来越接近传说中的法宝。   天下间法器众多,但法宝却极为难得。   法器与法宝的区别,往往就在于法宝多了一道“真灵”。   这真灵并非生灵之魂,而是器物在长期祭炼和灵气滋养下,自行孕育出的一丝器灵,需要经过日久天长的不断祭炼才能产生。   只要真灵一旦诞生,其寄生的法器便能一跃成为法宝。   也许初期威力神通并未增加多少,但在真灵的自主驾驭下,法宝不再是死物,而是如同可靠的战斗伙伴一般。   在斗法之中,这其中的优势,往往是十件法器也比不上的。   太爷认为以至八极功法的强悍,一身术法神通足以横行天下,并不热衷于炼制什么法宝。   但崔九阳上学时毕竟也是垫在课本下面读过诸多仙侠小说的人,对于传说中的法宝,心中还是颇有些好奇和向往的。   他手中的厌胜钱,总共一套九枚,若是将来能不断祭炼,让每一枚都生出真灵,那成套法宝的威力,恐怕会强大到难以想象,比寻常法宝要强出百倍千倍不止。   只是这种成套的法器,想要温养出真灵,其难度可想而知,非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得。   这金锣倒是就在眼前了。   他定了定神,暂时压下心中的杂念,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小金锣上。   这金锣上的灵性波动确实明显,显然那尼姑师门几辈人日夜祭炼,已然让它有了向法宝转变的初步征兆。   那日他所见,金锣上燃起的火焰主动包围并蒸发小白龙吐出的水流兵刃,那绝非普通法器能做到的,正是其灵性的一种体现。   虽说即便这金锣有了灵性苗头,但要真正孕育出真灵,成为法宝,恐怕还需要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功力的持续祭炼温养。   但崔九阳并不嫌它慢。他身负至八极的传承,祭炼手法自有其独到之处,定然能大大缩短这金锣成为法宝的时间。   他观察了一会儿金锣,黑豆豆的蛇眼中满是对这法器的欣赏,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金锣上挪开,转而盯上了那尼姑。   贸然触动金锣,容易惊动尼姑醒来。   虽说崔九阳不怕她,但二人争斗起来,把整个军营都弄醒,那金锣肯定就拿不到手了。   还是要先将这尼姑制住才行。   崔九阳缓缓催动灵力,随手布下静音禁制,化成人形,一名俏丽的少女出现在床边,手中正执着一枚厌胜钱。   他将这厌胜钱对准尼姑额头猛地按上去,与此同时,尼姑躺着的木床像老树发新枝一般,长出无数藤蔓,将尼姑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根格外粗大的藤蔓猛地塞入尼姑口中,直接深入喉咙,堵住了她发声的可能。   尼姑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被无数坚韧的藤蔓紧紧捆缚住,动弹不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着她的灵力,让她丝毫无法调动。   她想张口呼救,只能发出呜呜声。   尼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她看到一名俏丽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自己床边,正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少女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我把你嘴里的东西拔出来,你不要大声喊叫,不然,我便立刻杀了你,明白吗?”   尼姑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感受到脖子间藤蔓传来的巨大力量,哪里还敢有丝毫反抗的念头,只能拼命地点头。   果然,那少女伸出手,将她嘴里那根又粗又长、还带着泥土腥气的藤蔓缓缓拔出。   藤蔓离开口腔的瞬间,一股清新的空气涌入,尼姑忍不住咳嗽起来。   崔九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问道:“你这铜锣之上,师门禁制是何种类型?有何具体功用,又该如何解开?”   那尼姑只觉得勒在脖子间的藤蔓越收越紧,窒息感再次传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的脖颈绞断,连忙不敢有丝毫隐瞒,将关于金锣禁制的所有法诀、窍门以及破解之法,都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等崔九阳反复确认了几遍,确定这法诀无误,并且没有遗漏后,他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   尼姑只觉得勒在脖子间的藤蔓突然猛地收紧,巨大的压力让她眼前一黑,瞬间便失去了意识,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崔九阳看着昏过去的尼姑,面无表情地又掏出一枚恶鬼珠来。 第189章 查账   崔九阳将这尼姑草草初步炼制成阴兵之后,便迅速收起了恶鬼珠。   他并未将其完全炼化为不周营阴兵,毕竟这里是辫子军的军营,炼制阴兵时散发出的独特阴气与怨气,很难不被其他修行者察觉。   今晚来向尼姑讨要小金锣,只是顺带的小事,绝不能因此打草惊蛇,耽误了阻止钦天监造假龙的头等大事。   按照尼姑交代的口诀与法门,崔九阳依循着将小金锣轻易收入囊中,只是尚未进行祭炼。   是以,短时间内,这件颇为不凡的法器在他手中,还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强大威力。   而且,崔九阳对比了尼姑师门祖传的祭炼方法后发现,至八极中所包含的祭炼法门,同样可用于祭炼这枚小金锣。   甚至,由于至八极的高深玄妙,其祭炼之法比尼姑所用的精妙多了,更能激发法器威能。   不过,这两种方法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即需要较长时间的温养与祭炼,才能让小金锣发挥出全部威力,当下这紧急关头,显然是用不上了。   怪不得以前上学看仙侠小说,看到主角杀人夺宝的情节会情不自禁地大呼过瘾,崔九阳心中暗爽,原来亲身经历这事儿,感觉真这么爽!   特别是这尼姑,表面上是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手中却造下了如此多的杀孽,连刻有佛家铭文的小金锣都沾染了浓重的血煞之气,可见她为辫子军确实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脏活。   这种斩杀恶贯满盈的反派、夺取其不义之财的感觉,在正义感的满足与实际利益的获取上,都获得了双重的愉悦。   无声无息地解决了尼姑,崔九阳原本打算即刻前往钦天监所在的区域探查一番。   但他在这边又是炼制阴兵,又是研究小金锣,不知不觉已耽误了不少时间。   此刻夜已过大半,若再赶往钦天监,恐怕也难以有充足的时间进行仔细探查,反而容易暴露。   于是,他果断放弃了这个念头,离开尼姑的帐篷,转身朝着辫子军军官们所在的核心区域走去。   在这边的军帐周围转悠时,崔九阳不必像之前在修士区域那般小心翼翼。   虽然这些兵卒常年军旅生涯,相当警觉,巡逻的士兵也不断来回走动,警惕性极高,但他们终究都是凡人。   崔九阳的手段,对于他们而言,近乎神仙之术。   除了威力巨大的枪炮尚能对他构成一定威胁外,这些凡人士兵本身,已对他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了。   在这片帐篷中转了一会儿,崔九阳发现此处的情况与张大刀之前交代的大致相符。   布局和修士区域类似,小兵与低级军官的帐篷在外围,中级与高级军官的帐篷则位于中间,守卫十分森严。   崔九阳潜入这片区域,并非有什么杀人越货的想法,他是来“查账”的。   如此庞大的一座军营,人吃马嚼,耗费巨大,更何况还有众多修士在此生活修炼。   士兵们还好说,吃饱穿暖即可,但这帮修士却大多娇生惯养,生活所需的物资千奇百怪,更不用说那些修炼所需的天材地宝、符箓法器了,无一不是耗费钱粮之物。   若能找到军营中记录这些开销与物资往来的账本,便能从账本上间接了解到很多军营内部的真实情况,甚至可能找到关于造假龙计划的相关信息。   如此一来,许多情况便不用他亲自冒险四处探查也能掌握。   更何况,关于山洞中究竟抓了多少蛇、分别是什么品种、各自有何特性这类重要信息,总不能让他一条一条去感应。   不如去找找钦天监与辫子军之间互通的官方账本。   每条蛇进入军营时,都会经过钦天监的检查、下困龙柱,并登记造册。   这种统计核对,肯定不止钦天监自己存档一份,为了账目清晰、责任分明,肯定还会抄发给辫子军方面一份备案。   毕竟,一百年前的职场人,也是职场人。   工作内容交叉印证、相互留痕、厘清责任,是任何组织中必不可少的环节。   以前崔九阳上班时,即便是领用两包A4纸,都要经过登记、签字等一系列流程,以确保不出差错,有据可查。   更何况是造假龙这么重大、牵扯甚广的事情,一群人盲目蛮干,一点儿纸质档案都不留下,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果然,崔九阳潜入第三座高级军帐后,在一个木柜里,发现了满满一大摞沉甸甸的账本。   他先是随意吹出两枚瞌睡虫,悄无声息地钻进帐中那个正打着震天呼噜的络腮胡军官鼻腔,让他睡得更加沉酣。   然后,他才将这些账本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摆在书案上,一页页仔细翻看。   夜视之下,不用点灯,也一览无余。   从账本的记录来看,此处军营的一应粮草、物资所需,都由辫子军本部的粮草转运官统一负责对接调拨。   崔九阳在账册所附的几份重要粮草补给单据上,清晰地看到了辫帅张和的人名朱红印鉴。   这表明张和对这座军营的一切始终保持着高度关注,甚至连拨付粮草这种相对琐碎的事情,都要事无巨细,均要亲自过目签发。   而在后面下发赏金的账目记录中,则详细记录了哪年哪月哪日,因抓了什么蛇妖,赏给了哪个修士多少银元的明细,一目了然。   崔九阳对赏了多少银元并不关心,他真正关心的是后面给蛇妖登记造册的那些信息。   这么一翻看,还真有了新的发现。   被抓进这里的蛇妖种类繁多,来源各异,但赏金最高的一次,竟然是赏给当初玄生拼死拖住自己后,趁机抓走白素素的那一队人。   他们足足得了八十块大洋的赏金!   要知道,看记录上,抓住那条短尾蝮蛇妖,才仅仅拿到二十块大洋的赏金。   白素素这小丫头,竟然如此值钱吗?   难道正如他之前所猜测的那样,素素已经被钦天监内定为了那条假龙的龙魂,所以才特地提高了悬赏金额,务必将其擒获?   崔九阳将这个疑问暂时压在心底,继续翻找账本。   可直到把那一木柜子的账本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他最想要的东西——关于那个疯癫老蛇妖的任何详细信息。   既然与那老头儿正面沟通困难重重,他本以为能通过这些官方账本来了解一些老头的背景情况,然而,账本上竟然没有关于老头的任何记载,甚至看不出当初究竟是谁去威胁利诱了老头,因为连最基本的赏金记录都没有。   崔九阳怀疑自己有所遗漏,便又耐着性子翻回去重新查找了一遍。   这次,他留了个心眼,顺便统计了一下被抓蛇妖的总数。   结果发现,算上他自己这条“玉照寒”,军营中总共抓来了九十七条蛇妖。   从这个数字推测,崔九阳心中隐隐猜测,钦天监或许是想凑够一百零八条蛇妖,暗合天罡地煞之数,然后布下天罡地煞周天大阵,用以凝聚假龙的躯体。   但即便翻到最后一页,还是没有找到关于那老蛇妖的丝毫记载,仿佛它根本不存在于这座军营之中。   崔九阳见状,只好无奈地将这些账本按照原样整齐地放回木柜,锁好柜门,随后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军帐。   此时,天边已然泛起了一丝白蒙蒙毫光,天快要亮了。   崔九阳不便继续在军营中四处打探,他当机立断,迅速朝着关押蛇妖的山洞方向潜去。   一路上有惊无险,并未遇到什么意外。   崔九阳顺利回到山洞内,又悄无声息地钻回了自己的鹅颈瓶中,继续伪装成昏迷的白蛇。   那个老蛇妖依旧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将自己整个缩回瓶中,任凭崔九阳在外面唤了他几声,也不见任何回应。   崔九阳也想不通,刚才究竟是哪句话刺激到了他。   不过这老头儿疯疯癫癫的,想必过一会儿就会把之前的事忘了,到时候肯定还会主动搭话。   崔九阳放宽了心,心想:那就再等等吧,等他什么时候再犯糊涂,自己再想办法套话。   天亮之后不久,一个小道童提着一个木桶,桶中装着一些散发着腥气的碎肉,进入了山洞。   崔九阳昨夜在账本上看到过相关记录:钦天监的小道童,每十天会去军中伙房领取一桶碎肉,用来投喂这些被关押的蛇妖。   这些蛇妖虽看似昏迷不醒,但求生的本能会让它们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吞下从鹅颈瓶口落下的碎肉,得以维持生命。   不过,钦天监对此显然也很小心,九十多条蛇,只喂这么一桶碎肉,显然只是保证它们不被饿死,并不想将它们喂饱,以防生变。   等小道童挨个往每个鹅颈瓶里扔进一块碎肉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洞。   崔九阳自然不会吃这些边角料的生肉。   他悄悄从自己的鹅颈瓶中探出头,用头顶着落在自己瓶口边缘的碎肉,猛地一扭头,精准地将那块碎肉甩到了老头儿所在的鹅颈瓶中。   过了好半天,才听到老头儿带着一丝惊喜和满足的声音从瓶中传来:“哈哈,新来的小哥儿,倒是个尊老的厚道人!   “就这么一小块肉,也想着扔给我这老朽尝尝鲜。   “对了,小哥儿,你变作个女娃娃的模样,是为了什么呀?莫不是觉得好玩?”   老头儿一边说着,一边又费力地将上半身从罐子中拽了出来,对着只露出个蛇头的崔九阳嘿嘿直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经过前两次的接触,崔九阳大概看出这老头儿似乎是个“文疯子”,而非那种一言不合就动手伤人的“武疯子”。   所以,他说话也放开了些,不再像最初那般拘谨。   “老前辈说笑了,”崔九阳摇头晃脑道,“我可不是觉得变成女娃娃的模样有趣,实在是担心辫子军的人在四处搜捕我那朋友。所以我才冒险变成她的模样,心甘情愿地被抓到这里来,这样不就能让她安全了么。”   那老头儿听完,浑浊的眼睛一亮,伸出干枯如柴的手,对着崔九阳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原来是这样!   “怎么,那女娃娃是你娘子吗?   “啧啧,能让你这般为了她舍身入险,真是情深义重啊!”   崔九阳没有反驳他的话,反而敏锐地抓住了话中的契机,顺势追问道:“老前辈英明。   “只是不知老前辈可知,此处究竟是什么险地?   “他们抓了这么多蛇妖,究竟意欲何为?”   那老头儿闻言想了想,说道:“我倒是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险地。   “不过,当初他们让我来的时候,可是用我那可怜妻妹的性命来威胁我的。   “若是什么好事儿,他们又何必费此周章,用得着如此卑劣地威胁吗?”   崔九阳心中一动,大着胆子再次重复了上次说过的那句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是啊,这些人真是卑鄙无耻!倘若真让他们丧心病狂杀了你那妻妹,到时候你该如何跟你妻子交代呢?”   老头儿突然又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关上了开关,一动不动。 寶 書 網 ω w W . B à o S H μ 5 . c ò M   过了好半晌,一滴浑浊的泪珠才缓缓从他眼角滑落,声音带着沙哑与沧桑:“若我那妻子还能埋怨我一句,倒也好了。   “说来,我已经有一千五百多年没有看见她了……   “如果我妻子还在的话,也轮不到这些留辫子的小辈用她妹妹来威胁我。   “小哥,你不知道啊,我那妻子,性格看似温柔如水,实则却是个心中极有主见、极有决断的奇女子……”   崔九阳心中一阵窃喜。   之前这老头儿便三番四次问白素素是不是他妻子,所以刚才他心中一动,没有反驳,而是顺着话茬往下说,果然触动了老头儿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看来,这老头儿的疯癫,多半与他那妻子有关。   “妻子”这个词,已然成了他的执念之一,以至于先前见到崔九阳变化的白蛇,都要问上一句是否是他的娘子。   崔九阳琢磨着,想看看能不能再多套出一点信息来。 第190章 经验   崔九阳问道:“那您妻子去哪里了?一千五百年未曾见面?”   那老头儿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充满了深深的疑惑,他望着崔九阳,语气带着不解:“我妻子就在这里呀,你没看见她吗?”   崔九阳闻言一怔,当即集中精神,仔细感应着老头儿身下的那只鹅颈瓶。   瓶内空空荡荡,除了老头儿外,再无他物。   他心中不禁暗道:这老头儿的妻子,难道是其他瓶子中的蛇妖?   可他再次仔细感应了山洞内所有的蛇颈瓶,却并未察觉到另外一条拥有一千五百年道行的蛇妖气息。   崔九阳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却正是这表情刺激了那老头。   他突然疯癫起来,脸上瞬间褪尽了平日的平和,露出一种惨淡到极致的绝望之色,声音凄厉地大喊:“小哥,你看不见我的妻子吗?她就在这里啊,你为什么没看见她呢?”   伴随着他的嘶吼,一股凶恶至极的阴寒妖气猛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如同一阵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   崔九阳虽不至于被这股气势直接压倒,但那妖气中蕴含的浓烈疯癫与绝望之意,却如同一根冰针,让他不由得心神一震。   他暗道,这老蛇妖到底经历了何等悲恸之事,以至于提到他妻子时,会有如此激荡失控的情绪?   不过,这老头虽然突然发疯,周身妖气汹涌,但并未流露出任何想要伤害崔九阳的意图。   他只是如同失去了理智一般,不断地追问着,声音带着哭腔:“小哥,你看不见我妻子吗?   “小哥,你是不知道,我那妻子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奇女子,若没有她,岂有我的今日呢?   “你真的看不见她吗?她就在这里啊!!!”   老头儿不断重复着“她就在这里”这句话,情绪越来越激动高昂,声音也越来越嘶哑。   他身上激荡的妖气越来越盛,甚至让这山洞的石壁上都悄然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寒气逼人。   崔九阳眼见妖气汹涌,甚至在这昏暗的山洞中,肉眼可见地散发出一圈圈月白色的波纹,寒气刺骨。   就在这刺骨的寒气中,他忽然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这蛇妖老头儿的妖气,竟然与白素素的有些相似!   倒不是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血缘关系,而是他们表露出来的妖怪气息,本源似乎极为接近,像是来自同一种妖类。   “这老头儿,竟然也是一条玉照寒?”崔九阳心中猛地一跳。   这一发现让崔九阳瞬间欣喜起来,因为这恰好验证了他之前关于龙身龙魂的猜测。   若以这老头儿为“龙身”,以白素素为“龙魂”,他们两个同为天生灵种玉照寒,届时所造出的假龙,必然能够神魂契合,完美承载更多的龙气。   然而,欣喜之余,新的疑问也随之而来。   先前,他只是以为这老头儿修为虽高,但脑子糊涂,所以才会被辫子军威胁,束手就擒,落入这山洞之中囚禁。   如今想来,这猜测却有些站不住脚了。   玉照寒乃是天生灵种,连白素素蜕下的蛇蜕都有静心守念之功效。   当初在李宅之时,那蛇蜕便能发出清凉静气,将被人动了手脚、心焦气躁的自己从迷失中唤醒。   这老头儿可是拥有一千五百年修为的玉照寒,怎么可能神志不清醒,甚至疯疯癫癫?   这简直就像说鱼儿会被水淹死一样可笑。   玉照寒天生便有静心守念之天赋,绝不可能轻易陷入心魔或者疯癫的状态!   可眼前这老头儿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妖气本质,却又无不在表明,他便是一条真真切切的玉照寒。   这种矛盾至极、奇怪至极的状况,让崔九阳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崔九阳见老头儿情绪越发激动,妖气也愈发汹涌,担心他真的失控会出手攻击,便从自己藏身的瓶子中悄然钻了出来,立于一旁,凝神戒备。   那老头儿本来情绪激动,口中不停念叨着那几句话,见崔九阳忽然从瓶子里站了出来,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猛地停了下来。   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崔九阳,眼神空洞而悲伤。   好半晌,他才缓缓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苍老的脸。   一滴滴豆大的泪珠,从他指缝间不断渗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   崔九阳见状,不敢再轻易刺激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远远观望,没有说话。   那老头儿就这样捂着脸,压抑的呜咽声逐渐变大,最终化作一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哭了许久,他才渐渐收声,之后便默默地缩回到了自己的鹅颈瓶中,再也没有动静。   片刻之后,山洞之外隐隐传来一阵轻微的骚乱声,似乎是那些在帐篷中休息的修行者们发现尼姑不见了,正在议论。   不过,崔九阳先前处理得极为干净利落,并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那帮修士本就是被辫子军招募而来,彼此之间顶多算是临时同僚,谈不上什么深厚情谊。   他们在军营中随意找了一圈,见找不到人,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那尼姑深夜不告而别,自行离开了。   本来,在之前捕捉蛇妖的时候,那尼姑出的风头便不小,手中铜锣使得出神入化,抓蛇稳准快狠,领起赏金来也让其他人颇为眼红。   此时她深夜不辞而别,其他人表面上装出几分焦急寻找的样子,其实心里说不定正偷着乐呢。   这情形,就如同业绩最好的金牌销售,或是最得领导重用的项目骨干,在公司内部总会受到一些明里暗里的嫉妒一样,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山洞中的老蛇妖自从那场嚎啕大哭之后,便彻底没了声息,如同沉寂了一般。   任凭崔九阳后来如何呼唤,他也始终不肯再从瓶子里出来说一句话。   崔九阳明知这老头有大秘密,却无从探查,心中也是颇为无奈。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崔九阳便昼伏夜出。   白天,他在山洞中呼呼大睡,养精蓄锐。   睡醒了之后,便挨个仔细感应那些蛇颈瓶,摸清里面蛇妖的底细,将它们与账本上的名单进行逐一对照。   闲暇之余,他也没有停下炼制那尼姑所化阴兵的工作。   为了方便称呼和管理,崔九阳按照先前阴兵“玄生”的格式,也给她起了个名字,叫做“玄云”。   几天下来,这玄云阴兵已初见成效。   虽然比起玄生来还有不小的差距,但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战力,可以在争斗中派上些用场了。   这玄云阴兵练出来之后,其外貌与玄生可谓是截然不同。   玄生身着古朴盔甲,手持青铜长戈,一副标准的上古浴血战士模样。   而玄云则是浑身上下一袭素色布袍,虽然生前是个尼姑,但练成阴兵之后,却已看不出半分佛门中人的痕迹。   她身上的那身袍子,非僧非道非儒,倒像个后世的风衣。   崔九阳给她炼制的面具,也不再是玄生那种类似三星堆面具的造型。   而更像是一枚古老的灵巫面具,面具上雕刻着繁复玄奥的花纹符咒,透着一股上古的气息。   崔九阳小心地试验了几下,发现这玄云的能力更偏向于法术辅助一类,近身拼杀并非她的所长。   白天需要忙碌的事情不少,到了晚上,崔九阳反而比白天还要更忙一些。   每到后半夜,夜深人静之时,他便会大摇大摆地在整个军营之中仔细探查。   如今除了那核心的钦天监区域外,军营的其他地方他都已经探查了一遍。   终于,又一个夜晚来临。   崔九阳照例先朝着老头儿所在的那只鹅颈瓶喊了几声,等待了片刻,见那老蛇妖依旧毫无动静,他便不再多做停留,转头出了山洞。   今晚的目标颇为重要——钦天监。   毕竟,钦天监怎么说也是这次造假龙计划的最终执行人之一。   将他们放在最后来探查,也足够彰显出崔九阳对他们的重视程度。   虽然在之前的感应中,钦天监那些家伙的修为并不算顶尖高绝,但崔九阳行事向来谨慎,不敢有丝毫大意。   皇宫大内传承数百年,其底蕴之深厚,实在不可小觑,小心一些总归没有坏处。   因此,他不仅施展了隐形术,更是将浑身上下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同时还给自己加持了数道轻身、隐匿的辅助法术,这才小心翼翼地朝着钦天监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外围潜行而去。   在钦天监区域的外围,住着一部分被辫子军收买的江湖散修。   这帮修士与山洞外的那一帮不同,他们都是些江湖上消息灵通的人物,或许自身修为不高,但胜在人脉广博,交际手腕灵活。   之前从陈云口中交代出来的,那个负责勾兑玄生与辫子军的野道士行亮,便住在这一片区域。   这帮人心里都清楚,虽然明面上雇佣他们的钱是辫子军大帅张和掏出来的,但他们真正需要巴结和依附的金主,却是背后的钦天监。   若是没有钦天监在暗中谋划布局,辫子军根本不可能招募他们这些江湖人物,他们自然也就没了这挣钱的门路。   所以,他们都是自愿住在钦天监周围的,平日里每日里请安问好,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竭尽全力想要与钦天监的人打好关系。   毕竟,这捞钱的买卖可不是一锤子买卖。   如今天下大乱,局势动荡,将来钦天监肯定还会有不少类似的生意要做。   同他们把关系维持得越热络,将来能从他们手中得到的银钱赏赐自然也就会越多。   进入外围区域后,崔九阳用神识仔细感应了一番,很快便锁定了那些如同中介般存在的家伙。   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屑。   这些人的修为实在是太低了,甚至有不少人压根儿就没有真正修行过,只不过是身上披了件道袍或者僧袍,便堂而皇之的自称修行之人。   不过,他也并未因此就完全小觑了他们。   虽然手上没有真功夫,但在江湖上闯荡,也并非一定要有盖世神通。   这帮人能够在这乱世之中混得风生水起,靠的便是他们那灵通的消息渠道和麻利的腿脚功夫,以及八面玲珑的处世技巧。   当然,对于这些人的营帐,崔九阳并没有潜入探查的打算。   一方面,这帮人不同于辫子军的军官,他们的脑子里或许记着不少事情,但绝不可能像正规军那样有账本记录。   他们做的都是些牵线搭桥、穿针引线的活儿,其中不少事情恐怕并不干净,那些所谓的账目都藏在他们自己肚子里呢,怎么可能傻乎乎地写出来留下把柄。   另一方面,即便潜入帐中将人制住,严刑逼供或许也能问出一些东西来,但此处离钦天监那帮真正有修为在身的修士实在太近了。   崔九阳没有绝对的信心能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进行审问而不被发现。   若是一旦打草惊蛇,引起了钦天监那帮人的警惕,那再想将他们的底细彻底摸清楚,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根据崔九阳之前的感应,钦天监内部修为最高的共有三个人。   这三个人的气息,在他的感知中,就如同三柄熊熊燃烧的火炬一般,醒目地插在这片区域的正中央。   其中修为最高的那名老道,实力只比崔九阳差了一线而已,另外两个也绝非易与之辈,比之当时二极巅峰的他还要强上一些。   若是崔九阳当初没有突破到至三极,面对这三人,若是正面冲突起来,他也没有十足的胜算。   好在,今晚他并非来此与他们正面战斗,只是进行隐匿探查而已,小心便足够。   崔九阳小心翼翼地从外围那些军帐的缝隙中穿过,朝着感应中那三把“火炬”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没有选择直奔那最明亮的“火炬”——也就是那个修为最高的老道,而是将目标锁定了其中第二明亮的那个。   这么选择,倒也没有什么特别深奥的理由,只是基于他作为一名社畜的职场经验。   通常情况下,一个组织里的二把手与一把手之间,关系往往比较微妙。   他们表面上或许会维持着和谐,甚至看起来颇为融洽,但要说亲如手足,那基本是不可能的。   他们之间总会存在一些或明或暗的矛盾,关系中也潜藏着不易察觉的裂痕。   这些裂痕,平日里或许从表面上看去毫无踪迹,但往往只需要一句话,一个契机,便能将那层看似牢固的关系彻底击碎。   所以,无论是想在一个组织中办成什么事,还是想要从内部破坏什么事,优先选择从二把手那里着手,往往比直接去找一把手要更容易成功。 第191章 隔世   崔九阳来到那军帐之外。   夜色如墨,军营中篝火影绰,巡逻的士兵脚步声远远传来,更衬得此处静谧。   他屏息凝神,感受着帐篷内散发出的灵力波动,那波动沉稳内敛。   帐中这位钦天监内排行第二,只是他的帐篷比起旁边那两座,竟要小上一圈。   这种安排……自然不是随意为之。   钦天监本就是前清遗留的官僚机构,虽说如今官名已不复存在,但其留下的繁文缛节与森严规矩,必定还是老一套,分毫不会更改。   帐篷的大小、位置,乃至每日里阳光照射的角度,皆有定规。   谁住最大的,谁住第二大的,层层递阶,绝不能错乱分毫。   甚至,每一位大人帐篷内该搭配何种日常用具、家具,材质如何,款式怎样,都有相应的章程规定,不容僭越。   如此看来,帐中这位,虽说修为在监内仅次于中间那座最大帐篷里的老道,但论其实际地位,恐怕还得屈居那修为排行第三的家伙之下。   站在军帐外,崔九阳仔细感应着。   帐中之人颇为小心谨慎,整个军帐都被他布置下的禁制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灵力流转间,隐成闭环,根本找不到一丝可乘之机,更无半分可进入的缝隙。   不过,这难不倒崔九阳。   他目光一扫,落在了帐篷外晾晒着的几件衣物上。   那几件衣服,一看便知是帐篷主人洗净后挂在此处风干的,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道。   他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捻了捻其中一件道袍的衣领与袖子。   指尖触感细腻,布料上残留的灵力气息虽然微弱,却清晰可辨。   里面这位,想必是整日穿着这道袍施法修行,上面沾染的灵力,哪怕离开身体,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消散。   凭借这点微薄的残留灵力,崔九阳想直接施展变化之术,变成其主人的模样,那是绝无可能办到的。   毕竟,他与白素素那般熟悉,尚且需要她的几根头发,再辅以一滴精血,才能施法成功,变化出她的模样。   仅靠这点旁人遗留下的灵力残迹,就想完美变成一个陌生人的模样,以崔九阳目前的修为,根本是痴心妄想。   但是,若仅仅是伪装成其灵力波动,让这帐篷外的禁制无法识别出他是外人前来,那倒也不算什么难事。   禁制这东西,确实简单实用。   在没有足够时间或合适空间布置阵法时,仓促间布下一道禁制,往往能达到阵法七层左右的效果,用以防护或警戒,已是绰绰有余。   然而,禁制也存在一些无法克服的先天缺点。   比如它的敌我识别,便显得颇为粗糙,仅仅依据灵气波动中蕴含的信息来发挥作用。   只要能够巧妙伪装成禁制主人的灵力气息,便能如履平地般,轻轻松松地瞒天过海,混将过去。   当然,这对崔九阳来说容易,可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有《至八极》这种绝顶功法传承傍身呢?   在普通修士的认知里,禁制不过是比阵法威力弱上一些,其余则尽是好处,便捷、速成、消耗小。   甚至有些修士,终其一生,都根本不知道,禁制竟还有如此一个致命的弱点。   只见崔九阳心念一动,身形一晃,恢复成了白素素那少女模样。   他将那件道袍取了下来,披在身上,宽大的袍袖垂落,显得有些不合身。   随即,他敛去身形,躲在帐篷投下的阴影之中,手上开始不断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身上的灵力波动气息,也随之不断变化、调整,逐渐与道袍上残留的灵力趋于一致,到得最后,竟是变得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随后,崔九阳又变回了那尺许长短的小白蛇形态。   失去了支撑的宽大道袍,顿时如败絮般瘫软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小白蛇甩了甩尾巴,顺着帐篷的边角,蜿蜒爬行了一圈。   很快,它便找到一个极为细小的缺口,仔细辨别了片刻,确认无误后,便轻轻钻了进去。   进入帐篷内,崔九阳不敢大意,只先露出个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身子还大半垂在帐篷外。   这个帐篷中的道士,可是正经迈入了修行门槛的人物,修为不弱。   虽然真要动起手来,拿下他也不算太难,可若是一个不慎,将其吵醒,想要拦住他传信示警,可就千难万难了。   崔九阳定了定神,将蛇身完全滑入,只觉身上一沉,一股无形的压力扫过,正是那外层的禁制。   但禁制扫过之后,却毫无反应,显然是将他当成了帐篷的主人。   他得意扭了一下,顺着军帐内壁,缓缓向下爬去。   目光一扫,崔九阳一眼便看见了躺在床榻上的身影。   那人呼吸均匀悠长,身上盖着一床素色棉被,一起一伏,韵律十足,显然是睡得正香,鼾声细微不可闻。   这个军帐中的摆设,极为简单朴素。   一张硬板床,一套原木桌椅,两个用来放随身杂物的旧木箱,再无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干净得有些过分。   这与之前探查过的那些帐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些帐篷中的一些修士,虽身为修行者,却俗欲繁重,贪念未消。   小小一间帐篷内,虽说不上是金银满屋,珠光宝气,但也处处透着贵气逼人。   这边放着价值不菲的官窑瓷瓶,那里摆着精致考究的木器根雕,旁边的小几上,更是叠放着不少绫罗绸缎制成的华贵服装。   那些衣服旁边,往往又会放着一些看似是修行之用,实则却是低调中透着奢华的物件,比如兽口吞珠的紫铜香炉,水色淡雅的玉如意,又或者是用金丝锦缎包裹的蒲团……   虽说修行之路,讲究“财侣法地”,资源充足确实能助益良多,但像那般一味贪恋钱财,将自己修行的清修之地弄得乌烟瘴气,充满了铜臭味儿,实在是舍本逐末,修错了方向。   当然,这也不是说,像眼前这般肃静简朴的地方,其主人就一定能成为得道高人。   但至少,能做到淡泊名利、放下物欲之人,往往能将更多的心思从钱财俗务上挪开,从而更专注于大道本身,自然可以去追求一些更高远的东西。   崔九阳从帐篷内壁爬下,蜿蜒游走到桌前,细细打量着桌上摊开的一些纸张。   那些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工整,笔力沉稳。   可他一张一张仔细看过来,却发现上面写的,全都是些关于吐纳心得、灵气运行时的感悟与疑难,竟没有一个字是关于这处军营近况、钦天监内部事务,或者是……那造假龙的蛛丝马迹。   他微微有些失望,又转过头,看向床榻上的身影。   那人的床铺上,除了一床素被,也没放什么法宝法器之类的物件,只有一柄看似普通的拂尘,随意地放在叠好的道袍上,而那套道袍,则是放在床里靠墙的位置。   崔九阳又将目光投向那两个并排放在桌子旁边的箱子。   他收敛气息,小心翼翼地依次将箱子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放满了符纸、朱砂墨、铜钱剑、八卦镜、铜铃铛等物,以及一些其他的道士应用之物。   这些东西,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器物,上面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没有,显然只是凡俗间用来举行道家科仪的寻常道具,算不上什么真正的法器。   崔九阳心中疑惑更甚。   他又仔细看了看床上那道士被子的起伏,见他睡得极为老实,仰面朝天,四肢舒展,被子紧紧地盖在身上。   这道士两条胳膊从被子中伸出来,平放在身体两侧,将被子的边缘紧紧挤压在躯干与手臂之间,使得被子与身体之间几乎没有什么空隙,根本藏不住其他东西。   也就是说,此人除了身上这件道袍和床头那柄拂尘之外,竟是空无一物?连一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这可奇了怪了。   这人的修为,约莫相当于之前崔九阳二极巅峰的境界。   要知道,当初的崔九阳在这种修为时,已经拿到了厌胜钱那般神妙法器。   这人修为如此,怎会穷酸到连一件趁手的法器都没有?   就算崔九阳自认机缘随身,一路上奇遇不断,收获确实远超普通修士,但眼前这位,好歹也是钦天监的大人物,起码也得有一两件护身或者攻伐的法器傍身才对。   连玄生那倒霉徒弟尘云,身上也都有一两件小法器傍身。   这么想着,崔九阳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不死心,将自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如同一层薄薄的轻纱,悄无声息地笼罩过去,仔仔细细地感应着床上的道士。   终于,在那看似均匀平稳的呼吸之下,他察觉到了一丝极不寻常之处。   这道士呼吸均匀绵长,气息深厚,显然其吐纳法门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圆满无缺。   只是……他如此悠长沉稳的呼吸吐纳,帐篷内的空气,却仿佛是一潭死水,没有泛起丝毫应有的流动。   这说来,似乎有些玄妙。   寻常人,哪怕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又怎么会去刻意感应身边空气的细微流动呢?   但崔九阳自从晋升三极以来,与天地之间的感应也变得愈发敏锐,已经到了纤毫毕现、风吹草动皆能察觉的境界。   他看得真切,那道人身上的棉被盖到胸膛上沿儿,因为盖的时日久了,被角处微微有些磨损,上面呲出了一根细小的棉线头儿。   那棉线头儿微微翘起,按理说,正好就在老道每一次呼吸吐纳时,气息呼出的必经之路上。   可奇怪的是,那轻飘飘的一根棉线头儿,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如此悠长的气息吹拂而过,它竟像是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一般!   直到此时,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才如醍醐灌顶般恍然大悟!   这老道,并非没有法器!   那件法器,若非是他这般心细如发,又对天地气息敏感入微的有心人,恐怕就算在这想破脑袋,也根本不可能发现!   那法器,有一个十分好听而又充满神秘色彩的名字,唤作——隔世梦!   这种法器,并非单一物件,而是一整套组合法器。   其中最主要的核心法器,是一张用“生梦玉”所雕琢而成的宝床!   而其余与它配套使用的,则是数枚小巧玲珑的生梦玉枕头。   崔九阳目光如炬,落在了那老道后脑勺下面枕着的那个看似朴素无华的布枕头上。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那布枕头之中,定然就包裹着一枚宝光四射的生梦玉小枕!   生梦玉,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灵石,据说产自遥远的西域大漠深处。   说它是玉,只不过是因其质地通透,乍看之下与玉石相似而已,其本质与真正的玉石相差甚远,是纯粹的天生灵石。   崔九阳不禁暗自吐槽,各种古早的武侠志怪小说,在解释一些强大而又神奇的宝物来源时,总喜欢给它安一个“来自西域”的名头。   如此一来,仿佛一切不合常理之处,都能得到解释,好像只要是来自西域的,那宝贝天生就该如此神奇,无需过多解释其原理。   不过,吐槽归吐槽,这生梦玉,还真就是产自西域。   据闻,在西域广袤无垠的瀚海沙漠之中,时常会出现绚丽奇幻的海市蜃楼。   而在当地部族的传说中,只要有缘人掌握了一些特定的秘法,便真的可以循着蜃景的指引,到达那看似虚幻的海市蜃楼之中去。   并且,在那海市蜃楼之中,所有的亭台楼阁、城郭宫殿,都是由这种生梦玉构成的,到了那里,拿着锤子榔头,随便便可以敲下一些来。   生梦玉,天生便蕴含着构筑幻境、影响心神的能量,是作为幻境布阵的最佳材料,而且极为隐秘,几乎不可能被神识感应出来。   往往只需要一小块生梦玉,便能将一个原本平平无奇、水平不怎么样的幻阵,变得栩栩如生,以假乱真,威力大增。   而这“隔世梦”一整套法器,便是全部由生梦玉精心炼制而成,其使用方法更是玄之又玄,非同凡响。   使用时,需由一队人中修为最高之人,躺在那张生梦玉主床上安然入睡。   他便会随之进入一个无惊无险、无美无幻,与他所处的现实世界几乎一模一样的梦境之中。   在那个梦里,他所经历的一切,都与现实一般无二。   之后那些枕上其他配套生梦玉小枕头的人,便可以一同进入到他的这个梦境世界之中。   并且,这种进入并非单纯的神魂投影,更不是旁观者,而是可以完全自由地在那梦中世界行动游走,完全遵守现实世界的法则,可以照常修炼、吃饭喝水、交谈打斗,与平常生活没有任何区别。   若是这法器的玄妙仅仅止步于此,那么在崔九阳看来,也不过尔尔,简直就是个鸡肋般的存在。   无非就是像一个简陋的网游服务器,分发出一些客户端,让几个人可以一起登录上去,玩一个和现实世界毫无二致的模拟游戏罢了,实在没什么太大的用处。   可这隔世梦真正神奇之处,便在于那些枕着生梦玉小枕头的人,从梦中“醒过来”之后。   彼时,他们虽然肉身已经醒转,意识也回归了现实,但他们的神魂,却并未完全从那个梦中世界脱离出来。   他们身处在真实的现实世界,与现实世界的一切进行交互,吃饭喝水,言谈举止,所有的行为都会真实发生,留下痕迹。   然而,只要那张主床上躺着的“造梦主”还没有真正醒过来,那么其他所有人,都会一直保持在这种“醒梦交织”的奇异状态里。   哪怕他们在现实世界中遭遇不测,身死道消,也只会再次从自己的生梦玉枕头上“醒”过来,只当是做了一场梦中假死的幻象,安然无恙。   除了他们的气息灵力,依旧与那主梦之人的梦境保持着连接,不会与这现实世界发生深层次的交互之外。   其余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与常人无异,完全不会露出丝毫破绽。   这些人,相当于与现实世界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梦境屏障。   他们身在现世,魂却仿佛仍在梦中。   也正因如此,这套法器才得名——隔世梦!   皇宫大内千年积累,果然有底蕴,连这种传说中的法器都能弄出来! 第192章 鸳鸯   既然已经认出这奇妙法器隔世梦,崔九阳眼心中那原本盘算的捷径——刺杀钦天监这几个道士,直接从根源上铲除造假龙之事的念头,便瞬间打消了。   有隔世梦在此,眼下这军营里的钦天监修士,怕都只是法器中虚幻的“梦中人”罢了。   那个真正的造梦主,还不知正安逸地躺在京城何处的玉床之上,做着他颠倒乾坤的春秋大梦呢。   崔九阳指尖微动,随意掐算了一下天机。   果不其然,返回的天机信息寥寥无几,模糊不清。   使用隔世梦有一条必须得规则,便是躺在玉床上的人,应当是众人之中修为最高者。   而隔壁最大那顶帐篷中躺着的老道,修为与此时的自己不相上下,他也只是众多梦中人其中一个而已。   就此推测,那造梦主的修为,恐怕比崔九阳还要高出一些。   再加上他正躺在隔世梦的玉床之上,人在梦中,与现实世界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想掐算出他身在何处,更是难如登天。   崔九阳此番掐算,只得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信息——那造梦主,就在京中。   可京城如此之大,没有确切方位,岂不是大海捞针?   退一步讲,就算他今夜成功偷袭,一举杀了这几个钦天监修士,又能如何?   他们不过是隔世梦中的幻影罢了,届时只会陷入一场深层次的睡眠,几日之后便会在榻上悠悠转醒,根本不会受到一点儿实质性的伤害。   反倒会因此暴露了他崔九阳的存在,彻底失去躲在暗处的优势,得不偿失。   想要击破这隔世梦,无外乎两个办法。   一是找到造梦主的真身所在,直接出手将其肉体斩杀。   如此一来,这梦境便会如无根之萍,自然溃散,那些梦中人也都会跌落到现实中来。   二是抢一个配套的玉枕,直接躺上去睡觉,主动将自己也化为梦中人。   同为梦中人,届时互相之间的厮杀,便不会再被隔世梦这道无形的屏障所隔开。   第一个办法的难点,无疑在于如何找到那深藏不露的造梦主。   既然动用了如此玄妙的法器,那造梦主必然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地,绝不是轻易能找到的。   而第二个办法,则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一旦成为梦中人,身份便会立刻被其他梦中人察觉。   若不是预定的同伙,自然会遭受其他梦中人的群起而攻之。   而且,一旦造梦主发现梦境被人入侵,必然会立刻主动断开相应玉枕的联系。   到那时,入梦者的一些灵力意念等,必然会有一部分被强行截留在梦境之中,轻则损伤修为,重则危及寿命,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造梦主昏昏沉沉,未必能及时发现有人入侵,但崔九阳并不想冒这个险。   自从提升到三极境界之后,寿命之事已不再是巨大的困扰,但崔九阳也不想无缘无故地缩短自己的阳寿。   这两个办法,权衡利弊之下,崔九阳哪一个都不想用。   如今的他,修为远胜从前,行事自然也多了几分从容与选择。   忆往昔,他时不时便得以性命相搏,那并非他天生喜欢拼命。   实在是因为当年修为太低,又被有限的寿命如鞭子般催促着,不得不一次次与人争斗、与天抗衡,在夹缝中求生存。   现在,他修为提升上来之后,可选择的行事方法便多了很多,不必再动不动就与人搏命。   就像此时此刻,他虽然发现因为隔世梦的存在,刺杀钦天监修士这条捷径行不通。   但他也不必非得与这玄妙的法器死磕,甚至以身涉险。   于他而言,此行的最终目的,不过是阻止那造假龙之事而已。   刺杀这一手段,固然简单直接,但将来在那关键的仪式上大闹一场,一样可以让假龙之事彻底泡汤,又何必拿自己的性命修为入梦去冒险呢?   今夜的探查,意外得知了钦天监的这一大底牌——隔世梦,崔九阳心中已是十分满意。   他再次环顾了一下这空无一物的帐篷,心中不禁暗暗感叹。   若是这帐篷的主人,也如其他许多修士一般贪婪成性,将那些金银财宝、古董字画之类的俗物摆满一屋,他今日也未必能如此轻易地发现旧棉被上那一根线头般微不足道的线索。   见此处确实已无什么可探查的了,崔九阳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沿原路退出帐篷,潜回了山洞。   回到洞中后,崔九阳再次粗略地清点了一番。   这山洞之中,算上他自己和那个神秘的老头儿,已经关押了整整一百零四条蛇。   眼看着,就快要凑齐那一百零八天罡地煞之数了。   看来,那造假龙的仪式,应该也已是箭在弦上,为期不远了。   在钻进自己藏身的鹅颈瓶之前,崔九阳又看了一眼洞中央那个摆着的大瓷瓶。   那老头儿,这几天依旧没有露面。   自从那日他情绪激动地大哭一场之后,便一直如此沉寂,再也不像之前那样,时不时冒出头来与崔九阳攀谈几句了。   崔九阳心中暗想,必须得赶在举行造假龙仪式之前,将这老头儿身上的秘密弄清楚。   不然,这老头儿疯疯癫癫的,性情难以捉摸,实属一个完全不可控的因素,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弄出些意外状况来,打乱他的计划。   这几日,因为老头儿一直不露面,崔九阳便将精力都放在了探查军营上,此时对军营已是了如指掌,再去探查也没有多大价值。   而且,时间过去好几天,那老头儿无论之前受到了什么样的刺激,此刻情绪应当也平复了一些。   正是再次试探他的好时机!   崔九阳心念既定,便打消了钻进鹅颈瓶的念头。   他摇身一变,化作了原本的人形,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褶皱的青布袍,又用手随意打理了一下头发,而后扶着身边的一个瓶子,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他的叹气声,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悠长,在寂静的山洞中回荡……   终于,在一声格外悲怆的长叹之后,他用带着哭腔的语调,悲戚戚地感慨道:“哎呀,我那命途多舛的妻呀……”   感叹完这一句,他便斜着眼睛,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那洞中央的大瓷瓶,观察着动静。   见那瓷瓶毫无反应,他便在这山洞内缓缓踱步,口中再次长叹:“哎呀,我那可怜的妻呀!”   那大瓷瓶依旧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不过,崔九阳并不气馁。   他脸上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走出几步,便开始捶胸顿足,用更加苍凉的语气哭喊道:“我对不起我那妻呀!我对不起她呀!”   这一次,山洞之中的那个大瓷瓶,终于有了动静!   只听瓶口“砰”的一声轻响,一个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的头颅猛地冒了出来。   那老蛇妖以从未有过的迅捷速度,将自己的上半身从瓶子中蹿了出来,直勾勾地盯着崔九阳。   老头儿脸上满是困惑,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急急问道:“小哥,你如何对不住你妻子了?”   崔九阳见这老蛇妖果然上钩,心中暗自一喜,但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此刻还不是暴露真实目的的时候,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他调整情绪,脸上布满悲怆之色,声音哽咽地说道:“我妻子,她本是一条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小蛇妖,与世无争,却不知为何,就被这辫子军给盯上了。   “前些时日,我一时不在家,辫子军便将她无情抓走了。   “如今我费尽千辛万苦,潜入这军营来寻她,却始终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说到这里,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仿佛悲痛到了极点,“莫……莫不是已经被辫子军给害了?呜呜呜……”   说这些话时,他眼含热泪,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无助,那份真挚的情感流露,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原来自己还有如此不俗的演艺天赋。   谁知,听完崔九阳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那老蛇妖脸上的疑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浓厚了。   他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了崔九阳好半天,才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道:“不对啊……你不是之前变成个女娃娃的模样,在这山洞里待了好多天了吗?怎么……怎么现在才发现你妻子不在这里?”   崔九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眼中那即将夺眶而出的热泪仿佛也凝固在了眼眶里。   他心中顿时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忍不住暗骂一声:这老妖怪的记性,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变好了?   这位大爷,不是每次见面都跟初见一般,转头就忘事的吗?   怎么这回,他就偏偏记住了自己之前变化的模样?!   崔九阳连忙用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掩饰住自己的尴尬与心虚,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勉强挤出一个解释:“老……老前辈有所不知。   “我之前变的那女娃娃的模样,其实……其实就是我妻子的样子。   “当时我只是不死心,抱着一丝侥幸,以为她或许被关在别的地方,所以才化作她的模样,想借此探查一番。   “这几日,我将军营上上下下,角角落落都仔细探查了一遍,却连一丝她的气息都未曾发现。   “直到此时,我才不得不消去了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我那苦命的妻子,必然是已经被他们给害了!呜呜呜……”   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有些牵强附会,但在他声泪俱下的演绎下,倒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那老头儿听完之后,低着头,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就在崔九阳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蒙混过关的时候,那老头儿却又抬起头,犹犹豫豫地再次开口说道:“不对,不对……你变成的那个女娃娃,我……我记得清清楚楚,她确实是被抓到这山洞中来了。   “不过,后来不是又被你给救走了吗?   “怎么……又被他们抓了一次?”   深秋时节,阴凉山洞中,崔九阳额头上都冒出汗来了!   他忍不住在心中哀嚎:真行,太行了!这老头儿是把前前后后全记起来了!   就在崔九阳脑中飞速旋转,拼命思索该如何继续圆谎应对的时候,就听那老头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十分肯定:“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说过,她不是你的妻子来着?”   崔九阳头皮发麻……   像这等修行千年的积年老妖,通常性情都极为捉摸不定,更何况眼前这位,更是个疯疯癫癫、情绪极不稳定的主儿。   此时若是被他察觉到自己在刻意欺骗,天知道他会不会突然翻脸,对自己大打出手。   想到此处,崔九阳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暗中已做好了戒备,手悄悄缩进宽大的袖子里,扣住厌胜钱。   这老妖怪有一千五百年道行,真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赢,但想脱身,应当不难。   崔九阳这边做好了随时开溜的准备,只看这老头如何反应。   却不料,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道:“哦!哦!我懂了!我懂了!”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关键,兴奋地说道:“定然是上次,你将那女娃娃救出去之后,她心中对你感激涕零,便以身相许,嫁给你了,是不是?”   崔九阳也是一愣,有些跟不上这老头儿跳脱的思维,只能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是还是该说不是。   那老妖见他点头,以为自己猜中了,脸上更是得意,继续自顾自地推理下去:“结果呢,你们两个人新婚燕尔,正是你侬我侬、情深意切之时,那帮带辫子的家伙,又一次出手,残忍地抓走了你的妻子,是不是?”   崔九阳张了张嘴,已经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该怎么把这个谎圆下去,这老妖却已经自顾自地,帮他把整个剧情都给编圆满了!   这老头儿自己脑补了一整套感人至深的剧情之后,脸上露出了深受感动的表情,唏嘘不已地感叹道:“唉……男娃子你重情重义,为了救心上人屡次身陷险境,不离不弃。   “那女娃子也是知恩图报,情真意切。   “你们二人……你们二人却也与我跟妻子当年一般,是一对苦命的鸳鸯啊!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崔九阳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乐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引导呢,这老妖竟然主动把话题转到他自己身上去了!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于是,他赶紧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顺着话头,顺水推舟追问道:“哦?前辈竟然也有如此曲折的往事?倒是还没听前辈讲过您与尊夫人的故事。”   老头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崔九阳一眼。   那眼神之中,似乎充满了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大概是感念到他们夫妻俩的命运,与崔九阳这对小两口颇为相似,同是天涯沦落人吧。   沉吟片刻之后,他终于长叹一声,脸上渐渐浮起了浓浓的追忆神色,眼神也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幽幽地开口,声音带着时光的沧桑感:“那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事了……” 第193章 白蛇   老蛇妖的声音有些粗哑,却异常真切,千年之事在他口中缓缓流淌,娓娓道来:   那一天,便是一切故事的开端。   当时,我家住在大湖之畔,环湖几百亩肥沃的水田,皆是我家祖产。   家中有这些田产,又雇了不少佃农耕种,所以无需我下地劳作。   父母一心盼我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便逼我整日埋头于故纸堆,苦读圣贤书。   世人皆说读书是天下第一大好事,能知心明性、增长智慧,能光耀门楣。   我却对此嗤之以鼻,反倒觉得那些由方块字组成的书卷面目可憎,连一眼都不愿多看。   那时,我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每日心中装着的尽是湖边鸟雀、水里鱼虾,唯独没有念书这件事。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个午后,外面日头正好,惠风和畅。   在家中书斋憋闷已久,我便趁父母去田里巡视、无人管束,偷偷溜出去到湖边散心。   出家门不远便是大湖,湖边杨柳依依,波光粼粼如上好锦缎,风景煞是迷人。   我在家中关得久了,胸中积郁的烦闷在这湖光山色间一扫而空,一时看得痴了,竟忘了时辰,耽搁了回家。   偏偏天公不作美,正当我沉醉于湖光山色时,远方忽然传来几声沉闷雷鸣,不多时,大片黑云席卷而来,瞬间遮住天光。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雨丝密集如帘,将我困在湖边供人歇脚的小亭子中。   我玩心正浓,倒也不太担心回不了家。   毕竟湖边这片都是我家田地,总能遇上田间劳作的佃户,让他们去家中知会一声,自有家丁前来接我。   于是,我便安稳地在小亭子中坐下,悠然赏起雨来。   那日雨势颇大,砸在湖面上,激起万千涟漪,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不多时,湖面上蒸腾起袅袅雨雾,片刻间,天上、地下、湖面仿佛都笼罩在朦胧白雾之中,如梦似幻。   雾中看雨,雨里来风,风中带着雨后特有的丝丝凉气,沁人心脾,在我看来,这便是人间最好的享受。   正赏景出神、心旷神怡之际,我忽然感觉鼻尖萦绕一股异样的馨香之气。   那香味清新淡雅,带着一丝甜意,仿佛是某种不知名的奇花异草散发的芬芳,悄然钻入心脾。   我下意识回头朝香气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香味来源就在亭中——不知何时,亭中多了两位前来躲雨的姑娘,与我相距不过三步之遥。   刚才我只顾赏景出神,竟丝毫没察觉到她们进亭。   见我蓦然回头,年纪较长的姑娘想必脸皮薄,有些羞涩,轻轻“呀”了一声,慌忙低下头,撇过头去,脸颊泛起淡淡红晕。   她身旁年纪略小的,应是她妹妹,性子泼辣些,见我直勾勾盯着她们,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随即拉着姐姐往亭子另一边挪了挪,刻意与我保持距离。   虽然她们侧身不愿让我多看,但刚才惊鸿一瞥,我已看清。   这姐妹俩皆是容貌秀丽,颇为美丽,尤其是姐姐,气质温婉淡雅,宛如画中走出的仙子,不染凡尘。   年轻男子见到这般美丽的女子,难免偷偷看上两眼。   妹妹警惕性高,立刻发现我的眼神,脸色更不善了。   可亭子空间有限,她们能躲到哪儿去呢?   亭子外雨势未减,她们进来躲雨,虽各撑一把伞,但风雨太大,雨丝斜飘,伞只能护住头脸,裙摆还是被雨水打湿。   我偷瞄过去,见姐妹二人裙角已被雨水浸湿大片,紧紧贴在腿上,勾勒出纤细轮廓。   我虽不爱读书,但也知晓些礼仪,明白此时应主动避嫌。   心中虽不舍这雨中湖景,但继续赖着不走,未免太过不懂事,还会唐突佳人。   于是,我定了定神,站起身来,朝她们二位拱手施礼,尽量让语气诚恳些:“在下便是此地人氏,家在不远处。只因贪看湖光雨景,一时沉迷,未留意二位姑娘进来,多有唐突,还望恕罪。出来许久,怕家中父母挂念找寻,我……这便告辞了。”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当时雨下得极大,丝毫未减,离家虽不远,但冒雨回去定会被淋透。   到时候父母见我不好好读书,还跑出去淋雨玩耍,少不了严厉训斥。   想到这儿,我不由得摇头叹息,暗自叫苦,却还是硬着头皮抬腿要走出亭子。   姐妹中那姐姐心肠好,见我在亭子门口愁眉苦脸摇头叹息,似乎猜到我的难处——或许是不愿冒雨回去。   她犹豫一下,柔声开口:“公子且慢。小女子与妹妹有两把伞,若公子不嫌弃,借与公子一把暂用。”   我整日被父母关在家中读书,极少接触外间女子,更何况是这般温柔美丽的姑娘。   她在我背后忽然出声,声音清脆悦耳,宛如黄莺出谷,婉转动听,瞬间让我心神荡漾。   一时之间,我只觉声音好听,竟没听清她具体说了什么。   等我有些僵硬地转过身,脸上发热,不知如何答话,只能笨拙地拱手施礼。   妹妹见状,偷偷撇嘴,低声骂“呆头鹅”,但还是听了姐姐的话,拿着油纸伞快步过来,硬塞到我手中,嘴不饶人地说:   “我与姐姐路过此地,下雨才进来躲躲。这伞借你了,我们未必会特地讨还,这是我姐姐心善。你拿伞快走,别再纠缠我们姐妹!”   她虽话说得冲,但眼神并无多少恶意,只有几分少女的娇憨与警惕。   被她这般当面刺了一句,我脸上发热,急忙接过伞,连“多谢”和“告辞”都忘了说,便狼狈地撑开伞,一头冲进茫茫雨幕,朝家的方向跑去。   说到这儿,老头儿微微一顿,目光从回忆中收回,落在崔九阳身上,带着询问与感慨问道:“你是年轻人,我问你,若是你在那样的雨中亭下,碰见这般蕙质兰心、心地善良的姑娘,不仅不在意你的唐突,还主动借伞给你,你回家后会是什么心情?”   崔九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眼神带着促狭说:“那定然是魂牵梦萦、昼思夜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老头儿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开怀笑容,眼角皱纹挤在一起,连连点头:“说得不错!说得不错!可不是茶不思饭不想嘛!”   我把油纸伞小心翼翼挂在书房墙上,正对着书桌,一抬头就能看见。   此后,每当读书厌烦、心中烦闷,我便抬头凝望那把静静悬挂的油纸伞。   那只是把普通油纸伞,黄竹为骨,油皮为面,并无特别之处。   可在我眼中,却仿佛能透过略显陈旧的伞面,看到一张温婉俏丽的面容。   那张俏脸笑靥如花,正轻轻柔柔对我说:“公子,且将这把油纸伞拿去,莫要被雨淋湿了。”   就这样,我每日看着伞,想着姑娘,不知不觉,像是着了魔般迷上她。   说来好笑,明明只是一面之缘,总共不过说了两三句话,我却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于是,平日里一有空,我就找借口溜出去,带着油纸伞去湖边亭子等。   我骗自己是等姑娘还伞,不然平白拿姑娘家的伞不像话。   其实,还伞只是借口,内心深处是渴望再见姑娘一面。   我甚至没想好再见她要说什么,也不知她是否愿意见我,更担心上次唐突给她留下不好印象。   我常胡思乱想,怕她路过看见我,不愿说话,直接绕开亭子。   因此,每次去我都在亭子柱子后面躲躲藏藏,探头探脑张望。   这鬼鬼祟祟的行为,时间一长,引起家中佃农注意。   不知谁嘴碎,把这事告诉了我父母。   有一天清晨,我想去书房拿伞再去湖边碰碰运气,却发现墙上的伞不翼而飞!   我心中焦急,逼问洒扫书房的下人,才知道伞被母亲拿走了。   我急忙追出去找母亲索要,母亲见我这样,便板起脸盘问我近日奇怪行为的缘由。   我心中一慌,情急之下编了个谎话应付。   我说最近读一本奇闻异志,书中讲雨天打着伞在湖边亭子独坐,能遇到一寸高的“虫仙人”,机缘巧合还能跟着去访问神妙的虫城。   母亲将信将疑,眼神满是怀疑,但或许我编得一本正经,又或许她不想戳穿,最终还是把伞还给我。   接过伞后,母亲把我拉到一旁,语重心长勉励我好好读书,别沉迷虚无幻想。   她说父亲身体不好,将来家业要我支撑。   母亲这番话,说得我脸上火辣辣,心中羞愧难当。   为了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子,让父母为我担忧,实在不是为人子女该做的。   那一刻,我真想彻底放弃。   第二天,天空阴沉,空气中弥漫湿润雨意,看来大雨将至。   雨还没下,我又拿着油纸伞来到湖边亭子。   我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等那姑娘。   说到这儿,老头儿声音停下,他微微抬头,仿佛透过山洞岩壁,望向遥远充满烟雨的过去,脸上露出温柔微笑,眼神充满怅惘与甜蜜。   崔九阳屏息静听,心中明白,这最后一次雨中等待,老头儿定然是等到了。   老头儿再次开口,声音轻如梦呓,带着生怕惊扰好梦的小心翼翼,仿佛声音稍大,就会吓跑脑中美好回忆。   “那天雨下得不小,淅淅沥沥,带着缠绵。   “我独自坐在冰凉亭子里,望着烟雨朦胧的湖面,不知不觉又出了神。   “这次我不是看湖上涟漪出神,而是总觉得能在层层雨雾中,看到那令我魂牵梦绕的倩影。   “忽然,鼻尖再次萦绕熟悉淡雅的馨香。   “我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闻香转头——只见她们姐妹二人相携走进亭中,抖落身上雨水。   “她们一人左肩被打湿,一人右肩被打湿,虽合撑一把伞,但伞不足以完全遮蔽两人。   “显然,她们互相迁就,都淋湿了肩头。”   “她们也注意到我,”老头儿声音颤抖,“妹妹反应依旧,有些警惕不耐烦地撇嘴。   姐姐却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与我目光交汇。   我当时百感交集,既有见到她的狂喜,又有不知如何面对的窘迫。   虽然整日在亭子枯等,却从未想过真能再次等到她们。   她先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讶异,接着,便用极其温柔的目光静静看着我,目光流转,又若有若无扫过我手中紧握的油纸伞。   当目光再次回到我脸上,或许我傻愣愣的表情太滑稽,逗乐了她。   只听她“扑哧”一声轻笑,笑声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瞬间驱散我心中阴霾与不安。   她笑着说:公子莫不是特意为还伞,才在这亭子等我们姐妹二人?”   “她……她不该笑的。”老头儿声音充满痴迷与回味,仿佛笑容就在眼前。   “因为她一笑,那张美丽脸庞、眉眼间的温柔风情,便如烙印刻在我心上,她再说什么,我都听不清、记不得了。”   “我只觉得她的笑,是天下最美的风景,没有之一。   雨中迷蒙的大湖,在她嫣然一笑面前,也黯然失色。   仅仅那轻轻一笑,便让我心神失守,如醉如痴,不知天地为何物,今夕是何年。   “那天,我终于鼓起勇气还了伞,与她在亭中相对而坐,交谈许久。   “我知道她家在湖对岸的小村庄,知道她和妹妹趁雨天,出来采雨后的草药。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老头儿深吸一口气,眼中充满温柔追忆,仿佛回到那个难忘的雨天、烟雨朦胧的亭子,面对巧笑嫣然的姑娘。   他一字一顿,说道:   “她说,她叫白素贞。”   听老头说出那个名字,崔九阳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仿佛平地炸响了一个惊雷。   白素贞!   这老头儿讲述的陈年往事,那女主角的名字,竟然叫白素贞!   崔九阳只觉得心头剧震,下意识地拱了拱手,问道:“前辈,咱们相识也算有些时日了,晚辈却还未曾请教您老的尊姓大名。”   老头先前还沉浸在那段悠远的爱情回忆里,眉宇间带着几分怅然与温柔。   此刻冷不丁被崔九阳打断,猛然回过神来,先是微微一怔,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淡淡回答道:“老夫姓许,单名一个仙字。”   “许仙……”崔九阳在心中默念一遍,深深地点了点头,蛇妖,白素贞,许仙,这故事应当不会有错了……   这次不再是下意识的举动,而是郑重其事地抬起双手,他朝着老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口中说道:“原来是许前辈,晚辈久仰,久仰大名!”   崔九阳听得心头五味杂陈。   这老头儿口中的往事,与他儿时看的电视剧虽然脉络相似,但情节全都不同。   不过此刻在他脑海中,老头口中女主角,却清楚明白的变成了赵雅芝的模样。   一想到眼前这位竟然就是《白蛇传》的主角原型,崔九阳便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与好奇,连忙追问道:“许前辈,后来呢?您与白……与夫人后来如何了?”   老头见他突然变得如此恭敬,又这般急切地追问后续,不禁觉得有些奇怪,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   但崔九阳神色间满是真诚,倒也不似有什么恶意,便也没有过多怀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讲了下去。   老头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悠远的温情,他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后来,我便经常能在下雨的日子,在那座湖心亭中遇到她。   “有时是她与妹妹一同前来,两个姑娘家说说笑笑;有时候,则只有她独自一人,静坐在亭中看雨。   “每一次相见,我们两人都相谈甚欢,从诗词歌赋到家长里短,总有说不完的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情愫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滋长,我与她,也相互倾心,暗许终身。   “她身世坎坷,命途多舛。   “听她说,家中过去也曾颇为富裕,吃穿不愁。   “只不过,自从父母离世之后,族亲便露出了獠牙,将家产哄抢一空,只留给她与年幼的妹妹一些微薄的私己。   “姐妹俩无依无靠,这才带着些细软,不远千里来此投靠舅舅。   “奈何她那位舅母为人严厉苛刻,虽收留了她们,却也只是将她与妹妹安置在村落一处僻静的宅院,平日里鲜少照拂。”   说到这里,老头脸上露出几分怜惜与疼爱的神色,轻声道:“但我不嫌弃她,反倒更觉得她身世可怜,惹人怜爱。那时我便下定决心,待回到家中,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向父母禀明,然后请父母出面,备上厚礼,亲自到她家中去提亲。”   然而,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就在我满心欢喜,准备将自己与白素贞的事情告知父母,商议婚嫁之时,兵灾来了。   我家中的田地、宅院,在兵灾中被损毁、抢掠,丧失殆尽。   父母本就年迈体弱,遭此巨变,家产化为乌有,一时间忧心如焚,气急攻心,竟就此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短短一月之间,我竟然家破人亡。   我如今这般境况,连一个人活下去都已是步履维艰,朝不保夕,又岂能再拖累于她?   若是此刻执意娶她,岂非要让她跟着自己一同受苦受难?   倒不如……不如就此作罢,让她仍依托在舅舅家中,纵使舅母严厉,好歹也算有个安身之所,能受到些许庇护。   我只能将爱慕与承诺深埋心底,不敢见她,也不敢提结亲之事,忍着悲痛,混在乱民群中,漫无目的逃难。   我本以为,此生与她缘分已尽,从此天各一方,再无相见之日。   可谁承想,就在我一路颠沛流离,几乎要被绝望吞噬之际,她竟然找来了。   那一日,黄尘漫天,乱民如潮。   她就这样不顾一切地追赶而来,在拥挤混乱的人潮之中,一眼便认出了狼狈不堪的我。   她俏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发丝微乱,衣衫也沾染了些许尘土,却更显得她目光灼灼,那张平日里温婉的俏脸上此刻满是寒霜,杏眼圆睁,含着怒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许仙!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个言而无信之徒?你说过要娶我的,如今为何要弃我而去,竟不想认账了吗?”   我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万般苦涩涌上心头,只得将难处一五一十地对她言明。   听完我的解释,她却没有丝毫的体谅,反而柳眉倒竖,扬手便狠狠抽了我两个耳光,打得我脸颊火辣辣地疼。   她杏眼含泪,却语气坚定地说道:“许仙!若仅仅因为这些俗世艰难,我们两人便不能结为夫妻,那你,便是太小看我白素贞了!”   她将我强行带回了那片我们初遇的湖边。   没有高堂在上,无人观礼道贺,更无三媒六聘、婚礼主持。   天地为证,湖光为媒。   我们两人就这样并肩而立,面向着烟波浩渺的大湖,对着那粼粼波光与悠悠白云,自行拜了天地,结为夫妻。 第194章 西湖   不过,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宝_ 书_ 网_w_ w _w_._b _a _o_ s _h_ u_5_. c_o_m   兵灾过后,残垣断壁间偶有炊烟升起,我与娘子在城中寻了一处还算完好的院落安了家。   娘子她家祖传医术,颇有些灵验,于是我们便在街边开了一家医馆。   娘子医术精湛,在内坐诊,眉宇间总带着一股沉稳与温柔,我则当个抓药、整理药方的伙计,终日里与药草的清香为伴。   我们二人经营着这家小小的医馆,终日忙碌,生活倒也衣食无忧。   那时,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的药材上,暖洋洋的。   我以为与娘子就这样忙碌一生,日子便会如此平淡而安稳地过去,直到白发苍苍。   只是我想得太过美好,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烽火狼烟又起,兵灾再一次席卷而来。   我与娘子连夜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躲到乡下一处偏僻的村落。   本以为乡野之地能躲过兵戈,安稳渡过此劫,然而这次兵灾却愈演愈烈,如蝗虫过境,无孔不入。   听外面逃难来的人说,他们一路走来,良田化为焦土,城镇变为废墟,恐怕大半个神州都已陷入了战火之中。   后来,连这偏僻的村落也待不下去了。   常有溃败的逃兵流窜到村子里,红着眼抢夺仅剩的财物,若是稍有迟疑,他们便会瞪眼拔刀,毫不留情。   于是,我们又跟着村里的老老少少,一起逃进了连绵深山之中。   在山里的日子十分艰难,缺衣少食不说,村里人更是整日惶恐不安,大家都成了惊弓之鸟,哪怕听到一点异样的声响,都会吓得魂飞魄散,连个外人都不敢见。   不过有一天,一个身影打破了深山的死寂。   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身着朴素的灰色僧袍,肩上搭着一个旧褡裢。   没有人给他引路,崇山峻岭似乎都无法阻挡他,他竟自己找到了我们隐蔽的藏身之处,仿佛轻车熟路一般。   他口称佛号,“阿弥陀佛”,语气和蔼如春风拂过,告诉我们外面已经不再打仗了,刘将军已经平定天下,可以回去耕地种田,重建家园了。   老和尚没有骗我们,外面确实恢复了安宁,虽然疮痍满目,但生机已在悄然复苏。   于是我和娘子便又在城中原来的地方,重新开起了医馆。   那时,大灾刚过,人们身上积累遗留的病症众多,或因风寒,或因惊惧,或因旧伤,我们每日从晨光熹微忙到夜色深沉,常常连饭都顾不上吃,但我与娘子脸上却总是带着满足的笑意。   当然,这份开心并非因为赚了多少银子,而是觉得两人能这样并肩忙碌,相互扶持,相伴一生,便是神仙都不换的日子。   没过多久,那老和尚又来了。   他推开医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随着他的身影一同涌入,他径直走到正在为病人诊脉的我娘子面前,合十说道,神都中刘将军得了怪病,遍请名医,却无人能治。   别说治疗了,那些御医、名医甚至连将军具体得了什么病都看不出来,个个束手无策。   我娘子闻言,自然是不愿意去的,神都遥远,且将军府中是非必然不少。   但那老和尚却上前一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隐约只看到他嘴唇微动。   随后,二人一同抬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我当时未能读懂。   紧接着,我娘子竟然轻轻点了点头,答应了。   我说既然要去,路途遥远,且将军府情况不明,那我们两人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老和尚还没表态,娘子便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臂,制止了我。   她温柔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这么长时间以来,我耳濡目染,也学了些医术,可以独自坐诊了。   城里那么多病人都信任我们家的医馆,切不可因她而关门歇业,耽误了病情。   娘子便这样独自一人前往神都了。   我自然是放心不下,她走后我辗转反侧,在家中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老和尚的出现过于巧合,他对娘子说的悄悄话更是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头。   三天之后,我再也无法安坐,毅然关了医馆,简单收拾了行囊,随后也踏上了前往神都的路。   如此行为,皆是因为我心中有些计较。   那老和尚颇有神异之处,我们在山中藏得那般隐秘,连搜寻的兵丁都未曾发现,他却好像完全认识路一样,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我们在山中的藏身之处。   这份能力,绝非普通僧人所有。   这样一位僧人寻上门来,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那天他在医馆低声跟娘子说完话后,两人一同看向我时,娘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与决绝,我此刻回想起来,更是心惊肉跳。   我笃定,那老和尚低声说的话,必然与我有关,也许就是以我相要挟,娘子才无奈答应去给那劳什子刘将军看病。   果然,等我风尘仆仆赶到神都,四处打听了几日,却发现那劳什子刘将军根本没有生病!   他每日操练兵马,巡视城防,精神矍铄得很。   甚至有一次,我在街头亲眼看见他身披铠甲,骑马出城,那身形健硕,声如洪钟,根本不像是个病人。   与此同时,我也从茶馆酒肆中居民的议论中得知,那刘将军如今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隐隐有不臣之心,城中路人皆知,将军已然功高震主,恐怕离谋反篡位也不远了。   而那个老和尚,据说便是刘将军的首席军师,城中人都说他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能掐会算,一身法力通天彻地,深得刘将军信任。   可是,我那答应去给刘将军看病的娘子,却失踪了。   我去将军府打听,门房却说从未有这样一位女大夫进入府中。   堂堂权臣的军师特意把我娘子骗来,却又查无此人,我实在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只能在神都中漫无目的四处寻找老和尚的踪迹,我笃定一定是他将我娘子关押起来了。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为何要如此,但能让这等大人物如此费尽心机算计的,肯定不是小事。   我担心娘子有危险,心中焦急如焚,便日夜不休地寻找,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城郊发现了老和尚的身影。   他经常出入一处守卫森严的山中别院,那别院建在半山腰,背靠悬崖,地势险要。   打听到这个消息后,我心中一紧,立刻赶往那院子。   幸好之前在山中躲藏的那段日子,锻炼出了一些攀爬腾挪的身手和对山林的熟悉。   虽然那别院除了背靠崖壁的一面,其他三面都有手持利刃的士兵把守,但我凭借在山中的生活经验,趁着夜色,从山壁上悄悄垂下绳索,潜入了别院。   这才惊骇地发现,院子里的房间中住的都不是人,而是一条条或粗或细、色彩各异的大蛇,它们盘卧在角落,吐着信子,眼神冰冷。   听到这里,崔九阳脸色不由得一变,怎能还不明白,必然是那刘将军暗地里进行造假龙之事,妄图篡位夺权!   老头满脸悲切,继续说道——   我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仔细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娘子,心中满是疑惑与不安。   于是,我只能暂时退了出来,潜藏在别院后方山上,每日居高临下地监视那老和尚的一举一动。   终于有一天,那老和尚选了一个月圆之夜,在院子中央搭起了一座法台。   事情有了变化。   随着老和尚口中念念有词,手执法器,法事开始进行,院子里那些原本安静盘卧的大蛇,突然变得焦躁不安起来。   它们身上的血液开始从细密的鳞片中渗出,起初只是点点血珠,很快便汇成了血流,顺着鳞片蜿蜒而下,最终都流淌汇聚到法台中央的一口巨大青铜鼎中。   那大鼎里,早已盘踞着一条碗口粗细、通体雪白的大蛇,它鳞片光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不过那白蛇仿佛晕死过去一般,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蛇血淋在它身上,将它渐渐淹没,却始终不闻不问,毫无反应。   等到院子里所有的蛇都流尽了血液,瘫软死去,那些蛇血也将大鼎满满灌满,彻底将那条大白蛇淹没其中,再也看不见其身影。   老和尚诵经声越来越急促,那大鼎中突然光芒大放!   一条巨大的白蛇身影从鼎中缓缓升起,竟如人一般直立而起,蛇头高昂,俯瞰众生!   而我,躲在山上,隔着遥远的距离,却从那白蛇那双竖瞳中,清晰地看到了我娘子素贞的影子!   我绝不会看错!   那是我朝夕相处,看了无数次的一双眼睛!   那其中蕴含的温柔、坚韧,是我永生永世都能记住的一双眼睛!   这么多年朝夕相处,我并非完全懵懂无知,我确实从日常生活的一些蛛丝马迹中察觉到娘子身份不简单。   比如她从不畏惧蛇虫,比如她偶尔能预知一些小事,比如她的伤口愈合得异常迅速,只不过我怀疑的方向也只是些巫女祝由术,或是山野间的奇门异术之类。   却从未想过,我那温柔善良、救死扶伤的娘子,竟然是一条蛇妖!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炸响,我忍不住失声喊了一声:“素贞!”   虽然离得甚远,风声呼啸,但变成巨大白蛇的娘子和正在作法的那老和尚,却都清晰地听到了我的声音。   本来眼神空洞、浑浑噩噩的娘子,在听到我的呼喊声后,巨大的蛇头猛地转向我藏身的方向。   当她那双竖瞳对上我的目光时,她眼中的迷茫瞬间消散,仿佛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猛然醒来一般,立刻有了精神,蛇瞳中闪过一丝惊喜与急切。   虽然已是庞然大物的大蛇模样,她却依旧口吐人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难以置信:“相公,你……你如何会在此处?快走!”   而那老和尚在听到我的声音,又看到白蛇眼中恢复了清明,顿时勃然大怒。   他猛地转过身,在山下用手遥遥地指着山上的我,厉声朝旁边一直侍立的两个徒弟下令,让他们立刻上山,将我抓下来,死活不论!   之后,我便看见他不再理会我,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娘子身上,双手快速结印,口中诵经变得更加晦涩难听,不断施展着法术。   一开始,恢复了些许神智的娘子还在激烈反抗,巨大的蛇尾不断抽打着地面,发出砰砰巨响,试图挣脱束缚,口中不断喊着让我快走。   但渐渐地,她的反抗越来越无力,眼神也开始重新变得涣散,神志好像越来越弱,又变回了那副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样子。   与此同时,那两个得到命令的年轻和尚,身手矫捷如猿猴,已经手持戒刀,爬到了半山腰,离我藏身之处越来越近,我已是无路可退。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我心一横,便从山崖上再次垂下之前准备好的绳索,顺着绳子快速滑下,直接进入了别院之中!   我看得清楚,其他那些帮忙搭法台的兵丁,在法事开始前就已经被老和尚全部驱逐出了别院。   他那两个贴身徒弟,本来一直在他身旁辅助他作法,现在也已奉命到山上来抓我。   此刻,偌大的别院中,便只剩下老和尚与我娘子所变化的那条巨大白蛇。   随着我进入别院,并且脚步不停地向法台中央靠近,娘子浑噩的眼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竟又一次闪过一丝清明与挣扎,她看向我,眼神中充满了焦急与哀求。   老和尚见此情景,不由得更加恼怒,他拼尽全力施展法术,缠绕束缚着娘子,一时之间也腾不出手来对付我。   我一边朝着法台奋力跑去,一边胡乱地捡起地上的石头、砖块,用尽全身力气朝老和尚砸去。   那老和尚只顾着控制白蛇,一时不慎,被我一块飞掷过去的砖头狠狠砸在头上!   “咚”的一声闷响,鲜血立刻汩汩流出,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僧袍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反而更加发了狠,面目狰狞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什么东西,看也不看,便朝着我狠狠掷了过来!   那玩意儿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突然发出雷鸣电闪般的巨大响动,伴随着刺眼的白光,我这才看清,那竟是一枚发着金光的菩提子!   当然,如今我知道了,那是一颗被高僧加持过的金雷菩提,上面铭刻着专门克制妖邪的佛门金雷咒。   但那佛家至阳至刚的惊雷,若是打在凡人身上,恐怕也能让人当场魂飞魄散,四分五裂!   这老和尚含恨出手,显然是奔着取我性命来的!   我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从未见过如此恐怖之物,自然是躲不开那疾如闪电的菩提子,被它结结实实地正中当胸!   当时,我只觉得一股沛然巨力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灼烧感猛然袭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要碎裂,五脏六腑都被点燃一般,随后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彻底晕死了过去。   晕倒之前,只听见娘子一声撕心裂肺的“相公!”   等我再醒过来时,天色已经微明,晨曦的微光透过薄雾洒入院中。   老和尚的尸体,双目圆睁,早已冰冷僵硬,就横躺在法台边上不远处。   而我自己,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浑身上下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凉舒泰,仿佛有一股温和的气流在体内缓缓流淌,滋养着我的四肢百骸。   娘子已经变回了人形,正盘膝坐在我身旁的草地上,闭目打坐,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见我悠悠转醒,娘子睁开眼睛,虚弱地对我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相公,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   我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又有对她身份的震惊,还有对之前发生一切的茫然。   我心情激动地扑过去,紧紧攥住她冰凉的双手,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想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是谁,那老和尚又是谁,他为何要如此对待她。   可娘子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反握住我的手,眼神哀伤而决绝:“相公,莫要多问,且听我说。”   “相公,我本是青城山下修炼了一千五百年的一条白蛇。   “因羡慕人间情爱,才有了游湖借伞之事,与你结缘。   “只是如今看来,你我夫妻之缘,怕是终究要尽了。”   原来,我被老和尚那枚金雷菩提击中,本该五脏六腑俱碎,魂飞魄散,是娘子在最后关头,挣脱了束缚,将她千年的修为、内丹以及全身的妖血,尽数渡给了我,这才强行留住了我的性命。   而她自己,却只好将那鼎中混合了无数蛇妖精元的蛇血,尽数吸入自己体内,这才能勉强吊住最后一口气,维持人形,等到我醒来,见我最后一面。   她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也细若游丝:“相公,你不要伤心……能够与你做这五年夫妻,我已无憾。作为一条蛇,我活了一千五百年,可那一千五百年的漫长岁月,却远没有做你娘子,与你在一起的这五年开心……”   “如今你已算是蛇妖之身,今后便要注意,与人离得远些,莫要再轻易相信他人,免得暴露身份,引来祸端。回到家中收拾一下,便寻一处幽静的深山中潜藏起来吧,再也不要出来了……”   “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想与你……再结成夫妻……”   “可惜呀,来不及了。”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看向远方。   “好想与你……再看一次……雨中西湖啊……” 第195章 仪式   我娘子死了。   却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   老和尚已死,他的徒弟们吓得四散而逃。   外面的那些兵丁握着钢刀,却根本拦不住已然是蛇妖之身的我。   我逃出那处火光冲天的院子,回到故里,回到了我与妻子共同经营的那家小医馆。   娘子临终前嘱咐我找处深山藏起来,莫要让人寻见。   可我实在舍不得这间医馆。   那小小的院子里,墙角的薄荷还在长,石桌上的药臼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捣药时落下的碎渣。   每一片瓦,每一寸土,仿佛处处都留存着她的痕迹。   只要看着这小院子,就好像能看见她提着药篮从门外走进来,裙角沾着晨露,笑着唤我:“相公,药晒好了没?”   药柜上的瓷瓶还摆得整整齐齐,她常坐的藤椅空着,阳光漏过窗棂,在椅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却再也照不到那个会笑着唤我相公的人。   不过,我也只是在那小院中住了几日,没多久妻妹小青叉着腰站在门口,柳眉倒竖地寻她姐姐。   我只好垂着头,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小青性子泼辣,听完这些事,眼圈倏地红了,却死死咬着唇没哭,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句“窝囊废”,转身就走。   我去追赶,转过街角就找不到她了。   后来我听说,半月后的一个雪夜,小青一个人打上了金光寺——那是老和尚的师门。   她在金光寺大闹一场,踹飞禅房的门,打翻水缸大小的香炉,骂遍了寺中和尚。   直到住持出关,身披袈裟,手持锡杖缓步走出,小青才被他出手镇压。   念她确实事出有因——姐姐惨死,姐夫被害,换作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而那老和尚,虽早已被金光寺逐出门墙,毕竟曾是寺中弟子,金光寺也有个教导不力的错误。   所以,他们没伤她性命,只将小青困在金光寺后山的一个禅院里。   每日三餐有小和尚送去,茶水柴米从不短缺,却在禅院周围布下了阵法,不让小青踏出那禅院半步。   住持说她杀性太重,需每日听经,让佛法慢慢感化。   然而世事难料,十年后,金光寺住持圆寂,前往西方极乐。   新任住持是个面冷心硬的,看过小青的卷宗,说她执迷不悟,三年听经连句“南无”都没念过,一味用佛法怀柔怕是等不到她回头,当下便让人撤了阵法,将她关在了金光寺地牢之中。   我曾想去救她出来,奈何我本非妖身,虽然妻子用她的妖血、妖丹,还有毕生修为将我变成了蛇妖。   但身上这些道行如同借来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挂着,根本捏不成拳头。   与金光寺的那些和尚交手几次,被禅杖敲得后背青一块紫一块,我便明白,凭我的力量想救出小青,怕是痴人说梦。   世易时移,金光寺渐渐破败,里面和尚的修为也不那么高了。   我本有机会潜入地牢,可娘子渡给我的修为终究不是自己修出来的。   那些法力侵蚀我的神智,我的脑子越来越不好使。   我时常坐在药柜前,抓着一味黄连,想半天也记不起这是治什么的,整个人像泡在雾里,糊里糊涂。   有时候对着铜镜,我会忘了自己是谁。   有时候见到街上的活泼女子,会猛然想起小青的脸,下一刻又忘了她叫什么。   有时候坐在院子里看云,云飘着飘着,连自己在哪、这世界是什么,都记不清了。   除了能牢牢记住娘子——她笑的时候眼角有两个小梨涡,给我缝的里衣总在领口绣个草药,连她生气时轻轻打我的力道,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之外,我什么都记不住。   甚至后来,妖力像虫子一样钻进脑髓,我已经彻底混乱。   我能想起娘子,却总以为她只是去后山采药还没回来,会站在门口等上一天,直到月亮升起来,才恍惚记起她已经死了——可我又说不清是哪天死的。   我满世界寻找那个与我情投意合的娘子,在湖边时以为她会撑着油纸伞从桥那头走来。   在山中时,看着被蹭乱了叶片的兰草,会以为是娘子刚才从这里走过去。   然后突然在一个瞬间猛地回过神来——她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   我受不了这种折磨,在短暂的完全清醒时刻,我想过自我了结。   可娘子留给我的妖躯,刀砍上去只留道白印,水淹三日也沉不下去,并非普通手段能够自杀。   而动用法力来自杀的方法,我也试过。   咬着牙想引妖丹自爆,可一身法力就是不听使唤。   我根本无法完全掌控这一身修为,连自爆妖丹都做不到。   我想求助一些高人或者妖类,让他们动手杀了我。   可修士们叹气:“你从不作恶,又是人化蛇妖,杀你等于杀半个凡人,平白沾染因果,我们担待不起。”   而妖类则更直接,他们根本排斥我。   我娘子在杭州附近的妖类中名声颇好,山精水怪谁受了伤,她都提着药箱去瞧,连钱塘江里的老乌龟都受过她的恩惠。   每当我鼓起勇气,拦住个化为人形的妖,结结巴巴提出这个要求时,他们都先是一愣,随即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然后摆摆手,脚步匆匆地离开。   死又死不了,可活着却如此痛苦,每一天都像被钝刀子割肉,眼睁睁看着自己记起又忘记,忘记又记起。   当那群扎着辫子的家伙来到我面前,说让我必须跟他们走一趟,不然就用炸药把小青炸死时。   我心中其实是十分开心的。   我知道,也许这又是一群人在重复一千五百年前的旧事——他们需要一条修为高深的蛇妖,用我的身、我的血、我的丹,去做他们想做的仪式。   我心里清楚,他们根本破不开金山寺地牢中的阵法。   但我已经活够了,活得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累,这是我的机会。   我希望他们能杀了我。   这当然对不起当年娘子把命换给我的夫妻之恩,可我实在撑不住了。   如果我死了,也许能在阴司之中见到她。   黄泉路上,忘川河边,她会不会笑着等我伸手牵她?   我太想她了。   所以我才来到了这个山洞中。   老头儿环视四周,浑浊的眼睛扫过洞壁上蜷缩的蛇妖,声音沙哑地说道:“他们抓回来这么多蛇妖,我没猜错吧,这帮人是想做一千五百年前我与娘子碰见的那个仪式?”   崔九阳看着已经泪流满面的许仙,心中也被他们夫妻间的至深情感动,鼻尖微微发酸。   他从来没想过,这老头儿出现在这山洞中的理由,竟然是想要让辫子军杀了他。   不过,很可能他无法达成自己的目的了。   因为崔九阳必然不可能让那条用蛇妖性命堆出来的假龙成功活到仪式结束。   若不是困龙柱施展起来颇为复杂,这里的蛇又太多,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蛇都放走,崔九阳早就动手将蛇放走并开始捣乱了。   不过如今眼看着山洞中的蛇,马上就要凑够数量了,距离辫子军开始举行仪式应该不远。   到时候找准时机,将仪式过程打断,那假龙自然也就造不成了。   许仙活了一千五百多年并非白活。   看过沧海桑田,只是之前他脑子糊里糊涂、说话颠三倒四,像蒙着层雾的镜子,所以有些事情看不明白。   不过之前,白素素在他面前现出原形,崔九阳又变成玉照寒的模样。   玉照寒的模样几次在他面前出现,刺激得他脑中暂时恢复了清明神志,像雾散了一半。   如今看见崔九阳脸上的犹疑,他自然想到了眼前这年轻人深入虎穴的目的。   他语气苍凉地问道,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小哥,你专门来此,是不是为了阻止他们举行那个仪式?”   崔九阳点点头,指尖在空气中虚画了个符阵的轮廓,见许仙眼神茫然,显然并不清楚那一世的仪式究竟是为了什么,便向他讲解了一番造假龙之术。   根本不懂修行的许仙,听着听着,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大。   在一千五百年后,终于有人为他解惑,那害死他娘子的仪式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降妖除魔,不是为了替天行道,只是为了几个凡人的野心。   想了半天,他却露出几分苦笑,嘴角扯着,像哭又像笑:“高官厚禄满足不了那些人。   他们还想要夺取天下,于是挥起刀,点燃烽火,让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妻离子散。   终于,他们杀得这天下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互相之间决出了胜负。   胜利者本该安养生息,却还要来祸害妖怪——我们招谁惹谁了?   我是人,一生行医,没害过一条性命。   我娘子是妖,修的是善道,救过的妖比人还多。   可我们两口子,每次都被他们当作权力的祭品,野心的载体。像砧板上的肉,任人摆布,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而一千五百年后,我头发白了,脑子糊涂了,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一心求死,却还是被他们盯上。   哈哈哈哈哈哈的笑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抽噎。   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看着崔九阳:“小哥儿,你说做一个勤勤恳恳的好人和一个与人为善的好妖,有什么用呢?”   崔九阳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只好低下头,沉默。   突然,崔九阳心中咯噔一声。   这感应凭空生出,却是之前留在白素素那山洞外的五帝钱禁制被人打破了。   “不好!素素有危险!”崔九阳猛地站起来。   他抬头朝许仙老头儿说道,语气焦急:“前辈,我有要事去做。今日得知贤伉俪的故事,也明白你如今的痛苦,若我想到什么好办法,一定会帮助你的。”   许仙只是无所谓地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   然而崔九阳还未走出山洞,脚尖刚碰到洞口的阳光,一道黑光像流星一样从天边飞来,“嗖”的一声,径直落入他怀中。   崔九阳低头看去,那黑光散去,正是他留给白素素护身的玄生阴兵化作恶鬼珠投来。   他把将珠子握在手心,细心感应。   一股虚弱的气息传来,魂体被打破了三分之二,像个摔碎的瓷碗,连碎片都拼不起来,根本无法再凝聚人形。   它是因自动寻主的本能,才拼着最后一丝力气,飞来此处。   从刚才崔九阳心生感应,禁制被打破,到恶鬼珠飞到他怀里,中间不过是与许仙说了两句话的工夫。   “辫子军出动了多少修士?”崔九阳眉头紧锁,“竟然能瞬间打破我留下的五帝钱禁制,并且一个照面,便将玄生打得险些鬼体消散?”   不过他也只是愣了这一瞬间,接着便双手结印,隐匿身形,全力催动轻身法术。   白色的光芒在他脚下亮起,也顾不上暴露不暴露了,不再轻手轻脚像只猫,倒是像阵风一样,闹出“呼啦啦”的动静,飞速冲出军营,往白素素所在的那山洞赶去。   虽然军营距离那处隐秘山洞之间并不远,但山路难行,怪石嶙峋,荆棘丛生,脚下的石头还时不时打滑。   哪怕崔九阳全力赶路,足尖点着树梢飞掠,也足足用了半个多时辰,才气喘吁吁地来到山洞洞口。   这山洞中只留下了一点打斗的痕迹。   地上有几个焦黑的坑,像是被雷法击中;洞壁上还有几道战痕,很浅,明显不是反抗,更像是挣扎。   甚至都称不上是打斗,看上去是几道强大的法术打穿了玄生的鬼体,余波落在地上,才留下的这些印记。   而素素修为低微,连化形都勉强,更别说打斗了,压根没有反抗的余地。   崔九阳的心像被一只手攥紧,这小蛇怕是一个照面,就被抓住了。   不过一路上行来,崔九阳放出灵识仔细探查,却并没有感应到有修士小队行动的气息,也根本没有感应到白素素哪怕一丝微弱的灵力。   抓了蛇妖,他们必然是要送往军营那处举行仪式的山洞的。   按理来说,军营在东,这里在西,崔九阳从军营往这边赶,他们抓了人往军营送,应该迎头碰上才对。   可路上空空荡荡,压根儿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   难道那帮人是绕路离开的?   崔九阳蹲在地上,手指摸着焦黑的坑洞,正在埋头思索,满心疑惑像团乱麻。   突然,丹田处猛地一热,一股强横的灵力波动从东边军营方向传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他心中莫名悸动。   连他丹田化龙壁,都跟着颤了一颤,表面光芒流转,放出了几缕金色的龙气,像小蛇一样在他经脉中游走,带着灼热的力量。   “操!”崔九阳猛地站起来,“钦天监那帮人竟然提前发动造龙仪式了!!!” 第196章 山崖   崔九阳掉头便往山洞外走。   脚步匆匆,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来。   白素素被抓得如此突然,干净利落,绝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陷阱。   自己刚离开军营驰援,那边便立刻发动了造假龙的仪式。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崔九阳眉头紧锁,心中有些猜测。   是不是自己在军营中的行动早就暴露了?   一个念头猛地闪入脑海。   难道他们发现被抓进来的玉照寒是个替身,于是便派人在外面四处搜寻素素的踪迹,然后纠集人手,一击得手?   目的就是让自己无法在短时间内救援,却又能将自己引出军营,好让他们从容布置那造假龙的仪式。   这……这分明是中了辫子军的调虎离山之计!   心念电转,崔九阳脸色微沉,正要一步迈出山洞。   然而,就在他抬起的脚即将落地的瞬间,心中忽而闪过一念。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抬起来的脚悬在半空,没有放下去。   如果——如果一切猜测都是正确的,那么辫子军的修士离开之前,岂会不留下点“小惊喜”?   崔九阳眼神一凛,慢慢将抬起的脚收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地踩着之前的脚步,一步一步倒退回了山洞中。   最终,他站在山洞正中间,深吸一口气,将灵识缓缓释放出去,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仔细探查着山洞口处每一丝细微的灵力波动。   山洞内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好半晌,崔九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嘿嘿笑了一下。   这山洞口的一圈洞壁,初看之下与其他地方并无异样,岩石斑驳,风化严重。   但在他灵识的仔细感应下,却能察觉到一丝极其巧妙、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   那灵力波动极其微弱,且与周围的天地灵气气息融为一体,如同水滴汇入大海。   若不是崔九阳如今修为大进,感应力得到极大增强,恐怕真的就要将其忽略过去了。   是什么呢?   禁制?   阵法?   还是触发型的法术?   崔九阳眼神闪烁,暗自琢磨。   他从宽大的袖子里甩出一个符纸团。   那符纸团落地,“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一个与常人高矮相仿的人形,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面容模糊,如同一个粗糙的剪影。   然后,崔九阳双手快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玄奥的禁制如同流光般,接连不断地打入那纸人体内。   这符纸团法术,本身类似于道家的撒豆成兵之法。   此等法术,虽然使用出来时往往声势宏大,一挥手便能召唤出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召唤物,有兽类有鬼类,看起来十分唬人。   但是,其实际强度却并不高。   只要对方修为不是远差于施术之人,这法术便可以轻易地被破解掉。   而崔九阳此刻,便是利用了这法术召之即来的便利。   将符纸团扔出化为人形后,他不断向其打入禁制,将它从一个简易的符纸人儿,渐渐伪装成一个拥有大致轮廓的“活人”。   紧接着,他又开始细致地调整这纸人的气息,使其与自己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当初在泰安时,崔九阳曾特意去丧葬一条街,找一位目盲老先生预约了两个纸人。   然后,他亲手为纸人点上人眼,用来伪装成真人,打算以此诓骗在深夜火车轨道上夺走人魂灵的鬼物。   不过,那伎俩却被玄渊一眼识破,不仅没能成功,反而还引起了玄渊的注意,被他给盯上了。   此时,崔九阳修为上涨,早已今非昔比,自然不再需要找专用的纸人来施展这等法术了。   随意丢出个符纸团,便能达到专用纸人的效果。   不过,想要将其伪装得更加逼真,足以以假乱真,便还需要进一步的精细加工才行。   随着崔九阳一道道法诀不断打入纸人体内,那纸人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像崔九阳。   不仅如此,它身上还渐渐透露出一种属于生灵的生气,不再是之前那般死气沉沉。   身上的线条也并非是符纸团揉成的粗糙褶皱样子,而是在法术的滋养下,慢慢开始有了肌肉线条的起伏,皮肤纹理也变得清晰起来。   当崔九阳将手中最后一道法诀打入纸人体内时,那纸人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仿佛瞬间有了神采,变得灵动起来。   只见它抬起双手,不断揉搓着自己的脸。   等它将手放下的时候,崔九阳再定睛看去,心中也不禁有些惊讶。   这纸人,竟然将自己的脸揉得与崔九阳有了八分相似!   而且,它的神态动作,也在竭力地模仿着崔九阳平日里的样子,甚至连他脸上那三分坏笑,都学得有模有样。   崔九阳看着这个与自己颇为相像的家伙,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觉得颇为有趣。   他朝纸人摆了摆手,示意它直接从洞口出去。   这纸人仿佛真的生了灵智一般,能够领会崔九阳的意图。   它脸上做出一个惟妙惟肖的、不情愿的表情,仿佛在抱怨为何是自己去冒险探路。   但它还是听话地,一步步地、小心翼翼地向山洞口走去。   果不其然!   就在这纸人的脚一迈出山洞口,落地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洞口周围的山壁,包括地面,猛地现出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些符文皆闪着冷冽的银光,如同活过来一般,迅速流转。   下一刻,无数闪烁着寒芒的银色箭矢,如同暴雨般从石壁中激射而出,瞬间便将那刚刚踏出洞口的纸人射成了个马蜂窝!   站在洞中观瞧的崔九阳,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暗道:“哇,这些人可够狠的!”   万箭穿心!   这等歹毒的法术,想要固定在山洞上,所付出的代价定然不小。   起码要搜集数百根战场上沾过人血的箭矢作为基础材料,才能布置出来。   不过,如今世道大乱,烽烟四起,虽然已经有了新式火枪,但使用弓箭的人依旧不少。   想要收集足够布置出这法术所需的材料,倒也没那么困难。   只是,这还没完!   随着银光符文渐渐隐去,洞壁上再次闪烁起刺目的火红色符文,温度骤然升高。   然后,一个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火球凭空出现,瞬间笼罩了洞口一丈之内的位置!   那原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纸人,在这熊熊烈火的焚烧下,当即便被烧成了一缕青烟,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崔九阳看得暗自咋舌:这布置法术陷阱的人,确实够下本儿的!   这么大的一个丹火炼妖之术,怎么也得找个品相不错的火行灵物作为核心,才能布置出来。   那火球体积甚大,散发出的热浪滚滚而来。   崔九阳随手捏出一个金光盾挡在身前,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仍能感到从洞口传来的滔滔热浪,烤得他皮肤微微发烫。   一道万箭穿心,一道丹火炼妖。   崔九阳的眼神愈发凝重。   然而,这仍然不足以表示辫子军修士对他的重视程度。   等那巨大的火球缓缓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时,山洞洞壁上再次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这回,却不是法术,而是一道阵法!   横七竖八,总共十五道粗壮的金光柱子拔地而起,在洞口处形成一道上接洞壁、下接地面的巨大金光栅栏。   这金光栅栏无比坚固,将整个洞口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甚至连空气都仿佛被隔绝了。   崔九阳摸着下巴,看着那道金光栅栏,低声自语道:“嚯,这些家伙还真够下本的!”   “这天锁地笼阵布置的真不错!”   他认出了此阵。   布置这道阵法,对修士本身的修为要求倒是不高。   但是,这阵法所消耗的材料,却是相当昂贵,寻常修士根本舍不得如此耗费。   那洞口每一根金光柱都代表阵法中放入了五两金子!   崔九阳目光扫过,心中迅速盘算开来。   这十五根光柱背后,便是足足七十多两黄金!   即便是财大气粗的辫子军,布置下这等阵法,也算得上是下了大成本,奢侈一把了。   不过,在崔九阳面前摆弄阵法,着实是有些班门弄斧,无异于关公门前耍大刀,华佗门前卖膏药。   他心中冷笑一声。   这天锁地笼阵,一旦完全成势,想要强行破开确实极其艰难,起码不是修为与之相差无几的修士能够做到的。   但崔九阳却有自己的独家办法。   这阵法不怕硬碰硬的蛮力冲撞,只怕那巧妙的绕指柔。   横七竖八的金子都深深嵌在洞壁之中,牢牢扎入石头深处,与地气脉络纠缠在一起,故而坚不可摧,难以斩断。   但是——   崔九阳眼中精光一闪。   若能想办法移动那些深深嵌在石壁中的金子,那么这些金光柱子便会随着金子的移动而相互错开。   如此一来,那密不透风的金光栅栏,自然就能露出足够人钻出去的空隙。   虽然说起来简单,但能改变地气脉络位置的法术,可不是那么容易施展的。   好在《至八级》中包罗万象,记载有一道土遁之术,便是能够让施术之人在地气脉络中迅速穿梭。   虽然那道法术起码要到四极之后才能完全施展,但此时,崔九阳却可以借助那法术中梳理地气脉络的方法,短暂地将地气脉络移动那么一尺左右的距离。   崔九阳屏住呼吸,又在原地谨慎地等了片刻,灵识也再次扫过洞口,确认那些修士没有布置第四层陷阱,这才继续行动。   他缓缓蹲下身去,将手掌轻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闭目凝神,细细地感受着地面之下纵横交错、如同人体血管般的地气脉络。   顺着一道道地气的流向,他的灵识小心翼翼地向山洞口延伸,然后一个一个地精准定位,确定那布阵的金子究竟在何处。   找准位置后,崔九阳双手开始快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丝一缕地引导着,轻轻拨动着那些金子所在的地气之脉。   随着他法诀的催动,山洞口那一道道原本紧密排列的金光柱子,果然开始缓缓相互错开。   正中间,渐渐露出一个约莫四尺见方的洞口来。   崔九阳眼神一凝,瞅准时机,双脚猛地一蹬地面,助跑两步,纵身一跃,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那洞口中穿了出去。   他的袍角在半空中下垂,不慎接触到了身下横贯洞口的一根光柱,瞬间便被那炽热的金光灼烧,化为灰烬飘落。   成功从山洞中闯了出来,崔九阳不敢有丝毫停留,头也不回,身形如电,朝着那军营的方向急速赶去。   虽然他破解山洞中那些陷阱布置的速度已经很快了,可就是这耽搁的片刻工夫,远方军营方向流露出来的灵力波动,正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表明那造假龙的仪式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前推进。   甚至,远方天际,一丝极其淡薄、却又真实存在的龙气,都已经出现在崔九阳的感应之中。   那假龙,已经开始初步凝聚躯体了!   崔九阳心中焦急万分,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提聚体内灵力,将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若之前的猜测属实,以许仙为龙躯,以素素为龙魂,那么他至少要赶在假龙完全成型之前将这仪式破坏掉。   不然的话,一旦到时候龙躯已经练成,龙魂也已经注入其中,他便彻底无法救下许仙与素素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刚过半个时辰,崔九阳已经远远能望见军营之上那两道交错耸立的高耸山崖。   那山崖拔地而起,高入云端,险峻异常。   在那山崖的顶端,生长着一棵不知历经了几百年风雨的巨大柏树。   柏树的树冠枝繁叶茂,好似一座巨大的墨绿色巨塔,稳稳地盖在山尖之上,其大小甚至堪比天上缓缓飘过的云团。   此时,崔九阳运转望气之法,遥遥望去。   就在那绿色的巨大树冠之上,一条透明的巨龙虚影已经初步凝形。   只不过,那条龙身上没有丝毫生灵应有的灵动之色,动作僵硬无比,仿佛是有人在山顶上牵线操控的风筝一般呆板。   不,甚至还不如风筝。   毕竟,能工巧匠做出的风筝,也可以在风中灵活地摇头摆尾,栩栩如生。   而这透明的巨龙,却如同一句冰冷的尸体一般,只是笔直地、僵硬地悬浮在天空上,纹丝不动。   崔九阳见状,暗暗咬了咬牙。   原来那帮钦天监的术士,早就已经开始布置仪式了!   只是,他们在布置完成后,并没有立刻发动。   他们将那个仪式巧妙地布置在军营头顶的山崖顶端之上,如此一来,神不知鬼不觉地便能建起祭坛。   同时,祭坛笼罩整座山崖,便能直接利用山洞下面的那些蛇妖,无需费力将其挪动地方,就能直接抽取蛇妖的精血。   这帮家伙,心思当真是歹毒又缜密!   崔九阳心中暗自警醒,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绝不能小看了钦天监。   能有此等头脑与手笔,显然不仅仅是修为高强、心思缜密那么简单。   单说这办事的灵活多变和布局能力,也绝非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   此时,崔九阳再赶往军营已经毫无用处。   那些蛇妖,早已经被彻底纳入了仪式的一部分。   当前,唯一能够阻止造假龙仪式成功的办法,便是立刻前往那山崖顶端,将那正在缓慢凝成实体的巨龙虚影彻底打散!   崔九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改变方向,一头钻入通往崖顶的密林之中。   他足尖在树梢上不断点过,身形如同鬼魅般在林间急速穿梭,带起一阵疾风。   深秋的寒风卷着落叶从他身旁掠过,崔九阳脸上露出一抹冰冷的狞笑。   他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小爷今天,怕是要屠龙了!” 第197章 为难   随着崔九阳越来越靠近山崖顶端,耳畔的风声也愈发凛冽,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啸鸣。   天空中那条巨大半透明的龙影,离他越来越近,轮廓也益发清晰,鳞片的纹路仿佛都在眼前流转。   与此同时,那龙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也开始逐渐增强,让他能感觉到淡淡龙威,丹田中的化龙壁也自行运转起来。   造假龙仪式的进度,远远超过了崔九阳的预估。   这说明,钦天监那帮修士对造假龙的了解,很可能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之前玄生那倒霉徒弟尘云便招供过,自从前清覆灭之后,这帮钦天监修士便四处游走,企图凭借这造假龙之术,忽悠各路军头或者遗老遗少支持他们。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从龙之功,以及随之而来的滔天富贵,看来这帮钦天监的家伙,没少在这造假龙之术上下功夫。   终于,崔九阳登上了崖顶。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他瞳孔微缩,颇感震惊。   山崖顶上,是一片因常年风吹雨打而形成的天然石台。   这石台从崖顶边缘又突兀地向上突出一块,四周皆是斧劈刀削般的垂直峭壁,宛如在山顶之上,硬生生加了一顶巨大的石头帽子,惊险异常。   石台上正中央,矗立着一棵数百年树龄的大柏树。   除了这棵孤零零的柏树,竟再无其他任何植物,哪怕是一根杂草都不见踪影,更显得此树苍劲而孤傲。   柏树的根系,仅仅在树干下方固住了一块几尺厚的土壤。   再往四周蔓延,虬结的根系便直接裸露在坚硬的石头上,如同无数条苍劲有力的铁爪,深深抠进石缝之中,使劲向下扎去,仿佛要将整座山崖都牢牢抓在手中。   此时,石台上除了蔓延开的巨柏根系,还铭刻着一个规模庞大、繁复无比的祭祀法阵。   一道道玄奥的神谕符文,深深镌刻在冰冷的岩石上。   这些符文与巨柏的根系相互纠缠、紧密结合,竟是将这棵已然生出灵性的老树,当成了整个阵法的核心部件。   大阵的中心,便是那棵苍劲的巨柏,而最重要的化龙咒文,则直接刻在了巨柏粗糙的树干上。   此时,整个大阵上的符文,已有三分之一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放出殷红的光芒。   而且,巨柏那深入山体内部的根系,还在源源不断地汲取着红色的血液。   仅凭妖气判断,崔九阳便能确定,那正是崖下山洞中那些蛇妖的精血。   这布阵之人的手段,当真是奇诡无比。   他利用巨柏植入山中的根系,作为汲取妖血的天然通道。   同时又用符文巧妙地稳固住巨柏在崖顶上的根系,使其不至于因过度汲取而失衡。   如此一来,他的阵法便与这天生地养的巨柏完全融合,浑然天成,不露丝毫破绽。   想要破坏阵法,便要以大法力,将这需要十几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巨大柏树连根砍去才行。   这事儿听起来简单。   可柏树根系早已深入整座山崖的脉络之中,阵法的符文又将它们层层加固、紧密相连。   如此一来,想要砍去柏树,便无异于要崩碎整座山峰。   崔九阳凝视着眼前这个手法高超、巧夺天工的阵法,哪怕对方是敌人,心中也不禁涌起一丝佩服。   这个阵法所展示出的,不仅仅是高深莫测的阵法修为。   能够布出此阵的造诣,或许只是基础。   真正令人赞叹的,是那能因地制宜,化自然为传奇,以天工助人工的绝妙布阵想法。   这等惊才绝艳之辈,却甘心沦为权力野心的走狗,实在是可惜了这身本事。   此时,柏树之下,正盘腿坐着三个身穿道袍的钦天监修士,他们双目紧闭,面色肃穆,正在全力施法。   他们三个,便是军营中驻扎的钦天监里,修为最强的三人。   不过,钦天监的其他修士却并不在山顶上。   想来,他们应当是在山崖下的山洞中,维持着阵法根基的运转。   这等将山崖、崖上巨树、山下洞窟都融为一体的大型复合阵法,绝非崖顶上这三人能够完全操控,其余人等,此时应当正在山洞中各司其职,维系着阵法的整体平衡。   崔九阳刚一登上山顶,他身上事先加持的隐匿气息法术与隐身术,便受阵法影响,当场消散。   所以,那三个道士早已经发现了他。   只是,他们此刻必须全力运转阵法,丝毫不敢分心,根本无法腾出手来应对。   他们也只是不约而同地缓缓转过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便立刻转了回去,不再理会。   毕竟,他们都是“隔世梦中人”。   崔九阳确实可以在这里杀了他们。   但这并不会真的取他们性命,他们无非是眼前一黑,意识中断,随后便又会在隔世梦的枕头上安然醒过来而已。   崔九阳又朝着巨柏走了几步。   此时,他才遥遥看见,那浓密的树冠之上,一南一北,竟然躺着一大一小两条玉照寒。   南面这条,体型相对纤细一些,崔九阳稍一感应其气息,便能确定,正是失踪的白素素。   北边那条,则有水桶粗细,体型庞大,一股磅礴浩瀚、却又带着几分暴戾的妖气扑面而来,正是许仙。   这两条白蛇,此刻都双目紧闭,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毫无知觉。   柏树根系汲取上来的蛇妖精血,在柏树那虬结的树根处汇集成了两道汩汩血液溪流。   一条流向白素素,另一条则流向许仙。   不过流向白素素的那条血溪,仅仅在她身上短暂停留、渗透片刻之后,便又缓缓沿着树干,最终汇聚到了许仙的身下。   崔九阳凝神仔细看去,发现此时许仙那庞大蛇躯的鳞片缝隙之间,淤积着大量黏稠的血液。   只是因为蛇躯太过庞大,那些血液才没有四处蔓延开来,形成一片血泊。   再仔细观察,崔九阳便能看到,从白素素身上流向许仙的那条血流之中,竟然还星星点点地泛着微弱而精纯的光芒。   他心中一凛,那正是魂魄之力!   又往前走了几步,越靠近平台中间那棵巨柏大树,崔九阳便越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祭祀阵法,竟然对他体内的血脉灵力,也产生了一种无形的吸引和抽取之力。   显然,这阵法并非仅仅局限于抽取蛇妖的精血,它对一定范围内所有蕴含灵力的血液,都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钦天监要使用“隔世梦”那一套玄妙法器的原因。   这不仅仅是为了保障他们平日里的安全,更多的,也是为了在这霸道的阵法之中,能够抵抗其对自身精血的强行吸取。   想来这也正是之前辫子军所招募的那些普通修士,没有出现在这山顶上的原因。   他们若是出现在这阵法的核心范围内,必然也会被阵法不断摄取灵气与精血,最终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   不过,即便如此,那三个盘腿围绕着巨柏的道士,对他这个不速之客如此不闻不问,也未免太过诡异了些。   他们就真的不怕他出手,坏了他们的好事吗?   既然他们之前能在素素藏身的山洞中布下陷阱,将他困住,说明他们对他的实力有所了解,并且十分忌惮他来仪式中捣乱。   可此时这诡异的场景,却与崔九阳的推测完全不符。   难道这帮钦天监的牛鼻子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倚仗?   崔九阳心念电转,脚下却并未停顿,继续迈步向那柏树前进。   就在他离那三个盘腿而坐的道士,只有大约二十步距离的时候,他心中突然警兆骤生。   他几乎是福至心灵,想也不想,猛地向旁边闪身。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一根碗口粗细的粗壮树枝,从上而下狠狠砸在他刚才所站立的地面上,坚硬的岩石瞬间碎裂,碎石飞溅。   崔九阳惊出一身冷汗,迅速抬头,顺着这根突然袭来的枯枝往上看。   却发现那赫然是从柏树浓密的树冠中,猛然伸出来的一截树干。   再看那半空中飘浮着的巨大透明假龙,其一只前爪,也已经遥遥探出,正指向他刚才的位置,作势欲扑。   “他娘的,这龙仅仅凝聚出半透明的身体,竟然就已经能够响应这些道士的操控,进行具体攻击了?”崔九阳暗骂一声,心中暗自警惕。   他试探着,再次向树干主体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果然,那半空中的假龙立刻有了反应,只见它将前爪轻轻一挥。   呼!   又是一根碗口粗细的树枝,带着撕破空气的呼啸之声,从不同的方向,迅猛袭来。   因为这棵柏树的树冠实在太过庞大,所以树枝挥动的整体动作,看起来似乎十分缓慢。   但这仅仅是针对那巨大的躯体而言,单论树枝本身的速度,其梢端带起的簌簌风声与在空中留下的淡淡残影,都说明其实际速度迅疾如电,不容小觑。   崔九阳不敢怠慢,再次险之又险的侧身躲开了这根树枝的猛烈撞击。   连续两次被动躲避,他也不再跟他们客气。   只见他左手袍袖一拂,九道金光疾射而出,正是袖中所藏的厌胜钱。   厌胜钱飞出之后,立刻悬浮在他头顶上空发出嗡鸣,释放出道道凛冽的金色光华,护住周身。   随即,他右手袖子中,又飞出了一叠黄色的火符,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直逼那巨柏的树干。   在下一根树枝袭来之前,崔九阳眼神一凝,先催动头顶厌胜钱,其中那枚太乙摄魂钱瞬间飞出,稳稳地落在白素素头顶上方。   一股柔和而强大的镇魂之力,立刻从中释放而出,将白素素即将溃散的魂魄牢牢定住,使其不再继续流失神魂之力到许仙的身上去。   紧接着,又是一枚雷斧破障钱飞出,飞到许仙庞大的蛇躯头顶,释放出滚滚凝煞之力,将其体内狂暴的妖气与凶煞之气全都暂时定住、禁锢。   这两枚厌胜钱,是他专门用来对抗这大阵中那股霸道的汇集之力的,目的就是切断那半空中假龙的灵力与神魂供给来源。   而那一串火符,则在半空中灵巧地分成四道炽烈的焰流,分别袭向巨柏的主干和那三个正在全力施法、无法动弹的道士。   如此法门双管齐下,正能用来干扰阵法运转,降低其整体运行效率。   立刻,那天空中的假龙身形猛地一颤,其运行轨迹便开始陷入明显的凝滞之中,动作也立刻不如之前那么灵动、迅捷了。   不过,钦天监为了此事准备了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防备手段呢?   见到崔九阳出手,那三位原本闭目打坐的道士,立刻各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看向崔九阳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凶戾与狠辣。   只见从这三个道士身上,各自飞出一道璀璨的流光。   总共三道流光,悬浮在与柏树树冠相同的高度上,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崔九阳定睛看去,却发现那正是三个颇为不凡的法器。   第一道紫色流光中,包裹的乃是一枚小巧的铜镜。   与普通铜镜不同的是,这枚法器在滴溜溜快速旋转的过程中,可以清晰地看出它是一枚罕见的双面镜。   第二道白色流光中,包裹的乃是一柄温润的玉如意。   不过,这柄玉如意却没有丝毫的逍遥仙气,反而散发着一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滔天恨意与刺骨冰冷之气。   第三道黄色流光中,则静静地悬浮着一方小巧的官印。   小印四四方方,其上雕刻着一只面目狰狞的獠牙小兽作为钮柄。   印章的底面,似乎刻着几个古老的篆字,只不过在流光掩映之中,崔九阳一时之间看不真切上面到底是什么内容。   在他敏锐的感应中,这三道流光所蕴含的灵力波动都颇为强大,甚至隐隐要胜过他手中的这几枚厌胜钱。   他心中不禁暗自感叹:皇宫大内千年积累下来的底蕴,果然非同小可,这三个法器品阶极高,皆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这些钦天监修士,身为朝廷供奉,个个都是肥得流油,论天材地宝和珍稀法器的拥有量,民间又哪里能比得上堂堂大内呢?   怪不得之前他们明明看见他上来了,却根本不予理会,原来是有恃无恐。   想来,靠近他们二十步范围之内,自然会被那半空中的假龙和巨柏攻击。   而他们自身,又有各自强大的护身法器在身,只是因为需要分心全力运转阵法,不能主动发起攻击罢了。   说时迟那时快。   崔九阳之前发出的那几道火符,已然呼啸着撞在了这三道新出现的流光法器之上。   然而,却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没有激起丝毫涟漪,连一丝撼动都无法做到,便瞬间化为几缕青烟,消散不见了。   三个道士中,那个看起来修为最高、身着杏黄道袍的中年道士,似乎终于能够勉强腾出手来。   只听他朝着崔九阳遥遥喊道:“贫道良辰!这位道友,看你修为颇是不俗,身上所用法术神通,也一看便大有来历。   “我等钦天监之人,今日所作所为,并非为了一己之私,也算是为国为民之举。   “自前清灭亡以来,天下大乱,群龙无首。   “国家分裂,军阀割据,黎民百姓水深火热,民不聊生。   “今日造龙之事,也不过是为了能向上苍祈求赐给人间一位真龙天子,再次一统神州,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道友来历不凡,应当也能明白这其中的重大干系,又何必与我们为难呢?   “难道不觉得有愧于天下百姓吗?” 第198章 斗法   崔九阳朝他们三人啐了一口唾沫,脸上满是鄙夷不屑的神色,破口骂道:“就你们这几根葱,还他妈大局为重?你们懂什么大局啊!   “无非就是前清亡了,气运破了,你们这帮攀龙附凤的家伙没了依靠,如今便想自己造出个龙来,好给自己谋取富贵!   “你们有手有脚,一身本领,却不自己另寻出路,非要攀附在王朝之上,实在可笑至极。   “你们修道多年,道理道德都修到狗身上去了吧?”   这一番话,字字诛心,气得那身着杏黄袍的老道士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张脸涨得铁青。   他心中固然怒不可遏,更恨的是那些设下陷阱的手下办事不力,没能将崔九阳彻底困死在那山洞中,以至于让他此刻在此地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   老道士重重一哼,胸中怒火稍稍平息些许,冷哼道:“小儿辈牙尖嘴利,无端狂妄。”   与你谈国家大事,倒是老道我糊涂了。”   二位师弟,劳烦你们多担待些,老道我分出三分神来,与他斗上一斗,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说完这话,他也不待崔九阳再次回嘴,双手便已掐起法诀,遥遥指向天空。   他头顶那面古朴的双面镜猛地腾空飞起,镜面调整,火光璀璨好似一轮太阳出现,这镜子射出一道炽烈的太阳真火,直扑崔九阳而来。   那火刚在这崖顶平台上出现,崖顶平台上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一般,陡然间便让气温升高了不少。   在这深秋萧索、本已寒意袭人之时,竟硬生生被这太阳真火烘托得有了几分春日回暖的错觉。   崔九阳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大笑一声,朗声道:“来得好!让我看看你这牛鼻子到底有什么真本领,也敢妄言天下大事!”   他心念一动,即刻催动灵力,一枚厌胜钱应声而出,一道璀璨金光从他头顶爆射而出,笔直冲向那道太阳真火。   这正是坎宫沧浪斗蛟钱,此钱由冰魄精心炼制而成,通体看上去宛如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滴,毫光熹微,精致非常。   正面铭刻着共工踏浪图,气势磅礴;背面则是冰、水、气三形流转,暗含玄机。   此钱专能镇水鬼、压洪涛,蕴含至阴至寒之力,与那至阳至烈的太阳真火,可谓是水火不容的克星。   这枚厌胜钱在半空之中不断高速旋转,喷吐出磅礴的水汽,瞬间便将那道太阳真火层层笼罩其中。   只听得“嗤嗤”声不绝于耳,水汽与真火相互湮灭,冒起阵阵白雾。   等那弥漫的水汽渐渐消散,天空中那道耀目的太阳真火也早已熄灭无踪。   崔九阳得意地朝那老道士良辰挑了挑下巴,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眼神中的挑衅之意毫不掩饰,道:“还有招儿吗?就这点能耐?”   良辰老道倒也并非易与之辈,脸上并未露出多少意外之色,显然这道太阳真火本就只是试探而已,他自然不会只有如此微末道行。   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拍拍脑门,一道柔和的白光自其眉心冲出,直上天空,精准地打在那面双面镜上,将镜子打了个滴溜溜的翻转。   这镜子本就是双面,刚才放出太阳真火的一面乃是阳面,此刻翻转过来,漆黑如墨的阴面,正好对准了崔九阳。   老道士双手再次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那镜子的阴面上,初始时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忽地从中闪过重重鬼影,凄厉异常,紧接着,一股股阴冷刺骨的阴风便从镜面之中狂吹而出,直扑崔九阳面门。   那阴风中夹杂着无数鬼哭狼嚎之声,怨气冲天,带着浓浓的煞气与阴森鬼气,仿佛是从十八层地狱深处吹来,令人闻之不寒而栗。   崔九阳嘿然一笑,带着几分了然,说道:“你这老道士,倒也还有些花样。   “不过这风,我可熟悉得很。   “莫说你这破镜子里吹出的区区小风,便是泰山府君殿前那地狱阴风,我也只当是夏日纳凉!”   那良辰老道士听崔九阳口气如此之大,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这年轻后生不仅言语无状,没半分礼貌,还如此爱说大话,实在狂妄至极!   于是,他手中法诀催动更快,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那双面镜中,镜子中吹出的阴风愈发狂暴,开始在崖顶平台上狂啸呼号,卷起漫天尘土!   在这阴风吹拂下,就连地面上那些已经被鲜血染红、本在散发着诡异红光的符文,都被吹得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崔九阳见状,神色微微一凛,但手上动作却不慢,再次催动厌胜钱。   又是一枚金光闪耀的古钱从他头顶飞出,这次祭出的是一枚艮宫山灵镇魇钱。   上一次动用这枚钱,还是在天津城中镇杀那作恶多端的魏神婆时,当时便是用它来封禁空间,让那魏神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无法逃脱。   而这一次,崔九阳要动用的,是它那神山高耸入云,任尔东南西北风如何吹拂,我自岿然不动的无上镇压之意。   这山灵镇魇钱飞到崔九阳身前,滴溜溜一转,放出三座缥缈的仙山虚影——正是蓬莱、方丈、瀛洲!   三座仙山虚影稳稳地挡在崔九阳面前,气势沉稳厚重,仿佛亘古长存。   滚滚阴风吹袭在这三座仙山虚影之上,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无法动摇其分毫,连虚影都未能吹动半分。   崔九阳见此,朝那老道士勾了勾手指,戏谑道:“来呀,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且都使出来让小爷我瞧瞧!”   良辰老道心中憋屈至极,他此刻恨不能立刻冲上去将崔九阳撕碎,欲要将自己注入大阵的灵力撤回,全力催动这阴阳双面宝镜,与崔九阳痛痛快快地争斗一番。   奈何他那两个师弟修为稍逊于他,若是他一旦脱离大阵的主持,仅凭师弟二人,恐怕难以维持这阵法的运转。   虽说未必会立刻破阵,但汲取蛇妖精血的速度必然会大大变慢。   到时候若被崔九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趁机找到阵法的破绽,直接破坏掉大阵,那可就前功尽弃,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于是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目光死死盯着崔九阳,眼神中既充满了刻骨的记恨,又带着一丝无奈与忌惮,不敢真的出阵与崔九阳放手一搏。   崔九阳将良辰老道的窘迫与挣扎尽收眼底,不由得哈哈一笑:“原来你这老道士怂了!”   笑声未落,他手中已然掐动法诀,又一枚乾宫天命玄龟钱便毫不含糊地直接冲了出去!   半空中,一个巨大无比的玄龟背甲虚影浮现,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凌空狠狠撞在那阴阳双面宝镜之上!   只听“哗啦”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崖顶,那阴阳宝镜周围环绕的法器灵光被这一撞瞬间撞得粉碎,荡然无存!   同时,镜子那刚刚用来释放阴风的阴面,也应声碎裂成了好几块!   整个镜子失去平衡,哀鸣一声,便朝后崩飞出去。   良辰老道见状,脸色大变,急忙伸手一招,将那受损严重的宝镜招回手中。   他捧着镜面布满裂纹、灵气涣散的宝镜,看着阴面上那几道狰狞的裂痕,心疼得牙齿都快咬碎了,却也只能徒呼奈何,一脸肉痛。   最终,良辰老道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心下一横,将受损的阴阳双面镜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然后转过头,看向身边一位始终沉默不语的中年道士,沉声道:“良吉,你去!   “如此一来,我与师弟便可以全力操纵大阵,不至于让血祭功亏一篑。   “此番斗法,务必小心!   “这厮修为不弱,手中那套厌胜钱法器更是颇为神妙,不可轻敌!”   这位名叫良吉的中年道士,身形瘦削,正是之前被崔九阳潜入其帐篷的那位。   他长得颇为干瘦,个子却又出奇地高,此刻听闻师兄吩咐,缓缓站起身来,远远望去,就像一根细长的竹竿直挺挺地竖在地上一般,说不出的怪异。   崔九阳看着他那副模样,立刻乐了,哈哈调笑道:“哎呦,这你可得慢走慢走,别闪着腰。我还真担心你这细脚伶仃的模样,一阵风就能吹倒,待会儿动手时要是不小心被脚下的树根绊倒,摔成三截儿,那可就不好看了!”   这良吉道士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对崔九阳的嘲讽与调笑充耳不闻,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波动。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一指,遥遥对准崔九阳。   刹那间,他头顶那道白色流光飞出,流光之中裹着那枚玉如意,快如闪电般当头撞向崔九阳!   直到玉如意即将杀到近前,这才听见良吉口中轻喝出声,声音沙哑冰冷:“看法宝!”   之前,崔九阳在他帐篷中仔细搜寻,却并未发现任何法器的踪迹,当时还以为这道士生性清贫,不擅或者不爱祭炼法器。   如今亲眼见到这玉如意,崔九阳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不爱祭炼法器,而是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一柄玉如意之上。   他应当是自开始修行之日起,便只选择了这一件法器进行祭炼。   数十年来,与这玉如意日夜相伴,形影不离,在他的精心祭炼与随身携带温养之下,这玉如意早已非同凡品,已有了几分法宝的雏形。   不仅可以随意变化大小,平日里更是能直接收在体内温养,与自身灵力相融,所以那晚崔九阳潜入帐篷时,才没能察觉并找到这件法器。   此刻,玉如意划破长空,迅疾如风,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击来,其上不仅没有丝毫寻常玉如意该有的祥和、逍遥之意,反而弥漫着一股滔天的恨意与刺骨的冰冷气息,仿佛承载了世间所有的怨毒。   虽然气质如此诡异邪门,但乍一看去,其材质似乎并非什么罕有的天材地宝。   当然,若是放在寻常民间,这玉如意的基底材质确实算得上是一块美玉,温润通透,但对于专门祭炼法器的修道者来说,这顶多只能算是一块品质尚可的普通玉石而已。   崔九阳心中不禁纳闷起来,怎么看这玉如意都不像是一块上好的法宝胚子,以钦天监的家底,断然不会缺宝贝,这家伙为何偏偏选中这么一块普通玉石雕琢成的如意,耗费数十年光阴单独祭炼呢?   他凝神观瞧着玉如意上散发出来的那股阴冷怨毒的气息,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忽然,崔九阳脑中灵光骤然一闪,脸色一沉,厉声喝破:“好你个心狠手辣的牛鼻子老道!   “你这心思实在歹毒!   “将这从那冷宫中寻来,沾染了无数深宫妃嫔孤寂绝望、怨恨滔天的怨念之物祭炼成法器还不算,竟然还想进一步将它炼化为通天彻地的法宝?   “若是真让你炼成了,届时此物一出,怨气冲天,恨意蚀骨,这天下不知又要增添多少枉死的冤魂!”   这玉如意此刻尚且只是散发出浓郁的恨意与怨气,若是真被良吉成功炼制成法宝,到时候全力催动之下,其散发出的滔天怨念与恨意,恐怕足以淹没一座大城。   受到那玉如意中负面情绪感染的人,心智必定大乱,在极度的情绪主导下相互猜忌、厮杀,届时,这玉如意再进一步吸收那些因它而死之人的怨念恨意,只会变得愈发凶戾强大!   虽然他未必能成功炼制出这法宝,但从这方面来讲,眼前这枯瘦的良吉,其行径已近乎邪道恶魔,天理不容!   崔九阳手中的天命玄龟钱和风伯逐疫钱,理论上都能与此玉如意抗衡,不过他心中此刻却另有打算,觉得有个更好的东西来抵挡这邪异的玉如意。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那物金光闪闪,小巧精致,正是当初玄云阴兵好意赠送给他的那枚小金锣!   扬手将其送上天空,崔九阳双手不断打出繁复的法诀,没入金锣之中。   那小金锣悬空而起,顿时发出一阵阵清越激昂的“铮铮”金铁之声,响彻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崔九阳又取出一枚黑漆漆的恶鬼珠,随手掷在地上。   一阵阴风凭空刮过,玄云阴兵的身影便出现在当场,她那张巫灵面具上鬼气森森,眼神空洞却带着肃杀之意。   随后,崔九阳掐出一道法诀,点向玄云,将对金锣的操纵权暂时移交过去。   之前,这枚小金锣算得上是玄云的本命法器,与她心神相连。   哪怕此时她的生命形态因崔九阳而发生了改变,但她对金锣的操纵熟悉之感,却并未从脑海中彻底抹去,反而因为与崔九阳的联系,多了一丝玄妙的感应。   玄云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已经近在咫尺的玉如意,她的手轻轻一挥,悬在半空的小金锣便瞬间化作簸箕大小,稳稳地挡在了她与崔九阳身前,金光熠熠,宛如一道坚固的金色屏障。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爆发,金锣与玉如意狠狠地撞击在一起!   刹那间,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场中肆虐,浓郁的阴气与怨毒的怨念四下横飞,相互交织碰撞,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只不过,小金锣上爆发出的金光实在太过纯粹霸道,那些阴邪的怨念与阴气刚刚靠近,便被金光净化消融。   一道璀璨的金光闪过之后,所有四散的阴气与怨念都被那面小金锣牢牢震散、压制,无法再前进一步。   良吉见一击不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手中法诀掐动更快,不断催动着那柄玉如意,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如同疯狂的白色闪电,一次次朝崔九阳和玄云二人撞击而来。   玄云的修为境界本身是不如良吉的,差了一个层次。   不过,她此刻操纵的这面小金锣法器,却是品质极高的法宝坯子,威力无穷,属于法器中的巅峰之物,非比寻常。   此消彼长之下,玄云操控着金锣,竟然与良吉斗了个旗鼓相当,有来有回,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崔九阳见玄云暂时稳住了良吉,立刻便腾出手来,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耽搁。   双手猛然向前一挥,体内灵力鼓荡,除去那两枚仍在镇压阵中白素素与许仙的厌胜钱之外,其余七枚厌胜钱同时化作七道璀璨夺目的金光,携带着不同的神威,如同七道流星赶月,毫不留情地朝着那崖顶上的阵法核心——巨大古柏轰击而去!   与此同时,他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开始掐动更为繁复深奥的雷法印诀。   随着法诀的运转,只见崖顶周围的天空之上,不知何时开始汇聚起一片片厚重的乌云,黑压压的,遮住了原本明媚的日光,使得整个崖顶瞬间变得阴沉下来,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至八极》中所载的雷法,与其他门派的雷法都大不相同。   其他门派的雷法,诸如五行雷、真火雷、玄阴雷、掌心雷等等,种类繁多,花样百出,各有妙用。   而崔九阳所学的雷法,从一极到八极,每一极都只有一种雷,但这种雷,便是天地间最为刚正霸道、至阳至刚的天雷!   一极时放出的天雷,威力尚且有限,顶多劈死个路边孤魂野鬼、小妖小怪。   等到修炼到八极巅峰,所能召唤出的天雷,其威力便足以击杀旱鬼那个等级的绝世凶物!   此时,崔九阳刚刚达到三极,想要放出天雷需要耗费时间酝酿雷云,积蓄力量。   不过,崔九阳向来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照本宣科施法的人。   此时,他召唤来的雷云虽然分散驳杂,东一块西一块,不成气候,但在他精妙的法诀引导下,这些分散的雷云开始相互勾连交错,隐隐约约在天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破邪炼妖阵的阵势轮廓!   紫电青光在这临时凝聚的雷阵之中不断闪耀、翻腾,发出“噼啪”的声响,恐怖的雷霆之力正在缓缓积蓄,天地间的气氛也变得越发凝重。   钦天监剩下的那个一直盘膝坐镇阵眼、尚未出过手的道士,此刻见崔九阳竟同时分出精力攻击巨柏核心,还在召唤天雷,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知道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他无奈之下,只能强行提聚体内灵力,从主持大阵的心神中分出三分精力,勉强催动悬浮在头顶的那枚小巧的“镇岳印”。   那小印得了灵力催动,顿时放出一道土黄色的光晕,迅速扩大,化作一个四四方方、古朴厚重的光罩,严严实实地扣住了崖顶上的那棵巨柏,将崔九阳不断袭来的厌胜钱和天空中即将劈下的天雷,一并挡在了光罩之外,稳稳护住了阵法的核心。   “咦?”崔九阳正全力操控雷阵与厌胜钱,察觉到那突如其来的光罩,以及光罩之上散发出的独特波动,不由得惊讶出声,眉毛微微一挑。   他停下了继续催动厌胜钱的动作,转而将一部分注意力集中在那悬在半空、维持着光罩的小印上,仔细探查起来。   “这小印放出来的气息……好精纯,好玄妙!”   崔九阳眼中闪过一丝凝重,随即又化为了然:“虽然整体感觉不够强大,灵力波动也略显混乱,但这股韵味……是正宗法宝才能放出的灵力波动,错不了!”   他顿了顿,再次仔细感应,眉头微皱:“只是,这法宝的气息为何如此微弱,灵力流转也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中断一般……应当是个残缺的法宝,并非完整之躯。”   想到这里,崔九阳暗自庆幸:“幸好如此,只是个残宝。不然,若是一件完好无损的法宝在此守护这崖顶巨柏,以我目前的修为,怕是无论如何也破不开那光罩,今日之事,便棘手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枚小印,挠着下巴:“可无论如何,残宝它也是个法宝啊!法宝级别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碎片,也是极为珍贵之物……何况这个还存有威能,可以放出防御光罩呢?”   崔九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嗯,此物……与我有缘啊!” 第199章 天雷   催动镇岳印的道士,个子不高,身宽体胖。   在崖顶这三位钦天监的师兄弟当中,他的修为排行最末,是为老三,道号良固。   眼看着师兄良吉操控的玉如意,被那年轻人唤出的阴兵用一面小金锣死死挡住,一时之间竟也无计可施,良固心中焦急万分。   可他却也只能强撑着,从维持大阵的灵力中腾出三分精力,艰难催动这枚残缺的法宝镇岳印,以护住阵法周全。   原本,这假龙大阵由他们师兄弟三人联手运转,灵力分担,刚好能维持正常的输出,轻松自如地使大阵持续运转,不出纰漏。   此时良吉正与那阴兵斗得难解难分,自然是完全无法再向阵法内输入半分灵力了。   如此一来,维持大阵的重担便压在良辰与他的肩上,两人顿感压力倍增,但好在还能勉强坚持。   毕竟大师兄修为比他们二人略高一线,合力之下,再加把劲,倒也还能撑得住大阵的基本运转。   然而那年轻人在放出阴兵解决了二师兄的纠缠之后,立刻便腾出手来,他那七枚威力不凡的厌胜钱法器,如同七道金色流星,接连不断地轰击在镇岳印形成的光罩之上,每一次撞击都让良固气血翻涌,气息一阵不稳。   更不用说,天空之中雷云正越聚越多,其中蕴含的恐怖雷霆之力引而不发,那威势,怎么看都不是好对付的。   本来,良辰师兄的计划可以说是算无遗策。   自从暗中发现了这变身成蛇妖潜入军营的年轻人后,大师兄便立刻意识到了他的威胁,当即下令,让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都不要声张,装作从未见过他一般,以免打草惊蛇。   同时,大师兄不动声色地抽调人手,悄悄下山,去抓捕真正的玉照寒。   在大师兄看来,这年轻人即便修为高强,但他终究只是一人,分身乏术,无法两头兼顾。   到时候,只要抓住了玉照寒,将这他引入陷阱之中,或困或杀,便可一劳永逸,自然而然就能顺利开启造龙仪式,不会再有阻碍。   为了进一步麻痹他,让他放松警惕,大师兄还特意吩咐下去,新抓来的蛇妖暂时不入山洞,干扰这年轻人对造龙仪式开启时间的推断,让他产生误判。   师兄这一整套计划环环相扣,不可谓不精妙,不可谓不周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唯一算漏了的,便是那些从外面招募来的修士。   这些人,一个个油滑似鬼,奸诈如妖。   哪怕大师兄许下了足够分量的培元丹作为报酬,这些修士也个个推诿扯皮,不愿与这年轻修士正面交锋。   他们一个个装出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样子,嘴上说着修行之道还是要一步一个脚印,踏实前进,不可好高骛远。   良固心中雪亮,这些家伙说白了,就是看这年轻人年纪不大,却修为如此高深,法术如此精妙,一看便知大有来历,根基非凡,因此不敢轻易招惹,生怕沾染因果罢了。   而钦天监当初之所以会建议辫帅招募这些江湖散修,本就是因为人手严重不足,希望借助外力。   如今大阵已然开启,修为最高的他们师兄弟三人必须在崖顶坐镇,全力操控大阵核心运转。   其余那些修为相对普通的年轻师弟、师侄们,则被分派到山洞之中,负责维持从山下到崖顶的精血输送通道,确保大阵能源源不断地得到滋养。   于是当这年轻人从陷阱中成功脱困,并一路杀上崖顶之时,竟然无人上前阻拦,以至于落得如今这个场面。   眼看着天上的雷云越聚越多,紫电青光在云层中翻滚,那股毁天灭地的气息越来越浓郁,良固心中越来越没底,对自己这枚残缺的法宝镇岳印能否扛住接下来的天雷轰击,已是毫无把握。   关键是,他此时还不能全力以赴地催动镇岳印,大部分心神和灵力,依旧要放在维持大阵的运转之上。   焦急之下,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对着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的良辰老道说道:“师兄,恐怕……恐怕一会儿那天雷真正落下之时,我便再也维持不住这镇岳印的光罩了!”   良辰老道闻言,缓缓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向天空中那些翻滚不休的绵延雷云。   他虽算不上阵法大家,但毕竟修行多年,经验老到,天上这雷云隐隐形成某种阵势,其中蕴含的雷霆之力非同小可,他还是能大致看出来的。   沉吟片刻,良辰老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立刻转头向光罩外正与玄云缠斗的良吉高声喊道:“良吉师弟!莫再与他们作无谓纠缠,速速回来!我们师兄弟二人联手,全力运行大阵!”   光罩外,良吉此时正与玄云斗得难解难分,心中也是焦急万分。   听到大师兄的呼喊,他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猛地一催灵力,操控着玉如意逼退玄云的金锣,然后身形急退,便想返回光罩之内。   他想走,玄云又岂会轻易放过?   玄云操控着小金锣猛一旋转,招式陡变,由原本的防守之势瞬间转为攻击,小金锣凌空飞起,在半空中不断高速旋转起来。   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带起的风声也越来越大,呜呜作响,在这崖顶之上回荡不绝。   那风声越来越尖锐,竟凭空产生出一股强大的吸纳之力,牢牢锁定在良吉的背后,如同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拽住了他。   良吉正提气飞身,全力向光罩奔去,猛地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强大的吸力,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将他向后拖拽,让他前进的速度骤然变慢。   崔九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瞬间便明白了良辰老道的意图。   他肯定是想把良吉叫回去,由他与良吉两人合力运转大阵,从而让良固能够摆脱大阵的束缚,腾出手来,全力以赴地催动那镇岳印,以抵挡即将到来的天雷攻击。   如今,良固仅仅是分心两用,这镇岳印形成的光罩就已经如此坚固难破。   若真让良吉成功回到光罩之内,良固得以全力催动那件法宝,到时候,想要再破开这镇岳印的防御,恐怕就更是难如登天了。   心中念头急转,崔九阳心念一动,便将那七枚正在轰击光罩的厌胜钱瞬间召回。   紧接着,他并指如剑,对着良吉急点几下,那七枚流光溢彩的厌胜古钱便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嗖嗖嗖地,分七个不同的方向,径直朝良吉的周身要害斩去,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虽然这些厌胜钱从本质上来说,只是铜钱类的法器,但其在崔九阳浑厚灵力的催动下,威力已然非同小可,速度更是快如闪电,好似七道锋利无比的金色飞剑,直取良吉的脖颈、心口等致命之处!   良吉见状,脸色大变,不敢怠慢,急忙操控着玉如意在身前舞成一团白光,奋力抵挡。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如雨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良吉拼尽全力,勉强挡下了其中六枚厌胜钱的攻击。   就在他心中稍定,以为能够冲破这七道厌胜钱的封锁,成功退回光罩之内时,最后一枚厌胜钱竟直接斩断了他手中的玉如意!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那枚厌胜钱竟直接将他祭炼了数十年的玉如意从中斩断!   玉如意寸寸断裂,灵光涣散,失去了灵性。   而那枚斩断玉如意的厌胜钱,则直逼他脖颈而来!   此般场景,正是崔九阳刻意算计的结果。   他故意让前面六枚厌胜钱佯攻,吸引良吉的注意力,消耗其灵力,冲散那阴森玉如意上的灵光,好让最后的这一枚——兑宫金刀破煞钱,能够留在最后,给予其致命一击!   这枚兑宫金刀破煞钱,乃是由金铁之精熔炼铸造而成,形状并非普通古钱,而是铸成了一柄小巧玲珑的小刀模样,通体金黄,坚硬无比,锋利异常。   刀身一面镌刻着神荼、郁垒两位门神手持大刀、劈砍恶煞的形象,威风凛凛。   另一面则是一行古朴的铭文,蕴含着至强至正的破煞之力——“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不过,良吉的玉如意毕竟是他祭炼了数十年的心爱之物,虽非法宝,却也堪比顶尖法器,本身也极为坚固。   金刀破煞钱虽然成功将玉如意斩断,但自身的去势也因此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偏折。   在良吉惊恐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原本瞄准他脖颈劈去的金刀破煞钱,最终擦着他的肩膀掠过!   “噗嗤!”   一声轻响,金刀破煞钱如同切豆腐一般,直接从良吉的肩膀上穿了过去,带起一蓬鲜红的血花!   这一刀,虽未能取他性命,却也已然重伤了他,让他元气大伤。   良吉惨叫一声,身形一个踉跄,却根本不停,便要一头撞进光罩中去。   崔九阳见状,眼神一凛,反手再次催动那七枚厌胜钱,如影随形般斩了过去,却终究慢了一瞬,只能在光罩之上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再也伤不到光罩内的良吉分毫。   光罩内,良辰老道见良吉虽然身受重伤,但总算是成功逃脱性命,脸上没有丝毫关心师弟伤势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急切,厉声说道:“良吉!勿要耽搁,快来运转大阵核心,将良固换下来!否则,一旦光罩被破,我们便要功亏一篑!”   良吉此刻也顾不得肩膀上传来的剧烈疼痛,他心中清楚,相比于个人的伤势,大阵的成败才是重中之重。   反正他们这些隔世梦中人,倘若真的被杀身亡,也只是再次醒来。   而如今只是受伤,只要大阵能成,一切都是小事,所以伤势的轻重,他根本毫不在意。   良吉强忍着剧痛,迅速盘腿坐下,甚至连肩膀上正汩汩流出的鲜血都懒得去管,立刻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身下的大阵符文之中,疯狂地向大阵核心输入着自己的灵力。   维持镇岳印光罩的良固,此刻终于得以喘了口气,压力骤减。   于是,他毫不犹豫从大阵中退出来,全部心神与灵力,都用来全力催动头顶上那枚释放出土黄色光罩的镇岳印!   光罩外,崔九阳与玄云见良吉退回光罩,再也无法追击,心中虽可惜,却也不再耽搁。   他与玄云全力催动手中的法器与法术,小金锣与七枚厌胜钱交替攻击,如同狂风骤雨一般,不断轰击在镇岳印的光罩之上。   而天上的雷云,在崔九阳的催动下,此时也已汇集完毕,蓄势待发。   天雷之力,本就霸道绝伦,威力无穷。   此时,这些雷云又被崔九阳汇聚成破邪炼妖阵的阵势,更是极大地增强了每一道天雷的威力。   在崔九阳的感应中,那巨大的雷云中所酝酿着的一道道天雷,每一道都已拥有了四极法术的恐怖威力!   既然如此,崔九阳心念微动,干脆将那七道厌胜钱都一同招回,收入袖中,不再做那无用功,而是将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全部输入到天上的雷云中!   终于,在经过许久的酝酿与积蓄之后,第一道粗壮无比的紫色天雷,夹杂着丝丝青色与白色的电光,如同怒龙咆哮,猛然从雷云中劈出!   那道碗口粗细的天雷,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划破长空,眨眼之间便从雷云中狠狠劈在了镇岳印形成的土黄色光罩之上!   “轰隆——!”   巨大的雷声仿佛天崩地裂,震得整个崖顶都在微微颤抖。   只这一下,镇岳印的光罩便剧烈地摇晃起来,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肉眼可见地薄弱了足足有三分!   就连正在全力维持光罩的良固,也是浑身猛地一颤,体内灵力的流转都被这霸道的天雷之力震得微微一滞。   崔九阳见一道天雷便能有如此威势,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兴奋的狞笑,没有丝毫停顿,紧接着便再次催动天上的雷云,放出了第二道、第三道天雷,一道比一道粗壮,一道比一道迅猛,丝毫不给良固任何喘息之机!   面对如此迅疾而狂暴的天雷攻势,良固本就因之前的消耗而有些虚弱,在接下第一道天雷后,已然是心神具惊。   这接踵而至的第二道、第三道天雷,更是让他险象环生,几乎被直接打破光罩!   他死死咬着牙,将体内的灵力运转到了极限,脸上青筋暴起,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维持住镇岳印的光罩没有立刻崩溃。   崔九阳立于崖边,仰天长啸,哈哈狂笑道:“你们这三个缩头乌龟般的牛鼻子老道!躲在那乌龟壳里,就以为小爷我无可奈何了吗?   “今日,可是小爷我第一次将雷法催动到如此境界,正好拿你们来试试手!   “那便让我们好好瞧瞧,到底是小爷的雷法技高一筹,能够轰碎你们这乌龟壳,还是你们这破法宝魔高一丈,能够挡得住小爷的雷霆之怒!”   他越说越是兴奋,胸中豪气顿生,体内经脉全力运转起来,那宽阔如江河般的经脉,此刻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优势。   当初在济水旁,得化龙壁改造他体内经脉的好处,在此时此刻便体现得淋漓尽致。   远比常人宽阔数倍的经脉,能够同时输出的灵力,足足是普通修士的三五倍之多!   这使得崔九阳放出的天雷,其粗壮程度,比寻常天雷要粗上一圈不止!   紧接着,又是数道更加粗壮、更加狂暴的天雷,如同一条条愤怒的雷龙,接连不断地劈在那摇摇欲坠的光罩之上!   雷光四溢,紫电横飞,整个山崖顶部都变成了一片狂暴的电场。   每当雷光在雷云中酝酿、闪烁之时,崖顶地面上都会不断有细微的电火花在空气中凭空生出,与天上的雷云遥相呼应,然后接连不断地再次汇集,变成一道道细小的电蛇,如同附骨之疽般,前赴后继地击打在光罩之上,不断消耗着光罩的能量。   崔九阳与良固斗法,光罩之中,剩下的良辰、良吉两个道士也没有闲着。   两人不再像之前那般徐徐维持大阵运转,而是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一般,开始不计代价地疯狂催动体内灵力,将全身修为都毫无保留地注入到大阵之中。   在他们近乎疯狂的催动下,崖顶那棵巨大的古柏,其深埋地下的根系,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开始疯狂地扭曲、蜿蜒、蠕动起来!   一股股浓稠如浆的精血,不断从崖下山洞中被强行抽取上来,疯狂地汇集在地面上的大阵符文之上。   虽然天雷依旧一道道凶狠地轰击而下,震得整个崖顶都在摇晃,但大阵的符文已有一多半被染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天空之上,那原本若隐若现的巨大透明龙影,也随着精血的灌注,变得越来越凝实,越来越清晰,散发出来的龙威,也渐渐如同实质一般,狠狠地压在崔九阳身上。   本来,镇岳印的光罩只罩住了巨柏,这龙影无法再像之前那样操控柏树枝条袭击崔九阳。   但此时,这由精血和阵法之力凝聚而成的假龙灵智渐生,手段也变得多样起来。   它伸出龙爪,催动巨柏的叶子。   无数片翠绿的柏树叶子骤然脱离枝条,每一片叶子都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如同被打磨得无比锋利的钢针,密密麻麻,铺天盖地般从光罩的缝隙中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袭崔九阳!   玄云毫不犹豫地收回了正在轰击光罩的小金锣,灵力催动之下,金锣瞬间扩大,稳稳地挡在了崔九阳与自己的头顶,形成一道坚固的金色屏障。   “叮叮当当——!”   无数片钢针叶子撞击在金锣之上,发出密集如雨的脆响,如同打铁一般,火星四溅,却始终无法穿透金锣的防御。   而随着一道又一道威力绝伦的天雷接连不断地劈下,光罩之中,良固早已是苦不堪言,嘴角鲜血直流。   每一道天雷轰击在光罩上,他都会首当其冲受到那股反震之力的冲击。   天雷至正至阳、至刚至强,虽然没有直接劈到他身上,但其中蕴含的恐怖雷霆之力,却能透过光罩传递过来,不断震荡、撕裂着他的经脉与心神。   眼看着一十八道天雷轰下,镇岳印的光罩已是光芒黯淡,摇摇欲坠,良固更是心神萎靡,面如金纸,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   而光罩中,良辰与良吉二人此刻也已是面色苍白,双目赤红,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尽显疯狂与疲惫之色。   要知道,他们虽然是隔世梦中人,不怕死、不怕伤,但如此不计后果地催动灵力,对经脉造成的损伤与灵力的过度枯竭,却是实打实的,甚至可能伤及根本修为。   不过,此刻的崔九阳,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以他区区三极的修为,强行支撑并释放出一道道拥有四极法术威力的天雷,本就是越级施法,对自身灵力的消耗巨大。   虽然有雷云阵法辅助,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但此时撑到现在,他体内的经脉也早已是运转到了极限,灵力几近枯竭,丹田更是干涸得如同龟裂的土地。   不过,他面上却丝毫没有显露出半分疲态,依旧是那副狂傲不羁、嚣张至极的神色,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天上的雷云之中,还藏着几百道天雷在排队等着劈下一般。   就在这战局胶着,双方都已精疲力尽,胜负只在旦夕之间的关键时刻。   被崔九阳以两枚厌胜钱暂时隔断了与大阵联系的许仙与白素素二人,终于悠悠转醒过来。   他们甫一醒来,神色还有些迷茫与虚弱,但很快便被崖顶上这惊天动地的斗法场面惊呆了。   崔九阳眼角余光瞥见二人醒来,心中稍定,正想转过头,对他们二人叮嘱几句,让他们小心。   却见白素素脸色骤变,花容失色,大声朝他喊道:“崔公子,小心身后!快躲开!”   “嗯?”   崔九阳心中一紧,带着一丝疑惑猛地转过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身后,心中快速思索:“怎么了?有什么要小心的?”   “那三个牛鼻子老道都困在光罩之中自顾不暇,难道还有其他敌人藏在暗处不成?”   他飞速环顾一周,便发现在自己斜后方不远处的地面上,那被天命玄龟钱撞碎的阴阳双面镜正悄无声息地伏在地上,毫不起眼。   那破碎的镜面上,几道狰狞的裂纹之中,正隐隐透出一股微不可察、却异常诡异的光芒,一丝令人心悸的决绝与毁灭气息,正从那碎片中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不好!”   “妈的!这老道竟然要自爆法器!” 第200章 血染   当崔九阳发现那枚即将自爆的阴阳双面镜时,其散发的恐怖气息已攀升至自爆前的巅峰,再想闪避,已然是来不及了!   阴兵与主人心意相通,无需崔九阳刻意指挥,玄云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她毫不犹豫地操控着身前的小金锣,猛地横移,化作一道金光变成门板大小横亘在崔九阳身前,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下一秒!   一股难以形容的毁灭性气息猛地从镜片碎片中爆发开来!   那枚残破的阴阳双面镜,就在距离崔九阳与玄云不足五步远的地方,轰然自爆!   崖顶之上,仿佛有一颗大星骤然亮起,强光刺目,一股恐怖的冲击波以镜子为中心,如同狂涛骇浪般向四周横扫而去!   “轰——!!!”   一声远超天雷炸裂的巨响在崖顶之上猛然炸开!   那声音之响亮,仿佛要将整个山崖都震塌一般!   从崔九阳到光罩内的三个老道,再到刚刚苏醒、尚不明所以的许仙与白素素,在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过后,所有人都瞬间失去了听力,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金锣虽然成功挡住了自爆的核心冲击波,但它本身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力量,直接被崩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玄云身上!   玄云本就是阴魂之体,如何承受得住这等法宝自爆后的余波冲击?   她的灵体瞬间被撞得四分五裂,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最终化作一道青烟,变成了掉落在地的恶鬼珠。   正是玄云这奋不顾身的一挡,为崔九阳争取到了微乎其微却又至关重要的一线生机!   崔九阳下意识地双手急速掐了个金光盾诀。   然而,他体内的灵力此前已尽数供应给了天上的雷云,此刻丹田空虚,灵力匮乏,仓促间掐出的金光盾,显得那样的脆弱不堪,薄如蝉翼。   那倒飞而来的门板般大小的金锣余势未衰,狠狠撞在这脆弱的金光盾上!   “咔嚓!”   金光盾如同纸糊一般,当即碎裂四散!   紧接着,那门板大的金锣便结结实实地、狠狠地拍在了崔九阳胸口!   “噗——!”   刚才还嚣张的仿佛雷神降世的崔九阳,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打得在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抛物线,在空中喷出一蓬刺目的血雾,重重摔在地上!   这惊天动地的自爆冲击波,自然也波及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镇岳印土黄色光罩。   本就已是强弩之末的良固,再也支撑不住这最后一根稻草,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那枚残缺的镇岳印咻地飞回他怀中,失去了灵力支撑,光罩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彻底崩散开来,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无形。   而引爆了自己法器的良辰老道,此刻也是心神剧震,灵力逆冲丹田,整个人都剧烈摇晃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已是心神受创,灵力逆冲丹田,正徘徊在走火入魔的边缘!   即便如此,这老道眼中却依旧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毫不吝惜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目光赤红如血,死死咬着牙,硬是凭着一股狠劲,继续操纵着大阵,不肯有片刻停歇。   旁边的良吉本已油尽灯枯,支撑不住,随时可能倒下,但眼角余光瞥见师兄如此疯狂坚持,脸上露出几分不忍与决绝,也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继续与师兄合力维持着大阵的运转。   此时此刻,崖顶之上,无论是呼啸的风声,还是精血在巨柏根系中流淌的汩汩水声,抑或是战斗的轰鸣,所有人都已听不见。   在那场震耳欲聋的巨响所带来的短暂“静谧”过后,每个人的脑海中都只剩下那挥之不去的“嗡嗡”耳鸣声。   白素素与许仙原本各躺在一根柏树枝条上,两人都被那恐怖的冲击波震得头昏脑涨,七荤八素。   白素素稍微缓过神来,心中最记挂的便是崔九阳的安危,强忍着眩晕与恶心,便想挣扎着起身去查看。   她好不容易坐起身来,却见许仙正焦急地朝她张着嘴,似乎在说些什么。   白素素只能看见许仙焦急地张着嘴,嘴唇开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她的耳朵里依旧是一片嘈杂的轰鸣,什么也听不见。   于是她也顾不得许多,同样张大了嘴巴,用尽全身力气朝许仙大喊:“前辈,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清!”   许仙那边也是同样的情况,只看见白素素焦急地张着嘴,同样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这才反应过来,两人此刻都因那剧烈的爆炸而失聪了,根本无法正常交流。   情急之下,许仙便开始对着白素素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他一边焦急地指着白素素,一边又做出切割和挣脱的手势,似乎在提醒着她什么极其危险的事情。   白素素心中纳闷,顺着许仙手指的方向,疑惑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下的柏树枝条。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柏树的枝条竟悄悄伸出了数根尖细如锥的枝条,深深扎入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这些枝条在不断向她体内强行输入蛇妖精血的同时,也在源源不断地将她体内带着神魂之力的血液抽离出去,融入大阵之中。   刚醒来时,她还因为之前的虚弱和爆炸的冲击,没觉得身体有何异样,后来又被法器自爆的巨响震得晕头转向,一时也未曾察觉。   此时亲眼看到这些恐怖的树枝扎在身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吸管在吸食自己的生命,白素素才猛地感觉到那些被树枝扎入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特别是刚才因担忧崔九阳猛地坐起身时,不知不觉间更是撕裂了一些树枝扎入的伤口,那些地方的疼痛愈发尖锐,仿佛有几道钩子在肉里搅动!   但崔九阳就躺在不远处的血泊之中,生死未卜,白素素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扑到崔九阳身边。   她想运转体内妖力,挣脱这些扎入体内的树枝,却发现丹田之内空空如也,所有妖力都如同开闸的洪水一般,随着流出的血液消失殆尽了!   一时之间,她恐怕难以从这树枝的禁锢中解脱出来。   她只能拼命伸长脖子,努力去看地上的崔九阳。   法器自爆的威力那般巨大,小金锣虽然结实,能扛住大部分冲击,可崔公子毕竟是血肉之躯,被那样巨大的金锣迎面撞上,伤势肯定轻不了,甚至……   果然,从小白蛇的角度看去,崔九阳一动不动地趴在冰冷的石台上,看不清他是醒着还是晕过去了,连是死是活都难以分辨。   而且有一股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他趴着的身体下方缓缓蔓延开来,染红了他身下刻在石台上的大阵符文,触目惊心。   看到那些不断扩大的血迹,白素素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崔公子流了这么多血,伤势定然万分严重!   不行,必须去救他!   她心一横,猛地将被树枝扎穿的左臂向上狠狠一抬!   “嗤啦——!”   扎在这条胳膊上的四根树枝被她硬生生从肉里拽了出来!   白素素这才看清,原来这些树枝露在皮肤外的只是细细的枝条,可扎入肉内的部分,却早已像发了芽、扎了根一般,伸展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根须,与她的血肉纠缠在一起!   刚才她这狠劲一抬,相当于硬生生从身上撕下了四团带着根须的血肉!   剧烈的疼痛让白素素眼前一黑,眼中瞬间飙出痛苦的泪水。   她本是天真烂漫少女心性,人生中还是第一次遭受这般非人的血肉之苦。   不过,既然能用这种强硬的方法挣脱树枝的控制,白素素便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准备抬起另一只手,如法炮制。   “抬完这条胳膊,还有后背躯干和两条腿……崔公子,你一定要坚持住,素素马上就来救你!”她在心中喊着。   可她完全没考虑过,以她的微薄修为,即便真的挣脱了巨柏的控制,跑到崔九阳身边,又能做些什么呢?   然而关心则乱,一心只想着崔九阳安危的小白蛇,根本无暇多想这些,心中除了赶紧去到他身边,再无其他念头。   即便心里再狠,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那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是难以忍受。   白素素闭紧眼睛,咬紧牙关,正要猛地抬起另一条同样被树枝贯穿的胳膊。   就在她即将发力的那一刹那,却突然感应到有什么东西正快速靠近自己!   她心中一惊,立刻暂停了动作,猛地睁开眼。   只见对面树枝上躺着的许仙显露出一条粗壮的蛇尾,带着破风之声,朝她狠狠袭来!   白素素心中一愕,还没反应过来许仙为何突然对她出手,却见那蛇尾在空中灵活地划了条弧线,并未抽在她身上,而是砰的重重地击打在她身下的那根粗壮柏树枝干上,将树枝打得剧烈摇晃起来!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许仙,只见许仙脸上虽然毫无表情,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看了她一眼,接着又抬起蛇尾,再次朝着树干凌空抽下!   白素素听不见蛇尾击打树干的声音,只能看到许仙奋力挥动蛇尾,感觉到自己身下的树枝颤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   随着许仙一下下用蛇尾猛力抽打着树干,颤动愈发强烈,终于,仿佛树枝的弹性达到了极限,树枝猛地一顿,然后断裂开来。   她只觉身下一空,整根树枝便脱离了巨柏,她的身体也随之向地面跌落!   她抬头看向许仙,只见许仙此刻也已是精疲力竭,仅仅是打断这根树枝,便已耗尽了他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满头虚汗地瘫躺在树枝上。   不过,他看到白素素安全落地,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那笑容中充满了慈祥与释然。   他轻轻张开嘴,似乎在说着什么安慰她的话。   随着这根树枝从巨柏上断裂,那些原本深深扎根在白素素体内的细小枝条,失去了阵法的联系与灵力支撑,便如同失去了生命力一般,迅速萎缩干枯下来,失去了吸附力。   白素素只是轻轻一挣,便从这些枯萎的枝条中挣脱出来,那些扎入体内的树枝根系已经干枯,倒是没有再带出更多的血肉,只是在她身上留下了一个个狰狞的血洞。   不过她此刻早已顾不得查看自己身上的伤势,所有的心思都在崔九阳身上。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身体的剧痛与虚弱,跌跌撞撞地朝着崔九阳倒地的方向跑去。   “扑通”一声,白素素跪倒在崔九阳身边,心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助。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崔九阳从冰冷的石台上扶起来,抱在怀中。   入手一片滚烫的湿滑,她发现崔九阳满脸都是血污,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   她急忙用自己的袖子,想要给他擦拭掉脸上的血迹,却发现他口中仍在不断有鲜血汩汩溢出,染红了她的衣袖。   “崔公子!崔公子!你怎么样了?你醒醒啊!”素素带着哭腔,声嘶力竭地喊道,尽管她自己也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口中呼喊着,她的手便不由自主地想去探查他身上的伤势,看看他伤在了哪里。   一摸之下,白素素大惊失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感觉到,崔公子自脖子以下,胸前的胸骨、肋骨……全都断了,触手之处,尽是碎裂的骨骼和软塌塌的皮肉!   她又颤抖着伸出手,按了按崔九阳的双腿,发现腿骨也已断成了好几截!   白素素自己是蛇妖,对于骨头一节节的感觉再清楚不过,而崔九阳此时浑身上下的骨头,断得比蛇骨还要零碎!   这小白蛇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与悲伤,抱着毫无生气的崔九阳嚎啕大哭起来,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滚落下来,滴在崔九阳脸上。   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势,骨骼尽断,五脏六腑肯定也遭受了重创,即便崔公子修为再高,恐怕也……也性命难保了……   这一切都怪自己!   若不是自己修为太低,一次次陷入险境,需要崔公子来救,他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本来,这所有的事情都与崔公子毫无关系,他是为了帮自己,才……才丢了性命的!   巨大的自责与悲痛,几乎要将小白蛇淹没。   而在白素素的背后,整个造龙大阵的符文,在良辰与良吉二人不顾一切的催动下,已有一大半彻底变成了血色,散发出妖异而邪恶的光芒。   剩下的一小半,多是阵中的各个节点,需要专人操控的地方已然不多。   于是,良辰便将主持大阵运转的职责全部交给了良吉。   这老道士缓缓站起身,随手抹了抹嘴角溢出的血迹,以及身上杏黄道袍上沾染的点点血污——那是他之前拼命向大阵内输出灵力,险些走火入魔时所吐出的心血。   此时的良辰老道,也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勉强压制丹田内狂暴逆行的灵力,让自己不至于当场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却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灵力来施展任何法术了。   但他眼中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他默默地从背上摘下一柄由铜钱串成的铜钱剑,紧紧握在手中,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缓缓地朝着抱着崔九阳痛哭的白素素走了过来……   与此同时,崔九阳口中溢出的鲜血,已将他胸前的青袍彻底洇透。   白素素抱着他,突然感觉他胸前的青袍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鼓动,那东西仿佛要挣扎着钻出来一般。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解开了他青袍领口的两颗扣子。   就在扣子解开的瞬间,却见从他袍子之中,晃晃悠悠飞出了两样东西。   先是一根染着点点血迹的焦黑鹤羽,它悬浮在二人面前,挥洒出点点柔和的毫光,如同星辰一般,缓缓没入崔九阳体内。   后面的则是一张已经被鲜血泡透的纸,上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图案,看上去是一个腰牌的样子。   这纸张飞出后,便无风自燃,化作一团暗蓝色的火焰,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出一股阴森的气息。 第201章 虎爷   良辰老道手持铜钱剑,屏住呼吸,一步步从背后悄然靠近沉浸在悲痛中的白素素。   他此时体内灵力已干,再也提不起丝毫多余的灵力来催动法术。   但凭借着几十年习武打下的功底,他仍自信满满,认为仅凭这把铜钱剑,便能轻易杀掉躺在白素素怀中奄奄一息的年轻术士,然后再将这失去反抗能力的蛇妖乖乖绑回树上,继续用作天上那假龙的龙魂祭品。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崔九阳身前悬浮的鹤羽与正在燃烧的血纸,恰好被白素素的身形挡住。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那年轻术士已是油尽灯枯,仅存最后一口气,事情简单得很,走过去一剑杀掉他便可。   当他小心翼翼潜行到距离白素素仅三步之遥时,才瞥见那两个悬浮在崔九阳身前的奇异东西。   “嗯?”良辰老道心中一凛,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东西?   是主人昏迷不醒后,自动激发护主功能的法器吗?   看来他不仅修为不错,身上携带的宝贝也着实不少。   不过这两样悬浮在空中的法器,怎么看起来毫无威势散发出来呢?   他眯起眼睛,再仔细一看,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并非什么厉害的护体法器,不过是一根鹤妖留下的本命羽毛,和一张燃烧着的传信灵符罢了。   良辰老道暗暗松了口气。   若真是什么强大的护体法器,以他现在的状态,还真有些棘手。   只是传信而已,就算是将求救传出去,等到他的援兵赶来,一切也都结束了。   虽然那传信灵符鬼气森森的,但他已经不能思考其中的蹊跷之处了。   先前自爆法器导致的灵力逆行,如同万针钻心,让他此刻眼冒金星、头疼欲裂,思维都变得迟钝起来,根本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这些问题。   “罢了,先杀了再说!”   良辰老道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猛地抬起手中的铜钱剑,剑尖直指白素素的后心!   他心中计算着,这妖孽正抱着那崔姓术士哭得伤心欲绝,丝毫没有察觉有人提剑来到。   妖类的身躯向来强悍,这一剑穿透蛇妖的脊背胸膛,不至于让她立刻毙命,还能穿过她胸前,精准地扎进她怀中那崔姓术士的脖子里!   任他修为再高,脖子被洞穿,也必死无疑!   就在良辰老道手腕发力,即将狠狠刺下铜钱剑的前一刹那!   那悬浮在崔九阳胸前、正在熊熊燃烧的传信灵符,突然“轰”的一声猛然爆开!   暗蓝色的火球化作一道冰冷阴森的光圈,在空中迅速扩张、变形,最终形成了模糊的门户形状。   门中阴风怒号,鬼哭之声凄厉!   虽然良辰此刻已提不起半分灵力,但作为修道之人,基本的灵敏感应力还在。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道光门之内散发出滚滚的阴寒死气,仿佛连通着九幽地狱!   良辰老道心中大惊,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铜钱剑,用另一只手轻轻按压了两下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几分。   这……这是一道临时打开的鬼门?   刚才燃烧的那张传信灵符,竟然是通往阴司报信的?   按理来说,阴差们即便是开鬼门,也多会选择在阴气较重的树下、坟地等特定地点,以节省法力。   就凭借一道简单的传信灵符,便能如此精准定位,并凭空打开一道鬼门,这灵符背后的主人,其品级身份应该不低呀!   “咔哒……咔哒……”   一道沉重的脚步声,从那鬼门之内缓缓传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粗壮而古朴的刀柄,随后显露出来的刀锷,竟是由四个獠牙狰狞的骷髅头攒在一起制成,散发着森然鬼气。   还未看清刀鞘的全貌,一道高大的身影便已伫立在了鬼门之中。   这人随意地挥了挥手,无形的力量瞬间驱散了门前缭绕的鬼雾,然后迈步走出,站在了这崖顶之上。   来人不是虎爷,还能是谁?   鬼门在虎爷身后无声无息地关闭、消失。   他目光如电,冷冷扫过场中混乱的众人。   当看到崔九阳倒在地上,胸口处那根焦黑的鹤羽正散发着柔和光芒为他疗伤时。   虎爷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了些许,料想崔九阳暂无生命危险,便稍稍放下心来。   然后他缓缓抬起眼,锐利的目光锁定了手持铜钱剑、站在不远处的良辰老道,目光骤然一凝,心中暗道:“嗯?这不是钦天监的良辰老道吗?”   “这里……竟然是京城地界?”   刚才接到传信灵符,得知崔九阳遇袭,他心急如焚,想也没想便直接通过灵符定位,强行打开鬼门赶来支援,根本没顾得上探查这是什么地方。   此时看到曾经的钦天监副监良辰真人,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回到了既熟悉又陌生的京城。   而良辰老道在看清从鬼门中走出之人的面容时,瞳孔骤然收缩,嘴巴微张,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从鬼门中出来的,竟然是当年随龙伴驾的虎卫,齐担山齐大人!   齐担山的底细,寻常人或许不知,但对于钦天监来说,绝无可能不清楚。   这位是大清国覆灭前最后一位虎卫,武艺高强,身负奇术。   大清国散了后,他便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不知所终。   当时京城中诸多贵人,都曾四处寻觅他的下落,想将他招揽至麾下为己所用,却皆徒劳无功,杳无音信。   此时再见,他非浑身阴气缭绕,已然成了阴司鬼差!   而且,他腰中挂着的那块漆黑的鬼差腰牌上,竟镶着一圈耀眼的金边!   良辰老道瞳孔骤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七品无常巡令?!”   他怎么会做到了这一步?   大清国亡了才几年啊!   这等品级,没有三四百年的日积月累的功绩,根本不可能达到!他是如何在短短数年内,升到这一级别的?   良辰心中满是疑问和震惊,脑袋里乱糟糟的,还未完全想明白这其中的关节,却见眼前的齐大人缓缓手扶刀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沉声发问。   “监正大人,地上躺着的这个,是你做的?”   良辰老道还在为乍见虎爷而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一时之间没能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的便点头。   只是,他这头刚刚点到一半,下巴还没完全沉到喉结处,突然觉的眼前闪了一下。   随后,他便感觉自己的身体猛地一轻,仿佛飘了起来。   紧接着,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正在半空中不断地旋转、飞腾。   种种景物人物,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飞速轮换、颠倒。   正在慢条斯理擦拭着刀身血迹的齐大人,昏迷不醒的崔姓修士,崖顶那棵翠绿的巨柏,天空中张牙舞爪的龙影,还有盘膝坐在地上、正全力维持阵法运转的良吉师弟……   突然,在这些飞速轮转的混乱景物中,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无头之人正手持铜钱剑,直挺挺地站在地上。   这无头人的身形好熟悉,身上的杏黄道袍,手中那把铜钱剑……   那不正是自己吗?!   良辰老道的意识,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眼前一黑,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便什么都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了。   虎爷面无表情地将长刀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单膝跪在崔九阳身边,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崔九阳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然后目光落在那枚浮在半空、不断挥洒着治愈毫光的鹤羽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拂过崔九阳的身躯,检查着他的伤势。   “啧啧,身上骨头差不多碎了一半儿,这是被火车迎面撞了吗?”虎爷咂了咂嘴,低声自语。   不过,幸好崔九阳本身修为不俗,根基扎实,而且这鹤羽蕴含的治愈妖力颇为精纯,正在不断修复他受损的经脉和骨骼,看样子,应当没有生命危险。   确实有些悬!   若是伤势再重上那么一分,恐怕就真的回天乏术,等不到自己赶来救他,而是他要到阴司里来见自己了。   他检查完毕,转过头,看了一眼依旧抱着崔九阳、哭得梨花带雨的白素素,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到哪儿都得招惹一个?这回可行,还是个蛇妖……”   虎爷问道:“你是谁?跟崔九阳是什么关系?他这一身伤是怎么弄的?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虎爷本就自带一股山君的威严气势,如今又身兼阴司鬼差之职,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更是浓郁。   他这突然开口询问,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凶神恶煞之气,倒是把白素素惊住了。   小白蛇愣了半晌,也不说话,连眼泪都忘了流,只是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位身躯庞大、煞气腾腾的鬼差大人。   虎爷见状,无奈地挠了挠头,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这哭鼻子的小蛇妖,说不定也得算自己半个弟妹,刚才习惯性地用了审问的语气,好像把她吓到了。   虎爷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尽量放缓了语气,放柔了声音说道:“姑娘莫怕,我叫齐担山,跟九阳是过命的交情。这里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这话语中的善意,似乎终于让惊魂未定的白素素听明白了几分。   这小蛇妖使劲眨巴了几下湿漉漉的大眼睛,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再次决堤,她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道:“齐……齐担山大哥!呜呜呜……崔公子,崔公子他要死了!”   “刚才……刚才被你杀掉的那个老道士,他……他自爆了一件法器,把崔公子炸成这个样子的!他吐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我……我刚才摸了,他身上的骨头……骨头全都碎了!呜呜呜……”   虎爷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哭诉,长出一口气,拍了拍白素素的肩膀,然后点点头,沉声说道:“嗯,你继续说,说点儿我不知道的,比如这些老道在搞什么名堂。”   随后,小白蛇便强忍着悲痛,抽抽噎噎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从如何被抓,到如何见到崔九阳,再到崖顶大战的经过,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都说了出来。   虽然白素素所知有限,很多关键信息都语焉不详,但结合眼前崖顶上的场景——天空中那巨大的龙影,地面上的符文大阵,以及远处那个正在操纵大阵的道士——虎爷也大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飘浮着的那个半透明的巨龙虚影,感受着其中不断增强的、却又虚假无比的龙气。   虎爷身为虎卫,常年护卫在天子銮驾身边,整日感受着真正的天子龙气,此刻又怎能不知钦天监这帮人在偷偷摸摸干些什么勾当。   虽然具体的手段和仪式细节他不甚了解,但综合这些情况分析,便知这帮老道肯定是贼心不死,想弄出个所谓的真命天子登基称帝,好让他们钦天监再次蹭上一个从龙之功,恢复往日的荣光。   “都到如今这个时候了,这帮老道怎么还琢磨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皇历呢?”虎爷心中不屑地冷哼一声。   辛亥革命都过去多少久了,当年因为改朝换代而枉死的鬼魂,恐怕都已经投胎转世好几年了!   这帮食古不化的家伙,竟然还想着找个皇上出来?   不过,听完白素素夹杂着哭腔的叙述,再结合自己的观察和猜测,虎爷已经明白此刻最该做什么了。   他站起身,手提长刀,面色冰冷地朝场中剩下的两个钦天监道士走去。   那良吉正全身心投入到维持大阵运转之中,根本无法分心他顾。   而良固,早就已经灵力耗尽,口吐鲜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以虎爷的身手对付这两个毫无反抗能力的道士,自然是易如反掌,不费吹灰之力。   他干脆利落地挥刀,便将两人的头颅齐齐砍了下来。   等他提着滴血的长刀,重新走回到崔九阳身边时,却发现刚才被他砍掉脑袋的良辰老道,尸体竟然如同冰雪消融一般,诡异地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摊血迹。   他微微一怔,随即回头看向远处良吉、良固的尸体,果然,他们也正在化作一点点点点星光,缓缓四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嗯?”虎爷挑了挑眉。   虽然不清楚这是什么旁门左道的法术,但钦天监传承千年,家底深厚,奇奇怪怪的法术众多,谁知道这帮人又搞了什么鬼花样。   他也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默默地盘腿坐在崔九阳身边,耐心地等待着那根鹤羽将崔九阳彻底治好。   若是何非虚还没死,以他的修为亲自出手救治,崔九阳身上这些断骨外伤,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顷刻间便可痊愈。   不过,如今只剩下这一根本命鹤羽,仅靠这点残存的治愈妖力来缓慢治疗,可得等上一阵子了。   只是虎爷和白素素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崔九阳身上,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那本该因为失去操纵者而停止运转的血色大阵,此刻竟仍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运转着!   一缕缕精纯的蛇妖精血,正通过那棵巨柏发达的根系,源源不断地向许仙身上汇聚而去!   天空之上,那半透明的龙影,在吸收了许仙身上的精血之后,身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凝实,几乎不再透光。   只不过,因为白素素已经脱离了大阵,失去了她那部分龙魂的关键滋养,天空中的龙影虽然身躯凝实了不少,但那双巨大的龙瞳之中,却依旧空洞无神,毫无半分灵动之色,更像是一具栩栩如生的傀儡。   终于,小半个时辰缓缓过去。   那枚一直悬浮在崔九阳胸前、不断释放着柔和治愈光芒的焦黑鹤羽停止了动作,化作一道流光,自行飞回了崔九阳的怀中。   紧接着,崔九阳手指微微动了动。   缓缓地,他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熟悉的、带着几分关切的虎脸,以及旁边一张梨花带雨、满是担忧的小白蛇的俏脸。   一大一小两个脑袋,正一左一右,俯视着自己。   崔九阳虚弱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苍白而苦涩的笑容,声音沙哑地吐槽道:“呵……醒来就在动物园,不是蛇就是老虎……我……我没记得买过票啊……” 第202章 道法   良辰老道眼前一片漆黑,冰冷的恐惧刚刚闪过,旋即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   以前身处这隔世梦中时,他也不是没死过,对于这种意识被剥离的感觉已经有些习惯。   他并不惊慌,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眼前这片无尽的黑暗自行消散。   按照以往的经验,只需片刻,待那股死亡的眩晕感退去,一睁开眼,他便又会全手全脚、毫发无伤地躺在床上,仿佛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心中盘算起来:自己既已死在齐担山那厮刀下,想来良吉、良固二位师弟也定然难以逃脱,多半也已成为了那凶人的刀下亡魂。   死,他倒是真的不怕,反正还会醒过来。   只是他们师兄弟三人若都在此殒命,那崖顶上正进行到关键时刻的假龙大阵,便会无人主持,功亏一篑。   恐怕,这筹备了许久、寄托了钦天监最后希望的造龙计划,就要这般胎死腹中,宣告失败了。   在如今的钦天监中,除了此刻正躺在隔世梦玉床上的监正师兄良全外,便属他的辈分最高,修为也是最强的。   而且,今年他已年近七十,就算真的能将那假龙造成功,扶立新君上位,以他的年纪,恐怕也顶多再享受个十年、二十年的尊荣富贵罢了。   世间长寿之人本就不多,尤其是在看似逍遥自在的道门之中。   这个被称作真人,那个被叫做道长,可到了该死的岁数,该离世时也还是得离世。   门人弟子们为了彰显师门传承深远、长辈修为高深,往往还会给过世的师长多编造些阳寿,明明只是八十岁寿终正寝,非得对外宣扬成是一百零三岁羽化登仙。   这不过是晚辈们想最后借着死人的名声捞最后一笔好处,把师门长辈的名声吹嘘得神乎其神,日后也好给自己脸上贴金,做个招牌罢了。   世上,确实有能够延年益寿的丹药和玄妙功法,传说中甚至有长生不死之术。   只是,这些丹药和功法所需付出的代价,却从来没人会主动提及,往往是饮鸩止渴,得不偿失。   良辰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延寿之事。   从这一点来说,他确实属于道门中难得一见的自然一脉,崇尚生死有命,顺其自然。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看得开,却还要四处奔走,费尽心力地忽悠众人,行这造假龙之事,其根本原因,并非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而是想要延续钦天监千百年的道统!   钦天监,与江湖上那些寻常的道门门派不同。   其道统传承,并不由他们这些道士自身掌控,而是紧紧地依附于皇权,掌握在高高在上的皇族手中。   他们的角色定位,更像是私人供奉与顾问,只不过供奉他们的家族是天下唯一的皇族而已。   坏就坏在这“皇族”二字身上!   千百年来,钦天监早已成为围绕皇族构建的特殊门派道统,其望气、堪舆、炼丹、修身等种种法术神通,皆是以服务皇族、维系皇权为最终目的而设计、施展与传承的。   这千年来,钦天监为历代皇帝占卜吉凶、望气观星,私下里还参与抵御了不知多少针对皇帝的玄学阴谋与刺杀,可谓是劳苦功高,深得皇室信赖。   他们门内没有天师、掌门的称谓,也没有大长老、二长老的分级,为首的是监正,辅助监正处理日常事务的则是几位副监正。   按照监内座次,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掌握不同数量的天子龙气,这龙气又能对钦天监传承的法术产生极大的增幅效果,相辅相成。   然而,自那孙大炮闹了辛亥革命,推翻了大清,这一切可就都糟糕透顶了!   小皇帝宣布退位,龙椅崩塌,从此之后,钦天监便再也无一丝一毫的龙气入账。   那些传承了千年的强大法术,因为失去了龙气的驱动与增幅,威力十不存一。   那些耗费无数心血铸造的宝贝法器,大多也变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根本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威力。   很快,他们这些曾经的上宾,便被新人士视为前朝余孽,连皇城的门都进不去了,灰溜溜地被赶到了京外一处荒草丛生的破落小道观里,苟延残喘。   眼看着门下那些年轻的道士们,因为没有龙气辅助,修炼进度缓慢无比,甚至连一些基础的法术都修不成,空有一仓库的法器也无法运用自如,钦天监传承千年的道统,似乎真的就要在他们这一代断绝了!   道观里的几位辈分较高的老道士,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整日愁眉不展,唉声叹气。   唯有那位早已不问世事的末代监正良全,依旧不急不躁,每日里只是吃饭、睡觉、打太极,心平气和。   那段时日,京郊的小道观里,几乎天天都在上演着激烈的争吵。   有老道士捶胸顿足地提议:“依我看,咱们应当立刻南下!南方地气旺盛,说不定还能寻到些许残存的龙脉气息,看看能否重现当年明太祖朱元璋龙兴淮右的旧事!”   话音刚落,立刻便有另一位道士反驳:“南下?不妥不妥!南方那些革命党人最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去了也是自讨苦吃!依我看,我们应该北上关外,去看看满清的遗老遗少们,是否还有最后一丝气运能够重新登基!”   争吵声中,还夹杂着各种消极的意见,诸如“不如就此散伙分行李,各寻出路”,或者“干脆找个名山大川,闭门深山老林潜修,不问世事”等等。   就这样,一群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老道,吵了个三天三夜,唾沫横飞,面红耳赤,也没能吵出一个结果来。   而监正良全老道,却始终端坐在首位的那张破椅子上,双目微阖,仿佛老僧入定一般,只是低着头打瞌睡,一言不发,仿佛众人激烈争吵的事情与他毫无关系。   终于,良辰实在是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首位的良全深施一礼,语气中带着几分焦急与无奈:“良全师兄!我们已经在此讨论了这么久,各抒己见,争执不休,可您一句话都没说!如今观中上下,大家还都唯您马首是瞻,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啊!”   他这话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位老道的附和。   是啊,监正大人再不发话,大家真要散伙了!   于是,众人纷纷停止了争吵,都望着坐在正中间,那位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乡下老头的老道士,想看看这位良全师兄,到底是什么意见。   良却好似刚被人从睡梦中猛然喊醒一般,慢悠悠地抬起头,抖了抖胡子,懒洋洋地翻了翻眼皮,左看看,右瞧瞧,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好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话:   “钦天监,自创立之初,便是为龙气而生,因龙气而兴盛了千百年。如今,龙气不在了,天命已改,钦天监自然也该与这龙气一同悄然消逝,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违。”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然后接着说道:“要我说啊,你们愿意北上的,便尽管去北上寻找满清遗贵。   “愿意南下的,也尽管去南下探查龙脉。   “想分行李的,就去库房里挑两样自己合心意的东西拿走,好自为之。   “想去深山里潜修的,也赶紧去收拾行李,找个清静地方。”   “老道我掐指一算,今晚京城里怕不是还有一场大雨,趁着今天日头落山还早,我看应该能走到京外,寻个避雨的破庙暂住一晚。”   说完这番话,这老道便又缓缓地低下头,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刚才开口说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又沉沉地睡了过去,任凭众人如何呼唤,他也不再回一句话。   良全老道这番话,把钦天监众人都说懵了。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监正大人是在说反话,是在发火,说的都是气话。   可仔细琢磨了两天,又暗中观察了两天,却惊恐的发现,良全监正似乎是真的这么想的!   因为陪伴良全起居的两个小道童,偷偷向众人透露:说老道士最近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开始练习起坛做法、纸人捉鬼、画符念咒等那些民间江湖术士才会的粗浅手段!   老道士自己私下里嘀咕,说自己这一把老骨头,怕是走不了远路去其他地方了,将来想要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活下去,还是得会几手民间流传较广的道术才行。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在京城附近混口饭吃,给人看看风水,驱驱邪祟,不至于饿死街头。   听了小道童透露的这个消息,其他钦天监的老道们,包括良辰在内,无不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在钦天监供职的这些年,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寳_ 書 _ 蛧_ω_ w _w_._ β_Α _ǒ_S _Η _ǔ _⑤ _. ℃_o_Μ   那可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出入皆有马车,见官相互拱手道安好的尊崇生活!   到民间去做一个随处可见的、靠着驱邪捉鬼、祈福禳灾混饭吃的普通老道,又是什么日子?   那多半是饥一顿饱一顿,看人脸色,还得给乡绅富户赔笑脸、说好话,受尽白眼!   他们都觉得,咱们这位监正大人,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   还是因为大清灭亡这件事,对他刺激太大,让他一时之间失了分寸,变得疯疯癫癫了?   不过,此时大家虽有腹诽,表面上却丝毫不敢把这种不敬的想法表露出来。   碍于监正大人威严,众人便也不敢再公开争吵讨论,钦天监的未来,一时间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   京郊那座小小的破道观,倒也因此平静了一段时间。   直到有一天,良全老道真的付诸行动,出门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单私活儿。   事情的起因,是京城中一位颇有财力的富商,家中老母去世,为了彰显孝道,也为了给老人家风光大葬,便广邀京城内外有名望的和尚、老道前去做法事,听说甚至还请了两位金发碧眼的洋神父,准备搞一场中西合璧的盛大葬礼。   京城中,有个名叫行亮的野道士,此人没有正经的师承来历,整日穿着个道袍到处无量天尊,但胜在脑子活络,在京城地面上人脉颇广,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   也不知究竟是经过何人牵线搭桥,这行亮道士竟然知晓了昔日高高在上的钦天监众人,如今正蛰伏在京郊的这座破道观里。   这天大清早,行亮道士背着一条硕大的猪腿,乐呵呵地登门拜访,说是路过此地,特来拜会。   他到道观门前时,正好遇上依旧雷打不动,坚持在小广场上做早课的良全老道。   这小破道观前的广场本就不大,平日里,根本容纳不下众多钦天监道士出来一同晨练做早课。   但此时不比从前,眼看着钦天监都快要散伙了,道士们人心惶惶,意志消沉,哪还有什么心情每日早起做早课。   因此,空旷的小广场上,竟只有良全这位白胡子老道一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返璞归真。   行亮道士虽说人脉广,但眼神不太好,再加上良全此刻的打扮实在是太过朴素,与寻常道观里扫地打杂的老道士别无二致,他硬是把堂堂的钦天监末代监正,错认成了洒扫庭院的老道士。   总之,阴差阳错之下,行亮与良全相谈甚欢。   行亮大吹法螺,说那富商如何财大气粗,出手阔绰,请去做法事的僧人道士都能得到大把赏钱。   良全只是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   最后,行亮道士留下那条猪腿作为见面礼,盛情邀请钦天监高人届时一定到场帮忙凑个数,壮壮声势。   他其实非常满意,就算是洒扫老道,那也是钦天监的洒扫老道,名头大了去了!   良全这边也是欣然应允,承诺届时必定准时到场。   等行亮走后,老道士便乐滋滋地提着那条猪腿回到房间,翻箱倒柜,从一堆蒙尘的古籍中,好不容易才找出了一本封面都快掉光了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然后,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小广场边,迎着清晨的阳光,摇头晃脑地细细诵读起来,神情专注而虔诚。   这本经书,名字听起来倒是唬人,名头极大,但实际上,却是民间丧事上最常用、最基础的一本超度经文,像行亮那样的野道士,也能背上几段。   良全老道就这般,如饥似渴地复习了两天这本《度人经》。   第三天,那位富商老太太发丧之时,他果然信守承诺,准时到场。   他混在一群穿着各式法衣的和尚、老道之中,跟着队伍走走停停,轮到念经时,便张开嘴,含糊地跟着哼哼几句。   遇到实在记不住的经文段落,他便只动嘴形,不出声音,十足一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   折腾了一整天,天都黑透了,他才慢慢悠悠地回到京郊的小道观。   一进道观大门,他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两串沉甸甸的铜钱,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啪”的一声放在石桌上。   良全老道脸上露出得意笑容,笑呵呵地对着围拢过来的几位老道说道:“众位师弟、师侄们,都瞧见了吧?有手艺有活儿,咱们总算是不怕挨饿喽!”   这一下,钦天监老道们不仅仅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羞耻了。   就算真的没了皇上,以后没了龙气依仗,可大家毕竟是钦天监出身,怎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去给寻常富商的丧事上念经,才能混口饭吃的地步啊!   他们实在弄不明白,一向受人尊敬、修为高深的良全师兄,到底在想什么!   可之后的日子里,良全老道却仿佛乐此不疲,经常受到行亮的邀请。   不管是婚丧嫁娶,还是酒楼开业,抑或是店铺开张、老人过寿,只要对方肯给钱,他都欣然前往,乐呵呵地去凑数混钱。   对于道观里的大小事务,他更是彻底不管不问。   偶尔有人上前请教道法疑难,他也只是随意敷衍几句,说些“大道至简,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之类的废话。   若是没人理他,他便自顾自地待在房间里,复习些平常走江湖要用的基础经书符咒,为下一次接活儿做准备。   终于,良辰这些心气高傲、自认高人一等的老道们,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屈辱的生活了。   他们觉得良全此举,简直是自甘堕落,有辱钦天监千百年的名声!   与其在这里陪着一个疯老头混吃等死,不如主动出击!   于是,他们开始背着良全,暗中与京城内外的各位权贵贵人、手握兵权的军头们私下勾连接触,向他们兜售自己等人精心策划的“再造真龙,重扶社稷”的伟大计划。   他们这些人,毕竟顶着钦天监的名头,每日出入高档场所,与达官贵人平起平坐,处处受人尊敬,很快便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才是钦天监真正的希望。   很多人干脆以此为借口,直接搬离了京郊那座破败的小道观,在京城内租下了宅院,算是自立门户,与良全划清了界限。   而那些依旧留在小道观里的人,也渐渐有些看不起良全老道,私下里甚至觉得,这位监正师兄,是不是真的老糊涂了,傻了?   凭着钦天监这块金字招牌,随便刮下二两金粉来,也足够他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何至于要自降身份,出去给平民百姓做丧事法事混饭吃,实在是迂腐透顶!   而当良辰他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造假龙,立新君”这套说辞,成功兜售给了辫帅张和之后,这些野心勃勃的老道们,才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良全师兄对他们的计划而言,还有一个不可或缺的大用处!   他们要造假龙,必然要四处抓捕精怪,争斗搏杀中难免会有损伤,甚至丢命。   隔世梦那套玄妙法器就放在库房中,完全可以拿出来护众人周全。   而钦天监中良全修为最高,那隔世梦的玉床,还必须由他去躺。   可良全听闻他们的计划后,连话也懒得说,只是摇摇头叹口气,自顾自地去赶那些丧事场、白事会去了。   后来他们几次三番的找良全商量,良全都是摇头叹气,话也不说一句。   终于,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良辰纠集一帮师弟,出手偷袭了良全。 第203章 龙魂   良全老道对自己这帮朝夕相处的师弟,自然是没有什么防备之心。   所以偷袭得手的非常容易。   而直到良辰眼中闪过决绝,掏出一把闪烁着微弱灵光的金针,又将几张镇灵符匆匆贴在上面,作势要刺过来时,良全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震惊地看着良辰,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悉心教导、一同共事多年的师弟,竟然会偷袭自己……   他眼睁睁看着良辰将金针刺入自己的丹田要穴,封禁了自己全身的灵力。   接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了隔世梦玉床上,床板散发出幽幽的绿光,照的众人脸上绿光明灭。   良辰并没有封禁他说话的能力,可良全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位师弟,眼神从震惊、痛心,逐渐变得淡漠,最终化为一片死寂,一言不发。   他任由大家将他放在冰冷的玉床上,甚至在众人要强制按着他的头,要往床上躺时,也未曾有过一丝反抗。   他只是缓缓地,幽幽吐出一句话:“我且问问你们,封了我的灵力,动用这隔世梦,让老道我陷入长眠,就是你们为钦天监找到的出路了吗?”   众人本就因偷袭师兄而心中有愧,此刻见良全不反抗,只是含悲发问,更是羞愧得无地自容,纷纷低下头,支支吾吾将这么做的缘由,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无奈,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良全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将众位师弟的谋划、野心、以及对钦天监未来的设想,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良久,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一叹,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沧桑与悲凉:“按理来说,你们找张和,确实找对了路,他心中……确实还残存着对皇上的那份尊崇。”   可你们就没想过,张和心中有皇上,可这日新月异的时代,还容得下他这种人吗?还容得下你们吗?”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也不用众人再强制按压。   他竟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身体直直向后一仰,心甘情愿地躺在了玉床上。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中再无一丝牵挂,没一会儿,呼吸便变得悠长而平稳,竟然真的陷入了深沉的梦乡。   倒是留下围着玉床的其他老道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   他们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制服这位修为最高的师兄,却没想到良全师兄竟然如此识趣,自己就这么老老实实、心甘情愿地躺上了玉床。   之后,计划开展得一切顺利。   良辰老道领着钦天监,入驻了辫子军的军营,又从江湖上以重金招募了各路修士,开始大规模地抓捕蛇妖,筹备假龙仪式。   钦天监一时又是风头无两,而且在有皇上登基之前,他们与谁都是合作关系,更显得地位尊崇。   之后便是意外遇上了崔九阳这横空杀出的搅局者,他们师兄弟三人最终命丧崖顶。   良辰的意识漂浮在黑暗中,回忆着从被赶出皇城开始,到如今发生的一幕幕,明明才过去没几年的光景,却感觉像是度过了漫长的半辈子。   可当他从这纷乱的回忆中悠悠醒来时,却惊讶地发现,眼前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他并没有像以前无数次死亡后那样,在玉枕上悠然醒转。   他不禁有些疑惑:“怎么了?”   既然自己没有坠入阴司轮回,说明隔世梦仍在正常运行,可既然仍在运行,为什么自己没有像往常一样醒过来呢?   此时,良辰才猛然察觉到,自己眼前的黑,与平常死亡后那种短暂的黑暗有些不同。   之前陷入黑暗,眼前纯粹是虚无,那种黑暗没有任何实体感。   可此刻眼前的黑,更像是浓稠的黑雾在不断翻滚弥漫,仿佛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和灵识感应,是一种被彻底蒙蔽的、令人窒息的黑。   良辰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慌乱。   他连忙将意识沉入自己的三魂七魄,仔细内视,却并未发现任何异常,自身的魂魄依旧完整,意识也清晰无比,完全正常。   可为什么自己还是醒不过来呢?   眼前的黑雾仍在如同沸水一般翻滚不休,带着一种死寂的压迫感。   突然,良辰敏锐地感觉到,有一束浩瀚无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正从自己的身后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他心中一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安地缓缓转过头。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无比巨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眼睛!   眼上边缘仿佛连接着九天之上,下眼皮则深深扎根于九幽之下,中间的瞳孔漆黑如墨,深邃得如同宇宙深渊,而眼白则像无边无际的雪白墙壁一样,横亘天地之间,望不到尽头。   良辰在这双眼睛面前,好似蜉蝣于天地,沧海之一粟。   而且,他认得这双眼睛!   这是……良全师兄的眼睛!   良辰仰望着那充满无尽漠然与威严的巨大双瞳,嘴唇颤抖着,声音干涩地喃喃说道:“师……师兄?你……你醒过来了?”   那双横贯天地的巨大眼睛,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如同神祇俯瞰蝼蚁。   与此同时,同样被虎爷砍了头的良吉与良固,也陷入了和良辰一模一样的境地。   良吉老道此刻正盘膝坐于这片黑暗的虚空中,面对着这双横贯天地的巨大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着头,口中低声诵念着不知名的经文,仿佛已经认命。   而良固,因为进入钦天监的时间较晚,虽然名义上是师兄弟,但良全于他而言,却好似严厉的师傅一般,威严深重。   此刻面对着这双如同天地般巨大的眼睛,他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体若筛糠,正趴在地上,一边疯狂地磕头,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求饶:“师……兄,我错了!当时是鬼迷了心窍,一时糊涂,听信了良辰师兄的煽动,才会一时冲动出手参与了偷袭!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可在他们两人面前,那双巨大的眼睛,与在良辰面前时一样,依旧是那般漠然无情,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任何表示。   时间,仿佛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静止了。   ……   崖顶之上。   此时的崔九阳,已经在虎爷的搀扶下完全站了起来。   他一边活动着胳膊腿儿,感受着身体的恢复情况,一边听虎爷讲述着在他昏迷期间发生的事情。   刚才还浑身骨头尽断,狼狈不堪,此时竟然已经奇迹般地全都被治愈了!   要说老何留下的这本命鹤羽,确实有些神乎其神。   他人都已经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了,仅留下的这一根羽毛,竟然仍能发挥如此神效,治疗这种近乎残废丧命的致命重伤。   白素素站在一旁,眼中仍含着晶莹的泪花,一眨不眨地看着崔九阳,生怕自己一眨眼,崔公子就会再次倒下一般。   刚才可真是吓死她了,她以为今天崔公子就要命丧于此,再也醒不过来了。   还好,这位齐大哥赶来得及时,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她看虎爷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敬畏和胆怯,往往是偷偷看一眼,便连忙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   在她们这种山野妖怪心中,七品无常巡令这级别的鬼差,已经是手握阴阳权柄的大人物,自然是颇有威慑力的。   虎爷看着已经能够自由活动的九阳,埋怨道:“你小子,为什么不早点传信给我?”   害的自己平白受了这一番折腾,差点就真的见不着了。”   崔九阳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说道:“我这不是考虑到你公务繁忙吗?不好轻易打扰。   “再说了,谁能想到那老小子竟然如此狠辣,说自爆法器就自爆法器,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若是早有准备,我也不至于被炸得那么惨,主要还是事出突然罢了。”   “这还得多亏了素素提醒及时,让我提前发现他要自爆法器,才有了点防备,不然若让那法器无声无息地在我身边炸开,恐怕你赶来时,也只能给我拼起来了。”   崔九阳与虎爷、素素说着话,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那依旧在运转的大阵,却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的眉头瞬间皱起,眼神变得凝重起来:怎么回事?   这阵法中的符文,竟然已经有九成都变成了刺目的血红色?   那三个主持阵法的老道,不是已经被虎爷杀去复活点了吗?   怎么这大阵还在运行,而且……而且似乎运行的速度还有越来越快的趋势!   他心中一惊,连忙抬头看向天空中的那道假龙。   这天空中的假龙,已经不再是之前那道半透明的虚影了!   它竟然已经接近凝成实体!   整条龙通体雪白,鳞爪分明,栩栩如生,仿佛是由白云精心捏合而成一般。   甚至,龙脸上的轮廓,还有几分玉照寒的模样。   毕竟这龙躯和龙魂的主体,选用的都是玉照寒,有这么几分相像,也实属正常。   好在虽然龙身已经凝成了实体,但那双巨大的龙眼中,却依旧没有任何灵动的神采,照样是空洞洞的,没有一丝生气。   白素素已经脱离了阵法的禁锢,没有再继续供应她那部分至关重要的神魂之力。   如此一来,天上这条假龙,便仅仅是徒有其形,而无其魂。   虽然想要彻底破去它,恐怕也还得费一番手脚,但总比一条形神兼备的完整假龙要来的简单得多。   崔九阳心中稍定,便迈步走向崖顶石台正中间的那棵巨柏,想要先将仍然被困在树枝上、昏迷不醒的许仙救下来。   这样一来,也能彻底切断作为龙躯主体的他与大阵核心的最后联系。   他一边走着,一边跟身旁的虎爷介绍道:“虎爷,你知道这位躺在树枝上的是谁吗?”   看着虎爷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才揭晓答案:“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许仙!《白蛇传》的故事,你总听过吧?这位就是故事里的男主角!”   虎爷脸上的疑惑瞬间转为震惊,他瞪大了眼睛,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躺在树枝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许仙,又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崔九阳,那眼神中的意思仿佛在说:“就这?这人就是许仙?传说中的那个许仙?”   白娘子与许仙的故事,在民间流传了几百年上千年,几乎是家喻户晓,人人耳熟能详。   今日竟然能够在这里见到故事的男主角本人,确实令人有一种传说照进现实的奇异感觉。   这与虎爷自己成为鬼差的感觉,还有些不同。   虽然阴司轮回也是传说的一部分,但那更像是故事发生的背景板,虚无缥缈。   而许仙,可是具体故事中的核心角色,活生生的人物!   这其中的微妙差异,也是崔九阳与虎爷在看到眼前这位“传说人物”时,心中会产生一丝莫名兴奋感的来源。   崔九阳没有让白素素跟过来,而是让她远远地躲在一边,小心戒备。   毕竟这阵法之前还将她困住,谁也无法推测她靠近巨柏后,会不会再次引发什么难以预料的变故。   而就在崔九阳与虎爷距离巨柏还有十步左右距离的时候,那棵一直静静矗立的巨柏,却突然有了剧烈的反应!   “唰唰唰!”   数根碗口粗细的树枝,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带着呼啸的风声,猛然从不同的方向朝他们两人狠狠抽打过来,速度快如闪电!   虎爷眼神一厉,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化作一道道流光。   只听“噗噗噗”几声轻响,那几根袭来的树枝便已被他干脆利落地斩为数段。   随后,虎爷才有些不解地皱眉说道:“这崖顶上的巨柏,早有灵性。   “再过些年头,恐怕就要化妖了!   “不过,草木妖怪通常性情温和,不喜争斗,怎么这家伙还主动攻击我们呢?”   崔九阳的脸色却愈发凝重,他一把拦住了还想上前的虎爷,抬头向天上望去。   虽然头顶的巨柏树冠枝繁叶茂,遮挡了不少视线,枝叶晃动间,视野也极不清晰,但崔九阳还是无比确定,就在刚才他抬头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天空中雪白假龙的那双空洞龙眼中,有光芒极其细微地……闪了一下!   那绝不是错觉!   他猛地回头看向崖边,确认了一下白素素的位置,她依旧远远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显然没有再次被阵法控制,也没有再向假龙供应龙魂。   再回过头来时,崔九阳的额头之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心中暗道:“不对劲!明明作为龙魂关键部分的白素素已经与大阵完全隔开,为什么天上这条假龙的龙眼中,神色比刚才灵动了不少?”   很明显,这假龙的龙魂,仅仅是在这会儿功夫,便得到了极大的增强!   他低头看着地上纵横交错的巨柏根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根系中汲取的妖血,除了蕴含着充沛的生命之力与妖力之外,并没有任何神魂之力蕴含在那些血液当中。   那天上这条假龙的龙魂,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此时,他再次下意识地看向崖边。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却不再是看白素素了,而是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疑惑。   虎爷杀了那三个老道,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   连自己身上如此严重的伤势,都被那本命鹤羽慢悠悠地彻底治好了,为什么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再次复活归来,与自己争斗呢?   牵扯到造假龙这等天大事情,那三个道士绝对不会被自己与虎爷吓破胆的!   说什么他们也还得再上来拼死过过手,反正有隔世梦在身,他们又不会真的死掉。   此时他们迟迟没有赶上来,难道……是隔世梦那边出了什么纰漏?   崔九阳猜得很对。   此时,在隔世梦空间中的良辰、良吉、良固三人,都已经出现了意外。   他们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在玉枕上安然醒来,而是已经开始身不由己地融入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属于良全意志的那双巨大眼睛之中。   良辰此时半个身子已经飘浮在半空之中,将躯体完全融入了那巨大的眼睛,只剩下一颗头颅还留在外面。   他脸上露出了狂热而决绝的神色,高声喊道:“师兄,你终于还是想明白了!那么,我也助你一臂之力!钦天监的道统,绝不能断绝,一定要传承下去!”   而另外一处枕头上的良吉,虽然脸上露出了一丝挣扎与抗拒,但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反抗,而是默默地闭上眼睛,任由那双巨大的眼睛缓缓伏下来,将自己的身形彻底吞噬。   最年轻最恐慌的良固,却是反应最为激烈的一个,他连哭带喊,手脚并用地想要逃离出这片漆黑一片的诡异空间,却最终徒劳无功。   那巨大的眼睛只是轻轻一眨,良固的哭喊声便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瞬间消失在了那如同大湖倾覆般浩瀚无际的巨大瞳孔之中,无影无踪。 第204章 逆天   当良全在隔世梦那漆黑如墨、死寂无声的空间中,吞噬着自己三位师弟的魂魄时。   崖顶之上,崔九阳与虎爷正神情戒备地盯着天空中那条假龙。   随着黑梦之内,良辰、良吉、良固三人的魂魄依次被良全的魂魄融合,这崖顶之上的假龙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瞳,也渐渐泛起令人心悸的灵动之色。   崔九阳一手拉住虎爷小臂,两人脚下无声,缓步向后退去。   那假龙悬浮的位置,恰好在崖顶那棵巨柏正上方。   两人之前为了探查情况,距离巨柏不过十步左右,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慢慢向后远离。   他们并非害怕那巨柏可能发动的树枝攻击,而是天上那条假龙的状态,实在是太过诡异,明显透着不对劲。   “这地面上的妖血之中,明明感受不到任何的神魂之力存在,”崔九阳眉头紧锁,“可天上那假龙的龙魂,为何却越来越完整?这源源不断的神魂之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当崔九阳与虎爷退到白素素身边时,三人恰好站在这崖顶石台的边缘。   此时,天上假龙的龙魂已经凝聚得接近完全体,一股磅礴的龙威散发开来。   突然,这假龙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长啸!   龙鸣之声激荡在山谷之间,久久不散。   啸声过后,假龙在空中灵活地蜿蜒盘旋,围绕着崖顶飞了三圈。   随后它骤然停在空中,巨大的龙头缓缓俯下,两只冰冷的金色竖瞳,如同两盏探照灯一般,死死地盯着崖顶上的三人,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虎爷一只手紧紧握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稍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音,朝着崔九阳沉声问道:“这大长虫是什么意思?盯着咱们看什么?”   崔九阳左手悄悄扣住了怀中的小金锣,右手则按在厌胜钱上,身体紧绷如弦,轻轻说道:“我也不知道它究竟在看什么,不过看它那眼神,显然不是看咱俩长得帅!”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天上那假龙动了!   它那覆盖着鳞片的龙爪猛地探出,爪尖之上,电弧缭绕,一道刺目的黄色闪电骤然从它爪间劈出,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奔向崖顶的三人!   “虎爷,你向右!”崔九阳反应极快,一声厉喝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了行动。   话音未落,他一手将身旁的白素素抱在怀中,脚下步法奇快无比,猛地向左急闪而去。   “轰!”一声巨响,那道黄色闪电不偏不倚地劈在石台上,瞬间炸裂开来,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待烟尘稍散,石台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磨盘大小、深约尺许的焦黑石坑。   崔九阳看得心有余悸,忍不住咂咂出声:“乖乖,这玩意儿要是劈在人身上,还不直接打的东一块儿西一块儿?”   他眼睛紧紧盯着那骇人的石坑,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停歇,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叠法术符纸,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灵光闪过,符纸便先后贴在了白素素身上。   这些符纸无一例外,全都是提升速度、加持身法的辅助法术。   天上的假龙一道雷劈空,便两只龙爪双双探出,爪间雷光闪烁,两道更为粗壮的黄色闪电,一前一后,带着毁灭的气息,再次狠狠劈下!   只是,这两道夺命的闪电,却没有一道是冲着虎爷去的,那狂暴的能量波动,全都锁定了崔九阳与白素素!   崔九阳心中一凛,猛地将怀中的白素素向外一推,急声喝道:“素素,快,朝虎爷那儿跑!”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身体却毫不犹豫地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闪而去。   “轰隆!轰隆!”两声巨响接连传来。   一道闪电精准地劈中了崔九阳和白素素刚才站立的地方,碎石翻飞。   另外一道则紧追白素素身后几尺距离,最终还是劈在了坚硬的石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见状,崔九阳心头雪亮,急忙大声喊道:“素素!小心!那假龙的目标是你!它想弄死你!我明白了,它的龙魂应该还不够完整,是想拿你的神魂来填补!”   刚才追着白素素劈下的那第二道闪电,在她身后不足二尺的地方轰然炸开,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碎石擦着她的衣角飞过。   此时,虎爷眼疾手快,已经将惊魂未定的素素护在了身后。   小白蛇心有余悸,一张俏脸上满是惊恐之色,身体还在微微颤抖。   毕竟妖怪之属,对于雷电之力多少都有些源自本能的畏惧。   妖鬼渡劫时,天劫便多有雷云生成,雷电几乎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克星,这份恐惧,早已刻在了骨子里。   崔九阳仰头望着天空中的假龙,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就你会玩雷法吗?当小爷我是吃素的不成?”   刚才他昏迷的时候,那些厌胜钱便已自行飞回了他怀中。   此刻,九枚厌胜钱尽在手中,正好方便他布下一个威力强大的雷阵。   先前与那三个道士斗法时,他还只是将唤来的雷云在天上勉强组成雷阵,威力有限。   而此时,面对这龙魂日益完整的假龙,再慢悠悠地召唤天雷,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根本来不及。   崔九阳念头一定,猛地袖子一扬,九道金光自他袖中冲天而起,直射云霄。   他朝虎爷那边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虎爷!务必护住白素素,给我争取一点时间!”   那九枚厌胜钱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飞到了比假龙还要高出许多的云层之中。   但见这九枚钱并未如寻常阵法那般散开,布成九宫方位,反而是一枚叠着一枚,每两枚之间隔开一段相等的距离,垂直地悬浮在天空之上。   九枚厌胜钱彼此之间有金色的流光连接,远远望去,竟像是天空中凭空多出了一根金色长针,熠熠生辉。   崔九阳看着这奇异的景象,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忍不住吐槽:“在阵图上还看不出来,布出来一看怎么长得跟避雷针似的?”   不过,心中吐槽并未耽误他手上动作。   一道道复杂玄奥的法诀被他迅速打出,注入天空中的雷阵中。   那九枚厌胜钱身上的金光越来越盛,光芒万丈,隐隐从金色的光晕中凝出一缕缕刺目的青紫色闪电。   那些电光在九枚钱之间飞速游走穿行,发出“嗞嗞啦啦”的电流破空之声,即便是站在地面上,也能隐约清晰地听到。   天空中,一片片厚重的乌云仿佛受到了感召,纷纷向这雷阵周围汇聚而来。   渐渐地,浓密的雷云铺满了整个天空,遮天蔽日,将阳光完全遮挡,天光一点点地暗了下来,整个崖顶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之中。   而与此同时,天上的假龙见虎爷将白素素护得严严实实,依旧不断地朝白素素的方向狂劈闪电。   有些攻击,小白蛇凭借着身法勉强躲开。   但更多的时候,都需要虎爷挥舞着手中的长刀,硬生生将那狂暴的雷光劈散。   就在崔九阳全力布阵的这短短片刻时间内,虎爷为了护住白素素,双臂已经多次被那霸道的电光击中,此刻衣袖早已化为灰烬,手臂上一片焦黑,甚至还不时有细小的电火花“噼啪”炸响。   他身上原本浓郁的阴森鬼气,也被这至阳至刚的雷光破去了大半,气息明显有些紊乱。   让一位阴司鬼差来硬抗这等阳刚雷法,着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不对路数。   虽然虎爷也算是阴司的正职人员,不是鬼属,但他此刻一身灵力都带着阴气属性,碰上这等专克阴邪的雷电,自然是吃了大亏,实在有些不太好招架。   毕竟这龙虽是假的,可它发出的雷法,威力却是实打实的惊人。   就在虎爷感到双臂已经发麻失去知觉,浑身上下的灵力都被震散了将近七成,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崔九阳那边九天荡魔雷光阵,终于布置完毕!   先前与三个道士斗法,施展雷法劈下天雷时,崔九阳几乎将浑身灵力都榨干了。   不过,他重伤昏迷在地上躺了那么小半个时辰,身上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   这经脉宽阔的好处,在此时便显现得淋漓尽致。   若是换成平常修士,这般耗干灵力,起码需要两三天才能恢复,可崔九阳只是睡了一觉,便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此刻他毫不犹豫,将体内恢复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朝着天上那九天荡魔雷光阵疯狂输出,引动阵法威力。   终于,那九枚厌胜钱之间游动的青紫电光已经积聚到了临界点,仿佛再多一丝一毫,整个雷阵都无法承受那狂暴的力量。   一道手臂粗细的蓝色电蛇率先从阵中探出,试探性地破开了阵法周围积累的黑云,随即又猛地缩了回去。   天空中,压抑的雷声如同战鼓般隆隆作响,巨大的威势终于吸引了下方那条假龙的注意力。   刚才,假龙自持身在半空,占据地利,又急于吞噬白素素的神魂来补全自身,根本没把崔九阳放在眼里,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攻击白素素身上。   此时,它感受到头顶上传来的毁灭性的威胁,这才猛地一个龙回首,当看清自己头顶上那片汇聚成海、翻滚不休的恐怖雷云时,冰冷的竖瞳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惧。   而就在这遍布天空的雷云正中央,一汪由纯粹雷电之力凝聚而成的青紫色雷池已经赫然形成。   那雷池中央的电光,更是凝聚到了极致,化为刺目的纯白色,其中蕴含的力量,简直难以想象!   假龙短暂的惊惧之后,它猛地昂起龙首,对着天空的雷阵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竟然主动发起了攻击!   两道粗壮的龙爪同时朝天空探出,激发出两道更加凝练的金黄色雷光。   同时,它口中还吐出一股森寒刺骨的白气。   那白气迅速裹在雷光之上,随着两道金雷,如同两条出洞的毒蛇,直冲向天上的雷阵。   崔九阳正准备操纵阵法还击,却听得远处的白素素带着急切喊道:“崔公子,小心!那白气是玉照寒修炼千年道行之时,才会出现的天赋神通月下霜!威力极大,能冻结万物!”   崔九阳闻言,凝神打眼看去,果见那白气之中似是蕴含着无尽的冰冷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那两道裹挟着月下霜的金雷所过之处,天上的云气都凝结成了冰晶,在天空中拉出两道清晰的白色冰霜轨迹!   “来得好!”崔九阳大喝道:“那就让我看看,到底是你这假龙的雷法厉害,还是我这九天荡魔雷光阵能劈了你这孽障!”   他手中法诀狠狠打出,口中念念有词,引动了积蓄已久的雷阵之力。   天空中,那酝酿了许久的九天荡魔雷光阵瞬间响应,一道凝练到极致、电光浓郁得化不开、呈现出紫中透青颜色的粗壮雷光,如同天神之怒,悍然破开厚重的雷云,带着撕裂天地的威势,直直地与那两道裹着月下霜的金雷撞在了一起!   “咔嚓——!!!”   一声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的巨响轰然炸响!   若说先前斗法时,崔九阳劈下的天雷已经算得上是惊天动地,那么此刻这九天荡魔雷光阵劈下的天雷,其威势只能用毁天灭地来形容!   整个天地似乎都在这狂暴的力量下微微颤抖。   那耀眼夺目的紫青色雷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天空,其蕴含的恐怖力量,如同摧枯拉朽般,直接便将那月下霜以及两道金雷都给吞噬、湮灭殆尽!   甚至在与金雷和月下霜完全抵消之后,余下的雷光依旧有水桶粗细,去势不减,狠狠地劈在了猝不及防的假龙脑袋上,将它打得一个趔趄,摇头晃脑,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好!”   崔九阳见一击得手,精神一振,乘胜追击,手中法诀连出,再次催动天上的雷光,一道接一道地朝着假龙劈了下来。   虽然后续的雷光没有第一道那般积压许久、突然爆发的强悍威力,但每一道天雷依旧威力无穷,劈在假龙身上,让它吃了不少苦头。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那假龙身上原本凝实的部分,甚至都有些地方又被劈成了半透明状。   ……   与此同时,在这假龙龙魂深处,并非一片虚无,反而有四名道士盘膝而坐。   在他们身下,是堆积如山、密密麻麻的蛇尸,散发着浓郁的血腥与怨气。   领头的老道士睁开双眼,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其余三人,沉声发问:“龙魂仍然不全!假龙身上的真正神通依旧无法施展!三位师弟,事已至此,难道还要继续犹豫不决吗?再不动手,我等今日必将功亏一篑!”   三人中,为首的良辰眼神闪烁,他看了一眼良全师兄,好半晌才咬了咬牙,张口问道:“师兄,我还有一事不明。”   他语气带着一丝困惑和不解,“既然今日你愿意身化龙魂,来完成这造假龙之事,为何之前我等向你禀告此事时,你却总是那副爱搭不理、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呢?”   良全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缓缓转过头,目光依次看向另外两人淡淡问道:“二位师弟心中,也有此疑问是吗?”   良吉与良固对视一眼,皆默默地点了点头。   良全见状,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缓缓说道:“罢了,那么我便只回答这一个问题。回答完之后,还请三位师弟立刻做决定,是否要将这最后一丝灵明之魂投入到这龙魂之中,以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为代价,助我彻底补全龙魂,延续钦天监千年道统!”   说着,良全右手随意在空中一画,身前便出现了一圈水波纹般的涟漪,涟漪之中,赫然透出一道浮空镜面。   镜面中所显示的,正是外面崖顶上,一道道紫青色的天雷如同怒龙出世般,接连不断地劈在假龙身上的惨烈场景。   四人一同凝神看着这危急的场面,良全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落寞,幽幽说道:“造假龙,本就是逆天而行之举,自然会出现种种意想不到的困难与阻碍。   “就算今日没有这姓崔的术士跳出来搅局,将来也可能会有姓李的和尚、姓张的尼姑,或是其他什么人前来阻止你们的布置。   “天道昭昭,岂是那么容易违逆的?”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黯然:“我在皇上退位的那一天,便已经想到了这造假龙之术。   “可是,我盘算良久,最终却把这想法压在心底,一直不愿提及。   “为的便是避免今日这局面——我钦天监精英尽出,最终却可能落得个全军覆没、道统断绝的下场!”   良全的目光扫过身边的三位师弟,语气沉重:“今天,山上有我们四人。   “山下,还有一帮师弟、师侄在护法。   “若想最终胜过这姓崔的术士,我们所有人都必须付出最惨痛的代价——将自己的魂魄彻底融入这龙魂之中,放弃轮回转世的可能,彻底地魂飞魄散!   “三位师弟,你们现在明白了吗?   “逆天而行,何其难哉!” 第205章 飞剑   良全神色肃穆,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自己这三位师弟,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我们钦天监的道统,因龙气而生,也终将因龙气消逝而衰落。”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我本以为,顺其自然,不做无谓挣扎,让钦天监随着旧朝皇上一同没落,也算是有始有终,不失为一种体面。”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要知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放下身段,做些乡野道士那般普通的驱邪纳吉法事,为寻常人家婚丧嫁娶增添些彩头热闹,又有何不可呢?   “人家能做的,我们为何做不得?   “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让钦天监的名号,在这世上多存续一段时间,哪怕只是作为一个寻常的道门流派。”   “可你们,”良全的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不放过我,或者说得更直白些,你们舍不得那些曾经的荣华富贵,放不下那份权力在手的尊荣。你们拼命折腾,想尽办法钻营,结交权贵,四处串联,最终走上了这条逆天之路。”   他笑了笑说:“你们封禁了我的灵力,让我无法插手你们的事,只能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那玉床上,成为这隔世梦的根基。   “可你们万万没想到,除了灵力,我还有神魂。   “隔世梦本就以梦境主人的神魂之力为媒介,你们在隔世梦中布下这造龙大阵,也恰好给了我脱困的机会。   “借着你们塑造龙魂的契机,我将自己的神魂从皮囊中脱出,悄然入侵这假龙的体内。   “本以为,待龙魂塑造成功,自然会将我的神魂排斥出龙躯之外,到时候我借机遁走,就算你们失败了,但钦天监还有一线希望。”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良全长叹一声,“老天爷要断绝我钦天监的道统,自然不会让我如此轻易脱出困境。   “他让那崔姓术士横空杀出,解救了作为龙魂核心的玉照寒,致使龙魂残缺,反而逼着这造龙大阵为了自保,不得不四处吸纳神魂之力。   “阴差阳错之下,竟将我的神魂强行留在了这龙躯之内,让我成了这假龙的新龙魂。”   “但我毕竟是人类修士,与玉照寒本非同种。”   “我的神魂虽比那小妖强出不少,可大部分力量都需耗费在将人类魂魄硬生生塑造成龙魂,以契合这龙躯之上。   “如此一来,我自身的神魂之力便远远不足,难以完全掌控这龙躯。   “这,便是我将你们三位师弟拉入这龙魂空间的真正原因。”   他看着三人:“三位师弟,我知道你们虽口口声声说是为了钦天监道统,但心中盘算的,恐怕也少不了那些往日的荣华富贵。   “可我也明白,对于钦天监道统的延续,你们心中,确实也有一些不容割舍的坚持。   “不然之前在崖顶上,你们也不会那般咬牙与那崔术士拼命,就算隔世梦让你们不会死,可油尽灯枯所带来的损伤却是无法修复的。”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说的都是凡夫俗子,蝇营狗苟之辈。”   良全的声音陡然拔高:“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虽也追求金钱地位,渴望权势尊荣,但要让我们付出生命的代价,那必然是为了心中更高的信仰!   “我们钦天监,虽说平日里也供奉三清,但三清于我们而言,更多的是一种象征,一种偶像。   “甚至说到底,龙气也不过是我们存续的手段。   “真正刻在我们骨子里,流淌在血脉中,让我们为之坚持、甚至不惜牺牲一切的,唯有钦天监这三个字。   “这个千年的道统,才是我们心中最重要、最根本的信仰!”   良全深吸一口气:“好了,你们的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   “我先前不同意你们造假龙,是为了钦天监道统。   “如今我哪怕神魂俱灭,也要强行补全这龙魂,继续完成造假龙之事,依旧是为了钦天监道统。   “看似前后矛盾,实则目的唯一。”   他凝视着三人,一字一句地问道:“如今,轮到我问你们最后一句——三位师弟,神魂俱灭,永不超生,为了这所谓的道统传承,你们,愿意吗?”   听完良全老道这番推心置腹、情真意切的话语,良辰、良吉、良固三人神色变幻,相互对视了一眼。   他们眼中的犹豫、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与坚定。   就连之前最为慌张失措的良固,此刻也不再发抖,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情。   良辰首先开口:“师兄一番肺腑之言,实在令我汗颜。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师兄才是我钦天监之中,最在意钦天监这三个字的人。   “论对钦天监道统的忠诚与坚守,我等——远不如师兄。”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睛,盘膝坐好,五心朝天,神态变得安详而决绝,轻轻说道:“师兄,来吧。   “功名利禄如过眼浮云,荣华富贵似镜中花月。   “今日我等若是胜了,那钦天监便能继续存在。   “而钦天监在一日,这假龙便在一日。   “于我等身入龙魂之人而言,便是永恒。”   随后,良吉与良固也不再犹豫,对视一眼,皆学着良辰的动作,盘膝端坐,齐声说道:“师兄,请动手吧!我等,愿为钦天监道统,魂飞魄散!”   良全面色动容,他眼角湿润,老泪纵横,嘴唇微微颤抖着,最终只是重重地挥了挥手。   随着他手势落下,那些堆积如山的无数蛇尸,忽然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纷纷腾空而起,化作一股股黑色的洪流,将他们四人的身影全都彻底包围、吞噬……   在假龙的神魂空间内,良全与三位师弟这番谈心与最后的诀别,看似度过了颇长的一段时间,但在外界,也不过只是一道雷光闪过的刹那而已。   此刻,崔九阳正全神贯注地催动着天上的九天荡魔雷光阵,引动一道道青紫雷电,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假龙劈下。   假龙已是强弩之末,也许撑不了多长时间便会被雷光彻底劈碎。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他却猛然发现,那假龙的气息陡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整条龙身之上,突然从头至尾闪过一道璀璨夺目的神魂光芒,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在此之后,天上那条龙,无论是形态还是气息,都再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假了!   它身形灵动飘逸,双目炯炯有神,身上一鳞一爪,都闪烁着淡淡的璀璨光芒,不再是之前那般虚幻。   甚至有七彩的祥云自发地托着它,在这崖顶上空从容游走,宛如真正的神龙降临。   之前那些每一道都能稳稳劈中它的青紫天雷,此刻竟然被它凭借灵活的身法躲去了大半。   就算偶尔有几道实在躲不开,结结实实地劈在它身上,也不会再将它劈得透明虚幻,而是只见电光萦绕片刻便自行散开,化作万千光点!   崔九阳惊得瞪圆了双眼,喃喃道:“妈的!龙魂龙躯,竟然都让它彻底凝聚成功了!   “而且还凝聚得如此契合!   “钦天监这帮王八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虎爷自然也看出了天上这条假龙比刚才又强横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且,自从这假龙身上气息一变之后,它便再也没有看白素素一眼,仿佛之前对她的杀意从未存在过一般。   它所有的目光,全都死死锁定在了崔九阳的身上!   虎爷心中一紧,急忙朝着崔九阳大声喊道:“九阳!那龙好像盯上你了!”   听到虎爷的示警喊话时,崔九阳正昂着头,与天上的假龙遥遥相对。   他从那双冰冷的金色龙目之中,竟然清晰地读出了毫不掩饰的敌视、愤怒,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这假龙不对劲!”崔九阳心中警铃大作   过去几千年里,方士们玩弄造假龙这套把戏的时候,必然都追求着让假龙成为一条懵懂无智、便于操控的傀儡,如此才能进行后续的窃运、固权等一系列运作。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当初会选择白素素这种单纯的小妖做龙魂主体的原因。   毕竟像小白蛇这种心思单纯懵懂、几乎没有什么主见的玉照寒,可谓是千年难遇的绝佳龙魂之选。   “可如今天上这条假龙……”崔九阳眉头紧锁,“它与记载中方士们造出来的假龙,完全不一样!   这龙的眼睛里,感情实在是过于丰富了,喜怒哀乐,似乎都能从中窥探一二。   它甚至都不像一条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神龙,反而像是一个久历朝堂、老谋深算的官宦。   他朝虎爷回话,同时目光依旧紧盯着假龙:“虎爷,天上这大长虫的龙躯与龙魂都已彻底凝成,它自然不再需要素素的神魂来填补了!”   然后他又急忙转向白素素,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素素!你听着,现在立刻离开崖顶,马上下山!留在这里太危险!”   白素素自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开,这小蛇妖使劲摇着头,眼眶泛红,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却不知虎爷在她耳边低声又说了些什么,她才终于咬了咬嘴唇,带着满心的担忧与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下了崖顶。   虎爷见素素已经安全离开,心中稍定,立刻快步来到崔九阳身边,“锵”的一声拔出长刀,与天上的假龙遥遥对峙。   他沉声问道:“怎么样,九阳?如今这情况,可有办法应对?”   崔九阳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嘿嘿一笑,眼中闪过战意:“虎爷,如今咱们两个,可不是当初在阳山泰安那会儿了,干什么事儿都得前思后想,想尽办法。办法想得多了,虽然大部分事情都能过得去,可一旦真碰上没办法的事儿,那就要吃大亏。”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按了一下那根焦黑鹤羽,声音低沉下来:“最后,我们不就是因为……因为实在没办法,才让老何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吗?”   话音落下,崔九阳猛地抬起头。   他将小金锣祭在自己头顶,激发出了首阳山铜所蕴含的至阳烈焰之力,顿时一道炽热的火光从铜锣上喷涌而出,照亮了他的脸。   “但今天,咱们不想别的办法了!”   崔九阳声嘶力竭大吼道:“就两个字——屠龙!”   说着,他双手法诀急变,再次全力催动天上的九天荡魔雷光阵,又是几道更加粗壮的紫青色天雷,带着毁灭的气息朝着假龙劈出。   与此同时,他头顶上的小金锣也火力全开,放出熊熊烈焰,如同一条火龙般席卷向天空!   “虎爷!”崔九阳一边操控着雷火两道力量与假龙周旋,一边大声对虎爷喊道:“我负责与它正面牵扯,吸引它的注意力!   “你趁机想办法破坏这崖顶上铭刻的造龙大阵,还有中间那棵作为阵眼的千年巨柏!   “这假龙的根基,便在这造龙大阵与阵法核心的柏树之上!   “若能将它们彻底破坏,这龙必然也会元气大伤,不攻自破!”   于是,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崖顶之上,顿时陷入了更加激烈的战斗。   崔九阳周身雷光缭绕,头顶烈焰熊熊,与天上的假龙之间,不断有雷光碰撞,火焰冲天而起,轰鸣声不绝于耳。   那假龙仗着此时龙躯凝实,神魂稳固,硬扛了崔九阳几道天雷,竟也显得若无其事。   它功伐之时,更往往大开大合,龙爪挥舞,雷电交加,逼得崔九阳不得不频频放大小金锣做盾牌抵挡,狼狈不堪地挡住一次又一次杀招。   而虎爷则手持长刀,在崔九阳时不时出声提点方位的情况下,在崖顶上快速移动,寻找并破坏着阵法的一个个节点。   然而,这神魂已然完全凝聚、变得灵动无比的假龙,自然很快便看穿了两人的意图。   它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竟然舍了与崔九阳的缠斗,调转龙首,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先行攻击虎爷!   自从这假龙的神魂彻底凝成之后,它的攻击手段也变得丰富起来。   除了之前的龙爪放出金雷与口中吐出森然白气月下霜之外,更是多了一些其他杀伤巨大的招式。   有时,它会突然浑身一抖,让浑身上下无数坚硬的鳞片如同利箭般脱落,化作一场密集的“刃雨”,从天空上垂直落下,每一片鳞片都锋利如刀,在崖顶上下起一场死亡之雨。   两人第一次遭遇这一招时,崔九阳反应迅速,立刻躲到小金锣之下,倒也毫发无伤。   而虎爷虽奋力挥舞着长刀,不断拨开袭来的鳞片,护住周身要害,但无奈鳞片数量实在太多,防不胜防,总有漏网之鱼。   一阵“刃雨”过后,虎爷浑身上下已是添了无数纵横交错的刀口,深可见骨。   虽然他如今是鬼差之躯,早已不再流血,但肉体的损伤,依然会严重影响他的行动。   若是再来这么一阵鳞片雨,恐怕虎爷就要躺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了。   于是,只要天上假龙一有施展这“鳞片刃雨”的迹象,虎爷便不得不暂时放弃破坏阵基,飞速来到崔九阳身边,两人共同躲在小金锣下,等那阵刃雨落完再说。   而在防备这阴毒的鳞片雨的同时,两人还要随时戒备突然从天而降的飞剑。   那龙的背鳍与尾鳍,皆是坚硬无比。   在那假龙的操纵下,鳍片竟能离体飞出,化作两柄闪烁着寒光的飞剑,速度迅疾如电,往往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便能从天上跨越数十丈的距离,来到眼前,防不胜防。   之前两人还没完全防备的时候,这假龙便突施杀招,一柄飞剑几乎就要斩下崔九阳的一条臂膀,幸亏他反应机敏,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躲开,才只是擦破了肩膀上一层油皮。   在这假龙接连不断的猛烈杀招之下,崔九阳也只能勉强对它形成一定的牵制,根本无法给予其有效的打击。   而虎爷,则几乎完全无法继续破坏大阵,每次刚找到一个节点,不等动手,便会被假龙的攻击逼退。   可假龙想要杀掉他们两人也是绝难做到,只能穷追猛打,却也无法立刻建功。   两人一龙,便在这狭小的崖顶之上,陷入了胶着的相持阶段。   而且,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缓缓向那假龙的一边倾斜——因为崔九阳体内的灵力,以及虎爷所能调动的阴气,都即将消耗见底了。 第206章 神魂   崔九阳与虎爷二人,与那条凝聚成形的假龙斗得难解难分,招式往来之间,已是凶险万分。   当两人体内灵力即将消耗殆尽,几乎快要支撑不住之际,战场上却突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转折——那假龙,竟毫无征兆地停滞了一下!   当时,崔九阳正操控着天雷轰然劈下,同时分心将小金锣的首阳之火引向假龙的龙尾,意图点燃其尾鳍,破坏它那阴毒的飞剑。   通常情况下,天雷会被假龙灵巧闪过,首阳之火也会被它喷出的月下霜轻易抵御。   可这一次,只因假龙那突如其来的一瞬间停滞,天雷竟结结实实地击中了它的脑袋,将它在空中打了个趔趄,首阳之火更是趁势攀附上了假龙的尾巴。   只听“嗞嗞”的灼烧声响起,假龙尾上那些原本洁白如玉的鳞片,瞬间蒙上了一层焦黑,散发出呛人的气味。   在后续的战斗中,这诡异的停滞开始频繁出现。   那假龙时不时就会没来由地停滞那么一瞬间,而且这停滞往往精准地出现在崔九阳轰下天雷,或是虎爷挥刀劈砍阵法铭文的关键时刻。   这直接导致假龙要么结结实实地挨上一记重击,要么就眼睁睁看着虎爷成功破坏掉阵法中的重要节点,却无力阻止。   如此反复几次,假龙自然也察觉到了自身的异常。   此时钦天监那帮老道的三魂七魄,早已彻底融入了这龙魂之中。   三位师弟已然魂飞魄散,他们的魂力被尽数抽取,用以重塑并加固假龙的龙魂。   唯有为首的良全,还强行保留着一丝微弱的灵性清明,以便操控这条假龙。   这也是为日后钦天监能够顺利掌控它做准备,否则,若是造龙成功,却因无人能控而失控,那钦天监众人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成了天大的笑话?   良全老道操控着假龙,接连吃了几次暗亏后,终于察觉到了每次停滞的不同寻常。   起初,他还以为只是假龙初成,龙魂与龙身尚未完全协调,故而出现些许滞涩。   但争斗许久,这停滞不但没有丝毫改善,反而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简直成了致命的破绽。   良全一边艰难地与崔九阳周旋争斗,一边分出神来检视自身状况,一次次捕捉着那停滞瞬间所产生的异样。   终于,在硬扛了十几道天雷,龙躯受损不轻之后,他惊觉那导致停滞的力量,竟然源自龙魂的某一个部分!   在良全老道的神魂视野中,那龙魂形如一条缩小了无数倍的袖珍巨龙,静静地漂浮在假龙的龙首核心之中。   由于是通过秘法大阵强行凝聚而成,这龙魂驳杂而难看,色彩斑斓各异,显然是因为杂糅了太多人魂魄的缘故。   而在这团驳杂的龙魂深处,有一抹散发出异样波动的神魂之力,其质地纯白无瑕,气息却并非人类魂魄所应有。   仔细感应之下,这竟然是之前那条小蛇妖玉照寒的魂魄之力!   原来,在被那姓崔的术士救下之前,小蛇妖玉照寒的神魂曾作为龙魂的核心,有不少神魂之力早已顺着造龙大阵,深深烙印、流淌进了假龙体内。   后来虽然龙魂主体被换,但因当时龙魂初成,玉照寒的神魂之力已然成为了龙魂核心的一部分之一,对这假龙有足够的影响。   可此时再想将其剔除,已是千难万难,至少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临阵去除是绝对来不及了。   正是这难以剔除的一小部分玉照寒神魂,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散发出杂乱无章的神魂波动,干扰龙魂的稳定,导致龙魂出现瞬间的停滞。   不用猜也知道,必然是那条小蛇妖,在暗中用自己残存的神魂之力,影响着这龙魂核心!   虽然仅仅是一小部分,但在激烈战斗的生死瞬间,这短暂的一瞬停滞,已足够改变战局。   这局面,着实棘手。   造假龙本就是逆天而行,过程牵涉众多,任何一处细微的不当,都可能引来无法挽回的变数。   但良全老道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他心中并未因此惊慌失措。   走在这逆天之路上,本就该有走一步看一步的觉悟,出现问题,便解决问题。   若是连这点变故都承受不起,他又何必赌上自己与一众师弟的性命,行此险事来维系钦天监的存续?   良全一边应付着崔九阳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心中飞速盘算。   小蛇妖修为低微,它能如此高频地影响龙魂,使其停滞,必然离这造龙大阵不远!   果不其然,他很快便在崖顶往下数丈处的一棵老树树梢上,发现了玉照寒那虚弱的身影。   此时,那小蛇妖已变回了原形,正蜷缩在一团浓密的树叶阴影中,小脑袋微微缩着,一双黑豆豆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崖顶上空的战斗,眼神中充满了不屈与焦急。   每当天雷将要劈中假龙的刹那,或是虎爷即将劈中阵法铭文之时,这条小白蛇便会拼命晃动着脑袋,用自身残存的神魂,去干扰那龙魂核心。   但要强行影响比自己强大许多的龙魂,对它自身神魂的反噬也是巨大的,每一次干扰,都让它痛苦万分。   从天上远远望去,小白蛇身旁的树干上,正有青绿色的呕吐物缓缓流下,显然它自己也已快要承受不住这剧烈的神魂冲击。   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都不足以形容小白蛇此刻的行为。   毕竟,龙魂里玉照寒的神魂仅仅占了一成而已,它却要以自身九成神魂的巨大痛苦和损耗,去影响那微不足道的一成,这简直是伤敌一百,自损一千!   随着它不断提高影响龙魂的频率,玉照寒的双眼之中,已然流下了两道刺目的鲜血,红彤彤的血迹,在它洁白无瑕的蛇身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既然找到了症结所在,消除小白蛇对龙魂的影响便不再困难——杀了它便是!   只要它一死,其残留在龙魂中的神魂之力便会成为无主之物,届时自然会被假龙彻底吞噬、同化,再无半分瑕疵。   这般想着,良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操控着假龙猛地调转龙首,一道凝结了其全力的金色惊雷,无视了崔九阳的攻击,直劈向崖下那棵藏着小白蛇的老树!   正与假龙艰难缠斗的崔九阳,突然见一道金雷毫无征兆地偏离了方向,劈向自己身侧下方,心中纳闷不已。   随即,他猛地反应过来——假龙绝不会无故放偏雷!它劈下的地方,正是刚才素素离开的方向!   他暗道一声不好:“难道素素还没走远?”   但此时,想要拦截那道已然劈出的雷霆,是万万来不及了。   恰好虎爷正在那边奋力用刀劈开地上一道关键的血红铭文,崔九阳急忙声嘶力竭地大喊道:“虎爷!快拦住那道雷!保护素素!”   虎爷闻言,想也不想,甚至来不及回头看清状况,直接将自己的阴司腰牌猛地扔向天空。   这阴司鬼差的腰牌,本就是一件不俗的法器,更何况虎爷身为七品无常巡令,他的腰牌更是坚硬无比,其上还自带几道阴差常用的保命法术。   只见那枚绘着精致金边的黑色腰牌,脱手后迅速变大,飞上天空,猛地幻化出一个狰狞无比的巨大鬼头。   那鬼头青面獠牙,披头散发,最诡异的是它那眼眶之中空无一物,唯有两行血泪从眼眶中缓缓流出——此乃阴司秘术“空流泪”!   这空流泪并非什么恶鬼,而是一道非鬼差无法施展的阴气法术。   只见这巨大的鬼头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从口中吐出滔滔不绝的黄泉水,化作一道水幕,挡在了天雷之前。   这阴司黄泉水,号称鹅毛不浮,可沉万物,威力非同小可。   那道金色的天雷狠狠劈入水中,将滔滔黄泉水震得四散飞溅,化作漫天水雾。   待残余的雷光穿透水雾,威力已大减,细若游丝,再也构不成威胁。   按理说,就算假龙这一击之力非同小可,也不可能将如此之多的黄泉水震散。   实则,这只是空流泪法术的障眼法罢了——它口中吐出的那看似汹涌澎湃的滔滔黄泉水,看似量多势众,实则核心仅有一滴真正的黄泉之水,其余皆为幻术所化。   也正是这一滴黄泉水,挡住了那道金雷。   崔九阳趁此机会,急忙发动天雷地火,疯狂攻击假龙,迫使它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自己身上。   然后他才对虎爷急促地说道:“虎爷,你赶紧去那边看看!是不是素素还没走远?不然这假龙不会平白无故朝那边劈雷!”   放出那道空流泪之后,虎爷已是油尽灯枯,体内能够调动的阴气几乎消耗殆尽。   他虽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武艺,但假龙高高在上,翱翔于天际,他又不能腾空作战,手中的刀再锋利,也砍不到这条会飞的大长虫。   听到崔九阳的喊话,虎爷强提一口力气,朝着白素素离开的方向快步赶去。   从崖顶往下望去,果然,就在下方不过十多丈外的一棵老树枝桠上,一条双眼已然泣血流泪的小白蛇,正艰难地高昂着头颅,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上纵横飞跃、肆虐攻击的假龙。   虎爷心中瞬间明了,原来正是小白蛇在暗中出手,不断干扰着天上假龙的神魂,他和九阳才能数次抓住机会,轻易得手! 宝 书 网 W W w .b a o s h u 5 。CO m   眼见假龙又数次将冰冷的目光投向这边,眼神中的恶意与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仿佛下一刻就要再次发动致命攻击。   虎爷干脆手持长刀,将那棵藏着小白蛇的老树挡在了身后。   反正他此时阴气已耗尽,想再去破坏大阵铭文也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倒不如在此处,为小白蛇护法。   无非就是再多扛几道假龙放出的雷法罢了,反正之前也不是没挨过,习惯了。   在之后的短暂战斗中,假龙果然又数次朝着白素素的藏身之处劈下金雷,每一次,都被虎爷奋不顾身地挡了下来。   但崔九阳也敏锐地察觉到,假龙停滞的次数开始明显减少,频率逐渐降低,甚至连停滞的时间都在不断缩短。   原本那短暂的一瞬,本就已经足够短,现在这停滞有时几乎微不可察,根本算不上什么攻击机会了。   这自然是良全老道在察觉到暂时无法杀掉白素素之后,所采取的权宜之计——他开始尝试将那团玉照寒的纯白神魂隔离起来,用其他色彩驳杂的神魂之力,一层层将那纯白的玉照寒神魂包裹禁锢。   如此一来,即便它依旧散发异常波动,造成的影响也远没有之前那么大。   摆脱了白素素的有效干扰,假龙再次恢复了之前的灵动与凶狠。   失去了虎爷在阵法上的牵制,崔九阳独自面对假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很快便险象环生。   他在密集的龙鳞刃雨中,又硬生生受了两道伤。   一道在脊背上,从左肩膀一直划到右边腰后,伤口虽然不算太深,但蔓延极长,鲜血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他整个脊背,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紧紧咬着牙。   另一道伤则更为要命,锋利的龙鳞划伤了他的左手手腕,导致他掐动法诀的速度明显变慢,操控天上雷阵也变得颇为不便,渐渐落入了下风,局势岌岌可危。   眼看着崔九阳即将不敌,假龙还未得意,可它却又一次毫无征兆地出了状况!   与先前类似,它又开始在关键时刻出现身形停滞,每一次停滞,都会让它瞬间挨上崔九阳的好几记攻击,龙躯上焦黑的部分越来越多。   而此时,盘在老树上的白素素,早已因神魂消耗过度而支撑不住,彻底昏死了过去,显然,这一次的“捣乱”,并非她所为。   假龙那双冰冷的龙眼之中,闪过一丝惊疑与暴怒,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四周,最终,死死盯在了被绑在大柏树上许仙身上! 第207章 白花   衰老无力的许仙,此时正瘫软在柏树枝桠间,望着天上那条与崔九阳缠斗的假龙。   他浑身瘫软无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甚至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已荡然无存。   然而,每当他那颗布满血丝的眼珠轻轻转动,望向假龙的某个部位时,天上那威猛无俦的假龙身形,便会如同被按下暂停键般,突兀地停滞一瞬间!   这微妙的变化,在假龙尚未有所反应之前,便被崔九阳捕捉。   他手中法诀迅速掐动,那面一直在头顶盘旋的瞬间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火,精准地挡在了许仙身前。   几乎就在同时,醒悟过来的假龙才怒吼着劈出两道金色惊雷,但为时已晚。   雷光轰然劈下之际,小金锣已骤然变大,如同一面巨盾将许仙全身罩护其中。   雷光四散迸裂,威力惊人,而盾牌之后的许仙,却安然无恙。   良全老道至此终于感到了有些慌乱。   他将神魂感应遍布龙躯各处,仔细探查,却丝毫找不到许仙是如何限制他行动的。   令他最为恐慌的是,此时龙躯已然凝成,按理说,作为龙躯核心的许仙,经历了如此霸道的大阵抽取,本应早已油尽灯枯,彻底死亡。   他不像那小蛇妖,是在仪式过程中被强行救走。   这老蛇妖是完整经历了假龙从开始凝聚到最终成形的全部过程。   可是,许仙此刻虽看似虚弱乏力,浑身仅有眼珠尚能转动分毫,却并未死去!   在良全的神魂感应中,许仙的生命本源竟是未受丝毫损伤!   他此刻这般半死不活的虚弱模样,仅仅是因为被大阵抽干了体力与精力而已。   这是绝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假龙大阵抽取时,本应全力将其妖力本源抽得一干二净,从其修为、精血到生命力,都不会留下丝毫。   既然进入此阵,就该是龙躯的养料,是祭品,怎会给他留下性命?   这简直颠覆了良全对造龙大阵的认知!   崔九阳此时已趁着假龙因许仙影响而再次停滞的瞬间,急忙赶到了许仙身边。   假龙成形之后,连同这棵作为阵眼的千年巨柏的生命力,也被它贪婪地抽了个干净。   原本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巨柏,此刻叶片已开始发黄枯萎,尽管柏树以生命力顽强著称,但在假龙大阵这等逆天手段面前,依然被硬生生抽成了一棵毫无生机的枯树。   枯黄的叶子落在苍老的许仙身上,一股说不出的凄凉之感。   趁着假龙受许仙影响,时常陷入短暂停滞的间隙,崔九阳操控着残存的天雷,又给了它几下狠狠的重击。   龙躯之上,焦黑之处愈发增多。   无奈之下,假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猛地远遁高空,脱离了崔九阳九天荡魔雷光阵的有效攻击范围。   但与此同时,它也暂时失去了攻击崔九阳等人的能力。   崔九阳抬头远远望了一眼盘旋在远处高空、伺机而动的假龙,并不担心它会就此逃跑。   因为此时假龙大阵的核心节点已被虎爷破坏了不少,其凝聚的龙躯受到阵法的限制,无法脱离崖顶周围一定的范围。   它必须杀掉自己与虎爷,才能有机会修补大阵,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看到假龙暂时退走,崔九阳松了口气,总算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他转头看向瘫软在枯枝上的许仙,忍不住开口问道:“前辈,天上那假龙老是一停一停的,好像网卡了一样,是不是您在暗中出手?”   许仙虽不明白崔九阳口中网卡了是什么意思,但也大致知道他所指何事。   只是他此刻实在虚弱得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先是朝远处高空的假龙示威般地瞥了瞥,又看看自己,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弱却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而这边的崔九阳则已从许仙那得意的眼神中,想明白了事情的大概来龙去脉。   这一切的根源,大概要追溯到一千五百年前。   当日许仙生命垂危之际,白素贞不惜损耗千年修为,将自己的妖力、妖血乃至本源妖丹,全部灌输给了许仙,硬生生将他一个凡人,改造成了一条拥有千年道行的玉照寒蛇妖。   可他本质仍是个凡人!   辫子军和钦天监的道士们,只把他当作一条普通的、有利用价值的老蛇妖。   那假龙大阵固然抽走了他体内的妖力、妖血,甚至榨干了那枚外来的妖丹,但假龙本身并不需要一个凡人的性命作为祭品。   所以,这阵法留下了许仙作为人的生命本源。   那些被抽走的妖力本源,在许仙体内存在了一千五百余年,早已与他的神魂、气血紧密相连,几乎融为一体。   而他又在之前白素素通过神魂影响假龙行动的过程中得到了灵感。   因此,许仙虽然虚弱,却能凭借着那冥冥中的联系,微弱地感应并影响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妖力,从而使假龙陷入短暂的停滞。   一个正常运转的假龙大阵,绝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可钦天监偏偏选中了许仙——这条或许是天下独一无二、由凡人转化而来的玉照寒。   可以说,此刻天上那条假龙陷入这般窘境,看似充满了阴差阳错,却又隐藏着某种宿命般的必然性,是必然中的巧合,也是巧合中的必然。   趁此难得的喘息机会,崔九阳赶忙盘坐在许仙身旁,运转残存的灵力,开始快速恢复自身消耗。   而另一边,虎爷也祭出了自己的阴司腰牌,打开了一道仅容阴气通过的微小鬼门。   鬼门中,阴冷刺骨的浓重阴气丝丝缕缕地涌出,融入虎爷几近干涸的体内,滋养着他的鬼差之躯。   而失去了大阵的持续补充,加上之前被崔九阳轰了几十道天雷,又遭虎爷破坏了多处关键阵基,此刻假龙的气息正在缓缓衰弱下去。   无论它凝聚得再如何逼真,本质终究是假的,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没有了大阵的后续灵力供给,若继续这般衰落下去,龙魂与龙躯会再次分离,彻底消散。   于是,良全老道别无选择,只能冒险再次俯冲回崖顶,趁着崔九阳和虎爷尚未完全恢复之际,与他们决一死战,力求速战速决!   此时的崖顶之上,已然形成了你死我亡的拼命局面,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崔九阳与虎爷仅仅恢复了片刻,那假龙便裹挟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再次腾空俯冲而来!   一道道金色的雷光,夹杂着刺骨的月下霜,再次密集地劈下。   不过,崔九阳敏锐地察觉到,假龙此刻所施展的龙鳞刃雨,威力已比之前衰弱了许多。   飘落的龙鳞不再是密密麻麻、避无可避,而是出现了诸多空隙,已有了躲闪的空间。   它尾部的飞剑,似乎也在之前被首阳之火所伤,此刻仅能从背鳍处放出一把,威力也大不如前。   他与虎爷的灵力几近枯竭,假龙也已元气大伤,一时间,竟再次形成了势均力敌的胶着状态。   而就在这胜负一线的关键时刻,一直看似无力参与战斗的许仙,却用他最后的力气,在这即将倾斜的天平上,加上了重重的一枚砝码!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力气,颤抖着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朝着天上的假龙,做出了一个轻轻握拳合拢的动作。   做完这个动作,许仙头一歪,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然而,就是他昏迷前的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让天上的假龙身形猛地一滞,周身环绕的七彩祥云瞬间溃散,竟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量,从高空直挺挺地坠落下来!   许仙,以其与被抽走妖力本源的神秘联系,竟暂时剥夺了假龙腾云驾雾的能力!   巨大的龙躯从天而降,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啸声,硕大的龙头如同泰山压顶般,直接砸向了地面那棵早已枯槁的千年巨柏树冠!   崔九阳反应神速,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在龙首即将把巨柏砸得粉碎的前一瞬间,险之又险地将昏迷的许仙从枯枝中抱了出来。   虎爷见状,立刻冲了过来,接过许仙,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了同样昏迷的白素素身旁安置好。   随后,他转身,手持长刀,再次冲了回来,与崔九阳并肩迎向坠落的假龙。   假龙落到了地上,失去了空中优势,虎爷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手中的长刀此刻蒙上了一层森森的鬼气,每一刀劈砍都势大力沉,不断在假龙坚硬的鳞片上砍出点点火星。   偶尔抓住机会,在鳞片的缝隙处或假龙腹部相对薄弱的地方,便能增添一道狰狞的伤口。   崔九阳的雷火,此刻也屡立奇功。   假龙落在地上,行动远不如在空中那般灵活迅捷。   十道天雷,竟能有九道稳稳命中。   首阳之火更是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球,在龙身上滚来滚去,灼烧着它的躯体,发出嗞嗞的声响。   终于,在又一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之后,崔九阳体内的灵力彻底宣告枯竭,连维持天上的雷震阵势都已无法做到。   九枚厌胜钱光芒黯淡,自动飞回他的怀中。   而那假龙,也首次出现了力竭之态,庞大的身躯躺倒在崖顶的石台上,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虎爷瞅准机会,一记势大力沉的“力劈华山”,正中假龙脆弱的脑门所取得的战果!   但虎爷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被假龙喷出的“月下霜”正面喷中了半边身子,此刻那半边身体已是一片冰封,动弹不得。   浑身发软、脑袋因灵力透支而疼得好似针扎般的崔九阳,以及半边身子僵直、行动不便的虎爷,与那同样奄奄一息、苟延残喘的假龙,在一片狼藉的崖顶之上遥遥对峙。   半晌之后,还是那假龙率先打破了僵局,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此时它已无力再次施展什么精妙法术,仅能依靠强横的龙躯,在地面上疯狂奔袭冲撞而来。   锋利的龙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自上而下猛地挥击!   虎爷单臂青筋暴起,大吼一声,横刀格挡,勉强顶住了其中一只龙爪。   而另一只龙爪,则朝着崔九阳狠狠抓来。   崔九阳急忙一个狼狈的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但龙爪擦着他的身体落下,狠狠地砸在崖顶的石台上,瞬间石屑纷飞,碎石四溅!   随后,假龙巨大的龙尾横扫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崔九阳再次奋力躲闪,却因灵力耗尽,速度大不如前,被龙尾的边缘扫中了一条腿。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崔九阳的闷哼,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横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那条腿传来钻心的剧痛,低头一看,大腿竟已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前弯曲,腿骨已然被龙爪扫断了!   假龙冰冷的金色龙眼中,露出了一抹残忍的快意。   它猛地压下龙爪,将虎爷连人带刀死死按在地上,然后龙尾再次一扫,将虎爷也狠狠击飞出去。   它看都没看虎爷一眼,拖着残破的身躯,径直朝着倒地不起的崔九阳扑来!   这个姓崔的术士,屡次坏他大事,险些凭一己之力覆灭他们苦心经营的钦天监道统!   良全老道修身养性一辈子,此刻也压抑不住内心滔天的杀意与恨意。   崔九阳情急之下,毫不犹豫地催动了袖中早已重伤的玄生和玄云两个阴兵。   然而,这两个本就虚弱的阴兵,此刻也仅是勉强凝聚形体,只抵挡了假龙片刻,便如同泡沫般溃散,再次变回了两颗黯淡无光的恶鬼珠。   它们甚至连飞回崔九阳袖中的力气都没有,两颗珠子在崖顶石地上咕噜咕噜滚出老远,闪了几闪微弱的光芒后,便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动静。   崔九阳趁着这两个阴兵争取到的短暂瞬间,拼命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灵力,勉强召回了头顶的小金锣,挡在了自己身前。   “铛!”   坚硬无比的龙爪狠狠地撞在了小金锣之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崔九阳气血翻涌,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小金锣也被震得哀鸣一声,光芒黯淡了许多,不断有火花溅落,映照着崔九阳苍白如纸的脸。   另一边,虎爷被击飞后,浑身骨头也不知断了几根,口中和七窍都渗出了黑色的血液。   但他凭借着活死人的强悍身躯和坚韧意志,竟又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摇摇晃晃地扑向假龙,用身体不断撞击、骚扰,让它不能全心攻击崔九阳。   可虎爷此时也已是强弩之末,自身难保。   假龙不耐烦地时不时甩动龙尾和利爪,不断将虎爷击飞。   虎爷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迟缓,到最后,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就在崔九阳与虎爷二人皆已重伤倒地、陷入生死一线的险象环生之际,那假龙的身形却再次毫无征兆地陷入了停滞!   崔九阳与虎爷见状,连滚带爬地躲闪开来,拉开了一段距离。   这时,他们才听到,从石台另一边,传来了白素素虚弱却焦急的声音:   “崔公子,快走!”   白素素不知何时已经苏醒了过来,她站在石台边缘,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轻轻摇晃,好似一朵孤独的山野白花。   “快走!”   她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悠悠倒下……   很多年后,在被称为妖仙秘境的折玉崖顶,常有小妖看到自家老祖在阴云密布时,站在山巅忘仙台上,望着天上露出浅浅的笑。   有活泼的小妖壮着胆子问老祖何故发笑。   那被称为月照仙子的老祖一如少女模样,巧笑倩兮道:“想起当年,也是这般天气,有人为我……拼了命。” 第208章 祖产   从白素素焦急地出现在崖顶石台旁边大声示警,到二人借着假龙停滞的短暂机会向后拉开一段安全距离,中间的时间极其短暂。   素素总共只来得及说了七个字而已。   可就在这短短几个字的功夫内,素素身上的气息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急剧衰弱下去!   在崔九阳感应中,素素整个人就像被一个不透光的灯罩紧紧罩住的蜡烛,那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气息衰弱得几乎微不可察,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随着小蛇妖的生命气息不断飞速下滑,崔九阳脸色大变,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先前假龙受小白蛇神魂干扰时,尚能停滞一瞬间,为他们争取了一线生机。   后来虽然小白蛇仍在拼命发力,效果却越来越微弱,停滞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短暂。   这表明,那假龙已经找到了某种方法,来抵抗甚至削弱她的神魂干扰了!   而此时此刻,假龙再次因为素素的影响出现了明显的停滞,而且停滞的时间比之前几次都要长!   这说明,素素一定是找到了新的方法,来干扰这假龙!   以这小蛇妖如此微薄的修为,能够通过神魂之力短暂影响假龙,已是属于机缘巧合。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绝境之下,她又能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高明办法呢?   答案只有一个——无非是自爆妖魂罢了!   作为妖怪,妖丹固然是修为本源,但妖魂的重要性同样不言而喻。   小白蛇选择自爆妖魂,相当于彻底自废了未来修行的可能,根基尽毁!   更何况,这小白蛇本身修为就不够高深,原本是无法化为人形的。   她现在能维持人形,多半是得了什么机缘,又或者是师门长辈赐下了什么极品宝物,这才强化了妖魂,得以化为人形。   此时她引爆妖魂,对自身的伤害无疑是毁灭性的,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就在他想明白的这一瞬间,白素素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软软的从崖顶石台上向后倒了下去,朝着陡峭的崖壁下坠去!   “素素!”   崔九阳心中仿佛有一根弦崩断,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世界都仿佛离他远去。   此刻,他什么也顾不上了,什么假龙,什么大阵,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在地上猛地拍下一道水行符咒!   符咒瞬间化作一道水浪,稳稳托住他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石台边缘飞奔而去!   他也不管此时腿断还是腰断,冲到石台边上,便要纵身跳下悬崖,去查看素素的状况!   然就在他将要纵身跃下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伸头向下望了一眼。   只见垂直陡峭的石台下方不远处,白素素正好摔落在一片相对松软的草地上,虽然依旧昏迷不醒,但看样子暂时并无性命之忧。   而许仙不知何时已经苏醒过来,正仰着头,与他目光交汇,然后对着他点点头,示意素素暂时安全。   崔九阳见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也跟着缓缓点了点头。   之前许仙只是脱力昏迷,毕竟曾是修行千年的大妖,底子还在,没过多久便悠悠转醒。   他醒来后,发现白素素也同样昏迷不醒地躺在旁边,便连忙将她挪到了这片崖壁下相对安全松软的草地上,自己则守在一旁,细心照看。   谁知这小蛇妖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爬回崖顶,口中焦急地呼唤着崔公子。   她登上石台却正好看到那假龙大发神威,将崔九阳与虎爷打得险象环生!   也不知是关心则乱,还是她性情中坚毅的那一面起了作用,她竟想也不想的选择了自爆神魂,以换取那片刻的停滞,在假龙的利爪下救下了崔九阳与虎爷!   崔九阳站在崖边,再次细细感应了一番,确认素素虽然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好在并未魂飞魄散,性命暂时算是保住了,只是妖魂大损,陷入了深度昏迷。   不过,崔九阳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还是以定魂珠为引,匆匆掐了一个定魂咒,一道微弱的金光射入崖下白素素体内,暂时稳固她魂魄。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假龙,心中杀意沸腾!   先前,假龙之所以能被白素素的神魂影响,正是因为其龙魂中融合了素素的部分神魂本源。   后来良全本以为已经彻底隔绝了她的影响,却万万没想到,这小蛇妖竟然如此有血性,如此刚烈,选择引爆自己的神魂本源!   这一下,相当于在假龙的龙魂核心内部引爆了一颗炸弹,其造成的伤害远超良全老道的预料!   假龙的龙魂本就是七拼八凑强行凝聚而成,根基原就不稳。   而小白蛇的那部分神魂本源,又处在相当核心的位置。   这猛地一爆开,险些便将整个龙魂炸得四分五裂,彻底溃散!   从外表看,威风凛凛的假龙,此刻已是龙首七窍流血,此刻看上去就像一条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长虫,狼狈不堪。   此时这假龙痛苦地伏在地上,不住地翻滚挣扎,发出一声声凄厉的龙吟,仿佛有人在它脑袋里开了一炮,让它头痛欲裂。   崔九阳缓缓掏出怀中那根鹤羽,将其蘸上自己的鲜血,然后将其仔细地粘在骨折的大腿上。   “老何啊老何,”崔九阳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再帮兄弟我一把!”   那鹤羽再次精纯的光芒,缓缓向他断裂的腿骨中渗透,开始缓慢地修复。   崔九阳咬着牙,强忍着骨骼愈合带来的剧痛,挣扎着站起身来。   他狠狠啐了一口血沫,恶狠狠地骂道:“他娘的!小爷我今天说什么也得将你挫骨扬灰!”   “咱虽然修为不行,但就是家底厚实!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祖产!”   他轻声一喝,心神沉入丹田,全力催动定魂珠!   定魂珠在他丹田之中滴溜溜飞速旋转起来,散发出幽幽的黑光。   下一秒!   崔九阳猛地解开了丹田深处,那道封印着旱鬼所留无尽阴气的封印。   “当时那旱鬼所留的庞大遗赠,险些要了我的命!今日眼看又要死一次,这该死的阴气,竟然成了我最后的底牌!”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长虫,尝尝这旱鬼阴气的滋味吧!”   崔九阳的脸色本就因失血而苍白如纸,此刻,随着那无边无际的恐怖阴气如同开闸洪水般从丹田中汹涌而出,他整个人开始朝着死人的方向迅速变化!   就像当初在阳山引阴气入雨云时一样,他的皮肤变得干瘪枯槁,隐隐透出青黑之色,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尸臭与死气,朝着死人僵尸转化!   而且,这一次因为他是彻底解开了所有封印,阴气释放的速度和规模都远超以往,变化的速度相当之快!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他的面容便已变得枯槁如鬼,眼窝深陷,嘴唇乌黑,皮肤上渐渐长出一层细细密密的白色绒毛!   他的指甲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生长、变长、变得尖锐锋利,泛着幽绿的寒光!   浑身上下,都再无一点活人的气息!   此时的崔九阳,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怖阴气,只觉得连思维都开始变得迟钝、运转不清。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崔九阳有些支撑不住,“这阴气的量实在太大了,如果找不到地方宣泄,我真的要被彻底转换成旱鬼僵尸了!”   眼见虎爷正借用鬼门阴气调息恢复,崔九阳强打精神,朝虎爷艰难地喊道:“快!虎爷!把你……你的腰牌扔过来!”   虎爷闻言,立刻掏出自己的七品无常巡令腰牌,顺手一丢!   那块镶着金边的黑色腰牌在空中打着旋儿,准确无误地飞到了崔九阳手中。   鬼差腰牌,此物最能容纳与净化阴气。   虎爷官居七品无常巡令,这枚腰牌内部更是蕴含着巨大的空间,可以暂时缓冲并容纳他身体内的这些狂暴阴气。   崔九阳一把抓住腰牌,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放开全身经脉,将体内汹涌的阴气朝着虎爷的腰牌内转移!   同时,他将定魂珠催动到最高效率,拼命将那些阴气转化为自己能够掌控的灵力。   但这仍然远远不够!   他脸上的白毛只是生长速度稍稍变缓,却并未停止消退,阴气对他从肉体到魂魄的侵蚀与冲击仍在继续!   虎爷见状,心知不妙,一个箭步奔了过来,紧紧握住崔九阳空着的那只手!   之前的激战中,虎爷体内的阴气也早已消耗一空,此刻正好可以将崔九阳体内溢出的庞大阴气吸纳入体,既是缓解崔九阳的危机,对他自身也是一种补充。   虽然这旱鬼的阴气未经炼化,狂暴而猛烈,但虎爷毕竟阴司鬼差,对阴气的掌控远超常人,稍加炼化,便可以将这些阴气吸纳为己用。   不过一袋烟的功夫,虎爷的丹田便被阴气鼓胀得如同就要爆炸一般,连他那枚七品腰牌也快要被填满。   而此时,从崔九阳体内源源不断传出的阴气,仍如大海来潮般汹涌澎湃,仿佛无穷无尽!   虎爷虽之前听崔九阳提及过他体内封存着海量的阴气,但也确实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多的数量!   虎爷紧紧握住崔九阳冰冷僵硬的手,感觉到他体内的阴气仍在疯狂翻涌,不敢怠慢,沉声说道:“九阳,放开心神,不要抵抗,让我的灵力进入你体内,帮你梳理!”   果然,论起操控阴气,还是鬼差更有一套!   虎爷的精纯灵力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又似羊群中的领头老羊,温顺而有力地钻入崔九阳的经脉之中,开始引导并梳理那些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的狂暴阴气,试图将它们重新引导回丹田,加以控制。   但这彻底解开封印的阴气实在太过霸道,如同脱缰的野马,一阵阵剧烈地翻涌冲撞,仍在不断将崔九阳朝着死人僵尸的方向强行转化!   崔九阳身上的白毛已经长出五寸来长,根根雪白,坚硬如针!   他心中清楚,一旦这些白毛长到七寸长短,他就会被彻底转化成僵尸,到时候,将为天地所不容!   莫说什么修行飞升,恐怕日后再释放什么荡魔雷法时,雷云汇聚之后,第一道天雷劈的就会是他这个异类!   崔九阳此时浑身僵硬无比,连舌头和声带都已开始僵化,出气比进气还多,他用尽全力,朝着虎爷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我将这阴气……引导入……造龙大阵……”   他们两人身下,正有造龙大阵的符文!   在虎爷的帮助下,崔九阳强行盘膝坐下,将手掌按在了身下一道最为粗壮的血色符文之上!   这道符文本已吸足了蛇妖的精血,泛着妖异的嫣红光芒,在接触到崔九阳手掌的瞬间,那血色光芒迅速褪去,瞬间变红中带黑,并且还在朝着浓郁的紫黑色飞速变化!   而天空中,那条假龙身上一片不起眼的龙鳞,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诡异的黑色,并且还在不断扩散!   浑身上下汹涌的阴气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崔九阳身上的白毛不再继续增长,且随着丹田内定魂珠的不断转化,身上的灵力也渐渐充盈起来,那恐怖的白毛和利爪般的指甲,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   虎爷此时也是浑身阴气鼓胀,连之前被假龙冰冻的半边身子,也在这庞大阴气的冲击下缓缓解冻,恢复了知觉。   他松开崔九阳的手,手持长刀,沉声道:“九阳,稳住!”   话音未落,虎爷脚下一点,身形如电,直奔假龙而去!   他专挑那已经染上阴气黑斑的龙鳞处砍去!   那些龙鳞被阴气沾染侵蚀后,变得如同被太阳晒过的旧纸般干燥发脆,失去了原本的坚韧。   虎爷的长刀劈砍其上,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噗噗”作响,一戳就碎,轻易便能破开防御,深入龙躯!   这假龙本就是凝结妖血妖气而成的龙躯,是以妖魔之躯强行假冒龙种,虽然看上去庞大坚硬,威风凛凛,实则根基虚浮,与真正的神龙之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仅仅是被阴气稍稍沾染,便让它原形毕露,甚至比普通的妖躯还要脆弱不少!   不过这假龙虽然被阴气侵蚀,痛苦不堪,却也在短时间内从白素素妖魂自爆所带来的重创中清醒了过来。   它因神魂受创,能施展的神通越来越少,此刻几乎全凭强悍的龙躯肉搏,与虎爷战在一处。   这龙爪龙尾的威力依旧巨大无比,每一次挥击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虎爷一时之间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不断闪避,寻找攻击机会。   不过虎爷的拖延,为崔九阳争取了恢复的时间!   终于在虎爷与假龙缠斗了十几个回合之后,崔九阳体内的阴气终于控制住了大半。   虽然依旧面色苍白,带着死气,但身上的僵尸白毛已经尽数褪去,僵硬的身体也恢复了些许知觉与灵活。   崔九阳缓缓站起身来,伸手召回小金锣,又将厌胜钱祭出,悬浮在空中。   他活动了一下冰冷的脖颈,感受着体内虽然驳杂但异常庞大的灵力,哈哈狂笑起来!   他放声喝道:“孽畜!小爷我没死,那么今天该死的,就是你了!”   小金锣放出成团的首阳之火,卷着炙热的旋风冲向假龙,其后的九枚厌胜钱放出道道白光,在假龙头上成九宫态势停住。   崔九阳体内阴气弥漫,灵力也染上阴森气息,此时不再适宜释放雷法。   却是使用另一道法门最合适的时机。   崔九阳法决打出,咧着嘴笑道:“尝尝吧,阴风刀山!” 第209章 小曲   随着天空之上九枚厌胜钱态势延伸,各自就位,阵眼亮起微光,一阵令虎爷感到熟悉的阴寒波动从半空弥漫开来。   虎爷与假龙硬拼一记,虎口发麻,远远退开,抬头看向天上渐显的阵法轮廓,右手不自觉握紧长刀。   他看着那天空中的阵势,又转头看了一眼神情专注的崔九阳,口中喃喃道:“九阳的修为倒是越来越高了……这阵法散发的气息,竟有几分十八层地狱里刀山地狱的味道。”   而那假龙也猛然感受到致命威胁,它停下翻腾的身躯,抬头看着将自己周身笼罩的厌胜钱大阵,龙瞳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却又被暴戾取代。   它仰头长啸,声震崖顶,张口吐出一道森然白气——那白气如寒冬月下的霜雾,所过之处,空气凝结成冰,直朝天上的阵眼袭去,似要冻结那弥漫的阴风。   崔九阳立于崖边,青袍被阴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那道白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区区月下霜,也想冻结从十八层地狱里吹来的阴风?未免太天真了。”   他话音刚落,天上的厌胜钱骤然加速旋转,相互连结,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座巨大的刀山虚影。   这刀山巍峨而立,山体上插满了森然刀刃,刀锋寒芒闪闪,映出无数凄厉的恶鬼。   这些恶鬼悉数被钉在刀尖上,四肢扭曲,面孔因痛苦而狰狞。   无尽的哀嚎之声穿透虚影与现实的界限,灌入崖顶众人耳中,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人的神魂都一同拖入地狱。   随后,刀山上的所有刀刃同时亮起幽光,接着,便有千万道刀光从刀山上腾空而起,刀尖对准下方假龙激射而出。   如同流星坠地,这些刀光穿过虚影与现实的界限,密密麻麻地笼罩住了假龙的整个身躯。   假龙连逃窜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嘶吼着盘起身躯,将头尾都藏在鳞甲之下,试图用坚硬的龙躯硬扛。   下一刻,无边刃雨便如瀑布般砸落在它身上。   “叮叮当当!”   起初,龙鳞尚能勉强扛住刀光,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火花四溅。   但渐渐地,龙鳞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噗嗤”一声,第一道刀光终于穿透鳞甲,刺入血肉。   更多的刀刃接踵而至。   那些原本属于无数蛇妖的妖血,开始从假龙身上不断渗出。   或许每一道刀口仅渗出血丝,但成千上万道刀光积累下来,血丝汇成溪流,顺着龙躯蜿蜒而下,在崖顶石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   假龙在刀光中剧烈颤抖,连首尾相连的防御姿态都快维持不住。   它昂头怒吼,却被刀光割破口鼻,左边眼皮更是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糊住了它的眼睛。   崔九阳看着它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毫无怜悯,冷笑道:“这才只是刚刚开始。我说了是阴风刀山,现在,仅仅是刀山的部分而已。”   说着,他双手翻飞,一道道法诀不断打入天空的刀山虚影中。   有风的声音传来。   起初微弱,若有似无,像是亡魂在远处呜咽。   渐渐地,风声越来越强,化作呼啸,卷着黑色的冰晶从刀山虚影中倾泻而出,掠过崖顶时,石台上的血洼瞬间冻结,草木覆上白霜,连空气都仿佛被刮出了裂痕。   这阴风顺着刀光刺入的伤口,疯狂涌入假龙体内。   假龙的嘶吼骤然变得凄厉,它能感觉到,那些阴风无形无质,却顺着伤口钻进骨头缝,冻结着它的妖血,撕扯着它的魂魄,让它从内到外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崔九阳不断施展着法诀,体内灵力倾泻而出。   刚刚用阴气转化的灵力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挥霍一空。   也不知从哪刀山上到底投下了多少刀光虚影,也不知这阴风是否吹遍了假龙的每一条骨头缝。   等到九枚厌胜钱灵光尽散飞回崔九阳怀中之时,却见那假龙已经被一层黑色的冰层包裹起来。   虎爷站在远处看着这巨大的白龙黑冰雕,目瞪口呆。   两人奋战了一天,几乎命丧这假龙之手,九阳兵行险着,放出体内阴气施展的这阴风刀山,竟然真的将假龙浑身上下全都冻结,终结了这场惊险的战斗。   然而,就在虎爷将要长出一口气、收刀入鞘的时候,却见那龙首处的冰层上,忽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纹路。   “咔嚓。”   裂纹迅速蔓延,冰屑飞溅,那假龙浑身猛地一震,竟硬生生从冰层中脱困而出!   它甩了甩头,抖落满身碎冰,仰头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龙瞳中的杀意浓郁得几乎要化成实质。   它的目光死死锁定远处灵力耗尽、气息萎靡的崔九阳,猛地四肢一蹬,如离弦之箭般直扑过去!   虎爷大惊失色,一边拔刀高高跃起,直劈假龙后腰,一边嘶吼道:“九阳,小心!”   崔九阳却站直了身躯。   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却露出一个歪嘴龙王般的笑容。   “耗空小爷全身灵力,若这阴风刀山就这点儿效果,岂不是说出去让人笑话?”   他伸手打了一个响指,一声脆响,只见那带着决绝杀气扑向他的假龙猛地定在了半空之中。   远在假龙龙魂深处,正在疯狂咆哮的良全老道突然僵住。   他不知发生了什么,这假龙竟彻底失去了控制,无论他如何催动神魂,龙躯都停滞在半空,动弹不得。   这不是之前被那两条蛇妖干扰的受限,而是连意识链接都被切断的彻底失控。   疯狂的良全将神魂感应遍布假龙全身,却发现龙躯内部,从头到尾,亮起了无数微弱的寒光,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有多少。   他强行将心神沉到其中一点寒光上,终于看清——那是一枚被阴气裹着的、寸许长的刀刃虚影,正是之前组成刀山的无数刀光之一!   而崖顶之上,崔九阳缓缓抬起手,拇指与食指并拢,做了个手枪的形状,对着扑来的假龙,口中轻轻发出一声……   “砰!”   随着这一声砰轻轻落地。   在良全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龙躯内部那千千万万道刀光,被渗透的阴气猛地裹挟着,朝着四面八方爆发开来!   “轰——!”   一整条雪白的假龙,便在这半空之中炸成了漫天血雨碎片。   鳞片、碎肉、血块在刀光四射之中,如暴雨般倾落。   被龙血淋成一个血人的崔九阳,将食指竖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不存在的硝烟,随即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最后引爆阴气与刀光的这一下,不需要多少灵力,却耗尽了他最后的神魂之力。   与假龙一战熬干心神的崔九阳,终于再也撑不住,昏死过去。   虎爷看着他起伏的胸膛,知道只是力竭,没什么生命危险,这才拄着刀,长出了一口气。   终于……打完了。   看着满地的血污,虎爷心中感叹,九阳从来不掺和小事……只是步子也太快了,这才多久,屠上龙了都。   好半天,他才将刀挂在腰间,挠了挠头,走过去从地上捡起假龙爆炸后唯一留下的东西——一枚拇指大小、泛着银光的蛇头骨,随手塞进崔九阳怀里。   他扛起昏迷的崔九阳,走到石台边缘,纵身跳下,将他轻轻放在草地上,与同样昏迷的白素素并排摆好。   许仙坐在一旁,看着浑身是血的崔九阳,又看了看虎爷,轻轻点了点头。   虎爷也回了个笑,从腰间摸出一杆铜烟锅,填上烟丝,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天上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四人身上,在深秋的冷风中带来一丝暖意。   虎爷伸了个懒腰,心想鬼差整日与阴气鬼魂打交道,偶尔这样晒晒太阳,倒也挺舒服。   地上躺着的两个中,先醒过来的是白素素。   她不再是人形,变回了一条手腕粗细的小白蛇,通体雪白,鳞片反射的阳光。   或许是自爆妖魂的代价太大,她的神志似乎也退化了,睁开眼时,眼神懵懂,像个刚出生的幼崽。   她懵懵懂懂地看了一眼抽烟的虎爷和含笑的许仙,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随即转头看向身边昏迷的崔九阳。   也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让她心安的气息,便扭动着身体,顺着崔九阳的衣袖钻了进去,一直钻到他胸口的衣襟里。   然后,她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正是虎爷塞进去的那枚蛇头骨。   这头骨上散发着淡淡的妖气,对她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小白蛇想也没想,张开嘴便将它吞了下去。   说来神奇,头骨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七寸之处,让她原本衰弱的气息,竟微微稳定了些许。   等崔九阳醒过来时,首先感觉的是喘不过气来,胸口沉甸甸的,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他挣扎着抬头,便看见一条白蛇正盘在自己胸口,尾巴还轻轻搭在他的锁骨上,睡得正香。   “咳咳……”他哑着嗓子咳嗽两声,惊动了旁边的虎爷和许仙。   两人正聊着天,从许仙口中讲出来的那个不同版本的白蛇传,让虎爷听的时而叹息,时而咋舌。   崔九阳咳嗽时,这故事倒是正讲到结尾。   虎爷在旁边石头上磕了磕烟锅,笑道:“你可算醒了,再睡下去,天就要黑了。”   许仙也笑着看崔九阳。   崔九阳抱着胸口的小白蛇,坐起身来,如今事情已了,他却有些担心许仙,问道:“许前辈,你失去了妖躯妖丹,连一千五百年道行也散了,如今与凡人无异,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许仙闻言,哈哈一笑,眼中却带着释然:“我来这儿,本就是为了求死。   “如今失了道行,余下的寿命,便与普通凡人老头儿没什么两样。   “我还有几年好活,正好回家守着那老药铺,一点一点回忆我与娘子的过往……这样挺好,既能安稳死去,又能在最后时光里,把她好好记一遍。”   说到这儿,他忽然指了指崔九阳怀里的小白蛇,眼神中带着一丝感慨:“这小蛇妖修为虽浅,心性却与我娘子极像,连做事都差不多。先前她攀上石台,喊的便是‘崔公子快走’,那情景,与当年娘子让我逃命时,何其相似……”   他顿了顿,看着崔九阳,认真道:“年轻人,我是个没本事的人,辜负了我娘子。你却是有本事的,莫要辜负了这小白蛇。”   说完,许仙挥挥手,转身便朝山下走去,也不要人送。   走出老远,山林间忽然传来他低低的歌声,调子悠扬,带着几分沧桑: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歌声在山谷间回荡,阳光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崔九阳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香甜的小白蛇,轻轻笑了。   虎爷听着许仙唱的曲子,想着之前这老头儿给他讲的那个故事,转过头来也盯着崔九阳与小白蛇看,啧啧出声,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崔九阳有些尴尬,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扯开话题说道:“虎爷,我们还要去山下那洞中一趟,山顶上这假龙大阵抽取了山洞中蛇妖的精血,只不过因为我在此与钦天监为难,那阵法运转被我数次打断,如此一来,山洞中那些蛇妖,说不定还能留有命在。”   虎爷权当看不出来崔九阳是在顾左右而言他,闻言便与他一同下山,来到那军营之中。   此时军营中的辫子军都已经散了去,应当是之前钦天监发动大阵之前,将他们撵走,两人进入军营,便直奔山洞。   洞口弥漫着血腥与妖气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进入山洞,只见地上刻着暗红符文,蜿蜒如蛇,数百个鹅颈瓶碎了一地,里面的蛇妖大多已经毙命,瘫在地上,鳞片失去光泽,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虎爷与崔九阳挨个儿查看,最终只救下八条蛇妖。   其中三四条身上血腥气浓重,一看便做过不少恶事,被虎爷随手扭断脖子。   而那条冒充土地神的短尾蝮,竟也在活下来的蛇妖之中。   它精血被抽得只剩一丝,却靠冒充土地时积累的香火之力吊着命——那香火中还带着淡淡的阴德,让它七寸之处泛着微弱金光。   崔九阳指着昏迷的短尾蝮,笑着跟虎爷讲它的趣事。   虎爷听完,啧了一声:“冒充土地积累的香火阴德,这般修炼下去,将来去了阴司,怕不是要跟我做同僚。”   崔九阳一愣,倒觉得这短尾蝮更为有趣了。   他心中微动,暗道:那一直没动手制作的五猖兵马册,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第210章 答案   站台上人声嘈杂,列车员正扯着嗓子大声吆喝:“步子迈大点儿!都注意一下车厢跟站台之间的缝隙!”   崔九阳闻言,下意识地低头仔细瞅了又瞅,却并未在火车与站台之间找到张作霖的身影。   按理说,距离那位东北王坐上火车,吃着火锅唱着歌,最终却被炸死的日子,还早得很。   他心想,等将来真到了那时候,再在这火车道上寻找奉系的踪迹也不迟。   当然,这只是一个来自百年之后网络上的地狱笑话。   但眼下,国家已然如此艰难困顿,这笑话听来,也不过是苦中作乐,反倒平添了几分无奈的心酸。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奉天。   京城中的种种纠葛与风波,都已尘埃落定。   他与虎爷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酒之后,虎爷便收到了来自阴司的传讯,匆匆忙忙赶回阴司当差去了。   而崔九阳,也需即刻启程,将老何托付的那根羽毛,送回鹤鸣山。   老何临终前,曾郑重其事地拜托他将羽毛送回去。   结果,他却因种种事端在京城耽搁了这许多时日,这让崔九阳心中始终颇为过意不去,深感有负所托。   从京城出发的火车上,达官贵人不少。   崔九阳来买票时,时辰已然有些晚了,车厢中的一等包厢早已售罄,只剩下普通车厢。   对此,崔九阳并不挑剔,他安安稳稳地坐在普通车厢里,却频频引来周围乘客的侧目与窃窃私语,这让他略感不适,有些不太习惯。   当然,这与崔九阳本就生得一表人才、玉树临风、英俊潇洒脱不了干系。   但更为主要的原因是,自从经历了假龙一事之后,他的修为在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攀升至三级巅峰。   而修为刚刚得到巨大提升的他,此刻尚不能完全自如地掌控体内奔腾游走的灵力。   这便导致他整个人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与常人迥异的出尘脱俗气质,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仙风道骨”。   即便是车厢中最为调皮捣蛋的孩童,在看见崔九阳之后,也会不自觉地收敛了顽劣,只是怔怔地盯着他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所吸引。   于是,就在这一车厢乘客时不时投来的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偷瞄目光中,火车缓缓驶入了山海关站。   后世的网络上,崔九阳时常看到有东北的网友笑言,出了山海关,就算是回家了。   这却是崔九阳生平第一次,亲身踏足这处闻名天下的雄关。   只不过,从飞速行驶的火车上向外望去,视野所及,也并无太多奇特壮丽的景色可言,心中未免有些遗憾。   景色虽不出奇,但这山海关站发生的事情,却让崔九阳颇感意外。   原来,想要乘坐火车前往关外,必须要在这山海关站进行换乘。   只因关外与关内,虽然同样行驶着火车,但铁轨的轨距却大相径庭。   关内的铁路,采用的是国际标准轨距。   而关外的铁路,此时正受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控制,他们采用的则是日本的窄轨。   日本人总有一种小家子气,音乐喜欢用小调,风景喜欢造盆景,就连这铁轨,也弄得这般窄小,比宽轨足足窄了十余公分。   如此一来,两边的火车便无法互通,旅客们只能在这山海关站进行换乘。   而这受日本控制的满铁,其内部更是充斥着对中国人的歧视与不公。   不仅售卖的火车票价格,中国人要比日本人高出许多,更甚者,他们根本不向中国人售卖环境相对良好的一等、二等车厢车票。   当中国人前去购票时,工作人员往往只会冷冰冰地递过来一张三等车厢的车票。   那三等车厢内,拥挤不堪,甚至连窗户都时常漏风,条件极为简陋恶劣。   崔九阳目睹此景,胸中颇为愤怒,却强自按捺住,没有轻举妄动。   他随着拥挤而嘈杂的人群,一同挤进了那狭小的三等车厢。   忆起先前在济宁,他曾与日本派来捣乱的术士发生过一些交流,并且友好地将他们长期留在了济宁做客。   但那毕竟是在山东地界,日本的势力渗透尚不算根深蒂固。   此时此刻到了关外,他倒想趁机观察一番,这些狼子野心的日本鬼子,在东北这片土地上,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勾当。   崔九阳从三等车厢向火车头方向望去,只见那边的一二等车厢入口处,根本无需排大队。   一些身着笔挺西装,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日本人,正优哉游哉地依次上车。   至于如何分辨他们是日本人,只需看他们那标志性的点头哈腰、极尽谄媚的模样,便知道品种了。   崔九阳坐在三等车厢中,尽力收敛着因体内灵气充盈而外放的异常气息。   然而,即便如此,在这浑浊拥挤的车厢之中,他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同胞们,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驱使,都不自觉地与他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硬生生在这拥挤不堪的三等车厢内,为崔九阳挤出了一小片相对空旷的天地。   这让崔九阳感到十分不好意思,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既然这英俊的相貌与不凡的气质,已然让自己在人群中如此扎眼,那么,再刻意低调下去,反倒显得矫情了。   他干脆抬头,朝着对面座位上的一位大嫂温和地笑了笑,手中如同变戏法一般,凭空掏出了两颗红莹莹、亮晶晶的脆枣,递向了大嫂怀中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十分精神。   从崔九阳上车开始,他便一直好奇地盯着崔九阳看,只觉得这位年轻的叔叔,与车厢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至于究竟哪里不一样,他年纪尚小,却也说不上来,只是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   崔九阳将两颗脆枣递到他面前时,他却像是受了惊吓一般,赶紧把小脸深深埋进了母亲的怀中,不敢再看。   那大嫂见状,脸上顿时露出歉意的神色,连忙摆手推辞道:“不用,不用。”   崔九阳却是执意要给,微笑着将手又往前送了送。   好半晌,那孩子才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怯生生地伸出小手,飞快地从崔九阳手中抓走了那两颗脆枣。   谁知,这两颗枣刚被抓走,崔九阳摊开的手掌中,竟还余下两颗。   那孩子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只见崔九阳掂了掂手掌,朝他鼓励地笑了笑,示意他将剩下的这两颗也抓走。   孩子见状,便壮着胆子,再次伸出小手,将那两颗枣也抓了过去。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孩子的小手里已经抓了四颗枣,再看崔九阳的手中,竟然还有两颗鲜红欲滴的枣子。   孩子挠了挠小脑袋,完全弄不清眼前这位叔叔到底耍的什么戏法,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便继续伸手去抓。   然而,他抓完两颗,崔九阳手中还有两颗;再抓两颗,手中依旧还有两颗。   就这么抓来抓去,孩子用小小的衣襟,已经兜了满满一大包脆枣,可崔九阳摊开的手掌中,却始终都有两颗枣。   那枣子皮色深红,饱满圆润,还泛着诱人的油光,一看便知是又甜又脆的上等好枣。   此时,坐在附近的乘客们,也都被崔九阳这神奇的戏法吸引了目光,纷纷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围拢过来观看。   崔九阳见状,不禁哈哈一笑,从那孩子兜着枣子的衣襟上,抓起一把枣,分给围在身边的众人品尝。   只见他抓了一把,分出去一把;又抓一把,再分出去一把。   奇怪的是,那孩子衣襟里兜着的枣子,却是一颗也不见减少,依旧满满的。   最后,这三等车厢里的所有人,几乎都吃到了崔九阳分赠的枣儿,而那孩子的衣襟中,也还是堆着一小堆。   车厢中有心的人默默算了一算,这一来二去,起码有半麻袋的枣子被分了出来。   而那位年轻人家身边,只带了一个书本大的小布包而已。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大家心中都充满了好奇,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   当然,也有些胆小怕事的,以为是碰见了什么妖人鬼怪,吓得赶紧躲到一边去,就连分到手中的枣子,也不敢吃,偷偷塞给了旁边胆大的人。   崔九阳见状,又是哈哈一笑,朗声道:“诸位,我姓崔,名叫崔九阳,是山东人氏。”   “祖传变戏法儿的营生。”   “家中有位血亲早年闯关东来到这边,多年没有音讯。”   “谁知今年开春,倒是突然寄来了一封信,说在这边过得还算不错。”   “可家里的长辈们,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便让我出关来看看情况。”   “我便这么一路靠变戏法卖艺,一路北上。”   “今日大家吃了我的枣儿,可要给我多多扬名啊!”   “大家都是来自天南海北各个地方的人,等回到了家,就多给邻里乡亲们讲讲我这手戏法。”   “到时候,我若有缘到了你们那地方,沿街卖艺,说不定也能靠着大家的帮衬,赚出几文过夜的盘缠钱!”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又风趣,车厢里的人们听了,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纷纷给他叫好。   大家平日里在路边也见过不少变戏法的,但像今天这位年轻人变得这般精彩又如此实惠大方的,倒还真是头一回见。   当然,崔九阳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真的凭空变出枣子来。   此刻,在火车前部一等包厢的餐车库房里,库管员正急得满头大汗,四处寻找一袋突然失踪的优质脆枣。   他明明记得,那袋枣就好好地放在架子上,可刚才打开袋子一看,里面竟然只剩下两颗了,其余的枣子,全都不翼而飞,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而三等车厢内,经过变枣这件事之后,车厢里的人们,对待崔九阳的态度,便不再是先前那般敬而远之了。   反倒是都觉得,这位年轻人不仅戏法变得好,为人也相当随和亲切。   特别是孩子们,一个个如同小尾巴似的,围着崔九阳身前身后地转,叽叽喳喳地叫嚷着,让他再变一个,再变一个。   崔九阳笑着,膝上便坐上了一个眼睛大大的小女娃。   这小女娃扎着两个羊角辫,活泼可爱,她坐在崔九阳腿上,随着火车车身一晃一晃的节奏,她的羊角辫儿便在崔九阳的脖颈里扫来扫去,弄得他痒痒的,忍不住直笑。   孩子们看到他这副滑稽的模样,也都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车厢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突然,崔九阳心中猛地一沉,他迅速转头,目光投向火车窗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其他的孩子们见状,也都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嬉笑,怯生生地望着他,然后又顺着他的目光,好奇地往车窗外面看去。   可惜,窗外除了一片苍茫萧瑟的荒原,以及呼啸而过的风声,什么也看不见。   片刻之后,崔九阳缓缓转过头来,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继续逗着孩子们玩耍。   车厢里,孩子们的笑声也渐渐恢复,仿佛适才的凝重只是一场错觉。   然而,崔九阳的心中却清清楚楚。   就在刚才,火车经过的不远处,有一个庞大的万人坑。   那里,聚集着数以万计的冤魂,他们在坑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徘徊,怨气冲天。   刚才他从车窗看出去时,那些万人坑上的冤魂,一个个都是劳工打扮的男人,有老有少,各个年龄。   他们虽然只是在万人坑的范围内游荡,但其阴鸷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下方呼啸而过的火车与铁轨,那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很显然,他们生前的遭遇,与这条铁路纠葛颇深。   崔九阳心中明了,他们应当是当年修建这条铁路时,惨死在工地上的工人。   他并不清楚这段铁路修建时的具体历史详情,但自从看到刚才那个万人坑,他心中便能大致想象出,当年这条铁路,是如何用无数工人的累累白骨与血泪铺就而成的。   崔九阳表面上不动声色,只将一只手轻轻搭在车窗框上。   车外风呼呼刮过,从他宽大的袖子里,悄无声息地飞出一张张黄符,如雪花般飘洒而下,正是超度亡魂的安魂符,散落在铁路沿线,希望能够将接触到这些符纸的冤魂,稍稍安抚,助他们早日脱离苦海。   只是,这里的冤魂实在太多了,怨气也太过深重。   若想将他们尽数超度,非得在此地布下一个大型法阵,连续做法四十九天不可,单凭这些安魂符,不过是杯水车薪。   更何况,这漫长的铁路沿线,又岂止这一个万人坑呢?   随着火车不断向前开动,崔九阳的神识感应中,又陆续发现了好几个万人坑,其规模一个比一个庞大,景象也一个比一个凄凉。   他不禁叹息,当年修建这条铁路时,究竟压榨和牺牲了多少中国人的性命?!   这些包着头巾、穿着破旧汗衫,甚至光着膀子的男人,他们是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   他们也曾有过家庭,有过妻儿,有过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正想得出神。   突然,火车驶入了一条长长的隧道。   整个车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隆隆巨响,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隆隆的声响,初听之下,竟像是无数劳工们在工地上喊着整齐划一的劳动号子。   可仔细聆听,那号子声却又渐渐变了调,化为一声声凄厉无比的哀嚎与呻吟,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控诉。   崔九阳突然有了答案。   他们是中国人的儿子,也是中国人的父亲。 第211章 镊子   天色将晚,暮色四合,将窗外的景物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剪影。   按照预估,火车到达奉天应当是在明天早上。   车厢里的乘客都已经劳累了一天,聊天说话的声音渐渐稀了下去,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轰隆声,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   整个三等车厢里只有两头车厢门各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不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在这种暗淡的光芒下,人便会愈发感觉到困倦,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于是人们开始迷糊着打哈欠,歪靠着座椅开始打盹儿,鼻息声此起彼伏。   就算是在一百年后,赶火车、赶高铁都是颇为辛苦的事,何况如今这个时局动荡的年代呢?   崔九阳也靠在座椅上闭目小憩,心中想着一些杂乱事。   不多时,这安静的车厢里却悄然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男孩儿,说是男孩儿,其实也不算小,差不多有十二三岁的年纪,算是个半大的少年。   如今,崔九阳的感应随着修为精进,已是越来越灵敏清晰。   虽然闭着眼睛,但那少年一进入他的感知范围,他甚至可以准确地在脑海中描绘出这个男孩的模样。   这孩子生得精瘦,下巴尖尖的,脸颊有些凹陷,看上去好像从生下来就没吃过饱饭似的。   身上的衣服也不太合身,宽大的衣袍套在他瘦小的身上,像是上面有个哥哥穿旧了淘汰下来给他的。   这大衣服他穿在身上便显得十分宽松,上下哐当,四处漏风。   而且车厢里太过拥挤,他行动的时候,难免会被旁边乘客的行李、伸出的腿脚挂一下,扯一下。   这孩子便一副心疼似的模样,将衣服紧紧裹在身上,仿佛那是件了不得的宝贝。   这样的孩子,在如今的世道里满大街都是,早已不能吸引人的目光。   而被崔九阳注意到的原因,是因为这孩子行迹颇为鬼祟,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却从不用正眼瞧人,只是飞快地瞥一眼,便像轻轻隐蔽的迅速移开目光。   而且他眼神扫过的,尽是人胸前口袋、手中布袋、身后包裹这些存放财物的地方。   这孩子莫不是个小偷?   崔九阳心中一动。   偷东西这个行当倒是由来已久,恐怕人类刚形成社会关系,有了私有财产的时候便有了。   只是……   这孩子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连带着大脑似乎也不太灵光。   他暗自摇头,三等车厢里还能有什么有钱人吗?   但凡有点儿势力的人,肯定都想办法买上二等、一等车厢的车票了,图个清静与安全。   就算没什么势力,加点钱,也能在站台上从票贩子手里买到二等车厢的车票。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崔九阳之前就清楚看见站台上有穿着灰大衣的汉子,缩着脖子,贼眉鼠眼地到处问人要不要二等车票。   那人看上去是个老手,专找那些衣服干净体面、像是有点儿身家的人询问,声音压得极低。   所以但凡有点余钱,也不至于做到三等车厢来。   这孩子到这里来,是想偷些什么呢?   崔九阳不禁有些好奇。   这孩子在车厢里轻手轻脚,脚步放得极缓,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   突然,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警惕地前后张望了两眼,然后迅速撇过头,目光精准地盯上了一个歪倒在座位上,头靠着冰冷车窗的男人。   这男人看上去有四五十岁,面色黝黑,双手紧紧怀抱在胸前,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和厚厚的老茧,一看便是平日里干粗活出惯了力气的工人。   不过这工人坐在靠车窗的位置上,想要到他身边,外面还隔着两个人。   那两个人也都已经倚靠着座位,耷拉着脑袋睡着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起来动弹。   这车厢本就狭小,座位空间也很有限,三个人将座椅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缝隙。   男孩儿瞅了又瞅,眉头微微皱起,也没找到能将手伸到最里面那工人身上的空间。   他也不着急,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车厢过道上,背对着那排座椅,头却故意往那排座椅的靠背上撞。   “咚”的一声轻响,男孩的头在座位靠背上重重地一磕,接着便恰到好处地轻呼了一声:“哎哟。”   这声音发出得颇有讲究,音量不大,却刚好能让他身边座位上的人听清。   而且,他还顺势“不小心”扶了一下旁边这人的腿。   被扶的那人当即便醒了过来,猛地一个激灵,警惕地先去看自己身旁的包袱,这才低头看向坐在地上的孩子。   只是车厢里的光线实在过于昏暗,光晕范围有限,他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才分辨出,将自己弄醒的是一个半大孩子。   此时这孩子正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和不好意思,呲着牙对着他笑,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牙齿,然后压低声音,用带着几分歉意的语气说:   “哎呦大哥,对不住,对不住,刚才靠着座椅不小心睡着了,一不留神就摔地上,还撞着您了。”   被惊醒的这位看来也是个常出门的老江湖,听着孩子这么说,脸上的警惕之色并未完全散去,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自己身上藏钱的口袋。   待确认无误后,他这才轻轻朝孩子摆了摆手,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又倚靠在座椅上,试图重新入梦。   这孩子见状,也不纠缠,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便不再作声。   他干脆也不走了,依旧坐在过道上,头靠着座椅。   这倒是让刚刚重新闭上眼的这位有些难受了。   本来他睡得正香,被这孩子弄醒,心里就不太舒服。   可对着这么个半大孩子,也实在发不起火来,只能强忍着,闭上眼假装睡觉。   谁知这孩子坐在地上,头却时不时地往座椅靠背上磕,偶尔还会不小心碰到他的腿。   这么来回折腾了两次,他是彻底没了睡意。   而且睡了半夜,猛地被人弄醒,膀胱也有些发胀,便有了些尿意。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站起身来,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尽量和气地说:“起来吧,地上凉,这座位你先坐上睡会儿吧。”   说完,便站起身来,朝车厢末尾的厕所走去。   一边走着,这人还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卷儿和火柴,准备去透透气,抽根烟解解乏。   那男孩儿见他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车厢中。   刚才他一靠近,就闻到这人身上有很重的烟草味儿,料定他是个老烟枪,被吵醒后必定难忍烟瘾,找地方抽烟。   只要能支开一个人,他的机会就来了。   如今计谋得逞,男孩儿颇有些自得。   他笑眯眯地站起身,也不客气,小心翼翼地挪到刚才那人的座位上坐下,屁股只挨了那座椅的半截儿,整个人的身子却往前探着,目光紧紧盯着里面熟睡的工人。   他又警惕地瞅了瞅周围这些依旧沉睡的乘客,确认无人注意这边,这才慢慢将手伸向那工人。   崔九阳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笑这小子做贼心虚。   这车厢里光线昏暗,离远几步就很难看清手上的小动作了,他如此谨慎,实在是不必要。   这孩子左右都看过之后,迅速回过头来,一只手悄然探入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镊子。   那镊子似乎是特制的,极细极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倒像是两根并拢的细筷子一般。   那工人本来是胳膊抱在胸前,将胸前的口袋护得严严实实,睡得很沉。   男孩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两根镊子捏紧,让镊子并拢,如同毒蛇吐信般,精准地插进这男人两条胳膊之间的微小缝隙里。   然后,他轻轻将手指伸进镊子尾部的圆环缝隙里,手腕微微一抖,借着巧劲儿给镊子一个支撑力,将工人的胳膊一顶,再迅速把镊子捏紧,往外一抽。   那工人在睡梦中毫无所觉,只是顺着刚才那巧劲,胳膊往左右两边一滑,刚才还紧紧绞在一起的胳膊,竟然就这么被他用巧劲撑开,露出了胸前的破绽。   别说,男孩儿看似年纪小,但这手上功夫真不赖,动作娴熟而稳定,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勾当。   当然,崔九阳只看见了他此刻的手上功夫,却不知这孩子在火车上已经端了好几年这饭碗,早已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了。   今天晚上,从选定目标到下手,他都是有计划、有步骤地进行。   首先选定的这目标,手上都是老茧,一看便是干苦活出大力的人。   按理说,这种人绝不可能坐火车,一张三等车票钱都够他省吃俭用干上小半个月的。   所以这种人出现在火车上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突然发了财,一种便是家里有急事儿,不得不赶路。   这两种情况,无论是哪一种,他身上应当都揣着钱。   而且这种出大力的人,睡觉通常都会很沉,一般不会那么警觉。   而且睡这么香显然不是有急事,只能是突然发了财……   一个力工在这年头能突然发财,还要坐火车连夜出关……这钱的来路,多半也不怎么正当,偷他的钱也算替天行道!   这孩子将镊子从那工人胸前空当里伸进去,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   不消片刻,镊子尖便夹着一个小布包出来了。   那布包用细绳系着,鼓囊囊的。   他也不看这布包里到底是什么,只是用手指略一掂量,便迅速将布包塞进了自己怀中贴身藏好。   然后便如同来时一般,弓着身子,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朝后面那个车厢走去——刚才他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没过多久,那上厕所抽烟的男人回来了,发现那个孩子并没有坐在座位上,也并未在意,只是四处看了两眼,便又自己坐下,哈欠连天,很快便歪着头昏睡过去。   车厢里依旧是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那靠着车窗的工人,依旧睡得正香,甚至还轻轻打起了呼噜。   崔九阳本来不想管这闲事。   因为不用敞开布包,他也能清晰地感应到那里面只有三块大洋而已。   虽然在当下,三块大洋对于普通人家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其实也没有多到能让人倾家荡产的地步。   丢了这三块大洋,那工人或许会心疼懊恼好一阵子,但应该还不至于寻死觅活。   本来他这些钱……掐算一下也知道来路不甚光明,虽不是伤天害理染血的钱,但也未必是他应得的。   更何况,崔九阳早已感应到,那工人的衣襟里头,还贴身缝着二十多块大洋呢。   他身上揣那小布包,应该是为了防土匪胡子爬火车抢劫的。   这年头的火车跑得不快,关外又从来不太平,四处闹胡子。   土匪胡子们骑着快马便能轻易追上火车,从飞驰的马上一跃,便能扒上车厢。   然后拿着刀枪,凶神恶煞地将车厢里的人洗劫一遍,抢了财物便迅速跳车扬长而去,神出鬼没。   关外有很多声名赫赫的大土匪,都是这么起家的。   三五个人,几匹快马,便能干这无本的买卖。   而且这营生看起来惊险,其实相当安全。   扒火车看起来难,但锻炼过之后,借着马与火车相对静止的瞬间跳过来,并不需要什么太高的技术含量。   关外茫茫大地上,想要追踪并抓住他们,那根本是痴心妄想。   所以这年头,很多坐火车的人都会将财物分开放。   身上显眼的地方,只放一小部分财物,美其名曰买路钱,万一真被土匪抢了,交出去便可以保命。   而大部分财物,则都藏在真正隐秘的地方,比如夹层、腰带或者干脆缝在裤裆里。   比如这工人,便将不少大洋小心翼翼地缝在了他的衣襟里面夹层之中,而且每一枚大洋都是分开单独缝制的,这样互相之间便不会碰撞出声音来,隐蔽又安全。   崔九阳本想让这事儿过去就算了,一个为了生计,一个损失也不算致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是,就在那孩子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车厢尽头,他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突然一动。   一丝若有若无的天机感应,在他心中泛开,让他不由得最后看了那孩子一眼。   随后,他便下意识地掐动指诀,暗中飞速推演了一番。   片刻之后,他嘴角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容。   却得知这孩子竟是大有来历,并非寻常路边扒手小偷。   而且,冥冥之中,这孩子似乎还与他此行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联。   这便有意思了。   于是,崔九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来,轻轻摇了摇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也朝那孩子消失的车厢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第212章 育婴   崔九阳收敛了神念感应,迈步走进那孩子先前所在的车厢。   车厢内部的陈设,与他方才所处的并无二致。   乘客们大多昏昏欲睡,或靠或卧,空气中弥漫着旅途的疲惫。   唯独那孩子,却已没了踪影。   这里已是火车尾部的车厢。   再往后,便是延伸向无尽远方,最终没入茫茫黑暗的铁轨,在夜色中无声地延伸。   崔九阳神色平静,信步走到车尾。   他往车尾玻璃上哈了口气,擦擦上面的灰,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   当他目光平静地转回来时,却瞥见那孩子的身影正从车厢另一侧仓皇逃离,动作急切,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甚至,那孩子还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满是惊恐,仿佛受惊的小兽察觉到了猎人的追踪,那目光恰好与崔九阳对上。   他显然是察觉到了这个气质迥异的男人正在追索自己。   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已是在江湖上闯荡过几年的老油条。   白天这车厢的热闹事他可瞧了,那脆枣也吃了两个。   可这些年变戏法的他见得多了,但能凭空变出那么多枣子的人,他可从未见过。   正所谓“出门不怕强,越强越开张,江湖就怕妖,妖里藏着刀”,这种妖人一定要躲开!   自己才刚偷完几枚大洋,这人就从前面车厢追到了后面车厢,无论对方是不是来抓自己的,先走再说!   然而他扭头往后看时,明明看见那个变戏法的男人正站在车尾,离自己尚有一段距离。   可当他再回过头想要加快脚步逃离时,却“砰”的一声,一头撞在了一个坚实的胸膛上。   那孩子猛地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刚刚还远在十丈开外的脸。   那个变戏法的!   他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就要失声大喊“有鬼”!   然而,那一声到了嘴边的惊呼,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连半个音节都没能发出来。   他只觉得眼前一花,明明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撞在了那人胸膛上,现在额头还在痛,可此刻眼前的变戏法男人,却如同水中月镜中花一般,身影渐渐变淡,最终如青烟般消散无踪。   这一下变故,让那孩子连惊呼的勇气都没了。   他张着大嘴,双眼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失神地看着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他自小听惯了鬼故事,各种离奇传说也有所耳闻,但如此诡异、如此真实地发生在眼前,还是让他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思绪。   就在他如遭雷击般愣在当场,浑身僵直无法动弹的时候,一只温热的手掌,悄无声息地从他背后缓缓伸出,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喊,跟我来,我们去最前面的车厢连接处聊聊。”   那孩子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拼命地翻着眼珠,试图朝自己斜后方看去,想看清捂住自己嘴的到底是谁。   映入他余光的,是那人身上穿着的一袭青袍,腰间还挂着一个约莫书本大小的小布包。   赫然便是那个变戏法的男人!   他、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那孩子的脑子如同生锈的齿轮,在极度的恐慌中艰难地转动着。   刚才他不是明明还在车尾吗?   我一转头,又正好撞到了他身上,结果……结果还把他撞“散”了?   然后他又怎么会从我后边冒出来,捂住了我的嘴?!   这究竟是人是鬼,还是什么妖法?!   巨大的惊吓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让这男孩的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   他下意识地便按照耳边那低沉声音的指示行动,如同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一般,僵硬地挪动着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这个穿青袍的男人,来到了三等车厢与二等车厢之间的连接处。   前面的二等车厢,隔着一扇厚重的木门,那门紧闭着,严丝合缝,甚至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更别提窗户了。   从这里无法窥见二等车厢内的任何景象。   而且由于这三等车厢的车门关不严实,一股股刺骨的寒风从缝隙中漏进来,呼啸着吹在人身上,让人忍不住瑟瑟发抖。   因此,那些困倦的乘客们便都远远地躲着这个漏风的角落,这车厢连接处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站在这寒风呼啸的车厢连接处,冰冷的风灌进衣领,让这孩子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他畏缩地贴着冰冷的火车铁皮站稳,身体微微颤抖,声音更是带着明显的哭腔,结结巴巴地问道:“先……先生,您……您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崔九阳却并不急于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出手指,轻轻拍了拍身旁挂着的那个布包。   随着他的动作,布包的口子微微一动,一条只有拇指粗细的小白蛇,慢悠悠地从布包中探出了尖尖的脑袋,一双金色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看见了吗?”崔九阳的声音平淡,“这叫丧白蛇,天下最毒的蛇,就是这个了。让它咬上一口,保管你喘不了五口气儿就得一命呜呼。”   那小白蛇直愣着小脑袋,金色的瞳孔中映出眼前孩子惊恐的脸庞。   这个人类小孩儿好像很害怕的样子呢……   而将自己带出来的这个人类,又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完全听不懂呀。   小白蛇显得有些无聊,懒洋洋地吐了吐粉红色的信子。   而眼前的男孩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几乎快要尿裤子了。   这蛇!这蛇怎么总是盯着自己看?!还吐舌头!它是不是想咬我?!   要不说闯荡江湖最能锻炼人呢。   这孩子尽管吓得腿都软了,几乎站立不稳,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心下一横,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地说道:“先生,我……我也不过是在火车上偷了点儿小钱,虽然不对,但就这么点儿罪过,应该也不至于要把命赔上吧?您放我一马,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崔九阳闻言,嘿然一声:“你偷那点儿钱,在我这儿根本不算事儿,何况那人的钱也不是什么好来的。”   “之所以把你抓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盯着那孩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小子,见过大仙儿吗?”   在关外这片土地上,“大仙儿”这三个字,无人不知指的是什么。   那孩子想也不想,便立刻回答道:“当然见过!黄皮子、黑狐狸,我都见过!”   崔九阳却是缓缓摇了摇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我问的不是这两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问的是蛇,就是长虫,你见过蛇仙儿吗?”   这孩子仔细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尽管他整个人依旧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壁,恨不得嵌进去,甚至连脚后跟儿都微微翘了起来,只为了能离墙壁更近一分,以此来尽量远离崔九阳和他布包里的那条小白蛇。   但他还是鼓起一丝勇气,轻轻抬起了一根颤抖的手指,指了指崔九阳布包中那条正探着脑袋的小白蛇,说道:“这……这条蛇,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活的蛇。”   崔九阳自然能分辨出这孩子说的是实话,眼神清澈,并无半分欺瞒。   可是,刚才掐算之中,这孩子分明又与关外五仙中的柳家门有着颇为深厚的纠葛。   甚至这份关系,深厚到以崔九阳如今的修为境界,尚不能将其前因后果完全推算出来。   这就说明,与这孩子有深厚关系的,必定是一位修为高深莫测的关外大妖。   而且,刚才天机触动之下,他清晰地感应到,自己这次远赴东北,恐怕与这关外五仙,少不了要打上一番交道……   不过,既然一时之间问不出更多线索,崔九阳也不着急。   他有种预感,自己跟这孩子的缘分,绝不仅仅是眼前的这一面之缘那么简单。   于是他暂时压下关于大仙的疑惑,话锋一转,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声音依旧微弱,带着一丝颤抖,低声说道:“我叫刘三。”   这名字倒是简单直白,也方便记。   崔九阳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家中还有父母亲人吗?”   刘三缓缓摇了摇头:“我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亲人。”   孤儿?   崔九阳继续追问道:“既然是孤儿,能长这么大,想必也不是天生地养,总有个去处吧?”   刘三闻言,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犹豫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我……我也不知道父母亲人在哪里。   “听众育堂的嬷嬷说,当初他们闯关东逃难,实在是走投无路,怕养不活我,就把我送进众育堂,说将来回来接我。   “我在众育堂长到七八岁也没等到他们,便逃了出来,一个人混到现在。”   崔九阳默默点了点头。“众育堂”,这玩意儿他倒是听说过。   众育堂这机构,自明清时期便已存在,一直延续到了民国。   最开始的时候,多是由官方开办,后来渐渐演变为地方上一些有名望的士绅或商人集资创办。   清末民初,西方教会进入神州大地,也开办了不少教会众育堂。   这种机构设立的初衷,便是收养那些被遗弃的婴儿,给他们一条活路。   等到孩子长大一些还不记事的时候,可以由那些没有子嗣的家庭前来认养。   而那些没能被认养走的孩子,长大之后,男孩通常会被教授一些粗浅的手艺,女孩儿则学习一些女红,以便他们日后能够自食其力。   甚至有不少地方志上记载,有些众育堂中,长大成人后的男孩女孩,如果彼此互生情愫,还可以在众育堂的安排下婚配,之后离开众育堂,在外成家立业。   总体来说,在最初的时候,官府会划拨一些田产,士绅商号也会定期捐赠银两,众育堂确实也算是一项积德行善的仁政。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心不古,便渐渐有一些心怀叵测之徒也学着开办众育堂,名为行善,实则借此敛财或行不法之事,里面的情况也就变得复杂起来。   像那种一头接受社会各界的捐赠,另一头却在暗地里苛待孩子的,都已经算是运行“良好”的众育堂了。   更有甚者,一些众育堂私底下干出来的勾当,若是说出来,简直能让人牙碜说不出口。   比如,秘密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官宦人家提供伴读书童,或是给一些心理变态的达官贵人提供添香侍女。   ……   种种以愚昧之新做下的那些罄竹难书、令人发指的人间惨事,都曾在某些阴暗角落里的邪恶众育堂中真实地上演过。   崔九阳心中念头电转,看刘三这孩子的模样,虽然瘦弱,但还算囫囵,大概其他当初所处的众育堂,情况还不算太糟糕。   他接着问道:“从众育堂里逃出来之后,你便开始做这偷偷摸摸的营生吗?”   刘三听到这话,他反倒比崔九阳还要疑惑,心想那时我没有自食之力,不偷不摸怎么活?   但他也不敢直接顶撞,只是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解释道:“一开始胆子小的时候,我还沿街乞讨过。   “后来实在饿得难受,没办法了才第一次偷了东西。   “偷着偷着,也就慢慢入了伙,跟着一些师傅学了些偷东西的窍门儿。”   崔九阳淡淡道:“那你饿了的时候,为什么不回众育堂去?那里至少能给你一口饭吃吧。”   刘三沉默地垂下脑袋,用力摇了摇头:“我再也不会回去了!死也不回去!”   也不知这孩子到底在众育堂经历过什么,以至于对那个地方如此讳莫如深,甚至连近在咫尺的白蛇带来的恐惧,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崔九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身世复杂,又与柳家门里的积年老妖有着深厚关系,眼下掐算也得不到更多信息,今晚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了,而且,这孩子也已经被吓得够呛。   罢了,别折腾他了,先放他去吧。   如此想着,崔九阳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这孩子肩膀,语气放缓了一些:“走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次你偷的大洋,够你吃一阵子了。”   “但记住,这趟车上,别再动手了。”   那孩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要放自己走。   他连忙不迭地答应一声:“哎!谢谢先生!谢谢先生!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他如同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轻手轻脚地朝着三等车厢的方向溜去,仿佛觉得自己能如此轻易地过关,实在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连已经偷到手的大洋都没有被搜走,这更是让他暗自庆幸。   当他快要走出车厢时,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那个青袍男人一眼。   在昏暗摇曳的灯光下,那个男人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背包中伸出头来的小白蛇。   然后他抬起头,一只手则负在身后,目光悠远,望向窗外那片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夜,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已经算是个老江湖的小刘三,此刻却完全看不懂那人脸上表露出来的复杂情绪。   他只是隐隐觉得,在这一刻,那个青袍男人看起来,与这辆轰鸣前行的火车,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这并非仅仅是因为三等车厢的破落陈旧与他身上那份沉静出尘的气质不符,而是一种说不出为什么的感觉……   刘三甩了甩头,不敢再看,急忙缩回脑袋,轻手轻脚走入了车厢尾部的黑暗中。 第213章 五猖   翌日清晨。   崔九阳随着下车的人流走出火车站,一眼便瞥见了昨日那个丢失了大洋的力工。   那力工正从怀中掏摸着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片苍白。   他焦急地左右翻找了片刻,最终颓然地摇了摇头,懊恼不已地抬手恨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似是在责怪自己的不小心。   随后,他面色颓然地从衣服内夹里又掏出了一块大洋,紧紧攥在手心,面色复杂地走进了街角一处挂着暧昧红灯笼的暗门子。   片刻后,一个头上插着艳俗花朵的半老徐娘扭着腰走出来,喜滋滋地反手关上了门,显然没料到大清早的便有生意上门。   而那个名叫刘三的孩子,下车之后则是头也不回,脚步急促地朝着车站外快步走去,仿佛身后有鬼魅追赶。   街角的阴影处,一个比他稍大些的少年正叼着烟卷,神情警惕地张望着。   两人见面,只是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便如同两尾滑鱼般,迅速汇入了人流,一同消失在街道尽头。   奉天城,于崔九阳而言,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短暂歇脚点。   明天还有一班发往宽城子(长春)的火车,他还需搭乘那趟车继续向北,深入关外腹地。   出了火车站,崔九阳信步游走在清晨微凉的街道上。   路对面一家饺子馆已是热气腾腾,蒸汽缭绕,远远便能闻到一股诱人的面香与肉香,间或夹杂着伙计们响亮的吆喝声。   崔九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腹中传来一阵空虚的咕噜声。   他这才恍然记起,自从来到这百年前的时空,竟还从未尝过饺子的滋味。   饺子这种食物,对于北方人来说,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小时候也许不太喜欢,但年岁愈长,便会愈发喜爱那一口滚烫鲜香。   虽然后世的春节晚会总拿“包饺子”作趣梗,但那更多是节目效果,而非饺子本身的过错。   眼前这家饺子馆,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面“老边饺子”四个大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不是什么名家题字。   不过香气已经弥漫开来。   崔九阳走到店门口,便见门口两侧各支着一口硕大的铁锅,两位系着白围裙的大师傅各站在自己的锅边。   左手边那位大师傅手持一把长柄大漏勺,锅中沸水翻滚,十几枚元宝形状的饺子正在水中上下翻涌,那饺子皮擀得极薄,几乎能透过皮儿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   这倒也寻常,无非是店家展示自家饺子的精致,哪家饺子馆门口还没有一口煮饺子的锅呢?   崔九阳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右手边那位大师傅身上,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好奇。   这位师傅手中握着一把大铁锅铲,却不见锅中有任何食物。   旁边一张大木桌上倒是摆得琳琅满目,葱姜蒜末、花椒水、各式酱料、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样样俱全,唯独不见要炒的食材。   这可就有些奇特了,瞧这架势分明是要炒菜,难道这家饺子馆连后厨都省了,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现炒现卖?   崔九阳来了兴致,便索性站在门口,也不急着进店,想看看这大师傅究竟要如何操作。   那口空锅已被烧热,锅底微微冒着青烟。   大师傅手持锅铲,时不时朝店内张望几眼,似乎在等候着什么。   片刻之后,有两个身强力壮的伙计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盆从店里走了出来,“砰”的一声,重重地将木盆搁在锅边的案子上,那声响沉闷,足见盆中之物分量不轻。   崔九阳凝目望去,只见那木盆中满满当当装着的,竟是剁好的肉馅。   这肉馅的摆放也颇为奇特,满满一大盆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部分,三分之二是剁得细腻均匀的瘦肉馅儿,另外三分之一则是切成细小丁状的肥肉。   大师傅另一只手拿起油勺在锅内加了点底油,随后手腕一抖,铁铲“唰”的一下探入盆中。   他铲了满满一铲子晶莹剔透的肥肉丁便撂进铁锅中,只听“刺啦”一声,肥肉丁便在锅中逐渐变的粒粒透明,之后一股浓郁醇厚的猪油香气伴随着升腾的青烟,瞬间弥漫在整条街道上。   锅中的肥肉丁渐渐熬制成了细碎的金黄色油渣,炼出了满满一锅清亮的猪油,在锅中微微晃动。   紧接着,大师傅又是两锅铲瘦肉馅儿毫不犹豫地甩进锅中,手中铁铲快速翻炒,将那些瘦肉馅儿迅速炒匀炒散。   火候正旺,花椒水、各种酱料、还有那些不知名的香料,如同变戏法般轮番下锅。   师傅手腕翻飞,铁铲在锅中上下翻搅,发出“叮叮当当”的急促声响。   炒至兴起,他拿起旁边一条叠好的湿白毛巾,垫在锅耳上,猛地将整个铁锅端离灶台,悬空一阵剧烈翻炒!   火借风势,油助火威,一团烈焰“呼”的一声从锅底腾起,足有五六尺高,将大师傅的脸映照得通红!   眼见这一锅肉馅儿炒得香气四溢、色泽诱人,大师傅便将锅中的肉馅儿尽数盛到旁边一个空着的大陶盆中。   紧接着,又是满满一铲子肥肉丁入锅,重复起之前的操作,准备炒制下一锅。   崔九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家“老边饺子”的独到之处,竟是这现炒的馅料!   这做法倒是颇为新奇,细想之下却也合乎情理。   如此一来,馅料在热油中充分翻炒,不仅能够去腥增香,更能将肉自身的荤香与各种调料的香味彻底激发出来。   而且,这滚烫的油脂被紧紧包裹在饺子皮儿中,待到饺子煮熟,轻轻一咬,便有半口滚烫的肉汁与荤油在口中爆开,那滋味,光是想想便令人分泌口水。   崔九阳看得胃口大开,不再犹豫,迈步走进了热气腾腾的饺子馆。   他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伙计立刻殷勤地迎了上来。   “客官,您里边儿坐!吃点儿什么?”   “来一盘饺子。”崔九阳随口吩咐道,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再加一碗饺子汤。”   正所谓“原汤化原食儿”,吃完饺子,再吸溜吸溜地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饺子汤,那才叫一个圆满舒坦。   趁着等饺子的功夫,崔九阳自取了桌上的陈醋、辣椒油和蒜泥儿,一样一碟,并不掺和。   不多时,伙计便端着一大盘饺子和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快步走了过来,“客官,您的饺子来喽!小心烫!”   这一盘饺子分量十足,足有三四十个,在这深秋的早晨里散发着腾腾的白气,个个饱满圆润。   别看方才炒制馅料时那般热闹,肉香气扑鼻,可这饺子端到面前,先闻到的却是一股清新的面粉麦香,足见这饺子皮儿面和得好、擀得也好,下入锅中煮制时,竟一个也没有破皮露馅儿,完美地锁住了馅料的鲜美。   崔九阳早已是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饺子,什么蘸料也没放,直接送入口中——他想先尝尝这原汁原味的饺子究竟是何等滋味!   入口的第一感觉便是滚烫,正如那句俗语“一烫顶三鲜”,吃饺子,要的就是这份烫嘴的劲头,方能品出其中真味。   都说过去前清那些讲究的达官贵人吃饺子,讲究五个五个的下锅煮,等盘子里这五个吃完了,锅里的那五个刚好熟,如此便能保证每一口都吃到滚烫热乎的饺子。   当然,吃烫饺子对食道健康非常不利,容易生病。   可崔九阳这不是修仙了吗?   修仙之前不敢吃烫饺子,要是修仙之后还不敢吃烫饺子,那这仙不是白修了吗?   崔九阳一口咬破那滚烫的饺子皮,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郁荤香瞬间在口中炸开!   这香气霸道而醇厚,顺着嗓子眼儿一路下行,暖到了肚子里,又从鼻孔中丝丝缕缕地溢出。   滚烫的肉汁与荤油在舌尖周围肆意流淌、打转,每一个味蕾都被这极致的鲜美所包裹。   轻轻呵出一口气,便能将饺子香气喷出三尺开外!   随后,这一盘饺子便在崔九阳蘸蒜泥增香、蘸辣椒油开胃、蘸陈醋解腻的循环中,如风卷残云般被吃了个精光!   他吃得满头大汗,只觉得通体舒泰,却仍不满足,咬着后槽牙,朝伙计高声喊道:“伙计,再来一盘!”   将第二盘饺子也横扫一空,崔九阳端起那碗早已晾得温热的饺子汤,扬起脖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满足地瘫在椅子上,惬意地倚着座椅靠背儿,打了一个悠长而响亮的饱嗝儿!   这一顿饺子,吃得分外酣畅淋漓!   付了饺子钱,崔九阳带着一身满足的饭香,脚步轻快地走出饺子馆。   他在街角处寻到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旅馆,档次适中。   倒不是崔九阳嫌弃那些便宜的大车店,只是今晚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必须得找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单间儿。   旅店的伙计见有客人上门,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地将他引到了旅馆最顶层靠里的一个房间。   “这位先生,您瞧这间怎么样?”伙计伸手推开房门,“这儿位置最偏,绝对安静!今儿个客人不多,估计您旁边儿的房间也空着,顶上就是屋顶,保证没人打扰,绝对符合您的要求。您好好休息!”   说着,伙计手脚麻利地为崔九阳打来了热水,这才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崔九阳反手将房门闩好,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天色,随后掐指一算,时辰尚早。   他也不急于行事,直接躺在床上,放松身心,沉沉睡了过去。   连日奔波,又经历了些许波折,他也确实有些乏了,这一睡便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日头西斜,红霞满天。   醒来之后,崔九阳精神奕奕,他先是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便从随身行囊中将那一直小心携带的龙种兽皮取了出来,平摊在房间中央的八仙桌上。   紧接着,他又一一拿出五帝钱、朱砂墨、黄符纸、毛笔等所需的应用之物,在桌上摆放整齐。   今日乃是戊日。   戊日土旺,最能承载兵将,正是制作五猖兵马册的绝佳吉日。   而这黄昏时分,恰逢昼夜交替,阴阳交割,天地间的元气最为驳杂混沌,正好可以封入册中,用以温养妖物。   一切准备就绪,崔九阳神色凝重起来。   他先是将那几枚五帝钱按照特定的方位摆成封妖阵的阵眼,随后手持朱砂笔,凝神静气,蘸饱墨汁,在龙种兽皮上一丝不苟地绘制起繁杂玄奥的阵法符文。   符文绘制完成,他走到窗边,打开朝西的窗户,一股微凉的晚风顿时灌入室内。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双手快速掐动手诀,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随后并指如剑,朝着天边夕阳沉落的方向遥遥一指!   一缕肉眼难辨的灰蒙蒙气息,如同受到指引般,缓缓从窗外飘入,丝丝缕缕地融入桌上的阵法之中。   随着这道阴阳混沌之气的注入,兽皮最左边一片约莫书本大小的区域,渐渐布满了一层朦胧的灰色雾气,看不真切。   紧接着,崔九阳一笔蘸饱朱砂墨,运力于指,在那片雾气之上,笔走龙蛇,瞬息间便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敕”字!   写完,他毫不犹豫地将右手食指指尖咬破,逼出一滴殷红的鲜血,屈指一弹,那滴血珠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敕”字的正中央,瞬间融入其中。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血色红光骤然从兽皮上闪烁开来,映得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红色光晕。   崔九阳神色不变,左手并掌按在五帝钱组成的阵眼之上,口中朗声念道:“五帝五猖,听吾号令!契约已成,阴阳为证,山海共聆,吾今敕封,兵马齐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龙种兽皮猛地向内收缩,没入了那片灰色的雾气之中。   雾气如同沸腾的开水般不断鼓胀、翻滚,变幻出各种奇异的形状。   过了好半晌,只听“砰”的一声轻响,灰色雾气骤然炸开,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一卷巴掌大小、材质古朴、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精致玄妙的书册,静静地落在了桌面上。   崔九阳见状,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放在旁边的小布包,小白蛇正好奇地探出脑袋,一双金色的小眼睛懵懂地看着崔九阳刚才的操作。   崔九阳伸出手,一把将小白蛇从布包中抓了出来,随即按在了那刚刚炼成的五猖兵马册之上,沉声说道:“素素,你便暂为这走兽部的大将吧!”   话音刚落,那五猖兵马册的封面上,一片灰色雾气自动打开,露出里面空白的书页。   桌案上的五帝钱受到感应,自动飞起,相互勾连,绽放出柔和而圣洁的毫光。   那光芒在房间中央交织缠绕,竟凝聚成了一道虚幻的光门,门后隐隐传来风雷之声。   小白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微微晃动,发出“嘶嘶”的轻响,却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挣扎,便被崔九阳轻轻一挥手,顺势扔进了那道光门之中。   这小白蛇为了救自己,不惜自爆神魂,这份赤诚之心,崔九阳一直如何能放下呢?   如今它痴痴呆呆,灵智未复,只能化作这玉照寒的原形。   若想让它恢复如初,非得是上等的天材地宝,或者传说中的灵丹妙药不可。   这些东西,如今的他别说拥有,就连见都未曾见过,只能有待日后慢慢寻访。   将它放入这五猖兵马册中,让其吸收册中灵气自行温养,起码能保证它修为也不至于倒退。   崔九阳心道:等将来我修为再进一步,达到太爷那样的境界,神通广大之时,定要想办法让素素恢复。   当然,还有远在济宁济渎祠中的九姑娘,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为其寻觅一件合适的灵宝,亦是难如登天。   崔九阳低头看了看手中古朴的五猖兵马册,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不起眼的青瓷葫芦。   才来到这个时代不过大半年的光景,他竟已经欠下了两个女子如此深情厚谊,想到此处,崔九阳心中不禁倍感压力。   看来,唯有加紧修炼,方能有能力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方能有底气去面对未来的诸多挑战。   三极巅峰的境界,还远远不够。   崔九阳将五猖兵马册小心收好,随后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凝神,开始吐纳调息,继续沉浸在修炼之中。   窗外,夜色渐浓,奉天城的万家灯火,如同天上的星辰,次第亮起。 第214章 大姨   崔九阳最终没有将那短尾蝮一起带出京城。   而是把那条喜欢冒充土地神的蛇妖,又放回了那条胡同深处,香火寥寥的土地庙里。   那日清晨将短尾蝮放回时,庙宇的青砖黛瓦上还沾着些许夜露,在微弱的晨光中折射出点点晶莹,倒是显得那身受重伤,呼呼大睡的蛇妖显得有些静谧气质。   其实不错,当初是睡着被人抓走的,如今又睡着被人送回来,只当之前那都是大梦一场吧。   本来嘛,张和那一档子复辟之事,就是一场春秋大梦而已。   虽然当初崔九阳起心动念,要将这短尾蝮收作五猖兵马册中的一员。   但是后来转念一想,那条蛇能活下来,全赖它冒充土地神积累的香火功德。   这说明老天爷对此似乎也颇为默许。   既然老天爷都喜欢它,自己又怎能夺天所爱呢?   所以他离开京城时,身边便只带了变回原形的白素素。   崔九阳在客栈房间内一直打坐,直至第二天天亮。   醒来之后,他将怀中那两枚黯淡无光的恶鬼珠取出,也一并扔进了五猖兵马册中。   这两个阴兵受损严重,只能暂且安置在鬼魅部中缓慢温养。   至于何时才能再次召唤出来辅助战斗,却还是个未知数。   在京城经历了一场龙蛇混杂的热闹,如今却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继续四处行走。   他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愣了好半天。   行囊极简,本就没什么可收拾的。   崔九阳孤身一人,摇摇晃晃的,又登上了前往宽城子的火车。   这列火车从奉天出发,终到宽城子的头道沟火车站,全程都属于日本南满铁路会社管理。   途中无需换乘,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约莫下午五六点钟,便能抵达宽城子。   火车一路向北,窗外尽是辽阔无垠的关外平原。   天空高远,云层淡薄,仿佛被清水洗过一般澄澈。   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泛着苍凉而雄浑的气息。   这般北国风光,确实让人心旷神怡,胸襟也为之一阔。   然而,气温也随着纬度的升高而越来越低。   崔九阳如今修为虽有提升,但尚未达到寒暑不侵的境界。   身上仅着一身青布袍,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几分寒意,下意识地紧了紧领口。   车厢内,一些上了年纪、身子骨较弱的老人,早已穿上了厚重的棉袄,显得臃肿不堪,却也透着实实在在的暖意,与崔九阳的单薄形成了鲜明对比。   崔九阳已经收敛了身上外溢的灵气,整个人看上去与普通青年无异,不再像之前那般在火车上引得旁人频频侧目。   不过,他这身单薄的青布袍,在人群中依旧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偶尔还是会有几位大妈投来好奇的目光,眼神中分明带着“这年轻人真抗冻”的惊叹,甚至还有几分关切。   一路行程,倒也平安顺遂,并无意外发生。   正所谓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金秋已至,昼短夜长。   下午四五点钟,天色便已开始暗淡下来,夕阳的余晖恋恋不舍地隐没在地平线之下。   当崔九阳在宽城子头道沟火车站下车时,不过五六点钟光景,夜幕却早已黑透,如同巨大的黑布将整个城市笼罩。   站台上稀稀拉拉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更添了几分夜的深邃与萧瑟。   崔九阳一出站,便在火车站外的马路上,看到了一些极具火车站特色的人物。   甚至一瞬间将他拉回了一百年后。   那是几个穿着棉袄,脸上挂着过分热情笑容的大姨大妈,她们正频频向出站的单身男旅客搭话,眼神中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精明。   崔九阳自然也成了她们的目标之一。   一个体态微胖的大姨立刻凑上前来,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市井的熟稔:“哎,小伙子,找地方过夜呀?姨这儿有暖被窝的体贴人!那姑娘们啊,个顶个儿的水灵!”   崔九阳只是礼貌地笑着摆了摆手,不欲与她们纠缠,便想快步离开。   谁知那大姨却不依不饶,快步跟了上来,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劝说:“哎呀,年轻人,害什么臊!出门在外,谁也不认识谁,放松点儿。跟大姨走吧,包准让你满意!”   崔九阳心中生出几分不耐,不再理会,加快了脚步。   没承想这大姨腿脚竟颇为利索,三步并作两步又追了上来,在他身侧不停絮叨:“才只要你六十个大钱儿!这点钱够干什么的?下馆子多点俩菜都不够!但能让你一晚上睡个舒舒服服,怀里抱个暖烘烘、香喷喷的大闺女,这样的好事儿哪儿找去呀!”   聒噪的话语如同苍蝇般萦绕耳畔,挥之不去。   崔九阳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已带了几分不耐,眼神也冷了下来,正欲出口严词拒绝。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股危机感骤然从心底升起,那感觉如同被毒蛇盯上,寒毛倒竖!   他不及细想,急忙提气,身形向后急退三步,动作快如闪电!   “嗤啦!”一声轻响,刺耳难听。   一只冒着黑烟的、干枯如鬼爪的手掌,猛地抓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青石地面竟被抓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碎石飞溅。   那大姨见一抓落空,脸上却丝毫不见惊慌,反而从容地将那只黑色的爪子收回宽大的袖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翻了个白眼儿,看着崔九阳,语气不善地骂道:“姓崔的倒是挺机灵!老娘出手这么快,都让你给闪开了。”   崔九阳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心中暗道侥幸。   方才大姨出手前,他竟毫无察觉其敌意。   这般精湛的化形之法,以及隐匿气息的手段,这妖怪来历不简单。   直到此刻,他也只能隐约察觉到一抹若有若无的妖气,根本无法判断对方究竟是何妖物。   更让他惊疑的是,听对方的话语,似乎还认识自己?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两人竟已走出了火车站的繁华区域,进入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内灯光昏暗,两侧高墙耸立,将夜色切割得更加幽深,寒风穿过小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看来,自己之前急于摆脱纠缠时,便已在不知不觉中受了对方的迷惑,否则怎会毫无目的地走到这般偏僻之处?   既已四下无人,崔九阳也就不再藏着掖着。   他眼神一冷,从袖中甩出九枚厌胜钱,念念有词。   铜钱应声悬浮于头顶,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将小巷映照出一片朦胧的光晕,也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他冷笑道:“怎么?拉客不成,就要强抢俊男不成?”   那大姨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眼神阴鸷地盯着崔九阳:“好小子,明知着了道儿,竟然还不跑?看来有几分胆量!”   崔九阳嘿然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若是在荒郊野外,说不定我还真就跑了。   “但这可是人口密集的城中!   “你们这些妖怪,总不敢在城里闹出太大动静吧?   “不然惊扰了官面儿上的人,以你的修为,恐怕还扛不住那些枪炮的威力吧?”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从另一只袖子中,掏出了一把黑漆漆的手枪!   枪口稳稳地指向那大姨,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芒。   头顶悬浮着法器,手中握着火器,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却散发着浓烈的威胁气息,对那大姨形成了十足的威慑。   与崔九阳斗法,她或许不惧。   但若是枪声一响,引来了那些荷枪实弹的巡警或是日本兵……后果不堪设想,她还真不敢赌。   那大姨死死地盯着崔九阳手中的枪,眼神变幻不定,有愤怒,有忌惮,最终化为一声冷哼,充满了不甘。   她恨恨地剜了崔九阳一眼,身形一晃,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风,“呼”的一下便消失在了巷子深处,速度快得惊人。   崔九阳看着那团黑风远去的方向,眉头微皱,陷入了沉思。   这遁法,倒是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略一思忖,脑海中灵光一闪,蓦然恍然大悟:“这不是在天津时,那魏神婆施展过的黑风遁法吗?”   他随即屈指掐算,指尖灵光微动,片刻后,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哈哈一笑,原来如此!   这大姨,竟然是魏神婆背后的那只灰家仙!看来是不知通过什么线索,知晓了是我整治了魏神婆,特地寻仇上门来了!   他摇了摇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也遇到了后世起点小说中的经典桥段——所谓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不过,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来了老的”,而是自己主动闯入了人家“老家伙”的地盘!   这东北白山黑水之间,正是关外五仙的大本营所在!   怪不得之前自己临行前掐算,天机感应提示此行必定与关外五仙有所交集。   原来,竟是在这里等着自己,真是无巧不成书。   若非今日这妖怪出手,他几乎都要忘了天津的魏神婆那档子事了。   那老太婆实在太过孱弱,当时不过随手便打发了,并未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至于她背后的这位……从刚才的出手来看,这母耗子的手段,似乎也寻常得很。   出手偷袭,竟也能被自己轻松躲过,修为似乎也并没有高到哪里去。   唯独那隐藏气息的法门,确实高明,与自己唠唠叨叨说了半天话,竟丝毫没有露出破绽,这份隐匿功夫,倒是值得称道。   崔九阳对此倒也不甚担心,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不过是一条成了精的耗子罢了,还能翻了天去?   只要之后行路时多加小心,想来应当无甚大碍,不足为惧。   然而,崔九阳终究还是江湖经验稍显浅薄了些,对关外五仙的难缠程度估计不足。   他未曾细想,既然闯入了人家的老巢,对方又岂会只有这点手段,岂会没有帮手?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却说那化作一团黑风逃走的灰二娘,一路穿街过巷,速度极快,最终潜入了一间小院。   院内一间小屋中,两道身影已在等候,气氛有些凝重。   黑风敛去,灰二娘现出原形,依旧是那大姨模样,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气息也有些紊乱。   一个打扮得妖媚风骚的少妇款款上前,她柳腰轻摆,身姿摇曳,撩了撩额前的碎发,声音带着几分娇嗔笑道:“二姐,我们都候着呢,只等你一声令下,便冲出去拿下那小子。怎么好端端地突然撤了?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另一个贼眉鼠眼、身形瘦小的少年也跟着附和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忿:“是啊,二姑!咱们三个联手,还怕收拾不了他一个?那小子看着也不怎么厉害!”   灰二娘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倒不是怕斗不过他!而是那小子手里拿着火器!   “那玩意儿一响,必定会招来官面儿上的人!   “最近这段时间,咱们江湖上为了那件宝贝,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官面上本就有些怀疑了。   “我听说,他们已经请了三清观的道长到城中查探。   “咱们倒不是怕了那些牛鼻子老道,只是若因此走漏了风声,让官面上也知道了那件宝贝即将出世的消息,岂不是又平白增添了竞争对手?得不偿失!”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和浓浓的恨意:“我与那姓崔的小子有杀徒之恨,此仇不共戴天。   “若是他一直在关内,我顾忌他背后那人,还拿他没办法。   “如今他到了咱的地盘,那自然不能让他轻易离开东北!   “不过看他行径,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入关。   “今后的日子还长,想找他报仇,有的是机会!   “咱们暂且忍一忍,等先得了那件宝贝,有了宝贝助力,实力大增,再想拿下这姓崔的小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到时候再慢慢炮制他!”   那妖媚少妇和贼眉鼠眼的少年闻言,仔细一想,也觉得灰二娘说得有理,利害关系分得分明。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道:“二姐(二姑)英明!还是您想得周全!小的们佩服!”   那妖媚少妇更是娇笑着,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和毫不掩饰的欲望:“到时候擒了那小子,可得先让妹妹我好好享用享用!   “这么俊俏的修士,可是十年八年都碰不上一个呢!   “一想到他那模样,妹妹我这心呐,就跟猫抓似的,痒痒得不行!”   旁边的少年闻听此言,眼神不由自主地扫过少妇那呼之欲出的胸脯和水蛇般的腰肢,喉结微微一动。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恨恨地咬了咬牙。   他暗暗打定主意,到时候抓那崔九阳,定要先下手为强,直接废了他,省得夜长梦多! 第六卷 大雪关东 卷首语:每个山东人,都有闯关东的亲戚。 第215章 三国   此时的长春,可以称之为一地三府,或者更形象地说,一城三国。   这座东北重镇,已经成了清末民初屈辱历史的活标本。   所谓的三国,其一便是属于民国管辖的区域,称之为长春府,衙门便设在旧城。   这旧城之内仍是传统的市井风貌,店铺、手工作坊、茶楼、酒肆林立,吆喝声、算盘声此起彼伏。   但脚下坑洼的土路,与周边区域的规整相比,便显出了城市基础建设的落后与现代化程度的缺失,仿佛时光在这里停滞了几十年。   其二,便是日本管辖的区域,也是所谓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附属地。   日本通过日俄战争夺取了长春以南的铁路权益,并成立了满铁这一国中之国式的殖民机构。   满铁附属地便是日本在长春进行经济、政治、文化侵略的大本营。   日本人对满铁附属地进行了精心的现代化规划,除了供电、供水、排水等基础设施之外,还修建了整齐的街道,医院、学校、邮局、公园一应俱全,更有大量的住宅和商业建筑拔地而起,其中最为代表的,便是那座豪华精美的头道沟火车站。   其三便是俄国管辖区域。   一座长春城,硬生生被挤出了两个火车站,除了日本的那头道沟火车站之外,便是俄国人的宽城子站。   围绕着宽城子站,便是俄国的管辖区域。   这里的建筑具有鲜明的俄式风格,多用青砖砌筑,线条粗犷,与其他两个区域的建筑都迥然不同,透着一股异域的蛮横气息。   不过,如今俄国国内闹了革命,沙皇倒台,这宽城子站乃至整个中东铁路沿线,都成了沙俄残余势力、工人联合会、苏维埃赤卫队、白俄军人争夺的焦点,将整条铁路闹得不可开交,连带着宽城子站周围的治安状况也日益下降,人心惶惶。   昨天晚上崔九阳与那母耗子动手的区域,处于日本管辖区域的边缘地带,靠近民治与殖民统治的模糊界限。   掏出枪来将那大耗子惊走之后,崔九阳便寻了个看起来比较气派的旅店住下,图个安稳。   第二天一早,他随意地在旅店内吃了点杂粮粥、面窝窝,粥水清淡,窝窝头扎实。   闲来无事,便跟伙计闲谈,几句问答间,便将如今长春城内这“三国鼎立”的复杂情况摸了个大概。   崔九阳虽然当初在历史课上学过东北日俄战争的只言片语,但具体的年份、细节,乃至深远影响,早已随着时间模糊不清。   此时,当他亲身站在这片被撕裂的土地上,他才真正意识到课本上那句“日俄战争对神州大地来说是一种屈辱”,蕴含着何等沉重的分量。   因为这就好像是两条恶狗为了争抢一块肉骨头而大打出手,而那块肉骨头,却是从你身上活生生咬下来的!   这种赤裸裸的屈辱感,只有亲身来到这被撕裂的长春城,亲眼见到三国势力各占一方,才能切肤体会到,那是一种无言的愤懑。   甚至这混乱状况都直接影响了崔九阳的北上行程。   他本打算在宽城子站上火车,沿着中东铁路一路北上,前往哈尔滨。   可如今,中东铁路上乱成了一锅粥,列车延误都已经属于家常便饭的小问题,甚至还经常出现轨道被破坏、列车被掀翻这种平常绝不可能发生的恶性事件。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店里那个健谈的伙计聊天儿,将如今长春城内以及周边的一些局势、传闻都打探了个清楚。   说完,崔九阳随手赏给伙计几个大钱儿。   在伙计恭维声中,崔九阳放下碗筷,漫步走到了街上。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去宽城子站看一看,实地打听清楚目前中东铁路上的火车到底是什么情况。   不然从长春去哈尔滨这好长一段路程,总不能真买个驴车慢悠悠地走着去吧?   走在街上,他倒是亲眼所见了这座城市的混乱与……魔幻。   街上的老少爷们儿们,发型各异,有扎着辫子留着传统发髻的,有剃着锃光瓦亮的短发的,甚至还有留着中分汉奸头、戴着礼帽拄着文明棍儿装绅士的。   衣着更是五花八门,穿中式棉袄棉裤的,穿俄式厚重呢子风衣的,穿日式军大衣的,什么样式的都有,挤在同一条街上,显得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   刚一迈入宽城子站附近的区域,周遭的建筑风格便陡然一变,充满了浓郁的俄式风情。   这给崔九阳一种奇特的时空错位感,好像走进了百年后国内一些城市里那种模仿出来的俄国风情街。   时不时便能看见个高鼻深目的老毛子挺着肚子,在街上大声说着听不懂的俄语,神态倨傲。   当然,也有不少中国人在这附近生活、讨生计,但每个人都显得小心翼翼,走路的时候都尽量沿着路边儿,从不敢大大咧咧地走在路中间,仿佛连脚下的土地都不属于自己。   这里的屋顶大多是陡峭的坡式,棱角分明,粗犷而坚固,厚重的青砖让每一个建筑看起来都像是森严的兵营一般,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崔九阳不欲在此地多做耽搁,便迅速走到宽城子站的站房门口,却不料吃了个闭门羹——那宽城子站的大门竟然上了锁。   门口挂着个木牌子,上面先是用俄文写了一大串叽里咕噜看不懂的字母,下面才是歪歪扭扭的中文,写着“站内打扫,今日关闭”。   崔九阳不禁犯了嘀咕,头回听说火车站打扫卫生还要彻底关闭的。   不过,这火车站说是关门,那宽敞的大厅入口处,也只是用一道伸缩的铁栅栏门拦了一下而已。   他透过栅栏之间的空隙朝里望去,便立刻明白了,里面哪里是需要打扫,分明是需要重新装修!   这车站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的不是碎玻璃,就是杂七杂八的木头棍儿、破木板,看上去好像是座椅之类的东西被人硬生生拆了。   更触目惊心的是,地面上到处都有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斑斑点点,看来前几日这里定然发生过激烈的冲突,怕是不少毛子在里面充分热烈地交换了意见,而且最后显然没能达成统一。   里面别说售票员、列车员了,连个鬼影也看不到,看来一两天内是别想在这买票乘车了。   崔九阳在栅栏外探头探脑了半天,观察站内情况。   他这副举动,早已引起了几个在远处游荡的毛子的注意。   这些毛子看上去也不是一伙儿的,东一个西一个地分布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看来是各方势力留在此处的眼线。   不过,他们显然对崔九阳这个东张西望的中国人也有些发懵,不明白哪来了这么一个胆子不小的家伙,竟敢在这是非之地朝火车站里看了半天,还没有掉头就跑的意思。   崔九阳对此倒是毫不在意,现在这些毛子自顾不暇,忙于内斗,也没空来找他一个普通中国人的麻烦。   又在附近四处寻摸了半天,充分发挥了中国人骨子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天赋,将周围的环境和动静大致摸清之后,崔九阳这才原路返回,甚至路过一家挂着俄文招牌的商店时,还走进去买了几根俄国特产的大香肠,用油纸包了,拎在手里,慢悠悠地走回了旅馆。   回到旅馆的时候,日头已经上了三竿,眼看就该吃中午饭了。   他将手里的香肠往柜台上一放,扔给伙计,让他们找厨子将这肠切了,再随便弄几个下酒的菜上来。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c c   见这旅馆内客人不多,冷冷清清的,崔九阳便招呼掌柜的也过来,弄一壶好酒上桌,拉着他坐下喝一杯。   这掌柜的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顶着个红彤彤的酒糟鼻,一看便也是个极好杯中物的酒中仙。   他起初还假意推脱了几句,说下午还要打算盘算账、打理生意之类的场面话,但终究经不起崔九阳的再三热情相劝,便也不再客气,乐呵呵地坐在了崔九阳旁边儿。   东北人热情豪爽,掌柜的自觉比崔九阳虚长几岁,便自称老哥。   他跟崔九阳碰了一杯,咂了咂嘴,开门见山地问道:“老弟,听你口音,是关内人吧?这眼瞅着没多少日子就要下雪封山了,天儿一天比一天冷,你这时候跑关外来干什么?”   崔九阳也呲儿喽一口高粱酒,那辣得他直咧嘴,说道:“不瞒老哥说,我这还得再往北去呢。恐怕北边儿,此时都已经下过雪了吧。”   掌柜的闻言点点头:“那是必然的!   “北边儿冷得早,有时候刚进九月、十月就飘雪花了,等进了十一月、腊月,那更是大雪封山,漫山遍野一片白茫茫,除了白,什么颜色也瞅不见了。   “老弟,你这大老远的,再往北去,到底有啥要紧事啊?”   崔九阳便又是那套早已编好的说辞:家中有位血亲,早年跟着闯关东的队伍去了北边,前些日子寄来一封家书,说是过得不错。   可越说不错,家里长辈越不放心,便派他这年轻人跑一趟,去看望一二。   这说辞倒是歪打正着,巧了。   掌柜的他爹,便是最早一批闯关东过来的山东人。   说是闯关东,其实当年也是跟着关内的一个商号出来闯荡,后来商号散了,便就此留在了关外,结婚生子,落地生根。   说起这一层渊源,掌柜的与崔九阳之间便觉得又亲近了几分,话也多了起来。   两人又碰了一杯,各自夹了一筷子盘子里切片的俄国大香肠。   旅馆的厨子看来是个厚道人,让他将香肠切片,他也没克扣下一根半根的,竟将那几根粗大的香肠全都切做了均匀的厚片,满满当当地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分量十足。   一来二去,几杯烈酒下肚,两人都有些酒酣耳热,聊得越发投机,喝得也愈发高兴。   掌柜的姓林,崔九阳便顺势改口,亲热地喊一声“林老哥”。   两人老哥老弟地聊得正开心,林掌柜的酒兴上来了,大手一挥,又让伙计赶紧再炒两盘热菜端上,再新开一坛好酒,非得跟崔九阳不醉不归,喝个痛快淋漓不可。   崔九阳眼看着林老哥已经有了七分醉意,话也多了,人也更实在了,便借着酒劲儿,给这林老哥露了几手小小的戏法助助兴。   这几下小把戏,倒也真引起了林老哥的浓厚兴趣。   他饶有兴致地看完崔九阳表演的茶杯扣酒杯、空酒杯凭空倒出水来等几个小把戏之后,却只是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道:“老弟,你这几手玩意儿,虽说也挺新奇,但哄个孩子乐呵乐呵,挣个零花钱还行。真想挣大钱,出大名,还得是像何仙姑那样的真本事才行!”   崔九阳闻言,心中顿时一动,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今天特意拉着这林掌柜喝酒,本来就是为了打探这长春城内这类消息。   上午他从城中逛了一圈,心中便隐隐约约觉得这长春城有些不对劲。   因为在几处背阴向北、桥梁、小巷子等阴气较重的地方,他总是能隐隐感觉到几缕若有若无的妖气。   那些妖气驳杂不堪,强弱不一,显然不是来自同一个妖怪。   甚至不只是妖气,在一些人多的热闹地方,他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些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驳杂灵气。   显然,这混乱的长春城里,除了妖怪,还聚集了一些江湖上的散修或方士之流。   虽然关外向来便是妖魔鬼怪混杂、旁门左道聚集之地,并不稀奇,但这长春城中精怪与修士的密度,显然比寻常城镇要高出不少,透着一股异样。   不过,崔九阳察觉到的那些都只是些蛛丝马迹,太过微弱,并不足以让他顺藤摸瓜将这些东西一一找出来。   他暗中掐指推演了一番,却发现天机仿佛被一层浓雾笼罩,感应模糊不清,难以窥探。   说来这倒也正常,以长春城这种“一城三国”、龙蛇混杂的复杂局面,其气运早已被撕扯得支离破碎,牵扯之广,更远胜辫子军,自然是极难推算清楚具体情况的。   他原本想从这见多识广的林掌柜身上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其实,到了现在,套话反而成了次要的了。   这林老哥性格开朗热情,说话直来直去,挺有趣的,跟他交个朋友,痛痛快快喝一场酒,倒也是件舒心的事。   崔九阳哈哈一笑便顺着他的话头追问道:“哦?林老哥,这何仙姑又是何人?我还铁拐李呢!”   林掌柜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他眉头一皱,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眯缝着醉眼,噘起嘴唇,压低了声音“嘘”了一声,表情显得讳莫如深。   随后,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说道:“哎呀老弟,可不敢乱说啊!这何仙姑的名讳,是能随便开玩笑的吗?   “我跟你说,何仙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拿八仙的名头跟她开玩笑。   “上回,就在北市场那边,有个叫吴老二的混子,喝多了酒,在街上当面拿何仙姑开玩笑,说了些不敬的浑话。   “结果你猜怎么着?   “被仙姑当场显了灵!   “仙姑袖中不知怎么就窜出来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嗷呜一声,就把那吴老二给活生生吞进肚子里去了!   “当时街上那么多人都看见了,吓得大伙儿魂飞魄散!   “都以为吴老二这下肯定是变成老虎粪了,死得不能再死了。   “谁知过了几天,那吴老二竟晃晃悠悠地自己回家来了!   “一回家,他就拉着他媳妇儿,买了猪头三牲,亲自去何仙姑的观里磕头谢罪,供奉香火。   “据他自己说,他离家的这几天,根本不是被老虎吃了,而是被何仙姑施法,送去了蓬莱仙境一游!   “那仙境里是琼楼玉宇,仙乐飘飘,风光无限好,享受起来更是无边的舒爽,要多快活有多快活!   “自那以后啊,吴老二见人就说,何仙姑那可是活神仙下凡,真神仙啊!” 第216章 祈福   一场酒下来,林掌柜已是酩酊大醉,舌头都有些打卷了。   临趴下之前,这老哥还挣扎着抬起头,脖子上青筋暴起,高声呼喊着伙计,说这场酒钱绝对不能算在他老弟账上,说什么也得从他这掌柜的私房钱里扣。   崔九阳哪能让这热情的老哥破费。   他一边笑着应承,一边趁着林掌柜躺倒之际,盯着伙计,将酒钱清清楚楚记在了自己的房间帐下,这才让伙计扶着东倒西歪的林掌柜去后堂歇息。   打发走了林掌柜,崔九阳自己却毫无醉意,溜溜达达地又出了旅馆。   这场酒喝的时间不算长,此时日头才刚刚开始西斜,微微将街道两旁的建筑影子拉长。   不过,如今已是深秋时节,天气寒冷,日头稍稍一偏西,空气中的寒意便愈发浓重起来。   崔九阳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迎着冷风向城南走去。   他要去金仙观,林掌柜口中那位神通广大的何仙姑,便在那里修行,城中的信徒们有什么疑难之事,也都会去那里求助。   城南这一片,是长春城内商业比较繁荣的所在。   因为此处正好位于日俄两个火车站的中间地带,交通便利。   无论是从宽城子站运来的俄国稀奇货,还是从南边头道沟站搬来的日本新奇玩意儿,抑或是本地土产,都要在城南这一片的大小市场中进行交割、中转。   之后,这些货物再根据需求继续北上南下,每倒一手,价格往往便能翻着倍儿地往上涨,利润丰厚。   在这里讨生活的商人,大多被称为“倒货贩子”,说得文雅一点,便是“南北货商”。   这些货商经手的货物利润巨大,很多东西往往一倒手便是十倍乃至百倍的利润。   所以,即便关外局面如此混乱,仍有大批商人冒着风险前来,试图在这片冰冷土地上淘金。   也使得城南这边规模巨大的交易市场中,出现了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   那些占据着临街阔气门面房,甚至盖起二层小洋楼的商号,乍一看气势恢宏,却并非这市场中底气最足、身家最厚的存在。   反倒是市场中间那一排由石头垒砌而成的简易台子上的小摊儿,才是最让人不能小看的地方。   也许一个角落里不起眼的摊子后面,蹲着的那个穿着朴素、抽着旱烟的摊主,便是南方某家实力雄厚的大商号派驻在此的三掌柜,甚至是二掌柜。   这些实力雄厚的南方商号,论财力或许远胜本地商家,但在争夺门面房一事上,却往往比不过那些盘踞多年、根基深厚的北方坐地虎。   所以,哪怕身家远胜对方,为了生意方便,也只能委曲求全,在这些简陋的石头台子上猫着,就地交易。   偏偏这些小摊儿又都是那些门面房的重要买主,门面房中的商家更是需要从小摊儿这里获取南方运来的鲜货、紧俏货,再转手朝北倒腾,继续升值。   所以,门面房中的商家对这些小摊儿的掌柜、伙计们也都客客气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大冷天的,门面房里烧着暖和的锅炉,伙计们便会不断地提着热水壶出来,轮流给那些在寒风中守着摊子的南方掌柜们奉上热茶,嘘寒问暖。   而小摊上这些南方商号的掌柜伙计们,本身就是出门在外,需要依仗本地关系,再加上也看重这些坐地户们手中握着北方特产,还能从老毛子和日本鬼子那边弄到的稀奇物件,见对方如此以礼相待,也都客客气气,对这些坐地户们净挑些好听的吉祥话儿说,一团和气。   然而,南北两方之间的关系融洽了,各自内部的矛盾却又逐渐凸显出来。   坐地户们之间的竞争,南方商号之间的争抢,都变得日益激烈。   最开始的时候,甚至出现了各自内部相互压价、恶性竞争的情况,有人会暗中从对方那里探出己方同行的底价,然后不惜亏本也要砸单抢生意,用各种手段撬走客户。   如此混乱了一段时间之后,这些南方、北方的商号掌柜们渐渐发现,利润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大大降低,而且掌柜伙计们耗费的心力也翻着倍儿地增加,一个个累得吐了血,挣的钱却比以前少了许多。   这样下去显然不是长久之计!   于是,南北方的商号内部各自开始商议,约定了一些不成文的规矩,共同维护市场秩序,慢慢将这混乱的市场行情稳定了下来,形成了“有钱大家赚,有肉一起吃”的默契。   如此一来,明明南北商人之间泾渭分明,同行之间竞争激烈,商业场上不见刀光剑影却也杀人不见血,可在这城南的市场之中,竟然处处透着一团和气。   掌柜伙计们在市场上行走,便是逢人开口笑,分别相作揖,表面上其乐融融,最终倒是都在这乱世之中,挣了个盆满钵满。   崔九阳来到市场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奇特的和平景象。   临街的门市房里,货架上摆着东北特产的人参、鹿茸,干货齐全;而市场中央的石头台子上,小摊儿上则摆着来自南方的川贝、三七等名贵药材,琳琅满目。   这边的门面房里堆着高粱、小米等杂粮,那边的小摊儿上则摆放着包装精美的茶叶、光洁细腻的瓷器。   操着浓重东北口音的伙计,唾沫横飞地夸着自家的木耳、干菇、毛皮货真价实;一口南腔吴语的掌柜,则慢条斯理地推销着柔软的棉布、雪白的肥皂、色彩艳丽的丝绸。   偶尔还能看到俄国货,如煤油、各式铁器;日本货也不少,大多是火柴、纸张之类的日用品。   掌柜伙计们聚在一起,看似随意地谈笑风生,手中仅仅掂量着一捧茶叶、二尺棉布,口中谈着的,却往往是上万斤茶叶、一整火车皮棉布的大买卖,举手投足间,都关乎着巨额的财富流转。   如此汇聚金银财气的地方,自然也容易吸引那些喜欢金银之人前来分一杯羹。   林掌柜口中的那位何仙姑,想必就是看中了这里的人流和财气。   崔九阳如今已是三极巅峰的修为,在江湖上,早已算得上是一号了不得的高人。   更何况,他修炼的还是至八极这种绝顶传承。   即便如此,当他踏入这片市场时,也不禁微微皱了皱眉。   在这等浊气混杂、铜臭逼人的地方,他体内的气息都感到有些滞涩,甚至连对周遭灵气的感应力,都似乎有一丝下降。   一个真正一心向道的普通江湖修士,怎么可能会将自己修行清修的道观,设立在这样一个龙蛇混杂、气场驳杂的地方?   虽然道家也有“入世修行”的说法,但入世,并非是要真正沉溺于这等纸醉金迷、物欲横流之地。   而是要在红尘俗世中历练心性,琢磨人情世事,遍历红尘三千,最终以出世之心,行入世之事,将人间百态都化作修行路上的感悟与资粮,而非被俗世所迷,被财富所困。   崔九阳随意找了几个在市场中闲逛的路人,打听金仙观的具体位置。   一问之下,他来得倒还真是时候——今天金仙观中正好有一场祈福法事,据说十分灵验。   那几个被问的路人,脸上都露出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其中一个还主动笑着问他:“你也是特地来参加金仙观的祈福法事的吧?这都下午了才来,怕是很难进去观里了。我听说啊,有些虔诚的信徒,天不亮就去观前排队了呢!”   看来今日金仙观这场祈福仪式,动静着实不小,吸引了不少人。   随后,崔九阳又顺势向这几位路人多打听了几句关于祈福法事的细节。   人家见他是外地口音,倒也热心,解释得十分清楚:原来这位何仙姑,每月都会定期举行一次盛大的祈福法事。   法事的最后,何仙姑会在参与法事的信众之中,随机挑选出两人,施法让他们前往传说中的蓬莱仙境一游,亲身感受仙家妙境。   即便是没有被挑中去仙境一游的信众,事后也会得到何仙姑亲手绘制的护身符一件。   据说佩戴此符,可趋吉避凶,逢难化祥,灵验无比。   只是这金仙观本身地方狭小,容不下太多人。   若是去得晚了,挤不进观门,便什么也得不到,只能在外面远远地看个热闹,然后失望而归。   所以,那些想要参加祈福法会,期望得到仙姑垂青的人,便会早早地去金仙观外排队,以期能够顺利进入观中。   哪怕不能被选中游仙境,起码能求到一枚护身符,也算是不虚此行。   崔九阳一听,心中乐了,正好赶上这场面,自然不能错过。   反正宽城子火车站那边,看样子起码要好几天才能收拾出来重新卖票,中东铁路的混乱局势也不知何时才能平息,他注定要在这长春城中耽搁一段时间。   而且,这长春城内处处妖气与灵气混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既然暂时走不了,不如就趁此机会,跟着去金仙观瞧瞧热闹,看看这位何仙姑究竟是何方神圣,也顺便打探一下,这长春城中的异常到底是因为什么。   自从太爷那里出来,碰见的事儿最小的也是阳山那的夺命延寿丹,这些江湖上的热闹事他还没怎么掺和过,倒是也有些好奇之心。   顺着路人指点的方向,崔九阳信步穿过熙熙攘攘的市场,来到了位于市场一角的金仙观外。   果然,远远地,他便看见金仙观那不算高大的门外,已经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各色人等都有,大家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满脸期待又夹杂着些许紧张地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气氛十分热烈。   也不知这些人隔着一道墙,究竟在兴奋些什么。   他越过这些拥挤的人群朝那金仙观望去。   这一看,他心中的疑惑更甚。   这金仙观,虽然名字叫“观”,但从其建筑形制和规模来看,与其说是一座道观,不如说更像是一座普通的小庙。   观与庙,虽然都是宗教场所,但两者之间其实有着本质的区别。   笼统的分,观,大多属于道教独有的宗教场所,通常选址于清净的名山大川之中,讲究洞天福地,有山门,有大殿,有登仙道,格局严谨,如白云观、青羊观、三清观,无一不是如此。   而庙,则更多属于民间信仰的范畴,大多建于市井之中,规模通常不大,供奉的神祇也五花八门,如土地庙、岳王庙、关帝庙、城隍庙等等,更多的是满足民众日常祈福禳灾的需求。   当然,很多人也会把和尚修行的地方叫做“庙”,但准确地来讲,佛教的宗教场所应该叫做“寺”,比如白马寺、少林寺,而非庙。   这座金仙观,无论从其略显简陋的建筑形式,还是所处的这等市井繁华之地来看,在过去,应当就是一座供奉着某个民间神祇的小庙,后来不知被这何仙姑用了什么手段占据,改了名字,摇身一变成了如今的金仙观。   崔九阳暗道,只是不知当初这庙中原本供奉的是哪路神明,连自己的地盘都被人抢了,说来也真是有些凄惨。   心中念头流转间,崔九阳已行至人群之中。   他也不见如何使力,脚步轻快,身子如同游鱼入海一般,左一步右一步,看似随意地穿插,便轻巧巧地从拥挤的人缝中挤到了金仙观的门前,又从门处聚集的一大堆人中钻了进去,稳稳当当地迈入了观内。   一进观门,只见这小院儿里,更是被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都站着,摩肩接踵,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更别说找个地方坐下了。   虽然祈福法事还没有正式开始,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翘首以盼地望着正前方的大殿,脸上写满了虔诚与期待。   也正因如此,观中的庭院虽然人挤得满满当当,但里面的气氛反倒比院子外面安静了许多,只有偶尔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明明此时已是深秋近冬时节,天气寒冷,可这小院中人挤人、人挨人,竟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燥热来。   院子中的信众们,脸上大多见了汗,想擦汗的时候,都得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人与人之间的缝隙中,艰难地将胳膊抬起来,飞快地抹一把。   崔九阳眉头微皱,对这种拥挤的环境有些不适。   他目光一扫,很快便在院子西侧的墙角处,寻到了一个相对空隙的位置,好歹不用像其他人那样在人与人间插缝站立。   他便走到墙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臂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等着那何仙姑出场。   等待的时间倒也不算太长。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太阳渐渐西沉,隐没在地平线之下,天色虽然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但也已是暮色四合。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崭新道袍、粉雕玉琢的小道童,从大殿旁边的偏房中走了出来,开始在庭院中掌灯。   他们抬出来的灯架设计得十分别致,上面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十几个灯座,高低不同,每个灯座上都点着一支蜡烛,蜡烛的长短也各不相同,烛光摇曳。   这样的灯台,总共抬出来了四个,分别在庭院前方的香台旁边分东、南、西、北四方摆放好。   四盏灯台的烛火一同亮起,光芒交织,倒是将整个不大的庭院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亮堂堂的。   随后,两个小道童又有条不紊地在香案上一一摆上法剑、符纸、朱砂、黄符、铜铃、令牌等各式各样的应用法器,最后,还抬了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铜盆,稳稳地放在了香台中央。   等着这一大通准备工作都收拾完毕,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观中的气氛也愈发庄严肃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紧张地注视着大殿的门口。   根据以往的经验,何仙姑马上就要从观中的大殿里出来了,祈福仪式也将正式开始。   果然,就在众人翘首以盼之际,从观中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清脆悠长的铜钟声响“咚——”   钟声落下,两个小道童立刻上前一步,敛声屏气,用清脆的童音齐声恭敬地喊唱道:“有请仙姑——步步生莲!”   话音刚落,只见香案法台前,那些巴掌大小的纸符,竟无风自动,一片片缓缓飘了起来,在空中凝成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莲花形状,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华。   这些莲花纸符,从那道观神殿门口开始,一朵朵依次盛开,一直延伸到庭院中央的香案法台前,仿佛在地上铺就了一条由莲花组成的道路。   紧接着,一个身着华丽道袍、面容姣好、气质出尘的中年美貌道姑,便踩着这些散发着微光的白色莲花,一步一步,如同踏波而行,缓缓走到了香案法台之前,姿态曼妙,宛若谪仙降临。   几乎在何仙姑站定的一瞬间,观中所有的信徒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呼喊声,所有人都眼神狂热地朝着法台前的身影,齐声大喊:“恭迎仙姑!仙姑仁德恩慈,寿与天齐!”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几乎要将这小小的道观屋顶掀翻。   崔九阳独自靠在墙根儿,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抱着膀子,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挠了挠腮帮子,破觉得有趣,心中悄悄嘀咕:“步步生莲?”   这他娘的不是佛家故事么?   她一个修道的道姑,在这种场合玩这一手,显摆这个,不觉得有些不伦不类吗?   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第217章 道门   何仙姑亮完相之后,面容肃穆,神情冷峻,宛如一尊玉雕神像,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步步生莲”的出场有些过于突兀。   她目光沉静,仿佛周遭那些狂热的信徒都不存在一般,倒提着法剑,先朝身后供奉神像的神殿恭敬行礼。   礼毕,她缓缓转过身来,剑尖轻点,精准地落在那一摞黄纸符上。   随即手腕轻抖,法剑向空中一指。   刹那间一道道纸符跃然而出,首尾相连,串成一条长长的符纸串,悠悠飞向天空。   符纸串在空中盘旋飞舞,螺旋上升,在这喧嚣的院子中,竟好似飞出一条活灵活现的符纸长龙,引得下方信众一阵低低的惊呼。   随后,何仙姑将铜钱法剑放下,取过香案上那古朴的铜铃。   她二指并拢,在朱砂砚中轻轻一蘸,随即在铜铃光滑的表面迅速勾勒,一道鲜红如血的朱砂符咒悄然成型。   崔九阳眯起双眼,凝神细看,这符咒倒确实是道家正源符咒,其用途便正是驱邪避难。   如此看来,这何仙姑身上,倒也真有几分道家真传的底蕴。   接着,何仙姑双目微阖,口唇轻启,晦涩难懂的咒语声缓缓传出。   她将那绘好符咒的铜铃高悬在香案上的大铜盆上方,手腕轻旋,铜铃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不断地摇动着。   众人屏气凝神,却不见她有任何取水的动作,只看那铜铃之下,竟有水珠凭空粒粒凝结,点点滴滴地不断洒下,落入铜盆之中,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前后念诵咒语足有一盏茶的工夫,那铜铃中的水滴便也如此持续不断地摇散出来,未有片刻中断。   这便是道家有名的上等法术,“三十三天降福无根水法”。   这法术一出,庭院中大多数人不明就里,只觉得神奇,但崔九阳却是颇为震惊。   这道术法若没有深厚的师承根基,是绝然用不出来的。   因为此法需沟通三十三天外,那无根水,必是从那玄之又玄,高而又高的天外天才能得来。   这须得是师门祖辈在上界正经做了天官,才能给后辈徒子徒孙撑起来这等场面。   无根水不断洒入铜盆之中,盆内的清水开始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祈福灵气。   崔九阳心中一动,突然明白过来:“原来那些信众热烈讨论的护身符,便是从此处得来。”   果然,便见这何仙姑重新将铜钱法剑拿在手中,眼神一凝,猛地刺入铜盆之中。   “哗啦!”一声,铜盆中的清水当即炸开水花,随后竟凝聚成一道小小的水龙卷,冲天而起,升上半空。   那水龙卷在庭院上空盘旋一周,猛然炸散,化作万千水点,每一点水珠都精准地沾染一张之前悬在空中的纸符,将那天上的纸符长龙沾染了个遍。   之后,那些沾染了无根水灵气的纸符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纷纷扬扬地分散下来,分别飘落入这庭院中每一位信众的怀中,连崔九阳都分到了一张。   其余那些信徒得到纸符,都连忙死死按在怀中,双手紧紧捂住,生怕到了自己手上的护身符再飞了出去,脸上满是激动与虔诚。   崔九阳将那沾染了无根水灵气的纸符拿在手中抖了抖,感受着上面萦绕的纯正道家祈福灵气,眉头却微微皱起,倒是有些看不懂了。   “这何仙姑,竟真是个道门有传承的坤道?!”   “那她是疯了不成,将自己的修行场所安在这充满铜臭气的南北贩货市场里?”   这祈福仪式按理说到此也就应该结束了,正儿八经的护身符也是确有效用。   虽然整个流程确实有些快速,但施展的法术和凝聚的灵气都是正经东西,这何仙姑除了开场那略显浮夸的“步步生莲”之外,倒是一点儿也没有蒙人。   崔九阳本来还存了几分戏谑捣乱的想法,如今看这场景,感受到那纸符上真实不虚的灵气,倒是渐渐熄了这心思。   若是有这等本事,在此处普度众生,倒也能称得上一声有道高人了。   然而,接下来这何仙姑的手段,却又让崔九阳刚刚建立起的看法彻底推翻了。   施法完毕的何仙姑却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目光威严地环视了一周庭院中的信众,袍袖猛地一扬,口中念念有词。   随即,便见两道白光从她袖中飞出,落地化作两只昂首挺立的仙鹤。   那两只仙鹤引颈长鸣,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这声音初听之下仿佛来自九天之外,空灵悠远,在场众人无不闻之头脑一清,精神振奋,竟有种如听仙乐一般的感受。   “这法术……”   崔九阳心中顿时犯起了嘀咕,他仔细一感应,便看穿了其中的门道——这可是十足的障眼法,其技术含量甚至远不如他曾经放出的纸符老虎。   毕竟他那个老虎是正儿八经能伤人的幻术实体,而何仙姑这两只仙鹤,可就纯粹是光影效果了。   就连仙鹤发出的鸣叫,也不过是普通的清心咒稍加幻听修饰而已,糊弄这些凡夫俗子足够,瞒不过崔九阳的耳朵。   那两只姿态优雅的仙鹤飞上天空,在庭院上空盘旋了半天,最终缓缓落下,停在了一对神色激动的老夫妻面前,温顺地俯下身子,那意思显然是让这两夫妇爬到它们背上去。   那老头儿脸上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根本压抑不住,他激动得手脚都有些颤抖,当先便颤巍巍地爬上了其中一只仙鹤的脊背。   随后,他回过头来,满面红光地朝着老婆子连连招手,示意她赶紧爬到另一只仙鹤背上。   那老婆子看上去有点害怕,双手紧紧抓着衣角,身体微微颤抖,但在自家老头儿充满鼓励和期待的目光注视之下,也颤颤巍巍地照办了。   随后,这两只仙鹤再次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双翼一展,冲天而起,驮着老头儿老太太便朝着远方的夜空飞去,很快便化作两个小黑点,消失在夜幕之中。   当然,这一切匪夷所思、宛如仙境的场景,都只是院子中那些无知信众眼中所见的景象。   在崔九阳眼中,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滑稽的景象:   这一对老夫妇,此刻正一人一条长板凳骑在上面,如同幼儿骑板凳马一样,双手紧紧抓着板凳,自己费力地抬着板凳头,一蹦一跳地向前挪动,然后蹦蹦跳跳地挪进了道观后方的神殿之中。   老头儿一边费力地挪动着板凳,一边还不停地四处张望着,脸上挂着欣喜若狂、惊叹不已的表情,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无边盛景一般。   那老婆子一开始还颇有些害怕,紧闭着眼睛不敢朝板凳底下看,没挪出去几步,胆子却也大了起来,慢慢睁开了眼睛,来回摆着脑袋看看板凳左边,再看看板凳右边,好像看见了什么美不胜收的仙境景色一般,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哎哟”“我的娘哎”之类的赞叹声。   崔九阳将目光投向神殿前方的香案,这一切幻象,都是从香案周边那四个灯架上的蜡烛突然炸起烛花时开始的。   之前大约是天将黑未黑之时,那两个小道童布置香案,从神殿中抬出了这四个造型古朴的灯架。   那灯架上的烛台高低不一,上面插着的蜡烛也是长短不同。   虽然这灯架看着颇为精美,可上面的蜡烛烧着烧着,时不时便会“噼啪”一声炸起一个烛花来。   一般来讲,只有质量比较差、杂质较多的蜡烛才会如此频繁地炸烛花,不过崔九阳看得明明白白,这何仙姑用的蜡烛可都是上等的牛油蜡,质地纯净,按理来说燃烧时应当安静平稳,连点烟气都不会冒出,怎么可能如此频繁地炸烛花呢?   其实答案简单得很,那烛花,根本就是被她刻意以法力催动安排的。   每当烛花炸开的瞬间,那蜡烛发出的光芒便会骤然闪烁不定,明明暗暗,配合着这四个高低不同、错落有致的灯架,便形成了一个十分初级简单的迷魂阵,扰乱了众人的心神,使其更容易受到幻术的影响。   随着一朵朵烛花接连炸开,闪烁不定的光影将诸位信众都引入了那迷魂阵中,这时候那何仙姑再稍微施展一些障眼法,自然便能让本来足有七分假的仙鹤幻化成十足的真神鸟,这些被迷了心窍的凡夫俗子,也就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来了。   这种烛光迷魂阵,说起来是阵法,但究其根本,其实更像是江湖术士骗人的把戏,通常一些行走江湖的骗子会用这种手段来增强自己行骗的成功率。   这何仙姑明明身负道门正统传承,能施展出三十三天降福无根水法这等高层次法术,怎么还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江湖骗术呢?   而且,她选那对老夫妇也有问题。   倒不是老头老太本身有问题,而是他们的身份未免有些……太合适。   那老头儿头上戴的皮帽子,帽子中央镶着的一块翡翠,质地温润,色泽通透,一看便价值不菲。   那老婆子也是穿金戴银,浑身上下珠光宝气。   这老两口,一看便知是家境富裕之人,不是商贾巨富,也定然是地主豪门。   何仙姑放着满院子这么多信众不选,偏偏选中他们老两口“乘鹤飞升”,这其中若说是巧合,恐怕连鬼都不信。   不过这场所谓的祈福法事到此也算是正式结束了,何仙姑待那老两口骑着板凳进了神殿,便将铜钱法剑收好,开始整理道袍。   她仍是没有跟信徒说一句话,目光淡漠地扫视了一圈,转身便径直走进了神殿之中,背影孤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满坑满谷的信徒们见状,纷纷朝着神殿的方向山呼海啸,恭送仙姑,之后才恋恋不舍地,从门口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这金仙观,脸上都带着满足和敬畏。   崔九阳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复杂。   他将手中那张确实蕴含着纯正道家灵气的护身符随手揣入怀中,眉头紧锁。   中了幻术的老两口,恐怕得乖乖把家产掏出一多半儿来,才能喂饱这位何仙姑的胃口了。   这些倒都不是崔九阳想管的事情,江湖险恶,骗子横行,凡人为求心安,甘愿受骗,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钱财总会流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只是心中十分好奇,这何仙姑一个身负道门正统传承的坤道,为何要在这市井之中,行此江湖骗术来敛财?   不过就算想弄清楚,恐怕也不能是现在。   人家的信徒可都还在场呢,虽然大部分已经开始离开,但还有不少人在原地徘徊,一脸激动地讨论着刚才的神迹。   他若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进神殿问何仙姑,人家一句邪魔外道,冲撞仙家,恐怕这些被蛊惑得深信不疑的信徒便能立刻冲上来跟他拼命。   “都是些被蒙蔽的凡夫俗子,跟他们计较,胜之不武,总不能真对他们动手。”崔九阳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是等到夜深人静,太阳落山之后,这些信徒都散光了,再悄悄潜入一探究竟吧。”   拿定主意,崔九阳不再停留,随着人流也挤出了金仙观。   离开喧闹的市场,崔九阳很简单地便找到了市场旁边专门卖吃食的一条街。   毕竟这市场规模如此庞大,每日往来的人络绎不绝,上到商号的大掌柜、大伙计,下到在市场中扛货的力工、小商贩,大家伙儿都要吃饭,这吃食街自然也就应运而生,生意兴隆。   所以这条街上也是热闹非凡,各种吃食应有尽有,香气扑鼻。   那几家灯火通亮、气派非凡的大酒楼,崔九阳连看也没看一眼,径直便路过了,反而直愣愣地朝着街角一家飘着浓郁甜香的炒栗子小摊儿走了过去。   在“沙拉沙拉”的翻炒声,以及小贩那带着口音、拖着长音的吆喝声中,崔九阳停下了脚步,站到了糖炒栗子的大锅前。   一口粗重的黑铁锅稳稳架在烧得通红的煤炉上,锅底的炭火正旺,离得老远便有扑面而来的热浪。   锅里的黑沙已经被岁月和糖分浸润得油光锃亮,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小贩手持一把大铁铲,正有节奏地翻炒着锅中的黑沙,随着铁铲的翻动,一颗颗深褐色、油光发亮的栗子便从这滚烫的沙海中翻滚出来,像一颗颗裹着糖壳的玛瑙珠子,在灯光映照下更显诱人。   栗子在高温下逐渐熟透,一粒粒顺着之前小贩划好的缝隙微微裂开,露出里面嫩黄饱满的栗仁儿,一股醇厚浓郁的甜香混杂着炭火的气息便从锅中弥漫出来,馋得人直流口水。   可崔九阳却抽了抽鼻子,觉得这摊儿上应当不只是糖炒栗子这么简单,因为他分明还闻到一股同样甜腻诱人的烤地瓜香气,混杂在栗子的甜香之中。   于是,他便向那正挥汗如雨翻炒栗子的小贩问道:“老板,我怎么还闻到烤地瓜了?你这儿还卖烤地瓜?”   那小贩闻言,憨厚一笑,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他放下手中的铁铲,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后朝崔九阳招了招手,示意他绕到炉子的另一边来看。   崔九阳依言迈步过去,低头一看,也忍不住笑了。   原来这小贩用来炒栗子的炉子有个巧思设计。   这炉子是用厚实的黄泥砖砌成的,在垒砌炉壁的时候,便在厚厚炉壁的夹层中故意将砖错落搭开,留下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孔洞。   炉膛中旺盛的火焰舔舐着铁锅底部,提供炒栗子所需热量的同时,也将这厚厚的炉壁烘烤得滚烫发热,于是,炉壁之中的孔洞便形成了一个个巧妙的烤炉。   此时,这些孔洞中都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已经烤得外皮焦黑、皱皱巴巴的地瓜,随着炉火的烘烤,正散发出阵阵甜香。   只需在两侧炉壁挂上两块木板,便能将所有的孔洞都封住,让地瓜在其中均匀受热,慢慢焖烤。   想要取出地瓜时也简单,只需将木板向旁边一扒拉,伸手进去,便能拿出一个热腾腾、外皮焦黑、甚至微微流着琥珀色焦糖痕迹的烤地瓜。   崔九阳见状,食指大动,挑了一个个头匀称、烤得焦香四溢的地瓜。   他捧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烤地瓜,一边小心地扒着焦黑的外皮,一边对着里面金黄的瓤儿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这地瓜甜度极高,口感软糯,每咬一口都好像咬在浓稠的红糖上一样,那股甜香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嗓子眼儿,暖乎乎的,吃得人心里都泛起一股甜意。   待到天黑透,夜色完全笼罩了整个市场,崔九阳拍了拍黑灰,将最后一小块地瓜吃完,又买了一纸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揣在怀里,这才抹了抹嘴,调转方向,朝着金仙观的方向走去。   那何仙姑此时应当正在金仙观中忽悠那老夫妇呢,还得去看个热闹。   江湖骗子哄骗人不稀奇,这玄门正宗出身的坤道骗人可是少见,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第218章 仙图   崔九阳来到金仙观的时候,夜色正好。   整个观中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人声,唯有道观门前挂着的两盏老旧灯笼,在料峭的夜风里微微摇晃,洒下几缕昏黄惨淡的光晕,却在这深秋的寒夜里带不来丝毫暖意。   夜间前来,观门自然是紧闭的,崔九阳也不可能上前敲门。   他左右迅速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便身形一晃,来到墙边。   只是轻轻一提气,脚尖在墙根处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宛若一只夜鸟,他悄无声息地便翻上了墙头。   金仙观的院子此刻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白日里信众们踩出的杂乱脚印、散落的落叶,以及残留的香火纸屑,此刻都已不见踪影。   院子中铺着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踏足,空气中也嗅不到白日的喧嚣与人气,只剩清冷,勉强称得上有几分仙家居所的意味。   崔九阳早已施了隐身法和轻身术,他从墙头轻飘飘落下,脚尖着地时毫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落地。   随后,他几步便走到了神殿门前。   白日里,这神殿大门洞开,只是里面的神像过于高大,从外面只能瞥见神像的底座与衣袍一角,看不真切究竟供奉的是哪路神明。   此刻,殿门却已紧紧关闭,不过以崔九阳敏锐的灵觉,自然能清晰捕捉到这神殿之中传出的细微声响。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神殿深处传来,清冷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白天做法事时,这何仙姑一句话未曾说过,崔九阳本不知她声音,但此刻隔着门板,他却能一耳朵便分辨出来。   这声音,与她那副清冷孤傲的形象,倒是极为相符。   然而此刻,她的语气中却带着几分耐心,似乎正在向什么人解释着什么。   而那解释的对象,自然便是白日里骑着板凳进入神殿的那老两口儿。   “两位老居士,”何仙姑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清晰地落在崔九阳耳中,“贫道还是要跟你们说清楚,今日你们所见的仙界盛景,并非真正的蓬莱仙山,而是当年我下山之时,师傅传给我的蓬莱游仙图。”   “真正的蓬莱仙山如今隐在三界之外,飘飘渺渺,凡人肉眼凡胎,根本无从得见。就连贫道我,想要回归山门,也非易事,求而不得啊。”   “若想真的畅游蓬莱仙山,非得有大罗金仙的修为不可,岂是寻常人能企及?”   她话音刚落,便听得那老头儿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传来:“那敢问仙姑,既然我们看见的是蓬莱游仙图。那……那我今日在仙山之中吃的那些仙果,饮的那些仙酿,难道便都是一场幻觉吗?明明那般真切……”   这次,何仙姑的声音没有立刻响起,反倒是一个道童脆生生的嗓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得意:“老先生,您今日天还未亮,便在金仙观门口等候排队,后来进了观中,为表虔诚,一整天水米未沾。我家仙姑心善,送您入仙图中一游,吃了仙果,饮了仙酿,您此刻摸一摸肚子,难道还有半分饥渴之感吗?”   那老头儿先是一愣,随即连忙回答道:“呃……确实是……确实是不渴不饿,腹中暖洋洋的,浑身还有些轻快呢!”   何仙姑这才再次发话,声音恢复了几分清冷:“这蓬莱游仙图虽然只是一幅图画,可实质上乃是仙家至宝。   “图中所显现的蓬莱仙山,乃是自过去无尽岁月之中提取的仙山投影,里面的景色虽为绘制,可一旦深入其中,心神沉浸,所接触的一切便与真实无异。   “吃仙果,饮仙酿,自可饱腹,甚至能增益寿元。”   “若是有缘法深厚者,能在那蓬莱仙山中得遇仙人,传授些许修仙法门,那也并非虚妄,可以此作为登天之阶,踏上仙途。”   “您二老既然能在这蓬莱仙图中有缘品尝到仙家上品珍馐,想来应该已经为你们延寿五年了,这便是你们的缘法,亦是贫道的一番心意。”   “你们老两口的阳寿,原本所剩不多。   “如今得了这仙缘延寿,还能再安康地活个七八年。   “到时候,两位能得享耳顺之年,已是常人难求的长寿。   “今日贫道能将二位送入仙图之中,也算是做了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了。”   崔九阳在门外听着,嘴角一歪,有些不屑:这套路还真是娴熟得很。   这种上了年纪的有钱人,此生享受已尽,最大的恐惧便是死亡与死后的世界。   平日里浑浑噩噩度日,或许不觉得什么,可一旦被人明明白白地告知阳寿将尽,那心中的恐慌涌上来,难以抑制。   莫说七八年了,即便何仙姑说他们还能再活十年,他们也只会嫌少,绝不会满足。   人嘛,总是这般贪得无厌。   果不其然,只听到神殿内扑通一声闷响,想来是老两口中有人吓得直接跪了下去,随后邦邦两声,分明是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仙姑啊!活菩萨!”老婆子带着哭音哀求道,“您今日大发慈悲,给了我们缘法,让我们能多活些时日,我们老两口子真是感激不尽!   “只是……只是这寿命……这寿命剩七八年,实在是……实在是太短了些啊!   “我与老头子今年也不过才五十来岁,身子骨还硬朗着呢,怎么老天爷给我们的寿命就这么短呢……呜呜呜……”   说完,她便哽咽起来。   神殿之中随即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似乎何仙姑不愿再回答这个问题。   随后,又是老头儿扑通一声跪倒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邦邦的磕头声,他的语气也满是哀求:“仙姑,求仙姑指点迷津,为何我们的阳寿会如此之短?可有什么法子能再续上一续?”   好半天,那何仙姑才幽幽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罢。   “二位也不是第一次来参加贫道的祈福仪式,平日里也算是颇为虔诚,多次拜访。   “虽然我一直避而不见,但你们心中那份敬虔之心,贫道其实也看在眼里,明白几分。”   “既然二位今日有此疑问,那我便为你们解答一二。   “只是这些事情,好说却不好听。   “我乃修道方外之人,素来有话直说,你们听听便是。”   这老头儿老婆子此刻只求保命延寿,哪里还会在意这些,连忙异口同声地说道:“仙姑请讲!仙姑尽管直言,我等绝无半句怨言!”   何仙姑再次幽幽一叹,那叹息声中,仿佛带着一丝痛心疾首:“皆因二位这一辈子,行善甚少。   “这不行善事罢了,反倒……反倒多做恶行。   “是以,在那阴司的功德簿上,你们不仅丝毫阴德没有攒下,反而还亏欠了不少阴德数目。”   “这阳寿之所以如此短暂,便是因此而起。   “甚至缩短阳寿,还在其次。   “恐怕将来二位阳寿一到,入了那阴曹地府,按照阴司律例,免不了要在油锅里滚一滚,刀山上走一遭,受尽诸般苦楚,才能消弭那些罪孽啊。”   这一番话,如同晴天霹雳,说得这老两口子心中顿时更慌了,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自家事情自家知道,一辈子活下来,能攒下偌大家产,其中若说全是清清白白、光明正大得来的,那是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正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虽然他们的家业并非依靠杀人放火这般残暴手段得来,但平日里投机倒把,囤积居奇,灾年之时用粮食换取穷人的土地,丰年之时又刻意压低粮价收购,这些损人利己、昧着良心的事儿,却是一件也没少干。   此刻被何仙姑如此直白地点破他们一辈子没有善行,尽是损阴德的勾当,老两口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连忙张口辩解。   “仙姑!仙姑明察秋毫!冤枉啊!”老头儿急切地说道,“我们……我们虽然也做了些……些微有愧良心的小事儿,可是,灾年的时候,我们也曾开粥棚施舍粮食,救济过不少灾民,也算是救人无数了!怎么……怎么就能一点阴德也没攒下呢?”   老婆子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仙姑,粥棚我们可没少开啊!”   听到这话,何仙姑的语气陡然变冷,其中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斥责意味:“你们只说在灾年的时候开粥棚行善,可为何偏偏不说,你们趁着开粥棚的时候,将那些走投无路的灾民家中的女娃、男娃,用几碗薄粥便换到家里去,做牛做马,为奴为仆?”   “更何况,每逢灾年,你们粮仓里明明囤积着如山的粮食,却偏偏要联合其他乡绅大户,一粒粮食也不往市场上卖,一味地恶意拉高粮价,逼得老百姓买不起粮食,只能忍饥挨饿,最终走投无路,只能去投靠你们的粥棚!”   “在你那粥棚里面,吃个水饱,却还是腹中饥饿。   “想要再多的粮食,便先是要用土地抵押,土地没了,便要卖身。   “仅仅几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你就换了人家全家的卖身契,让他们世世代代为你家奴仆!   “如此恶行,你们还想靠这些来积攒阴德?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一番话,犹如一把把尖刀,直插老两口的痛处,却让那老两口子一时间哑口无言,被噎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们心中惊骇万分,这何仙姑果然是神仙中人!   他们这些大户之间私下联合起来的那些龌龊勾当,那些见不得光的小九九,她竟然全都了如指掌,说得一清二楚!   惊骇过后,这老两口倒也是脸皮磨炼得颇为厚实,被何仙姑如此严厉地斥责,脸上虽有羞愧之色,却也没有羞于开口求饶,反而更加用力地“梆梆梆”磕起头来。   他们继续哀求道:“仙姑饶命!仙姑救命!我们……我们如今已经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愿意行善!愿意痛改前非!恳请仙姑给我们一个赎罪的机会!”   只听那何仙姑冷笑一声,笑声中充满了讥讽:“愿意改正?   “恐怕你们两个,从今往后这些年一直到死,日日行善,夜夜忏悔,也来不及补上你们在阴司之中欠下的亏空了!   “一辈子积攒下来的罪孽,岂是说改就能改,说还就能还清的?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崔九阳在门外听得真切,那神殿里头“邦邦邦”一连串急促的磕头声,如同捣蒜一般,密集而响亮。   他们哭天抢地,苦苦哀求道:“仙姑救命啊!求仙姑大发慈悲,想办法救救我们吧!   “我们这寿命短也就罢了,若是真如您所说,到了阴司中还要下油锅、上刀山,那……那岂不是比死还难受!   “我们已经真心愿意改好向善了!   “正所谓……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难道就真的不能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崔九阳在门外听到“立地成佛”四个字,都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这老两口子,为了活命,连佛门的词儿都搬出来了,看来当真是被忽悠得晕头转向,彻底没了分寸。   好半晌,那神殿内的哭泣声和磕头声才渐渐停歇,想来是何仙姑终于松口了。   只听她用一种极为无奈的语气说道:“也罢,自我来到这金仙观中,主持祈福法会以来,二位每次都按时到场。   “如此说来,倒也算是与贫道有几分浅薄的缘法。   “若是就此袖手旁观,坐视不理,我这心中,倒也有几分不忍。”   她又故意停顿了半晌,仿佛在内心做着剧烈的挣扎,这才犹犹豫豫,为难开口说道:“当初我下山云游之时,除了这蓬莱游仙图之外,师傅还曾赐下另外一幅仙图。”   “那幅图,名字唤作地狱炼鬼图。其功用,与这蓬莱游仙图大致相似,不过……不过那图中所绘,却并非仙境,而是十八层地狱之中,恶鬼们受刑炼魂的恐怖场景。”   “你们两位,既然惧怕死后前往那阴司之中,遭受油锅刀山之苦,倒是可以……以后在每月十四这一日的夜晚,前来我观中。届时,贫道便施展神通,送你们进入这地狱炼鬼图中一游,提前在图中经受那刀山火海、油锅炼狱之苦,以此来常赎罪孽,减免阴司的刑罚。”   这一番话出口,却让那老两口子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一下噎住了,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   好嘛,死了不用下地狱,活着的时候,每个月都得先进地狱炼鬼图里体验一番?   这……这跟直接下地狱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把死罪变成了活罪,而且还是长期的!   他们连忙再次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更加响亮:“仙姑!仙姑!这……这如何使得!求仙姑发发慈悲,再想想别的办法吧!有没有不用受这般苦楚,就能赎罪积德的法子?”   只听那何仙姑似乎被他们纠缠得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还能有什么法子?你们两个,罪孽深重,早已是黄泉路上的人!若不是念在你们还有几分香火缘分,贫道岂会与你们说这许多废话!”   神殿里头,老两口的哀求声带着绝望:“仙姑!求您务必想办法救救我们吧!我们老身子骨怎么承受得住那地狱酷刑啊,怕不是熬不住直接就死了,剩下的那七八年阳寿也用不了。”   何仙姑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衡量着什么,最终才缓缓开口:“也罢!看在你们诚心悔过,又愿散财赎罪的份上,贫道便再为你们指一条明路,也是你们最后的一线生机!”   “我这里,有两件祖师传下来的护身道袍。你们两个,赶紧将身上的俗世衣物、首饰全部换下来,穿上我的道袍。”   “一会儿,我便使个瞒天过海的法子,用黄纸扎两个纸人儿,穿上你们换下的衣服首饰,送到那地狱炼鬼图中去,代替你们去受那油锅刀山之苦。”   “不过……此乃投机取巧之举,并非天衣无缝。贫道私自送纸人儿代你们赎罪,那阴司的鬼差必然会心生感应,知晓其中有诈,到时候,鬼差便会前来问罪与我。”   “这阴司的鬼差,一个个也都是些贪财好利的家伙,到时候,少不得要用大量的金银元宝、纸钱冥币才能勉强打发。只是贫道乃方外之人,清静无为,身边向来不带有这些阿堵物。”   何仙姑说到此处,话锋一转,点出了关键:“所以,这些用来打点阴司鬼差的金银财物,还需你们二位连夜回去取来。你们穿上我的道袍回家,走夜路之时,寻常的鬼祟之物也不敢近身。”   “速速去吧,天亮之前务必回来,不然错过今日,又得等上一段时日才能沟通幽冥了!” 第219章 财神   随后,那神殿的沉重木门便缓缓向里敞开。   身穿宽大道袍的老两口,如同丢了魂一般,低着头,脚步匆匆地迈步出来,闷头便往观外走去。   紧接着,一个小道童快步追了出来,递给他们二人两个点亮的灯笼,又一路将他们送到观门外,直到老两口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中,这道童才转身回来复命。   崔九阳依旧隐着身形,大摇大摆地便站在这神殿门口,朝里面望去。   道童迈入殿中,先是恭敬地向正坐在侧方椅子上的何仙姑施了一礼,然后才躬身回道:“仙姑,他们老两口提着灯笼回家去了。您且先歇息片刻吧,他们这一来一回,取了财物再赶回来,怎么也得两三个时辰。”   何仙姑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今晚这场戏,她耗费了许多心神与唇舌,以至于此刻这寻常的白水喝起来,都觉得有几分甘甜滋润。   她缓缓地将这一口白水分作数小口,缓慢咽下,仔细滋润着有些干涩的嗓子,随后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歇息?唉,还歇息什么呢。等那老两口回来,还得继续给他们做法。就算是用幻境骗他们,也总得骗得像模像样,不能留下破绽才行。”   “做得好似真的一般,我心里也舒服些。可以说他们不过是花了大价钱,看了一场这世上一般人看不到的精美戏法罢了。”   “你想啊,平日里在大街上看个西洋镜,还得给人家两个大子儿呢。我这可是先让他们畅游仙山,后让他们体验地狱,收他们个千八百两银子,也算是物有所值,不算太亏了他们。”   那道童闻言,小脸上立刻现出一个苦相,连忙上前几步,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连声劝道:“仙姑,您已是连着操劳数日了,白天主持法会,晚上还要应付这些……这些事情,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再说了,您不用往心里去,那地主公婆钱也不是好来的,给您一用也是他们的福分。   “您就听弟子一句劝,稍稍歇息片刻,养养精神也好。”   他好说歹说,软磨硬泡了半天,才总算将何仙姑劝动,起身向后堂休息去了。   崔九阳原本想着,这何仙姑到底是出身道门,有师承有来历,自己心中的那些疑问,倒不如直接迈入殿中,当面问询一番。   可方才在门外,听了道童与何仙姑的这番对话,他心中隐隐察觉到这位何仙姑似乎也有难言的苦衷,于是便暂时停住了脚步,决定再观察片刻。   紧接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中那尊高大的神像,脚步微微一顿,那只原本想要抬起的脚后跟,又轻轻落回了地面。   崔九阳微微歪着头,凝神打量了那神像半天,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抬起手来,快速掐算推演了一番,眉头越皱越紧,最终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走向墙边。   他再次一提气,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又翻墙出了这金仙观。   看来何仙姑这里的事情,倒是不用再问了。   她到真不是个坏人啊……   看来不止不能兴师问罪,还得助她一臂之力才行。   怀中的糖炒栗子尚有余温,崔九阳便靠在金仙观外冰冷的墙壁上,一边慢悠悠地剥着栗子吃,一边放出神念,感应着观内何仙姑与道童的气息。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见他们二人的气息都变得均匀平缓,想来应该是已经沉沉睡去。   他将剩下的半包栗子揣入怀中,拍拍手,快步走到金仙观厚重的大门前,抬起手,屈起手指又快又急地敲了几下门。   这几下敲门,并非他想要故意捣乱,将那刚歇息下的何仙姑与道童吵醒,而是另有一番玄机。   只见他屈起的手指明明是敲在坚实的木门上,动作又急又重,然而奇怪的是,却没有发出丝毫寻常敲门的声响,仿佛只是在对着空气虚击一般。   崔九阳就这般如同在金仙观门前演着一场无声哑剧,持续敲了好半天。   若此时有得道高人在场,便能清晰感应到,随着崔九阳每次手指落下,都会有一股玄奥莫名的灵力波动,顺着他的指尖传递到门板上,然后扩散开来。   那波动带着某种特殊的频率与气息,并非要惊醒所有人,而是只针对特定的“存在”。   好半晌,金仙观那紧闭的大门才“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一条缝隙。   只是来开门的,既不是那小道童,也不是何仙姑,而是一个长着两撇小胡子的白脸胖子。   这胖子生得一副福相,白白胖胖,天生便是一副笑模样,眉眼弯弯,嘴角上翘,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冲着人乐呵一般。   他打开门,先是探出半个脑袋,圆溜溜的眼睛滴溜溜一转,瞧见眼前的崔九阳,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更加灿烂,只是一个劲儿地笑,却并不开口说话。   崔九阳斜睨了他一眼,左手一扬,“哗啦啦”一把栗子壳儿便甩了出去,劈头盖脸地砸了那白胖子满头满脸。   然后,他没好气地骂道:“笑你妈呀!笑个不停,腮帮子不酸吗?”   那些栗子壳儿上,有些还带着崔九阳的牙印儿和湿漉漉的口水,此刻全都精准地糊在了白胖子的脸上。   可这白胖子也不生气,甚至连脸上的笑容都未曾变上一变,依旧只是看着崔九阳嘿嘿傻笑。   崔九阳朝他勾了勾手,没好气道:“你出来,别在门里边缩着,伸个脑袋跟个大王八似的。小爷我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   这白胖子脸上的笑容这才微微一僵,嘴巴咕嘟咕嘟两下,似乎有些犹豫和不放心,又探头左右警惕地看了看,这才小心翼翼地迈步走了出来,站在崔九阳面前。   崔九阳从怀中掏出那半包剩下的糖炒栗子,抓了几个还热乎乎的递给胖子,说道:“喏,吃吧,别客气。”   白胖子伸手接了过去,却并不吃,只是捧着栗子放在鼻子前,使劲儿地闻了闻那香甜的气息,然后顺势便蹲在了金仙观旁边的墙根下。   崔九阳见状,也不在意,自己也蹲下了身子,与他并排。   这白胖子将几枚栗子在手中滚来滚去,翻着个儿地闻了个遍,似乎只是在享受那香气,闻完之后,便随手将栗子扔在了地上。   崔九阳也不恼,又抓了几个递给他,他便接着闻,接着扔。   剩下的那半包糖炒栗子,很快便被他扔了个精光。   崔九阳连带着那个空纸袋也一并递了过去,看着他说道:“行了,栗子也给你吃了,香也给你闻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你总得卖我个面子吧?   “别在这儿继续瞎折腾了,该去哪儿去哪儿。   “里面那位坤道,近日来对你不薄,我不能看着你把她活活耗得油尽灯枯。”   白胖子此时手中捧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纸袋,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着,仿佛能从上面看出花来。   听到崔九阳这番话,他却突然缓缓斜过半个脑袋。   金仙观门口灯笼的光芒,恰好照亮了他半张脸。   处在光中的这半张脸,嘴角依旧上勾,那笑容看起来仍然灿烂无比。   然而,在阴影中的另外半张脸,嘴角却已经拉平,眼角也彻底放松下来,露出一丝冰冷无情、毫无生气的诡异气息。   下一秒,“砰!”的一声闷响。   崔九阳四十三码的鞋底,已经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胖脸上。   一脚将这白胖子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崔九阳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气,厉声骂道:   “给脸不要是吧?!   “小爷我好声好气给你吃栗子,好好跟你商量,那是给你脸!   “别给脸不要脸!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 c o m   “再敢在小爷面前露出那副死人表情,信不信我现在就招来天雷,把你劈得魂飞魄散!”   白胖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吓得瑟瑟发抖,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也不敢再露出什么诡异表情,只是整个人哭丧着脸,一张胖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地面,浑身颤抖,再无其他反应。   崔九阳冷声道:“就现在,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进去收拾你的东西,赶紧给我滚蛋!一炷香之后,你要是没从这门里乖乖出来,我就直接布下天雷阵,把你那殿里的泥塑神像,连同你这缺了大半儿的残破神魂,一起给你打成渣!”   白胖子这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副极度哀怨的表情,嘴巴吧唧吧唧了好几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讨价还价。   崔九阳见状,咬动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滚动了一下。   刹那间,一股强横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天边,一朵浓厚的黑云悄然飘来,瞬间遮住了天上几点稀疏的星光,一股源自九天之上、仿佛能毁灭一切的天雷威压骤然从天而降,避开金仙观,笼罩了半条街道。   白胖子脸色剧变,再也不敢有丝毫犹豫,立马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一头奔入门中。   别说一炷香的工夫了,恐怕连抽根烟的功夫都不到,这白胖子便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从门内窜了出来。   他先是朝崔九阳连连作揖,姿态无比恭顺,然后头也不回地掉头向西边狂奔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之中。   望着那白胖子狼狈逃窜的背影,崔九阳还不解气,恶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干他娘的死财神!还敢跟小爷讨价还价,真是大了他的狗胆!”   却说崔九阳这番怒骂,着实没骂错,这白胖子,还真的就是个“死财神”。   原来,这金仙观的原址,本是一座小小的财神庙。   何仙姑将金仙观开在这市井嘈杂的南北贩货市场中,确实显得突兀非常,但若此处是财神庙,那便再合适不过了。   这市场兴建之初,这座财神小庙便已经坐落在这里了。   市场中来来往往的南北商客,或许会忘了给自己的祖宗烧纸,却绝不可能忘了到这财神庙中来烧香祈福,保佑自己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所以,一直以来,这财神庙的香火都十分旺盛。   而且,财神这个神位,确实与其他神明有所不同。   其他神明大多需要册封才有神位,唯有这财神,往往并非通过册封而来,而是于财帛金银流动最盛之地,自行凝聚香火愿力而显现。   当然,此处所说的“财神”,与那赵公明、比干、关二爷等截然不同。   赵公明、比干、关二爷等,乃是受册封的正财神。   寻常百姓要供奉他们,通常都会请一尊神像回去,供奉在家庙或店铺之中,然后诚心正意地做买卖,借他们身上的公正之气来增长自身财运。   而这种在市场之中自行出现的财神小庙,与正财神却大相径庭。   庙中所供奉的财神,大多没有具体的神名和形象,往往只是泥塑出一个白净胖子的神像,便开始接受香火供奉。   之后,这财神庙便会朝着三个方向发展:   一是有想要借这旺盛香火之力修行的妖怪,前来入主空庙,此后这财神庙便会成为妖财神的道场。   二是有修行有成的孤魂野鬼,看中此地香火,前来接手,此类便被称为夜财神。   还有一种,便是纯粹依靠此地日积月累的香火愿力,自行在泥像之中凝聚出灵智神魂,成为人财神。   这三种财神之间,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他们既然承受了这方香火,便会自然而然地履行神职,保佑信徒财运亨通。   对于前来烧香祷告的人来说,效果也并无太大区别。   而这金仙观前身的那座财神庙,最初便是凝聚出了一尊人财神。   这本是件好事,也并非什么稀奇之事,天下间凡有大型交易市场之处,多半都会有此类财神庙存在。   只是,好景不长,这尊自行凝聚的人财神后来不知何故,竟然“死”了。   本来,这自行凝聚的人财神死了也就死了。   若是有其他孤魂野鬼,或者修行的妖怪前来接手,顺势转成妖财神或者夜财神,倒也无妨,财神庙依旧可以继续运转下去。   只是,更坏的事情发生了。   那人财神并未完全消散,尚有一缕残魂留存。   这残魂可就与寻常所说的孤魂野鬼的残魂不同了,他无论神位大小高低,怎么说也是一尊神灵的残魂,坚韧非常。   而且,他那凝聚神位的泥像还在,每日依旧有人前来烧香,这些香火愿力便会通过泥像,持续温养着这缕残魂。   于是,这缕残魂便处于一种浑浑噩噩、半死不活的状态,持续不断地接受着信徒的香火供奉。   只是,这每日来庙中烧香祷告的,无一不是市场里的商人,这些商人心中无不充满了对金钱的贪念,他们借着祷告,将心中的种种欲望与贪念,不知不觉间便传递给了那残魂。   日积月累,这缕原本平和中正的神灵残魂,便渐渐被这些贪婪执念所污染,使本来平和的神灵残魂也开始滋生出强烈的贪念……   这下可就彻底坏了事!   本来是信徒祈求财运,结果却变成了那残魂暗中吞噬信徒原有的财运。   到了后来,仅仅吞噬财运,已经无法满足他日益增长的贪念,甚至还要开始摄取前来烧香之人的精气血气才行!   那段时间,这市场上的掌柜伙计们,无论是北方的坐地虎还是南方来的客商,一个个都变得精神萎靡,小病不断,灾祸连连。   别说做生意赚大钱了,很多人甚至出门不摔跤、不丢钱包,便已经算得上是鸿运当头了。   那何仙姑,应当便是游历至此,发现了这死财神残魂在此作祟。   她那道法传承都是祈福禳灾的路数,对付这种神灵残魂,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彻底根除的办法,又不忍心眼睁睁看着这残魂继续危害一方,只好选择留在此地,将这财神庙改为金仙观,以自身修为强行镇压这残魂。   时间久了,这何仙姑也镇压不住,便只好用各种手段不断弄些不义之财,来填补这死财神残魂的贪念胃口,安抚他……   崔九阳正是在看见殿中神像的那一刻,结合之前的种种蛛丝马迹,瞬间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前因后果,这才有了之前脚踹死财神、逼他滚蛋的那一幕。   何仙姑没有办法,他可有的是办法。   此时站在夜风之中的崔九阳,丝毫没有觉得先前他脚踹死财神,挥手召天雷的做派,很有几分太爷崔成寿的影子…… 第220章 仙姑   崔九阳撵走了那死财神之后,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隐去身形,悄悄又返回了金仙观中。   他想等那老两口回来,看看这件事情后续如何发展,顺便也想与那何仙姑坦诚一谈。   夜色渐深,一直等到四更天时分,远处才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老两口带着两个精壮的家丁,匆匆赶回。   深秋的寒夜里,寒气刺骨,两个家丁一前一后抬着一根扁担,扁担中央吊着一口沉重的木箱,压得扁担微微弯曲。   两人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将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金仙观门口,顾不得休息,只是一个劲儿地喘着粗气,用袖子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老头儿急忙上前敲响了观门。   好一会儿,道童才来开门,见是他们老两口如约回来,便闪身让开,让他们进门。   老太婆见状,立刻朝家丁挥了挥手,两个家丁不敢怠慢,再次抬起那口沉甸甸的箱子,跟着道童进入了金仙观内。   何仙姑此时却早已迎出了神殿外,只是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古怪,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而随着这对地主公婆的到来,她眉宇间又染上了几分尴尬,似乎有些紧张。   老头老太哪里察觉到她这么微妙的表情,一见到何仙姑,便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上前跪倒在地,先“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才开始诉说家中已备好财物,恳求仙姑施法救他们性命。   何仙姑连忙伸出一手,将他们二人扶起,随后挥了挥手,示意道童引着那两个家丁去偏房中等候歇息。   然后,仙姑也不去查看那家丁抬来的箱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金银珠宝,只是神色复杂地将老两口迎入了神殿之中。   她并不多言,虽然神色不自然,但还是依着之前的说辞,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法诀变幻,再次释放了幻境,将他们送入那所谓的“地狱炼鬼图”中一游。   幻境之中,这两公婆亲眼见到在阴森恐怖的百鬼之中,有两个与他们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穿着他们之前换下的衣服,戴着他们的首饰,正被恶鬼推搡着,在沸腾的油锅里痛苦哀嚎,炸得皮开肉绽,而后又被架上刀山,割得浑身上下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两人在幻境中吓得魂飞魄散,心中不由得对何仙姑感激涕零,庆幸自己遇上了这等活神仙,不然真让他们死后在地狱里受这等酷刑,那当真是活着也活不痛快了!   当地主公婆沉浸在这恐怖的幻境之中,被吓得心神剧震之时,何仙姑眼神微动,顺势并指一点,悄然打出两道安神符,让他们二人沉沉睡了过去。   看他们睡得香甜,估计要到明天中午时分才能醒来。   随后,道童轻手轻脚地从殿外进来。   眼见着那两公婆已经熟睡过去,而仙姑脸上不见轻松,他便忍不住轻声询问道:“仙姑,他们已然将金银送来,您何必还愁眉不展?不如先将这一箱金银填给那财神,以解燃眉之急?”   何仙姑闻言,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茫然和释然:“不必了,那金银……已经无用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尊高大的财神神像,眼神复杂地说道,“这神像之内,已然空了,那神灵的残魂……不知去了何处,而且看样子,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明日一早,你便将这一箱金银,悉数捐给城中的善堂吧。”   道童闻言,顿时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睛:“师傅,您……您不是说,那残魂贪念深重,怨念难消,一时半会无法彻底处理吗?怎么……怎么一个前半夜,睡会儿觉的功夫,那残魂便自行离开了?”   何仙姑抬起头来,目光投向殿门外那片皎洁的月光。   此时殿门敞开着,如水的月光静静洒落在院中,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正随着夜风从殿门口徐徐吹来。   这中年坤道神色骤然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突然朗声道:“不知是何处高人驾临,为这长春城除去一祸患,也为贫道解了这三月来的心头大患,还请现身一见,让贫道得以当面致谢!”   道童闻言,也疑惑地顺着何仙姑的目光看向殿外,那里除了如水的月光和寂静的庭院外,空无一人。   他心中不解,伸出手指在旁边桌上的茶盏中蘸了一点清茶,快速掐了个法诀点在双眼之上,开了灵视,再次仔细望去,殿门外依旧是空空如也,并未见到任何身影。   他愈发疑惑地看向何仙姑,不明白师傅为何如此肯定有人。   何仙姑却不再理会道童,她干脆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神殿正中,对着殿门外空旷的庭院,深深行了一礼,直起身来又恳切地说了一遍:“若是哪位前辈高人为晚辈除去此祸害,还请现身一见,晚辈愿奉上一杯清茶,也好聊表谢意。”   话音刚落,却听得殿门外凭空响起一声清朗而略带几分戏谑的朗笑:“何仙姑客气了!”   随着笑声,一道身影在皎洁的月光中渐渐清晰起来。   崔九阳自行解去了隐形之法,负手立在神殿门口,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朝着何仙姑拱手行了一礼。   “晚辈崔九阳,近日路过这长春城,听闻城中有一仙姑法力高强,普度众生,心生敬仰,便前来一睹风采。说起来,今日仙姑还曾赐了一张祈福符咒呢。”说着,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白天所得的黄色符咒,在手中轻轻晃了晃。   何仙姑连忙欠身还礼,神色恭敬:“不敢当前辈二字。   “阁下来到这金仙观,轻而易举便解决了贫道三月以来的心头大事,修为定当远在贫道之上。   “正所谓达者为先,倒是我,该自称晚辈才是。”   崔九阳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仙姑说笑了。   “仙姑能勘破我这隐身之法,足见修为不凡,却偏要说修为在我之下,这便是谦虚过了。   “我等修行之人,术法各有专精,能处理的问题也不尽相同,何来绝对的修为高低之分呢。”   听到这儿,何仙姑也是莞尔一笑,心中的拘谨散去不少,她指了指崔九阳,带着几分打趣说道:“不瞒崔先生说,先生身上有些糖炒栗子的甜香味儿,顺着夜风飘进神殿来。   “前半夜闻到的时候,我还心中疑惑,隔着一条街呢,那街上糖炒栗子竟然还没收摊,味道还飘这么远?   “直到方才又闻到这独特的甜香,才猛然反应过来,应当是有高人到访我这金仙观了。”   崔九阳闻言,也有些意外,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倒是没想到,自己竟是被这一包糖炒栗子的香味儿给“出卖”了。   被何仙姑这么一说,他也觉得十分有趣。   何仙姑收起笑容,再次诚恳地开口道:“崔先生在这观里观外忙活了一夜,实在是辛苦。   “也是贫道招待不周,未能及时察觉。   “还请崔先生入这殿中来,饮上一杯热茶,也好让贫道略表谢意。”   崔九阳自然不会拒绝,当即便迈步迈入殿中。   道童见状,连忙机灵地去重新沏了热茶。   两人分宾主在殿内坐下,道童殷勤地为二人添上茶水,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守在殿外。   何仙姑端起茶杯,向崔九阳敬了一杯,再次郑重致谢。   随后,她才好奇地开口询问道:“听崔先生的口音,似乎是山东人士,却不知因何事到这关外?”   崔九阳倒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若直说自己是送朋友残躯归家,过于私人。   他只笑着说道:“便是去鹤鸣山拜访一位朋友。”   鹤鸣山乃是关外一大修行圣地,山主丹阳先生广收门徒,且秉持着有教无类的原则,无论是妖、是人、是鬼,只要诚心向道,皆可投入其门下学习法术。   而且丹阳先生持身以正,所传授的法术大多是以祈福、驱邪、医道这三类为主,同时严令约束门下弟子,不得在外为恶为祸。   因此,鹤鸣山在关外的名声极好,备受尊敬。   何仙姑听到崔九阳要去鹤鸣山访友,脸上的神色明显放松了许多。   能与鹤鸣山扯上关系的人,品行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想来也不是什么心怀叵测之辈。   随后,这何仙姑便也自报家门,以示坦诚之意。   原来,这何仙姑出生、学艺、入道,都在关外,来自一个传承虽然深远但势力不大的小门派,名叫“三诚门”。   三诚门虽是小派,门中道法典籍残缺不全,缺失了许多杀伐、卜算、降妖除怪等强力法门,但祈福消灾、安神定魂之类的法术却保存得十分完整。   因此,门中弟子大多游走于东三省各地,四处为贫苦百姓祈福,换些香火钱。   崔九阳见何仙姑如此坦诚,便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何仙姑,我倒是有一事不明。最近这长春城中,似乎聚集了不少妖怪和江湖同道,龙蛇混杂,不知他们都是为何而聚集在此地的?”   仙姑闻言,迟疑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贫道平日里深居简出,一心只求镇压那财神残魂,很少与其他同道交流,与那些妖类更是没有什么交情。不过,之前贫道在外游历时,倒是偶然听闻一些风声,说这长春城中,近日恐怕要有灵宝出世。”   “此事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无论是正道修士,还是旁门左道,乃至妖界之中,都有流传。”   何仙姑顿了顿,继续说道,她虽然并无心争夺什么灵宝,但这件事在江湖上流传甚广,她即便不想听,也听闻了不少相关的传言。   “据说,这即将出世的灵宝,乃是当年关外五仙之中的胡三太爷,在飞升之前所遗留下来的。只是当年这胡三太爷身边异宝众多,也不知此次出世的到底是哪一件宝贝。”   说完这些,何仙姑见崔九阳眉头微挑,似乎对这灵宝颇为感兴趣,便忍不住劝了他两句:“崔先生虽然修为高强,但这灵宝出世,必然会引来各方势力争抢,届时必然龙争虎斗,凶险异常。   “关外之地,不比关内安稳,这里无论是妖魔鬼怪,还是旁门左道,都远比关内要多得多,江湖也更为险恶复杂。   “先生若是想要出手争夺那灵宝,还请务必三思而后行。   “说不定,到头来羊肉不曾吃得,反而惹得一身腥膻。”   她这话虽然不怎么入耳,却着实也是一片好意。   崔九阳听了何仙姑的话,心中却是陡然一动。   他如今的修为,已经达到了三极巅峰,距离四极只有一步之遥。   若想顺利突破四极瓶颈,稳固境界,非要有一件灵宝入丹田镇压不可。   不然,便会像之前在泰安时突破三极一样,境界刚刚迈过门槛,便会突然走火入魔,灵力不受控制地暴走。   那次幸得是在泰山府君面前,得府君将定魂珠镇入丹田,才平稳过关,不然情景必然凶险非常。   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因为当初在济宁,突破一极时被龟丞相在丹田内放置了那化龙壁。   此物将他的灵力与经脉都进行了改造,使得他的灵力远比正常修炼的同阶修士要深厚得多,突破境界时灵力骤然暴涨,便极易失控。   他心中原本正为此事发愁,自己的修为已到了突破的临界点,只因缺少一件合适的灵宝镇压,尚不敢迈出那一步。   如今长春城中有灵宝出世,当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正合他意!   所以,听得何仙姑的劝告,崔九阳只是嘿嘿一笑,却并未多言,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仙姑也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一看崔九阳这神情,便知他对那灵宝已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多半是要插手此事了。   她心中虽然有些担忧,但转念一想,大家萍水相逢,崔九阳刚又出手帮了她这么大一个忙,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扫兴的话。   于是,她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向崔九阳说道:“崔先生,此乃贫道师门中赐下的一枚防护玉牌,玉牌中封存了一道防御法术。若遇危险,无需催动自身灵力,只需心念一动,便可自动激发,抵挡一次攻击。”   “到时候灵宝出世,场面定然混乱无比。   “这玉牌虽不起眼,却也能聊胜于无,或可助先生防护一二。   “便赠予先生,聊表贫道谢意。”   崔九阳见这玉牌材质温润,灵光内敛,虽是一件不错的法器,却也并非什么稀世珍宝或镇派之宝,便也不再客气,伸手接过,收入怀中,拱手谢道:“如此,便多谢仙姑美意了!”   何仙姑见他收下玉牌,心中稍安,便愈发肯定眼前这崔先生必然是要去争一争那灵宝了。   她索性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灵宝的信息,毫无保留地全都告知了崔九阳。   “胡三太爷乃是千余年前飞升的老一辈妖仙,神通广大,当年身边的异宝更是众多,飞升之时一件也未带走,全都留在人世,四散沉寂,静待有缘人。”   “江湖传言中,此次出世的灵宝应当是三件其中之一。”   “一件是雪魄扇,此扇以万载寒冰之精雕琢扇骨,以极北冰玄蛛的吐丝织成扇面,扇出的寒风阴冷刺骨,据说可冻结人的三魂七魄,威力无穷。”   “另一件是敲山锤,此锤并非攻击法器,而是一件寻踪觅宝的好宝贝。手持此锤进入深山老林,在山石上敲上三敲,锤身便会发出灵光指引,助持有者寻找山中隐藏的天材地宝,端的是寻宝利器。”   “最后一件,则是星辰鼓,此鼓乃是一件占卜所用的法器。占卜之前,击鼓三通,鼓声可上达天听,触动更多天机,使得占卜的结果更加清晰准确,趋吉避凶,妙用无穷。”   何仙姑微微摇头:“至于具体是哪一件,众说纷纭,怕是非得等到灵宝出世才能真正确认。”   她能提供的,对崔九阳有帮助的信息,也只有这些了。   崔九阳心中暗道,无论哪一件,镇压丹田应该都能合用。   此番倒确实是他的缘法了。   今晚他既弄明白了何仙姑的身份与苦衷,也搞清楚了长春城中妖怪修士聚集的缘由,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   于是,他便起身举手告辞。   何仙姑也不挽留,亲自将他送到观门口。   崔九阳再次拱手致谢,随后身影一晃,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221章 鱼龙   崔九阳回到那处旅店的时候,已是早晨,旅店伙计正在收拾卫生。   林掌柜正站在柜台后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些许困意。   见崔九阳推门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连忙迎了上来,语气中带着关切:“兄弟,你可算回来了!昨夜是在哪里歇息的?”   崔九阳嘿嘿一笑,含糊其辞搪塞道:“昨夜在外面办了点事,一时耽搁了,夜深了便就近在南北贩货市场那边找了个地方借宿,让林老哥挂心了。”   林掌柜眨巴眨巴眼,上下打量了崔九阳一番,见他虽然略显疲惫,但精神头尚好,脸上便露出一丝“我懂的”暧昧与了然神情。   南北贩货市场人员流动颇大,三教九流汇聚,龙蛇混杂。   周边除了专门卖饭食的那条街之外,确实还有一条不那么正经、专供人“饱暖思那啥”的街道……   虽然误会了这崔老弟昨夜过得相当暖和,但林掌柜还是本着一片好心,收起了玩笑神色,严肃地告诫道:“老弟啊,不是老哥啰嗦,这天寒地冻的。   “如今这天儿虽然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但夜里的风冷得很,能吹进骨头里。   “你一个外乡人,若是真喝多了酒出门,糊里糊涂在路上醉倒,在街上躺一夜,那……那后果可是想都不敢想!”   这份朴实善意与关怀,让崔九阳心中涌上一股暖意。   与林掌柜又随意闲谈了几句,崔九阳这才告辞,转身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崔九阳脸上的轻松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与这长春城中的各位高人争抢一下那即将出世的灵宝,自然还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他先取出黄符纸与朱砂笔,将其在桌上铺展开来,绘制一些日用随身的灵符,种类繁多,务求全面。   心符之法虽然便捷迅速,但提前画好的符箓带在身边,关键时刻可以省去凝聚心神的时间,瞬间激发,其便利性与即时性,仍要超过心符。   画完符箓,他又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灵力,用定魂珠勾动丹田内的阴气。   一部分阴气被他转化为自身灵力,缓缓运转周天。   另一部分则被他徐徐输入怀中的五猖兵马册之中,用来温养那两颗沉恶鬼珠。   希望能尽快让玄生与玄云恢复战斗力。   如此这般,绘制符箓、转化灵力、温养鬼珠,崔九阳有条不紊地忙碌了整整一个白天,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到了夜晚,崔九阳便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静心打坐。   他一夜不断地运转周天,稳固着自身修为,同时也是在静心,为即将到来的争夺,做好万全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崔九阳每日白天都会从旅馆出门。   他穿梭在长春城的大街小巷,放慢脚步,仔细留意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妖气,或是其他修士散逸的灵力波动痕迹。   他需要不断探查这些同道们的活动范围与行迹规律,掌握他们的大致分布。   这样能提前做好准备,以防自己在旅店中闷头苦修,错过了那稍纵即逝的关键时刻。   虽然按照常理推断,灵宝这类天地灵物出世,必然会伴随种种天生异象,届时一定范围内的修行者都能感应到。   但是这胡三太爷的灵宝出世能提前透出风声,被如此多的人知晓,那必然也会有其蛛丝马迹可寻。   如今江湖同道们遍布整个长春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只要能将他们的活动范围掌握一个大概,分析出他们聚集的热点区域,自然就能提前锁定灵宝最有可能出世的地点,不至于还没开始便落后他人一步,失了先机。   期间,他也曾想过再去金仙观一趟,找何仙姑问问长春城内修行界的具体情况,比如各方势力的深浅,有哪些需要特别注意的高手等等。   毕竟在关外修行界,目前他还就只认识何仙姑一个人。   可是当他来到金仙观门前时,却发现观门紧闭,一把硕大的铁锁牢牢锁着,显然是人去观空。   崔九阳在观门前驻足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何仙姑倒也果决,解决了财神残魂之事,便立刻远遁他乡,看来是真的无心参与这灵宝之争。”   他心中对何仙姑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看来那三诚门作为一个小门派,能在这世道传承至今不是没有理由的。若其门中修行之人都这般淡泊名利,不争不抢,谨守本心,那道统的传承还是颇有保证的。”   之后几日,崔九阳在城中几番探查,大体将长春城内各方势力的分布与动向都摸清了。   长春城内,目前有三处地点是修行者与妖怪们聚集的焦点,也是灵宝最有可能出世的地方。   其中一处,是位于旧城的贫民聚集区。   说是聚集区,其实有些抬举这地方了,准确来说这一片乃是棚户区。   要知道,这里可是关外东北,气候严寒酷烈。   但凡家中有些许积蓄,能勉强糊口的人家,说什么也得用泥块石头垒个靠谱的土坯房,哪怕房屋低矮逼仄,人在里面都得微微低头弯腰才能行走,那也是砖石结构。   到了冬天,这种房子能抵挡住寒风,保温效果远胜四处漏风的木头棚子、茅草棚子。   能住在这片棚户区的人,那肯定是真的没钱,也是真的穷困潦倒,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底层百姓。   不过,最近这片平日里无人问津的棚户区,却非比寻常的热闹起来,有不少人家更是走了意想不到的大运。   一些衣着华贵、一看便非普通人的有钱士绅,频繁地在附近闲逛,眼神闪烁。   他们往往会突然走进一间破败不堪的小棚子中,也不多言,直接掏出几块大洋递给户主,便将他们全家撵出去,言明要买下这棚子及其所占的一小块地皮。   对于这些挣扎在贫困线上的棚户居民而言,几块大洋已经是天文数字般的巨款。   足够他们在条件稍好的旧城中租一处像样的泥瓦房安然过冬,甚至还能余下些许,过年时买上二两肥肉,包一顿香喷喷的萝卜猪油饺子。   棚子原来的户主们,面对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自然是欢天喜地,千恩万谢地捧着大洋离开,搬走得干干净净。   反正他们大多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当,一口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陶锅,几个缺边少沿的破碗,加上身上那身勉强蔽体、打满补丁的衣服,便是他们的全部财产。   这样走大运的穷苦人多了,渐渐地,便在棚户区周边乃至整个旧城中传出了谣言。   有人说,这片平民区地下,埋藏着以前清朝王公贵族遗留下来的好几缸金银财宝,所以才有这么多有钱人来此买地挖掘。   那些拿着现大洋买棚子的有钱人,并非得了失心疯,而是冲着那些传说中的财宝来的。   这谣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真,甚至吸引了长春城中一些平日里做梦都想发大财的凡人富户,纷纷跑到这里来,花高价买下个破旧棚子,雇佣民夫拿着镢头铁锨,在自家新买的风水宝地上往下挖掘。   一时间,本应破败萧条的棚户区,倒是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第二处地点,则落在了日本人的势力范围之内。   那是位于头道沟火车站附近的一处废弃小院子,原本并无人居住。   据说之前是一个日本浪人买下的产业,后来那浪人不知因何原因突然回国,院子便一直空置了半年多。   一处无人居住的空院子,自然挡不住这些神出鬼没、手段高明的妖怪和江湖修士。   最初的几天,那小院儿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地皮都被刮去了三尺,连院中的那口井都被探查了无数遍。   但是,他们最终却徒劳无功,丝毫没有发现任何与灵宝相关的线索。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找错了地方。   毕竟灵宝这东西讲究个缘法,有缘人得之。   在还不到出世的时间,时机未到,它便会隐匿行迹,即便近在眼前,也可能视而不见,摸不着踪影。   所以,不少江湖人士依旧不死心,选择在那小院周边潜伏徘徊,只等灵宝一现世,便好抢先一步夺到手。   然而这股庞大的、不同寻常的势力汇聚,自然瞒不过盘踞在长春的日本方面。   日本在东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势力庞大,本身就有不少隶属于军方或财阀的日本本土修行界人士在此活动,负责处理一些特殊事件。   他们很快便察觉到了这处小院周边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与妖气汇聚。   经过一番调查,自然也得知了灵宝即将出世的消息。   于是,隶属于满铁的铁道保卫兵,荷枪实弹,手持精良的金钩步枪,迅速将这处小院儿团团包围起来,水泄不通。   同时,日本术士也与兵丁配合,强行驱逐了不少妖怪与修士,并在此布下重重结界与防御阵,将这片区域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严禁任何人靠近。   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第三处地点,则落在了长春城三不管地带的边缘区域。   这处地点在几方势力范围的夹缝缓冲地带,因为只是一片普通的居民区,没有什么显著的价值和利益,所以各方势力都没有进行严格管控,形成了一个微妙的真空地带。   偶尔会有长春府的巡查队过来装模作样地巡逻一趟,勉勉强强还算是民国政府的管辖范围。   毕竟日本人和俄国老毛子都只关心自己的核心利益区,这种没有油水可捞的地方,他们连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而政府,作为名义上的合法管理者,对这些地方还是要进行一些象征性的日常管理,以彰显主权。   这片街道住的都是些城中的普通居民,他们大多有一份正当而稳定的营生,诸如小商贩、手艺人、黄包车夫等等,生活虽然谈不上富裕,但也三餐无忧,不至于落入饥寒交迫的境地,生活相对安稳平和。   在这片居民区中,还有一间由民间热心士绅捐助成立的众育堂,专门收留抚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   而各路江湖人士的目光焦点,便隐隐约约地聚集在这众育堂及其周边区域。   不过,虽然这众育堂中除了几个负责照看孩子的大妈和一些手无缚鸡之力、懵懂无知的孤儿外,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保卫力量,但它却并没有像那日本势力范围内的小院儿一样,被翻个底朝天,鸡飞狗跳。   皆因这资助并负责管理众育堂的那位主要士绅,姓柳。   柳姓,并非什么显赫大姓,在这长春城中也不算是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   但是,偏偏这个柳姓,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却能让修行界的众位同道,都或多或少卖上一个面子,不敢轻易在此地放肆。   因为,他们这柳,并非寻常的柳,而是狐黄白柳灰的柳——关外五仙之一!   很少有人敢在东北这块土地上,轻易惹上势力盘根错节、高手如云的关外五仙。   当然,某个姓崔的年轻术士除外。   所以,江湖上无论是妖怪还是修士,都只敢在众育堂附近的居民区中,或是租或是买,悄悄住下一处房子,如同普通住户一般,每日安静地蛰伏等待,默默观察着众育堂的动静,更别提强行闯入搜查惊扰了。   而一帮柳家的蛇妖,直接以众育堂管理人员的名义,大摇大摆地住了进去,堂而皇之地接管了众育堂的日常事务。   这胡三太爷,本就是他们关外五仙中胡家的杰出前辈,德高望重。   胡黄白柳灰五家向来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情同手足。   若是胡三太爷的灵宝能在他们柳家的众育堂中出世,那也是合该他们柳家能沾光,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更大的机会得到这件宝贝。   甚至近日以来,众育堂中的蛇妖,已经与周边民居中租住的其他江湖同道,暗里发生过几场小规模的冲突。   只不过他们毕竟人数有限,而周边觊觎灵宝的同道人多势众,蛇妖们也不敢过于霸道,做得太过分,只能暂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表面和平。   崔九阳在这长春城中几番探查,大体将这些情况都已经摸清,心中对各方势力的分布与实力也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只不过,线索杂乱,各方势力聚集的地点又各不相同,他也无法准确判断灵宝到底会在这三个地方中的哪一处出世,甚至是否还有其他未被发现的隐秘地点,也未可知。   好在,林掌柜的这家旅馆位置极佳,恰好距离这三个地方都不算太远,无论最终灵宝在哪个地点现世,只要他时刻保持警惕,一旦感应到异象,立刻动身,应该都能及时赶过去,不至于错失良机。   随着时间的推移,长春城中聚集的修行者和妖怪越来越多,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的灵力波动与妖异气息也日益浓重起来。   在没有确定其他更有可能的地点之前,越来越多的江湖中人,选择了各自认为最有可能的地方,如同拉开了一张大网,静静守候着灵宝的出现。   整个长春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暗流涌动的漩涡。   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山雨欲来风满楼!   关外五仙、散修妖魔、江湖正道、邪教高人,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全都汇聚在这座关外名城之中。   如同乌云汇聚,电闪雷鸣,只待那灵宝出世的一刻,便会彻底引爆积蓄已久的矛盾与贪婪,掀起滔天巨浪,上演一场血流成河、你死我活的惨烈争夺!   一池鱼龙舞,即将开场! 第222章 狐狸   长春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崔九阳正在跟林掌柜喝酒。   几场酒下来,两人已然熟络。   在这间旅馆里,崔九阳已不太像一个外来的旅客,倒真有几分林掌柜远房亲戚的意思,随意而自在。   两人喝酒的地方也颇为接地气,既不在旅馆大堂,也不在特意收拾出的小雅间,而是径直去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一张宽大的火炕便是他们的酒桌。   柴房隔壁便是厨房,那里的大灶正烧得旺,熊熊火焰舔舐着锅底,溢出的热力与淡淡的烟气便顺着墙壁中的烟道,烘暖了这柴房中的大炕,也烘暖了整个小小的空间。   今天后厨宰了一头大肥猪,厨房里一锅杀猪菜炖的热闹。   窗外落下第一片雪花时,飘如柳絮,悄无声息。   几乎就在同时,厨房的那口大锅也烧开了。   浓白的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深褐色的血肠在汤中颤巍巍地浮沉,大块的五花肉炖得晶莹透亮,油脂渗出,染在金黄的酸菜丝上,泛着诱人的油光。   一大把粉条扔进锅中,迅速吸饱了鲜美的菜汤,变得滑亮透明。   灶膛里的柴火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崔九阳与林掌柜围坐在炕桌旁,将酒杯碰得“叮当”。   热气蒸腾的杀猪菜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一筷子深深扎入锅中,兜底狠狠夹起一大坨菜,吹着气趁热塞进口中。   猪肉的丰腴,酸菜的清爽,血肠的鲜嫩,粉条的滑溜,便都在这一筷子里彻底爆发开来,每一种味道都直接而坦率,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整个东北关外的粗犷风情,仿佛都凝聚在了这一口风味之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两人杯中的酒也越喝越多,话匣子彻底打开。   林掌柜喝多了,脸颊通红,带着几分醉意,开始与崔九阳骂骂咧咧地说着这荒唐的世道,抱怨着狗日的日本人如何蛮横,千刀杀的俄国老毛子如何霸道,言语间满是愤懑与无奈。   崔九阳便也陪着他,说些自己从山东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那些人间的悲惨遭遇,命运的无常与无奈,听得林掌柜不住叹气,连干数杯。   柴房内的酒话,渐渐被窗外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所遮盖。   不久之后,林掌柜便再也支撑不住,醉得趴在温暖的火炕上,发出了沉沉的鼾声。   就在这时,一股动人心魄的奇异波动,悄然在这长春城中蔓延开来。   那空中洋洋洒洒落下的雪片,似乎都因此停顿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崔九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将杯中剩下的残酒仰头一饮而尽,身形一闪,消失在了这充满酒气与肉香的柴房之中。   唯有炕桌上用火盆温着的那锅杀猪菜,依旧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那股奇异波动传来的方向,正是那片龙蛇混杂的棚户贫民区。   崔九阳一路上踏雪无痕,急速向棚户区赶去。   他悄无声息,身形如电,只是偶尔凌空卷起身旁飘落的雪花,形成一道道微小的白色旋风。   好在他选择的路径皆是在屋顶或者无人的小巷中穿行,并未引起城中凡人的注意与骚动。   而此时,之前一直守在棚户区的那些江湖同道们,却并没有因为近水楼台而先得月。   那股动人心魄的波动发生之后,他们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从各自隐藏的角落聚集到了那发出波动的茅草棚周围。   这茅草棚,原本住着一个以打短工为生的苦力。   前些日子,一个大汉来到他的棚中,扔给了他几个大洋,便将他粗暴地撵了出去。   那大汉乃是狗妖化形,看上去凶神恶煞,苦力得了钱,自然不敢多言,二话不说便搬离了此处。   当然,此刻那狗妖的尸体已经横躺在茅草棚外,死得不能再死了。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与勇气,在那股波动从他占据的棚中发出之后,竟然真的敢大模大样地站在棚子门口,试图将闻讯赶来的众多江湖中人一一拦下,独吞灵宝。   结果显而易见,他甚至都没能看清出手之人是谁,一柄闪烁着黑色光芒的铁剪刀便破空飞来。   剪刀在飞行途中,黑烟滚滚,体型暴涨,瞬间化作一柄七尺多长的巨型剪刀。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便如同切豆腐一般,将这不自量力的狗妖拦腰剪成了两截!   若非出手之人还顾忌着不想毁坏了这茅草棚,怕是连带着整个棚子都能一起剪成碎片。   被拦腰截断的狗妖,只发出几声短促而凄厉的呜咽,内脏肠子便流淌一地,腥臭扑鼻,很快便没了声息,死得不能再死。   转眼之间,一圈奇形怪状、气息各异的人便已经将这小小的茅草棚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都是先前守在棚户区里修为最高、反应也最快的一群人。   至于那些修为稍次、反应慢了一步的,则只能被挡在外面,焦急地向内张望,根本挤不进来。   只是,虽然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将茅草棚挤得几乎要散架,但他们很快便发现,那股波动发生之后,茅草棚中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们能够清晰地确定那股波动的源头就是这里,却再也感应不到丝毫灵宝应有的气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按捺不住,提议要将这茅草棚彻底拆毁,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灵宝之时,突然,又是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清晰的奇异波动凭空绽开!   这一次的源头,清晰地指向了茅草棚中央的地面。   等到这股波动平息,众人再往那地上定睛一看,却不知何时,地面上竟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三寸来高的白银狐狸雕像!   那雕像通体由白银铸就,工艺精湛,狐狸形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活过来一般。   瞬间,便有一只性急的猴妖张口吹出一股黄风,试图将那狐狸雕像卷起来据为己有。   只是那黄风刚一侵袭到狐狸雕像身上,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未能撼动雕像分毫。   既然法术行不通,便有人想尝试亲手去拿。   一只修行已达五百年的雪貂精,身形快如闪电,如同一道白光,从人群中窜了出来,直扑那地上的狐狸雕像。   雪貂本就以速度见长,在老林子里,一眨眼便能窜出好几棵树去。   更何况在五百年道行的催动下,这雪貂的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影子。   然而,就在它即将触碰到狐狸雕像的刹那,一道更快的绿色光芒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噗嗤一声,直接凭空斩下了那雪貂的一只前爪!鲜血喷涌而出。   “啊!”雪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形一顿,不敢恋战,忍痛拖着受伤的肢体,化作一道流光遁走。   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仿佛吹响了动手的号角!   霎时间,棚内如同炸了锅一般,不管是修行之人还是妖魔鬼怪,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纷纷出手,各展神通,混战起来!   光芒闪烁,妖气弥漫,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法术爆炸声不绝于耳!   这场战斗爆发得快,结束得也快。   崔九阳从旅店赶到棚户区,路上仅仅耗费了不到一根烟的功夫,但当他抵达现场时,茅草棚内外已经是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有妖怪的,也有江湖修士的,鲜血染红了雪地,触目惊心。   还有一些受伤严重的,正狼狈地施展遁术,仓皇远遁。   方才这些幸存者从棚户区里往外逃,崔九阳则逆着人流,往棚户区深处闯。   迎面撞上之时,有几个杀红了眼、失去理智的妖怪,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地向他出手袭击。   崔九阳懒得与他们过多纠缠,随手打出几道雷法,便将其定在当场,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也不用他后续出手,自有那些逃在其后面、同样杀红了眼的人,顺手便将这些被麻痹住的妖怪彻底杀掉。   也正是这几道干净利落的雷法,展现了崔九阳不俗的实力,让他在进入那间围着狐狸雕像的茅草棚时,里面残存的其他人只是警惕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向他出手。   此时棚子中剩下的,都是些实力强横、手段狠辣,互相之间一时半会儿很难分出胜负、很难杀掉对方的角色。   这种状态,也算是一种在修行者之间心照不宣的认可。   既然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强行争斗只会两败俱伤,让他人渔翁得利,那么不如暂时罢手,先一起研究一下这奇怪的白银狐狸雕像究竟是何来历,有何玄妙。   经过刚才一番混乱的抢夺与试探,众人已经发现,这白银狐狸雕像似乎被某种神秘力量禁锢着,无论用何种方法,都很难将它移动分毫。   法术打在上面,顷刻消散无踪。   有大力士试图用手去抓,却感觉那雕像重逾万钧,任凭其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未能将那雕像从地面上挪动半分。   场中力气最大的一头牛妖,身高体壮,肌肉虬结,号称能搬动一座小山。   他对着狐狸雕像龇牙咧嘴,憋得满脸通红,使了半天的劲儿,脖子上青筋暴起,也没能让那雕像微微晃动了一下。   崔九阳站在棚子最外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此时他手中已经悄悄掐着法诀,袖中的厌胜钱也蓄势待发。   场中的狐狸雕像虽然看起来不过拇指大小,而且也没有丝毫灵力气息泄露,但却能引发如此诡异的情境,必然暗藏玄机,不得不小心防备。   好半晌过去了,这棚中所有人,用尽各种手段,竟然都对这小小的狐狸雕像束手无策,甚至连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有什么用途,都没能弄明白。   不过这玩意显然不是灵宝……因为从来没听说过胡三太爷还有狐狸雕像形貌的宝贝。   这倒是更像什么机关或者信物,唯有过了这一关才能拿到灵宝。   一时间,棚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只剩下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风雪的呼啸声。   最终,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气氛愈发凝重之时,棚子中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这笑声带着几分不屑,几分轻佻,打破了沉默,也引得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那发出笑声的人身上。   那人倒也坦然,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施施然迈步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竟是一个在这冰天雪地、大雪纷飞的天气里,手中还摇着一把素雅纸扇的俏面书生。   他面容俊秀,皮肤白皙,穿着一身合体的青色长衫,气质飘逸,与这周围血腥、粗陋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众人见了这书生,脸上皆是一脸疑惑,显然大多并不认得他。好半晌,才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犹豫地开口喊了一声:“阁下莫非是……胡十七?”   那书生闻言,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纸扇合上,用扇子柄凌空点指了一下那叫出他名姓的老道,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朗声道:“呵呵,小生胡十七,素来深居简出,不意在此处竟还能有人认识小生,实在是缘分,缘分呐。”   他如此坦然地承认了自己便是胡十七,顿时让场间其他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近些年里,关外五仙出了不少惊才绝艳之辈。   其中,以胡家的风头最为强盛,而胡家最负盛名、也最为神秘的,便是眼前这位名叫胡十七的狐妖。   此妖最善于幻化之术,每次在众人面前现身,都是不同的形象,男子、女子、老头儿、老太、幼童,乃至其他精怪模样,层出不穷,变幻莫测。   是以,江湖上连他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先前那老道叫破胡十七的名字,也只是凭着传闻和眼前这书生轻佻不屑的气质,试探着猜测而已。   因为江湖上都说,虽然胡十七千变万化,变什么像什么,不露破绽,但其本性轻佻,心气也高,看低天下英雄,最是目中无人。   谁知他随口一猜,胡十七竟然如此干脆地承认了。   崔九阳看着这自称胡十七的书生,见他生得风流倜傥,容貌俊美,只比自己略逊一分,偏偏又在这等紧张关头,表现得如此轻佻从容,显然是手中有几分真本事,心中便暗暗将“胡十七”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胡十七朝众人潇洒地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随后,他便不再理会旁人,径直走到那白银狐狸雕像前,围着雕像左转三圈,右转三圈,蹲下身用手中的纸扇戳了戳狐狸的脑袋,近距离观察了片刻。   最后,他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说道:“诸位,实不相瞒,我胡家先祖胡三太爷修为高深莫测,性情也是喜怒无常。关于他老人家遗留灵宝的相关事情,我胡家内部,其实也连半个字的明确记载都没有留下。”   “所以,就寻找灵宝这件事而言,我与各位其实都是一样,两眼一抹黑,全凭运气与机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刚才我仔细地探查了一下,倒是发现这狐狸雕像,暗藏玄机。”   “诸位不妨仔细去看——这狐狸的两只眼睛,一只是红色的宝石,而另外一只,却是黑色的!”   “虽然这雕像上的一双眼睛,都精美异常。   “但是这两只眼睛颜色不同,显然不是是当初雕刻时宝石材料不够,只能用两颗不一样颜色的宝石凑数。   “依我看来,其中必有深意,或许……这便是开启灵宝的关键所在!”   这狐狸雕像本就只有三寸来高,那眼睛更是细小如芝麻,众人先前又都急于抢夺,心神不宁,若非胡十七特意提醒,一时之间还真难以察觉这双眼颜色的细微差别。   此时听胡十七如此说,众人便纷纷低下头,凑近了仔细观察。果然,如胡十七所言,这狐狸雕像的一双眼睛,竟是一红一黑,泾渭分明!   棚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雕像奇异的双眼之上。 第223章 解题   众人正凝神静气,紧锁眉头,目光专注地琢磨着那白银狐狸雕像迥异的双眼。   冰冷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唯有棚外风雪的呼啸声隐约传来。   突然,又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那波动的频率与强度,竟与之前他们在这棚子中感受到的悸动一模一样!   棚子中所有人脸色微变,齐齐转头看向那波动传来的方向。   一个汉子忍不住脱口而出:“那边……那边是头道沟火车站的方向?”   瞬间,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立刻反应过来,日本人势力范围内的那处无人小院,竟然也出现了灵宝出世的迹象?   所有人又猛地回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向眼前这尊仍未研究明白的白银狐狸雕像,神色纠结。   一些人心中开始泛起嘀咕:莫不是胡三太爷故意与后人开玩笑,这狐狸雕像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只是用来发出波动,吸引众人前来的幌子?   可是,这白银狐狸雕像如此奇特,以及之前诸多手段都无法移动分毫的事实,又分明昭示着它蕴含莫大威能……   却见那胡十七依旧镇定自若,纸扇轻摇,嘿然一笑,打破了沉默:“各位,各位!少安毋躁!不要惊慌。虽然我胡家族内对于三太爷于世间藏宝一事没什么明确记载,但是对于三太爷本人的生平轶事,还是有些故事流传的。”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传说中,我们这位三太爷便是喜怒无常,性格颇为古怪。即便是提携后辈,也常常喜欢设下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考验,乐在其中。”   “我看诸位中有些同道已经蠢蠢欲动,想要离开此处,转道前往那日本人的小院儿碰碰运气。”   胡十七目光扫过众人,意有所指地说道,“但是各位请想,日本人那些术士也并非浪得虚名,手段狠辣。而且那些士兵手中都有精良火器,与术士们配合起来,威力也着实不小,岂是轻易能闯的?”   “有道是,一鸟在手胜过十鸟在林。咱们眼前已经有了这尊白银狐狸雕像,何必再舍近求远,凭着那虚无缥缈的一股波动,便奔往头道沟火车站那边去冒险呢?”   虽然胡十七分析得颇有道理,但重宝动人心,仍然有几人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最终,他们狠狠心,深深地瞄了一眼地上的狐狸雕像,然后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掉头飞遁,朝着那日本浪人小院的方向疾驰而去,唯恐落后一步。   崔九阳却身形未动分毫,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狐狸雕像。   此时,他已经隐隐看出了几分这雕像上的猫腻,自然不可能走。   而且这胡十七,恐怕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少内情。   这狐妖应当是大体上知道灵宝出世的粗略流程,却对其中的具体细节模糊不清。   不然他不必说这一番话,甚至都不必站出来暴露身份……反正他千面变化,无人知道他身份,静悄悄将灵宝拿走多省事。   很显然,胡家内部大概率有关于胡三太爷飞升时遗留灵宝之事的大体记载。   但胡三太爷的性格,也不是那种会事无巨细为后辈铺路的慈祥长者。   这就导致胡十七只知道大概,不知道具体。   所以,这胡十七才会出言试图留下众人,希望能借助他人之力,一起破解这狐狸雕像之谜。   而且看他从容不迫的样子,似乎也并不怕留下的人能在他手中夺走最终的灵宝。   在场的众人都非等闲之辈,显然也有不少人与崔九阳抱有同样的判断。   短暂的犹豫之后,又稀稀拉拉地走出去了七八个人,最终棚子中只剩下零零散散一共六人。   这留下的六人,自然都是些自持实力强横,手中有底牌,并不惧怕胡十七的角色。   他们自信就算胡十七掌握一些消息,但那灵宝未必就一定落入这狐妖手中。   此时他们选择留在这里,更是存了利用胡十七所知道的那些信息,来为自己争夺灵宝增添一分成功把握的心思。   大家心照不宣,暂时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胡十七看着那些陆续离开的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眯了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转过身来,对着剩余的五人笑容可掬地说道:   “哈哈,看来,此时留在这里的诸位,都是真正的聪明人啊!”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胡十七确实知道一些关于三太爷遗留灵宝的相关传说。但是,这些传说毕竟已经流传了上千年,期间难免有所残缺与失真,并非全貌。”   他坦诚道,随即语气一转:“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在寻找这最终灵宝这件事上,单打独斗是绝无可能成功的。”   “灵宝出世前所布置下的考验,那可是能飞升上界的妖仙所留!以三太爷的性子,这其中的凶险与复杂程度,大家应该可以想象。”   胡十七顿了顿,见众人神色凝重,又放缓了语气,抛出了一个诱人的诱饵:“不过,我倒是可以给大家吃个定心丸。最终的灵宝或许只有一件,但只要能在三太爷设下的考验中成功活下来,那必然都能拿到不菲的好处。”   “各位便放心跟着我。我若得不着灵宝,只当是游历一番。但要是最后那灵宝能顺利落入我手中,我胡十七必定会掏出一些额外的补偿分给大家!”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列位或多或少也都听过我胡十七在江湖上的名声,虽然都说我变化多端,性格顽劣,但从没人说过我言而无信!”   先前第一个叫破胡十七姓名的老道并没有离开,他捋了捋山羊胡,目光闪烁,率先提出了疑问,语气带着一丝不信任:“十七公子说的倒是好听,冠冕堂皇,却是滴水不漏,一点儿实质性的消息也没露给我们。空口白话,这让我们如何相信你?”   胡十七哈哈一笑,毫不尴尬,反而拿手点指袁老道,赞道:“袁先生果然是老江湖,一开口便点到要害!放心,其实就算你不问,我本来也要分享出一些消息来,以示我的诚意!”   他伸出手指,在场中人数了一圈,说道:“连我在内,此时我们恰好剩下六个人。   “接下来我要说的信息,便只有我们六个人知道,这长春城中绝不会再有第七人知晓!   “而只要知道了我所说出的东西,便能在争夺灵宝一事上抢占先机,领先他人一步!”   那号称力大无穷的牛妖也没有走,他性子急躁,听胡十七卖了半天关子,早就按捺不住,此时瓮声瓮气地吼道:“那就别磨磨叽叽地卖关子了,有话赶紧说!”   胡十七扇子一摇,指着地上那个三寸高的白银狐狸雕像,笑容神秘地说道:“好!那我便直言了!从我所知的传说中来推断,这眼前的狐狸雕像,并非什么法器,也并非真正的灵宝,而是——一扇门!”   “所以各位不必去其他各处追寻那波动!另外两处应当也是一样的大门而已!”   场间人中,袁老道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显然听说过些什么。   而其他人则面带疑惑,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胡十七继续说道:“或许,各位中有传承久远的高人,知道三太爷的成名法宝——富勒城!”   他这话一出,先前恍然大悟的袁老道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而面带疑惑的人便愈发迷惑了。   牛妖忍不住问道:“什么叫胡三太爷的成名法宝叫富勒城?一座城……一座城也能当法宝?”   胡十七耐心解释道:“大家都知道,我们关外五仙,虽然是妖怪之身,走的却是香火入神的修炼路子。这种修行道路,在天下四处皆有流传。其修炼到极高深处,无非便是积攒足够多的狂信者。”   “积攒的狂信者越多,所产生的香火愿力便越强,那修行者的修为便越高深,神通便越广大。”   “而三太爷的富勒城中,便住满了一城对他忠心耿耿的狂信者!也正因如此,三太爷才能积累下那般深厚的修为,最终得以冲破桎梏,飞升成妖仙!”   胡十七得意地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江湖上传说,都说三太爷飞升之时,将所有灵宝都散落于天下,只带走了那富勒城进入仙界。其实不然!我胡家秘闻记载,三太爷是真正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地飞升入上界的,连那富勒城,他都没有带走!”   “而那些散落在天下的灵宝出世之时,所布置下的考验,便都要在那富勒城之中进行!”   胡十七环视一圈,见众人都听得入了神,继续抛出重磅消息:“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只要各位能够通过考验,成功活下来,必然少不了好处!   “富勒城中,存放着三太爷千年修行所积累下来的无数珍宝,其中天材地宝、法器材料、修炼功法,应有尽有,多如牛毛!   “就算最后拿不到那件出世灵宝,只要能在那富勒城中活着出来,随便找到些边角料,也必然能得到不少好处!”   崔九阳听完胡十七所说,心中亦是暗暗惊叹。   拥有威能,便可称之为法器。   法器若能自行操控灵气,甚至自行散发灵气,便可称之为灵宝。   而灵宝再生出灵智,可自行运转,发挥威能御敌,便称之为法宝。   这胡三太爷的富勒城,竟然能生活一城生灵,自行开辟出洞天,这已然是法宝之中的极品,可以称之为至宝了!   果然,胡十七说完之后,在场五人的脸上都露出些轻松的神色。   虽然大家都是奔着那件传说中的核心灵宝来的,但灵宝只有一个,最终花落谁家犹未可知。   可既然来了,那谁也不想空着手走。   若真如这胡十七所说,能进入那胡三太爷的富勒城中走上一遭,就算最终无缘灵宝,也必然能有所斩获,这倒真算是相当不错的机缘了。   那袁老道显然也被说动了,他接过话头,急切地问道:“既然你说这狐狸雕像是通往那富勒城的大门,那……如何才能推开这扇门,进入其中?”   胡十七摇着扇子,先是得意地仰天长笑三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笑完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随即垮了下来,苦着脸说道:“实不相瞒,袁先生,关于这一点……我还真不知道。”   吁~~~满堂皆呸!   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蒙着黑纱的女人,见状突然走了上来。   她身材婀娜,一身黑衣,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看不清容貌,只能看到一双清澈而锐利的眸子。   她蹲下身,近距离仔细研究着那白银狐狸雕像,目光在雕像上细细密密的纹路、狐狸毛发的走向、四肢尾巴的位置,以及最重要的两颗眼睛的方位上流转。   看了好半晌,她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这狐狸雕像,并非实心,其内部结构精巧,隐隐构成……构成一道阵法!”   众人见这蒙面女人似乎有所发现,便齐齐围拢过来,屏息凝神。   那牛妖更是急切地问道:“春娘,你是懂阵法的行家!可看出什么窍门儿来了?!”   崔九阳之前便看出这狐狸雕像是一道阵法所化,心中正暗自破解。   此时这名叫春娘的蒙面女人一口道破狐狸雕像的玄机,他不由得多看了这女人几眼,暗自留意。   这女人身上妖气弥漫,而且血腥味浓郁,显然是个没少造杀孽的积年老妖。   而且从那妖气的阴冷柔韧之感上判断,这女人似乎是个修炼多年的蜘蛛精。   胡十七听闻“春娘”二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连忙朝春娘拱手,笑容和煦地说道:“原来您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千丝娘子’春娘!   “久仰大名,咱们倒是头一回见面。   “既然有您这位阵法大家在,那我便不担心了。   “这狐狸雕像上的阵法,还需要您出手破解,这样我们才能打开通往富勒城的大门。”   春娘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也不推辞。   她依旧蹲在地上,一边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雕像,一边伸出纤纤玉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快速划来划去,勾勒着复杂的图案。   随着她手指轻触地面,来回移动,一丝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纤细蛛丝便从她指尖溢出,在地上开始交叉纠缠,编织出一张微型的蛛网阵法图。   崔九阳早就先着春娘一步,开始在心中推演破解着狐狸雕像身上的阵法。   当春娘的蛛丝在地上弥漫出二尺方圆大小的蛛网图案时,他心中已经破解了那阵法的关键之处。   只是他乐得坐享其成,并未出头,而是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看这“千丝娘子”春娘究竟有几分斤两。   又等了好半天,那春娘额头上都急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显然心神消耗颇大。   她全神贯注,指尖划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蛛网也越来越复杂。   最终,在一次漫长的沉默之后,她眼中精光一闪,将最后一根蛛丝精准地点在她在地上勾画的蛛网中心枢纽处。   然后,春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身来,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难掩兴奋地说道:“成了!这阵法的枢纽,找到了!”   一法通,百法通。   崔九阳早已看明白了春娘在地上勾画蛛网的用意,说白了,无非就是一个模拟验算阵法节点的过程。   春娘最终将蛛网完成,点中枢纽的时候,他也已经将那每一根蛛丝的走向和蛛网的节点在心中捋了一遍,确认无误。   他发现这春娘对阵法的理解确实有独到之处,所言非虚,便依旧袖手旁观,等待他们去破解那白银狐狸雕像。 第224章 瞎猜   却见那春娘款款蹲下,眉宇间带着破解阵术后的疲惫,却又难掩兴奋。   她伸出纤细手指,鲜红的指甲轻轻点在那白银狐狸雕像的额头上,一丝精纯的妖力便如同涓涓细流,徐徐吐入雕像之中。   刹那间,那狐狸雕像浑身毛发之间的细小空隙都亮起了柔和的银光,仿佛有无数星辰在其中闪烁。   狐狸的尾巴,明明亦是白银雕成,此刻却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轻柔地左右摆动起来,使得那狐狸雕像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从地上一跃而起,奔腾而去。   春娘皱着眉头,全神贯注,小心翼翼地操纵着妖力的流动,如同穿针引线般,不断激活着那狐狸雕像上阵法的一处处节点。   银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在雕像周身流转,最终,所有的光芒与力量都汇聚在了狐狸雕像那双奇异的双眼之上。   一黑一红两只宝石眼眸,此刻各自发出深邃的光芒。   红色的如同燃烧的烈焰,黑色的则似无尽的深渊。   随后那两束光芒在眼前的空地上不断旋转、交织,最终形成了两个小小的漩涡,一红一黑,泾渭分明。   一股悠远而玄奥的气息在这两个漩涡之间弥漫回荡着,仿佛连接着远古的时空。   之后红雾与黑雾各自从漩涡中升腾而起,渐渐包裹住两个漩涡,并在漩涡的高速旋转裹挟之下,形成了两个一人高、不断扭曲旋转的空洞——一黑一红,赫然是两道门户!   充满无尽诱惑的气息,便分别从这两个空洞之中透了出来。   那气息中,既包含着世间罕见的天材地宝所散发的浓郁天然灵气,引人探宝。   又包含着无主灵宝的波动,如同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勾动着每个人心中最原始的贪婪。   只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两道门户,众人却陷入了新的纠结与困惑之中。   怎么会出现两个门?   于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胡十七,期待他能给出解释。   却见这狐妖此刻早已没了之前那副尽在掌握的从容模样,明明是大雪天摇着纸扇,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围着那两个旋转的空洞转了好几圈,满脸惊疑,却连靠近都不敢,只是口中啧啧有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春娘擦了把额角的汗,俏脸微沉,开口问道:“十七公子,这阵法有些玄妙。   “阵眼之下似乎还隐藏着另一重阵眼,虽然主阵法已完全破解,但这两个隐藏的阵眼却催生出了两道门户。   “不知……这两扇门,有何区别?”   胡十七有些烦躁地收起了纸扇,在手心连连拍打:“鬼知道!这两道门,除了颜色不一样之外,其余无论是散发出的气息、大小形状,都一模一样!甚至连旋转的速度和波纹样式,都是完全同步的!”   这诡异的两道门,也勾起了他记忆深处关于胡三太爷的一些零星记载。   据说,胡三太爷性格极为恶劣,最喜欢捉弄旁人,尤其热衷于让人玩“二选一”的游戏。   大到赏赐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小到一顿普通的饭食,他总会在二选一中玩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花样。   比如,你为他办事出力,应当有赏。   他会将一块散发着玄妙灵气的石头,和一根看似平平无奇的羽毛摆在你面前,让你自行选择其一。   而且,选择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标准答案。   如果你满心欢喜地选了那块带有灵气的石头,很可能回家之后却发现,那不过是石头表面偶然沾染了一点灵液,所以才散发灵气,其石质本身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路边顽石。   甚至更糟,说不定是从哪个茅坑里随手翘出来的臭石头,让你恶心好几天。   当然,也有可能,你选中的石头带回家后,经过一番温养,会惊喜地发现它根本不是石头,而是一枚蕴含着强大生命气息的灵兽卵。   孵化之后,便能得到一头战力不俗的忠心宠兽。   但即便是这样,此时你仍然不能彻底放下心来,因为那宠兽孵化出来之后,可能饲养它所需要耗费的灵物资源,足以让你倾家荡产。   或许有些人会吸取教训,反其道而行之,选择那根看似毫无价值的羽毛。   此时,你带回家之后,大概率会发现,那羽毛确实就是一根平平无奇的普通羽毛,让你空欢喜一场。   而有些时候,在另外一些幸运儿的赏赐中,那根被大多数人弃之不顾的普通羽毛,带回家后却会化作一根流光溢彩的凤凰尾羽。   胡三太爷就是这般脾气古怪,随心所欲。   他好像是在戏弄人,又好像是在真心赏赐。   有时候,为他办事,二选一之后能拿到逆天改命的绝顶赏赐。   而有些时候,辛辛苦苦为他劳心劳力,最后却只得到一块发霉的馒头,让你哭笑不得。   没有人能摸透他的标准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会如何戏弄你。   胡三太爷自己则常常挂在嘴边一句话:“运气,也是成仙之路上的重要能力!”   而眼前这一黑一红两道门户,显然,便是胡三太爷留下的又一个“二选一”的游戏。   胡十七思及此处,额头的汗珠更多了。   若是选赏赐选错了,大不了白忙活一场,损失些时间精力。   可是,眼前这两道明显是通往未知秘境的大门,一旦选错,后果不堪设想!   若进得门去,发现果然是那传说中的富勒城,自然是天大机缘。   可若是进去之后,发现里面根本不是富勒城,而是某个绝世凶兽的巢穴,那岂不是要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胡十七强作镇定,将自己所知道的关于胡三太爷“二选一”的事迹,以及其中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向其余五人一五一十地告知了。   听完之后,那牛妖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他娘的!这算个什么事儿?!   “这胡三太爷到底是为了耍人玩儿,还是真心想提携后辈?   “搞出这种不看实力、不看手段,全凭瞎蒙乱撞运气的考验,还算是考验吗?”   骂完之后,这牛妖环视了其余五人一眼,脖子一梗,说道:“要撞大运你们去撞!俺老牛可不当这第一个吃螃蟹的!”   说着,他便赌气似的退到了众人身后,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气哼哼地抱着双臂,不再出声,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袁老道斜着眼睛瞥了牛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都说你老牛生性鲁莽,愣头愣脑,今日一看,老道我却觉得你是明着装傻,暗里精明着呢!你无非就是想看看我们几个中,有没有沉不住气去试探路径的人,何必装出这副忿忿不平的模样?”   牛妖闻言,顿时瞪圆了铜铃般的大眼睛,怒视着袁老道:“你个老道士休要血口喷人!俺老牛就是不想当这冤大头!怎么着?有本事你袁老头儿走第一个啊?净在这里说风凉话!”   这一句话,倒是把袁老道噎得不轻,半晌说不出话来。   春娘刚刚耗费心力破解阵法,此刻自然不愿再去冒险探路。   而胡十七,作为众人中最了解胡三太爷的人,掌握了很多信息,显然更不可能主动去当那试验品。   这牛妖看似莽撞,实则精明地一推六二五,啥也不管了,倒是将自己置身事外。   如此一来,潜在的探路人选,便只剩下崔九阳、袁老道,以及一旁始终默不作声、存在感极低的黑衣剑客。   很显然,这探路的重任,便要落在他们三个人身上。   崔九阳是个生面孔,来历不明,但之前露的那一手雷法可以称得上是出神入化,余威尚存,其余人不知他底细,自然不想轻易逼迫他去探路,以免平白惹上一个实力强劲的冤家。   而袁老道,显然在长春修行界有些名望和地位。   虽然那牛妖与他呛声顶撞,但从胡十七和春娘对他的态度来看,这老头儿平日里还是有些脸面的,众人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   于是,除了崔九阳之外,所有人的目光便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那沉默的黑衣剑客身上。   所有人心中的想法都颇为一致:这雷小三背景普通,实力不错,没什么靠山,倒是最好拿捏,也最适合去当探路人的。   虽然他们的想法一致,但最终,这个劝人探路的恶人,还是由脸皮最厚的袁老道来当。   反正他一把老骨头,老脸早就练得刀枪不入,更何况他与这雷小三过去还打过些交道。   只见袁老道整了整略显凌乱的道袍,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堆起一朵灿烂的笑容,对着黑衣剑客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和善地说道:“雷少侠,别来无恙啊?自上次从老道这里拿了那味药之后,咱们便再也未曾见过。不知令堂的身体近来如何?可好些了?”   那黑衣剑客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约莫二十许的少年人脸庞,面色略有些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剑。   他声音低沉地回答道:“前些日子,多亏袁道长赐药,母亲吃过药后,病情确实有些改善,精神好了许多。只是,那药没过多久便吃完了,之后,母亲的病情便又开始逐渐加重。”   袁老道闻言,也跟着摇头叹息,脸上露出一副十分惋惜的表情,说道:“你母亲的病症,确实棘手。那泣血痨,乃是积年的沉疴痼疾,需以百年血地衣入药,方能有一线生机。只是这血地衣,乃是万金难求的珍稀药材,老道我也只勉强存了那么一两半而已,那点药量,也已经是我小半辈子的积攒了,实在是杯水车薪啊。”   随后,他话锋一转,脸上又由阴转晴,露出一丝充满诱惑的笑容,循循善诱道:“可若是这次胡三太爷出世的灵宝,恰好是那敲山锤,那这味药对你来说,可就不再是什么难事了!”   “拿着那敲山锤,进到深山老林里随便敲上一敲,还愁找不到那血地衣?   “不说多了,怎么着也能寻得个一斤两斤的百年血地衣!   “若是老天爷垂青,运气再好上那么一点点,说不定还能找到传说中的千年血地衣呢!   “到时候,令堂的沉疴痼疾,自然便能药到病除,彻底根治,长命百岁了!”   雷小三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急切地追问道:“袁道长所言当真?这世上……果真有千年血地衣存在吗?”   袁老道摸了摸花白的胡子,故作高深地说道:“老道我也只是在一些古籍残卷中偶然见过记载,现实中并未亲眼见过。   “不过,想来若是有那敲山锤这等寻宝至宝在手,倒是真的可以去深山老林里试一试!   “天下之大,无人踏足的秘境深山多如牛毛,说不定,就在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恰好就生长着那么一片千年血地衣呢?这谁又能说得准呢?”   不等那雷小三再说话,袁老道紧接着话锋又一转,将话题引了回来,语气恳切地说道:“可是,如今我们却被这两道神秘的门户挡在了这里,进退两难。先前胡十七所说的话,少侠你也听见了,这富勒城的考验,凶险异常,非得有个人先去探探路不可。”   “正所谓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我等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胆气魄力远不如年轻人。   “雷少侠你年轻有为,一身剑术出神入化,又是一片孝心感天动地,说不得便能感动上苍,蒙胡三太爷垂怜,为我等趟出一条安全的道路来呢?”   袁老道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其余众人,“请雷少侠放心,到时候若真是那敲山锤出世,无论最终落到我们谁手中,只要少侠开口,我等必定会助你一臂之力,借用宝锤为令堂寻得那血地衣!绝不食言!”   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袁老道还特意分别与胡十七、春娘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算是为这个承诺打了个招呼,寻求他们的认同。   胡十七和春娘虽然没说话,但也都微微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说辞,加上对母亲病情痊愈的渴望,以及那敲山锤的巨大诱惑,让雷小三显然颇为意动。   他不是傻的,自然知道袁老道实际上就是在逼他去当探路人。   雷小三先前话说的客气,说是赐药,可实际上当初从袁老道手中换走那一两半血地衣,可是花费了不少的代价!   袁老道面上和善,实则面红心黑!   不过,他那一套话也并不全是哄人,母亲的病日益加重,找血地衣的事刻不容缓。   本来自己掺和这灵宝出世一事,就是为了来看看能不能想办法给母亲治病。   好半晌,雷小三低头看着手中的剑沉默着不说话,脚步却走到了那两个空洞前,显然是决定想要闯上一闯。   他仔细观察着一黑一红两个空洞,想要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可看了半天,除了颜色不同之外,其余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他咬着牙,心一横,准备随便蒙一个,闭上眼睛闯进去的时候,却听得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极其细微、只有他一人能听见的声音传入脑海:“选红色。”   这声音十分陌生,而此时场间,没说过话的便只有那个刚才露了一手雷法,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穿着青袍的年轻术士了——是他传的音吗?   雷小三心中一惊,猛地回过头,看向崔九阳。   崔九阳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投去了一个肯定的眼神,并且极为隐蔽地点了点头。   这个人……值得信任吗?他又是怎么知道应该走红色的?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感应,也许是崔九阳身上那股纯正平和的气息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也许是他已经别无选择。   雷小三转回身,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了那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红色漩涡之中。   他竟然真的选择相信了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传来的讯息!   迈入红色漩涡的瞬间,他只觉得身体一轻,随即而来的是一阵天旋地转般的剧烈眩晕,和被挤压的疼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揉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眩晕感与挤压感终于消失,他的双脚再次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雷小三踉跄了一下,定了定神,执剑护在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抬起头,眼前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大雾,能见度极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屏住呼吸,凝神戒备。   忽然,一阵清风吹过,将他眼前不远处的一团雾气吹散,一座巍峨古老的城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城楼高达十数丈,通体由不知名的青黑色岩石砌成,古朴而庄严。   城楼两边的城墙如同两条蜿蜒的巨龙,向着雾气深处无限延伸,不知其有多长。   城楼正中,是一扇紧闭的巨大城门,门上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黑色匾额,匾额上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金色大字——富勒城!   雷小三望着那三个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喜色。   果真是红色!   他没骗我! 第225章 城门   雷小三踏入红色漩涡,稳住身形,看清眼前是富勒城的城楼后,心中大喜,连忙想要回头,从那门中出去,告诉后面等待的几人应该选择红色洞门。   然而,当他转过身时,却发现自己身后并非来时的红色漩涡,而是一片苍茫,除了无边无际、翻涌不休的白色浓雾,什么也没有。   那道入口,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来,这洞门竟是单向的,只能进入,不能出去。   而此时,外面的茅草窝棚之内,剩下的五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刚才雷小三迈步进入红色空洞时,只不过是轻微扰动了那红色空洞上的几缕雾气而已。   随后,那雾气便迅速平复,一黑一红两个洞门便又恢复了之前一模一样的状态,没有丝毫差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过,胡十七闭上了眼睛,凝神感应着雷小三迈入门中时,那红色空洞所泄露出来的一丝微弱气息。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脸上露出了几分欣喜的笑容。   “应当是错不了!”胡十七笃定地说道,“雷少侠入那红门中时,扰动的几缕雾气里,蕴含着一丝我胡家独有的秘法气息。如果小生所猜不错,这红门之后,应该便是富勒城无疑了!”   他这话一说完,其他人还未及反应,袁老道的反应却是最快的。   他哈哈一笑,目光便投向了一旁的牛妖,带着几分戏谑说道:“老牛,这回雷少侠可算是为我们趟出路来了!你总不能再像刚才那样置身事外,当缩头乌龟了吧?可就让人笑话了!”   “你这一身铜皮铁骨,力大无穷,正好适合在前面为我们扛事儿。不要推辞,雷少侠有登先探路之功,你自然也该有策应护卫之义啊!”   牛妖闻言,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狠狠瞪了袁老道一眼,瓮声瓮气地说道:“第二个就第二个!俺老牛今天就勉为其难,当回先锋!看来俺要是不出把子力气,你这老头还不知道要唠叨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其他人,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便一头撞进了那红色空洞之中。   随着他的进入,红色空洞上的雾气再次被惊扰起几分涟漪。   胡十七再次闭目感应,脸上的表情又笃定了几分。   如此一来,袁老道才算彻底放下心来。他朝崔九阳与春娘拱了拱手,呵呵一笑,说道:“既然路已探明,那老道我就在二位前面先走一步,为你们引路。毕竟我若落到后面去,那老牛脾气上来,还不知道要如何挤兑我呢!我可不能再让他占了口舌便宜!”   说完,他便迈步踏入红色漩涡,任由那红色的雾气将他轻轻包裹。   他放松身心,任由阵法将他送走。   胡十七摇着纸扇,对崔九阳与春娘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既然袁道长与雷少侠、牛兄都已先行,还请二位不要客气,直接进去便是。由小生来断后!”   春娘闻言,神色依旧淡漠,不置可否,只是看了一眼崔九阳,便也动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红色洞门。   崔九阳微微点头,心中暗道:这胡十七,倒也未必如他名气那般轻佻傲气。   行事看似不着边际,但实际上却十分小心谨慎,到此时仍然能沉得住气,确实是个人物。   不过,他本身早已参详出这一黑一红两道门的几分猫腻,此时自然也不再犹豫。   他朝胡十七笑了笑,点了点头,便也抬步迈入了那红门之中。   胡十七看着崔九阳的背影消失在红色空洞之中,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青袍术士,气息沉稳,雷法精湛,显然不是长春这一片的人物。   不然,凭他这般修为,不可能默默无闻,我竟从未听说过这一号人物。   “倒是要对这人多加注意,不能掉以轻心。不然,最终若让他从咱们眼皮子底下将那灵宝夺走,岂不是要令江湖同道笑话我关外无人了吗?”   最后一次环视了一圈这简陋而即将废弃的茅草棚,胡十七才收起纸扇,不再耽搁,迈步踏入了那红色空洞之中。   崔九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的灵气变得狂暴而杂乱,仿佛整个天地都颠倒了过来。   那种晕晕乎乎、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的感觉,让崔九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从前坐八个小时跨省大巴车的经历。   “该说不说的,这传送阵法实在是简陋得很,体验感太差了。”   崔九阳暗暗吐槽,“想当初,太爷把我从一百年后招来,也不过是一阵大雾而已,甚至我都没有什么晕眩的感觉,一步迈出自家大门,便已是改天换地。   “这关外五仙的修行法门,实在比至八极差得太远。   “只是转换一个位置,便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比晕车都难受。”   好半晌,崔九阳才从那天旋地转的感觉中挣脱出来,双脚终于重新踩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他晃了晃脑袋,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漫天翻涌的白色浓雾。   之前先他一步迈入红门的几人,此时正站在前方不远处,一个个皆是仰头望着那座高耸入云、气势恢宏的城门楼,脸上写满了震撼与敬畏。   随后,崔九阳身后的浓雾一阵翻涌,胡十七的身影从中施施然迈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崔九阳,朝他温和地笑了笑,便当先一步走到那几位身边,也跟他们一起,仰着头,细细打量着眼前这座传说中的富勒城城门楼。   人群中的雷小三偷偷转头看了一眼崔九阳,便又将目光收回。   崔九阳毫无所觉一般,也走到众人身边,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那城门楼高入云端,散发着一股威严而厚重的气息,而这城门楼的楼洞中,一扇高有七八丈的城门伫立其中,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崔九阳心中对胡三太爷那飞升的修为又有了新的认知。   虽然那传送阵法布置的不怎么样,但这富勒城,作为一件能够开辟出洞天福地的法宝,当真是气派非凡,名不虚传!   他正赞叹间,却听得身旁的袁老道又开始拿话激那牛妖:“老牛啊,你看这富勒城的城门,如此高大厚重,怕不是有千斤万斤之重?你看我们几人,谁有这个力气能将它推开?”   “依我看呐,要是你不去试试推一把的话,咱们今天恐怕就得在这城外过夜了。反正你是头牛妖,吃草就能活,城外这野草看着也挺肥美的!”   袁老道说这话时,胡十七和春娘等人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那牛妖。   饶是牛妖脸皮厚如城墙,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有点儿扛不住了。   他确实也明白,要推开这种巨大城门,非得有把子蛮力不行。环顾四周,论力气,在座的几位之中,确实非他莫属。   于是,他便也无法再推脱,只好悻悻地站起身来,磨磨蹭蹭地走到了那巨大的城门外。   刚才站在远处看时,便觉得这城门楼高耸入云,气派非凡。   此时走到近前,才愈发感觉到其雄伟与压迫感。   七八丈高的城门仿佛一堵无法逾越的巨墙。   这天底下,怕是没有哪座城池能有这般规模,唯有胡三太爷那种仙人手段,才可能营造出这等神迹般的城池吧。   牛妖伸出舌头,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试探着轻轻按在冰冷的城门上,随即又迅速收了回来。   速度太快,直到他将手收到身侧,掌心才感觉到一丝冰凉刺骨的寒意。   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瞪大了牛眼,仔细去看城门上那些古朴而神秘的纹路。   看着看着,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两口唾沫,转过头来,面色带着几分惊惧和凝重,对众人说道:“这门……这门是用天外陨铁打造的!”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连忙凑近了些,仔细观瞧。   果然,那巨大的黑色城门上,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并且隐隐透着一股被天外神火炼化过的霸道气息。   “真的是天外陨铁做的门!”袁老道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天外陨铁,并非什么质地多么高端精良的材料,论价值,甚至有时还不如一些珍稀矿石。   它的珍贵之处,在于其稀有性和难以获取性!   天外陨石经过天外火的炼化,最终坠落到地面时,通常只剩下拇指大小的一小块核心。   就算那陨石中含铁量极高,最多也就留下拳头大小的一块儿陨铁。   而且,这些天外陨铁,大部分都落在了茫茫大海之中,极少有落在陆地的,即便落在陆地,也多是在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或荒漠滩涂里,寻找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要凑齐如此之多的天外陨铁,铸造出这样一扇高达七八丈、厚重无比的城门,其恐怕并不比用等量的金子铸造大门来得容易,甚至犹有过之!   毕竟金子还有处可寻,而这天外陨铁,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一时之间,众人都没有说话,无不被胡三太爷这惊天动地的手笔所深深震撼。   大家还未真正踏入富勒城中,却已经被富勒城这奢侈到极致的雄伟城门所折服。   而且众人心中也在衡量,城门都这么阔气,里面的天材地宝还能少得了吗?   好半晌,还是胡十七先回过神来,他看向牛妖,抱了抱拳,说道:“老牛,如今看来,也只有辛苦你了。既然是天外陨铁,那这等重量,我们恐怕就更推不动了。还劳烦你现出原形,再加把力气,试试看能否将这城门推开!”   牛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转过身,面朝城门,又仰头看了一眼那城门上高悬的“富勒城”三个苍劲大字,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深吸一口气,这粗野汉子的人形便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他那硕大的鼻子开始上翻、变黑,露出两个又大又圆的牛鼻孔来。   然后,他的眼睛逐渐扩大,向头颅两侧移动,额头上猛地凸起,长出两根粗壮弯曲、闪烁着幽光的牛角来。   随后,他浑身上下的肌肉如同充气般急剧隆起,筋骨爆响,露出一身浓密的黄毛。   转瞬间,原本的汉子便化作了一头身高近两丈、人立而起的巨大黄牛妖!   崔九阳站在其身后不远处,看着这巨牛身上虬结的肌肉,如同老树盘根般鼓起的大筋,不由得在心中感叹:“乖乖,这玩意儿要是弄一锅老卤,把它整个儿给卤出来,那得多香啊……”   这巨牛将两只粗壮的前肢搭在冰冷的城门之上,巨大的后蹄则紧紧踏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随着他猛地一声低吼,浑身上下升腾起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热气,连城门周边的浓雾都被他这灼热的气息逼散了一些。   巨牛身上的筋络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高高隆起,如同阡陌小道般纵横交错,并且还在随着他不断增加的力道而继续绷紧、蠕动。   然而,无论他使出多大的力气,憋得脸红脖子粗,那巨大的城门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与整个城门楼都焊死在了一起一般。   最终,这巨牛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吼:“哞——!”   硕大的黑色鼻孔中喷出两股炽热的白气,如同蒸汽机一般。   他身上的肌肉再次鼓起,甚至都能听见他浑身上下骨头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嘎”声响。   这是他最后的力气爆发!   然而,直到这巨牛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脱力,轰然一声倒在地上,再次化为人形,变成一个满脸虚汗、气喘如牛的壮汉。   那扇巨大的城门,都依旧如同亘古不变的山岳,连一丝缝隙都没有被推动!   众人见状,脸上皆露出绝望之色。   他们本来都是奔着那传说中的灵宝而来,个个志在必得。   可如今,却连城门都进不去,难道就要这样被困在城外,无功而返吗?   一时之间,城外一片死寂,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城门下的白色雾气似乎也变得更加寒冷。   好半晌,崔九阳平静的声音,在这巨大的城门下轻轻响起。   “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瞬间,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饿狼扑食一般,齐刷刷地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这个外地来的青袍术士,来历不明,手段神秘,说不定真有什么独门秘法,能够推开这扇天外陨铁打造的城门!   若是他真能做到,倒也能记他一功!   在众人充满希冀、怀疑、好奇的目光之中,崔九阳仰头再次仔细打量了一番这高大厚重的城门,然后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指了指城门上那两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环,神色淡然地说道。   “要不……我们试试往外拉呢?” 第226章 村子   崔九阳说完之后,城门外所有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那沉默带着一种古怪的凝固感,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他们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脑子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面面相觑,神色间皆是茫然,为什么刚才就没想到这城门有可能是往外开的呢?   一时之间,众人有些尴尬。   不过也都是些老江湖,脸皮厚得很,只不过脸上微微一红,那点不自在便如潮水般退去,一个个又恢复了平日的镇定神色。   已经累趴下的牛妖再次站起来,庞大的身躯微微晃动,喘着粗气扶住铁门。   不过他此时的身高却离那门环还有几丈远,若是腾空起来,又无处借力,到时候仍然是拉不开门。   不过他倒是有办法,只见他双目瞪圆,握拳在自己头两侧太阳穴的位置轻轻砸了两下,口中似有低吼。   随即,众人便见他头顶两侧有两个隆起缓缓生长,皮肤裂开,露出白玉般的色泽,却是两根粗壮的牛角从他脑袋上钻了出来。   那牛角越长越长,尖端逐渐弯曲,径直伸进了那门环中,而且还微微弯钩,将门环牢牢勾住了。   牛妖梗着脖子,转头用那双铜铃大眼看向胡十七,瓮声瓮气地说道:“十七公子,要是这样都打不开门,可不能再怨老牛不出力了!”   胡十七闻言,轻轻一笑,温和地回应:“老牛,这话从何说起,拉开拉不开都不影响你确实出了力啊。”   结果只见老牛轻轻摆头,那角在铁环上也没见用什么力,便听得一阵干涩刺耳的“嗞啦——”声响起,那沉重无比的铁门,竟然真的被拉动了!   一道小小的缝隙出现在两扇铁门中间,透露出里面一丝幽暗的气息。   牛妖乘胜追击,继续摆头,然后缓缓后退,双角绷紧,那缝隙便在持续不断的“嘎吱”摩擦声中逐渐变大,直到勉强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此时牛妖再使力,那铁门却如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胡十七轻轻摆了摆手,说道:“老牛,停下吧,这门应该就只能开这么大了。”   牛妖闻言,将头上的双角缓缓收回,皮肤蠕动间,恢复如初。   他脚下却好似生根一般,半步也不挪动,一双眼睛看都不看向门后,只是看着其余几人,根本不好奇那缝隙之中的城内到底是什么样子。   袁老道站在一旁,捻着胡须,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似乎是有些不屑这牛妖的小心谨慎。   不过他自己也不敢直接伸头去看,而是眼珠一转,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打开锦囊口,口中念念有词。   那锦囊中霞光一闪,蹦出一个三寸高的小人儿。   这小人儿虽只有三寸高,但是面目精致,眉眼清晰,胳膊腿儿俱全,是个与人无异的缩小版形状。   这小东西从锦囊口蹦出来之后,先跳到袁老道的胳膊上,小脑袋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然后往袁老道肚皮上纵身一跃,沿着这老道肚子的弧度哧溜一下滑到腰带上,用小手抓住腰带上的一个翠绿玉坠儿,然后在这玉坠儿上左摇右摆,玩起了秋千,动作灵巧之极。   最终在这玉坠儿荡到最高点时,小人儿松手,小小的身影在空中连续翻了几个跟头,姿态优美,稳稳当当站在地面上,仰头看着袁老道。   袁老道也不说话,只是用手一指那城门的缝隙。   小人儿便好似领悟了一般,点了点头,迈开小短腿,蹦蹦跳跳往那城门走去。   众人见这袁老道出手,自然也不上前,都屏息凝神,只等那小人儿打探前路之后再做决定。   崔九阳站在人群后方,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小人儿,心中暗道:这老道倒是有趣,竟然养了这么一只草木精灵。   这种草木精灵乃是天生地长,并不拘束于是什么草木,只需要浓度稍高的灵气汇聚,机缘巧合下便可催动普通野草灌木化生成精灵。   这种精灵没有什么修为,也无法真的修炼,只是手脚麻利,聪明可人,很多修士将其点化出来,留在身边,用于辅助一些日常的生活或者修炼事宜。   袁老道养的这一只精灵倒是十分伶俐,一看平日里便是精心喂养,调教得当。   这草木精灵走到铁门缝隙旁边,先是停住脚步,侧着小耳朵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小脑袋,向门后看去。   它看了半天,小眉头皱起,似乎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这才回过头来,又蹦蹦跳跳地朝袁老道跑去。   它顺着袁老道的道袍下摆往上爬,一直爬到这老道肩膀上,然后一头扎进老道的耳朵眼儿里,叽叽喳喳地说了一通话,声音细若蚊蚋,旁人根本听不清。   袁老道耐心听完,点了点头,张开锦囊。   那小人儿便又跳了回去,袁老道随即将锦囊系好,放回腰间。   袁老道这才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未语先笑:“哈哈,各位不用担心。”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那门后是一条长街,街上没有什么人,不过却挂满了灯笼!   “灯笼上似乎有些图案,但是这精灵愚笨不堪,嘴笨得很,也说不清楚那灯笼上是画了些什么。   “不过左右也没什么危险,倒是不如我们亲眼去看看。”   他这样说,众人便含笑点头,眼中虽有好奇,但却无一人首先动身,显然都是心存戒备。   袁老道见众人如此,左看看右看看,不由得哑然失笑,轻轻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老道我先行一步,在前探路。”   说着,这老道竟也真的不再犹豫,迈步从那仅容一人通过的城门缝隙中走了进去,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   第二个动身的却是胡十七。   袁老道这才刚迈入城门中,他也没与其他人打招呼,脚步轻移,随后便跟上。   不过他本来距那城门就有些距离,此时动作虽快,却不如离城门最近的牛妖快。   这老牛见状,也不含糊,两步并作一步,巨大的身躯微微一缩,侧着身便挤进了那缝隙中。   他前脚进去,胡十七后脚便也迈了进去。   随后,春娘、雷小三和崔九阳,也都依次进入。   落在最后面的崔九阳并不心急,他心中暗道:灵宝又不是就在城门后面挂着,谁先进去谁先拿下来。   反正都要经过考验才行,这么急干什么。   当他从那狭窄的缝隙中挤过去,双脚稳稳落地,亲眼看见那条长街时,整个人却愣在当场,有些傻眼了。   先前进来的五人,竟然一个也不见了!   眼前这条长街空空荡荡,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整洁异常,却唯独徒留崔九阳一个人站在街头。   长街就从他脚下向城内幽幽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沿着路两边的屋檐下,挂满了一个个样式古旧的灯笼,密密麻麻。   城中仍然雾气弥漫,比城外更加浓郁,如牛乳般洁白,视线受阻。   远处的灯笼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晕,近处的灯笼也看不真切,影影绰绰,只能依稀看见灯笼上好像是画着些什么,色彩艳丽缤纷,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诡异。   崔九阳心中一沉,不敢轻举妄动,试探着扬声喊了几句:“十七公子?袁道长!春娘!雷少侠?!老牛?!”   他将众人挨个喊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而且崔九阳发现,自身的神念感应根本散发不出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包裹着,完全被这富勒城给压制了一般。   虽然修为并未受到影响,但感应力被压制,就好像让修行者失去了一只最为敏锐的眼睛一般,让他感到极度的不安。   习惯了将神念散布在身边,先以感应观察环境的崔九阳,此时更是颇为难受,如同盲人摸象。   这逼得他若是想要看清街道两边的灯笼上都画了什么,就必须亲自走至近前。   而显然,这富勒城就是如此设计的,逼着人去查看那些灯笼。   崔九阳甚至怀疑,前面五个人突然失踪,也跟这些灯笼上的图案有关,毕竟进得城门来,所有的东西都平平无奇,唯有那灯笼上的鲜艳颜色最为引人注目,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既然胡三太爷想让晚生后辈去看看,那我就去仔细看个清楚,躲是躲不过的。”   不过他却没有贸然去看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灯笼,而是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仔细观察着街道两边悬挂的每一个灯笼。   却发现这些灯笼上的图案颜色都不一样,每一盏灯笼都十分独特。   这边是大片的绿色夹杂着点点金芒,似是草原星空;那边就是红底上渗出紫黑,如血海翻涌。   最终,崔九阳选中一个颜色相对素雅的灯笼,那是一个蓝色中带着白色线条的模糊灯笼,悬挂在左侧不远处。   这才定了定神,迈步上前,走到那灯笼下方,仰头仔细观瞧。   驱散眼前的薄雾,他这才看清,原来那蓝色是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而白色的线条勾勒出的,是一只展翅翱翔天际的水鸟,姿态灵动,栩栩如生。   紧接着,他眼前一花,脑袋猛地一阵晕眩,一个晃神儿的功夫,再睁开眼时,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偏僻村落的村口。   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混杂着鱼腥味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熏个跟头。   传送?   不像,没有空间转换的撕裂感。   幻境?   有可能,毕竟他们关外五仙都喜欢折腾这些幻术把戏,这么真实的幻境,倒也配得上胡三太爷妖仙的身份。   感应力仍然被压制着,自然也就不知道这村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崔九阳倒也不惊慌,胡三太爷既然想要将那灵宝给有缘人,想必不会一上来就将人置于死地,不然也未免有些过于儿戏了。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入村中。   发现这村子似乎是一座小渔村,家家户户门前都扯着长绳,上面挂着各种鱼获,有些经过腌制,布满盐粒;有些已经风干,变得干瘪。   一股浓烈的臭腥味儿弥漫在整个村落之中,挥之不去。   不过走了片刻之后,那股浓烈的腥臭味似乎也麻木了他的嗅觉,不再像最初那般刺鼻,渐渐也就习惯了。   这村子里四处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好像所有的人都不在家。   不过倒也正常,看看天上日头正当午,此时大白天的,若是渔民,应该都出海打鱼了。   只是,妇孺老人都去哪儿了?他们总不能也一同驾船去海上了吧?   崔九阳心中疑虑更甚,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四周。   走到村子正中间的时候,崔九阳却听得一个院落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之声,而且声音乱糟糟的,男女老少似乎都有,七嘴八舌,也根本听不清都说了些什么,但气氛十分激烈。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吗?   这必然是到了任务触发地点了。   崔九阳此时看着眼前的这院落,都觉得在他那破旧的木门上,好像都明晃晃地浮着一个闪亮的问号。   于是他便信步上前,伸出手指,在那木门上“咚咚咚”敲了三下。   无人应答,里面的争吵声依旧。   崔九阳便加大了力度,“咣咣咣”又砸了三下。   那院子中的争吵声骤然停住,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片刻的寂静之后,只听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声音从院内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威严:“小六,你去把门开开!看看是谁在外面!”   随后便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那吱呀作响的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隙,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伸头警惕地看了崔九阳一眼,随即又转头向院内喊了一声“是个没见过的”。   然后他才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使崔九阳暴露在一整院子人的目光中。   崔九阳目光扫视过去,院子不小,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怕是整个村子的人都坐在这里了。   人群正中间围出一小片空地来,空地上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子上放着一口半旧的木箱,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国字脸,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刚才应该就是他命令那少年开门的。   那中年人看见崔九阳这张生面孔,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你这年轻人,面生得很,到我们村来要干什么?”   崔九阳脸上却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挠了挠头,咧开嘴笑道:“在下只是路过此地,迷了路途,恰巧听见你们在争吵,一时好奇,便忍不住过来想听听热闹。” 第227章 白鸟   中年人听到崔九阳说是来看热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生硬:“年轻人,这里没有什么热闹好瞧,你不是迷路了么?你且沿着门外这条直路径直往北走,便能走出这村子,到官道上去了。”   说完,根本不给崔九阳解释或回应的机会,便转头对那少年吩咐道:“小六,把门关上!别让不相干的人在这儿碍事。”   那名叫小六的少年立刻从旁边走了出来,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将门合上。   崔九阳却只是轻轻后退一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笑容,目光平静地看着小六。   他心中笃定,丝毫不慌,因为眼角的余光早已敏锐地捕捉到,院子中有不少村民在听到他的话后,已经悄悄地站了起来,神色各异。   就在小六即将把门彻底关严的瞬间,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叫喊声:“陈风柱!我倒是觉得应该让他一个外人进来听听!让他看看咱们的大笑话!”   这喊话的同样是个中年男人,嗓门洪亮,带着一股不忿。   他这一喊,立刻就有不少村民跟着附和起来:   “对!风平说得对!咱们村这事儿,也该找个外人来评评理了!”   “我看这门外的年轻人,斯斯文文的,倒像是个念过书、走四方的行路人,让他进来听听看看,正好让他给咱说道说道!”   “小志,你去把门开开,叫住那年轻人!别让他走了!”   崔九阳微微侧头,掏了掏耳朵,嘴角挂上微笑。   另一个与小六年纪相仿的少年跑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正要彻底关上的门。   之前那个名叫小六的少年见状,立刻上前拉扯这少年手臂,低喝道:“小志,你干嘛?咱叔说了不让他进来!”   小志却回道:“那是你叔!”   两个半大少年在门口拉拉扯扯,却不小心一碰,将门弄得大开。   崔九阳见状,脚下一动,便向门内迈了一步,跨过门槛,踏入了院中。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 o m   人既已进了院子,那名叫小六的少年也停止了与小志的撕扯,只是狠狠地瞪了崔九阳几眼随即悻悻地走到一旁,抱胸站定,不再言语。   站在中间空地上的陈风柱,见事已至此,再强行将人撵出去,恐怕只会更激起村民的不满。   现在已经争吵起来了,不能再将情况弄成水火不容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快,纳着寒气对崔九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来我陈家村,究竟所为何事?”   崔九阳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袍袖,对着院子里的众人,作了个罗圈揖,这才直起身来说道:“在下崔九阳,山东人士。路经此地,天色将晚,又恰逢迷路,无意间听见诸位乡亲在此争论,声音颇大,一时之间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这才冒昧上前打扰,还望海涵。”   那名叫陈风柱的中年人见崔九阳举止有度,言语得体,确实像是个读过书、见过世面的人,不由得生出几分尊重之意。   于是他咽下几口唾沫,也将那点儿快要爆发的火气强行压了下去,同样拱手还礼道:“原来是崔小哥。你一路走过来,应当也看了个大概。我们村里人都姓陈,祖祖辈辈靠在这近海打鱼为生。”   崔九阳心中暗自揣测:这村子十有八九乃是一处幻境所化,这些村民,恐怕也只是幻境中的NPC罢了。   既是如此,便也懒得跟这群幻境中人过多虚与委蛇,还是尽快切入正题,搞清楚这所谓的热闹究竟是什么,好早些完成这幻境中的考验。   毕竟,在他看来,这就跟上街玩杂耍的班子搭台子唱戏一样,总得有个由头,有个引子,才能把后面的节目给逗引出来。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求知欲,对着陈风柱问道:“先前在院子外时,在下便听见大家伙儿讨论得十分激烈,声音此起彼伏,争论不休。   “刚才更是有不少乡亲喊着要让我进来评评理。   “在下年纪尚轻,愧不敢当,虽说读过几本书,行过一些路,但见识终究浅薄,实在不敢妄言评理。   “只是忍不住这心中好奇,还是想斗胆请问一句,咱这陈家村里,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竟然引得全村老少爷们如此动怒?”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在他右边不远处,一个粗声粗气的中年男人再次大声喊道:“陈风柱!你听到没有?崔小哥都问了!你就好好跟他说道说道,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了,别歪了嘴!”   看这架势和众人的反应,这人应当就是之前那个带头附和、名叫陈风平的汉子了。   说真的,这陈风平和陈风柱两人,粗一看长相还真有几分相似,都是黝黑的面庞,结实的身板。   或者说,这院子中的大部分男丁,长相都有几分相像之处。   毕竟这一个村子,祖祖辈辈都在此地繁衍生息,互相通婚,血脉相连,样貌相近也实属正常。   再加上都是常年出海打鱼的渔民,风吹日晒,肤色黝黑,身形精壮,这般看起来,便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了。   陈风柱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我就站在这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跟崔小哥说,你们不都听着呢嘛!还能漏掉什么东西?又能歪到哪里去!”   说完,他也不再理会陈风平,转头从旁边拉过一把简陋的木椅子,放在那破木桌子旁边,对着崔九阳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坐下说。   崔九阳迈步走了过去,与这陈风柱面对面坐下,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陈风柱看着满院子或坐或站、神情各异的村民,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才缓缓开口说道:“崔小哥,刚才已经与你说过了,我们这里世世代代,家家户户都是打鱼过日子,靠海吃海。   “日子虽然过得清贫艰难,风里来浪里去的,但祖祖辈辈也就这么过来了,倒也还活得下去。   “至于你问我们在吵什么,倒是说来话长。   “我们这儿有一个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习俗,便是拜鱼神。   “每逢出海前,都要祭拜,祈求鱼神保佑。   “拜鱼神,为的就是祈求出海打鱼能够顺顺利利,满载而归。   “这其实与其他地方的习俗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就像那进山打猎的猎户,要拜山神,祈求打猎顺利,不遇猛兽毒虫。   “那耕地种粮食的农户,要拜农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说到这儿,崔九阳却微微皱起了眉头,忍不住插了句嘴,问道:“恕在下冒昧,一般来说,沿海的渔村,祭拜的不都是海神么?   “或是拜海里龙王爷之类,祈求海上风平浪静,这也合乎道理。不知你们所拜的这鱼神,又是哪路神明?   “恕在下孤陋寡闻,此前从未听闻有鱼神之说。”   这个问题,似乎正好问到了点子上,陈风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敬畏,有回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崔小哥有所不知。远地方的海边渔村,确实有拜海神、拜龙王的。   不过我们这一片沿海的几个村子,历来拜的都是鱼神。   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与你一样的疑问,觉得拜海神龙王似乎更正统一些。   但是后来,亲身经历过鱼神显灵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过这种想法了。   那是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跟着村里的长辈去远海捕鱼。   远海捕鱼与近海不同,其中的鱼情鱼汛,变幻莫测,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   其艰难程度,要比近海高出十倍不止。   在远海捕鱼,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一个月,风餐露宿,最后却连只虾兵蟹将也捞不上来的情况,也是常有的事。   但只要运气好,能捞到一网各种深海大鱼,这一个月的辛苦便都值了,收成也就有了着落。   所以,虽然老渔民们凭借着祖宗传下来的经验,还有观天象、辨水流的本事,能够大概地追寻鱼群的踪迹,但是远海捕鱼,运气这东西,至少要占了六成以上的因素。   当时年仅十六岁的我,第一次登上远海的渔船,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听多了长辈们说起远海的种种艰难与危险,我在船上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生怕哪里做得不对,给船队带来厄运。   心里头焦躁的时候,晚上便辗转难眠,时常一个人跑到甲板上透气,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发愣。   那一次出海,我们的运气似乎格外不好。   眼看着船上的粮食淡水已经消耗过半,该开始准备返航了。   可是这一趟下来,除了捞上来几只干巴巴的石头蟹,网子里几乎什么像样的鱼获都没有。   船上的一些老渔民,嘴里便有些闲言碎语,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嘲笑我,怎么带个新入远海的小家伙也没用,这风柱没啥好运气啊。   虽然我知道他们大多是无心之言,只是随口抱怨几句解闷,但这些话听在我耳里,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堵得慌。   因为有一种说法,说是第一次入远海的年轻渔民,往往能给渔船带来好运气,容易收获珍稀的大鱼。   于是,在船上每天例行祭拜鱼神的时候,我便格外地虔诚,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因为那时的我,实在不知道除了这样,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善我们这艘船的运气。   然而,就在我们出海第二十天的时候,在一次祭拜的过程中,我的心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清亮的鸟鸣。   那声音清脆悦耳,仿佛就在耳边,却又寻不到踪迹。   那不是幻觉!我敢肯定!当时大海上一望无垠,湛蓝的天空中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我下意识地四周看了个遍,视野所及之处,根本没有任何海鸟的影子。   那鸟鸣,就是清晰地在我脑海中响起的!   事后,我旁敲侧击地询问过同船的其他渔民,他们都说没有听见任何鸟鸣。   那声鸟鸣,就那么凭空响在我的心中。   但是我没有声张,因为在海上,尤其是在连续多日没有收获、人心惶惶的时候,乱说话很容易被人认为是中了邪祟,然后被用绳子绑在桅杆上浇海水驱邪,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只是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随时留意着天空上有没有海鸟飞过来。   那天傍晚的时候,奇迹发生了。   一只纯白色的海鸟,从遥远的天边飞过来。   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海上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红霞,那只白色的海鸟在天边霞光之中飞来,远远望去,就好像一只通体燃烧的火鸟,从天际俯冲而来。   而它发出的叫声,与我白天在心中听到的那声鸟鸣,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当时我心中一动,耍了个心眼儿,指着那只海鸟对众人说:‘大家快看!那只鸟刚才从我头顶飞过,我看见它嘴里好像吞下去一尾小鱼!跟着它飞的方向,说不定就能找到鱼群!’   当时,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   船上的人都是同村的乡亲,平时关系也都不错,加上连日没有收获,他们也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便也姑且信了我,当即调整帆桨,驾着船,跟随着那只海鸟。   我们一直跟着那海鸟,直到它远远地看见它猛地收拢翅膀,如一支利箭般从空中扎入海面,消失不见。   虽然大家心中都充满了疑惑和忐忑,但还是在那片海域下了网。   那天的渔网,是我这辈子拉过的最沉的一张渔网!   大家伙儿喊着号子,拼了命地往上拉,那网里,满满登登全都是活蹦乱跳的大鱼!   各种各样的,有些我们甚至都叫不上名字!   收上来一网之后,不等大家喘口气,便又迫不及待地抛下了第二网,同样是沉的拉不动!!!   就那样,我们小小的渔船,装了个满满当当,吃水线都下去了一大截,最后实在装不下了,才心满意足地返航。   从那以后,我便对鱼神的存在深信不疑,知道在祭拜鱼神的时候,一定要心怀敬畏,无比虔诚。   因为当你陷入绝境,毫无办法的时候,鱼神,真的会给你指引。   而也是从我开始,村子里面,得到鱼神指引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过去,那种只是例行公事一样的祭拜,在村子中也搞得越来越正式,越来越隆重,村民们也越来越虔诚。”   陈风柱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崔九阳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村民,轻轻撇过头去,看了看周边村民脸上的神色。   那些之前还群情激愤、剑拔弩张的村民,听到这段关于鱼神显灵、指引他们找到鱼群的往事时,脸上的怒气也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不少人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不过,听到这里,崔九阳还是没有明白,这村子里到底在吵些什么。   鱼神显灵,指引打渔,这不是好事吗?为何会吵得如此不可开交?   他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没有说话,而是继续静静地坐着,准备听陈风柱将后面的故事讲下去。   陈风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凝重起来,语气也低沉了许多:“自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见鱼神的指引开始,此后二十年中,我多次在远海捕鱼时,受到过鱼神的指引,每次都能满载而归。   “可是,大概是从八年前开始,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鱼神再也没有给过我任何指引了。   “不仅仅是我,村里其他那些曾经得到过鱼神指引的人,也都说再也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鱼神,似乎不再眷顾我们陈家村了。   “我们所有人都慌了。   “没有了鱼神的指引,远海捕鱼的风险和不确定性大增,收获也锐减。   “我们恐惧一次又一次地空船出去,空船回来。   “于是我们便加大了祭祀的规模,更加虔诚地祈求与祭拜,希望能够重新得到鱼神的垂怜。   “终于,在半年前的一次大型祭祀之后,我们得到了鱼神迟来的回应。   “但这一次,鱼神传递给我们的信息,却让我们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鱼神说,他在与深海中的妖魔大战时,受了极其严重的伤势,如今神力大损,需要大量的补品来恢复伤势。   “而这补品,便是……人。   “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人,都可以。”   说到“人”这个字的时候,陈风柱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脸上也露出了挣扎。   院子里的气氛,也瞬间变得冰冷而压抑,刚才因为回忆起鱼神显灵而稍稍缓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   “一开始,我们是打死也不信的!”   陈风柱带着一丝激动,“妖魔冒充神明作祟的传说,我们也听老人们讲过很多!   我们怀疑,这根本不是真正的鱼神,而是某个害人的精怪,在冒充鱼神骗我们!   但是,不信归不信,远海捕捞却是越来越没有收获,村子也越来越穷,外村的闺女都不愿意嫁到陈家村来了。   “有一天。”   陈风柱接着说道:“一天夜里,我们村子年龄最大的老渔民,也是我的叔公,一位七十多岁高龄、腿脚都有些不便的老人,他自己一声不吭,划着一个小小的舢板,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入了海,从此便再也没有回来……连人带船,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族叔公失踪后的一个月里,我们村出海的几艘远海渔船上,便再一次响起了那声清丽的鸟鸣……鱼神的指引,回来了。   “可惜……那指引,也仅仅持续了一个月而已。   “一个月后,鱼神再次沉默……” 第228章 鱼神   陈风柱沉默了半天,最终艰难地说道:“于是……没过多久,村里另一位老叔公,也自己扎了个简陋的松木筏子,悄无声息的划去了海上。”   “然后终于有一天,再也没有人愿意自己主动划船去海上了。”他的声音带着更深的悲凉,“这……这本就是人之常情,没有人想死,特别是死无葬身之地,连肉身都要喂给鱼神。”   “没办法,我们……我们只好抽签。”陈风柱的声音压得更低。   “那一次,也如今天一样,我们所有人都聚在这个院子里,进行了第一次抽签。无论男女老幼,只要是陈家村的人,都必须参加,要从我们所有人当中,抽出那一个,去献给鱼神疗伤。”   “结果那一签,被一个刚嫁入我们村不到半年的小媳妇抽中了。”他闭了闭眼,似乎不忍回想那一幕。   “她的婆婆当场就哭爹喊娘,晕了过去。   “她的男人跪在这里,给大家磕出了血,求大家伙儿放过他媳妇。   “而那小媳妇自己,当时就吓得瘫软在地,随后连滚爬爬地就想往外跑。”   “但最终,她没能跑出这个院子。”   “当天晚上,趁着夜色,那小媳妇被我们……被我们送上竹筏,推入了茫茫大海。”   “那绑竹筏的绳结,是我亲手系的,刻意没有系紧。等竹筏吸饱了海水,再被风浪一打,便会自行松脱……”   “之后,每个月的这一天,我们都要聚在这里进行抽签。”   崔九阳顺着陈风柱的目光,看向了桌上的那个破木箱子,箱子里面果然堆满了小纸团,看来今天的仪式还没有正式开始。   陈风柱声音沙哑地说道:“今天我们吵的,也正是这抽签的事情。”   崔九阳问道:“抽签有什么可吵的?既然规矩已经定了,按部就班抽不就完了吗?”   陈风柱闻言,再次长叹了一声:“鱼神……鱼神又给了新的启示,现在,我们每个月需要抽两个人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指了指周围的村民,声音低沉地说道:“崔小哥,你看看,我们村所有能喘气的,都在这里了。   “以前……以前人比现在可多不少啊,那时候这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大家都没有地方坐,只能站着排队,轮流上前抽签。   “而抽签抽了这么几年,这院子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么挤,但……每个人却都能有个座位了。”   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崔九阳沉默了片刻,随后问道:“那你们刚才争吵,是想要干什么?莫非是……不想再抽签了?”   陈风柱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决绝:“我是不想再抽了的。每月抽一个人,我们村或许还能苟延残喘,撑上一些年头。但是现在每月要抽两个人……用不了多长时间,陈家村,就彻底完了,就没人了!”   崔九阳有些惊奇地看了看周围的村民,又看向陈风柱,问道:“你不想抽了?难道……难道乡亲们还想继续抽签不成?”   陈风柱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们也不想再抽签了。只是……他们想凑些钱财,请观潮寺的佛爷来,对付……对付鱼神!”   陈风柱的话音刚落,那边的陈风平猛地一拍大腿,再次霍然站起身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没错!我们就是要请佛爷!   “过去这几年里,月月给那鱼神进献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他老人家倒好,胃口越来越大!   “咱们要是突然说不给就不给了,那吃滑了嘴的鱼神还能饶过我们陈家村吗?   “他现在开口就要我们以后每月两条人命,说白了,不就是想让我们陈家村彻底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吗?   “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鱼神,他一直以来就不是在眷顾我们,他就是想要我们的命!”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什么与海中凶兽争斗受了伤?我看不过是他骗人的幌子!吃了我们这么多活生生的人,就算是有再重的伤也该养好了吧!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抽签,再也不向他进献什么狗屁补品了,那么咱们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请来观潮寺的佛爷,先下手为强!”   “你住口!”陈风柱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陈风平怒斥道。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说道:“那观潮寺的佛爷又是什么好相与的吗?   “且不说请他们出手要花费多少银钱,我们村根本负担不起!   “就算勉强凑够了,请他们来了,今后的佛诞、佛节,难道能少了供奉吗?他们的胃口,恐怕比鱼神还要大!   “若是他们真有本事将鱼神镇压了,好是好,可从此以后我们几家渔村,便都要受他们钳制,岁岁年年,供奉不断,我们这些靠海吃海的穷渔民,哪里有那么多钱财去填他们的功德箱?   “万一……万一他们没能将鱼神镇压住,反倒是惹恼了鱼神,到时候他们这些和尚拍拍屁股就能跑路,可鱼神迁怒报复的,还不是我们陈家村吗?   “到时候,恐怕死的就不是两个人了!”   眼见他们两个人一言不合又要吵出火气,崔九阳连忙伸出双手虚按了一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二位大哥,二位大哥,且先消消气,不要着急动怒嘛。这事儿,我还没完全了解明白呢……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观潮寺的佛爷?”   陈风柱瞪了一眼兀自愤愤不平的陈风平,这才缓缓坐下,对崔九阳解释道:“观潮寺是我们这沿海一带的一座古刹,据说存在了上千年了,只是早些年战乱纷争,早就已经荒废掉了,只剩些断壁残垣。   “不过几年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和尚,自称是什么海佛一派的弟子,看中了那块宝地,便四处化缘,重新将那寺院修缮一新,就在观潮寺里住了下来。   “这些和尚,确有些真本事,周边几个渔村的人都知道。   “就说前些年,我们这一带闹过一次大海潮,浪头像小山一样高,眼看就要把我们这几个靠海的村子给吞没了。   “就是那些和尚,一个个赤着上身,站在海岸最前沿,挡在大潮前面。   “海水拍过来的时候,他们浑身上下都泛起一层古铜色的光泽,海浪击打在他们身上,竟然发出铿锵的声响,仿佛他们都是铜铁所铸的罗汉一般。   “就那样硬生生将灭顶的海潮给挡了回去。   “那一次,他们确实护佑了好几个村子,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不过……不过自那以后,他们便开始四处化缘,而且胃口极大,金银玉石,珍珠翡翠,几乎是什么值钱他们就要什么。   “他们仗着对我们这些海岸边的村子有活命之恩,说是化缘,倒更像是明着索要,数额也越来越大,我们这些渔村,早就被他们盘剥得苦不堪言了。”   听完这些,崔九阳心中便已了然。   现在摆在陈家村村民面前的,似乎有这么几条路:   一,继续抽签,向鱼神献祭活人,眼睁睁看着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最终走向灭亡。   二,停止献祭,坐吃山空,因为失去指引而打不到鱼,最终穷困潦倒而死。   三,凑钱去请观潮寺的和尚来对付鱼神,若是成功,日后便要被和尚们长期盘剥,直至榨干最后一滴油水,还是个穷死。   四,若是失败,引来鱼神更疯狂的报复,全村人可能死得更快更惨。   真可谓是条条大路通阴司,只不过是早死晚死,怎么个死法而已。   而这些村民吵来吵去,争得面红耳赤,无非也就是在争辩,选择哪一条路,能死得晚一点,或者说,死得体面一点。   崔九阳心中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平民百姓,在面对这些压迫时,似乎从来都是如此的无力。   他们想尽了各种办法,挣扎求生,却往往只是在推迟那早已注定的死亡结局而已。   然而,即便是这种挣扎之下换来的片刻苟延残喘,也已经足以让他们感到一丝慰藉和满足。   死得晚一些,再晚一些……仿佛只要拖得足够久,这死亡便不再是源于压迫,而是自然的寿终正寝。   而当他们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反抗的时候,所想出来的办法,很多时候也不过是去寻找另一个更强的靠山或神祇,期盼着有一个青天大老爷或是救世英雄能够从天而降,将他们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   殊不知,这不过是换了一个人来压迫自己,给自己提供一种新的、或许包装得更精美的死亡方式罢了。   所以,包青天的故事才会永远都有市场,盖世英雄的角色也总是受到世人的欢迎。   崔九阳心中念头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看来,今天自己是要客串一把崔青天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对着众人朗声说道:“诸位,依在下看来,这抽签之事,太过伤天害理,绝非长久之计。   “请观潮寺的佛爷,亦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不如这样,你们能否送我出海一趟?   “我去……会会你们这位鱼神,亲自去劝劝它,看看能否让它收回成命。”   陈风柱闻言,第一反应便是摇头拒绝:“崔小哥,使不得,使不得啊!那鱼神岂是凡人能劝得动的?你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可他一抬头,却正瞧见崔九阳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神光熠熠,闪烁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光芒,那眼神清澈而坚定,似乎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着绝对的把握,绝非是毛头小子的狂妄自大,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从容。   崔九阳也不多做解释,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箓,用两根手指夹着,在众人面前轻轻一晃,微笑着说道:“实不相瞒,我从山东一路走来,遇到的妖魔鬼怪也不是一只两只了,手上沾的妖邪之血,也足够染红这一片海水了。陈老哥,我会给你们家这位鱼神开出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说着,他手指微动,那张看似普通的黄符便如一片薄刃般划过旁边的木桌。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足有寸许厚的老榆木桌面,竟然如同豆腐一般被无声无息地斩下一角,切口平滑光亮,仿佛是被神兵利刃瞬间砍断一般。   那……那仅仅是一张轻飘飘的纸符而已!   陈风柱和周围的村民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这崔小哥……难道也是与观潮寺那些佛爷一样,是有真本事的神仙中人?   陈风柱连忙站起身来,对着崔九阳深施一礼:“若是崔小哥真有如此神通,那便是我陈家村的救命恩人啊!船,我们有!村里最好的渔船,我亲自为您掌舵!”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点了村里几个经验最丰富、水性最好的汉子,匆匆忙忙地准备船只、淡水和干粮。   不多时,一切准备就绪。   陈风柱恭敬地请崔九阳坐在甲板正中铺好的软垫上,自己则亲自拉起船帆,调转船头,朝着平日里鱼神指引他们打鱼的那片深海方位疾速行去。   此时正值正午,海上风光颇为壮丽。   阳光大盛,如同融化的金子般泼洒在海面上,照得海面波光粼粼,耀眼夺目。   海风猎猎,鼓起船帆,也在海面上吹起层层叠叠的浪花,使海水泛起白色的泡沫。   偶尔有受惊的飞鱼猛地跃出海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滑行数丈之远,然后“扑通”一声落回水中,溅起一圈涟漪。   崔九阳眯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海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气息。   他忽然转头问正在掌舵的陈风柱:“陈老哥,我且问你,在最早的时候,没有鱼神指引之前,你们不也一样在远海打鱼谋生吗?”   陈风柱手上动作不停,闻言苦笑一声,回答道:“是啊,确实是这样。   “只不过那时候,捕鱼全凭经验和运气,十网倒有九网是空的,就算能有收获,也多是些不值钱的小鱼小虾。   “而且,远海风浪大,变幻莫测,时常有风高浪急、渔船倾覆、村民落水的事情发生,每年都要折损不少人手。   “有了鱼神指引之后,捕鱼的效率确实高了不止十倍,而且出海时也很少再遇上那种足以致命的大风大浪,几乎每次都是满载而归。   “也正是因为如此,村里人才对鱼神深信不疑,将他奉若神明。”   崔九阳点了点头,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地说道:“但自从鱼神的指引消失之后,你们便是十网十空,连一条鱼也捞不上来了,是吗?”   陈风柱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加恐慌,更加不敢违抗鱼神的命令啊……”   崔九阳闻言,脸上便露出了一个了然于胸的笑容。   而陈风柱看到崔九阳这副神情,心中也大概明白这崔小哥在想什么——那是他一直想思考,却一直没敢去思考的事。   随后的七八日里,海上的风景便一直如此,除了日复一日的蓝天白云、波涛海浪,再无其他新奇之处。   一开始还觉得颇为新鲜的崔九阳,早就已经看腻了这单调的海景,每日里只是盘膝坐在甲板上闭目打坐,调息养神,静待目的地的到来。   直到第八天午后,陈风柱才将他从入定中唤醒。   “崔小哥,前面……前面就是那片深海海域了,我们平日里就是在这一带捕鱼的。”陈风柱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崔九阳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来,在甲板上缓缓走了一圈,极目远眺。   四周是茫茫无际的大海,除了海水还是海水,看不到任何岛屿或陆地的影子。   他点了点头,也没有多言,只是深吸一口气,双手掐了个简单的避水诀,然后纵身一跃,“噗通”一声跳入了海中,溅起一朵不算太大的浪花。   既然这富勒城将他引入这幻境,给他讲了这么一个精彩的故事,那他自然要好好捧个场,亲自下去看一看这故事的主角究竟是何方神圣。   虽然他心中对这故事的脉络和结局已经有了大体的猜测,但是亲身参与到其中来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颇为奇妙,饶有兴趣。   就算以前听过再多类似的故事,眼下已经将后面的情节猜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却不能否认,当自己真正成为这事件的局中人时,仍然会觉得十分带感。   因为这些看似已经讲烂了的陈词滥调,在现实之中,却依然在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不断地上演着。   这故事新编,含金量还在持续上涨啊。   崔九阳身形一动,便如一条游鱼般朝着深海潜去。   就在他潜入水下十几丈之后,随即便清晰地感受到一股颇为强大的神识波动从海底深处传来,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他的全身。   那神念之中,似乎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满和饥饿的怒气。   这股神识在他身上仔细探查了片刻,又在这片海域里兜了两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后才不情不愿地收了回去。   崔九阳心中暗自好笑:看来这位鱼神大人,是嫌这次来的祭品太少了,只有一个,所以有些生气啊。   随后,从海底飞速游上来一条通体漆黑的大鱼,这鱼是什么品种,崔九阳也不认识,不过劲儿可真大。   它游过来,用牙咬住了崔九阳的袍角,掉头便往海底游去,巨大的力量扯着崔九阳一路向下。   好一会儿,那大鱼才在一处宫殿外停下。   这宫殿由贝壳、鱼骨、螃蟹壳儿、珊瑚树等堆砌而成,怎么看怎么也觉得别扭。   直到那鱼神从宫殿中露出头来,崔九阳恍然大悟,怪不得这破宫殿弄成这个样子,原来鱼神的本体是这玩意儿! 第229章 海生   从那海底宫殿中露出头来的,并非什么神异水族,竟然是一只腐烂破败的死鸟!   这鸟尸已经高度腐败,只有翅膀边缘,还有尾部耷拉着几根早已失去光泽、凌乱不堪的灰褐色羽毛,其余地方的皮肉早已烂尽,露出森森白骨。   也不知这鸟尸是在海底泡了多少岁月,此时浑身上下的骨头上都已经缠满了海草,覆盖着一层滑腻的绿色海藻膜,灰白的骨头与暗绿的水藻交织在一起,那颜色说不出的诡异与令人作呕!   此时再看那破破烂烂的宫殿,崔九阳心中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宫殿堆砌得如此不伦不类,原来这所谓的“鱼神”,其本体竟是一只海鸟。   它不过是按照生前筑巢的习性,将这些鱼虾残骸、蟹壳龟甲、海中泥沙、珊瑚碎石胡乱堆砌在一起,形成了这么一个巨大而丑陋的鸟巢。   将崔九阳带到这海底鸟巢外之后,那条大黑鱼似乎对这死鸟极为畏惧,便头也不回地逃掉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   这鱼神从巢穴深处缓缓游了出来,动作间却仍带着几分鸟类飞行的姿态。   它先是向上冲天而起数丈,然后在海水中环游,绕着自己的宫殿盘旋了三圈,这才收拢双翼,俯冲下来,靠近崔九阳。   先前离得远,还不觉得这死鸟有多么巨大,等到它俯冲下来,离自己还有十几丈距离的时候,崔九阳才真正感受到它的庞大——这鸟的翼展竟足足有七八丈宽!   一双鸟爪虽然已是骨架,但其尖端却依旧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幽暗死寂的海底,一头如此巨大的白骨腐鸟逼近,这场景实在有些诡异瘆人。   崔九阳却浑不在意,反而乐呵呵地看着这鱼神,手腕一翻,九枚厌胜钱便已悄然悬浮在身周,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谁知这死鸟竟然还异常小心,就在它即将扑下的瞬间,瞥见崔九阳身上升腾而起的九团金光,以及那金光中蕴含的凌厉气息,它竟然猛地一振双翼,再次扬起鸟头,高高浮起,拉开了距离。   随后,它盘旋在崔九阳上空,歪着那颗白骨脑袋,用两个空洞的眼窝狐疑地打量着崔九阳,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祭品的危险性。   “你是何人?”   一股神念波动从白骨鸟身上传递过来,化作一阵尖厉难听的声音直接响在崔九阳的识海中,“是陈家村那群泥腿子请你来送死的?”   崔九阳也回应波动,微微一笑:“我倒确实是从陈家村来,不过却不是他们请的,而是他们把我抓起来扔进海里,说是鱼神点名要吃我。   “我心中好奇,不知这天下谁有这么大的口气敢吃我,所以便没杀了他们,任由他们将我送来这里,想亲眼见识见识,所谓的鱼神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闻名不如见面,你就是那鱼神?”   他上下打量着白骨鸟,语气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戏谑。   这骨头鸟的脑子似乎也随着肉身一同腐烂了,崔九阳只是随口说了这么几句话,它却歪着脑袋,愣了半天,空洞的眼窝中似乎闪过一丝迷茫,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理解了崔九阳话语中的含义。   而且,它隐隐感受到崔九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并不弱于自己,若是真打起来,恐怕也是一场恶斗,它本就是嘴馋肚子饿,并非真想拼命。   于是,它连忙传递神念,语气也放缓了许多:“道友误会了!   “我只是让陈家村那帮凡夫俗子送下两个祭品来,并没有指明说要吃谁。   “他们认不得道友的高深法术,便想欺骗道友。”   崔九阳与这死鸟废话半天,本就是想琢磨清楚这在海底装神弄鬼的玩意究竟是个什么路数的精怪。   此刻近距离观察,又听它说了这许多话,心中已经有了些猜测,说话便更加随意起来。   他啧啧有声地打量着它,问道:“我且问你,这深海之中,到底生长了什么天材地宝,竟能让你这一具死鸟尸体,也能化妖成形,在此兴风作浪?”   那鸟着实智商不高,听见崔九阳问话,连撒谎都不会撒,只是支支吾吾地辩解道:“没……没有什么天材地宝,我……我生来便是如此。”   崔九阳闻言,忍不住嘿嘿一笑,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嘲讽:“连撒谎都不会!   “你不过是一只衰老无力,从天上坠落海中,被鱼虾啃食得只剩一副骨架的死鸟罢了!   “你的下场本该是彻底腐蚀溃烂,化为这海底的一捧污泥。   “如今却变成这副模样,在此耀武扬威,还要以人为食。   “你说不是有天材地宝的催化,难道还能是你自己修炼有成,死而复生不成?”   这一长串话如同连环炮一般砸向白骨鸟,差点让这傻鸟本就不太灵光的大脑彻底宕机。   它在空中呆滞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道:“对!对对!就是我自己修炼的!道友你果然厉害,直接就看出我的来历了!   “现在想见我也见着了,我这也没有什么好东西招待你。   “……我就不留你了,你赶紧趁着天还没黑,回去……回去吃陈家村几个人吧!他们竟然敢骗你,实在是可恶至极!”   嘿,傻得冒泡。   崔九阳懒得与这傻鸟废话。   来之前,他还以为这鱼神过于贪婪短视,不懂可持续性竭泽而渔的道理,要给陈家村吃绝户了。   现在看来,他是高估这傻鸟了。   它压根儿不是想给陈家村吃绝户,而是根本理解不了韭菜要长起来才能割的人间至理,这才吃了没几年,就迫不及待地要将韭菜连根刨起,完全不管以后还能不能有得吃。   它不是纯粹的坏,只是非常的蠢……   崔九阳不再搭理这死鸟的胡说八道,而是从怀中掏出五猖兵马册来,手指快速翻动,书页哗啦啦作响,最终在某一页停了下来,抬起头来,对着白骨鸟笑道:“你既然是一具白骨,机缘巧合下得天灵地宝催生化妖,姑且也算是天生精怪的一种吧,就暂时归到这天生精怪类里好了。”   傻鸟浮在水中,歪着那颗白骨脑袋,疑惑地俯视着崔九阳。   虽然它脑子不太好使,但此刻也隐约明白,眼前这人不像是打算乖乖离开的样子。   “难道……难道他猜出我宫殿里面藏着宝贝了?”   傻鸟心中暗自嘀咕,“这人真是棘手,修为不弱,脑子还这么好使……他要是一直赖着不走,那我恐怕就得跟他较量较量,将他打跑了!”   这么想着,这傻鸟身上的气息便逐渐变得凶悍起来,周身环绕的水流也开始变得湍急,两只枯骨利爪在空中胡乱比划着,空洞的眼窝死死地盯住了崔九阳,一副即将动手的模样。   只是,它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拍。   它还没来得及先发制人,崔九阳却抢先他一步动了手!   只见崔九阳手腕一翻,口中低喝一声:“去!”   那枚坎宫沧浪御蛟钱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出!   这厌胜钱本就最擅水系神通,正合在水中使用。   只见一道凝练的月牙形浪花凭空生出,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直射斜上方的傻鸟面门!   这鸟再傻,也看出崔九阳这是朝他动手了!   它尖叫一声,两只鸟爪在胸前胡乱挥舞,也是两道浑浊的浪花凭空生出,迎向崔九阳的厌胜钱。   “轰!”   两道蕴含着强大力量的攻击在这幽静的海底悍然相撞!   巨大的力量瞬间在海底撞出一个巨大的球形空泡,周围的海水被瞬间排开!   下一刹那,这空泡便被力量爆发时产生的冲击波无情击碎,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小气泡,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被汹涌的水流卷得到处都是。   那傻鸟被爆炸的气浪震得一个趔趄,紧紧盯着那些弥漫开来的密密麻麻的气泡,试图从中寻找到崔九阳的身影,却完全没发现,在它正上方,九枚厌胜钱已经悄无声息地盘旋飞舞,组成了一个玄奥的阵势,正以泰山压顶之势向它当头罩来!   “嘿,天下见闻录里,太爷写过:   “凡是鸟类成妖成精,打斗起来的时候,目光大多习惯于平视或俯视,很少会向上看!   “因为他们生来便是在空中俯视大地的飞行生物,没有向上看的习惯。   “所以,只要从上方发动袭击,通常都能得手!”   崔九阳的阵法天赋本就卓绝,更别说他身上这九枚厌胜钱本就是组成阵势的上佳法器。   再加上至八极中记载的这金光困妖阵,威力更是非同小可!   就算是修为比崔九阳高出一筹的妖怪,猝不及防之下恐怕也难以逃脱,更别说这傻鸟本身修为就只是与崔九阳不相上下,又毫无防备了。   “嗡!”   金光困妖阵瞬间合拢,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囚笼,将傻鸟困在其中!   金色光壁上符文闪烁,散发出强大的禁锢之力。   这傻鸟被困在金光阵中,顿时慌了神,疯狂左冲右突,双翅猛扇,利爪狂挥,不断轰击着光壁,却只是徒劳无功,反而被光壁反弹的力量震得骨骼欲裂。   它前突后闯,想尽了办法,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金光牢笼的束缚。   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被阵法中不断闪现的金光折磨得遍体鳞伤,身上的骨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其中一只鸟爪更是直接被金光斩得碎成了渣!   崔九阳见状,这才不慌不忙地打开五猖兵马册,翻到之前选定的那一页,朝着那困在金光阵中瑟瑟发抖、再无半分刚才嚣张气焰的傻鸟遥遥一指,淡然说道:“收!”   金光阵瞬间收缩,化作一道金虹,裹挟着奄奄一息的傻鸟,一同飞入五猖兵马册中。   傻鸟甚至连挣扎都没挣扎一下,便被成功封印进了精怪部对应的那一页里。   随后,崔九阳将兵马册往怀中一揣,拍了拍手,信步便走进了那座由各种海底杂物堆砌而成的巨大鸟巢。   “以前去京城旅游,也没来得及去看鸟巢跟水立方,今天倒是在水里把鸟巢看了,也算弥补遗憾了。”   崔九阳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巢内的布置。   富勒城的力量依旧压制着崔九阳的神念感应,让他无法如同平地般探查四周。   所以他只能在这堆满了各种破烂鱼虾骸骨、贝壳珊瑚的巢中,如同寻宝一般到处翻找。   找了好一会儿,他才在一株巨大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珊瑚树下,发现了一枚洁白无瑕的卵。   这卵约莫有足球大小,通体上下浑圆一体,没有丝毫杂色,白得近乎透明,仿佛是用最纯净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崔九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摸了摸。   触手温润,却惊讶地发现这卵的卵壳并非想象中那般坚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弹性——一按便能陷进去一小块,却又不是海绵那般柔软,倒更像是一枚充满了水的气球,充满了韧性,一松手便会立刻回弹复原。   他眼睛突然一亮,心中已经想到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这竟然是一枚“海生卵”!   海生卵,顾名思义,它并非任何海中动物所产的蛋,而是大海本身在某些特殊的地脉节点,吸收了亿万年天地灵气,孕育而出的一枚“卵”。   这卵经过漫长岁月的孕育,最终会破裂,从中诞生出一汪新的“海眼”。   与此同时,大海中原本的某一处海眼便会自动关闭。   这是大海自身进行新旧交替、自我更新的一种手段。   不过,就眼前这枚海生卵来说,它显然还处于孕育的初期阶段,恐怕还需要不知多少万年,才能真正化身海眼。   而在这漫长的时间内,但凡被修士或者妖魔鬼怪发现并取走,那么它就再也不可能有机会孵化成海眼了。   所以,这东西虽然听起来玄之又玄,是孕育海眼的天材地宝,但其实在广袤无垠的大海深处,其数量并不在少数。   因为海生卵经常会被各种存在取走,或用来炼制水系法宝,或作为突破境界的丹药主材。   也正因为如此,大海每次产卵都会产下成千上万枚,以保证总有漏网之鱼能够最终孵化。   而且,因为海生卵内部蕴含着磅礴浩瀚的生命孕育之力,所以通常也能催生出一些强大的海妖来。   被自己抓了的这傻鸟,仅仅是一具腐烂的鸟尸,机缘巧合之下落在这海生卵旁边,便能被催化成这么一头颇具实力的白骨鸟妖,其孕育新生之力的强悍,由此可见一斑!   崔九阳心中大喜过望,连忙掐动收宝诀,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那足球大小的海生卵光华一闪,体型迅速缩小,片刻间便变成了拇指大小的一枚晶莹剔透的小玉卵。   崔九阳小心翼翼地将其拾起,揣入袖中,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径直向海面浮去。   虽然一直掐着避水诀,但在这海水中行动终究还是不太爽利。   他还有话要问那傻鸟,且先回到船上去再说吧。   就凭这傻鸟那堪忧的智商,它必然不可能想出先施以恩惠、诱之以利,再以恐吓逼迫,让陈家村定期献祭活人,供他满足口腹之欲的妙计来。   这傻鸟的背后,必然还有其他高人在给它出谋划策,指点它如何控制陈家村!   虽然还没审问那傻鸟,但崔九阳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十有八九,便是那群突然出现在观潮寺、背景神秘、胃口颇大的佛爷们! 第230章 海佛   崔九阳上浮到船边,在水面上露出头来。   他眯眼望向渔船,却见船舷边缘齐刷刷探出一溜儿脑袋,正紧张地往水里张望。   陈风柱瞅清楚是崔九阳后,一脸激动,大声喊起来:“快快快,搭手,一齐用力拉上来!”   崔九阳伸手握住这黝黑汉子满是老茧的手,旁边又有个汉子将手伸过来,握住崔九阳另一只手。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发力,口中喊着号子,猛地向上一拽!   崔九阳只觉得一股不寻常的巨力从双臂传来,将他整个人从水中直接拽飞而起!   他的身体瞬间离开水面,然而,那股力道却并未停止,反而更加强劲,竟将他径直抛向半空!   就在崔九阳身形悬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他突然觉得两边手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然后那两名抓着他手的汉子,一起挣脱了他的手,闪电般撤身向两边退开!   崔九阳吃痛之下,下意识地将手缩回眼前查看。   却惊骇地发现,自己两边手掌心各被扎进了一枚尖锐的钉螺!   那螺壳漆黑,上面隐刻着金线梵文,此刻正散发出一股堂皇厚重的气息,镇压着他体内的灵力。   崔九阳心中大骇,连忙尝试催动灵力,想要将那钉螺逼出体外,却发现丹田内的灵力竟如泥牛入海,一丝一毫也提不起来!   从两枚钉螺上延伸出的道道金线,如同拥有生命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他的全身,死死捆住了他四肢百骸的经脉。   而陈风柱与那汉子闪开后,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瞬间抢进来四名手持长矛的汉子!   这四人手中的长矛样式奇特,矛头呈螺旋状,闪烁着幽蓝的光泽,竟是用独角鲸头顶的尖角打磨而成,有破法之威!   他们脸上眼神冰冷,咬着牙,手中的长矛化作四道寒光,快如闪电般朝着半空中无法借力的崔九阳胸口齐齐捅来!   这一遭,可谓狠辣至极!   崔九阳整个人被抛向高空,本就无处借力,又被这诡异的钉螺封禁了全身灵力,形同凡人。   这四根独角长矛不仅速度快如惊电,其本身更有破法之效!   若被它们戳中,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崔九阳倒有几分急智。   眼看那长矛的锋利矛头已近在眼前,他脑中灵光一闪,忽地想起当日与何仙姑深夜畅谈,临别时何仙姑以一枚防护玉佩相赠。   当时他只觉得那玉佩并非什么高深法器,并未在意,便随手揣在了怀中,没想到此刻却成了救命稻草。   他心念一动,沟通怀中玉佩!   “嗡!”   怀中玉佩陡然爆发出一股柔和而强大的灵力,瞬间自行激发!   一枚硕大晶莹的白菜叶子凭空出现在他身前,翠绿欲滴,仿佛刚从菜园中摘下一般,将他整个人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其后。   “叮叮铛铛!”   四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接连响起!   那四根灌注了灵力、足以开碑裂石的法器长矛,狠狠刺在白菜叶上,却连一道白印都未能留下,反而被叶片上反弹的巨力震得嗡嗡作响!   巨大的冲击力将崔九阳整个人向后横推出去数丈之远。   崔九阳借势在空中一个灵巧的翻身,稳稳踩住这片白菜叶,如同踩在一片翠绿的小舟上,浮在水面。   他仰头看向那艘将自己载来此地的渔船,眼神冰冷:“从在陈家村开始,这陈风柱就在算计自己了?不对,若真是如此,他们大可在海中与那傻鸟前后夹击,何必将自己费力拉上船再动手?”   “所以……船上这些陈家村的村民,是假的?”   只是略一思考,船上的几人却并不给他更多思索的时间。   那船上的人见一击落空,毫不犹豫,身形一晃,竟如同蜻蜓点水般飞身下船,踏浪而来!   他们似乎觉得再无伪装的必要,伸手抓住自己脸皮,猛地一撕!   那脸皮被轻易撕下,随手丢到一旁的海面上。   那些被丢弃的脸皮在接触海水后,竟如同活物一般动了起来。   它们张开一根根触手,从人的肤色迅速变回红黄色,不断扭曲蠕动着,赫然是一只只巴掌大小的章鱼!   原来这些村民的脸皮,竟然都是用灵气点化过的拟态章鱼伪装而成!   撕下伪装之后,那些渔民露出几个光秃秃的脑袋,脑袋上点着戒疤,却是一帮和尚!   这些和尚眼神凶戾,没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为怀,反而透着一股狠辣与贪婪,朝着崔九阳厉声骂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凭空坏了洒家们的大好生意!今日,佛爷便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金刚怒目!”   崔九阳此刻也顾不得多想,体内灵力被封,当务之急是挣脱束缚!   他疯狂地催动着丹田内的化龙壁,以龙气冲击那些金线!   丝丝缕缕的金色龙气在经脉中艰难地游走,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严。   龙本就是水中君王,这龙气对水系灵力天生便有克制之效!   果然,那些原本嚣张无比的钉螺金线,在龙气的震慑下,竟如同遇到了克星一般,开始簌簌发抖,不断后退!   崔九阳咬紧牙关,忍受着经脉被撕扯的剧痛,猛地发力,硬生生从掌心将那两枚仍在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钉螺拔了出来!   掌心顿时鲜血淋漓!   就在他拔掉钉螺的同时,那几名凶神恶煞的秃驴也已杀气腾腾地杀到眼前!   崔九阳随手将那两枚害人的钉螺远远扔入海中,脚步在白菜叶上一点,催动着脚下叶片急速后退,与和尚们拉开距离,口中却毫不示弱地回骂道:“金刚怒目?金刚是什么钢?你们说的这个钢,它……导电吗?”   话音未落,他手中法诀已迅疾掐出!   只见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一股磅礴的天地灵气骤然汇聚!   眨眼间,一朵巨大的、漆黑如墨的雷云便在上空凝聚成形,电蛇狂舞,发出低沉的雷鸣!   在秃驴们惊骇的目光中——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道碗口粗的青紫色天雷,从乌云中悍然劈下,径直砸向海面!   雷霆落地,瞬间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无数细小的电蛇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海面上四散流窜,发出嗞嗞的声响!   和尚们见状,不敢怠慢,口中急忙念诵经文,双腿泛起淡淡的金光,试图以佛法抵挡雷霆之力,他们踏着水面,将流窜到近前的电蛇一一踩碎。   崔九阳抽空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渔船甲板,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殆尽。   看来,陈风柱和其他几个陈家村的渔民,恐怕都已遭了这些秃驴的毒手,葬身鱼腹了。   思及此处,崔九阳眼中杀意更浓,手中法诀掐动得更快了!   天上雷声阵阵,轰鸣不绝,一道道电光如同不要钱一般,接二连三地劈下,目标直指那几个在海面上狼狈躲闪的和尚!   一开始,这些秃驴仗着有些护身佛法,还勉强能够支撑。   但渐渐地,随着雷电越来越密集,威力越来越强,他们身上的金光越来越暗淡,小腿上洁白的绑腿布也被电得焦黑一片,散发出烤肉的糊味。   他们去踩碎海面上散乱电蛇的时候,也开始忍不住被电得龇牙咧嘴,脚步踉跄。   再往后,龇牙咧嘴变成了失声痛呼,最后彻底变成了惊恐万状的吱哇乱叫!   护体金光早已破碎,僧袍被烧得褴褛不堪,一个个浑身漆黑,狼狈至极。   片刻之后,所有和尚都被狂暴的雷电击得浑身麻痹,惨叫着倒在海面上,像翻肚子的鱼一样,动弹不得。   崔九阳这才收敛雷霆,操控着翠绿白菜叶缓缓靠近,从怀中摸出几枚厌胜钱,屈指一弹,精准地贴在了每个和尚的额头上,彻底封住了他们的修为。   他翻身跳回渔船甲板,将这群半死不活的和尚像拖死狗一样拖上船,摞在一起。   然后,他从船舱里搬了个椅子出来,大马金刀坐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冷冷问道:“你们几个,就是观潮寺里的和尚?”   几个和尚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如捣蒜。   倒也不是他们骨头软,实在是被刚才那毁天灭地的雷法吓破了胆。   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一手雷法出神入化,简直如同雷公下凡!之前没听说附近有这么一号人物啊。   崔九阳见他们一伙人乱糟糟的,眉头皱了皱,问道:“你们之中,谁是领头的?”   这下,所有摞在上面的和尚都停止了点头,齐刷刷地用眼珠子去瞟那个被压在最下面的和尚。   崔九阳瞅了一眼,呵,不愧是领头的,果然是这群和尚里最突出的那个,就数他脑袋锃光瓦亮。   崔九阳屈指一弹,一道微弱的灵力激发了那大光头眉心处的厌胜钱。   那厌胜钱瞬间变得通红滚烫,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嗞啦……!”   一声刺耳的皮肉烧焦声立刻传了出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糊味。   他厉声问道:“说不说!”   那大光头痛得浑身抽搐,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呵,骨头倒是挺硬,还不说?”崔九阳冷笑一声。   他用手指隔空指挥着那枚通红的厌胜钱,在大和尚脸上慢慢滚动起来。   “这样你说不说?!”   “这样呢?”   “到底说不说!”   只见那枚通红的厌胜钱在和尚光溜溜的大脸上,左滚一圈,右滚一圈儿,中间再滚一道直线,然后在直线中间又滚出一个小圆点来……   片刻工夫,远远看上去,那大和尚的脸上,赫然被烫出了一个栩栩如生的……屁股图案!   这和尚被烫得死去活来,几乎要昏厥过去,奄奄一息。   崔九阳犹自在一旁追问:“说不说?你到底说不说!快说!”   那大和尚终于忍受不住这般非人的折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句:“你……你倒是问啊!你都……都没问我要说什么……你让我说什么?!”   崔九阳闻言,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无辜地挠了挠头,哦了一声,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问道:“我问你,观潮寺里还有其他和尚吗?你们这些和尚,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又是如何得知我在海中抓了那死鸟?”   那大和尚如同蒙大赦,连忙喘着粗气,一五一十地作答,生怕说得慢了,这煞星又在他脸上创作别的图案,一点也不敢隐瞒。   原来,眼前这帮和尚,仍然只是些小喽啰。   他们观潮寺的住持,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和尚,法号海广,据说修为深不可测,此时正在寺中坐镇。   他们这一群和尚,并非本地僧人,而是自东海而来,确实也是正经的佛家传承,自称“东海海佛”一脉。   这一脉传承已久,自古以来便在东海诸岛开宗立派,门下弟子众多,足迹遍布东海上的大小岛屿,在东海修行界也算是颇有名气的一方势力。   只不过,后来随着西洋人的铁船开进东海,他们的生存空间受到了极大的挤压,日子越发艰难,这才被迫离开东海,辗转来到内陆。   至于他们是如何得知崔九阳下海抓鸟并迅速赶到的,这就不得不提那个被崔九阳收进兵马册的傻鸟。   当初海广路过这片海域时,意外发现了那枚海生卵以及被其催生的白骨鸟怪,见其颇有利用价值,便将其收服为坐骑,留在了此处。   后来海广占据观潮寺,想要从周边渔民身上榨取油水,便想起了这枚隐藏在海底的棋子,于是设计让白骨鸟冒充鱼神,收取祭祀供奉。   这么收了几年,却觉得速度太慢。   于是又让鱼神开始吃人,想要逼着这帮泥腿子求到观潮寺门前,请佛爷们去镇压妖邪。   到时候随便编一个封印妖怪,每年都要广纳天材地宝稳固封印的幌子,便能躺着收钱。   时不时再让鱼神脱一次困……那金银来的就更快了。   谁知计划原本进行得十分顺利,他们正准备逐步提高价码,榨干渔民们的最后一滴血。   谁知,就在今日,海广突然通过心神联系感应到,自己那听话的坐骑竟遭遇强敌,危在旦夕!   他心中大惊,知道一旦白骨鸟被擒,他这榨干渔民的计划就失去重要一环。   于是他立刻派遣自己得力的几个弟子,乘坐寺中最快的螺舟,飞速赶来此处。   没想到这帮和尚还是来晚了一步,白骨鸟已被崔九阳收走。   他们无奈之下,只好将海面上等待崔九阳的陈家村渔民全部灭口,抛尸大海,然后戴上拟态章鱼变化的脸皮,伪装成渔民,守在船上,准备给崔九阳来一个措手不及的暗算。   听完大和尚的供述,崔九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他随手从五猖兵马册中放出那只刚刚被收服的白骨傻鸟,将和尚嘴里吐出来的话与这死鸟的记忆一一核对。   确认这些和尚倒也还算老实,并没有试图欺骗他。   既然问清了,崔九阳便也不再留手,给了他们个痛快。   他对着傻鸟挥了挥手,淡淡道:“饿了吧?给你加餐。”   那白骨傻鸟此刻对崔九阳已是敬畏有加,闻言,立刻张开布满利齿的喙,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扑向那些动弹不得的和尚,稀里哗啦一阵乱嚼,片刻工夫便将他们啃食得干干净净,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入了五猖兵马册,便是崔九阳的私兵,绝对忠心耿耿。   解决了和尚,那死鸟便在崔九阳的追问下,将它所知道的关于海广老和尚的底细,全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崔九阳满意地点点头,随手炼化了从那帮和尚身上搜出来的那件法器——一艘小巧的螺舟。   他将螺舟往海面上一抛,螺舟顿时迎风见长,化作一艘数丈长的精致螺壳小船。   崔九阳踏上螺舟,调转船头,乘风破浪,朝着那观潮寺,疾速赶去。 第231章 禅意   海风吹拂,带着咸湿的气息,却吹不散崔九阳心中翻腾的怒火。   说来他与陈风柱和船上那几个朴实的渔民,也不过是萍水相逢。   在陈家村的那个院子里,他们说了几句话,连朋友都算不上。   甚至在渔船上航行的大部分时间里,崔九阳都在闭目打坐,那些老实憨厚的渔民则默默地在甲板上干活,从不敢轻易打扰。   因此,崔九阳需要十分努力地回忆,才能勉强想起他们模糊的面容。   这些人的生死,于他而言,按理说,应当如同在路边看见几具无主的尸体,心中或许会有片刻的唏嘘,却不至于掀起如此巨浪。   可是,为何此刻胸腔之中,却像是有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在肆虐?   是因为那些和尚几乎就算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杀害了他们吗?   或许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陈家村的这些人,死得如此轻易,如此无声无息,倒好像是自己没能保护好他们一样。这是一种源于自责的愤怒。   然而,仅仅是这样,似乎还不足以让他火气如此之大,恨意如此强烈,那最多只会有些许的窝火与遗憾。   那么,是因为什么呢?   崔九阳独自站在小小螺舟的甲板上,极目远眺着宽阔无际的海面,突然想起当初自己辞职的那个下午。   那天非常闷热,空气发粘。   走在路上,总感觉热浪扑面而来,呼吸的时候好像是要把天地间勾过芡的白开水咽进肺里,再从鼻孔中挤出来。   就是在那天,他怀着忐忑不安却又一往无前的复杂心情,向公司递交了辞职报告——一份毫无退路的裸辞。   他不知道辞职后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子,也无从猜测未来的方向。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那座巨大的钢铁森林里待不下去了。   那座城市繁荣而美好,可展现在他眼前的,却只有逼仄的格子间和紧窄的出租屋。   周边的同事、公司的领导,在听闻他要辞职的消息后,脸上都露出惋惜与不解的神色,纷纷向他描绘了一个失去工作、没有收入、毫无安全感的可怕未来。   可是,在之前的职场生涯中,也正是这些友善的同事,将繁重的工作甩给他,将出错的责任推给他,背地里还向领导打他的小报告。   也正是这几位和蔼的领导,不断地给他增加工作压力,将他陷入繁琐的事务性工作中无法脱身,同时又巧立名目克扣他的工资,取消他的奖金。   当崔九阳真的决心脱离那个令他窒息的环境时,那些平日里对他冷嘲热讽、似乎无比讨厌他的人,却又用那样恐怖的未来图景来恐吓他,试图将他留住。   这让当时的崔九阳感到无比的困惑。   诚然,那份工作给了他糊口的金钱,却也让他始终生活在一种将要失去一切的恐慌之中,身心俱疲。   自小在农村山野中长大,习惯了自由与天地的崔九阳,终究还是受不得那现代社会所给予的恩赐诱惑与隐藏在诱惑背后的苦涩陷阱。   最终,他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   这个故事,发生在未来绝大部分为生计奔波的人身上。   而现在,它正发生在陈家村渔民身上!   鱼神给了他们丰厚的鱼获,维持了生计,却也让他们从此生活在失去与恐惧的阴影之中,需要不断付出生命的代价来维持那份虚无缥缈的恩赐。   直到现在,陈家村的人们似乎已经忘记了,他们最初所祭祀的鱼神,仅仅是一个祈求平安丰收的流程性仪式。   那个神,从来不是会恩慈他们、吃掉他们的白骨妖魔!   就像当初的崔九阳,差点忘了工作本应是生活的手段,而不是生活的目的。   他之所以如此愤怒,不仅仅是因为陈家村渔民在他眼皮底下被和尚残忍杀害,更因为他从他们的遭遇中,看到了某种普遍而深刻的悲剧,也仿佛看到了自己可能的下场。   若是没有太爷的召唤,没有踏上这条修行之路,如今的他,是不是也会被某些“和尚”,悄然“杀掉”呢?   那么,那些“和尚”又是谁?   他们又会以怎样的方式,“杀了他”呢?   就这样想着,崔九阳好像明白心中的那份怒火是从何处点燃的了。   陈家村的渔民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决定再也不向那残酷的鱼神祭祀。   而百年后的他,也鼓起了勇气,拿着那份辞职信,走向了经理的办公室。   然后,陈家村的渔民死了。   可他还活着!   那陈家村渔民的血,就不能白流!   崔九阳轻轻握了握拳。   螺舟如离弦之箭,破开平静的水面,白色的浪花被利落地分列两旁,在湛蓝的海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白色轨迹,向着海岸线飞速逼近。   海风吹得崔九阳身上的青色道袍猎猎作响,衣袂翻飞。   远处的海岸线,已经如同一条淡淡的墨痕,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在离海岸线不远的一座小山之巅,隐约可见黄瓦红墙的庄严宝刹,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俯瞰着苍茫大海,正是观潮寺。   观潮寺,果然名副其实。   从那寺庙的角度眺望大海,应当能将潮起潮落、汹涌澎湃的壮景尽收眼底,涛声拍岸,想来沾不湿寺中僧人的脚下半分尘土。   而崔九阳,却将螺舟收起,从海边涉水上岸,向着那座高高在上的观潮寺走去,他踏在松软的海滩上,沾上了满腿的泥沙。   通往观潮寺的山路,看似蜿蜒遥远,可崔九阳脚下生风,身形一闪,似乎只是迈了区区几步,便已来到了宏伟的寺门之前。   一尊高大雄伟的铜铸韦陀塑像,威严地矗立在寺门之外,面目狰狞,说不出的凶恶。   他手持降魔杵,高高举起,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下来,降妖除魔。   崔九阳的身高,堪堪只到这韦陀像的腰部。   他微微弯腰,深吸一口气,右手掐诀,口中低声念诵咒语,为自己加持了一个“力拔山兮”的法术。   随即,他双臂发力,紧紧抱住了韦陀铜像粗壮的腿部。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猛地发出一声低喝,竟硬生生将这少说也有数千斤重的铜铸韦陀像,从坚实的地基中拔离出来!   随后,他双手紧握韦陀像的脚踝,如同一名链球运动员一般,开始原地高速旋转起来。   风声在耳边呼啸,韦陀像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道模糊的金色旋风!   “去!”   崔九阳在旋转速度达到极致的瞬间,猛地松手!   那巨大的韦陀铜像,便如同被投出的炮弹,带着破空之声,从他手中呼啸飞出,高高越过巍峨的寺墙,飞过前院,越过殿前广场。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精准地砸进了大雄宝殿之内!   观潮寺内,所有正在打坐念经或处理杂务的和尚,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动了。   他们惊疑不定,纷纷闻声向着大雄宝殿方向飞奔而来,迅速在大殿前集结。   当他们涌入大殿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大殿正中,那尊庄严肃穆、俯瞰众生的佛祖塑像,此刻竟遭遇了横祸!   有什么东西正好砸穿了佛祖塑像的额头!   一个巨大的窟窿赫然在目!   而那栽进窟窿里的,因为视角问题,看不真切,只露出一双穿着战靴的大脚在外面……   起初,和尚们还没反应过来这双脚的来历。   但看着看着,一些眼尖的和尚终于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哎哟!不好了!这……这不是咱们寺门外那尊韦陀老爷的脚吗?!”   韦陀老爷……砸穿了佛祖的脑门?   这……这是怎么了?   难道今日韦陀老爷要造佛祖的反不成?   一时间,大殿内的和尚们彻底乱了套,大大小小的和尚都没了主意。   有些性急的,当即就想爬到佛祖塑像身上,试图将韦陀像拔出来。   旁边还算保持着几分理智的和尚连忙上前死死拉住,苦口婆心地劝说:“使不得!使不得啊!那可是铜铸的韦陀像,少说几千斤重,咱们哪有那么大力气把它从佛祖身上拔出来?”   又有一些思想传统的和尚觉得眼前的场面,实在是对佛祖大大的不敬,有损观瞻,便急忙想去库房取些红布黄布来,盖在佛祖破了个洞的脑门上。   旁边立刻又有和尚跳出来反对:“糊涂!现在这样,大家还知道是韦陀像撞了佛祖。   “若是被你用布盖上,那韦陀的大脚还在外面伸着,把布撑起来,远远望去,倒像是佛祖脑门上长出一根独角来!   “到时候传扬出去,人家说咱们供奉犀牛精怎么办?”   于是,一群和尚在这庄严的大雄宝殿内,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左转一圈,右转一圈。   有的爬上爬下,有的高声争辩,有的唉声叹气,互相之间头碰头,脸碰脸,这个说两句“我看应当如何”,那个喊一声“万万不可”,看起来忙得不可开交,实则却完全是一团乱麻,最终什么实质性的事情也没做成。   直到一个身着金线袈裟、面容苍老的老和尚,拄着一根嵌满了宝石的禅杖,从大殿外缓缓迈了进来。   他就静静地站在殿门之内,背负着双手,仰头默默地望着头顶上,佛祖与韦陀融为一体的奇特景象,浑浊的双目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却异常平淡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在这嘈杂混乱的大雄宝殿中响起。   话音落下,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一般,之前还一片混乱的和尚们,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瞬间停住了脚步,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垂首侍立在原地,口中低声念起“阿弥陀佛”,再不敢发出半点喧哗。   海广禅师修佛修了一辈子,今日却是头一次亲眼所见,有人敢在佛祖脑门上如此动土。   而正在此时,一股让他心悸的、浓烈至极的杀气,已经冲破了山门,穿过了前院,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来,毫不掩饰。   海广心中一凛,他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者的修为深不可测,绝对不在他之下!   他心中暗自为之前派去海上的那几个得意徒儿默哀了片刻。   很显然,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应当便是之前在海底将他坐骑白骨鸟收走的那位修士了。   既然这位强敌已经找上门来,而且满身杀气,那么他那些得力的徒儿们,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是他思来想去,也想不通,自己与这位素未谋面的修士,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不过无论对方是为了什么,今日,此人都不应该再活着走出观潮寺了!   否则传扬出去,岂不是显得他东海海佛一脉无人,连一个上门捣乱的宵小之辈都留不住?   海广禅师将手中的禅杖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沉稳有力。   “你们,各自回房取了法器,在大殿四周找好位置,准备布阵。”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先由老衲去与这闯寺门的施主,好好谈谈。”   而就在海广禅师话音刚落的瞬间,崔九阳已经踏上了大雄宝殿殿前那宽敞的广场石砖。   他停下脚步,正准备气运丹田,喊一句“观潮寺的秃驴们,滚出来一个喘气儿的回话!”   却见那大雄宝殿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老和尚从中迈步走了出来。   那老和尚满脸皱纹,沟壑纵横,胡子、眉毛都已经变得纯白一片,看上去慈眉善目,颇有得道高僧的风范。   他身上披着一件绣满了金线梵文的袈裟,手中拄着的禅杖更是奢华,上面嵌满了各色璀璨的宝石,甚至在杖头顶部,还顶着一枚足有鹅卵大小的夜明珠。   不用说,此人必然就是观潮寺的住持,海广老和尚了!   崔九阳负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想等那老和尚先上前来搭话。   海广禅师一辈子行走江湖,自然是老奸巨猾,江湖经验丰富到了极点。   他一想便知,若是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走到崔九阳跟前去说话,便无形中矮了对方一头,气势上先输了一筹。   于是,他也驻足在大殿门口,隔着空旷的殿前广场,与崔九阳遥遥对峙起来。   两人便这样,隔着足有二十丈的距离,四目相对。   终于,海广率先打破了沉默,开口说话,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悲悯:“施主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只是,施主收了老衲的坐骑,杀了老衲的徒弟,拔了老衲门前的韦陀雕像,还砸坏了大雄宝殿中的佛祖金身。   “无论施主此举是为了什么,今日,施主都不必再离开观潮寺了。   “施主魔障深重,戾气缠身,便暂且留在此处,由老衲亲自为你诵经祈福,化解心魔。   “相信假以时日,施主定能灵台清明,诚心礼佛,皈依我佛门下。”   崔九阳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朗,在广场上空回荡:“老秃驴!你们这些整日把阿弥陀佛挂在嘴边的和尚,不都讲究个当头棒喝,立地悟禅吗?   “今日,我特意借用你们寺里的韦陀,给了你们高高在上的佛祖一记响亮的棒子!   “不知道海广老禅师,从中参出了什么高深的禅意来了吗?”   海广禅师面色一沉,眼神变得冰冷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既然施主如此深明禅理,那倒是要请施主不吝赐教,为老衲和寺中弟子们,明言这其中的禅意了。”   崔九阳笑声戛然而止,眼神一凛,手腕猛地一翻,九枚金光闪闪的厌胜钱已然浮现在掌心,散发出凌厉的杀伐之气。   他拧眉瞪眼,声色俱厉地说道:“那我便把这道禅意送给你,也送给你们观潮寺所有的秃驴!那就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道:   “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虽是天下通义……但杀人者,人!恒!杀!之!” 第232章 佛莲   崔九阳话音未落,手中的九枚厌胜钱便化作九道刺目金光,呼啸而出。   不过,它们并未直接冲向海广老和尚,而是分射向广场四周九个不同的方位,将整个殿前广场都笼罩在无形的阵法范围之内。   崔九阳眼神一凝,指尖法诀变幻,一道刺目的蓝色闪电猛地射出,精准地轰击在其中一枚厌胜钱上!   “嗞嗞……!”   电光石火之间,那枚厌胜钱猛地爆发出强烈的雷光,随即,这道雷光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开始在其余八枚厌胜钱之间飞速穿梭,瞬间便在整个广场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闪烁着骇人心魄光芒的电网!   眼看着那噬人的电光就要将自己笼罩,海广老和尚面色不变,将手中禅杖高高举起,随即猛地向下一顿!   “咚!”   禅杖重重砸在广场的金砖地面上,坚硬的金砖瞬间碎裂,禅杖深深插入土中,没至杖柄。   几乎在同时,他身后的大雄宝殿屋脊之上,一枚如来法珠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白光!   凝练无比的金色佛光从法珠发出,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落在海广手中禅杖顶端的夜明珠上。   夜明珠瞬间被点亮,光芒流转,随即,这光芒沿着禅杖上的宝石一路向下传导,瞬间激活了所有的宝石!   “嗡……!”   万千梵唱之声陡然响彻天地,仿佛有无数佛陀在同时诵经,庄严肃穆,带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威严。   禅杖上的所有宝石一同发亮,耀眼的佛光冲天而起,在海广身后凝聚出一尊巨大无比的大佛虚影!   那大佛盘膝而坐,背后便是波涛汹涌、无边无际的万里海面幻影,海浪滔天,梵唱声与海浪声相互交织,形成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竟硬生生将崔九阳布下的电网逼退了几分!   明明观潮寺距离海岸尚有一段距离,崔九阳却感觉自己仿佛瞬间置身于惊涛骇浪的海潮之中,前后左右皆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汹涌而来,挤压着他的身体,而且,鼻腔中也充满了浓郁的咸腥海风气息,仿佛真的被那大佛的虚影带入了无边大海。   此时的广场之上,已然泾渭分明。   一半区域是崔九阳释放出的闪耀雷光,嗞嗞作响,狂暴而毁灭。   另一半区域则是大佛虚影所释放出的重重海浪幻影,波涛汹涌,厚重而磅礴。   电光与波涛相互挤压、碰撞,在它们的交界处,不时有滋滋拉拉的能量爆裂声传出,卷起漫天烟尘。   这看似是水与电的自然对抗,实则是崔九阳与海广老和尚两人灵力的直接交锋,凶险万分。   两人此刻竟是势均力敌,谁也无法迅速压制对方。   崔九阳却显得从容不迫,继续手掐法诀。   这九枚厌胜钱所布置出的电网,本就是一个威力强大的阵法雏形,此时他只需要不断注入灵力,加强阵法威力即可。   他单手向腰间一拍,一道金光闪过,一面小巧玲珑的金色铜锣从他腰后飞出,滴溜溜旋转着,悬停在他头顶上空。   今日这战场颇为宽大,而且敌人众多。   除了海广这只老秃驴,还有他身后大殿内一众虎视眈眈的小秃驴。   崔九阳的余光瞥见,有些和尚已经取来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法器,正跃跃欲试,准备加入战团。   想要以一敌多,崔九阳手中可以施展的阵法不多,其中“八荒雷火阵”却是最合适的。   这阵法覆盖范围广,而且雷火凶猛霸道,可聚可散。   对付那些普通的小秃驴,雷火四散,可以分而击之。   而对付海广这只老秃驴,将雷火之力凝聚在一起,便能形成威力惊天动地的一击。   更别说……还有一招绝技要靠这大阵施展。   只见那悬浮在头顶的小金锣表面符文一闪,无穷无尽的金色首阳之火,便从铜锣中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   这些火焰一出现,便如同活物般,迅速分散成一朵朵跳跃的火苗,顺着电网的脉络开始四处蔓延、燃烧。   转眼间,九枚厌胜钱便各自被熊熊燃烧的首阳之火包裹,化作九个巨大的金色火球,悬浮在广场上空,散发出逼人的热浪,整个广场的温度瞬间飙升!   崔九阳的攻势顿时大增,雷火交织,威力暴涨,硬生生将海广所释放出的重重浪涛幻影逼退回去,压制在他那尊大佛虚影身旁,不得寸进!   海广老和尚神色大变!   他心中惊骇无比:这闯山门的年轻修士,修为境界应当与自己相差无几,只是这身术法阵法,实在是精彩绝艳,远超同辈!   他今年已经八十多岁,一生纵横东海,什么样的天才没有见过?   修为高强的年轻一辈也并非没有,可是如此年轻,一身术法便如此老练狠辣、举重若轻的,他却从来也没有见过!   这年轻术士所布下的雷火大阵,竟隐隐有火借雷力,雷助火势,雷火相生、循环不息的恐怖意味!   而且,这道道雷光,皆是至阳至刚的天雷正法气息,威力无穷。   那朵朵金色火焰,若他所料不差,应当便是传说中的首阳之火,至阳至烈!   这术士到底是何方神圣?   年纪轻轻,竟然能将自己苦修多年的海生佛光之法,压制得如此狼狈不堪!   就在此时,大雄宝殿中的那些年轻和尚也已经将法器取来。   他们见自家住持落入下风,佛法被对方的邪术压制,纷纷呐喊着迈出大殿,在海广身后按照门派大阵的方位,各自站好位置。   随即,他们将手中的法器高高举起,口中开始声嘶力竭地诵念起晦涩难懂的佛经!   嗡……!   大殿屋脊上的那颗如来法珠光芒再盛,将更加磅礴的佛光分润而出,映照在每一个和尚手中的法器上。   霎时间,所有人的法器通通被点亮,散发出柔和而强大的佛光。   所有法器上的佛光汇聚成一道道光流,如同百川归海,再次注入到海广面前插在地上的那根禅杖之中!   广场上的佛唱之声陡然拔高数个音调,一股煌煌浩荡的佛威在这广场之上弥漫开来,仿佛真的有佛陀降临,连天地都为之变色!   崔九阳布置下的八荒雷火阵,其上燃烧的首阳之火,竟在这股浩瀚佛威的压制下,微微颤抖起来,火势似乎都减弱了几分。   海广见状,心中大喜,忍不住诵出一声苍老的佛号,声音回荡:“阿弥陀佛!施主,既然你执迷不悟,休怪老衲心狠!且看我海佛一脉镇派大阵——四海炼魔!”   他双手紧握禅杖,猛地再次向地面一插!   “轰!”   大地震动,一道道纯净的白光从地底喷涌而出,然后迅速冲上地面。   这些白光冲出地面之后,并未扩散,而是在地上迅速凝聚、塑形,化作一朵朵晶莹剔透、充满了佛家气息的白色莲花宝座,悬浮在半空之中。   海广身后那尊巨大的大佛虚影,原本是眼眸微阖、一脸慈悲的模样。   但在海广大喊“四海炼魔”之后,那大佛虚影的面容骤变,瞬间变得面目狰狞,双眼圆瞪,横眉倒竖,大嘴张开,露出一嘴森白的钢牙,现出了佛家传说中的忿怒伏魔之相!   紧接着,那尊巨大的大佛虚影猛地一分为十八,化作十八尊形态各异、同样面露忿怒的护法罗汉!   这十八尊罗汉各自踏上一朵悬浮的白色莲花宝座,气势汹汹地将崔九阳团团围住。   本身来说,十八罗汉手中的法器应当是金刚杵、金刚铃、金刚镯、宝剑、戒刀、降魔杵等等。   但他们这海佛一脉,却与普通的罗汉护法截然不同。   这些护法罗汉手中所持的降魔法器,都与大海息息相关。   金刚杵被换成了船桨,金刚铃上镶满了五彩斑斓的贝壳,宝剑的主材竟是用巨大的剑鱼长嘴打磨而成,锋利无比。   甚至连缠绕在罗汉身上、本应是佛龙的生物,都被替换成了狰狞的海蛇!   “杀!”   十八尊罗汉虚影踏上莲台之后,便仿佛拥有了生命,口中发出无声的咆哮,手中的各色海洋法器便带着万钧之势,铺天盖地般朝着崔九阳砸来!   崔九阳眼神一凛,立刻指挥阵中的雷火之力,凝聚成刀、枪、剑、戟等各色武器形态,冲天而起,与那些打来的降魔法器战成一团!   一时之间,整个广场上空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   一会儿是佛家的海洋法器被狂暴的雷火震碎、击飞,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一会儿又是崔九阳凝聚出的雷火兵器被厚重的佛光压制、湮灭。   双方你来我往,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然而,崔九阳终究只有一个人。   海广老和尚的修为本就与他相差无几,如今再加上这一众小秃驴组成大阵,加持佛法,崔九阳纵使惊才绝艳,术法高强,也渐渐感到了吃力,难以抵挡。   渐渐地,那被佛光笼罩下的波涛海面幻影,开始步步紧逼,一点点侵蚀着雷火大阵的范围。   崔九阳布下的八荒雷火阵,已经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只能勉强护住他周身丈许之地。   观潮寺中的和尚们脸上,渐渐开始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开始在心中设想,一会儿该如何整治这个胆大包天、将佛祖脑门砸了个大洞的狂徒。   崔九阳被围困在中间,感受着越来越沉重的压力,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若是仅仅如此,他又怎么敢单枪匹马,打上门来?   他一面维持着雷火大阵,抵挡住敌人的狂攻,一面暗中掐动另一道更为繁复的法诀。   忽然,一阵奇异的狂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这风来得毫无征兆,而且风力越来越大,转眼间便在整个观潮寺中呼啸盘旋起来!   呼呼的风声越来越响,渐渐开始与雷火交击之声、梵唱之声持平!   崔九阳仰天长啸,声震四野:“秃驴们!平日里做素斋烧火的时候,也知道拉风箱助燃吧?今日,小爷的雷火大阵,也得再来点风助助兴!!!”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操纵着那些在寺院内呼啸盘旋的狂风,猛地调转方向,如同万马奔腾般,朝着广场中央的雷火大阵疯狂涌入!   “轰……!!!”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原本就狂暴无比的首阳之火,在狂风的加持下,瞬间爆发!   炙热的首阳之火裹挟着无匹的雷电之力,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道巨大的雷火龙卷,在广场上开始肆虐咆哮!   转瞬间,观潮寺中所有的树木,都被这狂暴的雷火龙卷瞬间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紧接着,狂风开始席卷各个佛殿屋顶上的琉璃金瓦,将这些沉重的瓦片掀飞、打碎,露出瓦下的干燥稻草与木质房梁。   无数燃烧的火星被狂风卷带到这些稻草与木头上,青烟四起,火光迅速蔓延、扩大!   片刻之间,熊熊的大火便在这庄严的观潮寺中全面爆发!   所有的建筑物,所有的树木,所有一切能够被点燃的东西,都被崔九阳这融入了狂风的八荒雷火给彻底点燃!   整个观潮寺,瞬间变成了一片巨大的火海!   先前还以为能够将这猖狂术士拿下的海广老和尚,此刻脸上血色尽失,一时之间大惊失色!   从第一道风声开始响起,到整个观潮寺都被熊熊大火吞噬,期间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工夫而已!   那首阳之火的温度实在太高,这些凡间的草木与木质建筑,根本就是一触即燃,毫无抵抗之力!   这老和尚只觉得一阵阵心疼得无法呼吸!   这观潮寺,原本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断壁残垣。   是他耗费了无数心血,四处化缘募捐,历经数年才终于将其重新修缮、扩建,恢复了往日的庄严宏伟。   可如今,却被这上门挑衅的年轻术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多年的心血,瞬间付诸东流!   那阵撕心裂肺的心疼过后,海广心中所剩的,便只剩下无边的愤怒与疯狂!   这老和尚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海炼魔!何为海?纳百川者也!如何炼魔?万浪摧之!!!”   “杀啊!!!”   观潮寺残存的和尚们也都状若疯狂,一个个目眦欲裂,口中发出嘶吼,手中法器上映照出的佛光浓郁到了极致!   所有的佛光,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汇聚在海广面前那根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禅杖之上!   那禅杖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一颗耀眼夺目的巨大光球,仿佛一颗小型的太阳,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   海广老和尚猛地竖掌在前,双目圆睁,须发皆张,用尽毕生修为,暴喝出两个字:“降——魔——!!!”   轰隆!!!   那颗凝聚了观潮寺所有和尚力量的巨大光球,猛地冲上佛殿顶端,瞬间炸裂开来!   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佛掌,从中缓缓凝聚而成!   这佛掌散发出无上的如来威压,仿佛蕴含了整个天空的重量,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搅散了天空中的层层黑云,然后,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地面上被雷火环绕的崔九阳,缓缓压了下来!   无数道雷火之力自发地迎向天空,轰击在那巨大的佛掌之上,却如同蚍蜉撼树,在佛掌散发出的无上威压面前,如同吹灰般纷纷崩散、湮灭!   崔九阳抬头仰望,那只巨大的佛掌已经占据了他视野的全部范围,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锁定了他,让他动弹不得,避无可避。   然而,他脸上却毫无恐惧之色,反而露出一抹兴奋而狂热的笑容,嘿然笑道:“这一招,我见过!   “不就是如来神掌嘛,电影里周星驰用过!   “威力是挺大的……不过,我也有一招,你们这些秃驴,却是肯定没见过!   “这一招,自从我第一次从书上读到它的名字,便日夜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使出来!   “很显然,此刻,便是实现我幻想的时候了!”   崔九阳不再徒劳地释放雷火去抵御那从天而降、持续下压的巨大佛掌。   反而是将所有的雷火之力,疯狂地向内凝聚、压缩,在自己面前形成一团凝练到了极致、光芒万丈的雷火球。   然后,他猛地一抖袍袖,那枚海生卵便落入他手中!   此刻的海生卵,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洁白透明,散发着淡淡的孕育之水气息。   崔九阳一手握拳,紧紧攥着这枚海生卵,毫不犹豫地将其狠狠插入面前那团凝练到了极致的雷火球之中!   “这一招,就叫做——佛!怒!火!莲!!!”   他用尽全身力气,恶狠狠地捏碎了手中的海生卵!   哗啦啦——!   海生卵中的生海孕育之水,在雷火能量球中轰然喷溅开来!   这简直就像是一勺冷水,泼入了沸腾的油锅!!!   原本就被崔九阳压缩到了极点的雷火球,在接触到生海之水的瞬间,由于能量的急剧冲突和转化,猛地爆发开来!   “轰——!!!”   一声惊天动地、仿佛能够撕裂天地的巨响,在观潮寺所在的小山头上猛然炸响!   一朵由无匹雷火与狂暴水力交织、融合、最终爆炸形成的,绚烂到极致,也毁灭到极致的巨大莲花,在观潮寺的废墟之上,缓缓绽开!   那光芒,比太阳还要耀眼亿万倍!   那威力,足以让山川崩塌,让河川倒流!   这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所释放出的恐怖冲击气浪,甚至在遥远的大海上都掀起了狂风巨浪,无数海鸟被吓得哀鸣四散!   身在爆炸中心的崔九阳,在引爆佛怒火莲的最后一刻,只来得及将头顶的小金锣全力催动变大,如同一个巨大的金色盾牌,将自己牢牢护在其中。   下一刻,他便感觉一股无法想象的恐怖力量席卷了自己,整个人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不受控制的被冲击波卷起,瞬间飘飞出去!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强光刺目,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身体仿佛要被撕裂一般,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天地不分,上下不明……   他最后的念头是——这一招果然威力巨大,斗破苍穹诚不欺我!   上学时候压在课本下面的小说,没白看!!! 第233章 油彩   刚才明明是在那大爆炸中被崩飞出去。   天地变色,混沌一片。   可崔九阳一个晃神儿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冰凉的面具。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四周静得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眼前,一枚灯笼正挂在斜上方幽幽亮着。   灯笼绢面上,靛蓝色的汪洋大海翻涌不息,一只白羽水鸟展翼翱翔,尖喙利爪栩栩如生,在朦胧光晕中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出。   灯笼微光斜斜洒在他手中的面具上。   这面具是用油彩层层叠绘而成,红黑交织的纹路如老树盘根,虽色彩浓重笔触复杂,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古朴凝练的韵味,非但不显繁琐,反倒似有股难以言喻的吸引力扑面而来。   崔九阳低头细细端详,这面具眉心处几道深刻的竖纹,脸颊沟壑纵横,显然是一位面容威严的老者模样。   他此时只是这么低头一看。   心中便涌起一股近乎本能的冲动,仿佛那面具本就该贴合在他脸上,与肌肤融为一体。   刹那间,崔九阳心中一阵警兆,终于完全清醒,他后颈的寒毛骤然竖起,惊出一身冷汗。   且不说这面具是如何悄无声息出现在他手中的。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竟全是幻境!   陈家村的腥臭海味。   白骨巨鸟的巢穴。   海佛一脉僧众狰狞的面容。   佛怒火莲炸开时刺目的红光。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让他根本不敢相信那只是一场幻梦。   明明一开始踏入陈家村的时候。   他对于自己身处幻境的事实,还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心态轻松,还把那些村民都当成了背景板上的NPC……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自己忘了身处幻境的呢?   崔九阳抬手按在胸口,指尖传来心脏沉稳的跳动。   崔九阳回想起刚才对陈家村人遭遇感同身受,还有自己最后引爆雷火时心中那焚尽一切的愤怒……   若是始终保持着局外人的清醒。   又怎么会做出那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之举?   想到此处,崔九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手段当真是高明到了极致,无声无息之间,便让他卸下心防,在幻境中做出了完全符合本心的选择。   妖仙手段,润物无声啊……   他定了定神,又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油彩面具上。   指尖拂过冰凉的面具,这才发现在面具左侧下巴处,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印章。   那印章不带丝毫色彩,只是在油彩上压出淡淡印痕,需得斜对着灯笼的光,借着油彩折射的微光,才能勉强辨认出上面阴刻的三个字。   “百戏街”。   崔九阳抬头,望向身后蜿蜒延伸的长街。   街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色彩迥异,明暗光晕交错。   莫非……每一盏灯笼,都对应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幻境?   他脑中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了这三个字的含义。   “百戏街”,应当就是这条长街的名字。   而无论是谁从那道城门进来。   都要在这条长街上经历一场量身定做的幻境。   在其中扮演一个身不由己的角色,直至被幻境吞噬,或是勘破虚妄。   这就是胡三太爷设下的考验吗?   所以手中这枚沉甸甸的面具。   便是通过考验的凭证?   崔九阳捏着面具边缘,想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五猖兵马册。   指尖飞快地翻动书页,直到精怪那一页停下——上面栩栩如生地绘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骨怪鸟,眼窝中两点幽绿磷火仿佛在纸面跳跃。   他当即凝神静气,指尖按在画像上轻轻催动。   兵马册上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   一具巨大的鸟类骨架哐当一声摔落在青石板上,碎骨四溅,散落一地。   崔九阳蹲下身,捡起一根泛着死气的腿骨。   指腹摩挲过骨面,竟触到细密的风化纹路,宛如历经过千百年风霜。   白骨上残留的阴邪气息虽微弱却真实,显然这白骨怪鸟曾是活生生的精怪,只是早已魂飞魄散,徒留枯骨。   这胡三太爷……   就在崔九阳站在街上愣神儿的时候。   突然,他身旁不远处的一盏绘着圆月彩云的灯笼里,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炸出一点豆大的烛星。   那点火光悠悠飘落在地,落地的瞬间竟化作一缕青烟,氤氲不散,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   这人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一身劲装黑衣,身形清瘦却挺拔,剑眉星目间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不是那为母来夺宝的雷小三还能是谁?   这雷小三甫一现身,便有些茫然地眨巴着眼睛。   好半天,他才像是睡醒般晃了晃脑袋,下意识地摸了摸浑身上下,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紧攥着的东西——正是一张与崔九阳手中类似的油彩面具。   崔九阳凝神看过去。   见那面具色彩也是繁杂,白蓝红三色扭曲交织,最显眼的是在整个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硕大的白圆圈,将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糊成一片惨白,配上周围跳跃的油彩纹路,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不消说,给雷小三安排的,竟是个丑角儿面具!   崔九阳放轻脚步,轻轻向雷小三那边挪了几步。   却也没有出言惊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街对面几步外的灯笼阴影里,看这雷小三接下来会如何动作。   雷小三抬头茫然地看着他面前那盏灯笼。   灯笼的光晕映在他脸上,将他眼中的迷茫照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么站着愣了好半天,嘴唇嗫嚅着,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直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才渐渐清明起来,仿佛终于明悟了其中关窍。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面具揣进怀里,紧紧按了按,这才转身便要离开。   也是这时,他才终于发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崔九阳。   雷小三停下脚步,左右飞快转了转头。   见长街上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只有风吹动灯笼穗子发出的沙沙声,这才定了定神,迈步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崔九阳面前站定,郑重地抱拳拱手,深深地弯下腰去,说道:“还未请教恩公姓名?”   崔九阳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不过是恰逢其会,见雷少侠是个有孝心的人,不忍让你闯入那黑门之中遭遇不测罢了。这称不上什么恩公不恩公的,你我既然同在此地,那自然应当相互照拂。”   雷小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解释一样,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愈发恳切:“还不知恩公高姓大名?雷小三必定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毅,语气认真。   崔九阳见他如此,便知这少年郎确实是个恩怨分明、认死理的性子,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感,便不再推辞,坦然说道:“也不必称什么恩公,我叫崔九阳,你直接称呼我九阳便可。”   雷小三却摇了摇头,直起身,认真地说道:“恩公本来就长我几岁,雷小三怎敢直呼姓名?若是恩公不嫌弃,我便称呼您一句崔先生吧。”   崔九阳点了点头,笑道:“如此也好。那我便称呼你雷少侠,反正大家伙儿都这么叫你,听着也顺口。”   雷小三这才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   他向前又走了几步,也不避讳,直接从怀中将那丑角面具掏了出来,递到崔九阳面前:“崔先生若是还没有接触经历这幻境,可以尝试一下。方才我便是从一场奇梦中醒来,从幻境中出来之后,便能得到这面具作为凭证。”   雷小三这人倒是坦荡得过分,竟然连丝毫防备都没有,就这么把自己从幻境中得到的信物掏出来给一个陌生人看。   崔九阳心中微动,觉得这雷小三颇有几分赤子之心,倒是个可交之人。   他笑着摆摆手,并不去接雷小三的面具,而是将自己手中的老者面具拿出来,在雷小三面前晃了晃:“我已经从幻境中出来了,比你还早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   “这面具拿在手中微凉,触感奇异,倒不像是什么法器,只是上面分明又萦绕着这富勒城特有的气息,暂时还不清楚具体有什么用。   “你也且将你的面具收起来吧,既然将这东西给了我们,那说明之后肯定还有大用场。”   雷小三只是瞅了崔九阳的面具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再也不再看,听话地将自己的面具塞回怀里,说道:“那崔先生,我们不如沿着这街向城中走?总在这灯笼底下站着也不是办法。”   崔九阳点点头,与雷小三一同向笼罩在前方浓雾中的长街深处走去。   先前他们初入城中之时,只觉得这长街上挂满灯笼,红光点点,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四周的浓雾更是浓得化不开,连脚下的青石板都看得模糊。   此时怀中揣着面具,在这长街上才走了仅仅几步。   眼前的浓雾便像是突然消散一般,露出一条路来。   出得浓雾,两人却齐齐一愣,发现竟走进了一处死胡同。   左右两边是高耸的灰墙,脚下青石板到了此处便戛然而止。   身后是依旧化不开的白茫茫雾气,唯有眼前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扇正敞开着的朱漆大门,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富勒戏院。   大门左右还挂着一副红底墨字的对联。   上联是:粉墨登场,谁辨是真是假。   下联是:油彩饰面,难分非幻非真。   门内黑漆漆的,仿佛是一头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   外面的光线照进去,竟像是被吞噬了一般,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   崔九阳与雷小三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瞬间都想到了怀中那油彩面具。   在百戏街上历经幻境,得了这油彩面具。   便是要到这深宅大院般的戏园子里,粉墨登场演一场吗?   雷小三性子果决,他试探着抬起一只脚,想要跨过那道半尺高的门槛迈入戏园。   然而那只脚刚靠近门槛寸许,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再前进分毫。   崔九阳见状,若有所思地说道:“难道……是要将面具戴上才能进去?”   雷小三闻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他本就是个执行力强的性子,当即便从怀中掏出那丑角面具,“啪”的一声扣在了脸上。   果不其然。   面具刚一贴合肌肤,那无形的屏障便如潮水般退去。   此时他再迈步进园子便畅通无阻,右脚轻松地跨过了门槛。   紧接着那面具上的油彩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化作一道道彩色溪流,顺着雷小三的脸颊、下巴开始向下流淌。   不过几息之间,油彩便流遍他全身,原本的黑色劲装被覆盖,待油彩散去,他身上的衣着已然大变样: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大褂,腰间悬挂着一块碧绿的玉佩,手中依旧握着那柄长剑,怎么看都是个风度翩翩的江湖少年郎。   唯独脸上那张滑稽的丑角面具,与这一身儒雅装扮格格不入,显得格外突兀。   通常这江湖侠士,怎么着也该是个威风凛凛的武生扮相,弄个丑角儿又是何意?   雷小三迈进门内,却没有立刻向里走。   他转过身,张嘴说了什么,只是声音却传不出门来,好似演了个哑剧,倒是能从他的动作看出来,正是在等待着崔九阳。   左右也没有其他路可走了。   崔九阳掏出自己的老生面具扣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来,他也随之迈步跨过了门槛。   与雷小三一般无二。   他脸上的油彩也迅速融化。   化作暗红与墨黑交织的溪流,顺着脖颈滴落满身。   原本的青色道袍颜色未改,只是袍袖变得宽大飘逸,周身更凭空多了几分沧桑气度。   最显眼的是,下颌处竟垂下来一把花白的长胡子,银丝般直垂到胸腹之间,配上脸上威严的老者纹路,活脱脱是个老生扮相。   崔九阳与雷小三四目相对。   面具上的油彩仿佛在微微蠕动,将彼此的面容彻底遮蔽。   此刻二人若不是眼睁睁看着对方变换成现在这个样子,说什么也是无法从这一身戏服打扮中认出彼此的。   崔九阳心中愈发好奇,这胡三太爷到底还准备了什么考验?   将他们二人打扮成这样,又是要在这戏园子里唱哪一出呢?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便共同迈步,沿着门内幽暗的走廊继续朝里走去。   走廊两侧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又前行了约莫十几步之后。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是一群人在低声交谈。   崔九阳脚步一顿,他伸手轻轻按在雷小三的肩膀上,示意他落后自己几步,小心为上。   他自己则放轻脚步,当先前行。   率先转过那走廊尽头的转角,眼前豁然开朗——此处竟是一方宽敞的天井,天井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的戏台。   此时戏台上空空如也,唯有一块“出将入相”的牌匾高悬正中。   只是戏台之下,早已站满了形形色色的人。   这些人身形各异。   有身着水袖长裙、身姿婀娜的青衣。   有头戴珠翠、面容娇俏的小花旦。   站在人群中间的是几个面目狰狞、画着花脸的净角。   角落里还有手持花枪、英姿飒爽的刀马旦。   靠近戏台栏杆处,更是站着两个折扇轻摇、风度翩翩的小生。   ……戏子百态,人间风流。   看来通过了百戏街幻境考验的,不止他跟雷小三。   而且看这人数足有二十余人,很显然,长春城中另外两处传出灵宝出世波动的地方,也都有人成功闯过富勒城的红黑门,来到了此地。   不过眼前这些人,人手一张油彩面具,如今全都变成了戏曲打扮。   互相之间本来认识的人。   此刻怕是就算面对面站着,也绝对认不出来了。   而且崔九阳凝神细听,发现此时每个人说话的音调都变了,咿咿呀呀,拖着长腔,竟是全都用着戏曲里念白的那种独特语气交谈。   如此一来,连通过声音去辨认熟人的可能,也彻底断绝了。   除非是像他跟雷小三这种恰好差不多同时离开幻境,又能在长街上幸运碰面,互相之间还没有戒备之心,愿意一同前行来到这戏院的人。 宝 书 网 b a o s h u 7 。C o M   否则,恐怕这一戏院的人,是谁也不认识谁了。   每个人都成了这出大戏中,戴着面具的孤独戏子。 第234章 开演   随后,这戏院子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一些其他人。   他们身着各式戏服,脸上俱都戴着油彩面具。   各人都戴着面具,互相之间就谁也不认识谁,空气中便悄然多了些若有若无的小心与防备。   虽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但声音都压得极低,眼神也不时瞟向四周。   聊得也无外乎是之前所经历的幻境有多么惊心动魄,以及对之后将要面临何种考验的种种猜测。   这群人个个都是人精,你来我往间,都想从对方口中套出些许有用的信息,结果却都是虚与委蛇,谁也不肯轻易交底,最终什么有用的话也没套出来。   此时,众人的猜测方向渐渐跑偏,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猜测着大家要如此蒙面打一架,最终胜者才能拿走那传说中的灵宝。   戏院内的气氛,也因此添了几分紧张。   不过,随着一个头梳冲天揪、画着三花脸、短打装扮的丑角儿连滚带爬地闯入院子,整个戏院的光线突然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掐灭,骤然暗淡下去。   紧接着,“哐——”一声清脆的锣响划破寂静,余音在这空旷的戏台上久久回荡,韵味悠长,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朴与威严。   就在这锣响之后,众人皆是心中一凛,突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状况之中。   每个人面前的视野如同被利刃劈开,硬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原先的视角,依旧站在戏台之下,仰望着对面的戏台。   此时,戏台上烟雾缭绕,云雾翻腾间,竟缓缓幻化出一座雕梁画栋、气势恢宏的宫殿场景,金砖玉瓦,仙气氤氲。   而另外一半视野,则是置身于一个光线昏暗的房间之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与木料混合的气息。   这两边的视角都无比真实,触感、嗅觉、听觉丝毫不差,好似有人将他们的魂魄从当中生生劈开,一半留在此时的躯体内,另外一半却被挪移到了那昏暗房间中。   然而这两半的魂魄虽各自存在于截然不同的环境中,但所有的五感与信息却如同两条溪流,同时汇入脑海,在意识内交织汇聚。   这种视角分割毫无征兆,突兀得让人措手不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又掐了掐胳膊,却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什么法术施加在自己身上。   一切就发生在那声锣响之后,自然而然,却又诡异万分。   崔九阳也是心头一震,强压下惊悸,小心翼翼地尝试了一下。   他正常转动眼珠和扭动身子,只能调整戏台之下的视角。   想要环顾那昏暗房间的景象,只要心念微微一动,视野便会如臂使指般转换。   他控制着那昏暗房间中的一半视角,左看看右看看。   发现这昏暗房间内竟与此时戏台之下的情景并无二致,同样站满了形形色色戴着油彩面具、身着各式戏袍的众人。   他们也都和自己一样,或惊愕,或茫然,或警惕地四处张望,显然也正经历着这匪夷所思的双重视角。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细细数了一下,发现在这昏暗房间内的人数,与戏台之下的人数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此时所有人的情况应该都是相同的。   想通此节,崔九阳心中稍定,看来这是胡三太爷考验的一部分,无需过度惊慌。   之后,便听得一阵急促而热闹的丝竹管弦之声骤然响起。   无论是悠扬的胡琴、高亢的唢呐,还是清脆的小锣、沉闷的大镲,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古朴粗糙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   激昂的奏乐声停顿片刻,那昏暗房间内有人迈步往外走,掀起一道门帘,房间内一闪亮了一下,又随后暗了下去。   而那盯着戏台的视角,却清晰地看见,戏台一侧的上场门帘被掀开,一个身影缓步走了出来,稳稳当当立在了戏台中央。   所有人心中皆是恍然大悟!   原来,这突然分出的一半视角,竟然是那后台!   一个戏台前、一个戏台后的视角同时存在,信息繁杂,让许多人都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扶住了额头。   崔九阳也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强自镇定,盯着台上的身影看完,又快速扫过身边四周。   他发现,台上那人鹤发童颜,身着八卦紫绶仙衣,手持一把雪白拂尘,面容威严,一派仙风道骨,是个老生扮相。   而在戏台之下,靠近左侧处,一个与台上老生装扮一模一样的人,正惊慌失措地四处张望。   显然那才是这位老生的本体,此刻同样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手足无措。   那老生身体,不住地转来转去,抬头仰脸看着戏台上的自己,眼神中充满了惊骇与茫然。   然而,戏台上的“老生”,却在疾风骤雨般密集的锣鼓点中,伴随着“仓!仓才!仓才!仓!”的铿锵镲声,背脊挺得笔直如松,眼神骤然变得炯炯有神,一个亮相,威严自生!   随后,月琴与胡琴的调门陡然拔高,一声高亢激越的曲调如同鹤唳九天,直冲云霄,却又在巅峰处骤然转折,化作游丝般连绵不绝的韵味,在戏院内回荡。   崔九阳虽非戏迷,只是小时候在村头听过几次下乡大戏班的演唱,但也知道,这是角色即将开嗓起唱的前奏!   果然,台上那老生在宫殿布景中,迈着沉稳的台步踱了几步,清了清嗓子,抬手抚须,亮开嗓子唱道:“执掌昊天数百春,规矩森严秩序明。可恨灵矿产出少,大比当前忧在心!”   唱腔苍老而有力,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唱罢,他将拂尘一摆,声调陡然转厉,用戏曲念白的腔调沉声说道:“宣新任外门长老上殿!”   随后,那昏暗后台视角中,上场门的门帘又是几闪,戏台之下的视角便看到,有四个武生翻着跟头上了场。   他们在“急急风”的激烈伴奏中来回翻扑腾挪,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在戏台四角站定。   之后又响起一通“四击头仓才”锣鼓点儿响起。   此时,崔九阳终于明白先前那老生为何如此慌张了。   先前响起的那“四击头”锣鼓点儿,在戏文中,通常是重要人物登场时所用!   崔九阳正心中好奇,想看看这位即将登场的“外门长老”是何人时,却惊骇地发现——自己那处于昏暗中的后台视角,竟不受控制地自行朝着上场门走去!   他根本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随后,在他分成两半的视角中,一半是自己迈着沉稳的方步,从上场门缓缓走出,踏上戏台;另一半则是自己亲手掀开上场门的门帘儿,一步步登上戏台的台阶!   他在戏台之下的视角,清晰地看到台上自己颔下一缕长髯飘洒,身着青袍仙衣,面容威严,正满面从容地朝着那戏台上的宗主拱手行礼。   而他在戏台上的视角,却能清楚地看到自己正站在戏台下的人群中,与其他人一样,仰着脸庞往台上观瞧,眼神中带着惊愕。   这种相向而行、自我审视的交错视角,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荒谬。   然而,根本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关窍,眼前这位宗主老生便目光如炬,直视着刚登台的他,缓缓发话了。   “我昊天宗,乃是天下绝顶宗门。”   宗主声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天下间所有灵石矿脉,我宗便占据了其中三成。   “这宗门上下,上到本座以及诸位长老,下到刚入门的弟子,无人不需要灵石修炼。   “可以说,这灵石矿脉,便是我们昊天宗的根基命脉。   “然而,正道大比就在眼前,这灵石矿脉中的产出,却接连减少了三个月,如今产量只有从前的七成而已,实在令我忧心啊。”   他说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拂尘一摆,看向崔九阳扮演的外门长老:“外门长老,你入宗门已经有半年有余,宗门事务,上上下下也都已经熟悉了。   “今日,便命你持我宗主令牌,前往宗门各灵石矿脉督查!   “限你一月之内,务必使灵石产量增产三成!   “宗门资源,任你调遣,若有阻挠,严惩不贷!”   崔九阳脑中飞速运转,瞬间便明白了自己此刻的角色和处境。   眼前这宗主老生,似乎是某个大宗门的掌舵人,而自己扮演的这个角色,应当是宗门内一位刚刚晋升不久的中层外门长老。   老大给自己下了任务,要求灵石增产三成,这显然不是个轻松的差事。   这糊里糊涂就被推上了戏台,成了外门长老,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指令?   而且自己也根本不会用这戏曲念白的腔调说话呀。   就在他心中有些无措,考虑要不要随便瞎编两句应付过去的时候,脑海中却突然涌入了一股庞杂的信息流。   这些内容五花八门,涵盖了当前所处的剧情背景、前因后果以及自己所扮演角色的身份、人际关系,甚至还有戏台上唱戏的基本规则等等。   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给他布置的核心任务:必须在戏台上完成增产三成灵石的目标,否则,便是角色塑造失败,不仅要遭受未知的刑罚,更是与那富勒城内的灵宝彻底无缘了!   明白了游戏规则,崔九阳反而镇定下来。   这信息流倒是省去了他不少麻烦,一瞬间,便让他明白这场戏该如何唱下去了。   只需在心中想想自己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做出选择即可,具体的台词和动作,会由台上的自己自行演绎。   也就是说,自己只需要做剧情抉择,具体的表演交给台上的演员就行。   崔九阳回忆起自己上班的经历。   若是老板突然抛出一个没头没脑的指令,通常情况下,直接拒绝肯定不行,会显得自己无能或抗命。   但若是贸然答应下来,后续搞砸了,那便很容易背锅。   最好的选择,便是先答应下来,然后请求时间去观察了解情况,摸清底细,再做打算。   当即,他便心念一动,做出了决定。   只见戏台上的外门长老,立刻双手一拱,对着宗主深深一揖,声音不卑不亢地说道:“谨遵宗主法旨!   “然而,欲速则不达,灵石增产事关重大,非一蹴可就。   “还请宗主容属下先行前往各灵石矿脉,观览查探一番,摸清减产根由,方能对症下药,想出对策!”   然而,宗主还未发话,只见昏暗后台中,上场门的布帘再次被人从内掀开,一道亮光闪过,一名身穿青石色老旦戏服的角色,手持一根龙头拐杖,快步走了上来。   她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堆叠,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与严厉。   急促的锣鼓点儿密集响起,显示出这老旦登场之急切,显然是有重要事情禀报。   她一登场,也顾不上行礼,便用苍老而尖锐的声音对着宗主说道:“宗主使不得!   “矿上那些弟子,个个性情刁顽,手段百变,顽劣不堪。   “外门长老初来乍到,根基未稳,便贸然巡视诸灵矿,恐怕难以服众!”   语气中充满了对外门长老能力的质疑。   却见那宗主老生眼神深邃,手托拂尘,在台上来回踱了几步,眉头紧皱,最终却仍是一言不发,似乎在权衡利弊。   崔九阳见状,心念微动,便知道这话该如何接了。   只见戏台上的外门长老挺直脊梁,脸上露出一抹不卑不亢的笑容,朗声说道:“刑堂长老实在多虑了!   “入我昊天宗的弟子,哪个不是经历了千挑万选,层层试炼,方能得偿所愿?   “皆是品行上乘的本分良家子。   “我昊天宗更是玄门正宗,天下正道之楷模。   “弟子们又如何会进了宗门,便成了性情顽劣之徒呢?!”   他这番话不软不硬,却是阴阴阳阳,发挥了过去上班时九成的功力。   却见这刑堂长老闻言,顿时山眉倒竖,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气哼哼地说道:“若不是顽劣之辈,又怎么能让灵石产量连续三月锐减?   “甚至连本长老的每月供应灵石都已经削减了!   “依我看,这些弟子就该通通拉过我刑堂大牢,好好走一趟,如此才知何为上进之心!   “才能砥砺前行,为宗门殚精竭虑,贡献力量!”   语气森然,刑堂长老的位置果然坐的稳当。   崔九阳见宗主依旧沉默不语,他倒是不欲与此人过多纠缠,只是淡淡地说道:“弟子们究竟如何,是好是坏,是顽劣还是本分,且让我亲眼去看看便知。”   说完,这外门长老便在一阵平缓的锣鼓声中,对着宗主再次拱手行礼,然后转身,朝着下场门走去。   崔九阳眼中的一半后台视角,便又随之陷入了昏暗之中。   之后戏台上,便是刑堂长老与宗主两人的奏对。   他们低声交谈着,说的也尽是些灵石产出、弟子管理以及近在眼前的正道大比等琐碎事务,并无太多营养。   崔九阳一边看着戏台上演的戏码,一边感受着后台的昏暗与压抑,两个视角都开始有些出神。   他在琢磨,这场莫名其妙的戏,究竟有何深意?   仅仅是考验众人的应变能力吗?   胡三太爷有那么无聊吗? 第235章 矿场   等到宗主与刑堂长老都退场之后。   戏台上的光线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掐灭,戏园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戏台上的锣鼓点儿也都偃旗息鼓,不再响起。   整个戏院鸦雀无声,显然,这第一幕大戏已经唱罢落幕。   第一幕的剧情并不复杂,简洁明了地交代了故事发生的地点——昊天宗,核心人物——宗主、刑堂长老与外门长老,以及矛盾的起因——灵石减产、限期查明。   如此看来,这似乎只是个寻常的领命巡查办案的故事。   在场众人,虽来历繁杂,身份各异。   但谁还没听过几出戏文呢?   这种老套的领命巡查办案戏码,也不知有多少折子。   刘墉办案、包拯巡案、济公查案,桩桩件件皆是耳熟能详。   这富勒城的戏台上,难道还能唱出什么花来不成?   不过,尽管心中如此腹诽,在此时的一片深沉黑暗之中,却无一人敢胡乱言语。   大家都已亲身体会到这戏台的不凡。   自己这帮人,既是戏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亦是戏台下静观其变的观众。   这般奇特的经历,当真是闻所未闻。   谁也猜不透这胡三太爷究竟想通过这场大戏考验众人什么,故而皆是屏息凝神,静待事态发展。   众人也隐约分辨出,先前从幻境中拿到的面具,似乎便决定了在这场大戏中所扮演的角色。   那些拿到龙套面具的,大抵是在先前幻境考验中表现平平,勉强过关之辈。   而拿到主要角色面具的几人,应当便是在先前考验中表现出色者。   通过第一幕的剧情,他们已然猜出,那饰演外门长老之人,想必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只是场间众人,除了雷小三外,谁也不知道这位外门长老究竟是由何人所饰!   正在雷小三暗自琢磨这戏中角色与幻境表现的关联时。   他那处于后台的昏暗视角突然不受控制地移动起来。   与此同时,他戏台之下的视角,则看到整个戏台瞬间被明亮的灯光照耀,先前的宫殿场景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幽深昏暗的矿洞布景。   洞壁上点缀着几点零星闪烁的光点,象征着尚未开采的灵石,场地上散乱地堆放着些许碎石和锄头、镐头等采矿工具,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浓重的粉尘与潮湿的霉味。   在那昏暗的后台视角中,与雷小三一同行动的,还有其他许多角色。   那些都是戴着普通面具的龙套,显然扮演的是矿洞中的挖矿弟子。   唯有雷小三一个,是武丑打扮。   这群龙套簇拥着他,匆匆忙忙地向着戏台中央跑去。   耳边的锣鼓点儿急如骤雨,敲得人心头发紧,而那胡琴之声,却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哀伤,仿佛在诉说着矿工们的艰辛。   只见雷小三所饰的武丑来到台上,先是领着一众龙套矿工,拿起地上的采矿工具,有气无力地在那些象征矿脉的布景石头上刨挖了几下。   众人动作迟缓,精神萎靡,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有几个龙套甚至不时直起身,摇摇晃晃地甩一把并不存在的汗,或捶着腰,痛苦地呻吟几声。   就这般劳作了片刻光景。   雷小三饰演的武丑将手中的镐头轻轻放在地上,缓缓直起身,眉头紧锁,脸上满是苦相,对着众矿工唱道:“每日挖矿如牛马,所得甚少难养家,仙道茫茫在何处,莫非此生井底蛙?!”   一个龙套凑上前来,扶了雷小三一把,哭丧着脸说道:“队长,我们已经在这洞中连挖三天三夜了,水米未进,众弟兄们都快累趴下了,您就行行好,发句话,咱们歇息片刻吧!”   雷小三此时脑中也如崔九阳先前一般,涌入了许多关于当前剧情背景的信息流。   只是他江湖资历尚浅,面对这般复杂局面,一时有些反应不及,只能顺着脑海中的剧情背景,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道:“这三天三夜,兄弟们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何尝不是片刻未歇?你叫我一声队长,可这休息的话,我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苦涩:“上面给了咱们死命令,要咱们七天之内挖足三筐灵石。如今过去了三天,咱们连一筐的量都没挖到,到时候可如何向上头交代啊?”   “交代不交代的,倒也还在其次。咱们最多是受些冷眼,挨几句训斥,大不了再领上几棍责罚,这些都忍忍便过去了。”   “可是……”他话锋一转,“到时候若是因此扣了咱们的月例灵石,咱们拿什么来修行?   “本来那些月例灵石就捉襟见肘,勉强够维持生计,根本谈不上精进。   “若是再被扣下些许,恐怕我们的修为便要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了啊!”   雷小三话音刚落,戏台上的众龙套便齐齐哀嚎痛哭起来,悲声一片。   其中一个龙套更是情绪激动,猛地向前几步,“扑通”一声在台上面向观众跪了下来。   他挺起身,高高举起双手,仰面朝天,声嘶力竭地哭喊:“苍天啊!你发发慈悲,让这矿洞塌了吧!   “把我埋在我亲手挖出来的土里面,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受这份苦楚了!   “说不定还能给我那苦命的儿子留下一笔丧葬赔偿的灵石,让他能去捐个大门派的外门弟子名额,不用再像我这般苦苦挣扎啊!!!”   绝望的哭嚎在空旷的戏台上传开,带着令人心悸的悲怆。   就在此时,戏台上的上场门再次被掀开。   两个身着披挂、面目凶神恶煞的花脸角色快步走上台来,口中“哇呀呀呀呀”地怒叫着,手中挥舞着马鞭,劈头盖脸便向那些跪地哭嚎的龙套身上抽去。   “啪!啪!啪!”清脆的鞭响在戏台上回荡。   “还想让你儿子捐个大门派的外门弟子?!我呸!”   其中一个花脸厉声喝道,唾沫星子横飞,“我就告诉你,天下之大,再也没有比我们昊天宗更名门、更正道的宗门了!你端着昊天宗的饭碗,吃着昊天宗的饭,却有力气在此哭天抢地,咒骂宗门?!”   另一个花脸也跟着怒吼:“什么叫你过的这苦日子?   “今天我们兄弟俩已经巡查了三个矿洞,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我们就不苦吗?!   “你们这些偷懒耍滑的东西,就该好好教训!”   一个龙套被抽得满地打滚,哭叫着求饶:“师兄!师兄饶命啊!不要再打了!既然咱们都是苦命人,又何苦如此相逼呢?!”   谁知听了这话,那两个花脸反而打得更凶了,马鞭挥舞得虎虎生风。   就在这混乱之际,崔九阳的视角同时动了。   只见上场门的门帘被一只手掀开,他所饰的外门长老踏着沉稳的四方步,缓缓走了出来。   与先前的仙袍不同,此时他已脱去了那身飘逸的青袍仙衣,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打戏服,更显干练果决,径直来到了这矿洞布景之中。   见此情景,崔九阳心中自然明白该如何做出剧情抉择。   只见外门长老上前一步,对着那两个行凶的花脸,沉声喝了一声:“住手!不得打人!”   那两个凶神恶煞的花脸听到这声威严的大喝,手上的动作明显一顿。   但他们似乎心有不甘,又狠狠抽了两鞭,这才悻悻停手,转过身,对着外门长老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敷衍:“长老发话,我等自然遵从。   “只是我等乃是刑堂下属,在此奉命惩罚这些不愿努力工作、消极怠工的顽劣弟子。   “如今被您当面叫了停,恐怕我等回去之后,难以向刑堂长老复命啊。”   却见得外门长老闻言,面色一沉,冷哼一声,反问道:“回去复命?   “你们两个且先不要想着回去复命的事情!   “今日你们二人在这矿洞之中,如此残暴地鞭打劳作弟子,此事我必须仔细调查清楚!   “在我调查清楚之前,你们两个,暂且留在矿洞中,不得离开!”   就在这时,上场门那儿的门帘突然再次被掀开。   原本急促的鼓点锣声,骤然变得轻巧伶俐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滑稽戏谑的意味。   这轻快的伴奏,自戏开唱以来还是头一次响起,显然,即将上场的这位,应该也是个举足轻重的重要角色。   台上的崔九阳与雷小三心中同时一凛,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向上场门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矮胖、鼻梁上涂着一块醒目白粉的文丑角儿,手持一把算盘,迈着八字步,缩头伸脑,动作滑稽地走了出来。   这文丑角儿上来之后,也不急于说话,而是绕着矿洞布景巡视了一周。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摸了摸墙上象征灵石的光点,又看了看满地痛苦呻吟的龙套矿工,回过头来瞅瞅手持马鞭、一脸桀骜不驯的两个花脸,最后才踮起脚尖,小跑到外门长老身前,夸张地行了个礼。   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未语先笑,然后突然提高了嗓门,用一种怪腔怪调的声音高声喊道:“长老长老您慢瞧,满地葫芦长大包!刑堂好汉拿长鞭,灵石产量一准高!一!准!高!”   喊完这四句不伦不类的打油诗,他又迅速凑上前来,压低了声音,对着外门长老挤眉弄眼地说道:“长老有所不知,小的乃是这矿洞的仓库执事。您初来乍到,矿上的情况,倒是由小的为您细细介绍一番,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先是伸出手指,偷偷指了指雷小三所饰的那个愁眉苦脸的小队长,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地说道:“这小队长,平日里便对宗门多有怨言,小的曾好几次无意中听到他在背地里诽谤咱们宗内苛待弟子,其心可诛啊!”   说完,他又眨巴眨巴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绿豆小眼,指着那两个仍有些愤愤不平的大花脸说道:“还有这二位,乃是刑堂派来的监督官,整日里在矿上耀武扬威,对弟子们是非打即骂,作威作福,早已惹得天怒人怨,其人可杀!”   崔九阳心中雪亮,这仓库执事的文丑角色,突然在此刻登场,绝非偶然。   他听了这执事的话,既不去看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也不去理会那两个面色不善的花脸,反而脸上挂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平淡地轻声问道:“哦?他们一个其心可诛,两个其人可杀?听起来,这矿洞里当真是藏污纳垢,问题重重啊。”   他顿了顿,盯着那执事,话锋一转:“那依你之见,你自己又当如何呢?”   只见这仓库执事闻言,脸上笑容不变,嘿嘿一笑,也不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中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愣了几下珠子,然后抬起头,一脸诚恳地笑道:”   “小小算盘手中拿,灵石银钱分不差。   “能算乾坤利几分,不知人心隔肚纱。   “刑堂长老面如煞,宗主真人云端踏。   “此番见礼腿发软,几句忠言肚里划。   “莫问仙途长与短,只看今年产几匣?   “只要洞中灵石满,谁管弟子脸上疤!   “说罢低头缩成团,伴君如伴虎呲牙。   “算盘珠子噼啪响,算天算地难算他。”   说完这话,这执事对着外门长老又是深深一揖,然后也不等回应,竟是转身溜溜达达退回了下场门。   崔九阳正皱着眉头,琢磨着这仓库执事方才那几句话中暗藏的机锋与深意,味道还没完全咂摸出来的时候。   却听见上场门那儿,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婉转的长哭!   那哭声悲悲切切,如泣如诉,闻之令人心碎,听之使人落泪。   戏台上的众人,包括台下看戏的视角,皆不由自主地露出惊讶之色,齐齐朝着上场门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一个身着素衣、面容憔悴的青衣角色,正戚戚然从上场门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伴奏的胡琴拉奏出哀怨婉转的曲调,三弦之声如泣如诉,旋律缠绵悱恻,每一个音符都似浸透着无尽的伤心与绝望。   那青衣上台之后,目光空洞地扫过台上的众人与矿洞布景,幽幽地开口唱道:“又闻矿下惊呼声,犹似当年痛彻心。亡夫血泪犹未干,何日昊天见青天?!”   外门长老似乎是被这悲戚的歌声触动,面色微沉,转向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开口问道:“此乃何人?为何在此悲伤痛哭?”   雷小三饰演的小队长闻声,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外门长老躬身行了一礼,恭敬地回道:“回禀长老,这位……这位是我们矿中所有人的师姐。她……她是个可怜人呐。”   接着,这小队长便哽咽着,向外门长老讲述起了这位青衣的往事。   原来,当初这矿洞的队长并非是雷小三,而是这位青衣的亡夫。   那时候,宗门下达严苛任务,当月除了原本应挖掘的灵石数量,还要额外再增加二十筐。   身为队长的师姐亡夫,自然知道这任务绝无可能完成,于是便鼓起勇气,前往与宗门派来的督查官交涉。   然而,交涉无果,他反而因此被督查官以抗命不遵为由,带回宗门,狠狠地鞭挞了一顿,带着一身伤痕狼狈归来。   任务依旧如山。   无奈之下,他只好带领众弟兄没日没夜地加紧挖掘,试图完成那不可能的任务。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过度开采加上矿洞年久失修,那矿洞突然发生了坍塌。   危急关头,身为队长的他,毅然撑起全身灵力,用血肉之躯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矿洞顶壁,为众弟兄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所有矿工都逃出来了,唯有他自己,却永远地埋在了那冰冷的矿洞之下,尸骨无存。   自那以后,这位师姐便时常带着些亲手做的饭菜和伤药来到矿洞,分给众矿工们,然后便独自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矿洞入口,望着幽深黑暗的矿道,默默垂泪。   崔九阳听完雷小三这饱含同情的叙述,心中也是暗自叹息。   他看了看那仍在低低啜泣的青衣,又看了看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些伤痕、面带疲惫与恐惧的一众龙套矿工,心中已然有了新的决定。   只见台上的外门长老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扫过众矿工,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向雷小三所饰的小队长:“如你们这样在矿中整日劳作的弟子,一个月能有多少月例灵石?   “你们每个人平均每月又能从这矿洞中刨出多少灵石上交宗门?   “这矿洞……是否经常发生坍塌?   “宗门难道没有派人来施展加固阵法,确保矿洞安全吗?   “刑堂派来的督察官,平日里在矿上有多少人?   “他们都做些什么?   “宗门可有规定,允许你们这些矿上弟子通过功绩考核进入内门?   “你们的孩子在宗门中,能学到入门心法吗?”   这一连串问题,直问得雷小三队长晕头转向,瞠目结舌,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从何说起。   外门长老见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又对着那些惶恐不安的龙套矿工们温和地说道:“大家都不必惊慌,也不必拘束。来,都坐下,慢慢说,一条一条地说仔细了。” 第236章 牛蛙   各式角色如穿花蝴蝶一般在台上来去匆匆,外门长老不动声色的一一问询,已将这灵石矿洞中的弟子们真实生活状况摸得一清二楚。   也不需要过多详细描述。   这些矿内弟子的生活,便都浓缩体现在先前雷小三所饰演的队长角色初登场时的那句唱词中:“每日挖矿如牛马,莫非此生井底蛙。”   昊天宗对挖矿弟子们抱有极大的期待与期许,称赞他们是宗门坚实的基石,是修仙大业的奉献者,他们每挖一块灵石,都是在为宗门的宏伟蓝图添砖加瓦。   言辞华美,好像矿洞里的回声。   只是,从来不见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传弟子,有谁肯屈尊踏入这暗无天日的矿洞半步。   那些拿着鞭子耀武扬威的刑堂监督官,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真传。   他们不过是天赋比矿工稍好一些,又肯下苦功修行,才能从外门升入内门,侥幸执掌了宗门的一些具体事务,便急于用威压来彰显自己的地位。   而真传弟子们,都悠然自得地待在昊天大殿的后堂之中,捧着用之不尽、取之不竭的极品灵石,境界勇猛精进。   他们根本不用俯下身去参与什么试剑大会,也不必费心熟悉各种复杂的法诀、增强实战战力。   反正将来若是需要出门斩妖除魔,自有天赋卓绝、被磨练得无比厉害的内门弟子前仆后继地为他们效犬马之劳,扫清一切障碍。   外门长老与众矿工弟子又细致交流了半晌,将他们的难处与诉求一一记在心上,这才走到那仍站在矿洞前暗自垂泪的青衣面前,温言软语地安慰了几句,好言劝慰她节哀顺变。   随后,他便转身离开了矿洞布景,退回到了后台。   崔九阳眼见自己戏台之上的视角,再次随着角色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昏暗后台。   而戏台之上,那两个花脸监督官恶狠狠地又瞪了几眼瘫坐在地的挖矿弟子,才悻悻然骂骂咧咧地自行下场。   之后,这第二幕戏也宣告结束。   整个戏台再次暗了下去,陷入一片死寂之中,仿佛刚才的喧嚣与悲戚从未发生过。   崔九阳眉头紧锁,心中反复琢磨着戏台赋予他外门长老的核心任务:一月之内,灵石产量必须增加三成。   否则,便算是他这个外门长老的角色塑造彻底失败。   他望着眼前幽暗的戏台轮廓,那沉沉的黑暗仿佛要将人吞噬。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想明白了自己为何会拿到外门长老这个角色。   在陈家村鱼神幻境中。   自己最终选择收服为祸一方的鱼神,又毅然杀上观潮寺,揭穿海佛一脉的伪善面目,那是站在反抗者的立场,为弱小者发声,扮演了一个侠肝义胆的角色。   于是这富勒戏台便反其道而行之,给了自己一个身处权力阶层、代表压迫者的面具。   而且还偏偏赋予了一个需要他亲手增加压迫、提高产出的任务。   这恐怕才是富勒城所给出的真正考验!   是的,当你水不湿鞋的时候,你可以轻易地同情反抗者,你可以慷慨激昂地为他们发声,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给予他们帮助。   如可今当你身临其境,变成了施加压迫的人,又直面了宗门产出匮乏的困局,你又将如何自处,如何解决呢?   转换立场,继续去站在反抗者那边吗?   那些挖矿弟子确实可怜,他们得不到应有的休息,日夜劳作。   可是,你敢轻易发话让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安心休息吗?   那你便注定失败了。   如此一来。   在戏里,你作为宗门长老,未能完成任务,不仅要被问责,宗门上下的月例灵石都可能因此受影响。   在戏外,作为这场大戏的主要角色,你人物塑造失败,自然也就与那将要出世的灵宝彻底无缘了。   当一切与自身切实利益紧密挂钩,甚至产生冲突的时候。   你是否还能像你之前在陈家村幻境中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依旧嫉恶如仇,坚守本心?   而一个现成的答案就摆在你面前。   只要你拿起刑堂长老的鞭子,继续不停地抽打这些挖矿弟子,用恐惧和痛苦驱动他们,那么灵石产出大概率就能得到增长。   这个简单粗暴,却似乎有效的办法,你会选择吗?   很显然,这个办法过去一直被证明是有用的。   刑堂长老,甚至连高高在上的宗主,以前都一直在默许甚至鼓励用这个办法。   面对严苛的增产压力和如此简单的解决方案,你会选择拿起那柄象征着压迫的鞭子吗?   崔九阳凝视着眼前漆黑一片的戏台,眼神深邃。   他仿佛在戏台之后的高远虚空之上,看见了一双戏谑的眼睛,一个面带狡黠笑容的妖仙虚影。   胡三太爷正优哉游哉地俯视着戏台上的芸芸众生,特别是此刻深陷两难抉择的自己。   他似乎对这个年轻术士将如何破局,如何唱完这场关乎命运的大戏,充满了好奇。   而崔九阳心中,此刻已经有了答案!   这答案不是他自己想的,也没写在《至八极》或者《天下见闻录》中。   实际上来说,就算修为通天,神通广大,又怎能轻易解决这千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弊病与困境呢?   好在。   这场戏。   他曾经见人唱过。   而且,那人唱得相当精彩。   当然,这功劳不能全算在那唱戏的人头上,更大的荣耀是大部分要放在写戏的那人头上。   说来算算时间。   那个写下这千古绝唱的男人,如今这年头,大概正在书院中教书。   虽然崔九阳对其心生无限向往,但气运牵连,恐怕今生难得有亲见一面、聆听教诲的机会。   且不先说那些。   崔九阳定了定神,拼命地调动着脑海深处的记忆,努力回忆着自己当年看到的那些报道和新闻解读,试图将那唱戏之人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感,清晰地梳理出来。   而就在他凝神思索,终于下定决心之际。   戏台之上,似乎是在响应他的心一般,倏然再次亮起了明亮的灯光!   这一次,场景已不再是幽深的矿洞,而是变成了矿洞入口处的一块巨大告示栏。   告示栏上张贴着一张泛黄的卷轴,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文。   一众人等,有普通的龙套矿工,有雷小三扮演武丑小队长,也有仓库执事那样的文丑角儿,更有几个身着不同服饰的花脸、小旦、老生、小生角色,此刻都正拥挤着围在告示栏前,伸长了脖子观看。   众人看完告示栏上的条文,顿时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震惊、疑惑与难以置信。   有一人使劲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对着公告,用念白的腔调高声问道:“这……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   “什么叫产出分成制?   “什么又叫弟子询问制?   “还有这全体弟子商讨会?   “以及弟子晋升选拔制?   “这些都是闻所未闻的名堂!”   说话这人,仔细一看,却正是雷小三所扮演的那个武丑小队长。   他此刻脸上满是茫然,显然对这些新名词一头雾水。   在他身后,那仓库执事,依旧是那副油滑的文丑打扮,挤眉弄眼地翘着脚尖走了出来。   他打着算盘,嘻嘻哈哈地拍了拍小队长的肩膀,怪声怪气地笑道:“哎呀呀,我的老兄,我的队长!   “小弟我时常劝你,平日里多读些经文典籍,少看点江湖杂戏。   “多听听先生说书,少盯着姑娘家看。   “怎么样?   “如今,这天大的好事落在眼前,你却愣是看不明白,抓瞎了吧?”   雷小三饰演的武丑小队长闻言问道:“哦?照你这么说,这上面写的,还是天大的好事?倒要请老兄你给我好好说道说道,说得明白了,兄弟们都有好处!”   “那是自然!”仓库执事得意洋洋地清了清嗓子逐条解释道:“这产出分成制嘛,说的是以后宗门不再随意摊派任务,而是只收取一个固定的基础产出。其余所有超额挖出来的灵石,就按照门内众人的等级和贡献,按比例发放!”   “固定基础产出?那又是个什么意思?”   “就是说,”仓库执事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以宗门长老级别、内门弟子级别、外门弟子级别的不同,他们每个人每月要领多少月例灵石,乘以他们相应的总人数,算出来的那个总数,便是咱们需要上交的固定基础产出。多一分,宗门不拿;少一分,那便是咱们的责任!”   “那……那要是我们挖出来的灵石,超过了这个固定基础产出,那多出的部分,又是怎么个分法呢?”   “这上面不是写得明明白白吗?”仓库执事指着告示上的一条,大声念道:“额外产出,乃挖矿弟子辛勤劳作所得,理当优先分配于众弟子。故,超额部分,挖矿弟子先行提取六成,剩余四成,再由内门弟子、真传弟子以及长老们按层级分润!看到没有?六成啊!大头是你们的!”   “嘶——”周围的矿工们闻言,顿时一片倒吸冷气之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那……那什么又是弟子问询制呢?”   “这个简单!”仓库执事解释道:“稍后,宗门便会给咱们每位弟子下发一枚心念玉牌。   “无论身份高低,哪一个弟子,若是对宗门的律令法度,或是修行法门有任何疑问、任何建议,都可以随时通过这枚玉简,向所属长老乃至宗主直接提问!   “而被问询到的长老或者宗主,必须在规定时限内给予明确回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嘛,这种提问权限,是以玉牌内的积分来兑换的,可不是想随意提问就能提问的。”   “那这积分,又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一个龙套矿工忍不住高声问道。   “积分嘛,分基础数值和加成数值。”仓库执事慢条斯理地说道:“基础数值,按照咱们弟子等级的不同,每月固定发放一些。   “而这加成数值嘛,嘿嘿,便与咱们刚才说的那个额外产出息息相关了!   “你挖的灵石超额越多,对宗门贡献越大,分到的积分就越多!!!”   小队长听得眉飞色舞,但依旧不放弃,继续追问道:“那……那这全体弟子商讨会,又是个什么章程?”   “这个就更厉害了!”仓库执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变得郑重起来:“若这个制度真能严格执行的话,到时候,宗门内凡涉及弟子切身利益的重大事项,比如这固定基础产出的具体数目,比如各种制度的修订,都必须拿到这全体弟子商讨会上,由代表们共同商议决定!像你这般的矿工代表,到时候必定能上去发言,把咱们矿工的难处和诉求说出来!”   “还有这弟子晋升选拔制度呢?”小队长越听越是心潮澎湃,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这事儿嘛,说来就更复杂了,也跟那积分紧密相关。”仓库执事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眼巴巴地望着他,这才嘿嘿一笑,说道:“不过跟你说多了你现在也未必能明白。   “我就这么跟你透个底吧,刚才我大概在心里打了几下算盘,粗粗估算了一下,老兄你呀,若是这新制度真能推行下去,以你如今在矿工中的威望和勤劳程度,在这选拔制度正式执行的第一天,应该就能直接晋升为内门弟子的前列!   “再努努力,好好修行个一年半载,成为真传弟子,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你说什么?!”小队长如遭雷击,惊得一把抓住了仓库执事的胳膊,失声叫道:“我……我也能当内门弟子?甚至……甚至真传弟子?!这……这不是在做梦吧!”   “是不是做梦,你日后便知!”仓库执事挣脱他的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脸上也露出几分感慨:“不敢信吧?说实话,我也不敢信啊……”   他拿着算盘,手指无意识地拨拉着上面的算珠,喃喃自语道:“这外门长老……他到底是何来历?一出手便要掀翻这千百年来的规矩,这是要……要翻天覆地啊!”   此时,武丑小队长,眼神灼灼地盯着告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问题,他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仓库执事,用手指戳了戳他,压低了声音,无比严肃地问道:“老兄,这上面写的制度,听起来确实是天花乱坠,好得不得了。   “可是……你光说这些好处,我且问你一句,这外门长老,他凭什么能推行如此颠覆性的制度?   “那些……人,他们会同意吗?”   却听得上场门处一声唱喝,正是外门长老的声音!   “凭什么?!便凭昊天宗,自诩是天底下最名门正派、最讲道理的宗门!”   “更凭这制度一旦实行,不仅能在一个月内轻轻松松增加三成的灵石产出,更能为我昊天宗源源不断地发掘人才,贡献出一批未来能够真正撑起整个宗门的中坚弟子!”   “还要凭这制度,能够为我昊天宗延续千年气运,万代传承!如此利国利民,利于宗门长远发展的良策,他们为何不同意?!”   这时,外门长老那熟悉的身影,缓缓从上场门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一身短打装扮,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台下众人。   虽然他气势如虹,震慑全场,但是,仍有人提出疑问。   那青衣寡妇,先前在矿洞中悲戚哭泣的那位,此刻也混在人群中。   她排众而出,对着外门长老,咿咿呀呀问道:“外门长老此言,听似冠冕堂皇!   “然则,矿洞之内危机四伏,时常有坍塌之险,夺人性命!   “长老便只关心灵石分润与弟子晋升,却为何丝毫不提,这些挖矿弟子身处险境,朝不保夕的性命安危吗!”   外门长老大手一挥,脸上并无丝毫愠色,坦然说道:“此事不必与我多言。   “等首次弟子商讨大会召开时,你自然可以在会上堂堂正正地提出这个议题,联合众弟子共同商议解决方案,比如矿洞加固、安全巡查、危险预警等等。   “所有大会决议通过的事项,其执行过程中产生的花费,皆由宗门承担五成,弟子大会从公共积累中承担五成!   “弟子大会承担的那五成,提前从每月的超额产出中按比例扣除!   “若是当月累积不足的,差额部分,由弟子大会进行分期支付,宗门不额外施加压力!”   他话音刚落,又有一个龙套矿工,怯生生地从人群中探出半个脑袋,弱弱地举起手来,声音细若蚊蚋地问道:“外门长老……您这话说得确实不错,这新制度也实在令人心动。   “只是……只是您说是宗门承担五成,可那五成的灵石,数额定然不小,到时候……又该由谁去跟宗门那些大人物讨要啊?   “我们这些小弟子,人微言轻,怕是连长老的面都见不到……”   外门长老闻言,突然嘿嘿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狡黠与深意,他环视众人,缓缓说道:“自然是……无人去要。”   众人皆是一愣,满脸困惑。   却听他继续说道:“不过,那灵石固定基础产出的具体数字,全体弟子商讨会是应当参与制定,也是必须参与制定的。你们……懂了吗?” 第237章 内外   当戏台再次陷入黑暗的时候,崔九阳以为今天这场大戏已经落下了帷幕。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先前剧情带来的心绪还在胸中激荡。   然而,无论是戏台之下模拟矿洞的昏暗场景,还是后台视角的幽深通道,两个视角都没有任何要结束的模样。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黑暗中,可以看到戏台上的布景正在变换。   崔九阳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   这场戏到了此处,新制度推行,矿工积极性高涨,灵石产量大增,外门长老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后面还能演什么?   很显然,抱有同样疑虑的不止崔九阳一个。   戏台之下,众人也都忍不住交头接耳,左顾右盼,不时地伸长脖子,努力想透过眼前的黑暗,看清戏台上布景究竟变换成了什么样子。   那戏台之上,倏然间灯火重燃,亮如白昼。   众人定眼一看,此刻的场景,又是仙气飘飘、金碧辉煌的大殿。   与第一幕的严肃不同,这大殿的梁柱上缠绕着鲜艳的红缎子,高高的宫灯悬挂其间,散发出温暖而喜庆的光芒。   大殿中央,摆放着一张张铺着锦缎的案几,上面满盛着丰盛的酒菜,琳琅满目,香气仿佛都能透过戏台飘散过来。   虽然依旧不知这场戏接下来要唱什么,但所有人都看出来,此时这大殿中一派喜庆祥和,张灯结彩,显然是一场热闹的宴席。   上场门的门帘被缓缓掀开。   宗主身着更为华丽的仙袍,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在最前面,满面红光。   随后是崔九阳所饰的外门长老,神态自若,步伐沉稳。   刑堂长老拄着龙头拐杖,紧随其后,脸色依旧阴沉,与这喜庆氛围格格不入。   再后面,便是一众身着各色服饰的随行龙套长老和弟子代表。   宗主在大殿最上方的宝座上端坐下来,案几上早已备好美酒佳肴。   然后,外门长老与刑堂长老分坐左右两侧的案几。   其余长老弟子也依序落座,整个大殿瞬间变得井然有序。   所有人都坐定之后,便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主位上的宗主,期待着他的讲话。   宗主也是左右环顾一周,见众人都正襟危坐,便清了清嗓子,发出“哇哈哈哈哈哈”的爽朗笑声。   笑完之后,宗主轻轻拍了拍手。   立刻有几个龙套弟子抬着七八口沉重的大木箱,脚步踉跄地走上台来,将箱子在大殿中央一字排开。   宗主端起酒杯,环视众人,朗声说道:“诸位长老,诸弟子们!   “一月之前,外门长老曾立下军令状,誓要让我们昊天宗的灵石产出增加三成。   “今日,一月之期已到,且让我们来当面盘算盘算,这灵石数目是否如约增长!”   话音刚落,那文丑仓库执事先前的滑稽配乐再次响起,他抱着那把从不离手的算盘,摇摇摆摆地在七八口大箱子之间绕了一圈儿,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作响,清脆悦耳,在大殿中回荡。   最后,这仓库执事收起算盘,“扑通”一声跪倒在戏台中央,对着宗主和各位长老恭恭敬敬地禀报道:“启禀宗主,各位长老!小的已经仔细盘点完本月各大矿脉中的灵石产出数量,对比上月产量……”   他说到此处,故意停顿下来,卖了个关子,还夸张地拉长了语调,吊足了胃口,让无论是戏台上的昊天宗众人,还是戏台下的观众们,都屏住了呼吸。   好半天,他那折磨人的长音才终于拉完,将手中的算盘高高举起,又恭恭敬敬地放在戏台中央,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增长了……足足五成!”   “五成!”   这个数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大殿之上。   宗主闻言,随即爆发出更为响亮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五成!外门长老,你果然没有让本座失望!”   他一笑,其余人也如梦初醒般跟着欢呼起来,纷纷起身举杯。   大殿之中一时气氛欢快到了极点,谀词如潮,举杯相庆,好不乐呵。   只是,众人笑了半天,正当气氛达到顶峰时,宗主却突然话锋一转,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长叹。   “唉……”   这一声叹息,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整个大殿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宗主为何突然变脸。   有一龙套长老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拱手问道:“宗主,如今我宗灵石产出大幅增加,在大比上自然能拔得头筹,您为何还要长吁短叹,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宗主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在案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看似随意地瞟向外门长老,脸上虽然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口的话语却冰冷之极,不带一丝感情。   他缓缓问道:“外门长老,今日今时,我们昊天宗的灵石矿产,明面上是增加了五成。可为何……送到我宗主内堂之中的灵石,却只比上月增加了不到一成啊?”   他这话一问出,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难看的刑堂长老,仿佛终于找到了发难的机会。   这老旦猛地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咚咚”两步走到大殿中央,朝宗主深深拱了拱手,声音尖锐地说道:“启禀宗主!老身本月的灵石供应,也只增加了可怜的半成而已!   “灵石送到我刑堂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外门长老巡视下面的矿脉时,被那些顽劣不堪的弟子们给糊弄了,根本没有将产量真正提高上来!   “今日听仓库执事这么一说,老身才知道,原来本月产量竟真的增加了足有五成!   “可是……这就让老身越发弄不懂了,既然月产量增加了这么多,宗主您为何才多收到不到一成呢?   “外门长老!你倒是如何解释?”   她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刮向外门长老。   崔九阳看着戏台上这一幕,心中了然。   原来这场戏最关键的高潮部分,在这里。   只见台上的外门长老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先是朝着宗主拱手行了一礼,随后又淡淡地朝刑堂长老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无波。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卷轴,轻轻展开,朝着戏台上的众人展示了一遍,朗声道:“宗主,刑堂长老,各位请看。   “我们新推行的弟子管理制度中说得明明白白:所有超额产出的灵石,一线挖矿弟子先行提取六成,剩余四成,再由内门弟子、真传弟子以及各位长老们按层级分润。   “宗主您乃我昊天宗掌舵之人,自然在这额外的四成中拿的份额最多。   “诸位长老虽然劳苦功高,但按规矩,份额总要比宗主少一些。   “其余真传弟子、内门弟子,亦是依次递减。   “这便是灵石分配的明细账目,一切按规矩行事,并无半分克扣。”   刑堂长老却看也不看外门长老手中的卷轴,脸上挂着一丝阴冷的冷笑,皱纹中似乎都含着锋芒。   她斜着眼,声音如同淬了毒一般问道:“规矩?什么规矩!老身且问你!本月矿洞中的那些挖矿弟子,他们的月例灵石,涨了多少?!”   这边外门长老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   那刑堂长老却猛地一拂衣袖,用龙头拐杖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仓库执事,厉声冷喝:“你来说!账本不都是你算的吗!如实禀报!”   仓库执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拨拉了几下算盘珠子,声音细若蚊蝇地回答道:“回……回刑堂长老的话,矿洞中的挖矿弟子,本月拿到的灵石……有的翻了一倍,资质好些、出工多些的……有翻了两倍的……”   他这边话音刚落。   刑堂长老猛地转过身,朝着宗主深深弯腰,语气沉痛地说道:“宗主!您都听到了吧!   “那些顽劣不堪的挖矿弟子,平日里偷奸耍滑,好吃懒做,才导致我宗灵石产量不断下降!   “如今有利可图,可以拿到那所谓的超额产出分成,便一个个利欲熏心,挖矿也有力气了,推矿石也有劲儿了!   “竟然直接将自己到手的月例灵石翻了倍!甚至两倍!”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我不是说这些卑贱弟子不该拿灵石!   “而是以他们那低劣的资质,微末的修为,不堪的出身,要这么多灵石有什么用?!   “不过是浪费!!!   “那些发给他们的灵石,若能全部上交给宗门,无论是对外采买天材地宝,还是炼制威力强大的法宝,都有大用处!   “更别说若是将这些灵石加到宗主和诸位长老的修炼资源中去,定能让长老们的修为进度再次加快!   “届时,宗主您修为通天,我昊天宗实力大增,才能真正屹立于天下之巅!   “他们岂能与宗门大业相提并论!”   刑堂长老越说语速越快,情绪也越发激动,到最后,整个戏台上都回荡着她那冰冷而尖锐的声音。   好半晌,宗主没有说话。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宗主和外门长老之间游移。   只有外门长老,在听完刑堂长老这番言论后,突然“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初时低沉,似自嘲,渐而高亢,如狂笑,最终却带着一丝悲凉与决绝,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止,仿佛有无穷的意味蕴含其中,令人心惊。   他这一笑,如同火上浇油。   刑堂长老本就怒火中烧,此刻更是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过身,指着外门长老,厉声大喝道:“外门长老!你笑什么!”   然而,外门长老却仿若未闻,依旧旁若无人地大笑着,笑声震天。   直到宗主轻轻敲了敲案几上的酒杯,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外门长老的笑声才渐渐停歇下来,但脸上依旧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宗主与外门长老的视线,在戏台中央无声交汇。   良久,还是宗主先行打破了沉默,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琼浆,声音听不出喜怒:“外门长老,有话不妨直说,不必作此疯癫模样。”   外门长老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他缓缓转头,先是看了看面色阴沉的宗主,又看了看怒目圆睁的刑堂长老,然后回过身,目光扫过他身边所有或低头、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龙套长老们。   最终,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朗声道:“我笑?!   “我笑的是,我们说挖矿弟子是宗门基石,是修仙大业的奉献者,他们每挖一块灵石,都是在为宗门的宏伟蓝图添砖加瓦!   “我笑的是,我们说他们是应当得到一切的赞美与倚重的宗门建设者,是应该得到至高的荣耀与夸赞的宗门压舱石,是应该得到宗门的荣誉,修仙界的褒奖的受封之人!”   他伸手指向那些箱子,又指向矿洞方向,提高了声音:“我们的挖矿弟子如此优秀,我们的宗门如此看重他们!   “现在,他们通过自己的辛勤劳作,获得了应有的回报,我难道不该为他们笑吗?   “我们的宗主如此开明,我们的长老如此无私,我们宗门上上下下团结一心,要将宗门建设成为正道楷模,天下第一大宗!   “我难道不该为宗门笑吗?!”   宗主此时面色已经彻底阴寒下来,眉头紧锁。   刑堂长老更是浑身颤抖,眼中杀气毕露,仿佛要将外门长老生吞活剥。   却见外门长老将喝空的酒杯重重放在案几上,自顾自地又将其倒满,然后高高举起酒杯,环视着众人,声音冰冷地说道:   “我们的挖矿弟子,应该得到一切的一切……除了灵石!而我们宗门的宗主、长老、真传弟子们,什么都不想要……除了灵石!”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束束光芒暗淡下去……   然后戏台上所有的灯光,似乎都在这一刻聚集在了刑堂长老与宗主身上。   刑堂长老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此时,她倒是不再咄咄逼人,反而只是徐徐问了一句:“外门长老,那么,本月你自己,又领了多少月例灵石呢?”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她身上的灯光也骤然暗了下去。   整个戏台上,只剩下两束孤零零的追光。   一道静静地照在面无表情的宗主身上。   另一道则照在神色坦然的外门长老身上。   光影交错,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空荡的背景板上,如同两尊对峙的雕像。   只见宗主缓缓拿起酒壶,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满上一杯,然后举起酒杯,遥遥敬了外门长老这杯酒。   两人隔着空旷的大殿,遥遥相对,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宗主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门长老,一字一句地问道:“听说,你还想让弟子们聚在一起,商量商量,我这个宗主每月应该拿多少月例灵石才合适?甚至,你还打算让弟子们凭借什么积分,来决定谁能当真传弟子,谁能当内门弟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同来自九幽寒冰:“那是不是下一步,你们就要来决定,谁有资格当长老,谁……有资格当这个宗主了?!”   外门长老迎着宗主冰冷的目光,毫不退缩,同样冷冷回道:   “唯有如此,将宗门的未来与每一个弟子的切身利益紧密相连,昊天宗才能真正传承万代!也唯有如此,才能凝聚人心,让所有弟子都为宗门贡献出自己的全部力量!”   话音一落,时空凝滞,一切都安静了。   然后,整个戏台,在这一刻,瞬间彻底黑暗了下去。   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连声音都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好半晌,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突然亮起一点寒芒。   那是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   剑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却在黑暗中,带起一捧刺目的鲜血,如同绽放的红梅,洒满了整个戏台。   紧接着,大幕缓缓拉上,将那血腥与黑暗,连同所有的冲突与挣扎,都一同遮蔽。   这出大戏。   终于,落下了帷幕。   几乎是大幕拉上的同一瞬间。   所有人的视角都恢复了正常,那种诡异的分割状态如同潮水般退去。   大家纷纷摇着头,晃着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纷纷开始抱怨:   “这鬼戏台到底耍什么把戏!”   “是啊,为什么非要把每个人都分成两个视角看,明明不分也可以将这出戏演完,何必折腾大家!”   “就是,看得人头昏脑涨!”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聒噪不已的时候。   戏台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龙套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戏院:“不一样……大不一样……”   众人闻声,皆是一愣,齐齐看向那人。   只见那人戴着一张普通的龙套面具,见众人看来,只是微微摇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   “不一样的,大不一样。两个视角……方能让大家看明白,这场戏,无人能置身戏外……”   是的,无人能置身戏外。 第238章 盘问   这场戏终于唱完了。   当众人还沉浸在那句“无人能够置身戏外”之时,却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如同被人用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   再定睛时,喧嚣的戏院已然消失无踪,众人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一条熟悉的青石街道上。   所有人脸上的油彩面具都已不翼而飞,身上那或华丽或质朴的戏服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每个人都变回了原来的打扮。   眼前没有雕梁画栋的戏台,也没有金碧辉煌的昊天宗大殿。   刚才那场大戏,虽然依旧历历在目,却又如同南柯一梦,虚幻得不真实。   就在众人皆有些迷糊,面面相觑,各自琢磨这场莫名其妙的大戏究竟考验出了什么、又有谁真正通过了考验之时。   崔九阳却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小巧玲珑的袖珍小锤,让他不禁有些发懵。   这袖珍小锤整体不过半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古朴的紫铜色泽。   锤头雕刻成一座微缩山头的模样,似模似样。   而锤柄,则是一根扭曲盘旋的黑色树枝形状。   最奇的是,在那树枝的尾部,竟还倔强地生长着一片嫩绿的树叶儿,叶脉清晰,鲜活无比。   小山样的锤头上面,密密麻麻绘满了百草百物的精美图案,细致入微,那根仍然长着绿叶儿的黑色锤柄上,则浮雕着飞禽走兽,姿态各异,灵动非凡。   只消一眼,便能断定此物必然来历不凡,绝非凡品。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必然就是那众人一路猜测、最有几率在此出世的灵宝之一——敲山锤!   就这么……   便将这传说中的敲山锤拿到手中了?   崔九阳也只是懵了一瞬间而已。   他迅速回过神来,目光扫过四周。   此时,所有进入富勒城的修行者,无论是否经历了戏台幻境,似乎都被聚集到了这条街道上。   人多眼杂,千万不能被他人察觉是自己得了这灵宝,不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恐怕麻烦小不了!   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崔九阳手掌一合,无声无息将那柄敲山锤紧紧握在掌心。   再次将手掌缓缓张开的时候,那小巧的锤子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做完这一切,崔九阳也学着其他人一样,故作茫然地四下里张望,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的样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困惑与警惕。   他们发现此处便是富勒城的一条普通街道,与别处并无丝毫异常与神妙之处。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向前向后蜿蜒延伸。   远处可见一个十字路口,但路口之外,路通向何方却是茫然未知。   就在大家都不知所措,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时候。   却见街口拐角处,一个扎着冲天辫儿、约莫六七岁粉雕玉琢般的活泼伶俐孩童,手中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一蹦一跳地出现在路上,径直朝着众人走来。   众人见状,纷纷提高了警惕。   本次进入富勒城的修士,人数不少,修为各异,但绝没有这般孩童相貌之人。   联想到之前听闻这富勒城中住了不少胡三太爷留下来的狂信徒。   很显然,这孩子应该便是城中之人。   而且看这年龄,大概率还是两个狂信徒结合所生的后代。   通常,这种父母皆是狂信徒所生下的孩子,天生便会对父母所信仰的神祇或仙人有着极强的感知力与亲和力。   他们一生下来便会受到信仰对象的赐福,被当作对父母虔诚信仰的回报与奖赏,往往也会继承一些独特的能力或知识。   这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到众人身前,对于眼前这群奇形怪状、气质各异的陌生人,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或者好奇。   他只是仰着小脸,笑嘻嘻地说道:“诸位都是富勒城的客人吧?   “眼看你们当中,已经有人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不必在富勒城中多做逗留了。   “不过呢,你们大老远来这里一趟也颇为不易,所以按照狐仙老爷留下的规矩,你们可以在城中自由游览三天。   “三天之后,请务必自行离开城池,不然……嘿嘿,便永远也不用离开啦。”   说完这番话,也不管众人脸上是何表情,更不理会人群中立刻有人出声追问。   他只是像个传递消息的信使,任务完成,便转过身,又蹦蹦跳跳,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留下一串清脆的蹦跳脚步声回荡。   场间所有修士闻言,皆是面面相觑,好半晌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   那孩子话里的意思……已经有人成功拿到了出世的灵宝?!   就在这时,人群中,袁老道向前走了几步,张开双臂,仿佛要将众人都拦在原地,大声问道:“先前在那戏院之中,各位都饰演了什么角色?还请如实相告!”   与此同时,他不着痕迹地朝人群中几个与他相熟的身影递了个眼神。   那几人立刻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分几个方位站好,隐隐将众人都包围在了原地。   袁老道在长春府修行界颇有名望,乃至在整个关外修行界都有些薄面。   他此时出言将众人留下,而且眼看又有几个帮手,因此便有几人不敢怠慢,直接回答了问题。   “我只是个跑龙套的矿工。”   “我是刑堂的监督官,花脸。”   “我是个小长老。”   崔九阳心中雪亮,这袁老道是在借机排查,寻找那戏中核心人物——外门长老!   毕竟若真有人能通过这场大戏拿到灵宝,那戏中表现最为出彩、推行新政、搅动风云的外门长老,自然是最大的嫌疑人。   崔九阳心思电转,暗道不好,这可不能落在最后,也不能太过靠前。   必须在不早不晚、混在人群之中的时候不经意的撒个谎,编一个自己的角色,才能最不引人注意。   于是,崔九阳等了一会儿,约莫有三分之一的人已经爆出自己的角色之后。   他也跟着扬声喊了一句,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我扮演的,也是矿洞中一个挖矿的龙套。”   说完这话,崔九阳眼角余光轻轻一扫。   却正对上不远处雷小三投来的一道幽幽目光。   雷小三的目光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意味。   有询问,有疑惑,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以及随之而来的、隐隐的祈求。   崔九阳心中明白,雷小三自然知道真相的,他曾看过自己的面具。   他微微颔首,朝雷小三不易察觉地露了个安抚的笑容,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随后,雷小三深深吸了口气,强行抑制住脸上的惊喜表情,也随着众人报出了自己的角色:“我是那矿洞中的武丑小队长。”   直到最后,袁老道沉声自暴身份:“我乃是那昊天宗宗主。”   众人这才发现,偌大一群人,竟然无一人承认自己是那关键的“外门长老”!   这下所有人心中便都肯定了。   必然是那扮演外门长老的人拿到了灵宝!   不然此时为何不敢大大方方承认呢?   而随着众人陆续爆出自己的角色,崔九阳也从中捕捉到了不少关键信息。   原来,之前戏中那个刻薄寡恩的刑堂长老,竟是自己的老熟人——那魏神婆所供奉的灰家仙!   当真是冤家路窄!   原来她也进入这富勒城中!   在外头,自己杀了她徒弟,她也曾暗算过自己一次。   到了这城中戏台上,两人依旧是针锋相对的对手戏!   而且,他也没想到,那戏中老谋深算、最后露出獠牙的昊天宗宗主,竟然就是眼前这位道貌岸然的袁老道!   不过此时回想起来,那宗主在戏中的心机深沉、手段老练,倒也确实颇有几分袁老道的行事作风。   而戏中那个给崔九阳留下深刻印象、八面玲珑的文丑仓库执事,更不是旁人!   正是之前一直表现得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胡十七!   此时,这三人脸上的表情各异,但都难掩一丝失望。   显然,他们都已意识到,自己已然错失了灵宝机缘。   胡十七倒还好,依旧维持着他那翩翩公子的风度,面上看不出太多失落表情。   袁老道则是老谋深算,喜怒不形于色,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唯有与自己有旧怨的那灰家仙——众人皆称她灰二娘,此刻已是面色铁青,咬牙切齿,正在人群中叫嚣着要将那外门长老给揪出来。   他们几人,在长春府修行界中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此刻,竟是颇有几分撕破脸皮的意味,执意要拦着众人不让离开。   其他人呢,反正灵宝不在自己身上,也犯不上招惹他们几个。   便都抱着看客之心站在原地不动,反正他们也想看看,究竟是谁得了灵宝还闷不作声。   只是,场间人数众多,足有二三十号人。   那戏台中的一切,如梦似幻,并未在人们身上留下任何实质性的蛛丝马迹。   若那外门长老铁了心不承认,一时半会儿,自然不可能轻易排查出来。   崔九阳见状,便索性抱了抱膀子,站在人群边缘,开始看起了热闹,倒想看看这帮人究竟有何手段能将自己给找出来。   灰二娘最为急切,自告奋勇,便要一个一个与众人仔细盘问细节,试图找出破绽。   就在她面色不善地盘问完第二个人时,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站起身来,在人群之中缓缓踱步。   当她缓缓路过雷小三身边的时候,脚步突然一顿。   眼中精光一闪,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雷小三的腕子!   “我想起来了!”灰二娘声音尖锐,带着一丝得意,“雷少侠,方才你不是说,你扮演的便是那矿洞中的武丑小队长吗?   “这出戏里,武丑只有你一个而已!   “而我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当初跟你前后脚进入戏院的,便是一个老生!”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虽然我当时未曾细看那老生的面貌,不敢确定他是否就是外门长老。   “但是,咱们这场戏里,从头到尾,只有两个老生角色而已!   “一个是宗主,另一个,便是那外门长老!”   灰二娘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向袁老道发问:“请问袁道长,之前你进入戏院之时,前后紧随着你的,都是何人?”   袁老道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说道:“我前面之人是谁,却未曾留意。不过,跟着我之后进来的,应当是一位……嗯,瞧着像是个普通龙套的角色。”   崔九阳心中骤然一紧!   暗道一声不好!   虽然当时他多了个心眼儿,领先了雷小三几步迈入院子,两人并非真正意义上结伴而行。   但当时也只是出于谨慎小心,并未明确安排什么,他与雷小三进入院中的时间间隔,确实非常短暂!   这点细节竟然被灰二娘记住了。   雷小三……他不会撑不住把我给暴露出去吧?!   不过,刚才已经与他对上眼神,自己也隐晦地暗示过他,可以帮他去寻找那千年血地衣。   这小子,应当能够守住秘密才是!   只见雷小三被灰二娘扣住手腕,脸上却依旧面色不变,只是语气略显冷硬地说道:“灰二娘,我只记得,在我后面进来的应该是一个花脸监督官。至于我前面这人是谁,我可真不知道。”   灰二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雷小三的表情,似乎想从中看出些破绽。   好半晌,她才松开紧握雷小三手腕的手,语气带着诱惑与威胁:“雷少侠,你可想清楚了?   “那人得了灵宝,事成之后,必定远遁千里,从此杳无音讯。   “你今日帮他隐藏了秘密,他日再想让他帮你寻找那千年血地衣,救你母亲,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出了这富勒城,人海茫茫,你去哪里找他去?”   雷小三迎上灰二娘的目光,眼神坚定,缓缓说道:“二娘,我只想救我母亲。至于其他人的事,与我无关,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   说完这句,他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朝着在场的众人高声说道:“各位英雄!无论是谁,若真得了那灵宝,将来有缘,能寻得那千年血地衣,小子愿以任何代价相报!救母之恩,没齿难忘!”   灰二娘恨恨地看了雷小三几眼,便也不再在他身上多做纠缠。   她冷哼一声,松开手,便想继续一个一个地盘问众人。   却在此时,人群中有人不乐意了,高声喊道:“灰二娘!你这一个一个问到什么时候去?   “当时在戏院里,大家都穿了戏服,戴了面具,谁还记得清谁是谁?   “龙套又那么多,你能分出谁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吗?   “咱们只能在这富勒城中待三天!   “胡三太爷在城中留下的天材地宝定然不少,咱们不抓紧时间分头去找找宝贝,在这里浪费宝贵时间,干什么?!”   一人出声,立刻引来众人附和。   “对啊对啊,找什么外门长老,先找宝贝要紧!”   “就是,灵宝有缘者得之,强求不得!”   便是灰二娘、袁老道等人,见群情有些激愤,也不好再强行阻拦。   毕竟,若真把所有人都惹毛了,对他们也没什么好处。   只好悻悻作罢。   众人见状,便也一哄而散,三三两两地结伴,或单独一人,朝着街道的不同方向前进,各自寻找机缘去了。 第239章 大集   崔九阳自然不会选择和雷小三一同行动。   毕竟灰二娘和袁老道已经盯上了雷小三,此刻与他走得太近,颇为危险。   不过他也是盯着雷小三离开自己才动身的,这少侠没将自己供出来,也不能看着他被留下。   不过众人一哄而散之际,雷小三便混在人群之中,随着人流一同涌到那十字路口,如同水滴汇入大海,然后迅速独自溜了出去,转瞬间便消失在另一条岔道上。   崔九阳这才动身走上岔路口。   从青石板路拐出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竟是另一番天地。   直到此刻,崔九阳才真切感受到,这富勒城开辟洞天的洞天是什么意思。   先前从城门进入百戏街,又从百戏街进入戏院,一路走来皆是单向线路,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着。   如今通过了戏院的考验,富勒城似乎终于解除了对他们行动的限制。   崔九阳面前的街道都显得异常宽广开阔,而且街道上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摩肩接踵的行人。   显然,这些行人正是富勒城的原住民,也就是那些传说中胡三太爷的狂信徒们。   在某些人的想象中,狂信徒理应是神情狂热、举止疯癫之辈,口中无时无刻不念叨着对胡三太爷的赞美,行为举止也该是神神叨叨,异于常人。   但眼前的景象却并不是那样。   真正符合那种疯子形象的,往往只是少数极端的信仰狂热分子。   现实里,绝大多数狂信徒走在街上,与普通城池的居民并无二致。   他们或挑着担子,或推着小车,或三三两两闲聊着家常,脸上带着平和的烟火气。   此时,崔九阳所在的这条街,暂时没有看到其他外来的修士。   整条街上,似乎只有他一个外乡人。   不过,他走在街上也并不显得过于突兀。   因为这里的人实在是形形色色,千奇百怪。   这边一个狗头人身的大汉正与摊主讨价还价,那边一个猫脸姑娘正踮着脚尖挑选胭脂水粉。   ——这街上倒有一半的行人不是人类,而是各种妖怪。   毕竟信仰狐仙,并不规定种族。   在这大街上,他崔九阳不过是个长得有些玉树临风的人类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特殊货色。   这条街的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儿,一个紧挨着一个,绵延不绝。   有些摊子上摆放着新鲜的蔬菜瓜果,有些则售卖着锄头镰刀等生活工具,还有些摊位飘出阵阵诱人香气,原来是卖点心熟食、包子馒头的,另有些摊子上,则挂着五颜六色的布料丝线。   崔九阳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富勒城的一处热闹大集。   说起北方赶集的习俗,各地其实都大同小异。   崔九阳小时候,也常被家里大人带着去镇上赶集,买些零嘴小吃,或是添置些家用品。   这般熟悉的场景,让他一时间竟生出几分亲切感,感觉自己很容易就能融入其中。   只是,他的神念依旧被富勒城的力量牢牢压制着,无法离体探查。   于是,他一边装作悠闲地浏览着两旁摊位,一边却在暗中警惕地不断回头查看,留意着身后是否有可疑的人影跟随。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一边快步向前走,专挑人多的地方钻。   一直钻到集市中人群最密集之处,还时常绕到身形高大的熊怪或鹿怪身后,借着它们庞大的身躯遮挡自己的行踪。   在这种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地方穿梭,就算真有人跟踪,恐怕也早已被人流冲散。   确认暂时安全后,崔九阳的心情才稍稍放松下来。   他抬头一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来到了集市上专门售卖杂货的区域。   小时候去镇上赶集,这种卖杂货的地方,往往是最精彩的所在。   有些摊位售卖盗版光盘、老鼠药、神秘口袋书,还有些则摆着自家不用的旧物件,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那时他年纪还小,家里大人带他赶集,从不在这种卖杂货的地方多待,因为那些花花绿绿的光盘封面,往往印着些少儿不宜的图案。   当然,在这富勒城,自然没有光盘这种东西售卖。   不过,这杂货摊上的商品,却也少不了一些同样少儿不宜的物件。   崔九阳的目光一扫,就看到旁边一处摊位上,赫然挂着几幅色彩艳丽的春宫图,正随着微风轻轻招展。   图上的男男女女,姿态各异,那妇人该露的地方毫无遮挡,不该露的地方也全然敞开,浑身上下肌肤胜雪,嫣红粉嫩,直刺眼帘。   那摊主见崔九阳的目光在春宫图上停留了片刻,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   他朝崔九阳挤眉弄眼,抬了抬下巴,然后又指了指摊子上那些用红绳捆扎好的未打开的卷轴,示意崔九阳可以过去仔细打开欣赏。   就算是再高冷的男人,面对这种热情的摊主,也得有所表示。   崔九阳很有礼貌地朝摊主摆摆手,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示意自己还要去前面的摊子看看,便打算赶紧离开。   摊主也不以为意,只是朝他眨了眨眼,便又转头去招呼其他驻足的客人了。   其实,崔九阳并非真的不好意思去看。   他早已是成年人,更何况来自信息爆炸的后世,什么神秘链接、什么深夜小网站没偷偷逛过?   这点阵仗,还不至于让他面红耳赤。   他没过去的主要原因是……那摊主顶着一颗活灵活现的驴头,正甩着长长的耳朵,吐着粗气。   他觉得要是和一个顶着驴脑袋的妖怪摊主,站在一起探讨人类春宫图哪一张画得更入味,哪一个姿势更销魂,实在是……太怪异了!想想都觉得违和感爆棚。   于是崔九阳从春宫图摊位不远处匆匆走过,继续往前逛。   越往前走,崔九阳越发现,这杂货区域的面积,比起其他区域要大出不少。   通常来说,大集上的摊位都是同类商品扎堆摆放,分成不同区域,比如五金工具区、熟食面食区、小吃特色区、瓜果蔬菜区、娱乐玩具区、衣服布匹区等等。   崔九阳一路走过来,发现这富勒城的大集也不例外,各类商品颇为齐全。   城中虽然都是狂信徒,但他们正常的生产劳动和生活,仍和城外的普通人一样维持着。   毕竟,他们大多出身是普通人类或普通妖怪,并不会因为信仰了胡三太爷,就能凭空获得什么超凡神通,同样也是吃多了会撑,喝多了会吐。   不过,作为妖仙的信徒,他们也并非全无特殊福利。   那就是胡三太爷流传下来的一些修炼功法。   在这富勒城中,几乎人人都会修炼,无论人妖,皆是如此。   只是根据个人天赋的不同,修炼的成果也参差不齐,有好有坏。   或许在当年胡三太爷尚未飞升之时,这里的灵气曾经非常充足丰富,适合修炼。   如今,胡三太爷已经飞升离开上千年,富勒城群龙无首,无人主持大局。   这里的灵气浓度和质量,相比外界反而要差上一些。   所以,这大集上一眼望去也没什么看上去特别厉害的角色。   崔九阳大致扫了一眼,察觉到的最高修为,也就比他初遇时的白素素稍强一些。   这里的很多妖怪,甚至连化形都修炼得不太顺利,比如刚才那个卖春宫图的驴头摊主,就是个典型例子。   杂货区域之所以比其他区域大,想来是因为,城中无论是人还是妖怪,都踏入了修炼之路。   他们的修炼需求五花八门,丹药、法器、材料、天材地宝……什么都要。   这些东西便都集中到了杂货区域进行交易,久而久之,便导致杂货区的小摊密密麻麻,摊位上的东西也是形形色色,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崔九阳仔细研读了太爷写的天下见闻录,从村里出来后,也游历了小半个神州大地,算见过些世面。   但看到这些摊子上摆放的奇奇怪怪的东西,仍有一小半叫不出名字,看不出用途。   这反倒让他来了浓厚的兴趣。   都说胡三太爷在富勒城中留下了无数天材地宝,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乱闯寻找,不如就在这大集上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淘到什么宝贝。   他随意逛着,时不时在某个摊位前停下脚步,蹲下身来细细查看。   没一会儿,崔九阳在一个略显偏僻的小摊前蹲了下来。   这小摊的摊主,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脸上皱纹堆叠,但眼神却很清亮。   她见崔九阳蹲下,既不像其他摊主那般热情招揽,也不过分冷淡无视,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道:“年轻人,可以在这摊上随便看看。要是有想要的,摊上没摆着的,说不定在我的包袱里藏着,你尽管说出来便是。”   崔九阳点点头,也不急着看东西,只是笑呵呵地说:“老人家客气了,我就随便逛逛,长长见识。您要是有其他客人来,就先招呼他们,不用特意管我。”   乍一看,这小摊上摆的东西的确是五花八门,杂乱无章。   有锈迹斑斑的铜钱,有缺了口的瓷碗,有断了弦的古琴,还有几块看不出材质的破布。   其中,最显眼、最大的物件,是一节三尺多长的扭曲树根。   这树根粗如儿臂,表面疙疙瘩瘩,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瘤状凸起,有些疙瘩已经破裂,从中流出黏稠的黄色脓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   崔九阳的目光一触及这树根,便微微点了点头。   这东西,他恰好认识,确实是个好宝贝。   它虽然看上去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恶心,疙瘩多得让人密集恐惧,但它却有个十分好听的名字,叫做“神农根”。   这神农根,既不是什么炼丹的顶级材料,也不是什么炼制法器的稀世宝贝,而是一种农业生产必备的无上好物。   无论种植什么作物,只要是土里生长的,把这神农根埋在地块中央,其周围一亩田地里所种植的作物,产量都能凭空翻倍增长,品质也能大大提升。   因此,很多需要大量灵药灵草辅助炼丹的修士,都会想方设法购买这玩意儿回去,专门开辟一小块药田,用来种植一些价值不菲的珍稀灵药。   不过,这神农根有个缺点,便是埋入土中之后,会不断消耗自身灵力,约莫一年左右就会自然腐烂掉一尺长度。   所以,它的市场需求量极大,价值也颇为高昂。   若是只种植一些普通的灵药灵草,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追求这神农根。   崔九阳便指着这节疙瘩遍布的树根,抬头问老太婆:“老人家,这节神农根怎么卖?”   老太婆闻言,淡淡地瞅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树根,说道:“看你年纪轻轻,懂得倒不少。你是外面来城里的吧?   “咱们这边杂货区的东西,通常只换不卖。你想用什么东西来换这神农根?   “拿出来给我看看,若是我中意了,便与你换了。”   崔九阳点点头,表示理解。   修行界嘛,以物换物本就是常态,毕竟缺少统一且稳定的一般等价物。   至于灵石……那是戏里昊天宗的设定,在这真实的修行界那有什么通行的货币。   不过,若非要找个类似硬通货的东西,品质上乘的玉石倒是勉强可以类比。   毕竟,无论是炼制法宝、绘制符箓,还是辅助修行,都常常需要用到玉晶玉髓。   崔九阳身上,倒没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能用来交换。   不过,他突然想起一件自己一直带在身上,却始终没用上的物件。   他伸手从腰间摘下一枚青瓷葫芦,轻轻晃了晃,葫芦里立刻传出“哗啦啦”的水声。   他拔开葫芦塞子,扇了扇风,让葫芦里散发出的一丝丝奇异酒香飘向老太婆。   老太婆闻到葫芦里散发出的清冽异香,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一丝笑容。   但那笑容一闪即逝,老太婆随即警惕地看着崔九阳,问道:“这葫芦里装的是什么东西?竟有如此奇特的香气?”   崔九阳嘿嘿一笑,也不隐瞒,如实说道:“老人家,这东西乃是我机缘巧合之下才得到的。   “此乃一种名为朏朏的异兽死亡之后,其尸骨恰好坠入一处天然养尸地,历经百年地脉温养,最终尸骨所化的忘忧酒。   “此酒饮用之后,能令人忘却一切烦恼忧愁,心中只剩下喜乐欢快,再不会有其他负面情绪滋生。”   老太婆目光炯炯地盯着那青瓷葫芦,沉吟道:“这富勒城中,人人生活无忧,各自平安喜乐,这忘忧酒对我们来说,用处不大。   “不过,倒也适合用来上供狐仙老爷……你这葫芦里,差不多有半壶酒的量。   “若是换这神农根,我顶多能给你将这神农根截下一尺来。”   崔九阳心中盘算了一下,差不多明白了自己这半葫芦忘忧酒的价值。   一尺神农根,虽然不多,但也算价值不菲了。   不过,他自己并不会炼丹,平日里也用不上这么高端的农业肥料,要来意义不大。   而且,老太婆摊子上的其他东西,要么是品级不行,要么根本就是些普通的俗世之物,他都看不上眼。   于是,他便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笑道:“多谢老人家告知价位,只是我目前用不上这神农根,还是不换了。打扰了。”   说完,便转身走了。   此时,他对这杂货区的物品价值和交换规则,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底。   便不再执着于某一个摊位,而是放开手脚,四处闲逛起来,希望能碰上个漏网之鱼。   逛着逛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崔九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摊位前被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或惋惜声,人们互相指指点点,交流颇为热烈。   他心中好奇,便也加快脚步,凑了过去看热闹。   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外围,踮起脚尖往里一瞧。   崔九阳一眼就明白了。   ——嘿,闹了半天,敢情这一百年前和一百年后,天底下的集市,都少不了这赌运气的营生啊!   这摊位,赫然便是一个“赌宝”的摊子! 第240章 敲山   摊子上倒扣着一个个半人多高的大瓮,陶土色泽,古朴无华。   摊主是个肥头大耳的汉子,肚子滚圆如鼓,正唾沫横飞地在旁边大声叫卖,脸上红光满面,笑容可掬,显得喜庆极了。   “各位客官,南来的,北往的,做大官的,烧火的!走过路过的老少爷们儿,瞧一瞧看一看喂!   “今天您算是赶巧了,瞧见没有?   “我这儿有一排排大瓮!   “这可不是寻常腌咸菜装粮食的破瓦罐。   “瓮里头扣着的,那可都是天南海北淘换来的宝贝疙瘩!”   他声音洪亮,如同洪钟。   “什么?您那位问,这天南海北是哪儿?   “那这可有的说了!   “这天南海北,是关外的老林子,西域的大沙漠,南洋的深海,东边的仙岛。   “高的地方高到三十三重天外,低的地方探进十八层地府。   “要说热的地方,那火焰山里头烧着暖炉子,要说冷的地方,九十九丈深的寒潭底下含着薄荷糖!!”   他说得口若悬河,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哎,这边大哥又问什么叫宝贝疙瘩?   “这又有的说了!   “那是天山顶上仙鹤叼来的七彩宝玉,是东海龙王书桌上不小心弄丢了的夜明珠,是昆仑仙境里老神仙藏在铺盖底下舍不得给人的药葫芦,是幽冥地府判官写秃了的狼毫笔!”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当然,”话锋一转,他又挤眉弄眼地笑道,“也不是每一个瓮底下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这里边儿,保不齐还有那十八岁大小伙子小时候含过的奶嘴儿,也有那八十八岁资深黄花大闺女年轻时穿过的红肚兜儿!   “您要是运气背,掀开一个瓮,发现里边儿只是一块儿放凉了的热切糕,那也算您发财,起码下一顿能吃个饱不是!”   这摊主喊得热闹非凡,绘声绘色。   众人也听明白了,这瓮底下扣着的东西,有真宝贝,也有糊弄人的小玩意儿,能不能淘到好东西,全凭自己运气。   在这富乐城中,碍于胡三太爷的洞天规则,很难干那坑蒙拐骗的买卖,强抢恶夺更是行不通,甚至想用神识作弊探查都不可能被允许,相对还算公允。   崔九阳心中却微微一动。   自己刚得了那敲山锤,据说有寻宝之能,这不正是个实验的好机会吗?   正好看看这灵宝究竟有何神异。   不过,有这想法,倒也不急于一时。   此时摊子前正围着几个显得饶有兴趣的家伙。   他们各自给摊主递上了一些东西,无非是一些丹药材料之类的物件。   摊主则根据这些物件儿的价值,估算每个人能掀开几个瓮的机会。   其中,出手最大方的是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男人。   他给了摊主一块拳头大小、灵气氤氲的百年黄精。   摊主掂了掂,眉开眼笑,大手一挥,允许他掀三个瓮。   刀疤脸也不犹豫,更不装模作样地挑拣,径直走到一排排大瓮中间,随手掀开了三个大瓮。   第一个瓮下,是一块儿温润的羊脂美玉;第二个瓮下,是一根泛着幽光的凶兽腿骨;第三个瓮下,却只是一个给孩子玩的铜哨子。   好坏参半。   刀疤脸看着那铜哨子,撇了撇嘴,显然不甚满意。   不过,总体算下来,倒也没有亏太多。   他摇着头,便自顾自离开了。   随后上去的,却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   她显然没什么值钱东西,只被允许掀开一个大瓮。   她在一排排大瓮中来回踱步,犹豫不决,小脸紧绷,急得额头冒汗。   等到围观的观众都有些不耐烦,开始起哄时,她才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闭着眼睛,胡乱掀开了最后排的第一个大瓮。   结果,里面静静躺着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米粽子,别说蜜枣了,连颗红豆都没有。   小姑娘顿时气得小脸通红,狠狠地跺了跺脚,便气哼哼地跑开了。   随后又有两人上前赌宝。   其中一人运气不错,还真开出了一个有用的物件儿——一座巴掌大小的小金佛。   说它有用,倒不是因为这小金佛是用纯金打造,价值不菲。   而是这空心的金佛里头,藏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丹药,名曰化血丹,可以治疗内伤。   这化血丹的价值,可就远远超过他为了掀这一个大瓮所付出的代价了。   见他赌出一枚化血丹,连围观的观众们都忍不住为他鼓掌喝彩,纷纷出言鼓动他,将这化血丹还给摊主,再多换几次掀瓮的机会,说不定能开出更大的宝贝。   不过,显然这位是个懂得见好就收的聪明人。   他只是朝着大家拱手笑了笑,抱着小金佛,飞也似的挤出人群。   崔九阳便趁着众人都在笑话那抱头鼠窜的幸运儿的时候,悄悄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敲山锤,用锤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左手掌心。   嗡——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颤。   瞬间,崔九阳只觉得体内的灵力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涌向敲山锤,转瞬间便消耗一空。   那种突如其来的空虚感,如同被人瞬间抽走了骨头,双腿一软,差点当场坐在地上。   他强稳住身形,额头上瞬间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紧接着,一股暖洋洋的奇异热流,顺着他的手臂、肩膀,缓缓流淌至腰间,又继续向下,经过大腿,从脚底悄然传入地面。   然后,那股热流在地下转了三圈,竟一分为三,化作三道细微的热流,如同三条小蛇,两道直愣愣地向别处跑去,而最后一道,却精准无比地钻进了眼前这赌宝摊子上的一个大瓮之中。   这热流在崔九阳的视野中,呈现为一道显眼的紫色光带,清晰异常,如同黑夜中的指路明灯。   但这变化,除了他自己,根本无法被他人感知到。   这便是敲山锤最重要的寻宝功能。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擦了一把额头沁出的虚汗,心中暗暗咋舌。   这敲山锤,当真是个吃灵力的大户!   等闲不能乱用!   仅仅一次探查,便瞬间将他三极巅峰的灵力榨了个干干净净,这种消耗,未免也太过恐怖了。   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个被紫线缠绕着的大瓮,记牢了它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摊主那边,随意从储物袋里掏了些路上斩杀低阶妖怪时不算太值钱的妖丹和兽骨之类的小玩意儿。   摊主掂量了一下,便爽快地给了他一次赌宝掀大瓮的机会。   他便故意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在那摊子前来回踱了几步,左看看,右瞧瞧,仿佛在仔细挑选。   最后,才像是随意一指,走到那个被紫线缠绕着的大瓮前,双手抓住瓮沿,猛地一掀!   然而,大瓮之下,并没有众人期待中的奇珍异宝,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光秃秃的剑柄,静静躺在那里。   是的,只是一个光秃秃的剑柄。   剑身早已不知所终,显然是碎裂了,而且似乎碎裂了很多年。   因为这剑柄本身也已经陈旧不堪,木质的握把上,原本缠着的金线都已经磨蚀脱落,露出里面光秃秃的木柄,甚至还带着几处裂纹。   崔九阳看着这破旧的剑柄,也是微微一怔。   他也是第一次使用敲山锤,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真的生效了,还是出了什么差错。   毕竟,从名字上判断,“敲山锤”,是不是应该到深山老林里,对着大山敲一敲,才能显现出它的真正用途?   在这市井集市上,它还行得通吗?   不过,来都来了,这大瓮也掀了,总不能把剑柄再扔回去。   怎么着也得把它拿走才是。   此时,围着摊子的一众人见他只开出个破剑柄,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恶意的嘲笑或者幸灾乐祸,大家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纯粹是图个乐子而已。   本来嘛,在这大集上,赌宝更多的是一种娱乐项目,谁还真指望能次次赌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宝灵宝来呢?   崔九阳毫不在意众人的哄笑,面不改色地将那破旧剑柄捡起来,揣进怀中。   然后,他朝着一众看得津津有味的乐子人摆了摆手,便径自转身,朝着另外两道紫线延伸的方向追索而去。   他心中暗道:若是那两道紫线寻找到的东西是真正的宝贝,那岂不是也从侧面说明,这个看似破旧的剑柄,肯定也有其不凡之处?   崔九阳顺着其中一道紫线指引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却让他越走越觉得熟悉。   直到他又看见了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婆,以及她摊位上那截被紫线隐隐缠绕着的神农根,才恍然大悟。   这个偏僻的角落,他之前也来过。   不过,这从侧面验证了他自己的眼光和敲山锤的本事——这玩意儿,确实能够找到宝贝。   神农根的确是个好东西。   那么,怀里这个破旧的剑柄……就更值得好好研究研究了。   那守摊子的老太婆看见崔九阳去而复返,还以为这小子是回心转意,动了购买神农根的念头。   没想到,崔九阳只是遥遥地看了她一眼,便又转身离开了。   这让老太婆不由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暗自嘀咕了几句。   崔九阳没有停留,转过一个弯,继续追寻最后那一条紫线。   终于,在一个售卖草药的小摊儿上,他找到了那抹明亮的紫色。   此时,那道紫线正缠绕在一根体型硕大、须根完整的百年老山参上面。   这个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穿着粗布短打的老农打扮,摊子边上还放着些药锄、小铲之类的挖掘工具,一看便是个药农。   这百年老山参,大抵是他这摊子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崔九阳自然知道,在这种行家摊子上,是捡不了漏的。   人家药农,还能不认识百年老参的价值吗?   这富勒城中又没有山,说不得这山参还是他自己种的。   何况他要这百年老参,除了能当萝卜一样嘎吱嘎吱嚼着吃,补充点元气,也没有其他太大的用处,毕竟他又不会炼丹。   所以他只是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权当是再次验证了敲山锤的作用。   随后他便顺着杂物区边缘的小路,走出了这热闹的大集。   之后的三日,崔九阳便在这富乐城中随意逛逛,熟悉环境,也顺便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遇到些什么机缘。   他这才发现,原来这富乐城中的居民,会时不时地向外来者请求帮忙。   这些任务稀奇古怪,五花八门。   有些只是希望能与你交换些彼此需要的东西,有些是家里的某个物件儿坏了,希望你能帮忙修理一下,还有些则是对某种修行法门有所困惑,希望能够得到指点或传授。   总而言之,只要你肯出手相助,成功完成这些任务,城中居民便会根据任务的难易程度,给予一些相应的报酬。   崔九阳便遇到一只修成人形的毛笔精,它喜欢画符,只是不得要领,只能画一些基础的符咒。   崔九阳乃是拥有心符之法的符道高手,指点他自然小菜一碟。   那毛笔精感激涕零,便从家里拿出一小瓶自己辛苦凝练多年的上好灵墨相赠。   崔九阳有这灵墨相助,将来画出的符咒,威力恐怕便能凭空提高两分。   除了这灵墨之外,崔九阳还陆陆续续帮了其他几个居民的小忙,也得到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   有些用得上,有些暂时用不上。   但崔九阳也不挑拣,一股脑儿地全都收下。   他本还以为能再赶上一次这富勒城的大集,淘换些好东西。   结果,直到三日时限将至,大集也没有再次开市的迹象。   于是,他也只好带着几分遗憾,随着人流,从最初进入富勒城的那座巨大城门走了出去。   崔九阳甫一迈出城门,只觉得眼前猛地一暗,旋即又骤然一亮,紧接着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感。   等到脚下终于踏稳实地,眩晕感渐渐消退,他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荒凉的旷野之中。   四下望去,空无一人,只有萧瑟的风声。   他四处环看了一圈,却发现能遥遥望见远处影影绰绰的棚户区轮廓。   之前,他正是从那棚户区里的一处破旧棚子进入富勒城的。   看来,离开城池的时候,是被随机传送到了周围的荒野地带。   崔九阳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立刻掐了个隐身诀,收敛了全身的气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观其变。   此处荒野开阔平坦,一览无余。   若是再有人也被随机传送到这里,便会彻底暴露在视野之中。   在富勒城中的时候,碍于洞天规则,那些觊觎灵宝的人,如灰二娘之流,还不敢公然强行动手,最多只是盘问逼迫而已。   但此时,已经出了城,脱离了胡三太爷洞天规则的束缚,那些人为了灵宝,恐怕便会顾不得许多!   片刻之后。   “咻!”   一道破风声响起,一道黑色的人影落在了荒野远处的空地上。 宝 书 网 w w w . x b a o s h u . c o m   崔九阳一眼就看出来,那身形挺拔持剑而立的少年,正是雷小三!   就在雷小三身形刚刚稳住的瞬间。   “呼——”   一股子浓郁的黑风,裹挟着无数枯黄的落叶和碎石,如同出笼的猛兽,从更远处的树林中骤然卷起,气势汹汹地直冲雷小三而去!   那妖风之中透露出来的阴冷怨毒气息,十分明显,不是那灰二娘还能是谁!   雷小三脸色一变,他深知在这开阔的荒野之上,自己绝对跑不过拥有黑风遁法的灰二娘。   他倒也有三分胆气,迎风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冷冷地注视着那股越来越近的黑风,并不逃跑。   就在雷小三思考对策,如何才能脱身时。   却听得耳边传来崔九阳低低的声音,只有他一人能听见:“雷少侠,莫要硬拼!往旁边的树林里跑!荒野之上人多眼杂,恐另有枝节,入林或可周旋一二!” 第241章 枯枝   上一次听到崔九阳传音的时候,雷小三选择了相信,然后成功进入富勒城,获得了一线生机与机缘。   这一次,他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几乎在听到崔九阳声音的同时,他便猛地改变方向,拔腿就往旁边的树林里跑去。   本来雷小三所在的位置就离树林不远。   此时他玩儿命狂奔,速度快如奔马。   那黑风一时不备,竟被他甩开了数丈距离,待灰二娘反应过来,掉头又追上去时,已经晚了三分。   雷小三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成功逃入了树林的掩护之中。   与此同时,崔九阳也掐着隐身诀,悄无声息地开始向树林中移动,迅速向雷小三的方向靠拢。   灰二娘不知为何如此急迫,仿佛雷小三身上藏着什么惊天秘密一般,连丝毫犹豫都没有,便裹着黑风,同样气势汹汹地冲入了树林之中。   此时深秋初冬,树上的叶子早已落尽,枯黄的叶片在林地里铺了厚厚一层,如同金色的地毯。   没了浓密树叶的遮挡,按理说视线应该开阔许多。   但此处树林枝丫交错,横生斜出,树干更是粗壮挺拔,相互掩映,浓密的阴影依旧让崔九阳一时间难以精确定位雷小三的具体位置。   不过,既然已经出了富乐城,那股压制神识的力量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崔九阳立刻放开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笼罩了小半个树林。   在他的感应中,雷小三正闷着头,如同无头苍蝇般,朝着一个同时远离他与黑风的方向狂奔。   然而,崔九阳自己因为掐着隐身诀,行动不便,无法快速支援。   若继续这么下去,以黑风遁的速度,必然是那股黑风先行追上雷小三。   情况危急!   崔九阳急忙再次传音道:“折向你的左前方!在黑风追上你之前,找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停下!”   雷小三对崔九阳的话几乎是言听计从。   闻言,他毫不犹豫地猛地向左前方急转方向,开始朝着崔九阳所在的大致方位靠近。   然而,那黑风速度实在太快,呼啸着穿过树林的密集枝桠,丝毫不受阻拦,只用了不到半袋烟的功夫,便再次追到了雷小三身后不足三丈之处!   千钧一发之际,前方恰好出现一处小水潭。   潭水幽深,四周是一小片相对空旷的泥地。   雷小三脚下不停,猛地冲刺几步,然后在水潭边上猛地一个急停,执剑转身,面对紧追不舍的黑风,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凶狠如狼,做好了决一死战的准备。   “呼……”   黑风带着尖锐的呼啸之声,在他面前数丈外的半空中骤然悬停。   黑气翻滚间,灰二娘的身形从中显露出来。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雷小三,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笑容:“小子,跑得倒是挺快!   “先前在富乐城中,我找你问话,你倒是演得镇定,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但是你却没想过,当时我正扣着你的腕子!   “你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可你的脉搏却出卖了你,跳快了足足三拍!   “特别是在我说道,你与那外门长老前后脚进入戏院之时,那脉搏跳动得更是如同擂鼓一般明显!   “若不是老娘我多了个心眼儿,恐怕还真就被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给糊弄过去了!”   “不过看来,我倒是与那灵宝有些缘分!   “竟然一出得城来,便能在此截住你!   “现在,你总该告诉我,那个老生到底是谁了吧?   “只要你说了,老娘可以饶你一命,甚至可以帮你引荐,让你拜入五仙门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雷小三将长剑遥指半空中的灰二娘,面容冷峻,语气更是冰寒刺骨:“灰二娘,休要废话!灵宝乃是有缘者居之,胡三太爷没瞧上你,不愿意把那灵宝交在你手中,你死缠烂打,苦苦相逼,可是有些不体面了!”   灰二娘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阴冷:“胡三太爷?哼,他早就飞升上界,不管这凡间俗事了!   “什么叫看上我看不上我?不过是那人运气好些罢了!   “你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不愿意痛快说出来,那么老娘也不跟你废话!   “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今日便擒住你,也好从你口中逼问出那老生的下落来!   “免得夜长梦多,让他跑出了长春地界!”   话音未落,灰二娘便催动黑风,扑杀而来!   雷小三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   手中剑光骤然亮起,竟然抢攻上去,口中怒喝道:“贼妖婆,还想擒住我?且看剑!”   少年意气,何等锋锐!   雷小三出剑的瞬间,恰巧崔九阳也潜行到了这水潭旁边的大树之后。   他清楚地看见,这少年剑客的剑上带着凛冽的森然冷气,划过半空,带起一抹耀眼的银白流光。   随着剑尖划过,空气温度骤降,竟有一些晶莹的白霜从空中自行凝结而生,纷纷扬扬,如同冬日初雪。   “咦?”崔九阳心中微动,“这雷小三,是以武入道!”   当年道祖说出“道可道,非常道”之时,便已指明,大道无处不在,万物皆可入道。   而且,虽然大道唯一,但靠近道、接近道、阐释道的方法,却是千千万万种,无穷无尽。   道是最终的目的,修道是通往目的的手段。   而怎么修,走哪条路,天下人各有各的选择,各有各的方法。   有人以书写文字入道,字字珠玑,蕴含天地至理。   有人以绘画写生入道,笔墨丹青,勾勒世间乾坤。   太爷记载过,有以厨艺入道的高人,一道菜品,便能引人顿悟。   而以武入道,无疑是其中最为艰苦,也最为凶险的一条道路。   因为习武之途,不仅要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枯燥与痛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更重要的是,武道一脉之中,骗子极多,鱼目混珠。   这些骗子,往往说得天花乱坠,理论一套一套,实则空洞无物,误人子弟。   再加上说书先生的添油加醋和各种民间话本作者的凭空臆造、以讹传讹,使得本就艰难的武道之路,更是迷雾重重。   如果说其他接近道的方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面纱,那么武术之道,便几乎是被裹进了密不透风的厚棉被里,外面还用钢筋混凝土浇筑了一道坚实的墙壁,想要窥得门径,难如登天。   比如武道一脉中,曾传说有一招可通天的无上招式,称作“闪电五连鞭”。   据说此招威能无穷,取天地间的闪电之力,以奇妙的手法,将其压缩凝聚于鞭梢,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环五鞭击出,威力足以破碎虚空,纵横三界!   何等神威!   但在崔九阳后世的记忆里,这“闪电五连鞭”,却被一个聪明小丑借用了名头,在网络上装疯卖傻,博人眼球,最终竟靠着在一些DJ舞厅进行蹦迪表演,挣下了不少出场费。   而从此时水潭边,雷小三剑上凝结出的白霜来看。   这雷小三,显然不是那等招摇撞骗之徒!   而且他能在这条艰苦卓绝的道路上走到这一步,年纪轻轻便凝聚了如此剑意,其武道天赋,可谓是卓绝非凡!   不过他毕竟太过年轻,修为尚浅。   天赋,总是需要时间来兑现的。   灰二娘作为灰家仙,修行年头比雷小三的爷爷还要长,岂能是易与之辈?   面对这少年凌厉的一剑,她脸上只是露出一抹不屑之色。   只见她手腕一翻,手中便多了一条猫儿索!   她随手一抖,那猫儿索便如同活过来一般,“唰”的一声,黑气弥漫,瞬间暴涨至三丈长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朝着雷小三的剑光横扫而去。   “啪!”   一声脆响。   猫儿索与雷小三的剑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雷小三的剑光应声而碎,那看似威力不凡的白霜,更是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   白霜四溅,有些冰花碎片飞射出来,落在不远处崔九阳隐藏的大树树干上,发出“叮叮”的轻响,留下几点细微的白痕,其冰冷刺骨之意,即使隔着数尺,崔九阳也能清晰感知到。   之前,崔九阳在天津城杀掉魏神婆的时候,那神婆便也曾掏出过一根猫儿索来,想要与他争斗。   不过魏神婆修为太浅,那猫儿索也只是粗制滥造之物,被崔九阳三下五除二便轻易破去,并将魏神婆炼成了灯芯。   但此刻灰二娘掏出的这根猫儿索,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魏神婆的猫儿索,不过是取了一些山野间凶恶狸猫的尾巴和魂魄,简单炼制而成。   而灰二娘这根,则是她耗费数百年心血,专门猎杀了数十只修炼有成的猫妖,取其蕴含本源妖力的尾巴,辅以多种阴毒材料,精心祭炼而成的法器!   这猫儿索上萦绕的阴气与腥臭气,几乎凝成实质,仅仅是散发的余波,便瞬间污染了旁边的小水潭,让那清澈的潭水都泛起了一层黑色,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   雷小三被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虽然对拼一记落入下风,但他骨头却硬得很!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手中剑光再凝,舞成一团紧密的银色光茧,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七岁拿剑,十多年来,无一日不练!   雪流剑法,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剑光之外,白霜再次凝结,渐渐竟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晶铠甲,竟然在这绝境之中,硬生生抵挡住了灰二娘猫儿索所散发出来的刺骨黑气与毒雾。   灰二娘平日里倒也听说过,长春城里有个叫雷小三的,是个练剑的武夫,自幼习剑,毅力惊人,竟能以凡俗之躯,硬生生踏出一条以武入道的路子,是个有些天赋的江湖后辈。   她自然也不会把这样一个黄口小儿放在心上。   虽然以武入道之人,在同阶之中,杀伐斗法上会比普通修士强出一些。   但是,怎么说,一个乳臭未干的后辈,也不可能对她构成任何威胁。   不过此时,雷小三凝结出的白霜冰层,竟然真的挡住了她的猫儿索黑气侵蚀,这让灰二娘心中,对这年轻人不由得生出了几分慎重之意。   可是,也就到此为止了!   灰二娘不想再继续耽搁下去!   因为从富勒城中出来时是随机传送,谁知道会不会突然有其他人也传送到附近,万一横插一手,岂不是耽误了她的大事?   她必须速战速决,拿下雷小三,问出灵宝的下落!   修行多年,灰二娘身上不可能只有猫儿索这一个法宝。   只见这妖婆手腕一翻,两道白光如同两道闪电从她指尖射出,目标直指雷小三的胸口要害!   那白光迅疾之至,几乎在雷小三还没反应过来是何物的时候,便已经突破了他剑光的防御,撞上了他体表凝结的白霜冰层!   “叮叮!”两声脆响。   那剑上的剑光再次破碎,所凝结出来的白霜冰层,更是被瞬间打穿了两个细小的孔洞!   眼见那两道白光突破冰层,就要直接打在雷小三次的胸膛上,后果不堪设想!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水潭边,不知从哪里响起一声低喝:“疾!”   下一瞬,雷小三的胸膛之上,突兀地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光罩,如同龟甲一般,上面布满了玄奥的符文。   那两道白光,接连洞穿了剑光与冰层,却在撞上这金色光罩的时候,发出“当当”两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如同泥牛入海,瞬间便被弹飞出去!   “夺夺”两声轻响。   两道白光钉在旁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树干上,颤抖不休。   雷小三惊魂未定,凝神看去,那赫然是两颗老鼠门牙!   尖锐无比,上面还隐隐流淌着黑色的毒液!   不由得惊得雷小三背后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这灰二娘,乃是灰家仙,本体便是一只修炼多年的鼠妖!   老鼠嘴毒,天下皆知!   她使出来的这鼠牙暗器上,不知淬了什么样的奇毒!   若是刚才没有崔先生暗中出手相助,恐怕此时自己便已经失去反抗之力了!   灰二娘眼见雷小三胸前突然升起一道金色光罩,稳稳挡住了自己的杀招,哪里还能不知道是有旁人在暗中出手相助?   她心中怒火中烧,正待厉喝一声,质问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管她灰二娘的闲事。   然而,她话音还未出口,却发现眼前景象突然一阵扭曲、模糊。   原本近在咫尺的雷小三,竟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甚至连那近在眼前的小水潭,也一同不见了!   四周只剩下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枯树,以及脚下不断增厚的落叶!   崔九阳隐身潜入树林,自然没有闲着。   雷小三与灰二娘短暂交手的片刻工夫,他便已经利用符咒和厌胜钱,迅速在这水潭周围布下了一座阵法。   正是当初在阳山县,他用来对付那陈知事时,曾经布下的断头五行阵!   只不过,时间太过仓促,来不及布置完整的五行阵势。   他只能借着这树林的环境,就地取材,布下了其中的木行一道阵法——枯木囚笼!   虽然只是残缺的单一阵法,但崔九阳如今的修为,早已今非昔比,其威力,比当日完整的断头五行阵,强上了何止数倍!   灰二娘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江湖,自然瞬间便识别出自己落入了他人的阵法陷阱之中!   而且,这阵法波动散发出的灵力气息,让她隐隐觉得颇为熟悉。   几乎是瞬间,她便分辨了出来!   “崔九阳!是你!”灰二娘怒不可遏地厉声咆哮起来,声音尖厉刺耳,“老娘还没杀上门去找你报仇,你倒是先敢来暗算老娘了!有种的滚出来与老娘决一死战!   “你且等着,等我破了你的阵,必将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咱们新账旧账,一块儿算个明白!”   崔九阳哪里会跟她废话?   他冷笑一声,当即全力催动阵法!   “嗡嗡嗡——”   随着崔九阳灵力的注入,整个枯木囚笼阵瞬间被激活!   灰二娘惊骇地发现,眼前的所有枯木,竟然全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树枝摇曳,枯叶纷飞!   大片大片的落叶和断裂的残枝,如同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从四面八方朝着她蜂拥而来,在地面上越堆越高,迅速淹没了她的小腿!   小腿?   灰二娘心中突然咯噔一下。   自己不是一直用着黑风遁法,悬在半空中与那雷小三争斗的吗?   何时踏到地面上来了?   不对!   她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   是幻觉!   这是崔九阳阵法制造出来的幻境!   然而,幻境这种东西,最是诡异。   你知道它是幻觉,却往往无能为力。   因为在你没有真正看破幻阵,找到阵眼之前,幻境与真实,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你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会对你的身体产生真实的影响!   灰二娘惊恐地发现,随着那些残枝落叶逐渐淹没自己的脚踝,竟然有一根根灰黑色的枯树枝条,从自己的皮肤下面,缓缓生长出来!   而且,那树枝毫无生机,虽然是在生长,但是却干枯粗硬,与周围的枯树一般无二!   它们疯狂地汲取着她体内的生机与灵力!   仅仅片刻工夫,灰二娘便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若是任由这些枯枝继续生长下去,恐怕她连崔九阳的面儿都见不到,就要被彻底吸干,变成一截枯死的木头!   “不——!”   灰二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狂地运转体内妖力,试图逼退这些入侵身体的枯枝。   她不断地将自己身上生长出来的枝条用力掰断,扔在旁边。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   那些枯枝仿佛无穷无尽,刚掰断一根,立刻又有两根从别的地方生长出来,而且生长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不断刺破她的皮肤,从她的小腿、大腿、肚皮、胸脯、后背……甚至脸上,疯狂地钻出来!   地上的残枝枯叶越堆越高,越堆越高,已经堆到她胸口,即将将她淹没。   然而在阵法之外,崔九阳正斜靠在一棵树上,看着旁边不断喘着粗气的雷小三说道:“我赌一块大洋,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这灰二娘就得死在我的阵法里。”   雷小三看着收敛了一切护体灵力,在惊慌与迷茫中不断在这树林枯树树冠上来回穿梭,任由枝条将自己刮得遍体鳞伤的灰二娘,心中佩服着崔九阳的手段高明,嘴上老实回答道:“崔先生,我身上……没带大洋。” 第242章 剑柄   灰二娘的命,已如风中残烛,即将熄灭。   临死之前,她那混沌的脑海中,竟闪过一丝遥远的记忆。   那是她还未化形成妖时,只是一只普通田鼠,在老林子里、树林中钻来钻去,寻觅食物,躲避天敌的场景。   那时候,无论多么茂密的深山,多么杂乱的林子,她都能凭借着本能,找到最安全的路径,从未迷失。   然而今日,在这片看似寻常、满是枯树枝的小树林中,她却彻底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自己的生命。   当她绝望地发现,从身上掰断那些不断长出的枯枝不过是徒劳时,她曾试图凭借最后的力气,逃出这个由枯木组成的迷阵。   她拼命运起黑风遁法,左突右闯,甚至不惜燃烧灵力与生命力,在短短时间内飞出去几百里。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从未改变,依旧是数不清的枯木。   最终,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黑风散去,重重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扑通”一声,她双膝跪地,如同丧家之犬,对着空无一人的树林,不断地磕着头,声音嘶哑地哭喊:“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一条性命吧!   “我修行几百载,实属不易,就这样道行尽没,魂飞魄散,我实在是不甘心啊!   “我对天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敢与上仙作对,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而就在她跪地求饶的这片刻工夫,那些恐怖的枯树枝并未停止生长。   它们再次从她的七窍、四肢百骸中疯狂钻出,刺破她的肌肤,缠绕她的骨骼,在她身体表面长出更多、更密集的枝条。   阵法之外,雷小三看着阵法中那个遍体鳞伤、浑身上下流淌着乌黑污血的灰二娘,听着这鼠妖凄厉绝望的哭喊求饶声,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恻隐之意。   他转头看了一眼斜靠在大树上,悠闲吹着口哨的崔九阳。   崔九阳一边随意地掐着法诀,不断加强阵法的威力,将灰二娘一点点推向死亡的深渊,一边淡淡地说道:“今日若不是凑巧你我距离不远,我能及时出手相助,此时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该就是你了。”   雷小三沉默了。   他想起了先前那两根淬满剧毒的鼠牙暗器,想起了灰二娘催发三丈长短、黑气弥漫的猫儿索袭来时的恐怖场景。   他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剑,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崔先生,我不会求饶。”   语气坚定,带着点执拗。   崔九阳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远处阵法中苦苦挣扎的灰二娘身上。   他轻轻举起一只手,然后五指猛地捏合在一起!   “噗嗤——”   幻阵之中,所有从灰二娘身上生长出来的枝条,在这一刻同时剧烈震颤!   紧接着,它们如同受到某种指令,瞬间横生枝节,爆发出无数尖锐的木刺!   这些枯枝,由内而外,将灰二娘的身体彻底贯穿、撕裂,将她活生生地扎成了一棵矗立在林间、充满尖刺的枯萎灌木!   所有枝条都深深扎根于她的妖丹之中,抽空了她全身最后的妖力与生命力。   在这最后的杀招之后,崔九阳撤去了阵法。   枯木囚笼阵的幻象瞬间消失。   灰二娘的身体无力地倒在地上,她惊骇地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那些恐怖的枝条与尖刺。   然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妖力与生命力,已经实实在在地油尽灯枯,如同被掏空的容器。   这鼠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她拼命地仰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如同死神般的年轻术士。   她突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这年轻术士与当年随手给了她一记天雷的崔成寿,长得确实很像。   她突然有些后悔。   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迅速笼罩住了她的整个世界。   眼见灰二娘倒在地上,再无生息,最终变回了原形——一根五尺多长、毛色灰败的大老鼠。   崔九阳不敢大意,又凝聚两道雷法精准地劈在大老鼠尸体上,将其瞬间劈成焦炭,冒着袅袅黑烟。   确定这灰仙再也没有任何后招,死得不能再死之后,他才迈开脚步,走了过去,想看看这灰二娘身上,是否还残留着什么值得搜刮的宝贝。   刚才那两枚鼠牙暗器,还钉在水潭一旁的大树上,闪着幽光,那根猫儿索,则掉落在不远处的落叶堆里。   至于这老鼠尸体,如今已是焦黑一片,光秃秃的,看上去也没什么好东西了。   崔九阳随意地用脚将这大耗子的焦黑尸体翻了个身,琢磨着是不是看看还能不能从它身上剥下点什么能用的零件。   然而,就在他俯下身,想仔细看看那根硬如钢铁的老鼠尾巴能否拆下来当炼器材料的时候。   却感觉怀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震动!   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拉开衣襟。   一道红光“嗖”的一声,从他怀中疾射而出,稳稳地落在了那具尚有余温的老鼠焦尸身上。   崔九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手中法诀都已经掐了出来,眼看一道天雷就要当空落下,劈向那道神秘的红光。   但当他看清那红光是什么之后,又硬生生止住了手。   落在老鼠尸体上的,正是他先前在富勒大集上赌宝,莫名其妙得到的那枚破旧剑柄!   此时,这原本毫不起眼的剑柄,正死死地扎在老鼠尸体的脖颈上,剑柄顶端那破碎的截面处,竟然如同拥有生命一般,不断地吞吐着丝丝缕缕的红光,贪婪地吸收着老鼠身上所有的一切。   无论是被劈焦了的毛皮,僵硬的血肉骨头,还是那颗已经干瘪、失去光泽的妖丹,都在这股神秘力量的牵引下,化作精纯的灵力,被这剑柄源源不断地吸收进去。   旁边的雷小三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道:崔先生确实狠辣!这灰二娘死都死了,连个全尸都不给留下,竟然还要将她的尸身彻底吞噬炼化!这手段,真是……   崔九阳此刻也是一脸懵逼。   他也没想到,自己随手在大集上赌来的破烂儿的剑柄,竟然会主动从他怀里窜出来,开始主动吞噬灰二娘的尸体!   它吞噬的速度极快,从飞出来到现在,不过片刻工夫,已经将这五尺长的大老鼠尸体吞噬掉了一半多。   除了吞噬之外,倒也没有其他什么异状。   崔九阳便暂时压下心中的惊疑,决定静观其变,想看看这神秘的剑柄,到底要闹什么幺蛾子。   只见这剑柄将灰二娘的焦黑尸体彻底吞噬干净,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   之后,它只是微微散发出一点暗淡的红光,便再次恢复平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九阳走上前,将那剑柄捡了起来。   入手处,剑柄微微有些温热,除此之外,似乎与之前并无二致。   崔九阳又用神识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终于,他敏锐地发现了一点不同——似乎,这剑柄握把上,原本脱落的金线,竟然隐隐恢复了几圈儿……虽然依旧细微,但确实比之前完整了一丝!   不过,之前他也没有太过留意这剑柄的细节,一时间也搞不清,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翻来覆去地把玩着这枚神秘的剑柄,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雷小三,不敢去动那两棵嵌在树干上的鼠牙。   他走到不远处,将那根灰二娘遗留下来的猫儿索捡了起来。   灰二娘是崔九阳亲手杀掉的,按照规矩,所有战利品自然也归崔九阳所有。   雷小三自然不会私吞。   他拿着猫儿索,走到崔九阳身边,正想开口。   却见崔九阳手中的剑柄,突然再次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红光!   “嗖”的一声,剑柄再次从崔九阳手中飞出,稳稳地落在了雷小三手中,紧紧地与那猫儿索贴在了一起。   同时,剑柄上散发出红光,将这根灰家仙门的邪门法器,彻底笼罩了起来。   雷小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一抖,“啪嗒”一声,连忙将手中的猫儿索扔到了地上,迅速向后撤出三步,警惕地看着那剑柄。   那剑柄却理也不理他,依旧是紧紧地贴着猫儿索,红光闪烁,不断地从中汲取着什么。   崔九阳凝神感应,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猫儿索中蕴含的阴邪之气,正如同江河汇海般,顺着那道道红光,被剑柄源源不断地吸收进去。   不过片刻工夫,那根曾经让雷小三束手无策的猫儿索,便如同冰雪消融般,彻底消失不见,被剑柄吞噬得一干二净。   红光散去,剑柄再次恢复平静。   崔九阳走上前,将温热的剑柄捡了起来,再次用神识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确定了!   剑柄握把上的金线,又明显地恢复了两圈儿!   也就是说,这神秘的剑柄,竟然能够通过吞噬阴邪性质的法器或妖物,来不断恢复自身?   崔九阳心中一动。   之前在自己怀中,这剑柄一直与厌胜钱放在一起,却从未见它有任何异动,更没有试图吞噬厌胜钱。   如今,杀了灰二娘,得到了她残留的几件充满邪气的法宝,它却主动跳出来吞噬。   说明这剑柄专门吞噬的,是具有阴邪属性的法器或能量!   想到这里,崔九阳拿着剑柄,又走到那棵大树旁。   树干上,正嵌着灰二娘之前射出的两枚毒牙。   他将剑柄靠近过去。   果然,剑柄上再次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将那两枚毒牙笼罩。   这两枚毒牙体量较小,不过片刻工夫,便连同上面的剧毒,都被这剑柄彻底消化吸收,连一滴毒液都没有剩下。   现场彻底抹去了灰二娘存在过的所有痕迹。   崔九阳心中暗道:这倒也正合适,省了他一番毁尸灭迹的手脚。   不过,他和雷小三都没有注意到。   先前雷小三逃入树林,崔九阳紧随其后追入之时,他们二人都因为情况紧急,而忽略了一个细节——在外面的荒野之中,又落下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正是同样从富乐城中传送出来的袁老道。   他眼睁睁地看着灰二娘裹挟着黑风,杀气腾腾地追入树林,心中惊疑不定,思考片刻之后,便也隐匿身形,悄悄地潜了过来,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不过渔翁之利没捡到,他倒是隐藏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之后,将刚才树林中发生的一切,包括崔九阳现身后杀掉灰二娘,并用法器毁尸灭迹的全过程,都尽收眼底。   此时他哪里还能不明白,与雷小三在一起的那年轻术士,正是富勒大戏里的外门长老!   灵宝必然就落在此人手中!   袁老道心下骇然,不敢有丝毫停留,悄无声息地转身,如同鬼魅般退出了树林,朝着长春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袁老道一路心惊胆战,逃出树林,来到安全地带,才发现自己身上已经被冷汗浸透。   先前在树林中,他眼睁睁看着那年轻术士轻描淡写地与雷小三联手,便轻易地杀掉了修为与他不相上下的灰二娘,整个过程中袖手旁观,丝毫没有出手相救的打算。   一来,他毕竟是正派人士,与那五仙并非同路人,犯不着为了灰二娘,去招惹如此恐怖的敌人。   二来,他也确实没有把握破开那年轻术士布置的阵法,只能眼睁睁看着灰二娘在树林里转来转去,最终身死当场。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约约听到雷小三称呼那人“崔先生”。   这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长春附近的修行之人,几乎都知道,灰二娘与一个姓崔的山东术士有血海深仇,据说当年曾在其手下吃了大亏,差点殒命。   万万没想到,这姓崔的术士,竟然又到关外来了!   那姓崔的术士修为高绝,游历天下之时,在关外待过很长时间,不止灰二娘吃过他的亏,还有其他更出名的大妖也曾败在其手下,甚至连千山无量观的炼丹炉都被其一脚踹翻过!   袁老道此刻显然是误会了,他把崔九阳当成了崔成寿。   这也是因为袁老道修为太低,接触不到更高层次的隐秘,才会闹出这个乌龙。   毕竟,以崔成寿的修为和身份,又怎么可能认识他们这种级别的小角色?   当年他雷劈灰二娘,甚至连雷咒都没念,法诀也没掐,只是随手一挥而已……   若真是崔成寿在此,袁老道恐怕连转身逃走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误会,让袁老道彻底放弃了暗算崔九阳的想法。   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自己的盟友,共同商议对策。   袁老道一路急匆匆赶回长春城中,并没有回自己的道观,而是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居民区。   在其中一条小巷里,他找到一间众育堂。   先前,长春城中有三个地方散发出了灵宝出世的波动,其中之一,便是这处众育堂。   不过,这众育堂的背后,乃是关外柳家经营。   所以江湖修士,便没有选择进入这里,只是在外围等待。   在富勒城考验开启之后,便有不少柳家的蛇妖,通过此处隐藏的红黑二门,进入了富勒城。   此时,正是那些从富勒城中被随机传送出来的蛇妖们,纷纷赶回此处众育堂的时候。   几个化为人形、穿着长袍的蛇妖,看到袁老道,微微一怔,其中一个领头的,认出了他,便与其打招呼:“哟,这不是袁先生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不在您的观里清修,跑到我柳家的众育堂有何贵干?先前咱们不是刚在富乐城中见过面吗?怎么,袁先生也得了什么宝贝?”   袁老道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问道:“我有急事,要找柳三哥。还请通报一声。”   那蛇妖闻言却摇了摇头,无奈说道:“袁先生,这你可就为难我们了。   “你也知道,柳三哥他……   “我们平日里也是等闲见不到他的面。   “您倒是可以就在这众育堂外等一等,说不定柳三哥就回来了呢?   “我们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进入富勒城。”   待那几个蛇妖走进众育堂后,袁老道脸色摇了摇头。   这柳三,连他们自家门内的蛇妖都骗,当真是狡诈到头儿了!   他正在这暗自思考,一会儿见到柳三,该怎么将情况告知。   却听得身旁不远处,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哦?这不是袁先生吗?是在这等人吗?”   袁老道猛地一抬头。   却是胡十七。 第243章 血气   袁老道打量着眼前的胡十七,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道:“柳三哥还没变回来?”   却见胡十七脸上露出一个略显不自然的腼腆笑容,与之前的洒脱模样实在是大相径庭。   只见他低头,复又抬头,不过眨眼的工夫,抬起头来之后,面容已然大变。   周遭光线似乎都为之一凝,映照着他全然不同的脸庞。   虽然变化后的面貌依旧年轻,却与之前的“胡十七”判若两人。   先前的胡十七,是那种清逸俊秀的公子模样,而眼前这人,星眉剑目,自有一股凛然英气。   他迎着袁老道的目光,点了点头,说道:“袁先生,此番我们两个的谋划,算是落了空。”   袁老道也是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甘:“是啊,本以为有三哥变换身形,我再来点破你是胡十七,然后我们二人联手拿到那灵宝,到时候就算富勒城中的事情宣扬出去,众人也都会以为是胡十七拿了灵宝,怀疑不到我们两个身上。却没想到让人占了先机!”   两人的对话透着几分古怪,明明这被称作柳三哥的人看起来面相年轻许多,却被袁老道恭称为“哥”,而且听这柳三哥说话的语气,他与袁老道之间也是真真切切的平辈论交。   二人谋划着冒充胡十七参与到灵宝争夺之中,不过一切算计都落了空,被崔九阳横插一脚,夺走了灵宝。   这柳三哥倒也并非易于气馁之辈,他话锋一转,问道:“袁先生从富勒城中一出来就赶到众育堂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袁老道闻言,先是左右四下里飞快地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这才几步走到柳三哥身边,压低了声音,悄声说道:“先前在富勒城中,我们没找到那外门长老到底是谁扮演的。不过,眼下我倒是已经知道灵宝在谁手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过那人修为颇高,还需要与柳三哥联手,才能稳稳将他拿下。”   柳三哥听到前半句时,眼睛猛地一亮,既然知道灵宝下落,那自然是要去夺来的。   不过听到后半句,说拿到灵宝之人修为高强时,眉头便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他心中念头急转:若是个修为低微之人,出手恐吓一番,将其制住,得了灵宝便走,那人想来也没什么办法。   若是一修为高强之人,便难免争斗,甚至为了这灵宝不死不休,闹出人命来都十分可能。   可是,既然已经得知灵宝下落,若不去试一试,岂非白白辜负了袁老道一番辛苦打探?   这柳三哥沉吟半晌,目光闪烁不定,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示意袁老道寻个僻静地方,二人从长计议。   而另一头,崔九阳自然是跟着雷小三回了他家。   于雷小三而言,崔九阳救他不止一次,早已将其视作恩人。   对崔九阳来说,这雷小三在富勒城中顶住了袁老道和灰二娘的盘问,出了富勒城之后,又诱敌深入树林,让他得以顺利斩杀了纠缠不休的灰二娘。   二人之间,因着灰二娘的一条性命,悄然建立起一种微妙的默契与足够的信任。   在去雷小三家的路上,崔九阳也已经从雷小三口中,大致知晓了他的具体家庭情况。   先前倒是在众人的交流过程中,听了一耳朵,知道雷小三家中老母生了病,只是未曾细问。   今天在路上,雷小三才一五一十地说了个明白。   原来他母亲所得的病,说是病,却又异于寻常病症,城中最好的郎中也束手无策。   其母亲只是个普通妇人,并无修道根基,甚至连粗浅的武艺都未曾接触过。   七年之前,雷母突然发病,病症的表现是浑身发热,血气上涌,发作严重时还会大口吐血。   再加上发病的时候整个人面如重枣,连眼白都能因充血而变得赤红,看上去十分骇人。   雷小三遍请名医,甚至为了母亲,还去了日本和俄国地盘上找一些洋大夫给看过,那些洋大夫一番检查下来,却都说雷母身体一切正常。   直到雷小三以武入道之后,接触了一些修行界的人士,请他们出手为母亲诊治,这才得到了一个准确的判断。   七年之前,雷母应当是冲撞了一个阴魂。   那阴魂在吸食雷母血气之时,刻意引动了她自身的血气反应,便于自己享用。   导致她一旦白日里过于劳累或者晚上休息不好的时候,便会触发这个气血上涌的情况。   七年之前,雷小三还未入道,也不认识修行中人,自然不可能查清楚母亲的病因。   而七年之后年,那作祟的阴魂不知所终,母亲的症状却固化留下了。   那阴魂却将这个血气上涌的反应永久地留在了雷母体内,甚至这个反应已经变得如同本能一般,不再需要外界刺激也能自行触发,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如同附骨之疽。   这些修行界的人给出的建议,都是用百年血地衣来压制血气上涌。   雷小三也确实费尽心力,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求得了一些百年血地衣。   只不过,这些百年血地衣也只能暂时压制症状,无法根除病根,治标不治本。   就像之前众人劝雷小三探路进入富勒城之时说的那样,也许非得有千年血地衣,才能彻底根治他母亲的怪病。   雷小三家的家境不错,穷文富武,不然他也不可能以武入道。   雷家宅子位于城中一条颇为热闹繁华的大街旁边,却是一套三进的幽静院落,颇有几分闹中取静的雅致意味。   他们两人进入院子之后,便看到雷小三的母亲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闲坐,有一个穿着青布衣裙的丫鬟正在一旁侍奉雷母饮茶。   雷母看上去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养的极好,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老夫人。   只不过,在她的耳垂、眼白等地方,隐约可见一些细密的毛细血管破裂后所留下的血色瘀痕,看来这便是雷小三所说的血气上涌导致的。   崔九阳上前,按照礼数向雷母见了礼。   雷母见崔九阳仪表堂堂,又是雷小三带回来的朋友,脸上很是高兴,拉着崔九阳的手便说,自家小三性格孤僻,自小就没什么朋友,很长时间没有往家里领朋友来了。   她将崔九阳让入正房中坐,又吩咐丫鬟赶紧去泡上好茶。   雷母在看到雷小三对崔九阳那副隐隐带着尊敬的模样后,更是当即吩咐丫鬟,让她去把东厢房收拾干净,换上全新的被褥,准备留崔九阳住宿。   这年头,就算是家境不错的人家,全新的被褥那也不是随意就能用来待客的,崔九阳自然明白这老太太的热情,心中颇为感激。   然而,稍后不久,雷母便突然犯了一次血气上涌的病症。   崔九阳见此场景,才真正明白雷小三为何如此急迫地想要得到灵宝,又为何对自己如此尊敬了。   他们明明好好的在说着话,喝着茶,雷母脸上也满是笑容。   突然间,雷母猛地捂住了胸口,身子微微一晃,随后整张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充血变红,眼白上的血丝如同蛛网般迅速扩大,逐渐蔓延浸染,让整个眼白都变成了骇人的鲜红色。   而且这一次发作,似乎要格外严重。   雷母整个人已经说不出话来,通红的耳垂上,一些细小的毛细血管已经不堪压力破裂,在白皙的皮肤下面洇出一个个醒目的红点。   剧烈的血气上涌导致她头晕目眩,老夫人紧紧抓着椅子扶手,张大口艰难地呼吸着。   崔九阳一眼便看到,她的舌头也已经严重充血变大,上面的毛细血管同样破裂,整条舌头血红一片,偏偏又被舌头上的黏膜包裹着,血液无法流出,那个痛苦的模样,倒还不如直接流血来得干脆。   崔九阳不敢怠慢,当即上前,伸手握住老夫人的手腕,一股温和而精纯的灵力便缓缓输入到她体内。   甫一接触,崔九阳便感应到雷母体内的血液奔流汹涌,其循环速度,竟比普通人快了将近两倍左右。   他心中暗惊,不得不说,这雷母的身体素质当真是异于常人的好。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主血管都要支撑不住这般压力而崩开,她却只是碎裂一些毛细血管而已,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崔九阳沉下心神,当即催动体内灵力,小心翼翼地在雷母经脉中引导,试图将那奔涌的血气平复下来,让循环速度慢慢降下去。   但他仔细探查之下,发现其体内已经因此淤积了多处暗伤,五脏六腑在常年的血液冲击下,表面也都布满了细密的红色出血点,若是再继续这么频繁发作下去,恐怕雷母真的是命不久矣。   雷小三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却只能束手无策地干着急。   他毕竟是以武入道,一身灵力性质颇为刚猛霸道。   之前他也曾试过用自己的灵力引导母亲的血液循环,试图压制血气上涌,但适得其反,反而会让母亲吐血吐得更厉害,因此他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不敢轻举妄动。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雷母体内那股汹涌的血气这才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而老夫人此刻已经是满头虚汗,脸色苍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显然是体力不支到了极点。   丫鬟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夫人去后堂休息。   雷小三看着母亲虚弱的背影,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崔九阳连连磕了三个响头。   崔九阳连阻止都来不及,只好赶紧也双膝跪地,伸手扶住了还要继续磕下去的雷小三。   看着他满脸焦急的神色,崔九阳心中也是微微一叹,也不废话,当即眼中精光一闪,右手掌心毫光乍现,一柄锤头为山,锤柄为枝的锤子便出现在他手中。   正是那从富勒城所得的灵宝敲山锤。   雷小三看着崔九阳手中那造型玄妙的锤子,感受着上面传来的充沛灵宝气息,面色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都带着颤抖:“崔先生,这……这便是那敲山锤吗?”   崔九阳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明日一早,我们两个便去山中寻找那千年血地衣。”   “就算一时找不到千年的,多寻来些百年的,也能先帮老夫人压制病情,暂缓其势。”   “你放心,之后我还要继续向北,越往北去,老林子越多,灵草异宝出现的几率便越大,我找到千年血地衣的机会也就越大。”   “只要我寻到了,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将其给你送来。”   雷小三闻言,心中感激涕零,当即便要再次磕头谢恩。   崔九阳连忙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将他扶起,说道:“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孝顺母亲,乃是天地正道,人之大伦。   “雷少侠有此孝心,我自然应当鼎力相助!”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色才只是蒙蒙亮,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崔九阳便已经走出了房间,打算在院中吞吐清晨的第一缕灵气。   然而,当他来到院子中时,却发现雷小三已经端坐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   他身形笔直如松,双目炯炯有神,脸上看不到丝毫倦意,精神头十足。   他竟是一夜没有回房间休息,就这般在院中静坐,等着崔九阳。   见崔九阳出来,雷小三连忙站起身,对着他拱手行礼。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崔九阳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   直接上山!   崔九阳与雷小三简单收拾了一下行囊,便自长春城北门出城,径直往城外的山中去了。   他们二人离城进山的消息,很快便被人探知,并迅速送到了袁老道和柳三哥面前。   袁老道听完汇报,脸上顿时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他抚着自己花白的山羊胡,得意地说道:“既然他们二人如此迫不及待地向山中去,雷小三那小子又随行左右,那十有八九便是去寻找血地衣!”   他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这就说明,那姓崔的术士得到的,应当便是敲山锤无疑了!”   柳三哥脸上露出个笑容,只是笑容之下,却藏着些狠厉:“是敲山锤便更好了。”   他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把握:“据记载,那锤子妙用无穷,但对使用者的灵力消耗亦是颇大。”   “等他们进了山,必然要催动灵宝寻找血地衣。”   “哼,待那姓崔的术士灵力消耗巨大之后,我们再寻机出手制住他们,岂不就更简单了?”   两人随即动身,也从城北门往山中去了。   而逐渐迈入山野中的崔九阳却心生天机感应,起卦掐算一番后,露出一个逐渐变态的笑容……   雷小三在旁边看着他,虽然不知道崔先生此时到底在想什么,但他差不多也看出来,有人要倒霉了。 第244章 蝎子   山中晨雾尚未散尽,寒意便已侵入骨髓,比城中凛冽了数分。   崔九阳与雷小三出得城来,脚下毫不停歇,径直往那深山中赶去。   崔九阳周身隐有微光流转,加持了轻身术,步履轻快。   雷小三更是以武入道,脚下生风,脚力本就非凡。   不过一个多时辰,太阳尚未高抬,两人便已经抵达山脚下。   此时的关外大地,虽历经数十年闯关东的浪潮,但依旧地广人稀,山林茂密。   眼前的山峦,高似接天,离这最近的村落,却也足有七八里山路。   山脚处零星散落着几间简陋的木屋,那是靠山吃山的猎户与采药人临时落脚的地方,虽然寥落,倒添了几分人气。   两人沿着山脚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小路往山中行去。   在正式进入密林之前,路边矗立着一个大碾盘子一般的老树桩,虬结的年轮清晰可见,细细数来,足有百圈之上。   这老树桩子,便是山神老爷的脚踏,路过此处,便意味着正从山神老爷眼前经过。   崔九阳和雷小三皆是懂规矩之人,当下都在这老树桩子前立定,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恭敬敬地朝着大山的方向鞠了三躬,以此表示对山神老爷的敬畏。   礼毕,崔九阳便掏出那柄敲山锤来,对着树桩子,嘴里念念有词:“山神老爷莫怪,小子借您的脚踏一用,寻些药材便回。”   说着话,他从雷小三手中接过一片早已备好的百年血地衣残片,运转体内灵力,将其气息渡到敲山锤之上,随即一锤子轻轻敲在了这老树桩子上。   “嗡——”   敲山锤微微一震,似是活了过来。   在识别到血地衣的气息之后,敲山锤当即便疯狂地摄取崔九阳体内的灵力,那股吸力之强,几乎是瞬间便将他丹田内的灵力吸纳一空。   紧接着,五道凝练的紫色灵线猛地从地下喷涌而出,如同五条受惊的小蛇,盘旋一周,便齐齐沿着面前进山的小路,嗖的一下窜了出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崔九阳感受着丹田与经脉的短暂空虚,脸色微白,却并不十分在意。   只见他手指一翻,掌心便出现了一根晶莹剔透的冰凌子。   这冰凌子不过拇指长短,却有两指粗细,通体浑圆,精致异常,与其说是冰凌,倒不如说更像一个玲珑的冰锥。   雷小三也是识货之人,一见崔九阳手中出现的这小冰凌,眼睛顿时一亮,嘿了一声说道:“崔先生,您这是从何处得来的这烟火棱子?”   “烟火棱子”,一个充满了东北乡土气息的名字。   它也确实只在寒冷的北方大地上产出。   在那漫长而严酷的冬季里,北方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会凝结出这种东西。   每当下过大雪,瓦房顶上便会堆积起厚厚的雪层,屋内散发出的袅袅炊烟与热量,会将屋顶的积雪缓缓融化。   这些融化的雪水顺着瓦片流淌至屋檐下,滴答滴答地落下,却又因室外的严寒,在半空中便凝结成冰,层层叠叠,日复一日,便形成了这些冰凌挂在屋檐下。   长的叫冰溜子,短而粗的叫冰坨子,唯有这不长不短、形态规整的,才能被称为“冰凌子”。   有些时候能挂上一整排,长短不一错落有致,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光芒。   而若有一根冰棱子,能在一家的屋檐上,从入冬的第一场雪一直悬挂到开春,期间不曾掉落,也未曾融化,长久沾染了本家的烟火气,便可称之为“烟火棱子”。   此物并无太多玄妙功用,不过是沾染了人间烟火,凝聚了本家的愿力、信力乃至稀薄的灵力,纠结成一团。   修士们通常会在春分时节采上一些留作备用,炼化其中混杂的能量,以助恢复灵力。   当然,并非只有烟火棱子才能用,冰溜子和坨子也有类似效果。   只不过,冰溜子往往太长,不便携带,且时常被顽皮孩童掰下当做水晶剑用于格斗,难以留存到开春。   而烟火坨子则更为少见,漫长的冬季里,再短小的坨子也多能慢慢长成棱子或溜子,即便偶有留存,也往往等不到采集便已融化或坠落。   只有这烟火棱子,不长不短,方便随身携带,采集起来也相对容易些。   虽用它炼化灵力时需费心剔除其中杂质,平心静气吸收,但因其来历寻常,每年都能采收一批,故存量颇大,价格便宜,修行之人倒也常用。   而对崔九阳来说,这烟火棱子的缺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手握冰凌子,一股脑将其能量吸收入经脉。   那些杂乱的愿力、灵力、信念力涌入丹田之时,便被盘踞其中的化龙壁和定魂珠自行炼化,丝丝缕缕精纯的灵力被提纯出来。   任何杂质都无法在他丹田内沉积,皆被炼化后顺着经脉排出体外,化为细微的白气消散。   旁人或许需要专门打坐才能缓慢炼化这烟火棱子,崔九阳却能一边有条不紊地走着山路,一边就将消耗的灵力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雷小三早已习惯了崔九阳身上层出不穷的神奇之处,这种“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般的吸收,在他看来,不过是崔先生神通广大的又一佐证,早已不足以令他震惊。   崔九阳在前引路,雷小三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往深山中走去。   在崔九阳的视野里,始终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紫色细线,引领着他,连接着先前那五道消失的紫线。   目标明确,无需费心挑选路径,直接朝着感应中最近的那条紫线寻去便是。   行至一处背风的小斜坡下面,那里生长着一丛低矮的灌木。   崔九阳停下脚步,朝雷小三示意。   雷小三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拨开灌木,果然在根部找到了一片巴掌大小、颜色鲜红的百年血地衣。   不仅如此,在血地衣旁边还生长着一些其他伴生的药材,如天星草、火茱萸之类,皆是年份不浅的好东西。   雷小三熟练地将这些药材一一采了过来,却只将那片百年血地衣小心收好,其余的药材则都递给了崔九阳。   崔九阳也不推辞,欣然收下。   第二处紫线指引的地方在半山腰。   此处地势略陡,林木也更为茂密。   当雷小三拨开挡路的藤蔓,看清那株植物时,脸上顿时露出了惊喜非常的神色——因为那血地衣的颜色,并非寻常的鲜红色,而是在鲜红之中,隐隐透着一丝深邃的暗红。   这株血地衣,看其色泽与叶片形态,药龄应当在五百年左右!   虽远未达到千年血地衣那般足以引发质变的程度,但对缓解雷母的病情,无疑能起到极大的压制作用。   雷小三心中激动,正要上前采摘。   “等等。”崔九阳却突然伸手将他拦了一下。   雷小三一愣,顺着崔九阳手指的方向凝神看去,这才惊觉在那血地衣旁的深草丛后,一只漆黑如墨、泛着幽光的巨大钳子赫然外露,正轻微地蠕动着。   刚才他是因为寻到五百年血地衣心中太过惊喜,才一时失了察。   此时既然发现了守护这株血地衣的妖物,雷小三自然不敢怠慢,他迅速掏出背上长剑,神色一凛,缓缓走了过去,打算先发制人。   “嗤!”   一道凌厉的剑光如同闪电般刺出。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只足有洗脸盆大小的巨型黑蝎子被他一剑挑飞出去,摔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而刚才那一剑,也仅仅在蝎子坚硬的壳钳上留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白印而已。   这蝎子,虽已初具灵性,生出几分粗浅的灵智,但尚未真正化妖,不过离成为一个真正的蝎子妖怪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崔九阳见状,眼中倒是闪过欣喜。   自从那五猖兵马册炼制出来之后,里面便一直空空荡荡,除了白素素寄身其中,便只塞了自己炼化的两个阴兵。   之前在富勒城的幻境中,好不容易收服了一只“傻鸟”,结果还被胡三太爷的妖法所骗,那根本就是一只死了不知多久的枯骨鸟,空欢喜一场。   眼前这只蝎子,修行不易,倒是个不错的收服对象。   毕竟,昆虫类生灵想要开启灵智、踏上修行之路,远比走兽飞禽要艰难许多。   这蝎子能修行到此等境界,怕也是历尽了千辛万苦。   它守在此地,守护着这株血地衣,想必也是垂涎其药力,欲要借此突破。   自己和雷小三这般上门截胡,倒也有些不地道。   虽说天材地宝,有缘者得之,但先来后到也是个正经规矩。   既然已是打定主意要抢它的宝贝,那若是再伤它性命,未免就显得自己太过霸道了些。   这五猖兵马册中,正需要些得力干将,这蝎子待在里面,有兵马册温养,又能伴在自己身边,受周身灵力滋养,日后修行速度,定然比在这荒山之中独自摸索要快上数倍。   那蝎子被挑飞后,迅速翻身爬起,不甘示弱地挥舞着两根巨大的钳子,尾部那根闪烁着寒芒的毒针也高高翘起,蓄势待发,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雷小三手中长剑随即寒光一闪,便要再次刺出。   “且慢!”崔九阳连忙喊了一句,“冻僵它,留它一条性命。”   雷小三闻言,手中剑势微微一顿,随即应了一声:“好!”   再次挥动手中长剑时,剑身上已是寒气弥漫,丝丝缕缕的寒霜雪花随着剑势一起飞舞而出。   冰冷的剑光隔空落在那蝎子身上。   随后这一人一蝎便战在一起。   蝎子浑身上下甲壳坚硬,雷小三剑法凌厉身形灵活,打了半天不分胜负。   可是这蝎子有点扛不住了。   太冷了……   剑光伤不了它,可是那雪流剑法的寒意穿过甲壳,仿佛将它置身寒冬。   初生的灵智让这蝎子尚不能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究竟从何而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冷得异常难受,仿佛坠入了冰窟一般。   先前的凶性被这彻骨寒意瞬间冻僵,即使强敌当前,它也不愿再张牙舞爪,先是迟疑地缩了缩钳子,随即干脆将所有肢体都抱缩起来,尾巴上的毒针也收了回去,整个蜷成一团,在地上瑟瑟发抖,自顾自地取暖去了。   崔九阳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笑嘻嘻地掏出五猖兵马册,快步走上前去,对着那团冰疙瘩,口中念动咒语:“来吧宝贝,跟我走吧,小爷封你做个蝎子大将军!将来遇上葫芦娃就派你对付他们!”   书页微微翻动,一道柔和的光芒笼罩住蝎子,将其缓缓摄入册中。   雷小三也已小心翼翼地将那株拥有五百年药龄的血地衣连根采下,珍而重之地捧在手中,脸上满是喜悦。   崔九阳捧着五猖兵马册,看着封面上新浮现出来的那个活灵活现的蝎子图案,喜爱不已。   此时,这蝎子的神魂已与他的心神绑定。   崔九阳心念一动,干脆便将这蝎子从兵马册中放了出来,托在手掌上,这里摸摸它油光锃亮的背甲,那里瞧瞧它灵活的爪子,当真是爱不释手。   他将蝎子轻轻放在地上。   那蝎子在地上打了个滚,看了看崔九阳,便温顺地围着他的脚边打转,还用它那小小的脑袋亲昵地蹭着崔九阳的布鞋鞋面,一副讨好的模样。   雷小三站在一旁,看着这只少说也有二三百年道行、方才还凶猛异常的蝎子精,此刻竟像只家养的小狗一般围着崔九阳撒欢卖萌,也是啧啧称奇,觉得颇为有趣。   然而,就在那蝎子正围着崔九阳欢快地转着圈玩耍时,却猛地停下了脚步,原本温顺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它倏地转过身,对着远处的密林深处,猛地亮出了巨大的钳子,尾后的毒针也再次高高竖起,摆出了一个十足的战斗姿态。   空气中的气氛陡然一紧。   雷小三脸色一沉,望向远处,厉声喝道:“是何处的朋友藏在暗处窥伺?还请现身!”   话音落下,密林深处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哗啦声,再无其他动静。   雷小三低头看了一眼那依旧严阵以待、不肯放松的蝎子,心中愈发肯定暗中有人,他再次提高了音量,冷喝道:“出来吧,朋友!我们已经发现你们了!藏头露尾的,算什么好汉?”   又过了半晌,那边才传来一句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洪亮笑声:“哈哈哈哈,好!好!二位小友年纪轻轻,感应竟然如此灵敏,老道我跟十七公子离得这么远,便被你们发现了!”   雷小三听到这声音,神色骤然大变。   他听出来了,这声音正是袁老道!   如他所言,他还带着胡十七一起来了。   那么不消说,这二人肯定是一路尾随至此,目标自然是崔先生手中的灵宝敲山锤!   袁老道的修为,雷小三心中有数,顶多与那灰二娘不相上下,以崔先生的神通,应当能轻松对付。   但胡十七……却是关外五仙年轻一代中最为出挑的人物,道行深不可测,甚至隐隐有传言,下一个有望飞升成仙的狐仙,便可能是他!   被这等人物盯上,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雷小三心中念头急转,他迅速将怀中那株珍贵的五百年血地衣连同之前采到的百年血地衣一起掏了出来,塞进崔九阳手中,急声说道:   “崔先生,这些血地衣还请先收好,送到家中给我母亲!这里交给我来应付,我在此与他们二人周旋片刻,随后便会赶去汇合!”   崔九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血地衣,又抬头看了看雷小三焦急而坚定的眼神,嘿然一笑:“雷少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他们是两个人,我们也是两个人,何必怕了他们呢?”   雷小三闻言一怔,转头看向崔九阳。   只见崔九阳神色坦然,眼中不见丝毫惧色,反而透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认真地说道:“崔先生,他们的目标是你手中的敲山锤!   “你若先走,他们急于追击,应当也只会将我甩脱,未必会伤我性命!   “你只需走就行了!”   说完他好像怕伤了崔九阳的颜面似的,又补了一句:“行走江湖,不行就撤,什么也不影响,将来再打回来便是!”   崔九阳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觉得这雷小三确实是个可交之人,哈哈一笑:“雷少侠,你这路就走宽了啊……”   说完,他上前一步,站在雷小三身前,朝着那边扬声喊道:“原来是袁先生和十七公子!今日好雅兴,也来这深山老林里郊游么?” 第245章 异状   崔九阳这边喊话,地上的蝎子却好似与他心意相通。   它用那巨大的钳子在地上极为熟练地挠啊挠,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竟然就挠出一个小土坑,然后身子一缩,便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在土层下灵活地穿梭,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崔九阳放出神念追踪而去,感知到那蝎子正潜藏在地下,尾部毒针微微翘起,积蓄着力量,只待时机便从地面突袭。   这蝎子大将军,倒是颇有几分战场经验。   不过眼前显然不是研究蝎子的时候。   山路的尽头,袁老道和胡十七的身影已经缓缓出现。   他们也远远地看见了崔九阳和雷小三,正不紧不慢地走来。   胡十七在前,袁老道在后,两人脸上都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二人也不回答崔九阳的喊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一步步朝着他们逼近。   雷小三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悄悄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崔九阳感受到他的紧张,回头不着痕迹地朝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少安毋躁。   那边,胡十七走到离崔九阳只有数丈开外的时候,才停下脚步,缓缓开口说道:“崔先生藏得好深啊!先前我们一同进入富勒城之时,大家伙儿还都以为你只会使一手好雷法,没想到,原来演技也是相当不错,在富勒戏院可是唱了好一出大戏啊。”   崔九阳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色,不解地说道:“十七公子这话从何说起?   “我不过是在戏台上扮作翻跟斗的龙套小角色罢了。   “那出戏,主要还不是宗主、外门长老那等大人物唱的吗?   “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胡十七轻轻摇着手中的折扇,笑而不语。   倒是一旁的袁老道接过话头:“崔先生何必过谦?   “有一身好本领,得了好宝贝,不必藏着掖着。   “拿出来让大家伙儿见识见识才好,毕竟,我们也算相识一场,缘分可不浅着呢!”   崔九阳脸上的疑惑之色更浓了。   他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试探着说道:“莫非二位以为,我饰演了那外门长老,而且最终灵宝落在了我手上?”   说着,他自嘲地笑了笑,摊开双手:“不瞒您二位说,在第一个幻境里面,我就差点被一条凶鸟活吞掉,侥幸才逃得一命,怎么可能有资格在富勒戏院做主角呢?恐怕二位是找错人了。”   胡十七与袁老道二人相视一眼,嘴角同时勾起一抹讥讽。   特别是胡十七,哈哈笑出声来,而且笑声越来越大,仿佛碰见了什么无比开心的事情一般,前仰后合。   好半天,他的笑声才渐渐止住。   他合起手中的折扇,遥遥点指崔九阳:“崔先生果然好演技!当日在台上,我与你对戏之时,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外门长老的面具之下是你!”   说完也不待崔九阳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崔九阳的肩头,落在雷小三身上,嘿嘿一笑说道:“倒是雷少侠的演技,就不那么精湛了。”   “若真是如崔先生所说,灵宝并不在他手中,此时雷少侠如此紧张又是为何呢?我与袁先生并没有出手的意图,雷少侠可是连灵力都凝聚好了……”   此话一出,雷小三顿时脸色大变。   他一心只顾着警惕和紧张崔九阳的安危,倒是忘了隐蔽自己的灵力流动,竟被胡十七这般轻易地看出了破绽!   而胡十七见状,又是哈哈一笑,语气中充满了戏谑:“雷少侠实在是一派天然,我只是随意诈他一下,竟然又让他露了馅!你看他此刻脸色煞白,哪里有能藏住事的样子?”   雷小三只觉得与胡十七这等阴险狡诈之人面对面说话,实在是难以应对。   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手中的剑便握得更紧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盯着胡十七的哽嗓、咽喉、心口等要害部位飞快扫视,暗自盘算着一旦动手,如何能最快制敌。   崔九阳察觉到雷小三的情绪变化,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安抚。   随即他转回头来,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胡十七说道:“所以说,想要演戏,一定要找一群演技相当的演员才好。不然,便会出现这般接不住戏的情况。”   “不过,雷少侠此乃赤子之心,最为难能可贵。胡公子还是不要这般调笑他了。”   “此事说来,其实与他并无太大干系。二位竟然大老远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无非也就是为了这个东西。”   说着,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口中陡然低喝一声:“看这!”   只见他手中毫光骤然一闪,一柄造型古朴奇特、散发着浓郁灵宝韵律的锤子赫然出现在掌心。   胡十七与袁老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被那锤子吸引了过去,呼吸微微一滞,眼神中充满了贪婪与渴望,忍不住凝神去看。   崔九阳装了半天傻,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催动灵力,一道法术毫无预兆的瞬间释放!   袁胡两人还没完全看清那锤子的具体模样,便只觉得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烈强光猛地从崔九阳手中爆发开来!   那光芒太过刺眼,仿佛瞬间直视了正午的骄阳,两人眼前猛地一白,随即便是一阵钻心的刺痛,视野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为了追求出其不意的效果,崔九阳甚至都没有预先提醒雷小三转回头去。   所以,当他说看这的时候,雷小三也忍不住好奇地看了过去。   好在他站在崔九阳身后,角度稍偏,受到的冲击相对较小,只是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发花,暂时失去了清晰的视野而已,并未像袁、胡二人那般痛苦不堪。   紧接着,他的手腕突然被一只手紧紧握住。   耳边传来崔九阳急促而低沉的声音:“别挣扎,我带你走!”   随后,雷小三便觉得自己的身形猛地一轻,脚步变得轻飘飘的,似乎是被崔九阳加持了轻身法术。   他便像是一片羽毛一般,被崔九阳半拉半拽着,沿着崎岖的山路飞快地疾驰出去。   另一边,胡十七跟袁老道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在被崔九阳闪了眼睛之后,两人当即便各自激发了护身法术,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全身,以防崔九阳趁机偷袭。   甚至在隐约听到崔九阳带着雷小三离开的脚步声时,两人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生怕这又是对方的诱敌之计。   虽然修行之人皆有神识可以探查周遭,但崔九阳的修为并不弱于他们二人。   是以在神识感应方面,很难完全锁定崔九阳的具体动作。   一旦失去了视觉的辅助,心中便难免会生出几分底气不足之感。   两人屏息凝神,足足等了好半晌,直到眼睛的刺痛感渐渐消退,视野中的白茫茫也逐渐散去,才勉强能够视物。   不过,此时两人都是眼睛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视线依旧有些模糊。   他们急忙抬眼望向山路前方,哪里还有崔九阳和雷小三的身影?   两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   袁老道又惊又怒,忍不住对着空旷的山林恨恨地咒骂道:“姓崔的诡计多端,竟然就让他这样逃掉了!这茫茫大山,我们去哪里捉他?”   旁边的胡十七却显得异常镇定,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脸上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笑嘻嘻道:“袁先生不必如此着急,你却是忘了,我到底是谁了吗?”   袁老道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露出懊恼之色,自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苦笑道:“倒是我一时情急糊涂了!有柳仙在此,在这深山之中,何愁追踪不到他们的踪迹?”   却见胡十七微微张开嘴,一条暗红色的分叉舌头便从他口中伸了出来,蛇信快速地吞吐着,不断收集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片刻之后,他眼中精光一闪,显然是捕捉到了目标的气息,当即辨明方向,毫不犹豫的迈步追了上去。   袁老道不敢怠慢,连忙紧随其后,口中犹自分析着:“那崔九阳必然消耗了大量灵力。   “不然,明明用那闪光法术阴了我们一手,他又何必急于逃跑呢?   “以他之前展现的雷法神通,若是趁我们目盲之时,几道天雷劈下来,我们两个恐怕还真要不好受。”   走在前面的胡十七闻言,也深以为然地点头赞同道:“袁先生说的有理。”   “我看他们似乎已经找到了几株血地衣,这说明之前必然动用过敲山锤来探查方位。   “敲山锤妙用良多,只是灵力也消耗极大。   “那姓崔的身上灵力,此刻定然所剩无几了。”   “他们一心寻找血地衣,想来也没有时间静心调息,灵力恢复的必然十分有限。”   沉吟了一会儿,胡十七脸上的轻松笑容渐渐收敛,又补充说道:“不过,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此番他从我们手中逃脱,已然是打草惊蛇。   “若是他身上携带有能够快速恢复灵力的丹药,此刻必然已经服下。”   “一会儿就算我们追到他们两个,恐怕也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甚至可能为了这灵宝不死不休。还是要做好万全准备,切不可大意轻敌。”   而另一边,崔九阳此时与雷小三已经借着山林的掩护,奔出了极远的距离,来到了一个幽深静谧的山谷之中。   这谷底积落了厚厚一层腐败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若非二人轻身提气,恐怕早已深陷其中。   雷小三此时的视力也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   他有些懊恼,又有些不解地对崔九阳说道:“崔先生,先前您既然已经制住了他们,为何不直接出手将其拿下?他们二人一时目盲,正是大好时机,我们又何必如此狼狈地一路奔逃?”   崔九阳嘿嘿一笑,解释道:“先前我倒也确实动过那个念头。他们以为我灵力枯竭,必然会心生懈怠,我若趁机偷袭出手,定然能让他们吃个大亏,甚至重创他们也非难事。”   “不过我突然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心中警兆突生,便临时放弃了那个打算。”   雷小三更加疑惑了,追问道:“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先生察觉到了什么?”   崔九阳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具体是什么,我也不太确定,也不知该如何跟你描述。”   “不过,凡事小心驶得万年船。既然事情有变,那还是先逃为上,稳妥一些。反正,我还有些后手没有动用呢。”   雷小三闻言,心中的疑惑更甚:“后手?什么后手?”   崔九阳神秘一笑,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对着雷小三说道:“你看这里。”   雷小三此刻对“看这里”三个字多少有些心理阴影,闻言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心有余悸。   不过他当然相信崔九阳不会害自己,便小心翼翼地朝崔九阳的手掌中看去。   一开始,他并未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只觉得崔九阳的掌心空空如也。   又凝神仔细瞧了瞧,才在他掌心的纹路沟壑里,发现了一些极其微小的亮晶晶的东西,仿佛是细碎的沙粒。   说来也奇特,当他注意到其中一点亮晶晶的沙粒之后,目光所及之处,便在崔九阳手掌其他的纹路中发现了更多类似的亮晶晶的微小颗粒。   这些沙粒实在是太过微小,说是沙粒,其实更像是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一般,若非在光线折射下会微微反光,恐怕根本无法用肉眼看见它们的存在。   雷小三抬起头来,充满了惊奇与不解,问道:“这是……?”   崔九阳微笑着解释道:“你刚才不是问我那烟火棱子是从哪里得来的吗?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你。”   “烟火棱子是我先前在富勒城中,帮那些居民做了一些活儿,他们感激之下,送给我的。”   “还有我手中这些破邪沙,也是他们一同赠送的。”   雷小三好奇的凑近了些,仔细观察着那些微不可见的沙粒,恍然道:“破邪沙?我倒是曾经听说过这种东西,不过却没想到它竟然如此微小,几乎看不见。”   崔九阳挑了挑眉,说道:“就得让它这么小才行,不然我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暗算人呀。”   “咱们进山之前,我便心生感应,掐算到今日恐怕会有人来跟踪咱们。所以进山之后,一路上我将这些破邪沙悄悄撒在了沿途的山路之上。”   “跟在咱们后面的那两个家伙,一路追来,脚底下恐怕已经沾满了这东西。只待我心念一动,引爆沙中灵力,他们便会当场如遭雷击,灵力被暂时封禁!”   雷小三听到这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忍不住兴奋地说道:“也就是说,只要崔先生愿意,随时可以激发这些破邪沙,让他们当场灵力紊乱,束手就擒?”   崔九阳点了点头:“不过,这一招不必急着用,我还要做些其他准备。”   随即不再跟他闲聊,而是开始在山谷中四处游走,低头观察着地形。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那袁老道是道门出身,想必对阵法之道也颇有研究。在此处布下什么杀阵、困阵,必然会被他轻易识别,起不到太大作用。”   “若我之前察觉到的那抹异样不是错觉的话,那么,咱们不妨就在此布下一个幻阵,说不定,还能看一场意想不到的好戏!”   雷小三自从认识崔九阳开始,便一直被崔先生身上层出不穷的花样与秘密所震惊。   他只觉得“神机妙算”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崔先生的智慧。   看着东忙西忙将幻阵布置得天衣无缝的崔九阳,雷小三突然想起那死不瞑目的灰二娘来。   仓促之间布下的阵法,便让灰二娘死得那样惨。   而此时崔先生这认真下套的模样,像足了在深山里布陷阱的猎人。   只是这一次扮演入套傻狍子的,恐怕是在关外修行界鼎鼎大名的袁老道与胡十七了。 第246章 三变   远远的,袁老道与胡十七的身影循着踪迹追了过来。   虽然他们二人极力收敛了气息,脚步放轻,打算悄无声息地靠近,意图来个措手不及。   但是那潜藏在地下、悄然跟随着他们的蝎子,早已将他们两个的准确位置,通过心神联系,清晰地传递给了崔九阳。   崔九阳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将自己与雷小三都笼罩其中。   两人身形顿时隐去,如同融入了空气。   他们隐身在山谷中一棵高大古树上,居高临下,静静地蹲伏着,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两个猎物自投罗网。   感应着蝎子正一点点地向自己靠近,距离越来越近,崔九阳对着身旁的雷小三轻轻道:“他们来了。”   雷小三的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了几分,虽说是对崔九阳的手段有着十足的信任,但毕竟对手不是等闲之辈,也不免有些担心这精心布置的局会被对方看破。   他同样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紧张问道:“崔先生,这……这能行吗?”   “嗯。”崔九阳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安心,“不要太过于担心。   “刚才我布下的,不是什么霸道的杀阵,仅仅是一道幻阵而已,灵力波动极其细微。   “若不是真正的阵法大家,静下心来仔细推演,恐怕极难察觉出其中的破绽。”   他顿了顿:“更何况,我往幻阵中放置的那两个泥人,你也看见了吧?那可是真正的好东西。”   先前崔九阳往那幻阵阵眼之中安放泥人的时候,雷小三便瞧得清楚。   那两个泥人,身体形态与常人一般无二,几乎便是个栩栩如生的袖珍小人儿。   只不过,那两个泥人都没有任何面目五官,脸上是用泥仔细抹平了的一张空白“脸”,显得有些诡异。   此时听崔九阳提及,雷小三便好奇地问道:“崔先生,你放下的那两个泥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看它们没有脸面,倒有些瘆人。”   崔九阳脸上嘿嘿一笑说道:“你可知,天津有个泥人张,捏的泥人栩栩如生。”   “而关外啊,也有个泥人白,只是名声不显,少有人知罢了。”   “关外?”雷小三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还有个泥人白?”   崔九阳摇了摇头:“你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这泥人白的手艺,早已经失传多年了。其实,以前我也没听说过这泥人白的名号,还是在富勒城中才略知一二。”   “那对泥人,便是我在富勒城中得到的。   “本来是城中一户居民家用来哄孩子玩耍的物件儿。   “当时我在富勒城的街道上闲逛,见一个顽童手中拿着两个没有面目的泥人在路边嬉闹。   “我只是随意一瞥,便感觉那泥人上隐隐流转着灵气,颇为不凡,心中便动了念头,想要从那孩子手中骗……嗯,交换过来。”   “不过那孩子,对泥人也是喜爱得紧,起初还不愿割舍。我便给他用木头雕刻了一只小鸟,并在鸟身上刻了个简单的御风小阵法,能让那木鸟短暂地在天上盘旋飞行。”   “那孩子见了会飞的木鸟,自然是欢喜不已,这才心甘情愿地将这一对泥人换给了我。后来孩子家的大人出来,看见那扑棱棱乱飞的木鸟,以及我手中的泥人,虽然脸上有那么一丝心疼,但也默认了这笔交易。”   他解释道:“那天津泥人张,是以手艺见长,捏出来的泥人活灵活现,神态逼真,乃是凡俗技艺的巅峰,是艺术。   “而这关外泥人白却不同,泥人白,听这姓你也知道,本身便是五仙家出身,是个白家大刺猬。   “不爱修仙,不爱飞升,不爱凡间俗乐,就爱捏泥人。   “那大刺猬一生摆弄泥巴,以妖力催动,又精心钻研,所捏出来的泥人便颇有神异。”   “这一对泥人没有面目,并非是技艺不精,而是其精髓所在。   “只要以恰当的方式激活,便能让它显化出任何人的面貌,随心所欲,想让它是谁,它便能变成谁的模样,足以乱真。   “这不巧了,咱们正好有两个人,我便以灵力催动,让它们化作你我的形象,在阵中引诱他们。”   雷小三闻听这么一段,心中便对那幻阵的效果更加期待。   好在,这等待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因为不用蝎子传递信息,仅凭肉眼,也已经可以看到,袁老道和胡十七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山谷入口,正小心翼翼地朝这边窥探。   崔九阳此时悄然启动了幻阵。   阵光微不可察地弥漫开来,笼罩了山谷底部。   那两个泥人,在阵法的催动下,已然变成了崔九阳与雷小三的模样,正盘膝坐在谷底一棵大树下,双目紧闭,似乎正在抓紧时间打坐调息,恢复灵力。   崔九阳与雷小三,则收敛了全部的气息与身形,透过枝干缝隙,静静地观察着。   袁老道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树下打坐调息的崔九阳和雷小三,他转头对身旁的胡十七低声说道:“十七公子,我们之前的推测果然没错!   “那崔九阳的灵力消耗定然颇大,否则也不会如此急切地在此打坐。   “甚至急急赶了这么远的山路,那雷小三也在一旁调息,看来也是耗费不小。   “此时我们两个发动偷袭,必定能够一举成功,将其拿下!”   树顶上的崔九阳和雷小三,自然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雷小三心中一紧,暗自捏了一把汗。   他不太懂阵法的玄妙,但也知道,若是对方在阵外发起攻击,这幻阵恐怕便难以奏效了。   崔九阳可是心里明白得很,他布置的那幻阵能够笼罩将近三十丈的距离。   此时这二人站在阵外边缘,若让他们在那位置发起攻击,幻阵便会瞬间破碎,先前的布置就变成了一场空。   好在,胡十七似乎不太赞同袁老道的提议。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阴冷地说道:“袁先生,此地距离尚远。若是在此处动手,一旦被他们反应过来,拼死反抗,恐怕难以一击得手,反倒会白白浪费了这偷袭的大好机会。”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们两个不如悄悄前行,离他们再近一些。到时候,我直接发动天赋神通蛇吞象,将他们两个一口吞下去,自然也就将此间事干净利落地结束了。”   袁老道听他这么说,也觉得颇有道理,点了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于是两人便更加小心地放轻了脚步,如同狸猫一般,又悄悄向前潜行而来。   行了约莫十多丈的距离,距离在树下调息的“崔九阳”和“雷小三”,也不过只有二十丈左右的距离了。   胡十七便主动停了下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低声说道:“这个距离,足够了!   “我的蛇吞象,在这个距离下,应该能够一口将他们两个同时吞下。   “到时候,他们在我肚中被消化几日,变成了一团粪便,身上的宝贝无论藏在哪里,也都藏不住了!”   这一番话,听得树上的雷小三,心中既是诧异,又有些深深的后怕。   诧异的是,这胡十七乃是狐仙,怎么会用柳仙家的独门天赋法术“蛇吞象”呢?   后怕的是,幸亏崔先生提前便掐算到了这二人会跟踪而来,做了如此周密的相应准备。   不然,以这两人的心性之狠毒,手段之狠辣,他与崔先生恐怕今日便真要折在这深山之中了。   自己倒是不怕死,只是为了给母亲采药,却连累了崔先生,那便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崔九阳此时悬着的心,却已经放了下来。   这二人已经踏入了他布下的幻阵范围之内。   此刻他们眼前所看见的,感受到的,都已经是幻觉。   一切,都在崔九阳的操控之中,他想让他们看见什么,他们便能看见什么。   却见那胡十七轻轻展开手中的折扇,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一丝声响也没有发出。   紧接着,他的整个身躯开始妖异地扭动起来。   随着他身形的扭曲,原来那翩翩公子的形象也逐渐变得模糊、扭曲。   整个人开始像一根柔软的面条一般,不断拉长、变细。   本来用来遮脸的扇子,也随着身体的扭动渐渐挪开。   扇子之后,哪里还有半分俊秀公子的脸庞?   分明是一颗覆盖着细密鳞片、狰狞可怖的巨大蛇头!   这巨蛇瞳仁竖立,闪烁着冰冷无情的寒光,它无声无息地张开血盆大口,猩红的蛇信在口中快速地吞吐了几抖。   那张巨嘴,猛地张开到了极致,甚至连下巴都仿佛脱臼了一般,露出了里面森白的獠牙和滑腻的食道。   他的脖子猛然向前拉长,如同离弦之箭般,带着一股腥风,巨大的蛇头瞬间便飞越了二十丈的距离,狠狠地咬向那棵大树的下半截,以及树下打坐的“崔九阳”和“雷小三”,想要将他们连人带树,一口吞进去!   然而,事情又岂会如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只见崔九阳身上金光骤然大盛,一层厚厚的金色护罩猛然浮现,堪堪抵住了他的蛇口,让他不得寸进,獠牙碰撞在金光护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而雷小三也瞬间惊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猛地拿起身侧的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向巨蛇的口腔内部!   这巨蛇虽然凶猛,鳞甲坚硬,但口腔内部却是柔软的皮肉。   若是被那长剑给刺中,定然不好受!   那巨蛇见状,便放弃了一口建功的打算,将嘴猛地闭上,改咬为扫。   整个巨大的蛇头猛地横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   雷小三毕竟修为尚浅,哪里抵挡得住这般巨力?   瞬间便被蛇头狠狠地顶飞出去,摔落在不远处的落叶堆中,一动不动。   而崔九阳似乎正处于运转周天、打坐调息的关键时刻,无法立即做出有效反应。   先前那层层金光,应当是他提前布下的防御法术,此刻已然被激发,抵挡了第一波攻击。   不过,这防御法术显然已经力竭,金光迅速黯淡下去,眼看便要破碎失效了。   果不其然,当柳三变再次张开巨口,猛地吞向他时,那残存的金光护罩如同纸糊一般,瞬间破碎。   崔九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瞪大了双眼,却已是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便被巨蛇一口吸入了口中,顺着滑腻的喉咙,迅速滑入了腹中。   紧接着,柳三变又调转蛇头,一口将那昏迷不醒的雷小三也吞入了腹中。   随后,这巨大的蛇身一阵扭曲,再次化作人形。   不过,却不是之前胡十七的形象,而是他自己的本来英武面目。   袁老道见状,连忙从后面走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他鼓掌笑道:“哈哈哈哈!不愧是柳家柳三变!   “人变,蛇变,妖变,各种变化信手拈来,出神入化!   “这蛇吞象的神通,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最近这几年,你变成胡十七的模样在外行走倒是方便,可怜那胡家公子,倒是不知替三哥你背了多少黑锅呀!”   将崔九阳和雷小三成功吞入腹中,也就意味着那柄心仪已久的敲山锤,已经落入了自己手中。   此时这柳三变,心中也是有些意得志满。   受了袁老道这一记毫不掩饰的吹捧之后,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有些骄傲自得的笑容。   他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道:“袁先生说笑了。   “我与胡十七,同为关外五仙中的年轻一代,又都精于变化之术。   “他一直名声在外,我这也不过是借点他的名头,方便行事罢了。   “哪里称得上让他替我背黑锅呢?”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但藏在树上的雷小三和崔九阳,可都看得分明。   显然这柳三变的表情,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是十分满意让胡十七给他背黑锅的。   而且听他话中那隐隐的不服气,似乎是有些不甘于胡十七善于变化的名头压自己一头。   说来也是,同属关外五仙,又都修习变化之法,互相之间有些攀比之心,也实属正常。   不过,这柳三变拿着胡十七的名头在外招摇撞骗,甚至作恶多端,倒是颇有些不地道了。   且看他在富勒城和今日的所作所为,恐怕真没少做坏事,都让那真正的胡十七替他背了黑锅。   柳三变享受着胜利的喜悦和袁老道的奉承,心中有些飘飘然。   他面前的袁老道,却依旧在不遗余力地吹捧。   “三哥这话说的哪里话!”袁老道一脸诚挚地说道,“依老道看,三哥你的变化之法,比那胡十七可要高明得多了!   “那胡十七,今日变作小孩,明日变作美妇,后日又变成个老道在街上招摇撞骗,看似千变万化,实则藏头露尾。   “哪里有三哥你这么潇洒自在?   “明明江湖上少有人知胡十七的本来面目,你却能变个翩翩公子便能哄得尽人皆知,都以为你就是胡十七,这份手段,才是真的高明!”   这柳三变听着听着,便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今日的袁老道,话似乎尤其多,而且吹捧得有些露骨。   他拍了拍自己微微隆起的肚皮,那里传来轻微的蠕动感,他满意地说道:“袁先生过誉了。   “事不宜迟,那崔九阳修为不弱,虽然被我这蛇吞象神通拿住,暂时翻不起什么风浪来,但终究是个隐患。   “为防止夜长梦多,我还是抓紧时间运功,将他们彻底消化,变成一团血水,才来得安心。”   说完,他便准备原地坐下打坐。   可是,袁老道却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话:“三哥说的是,三哥说的是。   “对了,要说柳三哥,你这名字柳三变,也实在是传奇得很!   “老道我不禁想起,似乎有一位著名的词人,也叫柳三变。”   “那位柳三变柳大人,可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一句杨柳岸,晓风残月,流传千古,道尽了多少愁绪啊!”   袁老道摇头晃脑,一副文绉绉的样子,“这其中所蕴含着的那抹孤寂与漂泊之情,实在是令人读来心动!三哥你这柳三变之名,与先贤同名,实乃高妙!”   柳三变脸上的表情渐渐沉了下来,眉头也紧紧皱起。   他平日里倒也没觉得这袁老道如此话痨。   今天这是怎么了?   眼看敲山锤已经到手,便有些过于兴奋,得意忘形了吗?   树上的崔九阳却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两个,神色中充满了期待。   柳三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不耐,摆了摆手说道:“袁先生,多余的话就不必说了,赶路辛苦,你也坐下歇息吧。今日之事,还是以得宝为首要。待我炼化了那二人,得了敲山锤,少不了你的好处。”   却看那袁老道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中带着讥讽和冷漠的表情。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柳三变,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没听懂啊,柳三哥。”   “我的意思是,就你这条菜花蛇,也配叫柳三变?”   “你,好,大,的,脸,啊!”   崔九阳朝着雷小三眉飞色舞,无声地用手指着树下。   那意思是:怎么样?看我没猜错吧,就是有大戏看!   就在柳三变惊疑不定的时候,却见他面前的袁老道说完那段话之后,拿着袍袖一挥,转了个身,再转回来时,却变成了翩翩佳公子胡十七的模样!   柳三变瞪大了眼睛,指着面前……不知道是谁的人,惊得倒退三步,骇然道:“你!你!你?!”   那胡十七竖起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往前逼近了三步:“我?我?我?!”   看着对方阴寒的脸,柳三变突然明白了。   眼前这人,是胡十七。 第247章 毒心   树上的崔九阳跟雷小三自然也看得出来。   这柳三变,是夜路走多遇见鬼了!   是假李鬼截住真李逵了!   是六耳猕猴转弯儿撞上孙悟空了!   是南郭先生碰上独奏表演了!   是叶公开窗透气,好大一个龙头伸进屋来了!   总之,他今日是碰上真正的大麻烦了。   胡十七一步步逼近柳三变,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崔九阳凝神望去,瞳孔微微一缩,他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在胡十七的身后,有四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虚影若隐若现,轻轻摇曳。   他心中顿时惊讶:这胡十七,竟然修炼的是天狐秘法!   天狐秘法,这可是大有来历的法术!   它是关外五仙胡家门里最最神秘的一门至高功法,通常只会指定给族中最有天赋、最有潜力的族人修炼。   一般来说,三百年里能找出一只有资格学习天狐秘法的狐狸,便算是胡家人才辈出,兴旺发达了。   若还不能感受到这天狐秘法的强悍,只消说一句——那留下富勒城,功德圆满飞升成仙的胡三太爷,便是修炼天狐秘法大成之人!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部功法,便直指妖仙大道!   太爷在天下见闻录中写过这功法,认为天狐秘法虽然比至八极还差着一个档次,但已经是世间绝顶。   雷小三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和秘密。   他只觉得眼前这袁老道变成的胡十七气势惊人,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心悸。   此时,他悄悄碰了碰崔九阳的胳膊,低声问道:“崔先生,您……你怎么知道那袁老道是胡十七变化的?”   崔九阳目不转睛地盯着树下即将上演的巅峰对决,口中却随意地说道:“我一开始也不知道他是胡十七变的。我只是知道,那个袁老道很不对劲,跟我们之前在富勒城见到的那个,有些不一样。”   雷小三愈发好奇了,追问道:“哪里不一样?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崔九阳笑了一下解释道:“你还记得我们在富勒城门前的场景吗,当时那袁老道,曾经放出过一只小小的草木精灵去探路。”   雷小三仔细回想了一下,立刻点头:“是,是有这么回事!那精灵探查动静隐秘得很!”   崔九阳继续说道:“一般来说,饲养草木精灵的人,身上或多或少会沾染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并且会随时散发出一股温和滋养的草木灵气。那袁老道的草木精灵饲养得极好,灵性十足,所以老道身上的草木灵气,便比寻常饲养之人还要厚重一些,只要靠近,便能隐约感知到。”   “然而,先前我们与他们两人在山谷外对上之时,我却根本没有在那袁老道身上感受到丝毫草木精灵的气息,一丝一毫都没有。”   “要说这胡十七的变化之术,也确实是天衣无缝,容貌、气息、甚至灵力波动都模仿得与真袁老道一般无二。但他唯独漏掉了这一点,或者说,他无法完美复制那股长期与草木精灵相伴才有的独特灵气。”   “所以我心生怀疑,但也不敢十分肯定。   “干脆便在这山谷中布下幻阵,让他们两个人了却在我们身上的心事,看看后续的发展。   “我料定,若那袁老道真的被掉了包,以灵宝敲山锤在前引诱,两人之间必然会出现分歧,甚至反目。”   他嘿嘿一笑:“果然,咱俩这不就看上热闹了吗?还是这么精彩的一出大戏!”   此时,树下面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柳三变脸上所有的从容不迫、志在必得早已荡然无存。   他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精彩纷呈:一开始是惊慌失措,如同见了鬼一般。   后来又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强行装作凶恶强硬起来,试图挽回一丝颜面。   可好像下一秒,他又放弃了抵抗,脸上浮现出几丝委屈和求饶的表情,眼神闪烁不定。   胡十七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他口中发出了一连串冰冷的质问:“前年中秋,我回祖地拜月,潜心修行。是你,顶着我的名头,杀了歪土坡屯子的一百七十八口人!仅仅是为了让他们的鲜血浸透村里的土壤,好让你拿着那些污秽的血土,去污染山中一座古墓的防护阵法,图谋里面的东西,是吗?”   “去年在二牛山,有几个外地来的旅客迷路,路遇一个算命的老瞎子。   “他们一时兴起,请老瞎子算命。   “那老瞎子当即算出他们有血光之灾,避无可避,说完扬长而去。   “结果呢?   “原来却是你,化作老瞎子的模样,故意用言语恐吓,将那些旅客吓得疑神疑鬼,心神不宁,最终中了二牛山上那一群孤魂野鬼的鬼打墙,慌不择路,从悬崖上一头栽了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事后你又回到那悬崖边,故意唱起狐仙小调,让人以为是我胡十七所为,是吗?”   “今年上半年,就在这长春城内,有一户积德行善的人家,生下一个命格奇贵的男婴,本是天大的好事。   “又是你,化作道人模样,将那尚未满月的男婴偷走,送给了飞燕门做徒弟,换回来一件阴毒的法器!   “你还故意在现场留下了浓郁的狐骚味和几根显眼的狐狸毛,把所有矛头都引向我,是吗?”   胡十七的声音越来越冷,带着怒火:“柳三变啊柳三变!   “你我同为关外五仙,按理说应当守望相助,同气连枝!   “可是你做下的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可没有一件是给我胡十七扬名立万,反倒是桩桩件件,都在给我们关外五家脸上抹黑!”   “你顶着我的名头为非作歹,如今更是胆大包天,大摇大摆地进了富勒城,还敢说你自己就是胡十七!   “结果呢?蠢得不行,让一个山东术士拿走了灵宝!   “拿不到灵宝不说,你还不认命,竟然还敢尾随至此,对人家图谋不轨!   “五仙的脸面这么不值钱吗?!给出去的东西还想抢回来?”   胡十七身上气势催发:“柳三变,你有没有想过,那富勒城,本身就是我狐仙门的法宝!你的一举一动,从你踏入富勒城开始,我便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胡十七的眼睛渐渐变红,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身后四条狐狸尾巴愤怒地甩来甩去,带起阵阵狂风。   就在他要含怒出手的前一秒钟,柳三变突然大吼一声,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掉头就跑!   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倒是看得树上的崔九阳一阵鄙夷:这柳三变,先前对胡十七是何等的不服不忿,那表现,分明是觉得自己应该跟胡十七齐名才是。   如今胡十七显露真正气势,他便立刻吓破了胆,跑得比兔子还快。   只是,柳三变跑起来的速度,却并不十分迅速,反而显得有些臃肿和迟缓,好像是有什么沉重的累赘在坠着他一样,怎么也跑不快。   崔九阳仔细一想,瞬间明白过来:确实是累赘!他腹中吞下了那两个泥人!   蛇吞象这一天赋神通,一经发动,便可强行吞下比自己修为高上一些的敌人,然后慢慢消化吸收。   只不过,就跟凡间的蛇类吞下大型猎物之后,需要静静躺着,一动不动地慢慢消化一样,这蛇吞象的神通,在吞下敌人之后,也会极大地影响蛇妖本身的行动能力。   这柳三变吞下的,是两个泥人,乃是死物,由泥土捏成,又岂是那么容易消化得了的?   它们卡在他腹中,自然大大拖累了他的逃跑速度。   胡十七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容,袖口猛地一张,一条闪烁着金色光辉的绳子当即便飞了出去!   正是胡家门里顶顶有名的法器——捆仙绳!   柳三变跑得本就慢,捆仙绳飞来又迅疾如电。   只听呼哨一声破空锐响,那捆仙金绳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瞬间便追上了柳三变,将他结结实实地捆了个正着,如同一个巨大的蛇粽子。   任凭他在人形、蛇形之间来回变换,体型瞬间变大,又瞬间缩小,使出浑身解数,那捆仙绳却如同有灵性一般,随着他形体变化而自动伸缩,始终将他牢牢捆缚,挣脱不得。   胡十七冷笑着一步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徒劳挣扎的柳三变,说道:“不要挣扎了,这捆仙绳你又不是没见过。任凭你有天大的本事,今天也休想挣脱分毫。”   柳三变被捆得动弹不得,他恶毒地瞪着胡十七,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口中破口大骂道:“胡十七!   “你凭什么被称为五仙中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人?   “就凭你藏头露尾,从来没人见过你的真面目吗?   “就凭你能够修炼天狐秘法吗?就凭你……”   然而,胡十七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不屑,甚至有些不耐烦:“闭嘴吧你,瞅瞅你那熊样!   “我不愿意展示真面目,关你什么事?   “修炼天狐秘法,是我自己一点一点积攒香火功德,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才在族中圣地得到的机会!   “至于他们说我是五仙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   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这不是废话吗?我每天不是在修炼,就是在积攒功德。   “比你们这种只会四处招摇撞骗,甚至为祸一方、败坏五仙名声的家伙努力多了!   “这么努力,我优秀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我倒是搞不清楚,你为什么会这么怨恨我。   “说的好像本该修炼天狐秘法的是你一样。   “怎么?你一条蛇,难道也能长出九条尾巴来修炼天狐大道吗?”   “还有,其实我根本不喜欢‘五仙中年轻一代’这个称呼,谁跟你们‘一代’啊?   “我们只不过是恰好修行年头差不多罢了。   “我跟你们,根本都不熟,怎么就能成为‘同一代’了呢?”   说着,他弯下腰去,伸手抽起捆仙绳的一头,将绳子缓缓解开。   胡十七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要挣扎,不捆你是给你个体面。   “跟我回族中圣地受审吧。   “那些老家伙应当不会废了你这身修为,十有八九,要把你关在后山一百年,再将你放出去。”   树上的崔九阳看到这里,却轻轻摇了摇头,对雷小三说道:“这胡十七,好狠辣的手段,好毒的一颗心啊!”   雷小三正看得入神,闻言一愣,没听明白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正欲转过头来询问。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胡十七和柳三变之间,猛然爆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一大蓬刺目的血花骤然绽放开来!   鲜红的血液,溅得方圆三尺之内一片狼藉,连落叶都被染红了。   雷小三连忙转回头看去。   只见胡十七的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伸出了三根黑亮如漆的利爪,闪烁着森寒的光芒,此刻正深深插入柳三变的胸腹之中,并猛的一划!   柳三变的胸腹,便如同被利刃切开的西瓜,瞬间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从伤口看进去,他的各个内脏器官都清晰可见,甚至还在微微蠕动,恐怖至极!   而柳三变正跃在半空。   他手中一柄用奇异蛇牙打造的匕首,离胡十七的身体还差着寸许距离。   柳三变的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渐渐转为极度的不可思议和绝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剖开的腹部,鲜血内脏流了一地。   显然,刚才胡十七解开捆仙绳,让他以为有了一线生机,却又被那关押一百年的话语刺激失了分寸,出手偷袭胡十七!   毕竟,若是真的被关在后山一百年,对他而言,与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还不如拼死一搏,若是能杀了胡十七,他便可拿着敲山锤远走他乡!   只是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胡十七竟然早有准备!   那三道锋利的爪子,快如闪电,后发先至,竟然在他的蛇毒匕首刺出一半的时候,便将他开膛破肚!   柳三变看着自己流了一地的内脏,眼中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嘴唇翕动,却也只是艰难地吐出一个“你”字来,便再也说不出话,身体无力地掉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从他被剖开的腹腔中,滚出两个浑身沾满了鲜血和黏液的小泥人来,咕噜咕噜地落在旁边的落叶堆里。   那两个泥人没有面目,此时被柳三变温热的鲜血将整张脸都涂得通红,在斑驳的光影下,却好似两个年画上的胖娃娃,红得那么诡异,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喜庆。   雷小三看到这里,后背不知不觉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这才明白,为何刚才崔先生要说胡十七是“好毒的心,好狠辣的手段”!   他先是故意解开捆仙绳,给柳三变一线生机的假象,然后又用关押一百年的重罚来恐吓柳三变,彻底断绝他的念想,逼迫他不得不出手偷袭!   而胡十七,则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就等着柳三变出手的那一刻,便毫不留情地将其反杀!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放过柳三变,而是将柳三变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步步引导他走向死亡,并且是以反抗被诛杀的名义!   思及此处,雷小三只觉得背后发凉,这胡十七,果然如传说中一般,心思缜密,深不可测,手段更是狠辣无情!   此时,胡十七正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了那两个沾满了鲜血的泥人上。   他就这么愣愣地盯着两个泥人看了半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突然,他“嘿嘿”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了然。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了半空中崔九阳与雷小三藏身的那棵大树的树枝上。   那目光,精准无比,正是落在他们两人蹲着的位置!   他笑得倒是潇洒自然,然后转过身去,随意地踹了一脚已经死透了的柳三变的尸体,沿着来时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向山外走去。   即将在小路上转弯,彻底离开雷小三与崔九阳的视野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举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便消失不见了。   雷小三看着那条蜿蜒曲折、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小路,又转头看了看身旁面无表情的崔九阳,心有余悸地说道:“崔先生,他……他发现我们了?”   崔九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也是嘿嘿一笑,语气玩味:“这真正的胡十七,可比柳三变假冒的有趣多了。” 第248章 谣言   “这狗日的胡十七,他有趣个屁!!!”   在林掌柜的旅店房间里,崔九阳关上门,又拉上窗,将外面的光线与可能的窥探一并隔绝。   他转过身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   好在他本来就身无长物,不过片刻就收拾停当。   这是崔九阳跟雷小三从那山中回来的第四天。   ……   那日胡十七离开之后,崔九阳从树上下来,掏出怀中的剑柄。   他催动灵力,那剑柄便散发出淡淡的微光,开始吸收柳三变的尸体。   或许是因为柳三变的修为要比之前的灰二娘高出那么一些,崔九阳感应中,察觉到这一次剑刃生长出来的长度似乎要长上一些。   然而,即便将柳三变与灰二娘两个人加起来,那新生长出来的剑刃,依然短得可怜,还没有他小拇指甲的一半长。   崔九阳看着那依旧短小的剑柄,心中大体估算了一下。   这剑柄若要完全长出三尺青锋,怕不是要吸收几百上千具这种层次的妖怪尸体才够?   他暗自咋舌,这个数量还仅仅是三尺青锋。   若是想达到七尺长剑的长度……   崔九阳摇了摇头,除非他能像太爷那样,路见妖魔,随手天雷,打的各路妖魔魂飞魄散,不然这个数量……难凑了。   不过,一想到需要如此之多的妖怪性命才能养出来的剑,崔九阳心中又忍不住藏了一丝暗爽。   用这么多妖魔鬼怪的性命来喂养,那得是个什么级别的宝贝?   寻常的灵宝恐怕都挡不住吧?   若是运气再好上一些,能孕育出一个剑灵来,那岂不是传说中的法宝飞剑?   要知道,至八极功法里,可是有修剑之法的。   而且,当初年老的太爷,便是凭借此法,做到了神魂携剑,穿越百年光阴而来。   那天在山中小路旁,崔九阳握着那冰冷的剑柄,不由自主地畅想了好一番自己将来御剑乘风去,除魔天地间的潇洒场景。   剑光一闪,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何等威风!   不过,也只是这么意淫罢了。   他很快便从幻想中清醒过来,显然,短时间内这剑是不可能生长出来的。   崔九阳爱惜地对着剑柄哈了一口气,然后小心地将剑柄揣进怀里,贴身藏好。   随后,他便又带着雷小三,一头扎进了深山之中,继续挖取血地衣。   两人的运气不错,除了最早挖到的那一株足足有五百年药性的血地衣之外,在接下来的搜寻中,两人又幸运地挖到了一株三百年年的血地衣。   有这两株血地衣,差不多就可以将雷小三母亲那棘手的病情压制一段时间了。   雷小三对此自然是对崔九阳感恩戴德,千恩万谢,对着崔九阳再三拜谢后,才与他分别,急匆匆赶回家去。   雷小三走后,崔九阳便独自一人在长春城中闲逛。   他先去了一趟宽城子火车站,想看看火车通车的情况。   此时,他已经在这长春城待了半个月。   老毛子国内的事情,在多方势力的角力下,已经算是初步落定。   而受其国内局势的影响,在这远东的长春城内,火车站之前那种混乱不堪的局势,也渐渐开始平稳下来。   看那意思,也许过不了几天,由宽城子到哈尔滨的铁路,可能就能恢复开放了。   既然火车还没通,左右也没有什么急事可干,崔九阳便回到了林掌柜的旅店中,打算暂时潜心修炼一段时间。   他试图将那新得的敲山锤,彻底纳入丹田之内,以此来镇压日益澎湃的灵力,冲击瓶颈,能够让他顺利突破至四极境界。   至四极,与之前的突破都不同。   于至八极这门功法而言,修炼一旦入了四极之后,便算是真正的登堂入室,脱胎换骨了。   太爷甚至将四极称之为半步仙。   倒不是说修炼到四极境界,便能拥有半个神仙那么厉害的神通,而是说,一旦进入此等境界之后,修士的生命层次便已经超脱出了普通人类的范畴。   自此之后,便再也不是凡人了。   万丈红尘,人间烟火,于四极之人来说,不过是生命的来处而已。   而将来要前往的地方,则是那极高极高,常人难以企及的天外天;是那极深极深,阴魂归处的幽都冥府;是那极远极远,包罗万象的四海八荒。   从四极起。   无论是天生的神灵,还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神兽。   不管是修炼有成的妖仙魔怪,还是隐世避俗的修道高人,崔九阳都可以与之平视,口称一声道友,来往如常。   然而,眼见着如此大好的前途就在眼前,崔九阳为何会在这旅店房间里,破口大骂胡十七呢?   这事儿,还得从今天早上说起。   是因为今早起床不久,雷小三便亲自来到旅店,神色紧张地告知了他一个消息。   那消息很短。   雷小三说完之后,脸色严肃,噗通一声跪下给崔九阳磕头,说家中老母尚在,实在是不能以身犯险,今日便要带着老母离开长春城,前往关内躲避。   崔九阳见状,连忙一把将他架起,没好气地说道:“磕什么头,磕头也是浪费时间,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快走,快走!”   说着,他还不放心,将自己身上揣着的纸符,一股脑儿全都掏了出来,塞进雷小三的怀里,催促道:“拿着,路上防身用,赶紧走!”   将雷小三连推带撵地送走之后,崔九阳独自回到房间,在椅子上坐了片刻,这才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   因为,江湖上,传出来一个消息。   据说那柳家的柳三变,已经死于一个山东术士之手。   那山东术士,名叫崔九阳,而且,此人与当初大闹关外的崔成寿,用的是同一路数的法术。   同时与柳三变一起行动的袁老道,如今也失踪了。   按照江湖上的猜测,应当也是被那姓崔的一同杀了灭口。   而且,这并不是空口白牙传谣言。   说有天早晨,有人看到袁老道与一个年轻书生一同出了北门,看方向,便是去追踪那崔九阳与雷小三的。   柳三变擅长变化之法,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再加上之前,袁老道曾经在柳家那众育堂门前露过面,还特地向人打听过柳三哥,所以大家便顺理成章地认为,那个与袁老道一同出门的年轻书生,应当就是柳三变化身的。   至于为什么他们双方会起冲突,自然是因为那富勒城中,胡三太爷出世的那件灵宝。   既然袁老道和柳三变都死了,那么,那富勒城中的灵宝,应当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那个山东术士的手上。   崔九阳听雷小三转述这江湖传言,越听越是心惊,只觉得这谣言编得实在是严丝合缝,有理有据,仿佛说的就是事实一般。   可那柳三变,真的不是自己杀的啊!   他是被胡十七杀的!   柳三变死的时候,现场只有三个人。   他自己,自然不会出去乱说,自找麻烦。   雷小三,更是个老实人,感激他还来不及,当然更不可能陷害恩人和他自己。   唯一一个能够散布这谣言的人,就只能是那个该死的胡十七!   好嘛,他自己出手,干净利落地把柳三变杀了,为自己除去了一个黑粉,结果转过头来,就将这个天大的屎盆子,狠狠地扣在了我的头上?   崔九阳听到雷小三报告给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心里就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几乎立刻就知道,自己这顶屎盆子,肯定是摘不掉了。   因为事已至此,无论他怎么解释,说什么,江湖上都不会相信他的。   更何况,他初来乍到,在长春这一片地面上,除了雷小三,他谁都不认识,连个熟人都没有。   他都不知道该跟谁去解释,自己没杀柳三变,杀人凶手是胡十七。   至于让雷小三去帮他解释,那就更完蛋了。   雷小三但凡在长春江湖上有点地位,有点人脉,也不至于混了这么久,连给母亲治病的血地衣都得他自己亲自去深山老林里采。   所以,这顶屎盆子,怕是再也擦不干净了。   毕竟,以崔九阳当前修为,还没法把胡十七抓出来,亲自给他辟谣。   回到房间之后,他还特地掐算了一次胡十七的位置。   然而,卦象显示,天机却是一片混沌,根本无法掐算。   那胡十七所修炼的天狐秘法,本来就只比他的至八极功法低上一个档次而已,极为玄妙。   况且,胡十七已经修炼到了四条尾巴的境界,修为比崔九阳当前的境界,还是要高出那么一线的,想要算他,自然是困难重重。   不过,好在这胡十七也并没有将事情做绝。   他是在江湖上利用小道消息将这谣言放出来的。   柳家那边,还有袁老道那一方的人,知道这消息,应当比雷小三早不了多少。   这也算是给他和雷小三留了一些宝贵的时间,让他们能够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在旅馆房间里,崔九阳独自一人,皱眉分析了这么一通。   雷小三那边,应该是没有什么大危险了。   毕竟,谣言的重心,全都放在了自己身上。   无论是杀柳三变,还是得到灵宝,自己都是谣言中的绝对主角,而雷小三,在谣言里,只是自己这个凶名赫赫的山东术士的一个不起眼的跟班罢了。   而且,之前他塞给雷小三的那一大把符咒之中,包含着几张感应符咒。   若是雷小三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他心中也能自生警兆。   而且雷小三是安排家中收拾细软,同时前来向他报告消息的。   他一回到家,便能立刻带着老母离开。   算算时间,这么好大一会儿过去了,雷小三应该已经带着他母亲,出了长春城,踏上前往关内的路了。   崔九阳想到这里,稍稍放下心来。   但随即,他又忍不住在心里暗骂:“这胡十七,到底是抽了哪根筋,闲着没事干,阴我这么一手?”   从那谣言的内容来推断,胡十七应当是辨认出了自己修炼的功法,乃是至八极。   若从这一层面上讲,他这一手,倒是得有一半原因,是冲着当年太爷崔承寿大闹关东的名声来的。   至于另外一半原因,崔九阳猜测,应该也是想试试自己这又一个崔家术士,到底是个什么斤两,有多大的能耐。   可骂归骂,事情还是要处理。   崔九阳不再耽搁,噔噔噔几步,下得楼来。   此时,林掌柜正在柜台后面噼啪打着算盘,仔细地算着账目。   崔九阳也不敢与他多闲谈,万一牵连到他,那可就罪过了。   柳家或者袁老道那一方的人,随时都可能循着线索,寻到此处来。   于是,崔九阳只是对着林掌柜远远地打了个招呼:“林老哥,忙着呢?”   林掌柜抬起头,看到是他,笑着点了点头:“大兄弟,坐会儿?”   “不了不了,”崔九阳摆了摆手,含糊道:“有点儿急事,先走了。”   说着,他脚步不停,走到柜台旁时,趁着林掌柜低头继续算账的功夫,飞快地从怀里摸出几枚大洋,悄悄放在柜台上,然后便转身出门,迅速拐弯,消失在了街角。   这林掌柜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这姓崔的老弟,今天只是像往常一样,出去随便逛逛。   等崔九阳走后许久,他才无意间抬起头,目光扫过柜台,在柜面上看见了那几枚叠在一起的大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房费,多谢。   林掌柜先是一愣,随即才猛然醒悟过来,崔老弟这是一去不复返,要离开了!   林掌柜心中一急,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快步追到旅店门口,探出身子,左右看了又看,街上人来人往,却再也找不到崔九阳那穿着青布袍的身影了。   他不由得气得直拍大腿,跺着脚,无奈说道:“哎呀,这大兄弟,怎么走得这么快?我还说,晚上给他炖个杀猪菜,好好喝两盅呢!”   而此时,已经转过街角的崔九阳,不敢有丝毫停留。   他立刻掐了个隐身法,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便消失不见。   他快速朝着宽城子火车站的方向潜行而去。   现在这种时候,别的地方肯定是不能乱待了。   之前来参与富勒城灵宝出世的各路修行之人,此时还有一大半没有离开长春城。   在当前的情况下,这些人,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成为柳家或者袁老道那一方的眼线,甚至,有些人本身就觊觎那所谓的灵宝,一旦发现他的踪迹,很可能会不问青红皂白,因为那灵宝的消息而扑上来。   虽然崔九阳并不害怕与他们动手,但是,正所谓虱子多了咬人也痒痒,能不惹麻烦,还是尽量不要惹麻烦的好。   所以,还是要尽量藏匿身形,低调行事。   一路疾行,崔九阳很快便到了宽城子站。   然而,让他有些失望的是,这俄国老毛子,还是没有开通火车,站台依旧封闭着,只有几个俄国大高个子在来回巡逻。   崔九阳也不管那些,既然火车没开,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他身形一闪,便翻墙进了火车站,然后辨明方向,顺着火车轨道,一路往北前进。   先走着再说,反正等火车一旦开动,也会从身后追上来。   到时候,直接扒上火车,也就行了。   一边沿着冰冷的铁路轨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北上,崔九阳一边在心中,将胡十七的名字重重地记了一笔。   这笔账,记下了!   他心中隐隐有预感,自己这趟关外之行,与这只狡猾的狐狸之间,恐怕少不了还要打交道。   铁路上秋风更冷。   冬天,要来了。 第249章 发财   离开长春的第二天夜里,北风卷地,寒意刺骨。   通往哈尔滨的火车呼啸着,从沉沉夜幕中由背后追来。   夜色深沉如墨,旷野寂静无声。   崔九阳静立在轨道外侧的阴影里,身形挺拔。   他轻轻一跃,身姿轻盈得仿佛被火车带起的寒风吹拂的羽毛一般,悄无声息地飘身而起,稳稳落在了车厢尾部的护栏上。   他微微侧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双掌虚合,灵力流转,悄然拂去身上沾染的浓重寒意。   随后,他伸手拧开了车厢尾部的小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崔九阳神色如常,仿佛只是从一节车厢走向另一节,淡然迈入其中。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车厢之中的旅客大多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或靠或卧,姿态各异,并没有人留意到他是如何出现在这车厢之中的。   这火车上满满登登,过道里也站满了人,几乎没有能够坐下的位置。   崔九阳倒也不以为意,神色平静地继续往车厢前面走。   在两个车厢连接处,他找到了一块相对空着的地方,那里仅能容身,他自顾自地倚着冰冷的铁皮墙壁,闭目养神。   火车在铁轨上平稳行驶,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车厢内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响起的鼾声和梦呓。 w w w宝b a o s h u 5 书 c o m 网   挨着坐的旅客们下意识地依靠在一起,相互挤着取暖,抵御着从缝隙中钻进来的寒气。   这是中俄铁路长春到哈尔滨段,整条铁路目前处于俄国的控制下。   他们对中国人的待遇,并没有比日本人强到哪里去。   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划分二等车票、三等车票,但这火车最尾部最为简陋、设施最差的车厢中,却并没有一个毛熊的面孔,显然,某些歧视和等级划分,仍然是隐含着的。   崔九阳并没有睡着。   他的神识内敛,不停地运转着体内的灵力,试图将那新得的敲山锤灵宝彻底炼化,纳入丹田。   不知为何,明明在长春城中得了这等灵宝,可是他心中却并没有多少轻松愉快之感,反倒是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好预感。   关外的情形,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蕴藏着巨大的利益。   无论是世俗的权力更迭、商业贸易,还是修行界的资源争夺,都十分激烈。   偏偏它们之间又相互关联、互相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管是因为心中那份莫名的预感,还是为了尽快完成何非虚的遗愿,他都觉得,提升自身修为乃是目前十分迫切的需求。   第二天一早,天际泛白。   随后一轮红日从东边的地平线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隔着蒙着一层灰尘的车窗玻璃,懒洋洋地照进车厢内,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内的旅客们渐渐悠悠转醒,伸懒腰的、打哈欠的、揉眼睛的,整个车厢便如同苏醒的蜂巢一般,瞬间热闹起来。   人们一个个面露急迫,神色尴尬地排着长队,缓缓向车厢前面的厕所挪动。   有些终于挤进了狭小厕所的人,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行事作风颇为豪放。   隔着那薄薄一层的铁皮厕所门,各种声响清晰地传了出来,铿锵有力,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相对体面的小青年从车厢尾部走了过来。   他只是打量了一眼那如同长龙般排着的队伍,便从兜里掏出一盒烟卷来,顺着人缝,挤到了崔九阳所在的这处空地,似乎想在这里透口气。   烟卷熟练地叼在嘴上,他掏出火柴,“嗤”的一声划着,橘红色的火光与清晨朦胧的阳光一同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半张脸,另半张脸则隐在阴影里。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烟,然后猛地屏住呼吸,将那口浓郁的烟气在肺腑之间尽量留存,好半晌,才持续而缓慢地将烟气吐出,吐出的烟雾已几近淡不可见。   崔九阳心中暗道,这年轻人的烟瘾倒是真大,如此抽法,都快赶上驴鞭老师了。   想到此,他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没想到这年轻人十分警觉,眼角的余光瞥见崔九阳在看他,也不说话,只是随即低下头,将烟盒再次掏出来,拈出一根,露出烟嘴,递到崔九阳眼前。   崔九阳抬眼看向他,他轻微地扬了一下下巴,示意崔九阳接烟。   崔九阳本来就会抽烟,以前上班的时候,也没少抽白将军。   他看着这年轻人手中的“马蹄牌”香烟,倒是颇为新奇。   这年轻人的穿着打扮,能看出来家境颇为殷实。   按理说,这年头家境不错的年轻人抽的应当是“三炮台”或者“老刀牌”之类的,怎么会抽这种相对低端的“马蹄烟”呢?   “马蹄”虽然也是外国牌子,但口感和档次比“三炮台”可差远了。   当一个烟民主动给另一个烟民递烟时,其中蕴含的友好与试探意味,两人通常会心照不宣。   崔九阳轻轻笑了一下,也不推辞,伸手将烟卷夹了过来,放在两根手指之间,在鼻子下轻轻闻了闻,一股辛辣的烟草味直冲鼻腔,却并没有立刻点燃。   那年轻人倒也机灵,瞬间便察觉到崔九阳是没有火,于是他又划了根火柴,用一只手拢着,护着火苗递了过来,竟是要亲自给崔九阳点烟。   这般举动,在江湖上也算是颇为尊敬的礼仪了。   崔九阳先拱手行了个谢礼,才将烟卷叼到嘴上,微微欠身凑过去,吸了一口,只觉得一股浓烈的辛辣感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和喉咙,呛得他微微皱眉。   他心中暗想,这年头的烟,果然比后世那些经过精心调香的烤烟卷儿要呛人得多。   而烟民之间的另一层潜规则便是,当对方接了你的烟,便代表你有大约一根烟的时间可以与之交谈。   果然,这年轻人见崔九阳接了烟,又点上了,上下打量两遍崔九阳之后,便开口问道:“这位老兄,不知去哈尔滨有何贵干?”   崔九阳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答道:“到了哈尔滨,还要继续往北,去大兴安岭,寻访一位老朋友。”   年轻人闻言,明显一愣,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道:“老兄,这个季节去大兴安岭寻访朋友,真是……好兴致啊。”   也不怪他感觉震惊,此时关东早已入冬,大兴安岭那边的白毛风早就刮起来了,零下几十度是常事。   东北的雪比别处的雪不一样。   那大雪片子砸下来的时候,铺天盖地。   而凛冽的北风卷着冰粒子,更是能轻易吹透三层棉。   此时,就算是大兴安岭当地人,也都几乎停止了一切生产劳动,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躲在火炕上“猫冬”了。   这时候去那里访友,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崔九阳自然不在乎这等寒冷天气。   他如今已是半步四极的修为,只要将那“敲山锤”顺利融进丹田之内,正式迈过门槛,便能寒暑不侵。   于是他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做解释,话锋一转,反问回去:“却不知兄弟你去哈尔滨,有什么要事?”   年轻人闻言,洒脱地摇了摇头,叹道:“没什么要事,只是去求一口饭吃罢了。”   崔九阳闻言,倒是来了兴趣,追问道:“求一口饭吃?看兄弟你这穿着打扮、言谈举止,走到哪里恐怕都不缺那一碗饭吃。去哈尔滨,显然是有些别的事要干吧?”   他顿了顿,语气肯定地说道:“依我看,兄弟你这人物,恐怕求的不是一碗饭,而是想做点大买卖,求个能养活不知多少人的大灶台吧。”   年轻人闻听崔九阳这番话,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更加惊奇。   因为他此行去哈尔滨,正是怀揣着一腔热血,有一番雄心壮志要做些大买卖。   先前他看崔九阳的穿着打扮,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气质沉稳,显然也不是寻常的苦哈哈,只当是个读过些书的文人或青年学生。   一搭话,便听出对方口音像是山东人,而且还说要在这个季节继续向北,深入冰封雪冻的大兴安岭,这已经足够奇怪了。   更何况,自己只说是去哈尔滨求碗饭吃,对方竟能立刻猜到自己是去做大买卖,看来此人也是个见过大世面、眼光毒辣的人。   其实,崔九阳并非单凭推断。   昨天晚上一进这节车厢,他便察觉到一些与之前所坐火车不太一样的地方。   首先,便是身上带着褡裢的人异常之多,几乎占了整个车厢的一半。   这些人大都面色精明,眼神活络,是比较年轻的伙计样貌。   而这些伙计身边,通常会跟着一个成熟稳重的中年人。   这些中年人穿着虽不豪奢,只是普通的棉布长衫,但个个细皮嫩肉,双手也无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未曾出过苦力的人。   这样的搭配,很容易便能判断出,是掌柜带着伶俐伙计出门办事。   然而,整整一车厢里,竟有近一半的人是类似的“掌柜与伙计”组合,这就显得非常奇怪了。   于是崔九阳便随意挑了两个人,暗中掐指推算,发现他们此行竟是财运亨通之兆。   他心中一动,又接连挑了几人推算,结果依然是财运亨通。   他干脆耐着性子一排排看过去,发现十有七八的人都带着财运,只有寥寥一两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卦象。   这就非常有趣了,这说明哈尔滨目前必定有巨大的商机在等着这些人,他们只需去到当地,便能轻易捞取钱财归家。   先前这年轻人过来的时候,崔九早已将眼前这年轻人的气运也悄悄算了一卦。   他发现这年轻人比其他人更胜一筹,并非仅仅是财运亨通,而是隐隐有大富大贵之相。   所以,当这年轻人递烟过来时,崔九阳便顺势接了,本身也想通过这一根烟的时间,随意聊聊天,打探一下这帮商人扎堆去哈尔滨究竟所为何事,也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虽然如今对他而言,世俗间的钱财早已是身外之物,但发财这种事情,总归是能勾起一丝兴趣的,毕竟佛祖也得塑金身不是?   年轻人被崔九阳一语道破心思,随即哈哈一笑,也不再隐瞒,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交谈,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不瞒老兄,哈尔滨那边,确实是有些机会。”   说完这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竹筒倒豆子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个清楚。   原来,俄国国内闹了大乱子,沙皇倒台,红白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而哈尔滨,却仍盘踞着一个沙皇任命的铁路管理局局长,名叫霍尔瓦特。   此人是沙皇俄国的死硬旧官僚,拒绝承认俄国国内如今掌权的红色旗帜,反而自封为“全俄政府代表”,试图以哈尔滨为基地,纠集旧部,维护摇摇欲坠的旧秩序。   而向来以战斗力强悍著称的俄国红色旗帜,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如此胡闹,早已直接发来了命令,让哈尔滨的俄国工人与底层士兵秘密成立了组织,选出了代表,并收到了来自莫斯科的明确指令——夺权!   于是,红色组织便公开宣布罢免霍尔瓦特的一切职务,宣称他的局长职位早已无效,今后中俄铁路的管理权,将由红色组织全权掌握。   一时之间,哈尔滨城内,竟然出现了两个政权并立的奇特局面,双方剑拔弩张,局势高度紧张,可谓是一触即发。   年轻人讲到此处,崔九阳好奇地问道:“既然如此,那哈尔滨此时岂不是颇为危险?你们这时候去那里,又能做什么买卖?”   年轻人闻言嘿嘿一笑,反问道:“老兄难道没听说过,赔本的买卖无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干吗?”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与贪婪,继续说道:“如今中俄铁路的运营已经近乎瘫痪,俄国的钱更是贬值得如同废纸一般。此时哈尔滨城中的各项资产,其价格已经跌到了近乎白送的境地。”   说着,他激动地指了指自己,又泛指了一下车厢里那些扎堆的掌柜与伙计们,压低了声音道:“我们这些人,都是要去哈尔滨接手这些资产的商人。   “说是接手,其实与白捡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不论是商贸的大盘子,还是工厂、矿山这些工贸的盘子,都已经被砸了个通透,砸穿了底!   “只要能将其中任何一块份额吃下,将来局势稳定之后,那前途,简直是无限光明啊!”   话说到这里,后面的潜台词也就不言而喻了。   崔九阳心中已然明白他们都是干甚么的了——他们倒都是发的所谓“国难财”,只不过,这次的“国难”,是发生在俄国境内的混乱,是沙皇俄国的国难罢了。 第250章 缘分   听完这年轻人的一番话,崔九阳心中暗道这帮商人当真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哈尔滨那里就算遍地黄金,可那边局势之复杂,已是剑拔弩张,擦枪走火便可能大打出手,这时候去,无异于火中取栗,凶险万分。   不过,这世上的钱,哪有那么容易赚的?   崔九阳转念一想,也便释然。   许多人若是有机会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搏一个亿万家财的前程,恐怕也会觉得,此等良机,不容错过,拼死也要搏上一搏。   毕竟,这世间更多的人,即便累死累活,也不过是求得一口饱饭,甚至终其一生,头顶上都无片瓦遮雨,困顿潦倒。   一根烟的功夫,转瞬即逝。   两人交谈间,手中的烟卷已悄然燃至近烟嘴处,烫得手指微热。   那年轻人看着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在地板上,被从车厢缝隙里刮进来的寒风一卷,在地板上打着旋儿滚来滚去,如同无依的浮萍。   他将烟蒂掷在地上,用脚碾灭,随即尊敬地抬起手来,抱拳向崔九阳拱了拱,问道:“还未请教先生高姓大名?”   崔九阳随意摆了摆手:“称不上高姓大名。崔九阳,山东人。不知兄弟如何称呼?”   年轻人连忙收起烟盒,同样拱手回礼,爽朗答道:“我叫刘敬业。就是长春本地人,如今在通兴商行做个小掌柜。”   小掌柜?   也就是说,这刘敬业虽然看着年轻,但在通兴商行内,已是能够独当一面、坐镇柜台的正经掌柜了。   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地位,无疑是正经的商业人才。   崔九阳又与刘敬业随意地攀谈了几句闲话。   不多时,一个精明干练的小伙计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走到刘敬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刘敬业听后,便笑着对崔九阳拱手告辞,跟着那小伙计回到了车厢中部的座位,两人凑在一起,低声盘算着什么,时不时还拿出纸笔写写画画。   一路无话,直到中午时分,火车才缓缓驶入哈尔滨站。   自始至终,刘敬业都忙着,没有再过来与崔九阳叙话。   出了熙熙攘攘的火车站,崔九阳随意找了家临街的小饭馆。   此时节,关外早已天寒地冻,新鲜蔬菜稀缺得很,但肉食却是管够。   崔九阳便点了一份熏酱拼盘,两个馒头,一碗蛋汤,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如何能找到一个可靠的商队,跟着一同前往大兴安岭。   他本可以继续乘火车北上至齐齐哈尔,但如今哈尔滨局势混乱,通往齐齐哈尔方向的列车早已停运,短期内怕是难以恢复。   看来,只能另想他法。   先前与刘敬业的一番攀谈,倒是给了崔九阳一丝启发:即便在寒冬腊月,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或大车队,想必也不会断绝。   毕竟,冬天的大兴安岭,出产的貂皮、狐皮等皮毛成色最佳,价格也最高。   而山中所需的铁器、茶叶、布匹等生活物资,运进去也能卖出极好的价钱。   正是应了那句话,赔本的买卖无人做,杀头的买卖有人干。   纵使气候严酷至此,为了那白花花的银子,商人们依旧会不畏艰险,往来穿梭。   大兴安岭的林子再深,冰雪再厚,也拦不住商人们追逐利益的热情。   铺天盖地的大雪,在他们眼中,或许便是铺满道路的银子,每前进一步,都像是捡起了更多的财富。   心中打定主意,待吃完饭结账时,崔九阳便与饭馆老板攀谈起来。   东北汉子大多爽朗,几句话问下来,老板便热心地告知了他马帮车队聚集的货站区域该如何走。   崔九阳谢过老板,出了饭馆,便径直朝着那方向而去。   这所谓的“货站”,听名字像是个大型的物品集散地或批发市场,实则是由两条交叉的长街组成。   街道两侧,每隔不远便会有一家规模不小的旅馆,专门供往来的马帮和大车队人员休息歇脚。   至于为何旅馆要称作货站,这便与旅馆后院的特殊设置有关了。   每家旅馆的后院都极为宽敞,除了专门停放牲口、大车的场地外,还建有仓库,供商人们暂时存放货物。   更重要的是,这些旅馆的老板们,往往都是在当地市面上人脉广阔、颇有门路的场面人。   无论马帮和大车队带来的是何种货物,他们总能迅速找到对应的买主,从中牵线搭桥,促成交易。   甚至有不少货站,为了吸引马帮和大车队入住,根本不收取费用,免费食宿。   但条件只有一个:马帮与车队的货物,必须通过他们货站进行售卖。   他们承诺价钱绝对公道,只从中抽取少量佣金作为介绍费用。   如此一来,这些看似是旅馆的地方,实则干的是中介的买卖。   这种独特的商业形式,大约也只有在这信息闭塞、物流不畅的年代才能应运而生。   不过,其中也蕴含着一种别样的人情味。   来往的商人风尘仆仆,货站的老板们人情练达,卖主带着货物而来,带着银钱离去;买主也能及时拿到满意的货物,节省了宝贵的时间。   所以,当崔九阳踏入这两条货站街时,立刻便感受到了其中与别处截然不同的氛围。   这里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与和善。   走在街上,甭管认识与否,迎面遇上了,总会先露出三分笑意,互相点头示意。   货站与货站之间并不直接相连,中间夹杂着一些吃饭的小馆子、售卖各式小商品的铺子,甚至还有几家挂着暧昧灯笼的小楼。   整条长街看似杂乱无章,人头攒动,实则乱中有序。   因为往来的多是熟面孔,彼此间或多或少都有些耳闻。   这年头,敢于抛家舍业、在外奔波经商的人本就不多。   往往一条商路上,各行各业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十个商行。   即便是规模较大的商行,能拥有三五个车队,路上的商队总数也不过二百余个。   虽然每个车队的随员可能复杂些,但领头的掌柜或管事却相对固定。   因此,是熟脸还是生面孔,在这两条街上走上一遭,各家货栈的老板们便能大致辨认出来。   崔九阳一在这街上露面,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既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商人,也不像是赶路的伙计,只是背着手,如同逛街般四处打量,每家货栈门前都要驻足片刻,向内张望一番。   这般举动,自然逃不过那些精明的货栈老板们的眼睛。   在他们看来,此人虽未带伙计,但看其神态举止,沉稳内敛,绝非寻常闲逛之辈,显然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是在有意识地考察。   不用问,这些老板们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此人必定也是闻风而来的北上商人,想要趁着哈尔滨如今这混乱局面,低价承接一些资产。   其实,早在崔九阳来之前,这些货栈老板中,已有不少人动了转行或盘出货站的念头。   他们中的许多人,其背后都有着俄国势力的影子,尤其是那位铁路管理局局长霍尔瓦特。   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霍尔瓦特在哈尔滨俨然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城中大小买卖,几乎都要经过他的手。   其人贪得无厌,胃口极大,甭管是大生意还是小买卖,他都要从中抽成牟利。   因此,许多货站都要向他上供,方能安稳经营。   经商之人,消息最为灵通。   此时,不少货栈老板已然敏锐地察觉到,霍尔瓦特虽然仍与那红色旗帜在哈尔滨城中分庭抗礼,但已是强弩之末,如同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长时间了。   此时将货栈及时盘出,尚能落袋为安,换取一笔可观的银子。   若是等到霍尔瓦特倒台,被挂在路灯杆或者旗杆上,到那时,这货栈恐怕就要被那些扛着红色旗帜的家伙们无偿接收了。   更何况,最近的哈尔滨,实在是不太平。   大量支持沙皇的白俄军官、贵族、商人以及难民,如同潮水般涌入哈尔滨,使得这座城市几乎成了白俄流亡者的临时聚集地。   然而,他们的死对头——红色旗帜的追随者,也已追杀而至。   街头巷尾,时常能看见不明身份的死人被从楼上丢下,或是某处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人心惶惶。   这些货站老板们经营多年,早已积攒下偌大的家产,实在犯不着继续在此地冒着生命危险经营。   万一真把命赔在了这里,那万贯家财岂不是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此,这两条街上的近百家货站,如今竟有一半都在明里暗里地寻求买主,想要盘卖出去。   他们也早就听说,无论是长春还是奉天,都已有一大批嗅觉敏锐的商人正纷纷北上,意图承接哈尔滨城内暴跌的各类资产。   这种时候脱手,自然是最合适不过的良机。   所以,崔九阳在这两条街上看似随意地逛了一圈,其身影早已被许多有心人默默记在了心里。   崔九阳哪里知道,这帮货栈老板竟已将他当成了北上商人,都在暗中观察着他的动向。   他在这街上逛来逛去,真实目的不过是想找一个靠谱的马帮或者大车队,届时能随着一同继续北上。   只是逛了整整一圈下来,他才失望地发现,受哈尔滨当前这乱七八糟局势的影响,许多大车队早已闻风而逃,撤出了哈尔滨。   留在这里的马帮,大多是准备南下,或是只在周边地区短途贩运的。   逛遍了两条长街,他竟然连一个愿意北上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车队都未曾碰到。   也不知该说他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   虽然未能如愿找到合适的北上马帮车队,但他却在街角意外地碰上了刘敬业。   上午萍水相逢,下午便街角偶遇。   原来,刘敬业所在的通兴商行,在长春的南北商贸市场中本就是实力雄厚的坐地虎,常年经营着南北货物的贸易。   此次,商行大老板派他来哈尔滨,正是为了趁机收拢一家货站,以便彻底打通整条南北商路,为日后的发展奠定基础。   至于为何偏偏派刘敬业前来,自然是因为他此前便是专门负责哈尔滨与长春一线的掌柜,对两地的情况都极为熟稔。   崔九阳与刘敬业在街角猛然相遇,两人都是一怔,随即相视一笑,都觉得颇为有趣。   先前在火车上短暂攀谈时,双方都觉得对方是个值得结交的妙人,如今竟然又在这货站街上巧遇,这可真是缘分不浅。   刘敬业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主动上前行了一步,笑道:“崔兄?真是巧了!却不知崔兄来这货站街上,想要做些什么?兄弟我在此处倒是有些朋友,说不定能帮得上崔兄的忙。”   崔九阳嘿嘿一笑,也不隐瞒,坦然道:“那可真是要麻烦兄弟你了。   “先前在火车上,听兄弟说起商人们为了生计,四处奔波,颇为辛苦,倒是启发了我。   “既然商人们南北奔波,足迹遍布各地,那为何不能带我一同北上呢?   “所以,我正想在此处找一个前往大兴安岭的马帮或者大车队,一路同行,岂不比我孤身一人上路要方便许多?”   刘敬业一听,当即击掌赞道:“崔兄所言极是!若是想在这个季节前往大兴安岭,跟着经验丰富的马帮与大车队,无疑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刘敬业是何等伶俐之人,稍一寻思,便已猜到崔九阳在这街上连走带逛,定然是还未找到合适的商队。   眼见此时太阳已然西斜,天色渐晚。   于是,他关切地问道:“崔兄,看你模样,想必是刚到此处?可曾找好过夜的地方?”   见崔九阳摇了摇头,表示尚未找到,刘敬业便热情地邀请道:“崔兄若是不嫌弃,便随我一同到我商行预定的货站暂住歇脚如何?”   崔九阳自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欣然点头同意。   他随着刘敬业来到其落脚的货站,才发现这通兴商行的实力果然不俗,在这寸土寸金的货站街上,竟单独包下了一个小院。   小院颇为雅致,一进门,除了正房之外,左右两侧各有一间配房。   正房之中,并未设置卧室,而是被精心打造成了会客商谈专用的厅堂,桌椅齐备,布置得简洁而不失体面。   刘敬业与他的伙计们便住在左边的配房之中,右边的配房则一直空着,正好可以留给崔九阳暂住。   于是,在刘敬业的热情相邀下,崔九阳便暂时住进了右边的配房。   “崔兄莫急,且先在此安心住下。”   安顿妥当后,刘敬业拍着胸脯保证道,“北边的商队数量本就相对较少,加之哈尔滨目前这混乱状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属正常。兄弟我在这街面上人头还算熟络,我会帮崔兄多留意打听着。一旦有合适的北上商队,我定然第一时间告知崔兄,为你促成此事!” 第251章 兄弟   崔九阳在刘敬业的小院中,安心住了四五天时间。   刘敬业这人,确实不错。   明明自己有一大摊子事要忙——收购一个货站,并非简单地掏出钱来买定离手那么轻松,其中要考量位置优劣、人脉关系梳理,还要应对其他商行的明争暗斗,故而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每天帮崔九阳留意寻找合适的马帮车队。   虽然日子忙碌,但刘敬业脸上总是挂着难以掩饰的笑容,因为此行哈尔滨,他的收获已然远远超出了最初的想象。   不过今天,崔九阳却发现他格外的开心,那股子兴奋劲儿简直要溢出来,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要以为他怀揣几块大洋出门,便买下了半个哈尔滨城。   崔九阳正待开口询问,却见刘敬业身后跟着的小伙计,手里大包小包提着不少东西。   小伙计身旁,还跟着一个扫眉耷拉眼的少年。   刘敬业一进院门,见崔九阳正站在院中,高兴地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显而易见的兴奋,大声说道:“崔兄,崔兄!今日兄弟我有大喜事!”   “哦?什么喜事?快,兄弟,你细细讲来。”   崔九阳一边与刘敬业说着话,一边面色玩味地看向跟在伙计身旁的那个少年。   那少年先前迈进院门时,虽然有些沮丧,但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可一进门来,猛地看见崔九阳,先是眼睛猛地一眨巴,随即猛地低下头去,还把脸别扭地瞥向了一旁。   刘敬业哈哈大笑,转身一把将那少年拉到自己身旁,亲昵地揽住了他的肩膀,向崔九阳介绍道:“崔兄,这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今日在街上,竟让我意外碰见了!”   崔九阳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容,拱手道:“呵,竟有这等巧事!真是恭喜恭喜!”   他目光转向那低着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少年,和声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支支吾吾了半天,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叫刘三。”   旁边的刘敬业一听,老大不乐意了,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佯怒道:“怎么还说你叫刘三呢?今天咱们见面的时候,我不就告诉你了吗?你有大名!你叫刘敬堂!重新说,告诉崔兄你叫什么名字?”   这曾在山海关到奉天的火车上,偷了苦力几枚大洋的少年——刘三,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他也万万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与崔九阳重逢。   明明今天与亲哥哥相认,是件天大的喜事,可碰见崔九阳,却仿佛又将他拉回了从前那段颠沛流离、靠偷吃扒拿度日的窘迫境遇中去。   他突然觉得有些羞愧,有些无地自容。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感情。   以前,他作为一个流浪儿四处偷东西时,从未觉得有何不妥,甚至偷得理直气壮。   如今,他找到了亲哥哥,仿佛一下子成了个“正经人”,心中便对自己过去小偷的身份生出了强烈的排斥与厌恶。   此刻突然碰见这曾当场抓包过他的崔九阳,对方明明只是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他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般,所有的不堪都暴露无遗,难受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今天与哥哥的碰面,也不是如何的光明,但在一个外人面前,却更令他窘迫。   他一时之间真是手足无措,明明刘敬业让他重新自我介绍,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用力地咬着下嘴唇。   刘敬业自然不知道崔九阳与他这个亲弟弟之间还有过那样一段插曲,见弟弟如此,只当是他过去受了太多苦,才养成了这般木讷棒槌的性格,心中不由难受,想着以后定要好好补偿和照顾他。   崔九阳何等眼力,自然将少年心中的难受与窘迫尽收眼底。   他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少年瘦弱单薄的肩膀,语气温和地说道:“咱俩头一回见面,我叫崔九阳,跟你哥哥是好哥们,你以后便叫我崔大哥便是。”   听见崔九阳如此说,少年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中瞬间充满了感激与惊喜的亮光。   他先是飞快地看了刘敬业一眼,见哥哥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又转回头来看向崔九阳,露出一个略显腼腆却真诚的笑容,说道:“好的,崔大哥!你便叫我敬堂吧!”   那伙计手中提着的大包小包,都是刘敬业特意采买的。   今日意外寻回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他心中欢喜无限,自然要买些好酒好肉,好好庆祝一番。   崔九阳见此情景,本想寻个借口,自己到外面饭馆随便吃点什么,不打扰他们兄弟团聚。   可那刘敬业岂能放他走?   一番连拉带拽,硬是将他按在桌子旁,非要大家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涮锅子。   窗外天色已暗,屋内点亮了油灯,光线温暖而昏黄。   一张四方八仙桌摆在屋子中央,桌上正中,稳稳地放着一只炭火铜锅。   刘敬业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崔九阳,右手边是新认回的弟弟刘敬堂。   那小伙计则坐在刘敬业对面,正殷勤地往桌上摆放着一盘盘切好的肉菜。   这铜火锅的锅身,是铮亮泛红的红铜所制,中间高高支起一只烟囱,烟囱里早已放好了烧得通红的炭块,正散发着融融暖意。   在烟囱周围与锅壁之间,是一道深深的围槽,此时围槽中已倒满了清水,水里沉着几根羊骨头,泡着些酸菜。   锅中骨汤被炭火一烧,正发出“咕嘟咕嘟”的欢快声响,热气袅袅升腾。   伙计将所有菜肴都准备妥当后,便顺手将屋门关上了。   这一下,整个屋子的氛围便瞬间活了过来。   窗外北风依旧凌厉,时不时吹得窗棂和门扇“哐当哐当”作响,可屋内,火锅所散发出来的浓郁暖意与诱人香气,仿佛浓得化不开,在屋子中央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将那刺骨的严寒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火锅的香味,是极具层次感的。   初一闻,最先钻入鼻腔的,是一股霸道而醇厚的肉香,那是来自锅底吊汤所用的羊骨。   细细品味之下,便又能察觉到一丝来咸鲜,那是干海米与瑶柱在慢炖中默默贡献出的鲜美。   当然,最画龙点睛的,莫过于其中那股独特的酸冽与清爽,正是来自关外人家必备的大缸酸菜,为这浓腻的骨汤注入了灵魂。   而围绕着这只热腾腾的火锅,四周摆放着的一个个洁白的瓷盘,里头盛着的各色食材,仿佛构成了一道道繁复而精妙的阵法。   阵眼所在,自然是每个人面前都各摆着的一盘薄如纸片、几乎能透光的羊肉片。   肉片切得极薄,红白相间的肌理如同上好的大理石般精致,平铺在白瓷盘中,散发着新鲜的肉香。   其余的阵法节点则众星拱月般围绕着。   金黄透亮的酸菜丝儿,堆得像座小山;冻得梆硬的豆腐块儿,孔窍分明;还有晶莹剔透、滑韧劲道的粉条;以及泡发好的干蘑菇,自带一股山野的鲜香。   锅中的羊汤既然已经滚沸,刘敬业便迫不及待的率先夹起几片雪白的羊尾油,丢入滚开的汤中,说是“肥肥锅”,能让汤底更加香浓。   等到那些羊尾油在锅中渐渐融化,汤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油花时,他招呼大家赶紧开涮!   他当先夹起几片粉嫩的羊肉片,在滚烫的汤中轻轻一涮。   不过几息,那鲜红的肉片便已微微蜷缩,褪去了生色。   他立即将肉片提溜出来,在调好的蘸料中飞快地滚了一圈,便迫不及待地塞进口中,闭上眼睛,满意地咀嚼起来,一副陶醉的模样。   崔九阳自然也不会放过面前这等美味。   先前几天,他们吃的都是货站厨房送来的饭菜。   他也未曾料到,刘敬业不仅擅经商,对吃也颇为在行。   眼前这碗蘸料,便是用芝麻酱、韭菜花、腐乳汁、辣椒油精心调配而成,香气扑鼻。   羊肉片入口的一刹那,香气与口感便同时在口腔中爆发开来。   肉片在齿间弹跳,羊油爽滑,瘦肉紧致。   唇舌为了细细享受这绝佳口感而被迫大肆咀嚼时,首先铺满舌尖的,是蘸料中芝麻酱的醇厚——那是一切香味的基底。   紧接着,腐乳的咸香与韭菜花的独特荤香便接踵而至,刺激得人津液分泌加速。   而最后收尾的那一缕恰到好处的辣椒油,则彻底打开了味蕾,让人恨不得立刻夹起下一筷子。   更别说那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在口中咬破的瞬间,滚烫的汤汁便会“噗”的一下爆浆而出。   滑溜溜的粉丝在唇齿间穿梭,好似让人抓不住的游鱼儿。   爽脆清甜的酸菜与白菜,则中和了肉汤的油腻,解腻又开胃。   四人这一吃起来,便再无多余言语,只是埋头苦吃,不住地将食材夹入锅中,煮熟后又飞快地夹起送入口中,周而复始。   不多时,个个都吃得满头大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索性连外套也脱了。   当桌上的食材被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时,那伙计适时地拿来了汤勺,将火锅中汇聚了所有食材精华的热汤,给每人盛了满满一大碗。   大家捧着热汤碗,“吸溜吸溜”地小口喝着,驱散最后一丝寒意,此时,才终于放缓了节奏,开始叙话。   在刘敬业与刘敬堂兄弟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中,崔九阳一边慢慢喝着碗中的热汤,一边终于弄清楚了他们兄弟二人今日意外相认的来龙去脉。   要说小偷这个职业,其中也是大有门道,需要精益求精的。   刘三,哦不,现在该叫刘敬堂了。   他虽然主要活动地点在奉天周围,但他们这个小团伙的消息却十分灵通。   不知从何处听闻哈尔滨此时局势混乱,正是发财的好机会。   当然,他们这群小偷所说的“发财机会”,与刘敬业那种到哈尔滨来低价承接资产的正经商人截然不同。   他们盯上的,是那些顺着中东铁路仓皇逃亡到哈尔滨来的俄国遗老遗少、溃败军官、落魄贵族以及商人。   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不少金银细软、珠宝首饰等值钱的东西。   他们汇聚在哈尔滨,前途未卜,惶惶不可终日,自然便成了刘敬堂这帮小偷眼中待宰的肥羊。   刘敬堂和他的那一帮兄弟,便是嗅到了这股腥味,立刻乘上火车,一路颠簸来到了哈尔滨。   说起来,他们到哈尔滨的时间,其实与刘敬业和崔九阳只是前后脚而已,这嗅觉不可谓不灵敏。   在哈尔滨待的这几天,他们还真得手了几次,偷了不少钱财。   今天刘敬堂这小子来到货站街,也并非偶然,同样是没怀好心。   他听说货站这边往来交易的商人众多,携带的现银都不少,便打算来踩个点,看看能否找到下手的目标。   结果,他在一家小饭馆里,看到几个商人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随身的褡裢就随意放在一旁,顿时起了贼心,没忍住便想下手。   殊不知,这几个行商常年在外奔波,在小饭馆里吃饭是家常便饭,与这家饭馆的老板伙计都已是老熟人。   饭馆的老板一看有个半大孩子贼眉鼠眼地朝那几个醉汉的褡裢下手,当即一声断喝,联合伙计,将刘敬堂抓了个现行。   这年头在外行商的人,哪个不是历经风浪,见过世面的?   又哪有什么善茬可欺?   这几个喝醉酒的商人,本身是从蒙古来卖毛皮的草原汉子,性格本就剽悍。   喝了酒之后,更是脾气暴躁,加上最近哈尔滨混乱不堪,他们的生意也颇为不顺心,正一肚子火气没处撒。   险些就让一个小毛贼得了手,这还了得?   几个蒙古大汉不禁怒上心头,当即就要把这小偷扒光了衣服,绑在外面柱子上,要用马鞭好生抽打一番,让他长长记性。   这可是冬天的哈尔滨!   虽然只是初冬,但就算是白天,街面上若是泼上一盆水,转眼就能结上一层薄冰。   刘敬堂被扒得赤条条的,随后被粗麻绳结结实实地绑在了饭店门口的柱子上。   寒风一吹,如同刀子割肉,冻得他牙关打颤,浑身筛糠。   这小子说来也有几分狠劲,眼见那几个蒙古商人已经抄起了马鞭,明晃晃的鞭梢在风中摆动,知道左右是逃不脱一顿皮肉之苦了,竟然也不求饶,反而梗着脖子,破口大骂起来。   他自幼在众育堂里长大,又在街面上摸爬滚打多年,学了一肚子的污言秽语,口中那是相当不饶人。   骂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那些不堪入耳的词儿,简直比粪坑里的屎还臭,气得那几个本就暴躁的蒙古大汉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把这毛贼打死。   这么大的热闹,又是在人来人往的货站街口,自然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其中,便有恰巧路过的刘敬业。   刘敬业正为盘通货站的事情四处奔走,听见这边人声嘈杂,便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跟外面围观的其他人打听了几句,便弄清了事情的原委。   他看着被绑在柱子上瑟瑟发抖的少年,虽然知道是小偷行径不对,但心中却还是泛起一丝莫名的同情来。   这孩子长得如此瘦弱,身上几乎没什么肉,将他绑在柱子上的麻绳,看着竟跟他腕子差不多粗细。   他又这么声嘶力竭地骂了半天,脖子上青筋都挣了起来,小脸却被凛冽的寒风冻得一片煞白。   刘敬业本就不是心狠之人,见状,心中更觉不忍,便想上前,进饭堂里将这饭馆的老板请出来说和一番。   这孩子看着也怪可怜的,些许财物,既然未曾丢失,倒不如饶他这回,教训一下也就是了。   他这几步刚迈上饭馆门前的台阶,又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再看了一眼那被绑在柱子上的少年。   这一看,他倏地停住了脚步,心中猛地咯噔一下!   先前他在街对面围观时,只能看见这孩子的正面。   此时到了侧面,才清晰地看见,这孩子的后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块长条形的暗红色胎记,形状颇为奇特。   就看了这么一眼,刘敬业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心里瞬间一个激灵!   这块胎记!   在他那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刘敬堂的身上,便有一块形状和位置都一模一样的胎记!   这哪里还能让那些蒙古人用马鞭抽打?   刘敬业来不及细想,当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棉外套,披在少年胸前,为他挡住街上吹来的寒风。   然后,他自己则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少年后背上的胎记,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肯定,应当错不了!   当年,一家人闯关东,路途艰险,襁褓中的弟弟实在是太小,父母万般无奈之下,才将弟弟暂时交给了奉天的众育堂抚养,说好日后安定下来便去接他。   谁承想,他们这边刚刚在长春勉强有了落脚之处,父母却因劳累过度,先后染病身亡。   刘敬业自己则进了通兴商行,从最底层的小伙计、学徒开始干起,吃了无数苦头,好不容易才熬到了小掌柜的位置。   稍有能力后,他便立马赶回奉天众育堂,想要寻找自己那苦命的弟弟,却被告知,弟弟早在几年前就已从众育堂里逃走,下落不明。   他本以为,此生再也找不到那失散的弟弟了,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哈尔滨的货站街口,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重逢了!   刘敬业在这货站街上,凭着通兴商行的名头和自己多年的经营,多少还是有些薄面的。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与激动,多了个心眼,并没有当场就跟众人道出这是自己的亲弟弟,只说是自己同乡,不懂事,得罪了各位好汉。   随后,他又是赔礼道歉,又是好言相劝,还给那几个蒙古商人塞了一笔不菲的压惊费,总算是将这场风波平息下来,将刘敬堂从柱子上解了下来。   之后,便是兄弟二人相认,抱头痛哭。   崔九阳听得也是啧啧称奇,这兄弟俩,着实不容易。 第252章 半夜   一顿火锅,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去,桌上杯盘狼藉,汤底的油凝了薄薄一层,众人皆是酒足饭饱,吃得沟满壕平。   想说的话怕是怎么也说不完,不过流下的泪已悄然拭干。   刘敬业眼尾仍泛着红,指尖在眼角残存的湿润处轻轻一抹,那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随即起身,便要亲自去为刘敬堂收拾床铺。   先前,刘敬业一向与伙计同宿于左侧厢房。   那厢房不大,靠窗摆着张旧木桌,桌上总堆着账本与算盘。   而崔九阳则独自居于右侧厢房,内里陈设简单,只一桌一椅一榻,倒也清净。   这并非主客有别,实因每晚刘敬业都需与伙计核对账目,规划次日事宜,同住一侧更为方便。   况且,他们那厢房中,亦堆放了不少不宜为外人所见的物件。   刘敬业略一沉吟,便决定将刘敬堂的床铺安排在右侧厢房,与崔九阳同住。   崔九阳对此自然毫无异议,只淡淡点头。   刘敬堂脸上却掠过一丝不自在,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一想到即将与崔九阳同处一室,仅有两人单独相对,他心中便七上八下,颇不自在。   然而,先前崔九阳并未提及两人曾有一面之缘,他此刻自然也不好向兄长开口推辞。   总不能说“哥,我以前偷东西被他抓过,不敢跟他住”吧?   是以刘敬堂只得闷着头,默默跟在刘敬业身后,一同来到了右侧厢房。   说是同住一厢,内里却以木墙隔开,墙面刷着白灰,实则是两个独立的小间,彼此互不相扰。   崔九阳倒是颇为体察刘敬堂的局促。   一进房门,他便开口道:“先前与敬业饮下的几杯酒让我有些头晕,需早些歇息。”   言罢,便自顾自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关上,再无半点声响传出。   刘敬业见状哈哈一笑,调笑了几句“不胜酒力”,随后便领着自己的兄弟走进了另一侧房间。   他一边动手收拾着床铺,将干净的被褥在榻上铺平,一边与刘敬堂说着话,从幼时家门口的核桃树讲到如今商行的生意,试图弥补这许多年的空白。   只是,多年积压的话语,又岂是一夜之间能够讲完的?   眼见夜色渐深,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席如水。   刘敬堂白日里被扒光了绑在柱子上受了风,半边身子至今还有些发僵,之后兄弟相认,情绪又几番激荡,此刻早已是面带倦容。   刘敬业压下心中与兄弟促膝长谈的念头,指尖在刘敬堂发顶轻轻揉了揉,又讲了几句“夜里若冷就加床被子”“明早想吃啥尽管说”的话,便起身离开了房间。   “咔嗒”一声轻响,厢房门被带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屋内,刘敬堂却忽然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却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   他身子往榻边一歪,后背倚着冰冷的墙壁,望着房梁上悬着的蛛网,眼神有些放空。   那叹息之中,既有如释重负的轻快,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躲躲藏藏,也不用再为下一顿饭发愁。   也夹杂着几分对未知前路的迷茫。   一个往日见不得光的市井小偷,白日里在街上偶遇亲生兄长,转瞬之间,竟成了通兴商行掌柜的亲弟弟。   一日之内,境遇天翻地覆,这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言,实在有些措手不及,超乎了他过往所有的想象。   就像一场梦,他甚至怕自己明天醒来,依旧是那个缩在贼窝里的小贼。   叹息过后,刘敬堂便安静下来,再无声息。   隔壁房间的崔九阳,此刻早已神念外放。   那隔断的木墙在他眼中形同无物,墙内的景象清晰如在眼前。   他“看”得清楚,刘敬堂正独自坐在炕沿边,起初还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眼中带着几分新奇,似乎从未住过这般整洁的屋子。   待将屋内景致看了个遍,他便再无动作,只是愣愣地望着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   灯芯爆出一点火星,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晃动,眼神放空,良久,又是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随后,他默默脱去外衣,吹熄了油灯。   屋内骤然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摸索着钻进了被窝,身子蜷缩成一团。   只是这少年心事重重,哪里睡得安稳?   在炕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犹如烙饼一般,折腾了约莫一个时辰,方才渐渐沉寂下来,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胸口微微起伏。   崔九阳莞尔一笑,不再关注隔壁动静,眼帘缓缓闭上,收敛心神,沉于丹田,运转灵力,继续吐纳调息,争取尽快将那敲山锤彻底融入己身。   在这关外之地修炼,崔九阳向来谨慎。   每晚入静前,他都会在自身周围布下遮掩气息的阵法,同时掐诀施展出隐身咒。   只因这关外之地,妖魔鬼怪、修行之人,数量上虽未必比关内繁多,但行走于市井之间的,却远较关内为多。   关内的修行界,无论人妖,大多寻一清静之地潜修,深山古观,极少入世。   而关外则不然,修行之辈似乎更喜在市面上走动。   这大约也与关外地广人稀的自然环境有关,他们的日常本就清净,若再一味追求避世静修,恐怕年头到年尾也难得见着一个人影,未免太过孤寂了些。   就像久居山林的避世之人,偶尔也要下山逛逛,沾点人间烟火气。   是以,崔九阳身处这闹市之中,几乎每晚都需隐匿行迹,以免引来江湖中人的盘道,平白耽误了修行的功夫。   不过,他虽隐匿了身形气息,感知却始终外放开来,如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货站周边十字交叉的两条街道,将外界的一切动静都纳入掌控之中。   无论是三更半夜打更人的梆子声,还是墙角老鼠跑过的窸窣声,抑或是远处传来的犬吠,皆先在他的监视之下。   无论来人是妖是鬼,是人是怪,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今夜前半夜,与往日并无二致,唯有几只黄皮子在街上溜达了几圈。   它们身形矮小,拖着蓬松的大尾巴,眼珠滴溜溜转,在几家商铺门口停下来,对着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拱了拱手,似乎想寻几个外地商人找些乐子。   好在货站的老板们大多都请了平安符,或是供着文武财神,神像前的香炉里还插着未燃尽的香,袅袅青烟带着淡淡的灵力,多少对这些修为不高的黄皮子有些震慑之力,倒也未曾闹出什么事端。   它们转悠了几圈,见讨不到便宜,便悻悻地摇着尾巴钻进了巷子深处。   然而,到了后半夜,约莫三更时分,月色被乌云遮住,情况却起了些变化。   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货站街口。   他们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路悄无声息,看其行迹,目标明确,径直便朝着他们所在的这货站后院走来。   二人并未入院,只是在院门外左右打量了片刻。   院墙的青砖在月光下漆黑一片,他们能看见什么?   深更半夜的,两人竟各自点了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烟雾袅袅升起,被夜风吹散。   他们默默抽完,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互相对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单看这行径,倒有几分像是小偷踩点。   但崔九阳却不这么认为。   他指尖在膝头轻轻敲击,从未听说过关外五仙中有哪家偷东西前还需这般踩盘子。   他们看上的物件,即便不至于明抢,要偷也不过是选个夜黑风高的时机,悄然潜入取走便是,哪需这般先来逛逛看看?   这二人,并非普通的宵小之辈,其气息隐隐透出妖气正是关外五仙之中的某一家。   只是二人修为不俗,身上妖气隐藏得极好,泄露出来的微末气息若有若无,让人难以准确分辨究竟是哪一家的成员。   这一夜,除了这两个行踪诡秘的关外五仙成员外,倒也再无其他异事发生。   崔九阳忽然想起当初在火车上初遇刘敬堂时,他曾暗中推演天机,指尖掐诀,卦象却一片模糊,只得到“柳家渊源颇深”的反馈。   如今想来,若所料不差,刘敬堂成长的那所众育堂,应当便是长春城中柳家所开设的那一处了。   难道是众育堂的人追来了?   可刘敬堂从众育堂逃出来,已然过了不少年头。   若真是柳家要抓他,何必等到现在?还一路追到了哈尔滨?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崔九阳便起身出了厢房,信步来到院门口。   清晨的空气带着湿冷的寒意。   地上,赫然留着两个熄灭的烟头。   那烟头被露水打湿,泛着深色,烟纸上印着模糊的商标图案。   他俯身,指尖在烟头上轻轻一点,仔细感应着上面残留的淡淡妖气。   阴冷、滑腻,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   他心中有了定论,昨夜那两人,确是柳家的蛇妖无疑。   看来,刘敬堂这小子身上,定然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柳家,绝无可能为了一个寻常流浪儿,如此大费周章地一路追到此处。   崔九阳正站在门口沉思,刘敬业恰好也从厢房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一眼便瞧见了蹲在院门口的崔九阳,朗声问道:“崔兄,大清早的蹲在院门口干啥?莫不是昨晚没睡好?”   崔九阳不动声色地将那烟头弹出去,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嘿嘿一笑道:“醒得早了,寻思着出去溜达溜达,活动活动筋骨。在地上瞧见这烟头,是个没见过的牌子,便多看了两眼。”   他这倒也不是有意瞒着。   刘敬业此人,为人豪爽宽厚,心地善良,连日来对崔九阳也着实是以知交好友相待。   崔九阳对刘敬堂的观感虽谈不上好恶,但看在刘敬业的面子上,也绝不能让这小子出事。   否则,刘敬业好不容易寻回的亲弟弟若有个三长两短,以他那性子,恐怕这日子便再也过不下去了。   刘敬业一身商业本领,论起赚钱,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但要跟他说起这些妖魔鬼怪之事,恐怕能将他吓得当场跌个跟头。   再者说了,这关外之地,东北人大多信奉关外五仙,这份信仰之中,本就掺杂着对神秘力量的畏惧与对未知事物的恐慌。   若是告诉他,柳家那帮菜花蛇看上了他弟弟,恐怕他这哈尔滨的大买卖也没法安心做下去了,夜里都得睁着眼睡。   是以,崔九阳只是随意应付了刘敬业几句,便借口溜达,信步出了门。   待他买来油条豆浆返回时,伙计与刘敬堂也已起身。   伙计正扛着扫帚扫院子,刘敬堂则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刘敬业的旧衣服,显得有些宽大,局促地搓着手。   崔九阳连忙招呼二人:“快来吃早饭,油条还热乎着呢!”   席间,刘敬业一边咬着油条,一边与伙计核对今日要去接洽的几个地方。   他语速飞快,条理分明,说了半天,又转头看向崔九阳,眼神带着恳托:“崔兄,今日我实在抽不开身,就托付你了,白天带着敬堂在附近逛逛,顺便带这小子去澡堂好好搓洗一番,再添置两身新衣裳。”   说着,还掏了几枚大洋递过来放在桌子上。   刘敬堂虽然有手艺不至于挨饿受冻,但这邋遢劲儿确实有点让人看不下去。   此时这小子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喝着汤,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瞄向崔九阳。   崔九阳正想借机仔细询问刘敬堂与柳家究竟有何牵扯,闻言便爽快地应承下来,拍了拍胸脯道:“放心吧敬业,包在我身上!今日定要带敬堂去澡堂好好拾掇拾掇,保准找个劲儿大的给他搓下两斤泥去。”   他说着,还冲刘敬堂挤了挤眼。   用过早饭,刘敬业招呼一声伙计:“走了,干活去!”便带着伙计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哈尔滨城内的局势日益严峻,冲突一触即发,他必须抓紧时间,赶在红白两方真正爆发冲突之前,将所有事务都一一敲定。   他们二人一走,屋内顿时显得空旷起来,只剩下崔九阳与刘敬堂两人。   桌子上还摆着没收拾的碗筷,碗中汤的热气早已散尽。   一时相对无言,两人颇有些大眼瞪小眼的意味。   崔九阳先是一笑,打破了沉默,随即开口道:“行了,别杵着了。今天你就跟着我吧。咱们先去好好给你拾掇拾掇,你再给我讲讲你的事儿。”   他语气轻松,好像真的就只是出去洗澡。 第253章 摩挲   关外的澡堂,蒸汽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皂角混合的独特气味。   搓澡师傅们赤着膊,皮肤上汗珠滚动,手中的搓澡巾在客人背上翻飞,发出“沙沙”的声响。   客人先在热气腾腾的大池子里泡得通体舒畅,直到感觉身上的脏秽被泡得松软,便会移步到池子外的长椅上趴下,招呼一个搓澡师傅过来,享受那脱胎换骨般的搓洗。   这活儿看似简单,实则不然。   真正的大师傅,经年累月下来,都有自己独到的手艺和秘诀。   他们不光搓得干净彻底,力道更是恰到好处,能渗透肌理,让人通体舒泰。   搓完之后,浑身上下溜光水滑,毛孔都透着清爽,整个人仿佛轻了几斤。   今天,给崔九阳服务的那位搓澡师傅,却遇上了不大不小的挑战。   崔九阳虽还未踏入四极,无法达到遍体无垢、尘不沾身的玄妙境界,但体内灵力流转,身上的灰泥少得可怜。   如今的他已经不再能随意在身上搓出几个泥蛋儿,吹出几只瞌睡虫来了。   那师傅在他背上、胳膊上卖力搓了半天,除了几道浅浅的白痕,几乎搓不下什么成果。   他心中暗自咋舌,暗道这客人莫不是个堂腻子,整天不出水的人物?   可是哈尔滨整天泡在澡堂子里的堂腻子自己也都认识,没有这么一位啊。   努力了半天,这师傅最终只得放弃搓出灰泥的想法,只是不停地舀起滚烫的热水,细细浇在崔九阳身上,寄望于这热水能让客人感到舒适。   这位师傅一边浇水,一边忍不住眼巴巴地望向旁边给刘敬堂搓澡的那位同行,眼神里满是羡慕。   瞧瞧人家那战绩!   只见给刘敬堂搓澡的师傅,大手如铁钳一般,掌根按在刘敬堂瘦削的脊背上,稍一用力,向斜下方推去,一直搓到腰部。   每一次抬手,手掌上便赫然缠着一条细长的黑泥小棍儿,沉甸甸、发着污色。   这还不算完。   那师傅收回手,在刚刚搓过的地方,手掌再度按下去,手法不变,力道不减,“嘿”的一声闷喝,竟还能再搓出一条一模一样的黑泥来!   一条,又一条……刘敬堂趴在长椅上,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也渐渐习惯了,任由师傅在他身上来回拾掇。   不多时,他便从一个浑身脏污的少年,蜕变成了个干净小伙,仿佛脱了一层厚厚的壳。   崔九阳与刘敬堂两人搓完澡,冲洗干净,便又钻进了一个僻静的小池子。   池水清亮,热气袅袅。   崔九阳往池壁上一靠,舒服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刘敬堂身上,嘿嘿一笑,打趣道:“那次从火车上碰见你,可是一次就到手好几块大洋,也不知洗个澡?怎么还能脏成这个样?”   刘敬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将身子往水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脑袋,低声道:“回去之后要交上去的,并不是全落在自己口袋里。   “大家伙儿既然在一块讨生活,都是过命的兄弟,自然不能只顾自己。   “到手的钱财,总要分出去一部分养活兄弟。   “毕竟也不是每天都能弄到钱,很多时候身无分文回了家,怎么着也还得让其他兄弟分一些钱来吃饭。   “所以发一次财,手里也宽裕不了几天。   “更何况,我们大师兄那里,怎么着也得让他先过过手,落几个钱吧?”   崔九阳对小偷这个行当里的规矩,倒是不甚了解。   此时既然是闲聊,便也生出了些兴趣,饶有兴致地追问道:“哦?这么说来,那大师兄岂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刘敬堂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世故的无奈:“大师兄日子过得肯定比我们这些小喽啰富裕些,但到他手里的钱,他也得上交。   “倒不是说他上面还有什么大头目,而是要定期孝敬给那些巡警老爷。   “这样,万一我们兄弟失手被抓进巡捕房的时候,他们多少能照拂一二,自然也能少吃些苦头。”   崔九阳听刘敬堂娓娓道来,一直没有打断他。   说头几句的时候,这小子还有些忸怩,似乎觉得这些勾当难以启齿。   然而越说越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到后面,竟已开始有些口无遮拦,自然而然地用到了“我们兄弟被抓”这种词语。   崔九阳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未去纠正他措辞中的不妥。   毕竟对这小子来说,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正是那些被世俗所不齿的小偷兄弟,与他一道在这乱世之中,凭借着不那么光彩的手段,挣扎求生。   偷东西,固然可耻。   但这本来就是个可耻的世道。   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人,这世上或许有,这样的人也值得尊敬。   但是,却不能因为赞美莲花的高洁,就去踩死泥里默默生存的癞蛤蟆。   毕竟,也没有谁会心甘情愿,生下来就皮肤长满疙瘩。   崔九阳又与刘敬堂闲聊了一些过去的生活琐事。   这孩子也终于在崔九阳随和的态度下彻底放开了心防,眉宇间的拘谨渐渐消散,说话也流畅了许多,偶尔还会讲些市井里的奇闻趣事,引得崔九阳也会心一笑。   于是,崔九阳便顺势问出了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他身体微微前倾:“还记得之前我们在火车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问过你,你见没见过大仙?”   刘敬堂眨了眨眼,随即点头道:“记得。当时我还琢磨,崔大哥你这问的确实有些莫名其妙,我一个小偷,成天在街面上混,你问我大仙的事干什么?”   崔九阳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   这个小池子位于澡堂内侧,旁边立着屏风,巧妙地挡住了外面窥探的视线,相对私密。   他这才竖起一根手指,在嘴唇前轻轻“嘘”了一下,示意刘敬堂压低声音,不要外传。   随即,他微微一笑,屈指一弹。   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水池中突然涌起一股尺许高的水柱,如活过来一般,直接跃出水面,腾上半空。   紧接着,崔九阳又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那股洗澡水在空中骤然盘旋起来,姿态灵动变幻,竟渐渐凝聚成一条蜿蜒的水龙形态!   这水龙龙角峥嵘,龙须飘逸,鳞爪分明,扭动之间,周身还泛起细密的水花,化作淡淡云雾缭绕着龙爪飘动,栩栩如生。   然后,崔九阳再打了一个响指。   那水龙张口,龙爪上盘踞的云气陡然变黑,隐隐有雷光闪烁。随着一声无声的龙吟,水龙张口吐出万千水珠,细密如丝。   霎时间,崔九阳与刘敬堂泡澡的这个小池子上空,竟淅淅沥沥下起了一场微型的小雨!   雨点落在水面上,激起圈圈涟漪。   不过,随着这场微型小雨越下越大,那水龙的身体也随之越变越小,最终整条龙都化作漫天雨丝,连同那片云雾一同消散无踪。   池子里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奇景只是一场幻觉。   而刘敬堂,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崔九阳自然理解这小子此时的震惊。   想当初他自己初见两位太爷手召天雷、天地变色的神通时,心中的震撼远比此刻的刘敬堂要强烈万倍。   所以他也不催促,知道这小子一时半会儿还回不过神来。   他自顾自地撩着温水往自己身上泼洒,好半晌,才终于听见刘敬堂用几乎是变调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道:“崔……崔……崔大哥,你……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那……那是戏法吗?还是……还是你真的是……”他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崔九阳嘿嘿一笑:“你别管我是怎么做到的。你先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要说这刘敬堂,骨子里确实有几分狠劲。   闻言,他想也不想,伸手就在自己光溜溜的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力道之大,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   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刘敬堂看向崔九阳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与崇拜,仿佛在看一位真正的活神仙。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急切:“崔大哥,你……你真是神仙?你是如何做到的?”   崔九阳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刚才那只是一点小小的戏法而已,不值一提。真正的术法神通,比这玄妙百倍千倍,其实你也曾远远地瞥见过一丝端倪。”   刘敬堂闻言,脑中顿时想起了在火车上的那一幕——明明看着崔九阳离自己甚远,不过一转头的功夫,却像鬼魅一般出现在自己身后,当场将他抓包。   当时他只觉得是自己花了眼或者慌了神,如今想来,那定然不是错觉,而是崔大哥施展的神仙手段!   看着被自己彻底镇住的刘敬堂,崔九阳知道,时机到了。   他这么做,其实也只是图个方便,唯有如此,才能迅速打破刘敬堂的心防,让他把所有实话都吐出来。   不然这小子若是心存顾虑,故意隐瞒几句关键信息,耽误了自己判断局势,那么到时候柳家的蛇妖真个上了门,自己还是一头雾水,岂不是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水面,激起几朵水花打在刘敬堂脸上,将这小子从震惊的呆滞中唤醒。   “回过神了?”崔九阳问道,“你且告诉我,你在长春城中待过的那众育堂,是不是就是在城中三不管地带,靠近居民区的那一家?”   崔九阳扑起的水花溅了几滴到刘敬堂嘴里,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62%61%6f%73%68%75%36.%63%6f%6d   这小子下意识地噗噗啐了几口,才瞪大了眼睛问道:“崔大哥,你……你怎么知道我出身的众育堂具体是哪里?”   崔九阳面带神秘的微笑,不答反问:“一会再与你细说缘由,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便是了。   “之前在火车上,我曾问你,逃出来之后吃不上饭,为何不再回众育堂?   “当时你没有正面回答我,只说再也不回去。   “现在,我想知道明确的答案。”   刘敬堂似乎有些难言之隐,嘴唇嗫嚅着,眉头紧锁,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支支吾吾了半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才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一般:“崔大哥,这事实在是……有些不好说。我从众育堂逃出来,是因为……是因为……半夜的时候,有众育堂的师傅,偷偷跑到我房间里……摩挲我。”   崔九阳闻言,追问道:“那是什么意思?”   刘敬堂的脸色古怪,一半是羞恼,一半是愤怒。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更低了:“崔大哥,你……你不懂这些事吗?”   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你是说……他们想让你做……做娈童?”   刘敬堂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他们倒也不是明确地说要让我做什么,只是半夜里,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就经常会有人悄悄溜进来,摩挲我。   “一开始我很恐惧,夜夜睡不安稳,后来就变得很生气。   “而最终让我下定决心逃跑的,是因为我发现,后来几次半夜里潜进来的人,换人了!”   崔九阳听到这里的时候,心中莫名地升起一丝想笑的冲动,但旋即又被一股同情所取代。   确实,那份恐惧与愤怒,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更何况在众育堂中,这些孩子大多身世可怜,早熟懂事,人间的肮脏事也见了太多。   虽然年龄小,但也明白这些人到底存的是什么龌龊心思。   如此一来,他愤而逃离众育堂,也就说得通了。   而且崔九阳似乎也有些懂了,这小子在货站街上被人扒了衣服绑在柱子上为什么会那么愤怒的大骂了……   不过,这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柳家的人如今会追来哈尔滨。   如果仅仅是为了一个可能成为娈童的少年,那柳家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且手段也显得过于温柔了。   崔九阳上下打量着刘敬堂,这小子身材结实,相貌只能算清秀,算不上顶级的俊朗,应当不至于让人如此大费周章,派出修行不俗的蛇妖一路追到此处。   刘敬堂被崔九阳这般上上下下、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的目光打量着,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梁骨升起。   此时他与崔九阳在浴池中赤裸相对,若是眼前这位拥有神仙手段的崔大哥也心生歹意,以对方的神通,自己岂不是插翅难飞?   这么想着,这少年不禁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护在自己胸前,身体也轻轻地缩到了水池中的角落去,尽可能地远离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崔九阳见他如此这般举动,先是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他娘的,这小子竟然把自己当成那什么了!   “嘿!你这小子他妈的想什么呢!”崔九阳骂了一句。   随后他便又陷入了沉思。   柳家人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呢?   这小子身上,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第254章 巷子   摩挲……   崔九阳嘴里轻轻咂摸了一声,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猜测,但又不敢完全肯定。   主要是他没想明白,如果真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柳家理应早就满世界寻找刘敬堂才是,怎会放任他在长春城那边的市井之中流浪数年而不加理会?   但无论如何,这个猜测也算是一个初步的方向。   若真是如此,那他与刘敬堂便半步也不能分开,否则这小子随时可能被柳家的人悄无声息地掳走,那就麻烦了。   不过有危险归有危险,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   两人洗完澡之后,裹着水汽,便上街给刘敬堂买新衣服。   刘敬堂原来穿的那身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布满了油污和破洞,补上去的补丁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这帮半大点的小子自己胡乱缝补的,针脚拙劣,线头到处都是,实在是不成样子。   这年头,市面上其实成衣店还是少,大部分都是量身定做的裁缝铺子。   进去选上布料,然后裁缝量体裁衣,专门做一件合身的。   不过哈尔滨目前这局势,风声鹤唳,实在不适合慢慢等待制作。   刘敬业也是想迅速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然后赶紧寻个安全地方躲避,或者能躲在货站中不出门就尽量不出门。   所以崔九阳领着刘敬堂在街上找了好几家,才终于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成衣店,进去给这小子麻利地选了两件厚实的外套,又挑了件过冬的大棉袄、大棉裤,这才往货站回去。   北国的冬天来得早,也格外凛冽。   从长春离开的时候,风中还仅仅是寒意袭人,如今走在哈尔滨的街上,那风却跟小刀子一般,仿佛要把人的脸皮给生生剜下来一样。   崔九阳在前头领路,刘敬堂则紧紧落后他半个身子,两人都袖着双手,顶着风艰难地向前走。   从城中热闹的商业街渐渐走出,街上的行人便越来越少了。   毕竟天寒地冻的,没什么要紧事,谁也不愿出来挨这份冻。   而当崔九阳和刘敬堂拐进通往货站街的那条僻静小巷时,四周便更加安静了。   前后都看不到人影,小巷子两旁的家家户户都大门紧闭,窗棂上糊着厚厚的窗纸。   按理说,穿过这条小巷,再往右拐个弯,便到了货站街旁边的小路口了。   崔九阳和刘敬堂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回到温暖的屋子里。   别说刘敬堂了,就连崔九阳都有些想念货站房间中,那烧得通红的暖炉子和烫屁股的热炕。   然而两人顶着风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脚下的石板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   约莫着走了总有几十步,竟然才走到这小巷子的中间位置。   前面的巷子口,似乎比刚才看起来更加昏暗了许多,好像被一片的阴影笼罩着,而且距离也似乎更远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息。   崔九阳停住脚步,将刘敬堂拦在身后,低声道:“就站在这别动。”   刘敬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们两个人从货站出来的时候,走的也是这条小巷子,印象中这巷子极短,不过是闲聊两三句话的工夫便能穿过去。   怎么他们回来的时候,走了这么半天还没有走到头?是鬼打墙了?!   两人停下脚步之后,小巷子中的风似乎刮得更急了,呜呜地作响,如同有人在哭。   从前面巷子的出口处,那片浓重的阴影仿佛活物般缓缓蔓延过来,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他们的身体,继续向巷子深处推进。   直到将整个小巷子都包裹在一片阴沉沉的暗幕之中时,刘敬堂的鼻尖突然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腥气。   那不是鱼腥,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种冰冷刺骨的腥气,有点类似于煮鸡蛋放凉了之后,蛋白所散发出的那种腥味,但远比那个要浓厚得多。   崔九阳脸上咧开一抹嘲讽的笑容,嘿然道:“整天玩鸟,今天倒是让家巧儿给叨瞎了眼。妈的,小爷我天天摆弄阵法,竟然没察觉到这小巷子里被人布了阵!”   刘敬堂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崔九阳,问道:“崔大哥,你是说阵法?是穆桂英大破天门阵的那种阵法吗?”   这刘敬堂在众育堂中不过识得几个大字,实在没什么文化水平,其主要的精神文明建设都来自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和偶尔能蹭到几眼的野台子戏。   此时听崔九阳说到阵法二字,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了杨家将的故事。   崔九阳没回答刘敬堂的问题,只是盯着前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沉声喝道:“不知是何处的朋友,在此处等候我二人。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   刘敬堂顺着崔九阳喊话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巷子口处,两个人影如同水中倒影般从那片浓重的阴影中缓缓浮现出来。   这二人出来之后,一言不发,脚步轻飘飘的,几步便走到他们两人身前七尺之外站定,冷冷地拿眼睛瞅着他们,目光中不带一丝活人的气息。   来到了近处,刘敬堂才终于看清这两人的样貌。   只见他们身形都极为瘦削,而且个子都很高,穿着深色的长棉袍,在寒风中却纹丝不动。   不过,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两个人生得怪模怪样。   却听得旁边崔九阳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缓缓开口道:“呦,原来是柳仙当面,失敬失敬。却不知二位柳仙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啊?”   那两个人依旧沉默不语,只是上下打量了崔九阳几眼,目光中带着审视与不屑,随即便将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刘敬堂身上。   这一看,便是死死地盯住,再也不挪开半分目光,眼神阴冷而贪婪。   他们两个人的目光实在有些瘆人,刘敬堂下意识地往崔九阳的身后缩了缩,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心中充满了震惊。   柳仙?   刘敬堂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脑中飞速运转,突然想明白了眼前这两个人到底哪里奇怪了!   虽然他们都穿着长棉袍,但也能隐约看出来,这两个人的腰似乎格外的长,长得出奇。   这世上的人,身形比例各有不同。   有些人是上半身短,下半身长,这种比例通常会显得人比较高挑,好多唱戏的武生、花旦都是这种身材。   也有些人是上半身长,下半身短。   通常来说,这种人适合做石匠、木匠之类的手艺活,因为干起活来手臂够得远,比较方便麻利。   可眼前这两人,却不属于上面说的这两种情况。   他们的上半身也短,下半身也短,只有中间的腰部,长得不成比例。   一般民间形容腰肢纤细柔软的人会称作水蛇腰,但那终究只是个比喻。   可若是崔大哥没说错,眼前这两人,怕不是什么水蛇腰,而压根就是两条成了精的蛇变的!   好在之前在澡堂里,崔九阳已经给他表演了一手水龙化雨的神仙手段,算是给他垫了点儿底。   此时亲眼见到传说中的柳仙,虽然心中仍有些发毛,但倒也不是十分害怕,反而隐隐生出了一丝好奇。   两条大长虫是怎么变成人的呢?还能穿衣服,走路?   不过这小子紧接着就反应过来。   他想到之前崔九阳问他关于大仙的那些问题。   “难道说这两个柳仙是为了我来的?不然为什么崔大哥会问我那些大仙的问题……”想到此处的时候,刘敬堂身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也就在此时,崔九阳突然反手拍了一下他的额头。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脑门上已经多了一张符纸。   刘敬堂只听说僵尸的脑门上要贴上镇尸符,自己这个大活人为什么也要被贴上黄纸?   下意识的他就想去摸,却听得崔九阳厉声喝道:“别动!就站在这,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动。”   他还想问什么的时候,却看见那两个柳仙好像终于确定了些什么似的,不声不吭,手中便绽放出一团团紫黑色的雾气扑面而来。   一股子腥臭便在巷子中弥漫开来。   此时便显得崔九阳先前贴在刘敬堂脑门上的那张黄符颇有先见之明。   黑气在距离两人三尺之外,便被刘敬堂脑门上黄符所散发出来的一道无形黄色光罩给抵挡在外,如同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再也无法寸进。   刘敬堂感受着身前暖洋洋的护罩,震惊道:“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金钟罩铁布衫?”   崔九阳自然是懒得理会这个分不清武侠还是仙侠的小子。   此时他与刘敬堂已经失了先机,而这两个蛇妖二话不说便直接动手,显然也是志在必得。   那么,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也就是了!   此时毕竟刘敬堂在侧,战局不宜久拖。   崔九阳眼神一厉,上来便是杀招。   一道金光从崔九阳怀中飞出,悬于头顶,正是那面小金锣。   金锣嗡鸣,焚天煮海般的首阳火熊熊燃起,热浪滚滚。   同时,他另一只手快速掐动法诀,头顶上空顿时乌云汇聚,电蛇狂舞,嗞嗞啦啦的电光在云层中蓄势待发,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弥漫开来。   这两个蛇妖所放出的紫黑色烟雾,一接触到那霸道的首阳火,便好似滚汤泼雪一般,发出“嗞嗞”的声响,瞬间消融殆尽。   随后,那金色的火焰甚至顺着烟雾袭来的轨迹,直接烧了回去,舔舐上了两条蛇妖的身体。   却听得头一个蛇妖冷哼一声,张口一吐,一道白色的寒气喷薄而出,瞬间形成一道厚厚的雪罩,将那首阳火暂时罩在其中,遏制住了火势蔓延。   这冰霜非同小可,乃是取自长白山顶万年不化的玄冰炼化入妖丹之中,形成的本命神通。   若非如此,想要抵抗至阳至刚的首阳火,是万万不可能的。   不过,只抵挡住首阳火,对他们来说,还远远不够。   天上的黑云终于酝酿完毕,一道粗如碗口的炽白雷光,“咔嚓”一声撕裂了昏暗的天空,带着煌煌天威,正冲着两个蛇妖头顶劈下!   关外五仙,因常年接受人间香火供奉,积累功德,相比其他妖类,它们实际上并不十分畏惧普通修士所引动的雷光。   然而崔九阳引来的乃是九天之上最正宗的天雷,带着沛然莫御的天威,由不得它们不慎重对待。   只见另一个蛇妖不敢怠慢,身上骤然飞出一件闪烁着幽幽绿光的蛇鳞甲。   那蛇鳞甲坚韧异常,硬抗了天雷一击,虽然雷光四溅,鳞片翻飞,却并未被击穿。   崔九阳目光一凛,心中暗道:这两个蛇妖的修为着实不错,能将自己蜕下来的蛇皮炼制成此等防御法器,竟能硬扛天雷!   “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这件臭皮囊究竟能扛得住几道小爷的天雷!”   崔九阳手中法诀连掐,引动天上乌云,一道道碗口粗细的雷光接二连三地劈了下来,如同银蛇乱舞,照亮了他的脸庞。   两个蛇妖便在这电光中看见了崔九阳脸上的狞笑。   先前他们两个在货站之外踩盘子的时候,仔细探查过,货站中并没有什么强大的修士气息,便放松了警惕。   今天看见刘敬堂与崔九阳一起行动,虽然察觉到了崔九阳身上的修行痕迹,但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江湖术士,不足为虑。   毕竟关外修行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柳家多少都有些耳闻,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是个面生得很的主,显然不是什么成名人物。   这也是他们先前根本懒得搭理崔九阳的原因。   他们是奉了家里长辈的命令出来办事,自然不用跟一个无名小辈多费唇舌。   若是他识相,乖乖交出刘敬堂,那便罢了。   若是敢反抗,杀掉也就是了,还能有什么麻烦?   然而此刻,对方又是霸道绝伦的首阳火,又是威力无穷的滚滚天雷,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江湖术士,分明是个硬茬子,棘手得很!   就在这两个蛇妖在雷火交加下苦苦支撑,无暇他顾的时候。   却没有发现,崔九阳先前暗中弹出了九枚厌胜钱,悄无声息地顺着墙角滚了出去,缓缓地将它们包围起来,组成了一个简易的困阵。   崔九阳眼见厌胜钱已经到位,不由得哈哈一笑,伸出一只手来,朝他们两个竖了个中指。   两个蛇妖心中不解,这术士是掐了个什么法决?   却见九道金光从他们周围的地面冲天而起,形成九道光柱。   那光柱中充满了金戈铁马、杀伐征战的凌厉气息,将他们两个死死困在其中。   而且这光柱所围成的圈子还在不断缩小,逐渐将他们两个人逼得背靠背,动弹不得,脸上终于露出了惊恐之色。   在越来越小的容身之地中,两个蛇妖听见外面的崔九阳朗声喊道:“这一招,名为金戈铁马,还请二位柳仙好好指教!” 第255章 藏匿   两个蛇妖被九道光柱逼到紧紧贴在一起。   那散发出凶厉兵戈气息的光柱在他们的鼻尖前擦过,无声无息,却带着能将神魂都绞碎的莫大危险。   其中一个蛇妖额前碎发有几缕垂落,刚一接触到光柱边缘,便瞬间被斩断,发丝落入光柱中,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直接消散无踪。   眼见着光柱再往里收缩几分,就要切到自己的鼻尖,那断了头发的蛇妖终于扛不住这无形的压力,惊恐地大喊道:“你不能杀我们!我们领了家里的命令出来,若是没能活着回去,你以为你能逃得了柳家的报复吗?”   崔九阳好像就在等他们服软说话似的,闻言打了个响指,那九道光柱便骤然停止了收缩,脸上似笑非笑:“哦?那还请二位柳仙好好告诉我,你们领的到底是什么命令啊?”   他这么一问,倒是让两个蛇妖微微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家里老祖的命令岂是能随便告诉外人的?   可是眼见那泛着金光的光柱就在眼前,稍一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其中一个蛇妖眼神闪烁,斟酌着说道:“家里传来的命令……是要将那小子带回去。至于带回去要干什么,我们……我们并不知道详情。”   崔九阳闻言,脸上依旧挂着微笑,并不追问,只是右手手指轻轻搓了一下。   两道光柱应声而动,虽然仅仅向内移动了不过二指宽的距离,但另外那个一直沉默的蛇妖,左脚脚掌便被齐刷刷地切了一半下来!   那脚掌断裂处光滑如镜,甚至因为光柱的锋锐,在切开的那一瞬间,都没有鲜血立刻涌出。   直到那蛇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他那只黑布鞋才被一股涌出的鲜血迅速浸透,在冰冷的地面上淌出一小摊刺目的红。   这时,崔九阳才慢悠悠地开口:“刚才你不说话,是因为记性不好,没想起来该怎么说吗?”   这被切掉半个脚掌的蛇妖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他连低头看一眼伤口都不敢,因为那光柱就贴着他的脸颊,恐怕他一低头,半个脑壳就会被直接削去。   听到崔九阳问话,他连忙说道:“我们……我们知道的并不是十分准确,不过这小子很有可能是要承担某个老祖的神魂,作为……作为夺舍体!”   崔九阳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指尖又是轻轻一搓,让另外方向的两根光柱也向内移动了寸许,精准地切掉了另外一个蛇妖的半个脚掌。   现在,这两个蛇妖都成了瘸腿蛇。   不过,蛇本来就没有腿,崔九阳倒也懒得去想这被切掉的脚掌,到底对应它们蛇身的哪个部位。   他轻轻笑道:“刚才他已经补充了一个我十分满意的情况,现在,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明明被切掉了脚掌,剧痛钻心,可是这个蛇妖哼都没敢哼一声,那光柱散发的锋锐之气刺得他面皮生疼。   听到崔九阳向他问话,他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多年前这小子入了我们众育堂之后。   “我们很快便探查出他的体质有特殊性,三魂七魄稳固,肉身与神魂的契合度极高,最适合给柳仙作为夺舍体。   “所以……所以一直将他作为备用,养在堂中。   “但是肉身不可轻弃,这么多年以来,家中也没有哪位老祖失去肉身需要夺舍。   “所以他逃出众育堂后,虽然行踪一直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但……但并没有人急于将他寻回来。”   另外一个蛇妖转着眼珠,从眼角的余光瞥见崔九阳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心中一动,赶紧打断了同伴的话,抢过话头说道:“是!所以这次突然派我们两个人出来找这小子,便很可能是家中哪位老祖……哪位老祖最近不慎失去了肉身,急需夺舍!”   此言一出,崔九阳和他身后的刘敬堂皆是心中一动,瞬间想起了之前在澡堂里聊过的事情。   刘敬堂曾说,在众育堂的时候,经常有人半夜来“摩挲”他,使他误以为那些人对他有有什么可怕的想法,所以才惊惧之下逃出了众育堂。   原来,那些人对他有兴趣,却不是他想的那个兴趣,而是发现了他体质的特殊性,可以作为强大神魂的夺舍容器!   刘敬堂心中先是一阵荒谬的松弛,随即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人家看上的不是他的屁股,而是他的小命!   他也不是个傻子,虽然并不是修行中人,但说书先生嘴里的鬼神故事没少听。   若是被夺舍了,他刘敬堂哪里还可能有命在?   到时候,虽然还是他这副皮囊,但内里的魂魄,早已经换成了某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毒老蛇精!   想到这里,这少年不禁打了个寒颤,脸色煞白,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崔九阳的衣角。   而光柱中的蛇妖仍在继续说道:“道友……道友确实技高一筹,今日我们兄弟两个认栽了。   “既然老祖点名要这小子,那你们……你们还是赶紧逃吧!   “以道友你的本事,只要带着这小子逃到关内去,说不定……还能保住他一条小命。”   它这话半是劝解,半是隐隐的威胁。   崔九阳静静地听完这两条蛇妖的遗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右手轻轻一捏,如同捻死两只蚂蚁。   那九道光柱猛地向内挤压、旋转!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肉被绞碎的声音响起,两道凄厉的惨叫尚未出口便戛然而止。   原地只余下一摊模糊的血肉。   崔九阳伸手一招,两颗鸽卵大小、散发着淡淡绿光的妖丹便从血肉堆中飞出,稳稳落入他手中。   怀中的剑柄微微颤动,似乎想要挣脱出来将其吞食,却被崔九阳伸手按住,轻轻摇了摇头。   他掏出五猖兵马册,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白素素月照寒的形象,崔九阳将两颗妖丹送入册内,只见册页上光芒一闪,妖丹便消失不见。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按住剑柄的手。   剑柄飞出将地上那摊混合在一起的血肉与碎骨尽数吸收,连一丝血腥气都未曾留下。   刘敬堂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些恶心。   但心中的恐惧,却远比这视觉上的恶心更让他难受。   他看着崔九阳,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问道:“崔大哥,我……我真的要逃入关内吗?”   崔九阳摇摇头,眉头微蹙:“如今火车早已停运,我带着你,也走不快。关外五仙的势力遍布整个东北,盘根错节,恐怕咱们还没走到山海关,就会被他们层层围堵上。”   刘敬堂的脸变得更加煞白,一点血色也无。他愣了半晌,才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那……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甘心。   苦苦挣扎着过了这么多年难挨的日子,好不容易才找到亲生哥哥,刚尝到一点亲情的温暖,与亲人团聚,难道这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去吗?   崔九阳却觉得这件事情应当没有那么严重。   这并非是他信口开河,而是一种基于对局势分析后的直觉,并非毫无根据的乐观。   一阵寒风从小巷深处吹来,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魅低语。   他轻轻拍了拍刘敬堂的肩膀,试图安抚他:“别自己吓自己,我们先回货站再说吧。”   刘敬堂失魂落魄地跟在崔九阳身后,浑浑噩噩,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货站的。   等他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正坐在货栈房间里烧得滚烫的炕头上,屁股下面的暖意让他僵硬的身体渐渐舒缓过来。   崔九阳递给他一杯滚烫的热茶,让他抱在手里暖手,然后自己也在炕沿坐下,缓缓开口道:“其实我分析了一下,感觉这个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   刘敬堂机械地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心道:都要被人夺舍了,还不严重?   崔九阳自然看懂了他的眼神,继续说道:“我并非是哄你。刚才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两条蛇妖的话,察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第一,”崔九阳竖起一根手指,“是那两个柳仙并不着急的样子。   “他们甚至有时间头天晚上来踩点,要知道失去了肉身,神魂是在不断衰弱的。   “这夺舍体越早找回去,那在家里等待的老祖便能尽快地进行夺舍。   “而且说柳家中有老祖需要夺舍的信息,还是这两个柳仙自行推测的。   “这说明他们来执行任务的时候,并没有被严厉交代要尽快完成。”   “第二点,”崔九阳又竖起一根手指,“这种拉屎现挖茅坑的作风,并不像是关外五仙这等传承悠久、势力庞大的家族应该有的事情。   “具有特殊体质,能够承载强大妖类神魂的人,虽然稀少,但也并非绝无仅有。   “关外这么大的地方,柳家经营了这么多年,族中肯定豢养了不少备用的夺舍体。   “这一点,从你逃跑后他们并未深究就能看出来。   “然而他们这次,却硬是派了这么两个看起来并不算顶尖战力的蛇妖出来找你,而不是直接启用族中常备的夺舍体给那位老祖应急。”   “若是将这两点结合起来看,”崔九阳总结道,“那么就可以得到一个结论:这位急需夺舍体的老祖,在柳家内部地位不高,或者说,并不受族内待见。”   当然,还有些东西崔九阳还没分析出来,但他没有说。   一个失去肉身,却能仅凭神魂存活的强大蛇妖,按理说应该是五仙中的中流砥柱,却又不受族中重视,这能是因为什么?   崔九阳在这一点上有些想不通。   不过他大概能推断出,既然这位老祖是这么一个尴尬的地位,那么刘敬堂的小命,自然也就多了几分保障。   “退一万步说,”崔九阳继续道,“且不说柳家门里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两条蛇妖已经死在哈尔滨,就算知道了,说不定等他们查到线索,一路找来的时候,那位急需夺舍的老祖,已经因为神魂耗损过巨,魂飞魄散了。”   刘敬堂虽然不是修行中人,但崔九阳将其中的利害关系掰开了,揉碎了,用他能听懂的话细细讲来,他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越听,这少年脸上的血色便恢复得越多,讲到最后,他脸上的苍白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潮红,他紧紧抓住崔九阳的胳膊,急切地问道:“崔大哥,你此言当真吗?你……你不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   崔九阳笑着捶了他一拳:“傻小子,这可是性命攸关的事,我岂能骗你?”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杀那两条蛇妖虽然手脚干净,但难保柳家不会通过其他方式追查过来,想找到到底是谁杀了他们俩,以及你的下落。   “所以现在我们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把你藏起来。”   “至于到底要把你藏在哪里,”崔九阳看向窗外,“那就得等你哥回来,问问你哥了。他在哈尔滨地面上熟,人头也广,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好去处。”   晚上,刘敬业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谈完生意回来。   趁着那伙计去整理材料文件的空当,刘敬堂将他拉到了房间里。   由刘敬堂主说,将今日小巷遇袭、蛇妖夺舍之事,连带着自己在众育堂的经历,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讲给了刘敬业听。   一开始,刘敬业听得是瞠目结舌,随即捧腹大笑,只觉得自己这个弟弟不去茶馆说书真是屈才了,编故事的本事一套一套的。   然而,当崔九阳随手用一张黄符折了只小老虎,那纸老虎摇头摆尾,一口便将桌上的粗瓷茶杯嚼得粉碎,连渣都没剩下时,刘敬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随即便什么都信了,脸上血色尽失,慌张得不行。   听了崔九阳说要将刘敬堂找地方藏起来的建议之后,刘敬业站起身来,在房间中焦躁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苦思冥想。   过了许久,他才猛地停下脚步,恨恨地跺了跺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说道:“我倒是有个去处,应该可以避开这些大仙的耳目。只是……只是还要烦请崔兄辛苦一趟,保护敬堂一段时间。”   崔九阳自然不会拒绝,刘敬业待他如此真诚,保护他的弟弟,本就是义不容辞。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刘敬业便去货站借了一辆结实的马车,又给刘敬堂和崔九阳收拾了随身应用之物,都一一放上马车。   随后,他亲自驾车,载着二人,悄无声息地往哈尔滨城中驶去。 第256章 东正   时间还太早,天这样的冷,整座哈尔滨还没有完全苏醒,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车碾过结着薄冰的路面,发出清脆而孤寂的碎冰声与马蹄交织在一起,在清冽的空气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听得刘敬业在外面发出“吁吁”的一声轻喝,马车缓缓停下。   崔九阳与刘敬堂相继下了马车。   哪怕以崔九阳的心态,在看清眼前景象时,也不禁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此处竟然是……一座教堂。   崔九阳抬头望去,晨光正好。   一缕金红色的晨曦恰好穿透云层,温柔地洒落在教堂最高的中央穹顶上。   那穹顶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通体深绿,看上去仿佛一颗巨大的洋葱头,而洋葱头顶端竖立的十字架,一半被阳光照亮,熠熠生辉,一半则仍沉浸在黎明的阴影之中,透着神秘。   日出的阳光越来越盛,那深绿色的洋葱头穹顶仿佛被晨光点燃了一般,边缘渐渐泛起熔金般的色泽,与尚未完全褪去的靛蓝色天空形成鲜明而温柔地对比。   其下的红砖墙体在斜射的光线中,显得愈发厚重而温暖,砖石的纹理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如同老人脸上饱经风霜却安详的皱纹。   一夜寒风,窗檐和墙面上的装饰浮雕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晶莹剔透。   教堂的影子在空旷的广场上拉得异常修长,此刻,它倒不像是一座宏伟的建筑物,而像是一个在晨曦中静默祷告的巨人,收敛去了一切喧嚣,只是静静地伫立,庄严肃穆,安宁祥和。   刘敬业没有多言,小跑着来到教堂巨大外墙的一处窄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崔九阳站在他身后,看着这处不起眼的小门,心中暗忖:刘敬业这小子,人脉倒是挺广,竟然能求到洋和尚的头上来。   好半天,门内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终于,门被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张神父的脸。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教士袍的中年修士,鼻梁高挺,眼窝深陷,脖子间挂着一个银制的十字架。   他先是看了刘敬业一眼,眼神中带着询问,然后又越过他,目光落在崔九阳与刘敬堂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似乎觉得这两人并无特殊之处,便朝刘敬业点了点头,转身向教堂内走去,示意他们跟上。   那名修士领着三人穿过一条光线昏暗的走廊,来到教堂侧翼的回廊。   在回廊的一个僻静角落,他打开一间房间的门,将三人请了进去。   修士操着略带生硬的中文说道:“这个房间平时就是用来供过往的信徒或者修士临时休息的。   “敬业是我们的朋友,既然他有要求,那么自然可以给二位居住。   “不过请二位不要在教堂内乱走乱跑,以免惊扰了其他修士和正在祈祷的信徒。   “当然,”他顿了顿,指了指大厅的方向,“如果你们有意聆听圣父的教诲,那么也可以去中央大厅中听讲道。”   说完,他便将刘敬业拉了出去,低声交谈了几句,并顺手关上了门,将崔九阳和刘敬堂留在了房间之中。   崔九阳随意看了看,却发现这房间竟然比想象中要宽敞些。   里面放着两张单人床,铺着浆洗得发白的床单,靠墙还有几张简陋的桌椅,甚至连放行李的木箱都准备好了。   看来此处确实是教堂专为客人准备的休息室。   不过房间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在窗台上、桌子上,甚至在烛台上都摆放着的圣像。   那些圣像神态各异,或悲悯,或庄严,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注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心中暗自嘀咕:这倒也符合他们的教义——上帝无处不在。   刘敬堂此时对崔九阳充满了依赖与尊敬,自然不会麻烦他动手收拾行李。   他动作麻利地打开包裹,将衣物等随身应用之物一件一件地放入墙角的木箱中摆好,把洗漱用品放到桌上。   一边收拾着,他一边忍不住问道:“崔大哥,我们在这里……便能安全吗?”   崔九阳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你自然足够安全。   “不过要说这大教堂,倒确实是个好地方,那关外五仙十有八九也无法轻易窥视这里。   “说来你哥倒也确实有几分急智,能将你藏在这里,实在是有些出人意料的创意。”   刘敬堂在听到崔九阳肯定的答案之后,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自己想了想,也觉得崔九阳说的确实有道理。   洋和尚也是和尚,先前领他们进来的那个修士,虽然面容陌生,但看上去面目慈祥,想来应当修为颇深,在这些洋人教会里,应当也算得上是大德高僧了。   如此一来,有这些洋修士的庇佑,那柳家门里的妖仙们应当便不能轻易将自己抓回去作为夺舍的容器了吧?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被轻轻推开,刘敬业走了进来,又与两人说了会话。   他不断地安慰着刘敬堂,让他在这里安心住着,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平常不要随意出教堂的门。   他与这里的修士虽然谈不上是莫逆之交,但确实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也曾捐赠过财物,所以大可以放心,他们断然不会将他扫地出门。   交代完弟弟,他又转过身来,神色郑重地朝崔九阳深施一礼,诚恳地说道:“一切有劳崔兄了。”   崔九阳连忙扶起他,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反而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哈哈笑道:“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你放心,有我看着敬堂,必然不会让那些蛇妖把他掳了去!”   刘敬业回身看了看门外,转过头来又低声对崔九阳说道:“崔兄,这些修士们……嗯,拿了我的钱,很多事情都能行个方便。你在此处也不必过于拘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管事的修士说。”   崔九阳心道,你看我像是那等拘谨的人吗?   不过表面上仍然是呵呵一乐,说道:“来到人家做客,自然要守人家的规矩,客随主便嘛。敬业你不必担心,我们会乖乖待着的。”   虽然崔九阳如此安慰,但刘敬业心中显然还是有许多不放心。他拉着刘敬堂的手,絮絮叨叨地又交代了许多诸如“注意添衣”“听崔大哥的话”之类的家常,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洒满房间,才依依不舍地从教堂中离开,赶着马车匆匆忙忙去处理商行的事务了。   崔九阳和刘敬堂在这房间中相对无言,各自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刘敬堂先是受惊,后又担心自身安危,一夜如同烙饼一般翻来覆去,几乎没有睡着。   此刻在教堂中自觉得暂时安全,紧绷的神经一松,倦意便如潮水般涌来,靠在床头,不多时便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崔九阳百无聊赖,见这小子睡得正香,便静悄悄地起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这教堂内应当是安全的,他倒也不担心刘敬堂会出现什么危险,于是便想随意在教堂内逛一逛,见识一下这洋人的寺庙究竟是何模样。   这一层的回廊十分安静,墙壁上挂着一些神迹神灵等题材的油画,各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不知里面是做什么用的。   崔九阳有心放出神识去探查一番门后都是什么,但是刚一凝神,却发现这教堂之中无处不在的神像和十字架,似乎隐隐散发着一种奇特的力量,对他的神识有压制作用。   他的神识顶多只能离体三尺而已,再远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回来,无法延伸。   看来这些洋修士,倒也不是全然的凡夫俗子,确是有些门道在身上的。   既然如此,崔九阳干脆将神识都收了起来。   这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到处用神识窥探,似乎不太符合客人之道,万一引起这些洋修士的不满,反倒不美。   他在这回廊中慢慢踱步,尽头的出口正对着教堂的中央大厅。自走廊中走出,视野豁然开朗,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便能感受到大厅的开阔与雄伟。   此时,在他头顶的正上方,是高达十几丈的巨大穹顶,彩绘的玻璃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从下面往上看去,给人一种强烈的向心感和升腾感,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入其中。   这大厅之中此刻已经聚集了一些信徒,他们大多安静地站立着,轻声交谈。   大厅内没有固定的座椅,显得空空荡荡。   有些人会走到四周墙壁和柱子上悬挂着的圣像前,伸出手轻轻触摸,甚至亲吻圣像的底座。   这些圣像无处不在,有大有小,有的圣像前还设有烛台。   崔九阳看见有信徒小心翼翼地将蜡烛点燃,插在烛台上,然后双手合十,低头祈祷,口中念念有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特殊的香气,那是一种冷、干燥、带有绿意和木质树脂香的味道。   崔九阳不知道那味道就是西方仪式中经常会用到的香料——乳香,但也能感觉到这种味道确实能让人的心灵产生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里的信徒大多互相之间认识,见面会微笑着点头致意。   崔九阳算是凭空闯入的陌生人,与他们格格不入,所以他们很多人都会下意识地朝着崔九阳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能明显看出,这个年轻男人并非信徒,他站在那里,眼神中带着一种游客似的轻松与审视,悠闲地观看着四周的一切。   来得比较早的这些信徒,基本上都是黄皮肤的面孔。   他们很多人来到这里,或许有一点点信仰,但也并非完全出于虔诚,更多的是为了依附教会所带来的一些实际利益和庇护。   所以,对于崔九阳的这种闯入,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排斥,只是私下里交头接耳,互相询问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到底是谁。   然而这种相对平静的场面很快就被打破了。   没过多久,从外面走进来一大群高鼻梁、蓝眼睛的俄国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黑色或深色的严肃礼服,神情肃穆。   他们与原先这些黄种人的信徒泾渭分明,虽然共处一室,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隔阂与疏离,彼此间几乎没有交流,只是冷漠地互相打量一眼,便自动分开站立。   于是,这中央大厅之中便隐隐分成了几个区域:俄国男人、俄国女人、中国男人、中国女人。   崔九阳显然不属于这四队中的任何一个,他也无意融入,只是抱臂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观瞧着那些姿态迥异的圣像。   又过了一会儿,一位头发花白、身材高大的黑袍修士拿着一本厚重的经书,缓缓走到了中央大厅最前面的讲道台上。   那修士站在台上,先是朝着圣像深深鞠躬行礼,然后才转过身来,用俄语和汉语两种语言,轮流与厅中的各位信徒打招呼问好。   一时间,大厅内响起一片回应声,俄语与汉语交杂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但也透着几分奇异的和谐。   不过能听得出,这位修士在信徒中威望很高,人们都恭敬地称他为拉姆神父。   拉姆神父在与众人致意之后,便翻开经书,开始用缓慢而庄重的语调讲道。   一时间,整个中央大厅中,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有拉姆神父那带着磁性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   “我亲爱的弟兄姐妹们,主内平安。   “今天我们诵读的福音书中,主对我们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   “看看我们周围,看看我们自己。”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目光慈爱地扫过台下的信徒,首先看向那群俄国人。   “我们之中,有人离开了祖辈生活的故乡,像秋天的落叶被命运的狂风吹到了这片遥远而陌生的土地上。   “我们的肩头担着多么沉重的担子啊,有对故土的无尽思念,有对未来的迷茫不安。   “我们的心,便像这哈尔滨的冬天一样,被寒冷和忧虑所笼罩。”   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十字圣号,目光转向中国信徒这边,继续说道:“主的这番话,是为我们每一个人所说。   “他并非许诺会立刻搬走我们眼前所有艰难的山峦,他许诺的是一份心中的安息。   “这安息从哪里来?   “它来自知道我们并非孤独一人,无论我们在哪里,神的爱始终与我们同在。   “这座我们用双手建立的教堂,就是这应许的见证。   “它在这里,不仅仅由砖石砌成,更是由我们的祈祷、我们的希望和我们彼此相爱的心建造而成……”   这位拉姆神父的讲道漫长而悠远,内容大多是关于爱、宽恕与心灵的慰藉。   崔九阳对此兴趣缺缺,听了没多大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无聊,数次打哈欠。   他讲的东西其实并不复杂,无非就是教导人们要相信神,信任神,神会与大家同在,要团结友爱等等。   听得崔九阳差点就想跟着哼唱起团结就是力量的调子来。   于是,百般无聊的崔九阳便悄悄地从中央大厅溜了出来,信步走向旁边的另一条回廊,想去看看这教堂的其他地方。   然而没走进去多远,他就被一扇雕刻着复杂花纹的大屏风挡住了去路。   一名身着同样黑袍的修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见他想继续前行,便上前一步,朝他画了个圣十字,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   “这位先生,前面是教会内部的区域,不是普通信众应该去的地方。请您回到中央大厅去听讲道吧。” 第257章 神父   崔九阳的目光落在屏风上那幅描绘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的油画上,色彩浓郁,笔触庄严。   屏风后面传来更浓郁的乳香气息,混合着蜂蜡蜡烛燃烧后的暖甜香味,交织成一种神圣而肃穆的氛围。   如这神父所说,这屏风后面应当是举行核心宗教仪式的地方,这种场所自然不是普通信徒应该涉足的,更何况,崔九阳压根也不是个信徒。   于是他朝着阻拦他的黑袍神父带着歉意笑了笑,微微颔首,转身想要离开。   然而这身子刚转了一半,那厚重的屏风却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留着浓密长发与长须的神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虽然也身穿黑色长袍,但头上戴着一顶天鹅绒圆顶帽,胸前佩戴着一枚精致的圣像牌,刻画的是圣母抱子图。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无名指上佩戴着的一枚戒指。   那说是戒指,戒面上却赫然是一个微型的圣子受难像,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神情悲悯。   这受难像为阳刻而成,在戒指上形成一个略微凸起的平面,边缘处似乎还有残留的暗红色印泥痕迹。   可想而知,这看似戒指的东西,实际上是一枚拥有特殊用途的小小印章。   崔九阳虽然并不知道这身打扮和那枚戒指具体代表着何等崇高的宗教地位,但他又不傻,明显可以察觉出这位神父的身份非同一般。   因为他一露面,先前阻拦崔九阳的那位黑衣修士便立刻恭敬地退到廊边,贴着墙壁对其行礼。   然后,两位神父便叽里呱啦地用俄语快速交谈起来,语速极快,崔九阳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干瞪眼。   似乎这位高大的神父给那个普通神父布置了什么任务,那普通神父听完后,又向高大神父行了一礼,看也不看崔九阳一眼,便转身快步沿着回廊出去办事去了。   转瞬之间,这屏风前,便只剩下崔九阳与这位气度不凡的高大神父。   崔九阳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神父并无太多兴趣,他本就无意窥探,既然差点误闯了人家的禁地,此时自然是速速离去为妙。   于是他便朝着高大神父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侧身便要离开。   那高大神父却在他身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奇异的韵律:“迷途的羔羊啊,这敞开的圣堂门扉,从未将任何人拒之于外。主说,凡你们祈求的,无论是什么,只要信是得着的,就必得着。”   崔九阳脚步未停,主要是这文绉绉的宗教用语他一时没完全反应过来,只当是普通的劝诫,便继续向前走。   身后又传来一句这位高大神父的叹息:“圣训之光就在此处,你却欲往哪里去?”   这次崔九阳听懂了,显然这位神父是在叫他。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挑了挑眉问道:“神父,您是在跟我说话吗?”   这高大神父的汉语说得相当流利,只是语调略显生硬,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   特别是他又神神叨叨地说着这些充满宗教意味的奇怪话语,更显得这位外国神父颇有些神棍的气质。   他看见崔九阳终于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朝崔九阳招了招手,说道:“屏风后面是本堂的圣所,是举行弥撒圣祭等核心仪式的地方,只有神职人员才可以进入。不过,如果你好奇的话,里面现在正好没有人,我倒是可以领你进去看一看,感受一下主的荣光。”   崔九阳嘿嘿一笑,摆了摆手:“神父您太客气了。   “您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不过我也只是随便逛逛,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   “还是感谢神父您的好意。现在我要去中央大厅听讲道了,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崔九阳不再停留,脚步不停,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回廊。   这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了些,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温和而有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直到他拐过拐角,消失在视线之外。   而那高大的神父,在崔九阳拒绝后,脸上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仍然保持着那和煦的微笑。   长发长须让他看起来如同画卷中的人物,笑的时候显得格外温和慈祥。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崔九阳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恰在此时,他身旁不远处圣像前的烛台上,一支蜡烛的烛芯“噼啪”一声轻响,爆出一朵火花。   随后烛火便渐渐微弱,最终熄灭,走廊的光线骤然暗淡下去,将他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崔九阳快步回到中央大厅,看也没看讲经台上依旧在侃侃而谈的拉姆神父一眼,径直绕到另一侧,从连廊中穿入,迅速回到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小房间。   房间里,刘敬堂正裹着被子缩在床上睡得香甜,整个人的呼吸声均匀而平静。   崔九阳轻手轻脚地走到另一张床上坐下,这才轻轻出了一口气。   刚才那个高大的神父,绝对不是人!   但崔九阳也无法准确感应到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也许是修行法门迥异的缘故,他只能模糊地感应到对方体内蕴藏着一股庞大而奇特的能量,神秘、坚硬、炙热,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与他所认知的妖、魔、鬼、怪截然不同。   而且,虽然修行路数不同,但是崔九阳却能判断出,他的修为层次应当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可能犹有过之。   所以当他发出邀请时,崔九阳才会如此谨慎地拒绝,并迅速离开。   这里毕竟是这些外国神父的地盘,在没有搞清楚那高大神父到底有什么目的之前,崔九阳自然不想与其有过多纠葛,更不敢贸然踏入那所谓的“圣所”。   那屏风后面,必然也有类似于阵法的东西,若是贸贸然闯入,很容易遭到对方的暗算。   崔九阳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危机感。   其实从他一踏入这座教堂起,这种感觉就若有若无地存在了。   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踏入自己不熟悉的环境,特别是教堂这种充满异域宗教氛围的特殊场所,所以才会让自己心生不安。   但当他碰到了那个高大的神父之后,才终于明白,这种危机感其实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这座看似平静祥和的教堂之中,应当存在着数位修为不低于他的俄罗斯神父。   这些人无意中散发出的独特能量波动,被他的潜意识捕捉到,虽然无法识别其具体属性,却可以感应到其中蕴含的潜在威胁。   这种无形的压力汇聚在一起,便在他心中形成了这种挥之不去的危机感。   崔九阳静静地坐在床上,目光扫过房间中那几个神态各异的圣像,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笑的理由有些奇怪,甚至可以说有些无厘头,但却并非毫无根据。   因为他突然发现,眼前这状况,太爷在天下见闻录中也没记载过。   是的,太爷游历天下,降妖除魔,却似乎并未与这些金发碧眼的洋和尚打过交道,自然也没有在天下见闻录中留下任何关于外国神父的只言片语。   而崔九阳自己,对于外国宗教的浅薄知识,更是不值一提。   他甚至分不清那一堆都信仰上帝的门派之间到底有什么本质区别,更别提理解他们那些复杂的教义和仪式了。   至于他修炼的至八极,虽然玄妙无比,天下绝顶,但此刻面对这些洋神父的修行路数,也有些束手无策,根本无法识别他们的具体修为层次,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的实力大概与自己相比是高是低。   崔九阳笑,笑的是自己当初上学时,总是嘲笑那些古人愚昧无知,故步自封,对于新事物的接受能力那么弱。   如今,当他自己面对这个诡异的高大神父时,表现得似乎也没比那些所谓愚昧无知的古人强到哪里去。   对方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发出了一个邀请,自己便因为心中那股危机感而迅速离开了。   他倒也不是怕了洋和尚,只是还要保护刘敬堂,不愿意在此多生事端。   他这么一笑,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倒是将刘敬堂给吵醒了。   这孩子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兀自发笑的崔九阳,有些疑惑地问道:“崔大哥,你在笑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崔九阳挠了挠头,也不知该如何跟刘敬堂解释这种复杂的心境和自嘲,便岔开话题,开了个玩笑说道:“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我是不是该买个虎头帽、买双虎头鞋穿上?”   刘敬堂听得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崔九阳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对崔九阳这位神仙中人的尊敬让他不敢多问,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翻身下了床,继续整理行李包裹。   之后的两三天里,崔九阳加了小心。   他跟刘敬堂只在固定的用餐时间去往教堂里的公共餐厅。   吃完饭之后,便立刻返回房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好在教堂之中设有一个简单的图书馆,里面除去那些密密麻麻的神学典籍和外文书籍外,倒也在一个角落里堆放了一些当前民国流行的闲书和报纸。   百无聊赖的崔九阳便借了几本,靠着床头翻阅解闷。   这年头的闲书,也无非是些僧狐灯鬼故事,或是些才子佳人的风月小说。   要是放在以前,崔九阳或许还会在课堂上偷偷摸摸看得津津有味,但如今亲身经历了这么多光怪陆离之事,再看这些书里的描写,只觉得索然无味,远不如自己的经历精彩离奇。   不过反正也没别的事干,权当打发时间罢了。   而刘敬堂则比崔九阳还要无聊。   因为他识字不多,崔九阳借来的闲书,他更是两眼一瞪,如同看天书一般。   于是他便时常在房间门口附近来回溜达散心。   不过崔九阳交代过他不要乱跑,他也听话,不敢走远,顶多在中央大厅外围站一会儿,听听神父们讲经,然后便赶紧回到房间里来。   其他那些连廊和通道,他是连半步也不敢踏入的。   不过他这么在中央大厅闲逛的次数多了,倒是被那位和蔼可亲的拉姆神父抓了壮丁。   拉姆神父经常在中央大厅中讲经,他是个做事十分细致的人,每次讲经结束后,都要亲自打扫讲经台周围的卫生,擦拭雕像烛台灯。   刘敬堂过去闲晃的时候,便被他笑眯眯地唤了过去,让他帮忙擦拭。   其实那讲经台每天都擦,干净得几乎一尘不染,哪还能脏到哪里去?   这位拉姆神父大抵是有一种后世被称为洁癖的怪病。   刘敬堂却哪里懂得这些,他反而觉得这位洋和尚十分虔诚勤勉。   道观里的道士和寺庙里的和尚,不见得半年能洗一次屁股下的蒲团。   这拉姆洋和尚每天都要仔仔细细擦拭自己的讲经台,在他看来,当真是大德高僧的风范。   刘敬堂自从确定了这世上真的存在神仙与妖怪之后,便对这些神神鬼鬼之事多了许多敬畏之心,甚至连带着对这些异国他乡的洋和尚也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尊敬。   拉姆神父请他帮了一次忙之后,他便记在了心上,每次估摸着讲经快要结束了,便会主动到中央大厅去,帮拉姆神父做些杂活。   有一天,他又从拉姆神父那里帮忙回来,一进房间,崔九阳便敏锐地发现他腰间多了个东西——一个银色的十字架,用一根红绳穿着,被他随意地系在了裤腰带上。   这种类似于将玉佩缀在腰带上的佩戴方式,用在十字架上,显得颇为古怪,崔九阳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刘敬堂见崔九阳盯着自己的腰看,以为他不喜欢这个东西,连忙解释道:“崔大哥,这个……这是拉姆神父送给我的。他一开始非要让我挂在脖子上,我想着这玩意挂在脖子上有点沉,而且硌得慌,所以便自作主张挂在了腰间……”   崔九阳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紧张,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十字架上。   这十字架造型古朴典雅,边缘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是个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一般对于他们这种修行之人来说,年代越是久远的东西,往往价值便越高。   这个价值并非指材料如何珍稀,物件如何值钱,而是说悠长岁月所积淀下来的神秘力量往往会更强。   就像他刚刚成功炼化融入丹田的那柄敲山锤一样,那锤子起码也有两千年的历史了。   在这两千年之中,它的力量经过历任主人的不断炼化与滋养,是在逐渐增强的。   此时刘敬堂腰间挂着的那十字架,看上去也是如此。   在崔九阳的灵识感应中,这十字架散发出来的圣洁力量相当强大而纯粹,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净化气息。   若是将其衡量到中国修行界的体系中,这个东西已经算得上是法器中的顶端极品。   若是再经高人以自身灵力温养祭炼,恐怕离灵宝也不远了。   拉姆神父……是这么大方的人吗?   还是说他们俄罗斯教堂富得流油,这种等级的法器也随便送? 第258章 戏法   刘敬堂被崔九阳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十字架说道:“崔大哥……要不我还是解下来吧?”   崔九阳摆了摆手,语气肯定地说道:“不用解,戴着吧,这玩意灵气挺足,倒是可以帮你辟邪。”   虽然身在教堂中,刘敬堂觉得自己还算安全,但一听这十字架竟然还有辟邪的功效,他心中还是十分高兴,觉得拉姆神父实在是个热心的好人。   崔九阳和刘敬堂在这教堂里住的这几天,一开始从那小门里将他们迎进教堂的那个黑袍教士,却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始终没有再出现过。   刘敬业也确实繁忙,哈尔滨的局势日益紧张,各种事务缠身,这么几天了,竟然一次也没有来教堂里看望过他们。   几天过去之后,刘敬堂心中渐渐有些发虚。   本身他就跟这个刚相认的亲哥哥没待上两天,感情尚未深厚,却突然又这么硬生生分开,而且还把他放在这么一个全都是高鼻梁、蓝眼睛的洋人的地方。   所以他心中难免会生出一些惶恐和不安的情绪。   而当他再次帮拉姆神父一起擦拭讲经台的时候,便在与神父闲聊的间隙,将自己这份忐忑的心情委婉的告诉了拉姆神父。   拉姆神父确实是个温和可亲的长者,不仅耐心地开导他,用上帝的慈爱来安慰他,还给他讲了一些发生在教堂里的趣闻轶事,逗他开心。   有时候刘敬堂回了房间之后,便会将这些从拉姆神父那里听来的趣事讲给崔九阳听。   比如,前几日有从俄罗斯国内落难而来的贵族,前来投奔教堂中一位修女,然而那位修女据说年轻时便是因为家人逼迫才入了修道院,心中一直对家人心存芥蒂与憎恨,于是当即便将自己落魄的父亲与兄弟扫地出门,严令禁止他们再到教堂区来找她,态度坚决,毫不容情。   说这件事的时候,刘敬堂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戏谑,嘿嘿笑着评价:“说来也是,哪有送了自己闺女去做尼姑,临老了走投无路,还要去尼姑庵里投奔自己闺女的呢?这不是自讨没趣嘛。”   崔九阳正靠在床头翻看着一本破旧的《三遂平妖传》,闻言放下书卷,饶有兴致地问道:“哦?那拉姆神父他本身是如何评价这个趣事的呢?”   刘敬堂想了想,模仿着拉姆神父温和的语气说道:“这位修女毫无仁爱与宽恕,不仅是不合格的修女,甚至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信徒。   “而她的父亲与兄弟,违背年轻女士的意愿将其送到修道院去,这本身就是对信仰的不尊敬。   “他们一家人的信仰都不够纯洁坚定,背离了主的教导。   “我倒是……想劝他们近几日多来听我布道。”   崔九阳摩挲着下巴,想着那个在讲经台上,能够分别用俄语和汉语,温和地向不同种族的信徒传递教义的俄罗斯老头,突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大一间教堂,来来往往好几十个神父修士,却偏偏选定了拉姆神父去讲道。   从他每天坚持擦拭讲经台的细致,以及评价修女一家时的坦诚来看,拉姆神父心中竟然真的有上帝的位置,对他所信仰的教义怀有一份纯粹的虔诚。   这在如今这个混乱的时局下,殊为不易。   要知道,刘敬业塞了钱便能把他跟刘敬堂这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悄无声息地送到教堂中来,这就代表该教堂本身的管理已经混乱到了一定程度。   不然,他们住了这么多天,教堂方面不可能没有任何高层人员出来干预这件事。   毕竟按照规矩,神父们自己都不能随意在教堂内留宿,而是要在教堂附近的堂区住宅或修道院里集体生活住宿。   而在教堂管理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拉姆神父却几乎是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讲经台上。   这并非教堂的硬性规定,因为本来教堂安排的正式讲经也只是一周一次而已。   拉姆神父每天都去讲道,其实完全是一种个人自愿的、自发的行为,是出于他对信仰的热忱。   不过,崔九阳最近几天都没有再去中央大厅那边,自然也没有再见过拉姆神父。   他第一次见到拉姆神父时,完全收敛了神识,并未刻意去感应这个神父的修为。   所以一时间也无法判断,他到底真的只是个纯粹虔诚的普通修士,还是也踏上了修行之路的黑袍神父。   因为他总觉得,但凡是真正有修为在身的神父,应当不会把那样一件明显蕴含着强大圣洁力量的十字架,随随便便就送给刘敬堂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异国少年,还让他挂在腰里当饰品。   说不定,拉姆神父真的只是个普通的神职人员,见刘敬堂手脚勤快,便出于博爱之心,给了这孩子一个自己佩戴过的旧十字架,希望能借此引导他认识上帝,走上信仰之路。   崔九阳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   若是拉姆神父真的打算让刘敬堂信教,那恐怕是打错了主意。   这小子从众育堂那种地方逃出来,在街头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见惯了人间冷暖与肮脏龌龊,心中哪里还有对虚无缥缈的信仰的兴趣?   再说了,就算这孩子真的想要信点什么,恐怕让他信自己这个九阳教派,都比信那个远在天边的上帝要来的容易得多。   毕竟,九阳教派的强大,刘敬堂是亲眼所见。   而上帝的威能,却离他实在太远。   不过,刘敬堂的忐忑也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有一天清晨,两人刚醒,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开门一看,刘敬业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位当初将他们带进门的神父。   进了屋里来,刘敬业先是将手里提着的两个装满了红肠、熏肉、黄油面包和精致点心的藤条篮子放下。   然后他跟崔九阳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便立刻拉着刘敬堂的手,兄弟二人凑到一起交谈起来,询问着彼此的近况。   崔九阳见他们兄弟二人有许多话要说,自然也不能不识趣地坐在旁边旁听。   于是他便起身,笑着说了句“你们聊,我出去转转”,然后便走出房间,顺着来时的那条走廊,从那扇小门中溜达了出去。   这几天一直在教堂里闷着,正好出去透透气,顺便也看看这哈尔滨的街景。   其实崔九阳并非第一次来哈尔滨,不过那是在一百年后,他作为一名普通游客来的。   此时他也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干脆信步乱走,便在这教堂周边的街道上转悠了起来。   寒风依旧刺骨,但晨光却很好。   在周边的街道上随意走了走,崔九阳回过头来,再次望向自己身后那座宏伟的东正教堂。   这一次,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熟悉感。   那天早晨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时间只顾着被这大教堂的异域风情和宏伟气势所吸引心神,并未深思。   此时再仔细看去,他才猛然发现,原来这座大教堂,自己在一百年后作为游客时竟然也参观过!   只是那时,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热门旅游景点,算是哈尔滨必打卡的地标之一。   这么一想起来,关于这座教堂的记忆便如同潮水般涌现。   当时进入教堂内部参观,东西两边的回廊里,到处都挂满了介绍教堂历史的老照片和各种展览品,几乎便像是一个小型博物馆,与现在的布局完全不一样。   可惜,这个年代,这里还没有一百年后那个紧挨着教堂的巨大菜市场。   不然,他真想进去买个松花鸡腿解馋,再来个东北大饭包,那才叫舒坦。   于是,怀着对松花鸡腿和大饭包的深切怀念,崔九阳在路边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坐下,要了几张春饼,点了一盘酱肘子,一盘酸菜丝,大口吃了起来。   春饼筋道,肉香带着酸爽,让崔九阳心中那一点莫名的思乡愁绪得到了些许安慰。   吃饱喝足之后,他站起身来,溜达着,再次回到了教堂那扇小门前,想着刘敬业应该也差不多离开了。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那扇小门却从里面“嘎吱”一声开了,正是刘敬业在那位神父的陪同下从教堂中走出来。   崔九阳还没来得及跟刘敬业打招呼,却突然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冰冷刺骨的窥伺目光,如同毒蛇盯住了猎物一般,牢牢地锁定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心中一凛,猛地转过头去!   然而,街道上除了几个行色匆匆、裹紧了棉衣的路人,以及远处几个守着摊位的小贩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那道目光如同昙花一现,瞬间便消失无踪。   刘敬业这时也看到了崔九阳,快步走上前来,问道:“崔兄,在看什么呢?”   崔九阳掩饰性地笑了笑,转过身来,不动声色地问道:“没什么,随便看看。怎么不多待一会儿,你一个人来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视着四周,试图找出那道窥伺目光的来源。   刘敬业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疲惫之色,说道:“不了,那边事情还一大堆等着处理。我觉得你跟敬堂在这里的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就自己驾车来的,没带伙计。”   随后,崔九阳与刘敬业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在教堂中居住的近况,有没有遇到什么不方便之类的。   刘敬业见他与敬堂一切安好,便彻底放下心来,于是问道:“却不知还要在这教堂中住多久?什么时候能将敬堂与崔兄接回货站中居住?总这样躲着……啥时候才行呢?”   崔九阳想着刚才那道一闪而逝的阴冷目光,摇了摇头说道:“恐怕还得再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刘敬业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崔九阳几句务必照顾好敬堂,便独自一人驾着马车匆匆离开了。   崔九阳目送刘敬业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推门进入教堂。   随后,那扇小门便被引路的年轻神父从里面关紧,将外面凛冽的寒风隔绝在外。   就在刘敬业的马车走远后不久,从街道对面的一条僻静小巷口中,一个袖着双手、身形佝偻的老头缓缓地迈步走了出来。   这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胡子都花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他瞥了一眼刘敬业马车消失的方向,又抖了抖花白的胡子,嘴角咧开一个笑容。   随后,他又将目光投向沐浴在冬日冷光中的宏伟教堂,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神色,往地上“啐”地吐了口唾沫。   巷口不远处一个卖烧饼的小贩,对就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佝偻老头视若无睹,好像根本没看见这个人似的。   他只是一个劲儿地缩着脖子,在寒风中不停地跺着脚取暖,嘴里还时不时吆喝两声:“烧饼,热乎的芝麻烧饼呦——”   那寒风不只是吹红了烧饼小贩的耳朵和脸颊,也将他那面写着“芝麻烧饼”四个大字的蓝色布幡吹得猎猎作响。   忽然,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子旋风,猛地将那布幡卷起,不偏不倚地扫了一下摊子前的那个佝偻老头。   等小贩手忙脚乱地将卷在一起的布幡重新拉直张开的时候,那原本站在那里的老头,却已经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了踪影。   空荡荡的长街上,根本看不出他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这老头消失之后没多久,崔九阳的身形从那小巷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小贩一见有客人朝自己的摊子走来,连忙热情地吆喝了一句:“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喷喷呦!”   崔九阳的目光却没有看小贩,也没有看那炉子里烤得金黄、沾满芝麻的烧饼,而是定定地看着小贩刚才被风吹起的那面“芝麻烧饼”布幡,若有所思。   他十分确定,刚才那道死死盯在自己背后的阴冷目光,就是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佝偻老头发出的。   只是刚才那老头不知用的是什么法术,竟然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瞬间消失,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都没有留下,干净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崔九阳刚才暗中掐着隐身法,锁定了那老头半晌,竟然都无法分辨出来他到底是人是妖。   那老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境界明显远比崔九阳要高得多,深不可测。   不过,奇怪的是,他又给人一种十分虚弱的感觉,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散一般,气息忽强忽弱,极不稳定。   见崔九阳一直盯着自己的布幡看,却不买烧饼,那小贩有些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着,老弟是要买烧饼吗?跟你说哈,我这烧饼又香又脆!就是……就是这布幡可不卖啊,全靠它招揽顾客呢!”   崔九阳这才回过神来,嘿嘿一笑,说道:“谁要你的布幡?我自己有。给我来俩刚出炉的热烧饼。”   当崔九阳提着用纸袋装好的两个热乎乎的芝麻烧饼,再次来到教堂那扇小门前敲门的时候,开门的依旧是刚才那个神父。   神父一只手正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纸人,另一只手疑惑地挠着头。   他手中那纸人用黄纸胡乱折成,勉强有个人形。   神父看到门外的崔九阳,瞬间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崔九阳与手中的纸人之间来回快速移动,脸上露出惊奇而又有些慌乱的神色。   刚才他眼前一花,一个大活人就消失了,只留着个纸人从半空中飘落下来。   那纸人他还没看明白,这个中国人又从门外敲门……   上帝啊,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崔九阳嘿嘿一笑,扬了扬手中的烧饼,说道:“怎么样,神父,好玩吧?神奇吧?没见过吧?   “中国戏法,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行了,别看了。   “话说你吃烧饼吗?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第259章 帮忙   崔九阳回来,面色凝重地再次叮嘱刘敬堂:“要小心点,绝不可以出教堂半步。”   他扫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光线,补充道:“外面应当是有人在窥视我们。”   刘敬堂闻言慌忙追问道:“是……是那想要拿我当夺舍体的柳家老祖追来了吗?”   崔九阳却缓缓摇了摇头:“我不太确定。”   他回想着刚才短暂的追踪:“刚才我出去想跟上他的时候,对方身形一晃,竟然突然跟丢了。”   “这人的修为,应当不在我之下。”   “只是,其状态似乎不是很稳定,气息有些飘忽。”   不过,崔九阳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事情,还是暂时不让他知道为好,免得徒增他的恐慌。   先前在长春城,自己被胡十七那厮陷害,江湖上早已传遍了他崔九阳杀了柳三变的消息。   为了暂避风头,雷小三南下,他则一路北上至此。   至于刚才在教堂外发现的那个佝偻老头,究竟是柳家派来寻他复仇的,还是冲着刘敬堂这个夺舍体而来,崔九阳此刻也无法断定。   但无论那老头的目的是什么,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小心谨慎。   即便是在这教堂之中,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以那老头所施展的法术来看,说不定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教堂内部。   想到此处,崔九阳抬头看向刘敬堂再次强调:“今后我们两个人在教堂中要一起行动,寸步不离。”   刘敬堂自然是保命要紧,连忙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翌日,讲经结束的时间。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此时厅内的信徒早已四散离去,有的转去了旁边的祷告室,继续他们的虔诚,有的则三三两两,径直从大门中离开了教堂。   拉姆神父正站在讲经台旁,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向离开的信徒们点头告别。   待最后一位信徒走远,他便从一旁的柜子里掏出一块半湿的抹布来,开始仔细擦拭着讲经台上的微尘。   刘敬堂十分自然地走上前,熟门熟路地从讲经台下面又摸出一块干净的抹布,挽起袖子也跟着擦拭起来,动作麻利,神情专注。   崔九阳站在一旁,看着两人忙碌,自然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显得自己太过格格不入。   他目光环顾四周,想找些什么活计搭把手,却发现已经没有多余的抹布了。   于是,他便踱步到那些圣像前的烛台旁,将那些早已熄灭只余下烧焦灯芯的蜡烛头,一个个拔下来。   拉姆神父瞥见崔九阳的动作,停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开口说道:“主说,爱是有感化的,爱是能够传递的。”   他看着两人,眼中带着温和的光芒:“我想,你们两个此时应当已经有了相应的体会。”   崔九阳自然听出了拉姆神父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说刘敬堂将他感化了,所以才一同前来帮他做些杂务。   事实虽并非如此,但眼前这幅场景,倒也确实符合拉姆神父所说的情境。   崔九阳也不想过多解释,只是咧开嘴,朝着神父露出一个笑容,便低下头继续拔着蜡烛头,指尖被残留的蜡油微微黏住。   刘敬堂与拉姆神父相处的时日稍久,彼此更为熟悉一些,他停下手中的抹布,笑着对拉姆神父解释道:“崔大哥他是一个好人。”   “他见我们两个干活,自然不会好意思站在旁边干看着。”   拉姆神父脸上依旧是那副慈祥温和的笑容,眼神中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智慧。   他自然能听明白刘敬堂这句话的言下之意,这番解释,恰恰说明这个姓崔的年轻人,对于上帝,对于他们的信仰,其实并无半分兴趣。   刘敬堂是怕自己产生误会,所以才特意解释了这么一句。   如此一来,拉姆神父对刘敬堂便又多了几分好感。   这个年轻人,不仅勤劳肯干,心地善良,心中更是存有一份难得的仁爱与体贴。   就在三人默默忙碌的时候,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从大厅的一侧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拉姆神父,这两位朋友,是在帮助你打理教堂吗?”   崔九阳听到声音回过头去。   当他看清说话人的面貌之后,瞳孔骤然一缩。   来人身形异常高大挺拔,身披华丽的祭服,长发及肩,颌下留着长长的胡须,面容和蔼,正是那天他在圣所屏风外遇见的那个神父!   就是那个他都感应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的神父。   刘敬堂见对方也是神父打扮,且气度不凡,料想此人在教堂中的地位应当不低。   于是,他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连忙站起身来,对着来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他们二人都停下了手中动作,目光聚焦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然而,拉姆神父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埋着头,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面前讲经台的木板,直到将其擦得光可鉴人,一尘不染,这才缓缓直起身,轻轻扶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腰。   他这抬眼看向来人,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个时间,您不是应该在圣所那边吗?为何会来到中央大厅?难道您今日也有讲经的安排,主教大人?”   崔九阳听到这个称呼,更为惊讶了。   纵然他对西方的宗教体系知之甚少,但主教这个称谓,在这种信仰上帝的教派之中,地位之尊崇,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最起码,后世那些起点小说里,对于主教的描绘可不少,那都是掌握着实权的高层人物。   而面对一位身份如此尊贵的主教,拉姆神父刚才的行为举止,可实在说不上恭敬,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失礼了。   毕竟,他不过是一个穿着普通黑袍的神父,在主教面前,理应表现出谦卑与服从,而非刚才那般不冷不热的模样。   更何况,他话语之中,似乎还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阳怪气?   要知道,在此等教派之中,普通神职人员与主教之间的地位差距,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教派内部存在着的严格等级制度,其核心便是神学性与圣事性。   虽然在名义上,他们都自称为圣子的肢体,等级的不同,只是为了保证整个教会肢体的合一与正常运作。   但是在实际上,主教所拥有的权力,却是实实在在的圣事权柄,在其管辖的教区内,拥有对所有重要事务的最终决定权。   甚至刚才拉姆神父对其称呼为“主教大人”,严格来说,都是一种失礼。   按照教内的规矩,他应该称呼对方为“阁下”,甚至更为尊崇的“圣座”才对。   然而,这位主教大人对此却似乎毫不在意,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根本没有听出拉姆神父语气中的不敬,径直忽略了他的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拉姆神父,落在了崔九阳身上:“这位先生,我想我们之前曾经见过一面,只是当时匆匆而过,还未曾请教你的姓名。”   崔九阳点了点头:“是的,主教大人。我叫崔九阳。”   主教微微颔首,用他那带着些许异域口音的腔调,缓缓重复了一遍崔九阳的名字。   随后,他的目光便转向了一旁的刘敬堂。   刘敬堂连忙再次躬身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主教大人,您好,我叫刘敬堂。”   主教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了些,他微微点头,说道:“我已经知晓你们二人为何会来到这教堂之中。”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虽然你们并不信仰上帝,但归根结底,你们也都是天父的子民。教堂,理应为所有迷途的羔羊提供庇护之所。”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了刘敬堂腰间:“我想,拉姆神父之所以会将那枚十字架赠予这位勤劳的年轻人,也是出于这个理由吧?”   刘敬堂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这才发现,自己平日里一直别在腰带中的十字架,不知何时竟从腰带中滑落了出来,正静静地垂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想必是刚才蹲下擦讲经台的时候,不小心给蹭出来了。   拉姆神父听到主教的话,默默地放下手中的抹布。   他走到刘敬堂身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十字架重新塞回到他的腰带中,并细心地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来,面向主教,脸上的表情却已不再是往日那般温和可亲,而是一本正经的严肃。   他沉声说道:“这位年轻人,拥有许多美好的品质,勤劳、善良。我送他十字架,自然是希望他能得到主的庇佑,从而远离灾祸。”   主教在胸前虔诚地画了个圣十字,然后轻轻弯腰,以手抚胸,口中念诵道:“愿全能的主,能够听到你的虔诚祈祷与美好愿望。”   说完,便转身离开。   崔九阳站在后面,注意到在主教转身的那一刹那,拉姆神父原本挺直的脊背,不易察觉地微微松弛了一下,好像松了口气一般。   那模样,仿佛刚才主教的短短几句话,是让他感到十分紧张压迫的事情一般。   可是……崔九阳心中升起了一个疑问。   若是这位主教大人真的如此具有压迫感,那么刚才拉姆神父又为何要对他那般态度,甚至隐隐带着几分不敬呢?   而就在拉姆神父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已经走到圣所连廊前的主教,却又突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拉姆神父、崔九阳和刘敬堂三个人之间缓缓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了刘敬堂的身上。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今天下午,我需要人手,来帮我一同清理圣所内的祭坛。”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歉意:“本来,这些琐事是不需要劳烦客人的。”   “然而,过几日教会将要举行一次盛大的圣体礼,其他的神父们都需要与唱诗班一同进行准备工作,实在抽不开身。”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崔九阳和刘敬堂:“所以,恐怕要辛苦二位客人了。”   崔九阳清楚地看到,在主教说出这番话之后,拉姆神父那刚刚微微松弛下去的肩膀,瞬间又紧绷了起来,挺得笔直。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阻止这件事。   然而,主教却根本没有给他们开口拒绝的机会,话音落下,便转过身,大步迈入了通往圣所的走廊,身形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   拉姆神父看着主教消失的方向,无奈似的轻轻摇头。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崔九阳和刘敬堂,脸上带着歉意和担忧,开口说道:“也许,我可以帮你们拒绝掉这份额外的工作。你们是教堂的客人,完全有理由不去。”   崔九阳自然是不愿意跟那位深不可测的主教打交道。   谁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头,是人是鬼?又怀着什么目的?   以他主教的身份,会缺一个打扫祭坛的人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显然只是一个借口。   鬼知道这位主教大人下午究竟想要干什么!   崔九阳心中早已打定主意,正准备开口,拜托拉姆神父无论如何也要帮他们拒绝主教的安排。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出口,一旁的刘敬堂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刘敬堂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对着拉姆神父说道:“拉姆神父,您别这么说。”   他显得很是坦然:“主教大人只是需要人帮忙清理一下祭坛而已,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有什么可拒绝的呢?”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崔九阳,又接着说道:“不过,崔大哥他每天下午要读书做功课,不一定有时间去。”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道:“能不能麻烦您去跟主教大人说一声,下午由我一个人去给他帮忙就可以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自信地保证道:“您放心,我手脚麻利得很,一个人就能顶两个人用!”   这一番话将崔九阳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让他想拒绝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崔九阳看向刘敬堂,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嘿,这小子,还真是懂事得紧。   我都还没完全找到寄人篱下的自觉,他倒是挺明白其中的道理,甚至还想把我摘出去,独自承担。   拉姆神父看着刘敬堂,眼神复杂,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孩子,你不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主教大人他……”   然而后面的话,拉姆神父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欲言又止,最终点了点头说道:“这样也好。   “下午去的时候,务必带上我给你的十字架。   “主教大人喜欢虔诚的人,虽然你并非信徒,但是带着圣十字架的话,总能得到几分喜欢的。”   崔九阳厚着脸皮问道:“那神父能不能再给我一个?下午我去的时候,也能在主教面前增加一些好感。”   拉姆摇了摇头,轻轻说道:“崔先生,你并不需要十字架。你只需要时刻都与敬堂站在一起就可以。”   说完之后,拉姆神父没有继续之前被主教打断的清扫工作,而是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   等拉姆神父走远,刘敬堂看向崔九阳,问道:“崔大哥,那主教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看拉姆神父并不想让我们去的样子。”   崔九阳瞅了一眼刘敬堂,说道:“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主动提出去呢?”   刘敬堂傻笑着挠了挠头,说道:“我不想让拉姆神父为难,毕竟他对我这么好。”   崔九阳拍了拍他肩膀,说道:“你小子街面上混了这么长时间,这人格品性竟然还能有你哥几分意思,不愧是亲兄弟。” 第260章 练武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堂彩色的玻璃窗,在东连廊的石板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后的淡淡蜡香味道。   崔九阳与刘敬堂并肩来到连廊入口。   那道屏风依旧横亘在那里,只是此刻已经被人从中间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口。   屏风之后,烛火通明,无数支蜡烛已经点燃,将连廊尽头的圣所映照得一片透亮,光影摇曳,带着神圣的意味。   崔九阳自然不想让刘敬堂来此,去给那个来路不明的主教打扫什么劳什子祭坛。   但转念一想,自己若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倒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探探虚实。   反正有自己在他身边,量那主教也不能对刘敬堂怎么样。   就算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对方实力超乎想象,他自信带着刘敬堂全身而退,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再说了,如今敲山锤已然融入丹田,虽然尚未破境晋升四极,但修行途中的所有瓶颈与阻碍,此刻都已荡然无存,晋升不过是时间问题。   想到此处,崔九阳心中不禁意得志满,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谁来试刀的豪情。   这主教此刻主动找上门来,倒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掂量掂量他的斤两,看看这位西洋神棍究竟有何能耐。   只不过,话分两头说,要是没有这晋升的希望,他与刘敬堂此刻的处境确实堪忧。   教堂之外,有那行踪诡秘的佝偻老头虎视眈眈。   教堂之内,这位深不可测的主教似乎也对他们另有图谋。   而如今,晋升四极只是时间问题,许多原本棘手的问题也就不是问题。   当初,对于刘敬业的求助,对于刘敬堂的危局,他大可以选择袖手旁观,一走了之,自顾自地北上处理自己的事情。   但他没有那样做。   一方面,是因为他之前掐算的天机屡屡显示,他与关外五仙,尤其是其中的柳家,必然有着解不开的因果纠缠,躲是躲不掉的。   另一方面,能在火车上与当时还是“刘三”的刘敬堂相遇,随后又遇到刘敬业,这兄弟二人与他之间,无疑也当有一段奇妙的缘法。   太爷曾经说过,天下之大,机缘无处不在。   显然,刘家这两兄弟,便是他注定的一段机缘。   既然机缘落在了眼前,又岂能视而不见,袖手旁观?   这般想着,两人已穿过屏风那道狭窄的开口,来到了连廊尽头的大厅,也就是圣所之内。   圣所的规模自然不及中央大厅那般宏伟气派,但空气中弥漫的庄严肃穆之感,却远胜前者。   圣所中央,安放着一座方形的祭台,祭台上铺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圣餐布,上面供奉着圣经、圣体盒等一系列神圣的器物。   祭台后方,矗立着一个巨大的七枝蜡台,此刻,上面的七根蜡烛皆已点燃,跳跃的烛火将整个祭台映照得一片光明。   那些蜡烛的制作工艺颇为特殊,烛身上还镶嵌着金色的蝌蚪文字,刘敬堂一个也不认得,崔九阳却凭借着浏览俄罗斯游戏网站的模糊记忆,认出那应当是俄文。   还有圣母抱子雕像与圣父上帝像,分别静立在祭坛的左右两侧,神情悲悯,垂视着下方。   而祭坛正后方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崔九阳课本上见过的画作——《最后的晚餐》。   熟悉的画面,在摇曳的烛光下,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秘。   然而,主教却并不在圣所之中。   崔九阳与刘敬堂交换了一个眼神,左右环视了一圈。   先前连廊中的圣像屏风已然打开,这显然是在示意他们可以进入。   按照常理,主教应该早已在此等候才对,否则,理应会有神父前来引导或阻拦。   可如今,他们二人已经站在了祭坛之前,主教却迟迟不见踪影。   更让崔九阳心生疑惑的是,这祭坛内外,明明一尘不染,洁净如新,主教为何还要说需要人手帮忙打扫呢?   就在崔九阳打算转身回到屏风外,看看能否找到其他神父询问一二的时候,圣所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房间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身形高大的主教,身着一袭黑色祭袍,缓缓出现在门口。   当他看到崔九阳与刘敬堂二人时,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一亮,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迈步迎了上来。   “我正盼望着你们二位的到来,”主教的声音温和依旧,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果然,仁慈的主听到了我的祈祷,指引你们来到了这圣洁的祭坛之前。”   崔九阳闻言,心中对这种论调颇为反感。   他语气平淡地开口:“主教大人,我想你应该能够理解。”   “我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先前答应了要帮你的忙。这是我们信守承诺的表现,并非是什么神的指引。”   高大的主教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对崔九阳的不敬毫不在意,他轻松地摆了摆手,说道:“是的,崔先生,你所说的话,我已经听很多人说过了。”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高举着斧头与镰刀。我们的牧首认为,他们是天谴,是敌基督的化身,是信仰与天国的毁灭者。”   崔九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感觉到,这主教体内的气息出现了波动,时而强盛,时而微弱,极不稳定。   因为修行途径的异样与不同,他完全无法判断主教的真实状态。   崔九阳表面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谨慎地说道:“主教大人言重了。事情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我并没有想过要毁灭谁,或者与谁为敌。”   他顿了顿:“我始终认为,诚实守信,无论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应当算是一项美好的品质,不是吗?”   主教闻言,微笑着在胸前凌空画了一个圣十字,声音虔诚:“崔先生,我看到了你身上所蕴含的大智慧。”   “只是这些智慧,归根结底,仍是神赐予你的启迪,是天父给予你的引导。”   他眼神深邃地看着崔九阳:“终有一天,你会发现它们真正的来源,到那时,你自然也就能够理解我此刻所说的话语了。”   神棍就是他妈的烦!   崔九阳在心中暗骂一句,但脸上并未表露出明显的厌恶之情。   他索性直接摊开手,单刀直入问道:“主教大人,这圣所之内,已然一尘不染,你想让我们两个来帮助你打扫些什么呢?”   主教微微一笑,伸出手指,依次指了指祭台上铺着的白色圣餐布,又指了指那巨大的烛台,以及左右两边的圣像,耐心解释道:“崔先生有所不知,虽然它们看上去依旧洁白干净,但在庄严的仪式之前,必须将它们通通更换一遍,这是我们对神最崇高的敬仰与最虔诚的侍奉。”   “可以,”崔九阳点了点头,只要不是继续听他神神叨叨地讲道,干点活倒也无妨,“只要说明白干什么活就行。”   崔九阳与刘敬堂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先是将祭台上的圣经、圣体盒等神圣器物一一取下,放到一旁的备用桌上。   然后,再合力将那洁净的圣餐布从祭台上挪开。   紧接着,顺着主教眼神的示意,他们从墙边的一个柜子中,取出了一块崭新的、同样洁白无瑕的圣餐布,仔细地铺在了祭台之上,边角对齐,抚平褶皱。   之后,便是重新摆放圣物、擦拭烛台、清洁圣像等一系列琐碎的杂事。   崔九阳与刘敬堂两人皆是手脚麻利之人,飞快地将这些工作一一完成。   做完这一切,两人便向主教告辞。   整个过程中,那位高大的主教始终面色和蔼地站在一旁围观,自始至终没有伸出一根手指头来帮忙。   他的目光,大多数时间都毫不掩饰地落在刘敬堂的身上,其中充满了溢于言表的欣赏与……喜爱?   对于主教不干活这一点,崔九阳倒也习以为常,毕竟领导嘛,大多如此,只动嘴不动手。   但一位领导淫笑着,一直盯着干活的人,这就有些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十分奇怪了。   而且,在两人干活的整个过程中,崔九阳始终将大部分心神与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主教身上,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愈发肯定,这位主教果然有问题!   他体内的气息忽强忽弱,极不稳定,甚至偶尔会给崔九阳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前一秒,他仿佛远在天涯海角,气息渺渺。   下一秒,他又突然近在咫尺,威压逼人。   这种感觉,崔九阳觉得有些似曾相识。   直到他与刘敬堂一同从那圣所中走出来,穿过长长的连廊,才想明白。   这种忽远忽近、气息不定的感觉,竟然与教堂外那个神秘的佝偻老头,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崔九阳脚步未停,面色却凝重了许多,心中飞速地琢磨着那个佝偻老头与这个主教。   如果暂时排除掉教堂外的那个佝偻老头,是柳家派出来为柳三变报仇之人的可能性……   那么,老头与主教之间的相同点,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便是他们身上那种奇怪的气息波动,忽强忽弱,极不稳定,就好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火,不时有人向上面滴上几滴冷水一般。   那冷水虽不足以将炭火彻底浇灭,却足以让它表面的红光暂时黯淡下去。   其次,他们的另一个相同之处,便是都对刘敬堂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浓厚兴趣。   无外乎是那小子比较好夺舍嘛……   可他又没有在那老头和主教身上察觉到神魂的气息,他们两个应当不是神魂,看中夺舍干什么?   只不过,这一点他是看不出来的,因为至八极里压根也没有夺舍之法。   不仅是没有,甚至对夺舍还怀有极大的厌恶,认为乃是懦夫之法。   创立功法的先人认为,若是练了至八极还需要夺舍,那么便干脆去死吧!   而太爷的观点也是如此,他甚至在天下见闻录里只写了有夺舍这种妖法的存在,却根本懒得去写详细的过程与其原理,只是在后面写了四个字。   见之则杀。   所以崔九阳对夺舍这玩意几乎是两眼一抹黑,在他看来,刘敬堂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半大小子。   也找不出他到底是哪里好夺舍,能接连招惹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好在整个过程中,主教并没有轻举妄动。   最终,他与刘敬堂离开的时候,主教也只是站在原地画了个圣十字,然后便目送他们进入走廊,绕过屏风。   崔九阳暂缓了体内运转不息的灵力,刚才他随时做好了准备,要与那主教大战一场。   没想到竟然真的只是布置了一下圣所而已。   甚至接下来的几天,在这教堂中的日子竟然颇为平静。   崔九阳看完了《三遂平妖传》之后,甚至又从教堂图书室里找到了半本残破的《剪灯语说集》,闲暇时便翻阅解闷。   这书相当不错,以至于有几晚,崔九阳看得入了迷,竟有些舍不得放下,想要熬夜继续品读。   反正这教堂中的蜡烛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在圣像前的烛台上插上点燃,便能带来光明。   更何况,以崔九阳如今的修为,即便不点蜡烛,凭借着夜视能力,也一样能够看清书页上的字迹。   这天晚上,崔九阳正翻看《剪灯语说集》中一段名为狐妻梨妾的故事。   这一段情节写得又大又白,让他舍不得就此睡去,便继续往下翻看着。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身旁的动静。   旁边床铺上,刘敬堂早就应该进入梦乡了,此刻却有些不太老实起来。   只见这小子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嘴里还时不时地发出几句含混不清的梦呓,手脚也跟着胡乱挥舞,仿佛在梦中与人比武过招一般。   “嗯?之前没看出来这小子好梦中练武啊……”   只是这大冷的天,如此折腾,被窝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热气,迟早都要跑光了。   崔九阳一边想着,自己这做保镖的,如今倒还兼职起了保姆的角色,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刘敬堂的床边,小心翼翼帮他将被角掖好,省得这小子夜里着了凉。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   此刻的刘敬堂,在梦中遇到了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正恭恭敬敬地行着拜师之礼,求习那盖世无双的神通秘法呢。 第261章 说书   刘敬堂的梦境之中,矗立着一座巍峨雄伟的巨山。   山峰被变幻莫测的浓厚云雾层层笼罩,如梦似幻,让人看不清其真实全貌。   然而,透过云雾偶尔散开的缝隙,依稀可以看见山巅之上,掩映着许多古香古色的琼楼玉宇,飞檐斗拱,仙气缭绕。   他虽不知此地究竟是何处仙境,但冥冥之中,却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不断回响,告诉他:那山顶之上,便是真正的神仙居所,只要能抵达那里,会有千载难逢的奇遇等着他。   刘敬堂幼时在众育堂中只识得几个大字,根本不能自己读书。   但他偏偏又喜欢些奇闻轶事,说书讲古。   于是在街面上摸爬滚打这段时间,他最大的乐趣,便是挤出几个铜板,去茶馆或者热闹的集市上,听那些说书先生讲述各种引人入胜的传奇故事。   他总觉得,先生口中的那些书,能让他学到许多在街面上学不到的东西。   《三国演义》中刘关张的忠肝义胆,诸葛孔明的神机妙算。   《水浒传》里一百单八将的快意恩仇,替天行道。   《包公断案》中的明察秋毫,铁面无私。   《刘墉南巡》里的人情世故,嬉笑怒骂……每一段故事,都让他听得如痴如醉,受益匪浅。   而在所有这些故事之中,他最喜欢听的,其实并非上述这些,而是一部名为《绿林群豪传》的武侠传奇。   这套书里面,讲述的乃是武林当中各处侠客义士的精彩人生与传奇经历。   里面的侠客们,性格不同,姓名各异,所使的武器与武功也千奇百怪,招式繁多。   但是,他们的人生经历,却往往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通常都是先遭遇一番生死危机,九死一生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出门远游,得遇隐世名师,苦心学艺。   学成之后,下山闯荡江湖,期间又会得到各种神兵利器或是武功秘籍的奇遇,最终武功大成。   而后,再遭遇更强的劲敌,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殊死搏斗,最终打败强敌,扬名立万,甚至还会邂逅几位貌美如花的红颜知己……   每次听先生说到这些精彩桥段的时候,刘敬堂都会不由自主地神游物外,仿佛那故事里的主角就是他自己一般。   随着先生那抑扬顿挫、娓娓道来的声音,他仿佛也亲身经历了那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传奇一生,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向往与憧憬。   此刻,面对着眼前这座云雾缭绕、仿佛蕴藏着无尽秘密的仙山,刘敬堂心中的那份向往与憧憬被瞬间点燃。   他想起了《绿林群豪传》中的那些情节,深吸一口气,迈开坚定的步伐,踏上了那条蜿蜒曲折,通往山顶的小路。   他心中笃定,按照书中故事的形容,从这山脚到山顶的一路上,他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艰难险阻。   无论是凶猛异常的吊睛白额猛虎,还是碗口粗细、剧毒无比的毒蛇,它们一定都早已潜伏在前方的路上,等着他自投罗网。   但他并不害怕,他相信,凭借着自己的勇气与毅力,一定能够克服所有困难,最终攀上顶峰!   那白虎的虎皮将来是他武林盟主宝座的坐垫,那毒蛇的蛇胆可以给他凭空增加三十年功力!   它们,谁也阻拦不了自己!   就在他意气风发,奋力向上攀登之时,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一个熟悉的说书先生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独特的云遮月的韵味,正是他在长春时最爱听的那位单先生的嗓音!   那说书先生口中正娓娓道来,所说的那句话,听在刘敬堂耳中,却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与激动。   只听那沙哑的声音缓缓说道:“却说那妙手大侠刘敬堂,一日来到玉亭山下。   “当然,此时的他,还并非是后来那位名震江湖、威震武林的妙手大侠。   “他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郎,自幼与家人离散,独自一人混迹于江湖市井之中,尝尽了人间冷暖,吃尽了苦楚。   “他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仰望星空,心中默默想着:自己究竟能去往何处,方能得遇一位隐世名师,习得一身绝世武艺,从此纵横天下,扬名立万呢?”   “他却不知道,命运的琴弦,已经被人拨动。只要他能成功攀上这玉亭山的山巅,在那神仙居所之中,便自有一位修为深不可测的老神仙,正在那里静静地等候着他的到来。”   “那老神仙,究竟是何许人也?   “说起他的名号,江湖上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正是七十多年前,曾凭一己之力,杀穿半个江湖,令无数黑道宵小闻风丧胆的关外奇侠——柳龙通!”   “此时,这位柳老神仙正伫立在玉亭山山顶,手搭凉棚,向下观瞧。只见那山脚之下,正有一个身姿挺拔、眼神坚毅的少年,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艰难却又坚定地往山上走来。”   柳龙通收回目光,缓缓抬头望天,心中暗自沉吟:“我寿元将尽,时日无多,难道这便是老天安排给我,用来承接我一身衣钵的传人吗?”   可是,想他柳龙通乃是何等人物?   一代武林奇侠,心中那股傲气,可比天高!   虽然他早已一眼便相中了山下那少年的绝佳资质与坚韧心性,但却又觉得,自己这一身惊世骇俗的艺业,岂能如此轻易便传授于人?   哪怕他真的就是老天安排好的天命传人,那也必须得吃些苦头,经受住一些严峻的考验才行!   否则,如何能配得上他柳龙通的衣钵?   柳前辈想到此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随即单手一挥!   只见两道迅捷无比的黑影,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从山顶处疾射而出,朝着山脚方向窜去。   这两道黑影,并非什么妖魔鬼怪,而是跟着柳老神仙多年,在江湖上也留下过赫赫威名的一猴一鹤!   那猴,乃是一只罕见的昆仑白猿。   这昆仑白猿,天生便是山中奇物,平日里在崇山峻岭、悬崖峭壁之间游荡跳跃,时常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与山中的虎狼狮豹等猛兽搏斗。   时间一久,竟自行在搏杀之中悟出了一套精妙绝伦的剑法!   柳龙通年轻之时,遭强敌追杀坠入昆仑山绝壁之下,巧合落水未死,便在水边遇上了这只白猿,随后与其相伴数年,互相切磋琢磨,彼此之间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那鹤,则是一只珍稀无比的青元丹顶鹤。   这青元丹顶鹤,更是天生的灵物。   俗话说得好,鹤唳九天,诸位便能知晓,这鹤天生便拥有一套绝顶的轻功身法傍身,其速度之快,几乎可以翱翔于九天之上!   柳龙通纵横江湖七十余载,期间曾遭遇过无数次生死危机,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万军丛中从容逃脱,这套从青元丹顶鹤身上领悟而来的青元身法,自然是要居首功的!   这一猴一鹤,跟随柳龙通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彼此之间早已心意相通,根本无需任何言语交流,便能明白对方的心思。   它们此时自然知道柳龙通的用意,便是让它们前去,好好考验一下这个胆敢独自攀山的少年郎,看看他究竟是否真的具备成为柳门传人的资格。   刘敬堂听到说书先生说到此处,心中激动万分,脚步却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站在了蜿蜒的山中小路上。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高耸入云、无穷高处的山巅,脸上露出了无比坚毅的表情,心中暗暗发誓:“柳老神仙竟然派出了他座下如此厉害的一猴一鹤来考验我。   “看来,想要拜师学艺,习得绝世武功,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我刘敬堂岂是那种轻言放弃之人?   “一会无论遇到什么样的艰难考验,我都一定要咬牙坚持下去,通过考验,绝不能让老神仙失望!”   刘敬堂此刻鬼迷了心窍一般,完全沉浸在了这离奇的梦境之中,根本来不及去思考,为何会有一个说书先生的声音,如此清晰地剧透接下来的剧情。   他只是继续迈步,向上攀登。   这山路越来越陡,刘敬堂却毫不退缩,他心道,最近自己连续遇到大机缘。   看来自己便是与那些传奇故事中的主角是一样的人物,注定要在这世间做出不凡的大事业。   想到这里,他突然一个激灵,连续遇到大机缘?   之前遇到了什么机缘来着?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穿着青袍,相貌英俊潇洒的青年人。   这人一出现在他脑海中,他便生出亲近之感,只觉得对其有无限的信任。   可是一时之间他却想不起来这人叫什么名字,又跟自己一同做了些什么事,才让自己这么信任他。   就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却听得那山巅上传出一阵阵猴子的叫声,将他惊醒。   他用力地摇了摇脑袋,将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那个模糊人影驱散出去,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山顶上,柳老神仙还在等着你呢!一定要加油,不能让他久等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埋头赶路。   却说另一边,在教堂的客房之中。   崔九阳正斜靠在床上,手中捧着那本《剪灯语说集》,津津有味地看着那段又大又白的狐媚故事,看得是目不转睛,沉浸其中。   突然之间,他心脏猛地一跳,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那种感觉,就好像有什么极其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一般!   崔九阳心中一凛,立刻将手中的书本扔到一旁,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   以他如今的修为境界,心如止水有些夸张,但早已能够做到心神稳固,是断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的!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能让他生出如此强烈的感应!   他的目光瞬间便挪到了旁边床铺上,那个依旧在手舞足蹈的刘敬堂身上。   按理说,小孩子睡觉不老实,蹬蹬被子,翻翻身,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蹬两下也就结束了。   可哪有像这小子一样虚空蹬自行车的!   他立刻弯下腰去,伸出手用力推了刘敬堂两把,同时口中大声喊道:“敬堂!敬堂!醒醒!是不是做什么噩梦了?!”   他这两下手劲不轻,刘敬堂的身体在床上被推得晃了好几下。   然而,刘敬堂却依旧双眼紧闭,不仅没有丝毫要醒过来的迹象,反而手脚挥舞得更加厉害,口中梦呓之声也愈发急促起来。   这边还未理清楚,那边却又异变突生!   “砰!”的一声巨响!   那扇明明已经从里面关好的房门,竟然毫无征兆地自行猛地向外打开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门口席卷而入!   紧接着,一道冷白光如同闪电一般从门口直射进来,冲着床上刘敬堂射去!   崔九阳瞳孔骤缩,心中大惊!   他反应极速,想也不想,体内灵力瞬间运转,左手猛地一扬!   “唰!”   袖中九枚厌胜钱瞬间飞射而出,在空中滴溜溜一转,瞬间结成一个九宫八卦阵,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将刘敬堂整个身体笼罩在其中,阻挡那道突如其来的冷光!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道冷光却仿佛具有穿透一切的魔力一般,竟然径直穿透了九宫八卦阵的光罩,没有受到丝毫阻碍,一闪即逝,便直接没入了刘敬堂的眉心之中,消失不见!   崔九阳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   紧接着,他立刻便反应了过来!   刚才那道冷光,并非是什么暗器,也不是什么攻击性的法术。   那竟然是一道纯粹由精神力量凝聚而成的神念!   而且,那道神念发出的地方,应当就在附近,距离不远。   ……甚至就在这教堂之中!   联想到之前刘敬堂在梦中练武的怪异场景,崔九阳瞬间便明白了过来,额头上瞬间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妈的!”崔九阳忍不住在心中怒骂一声,“有人潜入了刘敬堂的梦境!那道白光是前来加入进去的!”   再联想到教堂外那个神秘莫测的佝偻老头,以及教堂内行为怪异的主教……   崔九阳几乎可以肯定,刘敬堂此刻做的这个梦,恐怕凶险万分!   情况危急,崔九阳根本来不及多想。   他右手二指猛地拈起那枚圆轮方孔的中宫太乙摄魂钱,将其紧紧贴在了自己的眉心之处!   同时,左手快速掐动法诀,口中急促而清晰地轻轻念道:“心若寒潭映月明,神随清气化无形。一念相通星河转,幽窗之外问姓名!”   咒语念罢,崔九阳指尖猛地发出一道璀璨的金色光芒,直接射入了刘敬堂的眉心之中!   做完这一切,崔九阳只觉得脑海中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噗通一声瘫软开来,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按理来说,要施展这入梦法,至少也需要修为迈入四极境界,才能勉强施展。   崔九阳如今的修为,距离四极仅有一丝之差,但一丝也是差!   他只好借助了这枚中宫太乙摄魂钱的力量,以自身神魂为引,强行入梦。   不过,这种强行施展的方法,自然是有着极大的缺陷和风险。   ——他必须在一个时辰之内,从刘敬堂的梦境之中出来!   否则的话,轻则神魂受到严重损伤,修为倒退。   重则魂魄离体,成为孤魂野鬼,肉身成为行尸走肉!   崔九阳到是没想那么多,此时他只觉得眼前光影变幻,无数绚烂的色彩如同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急速向后倒退、旋转、融合。   他能隐约分辨得出,那一片片绿色,应当是植物。   那一块块灰黑色,应该是岩石。   那一团团白色,是天上的云雾。   还有那一抹遥远的蓝色,似乎是远方的一汪大湖……   只是,这些景物都已经被极度扭曲拉伸,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色彩流,根本看不清它们原本的具体样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间,又仿佛是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那些飞速旋转的色彩才渐渐平息、扭转,最终缓缓恢复成了正常的视野。   崔九阳定了定神,举目望去,映入眼帘的,赫然正是一座高耸入云、云雾缭绕的巨大山峰!   山上古木参天,云雾横生,只能隐约看见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山顶上隐约可见的斗拱建筑轮廓。   这里便是刘敬堂的梦境了!   而那小子的魂魄,此刻应当正在这座山中艰难跋涉。   只是,这小子到底做的是个什么梦啊?   怎么会梦到这么高的山?   时间紧迫,崔九阳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便立刻踏上了那条蜿蜒曲折,通往山巅的小路。   而此刻,在梦境的玉亭山中。   刘敬堂已经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成功爬上了半山腰。   他手中握着一根约莫三尺长短的青竹竿,正被一群身手敏捷、面目凶狠的猿猴团团围攻在中央!   那些猿猴手中,也都各自拿着一根与刘敬堂手中相似的竹竿,它们的攻击招式,一招一式,闪转腾挪之间,隐隐透着章法,赫然是在用一套极其精妙的剑法在围攻刘敬堂!   刘敬堂一开始面对这群猴剑客的围攻,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左支右挡,身上很快便被猿猴手中的竹竿抽中了好几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然而他并没有因此而慌乱退缩。   渐渐地,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艰难地抵挡着猿猴们的攻击,一边睁大双眼,仔细地观察着猿猴们那变幻莫测的出招手法和走位方式。   随后,他便开始刻意地模仿着猿猴们的动作和招式,手中的竹竿也笨拙地挥舞起来。   令人惊奇的是,他的悟性极高,那些招式看在眼中用在手中,竟然好似以前就学过一般!   只是模仿了片刻,竟然也学了个有模有样!   从一开始被猿猴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身上不断挨揍,到后来,落在身上的竹竿越来越少,场中只听得一阵阵叮叮当当竹竿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刘敬堂心中不由得一阵窃喜:“嘿嘿,正好让我趁机学上几招!   “等再过一会儿,等我把这套剑法彻底学会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这群臭猴子!   “到时候,定要将你们一个个都吊起来,好好打你们一顿屁股,让你们知道小爷的厉害!”   他越打越是兴奋,越打越是轻松,越打也越发地自信起来。   甚至到了后来,他竟然还有了些许闲情逸致,抽空从围攻的群猴之中探出头,朝着不远处的一块巨大山石上望去。   那块山石上,正蹲着一个神气的白猿。   那白猿手中也拿着一根碧玉一般的竹竿,正百无聊赖地看向这边。   战阵之中,刘敬堂与那白猿对视了一眼。   刘敬堂传递过去一个眼神。   那眼神中包含的意味,热烈而骄傲。   等我将这些猴子打败,学会了这套剑法,还要请白猿前辈下场指教! 第262章 中二   当刘敬堂将围攻他的群猴手中的竹竿一一磕飞,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时。   一旁的昆仑白猿看着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赏,缓缓点了点头。   紧接着,那说书先生的画外音,又在刘敬堂的耳边适时响起,带着几分沧桑与感慨。   “却说那昆仑白猿,缓缓走下那块巨石。”   “它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刘敬堂,只见少年虽然满脸汗水,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显得疲惫不堪,然而他的眼神却寒光四射,显然已经领悟了这白猿剑法的三分真意。”   “日光穿过茂密的树叶,在刘敬堂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昆仑白猿凝视着眼前的少年,恍惚间,突然想起了七十年前的柳龙通。”   “那时候的柳龙通,不也正是这般模样吗?被仇敌追杀得狼狈不堪,灰头土脸,满身伤痕,却依旧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闯入了昆仑山。”   “白猿心中豁然开朗,它终于明白了,柳龙通为何会让它与丹顶鹤一同来考验这个少年。”   它轻轻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释然,回头望向山顶的方向,心中暗道:“柳大侠,你也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吗?”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刘敬堂听着耳边说书先生那饱含深情与风霜的嗓音,只觉得一股豪迈之情油然而生,直冲云霄。   “原来我竟是此等人物吗?”   “竟然能与那纵横江湖、杀穿半个武林的柳龙通前辈,有着同样的风采与韧性?”   他越想越是激动,越想越是自豪,仿佛自己已经成为了像柳龙通那样的盖世奇侠。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竹竿倒提在身前,对着缓缓走过来的昆仑白猿,恭恭敬敬地轻轻鞠了一躬。   然后,他直起身,将竹竿平直举起,剑尖遥指昆仑白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竟然是要请这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白猿先出招!   昆仑白猿乃是在柳龙通身边跟随了一生的灵物,见惯了大风大浪,心中也是傲气非常。   虽然它确实颇为欣赏眼前这个少年的悟性与韧性,但见他竟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主动向自己邀战,不由得脸上还是闪过一丝明显的不屑神色。   “哼,少年人,终究还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没经受过江湖的毒打!”白猿心中冷哼一声。   却见这昆仑白猿轻轻提起手中的碧玉竹竿,将其横于头顶。   然后,它双脚一前一后站稳,摆出了一个起手式,竹竿尖端稳稳地指向刘敬堂的胸口膻中要穴。   随即轻喝一声,便要挪动身形,向刘敬堂攻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   “呼——扇!”   一阵巨大无比的翅膀扇动声,突然从头顶传来!   这声音极其响亮,带着一股强劲的气流,大到让刘敬堂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发懵。   刘敬堂在长春城中,也曾见过长官们养的海东青,自然也听过海东青振翅的声音。   可那海东青扑扇翅膀的声音,与今天听到的这声音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小蜻蜓从金雕眼前飞过一般,微不足道!   “难道这山中竟然还隐藏着其他的天生奇物吗?”   “这又会是什么神鸟呢?竟然有如此巨大的体型!”刘敬堂心中惊讶。   刘敬堂与那昆仑白猿一同抬头,向那半空中发出巨大声响的地方望去。   只见一个长着翅膀的人形生物,正忽扇着一对宽大的翅膀,从半空中缓缓向下降落。   那昆仑白猿见状,脸色骤变,立刻执剑后退,迅速将身形掩在了之前它所站立的那块巨石后面,警惕地观察着来者。   而刘敬堂则呆呆地看着那缓缓降落的身影,脑中一片空白。   他明明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长着翅膀的人,可不知为何,却觉得这鸟人看起来十分熟悉,好像这几天在哪里见到过一般。   可这个念头仅仅在他脑海中闪过一瞬,随即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散,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反倒是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强烈无比的怒意:“他妈的!”   “马上就能看到白猿前辈亲自出招,让我真正领悟这套白猿剑法的精髓了,竟然被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鸟人打断!实在是太可恨了!”   那鸟人降落到与周围的树梢大致平齐的高度时,便停止了继续降落,悬浮在半空中。   众人终于得以看清他的全貌。   却见他面容和蔼,长发长须,身形高大挺拔,宛如传说中的神祇。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他背后那一对洁白无瑕、宽大无比的翅膀。   那翅膀展开时,足有三五丈长,羽毛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白光。   此时,他背后的翅膀正轻柔地扇动着,每一次扇动,都会有一根根洁白的羽毛如同雪花般飘落下来,散发出点点毫光,缓缓降落在地面上。   然而,那些羽毛落在地上后,却并未堆积起来,而是像夜空中的点点星光一般,一触及地面,便化作无数闪烁的毫光,随着林间的清风,不停地飘散舞动,美轮美奂。   更有一道耀眼的垂直圣洁白光,如同光柱一般从天而降,将这鸟人笼罩其中,连同他身上散发出的点点毫光,都沐浴在这圣洁的白光之中。   一股令人心悸的神圣而尊贵的气息,从这鸟人的身上弥漫开来,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柔和的圣光,在这片空地上缓缓转了一圈。   当他的目光落在隐藏在巨石后的白猿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像是并未将其放在眼里一般,又转了开来,最终定格在下方一脸怒容的刘敬堂身上。   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若狂的神情,仿佛找到了失落已久的珍宝一般,张开嘴巴,用一种充满磁性与蛊惑力的声音开口说道:“啊!我寻找了千万年的救世之人啊!”   “你的气息,如同黑夜中永恒的光芒,指引着我来到此处。”   “你的智慧,你的武艺,以及你身上所肩负的、神赋予你的神圣职责,都在催促着你!”   “不要再等待了,不要再迷茫了!勇敢地走上那条拯救世界的道路吧!”   “与我签下契约,成为神的使者,一同转动那命运的齿轮,拯救这个即将沉沦的世界吧!”   刘敬堂呆呆地仰望着半空中的鸟人,以及那如梦似幻的景象,所有的心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鸟人所吸引。   先前心中的武侠梦与江湖豪情,仿佛瞬间被一股更宏大、更神圣的使命感所取代。   他突然觉得,这个鸟人跟他说的话,似乎蕴含着某种真理,将彻底改变他的命运,引导他走向一条充满荣耀与神圣的勇者之路。   虽然他到现在还不太明白,那所谓的“勇者之路”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但是,他的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那一定会是一段充满冒险、惊奇、艰难与美好的传奇旅程,一段可歌可泣的光辉传说!   “当啷!”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手中紧握的竹竿,不知不觉间掉落在了地上。   那根刚才还被他视若宝剑,寄托了他所有武侠梦想的竹竿,此刻在他眼中,却变得一文不值,连看也懒得再看一眼。   他眼神迷离,脸上带着一丝痴迷与向往,缓缓地抬起一只手,仿佛想要触摸那鸟人身边散发出来的圣洁光芒,以及那份神圣的使命。   那鸟人见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轻轻地舒展了一下背后的巨大翅膀。   整个人在半空中俯下身来,也伸出了一只手,指尖对着刘敬堂,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一人一鸟,伸长了胳膊,指尖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触碰到一起,完成那所谓的神圣契约。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历史性时刻!   一声响亮而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喝彩声,突然从树林边上传了过来!   “好!好一幅创造亚当的世界名画啊!”   “当年米开朗基罗,莫不是拿着照相机,给你俩照的相,才有了那幅传世之作吧!”   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喝彩,瞬间打断了刘敬堂与那鸟人的契约进程。   刘敬堂被这声音惊醒,心中顿时又是一阵无名火起,怒火中烧:“为什么?!为什么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有人出来打断我?!”   那半空中的鸟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变得阴冷起来,似乎也有些愤怒。   他们两个几乎是同时猛地转过头,怒视着声音传来的树林边缘,想要看清楚,到底是谁如此大胆,敢来捣乱破坏!   却见那树林边上,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极其阴森恐怖的身影!   那身影足有两人多高,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衣衫,衣衫之下,裸露出来的,竟是一具红中透黑的枯骨骷髅!   头上眼窝深陷,两个黑窟窿里燃烧着熊熊的赤色火焰,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息。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却仿佛一尊来自九幽地狱的魔神,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威压。   “这是哪里来的恶灵?竟敢闯入此地坏我大事!”心中发出这个愤怒疑问的,是那悬在半空中的鸟人主教。   “这……这竟然是一只旱鬼?!”心中发出这个惊骇疑问的,是躲在石头后面,不能说话,只能干着急的昆仑白猿。   “这个骷髅……虽然看起来面目可憎,恐怖至极,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它产生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觉?” wω w 宝b a o s h u 5 書 c ò m 网   “而且……而且似乎对它非常信任呢?就好像……好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一样?”心中发出这个糊里糊涂、莫名其妙疑问的,自然是依旧迷迷糊糊的刘敬堂。   站在树林边的那个恐怖身影,自然便是急匆匆赶来的崔九阳。   只不过,他此刻所显露出来的,却是那旱鬼的狰狞面貌。   只因为他丹田之中,那旱鬼灌进去的无边阴气,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消耗干净。   以至于他施展入梦法进入刘敬堂的梦境之后,神魂便自动受到那股阴气的影响,显露出了那旱鬼的恐怖模样。   崔九阳入梦之后,一心只想着尽快找到刘敬堂,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形象的变化。   只是心中焦急万分,一路疾行,拼命地往这山上赶。   此时,他终于赶到了这片空地,一眼便看到了即将被鸟人忽悠成功的刘敬堂,情急之下,便开口喝了一声彩,打断他们。   此刻,看到空地上三人都齐刷刷地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自己,崔九阳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当看到自己身上破烂的衣服里,露出来的是赤红发黑的骨头,崔九阳才猛然想明白了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形象!   卧槽!太爷误我啊!   崔九阳在心中发出一声哀嚎!   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恐怖模样,可怎么取信于刘敬堂那个傻小子啊?   虽然他这出场方式足够震撼,但此刻却是有口难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只好强作镇定地站在原地,努力维持着自己魔神的威严,眼眶中那两个赤色的光点,不断警惕地扫射着场中的其余三人。   被崔九阳这么一耽搁,鸟人的神圣契约自然是没能成功签订。   而与此同时,山顶上的柳龙通与天空盘旋的丹顶鹤也一同赶到了此处。   只见那昆仑白猿与丹顶鹤,见到柳龙通到来,立刻上前,恭敬地弯腰行礼。   随后,两者身形一晃,化作两道流光,融入了柳龙通的身体,变成了他前胸后背上栩栩如生的纹身。   此时,空地上的场面变得更加诡异起来。   刘敬堂、柳龙通、天使鸟人,还有旱鬼模样的崔九阳,四个人恰好分列四方,形成了对峙。   除了刘敬堂依旧迷迷糊糊,搞不清状况,眼神在四人之间来回游移之外。   其余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暗流涌动,显然都在心中疯狂地盘算着,想要尽快解决眼前这诡异的对峙局面,争取到刘敬堂。   崔九阳素来有些急智,眼看着自己这副恶鬼模样实在难以取信于人,心中却又迅速生出了一个新的主意。   先前在登山赶来的这段路上,他施展的入梦法已经逐渐渗透到了刘敬堂的整个梦境之中。   梦境中相关的信息,也如同潮水般反馈回他的脑海,让他对眼前的局势已经了解得差不多。   这个梦境本身,应当是刘敬堂自己做的一个武侠梦,充满了少年人对江湖和奇遇的向往。   却没想到,被那个潜伏在教堂外的佝偻老头,趁机钻了空子,顺水推舟往里面插了一段所谓的拜师考验,使得刘敬堂对其心生敬仰与信任。   这样,他便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刘敬堂的神魂,达到无声无息间将自己的神魂与刘敬堂融为一体,最终完成夺舍的目的。   而那正飞在半空中的天使鸟人,毫无疑问,便是教堂里的那位主教!   看这主教的状态和手段,竟然也是想要对刘敬堂行那夺舍之事!   只不过这种夺舍的神通,在他们的教派里面,应当叫做圣灵下凡。   无论是柳龙通还是主教,他们毕竟都不是困住刘敬堂本人强行夺舍。   而是采用入梦这种循循善诱、坑蒙拐骗的方式,试图引导刘敬堂主动接受。   所以,他们的力量在梦境中,便都受到了刘敬堂自身潜意识的无形限制。   这种压制,自然也包括崔九阳。   虽然他此刻出场的形象足够震撼,但能施展出来的神通,恐怕还不足他在外面的十分之一。   想来,那鸟人主教与柳龙通,也都是这种状态。   既然大家都施展不出太强的神通,那么,想要得到刘敬堂的信任,便都只能靠“忽悠”的本事了!   表面上看,柳龙通的武侠导师形象,与那鸟人主教的神圣天使形象,都是光风霁月,正气凛然。   这种光辉伟岸的形象,在取信于人方面,本来就占据着天然的优势。   而崔九阳自己这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的恶鬼模样,实在是还未开口,便已经先输了一筹,看着就不像好人。   但是,崔九阳转念一想,想要取信于人,关键并不完全在于外表,更在于取信的目标是谁!   若是面对一个平平无奇、胆小怕事的普通人,那自然是柳龙通和鸟人的光辉形象更占便宜。   可刘敬堂,他是普通人吗?   他可是自小流离失所,在众育堂中饱受恐慌,后来又在街头上摸爬滚打,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孤儿!   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内心往往比同龄人更加早熟,也更加警惕。   他们所相信的,未必便是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完美无缺的好人形象!   何况,最近崔九阳与他形影不离,一同经历了生死危机,对这小子的性格脾气,也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他骨子里,其实带着一股不服不忿、有些叛逆的闯劲!   凭借着对刘敬堂这一点的了解,再加上自己这副虽然凶恶,但或许也能称得上独特的旱鬼模样。   崔九阳心中有了计较,他决定剑走偏锋,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来争取刘敬堂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阴森中带着坦然,掷地有声地开口说道:“刘小英雄!”   “大侠与勇者只是人间的英雄,而如今的世道,人人都自称英雄,却让这世界变得更坏。”   “天下大乱,人间宛如炼狱!”   “能在炼狱之中行走的,便当是个不世恶鬼!”   “想来,能在这地狱之中,找出一条通天之路的人,非得化身恶鬼方可!”   “来吧!与我一起,成为这世间的极恶恶鬼!杀出一条血路,一同闯出这无边地狱吧!” 第263章 抉择   刘敬堂眼神有些发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恶鬼。   这鬼虽然面目狰狞,可刚才那番话却十分中听。   崔九阳说完后,眼窝中的赤色火焰闪烁不定,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拿不准。   他站在原地没敢轻举妄动。   刘敬堂在这梦境里,神魂早已被柳龙通和天使鸟人动了手脚,隔绝了部分记忆,只余下模模糊糊的判断力和一些自我意识。   谁也说不清,眼前三人勾画的未来,到底哪一个对他更有吸引力。   刘敬堂缓缓转头,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   柳龙通站在那里,青衫磊落,背后白猿鹤影,代表着他从小就向往的江湖,是仗剑走天涯的大侠梦。   天使鸟人悬在半空,翅膀扇动间洒下圣洁的光点,承诺他能成为救世的勇者,走上光辉的神坛。   而刚刚说完话的恶鬼,就站在树林边,浑身散发着阴森的气息,却偏偏为他递来了一把刀——一条杀出地狱的路。   “大侠吗?勇者吗?极恶的恶鬼?”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的像风里的草籽。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   就跟他当初叫刘三一样,那人也没有名字,大家叫他赵大。   赵大逃出众育堂比他早些年,被一家镖局的护卫看中,收做徒弟,学了一身硬朗的戳脚功夫。   后来赵大还回过众育堂,穿着镖局的劲装,腰悬短刀,脸上带着江湖人的洒脱,给刘敬堂讲走镖的见闻。   那时的刘敬堂,眼里全是光,对赵大口中的江湖无限神往,连晚上做梦都在练拳脚。   后来他逃出众育堂,本来是打算去投靠赵大的。   他一路打听着,找到镖局门口,却被门房拦在了外面。   门房叼着旱烟不耐烦地摆手:“赵大?早死了!”   刘敬堂当时就愣了,追问怎么死的。   门房吐了个烟圈,慢悠悠道:“上个月走镖回来,在街边小饭馆喝酒,跟人起了冲突,让人活活打死了。”   刘敬堂不信,镖局的镖师怎么会轻易被打死?   门房冷笑一声:“对方是本地张大户家的管家,带了七八个人,拿着铁棍砍刀,你说怎么死的?”   镖局去理论,最后也只赔了几两银子,而那银子……给赵大买薄皮柳木棺材后剩下一些,被他师父拿去买了个丫头。   “江湖?什么是江湖呢?”刘敬堂猛地回过神,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放弃了看向柳龙通的目光,“时代变了,江湖也许还是江湖,但大侠……却不再是大侠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天使鸟人身上。   刚才被圣光笼罩时的痴迷褪去,此刻再听“拯救世界”四个字,只觉得像隔着一层雾。   他想起常去的那家茶馆,烟雾缭绕,说书先生拍着醒木,除了讲古,偶尔也会拿起报纸念。   这年头识字的人少,茶馆里不那么上座的先生也会拿着念新闻当引子。   这四五年里,他听过的报纸上,起码有不下十个人站出来发表讲话,说要救国救民。   有人说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说得慷慨激昂,台下掌声雷动。   有人说要“耕者有其田”,说得情真意切,连掌柜的都抹了眼泪。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每一个都说得大气磅礴,每一个听起来都像真心要救这个国。   可是呢?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粮食一天比一天贵,拉壮丁的军爷倒是越来越多,扛着枪在街上晃悠,见了像样的东西就抢。   比军爷还多的是街边的暗门子,门板虚掩着,里面的女人涂着廉价的胭脂,见人路过就怯怯地招手,都是吃不上饭的穷苦人家,没办法才敞开那半扇门。   “拯救世界?”刘敬堂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说的比他妈唱的还好听!”   最后剩下的,便是这个恶鬼了。   “人间如炼狱吗?”   刘敬堂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小时候在众育堂,隔壁床的孩子发着高烧,喝点草汤扛了三天,最后身子凉透了,拖出去埋在乱葬岗。   逃出来后在街边讨饭,见过一个女人把亲儿子卖了之后,边走边哭,哭的入神,钱却被小偷拿了去。   后来他在集市上掏人家兜,看见卖菜的汉子被军爷抢了钱,忍不住骂了一句,被一枪托砸倒在地,不敢再吭声……   他们是好人吗?未必。   他们是恶人吗?穷成这样,还能恶到哪里去?   既然不恶,那他们怎么死了呢?   又想起那些酒楼里的公子哥,点一桌子酒菜,怀里还搂着两个窑姐,扔银子跟扔纸片似的。   想起那些挎着枪的军头,耀武扬威地在街上走,商户们吓得关门,小贩们慌忙躲避。   想起那些地痞流氓,在菜市场欺行霸市,抬手就打,张口就骂……   他们是好人吗?   听说也开粥棚,施舍铜钱。   他们是恶人吗?   粮价是他们囤起来的,壮丁是他们拉的,暗门子里的女人,也是被他们逼得活不下去的……   刘敬堂猛地睁开眼。   这恶鬼先前说的话未必对,但却十分有道理。   “要在地狱中闯出去,必须得是比恶更恶的恶鬼才行。”   如此这般想着,刘敬堂不再犹豫,抬脚便朝着崔九阳走去。   崔九阳立刻感觉到,整个梦境对他的压制弱了一分——刘敬堂作为梦境的主人,对他的认可度在提升。   他眼窝中的赤色火焰微微跳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旁边的柳龙通和天使鸟人脸色大变,自然不可能放任刘敬堂投入崔九阳的怀抱。   柳龙通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急切,上前一步,声音带着蛊惑:“敬堂小子!你忘了行侠仗义、行走江湖的梦吗?”   “来我这里,我将毕生武艺倾囊相授,白猿剑法、青元身法,让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难道不比跟着这恶鬼强?”   天使鸟人也扇动翅膀,圣洁的光芒再次亮起,语气悲悯:“孩子,神爱世人,才将你派到人间。”   “你肩上承担的救世之责,能让你成为万民敬仰的领袖,是神最看重的儿子,是牧羊的鞭子!”   “光明之路就在眼前,你却要走向黑暗的地狱吗?”   刘敬堂在梦里本就心神不稳,被两人这么一劝,脚步猛地顿住。   恶鬼之道确实戳中了他心里的痛处,可真要做个恶鬼……他想起那些被欺负的日子,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心里还是怕。   怕自己变成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崔九阳见状,知道不能再等。   他晃了晃枯骨般的身子,声音沙哑却坚定,只说了短短一句:“恶的世道,只有恶鬼才能活着。”   刘敬堂浑身一震。   是啊,活着。   他从众育堂逃出来,为了活着,在街边讨饭,为了活着,后来偷东西,也是为了活着。   他大步走到崔九阳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骨般的手掌。   一切都静止了,无论是风还是光。   下一刻,整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轰然崩塌。   山风呼啸,卷起碎石和尘土,云雾像被打散的棉絮般流散,石台如灭顶般塌陷下来。   柳龙通脸色铁青,衣袂翻飞中化作一道灰光,朝着山下逃去。   天使鸟人翅膀被落石擦伤,圣洁的光芒黯淡不少,也化作一道冷白光,仓皇逃离。   唯有崔九阳握着刘敬堂的手,抬头看向天空,在如雨的落石之中,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轻轻巧巧地走出了崩塌的梦境。   随后又是光影变换,绚烂的色彩搅在一起,像打翻了油彩铺子,让人头晕目眩。   崔九阳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床,刘敬堂睡得正香。   而房间的门,不知何时敞开着,一道冷白的光芒正从门缝里溜出去,速度极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但崔九阳根本不敢放松,他知道事情没完。   几乎是本能地,他瞬间掐诀,袖中九枚厌胜钱飞出,在空中结成九宫八卦,淡金色的光幕将他和刘敬堂罩在其中。   “嗞啦——”   果然,就在光幕成型的刹那,一道黑影撞在了光幕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被金光弹了出去,落在房间中央。   崔九阳挥手加强灵力,金光大盛,照亮了整间屋子。   那黑影悬在半空中,整体是一股黑风,隐约能看见一张老者的面容在黑风中扭曲,正是之前在教堂外窥视的佝偻老头!   崔九阳心中一凛,幸亏反应快,从梦境里出来就布阵,不然让这黑影抢先动手,他恐怕不死也得脱层皮。   佝偻老头被金光灼伤,黑风剧烈翻涌,发出厉声尖笑:“你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竟敢坏老祖的好事!既然如此,那就别怪老祖将你碎尸万段,永世不得超生!”   崔九阳懒得跟他废话。   这黑影只是一道神魂,肉体早就毁了,道行大损,要是仅凭几句话就能吓住他,那他也不用游历天下了。   但这黑影也不是只会骂街。   只见黑风呼啸着在房间里盘旋一圈,无数道蛇影从黑风中钻了出来,足有上百条,每条都有手臂粗细,遍体漆黑,唯独双眼赤红,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朝着九宫八卦阵扑来。   “嗞啦!嗞啦!”   蛇影撞在光幕上,发出油脂滴入烈火般的声响,光幕上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崔九阳眼神一凝,房间里空间有限,不便施展雷法,只能用火符。   他指尖翻飞,以心符之术快速绘制火符,口中低喝一声:“燃!”   刹那间,房间里腾起一片火海,火焰呈淡蓝色,却不烧衣物被褥,只朝着那些蛇影扑去。   这火并非凡火,是灵力所化的灵火,专烧阴邪之物。   蛇影一沾到灵火,立刻发出凄厉的尖叫,身体迅速扭曲、消融,黑风中飘出焦糊恶臭的气味。   佝偻老头眼露震惊之色,黑风猛地一缩,不再攻击,而是朝着门外喊道:“你那鸟人!还不赶紧来助我!”   “咱们两个都时日无多,难道你还能等下去吗?!”   “速速来与我联手,先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下,到时候再分胜负,决定谁来夺舍!”   崔九阳心中一动,看向门口。   难道那道冷白光根本没逃走?   三息之后,门口果然出现了那道冷白光,光芒散去,露出天使鸟人的模样。   他抬手在胸前画了个圣十字,脸上带着悲悯的表情,口中念道:“主会原谅我今日的过错,因为我并非出于私利,而是一片虔诚事主之心。”   话音未落,他背后的翅膀猛地扇动,无数圣洁的光点朝着九宫八卦阵射去,光点落在光幕上,竟与蛇影一样,发出“嗞啦”的腐蚀声。   崔九阳眼见他们二人竟然联手,当即也发了狠,手中法诀如连珠炮一般发出,瞬间将房间内变成一片火海。   此时情况危急。十分混乱,他当机立断,准备先将那佝偻老头击退再说。   毕竟在这教堂之中,这老头也是外来者。   随即崔九阳操纵火焰,形成一条火龙,直接扑向那在房间内悬浮着的黑影。   却听得那佝偻老头大喊一声:“那鸟人,这小子显然打着先将我击退,再收拾你的主意。不要留手,快快助我,他那九宫八卦,我有办法破阵!”   说完此话,便催动更多的蛇影从房间角落墙壁上不断生出。   而那天使鸟人随手一挥,只见这教堂墙壁上随处可见的圣像都射出道道圣洁的光芒,照耀在他身上,在他身边环绕成一道道圣光。   然后他手中权戒印出一个六芒星法阵,一道水桶粗细的圣光也随后袭击而来。   此时,房间之中,无数蛇影汹涌而来,而那鸟人的圣光,也从门口射入。   蛇影与圣光瞬间便将崔九阳催发的火龙打散,直接将那些扑向佝偻老头的火舌给倒卷而回。   崔九阳心中暗骂,这二人明明只是临时联手,竟然也有此等默契!   不大的房间内,一半漆黑一半光明。   而崔九阳的金光却好似一片孤舟,在这黑暗与光明的海洋之中苦苦支撑。   唯有刘敬堂睡得正熟,甚至在九宫八卦阵金光的护佑下,还轻轻打起了鼾。 第264章 拉姆   崔九阳不敢怠慢,双手法诀变幻不休,各种法术接连施展而出。   凛冽的寒冰霜雪与烈火金光在空中遥相呼应,小金锣与厌胜钱则在这狭小的房间内乱舞齐飞,发出阵阵嗡鸣!   然而,对面的佝偻老头与鸟人天使亦是了得。   那佝偻老头挥舞着无尽的黑气蛇影,鸟人天使则催动着圣洁的光芒,两人配合默契,将崔九阳所发出的法术一一消弭于无形。   同时,他们还合力抵挡住了崔九阳的小金锣法器与厌胜钱法阵的轮番轰击,一时之间竟不落下风。   特别是那佝偻老头,一看便是临阵经验丰富之辈。   崔九阳的各种法术,无论多么刁钻诡异,他应对起来都游刃有余。   虽然他目前仅仅是一道神魂,道行受损严重,但仅凭那无边无尽、层出不穷的蛇影,竟也威势逼人。   而更令人感到疑惑的,便是那鸟人主教。   他明明是个西方的神父,却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斗法经验。   每当崔九阳的小金锣与厌胜钱裹挟着金光朝他轰击而去的时候,他总能及时用圣光凝聚成盾,将其一一弹开,守得是滴水不漏。   这主教显然也只是一道灵魂。   只不过,他们这些外国神父,似乎修炼着某种奇特的神通,能够将全部的力量与修为都凝聚在魂魄之中。   即便是肉体不存,其魂魄也可以发挥出以往起码八成的实力。   只不过,按照刚才佝偻老头的喊话来看,这种魂魄凝聚力量的状态,他也无法持久维持下去,最终还是必须要寻找一个合适的肉体进行夺舍才行。   幸亏崔九阳这段时间修为提升神速,实力大涨,此刻以一敌二,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只是,每当他想要凝聚全部力量,集中突破,将其中之一击败或者赶跑的时候,另外一个便会全力援护。   这让崔九阳始终无法成功将他们其中一个彻底击溃,而那两人联手,加起来的力量也无法形成压倒性的优势,将崔九阳彻底击败。   所以,战局一时之间便陷入了胶着状态,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知过了多久,这小小的房间之中,圣光明灭不定,金光纵横交错,黑气弥漫缭绕,三人你来我往,打得个不可开交,难解难分。   其实,世间之事往往便是如此。   正义的一方,可以凭借着坚定的信念与顽强的意志苦苦坚持,支撑下去。   而邪恶的一方,往往需要一鼓作气,速战速决,以雷霆手段取胜。   不然的话,哪怕战局看似平稳胶着,但邪恶的一方,终将因为后继无力而难逃失败的命运。   就在崔九阳苦思冥想,想要找到破解此僵局的方法之时。   “咻!”   一枚造型古朴的银质十字架,突然从门外疾射而入!   那十字架进入房间之后,便径直悬浮在天花板中央。   紧接着,一阵低沉而威严的俄语诵经声,从门外传来。   随着诵经声响起,那悬浮的十字架上猛地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圣光!   这圣光之强,远超那鸟人主教所发出的光芒,竟然硬生生将鸟人发出的道道圣光压制了下去!   与此同时,一声充满愤怒的责问,也从房间门口处传来:“拉斯主教!对客人动手,难道也是神教导我们的待客之道吗?!”   崔九阳转头看去。   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拉姆神父!   此时的拉姆神父,并没有穿他白日里那身标志性的黑色教士袍,而是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睡袍,头上甚至还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歪在一边的三角睡帽。   白日里那个温和慈祥的老神父,此刻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刚刚被吵醒,还没完全睡醒的邻家老头一般,带着几分惺忪与狼狈。   只不过,这邻家老头的手段却着实了得!   他祭出的那枚十字架上所散发出来的圣光,其强度竟然远远超过了那鸟人主教!   此刻他含怒出手,那十字架散发出的圣光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主教死死地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一点也不放松。   旁边的佝偻老头见状,当机立断,不再与崔九阳纠缠,化作一阵浓郁的黑风,猛地朝着门口的拉姆神父冲了过去!   那黑风之中,腥气逼人,更是凝聚出了无数狰狞的蛇头,吐着信子,露出獠牙,一副择人而噬的恐怖模样!   拉姆神父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用十字架镇压着主教,手中空空,无暇他顾。   眼看那黑风就要冲到眼前,他不慌不忙地单手在胸前迅速画了一个圣十字,口中快速吟诵道:“天赋的荆棘冠冕,已刺破一切虚妄。   “而我之精神,当如圣枪,击穿无边黑暗!   “以神之名,此间当有神之威严庇护!”   话音刚落,一团耀眼夺目的圣光球,便瞬间出现在他与那黑风之间,如同一个坚固的屏障,挡住了佝偻老头进攻的所有路线。   那圣光球散发着柔和却又强大的光芒,普照四方,凡是触碰到圣光的黑色蛇影,都如同冰雪遇骄阳一般,发出“嗞嗞”的声响,不断地有黑气消散,体型也随之缩小。   佝偻老头见状,口中发出一声冷哼,不屑地说道:“哼!蛮夷之地的小把戏,也敢在老祖我面前班门弄斧?!”   话音未落,他操控着那阵黑风猛地一卷!   所有的黑色蛇影瞬间拧成一股,化作一条狰狞无比的巨大蛇影,张着血盆大口,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撞向了那圣光球!   “嘭!”   一声巨响过后,那圣光球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消散开来。   露出了藏在圣光球之后,身形微微晃动,脸上终于露出慌张神色的拉姆神父。   崔九阳不禁嘿然一声,心中暗道:原来这老神父也不是真的那么神勇无敌,先前还以为他是天神下凡呢,弄了半天,也就靠着那枚十字架才能镇压住主教而已。   其本身的修为,比起这佝偻老头,似乎还要差上不少。   不过,能有十字架暂时镇压住主教,为他减轻一半的压力,已经足够了!   眼见拉姆神父就要被那巨大的蛇影吞噬,崔九阳岂会坐视不理?   他左手猛地一挥,小金锣瞬间飞射而出,挡在了拉姆神父面前!   紧接着,他右手掐诀,灵力催动到极致,口中低喝一声:“火来!”   “轰!”   那金锣之上,瞬间爆发出熊熊燃烧的火焰,形成一道炽热的火墙,直接将那条巨大的黑蛇吞没其中!   黑蛇在火焰中翻滚了几下,便被烧了个干干净净,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小小的房间之内,挤了他们四人,各种光芒、黑气、法术交织碰撞,互相之间打得叮叮当当,热闹非凡。   终于,这惊天动地的打斗声,还是将床上的刘敬堂给吵醒了。   这小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发现自己正笼罩在一个金色的光罩之中,而旁边的崔九阳,则正不断地挥舞着双手,放出各种颜色各异的光芒和法术,忙得不可开交。   他隐约记得,自己刚才似乎做了一个很神奇的梦,梦里好像也光怪陆离,乱七八糟。   不过,现在脑袋实在太疼,具体梦见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一手支撑着床铺,挣扎着坐起身来,揉了揉发疼的额头,向旁边的崔九阳疑惑地问道:“崔大哥……你这是在干什么呢?大半夜的……”   然后,他才透过眼前的金色光罩,看清了外面的景象,看见了正在激烈打斗的两个怪物。   那个化作一阵黑风,到处乱卷的老头,他不认识。   可是旁边那个长着翅膀的鸟人,他却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刚才的噩梦中见过!   可是,一阵阵袭来的剧烈头疼,让他实在想不起来梦中与鸟人如何交流的。   他有些茫然,转过头,又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拉姆神父。   此时的拉姆神父,正双手紧握,口中不断地急促祷告着。   随着他的祷告,天花板上那枚十字架所散发出的圣光也越来越强,而那被十字架镇压住的鸟人主教,更是被压制得动弹不得。   刘敬堂眨了眨眼,又看了看眼前光罩外的打斗,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向崔九阳问道:“崔大哥……外面……外面这两个人,是来抓我回去夺舍的吗?拉姆神父是来帮助我们的?”   崔九阳无暇分心详细回答刘敬堂的问题。   他刚想简单应一声,却听得那黑风中的佝偻老头突然发出一声厉声大喝:“你小子姓崔?!”   崔九阳闻言,看向黑风中的佝偻老头,发现他正用那双隐藏在黑气中的眼睛,不住地上下打量着自己,眼神中惊疑不定。   他挑了挑眉,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怎么着?认识我?”   那老头在黑风中不断地盘旋着,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桀桀怪笑声:“哈哈哈哈!小子,怪不得你的这些法术,我看着有些眼熟,原来是你!原来是你这小杂种!”   崔九阳被他骂得一愣,心中更是充满了疑惑:“哎?这老东西竟然还真的认识我?   “不对啊,虽然他此时只是一道神魂,但这老头的模样,我确实从未见过。   “再说了,我也不曾认识什么柳家老祖啊?”   已经打了这么半天,嘴上自然是不能吃亏的。   崔九阳讥讽道:“怎么着?是爷爷我,又能如何?”   却听那佝偻老头语气阴狠地说道:“哼!先前还想着,你若识相,主动离开,将那小子乖乖交给我,老祖我或许还能大发慈悲,饶你一条狗命!”   “既然是你的话,那你就非死不可了!!!”   话音未落,这佝偻老头身上的黑气猛然爆发开来,其浓郁程度,竟然比之前还要强烈三分有余!   看来,这老头先前一直在有所保留,此刻才是真的动了杀心,不再留手,全力以赴了!   他先前大概是打算与鸟人联手先将崔九阳彻底击败之后,再暴露实力突然发难,袭击鸟人,抢走刘敬堂。   只不过,此时自然是不再隐藏,全力攻向崔九阳!   崔九阳手中法诀连掐,口中沉声说道:“来得好!正好小爷也没打算放过你!!!”   先前这佝偻老头所催发的黑蛇,虽然数量众多,但大多只是从房间墙壁凭空生出,行动迅捷。   然而此刻,这些黑蛇竟然仿佛拥有了空间挪移之能一般!   它们不再是从固定的角落出现,而是在这房间中毫无征兆地不断闪现!   这些黑蛇出现的角度极其刁钻诡异,而且数量比起之前更是翻了一倍,密密麻麻,简直防不胜防!   崔九阳无奈之下,只好暂时将散落在外的厌胜钱全部收回,在自己和刘敬堂身边布下一个紧密的防御法阵,只靠着那面小金锣与各种法术,勉强跟这佝偻老头周旋争斗。   此时,这佝偻老头的身法速度,更是比先前快了足足一倍有余!   崔九阳手中的火法、冰法虽然威力不俗,却根本追不上他那如同鬼魅般的速度。   而雷法,在这狭小的房间内又施展不开,掌心雷这种威力较小的法术,对于这等级数的对手,又根本造不成实质性的伤害。   崔九阳心中不愿与这老头继续这样僵持下去。   因为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边的拉姆神父,此刻已经是满头大汗,汗水甚至都已经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棉质睡袍,脸上露出了极度疲惫的神色。   他头上的那顶三角睡帽,此刻更是歪的几乎快要掉下来了。   而再看被他用十字架镇压住的鸟人主教,身上的圣光虽然依旧黯淡,但他已经有了些许活动的空间,身上不断地散发出点点毫光,显然正在积蓄力量,奋力反抗着头顶十字架的压制。   若是再这样僵持下去,一旦让这鸟人主教成功脱困。   到时候,崔九阳就算能带着刘敬堂全身而退,恐怕也顾及不到已经力竭的拉姆神父了!   若是因为自己,而让好心的拉姆神父落得个凄惨下场,那崔九阳心中岂能安宁?   崔九阳眼神一凝,一边维持着防御法阵,用小金锣暂时抵御住佝偻老头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边空出一只手,伸入怀中,掏出了五猖兵马册!   他随手一挥,书页自动翻开,从中飞出两道模糊的人影,正是当初他耗费心血炼制的两个阴兵——玄生和玄云!   玄生身着一袭暗金色的甲胄,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青铜长戈,甫一出现,便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化作一道残影,直直地冲向了那道黑风!   而玄云则身着一袭素色布袍,面容模糊,她一出现,便伸出苍白的手掌,虚空一握,凝气成网!   一张由灰色雾气凝聚而成的巨大罗网,带着一股吞噬一切的气息,兜头罩向了那阵黑风!   佝偻老头见状,随手一挥,两条黑影怪蛇便如同鞭子般抽出!   “啪!啪!”   两声脆响过后,玄生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被直接抽飞出去,撞在墙上,一时之间竟难以爬起。   而玄云凝聚出的那张灰色雾气大网,也被他轻易地伸手撕碎,化作漫天灰雾消散。   可是,如此轻易便击败了崔九阳召唤出的两个帮手,这老头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的神色,反而充满了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崔九阳手中的那本五猖兵马册上,仿佛被某种无限的恐惧攫住了心神,身体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失声怪叫一声,房间中的所有黑蛇瞬间都失去了操控,变得混乱不堪!   有的相互缠绕,结成死扣;有的脑袋相撞,双双掉落地面;有的则干脆瘫软在地,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还未等崔九阳有进一步的动作,这佝偻老头便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团成一团,化作一道浓郁的黑气,不顾一切地合身撞向房间的窗户!   “哗啦!”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过后,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逃得无影无踪,竟然连一句狠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崔九阳手中的法诀刚掐了一半,另一只手正握着那本五猖兵马册,看着那扇破碎的窗户,整个人都有些懵逼了。   “嗯?这就跑了?”   “这柳家老祖,如此强横的修为,仅仅是一道神魂便如此棘手难缠,为何一见到这五猖兵马册,就吓得屁滚尿流,跑得如此之快?”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五猖兵马册,心中充满了不解。   他迅速转过身来,接替了已经彻底力竭,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拉姆神父,将那依旧在负隅顽抗的鸟人主教彻底镇压起来。   虽然大家的修行体系不同,一个是道法玄妙,一个是信仰圣光,但核心的原理却总有相通之处。   隔绝灵气,封锁能量的封印法阵,道理也是大同小异。   崔九阳将九枚厌胜钱一一贴在这天使鸟人的身体各处大穴之上,布下一个简易却有效的封印法阵,将他与天地灵气彻底隔绝开来,使他无法再与外界产生任何沟通,也无法调动丝毫能量。   那鸟人主教身上的圣洁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背后的翅膀也渐渐消失,最终恢复了原形。   一个长发长须,身形高大,面色苍白的西洋神父赤裸着倒在房间中。   拉姆神父扶着门框,缓缓出溜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被制服的主教,口中喃喃自语道:“上帝啊……仁慈的主啊……当初我就说,不该让拉斯普京进入教堂的……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吧!”   崔九阳瞪大了眼睛,看着光溜溜坐在地上的主教。   他就是被各大营销号吹爆了的“沙俄妖僧”——拉斯普京? 第265章 皮卡   崔九阳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便第一时间落在了拉斯普金的脸上。   紧接着他的目光便不自觉地下移,想看看那传说中的神奇大物。   没办法,谁让这位妖僧的传说实在太过深入人心了呢?   可能是唯一与嫪毐能有一拼的传说级人物……   甚至在某些更为隐秘的宫廷秘闻之中,拉斯普金之所以能够一步步控制沙俄王室,正是凭借那旷世之物和惊世技艺控制了对他言听计从的沙俄王后,然后又通过王后,间接控制了国王。   据说,这绝世妖僧因为多情风流的事迹,还被当时王朝的贵妇人们私下里戏称为俄罗斯最伟大的爱情机器。   他的全名,叫做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金。   一八六九年,他出生在西伯利亚一个名为波克罗夫斯克纳的偏远小村庄。   他家境贫寒,父母都是村子里普普通通的骡马跪族。   而他倒也普普通通地长大,度过了懵懂的青春期之后,拉斯普金很快便为自己赢得了三个响亮的名声:酗酒、偷窃、好色。   然而,当命运的齿轮开始悄然转动之时,像他此等天赋异禀的人物,自然会迎来属于自己的一次重大转变。   那一年,拉斯普金十八岁。   他几乎挑遍了村庄里所有的闲置妇女。   也正是在那一年,机缘巧合之下,他进入了当地的一所修道院。   修道院里的老神父,看上去和蔼可亲,慈眉善目,但实际上,却是历史悠久的鞭身派变体——神秘主义教派中的资深成员。   按照崔九阳的理解,大概就是在那座修道院中,老神父将拉斯普金脑子里那些关于放纵与情爱的白灼汁给压缩了一下,然后往空出来的那些狭窄缝隙里塞满了圣光。   从此之后,拉斯普金便开始以长老、先知、圣人的身份进行活动。   他留着长发长须,身穿传统的农民服装,眼神中却带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强烈压迫感。   他宣称自己得到了神的启示,拥有预见未来和治愈疾病的神奇能力。   他开始游历四方,吸引了一大批狂热的追随者。   俄罗斯的宗教文化中,有一种非常独特的传统,称之为“圣愚”。   大体上来说,圣愚所指的,就是那些为了信仰,而故意表现得疯疯癫癫、行为反常,甚至满世界说胡话的人。   崔九阳将这个词通俗的理解成,就是济公那样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人物——当然,拉斯普金比之济公活佛可差得太远了。   借着那个疯癫的外壳,拉斯普金提出了一个惊世骇俗,如同疯子一般的言论。   他认为,要获得真正的、深刻的忏悔,人必须先深入罪恶的灵魂深处。   只有通过沉溺于罪恶的深渊,亲身体验其痛苦与诱惑,才能真正体会到悔改的必要和力量,从而更彻底地皈依上帝,得到更大的恩典。   而当他的名声传到圣彼得堡时,王宫中那个身患血友病的王储阿列克谢,使他有了一次进入俄国宫廷的绝佳机会。   而堪称神迹的是,他竟然真的能够治疗阿列克谢的血友病!   每当他出现在宫廷中,为王储祈祷祝福时,原本流血不止的阿列克谢,便能渐渐平静下来,流血也能奇迹般地止住。   借此机会,拉斯普金进一步放出了一个著名的预言。   那就是,只要他活着,罗曼诺夫王朝就会屹立不倒。   通过这个预言,他将自己的生命与王朝的命运,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同时,也将自己的神力与唯一王储阿列克谢的生命深度绑定。   这使得沙俄王室深信不疑,拉斯普金就是上帝派来拯救俄罗斯的护身符。   凭借着这些,拉斯普金在圣彼得堡的地位如日中天,权倾一时。   然而,他最终的死亡,也正是源于这种过于膨胀的影响力。   因为他开始凭借自己的影响力,肆意干预朝政,任免官员,被许多贵族视为祸乱宫廷的蛀虫。   于是,一些老派贵族,决心铤而走险,为国除害。   尤苏波夫亲王以自己美丽的妻子伊琳娜为诱饵,将拉斯普金诱骗到了尤苏波夫的宫殿中。   然后,他们请他吃了八块掺有剧毒氰化钾的蛋糕,又喝了一瓶同样掺有氰化钾的马德拉葡萄酒。   但令人震惊的是,拉斯普金竟然毫无反应,仿佛那剧毒不过是甜食点心一般。   众人大惊失色之下,尤苏波夫亲王不得不亲自掏枪,朝着拉斯普金开了一枪。   那枚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拉斯普金的肺叶。   当众人以为这妖僧倒地而亡的时候,他却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猛地扑上前,扼住了尤苏波夫的喉咙,恶狠狠地喊道:“费利克斯!费利克斯!明天就把你绞死!”   然后,他挣脱众人,开始疯狂逃跑。   接着,又有人追出去,朝着他连开了三枪,最后一枪更是击中了他的头部!   就算是这样,这妖僧都没有彻底死掉。   甚至在被抬出去的时候,他又再次苏醒了过来!   尤苏波夫亲王无奈,只好亲自用沉重的哑铃,猛击其头部,再次将他打晕。   然后,众人将他的尸体拖出去,扔进了涅瓦河的冰窟窿之中。   第二天,人们才从冰水中打捞起了他的尸体。   法医的验尸结果证明,他最终是溺水而死的。   而且他在冰冷的河水中,竟然还挣扎了八分钟,才真正的死亡。   但这还没完。   他死之后仅仅三个月,俄国国内便爆发了红色旗帜,罗曼诺夫王朝轰然倒塌,彻底灭亡。   他一生中最著名的那个预言,那个将他的生命与王朝命运绑定在一起的狂妄预言,似乎也以一种盛大而激烈的方式应验了。   上面这些,就是崔九阳当初在各种猎奇营销号上,所认知到的拉斯普金。   此刻,崔九阳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被制服的高大神父。   随着记忆的逐渐清晰,眼前这长须长发的形象,渐渐与营销号中那些模糊的照片重叠了起来。   崔九阳转头看向一旁的拉姆神父,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再次确认道:“拉姆神父,您说的这个拉斯普金……”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是我想的那个拉斯普金吗?就是那个能给王储治疗流血疾病的圣愚之人?”   拉姆神父的目光从昏迷的拉斯普金身上移开,落在了崔九阳脸上,眼神中带着惊奇与疑惑:“崔先生,你是从何得知此人的?”   要知道,拉斯普金虽然在沙俄贵族和流亡者中名气极大,但在遥远的东方,知道他详细事迹的人,应该是寥寥无几才对。   崔九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随口胡诌道:“拉斯普金的大名,恐怕将来要宣扬到全世界去。”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今时今日,我能听说他,又有什么稀奇呢?”   他心中却在默默掰着手指算了算时间,犹豫着问道:“他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哈尔滨?”   拉姆神父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神色,解释道:“他是个神眷之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死掉?”   “涅瓦河里淹死的,不过是他的一具躯壳罢了。他那肮脏的灵魂,早已从躯壳中逃了出来!”   崔九阳点了点头,所以灵魂之体的他才盯上了刘敬堂。   拉姆神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他也借此假死,彻底逃离了那风雨飘摇的宫廷。”   “等红色旗帜在沙俄国内闹了乱子,建立了新政权之后,他便跟着一大帮逃亡的贵族,乘坐火车来到了这里。”   “他来到哈尔滨的第一天,便直接在我们教堂中现身了,就在我平日讲经的那个中央大厅里。”   “他大摇大摆地登上讲经台,向所有聚集在教堂里的沙俄流亡信众宣称,他还活着,而且是复活!”   崔九阳闻言,心中了然。   他当然明白“复活”这件事,在一众信上帝教派中的重大意义和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力。   如果拉斯普金胆子再大一点,甚至可以借此宣称自己是上帝降世!   拉姆神父轻轻抬起头,缓缓回忆着那天拉斯普金出现在哈尔滨大教堂中的场景。   “那时,所有流亡而来的旧贵族与保皇派等人,都聚集在大教堂中,仿佛一群已经破损的旧家具一般,一个个呆愣愣地坐着,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失望与灰心丧气。”   “就在那样一片衰败、压抑的气氛之中,拉斯普金如同鬼魅般登上了讲经台。”   “而当他喊出那句我复活归来之后,整个中央大厅的信众们,先是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然而,仅仅几十秒之后,狂热的欢呼声几乎要将教堂的洋葱顶都掀翻过来!”   拉姆神父的语气中带着无奈:“那些流亡的信徒们,将他视为了神迹,视为了上帝还未抛弃罗曼诺夫王朝的象征。他们疯狂地扑倒在他的脚下,亲吻他的手和袍子,哭诉着帝国的崩溃,将他看作最后的末日救星。”   “拉斯普金声称,他从死亡中复活,是神的旨意。”   “他说,那些令王朝流离失所的黑暗力量,只是暂时的苦难。真正的沙俄之魂,在这东方得以保存,并将如传说中的火鸟般,涅槃重生。”   “他向所有流亡者承诺,会照顾众人的生活,承诺会带来明日的希望,甚至承诺了神的庇佑。”   “一群失去了家园和未来的信徒,就这样再次迷醉在他的又一个预言之中。”   “然而,我们这些神父和神职人员们,从骨子里就鄙视这个家伙。”   拉姆神父的语气中带着不屑:“虽然我们确实知道他是神眷之人。但是神眷之人在教会中并不算稀奇,各地的主教,一些受过神启的普通修女,她们其实都属于神眷之人。”   “所以,我们这些教士,并不会因为他是神眷之人,就对他产生丝毫的尊敬。甚至有些教士会在心中阴暗地想,或许是上帝一时疏忽,才将神眷错误地送给了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无赖。”   “但是因为他那震撼性的登场,以及那些狂热拥护他的信众,大教堂内的神父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他,并且承认了他的主教名头。”   崔九阳恍然大悟,所以先前他和刘敬堂在中央大厅与拉姆一同打扫卫生时,拉斯普金突然前来搭话,拉姆神父才会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对于我这种虔诚的信徒来说,拉斯普金更像是一个投机取巧的政客,一个穿着神圣外衣的骗子。”   拉姆神父语气坚定地说道:“虽然他看似展现了种种神迹,似乎将神的威名展现于世间,但其实,他本身的形象与那些主张,对伟大的主来说,是一种亵渎和伤害。”   “更何况,神就是神,他的荣光无处不在,并不需要依靠这种人来为其传播福音。”   崔九阳听完拉姆神父的详细描述,心中明白。   原来这座教堂内部,并不欢迎这位远道而来的主教大人。   而且,从拉姆神父此刻脸上那为难的神色便能看出来,这位老神父现在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像拉斯普金这样在流亡旧贵族中拥有巨大影响力的人物,显然不可能在教堂中得到妥善的处理。   今晚,虽然将其击败,甚至成功将他封印。   但说不得明天,在那些狂热信徒的拥护和祈祷之中,拉斯普金便可能再次解开封印,恢复力量,继续利用他的影响力搅弄风雨。   崔九阳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房间那扇被柳家老祖撞破的窗户,破碎的玻璃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然后,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五猖兵马册,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   他再次看向拉姆神父,试探着问道:“拉姆神父,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把他带走的话。”   他顿了顿,观察着拉姆神父的反应:“您会因此感到困扰吗?”   拉姆神父闻言,精神顿时一振,他看向崔九阳,小心翼翼地问道:“崔先生,您说的这种带走,是指……?”   他又补充道:“请您记住,他毕竟是一位神眷之人,我们不可轻易地伤害他的性命。”   崔九阳闻言,心中大定,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摇了摇手中的五猖兵马册,示意道:“您放心,我不会伤害他性命的。”   “我将他带走之后,他将永远不会再回到这里,自然也不会再出现在哈尔滨的教堂里。”   就在拉姆神父还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抉择的时候。   突然,有几点柔和的圣光,如同萤火虫般从走廊中飘来,轻轻落在了拉姆神父的手心。   感受到那圣光中传来的温和而强大的气息,崔九阳懂了。   显然教堂中那些资深神父们,也已经关注到了这里的动静,并且用这种方式,表达了他们的态度——默许。   拉姆神父低头看着自己手心中的那几点圣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郑重地说道:“崔先生,如果他真的能够永远不再回来,那么,从今天起,你将得到大教堂里所有虔诚教士的友谊。”   崔九阳当即掐诀念咒,催动了手中的五猖兵马册。   “嗡!”   兵马册散发出一阵淡淡的灰光,一道模糊的光门瞬间出现在房间之中,将地上昏迷不醒、赤裸着的拉斯普金缓缓吸了进去。   随着拉斯普金的身影消失在光门中,光门也随之关闭。   崔九阳低头看向兵马册,只见册子自动翻开到“异人部”的那一页,上面赫然出现了一个长发长须、身形高大的神父形象绘图,栩栩如生,正是拉斯普金!   看着画像上拉斯普金那副神骏非凡的模样,崔九阳心中突然无法控制地涌起一股奇妙的满足感。   那感觉,就像他以前玩精灵宝可梦,成功收集到一只稀有宝可梦时,所产生的满足感一模一样!   就决定是你了,拉斯普金!   崔九阳已经想好下次让拉斯普金出场时的台词了。 第266章 钓蛇   第二天清晨,哈尔滨教堂的钟声依旧准时敲响。   拉姆神父如往常一般,身着黑色教士袍,登上了中央大厅的讲经台。   不过今天,他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讲经的语调也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虽然讲经台下面,那些流亡的俄罗斯贵族们,依旧是一副苦大仇深、充满迷茫与绝望的神情,但拉姆神父今天宣讲的内容,却并非是安抚人心的福音,而是一些听起来颇为沉重的“罪恶之言”。   “我们若说自己无罪,便是自欺,真理不在我们心里了。”   他目光扫过台下,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们若认自己的罪,上帝是信实的,是公义的,必要赦免我们的罪,洗净我们一切的不义。”   “你们死在过犯罪恶之中,祂叫你们活过来。”   “所以你们当悔改归正,使你们的罪得以涂抹。”   今天的刘敬堂,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等拉姆神父讲经结束后,才和崔九阳来到中央大厅帮忙。   而是一大早就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前排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地听着拉姆神父的每一句话。   崔九阳也陪他坐在旁边,今天的他,听得格外专注,既没有偷偷翻看小说,也没有闭目养神打瞌睡。   昨天晚上,拉姆神父出手相助,那份虔诚与正义,赢得了崔九阳的尊重。   所以,他觉得自己也应该用同样认真的态度,来聆听这位老神父的讲经,即使他压根不可能信这玩意……   毕竟将来要是至八极而飞升,他跟耶哥俩人谁比谁强还不一定。   今天,将是他们两人在这座教堂中待着的最后一天。   等拉姆神父讲经结束,他们便要与这位仁慈的神父告别,回到货站街去。   经过昨天晚上那场惊心动魄的乱战,崔九阳对那个柳家老祖,已经有了一些基本的了解和判断。   先前之所以要将刘敬堂藏在教堂里,是因为那时候柳家老祖潜藏在暗处伺机而动,让人摸不清他的底细,也不知道他会发起怎样的攻击。   然而昨夜,这老祖已经彻底暴露了行踪和实力。   崔九阳有足够的信心应付他,甚至已经通过昨晚的事情,猜测到了更多关于这位老祖的信息。   第一,堂堂关外五仙之一的柳家,还是老祖级别的蛇妖,仅仅是一缕神魂,就拥有如此强大的实力。   此等妖物,想抓一个夺舍体,竟然还要他亲自前来?   第二,这位老祖还表现得如此急迫,甚至不惜冒险选择了强行入梦这种手段。   前一个情况,恰好印证了崔九阳之前的推断:这位老祖在柳家内部的地位恐怕并不高,甚至可能是受到排挤和边缘化的。   先前族内也许是为了照顾面子,也许只是为了应付公事,才象征性地派出了两个蛇妖来抓刘敬堂。   那两个蛇妖被杀之后,柳家便再没有了后续动作,显然是已经放弃了这个任务。   这才逼得这位急需夺舍的老祖,不得不亲自出马。   而后一个情况,则说明这位老祖的神魂,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时日无多。   眼看着自己的神魂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铤而走险,强行入梦。   与此同时,昨晚的战斗也充分证明了,崔九阳足以应付他。   而他在见到崔九阳和五猖兵马册之后的那种惊慌失措、落荒而逃的表现,更是让崔九阳对他的身份,有了一些大胆的猜测。   这位柳家老祖,十有八九是栽在太爷手里过!   所以,崔九阳心中渐渐有了一个计划——如果那柳家老祖,以前在太爷的五猖兵马册中当过宠物小精灵的话。   那为什么不能让我再抓他一次呢?   虽然失去了肉体的他,实力肯定不如当初那么强横,但毕竟也是一位老妖的神魂。   无论是他脑子里装着的那些关于柳家乃至关外五仙的密辛,还是他积累了千百年的修炼经验和战斗心得,那可都是丰厚的财富!   就算抓了他没什么大用,再不济,也可以用来给白素素当外挂老爷爷,指导她修炼不是?   崔九阳在跟拉姆神父郑重告别之后,便领着刘敬堂,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这座暂时提供了庇护的教堂。   先前他们已经提前找跑腿的人给刘敬业送了信。   所以一出教堂大门,便看到刘敬业正驾着一辆马车,等在不远处。   刘敬业脸上带着几分喜气,显然是以为危机已经过去,事情都解决了。   崔九阳倒也不好直接告诉他,自己其实是打算拿他弟弟刘敬堂做诱饵,钓那条老蛇出来玩。   于是,他便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昨天晚上,那柳家老祖露了面。”   “我与其大战一场,他已经落荒而逃了。”   “那老祖只是一道神魂,没有肉体的情况下,神魂力量随时随地都在持续衰弱。”   “昨晚我能将他撵跑,若他再来,便可以顺手将他拿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这教堂之中,也并非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然后,刘敬堂便将昨晚拉斯普金试图对他进行夺舍的事情,绘声绘色地告诉了刘敬业。   听得刘敬业是后背直冒冷汗,一阵后怕。   他原本以为,躲在这神圣的教堂里,便能避开关外五仙的追索。   谁能想到,这却是把亲弟弟送入了另一个虎狼窝!   其实这几天刘敬业也觉得有些不妥,早就起了心思要将崔九阳和刘敬堂从教堂中接回去。   因为此时哈尔滨城中的局势,已经变得越来越紧张。   红色旗帜的人与这些流亡至此的俄罗斯守旧余孽们,冲突日益严重,几乎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而被那些流亡贵族认作精神大本营之一的哈尔滨教堂,自然也在红色旗帜的眼中,成为了必须摧毁的流亡巢穴之一。   要不说刘敬业年纪轻轻,便能当上通兴商行的掌柜,他的脑子确实活络。   他不仅仅与这教堂内的神父教会有所勾连,来到哈尔滨没多长时间,竟然就与红色旗帜那边也建立了联系。   甚至那联系看起来已经颇为深厚。   因为言谈中,他透露出这两天,已经给红色旗帜那边供应过一批紧俏的白棉布。   白棉布是战略物资之一,从医疗到战斗都用得到这东西。   而那些人看教堂不怎么顺眼的消息,也是他在买卖白布的过程中,旁敲侧击探听到的。   在马车上,三人一路说着话,絮絮叨叨,很快便回到了熟悉的货站街。   刘敬业这次并没有带他们回之前租住的小院,而是径直去了他新盘下的一家货站的后院。   先前租住的那家货站院子,面积就已经够大了。   而此时这家新货站的后院,竟然比之前那家还要大上数倍!   一进入后院,眼前便是三个高大宽敞的货仓。   仅仅这三个货仓,占地面积就比得上之前那家货站的整个院子了。   而在这三个货仓边上,还有两套划分出来的独立小院,每套小院都是标准的四合院模样,干净整洁。   除去货仓和院子,还有两整排宽敞的马厩,和一个足以容纳几十辆大车的车棚。   看到如此气派的货站,崔九阳忍不住朝刘敬业拱手笑道:“恭喜恭喜!敬业你这哈尔滨一行,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不仅找回了亲兄弟,还盘下了这样一家大货站,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刘敬业无论平时如何沉稳老练,人情练达,毕竟还年轻。   这次能在哈尔滨,以如此低廉的价格盘下这样一家大货站,他心中本来就有些得意。   此时又得了崔九阳这位神仙中人的当面夸奖,脸上的笑容更是怎么也止不住,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口中一边谦虚地说着:“哪里哪里,崔先生过誉了,这都是时势之下运气好。”   一边却不停地拍着刘敬堂的肩膀,兴奋地给亲弟弟指点着院子里各处地方的功用和布局。   崔九阳趁着他们兄弟二人兴奋地叙话、参观新地方的时间,便开始在这院子中东走走,西瞧瞧。   这边扔下一个土块,那边刨出一个小坑。   不时地,他还会掏出一枚铜钱来,小心翼翼地竖着插入土壤中,或者挂在墙壁的特定位置。   他每布置好一个地方,便会在其中塞上一张折叠好的黄色符箓。   在院子四周都布置完毕后,崔九阳从袖中掏出几根偷偷收集的刘敬堂的头发。   与一个人形剪纸一同包在一张黄符之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埋在了院子的正中央。   想了想,他又觉得这样似乎还有些不足。   于是,他便又将那包着头发和纸人的黄符挖了出来。   从怀中掏出五猖兵马册,垫在坑底,薄薄地埋上一层土之后,再将黄符、纸人、头发一同放在五猖兵马册的上方,重新埋好。   这样一个完美的捕蛇陷阱,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崔九阳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期待的笑容。   心中暗道:“柳家老祖啊柳家老祖,这下,你也该入我彀中来了吧?”   他不由得开始期待,那柳家老祖登门拜访的时刻,赶紧到来!   在院子中所有的布置,其实是一个不成阵法的“阵法”,其结构看似松散,甚至连个明显的阵眼都没有。   那些黄符之中,也没有倾注崔九阳太多的灵力,其主要效用,也仅仅是用来隐藏这个陷阱本身存在的气息而已。   这个阵法,其唯一的作用,便是蒙蔽那柳家老祖神魂的感应。   柳家老祖毕竟没有了肉体,其神魂看似行动如常,其实对外界的感知,全靠神魂的感应,而并非正常的目视。   崔九阳如此布置之后,那纸人和头发所散发出的微弱气息,便会在巧妙引导下,让柳家老祖的神魂误以为刘敬堂正站在院子中央。   到时候,只要他一猛扑进来,崔九阳便会立刻发动陷阱,大吼一声,扑上去将他拿下!   崔九阳甚至已经料定,这柳家老祖必然会上这个当。   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神魂会越来越衰弱,甚至可能衰弱到无法满足夺舍要求的强度。   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冒险一试。   就算明知道此处可能是个陷阱,他也一定会抱着侥幸心理,前来踩一踩!   接下来的几天里,崔九阳、刘敬业和刘敬堂三人,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货站刚刚盘下来,里面需要整理和清点的东西太多,足够刘敬业忙得不可开交。   他在前院后院之间来回奔波指挥,忙不过来,还特意新招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并且亲自上手调教。   而崔九阳,则收敛了全身的气息,一直躲在房间之中,潜心修炼。   制造出一个他并不在此的假象,默默等待着柳家老祖的上门。   相比之下,刘敬堂的日子就有些惨了。   为了能让柳家老祖的神魂,将院子中央的那个纸人儿准确认成他,崔九阳在他身上足足贴了十八张用来隐蔽气息的符纸。   这些符纸虽然不耽误他吃饭喝水上茅房,但浑身贴满了这么多黄符纸,他只要稍微一动,符纸之间便会摩擦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让刘敬堂自己都觉得像个田里用来吓唬鸟雀的稻草人。   而且,这副模样实在太过怪异。   新来的两个伙计见到他,难免会有些好奇和嘀嘀咕咕。   虽然刘敬堂在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脸皮也算是练出来了,但被人当成怪物一样指指点点,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于是,他便干脆也躲进了房间里,拿着一本《三字经》,努力地开始学习认字。   而那柳家老祖,竟然比崔九阳预想的还要沉得住气。   足足等了五天。   终于,在一个寒风呼啸、飘着小雪的夜晚。   正在打坐修炼的崔九阳,神念之中突然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阴冷气息!   只见一道浓郁的黑风,卷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朝着货站后院的方向,疾速飞来!   “来了!”崔九阳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   柳家老祖可谓是经验丰富,明明心中急迫得不行,可竟然操纵着黑风硬生生在院子外停住。   风中露出他苍老的面貌。   地上此时已经薄薄地落了一层雪。   于是这些雪反射着灯火,在这深夜中将他的脸微微照出来。   这老家伙的脸上带着谨慎的审视,不断地感应着院子中各个角落所返回的气息。   在他的感应中,一个小院里住着四个人,那四个人平平无奇,只是凡人而已,此时都已经睡熟。   其次便是那可以承受自己夺舍的小子,此时正站在院子之中。   这小子似乎是有些睡不着,站在院子中心正仰头望天,许是今夜下了小雪,风景不错,引得这少年人不顾夜风寒冷,在院子中赏景。   柳家老祖心道:如此正好,看来那姓崔的小杂种不在此处,老祖我一阵黑风进去将他卷走,等那小杂种回来,老祖早已经占了这少年的肉体,逍遥到天边了。   说不得到时候还能恢复修为,将来去柳家大闹一场,夺回自己应得的祖地。   虽然夺舍容器看似触手可及,但老头心中仍然谨慎小心。   那杂种既然知道自己要夺舍,那他为什么要离开呢?   可是他看着自己神魂周遭正在不断一丝一丝易散的黑气,也知道自己等不起了,就算是那崔家小杂种算计自己,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了。   总不能坐以待毙,眼看着肥肉不吃,将自己饿死吧?   这股黑风环绕着小院呼啸了一整圈。   老祖不再犹豫,直扑院子中心。   重活一世,再得肉体的诱惑,让老祖心中都有些微微颤抖。   然而在扑到那小子身上之后,老祖瞬间便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此处竟然是个空,什么都没有!!!   黑风没有感受到卷中任何人体,只有一些冰凉的雪花在风中盘旋。   老祖心道不好,紧接着便要呼啸而逃。   突然感应到地下突然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气息是如此熟悉,对他来说是永远也不可能认错的东西。   老祖咬着牙骂道:“五猖兵马册!”   他之前便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五猖兵马册中数年,甚至因此失去了肉身。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一道灰色的光门出现在黑风之前,好似有吸引力一般,瞬间便将黑风吸了进去,随后光门便关闭。   关门前,只传出一声老祖不甘的怒吼:“不,我不要进去!!!”   然后,凌空开门的五猖兵马册落在地上,颤抖了几下,闪了几下辉光,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第267章 私心   崔九阳站在五猖兵马册旁边,脸色有些苍白。   虽然这薄薄的小册子只是落在地上微微颤抖了几下,但那几下颤抖,却表示册子内部空间正经历着一场惊涛骇浪般的剧烈争斗,那是柳家老祖落入陷阱后,不甘的疯狂挣扎。   从五猖兵马册打开光门,将柳家老祖吸收入内,到彻底将其收服,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   可就是这短短几息,却抽空了崔九阳体内大半的灵力。   困兽之斗,往往最为猛烈,因为其往往会爆发出超越自身力量上限的垂死挣扎。   而这柳家老祖的挣扎,却感觉不像是落入普通的陷阱,简直像是要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一般,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看来,之前他被吸入五猖兵马册之前,喊出的那一句“我不要进去”,确实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不愿与恨意。   他为什么会如此抵抗?   因为他身上,分明带着另一本五猖兵马册的印记!   那印记于崔九阳来说,再熟悉不过,甚至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正是太爷崔承寿的印记!   也就是说,这柳家老祖,曾被太爷收入过五猖兵马册中,关了不知道多少年!   所以难怪在教堂中与这老蛇妖争斗之时,他一听到自己姓崔,认出至八极的法术之后,恨意会那般强烈。   当然,也正是因为太爷那道印记的存在,崔九阳才能如此轻松地便将他再次关入五猖兵马册。   毕竟是同出一脉的血脉,修炼的同一种功法,甚至连使用的法器都如出一辙。   虽然崔九阳如今这本五猖兵马册,无论是材质还是威能,都比太爷当初那本差之甚远。   但是,如此高度的一致性,还是瞬间激活了柳家老祖神魂深处,那道被太爷种下的烙印。   否则,凭他崔九阳现在的修为,就算对方只是一道神魂,也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便收服此等千年老妖。   要知道,上一次崔九阳在幻境中收服那只大怪鸟,可是硬生生将那傻鸟打得奄奄一息,濒临溃散,才勉强将其降服的。   崔九阳回到房间内,在床榻边盘腿而坐,闭目调息了半晌,才恢复了一些消耗的灵力。   随后他低喝一声:“出来!”   五猖兵马册微微一颤,一道黑气从册子中飘出,在地上凝聚成形,正是那佝偻老头。   他一出现,便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一般,“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崔九阳没有开口询问,而是眼中精光一闪,直接探出一缕神念,侵入了这柳家老祖的神魂之中,开始快速搜索着自己感兴趣的信息。   原来,这蛇妖竟然真的叫柳龙通。   之前潜入刘敬堂的梦中,他所编造的“关外奇侠柳龙通”的身份,用的是他自己的本名。   而当崔九阳将自己所有感兴趣的记忆碎片都浏览了一遍之后,也不禁有些唏嘘。   这老蛇妖,确实是有些倒霉。   他本身的修为,着实不低。   其自称为柳家老祖,也确实够格。   除了那些龟缩在祖地,不问世事的老怪物们,在外活动的柳家门人之中,他的辈分已经是相当之高了。   据崔九阳估算,这柳龙通在肉体完整、修为处于巅峰状态的时候,其道行应当与济水龟丞相当年不相上下。   要知道,龟丞相可是古四渎水府的一品大员,能以妖身与其修为相当,可见柳龙通当年实力之强横!   然而修为高是一回事,天赋和机缘又是另一回事。   他自知天赋有限,此生无望飞升。   哪怕他是寿元比较绵长的妖族,大概也就只有不到两千年的寿命。   于是在寿元将尽,大限将至之时,他便铤而走险,选择使用五仙族内一种秘法来强行延寿。   只不过,那秘法过于血腥歹毒,需要凑齐“百兽精血”进行祭祀仪式。   其余那些飞禽走兽的精血倒还好说,无论是杀多少头才能凝炼出一滴精血,起码只是杀些兽类,因果报应相对较小。   然而,这百兽之长、万物之灵的人类精血,却是难弄,而且因果极大!   想要凑够仪式所需要的人类精血,起码需要杀上万人!   而关外五仙,明明走的又是香火功德这一路线,十分看重功德气运。   若是真的开始大规模杀人取精血,必然会遭受天谴,承受香火功德的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于是,这柳龙通便想了个主意。   趁着清末民初,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的乱世。   他化成人形下山,暗中扶持了不少土匪军头。   这些凶恶的土匪军头们烧杀抢掠,所过之处,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而他,则偷偷跟在后面,收集那些被杀害者的精血。   虽然这样做,他同样也要承担一部分因果,但总比亲手去屠杀要好上许多,遭受的反噬也会轻上不少。   就这般,花费了足足十几年的时间,柳龙通竟然真的即将凑够所需的人类精血,眼看就要成功施行秘法,逆天改命,延寿成功。   然后,他就遇上了当时正在游历天下的崔承寿。   太爷崔承寿是何等人物?   哪里会管他狡辩,什么并非亲手杀人,只是跟在土匪乱兵后面收集精血之类的屁话。   当下便是二话不说,直接天雷滚滚,飞剑斩去四肢,将柳龙通打成了重伤残废,然后收入了五猖兵马册!   而太爷更是只将其搜魂一次,从他的记忆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之后,便再也没将他从兵马册中放出来过。   不仅如此,更是直接停止了他那一页纸的灵气温养。   在那暗无天日、断绝灵气的兵马册空间中,身受重伤的柳龙通,被逼无奈,只能舍弃了残破的肉体,仅仅留下一道神魂苦苦支撑。   即便如此,这道神魂,还在漫长的岁月中,不断地被兵马册的力量同化、削弱着。   他几乎陷入了绝望,以为自己终将魂飞魄散在那无尽的黑暗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然后,崔九阳来了。   老少二位太爷惊天动地的一战,斗了个天崩地裂。   在那场毁天灭地的斗法之中,太爷的那本五猖兵马册,也被击毁。   于是里面封印着的无数妖魔鬼怪,便趁机逃了出来。   这柳龙通的残魂,也侥幸得以重见天日,一路逃回了关外柳家。   然而这关外五仙,虽然号称仙,但归根结底,骨子里还是妖。   妖族之中,大多是以实力为尊,弱肉强食。   柳龙通虽然辈分高,但失了肉身,修为大损,如同丧家之犬。   再想在族中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老祖派头,自然便没有多少人买账了。   那些与他同辈分的族中长老,对他要求一名夺舍体的事情,表面上满口答应,暗地里却百般拖延。   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就是不将族中平日里精心豢养的夺舍体给他送来。   甚至,当他想要自己出去寻找夺舍体的时候,族中的小辈也都对他阳奉阴违,根本不给他透露那些夺舍体到底养在何处。   夺舍体这东西,说稀有也不稀有,说常见也不常见。   平日里或许能见到合适的人选,但一旦急需,想要临时找一个各方面都合适的,却发现困难重重。   于是,柳龙通便在族中耽搁了大半年的时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肉身。   直到前段时间,他终于忍不住了。   好不容易,他用几道压箱底的秘法心得,与一个叫柳三变的后辈做了交易,换来了刘敬堂这个名字。   又私下里许诺了不少好处,才勉强派出两个后辈,为他去寻找刘敬堂。   可没想到,那两个后辈,竟然也是一去不回,杳无音信。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循着那两个后辈残留的微弱气息,一路追到了哈尔滨。   然后,便遇上了崔九阳……   崔九阳了解到这些前因后果之后,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对着跪伏于地的柳龙通说道:“柳龙通啊柳龙通,你说你……”   “寿元将尽,竟然就能做下那等丧尽天良之事?”   “幸亏我们崔家爷俩与你有缘,能劝你改邪归正,不然你岂不是在这邪恶地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   柳龙通深埋着头,一言不发。   此时他神魂受制于人,崔九阳只需要一个念头,便能叫他魂飞魄散,自然不敢有半句还嘴。   何况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当初想要施行的那秘法,确实有伤天和,死不足惜。   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也算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不过,他心中自然也是充满了愤懑。   他就想不明白了,自己怎么就跟这崔家杠上了呢?   上次收集精血,眼看就要成功,偏偏遇见那煞星崔成寿!   今次想夺舍重生,又是功败垂成,碰上了眼前这个小煞星崔九阳!   难不成,真如刚才崔九阳所说,他们崔家爷俩,就是与他柳龙通有缘?   这他娘的是什么孽缘!   崔九阳才懒得去管这老蛇妖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挥了挥手,再次将柳龙通收回五猖兵马册。   然后他便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凝神,开始运转至八极心法,调理体内翻腾的灵力。   自从刚才成功收服这柳龙通之后,他便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灵力开始变得极不稳定,如同沸腾的开水一般,不停的起伏波动,汹涌澎湃,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四肢百骸,仿佛要破体而出!   显然,完成了这件关于刘敬堂的因果之事后,那层窗户纸也被瞬间捅破——晋升四极的契机,来了!   在四极的门槛上,已经徘徊了许久。   这一步踏出去,便是真正意义上的仙凡有别!   然而对此,崔九阳心中却异常平静,毫无波澜。   少太爷在前,老太爷在后。   不过是区区四极而已,实在不值得如何欣喜若狂。   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而那些事情所需要的修为,别说是四极,就算是五极、六极,恐怕都远远不够!   这一夜,屋外寒风呼啸,雪落无声。   没有天降红光,没有地涌金莲,更没有想象中的雷霆电闪,异象丛生。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只不过是夜风倒卷,将几片雪花从屋顶吹落,轻轻落在窗台上。   就在这片极致的平静之中,崔九阳体内的灵力洪流,冲破了那层无形的壁垒,一泻千里——他平静地迈入了四极!   从三极巅峰到四极,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步,但其中却是天翻地覆的质变。   此时,崔九阳的丹田之中,灵力澎湃如海,汹涌激荡。   化龙壁、定魂珠、敲山锤三件灵宝,在他丹田之中围绕着一个无形的中心点,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而强大的光芒。   旱鬼留在他体内的那股庞大阴气,在他成功迈出那一步的时候,便被体内暴涨的灵力瞬间炼化,尽数转化为了精纯的灵气。   此时那三件灵宝,正如同三个不知疲倦的小漩涡,不断地将他体内那如同江河般奔腾的灵力进行提纯、压缩,然后输入到四肢百骸的经脉之中。   那些被纯化过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周天之后,再重新回流到丹田中时,便已经隐隐泛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崔九阳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如同两颗星辰在黑暗中划过。   此时,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隐约可见天光,大概是清晨时分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和身体,乍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发现此时他的皮肤,竟然隐隐透着一丝玉石般的晶莹,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宝光。   而进行内视之后,他更是发现,之前体内留下的各种细微暗伤,也都已经在晋升的过程中,被那庞大的灵力彻底修复、滋养痊愈了。   这几日,为了不出纰漏,崔九阳与刘敬堂一直是睡在同一个房间中。   此时,刘敬堂也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看向对面床榻上的崔九阳。   总觉得崔大哥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可是仔细看上去,又好像哪里都一样,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   崔九阳感知到他醒来,便转过头,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道了个早:“敬堂,醒了?”   然后,他便起身下床,转身出了房间,准备去院子里,吞吐清晨的第一缕紫气东来,稳固刚刚突破的境界。   刘敬堂躺在床上,看着崔九阳关门离去的背影。   突然,他心中一动想明白了,崔大哥到底哪里变得不一样!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虽然崔大哥刚刚就坐在对面床上,和他近在咫尺。   但是刘敬堂却觉得,崔大哥与他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云雾,触不可及,远在天边那么遥远。   他想起火车上初见的那一晚。   崔大哥,好像越来越远了。   ……   崔九阳站在空旷的院子中间,面朝东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吐故纳新。   没过多久,院子外面传来了动静。   刘敬业已经起了床,正蹲在台阶下,拿着牙粉和牙刷,仔细地刷牙、洗脸、漱口。   崔九阳走了过去,看着刘敬业,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敬业,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昨天晚上,那个想要夺舍敬堂的妖怪,已经被我彻底解决了。”   “从今往后,应当再无其他后患,你们兄弟二人,可以彻底放心了。”   刘敬业闻言,手中的牙刷猛地一顿。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崔九阳,脸上瞬间露出了狂喜的神色,随即又被巨大的激动和后怕所取代。   他噔噔噔上台阶,从房间门内的水缸里舀了一捧带着冰碴的冷水,使劲搓了搓脸。   再站起身来的时候,崔九阳看到,他的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这几日,虽然刘敬业一直在忙碌着盘下新货站的各种事宜,四处奔波,甚至还抽空新招了伙计,显得精力充沛,游刃有余。   但是对于弟弟刘敬堂的安危,他其实时刻都牵挂在心头,从未有过片刻的放松。   如今,猛然听到崔九阳说,威胁已经被彻底解决,心中那根紧绷了不知多少天的弦,终于彻底松开。   巨大的压力和担忧消散之后,激动的情绪便再也控制不住,难免动容。   他站在原地,嘴唇嗫嚅着,犹豫了好半晌,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说道:“九阳兄,有件事……我有私心。”   “其实,城中前几天就有一个前往大兴安岭的大车队,想要出发。”   “我……我怕你心中事急,会撇下敬堂启程北上,所以便没有第一时间告知你。”   “我给了他们不少大洋,让他们稍微推迟几日,留在城中再等一等。”   “而且,他们大车队行装简陋,条件艰苦。”   “我又专门购置了一架宽敞舒适的马车,里面被褥、吃食一应俱全,都弄得舒舒服服的。”   “还准备了一个手脚伶俐的丫鬟……”   崔九阳静静地听着他说完,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并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   他上前几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没有说话,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第268章 车队   前两天的小雪只是酝酿。   雪沫子像犹豫的信使,试探着在铅灰色的天空中飞舞、飘落,细密而清冷。   而无论期待还是不期待,关外的大雪都会准时而至,从不与人商量。   那雪一旦落下,便是铺天盖地,能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苍茫。   今天那雪便来了。   下雪的时候,风却歇了,天地间透着一种凛冽的寂静。   没有风的推波助澜,雪虽大,倒也不算酷寒难耐。   于是大车队便在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咯吱咯吱地缓慢跋涉。   老旧的木头车架不堪重负,每一次颠簸都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   装满货物的大车碾过雪地,将路面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清晰地指向远方。   而被车轮和马蹄反复碾过的路面,是没有积雪的。   人马杂沓间自有其热度,足以融化那些刚落下的、哪怕已经大如铜钱的雪片。   崔九阳自然没有让刘敬业安排的丫鬟与自己同行。   从刘敬业手中接过马车缰绳的时候,他瞥见那小丫鬟弱弱地缩在车厢角落里,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神里满是对未知生活的忐忑与不安。   崔九阳只一搭眼,便知道这小姑娘恐怕不只是个粗使丫头。   她眉眼清丽,气质柔婉,看上去年纪比刘敬堂还要小些,那怯生生的模样,真是我见犹怜。   看见崔九阳这般年轻俊朗的男子,她明显松了口气,脸颊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红晕,似乎暗自庆幸将来要伺候的主人家是个年轻人。   随后,她不自觉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轻轻抻了抻衣领,似乎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整洁、更好看一些。   当听到崔九阳对刘敬业说“并不需要她”的时候,小丫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慌得在车厢内磕头。   崔九阳没有再多看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刘敬业的肩膀,示意他处理。   刘敬业是个聪明人,立刻会意,连忙将那丫鬟从马车上唤了下来。   随后,他又拉着刘敬堂,非要给崔九阳磕头谢恩。   崔九阳屈指一弹,两道无形清风悄然垫在二人膝下,看似绵软,却坚不可摧,任他们如何用力,也跪不下去。   他伸手扶起二人,故作不悦对刘敬业说道:“你喊我一声崔兄,敬堂喊我一声崔大哥,何必行此大礼,这般见外呢?”   随后,崔九阳便驾着马车,汇入了缓缓前行的大车队。   直到他的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被风雪模糊了身影,刘敬业和刘敬堂才相携转身,离开了送别的街口。   没有了丫鬟,马车里倒是更显清净。   也不知刘敬业到底塞了多少大洋,商队竟专门派了个经验老到的车把式孙海东来给他驾车。   孙海东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一路上极少与崔九阳搭话,只是偶尔勒一勒缰绳,调整一下方向,让马蹄踏得更稳些。   这马车里备的东西,足见刘敬业的用心。   车厢地板上钉着一层厚厚的棉褥,上面又铺了一层洁白的羊皮。   细密的羊毛柔软顺滑,坐上去暖意融融,却又不显得闷热。   车壁上伸出来一根黄铜横杆,横杆上挂着一个小巧的暖炉。   马车颠簸时,暖炉便随之轻轻摇晃。   炉子里放着炭火的炉膛,竟是个玲珑转心的设计,无论马车如何晃动,里面的炭火始终安然无恙,不会溅出半点火星。   暖炉上自带了一个小支架,可以稳稳卡住一个铁皮小壶。   崔九阳便在那铁皮小壶里倒上半壶清水,又丢进一小撮红茶。   暖炉的温度始终将那茶水保持在温热状态,无论什么时候揭开盖子,里面的茶水都冒着热气。   虽然这样使得茶水的味道有些过浓,但是在这漫天大雪的旅途中,没有什么比喝一杯浓茶更舒服的事了。   崔九阳迈入四极境界之后,已是寒暑不侵,但有这样一架舒服温暖的马车代步,即便去往遥远的大兴安岭,似乎也并不让人觉得赶路辛苦了。   这支大车队的规模着实不小,木轮大车足足有六十多辆。   这些大车前后长有一丈半接近两丈,车轮直径有些甚至能超过三尺,部分关键部位还用铁片加固过。   车子本身就很沉重,更别说上面还满载着各种物资。   想要拉动这样一辆车,起码要有三大套牲口才行。   于是,整个车队加起来,便有两百多头大牲口,马、驴、骡子都有。   车队在大雪中行走时,这些牲口口鼻之间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在路上连成一道道长长的白线,颇为壮观。   领头的车老板名叫牛二敢,是个四十来岁的糙汉子,皮肤黝黑,络腮胡子,乃是常年往返于大兴安岭到长春之间的老把式。   当然,这六十多辆大车并不是他的,而是由两个商行共同拼凑而成,他作为马头来指引管理车队。   之所以要凑这么多大车一同出发,是因为在关外这种艰苦险恶的自然环境下,“人多力量大”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现实。   且不说有些山套子里可能住着凶悍的土匪,小车队的十来辆车二三十个人在人家眼里,恐怕只是一道可口的小菜。   就只说一些难走的路段,陡峭的山坡,很多时候便需要整个车队齐心协力才能通过。   有些狭窄的山口,更是需要先卸下货物,靠人力将货物扛过山口,让牲口们轻身过山,才能再把货物搬上车,由牲口拉着继续前行。   崔九阳的马车虽然看上去宽敞,但在这样庞大的车队中,便好似一个小马驹闯入了牛群,毫不起眼,于是便安静地跟在大队伍的后面。   不过,有刘敬业那笔大洋的面子在,牛二敢总会时不时地回头关注一下崔九阳这辆小马车的情况,到了歇息的时候,也常常会过来问候一句,显得颇为客气。   崔九阳从来不是那种会跟劳动人民摆架子的人,人家客气他也给面儿,到了吃饭的时候,便干脆掀开车帘,和车队的这些汉子们一同围坐进食。   虽然这些大车分属两个商行,但牛二敢立下的规矩,向来都是无论多少个车队合并,都必须同吃同住,这样遇到危险的时候才能不分你我,同心协力。   能在大冬天里,安全地将车队从哈尔滨、长春带到大兴安岭群山之中的把式,个个都是顶尖的好汉,因此各个商行也都愿意遵守牛二敢的规矩。   崔九阳壶中的茶还没喝干的时候,整个车队竟然渐渐停了下来。   他从车厢中掀开帘子一角,递出去一杯热茶给赶车的孙海东,问道:“海东大哥,怎么停下了?咱们不是才出发没多长时间吗?”   孙海东双手接过茶杯,仰头朝前面张望了一会儿,才沉声说道:“好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把路给堵上了。”   崔九阳便跳下马车,信步走向车队前头,想去看个究竟。   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几棵大树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劈叉了,巨大的树冠带着厚厚的雪块一同砸在路上,将前进的道路挡住了。   也许开始只是一棵树没扛住,但枝桠交错连带反应,便是好几棵树的倒下。   路挡得倒是不算严实,不过想要清理开,起码也得花费一些功夫。   牛二敢见状,便干脆下令,让整个车队暂时休整,生火做饭,吃完之后抓紧赶路,争取走到天黑再歇息。   于是,车队中的这一百多个汉子与两百多头牲口,便都得到了一个喘息的机会。   汉子们自有分工,配合默契。   有人麻利地给牲口解套,给它们喂些草料和豆料;   又有人迅速在旁边的避风处清扫出一片雪地,供大家歇息和做饭。   很快,从其中一辆大车上,几个汉子抬下来两口特制的大铁锅。   这两口铁锅大得惊人,每一口都能容纳两个崔九阳在里面洗澡富富有余。   这几个汉子将锅稳稳地架起来之后,又去大车上取下来木柴和煤块,开始烧火。   队伍后面,又有两个经验丰富的老汉围上围裙,走过来拿起了菜刀锅铲。   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很快便将乌黑的煤块也烧成了通红的亮色。   等到大锅被烧得滚烫,掌勺的老汉便铲了满满一大块洁白的猪油倒入锅中。   随即,大把的葱花、姜片被扔进热油中,瞬间翻滚起来,发出一阵极其诱人的荤香,霸道地弥漫开来。   等到葱花被炒至焦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时候,便是咸腊肉出场的时刻了。   这些腊肉冻得硬邦邦的,像木头块一样,但在滚烫的猪油中翻炒片刻,便渐渐软化,散发出比鲜肉更加醇厚的肉香,还带着一股独特的腌制风味。   然后,他们就地取材,在旁边的雪原上挖起大块干净的积雪,扔进锅中。   雪块遇热迅速融化,不多时便沸腾起来,化作一锅滚烫的汤底。   之后,便是各种准备好的干货开始下锅:冻豆腐、萝卜干、干豆角、黄花菜、木耳……   这些在夏秋季节便储备好的食材,在冬日的浓汤里被重新赋予了生机,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吸收着肉汤的鲜美。   锅底下的炭火越烧越旺,两个掌勺的老汉似乎还不满足,指挥着旁边的汉子继续往灶里添加木柴。   通红的火苗跳跃着,将锅中的乱炖熬煮得咕嘟作响,香气四溢。   一直等到汤色变得乳白浓稠,两个老汉才对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确认这菜已经可以出锅了。   于是,汉子们便每人拿着一个粗瓷海碗,兴高采烈地排着队伍,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热气腾腾的美味。   冰冷发硬的大饼或者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馍馍,被掰成小块,浸泡在滚烫的汤中。   坚硬的干粮迅速吸饱了油润鲜美的菜汤,瞬间变得柔软丰腴,而乱炖的温度也降了下来,刚好可以入口。   随后,汉子们便拿起筷子,也不管是菜、是干粮还是汤水,埋头大吃,稀里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   雪依旧下得很大,菜的香气却更加浓郁。   等吃完这一海碗香喷喷的乱炖,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等那些去清理路面的汉子们扛着斧头回来时,掌勺的老汉特意给他们留了几块肥美的腊肉和满满一大碗热汤。   他们接过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这边才刚吃上,那边已经有吃完的汉子开始给牲口套上车架。   等到这边饭菜吃完,那边的车架也已经收拾妥当。   于是,整个大车队便又嘎吱嘎吱地开始上路,继续在漫天大雪中艰难前行。   崔九阳依旧落在车队的最后面。   当马车经过那些被收拾到路边的树枝和雪堆的时候,崔九阳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容,一闪而逝。   随后,他拉上车帘,将风雪隔绝在外,继续回到温暖的车厢里,去喝他那壶尚有余温的热茶。   又走了没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了牛二敢压抑不住的怒骂声:“他娘的!今天咱们是没看黄历怎么着?怎么又是雪把树头压趴下了?还偏偏都挡着咱们的路!这样下去,咱们难道要在这荒郊野地里过夜不成?”   紧接着,是牛二敢更加严厉的命令声:“快!每两辆车留一个人看管牲口,其余所有人都过来帮忙清理!   “动作快点,赶紧把路面清理出来!   “争取天黑前赶到狼牙屯子,不然今晚咱们就等着盖着大雪当被子睡觉吧!”   给崔九阳驾车的孙海东回过头,说道:“崔先生,前面又出事了,我去帮把手。”   崔九阳放下手中的茶杯,笑道:“正好我也活动活动筋骨,我跟你一起去。把马车拴在前面车的车尾上就行,这马通人性,不会跑的。”   出来这几日,孙海东也大致摸清了崔九阳的脾气。   他知道崔九阳不是那种说客套话的人,说是去帮忙,便必然会亲自搭把手。   心中不禁对这位看上去像个公子哥儿读书人,实则毫无架子的年轻人,又高看了几分。   崔九阳虽然细皮嫩肉,不像是吃惯苦头的人,但这几天队伍歇息的时候,却总能看到他主动伸手帮忙干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按理说,他付了那么多大洋,就算一路上什么都不干,只管舒舒服服地坐着,也没人会指责他什么。   可这年轻人就是这样自然而然地干这干那,毫无违和感,看着就让人觉得舒坦。   来到最前面的路面上,牛二敢正来回踱着步,虽然不见焦急之色,但显然内心也不那么平静。   崔九阳凝神看了看堆积在路面上的树杈子和雪堆,笑着摇了摇头。 第269章 扎营   虽然车队里的大家伙都齐心协力清理路上的积雪和断枝树冠。   但到小腿厚的积雪,一脚踩下去便是深深的雪窝,再加上身上里三层外三层裹得跟熊瞎子一样臃肿的冬衣,极大地束缚了动作,汉子们的清理效率大打折扣。   最终,车队果然没能按照预定的时间抵达狼牙屯子。   而天空中的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   甚至到了黄昏时分,呼啸的北风也卷地而起。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片,狠狠抽打在人脸上,那滋味,就像是被锋利的小刀片一下下划拉着,生疼。   牛二敢不愧是常年在这条冰雪线路上奔波的老把式,经验老到。   他当机立断,放弃了继续赶路的打算,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很快找到了一处背风的断崖下面,扬声安排所有人立刻安营扎寨。   安营扎寨,不是一个轻飘飘的形容词,而是一场与时间赛跑,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紧锣密鼓行动起来的建设工程。   崔九阳也是第一次亲眼见识这样大规模的野外扎营,以前倒是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类似的场景。   不过电视里往往是将军大手一挥,喊一声扎营,然后便是镜头一转,篝火熊熊,士兵们已安然挤在帐篷里熟睡。   而今天,他才总算真切地见识到了,一个能够抵御严寒和野兽的严密营寨,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构建而成的。   除去先前牛二敢凭经验找到的这断崖外,结寨的第一步,便是要将所有车辆巧妙地围成一道坚实的城墙。   车队背靠断崖下冰冷陡峭的石壁,形成天然的屏障,其余三面则由一辆辆大车首尾紧密相连,勾勒出一个相对规则的圈子。   然后汉子们迅速搬来木块,将所有车轮的前后都死死楔住,防止车辆在光滑的冰雪地面上滑动移位。   车辕统一放下之后,又用横杆整齐地支起来,不允许向内伸出,以免在夜里不慎绊倒人畜。   紧接着,所有汉子一齐动手,优先选用那些不怕湿水、不怕被雪埋压的货物,从车上卸下来,仔细地堵在车辆之间露出的缝隙里,力求将这道由大车组成的城墙围得严严实实,不留会灌风或钻进野兽的缺口。   此时,所有的牲口都已经解下了套具,被妥善安置在这个由大车围成的圈子里面,免受风雪直接侵袭。   汉子们又从各自的车上卸下麻袋片或者厚实毡片制成的马衣、骡衣,细心地给每一头牲口包裹起来,重点保护好腹部和背部,以免在寒冷的夜里受冻。   之后,再由队里经验最丰富的几个老把式们,拿着豆料和盐砖,引导着牲口们排成整齐的队形,在大车圈内又形成一个紧密的内圈。   这些牲口被安排得屁股朝外,头朝内,这样一来,它们既能相互依偎在一起取暖,抵御外围的寒气,同时也能为最内圈的宿营人员再挡去一部分风雪的威力。   安排好大车的防御圈和牲口的内圈之后,这个圈子中心剩余的空地,便开始支起一顶顶宽大的布帐子,帐子底下则铺上事先准备好的厚厚的干草,隔绝地面的寒气。   至于在干草上面铺什么,车队便不再统一管了,全凭个人各显神通,拿出自己的家当。   有人能从包裹里抽出一条虽然破旧但还算厚实的褥子来。   有人能拿出一张毛茸茸的狗皮铺在身下。   当然,最不济的,也得从车上拿出一卷粗糙的草帘子来铺上。   不然只直接睡在稻草上,离冰冷的地面太近,夜晚的寒气侵入骨髓,第二天便起不来了。   当大家开始在厚厚的稻草上铺设自己的地铺时,崔九阳注意到他们每个人在铺开自己的铺盖时,都下意识地尽量往旁边的人身边挨近,最终形成的效果便是所有人都紧密地挤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   崔九阳的车把式海东大哥,见他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便主动开口解释道:“崔先生,这是咱们在外跑大车队的人夜里扎营的老习惯了。   “大家伙儿紧紧挤在一起睡觉,互相用体温取暖,晚上便能暖和不少。   “这事儿啊,还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挤摞摞。”   崔九阳看着密密麻麻的地铺,在脑海里设想了一下晚上大家像是归巢的蜜蜂一样挤在一起睡觉的模样,再联想到“挤摞摞”这三个字朴素又形象的说法,不由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海东大哥见崔九阳笑了,也跟着憨憨地笑了一声,又说道:“崔先生夜里不用挤摞摞,你那马车宽敞,足够睡下了。一会儿大家的床铺安顿好了,便会在旁边生起篝火,这篝火整夜都不会熄灭,你将马车停在篝火边上,晚上睡的也会踏实些。”   崔九阳听了,既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推辞,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又投向了汉子们仍在忙碌的安营扎寨过程,显得若有所思。   等到所有人的地铺都基本搭建妥当之后,牛二敢拿着他那根平日里赶车用的大长鞭,在这营地中仔细巡视了一圈,最终选定了两个背风且相对安全的地方,用鞭杆在地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圆圈。   然后,便立刻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后生搬来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头,在这两个圆圈上迅速围筑起了两个简易的火塘。   这两个火塘围得颇为宽大,等到往火塘里面添柴的时候,那几个负责生火的年轻后生也十分大方,将干柴和引火之物往里面堆了个满满登登。   等到天色完全黑透,夜幕降临之时,两个火塘便被同时点燃了。   跳跃的火焰“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将营地映照得一片通明。   此时,先前负责做饭的那两个掌勺老汉又凑到了火塘边,支起了大锅,开始烧水准备晚饭。   晚上这顿饭,依旧是简单的乱炖。   而且在炒制的时候,掌勺的老汉大概是考虑到这漫漫长夜天寒地冻,必须让大家肚子里有点油水才能扛得住寒冷和疲惫,于是特意多放了两勺亮汪汪的猪油,使得锅里的菜肴香气更加浓郁诱人。   崔九阳也端着一个粗瓷海碗,手里拿着一个硬邦邦的馍馍,和其他人一样,随意地蹲在人群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没能按照预定的计划抵达屯子中过夜,反而要在这荒郊野岭的冰天雪地里露营,这也算出了意外,此时大车队的汉子们个个都显得十分安静,气氛有些沉闷。   大家因为饥饿,个个都吃得狼吞虎咽,很少有人说话,营地中除了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便是偶尔有人喝汤时发出的“吸溜吸溜”声。   不过,其实碗里能供喝的汤也并不多,毕竟大部分汤汁都被用来泡那些干硬的干粮了。   每个人都沉默着快速吃饭,偶尔有人抬起头来,忧心忡忡地望一眼外面依旧下个不停的漫天大雪,眼睛便会又多出一份沉重和忧虑。   这大车队之内,恐怕除了崔九阳这个初次体验这种生活的“外人”,其他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夜宿露营的新鲜感可言。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关外天寒地冻的冬天,又遇上了这样的大雪,在这荒郊野外过夜,潜藏着多少危险。   说句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实际上却毫不为过的话——这样的寒夜里,气温低到甚至都不支持人脱裤子去拉屎,因为很快就能把屁股冻得失去知觉。   更何况这荒郊野外的深山老林里,可是有狼群出没的。   冬天的饿狼,那可是饿的眼睛都发绿,若是晚上被它们闻到气味围过来,再惊了圈内的牲口,那麻烦可就真的大了。   当大家都差不多吃完晚饭的时候,牛二敢放下手里的碗筷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开始点着人名,安排晚上守夜的值勤。   这守夜的安排,可与崔九阳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大相径庭。   电视剧里往往只安排两个人,一人守上半夜,一人守下半夜,结果还常常因为守夜人打瞌睡而导致整个团队全军覆没。   牛二敢的安排则要严密得多,他将众人分成六个人一组,总共分成了四组,轮流守夜。   崔九阳在旁边端着还没吃完的碗,安静地听着他给那几个被点到名的年轻后生训话。   “六个人一组的意思是,”牛二敢的声音洪亮而严肃,“留下四个人,每两个人负责守一个火塘,保证火不灭,并且留意周围动静。   “另外两个人,便在咱们这营地里不间断地转圈子巡逻。   “转这一圈,可不是让你们只迈着腿随便走走路就完事儿的,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细看看牲口们是不是都安分。   “再看看大车之间的缝隙有没有被山里的什么动物给拱开。   “特别是要是有帐子里的兄弟出来解手,务必跟着,不能让他单独行动。”   “两个人绕完一圈,便回来接替另外两个守火塘的兄弟,让他们俩再出去逛第二圈。   “第二圈逛完了,再回来接替,让最后那俩人再出去转。   “如此交替,要时刻保证至少有两个人在营地内巡逻,不能有空当。   “每组转四十五圈,转够了就去喊下一组。”   “记住了,咱们谁也不能偷奸耍滑,巡逻的一定要好好仔细地看,不能走马观花。   “守火塘的也要勤快点添柴,瞪大了眼睛少打盹。   “咱们这一营地人的安全,今晚就交到你们手上了!”   “第四组的几个小子,”牛二敢又特别叮嘱最后一组,“你们这一组转不到四十五圈的时候,天应该就亮了。   “天亮了也就不用再转了,直接去喊醒两个做饭的老哥,你们就给他们帮忙一起准备早饭。   “对了,记得一定要提前喊醒我!”   训话完毕,众人便各自散去,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   这洗碗的过程,其实也简单得很。   这些粗瓷碗原本就被他们舔得干干净净,几乎看不见一点油星,此时只需要抓一把干净的雪在碗里随便搓搓,算是初步清洁,之后再抓一把新雪再仔细搓一遍,最后用干燥的稻草将碗里残余的雪擦干,碗便干干净净,可以收起来了。   崔九阳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有样学样地清洗了自己的碗。   随后他便独自一人钻进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里面,盘膝坐好,开始运转周天,修炼起来。   不过,他却刻意收敛了全身的气息,如同一块普通的石头,同时始终留着一分心神,留意着外面营地的动静,不敢完全入定。   今天路上那突如其来的倒树封路,表面上看似乎是因为雪下得太大,积雪压断了树枝所致,但崔九阳却从中观察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虽然他还不太确定那些东西故意制造麻烦,拖延大车队行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绝非是闲得皮疼没事干,跟人开这种恶劣玩笑,背后肯定是有些什么目的。   所以,他总要暗自戒备。   一开始的时候,和衣而卧挤在一起准备睡觉的汉子们,还有零星的几句低语交谈声传出来,但渐渐地,随着疲惫感的袭来,便有人开始忍不住打起了哈欠。   没过多一会儿,整个营地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众人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毕竟赶了一整天的路,又经历了清理道路的额外劳累,大家都已是精疲力尽,而明天,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所以此刻最重要的便是赶紧睡一觉,养精蓄锐才是正道。   夜风在断崖外呼啸盘旋,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鬼哭狼嚎一般。   虽然营地扎在断崖壁下,又有大车和牲口在外围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但纵然如此,中心宿营区域上方的大帐子还是被风吹得“哗啦哗啦”作响。   负责值守的后生们,不得不时不时起身,搬来一些沉重的石头,去压住帐子被风吹得掀起来的边角,但效果似乎并不十分显著,那哗啦声只是变成了更加厚重沉闷的布帛绷紧拉扯的声音。   后生们没有人偷懒,严格按照牛二敢的吩咐,两人一组,一圈接一圈地巡逻着。   偶尔在交接轮换的时候,会压低声音交谈几句,然后另外两个人便又沉默着,顶风冒雪,走进了茫茫的夜色之中,只留下“咯吱咯吱”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营地中缓缓移动。   崔九阳从入定中缓缓醒来,听着营地中巡逻人员踩在雪地上的声响,心中在感受着营地中安宁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些疑惑:怎么那些东西,到现在还没来呢?   他们既然费了那么大的劲故意拖延大车队的行程,让队伍无法按时抵达安全的屯子,难道不就是为了选择在这样风雪交加的夜晚,对他们做些什么吗?   为什么这都已经是下半夜了,营地周围却依旧平静,他们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么想着,崔九阳干脆便从马车上推开门帘,走了下去。   他的马车本来就停在其中一个火塘的旁边,离得很近。   他这边刚一掀开厚厚的棉帘子,守着火塘的两个年轻后生便立刻站起身看了过来。   崔九阳朝他们友善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便走到火塘边,与他们一同坐了下来,默默取暖。   这两个负责守夜的后生也颇为有趣,大概是守夜无聊,他们正用削尖的树枝,各自串了几个馍馍,放在火塘边上慢慢烤着,看来这便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夜宵了。   无需崔九阳开口询问,也无需任何客套的话语,其中一个看起来更年长一些的后生,熟练地从火塘边摘下一个已经被烤得滚烫,表面染上了一层诱人焦糖色的馍馍,小心地递给了崔九阳。   崔九阳还没有伸手接过来的时候,一股浓郁诱人的烘烤过后的麦香味便已经霸道地钻入了鼻孔,那香味混合着炭火的焦香,让原本并不觉得饿的他,瞬间便感到肚子里咕噜一声,食欲被勾了起来。   炙热的火焰早已给这平凡的馍馍镀上了一身香脆的硬壳,崔九阳接过来,稍微吹了吹热气,然后用力一掰。   “咔咔叉叉”……一连串清脆悦耳的脆壳碎裂声立刻响起,光是听着这声音,就让人忍不住想象,那焦脆的外壳在口中嚼碎时,将会发出多么美妙的口感。   而馒头内部,经过炭火的烘烤之后,变得颇有韧劲,嚼在嘴里,带着一股天然的、淡淡的麦香味,还泛着一丝丝甜味。   这种朴实的甜味和麦香,再伴随着外层烘烤过的焦香,竟然让崔九阳恍惚间有种在吃记忆里披萨饼边的错觉。   之后,崔九阳便再没有回到马车上去,而是就在这温暖的火塘边坐了一夜。   他收敛了全部的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人,确认无论是什么东西,也无法感应到这车队中竟然还隐藏着一个修行者。   然而,他如同守株待兔般等了大半夜,他预料中的兔子,却始终没有出现。   一夜风雪,悄然流逝。   天亮了。 第270章 运气   天亮之后,纷纷扬扬了一夜的雪,总算是停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初升的晨曦穿透云层,洒在被白雪覆盖的苍茫大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崔九阳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厚的积雪。   他记忆中见过最大的雪,还是刚参加工作那年的冬天,去烟台出差,正好赶上一场百年不遇的暴雪。   本来合同条款都已经谈妥,他只需要在酒店里安心睡一觉待到第二天,便可坐火车返程。   结果夜里十一点多,客户那边突然来了电话,说有几个条款需要紧急修订,务必当晚敲定。   崔九阳揣着公章跟另一个同样倒霉的同事,拿着把破伞便从酒店里冲了出来。   从酒店到客户公司,直线距离不过两个路口。   但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整整挪了三十分钟才到达。   客户公司的暖风开得十足,粘在裤腿上的积雪一遇热气便迅速融化。   冰冷的雪水一直湿到了小腿肚子,那股寒意,即便过去了这么久,想起来仍觉得有些刺骨。   可即便是那样的雪,在崔九阳看来,也远不如眼前这铺天盖地的景象来得震撼。   因为他们昨夜扎营的断崖壁下背风,大部分雪花都被呼啸的北风卷到了别处,并没有大量堆积在营地当中。   饶是如此,营地地面上的积雪也已经没过了鞋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而等到所有人都草草吃完了早饭,给牲口们卸下了保暖的毡片和麻袋片,然后七手八脚地挪开最外圈充当城墙的大车时。   崔九阳才终于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三尺厚的积雪”,那简直就是一堵矮墙。   他走到营地外的积雪前,有些好奇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发现那些未经踩踏的新雪,竟然能轻易堆到他的膝盖上头。   牛二敢此时也站在旁边,他眉头紧锁望着眼前这片白茫茫的雪原。   这络腮大胡子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娘的,往年这个时候也下雪。不过老子印象里,起码得有十年没在这个节气见过下这么大的雪了!”   骂完之后,他猛地转头朝车队喊了一声:“都别磨蹭了!把所有推板跟木锨都拿出来!今天咱们他娘的,得一边清着雪一边往前走了!”   都说术业有专攻,能在这冰天雪地的关外冬天上路的大车队,自然有其应对极端天气的独特手段。   崔九阳看见汉子们纷纷从各自的车里拿出工具,最前面的几个人便率先上前清雪开路。   他们手中的工具颇为奇特。   那木锨,顾名思义,便是木头制作的锨。   与平日里挖土用的铁锨不同,它前面的大铁铲被换成了一块宽大平整的木头板子做的铲头,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   这样一来,工具本身就非常轻便,正是专门用来对付松软积雪的利器。   而那个叫做推板的东西,就更有意思了。   前面是一块宽大的木板,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固定在两根短木柄上,后面则连接着一根长长的扶手。   木板的下边缘还专门用铁皮包裹住了,形成一道刃口。   使用时,将这铁边按在地面上,推着扶手向斜前方用力,木板便能将积雪有效地推到道路两旁。   这一夜新降下的雪,蓬松而干燥,阻力并不算大。   汉子们先用推板将路面中央的积雪轻松推到两边,形成两道雪埂。   然后再用木锨将残留的薄雪和被压实的雪块彻底铲开,一条可供大车通行的临时道路便清理出来了。   实际上本来也不用清理得特别干净,以大车队这些重型木车的重量和车轮的宽度,只要不是遇到特别深厚的积雪,一般都不容易陷住。   于是汉子们自发地分成了几个小组,轮流上前开路,形成了一条高效的流水线。   大车队就这样在清理出来的雪道上,顶着寒风,慢悠悠地继续前进起来。   拉车的牲口和推车的汉子们,口中都同样呼出团团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工具碰撞冰雪的声响和车辆行进的吱呀声,在寂静无声的雪原中缓缓流动。   崔九阳曾经听说过,下过大雪之后,疏松的雪层能够吸收大部分声音,形成天然的消音屏障。   这时候天地之间便会呈现出一片极致的静谧。   虽然山东也会下雪,但他一直在城市中工作生活,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体会。   此时置身于这关外一望无际、苍茫辽阔的雪原之上,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   大木车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的“吱嘎吱嘎”声,和人畜踩踏在残留雪层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便成了这洁白世界里唯二的响动。   就在这片近乎凝固的寂静之中,走在车队最前面的牛二敢,突然高高站起,挺着胸膛踩在车辕上。   然后高高举起手中的赶车长鞭,朝着天空奋力一甩!   “啪!”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声划破长空,如同平地惊雷。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粗犷而雄浑的嗓音,拉着长长的调子喊唱了起来:   “哎——嗨——!   “抬头看哪,白茫茫一片不见天。   “北风它像刀子,直往骨头里钻!”   这喊唱出的唱腔,节奏铿锵,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沧桑和不屈不挠的力量,仿佛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魔力。   一下子就在天地之间撕开一道口子,从那口子里迸发出一团炽烈的火焰。   车队中所有的汉子,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站在车架上的牛二敢。   只听得他继续高歌道:   “结实的骡马打响鼻儿,鞭杆他也弯成了弓哇!   “不是咱爷们儿骨头硬,是这关东的山水天地的情!   “不推开这雪墙路不通,家里的娘儿们她盼着盐!   “兄弟们呐,抄起木锨嘿!   “对准那雪堆铲嘿!   “前头的好比一座银山岭,咱就给它来个底儿朝天!   “这个前面推,那个后面拥,雪花子扑脸一阵风!   “车轱辘底下垫干草,骡马喷着白气儿嘶嘶鸣!   “坡儿来啦,拽紧绳!   “哎——!   “一锨雪,一锨汗,关东的路上几道弯?   “清出这阳关道一条线,好比那青龙出了山!   “前头就是狼牙屯子呦,烧刀子滚烫,炕头暖!   “为人为货保平安,咱是那雪里行船——啊——   “——不!服!软!的!真!好!汉!”   这一套劳动号子,被牛二敢这粗犷的糙汉子唱得是荡气回肠,豪气万丈。   口中的唱词刚刚落下,他似乎犹不解恨,又高高举起手中的长鞭,“啪啪啪”甩出了一连串清脆响亮的鞭响。   此时他脚踩雪原,头顶青天,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高大,仿佛在凌空鞭打着肆虐的北风一般。   瞬间点燃了车队中所有汉子心中的沉闷。   紧接着,车队中便有一位驾车的老汉,受这气氛感染,也跟着扯开嗓子,唱起了一段节奏明快的弦子书。   虽然没有三弦伴奏,但他却拿着手中的鞭子杆,有节奏地敲打着身边的车辕,权当是节拍,演绎了一段杨家将的英雄故事,唱得是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崔九阳看得清楚,这唱弦子书的老汉一段唱完之后,因为唱得过于投入,口中喷出的口水沫子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在前胸的棉袄上形成了一片亮晶晶的冰粒子。   等着这段精彩的杨家将唱完,气氛更加活跃起来。   却是一个昨晚守过夜的年轻后生,大大咧咧地开了口。   他唱的,不比牛二敢的豪迈,也不如前面杨家将的精彩,而是一段乡间俚曲,调子诙谐,叫做《瞎子入洞房》。   此等乡间俚曲,自带一股天然野趣,当然也少不了几分粗俗和荤味儿。   单听这俚曲的名字,便能想象出其中一二的暧昧与滑稽——毕竟是瞎子入洞房,什么也看不见,全得靠摸索。   整段曲子里,那年轻后生都刻意粗着嗓子,学着瞎子的语气,不断发出各种憨傻的疑问。   “哎哟喂,我的好媳妇你难道是肚里饿?   “不然为何入了洞房,怀里还揣着俩滚圆的大馒头?   “热乎乎,软绵绵,沉甸甸!”   “哎哟喂,我的好媳妇你难道是身上热?   “不然为什么你淌了这么多汗,腰身里都是水?   “湿乎乎,黏答答,香喷喷!   “我看不见哎~我急得慌~   “我看不见哎~我心里美……”   他唱的时候,所有汉子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竖着耳朵津津有味地听。   等他唱完后,队伍中不知哪个多嘴的老汉,却悠悠地来了一句:“你这后生,毛都还没长齐呢,怕是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吧?唱得倒跟真的似的,依我看呐,你小子怕是还不如那瞎子摸索得明白呢!”   一句话说完,车队中所有人便都一起哄堂大笑起来。   那唱曲的年轻后生脸涨得通红,只是梗着脖子,冲着他身旁与他一同驾车的另一个年轻同伴骂道:“他们笑也就罢了,你又笑什么?难道你小子就见过女人?”   于是众人便笑得更加开心,连带着赶车的牲口似乎也受了感染,打了几个响鼻。   就这样,汉子们一边卖力地铲雪开路,一边在单调的行程中鼓劲,排解着旅途的枯燥与疲惫。   也不知挥舞了多少下铲子,也不知说了多少笑话。   终于在天色渐渐擦黑的时候,狼牙屯子模糊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疲惫的视野之中。   夜幕之下,屯子里面零零星星地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如同黑暗中的星光,虽然微弱,却给这支跋涉了一天的队伍带来了无尽的希望和温暖。   看到灯火的那一刻,车队里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于是,最后负责铲雪的汉子们,仿佛浑身又充满了力气,车队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当天色彻底黑下来时,他们终于驶入了狼牙屯子。   屯子口,早有一个拄着拐棍、头发花白的老头,带着几个精壮的汉子,顶着寒风等在那里。   牛二敢见状,立刻率先跳下大车,快步走上前,朝那老头抱拳拱手,声音洪亮地说道:“姜大爷,我们到了!”   然后,那姓姜的老头便发出一阵爽朗而豪迈的笑声,与牛二敢热情地攀谈起来,询问着路上的情况。   几句寒暄过后,车队里的汉子们便仿佛回到了自家地盘一般,熟门熟路地赶着车,进入了屯子。   于是,屯子中间那条最宽敞的主街上,很快便停满了大车。   紧接着,屯子里的各家各院门口,也都陆续站了人,朝着下车休息的汉子们热情地招手打招呼。   汉子们则各自与相熟的人家说上几句话,便笑着跟着走进了院子,显然是找到了今晚的落脚之处。   崔九阳初来乍到,一时有些弄不明白这其中的门道,便问孙海东:“海东大哥,这是……怎么个事儿?”   孙海东憨厚地笑了笑,解释道:“崔先生,这狼牙屯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这么百多户人家。   “咱们这大车队,想让屯子里单独腾出个大地方都住下,那是不现实的。   “所以啊,每次路过都是这样,大伙儿打散了,各自住进相熟的屯子户家里,借宿一晚。”   敢情是这么回事……   崔九阳的马车本来就落在车队的最后面,此时缓缓驶入屯子,停在街上。   那些出来接人的屯子住户们,大多已经领着相熟的汉子进了院子,街面上顿时显得有些空旷起来。   崔九阳放眼望去,一时间不知道自己今夜该住在谁家。   于是他便将目光投向了孙海东。   孙海东却不等他开口,便笑着说道:“崔先生,我常年跑这条路,在屯子里也有相熟的户家,今晚就去那里挤挤。只是你……”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说,“却不知该如何安排。   “我看牛老板还在前面跟姜大爷说话,倒是不如过去跟他打声招呼,让他给你安排个妥当的院子。   “说不定啊,还能撞个大运呢!”   崔九阳听了,倒也无所谓,既然孙海东有地方去,那便让他自便。   只是,他没太听明白最后那句“撞个大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多问。   说着话,马车已经稳稳停住。   孙海东朝着崔九阳拱了拱手:“那崔先生,我就先过去了,明早咱们见。”   说完,便转身快步钻进了旁边一条黑漆漆的巷子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崔九阳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不由得失笑,低声笑骂了一声:“这人跑得倒是快,颇没义气。”   当然,这也并非真的责怪。   笑过之后,他便自行朝着村口方向走去,那里牛二敢正和那姜老头说着话。   牛二敢远远便看见崔九阳独自一人走了过来,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   当即便迎过来两步,拽着崔九阳的胳膊,将他拉到那位姜老头身前,介绍道:“姜大爷,这位是崔先生。   “他是跟着我们车队一起去山里的,也是个好后生,那架马车便是他的。   “他以前没走过这条路,对咱们这儿不熟,今晚就麻烦您老人家,给他安排个干净舒适的住处。”   那姜老头和他身边带着的几个男人,闻言便纷纷好奇地打量着崔九阳,目光中似乎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不过崔九阳一时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姜老头先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上上下下打量了崔九阳一番,又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崔九阳的马车,这才收回目光,看着崔九阳说道:“英雄出少年!敢在这寒天往山里去的,都是胆子大、骨头硬的好汉子!”   说完,他转过头来,喊过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   姜老头在他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似乎是在交代着什么。   然后才转回头来,对崔九阳说道:“崔先生,这是我二儿子。还请崔先生让他领路,带你去住处歇息。”   崔九阳连忙朝着姜老头拱手拱了拱手,又朝牛二敢也拱了拱手,道了声谢:“有劳姜大爷费心,多谢牛老板。”   这才跟着前面的姜老二,往屯子深处走去。   这姜老头的二儿子,性格看起来颇为外向热情,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主动开口跟崔九阳搭话:“我爹估摸着你们前几天就该到了,这大雪封山的,等了你们好几天,心里还挺担心呢。今天下这么大的雪,你们竟然还能赶到,路上肯定吃了不少苦头,不好走吧?”   崔九阳便随意应付着:“是啊,也不知是不是运气不好,本来还只是小雪,昨天却突然下那么大。”   一边说着话,二人拐过一道墙角。   这姜老二指着前面一处院门和院门前站着的一道身影说着:“崔先生,既然路上运气不好,那在我们屯子里运气便不错。今晚你就住那一户里吧。”   崔九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院门前的人影见来了人,竟然也不迎过来,而是朝门里面缩了缩,似乎有些怕生似的。   崔九阳见这姜老二面色古怪,脚步扎了根似的,也不将自己领过去,而是将手一摊,让他自行过去。   崔九阳有些纳闷,心中暗道,这是个什么礼节,送人好歹给送到门口啊。   这么一边腹诽着,一边走到那门前。   这院子门前也没点灯。   不过,月光初上,斜斜照过来,门前却是一个女子。   这女子穿着厚实的棉衣,脖子里围着一条宽大的围巾,在围巾后面露出一张俏丽的脸来。   崔九阳一看这女人面相,心中突然明白了,孙海东之前说的撞大运,和姜老二说的运气不错,是什么意思。   这女人生得极美,却是个守寡一生的面相。   正所谓“颧孤如峰,鼻曲如刃,唇薄色淡。虽具美艳之姿,然夫妻宫陷,山根断截,主红颜绝代却鸾镜长孤,一生情路冰封,如雪中艳蕊,终难逃阴阳隔世之劫。”   他娘的,这帮人给我安排到小寡妇家过夜来了! 第271章 轻吟   崔九阳本来想掉头就走,回自己那马车上对付一晚上。   结果此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前,那小寡妇看见他脚步迟疑,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恨恨咬着下嘴唇,快步迎了过来。   她抬起手,看那动作似乎是想直接拉崔九阳的胳膊,但伸到一半又有些笨拙地一把拽住了崔九阳的袖子。   崔九阳只听见眼前这俏寡妇口中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微弱:“莫在门口站着,快进来吧,外面风大。”   然后,不远处还没走远的姜老二,似乎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嘿嘿”低笑。   紧接着便听他喊了一句:“小娥,这位先生姓崔,是车队来的贵客,今晚就住在你家了,好生招待着!”   说完,他便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崔九阳心里那个气啊,这叫什么事!   当即便要将自己的袖子从姜小娥手中挣脱回来:“这位大嫂,我看我还是……”   然而他这边刚一使劲,那边俏寡妇却像是早有预料,手上又加了几分力,同时急切地又说了一句:“崔先生,你别走,求求你!你既然想走,那也说明你是个讲究人。   “我叫姜小娥,你听我说完话。   “我家确实是没有过冬的粮食了,你若今儿走了,屯子还是会安排别的人来我家中住宿。   “你是个讲究人,可谁知再来给我粮食的人,会不会也像你一样讲究?”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又带着无奈,让崔九阳挣脱的动作不由得一滞。   他回头看了一眼姜老二消失的方向,又转回头看向姜小娥那双带着水汽的眼睛,沉声问道:“怎么着?在你这过夜,要付粮食?”   姜小娥见他肯开口说话,连忙又拉着他向院子里走了几步,两人已经迈过了门槛进入院中。   她也不回答崔九阳的问题,而是先快步走到院门边,将那木门轻轻关上,这才转过身来。   她定了定神,开口解释道:“大兄弟,你放心,我不多要,真的不多要,也只是五斤粗粮就成。   “这也是我们家头一回让过路的商队进家里住,以前……以前我那死鬼当家的在时,他性子倔,嫌麻烦不愿意接待外人。   “如今……如今我们孤儿寡母的,也就不嫌麻烦了。”   清冷的月光如同薄纱般洒下,冷冰冰的,将这四方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这姜小娥倒不是懒人,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下面冻得坚硬的泥土地面。   靠着西墙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下面垒着的木材垛码得整整齐齐,一直顶到了棚顶,将小棚子塞得满满当当。   紧挨着木柴垛的,是可怜的小小一堆煤块,黑黢黢的,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在这天寒地冻的关外,寻常人家过冬,煤炭是必不可少的燃料。   只有这么一点点煤,是万万承不过这漫长严冬的。   这些煤烧光了,即便那柴木柴垛堆得看似不少,但木头燃烧速度快,热量散发也快,是不经烧的,她这些木柴,也根本烧不到开春。   关外的人家,一入秋之后,便会开始疯狂囤积木材煤炭,为漫长的冬天做准备。   这姜小娥看样子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囤了那点可怜的炭,剩下的便想用木柴来补足。   然而她一个妇道人家,听她刚才的话里意思,还得照顾一个孩子,想独自凑够足以过冬的木柴,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   再听她之前说话的意思,似乎家里的粮食也已经告急,难以维系。   一个年轻寡妇,为了仅仅五斤粗粮,便能鼓起勇气留一个陌生男人过夜,其中心酸与无奈之处,实在不能细想,也不忍细想。   不过,从这院子的格局和房屋的建造来看,她那亡夫生前应当是有些积蓄和本事的。   这处宅院建得颇为板正,坐北朝南的堂屋高大宽敞,东西两边的配房也十分齐整,就连最不受重视、通常用来堆放杂物的南屋,墙壁也是用灰浆子细细地抹过,干净而坚固。   这一切都说明,这个家先前的日子过得应当是不差的,只是如今……物是人非。   崔九阳毕竟不是专业看面相的术士,虽然一法通百法通,观人面相也能粗略看明白一些吉凶祸福,但总归不如掐算来得准确详尽。   而他修为进入四极之后,对于凡人的命数气运,此时已无需正儿八经地掐指推算,只需心中微微一动,便能将其大致命数算个七七八八。   眼前这女子姜小娥,确实是孤苦的寡妇命。   只不过,这里有一言必须要说清楚:寡妇命,并非是通常所说的克夫命。   这种命格的女子,其命运牵连,往往与之成婚的男子,本身便是天生的短命之相。   也就是说,寡妇命天然会吸引早夭命,而早夭命的男子寻找配偶,往往也容易找到寡妇命的女子。   俗话说,天下一对人,月老牵红线。   只不过却没说这一对人,到底是双宿双飞的一双璧人,还是阴阳相隔的一对苦命人罢了。   崔九阳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对这姜小娥倒是也生起了几分同情之心。   只不过,他一个单身男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在一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家里,怎么着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只是姜小娥的身世确实可怜,自己这若是掉头一走了之,她所期盼的那五斤粗粮,又不知要去哪里才能换来?   姜小娥见崔九阳依旧眉头紧锁,眼神闪烁,显然还是想要离开,心中一急,赶紧又补充说道:“我……我这真的是头一回招待过路的商队,绝无半分虚言。   “西边那间配房,里面是崭新的、从来没用过的草垫子,上面铺的被褥……   “被褥虽然里面填的是旧棉花,但今年秋天的时候,我专门拆洗干净,又重新弹过一次,晒得暖暖和和的,干净得很,绝对不会委屈了你。”   崔九阳有些无奈地撇了撇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西边的配房,又将目光投向堂屋里透出的那抹昏黄的油灯光芒,沉声问道:“这么说,你跟孩子……是睡在堂屋里是吗?”   一听崔九阳问这话,姜小娥本来就白净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   她有些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地说道:“孩子……孩子还小,我得将他哄睡了才能歇息。等……等他睡熟了,我……我再给你端洗脚水来。”   崔九阳又不是啥都不懂的愣头青,这话里话外的潜台词,他岂能听不明白?   那端来的,恐怕必然不只是洗脚水那么简单啊!   他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开口严词拒绝。   没承想,姜小娥却像是生怕他跑了一般,又急忙抢着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豁出去的勇气:“五斤粗粮……五斤粗粮只是让你单独睡西边配房的价钱。你……你若是想……想那个的话……那……那你得给我七斤细粮才行,不能再少了。”   “那个”两个字,她说得含糊不清,却又带着一种不言而明的暗示。   崔九阳面色猛地一变,眼神也严肃起来。   姜小娥却偷偷抬眼瞥了一下他的神情,一见他脸色变得难看,心中一慌,又慌忙解释道:“这……这真的不是我要的多,大兄弟你别误会!   “我家那死鬼走了都快一年了,这……这才是头一回让人住到家里来。   “我这里不比别家……我这……我这才是头一回开门……我这里……我这里干净,真的干净……”   说到最后那“干净”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小到让人听不真切。   这番话里面的信息含量,那可就相当之高了!   敢情这狼牙屯子里,竟然有不少家都在做这种“洗脚”生意?   崔九阳又想到了之前孙海东所说的“撞大运”和姜老二临别时那意味深长的一声怪笑,只觉得一阵啼笑皆非,又有些无奈。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展开巴掌,比划了一下,沉声说道:“就是五斤粗粮,你不用给我端什么洗脚水来,我累了,只想早点休息睡觉,别的什么都不要。”   说完,他也不管这寡妇还要再说什么,转过身,径直走向西边那间配房,伸手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然后“砰”的一声,将房门从里面关严实了。   姜小娥愣愣地看着被崔九阳关上的房门,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阵复杂,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好半天,她才轻轻摇头笑了笑,默默地转身,走进了亮着油灯的堂屋里。   没一会儿,堂屋里的油灯便熄灭了,黑暗中,隐隐约约传出来她低声哼唱哄孩子睡觉的歌谣:   “月儿明,风儿清,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崔九阳在配房里,将神念扩散开去,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了整个狼牙屯子。   没一会儿的工夫,他便有些哭笑不得地嘬着牙花子,将神识收了回来。   好嘛!感情他娘的车队里好些个精力旺盛的汉子,此时都已经在各自借宿的人家“洗上脚”了!   而且,他也感应到,这屯子里面,确实有很多都是寡妇带着孩子艰难过活的住户。   不过,这在这年头,倒也确实寻常。   因为兵荒马乱,各地军阀们四处抓壮丁,只要是个身强力壮的男人,逮住了就强行拉到军队里去卖命,九死一生,等闲是回不来的。   若是不幸战死沙场,女人便成了寡妇。   就算侥幸没死,若是一直被军队裹挟着回不了家,家里的女人跟真正的寡妇也没什么区别。   而且,崔九阳还在大部分住户的墙上,都感应到了悬挂着的牛角弓、猎刀和火枪等打猎用的工具。   仔细一想便知道,这狼牙屯子,定然是以打猎为生。   如今这关外的原始林子里,豺狼虎豹、熊瞎子、大野猪之类的猛兽,一样都不少,狩猎本身就是一种高风险的营生,男人的伤亡率自然也就比寻常屯子要高上许多。   唉,这操蛋的世道!   男人在外流血流汗,甚至丢了性命,女人在家里,却还要为了区区几斤粮食,被迫如此,实在是令人唏嘘。   这是崔九阳入定之前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缕杂念。   随后,他便摒除所有思绪,开始运转体内灵力周天,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丹田气海中那丝丝缕缕泛着淡金色的灵力上去了。   然而,仅仅是运转了半个周天,崔九阳便敏锐地察觉到,似乎这狼牙屯子靠近深山,天地之间游离的灵气数量,比之前路过的平原地带要明显多上一些。   在此处修炼,竟然能感觉到修为增长的速度,比在平地上要快上一丝丝。   就在他心中一动,想要加把劲,继续加快灵力运转,好好利用这难得的修炼环境时,却突然感应到,他所在的这间配房门外,悄无声息地站了个人。   正是姜小娥。   她白净的脸蛋上带着一丝未干的水汽,显然是刚刚梳洗过,更显得肌肤水嫩。   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发髻,几缕青丝垂落在脸颊旁,给她本就美丽的脸蛋,平添了几分妩媚动人的风情。   她两只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木盆,俏生生地站在门外,犹豫了片刻,然后轻轻抬起脚,用脚尖试探性地踢了踢紧闭的木门,发出“笃、笃”的轻响。   崔九阳从入定中醒来,眉头再次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他有些惆怅地抬手搓了搓脸。   看来,这俏寡妇姜小娥,是非得要挣那七斤细粮不可啊!   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便是不说话,不出声,假装自己已经沉沉睡去,等她自觉无趣,自然也就会离开了。   哪承想,姜小娥似乎也是个执拗性子,铁了心要把这开门红的生意做成。   她先是轻轻地踢了几下门,等了片刻,见屋内毫无应声,便将手中的木盆小心翼翼地放在旁边的地上。   然后,她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开始抬手轻轻敲门。   只是,她也顾及着堂屋中熟睡的孩子,没有用力敲打,只是用指关节轻轻地叩击着门板,发出“笃笃笃、笃笃笃”的轻响。   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暗示,仿佛是两人间的低语。   下过雪之后的冬夜,气温低得吓人,寒风如同刀子一般刮过。   崔九阳没有去开门,门外的姜小娥站了没多久,便开始有些瑟瑟发抖,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几个寒颤,牙齿似乎都在轻轻打颤。   不过,崔九阳的心,比这冬夜的寒冰还要铁上几分,无论她怎么敲,他就像是真的睡死过去了一般,根本不去开门,也不出任何声音。   好半晌,门外的姜小娥似乎终于实在是受不住这般寒冷的侵袭,也或许是终于失去了耐心。   只听得“哗啦”一声响,她将盆中的水恨恨的泼在了墙角,然后脚步匆匆地转身回堂屋去了。   崔九阳在屋内,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被姜小娥这么一折腾,他原本宁静的心绪被搅乱了,也没什么心思继续修炼下去。   他干脆坐起身,扯过粗布被子,往身上一裹,打算就这么凑合着睡一觉算了。   然而,夜已深,人已静,他本身五感十分灵敏,这西厢房与那堂屋之间的距离又不远,墙壁也算不上厚实。   他这里才刚刚躺下,还没来得及酝酿睡意,便清晰地听到隔壁堂屋中,传来了姜小娥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幽怨与无奈的叹息声。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压得极低的、如同自言自语般的小小咒骂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呸!这人……这人莫不是个假正经吧?   “送到……送到嘴边的肉都不要!   “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缺那七斤细粮的人啊……难道……难道我生得还不够美吗?   “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   骂了几句,似乎是觉得心里稍微解了点气,她的声音却又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这大兄弟长得……长得倒是着实英俊,怪不得那姜老二会特意将他领到我这里来。   “哼,我知道屯子里男人在想些什么!   “还不就是想让我先被这外来的俊俏年轻人破了门,之后他们再来找我,我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老娘……老娘偏不让你们如意!偏不让你们如意!”   这小寡妇骂了几句狠话,声音便渐渐停了下来。   崔九阳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心中暗道:这总算能安安稳稳睡个觉了吧?   谁知,那短暂的安静过后,隔壁堂屋里,却又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带着媚意的轻轻低吟。   “可那崔先生,确实长得好看。”   随后一些模糊的呓语便好似梦话一般绵延而来。   “崔先生……你是从大地方来的吧?嗨呀……什么崔先生,明明……明明就是个小弟弟……”   说话间,还伴随着一声声压抑的、似乎是有些痛苦的婉转之声。   那声音柔情似水,充满了不可言说的风情。   崔九阳从床上猛地睁开眼,满脸震惊。   卧槽,这小寡妇她……幻想上了! 第272章 花样   崔九阳正是血气方刚、小伙子屁股能烙饼的年龄,本身又是极阳命格,对这种事相当敏感。   听着隔壁堂屋那边断断续续传来的低吟浅唱,那声音勾人心魄,他难免有些心猿意马,痒痒难耐。   “不行,我是修仙的!岂能被这凡尘俗欲所困扰!”   “不可,我是修仙的!!当断则断,方能成就大道!”   “不能,我是修仙的!!!岂能与此等秽事沾染分毫!”   他试图压制住翻腾的血气。   有心想直接运转灵力封闭听觉,可是又觉得有些莫名的舍不得。   这让他想起当初在宿舍里的日子,每天晚上熄灯后,寝室里的几个人便会偷偷围在一起,逮着个智能手机拼命摇匿名的漂流瓶。   如果侥幸摇到哪个寂寞的大姐姐发过来的暧昧语音福利,便会如同得到珍宝一般,几个人轮流带着兴奋又猥琐的表情听上一遍又一遍,然后一起起哄。   如今他倒是不用费劲去摇瓶子了,这活色生香的现场直播就在一墙之隔,听得清清楚楚,可这滋味,却比听录音要熬人百倍千倍。   不过好在,这姜小娥的独角戏也只持续了约莫半个多时辰,便渐渐平息了下去。   听着隔壁堂屋里姜小娥那终于变得均匀而平静的呼吸声,崔九阳在黑暗中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莫名意犹未尽。   他干脆双眼一闭,强迫自己进入静心养神的状态,不再去胡思乱想。   这漫长而又充满了旖旎暧昧的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崔九阳便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如同逃离龙潭虎穴一般,迅速穿好衣服,出得西边配房。   他跟正在灶台边忙碌着烧火做饭的姜小娥略显尴尬地匆匆打了声招呼,便几乎是夺门而出,逃也似的离开了让他心神不宁的院子。   他根本不敢回头,也不管姜小娥在后面高声喊着留他吃早饭的声音。   修仙的人,别说一顿饭,就是几天不吃饭也饿不死,但他是真的不能再在姜小娥家里多待下去了。   这小寡妇不仅人长得俏,命格更是特殊,其天生散发的那种吸引异性的气息,简直如同磁石一般,吸引力之强,可不是一般意志力的人能扛住的。   崔九阳出来的时间确实还太早,整个狼牙屯子的街道上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积雪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白光。   他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村子中,街上一排排的大车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牲口们都被车队的汉子们解了套牵走。   他自己马车前拉车的那匹马,也不知被谁牵到了哪里去,此时只有车厢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   他也不管那些,便直接钻进了自己的车厢中。   车厢里挂着的那个小巧的暖炉,此时早已经熄了火,冰冷刺骨。   崔九阳随意从车厢后面的小箱子里摸出几块精致的木炭放进其中,然后轻轻打了个响指,一道微弱的火苗凭空出现,将木炭引燃。   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木炭,车厢内很快便有了一丝暖意。   虽然寒暑不侵,但是有点温暖气息会让人心情更好。   之后他便盘腿坐在车厢的软垫上,闭目静坐,耐心等待着众人出来集合。   今天也不知道车队能不能顺利出发,因为一路走来,崔九阳发现地上的积雪是一点也没有融化的迹象。   村子里背阴的地方,积雪仍然能堆到人大腿那么高。   倒也没有等太久,崔九阳的神识中便感应到牛二敢从一家院子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依旧提着那根不离身的长杆马鞭,朝着村中心这边走来。   街上此时仍然没有其他人,牛二敢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嘴里便开始唠唠叨叨低声咒骂起来。   虽然崔九阳能清楚地捕捉到他说的每一个字,但那些话颠三倒四,实在难懂。   净是些“他娘的狗娘养的浪货,骚得冒烟的贱蹄子……”之类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听起来,像是在咒骂昨晚上跟他一起过夜的那个女人。   也不知那个女人如何得罪了他,让他春风一度之后,出得门来便如此气急败坏地骂娘。   牛二敢一路骂骂咧咧地来到了村子主街这边,然后便从街头到街尾,挨个大车前车后转了转,检查了一番,又去村口看了看大路。   这才走到崔九阳马车边上的那个院子前,抬手砰砰地敲门,粗着嗓子喊道:“姜老二,开门,是我,老牛!”   原来,这村口第一家的宅子,正是昨日领路的姜老二家。   崔九阳用神识感应得清清楚楚,姜老二一大早起来就坐在屋里慢条斯理地抽着旱烟,他媳妇则在灶房里忙前忙后地生火做饭。   听到牛二敢在外面敲门,姜老二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但还是赶紧起身,小跑着将院门打开,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问道:“牛二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不多在暖和的被窝里多躺会?大早晨的天寒地冻的,便起来看车架吗?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在咱们狼牙屯子,保管你一根柴火棍都丢不了,更何况是粮食铁器!”   牛二敢摆了摆蒲扇般的大手,大大咧咧地说道:“嗨,二兄弟,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这条路上走了也二十年了,我何曾不相信咱们屯子的爷们呢?这不是……这不是躺着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干脆便起来逛逛,活动活动筋骨。”   这话编的,就连旁边听着的崔九阳都觉得有些扯淡。   关外的冬天里,天寒地冻,除非是火烧眉毛的急事,否则几乎没有人会起这么早。   因为实在是太冷了,非得等到日头出来挂上三竿,暖洋洋地照上一会儿,驱散些许寒气,人们才会从热乎的被窝里爬起来。   即便偶尔醒得早,实在睡不着,顶多也就是披件棉衣下床,拿过床底下的尿盆来尿上一泡尿,便又会赶紧缩回被窝里躲着取暖,谁会没事大冷天的跑出来挨冻?   姜老二显然也不信牛二敢这番说辞,他眼珠滴溜溜转了转,便也不再接话追问,而是热情地将牛二敢往院子里让。   进了屋一边忙不迭地给牛二敢倒热茶,一边高声喊着让他媳妇烧粥的时候多下两个地瓜,再多热两个玉米饼子。   然后二人便坐下,姜老二献宝似的掏出一小袋珍藏许久的上等烟叶,递给牛二敢。   牛二敢也毫不客气,大大咧咧地从腰里拔出一根油光锃亮的烟锅来。   将烟叶满满地装填好之后,又从烟锅上挂着的小巧布囊里抓出一小撮烟丝,递给姜老二说道:“尝尝这个,我从哈尔滨集市上淘换来的好东西,劲头足着呢!”   于是乎,两个大烟枪便凑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吞云吐雾起来,一时之间,倒也再无其他话语。   等他们两个吃完早饭,住在其他户家里的车队汉子们,也都陆陆续续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各家各户走了出来。   他们似乎是习惯性地把姜老二的家当成了一个临时集合点,出来之后也不用谁特意吆喝,便都自发地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崔九阳见状,便也干脆从马车上下来,混在人群中,一起走进了姜老二的家。   坐在堂屋正中方凳上的姜老二,一眼就看见崔九阳随着人群迈入了院子,他立刻凑近正在喝茶的牛二敢身边,压低了声音耳语了几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露出了那种心照不宣、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来。   只不过笑完之后,姜老二的目光便不住地在崔九阳身上打量,而牛二敢脸上的笑容却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厌烦和莫名的愤怒。   等到车队的人差不多都到齐了,牛二敢先是皱着眉头跟车队中的几个资历较老的车把式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了一番。   在他们几个人好像达成了什么一致的结论之后,牛二敢便站起身来,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兄弟们。”牛二敢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聚拢过来的汉子们。   他沉声道:“今天早晨我起来得早,先在屯子周围和进出的路上都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积雪的情况,总体来说,情况不太乐观。”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说道:“昨天咱们能一路推着雪勉强到狼牙屯子来,那是因为雪刚下,还比较松软。   “但今天想要再一路推着雪出去,恐怕就有点难了。   “一来是经过这一夜的严寒,地上的积雪都冻得结结实实的,可不像咱们昨天白日里清理的那样能轻松推开。   “这行路的难度,可比昨天要高出太多了。   “这二来呢,大家也都知道,出了狼牙屯子,咱们就得翻越牛心山。   “过了牛心山,还得有差不多一百多里的山路,咱们才能到下一个落脚点蓑衣屯子。   “以现在这样的天气和路况,咱们一天肯定是走不了一百多里路的,到时候势必要在冰天雪地里过夜。”   “现在就是请大家伙都说说,表个态。”牛二敢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咱们是顶着风,冒着雪,今天就硬着头皮出发,走到哪儿算哪儿?   “还是说,咱们在狼牙屯子里,再多待上一天?   “今天天气看着不错,日头也好,说不定雪能化上一些。   “咱们在狼牙屯子待着也不能闲着,得组织人手先集中清上一天的路,把出屯子到牛心山这段最难走的路给清理出来。   “明天甭管天气怎么样,反正有今天清出来的路打底,咱们就能直接出发,也能省不少力气和时间。   “只不过,多待一天,就有一天的花费开销,到时候咱们分到每个人手里的辛苦钱,就会相应地又少上那么一点。   “大家伙都畅所欲言,都说说自己是什么想法。”   车队的汉子们,常年在外奔波,都是苦哈哈的庄稼人出身,出门跑商路,本身就是为了多挣几个辛苦钱养家糊口。   温柔乡虽好,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怎么也比不过白花花的银子实在,便有人动心今日就走。   不过大家也都是常年在外闯荡的老江湖,都知道这种天气硬要上路,那纯粹是自找罪受。   所以牛二敢的话音一落,人群便像炸开了锅一般,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面露难色,有的则显得有些焦躁。   牛二敢此时虽然看似不动声色,时不时地与旁边的姜老二闲聊几句,目光却一直扫视着众人,耳朵则像雷达一样,仔细地分辨着汉子们讨论的重点,揣摩着大家的心思。   就这么听了小半天,待心里大致有了数,牛二敢这才又站起身来,伸手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   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他才沉声问道:“大家伙讨论出结果来了吗?倒是有个章程了,跟我说一声呀。”   立刻便有那沉不住气的年轻后生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大声说道:“牛二哥,依我看,咱们还是上路吧!冬天谁还没见过呢?这雪下都下了,想等它化干净那也是猴年马月的事,干脆咱们就咬咬牙,在路上一边清理一边往前走!”   这边年轻后生的话音刚落,那边便有一个老成持重的老把式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缓缓说道:“后生说的有道理,咱们在外的人,时间就是银子。   “在这屯子里多待一天,人吃马嚼的,少不了花费。   “在路上走,虽然也是一样的吃喝开销,但好歹路是一步步走出来了,离目的地也近了一步不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呢,我倒是觉得牛队头先前说的再待一天更有道理。   “咱们在这狼牙屯子多待一天,集中人手先清上一天的路。   “这样一来,明天上路的时候就能省不少力气,而且说不定真能一鼓作气在天黑前赶到蓑衣屯子。   “能在暖和的屯子里过夜,舒舒服服睡个囫囵觉,总比在荒郊野岭里盖着天躺着地,受那份活罪要强得多!”   这两个人一开口,代表了两种不同的意见,汉子们便又像没头苍蝇似的,嗡嗡嗡嗡地议论开了,争论声此起彼伏。   牛二敢这次没再给他们过多讨论的时间,而是再次用力敲了敲桌子,提高了音量说道:“都静一静,听我说!”   等众人安静下来,他才继续说道:“其实这情况,我以前也遇到过。在狼牙屯子,以前也遇上过两回这么大的雪。   “一次是头铁,当天就硬着头皮上路了。   “另外一次,就是听了大家的意见,在屯子里清了一天雪,第二天才走的。”   “结果怎么样呢?折腾下来,结果其实都差不多。   “两次都是在第三天下午赶到的蓑衣屯子。   “无非就是头铁那次,在路上多受了一夜的冻,吃了不少苦,倒是省了点在屯子的花费。   “第二次呢,就是在屯子里养足了精神,第二天路上加了把劲,直接从狼牙屯子一口气拱到了蓑衣屯子。”   “所以啊,大家说的都有道理。”牛二敢环视一周,最终拍板决定,“不过为了不冒险,咱们今天就在屯子里清一天雪,图个明天路上顺畅,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后天咱们一鼓作气,务必赶到蓑衣屯子!”   其实,牛二敢这般刻意让大家发表意见,根本就是走个过场,做做样子给大家看。   他早就跟队里的几个老把头合计好了,要在狼牙屯子再多住一夜。   只不过车队里这一百多号人,谁心里打着什么小算盘也不知道。   若是不明不白的就这么直接宣布住下,肯定会有那心里不忿、憋着股火气的人,到时候难免影响团结。   若是在平时,有点小矛盾也就罢了,让他自己憋着慢慢消化便是。   可这是在冰天雪地的关外赶路,前路未知,危险因素极多。   在路上的人,首要的便是心齐,同心协力才能共渡难关。   若是人心不齐,各怀心思,那是要出大问题的。   所以借着这么个大家商议的名头,把走还是留的理由都摆到台面上,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样一来,就算是先前想走的人,心里有些不太舒服,但也能明白为什么不走,也能知道留下来的好处。   这样便能无形中消弭很多潜在的矛盾。   更何况,马上大家就要出门去路上铲雪,那可是实打实的体力活。   到时候大家都要出力,若是有人因为心里有些疙瘩,干活的时候难免会出工不出力,那岂不是要影响大家清雪的整体效率么?   所以,这个看似无用,实则充满了管理智慧的大会开完之后,牛二敢便领着这一百多号老少爷们,浩浩荡荡地开赴了村外大路。   没得说,又是各种推板、木锨、扫帚等工具齐上阵。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大家伙儿在牛二敢的带领下,喊着高亢的劳动号子,将道路中央厚实的积雪一锨锨、一板板地扬到路边,齐心协力,很快便清出了一条与大车等宽的简易通道。   牛二敢作为领队,自然是身先士卒,拿起一把最大号的推板,率先冲在了最前面,弓着身子卖力地干了一个多时辰,浑身上下都冒起了热汗,这才退下来歇息。   他在路边找了个木头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嘴里哈出的白气一股股地升腾,很快便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旁边一个与他交情莫逆的老把式,也走了过去,递给他一袋旱烟,两人一起点上烟锅,在路边休息。   崔九阳刚才也上去凑了个热闹,拿着木锨铲了会雪,不过他一来没太干过这种活,那些专用的工具使得不怎么顺溜,动作生疏。   二来他毕竟是车队里的贵客,海东大哥他们也不好意思真拿他当劳力使,所以没一会儿便被一个年轻后生给替换了下来。   此时,他便站在路旁,一边活动着胳膊,一边欣赏着这天地间一片苍茫洁白的雪景,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的耳朵,却不由自主地将注意力放到了不远处正在休息闲聊的牛二敢和那老把式身上。   只听那老把式吐了个烟圈,嘿嘿笑着对牛二敢打趣道:“怎么着,老牛?   “看你刚才干活那股子猛劲,像是憋着一股子邪火没处撒啊?   “莫不是你昨晚那相好的是来了事,没能让你尽兴?”   牛二敢狠狠白了一眼老把式,闷着头猛吸了一口烟,没有接话,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老把式与牛二敢搭档跑这条路也有十好几年了,两人之间知根知底,早就过了客套的阶段,有什么话都敢直说。   他见牛二敢这副神情,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七八分,当即便笑得更加猥琐了:“呦呵,看你这臊眉耷眼的样子,这是让我说中了呀!哎呀,老牛耕不动田,果然就心里烦躁啊!”   牛二敢心中憋气,终于有人说话,也不藏着了,当先骂了一句:“他娘的!你见过办那事的时候,娘们儿突然咬你耳朵的吗?”   那老把式显然没料到牛二敢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劲爆的话来,当时便被喉咙里那口辛辣的烟气给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一脸好奇地追问道:“怎么着?办那事的时候咬耳朵?她咬你耳朵干嘛?”   牛二敢余怒未消,语气愤愤不平地说道:“我怎么知道她干嘛!   “我老牛常年跑这条商路,什么时候亏待过她?   “给她钱,给她粮食,冬天给她劈柴、运来煤炭,把她那小日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我为的什么?不就是图个路上有个地方歇歇脚,有个婆娘热乎热乎心,解解乏吗?”   “让她过上这样的好日子,不就是盼着她能安心跟着我,不再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吗?”   “可这娘们儿倒好,现在竟然学会咬耳朵这种花样了!   “我老牛一身使不完的力气,就喜欢直来直去,从来没有这些花里胡哨的讲究,她以前也从来没这样过。   “昨晚上我正使着劲呢,她突然就一口咬住了我的耳朵,还对着我耳朵眼儿里吹气!   “你说这招她是跟谁学的!这不明摆着是外面有人了,给我戴绿帽子吗?!”   那老把式与牛二敢实在是太熟了,也不担心他真的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拍了拍牛二敢的肩膀,打趣道:“什么绿帽子红帽子的,说得那么难听!   “你又没明媒正娶她,她也没发誓非你不嫁。   “你不过是给人家钱,给人家粮食,然后睡人家。   “那自然也有别的男人给她钱,给她粮食,一样能睡她,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牛二敢显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他心里肯定还是觉得不舒服,梗着脖子反驳道:“可我给她的粮食足够她过日子,给她的钱也足够她花了,她干嘛还要再去找其他男人呢?”   老把式找了块石头,将烟锅在上面磕了磕,也没看牛二敢,随口说道:“女人干这事,还真就不只是为了钱那么简单,理由多了去了。   “别细想,越想越堵得慌,又不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   “她让你钻被窝,让你快活,不就得了呗?再说了……”   老把式忽然凑近了些,脸上换上一副狭促的表情,压低声音问道:“哎,我说老牛,那娘们儿……咬你耳朵,到底好玩吗?舒服不舒服?”   牛二敢被他问得老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大手一挥,不耐烦地说道:“滚蛋!你给我滚一边去!少瞎打听!”   那老把式摸了摸脑袋,也不生气,反而若有所思的咂咂嘴,说道:“你还别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昨天晚上我也见识了个新世面,嘿嘿……”   牛二敢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新世面?”   老把式脸上露出一丝回味的表情,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昨晚上我睡得那个婆娘,啧啧……那手冰凉冰凉的。   “她竟然……竟然用她冰凉的手,轻轻揉我的……那俩玩意~!   “我跟你说,当时我就倒抽一口凉气,那感觉,啧啧……又冰又爽,没来由的贼他娘的舒服!” 第273章 射寿   牛二敢跟老把式之间这番对话,崔九阳站在不远处听得是一清二楚,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这俩人,也真是有点过于逗乐了,一本正经地讨论这种事,跟研究什么高深学问似的。   不过听见他们俩对话的,可并不只是崔九阳一个人。   旁边一个正在路边休息的汉子,显然也早就竖起耳朵听了半天,脸上一副心痒难耐的表情。   他本身一看就是个爱凑热闹、喜欢打听新鲜事的人。   此时他见两人聊得投机,便按捺不住,自己主动凑了过去蹲在地上,神秘兮兮说道:“哎,你们俩刚才说的那事儿,还真他娘的巧了!   “那这狼牙屯子的娘们儿,莫不是集体拜了什么名师,偷偷学艺了不成?   “我昨晚上找的那个,嘿,那才叫一个绝了!她关键时刻突然伸手揉核桃你们知道吗?”   本来牛二敢和老把式看这汉子突然凑过来插话,还有些不耐烦,觉得这家伙没眼力见。   结果等这汉子眉飞色舞地说完,两人也都被勾起了浓烈的兴趣,眼睛放光地追问道:“嚯!真的假的?那得多他娘的刺激啊!”   那汉子一脸陶醉地眯起眼睛,回答道:“那滋味,没亲自感受过,是绝不会懂的!一个字,爽!”   本来这只是几个糙老爷们儿之间相互吹牛打屁、交流心得体会的一段小插曲,崔九阳也只当是一点笑料来听,并未放在心上。   结果等到中午放饭的时候,事情的发展却好像开始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冬天日短,天黑得早,一旦太阳落山,寒气逼人,也就干不了什么活了。   为了节省来回奔波的时间,早晨出发清雪之前,牛二敢便已经跟姜老二商量好了,到中午的时候,由屯子里统一做好午饭给送来。   果然,临近中午时分,姜老二便带着几个屯子里的汉子,拉来了两辆宽大的排车。   一辆车上装着冒着热气的热汤,另外一辆车上则是玉米面地瓜面混合的窝窝头,以及几坛子咸菜。   众人忙活了整整一个上午,又累又饿,此时见了冒着热气的汤饭,简直比见了亲爹娘还要亲,每人都迫不及待地抓起窝窝头,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吃饭的时候,这些闲不住的糙汉子们,免不了又聚在一起聊天打屁。   其实也没什么新鲜的话题好聊,大多便也就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昨天晚上各自的精彩经历。   男人嘛,聚在一起,共同语言里必然有这一项的。   只不过,当众人七嘴八舌地聊起来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大家或多或少的,昨天晚上似乎都在那些女人身上见了些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新世面。   于是,大家伙儿便越发觉得,这狼牙屯子的女人们,肯定是私下里互相交流学习过这些床上功夫,一个个都身怀绝技。   不少人甚至觉得,这次冒着这么大的风雪出来跑商,实在是没白来,不仅赚了钱,还开了眼界。   甚至还有人还在高兴,牛二敢决定在屯子里再多待一夜,实在是圣明之举,看来今天晚上,还能再好好享受一次。   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旁默默喝着热汤的崔九阳,却越听越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劲。   这屯子里的女人让路过的商队汉子留宿,换取粮食和钱财,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她们怎么可能还会大大方方地私下里互相交流这些经验技巧呢?   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再说了,如果她们真的互相交流学习过,那么她们每个人的新花样应该都大同小异才对。   怎么可能仅仅吃个饭的功夫,他就从众人的闲聊中,好悬没把那洞玄子三十六散手给听个齐全!   各种匪夷所思的招式层出不穷,简直比窑子里的头牌还要精通此道。   联想到昨天晚上姜小娥的柔道练习,崔九阳此时再细细咂摸咂摸其中的滋味,却突然觉得那小寡妇隐隐透着一丝刻意。   姜小娥昨天晚上那些自言自语的话,什么“假正经”“送到嘴边的肉都不要”,当时只觉得她是因为被自己拒绝而恼羞成怒,现在想来,那些话,莫不是……都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按理来说,就算是脑中幻想,手中忙活,也不至于把这些私密的调情话语都大声说出来呀,毕竟她屋里可还有个年幼的孩子呢,难道就不怕让孩子听了去吗?   崔九阳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凉!   也就是说,那姜小娥很可能明知道自己能听见,却故意在那里说那些话,做那些表演,目的就是……引诱自己主动去敲她的门?   可自己这是修炼了至八极之后,五感才变得如此敏锐,能够清晰地听到隔壁的动静。   姜小娥一个普通女子,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能听见呢?   这样想着,崔九阳当即将双手收在宽大的袖子中,遮掩了众人的视线,然后指尖掐诀,暗中运转体内灵力。   昨晚上算过一次了,没什么蹊跷,今天得来个加强版掐算!   灵力先是从丹田气海中涌出,流经化龙壁淬炼一遍,变得更加精纯霸道。   之后再导入定魂珠中,再次温养淬炼,去除所有锐利之气,变得至阴至柔,隐而不发。   如此一番精细操作之后,他才将这经过双重淬炼的精纯灵力缓缓运转至指尖,再次凝神静气,重新进行了一次更为精密的掐算。   姜小娥的身世!   天机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那小寡妇的寡妇命格确实是真的,她的遭遇也的确可怜。   只不过,天机反馈的信息中,却夹杂着一点异常——卜算出来的结果显示,姜小娥当前的位置,距离自己竟然有足足十里之远!   十里之外?!   崔九阳睁开双眼,有些不解。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仍在视野之内,炊烟袅袅的狼牙屯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怎么可能?!   这里距离那村子,撑死了也就二三里地,怎么可能有十里之远?   难道说,姜小娥今天白天有什么急事,离开了村子?   可这么大的雪,她又能去哪里?而且她也没走这条刚刚清理出来的大路啊!   崔九阳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令他毛骨悚然的可能。   他再次放出神识,小心翼翼地笼罩住前方的整个狼牙屯子,然后指尖再次掐动,凝神掐算狼牙屯子的真实位置。   天机再次清晰地反馈回来——狼牙屯子,当前距离他,同样也在十里之外!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看起来无比真实的屯子,压根也不是什么狼牙屯子,而是……而是不知道什么东西给幻化出来的!   妈的,就算是现在有了猜想,此时自己看过去这屯子都无比真实!丝毫看不出虚假来!   这得是何等修为才能骗过已至四极的自己?   崔九阳心神急转,霍然站起身来,扫视四周,却发现刚才还在分发食物的姜老二和那两个送饭的排车,竟然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连忙一把拉住旁边一个汉子,急声问道:“哎,大哥,刚才给咱们送饭的姜老二呢?我怎么没看见他?刚才不是还在这呢吗?”   那汉子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行为有些古怪的车队贵客,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嘿嘿直笑起来:“崔先生,你刚才在这盘着腿一动不动,闭着眼睛,莫不是在练什么高明的武功心法吧?真是好功夫!”   崔九阳此刻哪里有心情跟他玩笑,急切说道:“练什么武功的事,我等会儿再跟你说!你先告诉我,姜老二他人呢?去哪儿了?”   那汉子收起笑容,有些疑惑地努了努嘴,示意村子的方向,随口说道:“他早就走了。刚才你在这练功的时候,他还好奇地看了你一眼呢,之后见我们都吃上了,便赶着排车回村了!”   崔九阳心中一沉,迅速估摸了一下时间。   刚才自己从开始盘腿运转灵力,到掐算完毕,再到现在,总共也就是抽袋烟的功夫,那姜老二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从大路上消失不见了呢?   崔九阳将目光从村子的方向收回,又紧紧盯着眼前这个汉子,脑中念头急转,突然开口问道:“你今年……是三十九岁了是吗?”   那汉子闻言,先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咧嘴笑道:“崔先生您真会开玩笑,我都虚岁四十一了,哪还三十九呢?四张的人了!”   崔九阳哪里管他什么实岁虚岁,他刚才心念一动,已经暗中掐算过眼前这个汉子的寿数。   结果让他心头一凛——天机显示,此人阳寿只剩下短短十年!   要知道,即便是在这年头,普通人的平均寿命不长,但四十九岁便死,也绝对算是短寿了。   死的时候,人们还会说一句“可惜了,还没来得及好好享福”。   随后,他迅速环视自己周围的每一个车队汉子,心中不断地快速掐算着他们各自的寿数。   这不掐算还好,一掐算之下,崔九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帮汉子中,竟然有一大半的人寿命都不太对!   每个人的阳寿,都比正常情况下要短上许多,就好像……就好像被割韭菜那样齐刷刷地割走了一部分!   崔九阳心中对此事已经有所猜测,不过为了证实,他还是快步走到一个刚才掐算时发现阳寿还剩二十多年,相对比较正常的汉子身边,一把拽住他。   他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只花了五斤粗粮,单独睡的配房,什么都没做?”   那汉子被崔九阳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愣,随即脸色微微一红,有些腼腆地抿着嘴笑了笑,低声说道:“俺……俺家里有婆娘嘞,出来跑商是为了挣钱养家……”   之后,他便不再多说了。   是了!   这个汉子,他只花了五斤粗粮,选择了单独睡,压根没碰那屯子里的任何女人,所以他剩下的寿命是相对正常的!   而那些昨晚在屯子里开了眼界、享了艳福的汉子,他们的阳寿,明显都被悄无声息地偷走了!   估摸着一算,崔九阳心中已然明了,昨天晚上那些汉子们春风一度的代价,恐怕不是什么七斤细粮,而是足足七年的阳寿!   他快步走到牛二敢身边,将其拉到一旁无人的树后。   他也没说话,而是二指并拢,屈指成剑,对着牛二敢的腰眼轻轻一点。   虽然只是看似轻飘飘的一碰,可牛二敢却像是被锋利的尖刀狠狠扎了一下一样,猛地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就憋得通红,豆大的汗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下。   牛二敢是什么人?那是常年在路上行走、在风雪里讨生活的硬汉子。   虽然崔九阳是车队的贵客,也花了不少大洋,但平白无故被人戳了一下还疼得钻心,哪里能忍?当即便要扬起手中的鞭杆抽向崔九阳。   崔九阳却连躲也不躲,手腕一抖,二指如电,又一次精准地戳在了他腰眼上。   这下,牛二敢疼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手中的鞭杆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疼得龇牙咧嘴,根本说不出话来,在旁边休息吃饭的众人见状,都以为他突然犯了什么急症:“哎?老牛这是咋了?跟崔先生说句话的工夫,怎么就犯起肚子疼来了?”   崔九阳朝众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用担心,然后蹲下身,在弯着腰疼得直抽冷气的牛二敢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昨天晚上,就在你和那女人快活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流走了你足足七年的寿命!   “所以你这腰眼才会如此疼痛难当。   “这种疼痛,本不是常人能够轻易扛住的,只不过是昨晚那个女人用邪术暂时封住了你那里的痛觉,所以你才一直没有察觉。   “我刚才只是将她的邪术暂时破开而已,让你感受一下真实的痛苦。   “按理来说,你应该从昨天晚上那一哆嗦之后,就开始疼得满地打滚了。”   牛二敢确实是条铁打的汉子,虽然疼得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崔九阳说的话,他还是一个字不漏地全都听了进去。   虽然崔九阳说的话听起来十分离奇,但他却不由得不相信。   因为这腰处传来的剧痛,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跌打损伤能够比拟的。   走了这么多年的商路,他没少受伤。   最严重的一次,是从两丈多高的山石上摔下去,腰正好硌在一块尖锐的三角形石头上,当时他卧床两个月才能起身,可即便是那样,也根本没有此刻这般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疼痛!   他回想着昨天晚上最后关头的时候,那个女人似乎确实紧紧环抱住了自己的腰,当时他还以为是情到浓时,如今想来……   难道……难道她当时就是在暗中施展什么妖术?   却听得崔九阳继续说道:“整个车队里,只要是昨天晚上睡了屯子女人的汉子,那就肯定都丢了起码七年的寿命。   “你信我也好,不信我也罢,你自己仔细想想。   “刘敬业刘老板能给你掏那么多大洋让我同行,我崔九阳像是那种没事找事、骗你们玩的人吗?   “我骗你们什么?   “把你们所有人绑一块榨油,榨出来的那点油,恐怕都不够我跟刘敬业出去喝一顿酒的!”   很多时候,劝人就是这样,你苦口婆心地摆事实讲道理,人家未必听得进去。   可当你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脸上带着一丝不屑的时候,对方反而可能会静下心来思考,进而相信你说的话。   如此剧痛之下,牛二敢竟然仍然保持着一丝清醒的思考能力。   他觉得崔九阳说的果然有几分道理。   自己这整个车队,连人带马带货,当初刘敬业掏的那些大洋,买下车队一半的资产都富裕。   这位崔先生一看就是气质不凡、大有本事的人,行动坐卧走都带着一股公子哥风范,确实没必要用这种事情来骗他们取乐。   说完这些话,崔九阳见牛二敢神色变幻,知道他已经信了七八分,便不再多言,手掌轻轻一拍牛二敢的腰眼。   说来也奇,先前那深入骨髓的剧痛,竟然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牛二敢当即便直起了腰,活动了一下,除了还有些后怕和虚弱,竟然真的不疼了!   他又惊又喜,连忙开口问道:“那……那崔先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崔九阳转过头,看着不远处那个依旧炊烟袅袅的“狼牙屯子”,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把车队里属龙属虎的汉子喊几个出来,让他们跟着我回村。不要声张,就说是我有要事,让你帮我找几个人手。”   牛二敢不敢怠慢,连忙点头答应。   车队里的人他都打了多年交道,每个人多大年纪,属什么,他心里大致都有数。   随即便当场喊了几个人名。   等那几个汉子疑惑地走过来后,牛二敢又低声挨个询问了一下,确认他们是不是都属龙属虎。   那几个人纷纷点头,牛二敢转过头来,对着崔九阳说道:“崔先生,我……我也属龙!”   崔九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头就朝村子的方向走去,示意他们跟上。   一上午的时间,大家伙已经清理出来了挺长的一条路。   崔九阳领着牛二敢几人往回走的时候,开口说道:“牛老板,你且仔细看看这地上的车辙,是不是只有清晰地朝着我们送饭来的车辙,却没有回去的车辙?”   牛二敢闻言,下意识地低下头仔细看去。   地上虽然经过了初步清扫,但还是残留有一层薄薄的雪。   排车驶过去的时候,车轮碾压过雪地,自然会留下清晰的车辙印记。   然而他仔仔细细数了数,地上果然只有两辆排车朝着他们清雪方向去的车辙,却根本没有返回村子的车辙!   而他明明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姜老二就是赶着那两辆排车回村子的!   他为什么会没有留下车辙?这根本不合常理!   牛二敢越想越心惊,额头上再次冒出了冷汗。   而旁边几个汉子听到崔九阳和牛二敢的对话,心中也是咯噔一下,感觉到情况越来越不妙起来。   他们都是常年在外跑江湖的人,路上的各种奇闻异事也听说了不少,甚至还亲身经历过一些。   此时哪里还不知道,今天他们恐怕也是碰上了传说中的邪性事了!   几人很快便来到了村口。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只觉得眼前的这个村子,虽然依旧炊烟袅袅,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一点正常的生活气息都没有,静得可怕。   当即,这几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便心里有些打鼓,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   崔九阳对此连理也不理,反而加快了脚步,走上前便去拍打村口第一家的院门——那是姜老二的家。   然而,他连拍了几下,院子里面却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静悄悄的,如同鬼宅一般。   崔九阳等也不等,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抬起一脚,便重重踹在木门上!   “轰!”一声巨响,整个院门竟然被他一脚直接踹飞了出去,摔在院子里。   与此同时,崔九阳手中迅速掐诀,九枚厌胜钱瞬间离体飞出,在他周身环绕盘旋,散发出淡淡的金光,将他护在中央,这才迈步进了院子。   落在后面的牛二敢几个人见崔九阳如此威势,如同神人下凡,哪里还敢犹豫,赶紧也跟了上去。   若是单独将他们几人留在这阴森诡异的村口,他们心里还真挺瘆得慌的,倒不如紧紧跟在这位显然有大本事在身的崔先生身边,心里还能稍微踏实一点。   崔九阳在姜老二家的屋里屋外、院子里都仔仔细细转了一圈,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随后,他再次放出神识,将整个屯子都笼罩其中。   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清晰地显示,所有宅子里此时都已经空无一人,整个村子里,还活着喘气的,便只有车队那些被拴在各家牛棚中的牲口了。   那些驴马骡子此时还在傻乎乎地嚼着草料,浑然不知自己所处的环境是何等诡异,更不知道自己的主人们已经爽地丢了半条命。   崔九阳来到院子中央,略一沉思,随即右手随意一挥,环绕在他周身的九枚厌胜钱瞬间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精准地射在了平躺在地面的门板上。   “叮叮叮……”一连串清脆的响声传来,那声音却根本不像是打在木头上“咄咄”的声音!   崔九阳走上前去,伸手从厌胜钱钉进去的破口处,一把拽住了门板上的一层木皮,猛地向外一撕!   一声脆响,那层木皮竟然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   跟在后面的牛二敢几个人凑上前来一看,当看清木皮下暴露出来的门板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木皮之下,哪里是什么木头,分明是晶莹剔透、散发着寒气的冰块!   整个门板,竟然都是用冰做的! 第274章 寻踪   崔九阳紧接着操纵着九枚厌胜钱,在这姜老二的宅子里来回穿梭,四下轰击。   一时之间,墙壁、家具、门窗、锅碗瓢盆、炉子水缸,都被厌胜钱打得乒乓作响,碎屑飞溅。   等厌胜钱再次环绕在崔九阳身边安静悬浮的时候,牛二敢和其他几个汉子才如梦初醒般收回了看神仙下凡一般的敬畏目光,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伸手触摸着墙壁上刚才被厌胜钱击打过的地方。   透过那些裂口,他们惊骇发现,表层之下,竟然全是晶莹剔透的冰块!   墙壁里面是冰块,桌子里面是冰块,椅子里面是冰块,锅碗瓢盆打碎了,也都是一块块碎冰。   整个姜老二的宅子,竟然就像是一尊被人精心雕琢而后又刷上了一层油漆的巨大冰雕!   随后,崔九阳迈步踏出了姜老二的宅子,来到村中心的大街上,并指如剑,随手对着其他几家的院墙划了几道。   结果无一例外,所有的院墙也全都是冰做的!   也就是说,他们此刻所待着的这个看似真实的狼牙屯子,竟然整个都是由冰雕铸造而成的!   崔九阳心中已然明了,如此大手笔,自然便是他在那天雪夜中守株待的那个兔所为。   此处不是用成语,而是真的有个兔。   其实从一开始,他们遇上被积雪压断的树冠开始堵路时,崔九阳就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从那些雪堆上隐隐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兔类妖怪的妖气。   只是那妖气太过微弱,当时的他也一时无法确定,那兔子究竟是恰巧路过,还是真的在暗中故意捣蛋,阻碍车队前行。   所以那天晚上,他才会特地坐在火塘边上,一边吃着烤馍馍,一边耐心等待了整整一夜,却始终没有等到那兔妖出现。   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万万没想到,原来那兔子三番五次地阻路,故意让他们滞留在雪地里过夜,竟然是为了在暗中模糊掉他们对真实狼牙屯子的距离感,提前营造出这样一个虚假的冰雕屯子,引诱他们入住!   在雪地里待了一夜,第二天又边清路边前进,再加上些妖术,牛二敢经验再丰富也落入了假屯子这个精心圈套。   为的,应该便就是商队中这些汉子们的寿命了……   所以之前吃午饭的时候,崔九阳才会让牛二敢喊了属龙属虎的汉子一起来。   毕竟在民间传说中,龙虎属相对于兔类精怪多少还是有点天然的克制优势。   而且崔九阳也有准备,若是真遇上什么修为高强的兔妖,他还可以布下一手寅辰相济大阵,这几个人正好可以作为布阵的基础。   只不过看眼前这空空荡荡的景象,这些兔妖在察觉到不对之后,恐怕是早已望风而逃了。   那化形成姜老二的兔妖,恐怕是在自己掐算之时便已察觉到了危险,立刻便回屯子通风报信然后一起溜之大吉了,这整个冰雕村子便成了一座空城。   真不愧是兔子,跑得就是快。   看着眼前这座死寂沉沉、空空荡荡的冰雪村庄,崔九阳眉头紧皱,心中却有些疑惑想不明白。   因为一般来讲,妖怪惦记的无非就是那一口鲜活的血肉,为的都是吸食人血精气。   虽然也有传说中狐狸精下山魅惑男人之类的事情,但其实无论过程多么风花雪月,最终的结局也往往都是将油尽灯枯的男人一口吞入腹中罢了。   当然也有那些人妖相恋的感人故事……可其实也正是因为少,具有其独特的戏剧性,才能口口相传几千年。   但是这帮兔子可就奇怪了。   她们竟然不知从哪里学得了这种能够吸人寿命的法术,盯上了他们这支在荒郊野外跋涉的商队。   甚至不是选择直接明抢,反而要费尽心机化形,陪着这些汉子们温存一夜,再悄悄下手。   这行事风格,在干坏事的妖怪里,倒也算得上是别具一格,甚至有点讲规矩了。   更别说这帮兔子甚至能瞒过自己的神识,更是能遮蔽自己随意掐算时的天机……   有此本领,竟然还走流程而不是直接抢……   “寿命啊……”崔九阳口中喃喃自语,“世人都为活命而已,你们这般出手就拿走人家七年寿命,然后就这么拍拍屁股跑了,合适吗?”   旁边的牛二敢赶紧凑上前来,问道:“崔先生,她们都已经跑了?那……那我们这些兄弟可怎么办啊?还能把寿命给追回来吗?”   如果说在吃午饭的地方,牛二敢对崔九阳的话还只是将信将疑,那么此时,亲眼见到了这空无一人、处处透着诡异的冰雕狼牙屯子,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已荡然无存,对崔九阳的话已是深信不疑。   二十年来,狼牙屯子他已经来过不知道多少次,村里的大部分人他都认识,姜老头一家,他更是不知打过多少次交道,还有……还有他那个相好,更是曾有过无数次的肌肤之亲,肉贴肉,心贴心。   可这一次,眼前这一切明明都是假的,是用冰冷的寒冰雕琢出来的假象,他竟然从头到尾一点破绽都没有发现!   这更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深深的恐惧。   每一个在东北长大的人,都少不了与冰块打交道,深知这东西刺骨寒冷,又无比坚硬,还十分沉重。   想要用这么多冰造出这样一个能以假乱真的村子来,那必然不是普通人,不,那必然不是人所能做到的!   这定然是妖法!   崔九阳看着身边惊慌失措的牛二敢和其他几个汉子,心中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是睡了一觉,就丢了七年阳寿,车队里的这帮汉子,确实有些冤枉。   他们又不是白睡,怎么着也掏七斤细粮呢!   而且……吸人寿命……   这事儿从刚才开始就让他有些心悸和不安,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两张泛黄旧纸来。   有两张旧纸在阳山忽悠了陈知事和孙老道去收割民众的性命,炼制延寿丹。   还有两张在泰安府里,忽悠了赵家村的神汉,让他将五色雀献祭给了玄渊,直接导致了玄渊的生死妄境人间现世,险些就造成了巨大的灾难!   如果说炼制延寿丹还只是一件虽然邪恶,但对人间危害相对有限的事,那么能够影响到玄渊那个级别的天生神灵,那些旧纸背后所隐藏的东西,就必然有些惊天的来头了。   这事儿……恐怕得细细地查下去啊……   牛二敢许是心中太过害怕,从刚才来到村口的时候,他就从怀中取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紧紧攥在手中。   拿了半天也没派上什么用场,拿匕首此刻依旧紧紧地别在他腰带上,仿佛这样能给他带来些安全感。   崔九阳伸手拍了拍旁边一辆停着的木车,屈指一弹。   一个粗瓷大碗便从车架的缝隙里自行飞出,稳稳落在他手中。   他将这碗递给牛二敢,说道:“你跟其他几人,每人都放点血在这个碗里,不用太多,给我凑够小半碗就行。”   这帮汉子此刻对崔九阳已是奉若神明,闻言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拿起牛二敢那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将鲜红的血液滴入碗中,愣是给崔九阳凑了满满当当的多半碗血。   然后,崔九阳便领着这几个汉子在村子里穿街过巷,一连走了好几家宅院,别的什么也不干,只是进去寻找那些昨天晚上被汉子们临幸过的床铺,小心翼翼地割下床单或者被罩上沾染的可疑污渍。   这些都是昨天晚上汉子们与那些兔子妖怪战斗后留下的宝贵痕迹。   被崔九阳指挥着一一割下来,集中在一起,大概收集到了十几块沾着不明污渍的小破布。   随后,他双手结印,以心符之术凝聚灵力,虚空画了一道识踪寻迹符,口中念念有词,随即屈指一弹,那道无形的符篆便包裹着这十几张破布,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捧黑色的灰烬。   崔九阳将这些灰烬收集起来,混入那一碗鲜血之中,用手指轻轻搅动。   然后他屈指对着那碗混合了灰烬的血水轻轻一弹,口中沉声念道:“去,快去,让小爷看看他们到底逃到哪里去了!”   却见那碗中的血液如同沸腾了一般,开始“咕噜咕噜”的冒泡翻滚。   然后,一个由鲜血凝聚而成、通体发红的小老虎,竟然摇摇晃晃地从血水中站了起来!   这只血色小老虎打了个慵懒的哈欠,虽然体型迷你,但眉眼清晰,威风凛凛,连额头上的王字都栩栩如生,看得清清楚楚。   听到崔九阳的命令,那血色小老虎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从碗中一跃而出,轻巧地落在地面上。   它低头左嗅嗅,右闻闻,似乎捕捉到了某种特殊的气息,随即猛地抬起小脑袋,朝着村子后方的深山方向发出一声稚嫩却不失威严的虎吼,然后便化作一道红色闪电,沿着街道奔跑了起来。   还没等崔九阳再说些什么,心急如焚的牛二敢已经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带着其他几个同样心切的汉子便朝着血色小老虎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脚步匆匆,生怕迟了一步再也找不回自己损失的寿命。   崔九阳看着他们急切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就这么一路跟着那如同血色闪电般在前面带路的小老虎,他们不知不觉中上了山。   按理说,狼牙屯子边上应当是牛心山,可他们此刻离真正的狼牙屯子还有十里之遥呢。   眼前这座山,乃是一座无名山头。   说是无名山头,其实山体却颇为庞大,连绵起伏,与周围的几座山连成一片,山上长满了耐寒的老松树,墨绿色的枝叶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枝桠间却依旧倔强地露出深青色的松针,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地上的积雪深厚无比,一脚踩下去便是深深的雪窝,行走异常艰难。   不过那由血液凝聚而成的小老虎,却仿佛根本不受积雪阻碍,脚下生风,如履平地,踩过雪层,也只留下浅浅的四个小梅花脚印,似乎完全没有重量一般。   崔九阳见状,也不怠慢,屈指一弹,几道淡淡的荧光飞出,没入牛二敢等人的体内。   轻身法术,能让他们在这深厚的雪层上也能相对轻松地奔跑起来,不至于陷在雪中寸步难行,拖慢了行进速度。   牛二敢等人只觉得身体一轻,脚下顿时轻快了不少,心中对崔九阳的手段更是敬畏有加。   如今这些基础的辅助法术,对崔九阳来说早已是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甚至都感觉不到丹田内灵力的消耗。   而每当牛二敢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感觉到体力有些不支的时候,崔九阳往往也只是随意地挥挥手,几道金光便会没入他们体内,瞬间便让他们恢复了体力,变得龙精虎猛起来。   于是,在血色小老虎的带领下,他们一行人脚程飞快,在黄昏时分,便已经深入了群山之中。   先前在山外远远望去,并未觉得有何特别之处,可真正走进来才发现,原来在这群山环抱的中央,竟然有一座约莫只有几十丈高的小山包。   这小山包四周,被一圈连绵的高山如同天然的城墙一般守护起来,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小天地,景象颇为奇特。   那血色小老虎在小山包前停下脚步,仰头对着山包发出一声低吼,随即身形猛地一晃,陡然变化,竟然化作了一条威风凛凛的血龙!   那血龙也是栩栩如生,鳞爪分明,张牙舞爪,在空中盘旋飞舞了一圈之后,回头看了崔九阳与牛二敢他们一眼,然后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朝着山包顶部快速飞去。   崔九阳见状,露出笑意,说道:“看来,我们找到地方了。”   然而,他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却见从小山包周围的松树林子里,毫无征兆地飞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雪球,速度快如流星,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愣愣地撞在了那血龙身上!   “砰!”的一声巨响,血龙应声被撞成了一团血雾,消散在空气中。   随后,那击碎血龙的雪球去势不减,反而如同长了眼睛一般,以更快的速度折返回来,直扑崔九阳和牛二敢几人!   崔九阳不慌不忙,屈指一弹,地上的雪层中顿时飞起一个同样大小的雪球,精准地与那袭来的雪球撞在一起。   “砰!”又是一声闷响,两个雪球同时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雪沫。   紧接着,树林中传来一声带着几分稚嫩和惊奇的声音:“咦?”   崔九阳却朗声笑道:“这可看错了,我并非你姨,乃是你舅公啊!”   听得崔九阳说话,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从松树后面小心翼翼地绕了出来。   这两个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扎着可爱的丸子头,身上穿着白绒绒的皮草,衬得肌肤胜雪,大眼睛溜圆,警惕地盯着崔九阳几人。   虽然她们俩长得粉雕玉琢,颇为可爱,却十分严肃,小脸紧绷,而且手中更是各自滴溜溜旋转着几根尖锐的冰凌子,那些冰凌子闪烁着寒光,悬浮在半空中,隐隐瞄准着崔九阳几人,蓄势待发。   崔九阳一眼便看出这两个小兔子修为不高,甚至只是刚化人形的水平。   他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说道:“我们来此客。你们两个小娃娃,就这么对待上门的客人吗?未免也太不懂得待客之道了吧?”   这两个小姑娘却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口中脆生生地说道:“大雪封山,天寒地冻,我们住在这深山里面,不与外人往来。这个时候寻到门前的,能是什么好客人?”   崔九阳闻言,不慌不忙地摆了摆手,说道:“此言差矣。   “我们几人就住在山外不远处,乃是与你们隔着山的邻居。   “此时天降大雪,地里也没有农活可干,闲着也是闲着,自然便出来四处走走,寻亲访友。   “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   “我们住得如此之近,今日来访,自然算得上是客人了。”   他这套话说得倒是顺溜,逻辑清晰,有条有理,只是经不住细琢磨——哪有隔着老大一座山还称得上是近邻的道理?   可偏偏这两个久居深山的小兔子,还真被他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给忽悠住了。   其中一个小姑娘歪着小脑袋想了想,竟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觉得崔九阳说的话还挺有几分道理。   而且,先前她们凝聚全力扔出的那个雪球,好不容易才将那奇怪的血龙给击碎,可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却轻飘飘地随手挑起个雪球便挡住了,显然修为不弱。   这样有本事的邻居主动上门来,似乎还是要好好对待一番才行。   于是,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便转身脚步匆匆地往松树林子更深处跑去,看样子是去通报了。   留下的那个小姑娘,也将悬浮在半空中的冰凌子暂时收了回去,对着崔九阳几人抱拳拱手,虽然动作略显生硬,却也算礼数周全,口中说道:“既然是邻居上门拜访,那么我们理当欢迎。不过,咱们都是头一回见面,家中长辈也不知晓。姐姐去洞府里面通报,还请几位稍等片刻。”   崔九阳便笑着点头说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啊。我们不急,慢慢等便是。”   只不过,他却不打算就这么干等着,而是将主意打到了这个留下来看门的小姑娘身上。   他继续语气轻松的攀谈道:“说起来,咱们当了这么久的邻居,却素未谋面,也未曾走动过,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你们这里山路崎岖难走,我家那边地势平坦,颇为宽敞。   “依我看啊,其实应该是你们先去拜访我们才对。”   那小姑娘虽然保持着警惕,但这份警惕主要是防备崔九阳突然袭击,对于与他正常交流,心理上并没有什么防备。   听崔九阳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她便下意识地解释说道:“我们……我们搬过来也没有多长时间,算不得久居。至于没去拜访你们……可能是因为姥姥并不知道山外还有你们这样的邻居吧。”   “姥姥?”崔九阳心中默默念着这个称呼,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像模像样开口问道:“哦?那今天从外面回来的那些姐姐们,她们又是出去做什么了?是去拜访其他的邻居了吗?”   那小姑娘显然没什么心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顺口说道:“哦,她们是出去给姥姥……”   结果,她话只说了一半,便猛地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   恰在此时,先前那个进去通报的小姑娘也急匆匆地回来了。   这个小姑娘一回来,便一眼看到了正在和崔九阳相谈甚欢的同伴,不由得瞪了她一眼。   然后她上前一步,挡在同伴身前,对着崔九阳几人,模仿着大人的腔调,有些生硬地说道:“不……不好意思,今日府中当家的主人外出未归。   “我们这些洞中小辈,人微言轻,也不知道该如何招待几位邻居。   “既然是邻居的话,我们住的也不远,不如……不如改日等主人回来了,几位再择日前来拜访如何?”   刚才她瞪那个同伴的时候,看起来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气势,但说的这段话却结结巴巴,一看便是刚才在洞府中临时学来的应付话语,也不知是洞中哪位长辈教给她的。   崔九阳却根本不在意一样,只当没听出什么破绽,当即便十分爽快地说道:“既然主人不在,那我们自然不便过多打扰。那我们兄弟几个便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登门讨扰。” 第275章 油滑   崔九阳说走就走,毫不犹豫掉头便朝着来路返回。   这干脆利落的举动,倒是让跟在后面的牛二敢几人都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见崔九阳是真的要离开,这才不敢怠慢,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等到走出挺远一段距离,牛二敢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加快了几步,追上崔九阳,压低声音问道:“崔先生,崔先生!难道我们就这样走了?兄弟们平白无故被她们拿走的寿命,怎么着也得想办法要回来点啊!就算……就算不能全要回来,讨回来一半也行啊!”   崔九阳脚步不停,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哎呀,牛老板莫要慌张嘛。咱们暂且先回家待上两天,过几日再来登门拜访,怕什么的?她们还能跑了不成?”   牛二敢心里那个急啊,心想:怕什么?怕的就是咱们一走,她们就真的跑了!兄弟们的寿命可就彻底要不回来了!   但是这话他又不敢直接对崔九阳说,毕竟人家是有本事的高人,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于是只好跟后面几个汉子面面相觑,继续跟着崔九阳往前走。   又走出了挺远一段距离,绕过了一块巨大的挡路山石之后,崔九阳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先是警惕地环顾了四周,然后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脚下的雪地画了一圈。   一道淡淡的灵光闪过,以他们几人为中心,地面上瞬间升起一层淡淡的透明光罩,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将他们几人严严实实地扣在了其中。   瞬间,牛二敢便感觉到周边呼啸的风声骤然停止,整个光罩仿佛将他们与外面的冰雪世界彻底隔绝了开来。   崔九阳示意他们不必慌张,轻声解释道:“几位大哥不必害怕,这能让那边的几个小兔子听不见咱们说话。”   牛二敢几人闻言,以为崔九阳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询问他们,便都屏息凝神地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崔九阳,等待他开口。   谁料,崔九阳根本没有理会他们,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本封面古朴的小册子。   他随意地在册子上翻了几页,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那册子纸张上顿时放出一道浓郁的黑风,黑风一出来便撞上了透明的光罩,被弹了回来,然后在这光罩内回旋了一圈,缓缓落在地上,现出一个跪在地上的人影。   正是柳龙通。   柳龙通原本是绝顶大妖,平生吃过不少血食,干过不少伤天害理之事,身上自然而然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势。   牛二敢几人不过是凡夫俗子,哪里见过这等凶人?   一见凭空出现这么一个面色阴鸷的老者,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吓得一起缩到了光罩的角落里,离柳龙通远远的,大气都不敢喘。   崔九阳也不废话,屈指一弹,将一缕刚才收集到的兔妖气息弹了过去,开口问道:“老柳,你且仔细分辨一下,这妖怪的气息,你可曾熟识?”   柳龙通连忙伸出枯瘦的手,一把攥住那缕几乎不可见的兔妖气息。   他并没有用鼻尖去嗅闻,而是微微张开嘴,吐出一条细长分叉的蛇信子,在手心中轻轻舔舐了几下,脸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片刻之后,他才抬起头,对着崔九阳恭敬地说道:“回禀主上,这妖气……小的似乎有些印象。应当是大兴安岭五仙祖地旁,圆月潭边那群兔子精的气息!”   崔九阳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心想当初收服这老蛇精果然是个明智之举,关键时刻还真能派上用场。   他点点头,示意柳龙通继续说下去:“哦?圆月潭的兔子精?你详细说说,她们是什么来头?”   柳龙通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说道:“主上,那圆月潭位于大兴安岭深处,距离五仙祖地不过百里之遥。   “大兴安岭地下,有一道开天辟地之时遗留下来的灵脉,灵脉散发出的浓郁灵气,滋养了方圆千里的山川草木,飞禽走兽。   “那灵脉深埋在地底,常人根本无法窥见其真容。   “而五仙祖地,便坐落在那灵脉的正上方,因此越靠近五仙祖地的地方,灵气便会越发浓郁,自然也成了各路妖怪争夺的焦点,非实力强大之辈,根本无法在那里立足。”   “话说圆月潭,”柳龙通继续说道,“在妖界也是颇有名气的一处所在,潭中生有月华露,乃是一种极佳的炼器炼丹材料,对妖物修行也是大有裨益。   “因此,对圆月潭志在必得的妖怪不在少数,争斗从未停歇。   “大概在一千八百多年前,来了一只兔妖,自称乃是蟾宫月兔血脉,修行高深,法术强大。   “她独自一人,硬生生击败了当时占据圆月潭的几位大妖,自此便将圆月潭据为己有,自立门户,收了不少小兔子精作为弟子门人,自称圆月姥姥。”   “那圆月姥姥不仅修为高深,经营门派也颇有手段。她借着月华露这种重要资源,在大兴安岭内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竟然真就在圆月潭那种是非之地安稳地扎下了根,一千多年来,再没被其他妖怪赶出去过。”   崔九阳来了兴致,指了指光罩外面问道:“我们现在所处之地,离那大兴安岭可还远着呢。   “但我刚才抓给你的那缕气息,其主人就在咱们几百步开外。   “你说的那圆月姥姥,难道不在圆月潭好好待着,竟然挪窝跑到这来了?”   柳龙通脸上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摇了摇头说道:“主上有所不知,小的我离开祖地已经很久,后来又被……关押,对如今大兴安岭内部的具体情景,实在是不太熟悉了。或许……或许只是圆月姥姥的某个弟子门人,带着一部分手下迁移到了此处也未可知?”   崔九阳摆摆手,否定了他的猜测,说道:“刚才我可跟两个看门的小妖精套了话。那小妖精一时不慎说漏了嘴,说昨天从外面回来的那些姐姐,是为了给她们的姥姥办什么事才出去采阳补阴,摄取人类寿命的。”   柳龙通闻言,脸上的困惑更浓了,皱着眉头说道:“主上,这就更奇怪了。   “那圆月姥姥向来高傲,自称乃是蟾宫月兔血脉,常以兔仙自居,平日里深居简出,洁身自好,从来不吃什么血食,也几乎没听说过她的门下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她的弟子门人出来干这种摄取人类寿元的勾当,这……这实在与她平日里的行事风格完全不符。”   崔九阳挥挥手说道:“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怕是有些其他变化。   “你先跟我好好说说,那圆月姥姥到底都有些什么手段,她的修行又在何等层次?   “让小爷我好好衡量一下,一会儿万一真刀真枪地干起来,也好有个准备,别翻了船,打不过人家,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柳龙通仔细回忆道:“要说那圆月姥姥的法术,倒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独一无二的地方,无非是些常见的妖术。   “以主上您功法之玄妙,修为之深厚,应付起来应该是绰绰有余,完全不在话下。   “唯一有一点不妥的,便是那圆月姥姥手中,持有一件顶尖的灵宝,名字唤作玄冰宝鉴,其品阶之高,甚至都已经摸到了法宝的边缘,威力无穷。”   “那玄冰宝鉴主要有两个极为厉害的神通。   “其一是唤风弄雪,能够大范围操控冰霜风雪,威力绝伦,尤其在这种冰天雪地里,更是能让她如虎添翼。   “其二是镜花水月,能够形成无比逼真的幻境,迷惑人心,让人防不胜防。”   “当初小的还在祖地之时,曾远远见过一次圆月姥姥出手。   “那是一头实力强大的熊罴大妖,前往圆月潭抢夺月华露,与圆月姥姥争斗起来。   “单论法术神通,那熊罴大妖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与圆月姥姥斗了个不相上下,两妖争斗许久也未分出胜负。   “却不知那熊罴从何处学来一道法天象地的残缺法术,虽然只是残缺,却也威势惊人。   “那熊罴一声怒吼,施展出法天象地,瞬间化作一尊顶天立地的巨熊,怕不是有千尺之高!   “当时那巨熊只是随意跺了跺脚,便震塌了旁边一座小山包!”   “然而,”柳龙通话锋一转,“即便如此,圆月姥姥却丝毫不慌,她祭出玄冰宝鉴,发动唤风弄雪,瞬间将整个圆月潭的潭水从潭中卷起,化作漫天冰屑,然后凝聚成百丈长短的巨大冰凌,直接将那千尺高的熊罴冻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   “那场面,啧啧……   “当然,这也与那熊罴的法天象地是残缺之术,未能发挥全部威力有关系。   “但即便如此,也足以显出那玄冰宝鉴的可怕来了!”   “不过,那第二项神通镜花水月,小的也只是听说过,并未亲眼见过。据说其幻化出的幻境最能迷惑人心,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听柳龙通如此详细地说完,崔九阳心中倒也泛起了嘀咕。   虽然这柳龙通说起圆月姥姥的事迹时,语气夸张,颇有几分天桥叙事风格,其中难免夹杂着几分添油加醋的成分。   但是也能大致听出来,那圆月姥姥手中的玄冰宝鉴,应当是一件威力无穷的宝物。   “玄冰宝鉴么……”崔九阳摸了摸下巴,脑海中飞速思索着对策,“至八极中,倒是有法天象地的全套法门……而且以我现在四级的修为,也能勉勉强强地用出来。   “当然,肯定也无法发挥出法天象地的全部威力,毕竟想要完整施展这等大神通,起码要到六极境界才行。   “不过,就算再勉强,应该也比那熊罴大妖的残缺版本要厉害一些吧?”   他心中这般盘算着,对于即将到来的可能的冲突,也有了几分底气。   崔九阳沉吟片刻,又问道:“若是让当年全盛时期的你对上那圆月姥姥,你可有几分把握取胜?”   柳龙通脸上露出一丝傲然,说道:“虽然那圆月姥姥靠着玄冰宝鉴无往不利,占了极大优势,但是她毕竟修行道行尚浅。   “若是当年,我有八成把握能胜她。   “不过现在……小的只是一道孤魂,实力十不存一,恐怕也就跟那被冻成冰雕的熊罴大妖差不多水准,甚至还要稍逊一筹。”   崔九阳摸着下巴,眼神闪烁,在心中左右衡量了一下双方的实力对比。   也就是说,自己加上柳龙通,联手对上那圆月姥姥的话,应当是半斤八两,实力差不多。   就算真有什么意外发生,陷入危险境地,到时候让柳龙通出去顶一下,吸引火力,自己应当也能趁机跑得了。   能让那在大兴安岭圆月潭经营千年的圆月姥姥,舍得抛弃那等核心区域的湖景豪宅,跑到这鸟不拉屎的狼牙屯子来受这份罪,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重大的原因。   更何况,还要考虑这背后是不是真的还有那旧纸的影子。   看来,这件事虽然有些勉强,但还真得查一查,不能就这么算了。   思及此处,崔九阳干脆也不将柳龙通收回,而是将其收入自己的袖中。   这样一来,一会儿万一真打起来,将他抛出来也方便。   他挥了挥手,将那隔音光罩散去,凛冽的寒风瞬间重新灌入。   崔九阳又给牛二敢和那几个惊魂未定的汉子加持了一道赶路的轻身法术,沉声说道:“你们也都看见了这边的情况,刚才我与老柳说话,也没刻意避着你们。   “这其中的凶险,以及我们将要面对的,恐怕不是你们能想象的。   “你们就别跟着我了,现在马上掉头回去,纠集车队所有的人手。   “那假的狼牙屯子肯定是不能再住了,你们就在附近找个稳妥的地方,再重新扎营,就在雪地里委屈一晚。   “等明天天亮之后,你们不用急着赶路,一天走个十里路,稳扎稳打,应该就能安全抵达那真正的狼牙屯子,你们就在那里等我消息。”   牛二敢几人闻言,如蒙大赦,长长松了一口气。   先前他们还担心,若是崔先生真要与那什么圆月姥姥斗法,硬要将他们几个凡夫俗子也带上,到时候万一神仙打架,殃及池鱼,恐怕不仅讨不回来那七年寿命,反而要把自己这条小命也搭在这荒山野岭里。   此时听崔九阳开恩,允许他们先行离开,当即便要跪下磕头。   崔九阳见状,屈指弹出一道柔和的清风,轻轻托住他们,让他们几人跪不下去。   他摆了摆手,说道:“都起来吧,毕竟我们一同赶了这么久的路,也算有些缘分,何必行此大礼呢?听我的,赶紧去吧,路上小心些。”   随后,牛二敢几人不敢再有丝毫耽搁,感激涕零地朝着崔九阳拱了拱手,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仓皇奔去,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   崔九阳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风雪中,这才转过身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袍子,施施然迈步,再次朝着那片松林走去。   两个看门的小兔妖显然没料到他去而复返,这次也没有立刻发动袭击,而是从松树后面惊讶地绕了出来,警惕地问道:“怎么又是你?不是已经说了洞中主人不在家吗?你又回来作甚?”   崔九阳对着她们拱手施了一礼,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开门见山地问道:“二位小仙子,敢问可是从大兴安岭圆月潭来?”   “啊?!”   这话一出,两个小姑娘顿时大惊失色。   她们当即便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蓝光一闪,数道闪烁着凛冽寒光的冰凌尖刺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中,将崔九阳死死包围,蓄势待发。   其中一个小姑娘厉声质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如何知道我们是从圆月潭来的?!”   崔九阳无奈地摊开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本来我确实不知道,就是随口这么一问而已,想碰碰运气。现在看你们这反应,我已经可以确定,你们就是从圆月潭来的了。多谢告知啊。”   那小姑娘被他这番话气得不轻,当即便要催动冰凌发动攻击,将崔九阳扎成刺猬泄愤。   旁边那个小姑娘倒多少比她多些心眼,连忙伸手拦住同伴,低声劝道:“这人刚才显露出来的手段不弱,不可与他轻易动手。   “而且他鬼心眼多,咱们说他不过。   “不如去洞中请一位姐姐出来应付他。”   崔九阳嘿嘿一笑,故意拉长了语调,说道:“好啊~姐姐好啊,我最喜欢姐姐了!快去请,快去请!我与她好好亲近亲近!”   那俩小姑娘却再也不肯与他多费唇舌,狠狠瞪了他一眼,便缓缓向后退去,身形很快隐入了茂密的松树林后面,消失不见。   只是,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冰凌尖刺,却依旧牢牢锁定着崔九阳,丝毫没有撤走的意思。   崔九阳也不着急,就那么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雪地里,闲情逸致地吹起了口哨。   他吹的,自然是《西游记》里,唐僧师徒遇到玉兔精那一集的插曲,名字就叫《天竺少女》。   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   是那~圆圆的明月明月~   是那潺潺的山泉~   是那潺潺的山泉~   结果,一曲还没吹完,连沙里瓦的调子都没哼利落的时候,便从松树后头又缓缓转出来一个婷婷袅袅的女子身影。   那女子身姿曼妙,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轻纱,遮住了容貌。   她走到崔九阳身前几步之外,停下脚步,对着崔九阳轻轻屈膝行了一礼,优雅而大方。   崔九阳心中暗自警惕,不敢有丝毫大意,面上却没有什么神色,只是开口调笑道:“怎么着,这位姑娘难道长得奇丑无比,见不得人吗?为何一直用袖口遮面,不敢以真容示人?”   那女子闻言,缓缓说道:“小女子蒲柳之姿,容貌丑陋,自知难登大雅之堂,也知道公子眼光甚高,实在不敢将面貌现于公子眼前,到时候恐怕惹得公子耻笑,那样一来,小女子便会丢尽脸面。公子不闻古语有云,天下间最不应该做的事,便是让女子丢脸么?”   崔九阳嘿嘿一笑,摇头晃脑地说道:“这古语我还真没听说过。”   那女子说话的语调仍是轻轻柔柔,如同春风拂过:“公子没听说过这个道理,今日便由小女子细细与你道来。   “且说大丈夫胸怀宽广,气量大度,能容天下难容之事。   “而小女子心如针眼,气量狭小,最是爱面子。   “若让女子当众丢了脸面,那在如此狭小的气量下,岂不是会羞愤欲绝,进而心生怨恨,愤而杀人吗?!”   话音未落,那女子将遮面的袖子抬起,露出下半张脸,唇红齿白。   崔九阳却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面貌,只见那女子朱唇轻启,从口中吐出一道尖锐的冰凌!   那冰凌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速度快如闪电,直刺崔九阳面门!   崔九阳早有防备,岂能被这偷袭得手?   他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向左横移半尺,险之又险地躲过那道冰凌。   同时,右手两指并拢,一道耀眼的金光从指尖射出,迅疾无比地直射那女子面庞!   那金光速度快如流星,逼得女子只能仓促间用袖子将其格挡开来。   “嗤啦”一声轻响,袖子上被金光划开,露出一直被挡住的脸。   崔九阳定睛一看,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那女子竟然就是昨天晚上让他“撞大运”的俏寡妇姜小娥!   只是,还不等崔九阳开口,那道被他躲过的冰凌子竟然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在空中一个诡异的转折,倒转回来,带着呼啸的风声,悄无声息地直接攻击他的后心要害!   姜小娥口中发出一声冰冷刺骨的声音,如同怨妇泣诉:“崔先生,你可是好狠的心啊!让小娥我空等了整整一夜,君不闻孤枕难眠吗?”   崔九阳身形不转,如同背后长眼,左手飞快地从袖中划出一面小巧玲珑的金色铜锣,挡在后心。   铛一声清脆的锣响,那倒射而来的冰凌子尽数被罩在铜锣之中。   随后轰的闷响,铜锣内火光一闪,瞬间将冰凌融化,造成一蓬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   然后,他才笑嘻嘻地说道:“实在是姐姐藏得太深,道行高深,小弟我眼拙,未能看穿姐姐的真面目啊!   “姐姐却不知道,我对小寡妇可没有什么兴趣,提不起精神。   “若早说你是个修行千年的兔妖姐姐,那昨晚我说什么也得去摸摸你的床沿儿,与姐姐好生交流交流!”   姜小娥柳眉倒竖,厉声喝道:“油嘴滑舌!”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地向崔九阳所在一推!   两道凛冽的寒风凭空生成,卷起地上厚厚的积雪,化作两股白色的雪龙,张牙舞爪地朝着崔九阳夹击而来!   崔九阳脚下不退反进,口中也没饶了这兔妖,哈哈大笑着说道:“油不油,滑不滑,等咱们亲过嘴之后,姐姐你就知道了!”   九枚厌胜钱金光大放,射向冰龙! 第276章 训练   崔九阳嘴上调笑,手中的动作却毫不含糊。   九枚厌胜钱化作道道金光,悍然击碎两条冰龙,随即如同天罗地网般,将这伪装成姜小娥的兔妖团团围困起来。   九枚铜钱在她周身上下翻飞,金光耀眼夺目,散发出凌厉无匹的锋锐气息,形成一道金色的囚笼,使得姜小娥寸步难行,一步也不敢轻易迈动。   却见这女子柳眉倒竖,口中冷哼一声:“难道就你法器多吗?怕了你不成?”   随即,她玉手一扬,从腕上摘下一串贝壳手链。   这手链乃是由十几枚大小不一的贝壳串成,戴在手上时毫不起眼,如同寻常女子的饰物,此时被她摘下之后,却骤然爆发出极为耀眼的灵光,显然也是一件不俗的法器。   崔九阳感受着那串贝壳手链上传来的澎湃灵力波动,心中也是有些惊讶。   看来这圆月潭的兔子精们确实家底丰厚,富得流油啊!   这贝壳手链散发的灵力波动相当强悍,几乎可以抵得上自己这九枚厌胜钱了!   要知道,他这厌胜钱,可是从得月楼的藏宝室里找出来的宝贝。   那可是玄渊再临人间起家的地方,虽然不至于是他亲自管理,但也足以说明里面东西的档次绝对低不了。   崔九阳当即加了十二分的小心,将那面小金锣祭在身前,全神戒备。   姜小娥口中念念有词,双手结印,一道潋滟的水光在她掌心逐渐凝聚成形,如同活物般流转不定。   那水光轻轻一震,化作晶莹剔透的一串水珠,落在贝壳手链之上。   “叮咚——叮咚”   清脆悦耳的水声凭空响起,仿佛玉佩相击。   随后,手链中一枚通体漆黑的贝壳猛然暴涨,化作一面巨大的龟甲般的盾牌,挡在她身前,撑住了九枚厌胜钱逐渐向内逼近的金色光墙。   紧接着,另一枚闪烁着红光的贝壳从中飞出,如同离弦之箭,绕过金光的封锁,瞬间飞到崔九阳的头顶,凌空化作一个巨大的贝壳,口朝下罩住了他,不断往下抖落着细如微尘的红色沙砾。   崔九阳瞬间便嗅到一股极为刺鼻浓烈的硫磺气息,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先前看她所使的法术,无论是操控冰雪还是凝聚水光,都明显是水属。   然而此时这硫磺气息弥漫,分明是要使出火属的法术,这是个什么路数?   他当即左手暗中掐诀,原地留下一个假身,而真身则收敛了全身气息,隐形逃走,悄无声息的远远遁开。   四极境界之后,至八极功法中所记载的各种法术,他便能随心所欲地自由组合变换,妙用无穷。   太爷称这一境界为——万法心生。   先前所使出的这一招,便是假死替身与隐身诀的组合,足以骗过绝大多数修士的耳目。   果然,崔九阳这边刚刚在数丈外站稳身形,那姜小娥便毫不犹豫引动了那些纷纷扬扬洒下的赤红砂粒!   “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团刺目的艳红色火球在原地猛然爆发开来,瞬间将崔九阳所留下的那道假身烧成了灰烬,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崔九阳心中一动,顺势操控,那原本包围住姜小娥的九枚厌胜钱,仿佛瞬间失去了主人的操控一般,光芒黯淡,叮叮当当掉落在雪地上,金光收敛,看上去如同凡物。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倒是让姜小娥彻底愣住了。   这姓崔的小子先前所表现出来的修为和手段,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用这么一把火就能轻易烧死的人啊!   难道……难道是姥姥看走眼了?   虽然她也不知道姥姥为什么从最早设计大雪拦路时,就对这小子另眼相看,颇为忌惮,但姜小娥这次出来应付他,可是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也准备将自己压箱底的真本事都拿出来,不敢有丝毫大意。   哪知道,这才刚刚将护身法器掏出来,准备跟崔九阳好好斗个雌雄,一较高下,那小子就这么轻易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若是他就这点本事,可怎么对得起老娘我先前的精心准备?   不只是今天这场交手她上了心,甚至包括之前在那假狼牙屯子里勾引崔九阳,那都是圆月潭一众兔妖们精心安排好的,专门由她这潭中大师姐亲自出马,务必要拿下这小子。   虽然最后功败垂成,但那也是因为不能暴露妖身,需要极力瞒过崔九阳的耳目,不敢全力使出魅惑之术的原因,并不代表她没有按照姥姥的吩咐,小心谨慎地对待崔九阳。   今天出洞来之前,还被姥姥调笑,说她若是应付不来,莫要被那姓崔的小子抓去做了填房丫鬟。   这回可倒好,自己还没怎么发力呢,一把火就把那小子给烧归西了?   就在姜小娥暗自揣摩之际,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后腰被抵住了。   瞬间让她浑身上下汗毛倒竖,一阵僵硬,不敢再有丝毫动弹。   却听得崔九阳那戏谑的声音在她耳后幽幽响起,带着几分得意:“怎么着,姐姐感受到我的大宝剑,便被吓呆了吗?”   姜小娥听得崔九阳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虽然此刻自己被人拿住了要害,处境堪忧,但心中却不知怎的,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小子没真被一把火烧死。   不然,回去之后还不知姥姥是夸奖还是责骂。   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谁知那先前落在地上的九枚厌胜钱竟再次爆发出璀璨的金光,“唰”的一下全部飞了起来。   其中一枚瞬间贴在了她的眉心祖窍,另一枚则精准地印在了她的头顶百会穴。   紧接着,膻中、曲池、关元……浑身上下各大主要穴位,都被这些铜钱牢牢贴住。   一股精纯浩瀚的灵力从铜钱中涌出,瞬间便将她体内的妖力运转完全镇压住,动弹不得分毫,如同被点了穴道的凡人。   却听得那松树林子深处,传来两个小姑娘惊慌失措的惊叫声:“哎呀,不好了!大师姐被那人抓住了!”   之后便是一阵杂乱急促、惊慌失措的跑路声音,显然是那两个看门的小兔妖吓得脚底抹油,跑回去报信了。   崔九阳晃荡着手中的断剑剑柄,悠哉悠哉地绕到姜小娥身前,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调侃道:   “你们这看门的两个小姑娘,虽然既不聪明也不伶俐,但见势不妙跑得比谁都快,也不怕把门给看丢了,回头被你们姥姥责罚。”   姜小娥被制住穴道,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美眸恶狠狠地瞪着崔九阳,仿佛要用目光将他凌迟处死一般。   崔九阳却根本不去理会她那凶恶的目光:“哎呀,原来你还是这圆月潭里的大师姐,身份倒是挺尊贵重要的嘛。   “那这样也好,我便有了现成的肉票。   “带着你,去跟你家那位姥姥好好谈谈,问问她,好好的圆月潭不住,跑到这荒郊野岭来装神弄鬼,到底是意欲何为?”   说话间,崔九阳随手从怀中掏出两张黄色的符纸,屈指一弹。   那两道符纸落地化作两个迷你的纸人,一左一右,如同扛麻袋一般,将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的姜小娥架了起来,跟在崔九阳身后,朝着那松树林子深处走去。   那松树林子其实并不深邃,只是其中布下了一些简单的幻阵加以掩饰,所以从外面看起来,才如同遮天蔽日、无边无际的深山老林一般繁茂。   崔九阳自然一眼便识得这幻阵的解法,他脚步轻快,如同闲庭信步,只在这林子中左踏右拐了几下,便轻易地穿过了幻阵,来到一个隐秘的山洞门前。   这山洞一看便是天然形成,后来又经过人为精心修饰过的。   洞壁上有着明显的挖掘和拓宽痕迹,连洞门都安装了一扇颇为讲究的朱红色铜钉广亮大门,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荒野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透着几分气派。   崔九阳也不客气,上前伸出手,“咣咣咣”咋响沉重的门环,扯开嗓子喊道:“里面的人听着!我手里可是抓了你们的大师姐做人质!赶紧麻溜地开开门,出来投降!不然的话,我就买点青萝卜回家炖兔子肉吃了!”   喊完这几句,崔九阳本打算喘几口气歇一歇,酝酿一下情绪,一会儿再继续喊话施压。   却没想到,那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竟然无声无息地朝里打开了。   门后是黑幽幽的山洞,一眼望不到底,隐约可见其中燃着火把与灯台的光芒,却看不清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景象。   只听得从洞穴深处,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贵气与雍容的妇人声音,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用青萝卜炖兔子,倒是地道的山东吃法。既然有此雅兴,你也不必回家去买青萝卜了,我这洞中恰好便有,你……可敢进来拿?”   崔九阳看着幽深黑暗、仿佛择人而噬的洞穴,暗中在袖子里捏了捏柳龙通所化的那条小蛇,示意他做好准备,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昂然不惧的神情,朗声道:   “那有什么不敢的?正好我也饿了,姥姥若是有诚意,就给我挑几根大的,洗干净削削皮,再配上点作料!”   说完,他不再犹豫,大踏步进入山洞之中。   先前在外面时,天光尚且明亮。   洞内却一片昏暗,只能隐约看到火把与灯台透出的光亮,看不真切里面的景象。   此时踏入洞中,崔九阳这才得以在火把与灯台摇曳的光影交错间,看清那些闪烁的、一双双通红的兔子眼。   这些兔子眼中放出的冷红色光芒,像箭矢一般,密密麻麻扎在他身上,带着彻骨的森然寒气。   待它们的目光扫过抬着姜小娥的两个符纸人时,红光骤然变得更加炽烈,仿佛要燃烧起来,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再次狠狠刺向他。   崔九阳却浑不在意,脸上甚至还挂着笑意。   他朝着黑暗中那些冰冷的兔子眼睛所在的方向,随意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哎呀,真是不小心技高一筹。   “这位姐姐兔失前蹄,只好劳烦我这两个符纸人扶着进来了。   “各位,多有打扰,莫怪莫怪。”   洞中这些兔子,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还会忌惮几分。   如今他已踏入四极仙凡之别,眼神扫过,这些兔妖的底细便已了然,自然也就不太放在眼里了。   不过,随着他不断深入兔子洞,前方一股晦暗而深厚的气息,正越来越近,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   没得说,那必然是圆月姥姥了。   只是刚才听到的声音,明明是个温婉的妇人音色,怎么会自称“姥姥”呢?   崔九阳心中暗自嘀咕。   正想着,袖子中的柳龙通传音入密:“主上,我已感应清楚,确实是圆月姥姥亲至。”   柳龙通的声音带着凝重:“这倒是稀奇,一千八百年来,她不曾离开圆月潭一步,今日怎会到这儿来了?”   崔九阳不动声色,继续大步向前,仿佛未曾听见。   但他全身的灵力已在经脉内如大河奔涌,蓄势待发。   袖中的厌胜钱微微放出毫光,环绕着他的手腕缓缓转动。   小铜锣也悬浮在袖口边缘,做好了随时从各个方位抵挡攻击的准备。   怀中的符咒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符纸摩擦声。   浑身上下,已无一处不是戒备森严。   终于,走到洞穴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不再是仅容几人并行的紧窄通道,而是一片宽阔的空间。   洞顶高达十丈有余,钟乳石垂下,闪烁着微光。   整个空间前后更是有几十丈宽阔,地面相对平坦。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贵妃榻。   这贵妃榻与寻常所见的小巧玲珑、只及半张床大小的不同。   它虽也是贵妃榻的造型,铺着华贵的锦缎软垫,但长宽却足有几丈,看上去竟像是一个搭起来的小型舞台。   而在这宽大的贵妃榻上,一只体型堪比大象的巨大白毛兔子,正斜斜地躺在上面。   它浑身的毛发雪白蓬松,如同上好的羊绒,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兔子摆出一个标准的贵妃照镜姿势,一只前腿优雅地支着兔头,长长的耳朵随意耷拉着,另一只前腿搭在身侧,微微垂下。   两条修长的兔腿交叠在一起,姿态慵懒而妩媚。   崔九阳只在充气城堡里见过这么大的兔子。   当时还曾想,给这么大的玩意儿充气,得费多少电啊!   如今,这么巨大的兔妖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得多大的萝卜,才能炖得动这么一锅?   崔九阳上下打量着这只巨兔,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巨兔也同时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打量着他。   那车灯般大小的兔眼,放出两道深邃的红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扫过,最终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审视。   随后,巨兔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在洞穴中竟形成一股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砾石。   狂风呼啸而来,却好似长了眼睛一般,从崔九阳身前一分为二,绕过他,径直吹向他身后的两个符纸人。   符纸人瞬间被狂风卷得粉碎,化作飞灰飘散。   姜小娥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灰。   原本紧紧贴在她身上的厌胜钱,仿佛也经不住这阵狂风,纷纷从她身上脱落,腾空而起,飞回崔九阳怀中。   姜小娥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恨恨地瞪了崔九阳一眼,随即自己走到贵妃榻边,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施施然坐下,给巨兔轻轻揉起腿来。   然而,她的手甚至还不如兔爪的一根爪子大。   按揉在那粗如梁柱的兔腿上,看上去不像是揉腿,反倒像是在薅兔毛。   这场景,诡异中透着一丝滑稽。   崔九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又觉得在人家洞府里这般笑实在不妥,显得太过无礼。   连忙抬手捂住嘴,肩膀却抑制不住地耸动起来。   那笑意一旦涌上来,便如决堤的洪水,怎么也忍不住。   崔九阳满脑子都是那个“我们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的表情包,越是想憋,就越是想笑。   他就这么捂着嘴,发出“噗嗤、嘿嘿嘿、噗嗤嗤”的古怪笑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突兀,笑了好半天。   等他终于止住笑时,眼角瞥见姜小娥的脸,已黑得如同锅底,几乎要滴出墨来。   看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若非碍于姥姥在场,怕是当即就要扑上来生撕了崔九阳。   那巨大的兔子脸上,却带着人性化的表情,真如一个慵懒的贵妇一般,对姜小娥的窘迫和崔九阳的失礼,似乎并不在意。   她先是用毛茸茸的前爪轻轻捂住那三瓣嘴,然后打了个哈欠,长长的兔耳朵也随之抖了抖。   从贵妃榻上坐起身,庞大的身躯让整个榻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看着崔九阳,眼神中带着一丝回忆,缓缓说道:“像,真像。”   “不过,比起他来,还是差了些。”   “当年他闯我圆月潭的时候,可不只是念叨着青萝卜炖兔子。”   “他是喊着要把我按在潭里淹死呢。”   一边说着,这大兔子似乎觉得有些好笑,竟轻轻笑出声来。   她的笑声矜持而克制,如同珠落玉盘,真有几分大家族当家夫人的风范。   这种感觉出现在一只巨大的兔子身上,显得十分违和。   崔九阳听完这几句话,心中正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却听得大兔子又问道:“你姓崔?崔成寿……跟你是什么关系?”   崔九阳抹了把脸,又是这个问题。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问起了。   但每一次被问到时,他都觉得荒谬不已。   太爷当年到底惹下了多少仇家?怎么一个个都让自己碰上了?   不过,崔九阳自然也不会隐瞒。   他做好万全准备,体内灵力再次运转起来,沉声回答道:“他是我太爷,我叫崔九阳。”   下一秒,一股冰冷如霜的杀气,瞬间如泰山压顶般狠狠压在崔九阳身上。   那杀气彻骨寒冷,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仅凭气势,便让崔九阳心中一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大兔子的声音,比这杀气还要寒上三分,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   “你说什么?他娶妻生子了?!”   问出这句话之后,大兔子似乎又猛然反应过来什么,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那冰冻三尺般的杀气骤然收回,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不对,时间对不上。”   “你喊他太爷……这才过去没多少年,怎么都能有了曾孙呢?”   “就算是儿子,也应该长不了这么大。”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大兔子还有些害羞,眨巴眨巴眼:“哎呀,险些误会他了……”   崔九阳听着这番话,心中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看着眼前这只巨大的白兔,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看来,搞不好自己要喊眼前这只大兔子一声……太……奶?   他这回不想笑了。 第277章 碎宝   崔九阳斟酌了又斟酌,这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敢问姥姥,您是……太爷的朋友?”   旁边姜小娥这半天一直没说话,只是拿眼睛一个劲儿地瞅着那大兔子,此时听崔九阳这样问,更是竖起耳朵,一字不落。   大兔子脸上浮现出追忆神色,那双巨大的兔眼也柔和了许多,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朋友吗?”她轻轻重复了一句,带着一丝怅然。   “看来他没跟你提起过我。那……也就算朋友吧。”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崔九阳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倒是你,小家伙,你是从何而来?如何便是他的曾孙?”   崔九阳一时拿不准这大兔子到底想干什么。   而且以太爷那性子和行事风格,这大兔子若是因爱生恨,一会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那是一点也不稀奇。   所以他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身处人家的巢穴之中,对方若是真想动手,自己说不说实话恐怕也无关紧要了。   当然,话是要说的,但必须有所保留,有所选择。   绝不能说太爷他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架,结果他自己打输了,此时已经修为大损。   不然这兔子要是真存了歹心,可就毫无顾忌了。   于是,崔九阳便捡了些能说的,编了些东西进去。   他只说太爷游历天下圆满之后,修为已然通天,却一直没有选择飞升,而是在家中炼制魂中仙剑。   因为需要极阳命格辅助,才将自己从一百年后召了过来。   圆月姥姥静静地听着崔九阳所说的每一个字,面上带着感慨,轻轻叹了口气:“当初他说,至八极修炼到极深处,可以身御八极,意至八荒,成为震古烁今的天下第一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在我面前自吹自擂。”   “现在想想,那倒是把他与天下寻常男子等同了。”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赞叹,“想来以他的性格,也确实不屑与我这等山中妖怪说谎话。”   崔九阳心中埋怨崔成寿:好嘛,太爷啊太爷,连至八极的名字都透露给这大兔子了,当年玩得可真够花的啊!   不过,这么一段深情往事,你竟然没把它写进天下见闻录,看来你也知道害臊啊。   心中如此腹诽,崔九阳面上却愈发恭敬,低眉顺目地说道:“虽然太爷将我从一百年后召来,不过彼时我修为尚低,并不知太爷竟是如此天下绝顶的人物。   “为其辅助练成那魂中仙剑之后,他便不允许我再待在家中,而是派我出来游历天下,增长见闻。   “我已经有差不多一年没有回去了,也不知如今太爷在做些什么。”   大兔子点点头,只是淡淡说道:“他确实是天下绝顶的人物。将你这小家伙撵出来便不管不问,也着实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她仔细打量着崔九阳,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怜惜,“看你修为,只出来一年便来到这层次,恐怕也吃了不少苦头,经历了不少危险。”   说着,圆月姥姥悠悠一叹:“崔承寿是个没良心的,但姥姥我却没有那么心狠。既然与我有缘分,咱们见了面,那你便留在此处吧。”   她继续道:“虽然姥姥我失了圆月潭,但此处却是一处天然的汇聚灵气之地。在此处修炼,虽不比灵脉附近那般迅捷,但也比他处要强上许多了。”   “而且,离开圆月潭时,姥姥我的家当便都带出来了,其中天材地宝也不少,足够你修炼使用了。”   崔九阳却没想到,这才只是聊了片刻,圆月姥姥竟然就要将自己留在她的洞府之中。   虽然他一时也拿不准这大兔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此处的灵气确实要比其他地方浓厚许多,若真是能在此安心修炼,速度的确会快上不少。   但是,且不说自己还要前往鹤鸣山,完成老何的遗愿,让他魂归故里。   单说这至八极的修炼,提升境界需要满天下寻找机缘,自己也绝不可能偏安一隅,留在这里。   再说了,这大兔子与太爷的关系,都只是她的一面之词罢了。   虽然看上去情真意切,但人心隔肚皮,何况是妖心?总也不能轻易便信了她。   崔九阳心中飞速盘算了一下,便拱手作揖,语气诚恳地说道:“多谢姥姥美意。只是,太爷发话让我游历天下,增长见闻,我怎敢擅自停留一处呢?更何况,我这一趟来关外,确实是有要事要去做。”   圆月姥姥的大兔子脸上便带上了好奇的表情,那双巨大的红眼睛眨了眨,问道:“哦?你还有何等要事要去做?不妨说来听听,是什么事竟比修炼还重要?”   崔九阳从怀中掏出何非虚留下的那枚烧焦鹤羽,展示给圆月姥姥看,沉声说道:“姥姥请看,这是我在游历天下途中遇到的一位朋友留下的遗物。他生前曾与我有恩,临终之前,他留下遗言,希望我能将他的骨灰送回鹤鸣山中的白鹤山庄,让他魂归故里。”   他语气郑重:“生死乃是头等大事。我自然要竭尽所能,达成这位朋友的遗愿。”   圆月姥姥的目光落在崔九阳手中那枚焦黑的鹤羽上,兔眼微微眯起,片刻后才缓缓说道:“鹤鸣山……离我那圆月潭却也不远。白鹤山庄的丹阳先生,我倒也有几分交情。”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若要去大兴安岭的话,恐怕还是要再斟酌斟酌。如今的大兴安岭,可不太平啊。”   崔九阳精神一振,心道:“来了来了!这算是说到正题了!”   他连忙顺着她的话音继续追问道:“姥姥,我倒是听朋友说过姥姥您的威名,说您占据圆月潭千年,在大兴安岭中也是一方大妖,德高望重。却不知您为何要搬迁到此地来了?我观此地虽然灵气浓厚,但想来应当不如大兴安岭那等灵脉催发之地住得舒服吧?”   圆月姥姥闻言,倒也根本不避讳,只见这大兔子随意地挥了挥毛茸茸的前爪,语气中带着无奈:“你没看姥姥我一直现着原形,无法化成人身吗?”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圆月潭,待不得了。姥姥我无家可归,这才带着这些小兔儿们一路跋涉,来到了此处落脚。”   崔九阳故作惊讶:“什么?!竟有此事?听说姥姥您占据圆月潭一千八百多年,根基深厚,神通广大,却是不知何方妖魔,竟能将姥姥您击败,夺了您的洞府?”   圆月姥姥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仿佛看穿了崔九阳的心思,她轻轻一笑,目光扫向崔九阳的袖子:“你对我知道得这么清楚,却又不知道崔承寿与我的关系……看来,我这些陈年旧事,都是你袖子里那条老蛇给你说的吧?”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清冷起来,对着崔九阳的袖子说道:“柳龙通,许久不见,故人当面,却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这最后一句话,自然便是对崔九阳袖子里的柳龙通说的了。   崔九阳脸色微微一红,心中暗道:原来姥姥早就知道柳龙通藏在我袖中了!   他当即拍了拍袖子,低声道:“老柳,出来吧。”   柳龙通在袖子里却是扭扭捏捏,极不情愿与圆月姥姥见面。   想来也是,毕竟当年他乃是关外五仙中赫赫有名的大妖,与圆月姥姥平辈论交。   如今他却只是一道残存的神魂,还被崔九阳这小辈收作了五猖兵马册里的兵将,身份天差地别,再见故人,自然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不过,主有令,仆不敢不从。   崔九阳一催促,他自然也得听令。   于是,便从崔九阳的袖子里化作一道黯淡的黑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黑光散去,现出了柳龙通那佝偻老头的模样。   他站在原地,头垂得极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折扇,正用扇子遮住了脸,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圆月……圆月姥姥,好久不见啊……”   圆月姥姥看着柳龙通那副窘迫模样,自然也知他心中所想。   她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沧桑:“你是一道神魂,我也被人伤得连人形都维持不了。所谓苦命人看苦命人,你又何必遮着脸呢?”   柳龙通听她这么说,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放下了扇子,朝着姥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有些干涩:“却是不知是何人如此厉害,竟能将姥姥你伤成这样?”   圆月姥姥巨大的兔子脸上露出一抹迷茫,轻轻摇了摇头:“我却也不知道是谁伤的我!”   听完这话,柳龙通与崔九阳脸上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奇神色。   被人伤得如此之重,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难道那人的修为竟已高到如此地步,只是一个照面便将姥姥重创,还能从容遁走?   却见这大兔子在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上,那宽厚的雪白毛发中挠来挠去好半天。   然后从中掏出一件物品来,递给旁边的姜小娥,示意她捧给柳龙通与崔九阳看。   崔九阳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面已经镜面破碎、布满蛛网裂纹的镜子。   上面散发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显然是一件受损严重的灵宝法器。   而旁边的柳龙通看清那镜子模样后,却是失声惊讶道:“这……这不是玄冰宝鉴吗?却是何人能将姥姥的本命灵宝给击碎?”   崔九阳不由得便又伸头仔细看了几眼,心中暗道:“原来这便是玄冰宝鉴吗?”   圆月姥姥缓缓说道:“若真是在斗法中被人击碎,技不如人,我也认了。”   她顿了顿,开始讲述当时的情景。   “当日,有一虎妖前来圆月潭向我求亲。”   “说辞倒是动听,说什么爱慕我已久,愿入赘圆月潭,与我结为道侣,同修大道。”   “无论他是真情还是假意,又或是看上了圆月潭的宝地和我的身家,我心中早已有人。”   说到“心中早已有人”的时候,这大兔子目光不着痕迹地瞟了崔九阳一眼。   然后她便继续说道:“我自然不可能答应他。”   “我不答应,那虎妖便死缠烂打,言语间颇为不逊。”   “一时之间,倒是将我激出了火气,便与他争斗起来。”   “他的实力的确不弱,与我缠斗了三天三夜,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当时我心中不耐烦,便掏出了玄冰宝鉴,打算将他先陷入幻境之中,再用玄冰将其彻底冰冻封印起来。”   “那虎妖虽然修为不错,可身上却并无什么合用的灵宝法器。”   “一个照面,便被玄冰宝鉴的镜花水月所困,顿时找不着北,晕头转向。”   “我趁机出手,便将他封入了玄冰之中,动弹不得。”   “就在我准备收敛灵力,将玄冰宝鉴收回的时候,异变陡生!”   “却从旁边的山崖之上,毫无征兆地飞出一道灰色光芒。”   “那光芒速度奇快,如电射般径直打在我这玄冰宝鉴之上。”   “当即听得咔嚓一声碎裂声响!我心神与这灵宝相连,立刻便灵力逆流,受了重伤。”   “待宝鉴落回我手中时,便已经成了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样子了。”   “我压制了内伤,立刻前往那山崖上仔细搜索,却根本没有找到任何人的踪影。”   “只是在那灰色光芒击中宝鉴的瞬间,我捕捉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气息,并将其封在了这破碎的宝鉴之上。”   “再后来,我灵宝受损、实力大减的消息,不知怎的便在大兴安岭内传开了。”   “几个早就对圆月潭虎视眈眈的魔头,便趁机联手前来圆月潭与我为难。”   “我与他们大战一场,拼死杀了一个,重伤了两个,可自己也终于扛不住伤势,只能带着门中的小兔儿们一路逃到了此处。”   “那些妖魔实力大损,必然也占不住圆月潭。   “此时那水潭想必已经是无主之地,大兴安岭中一众妖魔鬼怪必然开始争抢。   “然后他们本身所在的巢穴肯定也会被其他次一级的妖魔争抢。”   “不太平喽,你若要去那里,还是要再思量思量。”   说着,姥姥摇摇头,不再说大兴安岭之事,而是解除了那封在破碎镜子上的一丝微弱禁制,说道:“我自己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气息隐隐有些关外五仙的模样,却也不敢肯定,因为实在是过于微弱和缥缈了。”   “你们不妨帮我分辨一下,这抹残存的气息到底是何来路,有何根脚?”   柳龙通闻言,立刻走上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了那破碎的镜子边缘,仔细感受着上面的气息。   好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手,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说道:“老夫有八分把握可以确定,他确实是我关外五仙中人。”   “只不过,连是哪一门的气息都感应不出来。”   “与我同辈的五仙老家伙们,我都认识,绝无此等人物。”   “如此看来,想来是个近年来崛起的后辈翘楚了。”   崔九阳便也走上前去,将手轻轻按在了那破碎的镜面之上,凝神感应着那抹气息。   这气息确实极其淡薄,若有若无,幸亏当日姥姥反应及时,将其捕捉封存在了宝鉴之上。   不然,恐怕再迟上片刻,这气息便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无从查起了。   此时他仔细辨别起来,只觉得这气息虚幻缥缈,变化多端,甚至隐隐有些千变万化之意在其中。   前一秒钟的感受,与后一秒钟的感受,甚至都截然不同,难以捉摸。   不过,崔九阳却瞬间识别出了这抹气息到底属于何人!   “这他妈是胡十七的气息!”   崔九阳心中暗骂一声。   当初在长春,胡十七杀柳三变的时候,崔九阳与雷小三就蹲在树上,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当时胡十七出手时,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便与此刻镜子上的这抹气息一模一样!   后来这小子又散布谣言,说崔九阳杀了柳三变,逼得崔九阳不得不离开长春,前往哈尔滨。   也正因为如此,崔九阳才刻意记下了胡十七的气息特征,想着将来若是有机会,定要将这小子揪出来,好好教训一顿。   没想到,今天竟然会在这玄冰宝鉴上再次感应到!   崔九阳当即一抱拳,对着圆月姥姥说道:“姥姥,我却知道这人是谁!”   “他名叫胡十七,应当是五仙之中胡家门的传人。”   “他在外行走,便是以千变万化的幻术和隐匿行踪的手段而闻名。”   “传说中,江湖上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真正面目,甚至连他到底是男是女都无人知晓。”   “不过,我之前却与他有过一次短暂的照面,记下了他的气息。”   “这镜子上的气息,与他一般无二,应当错不了!”   这时,柳龙通接过话去,眉头紧锁,疑惑不解地说道:“胡十七?”   “我回到族中之后,倒确实从后辈那里听过这个名字,据说最近在关外年轻一辈中名气不小。”   “只不过,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后辈,究竟是用了何等手段,竟能一击便将姥姥的玄冰宝鉴击碎呢?”   这个疑问一出口,洞穴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是啊,以胡十七一个后辈小妖的身份,就算名声再大,修为再如何天才,也不可能高到这种地步。   出手便能将一件顶尖灵宝近乎击碎,这等实力,简直匪夷所思。   若说崔承寿能办到,大家或许还会相信。   可若说这是一个关外五仙中的后辈狐狸能办到的事情,那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不过,崔九阳对气息的感应,应该是不会出错的。   只是,就算知道了是胡十七干的,想要抓住他恐怕也不容易。   那家伙行踪诡秘,又最擅长变化隐匿,简直就像是泥鳅一样,滑不溜丢,根本无从寻找。   于是,崔九阳主动转移了话题,拱了拱手,问道:“姥姥,若是再遇见那胡十七,我必将其擒拿,送与姥姥发落。不过眼前却有一事,前几日那些兔姐姐们出去采了许多汉子的寿命回来,是要作何用途?”   “那些汉子与我有一段同行之缘,也算有几分交情。他们平白损失了寿元,我心中有些不忍。”   说到采寿命这件事的时候,他还特意瞥了姜小娥几眼。   姜小娥立刻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当即柳眉倒竖,狠狠回瞪。   姥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是轻轻一笑:“这倒确实是我让她们去做的。”   “我伤势沉重,疗伤之时,便需要大量的寿元之力为我辅助,才能压制伤势,缓慢恢复。”   “当时我放出神念探查,便感应到了你在那车队之中,身上的气息……”   “明显是与崔承寿同一血脉。”   “我便料到你迟早会找上门来,所以早已经有了准备。”   说完,她朝姜小娥使了个眼色。   姜小娥转身去旁边一个堆满瓶瓶罐罐的药架上,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来。   她走到崔九阳面前,赌气似的随手扔了过去。   崔九阳伸手稳稳接住玉瓶,只听姥姥继续说道:“这里面是一瓶月华露。”   “你回去之后,取一些出来煮一锅水,让那些失了寿元的汉子们分着喝了,他们所亏损的寿元,自然便可以补足,甚至还能略有增益。”   姜小娥忍不住插嘴道:“姥姥她喝月华露喝了一千多年,这玩意儿早已没什么太大效果了。”   “我们去采那些凡人的寿元,也是没办法的法子。”   “其实,就算没有你这一遭,我们也打算在那商队离开之前,暗中在他们的饮水中加入月华露,将他们亏损的寿命给补回去。”   她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们圆月潭,什么时候欠过别人东西?” 第278章 向导   崔九阳听这么一说,也是放了心。   大车队里那帮苦哈哈的汉子,虽然是贪了些风流事,但肯定不至于因此把小命玩没。   话又说回来,这年头在外跑江湖就是这样。   本来相应的男女观念就比较简单直接,出门在外,脑袋更是别在裤腰带上,朝不保夕,心头压力大得很。   这种情况下,但凡有机会松松筋骨,排遣一下心中的郁结,一般人都不会错过。   说完这件事,崔九阳此行的目的便已经算是圆满达成。   他当即便想拱手告辞,尽早赶路。   谁知圆月姥姥却摆了摆手说道:“小兔儿们为我寻回来的寿元,已经足够我疗伤之用。”   “只是我担心大兴安岭之中若有妖魔循迹而来,颇为危险。”   “因此,我疗伤之时,需要有人护法。你带着老柳,正好合用。”   “倒是不如在此等待一夜,等我疗伤结束之后,你们再出发也不迟。”   今日他们不过是初次见面,这姥姥却对崔九阳表现出了相当大的信任。   要知道,护法这种事情,非同小可,历来都非知根知底的亲近门人弟子不可靠近。   圆月姥姥能说出这话,显然是已经将崔九阳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后辈来看待。   崔九阳心中对于她与太爷当年那段往事,便又信了几分。   不过,他还是推辞了一番,说道:“疗伤护法乃是头等大事。我毕竟是远道而来,留在这儿,却不知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大兔子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你既姓崔,那便合适。”   说罢,便不再多言,而是又遣来几个门人。   那些兔妖从旁边的药架上寻了几味丹药,捧着上前。   姥姥示意所有人跟着她一起往山洞更深处走。   穿过那片宽阔的空间,在这山洞的后面,又另有一处更为隐秘的石室。   这处石室比先前所在的洞穴大厅要小上不少,但格局更为精致。   崔九阳一踏入此处,便感觉周围的灵力比外面又浓厚了不少。   若是以此处灵力的浓度来衡量,虽够不上传说中的洞天福地,但也绝对算得上是一处上好的修炼秘境了。   崔九阳心中暗自估摸了一下此处的方位。   这处石室应当就在那小山包的正中央,而这小山包,又恰好位于外面那一圈山峰所围成的圆圈正中央。   如此想来,那外面的一圈山峰,应当是恰巧围成了一个天然的聚灵阵法,能将方圆几百里之内的灵气都汇聚于此地。   照理来说,此处若是有墓葬的话,这种风水葬的起码也得是个王侯将相,乃至一方诸侯。   他这边还在胡思乱想,圆月姥姥却已经走到石室正中央,那里摆放着一个同样加大加厚型号的蒲团。   那蒲团看上去松软无比,就跟后世消防员铺垫在楼下,给坠楼者做缓冲的那种巨大气垫子一样。   崔九阳这还是头一次给人护法,心中未免有些好奇,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圆月姥姥便已经盘膝坐了上去,很快入定,进入了疗伤状态。   看着一只体型堪比大象的巨大兔子一本正经地盘腿打坐,这场景说不出的有些怪异。   渐渐地,圆月姥姥身前开始出现一汪浓重的白色雾气。   这些雾气由天地间纯粹的灵力构成,氤氲缭绕,渐渐地,便在她面前由雾气凝结成一滴滴晶莹剔透的灵液,飘浮在半空之中,闪烁着七彩流光。   这时,姜小娥便从其他几个兔妖手中接过各式丹药,一一打开瓶口,将里面的丹药粉末或者丹丸通通倒进那漂浮着的灵液滴群之中。   最后,她又将数瓶月华露一同倒入。   只见那些月华露倒入之后,便如同活物一般,裹着灵液与那些丹药粉末在圆月姥姥面前缓缓旋转不休。   待到将所有丹药都彻底融化吸收之后,这一大团黏稠的液体便平铺开来,在圆月姥姥面前形成了一面光滑如镜的水镜。   镜面清晰地映照出圆月姥姥巨大的兔身。   随后,那盘坐在蒲团上的大兔子,身形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虚化,仿佛要融入周围的空气之中。   而镜子之中的那个兔子影像,身影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   甚至,镜中的兔子影像还逐渐开始变形,缓缓变成了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美妇模样。   那宫装美妇眉目如画,顾盼生辉,紧闭双目却仍难掩风采。   崔九阳看得啧啧称奇,心中暗道:这圆月姥姥能称霸圆月潭一千八百多年,果然并非浪得虚名。   这镜花水月之术,当真是玄妙异常。   竟然能够将自身本体所受的伤势,凭空转移到身前的镜子影像之中,以镜子中那虚假的影像来承担自身的痛苦与伤势。   之前她那门下的兔妖们出去收集回来的寿元,想必便是用来滋养这镜中影像,抵消伤势所用的。   若他没有猜错的话,一会儿这镜子散去之时,姥姥便会将镜中那完好无损的影像以虚化实,重新凝聚在那蒲团之上。   如此一来,她本体所受的伤势,便可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那大兔子似乎运转完了一个周天。   她缓缓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兔爪,与镜子中的宫装美妇伸出的纤纤玉手遥遥相对,抵在一起。   双方的嘴唇微动,共同说了一声:“镜花水月,转!”   嗡——   一声轻颤,夹在两者正中的那面水镜便轰然破碎,化作数百道璀璨的流光,四散飞舞。   那些流光在空中盘旋一圈之后,便如同受到指引一般,纷纷朝着蒲团上那虚化的兔影涌去。   等到所有光芒散去之时,那蒲团上原本模糊的巨大兔影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盘膝而坐、容貌绝美的宫装美妇。   正是刚才镜中显现的模样!   好半晌之后,这美妇人才悠悠睁开眼睛。   她目光流转,神念如电。   崔九阳看她此刻的精气神,其伤势应当起码已经好了八成。   自己这头一次给人护法,倒也算是顺顺利利,没有碰上个仇家打上门来之类的剧情,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姥姥缓缓站起身来,行动间宫装裙摆摇曳生姿。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通体冰凉、散发着寒气的冰魄玉牌,轻轻一送。   那玉牌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漂浮着飞入崔九阳怀中。   崔九阳连忙双手接过玉牌,只听姥姥温和的声音响起:“这是圆月潭大阵的核心玉符。”   “你既然要去大兴安岭,此去路途艰险,这玉符或许能有些用处,你且好生收着,到时候随机应变便是。”   “另外,那大兴安岭中如今妖魔横行,形势错综复杂。”   “柳龙通虽然见闻广博,但他毕竟已经外出多年,怕是有些事也知道得不甚明了。”   “我却给你指一个向导,让她带你去吧。”   说着,她将目光移到了旁边姜小娥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明月,你便跟九阳走一趟大兴安岭。”   “你们二人在路上要相互帮扶,同心协力。嗯……你们便以师姐弟相称吧。”   姜小娥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不情愿的神色,便要开口拒绝。   不过,当她对上自家师傅的眼神时,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看来是不去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几步走到崔九阳面前,郑重地抱拳行礼,声音略带生硬:“崔师弟,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李明月。”   崔九阳嘴角含笑,连忙躬身也行了一礼,语气诚恳:“师姐在上,请受师弟崔九阳一礼。”   “先前在洞外多有冒犯,些许误会,是师弟的不是,还请师姐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   他再次直起身子来时,眼前的李明月已经施法解开了先前的伪装,变了个模样。   那“姜小娥”的相貌已然是生得极美,带着几分柔弱哀怨的寡妇相。   而李明月的本来面貌,却比姜小娥的模样还要美丽,更要多出几分明艳来,眉如远黛,目若秋水,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大气。   姥姥看着李明月与崔九阳,眼中又现出几分悠远的回忆神色来,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一些过去的事。   她迟疑片刻,又从宽大的宫装袖中掏出一条精致的手绢来。   那手绢是用上好的云锦织就,上面绣着一汪清澈的水潭,潭中倒映着一轮皎洁的圆月,意境悠远,手工精湛。   她走上前来,亲手将这方手绢递在崔九阳手中,说道:“你若回家,见到你太爷”   “便将这手绢给他,就说……就说李圆月仍然记得当日他在潭边说过的话。”   崔九阳心中一凛,不敢乱接话,只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方手绢妥善收好。   姥姥静静地端详着崔九阳的眉眼,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也不知她看的到底是崔九阳,还是崔承寿。   好半天,她才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说道:“你们且去吧,一路上务必万事小心。”   “还有那胡十七……”   “抓不住便抓不住就是了。他既然能有办法毁了姥姥我的灵宝,其身上必然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们倒是不如干脆离他远些,定能少些凶险。”   听到这话,崔九阳只当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叮嘱,心中感激。   而旁边的李明月听到师傅话语中的萧索之意,却再也忍不住,眼泪唰的一下便流了出来。   她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给姥姥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其余兔妖见此情景,也都纷纷低声啜泣起来,齐齐跪倒在地。   崔九阳一看这场面,心中暗道:自己若是不跟着跪下,似乎也太不合时宜了。   当即便也跟着屈膝,对着姥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   反正这位论起辈分来,也得算是自己的太奶了,磕个头也是应该的。   就是不知道,她将来有一天,是不是葬入崔家祖坟。   若是真埋进去了,那这头,自己可能早就以子孙的身份,在清明祭祖的时候磕过了。   圆月姥姥看着众人跪拜,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并没有阻拦。   她稳稳地受了崔九阳这头,还笑着伸出手,如同抚摸自家晚辈一般,轻轻摸了摸崔九阳的脑袋,挥了挥手说道:“都起来,你们走吧。”   于是,崔九阳便与李明月一同转身,从这山洞中走了出来。   出得洞外,两人才发现,原来一夜的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天边,一轮红日已经冉冉升起,将光辉洒满大地,此时正是晨光熹微。   两人一路沉默着下山。   而李明月便一直红着眼圈,小声的哭泣不停,肩膀微微耸动。   崔九阳有些纳闷,走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劝慰道:“师姐,若是实在舍不得姥姥,那……我自己一人去那大兴安岭也耽误不了什么。”   “反正我本来也是打算自己前去的。此行倒是拖累了师姐,让你与姥姥分离。”   李明月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珠,抬起头,白了一眼崔九阳,嗔怪道:“你少说那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   她吸了吸鼻子,解释道:“我是舍不得姥姥”   “不过,我却不是舍不得离开她,跟着你前往大兴安岭。”   “而是……而是姥姥她本就寿元无多了,此次又受了如此重创,损了根基,寿元便更少了。”   “先前她说那胡十七抓不住便抓不住,那可不是她以前的脾气性格!”   “若放在以前,莫说毁了她的本命灵宝,就算是碰坏她一根兔毛,那胡十七也得被她抓回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不行!”   “可刚才她却说,让我们离他远些……”   李明月的声音哽咽起来:“眼见得姥姥寿元将尽,生出了疲惫之意来……像我们这些做弟子的,怎么能不心疼呢?”   崔九阳听了这番解释,这才知道那满洞的兔子到底是在哭些什么。   心中也不禁泛起一阵凄凄然。   再联想到自己家里那位,随时准备当活死人的太爷。   他也不禁感叹:无论多么辉煌的时代,也无论曾经多么声名赫赫、叱咤风云的人物。   时代总会有落幕的一天,而那些名震一时的他们,也终将会有老去和退场的一刻。   崔九阳与李明月皆是神通不凡之辈。   两人脚下生风,便在路上很快追上了正在一边艰难的清理积雪,一边向真正的狼牙屯子赶去的大车队。   崔九阳也懒得费神编造,只随意扯了个谎,告诉众人,自己在山中与那圆月姥姥好生交涉了一番。   好在那姥姥也是个明事理,讲道理的前辈高人,听了他的来意之后,便给了添补寿命的灵药。   而自己下山的时候,却恰巧遇上了这位云游四方的师姐李明月。   于是,两人便决定结伴而行,一起前往大兴安岭。   然后,李明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来,言简意赅地说道:“等到了前面的屯子,你们寻一口大锅,熬一锅清水。”   “将这玉瓶中的药液滴入水中,那些失了寿命的人,每人喝上一碗锅中的药水,便能将损失的寿命尽数补回来了。”   车队中的汉子们闻言,顿时喜出望外,纷纷对崔九阳和李明月千恩万谢。   崔九阳与李明月也不与他们再多说废话,便径直回到了之前崔九阳乘坐的那辆马车中去了。   进入那狭小的马车车厢之中,两人相对而坐。   静坐了一会儿,便突然发现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本来他们两个也不太熟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旧怨。   只因姥姥的一句话,便让李明月跟着崔九阳下山来了。   此刻同处一车之中,谁也不先开口说话,便只能随着马车的晃荡摇来摇去,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   在这尴尬的安静之中,崔九阳的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之前在那小院中,李明月所发出的那些引人遐思的诱惑之声。   一边想着,他便不禁将目光偷偷地往李明月身上瞟去。   不得不说,这位李明月师姐长得确实是落落大方,明艳动人,若是放在后世,妥妥的是那种能迷倒万千少男的大御姐。   谁知他这边才看了两眼,李明月却突然转过头来,冷冷地出声说道:“我知道你小子在想什么!”   她柳眉倒竖:“再敢胡思乱想的话,仔细我把你脑袋给打歪!”   崔九阳看着李明月那薄怒的模样,又想到在那山洞门前,自己还曾出言调戏这位师姐,不由得便有些心虚地发出了两声憨笑:“嘿嘿,嘿嘿……师姐说笑了。”   这笑声傻极了,他这么一笑,车厢中冷硬气氛倒是顿时消散。   李明月看着他那副傻样,也有些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主动解释道:“你莫要再乱想之前那档子事了。”   “那不过是兔妖的魅术而已。”   “就算真的魅惑成功了,到时候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幻术罢了。”   “包括姐妹们取那些车队汉子的寿元,也都是通过幻术诱导,让他们以为自己经历了什么,其实……其实也并不是真的要与他们同床共枕。”   崔九阳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脸“我懂我懂”的表情:“我晓得我晓得,幻术嘛,都是假的,不是真的。”   李明月狐疑地歪着脑袋打量了崔九阳半天,总感觉这小子眼神闪烁,心里没在想什么正经事。   但是她也没有什么确凿证据,只能悻悻哼了一声,干脆便闭上双眼,在颠簸的马车中盘腿修炼起来,不再理会他。   崔九阳也有样学样,盘腿修炼,不过心中有个念头,却是在说:“只要够真,谁还管它是不是幻境……” 第279章 狍子   马车摇摇晃晃地跟在大车队后面,像个醉汉。   车队里的汉子们,眼神总不自觉往那辆精致的马车瞟。   心里头就跟猫抓似的,痒痒的。   “啧啧,崔先生的那位师姐,莫不是仙女下凡咧?怎么就生得那么好看呢?”   这话也就敢在心里头嘀咕嘀咕,没人敢真的说出口。   这两天吃饭放松的时候,总有些汉子实在憋不住,想开口议论几句那仙女般的李师姐。   旁边立刻就有人骂:“吃你的饭!嘴巴就不能严实点?”   被呵斥的汉子也不敢还嘴,悻悻低头扒拉饭菜,心里自己翻腾。   无他,李仙姑可是拿来了能补足寿命的仙露,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这种神仙人物,岂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随意议论的?   不过,就算嘴上不说,心里的念想却断不了。   他们私下里都在琢磨:这崔先生与李仙姑,日夜同处一辆马车之中……孤男寡女,难道在他们师门里,就不用避避嫌吗?   唉,可能神仙中人的想法,就是与他们这些凡夫俗子不一样吧。   李明月倒是没什么架子,每到停车露营准备吃饭的时候,她也会从马车上下来,与车队中的一众汉子一同围坐,吃着大锅饭。   只不过或许是因为本体是兔子,又或许是成妖之后便恪守本心,不作恶不食血食,她的饮食极其清淡。   很多时候,她也只是从碗里挑几片萝卜,吃几叶子白菜,剩下的都便宜了崔九阳。   这几天,李明月一有空,便会从崔九阳那里打探胡十七的事情。   显然她并不打算遵循姥姥的吩咐,对胡十七之事不闻不问。   崔九阳本也没打算放过那个家伙,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与胡十七打交道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虽然胡十七很少回五仙祖地,但毕竟同属关外妖怪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李明月对其也有所耳闻。   她也将自己知道的关于胡十七的传闻,尽数告诉了崔九阳。   说来这胡十七,出身确实神秘。   他原本只是五仙中胡家门里一只毫不起眼的小狐狸,也不知到底得了什么逆天机缘。   几十年前,突然在五仙传承大会上一鸣惊人,力压群雄,一举夺得了天狐秘法的传承。   之后,他便销声匿迹了十数年。   待他再次出现时,便是名满关外。   其实力深不可测,再无人能制住他。   有迹可循的几次出手,皆是智谋与法术双管齐下,夺宝则手到擒来,杀人则从无失手,着实好大的威风!   而在那胡三太爷的富勒城中,失了敲山锤,还是李明月头一次听说他有失手之事。   头一次失手,便是败在了远道而来的崔九阳手上。   这也不由得让李明月对崔九阳高看了三分。   崔九阳对此只是嘿嘿一笑,谦虚道:“师姐不用这么看我,那家伙最擅长的便是千变万化,故弄玄虚。”   “他若是只在赢了的时候亮明身份,大声宣告自己是胡十七,输了的时候便隐姓埋名,闷头就走,从不声张。”   “那江湖上传的,自然都是他赢的名声,输的都藏在了暗处,无人知晓。”   “我不过是胜了他那么一小手而已。”   李明月虽觉得崔九阳说的不无道理,但即便如此,能在胡十七手中夺宝成功,那也是真本事。   两人每日在车厢中说说笑笑,运转一下周天,修炼一番。   车队便在这走走停停之中,缓缓抵达了齐齐哈尔。   从齐齐哈尔往大兴安岭走,一路上便几乎是沿着嫩江的岸边蜿蜒前行。   不过,依着江两边的地势,路径也时远时近。   有时候,路就在江边上,江水近在咫尺,能看见冻结之后的冰层。   有时候,却又离江边甚远,要走在山中。   走进那纵横交错的山套子里,再艰难走出来时,眼前会霍然一亮,那宽阔的江面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使人心情舒爽。   大车队有时候行至河东岸,有时候又绕到了河西岸,甚至一天之内,要过河三次。   这般走走停停,其实就是在一边赶路一边经商。   卖掉车上的一些货物,再补充一些粮食和必需品,或者从所经过的地方收购一些当地比较便宜的土特产,装上车,继续向前。   每到一处稍微大些的屯子或者集市,一直在深山中生活的李明月便觉得颇为新鲜,总要出去逛逛。   一开始,崔九阳不以为意,总是找个背风的地方晒太阳,或者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懒得跟着凑热闹。   直到后来,在嫩江边上一处颇为繁华的集市中,出事了。   李明月容貌出众,气质又与常人不同,一出门便引人注目。   结果,被几个下山来寻欢作乐的胡子盯上了。   那几个胡子横行惯了,无法无天,竟然当着集市上众人的面,便要将她强行拉走。   这姑奶奶也不惊慌,也不喊叫,竟像是默许一般,随着那几个胡子便进了山。   待到下午时分,她才独自一人,施施然回到了大车队中。   崔九阳见她回来,眉头微皱,察觉到她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若有若无的杀气。   询问之下,才得知那几个不长眼的胡子,此时已经在山中化作了大树的肥料。   崔九阳对此哭笑不得之余,便劝李明月,以后只要出门,便施个幻术,将自己变成个粗陋汉子的模样,自然也就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不过,也不知道她是妖怪天性本真,不愿意日常顶着个虚假的幻术出门,还是压根就嫌麻烦。   崔九阳的劝告,她也只听了两天。   过后,便又恢复了那副明艳动人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出门闲逛去了。   崔九阳无奈,只得自己也施了个幻术,将自己变成一个络腮胡子,身高丈二的光头形象,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一起出去。   而李明月在见识了崔九阳变幻的光头之后,惊奇地发现,以她精修姥姥传下的镜花水月之术的眼力,竟然无法看破崔九阳的幻术分毫!   她心中便知道,崔九阳的修为,恐怕比自己高出不少。   而当她进一步得知,崔九阳满打满算,修行至今也没到一年时间时,这兔妖心中的滋味更是百般复杂,只能暗自感叹: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终于,在这般走走停停,隔三岔五的闲逛中,车队沿着嫩江,转而沿着一条名为甘河的水脉前行,继续向北,来到了鄂伦春人的地盘。   此时已入寒冬,朔风呼啸,哈气成霜。   其实,来到鄂伦春聚居区,他们就已经踏入了大兴安岭山脉。   因为鄂伦春族人世代生活的地方,便是大兴安岭山脉的南部区域。   但是,这与崔九阳和李明月的最终目的地,其实还差得远。   他们想要去的地方,是在大兴安岭山脉北部,那片人迹罕至,神秘莫测的深山老林子之中。   这鄂伦春族,在后世是一个在网上颇为红火的少数民族,以狩猎和驯鹿闻名。   但在眼下这个时代,自然还没有少数民族这个概念。   对于这些世代居住在山林中的鄂伦春人来说,崔九阳与李明月这些外来者,才是真正奇怪而陌生的外乡人。   在鄂伦春人的集市上,各种充满山林气息的特产琳琅满目。   李明月一眼就相中了一种当地人称作“密塔哈”的帽子。   那帽子,怎么看怎么像是一整个狍子的头颅戴在头上,不仅保留了狍子的角和耳朵,连面部五官都依稀可见,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透着一股野性的趣味。   牛二敢常年跑这条线,对这些东西熟悉得很。   他见二人对此帽感兴趣,便说道:“崔先生,李仙姑,你们可是好眼光!”   “这密塔哈帽子可不一般,得用冬天打的成年狍子皮做才行,这时候的皮子最厚实,保暖效果一流。”   “老师傅剥皮的时候仔细的紧,得把狍子的角和耳朵都完整地留下来。切头皮的时候,还得照着人的头围来裁,尽量贴合。”   “之后还得阴干、揉制、熟皮……前前后后好多道工序,一点都不简单。”   “不过有意思的是,虽然一开始特意把耳朵留着,但经过那么多处理,真耳朵早就变硬了,也没法保持原样,只能起到撑起帽型的作用。”   “所以缝之前,老师傅会把真耳朵剪掉,再用别的狍子皮重新缝一对假耳朵上去,位置、形状都照着原来的来,特别细致。”   “眼睛那块儿也一样,会专门缝两片黑皮子当眼珠,这样整顶帽子看起来就跟真的狍子头似的。”   “看起来戴着有些好玩,实际上根本不是为了玩才戴的。   “第一是为了极致的保暖御寒,在老林子里能护住脑袋不被冻掉。   “第二,则是为了狩猎时的伪装,戴上它不易被其他野兽发现。”   “这样一顶帽子,就算是滴水成冰的天气里,戴上也能保证头部暖暖的,冻不着。”   虽然他们是在集市上看到了这种帽子,但其实集市上的摊位,并没有多少售卖这种“密塔哈”的。   李明月相中的那几顶,都是人家鄂伦春人自己戴在脑袋上的,舍不得卖的自家宝贝。   她听牛二敢这么一说,对这帽子更是喜爱,连忙问道:“那……那我们能买到一顶吗?”   牛二敢搓了搓手,笑着说道:“买是肯定能买的,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什么是不能卖的。   “只不过,这种东西,很多都是人家自己缝了自己戴,按照自己脑袋的大小量身定做的,戴着最舒服。   “虽然偶尔也有零零星星在外面摆着的,但咱们今天能不能碰上,就得看运气了。”   于是,李明月便兴致勃勃地拽着崔九阳,在这并不算大的集市上,开始到处寻找售卖密塔哈的摊位。   崔九阳虽然一直没说话,但他其实也挺喜欢这顶奇特的帽子,而且不是今天才喜欢的。   他曾在网上看到过这种帽子的图片,印象深刻。   当时,是一个鄂伦春人,戴着这样的狍头帽子去坐火车,结果在火车上引起了不小的围观和热议。   不过,那是一百年后,狍子已经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真正的狍头帽早已成了稀罕物,基本都在鄂伦春人或者博物馆手里。   网上倒是有卖,但全都是用兔皮或者其他料子仿制的,远没有真狍子头做的这般原汁原味。   今天若是能得一顶真正的狍头帽,那也算是圆了一个小小的心愿。   所以,他便任由李明月拽着他,在集市上钻来钻去,四处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找来找去,竟然还真被他们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售卖这种帽子的小摊位。   摊位上,摆着三四顶大小不一的狍头帽。   李明月大喜过望,拿起一顶最小的,迫不及待地戴在头上,在旁边一个模糊的铜镜子前左照右照,喜笑颜开。   而摊位上摆着的最大的那一顶帽子,崔九阳拿起来试了试,戴在头上,竟然也算正好,不大不小。   摆摊的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大叔,见他们二人对自己的帽子颇为喜爱,脸上露出了淳朴的笑容,伸出了五个手指头,比划着,口中说着叽里咕噜的鄂伦春语。   崔九阳听不懂,便疑惑问道:“这五个手指是什么意思?五块大洋?还是五斗米?”   那大叔闻言,也是听不太懂,只好继续叽里咕噜。   正好这时候,车队里一个家在根河、常年与各族人打交道的后生走了过来。   这后生多少懂几句鄂伦春语,于是便与大叔叽里咕噜地交流了半天。   然后,他转头对崔九阳说道:“崔先生,这两顶帽子,得给他五袋粮食才行。”   “您放心,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你们先回车队,这两顶帽子,我稍后给你们送到马车上。”   等崔九阳和李明月走远了,那后生看着摆摊的鄂伦春大叔,无奈笑了一下,半比划半叽里咕噜地说道:“大叔,幸亏那二位先生听不懂你刚才说的什么。”   “你刚才说那两顶帽子,一顶雄狍,一顶雌狍,正好是一对儿,是给两口子戴着的……这话要是让他们听见了,非得说你两句不可!”   “人家正经的师姐弟,可不是什么两口子!”   大叔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也不知道听懂了没。   两顶崭新的狍头帽,被挂在了颠簸的车厢壁上,随着马车一晃一晃,像是两个滑稽的狍子脑袋在点头。   大车队再次启程,这次直着向北,沿着一条叫做多布库尔河的河流继续前进。   河水早已冰封,河床宽阔,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等到这条河走到中游地段,地势渐渐变得更加险峻,山林也愈发茂密起来。   牛二敢来到崔九阳和李明月的马车前,说道:“崔先生,李仙姑,前面没路了,我们车队最北也就到这附近的一个屯子了。”   “再往前,就是真正的老林子了。”   李明月率先从马车中轻盈地跃了出去,站在雪地里,眺望着前面。   远方,是雪白一片,连绵起伏的层峦叠嶂,以及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茫茫老林子。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受着那属于大兴安岭深处原始而狂野的气息,回头朝车厢里的崔九阳说道:“看来,人家就只能送到这了。咱俩恐怕得单独启程了。”   于是,在车队一众汉子们目送下,崔九阳和李明月戴着狍头帽,并肩走入了仿佛与天地相连,广阔无垠的大兴安岭深处。   寒风猎猎,吹起他们帽檐上的绒毛。   一直等到二人的身影转过一个山口,彻底消失在浓密的树林之后,再也看不见。   车队的汉子们才纷纷收回目光,开始默默地卸车、扎营,做着停留的准备。   他们互相之间都对着眼神,却大多沉默不语。   不过,每个人的心中,都有着一个共同的担心:大兴安岭那么大,那无边无际的老林子,就算是崔先生和李仙姑这样的神仙中人,恐怕也会迷失在里面吧?   他们到底要进去找什么呢?   他们……还能出来吗? 第280章 大阵   崔九阳觉得,这老林子早已不能简单地称之为林子,它更像是一种浩瀚的地理概念。   因为它太大了,无边无际,仿佛与天地相连。   他小时候第一次听样板戏,听到“林海雪原”这四个字时,便曾天真的想,林海那得是多大的树林子啊。   那时他太小,在村里长大,见过最大的树就是村口的老槐树,甚至都没见过真正的大海,更不用说“林海”是个什么概念了。   后来在看《航拍中国》时,他也曾见过航拍镜头下的林海景象,绵延不绝,蔚为壮观。   心中虽然觉得震撼,却也只是“哇”过一声便罢了。   直到今日,亲身踏入这片土地,他才明白,隔着屏幕看到的,始终是看不真切的。   只有当自己身处其中,被这无边无际的林木环绕,被这刺骨的严寒包裹时,才能真正感觉到所谓天地的苍茫与自身的渺小。   在一棵又一棵树之间穿梭,寒气不再是扑面而来,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无孔不入地钻进身体表面每一个露出来的缝隙,深入骨髓。   李明月作为一只兔子,颇能抗冻。   而崔九阳修为有成,早已寒暑不侵。   两人虽然并不会被这极致的严寒真正伤害,却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威力和冷意。   特别是在那些不知名的冰封溪涧旁,看见与河水冻在一起的小鹿尸体时,那种仿佛能冻进骨头最深处的寒冷,便来得格外真切而残酷。   脚下的积雪深厚,足以没过膝盖。   二人都施了轻身术,尽量让身形飘起,减少下陷。   但在雪面上行走时,每拔起一步,脚下仍会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这单调而重复的声音,在死寂的原始树林中显得格外刺耳。   而除了踩雪的声音,便是起风时的呼号之声。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风,而是在这大兴安岭中独有的狂暴的风。   它像成千上万头饥饿的野兽,在广阔无垠的林海雪原上奔腾咆哮。   它刮过黑黢黢的树林,与每一根树枝摩擦嘶吼,发出沉郁如海啸般的声响。   一层一层叠加着,那声音从山的那边、岭的那边,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荒凉与野性。   然后,在风与雪的持续重压之下,会有某棵不堪重负的老树,突然发出一声“咔嚓”的脆响。   那是枝干被冻裂的声音,清脆中透着干枯与绝望,而似乎是凑巧或者是树的承受能力都差不多,往往一棵树这么响起来的时候,会有另外的树响应,然后一棵又一棵……   不过,李明月却是回到了自己的家。   自从进入大兴安岭地界,她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一直非常开心。   她甚至会拽着崔九阳,爬到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大树上,兴奋地指着树干上的树洞,让他往里看。   明明两人都有神识,能清晰地感应到那缩在树干深处冬眠的黑熊,她却非要亲眼去看看,好像这是她回家的仪式感的一部分一样。   与她不同,越往山里走,崔九阳的神色却越发沉默。   因为他感觉到怀里那根烧焦的鹤羽,正在微微发热。   而且,随着他们不断往北深入,那鹤羽的温度也越来越高,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   一路上,李明月虽然玩性大起,但作为向导她还是十分称职的。   有时候,她会领着崔九阳远远避开某些山头或者河流。   低声告诉他,那都是一些实力强大的妖魔的地盘,以他们两个目前的实力,硬碰硬未必讨得了好。   有时候,她又会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停下来,采集一些天材地宝,嘴里嘟囔着:“难得走这边一趟,若不采些天材地宝回去,岂不是亏大了?”   崔九阳也有心催动一下敲山锤,看看这深山老林里是否藏着什么宝贝。   但是,那敲山锤每次催动都消耗灵力甚巨。   这大兴安岭中四处都是妖魔盘踞,并不太平。   若是灵力损耗过巨,遇到突发状况,恐怕会陷入被动。   更何况,若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天材地宝,以大兴安岭中这些妖魔的敏锐嗅觉,肯定早已经有强大的存在守着了。   若真想去取,免不了还要大战一场。   于是,他便息了这个心思,与李明月一起埋头赶路。   就这么在广袤的原始山林中行进了约莫七八日。   在一处岔路口前,二人停了下来。   此处说是岔路,其实不过是遇上了一座险峻的山峰,大山挡在面前,一条路绕向左边山沟,一条路绕向右边山沟而已,压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路。   李明月指着山左边那山沟,问道:“九阳师弟,姥姥将那圆月潭大阵的核心玉符给了你,我们要不要先去那里看看情况?”   崔九阳轻轻摸了摸胸口存放玉符的位置,然后问道:“师姐,去鹤鸣山,应该走哪边?”   李明月便往右边挪了几步,指着山右边相对开阔一些的山沟说道:“那咱们得走这边。”   崔九阳点点头:“那我们便先去鹤鸣山吧,我感觉老何他好像有些迫不及待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何非虚早已神魂俱灭,连一点残魂也没留下。   那根鹤羽此时发热,也不过是感应到鹤鸣山的护山大阵,与其本命气息产生了某种远距离的共鸣而已。   可哪怕如此明白,崔九阳也宁愿相信,是老何的归乡心急。   似乎这样想的话,老何就仍然是那个温文尔雅、气度翩翩的鹤妖,而不是现在手中这根冰冷焦黑的羽毛。   同为大兴安岭的妖怪,李明月虽然与何非虚并不熟识,但也曾见过那么几面。   她这几日也问过崔九阳一些关于何非虚之死的问题。   不过,由于牵扯到阴司府君那等存在,崔九阳也没有说得过于详细,只是含糊地说何非虚几乎算是用自己一条命,救下了半个人间。   李明月将自己的想象力发挥到了极致,也没有完全想明白,一条命如何能救下半个人间。   但她见崔九阳说得无比认真,也明白此话多半不是吹牛。   心中便对那个书生气似乎还要浓过妖气的白鹤,添了几分好奇与敬意,也觉得如此人物就此陨落,实在是十分可惜。   此时见崔九阳决定先将何非虚的遗愿了却,送他魂归故里,李明月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便当先带路,朝着右边的山沟行去。   又在山与山之间艰难地行进了几日。   这天傍晚,李明月突然指着前方一处最高的山峰,兴奋地说道:“看!那就是鹤鸣山!”   崔九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只见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中,有一道孤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要比旁边的几座已经算是巍峨的山峰还要高出许多,颇有几分鹤立鸡群的意境。   天上的流云,甚至只能萦绕在那鹤鸣山的半山腰,将整个上半截山体笼罩在缥缈的云雾之中。   李明月接着道:“那白鹤山庄,便在那山顶的云雾缭绕处,被丹阳先生布下的大阵掩在里面。   丹阳先生啊,可得算是大兴安岭里头一等的善心大妖。   他每月初一坐诊,每两月会有一次讲学,每三年则会开炉炼制一次百草丹。   他坐诊的时候,不管是什么来路的妖怪,都可以去求他治伤。   无论是修行出岔子落下的内伤,还是与人斗法被人打伤,他一概不问缘由,只问伤情,悉心诊治。   而讲学的时候,他更是会将山顶的护山大阵打开一道缺口,真正做到有教无类,无论人族还是妖族,是好是坏,只要怀着求学之心,都可以去听。   当然,那只是普通的讲道,普及一些修行常识和基础法理。   真想要拜入丹阳先生门下,成为亲传弟子,那还要经过严格的品性、资质和修为考察等等。   丹阳先生每三年开炉炼制的百草丹,更是传说中的神药,号称能活死人肉白骨。   虽然肯定没有那么神奇,但若是能求上一粒,关键时刻便能吊住性命,几乎等同于多了一条命。   所以,每到开丹的时候,半个大兴安岭的妖魔鬼怪,甚至一些远道而来的人类修士,都会聚集在鹤鸣山下,希望能求得一粒丹药。   而鹤鸣山发放丹药的规矩,便是没什么固定规矩。   通常会是丹阳先生最小的那个弟子下来分发百草丹。   一些名声颇佳、积德行善的妖怪,会出现在丹阳先生亲自拟定的名单中,直接得上一枚。   而其余的妖魔鬼怪,则要掏出自己珍藏的宝贝来换取丹药。   其中,以炼丹所需的天材地宝最为鹤鸣山喜欢,其余的,无论是珍稀矿石、强大妖兽内丹,还是上古秘闻、功法残卷,几乎是什么都收。”   李明月说到此处,微微回忆了一下,补充道:“我与何非虚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之中,便有一次,是他代表白鹤山庄,来圆月潭给姥姥奉上两枚百草丹。圆月潭一脉从不作恶,与各方关系都还算融洽,无论与何人交往,也从来都是持身以正,所以每三年,鹤鸣山都会直接送上两枚百草丹作为日常维系。”   虽然只是一些寻常事,崔九阳却听得极为认真。   因为他其实对何非虚的了解,并不算多。   一开始的时候,甚至还误会他可能是个叛出白鹤山庄的弃徒。   等到他真正开始逐渐了解何非虚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玄渊山。   此时,李明月说起当年她见到何非虚的情形,崔九阳便想要从这些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个更加完整的何非虚形象。   想要对他了解得更深一点,记住他更多一点。   因为就像玄渊曾经说过的那样,无论是谁,都会经历两次死亡。   一次是肉体毁灭,魂飞魄散,彻底不入轮回。   另一次,便是彻底被世人遗忘。   如果可能的话,崔九阳愿意做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忘记何非虚的人。   这,也是他对老何的敬意。   在大兴安岭中赶路的这段时间以来,崔九阳已经隐隐明白了圆月姥姥之前所说的“大兴安岭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他跟李明月已经遇上了十几次大小不一的斗法现场,而且双方都出手狠辣,招招夺命,几乎不留余地。   而且,这些斗法的痕迹,越是靠近大兴安岭核心之处的五仙祖地,便越发密集。   而此时,来到鹤鸣山前的时候,周围山林中若隐若现的妖气、魔气更是浓郁到了极点,感应到的强大气息也个个不弱。   弥漫在天地间的灵气浓度,也确实比外面高出了许多倍。   据崔九阳观察,在这大兴安岭灵脉的核心地带,有很多地点,只需要依照地势布置下合适的聚灵阵,便能称得上是一方小型的洞天福地了。   不过,毕竟是山野妖魔居多,真正懂得阵法精妙之术的,寥寥无几。   而聚灵阵这种颇为高深的阵法,更是几乎没有人会布置和维持。   这也是为何一众妖魔会相互争夺地盘、大打出手的原因。   因为那些能够凭借天生地势,将灵气浓度再次提高的地点,本来就不多,根本不可能容纳所有的妖魔在此修炼。   所以,为了争夺这些风水宝地,互相打破脑袋,也就实属正常了。   不过,李明月对鹤鸣山的超然地位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两人隐匿着气息,朝着鹤鸣山脚下潜去。   李明月偷偷说道:“无论哪里斗法,通常都不会轻易伤害郎中。   “不然到时候自己受伤了,找谁去治?   “所以,现在大兴安岭中乱成这样,肯定会有不少实力弱小的妖怪,前往鹤鸣山中寻求庇护。   “一会咱们到了山脚下,应当就能看见不少。”   然而,等他们真的小心翼翼来到鹤鸣山脚下时,却发现此处根本没有什么成群结队寻求庇护的妖怪,反而从山脚一直到山顶云雾缭绕处的山路,都是一片坦途,什么人也没有。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   李明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惊呼一声:“奇怪!这怎么可能?”   而崔九阳的神情却变得异常凝重。   按理来说,即便是平常日子,来鹤鸣山寻求医治或者听道的妖怪也少不了。   如今大兴安岭中四处都在发生争斗,那鹤鸣山应当会更加忙碌才对,怎么会出现此时这种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情况呢?   李明月看了一眼崔九阳凝重的表情,瞬间也反应了过来。   鹤鸣山,可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过!   这不对!   当即,她便将自己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贝壳手链摘了下来,持在手中,悄然运转灵力。   崔九阳也心念一动,九枚厌胜钱直接离体,悬浮在二人周围,将两个人牢牢护在其中,金光流转,戒备森严。   李明月转过头,压低声音说道:“鹤鸣山上情况有变,恐怕出事了!我在这附近还有几个相知的朋友,虽然如今乱局已至,但应该也能联系上一两个。要不然,我们先去找他们几个问问情况?”   崔九阳放下正在掐算的手,沉声道:“天机混沌一片,有人在刻意遮掩关于鹤鸣山上的事情。”   “不过,那人的修为应当与我差不多,手段还不够彻底,还是让我算到了一些。”   “鹤鸣山上,必然凶险万分。   “不过,此时我们上去,应该还能得知真相。   “若是再拖延几日,恐怕便连最后知道事实的希望也没有了。”   “来不及去寻找你那几个朋友帮忙了。   “咱们两个,便就此上山吧。   “虽然卦象显示凶险异常,但并非绝死之地。小心行事便是。”   李明月自然知道至八极的卜算之法天下无双。   听了他的判断,便将那串贝壳手链中最坚硬的黑色贝壳猛地放大,如同一块坚固的盾牌,护在二人身后,道:“我看顾后面,你看顾前面,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小心上山!”   一路上,两人戒备森严,如履薄冰,却出乎意料的,一直无事发生。   当两人穿过那山腰处缭绕的云层,终于来到那传说中的护山大阵前的时候,崔九阳与李明月的脸色同时剧变!   只见那原本应该神光奕奕、运转不息的鹤鸣山护山大阵,此刻却黯淡无光,阵纹多处断裂,光华闪烁不定,显然是毁坏了起码七成以上!   此时,也只是能够勉强维持运转而已!   虽说在大兴安岭这妖魔横生之地,所谓的护山大阵,并不一定是多么高深玄妙的阵法。   但鹤鸣山除外!   丹阳先生一身阵法修为,也称得上是当世顶尖之列。   能够将鹤鸣山经营多年的强大护山大阵毁坏成这样,山顶之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第281章 震碎   李明月怔怔地看着眼前破损不堪的护山大阵,咽了口唾沫:“师弟,这阵……这阵毁成这样子,我们……”   言下之意,崔九阳自然明白。   如此强大的护山大阵都变成了这副惨状,里面说不准何等凶险。   崔九阳就站在这破损的护山大阵前,再次抬起手来,手指快速掐动,仔细推算起来。   这次掐算,比先前那次还要郑重许多,眉头紧锁,指尖甚至隐隐泛出金光。   得到的卦象与刚才仍然一样,乃是一道“泽水困”之卦。   泽中无水,万物不生,谓之困。   而卦象显示,若是想从初六爻中的“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见”,一直走到上六爻的“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那便意味着要早点行动,不可拖延!   绝地困境之中,发愣干等便是最大的错,动起来,哪怕错也比不动强!   既得天机指引,那自然不容再迟疑。   崔九阳拉住李明月,迈步踏入了大阵之中。   大阵虽然毁坏严重,但仍能勉强运行。   此时崔九阳与李明月未经允许便强行踏入阵中,自然被瞬间识别成了入侵之人。   不过丹阳先生宽厚仁慈,在鹤鸣山上设下的这护山大阵,并非什么噬人性命的杀阵,而只是一道用来防御和警示的迷阵。   进入阵中之后,李明月只觉得眼前一花,瞬间便失去了所有方向感。   此处的方向感,说的并不是简单的东南西北,而是连上下左右前后都已经彻底分不清。   而且这阵法之内,仿佛到处都是路。   身前身后,头顶脚下,斜上斜下,全都是一条条阡陌交错的小路,如同一个巨大的立体迷宫。   虽然她感觉自己脚踩着的这块路面便是下方,但是她同时又觉得,只需要轻轻抬起脚,便能轻易踩上头顶的那条路。   这并非一种错觉,而是阵法扭曲天地后带来的直觉混乱,就好像在平日里走路时,自然而然就知道自己下一脚可以踩在什么地方——而此刻,这种直觉却完全失灵了。   下意识里,她便想迈出一步,却被崔九阳紧紧拉住。   “师姐别动!”崔九阳道,“你若迈出一步,在这大阵之中,恐怕想找到你,就得是三天以后了!”   李明月瞥了崔九阳一眼,说道:“有那么严重?不过是一步而已。”   崔九阳呵呵一笑,也不多做争辩。   他屈指一弹,一个符纸小人从指尖飞出,落在地上。   然后,他随意地指挥那符纸小人向前迈出了一步。   说来也奇怪,那符纸小人明明只是迈出一步。   结果,在它一只脚落地的瞬间,整个身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水滴般,消失不见了,无影无踪。   李明月惊讶地瞪大眼睛,连忙放出神识探查,却感应不到任何符纸小人存在的痕迹。   然而她也丝毫没有感应到这阵法有什么灵气波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崔九阳这才解释道:“这阵法名为一寸千里。顾名思义,便知在这阵法中,哪怕你只挪动一寸距离,阵法也能将这一步变得极远。再加上它能扭曲神识感应,刻意迷惑你的方向感,若没点真本事,只凭撞大运左突右冲,想要从这阵中出去,恐怕闯上个两百年也找不到那条对的路。”   说着,崔九阳双手掐诀,以心符之法,不断地在空中绘制着从阵中前往山顶的路线。   只见一道道金色的线条在空气中悬浮、交织、延伸,纵横交错,组成一张复杂无比的路网。   而且随着崔九阳的继续推算,那些线条的复杂程度还在不断增加,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明月只看了几眼,便觉得头脑发晕,一阵胀痛。   那其中所蕴含的玄奥阵法之理,根本不是她这个未学过阵法的能够看懂,如同看天书一般。   片刻之后,崔九阳才推算完毕。   那纵横交错的光线,已经交织成了一张复杂之极的立体路网,将整个迷阵的脉络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他将这张金色的路网悬浮在身前,转头对李明月说道:“劳烦师姐一会儿跟着我,踩着我的脚印向前,千万不可踏错半步,不然便会迷失在这无尽路中,再难出来!”   李明月闻言,有些犯难:“一点也不能踏错?这阵中到处都是路,而且让人完全找不到方向,就算眼睛紧紧盯着你的脚,恐怕也很难准确将步子踩到你的脚印上吧?”   崔九阳笑道:“无妨,且让我来倒着走。”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李明月伸出手:“我们两只手拉着,这样你不就能在我挪开脚后,立刻准确踩上我的脚印了吗?”   李明月想了想,觉得如此施为确实不错。   于是,两人面对面站着,将手紧紧牵在一起。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开始倒退着迈出了第一步。   李明月便赶紧伸出脚去,小心翼翼踩在崔九阳原来站过的地面上。   然后,崔九阳继续迈出下一步,李明月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如此反复,两人如同跳双人舞一般,在这诡异的迷阵中艰难前行。   二百一十七步之后,崔九阳轻轻一笑,语气带着一丝轻松:“师姐,还有三步,我们便可迈出这一寸千里的迷阵了!”   李明月也长长松了口气,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虽然看起来不难,但想要在阵法干扰下,精准地踩在崔九阳的每一个脚印上,并不容易。   很多时候,她甚至要将灵力集中在双目上,才能勉强看准崔九阳的脚步落点。   崔九阳再次向后倒退一步。   然而,就在此时,这平静的阵法之中突然情况陡变!   从上下左右所有道路的缝隙之间,毫无征兆地刺出了不知多少杆闪烁着寒芒的铁枪来!   那枪头乃是虎口吞刃的样式,坠着一蓬白色的枪穗儿,在道路缝隙之间,如同天地枪笼般猛地刺出,释放出惊人的兵煞之气和凛冽的杀意!   而此时,正是李明月抬起脚来,想要踏出那关键一步的瞬间!   这突如其来的铁枪,两人事先都毫无感应!   好在他们一直都没有放松警惕。   李明月反应极快,赶紧将那黑色贝壳放大,护在身后,抵挡来自后方的攻击。   只不过,紧急之下,她的动作微微变形。   眼见得她这一脚便要迈到别的地方,踏出崔九阳的安全路线!   崔九阳心中一急,来不及细想,急中生智,大喊道:“跳起来,抱住我!”   同时,他将一直蓄势待发的小金锣瞬间放出,挡在身后,遮住了来自路前方的枪刃!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枪刃碰撞在黑色贝壳和小金锣上,火花四溅。   混乱之中,崔九阳一把紧紧抱住腾空跃起的李明月,猛地向后急退三步,然后两人一道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李明月反应飞快,两人倒下后,崔九阳在她身下,她便让黑色贝壳变大,密不透风的罩下来,护住他们。   一片黑暗中,李明月问道:“九阳师弟,你刚才不是说丹阳先生仁厚,这护山大阵只是道迷阵,并没有什么杀招吗?”   只听得身下崔九阳说道:“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李明月这才发现,原来刚才自己一急之下跳得有些高,直接双腿环住崔九阳的腰,抱住了他的头。   然后崔九阳朝后倒下,自己正好趴在了他的身上,而为了让贝壳能遮住两人全身,她又更是拼命的趴低了身体。   此时,崔九阳正被自己按在胸前,连呼吸都困难,说话自然是呜呜呜的声音。   她连忙用手撑住地面,让自己的身体离开了崔九阳的脸。   只听得崔九阳终于得以喘息,声音有些无奈说道:“方才那四面八方刺过来的铁枪,并非阵法本身的攻击,而是一道残留的妖魂最后执念所催动。难道你没感应到那枪刃之中所带着的决绝与悲愤味道吗?”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师姐,且收了你那法器吧。这么半天没有攻击打到你那贝壳上,说明这大阵的出口处应当是安全的。”   李明月这才如梦初醒,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烧得滚烫。   她赶紧收起黑色贝壳,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来,故意将脸别向一边,装作查看大阵内情形的模样,不敢看崔九阳。   崔九阳也缓缓站起身来,伸手抹了把脸,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装作无事发生的李明月。   他心中暗道:那铁枪的威力并不算如何惊人,倒是好悬让自己这便宜师姐给闷死!   说起来,这兔子的兔子还真是不小,刚才那兔山压顶的感觉仍有余韵……咳咳,其中奥妙却不可细想了。   眼见这师姐脸颊通红,要是再出言点破刚才那点尴尬,恐怕便真的不好收场了。   于是,崔九阳也明智地选择当成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白鹤山庄。   护山大阵所笼罩的地方,便是这鹤鸣山顶的整片区域。   白鹤山庄只是占据了其中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其余地方仍是山峰原本的模样,此刻却是大雪覆盖落叶枯草,寒风萧瑟,一派凄凉景象。   想到刚才那突然出手的铁枪残魂,再联想到两人在这里站了半天,竟没有白鹤山庄中任何人出来查看动静,崔九阳对白鹤山庄内的一片死寂,已经有了相当不妙的预感。   这时,李明月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口问道:“你说刚才用铁枪对我们发起攻击的,那是一道神魂的残念?”   崔九阳点点头,神色凝重:“不错,那道神魂的力量已经极度衰弱,恐怕很快便要魂飞魄散了。它带着最后的执念,想要杀敌,而我们两个正好是闯阵之人,便被那神魂锁定,发动了最后一击。”   李明月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她有些犹豫,又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刚才那道铁枪的气息和样式,我应该不会认错。   “那是丹阳先生座下大弟子丹虎的裂山枪。   “那丹虎是一头修炼多年的虎妖,入的是兵家杀伐之道。”   “在丹阳先生尚未成名之时,他便一直跟在先生身旁,忠心耿耿,是白鹤山庄名副其实的首席大弟子。因为我是圆月潭的大师姐,身份地位相当,所以与他之间亦有些过来往,相互之间颇为熟识。”   说到这里,李明月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若是连丹阳先生最得意,修为最高的大弟子丹虎都已经魂飞魄散,那这白鹤山庄……莫不是真的被人灭了满门?!   此处乃是在云层之上,虽是凛冽冬日,但没有了云彩的遮挡,阳光倒是颇为充足。   然而,笼罩在阳光之下的白鹤山庄,此刻看上去却透着一股阴冷与死寂。   崔九阳凝神看了半晌,突然开口说道:“师姐,你有没有发现,整个山顶之上,似乎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发出声音。这里……连一只鸟雀都没有。”   李明月知道,鹤鸣山上自然是有鸟的。   这里养着许多还未化形的白鹤,灵性十足。   而鹤为鸟中君子,能吸引来许多大兴安岭中的鸟雀与之为伴。   所以,正常情况下,鹤鸣山上除了白鹤的清越啼叫之外,还少不了其他鸟雀的叽叽喳喳之声,热闹得很。   可现在整个山顶却无一声鸟雀鸣叫,更别提标志性的鹤唳九天之声。   两人不敢有丝毫托大,全神戒备,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防护着,走进了白鹤山庄。   既然有大阵守护,这山庄自然没有寻常意义上的大门,只是在进入山庄的入口处,挂着一个古朴的木质牌匾,上面写着一个清瘦飘逸的“鹤”字,再无其他。   刚一靠近入口,两人便同时停下了脚步。   只见有两个白貂倒在门旁的雪地里,身体早已僵硬,七窍之中还残留着暗红的血迹,显然已经死亡多时。   李明月道:“这是……这是负责迎客的童儿。”   崔九阳小心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将手搭在其中一只白貂童子的身上,仔细探查着其尸身的情况。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他们应当是体内灵力反震而死。”   “灵力反震?”李明月有些不解。   崔九阳道:“这种灵力反震,通常是受到外界强烈的灵气冲击波而引发的。   “一般来说,能发出这种剧烈灵气震动的情况有几种。   “有时是上等的天材地宝过了成熟期,由盛转衰,瞬间将凝聚的庞大灵气四散爆发出来。   “这时候,若是有妖物守在其旁边,便会受到这股狂暴的灵气冲击,引发体内灵力的反噬震荡。”   “所以,守护天材地宝的妖物,便必须在其成熟的一瞬间,将其采摘下来,因此那些妖物才会不眠不休,寸步不离的守护。”   “除了天材地宝由盛转衰这种情况,有些时候,若是聚灵阵出现问题,运转不畅,导致阵法核心突然崩碎,也会造成类似的灵气剧烈震荡,给周围的修士或妖物带来冲击。”   “除了这两种情况之外,其余几种可能性,也都是类似的灵气失控或阵法崩溃情况。”   崔九阳感应着白貂童子体内布满裂纹的妖丹:“他们的修为虽然不算顶尖,但也绝对不弱。能引起其体内灵力如此强悍的反震,破碎妖丹,只有一种可能——便是方才那毁坏了七成的护山大阵,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剧烈的崩碎,产生的灵力冲击所致!”   他站起身,望着白鹤山庄深处:“可是,以丹阳先生的阵法修为,这护山大阵又平稳运转了这么多年,根基稳固,绝不可能是阵法运行不畅导致的自行崩裂!”   “那么,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恐怖外力,才能将这等级别的护山大阵瞬间崩毁成那个样子?”   崔九阳喃喃自语:“恐怕……恐怕得是神仙才行吧?” 第282章 凶徒   两人自大门继续向山庄深处走。   积雪覆盖的石板路上,每隔几步便躺着一具僵硬的尸体。   有些蜷缩成一团,雪沫落满了他们的皮毛或衣衫。   有些四肢伸展,像是奔跑中突然被定格。   其中有些尸体,李明月只需扫一眼便认得,说是白鹤山庄中哪个弟子之类。   还有些她不认识,但从尸体上纯净的灵气波动判断,大多是未曾沾染血食的善类,身上没有半分戾气。   另有一些尸体,身上气息偏向阴冷邪恶,这些基本上不是白鹤山庄的妖怪,应当是外来求医或者想要在此避祸。   两人越往里面走,心便越发沉。   这白鹤山庄,难道真是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尸体中,九成以上都是七窍流血,妖丹碎裂,显然是被护山大阵崩碎时的灵气冲击反震而死。   剩下的一成,身上有明显的法术伤痕,只是这些法术残留的气息早已消散在寒风中,无法判断凶手是什么跟脚。   他们行进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在雪地里,发出“咯吱”的轻响,在死寂的山庄里格外清晰。   两人始终保持着戒备,毕竟敌人或许早已离开,但万一留下陷阱,或稍有不慎便可能着道。   崔九阳很快发现,倒下的尸体身上,不少都随身带着品质不错的法器。   这些东西,通常来讲都会被搜刮一空,可此刻却都完好地留在尸身上。   “他们不是为了宝贝。”崔九阳低声道,弯腰捡起半瓶凝露丹,“连丹药都没动,看来是冲着白鹤山庄本身来的。”   李明月咬着唇,指尖划过一具仙鹤侍女的尸体,那仙鹤的脖颈被生生扭断,羽毛上沾着暗红的血。   仙鹤腰间挂着一枚银铃法器,被她摘下,挂在自己的贝壳手链上:“这个姐姐修为比我还要高一些……死的这样惨……”   两人一边小心戒备,一边将那些能用得上的法器、丹药挑拣着收起来。   白鹤山庄大抵是被灭了门,这些东西都是无主之物,一会儿若真遇上麻烦,拿出来也堪一用。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两人终于来到了白鹤山庄的主殿。   与其他门派庄严肃穆的大殿不同,这主殿的牌匾上,竟写着“医者仁心”四个字,字迹温润,透着一股平和。   不愧是以医道为本的门派。   踏入殿内,一股浓重的药香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殿内空间宽敞,却没有寻常大殿的奢华摆设,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医馆——地面铺着干净的青石板,被脚步磨得发亮。   一进门,便见地上用红、蓝、白三种颜色的地毯分出了三条路:   红毯通向左侧的外伤诊疗处,蓝毯通向右侧的内伤诊疗处,白毯则通往后方的毒伤诊疗处,指引着不同的伤者前往对应的医者所在。   三条地毯最后在大殿中部的药架处汇集。   药架足有三人高,分了数十层,摆满了瓷瓶陶罐,只是此刻不少药瓶摔落在地,丹药撒了一地。   而大殿最深处,靠近后墙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梨花木桌。   桌上铺着暗黄色的云锦,旁边散落着几卷医书、捣药的玉臼、切药刀等医道法器,还有数十个小瓷瓶,显然是丹阳先生平日坐诊的地方。   崔九阳与李明月站在殿门口,没有贸然深入。   两人目光扫过殿内,心中更是难受。   殿内尸体倒比外面还要更多,横七竖八地倒在地毯上、药架旁,甚至有的还趴在台阶上,死状凄惨。   “先别乱碰。”崔九阳低声道,目光快速掠过每一具尸体,“看看他们死前的状态。”   外面的尸体大多是在日常活动中突然倒下,有的还端着药碗,有的正提着水桶,脸上带着茫然。   而殿内的尸体,却几乎都凝固着惊恐的神色。   “你看那边。”李明月指向左侧红毯旁,一具鹿妖的尸体正趴在地上,前蹄向前伸着,像是要爬向门口,脖颈却向后扭去。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大殿里面,脸上的肌肉扭曲,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魂飞魄散的东西。   崔九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又扫过其他几具死前回头的尸体。   无论是蜷缩在蓝毯旁的獐子妖,还是倒在白毯尽头的猪妖,他们最后的目光,竟都不约而同投向了大殿左侧的内伤诊疗处。   那里放着一张矮案几,案几上摆着纸笔和一个装着银针的布囊。   诊治病人之处,自然没有什么禁制或者阵法,崔九阳与李明月来到那案几之前。   发现案几后面的蒲团上,倒着一具鹤妖的尸体。   这鹤妖一身洁白,翅膀收在身侧,七窍流血,死不瞑目,显然也是被灵气反震而死。   崔九阳却疑惑地说道:“这鹤妖看的方向不对。他倒下之后没有看案几对面那个闹出事端来的人,却是回头看向了大殿后面那个丹阳先生专属的位置。”   然后他又看着案几对面,理应是病人所在的地方,此处也有一个蒲团,只不过蒲团上并没有妖怪倒下,而是空空如也。   甚至离着蒲团最近的妖怪尸身,也在一丈开外呈一个逃走的姿势。   崔九阳若有所思地说道:“当时在这蒲团处,应该坐着一个可怕的凶徒!   “这个凶徒应当是混入殿中突然发难,或者突然杀入殿中来,而且有一定的名气。   “殿中的妖怪见他闹事,很多都下意识地逃跑。   “不过,他发难之后就当即摧毁了护山大阵,引起了灵气冲击,让这些妖怪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崔九阳又把目光挪回那倒在蒲团上的白鹤弟子身上。   “这鹤妖临死之前没有看自己面前的敌人,而是看向丹阳先生的位置。   “难道说当时丹阳先生就坐在那里?”   李明月对崔九阳的分析也是大体上认同的,她蹲下身去,在那鹤妖尸身上摸索了几下,翻出一个小鼎,突然惊呼道:“他是何非物!”   崔九阳问道:“何非物是谁?”   李明月翻看着那个小鼎:“之前不是说过,丹虎是丹阳先生的大弟子吗?   “其实那虎妖大弟子的身份货真价实。   “但是他以兵家杀伐之气入道,根本无法修炼丹阳先生的白鹤医仙大法。   “在白鹤山庄中,将白鹤医仙大法修炼得最好的弟子,便是何非物。   “实际上来说,若以继承丹阳先生医道衣钵这方面来讲,有可能何非物才是白鹤山庄的大弟子。”   崔九阳想了一下,问道:“那这何非物的修为如何?”   李明月说道:“若论斗法的话,那必然是比不上丹虎的。不过若论医道的话,他应当要比何非虚强出不少。”   何非虚的医道有多强,崔九阳是亲身体会过的。   当日在京城斗假龙的时候,老何留下的那根本命鹤羽屡次为自己治伤。   那这何非物的本事一定弱不了!   这样的人物,也被案几对面的凶徒一个照面便重伤了,还要转过头去向丹阳先生求助吗?   这突然发难的凶徒到底是何方神圣,有这等手段,又为何要在殿中发难?   若是奔着屠庄来的,如此强大之人,光明正大打上门来,这白鹤山庄也未必敌得过他。   想到此处,崔九阳又看向这案几对面空空如也的蒲团,想象着一个人坐在这案几对面,与那何非物说话。   他犹豫着说道:“师姐,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突然发难的凶徒,是来白鹤山庄求医问药的?”   “你刚才不是说,何非物的医道本领,在白鹤山庄中也是顶了尖的?”   “所以这凶徒也像其他妖怪一样,排着队来到了何非物的面前,然后提出了他的要求,被何非物拒绝。或者说,他身上的病,何非物治不了,然后他便暴怒之下出手,做下这桩惨事来?”   李明月顺着崔九阳的话头继续分析道:“那凶徒出手之后,何非物知道自己绝非对手,所以便回头向丹阳先生求助?”   崔九阳也看向丹阳先生那张巨大的梨花木桌,沉思了半晌,觉得有些不对……丹阳先生又不是木头,弟子眼看要被杀了,他能等徒弟求救吗?   他蹲下身,先是对着何非物的尸身恭敬地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才伸出手去,轻轻抬起了何非物的头,给他挪了一个稍微舒服些的位置。   然后,他指着地上的血迹说道:“师姐,你看他头下面的血迹,带着明显的摩擦痕迹。而且这个摩擦方向,是从案几这边,一点一点擦向丹阳先生那边的。”   “这个摩擦的痕迹,不像是那种惊慌失措的快速转头,而是……而是像是他在弥留之际,一点一点地转过去,甚至还略带一点向那个方向爬行的姿势……”   李明月若有所思,顺着血迹的方向望去:“你是说,他不是简单地回头求救,而是临死前,拼了命也要看向丹阳先生那边?甚至想爬过去?”   崔九阳点点头,语气凝重:“正是如此。这说明,当时丹阳先生那边,可能发生了比他自己生死更让他在意的事情。”   李明月的疑惑与崔九阳心中的一样:“难道丹阳先生当时就在那里,却……却见死不救吗?眼看着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死在面前?”   崔九阳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看向大殿后方。   他轻声说道:“恐怕不是丹阳先生见死不救,而是,那个时候,他自己也已是自身难保啊。”   说着,崔九阳轻轻提步,迈上台阶,走到了大殿后方那张桌子边上。   李明月也轻手轻脚地跟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观察那张桌子。   好半天,她才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师弟?这桌子……有什么古怪吗?”   崔九阳点点头:“有古怪,非常有古怪。”   李明月又看了看,放出神识又扫了一遍,道:“这……也没有什么异常气息啊?”   崔九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师姐,那便是最大的古怪。你难道没发现,这桌子不仅没有异常的气息,甚至连正常的气息都没有吗?”   “这是丹阳先生专属的位置,他如此修为高强的一代大妖,常年在这桌子之前研究医道、修炼、配置丹药。   “日积月累之下,必然会在桌椅上留下他独特的气息,甚至是一丝灵韵。   “可是这张桌子,却干净得过分,一点属于丹阳先生的气息都没有留下。   “你难道不觉得这很古怪吗?”   李明月想了想圆月姥姥那张巨大的贵妃榻,上面常年弥漫着姥姥独特的清冷香气。   她用力点头:“确实如此!姥姥的贵妃榻便残留她的气息,这丹阳先生的桌子,确实干净得有些反常了!”   崔九阳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李明月往后站一站,让出些空间来。   他招出九枚厌胜钱,金光大盛,将这巨大的桌子围在当中。   然后,他指尖掐诀,操纵着厌胜钱在桌子上空不断来回穿梭,拉出一道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这些金光光带密集地交织在一起,逐渐形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将整个桌面笼罩其中。   随着崔九阳轻轻往下扇动手掌,这张大网开始微微抖动,散发出无数细碎的金光。   那些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如同细雨般落下,笼罩着整张桌子。   李明月惊奇地发现,有些金色光点飘飘摇摇落在地上,瞬间消散无踪。   而有些金色光点,却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阻碍,轻飘飘地停在了半空中,闪烁不定。   随着停在半空的金色光点越来越多,它们逐渐汇聚连接,最终在桌面上显示出了一个清晰的金色光罩轮廓。   李明月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光罩问道:“那……那光罩是什么东西?”   崔九阳摇摇头,目光紧盯着那光罩,解释道:“师姐,你问得不对。不是那光罩是什么,而是接住了我这些碎金光的,那个透明的罩子,到底是什么?”   “我这些厌胜钱散发出的金光,不过是让那透明罩子显形而已,你看。”   一边说着,崔九阳轻轻地伸出手去,缓缓探入那由金光勾勒出的光罩之中。   然而,预想中的阻碍并未出现。   他的手轻松地穿过了金光轮廓,仿佛那光罩根本就不存在一样,没有受到丝毫干扰。   那些悬浮的金色光点也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并未散去。   李明月看着眼前这神奇的一幕,越发好奇,催促道:“你别总卖关子了,倒是快告诉我呀,这到底是什么法术?!”   崔九阳收回手,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姥姥可曾教过你一道叫做‘妖魂茧’的法术?”   李明月闻言,再次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那无形的光罩轮廓,失声道:“你是说……这便是妖魂茧?!”   妖魂茧,乃是一道只有修为高深的大妖才能施展的保命法术。   其原理是,当妖怪油尽灯枯之时,可以燃烧自己的部分妖魂,形成一道无形无质的魂茧,将自己的残魂或陷入假死状态的身体紧紧封在其中。   如此一来,可以将施术者固定在一个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状态,类似于某种形式的假死或冬眠。   因为是以魂魄本源为媒介施展出来的法术,魂茧本身会形成一种无形无质的特殊状态,极难被察觉。   如此一来,便可以躲避强敌的追杀或是度过某些致命的危机,同时,也是这道法术遮掩了桌子上丹阳先生的气息,让崔九阳察觉到了问题。   当然,就算有破绽,也并非每个人都有崔九阳这般手段,能够让妖魂茧显形。   不过,正如春蚕化茧并不一定能成功破茧成蝶一样,这妖魂茧也仅仅是死中求活的一个法子,成功率极低。   就算成功化成茧,能不能等到自己人前来救援,能不能被成功唤醒,都是未知数。   更多的时候,是魂茧慢慢枯萎,施术者的残魂也随之彻底消散,魂飞魄散。   圆月姥姥当年确实将妖魂茧的法门传授给了李明月,不过以她当时的修为,还远远无法修炼这等深奥的保命神通。   但她对这门法术的特性还是有所了解的。   此刻听崔九阳这么一说,再联想到眼前这光罩的特性,她立刻便明白了过来。   “你是说……这妖魂茧里面……是丹阳先生?!”   崔九阳郑重地点点头:“妖魂茧修行起来非常艰难,必须是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对自身魂魄掌控入微的大妖,才能成功施展。整个白鹤山庄,能有这本事的,恐怕也只有丹阳先生一人而已。”   “那……那凶徒竟然连丹阳先生都能逼得施展妖魂茧以求自保吗?”李明月所受到的惊吓,不亚于刚才看见外面那个破损不堪的护山大阵。   “丹阳先生可是成名千年的绝顶大妖啊!就算是精研医道,不善于斗法,但其修为境界摆在那里,又岂会……”   “能将一代医道圣手逼到这等地步,那凶徒绝非寻常之辈。”   崔九阳斩钉截铁:“他不仅实力强大,而且行事隐秘,杀了满山庄的妖,毁了护山大阵,一点气息也没留下。”   李明月陷入了震惊之中,一时说不出话来。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却见崔九阳正从怀中掏出几面小令旗,开始在这桌子周围插下,同时又取出墨斗,用墨线将这些小令旗一一连接起来,看样子是在布置一个什么阵势。   她问道:“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崔九阳头也不抬地说道:“能解开妖魂茧的唯一办法,便是刺激茧中的魂魄,让他自己破茧而出,化茧成蝶!”   “丹阳先生就在这茧里,他是唯一的活口。咱们两个要是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要当面问问他!”   李明月几乎是尖叫出来,连连摆手:“不可!万万不可!师弟,这妖魂茧化茧成蝶,成功之人百不存一!   “稍有不慎,便会导致茧中之人魂飞魄散!   “你……你难道有把握?” 第283章 鹤鸣   崔九阳手中不停,继续插着令旗,摆着纸符,头也不抬地说道:“没把握。”   “天底下恐怕没人有把握。”   李明月一听,心都揪紧了,声音都有些发尖:“那你还敢下家伙?”   崔九阳动作未停,只是啧了一声,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师姐,我不下家伙,难道丹阳先生就能自己破茧重生不成?”   “你就说,施展过这妖魂茧法术的大妖这么多,你听说哪一个真正重生成功了?”   “另外,什么叫下家伙……”   “这词儿也太糙了吧,”他撇撇嘴,“这是救人啊。”   李明月道:“……那也不能就这么草率啊。”   崔九阳伸手拂过地上插好的一面令旗,旗身微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他这才解释道:“不草率,真不草率。”   “这一套令旗,是刚才从外面一个乌龟妖怪身上捡的。”   “那乌龟修为一般,但这旗可是好东西,一看就是他祖上传下来的。”   “以长寿著称的妖类,大多都会精研阵法,以此提高自身实力,所以这种摆阵专用的法器,他们手中通常都有不少。”   “可惜啊,”他轻轻叹了口气,“那护山大阵崩碎得太过突然,不然那老乌龟要是用这一套令旗提前布下阵法,说不定还能扛过那一波毁灭性的灵气冲击。”   李明月对阵法一窍不通,在旁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那些令旗在她眼里跟柴火棍没多大区别,干脆直接问道:“那你这折腾半天,到底是摆了个什么阵?”   崔九阳此时终于将最后一根令旗稳稳插好,又用墨线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令旗一一连接起来。   随后,他拿起一张张黄符,神情肃穆地依次挂在紧绷的墨线上。   做完这一切,整个阵势才算真正完成,隐隐有微光流转。   他直起身,对李明月说道:“丹阳先生乃是千年白鹤得道,又使了这妖魂茧的法术。”   “此时若是想将其从茧中唤醒,助其重生的话,自然最合适的阵法,便是——凤凰涅槃。”   李明月一听这阵法名字,反倒比刚才更加紧张了,连连摆手:“九阳,你可别蒙我!”   “我确实不懂阵法,不过凤凰涅槃这个名字我知道,姥姥说过,这阵法早就失传了!”   崔九阳站起身,沿着自己布下的令旗一步一步仔细踱步,做着最后的检查,神情专注:“师姐,这你可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凤凰涅槃阵之所以失传,是因为世间再寻不到凤凰,找不到凤凰尾羽来做阵法的核心材料,而不是阵法本身的图谱和运转之法失传了。”   李明月追问,眼睛瞪得溜圆:“难道你有凤凰尾羽?”   崔九阳一笑,从怀中掏出一物。   正是那根烧焦鹤羽,他用两根手指捏着,举到李明月面前说道:“我没有凤凰尾羽,但我有比那个更适合的。”   “老何是丹阳先生的亲传弟子,同修的都是白鹤医仙大法。”   “虽然鹤这种鸟,在鸟类中的地位不如凤凰尊贵,但也是公认的鸟中君子,本身亦是有其神异超凡之处。”   “而何非虚一个修炼有成的鹤妖,他的本命鹤羽中所蕴含的灵力,丝毫不比传说中的凤凰尾羽差。”   “虽然这根鹤羽上少了凤凰尾羽那种涅槃之意,但是丹阳先生本身也没有真的魂飞魄散,我们只是需要将他从沉睡中唤醒而已。”   “所以,这根带着其亲传弟子神魂性命气息的羽毛,用来唤醒他,倒比凤凰尾羽更合适了。”   “只需要将凤凰涅槃阵的阵法稍稍改造,给这鹤羽腾出发挥它力量的空间来,丹阳先生能够破茧重生的希望,起码能提高两成。”   他嘴上说得信心满满,心里却暗道:不过,这破茧重生的希望本来就极低,提高两成,其实也不过是增加一点微末的成功率而已。   他真正希望的,是能用何非虚这亲传弟子的气息,唤醒丹阳先生神魂之中,那份对于生命的执着之意!   一边说着,崔九阳已经围着所插下的令旗转了整整一圈,每一个节点都仔细检查完毕,确认万无一失。   他郑重其事将何非虚的本命鹤羽,插在阵法的正中央。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神色凝重的对李明月说道:“还请师姐为我护法。”   说完之后,便不再多言,径直走到那张桌子正面盘腿坐下,双目紧闭,开始凝神静气,准备操纵阵法。   凤凰涅槃阵所消耗的灵气数量极为庞大。   崔九阳如今的修为,也只是能勉强支撑和操纵它运转而已。   若不是身在这大兴安岭灵气最核心地带的鹤鸣山中,借此地浓厚的灵气支撑,恐怕他连将这阵法完整摆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此时,他心神完全沉入阵中。   阵法空间内,并非实体景象,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苍茫云海。   云海之上,一只灵动的白鹤虚影正振翅翱翔于天际之间。   仔细看去,白鹤的羽翼上,竟有几处烈火焚烧过的印记。   而且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道幻影。   崔九阳的意识站在云层之上,仰头望着天上那只哀婉盘旋的白鹤虚影,口中喃喃:“老何啊老何,我是把你送回来了。”   “可是……来晚了一步,白鹤山庄……被人灭了满门。”   说完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收回目光,身形向后一跃,竟直接腾空而起,稳稳浮在了半空中。   他右手双指并拢,指尖凝聚出一点璀璨的灵光,口中轻喝道:“起!”   那道灵光便如一道流星般,从虚空中引出,缓缓降落在那片云海之上。   随后,只见那平静的云层骤然破开!   一只巨大无比散发着莹莹白光的茧,缓缓从云层深处升起。   这妖魂茧在外界无形无色无质,难以察觉,可是在这阵法空间内,却完全现出了原形。   茧壁之上,布满了复杂玄奥的纹路,隐隐有魂魄之力在其中流转。   这枚充斥着磅礴魂魄之力的巨茧,就这样静静悬浮在云海之上,缓缓旋转着,仿佛在这无边的云层之上,伫立起了一座神秘而古老的命魂之塔。   紧接着,在崔九阳灵力的不断催动下,那云海中浓郁的灵气开始翻涌,如潮水般不断汇聚,朝着妖魂茧周围涌去。   那妖魂茧便开始有规律地呼吸、鼓胀、收缩。   待看到云海中的灵气已稀薄得近乎雾气一般时,崔九阳目光一凝,伸手一指天上那白鹤虚影,又是一道灵光射出,精准地落在虚影身上,指引着它缓缓降落在巨大的妖魂茧上。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运足了灵力,声音在阵法空间内回荡:“丹阳先生!我乃崔成寿之曾孙,崔九阳!”   “与您座下弟子何非虚,于泰安府结为好友!”   “然而,何非虚为阻止泰山府君胞弟玄渊的灭世之行,已然……已然以魂飞魄散的代价,将玄渊山重新封禁!”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白鹤君子,如今只留一羽而已!”   “今日,我将他送回!”   “白鹤山庄,有此等弟子,自当可传扬万世!”   说着,他双手合十,再猛地向前平掌推出,引导着那道凝聚了何非虚最后神魂气息的白鹤虚影,缓缓融入到妖魂茧中去。   崔九阳心中同时暗道:老何啊老何,最后的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了!   且将你师父唤醒吧!   我总感觉,白鹤山庄被灭门之事,恐怕……牵扯着一桩天大的秘密!   喊完话,也将那白鹤虚影成功送入妖魂茧中之后,崔九阳便已经算是尽了人事。   接下来,便是听天命。   他身形落下,重新盘腿坐在那残破的云层之上,收敛心神,静静观瞧着面前那巨大的妖魂茧不断的鼓胀收缩,默默等待着那最后的结果。   也不知过了多久。   在这阵法空间的天地之间,突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鹤唳,回荡不绝!   那妖魂茧中的巨大白鹤剪影,毫无征兆的动了!   长长的鹤喙如同一柄宝剑,锋芒毕露,在茧中奋力挥动,将坚韧的茧皮划得四分五裂。   一道道浓如实质的白色云气,丝丝缕缕,争先恐后地从那裂缝之中逸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妖魂茧。   紧接着,一阵急促有力的振翅声响起。   那翅膀扇动带起来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云海,将大片大片的云层卷得四散纷飞。   崔九阳伸手挡在面前,眯起眼睛,迎着狂风,紧紧望向那破茧而出的白鹤剪影。   只见一只巨大无朋的白鹤,猛地冲天而起,撕破重重云气,从散逸的云气之中破空而出!   它浑身上下的羽毛都闪耀着洁白的光芒,一尘不染。   唯有鹤首之上,一点丹红,宛如燃着一团火焰,在雪白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耀眼夺目。   崔九阳心中不由得赞叹:“丹阳先生,丹阳先生!”   “原来这丹阳先生的本体,乃是一只如此威风非凡的丹顶鹤!”   这冲天而起翱翔于天际的巨大丹顶鹤,引颈长鸣,一声声鹤唳,清越高远。   鹤鸣之声,竟带有一种奇特的清心荡魂之效。   崔九阳听着,只觉得精神为之一振,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就连神魂之中积攒的些许浊气,也被这鹤唳之声涤荡了个干净。   随后他便感觉到,自己的神识笼罩范围,竟然隐隐提高了将近两成!   然而得了这般好处,崔九阳的心头却不由自主的一沉。   不对劲!   从妖魂茧中破茧而出的丹阳先生,此刻的状态,绝不该是这样!   他不应该如此肆意地散溢自己的力量才对。   若是真的破茧重生成功了,此时,它全身的灵力与神魂之力,都应该牢牢凝聚在本体之上,全力稳固自身,将他自己从濒死的边缘彻底拉回来才是!   然而,让崔九阳心中越发不安的事情,还在继续发生。   这阵法空间中的灵气浓度,不仅没有因为丹顶鹤的出现而下降,反而在不断攀升!   那舒展着巨大羽翼的丹顶鹤身上,灵气如同瀑布一般,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源源不断地融入这片云海。   只不过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之前被狂风卷散的云层,都被这磅礴的灵气补充得重新浓厚了许多。   崔九阳看着天上那身形似乎都在逐渐变得透明的丹顶鹤,心中焦急万分,他咬紧牙关,运起灵力,对着天空大喊道:“先生!不要放弃!”   “白鹤山庄被灭了门,您若就此魂飞魄散,那其中的真相,恐怕就永远无法查证了!”   “我深受何非虚大恩,这白鹤山庄被灭门之事,必定一查到底!”   “只是若是没有丹阳先生您坐镇指点,我又该从何查起呢?!”   也不知是不是崔九阳的错觉。   在他声嘶力竭大喊的时候,那天上翱翔的丹顶鹤,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用那双鹤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那一眼之后,丹阳先生的身形顿在了半空之中。   他巨大的双翅,紧紧地收在了身体两侧,就这样凭空凌空站立着。   一双鹤目缓缓扫过这片阵法空间的天地,似乎想要竭力控制住身上那如同开闸洪水般散逸的灵气和神魂之力。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灵力散逸的速度,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   好半晌,阵法空间之中,突然响起一声苍老而无奈地叹息,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崔九阳心中骤然一紧,他也体会到了那叹息之中的无力与惶然。   然后天空之上,那巨大的丹顶鹤,缓缓抬起头,仰望向阵法空间上面的无尽虚空,发出最后一声响彻天地的清唳,便朝着天外直直地冲天而起!   崔九阳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在天空中逐渐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而它身上不断散逸的灵力与神魂之力,却在身后拉出了一道绚烂夺目的彩色光痕,如同流星划过天际,凄美而壮丽。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这里是他的阵法空间,无论飞得再高,也不会飞出他的感应神识。   而丹阳先生如此施为……他明白,这是丹阳先生知道事已不可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尽情享受最后一次无拘无束、翱翔天际的自由。   崔九阳愣愣地望着丹阳先生在天空中划出的那道绚烂光痕,久久没有言语,心中充满了怅然与失落。   果然这妖魂茧之术,成功之人,当真百中无一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阵法空间内那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忽然飘起了一场濛濛细雨。   那细雨之中,充斥着安静平和的神魂之力,以及温和纯净的灵力,滋润着这片空间。   崔九阳静静地站在这细雨之中,任由那雨丝,缓缓打湿他身上的青袍。   他明白,这场细雨,是丹阳先生留给他的最后馈赠。   这份毫无保留的神魂之力与精纯灵力,正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的身体,壮大着他的修为。   等到这场灵雨悄然停歇的时候。   从那极高极高的天空深处,缓缓飘落下来一根鹤羽。   此刻,鹤羽上原本烧焦的痕迹已经被全然修复,恢复了最初的洁白与美丽,甚至比之前更加温润,隐隐有宝光流转。   崔九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那根鹤羽。   触手温润,一股精纯的灵力顺着指尖便涌入了他的体内。   此刻这根鹤羽之上,不只是有何非虚的气息,更多了丹阳先生那温和而强大的灵韵。   灵宝!   丹阳先生在最后时刻,竟将这根鹤羽炼制成了一件灵宝!   不止如此,一代大妖的遗赠何其丰厚!   崔九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修为正在飞速提升,已然隐隐接近四极巅峰。   然而,感受着体内那澎湃流淌的灵力,以及那逐渐被滋养壮大的神魂,崔九阳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的感觉。   虽然与丹阳先生素未谋面,但他深深感受到了这位老前辈身上那仁爱之心。   阵法空间内,崔九阳对着丹阳先生消失的方向,缓缓双膝跪倒在云海之上,恭恭敬敬朝着那极高的天外,磕了一个头,沉声道:“后生晚辈崔九阳,恭送丹阳先生!”   ……   崔九阳缓缓睁开双眼。   守在一旁的李明月见状,立刻急切地凑了过来:“九阳!怎么样了?”   “刚才那光罩突然碎裂了,里面什么东西也没出来……”   “丹阳先生呢?!”   崔九阳的眼神中闪过悲伤,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丹阳先生……破茧了。”   “但是,却没有重生成功。”   “他之前受的伤实在太重了,灵力与神魂之力都在不住地逸散,最终……还是没能撑过来。”   李明月怔怔地看着崔九阳,默默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九阳的肩膀:“妖魂茧之术,本就是九死一生,百不存一的局面,这……这不怪你。”   崔九阳默默点了点头,从地上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一扫,突然发现,面前那张桌子桌面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白纸。   他心中一动,几步上前。   发现这张白纸是扣在桌面上的,另一面似乎隐隐写着字迹。   他伸出手,将那张白纸拿了起来,轻轻地翻过面来。   李明月也好奇地凑了过来,探头一看,疑惑地说道:“九阳,这白纸上……就写了一个‘止’字?是什么意思?”   崔九阳眉头紧锁,缓缓摇了摇头:“这张白纸,应当是丹阳先生入茧之前留下的。”   “他将纸放在桌子上,被他的妖魂茧给遮掩住了。”   “此时妖魂茧已破,这张白纸,便显露出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醒目的“止”字上。   这个“止”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之间,毫无力道可言,显得笔力虚浮,显然是丹阳先生在极其虚弱、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写下的。   崔九阳的脑海中,不禁再次浮现出阵法空间中那只翱翔天际、最终却无奈消散的巨大丹顶鹤身影。   丹阳先生写下这个“止”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到此为止吗?   不愿意让他们再继续追查白鹤山庄灭门的真相,怕他们因此惹上杀身之祸,陷入危险之中?   还是说……那灭了白鹤山庄满门的凶徒,名字之中,有个“止”字?   又或者,这个“止”字,指向的是某个特定的地点,或者某个关键的线索?   崔九阳一时间,也无从推断。   两人又在这大殿之中四处检查了一下,却并没有再发现新的线索。   那张写着止字的白纸被崔九阳好生收入怀中,虽然并不知道丹阳先生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一定关乎白鹤山庄灭门之事。   两人走出大殿的时候,崔九阳又回头看着那大殿之上的匾额。   上边那四个字在阳光下辉亮灿然。   ——医者仁心。 第284章 圆月   出来的一路上,崔九阳用那断剑剑柄,将地上横七竖八的妖怪尸体,一具具的收敛,口中还不停念叨着:   “将来我把那杀害你们的凶徒给干掉,也算为你们报仇。”   “今天便委身于我这宝贝剑柄,到时候我用这剑捅那坏蛋,你们也算加了把力气……”   当初在姥姥的洞府外面,崔九阳就曾拿着这剑柄威胁过李明月。   此时见他又将这凶器掏了出来,李明月不由得好奇地凑了过来,指了指那剑柄,问道:“九阳,你这剑都断成这样了,为何还一直带在身上?”   “我看它灵气波动也并不如何的强,你还如此恋旧吗?”   崔九阳摇了摇头,手中动作不停,一边收尸一边解释道:“这并非我的剑。”   “你可知前段时间长春城中,胡三太爷富勒城现世的消息?”   “这便是我在富勒城中得来的。”   “我见其似乎有自我修复的能力,所以才常常带在身边,用各种妖怪的尸身神魂将其喂养。”   “当初我得到这断剑的时候,其剑刃不过才一寸来长。”   “如今……”他估摸了一下手中的剑刃,“都已经长到两寸多了。”   “这期间可是吞了不少妖怪的尸身,还有一些邪门法器。”   “我就想看看,若是将这剑彻底修复完成,它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李明月听得啧啧称奇,凑近了又仔细打量了几眼。   她还记得当时在洞府外,崔九阳用这剑柄抵着自己时,那股让她心悸的恐怖气息。   当时还以为是崔九阳有什么后招没用出来,现在才知道,竟然真就是这看似平平无奇的剑柄所散发出来的威势。   她心想,若是真让这断剑自我修复完成,还真说不定会是一柄惊天动地的仙家宝剑。   这剑柄带在身边这么长时间,崔九阳也摸清了这剑柄的一些神奇之处,当时那威势只是小试牛刀而已。   经过吞妖滋养,剑柄吞噬进去的妖怪尸身,此时都已经转化成一种独特的剑气,储存在剑柄之中。   只需要崔九阳稍一催发,那剑柄之中的剑气便可以在断剑之处,延伸出三尺长短的红光剑刃来。   不过,这种催发状态对剑柄中所储存的剑气消耗巨大。   当日在姥姥的山洞外,崔九阳吓唬李明月,只是隐而不发,便将剑柄中的剑气消耗了不少。   今天一口气吞下了白鹤山庄这么多妖怪的尸身和遗留的法器,这剑柄中的剑气再次充盈起来,而且还不负所望,又长出了一小截剑身,如今已有三寸长短。   剑柄上原本黯淡的缠绕金丝,也都已经恢复完全,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此时这剑柄看起来,不再是之前那般破旧不堪,虽然依旧是断剑,却已然有了几分光彩,从报废品成功升级成了潜力二手货。   崔九阳满意地掂量了一下,将剑柄小心地放回怀中。   随后他又从储物袋中掏出先前布阵用的那套令旗来。   原主人龟妖已死,这令旗成了无主之物,先前在大殿之中临时堪用,只是稍加祭炼便能布阵。   此时崔九阳一路行来,便一直在袖中加以祭炼。   此时终于将这套令旗彻底祭炼成功,与他建立了联系。   祭炼成功的瞬间,一点微弱的灵光从令旗中飘出,如同萤火虫般,缓缓落入崔九阳的眉心识海。   他顿时便得了这套令旗的全部信息,其来历、材质、用法、都尽数知晓。   原来,那死在外面的龟妖,竟然是“元绪公”的后裔!   怪不得能有这么一套堪称顶尖阵器,近乎成套灵宝的令旗。   至于这“元绪公”是谁,崔九阳以前也没听说过,皆是那一点灵光所包含在内的。   话说当年,宋徽宗御花园中有一只镇水灵龟。   这灵龟天生不凡,龟甲上天生隐隐刻着几行河图洛书的残句,故而通晓阴阳数理,颇具灵性。   靖康之变时,金兵攻破汴京,宋钦宗慌乱中逃入御园,将传国玉圭匆忙扔到御园的池塘水中,被这镇水灵龟一口吞下。   这灵龟通晓阴阳,素有智慧,知道自己若落入金国手中,必然会被开膛破肚,将玉圭取出来。   于是,它便顺着水脉,一路潜逃,去寻找当时名满天下的神霄派大宗师——林灵素。   林灵素自幼学道,善法术,多神异,在当时声望极高,几乎便是国师。   他见这灵龟前来投奔,却心中恐惧金兵的威势,不敢招惹这桩麻烦。   他假意点化,实则将其支走,对那灵龟说道:“国祚向南,灵龟当北。”   这灵龟虽然聪明,却终究是妖兽,哪里比得上人情世故的复杂,被林灵素这番话所骗,竟然真的信以为真,转身便向北方逃亡而去。   然而,没过多久,林灵素便被金兵所逼,将这灵龟的去向透露给了金兵。   只是那时,灵龟早已逃得不知踪影,金兵四处寻找,也未能成功捕获。   几十年后,金国海陵王完颜亮为南征宋朝,命画师张珪绘制《神龟图》。   这张珪画技神奇,可通天人,他所画的神龟,自有其神异之处,能够引动天地灵气。   《神龟图》绘成之后,金国大萨满便以这幅画为媒介,施展秘术感应,寻找那只吞了传国玉圭的灵龟。   也不知是张珪画得着实太好,还是萨满的手段确实高明,金国果然寻到了灵龟的大致踪迹。   遭到一众萨满和高手的围捕后,那灵龟拼死抵抗,最终重伤逃入了茫茫的大兴安岭深处,从此彻底销声匿迹,传国玉圭也随之不知所终。   又过了两百多年,到了永乐年间。   明成祖派宦官亦失哈经略奴儿干都司。   这宦官,路过大兴安岭一处村落时,发现当地村民竟然供奉着一个叫做寒潭神龟的龟妖。   村民们说,这妖怪住在山中的寒潭里,心地善良,经常搭救那些迷路冻僵的采参客、寻林人,是个常做善事的好妖怪。   曾有村民远远见过其本体,乃是一只体型巨大、身上带有旧伤、背壳上隐隐写着几行字的大乌龟。   亦失哈虽然是个阉人,但却颇有几分见识和气概。   听了这灵龟的事迹之后,当即便在那寒潭边立下一块石碑,上书“元绪公”三字,正式为这龟妖赐名,赞其品格高尚,堪比玄武化身。   而那元绪公,到底是历经风雨,身有旧伤,受封之后没多久,便寿终正寝,死在了寒潭之中。   它留下了数支血脉,这些后裔子孙,也继承了元绪公的遗泽,包括从河图洛书残句中悟出的阵法道理,并据此炼制了这一套令旗。   那死在白鹤山庄护山大阵外的龟妖,便是元绪公的隔代子孙之一。   崔九阳手中这套名为“大衍令旗”的阵器,便是元绪公一脉的龟妖,根据先祖传承的河图洛书残句,耗费心血炼制而成的法器。   崔九阳心中暗道,若是有朝一日,路过那立着元绪公碑石的寒潭。   倒是真要去那石碑前敬上一杯酒水,表达一下谢意。   毕竟得了人家家传的宝贝法器,这份因果还是要认的。   出得白鹤山庄,凛冽的山风扑面而来。   二人站在那破碎不堪的护山大阵残骸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茫茫群山,心中各自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然之情。   崔九阳眉头紧锁,心中感慨:天下之大,一座山又连着一座山,却为何连丹阳先生这样与世无争、悬壶济世的好人都容不下呢?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而李明月则望着熟悉的大兴安岭轮廓,秀眉微皱。   她想的是,这大兴安岭如此之美、如此广阔,钟灵毓秀,养育了无数生灵。   却恐怕从今往后,就要变个模样,再无宁日了。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沉默不语,但眼神之中流露出的忧虑与沉重,却是相同的。   良久,李明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心情,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问道:“九阳,如今何非虚的事情已经了却。”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崔九阳回过神,沉吟片刻,从怀中掏出姥姥交给他的那枚玉牌,握在手中,道:“我们先去圆月潭。”   “这大兴安岭之乱,就是从圆月潭开始的。”   “咱们还是得去那里看看。”   “我总觉得,白鹤山庄被灭门之事,说不定与圆月潭胡十七出手,损毁姥姥灵宝那件事,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李明月点点头,对于这种分析判断,她并不擅长,崔九阳说去哪,她便跟着去哪。   但是一听到圆月潭三个字,她还是不由自主流露出几分向往与怀念。   毕竟,那是她从小长大,修炼了几百上千年的地方,承载了她几乎所有的记忆。   突然被姥姥带着搬离,心中自然是舍不得的。   崔九阳说要去圆月潭看看,她心中也不由得期待和开心。   从鹤鸣山到圆月潭,距离并不算太远。   可是,真正走起来,却十分艰难。   倒不是说路途有多么崎岖艰险。   而是这一路上,遭遇的正在斗法的妖魔鬼怪,实在是太多了!   姥姥当初那句“大兴安岭要乱了”,此时来看,果然是有先见之明。   何止是乱了,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   随处可见妖怪们为了争夺地盘、资源而大打出手,法宝的光芒和妖法的嘶吼此起彼伏,整个山林都笼罩在一片混乱与血腥的气息之中。   为此,李明月不得不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领着崔九阳四处绕路,小心翼翼躲闪着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疯狂妖魔。   短短几十里的路程,以他们二人的脚力,竟然足足走了一天一夜,才算是遥遥望见了圆月潭的影子。   当然,走了这么久,也不全然是为了躲避斗法。   途中李明月还特意绕了些路,想去寻访几个平日里相熟的朋友,打探一下最近大兴安岭具体的混乱情况。   然而,当他们赶到那些朋友的巢穴或洞府时,却发现皆是人去楼空,早已没了踪影。   想来,这乱子波及甚广,影响巨大,哪怕是她那些一心闭关潜修不愿掺和世事的朋友,也终究是无法完全避开这场动乱。   看那些巢穴中残留的痕迹,有的像是收拾好了随身物品,远远逃离了这片是非之地,有的则像是匆忙应战,被迫加入了争斗,生死未卜。   日落时分,残阳如血,洒在连绵的山头上。   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小山头上,崔九阳与李明月隐蔽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   他们遥遥望向远处山谷中那一汪静谧的潭水。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潭水水面平静如镜,虽然在深冬之中,却神奇的并未结冰。   在夕阳映照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晕,从高处望去,其形状方丈浑圆,果然是潭如其名——形似一轮皎洁的圆月。   李明月望着那熟悉的潭水轻声说道:“在潭边,方圆十数里都属于圆月潭的范围。”   “先前,我们这些姥姥的弟子门人,便都在潭边活动修炼。”   “只是现在……”她声音低沉了下去,“……也不知这潭,到底落入了谁的手中。”   崔九阳仔细观察着圆月潭周围的动静,眉头越皱越紧,疑惑道:“且不说这潭到底落入了谁的手中。”   “师姐,你难道没发现吗?”   “这圆月潭附近,比起咱们来时的路,斗法的妖魔竟然少了许多!”   “而且,这圆月潭的地盘范围之内,更是连一个斗法的也没有!”   “你不觉得奇怪吗?”   “当初姥姥说,那些前来与你们争夺地盘的妖魔数量众多,气焰嚣张。”   “他们都去哪里了?”   “就算他们成功占下了圆月潭,也应当有胜利者的气息泄露出来才是。”   “怎么此时,整个圆月潭区域一片死寂,连一丝一毫活动的痕迹都没有?”   李明月听他这么一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是啊,按理说不应该这样。”   “姥姥给你的那块玉牌,是与圆月潭的护山大阵核心相连的。”   “玉牌如今完好无损,便代表着圆月潭的大阵仍然存在,并未被攻破。”   “按理来说,那些妖魔为了争夺圆月潭中的月华露,占据此地之后,应当会想方设法破除掉圆月潭的镜花水月大阵才对。”   “而要破姥姥布下的大阵,动静必然不小,怎么着也得折腾出点惊天动地的动静来才对。”   “可现在……”她环顾四周,“……这里安静得……不正常”   崔九阳将那枚玉牌重新收回怀中,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不管到底是什么情况。”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咱们俩还是小心为上,一路潜行进去看看再说。”   “师姐,此行不比你往日回家。”   “我们两个,必须将其当成一个全然陌生且极度危险的地方来探查才对,切不可掉以轻心。”   虽然明知道崔九阳的话非常有道理,分析得也十分中肯。   但李明月闻言,心中还是忍不住一悲。   这才短短数旬的光景,她从小长大的家,竟然真的就回不去了,甚至连靠近都要如此小心翼翼,形同闯入龙潭虎穴。   想到这里,她的神色不由得有些黯然。   崔九阳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不忍。   但他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如今局势不明,多说无益,唯有小心谨慎,查明真相才是正理。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拍了拍李明月的肩膀。   随后,便不再多言,双手掐诀,默念咒语,施展出隐身诀。   一层淡淡的光幕将两人笼罩,他们的身形和气息都瞬间被隐匿得无影无踪。   做完这一切,崔九阳朝着李明月示意了一下,两人便如同两道青烟,悄无声息地,一同向着那片寂静得诡异的圆月潭,潜行而去。   远处圆月潭那深不见底的安静,正在无声吞噬如火的夕阳。 第285章 血迹   离圆月潭越近,空气中的温度便愈发低了下来。   一股沁骨的寒意弥漫开来,仿佛连空气都要凝结成冰。   崔九阳寒暑不侵,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皱眉,真切地感觉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意。   而李明月已经冻得嘴唇发白,身体不住轻轻哆嗦着,声音都带着颤音:“圆月潭以前……从来没这么冷过。”   崔九阳转头看了她一眼,提醒道:“其实你可以运转灵力来御寒。”   “隐身诀可以遮掩气息波动,不必担心被发现。”   李明月闻言,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埋怨:“那你不早说?”   崔九阳呵呵一笑:“你也没问啊。”   李明月不理他,运转体内灵力抵御寒意,脸色这才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崔九阳看着她逐渐鲜艳的嘴唇,若有所思……从来没这么冷过……   两人抬头看向前方的路,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圆月潭的外围地带。   这片区域颇为奇特,空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石头。   这些石头,大的足有二层小楼那么高,稳稳矗立,小的则散落在地,形成天然的铺地碎石。   更有些石头,上面被人开凿出了门窗的形状,似乎有人在其中休息生活。   李明月指着旁边一排明显经过人工修整、带着门窗和简单装饰的巨石,解释道:“那些大石头,都是被掏空了的,以前是作为迎客的门房使用。”   “很多来圆月潭求取月华露的访客,在没有得到之前,便暂时住在那里等候。”   “月华露这东西,要在圆月潭中吸收月之精华,慢慢凝结才能形成。”   “平日里的缺月之夜,一晚上也就能凝结出一滴。”   “初一十五的圆月之夜,情况好一些,能凝结出两滴。”   “也就只有每年八月十五中秋和正月十五元宵这两天的子时,天地间月华最盛,才能凝结出三滴来。”   “所以啊,月华露极为珍贵,也不是谁来求都能得到的。”   “姥姥心肠好,从来不做那等赶客的恶事。”   “那些得不到月华露,又不愿轻易离去的访客,便在此住下,苦苦等待。”   崔九阳闻言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这么珍贵?那我们从姥姥洞府出来的时候,也忘了找姥姥讨要个十葫芦八葫芦的,带出来喝一喝,补补身子。”   李明月翻的白眼更白了,没好气地说道:“你想得倒美!整个圆月潭一年收集的月华露,满打满算也不过两葫芦而已。”   “这两葫芦,分给我们这些弟子门人修行,便要去掉一葫芦。”   “剩下的,姥姥自己还要喝掉半葫芦。”   “后来,许是姥姥修为高深,月华露对她效果不再明显,便将那半葫芦省了下来。”   “那一整葫芦便用来与上门求月华露的访客交换所需的资源。”   “零零碎碎换些有用之物,最终一年能真正入库储存的月华露,也不知有没有半葫芦。”   “你倒好,口气真大,张嘴就要个十葫芦八葫芦,当水喝吗?”   崔九阳被怼得讪讪一笑,正准备再说些什么,脸上的笑容却突然一收。   他抬手指向左前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碎石,沉声道:“前面那块石头上,气息有些古怪!”   李明月被他突然的警觉吓了一跳,当即屏住呼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只是块普通的石头,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那……那气息有什么古怪?”   崔九阳没有立刻回答,小心翼翼潜行到那块石头旁,蹲了下来。   他伸出右手,在那石头粗糙的表面轻轻摸了一把,指尖微微捻动。   只见点点细碎的灵光,从他指尖缓缓飘散开来。   他眉头紧锁:“师姐,这石头上有胡十七的气息。”   李明月闻言,脸色一变,惊讶问道:“你确定?不会认错吗?”   崔九阳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疑惑地摇了摇头:“我确定这气息是胡十七没错。”   “不过……”他顿了顿,感应着指尖残留的微弱波动,“……似乎那家伙的状态,不太对劲。”   崔九阳又在那石头上摸了一把,指尖捻了几捻,似乎想从中找出更多线索,语气带着几分困惑:“他受伤了。”   “这石头上,是他血迹滴落的残留气息。”   “然而,他的血……似乎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我明明能清晰的感应到这石头上残留的是狐狸血的气息,可是你看,”他指着石头表面,“这石头上却干干净净,一点血迹也没有留下。”   李明月连忙凑上前,瞪大眼睛仔细看着那块石头,甚至俯下身,仔细嗅了嗅,随即点头道:“没错,是有一股狐狸臊臭味。”   “而且……”她脸上露出困惑之色,“我感觉这气息有些过于强盛了。”   “胡十七的修为,按理说应当比我高不了非常多。”   “为什么我感应着这石头上的气息,却有一种……一种难以望其项背的感觉呢?”   崔九阳深有同感地点点头:“我也是有点这感觉。”   “当初我在长春城外碰见胡十七的时候,他的修为应当也就比当时的我高出一线而已。”   “在那之后,我又有突破,按说已经甩下他一截了。”   “然而此时感应到这块石头上的气息,竟然还要比现在的我高出一线。”   “难道胡十七的修为,这段时间也精进得如此之快?”   “还是说……当时我是卡在四极门槛上,难道胡十七也恰好卡在某个门槛上,最近才突破?”   带着这个疑问,崔九阳与李明月对视一眼,继续小心翼翼往前潜行。   没走几步,他们又发现了一块沾染着胡十七气息的石头。   与先前那块一样,上面只有淡淡的血液气息残留,却看不到任何血迹。   两人就这样,一路循着胡十七若有若无的气息,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朝着圆月潭靠近。   一直走到那片如镜子般平静的潭水边,胡十七的气息,就在这里,彻底消失了,再也感应不到丝毫痕迹。   两人站在潭边,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崔九阳指着幽深潭水问道:“师姐,这圆月潭中,是能下去的吗?”   李明月点头,肯定道:“下去自然是可以下去的。”   “不然月华露从哪里采出来呢?”   “在潭水下大约一百尺深的地方,有一道从潭壁上延伸出来的天然石梁。”   “在那石梁的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坑。”   “潭中凝结的月华露,便是一滴一滴,滴落在那石梁的凹坑内。”   “月华露不溶于水,能在凹坑内聚集。”   “以前,唯有姥姥的亲传弟子,才能潜到潭中那根石梁处,去取回凝结的月华露。”   “一百尺……可真够深的。”崔九阳闻言,不由得咋舌。   先前听李明月说圆月潭凝结月华露,他还以为是水面反射月光,月华在潭面上直接凝结呢,没想到竟然是深藏在潭水之下。   李明月却不以为意道:“一百尺就深了吗?这圆月潭的潭底,到底有多深,我们谁也不知道。”   “早些年,我也曾潜入潭中去取月华露。”   “站在那石梁上,再往下看,起码还能清晰地看到还有百尺之深。”   “然而再深一些,便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根本看不到底是什么样子了,也感应不到任何东西。”   崔九阳惊讶道:“连姥姥也不知道有多深吗?”   李明月点点头:“姥姥最深下到过七百尺,那地方连光也照不进去,姥姥说底下只是一片黑暗与垂直向下的石壁,而且十分阴寒。   “不过那里的灵气却浓了许多,甚至比得上五仙祖地。   “所以姥姥经常潜到五六百尺的地方修炼。”   崔九阳便不懂了:“七百尺,姥姥那等修为才能到七百尺而已?”   李明月点头:“你以为呢?在潭水中每下潜一尺,所遇到的阻力和压力都会重上许多。   “七百尺的地方,那阻力只是想想我都觉得心惊。   “刚才我说只有亲传弟子才能去取月华露,并不是说普通弟子不值得信任,而是普通弟子的修为根本到不了一百尺。”   崔九阳望着潭面,好半晌没有说话。   等他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潭水对面小山坡上,那里有扇紧闭的朱红大门,问道:“那边就是你们以前住的洞府吗?”   李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复杂地点点头:“嗯,那里唤作圆月洞天,是姥姥当初来到圆月潭后,亲手开辟建造的。”   崔九阳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如墨一般深沉,散发着幽幽寒气的潭水,沉吟道:“我们先去洞府看看。”   “将整个圆月潭周围探查明白之后,再回来仔细研究这潭水。”   两人当即隐匿着气息,绕开潭边,朝着那座圆月洞天潜行而去。   花费了足有一个多时辰的功夫,他们才将圆月潭周围大大小小的石室,连同那座主洞府圆月洞天,都仔仔细细探查了个清楚。   结果是,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那主洞府之中,当初姥姥带着她们这些兔子精搬家时,显然是搬得非常彻底,几乎清空了所有东西,连锅碗瓢盆这类日常用具也没留下一个。   而且,从洞府内残留下来的打斗痕迹和多种不同的妖力波动来看,自她们搬走后,这圆月洞天中,应当是住进去过好几波不同的妖魔。   显然,那些妖魔之间也并不和睦,甚至在洞府中直接动手斗法过。   由此看来,姥姥离开后,圆月潭确实经历过一番激烈的争夺。   只不过,如今那些争斗的妖魔,又都去哪里了呢?   为何整个圆月潭会变得如此死寂?   两人带着满心的疑问,再次回到了胡十七气息消失的潭边。   李明月看着幽深冰冷的潭水,犹豫着问道:“我们……我们要潜入潭中去看看吗?”   崔九阳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缓缓点了点头。   潭水是胡十七气息消失的最后地点,无论如何,都必须下去一探究竟。   李明月又想了想,提出另一种可能性:“也许……也许他是从潭中出来的时候受了伤,然后一步一步,慢慢离开了圆月潭呢?”   崔九阳却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并非如此。”   “我们一路追踪过来,你应该也感觉到了,越靠近潭边的石头,上面胡十七的气息便越是清晰浓郁。”   “而且,刚才我仔细感应过,这些石头上的气息……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自行消散……”   李明月更加疑惑了,追问道:“消散?”   崔九阳张开手心,手中正握着先前发现的第一块带有胡十七气息的石头,又从怀中掏出在潭边捡到的最后一块石头,将两块石头并排放在一起。   他对比着说道:“师姐,你仔细感应一下,可察觉到这两块石头上气息的区别?”   李明月依言,凝神感应着两块石头上的气息,随即点头道:“果然如你所说,一块石头上的气息淡了许多,另外一块石头上的气息则相对浓郁一些。”   “只是这两块石头上的气息,都比我们刚发现它们的时候,淡薄了不少。”   “九阳,这到底是因为什么?”   崔九阳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说道:“因为胡十七身上的灵气,此时正处于一种极度活跃的状态!”   “这些石头上残留的血液气息,之所以会消散得如此之快,正是因为他血液中蕴含的灵力过于活跃,导致气息在飞速逸散,不断被冲淡。”   李明月冰雪聪明,自然知道灵气处于极度活跃状态代表着什么,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问道:“你是说……胡十七他……他此时正在突破境界?他不是应该突破成功了才对吗?不然气息怎么会如此之强?”   崔九阳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理论上,灵力如此剧烈波动,最有可能的便是在突破瓶颈。”   “但是,没有人可以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能进行突破。除非他不姓胡,而是姓崔,修炼的也是至八极。”   李明月彻底不懂了:“那……那他体内的灵气,为什么会处于这种活跃状态呢?”   崔九阳也摇着头,脸上写满了不解:“我也不知道。”   “而且,你不觉得这些灵气的活跃程度,有些过于异常了吗?”   “甚至,已经超出了活跃的范畴,隐隐有一种……像是在燃烧的感觉。”   李明月闻言,再次仔细感应着两块石头上正在飞速消散的狐狸气息,心中骇然。   崔九阳用“燃烧”这个词来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这石头上的气息,就好像是被人扔进了烈火中,上面所有的痕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焚烧磨灭,飞速消散。   李明月不解摇头道:“不对啊,如果说胡十七有手段能损伤姥姥的灵宝,那在这大兴安岭中,能伤到他的妖魔,应该也没有几个了。”   “而且,大多数应当都是五仙中的积年老妖才有这个可能。”   “他们……他们又有什么理由,去伤害胡十七这么一个自家的后生晚辈呢?”   崔九阳继续摇着头,今天他遇到的想不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这种灵气活跃状态,即便是在太爷的见闻录中,也未有记载。   崔九阳隐隐感觉到了极其危险的味道。   胡十七体内的灵气,不仅仅是活跃,甚至带着一种失控的狂暴气息。   李明月没有想的更深,但崔九阳却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只不过,这种推断太过惊人,所以他一时间没有说出口而已。   比突破境界时灵气波动更剧烈、更狂暴的状态……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了——自爆!   胡十七不是处在突破的状态,而是……一直处在自爆的边缘!   此时的那只狐狸,就好像一个已经被点燃了引信的炸弹,而且引信已经快要烧到尽头,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爆炸!   崔九阳看着面前幽深冰冷如同墨汁一般的潭水,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盘膝坐下,双手掐动法诀,运转体内灵力,试图以收集到的胡十七残留在石头上的微弱气息为引,进行天机推演。   偏偏胡十七修炼的是天狐秘法,本就擅长隐匿天机,蒙蔽因果,其本身的道行又不低。   崔九阳无论如何掐算,推演过程都如同陷入一团迷雾,根本无法得到任何清晰的天机。   不过,最终他还是从那片混沌的天机之中,得到了一个明确无比的结论——胡十七,就在眼前的这圆月潭中!   看来,今天这潭水,是非得下去一趟不可了。 第286章 百尺   水太凉。   虽然不知道柳如是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但想来应该不会比李明月更好看。   而钱谦益面前的水到底凉不凉,如今已无人知晓。   可崔九阳此刻下的这圆月潭水,是真的寒彻骨髓。   这水中的寒气,与之前在岸上所接触过的任何寒意都完全不同。   岸上北风吹来的寒意,凌厉如针,狠狠扎进骨头缝里。   可是这水中的寒意,却不像是针。   它更像是将人当成一团布料,然后它便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渗透进去,然后将那股无孔不入的彻骨冰冷灌入人全身。   李明月掐着避水诀,自告奋勇在前面领路。   两人商议好,打算先到那一百尺深处的石梁上歇脚,查看情况,之后再做其他规划。   崔九阳跟在李明月身后,一点点缓缓下潜。   李明月身上的白色裙裾,在幽暗的潭水中轻轻飘荡,倒好似一朵悄然绽开的白色百合花。   整个圆月潭水下,一片黑漆漆的。   随着越潜越深,除了眼前他们一直沿着下潜的石壁之外,其他方向都望不到边际。   因为两人都掐着避水诀,周围的水流被无形的力量排开,甚至连拨水的声音都没有。   一片安静。   唯有上方潭面透下来的微光,从身后照下来,好似一道道刺入潭底的利剑,形成了一道道摇曳的光栅。   李明月似乎有些不放心,从前面回过头来,目光在崔九阳身上扫过。   崔九阳心中一笑,递过去一道神念:“师姐,我们是修仙之人,可以用神念交流,何必回头看我呢?”   李明月的神念中带着嗔怪,传了过来:“我这不是担心你第一次潜下圆月潭,怕你不适应么。”   “当初我第一次潜入到潭水中来的时候,心里害怕极了,总觉得自己好像潜入了什么巨兽的嘴巴中去。”   “这周边的石壁,就像是巨兽的喉咙,而我们,却还要主动往它肚子里游。”   崔九阳加快了下潜的速度,与李明月并肩而行,神念轻松的回应道:“无妨,以前我也潜过湖水的,那时候我的修为可比现在差远了。”   “而且当时的情况,与目前也差不了多少。”   “当时那湖底也藏着一个厉害的妖兽,潜下去也是冒着不小的危险。”   用神念传递这些话语,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话一说完,崔九阳心中却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他转头,目光落在李明月的侧脸上。   她的长发在潭水中缓缓飘散,安静而美丽,这一幕,竟与当初一同潜入太白湖的九姑娘,有几分相似。   那时她的长发也如她一般。   既然想到了九姑娘,便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此时在五猖兵马册中的白素素。   傻乎乎的小白蛇,在山洞中跪坐于地,用光滑的脊背对着自己,她长发垂直到腰窝,那顽皮的发尖倒是在臀尖上翘着~   等到小白蛇的样貌在脑海中渐渐消散,下一个出现在他心里的,竟然是李明月曾经化作的那个妩媚小寡妇姜小娥。   而且,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时隔着一堵墙,姜小娥一边动作一边呼唤他名字的魅惑之音。   那声音如此真实,如此勾魂,好像李明月此刻就趴在他耳边,又轻轻说了一遍一样。   崔九阳只觉得心头一阵火热,气血翻涌。   甚至连那次雨夜,电闪雷鸣之中小白梨颤巍巍的软肉暴露在雷光之下的香艳场景,也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头浮现出来。   他眼前明明是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潭水,可是脑海里却充满了各种嫩肉魅声,让他一阵心神迷离。   直到他突然觉得脸颊上一阵清晰的痛感传来,这才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此时,他仍然悬在冰冷的潭水当中。   旁边,李明月正瞪大了一双杏眼,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盯着自己看。   她的一只纤纤玉手,刚刚从自己的脸颊上收回。   崔九阳立马意识到,自己刚才被她扇了个脆的!   他有些错愕,连忙在神念中问道:“师姐,何故突然给我一耳光?”   李明月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低下了头,眼神有些不自然地瞥向她的胸口。   崔九阳下意识地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在李明月胸口上,赫然附着着一只手!   那只手上还连着一条胳膊,而那条胳膊,恰好就长在他肩膀上。   崔九阳赶紧将这只不争气的手收回来,神念急忙传递过去,解释道:“师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明月的神念冷冷传来,带着一丝怒意和羞恼:“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若是故意的,我就把你这条胳膊当场斩下来了!”   “你下潭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催动姥姥给你的那枚阵法玉牌?”   崔九阳这才恍然大悟,连忙从怀中掏出那枚与镜花水月大阵相连的玉牌,有些尴尬回复道:“不是忘了,是……是压根就没想起来。”   “我见这潭水中也没有任何阵法波动,便以为安全无事。”   李明月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镜花水月大阵,并非是完全由姥姥独立布置的阵法。”   “在这圆月潭,自有其天然造化,其水映月光,月凝冰露,本身便是一道天然的奇景,也暗藏着阵法玄机。”   “而姥姥的镜花水月阵,只不过是在圆月潭其自有的地势灵机之上,巧妙地布设了关键的节点,借助圆月潭本身的天然造化,才布成了那等神妙阵法。”   “所以,这阵法极为隐蔽,根本没有确切的阵法气息流露!”   崔九阳闻言,连忙催动手中的玉牌,自行感应着玉牌中所勾动的阵法节点。   果然,他立刻察觉到,这圆月潭中,从潭面开始,一直到几百尺的深度,到处都遍布着镜花水月阵的阵法节点!   而这些节点,往往只是石壁上一个天然凹进去的小坑,或者一块凸出来的不起眼石头,全然是天地自然形成,毫无人工雕琢的痕迹。   这阵法夺天地之造化的一点还在于,整个大阵的阵眼,竟然是姥姥亲自点化的圆月潭本身!   如此一来,这阵法便与圆月潭浑然天成,融为一体,不露丝毫破绽。   以崔九阳如今的阵法造诣,先前竟然完全没有感应到镜花水月阵的存在,难怪会在不知不觉之中着了道,产生了那些香艳的幻觉。   而除了隐蔽性极佳之外,如此布阵还有一个极大的好处,便是若想要破掉这镜花水月大阵,必须将潭壁上那些天然形成,凹凸了几千几万年的石壁全都磨平。   同时还要以远超姥姥的修为,强行将圆月潭这个天然阵眼彻底点破才行!   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怪不得姥姥搬家之后,那些占据此地的妖魔根本无法破掉镜花水月大阵。   恐怕那些妖魔,从头到尾都根本找不到镜花水月阵的本体在哪里!   此时,崔九阳催动了那枚阵法玉牌。   当即便觉得一股清凉之意顺着玉牌涌入眉心,头脑瞬间一清,先前那些纷乱的邪念、旖旎的幻想,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便只有冰冷幽暗的潭水,和依然气鼓鼓瞪着自己的李明月。   崔九阳心中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刚才确实占了人家便宜。   不过这也并不完全赖他,谁让李明月事先不提醒他来着?   而此时,李明月其实心中也有些埋怨自己。   自从来到圆月潭之后,她便一直处在一种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之下。   后来又被胡十七那厮的事情搅乱了心绪。   等到下了圆月潭,她又满脑子都是当初自己下潭收集月华露时的情景,一时之间,竟忘了提醒崔九阳关于镜花水月阵的事情。   毕竟,那阵法对她们这些长期居住在圆月洞天中的兔子们,并不会造成影响。   种种原因叠加,才导致她忘了提醒崔九阳在下潭水之前要将那玉牌提前催发。   这才造成崔九阳中了镜花水月阵法的幻觉,以至于……   想到刚才胸口被触碰的感觉,她便有些面红耳赤,害羞不已。   不过,她还是强自镇定,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继续与崔九阳一同下潜。   见她都这副模样,崔九阳自然也不便再提起刚才的尴尬之事,便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探查胡十七踪迹的事情上。   细细感应之下,他果然清晰地感觉到,随着下潜深度的不断增加,这潭水中的灵气也变得越来越浓郁精纯。   而且,他可以在这潭水中隐约感应到,胡十七那微弱却独特的气息,正从更深处缓缓飘上来。   只不过,那气息极为微弱,并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消散着,显然是被其本身过于活跃的灵气冲散的。   这说明,胡十七确实在这潭中很深的地方,此时距离他和李明月还非常遥远。   而没过多久。   他们二人便来到了那位于百尺深度的石梁之上。   亲眼见到这道石梁,崔九阳倒是觉得,称它为小桥或许更为贴切。   这道石梁宽约五尺,长度更是横跨了两边潭壁,整道石梁都是由一根拱形巨石构成,表面光滑,没有丝毫缝隙,浑然一体。   唯有在那石梁正中,有一处小碗一般大小的天然凹陷。   此时,那小碗之中,正积存着薄薄一层银白色的液体。   不消说,那应当是传说中的月华露了。   李明月熟门熟路,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葫芦,将葫芦口对准那凹陷,轻轻一催灵力。   只见那凹陷中的月华露便如同受到无形牵引一般,化作一道银丝,缓缓被吸入了葫芦之中。   她转过身来,朝崔九阳晃了晃手中的小玉葫芦:“这些月华露,应当足有半月的凝结量了。”   “也就是说,胡十七若是从这里路过,并且取走月华露的话,应当是在半月之前。”   “以他当时受伤急需恢复的状态,碰见这些月华露,必然会当场饮下去,补充灵力,稳固伤势。”   崔九阳深以为然。   胡十七如今体内灵力狂暴,随时可能自爆,正是最需要月华露这种天地灵粹来安抚和稳定体内灵气的时候。   所以他应当是在此处饮过月华露之后,才继续向更深的潭底潜去的。   不过毕竟是在潭水之中,而且这里的灵气浓度也比外界高出不少,他那血迹气息消散的速度便会更快。   此时,石梁之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胡十七留下的任何痕迹。   崔九阳与李明月并肩站在石梁上,身影在幽暗的潭水中显得有些模糊,如同两个并肩作伴的鬼影。   他们低头,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潭底望去。   此时往下看,尚能勉强再看出去百尺之深。   不过,目光所及范围之内,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看来胡十七还在两百尺之下的地方。   潭水中的寒气,此时已经愈发逼人。   连崔九阳这等寒暑不侵的体质,都已经觉得有些难以忍受的冰冷。   而李明月,更是早已将灵力运转飞快,抵御着不断渗透进来的寒意。   崔九阳忍不住在神念中问道:“师姐,以前这潭中的水,也这么冷吗?”   李明月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没有。”   “虽然以前潭中的水,也比岸上要冷上许多,但根本不会冷到这种程度,简直像是要把人的神魂都冻结一样。”   “恐怕,我们之前在岸上感觉到的那股异常寒意,源头便是在这潭水之中了。”   崔九阳点了点头,也不知这胡十七到底进入这圆月潭想干什么。   这潭水变得如此异常寒冷,与他是不是也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站在这里空想,显然也得不到答案。   二人对视一眼,一同从石梁上纵身跃下,继续朝着更深、更黑暗的潭底潜去。   再下去几十尺,周围的光线,已经几乎消失殆尽了。   先前那些从潭面照射下来、形成美丽光栅的微光,此时都已经变成了遥远身后的一点模糊光晕。   回头望去,整个潭面,在那遥远的上方,好像一块巨大的冰蓝色玉魄,正在幽幽地闪耀着微弱的光芒。   而且,那玉魄已经离得相当遥远,渺小得倒像是黑夜中一颗冰冷的蓝色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们这两个闯入者。   潭水中,胡十七的气息,却越来越明显了。   已经不用刻意去捕捉,便可以轻易地感应到。   那气息中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郁,显然,胡十七所受的伤势不仅没有恢复,反而可能还在恶化。   而从他身上所散溢出来的灵气波动,也越发狂暴不安,依然带着那种随时可能自爆的危险韵律。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变成这种恐怖的状态。   当下潜到两百尺深度的时候。   崔九阳体会到之前李明月所说的“每下潜一尺,都会比之前艰难不少。”   此处的阻力已经相当之大,他体内化龙壁自行运转,开始运转灵力,帮助他抵抗压力。   而眼前,已经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   两人不得不将灵力注入双目,形成淡淡的灵光,才能勉强看清前方一小片区域,然而可视范围也不过只有区区几十尺远而已。   寂静与安静,已经无法形容此时所处深度的环境。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表达的话,那便是——无声。   极致的、令人心悸的无声。   在这片死寂的黑暗中,崔九阳与李明月甚至可以清晰地听到对方心跳声。   那种深陷未知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潭水一般,无声无息地包裹着两人,让李明月的心跳开始微微加速。   崔九阳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心中一动,默默的将手伸了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的触碰,没有任何异样的意味。   那是纯粹的安慰与鼓励,是在这水深二百尺的黑暗绝境之中,两个相互扶持的同伴之间,最直接、最温暖的依靠。   李明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也放松下来,反手握紧了崔九阳的手。   两人相视一眼,便一同朝着更深更未知的黑暗中,继续潜去。   在幽深的寒潭之下二百尺,握手之时,妖怪与半仙便成了彼此唯一的暖意。 第287章 玉魄   黑暗中前行的时候,人会感觉到心里没底。   像是踩在万丈深渊边缘,每一步都可能坠入未知的虚空。   不过,当身边有一个熟悉的队友时,自然而然便能带来一些底气。   哪怕其实两个人对未知的前方都没有什么了解,但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撑,总能作为对方的依靠。   随着两人越潜越深,他们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越靠越近,几乎是紧贴在一起。   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冰冷潭水,如同实质的墙壁,让他们不得不运转起更多的灵力来抵抗。   终于,在潜到五百尺深度的时候,李明月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显然是支撑不住了。   这个深度,是姥姥以前经常下潜进来修炼的地方。   然而,对于李明月目前的修为来说,想要下潜到这里,已经是极限,完全是强撑着才做到的。   崔九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灵力的不稳,神念传递过去,带着关切:“师姐,你已经很勉强了。”   “不然你就上升到三百尺的地方,在那里等我吧,我自己下去看看就好。”   李明月传递回来的神念,却异常清晰而坚决,没有丝毫退缩:“不,我要下去。”   “胡十七算计圆月潭,我怎么可能放过他?”   “而且他既然受了那么重的伤,正是抓住他的最好时机!”   崔九阳有些无奈,继续劝道:“我下去把他抓回来,不是一样吗?”   李明月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带着倔强:“你不是说感应到他的修为仍然比你高出一线吗?”   “那我们两个人一起下去抓他的话,我帮你掠阵,那一线差距,不就被我补足了吗?”   崔九阳闻言,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神念中带着几分调侃:“师姐,你这话说得倒是有道理。”   “可是,你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连维持下潜都非常困难了,又从何谈起跟我一起抓他呢?”   李明月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问道:“你……是不是有把握能比姥姥潜得还深?”   崔九阳内视了一下丹田中那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化龙壁,那壁上的龙纹仿佛活过来一般,不断吞吐灵气,为他抵抗着潭水压力与寒意。   他神念回复道:“姥姥只是不擅长深潜之术,并非她修为不够。”   “至于我,我曾有过奇遇,炼化了一件化龙灵宝。”   “无论下到多深,对我的压力也就这么大了,不会再增加。”   这化龙壁从刚才开始运转时,所吞吐的灵力便带着一种与水亲和的力量,使得崔九阳在这水中行动自如,仿佛天生便属于这片水域,如同有真龙血脉一般。   李明月听完崔九阳的回答,沉默了片刻。   就在崔九阳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却突然做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整个人合身靠了过来,直接钻进了崔九阳的怀中,背靠着他胸膛。   紧接着,她神念传来:“抱紧我!”   “用你的灵力将我全身包裹住,我……我就能与你一起下到潭底了!”   她突然地动作,让崔九阳当场愣住了,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紧接着,听到她的神念传音,他又不由得有些莞尔。   他笑倒不是因为有美人投怀送抱的窃喜,而是想起刚才在幻境之下,自己那只不争气的手……   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李明月竟然就主动钻到了自己怀里来。   虽然事出有因,是为了继续下潜,但这前后反差,难免令人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在这一片黑暗,死寂无声的阴寒绝境之中,崔九阳心中倒是再没有半分那些旖念。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李明月的身躯在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崔九阳伸出臂膀,将她紧紧揽在怀中,感受着怀中人柔软的身体。   然后,他将自身灵力毫无保留地运转开来,形成一个灵力护罩,将两人紧紧包裹在内,一同向着更深的黑暗中潜去。   此时下潜,快速移动中,两人必须贴近才行,一会儿停下来,灵力护罩便可以短暂脱离崔九阳的维持,那样也能保持李明月的战斗力了。   过了五百尺这个坎之后,一种奇异的感觉出现了。   那潭底,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发着一股强大的吸引力。   两人不再需要刻意用力下潜,身体便会不由自主地向下坠落,速度越来越快。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没有参照物。   两人此时已经彻底失去方向感,无法分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在上浮还是在下潜。   崔九阳只能保持着刚才前进的方向,任由那股来自潭底的强大吸引力,将他们不断吸下去。   六百尺……七百尺……   姥姥曾经下潜过的深度,被崔九阳与李明月这样轻易的突破。   当崔九阳在神念中告诉李明月,此时他们已经潜入七百尺以下的时候,他清晰地感受到,她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在七百尺的水深,水压和寒气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崔九阳毫不怀疑,若是他撤去包裹着李明月的灵力护罩,在如此强大的水压与阴寒之下,她恐怕连一个呼吸都坚持不住,便会七窍流血而死,然后迅速冻成一尊冰冷的冰雕。   所以,她选择与自己一起潜下来,不仅仅是怀着对胡十七的愤怒和执念,更深层次的,是对自己有着莫大的信任。   李明月将后脑贴在崔九阳的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听着那心跳声在这死寂的黑暗中便有了安全感。   她想起离开时,姥姥传音入密说过的话:“那姓崔的小子,看着吊儿郎当,但有一点,你可以绝对相信他们姓崔的——”   “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能保你安全无虞。”   李明月其实是远远见过崔成寿的。   她至今记忆犹新。   与其说那是一个修士,不如说是一尊充满杀伐气息的魔神,气息之恐怖,令人灵魂都在战栗。   她甚至觉得,姥姥的评价还是不够贴切。   对于那样的人物来说,天塌下来从来都不是问题。   因为,天,应该是在他脚下才对。   她心中其实也知道,姥姥为什么会让她来做崔九阳的向导。   圆月潭冠绝天下的“镜花水月”魅术,号称天衣无缝,无物不迷,无人不惑。   但是,这魅术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或者说是一个必须经历的关卡——情劫。   姥姥性子高傲,一千八百年来,阅人无数,却始终无人能真正入她的眼,走进她的心里。   所以,那所谓的情劫,便一直没有到来。   直到很多年前,崔成寿,一边喊着要把那劳什子圆月姥姥按进潭水里淹死,一边蛮横地闯入圆月潭……   后来,姥姥便动了心。   魅术的情劫,说起来是一个劫难,但其实更像是一种走火入魔。   一旦有人能成功撬开心扉,种下情根,那便会彻底沦陷,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再也无法移情别恋,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度过情劫的办法,只有两个。   要么,是与心动之人缔结道侣,终成眷属,情根深种,相辅相成。   要么,便是勘破情障,斩断情丝,从此绝念,再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然而,连姥姥那样的人物,都勘不破那情障,这世间,又还有谁能做到呢?   所以,姥姥指定自己来做崔九阳的向导,必然也存了这方面的心思。   一来,姥姥寿元无多,将来她便是一众门人弟子们的新任掌门。   在没有姥姥庇护之后,她们这些后辈如何能重新回到圆月潭,是个巨大的难题。   而崔九阳将来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若能与他搞好关系,将来未必没有再入圆月潭的希望。   二来,便是姥姥考虑到了她这门中大弟子的情劫。   情劫一起,心魔滋生,一发不可收拾。   与其将来被其他不知根底的妖魔鬼怪乱了道心,倒不如……便将这份情劫,寄托在崔九阳身上。   起码眼瞧着,将来崔九阳便又是一个崔家的天下第一。   这些想法,说起来确实有些功利,有些算计。   然而身处在这样的世界里,谁又能真正做到全然坦诚,一点也不功利呢?   可是……可是……   这又不是集市上卖猪肉,说把情劫给他,就能给他的吗?   李明月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心绪如同乱麻。   就在这时,她感觉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一个微弱的蓝色光点,突兀地出现在了前方的黑暗中。   这蓝色的光点,在这片黑暗里,显得格外显眼,如同漆黑夜空中一颗孤独的星辰,又好似一枚妖异的玉魄,瞬间便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李明月的心中咯噔一下,有些糊涂了。   这蓝色的玉魄……怎么看起来……好像是他们下来时回望的潭面?   难道……难道我跟九阳,在不知不觉中,方向搞错了?   我们其实不是在下潜,而是正在飞速上浮?   想到这里,她连忙在神念中急促喊着崔九阳:“九阳!快看前面!”   “那……那前面蓝色的光点,是不是潭面?我们是不是上浮了?”   崔九阳自然也看到了。   前方那个拳头大小的蓝色光点,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他神念冷静的传递过去:“师姐,切莫慌乱。”   “你且再仔细看看我们身后。”   李明月闻言,压下心中的惊疑,有些艰难的转动脖颈,从崔九阳的肩膀上向后望去。   透过黑暗,她隐约看到,在极其遥远的地方,也有一个拳头大小蓝色光点。   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紧张地问道:“九阳……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一边……才是真正的潭面?”   崔九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我只能确定,从下潜开始,我们的身体始终都是头朝下,一直朝着下方潜去,根本没有改变过方向。”   “但是现在,前后竟然都出现了蓝色的光点,而且看起来一模一样。”   “我也不确定我们到底是在前往哪里了……”   李明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又问道:“那……我们现在大概有多深了?”   崔九阳语气有些凝重地说道:“如果我估算没错,方向也没错的话……”   “现在……应该在八百尺上下了。”   “八百尺……”李明月在心中重复着这个数字。   这应当是自从姥姥占据圆月潭一千八百年来,第一次有人能下潜到如此恐怖的深度吧?   哦,不对!……前面还有一个胡十七!   显然,此时崔九阳也想到了胡十七,只听得他说道:“不过胡十七的气息越来越浓了,说明我们正在靠近他。应当是错不了,虽然辨不清上下,但是靠近胡十七总没有问题。”   李明月看着前方那个正在不断放大的蓝色光点,心道:“天狐秘法到底有何玄妙?竟然能支撑胡十七潜到这么深的地方,还没有七窍流血而死吗?”   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寒意也越来越刺骨。   崔九阳刻意从李明月头上拔下一根柔软的发丝。   然后,他轻轻松手,让那发丝飘到灵力外,只一瞬间,他便再伸手去抓。   然而,他竟然直接捏碎了那根发丝!   就在那松开手到再次抓住的短短一瞬间,李明月那原本柔软的发丝,竟然已经被这潭水中的极致严寒,冻结了!   这潭水的温度,到底低到了什么程度?!   九百尺了……   潭水的寒冷,已经到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崔九阳感觉自己已经有些冻僵了,漫长的黑暗中,思维都似乎变得有些迟钝。   连他丹田中的化龙壁,运转速度都似乎慢了下来,散发出的暖意,勉强只能维持住两人不被冻僵。   连化龙壁都快要扛不住的低温,这简直是难以置信!   而随着深度的增加,胡十七的气息,似乎也终于被这极致的严寒给彻底冻住了!   那原本狂暴不安、不断逸散的灵力波动,此刻竟然变得异常稳定。   不是那种恢复平静的稳定,而是……被彻底冻结凝固的静止!   连一丝一毫的逸散都没有了……   一个大胆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崔九阳的脑海:   胡十七拼了命也要潜入这寒潭之中,莫非……就是为了利用这里的极致低温?   用这足以冻结一切的寒冷,将他体内那随时可能爆炸的狂暴灵气给强行冻结住,以此来暂时免去他自爆的风险?   先前,他推断胡十七身上那种随时可能自爆的状态,这个想法过于惊人,他便没有说出口。   但现在,结合这潭底的极致低温,他终于想通了一些。   他随即将这个猜测,连同胡十七一直在自爆边缘的推断,一并告诉了李明月。   李明月听完之后,先是被“胡十七随时可能自爆”这个消息惊得心神剧震,随即又被崔九阳后面的“冻结自爆”猜测吸引,仔细一想,倒觉得这个解释颇为合理。   一千尺!   前方的那个蓝色玉魄,此时已经变得如同磨盘般大小,散发着幽幽的、冰冷的光芒。   而身后的那个蓝色光点,早已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崔九阳和李明月都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前方那片巨大的蓝色光亮,沉默着,任由身体飞速下潜。   他们下潜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致,一百尺对他们来说,似乎也不过就是几个呼吸的时间。   一千一百尺……   潭水的寒冷,似乎已经达到了某种极致,崔九阳没有再感觉到温度的进一步下降。   然而,此时那温度到底低到了何种程度,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他跟李明月,终于看清了蓝色的光照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什么玉魄,也不是什么光源。   那是一枚……巨大无比的眼睛……   整个潭底,便是那枚眼睛。   然后,它眨了一下。 第288章 难问   它眨眼时,没有扰动任何水流。   然而却有一圈晶莹剔透,闪烁着幽微蓝光的寒意,如同涟漪般缓缓弥漫开来。   一瞬间,崔九阳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站在凛冽的北风雪地之中,寒气从毛孔钻入,沿着血管流淌,直刺骨髓,连魂魄都仿佛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碴。   那只眼睛,瞳孔是竖立的,整个眼球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冰蓝色,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它微微转动了一下,冰冷的目光锁定了崔九阳和李明月,眼神中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流露,只有漠然,如同在看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崔九阳与李明月悬停在距离那巨大眼球不过几丈远的水中。   在被它眨眼时激起的冰蓝色寒潮波及之后,他们二人身上立刻便凝结起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崔九阳体内的化龙壁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极致的寒意,自行运转起来。   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灵力流遍全身,使得他经脉内的所有灵力都染上了淡淡的金黄色龙气,抵御着不断侵蚀进来的寒气。   从刚才看清这潭底发出蓝光的“玉魄”竟然是一枚巨大无比的眼睛开始,李明月便好似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一般,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整个人如同一段僵直的木头,紧紧贴在崔九阳怀中,身体抖得像筛糠。   直到崔九阳体内那带着龙气的温暖灵力缓缓环绕在她身上时,这只受惊的兔子才终于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她惊魂未定,神念带着颤抖,急促问道:“九阳……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崔九阳此刻心也是怦怦直跳,面对如此庞然大物,他自然也十分紧张,甚至下意识的开始胡说八道。   自从他越来越适应这个时代之后,便很少这样说话了。   “师姐,这又不是小学的时候上自然科学课,看鸟腿辨认是什么鸟。”   “只凭一个蓝色的大眼珠子,我能看出个鸟来啊?!”   李明月完全听不懂崔九阳这番没头没脑的现代词汇,只是更加焦急,又重复问了一遍:“九阳,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就在这时,他们二人神念交流之中,突然插入一个声音。   那声音如同来自九天之上,高远而威严:“小子,你身上……为何会有真龙的气息?从何而来?”   这声音毫无征兆的出现,如同惊雷炸响在识海之中,吓得本就惊魂未定的李明月瞪大了眼睛,死死咬住嘴唇,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崔九阳脑子飞速转动,瞬间便想明白,这声音问的,定然是自己体内化龙壁散发出的那一丝龙气。   他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心中暗道:“会说话,而且主动交流。”   “嗯……并且没有一上来就用眼皮将我们两个夹死,看来眼前这大家伙,暂时是个中立NPC!”   崔九阳知道,在这种存在面前,任何谎言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他不敢耍花招,只是在神念中恭敬回应道:“前辈明鉴。”   “小子丹田之中,有一化龙壁。”   “该化龙壁,乃是济水之中一条真龙,在化龙后所遗留下来的本源之物。”   那威严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又响了起来:“化龙壁……”   “济水历来都有鲤鱼跃龙门之事。”   “不过,能在化龙之后,还有余力留下化龙壁的,看来那条真龙,也是一条不错的晚辈。”   它顿了顿,话锋一转,问道:“你与龙族有缘。”   “跟本王说说吧,外面……如今是什么年景了?”   崔九阳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潭底那只巨大无比、瞳孔竖直的冰蓝色大眼珠子,心中突然明悟——   这……这竟然是一条龙!   他心中盘算:寒气逼人,而且体型如此巨大,还居住在这万丈寒潭之中……难道,这是一条寒骊?   而且,它刚才自称“本王”?!   这他妈还是一条寒骊龙王?!   ……它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   它在这里多久了?!   看它不像是沉睡许久才醒来的模样……难道是被困在这里的?   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困住一条寒骊王??!   先前它评价济水鲤鱼化龙时的语气,似乎对济水还有印象。   那意思……它很可能还不知道济水已经干涸了。   也就是说,它在这至少……几千年了?!   崔九阳心中瞬间做出许多猜测。   这些东西无需证实,只需要在心里先有个谱,说话的时候小心谨慎,别说错话触怒这位龙王便可以了。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在神念中恭敬地回复道:“回禀前辈,如今外面……正值乱世。”   “生灵涂炭之象已现,人间大劫悄然萌生。”   “妖魔鬼怪横行于世,魑魅魍魉四处行凶,民不聊生。”   他说完这几句便没有再多言,言多必失。   却听得神念中,那龙吟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呵,毛都没扎齐的小子,却与本王说什么大话?”   “草芥之人,不好好修行,关心什么人间生灵?”   它却又问道:“嗯……你身上,为何还有阴曹地府的气息?”   它这话听不出喜怒,崔九阳也不知道这位龙王对地府幽冥的观感是好是坏。   这种时候,自然更不好耍什么花招,他只能老老实实回答道:“因小子体内化龙壁改造,导致体质特殊,经脉宽阔异常。”   “每当修为突破之时,灵力便会狂暴难驯,需要以灵宝镇压。”   “恰逢当日突破瓶颈时,泰山府君当面,府君仁慈,以一枚定魂珠,镇压了小子体内暴走的灵气。”   “如此一来,便沾染了些许阴曹地府的气息。”   那龙又笑了,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调侃:“如此说来,你体内那股妖仙的气息,便也是因为需要突破修为,又找哪个妖仙讨了一个灵宝?”   崔九阳连忙解释道:“倒不是小子刻意找妖仙讨要。”   “而是一位妖仙飞升多年以后,其遗留的洞天法宝意外现世。”   “小子机缘巧合,在那法宝之中,侥幸得了一件灵宝。”   这次那龙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似乎在仔细打量着崔九阳。   它再次开口:“济水,地府,妖仙……”   “怪不得你与本王说大话,谈什么人间生灵涂炭。”   “原来,你这小子确实已经见过一些人间。”   “当年本王尚在人间之时,如你这般的晚辈,却也不多见。”   它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说吧,你们两个,冒死来到这潭底,究竟是干什么?”   崔九阳听到这龙发问,才猛然反应过来,对啊!自己是来找胡十七的!   刚才光顾着震惊和紧张了,他连忙左右环顾,却发现这空旷的潭底,除了这只巨大的眼睛和冰冷的石壁,根本没有胡十七的半分身影。   崔九阳实话实说:“回禀前辈,小子乃是追杀一个仇敌,才追踪到此处。”   “那仇敌是一头狐妖,名唤胡十七。”   “其在外面,故意伤害了小子的长辈。”   “而且,小子有一位挚友被人灭了满门,种种迹象表明,此事……也很有可能与他有关!”   那龙淡淡说道:“哦,原来你是找那个狐狸的。”   “能一路下到这万丈潭底来寻他,看来你与他之间的仇怨,着实不小。”   它巨大的眼珠,似乎有些不耐烦:“你们去吧,找到了,赶紧处理完走人,不要再打扰我安眠。”   话音刚落,只见潭底的冰层上,突然飘起一团蓝色的雾气。   那蓝雾轻盈地飘荡,附着在旁边光滑的潭壁上。   然后,在那寒雾的笼罩下,一块巨大的石头悄无声息地向内退去,露出了一个深邃幽暗的黑洞。   “那狐狸拿着一个人情来寻本王,让我放他进去。   “既然让他过了这道门,本王自然便还了那人情了。   “不过我不喜欢他,所以你进去杀了他吧。”   崔九阳听得是糊里糊涂,完全不知道胡十七到底拿了什么天大的人情,竟然能让这等存在为他行个方便。   不过,既然这位大佬给指了路,还放他们过去,那自然是赶紧走为上策!   万一晚点这位龙王改了主意,那他们两个今天可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崔九阳不敢耽搁,连忙抱着怀中依然吓得动也不敢动的李明月,朝着那个刚刚出现的黑洞快速游去。   很快,两人便钻进了洞中,身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里。   那只巨大的冰蓝色龙眼,轻轻眨了一下,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声悠长而带着无尽疲惫的叹息,在空旷而寒冷的潭底缓缓响起,消散于无形。   “至八极……又现世了啊……”   此时,已经进入黑洞通道中的崔九阳,自然是听不到这句话的,更不知道这条龙王竟然识得他修炼的功法。   他们进入这洞中之后,身后那块巨大的石头便迅速归位,将回去的路彻底封死。   紧接着,洞中的潭水也迅速退去,露出了干燥的地面。   崔九阳与李明月双脚终于踏在了实处,两人不约而同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虽然以他们两人的修为,都可以夜视,不受黑暗影响。   但是在这一点微光也没有的漆黑洞穴中,即便是夜视,也并不能看得太远太清晰。   更何况,刚刚经历了被那巨龙盯着的恐怖时刻,此时他们都急需一点光亮来作为安慰。   崔九阳屈指一弹,一张火符无风自燃,飘浮在半空中,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洞穴中的景象,却听得怀中的李明月突然发出一声低呼,带着惊讶:“九阳!快看!这里有块石碑!”   崔九阳顺着李明月手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洞穴一侧的石壁上,镶嵌着一块古朴的石碑。   石碑的材质,与周围的石壁截然不同,显得十分突兀。   碑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神谕文字,洋洋洒洒,写得极长。   李明月是妖怪出身,自然不认得这些晦涩难懂的神谕文字,只能求助看着崔九阳。   崔九阳凝神细看,缓缓将碑文的内容解读出来,讲给李明月听。   “上古之时,有一条寒骊龙王,唤作‘溟’。”   “其身长万丈,通体如墨玉,唯脊背上有一线银鳞,自额头贯穿至尾椎,双目湛蓝,不司风雨雷电,却天生掌控着寒寂之道。”   “然而,几万年前,颛顼帝绝地天通之后,人间修士为求长生,争夺登天之梯,相互斗法争抢天地灵脉,波及北荒万里,使得生灵涂炭,万物凋零,濒死边缘。”   “这寒骊王溟,心怀仁善,不忍见人间生灵就此灭绝,竟不惜耗费自身本源,以大神通将北荒一条灵脉彻底冻结!”   “使那些掠夺灵脉的修士无从下手,如此,便救下了无数生灵。”   “奈何此举虽是大仁大义之行,却也触犯了天道铁律。”   “于是,天降九天玄铁锁链,穿透溟的七处寒鳞,将其生生钉在了寒潭底部,被迫守护他亲手所冰冻的那条灵脉,作为惩罚。”   “此后,每百年,溟便要经历一次冰髓透骨之刑。”   “这‘冰髓透骨’,乃是寒潭底部会自行凝聚出无数玄冰刺,这些冰刺会逐渐生长,然后贯穿这条寒骊王的龙髓。”   “让其承受那痛苦如万蚁噬心、身裂千断、魂扎万刃的极致折磨。”   “若他能承受得住,老老实实,那便只是他自身受苦。”   “可若他有一丝一毫承受不住,只要挣扎动身,那股寒意便会直通九天,届时落在人间北境,便是千里雪暴,冰封万里,人畜无存!”   崔九阳将碑文缓缓念完,心中也不禁骇然。   原来刚才那位冷漠威严的龙王,竟然是如此仁义的存在!   为了拯救人间苍生,被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寒潭之下,而且每百年还要承受一次那般非人的痛苦!   李明月口中喃喃自语,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同情:“外面那位前辈……是为了救人间苍生,才冰冻灵脉的。”   “可偏偏上天给他的惩罚,便是让他永世承受无尽痛苦。”   “若他忍受不住,那痛苦便会化为天灾,反过来伤害他想要保护的人间生灵……”   “上天……便是如此无情吗?”   崔九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上天……”   “有它自己的规则和想法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心中想到的,便是府君和玄渊两兄弟。   两个天生神灵,凭自己的心意,便可以为这人间制定规则,决定无数生灵的生死祸福……   而比他们两个还要高不可攀的“上天”,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崔九阳突然便懂了以前在课本上学过的一句话:   天意从来高难问。   天意,从来高难问啊……   刚才寒骊王说的一句话,又出现在崔九阳耳边。   “草芥之人,不好好修行,关心什么人间生灵?” 第289章 冰峰   这黑漆漆的山洞不知通往什么地方。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在那块刻着寒骊王生平事迹的石碑前,两人默默站了片刻,心中都有些沉重与感慨。   随后,才又打起精神,循着胡十七那越来越清晰的气息继续前进。   走了不过片刻,李明月突然停下脚步,神念中带着一丝困惑:“九阳,你有没有感觉到……”   崔九阳还没等她问完,便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神念回应道:“我感觉到了。”   不可能感觉不到。   这里的灵气浓度,已经浓郁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   浓郁到崔九阳感觉自己是在用鼻孔直接呼吸灵气!   与这里相比,那些所谓洞天福地,恐怕都还要差上一个大大的档次。   他深吸一口灵气,轻轻说道:“师姐,刚才那块石碑上说,寒骊王被困在潭底,守护被他冰封的那条灵脉……”   “也许,这条山洞,便是通往那条灵脉。”   这山洞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尽头,既看不出来洞到底有多深,也不知洞底究竟是个什么去处。   不过,崔九阳的猜测大抵是靠谱的。   因为越往山洞深处走,那灵气便越是浓郁精纯,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雾气。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   突然,崔九阳眼角的余光瞥见洞壁上,李明月的影子似乎“闪”了一下。   他当即警惕地转头看向李明月。   这一看,他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只见李明月的头顶上,不知何时,竟然多出来两只毛茸茸的兔子耳朵!   柔软的白色兔毛覆盖着粉红色的耳廓,一只耳朵在她头顶上支棱着,另一只大概是因为软骨支撑不住,耷拉下来一半,显得有些滑稽又可爱。   显然,是此处过于浓郁的灵气,刺激得她体内的妖气有些不受控制的涌动,这才出现了部分妖化的状况。   而李明月本人,似乎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   听到崔九阳的轻笑,她有些茫然地转过头来看他,大眼睛扑闪扑闪:“怎么了?”   因为转头的速度有些快,她那只耷拉了一半的耳朵还不受控制地甩了一下。   也就是甩的这一下,让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   她手忙脚乱地举起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突然冒出来的兔子耳朵,有些不好意思:“这里的灵气实在是太浓了!”   崔九阳看着她那只耷拉着还能甩起来的兔子耳朵,觉得十分有趣,便鬼使神差般伸出手,轻轻帮她把那只耷拉下来的耳朵捋直了,让它重新竖起来。   兔子耳朵入手温热柔软,带着一丝细腻的绒毛感。   李明月的脸“腾”的一下变得通红,她赶紧转过头去,不敢再看崔九阳,声音结结巴巴:“我……我们快去吧!胡十七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崔九阳见她如此害羞,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唐突,随便捋人家兔子的耳朵,确实是有点不太懂事了。   他轻咳一声,赶紧跟了上去。   他刻意将悬浮在半空的火球符咒朝后挪了挪,借着阴影,巧妙地遮了一下李明月脸上那抹羞人的嫣红。   走着走着,洞内的光线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需要火球照亮的通道,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泛起柔和的冰蓝色光芒,而且越来越亮。   渐渐地,也就不再需要那火球符咒来照明了。   而从胡十七的气息来判断,他们离那只狐狸,已经越来越近了。   于是,崔九阳重新加持了隐身诀,将自己与李明月的身形气息都彻底掩盖起来。   二人在狭窄的山洞中并肩而行,因为空间的限制,互相之间靠得相当近。   李明月的脸色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也自己运起妖力,将头顶的兔子耳朵收了回去,只是脸颊依旧有些泛红。   她仍然不去转头看崔九阳,似乎还在埋怨他刚才的无礼。   很快,前方的山洞豁然开朗。   两人踏着冰蓝色的光芒,静悄悄走出了山洞,来到了一处广阔无比的地下空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瞬间被震撼到失神。   从狭窄的山洞中走出,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幅冰封天地、瑰丽壮观到极致的景象。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晶莹剔透的幽蓝之色。   那是一层层,一块块巨大无比的玄冰!   这还是二人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玄冰,它并非普通冰霜的惨白或透明,而是一种深邃而剔透的蓝色,仿佛将整片天空都凝固在了里面。   那些冰层并非均匀覆盖在地面上,而是凝结成了无数只形态各异,高耸巨大的冰晶山峰。   这些冰峰参差交错,犬牙倒刺般刺向黑暗穹顶,每一座都散发着凛冽的寒气和磅礴的灵气。   在近处一些巨大的冰块内部,隐隐可见无数道稠密的灵光脉络在缓缓流动,如同被冻结住的电流,又像是某种上古神兽体内奔腾的血脉。   这些灵光脉络在玄冰之中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每一次明暗交替,都让周遭的玄冰晕染出梦幻般的晶莹光泽。   无数的冰晶山峰,共同构成了一条蜿蜒起伏,气势磅礴的冰晶山脉。   在这冰晶山脉的核心中,一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灵气主脉,如同沉睡的巨龙,蜿蜒贯穿了整个地下空间。   那条主脉中冰冻着的灵光,已经不再是脉络的形态,而更像是一条浩瀚无垠,沉眠着的灵气星河!   山脉核心中的玄冰,颜色已经深蓝到近乎墨色,然而内里封存的那条星河,却浩浩荡荡,流淌着璀璨的银白与冰蓝交织的灵气光芒,瑰丽绝伦的同时,将光芒投射出透明的山脉。   可以清晰地看到,这些庞大的灵气,在不知多少年前,曾是如同奔腾咆哮的活水一般,在这地脉深处汹涌流淌,犹如一条横贯地下的灵气大河。   然后,寒骊王以无上神通,降下了近乎绝对静止的冰峰,将这条奔腾不息的灵气长河,定格在了时间之中。   可是这条蕴含着无尽生机与力量的灵气长河,自然也不可能心甘情愿的被冰封。   它在不断反抗,以一种近乎蠕动的缓慢方式,在玄冰的禁锢中艰难的流淌。   这也是为什么寒潭之中与山洞之中的灵气浓度会高到那般离谱的原因。   正是这条被冰封的灵脉,在无时无刻不在逸散着庞大的灵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地灵脉!   以寒骊王上古神龙之尊,竟然都无法真正地将其绝对冰封!   崔九阳和李明月,都被眼前这撼天动地的奇景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心神激荡。   而等崔九阳率先从震撼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他们已经失去了胡十七的气息。   因为这里的灵气实在过于庞大,任何细微的气息融入其中,都会被瞬间同化,再也无法追踪。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冰晶山脉。   这庞大的山脉就近在眼前,离他们最近的一块巨大玄冰,不过十余步的距离而已。   崔九阳试探性走近那块最近的玄冰。   他轻轻伸出手,想要触摸一下这传说中的灵脉玄冰。   手指刚一接触到玄冰表面,一股刺骨的寒意便如同针一般扎入指尖,冻得他立刻将手指收回。   指尖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红刺痛。   然而,这点冻伤,却被崔九阳瞬间抛到了脑后!   因为就在那短暂的接触瞬间,一股极其精纯庞大的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他的指尖,涌入他的经脉之中!   这股灵气在瞬间便激活了他丹田内的三件灵宝!   化龙壁,定魂珠,敲山锤自发的运转起来,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拼命地吞吐、吸收、炼化着这股庞大的灵气洪流,才勉强将其接纳下来,充盈着他的丹田。   饶是如此,崔九阳也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灵气冲击得有些发懵。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玄冰。   这块玄冰,可离那山脉核心的灵脉星河还远着呢!   就这样轻轻一摸,便有如此恐怖数量的灵气冲入体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山脉核心那片定格的星河,心中骇然:“若是在那灵脉之河中游上一圈……”   嗯……恐怕自己要炸在胡十七前面。   崔九阳定了定神,在神念中对李明月说道:“师姐,此地凶险异常,我们还是尽量不要靠近这些玄冰,更万万不要想着去那灵脉核心。”   “这里的灵气数量太过庞大,稍有不慎,便会灵气入体过多,直接把丹田撑爆!”   李明月点了点头,白了崔九阳一眼,那眼神中的含义很清楚:“谁跟你似的那么傻,敢亲手去触摸灵脉?”   “你能只是手指冻伤,没被灵气冲击得经脉尽碎,已经算是命大了。”   “看来姥姥说得没错,你这家伙将来总有一天能走到天下第一的位置。命这么硬,肯定坐得稳。”   此时,两人已经彻底失去了胡十七的踪迹。   他们两个只能顺着冰晶山脉,在这广阔的地下空间中搜寻。   两人一前一后,仔细查看着每一处可疑的角落。   找了一圈下来,他们发现,原来这地方并不像刚才看起来那般无边无际。   这些冰晶山脉,似乎只是那条被冰封的灵脉外露出来的一部分,更多的灵脉与玄冰,都深深埋藏在地下空间的地面与石壁之中。   这里,只不过是一处庞大的地下空间,裸露出来了灵脉的冰山一角而已。   然而,他们把这片相对不大的空间仔仔细细找了个遍,却连胡十七的影子都没有发现。   两人再次回到最初进入地下空间的洞口附近,看着没入地面与石壁的灵脉,崔九阳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胡十七那厮到底跑哪儿去了?”   “总不可能在这里凭空消失了吧?”   就在崔九阳皱着眉头,仔细观察着四周的石壁,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缝隙或通道的时候。   突然,李明月在他身后快速地拍着他的手臂,神念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紧张:“九阳!快看!快看那块玄冰里面!”   崔九阳转过头来,顺着李明月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不远处一座稍小的冰晶山峰内部,两道毛茸茸的影子快速一闪,便消失不见了踪影。   不过,仅仅是这惊鸿一瞥,也已经足够了!   崔九阳看得分明,那正是胡十七的狐狸尾巴!   然而,崔九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他只是触摸了一下灵脉外围的一块玄冰,便接触到了那样海量的一股灵气。   这胡十七,是如何做到在玄冰之中行动自如,而没被这庞大的灵气撑爆的呢?   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   崔九阳当机立断,一把拽住李明月的手,沿着山脉的边缘,朝着刚才那狐狸尾巴消失的方向快速追去。   奔跑中,李明月快速在神念中说着:“刚才我看得清楚!那狐狸身后,一共有五根尾巴!”   “胡十七的天狐秘法,竟然已经修炼到五尾境界了!”   崔九阳心中一凛,回想起当初在长春城外杀柳三变时,胡十七显露出来的,也不过只有四条尾巴而已!   看来这段时间,他果然是有所突破,实力大增!   虽然不知道胡十七是如何隐藏在玄冰之中的,但捕捉到了他的身影,远远地跟上他,倒也不算困难。   崔九阳只见在一块块光滑如镜的玄冰表面,不断折射出一只只模糊的狐狸身影。   冰面越多,折射出来的影像便越是繁杂。   有时离得远了,光影交错下,看过去倒好似有七八只狐狸在那冰晶山脉中嬉戏奔跑,让人眼花缭乱。   两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借着起伏的冰峰作为掩护,远远地缀着。   终于,跑到山脉中最高的那座冰晶山峰前,那只不断闪烁跳跃的狐狸身影,突然停了下来。   他蹲坐在地,抬起一只前爪,旁若无人的独自舔舐着。   崔九阳与李明月屏住呼吸,看着冰峰前那只蹲坐的狐狸。   那狐狸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注视,缓缓抬起头。   他眉眼弯弯,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用前爪指了指崔九阳与李明月。   他的声音戏谑而得意,清晰地从冰峰中传了出来,带着嘲弄:   “崔九阳,你的隐身法在这里好像不太好用啊!”   “我可看见你们两个了哟!”   “其实……一直也不太好用呢。”   “那天,你蹲在长春城外的树上,我可也看见你了!” 第290章 天狐   一只狐狸在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幽蓝玄冰之中,做出如此人性化的表情与动作,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崔九阳眼神一冷,干脆散去了隐身法,显出身形。   他看着冰层里那只仍在慢条斯理舔舐前爪的狐狸,声音冰冷:“胡十七,你去过鹤鸣山吗?”   那狐狸脸上的戏谑笑容丝毫未减,却根本不理会崔九阳的质问,反而将目光转向了他身旁的李明月,语气轻佻:“哦?圆月潭的大师姐也在这儿?”   “刚才在那隐身法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面貌,我还以为是崔九阳的那位老相好呢。”   “没想到啊,崔兄你最近竟然与李师姐走得颇近,真是好福气。”   李明月听完这话,却也忍不住转头,不着痕迹地看了崔九阳一眼,眼神复杂。   崔九阳递过去一个无辜眼神:哪有什么老相好?那天跟我一起在长春城外的是雷小三!   也不知李明月看没看懂崔九阳的眼神,她转回头质问:“胡十七,是不是你出手偷袭了姥姥?损毁了她老人家的本命灵宝?”   冰层中的狐狸闻言,懒洋洋的干脆趴了下来,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用前爪轻轻捂了捂嘴巴,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嗨呀~我看你们这两个人,真是无趣得很。”   “在这等天地奇迹,上古灵脉的跟前,不说好好欣赏,净说些仇啊怨啊的俗事。”   “我好心与你们打招呼,你们也没有个礼节问候,开口便是质问,着实败兴。”   “不过嘛……告诉你们也无妨。”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到崔九阳身上,脸上满是不在乎的表情,轻描淡写:“鹤鸣山我确实去过。本来是想求丹阳老头帮我医治点小毛病,谁知道那老东西眼睛倒是挺尖,竟然识出了我的一些秘密。”   “没办法,秘密这种东西,知道的人多了,就不是秘密了。我只好先下手为强,让他们都永远闭嘴了。”   “至于偷袭圆月姥姥……”他又看向李明月,摊了摊爪子,语气无辜,“这可不能怪我。   “你们这群兔子,占据着圆月潭这么好的地方,像个铁桶似的,谁也不让进来。   “我也没办法呀,只好先让圆月潭乱起来,如此我才有机会去见寒骊王,才能来到这里呀。”   崔九阳厉声道:“胡扯!若说你有什么方法,能够毁掉姥姥的灵宝,那倒也算你手段惊奇。但凭你的修为,如何能伤害得了丹阳先生?!”   胡十七似乎觉得崔九阳的话十分无聊,在光滑的玄冰地面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滚,才悠哉悠哉说道:“那是秘密。”   “秘密你懂吗?就像你身上,也藏着一些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一样。”   崔九阳道:“确实就你一个人,便灭了鹤鸣山满门?”   胡十七连头也没抬一下,语气带着炫耀:“是啊。”   “一个人就能灭了鹤鸣山满门,这种战绩,我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   崔九阳盯着胡十七,心中却在飞速思索:丹阳先生留下的那张纸条,只有一个“止”字。   此时确定是胡十七灭了鹤鸣山,那么纸条便必然与他有关了。   那个“止”字,与眼前的胡十七,到底有什么关联呢?   李明月接过话去:“胡十七,你也是五仙中年轻一代的俊杰!   “五仙行事,虽说有时偏于阴狠,但灭人满门这种损阴德、招灾祸的事情,五仙中人极少会做!   “我必然会将此事如实告诉五仙祖地,问问你们门中长老,是不是该清理你这祸害!”   提到五仙二字,胡十七终于有了些明显的反应。   他轻轻抬起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李明月,眼神中带着嘲弄。   好半晌,他才悠悠开口:“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李师姐。”   “圆月姥姥是个好师傅,你们圆月潭上下,个个恭敬友爱,师徒和睦,上下齐心。”   “甚至连那潭中奇物月华露,都是公平分润,除了姥姥之外,其余门人弟子,皆是一样的份额。”   “大概也只有圆月潭那种地方,才能将你教养成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   “你说得对,五仙确实极少灭人满门,不过,并不是因为怕损阴德。”   “而是灭人满门这种大事,动静太大,很难瞒得住。”   “既然瞒不住的话,这种事情传扬出去,以后还怎么忽悠那些门下的愚夫愚妇,骗取他们的香火功德呢?”   “那些供奉我们的凡人,胆子都太小了。他们不敢供奉明面上满手血腥的妖怪。”   “但背地里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倒是不会介意。”   “因为有些时候,他们跪在神像下,所求的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情。”   李明月还想说什么,却被胡十七毫不客气打断:“至于你说门中长老会清理门户,那你更是多虑了。”   “我胡十七,作为五仙年轻一代中最有前途的狐仙,他们爱护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舍得杀了我呢?”   “就算他们知道我灭了鹤鸣山满门,恐怕他们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会是——”   他刻意模仿着老气横秋的语气,拖长了调子:“那鹤鸣山中,可还有人逃出来?十七啊,这种事务必首尾干净……”   李明月被他堵得气息一滞,恨恨骂道:“果然!你们五仙之中,根本没有一个好东西!便是他们,将你教养成了这副无耻至极的模样!”   她这话,本是学了胡十七刚才的原话,只是痛骂而已。   本以为以这狐狸的厚脸皮,定会不痛不痒,只当清风拂面。   谁知,胡十七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从地上咕噜一声爬了起来,双目圆睁,呲着尖锐的獠牙,恶狠狠地朝着李明月道:   “这你可说错了,李师姐!”   “他们从来没有教养过我!”   “在参加五仙传承大会之前,我胡十七,不过是一只没人问、没人管、没爹没娘的杂毛野狐狸!”   “我信了那些鬼话!说什么五仙同为一体,同气连枝!”   “我从七百里外的深山老林,一路拼死拼活,跋山涉水来到大兴安岭,来到五仙祖地!”   “我以为,他们能给我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   “结果呢?!”   “看门的那个老刺猬,见我连妖丹都没有凝成,直接破口大骂,说我是哪里来的野狐狸,也配自称五仙一脉?!”   “他直接将我像赶一条野狗一样,撵了出去!”   “我不甘心,在祖地外四处徘徊,终于找到了一个胡家门里的前辈,求告他给我一个机会。”   “那老狐狸表面上和颜悦色,问过我的出身,问过我家中还有何人之后……”   “他一脚将我踹进了山沟!”   “他说,没有根脚背景,也配来认祖归宗?!”   “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彻底认清了!五仙从来不是什么同气连枝!甚至连我们胡家门里,也根本没有什么兄友弟爱!”   “那五仙祖地的里面和外面,区别也只是灵气浓度不同而已!”   “至于人心的险恶,世态的炎凉,那是一模一样的!”   “甚至我觉得祖地里面更恶心!因为外面的妖怪肚子饿了,会直接一口将我吞下,却不会闲着没事踹我两脚,再百般侮辱我!!!”   “我寻了个功法,在山里找了个逼仄的山洞,苦苦修炼了那么多年!”   “终于,才在五仙传承大会上,侥幸拿到了天狐秘法!”   “拿到天狐秘法之后,我一刻也不敢放松,找了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藏了起来,没日没夜地刻苦修炼!”   “直到修炼出第四条天狐之尾,有了自保之力时,我才敢露面!”   “你以为我是怕对不起什么妖仙传承吗?!”   “不!是因为我在传承大会上,看见他们看我的眼神!特别是在我从那仙狐石像中拿到天狐秘法时,他们那些贪婪、嫉妒、杀意毕露的眼神!”   “我明白!他们都认为我不配得到天狐秘法!他们都想杀了我,把那功法册子从我身上夺走!”   “怎么样,李师姐?”胡十七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嘲讽,“现在,你还觉得,是他们将我教成这样无耻的吗?”   “哦……或许,从另一方面来讲,你说的也没错。”   “就是他们,教我学会了无耻!”   “因为,那个要脸的胡十七,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死在五仙祖地的门外了!”   两人在这灵脉核心之中,初次见到胡十七时,这狐狸虽未维持人形,却一直是那副云淡风轻,智珠在握的模样。   甚至还有闲情逸致在言语上给崔九阳下套,调侃他和李明月的关系,哪怕他根本不知道两人真实的关系,也不介意随口胡说八道。   然而李明月一句轻飘飘的话,竟然就将他刺激得情绪失控,变成了这副口水四溅、龇牙咧嘴、目露凶光的疯癫模样。   崔九阳冷冷地看着这只像是疯了一样的狐狸,心中暗道:这家伙的神志,似乎已经不太正常了。   他完全没必要对他们两个人说这么多话,解释自己的过往。   刚才那一大通话,胡十七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似乎是在发泄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又似乎是在给他自己强调些什么。   崔九阳自然不会在意这狐狸当年到底受到了什么样的欺凌与无视,也不会关心他心里对于五仙祖地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电影里的反派,总是喜欢在剧情高潮的时候唠唠叨叨地交代自己的人物动机——那是说给观众听的。   而作为故事里的正面主角,他只需要干死这个反派就行了,没必要听他说太多废话。   管你什么脆弱童年,管你什么成长创伤,管你什么酗酒的爸,卖笑的妈,挚爱的姐姐惨死在富二代手下!   既然选择做了反派,结局的时候,安安静静去死就行了,别他妈说太多废话!   所以,崔九阳抓住了胡十七话中的那一点漏洞,冷冷问道:“你说你跨越七百里来投奔五仙祖地,他们压根没人理你。”   “随后又说,你自己寻了个功法,默默修炼,才有了今日的成就,才能拿到传承。”   “那我问你,是什么样的功法,能让你一个连妖丹都凝不成的小妖,在短短几十年内,便能脱胎换骨,甚至能在五仙传承大会上,得到天狐秘法这种顶尖传承?”   “你若是真有那等逆天功法,又何必去修炼这天狐秘法呢?”   问这个问题,自然是怀疑胡十七与那些旧纸有关。   原本呲着牙、一脸凶相的胡十七,听到崔九阳这个问题,像是被戳中了,又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在嘴巴上的口水,好整以暇重新蹲坐在地上,眼神复杂,他看着崔九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崔九阳啊崔九阳,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能在短短时间内让我提升如此之大的功法,你会不知道吗?”   本来气势汹汹的崔九阳,被胡十七这句话说得当场一愣,瞬间瞪大了眼睛,瞳孔收缩,心中咯噔一声!   一个荒诞却又让他心惊肉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卧槽!这狐狸他妈的不会练的也是至八极吧?!”   “他怎么一副理所当然,我应该知道的模样?”   紧接着,崔九阳甚至联想到了一些更加不堪的方向:“难道……难道当年太爷他来关外,不止撩拨了兔子……还折腾了狐狸?”   “这胡十七……不会是太爷他留下的种吧?!”   “卧槽!崔成寿你个老不正经的!你把至八极传给一只狐狸了?!”   不过,这个荒谬的想法很快便被他自己否定了。   太爷来关外,不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至多不过十来年而已。   崔成寿如今也才三十岁左右而已。   而胡十七已经修炼快百年,前后时间根本对不上。   那这狐狸刚才说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试探什么?还是单纯的故弄玄虚?   胡十七见崔九阳神色变幻不定,却没有接他的话,脸上的笑容越发不屑。   他轻轻摇了摇头,啐了一口口水,满脸的不耐烦:“无所谓了,你装不知道也没事。”   “我现在,甚至连你们两个是如何从寒骊王面前通过,进入那山洞来到这里的,也不想知道了。”   “反正,今天你们两个,也不可能活着走出去了。”   “你们大费周章地找到这里来寻我,无非是为了报仇雪恨而已。”   “那便来战吧!我尽快杀了你们,也好接着做我的大事。”   李明月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娇叱一声,将手腕上的贝壳手链祭出!   她愤怒地骂道:“就你这等宵小之辈,能有什么狗屁大事要做?!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的龌龊勾当罢了!”   一枚精致的银铃从手链中飞出,悬浮于当空,发出一阵叮铃铃声响。   这枚银铃,乃是李明月在鹤鸣山庄之中,从一位遇害妖怪的遗物中找到,颇有灵性。   铃声响起,不仅能清心静神,持续恢复灵力,还能干扰敌人的心神,扰乱其法术。   她不敢贸然放出贝壳轰击玄冰,便先以这银铃声应敌,倒也是一个稳妥的办法。   铃声响起,胡十七见状,脸上的嘲讽笑容更盛。   他施施然转了个身,身形一晃,竟然化作了一个身穿僧袍的光头和尚模样!   这和尚生得虎背熊腰,一个锃光瓦亮的大光头在玄冰的映衬下,反射出幽蓝的光泽。   他朝着崔九阳和李明月张开大嘴,舌绽春雷一般,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妖孽,安敢在此放肆!”   佛门狮子吼!   这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便将那清脆的银铃声彻底盖过、震散!   不仅如此,这狮子吼中蕴含的佛门正气,更是霸道无比,直接破掉了李明月银铃中的妖法!   那枚银铃哀鸣一声,光芒黯淡,倒卷而回,重新落回了李明月的手链之中。   崔九阳眼神一凝,掐好了法诀!   他口中低喝一声:“破!”   手中一道铜钱粗细的金光瞬间射出,精准射入前方的玄冰之中,朝着那光头和尚的身躯狠狠穿透而去!   金光过处,身形洞穿。   一阵白色烟雾升腾而起,那大和尚的形象如同泡沫般瞬间消散。   原地,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姿容绝世,楚楚可怜的弱女子。   她泪眼婆娑,哭哭啼啼,伸出纤纤玉指,指着崔九阳,口中哽咽着骂道:“你……你倒如何这般狠心,将我那光头夫君杀了?”   “这以后,让奴家一个人独守空房,岂不寂寞?”   崔九阳面无表情,原样施为,又是一道凌厉的金光射出!   谁知,那女子见状,不闪不避,反而掏出一面小巧的铜镜。   她对着镜子,顾影自怜,描眉画鬓,对镜贴花黄,一副沉浸在自我美貌里的模样。   当金光来到她身前时,这女子轻巧地将手中的铜镜往那金光上一挡——   “嗡!”   金光竟然被那铜镜表面反射,瞬间改变了方向,朝着远处飞去!   崔九阳心中了然:胡十七这厮,以千变万化闻名。   他的变化之术,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外形变化那么简单。   其每一种变化,似乎都能模拟出那种形象的能力!   天狐秘法,果然名不虚传! 第291章 卧槽   崔九阳与李明月尝试了各种手段,除了直接轰击玄冰进去斗法,其余能想到的攻击方式几乎都已经试过了。   然而,那狐狸妖法通玄,千变万化。   一会儿化作哭哭啼啼的妇女,一会儿变成天真无邪的小孩,甚至还能变幻出一些连崔九阳都叫不出名字的妖兽怪虫。   他掏出来的法器更是千奇百怪,使用的法术也是层出不穷,光怪陆离。   一时之间,任凭崔九阳和李明月如何攻伐,竟然也拿他不下。   直到胡十七再次变化,化作一个手持巨盾的重甲士兵,稳稳地立在玄冰之中,崔九阳和李明月轰击半天毫无成效,便不约而同停下了手,暂时歇口气。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都觉得颇为棘手。   胡十七所用的手段虽然花样繁多,但在隔着一层厚厚的玄冰的情况下,威力大打折扣,根本伤不到玄冰之外的他们。   同样,崔九阳和李明月的攻击,也难以伤到内里的胡十七,根本拿他不下。   在当前这种隔着玄冰对峙的情况下,他们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   李明月有些焦急,看向崔九阳,神念不安:“九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攻击不到他,可该怎么办?”   崔九阳倒是平心静气,反正已经锁定胡十七了,在这相对封闭的地下空间内,这厮想跑也跑不了。   他在神念中安慰着李明月:“师姐不必着急。”   “他嘴上虽然猖狂,但咱们斗法这么半天,他也没能奈我们何。”   “看他的样子,在这灵脉之中,似乎确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咱们两个就在这里缠着他,他早晚会因为心急而露出破绽来。”   “到时候,我们便能一举将其拿下!”   崔九阳的判断相当精准。   胡十七此刻所承受的压力和付出的代价,远比他表面上看起来的要沉重得多。   且不说先前已经暴露出来的灵力狂暴,随时可能自爆的风险,单说他当初去鹤鸣山中求医时就存在的问题,也一直没有得到彻底解决。   各种各样的问题积压在身,他在这灵脉中所剩余的时间本就不多。   如果一直被崔九阳和李明月这么纠缠下去,那他处心积虑谋划了几十年的大事,恐怕就要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功亏一篑!   胡十七眼见得玄冰之外,崔九阳和李明月竟然停了下来,不再主动攻击,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唯恐这两人互相传递神念,商量出什么对付自己的新对策,便立刻出言干扰:“怎么了二位?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已经没有力气了吗?”   “我看你们也不过如此嘛!”   “你们若是再不出手,等我恢复好了,可就真的去那灵脉核心之中,做我的大事去了!到时候,你们想拦也拦不住!”   这胡十七可谓是聪明至极,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很清楚,此时他身处玄冰灵脉之内,而崔九阳和李明月站在灵脉之外,双方隔空斗法,消耗法力的速度其实差不多。   然而,灵脉之外的灵气浓度就算再高,也根本不可能有灵脉之内直接接触吸纳的灵气那么精纯。   这样一来,双方互相斗法僵持下去,一旦外面二人将法力消耗一空,他便能凭借灵脉的地利,比他们二人快上至少一半的时间恢复完毕。   他要争的,就是那一半的时间差!   不用多了,仅仅需要半炷香的工夫就足够!   只要能在那半炷香的时间里,撇开外面这两个人的纠缠,他便能完成在灵脉之内的最后布置。   到了那个时候,这两人是生是死,修为是强是弱,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他要做的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其格局之宏大,影响之深远,根本不是眼前这两个眼界平庸之人可以想象到的!   崔九阳听得胡十七的叫嚣,反而哈哈笑了起来:“胡十七,江湖上都说你智谋无双,是五仙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然而此时此刻,你已是黔驴技穷,恐怕心中焦急万分了吧?不然如何也说起这般色厉内荏的胡话来了。”   “你若真能撇下我们两个,安心去那灵脉中做你的狗屁大事,那又何必在这里与我们浪费口舌,虚言恫吓?”   “自打我与师姐的神念锁定你开始,你便再也没能在玄冰之中成功隐藏身形,不是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崔九阳轻轻摇了摇手指,“你恐怕是要施展什么法术神通,却根本不能受到任何形式的干扰!”   “哪怕仅仅是神念定在你身上,都会让你的法术受到极大影响,甚至功败垂成,对不对?!”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崔九阳越说越觉得思路清晰,他看着冰中胡十七的脸色:“哦……我懂了!是因为在这灵脉之中,灵气过于浓郁精纯,任何微小的波动都可能引发巨大的连锁反应!”   “所以,哪怕是极细微的神念干扰,也足以扰乱你周围的灵气流动,让你的法术效果大打折扣,甚至直接失败!”   “那让我再猜一猜……”他拖长了语调盯着胡十七,“你到底要在这灵脉之中,干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崔九阳表面上稳如老狗,牢牢保持着神念的锁定,让胡十七无法脱身。   然而他心中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镇静。   因为他察觉到,胡十七的身形在玄冰中,正在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淡!   虽然变化的程度很轻微,但这无疑释放了一个危险的信号——那小子肯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方法,正在试图摆脱神念的锁定!   一旦让他成功脱身,彻底潜入这庞大的灵脉玄冰之中,再想将其找出来,恐怕又得费上不小的功夫。   更何况,虽然嘴上不屑的嘲讽胡十七要做的是狗屁大事,但崔九阳内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胡十七这家伙确实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且胆大包天。   他在这灵气充裕到极点的灵脉核心之中,到底能做出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崔九阳的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他的思绪飞速转动着,不断地在脑海中回溯着关于胡十七的一切线索。   那个丹阳先生临终前留下的,只有一个“止”字的纸条,到底与胡十七有什么关系?   丹阳先生宅心仁厚,慈悲为怀,但也是个心系苍生,关怀人间之人。   胡十七如此疯狂,为了保守自己的秘密,仅仅因为暴露秘密,就可以毫不犹豫地灭了鹤鸣山满门,其心性之歹毒,手段之残忍,可见一斑。   那么丹阳先生便绝不可能用一个“止”字,来劝告后人不要再调查鹤鸣山之事。   因为那相当于姑息养奸,纵容胡十七这等凶徒逍遥法外,去做更多危害人间的恶行!   这绝不符合丹阳先生的为人!   如此一来,这个“止”字,便与胡十七的能力、手段、法术,或者他最终的目的,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崔九阳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某些关键的线索,心中隐隐有了些明悟。   他立刻在神念中传话给李明月:“师姐!”   “你且继续与胡十七周旋,务必想办法拖住他,千万别让他脱开我们的神念锁定!”   “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来细细盘算,定能找出他的破绽!”   李明月闻言,立刻点了点头,这正合她意,就算伤不到,也不能让那狐狸有空喘息。   她双手掐诀,再次催动法器,继续与玄冰中的胡十七缠斗起来。   而崔九阳放出小金锣保护李明月,随后则摒除杂念,将胡十七所有的信息,在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进行细致入微的拆解与分析。   从胡十七杀掉柳三变的事情中,可以看得出来,这人睚眦必报,而且心思阴沉,极善于玩弄阴谋诡计,精于骗术。   江湖传言,此人一向独来独往,没有任何同伴,也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面目。   这说明,这家伙恐怕真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个山野中杂毛狐狸出身,没有什么亲厚师门兄弟或朋友。   从先前他对着李明月狂吼的那一通话中,可以看得出来,他其实对于自己的身份认同,也颇有些问题。   他不认为五仙祖地对他有什么恩情,甚至觉得五仙对他只有怠慢与轻视,心中充满了怨恨与不甘。   若再算上他得到天狐秘法之后,便立刻隐姓埋名,找地方藏起来闭关修炼,不敢轻易露面,这说明他对五仙祖地的猜疑和不信任,甚至大过了归属感。   再联想到先前他所说的,那个让他在五仙传承大会上脱颖而出,助他夺到天狐秘法的神秘功法……   崔九阳的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再次浮现出那两张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破纸。   先前在狼牙屯子,那些大车队的汉子们莫名丢失寿命的时候,他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线索。   虽然后来查明那是圆月姥姥为了疗伤,才让门下去收割些凡人寿命回来,并且事后也通过月华露兑水,给那些色汉子补足了损失。   但是他心里那两张神秘旧纸的影子,却始终挥之不去,如同梦魇一般。   刚才胡十七一脸理所当然的反问他“何必明知故问,你会不知道吗”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自家的至八极。   然而此时仔细一想,能以如此快的速度,让胡十七从一个连妖丹都凝不出的不入流小妖,变成如今五仙门中最有希望飞升的顶尖狐仙,除了至八极之外,应当还有一样东西可以做到。   此等东西,连太爷天下见闻录都没有记载,但是崔九阳却见过!   假设有那么两张泛黄的旧纸,也藏在这狐狸身上……   那他所展现出的一切不可思议的成长速度,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顺理成章了。   所以胡十七在打听了自己的相关事迹后,便想当然地认为他崔九阳也是一个靠两张破纸从一介凡人成为半仙的幸运儿!   仔细想来。   那两张破纸,能让阳山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道士,拥有用收割人命的邪术炼制延寿丹的神通。   能让一个普通山村里的二把刀神汉,拥有献祭五色神鸟。影响玄渊那等天生神灵的胆子和能力。   那么让一个原本连妖丹都练不出来的杂毛狐狸,在短短几十年内便修炼出五根天狐尾巴,又有什么困难的呢?   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细细思索,那两张破纸所帮助其宿主展露出来的神通,看似神乎其技,惊天动地,但相较于它们所需要付出的代价而言,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延寿丹的代价,是一整座县城百姓的阳寿!   簸箕村祭祀的代价,看似只是五色雀的性命,但实际上真正的代价,是让玄渊那样足以颠覆人间秩序的恐怖存在,重新降临凡尘!   那么,胡十七从这两张破纸身上得到的神通,与其所付出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呢?   崔九阳想到此处,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两张旧纸!   既然怀疑胡十七与那两张旧纸有关,那直接诈他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在阳山得到的那张记载着延寿丹炼制方法的旧纸,已经被他亲手毁去。   然而,在簸箕村中得到的另外两张,他却一直贴身收藏着,从未离身。   他摇晃着手中这两张散发着古朴气息的旧纸,同时伸手示意李明月停下攻击。   然后他对着玄冰中的胡十七说道:“胡十七,我知道你要做的大事是什么了!”   “你好大的胆子,连那等大事也敢谋划!”   此时,玄冰中的胡十七,已经变作了一个羽扇纶巾、风度翩翩的读书人形象。   这倒是他平常在外行走时,惯用的变化。   只见那读书人轻摇羽扇,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微笑,他点指崔九阳手中的旧纸,口中啧啧出声:“我就说嘛,天下间哪有一门功法,能连续培养出两个绝顶的术士?”   “崔成寿已经足够惊才绝艳,如何又能凭空冒出你崔九阳?”   说着,他小心翼翼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从宽大的袖子中也掏出了两张泛黄的纸张。   不过,他却将有字迹的那一面对着他自己,并未展示给崔九阳和李明月看。   “这两张纸,自我在五仙祖地门外捡到之后,便一直贴身珍藏,视若性命。”   “几十年来,从未离身片刻。”   “那时候,天真的我还以为,是五仙之中哪位前辈高人对我抱有善意,特地暗中传我这两张秘籍。”   “然而直到我后来拿到天狐秘法这等传承,才悚然发现,即便是那样的绝顶传承,比起这两张旧纸来,也不过尔尔,云泥之别!”   “崔九阳,”他收起扇子,眼神热切地看着崔九阳,“我们都是被上天选中的人,这两张旧纸,便是最好的明证!你我本是同根生,又何必为了那些凡俗恩怨,来与我为难呢?!”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想做什么……”他语气放缓“那么,看在我们乃是同一类人的份上,我给你一条活命的机会。”   “你与这位李师姐,若是想要离开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让你们离开这圆月潭。”   “在这半个时辰里,你们能跑多远,便跑多远。”   “半个时辰之后,我便会发动。到时候,若是你们还是被波及而死,那便不要怪我没给你们机会了。”   “若你全力施展遁法,说不定便有一线生机啊……”   崔九阳脸上挂着微笑,轻轻摇动着两张纸,看上去似乎是在认真思考胡十七给出的优厚条件。   实际上他的心神却在急速运转,想从从胡十七刚才那番话语中,分析出更多隐藏的真相!   没猜错,果然没猜错!   胡十七身上,真的也有两张旧纸!   那便可以进一步大胆猜测,丹阳先生临终前留下的那个“止”字,必然与胡十七从那两张旧纸上得到的神通,有着直接的关联!   也只有那纸上得来的诡异神通,才能跨越如此巨大的修为差距,让胡十七有能力毁掉姥姥的本命灵宝,将丹阳先生这等千年大妖重伤濒死!   “止!”   “止!”   “止!”   崔九阳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个字。   灵宝受损,护山大阵崩碎……这与“止”字有什么相关?   崔九阳感觉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高速运转过,无数的线索如同乱麻般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他隐隐约约抓住了什么关键,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就在嘴边,但是又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无法彻底捅破!   终于,在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眼前那片被寒骊王冰封的庞大灵脉,看到那如同被冻结的星河一般,在玄冰中缓慢流淌的灵气时——   他瞬间脑子过电一般,彻底想通了!   真相如同大海来潮,瞬间淹没了他!   “操他妈的!!!胡十七从那两张旧纸上得到的神通……是静止灵气!”   炼制灵宝,其本质是往各种天材地宝中,不断镌刻温养阵法与禁制,使灵气能够按照炼制者的意愿,在灵宝内部有序运行,从而达到各种神奇的效果。   护山大阵更是如此,依赖于灵气在阵法脉络与阵眼之中,不断流转、汇聚、激荡,才能施展出无穷的威力。   而胡十七只要能够施展静止灵气的神通,那么他便可以瞬间冻结破坏掉灵宝内部的灵气脉络,以及护山大阵中的灵气流转!   若是静止的时间能够稍长一些,就可以直接导致灵力逆流、暴走!   轻则灵宝损毁、阵法失效,重则如同鹤鸣山那般,大阵核心崩碎,引发恐怖的灵气冲击波,满山庄的妖怪非死即伤!   所以,胡十七能够以一个连妖丹都凝练不出的杂毛狐狸身份,最终修炼出五尾天狐的境界,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拥有了将吸纳的灵气静止在自己体内的能力!   灵气只进不出,只增不减,那修炼出妖丹,乃至于凝练出天狐之尾,又有何难?简直是水到渠成!   所以,他在江湖上才一直独来独往,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就是因为他拥有这种恐怖神通,害怕暴露在人前!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联想到被灭了满门的鹤鸣山,再联想到胡十七身上那股压抑不住、随时可能自爆的狂暴灵气波动……   难道他的代价,便是自己始终处于灵力暴走、自爆的边缘吗?   不!肯定不止如此!   那应当只是他付出代价后,所表现出来的冰山一角,是表象!   “静止灵力”这种逆天神通,其所要付出的代价,必然要比单纯的自爆严重得多,恐怖得多!   毕竟,那两张旧纸的尿性,崔九阳已经见识过了。   它给予的好处越大,索取的代价便越是骇人听闻!   而且这代价,并不一定非要由他胡十七自己来承受,也可以……转嫁释放到这世间,由千千万万的无辜生灵来共同承担!   崔九阳看着眼前这片被寒骊王以无上神通冰封、凝聚了无尽灵气的庞大灵脉……   一股深深的寒意,如同冰水浇头般,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不寒而栗!   他大概……想到胡十七口中所说的“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什么了!   寒骊王冰封灵脉,并非是让这灵脉彻底静止。   而是强行将灵脉的运行速度降到最低,使其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温和的速度,向外释放灵气。   这样一来,便让人间修士再无争夺这灵脉的必要,从而保护了北荒无数生灵。   这本身,对灵脉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损害。   若将这灵脉比作一个巨大的聚灵阵,或者其他什么复杂的阵法,那寒骊王的冰封,只不过是让这阵法以最低程度维持运转而已,核心结构完好无损,什么都不耽误。   可若是……让胡十七的“静止灵气”神通,用在……整条庞大的灵脉之上呢?!!!   鹤鸣山上护山大阵崩碎时,所造成的毁灭性灵气冲击场面,历历在目!   满山庄的妖怪非死即伤!   可那,仅仅是一个门派的护山大阵而已!   若是让这地底一整条奔腾咆哮的巨型灵脉,像那护山大阵一样,被强行静止灵气,然后瞬间崩碎的话……   崔九阳不敢再想下去,但那个恐怖的画面已经在他脑海中成型!   那得是一道何等恐怖,如同灭世天灾一般的灵气冲击波?!   恐怕,整个大兴安岭都会被瞬间夷为平地,威力足以从大兴安岭向外辐射数千里,席卷半个神州!   “那他妈岂不是要……崩碎半边陆地?”   崔九阳想着胡十七疯狂吼叫的样子……   卧槽,这逼是真疯了!   这等事他都敢谋划! 第292章 反问   崔九阳猜出了胡十七的疯狂心思,却根本不敢当场点明。   他不知道胡十七会是什么反应。   眼前的胡十七看似平静,甚至还试图拉拢自己,但那双闪烁着疯狂光芒的眼睛却暴露了他的本质,一个意图与世界同归于尽的疯子。   见崔九阳沉默不语,胡十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认为崔九阳是不接受自己的提议,不打算逃走,而是铁了心要阻止他的大事。   他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万万没想到,上天竟然选中了你这样一个懦弱之人!”   “我胡十七,真耻于与你这等胆小鼠辈共修一法!”   说着,他手中的纸扇猛地一挥,一股夹杂着刺骨寒气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玄冰之中咆哮而出,直扑崔九阳和李明月!   只听得那狂风中裹挟着胡十七狠厉的声音:“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你们两人,速速退开,不要再耽误我的大事!否则,今日便让你们葬身在这灵脉之下!”   崔九阳迅速掐诀,身前浮现出两道金光符咒,将胡十七吹出的狂风消弭于无形。   他盘算着到底该如何阻止胡十七。   只是这狐狸缩在坚硬无比的玄冰之中,想要将其彻底解决,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好办法。   目前看来,也只能继续与他缠斗,拖延时间,寄希望于他身上的那些隐患和代价爆发。   这小子身上所背负的代价必然严重无比,拖得时间越长,对他们便越是有利。   要是能拖到胡十七体内的狂暴灵气彻底失控,那么这小子恐怕也就无力再去引爆灵脉了。   然而胡十七此刻已被彻底激怒,含恨出手,攻势竟比刚才又猛了几分,法术越发阴狠歹毒。   李明月一时不慎,被两道突如其来的妖光锁链缠住了身形,动弹不得。   紧接着,两道漆黑如墨的风刃便带着尖啸,劈头盖脸地斩向她!   眼看着便要将其斩为三截!   崔九阳甩出两枚厌胜钱,钱到风消,堪堪将那致命的风刃击碎。   他在神念中与李明月说道:“师姐,这样下去恐怕不是个事!”   “胡十七这厮已然彻底疯了!若真让他得逞,且不说咱们两个活不活得下来,恐怕整个关外,乃至更广阔的地域,都将化为人间炼狱,为祸亿万生灵!”   神念之中传递信息如光似电,只是一个念头之间,关于胡十七所有谋划便都传递给了李明月。   她当即便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在神念中道:“九阳,那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成功!”   崔九阳只能道:“先与他虚与委蛇,继续斗法拖延下去再说!”   “我还没想到能一击制胜的万全之策!”   两人再次与胡十七斗法,一时之间这地下空间内又是明明暗暗,法术齐飞。   然而,胡十七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连绵不绝,丝毫没有力竭的迹象。   他甚至逐渐又露出了疯狂之色,手中的法术也越来越阴狠霸道。   几次险象环生,李明月都差点殒命在他法术之下,看得崔九阳心惊肉跳。   若继续这么缠斗下去,胡十七的那些隐患代价还没爆发,李明月恐怕就要先死在他手下了!   他看着玄冰中状若狂魔的胡十七,心中飞速算计着。   此时若想拿下这只死狐狸,唯有智取!   然而,他若是一直像缩头乌龟一样待在这灵脉的玄冰之中,那又如何能智取呢?!   崔九阳目光死死盯着透明的玄冰,心中一动,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圆月潭中的一幕!   他脑中灵光一闪,连忙在神念中问道:“师姐!先前我们在那石梁上取回月华露的时候,你是不是说,那一点月华露,得积攒了半月多的时间?”   李明月的神念没有丝毫犹豫:“没错!我也曾下潭取过月华露,足足有三五年的时间,这种事情我肯定不会记错!”   “你别看当时只是薄薄的一层,但月华露凝聚不易,一滴一滴汇聚下来,那起码也得需要半月左右的功夫才能有那么多。”   崔九阳在神念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李明月发问:“可那胡十七下来都已经半个月了!”   “他怎么一直没能成功引爆这灵脉呢?”   “半个月的时间,若是他手脚利落,恐怕我们刚进入大兴安岭的时候,就应该被他连人带山一起炸上天了!”   一个大胆的猜测逐渐在他心中成型!   是因为这灵脉中所蕴含的灵气数量过于庞大,浩瀚如海!   如此海量的灵气,就算是那两张神秘旧纸上记载的逆天神通,也不可能做到瞬间就将所有灵气全部静止!   所以胡十七在这地下空间中待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一直都在进行着某种类似于阵法或者禁制的复杂布置!   目的就是让“静止灵气”的神通能够覆盖并影响到整条灵脉!   看他先前提出的条件,能给出半个时辰的时间让自己和李明月逃跑,那说明他的布置应当已经接近完成,随时都可能发动!   可是这些布置都是基于寒骊王冰封灵脉的情况下所做的!   若是能让寒骊王解开这灵脉的冰封,哪怕只是解开一小部分!   失去了冰封的压制,灵气重新开始奔腾咆哮,胡十七是不是就彻底没有能力再引爆这灵脉了?!   想到此处,崔九阳立即在神念中给李明月传音道:“师姐!”   “事不宜迟!”   “你立刻沿着我们进来的山洞原路返回!”   “到那写着寒骊王生平事迹的石碑前,想办法将这洞中的所有事情,包括胡十七要引爆灵脉,为祸天下的疯狂谋划,一五一十地告诉寒骊王!”   “然后,请他解开灵脉的冰封!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好!”   “那老龙王是个心怀仁义,以天下苍生为念的上古神龙,知晓此事的严重性后,必然会同意!”   “就算他自己因为被锁链镇压,已经没办法化冻,那也一定要让他想办法助我们一臂之力,杀了胡十七这个疯子!”   “师姐!今天能不能救下半个神州,阻止这场浩劫,就看咱们能不能拦住这疯狐狸了!”   李明月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便收了法术法器,转头朝着来时的山洞方向狂奔而去!   胡十七见李明月突然抽身离开,并且直奔洞口方向,瞳孔骤然一缩,瞬间便明白了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他当即便彻底发了疯!   只见他在玄冰之中猛地暴涨身形,化作一只体型巨大、面目狰狞的黑狐,上蹿下跳,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怒吼!   一道道浓郁的阴云在这广阔的地下空间中迅速生成,遮天蔽日!   只听得胡十七那充满怨毒与疯狂的声音在阴云中回荡:“李师姐!别走啊!”   “咱们同出大兴安岭,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没好好亲近亲近呢!这么急着走干什么?!”   随着胡十七阴狠声音降下的,是那阴云之中劈下的一道道水桶粗细的黑色妖雷,如同毒蛇出洞,直奔李明月的背影而去!   却听得崔九阳一声怒喝,几道金光截住了攻击。   “在我面前摆弄雷云?胡十七,你是不是有些班门弄斧了?!”   只见他双手飞速掐诀,引动雷电之力,竟在那胡十七所召唤来的层层黑云之中,硬生生又挤出来一团团蕴含着紫色天雷的黑色雷云!   两股力量相互冲撞、挤压,直接便将胡十七的那些阴云妖雷给挤散了大半!   随后,浓郁的紫色雷浆如同潮水般涌出,更是将那些残余的黑色妖雷给彻底吞没净化!   就这么短暂的一耽搁,李明月的身影已经冲进了山洞之中,消失不见。   胡十七再想阻拦,恐怕也已经来不及了。   这狐狸见事情已然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他脸上的疯狂之色却突然如同潮水般退去,再次收敛了气息,重新化作了那副羽扇纶巾、风度翩翩的书生模样。   他静静地站在玄冰之中,隔着一层幽蓝的冰面,与崔九阳冷冷对视着,眼神复杂难明。   好半晌,他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崔九阳,我有些不明白。”   “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拿到这两张秘籍仙法!你也应该知道,刚才我说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让你离开,是发自真心,绝不会食言。”   “那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固执的阻止我呢?”   “甚至还要让李明月去寒骊王那边告发我?”   “难道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身份也和盘托出给寒骊王?到时候恐怕他一口吞下我之后,第二口便要连你也一起吃了!”   崔九阳见胡十七的身形不再像之前那样逐渐变淡,气息也稳定了下来,料想他是暂时放弃了偷偷脱离神念锁定的打算,于是便也暂时停下手来。   这疯狐狸此时虽然恢复了那副风度翩翩读书人的模样,但他的气息其实极为紊乱,双目深处依旧赤红一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濒临失控的狂暴气息。   崔九阳心道,这个时候若是能将胡十七稳住,为李明月争取更多时间,那局面便是对自己这一方极为利好。   于是他心中快速琢磨了一下措辞,先是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说道:“胡十七,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你本是五仙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又何必非得走这一步玉石俱焚的绝路呢?”   “将那后患无穷的秘籍仙法彻底放下,走出这寒潭,你仍然是五仙之中最有希望飞升的狐仙。”   胡十七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崔九阳,你占尽了便宜,现在却跑到我这里来卖乖?”   “你手中也同样有两张仙法秘籍,难道你不知道,拿到这两张秘籍,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崔九阳便不知说什么好了。   这话根本没法接!   自己何止是拿到了两张秘籍?算上阳山毁掉的那两张,其实一共是四张!   可是这秘籍上的法术神通,自己一道也没练过啊!   又上哪知道练了这秘籍之后会发生什么?   于是他便干脆继续沉默着,没有说话,静观其变。   也不知胡十七将他的沉默理解成了什么意思,好半晌,见崔九阳依旧不说话,胡十七脸上露出了更加不屑的笑容说道:“我刚才果然没说错,崔九阳,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你练了秘籍上的仙法,却根本不敢听从那出现在你心中的声音吗?”   “还是说,你根本不怕那午夜梦回之时,灵力逆行,浑身如遭凌迟一般的痛苦折磨?自三魂七魄中凭空生出的那刺骨寒风,就没有将你吹得神魂冻结,痛不欲生吗?”   听到这,崔九阳突然明白胡十七为什么会一直处于灵力暴走,随时可能自爆的状态了!   原来是因为这两张破纸上的法术修炼之后,会有灵力逆行、神魂冻结的副作用!   如果一直保持着灵力暴走,濒临自爆的极限状态,那体内的灵力逆行便很可能无法奏效,而那种炙热狂暴的灵力,更是能缓解神魂冻结的痛苦!   不过……时时刻刻都游走在自爆边缘的生死之间,其中的大恐怖令人畏惧!   能让胡十七甘愿去面对这种生死考验,也不愿承受的痛苦,其折磨程度,可想而知是何等的惨烈!   想来也正是因为这两个副作用,胡十七才会去鹤鸣山求医。   结果秘密被丹阳先生识破,于是他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灭了鹤鸣山满门,杀人灭口!   而一直以来饱受这种非人折磨与巨大痛苦,更是彻底摧毁了胡十七的神智,让他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正常而已,实际上内心深处的疯狂,已经让他产生了引爆灵脉的可怕念头!   甚至崔九阳推测,让胡十七产生引爆灵脉的疯狂想法,压根就是那两张旧纸背后的神秘存在所刻意引导!   而不是胡十七自己主动萌发了此等疯狂念想!   因为一个偏远山野中的杂毛狐狸,即便得到了逆天秘籍,又哪会有如此庞大的格局与惊天的手笔,来算计一条上古灵脉呢?   以胡十七对五仙祖地的恨意,当他第一次被那神秘存在引导出这个疯狂想法时,其最初的目标,很有可能仅仅是为了来这地底,炸飞五仙祖地而已!   江湖传言之中,五仙祖地的地下,便是一条灵脉分支。   当然,此时他们已经知道,五仙祖地的地下,确实有一条灵脉。   但那并非是什么传言中的普通灵脉分支,而是这条被寒骊王冰封的上古主灵脉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才让五仙祖地看起来像是坐落在一道灵脉分支之上而已。   恐怕胡十七也是因为失算了这一点,低估了这条主灵脉的庞大,才会耽搁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迟迟未能完成布置,以至于让自己和李明月随后寻来,破坏了他的惊天大事!   崔九阳想到此处,看着玄冰中那个眼神复杂的胡十七,干脆便敞开了,开诚布公:“胡十七,你应当能知道,若是真的引爆了这条灵脉,到底会造成多么巨大的一场灾难!”   “你对五仙祖地的恨意再深,又何必非要拉上亿万无辜的生灵一起陪葬呢?”   “天下苍生何辜,你又何必做到这一步?”   胡十七闻言,倒是比崔九阳想象的还要坦然。   他随手扇动了一下手中的扇子,轻轻说道:“我对五仙祖地自然是恨之入骨。”   “然而,这整个世界,又与那五仙祖地有什么区别呢?”   “这天下苍生,又有多少五仙长老,又有多少胡十七呢?”   “自得道化形之后,我便在世间四处游历,化身万千。”   “我曾化作乞丐、商人、妓子、富豪、官吏……”   “体会过百样的人生,经历过无数的事情,有些东西,却让我觉得熟悉得紧,似乎从始至终,就没有真正走出过五仙祖地一样!”   “一样的没有根脚背景,就算你愿意跪在地上磕头认祖宗,也依旧无人看得起你,无人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一样的,你在山野中苦心修炼几十年,不如那些占据着灵气洞府的家伙,轻轻松松修炼三年!”   “长老的亲传弟子,就能得到最好的秘籍传承。官员的纨绔子弟,就能轻轻松松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与那些真传弟子双修的母狐狸,就能拿到最好的法器材料!”   “秦淮河上最红的妓子,就能在富商权贵之间牵线搭桥,勾兑生意,让自己身价倍增!”   “崔九阳,我们不说那么远的,那些对你我来说,似乎有些不够明白,不够贴切。”   “只说你!”他指向崔九阳“你拿着那两张仙法秘籍,便能在富勒城中夺到敲山锤那样的灵宝!而灰二娘的弟子死在你手中,后来连她自己也被你挫骨扬灰!”   “假如,我是说假如,让灰二娘拥有我今日的修为,今时的手段。给她一个能与你同归于尽的机会,你觉得,她会犹豫吗?”   崔九阳看着胡十七,没有说话。 第293章 死马   胡十七死死盯着崔九阳,脸上所露出来的憎恨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那眼神,仿佛崔九阳就是当年在五仙祖地将他拒之门外的那个刺猬长老,仿佛是崔九阳亲手打了化身为乞丐的他,仿佛是崔九阳勾结了富商、当了嫖客、做了贪污腐败的官吏……   他将他所经历过的所有不公,都投射到了崔九阳身上。   崔九阳沉默了许久,最终才轻轻开口:“我杀魏神婆——就是你说的那个灰二娘的弟子。”   “我杀她,是因为她在天津城中,用邪术让死人魂魄附在活人身上,残害无辜,让活人的魂魄无故坠入地府受苦。”   “而我杀灰二娘,原因更不用多说。”   “以灰二娘的所作所为,我能找出一百条一千条理由来杀她。”   “但我现在并不想跟你争论这些具体的事情,而是想跟你说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公平的。”   “最起码,没有你想象中的那种绝对公平。”   “哪怕剥离掉所有的财富、身份、地位、权力等等外在因素,只剩下人本身,那也要论出个高矮胖瘦聪明愚笨。”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得出这人间不公平、乱七八糟,所以就要将其炸掉这种极端结论的。”   “一般你这种思维方式,用我们老家的话来说,称之为‘论堆儿’。”   “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放弃了有条理的分析和思考,转而将所有复杂的事情混为一团,不去区分,不去辨别,然后粗暴的下一个武断的结论。”   “比如你,”崔九阳看着他,“你将五仙祖地对你的不公,与整个混乱复杂的人间混为一谈,统统称之为糟糕透顶,然后便下决心要将其彻底炸掉。”   “而我与你不同。我明确的知道,为什么要杀魏神婆,为什么要杀灰二娘,为什么没有杀掉李明月,为什么没有杀掉路边卖卷饼的老汉。”   “有件事你也许不知道。你毁掉了圆月姥姥的本命灵宝,导致她灵力逆行,身受内伤。为了给姥姥疗伤,圆月潭的那帮兔子,出去收割了凡人的寿元回去献给姥姥。”   “当时我循着痕迹追上去,心中想着,若是有妖怪胆敢残害无辜,我便要替天行道。”   “然后,圆月潭给了我一个让我满意的答复。”   “他们用月华露补回了那些凡人损失的寿命,并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就算话说到头儿,当初我太爷崔成寿闯入圆月潭,却没有将那些兔子斩尽杀绝,也说明,这些兔子确实没有取死之道。”   “所以对我来说,对我太爷来说,圆月潭的兔子,就完全不必杀掉。”   “胡十七,你明明号称绝顶聪明,江湖上人人都说你智计无双。”   “可你为什么在这种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上,便放弃了思考,放弃了你的理智,直接就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最极端最毁灭的答案呢?”   “到底是你自己真的想清楚了,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这么做,还是……那两张旧纸背后的声音,告诉你应该这么做的?”   “你想炸掉的,到底是你心中那个小小的五仙祖地,还是半个人间?!”   胡十七依旧冷冷地看着崔九阳,眼神复杂,却始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仿佛默认,又仿佛不屑。   然后,这寂静的地下空间内,突然响起一阵阵如同潮汐涌动般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仿佛有一条沉睡的巨龙正在缓缓苏醒。   随着这潮汐涌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一道道由玄冰构成的巨大山峰,突然发出了“咔嚓咔嚓”的冰裂之声!   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开始在坚固的玄冰山体上蔓延开来。   崔九阳听着灵气潮汐声音,看着他与胡十七之间的那道玄冰屏障,冰面上赫然也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他轻轻说道:“看来,师姐找到寒骊王了。”   他摇晃着手中那两张神秘旧纸:“你先前半个月的布置,应当已经彻底失效了。”   “此时灵脉解冻一部分,灵气奔涌,你再想引爆它,恐怕是难如登天了。”   “胡十七,你出来吧。”   “与我决一生死。”   “若我死了,我身上的这两张旧纸,便归你所有。”   “将来,你可以凭借它们独步天下,五仙祖地任你搓扁揉圆,这混乱的人间也任由你去改造,甚至……你可以再找一条灵脉试试,到时候也没有我来阻止你了。”   “若我赢了,那便送你安然上路,早日解脱。”   “你这一生,过得太苦。自幼颠沛流离,受尽屈辱与白眼。”   “得了那两张破纸之后,又因为恐怖的副作用,日夜提心吊胆,后来更是不得不游走在生死边缘,承受非人的痛苦与折磨。”   “你既然认为我与你是同类,是天选之人,那由我亲手送你上路,也不算是侮辱了你。”   胡十七却连听也不听。   他转身不再看崔九阳,而是将目光投向山脉深处那条被冰封的灵气长河。   可以清晰地看到,长河的边缘地带,已经有一小部分冰层出现了解冻的迹象!   那里的灵气奔流的速度越来越快,无数璀璨的灵光在其中激荡、流淌,发出悦耳的嗡鸣。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来,低着头,似乎是在看自己脚下的地面,久久不语。   好半晌,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起初很小,很快便越来越大,越来越猖狂,越来越凄厉,到最后,那笑声之中竟然夹杂着如同哭泣般的呜咽,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呵……呜呜呜……”   笑了许久,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只剩下一片扭曲的狰狞。   他与崔九阳之间的那道玄冰屏障,此刻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一道道狰狞的纹路,将胡十七那张扭曲的脸分割成了无数个破碎的部分。   那破碎的脸上,似乎是哀伤,似乎是凶狠,又似乎是一种彻底的解脱和最后的疯狂。   “崔九阳啊崔九阳……”他的声音沙哑而古怪,带着诡异的平静,“你知道你费尽心机,最终改变了什么吗?”   “其他的东西,你什么都没有改变!”   “你只不过是改变了我!”   “你让我没有机会亲眼看到我的谋划成功之后,这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子!”   “你让我没有机会看到,五仙祖地被我炸成齑粉,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随之万死的场景。”   “你让我只能想象成功后的场景,而无法亲眼看到!除此之外,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哈哈哈……”   “可我……还是如此恨你!”   “让我看一眼之后,再随着灵脉崩碎一起死,又能如何呢?非要坏我好事啊……”   胡十七的话音刚落。   这地下空间内,便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嗡鸣!   牢牢将神念锁定在胡十七身上的崔九阳,只觉得识海之中一阵剧烈的刺痛传来,眼前发黑!   他对胡十七的神念锁定,竟然被强行打断了!   等到他晃了晃脑袋,强忍着重伤的眩晕感再次看去时,玄冰之中,胡十七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崔九阳心中咯噔一下!   刚才胡十七不惜损耗神魂,发动了某种秘术,强行挣脱了自己的神念锁定!   这种损耗……对自己所造成的伤害只是微乎其微,但对于胡十七本就濒临崩溃的神魂来说,恐怕无异于一种类似于自杀的伤害!   他的神魂一旦失衡,恐怕随时随地都可能彻底爆炸,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崔九阳脑中飞速转动,琢磨着胡十七刚才所说的那些话——“你让我没有机会亲眼看到……”   一个极其糟糕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坏了!这个疯逼!他是打算……去灵脉核心处自爆!”   胡十七已然无法按照谋划引爆灵脉,转而选择了最极端决绝的方式,以自身为祭品,在灵脉核心处自爆!   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和神魂,作为引爆灵脉的最后一颗种子!   到时候他自爆的冲击波与灵脉静止引起的逆流冲击重合在一起,这灵脉该爆还是要爆!   崔九阳顾不上危险,朝身后甩出一张传讯灵符,那灵符射入山洞中,一溜金光便不见了。   这道灵符是去通知李明月与寒骊王,胡十七打算鱼死网破,让寒骊王赶紧想办法。   而他大踏步地踩在玄冰之上,迅速前往那山脉最深处的灵脉主体,看看到底有没有办法能够阻止胡十七。   然而,当他踏着玄冰山脉来到那最高冰晶山峰的下方时,胡十七的身影已然站在那灵气长河上方。   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从他身上传出来,那是他体内的灵气,正在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在迅速震动,而且这种震动的幅度越来越快,散发出来的灵气波动也越来越大。   这个疯逼为了确保他的自爆能达到最大效果,竟然正在寻找他自身与外界灵气的共鸣!   如此一来,在他自爆的瞬间,他便可以利用静止外界灵气的神通,来最大限度地压缩他自爆的威力,形成一个高度凝聚的毁灭核心!   这样一来,他引爆灵脉的把握,便又大大增加了!   为了保证与外界灵气的共鸣能够达到最佳状态,胡十七甚至动用神通,将他周围一部分的玄冰通通去除!   此时,他不再是玄冰中的一道模糊影子,而是站在裸露灵脉上的一根……引线!   他随时可能彻底点燃自己,然后砰的一声巨响,将自己积攒了一生的滔天恨意,尽数散播给人间!   “操!”崔九阳骂了一句,心中焦急万分。   胡十七已经开始自爆!   他袖口一扬,九枚厌胜钱如同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瞬间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精准落在胡十七身边,形成一个简易的困阵。   胡十七漠然环视着将自己包围的厌胜钱,这些铜钱散发着威严的气息,试图镇压他体内狂暴的能量。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远远朝崔九阳投来一个目光。   那目光之中,竟然带着几分……好奇的意味,仿佛在问:“我都做到这一步了,难道你还觉得来得及吗?你又能做什么呢?”   崔九阳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但是他知道,如果现在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他还不如掉头就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若是想跑,他从一开始就可以跑。   他没有跑,就是为了留在这里做些什么!   “可他妈的,我到底……还能做些什么呢?”崔九阳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手中法诀变幻不定,从五行困阵到开天破地阵,再到镇岳封印阵……无数种阵法在他心中飞速闪过。   但是却没有哪一个阵法,能够挡住一个五尾天狐在灵脉核心处的自爆!   终究,他什么阵法也没有成功布下。   而胡十七……就这样炸了。   那是一种崔九阳从来没有听过的爆炸声。   无论是气球炸开,雷声,火山的爆发,还是炸药包的轰鸣,所有已知的声音,都不能给这种声音一个准确的类比。   它更像是胡十七自己用嘴发出的一声“砰”,危险却又轻柔。   如果说那条奔腾的灵气长河是轰然奔流的响动。   那么胡十七的自爆,相对于整条长河来说,就只是一朵突然炸开的……微弱火花。   然而,他那静止神通,却让这本应一闪即逝的火花,没有丝毫扩散,反而将所有的冲击与毁灭威力,都极致地压缩在了这朵火花之中!   火花静静地悬浮在灵气长河之上,没有四散飞溅。   它就那样静静地燃烧着,仿佛是这灵气长河中,突然凭空冒出来的一朵鲜艳的火红色浪花一样,显得分外奇异,又格外的瑰丽。   下一刻。   崔九阳便感觉自己周围的所有灵气,都在瞬间……静止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静止!   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了!   所有的灵气都不再流动,不再奔涌,包括崔九阳周身灵窍与外界灵气的自然交换,都被硬生生掐断!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就连那条奔腾不息的灵气星河,也彻底凝固在了原地!   在这灵气静止的环境中,胡十七自爆形成的那朵火花,却动了!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白光,突兀的在火花中爆发出来!   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瞬间被这道白光彻底照亮!   在这无法估计的短暂刹那之间,白光在地下空间中的每一块玄冰之上不断反射、折射,最终将整个空间都渲染成了一片通天彻地的火光!   白光之后,便是地震!   整个冰晶山脉都在剧烈摇晃,崩塌!   一块块坚硬无比的玄冰山峰,在这股恐怖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玻璃一般,瞬间便碎裂崩塌!   崔九阳下意识的用手遮挡住眼睛,抵挡着那刺目的白光。   透过指缝,他看向胡十七自爆形成的那朵火花。   在那火花与灵气长河接触的地方——   一点细如微米的火光出现在那里。   “操!”崔九阳目眦欲裂,心中冰凉一片,“灵脉……被点燃了!”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崔九阳脑中疯狂呐喊,“趁连锁反应还没有彻底形成之前,快点想出办法!一定还有转机!”   他紧紧咬着牙,盯着那长河上刚刚被点燃的微小火花。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   “妈的!死马当活马医!拼了!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 第294章 九阳   崔九阳调转全身灵力,疯狂输入到厌胜钱中。   这一套厌胜钱,自泰安府得月楼藏宝室被他挑中以来,日夜随身,参与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战斗。   小到路边野鬼,大到假龙天使。   这套法器,他早已用得得心应手,如臂使指。   崔九阳本就偏爱铜钱类的法器,这九枚厌胜钱又各有妙用。   这九枚钱几乎便是他最常用,也最信赖的一套法器。   不过看起来,这套跟随他许久的法器,今日是注定要留在这灵脉之下了。   胡十七已死,他的静止神通也随之消失。   灵脉内部的灵气即将苏醒,开始发出细微的嗡鸣,此时灵气逆行的连锁反应尚未完全形成。   虽然那疯狐狸自爆的威力已经点燃了灵脉,但并不足以立即引发毁灭性的爆炸。   只要能在合适的节点,将这九枚厌胜钱逐一自爆,用法器自爆产生的力量,精准的抵消灵气冲击波的各个节点。   说不定……真的能够将这灵脉的爆炸,削弱为一次巨大的灵气冲击。   虽然依旧会波及甚广,但总好过半个人间化为焦土!   只是这对崔九阳的把控能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他必须将每一枚钱的自爆,都卡在冲击波连环形成的关键节点上,不停地削弱、打断灵脉内的连锁反应。   稍有差池,这法器的自爆,反倒可能成为灵脉爆炸的推手之一,加速毁灭的到来。   不过,那已经无所谓了。   若崔九阳失手,灵脉爆炸的威力足以毁天灭地,这点小小的法器自爆推动,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此时,崔九阳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灵脉上那朵米粒大小,却蕴含着毁灭力量的火花。   他全部的神念,都如同绷紧的弓弦,牢牢锁定在灵脉之上。   死寂之中,第一道微弱的涟漪,自那火花下方悄然生出……   周围的灵气,随着这道小小的涟漪,开始产生极轻微的起伏。   然而这空间中的灵气起伏,不过是表象。   真正致命的涟漪,正在灵脉内部,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正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崔九阳深吸一口气,为这第一道涟漪选定了坎宫沧浪御蛟钱。   虽然理论上,自爆哪一枚效果都类似,但似乎选一枚属性更对应的,能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微平静一丝。   那枚镌刻着蛟龙图案的厌胜钱,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恶蛟吼叫,层层水浪虚影在钱上泛起,栩栩如生。   随即崔九阳心念一动,强行将这枚钱中的灵力相互挤压,交错碰撞!   使其中的灵力运行轨迹彻底错乱,最终变成混乱无序的相互冲突!   那恶蛟的吼叫,瞬间转为凄厉至极的哀鸣。   整枚坎宫沧浪御蛟钱,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没入灵脉长河之中。   然后——“轰!”   一声闷响从灵脉内部传来。   这枚厌胜钱在灵脉之中,硬生生炸开一个三丈方圆的空洞!   这空洞正好就拦在那道涟漪扩散的必经之路上,挡住了足足大半的冲击波扩散。   崔九阳心中不由一喜:第一步……成了!   “哇!”   他喉头猛地一甜,一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胸前衣襟。   神魂更是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斧狠狠劈过。   一股将他脑袋几乎要裂成两半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意识!   自爆法器带来的反噬痛苦,与平常受伤截然不同!   这种痛苦,更像是在身体内部有一把烧红的刀子在胡乱搅动,柔嫩的五脏六腑,脆弱的神魂识海,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然而,崔九阳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他将中宫太乙摄魂钱镇压入自己的神魂,强行压住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剧痛,保持着神智清明。   他不敢有丝毫放松,因为第一道涟漪在灵脉中回荡结束之后。   紧接着第二道更强的涟漪,已然生成。   这一道比最开始的那一道,动静要大了许多,已经在地下空间中,干扰着周围的灵气,形成了呼啸的狂风!   那风吹得毫无规律,如同疯魔一般在此处乱卷。   崔九阳身上的青布棉袍被狂风打得猎猎作响,他轻轻眯了眯双眼,凭借神念精准找到了第二道涟漪中最薄弱的地方。   毫不犹豫的,他引爆了艮宫山灵镇魇钱。   “轰!”   灵脉之中,再次出现一个空洞!   这道涟漪,也被消弭去一部分威力。   可剩下的那些涟漪扰动,却在灵脉内部,卷出了轰隆隆的巨响。   那是精纯到极点的灵气,在狭窄的空间内相互挤压、碰撞、摩擦所发出的恐怖声响。   第三道涟漪!   不,第三道已经不能被称为“涟漪”了,它已经是一道完全成型的冲击。   地下空间内的狂风,骤然升级成了风暴。   狂暴的气流在相互摩擦、挤压之下,无可选择地各自倒卷,形成了一道道接天触地的黑色龙卷风,肆虐咆哮!   崔九阳以心符之术,迅速画了一道定风咒,拍在自己额头上,勉强使自己不被这一道道狂暴的龙卷风掀飞。   然后,在灵脉之内那道冲击即将扩散至整个灵脉之时,崔九阳同时催动了巽宫风伯逐疫钱与离宫阳燧守心钱。   两枚厌胜钱如同两道流光,没入灵脉之中。   “轰!轰!”   两声几乎重叠的巨响,两个三丈方圆的巨大孔洞,将这道冲击的影响力,再次降到了最低。   第四道冲击!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仿佛有巨兽在地下翻滚。   崔九阳强忍剧痛,神念一动,乾宫天命玄龟钱、震宫雷斧破障钱进入灵脉。   自爆!   “噗!噗!噗!”崔九阳连喷三口鲜血,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膝盖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灵脉,哪怕神魂撕裂般的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也将神念激发到了极限,死死锁定灵脉内部每一丝一毫的变化!   第五道冲击!   洞顶之上,一块块巨石碎裂脱落,如冰雹般砸落。   崔九阳头顶,小金锣自动护主,散发出柔和的金光护罩,挡住了落下的巨石。   同时乾宫社稷后土钱,兑宫以兵止戈钱,也被他毅然决然送入灵脉之中引爆!   而当第六道冲击波起来的时候。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疯狂摇撼,恐怕已经影响到大兴安岭地表的生灵了。   崔九阳连跪都几乎跪不稳了,身体摇摇欲坠。   可是他嘴角却硬是扯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得意笑容。   这第六道冲击波,按照推算应当会扩散到整个灵脉才对。   然而,经过前面数次精准爆破削弱,这第六道此时仅仅能影响半个灵脉而已!   威力更是锐减!   唯一的缺点是……厌胜钱,只有九枚。   此时,八枚已爆。   最后一枚中宫太乙摄魂钱,正镇在他的眉心正中,维持着他最后的清醒!   崔九阳伸出手,微微颤抖着将眉心正中的中宫太乙摄魂钱,缓缓拈起。   失去这枚钱的镇压,那股几乎要将神魂彻底撕裂的痛苦,骤然爆发,痛得他几乎要将牙咬碎。   可他却依旧将这枚钱射入灵脉之中,在第六道冲击波的正中间引爆。   “呃啊……”崔九阳再也支撑不住,干脆直挺挺趴在了地上。   他恶狠狠地抬起头,脖颈青筋暴起,仍然死死地盯着那灵脉,眼中充满了血丝与疯狂!   还有!他知道,后面还有!   第七道冲击波来了!   让崔九阳稍微松了口气的是,这第七道的威力,仅仅是在第六道的基础上翻倍而已,并未达到预想中的级别。   可是……厌胜钱,已经彻底没有了。   崔九阳转动脖颈,瞅了一眼依旧挡在他上方的小金锣。   他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娘的!”   “横财来的,就得横财走!”   “从人家那抢的……果然留不住!”   “你他妈……也去炸了吧!”   小金锣发出一声哀鸣般的嗡鸣,飞入灵脉之中随即轰然炸开,这金锣威力,比单枚厌胜钱强出许多。   而带来的反噬痛苦更是让崔九阳眼前一黑,几乎彻底晕厥过去!   这痛苦倒比自爆所有厌胜钱加起来还要厉害许多!   崔九阳浑身上下此时只有脖子是硬梗着的,他挺着脑袋,死死盯着灵脉,眼睛中充满了狠辣:“他妈的!我看你第八道……又是什么样!且让小爷我……瞅瞅!”   无论崔九阳如何发狠,第八道冲击波,还是来了!   狂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的飓风,直接将趴在地上的崔九阳卷起,如同一片无根的落叶,在这地下空间内四处乱撞。   他额头上那道定风咒,在此等天灾般的狂风面前,如同一个笑话,瞬间破碎。   落石!洞顶已经彻底崩溃,无数巨石落下,砸在灵脉之中,却瞬间便被狂暴的灵气搅成齑粉。   地裂!裂开的地面下,涌出道道浑浊的泥水,地下暗河中的怪鱼,顺着这些泥水来到地面上,随即便被狂风卷起,狠狠撞在冰冷的山石上,碎成一团团模糊的血雾。   崔九阳被狂风裹挟着,如同断线的风筝,不受控制的四处乱撞,他身体撞在坚硬的冰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此时肉体与神魂上的痛苦,都已经麻木了。   他的脑海里,一片平静。   突然,他笑了。   这笑容中好像有些自嘲,又好像有些无奈。   “看来……非得那样……才能阻止这灵脉爆炸了……”   “操,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控制着体内所有的灵力开始倒流。   本来在他经脉中奔腾流淌的灵力,仿佛被踩下了急刹车骤然停住,然后开始扭曲他的经脉,在其中逆行,朝着他的丹田气海回流!   感受着浑身上下每一根经脉都在寸寸撕裂的剧痛,崔九阳心中,却莫名冒出了一些可笑的念头:   “他娘的谁能想到,从小到大连架都不敢打的老子,在这种关头,竟然也能做出这种选择。”   “关键是做出这种选择的时候,心里竟然还挺平静!”   “按理说,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喊点什么口号?”   “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人间正道?”   “可是,好像又没别人在这里,喊给谁听啊?给自己壮胆吗?”   “说起来,刚才给便宜师姐和寒骊王报信甩出去的那道灵符,应该再多包含几句话的。”   “比如……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之类的。”   “在这种时候再狠狠幽他娘的一默,是不是能显得特有风度?”   丹田逐渐被倒流的灵力胀满,越来越胀,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炸开!   丹田内的三件灵宝似乎感受到了危机,开始运转,想要将这些逆行的灵力吞噬转化,却被崔九阳强行压制住。   他最后看了一眼丹田中的化龙壁,突然觉得有些抱歉:“看来……要失信于佳人了呀……”   丹田已经胀到了极致,神魂也摇摇欲坠!   崔九阳仿佛又看到了那场将他带到这一百年前的大雾。   “行吧。”   “可以了。”   “这大半年,倒比前二十多年活得要精彩得多!”   “也算,值了。”   然后,就在崔九阳要在丹田中点燃第一道属于他自己的涟漪时……   “昂!!!”   一道响彻天地贯穿灵魂的龙鸣之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炸响!   这道龙鸣,盖过了地裂山崩,盖过了狂风呼啸,盖过了山石炸开的所有声音!   紧接着,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裹住崔九阳全身,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冻结,连那即将引爆丹田的灵力都被瞬间冰封!   在崔九阳最后的意识中,他似乎听到了寒骊王威严的声音:   “小子做得不错。剩下的交给我吧!”   随即。   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巨大无匹的龙躯,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山脉,出现在这即将崩溃的地下空间之中。   李明月脸色苍白地骑在龙首之上,她一把捞住冻成冰块的崔九阳,感受着崔九阳体内那距离自爆只剩一线的气息,轻轻咬了咬嘴唇。   寒骊王自口中吐出一道洁白的神光,那神光带着北荒亘古苍凉的冰冻气息,扫遍了整条灵脉。   他身上晃动着断裂开的锁链,先前灵脉多次冲击造成得地动山摇,使他借机脱开了上天给他的枷锁。   随着他口中那北荒神光扫过,灵脉中躁动的灵气渐渐开始削弱,只不过那冲击波仍然还在自行生成。   寒骊王看着眼前这道曾经被他冰封的灵脉,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能抑制最后的那次灵气冲击波,但好在不会再爆炸了。   他昂起龙首,带着李明月与崔九阳飞离这一处地下空间。   而此时半个神州,都已经刮起狂风,迎来了一场千年难遇的雪暴。   天地皆白中,一张明黄色的丝绢,缓缓从天而降,落在腾空的寒骊王身上。   “这是……!”   寒骊王震惊失声! 第295章 天意   天空阴沉得可怕。   广袤的大地覆盖着厚厚的积雪。   茫茫天地间,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覆盖了天地间的一切色彩。   就在这一片纯白的世界里,一抹明黄色,就这样轻飘飘的,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缓缓飘落。   最终,落在了寒骊王巨大的龙首之上。   明明只是一方丝绢,看起来轻盈无比,落在寒骊王身上时,却重如泰山,仿佛承载了整个天地的意志。   压得那万丈龙躯猛然一沉,它晃了晃,才勉强稳住身形,重新悬浮在半空。   李明月看着眼前那方散发着柔和却又威严光芒的丝绢,下意识将冻成冰块的崔九阳护在身后。   她伸出手,想去碰触那明黄丝绢,手指在半空中颤抖了几下,却又缩了回来,脸上写满了敬畏与恐惧。   好半天,她才终于鼓起勇气:“这……这是……”   寒骊王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别碰。”   就在这时。   一道高渺、神圣而威严的声音,从九天之上传下,在李明月与寒骊王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寒骊溟本囚寒渊,镇守灵脉,以安乾坤。”   “然其擅脱牢困,私破天锁,此罪当究。”   “伏惟其临危护持灵脉,阻崩碎于顷刻,庇人间以宁和,功亦昭然。”   “今释其囚禁,敕令驰赴天阙,听候职遣。”   “半仙崔九阳,逆穿岁月,搅乱阴阳,犯有蒙蔽天听之愆,本当历小四九劫受惩。”   “然其护世有功,消厄免灾,天劫可赦。”   “然二者罪虽可减,惩戒难免。”   “寒骊溟着即赴天庭任职,戴罪尽责;崔九阳限一月内抵天南,阻其地之乱,以赎前罪。”   “天威煌煌,赏罚分明。”   “天地共鉴,勿违敕命。”   李明月听着这道仿佛来自亘古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只觉得天威如同实质般碾压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对于她这种妖怪出身来说,这种直抵神魂的天威,实在是过于恐怖了。   不过,似乎是上天也知道她在此事中亦有几分功劳。   那明黄色丝绢上,一缕柔和的仙气飘然而出,缓缓萦绕在她周身。   随即又化作一蓬淡金色的雾气,散入她的四肢百骸。   李明月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通体舒畅无比,修为精进了不少。   这突如其来的恩赐,让她看向那明黄色丝绢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仅仅是一缕气息,便能让她修为精进一大步,上天之威当真是浩瀚如烟海。   寒骊王听到这道声音,巨大的龙瞳中复杂难明,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毕竟,这种声音,他并非第一次听到。   遥想当年,将他囚禁在这寒潭底部,承受无尽苦难的,也是这同样的声音。   那时天降神锁,将他牢牢钉在寒潭之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不由得多想了,他神魂中已经清晰感受到了天庭对他的召唤。   天意难违,无论是将他镇压在地底,还是让他上天任职,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他在人间停留的时间,已经不多。   于是他缓缓下降,找了一块相对平缓的地方降落下来。   将李明月与冻成冰块的崔九阳放在坚实的地面上。   巨大的龙眼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微微张口,吐出了十二枚闪烁着冰蓝色幽光的龙鳞。   那十二枚龙鳞,如同十二颗璀璨的蓝宝石,缓缓飘浮到崔九阳身边环绕着。   “告诉这小子,醒来之后,将这十二枚龙鳞炼化入他的化龙壁,对他有好处。”   “还有,让他好好修行……将来总有一天,真需要他关心人间生灵的时候,希望他有足够的实力!”   话音落下,寒骊王巨大的身躯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冲破厚重的云层,朝着九天外飞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李明月看着寒骊王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冻成冰块的崔九阳,长出了一口气。   她拖着崔九阳的冰躯,找了一块避风的大石头。   挥手间,灵力涌动,将那块巨石内部掏空,做成了一个简陋却温暖的石屋,如同一个兔子窝。   她升起一堆篝火,将崔九阳放在篝火旁。   然后,她抱膝坐在崔九阳身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静静盯着冰块中崔九阳那张苍白而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表情很安详,仿佛只是熟睡了过去。   谁能想到,就在片刻前,这张脸的主人,还在灵脉核心处,准备以自爆的方式,拯救这个即将崩碎的人间?   “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李明月喃喃自语,眼神复杂。   就这样静静地守了三天三夜。   崔九阳身上的冰层,才终于渐渐消融。   他覆盖着白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然后,他猛地坐了起来,急忙从怀中掏出那根鹤羽灵宝,想也不想,拍在自己的丹田之上!   随即盘腿闭眼,立刻开始入定调息。   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让旁边的李明月看得莫名其妙。   不过见他终于醒了过来,并且主动运功,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她便静静地坐在一旁,连动也没动,只是轻轻歪了歪头——刚才崔九阳是躺着的,如今他坐了起来,歪歪头,可以让她更清楚地看见他的脸。   很快崔九阳身上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苗,气息暴涨之中,甚至带起一股风压,将篝火吹得明明暗暗。   那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磅礴,一直升到让李明月都感觉到心惊肉跳的程度,才缓缓停了下来。   等崔九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眸子中精光一闪而逝,张口一吐便是一尺白气。   他看着一直守在旁边的李明月,嘴角露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师姐,辛苦你……守着我。”   李明月终于舒展开了紧锁的眉头,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轻声问道:“六极了?”   崔九阳摇摇头:“没,五极巅峰。”   “如果……再给我一个灵宝,应当是可以顺势跨入六极的。”   其实他说这话有些谦虚了。   先前他为了阻止胡十七,在灵脉之中疯狂吸纳精纯至极的灵气,将自己全身上下塞得满满当当,只等着像个炸药包一般,炸成一片绚烂的烟火。   寒骊王那一口冰晶吐息,虽然将他冻成了一根冰棍,却也将那些狂暴的精纯灵气彻底冻结压缩,全部封存到了他的丹田之中。   崔九阳刚才内视了之时,看到丹田之中一片蔚蓝,星光点点,尽是精纯到极致的灵气。   毫不夸张地说,寒骊王这一下,几乎是往他丹田里硬生生塞了一条灵脉的小型支脉!   这些灵气供他冲击到七级应该都足够了。   只不过,一来他没有那么多灵宝可以用来镇压连续突破的狂暴灵力。   二来至八极的修行,又不是只看吸纳灵气的多少。   阻止胡十七引爆灵脉,这份功德机缘,也只够崔九阳稳稳的提升到这一步而已。   不过,他已经十分满意了。   毕竟太爷当年修成六极之时,便已自觉天下神通法门,他已无有不懂,无有不通,傲视同辈。   而此时,仅仅五级巅峰的他,便自觉若是遇上五仙祖地里的那些所谓长老,恐怕也能与其一战,不落下风!   随后李明月便将那十二枚散发着冰蓝色幽光的龙鳞交给他,并将寒骊王临走前所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   崔九阳接过龙鳞,入手冰凉,蕴含着磅礴的龙气。   他走出这个石头做的兔窝,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   天上繁星点点,银河璀璨,却不知道那高高在上的天庭,究竟在何方?   寒骊王上去之后,又会担任什么样的职位?   而且,上天已经发现我是从百年后来的了……   逆穿岁月,搅乱阴阳……好霸气的罪名啊,不愧是我。   一夜无话。   崔九阳与李明月就这样守着一堆渐渐熄灭的篝火,在寂静的雪夜里,默默地看了一夜的星星。   第二天一早。   两人才终于发现,有些不太对劲。   准确地说,是对周围环境极为熟悉的李明月,发现此地有些不对劲。   先前寒骊王降落的地方,是比较平缓的地方。   而后李明月一心担心崔九阳的安危,挖了兔窝之后便寸步不离守着,根本没有在意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反正此时大兴安岭被灵气冲击过,妖魔们恐怕都有受伤,根本不敢靠近这里。   昨晚看星星时,两人又各有心事,也没有注意周围的环境。   此时他们两人休整完毕走出石屋,放眼望去,李明月才猛然发现不对。   原来这所谓比较平缓的地方,竟然是五仙祖地的原址!   至于为什么说是“原址”……   那当然是因为,在先前那场灵脉大冲击之中,位于灵脉正上方的五仙祖地,首当其冲,受到了最猛烈的冲击!   五仙祖地中,无论修为高低,上至积年老祖,下至未化形的妖怪,全都在那恐怖的灵气冲击波中,直接身死道消,化成了一地尸体!   连五仙祖地护山大阵,都被瞬间冲击崩碎!   大阵核心崩碎后,又引发了第二场阵法反噬的灵气风暴,将整个五仙祖地彻底夷为平地!   亭台楼阁,化为断壁残垣;洞天福地,变成一片焦土青烟。   这种毁灭性的冲击,甚至使得五仙祖地中的妖怪们,连残魂都没能留下,当即魂飞魄散。   这也是为什么寒骊王会觉得这里格外平缓的原因。   实在是被炸得太彻底,太平了!   崔九阳感受着冲击过后,依旧混乱不堪,狂暴无序的天地灵气,心中了然。   这也难怪李明月先前没能感应出这里是五仙祖地。   废墟之下,虽然都是妖怪的残尸和破碎的法器,但在这种无序混乱的灵气环境中,哪怕是以他如今的神念扫过,也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应到一片乱七八糟的碎石残垣而已。   崔九阳想着这些,突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他从怀中掏出那根断剑剑柄,随后便像是拿着地雷探测器的扫雷兵一样,在这片巨大的废墟上四处游走探测起来。   他不时将那剑柄深入到石缝之下,吸收着那些妖怪尸身和破碎法器。   这五仙祖地之中的妖怪,个个都是修行多年的积年老妖,修为高深。   而且他们傍身的法器也颇为不俗!   如今却都成了滋养这柄断剑的绝佳养料!   崔九阳如同蝗虫过境,毫不客气地将所有能吸收的资源,通通收入剑柄之中,温养剑气。   反正看这废墟的惨状,五仙门中想要恢复元气,怕是千八百年都不可能了。   到时候,谁还记得这笔账?就算记得,又能奈他何?   等崔九阳将整个五仙祖地废墟仔仔细细扫过一遍之后。   他手中的断剑剑柄,已焕然一新!   哪里还有半分残破的样子?   这分明是一柄寒光潋滟、锋芒毕露的古朴宝剑!   剑身光滑如镜,隐隐有流光转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锋锐气息!   崔九阳伸出手指,轻轻在冰冷的剑锋上抹过,感受着锋锐之气,心中大喜:“三尺七寸!”   “好!好剑!此剑已然可用了!”   他回忆着至八极中的剑诀心法,心中豪情万丈。   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   身上的法器都炸完了,如今这柄剑恰好修复完成!   他手持宝剑,在空地上胡乱挥舞了几下,口中呼喊着:“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哈哈哈!”   李明月在不远处看着他那如同小孩子挥舞木棍般的剑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天天看你拿着个破剑柄到处戳,如今倒是终于练成了一把宝剑。”   “可你这剑法……也实在是太胡闹了吧?”   崔九阳想起太爷那来去如电毁天灭地的飞剑,挠了挠头,嘿嘿笑道:“不要急,不要慌!”   “等我好好练练,你就知道我乃是千年一遇的剑道天才!”   两人笑闹了一阵,气氛轻松了不少。   终于停歇下来时,李明月想起了正事:“九阳,老天爷的敕令限你一月之内必须抵达天南,阻止那边的祸乱。”   “从这关外前往天南,路途遥远,我们须尽快启程才是。”   崔九阳闻言,仰头看了看依旧阴沉的天空。   天空至高至远,层层厚重的白云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到。   他嘬了嘬牙花子,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沉吟道:“正好……可以路过老家,我得先回家一趟。”   “有些事情……得去问问太爷。”   他看向李明月问道:“你呢?师姐。”   “你要去见姥姥吗?”   “而且,如今大兴安岭的危机已解,你也可以让姥姥她们搬回圆月潭了。”   李明月想了一会儿,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神坚定:“出来的时候,姥姥说过,让我跟着你,直到……嗯,直到那件事情结束之后,我才能回去。”   “所以你既然要去天南,我便跟你一起去吧。”   虽然不知道是哪件事结束之后李明月再走,但这些天来他已经习惯了李明月在身边的时日,听她说同行,心中竟有一点放下心来的感觉。   崔九阳点点头:“那我们……这就出发!”   阳光冲破云层,洒落在土地上。   一人一妖,一持古剑,一裙裾飘摇,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新的旅程,已然开始。   “师姐,你说天南是什么乱子啊?”   “我关外的,哪知道那里是什么事。”   “哎,九阳你掐算一下不就行了!”   “也对……嘿,这结果有趣!天机说啊……” 第七卷 风起天南 卷首语: 藓蚀残碑字半腥,寒萤曳火过荒庭。 夜深听得喃喃语,尽是人间未了经。 第296章 回家   崔九阳与李明月一路跋涉辗转,前后用了十天时间,才穿过泰安府地界,回到那个偏僻的小山村。   村子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倒是安静。   山沟沟连着山垛垛,山垛垛又转进更深的山沟沟,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   自从上次送走旱鬼,天降甘霖滋润了土地,干涸的河滩重新有了流水,村里的泉眼也再次涌出甜水后,先前逃荒出去的村民,也都陆续回到了村子。   毕竟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再穷的地方,也是生养自己的故土。   崔九阳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时,一脚踹开了条对着他乱叫的大黄狗。   他对围在树底下闲聊的村里人点了点头,嘴里含糊不清笑言了几句,算是打过招呼。   大冬天的,田地里没什么农活可干。   今天又是个难得的响晴天,村头空地上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扎堆聊天、晒太阳,或是蹲在墙角,玩着安六、搁方之类的乡间棋戏,悠闲自在。   村里人搭眼一看,便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小子是崔家的人。   浓眉大眼,口鼻眉眼之间与崔成寿有着七分相似。   不过,更让他们好奇的是,这小子身边,竟然还跟着一个如同仙女下凡般的闺女!   那姑娘肌肤胜雪,容貌绝美,十里八村,什么时候出过这等好看的姑娘家?   李明月在深山老林里修行,虽然年岁不小,但接触人间世俗的事情实在太少。   此刻被这么多凡人直勾勾盯着看,让她没来由地感到一阵不自在,背后毛毛的,下意识便朝崔九阳靠近了一些,伸手轻轻挽住了崔九阳的胳膊。   崔九阳心中咯噔一下:“坏了坏了!师姐这一挽上自己胳膊,那这事可就大发了!”   他其实在村头经过时,一看有这么多人聚着,心里就有些紧张。   无论是谁,就算修了仙,面对村里这些七大姑八大姨们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也会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   这种村头的情报中心,消息传播速度比风还快,里头什么离奇的谣言都可能传出来。   今天他领着李明月从村口这么一过,估计明天,村里就能传出“崔家那小子在外面拐回来一个大姑娘,据说都已经怀孕了,连明媒正娶都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领回家里来了”之类的闲话。   搞不好,还会传成是“看哪里遭了灾,买回来的媳妇”。   于是,在村里人目光注视之下,崔九阳几乎是带着李明月落荒而逃一般,快步回到了老宅门口。   只不过,大门是锁着的。   崔九阳也不在意,随手一挥,门锁应声弹开。   进得院中来,才发现堂屋、东西屋的门,也都上了锁。   李明月本来马上就要见到崔成寿,心里还有那么一点莫名的紧张和期待。   见此时家中空无一人,倒也暗自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她正在院子里四处打量,却突然发现从院子的各个角落里,悄无声息地钻出来一堆手持兵器,面目凶神恶煞的家伙。   这些家伙个个身披玄气凝聚而成的铠甲,手中兵器五花八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身上带着浓重的香火气息和肃杀之气。   领头的是个黄脸膛、留着短须、手提双锏的壮汉,他倒竖眉毛,环眼圆睁,凶巴巴瞪着李明月,张嘴便厉声喝问:“何方妖怪,胆敢擅闯崔家老宅!”   他这话,本来是冲着四处打量、一身妖气的李明月去的。   问完之后,他才注意到站在旁边的崔九阳。   那壮汉眨了眨眼,看着崔九阳,连忙倒提手中金锏,对着崔九阳躬身施了一礼,恭敬说道:“原来是小法师回来了!多有冒犯,还恕末将无礼!”   崔九阳当初被太爷召来住在这宅子里的时候,并未感觉到有什么奇怪之处,毕竟当时他还只是个凡人。   此时一回老宅,才猛然惊觉,这看似普通的宅子里,竟然有那么多的布置。   眼前这一群六丁六甲神将,倒只算是最基本的配置,大概相当于太爷在家里安排的一群保安。   而后面那些隐藏的禁制阵法之类的玩意,恐怕就相当于激光切割通道、自动感应机炮之类的东西了。   这六丁六甲自然是见过崔九阳的。   只是崔九阳如今已是五极巅峰的修为,身上气息返璞归真,隐而不发,怎么看怎么像个普通凡人。   甚至在这些阴神阳神之类的感应之中,他更如空气一般,难以察觉。   所以,这些六丁六甲才只感应到了气息相对明显的李明月,还以为是何方妖魔擅闯崔宅。   此时见了崔九阳,才知这位崔家小法师只是出门游方大半年,修为竟已精进至此,达到了真人不露相的境界。   崔九阳倒也颇为客气,对着众将拱了拱手,问道:“诸位神将辛苦。”   “我游方归来,却不知太爷他去哪了?”   领头的黄脸神将恭敬回答道:“回小法师,您出门月余之后,大法师便锁了门,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崔九阳心中一算,也就是说,自己当时还在济宁码头边上那条街摆摊算命的时候,太爷便已经出门了。   “嘿,他自己说的,要在家里娶妻生子,怎么这才多久,又跑出去了?”   崔九阳有些无奈,又问道:“他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吗?”   眼前这黄脸神将摇了摇头,苦笑道:“大法师的去向,我等向来是不敢问的。”   “而若是有什么吩咐,他自然也不会跟我等交代。”   “小法师不妨到房间里四处看看,大法师修为通玄,若有什么交代,必会留下些字迹之类。”   崔九阳心中了然:也对,你问保安说董事长去哪里了,保安要是能回答上来,那才真是见鬼了。   他干脆便直奔太爷的房间。   手一挥,门上的禁制感应到他的气息,如同遇到了主人一般,自动打开了,连带着身后的李明月也没有被挡在门外。   房间里面甚是干净整洁。   锅碗瓢盆都各归其位,摆放有序,四处里一尘不染。   几个符纸小人儿蹲在墙角,好奇瞅着崔九阳,似乎在欢迎他回来。   李明月看着这布置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房间,有些难以置信:“崔成寿……便就住在这种地方?”   “村里都是些凡人,这里灵气也不汇聚,也非地气畅通之处,如何能修炼?”   崔九阳摆了摆手,解释道:“至八极不太考虑这些外在环境。”   “再说了,太爷那性格你还不知道吗?除了飞升之外,少有别的事情能放在他心里。”   “不过这是他从小长大的村子,多多少少能在他心里占据那么一点特殊的地位,所以才会没搬走吧。”   李明月还是有些不解,又问道:“你不是说他在家专心修炼什么厉害法术嘛,怎么又会突然跑出去呢?”   崔九阳闻言,不禁有些尴尬。   当初在姥姥的洞府里,他不知姥姥的底细,加上太爷又满天下的仇家,所以便说了些半真不假的话,没有将太爷修为大损需要静养恢复的事情完全说出去。   此时若是再说实话,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感觉好像越解释越乱,徒增麻烦。   于是崔九阳便含糊其辞糊弄了一句,说道:“他要干什么,谁还能管得了呢?”   “先别管这些了,还是找找看,他有没有给我留下个只言片语吧。”   崔九阳来到书桌前。   这书桌上同样干净整洁,连张纸都没有。   不过崔九阳的神念却感应到,一道独特的禁制,就布在桌面上!   而且这道禁制与整个房间的阵法禁制并不融为一体,是独立布置下来的。   那还说什么?这禁制后头,必然藏着点东西!   崔九阳心中一动,立刻施法去解。   然而他很快便发现,这道禁制竟然颇为繁琐复杂!   其中蕴含的符文印记,精妙无比,若是修为没到五极,恐怕连解开的希望都没有。   前面大门与房间的禁制,根本就没把崔九阳当外人,他至八极的气息一吐,禁制便自行开启了。   而且书桌上这道禁制,则明显是太爷专门给他设置的难题。   其一便是必须要达到万法心生的境界,才能触摸到禁制的核心,开始着手解开。   其二便是若想解开这道禁制,其中有些节点需要强大的灵力强行冲破,非得是灵力达到五极以上才可以。   也就是说,太爷在书桌上留下的东西,非得是五极以上的修为,才有资格看!   虽然崔九阳此时修为已经够格,但解开这道禁制,仍然让他费了好大力气,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而李明月便在旁边好奇的左看看,右瞧瞧。   她仔细打量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连一件女性用品都没有发现,心中倒是替姥姥悄悄松了口气,看来崔成寿并没有娶什么媳妇。   等到崔九阳终于将书桌上那道复杂的禁制彻底解开,桌面之上辉光一闪,显出一张纸来。   李明月连忙凑了过去,和崔九阳一起观看。   崔九阳拿起那张纸,只见上面只有寥寥四个字,脸色却变得无比凝重。   李明月看了看崔九阳,又看向他手中纸上的四个字,轻声念出声来:“莫问天高。”   她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困惑,不懂为什么这简单的四个字,便让崔九阳仿佛是看见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   崔九阳轻轻摇摇头,口中啧啧出声:“师姐,你说这天下第一,他到底就是天下第一。”   “我这都已经是五极巅峰了,结果你看,还是被他算得清清楚楚。”   “半年多前,我还在济宁之时,他离家留下的字条,便知道几个月后,在几千里关外的我,想回家问他什么问题。”   “真是这仙不修不知道,越修越奇妙。修为越高,却越不知道太爷他到底有多强了。”   “我他喵的……啥时候才能至八极啊?”   李明月听了个半通不懂,便问道:“怎么了?你是想回家来问他天有多高?”   崔九阳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能问天有多高呢?   “这不是寒骊王上了天庭,我便心中有了些疑问嘛。   “如你所说,寒骊王只是飞上云层九天之外,却没有开天门。   “我就有些好奇,天庭在哪里呢?   “飞升之后就是去天庭吗?   “可寒骊王却不像是飞升的样子啊……   “我这不就想起来,太爷是开过天门的,他应当知道天门后头到底是哪里。”   李明月听得似懂非懂,她哪里能去想那么多高妙的天道玄虚?   哪怕是以圆月姥姥的修为,离那传说中的飞升也还远着呢。   她看着崔九阳那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只能摇了摇头。   不过,崔九阳心中却已然有了一个答案。   太爷说莫问天高,那自然就说明,天门的后面,一定不是天庭!   因为如果答案真的如此简单直白,那莫问天高这四个字,就不会如此郑重的出现在这里了。   只能说事情的真相,肯定跟他下意识想的不一样,所以太爷才会让他不要乱问。   再结合书桌上这道需要五极以上才能解开的禁制来看,似乎暗示着,以他现在的修为,便只有资格知道天门之后不是天庭这样的答案。   而那些更深层次的问题,比如“天门之后是什么?”“天庭又在哪里?”等等,他现在还没有资格知道。   只能说,回家一趟,解决了自己一半的疑问吧。   不过,又多了个新的疑问:太爷他到底去哪了?   就看他布下的这个禁制精妙程度,也知道他此时保留的修为,起码也得六极往上,倒也不用担心他的安危。   然后崔九阳便带着兴奋的心情,在家里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   六丁六甲看着小法师将宅子翻了个底朝天,一脸忧愁。   符纸小人们更是跟在崔九阳后面手忙脚乱的收拾被他乱扔的东西。   崔九阳本想找找看,有没有太爷闲着没用,随手丢在家里的几百件法宝、千八百丸的仙丹,也好随身带着,勉强用一用。   结果别说法宝了,连件灵宝也没有,甚至连普通法器都没找到一件!   好不容易在抽屉里找了一叠符纸,还是没画过的空白符纸!   “呵!这老东西把家里收拾得可真够干净的!”   崔九阳恨得牙痒痒:“他在宅子里布下的这些阵法和禁制,威力之大,恐怕下来个谪仙也得丢半条命!那他把东西收拾这么干净,是防谁呢?真是很难猜啊!!!”   他想起当初离家的时候,自己还懵懂无知,背着个小包裹就出去给人算命了……   实在是很傻很天真。   唉,要是放在现在,怎么着也得讹他个百八十件宝贝再出门!   崔九阳愤愤不平锁好了门,领着李明月,又出了村。   再次经过村头大槐树的时候,那些聚集的村民们其实已经围绕着崔九阳的身份,讨论了半天:   “那崔家小子到底是谁啊?也没听说过他们崔家什么时候添丁进口,有这么一个壮劳力啊。”   “看他那眉眼,跟崔成寿像极了,肯定远不到哪里去,出不去三服。”   然后他们眼看着崔九阳气呼呼从村口离开,便又有了些新的猜测。   “嘿,我就说嘛!这肯定是他们崔家哪里的旁支子弟,走投无路了才来找崔成寿的!”一个抽着旱烟的老头笃定说。   “你看他身边带着的那个大闺女,长得跟仙女似的,那聘礼还能少得了?肯定是来找崔成寿借钱好成亲的!”   “崔成寿那脾气你们还不知道吗?肯定是没借给他,把他给撵出来了!”   “哎,说起来,怎么好长时间没见过崔成寿了?”有人突然问道。   旁边立刻有人接过话来:“你不刚说了吗?崔成寿那脾气,他会随便出门吗?出门就是出远门,十天半个月不回来!自从他学会了打猎,隔三岔五就能弄些大猎物去集上换粮食,连地都不种了。”   “说起来,你们就不心痒吗?   “他那些大畜生,都是从哪弄来的?   “咱们就不能去山里也弄点回来?就算自己吃,也能改善改善伙食啊!”   旁边又有知情人士神神秘秘的插过话来:“嘿,你们不知道,我却是明白!”   “他那哪是打猎?我看啊,他八成是跟山里的响马有勾结!那些响马在山里打了大牲口,不好出手,便偷偷交给他,让他去集上换粮食。”   “这山下边儿有什么消息风声,他就得回报给人家响马!”   “哎,那你要这么说,是不是他们老崔家有干响马的亲戚?”立刻有人恍然大悟,“刚才那小子领的那闺女,细皮嫩肉的,会不会也是他们抢回来的?”   随后,这村口情报中心讨论的话题,便彻底跑偏,开始兴致勃勃往附近几股占山为王的响马身上扯去了……   崔九阳和李明月虽然走远了,但岂能听不见这些村民在背后议论他们?   李明月看着满脸黑线的崔九阳,捂着嘴巧笑倩兮:“哎,九阳,听见了么,他们说你们崔家是土匪呢,到处抢媳妇。”   崔九阳无奈地叹口气,白了李明月一眼,忽而又竖起耳朵,然后换了个贱兮兮的表情:“师姐,他们可又说你屁股大,一看就好生养。”   李明月敲了一下崔九阳肩膀:“乱说!” 第297章 灯火   一路上翻山越岭,顺手宰了几波不开眼的土匪,崔九阳与李明月终于抵达了滕县。   这地方的火车站只是个三等小站,在津浦铁路上,只有少量车次会在此进站停靠上下旅客,甚至很多时候会连续几天没有火车经停。   他们两人的运气还算不错,站里说第二天一早,便会有一辆火车进站停靠。   两人便先买好了南下的车票,才出来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地方落脚,打算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乘车。   李明月虽然已经修成人形几百年,但毕竟是兔子,化形后仍保留着吃素的习惯。   这让无肉不欢的崔九阳颇为无奈,也只能陪着她一起吃些素食。   不过好在滕县当地有一种特色小吃——菜煎饼,味道相当不错,算是慰藉了一下崔九阳的馋虫。   对一个山东人来说,煎饼本没有什么出奇的。   崔九阳小时候,还没有兴起机械烙煎饼这种省工省时的玩意儿。   那时家家户户都有一口圆圆的大鏊子,逢年过节要烙煎饼时,往往需要左邻右舍一起来帮忙。   有人负责烧火,有人负责和面,三四个妇女围着鏊子忙活一整天,能烙出一摞比磨盘还大、比人还高的煎饼,堆在堂屋里,能吃好几个月。   那时候的崔九阳还是个嘴馋的小屁孩,时常便等在滚烫的鏊子边上,左转一圈,右转一圈,眼睛里瞅的全都是刚烙出来,散发着麦香的煎饼。   掌鏊子的大娘大婶看见他那副馋样,总会笑着从旁边抓一把新割的韭菜和上切碎的嫩豆腐,有时还会奢侈地打上一个新鲜鸡蛋,一起铺在半熟的煎饼上。   鏊子底下腾腾的热力将煎饼与上面的馅料一起烙熟,等鸡蛋稍微凝固,还嫩得发颤的时候,便迅速叠起来,随手拽过一张崔九阳的作业纸,胡乱一包,递到他手里。   那煎饼,趁热趁脆,必须赶紧咬上一口才行!   外皮的焦香酥脆,内里馅料的软嫩多汁,夹杂着韭菜的辛香、鸡蛋的荤香、豆腐的豆香……   那滋味,简直绝了!   崔九阳最高纪录是守着鏊子,一口气连吃了七个这样的煎饼才停下来,撑得围着村里晒麦场转圈,转到月上中天才回家躺下。   而滕县的菜煎饼,与崔九阳小时吃过的那种家常煎饼,并无本质不同,只是馅料上要更丰富一些。   翠绿的各种叶子菜、擦了丝的地蛋、雪白脆嫩的豆芽、还有豆腐皮等等不一而足,食客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随意搭配。   而最为绝妙的,便是在煎饼快成熟时撒上的那一小把花椒盐与芝麻盐。   两样细细碎碎的粉末撒在煎饼上,被鏊子上腾起的热气一熏,瞬间,霸道的花椒香与醇厚的芝麻香便弥漫开来。   这时候掌鏊子的师傅就得赶紧将煎饼对折卷起来,将所有香味都严严实实地闷在里头,递给食客。   从关外到山东,一路上他们吃过各种吃食。   崔九阳本就是个嘴馋的,虽然赶路匆忙,但绝不亏待自己的嘴巴。   那么多山珍海味,没见李明月如何动容,倒是这路边摊上朴实无华的菜煎饼,彻底征服了这位几百岁的兔妖姐姐。   美食是一种享受,与美人同享美食,那更是另一种层次的享受了。   似乎是受了圆月姥姥那宫装美妇人形象的影响,圆月潭门下的兔子们化成人形后,便都是明艳大气的那种长相,李明月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妥妥的一位顶尖御姐。   而菜煎饼摊通常没有堂食,顶多在路边摆几张简陋的桌椅,甚至就直接蹲在墙角吃。   所以,看一位风姿绰约的大御姐,不顾形象蹲在路边,手拿着滚烫的菜煎饼,大口大口撕扯咀嚼,那景象着实是一种别样的风情。   直到第二天,崔九阳与李明月登上南下的火车前,她还特地跑到路边,又买了一个塞满了各种馅料的菜煎饼,小心翼翼油纸包好,打算在火车上慢慢享用。   于是就在一路弥漫的韭菜豆腐香味之中,火车“哐当哐当”地一路南下。   到达浦口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天气不算很冷,带着一丝湿润的暖意。   崔九阳与李明月随着下火车的人流,搭乘过江轮渡,缓缓渡过了长江。   此时距离老天爷要求的一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十三天,还剩下十七八天的时间。   不过,后面的路应该会好走一些,因为他们两个要改水路了,顺江而下,直达上海,再转海船前往广东。   来不及游览南京城的六朝风光,两人在南京下关码头上了一艘开往上海的客轮。   这艘船满载着南来北往的乘客,顺长江而下,在傍晚擦黑的时候,驶入了黄浦江。   还在很远的地方,崔九阳便已经看见了灯火通明的上海外滩。   那种彻夜不息的繁华气息,在他看来,比天津城和北京城还要热闹几分,已经有一些类似百年后都市的魔力。   李明月何曾见过这等景象,她好奇地来到甲板上,扶着冰凉的栏杆,指着远处灯火辉煌的岸边,喊道:“九阳,你快看那边!好亮啊!”   崔九阳对这种大都市,不知怎的,总有一种莫名的疏离感,或许是一百年后上班上出来的大都市PTSD,又或许是天生就不喜欢这等喧嚣繁华之地。   他本没什么兴趣去看夜上海的景象,但李明月拉着他,他便也跟着来到了甲板上,扶着栏杆,眺望过去。   李明月脸上写满了新奇与惊叹,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姑娘,口中不停念叨着:“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灯,比天上的星星还亮!这地方,倒是比咱们老家那边好玩多了!”   崔九阳对上海其实没什么具体印象,一百年后他也没来过这座传说中的魔都,只不过他记得,自己以前整天看小说的那个网站总部好像就在这里。   黄浦江的江水安静流淌,倒映着岸上璀璨的灯火,如梦似幻。   像崔九阳和李明月一样,从船舱里走到甲板上看夜景的乘客已不在少数。   有些人发出了和李明月一样的惊叹,言语中充满了对繁华都市的向往与憧憬。   也有些人眼神复杂,有几分踌躇满志,又同时眉头紧皱,一脸思索。   在崔九阳和李明月旁边,就站着两个明显与其他人不同的年轻人。   这两个年轻人一看便是学生,一高一矮正望着岸上默不作声。   先前在船舱里,崔九阳就注意到他们了。   其他人都在闲聊或打盹,唯有他们两个,在摇晃的煤气灯光下,各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此时来到甲板上,崔九阳才看清他们看的书封面——《新青年》。   其中个子高一点的年轻人,察觉到了崔九阳的目光,便友好地朝他笑了笑,又看了一眼仍在对着岸上指指点点、兴奋不已的李明月,对崔九阳说道:“先生,您的女伴所指的那个地方是租界。”   “那边都是洋人建的房子,安的都是电弧灯,所以入夜之后才会明亮如昼,比咱们中国人住的地方亮多了。”   崔九阳便以为他们是来上海求学的学生。   他对这个年代的学生向来是充满敬意的,何况是手中捧着两本《新青年》的学生呢?   他便朝这两个学生点点头,笑了:“我与师姐从来没来过上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确实与我们家乡那夜里一片黑暗不同。”   这年头,能识文解字的人着实不多。   崔九阳一开口,这学生便听得出来眼前这位先生明显受过良好的教育。   他们似乎夜观上海,心中有些不太平静,便不由得多说了几句:“先生,您与您的师姐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可是如您两位这样的人物,看见上海仍然会有这种惊叹,可见其他地方比起租界确实还要差一些。”   崔九阳便顺着他的话说道:“看来两位不是第一次来上海?”   旁边那个个子稍矮一些,一直没开口说话的年轻人,此时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过话去:“我们两个是同学,去年已经来过一次上海,见过陈独秀先生。”   “今年这次来,便不打算再走了。”   “我们想在上海找点事情做,看看能不能学习些更新的思想,更新的文化,为国家找点出路。”   李明月自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而崔九阳是肃然起敬。   他朝这两个年轻学生郑重拱了拱手,说道:“在下崔九阳,山东人氏。今次是路过上海,要去广东办事。”   “今晚在船舱中见二位一直在读《新青年》,便知二位必是胸中有一番抱负的年轻俊杰。”   “现在又知道二位将要留在上海,言语之间尽是报国之志,救国之心,实在是令崔某佩服!”   他这话一说,那高个的学生脸上先是露出惊喜之色,随即换上了一口爽朗的山东乡音:“哎!崔大哥,你是山东人?俺也是山东的!俺姓王,叫王尽善!”   旁边那个个子稍矮一些的年轻人也笑了起来,带着一丝浙江口音说道:“竟然与王兄是老乡!崔大哥,我叫俞秀柏!”   随后这两个热切的年轻人便与崔九阳畅谈起来,言语之间充满了对新文化、新思想的向往,以及救国图存、民族自强等滚烫的字眼。   然而崔九阳的近代史知识实在是一塌糊涂,压根不知道这两位将来有何惊天动地的成就,不过只是与他们交谈,便能感受到他们身上的信念与热情。   与他们在码头作别之后,李明月有些好奇地问道:“九阳,一路行来,你倒是很少与人搭话,怎么与他们两个学生谈得倒是这般亲热?”   崔九阳遥望着两个年轻学生的背影,消失在灯火辉煌的上海夜色之中。   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无论这两个学生将来是否做出了一番事业,但今天晚上,他确实遇到了自己曾在课本上向往过的那种人。   他转过头来,对着李明月认真地说道:“师姐。”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真的可以凭借一腔热血和坚定信念,去尝试改变这个世界的。”   “刚才这两个学生,他们就是这种人。”   码头上,从船上下来的管事大声喊着,说船要在这码头停靠一夜,明天一早换乘另外一条海船走海路南下,旅客们可以自行下船活动,船上不留人。   于是崔九阳便带着李明月,隐匿了身形,在这民国的夜晚,逛了逛传说中的上海滩。   不愧是十里洋场,远东第一都会!   公共租界与法租界是此时上海的核心区域,外滩上的万国建筑群已经初具规模。   以前崔九阳只在电视剧里看过的汇丰银行、怡和洋行,此时已经在黄浦江边上建起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大厦,高楼巍然耸立,散发着金钱的气息。   宽阔的马路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上刷着各种洋行和公司的广告。   马路两边商铺橱窗里琳琅满目,展示着来自世界各地的商品。   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还有金发碧眼的洋人,川流不息。   李明月悄悄对崔九阳用神念传音道:“九阳,这路上好多色目人啊,他们在这里好像很有地位的样子,那些中国人看见他们,都躲着走。”   崔九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这里是租界,他们这些外国佬,在这里确实是有特权的,地位自然高。”   这些洋人大多穿着昂贵的毛皮大衣或者笔挺的呢绒外套,擦得锃亮的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踢踏声。   李明月看着那些洋人的奇装异服,眼神中带着好奇:“他们穿的这些衣服,虽然看着有些奇怪,但料子好像确实不错,也挺漂亮的。”   崔九阳闻言,忍不住调笑:“师姐,你自己不也有一身纯天然的毛皮大衣吗?”   李明月俏脸一红,伸手便去拧崔九阳腰间的软肉:“我那是自己长的!跟他们这些能一样吗?!”   ……   这一夜的上海之行,最终以两碗热气腾腾的野馄饨结束。   一个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馄饨的老伯,将崔九阳和李明月当成了此时上海滩很时兴的自由恋爱男女,特意将担子挑远了些,给这一对有情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让他们能说些悄悄话。   崔九阳稀里呼噜喝着鲜美的馄饨汤,脑海中却突然想起了刚才王尽善、俞秀柏充满憧憬的一句话:   “崔大哥,将来总有一天,咱们整个中国,都会像今天的上海租界一样,到处都灯火通明!”   崔九阳抬起头,望着远处租界方向那片不见边际的璀璨灯火,又低头看了一眼反射灯光的馄饨汤。   那个年轻人说的是对的。   总有一天,整个中国,都会灯火通明。 第298章 妖胎   两个学生在暂时找到的落脚之处安顿下来。   他们在整理随身行李时,意外地从包袱中翻出了一团沉甸甸的布兜。   这让他们十分疑惑,因为他们谁也不记得自己把这个布兜装进行李里。   小心翼翼打开一看。   布兜里,竟然整整齐齐卷着足足四十九块大洋!   白花花的银元在昏黄的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他们将大洋拿出来在桌上码好,又展开那块包裹大洋的粗布兜,对着油灯仔细辨认。   只见布兜的角落里,写着几个字:   “船上一谈,崔某颇为受教,同时也深感惭愧。几枚大洋,且作新中国的建设经费。”   王尽善与俞秀柏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激动。   客船之上,萍水相逢,来去匆匆。   就算现在想把这钱还给那位崔大哥,也根本找不到他的人影了。   而他们的激动不是见钱眼开,甚至也不是为将来的事业有经费而激动。   他们是觉得,有人认可他们的想法,有人有赞同他们的努力,有人认同他们的志向!!!   想想,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仅仅因为船上的一番谈话,便认同了他们的理想,并愿意无私提供帮助!   这种精神上的支持,远比这四十九块大洋本身,更加珍贵!   今夜……无眠了。   于是王尽善与俞秀柏在夜半时刻,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铺纸研墨,一人执笔,一人举着油灯照亮,认认真真的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崔九阳,山东人士,于上海捐活动经费,四十九块大洋。”   这纸此后便成为两人的捐赠记录,成为一张不停添加捐赠人名字的名单。   这张名单在随后的十几二十年里,跟着王俞二人走遍大江南北,甚至传承给了其他人,作为重要的档案进行保管。   上面的字迹越来越长,名字越来越多,纸也越来越旧,滴上了灯油,晕开了墨迹,甚至染上了血迹……缺损许多。   但终究保存了下来。   ……很多年后的某年,一个呆头愣脑的小学生,混在班级队伍里参观红色纪念馆,旁边一个同学兴奋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哎,九阳,你看那个捐赠名单第一行,是不是那人也叫什么九阳,就是姓那里破损掉了,看不清姓什么。”   那小学生吸了下鼻涕,抬头看着那个长长的名单第一行,心想:那个九阳有四十九块大洋,真多啊,不像我,出门前我妈就给了两块钱,一会儿看看能不能买个雪糕吃……   当然,满脑子的雪糕也让他忘了去看介绍栏里那两个他应该有印象的名字。   ……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随着隐约传来的歌声渐渐远去,崔九阳与李明月乘坐的海船,缓缓驶离了上海港,踏上了继续南下的航程。   这艘船隶属于英国的太古洋行。   与此时中国轮船招商局下属的那些船只不同,太古洋行所运营的船只,大部分都颇为豪华,设施先进。   为了旅途方便和安全,崔九阳干脆包下了一个豪华的包间。   反正钱也是从码头洋行保险柜里捡的。   毕竟他身上的钱,都给那两个热血学生了。   这艘船并非直接驶往广州,而是会沿着中国东南沿海,依次停靠宁波、厦门、汕头、香港等港口。   最终,他们需要从香港换乘内河船只,沿珠江逆流而上,才能抵达广州。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视海上风向和气候条件的不同,快则七八天,慢则十多天才能抵达香港。   此时,距离老天爷规定的一个月期限,大概还有十五天。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半,看上去应该还来得及。   所以,崔九阳倒也不怎么着急,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度假时光。   不得不说,太古洋行的英国人确实很会经营。   他们将这艘海船装饰得如同海上宫殿一般豪华。   甚至在这寸土寸金的船上,还专门开辟出一处巨大的空间作为宴会厅,供船上的富绅名流们社交娱乐。   而仅仅建设宴会厅,还不足以完全展现他们精明的经营头脑。   傍晚时分,一位穿着讲究、打着领结的服务生,彬彬有礼挨个敲响了豪华包间的门。   他恭敬奉上了与包间中人数相等的烫金邀请函:“先生,今晚在宴会厅中将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   “所有豪华包间的客人都可以免费入场,不仅有精彩的歌舞表演,还有来自法国的红酒品鉴活动,恭请您和您的女伴大驾光临。”   崔九阳接过邀请函晃了晃,随口问道:“哦?还有这种好事?那若是不免费,这票要卖多少钱一张啊?”   服务生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解释道:“先生说笑了。若是您船上有朋友想要一同入内,您手中的每张票可以额外携带一位同伴。”   “不过,若是您的朋友较多,那就只好按照规定,收取每位两枚大洋的入场费了。”   崔九阳闻言点点头,心中暗道:这英国人做生意,果然精明。   能在太古洋行的船上包下豪华包间的人,自然不会在乎区区两枚大洋。   他们在乎的是上流社会的面子。   而且出入这种高端社交场合,很多时候能为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商业机遇或人脉拓展。   至于那两枚大洋的门票,便是向一些野心家收取的了。   一艘船再大也只是船,待在无聊的豪华包间,大佬们必然会有大部分去参加这场宴会。   而野心家们只需要花两个大洋便可以入场见到大佬们并与其交谈。   这是一个混乱的年代,而混乱同时也意味着机会,所以这也是野心家最为活跃的年代。   太古洋行用一间宴会厅,让这些豪华包间的大佬,极有可能下次再乘上他们洋行的船。   也为未来的大佬、如今的野心家们提供了完美的社交场合,同时还挣了他们额外的两块大洋。   这宴会,崔九阳自然是没什么兴趣的。   但架不住身边有一位好奇心旺盛,从没见过这种热闹场面的兔妖姐姐。   李明月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新鲜事?   晚上,李明月偷偷观察了来往豪华包间走廊中那些时髦女郎的装扮后,心念一动,将自己的衣裙也变成了一身款式新颖的藕粉色连衣裙,倒给她这关外野兔添了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韵味。   崔九阳则依旧是那身万年不变的青布袍,与这奢华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两人并肩朝宴会厅走去。   崔九阳歪过头,看着身边焕然一新的李明月,啧啧称奇:“师姐,这是入乡随俗了?这身打扮倒是跟那些时髦女郎穿的衣服差不多。”   李明月轻轻转了个圈,裙摆飞扬,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只是不想太招眼罢了。入乡随俗,没什么不好的。”   崔九阳做了个鬼脸,嘿嘿笑道:“师姐,就你这模样、这身段儿,想不招眼,那太难了。”   李明月被他夸得俏脸微红,心中却是欢喜,干脆主动伸出手,一把挽住了崔九阳的胳膊,模仿着那些洋派女子的姿态:“我看她们都是这么挎着的,没错吧?”   崔九阳一愣,倒是没想过李明月会主动做出这等动作,微微一怔后,也没说什么。   就这样,被李明月半拖半拽着,迈入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这宴会厅内部装修得极为奢华,水晶吊灯流光溢彩,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穿着笔挺马甲、打着领结的服务生们,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往来,不时为宾客们递上香槟或红酒。   一些富商巨贾模样的人,三三两两地在沙发上环坐,吞云吐雾,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身边的女伴们,也个个姿色出众,打扮入时,在这等场合,寻常女人是挤不进来的。   崔九阳跟李明月谁都不认识,也没兴趣去结交什么名流。   两人干脆找了个角落,坐上了吧台旁边的高凳,准备当个安静的看客。   酒保是个有眼力见的,笑意满满地走过来,躬身问道:“二位晚上好,想喝点什么?”   崔九阳转头看向李明月,做了个女士优先的手势:“女士先点。”   李明月好奇地打量着酒保身后琳琅满目的玻璃酒瓶,那些花花绿绿的液体让她眼花缭乱。   她为难地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问道:“……有烧刀子吗?”   这酒保是个中国人,在这条船上工作了好几年,接待过形形色色的客人。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在这种场合,尤其是一位如此美丽的小姐,管他要烧刀子。   他先是一愣,也没有嘲笑,反而眼睛一亮,悄悄朝李明月竖起一个大拇指,压低声音道:“小姐是懂酒的!”   “这船上没有烧刀子。不过,我藏了一瓶自己解闷的北方大曲,劲儿足!不嫌弃的话,给您倒上一杯尝尝?”   崔九阳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在这洋人运营的豪华邮轮上,摆满了洋酒的吧台前,李明月竟然能生生点出一杯地道的北方大曲来。   他转过头,眼神中充满了希冀看向酒保,学着李明月的样子,一本正经问道:“那……你有旺仔吗?”   酒保:“……”   他自然是没有旺仔牛奶的。   不过在与崔九阳经过一番艰难的沟通之后,他大概明白了这位奇怪的先生想要什么。   最终酒保给崔九阳端上了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   崔九阳的蜂蜜水喝到一半的时候,李明月那杯北方大曲已经见了底,甚至还吃光了一盘酒保装在精致小盘子里的花生米。   显然这酒很对她的胃口。   就在这时,宴会厅中的灯光突然一暗。   中间舞池的灯光亮起,悠扬的小提琴声率先响起,随后钢琴、萨克斯等乐器也加入进来。   船上的乐队水准相当不错,演奏的乐曲浪漫而优雅。   一群穿着白色芭蕾舞裙的窈窕舞者,如同白天鹅般旋入舞池,翩翩起舞。   这些舞者的技艺或许算不上顶尖,但也足够专业。   她们的裙子很短,露出一双双白皙修长的大腿,脚尖绷得笔直,旋转跳跃间,充满了青春活力与异域风情。   崔九阳看着这西洋舞蹈,表情平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李明月偷偷用眼角余光瞥着一眼身旁看得津津有味的崔九阳:呵,男人。果然就算是崔家的术士,那也是好色的。   然而,就在这芭蕾舞跳到抬腿踢腿动作最多、乐曲也逐渐推向高潮的片段时。   “哐!”   剧烈的震动和一声巨响,从船底传来!   整个宴会厅都猛地晃动了一下,舞池中的芭蕾舞演员们猝不及防,好些人踉跄着差点摔倒。   那些坐在沙发上的宾客,更是东倒西歪,手中的香槟红酒洒了一身一地。   “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宴会厅中顿时一片混乱,惊呼声、叫骂声四起。   不一会儿,从宴会厅外面小跑进来一个神色慌张的服务生。   他冲到最前面,对着正在手忙脚乱擦拭身上酒水的客人们大声解释道:“各位尊贵的客人,请不要惊慌!”   “虽然我们的船只航行在近海一带,离岸边很远,但刚才好像还是与水下的礁石轻轻擦碰了一下。”   “船长大副都已经到了驾驶室,轮机长也下去检查船体了,应该问题不大!”   “请各位继续享受今晚的美好时光!”   说完,这服务生又朝着乐队那边焦急地招了招手。   片刻之后,依旧悠扬的音乐声再次在宴会厅中响了起来。   崔九阳与李明月却同时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和兴味。   两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笑容。   “看来,外面发生的事,可比这宴会厅里的表演要精彩不少啊。”崔九阳低声笑道。   因为,就在刚才船只震动的那一刻,他们两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浓郁的妖气,正在海水之中,疯狂地围绕着这艘客轮转圈!   两人不动声色起身,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来到了外面的甲板上。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却发现已经有一些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守在宴会厅门口,礼貌地将出来的客人,引导着走另外一条通往豪华包间的走廊。   而他们刚才出来的那条通往船头的路,则被巧妙的封锁了。   与此同时,船下锚,慢慢停在了海面上。   崔九阳与李明月从服务生身边走过的瞬间,这些服务生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依旧尽职尽责地守在那里,对这两个透明人熟视无睹。   从前甲板上往船头方向又走了一小段路,便看见船长和大副两个洋人,正在那里脸红脖子粗的激烈争执。   先前上船的时候,这两位曾站在甲板上,意气风发的朝众位旅客挥手致意,崔九阳便记住了他们两个的脸。   不过,他们争执的具体内容,崔九阳却是一句也听不明白。   哪怕他领着李明月走到了这两个外国佬的身边,近得甚至能看清他们激动时喷在对方脸上的口水星子。   但英语这东西,该不会的就是不会,起码他这个层次的半仙,还变不出语言天赋来。   崔九阳心中忍不住吐槽:他妈的,这两个英国佬吵架的语速,可比四级英语考试的听力题快多了,根本跟不上啊!   不过,从小到大这么久的英语折磨课上下来,崔九阳还是隐约听出,他们两个人的争吵似乎与什么中国人有关,好像还牵扯到了一些钱的事情。   终于,他们的争执有了结果。   船长似乎做出了让步,他不耐烦的唤过来一个服务生,让他立刻去船舱中,把那个“该死的中国人”叫到甲板上来。   这是船长的原话,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好半天,一个身材瘦小、穿着粗布短褂,脑袋后面还拖着一条长长油腻辫子的中国人,跟在服务生后面,来到了他们面前。   在这个人出现在甲板上的那一瞬间。   李明月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有些嫌恶的用神念传音道:“九阳,这个人……好臭!”   崔九阳眯着眼点点头:“嗯,这股味道……他是天生妖胎!” 第299章 钱财   妖胎,听起来跟妖族有关。   其实只是这么形容而已,跟妖族没有什么关系。   很多人也会将其称为鬼胎、祸胎等等。   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名字。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名称上的分歧,是因为哪怕在见多识广的修士中,这种诡异的东西也很稀奇。   导致各地方的修士基本上是各自独立发现这玩意,然后根据其特点命名。   都包含一个“胎”字,自然也说明了其来历。   这东西的一个特点便是万物成胎,然后生而化人。   能孕育这等妖胎鬼胎的东西,包罗万象。   无论是有生命的、没生命的,会喘气的,不会喘气的,鱼虫花鸟,草木山石,乃至一缕雾气,都有可能产生妖胎。   说句题外话,崔九阳第一次读到关于妖胎的记载时,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便是猴哥。   当然猴哥肯定不是,他是天生的灵猴,只不过诞生的形式比较类似妖胎罢了。   而无论是什么东西诞下了妖胎,这妖胎最终都能长成个人模样。   同时,每一个妖胎都会自然生成一项自己的天赋神通,而且很独特,基本上没有相同的。   甚至连太爷游走天下之时,他也没真正见到过妖胎,只是到处搜集了一些关于妖胎的传闻,最终总结出了一个特点,那就是妖胎身上有一股修行之人闻起来非常独特的臭味。   寻常人是闻不到妖胎身上的这种臭的,唯有修行者能闻到,而且修为越高的修士,便越觉得妖胎臭。   在崔九阳这等修为,闻起来时,便已经算是臭不可闻了。   李明月在旁边轻声问道:“九阳,他们把这妖胎请来,是为了水里那东西?”   崔九阳点点头,皱着眉头,空气中那股臭味太浓了:“这种时候了,他们肯定得找个能解决问题的人来。而且妖胎嘛,天生带有神通,说不定便与除妖相关。”   只见那身材瘦小的中国人来到船长与大副面前。   这两个刚才还满嘴法克的洋鬼子脸上立刻堆起了亲热的笑容,热情喊这个中国人叫汪先生。   这汪先生人长得瘦小,还留着粗长的辫子,偏偏又有一对死鱼眼。   整个人看起来便好像是从哪个臭水沟里面捞起来的一只死耗子一样,说不出的邋遢难受。   可无论船长与大副喊了多少声汪先生,他也只是拿眼睛直勾勾看着两个人,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直到船长掏出来一把大洋,塞到这汪先生的手中。   这汪先生脸上才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他低下头去,一枚一枚数着大洋,数出一枚便揣进自己兜里一枚。   最终十二枚大洋放入兜中,他终于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约翰先生,很高兴为您服务。”   汪先生开口说话,那声音尖细又难听,真像是耗子叫一般。   随后便看见这汪先生好似疯魔了一般,跑到船头胡乱地跳了一通大神,嘴里呜呜喳喳说着含混不清的胡话,一会说什么天尊来到,一会说什么妖魔退散。   两个外国佬脸上充满了对神秘东方巫术的敬佩与畏惧,站得远远的,交头接耳,不时投来好奇又忌惮的目光。   而崔九阳和李明月看得清楚明白,这汪先生身上根本没有散发出任何灵气波动,一通跳大神根本就是在胡来,这妖胎压根没有动用自己的神通。   终于,在他这乱七八糟的舞蹈结束之后,汪先生来到船头,将自己的左边袖子撸起来,露出黢黑瘦小的一根胳膊。   然后,他右手掀起褂子,从腰间拔出一柄雪亮的小刀,咬牙拧眉瞪眼,挥舞着那小刀从他左边胳膊的腕子上嗞的一声划过。   这一刀划下去结结实实,那腕子上裂开一个大口子,一股子黑血浓稠如墨,拉着丝儿便滴进了海里。   崔九阳的神识随着那一串血珠沉入了海中。   先前他便感应到海底这妖物乃是一条大鱼,此时神识入海,看得便更清楚了。   这大鱼头上长着一根独角,倒不是独角鲸的那种角,而是一根类似犀牛的角,粗壮结实。   先前这大鱼一直围着船狂躁转圈,搅得海水翻腾,等到汪先生的血入海之后,它便露出一股极度兴奋的神情,猛地张开大嘴,露出满口獠牙利齿,扑到了那些晕染开的血迹前。   它一丝不剩地将那些血迹全都吸入口中,一口吞下之后,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随后便甩甩尾巴,心满意足的游到深海之中去了。   李明月一脸惊奇,小声嘀咕:“九阳,它这是什么天赋神通?用自己的血喂妖兽,妖兽吃饱就走了?”   崔九阳摇摇头:“妖胎的天赋实在是太多太杂,而且没有什么一定之规,谁知道这妖胎到底是什么神通。”   这汪先生在那大鱼走后,便跪地仰天长啸,随后用绷带将自己的左腕子草草缠起来,然后用牙咬着系了个扣。   事情结束,他理也不理在旁边大肆赞美他的船长和大副,径直走向船舱那边去了。   看他进的入口,应当是住在下层甲板的平民舱里。   崔九阳拽着李明月便跟了上去。   下层甲板是平民舱,太古洋行财大气粗,这平民舱中也不是大通铺,而是一个一个隔断开的舱室,每个舱室中住这么八个旅客。   走廊里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咸腥味和脚臭味。   这汪先生一路上一言不发,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只是冷漠呆滞的一步一步往自己的舱室挪。   他左边兜里的大洋哗啦哗啦响,这清脆的声响似乎才激起他一点微小的反应。   他用那包着绷带的左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兜,像是握住了全世界,让大洋不再相互碰撞发出声音,之后便这样一手捂着兜,一边继续机械地向前走。   他一步一步挪着,从走廊的这头往走廊的那头走,然而也不知挪了几百步,脚下的路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于是他便停了下来,疑惑地望着前面,又狐疑地看看身后,见漫长的走廊中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眉头紧锁,之后便又上前迈了几步,确定自己在这走廊中好像遇见了些诡异的状况。   无论怎么走,他都在原地打转,便站住不动了,眼中惊疑不定。   这漫长的走廊当然是崔九阳耍的小花招。   先前在看见这汪先生的那一刻,他不仅是闻到了那股几乎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鼻,更是隐隐触动了一丝天机,所以这才对他产生兴趣,跟了上来。   他与李明月便隐在一旁,离汪先生并不远。   此刻这妖胎处在崔九阳悄然布下的禁制之中,若是没有点道行,恐怕他是走不出去的。   汪先生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钉在地上的石像。   好半晌,崔九阳和李明月才发现他的肩膀在一抽一抽的抖动。   李明月犹豫地拉了拉崔九阳的衣袖,轻声说道:“他……他好像在哭?”   崔九阳有些难以置信:“不至于吧?只是个小小的把戏而已,他一个妖胎,这点心性都没有?没必要哭呀?”   谁知那边汪先生已经压抑不住,哭出声来。   这个瘦小的男人起初只是低声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角落舔舐伤口,然后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最终甚至无力地跪倒在走廊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说话。   “我这不是挣钱了吗?已经在挣了!   “我马上就能挣够了,你们何必逼我这么紧?   “这么长时间,我妹妹一封信也没写来吗?   “刚才我又挣了十二个大洋,你们也看到了。   “加上我之前存下的,现在总共有一百多了,你们能让我跟妹妹见一面吗?”   崔九阳跟李明月面面相觑。   崔九阳低声道:“妹妹?他是不是认错人了?以为咱们是绑架他妹妹的人?有人绑架了他妹妹,逼着他拿出钱财来?”   他略一沉吟,又摇头否定:“不对呀,他一个天生妖胎,父母尚且不知为何物,哪来的妹妹?说不定将他孕育出来的,便是个石头、大树、花草之类的东西,这玩意生下一个妖胎就足够神奇了,还能生下第二个?”   只听得汪先生仍在地上哭泣着,涕泪横流,自顾自说着胡话:“我妹妹那么相信你们,对你们也有用,你们千万不要伤害她,她那神通用多了,也是对她有损害的。   “不要总骗她去用。   “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   “你们骗着她,让她再去骗穷人,能捞几个钱啊?   “你看我从洋人手中一挣便能挣来十几枚,你们来找我,多多少少放过她吧!”   崔九阳看得出来,这汪先生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此刻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脸都皱成了一团,整个人佝偻着跪倒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说话的语气充满了心痛、不甘、憎恨、认命、绝望等等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听得人心头发堵。   李明月已经有些于心不忍,她抓着崔九阳的胳膊轻轻摇了摇,眼中流露出怜悯:“赶紧过去看看吧,妖胎不妖胎的,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那肯定是遇上天大的难事了。”   崔九阳也有些挠头,若真是个作恶多端的妖魔鬼怪,他一道天雷劈死也就算了,可眼前这汪先生哭得如此撕心裂肺,实在是让他……   他叹了口气显露出身形,走到汪先生旁边,尽量放柔了声音,轻轻开口道:“汪先生,你认识我吗?”   汪先生缓缓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茫然盯着崔九阳看,眼神涣散,看了好半晌才问道:“这么长时间,你们从来没换过人,怎么这次换人了?”   崔九阳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个人呢?刚才我只是在甲板上看见你施展神通,觉得颇为有趣,想要与你结交一番,便在这走廊上设了个小小的幻术,与你开个玩笑,哪成想……让你在这儿真情流露了……”   汪先生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片死寂的失望。   他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仿佛刚才那个痛哭流涕之人不是他:“我不认识您,也不知道您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没有什么神通,也不值得您结交。   “先生,一看您便是贵人,能不能放我一马,让我过去。   “我有些累了,想去舱中休息。”   崔九阳目光炯炯看着他,挡在他身前,并没有让开路的意思,而是悠悠说道:“天生妖胎,能有妹妹?汪先生,我可从未听说过如此离奇之身世。”   汪先生对于崔九阳叫破他的身份,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习惯。   崔九阳高出他一个头还多,所以他看崔九阳的时候,必须微微仰视。   只听得他语气平淡地说道:“能一口道破我的来历,那说明先生您也不是什么普通修士。难为您忍着那么臭的味道跟我说话,只是不知道我到底能为您做些什么呢?”他的语气中带着自嘲和疏离。   崔九阳摇摇头:“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只需要你解答我的疑惑就够了。我是从门中出来游历天下的,增长见闻本就是我的目的之一。”   汪先生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原来您还是个名门弟子。   “既然您对我感兴趣,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那妹妹不是什么亲妹妹,也是个天生妖胎。   “我是个树上结的果子化成的,她是一个鸟蛋孵出来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追忆和温情:“我们两人孤苦无依,无父无母,十几岁的时候相互结识,便觉得我们其实是天生地养的兄妹,自此便在一起生活,虽然不是亲妹妹,但倒要比亲妹妹还亲。”   说完,他便想绕过崔九阳走开。   崔九阳倒也没有硬拦。   只是,无论他如何迈步,身体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始终都绕不过崔九阳的身旁,如同在原地打转。   努力了几次之后,他终于停下脚步,低头恭敬地看向崔九阳:“请问先生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崔九阳便又问道:“你刚才说你挣了钱跟那些人做交易,换你妹妹跟你见面,或者让她不那么辛苦之类的,是什么意思?那些人是谁?”   汪先生目光茫然地摇摇头,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我没说过呀,先生,您刚才是不是听错了?刚才我确实是说了些话,不过那是因为我妹妹丢了,我找不到她,而天南海北到处找她,我需要盘缠,所以才要挣钱。”   崔九阳盯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语气加重了几分:“当着面说瞎话,你也是有本事。   “不用害怕,这走廊我已经封禁了,谁也进不来。   “再说了,我乃名门弟子,若你真有不平事,说来我听听!   “我或许还能帮你一把。”   汪先生看着崔九阳,好半晌,脸上露出一个极度轻蔑的笑。   虽然他脸上仍然带着未干的泪痕,但这轻蔑的笑却是发自内心,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那轻蔑似乎不只是对着眼前的崔九阳,好像还是对着这个世道,更像是对着挣扎求存的自己:“崔先生,你不是第一个想要利用我这种人的名门弟子。   “我也不是第一次碰上想利用我的名门弟子。   “我知道像我这种人对您来说是有一些价值的。   “只是您来晚了,我已经在为别人做事了,请您放过我。   “相信我,那些请我做事的人,您也未必愿意与他们对上。”   崔九阳听他说完话,挑了挑眉,从怀中摸出一把沉甸甸的大洋,在手中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给你钱,十枚大洋,把事情来龙去脉都告诉我,这样可以了吧?”   汪先生的目光在大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说道:“先付钱。”   崔九阳嘿然一笑,这妖胎有点意思,看这样是别管说啥,给钱就行啊。 第300章 宗派   汪先生将钱小心放入口袋,抬起头说道:“我无父无母,生来没有名字,在乞丐窝里捡了名字叫汪通。”   “我那妹妹便叫汪露。”   “二位都是明白人,我便也不瞒着。   “我的天赋神通叫做飨食,可以将食物变成用来祭鬼神,或者妖怪的祭品。   “不是那种摆在供桌上便当做供品的食物,而是真正能够让享用祭品的鬼神或妖魔得到满足的祭品。   “如果是过于强大的妖怪,只用神通改造实物无法满足妖魔,便需要用我自己的血来招待。”   他提起妹妹时,眼中闪过温柔与痛楚:“而我妹妹比我要强大不少,她的天赋神通名字叫做诚言,可以让听她说话的人从心底相信她,只要不是那种胡扯,通常都可以达成效果。”   崔九阳点点头,轻轻搓着手指,陷入沉思。   汪通的这个天赋神通,其实比较简单,若是放在普通地方,也就是个驱赶鬼怪的神汉水平。   先前攻击这条船的大鱼并非十分强悍的妖兽,便需要他献去那一捧血。   若是来个更厉害的,他难道要给人家一条胳膊吗?   他那妹妹叫汪露的,倒是有些厉害了。   能让听她说话的人不自觉地便信服她。   这种神通,岂不是能达成许多目的?   蛊惑人心,颠倒黑白,易如反掌。   汪通看着崔九阳脸上露出的神色,自然也知道崔九阳在想什么,他苦涩一笑,继续说着:“我跟妹妹多年来四处流浪,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多待,因为总有修士会盯上我们,试图利用我们。   “不过因为妹妹的神通,我们总能找到收留我们的人。   “甚至有时候被修行者堵住之后,妹妹花言巧语几句,便能混过一时,让我们逃之夭夭。   “然而,怎么可能总是如此幸运呢?   “七年之前,我跟妹妹被一群神道天的修士堵上了。”   汪通看着崔九阳问道:“先生,你听说过神道天吗?”   崔九阳摇摇头:“神道天是什么?日本人的神道教我倒是听说过。”   汪通解释道:“二位是北方人,没听过神道天也实属正常。   “神道天是近几年来在天南一带最为风头无两的教派,其布道传教之所密布天南三省,普通教徒足有几十万之众,教中富商权贵数不胜数。   “然而七年之前,它根本没有如此庞大的势力,仅仅是在天南众多野教派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教派。   “他们发展这么快,正是因为七年之前,他们抓走了我妹妹。   “虽然我妹妹那神通并不能大规模地应用,但是能够让我妹妹去说服地方势力中比较重要的人物,也已经足够帮助这教派发展了。”   汪通还在继续说,而崔九阳却打断了他:“我不知道神道天到底是什么教派,但是若是需要你在这船上挣银元,那这教派还能大到哪里去?”   汪通看着崔九阳,脸上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有痛苦,也有深深的无力。   崔九阳看着他,只觉得这个人仿佛都要被这痛苦压碎了。   他指了指自己绑着绷带的左胳膊,舔了舔嘴唇:“先生,我对于神道天来说,是个无足轻重的妖胎,他们中有很多强大的修士,驱赶妖魔并不需要我。   “所以按照常理推断,他们抢走我妹妹之后,应该杀了我才对,然后告诉我妹妹我失踪了。   “我妹妹很聪明,她心知肚明我有可能会死在神道天手里,所以她想出一个办法,那就是她只花我的钱,只花带有我妖胎气息的钱。   “妖胎的气息如此独特,根本无法伪造。   “如此一来,神道天便要让我活着,还让我不停的挣钱,这样我妹妹便能通过那些银元确认我还活着。”   崔九阳点点头,认可了汪通这番话的逻辑,同时又提出了新的问题:“那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你跟你妹妹没有选择跟神道天合作,而是选择了这样一种她身陷囹圄,你在外奔波的境遇呢?”   汪通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经过思考,仿佛答案早已刻在舌头上一样,他斩钉截铁说道:“因为痛苦,因为我们不愿意被人驱使利用!   “我跟妹妹虽然长成人的模样,但是妖胎天生的性格与思维与人是不同的。   “我们天生地养,孑然一身,心中对于自由的向往无穷无限,没有任何好处能收买我们的自由。   “我们妖胎不会生病,寿命也很长,甚至也不贪图口腹之欲、奢华之享,唯一所求,便是自在。   “我曾在长江边遇上一个好心的修士,他告诉我说,在人还没有盖起房屋,形成村落,成为真正的人之前,妖胎便已经存在于这个世上。   “那时候的妖胎便自由自在,按照自己的心意过活。   “先生,你说我们生来如此,又如何能为他人服务做事呢?   “神道天不是没有开出价钱,只是无论他们开出多高的价钱,在我心中都不如自由来得无价。   “失去自由,我们宁愿死。   “可是,我跟妹妹……感情深厚,无法坐视对方死……   “为了让我活着,妹妹需要给神道天当圣女。   “为了让妹妹不跟神道天破罐子破摔,我必须活着,不断地提供银钱。”   崔九阳沉默地看着汪通,眼神复杂。   妖胎的心理,他身为人是无法验证的,所以只能选择相信汪通的话。   不过他还是要问个明白,以防这妖胎用言语哄骗他:“那你如今这副模样,又跟失去自由有什么区别呢?”   汪通洒然一笑:“先生,能选择在哪里挣钱,便是我的自由了。   “当下这种情况,我已经比妹妹的境遇好很多,她甚至都无法选择自己能跟谁说话。   “而只用我的钱,也是妹妹给我争取的自由,我仍然可以在这世间乱逛,只要挣到钱,通过神道天给我妹妹便可以了。”   崔九阳心中有一些明白,为什么妖胎会被称为妖胎、鬼胎、祸胎了。   因为他们是不可控的。   人与人之间,靠的便是规矩约束,相互退让,相互制约,而妖胎是不相信规矩,也不会受制约的。   这种不受控制,几乎可以肯定会对社会秩序产生伤害,这便让他们被排除在人类的社会之外。   像汪通与汪露这种妖胎成为兄妹的情况,可能自古以来只有他们两个而已。   因为妖胎数量稀少,更不用说成双成对了。   以妖胎的稀有程度来讲,这两兄妹能从小时候便遇上,那也只能说是老天爷开了眼,想让他们互相之间有个亲人。   可恰恰就是这种亲情,让他们两个生来自由的妖胎变成了受规矩束缚的痛苦怪物。   可以想象,汪通如此痛苦崩溃,那他那妹妹又该如何呢?恐怕只会更加绝望。   李明月看着汪通瘦小的身影,有些可怜地摇了摇头,走上前来,说道:“九阳,他跟他那妹妹也真是苦命人。”   崔九阳点点头:“是啊,像他们这种天生妖胎,又没有什么自保的能力,被修士盯上,大半都会落得这个结果吧。   “除非那天赋神通实在没什么用。   “可他那妹妹的神通……实在是诱人啊。   “师姐你便是修炼魅术的,应当知道想要取信一个人有多么的难。”   李明月听崔九阳提起魅术,便自然想起当初她变成姜小娥模样诱惑崔九阳的那一夜,脸颊不由得一红,连忙点点头:“他那妹妹的天赋神通倒是着实可怕,短短时间内,便可以让一个教派发展得如此壮大。”   崔九阳不再多想,朝汪通伸出手:“身上有没有什么信物,让你妹妹能够相信我?”   汪通警惕地看着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戒备:“先生你要做什么?”   崔九阳坦然说道:“我奉命而来,言天南有乱,让我消弭灾祸。   “一路行来,倒也没觉着哪里不合适,反倒是你说的这个神道天,信众如此之广,行事如此嚣张,其所图必然不小。   “我觉得这次让我来这天南,十有七八便是为了它呀。”   这番话倒是把汪通说糊涂了,一个名门弟子,目的明确到天南来平乱,然而却连天南到底有什么乱都不知道,还说是奉命,这是什么门派啊?   汪通疑惑地问道:“敢问先生所奉何命?又到底是何门派?”   崔九阳挠挠头,有些含糊地说道:“奉命,自然是奉的天命。只是这门派……告诉你也无妨,我乃昊天宗外门长老是也!”   汪通眨了眨眼,连心中的那些悲伤绝望之情都已经暂时驱散了。   他感觉自己刚才应该拿了钱,随便糊弄糊弄就走的。   昊天宗?这是个什么门派?   天底下有什么样的门派敢给自己起这种名儿?   昊天不就是老天爷吗?   他们门派名字叫老天爷派啊?   汪通一边腹诽,看着崔九阳的眼神也变得古怪起来,暗自嘀咕:眼前这位先生修为也不弱,不会是走火入魔,灵气逆行把脑子给憋坏了吧?   然后他便拿眼去瞧旁边的李明月,想从李明月这里验证一下崔九阳所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李明月倒是听崔九阳讲过昊天宗外门长老勇夺震山锤这一剧目,当时只当是个故事听,还觉得挺有意思。   可若是当成真事说给别人,便怎么听怎么假了,毕竟那是胡三太爷富勒城中的幻境,细节上未必经得起推敲。   她便朝汪通点了点头,说道:“我们确实是奉天命而来,只不过宗门名字不能告诉你。另外,不必怀疑我们不敢跟神道天做对手……在天命面前,一个教派而已,什么都算不上。”   能奉天命的,应当是真正的大门派了吧?   汪通仰头看了看上方,他的目光似乎穿过船的甲板看到了深邃的夜空一般,喃喃自语道:“天命?如今这世道竟然也有天命吗?”   崔九阳点点头,语气肯定:“有的有的,你怎么又能知道,如今这世道,便不是天命喜欢的呢?”   崔九阳说出这句话之后。   汪通愣了半晌,等他再有动作时,竟然再无疑问,仿佛这句话蕴含着某种他能够理解的真理,让他认同了崔九阳的身份。   他从身上掏出一块火石来,这火石一看便是经年累月随身的东西,已经磨得十分圆润。   只不过头上那里好像经常用来生火,有许多擦痕。   “这块火石是我与妹妹在河边一起捡的,四处流浪的时候,便靠它来生火取暖做饭。   “只要妹妹看见这块火石,她便一定能认得出来。   “到时候你只需要告诉她,我们两个之间的这一番谈话,她应该能相信你了。”   崔九阳将这火石收入囊中,看着汪通说道:“事先说好,我未必能救出你妹妹,我也没有向你承诺过什么。只不过,此去天南,若是能让你们两个可怜人团聚,顺手的话,我会做的。”   他语气平淡,说完便转身带着李明月离开了。   汪通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膝盖一弯跪在了走廊之中,对着崔九阳离去的方向,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哽咽:“先生大恩大德,汪通没齿难忘。”   崔九阳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说道:“不着急谢,也不一定能做到。”   说完,他与李明月的身形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的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过去的人生之中,汪通听过各种人的花言巧语,无论是给他富贵、权势,还是后来有人在船上遇见他,言之凿凿必然救出他妹妹,他都从来没信过。   人心险恶,他早已看透。   但今天崔九阳说的话,他信了。   因为这个穿青袍的修士将目标定在了神道天上,而不是妹妹身上。   说明在他眼里,自己跟妹妹两个妖胎没有丝毫的利用价值,他不介意让自己跟妹妹得到自由。   这份无所谓反而让汪通看到了希望。   汪通缓缓站起身来,依然用手紧紧握着自己的兜,让里面的大洋不发出碰撞的声响,仿佛握着他和妹妹全部的未来。   他擦了把脸,抹去残留的泪痕,面无表情继续前行,很快便回到了自己那狭小的舱室。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妹妹的笑容。   崔九阳带着李明月回到甲板上时,船的锚链已经收了起来。   此时,船正在缓慢地增加速度,破开夜色下的海面,继续向前航行。   扶着冰凉的栏杆,吹着夜晚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李明月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轻声问道:“九阳,你确定啦?我们此行的目的便是神道天?”   崔九阳望着深邃的夜空,悠悠说道:“先前掐算之时,天机给回来的反应便是教派之祸。碰上汪通的时候,又触发了天机感应,看来应当错不了。”   乱世啊,乱世怎么能没有搅弄风雨的民间教派呢?   几十万人的大教啊…… 第301章 小花   崔九阳的脚踩上广州码头的时候,日上三竿,码头上正热闹。   老天爷给的期限还有两天。   总算是没晚了期限,虽然不知道要是晚了,老天爷会给什么惩罚,但还是不知道为好。   下了船,正是饭点儿。   崔九阳肚子饿得咕咕叫,便想拉着李明月去吃粤府菜:“师姐,有一首著名的小曲唱得好啊,你从关东来~~~带着一身雪白,想吃广东菜~~~”   他捏着嗓子,唱得有模有样。   李明月狐疑地看着崔九阳:“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曲子?”   可崔九阳又唱得那么投入,不像是临时编的。   这年头有这么多人从关东到广东来吗?   连小曲都有了?   但崔九阳脸上那憋不住的笑意,怎么看怎么像是憋着坏。   就在李明月打算答应他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凑了过来。   这小女孩身穿着一件漂亮的花衣裳,红底碎花,煞是好看。   头上梳着两个羊角辫,随着跑动一甩一甩的,看上去也就八九岁的样子,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着实可爱。   她目的明确,根本没有看周围的其他人,径直朝着李明月和崔九阳过来了,声音清脆:“大哥哥大姐姐,你们两个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崔九阳没有立刻看眼前这小姑娘,反而如不经意般瞥了一眼不远处,那里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烟,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色。   那男人此时也没有看崔九阳他们,而是将目光锁定在刚下船的船梯那边,打量着每一个下船的乘客。   李明月见这小姑娘十分可爱,便轻轻蹲下身子,放柔了声音问道:“哦?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第一次来呢?”   “因为这段时间码头上下来的年轻学生,大部分都是第一次来呀。”小女孩回答。   李明月微微一笑,正要解释说自己并不是学生,旁边崔九阳却抢着开口:“哦,小妹妹,最近一段时间来广州的年轻学生很多吗?”   这小女孩点点头:“是啊,自从孙先生来到广州之后,便有很多追随至此的学生说要参加孙先生领导的护法运动。”   崔九阳倒是在一百年后听说过这事儿,知道孙先生的护法运动,不是左护法右护法那个护法,他护的是《中华临时约法》,为的是打倒北洋军阀。   不过这种事情他并不感兴趣,毕竟来到广州,他还另有任务在身。   于是他直接问着小女孩:“小妹妹,那你主动跑过来找我们是干什么呀?”   小女孩仰着小脸,露出甜甜的笑容:“我们家院子很大,盖了很多房间。   “我阿爸说,来这里的年轻学生都没有多少钱,可以少收钱给你们住,因为你们都是抱着救国之心来的人。   “我们家已经住进去很多像你们一样的学生了。   “我过来便是要问问你们有地方落脚吗?”   崔九阳还没说话,眼角的余光却再次瞥见,不远处那蹲着抽烟的男人,不动声色朝着小女孩使过来一个眼色,还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刚下船的一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   小女孩收到信号,慌忙道:“哥哥姐姐,若是你们想去我家落脚的话,那就去前面那棵香樟树下面等我,我再喊几个人,我们一起去。”   随后,她便像个小兔子,一蹦一跳又跑去找那个年轻人了。   李明月看着小女孩的背影,笑了笑,站起身来说道:“九阳,那我们找地方吃饭吧。”   崔九阳却揉了揉肚子,脸上露出一丝遗憾,随即又换上一副期待的表情:“师姐,我突然觉得又不饿了。   “不如我们去那小女孩家里转一圈之后再出来找东西吃吧?   “附近是码头,想必都是些小馆子,咱们刚来广州,怎么不得找个气派点的酒楼,好好尝尝粤式风味?   “以后想品尝这种小店特色,有的是机会嘛。”   李明月不知崔九阳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但她反正也无所谓,便跟着崔九阳一起,不紧不慢走到那棵巨大香樟树下站定。   崔九阳百无聊赖的仰头看着树上,几只麻雀正在枝头跳跃嬉闹,啄食着香樟树上残留的黑褐色果实。   李明月倒是比他还无聊,目光在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漫无目的的扫视。   正好树旁不远有一处卖甜水的小摊,飘来阵阵蔗糖的清香。   她溜达过去,买回两杯糖水,分给崔九阳一杯:“九阳,你干嘛非得跟那小姑娘去她家呀?”   崔九阳接过糖水,吸溜了一口,冰凉甘甜,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你没看到刚才蹲在咱们不远处抽烟的那个男人吗?他身上绕着几条阴魂。而且他跟那小姑娘是一起的。”   李明月点点头,毫不奇怪:“看见了,不过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身上跟着几条阴魂的人也不算少见。有些确实是手中沾了血,有了人命官司,但有些也只是被孤魂野鬼偶然跟上了而已。”   崔九阳又吸溜了一口甜水:“可那男的身边跟着那几条阴魂,可都是些年轻的魂魄啊。   “这么几条鲜活的阴魂,不去地府投胎,跟着那男人做什么?   “而且那男人抽的烟味也不对,烟草里加了点薄荷叶,闻着有那么一股清凉味,可在那清凉味的掩盖底下,还隐隐透着一点……臭气。”   李明月疑惑道:“什么臭气啊?我怎么没闻到?”   崔九阳摇摇头:“我不太确定,因为这东西我也没真见过。   “不过我怀疑……是尸油。   “所以才说要跟着小姑娘去看看嘛,先了解一下本地风土人情也不耽误啥。”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小女孩领着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来到了香樟树下,看到崔九阳和李明月,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大哥哥、大姐姐,那我们一起走吧。”   三个年轻学生脸上都带着几分青涩,也不知是不是所谓的热血青年。   不过他们见了李明月之后,都忍不住偷偷多看几眼,毕竟年轻,还是抵抗不了这种成熟大姐姐的魅力。   而崔九阳只是扫了他们三个一眼,便没有再将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反而仔细地用神念扫过小女孩,探查她身上是否有邪法相关的痕迹。   结果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迹象。   以他如今的修为,若是真有问题,断然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探查不到。   看来这小姑娘本身,真的只是个普通孩子。   崔九阳看似闲聊一般,走在女孩身边问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带路,并未回头,声音清脆地答道:“我叫小花。”   崔九阳便又问道:“那先前在码头上蹲在旁边抽烟的那个,是你家里人吗?”   小花点点头,还特地停下脚步,转回头来看了崔九阳一眼,说道:“哦,大哥哥,你看见他了?那是我阿爸。他的腿脚不太好,走路不方便,所以从码头上往家里领人都是我来做的。”   崔九阳点点头不再说话,而是将神念放开,四处观察着沿途的市井风貌。   小姑娘的家离码头并不太远,走路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   然而仅仅走过两条街道而已,沿途竟然足足开了七八家赌场,十分扎眼。   说是赌场,其实也分好几种,有番摊、山票、铺票等等。   崔九阳神念一扫,便将这些赌博的玩法摸得一清二楚:   番摊,大概就是弄一堆豆子或者纽扣之类的东西扣在碗底下,然后让人来猜除以四之后的余数是几。   山票,则像是一种老旧的彩票,从千字文中选一百二十个字,每票上由玩家选十五个字,开奖时从一百二十个字中抽出三十个字来,根据票上中字数的多少决定奖金。   铺票就更简单一些了,票上印些吉祥字词,开奖时通过抽签或者其他随机卜算的方式选出中奖字号。   这些玩法倒是各有特色,吸引了不少人正围着。   赌博不稀奇,如今这时代,大江南北到处都是赌坊,崔九阳他自己在泰安府不还进过得月楼么。   不过这地方的赌博风气,倒是比他去过的其他地方要活跃许多。   跟他们一起来的几个学生看到这些赌场的时候,脸上都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抱怨:“哼!桂系这帮军阀鼠目寸光,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竟然允许开这么多赌场来筹措军资,这样军资是凑得快了,可是赌博之患已成,长此以往,风气都坏了,今后该怎么办?”   崔九阳从他们的议论中,大体弄明白了为什么此地的赌博之气如此浓厚。   原来这些赌场都是军阀默许甚至包庇的,军阀可以从中收取高额的赌捐钱,美其名曰捐,实则与税无异,而且比税更灵活,可多可少,随心调节,倒是方便他们敛财。   来往码头的人很多,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这些赌坊但凡是开门的,里面便聚集了不少人气,吆五喝六之声不绝于耳。   有些汉子站在赌坊门口还会跟小花打招呼,一看便是住在附近的居民。   过了这两条街道之后,周围做买卖的店铺便少了许多,渐渐到了正经的居民区,环境也清静了不少。   小花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走到一扇黑漆大门前,用力推开,侧身让他们进去:“这就是我家了。”   小花确实没说谎,她家这院子倒是确实大。   里面盖的房子却不像普通民宅,反倒像是个简陋的工厂宿舍或者大车店,前后三排房子,都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个小房间,每一间里都能住人。   此时院子里已经住了不少人,果然如小花所说,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有些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收拾东西,晒书等等,有些则三五成群聚在院子角落的石桌旁喝茶聊天,话语中离不开当下广州社会上的各种现状和对时局的讨论。   小花领着他们几人来到第一排最东侧的一个房间里,这间屋子像是个简易的登记处,墙上钉着许多钉子,每一个钉子上都挂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旁边墙面上写着对应的房间号码。   小花指着墙上的钥匙说道:“只要是钉子上有钥匙的,便还没有人住,你们可以自己选喜欢的房间。不过要先把钱给我哟,一天十二个铜板。”   小花家的这家庭旅馆,价格倒确实不贵,对于囊中羞涩的学生来说,十分具有吸引力。   崔九阳身上压根没有带零钱铜板,便随意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来,扔给了这小姑娘。   谁知这小姑娘接过沉甸甸的大洋,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崔九阳之后,随后便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李明月。   她这眼神看上去十分奇怪,惊讶中带着疑惑……   这让李明月不由得愣了一愣,有些莫名其妙。   小花也没多说什么,将钱放进一个旧木柜里锁好,然后便领着他们去各自的房间。   拐进第二排房子的通道时,崔九阳和李明月终于明白,刚才小花那古怪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只见在第二排正中间的房间门口,一个体态风流的少妇正一边系着衣衫的扣子,一边开门出来。   她的发丝凌乱,脸上带着潮红,身上还有些细密的汗珠,显然刚刚经历过一番云雨。   她在关门要出来的时候,门内还伸出来一只男人的手,不轻不重的拧了她屁股一下。   这少妇便转过头去,对着门内抛了个媚眼,娇嗔笑骂了一句:“死鬼!”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见小花便露出笑容。   小花便热情地迎了上去,口中甜甜地喊了一声:“阿妈!”   这一句“阿妈”出口,崔九阳李明月,连跟着一起来的那三个年轻学生,面色都变得有些不正常了,眼神尴尬,纷纷将目光移向别处。   小花好似什么都没察觉一般,跟她阿妈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少妇听完,还将目光投过来,在崔九阳和李明月身上逡巡了一圈,特别是在崔九阳身上停留了片刻。   崔九阳和李明月自然将小花的耳语听得一清二楚,只听这小姑娘跟她阿妈说:“阿妈,这边几个都是新来的住客。   “前面那个穿青袍的大哥哥,他加了钱,给了一块大洋呢,可能是想让阿妈你去陪陪他。   “只是他自己还带了一个大姐姐来,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加钱。”   这一串话听得崔九阳差点没把刚喝下去的甜水喷出来,他瞪大了眼睛,胡十七炸开那会儿他也没这么震惊。   李明月忍不住伸出手去,在崔九阳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   崔九阳吃痛,转过头来低声问道:“师姐,你拧我干什么?”   李明月压低了声音,没好气道:“谁让你乱给大洋了?”   崔九阳委屈摊开手:“我哪儿知道这还有这买卖啊……再说了,我不是没有铜板吗?”   李明月瞪了他一眼:“我有啊!刚才买甜水的时候我就花的铜板,你不知道吗?”   崔九阳更委屈了:“你有你不早说!还看着我给她大洋!”   李明月被他问得一噎,随即有些心虚地小声辩解道:“我……我那不是看小姑娘可爱吗!想让她高兴高兴……”   崔九阳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嘀咕道:“那行,这回轮到她妈看我可爱了!”   小花妈与小花一起将他们几人各自都领到房间去。   小花还要回码头等下一拨人来。   而小花妈随后便在一个年轻人的招呼下,带着娇笑去了那年轻人的房间,她扭动着腰肢,丝毫不在乎其他住客眼睛盯着她看。   这场景看得崔九阳和李明月直皱眉头。   李明月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小花她阿妈……是不是……”   崔九阳没让她说完,只是点了点头,言简意赅:“是。”   李明月沉默了一下,又问道:“那她阿爸……”   崔九阳笑了一下:“都这情境了,她阿爸肯定是知道的。”   随后李明月便陷入了沉默,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是个妖怪出身,按说对于这些情情爱爱,皮肉交易看得比较淡,观念也与常人不同。   然而亲眼看到小花阿妈这种,还是感觉有些震惊。   好半天,崔九阳才轻轻叹口气,打破了沉默:“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能挣钱吃饭,活下去,也不算丢人,总比饿死强。”   李明月却不认同:“他们家院子这么多房间,光靠收住宿费,应该也能维持生计了吧?何至于要卖身呢?”   崔九阳摇摇头:“你仔细感应一下,这些房间里的阴气都挺重,不过都是些残留的阴气,并不是新近产生的。   “说明以前这院子恐怕不是住活人的地方。   “你用神念扫一扫院子的西北墙角那边,是不是埋着几具尸骨?   “而且刚葬下去没多久,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李明月依言凝神感应,随即脸色微变,点点头:“嗯,那几具尸体年岁都不大,应当都是住在这儿的年轻旅客。”   崔九阳眼中闪过冷芒,缓缓点头:“是啊,小花那阿爸……可不简单啊。这院子,也透着古怪……” 第302章 神汉   崔九阳最终还是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粤菜。   不过不是外面的粤菜馆子,而是……小花阿妈炒的。   给的那一个大洋既然不需要小花阿妈付出陪伴,那自然需要她付出劳动。   这边是居民区,离着不远就是一个挺大的菜场。   小花阿妈过来问过崔九阳什么口味之后,也不用点菜,便笑着说:“四菜一汤,保准让先生满意。”   说完便提着菜篮出门了,脚步轻快。   到了晚饭的时候,小花阿妈果然端上来了四菜一汤:芋头焖鸭、鱼滑豆腐、虾酱时蔬、腊肠煲仔饭,还有一道排骨冬瓜汤。   菜香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开。   这芋头焖鸭里,芋头吸饱了鸭油,绵软香甜,而鸭肉则染着芋香,酥烂脱骨。   吃芋头软绵绵,啃鸭肉香喷喷,这道菜让崔九阳赞不绝口,连吃了好几块。   鱼滑豆腐更是令人惊喜,鲜嫩的鱼肉泥与碎豆腐搅在一起,只简单加了盐和少许胡椒粉,大火蒸熟,再淋上滚烫的猪油和鲜酱油,口味清淡之中却又不失荤香,滑嫩爽口。   那道虾酱炒时蔬更是颇有创意,热油先将虾酱的咸香逼出,蒸腾掉水汽之后,所有味道便都紧紧附在翠绿的时蔬之上。   最后入锅的蒜瓣与虾酱的咸鲜结合在一起,蒜的辛辣味道在灶火中散去,留下的便是那一抹独特的辛香与荤香,夹一筷子便停不下来。   煲仔饭中规中矩,不过小花阿妈对于火候的掌控着实不错,锅底的饭焦带着浓郁的焦香,却没有丝毫糊味,嚼起来嘎吱嘎吱脆响,越嚼越香。   等到连饭带菜扒了一大碗之后,再盛上一碗温热的冬瓜排骨汤,软糯的冬瓜与清甜的汤水,可以温润肚肠,解腻消食。   等到崔九阳心满意足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夜幕笼罩了院子。   小花和她阿爸这时候才领着几个年轻人回到院子来,小花蹦蹦跳跳,一脸兴奋,她阿爸走起路来则一瘸一拐,一条不方便的腿在地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刚刚收拾完碗筷的小花阿妈便又忙碌起来,来来回回的招呼新到的客人,给他们安排房间,小花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帮忙拿钥匙。   只有小花阿爸,好似个局外人一般,独自走到院子角落的小方凳上坐下,慢条斯理抽起烟来。   过了会,小花阿妈那边忙完了,便去厨房中叮叮当当炒了两三个小菜,温了一壶酒,给小花阿爸端了过去,就放在旁边的小桌子上。   然后小花阿妈就笑着喊过小花,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子旁开始吃饭。   吃饭的时候,一家三口说说笑笑,气氛倒也温馨。   小花阿爸也不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对妻子和孩子叽叽喳喳说的话,总是报之以温和的笑容,偶尔还会夹一筷子菜给小花。   若是忽略掉小花阿爸身上缠绕着的那些阴魂,和小花阿妈将今天陪客的收入当成寻常家务事在饭桌上坦然说出来,那这一家人吃饭的场景,倒也算得上是其乐融融,充满了普通人家的天伦之乐。   等到小花和阿妈吃完饭之后,她们两个便自己去做自己的事。   只留下小花阿爸一个人,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夹着菜,慢慢喝着酒。   月上屋檐头,清冷的月光洒进院子,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李明月在房间里收拾,崔九阳溜达着,不紧不慢坐到了小花阿爸的对面,打破了沉默:“说起来,我跟小花聊了不少天,但还不知道你们一家人姓什么。”   桌上暖的那一壶酒已经被小花阿爸喝到了见底,然而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醉意,眼神依旧清明。   他抬起眼睛看了崔九阳一眼,声音平淡:“姓陈,这一片大家都姓陈,有几家姓黄的在东面那排房子。”   他见崔九阳坐得稳当,不像要走的样子,便将桌子上的烟盒拿起来,拈出两根递给崔九阳。   崔九阳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按在陈阿爸递烟的手上,将烟推了回去,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在老家的时候,也喜欢抽两口,我们那有个将军牌的烟,白盒装着,非常有劲。你这个烟就算了,我不敢抽。”   陈阿爸翻着眼皮看着崔九阳,从这个角度看,他的眼睛白眼珠多,黑眼珠少,半张脸藏在屋檐投射下来的阴影里,显得有些瘆人。   他轻轻一笑,又将那两根烟往前推了推:“先生应当是北方人,向来没抽过我这个味道的。这烟卷里我加了薄荷,可以尝一尝,解乏。”   崔九阳不再推辞,捏住靠近他大拇指内侧的那一根,拿到鼻尖下轻轻嗅了一下。   烟草的辛辣混合着薄荷的清凉,直冲鼻腔,但在那清凉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他故作惊讶挑了挑眉,说道:“哦?这烟如此之香,除了薄荷,想必陈先生应该还加了些别的东西吧?”   陈阿爸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动,倒也不生气、不惊慌,轻轻直起身子,叹了口气问道:“先生贵姓?”   崔九阳将手中烟轻轻放在桌上:“免贵姓崔。”   陈阿爸点点头:“看来崔先生也是江湖中人。既然如此,那也不必跟我绕圈子盘道,有话直说便可以。”   崔九阳见他如此上道,便干净利落地说道:“烟里有尸油,墙角有埋的尸骨,你身上绕着阴魂。   “还有这个院子,以前应当是停死人的地方。   “我现在怀疑你是个邪道之人……”   一直镇静自若的陈阿爸,这一刻倒是露出了几分惊讶的神色,他拱拱手说道:“崔先生好本领,只在我家待了一下午,便将我老底掀个底掉。”   崔九阳摆摆手:“我既然有话直说了,那你也不要跟我绕弯子,告诉我这些都是因为什么就可以了,相信我,你不会想见识我的手段。”   陈阿爸深深看了崔九阳一眼,点起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上升腾缭绕,模糊了他的表情。   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崔先生初来广东,不知道你听说过神道天吗?”   崔九阳摸了摸鼻子:“这是最近第二个人问我这个问题了,也算略有耳闻吧。”   他想起了船上的汪通。   陈阿爸伸出手,指了指自己那条走路不便的腿,眼神中闪过恨意:“神道天的人打断的。”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院子的西北角:“那几个年轻人中了神道天下的降头,我在路上遇见了,便用小花妈卖价便宜的事将他们引来,想要给他们治好,不过没能成功,几个人都没能撑过去。”   说完,他又拿起崔九阳面前那根烟含在嘴里,用前一根还在燃烧的烟屁股怼上,猛吸了几口,将新的这一根引燃,才继续说道:“被他们伤了魂魄,所以只能抽这个带尸油的烟,镇压一下魂魄的伤势,不然晚上三魂七魄如刀割。”   说完前面这几句,他顿了顿,苦笑道:“崔先生确实给面子,没有当着我的面提起小花阿妈的事情。   “其实……我跟小花阿妈不是夫妻,小花也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小花阿妈以前是神道天里的菩提天女,被神道天的人用邪法扭曲了情欲,还改造了身体,专门……专门给那些信徒进行布施。   “是我将她救了出来。”   随后陈阿爸便开始讲述他的故事,那是一个结构简单、通俗易懂,却又充满了诡秘色彩的悲惨故事,堪比话本小说。   陈阿爸是偏远小山村出身,家传了一身供奉野神的本领,算是个有家学渊源的神汉。   那时候天南两省地区,到处都是来路不明的野神信仰和各种各样的小教派,像他这种有真本事的神汉,是十分抢手的。   因为必要的时候,他这种神汉真的可以施展一些小法术,哄骗信众说是上神显灵,从而巩固信仰。   如此一来,这些招揽他的教派自然是要什么给什么,待遇优厚。   用陈阿爸自己的话来说就是,那些年也过了些人模人样的日子。   只不过,他却没有沉迷于在野教派中做神灵代言的虚荣人生,最终还是选择出来闯荡,想要凭真本事在江湖上搏个名头。   那些年里,他见了些世面,认识了所谓江湖。   有一天,他路过一处偏僻村庄,却在那村庄中意外发现了有人在使用以人为畜的邪法。   所谓以人为畜,便是用邪法将人的心智彻底摧毁抹去,让他们自认为是下贱的畜生,失去所有尊严和反抗意识,从此可以任人施为,毫无廉耻。   那景象惨不忍睹,他一怒之下,便将那几个邪术士杀了。   顺着线索追查下去,他找到了这几个邪术士的上家,正是神道天在当地的一个布道之所,神道天称之为修心堂。   神道天用这种恶毒的邪法,摧毁了大量妇女的心智,再辅以其他法术,使这些妇女的情欲调动变得极其容易,然后将她们美其名曰菩提天女,在修心堂内给那些信徒进行不堪的布施。   陈阿爸原本以为,像他们这些野教派,无非也就是骗骗钱财,享受一番罢了,没想到神道天的修心堂中,竟然隐藏着如此恶心的事情。   他怒不可遏,当即动手将堂中几个神道天的术士杀了,一把火烧了修心堂,将堂中所有受害的妇女全都救了出来。   然而那些神道天的术士早已在这些变为人畜的妇女身上下了恶咒,没过多久,那些被救出来的妇女便一个个痛苦地死去,唯有带着一个女婴的小花阿妈,凭借着一股强大的意志力活了下来。   当时那场景,陈阿爸讲起来的时候,都语气苍凉。   每当咒术发作时,这些妇女便会浑身扭曲,如同饮了牵机药一般,浑身剧烈抽搐,腰部反折,身体角弓反张,极其痛苦可怖。   小花阿妈的症状丝毫不比其他妇女轻,只是也许是强大的母性本能支撑着小花阿妈,让她一直坚持着挺了过来。   每当咒术发作时,她便会将当时还是个嗷嗷待哺婴孩的小花紧紧按在胸前,让其大口吮吸母乳。   借着婴孩那微弱却充满生命力的吮吸,她自己才能够勉强坚持,一直撑到陈阿爸想尽办法,才解开了她身上那部分致命的咒术。   然后陈阿爸自然遭到了来自神道天的追杀。   于是他们便一路颠沛流离,逃到了广东。   陈阿爸闯荡江湖多年,在广东也有些故旧,便到处藏匿。   再加上此处乃是大城,龙蛇混杂,情形不比那些神道天一手遮天的小山村,神道天虽然势大,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害人,只是派了些人手追查。   即便如此,陈阿爸还是被他们找到了踪迹,被打折了一条腿逃脱,从此隐姓埋名,苟延残喘。   后来神道天没有再在陈阿爸身上花功夫,他便找了这个废弃的灵堂院子住了下来。   不过小花阿妈身上的情欲问题,却一直没有得到妥善解决,那是神道天改造的后遗症。   所以陈阿爸开了这个旅店之后,不少年轻的旅客便会被小花阿妈身上那股异样的魅力所吸引……而小花阿妈因为被改造过,更是迎合的十分热情……   没办法的陈阿爸也只好听之任之,好在小花阿妈此时已经恢复了神智,她可以自行选择看着顺眼的人做那笔生意,而不必像以前一样毫无灵智,在修心堂内任人践踏,猪狗不如。   陈阿爸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但总是紧握的拳头和大口吞咽的烟气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烈和恨意。   崔九阳一边听着,一边暗中掐算验证,发现陈阿爸所言句句属实,一句谎言也没有说过。   这让崔九阳对眼前这个瘸腿的男人,多了点敬佩。   他沉默了半天,心中五味杂陈,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由衷地说了一句:“陈先生,真汉子。”   倒是陈阿爸洒脱地摆摆手:“什么真汉子,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没什么本事,这么多年一直没能彻底解决小花阿妈身上的问题,我也是心中难受。   “却不知崔先生既然本领高强,可有什么办法吗?”   崔九阳看着他期盼的眼神,点了点头道:“我可以试试。”   陈阿爸闻言喜出望外,赶紧从凳子上站起来,就要去找小花阿妈。   最终,在第三排房子一个年轻旅客的房间外,他等了片刻。   房门打开,小花阿妈整理着略显凌乱的头发,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潮红,嬉嬉笑笑地走了出来,还回头给房门内抛了个媚眼。   她一出来,便被陈阿爸不由分说地拽着胳膊,快步来到了崔九阳面前。   小花阿妈看到崔九阳,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喜色,以为又是生意上门,媚声说道:“这位先生,中午交的钱已经吃饭了呀,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陈阿爸见状,连忙摇了摇头:“不是生意,这位崔先生说,想看看你的病,或许能治好!”   小花阿妈看看崔九阳,又转头看看陈阿爸,脸上的媚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缓缓地,有些颤抖的,坐在崔九阳对面的小方凳上,眼睛一瞬间便沁满了泪水,声音哽咽,带着不敢置信,幽幽问道:“真的吗?”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她又不是真的娼妓,只不过是被神道天害了,身不由己,控制不住自己,才在旅客房间内做那生意。   此时一听崔九阳可能有办法给她看病,摆脱那种折磨,多年的委屈、痛苦与绝望瞬间涌出,当即便悲从中来,泪水簌簌落下。   崔九阳摇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小花阿妈身后,安抚道:“别哭,我先看看。”   他将手轻轻搭在她头顶的百会穴上,沉声道:“别动。”   随后灵力轻吐,一股温和而强大的气流瞬间便在其体内运转了一个周天,仔细探查着她身体的每一处异样。   他发现,小花阿妈的身体骨骼曾经被灵力刻意扭曲过,专门增大了胸脯和臀胯,故意瘦了腰,给她造成了一个极其夸张诱人的身材。   但是这些身体上的改造,并不足以影响她的情欲。   崔九阳眉头微皱,便又掐了一个拘魂诀法,指尖灵光一闪,暂时将小花阿妈的魂魄从体内提了出来。   当看到小花阿妈魂魄深处,那一团盘踞着的异物时,崔九阳不禁低声骂出声:“妈的,这些人真是丧尽天良!”   那帮逼在她的魂魄里塞了个兽魂!   而且是从发情期兽类身上硬拘出来的生魂! 第303章 动了   那一团发情的生魂,因为时间太久,此时已经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来是个四脚兽类的轮廓。   崔九阳叹了口气,引动丹田中那根鹤羽,释放出一股柔和的灵力。   那灵力如同温暖的流水,将那团兽魂轻轻包裹住,然后尝试着向外拽。   完成大兴安岭那一场机缘因果之后,崔九阳的修为便已经来到了五极巅峰。   当时提升修为时的镇压物,便是何非虚留下的这根鹤羽。   这根鹤羽后来又被丹阳先生临终时以自身命魂重新祭炼过,已然蜕变成一件顶尖的灵宝。   这件灵宝在斗法上或许没什么惊人的效果,可是论起医术来,那便称得上是妙用无穷。   简单类比一下,崔九阳如今在丹田中镇着这枚鹤羽,他的医术便不亚于当年名动一方的何非虚了。   此时崔九阳便以自身神魂之力小心翼翼牵动着那团兽魂,一点点用力,尝试着将其从小花阿妈的魂魄中剥离出来。   可就算是如此轻柔的动作,也让小花阿妈痛苦不堪。   原本被拘出魂魄昏倒在陈阿爸怀中的小花阿妈,身体不由自主剧烈抽搐起来,面色扭曲,痛苦万分,浑身上下肌肉紧绷,牙关紧咬。   崔九阳心中一惊,不敢再动弹分毫。   他迅速收回灵力,将小花阿妈的魂魄送回体内,然后重新坐回陈阿爸对面,轻轻摇摇头:“小花阿妈的魂魄里,被人硬生生塞进去一个兽魂。   “那个兽魂,是在发情期的兽类身上活生生剥离出来的,所以便一直保持着发情的状态。   “因此她受那兽魂的持续影响,才会情欲不正常。   “刚才我尝试将那兽魂拽出来,不过看她的反应,那兽魂与她的魂魄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已经有了融合的迹象,强行剥离,恐怕会伤及她的魂魄本源。   “想要稳妥,还需要另想办法。”   陈阿爸虽然只是个野神教派的神汉,但也久历江湖,知道能够在魂魄上动手脚,并且还能随意拘魂放魂的修士,必然是有大本事的人。   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没有求过其他江湖同道,希望能治好小花阿妈,但一个个都束手无策,甚至连病因都找不到。   刚才这崔先生随手便将魂魄拘出,随手又使魂魄附体,这展露出来的神通,陈阿爸平生仅见。   小花阿妈恢复的希望,便全都寄托在了眼前这位崔先生身上。   他斟酌了片刻:“崔先生,刚才小花妈哭……你也看见了。   “其实现在她这个样子,一直让她心里非常痛苦,可是她也没有任何办法罢了。   “还请先生务必想想办法!”   说着,陈阿爸轻轻将怀中的小花阿妈往外挪了挪,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然后他一只手伸进怀中,掏出来一道银色符牌。   这符牌约莫有三指宽,一扎多长,是用纯银打造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各式各样古朴的符文。   这些符文的凹陷纹路里,一看便知涂过朱砂、鸡血、狗血等不止一种灵墨,显得黯淡而沧桑。   符牌这种法器倒是民间常见,陈阿爸掏出这个,显然是打算当作报酬了。   崔九阳搭眼一看,便看出了起码得有七八道不同的野神愿力在这符牌上萦绕流转,彼此交织。   而且这银质符牌上的银子已经氧化发了黑,再参考那一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灵墨痕迹,一看便知这是个有些年头的民间法器。   这符牌一看便是陈阿爸家传的宝贝,上面有几股加持之力系出同门,前后起码经过了小百年的积累,气息与陈阿爸完全相同。   这几股加持之力,与那七八道驳杂的野神愿力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道符牌内部的灵力循环。   陈阿爸将这符牌递向崔九阳,语气诚恳说道:“这是我家传的法器。   “如今我隐姓埋名在这里开旅店,这符牌自然也用不上了,带着反而惹眼。   “崔先生将来游走江湖,说不定便用得上。   “不成敬意,还望先生笑纳。”   崔九阳本来也没打算找陈阿爸收取医治小花阿妈的报酬,顺手帮忙而已。   不过此时看到这枚符牌,他倒是心中一动。   这法器算不得顶尖,威力也驳杂,于他自身来说已经无用。   不过……过几天若是与神道天接触,这枚符牌说不定便有用处。   崔九阳也不矫情,坦然接过符牌,入手冰凉,符牌上符文隐隐有微光流转。   他将符牌塞入袖中,拱手说道:“那便谢过陈先生了。”   随后崔九阳便看着此时仍在昏迷中的小花阿妈,陷入了沉思。   ……直接剥离风险太大,万一伤了她的魂魄本源,得不偿失……   在陈阿爸期盼的目光之中,崔九阳凝神思索了好半晌,突然一拍大腿,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方法。   既然小花阿妈魂魄中的是一道兽魂,生拉硬拽将它取不出来,若是将一道同种类但性情温的兽魂打进去,将它挤出来,或者说替代出来,不就可以了吗?   崔九阳将这个狸猫换太子的解决方法说给陈阿爸一听,陈阿爸也是眼前一亮,觉得此计甚妙。   只不过那段兽魂过去时间太久,魂魄已经模糊不清,辨认不出具体种类,崔九阳还需要再次行拘魂之法,仔细辨认一下那到底是什么兽魂。   随后崔九阳张手一捏法诀,小花阿妈的魂魄便又被轻轻地拽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   崔九阳凝神屏气,仔细地观察着那团异类兽魂,看了半天,眉头紧锁,也没看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他疑惑之时,李明月从房间中迈步走了过来:“别看了,是兔子。”   崔九阳转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看着李明月:“师姐,你怎么看出来的?”   李明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道:“如果她魂魄里那团兔子兽魂还活着的话,见了我得叫一声老祖你知道吗?我要是连个兔子生魂都认不出来,那是不是也白活了这千年?”   崔九阳一琢磨,师姐这话确实在理。   随后他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师姐,那我刚才说的那个同类魂魄替代的方法,你也听见了吧?你觉得可行吗?”   李明月的白眼几乎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是不是打算用我的妖魂进去冲一下,将那兔子魂魄顶出来?”   崔九阳咧嘴一笑:“便是如此啊,师姐!   “以你这千年妖魂的强大力量,想要顶出那区区一道残存的兔子兽魂来,还不是易如反掌?   “而且你本身就对自己的妖魂掌控自如,这样用你的妖魂去顶,既能精准定位,也不会伤害到小花阿妈的魂魄本源。”   刚才崔九阳从房间里溜达出来,找陈阿爸说话的时候,李明月便一直在房间中放出神念,默默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所以事情的来龙去脉,她都已经了解得清清楚楚。   李明月素来心软,见不得这般悲惨之事,此时对陈阿爸和小花阿妈的遭遇也十分同情。   所以认出那是兔子兽魂之后,她便主动过来,本身就是存着帮一把的想法。   之后的事情便简单了。   李明月深吸一口气,主动将自己的妖魂离体,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   崔九阳凝神操控,引导着李明月的这缕妖魂,小心进入小花阿妈的体内。   在李明月妖魂的主动配合下,精准地找到了那团兔子兽魂的位置,然后一点一点将那发情的兔子兽魂从其魂魄深处给顶了出来。   整个过程十分顺利,小花阿妈也只是短暂地挣扎了几下,便又沉沉昏迷了过去,脸色却比之前好了许多,不再那么痛苦扭曲。   随后崔九阳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纸,在他手中随便摆弄了两下,便捏成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兔子模样。   他将这符纸兔子烧成青烟,用二指捏着这缕青烟,轻轻送进了小花阿妈的鼻孔内。   这股青烟顺着小花阿妈的周天经脉来到她的识海,又重新凝聚成兔子的形状。   然后,李明月的妖魂便轻巧地从那位置脱身出来,将青烟兔子放入魂魄空洞之中,返回了她自己体内。   随着李明月的妖魂归位,她与崔九阳都轻轻睁开了眼睛。   崔九阳对陈阿爸点了点头,说道:“成了。   “可能小花阿妈明天要睡上一整天,好生休养,让魂魄适应一下。   “后天差不多就能醒过来了,她那发情的问题,应该可以彻底解决了。”   陈阿爸闻言充满感激地朝着崔九阳和李明月点点头,然后低头注视着小花阿妈。   他轻轻伸出手,怜惜地抚摸着小花阿妈苍白的脸颊和散乱的发丝,那眼神中的温柔与珍视,丝毫不像是个野神教派的神汉,倒像是个话本故事里痴情的有情郎。   崔九阳便不再打扰这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拉着李明月转身回房间。   因为白天崔九阳大方给了一块大洋,他们两人住的这房间是院子里少有的套间,一里一外两个房间。   这年头一男一女两人结伴出行,无论是什么关系,住套间都不突兀。   崔九阳来到门前,便掏钥匙开门,突然便被李明月从背后紧紧抱住。   他身体一僵,口中有些不自然地问道:“师姐,这……这是要干什么?”   李明月的一只手从背后伸到崔九阳的胸膛,灵巧地探入了他的衣襟当中。   崔九阳寒暑不侵,浑身上下就这么一件青袍,里面内衬是薄薄的白色棉布衣,十分贴身。   李明月整个人都贴了上来,挤压着他的后背。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湿热的气息吐在他的耳朵里,声音带着诱惑:“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崔九阳一听这话,还有那话里包含着的无限旖旎与诱惑,再感受着背后那温香软玉的娇躯,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他光想着师姐的妖魂力量强大,能完美将那发情兔魂顶出来,却完全忘了一件最关键的事情。   在魂魄最直接接触的那一瞬间,它们同类的神魂很容易产生情感的共振与连接。   这种共振与连接,跟魂魄的强度无关,也与是妖怪还是普通兽类无关,它其实就是魂魄最直接接触时的相互共鸣和信息传递。   那兔子魂的核心信息是什么?   是“发情”!   “师姐这是……被那兔子魂的情欲影响,也发情了!!!”   崔九阳心中大叫不好,手忙脚乱的拧开门锁,几乎是拖拽着李明月便进了房间。   就在这短短的几息时间内,李明月那双灵巧的手已经将他青袍的盘扣解开了大半,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内衬。   进了房间关上门,崔九阳不由得吐槽,这陈阿爸开个旅店也太节约成本了!   外间除了一张硬床便只有一个掉漆的小椅子可以坐人,连张桌子都没有。   可是此刻李明月如同八爪鱼一般死死黏在他身上,软玉温香抱了个满怀,根本扒都扒拉不开。   于是崔九阳只好半推半就的与其一起,踉跄着坐在了那张板床上。   李明月修行了千年的媚术,此时灵力全开。   她合身扑上来,崔九阳只觉得一股馨香之气盈满房间,顿时如坠云雾之中,魂飞千里之外。   她的手倒比先前还要不老实,像柔软的藤蔓一般,从背后紧紧缠住他,温热的吐息带着一股甜腻的异香,尽数喷在他的耳廓和颈侧。   “师姐,你清醒一点!”崔九阳声音发紧,试图去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可那手指纤长,好像灵活的游鱼一般躲闪着崔九阳的追逐,指尖甚至能在避开崔九阳抓握的同时,隔着薄薄的棉布衣在他腰间后背游移。   李明月对他的话恍若未闻,反而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来。   崔九阳被她推得踉跄,两人一起倒在床沿上。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崔九阳眉头紧锁,眼前却开始发花,师姐的魅术当初隔着墙只靠声音便能让他一夜难眠,此时两人近在咫尺,他更是难以抵挡。   不断地逃脱李明月手的同时,他眼神里更是竭力维持着清明与挣扎。   他偏过头,试图避开那几乎贴上他脸颊的师姐。   圆月潭魅术非比寻常,她的手并非胡乱摸索,而是带着某种妖异的韵律和目的性,指腹划过他的肌理,时轻时重的揉捏,试图点燃他竭力压制的火苗。   “师姐!那是兔魂的影响,稳住心神!”崔九阳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灵力震荡,试图唤醒她。   他双手抓住她的手腕,想将那作乱的手从自己衣内抽出。   李明月的腕骨纤细,却柔韧有力,在他掌中滑不溜手,反而借力反扣,指尖在他掌心暧昧地挠着。   崔九阳的手青筋微凸,他拼尽全力抵抗。   李明月的手白皙柔腻,却不断地进攻着。   李明月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滑向他的后颈,指尖插入他脑后的头发,轻轻拉扯,迫使他更贴近自己。   她的眼眸水光潋滟,好似有水雾正伴着情欲一齐涌出来。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吐气如兰,声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师弟……你身上,好暖和……”   崔九阳眼见躲不开,猛地向后仰头,只听得后脑勺“咚”一声轻撞在背后的土墙上,疼痛让他精神一振。   他闭上眼,心中默念清心咒诀,丹田内那根鹤羽微微震颤,释放出一缕清凉安神的气息,试图驱散周身萦绕的媚香和体内被勾起的躁动。   “李明月!”崔九阳连名带姓地喊她,“看着我!你是千年大妖,岂能被区区本能左右?!”   他趁着她因这声呵斥而动作微顿的瞬间,腰腹骤然发力,身体向侧边一滚,试图从她的禁锢下脱离。   然而李明月反应极快,顺势被他带倒在床上,却依旧如影随形地缠了上来,双腿巧妙的绞住他一条腿,将他重新压住。   崔九阳的内衬棉衣随着李明月的指甲划过而破开褪下,他的胸膛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属于她的指甲划过的红痕,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暧昧。   李明月的长发铺散在简陋的床铺上,有几缕黏在了她汗湿的额角和崔九阳的颈边。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迷离而执着,仿佛认准了眼前人是唯一的解药。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密地贴合他,从下颌到喉结,湿热的触感让崔九阳都绷成了石头。   他一只手终于成功挣脱,抵住她的肩膀,用力向外推。   另一只手则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属于鹤羽的清净光华,迅速点向李明月的眉心,低喝道:“醒!”   那点清凉的光没入她的额间,李明月浑身剧烈一颤,眼中迷乱之色稍退,动作有了片刻的凝滞。   崔九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狼狈向后翻滚,跌落下床。   他半跪在地上,单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   床上,李明月被他推开仰躺着,胸脯起伏,眼神中的混乱与情欲仍在挣扎,但眉心处那点微光似乎起了作用,让她没有立刻再次扑上来。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甜香汗味。   “九阳,这样都能忍得住吗?”   好半天,她终于轻声问道。   崔九阳长出了一口气,道:“师姐,我不是柳下惠,但刚才你不是出于本心,我不能那么做。”   李明月嘿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这师弟,真是不解风情……却也正直可爱啊……   情欲已经退去,大妖的理智又占据上风。   可她心中有一股别样的涌动出现。   那是她的情劫。   千年魅术修炼,情劫不曾松动。   今日听崔九阳说“不能”时,却一溃千里…… 第304章 老祖   本来的安排是崔九阳住在外间,李明月住在里间。   不过李明月像没骨头似的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崔九阳便只好自己去里间睡觉。   其实两人都没睡着。   崔九阳被撩拨得气血翻涌,哪里静得下心来。   李明月一半是害羞,另一半却是因为情劫触动而导致的心绪不宁,辗转反侧。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木板墙,熬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陈阿爸亲自送来早餐。   李明月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才开门出去,将早餐端进房中。   外间简陋得连个桌子都没有,只有里间靠着窗台钉了一块木板,权当桌子。   李明月也只好端着碗,闯进了里间,将两碗热气腾腾的粿条放在木板桌上。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正盘膝坐在床上装模作样修炼的崔九阳,嗤笑一声道:“行了,你小子别在那装了。至八极是靠水磨功夫就能精进的?”   崔九阳眨巴眨巴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平常也得注重积累呀,师姐。”   其实李明月端着早餐进来的时候,他早就结束了打坐。   他闭着眼睛,不过是因为不好意思面对她昨晚那般主动热情的模样。   而李明月此刻却是落落大方,昨夜的羞怯褪去之后,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尴尬。   再加上此时情劫已动,她看崔九阳,怎么看怎么觉得顺眼,越看越觉得这小子有魅力。   当初在深潭之下,灵脉之中,崔九阳要舍身以救天下人的时候,她的情劫便差点松动了。   毕竟自古美人爱英雄,崔九阳那股子奋不顾身的决心与平静,给李明月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崔九阳昏迷中躺在石屋时,她就这样托着腮,静静地看了他一整晚。   那一夜,石屋之外北风怒号,大雪漫卷。   而石屋之内,却是前所未有过得平静。   在篝火的噼啪声中,她想了很多。   告别姥姥之后,她与崔九阳同乘一辆马车,日常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崔九阳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心中反复回荡。   本来面目模糊的师弟,便是在那一夜里,真正在她心中印出了清晰的影子。   油嘴滑舌的混球,心怀正义的术士,品性坚忍的男人,心怀苍生的英雄……   一夜之间,崔九阳在李明月心中贴上了无数的标签。   而这所有标签,又在昨夜,与那个不解风情、却又让她心动不已的正直笨蛋,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此时看着崔九阳,李明月突然明白了姥姥经常骂崔家太爷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有时候,就是根不开窍的蠢木头!   李明月与崔九阳这根蠢木头一起吃完粿条之后,二人便出门逛逛,顺便打探一下关于神道天的线索。   结果一出院门,却看见四五个与他们同住一个院子的年轻学生,正围着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说话。   那中年男人唾沫横飞地讲着,学生们则听得聚精会神,满脸激动。   远远的,崔九阳便听见那男人慷慨激昂地说道:“咱们这护法大业,最是需要诸位这样的年轻俊杰了!   “要知道,平头老百姓他们懂什么?还不是听咱们这些有文化的人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   “几位既然是为了护法而来,那跟着我走准没错!   “诸位的一身本领,必然大有用处,将来定能光宗耀祖,名满天下!”   几个学生听得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建功立业的辉煌未来,当即便要跟那中年男人走。   崔九阳与李明月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崔九阳走上前去,热情说道:“兄台说的如此激动人心,让我也不由得想要参与进来。此等利国利民的大事,自然是人越多越好,不知可否算我一个呢?”   崔九阳虽然看上去确实比旁边这几个年轻学生大上几岁,不过这年头,读书人的年龄参差不齐,有大有小,像崔九阳这种二十郎当岁仍在求学的人也着实不少。   所以这中年人下意识地便将他也当成了个读书的学生。   他看了看崔九阳,又看了看旁边美得不可方物的李明月,眼中闪过惊艳,随即一拍手掌,热情洋溢地说道:“这位兄弟也愿意来,那便更好了!人多力量大!走,咱们现在就走,去晚了好位置可就没了!”   于是崔九阳跟李明月便混在一群兴致勃勃,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年轻人中,跟着这中年男人走出了居民区,拐上了车水马龙的大街。   一路上,那中年男人的脚步极快,仿佛后面有狗追似的,几个年轻学生几乎要小跑起来才能跟上。   崔九阳跟李明月则闲庭信步,优哉游哉,甚至还在路边买了清热解暑的甜水,边喝边跟。   等到了地方,那中年男人一头钻进了一处颇为气派的庭院之中,都走进去好几步了,才想起身后的人,回过头来对门外的几人说道:“你们先在外面稍候一会,我先进去通报,再出来将你们领进去。”   于是几人便站在门外吹着风,无聊等待。   好一会儿,迟迟不见那中年男人回来,几个年轻学生便开始犯嘀咕,脸上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同学,这地方看上去也不像什么护法运动的大本营啊?”一个戴眼镜的学生小声说道。   另外一个接过话去,也有些不安:“是啊,按理说这门里门外进进出出的,怎么也该有些士兵之类的守卫吧?怎么这里出来进去都是些奇装异服,怪模怪样的人?”   又一个学生皱着眉开口说道:“那人说咱们是什么年轻俊杰,看他将咱们领来的这地方,怕不是想让咱们当壮丁吧?咱们都是读过书的人,要救国救民,可不能来当大头兵啊?”   于是又有学生附和道:“不像,我看这里连拉壮丁的地方都不像。以前我可是在老家见过拉壮丁,那里的部队长官连打带骂,被拉来的人边哭边叫,可这里的人进进出出,一个个神神秘秘的,根本不是那样。”   崔九阳一听便知道,这些学生与那中年男人之间的话,相互有些误解,完全是鸡同鸭讲。   先前他察觉那男人气息不对的时候,便猜测是这样,只是这些学生被护法二字冲昏了头脑,而那中年男人又急切,一路快行便走到这儿来了。   此时他正要开口,那中年男人却从院子中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兴奋,兴高采烈说着:“几位,让你们久等了!跟我进来登记吧!”   这几个学生到底是年轻,面皮还薄,见人家如此热情地将他们往庭院里让,便是明知道有些不对,也不好意思推辞,便跟着这男人往里面走。   崔九阳倒是觉得有趣,反正他在这儿也出不了什么大事,便也没说话,就跟在后头一起进去了。   进了庭院,众人惊讶发现,这院子中的人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多,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都聚在一起低声聊天,粗略一算得有上百人在。   可那些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怀有救国之心的进步人士,个个奇形怪状,有头戴高头巾、身着奇装异服的,有独眼龙、满脸横肉的,有怀里抱着条吐信毒蛇的,还有手里牵着一条恶狗的……简直就是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那中年男人将他们领到庭院东侧,那里摆着一左一右两个长条桌,像是登记处一样,桌子后面坐着几个脸上带着不耐烦的人。   他转过头来对崔九阳等人说道:“不知道几位是参与文护法的比拼,还是武护法的比拼啊?”   这一句话,便将几个学生问蒙了,面面相觑,什么叫护法运动还有文护法和武护法?这都什么跟什么?   于是学生中有个性格直,说话颇为尖刻的,便忍不住开口嘲讽道:“什么文护法和武护法?你怎么不说左护法,右护法呢?”   那中年男人一听,脸色大变,慌忙摆手说道:“哎呀,年轻人,可不要乱说!左护法、右护法那等高职位,岂是我等能够攀上的?千万不可不敬!”   说话的那个学生顿时瞪大了眼睛,一脸“我随口一说,你怎么还真承认了”的震惊表情。   旁边有个学生终于回过劲来,意识到不对,开口问道:“大哥,你先告诉我,这里到底是护法运动的报名处还是干什么的?我们可是为了孙先生的护法运动而来的!”   那男人一脸茫然,挠了挠头说道:“护法运动?没听说过啊。   “神道天这次广纳贤士,开办护法比武,招募护法团,难道对外起了个名叫护法运动?   “你别说,这名儿还真挺贴切!   “到时候文武两个护法团一起出动,文护法负责招募信众、宣扬教义,武护法负责剿平其他教派、清除异己,可不都得‘运动运动’嘛!”   几个学生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血色尽失,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被骗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救国救民的护法运动,而是某个邪门教派在招兵买马!   他们二话不说,掉头便走。   那中年男人见状,慌忙过来拦住:“哎,你们别走啊!干什么去?这都来到脸前了,起码登记一下,试试水也好啊!”   性格比较急躁的一个学生怒不可遏,骂道:“我们有大事要做,救国救民,哪个有空在这里跟你搞这些怪力乱神!”   谁知他这话说的声音大了些,院子里那些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江湖人物纷纷侧目,脸上露出了不善的神色。   那学生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当即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在这种地方有多危险,脸色一白,连忙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那男人也意识到了不对,赶紧打圆场,凑到几人之中,压低了声音,急声说道:“几位兄弟,你们不是来神道天谋个前途的?”   那几个学生也压低声音,又气又急说道:“我们是要参加孙先生的护法运动,是为了救国救民!怎么就让你给骗到这里来了!”   那男人也急了,小声辩解道:“我明明问你们是不是要去护法,你们自己承认的,还说什么要为国效力,我这才把你们带过来的!”   此时他们几个人站在这场地中窃窃私语,神情鬼祟,已经招来了不少异样的目光,特别是那两个登记桌后面坐着的神道天人员,也将冰冷的目光移了过来,显然已经起了疑心。   崔九阳神念一扫,便知道这两个桌子后面坐着的确实是神道天的人,身上萦绕着淡淡的愿力波动,一看便是常年侍奉野神之人。   神道天心狠手辣,若是让他们盯上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学生,那后果不堪设想。   而这中年男人的底细,崔九阳刚才也随手一掐算便明白了——不过是个在码头一带混饭吃的小混混,被神道天收买,在江湖上招募人手,按人数算钱。   他心中一动,凑到几人之中,低声说道:“这位兄台,我看你也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几位同学,你们也别激动。   “事已至此,若是就这么掉头走,反而会惹祸上身。   “这样,听我一言,兄台,你照常领着几位兄弟过去登记,就当他们是来参加文护法的。   “登记一下,你领你的赏钱。   “而这几位同学,随手写个假名假姓也就罢了。   “登记完,你们便悄悄离开便是。   “咱们且看,那登记桌子后面的人可都注意到咱们了。   “若是不配合着将这事遮过去,今天恐怕不好收场。”   那中年男人与几个学生一听崔九阳说的这话,都觉得有理。   中年男人为了拿到赏钱,学生们为了安全脱身,便只好互相配合着,不情不愿的过去登记。   几个学生登记完之后与那中年男人讲了几句话,便又偷偷溜了出去。   崔九阳本来也是要去文护法那边登记的,毕竟他懒得真与人进行什么比拼,文听起来比武要舒服许多。   不过在前面几个学生登记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武护法那一桌子上的登记名单,愣了一下,随即便拉着李明月改道去了武护法那一桌登记。   几个学生临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正站在武护法登记桌不远处,兴趣盎然四处张望的崔九阳,心中充满了疑惑不解。   这人看上去也是个读书人,谈吐不凡,怎么还真要在这神道天中搏个前程吗?   一时之间,他们既感激崔九阳刚才出主意为他们解围,又有些替他可惜,觉得如此人才,将大好前途浪费在这种神神叨叨的事情上,实在是明珠暗投。   读书人嘛,向来以“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之事为平生憾事,见崔九阳以读书人之身,却行此神鬼之事,自然觉得十分惋惜。   崔九阳倒是没心思理会这些学生的想法,只希望他们吃一堑长一智,以后不要那么糊涂,起码跟人走之前,好歹问清楚对方到底是干什么的再说。   先前登记的时候,他与神道天的登记人员闲聊了几句,已经大概弄清楚了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那文护法,到时候比拼的便是所谓的文采、谋略、后勤、粮草、人事管理等等,说白了就是招募一些有点文化、懂点管理的人才,为神道天的扩张提供软实力支持。   而武护法则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是招募懂得带兵、行军布阵的将才,另一种,便是比拼个人神通法术的修行者。   从这文武两护法的招贤纳士来看,神道天所图之事必然不小,其野心昭然若揭,起码一个意图谋反的名头是跑不了的。   不过这年头,不造反的反而稀缺。   只不过,有些人是明面上扯旗造反,有些人是暗地里积蓄力量,图谋不轨。   大家造反的目的也各不相同,有些是想自己当皇上,有些是想捧别人当皇上,有些则是想让这天下再也没有皇上。   以崔九阳的教育经历和见识,参加文护法那一场是毫无问题的,毕竟这年头,能提笔写字就已经算是文化人了。   而让他改主意,转到武护法这边来参与,则是因为他先前往武护法桌子上瞟的那一眼。   在登记册子上,他看见了一个人名。   崔成寿。   看见太爷名字的一瞬间,崔九阳眼睛一眯,神念放出,瞬间便扫过了这院子中的所有人。   事出仓促,他下意识只是将神念的来源隐藏了,让众人无法追踪到是谁发出的神念,却丝毫没有掩饰神念本身的存在和强度。   庭院中,修为较低的修行之人毫无所觉,依旧我行我素。   而修为较高、达到一定境界的修行者,背后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心中骇然,以为是哪里的老祖降临了。   本来嘈杂喧闹的庭院中,在崔九阳的神念如同海啸般扫过之后,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那些修为低下的江湖人虽然感应不到神念的具体存在,但看到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德高望重的前辈们一个个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地紧绷着身体,眼神惊疑不定的悄悄四处张望,也意识到了不对劲,逐渐噤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过崔九阳的神念在院子中扫了一圈,却并没有感应到至八极的气息。   随后他便将神念收敛回来,像是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走到那武护法桌前登记。   院子中的其他人感应到那股如同天威般的恐怖神念消失了,这才如蒙大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敢大声说话,只是用眼神相互询问:   刚才是哪位修为通天的老祖?   怎么来了又走了? 第305章 水井   登记很快就结束了。   两个桌子后面的神道天教徒都开始麻利地收拾东西。   也怪不得那中年男人跟几个学生话都没说明白就往这跑,原来是再不赶紧来,他那赏钱就领不到了。   几个看样子也是报名的人,殷勤的帮神道天教徒收拾了桌子。   那文武两个桌子后面的教徒乐得清闲,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院子正房前的台阶上面,朝着台阶下的众人喊道:“明天报名文护法的人,需要交上一篇关于传道词的文章。   “没有什么具体要求,只要将你会如何对一个从来不了解神道天的人讲解我们的神与道写下来就可以。   “文章还是交到这个院子里来,到时候有人在此收。   “武护法,明天要通通去城南大水井,那里有我们摆下的擂台,到时候还是要各凭本事的。   “好,今天便没有什么事情,各位可以散了。”   说完之后,这几个神道天的教徒转身进了那房子里,互相之间开始嘀咕刚才是哪路老祖神念降临……他们神道天里这种修为的老祖恐怕也不多……   而院子中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往外走。   这个时候,便有一些人开始壮着胆子讨论起来,刚才那霸道的神念到底是谁?   无论是神道天的人,还是来参与比试的人都在讨论自己……   崔九阳也知道自己一时不小心,造成了一点风波。   不过好在他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应该影响不到什么局面。   此时他一边跟李明月朝外走,心中也在琢磨,到底是遇见了重名的人,还是说太爷真来了这里?   想着太爷在家里留给自己的那四个字。   “太爷不让我问天多高”崔九阳不禁有些失笑,“老天爷给我下了任务,他倒是比我还要快一步?”   不过明天这武护法就要打擂,太爷到底来没来也就知道了。   随后崔九阳便拉着李明月出去吃东西。   其实如今这年头,各大菜系的烹饪技法已经颇具雏形,与后世的区别已然不大。   也许在后世高档酒楼中的主厨,号称自己是某某大师传承人、关门弟子,可能那大师此时就是街面上某一家馆子的杀鱼小弟。   而号称百年的老馆子,此时也不过是在街边刚刚挂上新招牌而已。   吃多了鲁菜的崔九阳,来到这广府吃粤菜,自然是不遗余力,想要尝遍所有新奇口味。   只是无论吃什么,崔九阳都觉得今天的李明月有些不太对劲。   师姐怎么这么奇怪呢?   她总是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然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得他心里发毛。   终于,崔九阳放下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鹅腿,抹了一把嘴边的油,忍不住问道:“师姐,你今天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神神秘秘的笑?”   李明月夹着一块山药,一边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一边又露出那神秘的笑容,眨了眨眼,说道:“你猜。”   崔九阳又不傻,“女孩的心思你别猜”这句话他还是听过的。   更何况,眼前这女孩已经千岁高龄,那心思必然是深不可测,如渊如海,谁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所以崔九阳干脆不追问,又拿起那烧鹅腿,蘸着酸梅酱狠狠咬了一大口,用食物堵住自己的嘴。   李明月也不嗔他不理人,反而像是觉得他这副模样很有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轻轻伸出手,将那碟酸梅酱朝崔九阳这边推了推,方便他取用。   她细嫩的手指搭在白瓷盘子边缘,肌肤欺霜赛雪,倒是看上去比那白瓷还要细腻几分。   崔九阳的目光被她的手指吸引,这才发现,她竟然染了指甲。   这年头染指甲的女子大多是用凤仙花染,通常都是鲜艳的红色,就算有方法调一调颜色,顶多也就是偏橙红一点。   而显然,李明月做的这个颜色与他人不同。   她虽然也是红色,却是那种有重量感的红,像是熟透了的深红樱桃染上了蜂蜜一般的颜色,带着半透明的醇厚感。   而且她指甲向来修得光洁圆润,馆子的窗户在侧面,光线从窗棂照进来,洒在她的指尖,显得她指甲上好像覆盖着一层莹润的釉彩。   她的手指纤细而秀气,搭配着这抹恰到好处的红,让人看见的瞬间便觉得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推那酸梅酱的时候,那抹红在白瓷盘上轻轻一搁,立刻便让崔九阳想起昨夜她的手指拂过自己胸膛时的滚烫触感。   他心中一荡,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只顾着埋头啃烧鹅。   虽然对于一个修行千年的妖怪来说,想改变手指甲的颜色,只需要心意一动而已。   但是在此之前,师姐可从来没有改变过她指甲的颜色。   “难道是昨天晚上跟自己纠缠了好半天,搞得她心态有些变化?”   崔九阳心中暗自琢磨着,但是面上又不敢表现出来,毕竟昨晚的事情实在是有点尴尬。   他这种将近三十年的处男,自然看不出李明月这红指甲里藏了多少心机。   过去与崔九阳一路行来的过程中,两人闲聊胡侃,崔九阳早已将济水九姑娘,还有此时躺在五猖兵马册里的小白蛇的事情,断断续续讲给李明月听过。   到底是精通魅术的千年妖精,李明月脑中一转,瞬间便判断出,无论是那济水祠里的纯情姑娘,还是初出茅庐天真烂漫的小蛇妖,都不是她这种成熟姐姐类型。   所谓环肥燕瘦,各有特点,男人的喜好其实是很宽泛的。   崔九阳心里明显已经有了其他女人的影子,此时若想再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那便要展现出别样不同的风情才行。   今天这隔着眼睛都能挠痒了他心窝的红指甲,只不过是李明月的一次小小尝试而已。   而从崔九阳此时目不斜视,恨不得用烧鹅将自己噎死的窘迫表现来看,他显然是吃这一套成熟魅惑风格的。   不过此时不宜再刺激这家伙。   因为显然崔九阳是没什么经验的雏儿,若是继续撩拨下去,很难保证这家伙不会落荒而逃。   这也让知道他根脚的李明月十分好奇:一百年后的男人怎么会这么奇怪?   他好像什么都懂,理论知识一套一套的,但又确实没什么真经历。   当初对着自己口花花的时候,那些话连三五个混迹青楼的花花公子都说不出来。   可当自己的手真的伸进他的衣领时,他那僵直不动,浑身紧绷的样子,还不如个林子里的傻狍子。   实在是奇怪得紧呀……   这么想的时候,李明月显然也没想过她自己,修炼媚术这么多年,其实也根本没什么真实的情事经历,从来都只是释放些幻境而已。   两人半斤八两,李明月不过是情劫在身,攻势热烈罢了。   吃完烧鹅之后,两人回到了陈阿爸的旅馆中。   小花阿妈还没有醒来,不过面色已经好了很多,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崔九阳仔细查看了一番,确认不会有事之后,跟陈阿爸又客套了几句,两人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今天晚上,便是李明月住在里间,崔九阳住在外间了。   不然李明月在外面的话,崔九阳进进出出确实不方便。   不过在崔九阳躺在外间硬板床上的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早知道还是按照昨晚的房间分配继续睡了。   因为这床上……很香。   师姐只在这床上待了一晚上,这破木板床仿佛就沾上了她身上特有的香气。   浓烈的女子香充斥着鼻腔,崔九阳似乎忘了自己半仙之尊,其实可以封闭嗅觉的。   他躺在这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好像又被软绵绵的师姐抱在怀里一样,脑中浮想联翩。   香气实在是袭人啊……   崔九阳叹了口气,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干脆又坐了起来,盘膝打坐。   还是修行吧,那样躺着,脑子里净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崔九阳便起来喊着李明月去了城南。   一路打听着才知道,大水井虽然确实是有那么一口水井,但人们说起大水井的时候,指的其实是水井所在的那个村庄。   这村庄说来也是倒霉。   前些年闹兵灾,其他村子无非是死些人,被抢走些财物而已。   但偏偏这个村子还闹了瘟疫。   当时在广州城驻守的,是素来以心狠手辣著称的虎将黄明思。   这人也不思救灾,也不想办法防治瘟疫,而是直接在这村子东南西北各布上几个哨所,将整个村子严密封锁了起来。   这些哨所只有一个职责,那便是若有人敢私自离开大水井村百步远,便直接拿他当靶子打死,格杀勿论。   那段时间,大水井外便总会响起枪声。   有时零落,有时密集。   时间不长,仅仅一个月后,大水井村便再没有人敢踏出村子半步。   又过了一个多月,几名医者戴着口罩,穿着厚雨靴,才心惊胆战地走进了大水井村。   整个村子里的人无一活口,只活下来几条红了眼的野狗而已。   之后这村子便彻底废弃了,传闻村子中闹鬼,怨气冲天,连城中无家可归的乞丐都不敢去那里居住。   神道天把武护法的擂台摆在这里,倒也确实是别出心裁。   反正别管是真闹鬼还是假闹鬼,来这里参加比试的,没有一个会怕鬼。   等崔九阳和李明月来到村子中神道天已经画好线的场地时,这里已经是人声鼎沸。   到底是如今的天南第一大教,神道天的号召力果然不小,来参加比试的人众多,其中确实有不少好手。   崔九阳搭眼一扫,便发现了几个修为不错的家伙,气息沉稳,身上明显还有法器的气息。   随后,他神念如同水波般隐秘扫过全场,又找出来几个隐藏了真实修为的人。   不过还是没有找到至八极的气息。   看来,太爷确实不在这里。   崔九阳便只当是自己想多了,遇到了同名同姓的人而已。   随后他开始盘算起来,到底该以第几名的身份混进这护法团中去。   若是排名太靠前,拔得头筹,未免有些扎眼,到时候处处被注意,不好行动。   但若是排名太靠后,吊车尾勉强入选,恐怕又不会被重视,到时候想接触些神道天的核心秘密,还要费一番手脚。   他想这些完全属于有恃无恐。   此时整个大水井村里,除了他自己之外,修为最高的便是身边的李明月。   其次,便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神道天教徒。   那人此时正在村中的一间破房子里休息,没有露面。   不过在崔九阳的神念探查下,他也根本隐藏不住踪迹。   想来那家伙便是今天这场比试的最终评委。   除掉神道教这人,场中其他人一起上,也不过是多废几道雷法的事儿。   等到人来得差不多了,神道天那家伙才施施然从房间里走出来。   好几个人前呼后拥跟在他身边伺候着,他来到了擂台旁边早已摆放好的太师椅上,安稳坐下。   来参加比试的这些江湖中人见了他之后,便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崔九阳凝神细听,自然也就听到了他的身份——原来是神道天的一路香主,姓韦。   这神道天以遍布天南的修心堂为基础组成部分,十几个修心堂聚集在同一区域,称之为“一路”,每路设一个香主。   七十二路香主,便是神道天的绝对中层力量。   再往上,便是神道天的核心高层了。   所以,一路香主出现在这里,已经足够表现出神道天对于此次文武护法选拔的重视程度。   只见这姓韦的香主大马金刀的坐着,他旁边有狗腿子上前三步,清了清嗓子,用灵力加持着声音,向众人宣布了此次比试规则。   参与将事带兵选拔的人,去香主后面的帐篷中接受军事考校。   而神通在身的各位高人,便要打擂。   场地中间总共画了六个擂台,六个擂台同时进行比试。   若擂台上无人,谁都可以上去守擂。   有人守擂时,谁都可以上去攻擂。   无论是守擂者还是攻擂者,只要赢了便能得一枚红豆作为标记,输了便得一枚黑豆,若是打平则什么都没有。   每人累计得到三枚红豆便算胜出,成功入选护法团。   累计得到三枚黑豆便算淘汰,失去资格。   各人自行挑选对手,生死不论,死伤自负。 第306章 夜行   宣布开始之后,崔九阳站在人群中犹豫了片刻。   护法团而已,来的也只是个香主。   他掂量了一下那韦香主的修为,以自己如今五极巅峰的实力,想必对方看不出自己的根脚来。   而此时场上六个擂台,都已经站上去了守擂之人。   有的赤膊露臂,肌肉虬结,一看便是蛮力型的硬茬。   有的手持符箓桃木剑,浑身散发着淡淡的丹火气息,是正经的修道之人……   台上可谓是三教九流齐聚首,五湖四海汇一家。   崔九阳随便扫了一圈,选了个离自己最近的擂台。   擂台上站着个耍蛇艺人,年龄不大,造型却实在扎眼。   这人两撇胡子在唇上拐着弯打着旋,像两朵黑色的小菊花,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胡式长袍,腰间挂着个竹篓,篓子口露出半截蛇尾。   不过他一开口,却是地道的西南口音,带着股子热辣辣的冲劲:“兄弟伙,你上来喽?”   崔九阳踏上擂台,见对方气息虽驳杂却还算纯正,不是走邪路的恶人,便朝他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却不知尊驾为何要来这神道天做护法呀?”   这人倒也实在,半点不遮掩,拍了拍腰间的竹篓,咧嘴笑道:“挣钱吃饭噻!锅头等米咧。”   崔九阳了然,不再多言。   他伸出手掌勾了勾,示意对面先出手。   对面这耍蛇艺人也不客气,手腕一翻,从竹篓里抽出个小巧的铜哨,咻地吹了声尖厉的调子。   篓子里顿时一阵窸窣响动,一条湛青碧绿的长蛇噌地窜了出来,约有拇指粗细,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张着嘴直冲崔九阳而来。   还离得老远,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便扑面而来,熏得崔九阳眉头微皱。   他心中一动,突然玩心大起,笑道:“你的宠物小精灵着实不错,不过且看我的吧!就决定是你了,月照寒!”   话音刚落,袖中五猖兵马册自行敞开,一道柔和的白光从中飞旋而出,落在地上化作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正是一直在册中滋养神魂的白素素。   崔九阳修为提升的快,兵马册中的灵气也越发浓郁,白素素沾了光,神魂调养得好了许多。   此时她歪着小脑袋看崔九阳,神念中传来一股怯生生的欣喜之意,这说明素素起码不再是傻乎乎的痴儿了。   崔九阳这边动作快,对面那青蛇飞的速度更快。   就在素素落地时,青蛇已经飞过了大半个擂台,毒牙闪着寒光,眼看扑到崔九阳面门。   崔九阳不慌不忙,屈指一点白素素:“月照寒,快使用藤鞭!”   素素修为低,月照寒的天赋神通月下霜还使不出来,但之前本就会的木行滕蔓法术还没忘掉。   此时神魂损伤恢复了些,倒也能勉强催动。   只见她蛇尾在地上一拍,两道翠绿色的藤蔓唰的从地上钻出,精准地缠住了青蛇的七寸和腰身。   藤蔓越收越紧,勒得那青蛇嘶嘶直叫,信子吐得老长。   对面那耍蛇艺人是行家,一眼就认出白素素是传说中的月照寒异种,眼睛顿时瞪得更大,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满脸羡慕。   这等天生灵物,可比他手里的凡蛇金贵多了。   不过羡慕归羡慕,战斗还得继续。   他咬了咬牙,左手拍向竹篓底部,厉声道:“要小心,我这条过山峰可饿了有半个月了!”   篓子里轰然一响,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如箭般射出,速度比之前的青蛇快了数倍,蛇头上隐约有白色纹路,正是剧毒的过山峰!   崔九阳却笑道:“来得好!我还有一条饿了也不知多久了。上吧,柳龙通!”   他话音未落,袖中再次飞出一道黑影,落地便化作一条碗口粗的巨蟒,鳞甲漆黑如墨,身躯盘旋起来足有一人高,正是神魂形态的柳龙通。   崔九阳特意传声他不要保持人身,且收敛气息,免得过于出风头。   那过山峰刚落地,还没来得及抬头,便被柳龙通一尾巴扫在面门上。   “啪”的一声脆响,过山峰像个破麻袋似的飞了出去,滑落在地,脑袋晕乎乎地转了两圈,再没力气动弹。   对面那耍蛇艺人一看柳龙通的体型,腿肚子都软了。   他赶紧跑到过山峰身边,小心翼翼将蛇抱在怀里,又是揉脑袋又是顺气,嘴里还心疼的嘟囔:“哎哟我的乖乖,被嘞么粗的蟒尾扫一下,这个怕是有点痛喔~”   嘟囔完,他抬头看向崔九阳,干脆利落地举起手来:“我输了!兄弟伙你厉害,我投降!”   这场属于训练师之间的战斗,就此告一段落。   “回来吧,月照寒,柳龙通。”崔九阳挥了挥手。   两条蛇化作流光飞回五猖兵马册。   有神道天的教徒小跑上来,给崔九阳胸前别了枚红豆,又给那耍蛇艺人别了枚黑豆。   耍蛇艺人捏着豆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抱着竹篓匆匆下了擂台,再不敢守擂,看来这神道天的比试藏龙卧虎,还是老实当个攻擂者稳妥些。   崔九阳的目光却扫到了旁边的擂台。   擂台上站着个和尚,穿着件灰扑扑的僧袍,脑袋锃亮,手里却捧着个诡异的木鱼。   那木鱼的本体竟是个成年人的头骨上半部分,天灵盖被磨平,鼻腔和脑部的空腔清晰可见,敲起来时,两个空腔会发出嗡嗡的共鸣,听起来像极了骷髅头在怪笑。   而他用来敲木鱼的小锤,分明是一根婴儿的臂骨,被他盘磨的发亮。   这是一道魔音法器!   崔九阳神念一扫,果然在那和尚身上感应到了浓郁的血气和邪气,少说也背了几十条人命。   先前那个攻擂者,就是被魔音震得疯疯癫癫,自己跳下了擂台。   见崔九阳登上擂台,那和尚还假模假样地打了个稽首,眯着眼笑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看着面生,不知师从何门?贫僧法号空尘,你我切磋一番……”   话没说完,崔九阳已经懒得听了。   他随手掐了个雷诀,指尖泛起细微的电光。   那和尚头顶的空气骤然变冷,迅速凝出一团枕头大小的黑云,紧接着,一道鸡蛋粗细的降魔天雷从天而降,带着刺目的紫光劈了下来!   和尚脸色骤变,惊叫一声,慌忙将手中的头骨木鱼祭在头顶。   “轰!”   天雷劈在木鱼上,头骨瞬间炸成飞灰。   那婴儿臂骨小锤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截。   天雷余势不减,直接劈在和尚身上,僧袍瞬间燃起黑火,皮肉嗞嗞作响,眨眼间便将他劈成了一截焦黑的木炭,倒在擂台上,死得不能再死。   旁边擂台下,还没来得及下一场的耍蛇艺人看得直发愣,抱着竹篓的手都在抖。   他这才后知后觉,刚才那兄弟伙分明是对自己手下留情了!   他赶紧默念了声“阿弥陀佛”,抱着竹篓走到更远的擂台旁边去了。   杀了那邪和尚,崔九阳心中突然一动。   既然神道天招的护法良莠不齐,自己在擂台上顺手清理妖人,也算是削弱他们的力量了。   虽然作用不大,但就像打苍蝇,闲着也是闲着,不麻烦。   他转头环视其他几个擂台,目光落在了一个擂台上。   那擂台上站着个妖道,手执一杆黑色长幡,幡面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鬼气森森,几十条青面獠牙的阴魂在幡面上进进出出,不断发出凄厉的鬼笑,听得台下人头皮发麻。   妖道趾高气扬地站在擂台上,一手拄着幡,一手叉腰,环视台下众人,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眼神里满是“尔等皆蝼蚁”的嚣张。   崔九阳轻步走上擂台,在这妖道对面站定。   那妖道见竟然还有人敢上来挑战,脸上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他斜睨着崔九阳,手中长幡唰的展开,鬼哭阵阵:“何方小辈?难道不识得我这万……”   “万魂幡”三个字只蹦出第一个字,崔九阳指尖雷诀已掐成。   妖道头顶的空气骤然暗沉,一团比刚才劈邪和尚时更浓郁的黑云迅速凝聚,紧接着,一道紫莹莹的天雷咔嚓劈下,比先前粗了近一倍,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砸下来!   妖道脸色剧变,那句“万魂幡”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慌忙将长幡横在头顶。   “嘭!”   天雷正中幡面,黑幡瞬间被劈得粉碎,几十条阴魂尖叫着四散奔逃,却被雷力束缚在原地,不得脱逃。   妖道本人更是被雷光扫中,身体像被点燃的柴火般烧出噼啪响动,转眼就也成了一截黑炭,栽倒在擂台上。   崔九阳看着地上的黑炭,忍不住啐了一口:“万你妈了个头啊?不知道从哪个战场偷摸拘来几十条阵亡军魂,就敢吹嘘是万魂幡?怕不是小说看多了!”   他走上前一脚将黑炭踢下擂台,弯腰捡起那杆断成几截的幡杆,随手一扯,残余的幡面碎成布条。   那些被雷力困住,瑟瑟发抖的阴魂聚在他掌心,崔九阳指尖萦绕起淡淡的山君气息,那是虎爷的印记。   他随手在空中划开一道模糊的鬼门,将掌心阴魂送了进去,低声道:“走吧走吧,去给虎爷当业绩,比被这蠢货拘着强。”   随着阴魂入了鬼门,崔九阳胸前的红豆正好凑齐三枚。   旁边有神道天教徒小跑上来,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引着他往擂台外走:“这位护法,请随我来,您是第三个集齐红豆的,这边走。”   崔九阳被领到韦香主太师椅斜后方的一排座椅上。   椅上已经坐了两人,头一个是高瘦年轻人,身着劲装,一杆九尺大枪斜斜立在椅旁,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第二个是头戴方巾的大夫,身着青布长衫,腰间挂着个药囊,一身草药味儿。   崔九阳朝两人一点头,便在空位上坐下。   没过多久,李明月也走了过来,她显然也轻松拿下三枚红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低声道:“你倒是快。”   虽然来的人着实不少,但六个擂台捉对厮杀,场次推进得极快。   转眼到了中午,韦香主身后的五排大椅子,已经满满当当坐满了攒够三枚红豆的优胜者。   等那些攒了三颗黑豆的败者垂头丧气的都离场,韦香主才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对着身后的优胜者们露出和煦的笑:“恭喜各位!   “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我神道天的护法了!   “教主与教中诸位长老都对各位寄予厚望,今后大家多多历练,说不定下一批香主,便要从诸位护法中诞生!”   一番场面话勉励完毕,韦香主便带着几个心腹教徒先行离开。   随后,有教徒过来领着众人在大水井村中安顿。   原来这村子根本不是荒废了,而是被神道天整个霸占,改造成了在广州城活动的秘密基地。   那些闹鬼的传闻,也是神道天故意散布的,为的就是吓退普通民众,免去打扰。   崔九阳李明月等前十名表现亮眼的,被分到了村里最好的房间。   青砖瓦房,屋内干净,床上的稻草都是新铺,还配了木桌和两把椅子。   神道天的教徒显然极会察言观色,知道崔九阳与李明月是结伴而来,特意将两人安排在同一间带内外间的套间,临走时还暧昧地笑了笑。   这时崔九阳才从带路教徒口中得知,这护法招募已经进行过一期。   村里有几个跟在韦香主身边的教徒,便是上一批留下的优胜者。   这几个是排名靠后的,言语间对没能去教中圣地面见教主,颇为惋惜。   等教徒离开,李明月问崔九阳:“你是不是在想,崔成寿会不会是上一批的优胜者?”   崔九阳点头:“擂台上所有人报名时,我都留意了名字,没有崔成寿。但登记册上明明写着太爷的名字……若是上一批优胜者去了圣地,倒也说得通。”   在大水井村只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便有教徒挨个敲门:“护法大人,请去昨日擂台处集合,韦香主有要事宣布。”   崔九阳到了地方,发现空地上多了些新面孔,都是文质彬彬的书生,大多穿着长衫,戴着眼镜。   也有一副账房先生或师爷的打扮,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和拘谨。   这便是文护法那边的优胜者了。   文武护法加起来几百号人齐聚,韦香主再次露面,站在台阶上朗声道:“教主对本次护法团的优胜者极为重视,特意吩咐,让你们去教中圣地,由他亲自召见!   “各位现在可以回房收拾行李,贵重物品随身带,大件行李不必拿,圣地那边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黄昏时分,咱们在此集合,一同出发!”   这话听得众人面面相觑,这年头赶路哪有这么随意?   既不说圣地在哪,也不说路程远近,连粮草马匹都没提一句。   人群中懂行军布阵的一些武护法便直皱眉头,这连基本的行程规划都没有,怕不是要把那群文护法扔在半道?   但大家都是初来乍到,谁也不愿当出头鸟,便都沉默着,各自回房收拾。   黄昏时分,众人再次齐聚空地上。   韦香主身后跟着几个捧着木盘的教徒,盘子里码着一叠叠巴掌大的黑色纸马,都是用纸剪的骏马形状,眼睛、鬃毛处用朱砂细细勾勒,透着几分灵动。   教徒们依次分发纸马,每人两张。   崔九阳捏着纸马,指尖触到纸上传来的微弱灵力,顿时了然:“夜行千里驹符?倒是省了赶路的功夫。”   这种符术贴在腿上,可在夜间疾行,且步履轻盈,不知疲倦。   李明月也认出了符术,凑过来小声道:“神道天倒是有些家底。”   这符虽然不算什么金贵东西,但一次掏出几百张来,足见天南第一大教确实财大气粗。   韦香主见众人都拿到纸马,沉声道:“此乃夜行符,贴在腿上,凝神催动即可。跟上我的步伐,莫要掉队!”   说罢,率先将纸马贴在腿上,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窜了出去。   众人连忙依样画葫芦,贴好纸马,大步迈出。   无论文武护法,都觉得刹那间,双腿传来一股轻盈感,仿佛脚底生风。   百余号人紧随韦香主身后,朝着村外疾驰而去。   起初,众人还能分辨方向。   出了大水井村,沿着官道往西,月色下树影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   可没过多久,韦香主便拐进了一条岔路,钻入密林。   林间光线昏暗,脚下的路从平整官道变成了泥泞山径,再往后,更是在纵横交错的山沟山坳里绕来绕去。   夜色越来越深,周围只剩虫鸣和众人的脚步声。   韦香主的速度越来越快,众人不得不全神贯注,紧紧跟上,渐渐地,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只知道跟着前方那道身影,在黑暗中穿行。   不知奔了多久,阳光初升。   就在众人感觉疲惫之时,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的山门出现在眼前。   山门以青石筑成,高约十丈,宽近二十丈,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神齐道全”。   字迹漆黑如墨,透着一股睥睨无敌的气势。   韦香主在山门前停下,转身看着身后气喘吁吁的众人,脸上露出傲然:“诸位,这便是我神道天的圣地——齐道山!”   众人望着眼前宏伟的山门,一时都忘了疲惫,眼中满是震撼。   崔九阳凝视着“神齐道全”四字,指尖微微一动:太爷……你若真在这里,那可就有意思了。 第307章 圣女   跨过山门进了这齐道山。   崔九阳赫然发现此处竟然是一处洞天福地。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清气与浓郁灵气交织的味道,深吸一口,连肺腑都似被涤荡过一般。   灵气浓度相当之高,虽然比五仙祖地和圆月潭是差了一些,但已经比得上姥姥占据的那处天然聚灵大阵了,而且面积要比姥姥那里还要大上不少。   浓郁的灵气使得进入山中的武护法们都颇为惊喜,脸上难掩激动之色,于他们来说,这等程度的灵气浓度已经算得上是天赐的福地。   在此处修炼一年,倒是赶得上在外面苦修两年还要舒服得多。   崔九阳和李明月则是一脸见过大世面的淡然,他们两个混在人群之中,四处打量这山门之内的布置。   一条蜿蜒的台阶步道顺着山势逐渐向上,如同一条灰色的丝带,一直延伸到云雾缭绕的山顶。   就在这步道两旁,错落分布着一些建筑,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古朴而庄严。   在这山脚下,一时分不清它们各自的功用,但这些建筑大多半隐在缥缈的云雾之中,偶尔云雾散开一角,阳光洒上去,琉璃瓦反射出点点金光,倒真显得是仙家圣地露出了一角真容。   而在这些建筑物的最顶端,便是坐立在山巅上的一座大殿。   那大殿修得无比庄严雄伟,气势恢宏,大殿的底座更是非同凡响,竟然雕刻了三个巨大无比的儒释道三教圣人头像。   大殿镇压在山巅,这三教圣人的头像便是直接依山而雕。   面前这条两丈宽的台阶步道,到那处时,正好从三教圣人的头像之间穿过,连接着大殿。   远远看过去,这步道竟只与圣人们垂落的一缕头发同样粗细。   所有人仰望着那巍峨的大殿与巨大的圣人雕像,竟然一时之间都忘了行走,全然沉浸在那扑面而来难以言喻的震撼之中。   韦香主独自抱臂站在山道稍上端的位置,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些初入山门,被眼前景象震慑得呆立当场的护法们。   “果然如此,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他却全忘了,当初自己第一次来到这圣地时,也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李明月出身妖类,猛然看见这三教圣人的雕像,心中虽然并不害怕,但源自血脉深处对正道圣人的敬畏之意,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   于是她便下意识朝崔九阳靠近了一些,伸手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   这些护法当中,自然也有一些妖类。   若是持身以正的还好,便如李明月一般,只是心中有些畏惧而已。   但若是那等平日里吃血食、吸魂魄的邪道妖类,此刻见了这三教圣人的雕像,当即便腿肚子发软,浑身筛糠,还需要靠身旁的人搀扶一把,才能勉强不倒在这山道之上。   这三教圣人的雕像固然是威严赫赫,不过若仅仅是雕像本身,恐怕也达不到这般震慑心神的效果。   虽然离得尚远,崔九阳还是分辨出,雕像上加持着几道威力不俗的震慑类咒术。   过了好一会儿,见众人所受到的精神冲击差不多平复了一些,韦香主这才收起脸上那几分看好戏的坏笑,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我教神威,诸位护法应当已经有了些许体会。   “不过,沿着这山道向上,大家所看到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对于我们神道天,便会有更深的认知了。   “等到你们在大殿中见到教主时,你们心中一定会庆幸选择加入神道天的决定。”   其实,不用非得等到进入大殿,仅仅是踏入这山门所受到的震撼,就已经让不少护法心中暗暗生出“依附神道天是个正确选择”的想法了。   天南之地,素来多野神野教。   能在此次比拼之中脱颖而出,赢下三番,最终成为神道天护法一员的,大多也都在江湖上闯荡过,见过一些世面。   但毫不夸张地说,放眼整个天南,教中大本营能有如此气派恢宏景象的,一个也没有,甚至连勉强接近的都找不到。   崔九阳听着身旁其他护法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心中却不禁想到了那个名叫汪通的妖胎。   神道天能有今日之辉煌,和他那个名叫汪露的妹妹,恐怕是脱不开关系的。   不知道,待会上了山顶大殿,能不能见到这位神道天的妖胎圣女呢?   韦香主不再多言,领着众人在这山道上一路向上攀登。   随着不断深入,众人也逐渐看清了山道两旁那些建筑的具体功用。   传经堂、演武堂、炼丹房、兵器室、藏经楼、炼器坊、药园、观星台……   可以说,一个正经门派该有的东西,这里应有尽有,一些寻常门派不该有的东西,这里也一并俱全。   众人甚至还看到了一个专门制作火药枪械的工坊,工坊内,一些教徒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叮叮当当作响。   那些带过兵行过军的武护法们,见状不由得互相递了个眼神。   一个侍奉野神的教派,在教众圣地之内竟然设有制作枪械的工坊,那这个教派的野心,还用得着明说吗?   就在他们即将走上山巅,抬头便能清晰看到那三个遮天蔽日的圣人雕像面容时,崔九阳怀中的五猖兵马册,突然毫无预兆地轻轻动了一下。   崔九阳刚才就已经感应到,山顶大殿之中,隐隐传来几道极为强大的气息,每一道比之他自己也丝毫不弱。   五猖兵马册这突如其来的异动,顿时让崔九阳心头一紧,吓了他一跳。   若在此处被大殿中的存在察觉到他是混进来的,虽然凭借他的本事,未必就会被当场围攻殒命于此,但恐怕逃跑的时候也会十分狼狈,不甚光彩,更何况身边还带着李明月。   所以崔九阳不敢怠慢,立刻强行镇压了五猖兵马册的异动,甚至都没用神念去探查兵马册中到底是谁在这关键时刻捣蛋。   越靠近那三座圣人雕像与山顶大殿,周遭的气氛便愈发安静下来,这是一种源自头顶那无形威严压迫所带来的,发自内心的肃然。   那三个圣人雕像实在是太大了,当真正站在他们身前的时候,一种自身渺小如蝼蚁的感觉便会油然生出,无法抑制。   而且它们无一例外,都微微低头,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角度。   所以只要敢抬头向上望去,便能清晰感觉到,三教圣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你,仿佛能洞穿你内心的一切。   一众护法要么本身就是三教中人,心怀敬畏。   要么便是三教的敌人,此刻面对圣人法相,心中自然是恐惧交加。   在这三个巨大的雕像面前,他们心中的感受,竟然出奇的一致,都是同样的恐慌与不安。   唯有崔九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属于哪一派的。   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沾点边,什么都会一点,可又没彻底投靠进哪一家,哪一派。   所以他抬头偷偷打量这三个雕像的时候,心里全都是问号。   孔子和老子,他大概是分得出来的。   可旁边那个光头是他妈谁啊?   山道上的护法中,倒是也有几个和尚。   只是在这种时候过去问“那个光头是谁”,未免有些太不合时宜了。   于是他便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低下头默默前行,不再去看头上那三个圣人雕像。   或许是因为雕刻这三个巨大圣人雕像耗费了太多地方,导致留给这山道的宽度足够,可是坡度却有些陡。   站在这台阶前,崔九阳便想到了一百年后爬华山时的情景……那是真吓人。   武护法们大多身手轻灵,爬这种陡峭的台阶自然如履平地,不成问题。   可这就苦了那些平日养尊处优的文护法们,他们站在这些几乎垂直向上的台阶前,一个个愁眉苦脸,两股战战,几欲转身便走。   还是韦香主见状,发了话,让每一个武护法负责带一个文护法上去,这才勉强解决了问题。   有些武护法人性还算不错,带着文护法时轻来轻去,小心翼翼,登上大殿前的平台时,两人都还算衣衫整洁、头冠端正。   而有些武护法,肚子里就有些坏主意了,可能是本来就跟这些酸腐文人不对付,所以在带这些文护法上大殿平台时,动作之间便颇为粗野,毫不注意。   他们故意将这些文护法搞得帽子歪斜、衣襟扯开,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文人形象。   韦香主对此倒也不点破,只是让众人在殿前平台上排好队伍,文护法在左,武护法在右。   那些衣衫不整的文护法们,便趁着排队的功夫,手忙脚乱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要是因为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在面见教主时失了礼仪被逐出去,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等到众人终于在殿前平台上有序站好,韦香主这才领着他们缓缓进入了大殿。   按照韦香主事先的交代,进入大殿之后,所有人都必须低着头,绝对不能抬头仰面去直视教主,那可是大不敬之罪。   听得崔九阳暗自撇嘴:这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还搞见皇上那一套?   不过,对于崔九阳来说,抬头不抬头,其实也无所谓,反正以他神念的敏锐程度,只要小心谨慎一些,未必就会被这殿中的几个强大存在发现异常。   这大殿之内,左右两侧都站立着一些教徒,个个修为不低,显然都是神道天的核心成员。   大殿的正中央,则是一个三层高的高台。   这三层高台,第一层约莫有两丈来高,第二层稍矮,约一丈半,第三层则只有五尺左右。   在第三层高台的顶端,悬挂着一道厚重的黑色帐子,罩住了一丈见方的一处空间。   这帐子不知是用何种材料所制,竟然能隔绝神念探查,崔九阳尝试了一下,神念一靠近便如泥牛入海,根本无法穿透。   韦香主带着众人进入大殿,等所有人都按照文武分列站定之后,他独自上前,将手中的一份名单呈给了在高台之下侍立的一个教徒。   那教徒接过名单,恭敬地放在一个托盘之中,然后双膝跪下,将托盘高高举起,举过头顶。   那托盘之中的名单,竟然无风自动,缓缓飘飞起来,径直飞上了三层高台,稳稳地落入了那黑色帐子之中。   帐子内,沉寂了片刻。   随后,一道不男不女、不老不少、不高不低,分不清具体年岁与性别的声音响了起来:“这第二批的护法,比之第一批,也丝毫不弱嘛。韦香主,你的差事办得不错。”   看来神道天的规矩里,并不兴磕头这一套。   韦香主闻言,也只是微微躬身,算是表示尊敬,口中谦逊地说道:“都是我教威名在外,感召四方,所以这些江湖俊杰才会纷纷前来投奔。”   随后这帐子中的教主,便不咸不淡地夸赞了几句众护法,言辞间并无太多情绪。   夸赞过后,便开始点名声。   让二十人留下,其他人则听从安排,先出去歇息。   听着点到的名字,崔九阳大致判断出,留下的应当是这次比试之中名次较为靠前的几人。   文武护法,大概各留了十人。   崔九阳和李明月的名字,自然也在这二十人当中。   他俩也没特意捏造假名,反正在这天南地界,应该也没人认识他们。   等到其他护法都恭敬退出殿外之后。   大殿之内便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又过了好半晌,那帐子中教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缓缓说道:   “你们留下的,是有福的。圣女要亲自为你们祈福。”   当听到“圣女”两个字的时候。   崔九阳和李明月偷偷对视了一眼。   随后一道清晰的脚步声,便从高台之上的帐子后方响了起来。   “踢踏,踢踏……”   下楼梯的声音很缓慢,很有节奏,这圣女走动的速度,倒不像是在走,更像是在一步一步向下挪。   崔九阳心中一动,神念便迎了上去。   只是他的神念一靠近,却是毫无反应,什么都探查不出。   他这才发现,缓缓走下来的圣女身上,竟然披着一道与高台上那黑色帐子质地相同的黑纱,将全身都笼罩在其中。   这黑纱不仅隔绝视线,连神念也同样透不进去。   崔九阳只能感应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地走下高台,连她的体态样貌都看不清,更别说用神念传音了。   好半晌,殿中一些文护法都已经感觉有些腰酸,快要站不住的时候,那圣女才终于缓缓走到了众人面前。   一道清亮如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奇异韵味的女人声音响起,回荡在大殿之中:   “众位护法能来到神道天,便一定是神的安排。无论过去诸位是什么身份,何种来历,来到这里之后,必然会一心一意地为神道天贡献自己的力量。”   按照先前约定好的,如果遇到这位圣女,李明月必须瞬间封闭自己的听觉,这样才能避免受到妖胎天赋神通的影响。   此刻李明月早已依言而行,俏脸微凝,封住了听觉。   而崔九阳则无所谓,圣女所言,听在他耳中,初时确实有一股奇异的力量试图触动他的神魂,让他心生认同,但也仅仅是产生一阵轻微悸动而已。   他丹田之中的灵力微微一动,轻轻拨动那枚鹤羽灵宝。   “唳——”   一声清亮的鹤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那股试图影响他心神的力量,便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无踪,圣女的妖胎天赋神通,对他失效了。   崔九阳悄悄抬起眼,目光落在前方那道被一层黑纱完全笼罩的身影上,心中暗道:汪通那家伙倒是没骗人,他那妹妹,确实有着诚言的天赋神通。   而且果然是这神道天的圣女。   现在的问题是,这圣女身上,满罩着一层如此奇怪的黑纱,神念透不进去,传音也根本无法进行。   该怎么样,才能跟她接触上呢? 第308章 圣物   圣女说话的主要目的,便是收拢这些护法精英的人心,巩固他们的忠心。   其核心内容,翻来覆去也不过是那几句忠于神道天之类的忽悠。   所以圣女所说的话并不多,等到她那诚言的天赋神通彻底生效,在众人心中种下忠诚的种子之后。   她便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高台之上。   她返回高台的速度,比之前下来时还要慢上几分,每一步都显得异常沉重,仿佛她那看似单薄的身躯,此刻背负了千斤重担一般。   而此时,除了崔九阳与早已封闭听觉的李明月之外,其他十八名护法,无论他们来之前抱着何种目的与想法,此刻对神道天已是一片死心塌地的忠心。   他们对圣女话语中所描绘的神道天光明未来深信不疑,也觉得自己应当为那样宏伟的前景而付出一切努力。   这些想法于他们而言,仿佛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感悟,理所当然,他们自己竟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   圣女这“诚言”天赋神通的威力,当真是可见一斑。   等到圣女那沉重的脚步声终于消失在高台第三层,彻底进入黑帐子之后,教主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再次响起:   “诸位护法,今后都是我教中栋梁。   “既然来了圣地,近几日便可在圣山上四处走动,熟悉一下环境。   “若有什么需要,可与韦香主提出来。   “只要是教中能力所及,一定不会亏待大家。”   随后便有几名教徒上前,引着他们走出了大殿。   等他们踏上外面的平底广场时,发现先前出来的那些护法都已经散去,只有韦香主依旧站在原地,面带微笑地等着他们。   此时的韦香主,脸上早已没了之前那份倨傲,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热情堆笑。   他看着走出来的这二十位护法,态度与之前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先前他多少还自持身份,端着几分上位者的姿态,此刻却好似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至交好友一般,快步笑着迎了上来:   “哎呀,诸位护法,恭喜恭喜啊!   “能被教主单独留下,那将来都是我教中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如果我没猜错,各位应当是有幸聆听了圣女的仙音吧?”   说完这话他目光一抬,仔细观察着众人的脸色。   其中一些心思单纯、藏不住事的,脸上立刻便露出了“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韦香主见此,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更为热情地说道:   “能聆听圣女仙音的,一个香主之位是少不了的!今后我们同在教中效力,还希望大家看在我领各位入教的这点香火情分上,将来在教中行事,能多多关照一二啊!”   圣女的仙音虽然让这些护法们对神道天忠心耿耿,但并未抹去他们的人格与人性。   韦香主毕竟是教中的中层头目,手握实权,这些护法初入教中根基未稳,见有此等人物主动抛来橄榄枝,都是人精,又怎么可能不赶紧接住呢?   于是一帮人立刻你吹我捧,互相客套,在这大殿之外聊了个投机,皆大欢喜。   又过了一会儿,先前引他们来的教徒再次出现,将他们领到了位于山腰处的居住区。   居住区的房间是早已分配好的,每人一间。   不过这山上的房间似乎都是单间,那负责分配房间的教徒倒也有些眼力见,直接将崔九阳和李明月分到了同一个房间。   崔九阳心中盘算着,两人住在一起互相照应,商量事情也确实方便不少,便没有出言反对。   而李明月则是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房间内那张宽大的木床,眼角的余光瞥见崔九阳,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偷笑。   等到负责带领他们去房间的教徒走远,李明月刚要张口说话,崔九阳却突然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那套大衍令旗,随手一挥。   令旗化作流光,悄无声息地分布在房间四角与中央,一道微弱却坚韧的无形波动在空气中闪过,将整个房间笼罩。   做完这一切,崔九阳才低声开口说道:“这房间之中,有神道天布下的探测阵法,若是乱说话,很可能会被听了去。看来,即便是被圣女仙音感召过,神道天对我们这些新入教的护法,也并非是完全放心。”   李明月闻言点了点头,随即压低声音问道:“如何?那圣女,便是汪通的妹妹吗?”   崔九阳点了点头,随即将自己神念无法穿透那层黑纱,无法探查圣女具体情况的事情,简略与李明月说了一遍。   两人听完,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都觉得这件事有些棘手。   那圣女被层层保护,连神念都无法与其沟通,神道天对她的防备不可谓不严密。   虽然营救汪通的妹妹一事,并非他们此行的首要任务,但毕竟在船上崔九阳已经答应过汪通,若是有机会,还是应当尽力帮助一下。   不过这件事也并不急于一时,反正他们两个已经成功混入了神道天,将来有的是时间,应当还会有机会与这位圣女接触。   沉默片刻,崔九阳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一般,抬手拍了拍额头,随后从怀中将那本五猖兵马册掏了出来。   他随意翻看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随即手指一捻,从兵马册中直接掏出一团白光。   那白光在他手中迅速显化成一个背后生着翅膀的鸟人。   鸟人一出现,便是跪在地上的姿势,崔九阳的手正稳稳地掐着他的脖子。   “拉斯普金,”崔九阳冷冷质问道,“我问问你,刚才在兵马册中折腾什么玩意儿?差点害死老子,你知道吗?”   崔九阳此时只需手掌微微发力,便能轻易扭断这鸟人的脖子。   拉斯普金落入崔九阳的兵马册中,神魂受制,毫无反抗之力。   但此刻,他对于自己小命只在崔九阳一念之间的处境,却仿佛毫不在意,反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神情,激动地说道:“主人!我刚才……我刚才感受到了主的气息!伟大的主的气息!”   崔九阳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淡淡说道:“哦?主的气息?那你好好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拉斯普金恭恭敬敬对着崔九阳磕了个头,才继续说道:“主人,虽然您才是我唯一的主人,是我侍奉的对象。   “可是作为神的选民,是那天上唯一的主,赐予了我生命与未来,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失去对主的信仰与感知。   “刚才就在主人您经过那片区域时,我在您赐予我的居所之中,突然感受到外界传来一股无比纯净、无比威严的神之感召,它在呼唤我的灵魂!引导我的方向!”   崔九阳听得更加糊涂了,疑惑道:“刚才你折腾的时候,我们外面明明是刻着儒释道三个圣人的雕像,哪他妈有什么你那个耶子哥?你怎么会感受到他的气息?”   拉斯普金却无比笃定地抬起头道:“主人!我以我虔诚的信仰起誓!作为神选定的子民,祂最忠实的眷顾者,我绝对不会感应错的!那就是我主的气息!”   随后这外国鸟人脸上露出了无比向往与渴望的表情,继续说道:“主人,我主尊应当不会降临在此。   “那里必定是遗落了一件我主圣骸或者是圣遗物!   “若是能得到那件物品,对我而言将有难以想象的巨大助益!”   崔九阳见他说得信誓旦旦不似作伪,心中也不禁泛起了嘀咕,点了点头,沉吟道:“好,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过去探查一下的。这神道天也真是乱七八糟,儒释道三个圣人的雕像他都刻了,现在你又说感受到了你家主的圣物气息……他娘的,这破教到底信什么玩意儿?”   说曹操曹操到。   就在崔九阳这位前途远大的神道天护法,还在腹诽不知道神道天到底信奉什么神祇的时候,房间外面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一个略显恭敬的声音响起:   “崔护法,李护法,属下将教典与护法腰牌给二位送过来了。”   崔九阳一挥袖子,拉斯普金化作一道白光,倒飞进五猖兵马册之中。   随后崔九阳心念微动,布下的大衍令旗也自行收敛,化作流光飞回他手中。   李明月则快步上前,打开了房门。   从外面那名教徒手中,将一本看起来足有砖头厚的书籍和两个制作精良的腰牌接了过来,转身走回房内,将东西递给了崔九阳。   腰牌的样式与材质都还算考究,上面刻着“神道护法”字样,除了证明身份之外,凭此腰牌,还可以在这圣山之内自由行走,出入一些普通教徒无法进入的区域。   那本厚厚的书籍,自然便是神道天的教典了。   封面上,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神齐道全”,与山门上的字一模一样。   崔九阳随手拿起那本教典,入手沉甸甸的。   他随手翻开一页,发现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这一巴掌厚的一本,也不知道记载了多少内容。   崔九阳看了看书的扉页,上面写着教典的序言。   只是这么多字,要看到驴年才能看完啊?   这比起点那本从零开始打印出来的字数还要多!   好在崔九阳此时修为已至半仙境界,神魂远超常人。   读书,他有自己独特的办法。   只见他将这厚厚的教典往半空中轻轻一抛,深吸一口气张口一吐,一道狂风凭空生出。   那教典在狂风的吹拂下,自动快速翻飞起来,书页哗啦哗啦作响。   每一页的内容,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崔九阳释放出的神念完整扫描记录。   不过片刻工夫,所有的纸张便又自动合拢。   教典啪的一声,稳稳地落在了崔九阳伸出的手掌之中。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色:“尼玛,这么厚的书,就算是半仙看起来,也挺头疼的。”   不过,吐槽归吐槽,看完之后,他也总算弄明白了,为什么这神道天要在山门与教典上,都写下神齐道全这四个字。   原来神道天竟然是包容世间所有教派,允许所有修行之人加入。   在神道天中,并不存在所谓的改换门庭之说。   他们认为所有的道本质上都是一条道,所有的理念归根结底都是同一个理念。   可是……这样一来,似乎便是什么样的三教九流都能加入神道天了,不分正邪不分高低,神道天成了垃圾篓子,什么都收……   那就没有逼格了。   神道天便又打上一个逼格补丁。   他们称之为——“万道神允”。   神道天内则可以有野神,可以有妖怪,可以有正派道士,可以有酒肉和尚……   而在神道天之外,那些都是走上歧路的迷途之人。   言下之意就是说,只有加入神道天的人,才能得到万法皆允、万道皆通的真正允许。   不然在神道天之外修炼任何法门,信仰任何神祇,那通通都是虚妄,都是歧途,因为你没有得到神道天所给予的指引与认可。   自此一个看似包罗万象、海纳百川,实则又能牢牢约束住教徒的教义体系,便就此形成了。(以上教义删除大量文字内容,违规了……可能起点怕我创立阿狗汪汪教……)   这本教典之所以如此厚重,自然是因为其中罗列了古往今来、世界各地数不清的神灵事迹与经典。   崔九阳甚至在里面读到了关于希腊众神的记载,也不知神道天究竟是从哪里搜罗来的这些传说。   当然这本包罗万象的教典里面,也少不了耶子哥的圣经片段。   如此看来,拉斯普金感应到的主之气息,说不定还真有其来源依据。   当天下午,崔九阳便与李明月一同出了门,在这齐道山上四处闲逛起来。   他们一边熟悉地形,摸清了所有建筑物的具体功用与精确地点,一边又专门再次来到那三座巨大的圣像之下,仔细探查了一番,试图确定拉斯普金所感应到的那股气息,大概来源于哪个方向。   经过一番细致的感应,崔九阳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圣像下方不远处,一片依山石而建的藏书楼。   这藏书楼的规模着实不小,说是楼,其实更像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建筑群。   纯木质的结构,在这片山石之上依山势铺展开来,沿着山腰蜿蜒延伸了很长一段距离。   楼与楼之间有精巧的连廊相连,形成一个整体。   藏书楼的主入口处,有两名教徒手持兵刃站岗值班。   回到居住区的时候,两人特意从另外一个方向绕回去,顺便探查了整个居住区的情况。   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重大发现。   崔九阳在一个偏僻角落的院子中,察觉到了至八极的痕迹。   准确来说,不是至八极的痕迹,而是那些符纸仆人的独特气息。   那些符纸仆人早已被销毁得干干净净,化为了一把飞灰,现场并未留下任何实质性的痕迹。   但是它们曾经活动经过的地方,却依然残留着一丝丝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旁人感应到也许会忽略,或者不在意,可对于崔九阳而言却足够明显。   这让崔九阳觉得颇有意思。   一来,以太爷至八极的修为,按理说不应该如此不小心,留下这样的蛛丝马迹。   如此看来,要么是太爷故意留下这一点细微的提示,要么……他就压根没把神道天放在眼里,只是随意地消除了一下气息,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会暴露。   二来,这处院子目前似乎无人居住。   无论是他用神念仔细感应,还是询问了一个路过的教徒,得到的答案都是一致的:这里是前一次护法比试优胜者们居住过的地方,不过如今,那些优胜者们已经被教中派往各地,执行护法任务去了。   而且那教徒还特意提到,当初住在这院子里的,一共有四名护法,其中确实有一位姓崔的。   只不过,那位崔护法平日里沉默寡言,不与人交往,显得十分孤僻,所以教徒对他也不是十分了解。   很显然以太爷的为人,肯定不可能真的听从神道天的指挥,去执行什么劳什子护法任务。   也不知神道天到底是哪里惹到了这位祖宗,竟让他对神道天产生了如此兴趣,不惜混入其中。   虽然崔九阳心里一直也没真把神道天这个所谓的“天南第一大教”太当盘菜看,以他如今的修为实力,这教中已经没有能明确稳压他一头的强大修士。   但是不知为什么,当确认了太爷确实也对神道天有感兴趣,甚至已经先行一步混入之后,他心中突然就对自己能顺利完成老天交代的任务,凭空多了几分信心。   随后崔九阳便与李明月一同返回了房间,一直待到半夜时分。   在此期间,也有其他几位新进的护法前来串门拜访,算是互相认识一下,联络联络感情。   崔九阳与李明月便也耐着性子,虚与委蛇应付一番,算是打过交道。   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崔九阳与李明月才悄然隐藏身形,决定先去藏书楼探查一番。   当然以崔九阳如今的修为境界,再想潜入什么地方,早已不必像以前那样溜门撬锁。   万法心生的境界,已然可以让他施展出穿墙而过的小神通,悄无声息。   顺利进入到藏书楼内部之后,崔九阳便将拉斯普金从五猖兵马册中放了出来。   “仔细找一找,看看你感应到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在呼唤你。”崔九阳低声吩咐道。   拉斯普金一出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无比激动与狂热的神情,甚至连走路都不敢迈大步,生怕惊扰了什么。   他紧闭双眼,屏气凝神,小心遵循着心中那份神圣指引,一步一步引着崔九阳和李明月,穿过一排排高耸的书架,绕过摆放着各种古籍善本的陈列物,最终停在了一个古朴的木盒子前。   这鸟人神情庄重的单膝跪地,然后用颤抖的双手,无比虔诚地将那木盒子轻轻打开。   崔九阳与李明月好奇地凑上前去一看,盒子中,静静地躺着一本书。   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太平诏书》。   崔九阳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与哭笑不得的神色:   “我了个飞天大艹!拉斯普金,你感应到的那个什么主的气息,竟然是洪秀全的《太平诏书》?!” 第309章 天使   洪秀全当初建国之后,将自己的理论整理成了一本书,命名为《太平诏书》。   他甚至认为这是太平天国的立国之本。   在写成这本书之后,他还专门亲手誊抄了一份,送回广州老家,以期光宗耀祖,流传后世。   后来太平天国覆灭,他广州老家的这本《太平诏书》便也不知所终。   再后来神道天在天南一地崛起,不知从何处辗转搜集来了这本洪秀全亲手誊写的《太平诏书》,当作一件特殊道统的见证,收入了这藏书楼中。   神道天的本意是,既然洪秀全也算是开辟出一条道来,那么神道天自然也要将这条道接纳进来,毕竟他们的根本教义便是万道皆通嘛。   却万万没想到,这本歪打正着的圣物,竟然引来了拉斯普金这位神眷者的感应,并被他虔诚的认成了耶子哥的圣物。   不过说起来也对,洪天王是上帝次子,那他所手写的这本《太平诏书》,在某种意义上,跟耶子哥自己写一份圣经,似乎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此时身为东正教神父的拉斯普金,正双手捧着洪秀全的《太平诏书》,神情狂热到了极点,他将那本薄薄的册子紧紧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不断地低声祷告着。   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和他捧着的书是什么的话,这一刻的场景一定非常虔诚感人。   而下一刻,异变陡生!   无数道柔和却又神圣的圣光,突然从这本《太平诏书》上迸发出来,将拉斯普金整个魂体照得如同透明一般。   紧接着书册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开,一个个由洪秀全亲笔写就的汉字,从纸页上飘然而起,如同拥有生命般,一个个精准的印在了拉斯普金的眉心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威严,却又带着几分癫狂的声音,在周围空间响起。   那声音喃喃自语,又好似在宣告神恩:   “让天使有无数眼,使他可以观遍世界万象。   “让天使有无数翅,使他可以瞬息遍至寰宇。   “让天使有无数心,使他可以思虑万千筹谋。   “让天使有无数手,使他可以握紧众生命运。”   随着这话语一句句落下,拉斯普金的身上开始不断变化。   先是无数道血淋淋的眼球,突兀地从他皮肤上冒出,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那些眼球在他的皮肤上不断眨动着,充满了诡异,其中有许多,更是紧紧盯着崔九阳和李明月,眼神冰冷,仿佛在审视异端。   等到他浑身上下都长满眼球,再无一丝空隙之后,便又有无数对洁白的翅膀,强行从眼球之间撕裂皮肤,生长出来。   这些翅膀没有固定的方位,没有任何规律,胡乱伸展着伸出羽毛与翅骨,场面骇人。   不过几息之间,拉斯普金便彻底长成了一个浑身上下都覆盖着无序翅膀和无数眼球的恐怖怪物。   而在这些翅膀张合扇动的时候,翼下那些眼球便会轻轻眨动,说不出的诡异与恶心。   当翅膀的数量不再增加时,拉斯普金的体内,又开始传出一股股强劲有力的心脏跳动之声。   “咚咚咚!咚咚咚!”   无数道心跳声相互叠加,接连响起,急促而有力,那是他身体内凭空长出了无数个新生心脏。   当所有心脏的跳动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类似于巨大白噪声的嗡嗡之声时,在他身上那所有翅膀的尖端,又猛的长出了一只只苍白的手掌。   那些手掌上都布满了玄奥的圣纹与圣痕,不断地闪烁着洁白的圣光,充满了神圣感。   李明月何曾见过如此景象,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十分膈应,下意识地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已经变成个十足怪物的拉斯普金。   崔九阳其实也觉得非常掉SAN,胃里同样不太舒服。   但是他察觉到,随着拉斯普金这鸟人身上长出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的神魂和力量,也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不断暴涨,甚至隐隐有了要超脱五猖兵马册约束的迹象。   所以他只能强忍着恶心,手中暗掐着雷诀,瞪大了眼睛盯着拉斯普金,以防他突然失控。   好在直到那本《太平诏书》上的圣光渐渐黯淡,最终彻底化作飞灰消散,拉斯普金的神魂也终究没有能够挣脱兵马册的束缚。   异象平息,这鸟人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眼球、翅膀和手掌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了那个穿着破烂神袍的圣愚神父形象。   只是他的眼神深处,却多了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深邃。   他缓缓对着崔九阳单膝跪地,无比恭敬低下头,口中说道:“赞美我主!主人,上帝次子座下圣天使拉斯普金,愿为您效劳!”   崔九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个膈应就别提了。   他知道此时眼前这个神父的外貌,不过是一个伪装的假象,刚才那千眼、千手、千翅膀的恐怖天使,才是他如今真实的本体形态。   按照他们西方的规矩,人家都在自己面前单膝跪地了,此刻自己似乎应该抽出佩剑,搭在他的肩膀上,说几句嘉奖和勉励的话。   可崔九阳一想到刚才那恶心的模样,就觉得自己那把宝贝剑要是接触到这货,简直是一种亵渎。   那剑柄才刚修复完成没多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剑起个名字呢,若是就这么被搞脏了,那也太对不起这宝贝跟自己一场了。   所以崔九阳眼珠一转,手中凭空生长出一根树枝,拿着这根树枝,像模像样的点在了拉斯普金的肩膀上,沉声说道:“嗯,起来吧。今后你便是我的一大助力。   “我那兵马册中所录的妖怪异人虽然不少,但如今看来,倒是以你的修为最为强悍。   “今后办事,务必尽心尽力,我崔九阳向来不亏待人,必然会再去为你寻找更多洪天王的相关圣遗物,助你更上一层楼。”   拉斯普金对规矩还是懂的。   册封骑士的时候,明明是要用剑搭在肩膀上的,可眼前这位主人,一不是领主贵族,二拿的是根破树枝,这算什么?   某种东方的神秘仪式吗?   随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表示感谢,崔九阳便已经迫不及待心念一动,将他化作一道流光,收回到五猖兵马册中去了。   眼不见为净!   随着拉斯普金被收回,李明月这才如释重负般转过头来,看向崔九阳。   两人目光交汇,都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刚才拉斯普金那副尊容,实在是有点挑战心理极限。   李明月皱着眉头问道:“他们洋人的神……都长成那副鬼样子吗?”   崔九阳苦笑着摇摇头说道:“也不全是吧……”   然后李明月便一边低声嘟囔着“蛮夷……蛮夷”,一边朝着藏书楼外走去。   崔九阳无奈笑笑,也赶紧跟了上去。   他也觉得这帮洋人弄出来的玩意儿,确实是有点抽象,审美清奇。   不过话又说回来,信耶子哥的这一套门派,他们信仰蕴含的愿力,却是实打实的强盛。   哪怕只是东正教这种改革过的分支,再加上洪天王这种上帝二子的奇葩存在,两者结合,都能将拉斯普金的力量推到如此地步。   在崔九阳的感应中,此时拉斯普金的实力气息,已然不弱于神道天大殿中那几个隐藏着的强横修士。   这让崔九阳在神道天中的行动,更有了底气。   先前若是身份暴露,被那几个强大气息的修士围攻,崔九阳虽然有把握脱身,但多少还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但此时加上拉斯普金这尊圣天使,他们两个人联手,就算是硬闯出去,应该也问题不大。   有了底气,崔九阳的胆子便又大了一些。   与李明月从藏书楼中出来之后,趁着天色尚未大亮,他并没有立刻返回居住区,而是在这山腰之上到处摸索探查,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方法,接触到那位被严密保护的圣女。   然而一直到天色大亮,晨雾散去,山间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活动的教徒身影,他都一无所获。   似乎整座齐道山,以那三个巨大的圣人头像为无形的界限,圣人头像以下,便是教中普通教徒和中层活动的空间。   而头像之上的大殿区域,则是教中核心高层活动的地方。   那黑色的帐子能够阻隔神识探查,所以崔九阳无法确定教主和圣女的具体踪迹。   但是在他的感应中,那几个有着强大气息的修士,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大殿的范围。   仔细一想这也正常,以大殿那种规模和奢华程度,其中的居住设施应当是一应俱全,他们完全可以将所有活动都在大殿内进行,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自然无需出来。   之后的几天,崔九阳与李明月便开始了规律的潜伏生活。   白天他们会与一些教徒护法之类的人物打交道,闲聊扯皮,不着痕迹套取一些关于神道天的消息。   晚上夜深人静之时,他们便会在这山上四处游荡,寻找机会。   虽然通过这些努力,他们对神道天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甚至旁敲侧击打听出来了太爷当初所领的任务大概是去往哪里。   却始终有两件关键的事情没有搞清楚。   一是到底该如何才能安全的跟圣女汪露接触上。   第二件便是,老天爷说了天南有乱,而且这乱与神道天有关,可是崔九阳却始终探查不出,神道天到底要做什么乱。   要说神道天是想起兵造反,证据似乎也有一些。   比如他们又是招募有带兵经验的武护法,又是招募像师爷一样的文护法,甚至在这齐道山上还隐藏着枪械工坊,摆明了是在积蓄武装力量。   可如果仅仅是起兵造反,争夺人间世俗权柄,那这乱局无论乱到什么程度,也应该不会跟老天爷扯上关系。   老天爷就算再闲,也不至于管这种人间政权交替的破事。   这就说明神道天肯定还隐藏着更深层次,更可怕的目的,那才是真正能引动天意,造成天南有乱的根源。   而且根据崔九阳最近收集到的一些小道消息,神道天给他们这一批新加入的护法所安排的任务,很快就要正式公布下来了。   到时候领了任务的他,肯定要跟李明月一起下山,离开齐道山。   到时候再想回来打探神道天的秘密,或者寻找机会接触圣女,便要等到下次任务结束返回,那又不知是何时的事情。   那也太麻烦了,他总不能真的给神道天打工,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吧?   就在崔九阳心中焦急之际,终于,事情有了转机。   这天上午,他正与一帮新认识的护法在山上一处观景亭中闲聊打屁,套取信息。   突然他感应到从山脚下的山道方向,有一股微弱却熟悉的气息正在上山来。   “嗯?是汪通那妖胎的气息?”   崔九阳心中一动,细细感应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不是汪通本人,而是带着汪通独特妖胎气息的大洋!   他立刻循迹望去,只见两名神道天的教徒,正小心捧着一个箱子,快步自山道底下向上攀援,看他们行进的方向,目标赫然是山顶的大殿区域。   他便想起来当初在船上时,汪通曾经说过,汪露为了保护他,让他能维持生存,便坚决只肯花哥哥亲手赚来的大洋。   虽然圣女在神道天地位尊崇,她的起居应用之物,一切都是由神道天教中负责供应的。   但是圣女却坚持要按照市价,向神道天支付费用,为的便是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源源不断得到带着哥哥汪通妖胎气息的银圆。   这样,她才能保证哥哥的存活。   想到这里,崔九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这是一个接触圣女的突破口!   为了防止神道天从中作梗,所有的银圆送到汪露手中,她在检查确定之后,便会第一时间将这些银圆上附着的汪通气息彻底抹去。   而她想要抹去气息,那么必然要先读取和接触这些银圆上的气息才行!   若是自己能在这批即将送上去的银圆上,用神念附着一些信息,那圣女在读取和抹去气息的时候,岂不是就能顺势读取到自己留下的信息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崔九阳心中当机立断。   他的神念悄然探出,从怀中那个汪通交给他作为信物的火石上,轻轻抹过,沾染了一丝火石的气息。   然后他将自己想要传递的信息,一同隐蔽印刻在了那两名教徒所携带着的银圆之上。   “汪露,我受汪通所托,前来将你营救出神道天,不知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叫李三元,是新来的护法,你应当有办法联系我。   “还请速度回复,因为马上我就要作为新护法被外派了,再回来还不知是何时。”   这个李三元,是这两天总是来找崔九阳和李明月闲聊天的一个新晋护法,对李明月有些不明所以的想法,时不时就上门来套近乎,烦得崔九阳够呛。   此时为了以防万一,防止消息暴露自己,崔九阳便干脆直接报上了他的名字。   也该着这李三元倒霉,顶这个雷。   他为了能近水楼台先得月,甚至还特意将自己的房间调到了崔九阳和李明月的隔壁。   所以他的踪迹和日常行为,无时无刻不笼罩在崔九阳的神念监控之下。   只要圣女那边想要联系李三元,崔九阳一定能第一时间发现。   用他的名字,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那两名负责携带着汪通银元上山的教徒,对此毫无察觉,依旧稳步前行,径直朝着山顶的大殿区域爬去。   接下来的两天,崔九阳表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与其他护法打交道,暗中却时刻关注着隔壁李三元的动静,让他活成了一个透明人,无时无刻不处在严密监视之下。   然而,圣女的联系却始终没有到来。   崔九阳并没有气馁,他认为圣女应当是收到了消息的,但是可能因为被严密监视,处境艰难,所以暂时无法将消息安全传递出来。   期间又有小道消息传来,说是明天教中就要把给新护法的任务清单公布出来了。   崔九阳心中暗道不好,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若再无法与圣女取得联系,他就只能先下山。   就在崔九阳以为可能要无功而返时,这天傍晚,圣女的联系来了!   他一直关注着的李三元房间的窗户,突然被轻轻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很轻,还有些细碎。   李三元此刻正在自己的房间之中,摆下香案,祭拜各路武神。   他本是个精通神打的神汉,能请下各路武神上身。   不过这路法门虽然用起来威风,但平日里却需要经常祭拜自己能请动的那些武神,以维持香火供奉。   所以今晚,李三元又在房间之中摆下了好酒好肉进行祭祀。   这种祭祀虽然不是什么特别严肃庄重的仪式,但也讲究心诚,不能被轻易打断。   可窗户被人叮叮当当敲响了,他也只能无奈中断,对着香案上的诸位武神告罪一声,便起身去开窗户。   他打开窗户,外面却空空如也,连个鬼影也没有看到。   李三元不由得骂了一声哪个混蛋,悻悻关紧窗户,回去继续他的祭祀。   可他刚坐下来,那些“诸位吃好喝好”“今后还是要多多照应”之类的词还没说两句,窗户便又被当当敲响了。   “谁啊!”   李三元这下有些火了,再次中断仪式,跟各位武神道了个歉,快步走到窗边,猛地一把拉开窗户,紧接着探头出去,四下里仔细一看,还是一个鬼影也没有!   这次李三元不是骂一句了,而是心里开始有些犯嘀咕。   这可不是别的地方,这是神道天的圣山,什么人能在这里跟自己开这样的玩笑?   而旁边神念一直在关注着的崔九阳,都快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原来那敲响李三元窗户的是一只小鸟。   那小鸟扑棱棱飞过来,用嘴当当当敲响窗户,李三元的窗户向外一开,便将那小鸟挤下去了。   小鸟只好扑棱着飞开,绕一圈再飞回来的时候,李三元便将窗户又关上了。   就在这小鸟想第三次用嘴去啄李三元窗户的时候,一道霸道无匹的神念从天而降,这小雀儿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310章 修心   那小鸟儿不知昏睡了多长时间,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李三元的脸。   这鸟智力本就不高,先前圣女将它派出来的时候,它也只是在圣女掌中模糊感应过一抹李三元的气息。   之后它便凭着这丝气息,飞到了那人窗外。   只是先前不知为何突然晕了过去,此时睁开眼,眼见自己需要传信的目标人就在眼前,它立刻感应了一下。   确认无误后,这小鸟儿便张嘴,从口中吐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珠子来。   随后它便扑棱扑棱拍打着翅膀,瞄准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在窗户外的夜空中盘旋了两圈,这小鸟似乎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歪着小小的脑袋,小脑袋瓜里一团浆糊:先前敲响的窗户,是自己飞出来的这一扇吗?   不过它的智力显然不能支持它这种程度的思考。   现在它只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随后便振翅朝深邃的夜空中飞去,很快便消失不见,融入夜幕之中。   房间里,李三元的脸突然如同破碎的面具般寸寸碎裂,露出了崔九阳的本来面目。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那枚珠子,将神念探入其中,感应着里面蕴含的信息。   片刻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想要营救圣女,还真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到的事情,比预想中要棘手得多。   圣女在那颗珠子里,简单描述了她目前的处境。   她是绝对不会被允许离开那个大殿范围的,甚至她居住的房间,都被严密包围在一众长老和供奉的房间之内,并且紧紧邻着教主的房间。   只要她的房间稍有异动,便会立刻被周围那些修为卓绝的长老和供奉们察觉,可谓是真正的插翅难逃。   更别说神道天的教主似乎拥有一种本领,他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在这圣山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他都有办法知晓得一清二楚。   虽然这种无所不知并非事情一发生他便立刻知晓,而是需要他主动去想知道,才能了解到事件的全貌,但即便如此,有这种能力傍身,想在圣山上做任何小手脚,都很难避过教主。   不过过段时间,神道天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做,到时候教主会亲自出动,到时候也许有机会离开。   除了这些关乎她自身安危的重要信息,珠子里剩下的,便是一些感谢李三元搭救的客套话。   而在这些感谢的话语里,圣女居然还顺带夸赞了一下神道天。   她表示在神道天这些年,虽然没有自由,但神道天将她照顾得非常周到,衣食无忧。   而且根据哥哥汪通留在银元上的气息来判断,哥哥的生活也相当不错,神道天对他们兄妹俩,已经算是非常尊重和优待了。   读到这些信息的时候,崔九阳嘴角不由得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他因为不敢信任这位素未谋面的圣女,所以留了李三元的假信息和假气息。   而圣女显然也是因为不太信任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李三元,所以虽然愿意冒险与李三元联络,但在信息之中还是留了很大的余地,甚至表达了自己并非那么迫切想要逃出去的意愿。   不过与汪通深入交流过的崔九阳自然明白,在妖胎的心中,自由是无价的,是世间最高的追求。   作为一个天生向往自由的妖胎,绝不可能因为得到了些许尊重和物质上的照顾,便放弃对自由的渴望。   圣女这么说,不过是怕万一消息泄露,被神道天察觉,这些感恩戴德的话,说不定还能让神道天对她从轻发落。   虽然不信任并不是什么好词,但崔九阳却觉得颇为满意。   起码这代表他将要营救的不是个蠢蛋。   而且圣女已经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过段时间教主都要亲自出马的大事,是什么呢?   与那“天南生乱”有关吗?   第二天一早,教中便将这次新护法的任务分配清单正式公布了出来。   文护法大多被派往各地,继续开堂口、广收信徒、传播教义。   而武护法则多执行一些有危险或者需要战斗的任务。   不过对于崔九阳这种有幸聆听过圣女仙音的核心护法,他们拥有一项特权,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任务。   崔九阳几乎是一眼,便相中了其中一个除妖任务。   “清剿大浮山七十二洞”。   在百色向北的连绵群山中,有一座非常有名的大浮山。   此山之所以名声在外,基本上全部源自山中的七十二洞妖魔。   这些妖魔依仗天险地势,占山为王,出来则烧杀抢掠,为祸一方,缩回去则利用复杂地形,让正道束手无策,清剿不能。   如今神道天作为天南第一大教,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近两年来,已有许多教内任务都与大浮山有关,多是外围清剿,斩断爪牙之类。   如今时机成熟,终于到了全面收网,彻底清剿的时刻。   这清剿大浮山的任务,自然不是让崔九阳一个人去完成,而是一项集体任务,任何领到相关任务或者对该任务感兴趣的护法,都可以加入其中。   崔九阳相中这个任务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太爷当初离开圣山时,领取的也正是去往大浮山的任务。   在领取了任务之后,崔九阳跟李明月装模作样去丹房领了一些疗伤、补气的丹药,随后又去符室领了一些攻击、防御用的纸符。   虽然这些东西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几乎没有什么实际用处,但身在屋檐下,装样子也得装得像模像样。   再说了,白来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蚊子再小也是肉。   而且崔九阳还趁着隔壁的李三元殷勤上门,找李明月依依不舍告别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在李三元身上下了一道极为隐蔽的心藤寄生术。   这法术十分巧妙,对李三元的性命神魂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却会在他心中以一颗无形种子的形式悄然扎根。   等到将来某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圣女再次尝试联系李三元的时候,这颗种子便会自行生长,操控李三元的言行,将相应的消息准确无误的转达给崔九阳。   要说崔九阳确实有些蔫坏。   种下心藤之后,他用符纸叠了三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塞到李三元手中,一脸真诚说道:“李兄,这段时间与我们师姐弟相谈甚欢,咱们也算是意气相投的朋友了。   “将来咱们见不着面,若有什么紧急事情,可用这纸鹤传书联系我们。   “不过你切记,非到万不得已的紧要关头,千万不要轻易动用这纸鹤,毕竟一共只有三次机会。   “一旦纸鹤用尽,将来天南海北,我们很可能就再也无缘相见了。”   李三元一个只懂得请神上身的莽神汉,哪里吃得懂崔九阳这种江湖术士的弯弯绕?   他还真以为这三只纸鹤是什么珍贵的传讯符,慎重无比将其贴身塞进怀中,暗暗下定决心,不是头等大事绝不动用这珍贵的纸鹤。   将纸鹤小心收下的时候,这神汉的目光几乎就没离开过李明月那张俏脸,眼神中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   崔九阳自然知道这家伙的心思全在师姐身上,自然而然便将自己这个师弟给彻底忽略了。   这样正好,到时候万一圣女那边出了什么纰漏,牵连到李三元,他决然是想不到,是自己在暗中做了手脚。   之后在李三元目送下,崔九阳与李明月便正式启程,前往百色,准备从那里向北,进入茫茫群山。   不过这一次下山,两人便不用再像来时那般辛苦,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了。   神道天的修心堂遍布天南各地,在此时便充当了类似驿站的作用。   只需要凭借护法腰牌,便可以在任何一处修心堂中免费领用车马,而且一路上的食宿开销,也全部由修心堂负责,可谓是待遇优厚。   在神道天的圣山上,护法或许只算得上是普通的中层教徒,并不算什么顶尖人物。   可是一旦离开了圣山,来到这些地方上的修心堂,护法便立刻成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各种资源优先供应。   一路上,各处修心堂的教徒都对崔九阳和李明月毕恭毕敬,小心伺候着他们赶路。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而崔九阳也想借此机会,好好观察和了解一下这个天南第一大教,看看它究竟是如何运作,如何行事的。   神道天的圣地非常隐秘,因为存在强大的护山大阵,所以隐藏在广州周边的某处隐秘之地。   哪怕是他们这种护法离开之时,也是在迈过山门的瞬间,便被一道缩地成寸法术直接送出很远,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圣地的确切方位,只知道大体上是在广州周围。   从广州到百色,这一路上千山万水,距离遥远,正好给了崔九阳足够的时间,从最底层修心堂的视角,来仔细观察和审视神道天的真实面貌。   这一路行来,或许是先前小花阿妈的事,让他对于神道天最底层的组织修心堂先入为主,认为它们都是些作恶多端的邪门歪道据点。   然而实际接触下来,他却发现这些底层的修心堂,其实是五花八门,风格迥异,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大抵是因为神道天那“万道皆允,万法皆通”的包容教义,导致这些修心堂其实并不都是神道天凭空建立起来的。   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原本天南各地的其他野神教派投靠归附而来。   或者根本就是一些老牌宗教场所,被神道天以各种手段渗透,改造而来。   比如,从山门走出来没多远,他们在第一处修心堂换马时,便惊讶地发现,那修心堂的正堂之上,竟然还赫然挂着一个巨大的十字架!   广州一带素来是海商云集之地,对外交流频繁,所以耶子哥那一套理论,传进来得也比较早,拥有不少信徒,广州附近有一些耶子哥的教堂,倒也不足为奇。   崔九阳与那修心堂中管事的教徒闲聊了几句,果然那管事的是一位土生土长的耶子哥教会神父。   这神父人到中年,眼神中透着一股狂热的虔诚。   他告诉崔九阳,他如今依然坚定的信仰着耶子哥,只不过在耶子哥之上,他又额外相信了神道天那一套“万道皆允,万法皆通”的至高理论。   换句话说,耶子哥在他心中,依然是真神,而神道天则是指引他理解和追随耶子哥的更高层次的道。   除此之外,他平常的生活习惯也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恪守着一个耶子教会神父的全部信条,每日祈祷、忏悔、布道、传教,一样不落。   只是耶子哥不再是那独一无二的主宰,而变成了通往神道天至高境界的一条重要途径。   那处修心堂的马匹膘肥体壮,显然是神父精心喂养的成果。   而骑着那马离开挂着十字架的修心堂时,崔九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神情复杂,他突然感叹道,这何尝不是一种NTR呢?   这样想着,他甚至觉得耶子哥头上那顶荆棘王冠,都隐隐透出了一抹鲜艳的绿色。   不过被神道天如此绿了的,又何止耶子哥一家呢?   各种大大小小的野神教派自不必说,很多被神道天吞并吸收。   当崔九阳同样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从一处香火鼎盛的佛教宝刹中骑着高头大马离开时,他甚至觉得,连我佛那标志性的牛屎堆发型,似乎也染上了一抹翠绿。   当然这一路上所见的修心堂,也不全然是这种相对温和与人为善的类型。   其中也不乏一些本来就心术不正、修炼邪门歪道的修士,改投神道天之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因为有了“万道皆允”的教义背书,更加肆无忌惮,将其邪派道路走得愈发坚定和极端。   比如有一处修心堂的负责人,是一个修炼僵尸邪术的道士。   其炼制美艳僵尸与之双修,甚至还言称那是亲情。   又比如,另一处修心堂的神棍,表面上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以讲法治病闻名乡里,十里八乡的名声相当不错。   可实际上,他在讲法过程中,暗藏阴毒迷心之法,不仅诱骗那些淳朴的信众掏空家底,捐献功德香火钱,甚至还借机哄骗信众的妻女为他侍寝暖床,让人家的孩子给他为奴为婢,简直是丧尽天良。   而这种贪财好色的,在崔九阳看来,甚至都算是表现比较好的了,至少没有直接伤人性命。   路过一个名为云怀的小镇时,崔九阳更是遇到了一个邪术仙姑。   那仙姑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在当地拥有极高的声望,不少人都称其术法通神,能预知祸福,治病救人,广做善事。   然而在崔九阳神念探查之下,却发现那仙姑可谓是血光弥漫,罪恶滔天。   崔九阳一道雷劈到她头上,仙姑便招供了真相:原来她修习了一门极其歹毒的邪法,专门吸食婴儿生气来维持自己的容貌和提升修为。   被她暗中下手吸食过生气的婴儿,通常都活不过十二岁。   只不过这种恶果显现的时间太长,因果关系隐匿,很多人根本怀疑不到她这个活菩萨身上。   这一路上的修心堂,良莠不齐,有好有坏。   遇到那些还懂得收敛,与人为善的,崔九阳便乐呵呵地骑着马,客气告别。   遇到那些作恶多端,丧尽天良的邪修,自然是毫不留情,直接动手替天行道。   反正只要没人能将消息传递出去,神道天内自然也不会知道,他们那忠心耿耿的崔护法,暗地里已经将自家好几处修心堂给屠了个干净。   就这样一路行来,晓行夜宿,除恶扬善,大约半个月后,崔九阳与李明月终于抵达了百色。 第311章 山外   百色,如今还是座相当古朴的城市。   这里几乎看不见任何工业设施的影子,也鲜有新时代浪潮冲刷过的痕迹。   崔九阳与李明月不久前才见过灯火辉煌的上海滩。   当他们踏上那毕渡口吱呀作响的木头浮桥,走进这座城时,心中都涌起一股强烈的错位感。   此处与彼处,恍若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百色紧邻层峦叠嶂的群山,自古便是盛产道地药材与山货的好地方。   早在前清康熙年间,广州商人便集资在此兴建了粤东会馆,为的便是将山外的杂货、布匹、丝绸、陶瓷运进来,将草药、山货、茶叶运出去。   如今这座历经两百年风雨的会馆,表面上仍是各路客商落脚交易的热闹场所。   暗地里,却已成为神道天修心堂。   一位香主常驻于此,总领百色周边所有神道天事务。   神道天中,所有承接了清剿大浮山七十二洞任务的护法,都将在此集结。   此次新进的武护法里,唯有崔九阳与李明月接下了这桩任务。   不过他们还需在此等候一些老护法,方能一同进山。   崔九阳一踏入粤东会馆,神念便如潮水般席卷开来。   他仔细扫过整个建筑物,包括附带的小院内外,却没有捕捉到太爷的气息。   这结果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前一批护法从齐道山出发已有不少时日,以太爷的性子此刻定然早已深入群山。   说不定已经在七十二洞内与妖魔杀得难解难分了,自然不可能在这粤东会馆里留下痕迹。   有了神道天护法的身份,崔九阳最爱的寻找美食活动,便无需再亲力亲为。   粤东会馆内,不仅有手艺精湛的粤菜厨子,擅长烹制本地风味的百色厨子也请了几位。   于是代表本地特色的竹筒饭、酸辣炒粉虫,成了餐桌上的新菜色。   还不耽误喝到粤菜厨子精心慢炖一下午的老火靓汤。   当然,厨子的煲汤手艺固然一流,但那道猪肺汤尤其鲜美的秘诀,却不全在手艺。   更在于从本地集市采买的猪肺。   百色是产香猪的地方,这里的香猪,并非后世当作宠物的那种迷你小香猪。   实际上并不存在迷你香猪这个品种,市面上的小香猪只要喂得好,都能长到二三百斤……   崔九阳小时候,村里邻居曾经买了两个香猪的母猪自己繁育猪崽售卖,后来香猪卖不出去,自己养大了杀了吃。   结果那猪本就不是食用品种,割开之后全都是肥肉脂肪,瘦肉只有一层而已,腻死个人。   百色本地的香猪,是真正肉质奇香的良猪。   许是水土的缘故,此地的香猪皮薄骨细,肉质鲜嫩异常,肥而不腻,口感绝佳。   烹饪时无需过多佐料,只需白水煮透,切成薄片,蘸上特制的酸辣酱汁,便已是人间至味。   那瘦肉弹牙,肥肉香嫩,裹着酸辣味在口腔中绽开的时候,逼得人非得扒拉两口竹筒饭,不然怕把舌头跟肉片一起咽下去。   崔九阳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竖起耳朵。   听着粤东会馆神道天的教徒恭恭敬敬的,将百色的情况一五一十说明。   汇报内容,大多是关于大浮山七十二洞中各路妖魔的信息,这个妖怪使什么法器,那个妖魔有什么神通……这些信息收集的十分完整。   同时,还将前期清剿行动取得的一些成果一并说来。   而最让崔九阳感兴趣的,却是那名教徒支支吾吾说出的,一些神道天失利的消息。   按照这名教徒的说法,清剿大浮山的行动,本该进展的更为顺利。   然而实际执行过程中,却屡屡受到来自本地土司的暗中阻挠。   这些土司,在本地经营了元、明、清三个朝代,早已是树大根深。   数百年来,他们手握行政、军事、司法三大权力。   在这片土地上,几乎便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虽从前清那会儿开始,朝廷便慢慢推行改土归流政策,废除土司世袭制度,改设流官治理。   但其实收效甚微。   如今已是民国,土司制度在名义上确实不复存在,但在百色一地,那些传承已久的土司家族,依旧拥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他们虽失去了世袭的官职和独立的行政权,但家族中,仍有大量族人在地方政府担任要职。   县区级的知事并不少见,村镇的保甲长更是由他们的人遍地安插。   不仅如此,土司家族还掌握着大量的土地、山林地契。   民众们想要种地、进山,甚至是死后入土安葬,都需征得土司家族的允许。   他们从行政和经济上,已经牢牢掌控了当地百姓的生计,这种掌控力已经足够强。   更别提本地野神教派的大部分神职,也都被土司家族的人攥在手中。   面对土司家族这种从生到死、从魂魄到肉身的全面掌控。   即便是神道天这等势力,初到此地传教时,也遭遇了不小的阻力。   事实上,神道天如此看重清剿大浮山一事,本身也与这些土司脱不了干系。   几百年前,朝廷设立这些土司,本是让他们担负起保一方平安的职责。   最初,他们倒也还算尽职尽责,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搜刮民脂民膏的手段愈发贪婪狠辣,早已不满足于简单的收税收租。   这些掌握着野神法术的土司们,暗中与大浮山的七十二洞妖魔勾结。   他们以剿妖的名义,向百姓收取剿妖银子。   而若是谁反抗他们,他们就故意向妖魔泄露信息,驱使妖魔去清除那些不老实的异己。   根据神道天的调查,前清时期甚至发生过更骇人听闻之事。   当时清缴妖怪,明面上土司组织剿妖队伍进山。   实际上早就跟妖魔勾结好,这整队人马都是献给大浮山妖魔的祭品。   对土司而言,那些组成剿妖队伍的青壮喂了大浮山的妖怪,留下的妇孺老弱,便更容易掌控,榨取起油水来,也更加方便。   而面对着妖魔的外部威胁,那些本就饱受压迫的民众,便更不敢有反抗土司的念头。   于是土司和大浮山的妖魔们,便都能吃饱,各种意义上。   所以神道天若想在百色真正站稳脚跟,就必须清除本地土司的影响力。   而要清除土司的影响力,清剿大浮山七十二洞,便是必不可少的关键一环。   这些内情让崔九阳听得津津有味。   主要是以前课本上,似乎从未提及过这些。   所以他听着就跟听新鲜奇闻一样,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个细节。   接下来的几天,崔九阳便一直待在会馆内。   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研究那柄新修复的剑——三尺七。   自从前两天经历了要给拉斯普金点肩头说鼓励的事之后。   崔九阳便一直在琢磨,该给那把剑起个名字,思来想去,这剑修复成功后,恰好长三尺七寸。   干脆就叫它“三尺七”得了,简单直接,也算是个纪念。   从关外一路南下,他始终将这柄剑贴身携带,并且,一直在修炼至八极中的剑法。   只可惜以他目前的修为,想要达到太爷那种飞剑来无影去无踪,只需心念微动,飞剑便能瞬息而至的境界,还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此时他能勉强做到的,也不过是飞剑离体十丈左右,不过倒也足以用来应付山中妖魔了。   在这几天里,粤东会馆中不断有来自天南各地的神道天护法汇聚。   这也让崔九阳对神道天的真实实力,有了一个更为直观的评估。   这些陆陆续续到来的护法,可比当初护法比试时,他遇到的那些歪瓜裂枣强出太多。   其中甚至有几个实力强悍的人物单论修为,丝毫不比李明月逊色。   李明月怎么说也是千年修为的妖怪,能跟她有一比,这些护法的实力无论放在哪里,都能称得上一声高手了。   终于在会馆内聚集了二十多名护法之后。   那位负责百色事务的本地香主,终于现身了。   香主姓沈,是个精瘦干练的中年男子,当他出现在粤东会馆会议厅的瞬间,崔九阳心中便是一凛。   他不由自主的运转灵力,周身上下悄然过了一个周天,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并非沈香主如何高强,而是他修炼的功法,实在令人不适。   此人竟然是一位少见的蛊术师。   西南之地,自古瘴气弥漫,毒虫众多,因此修炼蛊术之风一度盛行。   不过明末时期,有大量明朝残军在西南一带聚集,当地的蛊术师们,与这些残军多有冲突。   那些残军本就是败军之将,士气低落,再加上从未见识过蛊术师诡异莫测的手段,一时间吃了大亏。   当时有一位姓金的将军,本是个武夫糙汉,吃了蛊术师的暗亏后,怒不可遏。   他竟下令让士兵们垒土起坛,扬言要亲自做法,跟随他的士兵们,见状都以为金将军是被逼得疯魔了。   家国天下已然不在,如今跟随的将领,又做出这等疯癫举动。   士兵们虽已近乎绝望,但念在袍泽情谊,还是本着为将军尽最后一次忠的想法,严格按照金将军的要求,垒起了一座法坛。   做法之日,那金将军将自己的金字大旗高高插在法坛之上。   随后他三跪九叩,神情肃穆,高声诵经念咒,拔剑起舞。   片刻之后,天边竟真的飘来一朵七色云彩,缓缓落入他眼前的小鼎之中。   接着他割破手腕,将鲜血滴入鼎内,与那云彩和匀,最终凝结成一团奇异的黑膏。   之后他又将这黑膏,分别融入九坛清水之中。   每隔九日,便让人将一坛符水倒入南流江。   做完这一切,金将军留下话说,自此之后南疆蛊虫的根基,已被他断绝,而他这番举动,有伤天和,日后必遭天谴,死无葬身之地。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在山中行军时,突然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山崩。   一块巨大的山石,呼啸着砸向金将军,将他连人带马撞下了山崖。   忠心的亲卫们,不顾危险拼死爬下山崖想要寻回将军的尸体,好好安葬。   然而他们最终只找到了金将军那杆残破的金字大旗。   令人震惊的是,旗上那个“金”字,竟被人用手指蘸着血,添了几笔。   赫然变成了一个“劉”字。   众亲兵见状,这才猛然醒悟过来。   金将军平日里喝多了酒,常开玩笑说,他母亲姓刘,乃是刘伯温的后裔。   原来那玩笑并非全是戏言。   将军之母姓刘是假,将军本人姓刘是真。   刘伯温晚年因遭到洪武皇帝的猜忌,心中凄凉之余,便留下祖训。   让后人去掉姓氏中的笔画,改姓为金,但家中的神通法术,却一代代传了下来。   金将军那日的做法,便是以自身大神通,硬生生绝了西南一地蛊虫的根基。   自此之后山中虽仍多毒虫,但能被培养成蛊虫的,已是万中无一。   这个传说的真假,已无从考证。   但根据当地的地方志记载,明末之前,西南一地的蛊术师数量,确实远超现在。   而如今想要修炼蛊术,最难的一步,便是寻找到一只合适的蛊虫。   所以当崔九阳察觉到这位沈香主竟是一名蛊术师时,心中才会如此好奇,同样好奇的还有场间其他护法。   不过沈香主显然没有满足众人好奇心的打算。   他面容严肃,一开口,声音便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诸位护法来到百色,皆为我教大计。沈某在此,定然竭力配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几日我未曾露面,是因为探听到一些重要消息。”   “土司那边,近来颇有异动。”   “他们似乎想在我们清剿大浮山的最后一役中,暗中做些手脚。”   “近几日,我亲自出手追杀了几名土司的野神祭祀。”   “可惜并未逼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这一点……反倒让我更加警惕。”   沈香主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护法,沉声道:“大浮山若被清剿,那些土司在本地,便再也无力与我们神道天抗衡。他们绝不可能轻易放弃这最后的机会。”   “所以,沈某认为,没有线索,便是最大的线索。”   “土司将计划保密到这种程度,一旦发动,必定是雷霆一击!”   “这次入群山,我会亲自跟大家一起去。   “无论土司有什么阴谋诡计,我等定要将其彻底粉碎!   “神道天在上!我等万死奉天!” 第312章 虫海   清晨的群山之中,最容易起雾。   大雾弥漫的时候,甚至连近在咫尺的同伴身形都变得模糊不清。   而且这山中的大雾带有瘴气,众人是吞了解毒丹才能在雾中行走。   也是因为雾中的瘴气,大家的神念都受到阻碍,放不出多远。   好在有沈香主的蛊虫指引方向,倒也不至于在这茫茫雾海中迷失路径。   他那蛊虫模样实在奇特,明明生着蝎子般的钳子和尾针,背上却偏偏又长着两对薄如蝉翼的翅膀,能够在空中灵活飞舞。   据沈香主所说,平日里修炼蛊术,便需要带着蛊虫到这群山之中来。   群山之中的瘴气,能助蛊虫修行,山间生长的各种天材地宝,更是蛊虫成长不可或缺的滋养。   崔九阳听着,心中不由一动,他倒是有心催动敲山锤,探查一番这山中是否藏有宝贝,念头刚起,便又摇了摇头,暗觉不妥。   就算真找到了什么,他如今身在队伍之中,也不能单独行动去取,反倒白白耗费灵力,得不偿失。   他正这般胡思乱想之际,突然神情一凛。   随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拉住旁边的李明月,将她迅速拽到自己身后。   此时沈香主那只蛊虫也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不安的飞回到沈香主头顶盘旋。   事发突然,那干瘦的沈香主却还是瞥了崔九阳一眼,眼神中闪过讶异,这年轻人的反应,倒是比蛊虫还要快上一线。   突现异动,队伍中的众护法们皆是经验老到之人,立刻便警惕起来。   霎时间兵刃出鞘声不绝于耳,该祭起法器的祭起了法器,该布下防御的布下了防御,个个如临大敌。   浓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快速靠近。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嚓嚓”振翅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只是这雾气实在太过浓重,众人根本看不清雾中究竟是何怪物。   下一刻一股浓重至极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雾气本身的潮湿土腥气。   沈香主脸色大变,他大声喊道:“不好,是血蝗虫!大家立刻聚到我身边来!”   众人闻言不敢有丝毫犹豫,纷纷向沈香主靠拢过去。   他头顶那蝎形蛊虫振翅飞起,围着众人快速飞了一圈。   一边飞,这蛊虫一边将腹部的甲壳打开,喷出一团淡淡的灰色雾气。   那雾气扩散开来,很快便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一体,看不真切。   一名护法问道:“沈香主,您那蛊虫喷的什么?我等可没有您那本事,扛不住蛊虫的毒啊。”   沈香主摆了摆手:“不必担心,只是虫儿喷洒的一些自身气息而已。”   “蛊虫乃是万虫中厮杀出来的虫王,那些血蝗虫天性畏惧,飞过来时,一遇见蛊虫的气息,自会远远避开。”   “老话所说,蝗虫过境不能遮两遍天。”   “既然是过境,它们便不会在此停留,只需等它们从我们身边飞掠过去便是了。”   众人闻言,心中稍安,便互相靠拢,挤得更加紧密了。   几乎是人挨着人人挤着人,连一点空隙都没有。   崔九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旁的李明月便身子一矮,轻巧地钻进他怀里。   崔九阳下意识低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女儿香。   只听得李明月将脑袋埋在他胸前,声音压得极低:“九阳,抱紧我,我不想跟他们挤在一起。”   崔九阳心中一阵无奈,却也只能伸出一只手,轻轻环住了师姐的纤腰。   浓雾中的那嗡嗡声,已是震耳欲聋。   崔九阳从未听过血蝗虫的大名,还只当是什么成群结队的虫豸罢了。   然而当第一只血蝗虫自浓雾中闯出时,崔九阳才明白,为何众人会如此如临大敌。   只见那蝗虫足有拳头大小,通体殷红如血,仿佛是用鲜血浇筑而成。   与寻常蝗虫截然不同,它的嘴部狰狞龇出两颗巨大獠牙,那獠牙红中透黑,黑中泛着诡异的红光,一看便知蕴含着剧毒。   就连翅膀也并非普通蝗虫那般轻薄透明,反而像是两片厚重的虫甲,扇动摩擦之间,竟发出了类似磨刀石磨砺刀刃的铿锵声,刺耳异常。   这种虫子固然可怕,不过若只是几十上百只,崔九阳倒觉得并无太多可担心之处。   它们虽然看上去个体力量不弱,但终究是虫,数量再多,也经不住神通法术的轰击。   然而当第一只血蝗虫现身之后,紧随其后的,便是铺天盖地、遮天蔽日的蝗群!   山中雾气虽浓,却也能隐约透下些许天光,一路走来,周遭虽昏暗,却也只与阴天仿佛。   可当这庞大的蝗群飞到众人头顶时,整个天空,骤然黑了下来!   瞬间,所有光芒都被遮挡。   众人都只能依靠沈香主那蛊虫尾部幽忽亮起的微弱荧光,才能看清身边几米内的环境。   这些血蝗虫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它们一只紧挨着一只,一只堆叠着一只,翅膀与翅膀碰撞,尾部与尾部挤压,密密麻麻。   当它们飞到众人聚集的圆圈外围时,似乎感应到了沈香主蛊虫散发的气息,纷纷减速,不敢再向前飞行。   一部分反应迅速的,尚能及时转弯绕开。   可有些头脑简单的,一个急停之下,便立刻挡住了后面蝗虫的去路。   于是无数血蝗虫在半空中“乒乒乓乓”撞作一团,纷纷扬扬的坠落到地上。   仅仅几个呼吸的工夫,众人所围成的圆形阵地,正对着虫群来袭方向的地面上,便堆积起了一层厚厚的虫墙。   那虫墙堆得足有众人腰部那么高,虫子们爬在一起,慑于蛊虫王者的威严,这些血蝗虫不敢越雷池半步。   可架不住数量实在太过庞大,后面的蝗虫依旧源源不断涌来,于是它们便垒在了一起。   本来它们飞行时翅膀扇动所带来的血腥气就已经足够浓重。   此刻眼前这堵血蝗虫堆积而成的高墙,所散发出的浓郁血腥味,更是令人作呕,连这些游走江湖多年,见惯腥风血雨的护法们,都不禁皱起了眉头。   崔九阳感应着那弥漫开来的血腥味,面色凝重:“师姐,这群虫子……它们刚刚吃了一个大妖。那妖物的修为,恐怕不在你之下。”   李明月自然也感应到了那些散落在每一只蝗虫腹中的精纯妖血气息。   她俏脸有些苍白:“这些蝗虫单论个体,或许随手便能捏死。但当它们集聚如此之多,恐怕就不是仅靠神通法术便能轻易抵挡得了。”   崔九阳目光快速环视了一圈身旁神色各异的众护法,又深深看了一眼沈香主头顶那悬浮的蛊虫:“若是这些蝗虫真开始袭击我们,我有把握带你全身而退。但其他人……恐怕都要沦为这些蝗虫的食粮了。”   崔九阳这话,说得是发自心底。   仅仅是眼前视线所及的这片虫墙,以及头顶上依旧源源不断飞过的蝗群,就已经让他感到有些棘手。   更不用说,那被浓雾彻底遮掩,根本看不到边际的庞大虫海了。   然而就在此时,最外围的一名护法,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哎呦!这东西咬了我一口!”   沈香主闻言,语气中透出的惊讶甚至比被咬的本人还要强烈:“你说什么?血蝗虫咬了你?”   他此刻被众护法紧紧围在中央,一时之间难以挤出去。   情急之下,他并指如剑,朝那被咬的护法方向一指。   他头顶那蝎形蛊虫立刻会意,嗡鸣一声,急速飞了过去。   只见那长着翅膀的蝎形蛊虫,径直飞到那名受伤护法的头顶盘旋片刻,随后轻巧落到了他受伤的手臂上。   旁边几位护法好奇地凑过脑袋看去,只见蝎子蛊虫落脚的地方,赫然有一道伤口。   说是伤口,其实是两个细小的血洞。   那血洞间距不过一个指甲盖宽,深不见底,此刻正鼓鼓囊囊向外冒着鲜血,虽然只是两个小洞,淌出的血却汩汩成流,滴落地面。   旁边一位护法说道:“确是血蝗虫咬出来的伤口!它那两颗大牙的间距,正好便是如此。”   “而且血蝗大牙上所蕴含的剧毒,最厉害的效果便是让伤口无法愈合,更无法结疤。”   “看似只是两个不起眼的小圆洞,但若没有合适的解毒疗伤之法,这血至少要流上两天两夜才能渐渐止住。”   “那剧毒还有一层阴狠效果,能加速人浑身的血气流动,短时间内或许能让人精神振奋,看似是好事。”   “可一旦结合这两个无法愈合的血洞,那便相当于……相当于在不断放血!”   那蝎子蛊虫围着这两个血洞,在护法的胳膊上转了两圈,似乎在仔细确认着什么。   随后它从口中吐出一些白色的泡沫,敷在了那两个血洞之上。   说来也奇,那白沫敷上之后,霎时间便见到了效果,两个汩汩冒血的血洞,顿时便被堵住不再流血了。   这时便听得沈香主问道:“刚才咬你的那只血蝗虫,你可捉住了?”   那受伤的护法连忙道谢:“多谢沈香主出手疗伤!”   “只是那蝗虫咬了我一口后,便立刻蹦回空中,振翅飞远了。我……我一时手滑,没能将其抓住。”   他口中说着手滑,实则是为自己刚才的慌乱遮羞罢了。   刚才被咬之时,他心中一慌竟忘了及时出手,这才任由那血蝗虫从容逃走,未做任何阻拦。   旁边的护法们都是久历江湖的老油条,心知其中究竟,看向那护法的眼神中,便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轻视。   然而众人心中的这点不屑之情还未完全升起,便又瞬间消散。   因为旁边不远处,又有一名护法突然惊叫出声:“哎呦!我也被咬了一口!”   “抓住它!”沈香主的声音立刻从人群中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听到沈香主的指令,那名被咬的护法反应倒是极快。   他手腕一翻,手中便多了一块质地细密的方巾,闪电般探出,将那只刚咬了他一口的血蝗虫稳稳罩住。   那血蝗虫在方巾内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冲破那薄薄一方丝帕的束缚。   那护法脸上露出一丝得色,笑道:“我这方巾乃是用千金丝织就,坚韧无比,凭你这小小虫豸,岂能轻易闯破?”   那还未离开的蝎形蛊虫见状,立刻振翅飞了过去,用钳子钳住那方巾一角,带着它飞回沈香主手中。   沈香主本身便是蛊术高手,自然是不怕这区区一只血蝗虫。   他从蝎形蛊虫手中接过方巾,二指轻轻一捏,便将那依旧在方巾内挣扎的血蝗虫牢牢夹在了指间。   随后他将血蝗虫举过头顶,示意蝎形蛊虫将尾部的荧光靠近一些,仔细照亮,以便他能细细观察。   沈香主盯着那血蝗虫,看了好半晌,脸色越来越凝重,最终面沉似水开口说道:“诸位,我们遇上麻烦了。”   他随手将那方巾朝捉住血蝗虫的护法一甩,方巾便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轻飘飘地落回了那护法手中。   随后他又说道:“这些血蝗虫,并非全然是野生的。”   “这其中夹杂着一些被人特意驯养的虫子!”   “血蝗虫天性凶戾,极难驯养。”   “但我也曾听闻,世间确有奇人,能够以特殊手段驱使操纵它们。”   “此人应当是早已得知今日有野生血蝗群过境迁徙,所以特意将自己驯养的这些血蝗虫混入虫海之中。”   “其目的便是伺机偷袭我们!”   第一个被咬的那名护法,先前失了脸面,心中正有些不忿。   此刻听闻沈香主所言,立刻便将话头接了过去:“一两只血蝗虫咬了我们,倒也不足为惧。”   “怕就怕,若是接二连三被咬中,我们身上散发的血腥气便会越来越浓。”   “到了那时,恐怕就会吸引那些野生的血蝗虫突破沈香主蛊虫气息的限制,发狂般冲进来咬我们!”   “真到了那种地步,就算是大罗天仙,也得被它们吸成干尸,喝个油尽灯枯!”   沈香主点点头,说道:“大家务必小心戒备!”   “虽然有我蛊虫的气息屏障,但那些被驯养的血蝗虫,可不会管它们虫子之间的什么规矩!”   “但千万不可动用大威力的法术,若是惊扰了过境的野生虫海,咱们的性命立刻便丢!”   之后那隐藏在暗中的驱虫人,似乎也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索性不再隐藏,亮明了招式。   之后的每一刻,都有血蝗虫从茫茫虫海之中,选择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试图冲破众人的防御圈,冲进人群之中。   那些被操纵的血蝗虫,时而声东击西,时而聚散分头突袭,更有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往人群中爬的,如同学过兵法一般。   甚至还有更阴损的招数。   他饲养的那些虫子在从虫海之中俯冲下来时,还会故意撞歪几只野生的血蝗虫,让它们和自己一起,稀里糊涂的摔落到人群之中。   在这种程度的攻击下,没多久众人的防御阵线便告急,又有一名护法不慎被咬中。   而此时,沈香主却不敢再轻易让自己的蛊虫前去疗伤了。   他那蛊虫,本身并非精通医治之术的类型,先前吐出白沫疗伤,不过是虫子自身本能的一种疗伤手段罢了。   若是频繁使用,必然会让蛊虫元气耗竭。   到了那时,万一那藏在暗中的驱虫人再使出什么更厉害的手段,他便再无底牌应付了。   崔九阳和李明月因为一直聚在人群相对靠内的位置,不在最外围的防御圈上。   起初那些偷袭的血蝗虫落下时,通常不会以他们两个为首要目标。   不过随着袭击越来越密集,被操纵的血蝗虫数量也越来越多,终于有几只漏网之鱼闯到了崔九阳的面前。   崔九阳将那几只血蝗虫击落在地后,觉得继续下去不是个办法。   他转头扬声问道:“沈香主,这些虫海过境,大约还有多长时间?”   沈香主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空:“这一群应当是群山中最大的血蝗虫海了。”   “想要完全过境,起码还得有半个时辰。”   “倒不是说这些虫子的数量真的多到需要飞半个时辰。”   “而是蝗虫群过境时,并非直来直去,它们会一边飞行一边盘旋飞舞。”   “这样是为了最大限度搜寻并吃掉前进路线上的所有食物。”   “但这也使得它们过境所花费的时间,大大延长了!”   崔九阳在心中快速盘算起来,就算那驱虫之人接下来不再增加攻击强度,就维持目前的状况。   半个时辰内,被咬中的护法数量也只会越来越多。   一旦众人身上散发的血腥气浓郁到某个临界点……   很难说那些原本慑于蛊虫气息的野生血蝗虫,会不会彻底失去理智,凶性大发!   想到这里,崔九阳念头瞬间一动。   他怀中的五猖兵马册随即微微一震,一道柔和而圣洁的白光从中散发出来。   光芒敛去,拉斯普金已化作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小人儿,悄无声息落在地上。   崔九阳传念道:“拉斯普金,这些虫子中混杂着人为驯养操纵的个体。”   “你去帮我找出那个操纵虫子的人,他应该就在这附近不远。”   拉斯普金微微躬身,恭敬领命。   然后他便施施然走出了众人的防御圈。   他本就是一道神魂之体,连肉身都没有,那些血蝗虫就算想吸他的血也无从下口。   而作为拥有着千眼的圣天使,想要在这附近找到一个人,对他而言不过是易如反掌之事。   果然没过一会,拉斯普金那边便将自己看到的画面通过神魂传了过来。   五猖兵马册的主人和兵将,其神魂是可以相互连通的。   之前崔九阳没用过这个神通,是因为压根儿没有神魂这么强悍的兵将。   自从拉斯普金得了洪天王的圣遗物,他的神魂强度便足以支撑直接将画面传递回来了。   只不过崔九阳在神识中接收到这画面时,瞬间便一阵眩晕。   拉斯普金那人形只不过是个表象上的伪装,实际上他还是那个千眼千手一身翅膀的圣天使。   所以他看到的画面便是用密密麻麻无数的眼睛看到的周身环视。   于崔九阳来说,便好像是用看一百八十度的眼睛,直接看到了周身三百六十度的画面,好似是从一个球的中心向外看一般。   这是一种完全违反常人习惯的角度,若不是崔九阳神识强悍,恐怕当场就得吐出来。   不过在习惯这种角度之后,便能够看清更多的细节。   通过拉斯普金的眼睛,他看见一个孤零零的老人正站在一块巨石下。   不过仔细一看,才能看出来,那根本不是什么巨石,而是由无数血蝗虫聚集在一起的一个巨大虫团。   血蝗虫密密麻麻在虫团中爬进爬出,肢节交缠,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第313章 大江   崔九阳立刻在神识中沟通:“那附近还有其他人在吗?”   拉斯普金的意念传了回来:“没有,附近只有他一个人。”   拉斯普金毕竟是个洋人,虽然修为不俗,神魂境界也高,但他所会的神通各异,并非全能。   他的千手千眼能精准找到那老头,却无法分辨其具体来路。   崔九阳最初怀疑这老头是血蝗虫成精,这是最直接也最合理的解释。   毕竟这种虫子虽凶悍,却没什么智力,听从本族妖魔驱使合情合理。   但拉斯普金明确说,只有他一个人。   这便说明,老头即便身处虫海,也无法庇护他人。   这进一步排除了崔九阳最初的猜测,若真是血蝗成精,袭击他们这等目标,怎会不带两个帮手?   除非他狂妄到认为仅凭一己之力和虫海,就能将所有人团灭。   崔九阳判断,拉斯普金单独收拾这个老头应该不成问题。   但他并不想在神道天这些护法面前暴露自己的实力。   毕竟说不准哪天就会和神道天反目成仇,过早暴露实力,绝非明智之举。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朝着众人扬声喊道:“诸位,可有刚杀掉的血蝗尸体?给我一只,要那种被人驱使的!”   旁边立刻有位护法应声:“我这儿有一只,保存得还挺完整!”   崔九阳伸手接过,只见那血蝗虫周身湿漉漉,竟是被活活淹死的。   看来这位护法有一手不错的水属法术,血蝗虫一近身便被水团包裹,窒息而亡。   崔九阳将这血蝗虫握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还不停掐动着复杂的法诀。   周边几位不明就里的护法见他这般郑重施为,还以为他有什么克敌制胜的精妙法术要施展。   然而过了好半晌,也没见有什么强横的灵力波动传出来。   众人只能隐隐感应到,有一缕微弱的神念,在那血蝗虫体表环绕几圈后,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某个方向远远飞了出去。   崔九阳觉得这戏演得差不多了,便停止掐诀,抬头说道:“沈香主,我已凭借这血蝗虫身上残留的气息,追踪到了那驱使血蝗虫之人的方位。”   他伸手指向那驱虫老人所在的方向:“就在那边。”   “若如沈香主所言,虫海过境还需半个多时辰,咱们能否撑过这半个时辰,尚未可知。”   “与其在此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将那驱虫之人斩杀!届时咱们再凭香主的蛊虫庇护,定能安然渡过此劫,不知香主意下如何?”   众护法见崔九阳说得如此笃定,又亲眼见他施法追踪,便都相信他确实找到了驱虫人的藏身之处。   听他说可以主动出击,将那罪魁祸首弄死,众人皆是精神一振,颇为心动。   在此处挨打了半天,实在憋屈。   沈香主闻言略一沉吟,觉得崔九阳所言极是。   他本就是个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当即便拍板道:“好!那我们就照你所说的方向前进!”   “不过,我们只尝试这一次。”他沉声补充道,“若是我们过去寻他,那人却避而不战,选择遁走,我们便只能固守。”   有护法便面露不解看着他。   他解释道:“我这蛊虫散发自身气息形成的灰雾,每日能释放的量是固定的。此刻我们移动前进,为了维持防护,灰雾的消耗量会大大增加。”   “如果我们一击不中,便绝不能恋战追击!否则,一旦蛊虫的灰雾耗尽,虫海却还未过境,咱们可就真的危险了!”   听完沈香主的解释,众护法脸上的兴奋褪去不少。   那驱虫之人又不是傻子,感应到大队人马靠近,岂有不逃之理?   崔九阳脸上也摆出一副凝重之色,不过,他心中却另有计较。   那老头根本跑不了!   因为受他操纵的血蝗凝聚成了那块巨石般的虫团,那更像是个临时的巢。   昆虫的巢穴,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快速搬走的?   即便那老头想走,也无法带走这庞大的虫巢,自然也就走不远。   当然这些底细不能表露分毫。   反正沈香主已经答应一同前往,这便足够了,无需节外生枝。   于是在沈香主的统一指挥下,众人紧随着他,朝着崔九阳指明的方向快速前进。   那蝎形蛊虫则在队伍前方低空飞行,不断挥洒出灰白色的雾气,将众人笼罩其中,维持着防御屏障。   而头顶上的血蝗虫,依旧时不时发动袭击,但其攻击强度却并没有增加的迹象。 寶 書 網 ω w W . B à o S H μ 5 . c ò M   沈香主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不禁多了几分希望。   这说明那背后操纵蝗虫之人,并不能从这些被操控的血蝗身上得到详细的反馈。   那人的命令无非是让这些血蝗在虫海中伺机攻击下方聚集的人群。   但他并不能实时掌握他们的动向,也无法得知他们正在靠近。   就算能得到反馈,也只是极其简单的发现猎物、成功叮咬之类的信号,绝不可能有敌方正在移动靠近,这种需要复杂智力才能传递的消息。   血蝗虫,终究只是一种异虫而已。   众人朝着那驱虫之人所在的方位前进时,一路倒是比预想中要顺利不少。   毕竟平常在这群山之中行走,要防备的毒虫、妖兽、潜伏的敌人。   但此刻漫天虫海过境,什么毒虫、妖兽,恐怕早就被血蝗吞噬殆尽,或是吓得远远躲开了。   他们只需集中精神,防备头顶不时落下的少数血蝗便可。   本来那老头离他们的距离就不算太远,穿过层层雾气和虫群,众人很快便隔着半空中密密麻麻飞舞的血蝗虫,与那老头遥遥相望。   虫海虽然驱散了部分浓雾,让视野开阔了一些,但能见度依旧不高,山中本就弥漫的瘴气,也阻隔了神念的探查。   所以当他们真切看到那老头的身影时,双方之间的距离,其实已不过十数丈远。   那老头显然没料到众人竟能找到这里,猛然见到雾中闯出一群人来,顿时也是一愣,随即面色大变,惊呼一声。   他双手急促一招,身后那块凝聚如巨石的蝗虫堆,立刻便有一大团血蝗虫嗡嗡作响腾飞到空中,如同一片小型的血色乌云,朝着众人当头扑了过来。   然而当血蝗虫的攻击方式,从先前那种神出鬼没的冷不丁偷袭,变成这种明目张胆的集团冲锋时,其威胁性似乎便大大降低了。   虽然顾忌惊动周围的野生虫海,众人依然不敢动用威力过于庞大的法术,但应付这一团血蝗虫,还是绰绰有余。   霎时间,各种光芒闪烁。   那一大团血蝗虫还未近身,便被众人联手击落了大半,剩下的也被余波吹飞。   众护法见初次交锋便战果颇丰,顿时士气大振,纷纷哈哈笑道:“好个藏头露尾的老家伙!今日你若不死,爷爷们日后还有何脸面出去与人吹牛!”   沈香主见众人士气可用,亦是精神一振,当即喝道:“速速过去,莫要让他跑了!”   他指挥着蝎形蛊虫在前继续开道,众人则精神抖擞,朝着那老头冲了过去。   谁知那老头见自己放出的一大团血蝗虫未能奏效,而且对方众人竟直奔自己而来,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惊慌失措地左右跑了几步,竟然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旁边那巨大的虫堆里面!   他与虫堆外围那些血蝗虫挤作一团,用手拼命将密密麻麻的虫子向两旁扒拉,竟合身钻了进去,瞬间便被虫群吞没了身影。   崔九阳见状,立刻大声喊道:“不好!那老小子要跑!”   “他那些血蝗虫,足以载着他飞起来!一旦让他升空遁走,咱们可就再也追不上了!”   他这话其实是占了自己有内应的便宜。   此刻拉斯普金那小小的身影,正牢牢坠在那老头的裤脚之上。   所以,他能看到那老头正在虫群之中调整姿态,渐渐平躺下来,随后便有一大群血蝗虫纷纷趴在他身上,用带钩的爪子紧紧勾住了他的衣服。   众护法听了崔九阳的话,将信将疑。   他们虽然畏惧血蝗虫的凶威,但要说这虫子能带着一个大活人飞起来,实在有些超乎想象。   然而下一刻,眼前的景象便让他们目瞪口呆。   只见那凝结如巨石的虫堆,从上端开始,无数只血蝗虫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   就在那遮天蔽日般飞舞的虫群中,那老头的身影赫然出现,他竟真的被几十只体形格外强壮的血蝗虫用爪子吊住,缓缓地悬浮在了半空中!   其实在这个距离,崔九阳的三尺七已经完全可以够得着那老头。   只需他心念一动,飞剑便能瞬息而至,将这老头细细切成臊子。   只是,三尺七作为他目前最为重要的法器,也是威力最大的攻击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在这些神道天护法面前暴露。   所以他此刻内心也在快速权衡:要不要放这老头走?   反正这是神道天的敌人……说起来,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起码目标还是差不多的。   先前出手,是怕这老头真把这些护法团灭了,到时候自己和李明月就算活下来,也不好跟神道天交代,容易失去信任,后续对神道天的探查也会受到阻碍。   但此刻这老头既然要逃,似乎也并非一定要取他性命……   崔九阳念头闪烁,沈香主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那老头就此溜走。   只听他怒喝一声:“哪里走!”   他头顶那蝎形蛊虫,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扑半空中的老人。   那蝎子在靠近老头的过程中,早已将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尾针高高竖起,显然是欲一击毙命。   以这种蛊虫的剧毒,那老头可以说是扎上就死、擦边就亡!   不过那老头虽然胆小如鼠,但其手段确实不弱。   未见他有什么明显动作,只是眼神一凝,便有数十只反应迅捷的血蝗虫从虫群中飞出,凌空拦截在了蝎形蛊虫面前。   “噗嗤!”   蝎形蛊虫的尾针足有七寸长短,锋利无比,瞬间便扎穿了三只血蝗虫的身体。   但也仅此而已,它冲击力已尽,再也无力冲向那老头。   血蝗虫毕竟是生命力顽强的异虫,即便被扎穿身体,也不会立刻死亡。   那三只被扎穿的血蝗虫,紧紧抱住了扎穿它们的蝎形蛊虫,任凭那蝎子用巨大的钳子如何夹烂它们的身躯,也绝不松开爪子。   甚至它们还试图用獠牙去啃咬蝎子,但蝎子一身甲壳坚硬如玄铁,血蝗的獠牙咬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就这么短暂的一耽误,那些吊着驱虫老人的血蝗虫,便振动翅膀,勾着他快速飞上了高空,片刻便隐入上方浓密的雾气和虫海之中,消失不见了。   沈香主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   他不敢派自己的蛊虫去追,此时虫海尚未完全过境,他们仍然需要蛊虫留在身边,持续释放气息,阻挡那些野生血蝗的侵袭。   崔九阳却并未让拉斯普金回来,而是在神念中嘱咐道:“隐藏好身形,紧紧跟着那老头,查清楚他的底细和去向。”   拉斯普金无声领命。   接下来的时间,一众护法过得便相对悠闲了许多。   那蝎形蛊虫稳稳浮在众人头顶,持续释放着让血蝗退避三舍的气息。   天空中的血蝗虫虽然依旧密集,但都远远绕开他们飞行,再也不必担心有蝗虫发动突然袭击了。   约摸半个时辰之后,最后一只血蝗虫终于消失在了茫茫雾气之中。   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嚓嚓振翅之声,也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天空也终于恢复了先前的光亮。   所有人都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当沈香主再次下令出发时,他们才真正见识到,这血蝗虫过境,究竟是何等可怖的灾难。   由于他们前进的方向,恰好与血蝗虫飞来的方向一致,所以接下来的路途,他们基本上便是沿着先前血蝗虫过境的路径前行。   整日在群山之中培养蛊虫的沈香主,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群山。   何止是鸦雀无声,连虫鸣都没有了。   血蝗过境,将沿途所有活物的血液都吸食殆尽。   他们每走出不远,便能看到一具维持着死前姿态的干尸。   最惨的便是那些群居的野兽。   众人经过一片树林时,发现一群野猪倒毙在林中。   看样子,血蝗来袭时,它们也曾试图躲藏,但树林中深厚的灌木丛,根本无法掩盖它们庞大的身躯和浓烈的气息。   所以这一群野猪,大大小小足有十几只,此刻全都变成了干瘪的尸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标本,静静立在灌木之中。   一名护法心有余悸问道:“沈香主久在百色一地,可曾听说过那驱使血蝗虫之人的名号?”   沈香主摇摇头说道:“我在此地任香主已有三年,却从未听说过有这等人物。”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此人应当是土司那边隐藏极深的家族供奉,借着这次血蝗过境的机会,前来暗算我们。”   之前出发的时候,沈香主曾经提过,土司方面必定会想方设法给他们捣乱。   当时众人虽然也有所准备,却未免将事情想得简单了些,以为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此刻亲身经历了血蝗袭击,再回想起来,众人才明白,自己当时实在是过于轻视那些土司了。   无论如何,那也是在本地经营了前后几百年的庞大家族。   他们的底蕴远比想象中要深不可测!连能操纵血蝗这等凶物之人,他们都能培养!   看来今次清剿大浮山的任务,恐怕远比预想中要艰难得多。   当然这血蝗过境也并非全是坏事。   倒是在某种程度上,为他们开辟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道路。   之后的路程,走起来便颇为轻松,他们只需专心赶路,无需再分心提防山中毒虫妖兽的袭击。   两天之后,已是入夜时分。   沈香主带领着众人,来到了一条宽阔的江面旁边。   崔九阳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在这群山环抱之地,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条宽阔的大河。   皎洁的月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看得清楚,这河面起码有二十多丈宽。   河岸边是大片曾经被洪水冲击过的平坦沙地,光秃秃的,连棵树也没长起来。   这又使得江面上的视野异常开阔。   夜空中,星斗稀疏,一轮圆盘般的皓月高悬天际,清辉皎洁。   崔九阳望着眼前壮阔的江景,不由得啧啧出声:“好一幅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第314章 别走   拉斯普金悄无声息坠在那老头的裤子上,一路尾随,最终跟到了他位于土司楼的老巢。   沈香主不愧是在百色与本地土司们斗了多年的老手,他的判断分毫不差,那驱使血蝗虫的老头,确实是土司的人。   拉斯普金如同一个全天候运转的三百六十度全景摄像头,将土司楼内的场景和人物对话,都清晰还原给了崔九阳。   可惜这些信息的价值并不太大。   这老头的确是土司的供奉,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在土司楼之外活动。   而且他能力单一,过于依赖血蝗虫。   可血蝗虫并非日日过境,若没有野生虫群作为掩护,仅凭他自己饲养的那些,威力和效果便要大打折扣,远不如趁蝗虫过境时混杂其中偷袭来得巧妙。   因此,这老头在土司内部的地位也算不上有多高。   他更像是一个执行任务的打手,而非能参与核心决策的高级供奉。   所以,崔九阳从他传回的信息里,听到的多是些与其他供奉插科打诨的闲聊,并未涉及土司更深层次的后续安排和真正机密。   不过拉斯普金可不仅仅是个摄像头。   它可比普通摄像头智能多了。   所以,崔九阳只下达了一个速去寻找土司秘密的指令,它便在土司楼里悄悄四处转悠起来。   而崔九阳自己,则与李明月一同坐在江边的沙地上。   两人望着广阔的江面,一边沐浴着月光,一边随意闲聊。   他们实在也没别的事可做。   沈香主说,他们的目的地已经到了,就是这处江边。   崔九阳不解打量着眼前宽阔的江面和两岸平缓的沙地,心里直犯嘀咕:说好的大浮山呢?这连个山影都没见着。   不过其他护法虽也疑惑,但并未提出疑问。   崔九阳自然也不会上赶着去问。   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也算是自百色出发以来,难得能歇息一晚上。   崔九阳便跟李明月在江边赏景。   左右无人,四下安静。   李明月百无聊赖,轻轻捻起身下一小撮细沙,对着月光缓缓洒下。   她一边看着沙粒在月色中闪烁,一边问崔九阳:“你可感应到你太爷的气息了?”   崔九阳的目光追随着师姐指尖洒下的沙粒,那些细沙在月光下反射着晶莹的光泽,偶尔还会折射出五彩的光晕,如梦似幻。   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没有。关键是……这也没有山呀。太爷肯定在大浮山里杀得正爽呢,哪会在这里。”   也许是这细沙握在掌心的感觉格外舒服,李明月干脆脱下了鞋子。   她蜷缩起双腿,抱着膝盖,赤着脚坐在了微凉的沙子上。   月色如银,洒在平坦的沙子上,仿佛给大地铺上了一匹被揉皱了的素绡。   师姐的脚尖便轻轻点在这素绡之上。   月光照着沙滩,也照着她。   她白皙纤细的脚踝,恰好似月光凝成,那样纤巧温润。   她又看向崔九阳,轻声问道:“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办法主动联系他吗?”   崔九阳本来还在低头欣赏师姐脚边被月光照亮的细沙,听她这么一问,连好看的沙子也顾不上看了,气哼哼道:“我当初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什么也不懂,就只把至八极的功法死记硬背下来了,跟背天书似的。”   “后来对照着他给我写的那本修行心得,好歹学会了算命,这才没饿死。”   “他根本就没给我留什么能联系上他的手段!”   “而且那时候,我只知道他厉害,根本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厉害!”   李明月看着他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唠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你就好像个不知家里有几百亩田的地主家傻儿子,放着家里的好日子不过,偏偏要跑出来在江湖上闯荡受苦。”   崔九阳撇了撇嘴,有些无奈说道:“你是不知道啊,我纯纯就是一直在上当受骗。从一百年后来到这个时代,是被他招来的;出门游历天下,也是他鼓动的。”   “当初他跟我说,修炼到七极境界,我就能回到一百年后。”   “可修炼到现在这个份上,我才知道,想达到七极,那得是多大的机缘啊?简直是遥不可及!”   李明月闻言,抿了抿嘴唇,轻声安慰道:“其实以你现在的修为,便足以游历天下了。   “打不过你的人,自然不敢招惹你。而那些打得过你的,基本也都知道济泗崔成寿的名号。   “他们听见你姓崔,恐怕跑得比谁都快。”   崔九阳想了想点点头:“说来也是。”   “只是……当初太爷游历天下的时候,到底是多么心狠手辣啊?我已经不是从一个人口中听到他的凶名了。”   李明月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看着他说道:“慢慢来,你会知道的。毕竟,你的修为也已经越来越靠近当年游历天下的他了嘛。”   说完这句,两人似乎都没话说了,只是静静地并肩坐着,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江面,各自出神。   夜渐渐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面上悄然起了夜风。   夜风拂过江面,吹皱了半江月色,也吹动了李明月的裙摆。   她突然觉得有些微冷,便裹了一下裙边,朝崔九阳身边挪了挪,与他贴得更近了一些。   “九阳,”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就这么想将修为提升到七极,然后回去吗?”   崔九阳被她身上传来的温香弄得有些心痒,挠了挠头,老实说道:“一开始,我确实十分想回去。   “毕竟在这个时代,除了太爷,我谁也不认识。   “而且说真的,一百年后好玩的东西太多了,在这里待着,确实有些无聊。”   李明月微微歪过头,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而她也看着崔九阳的侧脸,轻声疑问道:“一开始?这么说,你后来的想法有变化了?”   崔九阳先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神情有些迷茫:“我不知道。在这里待久了,我渐渐地就不再去想一百年后的事情了。”   “随着我在这里认识的人越来越多,对这个时代也越来越熟悉,感觉……自己好像已经开始融入这里了。”   李明月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几乎整个身子都贴了过来。   她看着前方江面,又捏起细沙,随手洒落:“那假如……现在你的修为已经到了七极,你会回去吗?”   崔九阳转过头,恰好对上她清澈如水的眼眸。   他认真想过后,才缓缓说道:“应该不会回去。因为……我在这里还有很多没完成的事情。”   “比如呢?”   “比如……眼前我们还没清剿大浮山。”   “比如清剿完大浮山,我们还要探查神道天到底要闹出什么乱子,然后阻止它。”   “比如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太爷到底怎么样了。”   “比如……”   他本想说“还要去济渎祠救九姑娘”“还要帮小白蛇恢复神魂”,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回去。   总觉得这些事当着师姐的面说出来,有些不太合适,尤其是想到九姑娘和小白蛇,他心中便更加纷乱。   所以,他犹豫了,那两句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看着李明月的侧脸,月光下,她的轮廓柔和而美好。   只是不知为何,她此时紧紧抿着嘴唇,神情显得有些严肃。   李明月原本望着江面,静静等着他把话说完。   而他突然闭口不言,她便转过头来,与崔九阳对视着,目光清澈,替他将未说完的话说了出来:“比如……你还要去济宁城救那九姑娘?比如……你还要让那小白蛇恢复如初?”   说这两句话的时候,李明月的神色如常,听不出喜怒。   可崔九阳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心中一阵慌乱,然而为了表示自己心里没鬼,他又不敢轻易将脸转开。   于是他只好眨巴着眼睛,假装镇定的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与她对视。   李明月就这样静静地盯着他看了好久,久到崔九阳觉得月光都凝固了。   然后她才突然开口:“你把脸转回去。”   崔九阳一愣:“哦?”   李明月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轻轻推了他一下:“转回去呀~!”   她干脆伸出手,将崔九阳的脑袋轻轻掰了过去,让他重新面向江面。   崔九阳的眼角余光能清晰感觉到,师姐此时仍然在盯着自己的侧脸。   不知道师姐在想什么的他,心里七上八下,只能努力装作专心致志看江上风景的模样,实际上却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又过了好半晌,李明月突然轻轻将头歪倒,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阵江风吹过,风里传来她喃喃的声音:“不然……就别回去了?”   崔九阳的身体瞬间僵直。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僵直着身体,在微凉的江风与皎洁的月光下,在师姐发丝的清香中,坐了整整一夜。   次日一早,第一缕阳光划破天际。   李明月在崔九阳的肩头悠悠醒来。   她揉了揉脖颈,见崔九阳仍然保持着昨夜那个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好笑:这小子,有色心没色胆。   自己就这样靠了他一夜,他竟然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不过此时天光已然大亮,其他护法也都陆陆续续醒转,朝着集合地点走去。   她也不好再打趣崔九阳,轻轻推开他,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细沙。   沈香主已经站在江边一处高地上,等着众人过去。   崔九阳如蒙大赦,连忙也跟着站起身,有些不自然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腰背,说道:“师姐,我们过去看看沈香主到底有何安排吧。对了,那大浮山到底在哪啊?总不能让我们在江边吹了一夜风,就是为了看风景吧?”   他说着,当先迈开脚步,朝沈香主的方向走去。   可走出几步,却发现李明月并没有跟上来。   崔九阳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过身,见李明月依旧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只是拿眼睛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他便又几步走了回去,有些疑惑问道:“师姐,你怎么不走啊?”   李明月盯着他,脸上的笑意一丝不减,轻声说道:“我昨晚最后说的话,你都没有回复我。难道……我说那话,就这么容易吗?”   是啊。   对一个女子而言,“要不然就别走了”这种话,几乎与表明心迹无异。   可对崔九阳这种纯情处男来说,要如何回应,还真是一个天大的难题。   更别说他心里装着的,又何止一汪圆月潭呢?   起码……还有一条连绵济水,和一轮照玉寒月。   于是他又一次卡在了原地,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旁边有几个护法经过附近,看到他们两人站在原地不动,眼神都有些奇怪:这一对师姐弟,大清早的在这儿干什么呢?   察觉到旁人投来的异样目光,崔九阳更是手足无措。   他甚至抬起眼来看向李明月,似乎在向她求救,完全忘了眼前的难题,正是他这位好师姐给他出的。   又是好半天,还是李明月先败下阵来,她无奈叹了口气,主动从背后伸出一只手,递到他眼前,假装嗔怒地笑骂了一句:“呆子,牵着我!”   崔九阳如蒙大赦,连忙一把攥住眼前的柔荑,连口答应着:“好好好!师姐,小心脚下,沙滩上滑。”   李明月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又好气又好笑拍了他一下,说道:“你这副模样,怎么好像是戏文里的奴才在扶自家主子?”   崔九阳受不了她再调笑自己,心中一横,干脆握紧了她的手,拉着她快步走了起来,力道之大,差点把李明月拉得飞起来。   ……   等到所有护法都集结完毕之后,沈香主站在高处,指着身后宽阔的江面说道:“这条江,叫做南罗江。”   “而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大浮山,便是浮在这江中的一座山。”   那些对大浮山底细不太了解的护法,脸上顿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什么叫……浮在江中的一座山?”   沈香主解释道:“先前咱们说过,大浮山七十二洞的妖怪,凭借地利,外出则烧杀掳掠,龟缩则久攻不下。便是因为那大浮山,实际上乃是一座漂浮在南罗江中的移动山峰。”   “虽然江水自西向东,滔滔不绝,但那大浮山却能在江中自由游移,有时逆流而上,有时顺水而下,并无一定之规。”   “而且它露在江面上的,只不过是一处约摸五丈高的山尖而已。其在江面之下的山体,深达二三十丈!”   这话一出,众护法更是疑惑不解:“二三十丈高的山头,就算加上水下的部分,也不大啊,怎么能有七十二个洞穴,藏下那么多妖魔呢?”   沈香主显然早就料到大家会有此疑问,他接着解释道:“那大浮山,来历神秘,无人知晓其根源。它有一个神异之处,便是无论何人落到大浮山上,身形都会凭空缩小,变成约莫十寸高,身上所携带的物品,也会按照相应的尺度一同变小。”   “所以看似只有二三十丈的大浮山,内部空间却远超想象,足以用七十二个洞穴容纳万千妖魔。”   这话听得所有人眼睛都骤然亮了起来。   大家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同一样东西,洞天法宝!   沈香主看着众人眼中闪烁的兴奋,脸上露出深有经验的笑容,缓缓说道:“当初我第一次知道大浮山这等神异之处时,也如诸位一样,第一时间想到了洞天法宝。”   “只不过,这大浮山在南罗江上存在少说也有几千年了,期间不知有多少能人异士试图探寻其奥秘,想要将其收取为己用,却无一成功。”   “诸位到时候也可以尝试一下收取,不过……大概也只能是试试而已。”   众人却已经听不见沈香主的话了。   那可是洞天法宝,若是得了,那便是可以凭之开宗立派的宝贝! 第315章 诱饵   洞天法宝的诱惑撩拨得人心痒,在宽阔江面上寻找大浮山的事,便无需再多动员。   一众护法自行沿着江边四散开来,仔细搜寻着前期神道天护法留下的印记。   大浮山在江面上漂移不定,要攻打它,首先得找到它才行。   众人四散前,沈香主说过:“也不知为何,前期那些护法都已失去了联系。”   “是以,我们这一批来到,只能依靠他们先前留下的引路印记。”   说这话时,沈香主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他对那些失联护法的处境不甚乐观。   崔九阳心里却并不怎么担心,毕竟太爷可是在前一批队伍里。   按理说,沈香主这级别的人物,应当听过太爷的大名才对。   那他还担心什么?   崔九阳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与李明月并肩沿着江水向西边仔细搜寻起来。   只能说洞天法宝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没过多久,便有护法在地面上发现了一处神道天独有的隐秘印记。   这等印记需以神道天的特殊愿力方能布设,若非教徒根本无从察觉。   找到第一枚印记后,后续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众人顺藤摸瓜般,按照这枚印记的指引,又找到了下一枚、再下一枚。   果然,很快他们便追踪到了上一次发生战斗的地点。   那是江边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包。   当沈香主带领着一众护法在小山包上汇合时,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有些凝重。   皆因这小山包处的灵气异常混乱,这代表不久前,此处定是一场异常激烈的大战。   地上随处可见的妖血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溃散魔气,也印证了众人的猜测。   沈香主蹲下身,捏起一撮被妖血染红的泥土,递到他肩头那只蛊虫面前。   那蛊虫在他掌心转了几圈,尾部轻轻晃动了几下。   沈香主面色一沉,对众人说道:“情况不妙。”   “这地上的血迹,并非全是妖血,其中还混杂了不少我们修士的血液。”   说着,他朝蛊虫挥了挥手。   那蛊虫嗡嗡地飞了出去,在小山包上空盘旋了一圈,不时俯冲落下,又迅速飞起,似乎在探查着什么。   等它再次飞回沈香主肩头时,众人才看清,它那小钳子钳着一些东西,净是些肉末骨渣。   众人神念一扫,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些肉末之中,有些属于妖魔,有些竟是属于人类修士。   一位护法面色凝重,犹豫着开口:“看来,那些妖魔与咱们的人在此大战了一场,双方都有伤亡。”   “只是……尚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一方占了上风。”   旁边另一位性子直爽的护法立刻接口说道:“都这时候了,就别再给咱们自己脸上遮羞了!”   “只看这些肉末骨渣,还能不明白吗?明摆着是咱们的人吃了败仗!”   先前开口的那名护法脸色更加难看,显得十分为难,他也深知这战局的凶险,方才开口,不过是想宽慰一下人心。   沈香主快人快语,毫不遮掩道:“若我教护法胜了,无论妖魔是被全歼还是逃窜,他们定会打扫战场,将妖魔尸体作为材料仔细收走。”   “断不会留下如此多深入土壤的妖血,这是浪费。”   “而若是妖魔胜了,”他顿了顿,“咱们的人匆忙撤离,根本来不及打扫战场,只能将伤亡的同伴遗体遗弃于此。”   “七十二洞的妖魔凶残成性,定会将战死的同类与我教护法的尸身一并分食。”   “它们吃得再仔细,也难免会留下这些肉末骨渣。”   “因此,单看这些深入土壤的妖血和散落的肉末便能断定,上一批护法,在此地吃了大亏。”   他环顾四周,再次叹了口气:“更别说这处战场上,根本没有留下我们教中独有的印记。”   “若是我们的人胜了,岂会不留下标记?”   这一番话,说得在理又符合当下场景,一众护法皆是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沈香主亲自在山包上踱步探查了一番,才又开口道:“时间过去太久,此地灵力又太过混乱,已分辨不出具体的施法痕迹。”   “否则还能看出,当时是否有土司的人在暗中出手相助妖魔。”   说这些话时,沈香主神情依旧镇定如常,仿佛就算前一批护法已然全军覆没,他也并未因此乱了方寸。   众人先前被洞天法宝消息点燃的热情,此刻已抛诸脑后,心中只剩忧虑。   毕竟大家都是神道天的护法,修为手段相差能有多少?   前一批同门在此处折戟沉沙,他们这一批又能有多少胜算?   更何况,还有土司在暗中虎视眈眈,先前那血蝗老人已是难缠,谁知道他们还有多少后手?   若是说一众护法个个惴惴不安,沈香主是镇定如常,那么在场众人之中,唯一毫不在乎的,便是崔九阳了。   因为他在这山包上,并未感应到任何至八极的残留气息。   这意味着太爷根本未曾在此地出手。   既然太爷未曾出手,那么这场战斗的胜负便毫无意义。   只不过,这倒是让他有些疑惑,太爷没跟神道天的大部队一同行动吗?   他又去了哪里?   探查完整个山包,再也没有发现新的线索。   沈香主当机立断,下令众人继续沿着江岸搜寻大浮山。   这一次,众护法便不再像之前那般散开,而是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小心翼翼沿着江岸搜寻。   生怕冷不丁从江里窜出什么妖魔,将自己拖入水中。   被大浮山洞天法宝名头勾起的贪念虽未完全熄灭,但此刻小命为重的理智已然回归。   然而沿着江岸搜寻了整整一天,大浮山依旧杳无踪迹。   南罗江绵延千里,他们今日不过搜寻了二百余里江岸,找不到那仅有五丈山尖,还在江上游移不定的大浮山,也实属正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香主将众护法召回。   众护法虽各有手段,能在夜间视物,但夜晚终究是妖魔活跃的时间。   况且大浮山中有几种妖怪尤其擅长夜战,若是夜间遭到偷袭,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众人各自升起篝火,有擅长水行法术的护法,便施展出神通,从江中捕捞起几尾肥鱼。   大家便一边烤着鱼,一边默默等待天亮,气氛有些沉闷。   今夜的气氛,比昨夜在江边赏月时要沉重了许多。   这些护法升起的篝火都挨得很近,相互作为倚仗,甚至没人愿意靠近江边一步,仿佛那平静的江面下,随时会涌出择人而噬的妖魔。   反倒是崔九阳和李明月,依旧一副淡然的样子。   他们俩又把篝火升在了岸边的沙地上,离其他护法不远不近,却是所有人中离江水最近的。   今夜不用再等待江风吹袭,李明月一坐下,便很自然飞靠在了崔九阳身侧。   两人面前的篝火噼啪作响,火上架着的那条大鱼,早已烤得金黄,散发出阵阵诱人的鲜香。   江湖儿女在外行走,随身总会带些盐巴,毕竟野外生火弄点吃食,少了盐可不行。   眼前这尾烤鱼,仅仅撒上些许盐粒,便已是足够美味。   崔九阳又特意在旁边林子里找了些酸野果,捏出酸甜的果汁,涂抹在鱼腹之中,用以去腥提鲜。   师姐虽是兔妖,早已能食荤腥,但心里还是偏爱些清爽口味。   抹过酸野果汁的烤鱼,带着一股淡淡的果香,想来师姐定会喜欢。   其他几处篝火旁的护法,也都在烤着鱼。   只是他们一个个都愁眉苦脸,心思根本不在烤鱼上。   满心全是对清剿大浮山的担忧,以及对妖魔实力的忧虑。   是以他们烤的鱼,有的已经烤糊了,旁边的人也浑然不觉,依旧木然地转动着插鱼的树枝。   于是愁眉苦脸心事重重的众护法,与不时低声交谈偶尔发出轻笑的崔李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昨夜刚刚初步互诉心意的两人,此刻依偎在一起,烤着鱼,望着月下波光粼粼的江面,只当是寻常的花前月下,一派温馨浪漫,全然未觉周遭气氛的压抑。   突然,一名络腮胡护法猛地抓起面前半条已经烤糊的大鱼,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他娘的!咱们还自诩老江湖呢?不过见了个小山包,知道前面打了场败仗,就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了?”   “看人家两个小年轻,不是照样有说有笑,卿卿我我?”   “来!吃!该吃吃,该喝喝!明天找到那大浮山,跟那帮妖魔拼了就是!”   他这话也没指明是对谁说的,但声音洪亮,所有围着篝火休息的护法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也都觉得有些道理。   他们早就觉得崔九阳和李明月两人的笑谈有些扎耳,此刻被这络腮胡一说,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倒是消散了不少。   大家也都明白是妖魔带来的巨大压力,让他们心情压抑,与那对小男女无关。   于是这些护法也都摇头苦笑,纷纷学着那络腮胡的模样,拿起面前的烤鱼,大口大口撕咬起来,似乎想将心中的郁结一同吞下。   崔九阳听见络腮胡说话的时候还转头去听,回过头来见李明月两颊飞红,便想调笑两句,还没开口却被她拧住了腰间软肉,便只顾哎呦了。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时。   离江面最近的崔九阳,轻轻拍醒了又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李明月。   “师姐,你看那边江面上,是不是飘过来一个山头?”   李明月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顺着崔九阳指的方向望去,紧接着便猛地站了起来。   没错!   果真是有一个山头,正顺着江水,从东向西缓缓飘来!   那边的沈香主其实也已醒了,当他听见崔九阳口中山头二字时,双眼骤然一睁。   几乎在李明月站起身的同时,沈香主便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几个起落便奔到了岸边。   他眯眼望了数息,确认无误后,突然转头,朝着众人大声喊道:“诸位!速速做好准备!大浮山飘过来了!”   众护法心中虽然仍有担忧,但皆非临阵退缩的孬种。   一听到沈香主的喊声,个个精神一振,连忙站起身,将趁手的法器紧握手中,快步来到沈香主身后,一同朝着江面上眺望。   江面上的那个山头越飘越近。   随着天光渐亮,众人也看得越发清楚。   没错,那就是大浮山!   五丈来高的山头,在江面上随波逐流,山头虽小,却怪石嶙峋,布满了墨绿色的青苔。   待到距离众人只有十几丈远时,众人神念一扫,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山头上妖气冲天,魔光缭绕,绝非什么善地。   不过崔九阳却精神一振,先前在遭遇血蝗过境时,他便已展露过自己神念过人的本事,此刻倒也不怕暴露。   他伸手指着那大浮山,沉声道:“山中有我们教中之人的气息!”   “先前那些失踪的护法还活着!他们就在大浮山中!”   沈香主的眼睛也骤然亮了起来,他的神念虽比崔九阳稍慢一线,但此刻也清晰感应到,那被浓郁妖气和魔光包裹的山头上,确实有人类修行者的气息传来,其中还夹杂着熟悉的神道天愿力波动!   他仔细探查片刻道:“那些妖魔将我教护法围困在了其中,似乎正在激烈交战!”   一名护法闻言,顿时急切说道:“沈香主!同门还活着!我们速速杀上大浮山,与他们里应外合,将他们救出来!”   此言一出,其他护法也都纷纷附和,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沈香主却依旧保持着冷静。   他紧紧盯着已经近在眼前的大浮山:“不可轻举妄动!”   “若是那些妖魔故意围困同门,以此为饵,诱我们入山,那咱们这般贸然冲进去,岂不正中了他们的奸计?”   崔九阳闻言,不着痕迹转过头,朝着李明月挤了挤眼睛。   那意思在说:瞧瞧,怪不得人家能当香主,这心思就是缜密。   李明月自然知道崔九阳显露在外的神念不过是冰山一角,他定然探查得更为详细。   她用眼神向崔九阳问道: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崔九阳回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表示沈香主所言不差。   此时,大浮山内部,十余名神道天护法正困守在一处洞穴之中。   洞穴入口处,密密麻麻围满了形态各异的妖魔。   这些妖魔一边释放着自身凶煞气息,死死压制着洞内的修士,防止他们突围,一边则不断地将贪婪的目光投向大浮山外,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   它们一个个龇牙咧嘴,口水横流,望着山外岸边的一众人类修士,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欲望。   那是看待食物的眼神。 第316章 营救   沉思了良久,沈香主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决断。   他目光最终落在崔九阳身上:“崔护法,不知你可否用神念联系上困在山中的同门?”   崔九阳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可以试试,需要我传递什么消息?”   沈香主沉声道:“第一,探查清楚他们具体有多少人,如今还剩余多少灵力。”   “第二,询问他们是否有办法牵制住大部分妖魔的力量,为我们争取安全入山的时机。”   崔九阳依言而行,凝神静气,缓缓将神念探向大浮山。   神念甫一探出,倒也未遇明显阻碍。   仿佛穿过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屏障,之后便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滞涩感,随即顺利渗入了大浮山内部。   这种滞涩,让崔九阳心中泛起熟悉之感。   他一边继续将神念向山内延伸,一边回忆着,自己曾经在何处感受过类似的阻碍。   待到他的神念穿透重重妖气,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妖魔围困的山洞时,脑中灵光一闪。   是富勒城!   当初从外界进入富勒城时,神念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滞涩感。   看来这大浮山还真有可能是一件洞天法宝!   此时也顾不得细想,他的神念越过洞外密密麻麻的妖魔,悄然潜入洞中。   只见洞内,十来个神道天护法个个灰头土脸,神色疲惫,正盘膝聚在一起。   他们共同将灵力源源不断输入地面一道散发着金色光芒的伏魔阵法之中。   阵法光幕在洞口处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堪堪将那些凶神恶煞的妖魔阻挡在外。   众人之中,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端坐于阵法中心,双手始终按在阵眼之上,应当便是此阵法的主持者。   崔九阳暗自打量了一番阵法布置,心中暗道:这年轻人的阵法造诣还可以,看来幸亏有他在,不然这帮人守不了这么久。   旁边一位身着苗族服饰的风韵少妇,头上银饰在昏暗光线下熠熠生辉。   她一边咬牙坚持向阵中输入灵力,一边还不忘低声给大家伙讲些鼓舞士气的话。   崔九阳见状,便将神念传递的目标,选定了这位少妇。   他以神念传讯:“这位护法,沈香主已带领我们一众护法赶到南罗江岸边。”   “我们已知晓你们被围困的消息,正欲设法救援。不知你们现在灵力状况如何?还能支撑多久?”   那少妇神念一动,脸上先是闪过一抹错愕,随即化为难以掩饰的惊喜。   她连忙以神念回复:“我等尚有十余人,虽个个带伤,但所幸无性命之忧。”   “目前灵力还算充沛,勉强能维持阵法运转。”   “只是洞外妖魔攻势猛烈,这伏魔阵法恐怕也支撑不了太久了!”   崔九阳又问道:“那不知你们可有什么办法,能够暂时牵制住洞外大部分妖魔的精力?”   “如此,我们方能趁机安全入山,与你们汇合。”   这苗族少妇果然是个精明伶俐之人,听完崔九阳的问话,她略一沉吟,便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们说道:“方才收到外面传来的神念!是沈香主亲自带人来救我们了!”   “只是妖魔众多,挡住了他们进山的路,需要我们想办法牵制一下这些妖魔的注意力!”   她这番话说得有技巧,瞬间点燃了洞中众护法的求生希望与斗志,一个个精神为之一振。   只是一想到要牵制住洞外如此数量的妖魔,众人脸上又露出了难色。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谁也想不出什么稳妥的好办法。   崔九阳看着那伏魔阵法,自然想出个办法,忍不住想要出声提醒之际。   一直沉默不语,被众人保护在中间的那位年轻阵法师,突然缓缓抬起头。   他开口说道:“引爆这伏魔阵,如何?”   崔九阳闻言,心中暗自点头。   这年轻人对阵法一道,确实有自己的见解,并非那种只会按图索骥、拿着阵图布好阵眼只顾往里面输灵力的庸手。   能想到主动引爆伏魔阵,已是颇具胆识和阵法理解了。   那年轻阵法师继续解释道:“此伏魔阵脱胎于佛道阵法,阵眼之中蕴含着万千佛光之力,方能起到拒魔之效。”   “若是我们主动引爆这伏魔阵,阵中积蓄的佛光将瞬间爆发开来,定能暂时压制住洞外的妖魔!”   他话音刚落,旁边立刻有一位身着灰袍面容老成的护法出言反对:“不可!此举太过冒险!”   “引爆伏魔阵,固然能压制妖魔一时。”   “可万一沈香主他们未能趁机成功入山,到时候失去阵法庇护的我们,岂不是顷刻间便会被这些妖魔吞噬殆尽?”   那苗族少妇秀眉紧皱,看向年轻阵法师,咬了咬牙问道:“若……若我们引爆伏魔阵,大约能压制住外面那些妖魔多长时间?”   那年轻阵法师似乎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他沉吟片刻,才不确定地说道:“晚辈……晚辈以前未曾尝试过引爆阵法。”   “不过依估算,或许……或许能压制住十个呼吸左右。”   崔九阳听到这个估算,暗自皱起了眉头。   以他神念探查所得的阵法强度来看,能有八个呼吸的压制效果,已是佛祖保佑阿弥陀佛了。   那苗族少妇得到答案,立刻以神念向崔九阳询问:“沈香主此番带来了多少人手?”   “你们可有把握,在十个呼吸之内成功登山,并抵达我们这里?”   崔九阳正欲回复“未必能压制十个呼吸,至于你的问题,容我询问沈香主后再行答复”。   可还没说话,异变陡生!   他的神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黑墙,骤然陷入一片黑暗,神魂中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待神念恢复清明时,他惊骇发现,自己的神念竟被硬生生阻挡在了洞口之外,再也无法深入分毫!   崔九阳凝神向洞口望去。   只见洞口处,不知何时趴伏着一只体型巨大的蜥蜴。   它体长足有一丈开外,浑身覆盖着疙疙瘩瘩的暗褐色鳞片,显得异常丑陋瘆人。   它正微微仰头,口中似乎在咀嚼着什么,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两颗浑浊的眼球突兀地向外凸出,正直勾勾地盯着半空中,仿佛能与崔九阳的神念隔空对视!   “食灵巨蜥!”   这大浮山中怎么会有这玩意?   它是一种异兽,专门以人的念头为食,无论是执念、意念,乃至思念,它都可以吃下去果腹。   而若是有了道行,便连神念都能吞下,眼前这只食灵巨蜥看大小,应当足有七八百年道行了。   它见崔九阳的神念在半空盘桓不去,竟缓缓扭曲身体,化作一个满脸疙瘩的胖子。   虽然化为人形,但他的四肢依旧牢牢吸附在洞壁之上,显得诡异至极。   他回头看着半空中崔九阳的神念,嘴角不断有黏稠的涎液流下。   有这东西守在洞口,休想再用神念联系上洞中了。   无奈之下,崔九阳只得收回神念,将自己方才看到的大浮山内情景,以及与洞中护法的对话,一五一十告知了沈香主。   沈香主听完,面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他沉吟良久,当机立断道:“所有人在此严阵以待,随时做好冲击准备!”   “若洞中的同门下定决心引爆伏魔阵,我们必须抓住转瞬即逝的机会,在十个呼吸之内,冲入大浮山!”   众护法闻言,纷纷打起十二分精神,将灵力提升至巅峰状态,紧随着那缓缓移动的大浮山,严阵以待。   水中的大浮山缓缓漂流,岸上的众护法便随之移动。   天上白云悠悠,倒比他们还要快上三分。   山洞中的护法们,显然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大浮山深处骤然爆发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   那金光起初只是一点微光,随即如燎原之火般迅速扩大,瞬间便将整个大浮山山头映照得一片透亮,甚至连下方的南罗江面,也被染上了一层绚烂的金色。   与此同时,庄严而肃穆的佛家唱经声也随之响彻江面,蕴含着一股降妖伏魔的凛然正气。   沈香主见状,厉声喝道:“就是现在!所有人,随我入山!”   身为香主,他自然身先士卒。   只见他那蝎子蛊虫落在他的后脖颈处,然后不停地发出颤抖,那颤抖的速度极快,瞬间化作毫光。   待那毫光散去,蝎子蛊虫已经不见了身影,只在沈香主的后脖颈处多了一个蝎子纹身。   那纹身随即光芒大放,嘶嘶声从沈香主口中响起。   下一刻,沈香主的身体便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他的两条胳膊上迅速覆盖上一层乌黑发亮的甲壳,双手化作一对巨大的蝎螯,肋下展开两对薄薄的膜翼,身后更是延伸出一条巨大蝎尾!   整个人俨然化作了一只人形巨蝎,散发出凶悍无匹的气息!   这一系列变化,兔起鹘落,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沈香主振翅一挥,身形如电,率先朝着大浮山俯冲而去。   一众护法也各展神通,有的凌空一跃,有的腾云驾雾,紧随其后。   崔九阳虽尚未习得飞天之术,但踏水而行已是轻而易举。   他与李明月对视一眼,足尖一点江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疾射而出,跟在众护法后面,朝着山头冲去。   当崔九阳一步踏入大浮山范围的瞬间,只觉身形微微一滞,仿佛穿过一层水波,随即便再无阻碍。   然而在外界看来,就在他们踏入大浮山范围的那一瞬间,身形便瞬间缩小,化作了仅有十寸来高的小人模样!   当所有护法成功进入大浮山时,距离那金光爆发,已经过去了五个呼吸。   他们进入山中,一眼便看到,所有妖魔果然都被那突如其来的佛光镇压在原地,动弹不得,面露痛苦之色。   只有少数实力强横的妖魔,还能桀骜不驯的高昂着头颅,却也无力反抗。   领头的沈香主此刻已顾不得多想,凭借着人形巨蝎的强悍肉身,直接活撕了一头妖魔。   他踩着地上的妖魔尸体,朝着那被围困的山洞快速冲去。   洞口处,那位浑身缀满银饰的苗族少妇,正搀扶着一位嘴角溢出血丝的年轻阵法师从洞中走了出来。   其余幸存的护法,则将他们二人紧紧护在中间,也快步朝着沈香主等人的方向迎了上来,打算先汇合一处。   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七个呼吸。   与崔九阳先前的预估分毫不差。   那爆发开来的佛光,并未如年轻阵法师所说的那样,能将一众妖魔镇压到十个呼吸。   第八个呼吸刚刚开始,被镇压的妖魔便纷纷从地上挣扎着站起身来。   它们眼中凶光大盛,嘶吼着,咆哮着。   还有更多的妖魔直接从山石缝隙中窜出,或是从地底钻出!   无数妖魔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便将刚刚汇合在一起的神道天众护法,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了中间!   原本,他们以为还有两个呼吸的时间。   若是抓紧这两个呼吸,他们或许能撤到大浮山的边缘,然后紧急撤退。   到时候,这些妖魔若敢从大浮山中杀出来,反倒失了地利,神道天众人也未必惧了它们。   然而就是这短短两个呼吸的差错,却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撤退的机会,被妖魔牢牢围困在核心!   此刻多说无益!   沈香主环顾四周狰狞的妖魔,高举一只巨大的蝎螯,咔嚓咔嚓开合了两下,声嘶力竭大吼道:“众护法!随我杀向江岸,向外突围!”   只是他的话音未落,一只体型庞大的石魔便怒吼着举起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狠狠朝着人群中心砸了过来!   沈香主反应极快,另一只蝎螯凌空一斩,将那块巨石击得粉碎!   碎石四溅,如同天女散花。   那些飞溅的石子落地,仿佛成了这场惨烈混战的揭幕信号。   一场惊天动地的混战,就此爆发!   妖魔们的尖牙利爪,层出不穷,各式兵刃法器也如雨一般落在众护法头上。   叮叮当当,兵器的碰撞声。   鬼哭狼嚎,妖魔的嘶吼声。   噗嗤闷哼,那是兵器捅入人体的声音。   稀里哗啦,那是妖魔腹部被护法开膛,心肝脾肺流了一地的声音。   妖气、魔气、灵气,在这大浮山的山洞门前混杂在一起。   血色、法术光芒、法器灵光,各种各样的颜色层出不穷。   一方困兽犹斗,决心突围。   一方饥肠辘辘,恨不得能当场生吃活嚼。   而在战斗甫一开始,崔九阳便一手撒下数个符纸团。   以前这些符纸团落地便可化作猛兽,此时他修为精进,这些符纸团便纷纷化成金刚力士。   这些金刚力士并不主动出击,而是护住崔九阳和李明月的后方与侧方,可以让他们专心迎敌。   李明月的贝壳手链上脱落下一枚银白色的贝壳,不断地旋转化作一轮光刃,将她正前方的妖魔都劈成两半。   崔九阳没有将三尺七掏出来,只是不断地手中放出五行法术,火团、金光、冰刃层出不穷。   眼前这些妖魔除了比较强悍的那几个,大多都是乌合之众,并拦不住他们。   而那些头领级的妖魔,又都紧紧盯着沈香主,不会来注意崔九阳。   所以他们两人便带着金刚力士,在众护法的侧翼跟随着众人向前推进,所承受的压力并不算大。   而且在众护法的一步步推进中,他们倒是离着大浮山的边缘越来越近,眼看着再杀掉阻挡在面前的几十个妖魔,便可以闯出去了。   一道强横的气息在他们背后冲天而起!   “大浮山浮梁洞洞主,慈鬼,领教神道天妙法!”   又有一道更强横的气息随后跟上。   “大浮山浮顶洞洞主,炼虎散人,领教神道天妙法!”   还有第三道气息…… 第317章 一招   这第三道气息,比前面两道还要强横霸道。   甚至隐隐透出一种镇压群妖,俯视神道天众人的凛然气概。   而且这一位与前面两个洞主不同,并不急于出声,只是一味的拔升气息。   一团浓郁的妖云凝聚成形,如有实质般压在所有人头顶,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先前放出气息的慈鬼与炼虎散人,此刻已然现身。   但在这第三道气息出现后,他们识趣的收敛了妖云,却依旧释放着自身威压,将气机牢牢锁定在神道天众人身上。   慈鬼是一个浑身上下破烂不堪的独角鬼王,周身鬼气缭绕,面目模糊不清。   那炼虎散人,则是一个身披虎皮,眼神阴鸷的老道。   他们二人都是大浮山七十二洞中的洞主。   在他们联手的气机压制之下,神道天的众护法只觉得压力倍增,个个面色凝重。   本来他们尚有几分把握冲杀到大浮山边缘脱身,此刻只看这两个妖魔洞主便觉得希望渺茫了许多。   更别说那第三道气息越来越强盛,如同实质一般碾压下来。   正在激烈混战的所有人,都渐渐停了手脚,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那气息散发之处,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敬畏。   崔九阳和李明月站在符纸力士组成的防护圈中,也抬眼望向那气息传来的方向。   李明月轻声问道:“这第三道气息,又是谁?”   崔九阳缓缓摇头:“前面那两个是洞主,这个……比前面两个还要高出不少。”   他压低声音,只有李明月能听见:“论修为,应当与我差不多了。”   即便场面如此,他也没打算暴露自己修为。   本来这神道天与大浮山的冲突,跟他有什么关系?   说到底,他一个卧底警员,难道还能真心实意参与帮派火拼不成?   就在这时,那道久而不发含而不露的强横气息,终于开口了,带着古老的威严,在山谷之间回荡:“大浮山浮仙洞……”   话音刚起,便已是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气息来源之处,静静等待着他报出名号。   然而就在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的时刻,崔九阳却猛地回过头,朝与这浮仙洞洞主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望去!   他这突兀的举动,立刻吸引了慈鬼和炼虎散人的注意。   顺着他们二人的目光,不少妖魔也纷纷转头,将不善的目光投向崔九阳。   察觉到妖魔们目光有异,神道天的护法们也纷纷左顾右盼,最后,也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望向反方向的崔九阳身上。   妖魔们心中冷笑:这神道天的护法真是狂妄,浮仙洞洞主降临,他竟全然不顾,还敢东张西望?   神道天的护法们更是不解:大家前进的方向是山外,那强横妖魔的气息在众人右方,崔护法你小子转头朝左看,是什么意思?   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崔九阳却毫不在意,甚至变本加厉。   他一手拉住李明月,脚步疾动,便朝他注视的那个方向冲去,一边疾奔,一边毫不犹豫地施展了轻身法术。   他心中急切,甚至忘了刻意掩饰自己的修为。   两道灵力加持之下,他与李明月的速度快如闪电,瞬间穿越混乱的战场。   在众妖魔与神道天护法眼中,几乎只是眨了眨眼的工夫,他们便已冲到了山坡正中。   恐怕再眨眨眼,他们的身影便要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尽头了。   这一下,慈鬼与炼虎道人坐不住了。   他们先后厉声喝道:“哪里走!大浮山岂是来去自如之地?!”   慈鬼本是鬼王之身,身形飘忽如烟,看似缓慢,实则迅捷无比。   他口中厉喝的同时,已然化作一道青烟,横掠过整个山谷,瞬间便追至崔九阳后方七丈之外。   炼虎散人的身形虽不如慈鬼那般迅捷,却也立刻口中吐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虎啸音波。   那音波凝聚如团,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射过山谷,从所有人头顶飞过,直袭崔九阳后心!   其实崔九阳拽着李明月冲到山坡顶端时,便已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暴露了修为。   但他转念一想,事有轻重缓急,还是前方之事更为紧要。   本想就此脱身,不再理会此地纷争。   然而那慈鬼与炼虎散人终究修为不弱,一个追及身后,一个偷袭下手,若是不加以应对,还真有些麻烦。   于是崔九阳挥了挥手,一道心符带着法决飞上天空。   同时他微微回头,瞥了一眼近处的慈鬼。   随着他那看似随意地一挥,隔着一道山谷,对面山坡上的炼虎散人头顶,毫无征兆凝聚出一朵浓郁的乌云。   那乌云凝炼如墨,其中电光狂舞,无数道电流相互绞缠,发出“嗞嗞”的骇人声响。   下一刻,一条粗如水桶的青色天雷,裹挟着毁灭的气息,朝着炼虎散人头顶便狠狠劈下,丝毫不拖泥带水!   而这边,就在崔九阳的目光瞥在慈鬼身上的那一瞬间。   这位活了千年的鬼王,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恶寒瞬间席卷全身。   他心中一个没来由的念头疯狂尖叫:“不好!要死!”   这警兆来得如此强烈,如此清晰,然而他却完全无法判断这致命的威胁究竟来自何方!   惊怒之下,慈鬼不敢怠慢,立刻将全身鬼气毫无保留的爆发开来,将自己严严实实裹在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雾气之中。   同时他施展出鬼障之术,让敌人的神念与目光,都无法穿透这层迷雾,找到他的真身。   可就在下一秒。   一缕阳光,洞穿了他的黑雾。   这阳光温暖而圣洁,穿透黑雾的同时,也瞬间穿透了他的鬼体。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洞。   一股如同热油泼入冰水,剧烈的灼痛感,才在他的鬼体内轰然炸开!   然而,这千年鬼王甚至来不及痛呼出声,便感觉一道红光,在自己脖颈处轻轻转了一圈。   他的意识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那颗长着狰狞鬼角,死不瞑目的鬼王头颅,被崔九阳虚空一招,便飞了起来。   “三尺七”化作一道红光,将这鬼王头颅如同串糖葫芦一般串起,飞回了崔九阳眼前。   崔九阳随手一拍,将这鬼王头颅压缩成一颗黯淡的黑珠子,收入袖中。   随即他头也不回,拉着李明月,翻过山坡,彻底消失了踪影。   而场上,无论妖魔还是神道天众人,都还在目瞪口呆之中。   他们只看到,一道红光从崔九阳袖中飞出,快如闪电,在那黑雾中来回穿梭了两次。   然后那不可一世的鬼王便鬼体崩溃,化作点点黑烟,随风散去了。   他们还没从这惊变中反应过来。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又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了炼虎散人身上。   炼虎散人眼见雷霆当头劈下,不敢怠慢。   他将身上披着的那张虎皮扔上天空,同时以自身神魂催动,注入其中。   随着虎皮不断升高,迎风便涨,竟然化作一头体型庞大,斑斓威武的猛虎虚影!   虎啸山林,妖气滚滚,俨然一副顶尖山君大妖的威势!   站在原地的炼虎散人,看着自己凝聚出的炼虎之魂,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他认为这区区一道水桶粗细的青色雷霆,根本不可能击破他的炼虎之魂!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的轻蔑便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骇!   他惊恐地发现刚才那水桶粗细的雷霆,竟然只是这道天雷的前端!   此刻那乌云依旧在源源不断喷吐着雷霆,这一整道天雷的后半部分,竟然粗如廊柱!   而且这雷霆的颜色也在变化,前段只是青紫色,到了后面最粗的地方,已然蜕变为纯粹的深紫色,甚至隐隐泛着一丝惨白!   要知道,四九天劫中的劫雷,才是前紫后白!   也就是说,这道天雷的尾端,竟然具备接近四九雷劫的威力!   就算四九天雷劫是中最为简单的雷劫,可那也是天劫之一!   炼虎道人这点微末道行,怎么可能扛得住天劫的威力?!   果不其然,那道粗壮无匹的天雷如同狂龙出海,瞬间便贯穿了那咆哮而上的炼虎,势不可当劈在了炼虎散人头顶!   “轰——!”   一声巨响过后,雷光散去。   众人只在那山坡上,看到了一截焦黑的人形焦炭,兀自冒着丝丝青烟。   哪里还有那披虎皮道士的身影?   而那位气势拉满的浮仙洞洞主,此时名号才报了一半,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没能吐出来。   沈香主此时仍然保持着巨大蝎子人的形态,他眨了眨头上那两只黑豆般的眼睛,与周围同样目瞪口呆的神道天护法们面面相觑,心中一片茫然:   刚才,崔护法干了些什么?他……他去哪了?他一会儿还回来吃饭吗?   场间的所有妖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有人先是看了看那边山坡上即将散尽的阴森鬼气,又看了看这边山坡上焦炭冒起的青烟。   最后,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气息依旧强横,但正主始终未曾现身的浮仙洞洞主气势凝聚之处。   在那气息最浓郁的地方,有一块巨大的青石,所有人便都将目光锁定在那块青石上。   终于在妖魔与神道天护法的共同沉默,以及那气氛诡异的尴尬中。   那位将派头拉得十足的浮仙洞洞主,最终放弃了他那没报完的名号,从青石后面闪出身来。   他化为人形,是个面白长须的中年大汉,一身气势渊渟岳峙,看不出本体为何物。   不过他那一双金色瞳孔,以及身上那件类似古人官服的宽袍大袖,倒是让他显得气派非凡。   他似乎也觉得,这样一声不吭地从青石后面自己走出来,有些丢脸。   但是看了看慈鬼与炼虎道人的凄惨下场,这点尴尬便也不算什么了。   他面色古怪瞥了一眼山谷中幸存的神道天众人,最终,目光与沈香主对上了。   山谷间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腥味,吹动了妖魔们杂乱的毛发,也吹动了护法们染血的衣角。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好半晌,还是化身为巨蝎的沈香主,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仰起巨大的头颅,看着青石处的浮仙洞洞主,开口问道:“还打吗?”   沈香主这一问,满山的妖魔都愣了一愣,山坡上一个小妖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捂住嘴偷笑的小妖。   那小妖也知道自己闯祸,吓得赶紧用双手紧紧捂住脸。   但是他已经笑出了声,此刻想要强行憋回去,反而更加难受。   虽然捂得很紧,但那压抑不住的笑声,还是不停地从指缝间漏出来,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金瞳汉子深吸一口气,一手捂住了额头,似乎颇为头疼,另一只手则对着那偷笑的小妖,骤然捏紧!   砰的一声!   那小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无形的力量捏成一团血雾,爆开销散。   金瞳汉子面无表情对着满山的妖魔下达命令:“拦住这些神道天的护法,别让他们跑出去!抓活的,孤……有话要问。”   说完,他便再也不想面对这尴尬的场面,转身又回到了那青石后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随后山谷中的众妖魔,又与神道天一众护法厮杀起来。   只是,这一次打起来,所有人都感觉味道有些不对,气氛不咸不淡,场面不尴不尬。   甚至连自家的法器和法术用起来,都觉得有些别扭,没了先前那种豁出性命的决绝。   就这么不情不愿打了半天,双方总觉得打的颇为不痛快。   沈香主竟带着一众护法,趁乱一鼓作气,成功冲出了重围!   而一直到神道天众人彻底消失在大浮山边缘,那青石后面的金瞳大汉,都没有再出来阻止。   他只是站在石头后面,捻着自己长须,嘬着牙花子,满脸困惑的琢磨:“那年轻人……是怎么做到的?”   “两招,便灭了两个洞主……”   “明明气息感应起来,也就跟我差不多,怎么出手就……这么厉害?”   而崔九阳自然没有心思去理会,满山妖魔与神道天护法之间那陷入尴尬的战斗。   能让他如此急迫的,只有一个原因!   他感应到了至八极的气息!   太爷就在大浮山中!   这气息极其隐蔽,先前在那山谷中时,直接便被那三个洞主的磅礴气势给遮盖住了。   然而崔九阳又怎会放过这熟悉的气息?   在察觉到至八极波动的瞬间,他便毫不犹豫转头,循着感觉望去。   确定方向之后,他立刻拉着李明月,朝这边赶来,完全没把满山的妖魔当回事儿。   而那两个不长眼的洞主偏偏在这时出手阻拦,他本就心急如焚,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一个照面解决他们,也算让他们去幽冥地府好好反省一下,为何要挡别人的路。   先前那些妖魔围困神道天众人,为的便是将外面的人吸引进来,这是典型的围点打援,以逸待劳。   所以他们便将战场选在了水面之上的那五丈山头上,免得水深钓不来鱼。   而水面之下,却还有足足二十多丈深的山体!   不过要进入大浮山内部,并不需要真的潜入水中。   山体之上,分布着许多天然形成的洞窟。   顺着那些洞窟进入山体,便可以在山中通道穿行,此时崔九阳就走在这种山洞中。   大浮山七十二洞,在先前与神道天的连番战斗中,已经有数十个洞的妖魔被斩杀殆尽。   此时山中,只剩下实力较为强悍的十二个洞的妖魔尚未折损。   其中又有三个洞的妖魔在山顶上围困神道天众人。   所以,偌大一个山体内部,便只剩下九个洞的妖魔了。   崔九阳顺着山体中的蜿蜒通道,朝着感应到的至八极气息方向快速前进。   这山中通道纵横交错,如同迷宫一般,妖魔也较为分散,他疾行许久,才偶尔遇上一两个。   而遇见的,往往也只是些负责站岗放哨或是在通道中巡逻的小妖。   它们甚至都还没看清崔九阳的形貌,便已被他随手解决,悄无声息抹除了。   终于,一直走到山的底部,似乎是山的正中核心处时,崔九阳来到一处异常坚固的山壁前。   他清晰感应到,那至八极的气息,就在这山壁之后!   然而他探查了一番,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够进入山壁之中的门户或通道。   崔九阳耐着性子围着这山壁周围的通道洞穴,又仔仔细细搜寻了好几圈。   最终他不得不确定,确实没有其他道路能够通往山壁之后。   李明月看着崔九阳脸上的神色,柔声安慰道:“不要急,反正你已经感应到他了。”   “他既然在此,又不是故意躲着你,想必不会轻易离开的。”   崔九阳停步在山壁前,看着光滑的石面,眉头紧锁道:“我并不是着急。”   “而是……我感应到太爷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他似乎正在进行某种极为精巧的灵力操控,气息波动显得……小心翼翼。”   他掏出三尺七,毫不犹豫将剑锋垂直插入了坚硬的山壁,画了一个圈,硬生生掘下了一块石头。   崔九阳将石头甩出去,眼神复杂:“你何曾听说……他小心翼翼过?”   李明月闻言,俏脸也是微微一变,便一句话不说,从手链中摘下一枚闪烁着微光的贝壳。   她将那贝壳变大,一把插入到崔九阳掘出的坑洞中。   那贝壳微微一亮,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李明月抬头看向崔九阳,坚定说道:“你只管挖石头,开辟通道。”   “我来负责将这些碎石清理出去,运到洞外!” 第318章 太爷   随着崔九阳不断快速掘进,李明月清理出来的碎石也越积越多。   两人在坚实的石壁上,硬生生挖凿出一个不知延伸了多长的幽深洞穴。   崔九阳感应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至八极气息,手中三尺七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带起阵阵风声与岩屑飞溅。   终于,噗的一声轻响。   三尺七的剑尖,在他面前的石壁上戳破一个洞。   洞的另一边,立刻有冷冽的蓝色光芒照射出来,映亮了他惊喜的脸庞。   崔九阳手上动作更快,奋力将那洞不断扩大。   然而,随着洞口的扩大,洞内光芒的颜色却发生了变化。   那光芒渐渐由幽蓝转为昏黄,照在三尺七的剑身和李明月悬在空中的贝壳法器上,反射出奇异而温暖的光晕。   崔九阳和李明月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感应到近在咫尺的气息,他们都不约而同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三两下之后,面前的大洞已经足以容纳一人进出。   崔九阳依旧谨慎,先祭起一个金刚符纸力士,丢进洞内探路。   确认符纸力士没有发现敌人,他这才从那洞中跨了过去。   进入洞中,崔九阳还没站稳脚跟,便听到太爷那熟悉中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传来:“九阳,可算把你等来了!”   当初从一百年后来的时候,太爷见着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可算把你等来了。”   崔九阳长舒了一口气,听这语气,太爷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   他笑着回道:“我也不知道你老人家在这儿等我啊!”   又听到太爷那边催促道:“别废话了,赶紧过来!”   崔九阳这才来得及打量周围的环境,这似乎是一处巨大的天然空洞。   不过这空洞并不与外面的任何洞穴相连,联想到刚才打洞进来的距离,这里恐怕就是整个大浮山的正中心!   蓝黄两色的光芒在洞穴中交替闪烁,将这片空间映照得瑰丽而奇异。   空洞中并非空无一物,四处都矗立着巨大的钟乳石柱,纵横交错,将整个空洞分割成数个区域,无法一眼望尽全貌。   崔九阳循着感应和太爷说话的声音,左右绕过一个个形态各异的钟乳石柱。   在这些石柱之间的空地上,不时可见散落的骷髅骸骨。   那些尸骨,有的属于人类修士,有的属于狰狞的妖魔,甚至还有一些从未见过的异兽骨骼。   最后他终于在这片空间正中,那根最粗壮的钟乳石柱后面,看见了太爷崔成寿的身影。   只见崔成寿两脚轻分,站得笔直,双目微闭,神情专注。   一黄一蓝两条由纯粹光华凝聚而成的鱼儿,正围绕着他的周身缓缓游动。   这两条鱼,体型时大时小,身上的光芒也时明时暗,而它们所散发出的气息,竟与这整个大浮山的气息隐隐呼应,别无二致!   太爷正极其小心的,趁着两条鱼儿游过他身前的瞬间,用指尖在鱼尾上悬挂一道由精纯灵气凝结而成的细丝。   他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蝴蝶,又像是电影里拆炸弹时剪红线还是蓝线一般,神情无比专注,动作慎之又慎。   就在太爷和这根最粗的钟乳石柱周围,散落着更多更密集的尸骨。   累累白骨几乎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而且从这些白骨上残留的灵力波动来看,殒命在此的,显然都是修为强大的存在。   暂且不去理会那些触目惊心的白骨,崔九阳见太爷站在两条光鱼之间,神情专注的挂线,当即便忍不住笑道:“哎呀,我说太爷,这是……在钓鱼呢?”   “你是不是光顾着修仙,没学过钓鱼啊?这玩意儿得带钩啊!您这没钩,光往鱼身上挂线有什么用?”   站在一旁的李明月,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敢这么跟崔成寿说话,一时间没忍住,不由得捂住嘴,偷偷笑了一下。   崔成寿又成功将一条灵气丝线挂在蓝色光鱼尾上之后,才缓缓将手收回胸前,睁开眼,抬头白了一眼崔九阳,没好气道:“你少在那说风凉话,赶紧过来帮忙!”   崔九阳嘿嘿一乐,双手一摊,说道:“我倒是想帮啊,可你总得告诉我,这到底是干什么呢?我该怎么帮吧?”   崔成寿皱了皱眉头,脸上露出几分孺子不可教也的神情:“至八极里法宝篇你是不是没学?都五极巅峰了,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崔九阳干脆耍赖,斜靠在身边一根钟乳石柱上,说道:“我怎么没学了?至八极从头到尾,我都背得滚瓜烂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崔成寿咬着牙:“那你小子就看不出来,这是两个法宝真灵吗?”   “我差不多能收服一个,另外一个,只能靠你了。”   崔九阳还真没第一时间认出来,灵宝他见得多了,丹田里还塞着好几个。   但这法宝,却是天下难寻。   今天一下见到两个法宝真灵,他一时有些懵。   崔九阳不敢轻举妄动,又问道:“怎么会是两个法宝真灵?不是说这大浮山,是一个洞天法宝吗?”   崔成寿解释道:“这大浮山,确实是洞天法宝。”   “不过它并不是天生的洞天法宝,而是由两个法宝融合而成。”   “这两个法宝,一个名为山连山,一个名为水中渊,应当是上古大能遗留下来的。”   “时间太久了,这两个法宝一直待在一起,法宝真灵相互吸引,便逐渐融合,形成了大浮山如今这独特的格局。”   崔九阳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现在是……想把这两个法宝都收了?”   崔成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废话!不然我还能是真在钓鱼吗?”   “别在那儿站着跟看戏似的,赶紧过来!”   “你就学我一样,你收那条蓝色的,我收这条黄色的。”   崔九阳一路上感应着太爷小心翼翼的气息,还有些担心。   此时见他原来是在收服法宝,心头大石落地,反倒开始调笑起太爷来:“那为什么是我收蓝色那条,你收黄色那条呢?我偏要收黄色的!”   崔成寿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你个瑟孩子怎么这么多话呢?”   “黄色这条是山连山,我有用!蓝色那条是水中渊,对你正好!”   “反正你也不过是从五极巅峰进六极,什么法宝都能用!”   崔九阳冲他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道:“哎呦哎呦,什么叫不过是从五极巅峰进六极?你现在不也就六极吗?横什么横呀?”   “信不信我现在扔块石头,把这两条鱼都吓跑,让你一条也钓不着!”   崔成寿这个气啊!他怎么以前没发现,九阳这孩子贫嘴起来,这么气人呢?   可这到底是自己的亲曾孙,总不能一道雷劈他个外酥里嫩。   他咬着牙纳着寒气儿:“你到底帮不帮?”   “你不帮,我就自己想办法,出去找别的法宝凑合着用也行!”   “但到时候,这水中渊你可就捞不着了!”   崔九阳也不能真让他生气啊,不再逗他。   他轻手轻脚走到太爷对面,与他面对面站定,将两条光鱼夹在二人中间,道:“帮!怎么能不帮呢!”   “太爷息怒,息怒。告诉我,该怎么入手?”   崔成寿这才脸色稍缓,沉声道:“看到这两条鱼身上挂着的灵气丝线了吗?”   “你也跟我一样操作,往它们身上不断缠线,直到所有丝线能将它们完全缠绕包裹,形成一个茧。”   “到时候,你再用至八极里的收宝诀,便可以将这法宝真灵及本体一同纳入囊中。”   他顿了顿,严肃警告道:“记住!在完全缠绕成茧,用收宝诀之前,一定不可以惊醒这两个法宝真灵!”   “不然地上这些死人骨头,就是咱们两个的结局!”   崔九阳看了一眼地上累累的白骨,又看了看太爷凝重的神色,认真问道:“后果这么严重吗?你可想清楚了,咱们俩要是交代在这,老崔家可就完了。”   崔成寿不耐烦道:“哎呀,跑还是跑得掉的,顶多就是受点伤。”   “我就这么一说,让你小心点,别不当回事!”   “废话真多!我但凡不是先前受了伤,修为倒退,用得着在这里等你小子来帮忙?”   说完他似乎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李明月,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一下,道:“你在旁边守着。”   “无论任何人闯进来,格杀勿论!”   李明月心中一凛,连忙点了点头。   她将手链上的贝壳法器全部祭在头顶,散发出淡淡的清辉,严阵以待站在一旁,担任护法之职。   人的名,树的影。   哪怕与崔九阳一同经历了诸多生死,此时面对着传说中的崔成寿,李明月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敬畏。   随后,崔九阳便学着太爷的样子,凝神静气,小心凝聚灵气丝线,一根一根搭在那蓝色的灵鱼上。   而崔成寿则在两人专注收服法宝的间隙,将这大浮山的来龙去脉,与崔九阳细细讲了个明白。   原来当初那上古大能,应当是与人在南罗江这一带发生了惊天动地的斗法,并最终陨落于此。   其随身的两件法宝山连山与水中渊也随之坠入江中。   这两件法宝,在那场斗法中都遭受了重创。   法宝真灵因此陷入沉睡,又因主人魂飞魄散,无人唤醒,便在浑浑噩噩之中,因彼此同源或某种神秘联系而相互吸引,逐渐融合。   天长日久,两件法宝便结合在一起,形成了如今这漂移不定的大浮山。   大浮山如此神异,几乎等于把洞天法宝四个字刻在了山石上,自然吸引了古往今来无数修士前来探寻,试图将其收服。   那些连法宝真灵的影子都找不到的废物,自然不必多说。   而能够抵达这中心空洞,看见这两尾光鱼真灵的,无一不是天赋异禀修为高深之辈,其中每一个的修为,恐怕都不亚于此时的崔九阳。   但他们都失败了,最终化为了地上的累累白骨。   这与这两道法宝真灵的特殊状态有关。   它们在沉睡之前,乃是在惨烈的斗法中受了重伤。   所以法宝真灵之中,一直残留着斗法时那毁天灭地般的凶悍气息。   偏偏它们又一直处在沉睡状态,潜意识里便认为自己仍然处在当年的生死之战中。   一旦有外力试图收服,将它们从沉睡中惊醒,它们便会立刻将收宝者视为当年的敌人,爆发出毁天灭地的攻击。   上古大能的法宝,其威力岂是普通修士能够承受的?   就算收宝之人准备再充分,能够扛住一个法宝的攻击,但又怎会想到此处竟是两个法宝在呢?   那足足翻了一倍的强悍压力,自然让他们饮恨当场。   至于那些真正站在世间巅峰的大修士,一方面,他们或许看不上这两件受损的法宝。   另一方面,在那些大修士活跃的年代,这两件法宝可能还未完成自我修复,根本就是残缺的废品,连真灵都未必能显化,他们自然也不屑于收取。   于是,这大浮山便在南罗江里默默漂浮了不知多少岁月,渐渐被世人遗忘。   所以此事也算是让他们爷孙俩钻了个空子。   法宝真灵已然自我修复完毕,而此地如今修为最高的,便是他们两个,合该这两个法宝要姓崔了。   其实当初太爷游历天下,路过南罗江时,便已发觉了大浮山的神异之处。   不过那时候他一心只想凭自身修为勘破天地,白日飞升。   这种洞天法宝,其实更有利于香火神道修炼途径之人。   所以,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飘然离去,并未放在心上。   崔九阳听完,笑嘻嘻问道:“那怎么今天我又能在这里碰到你?难道……你老人家转性了,要学着神道天,创立咱们老崔家自己的教派了?”   崔成寿正小心往黄色灵鱼身上挂一根新的丝线,闻言没好气说道:“创什么教派?弄那些旁门左道,不嫌丢人!”   “这山连山对我有用,我才来的。”   崔九阳好奇追问道:“对您有什么用?”   崔成寿手上不停:“你不是在泰安见过那位府君吗?”   “他有没有告诉你,当年我曾从他那里借走了十万恶鬼?”   崔九阳一愣,摇了摇头:“您跟府君那种级数的存在,还有这等交情?早知道当初在他那儿,我就跟他多要些好处了!”   崔成寿瞪了他一眼:“对他们这种天生的神灵,还是小心点为好。”   “还记不记得,我留给你的那个纸条?”   “上面写的什么?”   崔九阳道:“记得,莫问天高。”   崔成寿点点头:“记得就好,不是不让你问,连我也没问过。”   “将来无论你是回到一百年后,还是打算留在这里跟你那些相好的女人好好过日子,都不要再问,也不要去探寻。”   崔九阳皱了皱鼻子,嫌弃太爷说的相好这个词儿难听。   但看着太爷说的认真,于是他也认真问道:“你的意思是……你也不知道天有多高?”   太爷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说道:“我一心只想飞升,在达到七极之前,从未与这些所谓的神灵打过交道。”   “后来不是为了寻找机缘和功德,这才与地府天庭那帮家伙有些往来,但也谈不上深交。”   “我总感觉……他们身上,有些说不出的奇怪味道。”   崔九阳想起那位心思深沉、比幽冥地狱还要难以揣测的泰山府君,以及他那个想要改天换日的同胞弟弟,也咂摸出几分不太对的味道:“太爷,那我今后若是再与他们打交道,该怎么办?”   崔成寿沉默着往面前的黄色灵鱼身上又搭了一根丝线,沉思了良久,才缓缓说道:“不来惹你,便任由他们去。”   “若真要来招惹你……”   “该杀,便杀!”   崔九阳听完这话,忍不住笑了出来:“太爷,我杀他们?就凭我?”   崔成寿却觉得理所当然一般,淡淡道:“天生神灵,也不过是掌握了一些天地权柄而已,看似深不可测,高高在上。”   “可是在上古之时,大能修士杀得他们屁滚尿流的,还少吗?”   “若论起真正的斗法厮杀,地府那位跟咱们同姓的判官,等你到了七极,应该就可以压他一头。”   “等你修炼到至八极,那泰山府君,与你也不过是半斤八两。”   “九阳,你记住,在至八极面前,最终也不过是飞升二字。所谓的天地权柄,所谓的神灵威严,高不过飞升去。”   “还记得当初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崔成寿缓缓道:“迈入八极之后,八方之山如蝼蚁堆土,八方之门似无锁柴扉。”   “天涯海角,只在咫尺之间。”   “碧落黄泉,只需一念可达。”   “幽冥地府,也不过是那黄泉路。”   “天庭仙宫,也不外乎那碧罗天。”   “没什么可怕的。”   崔九阳琢磨了一下太爷说的话。   当初听这话时,他还只是个糊里糊涂来到一百年前的普通人,如今已然是个能雷劈妖魔、剑斩鬼王的半仙。   再听这话,自然便能听出其中的无边豪气来。   他点了点头,问道:“太爷说的有些远了,刚才我不是问,你要那山连山干什么?怎么突然就要斩神了呢~”   崔成寿也笑了,说道:“这不是扯出去了吗?我说的是那十万恶鬼。”   “我当初在幽冥地府借了十万恶鬼去南海填海眼,但现在那十万恶鬼……丢了。”   “海眼空置,无物可填,我这不就想起山连山这法宝来了?将这法宝填入海眼,应当也能堪用。”   崔九阳听着这事实在是新鲜,十万个填海眼的恶鬼,还能丢了? 第319章 浮山   太爷跟九阳两人收取这两件法宝的过程,简直顺利得不像话。   也不知这满地白骨到底曾经遭遇过什么,能死成这副模样。   反正一直到他们两个共同施展收宝诀,将两条依旧在半空中灵动游动的鱼儿茧收入囊中,期间也没发生丝毫意外。   许是这两件无主法宝的真灵,终于在漫长岁月中消磨掉了戾气,归于平和。   被收宝诀收在怀中的那条蓝色灵鱼,在崔九阳的怀里显得十分老实。   就连崔九阳将自己的一点真血点在其眉心时,它也没有任何反抗。   那上古大能早已魂飞魄散,连最后一缕残魂也湮灭于人间,无主的法宝,炼化起来自然格外迅速。   只不过是稍稍运转灵力周天,这蓝色灵鱼便与崔九阳产生了一种神魂相连的奇妙感应。   等到彻底炼化完毕,崔九阳心念微动,一座玲珑剔透的水晶宫,便包裹在一团冰蓝色的水光之中,盈盈飞落在他面前。   这房子袖珍可爱,托在掌心中,也未能占满整个手掌。   仔细看去,水晶宫的宫门上方还悬挂着一块牌匾,牌匾上清晰地刻着三个篆体金字——水中渊。   而此刻,崔九阳丹田中的化龙壁仿佛受到某种呼应,也在他丹田深处发出一阵接一阵轻微的颤动。   当初寒骊王赠予崔九阳的那十二枚龙鳞,瞬间化作十二条栩栩如生的冰龙,自崔九阳丹田中呼啸飞出。   它们绕着水中渊盘旋飞舞几圈,便径直投入到那座水晶宫内,消失不见。   崔九阳左看右看,都没找到那十二条冰龙的踪迹。   好半晌,他才发现,原来这水晶宫的房顶上,不知何时竟多了几条龙形的房檐飞角,正是那十二条冰龙所化。   与此同时,崔成寿也将那山连山祭炼完成。   一座凝实的小山稳稳悬浮在他胸前,然而他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停留在这件无比珍贵的法宝上,反而在一旁盯着崔九阳。   虽然先前他没少骂崔九阳练功不用心、修行不认真,但此刻见崔九阳手托水中渊,身上又有上古龙王的龙鳞加持,冰蓝色的光芒映照下,整个人丰神俊朗,宛如一位水中仙人,崔成寿的心中也不免涌起一丝得意。   “好个大孙儿!”   这边崔九阳欣赏了片刻手中的水中渊,随即将其收入丹田之中。   这与他丹田中那些镇压灵力的灵宝有所不同。   那些灵宝是经过炼化后,主动吸纳灵力,参与到他的灵力周天循环之中。   而这水中渊进入丹田,则是凭借法宝自身的天然神通。   法器与凡间兵器无异,需得随身佩戴,灵宝可以随心变化大小。   法宝却能够隐入丹田,动用之时只需心念呼唤便可。   崔成寿见崔九阳研究完那件新得的法宝,便笑着走过来道:“将你那五猖兵马册给我。”   崔九阳掏出册子递过去,疑惑问道:“你要这玩意干什么?”   崔成寿随手翻了翻,脸上露出嘲笑:“这玩意名字叫兵马册,你瞧瞧这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东西?……一个你的相好,两个不周营阴兵,一条被我打废的蛇,怎么……还画了个洋鬼子?”   崔九阳闻言,脸皮上也不禁一红。   想当初两位太爷争斗,将他们的五猖兵马册打碎之时,漫天遍野飞出去的可都是大妖异兽。   如今他这五猖兵马册中的阵容,确实显得有些寒酸落魄了。   崔成寿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嘲讽完他的兵马册,又开始嘲讽他本人:“再说,你看看你这修为,幸亏已是五极巅峰,不然这大浮山中的那些妖魔,恐怕都没法塞进你的兵马册里。”   崔九阳听到这话,才弄明白太爷究竟想干什么,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眼睛都亮了:“怎么了?大木博士,你这是有新的宠物小精灵要交给我吗?”   即便是如崔成寿这般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载的人物,也决计不会了解百年后的动画片。   不过太爷自然知道崔九阳是在故意逗乐,于是很给面子的咧嘴笑了笑。   他将五猖兵马册往身前一摊,另一只手捉住山连山,将其倒转了过来。   将这小山倒过来不算完,他还不住地用力抖搂,一边抖搂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赶紧的,给你们换个新地方待着。虽然你们死上十遍也不足惜,但跟着我去填那海眼也是徒劳,不如就跟着九阳吧。”   他这般说着,便见从那山连山之中,不断有形态各异的妖魔虚影飘落出来,尽数没入五猖兵马册中。   此时的兵马册,仿佛化作了一汪清澈的水面。   每一个妖魔虚影落入册中,都会激起一阵璀璨的光芒,宛如溅起的水花。   那一个个水花接连不断,此起彼伏。   崔九阳的神念神魂与五猖兵马册紧密绑定,每有一个妖魔进入册中,他的识海中便会自动浮现出一段与此妖魔相关的信息。   他的神念运转如电,不断将这些信息归拢分类。   眼看着五猖兵马册中,那些书页上逐渐被文字填满。   那每一段文字,都代表着一个大浮山中的妖魔。   看着麾下的手下越来越多,崔九阳乐得几乎合不拢嘴。   抖落了好一阵子,直到再也没有妖魔虚影落下,太爷才示意崔九阳捧好兵马册。   他自己则依旧一手倒拿着山连山,另一只手掌高高扬起,朝着山底狠狠拍了下去。   “你们几个,最好给我识相点撒手,不然休怪我心狠手辣,直接弄死你们。”   太爷的话说得轻巧平淡,但其中蕴含的凛冽杀气却清晰可辨。   话音刚落,便见从那山连山中,又有几个气息更为强大的妖魔虚影掉落出来,同样落入了五猖兵马册中。   它们溅起的光芒,要比之前那些妖魔强盛了许多。   崔九阳心念一动,立刻便知晓,这正是大浮山中剩下的那七位洞主。   原本应该有九位洞主的。   崔九阳先前离开战场时,顺手宰了两个,如今便只剩下七位了。   这让他心中微微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留着那俩货的性命,将来当个端茶倒水的杂役也好啊。   山连山中再也没有妖魔飞出,太爷这才开口说道:“这无主的洞天法宝,岂是那般好待的?没有主人的时候,他们可以占山为王,作威作福。一旦有了主人,他们便只能是山的附庸。”   说完,太爷将山连山收起,目光落在崔九阳身上:“你小子要完成天庭交代的那项任务,将来必定要与神道天正面碰上。有了这些兵马相助,日后与神道天相争之时,也能多几分帮衬。”   崔九阳这才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太爷,你参加神道天的护法比试,是为了什么?可让我一阵好找,从广州一路追到这大浮山来。”   崔成寿坦然道:“自然是与那十万饿鬼有关。那海眼之中我布了阵法,捕捉了一点气息……与神道天有几分相似。   “所以我怀疑是神道天偷了它们,可我在那齐道山上暗中调查了一番,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   “嗯……要么是他们行事极为隐秘,要么……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崔九阳赶紧追问:“那太爷你见过他们那教主吗?”   崔成寿摇了摇头:“大殿之中是听过他说话的,不过他向来藏头露尾,从不走出那帐子,我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来历。   “不过他那黑帐子,还有他们圣女身上披的那黑纱,却有些来历。   “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那是产自东海黑渊的渊中雾。   “东海黑渊,乃是东海深处一道深不见底的海沟。   “无数鲛人织娘日夜在黑渊旁边,采集从渊中升腾上来的黑雾,一个鲛人耗费几十年光阴才能织出一尺来。   “你算算,那教主的帐子和圣女身上的黑纱,得用去多少年的产量?   “你若有心,可以顺着这条线索去查探一番。”   崔九阳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东海……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龙族地盘。神道天,能跟龙族扯上什么关系?”   崔成寿笑道:“我也只是这般猜测罢了。毕竟那南海海眼中的恶鬼,寻常人可偷不走,若是那些大长虫出手,倒也说得通。至于事情究竟如何,那还得你自己去查,反正天庭又不是给我下达的任务。”   崔九阳挑了挑眉:“那你也得帮我啊?天庭的任务哪有这么好完成?”   崔成寿摆摆手:“我将至八极都传给你了,这便是最能帮你的方法。你修炼到七极境界,天庭便再也不能用那张破草纸来吓唬你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崔九阳,身形一晃,便从这片空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哎,太爷别走啊!我还没上车呢!”   然而,已经晚了。   太爷刚才那一手,应当便是至八极中的剑遁之术。   唯有飞剑大成者,方可施展剑遁。   这虽是境界极高才能动用的剑法神通,却并非境界一到便能自然而然学会的。   太爷应当是得了老太爷从百年后带来的那柄魂中剑之后,才领悟了这项神通。   一瞬千里啊!   崔九阳望着太爷消失的地方,无奈摇了摇头,这才是真正的神仙手段!   自己这半仙,想要离开这大浮山,恐怕还得从原来那山洞里爬出去。   不过好在此时山洞中已然没有妖魔,无需崔九阳再费什么手脚。   他自那洞穴中爬出,顺着山体内部的交通洞穴,一路径直爬出了大浮山。   等他与李明月踩着江面,双双站上岸边时,身后那座巍峨的大浮山,便开始发出阵阵不堪重负的轰鸣,随即缓缓崩碎。   毕竟山体内里的两件核心法宝都已被人收走,此刻的大浮山,只剩下一具由土壤和石头构成的空壳,自然无法再维持形态,在江水中自行崩解消融。   神道天的那些护法并不在岸边,此时早已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崔九阳撇撇嘴,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没义气。”   但他也心知肚明,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妖魔,神道天的护法们实在是不太够看。   他们能够成功逃脱,已经算是十分侥幸,不能对他们苛求更多。   而这次剿灭大浮山的任务,倒也算是圆满完成。   不仅将大浮山的妖魔剿杀得干干净净,甚至连大浮山本身都崩塌了。   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崔九阳并不能拿着这件事回神道天交差。   他的真实修为暴露,神道天必然会对他产生极大的怀疑。   更别说沈香主他们一行人,肯定会将关于崔九阳的事汇报。   然而为了调查清楚神道天的底细,崔九阳肯定还是要前往圣地齐道山的。   至于如何回去,他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李明月此时还在发呆,先前崔成寿与崔九阳收服两件法宝时的神奇景象让她有些眩晕,却听得崔九阳开口问道:“师姐,那个叫李三元的家伙,他领的任务是去哪里来着?”   李明月被他问得微微一晃神,有些没反应过来,反问道:“李三元是谁?”   崔九阳嘻嘻一笑,提醒道:“就是那个在齐道山上,一直死皮赖脸缠着你聊天的家伙啊,你忘了?他临走的时候,还特意过来找咱们告别呢。”   李明月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哦,想起来了,他说他要去执行一项押运任务。好像是押送一批阵法材料,从雷州海峡那边运回齐道山。”   崔九阳点点头,眼中闪过狡黠:“那咱们出发吧。他押运物资,速度定然比咱们慢上不少。我估计,咱们从百色这边赶过去,他也才刚从海峡那边出发不久。”   李明月略一思索,便立刻明白了崔九阳的意思,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打算冒充他回齐道山?”   崔九阳故作嫌弃地摆了摆手,一本正经说道:“师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与他李三元,早已是意气相投的好朋友。   “怎么能说是冒充呢?   “明明是他任务艰巨,难以完成,我去帮他分担一下,助人为乐而已!”   李明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笑道:“你可别在这里胡说八道喽,他被你骗得已经够惨了。”   崔九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谁让他看上你了呢?那我肯定得跟他好好过两手。”   李明月掩嘴偷笑,打趣道:“你那叫过两手吗?你在他身上动的那些手脚,恐怕都够二十手了吧?哎,九阳,你这醋坛子打翻了,酸味都快飘出三里地啦。”   崔九阳哼了一声,不再接话,当先迈步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什么吃醋?哪里吃醋了?我喜欢吃辣椒!”   李明月见状,笑得更欢了,却见他走远,便连忙快步跟上去,也不再继续刺激他。   ……   自雷州前往广州,一路上即便不说路途艰险,也算是翻山越岭,颇为辛苦。   李三元与几个神道天的护法,自雷州接了货之后,便押运着足足四十大车的阵法材料,日夜兼程地往广州赶。   即便是一路上有神道天设立的修心堂作为接应歇息之所,这种押运货物的苦差事,也依旧让他们感到十分劳累。   虽然这些阵法材料并非什么太过名贵之物,但架不住数量众多,足足四十大车,其中蕴含的灵力汇聚起来,已然形成了一股不小的灵气波动。   是以一路上窥探的妖魔并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些不服神道天管束的野神教派,蒙面之后前来抢夺。   从雷州出来,不过走了不到千里路程,需要护法们合力出手抵抗的敌人,便已经遇上了三波。   不过这三波敌人都畏惧神道天的强大势力,往往都是采取突袭的方式,一旦未能得手,便会迅速风紧扯呼。   所以倒也没有造成太大的麻烦,几个护法之中,只有一个养小鬼的术士受了点轻伤。   可要让李三元来说,比这些敌人更让他心烦的,是那些被阵法材料灵气吸引而来,还没有开启灵智的孤魂野鬼。   它们数量众多,连绵不绝,不顾一切往车队上扑。   只要它们扑上去狠狠吸上一口灵气,那车上的材料便会灵气亏损三分。   就算事后将那些野鬼打得魂飞魄散,失去的灵气也再无可能回到材料之中。   偏偏李三元对付这些孤魂野鬼,必须请神上身才能将其击溃。   而请神容易送神难,每次请完神之后,他都得耗费一番功夫来焚香祷告,感谢那些附身的武神。   这十几天下来,李三元被折腾得是心力交瘁,连浓重的黑眼圈都熬了出来。   远远地,他看见前方出现一处起伏的山岭,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这四十辆大车行走本就缓慢,若是再翻山越岭,速度便会比平常慢上八成。   前方那道山岭,看上去颇有些高度,看看日头,想来今日又得在那山岭上耽搁一夜了。   夜宿荒山野岭,实在不是个好选择。   他转头问向车队中负责引路的把式:“前方是什么岭?能够绕过去吗?”   那把式连忙恭敬回道:“回李大爷的话,前方那道岭,名叫癞子头。   “饶是绕不过去的。   “不过那岭上,倒是有家小店,咱们可以在那里歇息落脚。”   听到有店可以歇息,李三元皱紧的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一些。 第320章 倒也   踩着山路一路爬上癞子头,神道天的一众护法早已经是筋疲力竭。   这癞子头远看是道灰扑扑的山岭,等走到近前,众人才发现竟是个土石混杂的秃山头。   这种山头最是磨人,并非是坡陡,而是路面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凸着石头。   这些凸出来的石头不大不小,铺在山路上,竟像是有人故意摆下专门用来挡路。   拉着沉重阵法材料的大车遭了罪,左边轮子刚躲开一块,右边轮子准会刚好压上另一块。   走着走着车身猛的一歪,车上堆积的阵法材料便跟着晃的摇摇欲坠,看得一旁护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更糟的时候,大车两边的轮子同时轧上石头,整个车头突然向上一翘,前面拉车的骡子或驴被带得前腿腾空,几乎要四蹄离地。   每到这时,便要有神道天的护法立刻冲过去,施展出法术手段,稳住晃荡的车架。   偏这四十辆大车首尾相接排成长队,上坡路上几乎每时每刻都有车出状况。   护法们前奔后赶,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个额头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连那些神仙气概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等总算磕磕绊绊爬上坡顶,日头已经西沉,暗红色的光把半边天都染得发红。   众人抬眼看见路边那间挑着青布幌子的小店,只觉得腿跟灌了铅似的再也抬不动,当下便纷纷嚷嚷着要在此歇息过夜。   这次押运阵法材料的任务,大半都是崔九阳李明月那批刚入神道天的新护法。   但这趟路途远且路况复杂,总得有个路熟的人压阵,因此神道天专门派了一位经年老护法做押运队的头领。   这位老牌护法名叫老鹅,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不知他这名字谁起的,反正所有人都这样叫。   他也并非神道天的本部人马,却算是最早一批加入的护法修士。   早年他本是广南一地恶名昭彰的魔头,手上沾过无数人命,凭着一身狠厉练就了一道“回头煞”。   炼煞曾是广南一带风靡过的邪修法门,需以阴邪怪异的毒秽之物为引,与自身丹田精气相融,最终凝练成一道煞气,藏于胸口膻中穴内。   与人斗法时,只需将这口煞气喷吐而出,阴寒毒烈的煞气总能出其不意,往往一击便能制敌。   这老鹅的回头煞更比他人的阴毒几分,因为他这煞气一口喷出去,还能悄无声息的拐弯回头,往往敌人大意之下能躲过去第一下,却躲不过第二下。   不过后来炼煞的修士们渐渐发现,这法门虽是妙用无穷,可所用材料尽是些阴损见不得光的东西,煞气凝在体内,会不断侵蚀自身元寿,练得越深,死得越早。   是以慢慢便没多少修士肯再炼煞。   毕竟天南一地野神教派众多,修行法门多如牛毛,炼煞绝非最优选择,世人皆惜命,没人愿意拿性命换一时的狠厉。   可有人惜命,就有人亡命,那些好勇斗狠,有今天没明天的凶徒,却偏偏相中了炼煞法门。   这法门修炼成型快、威力强横,还最适合偷袭暗算,简直是为他们这些行走江湖的卑鄙小人量身定做。   是以老鹅在江湖上成名后,便是个人厌狗嫌的角色。   连命都不放在眼里的凶徒,旁人哪敢轻易招惹?大多是躲得远远的。   可他手上人命太多,自然结下了不少仇家,其中不乏势力强横之辈,还放出话来,谁能捉到老鹅,提他的人头便能换得上等法器。   因此当年神道天初步起势之时,便与老鹅这等凶徒一拍即合。   神道天需要他们卖命开拓地盘,而老鹅需要神道天这座靠山庇佑。   不然他恐怕等不到煞气蚀尽元寿,早就在半路被仇家斩了头颅。   一众新护法本就是初入神道天,又早听过老鹅的凶名,自雷州启程那日起,对这位头领便多有谦让,表面上的恭敬功夫做得十足。   其中有个颇有姿色的女护法更是早就仰慕老鹅,干脆自荐枕席,每当其他护法在烈日下奔波忙碌时,他俩便躲在宽敞的马车里寻欢作乐,颠龙倒凤好不快活。   只是今日要爬癞子头这道陡坡,路面颠簸不说,还时时有翻车的风险,老鹅也不敢太过松懈,只得和那女护法一起从马车上钻了出来。   他俩自然不用像其他新护法那样,围着几十辆大车忙前忙后,所以到了坡顶之后仍然是气定神闲。   老鹅见众人一个个累得直喘粗气,脚都抬不动,便顺坡下驴,一口答应就在路边这小店歇息过夜。   队里的总把式甚是伶俐,见状连忙跑过去敲小店的木板门,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老板,这今日怎么关得这么早?不做生意了吗?”   好半天,里面才传出一声懒洋洋的吆喝:“哎,来了来了。”   只是那店主却不直接开门,先挪开了门闩上的小木块,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   店主一边应着把式的话,一边滴溜溜转动着眼珠,往门外的车队上扫来扫去:“呦,这是碰上大买卖了?怎么来了这么多车?”   那把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既然知道是大买卖,还不赶紧开门?”   门后的店家却嘿嘿干笑了几声,吞吞吐吐说道:“这位爷,您这一行人太多了,咱小店得现收拾屋子,再说眼瞅着天要下雨,您那几十辆车还得挨个盖篷布,这个……这个……”   那把式当即骂道:“你这店家真是不识好歹!东扯西扯就是不开门,不就是想多要几个银钱吗?”   “我们都是惯走江湖的人,不会多给你一钱银子,也不会少你一个铜子,该多少就是多少,你赶紧把门打开!”   那店家被骂了,却半点不恼,一边窸窸窣窣解着门后的门闩和锁链,一边赔着笑说道:“诸位客官可真是误会我啦。”   “咱在这开店也这么多年了,您打听打听,哪有人说过我坑蒙拐骗?这不就是看着诸位远道而来,想着把你们伺候舒服了,到时候诸位赏几个茶钱,我也能再把这小店扩大一点不是?”   门刚打开一条缝,李三元便挤开把式,当头闯了进去,嗓门极大喊道:“说这么多废话,不就是想要赏钱吗?放心,少不了你的!快把店里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   店家连忙笑着应承,又朝脸色发沉的把式拱了拱手,转身钻进了后厨。   那把式站在门口,无奈瞅着李三元的背影腹诽:这人怎么这么大方?一句话就把赏钱许出去了,也不想想这一趟的开销该怎么算。   原来这车队的一应开支银钱,全在这总把式手里握着。   神道天财大气粗,拨下来的银钱本就富余,用不完的便归他自己,是以他方才才会跟店家讨价还价。   如今李三元一句话就把赏钱许了出去,等于平白少了他能落袋的银子,他如何能不肉疼?   可这把式本就是神道天的教徒,对李三元这些护法神仙的身份一清二楚。   所以即便心里再不舒服,也不敢把脸色摆出来。   等一众护法都进了小店前厅坐下,他还得转身出去,指挥车夫们把大车整齐停在后院,既要今晚排得开,还得明早能顺利出发,不能前挡后遮的出不去院门。   等给车排好了队,还得再给骡子驴子解套入马厩。   忙前忙后一阵,护法们早就坐在店里歇着了,卸完车的车夫也蹲在墙角抽起旱烟,随即进前厅了,就连队里的跑腿小伙计都洗了手到前厅吃东西去了。   唯有这把式,还得挨个检查后院里的大车,确认车架稳固、货物无损,才能松口气去吃饭。   他一边摸着被硌红的手指头,一边暗自感叹:明明除了那几位护法神仙,这车队里就他说了算,可每次歇脚,他都是最后一个能吃上饭的。   按理说,把最后检查的活交给跑腿伙计或者信得过的车夫,也没什么不行。   可他就是放心不下,非得自己挨个查一遍才踏实。   有时候晚上躺下睡不着,他也会骂自己是个劳碌命,可到了下一次歇脚,他还是会攥着拳头,一个人钻进后院查车。   等他终于检查完所有大车,揉着腰走进小店前厅时,只看了一眼里面的情景,便吓得亡魂大冒,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小店的前厅不大,满打满算也就容得下三四十人,正好能坐下他们整个车队。   可此时前厅里的人数倒是够了,却没人坐在桌边吃饭,反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桌上的菜盘子被打翻了好几个,菜汁混着饭粒流了一地,还有几坛酒摔下桌子,粉碎的陶片混着酒水,把前厅弄得酒气冲天。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些平日里无所不能的护法神仙,也跟凡夫俗子一样歪倒在地。   先前大喊着要赏钱的李三元,竟然一头栽在了店中的酒缸里,半个身子浸在酒水里,不知死活。   正吓得浑身哆嗦时,前厅与后厨之间的蓝布门帘被人掀开,先前那店家慢悠悠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瞅了一眼瘫坐在门槛上的把式,当即笑出了声:“哎呦,原来还漏了一个?”   紧接着,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子从门帘后走了出来,声音清脆说道:“许是在外面忙卸车吧,这才进来。别管了,我来收拾他。”   把式听完,吓得魂都没了,站起身拔腿就想跑。   可那女子只是轻轻一挥手,地上横流的酒液和菜汁便突然飞了起来,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   他吓得连忙在身上乱摸,可除了满身的酒气和菜汤味,倒也没什么异样。   就在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店家笑眯眯伸出手指点着他,嘴里念道:“倒也,倒也。”   话音刚落,把式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软便晕了过去。   这店家自然是崔九阳变化的。   他与李明月从百色日夜兼程赶来这癞子头,先将原店家迷晕,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随后便易容成店家的模样,守在店里等候神道天的押运车队。   他早就在李三元身上种下了心藤之术,再加上这帮护法修为平平,也没什么大气运傍身,随便掐指一算便知道了车队的行程。   是以他不过在店里等了一个晚上,这趟运送阵法材料的车队便送上门来。   要迷倒这帮神道天的护法,着实不是件容易事,尤其是那个名叫老鹅的头领。   那老鹅久经江湖,又仇家遍布,行事向来谨慎多疑,半点不肯马虎。   崔九阳将备好的酒菜茶水端上桌后,李三元想也不想便要动手。   可老鹅却伸手,把胳膊架在桌面上拦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碧绿的玉牌,是个专门验毒的法器。   他给桌上每盘菜,每碗茶,每壶酒都仔细验了一遍,确认无毒后,才示意众人动筷子。   可即便如此小心,老鹅还是着了崔九阳的道。   因为崔九阳的手脚,压根就没动在酒菜茶点里,而是动在了那些用来盛酒装茶的杯子上。   前厅里所有盛放香茶酒水的杯子,全是一种诨名“地朝上”的毒虫所变。   这种毒虫的毒性并不猛烈,唯一的效用便是让人瞬间晕倒,不分东西南北,只知往地上栽,是以得了这么个诨名。   这些毒虫本是大浮山里一个虫妖豢养的,如今大浮山被崔九阳和崔成寿各分一半,山里的所有妖怪都被收进了崔九阳的五猖兵马册中,听候他调遣。   所以崔九阳只是翻了翻那本写满了妖怪信息的兵马册,便想到了这个主意。   老鹅用验毒玉牌检查时,杯子里的茶酒水都是干干净净的,半点异状也无。   等众人将杯子捧起来,嘴唇碰到杯沿时,那毒虫才悄悄将毒素融入酒水中,神不知鬼不觉。   正所谓防不胜防,饶是老鹅这般历经风浪的老江湖,到底还是栽在了崔九阳的手里。   随后崔九阳便从兵马册中唤出一群驴头、狗头的小妖,让他们将车队里的凡人车夫伙计们搬到后院柴房库房的稻草堆上,让他们安安稳稳睡去。   只把那些神道天的护法留在了前厅里。   算上一头栽进酒缸的李三元,这次负责押运的神道天护法,总共是十人。   崔九阳皱着眉头瞅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鹅,这人表面上瞧着与普通修士无异,可身上却萦绕着一股浓郁的阴邪煞气,而且面白如纸印堂发黑,一看就是寿元将尽的模样。   他随手掐指一算,便将老鹅的来历跟脚查得明明白白。   崔九阳皱着眉撇了撇嘴角,低声骂道:“呸,真是个恶心的东西。”   说完便随手一招,将老鹅的身形摄入了五猖兵马册,任由册中的众妖加餐。   随后他又扫了一眼剩下的几个护法,这些人虽算不上好人,却也不是什么双手沾满血腥的大奸大恶之辈。   在如今这乱世里,能做到这般已经算不错了,是以崔九阳便饶了他们一命,从兵马册中唤出那只豢养地朝上的虫妖,让它给这些护法解毒。   那虫妖化为人形,是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脑袋上还扎着一根冲天辫,瞧着便是老人家最喜欢的那种乖孙模样。   谁也不知道这虫妖当初化形时是怎么想的,放着俊朗模样不选,偏偏要变成个圆滚滚的胖小子。   它的本体只是一只极为普通的蚕,在群山的密林中修炼成妖,掌控着山里多种异虫。   崔九阳一时兴起,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法布尔。   许是虫子成妖的缘故,法布尔的智力不算太高,刚从兵马册里出来,也不管自己已是寄人篱下,先挥着手给地上的护法解了毒,然后便仰着胖脸伸手朝崔九阳要吃的:“大人,我的虫子们都饿了,要吃的!”   崔九阳笑着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酒菜:“有毒没毒你分得清,找那些没沾毒的,给你的虫子们吃吧。”   随后他便让李明月躲回后厨不要暴露身形,自己则依旧顶着店家的模样,坐在前厅的桌边等候这些护法醒来。   最先醒过来的,便是那个曾与老鹅厮混的女护法。   她刚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下意识便以为是昨夜被老鹅折腾狠了。   可等她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与其他护法并排躺在地上,面前坐着的却是那个小店的店家。   不愧是久经江湖的女侠,她眼珠一转,摆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抬头望着崔九阳,声音细若游丝地问道:“却不知英雄要将小女子如何处置?还望英雄高抬贵手……小女子随君心意……” 第321章 识路   另一边,法布尔正指挥着他那群虫子,窸窸窣窣的将桌上的饭菜啃食干净,场面颇为骇人。   而在崔九阳这边,那名女修士的媚眼几乎要飞出眼眶,黏在他身上。   崔九阳暗自撇嘴,这店家的长相实在有些对不起观众,真不知道这女修是何种口味,竟对着这样一张脸也能抛媚眼。   不过转念一想,她连那已经喂了妖魔的老鹅都能如此亲密无间,这店家的尊容,倒也不算什么障碍了。   但这点伎俩,对崔九阳来说自然是小儿科。   毕竟在师姐那千年媚术面前,其他任何搔首弄姿,都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崔九阳既不骂她,也不动手,只是淡淡招呼法布尔:“你那些虫子吃饱了吗?”   “若是还没饱,一会儿这边这几个人,也都给你填肚子。”   法布尔闻言连忙恭敬回道:“是的,大人!”   那女修脸色煞白,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颤声说道:“却不知……却不知英雄想要如何?妾身……妾身必然全力配合。”   崔九阳这才露出满意的笑模样,赞许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你倒是个懂事的。”   “那好,把你们这一趟押车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全都与我讲来。从头讲,慢慢讲,一点都不许遗漏。”   崔九阳之所以如此刨根问底,是因为他察觉到后院那批阵法材料有些古怪。   尤其是其中黑魂石的数量,多得异乎寻常。   以崔九阳对阵法的了解,他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阵法,需要消耗如此巨额的黑魂石。   那女修便真的从出发开始,一点一点,将押运途中的所有事情都叙述得明明白白,生怕遗漏了任何细节。   只是崔九阳听了半天,也没从中发现什么明显的蹊跷之处。   他随手屈指一弹,一道灵气射出,精准没入那女修的识海。   女修闷哼一声,再次晕了过去。   紧接着,又一个护法醒过来。   这个护法崔九阳并未见过,但这并不妨碍他故技重施。   他再次喊了一声法布尔。   法布尔转过头来,身边的各种异虫嗡的一声腾空。   这护法吓得魂飞魄散,也似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与任务相关的所有事情都讲得明明白白,比那女修还要详细几分。   不过这次他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倒是比那女修多了一点。   但就是这一点,这关键的一句话,却让崔九阳心中更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这护法说道:“老鹅乃是惯跑这条押运路线的护法。”   “惯跑?”崔九阳瞬间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他直视那护法追问道:“老鹅以前跑这条路线,都是押运些什么东西?”   那护法愣了一愣,随即露出理所当然的神色,回道:“自然也是阵法材料。我教在天南各地都有修心堂,每个修心堂都要建设阵法防护,这其中所需要的材料乃是海量。”   “不止老鹅,还有其他的老护法也经常跑这条线路。”   “这条线上运送的,历来都是阵法材料,乃是我教从琼州行商那里收购而来。琼州那地方是穷了点,但是过去未曾被大规模开发过,所以这些天然的阵法材料可以大量供应。”   崔九阳越听,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发强烈。   这些阵法材料先运去广州,然后分发到各地修心堂?你当寄快递还得有个转运中心啊?   这年头不可能有这样发东西的方式……太慢了。   他盯着那护法:“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那护法想了半天,最终摇头:“小人……小人就知道这么多了。”   崔九阳面无表情挥挥手,同样一道灵气将他击晕过去。   随后醒来的,是一个老者。   这老头虽然年纪一大把,但修为并不高,只是不知从何处学了一手给纸人画眼的技艺。   经他亲手点上眼睛的纸人,能与常人一般行动自如,颇为神奇。   不过崔九阳对他这门技艺并不看重,他看重的是这老头的年龄和一口地道的天南口音。   这定是个在天南地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家伙。   有些事,或许还真就只有问这样的本地老家伙才能问出来。   崔九阳这次连吓唬他的功夫都省了,待他刚一醒转,便开门见山问道:“神道天要这么多阵法材料,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那老头醒来后,先是茫然环顾四周,发现其他几个护法都还人事不省躺在地上,这才放下心来,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地回答道:“不知道。”   崔九阳一眼便看出这老头确实是不知道。   他有些失望,抬手便要再次将他击晕,好去问下一个人。   那老头却主动开口说道:“且慢!不过……老朽倒是能猜一猜。”   崔九阳咧咧嘴点了下头,语气冰冷道:“你若敢瞎猜糊弄,我便拿你去喂那虫妖。”   这老头干咳一声,收敛了几分神色,说道:“老朽虽然只是新进加入神道天,忝为护法,但是这神道天如何一步一步发展成如今这般庞然大物,老朽却是亲眼见证了其全过程。”   “神道天自从成为天南第一大教以来,便开始在四处疯狂搜刮各种阵法材料,而且出手从不吝啬银钱。”   “自家教徒上供的,他们通通笑纳,商人手中持有的,他们便不惜重金赎买。”   “一车车的阵法材料,源源不断被送往广州。”   “虽然据我观察,各地的修心堂也有领用一些,但是这些材料其实并不算什么太珍贵的东西,很多修心堂自己在当地四处搜寻一下,也都能凑齐所需。”   “所以老朽斗胆猜测,神道天搜集这么多阵法材料,都囤积了起来,恐怕另有用途。”   他说完,便老神在在捻着稀疏的胡须,脸上露出一副我已洞悉一切的神秘之色,仿佛自己说了什么重要推断一般。   崔九阳面无表情看着他,淡淡问道:“你猜完了?”   老头得意洋洋点点头:“是啊,猜完了。”   崔九阳二话不说,一道无形的气息便将老头打飞出去。   砰!   老头重重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像一摊烂泥般滑落在地面,晕了过去。   “嘿,这老东西!”崔九阳骂一句,“说了一堆废话!我还能不知道神道天是将这些东西另作他用?我不就是想知道他到底他娘的干什么用了吗?!”   接下来又陆续醒过来几个护法,但他们所说的话也都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没能提供任何新的有价值的情况。   一整夜的功夫,崔九阳却什么实质性的新情报也没得到。   眼看着窗外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微露,崔九阳一气之下,便将这些护法修为全都封禁了。   然后,他让法布尔给他们下了让人昏迷足足一个月的毒。   那个栽进酒缸里的李三元除外。   说起来,这家伙的命还真是大得很。   他头栽进酒缸里,身上那些武神纹身似乎起到了某种作用,帮他分担着喝了不少酒,再加上他自己本身也灌下了许多,竟然让那酒缸中的酒水位下降了一些,没有没过他的口鼻。   所以当法布尔将他从酒缸里拽出来的时候,他竟然还能喘气,只是醉得不省人事而已。   崔九阳随手将李三元丢在一旁,不去管他。   随后他派遣了一队妖魔,拿着自己绘制的迷魂阵图,将那些还在昏迷中的凡人车夫和神道天护法一同搬到了癞子头无人的西山坡上。   唯独把那个总把式给单独留在了前厅,并将他唤醒了。   崔九阳看着眼前这个吓得浑身筛糠的把式,语气平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把式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上牙不住打着下牙,嘚嘚哒哒说了半天,才勉强挤出自己的名字:“小……小的姓黄,叫……叫黄真光。”   崔九阳脸上露出和蔼的神色,语气也放缓许多:“不要紧张嘛,黄把式。”   “我看这车队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还需要你去打点,甚至连吃饭,都是你这总把式最后一个吃。”   “这年头,像你一样干活踏实,办事靠谱的人,可不多了。”   黄把式虽然胆子小,但并不傻。   一听崔九阳这话的苗头,便知道自己今天这条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眼前这位店家大爷,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自己去办。   他连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邦邦邦磕起头来:“大爷有事便尽管吩咐!小的是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绝没有一丝怨言!”   崔九阳拍了拍手,笑道:“倒是也没有那么严重。”   “实话跟你说吧,其他那些人,我也没杀,只杀了那个领头的,就是叫老鹅的那个。”   “其他人,我都让手下搬到了癞子头西面的山坡上,一同搬去的还有足够他们吃一个月的东西。反正西坡上有溪流,他们也渴不死。”   “单独留下你,自然是有要事让你帮我去做。”   “事情嘛,倒也不复杂,不过是领着我们,将这些货物完完整整、安安全全,给送到它应该到的地方去。”   黄把式听完整个人都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惊吓过度而在做梦。   眼前这位大爷,修为深不可测,费了这么大的劲,将所有人都给弄晕了,面对这整整四十车的货物,竟然一点也不想要,反而要怎么劫来的,再怎么给人家送回去?   这……这是个什么路数?   想到这里,他心念一动,忽然间恍然大悟!   莫非……眼前这位强人,是想跟着这批货物,混入神道天的老巢!   这人……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押送车队的这些护法神仙是都着了他的道,难道神道天满山的神仙,也都能着了他的道?!   然而他一个小小的车队把式,又有什么拒绝的余地呢?   黄把式心中苦涩无比,却只能苦着脸点了点头。   答应眼前这位大爷,帮他混入神道天,到时候被山上的神仙发现,那肯定是死路一条。   可要是不答应他,眼前就得人头落地。   两害相权取其轻,晚死总比早死好,这个道理,黄把式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认命的黄把式从地上站起身来,正想说些什么,比如“那些车夫都被大爷你送去了西边坡里,那这些车谁来赶啊?”之类的问题。   他话还没说出口,只是下意识一转头,却见前厅门外,不知何时,竟然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妖怪!   狗头的、驴头的、长着三只眼睛的、浑身长毛的……一个个都长得歪瓜裂枣,凶神恶煞。   崔九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那车队里的每个人,你应该都熟悉吧?”   “我给你一张符,”崔九阳递给黄把式一张黄色的符箓,“你将这符放在左手里,然后想着车队中一个人的模样,去摸外面一个妖怪。”   “摸完之后,那妖怪便会变成你心中之人的模样。”   “去吧。”   黄把式接过符箓,手心全是冷汗,战战兢兢走了出去。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着黄符去摸离他最近的一个狗头妖怪。   果然如那强人所说,手刚一接触到妖怪,那妖怪身上便蓬的冒起一阵白色的烟雾。   烟雾散去后,原地站着的,赫然便是一个他所熟悉的车夫模样!   黄把式看得目瞪口呆,紧接着,又接连去摸其他的妖怪。   “蓬!”   “蓬!”   “蓬!”   一声声轻响过后,烟雾散尽,一个个熟悉的车夫身影出现在眼前。   随后崔九阳又将大浮山中仅剩的那七个洞主放了出来,分别点化成了七个护法的模样。   他自己则化作了老鹅的样子,又让李明月变成了那个与老鹅相好的女修士。   最后,将那个依旧醉醺醺糊里糊涂的李三元也提到了马车上。   如此一来,这支车队便仿佛只是在这小店中正常歇息了一夜,今日照常出发一般,摇摇晃晃再次踏上了旅程。   车队缓缓驶离了癞子头,走出去大约十里路,眼见着四周静悄悄的,再无其他意外发生。   在车队最前面领路的黄把式,一只手悄悄按在自己的心口,暗叫倒霉。   出发前,崔九阳在他心口轻轻点了一下,告诉他,若是敢将事情败露,他便会心脏爆裂而死。   这位大爷做事情,考虑得可真是周到啊。   可他也不想想,此时这整个车队里,全都是他跟他手下的妖怪,只有我老黄一个是活生生的人。   我就算想将事情暴露,又能说给谁听呢?   哎,不对!   还有一个姓李的护法神仙!就是那个醉鬼!   他没被扔进癞子头西山坡里,而是被那大爷放在马车上拉来了。   不过这李神仙看起来也是个糊涂蛋,被人药翻了,还以为自己是喝多了。   黄把式偷偷回头瞥了一眼,看到李三元醒过来之后,只是一个劲地挠着头傻笑,嘴里还嘟囔着胡话,根本没有察觉出此时车队中的所有人,早已被调换了个遍。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   识时务的黄把式紧闭着嘴巴,什么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而糊涂蛋李三元,更是对周遭的一切变化毫无察觉。   于是这支由崔九阳等人假扮的押运车队,便这样浩浩荡荡,从癞子头一路行来,最终抵达了广州南部的一片连绵山区之中。   黄把式来到化身老鹅的崔九阳身前,恭敬禀报道:“大爷,咱们已经来到了约定交货的地方。”   “小的是肉体凡胎,也不懂什么法术。”   “先前来过几次,都是押货的护法神仙在此地念个什么口诀,便能开出一条山路来,我们才能继续前进。”   崔九阳闻言,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扮作女修的李明月。   李明月也正好看向他,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开山路的口诀?他们上哪儿去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   崔九阳的目光转向李三元,心中有了计较。   只见老鹅大手一挥,朝着马车上喊道:“李三元!将前面的道开开,咱们得抓紧时间把东西送到!”   李三元不疑有他,应了一声,走到车队最前面。   领任务的时候,开路口诀便有了。   他东张西望一番,最终找到一棵平平无奇的小树。   只见他围着那棵小树,左转三圈,右转三圈,然后深吸一口气,大声喊了一声:“开!”   话音刚落,那棵小树猛然急剧长高,变粗!   它的树根竟然如同人的两条腿一般,缓缓撑了起来,直立在地面上。   于是在这两条腿之间,便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门户。   这门户之下,赫然出现一条蜿蜒的土路,朝着深山之中延伸而去,仿佛一直存在那里。   崔九阳见状,心中暗骂:“他妈的,费了这么大劲想混进神道天,到头来还得钻这小树的裤裆,实在是有些亏面子!”   不过他面上依然如常,坐着马车便从那树的胯下进了去。   在外面的时候还感觉不出来,进入这条路,崔九阳便发现这是一道迷踪阵法。   不过这阵法却颇为巧妙,其并非误导人的方向感,让人迷路。   而是将本来就有的路藏在阵法之后,不懂这阵法口诀之人是万万不可能踏入这条路上来的。   从这条路一直走到尽头,便来到一处山壁下。   这山壁上被人掏出一个洞,里面不知有多深。   所有护法与把式,以及车夫,都被留在洞外,由看守着洞穴的神道天教徒将马车一辆一辆驾进去。   崔九阳眯了眯眼,轻轻放出神念,自那洞口延伸进去,却发现那洞中怕是将整座山掏空了。   里面凿了许多仓库一样的大洞,那些由马车运进来的阵法材料便分门别类放入各个大洞中。   崔九阳只是用神念粗略一扫,便得出结论,这些阵法材料若是让他来布阵,恐怕得布到猴年马月才能将它们用光。   等所有马车都进了洞,清点完毕。   那看守着仓库洞穴的神道天教徒拿出十个代表任务已经完成的小木牌来,交给领头的崔九阳,说道:“凭着这木牌,继续往前可以回山门交差。”   然后他便不再理崔九阳,而是转过去,跟黄把式核对账目。   行车赶路的钱早已经付过,此时只需要黄把式将相应账目交上来,银钱便都落袋为安。   崔九阳却傻了,这路明明已经来到尽头,刚才那教徒却说继续往前能进山门,哪边有前面啊?   他拿眼去看李三元,却发现李三元正傻乎乎的瞅手中那木牌。   他心里明白,这李三元也是个新进的护法,也不知道该怎么从此处去往神道天圣山的山门。   这坏菜了,老鹅可不止跑过一趟了,不可能不会用这木牌的。   难道要在此处暴露身份? 第322章 过年   就在崔九阳一筹莫展之际,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远方尘土飞扬,又有一列车队朝这边驶来。   他凝神望去,待看清车队中一人的轮廓时,顿时眼前一亮,那车队中,竟有一个他颇为熟悉的面孔。   然而他此刻顶着的是老鹅那张阴沉的脸,这般模样上前搭话,对方肯定不认识他。   崔九阳素有急智,他心念电转,一边不动声色迎着那车队走去,一边暗中手指掐动法诀,隔着老远便对那个熟人悄然施下了一个幻术。   如此一来,在其他随行护法眼中,他依旧是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老鹅。   但在那熟人眼中,他却是崔九阳原本的容貌。   崔九阳故意模仿着蜀地特有的腔调,高声笑道:“兄弟伙,你也干上镖师这行了?”   此人正是当初在大水井村,与崔九阳有过一场比斗的耍蛇人。   当时那耍蛇人逗趣的蜀中口音便给崔九阳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同为训练师,两人那场别开生面的宠物小精灵战斗,更是令人记忆犹新。   那耍蛇人对崔九阳这位手下留情的高手自然也是印象深刻,心中常怀感激。   此刻见这位高人竟主动上前与自己搭话,顿时有些受宠若惊,也觉得颇有面子,连忙热情地上前,一把攥住崔九阳的双手,咧开嘴笑道:“哎呀!兄弟伙!咱们在这里碰上了!”   山洞那头,负责看守洞门的教徒远远看见崔九阳与这新来的护法相谈甚欢,只是略感奇怪地皱了皱眉头,却并未上前干涉。   在神道天内部,诸位护法之间并无直接的利益冲突,所以平日里关系倒也融洽。   若是担任护法久了,总会在同僚中结识到几位志趣相投的朋友。   此处虽为仓储重地,但人家好友偶遇,热情攀谈几句,他一个看守之人也不便过多阻拦。   毕竟这些护法个个神通广大,脾气也多半不好,能不得罪还是尽量不得罪的好。   但规矩终究是规矩,此地毕竟非同寻常。   那负责看守山洞仓库的教徒略一沉吟,便派出两人,快步朝着那车队迎了上去。   那两人步履飞快,来到车队近前,与带队的护法及车队总把式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便引着那几十辆大车向山洞内驶去。   车队入洞,那耍蛇人便没了差事,索性转过身来,与崔九阳闲聊。   一旁的李三元心向来大,见老鹅竟与一位新晋的护法聊得如此热络,还以为是老鹅从前便认识的旧友,心中不禁想:原来老鹅也并非总是那般阴沉沉的模样,见到朋友,他也是会笑的嘛。   崔九阳与这耍蛇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颇为投机。   蜀地之人,性子素来热烈直爽,与山东人那种骨子里的憨直其实颇为相投。   聊着聊着,崔九阳还真从他那些话中,捕捉到了一些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信息。   据耍蛇人所言,他们是从海边来的,这批货是从港口接运,一路护送至这仓储山洞,所载的也都是些阵法材料。   或许是因为这些材料的产地多在海外,与崔九阳先前押运的种类不尽相同。   但特点却颇为相似,价值不算高昂,算不上什么珍奇宝物,但胜在数量庞大,堆积如山。   对于耍蛇人这一车队的阵法材料,看守山洞的教徒清点验收得飞快,那效率异乎寻常,仿佛像是在特意撵着洞门口这两个闲聊的家伙走一般。   不多时验收完毕,负责交接的教徒便将通行木牌交给了耍蛇人的带队护法。   那带队的护法接过木牌,分发给随行的所有护法后,这才迈步走过来。   他先是朝着老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将属于耍蛇人的木牌递了过去。   他心中暗暗记下:这蜀地来的耍蛇人与老鹅有交情,今后须得好生对待,毕竟老鹅那人凶名在外,是睚眦必报的主。   崔九阳见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便顺势提议道:“我们正好同路,不如一起回山门如何?”   众护法自然不会有异议。   于是崔九阳刻意放慢了脚步,连连说请,落后他们这一队少许,默默跟在其身后,想要看看他们究竟要去往何处。   岂料这些护法手持木牌,只是在山壁前转了个弯,走到侧面一处较为平整的地方,然后将木牌紧握手中,在山壁的岩石上轻轻敲击了几下。   随着咚咚几声闷响,那坚硬的山石之上,竟缓缓裂开一道洞口。   领头的护法率先迈步走了进去,其余众人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山洞内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这里不仅没有丝毫光线,甚至连神念也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绝,无法探出,只能依靠肉身的夜视能力摸索着前行。   队伍沉默行进着,不知走了多久,当行至山洞中某一处特定位置时,崔九阳突然感觉到,周身似乎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薄的屏障,有轻微的滞涩感一闪而过。   穿过屏障后,前方的山洞微微拐了个弯,紧接着,便看到了山洞的出口透进来的微光。   走出山洞,崔九阳抬头望去,眼前景象让他心中一凛。   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正是神道天圣地齐道山的山门!   尽管心中早有预料,但崔九阳还是回过头望了一眼身后。   然而此刻他身后哪里还有什么山洞的踪迹?   只有一片稀疏寻常的树林。   看来先前在山洞中穿过的那道无形屏障,便是用来隐藏齐道山的护山大阵,而众人手中的木牌,便是通过这阵法的凭证。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牌,这阵法凭证是一次性的。   自山洞中出来之后,所有人握在手中的木牌都已化作一撮飞灰,随风飘散。   崔九阳望着眼前宏伟的山门,轻轻啧了一声。   这次外出四处辗转,又见识了各地修心堂的运作,再回头看这山门之上“神齐道全”四个大字时,他对神道天倒是加深了几分认识。   无论是从组织架构的严密程度,还是教义的蛊惑力,抑或是对于教众的发动与控制,神道天无疑都是顶尖的存在,也难怪它能在短短时间内崛起,成为天南第一大教。   当然这一切的辉煌,恐怕都与那齐道山大殿中的圣女脱不开关系。   护法中的佼佼者,都有幸聆听圣女仙音。   七十二路香主,更是定期能在大殿中与圣女面谈。   虽说不能将今日神道天的一切,都归功于这位妖胎圣女,但她无疑居功至伟,说其贡献占了一半,恐怕也毫不为过。   毕竟她那天赋神通实在是太过逆天。   无论在任何时代,有人,便相当于有了一切。   更何况圣女所保证的,不仅仅是有人,而是有足够多忠心耿耿,甘愿为之赴汤蹈火的人。   就比如先前执行剿灭大浮山任务的那位沈香主。   一路上,他无半分香主的架子,更是没有劳什子上峰做派,所言所行,皆是为了能顺利完成神道天的任务,那份纯粹的忠诚溢于言表。   而像沈香主这样,一心为公,为教派着想的中层香主,神道天足足还有七十一位之多。   无论是一个教派,还是其他任何类型的组织,高层之间或许会有利益冲突,但通常不会有根本的信念分歧,因为他们本身就代表着组织的核心利益。   可中层则不同,无论何种组织,中层的想法往往五花八门,各有私心。   可作为政策执行的重要一环,中层又是不可或缺的。   因此如何保证中层的向心力,向来是所有大型组织都头疼不已的问题。   然而在神道天,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   圣女仙音,便是最好的保证。   所以,若是想要在神道天之乱中拨乱反正,将那圣女从齐道山救出来是重要的一环。   这样一来,至少可以让神道天无法再源源不断地培养出忠诚的中层,使其失去造血能力。   如此将来若是真能将神道天覆灭,也不必再担心它会春风吹又生,死灰复燃。   崔九阳一边在心中盘算着,一边随着众护法走进了山门。   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上攀登,早有负责接引的教徒迎上前来,领着他们前往居住区划派房间。   崔九阳特意挑选了一个紧邻李三元的小院。   他算盘打得精,李三元此次押送阵盘回来复命,圣女必定会联系他。   届时其与李三元有所接触,自己住在隔壁,自然不至于遗漏线索。   此次进入齐道山之后,崔九阳行事愈发小心谨慎。   毕竟他的真实修为在大浮山时,已然暴露在了神道天数位护法的眼前。   以那位沈香主的忠诚,必然早已将此事详细汇报给了教中高层。   只是他尚不清楚,那位神秘莫测的教主,是否会因此对他进行详查。   先前与圣女的通信中,圣女便曾忧心,那位神道天教主在齐道山内似乎拥有无所不知的奇异神通。   万一那教主对崔九阳这人产生了兴趣,继而对他停留在齐道山期间的所作所为进行彻查。   那么教主很可能会发现圣女仙音对崔九阳无效,甚至可能察觉到他四处打探消息的蛛丝马迹。   因此崔九阳将自己从大浮山带出来的那一众洞主,全都安排在了李三元小院的附近居住。   这样一来,有这么多双眼睛暗中盯着李三元,他自己便无需时时亲自探查,从而也能减少暴露身份的风险。   然而一连两天过去了,圣女那边却迟迟没有任何动静,那只传递消息的小鸟并未出现。   反倒是远在百色的拉斯普金,神魂传回了一条消息。   他说,大浮山被灭之后,土司失去了重要盟友,实力大损。   但奇怪的是,土司内部的气氛却并非想象中的那般低落。   那些土司中的大人物们,似乎胸有成竹,暗藏后手,并且已经下定决心,要给神道天狠狠一击,彻底破坏其正在谋划的大事!   只不过,拉斯普金无法进入土司们商议核心机密的那间小黑屋,所以只能从外围其他人的只言片语中,勉强拼凑出这样一条模糊的信息。   至于土司的后手究竟是什么,他们又打算如何给神道天致命一击,拉斯普金则一无所知。   即便如此,崔九阳也不敢有丝毫小觑。   毕竟,那些土司是在广西经营了数百年的坐地虎,根基深厚,实力不容低估。   他们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都不会让崔九阳感到意外。   又等待了几日,那只属于圣女的小鸟,终于有了动静。   它振翅飞来,径直朝着李三元的小院窗户飞去,似乎想要再次敲响窗棂。   然而这一次,它却无法得逞了。   大浮山一众洞主中,有一位本体是蜘蛛精的洞主,早已奉了崔九阳之命,在李三元的窗户外面,悄无声息地布下了一张肉眼难以察觉的黏稠丝网。   圣女的小鸟毫无察觉,一头撞了上去,还没来得及落在窗台上,便被牢牢粘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紧接着,那张丝网瞬间收缩,将小鸟儿紧紧包裹其中。   那蜘蛛精悄无声息收回丝线,连同那只被捕获的小鸟,一同带回了住处。   没过多久,那只小巧玲珑的鸟儿便出现在了崔九阳的书桌上。   崔九阳探出一缕神念,读取着小鸟儿神魂中储存的消息,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喜色,精神也为之一振!   看来营救圣女的转机,很快就要到了!   圣女在消息中说,教主与神道天的众多长老们,似乎正在策划一项惊天动地的大事,就在这几日,他们将会倾巢而出,暂时离开齐道山。   最重要的是,他们会将圣女独自留在主峰大殿之中!   到时候齐道山的高层力量几乎全部抽空,自然便是将她救走的绝佳机会!   崔九阳在兴奋之余,心中却也不免升起疑虑。   神道天并非那些初出茅庐的小教派,行事向来谨慎周密,怎会让所有高层同时离开圣地,不留人守家?   换一种角度来说,若是连一个镇守山门的人都不留,那得是何等天大的事情,才值得他们如此孤注一掷?   不对,等等……   崔九阳猛地想起:前两天拉斯普金传回的消息中,不是提到土司那边也在蠢蠢欲动,打算给神道天狠狠一击,坏其大事吗?   也就是说,土司那边,似乎也已经提前收到了风声,知道神道天近期要有大动作了?   果然,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   崔九阳笑了笑,他身为神道天的护法,尚且对教中即将发生的大事一无所知,可作为敌对势力的土司那边,却已经开始谋划着如何捣乱了。   不过,仅仅几天之后,整个天南地域,便无人不知神道天将要做什么大事了。   神道天向整个天南发布了通告:将于农历腊月三十那一天,使齐道山现世!   不止如此,通告中更是号召所有教众,在那一天务必赶到广州南边的群山之中,等待齐道山的降临。   神道天将会向世人展示其唯一神道与真正的救世之法!   这一则通告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天南各地炸开。   齐道山上,所有听到消息的教徒,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正在做什么,都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激动跪倒在地,朝着大殿方向顶礼膜拜,高呼:“神道救世,万法皆允!”   而崔九阳站在小院的天井之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遍体生寒。   他虽然还不能确定神道天究竟想要做什么,但他隐隐感觉到,这必定是神道天积蓄了多年力量,准备孤注一掷的大动作。   而神道天要做的这件大事,自然也就是老天爷先前所讲的天南有乱。   一旁的李明月听着外面的呼喊,神色却还算平静,只是略带恍然地轻声说道:“哦?竟然这么快,就要过年了吗?”   崔九阳原本还在凝神思索神道天此举背后的深层意图,听到李明月这句淡然的感叹,心中也是微微一动,这才意识到,神道天选的日子,是过年!   他便又迅速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之中。   神道天将齐道山现世的时间,选在除夕那天,仅仅是巧合吗?   还是其中另有什么特殊的缘由?   还有,他们这些年来,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搜刮了如此海量的阵法材料,其目的,究竟是要布置一个怎样惊天动地的大阵?   崔九阳下意识地掐了掐手指,默默计算着。   距离农历大年三十,也不过只剩下短短七天的时间了。   一场席卷天南的风暴,似乎已然箭在弦上。 第323章 起身   这七天里,齐道山上的人越来越多。   七十二路香主之中,回到齐道山的就起码有一多半,个个神色肃穆,显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事做着准备。   而在南部的山区之中,从天南各地赶来的信众则如同嗅到蜜糖甜味的蚂蚁一般,越聚越多,密密麻麻。   此时,便又是神道天展现实力与仁德的时候。   那些因连年战乱而荒废破败的村子,此时都被神道天组织人手修缮一新。   汇聚而来的信徒,无需花费任何银钱,便能在村子之中得到妥善安置,并且每日都能领到充足的食物以及其他必要的生活物资。   当然,神道天的信徒足足百万之众,并非所有信徒都有如此虔诚的向道之心。   很多加入神道天的信徒,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神道天势力庞大,能为他们提供一个庇护之所和生存依靠而已。   这种信徒自然不可能仅仅因为神道天的一个通告,便不远千里,从天南各地赶来。   真正自愿住进山区村子中的信徒,无一不是从心底里相信神道天那一套歪理邪说的狂热信仰者。   当然这些最普通最基层的信教之人,并不会真正接触到神道天所谓“万法皆允,神道唯一”的核心教义。   他们之中有的原本信佛,有的信道,甚至也有许多是相信天主的,更多的则是信奉天南各地那些乱七八糟、奇形怪状的野神。   但是他们都会从自己日常活动的修心堂中,得到一个统一的指示。   他们所信奉的佛陀、道君,或者上帝、野神,将会在腊月三十那一天,在此处现身显灵。   这也是他们如此汇聚而来的原因。   这七日中,崔九阳一直试图在齐道山上打探,想弄清楚圣山现世之时,神道天到底打算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即便是那些资历最老的护法,也似乎对此不甚清楚,他们只知道当天教主会亲自向所有信徒宣扬道之唯一的真谛。   不过他也并非毫无收获,在山上四处活动的过程中,崔九阳意外发现了齐道山护山大阵的真正所在。   而直到发现的那一刻,他才暗骂自己先前真是猪油蒙了心。   这谜底,分明就摆在谜面儿上!   齐道山的护山大阵,便是沿着山道从山底蜿蜒至山顶,那些错落有致,看似寻常的所有建筑!   虽然神道天的教义宣称包容万物,但实际上他们这护山大阵却是正宗的道家法阵。   此阵名为“潜龙在渊”,其核心原理便是将整座齐道山化为一条潜伏的巨龙,引入无底深渊之中,从而隐匿山体,使人无法轻易找到它的本体。   山脚处的山门,便是潜龙之尾,山顶处的大殿,便是潜龙之首。   那条贯穿上下的山道,便是龙骨,而四周错落分布的亭台楼阁与殿堂,则构成了整条龙身。   崔九阳先前之所以未能发现此处奥秘,主要是被那三个巨大的圣人雕像吸引了全部目光,从而忽略了整条山道所形成的玄妙格局。   这几日在齐道山上四处打探消息,屡次在山道上来回穿梭,他才逐渐从那看似随意的建筑布局中,窥得了这条潜龙的真容。   既然发现了阵法的关键,那自然要用些手段。   所以这几日的崔九阳,顶着老鹅那张阴沉的脸,可谓是交游广阔,四处活络。   老鹅过去为人阴损孤僻,平时从不与他人交往,大家也不愿意接近他。   因此他与其他护法之间的交集向来不多,众人对他也并非十分了解。   而如今老鹅突然主动做出一番结交的姿态,众人一来顾及他睚眦必报的凶名,二来也乐得卖个面子,所以表面上对他都颇为热情。   于是崔九阳便顺理成章的在山道上来回穿梭,以拜访为名,接触教中各色人等。   从同级的护法,到各地赶回的香主,再到负责山上一众事务的各处管事,他起码都去混了个脸熟。   而每次登门拜访的时候,他都会悄无声息在各种建筑的角落或结构节点处,留下一点隐秘的礼物,甚至连那藏书楼,也未能逃过他的拜访。   只不过由于许多核心建筑实际上并不对外开放,还有一些虽然有人居住或办公,但崔九阳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混入其中。   七日下来,齐道山上这“潜龙在渊”护山大阵,倒是被崔九阳成功渗透了四五成左右。   而就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李三元那边突然又得到了来自圣女的消息。   那传递消息的小鸟儿飞来时,动作似乎都带着几分急切,而圣女所传来的消息,更是令人心头一紧。   圣女说,带着汪通气息的银元,本该在四天之前送达,而以往即便是延迟,最晚也不过三天而已。   神道天给出的解释是,临近过年,许多客运交通不便,所以携带银元的教徒一时之间赶不回来,请圣女多多担待。   但这说辞,简直是骗小孩的话!   以神道天在天南的势力,别说过年了,就算是天塌下来,该送到的东西也必然会准时送到。   只不过明天齐道山便要现世,此时的崔九阳已是分身乏术,根本没有时间去调查汪通失踪的事情。   再说就算有空,汪通此人四处奔波赚取银元,踪迹不定,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他。   崔九阳只能掐算了一卦,毕竟他与汪通过往有过接触,甚至手中还留有汪通用过的火石,足以作为卜算的信物。   一番掐算之后,得到的结论是汪通目前十分安全。   只不过,他似乎已经脱离了神道天的掌控。   而且卦象显示,这种脱离还是他主动选择的结果。   神道天一直以他妹妹为人质,死死拿捏着他,他竟然能有主动脱离的勇气?   崔九阳百思不得其解,猜不透汪通到底想要干什么。   不过虽然在船上只是短暂交谈,但他对汪通的印象还是颇为深刻。   那个男人身为妖胎,历经坎坷,见识了人间太多的尔虞我诈与险恶。   他能做出如此抉择,背后必然有着充分的理由。   崔九阳只希望他能平安无事,等到自己将他妹妹救出去。   他对这对苦命的兄妹,还是充满了同情。   虽然如今想要将圣女救出去,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削弱神道天的实力,但当初他答应汪通的时候,确实是怀着想要让这两兄妹重获自由的真诚心情。   崔九阳站在窗前,将那小鸟儿放走,看着它飞向夜空,眼神里充满了平静。   一夜时光,悄然流逝。   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齐道山上所有的教徒便都已起床准备,一个个穿戴整齐,神色庄严地沿着山道两侧列队站好。   当第一缕晨曦冲破云层,金色的阳光如同利剑般照射在齐道山的大殿之上,将整座恢宏的神殿染成一片耀眼的金色时,教主带着神道天的一众高层护法们,缓缓迈出了大殿。   即便是在如此庄重的大日子,那教主身上依旧笼罩着一层漆黑的渊中雾,将面容与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防备着窥探。   躬身站在山道旁的崔九阳,心中思忖,这教主身上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竟连在今日这种万众瞩目的时刻,都不以真面貌示人?   教主走出大殿之后,只是居高临下俯视了一眼齐道山上密密麻麻的所有教徒,却连一句话也未曾说,便带着所有长老与高层护法,沿着山道一路而下,径直走出了山门,前往南部群山,去主持圣山现世的大典。   待教主等人走远,崔九阳立刻将神念悄然探入大殿之内,果然便看到了圣女。   此刻圣女身上那层渊中雾黑纱已经不见。   或许是常年幽居殿中,不见天日,圣女的皮肤显得有些病态的苍白。   她的五官十分普通,若是混在大街上,也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路人女子而已。   但是此刻,她身上却隐隐萦绕着一层难以言喻的神性光芒,在崔九阳的神念感知中,甚至有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眼。   那光芒不是来自她本身,而是来自她身上那一层东西。   大殿中央的高台上,原本低垂的帷幕已经被撤去,露出一个宽大的宝座。   圣女此时便盘腿端坐在那宝座之上,双目紧闭,宝座下方伸出一道道由各色光华凝聚而成的锁链,如同有生命般在她身上一层一层地缠绕收紧,将她牢牢的束缚在那宝座之上!   崔九阳心中疑惑,这是在干什么?   教主带着所有高层外出,难道是怕圣女趁机逃跑,所以才用如此手段将她绑了起来?   此时的齐道山上,已经没有了崔九阳的敌手。   所有与他修为相近的神道天高层,都已经随着教主一同出了山门。   所以崔九阳也不再掩饰,当即便抬腿朝着上方大殿走去。   本来他作为教中护法所在的区域,便离那三个巨大的圣人雕像十分接近,因此只是几步路,便走到了雕像下方的山道上。   只要再从这山道攀登上去,便可直达大殿前方的广场。   不过前面已经有几个护法和几名香主站在路中,拦在了他的面前,眼神中有些疑惑:“老鹅,你上去干什么?”   崔九阳早有准备,他咧嘴露出带着几分阴鸷的笑容,朝着他们几人拱了拱手,用老鹅那惯有的生硬语气说道:“看来今天是咱单独走了运,你们都没听到圣女仙音的召唤吗?”   他故意顿了顿:“方才在山道上行礼之时,我耳边突然响起圣女的声音,说有要事要与我交代,让我即刻去殿中相见。”   这些地位较高的护法与香主,都是受过圣女仙音蛊惑之人,在他们心中,圣女的地位崇高无上。   此时听到崔九阳这番话,尽管心中仍有些疑虑,但在圣女召唤这四个字面前,谁也不敢擅自阻拦。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各自向后退了几步,给崔九阳让开了通往大殿的山道。   而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李明月以及崔九阳手下那几名化身为护法的洞主,也不动声色的过来挤到了众护法香主之中。   若是这几个拦路的护法和香主还要再生事端,这些洞主便会立刻出手缠住他们,为崔九阳争取时间,确保他能够顺利登上大殿。   不过,这些护法和香主显然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今日乃是神道天的大日子,谁也不敢在此时节外生枝,触霉头。   于是崔九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穿过巨大圣人雕像之间的狭窄山道,一步步踏上了通往大殿的台阶。   此刻大殿中负责洒扫的普通教徒早已不知去向,偌大的神殿之内,空旷而寂静,便只有圣女一人被牢牢绑在中央的宝座上。   崔九阳早已掐好了法诀,凝神戒备着迈步进入大殿。   上次前来聆听圣女仙音时,这大殿中除了一同前来的护法,还有不少在一旁来来回回伺候的普通教徒。   然而今次再来,殿内却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光线昏暗,即便外面阳光灿烂,将大殿外壁照得金光闪耀,殿内深处却依旧一片阴暗。   万籁俱寂之中,崔九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圣女依旧紧闭着双眼,端坐在宝座上,对崔九阳的到来似乎毫无察觉。   她身上缠满了由各色光华组成的奇特锁链,可她对此却没有丝毫想要挣扎的迹象。   崔九阳来到那高台之下,并没有轻举妄动。   他先是从怀中掏出了汪通给他的那块火石,将其举在胸前,然后朝着高台上的圣女,说道:“汪露,汪通让我来救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李三元并不是受他托付的人,那只是我为了隐藏身份而撒了个小谎。如今教中高层尽数外出,山上已无修为高过我的人,我现在便将你救出去,如何?”   说完,他静静站在原地屏息凝神,观瞧着圣女的反应。   然而圣女却依旧如同没有听到一般,依旧双目紧闭,盘腿端坐着,纹丝不动。   从踏入大殿的那一刻开始,崔九阳便一直在用神念仔细感应她身上那些锁链的来历与性质。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弄明白,那一道道不同颜色的光华,竟然是由各种各样驳杂的愿力凝结而成!   所有神道天的教徒,无论其信奉的是何种神祇,修炼的是何种体系,其虔诚的愿力最终都被神道天收集起来,为其所用。   此时这些汇聚而来的庞大愿力,便构成了这些坚韧无比的锁链,将圣女绑缚在宝座之上。   既然知道了这些神念的构成,崔九阳便有了些破解的想法。   他的神念顺着这些锁链延伸的方向,开始朝宝座之下仔细探查。   宝座与其下面的高台是连为一体的,其材质似乎是某种能够阻隔神念探入的灵物,只不过其效用比之渊中雾还是差了不少。   因此虽然过程艰难,但崔九阳的神念还是如同涓涓细流般,一寸一寸往高台之下渗透。   终于崔九阳的神念成功突破了高台与大殿地面的阻碍,赫然发现,那些光华锁链的另一头,竟然连接着一处规模宏大的阵法!   这阵法的规模,甚至不亚于神道天的护山大阵潜龙在渊!   只不过,这阵法毕竟牵扯到了愿力,以崔九阳的阵法造诣,也无法在第一时间判断出这究竟是什么阵法,又有什么具体的功用。   但是若想将圣女救出去,显然必须先想办法将这些愿力光华锁链弄断才行。   崔九阳尝试着将神念小心附着在这些光华上,想要分析出其特点,然后尝试用法术将其解除。   但是这些愿力实在是过于繁杂驳杂,佛道、天主、野神信徒的愿力相互交织,纠缠不清,并非一时半会能够解析透彻并解开的。   更不用说,这些锁链一直延伸到下方的大阵之中,谁也不知道触动这些锁链,那神秘大阵会引发何种可怕的后果。   若是一时不慎,让这些蕴含愿力的锁链反噬伤到了圣女,那也着实麻烦。   尝试了数次之后,崔九阳不得不放弃。   这些锁链的构成实在过于复杂精妙,想要用法术在短时间内将其弄断,实在是不太可能。   于是他转而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那块火石上。   这块火石,乃是当初汪通与汪露在外流浪时随身携带的物品,上面沾满了他们兄妹二人作为妖胎的独特气息。   若是能用这块火石施展幻术,伪装成圣女的模样,将其替换出来,让这些愿力锁链继续锁在石头上,或许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圣女救下来。   想到这里,崔九阳立刻手掐法诀,周身灵力涌动,做好万全防护,然后一步一步,走上了那通往宝座的高台。   哪怕是用神念事先将这高台里里外外都探查了个通透,但此事关乎重大,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神道天收集了各路修炼体系,手段诡异莫测,天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他未曾预料到的陷阱,能神不知鬼不觉阴他一把。   不过一路走到圣女眼前,大殿之中也并未发生任何异变。   崔九阳松了口气,使出灵力将那块火石包裹起来,并不断调整着火石上的气息,使其与圣女本身的气息越来越接近。   同时他伸出一手,快速抹过圣女的发梢,将其一缕青丝悄然摘下,轻轻缠绕在石头上,以增强伪装的效果。   随后他控制着那块石头缓缓悬浮起来,轻轻的试探性的向那些缠绕在圣女身上的光华锁链接触而去。   果然,这办法奏效了!   只见那石头接触到的锁链,如同找到了新的宿主一般,慢慢从圣女身上脱落下来,转而缠绕到了这块火石之上。   不过由于圣女身上锁着的锁链实在太多,这个替换的过程相当缓慢而耗费心神。   而就在崔九阳将这些锁链替换下来将近一半的时候,原本如同木偶般的圣女,睫毛突然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了片刻,随后才看到站在面前的崔九阳,以及悬浮在她旁边,正被锁链缠绕的那块石头。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依旧缠绕着的部分锁链,瞬间便明白了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她的脸色骤然大变,眼中充满了惊恐,连忙使劲摇了摇头,用对崔九阳急促说道:“阵法被触动,来不及了,快走!”   崔九阳心中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便感觉到所有的光华锁链猛地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从高台之下的阵法中传来!   只听得圣女又急道:“你快走!整个大殿都是那阵法的一部分,再不走,你就走不了了!”   话音刚落,崔九阳便察觉到,整个大殿的所有力量都如同潮水般,朝着这个宝座所在的位置疯狂汇聚,挤压而来!   不过似乎是因为那锁链被崔九阳挪走了一部分,这个力量并没有十分巨大,虽然阻碍了他的行动,但是却并不能留下他。   崔九阳急急问道:“这是什么阵法?”   圣女道:“我也不知,不过教主将它称为圣人之心!”   忽然,整个大殿震动起来,圣女身上的锁链已经不可能解开了。   若是他再留在这里,整个大殿便会将他压在殿中再也逃不出去。   圣女喊道:“你快走,神道天只是利用我,我死不了。”   崔九阳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便最后看了圣女一眼,恨恨掉头便往大殿外门口冲去。   他一边走一边觉得整个大殿在急速上升,似乎有什么力量将整个大殿顶上了半空。   而在大殿之外,齐道山上的所有人都看见令他们今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地动山摇,层云激荡,山体上四处迸发出土烟扬尘……   与此同时,石裂山开的声音在齐道山上回荡。   那三个巨大的雕像,原本只是三教圣人的头像而已。   可是此时,他们的头摇晃着,从山石中挣脱,露出了一直埋在山中的脖子和躯体。   然后他们扛着山顶的大殿。   站起来了! 第324章 美甲   南方群山之中,有东西两山拔地而起,中间夹着一道幽暗的山谷。   神道天教主与诸位长老正肃立在东边的山顶上,扫视四方。   一位戴着鬼面獠牙面具的长老,在教主身旁微微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教主圣明,所选此处地形绝佳!   “从这山谷自南向北眺望,正好能完整目睹齐道山从潜龙在渊大阵中现世降临的景象!   “十万信徒已尽数汇聚于两山周边,届时教主所准备的神迹,能让每一位信徒都看得清清楚楚。   “齐道山将成为南部群山之中最高的主峰,其骤然现身所带来的冲击震撼,必将深深烙印在每一位前来参与这场盛事的信徒心中!”   浑身上下都笼罩在厚重黑布之中的教主,对于长老这种显而易见的马屁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以他远超常人的目力,足以穿透山间的薄雾与层层叠叠的树木,将四面八方逐渐围拢过来的信徒尽收眼底。   他们之中,有的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显然是从遥远之地跋涉而来,吃尽了苦头。   还有些人则衣着光鲜,一看便是富庶之户,甚至身边还跟着恭恭敬敬伺候的仆人。   人群中,年龄最大的老者怕是已逾古稀,步履蹒跚。   而年龄最小的,尚在母亲肚皮里,随着母体的心跳一同感受着这山巅的风起云涌。   周围群山之中,汇聚过来的信徒仍在不断增加,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填满了每一寸可见的空地。   神道天早已安排了得力教徒和香主在其中引导,维持秩序。   此时,信徒们都已知道,从两山之间望过去的那片天空,便是一会儿神迹将要出现的地方。   人群中,立刻有信徒开始痛哭流涕,跪倒在地,朝着山谷的方向不住地磕头叩首,口中念念有词。   而更多的信徒则是沉默着,仰着脖子,带着敬畏与好奇,远远朝山巅眺望。   随着人越聚越多,两山之间的山谷、山脚、乃至半山腰,都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场面蔚为壮观。   而黑布之下,神道天教主的心中,悄然掠过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原来十万人汇聚在一起,竟是如此磅礴的景象吗?   以前总听说十万天兵天将、十万虾兵蟹将,但那些终究没亲眼见过。   今日当这十万活生生的人真正出现在眼前,密密麻麻站在下方的山谷间时,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十万这个数字的重量。   他的神念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瞬间覆盖了附近的十数个山头。   然而即便是如此广阔的范围,似乎也无法容纳所有的信徒。   在神念感知的边缘之外,仍有源源不断的人流,如同汇入大海的溪流,朝着这边涌来。   神道天的教主静默地注视着下方汇聚如海的信徒,一言不发。   而他身旁的诸位长老们,则个个眼神中充满狂热,盯着教主那神秘莫测的背影。   就在几年之前,神道天还不过是天南众多名不见经传的小教派中的一个,甚至因为其教义过于繁杂,包罗万象一统所有信仰,导致无人相信,实力低微,信徒寥寥。   使那所谓的包罗万象更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直到一个雨夜,教主身披黑袍,从天而降,敲响了当时还蜗居在一个小山包上的神道天山门。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神道唯一,万法皆允”。   自此,神道天便有了教义真正的核心与灵魂。   那一夜教主以雷霆手段,诛杀了原神道天一半高层,然后让另一半人跪在他面前,宣誓效忠。   之后,神道天便仿佛真的受到了上天的眷顾一般,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速发展。   吞并野神教派,拿下乡野小庙,一步一步蚕食侵蚀那些名山中的教派。   到最后,连一些历史悠久的宝刹禅院、道家名观,乃至洋人传来的天主教堂,都纷纷倒戈,归入神道天麾下。   短短几年时间,神道天便已在天南一地,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教!   而且与历史上那些曾经盛极一时的强大教派不同,神道天因其教义的特殊性和教主刻意的低调,在实现这种事实上的信仰统一同时,并未对世俗秩序造成太大的冲击。   信徒们依旧可以信奉他们各自的神祇,过着与往常无异的生活,只是他们虔诚的愿力,却悄无声息被神道天悉数收下。   这些长老们心中都清楚,神道天将来总有一天要走到阳光下,让所有信徒都明白,他们之前一直所信仰的,究竟是什么。   到时候神道天不仅要拿到这些信徒的愿力,更要光明正大得到他们全部的,唯一的信仰!   他们一直如此期待着,所以此时此刻才会如此激动。   他们对于教主的崇敬之情,已然达到了顶峰。   他们心中明白,再过片刻教主一声令下,催动阵法,齐道山便会挣脱阵法束缚,现于世人眼前!   而神道天,也将随着齐道山的现世,真正地问鼎天南,俯瞰众生!   一想到这里,他们的心中便忍不住骚动起来,难以抑制的欣喜之情如同滚烫的热血一般,在胸腔里一股股的翻涌。   然而教主却依旧负着手,静立于山尖之上。   许久许久,都没有任何要催动阵法,让齐道山现世的意思。   十万信徒已然汇聚,翘首以盼。   通告早已传遍整个天南,万众瞩目。   今日更是旧岁新年交替、万象更新的大吉之日!   再也没有比此时此刻更合适的时机了!   教主,快下令吧!   快让神道天成为真正的天南第一大教,光耀万世!   就在那位戴鬼面具的长老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几乎要上前开口催促教主的时候。   自四面八方,有八个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极远处迅疾奔来,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   这八个黑影的气息异常强大,修为个个都与神道天的诸位长老不相上下,在诸位长老的神念感应之中,显得异常扎眼。   而他们本来也没打算隐藏自己的身形和意图。   长老们瞬间脸色大变,神色紧张起来,体内灵力鼓荡,严阵以待。   他们也收到过情报,据说广西的土司们一直在秘密准备手段,难道这些人,便是土司派来的?   就在这些长老按捺不住,想要将各自的法器掏出来时,教主那边却轻轻挥了挥手,淡然说道:“让他们上来,是我将他们唤来的。”   长老们闻言,一个个惊讶得合不拢嘴。   教主本身的修为的确深不可测,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教中的高手,他们自问都认识,何时又多了这么八个气息强横的陌生面孔?   长老们面面相觑,心中都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与疑惑。   教主竟然偷偷藏起来八个如此厉害的高手?   他是为了什么?   难道……难道我们这些年来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教主却始终在暗地里提防着我们吗?   这些长老心思百转千回。   而教主却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身旁长老们的异样,他的目光依旧平静注视着远方。   那八个自远方疾驰而来的身影,几个闪烁便已抵达山顶。   他们在教主面前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恭敬无比。   就在此时,教主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是一声极长、极复杂的叹息,那里面似乎包含着各种各样难以言喻的意味。   有不易察觉的可惜,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如临大敌的慎重,更有仿佛等了很久很久,终于要得偿所愿的释然。   在这声长叹之后,教主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向前面跪着的八人发问:“都准备好了?”   那八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而坚定:“回禀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大人”?!   什么大人?   教主不是应该被称为教主吗?   这个大人的称呼,又是从何而来?   教主是什么地方的大人?   而他们,又准备了什么?   长老们原本以为,他们对这位深居简出神秘莫测的教主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才如同从一场大梦中惊醒,终于想起来这么多年,他们从未见过教主的真面貌。   甚至连教主的声音,都因为那层黑布的遮掩,而听不出是男是女!   竟然就让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不明,连男女都分不清的人,当了他们这么多年的教主吗?   ……为什么以前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是因为他带领着神道天一步一步走向辉煌,所以我们便下意识地忽视了他本身的可疑之处吗?   还是因为他实在太强了,强大到让我们从心底里感到畏惧,连一丝一毫的怀疑都不敢有?   然而就在下一刻,所有长老心中的怀疑、震惊、不安,都瞬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强烈危机感所取代。   教主也同时有了反应。   他们几乎是同时猛地转身,齐齐向北望去。   齐道山出事了!   护山大阵潜龙在渊,龙首被断!   虽然护山大阵凭借其底蕴,暂时还能勉强将整座山隐去,但显然已维持不了多久。   按照这种崩坏的速度,恐怕最多一炷香之后,齐道山便会彻底失去隐藏,自然现世!   可龙首明明就是那山顶的大殿!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将那大殿毁去不成?!   而教主所关心的,却根本不是那护山大阵的损毁。   他真正关心的,乃是那与护山大阵相互嵌套、互为表里的核心阵法圣人之心,以及被牢牢绑在宝座上的圣女!   今日他的所有计划,那圣人之心与圣女,乃是至关重要的环节!   若是这两者有所损失,虽然不至于让他多年的心血功亏一篑,但无疑也会平添无数麻烦,甚至可能影响最终的结果!   他的眼睛隔着渊中雾,看向此时依旧隐藏在虚空之中尚未显露的齐道山: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提前触动圣人之心?!   不过他也只是有些意外而已,并不算太过担心。   毕竟以圣人之心的恐怖威能,无论是什么人闯入,恐怕都只有死路一条,必将陨落在那三教圣人的无匹神通之下!   而此刻正在齐道山那座大殿中拼命向外奔逃的崔九阳,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神念被压制,他只能凭借自身感受来做出判断。   先前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传来,仿佛整座山峰都要崩塌。   随后他感觉脚下的大殿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急速上升,四周原先紧闭的门窗,在这股强大的上升气流冲击下,砰的一声,尽数被冲开!   狂风夹杂着碎石和草木的碎屑,疯狂灌入殿内。   崔九阳便抱住大殿门口旁边的一根粗壮石柱,探头向外看。   他眼睁睁看着这大殿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冲破了浓密的云层。   一轮鲜红的旭日,正悬挂在云海之上,光芒万丈。   广阔无垠的云海在脚下翻滚,如同奔腾不息的万顷波涛,半边天空都被初升的太阳染成了通透的金黄色,而另一半天空,则仍旧残留着黎明时分的静谧幽蓝。   这般壮丽奇绝的景色,深邃而神秘,美得让人窒息。   恍惚间,崔九阳地闪过一个念头:那年出差的时候,在飞机上用这个视角看过太阳与云海……   没想到在这一百年前,竟然也有缘得见如此相似的景象!   然而这震撼人心的景色,也只不过在他眼前展现了短短三息而已。   随后这大殿又被一股巨力猛地向下拽去,开始急速下坠!   失重感瞬间摄住了崔九阳!   很快翻滚的云海便化作冰冷的雾气,从门窗之中疯狂涌进来,氤氲的水汽瞬间沾湿了崔九阳的青袍。   崔九阳紧紧抱着冰冷的石柱,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这剧烈的颠簸给震出来了,他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他妈是怎么搞的?你们齐道山上难道装了原子弹不成?怎么把整个大殿都给炸上天来了?!”   依旧有一半锁链捆在身上的圣女,正焦急万分地看着崔九阳,拼命地摇头,示意他赶紧想办法。   只不过先前急速下坠所带起的湍急气流,压得她根本喊不出声来。   然而就算她能喊出口,她也只能是重复那一句话:快跑!   可问题是,此时大殿正在半空中下坠,崔九阳又不会飞,他能往哪里跑呢?   ……   齐道山上,经历了刚才那场如同末日降临般的山崩地裂之后。   留守的神道天护法与教徒们,有的惊魂未定地匍匐于地,有的则就近找到一块巨大的岩石或坚固的建筑,躲在后面瑟瑟发抖,躲避着不断崩飞而来的山石。   然而就算是头顶不断有如同流星般坠落的山石呼啸而过,也无法阻挡他们下意识地悄悄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观看那三个顶天立地的石像圣人!   双手高高举着那座大殿的,乃是儒圣之像。   他头戴古朴的高山冠,额间刻满了深刻的皱纹,仿佛蕴含着千年的智慧与沧桑。   只不过,他腰间所斜插着的那本书卷之上,书写着的却并非儒家经典,而是神道天那神道唯一,万法皆允的教义!   在儒圣左边的,便是道尊之像。   道尊胸前的法袍上,阴阳鱼图案在缭绕的云气之中缓缓旋转,周身上下那三百六十五个窍穴之中,正不断吞吐着神道天收集而来的磅礴愿力。   随后一道道凝实的愿力,化作龙鱼的形象,顺着他道袍的纹理逆流而上,争跃龙门!   而最右边的,是佛陀之像。   佛陀一手托着一座须弥山,另外一只手则拿着一个巨大的钵盂。   那钵盂之中,有一个巨大的云气漩涡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无尽的吸力。   神道天汇聚的海量愿力,在他身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形佛光,那佛光之中,三千世界、众生百态的幻象不断浮现生灭,变化万千。   李明月与崔九阳手下的那些大浮山洞主们,此刻也都躲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小亭子下,依靠着坚固的亭子石柱,抵挡着飞溅的碎石。   眼看着这三个头如山岳,发似巨瀑的石像拔地而起,那种仿佛要将天地都撑破的威势,简直让人魂魄都在颤抖!   李明月一把薅过身边最近的一个洞主,急声问道:“你们家主人他没事吧?”   那洞主目光望着此时正被儒圣捧在胸前的大殿,坚定回答道:“回李姑娘,我能感应到,主人还在那大殿之中,暂时安全无虞!”   随后李明月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位洞主,那些洞主也纷纷用力点头,表示他们也能感应到崔九阳的气息尚在。   他们与崔九阳之间有着神魂上联系,虽然这种联系是自上而下,崔九阳为主,他们为从,但感应主人的大致状态与位置,还是能够做到的。   听到这话,李明月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   方才那大殿随着圣人石像地站起被举到云层之中,随后又被放下来,她的心也跟着一起被拽上拽下,几乎要跳出胸腔。   而下一幕出现的场景,却让李明月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那些与崔九阳神魂相连的洞主们,更是忍不住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呼!   只见那托着大殿的儒圣,仿佛端着一个精致鸟笼缓缓转过身来,将大殿的正门,对着另一边的佛陀!   而那佛陀,则像是一个童心未泯,想要掏鸟窝的顽皮孩童一般,将手中的须弥山放进了钵盂之中,空出来的那只巨手,便朝着那大殿的门口掏了进去!   大殿之内,刚刚坐过跳楼机的崔九阳正惊魂未定,随后便又震惊地看着戳进来的手指头,那手指头一根便要与这大殿的柱子差不多粗。   他转头朝圣女大喊道:“这他妈的是什么玩意?怎么这么大?”   此时没有了湍急的气流,圣女终于能开口说话,她喊道:“先前你从我身上解开锁链,触动了这阵法,唤醒了那三个圣人的石像!”   崔九阳此时已经来不及吐槽那石像只有头,从哪里长出来的手。   大殿的门虽宽阔,但是也只不过能并排伸进来三根粗壮的手指。   这三根手指好似长了眼睛一般,避开了宝座上的圣女,径直奔着他来了。   崔九阳想也不想,飞速躲避的同时,抬手一扬袖,一道红光自他袖中闪出,三尺七飞旋而上。   他恶狠狠道:“手他妈都伸进来了,那小爷就给你做个美甲吧!” 第325章 国教   三尺七红光大盛,瞬间在大殿之中化作一道横贯半空的红色匹练,如同一条愤怒的赤龙,绞杀在伸进来的巨大手指上。   “嗤——”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碎石与石粉如同暴雨般飞溅四射。   肉眼可见的,那根如同大殿梁柱一般的手指尖上,被硬生生削去了薄薄的一层石质。   但这手指实在太过粗硕,削去的那一层,便好似人的手指掉了一块微不足道的死皮一般。   虽然碎石四溅,对这石像巨手而言,却几乎是不疼不痒。   崔九阳在闪避这几根手指头时,在门窗之间狼狈地窜来窜去。   也终于从大开的门窗中,看清了大殿外面的景象。   在大殿后面的窗户外,他看见了那张如同山峦般巨大的儒圣面孔。   而在大殿正门旁的窗户边,则看到一条青筋暴起的粗壮大胳膊,正怼在大殿的正门上,那胳膊的主人,便是体形同样庞大的佛陀石像。   虽然从大殿侧边的窗户中看不见道尊的脸,但道尊胸前缓缓旋转的阴阳鱼图案,却不可能让崔九阳认错。   “卧槽他大爷的!”崔九阳心中暗骂一声,催动着三尺七,再次狠狠斩下,又从佛陀那根手指头上刮下一大块石头来:“儒释道三家伺候我一个人,这福气小得了吗?”   这一次,从佛陀手指头上削下来的肉更多了,似乎才真正伤到了这具由石头构成的庞然大物。   崔九阳明显看到,佛陀那根受伤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疼痛一般。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凿下来石头,能让这石像产生如此人性化的反应,但他此时也顾不得深究,便开始乘胜追击。   三尺七改削为刺,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红光,直接扎进了佛陀手指上那处被削出的伤口之中!   随后崔九阳分出一半神识,将部分意识附着在三尺七上,顺着剑锋,一直深入到佛陀的肉身之中。   他本体在大殿内被佛陀的手指追得疲于奔命,险象环生。   而此时通过三尺七的视角,他却惊讶发现,原来这石像的内部并非全然是实心的石头。   能将这些巨大的圣人之像驱动起来的,自然是神道天那海量的愿力。   若将这些石像看成一具完整的人躯,那么那些流动的璀璨愿力,便构成了这些石像的七经八脉与血液。   先前将石头削去一层,如同剥去老皮,无法伤到他们的根本。   而若是能斩断其中的愿力流通,便能真正的伤害到这些石像!   只不过,唯一的问题便是,这石像实在太大了!   想要将坚硬的石头敲开,真正触及里面的愿力脉络,并非轻而易举之事。   饶是以三尺七的锋利无匹,围着一根手指头削了这么久,也才勉强真正伤到那手指上的一条愿力经脉。   而这条愿力经脉,在这庞然大物身上是如此之细小,甚至不如说是毛细血管。   若是想靠一截一截地斩断这些毛细血管来杀死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怕不是要杀到猴年马月去!   三尺七如同一根尖锐的鱼刺,在佛陀的手指内部来回钻动游走。   仅仅是这么一小会儿功夫,通过斩断内部愿力脉络对石像造成的伤害,便远远超过了先前在外面削来削去造成的皮外伤。   那远处的佛陀石像脸上,露出人性化的吃痛表情,原本探入大殿的手指一缩,迅速从大殿之中抽了出去。   崔九阳岂能放过此等良机!   他毫不舍弃,继续催动着三尺七,顺着佛陀抽回的手臂,从手腕径直朝上,一路向着他的肩头钻去!   一路之上,所有挡在剑锋前的愿力经脉,都被三尺七无情斩断!   然而斩断这些蕴含着庞大愿力的经脉,也并非易事。   越是粗壮的愿力经脉,便越是坚韧异常,三尺七斩在上面,阻力重重,并不轻松。   崔九阳先前吸收了数百妖魔尸体破碎法器,在三尺七中积攒的磅礴剑气,仅仅在逆行到佛陀手肘部位时,便已经消耗过半!   而那佛陀在吃痛之下,也终于想出了应对之法。   他将自己受伤的这只手臂调转过来,对准了另外一只手中托着的巨大钵盂。   那钵盂之中,云气漩涡正飞速旋转,散发出一股强大无匹的吸力。   他将受伤的手臂插入那漩涡中心,使得漩涡产生的恐怖吸力,全都从手臂上的伤口处透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正在佛陀上臂奋力向着肩头钻去的三尺七,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阻力从身后传来,而且这阻力还在不断增强!   崔九阳当机立断,立刻调转剑锋,朝着侧面猛地一划,硬生生从佛陀上臂的石质皮肤下钻了出来,化作一道红光,疾射而回,落入他的手中。   飞剑刚刚入手,一阵剧烈的头痛欲裂之感,瞬间在他的识海中爆发出来!   以他目前的修为,飞剑离体最远也不过十丈而已。   先前他为了操控三尺七深入佛陀石像内部,将自己的神识意识分了一半注入飞剑之中,这才能让三尺七从佛陀的手指一直钻到上臂,这其中的距离,起码有近百丈之遥!   如此远距离的神识操控,对他的精神力消耗无疑是巨大的。   不过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收获也是显著的。   不仅仅是废掉了佛陀的一条胳膊,更重要的是,他通过飞剑探明了这些圣人石像体内的愿力结构!   崔九阳心中已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这些石像内部,应当存在一个核心的愿力源,正是这个核心,在源源不断供给着这些石像行动所需的庞大愿力。   若是能想办法摧毁这些石像体内的那颗愿力核心,这三座如山岳般高大的圣人石像,便可不攻自破,无需再硬碰硬!   只是这说起来简单,想办到却是何其之难!   这石像如此巨大,想找到那隐藏极深的核心本就如同大海捞针。   更别说核心必然处在重重保护之中,就算真找到了,想要将其彻底损坏,恐怕也绝非易事!   不过,崔九阳此时已经没有空闲去深入思考如何找到并摧毁核心了。   因为佛陀在将三尺七逼出体外之后,立刻便将钵盂中的那座须弥山捞了出来,然后全力催动钵盂中的云气漩涡,使其旋转速度骤然加快。   随即,他将那恐怖漩涡,对准了大殿的大门!   崔九阳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猫和老鼠,里面杰瑞被汤姆拿着吸尘器追得到处乱跑的狼狈景象。   却没想到,今时今日,他竟然亲身体验了一把杰瑞的感受!   那云气漩涡散发出的吸力,简直骇人听闻,而且还是双重的!   它不仅在大殿之中卷起了一阵呼啸的狂风,更对人的魂魄产生着一种无形却强大的拉扯力!   圣女被牢牢地绑在宝座上,她的魂魄也被那些愿力锁链死死困住,所以尽管身处狂风与魂魄吸力之中,她依旧安然地坐在宝座上,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神情痛苦。   而崔九阳却需要调动全身灵力,死死封住自己周身的窍穴,才能保证魂魄不被那巨大的力量吸走。   饶是如此,那狂暴的风依旧吹得他身上的皮肉都变了形,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掀飞起来!   而且随着佛陀不断催动,那云气漩涡的旋转速度还在变快,风在大殿的门窗孔洞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声,如同鬼哭狼嚎。   虽然此刻崔九阳还能勉强扛着风力行动,但这风力若是再继续加强下去,除非他有传说中的定风珠,否则今日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崔九阳看着大殿大门外那个黑洞洞,散发着无尽吸力的钵盂口,狠狠咬了咬牙。   不能在这大殿中坐以待毙!   虽然圣女还在殿内,这些圣人石像似乎有所顾及,没敢施展什么威力过于强大的范围性手段,但是这钵盂产生的风力,却好像没有尽头似的,一直在持续加强。   此时若是不走,等风力再强一些,怕是再也无法从这风中挣脱了!   下定决心,三尺七在前,激荡出层层剑气,奋力破开狂风。   崔九阳合身其后,紧紧跟随,一人一剑,如同离弦之箭,从大殿侧面窗户中,猛地跳了出去!   齐道山上,一直仰头关注着半空中这惊天动地景象的众教徒,看见竟然有一个人影从大殿之中飞了出来,顿时一片哗然,纷纷惊呼:“那是谁?难道是圣女在惊吓之中,从大殿里跳出来了?”   唯有先前在山道上试图拦截老鹅的那几个香主和护法,才知道老鹅也在大殿之中。   不过崔九阳那维持老鹅模样的幻术,在方才佛陀钵盂产生的狂风与破法力量之下,早已失效。   所以当这些香主护法看到一个青袍身影从殿中跳出时,也是一脸懵逼:这个穿着青袍的家伙是谁?!   而李明月与崔九阳手下的那些洞主们,更是紧张到了极点!   那大殿此刻还被儒圣高高地端在半空中,从那么高的窗户上跳下来,与直接跳崖又有什么区别?   就算崔九阳有轻身法术作为缓冲,可若是不能浮空,从如此高空坠落,怎么也得摔个筋断骨裂,身受重伤!   然而崔九阳既然敢跳,心中自然早已有了计较和预计!   他跳出大殿侧面的窗户,身体在半空中一个翻滚,一手抓住在身前开路的三尺七,随即一个利落的回身下劈,将剑尖瞄准了儒圣那只托着大殿的巨大手掌!   这些圣人石像虽然体型庞大,行动起来并不迟钝,但如此巨大的身躯,仅仅是不迟钝是远远不够的。   他们的反应速度,终究比崔九阳慢了一拍!   所以哪怕儒圣与佛陀都已经看见崔九阳的动作,也大致猜到了他的目的,却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三尺七的剑尖,狠狠刺入了儒圣托举着大殿的大拇指上。   崔九阳便好像一个挂在儒圣拇指上的倒刺,双手紧紧握住剑柄,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脚下便是万丈深渊。   从这个角度向外望去,下方齐道山的景物尽收眼底,那种高空坠落的眩晕感与视觉冲击,不亚于后世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带着红牛标志的极限运动视频。   惊魂甫定崔九阳身上瞬间长出无数坚韧的藤蔓,如同一条条绳索,将他牢牢固定在了儒圣冰冷坚硬的手指上。   做完这一切,他片刻不敢停歇,双手双脚并用,顺着儒圣的手指便开始向上攀爬!   他身上各系法术的灵光不断亮起,加持了数道增幅法术的他,动作变得无比迅捷,好似一个灵活的猿猴,在儒圣峭壁般的手背手腕上闪转腾挪,快速向上移动。   此时他已经离开了大殿,无需再顾忌圣女,佛陀与道尊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全力出手!   只见佛陀将手中的须弥山对准崔九阳,自须弥山上,有无数如同蒲公英种子般的金色毫光四散飞起,如同漫天星辰,纷纷扬扬朝着崔九阳飘洒过来!   而另一边的道尊,手中也冒出黑白二气,形成一团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的云雾,悄无声息朝着崔九阳的后心快速袭来!   崔九阳一边奋力朝着儒圣的肩膀奔跑躲避,一边拼命地思索着破局之法。   他心中确实有一个办法,只不过,这个办法到底能不能成功,他自己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然而此时此刻,情况危急,不管行不行,都必须得试试了!   他手中各种防御攻击法术层出不穷,青、赤、黄、白、黑五色灵光交替闪烁,不断抵挡着佛陀和道尊的攻击。   与此同时,他心念一动,将那些大浮山洞主们,收回了五猖兵马册之中。   随后他催动兵马册,一道金光闪过,一个只有三寸来高,目生金瞳、威仪十足的大汉,出现在他的肩头。   当日在大浮山上,这金瞳大汉还未正式出场,便被崔九阳当场斩杀两个洞主展现出的强大实力所震慑,给逼得没报上名号。   不过他的修为,却还在那两个被斩杀的洞主之上,当时给神道天的那些护法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将他收入五猖兵马册后,崔九阳特意细细了解过他的由来身世,没想到,此时倒是可以将他派上用场了!   这三寸高的金瞳大汉,一出现便立刻单膝跪在崔九阳的肩头,说道:“主人有何吩咐?”   崔九阳一边分心应付着佛陀与道尊越来越猛烈的法术攻击,一边语速极快地与他说道:“你还剩下多少天子气?”   这金瞳大汉被崔九阳如此一问,恍然愣了一下,好半晌才苦笑着答道:“主人有所不知,我从桂王继位大宝之时起,大明朝便已风雨飘摇,国祚衰微,所剩的天子气已然无多。之后的十几年里,大明气运更是一日千里的衰败下去。我这天子四处逃跑,疲于奔命,实在是只有天子之名,而无天子之实。”   “到我最终死在篦子坡时,大明所剩下的那点微薄天子气,甚至都已经无法在龙袍上绣出一条完整的金龙。”   “等我一缕残魂侥幸逃到大浮山,在此地苦心修行养气数百年,也不过是勉强养出了能够勉强绣出五条金龙的天子气而已。”   崔九阳闻言:“五条金龙?那应该差不多够用了!”   他看了一眼肩头的金瞳大汉,继续说道:“你也别留着你那天子气了!大清都他妈亡了,你还留着那玩意等着反清复明吗?”   “听着,现在,把你积攒的所有天子气全都给我用上,册封我为大明国师!”   虽然完全不明白自家主人究竟想干什么,但这金瞳大汉对此却并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毕竟,他并非永历帝朱由榔本人,而仅仅是朱由榔一道不甘亡国的残魂游荡到大浮山后,机缘巧合下修行成的鬼修而已。   虽然平日里他在大浮山中也喜欢称孤道寡,摆摆天子的架子,但实际上,属于朱由榔的记忆,他都有些模糊不清,更无论心中对大明王朝那所谓的不舍与怀念了。   他闻言立刻点头应诺,不敢怠慢,慌忙调动体内那仅存的稀薄天子气,正要准备施展册封仪式,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停下来,小心翼翼问道:“主人却有一事不知,欲先册封国师,按例必先册封国教,却不知咱们这一教派,应当称作什么教名?”   崔九阳此时正被道尊的黑白云团逼得左右乱窜,闻言也是一愣。   他哪知道这修炼至八极的教派该叫什么教?   一剑荡开道尊的黑白云团,剑气纵横间,将那云团逼退十丈之外,他回过头,对着肩头的朱由榔不耐烦道:“极八教!” 第326章 十万   册封国教与国师乃是真正的国之大事,朱由榔手中变出一明黄丝绢,一手抚过之后,这丝绢上便出现数行文字。   这诏书确实有些简陋,却也是正经天子气凝成,这就算是圣旨了。   虽然事出仓促,大明也已经亡了二百七十多年,他这个皇帝本来就是个仓促上马的皇帝死后的残魂,甚至国教名字叫极八教,而国教能叫这名字国师是什么人性也就不用多说,但是无论如何这么大的事儿也应有其程序仪式。   就算条件简陋,起码也要有个宣读诏书的太监才行。   可在这要命的战斗中,去哪找个宦官来?   金瞳朱由榔却是个聪明的,他自兵马册中找了个蜗牛小妖来宣读诏书,反正蜗牛雌雄同体,差不多也算太监。   那长脖子大眼睛的蜗牛精也化作三寸高的小人,站在崔九阳肩头,扯着嗓子喊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天命不固,唯德是依;教化广布,须明正教。今山河倾覆之际,黎民倒悬之时,乃有极八教大贤术士崔九阳,怀混元之机,秉贞一之德,演法于天南,播仁于苦乱。开坛则鬼魅潜形,诵咒则妖魔息声,此实昊天赐福于残明,玄教垂慈于绝境也。   昔轩辕访崆峒而治天下,汉武尊六经以章太平。兹特敕封极八教为护国圣教,颁行宇内,以正人心。崔九阳真人,授紫霄辅国弘道大法师,秩比三公,参赞机要,主天下玄灵诸教事。其教义以“极之正朔,八方为安”为纲,各州府宜立祠设学,广谕军民。   呜呼!妖星尚耀于神州,胡尘未涤于江左。凡我臣民,当体此以教固本,以法济兵之至意,共奋忠义,再振纲常。钦此!”   蜗牛精的话音刚落,那卷明黄圣旨便骤然化作五条栩栩如生的天子金龙,蜿蜒着飞向崔九阳。   旋即那些金龙在崔九阳周身化作一阵氤氲缭绕的金色气雾,丝丝缕缕,没入他的四肢百骸。   若是放在三百年前,崔九阳此刻,便可称得上是与国同休了。   当然此时此刻,仅凭这五条金龙的天子气,是绝无可能让崔九阳与国同休的。   若真要跟南明这条残脉同休,那反倒是崔九阳吃了大亏。   不过此时显然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崔九阳得了这五条金龙的天子气,毫不犹豫,挥手间便将一条金龙凝练成一道符文,直接按在了脚下的石面上。   符文的意思极为简单,不过是一个“静”字而已。   但这样一个蕴含天子气的静字,对于儒圣而言,其意味便不亚于一句响亮的“乖乖站好!”   自孔圣人以降,儒家何曾有过不尊重领导的传统?   崔九阳这一道符文下给儒圣,其中的天子气便顺着其愿力经脉,直抵儒圣核心之处。   当即那愿力本源便被符文死死封禁。   儒圣身上原本还在流转的愿力,顿时便被那庞大无比的身躯消耗一空。   原本还有些微动作的儒圣,便那样端着大殿,彻底僵住,一动不动了。   先前那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模样,顷刻间便沦为一尊村里石匠的拙劣作品,再无半分神气可言。   早在想到册封国教这个主意的瞬间,崔九阳便确定,儒圣是必定能够搞定的,甚至可以说,这一招简直是天克儒圣。   但剩下的佛道两家石像,可就没那么听话了。   自古以来,那些肥头大耳的和尚们,便总在朝廷眼皮子底下为寺院捞钱。   而那些清瘦飘逸的道长们,主要业务便是忽悠皇上嗑药。   他们表面上固然也是尊敬朝廷,服从皇上的,但背地里的勾当却一个比一个玩得大。   天子气对他们而言,效果便大打折扣了。   以崔九阳此时国师之尊,道尊那黑白二气形成的云团,依旧在死缠烂打。   佛陀那连绵不绝的蒲公英攻势,更是一波强过一波。   崔九阳还剩下四条金龙的天子气,他干脆将其平分,给佛道两座石像各分了两条,打出四个“静”字符文。   饶是如此,也仅仅是让佛陀与道尊的行动变得更为迟滞了一些。   不过,这也极大地缓解了崔九阳所承受的压力。   那黑白云团的速度慢了不少,而蒲公英般的佛门金光,数量也明显减少了许多。   就在此时,却听得齐道山上传来一阵剧烈的土石崩塌之声。   山上不少建筑凭空垮塌,其中夹杂着无数教徒凄厉的嘶吼与惊恐尖叫。   齐道山隐藏行迹的护山大阵潜龙在渊,终于在龙首被斩断之后,彻底失去了隐藏山形的效果。   一阵玄奥晦涩的灵气波动席卷过后,阳光普照。   齐道山连同那三个比山峰还要高的圣人石像,一同伫立在苍茫大地上,再无遮掩。   在齐道山南方不远处的群山之中,神道天的十万信徒,终于看见了那令他们激动得难以自持的神迹。   当即,整个山谷中的信徒便全都匍匐于地。   有的眼含热泪,有的脸色涨红,口中不断喊着各自信仰的口号。   “阿弥陀佛”“圣母玛利亚”……哭泣声、抽噎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   更有些信徒,眼望着远处凭空出现的圣山与圣人石像,激动得一手捂着胸口,直挺挺晕倒在地。   不仅仅是神迹,还有圣人降世啊!   不然那比山峰还要高大的石像,岂是人力所能雕琢而成?   更何况其中佛陀与道尊的两具石像,竟然还在缓缓行动!   此刻,就算是最不虔诚的信徒,恐怕也要相信这个世界上确实有神灵存在于世。   更何况这些能够千里跋涉来到此处的信徒,本就是心中怀着极度虔诚信仰之人。   而站在山巅处的神道天教主与诸位长老,却是难以置信。   以他们的目力,自然能够看清那个此时正站在儒圣胳膊上的青袍身影。   他们惊讶的,并非有人能在三位圣人面前尚有还手之力,而是这个家伙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还将儒圣封印,让道尊与佛陀的愿力波动也明显减弱了。   一位长老忍不住出声问道:“那人到底是何来历?我们……又该如何向这些信徒交代?”   另一位长老接过话头,沉声道:“何须交代?信徒们本就是来看神迹的。   “此时圣山现世,圣人降临,难道还不够神迹吗?   “反正信徒根本看不见那个穿青袍的人,我们直接忽略便是!”   旁边又有长老反驳道:“信徒们看不见,难道那些香主和护法也看不见吗?这岂不有损我教的威严?”   随后,其他长老也各执己见,争论不休。   明明今日是神道天无比重要的日子,这些长老们却在这山巅之上吵作一团。   神道天教主黑袍下的脸庞微微抽搐,他理也不理争吵的长老们,而是将目光投向仍然跪在自己面前的那八个黑衣人,声音低沉吩咐道:   “圣人之心的力量被削弱了,而且,我感应到圣女与圣人之心之间的联系也变得微弱。我们准备了这么多年,绝不能在今日功亏一篑,不能再等了!你们几人,速速去启动阵法!”   八个黑衣人领命,立刻又朝四面八方散去。   长老们也停下了争吵,互相之间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仍是那个戴着恶鬼面具的长老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问道:“教主,潜龙在渊已断龙首,不知您方才让那几位启动的,又是哪个阵法?”   然而教主却依旧对他视而不见,只是负手而立,站在山顶,目光复杂地眺望着山下匍匐的十万信徒。   他身形一动不动,但这些长老终日与他相处,多少还是看出了一些不对劲。   教主……好像有些紧张?   他身上的那层黑布,似乎都在微微抖动。   难道……难道素来风轻云淡的教主,竟然是因为激动而浑身颤抖吗?   长老们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教主确实在颤抖,只不过,那并非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是因为……恐惧。   他恐惧自己刚才下达的那个命令。   恐惧即将发生的事情。   恐惧那个由他这位教主下令、一车一车积攒材料、今日终于布置完成的庞大阵法。   最令他恐惧的。   是那个阵法启动所代表的含义。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之路。   远处齐道山上,那青袍身影与道尊、佛陀两座圣人石像的战斗仍在继续,然而教主却连看都不再看一眼。   他凝视着山下的十万信徒,良久良久。   最终他竟像是做贼一般,极其短暂的抬头瞥了一眼明净透亮的天空,然后迅速低下了头。   “今天……本来应该是个好天气。”   教主的话音未落,自四面八方,便有无边无际的黄气、白光、青芒、赤虹等各色异象冲天而起。   最终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异象在天空中汇聚交融,化作一道巨大无比的漆黑天幕。   这天幕罩在众人头顶,将十万信徒全部罩在其中。   那漆黑的天幕初看上去似乎并无异常,但若是放出神念仔细感应,便能从中察觉到这世上最为深厚,最为纯粹的恶念。   那些恶意里,充满了令人不堪入目的污秽之思,甚至能直接污染人的神念。   神道天中一位以神念著称的长老,仅仅是将神念在天幕上多接触了片刻,识海中便立刻浮现出包罗万象的恐怖幻觉。   幻觉之中,无数赤裸的男男女女在疯狂野合,再定睛一看,那又并非什么男男女女,分明是一个个长着七手八眼的怪物!   他强行稳定心神,将这层幻觉击溃,然而下一刻,识海中又浮现出森罗地狱的景象:千千万万的恶鬼在刀山火海中挣扎,朝着他伸出枯槁的手,想要将他一同拽入地狱最底层。   这长老察觉到不对,当机立断,以壮士断腕的大毅力斩断部分神念,想要强行与那幻觉分割。   然而那些幻觉却如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摆脱。   当他从那森罗地狱之中爬出来时,眼前便又出现了无边无际的花海。   花海之中,群芳争奇斗艳,异香扑鼻。   然而他却没有丝毫欣赏的想法,因为若是仔细看去,那每一朵花的花心便是一个血淋淋的内脏。   心肝脾肺肾……每一个看起来都那样美好诱人……   当他好不容易从那片花海幻觉中解脱出来时,却惊骇地发现,一抹天幕中最为邪恶污秽的气息,已然悄无声息种植在自己的丹田之中,正随着他的周天灵力运转,缓缓感染全身。   长老尝试了数次,都无法将那漆黑的邪恶气息驱逐出体外。   他抬起头,看向教主的背影,颤声问道:“教主……你究竟……让那些人,发动了什么阵法?”   终于,教主缓缓回过身来。   可是他的脸庞依旧隐藏在黑布之后,声音依旧是那副雌雄难辨的腔调。   长老们无法分辨他话语的真假,但此刻,他们宁愿教主说的是假话。   因为教主只是冷冷说道:   “其实那不是阵法。   “只是说它是阵法的话,我心里会比较容易接受一些。   “因为它的本名,听起来十分骇人。   “我第一次听到我要将它带到人间的时候,表情与你现在一模一样。   “它叫……修罗鬼狱。   “此时,十万鬼血修罗正隐在天幕之中,等着降临到你们身上。”   那长老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下,声音嘶哑:“鬼血修罗?十万?你是说……将十万活人聚在此处,是为了将他们作为修罗种子吗?”   教主点了点头,说道:“不只是十万生人,祭品里还有十万恶鬼和十万妖魂。   “恶鬼的气息比较显眼,所以封印他们的法宝,一直被我藏在大殿渊中雾的帷幕后面。   “至于那十万个妖魂……本来是不够的。   “不过诸位长老,多谢你们多年来与护法们四处除妖,硬是在天南之地为我凑齐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位长老怒喝一声,祭起法器,朝着教主攻了过去:“诸位长老!这奸贼在我神道天数年,从来没有一日对我等坦诚过!   “今日他说了实话,却是要取我等的性命!   “绝不能放过他!今日便是拼了一死,也要将他留在此处!”   然而诸位长老的攻击尚未及身,那教主黑袍一卷,整个人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山顶之上,无影无踪。   ……   齐道山现世之后,那潜龙在渊自然也无法再阻止山中人向外张望,齐道山与外面的世界,从此再无隔阂。   因此崔九阳与山上所有人,都清晰地看见了远方那片笼罩住群山的漆黑天幕。   那天幕所散发出的浓郁邪恶气息,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让齐道山上的人们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而崔九阳对那道天幕的反应,更是夸张。   哪怕此时道尊与佛陀的攻击依旧未曾停歇,崔九阳却也来不及管了。   用剑勉强抵挡住攻击,他捂住胸口,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半仙之体怎么可能会干呕?   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天幕的瞬间,一股压抑不住的厌恶、愤怒与恶心,便从心底狂涌而出,仿佛那天幕是他必须要消灭的东西一般。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南海。   将山连山填进海眼,正端坐在孤峰之上进行镇压的崔成寿,似乎有所感应。   他回过头,向北眺望天边,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   “竟然是修罗鬼狱么……那小子行不行啊……” 第327章 看剑   崔九阳看见那天幕的刹那,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胃里酸水翻涌,几乎要当场呕出来。   那股源自魂魄深处的厌恶与愤怒,让他浑身颤抖。   “必须毁了它!”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尽一切办法,将这天幕撕得粉碎,连幕后之人也要揪出来,打得魂飞魄散、肝肠寸断!   可他一时又想不出这黑糊糊的天幕究竟是何物。   从齐道山望去,那天幕实在太远,像一把倒扣的巨大黑伞,将南边群山严严实实罩在下面,透着说不出的邪恶。   崔九阳强迫自己深呼吸,回想着太爷有没有写过那天幕的根脚。   天下见闻中却是没有。   直到再次感应了一下那充满疯狂与污秽的气息,他才想起来,至八极里有!   “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至八极者,御宇宙也。”   那是至八极的开篇,是以无所不包。   崔九阳其实早就读过关于修罗鬼狱的记载,只是方才被天幕的邪恶气息冲击得心神大乱,一时没能想起。   修罗,这词儿是佛家的,却不止佛门独有。   提及此名,便似有无形的血腥气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杀伐、狠厉与疯狂的气息。   这种“神魔”由来已久,仿佛是天地自然孕育而生,属于万物生灵中的一个异类。   只因神通广大,心性却又极端残忍,是以三界不容。   后来三界合力,将其驱逐于三界之外,严禁降临人间。   这些嗜杀的神魔便在虚空之中相互征战,用彼此的血与尸身,在无尽虚空中慢慢堆垒出一界。   谓之,修罗鬼狱。   ……   此时,崔九阳口中喃喃着“修罗鬼狱”四个字,心神剧震之下,险些被道尊的黑白云团击中。   他猛然回神,挥起三尺七,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赤红弧线,堪堪将黑白二气逼退。   他衣袂被气劲撩起,猎猎作响,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不再恋战,转身便往儒圣头顶跑,那里是最高处,能将天幕全貌看得一清二楚。   他必须弄清楚,这天幕是有些修罗要降临,还是整个修罗鬼狱打算冲破三界限制。   若是后者……   管他老天爷的任务是什么,他打算掉头就跑!   开什么玩笑?   修罗鬼狱里怕是有亿万修罗神魔,以那些家伙的战斗力,若真铁了心要突入三界,非得各路神明齐聚,才能勉强抗衡。   儒圣已被“静”字封印,纹丝不动,像尊死物。   崔九阳脚下生风,三步并作两步,身形如电。   脚下的石面冰冷,儒圣石身的纹路在脚下飞速掠过,风声在耳边呼啸。   他足尖在高山冠上一点,身形拔高丈许,稳稳立于冠顶最高处,衣袍被山风鼓荡,宛如猎猎旗帜。   崔九阳眯起眼睛,仔仔细细盯着远方那倒扣在大地上的漆黑天幕。   好半晌,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吐出一口浊气:“还好……还好,看来只是有修罗要降临,不是整个修罗鬼狱要闯进来。”   话音刚落,他瞳孔骤缩,猛地站直身体。   今天早上,神道天教主带着长老们下了山!   还有天南公告上那些为神迹而来的信徒……   以及一车车运到神道天的阵法材料……   所有线索瞬间在脑海中串联起来。   “这群畜生!”   崔九阳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那是十万条人命!就这么骗来做修罗种子?!”   他正思索着如何阻止修罗降世,突然,一阵灵力波动吸引了他的神念。   他猛地转头,道尊石像的头顶云雾缭绕,神道天教主披着黑袍的黑影,静静立在那里,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教主甫一现身,甚至没等崔九阳开口,便先转过来冷笑道:“呵,崔成寿跟你接连出现天南,我便知道你们对神道天有所怀疑。   “不过为了行事隐秘,我没点破,想着瞒过去便好,你们未必能发现我的手脚。   “没想到啊没想到,崔成寿没给我捣乱,倒是你这小辈,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崔九阳面色一寒,骂道:“呵,好大的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在这跟我装大辈,一会儿我打你的时候你可别哭!以你今日所作所为,难道不怕天劫临头,魂飞魄散吗?”   那教主发出一阵怪异难听的笑声,像是破锣在摩擦:“嘿嘿嘿……崔九阳,你怕天劫,所以拿着那张草纸天命,到天南来做天庭的走狗。   “崔成寿更可笑,连狗都不敢当,自己跑去南海填坑。   “拿天劫吓我,你当人人都怕那天庭吗?”   崔九阳眼神一凝,这教主知道得太多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冷声问,心中有些惊讶。   这些话,绝不是一个歪门邪道的教主能说出来的。   而且他能毫不犹豫葬送十万核心信徒,说明连神道天这份基业,他都毫不在乎。   以神道天百万信徒,再加上其组织敛财能力,只要振臂一呼,裂土封王都有可能。   可他却说弃就弃……   自教主出现后,道尊与佛陀的攻击便停止了。   两人一个在儒圣头顶,一个在道尊头顶,遥遥相对。   山风飒飒吹过,衣袍翻飞,两人都在琢磨对方,也都在试探对方。   崔九阳将三尺七随手背在身后,指尖在剑柄上轻敲,淡淡问道:“鬼血修罗桀骜不驯,从不听人驱使。你就算将十万修罗全召到人间,又能如何?不过是放一群疯狗出来乱咬罢了,有什么用?”   那教主发出一阵桀桀怪笑,声音刺耳:“你不能驱使,不代表我不能。怎么,你们崔家的功法,没教你如何让修罗跪地效忠吗?”   崔九阳听见他那玻璃磨裤裆一样的声音便头疼,忍不住挠了挠头:“别他妈吹牛逼了!但凡修罗有可能听指挥,也不会被赶出三界!老天爷都办不到的事,你算个什么东西?”   教主轻轻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丝戏谑:“非也非也。哪里有什么老天爷?不过是一帮天生神灵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罢了。他们办不到的事多了,而恰好……”   他顿了顿:“我有办法解决修罗不听指挥的问题~”   崔九阳心思急转,脑中灵光一闪,想到大殿中的圣女!   圣人之心和圣女!   圣女那天赋神通!   “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教主看见他的神色剧变,哈哈一笑,声音里满是得意,“已经猜到了?那么现在,你怕了吗?”   “怕你姥姥个腿!”   崔九阳暴喝一声,执剑的手猛地抬起。   嗡——   三尺七飞旋而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红芒,带着锐啸直奔教主,剑风掠过之处,山风都似被劈开!   神道天教主却依旧云淡风轻,哪怕剑光如电,他也丝毫不慌。   圣人之心的阵法本就由他操控。   先前崔九阳与三圣石像大战,他早已摸清了崔九阳的修为与神通层次。   这崔家小辈手中的剑确实杀气无匹,可限于修为,飞剑最远不过十丈。   再想飞远,就得将神魂附在剑上,而面对自己,他不信这小辈敢魂魄离体。   教主猜得没错,崔九阳能清晰感觉到,教主的修为比自己高出整整一个层次。   这种情况下魂魄离体,无异于自寻死路。   但他与三圣石像缠斗一早晨,被压着打也忍住了,始终藏着一手,就是为了此刻!   三尺七飞出的刹那,崔九阳双手空空,却骤然结了一个上元手印。   他一手按在丹田之上,一手托于丹田之下,指尖灵光流转,口中轻喝:“水中渊,炼化!”   关外之时,胡十七引爆灵脉失败,狂暴的灵气却灌了崔九阳满满一丹田。   那次拯救半个人间的机缘,本该让他修为突破六极。   奈何当时手中只有鹤羽一件灵宝,只得停在五极巅峰。   自拿到太爷给的水中渊,他早就可以随时进入六极,却一直故意将炼化卡在最后一成。   于是这法宝,始终没能在丹田中真正镇压灵力。   他等的,就是现在!   崔九阳丹田之内,那枚沉寂的水中渊突然爆发出万丈光华。   水晶宫的冰蓝光芒瞬间将整个丹田染透,飞檐挂角处,寒骊王龙鳞所化的龙形雕像纷纷活了过来,绕着水晶宫飞腾翻滚,发出长啸龙吟。   丹田中如渊如海的灵力瞬间沸腾,疯狂涌入水中渊。   水晶宫剧烈吞吐,将封存在丹田的灵脉灵力炼化为一条奔腾大河,自宫下流出,沿着经脉游走全身。   下一息——   轰隆!!!   崔九阳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升,如火山喷发!   立于儒圣冠顶的身影,瞬间引动天地感应。   齐道山巅风起云涌,四方云气如潮水般汇聚,隐隐有电光轰鸣从云层深处传来,雷声滚滚,宛如天帝车架碾压而过!   五极巅峰的桎梏,应声而破!   崔九阳此刻晋升六极!   丹田之内,宽阔无边,原先五极巅峰的灵力,如今看来不过沧海一粟。   崔九阳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神光湛然,重观天地,只觉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轻轻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原来这就是六极……早知道如此痛快,真不该藏着掖着。”   而那直指教主面门的三尺七,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束缚,本就迅疾如电的飞剑,干脆化作一道一闪而逝的流光!   下一瞬,剑尖已抵在教主眉心前三寸!   说来慢,实则不过瞬息之间。   教主先前还在心底嘲笑:离身十丈的飞剑,算什么飞剑?凡间杂耍艺人用白绫系剑,也能飞出十丈,剑光潋滟,倒比这好看。   可此刻……   “不好!”   他脸色剧变,渊中雾下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剑尖距离他的眉心只余半寸!   “嗤!”   教主怪叫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五步,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三尺七直接穿透虚影,带起一缕黑气。   崔九阳吹了声口哨。   唰!   三尺七瞬间折返,回到他手中,剑身红光大盛,映得他双目一片赤红。   他低头瞥了一眼剑刃,在赤红光芒下,赫然有一抹极淡的血迹。   感应着血迹中的气息,崔九阳眉头紧皱,语气带着一丝讶异:“你竟然是条龙?”   道尊头顶,教主站稳身形,脸色铁青。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头顶那层渊中雾的瞬间,嗤啦一声!   一道剑痕突兀浮现,渊中雾裂开一道口子,一截断裂的龙角掉出来,正落在他手中,断口处鲜血淋漓。   或许是身份已暴露,无需再遮掩,教主一把扯下头上的渊中雾,随手丢开。   价值连城的宝物,就这么随风飘远,他看都没看一眼。   齐道山巅依旧云雾缭绕,天光晦暗。   崔九阳定睛看去,道尊头顶,赫然站着一个龙头人身的怪物。   他青黑色的鳞片覆盖全身,龙角鹿角般分叉,却有一只被齐根斩断,断口处鲜血顺着额角滑落。   他恶狠狠地盯着崔九阳,缓缓抬起手,将那截断裂的龙角塞进嘴里。   嘎吱……嘎吱。   龙角被嚼得粉碎,他喉咙一动,咽了下去。   崔九阳看得眼皮跳了跳,随即嘿嘿一笑:“敢情是条受过天罚的孽龙,化不成完整人形,怪不得藏头露尾。被天罚过,还敢在这里搅风弄雨,把十万修罗引到人间?胆子不小。”   那孽龙咽下龙角,金色竖瞳死死锁着崔九阳,声音沙哑如磨砂:“天罚?若没有那天罚,我还兴不起反这贼老天的心思!别叫我孽龙!我从来没有过错!我有名字,我叫敖阙!”   崔九阳挑了挑眉,却偏偏不叫他的名字。   龙族,上古大族,存在比天庭还久远。   他们曾是三界主宰,傲气根深蒂固。   也正因如此,龙族向来肆意妄为,不把三界规矩放在眼里。   也不知天庭哪个妙人定下的规矩。   凡触犯天条的龙族,一律剥夺本名,只称“孽龙”。   这刑罚对龙族而言,比扒皮抽筋还难受。   名字于他们而言,与生命同等重要,因为在上古之时,文字刚被创造,还拥有鬼神皆惊的力量,每一条龙的名字都代表着其身为龙的威严与法力。   当年寒骊王被镇压在圆月潭,以他龙王之尊,也只配在石碑上留个“溟”字。   眼前这教主,若他自己不说“敖阙”,恐怕世间早已无人知其真名。   崔九阳向来最懂哪疼扎哪,他唤了一声三尺七,剑尖斜指敖阙,红光亮得快要溢出来,咧嘴一笑:   “孽龙,看剑!” 第328章 孽龙   敖阙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龙瞳里翻涌着血光,满口尖牙交错,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他修为本来比崔九阳高出一层,而且三教圣人石像还掌控在他手中,先前盘算起局势时,只觉得拿捏住这崔家小辈易如反掌。   而他现身的目的本来是逼退崔九阳,若能兵不血刃将其赶跑,便不至于打了小的再来老的。   谁知这崔九阳竟然藏了一手,临阵突破,出其不意便斩下他一只龙角。   龙角断裂的瞬间,钻心的疼痛深入骨髓,敖阙恨得牙都要咬碎了,龙血在脸上被风吹干,冰凉的触感更添恼恨。   作为一条受了天罚的孽龙,他的形态永久被固定成半龙半人,龙角被斩下后根本无法再生,在今后可以预见的日子里,他将始终顶着一只独角过活。   现如今这个人不人龙不龙的样子本来就足够屈辱,结果更是变成了独角龙……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断角处的血痂,指缝里沾着黏腻的龙血。   此时他倒也顾不上什么“打了小的引来老的”的顾虑了,若是不将这口恶气出了,今后他也不用在人间露面了,找个浅点儿的水井跳进去,井口拿大石头盖上,做个井龙了此残生吧。   崔九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三尺七出鞘时红光暴涨,映得他脸上满是肃杀:“看剑!”   敖阙抬起一双龙爪,龙爪泛着幽蓝的光,手臂肌肉虬结得像铁疙瘩,他恶狠狠吼道:“来的好!”   此时的三尺七速度达到极致,只是红光一闪,便消失在了空气中,连风都被剑气劈开,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那边敖阙迅速抬起双手挡在面前,只听得“苍啷”一声脆响,三尺七突然现身在他两只龙爪之间,剑刃与龙爪摩擦出一阵刺眼的火花。   最终敖阙紧紧握住了剑身,将剑停在了他胸前半尺处,剑尖犹自颤抖不止,却已经再难寸进。   他抬起头,刚要嘲讽,谁知崔九阳突然一扬手,数道凝练的金色光束便破空而来。   自从崔九阳进入万法心生的境界之后,各式法术在他手中便不再有一定之规,摆脱了循规蹈矩的施法束缚。   如先前将他自己固定在儒圣身上的那些藤蔓,青藤术本来只是个缠绕敌人的法术,有一套完整的释放规则,然而崔九阳如今却随心所欲,想放出几条就是几条,想捆在哪里便捆在哪里。   这金色光束也是如此,其实它的本来面貌应当是一根根锋利的灵力幻刃,足以穿透普通修士的护体灵光,然而崔九阳知道白刃刺不透敖阙那身坚硬的龙鳞,于是将白刃改作金铁气凝成的一道道金光。   这一道道金光来势迅猛,敖阙眼见躲避不及,他冷哼一声,甩手将夹住的三尺七远远扔了出去。   与此同时,他周身玄黑色的灵力暴涨,瞬间幻化出一柄九尺大戟,戟身纹路狰狞,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这大戟前有龙口吐刃,后有龙尾定身,明晃晃的戟刃上寒气阵阵,亮汪汪的锋刃里散发着洗不掉的血腥味。   敖阙单手持戟,不断挑动戟尖,竟然将那些金光一一挡了回去。   然而他还是小看了崔九阳进入六极之后的施法速度,无数道密集的金光好似流星雨一般向他涌来,哪怕他的戟尖已经挑动出残影,也无法将那些金光一一击飞。   终于还是有一道金光漏网,狠狠打在了他左侧腹部。   敖阙暗道不好,忙低头去看被金光打到的地方,可那里看上去毫发无伤,甚至连擦破皮的痕迹都没有。   那道金光打在身上,竟然毫无效果?   他松了一口气,却又觉得不对劲。   那金光里夹杂着一股怪异的灵力,像是钻进了龙鳞缝隙里,有种说不出的不爽利。   然而此时崔九阳的法术却产生了变化,先前只是单一的金光射来,数量虽多却并不复杂,如今却开始花样百出。   先是金光中夹杂着几只翩翩飞来的纸蝴蝶,看似人畜无害,可进入敖阙三丈范围之内后,便陡然加速,瞬间变成一枚能深入石头数寸的锋利刀刃。   后来敖阙脚下开始密集长出青藤,那些青藤拼了命缠绕住他的脚踝,虽然他一挣便开,却觉得青藤上也沾了同样的怪异灵力。   再后来又凭空长出一棵合抱粗的大树,将他裹进树干里,他一戟将其劈碎后,又有拳头大的陨石从天而降,甚至还有各种幻象不断出现,全是他断角上长出喇叭花、狗尾巴草、乃至蘑菇的样子,气得他怒吼连连。   这些法术绝大多数都被敖阙见招拆招,只是很偶尔会有一两道打在他身上,却根本突破不了他的龙鳞。   他起初还嗤笑崔九阳在瞎折腾,可这些法术的数量实在太多,积累起来的威力也不容小觑,将他牢牢拦在了道尊头顶的方寸之地,根本无法突破过去攻击崔九阳。   再加上偶尔那柄锋利异常的飞剑,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突袭,更是让敖阙不敢腾空而起。   他这具受了天罚的躯体并不能真正腾云驾雾,只能凭借肉身跳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但那样的话,在空中便无法变换身形,容易给飞剑露出破绽。   被斩的龙角还隐隐作痛,敖阙不敢再大意,好几次想冲过去,都因为忌惮飞剑而作罢。   逼得敖阙最终大吼一声,吼声震得天地变色,他将手中那杆长戟挥舞得密不透风,一道道充满龙气的灵力在戟身汇集,形成一团玄黑色的光球。   然后他将戟尾狠狠顿在地面上,石台瞬间裂开蜘蛛网似的纹路,汇聚在大戟上的灵力朝四面八方爆发,气浪将崔九阳的所有法术全掀飞。   青藤被震碎,纸蝴蝶化为飞灰,连空气都被震得扭曲起来。   崔九阳笑嘻嘻抱着手臂:“孽龙啊孽龙,吃了我这么多记法术,你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吗?”   敖阙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有何等本事,没想到打出了千道法术,于我却好似风吹一般。难道崔成寿没教你点真本事吗?”   他们两人在此处说话,看上去云淡风轻,但其实各自心里都焦急得像火烧。   崔九阳眼角不断瞟向远处的黑色天幕,那里的黑气越来越浓,修罗的凶戾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他心里清楚,那帮鬼血修罗距离人间越来越近,很快就要突破边界,到时候想再将他们撵出去,便是千难万难。   而敖阙则瞥了一眼天幕的方向,也是大牙暗咬,他必须趁那些修罗没有完全融合十万信徒的时机,尽快解决崔九阳,才能从容去操纵圣女,用圣人之心大阵实现诚言的效果,将十万修罗收归麾下。   然而崔九阳毕竟新进六极,对境界的掌控还不熟练,一时之间拿敖阙没办法。   敖阙也是受过天罚,真龙之身不在,无法完全发挥实力,两人一时之间斗了个旗鼓相当。   不过此时崔九阳的胜面却大了一些,因为他先前打在敖阙身上的那些法术,当然不是白打的。   只见崔九阳嘿嘿一笑,袍袖一挥,在儒圣的高山观上现出一圈令旗来。   大衍令旗!   四十九杆小令旗,每杆令旗上都绣着不同的符文,金光闪烁,构成一个玄奥繁复的法阵。   龙族历史悠长,对于阵法也颇有研究,敖阙一眼便看出这阵法的不简单,虽然还未发动,但其气机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阵法,但被锁定气机绝不是好事,敖阙连忙接连变换身形,残影连闪,试图摆脱大阵的锁定。   然而诡异的是,他变换身形的瞬间,阵法确实会暂时失去目标,可只要他一现身,那些令旗便轻轻摇摆,气机再次精准的缠上他。   只听崔九阳的声音带着戏谑传来:“孽龙,不用想办法挣脱了,我打在你身上的那些法术还真能是白打的不成?万法随心啊,既然破不开你的龙鳞,我便将那些法术全都化作印记禁制定在你身上。”   “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那些印记早已透过你的龙鳞,烙在你那一身龙骨上。它们伤不到你,却能让你摆脱不掉我的阵法。”   敖阙脸色骤变,厉声吼道:“你那是个什么阵法?”   崔九阳也不看他,转身跃下儒圣的头顶,衣袂飘飘间像一只青色的大鸟,远远朝那黑色天幕飞去,风中留下他一串坏笑:“如果当年你受的天罚是雷火之罚的话,那么恭喜你,今天你要重温一下了。”   敖阙猛然回头,才见头顶不知何时聚了一层厚厚的乌云,乌云里紫色的雷电在翻滚,暗红色的火光在隐隐跳动,雷火的威压让他浑身龙鳞都开始发麻。   这小子用乱七八糟的法术遮掩了布阵时的灵力波动,让他完全忽略了暗中的动作!   可是此时为时已晚,他只能站在此处,目送崔九阳远去,因为天上的火法雷云已经将他牢牢锁定,那股威压重得让他动弹不得,半步都无法离开道尊头顶。   此时他已认出崔九阳布的是什么阵法。   这乃是一套威力巨大的四九雷火灭顶大阵。   整个阵法布置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模仿小四九天劫。   被这阵法困住的人,非得受那三十六道丙火天雷不可,要么在雷火之下尸骨无存,要么扛过去破阵而出。   这小子打的主意便是无论如何也要将自己困在此处,好方便他去处置那边的修罗鬼狱。   此时说什么都晚了,已经落入崔九阳的算计之中,这雷火是不扛也得扛了。   敖阙掌心一翻,掏出一尊金色的小塔祭在头顶之上,塔身金光闪烁,笼罩住他周身,随后又将大戟举起,遥遥指向翻滚的雷云,大喝道:“来吧!”   崔九阳虽然走得潇洒,但他其实心急如焚,那天幕之中透出来的修罗气息越来越浓郁,他只是远远扫上一眼,便觉得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   那些鬼血修罗已经在修罗鬼狱中看到了人间的祭品,他们心中的兴奋与饥渴,已经透过三界边界。   一开始被天幕倒扣在其下的时候,这些信徒还以为是又有神迹,其中一些特别虔诚的还跪地高呼。   然而鬼血修罗的气息一出现,他们便察觉到了不对。   哪怕是喜爱血食的野神,也不会流露出这般凶戾到令人通体发寒的气息。   而在天幕扣下之后,那巨大阵法便将十万恶鬼与十万妖魂全都释放在了天幕之中。   青面獠牙的恶鬼与怪形怪状的妖魂在天幕里凌空飞舞,不时便有一个恶鬼从半空中冲下,爪子像镰刀般撕开信徒的脖颈,大口吸吮喷溅的鲜血,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而那些妖魂则专挑年龄较小的信徒附身,借着小孩的身子扑向身边的亲人,原本稚嫩的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吓得周围的信徒尖叫着乱跑,却无处可躲。   一时之间,这天幕之下,遭到凌辱的妇女倒在血泊中呜咽,身首异处的男人横尸在地,长出尖牙与利爪的小孩追着人扑咬,脸上透出死气的老人蜷缩在角落发抖,惨状比比皆是。   而这样混乱的场景,更是刺激了三界之外的鬼血修罗。   以他们生性之残忍、欲望之浓烈,见到天幕中恶鬼食人、妖魔乱舞的景象,愈发兴奋得嘶吼连连,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人间方向,爪子扒着边界恨不得立刻冲进来。   崔九阳步入六极之后,便可以使用腾云之术,只不过这飞起来的速度比剑遁慢了不知多少,从齐道山到天幕之间,肉眼可见的距离,他却足足飞了两盏茶的时间才到。   落在天幕之外,崔九阳细细感应,察觉到鬼血修罗还没突破边界来到人间,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急忙忙用三尺七在天幕上划出一道破口,迈入进去的瞬间,眼前的凄惨景象让崔九阳不由得心中一颤。   进入天幕之中,未见其景,先闻其声。   十万人的哭喊惨叫,在天幕外一点声音都没有,进入天幕之后却如山呼海啸般涌来,每一声都带着绝望和痛苦。   声音先入耳,随后便是鼻腔嗅到的血腥气。   那血腥气浓烈得像实质,瞬间便顶上脑门,让他忍不住捂住口鼻。   等到他扫视完天幕里的凄惨情景,崔九阳不由得咬牙骂了一声敖阙。   那孽龙所受的天罚到底是什么,怎么会心生如此深的怨气,能想出将修罗鬼狱降临世间的毒计?   这等人间至惨的景象,换做旁人别说谋划了,如今就在眼前,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可敖阙却能数年筹谋,将其一步步实现。   他抬头看向天幕顶端,那里的黑气翻涌得越来越剧烈,已经有一些鬼血修罗的猩红眼睛从雾气中透出来,死死盯着下方。   崔九阳不敢再耽误,他手中寒光一闪,将水中渊从丹田中唤出。   这玲珑水晶宫泛着淡淡的蓝光,宝光四射,一看便知是不凡的法宝。   法宝之威毕竟玄奇,满天飞舞的恶鬼与妖魂看到此处的宝光,吓得发出尖叫,纷纷躲得远远的,瞬间给崔九阳腾出了一片空地。   然而崔九阳却念动口诀,将这玲珑水晶宫祭在当空,他引动至八极的气息,注入水晶宫中,口中说道:“虽然我不知道怎么破坏这个巨大的仪式,但不了解修罗鬼狱,我还不了解太爷吗?”   “那十万恶鬼经了他的手,自地府中借出来填海眼,怎么可能身上会没有至八极的标记?打从地府借出来,这些恶鬼就姓崔了,太爷肯定没想着还回去!”   崔九阳催动全身灵力,一股脑打入水中渊内,水晶宫上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发出无边吸力。   “其他的先不说,十万恶鬼全都给我进宫!”   果不其然,水中渊的至八极气息弥漫开来,满天飞舞的恶鬼身上,便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呼应亮起,那正是太爷留下的标记。   在崔九阳的神念中,每一个光点便是一个编号,随着水中渊的召唤,那些恶鬼根本无法自持,一个个尖叫着被吸向水晶宫。   大批的恶鬼进入水中渊,天幕之外的鬼血修罗急得双目赤红,大声吼叫起来,吼声震得天幕都微微颤抖,无数凶残的恶念透过天幕降临在崔九阳身上,像刀斧加身一般凌厉。   崔九阳冷冷抬起眼,隔着天幕与那些鬼血修罗对视,好半晌,他呲出牙,嘴角弯出一个发狠的笑:“妈的,敢进来,小爷把你们脑袋都剁下来当球踢!” 第329章 可爱   崔九阳先前自天幕的一角踏进来,身后的剑光裂隙便迅速收拢,天幕瞬间恢复成完整的黑色穹顶,没有丝毫缝隙。   若是再想出去,可便没有那么简单了。   进来的便是祭品,既然是祭品,又怎么能轻易出去呢?   可崔九阳连看都没看身后的天幕一眼,一边隔着天上翻涌的滚滚阴云与那些猩红的眼睛对视。   一边加紧催动着水中渊,让水晶宫上的吸力愈发强劲。   被吸进水中渊的恶鬼发出凄厉哀嚎,天幕内的妖魂见状,全都缩在远处,不敢靠近这方宝光。   许是水中渊弄出的动静太大,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破空声,几个修士狼狈飞身过来。   他们衣衫破破烂烂,沾着黑褐色的血污,个个带伤,显然已经苦战许久。   不知是敌是友,崔九阳反手一点,三尺七便化作一道红光悬在头顶,剑刃微微震颤,发出一阵剑鸣,牢牢锁定着那边来的几人。   等这几人来到近前之后,才发现他们个个面色惨白。   看见崔九阳头上悬着的飞剑,他们不敢靠近半步,为首的长老戴着面具,他双手作揖:“道友,我等乃是神道天的长老,被教主所陷害,深陷这天幕之中。”   说着,这帮人抬眼望向崔九阳头顶的水中渊,看见那不断吸纳入恶鬼的水晶宫,眼神里满是敬畏,语气又放低了几分:   “道友修为高强,法宝亦是威力强大,不知可否庇护一下我等?渡过此劫之后,我等自有厚礼回报。”   原来这天幕笼罩之后,便只有敖阙一个人出去了,神道天中那些长老、香主、护法,全都被他扣在了这天幕之下,成了修罗鬼狱的牺牲品。   那十万恶鬼和十万妖魂被困得久了,见了这些身上灵气浓厚,散发着诱人气味的修士,便疯狂扑上去围攻。   虽然这些神道天的人也都有修为在身,但是哪里经得住恶鬼妖魂一轮又一轮的疯扑?   不过三炷香的工夫,香主护法们便全军覆没,唯有修为最高的这些长老结出防御阵法,在恶鬼与妖魂的突袭之中勉强活了下来。   可这活也是苟延残喘,此时他们灵力耗尽,浑身上下四处是伤,连维持阵法的力气都快没了。   若不是崔九阳用水中渊收服恶鬼,恐怕用不了多大一会,他们全都要葬身鬼口,被那些恶鬼妖魂分食干净。   崔九阳看着这些神道天长老,他们往日里个个都是在天南跺跺脚,地面便要颤三颤的人物,如今却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求生的卑微与恐惧,倒现出几分可怜相。   可是他心里清楚,神道天中也许有无辜之人,但这些长老绝对不算在内,往日里他们欺压良善,搜刮民脂的手段,可也是花样百出。   不过此时却不是与他们算账的时候。   崔九阳冷冷道:“你们便就在那里结阵吧。离我不远的地方,那些恶鬼妖魂不敢过来,可以让你们喘口气。”   顿了顿,他又说道:“不过一会若是用得上你们的时候,你们可得豁出老命去,与我一同作战。”   这些长老们也是修为高强,自然看得清天幕顶端那重重阴云里的猩红双眼,那些鬼血修罗离得越来越近,凶戾的气息已经近在眼前。   此时崔九阳说要一同作战,自然指的便是那些鬼血修罗。   长老们一个个忙不迭地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愿?   与鬼血修罗作战,别管能不能活,反正还得是之后的事,可若是现在被眼前这位道友驱逐,恐怕便会殒命当场。   崔九阳抬眼望向天幕之上,随着水中渊收入了越来越多的恶鬼,天幕的黑色穹顶似乎淡了几分,原本源源不断侵入的修罗气息,正在逐渐降低。   那些鬼血修罗不但没能成功突破三界屏障,反而被这股力量拉扯,离得更远了一些。   修罗们发出阵阵震耳欲聋的怒吼,那声音带着痛苦与愤怒,试图用纯粹的杀气来威胁他。   崔九阳自然不会理他们,指尖掐诀的速度更快,他要催动水中渊,让收取恶鬼的速度继续加快。   只不过,若是就这样便能阻止修罗鬼狱的入侵,那么当初修罗便不会被驱逐出三界了。   修罗对杀戮的渴望是无止境的。   此时这天幕之中,足有十万信众的肉身等待着他们享用,喷溅的鲜血、绝望的哭喊,都是最能刺激他们的养料。   如此巨大的诱惑,自然不可能让他们放弃。   崔九阳没有一丝放松,对上这些鬼血修罗,做多么坏的心理准备都不为过。   他们是三界厌弃的神魔,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从里到外每一块血肉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气息,光是隔着云层感应,都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随着与三界屏障的距离越来越远,唾手可得的血食与祭品眼看就要飞走,那些鬼血修罗彻底疯狂起来。   甚至在疯狂之下对着身旁的同类发泄怒火,猩红的爪子撕裂同伴的喉咙,牙齿咬碎头骨,瞬间阴云之中便有几双猩红的眼睛被撕碎,滚烫的血雾弥漫开来。   其余的修罗立刻围上去,将那些残缺的尸身分食干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仿佛刚才厮杀的不是同类,而是美味的猎物。   突然,有一只粗壮鲜红的角从阴云之中探了出来,角上布满狰狞的倒刺,泛着血红色的光泽。   随后云雾散开,原来长着角的是一个比其他普通修罗高出一头的修罗牙将,他的肌肉如岩石般虬结,身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疤痕,手中握着一柄血红色的长刀。   普通修罗没有兵刃,只是凭着锋利的爪子和强健的身躯厮杀。   而这个长着角的修罗牙将,显然要比普通的鬼血修罗多了些理智。   他将脑袋探出阴云,猩红的眼睛扫视着天幕下的情形,最终与崔九阳对视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杀意与算计,随后便再次消失在阴云之中。   崔九阳知道,那个修罗牙将肯定不会任由自己继续吸收恶鬼。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那阴云之中,慢慢转起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中心的气流呼啸,卷起猩红色的残肢。   自漩涡的中心露出那牙将的身影,不过他的头上却已经没有了角,只剩下一个血肉模糊的血窟窿,而他那根长有三尺的尖角被他掰断擎在手中,角上还沾着他自己的鲜血。   此时这牙将将尖角高举,整个人拼命向后仰着,浑身上下的肌肉紧绷如铁石,血管凸起如盘龙。   然后他借着阴云漩涡的力量,猛地将手中的角投了出来。   那角离开牙将的手之后,便瞬间消失在空中,其速度实在太快,以崔九阳的目力都看不清它的飞行轨迹,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血红色残影。   下一秒,整个天幕内的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破碎的声音。   那声音明明不大,却像一根针直接刺进人的心脏。   轻轻小小的碎裂声,瞬间遮盖住了十万人的哭喊与尖叫,清晰地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那不是普通的东西破碎了。   一根血红色的角,就扎在天幕之下一道透明的屏障上,那屏障原本无形无质,直到被这角扎破,才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泽,显出边缘的轮廓。   而阴云的那一边,鬼血修罗们看见牙将一击便扎破了三界屏障,无不狂呼高叫起来,恨不得立刻冲进来。   这并非是那牙将有何无敌神通,连三界屏障都能打碎,而是这天幕本身就是修罗鬼狱入侵的力量,三界屏障一直被不断削弱,终于被那牙将借着阴云漩涡的力量,突破了一个口子。   修罗牙将几步走到屏障外,粗壮的手指抓住角的尾端,用力拔了下来,那屏障上便出现一个小圆洞。   这小圆洞似乎有自我愈合的力量,正在不断地缩小,淡淡的金色光泽从边缘聚集,试图修补缺口。   然而那圆洞的边缘却有修罗牙将角留下的猩红色力量,像毒刺一般扎在屏障上,阻止了它完全愈合。   牙将用手摸了摸那洞,粗糙的指尖划过边缘,随后将一根手指伸入洞中来。   他的手指骨节与人类不同,似乎可以向任意方向弯动,这根手指带着一种肆意妄为的气息,不断弯动着,贪婪探索着人间的空气。   仅仅是那根手指探入天幕中来,崔九阳瞬间便感觉到一股恶心至极的邪恶气息充斥整个空间。   片刻后,那牙将将自己的手指抽回去,似乎想要放到自己面前仔细嗅一嗅,感受人间的气息。   然而他旁边的鬼血修罗早就忍不住,扑上来抓住他的手,锋利的尖牙一口咬在他的手指上。   随后便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那是鬼血修罗的尖牙似锯锉一般在磨修罗牙将的手指,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然后便是咔啦一声,那牙将的一根手指竟然真被这鬼血修罗咬了下来,断口处喷出滚烫的黑血。   其他几个鬼血修罗纷纷扑上来,用手扯住这鬼血修罗的嘴角,将他的脸都撕开,血肉翻卷,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想要把那沾着人间气息的手指抢过来。   可那脸都被扯成一张破布的鬼血修罗却死也不松口,他用尖牙拼命磨挫着口中的那根手指,贪婪吸吮着上面的人间之气,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吼。   随后,疼痛发怒的修罗牙将一把提起这几个修罗,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们抓住,粗壮的手掌握住他们的脑袋,猛地一扭,咔嚓几声,几个修罗的脑袋便被拽了下来,黑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他的身上。   随手将鬼血修罗的脑袋抛飞,牙将拽着几具尸身来到那小圆洞旁边,随意用手比划了一下圆洞的大小,然后将手中一具尸体的大腿用力掰了下来。   咔嚓一声脆响后,他一手拽住上面露出来的骨头茬,用另外一只手好似撸树叶一般,狠狠撸掉了这根腿骨上的血肉,只留下一根腿骨。   他又从另外一具尸身上依样画葫芦,弄了另外一根腿骨,两根腿骨握在手中,他将它们竖直着伸进圆洞之内,然后开始交错着用力,硬生生将那圆洞撑开了几分。   随后又有一个鬼血修罗过来,拿着两根折断的臂骨,与已经插进去的那两根腿骨形成一个方形的孔洞。   修罗牙将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可惜他实在太过于高大,肩膀几乎要比孔洞宽一倍,无法从这孔洞中钻过来。   他又抓过来一个鬼血修罗,发现这鬼血修罗也是肩膀太宽,不能从这孔洞中穿过。   他并不换一个修罗,而是伸手抓住这鬼血修罗的肩膀,向内一折,咔嚓一声脆响,这修罗两边的锁骨和肩胛骨都被折断,整个人瞬间窄了一圈,正好可以通过孔洞。   于是他便当先将这手中的修罗丢进了孔洞之中。   随后他又抓过几个修罗来,咔嚓咔嚓几声,将他们的肩膀逐一掰断,像扔麻袋一样一个个塞进这孔洞。   只不过如此施为,扔进来六个修罗之后,那孔洞处残留着的猩红色力量便被愈合之势消磨殆尽,撑住孔洞的修罗腿骨与臂骨也在三界屏障强大的挤压之下,咔嚓几声全部折断。   那小圆洞瞬间开始急速缩小,最终彻底闭合,恢复成无形无质的状态。   这牙将看着屏障另一边正在向地面掉落的六个修罗,发出一阵嘶吼,拳头狠狠砸在屏障上,震得阴云翻滚。   崔九阳看着从天而降的六个修罗,强忍着那股恶心,牙一咬便转身带着三尺七向他们的落点冲去。   他的衣袂在风中翻飞,速度快如一道青色闪电,同时对着那几个神道天长老吼道:“你们几个在此处照料我那法宝,若是法宝有了闪失,回来之后我便斩下你们的狗头!”   崔九阳一边朝那赶去,一边在心中思量,这六个修罗便是修罗鬼狱的前哨兵了。   若是让他们在这天幕之中大开杀戒,不断吞食信徒,为天幕提供杀戮的力量,后续便会有更多的修罗找到突破的方法,到时候再想阻止,便难如登天。   崔九阳的速度极快,身后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化作一道残影。   然而那些修罗落下的更快,像几块沉重的石头,砸在信徒人群之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等崔九阳赶到的时候,这六个修罗已经吞食了几十名信徒,他们身边躺着几具被撕碎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地面。   而他们被折断的肩膀,已经在鲜血的供养下快速恢复,皮肉蠕动着,断骨重新接合,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初。   这些修罗浑身赤裸,露出猩红色的皮肤,外貌上神似人类,但是却又带着尖牙、尖耳,背后还拖着一根粗壮的尾巴,末端藏着锋利的尖刺。   他们也曾是万物生灵的一种,并不是什么外域天魔,只是看他们吃人的时候,便完全无法理解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与吃人的猛兽不同,那些为了果腹的兽类仅仅是不通人性而已,在兽类的眼睛里人与羊没有任何区别。   可这些鬼血修罗吃人的时候,却是带着憎恨与畅快的,他们猩红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知道自己在吃人,而且他们极度渴望吃人。   崔九阳与这些修罗自然没有什么可废话的,在露面的瞬间,他指尖一点,三尺七便已经化作一道凶烈的剑虹飞射而去。   这一下,他乃是全力出手,毕竟不知这些修罗的底细,甚至这方人间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人与修罗交过手了,容不得半点大意。   不过这些最低等的鬼血修罗显然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强,他们似乎能看见三尺七的来袭,但是却根本没有足够的速度避开,只能发出嘶吼试图阻挡。   所以崔九阳含怒出手之下,三尺七竟一剑射穿两个鬼血修罗的胸膛,剑刃穿过身体时带出一串黑红色的血花。   只不过,这些鬼血修罗生命力顽强,被飞剑穿胸之后,竟然仍有还手之力,不顾身体的伤势,朝着崔九阳猛扑过来,爪子抓过空气,留下几道腥风。   崔九阳反手掐诀,数道金色的圆光术瞬间落下,将这些修罗困在其中,光芒不断收缩,挤压得修罗们发出惨叫。   随后他召回三尺七,剑虹自上而下,狠狠将一只修罗钉在地面上,剑尖刺穿了他的喉咙,黑血喷涌而出,浸湿了周围的土地。   随着这只修罗的倒下,崔九阳突然轻咦了一声,他感觉到三尺七剑身上传来一股温热的力量,正在快速融入剑中。   他尝试着催动灵力,让三尺七再次飞起,将一只修罗斩成两半,剑刃切开修罗身体的瞬间,一股更浓郁的邪恶力量被吸入剑中,三尺七的红光愈发强盛,剑鸣也变得更加清脆。   感受着三尺七上发生的变化,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剑竟然能吸取这些修罗体内的力量!   与之前吸收妖怪和他们的阴邪法器一样,三尺七吸取起这些修罗来也是毫不逊色,甚至更为迅速!   那些混乱、邪恶的力量,似乎天生就是剑的养料!   仅仅斩杀两只修罗,倒是赶得上之前吸取几十只妖魔!   三尺七内的剑气逐渐丰盈,甚至开始隐隐有突破的迹象,崔九阳看着眼前这些让他恶心的修罗,突然觉得他们面目可爱了起来。   随后他剑诀一引,三尺七化作数道剑虹,像串糖葫芦一样,将剩下的四只修罗瞬间斩于剑下,黑血四溅。   崔九阳吹了吹剑上的血珠,感受着剑内汹涌的剑气,抬起头,望向阴云之上那无数双血红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兴奋。   “也就是说,小爷我有可能能拥有一把真正的仙剑?”   只不过还没有继续想下去,崔九阳却突然感觉到天幕之下的空间中又多了一道强横的气息,而那些神道天的长老气息却突然消失了。   崔九阳回头看去,一道玄黑色的灵光冲上半空,打在水中渊的灵光之上,将那水晶宫打得晃了三晃。   一声怒吼从那边传来:“崔九阳,过来受死!”   崔九阳眯了眯眼睛:“敖阙那条孽龙熬过四九雷火灭顶的阵了?不过他的气息怎么不太对劲?比先前强了这么多?!” 第330章 飨神   天幕隔绝了崔九阳的感应,浓重的黑气像厚重的幕布,将外面的所有动静都严严实实地遮住。   所以那四十九面大衍令旗的感应传不进来,更没能让他知道,那头孽龙已经突破封锁赶来了此处。   更重要的是,崔九阳无法得知齐道山上,敖阙到底做了什么,气息强横得离谱。   先前敖阙修为确实比他高出一层,而崔九阳临阵炼化水中渊之后,晋入六极,算计了敖阙一手。   此后两人的修为便几乎没有差距了。   可是此时闯入天幕之中的敖阙,其气息却又压了他一头,灵力的波动如汹涌的海潮,一波波拍打着周围的空气。   崔九阳眉心紧锁,心中满是疑惑:这家伙到底动用了什么秘法,以孽龙之身还能再行突破?   不过那倒也无所谓了,崔九阳眼底闪过冷光,敖阙这条孽龙,必须斩掉。   此龙之心性可谓是可怕到了极点,十万条人命,他挥挥手便要葬送,甚至连被三界厌弃的修罗都敢引入人间。   要知道,他也是三界生灵,甚至是龙这种天地灵物,当他面对那些鬼血修罗的时候,胸口的闷意和喉间的干呕比崔九阳只多不少。   这种厌恶是本能中带来的,并不以对上天的仇恨有所改变。   他却能抵抗本能,硬是去将修罗引入,实在是该死至极。   说白了,人民内部矛盾不是你当汉奸的理由。   想当皇上,跟其他皇子争皇位,去皇宫门口对掏、刀刀见血都算本事,可你不能去北面串通匈奴,引狼入室祸害万民。   就这种家伙,将他三刀六洞、千刀万剐,恐怕天地都会给点功德嘉奖。   崔九阳身形如青色闪电,飞速朝水中渊那边赶去,青袍猎猎作响。   但是敖阙下手比他跑去的速度要快。   只听砰砰几声巨响,水中渊在他连续的几次大戟猛击之下,水晶宫身周围宝光阵阵裂纹,再也无法维持收取恶鬼的吸力,只能化作一道流光,远远朝崔九阳怀中投来。   等到敖阙出现在崔九阳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这条孽龙仍然维持着龙首人身的模样,不过浑身的鳞片都已经被雷火劈成焦黑色,龙脸上的纹路里积着黑灰,唯有那双眼瞳,依旧是猩红如血,里面翻涌着癫狂的光芒。   与先前他浑身萦绕着纯正龙气不同,此时他身上更多的气息,乃是神道天那混杂了各路野神的愿力,还多了一股妖胎气息。   三种力量在他身上缠绕,却又相互冲突,让他的身形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他手中拿着那杆大戟,戟身上缠绕着五颜六色的愿力光芒,红的、绿的、紫的,像无数条小蛇在蠕动,整杆兵器的气息与先前截然不同,竟被强行拔升到了法宝的层次。   只不过这法宝有形无实,缺了一点真正的灵性,空有雄浑的威力,却少了几分灵动。   崔九阳停住脚步,与敖阙中间隔着几十丈的距离。   此时以敖阙为圆心十丈内,不管是信众,恶鬼还是妖魂,全都被他撕碎,黑红色的血将地面染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膻气。   敖阙的龙爪还滴着血,他咧嘴狞笑转身看向崔九阳。   虽然用神道天的愿力强行拔升了修为,但是这些愿力与他本身的龙气冲突剧烈,他的龙角根部、手腕处的鳞片已经开始龟裂,丝丝黑血从裂缝中渗出来。   也亏得是孽龙之躯结实,若是换一个普通修士来,恐怕浑身上下早已如刀割一般布满裂纹,经脉寸断了。   崔九阳手按在三尺七上,问道:“你身上为什么多了一股妖胎的气息?你将圣女怎么了?”   敖阙拍了拍自己鼓胀的肚皮,发出咚咚的声响,笑道:“你难道没听说过龙腹之中可藏天地吗?那圣女于我有大用,自然要将她藏入我腹中。”   崔九阳眼睛一眯:“你将她吃了?”   敖阙摇摇头,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渍:“没有,只不过是将她吞入我腹中,给她通些龙气,让我能借用一下她的妖胎神通罢了。虽然效果要比她亲自用大打折扣,但是谁让你来此捣乱,逼得我只能如此呢?”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等我收服了这些修罗,肯定也不会将她吐出来了。   “说起来,妖胎的味道我还没有尝过,我该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吗?   “你好像一直想要将她救走,不过看来是不可能了!”   崔九阳啐了口唾沫,咬牙切齿骂道:“孽龙啊孽龙,你连脸都不要了?就你这样的也算条龙?”   “以前我在关外寒潭底下见过一条寒璃龙王,从上古时期被关到现在,哪怕天罚加身,他可连吭声都没吭声。你看看你,哭爹又喊娘,不光勾结修罗鬼狱,甚至还欺负没爹没娘的妖胎孤儿!”   敖阙大戟一横,戟身上的愿力暴涨,他高声骂道:“少废话!我想做什么,还容不得你一个小辈来指摘?”   “这十万修罗我纳入麾下,到时候先屠东海,再上天庭,倒要问问贼老天,天罚我,到底是对是错?”   崔九阳懒得再听他狡辩,指尖一点,三尺七红光一闪,如一道赤色流星,直奔敖阙而去。   只不过这一剑不只是快,崔九阳运转全身灵力,袖袍翻飞间剑诀掐动,那道红光在半空之中突然一分为三,化作三道剑影,上中下三路全覆盖,没有丝毫死角。   进入六极之后,飞剑之法便有了更多变化,无论是剑招还是御剑手法,在强大的灵力支持下,都能随心所欲地施展。   敖阙怒吼一声,将手中大戟舞成一阵暴雨似的残影,压根不去管三尺七已经临到身前,反而手腕一翻,那些大戟残影化作黑色流光,呼啸着攻向崔九阳面门。   两人之间几十丈的距离,崔九阳先出的手,这些大戟的黑光却后发先至,带着雄浑的风压,瞬间便冲到了崔九阳眼前。   崔九阳双手同时画圆,指尖飞出点点金光,在自己面前垒出一面面金光小盾,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一片,那些黑光撞在盾上,溅起阵阵火花。   等他再抬眼看向敖阙的时候,发现三尺七那道一气化三清的剑招,已经在敖阙的胸口、腰部和腿上划出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红色的龙血汩汩流出,在地面聚成一小摊。   敖阙不只是不闪不避,甚至脸上都没有一点痛苦之色,反而咧嘴狞笑。   他又是大戟横挥,一只龙爪与大戟配合,黑色戟光在前,一条由龙气凝成的黑龙在后,直扑崔九阳面门。   崔九阳瞪大了眼睛:他妈的,这条龙疯了吧?那三道伤口可不算浅,再来几道这样的伤口,都够给他把龙血放干了,怎么就好像没砍在他身上一样?   他不信邪,心念一动,三尺七掉头回来,剑内磅礴的剑气被瞬间激发,剑身之上红光大盛,剑刃上好像染了血一般,散发出摄人的寒气。   这一剑直奔敖阙的后心而去,虽然这条孽龙龙心不知在哪,但若是飞剑穿胸而过,他也未必受得住。   敖阙的大戟锋光与黑龙仍是后发先至,崔九阳这次不敢再用金光圆盾抵挡,轻轻跺脚,地面轰然裂开,一道饱含土行灵力的土墙涌起,挡在身前。   那黑龙咆哮着一头撞碎土墙,碎石飞溅如雨点,崔九阳在崩碎的土块尘雾之间,清晰地看见三尺七从敖阙的左胸直接穿过,带起一蓬滚烫的龙血,龙血独有的腥气顿时浓厚许多。   崔九阳心里满是疑惑:“这货难道真疯了?就算那剑攮不死他,也不至于就这么硬扛吧?”   先前那三道伤口还可以说是不疼不痒,可这一剑穿胸已经让敖阙的嘴角流出一道黑血,龙身颤抖不止。   就算让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来看敖阙,也得皱着眉说这人多半要休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地干活。   可敖阙只是捂了捂自己胸前的剑洞,那张丑恶的龙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癫狂的笑容,眼里满是快意。   他咬着牙:“你那法宝不能再收取恶鬼了,而我却以身做祭品,进入了天幕。”   他伸出龙爪,指着自己身上的伤口:“你在我身上造成了三道割伤,一道穿胸而过的重伤。这些真龙的血全都是那些修罗的祭品……你且回头看看?”   崔九阳何须回头看?   只凭感应,他便能感觉到那些鬼血修罗又离三界屏障更近了一步。   而且他们那来自修罗鬼狱的阴云,又在持续地削弱三界屏障,甚至这种削弱的速度比先前还要快上数倍。   敖阙看着崔九阳凝重的表情,哈哈狂笑道:“崔九阳,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你是有祖宗庇佑之人,并不是只有你搬出崔家术士这种身份便能吓唬人!”   他挺了挺胸膛,龙血顺着伤口往下流:“我告诉你,这天下若有一个姓氏能威震四海,那这个姓只能是敖!你是不是觉得那修罗鬼狱的阴云侵蚀三界屏障的速度变快了?明明收取了那么多恶鬼,好像效果一般?”   他笑得前仰后合:呵呵……哈哈哈哈,我也不是普通的东海之龙,我乃东海龙王第十七子,镇守过海眼的巡海将军敖阙!   我的血是真正的龙王之血!   以此为祭品,自然比那些恶鬼和凡人性命要强得多!”   言罢之后,敖阙便又挥舞着大戟攻了上来。   这孽龙经过神道天愿力强行拔升修为之后,行动比之前更为迅捷,几乎看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身影便连闪几次,瞬间便来到了崔九阳面前!   大戟黑光一闪,如毒蛇吐信,直接穿透了崔九阳的胸膛。   崔九阳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低头看着穿过自己胸膛的大戟,气息一滞,口中说道:“你……”   然而敖阙却并不理他,噗嗤一声抽手将大戟拔出,回身便刺,戟刃与突然出现的三尺七剑刃相交,擦出耀眼的火光,“当”的一声巨响,三尺七被崩飞出去数丈远。   等他再回过头来,重伤的崔九阳已经变成一张符纸小人,那小人的胸口正有一道裂口,迅速破碎成飞灰。   敖阙站在原地,四下怒吼道:“不要藏头露尾,快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他挥舞着大戟,周围的空气都在震颤:“你若将我杀了,我便以血祭修罗,到时候你再想办法去应付修罗鬼狱便是。若我把你杀了,到时候自有崔成寿来帮你报仇,你又怕什么呢?”   崔九阳躲在远处隐藏身迹,掐着隐身诀,屏住呼吸,看着敖阙暴怒的样子,嘬着牙花子:“这玩意真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   敖阙受伤,他的龙血却可以让修罗离人间更进一步。   可若是只防不攻,任他打来,崔九阳也不可能扛住这么一条疯龙的猛攻。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就在崔九阳左右为难之时,却不知为何突然触动了天机。   那天机极其渺茫微弱,像一缕微风拂过心头,甚至透出一种老天爷也尽力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无力感,让崔九阳颇有一点莫名其妙。   天机的内容是“坚守本心,自有转机”。   崔九阳翻了个白眼,腹诽道:将我派到天南来,说是天南有乱需要镇压,万万没想到是这么大的乱子!   修罗入侵三界,这事还小吗?老天爷也是真够给面子的,这种事都敢托付过来。   不过既然给了天机提示,崔九阳也只能选择相信。   眼看着敖阙便要冲向远处的无辜百姓,准备大肆屠杀血祭修罗,他便主动现身,指尖一点,三尺七瞬间飞出。   这一剑将所有光芒都内敛,甚至连剑身都只是化作一根细针一般的银色细线,几乎融入了空气之中。   三尺七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两道银针直刺敖阙双目。   崔九阳站在原地,高声喊道:“这一招没有名字,我第一次用出来,却是来打你,那它便叫画龙点睛吧!”   既然不能让敖阙流更多的龙血,那便刺瞎了他的眼睛,拖一拖时间,等一等老天爷说的转机到来不就结了?   敖阙虽然并不怕受伤,但若是双目被刺,肯定会影响之后的战斗。   将来一条瞎龙领着十万修罗,且不说能不能打上天庭,实在是面皮上也不好看。   他也没想到崔九阳竟然专攻他双目,连忙将大戟横在眼前,仓促地抵挡崔九阳的攻击。   崔九阳见这一招有效,便来了兴致,将所有的法术与飞剑全都瞄准敖阙的双眼,要么是金色光束直刺瞳孔,要么是飞剑绕到侧面突袭。   攻敌所必救,这一直都是兵法的上等选择。   此时敖阙只好与崔九阳缠斗,这便发挥出了他修为高一层的优势。   他所有的攻击势大力沉,每一戟砸下来,都能让地面裂开蜘蛛网似的纹路。   崔九阳迎接每一击都要多付出一些灵力才能抵挡下来。   每一次碰撞,他的胳膊都会颤抖一下,灵力也会跟着泄出几分。   而崔九阳的飞剑和法术,敖阙往往都能轻松见招拆招,要么用大戟格挡,要么用龙气护体。   与这孽龙不过争斗了一盏茶的时间,崔九阳便已经气血翻涌。   这敖阙的攻击实在是令人难以抵挡,作为一条龙,他的肉身本来就足够强,铜皮铁骨一般还力大无穷。   而且他的法术更是混合着龙气和神道天的愿力,那龙气还好说,崔九阳自游历江湖以来,与龙打交道的次数颇多,龙气的特性了如指掌。   可是神道天的愿力便不太好处理了,这些愿力本就是由无数信徒汇集而来,其中所包含的力量本就博大,而神道天那教义又是包罗万象,各路野神、各种教派的力量都笼统地混在其中,繁杂至极。   一旦被敖阙的攻击击中,哪怕抵挡下来,神道天的愿力也会在崔九阳身上造成力量冲突,让他的经脉时不时抽痛一下。   就在崔九阳心中暗暗叫苦,埋怨老天爷所说的转机为何还不到时,突然他与敖阙都同时感应到,这天幕之中又多了一股强横的气息。   这气息虽然强度上不如敖阙,只与崔九阳相仿,但是他的力量波动却极为精纯,像一汪清澈的泉水,在这混沌的天幕中显得格格不入。   而且这气息并不是灵力,而是愿力,至真至纯的愿力,其中一点杂质都没有夹杂,甚至能让人感到一丝平静。   崔九阳心中一凛:“这是哪家的野神真身降临了?”   崔九阳与敖阙暂时罢手,两人分立两旁对峙,都警惕地看着对方,眼神里满是疑惑。   崔九阳以为是敖阙把哪家教派的真神给召来了,毕竟神道天下面野神教派众多,真有哪个家伙受了神道天蛊惑,为其效力也很正常。   而敖阙却怀疑那是崔九阳的帮手,神道天将天南大大小小的野神教派都得罪了个遍,崔九阳无论找哪一个教派商量,都有可能请动野神前来相助。   那野神的气息很快便锁定了敖阙与崔九阳,气息移动的速度极快,自天幕边缘迅速朝他们这边过来,他一路过来,周围的恶鬼和妖魂吓得四散逃窜。   当那野神出现在视线中的时候,崔九阳跟敖阙都有一些发懵。   这野神足有三丈高,是个野人形貌,长着三头六臂,六只手中拿着各式法器摇的哗啦作响。   而那三个头颅表情各异,一个欢喜,一个愤怒,一个悲伤,此时对着他们二人的便是欢喜的那一个。   他看了看崔九阳,摇摇头,又转过去看向敖阙,问道:“你身上似乎有一些汪露的气息,不知你在哪里见过她?”   敖阙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崔九阳却先发话了。   他咽了口唾沫,看向那野神,问道:“汪通呢?”   其实他问的时候,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汪通的天赋神通是飨食,这野神明显是受他所托来救汪露的。   而当初在船上,汪通连驱赶一只海中的鱼怪,都需要割破手腕放血才行。   那……他想请动这种层次的野神,要付出什么代价呢?   只能是他自己了吧。   汪通,那个一心绝望,满脸凄苦的妖胎。   大抵是死了。 第331章 妖胎   我叫……   还是从开头讲起吧。   那时我还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在一棵果树下,那时我太小了,所以没有记清楚那是一棵什么树。   当时,我以为我是一枚果子。   因为在我旁边也有熟透后落下来的果子,它们都静悄悄的不动,所以我也不动。   我就在那棵果树下呆呆地坐了三天。   后来实在是肚子饿,我才伸出手去捡起一枚落在旁边的果子。   我才意识到我跟那些果子不一样,我有手有脚,还会思考。   那真的不是一棵好果树。   它的果子又酸又涩,哪怕是成熟的果子也这样。   可它又确实诞下了我。   所以我这一生又酸又涩,早已经有预兆了是吗?   知道自己能动之后,我离开了那棵树。   树长在荒野之中,没有路,也没有方向,所以我漫无目的地走。   不过面朝哪里,哪里便是正前方——这是后来我在一个村里,一个老人讲给我的笑话。   老人的本意是跟我开个玩笑,因为他问我想去哪里的时候,我回答他哪里都行。   这个笑话不太好笑,可老人说这个笑话他曾经讲给另一个路人。   那个路人与我一样,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我听闻这世界上竟然有跟我一样无趣的人,便来了兴趣,我问清楚那路人离开的方向,然后追了上去。   老人在我身后喊着说那个女娃娃是两年前路过村子的,你现在去追又如何找得到呢?   我说我自有办法。   不久之前我就发现了,只要我握着一个食物,全心全意的想让它变得美味,那它就会吸引一些精怪鬼物等。   在我还不会与人交朋友的时候,这些精怪鬼物便是我的朋友。   虽然为他们制作食物很累,但是朋友就是这样一种关系,他劳累你却让你不再孤独。   起码是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孤独。   可他们都有家啊……山野精怪有自己的山洞,哪怕是孤魂野鬼,也会有自己的凄凉坟头或者一个小坑。   我与他们交过朋友之后,总还是要离开。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要离开。   那是来自心里的声音,甚至比“心里”这个地方还要往里。   我不知道那个更深的地方应该怎么形容,我只是个没有魂魄的果子,我不能说离开的冲动来自魂魄,但假如我有的话……那应该就是魂魄的悸动。   所以我一路上招待着山精鬼怪,用食物跟他们换取消息。   “是不是有个女娃娃前两年路过这里?大概这么高,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模样,我在找他。”   “我只是觉得她可能也想认识我。”   “什么单相思啊,我们如果真的是一种人,应该是兄妹?也或许是姐弟……”   “这东西好吃吧?还想吃的话就好好想想,那个女娃到底是走左边还是走右边了。”   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问,在一座小城里,我找到一个女孩子。   她脸上涂的乌七八糟,手里拿着一个烂了一半的苹果,站在乞丐窝里,好像个误入人群的小兽。   我走过去,问她:“你听过正前方那个笑话吗?”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我告诉那个老头,如果看见跟我一样的人就再讲一遍他那个笑话。”   她目光炯炯:“所以,你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是吗?”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笑眯眯的把烂苹果掰了一半给我。   “吃吧,我们这种人很难生病的,他们吃了烂苹果就要肚子痛,可我们能从烂苹果里吃出甜味来。”   我接过那一半烂苹果,咬了一大口,确实甜。   她看我吃得开心,于是也笑。   如果一直有这么甜的苹果吃,谁会愿意品尝酸涩的人生呢?   等到我们吃完那个苹果,她问我的名字。   我在进乞丐窝前,在街边茶馆里吃了一碗面,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一部叫做《山北奇丐汪剑通》的故事。   所以我顺口说道:“我叫汪通。”   她便笑嘻嘻地跟我走了,从此我们兄妹相称,她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汪露。   她说,一生如果跟露珠一样短暂其实也很美好的。   在晨光下闪耀,然后无声无息蒸发掉,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也不影响任何人。   像我们这种人,如果能够这样的话,也是一种幸运了。   我当时还不懂她说的这些,只以为在这个孤独的世间找到了亲人。   自此天下之大,我们两个尽情游历,便是天下最自在之人。   我们去爬了华山,山峰高绝,可我们都不害怕,互相搀扶着爬上了山巅。   “哥,华山这么高,为什么人都要爬上来呢?”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上来看看。你呢?”   “你想上来看看,我才上来的。”   我们去看了鄱阳湖,大泽氤氲,我们找遍了整个湖畔,也没找到传说中隐居的仙人。   “哥,你找仙人干什么,要是他们想把我们关起来给他当奴仆怎么办?”   “那我就给仙人喂马,你来给仙人讲笑话。然后仙人出门的时候我们就逃走,把仙人的故事讲遍人间,让凡人来烦死他。”   “哥……你真这么想的么?”   “哎呀,跟你讲笑话。我是想跟仙人学艺,这样我们就能保护自己了,再有那些修行者来抓我们,起码要反抗一下。”   “我们还是别反抗了,我们只要能逃跑就行。”   我们还顺着长江一路向西,想要找到长江的源头在哪里。   “哥,你看那个钓鱼的白胡子老头,他是不是杆子上没有鱼线,也没有鱼钩?”   “好像是的,我们过去看看。”   “我不敢,我害怕,他不会跟那些人一伙儿的吧。”   “没事,钓鱼的人一般没什么坏心眼,他们喂饱的鱼比钓起来的鱼还多,都是大善人。”   “呦呵,稀奇稀奇真稀奇,老夫活了一辈子终于见到传说中的妖胎,竟然还是两个。”   “你们竟然兄妹相称吗?”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真有趣,妖胎不代表你们就是什么坏种,这只是个名字而已。你们如果不爱听的话,我可以叫你们灵胎。”   “那我就给你们讲讲,妖胎到底是什么……”   那次从长江边上告别那个老头,我跟妹妹才知道,妖胎不是那些修行者口中的天地邪物。   我们就是万物生灵的一种,我们生来也拥有享用天地辽阔的权力,我们就是生来自由的。   那些修行者不过是看上了我跟妹妹的天赋神通而已。   我有些伤心,我跟妹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可那些人却都欺负我们,仅仅是因为我们从树上掉下来从鸟窝里爬出来,还带着对他们有用的天赋神通吗?   可妹妹却好像无所谓的样子。   我问她为什么不太在乎。   “哥哥,人就是这样的,他们会因为鸟的羽毛漂亮,叫声好听,就把它们抓来关进笼子里。”   “何况我们两个还挺有用的呢?”   “我们没有错,是他们错了。”   可是妹妹啊,我们没有错,这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没能找到长江的源头。   后来我们两个到处乱晃,变来到了广州。   这里是个花花世界,有洋人带来的新鲜玩意,有各种各样的水果,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教派。   “哥,他们信的都是些什么啊?”   “我也不太懂,这可比白莲教那些乱多了。”   “哎,哥,我觉得我要是去骗他们,就说你是个在世间行走的神,肯定能把你捧成这边最厉害的教派头子!”   “哈哈哈,当然,小露你最厉害了。”   “嗯……”   “这……”   “哎!!!”   “呀!!!”   “小露你千万不能在人前暴露你的能力,不然让这些野神教派的人知道你有这本事,肯定要来抓你。”   “是啊,哥,我说完之后也是背上冒冷汗,这地方太危险了,咱们只待几天,看个新鲜就走。”   可是,事情总不是如此随人心意的。   妹妹从来都是有善心的,她在路上看见孤儿寡母被强人欺负,上前说了几句公道话,给那两母子解了围。   却被一个神汉盯上了。   那神汉没什么见识,他只是以为妹妹跟我是与他们作对的那个教派中人,来他们的地盘上做好事收买民心。   他回去之后向他的上层禀报,于是几个修士将我跟妹妹堵在了客栈中。   妹妹几句话将他们骗过,我们跑了出去。   什么金银细软都没带,我们两个径直离开了广州,并且发誓永远不再来天南。   我们以为成功逃脱了。   然而……然而……   那个穿着黑袍的身影从天而降,挡住了我跟妹妹的去路。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我跟妹妹一同掳走,我放了血也没能让他离开,妹妹说破了嘴唇也没让他放弃抓走我们两个。   我知道,我们完了。   神道天明明只是个小教派而已,却不知为何有如此强横的教主。   这人的心好像是冰冻一般,任由我和妹妹如何哀求,他也将妹妹扣下,将我打发了出去。   妹妹的天赋神通对他们来说有大用,而我自然便是牵绊了妹妹的一个累赘。   我知道这次我该死了。   我其实不怕死的,可是我怕妹妹在神道天中受苦。   妹妹性格活泼,而神道天教主并非是个好说话的人。   不过,就在神道天押送我的那两个教徒将要对我下手的时候,突然又有新的命令下来。   神道天的新任圣女,只认我挣的大洋。   如果没有我的银圆送上山,那圣女将会绝食,把她自己饿死。   小露啊小露,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她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也更坚强。   可这样是不够的。   只要神道天的教主还在,妹妹就永远会在他的掌控之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枚枚的银元送上齐道山。   我用一枚枚银元报着平安,而妹妹收取着一枚枚银元告诉我她很好。   我一边拼了命地挣银圆,一边四处打听哪里有高人可以将我妹妹救出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可以。   一开始的时候还是有不少修行者与我接触,但是他们大多都居心不良。   他们很多人以为我跟小露兄妹相称,所以我们两个有同样的天赋神通。   但当他们知道我的天赋神通只能驱鬼除妖之后,便对我兴趣缺缺,一心打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取信妹妹。   甚至就连这种人也随着神道天的声势越来越大而变得越来越少。   救出妹妹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我的内心深处已经趋近绝望。   直到在南下的船上,我遇见了姓崔的术士。   崔先生主动找上我的时候,已经足足有一年没有其他修行者上门来找我了。   在崔先生的术法之下,我误会了他是神道天派来收取银元的教徒。   没想到他是对我感兴趣。   但此时我已经不对外面的修行者抱任何希望了,他们不可能敌得过神道天。   可是随着交谈的越来越多,我发现这崔先生与其他修行者都不一样。   同情。   这是一种在修行者身上极为罕见的情绪,特别是对我和妹妹这种妖胎。   我见过无数修行者,他们看我跟妹妹的眼神,要么是贪婪的,要么是谨慎的,要么是凶狠的。   只有崔先生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如果有机会,他会让我跟妹妹团聚。   那话说的轻飘飘的,好像他真能压过神道天一般。   可我却在其中听见了真诚。   我相信他。   随后我便没有再去别的地方赚银圆,一直在广州附近旁敲侧击的打听崔先生的消息。   听说他加入了神道天,成为了护法,而且名次排在前面。   当时我是欣喜的,崔先生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人,他真的进入了神道天。   然后我便听到了一个绝望的消息,排名靠前的护法是要聆听圣女仙音的。   妹妹的本事我知道。   崔先生大概是永远也不可能救出我妹妹了,甚至有可能现在他已经是神道天忠诚的护法了。   呵,哈哈哈,我不该抱有希望的。   神道天那黑袍教主第一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我们兄妹永远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我要去给妹妹赚下一枚银元了。   小露她真傻呀,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仅仅是为了保住他废物哥哥的命,便不要了吗?   小露她真坏呀,我的人生已经酸涩至此了,她却还要让我劳累着去给她赚钱吗?   小露她何苦呢,让我死吧,我死了,她也就心安理得在神道天做她的圣女了,我这样的哥哥又有什么可惦记的呢?   有人上门来找我,请我去驱赶妖怪,开价是五十枚大洋,出手阔绰,价格不菲。   好吧好吧,为了我那妹妹,无非便是撒点血而已。   “汪先生,我们请你来并不是要除妖,那只是避开神道天耳目的幌子,实际上我们知道你是谁。”   “与我们合作吧,像你这样见多识广的人,应当知道土司这两个字,在广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汪先生,如果想要救出你妹妹,就非得让三首之神前去杀了神道天那教主。”   “我们供奉三首之神几百年了,香火富足,祭品不凡。然而三首之神却并未回应我们的请求。”   “我们想,如果是汪先生的话,一定有办法。”   在那僻静山野间的小庙中,我看着三丈高的神像,心里充满着敬畏。   这是我见过最强大的野神,不愧是土司,竟然能在神道天的眼皮子底下,将这尊野神藏这么多年。   三头六臂,武力强大,仅仅站在他的神像前,我便可以感受到这野神的神威。   我让土司的人离开,只留下我自己在这小庙中。   一个月来,我起居都在这小庙之中,日夜与神像为伴。   我想与这三首之神交朋友,如果是朋友的话,我应该可以少付出一些代价。   可是我有点高估自己了。   一个天生地养的妖胎,有什么面子与这等野神交朋友呢?   三首之神从未回应过我的祷告,但我知道他听见了,他只是无视我而已。   土司派人送来消息说,七日之后,过年的那一天,神道天有大动作,他们将会让齐道山现世。   到时候神道天便是名副其实的天南第一大教了,小露她恐怕永远也无法摆脱神道天了。   我突然想起以前小露与我说过的话。   “哥哥,我们这种人不知道想去哪里,也不知道想干什么,但是我们知道永远不能在一个地方停下。”   “哥哥,这是一种惩罚吗?”   “不,小露,这是一种天赐的礼物,只要这个念头还在,我们永远是自由的。”   土司的人走后,我指着三丈高的神像,破口大骂。   “来吧,贪婪的东西,不就是想吃了我吗?”   “这世上的人不都是在被吃么,凭什么我就是例外呢?”   “答应我,救出我妹妹。”   神像低下头,他将欢喜的那张脸对着我,轻轻伸出了手。   就像当年在那棵不知名的果树下,我朝身旁的果子伸出手一样。   如果那枚果子是甜的,我是不是能过上不如此酸涩的人生呢?   三首之神轻轻将我举在半空,他张开嘴,咬掉了我的一条手臂。   他的咀嚼声也很轻,我感觉不到疼痛,漫长的一生在我眼前划过。   啊……想起来了,我吃过甜果子的。   就在遇见妹妹的那个乞丐窝中,她掰了一半苹果给我。   那是世上最甜的果子。   我叫汪通。   如果露珠的命运是在晨光升起后便蒸发,那我希望妹妹这颗小露珠,离开前是笑着的。   就像此刻的我一样。 第332章 仙剑   那野神缓缓转过伤心表情的那张脸看向崔九阳,眼神悲痛:“他叫汪通吗?被我吃了。”   然后他又将脸一转,欢喜的那张脸正对崔九阳,嘴角咧到耳后,语气带着欢欣的雀跃:“他很美味……”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崔九阳还是免不了心中一沉。   他抬起手,指向与他对峙的敖阙:“你要找的汪露就在他肚子里,把他杀了,我们就能将汪露救出来。”   随后这野神便将愤怒的那张脸转向敖阙,双眼瞪得圆鼓,喷着怒火,六只臂膀同时扬起,各式法器在天幕下泛着冷光。   天南的这些野神教派,他们所供奉的野神并非是凭空得来,很多时候也是参考了一些正统的神话或者怪谈。   很显然,眼前这个野神的来源中,应该就有哪吒的原型形象。   他手持的那六个法器当中,那个圆环闪着赤金光泽,分明就是乾坤圈,只不过火尖枪被换成了一根淬着黑芒的短矛,混天绫倒成了一条鳞片泛着幽蓝的黑色蟒蛇,正吐着信子在他臂间缠绕。   这野神也没有什么废话。   本来嘛,他与敖阙也没什么仇,没什么恨,只不过是吃了汪通之后,他非得响应汪通的请求不可。   不然作为一个受其供奉的神明,他将会因为违反与信徒供奉者的约定而受到天罚。   是的,野神虽然没有正神的神位,但是他们仍然在老天的视野之内。   虽然以野祀淫祠的名义出现在天庭的视野内并不光彩,但是很偶尔的,上天也会给这些野神派任务。   给天庭出力做的多了,很有可能便会真正赐下一个神位来。   总体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种修行道路。   而这条修行之道中,最重要的一条规则便是不可以欺骗信徒,骗取供奉。   可以不受祭祀,不取香火,但是一旦选择了接受祭祀,那么信徒的请求肯定要去做的。   特别是汪通这种,以命祭祀的,若是违反,其受到的天罚必然严重。   所以哪怕汪通已经死了,这野神也得千里跋涉到这里来尝试救出汪露。   此时汪露未死,只不过是被敖阙吞进了肚子。   想要救出汪露,那便非得刨开这条孽龙的肚皮不成。   野神昂首,愤怒的吼声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你可愿意将汪露吐出来?”   六只臂膀所拿的法器都已经蓄势待发,乾坤圈嗡嗡作响,黑色蟒蛇吐着信子,敖阙口中蹦出半个“不”字来,他便会发动攻击。   敖阙哪儿是受威胁的人,汪露对他有大用处,自然不可能拱手让给这野神。   见这野神冲他而来,他将大戟横挥,戟身上的愿力暴涨,恶狠狠的话里带着龙涎腥气:“不过一乡间野神而已,竟然也敢在我面前亮法器?”   说完,甚至不等着野神主动动手,敖阙大戟挥舞成漫天虚影,愿力裹着大戟,便朝那野神冲了过去。   一龙一神叮叮当当战作一团,兵器碰撞的声音响彻天幕之下。   虽然这野神只与崔九阳仿佛,比着敖阙还是差了一层,但是其三头六臂的神通确实强悍。   他这三头六臂配合无间,将六种法器挥舞得密不透风,宝光闪烁之间,敖阙左支右挡,一杆大戟耍得虎虎生风,却还是被那野神抓住机会打了几下。   这野神的愿力十分精纯,毕竟几百年的供奉都是土司秘密举行祭祀,从来没有外泄出去半分,而土司们的祭祀与供品必然是最顶尖的,所以将这野神养得异常强大。   每一件法器落在敖阙身上,都能震得他龙鳞翻卷,黑血飞溅。   吃了他几下狠的敖阙也被打出了凶性,他一口黑血喷在大戟上,戟身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大喝一声:“若是放在当年,你这样的野神也不过是口嚼谷而已。”   只凭近身搏斗,拿不下这野神,敖阙向后一跳,足尖点地弹出三丈远,龙口大张,吐出一团团青黑色的烟雾来。   这烟雾带着刺骨的阴冷,落地生根一般,就地扩散。   很快便在附近形成一大片朦朦胧胧、雾气昭昭的区域,将三个人都拢了进去,伸手不见五指,连对方的气息都变得模糊。   崔九阳本来是打算给那野神帮把手,先将敖阙拿下再说的,但是他犹豫了半天也没敢出手。   敖阙仅仅是被那野神敲了几下,吐出的几口龙血,便又让天幕之上那些鬼血修罗离得更近了一些。   若是他与野神联手杀了这敖阙,那龙命祭祀修罗鬼狱,指不定会让多少修罗直接冲进来,到时候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敖阙隐藏于雾中,看不到他的行迹。   崔九阳主动掐了个隐身诀,将自身行迹和气息都隐藏在雾中。   那边野神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身上的愿力骤然收敛,气息同时消失,连法器的宝光都黯淡不见。   本来打得乒乒乓乓正热闹,又突然陷入了安静。   不过,安静只是暂时的,那些狂暴的修罗怎么可能让厮杀的场面平静下来呢?   只听得清脆的“咔嚓”声再次响彻整个天幕之中,那声音像冰面裂开,尖锐又清晰。   崔九阳心里一沉,他知道,肯定又是那些修罗将人间的屏障打破了。   修罗鬼狱的那些阴云可以侵蚀屏障,侵蚀到一定程度,鬼血修罗便可以想办法制造孔洞,然后钻进来。   虽然屏障能够自我修复,但是不知道这次又闯进来了多少修罗。   崔九阳听得雾气外面那些百姓哭喊尖叫的声音,有小孩撕心裂肺的娘,有女人绝望的哀嚎,还有修罗喉咙里的低吼。   他隐蔽着身形,想要离开雾气的包围,去将那些修罗除掉。   但这雾气乃是敖阙亲口吐出,每一丝一毫的扰动都逃不开敖阙的感应。   崔九阳只不过是横移了三步,一杆大戟便自雾气中生出,带着破风的尖啸,直刺崔九阳的胸膛。   就在崔九阳打算施法避开这一击的时候,却不知从何处有一个乾坤圈又冒了出来,泛着赤金光芒的圈子当的一声将那大戟荡开,溅起几点火星。   却听得那野神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你想杀了他,我并不阻拦,只要你将汪露吐出来,由我带走,你们两人便可痛快决一死战。”   只听得敖阙怒喝一声,声音里带着狂躁:“你算什么东西?也想拿捏我?我便先杀了你!”   崔九阳见他们二人打得火热,便趁机退出了雾气范围内,朝着哭喊声最强的那边急速奔去。   这天幕笼罩了十数个山头,这些山头之间又有险峻的山谷,山谷之外又有河沟平地,崎岖的路让他不得不时而跳跃,时而攀爬,速度快不起来。   等到崔九阳终于来到那些修罗降临的地方,血腥味已经浓郁得像实质一般,钻进鼻子里便让人忍不住心惊。   满地的残肢碎屑,有的断手还攥着另一只胳膊,有小孩的虎头鞋,女人的头巾……等等掉在血泊里,也不知这些修罗到底吃了多少人。   聚在一起吃人的修罗此时的外貌已经与普通人类无异,甚至连那根尾巴也都已经收了回去,尖牙也缩成了普通的牙齿,唯有眼底残留的晦涩红光,还能看出他们的非人本质。   这便是敖阙为什么要将十万信徒骗到此处的最初缘由了。   修罗降临之后,始终会被三界厌弃,只要是三界中的生灵看见他们,都会立刻意识到,这便是敌人。   所以说修罗降世只不过是第一步,若是不想被整个三界围攻,他们便要通过吃人肉、喝人血、披人皮,将自己变成人的模样,拥有人的气息,到时候三界厌弃也根本找不到他们在哪里。   今日若不是崔九阳在此,便让这敖阙得逞了。   崔九阳看着满地的惨状,咬紧了牙。   再想想若是十万修罗从天而降,个个凶神恶煞,还听着敖阙的命令,以这孽龙的残忍心性,还不知要造成多大祸患。   而且先前这孽龙说过,他要先屠东海,再上天庭。   也不知明明就是东海龙族之中的皇子,却要对自己的同族行此残忍之事是为什么。   崔九阳放出三尺七,一道红光将所有修罗包围在其中,不断地转圈,红色剑光像一条流动的绸带,将修罗圈在中间。   那绸带渐渐首尾相连,剑光凝成的圈子将这些修罗困住,圈子上的红光不断跳动,散发着锋利的气息,近旁的修罗皮肤都被割出细小的伤口。   吃了人,这些修罗似乎便有了人的智慧,他们并不像先前一样轻举妄动,而是聚在一起,肩并肩背靠背,互相低吼着交流,想要凭借集中力量的方式,撞向红光剑圈,将其打破。   不过他们尝试了几次,却被三尺七斩下了几只爪子来,黑红色的血喷在剑圈上,瞬间被剑光吸收,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毕竟这些最低级的鬼血修罗连个兵刃也没有,只凭着肉身与锋利无匹的飞剑相抗,自然是无可奈何的。   不过崔九阳也无法指挥飞剑将他们全都串成糖葫芦,这些修罗聚在一起,身上的血气形成一道淡淡的黑幕,飞剑每次靠近,便会被他们合力挡住,剑刃撞在黑幕上,只能无功而返。   毕竟是神魔所属,最低级的修罗也不可小觑,三尺七被他们的森森血气挡住,不能建功,只能在圈子外面不断盘旋。   就在崔九阳聚精会神施展剑法,想要找个空子将这些修罗全都杀掉时。   在他背后的地面上,一汪血迹渐渐涌动,冒出一个凸起来,然后凝成了实体。   就这样,那血慢慢凝实,慢慢变得狭长锋利,最终一柄血红的长刀无声无息出现在他背后,刀身带着黏腻的血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显然刀的主人先前并未参加那场酣畅淋漓的屠杀,就在此等着崔九阳出现。   那握住长刀的手显然也要比其他修罗的胳膊更要强壮,皮肤呈深褐色,上面布满了交错的刀疤,指甲像弯钩一样锋利。   等到所有血迹将这刀的主人身形也凝出来的时候,不是那修罗牙将还能是谁?   不过显然为了穿过三界屏障,这远比其他鬼血修罗要强大的修罗牙将,付出了更多的代价。   那些鬼血修罗至多是将肩胛骨掰断便可通过三界屏障的裂缝,可这修罗牙将竟然将自己一条臂膀都斩了去,肩膀上的伤口还留着黑红色的疤,边缘的皮肉在微微蠕动。   在这天幕之下吸收了人间生灵的血脉,他那斩去的臂膀已经长出来了一个凸起的肉芽,肉芽上沾着血丝,看上去令人恶心。   不过就算只有一条胳膊,这修罗牙将也有自信能将眼前这个讨厌的术士给当场斩杀。   为了确保一击得手,他甚至选择了不光彩的偷袭,这对一个修罗来说,实在是最为遗憾的事情。   如此强的一个对手,不能正面将其搏杀,这与修罗追求的战斗背道而驰。   不过为了更多的修罗能够来到人间,一时的忍耐也是必要的。   修罗牙将无声无息将手中长刀举起,他瞄准了崔九阳的后心,然后瞬间将刀挥下。   狭长的血刀挥出一匹血红色的刀光,直接将崔九阳斩成两半,鲜血喷涌,四溅而出。   瞬间,他的心肝脾肺便流了一地,看起来惨不忍睹。   修罗牙将快意地用刀尖将那心脏挑了起来,递在自己嘴边咬了一口,牙齿咬开心脏的瞬间,一股恶臭涌入喉咙。   想象中的美妙滋味没有传来,口中嚼着的是一股黏兮兮、臭烘烘的东西,他愣住了,低头看向刀尖,才发现那好像不是心脏。   只听得有个声音在自己背后传来,带着戏谑:“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老八的人?他跟你口味差不多。”   修罗牙将这才看清自己手中的东西,竟是一坨驴粪,上面还沾着草屑。   有那富户吃不了赶路的苦,便骑了头毛驴前来观看神道天的神迹现世。   毛驴拉粪又不看场合,特别是这些修罗降临之后,又杀了很多人,血腥气激得毛驴狂拉不止,这一片地上到处都是驴粪。   崔九阳早就怀疑这次三界屏障破洞之后,那牙将会亲自打前阵,所以一直多了小心。   特别是那些鬼血修罗,一反常态,根本不是毫无理智、狂吼狂怒的模样,反而聚在一起。   他就更怀疑是有强大的修罗在此压阵了。   所以刀锋临体的时候,他不只是用符纸替身避开这一击,更顺势施了一个幻术,将地上的驴粪变成了心肝脾肺肾的模样,连温度都模拟得一模一样。   既然这些修罗爱吃刺身,那就让他们吃个够吧。   那修罗牙将怒吼一声,他将驴粪甩开,握紧长刀,再次冲了过来,刀光带着狂暴的血气,像一头失控的野兽。   但崔九阳的心符之术比他更快,他指尖一弹,数道金光将牙将包围在其中,每道金光都是正在不断旋转的金色轮刃,轮刃转动的声音刺耳锋利。   当牙将荡开这几道金光的时候,三尺七已经放弃了那边的鬼血修罗,自地底潜过来,剑身破土而出,泥土飞溅,直接刺进了这修罗牙将的大腿,顺着他的大腿进入腹腔,从天灵盖处穿了出来,带出一蓬黑血。   吸收了这修罗牙将的修罗之气,三尺七内的磅礴剑气已经来到了最为充盈的巅峰时刻,剑身的红光几乎要凝成实质,发出震耳欲聋的剑鸣。   崔九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冲着那些鬼血修罗说道:“我早就想试试这一招了,只不过一直没有等到机会。瞧我的,两袖赤龙!”   崔九阳双手一扬,三尺七一分为二,化作两道红光,自崔九阳的两个袖中,吐出两条赤色蛟龙虚影来!   剑气被崔九阳激发到最大,两条蛟龙虚影的每一处尖牙、每一片鳞片都是锋锐剑气所化,它们发出龙啸,声音震天。   十几个鬼血修罗面对两条蛟龙,毫无抵抗之力,便被一口吞下,剑气瞬间将他们的身体绞碎,化作点点黑芒融进蛟龙虚影里。   当三尺七回到崔九阳面前的时候,整个剑身都在微微颤抖,发出欢快的剑鸣。   崔九阳甚至感应到了一点微微喜悦的悸动从剑身中传来,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糖果。   这是三尺七要产生剑灵的预兆吗?   崔九阳眼睛一亮,三尺七是顶尖灵宝,若产生剑灵,那便是相当于法宝的仙剑了!   他回过头去,看向那片大雾,此时大雾已经被敖阙与那野神的争斗余波给击散,露出两人的身形来。   敖阙瞎了一只龙眼,眼窝处是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黑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浑身上下的龙鳞都翻卷起来,露出下面的嫩肉,大戟也断了一截尾,戟尖还在,但是已经崩了刃口。   而那野神还只剩三条胳膊,另外三条胳膊的断口处鲜血淋漓。   两个头颅也已经被打得开花,歪歪斜斜垂在仅剩的头颅两旁。   而仅剩的愤怒头颅虽然仍是强作忿怒相,但已经气息微弱,随时都要倒下。 第333章 杀龙   他们两个打得如此凄惨,崔九阳倒是觉得正是好时机,指尖悄悄扣动,藏在袖中的五猖兵马册蠢蠢欲动。   他心念一动,五猖兵马册当即飞出。   既然这敖阙不能杀,也很难打,倒是不如趁他受伤,将他镇压入兵马册中,日后再想办法处置。   然而兵马册放出一团灰光,将敖阙笼罩之后,却无法靠近敖阙的身体。   与以往收取妖魔不同,这些毫光在敖阙身上一触即散,仿佛碰到了无形的屏障。   灰光将敖阙团团包围,却始终无法真正接触他一分一毫,反而被敖阙身上溢出的龙气震得微微颤抖。   敖阙哈哈大笑,浑身上下血液横流,黑红色的龙血在地面汇成小洼,他笑声嘶哑却带着狂傲:“崔九阳,你莫不是想将我收成你的奴兽?昔年天帝以龙拉车,也不过是些下等蛟龙,你倒是胆子大,竟然要以我这种真龙为奴吗?”   崔九阳这才反应过来,哪怕受过天罚,敖阙也是正经的东海龙王第十七子,是货真价实的真龙,五猖兵马册这种品级的法器,根本不可能将他收服。   他无奈收回兵马册,余光扫向旁边那三头野神。   这野神见崔九阳又与敖阙对上,仅剩的那愤怒面孔,也不再是龇牙咧嘴的恐怖模样。   他眼珠转了转,脸上竟然显出几分狡猾之色来,然后一句话不说,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身形猛地一缩,化成一道灰色流光,想要趁乱离开。   只是敖阙数年算计,集神道天之力,收集了海量的阵法材料,才将这天幕之法施展出来,岂能容他如此轻易逃脱?   此处距离天幕的边缘并不远,只见那野神所化的灰色流光重重地撞在天幕之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随后像皮球一样弹了回来。   这野神身受重伤,一撞之下,甚至都无法保持身形,自那流光之中摔了出来,倒在地上,好半天才挣扎着撑起上半身。   他那已经被打碎的两个头颅不断地冒着青烟,青烟直上天幕,然后融入到修罗鬼狱释放出来的阴云之中。   那是神血在汩汩流淌,被天幕之中的祭祀之力当成了祭祀修罗鬼狱的祭品。   这最为纯净的愿力,乃是供养修罗的无上佳品。   所以已经疯狂的敖阙才选择了两败俱伤的打法,就像他先前说的,他死了也无所谓,反正天上那些修罗会下来大开杀戒。   而眼前这尊强大的野神既然已经进来了天幕,那么成为祭品便是他唯一的命运。   野神此时已经有些怕了。   如果是他的原型哪吒,那自然是天上地下老子最大,非得跟敖阙打到底不可。   但他只是一个形似哪吒的山野神祇而已,疯狂到不要命的敖阙,已经将他的胆色给打没了。   初入天幕时的傲然之色全然不剩,此时这野神只能算条断脊之犬而已。   从选择逃跑的那一刻起,他便再也不可能正面敌得过敖阙了。   崔九阳和敖阙都不再看那野神,只不过崔九阳毕竟心善,还是喊了一句:“这满天的恶鬼和妖魂,你去镇压一些,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吃些恶鬼和妖魂,也能补充一下你的残破身躯,不至于让你被这天幕抽干。”   那野神听到崔九阳的话,眼睛一亮,也不顾身上的伤痛,连滚带爬站起来,远远地朝着恶鬼最多的地方跑去了。   必须要远远离开这两个家伙,他明白自己已经不够资格再待在此处了。   敖阙见那野神逃开,脸上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只是此时他一只眼睛瞎了,眼窝处黑血直流,浑身上下也都是伤口,那张丑陋的龙脸做不屑这个表情时,倒像是疼得直抽抽。   他手中拿着一个赤金光芒的乾坤圈,正是那野神臂膀被他斩下后的战利品。   他用金刚圈磨着崩了刃口的大戟,火星四溅,照亮他狰狞的脸:“他就算能将这满天的恶鬼与妖魂都镇压,也走不出这天幕。到时候他死了,还不是一样要把那些祭品放出来?”   崔九阳摇摇头,剑尖指着敖阙的眉心,说道:“孽龙,你就这么自信你能杀了我,然后再去杀了他?”   敖阙随手将那金刚圈抛飞,他大戟一挥,双腿一蹬地面,鲜血四溅,拖着残破的身躯冲了上来:“崔九阳,记住了,我叫敖阙!”   这孽龙是真的不怕死,或者说他压根就是活够了。   他这种疯狂邪恶的心性不知是如何养成的,明明已经身受重伤,再也不是崔九阳的对手,却仍然大开大合,丝毫不顾自身安危,招招都朝着崔九阳的要害而去,大戟带起的风刮得人脸疼。   崔九阳操纵着三尺七不断抵挡着敖阙的攻击,三尺七比刚才要灵动许多,剑身上的红光愈发浓烈,应付起敖阙来更加游刃有余。   有几次机会,崔九阳可以一剑取敖阙性命,但是他都没有出手。   他还没想明白到底该如何处置这条孽龙。   杀了他,天上的修罗便会借着真龙之血的祭祀,更快地突破屏障。   可不杀他的话,那些恶鬼妖魂正在不断地屠杀十万百姓,到时候修罗还是一样要下来。   想到此处,崔九阳咬了咬后槽牙,心下一横:“别他妈想这么多,既然那些鬼东西早晚都要下来,先斩了这该死的龙再说!”   心中已有定计,手下便自然不再客气。   三尺七红光大盛,杀气凛凛化作夺命剑光。   崔九阳干脆在敖阙身上施展了自己潜心修习的那些剑招,将他当成了一块试剑石!   剑龙回环,赤色龙影在他身边盘旋。   剑影缥缈,一道道虚虚实实的剑招如雨点般落下,各种招数在敖阙身上打了个遍。   待到一套至八极中的剑法施展完毕,敖阙身上再添十数道伤口,纵横交错,整个人摇摇欲坠,而且已经双目失明。   先前他那只眼睛是被野神用黑矛戳瞎的,留下的那个血洞又大又深。   而崔九阳刺瞎他剩下的那只眼睛时,用的是一道如针一般的剑气,所以这一剑下去,只是在敖阙的瞳孔中留下一个很小的针眼,可是整个眼睛却都已经在内部被搅碎,再也无法视物。   虽然修行者都有神念,神念感应之下甚至要比眼睛看得更清楚。   但是天生的双眼被破坏,还是让敖阙心神大乱,他单膝跪地,抬头朝着崔九阳的方向平视着,胸膛剧烈起伏。   “刚才你有很多次机会直接杀了我,为什么不做?我明明感到你的杀心了。”敖阙并不是在疑问,反而是带着怒气的质疑。   崔九阳将剑浮在半空,用剑尖指着敖阙的眉心,说道:“虽然我觉得现在在说话是废话,但是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我还是要问问你。   “你能不能回心转意,跟我一起想想办法把这天幕撤了,阻止修罗入人间呢?   “那样的话,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敖阙啐了一口黑血,满口尖牙之中全是黑红血丝:“婆婆妈妈,你比崔成寿差远了!   “快动手杀了我!   “我只不过是先走一步而已,我不信凭你能在修罗大军前活下来!”   崔九阳挠挠头:“你这龙首人身的样子,要是再拿俩锤子,长得就很像以前我玩过的一款游戏里面的龙。   “当初打那玩意,我都摔坏了一个手柄。   “不过他跟你不一样,他为了躲避天罚,找了个石头洞藏在里面,光念诗不露头。   “咱也弄不清他到底是龙啊,还是个乌龟王八呀……”   敖阙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本来他拄着大戟还能支撑身体,听得崔九阳啰啰嗦嗦说了一大串,干脆将大戟横执,深吸一口气,用力投了过来:“别!他!妈!废!话!你快杀了我!”   崔九阳目光一凝,三尺七化作一道流光飞旋而出,“锵”的一声脆响,将那大戟凌空斩成两截。   随后剑光一闪,划过敖阙的脖颈,一颗硕大的青黑色龙头飞上半空,然后重重落在地上。   圆睁着的那一只龙目沾了泥土,瞳孔放大,其中一片灰败,他的口中仍在喃喃:“我叫……敖阙……”   三尺七倒转回来,自上而下将跪在地上的龙躯给剖成两半,剑光轻柔,精准深入敖阙的腹腔,将一团愿力凝结成的球给拖了出来。   那团愿力之中,正躺着沉眠的汪露,她眉目紧闭,脸色苍白,却呼吸平稳。   崔九阳朝远方喊了一声:“嘿,那野神,过来,这便将汪露交给你。”   那野神这会已经镇压了不少恶鬼与妖魂,通通被他吞入腹中,补充了自己的神躯,断了的胳膊重新长出一截,两个破碎的头颅也不再冒青烟。   此时听见崔九阳召唤,他立刻奔过来,看着愿力光球之中的汪露,喜出望外。   如此一来,他与那汪通也有所交代了。   食人之命,受人之托,自然要忠人之事。   虽然心里非常明白汪通与这野神乃是等价交换,互相有交易,但是崔九阳还是看着野神有些不顺眼。   他冷冷道:“一会我想办法打开天幕,你趁机出去,将汪露交给齐道山上的李明月。等到此间事了,还有一大摊子烂事要交由汪露处理。”   那野神听闻崔九阳有办法打开天幕,当即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带着他那两个被打碎的头颅都在脖子上乱晃,显得滑稽又恐怖。   崔九阳越看他越烦,挥挥手说道:“赶紧再去镇压恶鬼与妖魂,等会天幕开了,你自然知道,到时候赶紧离开便是了。”   野神这仅存的愤怒相脑袋上,竟然都显示出了几分谄媚的表情,他连连点头,双手小心捧着汪露,倒退几步,转身又朝着恶鬼群跑去。   三尺七浮在崔九阳身边,剑身微微颤动,一人一剑同时抬起头,看向阴云密布的天幕。   修罗鬼狱的气息越来越近了,敖阙这孽龙一死,虽然他是烂命一条,但到底是正经的真龙,得了一条死龙的祭祀,修罗鬼狱对三界屏障的侵蚀越来越严重。   猩红的眼睛再次出现在阴云之中,而且数量比先前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夜空里的星辰,看得人头皮发紧。   崔九阳自问鬼血修罗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麻烦,可是那修罗牙将若是多来几个,便很难应付了。   他感应了一下怀中的水中渊,这法宝收纳恶鬼非常得用,只是先前被敖阙以大戟硬碰硬了几下,此时宝光受损,还得再过个几刻才能恢复。   崔九阳干脆盘膝坐下,反正也做不了什么,不如调整一下状态,看看一会那修罗鬼狱之中到底会掉下来个什么东西。   崔九阳盘腿调息,体内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动,冲刷着疲惫的四肢百骸。   而三尺七竟然真的如有灵性一般,绕着崔九阳盘旋,做起了护法,剑光偶尔闪过,将迈过无形界限的妖魂斩成飞灰。   三界屏障的强度正在变得越来越低,天幕之后的那些修罗吼声也越来越兴奋,震得天幕微微颤抖。   崔九阳心中一片空明,全无大战将来的紧张,只有即将拼命的淡然。   不是第一次拼命了,从在济渎祠将济渎大阵灵力倒灌体内开始,每一次紧要关头,就要将这条小命放上赌桌。   明明是天下绝顶的至八极传人,然而却成了一个赌命赌习惯了的亡命术士。   到底是该说这江湖险恶呢,还是自己太实诚?主打一个别管碰见什么事都敢上。   崔九阳心中自嘲,而面上却越来越平静。   无非是再上一次赌桌,何况现在自己的筹码,已经大得吓人!   六极,当年太爷六极的时候已经在江湖上杀的妖魔鬼怪屁滚尿流了!   突然,有沉重的“噔噔”两声在这天幕中响起,声音闷得像敲在人的心脏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些信徒的哭喊声、恶鬼的嚎叫声、妖魂的吼声,全都被这两声压制住了,整个天幕之中只剩下这沉重的声响。   崔九阳睁开双眼,望向天空,修罗鬼狱里还有人敲大鼓吗?刚才那噔噔两声,好似有黄河大鼓在鬼狱中被敲响一样。   然后又是“噔噔”两声,比之前更响,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   崔九阳极尽目力,往那天上的阴云之中看,终于在阴云深处,看到两个越来越亮的红点。   那两个红点如此的硕大,好似两盏红灯笼自一片红色烛火中挤出来一般,来到了三界屏障的后面。   此时崔九阳便看清了,这两盏红灯笼的全貌,原来是一个鬼面獠牙的修罗部将的眼睛。   他的脑袋硕大无比,竟然要比齐道山上那三教圣人的雕像还要大上一圈,皮肤呈暗褐色,长满了骨刺,背后还拖着一条布满倒刺的尾巴。   刚才那连续的沉重“噔噔”声,竟然是他脚步踩踏出的声音,每一步落下,阴云都会跟着翻腾一圈。   此时他俯下身子,隔着三界屏障朝天幕里面观望,他硕大的脑袋几乎占满了整个天幕顶端。   那两个红彤彤的瞳孔里,没有崔九阳,也没有那个野神,只是随意地扫过十万民众、恶鬼与幽魂,似乎是有些满意地点了点头。   祭品不错。   他将手伸向背后,拿出一个锤子来,那锤子好似一座小山一般,上面长满了倒刺,寒光闪闪,血气弥漫,一看便不知随着这修罗部将在修罗鬼狱里厮杀过多少岁月,染过多少血肉。   只见这修罗部将双手握住锤柄,将其高高举起,手臂上的肌肉鼓胀如岩石,然后奋力砸下。   修罗鬼狱的阴云在这一击之下尽数散开,露出阴云中那密密麻麻的鬼血修罗,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   然而当这一锤带着惊天动地的声响,砸在三界屏障上的时候,那些鬼血修罗此时却连站都站不稳,被这一锤所激起来的劲风,全都吹飞,像四散扬起的谷壳。   随后,“咔嚓咔嚓”“嘎嘣嘎嘣”的声音在三界屏障上响起,无数裂纹像蜘蛛网一样在屏障上蔓延开来,虽然沿着那些裂纹不断亮起金光,试图修复屏障,但是修复的速度根本赶不上裂缝弥漫的速度。   然后那修罗部将抬起一只大脚踏在三界屏障上,随后用力向下一跺,三界屏障便碎出一个大洞,血光从洞子里涌进来,他整个人随之跌进了三界屏障之内。   又有几十个鬼血修罗跟着他一起跌了下来,三界屏障在他身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那修罗部将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他贪婪地嗅着天幕之内的空气,眼神中充满了饥渴,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   崔九阳二指并紧,指向天空,三尺七冲天而上,化作一道赤色长虹,直奔那些鬼血修罗而去。   那修罗部将周身血气弥漫,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逼得三尺七不能靠近,根本伤不到他分毫。   但是其他鬼血修罗坠在半空,被三尺七红光闪过,瞬间化成一阵血雨从天上落下,腥气弥漫。   修罗部将似乎被三尺七吸引了目光,那些鬼血修罗的生死他毫不在乎,但是这人间若有修士在此拦截,倒是有些麻烦。   所以他那双巨大的眼睛聚焦在了崔九阳身上。   看了一会儿后,他猩红的瞳孔里浮起轻蔑与杀戮的欲望。   这人间修行者,修为不错。   一定……很好吃啊…… 第334章 剑来   修罗部将伴随着如注的血雨从天而降,猩红的雨滴砸在地面上,他的脚下瞬间被浓重得呛人的血腥味填满。   崔九阳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直到此时才惊觉,这家伙站在面前时,竟比天幕之上看着还要巍峨。   他落下时半蹲着,脚下地面龟裂,直起身的刹那,宽阔的肩背竟将天幕之上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睛都遮去了大半。   巨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崔九阳只觉胸口发闷。   这货仅仅是落地时带起的震动与风压,便像一双无形的巨手狠狠推来,逼得崔九阳连退十丈才稳住身形。   崔九阳仰望着眼前如山岳般的部将,此时他恰好站在对方那柄巨锤投下的阴影里,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心中虽无惧意,他却也犯了难,暗自咒骂:“他妈的,这玩意这么大,该怎么打?”   他正目光灼灼在修罗部将全身上下搜寻弱点,漂浮在身侧的三尺七,突然传来一阵极致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三尺七并未诞生真正的灵性,不过是踏在成为仙剑的门槛上,因此它的渴望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若要类比,此时那股情绪更像刚出生的婴儿,张着小嘴,本能地渴求着母乳。   崔九阳转过头,看向剑身之上红光明灭,正在微微震颤的三尺七,眉头一挑,嘴角勾起笑:“怎么着?刚才吃了那么多鬼血修罗兵,还饿呢?”   三尺七自然听不懂他的话,却清晰感应到了崔九阳心中那股跃跃欲试的战意。   刹那间,剑身之上红光大盛,浓烈的杀意如实质般爆发开来,竟比崔九阳的战意还要炽热三分。   崔九阳望着这柄其实他自己都不甚了解的剑,眼中闪过一丝钦佩,笑着叹道:“这么大个玩意,你也想吃掉啊?胃口不错嘛!……那咱们,就上吧!”   那修罗部将缓缓转动着巨大的头颅,扫过满地残缺的鬼血修罗兵躯体,没能找到刚才斩杀自己手下的那个修士,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纳闷。   那人类修士跑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脚踝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咬了一口。   紧接着,那疼痛感顺着皮下一路向上蔓延,仿佛有个活物正从伤口处钻进来,不断啃噬着他的血肉。   他疑惑低下头,巨大的阴影投在地面上,终于看见脚边那个渺小的人类。   对方身上的灵力波动,正与自己体内疼痛处的波动紧紧相连。   一道远古的传承记忆自然浮现:飞剑,通常这种感觉是人族修士的飞剑刺入体内了。   无数年在修罗鬼狱中厮杀,他从未与人类修士交手,脑海中虽有传承的远古记忆,却远不及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类带来的直观冲击。   本能的,远古记忆自动浮现出驱逐体内异物的方法,他浑身血气骤然翻腾,凝成一堵厚实的血墙,将疼痛的部位死死围住,再猛地将血气压实。   崔九阳瞬间便感应到,三尺七在修罗部将腿中受到了极大的阻碍,再难寸进。   这与先前对付齐道山的圣人石像不同,那时受阻后三尺七能破开皮肤冲出来,可此刻却像是被铁钳死死夹住,整柄剑都动弹不得。   他索性不再操控三尺七,掐着法诀接连施展出各类法术。   这些法术打在修罗部将身上也并非毫无效果。   一道天雷劈在对方脚面上,当即劈出一片焦黑的皮肤,伴随着肉被灼烧的嗞嗞声。   一团真火燎过去,也烧掉了他腿上几根粗如铁链的腿毛。   可崔九阳心里清楚,想用这样的伤害累积杀死对方,恐怕自己灵力耗干,也赶不上修罗部将自身的修复速度。   更要命的是,他连持续输出法术的机会都没了。   修罗部将发现了他,随即挥动那柄山岳般的巨锤砸了下来。   在修罗部将来说,这一锤甚至没怎么用力,威势远不及敲破三界屏障的那一击。   可对站在地面的崔九阳而言,巨锤带着呼啸的风声落下,如同一座真实的山峰压来,唯有赶紧后退才是生路。   巨锤轰然落地,砸得大地剧烈震颤,龟裂的纹路像蛛网般蔓延,崩溅起的碎石泥土如密集的暗器般四处激射。   崔九阳身形连闪躲开,刚站稳身形,便见那巨锤又抬了起来。   这部将的灵敏度竟与他庞大的身形完全不符,如此巨大的锤子在他手中倒是如臂使指。   崔九阳掐着法诀,身形如电般在地面穿梭,巨锤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每一次躲闪都与飞溅的碎石擦身而过,每一次脱身都让他心有余悸。   接连七八锤后,修罗部将似乎有些厌烦了,他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血气疯狂凝聚,片刻后,一条粗如蛟龙的血气如长虹般从天而降,直向崔九阳缠去。   崔九阳心中暗骂:这部将懂得用法术对付人类!可至八极里,只简单提过修罗的弱点和战斗特色,根本没说他们还会这一手法术。   他一边亡命躲闪,一边在心里怒吼:“这么大的体格,拿着这么大的锤子,竟然还他妈是魔武双修!这玩意也太不要脸了吧?”   那道血气如影随形,崔九阳往左闪,它便往左缠。   崔九阳往右躲,它便往右追。   显然是想先束缚住他,再用巨锤将他砸成肉泥。   崔九阳心提在胸口,一边拼尽全力闪避,一边如连珠炮般向身后扔出各类法术。   每一道法术轰在血气之上,都能将其削弱几分,等到终于将血气削弱成碗口粗细时,他转过身,双袖一扬,两道至阴至寒的寒冰气激射而出。   寒冰气落在血气上,瞬间便将其冻在一块巨大的冰坨之中,血气在冰里疯狂扭动,却始终无法突破冰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小心翼翼又带着急切的声音,是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野神。   他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怀里紧紧抱着愿力光球,声音都在发颤:“先生,您说的,给我打开天幕,让我将汪露送出去,什么时候我能出去啊?”   崔九阳没好气怒骂道:“你他妈看我有空吗?再说那天幕进来容易出去难,从里面根本打不开。我若是有办法从里面打开,肯定先把你送出去。”   那野神心里其实已经笃定,崔九阳必死在修罗部将手下,所以哪怕看着崔九阳在亡命奔逃,也忍不住插话询问。   若是崔九阳死了,他连问的机会都没了。   听得崔九阳的回答,野神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愿力光球,光球内的汪露身影模糊,脸色苍白得像纸:“汪露被包在神道天的愿力之中。   “此时我神躯受损,根本没有足够的愿力与这光球对冲,所以也无法解救汪露。   “看她的情况,若是继续下去,恐怕便要保不住性命了。”   崔九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光球里的汪露气息微弱,生命力正一点点流失,状态比之前从龙腹中取出来时差了太多。   他眉头拧得更紧,大声喊道:“我心中有数,你且再等一会。你现在先去天幕最南边,等待着,到时候天幕一开,你便趁着机会逃出去。”   野神闻言喜出望外,连忙站起身,一边往南边天幕奔逃,一边回头问道:“莫不是先生还有援兵?”   崔九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细心感应着什么。   再次躲开从天而降的一锤,他脸上露出狂喜的笑容:“恐怕你连一会也不用等了。   “开天幕的并非援兵,而是援剑!   “有两个字,我想喊很久了!   “总感觉喊出来的时候虽然羞耻,但是逼格爆棚!”   他深吸一口气,双目圆睁,抬手直指南边天幕,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剑!——来!”   话音刚落,天幕最南端突然裂开一个豁口,豁口处的空间微微扭曲,一柄黑色的小剑从豁口中飞了进来。   这小剑非金非铁、非木非铜,浑身上下散发着幽深的气息,杀气无匹。   它仿佛能吞噬所有光芒,周围的恶鬼妖魂被这气息一引,瞬间发出绝望的哀嚎,竟被直接吸向剑身。   那野神本来已经跑到南边天幕附近,被这突然出现的黑色小剑吓得浑身僵硬,呆呆地站在原地。   崔九阳厉喝一声:“还不快跑,看上帝呢?”   野神这才如梦初醒,化作一道灰光,嗖的一声从豁口处钻了出去,消失在天幕之外。   话分两头,这剑又是如何而来,崔九阳又如何得知有剑相援的呢?   正所谓门中小辈有难,宗门长老自然会来营救。   虽然崔家只有两个术士,但另一个姓崔的术士曾经是天下第一,所以这宗门底蕴深厚得不行。   这柄黑色小剑来头不小,乃是百年之后的老太爷魂魄相依炼制的绝顶飞剑。   这剑就连当初少太爷见了,都感叹自己设想中的魂剑之术竟然真的能修成。   原来崔成寿在南海镇压海眼时,突然心生感应,得知天南有天幕撑开,修罗鬼狱降临。   他深知崔九阳未必能应付那些血战千万年的修罗,略一思索,便从袖中掏出这柄魂剑,向空中一掷,笑着叹道:“总不能让我崔家绝了后不是?更何况也得让这小子见识见识我的手段。不然此时他入了六极,以为跟我同等修为,要跟我平起平坐!”   血脉之亲,功法同源,魂剑自南海飞起的瞬间,崔九阳的神魂中便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脉相连之感。   他能模糊感应到,太爷在南海东风快递给自己送来了什么好东西,只是距离太远,感应得并不真切。   直到先前野神喊话时,他才终于感应清楚,竟是这柄自己曾经见过的魂剑来了。   当初老太爷可说过,这剑自练成之后从未出手,因为天下已无人配接这一剑。   可不是么,这修罗部将乃是从天上来的。   当天下无敌的时候,天上便会来敌——这本就是 宝 书 网 的惯例。   崔九阳来不及细想,因为身后的巨锤又砸了下来,地动山摇中,他用双手一指魂剑,急声喊道:“杀了这大个子!”   那魂剑倒也颇有太爷的几分风格,不啰嗦不拖沓,瞬间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冲云霄,朝着修罗部将的眉心刺去。   崔九阳看着这一剑的赫赫威势,心中不禁得意起来,然而下一秒,他的脸色便骤然变了。   跨越千里借剑,太爷附在上面的灵力已全部耗空,此时魂剑正在抽取他体内的灵力。   这毕竟不是他自己的剑,虽同属至八极功法,可消耗起灵力来,竟是加倍的迅猛。   修罗部将虽然不知道这剑从何而来,却本能地感觉到此剑的威胁,巨大的头颅偏过,堪堪躲开了魂剑的正面突袭。   魂剑擦着他的面颊飞掠而过,修罗部将正暗自庆幸躲闪及时,右耳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站在地面的崔九阳只见漫天猩红的血雨洒落,一个堪比解放重卡的巨大耳朵从高空落下,砸在地上瞬间砸出一个巨大的坑洼,尘土飞溅。   他兴奋地挥拳大喊:“劲啊!”   只是魂剑抽取灵力的速度实在太快,仅仅削下一个耳朵,崔九阳的丹田便已消失三成,他连忙催动丹田中胡十七慷慨赠与的充盈灵气。   丹田里的法器与法宝疯狂吸纳着灵气,将其转化为经脉内的涓涓细流,源源不断的输送给魂剑。   魂剑得到灵力补充,似乎颇为“痛快”。   崔九阳的神念中突然传来一道简练的波动:“施展剑招你受得住吗?”   崔九阳想都没想便点头道:“撑得住,你尽管用,灵力我来负责!”   下一秒,崔九阳丹田中的灵力便被彻底清空,他浑身一软,连站住的力气都没了,眼看就要歪倒。   丹田之中的化龙壁放出一道温和的浪花,托着他缓缓移到远处的一块岩石旁。   此时,那黑色小剑已飞到天幕最顶端,好似将天幕中所有的光都吸在了剑身之上,整个天地瞬间陷入极致的黑暗。   天幕之中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信徒们发出凄厉的尖叫,有的直接吓得瘫倒在地,有的疯狂挥舞着双手乱撞。   然而仅仅一瞬,黑暗之中便亮起一点微光,那微光刚一出现,便如烈日骄阳般急剧膨胀,转瞬便将所有黑暗驱逐得干干净净。   原本通体黑色的小剑此刻大变模样,虽本体仍是黑色,却已化作一柄遮天蔽日的巨剑,剑身周围迸发的剑气亮如白昼,刺得人睁不开眼。   崔九阳的神念中清晰传来剑招的名称:   “天斩!”   巨剑在天幕顶端只停留了刹那,便凭空消失了。   下一刻,它悄无声息出现在崔九阳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剑身的剑光已彻底消失,又变回了那柄不起眼的黑色小剑。   崔九阳抬头看向修罗部将,只见对方正高举着巨锤,似乎想挡在头顶。   可这举锤子的动作只做了一半,硕大的巨锤刚举到胸前便停住了,修罗部将红彤彤的眼眸里先是出现一丝疑惑,随即又闪过愤怒,最后只剩下一片茫然。   然后自他额头眉心处,一道极细的血色线条缓缓延伸,沿着鼻梁、胸膛、腹部,一直延伸到尾巴的尖端,线条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天幕之中响起一连串铿锵的剑鸣,那剑鸣清脆又响亮,响彻整个天地。   剑鸣渐歇,修罗部将尝试着,轻轻晃了晃巨大的头颅。   然后,他那如山岳般的身躯沿着那道细线,缓缓分成了两半,轰然向两边倒下,溅起漫天尘土。   那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能清晰反射出天幕之上的猩红眼睛。   只是那些眼睛里,没有了狂热,虽然仍是充满杀戮的欲望,可也多了一点茫然。   崔九阳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生物课本上的人体切面图。   很久以前,上生物课的时候,在生物课本的下面,崔九阳偷偷垫了一本古龙的小说《三少爷的剑》。   那今天这一幕,便应当叫……   《太爷的剑》 第335章 信仰   崔九阳重重瘫倒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   丹田空得像被掏尽的枯井,经脉里更是连半分灵力都寻不到。   他所有的灵力,都被魂剑榨得干干净净。   修罗部将那被劈成两半的躯体里,黏稠的血一股股涌出来,在地面的低洼处汇成小泊。   顺着地面的坑洼沟壑,那些血蜿蜒着向四周漫开。   不多时,竟在黑褐色的土地上织出了数条潺潺淌动的血色小溪。   头顶那黑漆漆的天幕上,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睛还在死死瞪着下方,像无数嵌在暗夜里的红宝石。   而脚下的土地被血色小溪切割得支离破碎,每一块都浸透着刺鼻的血腥气。   被天地之间的红色包裹着,崔九阳撑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   忽然晃过一个念头,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   “好想抽一根事后烟啊~~~”他仰起头,声音带着虚脱无力。   悬在半空的魂剑似乎很满意眼前这血腥残局。   它慢悠悠绕着修罗部将的残尸飞了一圈,剑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重新落在崔九阳面前。   崔九阳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一把没有五官的剑,却偏偏从那冰冷的剑尖上感受到了一丝打量的意味。   紧接着,魂剑的剑尖对着他轻轻一点,像是在打个招呼,随即化作一道冷冽的光,“嗖”的一下直刺天空。   原本坚韧的天幕,此刻竟像个被撑到极限的薄气球,被魂剑一剑戳中,瞬间就裂开了。   魂剑在天幕上划出一个大口子,随后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遥远天边。   那天幕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合拢,裂口的边缘处,正不断渗出一丝丝漆黑的邪气。   阳光从口子里照进来,倒好似是阳光刺破了天幕。   支撑这庞大天幕的海量阵法材料已经消耗一空,如今又挨了魂剑这一击,彻底断了灵力供应。   于是这漆黑天幕,开始一点点变淡变薄,像是正在被水稀释的浓墨。   天幕顶部的厚重阴云也跟着慢慢散去,藏在阴云里的鬼血修罗们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嘶吼。   它们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身体却随着阴云一点点后退,终于越离越远,渐渐淡出了三界屏障的范围。   这群鬼血修罗不知道等了多少年,才等到这么一次撕裂屏障入侵三界的机会,却偏偏被下方那个不起眼的人族修士拦了下来。   想到这里,它们看向崔九阳的目光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才能泄愤。   可它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随着天幕的断裂,修罗鬼域的力量彻底退回,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拦路的修士,却连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他。   修罗鬼域彻底退场后,满天飘飞的恶鬼和妖魂像是疯了一般,朝着魂剑划出的口子冲去,想要趁机逃出去。   崔九阳连忙咬牙提起丹田中由一众灵宝勉强凝聚出的微薄灵力,低喝一声。   先前因宝光受损的水中渊,此刻终于恢复了元气,一道清亮的水光从崔九阳体内冲天而起。   水中渊周身的宝光重新变得澄澈温润,甫一现身,便转动起玄妙漩涡,将那些乱窜的恶鬼一股脑吸了进去。   那些无法被水中渊收服的妖魂,还在疯狂朝着天幕口子逃窜。崔九阳反手从怀中摸出五猖兵马册,指尖灵力一催,册页哗啦展开。   近千个形态各异的妖怪从册中呼啸而出,他沉声下令:“拦在口子前,将这些妖魂悉数击散!”   天幕尚未完全消散,妖魂们要逃出去,唯有魂剑划出的那道口子可走。   近千名妖怪立刻在口子前排成了一道防线,妖魂一冲过来,便被它们劈得魂飞魄散,口子前顿时炸开一片混乱的魂气与妖气。   恶鬼们身上都带着至八极的印记,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水中渊的摄取,很快便被收得干干净净。   可那些妖魂终究等到了天幕完全散去,当阳光普照时,剩余的妖魂四散开来,朝着各方向窜去。   近千名妖怪在后面紧追不舍,却还是被不少妖魂钻了空子,消失在山谷之中。   崔九阳望着那些妖魂消失的方向,无奈摇了摇头。   这些妖魂散入天南各地,免不了要闹出些怪事。   不过妖魂本就不稳固,无依无靠的过上十天半个月,魂体便会渐渐削弱,实力大减,到时候哪怕是村里拿着草叉锄头的老农,也能将它们击散。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那十万信徒。   这十万信徒中,有的被恶鬼吞吃,有的被妖魂附身受尽折磨,还有的死在了修罗的利刃下,幸存下来的也个个带伤。   他们亲眼目睹了恶鬼横行妖魂乱飞,还有天幕上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睛和修罗的恐怖模样。   若是让这些人各回各家,今日之事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南,到时候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很可能会人间大乱。   他们其中不少人早就被吓破了胆,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松,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剩下的人也抱着脑袋,哭得撕心裂肺。   崔九阳不敢耽误,连忙对着还在追捕妖魂的妖怪们挥了挥手:“将这些信徒拦住,不许任何人离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明月和大浮山的几个洞主正快步奔来。   其中一个洞主怀里抱着还在昏迷的汪露,脚步又急又稳。   崔九阳扫了一眼,没看见那野神的身影,想来是早就溜了。   不过这野神倒是还算负责,终究是打破了愿力光球,将汪露救了出来。   李明月远远就看见崔九阳浑身是血瘫在地上,随即加快了速度,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奔到崔九阳身前,蹲下身,先仔细打量他的脸。   见他只是神色疲惫,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的手带着颤抖,从他的额头轻轻摸到脚踝,指尖触过他沾血的衣料,确认他没有致命伤,积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崔九阳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师姐,你明明用神念扫一下就知道我有没有事,非得上手摸个遍。怎么着,这是在占我便宜啊?”   李明月瞪了他一眼,眼神扫过旁边那如山般的修罗残尸,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你怕是被那大个子敲傻了!我哪有心思占你便宜,我是真的怕你出事!”   崔九阳握住她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传递过温热:“放心,我没什么大事。你也看到太爷的剑飞走了,有那柄剑相助,我怎么会出事?”   说完,他转头看向抱着汪露的洞主道:“把她抱到我这里来。”   那洞主应声走上前,小心翼翼将汪露放在崔九阳身前的地面上。   崔九阳抬手,掌心虚贴在汪露的额头,丹田内的那枚鹤羽轻轻一颤,一股清润柔和的灵力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注入汪露的体内。   片刻后,崔九阳收回手点了点头:“没什么大碍,只是被敖阙的龙气震了一下,体内有些轻伤。她是妖胎之体,恢复起来很快,不会有事的。”   不一会儿,汪露的眼睛便轻轻眨了眨,缓缓睁开。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崔九阳,随即一下坐起身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的狼藉和修罗残尸,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身子一缩,抱住头就开始放声大哭:“我……我梦见我哥哥了……”   李明月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转头看向崔九阳,等着他解释。   崔九阳轻轻摇了摇头,咳嗽一声,语气沉了下来:“汪露,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神道天闯下了这么大的祸,如今教主和长老都死了,这烂摊子,只能由你这个圣女来收拾。   “从今往后,神道天该由你说了算。”   汪露咬着嘴唇,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向崔九阳的眼神满是不敢置信:“我?让我主事神道天?”   崔九阳点点头:“神道天七十二个香主,个个都被你的诚言劝服过,对你忠心耿耿。   “那些护法里的佼佼者,也都听过你的圣女仙音。   “这偌大的神道天,除了你,还有谁能收拾得了这个烂摊子?”   汪露顺着他的话放眼望去,只见四面八方都是哭泣、晕倒、受伤哀嚎的信徒,脸上露出一丝悲悯。   她本就是个善良的人,看着这惨状,心里一阵发酸,小声问:“那……不知先生想让我做些什么?”   此时天幕已经完全散去,他的神念感应终于恢复正常。   崔九阳闭上眼,神念一动,便和远在齐道山的大衍令旗重新建立了联系。   一段段画面涌入他的脑海,他也终于知道,当时敖阙是如何汲取愿力增强实力,闯过那四重雷火阵的。   原来当时敖阙将圣人之心阵法里的海量愿力,全都渡入了自己体内。   齐道山上那三座圣人石像,失去了愿力供应瞬间黯淡,变成了三座毫无灵气的实心雕像。   不过敖阙已经身死,那些被他强行夺走的愿力失去了宿主,又重新化作光流,飘回了圣人之心阵法中。   如今这阵法成了无主之物,也没有人能操控它。   崔九阳心念一动,神念催动齐道山上的大衍令旗。   令旗便自动结阵,开始连接圣人之心。   齐道山上那座潜龙在渊的阵法早已破坏,而圣人之心阵法又是无主的状态,所以大衍令旗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很快便和阵法连接在了一起。   光纹从令旗上延伸出来,缠上阵法的阵眼,两者瞬间融为一体。   片刻之后,一面朱红色的令旗从齐道山的方向飞来,稳稳落在崔九阳的手中。   崔九阳将令旗递给汪露,眼神郑重:“你要做的,和敖阙之前想做的有些像。   “只不过他想用诚言收服修罗,而你,要用诚言让这些信徒永不再提起今日之事。   “今日他们所见的神鬼乱象,若是传扬出去,必然会在人间掀起滔天恐慌,到时候便是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神鬼之事,本就该远离普通人。”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杆令旗可以调动圣人之心阵法的愿力,愿力能放大你的诚言神通。   “你对着这十万信徒施展神通,务必要让他们对今日之事彻底闭口。   “回去之后,让这些信徒都进入各地神道天的修心堂担任要职,他们受了诚言影响,必然会对你忠心耿耿,能帮你稳定住神道天的局面。   “从今往后,你要引领神道天在天南行善积德,不可纵容修心堂再像以前一样为非作歹。   “若能将这教派转为正道,对你而言,也是一桩大功德。”   汪露本就聪明,此刻一听便理清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擦干眼泪,重重点了点头,攥紧手中的令旗,手脚并用地爬上旁边一块凸起的巨石。   她站在巨石顶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朝着周边的信徒喊话。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又异常清晰:“今日之事,乃是教派中出了叛徒!这些叛徒被恶鬼妖魂诱惑,想要血祭大家,幸好被我及时发现,已经按照教规将他们全部处置了!”   “大家今日受的伤、遭的罪,神道天之后一定会给大家补偿!还请各位教友记住,今日之事切勿向外人提起,免得人心浮动,有损教名!”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圣人之心的愿力顺着令旗涌出,包裹住她的声音,化作一道七彩光芒,朝着四面八方的信徒笼罩而去。   在诚言神通的影响下,那些原本哭嚎的信徒渐渐平静下来,看向汪露的眼神从恐惧变成了温和,最后满是虔诚。   听完汪露的话,他们的眼神变得愈发坚定,尤其是那些信仰最深的信徒,更是笃信清除了叛徒的神道天必将迎来新的辉煌。   很快,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信徒齐声高呼:“圣女救难,万法唯一!圣女救难,万法唯一!”   那声音震天动地,回荡不息。   崔九阳站在下面,看着眼前的场面,脸上却没有丝毫放松,眼神里反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最终在震天的口号声里,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一挥,将那些还在周边巡逻的妖怪全都收入了五猖兵马册。   李明月走上前,轻轻扶住他的胳膊,两人转身,慢慢朝着远处走去。   身后震天的口号声渐渐远去,李明月侧头看着崔九阳,小声问:“事情都解决了,你怎么好像还是不开心?”   崔九阳摇了摇头,脚步依旧平缓:“乱子解决了,我当然开心。   “可乱子的根源还在。   “天南一地之所以野神教派遍地,根本就在一个信字。   “要是没人信,就算野神多如牛毛,也只能困在小庙里,翻不起什么浪。   “可只要有人信,就算神道天将来房倒屋塌,很快就会有下一个教派冒出来,继续作乱。”   李明月听懂了他的话,却还是皱紧了眉,又问:“那……那怎么样才能让他们不信这些野神教派呢?”   崔九阳再次摇了摇头,抬头望向天际,眼神里带着看不清的期许:“等吧,就快有人来给他们一个答案,让他们再也不会信这些东西。”   说完,两人便不再说话,崔九阳催动恢复的灵力,带着李明月驾起云,朝着齐道山飞去。   风从耳边掠过,崔九阳沉思,敖阙虽然死了,可他身上的秘密却还没有解开。   他是东海龙王的第十七子,可却是条犯下大错的孽龙,受了天罚之后,理应被囚禁在东海深处的海眼之中,怎么会出现在人间,还成了神道天的教主?   还有那十万修罗入侵三界的大手笔,怎么看都透着诡异,和他之前遇到的那些破纸上的法术风格如出一辙。   他之前已经搜过敖阙的尸体,并没有找到那些破纸。   可自从游历人间以来,他已经和这种破纸打了好几次交道——阳山的孙老道、泰安府的簸箕村、还有胡十七……   他对这种破纸带来的混乱早已产生了敏锐的直觉。   当初在阳山,那个取人寿命炼丹的孙老道曾告诉过他,那两张破纸是在一棵树下捡到的,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残篇。   而且泰安的那两张此时还在他身上带着,旧纸上的毛边也表明,就是从一本书上撕下来的。   残篇……   崔九阳不禁越来越怀疑,世上真的有那样一本书,被人故意撕成了碎片,散落在人间各地。   凡是得到这些残篇的人,便可能靠着上面的法术在人间作乱。   他只是碰巧遇上了这些事,顺手处理了,可那些他还没去过的地方,又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混乱正在发生。   两人很快飞到齐道山上空,只见那座大殿还被儒圣托着,横亘在半空。   崔九阳驾着云,直接带着李明月飞进了大殿。   下方齐道山的护法和香主们看着他们,却没人敢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瞪着眼一脸茫然地看着。   大殿里的其他地方看起来平平无奇,唯有敖阙之前一直待着的那座高台,透着不对劲。   崔九阳走到高台前,指尖灵力一催,只听“轰隆”一声,那座看似坚固的高台瞬间被拆成了碎块。   果然,在高台底部的暗格里,藏着一个四方铜箱。   崔九阳抬手,打开铜箱的盖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对散发着温润金光的龙珠。   龙珠这个东西,便类似高僧死后所留下的舍利子。   真龙归天之后便会留下龙珠,其中会保留部分真龙的修为和修炼之法。   这两颗龙珠看上去便是修为高绝的真龙所留下,应当是敖阙以前还是龙子的时候,龙王所赏,每一个都是顶尖灵宝的层次。   将这两颗龙珠随手塞入怀中,崔九阳便看见了垫在这龙珠下面的一沓破纸。   果然是这玩意啊。   他将这纸拿起来数了数,足足有十七张之多。   从第一张开始到最后一张,完整描述了如何布下那能将天外修罗鬼狱引入人间来的庞大阵法,甚至直接点明了妖胎的诚言神通能对修罗起作用。   在这一沓纸的下面,乃是一张丝绢,丝绢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一看便是敖阙所留。   上面详细地记载了敖阙对这修罗大阵的领悟和感想,还写明白了当初敖阙正是在东海海眼之中发现了那十七张破纸。   那时他还是巡海将军,麾下五千虾兵蟹将,巡游东海,威风赫赫。   而且他还透露了一件事情。   隐隐约约的,敖阙察觉到,不止他在东海中寻到了这样的纸张,应当还有东海其他人与他有一样的机缘,而且为数不少。   他起了心思想要将其他人的那些纸也夺来供他研究,只不过都是捕风捉影,查无实据。   他真的登上门去,人家也只是推脱没有。   这让敖阙感到颇为遗憾,若是能收集更多的这种纸张,将来众龙子争位,他甚至有希望能够成为新的东海龙王云云……   崔九阳看着这张丝绢,良久不语。   看来,得走一趟东海了……   正在想着,突然山的外面传来响亮的爆竹之声,将他惊醒。   李明月转头看看外面,转回来说道:“九阳,今天过年!”   崔九阳如梦初醒。   对啊,今天过年啊…… 第336章 修罗   去东海之前,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齐道山的风掠过山顶空地,卷出哨声,扑得崔九阳青袍沙沙作响。   他望着山下神道天弟子忙碌收拾的身影,长出了一口气。   首先是神道天这里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还要盯一下。   教中突遭大变,教徒们人心惶惶,虽然圣女还在,但她一个妖胎,到底是少了些神通实力,需要他在此看着。   其次便是在那铜盒之中得了两颗龙珠,崔九阳有心将其中一个给白素素。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龙珠,京城那场斗法历历在目。   白素素好似一朵白花飘落山崖,其中情义无需言说。   这小白蛇虽然一直在五猖兵马册中温养,但恢复的速度还是有些慢。   干脆给她一颗龙珠,反正作为天生异种月照寒,消化一颗龙珠应该还是可以的。   崔九阳轻叹了口气,那点压了许久的愧疚终于有了地方安放。   最后便是一件颇为棘手的事情,三尺七不能用了。   他低头瞥了眼怀中一动不动的飞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剑当时被崔九阳刺入了那修罗部将的大腿之中,被其以血气禁锢在体内。   后来魂剑自天上斩下,将那修罗劈成两半,三尺七顺势吸收了那修罗部将全身上下的修罗血气。   等被崔九阳收回的时候,三尺七中便传来一股充满了膨胀、满溢的感觉,怎么看怎么都感觉这把剑好像吃多了。   在那之后,三尺七便不再响应崔九阳的任何催动。   他把剑抽出来掂了掂,剑体烫得惊人,那股鼓胀的灵力几乎要顺着剑刃溢出来。   再运起灵力反复呼唤,剑却像条翻了肚皮的死鱼,半点反应都没有。   明明是自己的飞剑,其中那股血脉相连的感觉也并未变淡,但是三尺七就是躺在他怀中,动也不动。   他大约能感到在三尺七中是在孕育着一股灵性,但是却不知那灵性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出来。   如果在这灵性诞生之前,三尺七一直都是这副的样子,那他手头竟然除了大衍令旗之外,竟然没有可用的法器。   想到这儿,崔九阳的眉头皱得更深。   大衍令旗多用于布阵,真要面对面斗法厮杀,终究少了几分锐器的狠辣利落。   不过崔九阳倒是有个想法,那宝座之下的铜盒里放的是敖阙的私人物品。   但是这些年他身为神道天的教主,不知搜刮了多少好东西。   大部分被他兑换成了那让修罗侵入三界的大阵,而留下的那少部分,其中肯定有一些好用的法器。   不过神道天从教主到长老都死了个干净,竟然没有人知道神道天搜刮来的那些好东西在哪里。   可这难不住崔九阳。   站在齐道山如今空空荡荡的山顶上,崔九阳以最大灵力催动了丹田中的敲山锤。   山风呼啸而过,三座圣人雕像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崔九阳深吸一口气,丹田翻涌起澎湃的灵力。   以今日崔九阳的灵力来催动敲山锤,那自然是发挥出了敲山锤的全部潜力。   只见一个巨大的山型锤子虚影出现在崔九阳背后,落下时带着轰然威压,整座齐道山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锤敲在齐道山山顶上。   别人看不见什么奇异景象,可在崔九阳眼中,却有无数道紫线自那锤子落点延伸出去,开始在山上四处搜寻。   那些紫线像有生命的藤蔓,顺着石缝、山谷、建筑檐角飞快游走。   不过与崔九阳预期的不同,那些紫线在齐道山上并没有分散离去,各自寻找宝物,反而最终拧成三股,分了三个方向。   第一股缠上了儒圣雕像,在宽大的衣袖处打了个结,紫光隐隐闪烁。   第二股爬到道尊雕像的胸前,精准停在阴阳鱼图案的中心位置。   第三股停在那佛陀雕像的手中,落入巨大的钵盂。   崔九阳恍然大悟,原来这三个雕像并不仅仅是那圣人之心的守护雕像,其本身便由三件好法器作为核心!   他快步走向儒圣雕像。   此时圣女在神道天内说一不二,而汪露自然对崔九阳也是恭敬有加,所以当齐道山上的教徒看见崔九阳爬到了儒圣雕像袖子中时,他们也只是当做没看见。   不一会,崔九阳便又从儒圣的袖子中爬了出来,手中拿着一根粗壮的毛笔。   他拍掉身上沾的灰尘,指尖捏着笔杆仔细打量。   这根毛笔好似江湖上习武中人所用的判官笔一般大小,不过却着实是竹管做笔杆,狼毫做笔尖的毛笔。   竹管上刻着细密的文句,狼毫发亮,灵力涌动,绝非凡品。   没弄清这笔到底有什么功用,崔九阳便又爬上了道尊的胸口。   道尊胸口处的道袍上,有一块巨大的阴阳鱼图案。   崔九阳爬上之后,在那阴阳鱼交汇的中心点上,输入了些灵力,那阴阳鱼便左右缓缓分开,露出一处半人高的空间来。   空间颇大却空空荡荡,只在正中间放着一枚紫金葫芦。   葫芦表面刻着阴阳流转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紫光,入手温润清凉。   这紫金葫芦倒是与之前崔九阳随身常带着的青瓷葫芦差不多大。   他拿过来觉得颇为趁手,便也随意悬在腰间,直接腾云驾雾来到了佛陀的左手中。   佛陀的雕像右手乃是须弥山,左手却是一个大钵盂,崔九阳便落在这钵盂之中。   当初在齐道山上与这三个圣人雕像发生战斗的时候,佛陀手中这钵盂便颇为神异。   此时崔九阳落在其中,左右翻找,没一会便在钵盂底部找到了一枚造型一模一样,只不过是与普通瓷碗差不多大的一个铜钵盂。   铜钵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边缘刻着细小的梵文,触摸时能听到有阵阵梵唱在心中响起。   齐道山上肯定还有其他的法器,但是敲山锤别的都没选中,而是只选中了这三样宝贝,说明其中必有神异。   崔九阳将三件宝贝揣好,转身下山回到房间内,李明月并不在,应该是去陪汪露处理教务了。   房间里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三个宝贝依次排开在桌上,崔九阳先拿起了他最喜欢的紫金葫芦。   圣人之心都被他用大衍令旗控制住了,这三样宝贝炼化起来自然也手到擒来。   没一会,这紫金葫芦的全部功用便出现在崔九阳的神念之中。   却说这葫芦的名字乃是阴阳颠倒葫芦,其中藏着阴阳二气。   与人斗法之时,将阴阳二气放出,沾染在敌人的身上,敌人便会阴阳失衡。   到时候敌人不仅法术放不出来,甚至连法器也会失去功用,端的是厉害。   不过有一缺点,那阴阳二气并非凭空生成,需要朝里面填充各种材料才能不断地化生阴阳二气。   崔九阳拿着葫芦左看右看,爱不释手,还试着打开葫芦塞子往里看了看,只是其中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   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半天才将其挂回腰间。   便又拿起了那根毛笔,灵力倾吐,开始炼化。   没费多少功夫,笔中蕴含的信息便流入他的神念。   原来这笔的名字乃是至心笔,此笔最大的作用便是可以加持神魂,执笔之人神魂安宁,笃思明静。   若是让个大儒得之,肯定爱不释手。   不过崔九阳想了半天,只想到能用来画符。   他握着笔在半空虚画了一道清心符,画出来的符文比平时凝练了数倍,他不由咧嘴笑了。   而等崔九阳将那钵盂炼化完毕,更是一阵高兴,这钵盂倒是不弱于那阴阳颠倒葫芦的一件宝物。   这钵盂名乃是芥子钵盂,那佛陀雕像右手须弥,左手自然是芥子。   从这名字便也不难猜到,这钵盂可以将敌人的法术或者法器收在其中,将攻击化为无形,妙用无穷。   崔九阳试着放出一道火符打向钵盂,灵力刚到钵盂跟前,便被一股无形之力吸了进去,钵盂半点波澜都没有。   这三件敲山锤寻回来的宝贝,竟然都是顶尖灵宝,距离法宝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有了它们相助,再去东海,心中便也多了些底气。   虽然崔九阳已至六极,但是东海可是真龙的地盘,这些自上古时期便在天地之间横行的灵种,实力强大,而且桀骜不驯,没有几件趁手的兵器傍身,与他们打交道,还真是有些气虚。   将这三件灵宝揣入怀中,崔九阳顺手自兵马册中唤出了白素素。   微光闪过,小白蛇落在了桌上的软垫上。   素素此时还不能化为人形,不过其神魂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恢复。   起码在懵懵懂懂之中,它十分亲近崔九阳。   此时自兵马册中出来,看见左右没有敌人,便立起身子靠过来,鳞片蹭着崔九阳的衣袍,尾巴顺势盘在了崔九阳腰上。   蛇信细细地舔了舔他的手腕,眼神懵懂又依赖。   崔九阳自怀中掏出一枚龙珠,轻轻地放在白素素身前。   龙珠泛着温润的白光,里面隐隐有灵力流转,放在桌上发出淡淡的光晕。   这小蛇吐出蛇信,舔了龙珠两下,终于察觉到这龙珠乃是好东西。   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蛇信吐得更快,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凑。   随后,它便将整个身子盘到这龙珠之上,张开大嘴,努力地将龙珠吞了下去。   只不过这龙珠实在有些大,将蛇口张开到极限,也只是勉强塞进去。   它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尾巴死死缠住龙珠固定,然后咕噜一声,小白蛇便将这硕大的龙珠吞咽下去。   只是龙珠的直径倒是比它身子还要粗,眼见着一截圆滚滚的凸起自它的喉咙落入肚子中,活像吞了个皮球。   崔九阳看着眼前这尾部是个圆球,前面是一条蛇身的小白蛇,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了心中将其拿起来当成流星锤耍一耍的想法。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那圆滚滚的肚子,小白蛇像是被戳痒了,扭了扭身子。   玩了片刻,这小白蛇竟然软软倒下,直接晕了过去。   崔九阳赶紧将其捧起来,心中道:“卧槽,这小傻蛇不会被龙珠撑死了吧?”   他连忙运起灵力探入它体内,察觉它体内灵力虽然躁动,但却在有序流转,龙珠的力量正顺着经脉慢慢散开,只是冲击太大,让它暂时陷入休眠而已。   确认无事,崔九阳这才放下心来。   他将小白蛇放在床上的锦被上,看着它蜷缩的小身子,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几天,崔九阳便一边照看沉睡中的小白蛇,一边研究咸鱼一般的三尺七。   他每天都会把三尺七拿出来,试着用灵力牵引,甚至给剑喂了几滴自己的精血,想试一下滴血认主,可剑依旧像块死铁,连半点反应都没有。   偶尔与李明月在这山间逛一逛,齐道山此时四处热火朝天的进行修复建设。   两人闹中取静,沿着石阶慢慢走,说说笑笑间,好像那些厮杀和阴谋都远了。   没过正月都是年,崔九阳算是终于在年节里歇息了一下。   这些日子没有刀锋相触的冷硬,只有山间美景的柔软,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只不过这一切随着白素素的醒来产生了一些变化。   这一日,崔九阳去看汪露如何处理教务,回来的时候却发现一道倩影正坐在自己床上,手中拿着一枚龙珠当做玩具一样,滚过来滚过去。   房间里阳光正好,少女穿着素色的广袖裙衫,长发垂落在肩头,发梢沾着点阳光的暖意。   她的指尖轻轻拨弄着龙珠,龙珠在手心滚来滚去,淡白光晕映得她的侧脸柔和又明亮,像玉雕的人儿。   听见门口有声音,那身影转过头来,看见崔九阳时,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啊!崔公子。”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满眶的水光,嘴角的笑意像一朵绽开的桃花,甜得快要溢出来。   随后,这小白蛇便站起身来,径直扑入了崔九阳怀中。   一股清新的草木香萦绕在崔九阳鼻尖,是白素素身上像月光下的幽兰一样的味道。   崔九阳轻轻拂了拂小白蛇的长发,说道:“素素你终于醒了。”   他的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心中那团温软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素素头也不抬,只是将胳膊环抱住崔九阳的腰,拼命地勒紧,口中说道:“崔公子,你将龙珠给我了?这么珍贵的宝贝,你便用在我身上……”   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   崔九阳嘿嘿笑道:“一枚龙珠算什么?素素,你我之间还用说得着那么多吗?当日在那山顶上,你可是舍了性命要救我。在我看来,你可比那龙珠要重要千百倍。”   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   素素便羞红了脸,更加不敢抬头了。   她的脸埋在崔九阳的怀里,耳朵尖都红透了,手指绞着他的衣袍,最终被崔九阳拉着坐在桌边。   崔九阳见她害羞的可爱,便逗弄她玩,一会捏捏她的脸蛋,一会让她再表演一次小嘴儿吞龙珠。   两人正你侬我侬之时,却听得门口李明月的声音说道:“九阳,这便是你先前提到的素素妹妹吗?”   声音带着点调侃的笑意,瞬间让房间里的温馨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听得有人来,白素素连忙从崔九阳的怀中挪出来,坐在一旁,满脸通红。   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裙摆。   崔九阳先前见素素醒过来,心里高兴,便忘了自己与李明月住在一个套间里的事。   此时师姐回来,将他与素素当场抓包,他也心中尴尬,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有些手足无措,活像个偷糖吃的孩子。   于是整个场面便安静下来。   窗外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而房间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素素脸上挂着羞红,只是低着头,也不抬头看崔九阳,更不抬头看李明月。   她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像蝴蝶扑棱的翅膀。   李明月斜倚靠着门框,脸上似笑非笑,目光在崔九阳身上狠狠盯了一眼,然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白素素。   她抱着胳膊,嘴角的笑意带着点促狭,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看得崔九阳越发窘迫。   崔九阳看看素素,又转头再去看李明月,来回这么看了三四遍,心中不断地催促着自己,赶紧想点办法,说些什么,缓解一下眼前这个场面。   但是心里越急,脑中越一片空白,素来有的机智,此时也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好半天他才想起来该互相介绍,这倒成了救命的一招!   于是他赶紧拉着素素站起身来说道:“素素,这是我师姐李明月。   “我离开京城之后,便去了关外,在关外遇见了师姐,后来又到这天南,一路行来,多亏师姐照顾。   “师姐出自大兴安岭圆月潭,在你们妖怪之中应该算作名门正派吧?你便跟我一样,喊她一声师姐也可以。”   他的语速飞快,像是生怕晚一秒,场面就会彻底失控。   然后又去门口将李明月拉进来,指着素素说道:“师姐,这是素素,之前与你说过,在京城时,素素对我有救命之恩。   “若不是她自爆妖魂相救,恐怕当日我便要被那钦天监的假龙给吞了。   “师姐,你可是前辈啊,将来一定要教她几手。”   素素到底是单纯,她只是因为被李明月撞破她与崔九阳亲昵而害羞,此时还未察觉到崔九阳与李明月之间那一层关系。   所以便赶紧向李明月施礼说道:“见过明月师姐。”   李明月眼珠转了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她突然噗嗤一笑,主动牵住了白素素的手说道:“哎呀,喊什么师姐,叫我一声姐姐便可。我听过九阳说过你的事情,妹妹可真是个痴人啊,也不知九阳这样的坏家伙,便如何得了你的芳心,连命都愿意给他丢掉。”   白素素的脸都红透了,虽然她与崔九阳亲昵起来没有丝毫的心理阻碍,但是被李明月这么直接点破,还是羞得不行。   好半天她才细声说道:“崔公子素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想来明月姐姐这一路上也是对他多为迁就。让素素想来,明月姐姐定然也是个温柔知心的人。”   李明月闻言便哈哈笑着,牵着白素素的手,两人坐在床沿上说话。   女人是一种很神奇的动物,她们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打成一片,亲得好似亲生姐妹一般。   很快,李明月与白素素的话题便从崔九阳身上,延展到了胭脂水粉等女人常用之物上。   崔九阳就更插不上话了。   他傻站着,看这两个明明不认识的女人聊得如此热切,甚至连自己都被舍在了一边。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好一边挠头一边走出了房间。   要不干脆还是去山上逛逛吧。 第337章 坏蛋   出得房间来,还能听见里面两个女子说笑的声音。   阳光在山道上铺了层碎金般的光斑,崔九阳的布鞋踩在上面,沙沙的脚步声混着屋里的笑,倒有几分融融暖意。   素素声音清雅,笑的含蓄,如银铃轻晃。   那笑声像山涧初春的清泉,脆生生撞在石头上,飘出门时还带着些胭脂香。   明月师姐嗓音磁性,笑时落落大方,如酒液挂杯,夏夜荷香。   她笑起来时尾音带点慵懒,像晒够了太阳的猫,缠得人耳朵发痒。   就这样一步步走在山道上,崔九阳突然想起一座运河边上的小城,还有小城里那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姑娘。   他不由得停下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袖上的褶皱。   “过年啊,她自己在那冰冷祠堂里,在想什么呢?”   视线飘向山外云雾翻涌的方向,崔九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怅然。   正在眺望山外,忽地远处有一道身影飞来。   那身影裹着风,白色翅膀扇动时带起细碎的羽毛,像一片飘飞的云。   他长发大胡子,背上长着一对白色翅膀,正是拉斯普金回来了。   鸟人扑棱棱落在他身前,单膝跪地,膝盖撞在石板上发出闷响。   “主人,我回来了。”   这鸟人前段时间一直潜伏在土司那边,倒是也传回来一些信息,只不过还是没能救下汪通,说来也确实是一份遗憾。   崔九阳的眉梢动了动,轻轻叹了口气,敞开五猖兵马册,将拉斯普金收回去。   他心里想着九姑娘,眼中又看着兵马册,突然心中一动,掏出那根至心笔。   他的儒家功底仅限于上学时候学过的几句论语,虽然后来上大学时感兴趣读了一些荀子学说,但是更多的是以一个后人的角度去理解,倒也不能算得上是继承了些东西。   所以这至心笔在他手中真的只有画符一个功用。   崔九阳挠了挠头,将五猖兵马册不住地翻动着。   册子哗哗作响,一张张妖物画像在眼前闪过,崔九阳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指尖一点。   一妖怪自五猖兵马册中出来,一道黄光落地,尘土微微扬起,妖怪站定后,先拘谨地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褂子。   与其他妖怪化形都是英俊潇洒、气宇轩昂不同,他却是个老农的模样,看着十分憨厚。   脸晒得黝黑,皱纹挤在一起,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   不过他这副模样却与他的原型完全不符,就看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谁也想不到他乃是一匹板肋癞麒麟。   至于何为板肋癞麒麟呢?   这里面有说到。   天下好马,无不神骏。   所谓“马具龙相”,说的便是真正的好马,看上去长得有几分像龙。   而有一种马,与其他的好马完全不同,却又比其他的好马还要更快、更强,只是长得不太好看。   这种马浑身上下杂毛乱窜,有的地方更是整块毛都脱落下来,露出漆黑的马皮,身上麻麻赖赖,看着就跟生了皮肤病似的。   而最令人注目的便是这马的肋骨,其他马肋都是一条一条的,而这种马的肋骨乃是板成一整块,好像在马肚子上穿了一层板甲一般。   而且这种马的头骨上有两道呲出来的骨头节,远远看上去好似马头上生出两角来,就如麒麟一般。   所以人们便结合这种马的长相特点,称之为板肋癞麒麟。   传说中隋唐第一好汉李元霸骑的便是这种马。   崔九阳自兵马册中唤出来的这一匹,倒是比李元霸那一匹还要神俊一些。   李元霸再凶狠也不过是天生神力,骑的马再如何也不过是凡马。   而崔九阳半仙之体,眼前这老农又是大浮山巡山妖队之中的总钻风。   他们这一对主仆组合,倒是比隋唐里面那一对要强得多。   这板肋癞麒麟本来就擅长翻山越岭、跋山涉水,成妖之后,这一项本事更是天下无双,由他来送些东西,倒是最为妥当。   崔九阳将至心笔交在他手中,又从袖中掏出个青瓷葫芦来,递给他说:“拿着这根笔,带好这个青瓷葫芦,前往济宁城旁边济渎祠。   “那祠中主祭乃是你家主母,去到之后,问什么便答什么。   “可有一样你要记住,不该说的可千万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叮嘱,话中有其深意。   这板肋癞麒麟只是外表憨厚而已,倒也不是个傻子。   他接过那笔和那青瓷葫芦,抬头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在山道尽头崔九阳住的那小院,自然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他当即跪在地上又问道:“却不知小的完成了任务之后,是留在那边听候差遣,还是随即回来寻找主人呢?”   崔九阳随口说道:“我这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且留在那边吧。你腿脚利落,说不定你家主母便给你寻些跑腿的差事。”   随后崔九阳又在兵马册中选了一个善于争斗的花豹化妖,令其与这癞麒麟二妖组队,共同护送至心笔去往济宁。   只见老农浑身黑光一闪,化作一匹高大的黑马,肋如板甲,头上小角泛着淡光,四蹄踏在山道上,发出咚咚的声响,转眼便消失在山坳里。   花豹化作一道虚影,悄无声息钻进林中,跟了一旁。   眼看着二妖远去,崔九阳却心虚似的转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着的那小院,忽地笑了一下,也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他摸了摸鼻子,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呢?   他摇摇头,随后便吹着口哨,在这山上闲逛起来。   口哨声飘在风里,调子却是花田错。   ……   几日以来,李明月与白素素二女竟然真的相处甚欢。   整日里,她们两个谈些胭脂水粉、妖精趣事,倒是懒得理会崔九阳。   小院里的石桌上,总是摆着各种胭脂盒子,素素拿着一盒唇脂反复端详,明月在旁边与她画眉,时不时两人传出一阵笑。   崔九阳几次去凑趣说话,她们两个虽然也搭腔聊天,但总是说不一会便又成了二人对谈,崔九阳只落得坐在旁边喝茶。   今日里又是这番模样,崔九阳端着茶杯,看着两个姑娘聊得热火朝天,插不上话,只能无聊用手指转着茶杯,看着茶叶起伏发呆。   两个美人嬉笑谈天也是一道风景,他看着素素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又看看明月歪着头说话的神态,心里还是不懂为何两人如此要好。   他到底还是对女儿家心思不太明白,他哪里懂得,这是李明月有心拉拢白素素,而白素素也有心结交好姐姐。   所谓男女之事,虽然不分先来后到,但是第一个总是有些特殊的。   那济渎祠中的九姑娘,乃是九阳来到这处后第一个有了瓜葛的女子,说不得便要在这个坏家伙的心里有些特殊的地位。   她们两个后来的妖女,自然要联合在一起。   这样将来那济渎祠里九姑娘出来的时候,便也无话可说。   她们两个绑在一块,总不能分量比那一个还要轻吧?   只是她们也不知道崔九阳那日从房间里出来,接着便把至心笔送去济渎祠了。   若是知道了,恐怕又会在两人窃窃私语时,偷偷骂他不知几百句坏东西。   不过白素素的修为到底是出了些问题,也不知是龙珠中所包含着的修为过于猛烈,还是白素素自爆妖魂仍有隐患在身,如今她竟然一点妖力也用不出来,好似个凡人一般。   崔九阳几番查看,也没有找到原因。   不过看上去应该不会伤及性命,大概是处于一个恢复的过程中,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恢复罢了。   而神道天此时也已经进入正轨,汪通说得对,他这个妹妹确实聪明伶俐,竟然将神道天打理得井井有条。   每日里齐道山的坛场上,汪璐穿着一身素色法衣,发号施令,弟子们恭敬地听着,秩序井然。   各路香主分别安排,有条不紊,四处的修心堂也开始着手进行管理,禁止再进行原来那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偌大一个神道天,以圣女为核心,以各路香主为枝干,以修心堂为叶片,竟然开始逐渐转化,一改原先的邪教风貌。   崔九阳站在远处看着,满意的点头,心里却也佩服汪璐的本事。   不过东海之事,还是拖延不得,越早查清楚越好。   崔九阳心里总觉得东海那边肯定出了问题,所以神道天进入正轨之后,他便想要离开。   只是白素素如今好似凡人一般,自然不可能将其带去东海。   好在李明月主动提出要照顾素素,崔九阳想了想,便自兵马册中召出一些女妖来,令她们跟着李明月与白素素一同前往崔家老宅。   天下间若是有一个地方能称得上安全,那也得是崔家老宅。   东海之事尚不明确,也不知到底还有什么风雨,将二女送回崔家老宅,是崔九阳能想到的最稳妥的办法。   老宅大阵套小阵,小阵套禁制,六丁六甲在外,护法诸神在内,就算是神仙来了,也休想轻易闯进去。   在齐道山脚下,一条山路分左右南北,三人便要在此处分别。   风卷着山间的野草,吹得地面上的落叶打旋,三岔路口的石头边上,小妖们都转过身去,假装四处看风景。   白素素的眼眶红红的,也顾不得害羞,伸手过来抱住崔九阳,说道:“公子自己一个人前往东海那等险恶之地,素素实在是放心不下,如今我这修为出了问题,你倒是让姐姐陪你去,好歹也多个帮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话说得情真意切。   崔九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放心,我去东海也不过是探查情况,又不是学哪吒闹海去搅弄风雨。若是没什么状况,我便很快回老宅与你们会合。”   李明月自然不像白素素那般好骗,她心知肚明,崔九阳此去东海,必然又是一场大因果。   崔九阳向来便是走到哪里,哪里有大事发生,也不知是他招惹祸端还是祸端招惹上他。   李明月知道担心也无用,总是要让他去的,于是过来,轻轻将白素素从崔九阳的怀中拉出来,看着崔九阳说道:“若是事不可为,该逃便逃,别为了面子强撑着不走,非得跟人家拼命。要是把自己葬在海底,到时候我们却是连你个全尸都找不到。”   崔九阳故意瞪大了眼睛,连忙呸了三声说道:“快,跟我一样,呸呸呸,这是说的什么丧气话?   “如今我已至六极,天下四处都可去得。   “倒是不知何人能拦我?何人能阻我?   “别管东海里是龙还是虫,我去了,通通给他们打成小泥鳅。”   他的样子十分搞怪,双手叉腰,瞪着眼睛,呸的声音很大,还故意在嘴边扇了扇,仿佛真的把丧气话扇走了。   这副模样可笑得很,好像个戏里的丑角一样。   素素破涕为笑,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明月也咬着唇笑,眼神里的担忧少了几分。   可是笑了片刻,想到终究要与崔九阳分开,两人便又情绪低落下来。   笑声渐渐小了,风又吹了过来,带着一丝凉意,素素的眼眶又红了。   白素素本来就是个小哭包,眼中含泪倒也罢了,李明月个素来面冷的,竟也是眼眶微红,嘴角忍不住地撇着,却又在那强忍着不落泪。   明月故意别过脸,抬手擦了擦眼角,假装是风迷了眼睛,却没瞒过崔九阳。   崔九阳见她们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热,便心下一横,走上前去,将她们二人全都搂在怀中,柔声说道:“别伤心,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很快我便回老宅去与你们团聚。”   他张开胳膊,将两个姑娘都抱进怀里,左边是素素柔软的身子,右边是明月的发丝,心里暖烘烘的。   这次倒是李明月和白素素同时抬起手来,捂在崔九阳的嘴上。   李明月急道:“快!呸呸呸,别乱说话。什么生啊死啊的,说来吓人。”   白素素也瞪着泪眼:“公子可不能乱说,我跟姐姐会担心。”   两人心里着急,便忘了崔九阳竟然将她们两个都搂在怀中的事。   崔九阳温香软玉在怀,见她们两人都不反对,顿时恶向胆边生,干脆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各香了一口,虽是只亲在二女脸颊上,倒也已经让他十分满意。   随后他便在李明月的怒斥和白素素的羞怯之中掉头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着:“你们在老宅等我,不要胡思乱想。”   二女闹了个大红脸,看着他的背影,倒是哭笑不得。   这人怎么没个正经的模样呢?   明明是个离别,却被他弄得心里七上八下,哭也哭不得,笑也笑不出,真是个坏东西。   却说崔九阳自齐道山出来之后,一路便向东北而行。   这一路上遇见作恶的妖魔,便顺手天雷击之,遇见行善的小鬼,便赏他些道行。   善恶分明,有报有偿,倒是将人仙作派弄了个名副其实,一路上十分高调,留下崔家九阳的姓名。   不知根底的,只道是遇见了活菩萨真神仙,而见多识广的江湖人,便知崔家又出了一个绝顶术士。   虽然做的事情十分高调,不过崔九阳的行头倒又回到了一身青袍、一个铜铃、一杆长幡的模样。   长幡上写着“祖传神算,铁口直断”八个字,铜铃摇响,口中哼着道歌,十足的算命先生模样。   只不过人家算命先生哼的道歌是“乾坤无极,八方借命……”等等玄词,而他口中哼的道歌是“我一路向北,离开了有你的季节……”   终于,便来到了东海边。   远眺东海,一片风平浪静,不像是有什么邪魔作祟、妖魔捣蛋的情景。   崔九阳在这海边的村子中逛了逛,打算先探听一下消息,毕竟要论了解东海,总还是这些靠海吃海的海边小村比较清楚。   走在村子之中,崔九阳越走便越感觉不对,怎么家家户户都在晒网,却不见他们在晒鱼获?   而且村子里面人不少,孩子们四处追逐打闹正常,可还有许多青壮年的汉子也在村中闲坐。   这就不对劲了,这些劳动力不去做工打鱼,在家里闲着是因为什么?   不过身为算命先生,自然不用主动去问这些,自然会有人送上门来。   将铃铛边走边晃,走在村子正中间的这条大街上,有一老渔民跟在崔九阳身后走了半天,最终才喊了一句:“前面那位先生留步,我有卦要问!”   崔九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叮铃铃摇了两下铜铃,老神在在问道:“哦?却不知是什么事情呢?”   这老汉走了过来,低声道:“我们已经足有三个月没打上一条鱼了。敢问先生可否为我们村子起上一卦,问问这茫茫东海到底哪里有鱼呢?” 第八卷 九阳闹海 卷首语: 冕旒垂海玉,衮袍卷沧溟。 行时云雾随,立处波涛静。 第338章 血潮   崔九阳听老汉说完话,却不回答,伸出手指着老汉,突然便是一阵哈哈大笑。   那笑声来得突兀,且中气十足,在寂静的村口显得格外响亮。   他这一笑,笑得前仰后合,甚至在笑累了喘气的间隙,还不忘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水。   那老汉从一开始的莫名其妙,到后来的隐隐不悦,再到后来的强忍怒气。   就在老汉气冲冲伸手要抓他领子之前,崔九阳终于停了下来。   他用手背抹了把笑僵的脸,这才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老头,缓过气来,开口说道:   “嘿,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村北就有鱼骨龙王庙,你们打不到鱼,不去问龙王爷,却来问我一个跑江湖算命的?”   一提到那鱼骨龙王庙,老汉的脸色当即就是一变。   方才积蓄的怒气仿佛被一盆水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与期盼的神色。   他连忙朝着崔九阳郑重地拱了拱手,脸上挤出苦相:“先生既然提到村北那鱼骨龙王庙,定然是有真本事的。那我便冒昧,请先生随我去那龙王庙中一看了。”   崔九阳说这话,本就是为了找个由头去看看那庙,见这老汉如此上道,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欣然应允。   这村子的位置相当不错。   海岸线在此处向陆地凹进去一块,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避风港,港内水波平静,渔船舢板静静泊在岸边,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就在这港口的北面,有一个不高的小山头,山头上孤零零地伫立着一间小小的庙宇,青瓦石墙,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显得古朴而静谧。   前往小庙的路上,老汉与崔九阳互通了姓名。   老汉姓林,是这林家村的村长,崔九阳便称他为林伯。   两人一路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林伯率先开口:“却不知崔先生是从何而来?”   崔九阳笑了笑:“从天南向北,一路走过来的。”   那老汉点点头赞道:“那崔先生也是久历江湖、见多识广之人。   “方才崔先生一进村,便有村里娃娃前来与我说,来了个算命先生。   “我跟在先生身后,瞧了许久,见先生果然气度不凡,不像寻常江湖骗子,这才敢开口请先生留步。”   崔九阳闻言,摆了摆手:“林伯也不用客气。   “我这一路走过来,见过的村子无数。   “虽然这林家村这么久没打上过鱼来,但村子的气氛还是相当不错的。   “村民脸上虽有忧虑,却无慌乱,能在困境中将人心凝聚成这种程度,林伯身为村长,当居头功才对。”   这一路爬坡向上,那座鱼骨龙王庙便越来越清晰出现在视野中。   崔九阳的心思被那庙宇吸引过去,听着林伯的话,只当是双方初次见面的商业互吹,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然而崔九阳这几句随口的夸赞,却恰好说进了林伯的心坎里。   林老汉如今活了五十多岁,其中倒有二十多年干着村里的村长。   这么多年来,他扪心自问,确是一心扑在村里的各种事情上,从未为自己谋过私利。   这林家村在周围所有的渔村之中,也的确称得上是最为富庶。   那天然的避风港固然是最有利的条件,但能有今日之成果,也与他多年的心血付出息息相关。   所以这三个月打不上鱼来,他比村里任何人都要焦急。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祖祖辈辈吃了一辈子海,到头来却连一条鱼都打不出来。   再加上那龙王庙里近来发生的各种蹊跷事,林伯不得不开始怀疑,是不是龙王爷真的抛弃他们了。   山头不高,很快便爬到了顶端。   庙也不大,一方小小的院墙,孤零零地围着一间正房,房中便端坐着泥塑的老龙王神像。   这龙王庙也不知修建了多少年,当初建造时所用的材料极其特殊。   乃是用一头冲上岸来的巨大鲸鱼,剥去皮肉之后,取其骨头,做了这小庙的梁柱。   崔九阳走到庙门前,却没有立刻跨进门去。   他先是绕着这小庙的院墙,不急不缓转了一整圈,一边走,一边勘察着四周的地形地貌。   一圈下来,他却摇了摇头,并未发现有什么大的不妥之处。   于是他这才走进了院子中。   说是院子,其实不过十几步见方而已。   一进院门,便能从敞开的屋门里,清楚地看见端坐在里面的老龙王。   此刻外面阳光正好,明媚的光线洒在院子里,反更显得那屋内有些昏暗。   神像在昏暗中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细节。   崔九阳只是打眼这么一扫,便觉得这龙王神像有些不对劲。   可究竟是哪里不对,他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太清楚,只是一种直觉上的强烈感受。   他便紧走了几步,迈步踏入那屋门,径直站在了龙王神像的面前,仔细端详起来。   看了半晌,他差点又笑出声来。   不过这次倒不是先前那种用来唬林伯的笑了,而是真的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想笑。   这老龙王的神像,竟然没有牙!   好嘛,好好一个威严肃穆的龙王爷,嘴是张着,牙齿却莫名其妙地没了。   龙口的上颚、下颚光秃秃向前伸着,没了尖锐的龙牙支撑,那造型,竟然活像个鸭子嘴!   这……这是怎么闹的?   崔九阳强忍着笑意,伸手指了指龙王的嘴,转头去看站在一旁的林伯。   林伯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无奈摇了摇头,然后抬手指了指龙王的身后,示意崔九阳到后面去看看。   崔九阳心中好奇更甚,一步绕到龙王神像的身后。   只看了一眼,他便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次的笑声,比在村口时更加响亮,也更加真情实意。   林伯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尴尬,却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毕竟,谁家见过龙王尾巴上长蘑菇的呢?   而且不是一朵两朵,而是大片大片的蘑菇,密密麻麻长满了龙王神像的后背和尾巴,看着倒是有几分……生机勃勃?   等到崔九阳喘匀了气,林伯才上前一步,苦着脸开口解释道:“这龙王庙修建的历史很长了,我小的时候,它就差不多是这个模样了。   “期间这龙王神像也曾受损过,中间也请人修缮过几次。   “只是从来没见过龙牙掉这么干净,而且还在背上和尾巴上长满了蘑菇。”   崔九阳凝神细细感应了一番。   然而并未在这龙王庙中发现任何妖魔邪祟捣乱的气息,也没有察觉到曾有人在此施法的痕迹。   说明这龙王的牙,确实是它自己掉的,并非人为破坏。   那蘑菇,也的确是自己长出来的。   只不过这事毕竟牵扯到东海龙王这种存在,他掐算一番,却发现天机实在模糊难明。   凝神掐算了好半天,也只得到一个“群龙无首”,至于更深层的含义,却怎么也解不出来。   崔九阳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抬头问道:“林伯,三个月之前,东海上可曾出现过什么异状吗?”   林伯闻言,立刻点了点头:“是的。三个月之前,东海曾发生过一次血潮。也差不多,就是在那次血潮之后,我们便再也打不上鱼来了。”   崔九阳眉头微挑,他并不知道血潮是什么,脸上露出疑惑。   林伯见状,便主动解释道:“所谓血潮,便是海水会在短时间内,突然变成赤红色,并且还伴随着一股极其难闻的腥臭味。通常这个时候,我们渔民便会立刻靠岸,等待血潮过去,才敢再次出海。”   崔九阳抓到了林伯话中的信息,追问道:“血潮这件事情,经常发生吗?”   林伯摇了摇头,说道:“并不经常。我打了几十年鱼,也就遇到过六七次。以前的血潮,其实也并不影响什么,虽然看起来吓人,但是海水总会变回去,之后依旧可以照常打鱼,照常生活,什么都不影响。”   崔九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问道:“那这次呢?这次的血潮,与先前有什么不同吗?”   林伯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如果非要找出不同的话,那便是这次的血潮退得特别快。   “以前我碰见过的血潮,大多数都要持续两三天,甚至四五天才能完全退去。   “但是三个月前的那次血潮,只持续了一下午而已。   “当天晚上海水就恢复了清澈,不再是赤红的样子,那股腥臭味也都消散了。”   崔九阳闻言,缓缓撇过脸去,目光再次落到那缺了牙、长了蘑菇的龙王像上问道:“那这老龙王的牙,是什么时候掉的?”   林伯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其实我们也不太清楚。   “我们这些渔民,对龙王神像向来是十分恭敬的,就算有人来敬香磕头,也很少敢抬头直视神像。   “那次血潮过去之后,连着好几天大家都没打上鱼,这才陆陆续续有渔民来拜龙王,祈求指引。   “不过,前面那些渔民,不知是没发现,还是那时候龙牙确实还没掉,他们都没说有什么异常。   “第一个发现龙牙掉了的,还是我自己家的一个子侄辈。   “他是血潮过去十多天之后,才来拜龙王的。”   崔九阳见从龙王身上找不到更直接的线索,便将掐算的对象从龙王像挪到了那次血潮上。   然而结果却让他更加惊讶。   天机之中,竟是一片混沌,连一丝一毫的反馈都没有。   崔九阳心中暗惊:这血潮竟然如此神秘吗?   如今他连龙王像的异常都能掐出“群龙无首”四个字来,结果这血潮却是一点信息都探查不到?   但崔九阳面上不动声色,他接着问林伯:“那龙王身后的这些蘑菇,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林伯再次摇了摇头:“不知道。这些蘑菇,也是我那侄儿发现的。他当时见龙王牙都掉了,以为这神像上还有其他损伤,便绕着看了一圈,这才发现了这些蘑菇,当时已经长满了。”   崔九阳走到那龙王神像的身后,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那些蘑菇。   他凑近了,闻了闻,又伸手轻轻碰了碰菌盖。   离得这么近,便能清晰地闻见蘑菇所释放出来的那股独特的潮湿清新的味道。   闻到这味道,让崔九阳有些想念椒盐炸蘑菇……   他站起身,转头看了林伯一眼,试探着问道:“这蘑菇……我能摘一些吗?”   林伯愣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说道:“崔先生请便。其实之前我们已经清理过一次这些蘑菇了,只是没过几天,它们便又会自己长出来。”   崔九阳饶有兴趣追问道:“哦?那你们清理下来的那些蘑菇,做什么用了?”   林伯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道:“还能做什么,当时村里好久没打到鱼了。   “我们想着,这是龙王爷身上长出来的蘑菇,说不定有些灵性,便放进水笼子里当诱饵,结果……   “唉,也是一无所获。   “本来还以为龙王爷身上的蘑菇能引来一些渔获,不过看样子,也没什么用。”   崔九阳笑了笑,不再多问。   他顺手从龙王尾巴上摘下两朵最为饱满的蘑菇,手腕微微一翻,那两朵蘑菇便凭空消失在了他手中。   林伯在一旁看得有些惊奇,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许,但识趣地并没有多问什么。   实际上,这两朵蘑菇,被崔九阳直接送进了五猖兵马册之中。   兵马册里便有一个野猪成精的妖怪。   野猪平日里在山中最是喜欢拱食这些野蘑菇。   它们天生嗅觉灵敏,有些野生蘑菇还未从土里露出头来,便被野猪嗅到香味,直接用鼻子从土里将蘑菇拱出来吃掉。   所以,野猪可以说是野外蘑菇的专家,而成了精的野猪,更是专家中的专家,什么蘑菇能吃,什么蘑菇叫什么名,它一尝便知。   没过一会儿,那野猪精的神念便传了回来。   他那神念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味道,不断地夸奖着这蘑菇十分新鲜,口感爽脆,味道相当不错。   只不过,品种还是太过于平常,在山野之间四处可见,只是普通的野蘑菇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得到确认,崔九阳便放下心来,也不客气,顺手从龙王像上采了不少蘑菇,都放进袖子中收了起来,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做一盘椒盐炸蘑菇,解馋!   如今他这五猖兵马册中,也算得上是人才济济,大浮山里众多妖怪,每日的伙食都是有专门擅长厨艺的小妖负责打理。   那些小妖虽然厨艺算不上顶尖精湛,但做些普通的家常小菜,还是手到擒来。   所以从天南一路来到这东海边,崔九阳甚至都很少下馆子。   随便在山野中找些食材,唤出一队厨子小妖来,便能幕天席地,吃上一桌像模像样的菜肴,倒也自在。   自那龙王庙下来之后,林伯十分热情,盛情邀请崔九阳去村中歇息。   不过,崔九阳却婉言谢绝了。   一方面,他急着找个地方把这新鲜的蘑菇给炸了吃,而当着林伯的面,吃他们家龙王爷身上长出来的蘑菇,多少还是有些不够尊敬。   另一方面,这林家村的情况,只是东海沿岸诸多渔村中的一个。   东海这么大,他总得多转几个地方,从各方面都了解一下。   于是辞别了林伯,崔九阳便独自一人,沿着海边继续朝北行去。   海风吹拂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气息,阳光和煦,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祥和,并不能察觉到这东海之中有什么异常。   只不过,当崔九阳将自己的神念悄然探入海中的时候,才能发现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不对劲。   这漫长的东海海岸线,他一路走来,也有十几里路了。   可是这大海里,除了几只指甲盖大小的小螃蟹在横冲直撞,竟然连一条鱼的影子都没有!   海面之下,空旷得吓人,寂静无声。   按理说,那些鱼群最喜欢聚集、最容易藏身的礁石群中,也同样看不到一个活物。   他好不容易用神念扫到一条躲在石缝里的章鱼,却发现那章鱼已经饿得奄奄一息,触手都无力垂落着,显然也不知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   崔九阳继续将他的神念扩大探查范围,一直向更深更远的海中探寻。   如今以他的修为,神念足以笼罩几座山岳之远。   可是在面对这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大海时,这点神念还是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在他神念能够探查的最大范围内,确实连一条稍微大一点的鱼也没有发现。   怪不得林家村那些渔民连续三个月都打不上鱼来,海里压根就没有鱼,还打什么呀?   带着满腹的疑虑,崔九阳端着一钵盂椒盐蘑菇,一边走一边吃着,走到下一个村子。   果然,这个村子又于林家村不同。   他发现,这个村子里,有许多户人家的门口,竟然都挂着白灯笼。   海边渔村,向来有些独特的习俗,家中若是有亲人亡故,门上便要挂上白灯笼,免得亡魂归家探亲的时候找不清回家的路。   只是这村子里死的人也太多了吧?   仔细一数,倒是得有个十好几户人家挂了白灯笼。   而且这村民们也没有出海,只不过并不在街上乱走,而都各自在家不出门。   好不容易,崔九阳才在路上看到一个老太太,过去行了个礼,直接问道:   “大娘,我是从外面来的,路过这里,只是看着有些不太对,这村子怎么挂了这么多白灯笼?莫不是有什么瘟疫害人?”   那老太太看了一眼崔九阳说道:“瘟疫啊,没有。你看着那些挂白灯笼的,那都是家里有人丢了。”   崔九阳问道:“丢了?丢在哪里了?”   老太太翻了翻眼皮:“咱们海边的村子,还能丢到哪里去?都是出海打鱼,再没回来!”   崔九阳接着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老太太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道:“三个月了吧。”   又是三个月这个时间段。   血潮,龙王掉牙,打不到鱼,渔民失踪,都是这个时间。   三个月前,东海里发生了什么? 第339章 章鱼   崔九阳吃着椒盐蘑菇,又走了几个村子。   这次他察觉到不对便刻意加快了速度,自兵马册中找出来个坐骑,风驰电掣到处转了一圈,果然又找到了一些新的情况。   这些情况,有些比林家村和到处都是白灯笼的村子更离奇。   其他村子也有龙王庙,他们的龙王庙里也出现了些问题。   比如,龙王神像会莫名其妙地开裂,就算请工匠仔细修缮了之后,过不几天,裂纹还是会再次出现。   最严重的一个村子,他们的龙王庙房顶竟塌了下来,沉重的横梁将龙王爷的神像砸成了四块。   还有个村子,在三个月之前,打上来一条“疯了的鱼”。   崔九阳听这事情的时候,觉得简直难以置信,什么叫“疯了的鱼”?   仔细问过之后才知道,村里人确实没有夸张,那鱼确实“疯”了。   他们一网下去,平日里明明是能网几十斤鱼的大网,那一次却只上来了孤零零的一条横纹花斑鱼。   那花斑鱼被拉上甲板之后,也不挣扎,只是一动不动躺在网中,突然口吐人言,声音凄厉:“快跑吧,都快跑吧!东海就要干了,大家都要死了,这时候不跑等什么呢?”   这条疯鱼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明嘴巴还在微微张合,像是在喘气,可身体却再也不动弹了,甚至能从它那双凸出的鱼眼睛里,看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神情来。   虽然崔九阳也不明白一条鱼该如何表达绝望,但是村里人说得煞有介事,而且当时船上不止一个人,大家都被那鱼吓得不轻,也没敢把它怎么样,匆匆忙忙又将那鱼扔回了海里……   前面这些村子,都是怪模怪样,各种情况层出不穷。   而在最后一个村子里,崔九阳总算是找到了一点线索,算是在杂乱无章的各种怪事里,找到了一个入手的小切口。   进那村子之前,他远远便望见村子上空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妖气。   只不过那妖气看起来实在太弱,他估摸了一下,应该只是一只不成气候的小妖而已。   海中妖魔甚多,偶尔便有些不开眼的,脱离了龙宫的管控,上岸来捣乱,这倒是不怎么奇怪。   所以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略一收敛自身气息,便大摇大摆地进了村。   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他却发现了不对劲。   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整个村子静悄悄的,连狗吠鸡鸣之声都听不到。   但是各家各户的一应生活物资还都在,根本不像是躲避战乱或者举家逃难之类的情况。   就在崔九阳还在纳闷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天色却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虽然今天他接连走了好几个村子,但因为坐骑行动迅速,并未花费太多时间,此时不过是午后时分,离太阳落山还早得很,怎么可能突然天黑了呢?   而且这天黑下来之后,并不是普通傍晚的昏暗,而是越来越黑,如同被一块巨大的黑布彻底罩住,直到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崔九阳心中一动,便明白过来,这定然是村里潜藏着的那个妖怪在作祟。   只是不知它到底要干什么勾当,崔九阳便决定先不忙着出手驱散这令天变黑的妖术,而是故意装出一副惊慌失措、害怕不已的模样,静观其变。   果然,那妖怪随后便从暗中跳了出来。   它手中拿着七八样兵器,拦住了崔九阳的去路,粗着嗓子喊道:“呔!你这小子,今天算你走运了,碰上了大爷我!我是普天下大盗中最为心善的一个,只要你将身上的钱财粮食都乖乖放下,那大爷我自然会大发慈悲,饶你一条性命!”   崔九阳定睛看去,眼前这妖怪,竟是一只章鱼精。   这小妖连化形都化不利索,显得有些滑稽。   那人头和两条人腿看着倒还像模像样,可是肩膀以下本该是臂膀的地方,却是一根根粗壮滑腻的章鱼触手,每条触手上都歪歪扭扭地卷着一样兵器,张牙舞爪耀武扬威。   崔九阳有些弄不清这小妖到底是什么情况,它也疯了?   化形都没学全,就学人家出来打劫?   兵马册里随便找出个喽啰来也能给它大卸八块。   可是整个村子就这么一个活物,还没问话呢,总不能真一道雷给它劈成炭烧章鱼。   于是他便强忍着笑意,问道:“这村子里其他人都到哪里去了?怎么就你一个劫道的在这里?”   那章鱼精见这人竟然没吓得腿软跪倒在地,便使足了力气哇呀呀怪叫道:“哼!在本大爷面前,不跪地求饶,竟然还敢问问题!   “也罢,那大爷我便不妨告诉你,这村子里的人,都被我……被我烤着吃了!   “你若是识相,赶紧把东西留下,否则,下一个架上炉子的,便是你!”   崔九阳看着这章鱼精,抽了抽鼻子,仔细地闻了一下它身上的妖气。   那妖气干净得很,没有一丝血腥气。   他便笑了:“行了,别装了。你压根就没吃过人,身上一点血腥味都没有。   “不过你这把戏倒是有点意思,把喷墨的天赋神通变成这制造天黑的幻术,确实有些想象力,一般人恐怕还真会被你唬过去。   “再说了,你看看你弄的那几样兵器,怎么里边还有把柴刀,有把菜刀?你是穷疯了才出来打劫的吧?”   那章鱼精本来还在得意洋洋地挥舞着触手,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将卷着柴刀和菜刀的触手背到身后,藏了起来。   可他嘴上仍然强硬地嚷嚷着:“什么叫本大爷没吃过人?我告诉你,这村里的男女老幼,一个个被我煎炒烹炸,哪个也没浪费,全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崔九阳倒是觉得这章鱼精挺有意思,不过他还有正事要做,不能老跟它逗乐子。   于是他随意挥了挥手,一根金色的绳索便凭空飞了出来,瞬间将这章鱼精上上下下捆了个严严实实,连一条触手都动弹不得。   这金绳也并非什么厉害法宝,只是崔九阳随手从自己青袍上抽下来的一根线头,被他略一施法而已。   不过在这连化形都勉强的章鱼精看来,这无疑便是仙家宝物了。   被金绳捆上之后,它只觉得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灵力也运转不畅,甚至还得拼尽全力才能强撑着维持人形,不至于当场变回原形。   它哪里不知道这是夜路走多遇到鬼了,顿时一阵肝儿颤。   将这章鱼精捆结实之后,崔九阳还没开始讯问,那章鱼精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什么东西都说了出来,生怕说得慢了就被这位上仙给灭了口。   它带着哭腔说道:“启禀上仙,小妖我……我乃是东海一处大蚌壳里,偶然得了一枚珍珠,这才得以开启灵智,修炼有成,化为人形。   “三个月前,东海闹了血潮,小的在海里连喘气都喘不过来,只觉得心悸万分,便拼了命挣扎着上了岸,一路逃到了这处村子。   “当时……当时这村子就已经没有人了。   “我又不敢回东海,所以就在这里占据了一处民宅住了下来。   “头两个月还逍遥自在,将村里各处储存的食物搜罗来吃一吃,便整日睡大觉。   “结果后一个月,村里的东西都被我吃光了,实在饿得没办法,这才出此下策,想着打劫路人弄点吃的。   “可是这偏远渔村,一个月来也只路过一个路人,还是个卖货的货郎,他那扁担里边全是些小孩玩的玩意儿,我翻遍了也只找到两包点心。   “就靠着那两包点心,我才勉强活了半个月。   “今天终于等到上仙您来了,小的是有眼不识泰山,不长眼抢到您头上了,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放了吧,小的再也不敢了!”   全都说完之后,这章鱼精便开始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哀嚎不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时地偷偷拿眼观瞧崔九阳的脸色,观察他的反应。   崔九阳被它这副模样逗得发笑,伸出脚轻轻踢了它一下,问道:“别哭了。我问你,你可知东海龙宫最近的情况如何?”   那章鱼精闻言,哭声戛然而止,眨巴眨巴哭红的眼睛,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容:“上仙,小的我修为实在低微,就是个不入流的小妖,东海龙宫门朝哪开我都不知道,哪能知道龙宫的近况啊。   “不过您要是问这个的话,我倒是听其他海中妖怪吹牛的时候,零星听过那么几句,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就这么一说,您就这么一听。   “好像是几年之前,龙王爷的第十二子敖罗殿下,在海中游乐的时候失踪了。   “没过多长时间,就在一处深海海沟里面发现了他的尸体,已经被人抽筋扒了皮,死状极惨。   “龙王爷当时震怒万分,下令严查,却也是没查出什么头绪来,堂堂一位龙王皇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随后没过多长时间,又有十四龙子敖泰殿下在海中遇袭,不过不知道是那位龙子命大,还是偷袭者失手了,敖泰殿下侥幸成功逃脱,回到了龙宫。   “不过在那之后,敖泰殿下便再也没有踏出过龙宫半步。   “当然,这些事情也不是小的能弄清楚的,只不过是以前与其他小妖一起喝酒吹牛的时候,听了那么一耳朵。   “我们都是不入流的小妖,就是那些苦哈哈巡海的虾兵蟹将,都嫌我们几个修为低微,档次不够,不愿与我们这些小妖一起喝酒。   “所以这些事情……这也不知是真是假,也就是些下酒的佐料罢了。”   崔九阳听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道:“你当日来到这村子之后,这村子里便真的一个人也没有了吗?”   章鱼精立刻重重点头,语气无比肯定地说道:“上仙您明察秋毫,慧眼如炬!   “我来的时候,这村子真的就一个人也没有了,家家户户都空着。   “……您也看出来了,刚才我说在这村子里吃了人,那……那是吹牛吓唬您呢。”   崔九阳倒是相信这章鱼精说的确实是实话。   只是,这村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便一个人也没有了呢?   而且看这村子里的情形,锅碗瓢盆都在,衣物细软也没带走,不像是遭遇了人祸,仓皇逃离,倒像是……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凭空抓走了一样。   难道真被这章鱼精信口胡说说中了?是被哪个厉害的妖怪给一锅端了,全都吃了?   可这东海不比别的地方,有龙王坐镇,管辖素来严厉,一般的妖怪顶多偷偷吃上那么一两个……   要是吃掉这么整整一村子的人,这简直是在挑衅龙宫的威严。   崔九阳阴沉着脸,一言不发,陷入了沉思。   可他这副模样,却把地上的章鱼精给吓坏了,它缩了缩脖子,心里一个劲地打鼓:难道……难道这上仙要取我性命吗?   虽然它只是个走了狗屎运才得以化形的小妖,但也懂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它也是有些决断的,当即心一横,腹中一阵鼓胀涌动,从口里吐出一枚金光闪闪、鸽卵大小的珍珠来。   它急切说道:“上仙!小的正是因为得了这枚珍珠,才能开启灵智,修炼化形。今日便将这枚珍珠赠与上仙,聊表寸心,还望上仙能高抬贵手,解开这绳索,小的我立刻便直入东海,再也不上岸了!”   崔九阳低头看去,看清那枚珍珠的模样,不由得哑然失笑。   怪不得这蠢章鱼能够化形,原来是得了一枚蜃气珠。   只是这蜃气珠上的气息也是颇为驳杂,想来那孕育这枚蜃气珠的大蚌,也不过只是有一丝蜃的血脉罢了。   他蹲下身来,捡起那枚散发着柔和金光的蜃气珠,放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然后俯视着地上的章鱼精,笑呵呵说道:“你肯定是要直入东海的,不过,不是你自己回去,你得带着我一起去!”   那章鱼精闻言,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啊?”   只不过它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崔九阳便一把将那枚珍珠塞回了他张大着的嘴里。   “上仙我不要你这破珠子。”崔九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头前带路,回你的老窝,我去看看。”   章鱼精艰难地将噎在自己嗓子眼的蜃气珠又咽回肚子里,然后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崔九阳,见这位上仙神色平静,不似作伪。   它只好哭丧着脸,耷拉着脑袋,在前面带路。   方才为了求活命,说什么“直入东海,再不上岸”那是真心的,可此刻真的要回东海,它心里却是一点底都没有,甚至还有些发慌。   当初拼死拼活上岸,便是因为那血潮来袭时,海中一股莫名的恐怖气息让它心悸欲裂,连喘口气都觉得心里慌。   虽然不知道到底在慌什么,但是它却相信自己的直觉,头也不回逃上了岸。   甚至后来血潮退去,海面恢复平静,它都没敢再回东海,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慌至今还隐藏在他的心底,时不时在睡着之后冒出来,将他从噩梦中惊醒。   它是一条章鱼,从来没体会过溺水的感觉,不然一定会用差点淹死来形容那种被无形恐慌摄住心神的绝望。   所以当一人一妖来到海边的沙滩上时,章鱼精磨磨蹭蹭,显得极为不情愿。   它先是用脚去试试水凉不凉,后又假装辨别方向,反正就是找各种借口,不想下水。   崔九阳哪管它心里想什么,飞起一脚踹在它屁股上,将它踹入了水中。   随后,他自己也召出了水中渊。   这水中渊本来就是一个缩小版水晶宫的形象,乃是顶尖的水系法宝。   虽然如今里面装载了有九万多恶鬼,正在按照崔九阳的心意缓缓转化成不周营的鬼卒阴兵,导致此时大部分威能都发挥不出。   但是用来让崔九阳在水中行动如常,不受影响,还是绰绰有余的。   章鱼精被踹进海里之后,完全没有回到家的喜悦,反而瑟缩着身体,显得十分紧张。   它在前面慢吞吞地游着,一步三回头,确定崔九阳有没有跟在他后面,显然这死寂的东海也让它感觉到十分恐惧。   “上仙,我自幼就在这东海中长大,如今也有数十年了,可……可从来没见过东海是这个样子的。”章鱼精小心翼翼地说道。   “虽然我这老窝地处偏僻,不是什么热闹地方,但平日里多多少少也有游来游去的鱼群与虾蟹。   “可……可如今这情况您也看到了,别说鱼群虾蟹了,连个蜉蝣儿都没有,空荡荡的,安静得吓人。   “也不知这东海到底怎么了?”   崔九阳将神念全面展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一大片的海域。   然而结果与之前探查的一样,没有发现任何活物,也没有发现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就像是这里的鱼和其他海洋生物都集体迁徙,永远不再回来了一般。   既没有残留的妖气,也没有诡异的法术波动。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可又处处透着那么一股诡异。   前面的章鱼精还在絮絮叨叨,后面的崔九阳则始终沉默不语,眉头越皱越紧。   也没有游出去特别远,他们便到了这章鱼精的老巢。   那是一处极为隐蔽的石缝,缝隙幽深狭窄。   石缝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蚌壳,便是章鱼精先前所说的那枚蜃气珠的原主。   这石缝紧窄无比,而里面的大蚌最窄处也要比这石缝宽上不少。   显然当初这大蚌幼小时就钻进石缝,便再也没出去过,就在这石缝里面慢慢长大、老死,最终被这章鱼精捡了个漏,吞下蜃气珠得以化形。   崔九阳随意掐了个法诀,将身形缩小,从那石缝之中钻了进去,站在巨大的蚌壳前,四处打量着。   那章鱼精则小心侍奉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半天,崔九阳突然问道:“你说你有一群小妖的朋友,与你一同喝酒吃饭,他们如今都在哪里?”   章鱼精愣了一下,回道:“当日血潮来的时候,我没与他们在一起,心中恐慌,便只顾着往岸上跑,现在也不知他们都在哪里。”   崔九阳点点头道:“那你便头前带路,咱们去它们的巢穴里再看看!” 第340章 微尘   这章鱼精的朋友们,其居所环境实在是……让人一言难尽。   这帮小妖,有的挤在狭窄的石头缝里,有的睡在沉船夹缝之中,有的干脆就睡在沙窝里,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最惨的一个小妖,连章鱼精都找不到他原先居住的地方了。   “小红鱼他家附近,前些日子来了条青皮鲨,霸道得很,所以他……他直接就舍了小窝,整天到处乱睡……”章鱼精挠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即便是把那条悲惨的小红鱼排除在外,章鱼精其他这些朋友的老巢,也实在是寒酸得可怜。   甚至因为过去了整整三个月,这些小妖们都未曾回过巢穴,海水的不断冲刷,早已让这些巢里的痕迹变得模糊不清。   若不是章鱼精在一旁信誓旦旦指认,说他的朋友们就住在这些地方,崔九阳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毫不起眼的角落,竟然还能容纳一个小妖居住。   不过,此时就算注意到了,其意义也已经不大了。   这些小小的巢穴之中,仅仅还残留着一些小妖们日常生活的细微痕迹,诸如几颗贝壳、几根鱼骨。   至于血潮发生的时候,这些小妖究竟遭遇了什么,早已是无从查证。   崔九阳在这几个妖巢之中仔细转了一圈,不由得对这看起来蠢笨的章鱼精有些另眼相看。   以它这等微末的修为,竟然能够在那血潮之中,敏锐感应到莫大的危险,然后当机立断,屁滚尿流逃上岸。   不得不说,这家伙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这与生俱来的危机感和逃命的本能,确实有几分独到之处。   明明看上去傻得冒泡,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关键时刻倒是有这等本能的警觉和决断逃出生天,实属不易。   而根据从海边渔村乃至海中四处探查的情况,崔九阳此时已经差不多能猜测出那所谓的“血潮”到底是什么了。   准确来说,那应当不是一次自然现象的血潮,而是一次级别极高的血脉感召。   有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强大妖物,将自己的血液散入了海水之中,染红了海水。   所有嗅到它血脉中那股独特气味,感受到它血脉之中那股磅礴力量的水中妖类,都会在这强大的感召之下,本能地前往它所指定的地方。   这应该便是章鱼精的朋友们失踪的真相。   既然是感召妖类,为什么连鱼也没有呢?   那就更简单了。   这次血脉感召中,那些血液中蕴含着极强的灵力,所有接触到这些血液的普通鱼类,都受到了其中灵力的浸染,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妖化。   这种妖化,甚至在表面上都未必能看出来,但却足以使那些鱼脱离最普通的凡种范畴,进而同样受到那血脉感召,一同前往感召来源之地。   而章鱼精为什么能逃脱掉那感召,自然是因为它腹中的那枚蜃气珠。   蜃乃是上古灵兽,其血脉层次之高,与龙族相当,因此章鱼精便对那血脉感召产生了一定的抵抗能力。   再加上它脚底抹油的速度确实快,这才侥幸没被那感召给强行唤走。   那血潮来得快去得也快,自然是因为那血脉感召的过程已经结束。   那些散入海水的血液,又被那强大的存在给收回了。   所以那次血潮退潮的速度,才会与以前那些真正的血潮完全不一样。   再联想到之前掐算那血潮时,天机一片混沌,一点反馈也没有。   那就不难想到,发出这次血脉感召的那位存在,其修为应当还远在崔九阳之上。   想明白这些问题之后,崔九阳静静地立在海水中,目光落在眼前的章鱼精身上。   这章鱼精虽然头脑简单,但察言观色的本能还是有的,看见崔九阳这般眼神,当即便跪了下来。   它虽然不知道崔九阳要说什么,但显然接下来的话,将会决定它的命运。   它这种朝不保夕的小妖,说跪就跪,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只求这位上仙大人能高抬贵手,将它当成一个屁给放了便是。   崔九阳掏出五猖兵马册,摊开在章鱼精面前,册子上隐隐有流光转动:“我这里有个宝贝,名为五猖兵马册。   “你若认我为主人,我便以后将你带在身边,收录于此册之中。   “这册子中的妖怪,可以随时受我灵力的滋养,对你的修炼大有裨益,倒是比你在这偏僻的海滩上瞎混要强得多。   “但是,我要与你说明白,入了这兵马册之后,你的神魂便会受我所制,这一生都永远不可能脱离我的掌控了。   “你,可愿意?”   章鱼精闻言,也不答话,先对着崔九阳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这才直起身来,试探着问道:“上仙,咱们……咱们来这海中一趟,我也知道您应当不是那种滥杀无辜的凶人。且容小的斗胆一问……我若不跟您走,会是什么后果?”   崔九阳笑了笑,说道:“没有什么后果。   “你便与以前一样,在这片海里该吃吃,该喝喝,继续做你的章鱼小妖。   “遇到危险便跑,见到便宜就占,自在逍遥。   “你天生资质不高,若不是得了那一枚蜃气珠,恐怕连化形都做不到,想来今后的修为也很难再有什么大的进步。   “到最后,无非是寿命尽了,魂归地府而已。”   章鱼精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又朝着崔九阳磕了三个头,神色认真:“上仙,您是高来高去的人物,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您能提出让小的跟在您身边伺候,这本就是我八辈子修来的天大机缘。   “可是您也说了,我天生资质不高,得了腹中这珍珠,都还只是个不被人看得起的小妖。   “跟在您身边,一是怕给您丢人现眼,二是怕根本跟不上您的脚步,到时候反而误了您的事,我心里也窝囊。   “我是相信您的,既然您说了今后我仍然能在这片海里吃吃喝喝,就说明那血潮一时半会儿应当不会再来了。   “那就……那就让我在这片海里待着吧。   “这里也挺好的,我自未化妖之前,就在此处游荡,化妖之后也不曾离开。   “要是能一生就在这里度过,安安稳稳,也挺好的。   “将来去地府报道,若是判官问起,我也会向他称颂您的大恩大德。”   崔九阳看着它那副神情,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朝着更深的海里游去。   章鱼精在他身后长跪不起,直到崔九阳的身影消失在深海的幽暗之中,才敢缓缓抬起头,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又深深一拜,小声说道:“恭送上仙。”   这章鱼精,确实不错。   崔九阳动了收他的心思,也只是临时起意。   既然他不愿意受束缚,想要留在这片生养它的大海,那便随它去吧。   机缘二字,不可言说。   崔九阳凭借着三个月前残留下来的各种模糊气息痕迹,大致判断了一个方向,便朝着深邃幽暗的深海中行去。   他不知道自己前去的这个方向究竟是哪里,甚至也不太在乎到底是哪里。   他只知道,这事肯定跟那些破纸有关联。   敖阙能拿到十七张破纸,那俩叫敖泰和敖罗的龙子能在自己家门口遇袭,说明这回,那些破纸是冲着龙族去的。   至于为什么冲着龙族去,崔九阳甚至都不用经过太多思考,便能得到答案。   必然与妖族有关。   妖族天地造化而生,也是天生万物的一种。   只不过,他们生性更加追求自由,而且心中善恶的界限也并非那么分明,行事全凭本心。   所以与号称万物之灵讲究伦理秩序的人族,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常有冲突。   随着人族的不断扩张和发展,陆地上妖类的生存空间被逐渐压缩,数量也日渐减少。   导致如今这天下间,占妖族总数一半以上的,都是海中妖类。   盖因这大海实在是太过辽阔,深不可测,即便妖族分布稀疏,汇总起来的数量,也远远超过了陆地妖族的总和。   而龙族,自远古以来便被天庭册封为海中之王族,负起的便是管理这占了天下妖族总数一半的海中妖族的责任。   可以说龙族便是稳定四海的定海神针。   而四海龙类又以东海龙族为首。   由此而来,东海稳定,便是四海稳定。   而四海稳定,天下便有一半的妖族不会轻易从海中出来闹事,世间便能少去许多纷争。   所以……如果能清除掉东海龙族……   那么失去了管控的海中妖魔,便极有可能会冲出大海,上岸作乱,到时候人间必然大乱。   而一个混乱的人间,便是那破纸背后之人一直想达成的目的。   崔九阳一边加速向深海中游去,一边在心中暗骂:“那家伙是个漫威电影里的反派吗?   “怎么就闲着没事想毁灭世界呢?   “若天下人都像那章鱼精那样就好了,每日里吃吃喝喝,快快乐乐地度过一生,岂不美哉?”   当然,这都只是说闲话了。   世上有章鱼精这样安于现状只求温饱的小妖,自然也会有那些野心勃勃想要站在人间顶峰,掌控他人命运的人。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继续往前游。   离开岸边之后,无论是海面还是海底的景色,都变得十分单调乏味。   东海之上,此刻正是无风无浪,海面只是随着潮汐轻轻地起伏。   而海底,则永远是单调的沙子、礁石、珊瑚,三样景物周而复始轮转,一个活物也没有,死气沉沉,十分无趣。   后来珊瑚也没了。   按理来说,那次血脉感召,其影响的范围应该不会太大才对。   就算是龙王爷亲自出马,将他自己的血放干,也不至于能笼罩整个广阔的东海。   大海嘛,这个大字实在是用的精准。   而海边那些渔村之所以三个月打不上鱼来,应当是恰巧这次血脉感召覆盖的范围比较靠近海岸线,将附近海域的所有鱼虾都给唤走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其他地方的鱼群应该会慢慢迁移过来,用不了多久,那些渔村便又能恢复正常的打渔生活了。   崔九阳朝着那血脉感召传来的方向,足足游了一天一夜,也不知自己到底游出去了多远。   突然他感觉到周围海水的涌动方向和水流的阻力都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将他向后推去。   他不由得心中一动:看来,前方应当有些不同寻常的情况。   他加大灵力催动水中渊,抵抗着前方传来的推力,继续向前突进。   果不其然,又过了几个时辰之后,他来到了一处海眼的外围。   大海之中的海眼,数量众多,根本不知具体数量。   这些海眼,连通着传说中的归墟之地,日夜不停地喷涌着无尽的海水,维系着四海之水的源流不绝。   当天地造化诞下海生卵,一万个海生卵中,也不知是否有一个能够成功演化,最终化为海眼。   就算是化为了海眼,海眼与海眼之间,亦是有着大小之分,威力之别。   崔九阳眼前的这个海眼,从其规模来看,应当便是个不起眼的小海眼。   若要从外围整体形容一下这海眼的话,便可以将其比喻为在浩瀚大海之中的一汪深湖。   这“湖水”的颜色,与周围大海的颜色都不甚相同,其蓝色要比普通的海水深邃上许多,宛如一块深邃的青靛色宝石镶嵌其中,与周围淡蓝色的海水形成了瑰丽的对比。   这汪海眼长宽差不多各有几百丈,虽然看起来确实巨大,但是在整个东海之中,它应当只算是个数不着的末流小海眼而已。   想到之前敖阙曾说,他那十七张破纸,便是在巡游东海时,于一处海眼之中得来。   崔九阳心中暗道:眼前这海眼,当然要探查一番。   他将神识探入头顶的水中渊,发现此时已经有一百多个不周营鬼卒被转化出来。   虽然这转化速度已经不算慢了,但是,要将那九万多恶鬼全都转化成不周营鬼卒,还不知需要多少时间。   而且这种转化,其中必然会有失败的情况。   这批恶鬼,先是被太爷填入海眼,后来又被敖阙偷走献祭修罗,其本身的鬼气消散了不少,这便直接导致转化成不周营鬼卒的成功率更低了。   崔九阳预估了一下,这九万多恶鬼,最终能成功转化出三万不周营鬼卒来,那便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果了。   可就算是转化不周营鬼卒的任务艰巨无比,此时也不得不暂时停下来了。   想要深入探查这神秘的海眼,缺了水中渊这件顶尖水系法宝的庇护,是万万不行的。   崔九阳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头顶的水中渊立刻放出道道璀璨的蓝色光芒,将他整个人护在其中,那些来自海眼的强大阻力和无形排斥力,瞬间便被消弭于无形。   他抬头望了望那湛蓝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海眼中心,从怀中取出了芥子钵盂,握在手中做足了万全的防备,这才小心向着海眼之中缓缓行去。   海眼,并不仅仅有喷涌海水这一个功用。   其中所喷吐出来的天地灵气的浓度,也远远要高于海中的其他地方,是修炼的绝佳之地。   所以海里的很多大妖,都会选择盘踞在海眼之中,占据这得天独厚的修炼资源。   若眼前这海眼中也有大妖盘踞,并且还抵抗了之前的血脉感召没有离开的话,崔九阳此时直闯海眼的行为,便无异于上门挑衅,一场恶战恐怕在所难免。   不过,他到底是讲礼貌的。   在真正进入海眼之前,他先是将自己的神念探入其中,那道神念之中传递出尊敬、友好、问候的想法,尽量避免让海眼中可能存在的强大妖怪产生误会。   进入海眼之后,汹涌澎湃的水流从下方疯狂向上喷涌,不断冲击着水中渊所形成的护罩。   那小小的水晶宫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华,将湍急的水流从中分开,载着崔九阳,迎着那巨大的冲击力逆流而下,向着海眼深处潜去。   周围弥漫开来的浓郁灵气,精纯而磅礴,令崔九阳的身心都感到一阵舒畅。   不过,这里的灵气虽然浓郁,却也过于狂暴和活跃。   以至于以崔九阳如今的感应力,在这海眼之中,神念也不过只能探出身边几十丈的范围而已。   对于宽达几百丈的海眼来说,这点神念所笼罩的地方,实在是太小了,根本无法一览无余。   于是他只好催动着水中渊,在这海眼之中呈螺旋状,一圈一圈自上而下慢慢潜入,力求能够覆盖住海眼中的所有位置,避免有所遗漏,错失线索。   在海眼之外时,整个大海是死一般的寂静无声。   而进入海眼之后,那轰隆轰隆的水声,便好似有无数条瀑布在崔九阳耳边同时炸响,震耳欲聋。   这是海眼喷吐海水时所特有的巨大声响。   特别是崔九阳此刻正逆着水流向下,等于直接阻拦在水流之前,便让那水声显得更加震耳。   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崔九阳还不敢封闭自己的听觉。   因为此时他的五感异常敏锐,在这隆隆的水声之中,若是有任何其他的杂音,他也可以清楚分辨出来。   封闭听觉,无异于自废一种重要的探查手段。   他就这样一圈一圈,忍着震天的声响,在深蓝色的海眼之中越潜越深,所遭受的水流阻力也越来越大。   终于就在海眼中陷入一片黑暗,连光也照不下来的时候,他的神念好像扫到了一个微不足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   他甚至怀疑,那个极小的东西,是不是自己被这震耳欲聋的轰隆水声冲击得头昏脑涨,产生的幻觉。   于是他又用神念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这一次,那个好似漂浮在水中的尘埃一般的东西,仍然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这是什么东西?   那粒灰尘,就那样静静地停在水中,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海眼之中那足以将巨石碾为齑粉的汹涌海水,对它竟然造不成丝毫影响,仿佛它并不存在于这片水域之中。   崔九阳心中一动,催动水中渊,将芥子钵盂也唤在身前,慢慢地来到了那粒微尘的面前。   神念轻轻的笼罩上去,那粒微尘毫无反应,没有发出什么法术,也没灵力波动释放出来。   不过,神念纤毫入微,崔九阳却看出来这微尘是个什么了。 第341章 沧海   这一粒微尘,在深邃黑暗的海眼之中静静悬浮着,所处的位置,已然接近能深入海眼的极限。   崔九阳低头俯视着脚下那片无尽黑暗,小心保持着自己在水中的位置,不敢有丝毫大意。   再往下的话……很可能便会接触到归墟的边缘了。   归墟那种地方,传说中万物归寂之所,还是不接触为妙。   那里是世间所有水源的来处,亦是最终的去处。   传说归墟之中,失去了上下左右的分别,没有东南西北的方向。   也并非普通人想象中的狂澜漩涡,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深邃的死寂。   水在那里失去了波涛汹涌的形态,化作了无边无际平整如镜的安静之海。   那海冰冷彻骨,只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导着海水缓缓向内旋转流淌,无声无息吞噬着一切。   然后有天地间的无上伟力,从这片安静之海中引动无数股静流进入人间。   这些静流会在安静之海上形成一根根通天彻地的巨大水柱,一端连接着归墟海面,一端连接着人间的海眼、泉眼、大江大河,从而使得人间的水源源不绝。   人若是不慎进入了归墟,再想出来,便是千难万难,几乎没有可能。   那一道道连接人间的水柱,确实是通道,但水柱之中蕴含的磅礴水力,足以绞碎任何有形之物,任你是玄武的硬壳,还是传说中的补天石,在那力量面前,都将被碾为齑粉。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传说。   归墟到底是什么模样,反正也没有人真正见过。   目前流传在人世间关于归墟的种种描述,不过是上古先民留下的只言片语,也不知到底是真是假。   毕竟上古的时候,人间与现在大不一样,那时候的修士,也与现在的修行体系截然不同。   不过归墟那地方一定极其危险,这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要知道,此时崔九阳仅仅是站在这海眼的边缘,那汹涌的水流冲击,便已经要水中渊这等级别的法宝才能勉强扛住了。   若是再往海眼中深入,那水流的力道便会继续成百上千倍加大。   而眼前的这粒微尘,能够如此纹丝不动伫立在这恐怖的水流之中,其不凡之处,已然不言而喻。   崔九阳用神念将其细细扫过,此时心中已经大致知道了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这微尘看上去如此渺小,仿佛一粒微不足道的海底沙砾,可是在神念的探查下,却能清晰地看到:   它有着两鳌八爪,背甲呈现出梭子一般的形状,上面还隐隐闪烁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这不是什么微尘,而是一只螃蟹。   准确地来说,它是一只螃蟹留在此处的壳。   一只螃蟹,一生之中要经历多次蜕壳。   而这一枚,应当便是那只螃蟹此生最后的一次蜕壳。   崔九阳挠了挠头,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尊称其为螃蟹大仙?   毕竟单看这螃蟹壳上残留的淡淡仙气,想来蜕壳之后,这位螃蟹前辈应该是成功飞升了。   不过这螃蟹大仙的壳儿,应该不是他第一个发现的。   因为仔细看去,那螃蟹壳上留有许多咬痕啃噬的痕迹,显然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啃噬过。   而且这壳上的仙气,也明显被人以某种方式炼化过,炼化的程度不深,那股驳杂的气息掩盖不住。   这种炼化的手法,比较粗糙原始,不像是有传承的修士所为,更像是某个妖怪的手笔。   很显然,在崔九阳之前,曾有一只实力不俗的妖怪便盘踞在这海眼之中。   那妖怪修为与机缘都够,能深入到海眼的这种深度,发现这枚如微尘般细小的螃蟹壳。   这种妖仙遗蜕,对于一个妖怪来说,是无上的诱惑,其中蕴含的仙家灵力和感悟,足以让任何妖怪疯狂。   所以那妖怪便一直在这海眼之中盘踞,日复一日炼化这螃蟹壳。   然后,那血脉感召便来了。   一心沉迷于炼化遗蜕的那个妖怪,显然对此毫无防备,结果不小心便被那强大的血脉感召给强行招走了,只留下了这枚尚未完全炼化的螃蟹壳。   于是,便被崔九阳这个路过的给捡了个大便宜。   看着眼前螃蟹壳上那些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啃咬痕迹,以及那被粗暴炼化留下的驳杂气息,崔九阳心里也是有些替那不知名的妖怪感到惋惜。   想象一下,它在这暗无天日的海眼之中,忍受着不见天日的孤寂和湍急水流的冲击,整日里辛辛苦苦地炼化着这枚螃蟹壳。   这里水流如此湍急,它需要一直运转着灵力来对抗水流,保持自己的身形不被冲散。   同时,这海眼之中无依无靠,它甚至连个修建洞府的地方都没有。   按理来说,像它这种能够深入此地的修为,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都能占山为王,招来个几百小妖在麾下伺候着,天天舒舒服服地当它的大王。   但就是为了这个螃蟹壳,它舍弃了一切荣华富贵,舍弃了舒适安逸的生活,选择了这孤苦之地。   结果呢?   这遗蜕还没炼化成功,便被那血脉感召给招走了,到头来倒是便宜了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只能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崔九阳在心中感叹一声,表达了对那不知名妖怪的充分同情之后,便将一丝精纯的灵力自指尖吐出,小心探向那螃蟹壳,轻轻接触着。   感受着先前那妖怪对这螃蟹壳的蛮横炼化方式,崔九阳心中暗自摇头:实在是暴殄天物!   四海蛮荒,并无什么大派传承,妖类修行大多全凭血脉记忆中的粗浅功法进行修炼。   所以炼化这等妖仙遗蜕的手法,才会如此粗糙,简直可以说是粗暴。   那妖怪竟然妄图以一个妖怪之身,直接将这蕴含着仙家气息的螃蟹壳给硬生生吞掉,将其上面的仙人气息和半仙之躯强行融合到自己身体里。   哎呀,看看上面的那些牙印!   时间比较久远的一些牙印还显得整整齐齐,而那些看上去比较新一些的牙印,边缘却有些残缺不全。   看来那可怜的妖怪,为了强行吞下这坚硬的蟹壳,已经崩了牙!   但即便如此,它还是在坚持不懈,实在是令人敬佩其毅力。   崔九阳将自己的灵力化作千万条牛毛细丝,如同春雨润物般,慢慢渗透到那螃蟹壳之中,将自己的灵力与那壳上遗留的仙气,一点点、一丝丝逐渐结合在一起。   虽然仙气作为一种极为凝练升华的灵气,其本质上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但说到底,其本源仍然与灵力相通。   所以在这千万条灵力细丝的温柔接触下,这遗蜕上的仙气,开始缓缓被崔九阳的灵力同化。   而这还仅仅是开始,展示不出至八极传承的高妙之处。   等到这些仙气开始与崔九阳的灵力渐渐相融,不再排斥之后,他便又催动丹田之内的化龙壁,从中放出精纯的龙气,小心引导着,开始与这螃蟹壳接触。   是的,这确实是一位妖仙。   可是它是在飞升之后,才超脱三界的。   在那之前,它一直是一只螃蟹妖,属于妖族,栖息于东海,自然便受东海龙族的管辖。   而这一缕缕龙气,对于曾经身为东海妖类的螃蟹壳来说,便有着天生的亲和力,自然可以极大加快炼化的速度,并降低炼化的难度。   果然那龙气在接触到螃蟹壳之后,比灵力融入顺畅了何止百倍,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轻轻松松渗透进入螃蟹壳当中,开始按照崔九阳的心意,在其中刻画禁制。   炼化这等天然之物或者无主之物时,在其中刻下禁制,便是最通用也最稳妥的炼化方法。   只是物品的层次不同,所需要刻画的禁制层数也有天壤之别。   若只是普通的天材地宝,也许一层禁制便可将其纳入囊中,加以运用。   若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灵物,那可能便要十层二十层禁制才可以将其彻底拿下,收为己用。   而眼前这枚螃蟹妖仙的遗蜕,其价值难以估量,崔九阳初步预估,恐怕至少要有一百单八层禁制,才可能将其初步炼化。   之后若是想要将其物尽其用,或是炼制成法宝,或是炼成仙丹,恐怕还不知要有多少层禁制的水磨功夫。   而就算有龙气辅助,想要炼化这等妖仙遗留下来的东西,也没那么简单。   仅仅是刻画第一层禁制,崔九阳便用上大半个时辰的时间。   想想后面还有一百零七层,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想要拿到好东西,从来都没有那么简单啊。   在这深邃的海眼之中,没有日夜交替,更没有光影变化,只有永恒的黑暗和喧嚣的水声。   崔九阳就那样立在那微尘般的螃蟹壳之前,双目微闭,全神贯注地操纵着灵力,不断地在那螃蟹壳中勾画出一道道玄奥繁复的禁制符文。   他头顶的水中渊,默默散发着道道柔和的灵光,如同黑暗中的一盏明灯,成了这海眼里唯一的光源。   崔九阳一心一意操纵着灵力,渐渐地整个人便都沉浸了进去,外界的一切喧嚣都离他远去。   一层又一层的禁制,在他的神念操纵下缓缓成型,那螃蟹壳的气息,也渐渐开始与他的气息产生了微弱的联系,慢慢靠拢。   千万丝灵气不断在那螃蟹壳表面穿梭、蜿蜒、渗透,崔九阳的脑海中,慢慢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了一个又一个画面。   第一幅画面里,是一只小小的螃蟹。   这螃蟹太小了,刚出生的时候,似乎与周围的沙粒差不多大小。   它本能地找到了一块珊瑚,藏在那珊瑚的缝隙之中,不断吞吐着海水,用它小小的鳃将海水过滤出去,留下海水里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浮游小海藻,以此为食。   就这样,一口一口海藻,它慢慢将自己吃成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小螃蟹。   铜钱大吗?   对于广阔的大海而言,铜钱与沙粒没有区别。   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珊瑚丛中,它惹不起任何一个稍大点的海中生物。   龙虾可以抢它的食物,小鱼可以随意驱赶它。   但是它总有办法找到吃的。   那些威猛的鲨鱼,灵活的海豚,凶残的尖牙鱼,它们都会去捕猎,吃饱之后,总会有些吃剩下的鱼骨头碎肉,落在珊瑚丛中。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这只小螃蟹便会悄悄爬过去,捡拾那些鱼骨上残留的碎肉,将自己喂饱。   就这样在危机四伏的珊瑚丛中,小螃蟹慢慢长大。   当它长到酒盅大小的时候,终于迎来了它生命中的第一次蜕壳。   它找了一道极为隐蔽的黑暗石缝,藏在里面,静静感受着身体内涌动的奇异力量。   等到它的背甲咔嚓一声裂出一道缝隙的时候,它便拼尽全力,将自己的爪子和小钳子一点一点地从原来那副紧绷的躯壳中,艰难的抽动,最终成功拔了出来。   刚蜕完壳的它,通体柔软,正处于最虚弱的状态。   它那新的背甲,虽然看上去十分完整,但是却柔软得就像沙丁鱼的肚子一样。   若是被什么掠食者发现,只需轻轻一口,它便会被轻易咬穿,性命不保。   就在这时,一条饥饿的幼年尖牙鱼发现了它。   那尖牙小鱼摇着尾巴,缓缓向它游了过来。   小螃蟹吓得浑身一颤,但它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它用尽全身力气,凶狠地抬起了自己的钳子,朝着那尖牙鱼挥舞着。   别过来!你要是敢过来,我就用钳子夹你!   也许我会死,但是你若被我钳伤,流了血,就会有其他更大的鱼顺着血腥味找到你,然后将你吃掉!   那条尖牙鱼,似乎被它震慑住了,它不安地在水中游动了几个位置,歪着脑袋打量了小螃蟹半天,最终还是掉头游走了。   那是小螃蟹第一次学会运用勇气,也是第一次正面与敌人对峙战斗。   之后它便在那片珊瑚之中,继续拼命地吃,拼命地躲藏,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的食物,也需要拼命地战斗。   直到有一天,它长成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巨型螃蟹。   在这片珊瑚丛之中,再也没有任何生物能够欺负它了。   它那有力的大钳子,可以轻易夹断珊瑚枝。   尖牙鱼的利齿咬在它厚重坚硬的背甲上,也与挠痒痒差不多。   它已经成为了这片珊瑚丛之中当之无愧的王。   然后,它站在这片珊瑚礁的最高处,环视了一圈自己统治的领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因为它曾见过一次路过这珊瑚礁的海中小妖。   那些小妖开启了灵智,长出手脚,有的甚至还拿着兵器,浑身上下充满着一种让它莫名激动和向往的气息。   当时它还不知道那气息就是妖气,但那种与生俱来,对更高层次力量的向往,催促着它离开了这片赖以生存的珊瑚丛。   在这里称王称霸并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天地之大,一定还有更好的东西,更广阔的世界。   我要去看看!   之后的画面,便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崔九阳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从偶然捡到一片脱落的龙鳞开启了真正的修行之路,到为了争夺一处资源丰富的修炼宝地,与其他海中妖魔展开殊死厮杀。   再到机缘巧合之下,与一位美丽的海中人鱼结成道侣,相伴百年,共同修炼。   还有它渡劫时的惊险,突破境界的喜悦……一幕一幕,如同亲身经历。   不过慢慢地这些画面开始加速,越来越快,直到快得连成一片绚烂的流光,让人目不暇接。   一瞬千年。   等到那流光突然静止下来的时候,画面定格,出现的便是一汪海眼。   那海眼深邃而幽蓝,就像是一块巨大的青靛色宝石,镶嵌在淡蓝色的海水中。   与崔九阳此时所在的这海眼,一模一样!   而当年那个与沙砾差不多大小的小小螃蟹,已经成长为足以在海中掀起巨浪的庞然大物,它的身躯巨大到如同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岛屿。   当它庞大的身躯在海面上移动的时候,足以在海底投下遮天蔽日的巨大阴影。   当它张开嘴巴喝入海水,海中便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周围的一切都吸入口中。   过于庞大的身躯,让它变得十分懒惰,不喜欢动弹。   所以它便整日漂在海面上一动不动,以至于风吹来的沙尘,在它的背甲上堆积起了一座小小的土山。   无数的海中小妖,在它的背甲上安家落户,修建了密密麻麻的小巢。   直到有一天,它随波逐流来到这个海眼。   在看见这个海眼的时候,他突然心中一动,一种莫名的归属感油然而生,它觉得此处风景甚好,而它不想再在海上漫无目的漂浮了。   于是它轻轻抖动了一下身躯,惊得背上那些小妖们四散奔逃,那座堆积已久的小土山也随之崩塌。   它又轻轻掀起几道海浪,将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小妖们全都惊走。   确定没有人看见它接下来的动作后,它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块沉入水中的巨石,缓缓地,静静地沉入了这海眼之中。   之后的画面,便再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了,眼前永远是海水和黑暗。   这巨大的螃蟹,在这海眼之中,一待便是不知多少岁月。   千年过去,万年也过去。   它从未升起过一丝出去享受花花世界的念头,只是安静地享受着孤独,不断地积蓄着力量。   终于有一天,它心中再次涌起一股奇异的悸动。   一股无法言喻的力量在它体内奔涌,让它觉得此时这副跟随自己无数岁月的甲壳,已经不再能保护它,反而成了它继续前进的最大掣肘之物。   于是它像之前那些年里做过无数次的一样,用尽全身力气,从自己沉重的甲壳之中,猛地一挣!   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沉闷巨响,它成功从那副陪伴了它漫长岁月的旧壳中退了出来。   几乎就在同时!   海面之上,风云变色,乌云汇聚,电闪雷鸣,煌煌天威降临,那是独属于它的飞升天劫!   画面便在天劫降临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崔九阳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难掩兴奋与感悟。   他的双手中,各出现了一个物件。   左手是一柄金蓝色相间的剪刀,右手便是一个碗口大小的螃蟹壳。   神念扫过那螃蟹壳里面,刻着一段话,一片黑暗之中,崔九阳以神念将那段话轻轻读了出来。   “吾居沧海之眼,观潮汐之生灭,历波澜之伏起。   “今日蜕尽凡壳,方知天地为炉,造化作工。   “非独力可成,乃四时之序星斗之转共铸此身。   “旧甲沉沙,如弃前尘。   “吾以万年修为炼就玄冥分水剪一柄。   “剪刃双鳌交错,可断狂澜、分阴阳。   “愿后世得此物者,知岁月非敌,孤独亦非苦。   “唯持一心,守一境,终能破浪乘云,远赴太清。   “——沧海客留”   崔九阳就这样立在海眼深处,一遍又一遍地读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留言。   好一个,沧海一客。 第342章 演技   沧海客留下的螃蟹壳,崔九阳已经炼化成功。   他将其托在掌心,细细打量,只觉入手温润,坚硬异常。   此物如此坚硬,防御力定然不俗,也许将来可以将其炼制成一道防御法宝,也能多一层保障。   随后他便想将那柄玄冥分水剪也一并炼化。   眼下自己正缺乏趁手的攻击手段,有这样一件看起来便威力不凡的攻击法宝傍身,自然是极好的。   然而他的灵力每当要接触到这柄金蓝色相间的剪刀时,便会没来由被一股锋锐而霸道的力量推开。   那股力量锋锐直率,来源却有些奇怪,竟然就来自他自己身上!   这股力量对他并没有什么恶意,但就是固执的阻止他炼化这柄剪刀。   “这是……?”崔九阳有些诧异。   他顺着那股力量,往自己的袖子里看了一眼。   一条咸鱼静静待在他的袖中,毫无动静,正是一个修罗吞入腹,咸鱼再无翻身时的三尺七。   但那股隐隐散发出的锋锐之气,却分明就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嘿,你什么意思?”崔九阳有些哭笑不得,“连个攻击法宝都不让我炼化?”   他干脆调集灵力,尝试去催动三尺七,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仍然是石沉大海,三尺七如同一块顽铁,一点反应也没有。   崔九阳笑骂了一句:“你他妈的倒是躺着挺舒服,还不让我炼化其他攻击型的法宝。这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啊?”   不过任由他如何骂,三尺七也始终毫无反应。   崔九阳见状也只能无奈摇摇头,将这玄冥分水剪暂时收入袖中:“行,不让炼化就不让炼化吧。   “那你最好给我争点气,将来蜕变成一柄绝世仙剑!   “不然我就拿你专捅敌人的屁股,让你一柄红光剑进去,一坨黄光剑出来,看你丢不丢人!”   说完他便不再去管这给他捣乱的剑,扬起头来,径直自海眼中快速上升。   越往上,四周的海水便变得越来越明亮。   直到崔九阳感觉自己周身一暖,光线陡然增强,便已经成功出了海眼的范围。   神念习惯性地扫遍四周,他发现已经开始有一些小鱼追随着海中的浮游海藻,来到了这片空寂的海域。   那么随后猎食这些小鱼的大鱼们,自然也会在此处聚集。   慢慢地那血脉感召造成的巨大空缺,终究还是会被源源不断的鱼类们填满。   毕竟大海里最不缺的是水,第二不缺的便是鱼。   再厉害的大妖,也不可能将整个东海的鱼都给强行召走。   崔九阳心中估摸了一下时间,在这海眼中潜心炼化螃蟹壳,怕是又消耗掉了有近十天的时间。   时间过去得越长,那血脉感召留下的痕迹就会变得越淡,他必须得抓紧时间才是。   不再耽搁,他循着海底那些细细碎碎的痕迹,继续朝着那血脉感召的目的地前行。   虽然那些痕迹都已经很淡,但随着他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那些痕迹也越来越多。   明显可以看到,这些痕迹都在朝着一个中心聚拢。   而且看这痕迹的密集程度,自己应该已经离那里不远了。   为了确保安全,崔九阳掐动法诀,施了个隐身诀,将身形彻底隐去,连头顶水中渊散发的微弱光华都收敛了起来,整个人如同融入了周围的海水一般,悄无声息前进着。   又朝前游了约莫有十几个时辰,海底单调的景色几乎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突然在前方远处的海水中,出现了一队小小的身影。   那是几个结伴而行的小妖,正聚集在一起,朝着前方赶路。   看他们前进的方向,目的地应该也是那血脉感召的源头所在。   但与那些被感召的妖物不同,他们之间有说有笑,行动自如,很明显不是处于无意识状态,而是主动前往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   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血脉感召的效力应该早已消失,这些小妖这时候前往那里,想要干什么?   于是崔九阳便隐着身形,悄无声息跟上前去,想听听这些小妖都在说些什么。   然而这些小妖之间说起话来也是颠三倒四,东拉西扯,完全没有什么条理,前面一句前门楼子,后面一句胯骨轴子,根本就是什么有效信息也听不出来。   跟了好半天,也只隐约听到半句有用的话。   这些小妖似乎在说,是要去投奔谁。   可是连投奔的是谁也没有说明白,只是含糊地称之为“将军”。   崔九阳心中一动,计上心来。   他当即加速,悄无声息越过这几个小妖,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巨大珊瑚石后面躲起来。   他现出身形,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袍,嘻嘻一笑,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个浑身妖气缭绕、面貌凶狠的螃蟹精。   同时他刻意将自己展露出来的妖气气息维持得比那些小妖高上一层。   做好这一切,他便大模大样站在珊瑚石后面,等着那些小妖过来。   那些小妖依旧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丝毫没有察觉到前方的异样。   没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了崔九阳藏身的珊瑚石附近。   不过他们互相之间聊得正热闹,根本没有注意到站在珊瑚石阴影后面的螃蟹精。   崔九阳见状,故意将两只巨大的蟹钳互相夹的“咔嚓咔嚓”响,然后重重咳嗽了一声,从那珊瑚石后面缓缓转了出来。   几个小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顿时停止了说笑,满脸警惕看着突然出现的崔九阳。   崔九阳也不说话,就那么伸着两只大钳子,威风凛凛站在原地,拿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几个小妖,眼神在他们脸上不断地巡回扫视,营造出一种压迫感。   几个小妖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互相之间不安地看了一眼。   终于一个脸上带着黄斑纹的鱼妖,壮着胆子向前一步,对着崔九阳拱了拱手说道:“这位道友,不知为何拦住我等的去路?”   崔九阳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沉而沙哑,显得阴沉无比:“我追杀一个仇家,一路到了这附近,却突然失去了他的踪迹。却不知几位道友,可曾见过一条海蛇妖从这里经过吗?”   那黄斑鱼妖闻言呵呵一笑,语气恭敬地说道:“原来如此。道友恕罪,我等也是路过此地,并不熟悉这里的情形地貌,更未曾见过有什么海蛇妖露面。”   他转过身去,与其他几个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   随后所有小妖一齐对着崔九阳作了个揖,说道:“还望道友能够通融一下,放我等过去,我等还有很远的路要赶,实在不敢耽搁。”   崔九阳的妖气气息高于几个小妖一层。   这样一来,既能给这些小妖造成一定的压迫感,让他们不敢轻易放肆,又不会因为差距太大而让他们吓得掉头就跑。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几个小妖,沉默了片刻,随后才缓缓说道:“几位道友看起来,也不是十分紧急的模样。   “倒是有一个不情之请了。   “不知几位能否在这里助我一臂之力,与我一同将那海蛇妖找出来?   “诸位有所不知,那海蛇妖是个凶残无比的家伙,他在西边海岸上,残忍地吃了好几户人家,还卷走了许多钱财,逃入了海中。   “那些金银之物自不必说,被他卷来的,应当还有三块品质极佳的上等青玉!   “那青玉灵气十足,最能催化妖力,对我等修行大有裨益。   “几位若是能与我一起将那海蛇妖擒住,我便只取那三块青玉中的两块,其余一块青玉和所有金银财宝,便都分与几位,如何?”   这一番话,果然将几个小妖都说得有些意动和犹豫了。   那黄斑鱼妖眼神闪烁,迅速向后一步,退入众小妖之中,压低了声音,所有人聚在一起商量起来。   不时地会有一个小妖抬起头来,偷偷观察崔九阳的神色,然后再转回头去继续讨论。   一个贝壳小妖小声说道:“这螃蟹精看起来就不是善类,修为还要比咱们高上一层,眼下若是不答应他的话,还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旁边一个青头鱼妖接过话去:“而且他追杀的那海蛇妖身上,又有那么些财物,特别是上等青玉,说不得便是炼制法器的好材料!若是能得到,献给将军……说不定便有个十夫长当当!”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妖怪与人在这一点上也没什么两样。   众小妖一番七嘴八舌的商量之后,那黄斑鱼妖作为代表,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总结道:“那……那咱们兄弟,便答应这螃蟹道友的要求,与他一起抓那海蛇妖?”   一众小妖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还是由那黄斑鱼妖出头交涉,不过他到底还是心眼多了一些,又试探着问道:“不知那海蛇妖的修为如何?道友单打独斗,能胜过他吗?”   崔九阳心中暗笑,知道这些小妖已经上钩了,脸上却不动声色:“那海蛇妖,不过是仗着身法速度快,才能躲藏至今。   “若是正面放对的话,不出五十个回合,我便能将他轻松拿下!   “诸位放心,若是能在这一片找到那海蛇妖的踪迹,只需高声喊我,我立马便能赶到。”   这黄斑鱼妖眼珠一转,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以此处为中心。   “道友你便站在此处等待,我与其他兄弟向四面八方散开搜查。   “一旦找到那海蛇妖,便高声呼唤道友,道友便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身边,合力击杀那海蛇妖。   “如此一来,道友可以养精蓄锐,增加胜算。   “我们每个人与道友的距离也都不远,可以让道友及时支援,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崔九阳点点头道:“善。”   几个小妖自觉这螃蟹精的修为虽然比他们高,但也并没有高出太多。   所以那海蛇妖也不会非常强,应当不可能一个照面便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拿下。   所以协助这螃蟹精寻找海蛇妖,是一笔完全可以做的买卖。   找不到,无非是浪费些时间。   可若是找到了,那便是实打实的金银财宝,外加一块上等青玉!   到了将军那里,那些金银财宝可以用来上下打点,打通门路。   青玉献上之后,岂不更是前途大亮!   几个小妖打定主意,便立即四散而开,开始认真搜索着这片区域。   崔九阳则盘坐于海底沙地之上,假装闭目调息,恢复灵力。   他的神念沉入五猖兵马册中,将一条水蛇妖放了出来,神念传声道:“你去远一点的地方藏起来,等那些小妖靠近,便与他们缠斗一番。   “让他们吃些苦头,不过不要伤了他们性命。   “之后再假装与我恶斗一场,我会拼着受些轻伤,将你打跑。   “记得跑的时候,要将这些金银与青玉洒落在地上。”   大浮山里的那些财宝材料,崔九阳也都收着,所以随便找些金银与青玉出来,还是简单得很。   那水蛇妖领命,便悄悄隐匿身形,潜伏到了远处,等着那些小妖将它找出来。   没过一会儿,那黄斑鱼妖的惊呼声便在远方响起:“道友!道友!那海蛇妖……那海蛇妖正在此处!快快来将他拿下!”   这话喊得非常急,甚至在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惊慌和狼狈。   崔九阳心中一笑,立刻站起身来,挥舞着两只大钳子,朝着那黄斑鱼妖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只见那黄斑鱼妖已经被大浮山出来的水蛇妖打得晕头转向,鱼头都被揍得肿了起来,正狼狈躲闪。   崔九阳大喝一声,声如洪钟:“呔!那海蛇妖,休得伤人!拿命来!”   随后他便挥舞着大钳子,奋勇加入了战斗。   那水蛇妖也是个好演技,见主人已经加入战斗,便故意蛇尾在海底狂扫,将海底的细沙全都扬了起来。   瞬间这片海域便被弥漫的海沙给笼罩住了,可视度变得极低。   那黄斑鱼妖终于得到了解脱,顾不上头上的肿痛,急忙逃出了战斗圈,惊魂未定站在远处观战。   其他几个方向搜索的小妖,听到动静,也都纷纷赶了过来。   他们先是七嘴八舌地围着黄斑鱼妖关心他的伤势,随后便一起朝着这被黄沙笼罩的战场张望。   可他们的修为都很低微,连神念都未必能够发出,自然无法看穿这浓密黄沙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隐约听到沙幕之中,不断传出“嘿哈”的嘶吼声、兵器碰撞的“叮叮当当”声,以及水浪翻腾的声音,战况似乎异常激烈。   好半晌,在那黄沙的颜色里,隐隐晕染开了几缕刺目的红色,显然是有血流了出来。   只听得那螃蟹精的声音高声喊道:“几位兄弟!那海蛇妖要逃!快,快将他拦住!”   这几个小妖闻言,下意识齐齐看了一眼黄斑鱼妖那被打肿的鱼头,口中忙不迭答应道:“好的,道友!我们一定将他拦住!”   嘴上这么说着,可他们却很有默契的齐齐又往后退了足足十丈之远,并且做好了随时拔腿开溜的姿势。   好在那黄沙团团之中,一条修长的蛇影并没有朝着他们这边冲过来,而是从另外一个方向突围而出,随后迅速逃窜,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深海之中,无影无踪。   众小妖见状,不禁齐齐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们趁着那黄沙还未完全散尽的时候,赶紧挤到沙幕外围,关切地大喊着:“道友!道友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好半天,那螃蟹精才从缓缓沉降的黄沙之中走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只是气愤地说道:“唉,又让他逃掉了!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将这恶贼抓住!”   那几个小妖连忙围上前去,嘴上敷衍地安慰着:“道友息怒,相信以道友的神通,将来一定能将他抓住的!无论天涯海角,此等为祸人间的恶徒,一定要将其诛杀!”   一边说着,他们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了崔九阳的肩膀,急切看向那逐渐散去的黄沙团。   只见那海底的沙地上,四处散落着不少金银珠宝,在海水中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还有三块拳头大小,闪着莹莹绿光的青玉,被黄沙掩盖了一半,正静静躺在沙窝之中。   而崔九阳则适时一招手,将其中两块青玉隔空摄入手中,然后又不着痕迹地用钳子背面在嘴角边轻轻擦了一下,仿佛擦去了一丝血迹。   他故作大度地说道:“与咱们先前约定的一样,我只取这两块青玉,其余的金银和剩下的一块青玉,便都分给众兄弟,聊表谢意!”   他这话说完,那一众小妖却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一拥而上,奔过去捡拾金银,反而都直勾勾盯着他的嘴角看,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看完崔九阳的嘴角,几个小妖又开始互相之间递着眼神。   “刚才他是不是擦血了?”一个小妖用眼神询问。   “看样子是!那海蛇妖修为确实不凡,这螃蟹精虽然胜了,也肯定受伤了,而且多半是内伤!”另一个小妖回应。   “他若是受了伤,实力必然大打折扣!那咱们兄弟几个加起来,是不是能斗过他呀?”   “若是能将他也做掉,那他手中的两块青玉,说不定便又是两个十夫长的职位!”   ……   崔九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面上却假装什么都没看懂,只是低着头,用两只大钳子把玩着手中的青玉,敲得那两块青玉当当作响。   可惜,最终这些小妖也没能下定决心对崔九阳出手。   可能是那黄斑鱼妖的头被打得实在太肿,惨烈的模样对他们产生了一些威慑力。   不过这并不影响崔九阳的下一步计划,他看似随意地问道:“几位兄弟先前说急着赶路,不知是要去做什么营生啊?”   那黄斑鱼妖实在是太肿了,张不开嘴说话,只好由一个青头鱼答话:“看来道友是真的不知,再往前方几里路之后,便是龙王九子敖瀚殿下发出血脉感召的地方了。   “虽然那是三个月之前的事,在网罗到足够的妖兵后,敖瀚殿下便已经离开了。   “不过他手下的雷将军还留在那里,继续网罗人马。   “我们几个便是要去那里投奔雷将军。”   崔九阳面露了然点点头,心中暗道:很好,找到正主了。 第343章 热情   几个小妖与崔九阳说完话,当即便要走。   萍水相逢,合作一场,得了一些财物,既然后续不打算与这螃蟹精做一场,杀他的人劫他的货,那还是赶紧告别为妙,免得节外生枝。   他们巴不得立刻消失在这片是非之地,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   谁知这螃蟹精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们。   几只小妖掉头才走出几步,身后那略显粗嘎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喊住了他们:“几位兄弟,且慢!”   小妖们脚步一顿,心中暗叫不妙。   只听崔九阳续道:“我也是无处可去,却不知能否跟着几位兄弟前去那雷将军处,一同投奔啊?”   既然开了口,那就不能当做没听到。   几个小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崔九阳,脸上都带着几分为难。   还是那青鱼妖反应稍快,清了清嗓子笑道:“我们几个修为低微,前去那雷将军处也不过是混口饭吃。道友修为高强,东海之大,哪里不能谋个去处呢?”   言下之意,便是婉拒了。   崔九阳呵呵一笑:“几位却是有所不知,那海蛇妖并非独身一人四处作恶,他还有几个同伙,都是些与他一样心狠手辣的角色。”   这话一出,几个小妖脸色微变。   “这次他落了单,栽在我手上。   “将来他们几个恶人相聚,必又来寻我的晦气。   “我倒是不如跟随几位兄弟去投军,到时候他们想找我,怕是也找不到了。”   崔九阳摊了摊蟹螯,一副为了避祸的模样。   几个小妖听完,心中都对这螃蟹精有了些埋怨。   原来那海蛇妖还有同伙!   这螃蟹竟然不提前说出,故意隐瞒了这件事情!   偏偏刚才又没将那海蛇妖的小命留下,虽然咱们兄弟不怕他将来找后账,但是为了些财物惹上几个心狠手辣之人,也实在是有些不值当了。   他们几个自然是不愿意带着这螃蟹精一起去投奔雷将军的。   毕竟不知道这螃蟹精是何来历,以前又是哪里的妖怪,但此刻因为那点财货倒是与他成了一张网里的杂鱼。   若是这螃蟹将来有一天被那海蛇妖寻仇上门,然后将哥几个供出去。   虽然到时候已经身在军中,不怕寻仇,但终究是个麻烦事。   几个小妖权衡利弊。   不如将这螃蟹精一起带去雷将军那里,身在大军之中,那海蛇妖自然也就绝了寻仇的心思,这螃蟹也就牵连不到咱们兄弟身上。   想到此处,几个小妖交换了一下眼神,算是达成了共识。   于是虽然不喜这螃蟹精有话不说明的做事风格,但青鱼妖还是点了点头:“道友说的极是,将来要避免那海蛇算后账,投军确实是一条好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与我们一起去投军……咱们把话说开了,刚才我们得的这些金银与青玉,肯定是要交上去疏通门路的,若是道友与我们一起,恐怕你那两块青玉也留不住。”   别说两块青玉了,就是两百块、两千块,此时在崔九阳的眼里也跟一摞砖块没什么区别。   但面上他却假装露出几分为难,沉吟了一会儿,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狠狠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入伙条件。   几个小妖见这螃蟹也是个有决断的人物,而且舍得下本钱,不由得有些欢喜,觉得这趟没白带上他。   当下便不再多言,与崔九阳一同上路,朝着雷将军招兵的方向行去。   此处距离那敖瀚殿下发出血脉感召,招兵买马的地方已经十分之近。   所以几人一边在路上行走,那青鱼妖便同时给新加入进来的崔九阳说明一些必要的情况,免得他到时候露了怯。   原来几人都去投奔那雷将军是有缘由的。   青鱼妖朝着旁边一直捂着腮帮子哼哼唧唧的黄斑鱼妖努了努嘴,解释道:“黄斑与那雷将军乃是同乡,都出自同一片珊瑚礁。”   “虽然几百年前雷将军便离开那片珊瑚礁,再也没有回去。但是凭借着这一点香火情,黄斑还是在雷将军那里说得上话。”   “毕竟雷将军的亲军中也有一些是从那珊瑚礁中带出来的,曲曲折折攀附一番,总能找到一个沾亲带故的亲兵。”   亲兵虽然并不是什么军官,但是却整日与雷将军在一起,是最为亲厚的部下,在军中也是能说得上话的。   青鱼妖解释了这一层关系之后,却见得那黄斑鱼妖一边从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一边用两只手在胸前比比划划。   好半天,大家才勉强明白他的意思。   原来他是想说让崔九阳也冒认成那同一片珊瑚礁的同乡。   毕竟崔九阳的修为是他们之中最高的,这样到了军中,大家也能得到重视。   再加上咱们带去的金银与青玉,说不定便能混出个百夫长来。   百夫长便是妥妥的中层军官了,在大军之中很多亲兵也不过是在战时的时候能得个百夫长的职位,非战时便会被收回,回到亲兵营。   若是这螃蟹精真能混上个百夫长,再加上与雷将军的香火情,那么众兄弟便个个都能混个十夫长当当了。   如此一来,带着这螃蟹精一起去,又比咱们兄弟去还要多了些好处。   想到这里,众小妖看向黄斑鱼妖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佩,纷纷伸出大拇指,果然不愧是脑子最好使的好兄弟!   崔九阳听着他们的盘算,心中暗自好笑,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身上有沧海客遗留的螃蟹壳,散发出的妖气是地地道道的螃蟹精气息,逼真得不能再真。   就算是龙王当面,若不是刻意地盘查根脚,恐怕也难揭穿他的真实身份。   所以凭着这变化之法混入龙宫,竟成了最简单的一条路子。   又碰上了这么几个说聪明不算灵光,说傻也不是纯憨的小妖,混在他们其中,真真假假,恐怕到时候谁也分不清了。   有这么一层伪装,将来查起这东海之事来,自然方便许多。   几人定下计来,便都像是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兴冲冲地加快了速度,朝着那雷将军招兵买马的驻地前去。   一路上,几个小妖兴奋不已,唾沫横飞吹嘘着那雷将军是如何了得。   “要说咱们这位雷将军,那可真是个传奇!”   “就是!他这才千百年的功夫,便能为殿下执掌一军,实在是了不得的人才!”   “将来咱们跟着他,定然也能建功立业,吃香的喝辣的!”   崔九阳只是微笑着听着,不插话。   等到了地头,崔九阳放眼望去,见了那所谓的“一军”,才明白这些小妖话里吹嘘的成分到底有多重。   只见在海底一大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随意垒起一些海沙做高台,高台上挖出些大小不一、深浅浅的沙窝来,便算作是士兵休息的地方,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而那些所谓的士兵,一个个臭鱼烂虾歪歪斜斜或坐或躺,有气无力。   既不见训练战阵走位,也不见练习兵击法术,反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聊天,猜拳赌博的赌博,更有甚者直接枕着一块破珊瑚呼呼大睡,怎么看怎么是一群散兵游勇。   而且士兵的数量也不多,崔九阳神念微微一扫,便将整个营盘里的所有妖兵点了个清楚,满打满算不过七百之数而已。   看来这雷将军也不过是个普通的牙将,被那敖瀚殿下随手扔在此处,收拢一些后续投奔的小妖炮灰罢了。   不过与他同行的这些小妖显然都没见过什么世面,何曾见过如此气派的军营。   来到那所谓的营盘之外时,一个个都显得有些紧张和激动。   对着营门口站岗的两个虾兵,那本来说话也算利索的青鱼妖也开始有些结巴,吞吞吐吐,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在此时,黄斑鱼妖腮帮子的肿胀已经消退了一些,虽然脸上还有些青紫,看起来颇为滑稽,但是好歹不影响说话了。   他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将那青鱼妖拉了回来,自己主动对着两个虾兵拱手说道:“二位军爷,辛苦辛苦。我等也是前来投军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不过小弟我听说,我们那片珊瑚礁中走出来的英雄好汉雷将军,便是此处营盘的主将。家乡人一听我要来此投军,高兴得不得了,便又给我塞上了不少东西,说带给雷将军,表达一下家乡父老对他的思念之情。”   说着,这黄斑鱼妖又向前凑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同时从宽大的袖中掏出四锭沉甸甸黄澄澄的金元宝来,塞到两个虾兵面前:“这是家乡带来的一点小特产,不成敬意,二位兄台也收下,权当是……鉴赏鉴赏。”   那两个虾兵本来还一脸严肃,见了金元宝,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们不动声色各拿了两枚元宝,飞快地揣进袖中,动作熟练无比。   再抬起头时,脸上早已是笑开了花,语气也变得无比热络:“哎呀!原来是雷将军家乡之人前来投奔!失敬失敬!”   “几位一看便是了不起的好汉,骨骼清奇,修为精湛,将来在军中必定是前途无量!说不得用不了多久,我们兄弟两个还要请几位兄台多多照拂才是!”   一通阿谀奉承之后,一个虾兵说道:“还请几位在此稍等片刻,我们马上进去通报。一会儿便有专门的新军招收官过来,到时候几位登记一下便可入营了。”   一个虾兵留在门口,另外一个虾兵转身便要去营盘之中喊人。   那黄斑鱼妖眼疾手快,见状一把拉住那要走的虾兵:“兄台且慢,且慢!”   “那新军招收官,小弟倒还不急着见。”   他凑近了些:“我听闻雷将军的亲兵之中,应当也有一个与我一般原型的黄斑鱼妖,名字唤作黄刀棱,乃是我族中的长辈。按照辈分,我应该喊他一声七爷爷。”   “这么久不见了,我实在是想他想得紧,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就在营中?能不能劳烦兄台先将他请来与我相见呢?”   那虾兵既然收了金元宝,拿人手短,自然好说话得很。   听见这黄斑鱼妖竟与亲兵之中的黄老七相识,其态度更是好了几分,连声道:“原来是七爷家的!失敬失敬!没问题没问题!我这就去请七爷!”   说完他便兴冲冲地转头快步往营中跑去。   崔九阳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群小妖与门口两个虾兵周旋。   这场面实在是有意思得紧,一群鱼脑袋虾脑袋的小妖,竟然有模有样,像极了人间那些钻营的官吏。   几句好话,一点财物,相互勾连打点一番,便能畅通无阻,甚是有趣。   没过一小会儿,便听见营盘之中,传出一串响亮而略带粗犷的豪迈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乖孙儿想我了?”   声音由远及近,听着马上就要出营盘了。   营盘外几个小妖当即便精神一振,连忙乖乖站好,排起了一个不算整齐的队列。   黄斑鱼妖站在了第一个,崔九阳则紧随其后站在第二个。   小妖集体列队,准备欢迎这位未见人先闻声的黄刀棱。   只见营盘大门中,大踏步走出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这大汉是个焦黄脸,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更添了几分凶悍之气。   他身后还背着一柄看起来品相不错的法器大刀,刀鞘上寒光隐隐,身上倒是也萦绕着几分久历沙场的肃杀之气。   果然能作为雷将军的亲兵,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兵模样的,与外面那些散兵游勇不可同日而语。   这大汉出了营盘,目光扫过门口的几个小妖,第一眼便瞅见了站在第一个的黄斑鱼妖。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大踏步地走了过来,站在一众小妖身前,上下打量了黄斑鱼妖几眼,突然咧嘴一笑,声音洪亮地说道:“乖孙儿!这么久不见,长得又高又壮了嘛!”   他用手拍了拍黄斑鱼妖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黄斑鱼妖龇牙咧嘴。   “不过你可比小时候胖多了,看看你,这肥头大耳的,哪还有半点黄斑鱼的样子?倒像是个被水泡发了的肥乌贼!”   黄斑鱼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自然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这不是胖的,而是被打肿的,只能陪着讪讪憨笑了几句,然后凑到黄刀棱身边,压低了声音,将自己这帮小妖的情况,飞快与这七爷爷说了个清楚。   黄刀棱一边听着,一边眼睛扫过崔九阳等一众小妖,目光落在崔九阳的身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上下仔细打量了几眼。   等黄斑鱼妖说完,这黄刀棱点了点头,对着众小妖沉声说道:“孩子们都长大了,知道为将来打算了,考虑事情倒是比我这老家伙还要周全一些。”   他声音顿了顿:“你们且放心就是,之后的事情我来安排。   “一会儿新军招收官过来,你们便在他那里好好登记,听他后续的分派即可。   “记得恭敬些,一般人可干不了招收官。”   “来日方长,只要跟着雷将军好好干,咱们将来有的是法子出人头地!”   话虽如此说,但黄刀棱说完后便不再多言,只是直截了当地朝那黄斑鱼妖伸出了手,眼睛还眨了眨,意思再明显不过,把东西拿来。   黄斑鱼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袖中将那青玉拿出来,小心交到黄刀棱手中。   这大汉掂量了一下青玉的分量,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切的喜意,对着众小妖随意地招呼一声“走了”,便转身又快步进营盘去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这来得快,去得也快,总共说了不过几句话,还顺走了一块价值不菲的青玉。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营盘深处,后面几个小妖才凑上前来,脸上都带着兴奋。   其中那性子最跳脱的贝壳小妖,忍不住小声说道:“黄斑哥,你这七爷爷看起来便是个豪迈人物啊!说话做事风风火火,果然是大将身边的人!将来咱们在这营盘里也算有个依靠了!”   剩余几个小妖也纷纷附和,脸上都充满了憧憬:“是啊是啊!不愧是行伍中人,黄斑的七爷爷一看便久在军中,说话做事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听着众人的吹捧,黄斑鱼妖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反而有些牙疼似的吸了一口冰冷的海水,又噗地吐了出去:“其实……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他离开珊瑚礁的时候,我爹才刚出生没多久呢!”   这话一出,旁边的青鱼妖先是一愣,随即也接过话头:“啊?没见过面?   “那他刚才跟你说的那么亲热,还说你小时候没这么胖?   “我还以为你小时候,他抱过你呢!”   黄斑鱼妖摸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袖子,点了点头:“说的是啊……我也纳闷呢,他怎么跟我这么亲热呢?”   旁边崔九阳心里笑的都不行了,但脸上还是一本正经。   那黄刀棱明显是个老兵油子,说话行事做派跟他以前见过的辫子军、巡查队、城防军里的兵痞一模一样。   跟这帮人打交道,那是连标点符号也不能信啊……   这帮小妖着实太有意思了! 第344章 书吏   新军招收官过来的动作慢悠悠的。   几人在营盘外等了好半天,这才见一只老海龟背着厚重的壳,一步三晃踱着步走出来。   小妖们见状,赶紧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他们熟门熟路从袖中掏出预备好的金元宝,塞进老海龟宽大的袖子里。   这海龟眼皮都不翻一下,仿佛那金元宝只是几块普通的石头,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走到一旁轻轻挥袖,妖力轻吐在地上。   只见海水中光芒一闪,一套古朴的桌椅凭空幻化而出,上面还摆放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甚至盛着磨好的墨。   随后他慢悠悠端坐在椅子后面,这才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笑呵呵地对着几人说道:“来吧,几位儿郎,咱们做个登记。”   小妖们见事情顺利,自然十分开心,便连忙围上去,准备开始自报家门。   只是这新军招收官看来确实是年纪大了,耳聋目花,与众人说话,非得跟他扯着嗓子大声喊着,并且重复个两遍,他才能勉强听清一句。   轮到黄斑鱼妖登记时,便闹出了笑话。   “啊?你说你叫黄鼠狼?”老海龟眯着眼,侧着耳朵,一脸的不可思议,“咱们海里的儿郎,怎么还起了个岸上的名呢?不雅,不雅!”   黄斑鱼妖急忙摆手,哭笑不得:“不对啊,老大人,您听错了,我说我叫黄于良!黄色的黄,于是的于,优良的良!”   老海龟点了点头,似乎听明白了,拿起笔沾了沾墨:“啊,这次听准了,你叫黄健翔!好名字,有气势!”   “不不不,大人,我叫黄于良!黄!于!良!”   如此反复拉锯了好几次,等到这黄斑鱼妖终于将自己的名字正确登记上之后,事情却又卡在了众位小妖统计修为的环节上。   青鱼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清晰最大的声音报数:“我们修为最高的是这位螃蟹道友,他名叫杨成户,有八百年道行!其他分别是一个六百年道行、两个三百年道行,还有两个二百二十年道行!”   这老海龟可能实在是年龄有些大,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给每个人写道行年限的时候,手一抖便将八百年写成二百年,将六百年写成四百年,总之写得一塌糊涂,错漏百出。   这登记修为的事直接牵扯到后面在军中混个什么前途,一点也马虎不得。   于是小妖们又七嘴八舌给这老海龟纠正,营盘外顿时又乱成了一锅粥,引得门口的虾兵都频频侧目。   崔九阳站在一旁,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   他拨开围着老海龟的几个小妖,从袖中取出一块青玉,“啪”的一声按在了老海龟的面前桌上,说话声音也不大:   “大人,小的我之前在外面溜达,侥幸捡了一块好看的石头,瞧着质地还算细腻,这石头应该能给您做块镇纸,压一压那不听话的文书。”   这一下,效果立竿见影。   新军招收官终于才缓缓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似乎也清亮了几分,分别看了几位小妖一遍,之后连多余的话也不说,抬起笔来,手腕一抖。   刷刷刷,运笔如飞,转眼间他便将登记姓名册填得板板正正,一个个蝇头小楷写得清秀俊逸,而且每个人的修为,都比之前报的多写了八十年。   待他写完之后,便将那姓名册轻轻推到了面前的崔九阳手边,努了努嘴,那意思是你们自己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错误。   崔九阳连看也不看,又将名册推了回去说道:“我们都是初入军营的新兵,什么都不懂,一切便都听老大人安排。”   这老海龟显然没料到崔九阳如此上道,有些惊讶地咦了一声,收回那姓名册,仔细叠好揣入袖中。   然后他一挥袖,刚才幻化出来的桌椅板凳便随着水流飘散成点点星光,消失不见。   他深深看了一眼崔九阳,眼神中带着欣赏,笑眯眯道:“你这小螃蟹,不错。”   说完,他转身就走,迈出几步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看着崔九阳问道:“你这螃蟹,可识文解字吗?”   这话问的,近乎是废话。   妖类修成之后,开启了灵智,识文解字不过是短时间内便能掌握的基础技艺,哪有口吐人言化作人形的小妖还是个不认字的文盲呢?   但这样的经年老妖,岂有问废话的道理?   既然发问,必然有其缘由。   崔九阳便点点头说道:“略懂一二,粗通文墨。”   于是这老海龟又转过身去,随口说道:“那你便跟我来吧,我身边正好缺一个整理书稿文册的帮手,感觉你挺合适的。”   崔九阳心中一喜,当即便跟了上去。   这老海龟明显品级不低,跟在他身边,肯定比入伍当个大头兵要来得舒服些,也更容易接触到核心信息。   走出几步,崔九阳又回过头来,从袖中取出另一块青玉,朝着黄斑鱼妖的方向抛了过去:“这个也给你们。”   “不过,别再给你们家亲戚了,寻个真正管事的合适长官,说不定也能当个镇纸,起点作用。”   黄斑鱼妖手忙脚乱地接住青玉,看着崔九阳的背影,感激地点了点头。   一众小妖目送崔九阳跟着老海龟悠悠离开,眼神中的艳羡几乎要化成实质流淌出来。   等到崔九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营盘深处,他们才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过头来面面相觑,最后都将目光落在了黄斑鱼妖手中的那块青玉上,神色复杂。   一众小妖默不作声,好半天,才在门口虾兵的催促下,蔫头耷脑跟着前往新军训练营。   也不知成功投奔了雷将军的麾下,他们此刻心中,到底有没有一种如愿以偿的感觉。   再说这边跟着老海龟离开的崔九阳,已经穿过了那片杂乱的营区,站在了一处颇为素雅整洁的军帐之中,正好奇四处打量。   给下面的大头兵们,随便在沙子中挖个坑便能安顿。   可雷将军以及各级军官自然不能住得那么寒酸,所以这海底营盘之中,便有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军帐被搭建了起来,形成了单独的军官区域。   走到这边营帐区的时候,崔九阳也大体看了一些其他的营帐,那些营帐各个布置得都是豪奢风格,帐幔华丽,甚至隔着帐子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觥筹交错之声,以及娇媚的女妖欢笑之声。   虽然早就看出来这营盘之中没什么军纪,但没想到在这军官的营帐区里却存在着军妓。   龙宫的军队就这么散漫吗?   这样的军队也能掌控四海几万年?   见崔九阳四处打量,那老海龟开口问道:“怎么?以前没见过这种军帐吗?”   崔九阳点点头,语气带着憨厚与好奇:“是的,老大人。   “小的以前就是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独自修炼,基本没怎么出过远门,见识短浅。   “这次要不是碰上那几个兄弟,也无缘得见老大人。”   那海龟捋了捋胡须,笑笑说道:“老夫姓敖,名叫敖东平。以后也不用叫什么老大人,叫我敖大人便可以了。”   崔九阳闻言,露出惊讶之色,这倒确实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当即便问道:“敖大人,您竟是龙族血脉吗?”   敖东平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军帐中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语气随意:“你看我哪里像龙龟吗?非也,我本体便就是个海龟。”   “只不过当初祖上曾在龙宫之中担任过丞相,有些微薄功劳,得了老龙王赐姓为敖,所以这姓氏便传了下来。”   “不过,我那祖上担任丞相已经是两代龙王之前的旧事了,如今这福泽便薄了许多。不然我又何至于在这军营之中做军机参谋呢?”   他倒也坦荡,说到此处时,还自嘲的呵呵笑了两声,看着崔九阳说道:“不然你见过哪个姓敖的会贪图你一块青玉?这军营之中实在是穷困得很,收了你这小辈一块青玉,总得给你找个合适的职位才对得住良心。”   崔九阳听他说着敖姓的来处,心中不禁想到了远在济水的龟丞相。   再加上这敖东平说话确实也有些痛快人的爽利,不藏着掖着,当即让他产生了些许亲近之感。   崔九阳便也笑着说道:“那也是小的颇有几分粗浅本事,才能入得了敖大人您的法眼。不然一块青玉,又哪值得您亲自点名,带到这军帐中来呢?”   敖东平闻言,不禁朗声大笑道:“可以啊,成户!这玲珑心思倒是转得快,确实适合在军帐之中伺候将军。”   崔九阳疑惑问道:“伺候将军?大人不是让我来帮您整理书卷文案吗?”   敖东平摇摇头,摆了摆手说道:“我这小小的军师帐中,哪有什么书卷文案要整理?总共不到一千人的军营,能有多少文书工作呢?”   “主要是雷将军的营帐里,缺少一个识文解字的伶俐人。”   “雷将军是个粗人,本体乃是金线电鳗,性子最是急躁火爆,让他做些舞文弄墨的文书工作,怕是还不如让他出去跟人打上一仗来得舒服痛快。所以他那边的文案,便需要这么一个人专门整理。”   “之前嘛,军营中一直没有这么个合适的人,便要老夫我亲自出马与他帮忙。   “可一方面,老夫本是敖瀚殿下帐中的军机参谋,论起品级来,我与雷将军其实平级。   “另一方面,我毕竟姓敖,他这乡野出身的电鳗,见了我多多少少有些不太自在,所以我也懒得在他面前晃悠,徒增尴尬。”   敖东平看着崔九阳,摊了摊手:“所以你来了,那便算是给我俩都解了围。你去他帐中给他做些文案书写工作,这活其实轻巧得很,只需要整理他的军令下发,再将敖瀚殿下那边来的命令归档存查,最后每过一段时间,将所有的文书进行分类整理便可。”   崔九阳心中高兴,这不就是瞌睡遇着枕头么。   他本来就是为了打探消息而来,若是能进了那雷将军的军帐,还专门负责这些文书工作,自然是军中所有的消息都能灵通,什么秘密都能接触到了。   正所谓阴差阳错,却得到了最好的结果,便是眼前这种情况了。   明明只是想浑水摸鱼先混进来,后续再慢慢打探,结果直接一步登天,混到消息中心去了。   这位敖东平老大人,虽然装糊涂的时候确实像模像样,但在做事的时候,却也如他先前提笔写字一般,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给崔九阳将眼前的情况都介绍过之后,便当即招来一个负责杂役的小兵,取了一套军中文官的青色长衫服装,让崔九阳换上。   随后便亲自领着崔九阳,朝着营盘最中心那座最大最气派的军帐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交代崔九阳说道:“到了那军帐之中,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雷将军虽然性格急躁,但并不是一个凶残嗜杀之人,只要你听令行事,手脚麻利些,并不会有什么风险。”   崔九阳便做出细心聆听,牢牢记在心里的态度来。   等他们两人来到那中军大帐之外,还未等高喊通报,便听见帐内传来哐当哗啦几声脆响,像是有什么瓷器被摔碎了。   紧接着,一个粗狂暴躁的声音在帐内破口大骂:“他娘的!老子在这里干等着两个月了,总共才收拢了不到一千个散兵游勇,全都是些修为低微的废物!”   “只有这些家伙,怎么去完成敖瀚殿下交下来的任务?难道让我带着这群乌合之众去打仗吗?”   “不行!我得调转部队,先回殿下那里再去领些精兵出来!可那样一来,殿下会怎么看我?”   敖东平早已习惯了这等场面,脸上不见丝毫异样,只是对着守在军帐门口的两个虾兵说道:“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我来了。”   虾兵不敢怠慢,匆匆掀开帐帘进去通报。   没一会儿,便又快步出来,请敖东平入内。   本来按照规矩,崔九阳此时应该在帐外等候,等里面喊他进去的时候才能进去。   不过敖东平毕竟与这雷将军平级,没那么多忌讳,直接一把拉住崔九阳,便大步走进了军帐。   进得军帐来之后,敖东平也不待雷将军开口发问,而是先指着崔九阳,开口说道:“雷将军,我今日可是给你网罗了一个合适的帐中书吏来。以后那些文书册子工作,便可交给他来做了,保准给你弄得明明白白。”   敖东平在那说话的功夫,崔九阳也趁机快速观瞧这军帐中的情景。   这军帐中一应摆设,都极尽奢华豪气之能事,地上铺着珍珠地毯,四周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珍玩贝壳,连刚才被摔碎在地上的那些瓷片,看上去也是质地纤薄细腻的上等好瓷。   那雷将军的本体虽是一条金线电鳗,但此刻化为人形,却是个身高体壮大腹便便的武将模样,形貌粗野,满脸横肉。   怎么看怎么像个修炼成精的野猪,也不知一个滑溜的电鳗是如何化成这副五大三粗的人形的。   可他长得这个模样,却又偏偏穿戴了一套齐整的金色盔甲,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头上还插着两根冲天的翎子,说威风也有几分威风,说不伦不类也有一点奇怪。   在这一片金光闪耀之中,崔九阳硬是从他那略显臃肿的脸上,看出了几分地主老财暴发户感觉。   雷将军本人带着暴发户气质,这军帐之中也弄得全都是金光闪闪的名贵装饰。   但不得不说,这种气质虽然流于庸俗,却确实足够闪眼,让人看着就透着那么一股挥金如土的富贵之气。   只是在一个堂堂军中主将的帐里,看出了富贵之气,也不知到底是合适还是不合适。   这帐中除了暴怒的雷将军之外,原本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气质颇为飘然出尘,也是个文臣打扮,身穿长袍,清瘦干净。   虽然之前雷将军在帐中破口大骂,但这人却面色平静,没什么惶恐之色,只是静静地站在大帐一侧,整体气质倒是与敖东平有几分相似。   那人先前见敖东平进来之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崔九阳身上停顿了几秒,眼中颇有些好奇之色。   此时他便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对着敖东平说道:“敖大人这是迫不及待想要将自己从那文书苦海之中脱出去,终于物色到了这么一个小妖来顶替你了?”   雷将军的脾气虽然急躁,但被这人一打岔,怒火也消散了不少。   他深吸了几口气,朝着敖东平拱拱手,语气缓和了些说道:“敖大人近日以来为了军中琐事确实辛苦,今天能为我物色到这小妖来分担,也确实是上心了。”   敖东平也与雷将军拱拱手,笑呵呵说道:“雷将军客气了。这小妖看着还算机灵,做些普通的文书工作应该是足够了。”   他话锋一转,看向那位文臣笑道:“不过张大人刚才那话可是诬陷老夫了,咱们做军中参谋的,处理些许文书工作,哪里算是负担。”   “我之所以急着给雷将军物色这个帐中书吏,也是为了避避嫌嘛。毕竟我是自敖瀚殿下帐中下来的人,有些事情,总还是不方便。”   他这话一出,雷将军和那张姓文臣的脸色都变了一变,齐齐拱手说道:“哪里哪里,这军中岂能有敖大人不方便之事?”   几句话崔九阳便看明白了。   敖东平是敖瀚直属手下,此时在这军中说是军机参谋,招收新军,其实就是个派下来的监军。   这雷将军是敖瀚的部将,应当与敖瀚关系普通,不然敖东平这监军也不会将话点的这么透。   至于那姓张的,应该是真正的此处军中军师,是雷将军脸前的人物。 第345章 军阵   之前敖东平每日处理文书,其实更像是一种……一种不动声色的监督。   敖瀚殿下对这位出身寒微的雷将军,似乎并不怎么信任。   此时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两个月,不过大猫小猫三两只,拢共收了不到一千个新军。   兵员稀少,军务也简单得可怜,所以这监督的意义,也就显得愈发不大了。   于是敖东平乐得偷个懒,自己物色个聪明伶俐的小妖来接手雷将军帐中的活儿,自己落得清静。   先前在敖东平那素雅的军师帐里时,这老海龟看似随意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有其深层的意义。   “来我帐中做个文书。”   “将军帐中缺个书吏,之前都是我做,之后你来做。”   “去到之后,多听少说,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   崔九阳此刻不动声色在敖、雷、张三人之间转来转去,将三人脸上微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正思量着这其中的关节,突然便与敖东平的眼神对上了。   这老家伙咧嘴一笑,对着崔九阳说道:“杨成户,今后你在雷将军帐中处理文书,务必仔细谨慎。要知道这军帐里面,每一张纸每一道命令都关乎军机要务,千万要把差事给办好了,不能出任何纰漏。”   一边说着,他还眨了眨他那黑豆豆的龟眼。   崔九阳自然明白他话中的深意。   而且不止崔九阳明白,雷将军和那张军师哪里会不知道敖东平为什么要单独交代这个新来的螃蟹精?   这几乎便是明着亮牌了,这螃蟹精便是接替敖东平在这军帐之中行使监督之责的人。   虽然他只是个修为低微的小妖,但将来他所接触的文书,都会一字不落传到敖东平耳中,甚至可能直达敖瀚殿下面前。   所以眼前这个螃蟹精,不能当它是普通的螃蟹精来看待,只当它是个老海龟安插在这里的小海龟分身便罢了。   若真是个普通的螃蟹精,被卷入这等将军、监军、军师之间的权力漩涡,怕是此刻早已吓得两股战战,开始考虑自己的小命问题了。   稍有不慎,便可能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死得不能再死。   可偏偏敖东平挑中的是崔九阳,这就微妙起来。   崔九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殷勤笑容,显得恭顺而谦卑。   可他看向雷将军时,心中想的却是:   这金线电鳗皮糙肉厚,不知需要几道雷火,才能将他做成焦香四溢的鳗鱼饭。   如果真的有必要的话,他袖中的大衍令旗眨眼间便能布下一个覆盖整座营盘的困杀阵法。   这不足一千个妖怪,在他眼里,不过是一群待烹饪的食材罢了,一炷香的时间,足够做一道丰盛的海鲜大咖。   所以,此时虽然看似被夹杂进了军队内部复杂的权力漩涡,但对崔九阳来说,无非是食材内斗。   若不是至八极中并没有直接搜魂获取记忆的法门,他其实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的混进来看戏。   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那神秘破纸里面,有没有记录能将人魂魄直接拘束,搜尽其魂中所有秘密的法术?   帐中其他三个人之间已经是暗流涌动气氛微妙,崔九阳却浑然不觉,只是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殷勤笑容,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浮想联翩。   等到那边三个人终于结束了交流,达成了某种默契之后,崔九阳便算是正式留在了雷将军的中军大帐。   敖东平没有再给崔九阳递过任何多余的眼神,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便告辞离开了。   那张姓军师则唤过几个杂役小妖来,动作麻利的在帐中角落里收拾出一个书案,作为崔九阳以后处理文书的地方。   不愧是将军帐,排场就是不一样。   哪怕只是帐中书吏用的书案,也摆放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来照明。   文房四宝虽然对于他们这种修行有成的妖怪来说,大部分时候只是摆个样子,很多命令和文书直接用心神烙印或者妖力书写即可。   但就算只是做做样子,只要摆在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无一不是用上佳的材质制成,透着一股奢华。   不过虽然拥有了这般优渥的工作环境,但新入职的崔九阳一连几日都处于无业游民状态,没什么具体的活计可做。   他只是坐在书案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些过去的文书档案,权当是对此处军营的历史和现状有个整体的了解。   而且确实收获不少。   通过这些文书,崔九阳了解到,这位雷将军出身寒微,并非龙宫嫡系,而是实打实从基层大头兵一步步靠着战功拼杀上来的将军。   所以,他虽然脾气暴躁,行事粗犷,但在普通妖兵之间,口碑却还算不错,至少没有那些嫡系将领的飞扬跋扈。   对于雷将军这种纯粹依靠军功上位的妖兵来说,在选择阵营方面,几乎没有太多自主权。   那些出身海底大妖族,或者干脆就是龙宫宗室旁支出身的将军们,还有选择投靠哪位殿下、支持哪位龙子的余地。   可雷将军自入伍以来,便一直是敖瀚殿下军中的一员,是敖瀚一手提拔起来的。   后来有了军功,增长了修为,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妖,升任了将军,他也不可能脱离敖瀚的麾下自立门户。   他身上早就牢牢印上了敖瀚的烙印,是敖瀚派系的人。   而那位敖瀚殿下,身为龙宫九子,天之骄子,骨子里又隐隐有些看不起雷将军这种寒微出身的将领。   连招收新军这种不算核心的任务,都要派来个敖东平这样的监军盯着他。   可就算这样,雷将军办差的时候,还得是一句怨言都不能说,对敖东平这位监军更是恭敬有加。   了解了这些内情,崔九阳也觉得这条金线电鳗实在是有些可怜。   他已经足够努力,也足够会把握时机,甚至连运气也算得上不错,才能从一介基层小妖爬到如今的位置。   但是在偌大的东海龙宫里,他终究只是个没有太多选择余地的“打工人”而已。   雷将军这几日以来,显得越来越急躁,眉头就没有舒展过,那张本就粗野的脸,更是整日阴云密布。   而且这种急躁情绪,在看见崔九阳的时候,似乎还会更上升几分。   崔九阳一开始还以为,这条电鳗是因为不喜欢敖东平在帐中安插了这么一根钉子,所以看见自己这个监军派来的书吏就烦。   后来他才慢慢品出味儿来,雷将军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崔九阳的存在。   反正敖东平的帐篷就离中军帐不远,明晃晃的监军就在那里,再多一个监军派来的书吏,又何妨呢,反正虱子多了不痒。   真正让这雷将军寝食难安的,乃是敖瀚殿下留给他的那个任务。   而看见崔九阳,他便想起了派崔九阳来的敖东平。   想起敖东平,便自然而然进一步想起了敖瀚殿下。   想起敖瀚,便不可避免想到那个棘手的任务。   当初殿下从这片海域离开的时候,曾给他下了命令:   两个月内,务必集结三千妖兵,然后径直前往东南方的一处海沟之中,剿灭一个盘踞已久的妖洞。   然而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他连一千妖兵都没有凑够,更别说三千之数了,剿灭那妖洞更是无从谈起。   那妖洞在那片海沟中存在已久,实力不容小觑。   近来,那妖洞更是出现了一个强悍的新首领,闹出的动静不小。   那新首领心狠手辣,手段不凡。   殿下怀疑,其手中很可能掌握着一页甚至几页海眼术典。   虽然通过军中情报分析,那妖洞新首领的修为要比自己差上一层,就算其真的持有海眼术典,自己应当也不至于败在他手中。   但是这两千妖兵的巨大差距,却是短时间内无法补足的硬伤。   眼下这些招募来的小妖确实个个废物,可数量上去之后,若是能结成有效的军阵,其整体威力也不可小觑。   军阵在修行者世界中的意义,与凡间军队大同小异。   只不过修行界里的军阵,不仅仅是摆开阵势相互冲杀时可以取得优势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军阵可以将军阵之中所有兵丁力量,通过特殊的秘术手段,集中到其主将身上,使得主将的实力在短时间内得到极大的增幅。   这也是为什么雷将军一个出身偏远珊瑚礁的普通电鳗,能够混成龙宫九殿下敖瀚的部将。   因为他修成了一道名为“鱼龙舞”的军阵,可以将麾下不超过三千数量的小妖修为,映照在他自己身上。   虽然这种映照并非简单的修为叠加,无法做到一点不漏的全部集中,但也足以让他本身的修为在原有基础上翻倍,从而具备挑战更强者的实力。   当然以崔九阳的眼光来看,雷将军就算是修为翻倍,也不过是能多扛他几道天雷轰击罢了。   但是军阵这种手段,对于普通妖怪而言,已经足够让他们摇身一变,成为令人侧目的顶尖大妖。   说来这军阵如此强悍,但也并不神秘。   崔九阳其实也会。   至八极中驾驭阴兵之法,乃是最为顶尖的不周营。   而这不周营,便有他们专属的军阵,名为“伐天”。   不过,此刻崔九阳借助水中渊转化出来的不周营阴兵,数量也不过只有七八十个,还远远不足以将伐天军阵完整演练出来。   崔九阳自己也不知道那军阵真正发动起来会是何等威势。   太爷的修行笔记里,也没有记载用不周营演练伐天军阵的具体心得。   但笔记中却有记载利用五猖兵马册施展“十面妖军”军阵的方法。   看来太爷并没有专门修炼不周营的阴兵,顶多是动用过五猖兵马册里的妖怪。   说来也是,他那五猖兵马册里收容的妖怪五花八门,乱七八糟什么来路的都有,其中不乏一些修为高强的大妖。   用那样的班底来施展十面妖军,自然是事半功倍效果拔群,也用不着辛辛苦苦去练不周营的阴兵了。   崔九阳倒也不是不想用他那本五猖兵马册来操练军阵,主要是那“十面妖军”军阵要求极为严苛,必须要有十个修为卓绝,属性各异的大妖作为军阵的核心枢纽,才能驱动。   他那五猖兵马册里,目前能用的,也就只有那七个大浮山洞主,距离十个还差了三个。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东海,临时去抓三个堪用的大妖魔来充数,也不现实。   倒是不如耐着性子,等着水中渊慢慢将阴兵的数量堆上去,到时候自然可以操练伐天军阵了。   毕竟那些神头鬼脑心思各异的妖怪杂牌军,也没有绝对忠诚如臂使指的阴兵好用。   今天雷将军又在营中大发脾气,因为已经连续三天没有一个新的小妖前来营盘投奔了。   他自己心中也明白,再这样干等下去,意义已经不大。   已经整整三个月,消息早就传遍周边海域。   该知道消息的海中妖怪,愿意来的,早就已经来了。   不愿意来的,也不可能再因为等下去就改变主意。   虽然那位张军师,非常与时俱进,已经向他提过好几次,可以效仿凡间军队的做法,去周边海域抓壮丁,强行征召小妖入伍。   但是雷将军在这件事上,却意外展现出了他的底线。   “不要再说了!”   “我们的营盘就立在这里,想来投军的,志同道合,自然会来。   “不想来投军的,就算我们将其抓来,按着头强行操练阵法,又有什么用?   “心都不向着我们,留着也是祸害!   “将来上了战场,保不齐还要出其他乱子!”   那位姓张的军师看着雷将军固执的样子,不由得满脸无奈。   他心中其实也确实佩服雷将军的为人,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在现实面前,所谓的底线往往一文不值。   妖兵数量不够的话,就算雷将军将鱼龙舞军阵布置出来,威力也必然大打折扣,到时候恐怕也斗不过那妖洞之中的新首领。   一旦阵前身死,葬身那幽暗的海沟之中,难道还会有人在凭吊雷将军的时候,夸他一句“为人不错,有底线”吗?   不会的,根本不会有人这样说。   因为压根就不会有人去凭吊他。   一个死了的龙宫部将,就像海底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砾,转眼便会被遗忘。   还会有新的部将,带着新的军阵,继续去攻打剿灭那个妖洞。   而他带着的那些妖兵,很可能便是强拉硬拽来的壮丁。   雷将军此刻的坚持,在张军师看来毫无意义。   他不去拉壮丁,自然会有其他人去拉。   他不愿意做的事,自然会有其他人抢着去做。   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就是他自己兵败身死,而别人却踩着他的尸骨,完成任务加官晋爵。   就连崔九阳此时也想不到雷将军还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除非此时这条电鳗突然开了天眼,识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然后跪地求饶,把他所知道的一切事情和盘托出,求自己出手相助去攻打那妖洞。   否则谁又能帮他打下那妖洞?   雷将军显然也意识到了眼前的困局,他只能无奈地做出决定:   调转军队,先回敖瀚殿下的总营,请求殿下调拨一支精兵,才能继续完成任务。   只是这样一来,难免会在殿下心中留下一个无能的印象……   就在他准备让崔九阳起草文书,先向敖瀚殿下去信说明情况,请求支援的时候,却听得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小兵冲入帐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回报道:“将军!东南方向那妖洞之中,发生了内讧!   “先前那个新首领,被他们妖洞之中的二首领偷袭,已经身死道消!   “此时那妖洞里已经乱作一团了!”   在小兵汇报完之后,张军师的反应比雷将军还要快。   他猛地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那小兵面前,急切追问道:“这是何日发生的事情?”   那小兵连忙回道:“一日之前!我们安插在附近的眼线刚刚传回来消息!”   “好!好啊!”张军师兴奋得在营帐中转了两圈,脸上愁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他快步来到雷将军面前,拱手说道:“将军!天赐良机啊!那妖洞之中的内部情形咱们是知道的。那大首领一死,几个副手必然争夺不休!”   “一日之前那妖洞中闹了内讧,他们内部起码要乱上个三五天才能勉强稳定下来。咱们若是星夜兼程急行军的话,两日之内便能赶到那妖洞!”   “到时候,咱们立刻结成军阵,直接攻进去!   “先前他们那妖洞的军阵之法,乃是掌握在大首领手中。   “虽然那二首领据说也修炼过军阵,但是他想要彻底掌控局面,炼化那军阵虎符,起码也要有个三四天的缓冲时间!”   “咱们若是此刻急行军,便能抢在那妖洞内部恢复平静、二首领完全掌握军阵之前,将其一举拿下!”   这张军师所说的关节利害,雷将军又如何能不懂呢?   只见他一拍大腿,站起身来,朝着崔九阳与跪在地上的小兵招了招手:“你们二人,速来给我穿上披挂!”   “军师立刻出去通传全军,一个时辰之后拔营出发,目标东南方妖洞!”   兵贵神速,雷将军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一个时辰之后,所有没收拾好的东西全都丢弃,还没跟上的小妖,命他们随后加紧跟来。   雷将军带着已经整队好的妖兵们,浩浩荡荡朝着东南方向前去。   崔九阳骑在一匹海马上,晃晃悠悠夹在大部队之中。   这时敖东平,也跟在雷将军旁边,与崔九阳隔了一个身位而已。   他饶有兴趣的朝崔九阳伸出手来,崔九阳便将近几日的将军帐中文书册子递了过去。   这里面记载着将军近几日发出的军令、收到的情报,还有一应的军中物资调动等情况。   看完之后,敖东平感叹道:“雷将军吉人自有天相啊!   “招收新军不力这种罪名,本来就要扣在头上了,结果那妖洞闹了内乱。   “只要此行攻打成功,那么妖兵不够的事情,便成了他遇事果决、当机立断的故事注脚。   “到时候殿下还要夸他一句,敢想敢干,将军大才也!” 第346章 妖洞   崔九阳道:“敖大人,只能说这次是巧了,赶上了这妖洞内讧,不然雷将军恐怕真要栽个大跟头。”   敖东平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晃了晃脑袋:“不会的,我早就先给殿下发去了军报,将这里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明白了。不是雷将军招兵不利,实在是这一片海域的可用之材,确实都被殿下之前的血脉感召给清空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崔九阳了然点点头,适时地拱手道:“还是敖大人想得周全,一份提前打点好的军报,可比雷将军到时候自己臊眉耷拉眼的去跟殿下请兵强多了。”   敖东平捋着胡须笑道:“职责所在,理应如此,谈不上什么周全不周全。”   崔九阳借机问道:“却不知殿下为何突然之间要发出血脉感召啊?这血脉感召的代价可不算低吧?”   没料到一说到这个敏感话题,敖东平脸上的轻松之色也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他沉吟了半晌,才有些犹豫说道:“老夫也正为此事纳闷呢。不知为何,殿下近期突然四处扩军,而且特别急切,一天都等不得。”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被殿下血脉感召而来的妖类,醒来之后,便被殿下强行都留在了军中,一个也不允许离开。   “要知道这血脉感召之法,通常情况下所召来的妖魔泥沙俱下,修为高低不一,品性良莠不齐。   “如果真想要用这些妖怪入军,那便需要细细挑选,剔除糟粕,然后再加以精心操练,才能真正算作一军。”   说到这些时,敖东平脸上的疑惑之色愈发浓重,甚至都忘了此时是在跟崔九阳说话,变成了类似喃喃自语的语气:“可是殿下这次却一反常态,几乎是照单全收。如此兵员,到时候这军可该怎么练呀?真是让人想不通……”   说着说着,这老海龟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闭上了嘴,陷入了沉思。   崔九阳在旁边听得心里直痒痒:哎?这老家伙怎么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可是以自己目前这杨成户大螃蟹的低微地位,冒然出言打断似乎也不太合适。   不过,敖东平也没有沉思太久。   没一会儿,前方雷将军下令,让敖大人还有张军师过去一同商议战事。   崔九阳见状趁机跟了过去。   反正他是将军帐中的书吏,这种军事会议,正是他需要记录和旁听的,名正言顺。   此时前军已经在前方提前走出了大概三五里路程,他们几人所在的中军,正位于整个队伍的最前端。   雷将军将张军师和敖东平一同喊过来,便是为了商议接下来如何拿下那个妖洞。   其实这种军事决策,他作为军中主将,完全可以自行决定,无需事事与人商议。   但是敖东平虽无明确的监军之名,却总有监军之实,任何重要的作战计划,还是要让他知道并且点头才行,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所以这表面上是商议,其实更像是一种必要的沟通。   雷将军这种直肠子的粗人,能想到这一步,并且做得如此周全,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   不过崔九阳怀疑,这次主动商议,应当还是张军师在背后提点的结果。   不然以雷将军此刻急于一举拿下妖洞的心态,恐怕是顾不得想这么多繁文缛节的。   其实本次的作战计划也十分简单直接,无非是趁着那妖洞内部混乱群龙无首之际,雷将军亲率这一千妖兵冲上去,凭借鱼龙舞军阵,将那妖洞之中尚未稳定的新首领斩杀。   只是这其中还有几件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   比如殿下特别看重的海眼术典,只要确认其存在,便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手,万万不能有所丢失或损毁。   另外,那妖洞之中应当藏有一部军阵的修炼方法与配套的阵图,到时候也需要一并夺来。   毕竟此次殿下通过血脉感召,一下子扩充了十几支新军,那些新任的部将之中,有很多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军阵功法。   若能抢回一部献给殿下,也算是为殿下分忧,大功一件。   崔九阳在一旁支着耳朵,默不作声听着,心中却是在快速分析和总结,对修行界所谓的战争到底是个什么形式,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修仙嘛,毕竟还是以个人武力为尊的。   只要你自己修为足够强横,一人便是一支军队,纵横天下,所向无敌。   只不过像那样的绝世凶人,古往今来又能有几个呢?   大多数时候,修行界中的各种势力发生冲突与对决时,互相之间还是会拉起一支支队伍结成军阵。   在军阵的加持下,将己方修士的个人实力大大加强。   如此一来,双方发生战斗的时候,拼的便又不只是简单的个人修为高低,还要加上双方势力的整体底蕴、资源多寡等等综合因素。   就连太爷那样的绝顶人物,也动用过十面妖军的军阵,说明军阵的存在,自然有其不可或缺的意义和价值。   特别是在这无垠的大海之中,四处都是形形色色的妖族。   只要有一个合适的军阵,拉起一支队伍,便能占据一方海域,建立起一处不小的势力。   虽然建立出来的势力也一样要给龙宫上供,但上供完之后,总还会有相当一部分资源能留在自己手中,足以让首领和核心成员锦衣玉食,修为日进。   这也是为什么类似于海沟妖洞一样的小势力,会如同雨后春笋一般此起彼伏,不断涌现的原因。   不过看眼前的情况,似乎龙宫中的各个龙子,都看中了那所谓海眼术典中记载的法术,所以他们不遗余力的在东海各处搜集相关的残卷。   崔九阳听着他们的讨论,但心中却在冷笑不已。   那所谓的海眼术典,应当就是那些破纸!   敖阙那条孽龙,仅仅收集了十七张,便差点在天南葬送十万百姓的性命,甚至要将天外的修罗引回三界之中!   可想而知,这些在东海之中四处搜集破纸残片的龙宫龙子们,将来若是掌握了其中更为恐怖的秘术……   他们能够闯出来的祸事,恐怕能将天都捅个大窟窿!   看来自己此行来这东海,实在是来对了!   突破七极境界的契机,应当就藏在这东海龙宫的纷争之中!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整个部队都在进行急行军。   除了必要休息之外,所有的小妖都被催促着赶路,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几乎快要散架。   像崔九阳这种文职帐下人员,虽然可以骑着海马,不用自己拼命跑路,但那些负责驮人的海马,也都累得口吐白沫,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终于在两天两夜之后,他们一行人抵达了那处位于东南方的凶险海沟。   雷将军让妖兵门原地休整,他却立刻带着几个最为精锐的亲兵,以及敖东平张军师,一同来到海沟边缘。   几人潜伏在一丛巨大的海葵后面,朝着海沟深处那妖洞入口仔细望去。   然而想象中妖洞内部因为内讧而乱作一团,鸡飞狗跳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那妖洞洞口秩序井然,站着两队手持长矛的小妖在严密把守,神情肃然。   在洞口周围,甚至还有几队颇为齐整的小妖在四下巡逻,眼神警惕。   从表面上看,整个妖洞防御森严,根本没有任何内乱的迹象。   不过,雷将军毕竟是久经行伍的老将,眯着眼睛仔细观察了片刻,便察觉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他悄悄朝众人招了招手,几人迅速而无声地退了出来,远离了海沟边缘。   一到安全地带,雷将军便率先开口:“不对劲。他们巡逻的范围有问题,小得有些反常。”   他指着海沟继续说道:“这海沟地形开阔,一览无余,有无敌人来袭,远远便可发现,何必派出这么几队巡逻队在洞口附近来回转悠呢?这完全是无用功。”   “只能说明这些巡逻小妖防的不是外敌,而是内部的乱子!”   “这同时也说明,他们洞中此时大概率还在混乱之中,并未完全稳定下来。只不过,恐怕那发动叛乱的二首领已经初步掌握了军权,能够进行有限的调动了。”   “派出巡逻队,说明基本的指挥已经在恢复。但是巡逻队的范围如此之小,并不向外防守,说明他手中的那点军权并不稳固,他根本不敢将有限的兵力派出去太远。”   张军师点了点头,接过话去:“将军分析得极是。既然如此,将军,不如我们从军中挑选几个精通潜行身手敏捷的好手,先行潜入这妖洞之中,打探一下具体的情况。”   “总有些情况要了解清楚,我们才能做出针对性的部署,不然两眼一抹黑,只能是胡乱准备,更容易贻误战机啊。”   雷将军闻言沉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妥。先前这妖洞便有将近五千的小妖在此汇聚。   “原先他那大首领所操练的军阵,能够将这五千小妖全都容纳进去,爆发出的威力不容小觑。   “只不过似乎那军阵的层次要比我的鱼龙舞差上一些,所以综合算下来,他不如我。   “若是我手中有三千妖兵,我有绝对的把握将他击溃。   “那样的话,事先侦查,保证优势也确实应该。”   “可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妖洞闹了内讧,我们也只有一千刚刚操练过的新兵而已。说来说去,双方的实力还是在伯仲之间。”   “咱们此次攻打妖洞,最大的依仗便是突袭二字,讲究的就是突然发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派出探子进去,一旦被他们发现,必定会打草惊蛇,那才是真正的贻误战机!”   敖东平在这种纯粹的军事决策上,确实是个合格的监军,他只是静静听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将战场指挥的全权都交给了雷将军。   而在他们紧张商议的时候,崔九阳表面上在低头整理文书,记录着他们的谈话,暗地里却早已将神念悄无声息地探出,朝着那幽深的妖洞之中延伸而去,开始探查里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妖洞名声似乎颇为吓人,但实际上,连个像样的护洞大阵都没有布置。   崔九阳的神念如入无人之境,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很快便将妖洞上半段的结构和布局探查了个清清楚楚。   只是这妖洞内部远比想象中要深邃得多,后半段更是一路向下延伸,深入到海沟的更深处,崔九阳的神念受到距离限制,无法探查清楚其全貌。   不过仅仅是上半段的这一节所探查到的情况,已经足够让雷将军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了。   原来在这上半段的主通道两侧,分布着数条隐蔽的岔路,通向一个个宽阔的藏兵洞。   那些藏兵洞之中,此时正密密麻麻藏满了手持各式兵器的小妖。   他们一个个严阵以待,杀气腾腾,显然是已经对即将发生的战争有所准备,就等他们这些不速之客送上门来。   这情况已经很明白,必然是雷将军这边的计划走漏了消息,被妖洞提前得知了。   只是暂时还无法判断,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是在雷将军率军出营之后,他们才收到消息,紧急做出的应对部署,算那叛乱的二首领反应迅速,是个临危不乱的高手,能够在短短时间内将混乱的妖洞初步整顿下来。   可若是在雷将军还没有出营之前,他们便已经计划好了这一切的话,那么先前妖洞内讧之事,显然就是一场骗局!   极有可能是他们早就探听到了敖瀚下给雷将军的命令,所以才故意精心策划了这么一场假内讧的戏码,用来引诱雷将军主动出击!   若是第一种情况,那今日这场战斗或许还有得一打,胜负难料。   若是第二种情况,那雷将军这次恐怕要把命丢在这里了。   不过无论是哪种,崔九阳都无所谓。   反正他的顶头上司严格来说是敖东平,这老海龟作为监军,肯定不会直接亲临一线参与战斗。   无论雷将军是输是赢,最后能否活着回去,敖东平作为敖瀚的亲信,最终都会安然无恙回到敖瀚身边去。   崔九阳到时候只要紧紧跟住这老家伙,便可以继续潜伏下去。   所以这次战斗,他只需要袖手旁观即可,正好也可以借机近距离看看这些军阵到底是如何运转和发动的。   只看功法中的口诀描述和太爷的修炼心得笔记,终究还是不够真切。   虽然这雷将军的鱼龙舞并不是什么太高明的军阵,但其运作原理和实战效果,观摩一番,总是对自己有些裨益的。   商议已定,雷将军立刻返回军阵之中,将带来的一千妖兵迅速分作前后两阵。   前阵之中,率先迈出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的鲨鱼妖怪,他肩膀上扛着一杆绘满了符文与阵图的蓝色令旗。   后阵之中,则踏出一个长着两个头颅的巨齿鱼妖,他肩膀上扛着的是一杆红色令旗,上面的符文与阵图跟那蓝色旗帜一模一样。   这两杆大旗的唯一不同之处,便是旗帜背面。   蓝色令旗背面用金线绘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大鱼,而红色令旗背面则用金线绘着一条眼神空洞、没有眼珠的神龙。   这一千个妖兵,虽然已经经过了新入军营的初步训练,鱼龙舞这个军阵也粗浅演练过几回,但毕竟是第一次经历实战,一个个脸上都难免露出紧张之色。   不过雷将军却是面色沉稳,手持一杆紫色令旗丝毫不慌,显然对自己的练兵本领和鱼龙舞军阵有着相当的自信。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紫色令旗朝着前后两个军阵猛地挥舞起来!   霎时间,前面的鱼阵便开始按照令旗上的指引和阵图的轨迹,迅速移动、穿插、换位,动作虽然生涩,但也算整齐。   在一个个小妖快速布阵的过程中,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妖力便开始沿着预设的阵型脉络流转汇聚,最后源源不断传导到前面那鲨鱼妖扛着的蓝色旗帜之上。   那旗帜上的大鱼图案,在妖力灌注下,开始变得越来越亮,逐渐散发出莹莹的蓝光。   与此同时,后面的龙阵则按兵不动,但所有小妖都在不断地鼓荡着体内的妖力,不断地拔升着气势。   受到军中气势的影响,那红色旗帜同样逐渐开始发亮,上面绘制着的神龙图案,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将所有的光芒都吸纳入它的龙身里,然后渐渐汇聚在那原本空空如也的眼眶之中。   就如同画龙点睛一般,两点璀璨夺目的金光,在神龙的眼眶中缓缓亮起,仿佛两颗璀璨的太阳,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力量!   “鱼跃!”   只听得雷将军一声暴喝,声如洪钟,响彻海沟!   那鲨鱼妖怪扛着的蓝色令旗上,所有妖力瞬间爆发,化作一条如山岳般巨大的鲸鱼虚影,发出一声高昂的鲸鸣,朝着雷将军身上落下。   雷将军浑身上下电光鼓动,一道道紫色电芒照耀着他的金甲。随着那巨大鲸鱼虚影落在他身上,他浑身上下的电光也陡然扩大,将那鲸鱼也笼罩到了电芒之中。   崔九阳的神念感应里,雷将军的气息疯狂上涨,直到他的修为拔高了一个层次才停下来。   旁边几个小妖奋力抬着一杆漆黑的霸王枪,来到雷将军旁边。   这雷将军举起霸王枪,电光涌动之下,好似神仙下凡一般,高高跃起,朝着海沟中的那妖洞上落去!   “哇呀呀!吾乃龙子敖瀚座下部将雷穿云!洞中大小妖孽速来领死!” 第347章 内讧   雷将军挥舞着他的霸王枪,如一道紫色闪电,重重落在妖洞洞口。   狂暴的雷光如同活物般在他的大枪上凝聚翻滚。   吱吱啦啦的电闪雷鸣中,所有雷光最终围绕着他手中的长枪,急速压缩,凝聚成一道粗如廊柱的巨大电流枪尖。   他本就粗犷的样貌,此刻配合着狰狞的表情,更显得凶神恶煞,宛如一尊掌管雷电的魔神。   原本在妖洞周围巡逻的小妖们何曾见过这等威势,看着突然从天而降的雷将军,各个吓得面如土色,魂飞魄散。   当那刺目的电光骤然大盛,瞬间照亮他们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时。   雷将军毫不犹豫,将手里那杆凝聚了他全身妖力与军阵之力的恐怖电枪,狠狠捅进了妖洞。   这妖洞连个像样的护山大阵都没有,面对如此强横无匹的一击,那扇镶着铜钉颇有气派的大门,如同纸糊一般应声而碎,木屑与金属碎片四下飞溅。   一击之下,威势竟至于斯。   站在海沟外的张军师,看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不由得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期待。   崔九阳就站在他旁边,将这位军师脸上的激动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高兴得太早了。   果不其然,就在崔九阳念头刚起时,那道贯穿大门的电光深入洞中约莫一丈左右的距离,便突然停滞住了,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壁。   雷将军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他清晰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洞内抵挡住了自己势大力沉的雷光电枪,阻止了其继续深入。   那股力量有些古怪,并非纯粹的刚猛对抗,而是软中带硬,柔中带刚,如同深海中坚韧的海草,能卸去大部分力道。   就在雷将军想要继续加大妖力输出,将手中霸王枪上的电光进一步凝实破开这阻碍之时,那股阻挡他前进的力量突然从洞中向外推出!   其力道之磅礴,竟然将势不可当的雷将军硬生生震退了十丈之远,才稳住身形。   不过雷将军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这势在必得的一击被挡下之后,他竟然也不急躁,反而将枪势一收,枪尖点地,挽了个枪花,稳稳立在身旁。   他盯着那被汹涌海沙暂时笼罩的妖洞入口,扬声问道:“洞中何人操练军阵?!报上名来!”   他携鱼龙舞全力一击,自信这小小妖洞之中绝无人能正面挡下。   既然受阻,那便只能是军阵之力!   难道那个二首领,竟然已经将那军阵虎符炼化完成了吗?速度竟如此之快!   等到水流将笼罩住妖洞入口的海沙都冲刷干净,显露出洞内的景象时,他不由得一愣。   只见一个手拿羽扇的清瘦男人,自那妖洞之中缓缓迈步走了出来。   他留着两撇整齐的小胡子,眼神中带着轻蔑。   “雷穿云,”那清瘦男人声音平淡,“你的名声我倒是听说过。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妖兵,一路摸爬滚打,混到今日龙子座下部将的位置,确实算是个人物。”   他轻轻摇晃着手中的羽扇:“不过,你那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学来的不入流鱼龙舞,也想妄图破我的横波吗?”   “横波?”崔九阳闻言,心中泛起疑惑,这“横波”又是什么军阵?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张军师。   几乎在同一时间,敖东平也将目光投向了张军师,眼神中带着询问。   然而他们两个人眼神中所蕴含的意思,却是截然不同。   崔九阳是纯粹的不知道横波是什么东西。   而敖东平却是惊疑为何在这偏远海沟妖洞之中,会出现横波军阵?   从“横波”两个字从那清瘦男人口中吐出的时候,张军师脸上涌起的激动神色,便瞬间被难以置信所取代。   很显然,他也万万没有想到,号称东海龙宫最强防御军阵之一的横波,竟然会出现在这个小小妖洞之中!   横波军阵,其实历史相当悠久,它成名于上古时期,四海第一次妖乱之时。   那时,龙族刚刚被天道册封为掌管四海的王族,但四海之中也是妖王林立,个个桀骜不驯,不服龙族统治。   其中便有一个实力强大的妖王,自号“横波将军”,在广袤的东海之中竖起反旗,起兵反对龙族的统治。   也无人知晓这横波将军的原形到底是什么妖物,只知道他神通广大。   每每遇到龙族大军征讨之时,只见他横拍三下头顶心,整个人便会化作一道强横无比的水浪,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   他那滔天波浪,威力丝毫不亚于海啸,哪怕同为水族的龙族大军,在他的波涛连绵不断的冲刷之下,也会阵型大乱,士气低落。   然后他麾下悍不畏死的妖兵趁机冲阵,龙族大军便往往大败而回。   一时之间,横波将军威名远扬,成为了龙族的心腹大患。   后来龙族无奈之下,只得上天庭求告,请来一件先天法宝,唤作镇海龙柱。   这法宝威力无穷,可以镇压四海之涛,平定万里风浪。   当龙族大军再次与这横波将军对阵的时候,便将这镇海龙柱祭起,催动法宝,深深插入海底。   那横波将军纵有翻江倒海之能,任凭他把脑门拍破,也再掀不起一丝风浪来。   龙族大军趁势掩杀,将他麾下的妖兵妖将屠戮殆尽,并于阵前斩杀了横波将军。   那横波将军的头颅被斩下,高高飞起,越过海面,却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不愿就此烟消云散。   他在半空中高声朗颂,将自己毕生修炼感悟出的一篇军阵修行演练之法传遍四方,并发出怒吼:   “攻不如防!既然我攻之不能破,那我便传下防御之法!滔天巨浪不如静水横波,那我也便叫它‘横波’!”   于是这位一生攻无不克,却只因为一次失败便丢了性命的横波将军,最终却传下了一个以防御闻名于世的军阵,名为——横波。   事与愿违,他临死之前传下这道军阵,本意是让四海妖王都能学了去,凭借此阵抵抗龙族的镇压。   然而在平定妖乱之后,龙宫便立刻传下严令,将所有记载横波军阵的典籍收缴埋藏,并将所有学会横波军阵的妖人谋士全都强行带走,或拉拢或囚禁。   自此之后,这道为了反叛龙族而创作出的军阵,竟然变成了龙宫的专属军阵。   恐怕横波将军在天之灵,若是知晓此事,也未必能瞑目安息。   张军师紧皱着眉头,狠咬着牙低声说道:“这横波军阵,乃是龙宫不传之秘,根本不可能外传!难道这妖洞之中,竟是我龙宫所属吗?”   他说出这话来,言下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是龙宫内部有人将这军阵泄露了出来!   敖东平听他说完这话,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也变得凌厉无比,这还是崔九阳第一次见他如此吹胡子瞪眼,动了真怒。   “张军师!”敖东平冷道,“此乃阵前!两军对垒,你怎么能说出这种动摇军心的话来?   “我们便是奉了殿下之命,前来剿灭这妖洞!   “若那妖洞之中也是龙宫所属,你的意思是,此刻我们在同室操戈,在自己人打自己人吗?!”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这老海龟几乎是瞪圆了眼睛,脖子上的褶皱都因为愤怒而舒展开来,已经是一派要噬人的架势。   张军师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这话不能乱说!   若这妖洞真的是龙宫所属,那他们这趟攻打算什么?   但……若不是龙宫内部有人泄露,这小小海沟妖洞之中,又怎么可能出现横波这种级别的防御军阵呢?   此事细思极恐,若是深究下去,恐怕会牵扯出震动龙宫根基的大事,他可万万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敖东平将张军师吓得噤若寒蝉之后,他自己遥望着那海沟之中,与雷将军遥遥对峙的清瘦男人,心中七上八下,其实也没了底。   旁边的崔九阳,倒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老海龟脸上露出如此明显的神色。   他见敖东平神色不定,便直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敖大人,这横波军阵,莫非有什么特别的猫腻吗?竟然让您跟张军师都如此紧张?”   敖东平此刻心里正慌得厉害,又觉得这杨成户大螃蟹确实有些机灵,下意识便将横波军阵的传说典故,以及其后来成为龙宫专属的事情,简略给崔九阳讲了一下。   崔九阳听完,心中立刻便意识到,这里面绝对有事,而且是天大的事!   如果横波真的是龙宫专属,并且不可能泄露,那眼前这妖洞之中的人,十有八九就是龙宫的人!   那么雷将军领了敖瀚殿下的命令前来攻打这妖洞,这件事便彻头彻尾地变成了龙宫打龙宫,自己人杀自己人!   正所谓大水淹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   但眼前这事,恐怕可不只是水淹龙王庙那么简单了,他们已经真刀真枪动上手了!   雷将军虽然为人冲动莽撞,脾气火暴,但身为一军主将,见多识广,对于横波这种在四海之中都赫赫有名的防御军阵,他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眼前这清瘦男人说出横波二字之后,他心中便已经转过了不知多少个念头,也想起了当日自敖瀚殿下领受军令时,殿下那脸上挂着的奇怪笑容。   “雷将军,无论你遇见谁,务必都要把那妖洞拿下!”   当时他只以为殿下是强调任务的重要性,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背后,似乎有更深的含义。   这边雷将军还在沉思。   而那清瘦男人也好似胸有成竹一般,不急不慌负手而立,静静等着雷将军做出最终的决定,眼神中充满了玩味。   最终,雷将军抬起霸王枪,枪尖遥遥指向那清瘦男人,厉声骂道:“哪里来的仓皇鼠辈,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自称修行了横波军阵?我看你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来了只言片语,听说了横波的大名,便想以此来蒙骗于我?!”   “你恐怕连‘横波’二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他也不待那男人反驳说话,指间雷光再次凝聚,提着霸王枪便又一次悍然冲了上去。   他的气机与身后鱼龙舞军阵紧密相连,那巨大的鲸鱼虚影再次出现在他身上,并且发出一声通天彻地的鲸啼,声震四野。   随后那作为后军的龙阵之上,一个个妖兵也开始穿插走位,他们体内的妖力被前所未有地压榨出来,源源不断地鼓荡着,汇聚在那面红色令旗之上。   先前被妖军气势凝聚出双眼的神龙虚影,此时仿佛活了过来一般,自那令旗上猛然腾跃飞出,盘旋一圈,来到了那巨鲸虚影的上方。   雷将军仰天长啸一声:“龙门高远,万鱼争先,鱼龙乱舞,吾独得出!”   随着他的怒吼,那盘旋在巨鲸上空的金龙虚影突然崩碎开来,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如同瀑布般全都洒落在那巨鲸身上。   点点金光迅速将巨鲸染成通体金黄的颜色,一股远比之前鱼跃状态更为强大的气息,从雷将军体内轰然爆发出来!   雷将军的气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狂暴妖力。   足够强大的妖力,已经让他的双眼之中都带着实质性的电闪,仿佛有两道微型闪电在眼眶中跳跃。   随着他快速前冲,他的两眼拉出两道长长的雷光,曳在身后流光溢彩,远远看去,好似这条电鳗多了两根煌煌长尾一般威势惊人。   哪怕此刻阵前为敌,那清瘦男人看着雷将军,眼中也不禁闪过赞赏的神色。   这男人所用的横波军阵千真万确龙宫真传。   在阵前点明,为的便是扰乱雷穿云的心神,让他投鼠忌器。   他本以为,说出横波军阵之名后,这雷将军便会畏首畏尾,进退两难,毕竟谁也承担不起掀起龙宫内乱的责任。   但这雷穿云,却片刻便想到了如此决绝的应对之法。   他当众斥自己的横波是假货。   那么他接下来的攻击,便不存在引动内讧的嫌疑,反而成了拆穿骗局的忠义之举。   看着手持电光大枪,气势汹汹冲来的雷穿云,这清瘦男人手中羽扇轻挥,脸上笑容不变:“你做的决定很对,够果决,也够狠辣。但是,只用嘴是说不破这横波的!”   随着话音落地,他手中那柄羽扇轻轻扇动,一股股无形无色的水流随着扇风波动,逐渐向四周散开。   那些水流与周围的海水截然不同,仿佛存有某种奇异的韧劲和黏性,在海水中悄无声息弥漫开来。   自妖洞之中,无数妖力如同泉水般涌出,支持着这些特殊的水流。   它们拦在在雷将军眼前,横亘在波涛之中,仿佛是由无数根透明的绳索交织结成的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阵。   雷将军的大枪,电光所到之处,海水无不蒸腾气化,发出嗞嗞的声响。   偏偏当枪尖刺到那清瘦男人身前一丈之地时,无数道水流凝成的绞索便立刻涌现,死死将他的大枪拦截在原地。   隔着一张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透明大网,那清瘦男人好整以暇看着雷将军,如同在看一个挣扎的困兽:   “你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心里就应该明白了,今天你非得杀了我不可。只有我死了,我所使出的这横波才是假的。”   “若你今日打不破我这军阵,那么,惹起龙宫内乱的帽子,你雷穿云便戴定了!   “你家主子敖瀚不过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只知道一味地以武力称雄。   “却根本没想过,如此大张旗鼓召集兵马,他那觊觎王位的乱心,早已经清清楚楚地展现在龙王面前了!   “龙子夺嫡他还没真正开始,便已经输了!”   “一派胡言!”雷将军怒吼着,疯狂催动着体内的妖力,将那大枪上的雷电凝聚成更加恐怖的电浆,一寸一寸艰难突破着那透明网索。   他紧咬着牙关,看着三丈之外从容不迫的清瘦男人,愤怒吼道:“你这种躲在阴暗角落里的阴险鼠辈,也敢侮辱我主!”   闻听此言之后,那清瘦男人却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雷穿云啊雷穿云,你认为敖瀚是你的主子,敖瀚真的认为你是他的奴才吗?   “我没听说过让自家奴才出来招兵买马,还给他派个管家盯着的。   “雷穿云,你一直觉得自己出身寒微,能混到今天这地步足以自傲,但你从来没想过,在龙子龙孙眼里,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你电鳗成妖,龙宫有一道军阵,名为电闪龙鸣,最适合你不过。   “你那敖瀚殿下,可曾给你求来让你演练修行?   “刚才你喊的声音颇大,气势也足,可是也掩盖不了鱼龙舞只是龙宫之中入门军阵的事实。   “哦哦哦哦哦,我忘了,想修炼电闪龙鸣,必须要身具龙族血脉才行,不用多,只要一丝便可。   “可你跟着敖瀚这么多年了,他可曾赐你一丝血脉,让你修习化龙之术?   “不是带个龙字,便能称得上龙宫真传!   “鱼龙舞的那龙,是画在旗上的!!!”   雷将军大枪终于挑破第一层透明的水流锁网,他极限催动着鱼龙舞的妖力供应,身上那巨鲸虚影已经开始发出阵阵哀鸣。   而那结成军阵的一千妖兵也开始出现小规模的混乱,穿插之中,脚步虚浮,甚至有跌倒的妖兵被其他小妖踩踏。   这些小妖到底只是经过了新兵训练,才算刚入伍而已,如此极限的压榨鱼龙舞军阵,确实不适合当前的情况。   但是眼前这男人说的话,有一万句是错的,也有一句确实是对的。   今日只有杀了他,他使出的那横波才是假的。   只要今天没能拿下这妖洞,让横波军阵作实,自己便是挑起龙宫内乱的罪人! 第348章 阴阳   事情演变得太快,崔九阳这边刚听完敖东平对横波军阵的解释,那边雷将军已经跟妖洞的清瘦男人拼上了命。   鱼龙舞军阵所能提供的妖力支援越来越弱,可雷将军身上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却如同烈火烹油一般,越来越凶悍。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崔九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血气在肆意燃烧,不断在补足妖力的亏空。   那清瘦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此刻雷将军已经是在拼命,他的嘴角挂着不屑与厌恶:“所谓主子奴才一个样。   “敖瀚手下都是你这样的货色,看着是悍勇暴烈,但其实不过是无脑的蠢货!   “你这条命,还能燃烧多长时间?   “横波当前,速速认输逃命去吧!   “你应该能看出来,我本来便不是为你而来,我为的是你家主子敖瀚!   “你又何苦为他烧个油尽灯枯!”   雷将军的大枪又挑开一层纠缠住他的水流,紧接着又迅速陷入下一层水网的无尽纠缠之中。   横波所造成的坚韧水流都是完全透明的,拆了一层又一层,却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层在等着他。   这样的未知,便让人绝望。   他与清瘦男人之间,不过五丈海水的距离,可是却好像隔着无穷无尽的透明城墙一般,难以逾越。   从刚才开始,这清瘦男人便一直在嘲讽,话里话外不光在贬低敖瀚,更是将雷将军看成一个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   雷将军起初还回骂了一句“竟敢羞辱我主”,之后便一直沉默着,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拆解那一层又一层的水网。   终于,在鱼龙舞军阵所提供的妖力几乎完全消失的时候,全靠燃烧自身血气使妖力依旧在鼓动的雷将军,突然在挥舞长枪的间隙里,抬起眼与那清瘦男人对视在一起。   “如果我真像你说的那样可有可无……”雷将军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如果敖瀚殿下真的拿我当个随时可丢弃的棋子。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此时此刻,你我二人会在此地见面?”   他手中的枪一点也没有停歇,妖力输出也没有丝毫衰退的迹象。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死死盯着那清瘦男人,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像你话里一样,打心底里看不起我,那你为什么又要跟我说那么多话呢?”   听完雷将军这两句,那清瘦男人脸上的从容,便换上了一片阴沉之色。   他这才发现,这个看似莽夫的武将,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般没脑子。   有些轻率了,一个从偏远珊瑚礁中走出来,成长为龙宫部将的家伙……   如果真没脑子,应该早就死在某条海沟里才对,怎么可能活到今天。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雷将军的大枪再次撕破一层水网。   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清瘦男人,突然暴喝一声:“怎么着?我说中了你的心事?你的脸色,像死了妈一样难看!”   “可是我还没说完呢!”   “明明拿着横波这种防御军阵挡在我面前,却还要婆婆妈妈说一堆废话来扰乱我的心神。这说明什么?!”   他字字铿锵:“这说明你怕我!!!在你口中,我明明微不足道,甚至不如路边的一条狗鱼,但是你却怕我怕到在正面对决的时候,要想尽一切办法来打击我,动摇我!   “你为什么怕我呢?   “原因只有一个——你这横波军阵,根本保护不了你!!!”   伴随着最后一句石破天惊的嘶吼,雷将军浑身上下血气疯狂鼓荡,尽数转化为更加狂暴的妖力。   他手中大枪之上,重新凝聚起毁天灭地般的电光,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扎向面前的无形水网!   那清瘦男人脸色剧变,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从容,手中羽扇连挥,道道无形的水流自他身后的妖洞之中疯狂冲了出来,拼命补充着他面前阻挡雷将军的水网。   但是在雷将军燃烧生命换来的狂暴雷光灼烧下,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水流,便显得如此脆弱不堪,如同冰雪遇骄阳。   雷将军的大枪突破一层水网之后,几乎没有任何停滞,眨眼间便又突破了一层!   再往后,虽然仍然遭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阻力,但那明显已经不再是先前那坚韧无比的水网,只能算是一层薄弱的水幕了。   雷将军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狞笑,轻声说道:“不过如此,虚张声势的家伙!”   随后,他手中的大枪如同蛟龙出海,势如破竹突破了那最后一层薄薄的水幕,一枪捅在了清瘦男人匆忙挡在身前的羽扇之上。   “轰!!!”   一瞬之间,电光四射,羽毛纷飞炸裂。   那清瘦男人遭受这雷霆一击,整个人弓着身子,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倒飞回了妖洞之中,消失不见。   远处的张军师见状,早已激动得不能自抑,双手攥着拳头用力挥舞着,高声喊了一句:“将军威武!”   敖东平也满意地点了点头,捋着胡须,脸上露出笑容,说道:“雷将军今日做得确实不错。   “战阵之上,凶险万分,能有如此冷静的头脑,准确判断出敌方的色厉内荏,实属难得。   “以后无论谁说雷将军是莽夫,老夫我都不会相信的。”   崔九阳的神色却依旧平静。因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只有他的神念能够不受阻碍地扫入妖洞之中。   在神念的探查之下,妖洞内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那清瘦男人虽然确实受了些伤,但远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不知是那横波军阵在最后关头起到了缓冲作用,还是他本身修炼了什么减伤的法术。   雷将军那一枪看似势大力沉,本该是致命的重伤,但他却能够将大部分伤害效果分散出去。   这导致组成横波军阵的小妖们各自都受了些轻伤,但首当其冲的那男人,却免去了性命之危。   此时,那清瘦男人正在洞内指挥着各个小妖,显然是打算重新结阵。   不过,他腰间先前悬挂着的那块象征横波军阵的水流纹虎符,已经碎裂开来,显然是无法再重组横波军阵。   但看他那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还有第二个军阵可以使用。   回过头再看看洞外的雷将军,他此刻已经气喘吁吁,浑身血气虚弱到了极点。   崔九阳暗自摇了摇头,不知他还能凭什么来应对这第二道军阵。   再次压榨他那本已所剩无几的气血吗?   一条电鳗,又不是海象,它能有多少气血可供这般燃烧消耗?   此刻看他的脸色,原本长相粗野皮肤棕黑的雷将军怕是这辈子都没这么白过。   一边想着,崔九阳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的袖中,一只紫金葫芦悄无声息滑了出来。   看来这只从神道天得来的阴阳颠倒葫芦,今日第一次出手,便是要助这雷将军一臂之力了。   崔九阳倒也并不是对雷将军起了什么恻隐之心。   不过是雷穿云先前那番破釜沉舟气势,让他起了一丝难得的敬意而已。   很明显,这东海里,龙宫、龙王、诸位龙子、八方妖怪,都已经纠缠在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漩涡之中。   虽然还不知道那阴谋到底是什么模样,又是为了什么。   但像雷穿云这种性格刚直的汉子,不应该就这样默默无闻死在这阴谋的开端。   他出身低微,按照常理,本该是个允许被牺牲的棋子。   当初敖瀚让他来攻打这妖洞,恐怕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是,他龙宫龙子是棋手,崔九阳却也不是路边观棋之人。   雷将军这枚棋子若是就这样在这海沟之中粉身碎骨,岂不是太浪费了?   让雷穿云活着回到敖瀚身边,对崔九阳来说,无疑是最简单也最直接能够探查那位龙子底细的机会。   所以那阴阳颠倒葫芦的塞子悄无声息地拔开,两股精纯至极却又截然相反的气息,化作两条小鱼儿,一黑一白,相互追逐着,从崔九阳的袖口游了出去。   这两条小鱼,一条浑身漆黑如墨,另一条洁白无瑕。   它们就这样在海水中追逐打闹着,灵巧绕过了前面的雷将军,游入了妖洞之中。   妖洞内,那青瘦男人又从怀中掏出另外一枚绘着金线纹路的虎符,从容佩戴在腰间。   他将新的虎符佩戴稳妥后,手中羽扇虽已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把柄,却也像模像样地挥舞着。   一道道锐利的金光随着他的挥动,不断地蔓延开来,将周边那些妖兵笼罩在其中。   所有妖兵身上的妖气,瞬间从横波那种不动声色的坚韧,开始向凌厉锋锐转变。   然后一道道充满刺骨杀意的妖气,便汇聚在那青瘦男人的手中,将他手里那羽扇的木质把柄层层包裹起来,渐渐凝聚,形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青锋宝剑。   他挥舞着新凝聚的宝剑,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再次来到妖洞洞口。   男人看着用枪身拄地,勉强挺身站直的雷将军,语气冰冷:“刚才那横波,只是仓促之间临时演练,被你侥幸击破,倒是显得我无能了。不过,我这一套剑鱼击水军阵,却是自修行以来便日夜演练的看家本领,不知你这强弩之末,又该如何抵挡呢?”   雷将军此时虽然站得笔直,脊梁骨依旧挺拔如松,但实际上,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丝毫力气。   他看着那男人手中寒光凛冽的青锋剑,依旧浑然不惧,哈哈一笑:“剑鱼击水?呵呵,能有两套军阵傍身,你必然不是个普通人。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但是在这东海之中,有人肯下这么大的力气,让你这般人物来算计我……   “这是不是说,我雷穿云如今也算个人物了?”   这清瘦男人将剑横在身前,轻轻摇了摇头:“雷穿云,死到临头还有这番气概,我确实已经有些佩服你。   “若非你我立场不同阵营殊途,今日真该饶你一条性命。   “可惜啊可惜,龙宫巨变在即,四海即将燃起战火,你这样的勇将,不能继续活着成为我们的阻碍。   “你,还是死吧。”   话音刚落,这男人便将青锋剑横着斩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气,直取雷将军的头颅!   只是那剑上凝聚着的锋锐之气,还未完全形成剑光飞出去的时候。   一条黑色的小鱼突然从地面的沙砾中窜了出来,一头撞在了他的剑光之上,瞬间化作一蓬黑漆漆的雾,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条洁白无瑕的小鱼,也自上方的海水之中游下,接触到那蓬黑雾之后自行爆开,化作一团白森森的气。   一团黑雾,一团白汽,这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便在那男人的剑光之上迅速旋转起来,渐渐交融,转成一个缓缓转动的阴阳鱼图案。   这阴阳鱼图案,笼罩了妖洞门口十丈见方的范围,将那男人和他的青锋剑,全都包裹了进去。   青瘦男人只觉得原本凝聚了无上杀意的青锋宝剑,此刻却好似突然间脱力一般,变得软弱无力。   剑光消散,锋利的宝剑软软垂落下来,如同一条被水泡发的干海带。   而且这阴阳鱼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还顺着他与那军阵小妖之间的联系,迅速蔓延到了所有妖兵身上。   一个个妖兵脸上黑气、白气交替闪过之后,原本的杀气腾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便是一脸呆滞与茫然,这些小兵就好似刚刚睡醒一般眼神涣散,连体内的妖力都无法再次调动,甚至有些修为较低的小妖,已经控制不住身形,噗通噗通变回了原形。   一时之间,妖洞里大鱼小鱼四处乱闯,乌贼章鱼漫天喷墨,乱成一团。   那清瘦男人看着两条小小鱼儿造成的巨大混乱局面,脸色骤变,哪里还能反应不过来,这是有高人在暗中搅局!   他将手中那软塌塌的海带宝剑狠狠掷在地上,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对着四面八方拱起手来,高声说道:   “不知是何方高人在此?此乃龙宫家事,清理门户,容不得外人插手。还望高人高抬贵手,您就只当没看见这里有热闹便是,日后必有回报!”   可是他说了这一圈漂亮话之后,那阴阳鱼依旧在洞口兀自转动,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慢慢地,他面色彻底变冷,语气也开始变得坚硬起来:“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管我龙宫的闲事?   “我不妨将话明说,今日之事你若敢插手,将来龙宫必定将你捉拿回水牢,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识相的,赶紧将你这神通撤去,速速远遁,别再回来!”   然而那阴阳鱼根本不受他话语的任何影响。   软话硬话都说了,对方却根本不卖面子。   男人犯了难,这阴阳鱼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威力竟然如此之大,轻描淡写之间,便破了他引以为傲的剑鱼击水阵。   他在东海也算消息灵通之人,却从来没听说过这等诡异的神通。   他在那边进退维谷,雷将军自然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久经战阵的他,岂会不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   哪怕此刻燃烧血气带来的剧痛让他连站立都几乎做不到,每动一下都如同撕裂肉身一般痛苦,他也硬顶着将大枪抬了起来。   枪尖遥遥对准那清瘦男人,雷穿云脚下一跺海底,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妖力凝聚出来,化作一点微弱的电光缠在枪尖上,用尽全身力气,怒喝一声,开始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虽然没了军阵加持,但那青瘦男人毕竟还有自身不俗的修为在身,他本可以轻松将雷将军击飞。   可他此刻却投鼠忌器,生怕自己一出手,便会露出破绽,让那暗中窥伺的高人有机会突袭。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雷将军缓慢逼近,脸上闪过不甘与怨毒,恨恨瞪了雷将军一眼,最终一咬牙,掉头便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分开海水迅速逃窜离开了。   雷将军见他逃走,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此时连枪身都再也握持不稳,枪尖向下一坠,直直扎入海底的沙砾之中,支撑着他即将倒下的身躯。   那枪尖上最后的电光,顺着海底的沙砾四散开来,如同绽放了一朵美丽的蓝色蒲公英,旋即消散。   远远的,崔九阳看着雷将军背影,暗自点了点头。   如此刚强不屈有勇有谋之人,以后不能再用鳗鱼饭来衡量他了。   若有机会,他自己也愿意的话,五猖兵马册里或许也该有他雷穿云一个位置。   这等将才,若能凑个十方妖军的军阵给他,岂不美哉! 第349章 枪剑   张军师见雷将军力竭,身形晃荡,急忙忙几步跑过去,小心扶住他身体。   同时他伸出手指搭上雷将军的脉门,仔细地探查了一遍,才明显松了口气。   他转过头来,对着正在慢悠悠踱步走过来的敖东平喊道:“敖大人!雷将军无事!只是灵力消耗过度,气血有些亏空,回去好生休养几日之后,便能恢复如初,请大人放心!”   这话听得敖东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姓张的也实在是无趣得很。   他雷穿云没事就没事,特意跟我说这么一句做什么?   难道他有事,我还会巴巴跑到殿下面前打小报告不成?   这也实在怪不得张军师如此谨小慎微。   敖东平在这军中的角色本就特殊,名为参谋,实则监军。   若是这一战雷将军伤了本源,今后无法再带兵,那便等于前途断绝,成了废人一个。   就算赢下了这一场,得了本次战斗的奖赏,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他在检查出雷将军身体并无大碍之后,才会第一时间向敖东平说明情况,也是为了让监军安心。   只不过他这心里有些焦急,做得太过明显,反而显得敖东平像是个喜欢背后捅刀子的小人一般。   可无论过程如何曲折,这一战终究是他们拿下了。   本来是一场志在必得的战斗,以为趁着妖洞内乱,发动突袭,应当非常简单便可以拿下。   却没想到,竟然打成了这么一场硬仗,将一千妖兵妖力抽空,全都瘫倒在地,连身为主将的雷将军都战至力竭。   想着先前的战斗,张军师搀扶着雷将军,心思急转,立刻朝着海沟上面亲兵队高声喊道:“亲兵队!速速进入妖洞之中,将所有洞中小妖悉数擒住,一个也不要放跑!”   先前结阵施展鱼龙舞军阵的时候,亲兵队有一大半的人散入前后军阵中,作为演练军阵的带头标兵。   剩下的一小半则留在上边,以备不时之需,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这些雷将军的亲卫亲兵,本身修为就要比普通的妖兵高上一筹,而且此时都是全盛状态。   一个个听了张军师的命令,精神一振,拿着兵器,凶神恶煞便闯入了妖洞之中。   洞内很快传来一些零星的骚动和小妖的惊呼求饶声,但并未持续太久。   不到半个时辰,一名亲兵便从妖洞口探出头来,汇报道:“将军!军师!洞中所有妖兵已尽数被我等控制住!只是在洞的最深处,发现了一扇铁门,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我等怀疑,那便是这妖洞的藏宝之地!”   说到藏宝之地这四个字的时候,洞口周围原本疲惫不堪的妖兵们,眼睛瞬间都亮了起来,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这种占据一方的妖洞,平日里便四处搜刮财物。   将那些好东西搬回妖洞之中后,只会拿出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继续投入到豢养妖兵之中,剩下的大部分,便都成了妖洞积攒的财富。   当然,在那些财富被正式搬入仓库之前,首领们自然会将其中最拔尖最值钱的东西先挑出来,收为自己的私产,这也不足为奇。   而豢养这些普通妖兵,根本花费不了多少资源。   大部分情况下,这些妖兵都是自生自灭,修炼全靠自己摸索,几乎得不到任何资源扶持。   只有其中比较优秀或者立了功劳的,可能每月能领到一两枚有助于修炼的低品质丹药。   所以在东海之中,这些占地为王的一方小势力,往往会积攒下来与其规模极不相符的庞大财富。   而当他们被剿灭的时候,那个存着无数财富的藏宝仓库,便是胜利者们最喜闻乐见的地方。   只不过,当听到亲兵回报,发现疑似藏宝之地的大铁门时,无论是正靠坐在一块石头上静静恢复体力的雷将军,还是暂时主持一应事宜的张军师,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而旁边那位正在四处观察妖洞地势的敖大人,更是连头都没回一下,好像根本没听到藏宝之处这四个字,依旧自顾自在做自己的事情。   这亲兵脸上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纳闷之色,便试探着抬起头来,目光在几位大人脸上巡看。   没想到,将军、军师、监军三位高层都对他的重大发现不予理会,只有那位跟在雷将军身边的书吏螃蟹精,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崔九阳看他觉得有些面熟,仔细回想了一下,便立刻想起来了。   这亲兵,正是之前在营门外与黄斑鱼妖认亲的那个黄刀棱。   这黄刀棱是个十足的老兵油子,察言观色的功夫极为到家。   他一接触到崔九阳的眼神,便立刻明白过来,这螃蟹精书吏已经将自己认了出来。   他先前坑了黄斑鱼妖那帮小妖一块青玉,此刻被熟人撞见,却也是面不改色,反而还冲着崔九阳若无其事眨了眨眼,用眼神示意:这几位大人怎么都不理我?   崔九阳心中真是佩服他的厚脸皮。   不过,他骗的是黄斑鱼妖他们的青玉,跟自己关系不大。   何况一块青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财物,只当是给黄斑鱼妖青鱼妖他们这些小妖,长长妖生经验吧。   见这黄刀棱还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崔九阳也很快反应过来。   此时雷将军他们三位军中高层,恐怕还在为先前那道横波军阵而心烦意乱,心思根本不在什么财富上面,自然对藏宝之得兴趣缺缺。   所以,他回给黄刀棱一个自己体会的眼神,让他先退下。   然后又用眼神请示了一下不远处的敖东平:我问问将军怎么记录这战斗的事儿?   等到那边敖东平微微颔首,表示默许。   崔九阳这才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墨,走到雷将军面前,躬身问道:“将军,刚才发生的这一战,卑职该如何记录进军功册啊?”   雷将军好像被崔九阳的声音突然从沉思中喊醒一般,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崔九阳,目光先是落在他手中的纸笔上,然后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旁边正在看风景的敖东平,犹豫了半晌,才沉声说道:   “先不写。等咱们进妖洞,仔细审问过那些活口小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了,后续再根据情况,斟酌着写。”   说完之后,他又不动声色的去看敖东平。   见那老海龟依旧是一副悠哉游哉仿佛对他们谈话毫不在意的样子,便知道这位监军大人是默认了他的提议,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来,那横波军阵给这位监军大人心里造成的冲击和压力也不小。   不然的话,以他监军的身份,恐怕未必会同意这种斟酌着写战斗记录的做法。   毕竟作为监军,保证一应文书的完整和真实,本身就是其职责之一。   又过了一会儿,雷将军自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便站起身来,招呼着张军师和敖东平,一同进入妖洞之中查看。   那一千妖军,此时也都缓过劲来了一些,便在这妖洞门口驻守,原地休整。   整个妖洞内部的防卫,便全部交由雷将军的亲兵营负责。   先前崔九阳那阴阳颠倒葫芦所释放出的阴阳二气,已经将洞中的妖兵搅扰得七荤八素,妖力紊乱失去了战斗力。   雷将军的亲兵营进入妖洞之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便很容易将他们全都控制住,并关进了妖洞中原先就存在的几个藏兵洞里面。   这藏兵洞,名为藏兵,实际上便是在主洞通道的侧边,开凿出来的几个大肚子洞室。   不过,藏兵洞与主洞的连接处,是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小洞口,而且那小洞还故意挖得曲折拐弯,让外面无法看清里面的情形。   这种设计,平常里可以用来藏匿士兵或者重要物资。   但是在战败之时,便天然成了关押大批俘虏的牢房。   只需要四个亲兵,便能严守一个主洞墙壁上的小洞口,将里面的妖兵看管得严严实实,一个也别想冲出来。   跟着亲兵的引导,几人穿过曲折狭长的通道,来到其中一处藏兵洞前。   “将军,这处洞中关押的,乃是妖兵里面的十夫长、百夫长等小头目。”   身形颇为宽阔魁梧的雷将军,通过这藏兵洞的狭小洞口时,几乎是卡着洞壁往里钻。   有时候遇到拐弯的地方过于狭窄,他肩膀两边的甲胄甚至还要摩擦着石壁,才能勉强通过。   等好不容易挤进了藏兵洞内,空间才豁然开朗。   整个洞里面颇为宽阔,地面也相对平坦。   看样子这么一个洞,容纳三五百妖兵是绰绰有余了。   只不过此刻,这么大的洞里边,只稀稀拉拉站着几十个明显是小军官级别的妖兵。   看见雷将军等人进来,这些妖兵军官们,纷纷朝洞的最深处缩了缩,挤作一团。   似乎想要离雷将军他们远一点,好像距离远一些,就不会被盯上一样。   雷将军与张军师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张军师随即心领神会。   他挥了挥袍袖,一股柔和的妖力涌出,在这洞口内侧迅速布置出几套简易的桌椅。   唯有一套桌椅空着,被单独放置在他们的对面,显然是留给即将被审问的妖兵军官坐的。   然后他指挥着亲兵,从洞中随意拉过一个军官,将其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做完这一切,张军师再次挥袖,布置下一个隔音禁制,将审问区域与其他妖兵隔离开来。   那名被选中的妖兵,是个红色鳞片的鱼妖,化形的功夫显然不够到家。   虽然大致是个人形模样,但皮肤颜色却仍是通红一片,如同煮熟了的大虾一般,看起来颇为滑稽。   他忐忑不安地坐在桌子后面,双手紧张地放在膝盖上,连头也不敢抬,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看。   这边坐下的几人,互相之间递了递眼神,最终决定还是由张军师主持询问。   张军师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一个和颜悦色的表情,放缓了语气说道:“这位兄弟,你也不用慌张,更不用害怕。   “我们是敖瀚殿下的属下,奉命前来清剿妖洞。   “与群妖势力不同,龙宫军队基本上不会随意屠杀已经放下武器的小妖。   “我想这一点,你在东海生活,多少也应该知道一些吧。”   他顿了顿,见那红鱼妖兵紧张的神色略有缓和,便继续说道:“所以只要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老实说出你所知道的答案,我们保证,绝不会为难你。”   这红色的鱼妖兵连忙用力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听懂了,并且愿意配合。   而张军师显然在审问人上颇有一些心得。   他也不着急进入正题,而是先从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开始。   他先问了这红色鱼妖的姓名、修炼多少年了、主修的功法是何路径、加入这个妖洞多少年了等等一系列有关他个人基本情况的问题。   等到那红鱼妖兵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像刚开始那般恐惧之后,张军师话锋一转,对着鱼妖表示出欣赏的态度:   “先前我们在外面招兵买马的时候,敖瀚殿下甚至不惜耗费本源,发出血脉感召,为的就是招收像你这样有经验有修为的合适妖兵进入我们的大军。万万没想到,我们在外边苦等许久也没能招收到多少像样的人才,今天却是在这妖洞之中碰上了。”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捡到了宝:“这样吧,一会咱们询问完毕之后,只要情况合适,我就给你开个条子,你拿着条子去找军中新兵登记官,以后便在我手下做事吧。你修为不错,又有做十夫长的经验,只要肯努力,将来在敖瀚殿下这里,前途不可限量!”   这么一番连哄带许诺下来,这红鱼妖兵果然是神情激动,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光芒,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明主。   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伯乐的激动和感激,满脸上写着的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张军师这才不慌不忙抛出真正想问的那些问题。   “听说你们妖洞先前闹内讧了,这事是真的假的?”   “真的,是真的!”   “哦?那你们那大首领呢?”   “死了,早就死透了!大首领是个巨蚌成精,修为很高。他死了之后,尸身都被二首领给……给煮熟了汤,分给我们下面的妖兵喝了……”   “你们这二首领,是什么时候来妖洞之中的?在妖洞里待了多久了?”张军师继续问道。   “他来的时间可长了,从这妖洞建立之初,他便在这里了。他与大首领,是结义的兄弟,当初是一同在这海沟里立棍,打下这片基业的!”   “哦?他们是结义兄弟,那为什么还会突然闹内讧,手足相残呢?”   “我……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大首领和二首领一直以来关系都很好,几乎形影不离,从来没红过脸。   “内讧的那天晚上,大首领和二首领还像往常一样,在大殿里喝酒吃饭,有说有笑的。   “后来大首领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二首领他就突然拔出剑来,一下子就把大首领的头给砍下来了!”   “那你们这些人,都同意二首领这样做吗?就没人反对?”   “很多人都不同意!大首领为人其实挺不错的,对手下也还算大方,我们都很拥护他。所以当时有不少人都冲上去质问二首领,为什么要做这样背叛兄长的事情。”   “不过……不过那些不同意的人,还有想要为大首领报仇的人,都被二首领给杀了……他还把他们的尸体,也一起放进大首领的蚌壳里,煮了……”   “你们当时在场的妖兵那么多,二首领仅仅一个人,就算修为高些,能轻易将那么多反对他的人都杀了?”   “我也觉得奇怪得很!反对二首领的那些人里面,其实有不少人的修为都跟二位首领很接近。虽然可能差那么一点点,但也不至于这么简单就都被杀掉。我只能猜想,二首领可能一直都隐瞒了自己的修为吧!”   红鱼小妖说到这里的时候,这边几人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那二首领绝不可能从妖洞建立之时起,就一直刻意隐瞒自己的真实修为。   何况一藏就是这么多年,只为了最后在某个晚上突然爆发,背叛自己的结义兄长和出生入死的兄弟们。   虽然世上确实有隐忍不发至此的人物,但只看这妖洞,远远够不上让一个拥有如此城府和修为的人,隐姓埋名藏匿这么多年。   再说了,东海群妖之中,向来是以实力为尊。   他若是真有那般修为,完全可以直接当上大首领,又何必如此隐忍,最后还要背负一个弑兄背叛的恶名呢?   此时,敖东平突然说话了:“你们那二首领,他的原形是什么?   “是一条剑鱼,它将自己嘴前的那根剑骨炼制成一柄宝剑,随身携带。那天晚上砍下大首领的头,用的便是他自己的剑。”   这倒是与他之前所显露出来的剑鱼击水军阵相符。   敖东平轻轻摇了摇头,直接说道:“这便有些不对了。虽然那家伙用的是剑鱼击水军阵,可是他逃窜的时候用的遁法泄露了气息,那并不是剑鱼的气息。”   这老海龟沉思着:“我感觉它好像是一条枪鱼。”   他这话一出,雷将军和张军师险些都没绷住,惊讶地转头看着他。   东海里面,便是最低级的小妖也知道,剑鱼与枪鱼乃是天生的死对头。   这两种鱼形貌差不多,都是在嘴前面有一条伸出去的长骨头。不过剑鱼的扁一些,称之为剑骨,枪鱼的圆一些,称之为枪骨。   这两种鱼只在形貌上有这一点差别,其余的生活习性、捕猎范围、喜欢吃的鱼类等都是完全相同的,所以造成了极大的竞争。   就算是未开智的普通剑鱼与枪鱼在海中相遇的时候,往往也要相互斗个遍体鳞伤,很多时候还要以性命决出胜负才行。   而开了智后,修炼有成的剑鱼与枪鱼,更是不共戴天。   平常两妖相遇,各自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谁也不理谁就罢了。   若是其中一个没控制住火气,说出一两句风凉话来,另外一边肯定也会反唇相讥,随后两妖便会大打出手,直到形成死斗,一方被砍成烂肉才会停止。   而以敖东平的资历与修为,绝不会将一条剑鱼误认为枪鱼的。   也就是说,今日与雷将军对阵的那清瘦男人,表面上是这妖洞中的二首领,可实际上早就被换了,他很可能是个冒充的。   甚至还是一条枪鱼冒充的剑鱼。   这……简直是东海奇闻!   剑鱼与枪鱼都生性高傲,成了妖之后也更是一身傲气凌人。   这种性格特点看先前那清瘦男人,对雷将军说话的不屑语气便看得出来,虽然其中有故意的成分,但也足以见得枪剑两种鱼的本性。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条枪鱼忍辱负重来冒充剑鱼?!   崔九阳一开始不理解雷将军他们在震惊什么,在旁边听了半晌讨论,又努力理解了好半天,才大概想到一个不太合适但比较贴切的比喻。   枪鱼冒充剑鱼,并且催动剑鱼击水军阵这事儿。   就好像让一个中国人穿上日本鬼子的军装,站在南京城门口大喊天皇万岁一样离谱。   要么这中国人疯了,要么他一定有一个必须忍辱负重的理由。 第350章 宝库   之后这个被询问过的红鱼小妖就被一个亲兵带了出去,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另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悍的螳螂虾小妖,被押了过来,战战兢兢坐下受审。   张军师轻车熟路,仍然是拉近关系宽慰心态那一套话术,先让这个螳螂虾心情放松一点,之后才不慌不忙提出了真正想问的那些问题。   这些问题与之前询问红鱼妖兵的除了角度有些变化外,整体上如出一辙。   一一验证了一遍之后,基本确认了刚才那红鱼妖兵所言非虚,没有撒谎。   雷将军与敖东平交换了一个眼神,又低声耳语了几句之后,几人安排亲兵询问后面的其他妖兵,然后起身走出了这藏兵洞。   他们一边向那扇大铁门所在之处前进,一边互相之间低声交流着。   雷将军此刻仍然有些难以置信:“敖大人,那枪鱼竟然能假扮剑鱼这么久,看来其身上所负的任务,必然所图甚大,绝不简单。”   敖东平也觉得这件事情颇值得玩味,捋着胡须,缓缓点头道:“这种事情,老夫活了这么长时间,也未曾听说过。   “定下这计策的人,倒着实有些想法。   “枪鱼剑鱼,看似生死对头,仔细想想,却也只是嘴上那点硬骨头有些差异而已,其余习性样貌几乎便是同一族类。   “但在东海之中,能突破平时想法的桎梏,想到用枪鱼来冒充剑鱼,有这等思维之人,也实在不多见。”   张军师跟在他们两人后面,自然也将谈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此时他倒是面色有些羞愧,暗自汗颜。   他突然反应过来,当时自己探查完雷将军身体情况之后,转过头来对敖大人所说的那句将军无事,是多么露骨和刻意。   听听前面将军和敖大人的对话,他们两个人话里话外,分明都在暗示,那冒充妖洞二首领的枪鱼,应当来自龙宫。   可是话的内容上,却一点没提龙宫的影子,点到即止,心照不宣。   龙宫掌管东海多年,“所图甚大”这四个字,除了龙宫其他任何一方势力也根本配不上。   而这么多年来,龙宫网罗了四海俊杰,能想出如此刁钻计谋的人,除了龙宫,想来别的地方也难以培养出来。   雷将军与敖大人这一问一答,基本上便是确定了彼此的想法。   他们两人都在担心,龙宫内部已经出现了他们所不知道的问题。   张军师自出仕以来,便一直跟着雷将军。   虽然早知道自家将军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只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但是今日亲眼见到他在阵前的果决判断与此刻的委婉谨慎,才真切认知到雷将军粗犷外表之下,那颗足够聪明的头脑。   一边说着,几人已经来到了洞中深处,那扇大铁门前。   上手一试才知道,先前那亲兵队长确实没有夸张。   雷将军先是推了几下没推动,便运起残余的妖力,对着大铁门轰了两拳。   只听得大铁门发出沉闷雷鸣,却纹丝不动。   且不去管这大铁门上铭刻着的复杂防御法阵,单只是说这铁门的厚度和材质,也实在够瞧的。   敖东平凑近了,在这大铁门前左转转右看看,突然笑了:“有意思,有意思。   “他这防御法阵实在是有些太糙了。   “这阵法老夫认得出来,其本身应当是玄龟一族的看家阵法玄武镇海,防御力惊人。   “但是这铁门也不知是谁来做的,那阵法刻得残缺不全,错漏百出,怕是连三成防御力都发挥不出来。”   他指了指门上的符文:“就算这仅存的三成防御力,也得是遇上不懂行的才能发挥效用。若是精通阵法之人,很快便能识别出阵眼,随便拿块凡铁,恐怕也能将这法阵戳破。”   大概无论是海里的海龟,还是陆上的乌龟,它们都比较喜欢研究阵法。   崔九阳其实早就看出来了这大铁门的破绽,只是碍于此时身份,不便直接点明。   既然敖东平已经看出来了,那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   这老海龟从旁边亲兵手中接过一把明晃晃的长刀,拿起这长刀,在铁门刻着的法阵纹路上来回比划着,用一道道新的刻痕,精准将原来阵法的刻纹给截断。   这是个技术活,若是拿着刀上去胡乱刻,便会触发阵法,将阵内灵力激活,形成一个龟壳防御罩,反而麻烦。   而敖东平却是胸有成竹,按照特定的顺序,有条不紊地将一个个关键的刻痕打断,从灵力的汲取、传递、到最终输入符文等等环节上,一点一点将整个法阵的根基彻底破坏掉。   最后,只见这老海龟将那长刀对准铁门上一处纹路交错的汇集点,猛地用力一戳!   一股灵力波动自大铁门上传出,随即迅速消散,发出一声类似陶瓷破碎的轻响。   敖东平瞅了瞅这门上自己的杰作,满意点点头,将刀扔给旁边的亲兵,朝着雷将军努了努嘴,示意他上去将铁门推开。   雷将军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到那铁门门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尝试着推了一下。   这一次,先前那重逾千斤的铁门,竟好似被人加了油润过门轴一般,轻轻巧巧便被推开了一道门缝。   这窄窄的门缝不过巴掌宽而已,但是在被推开之后,瞬间从门缝之中射出了耀眼夺目的金色宝光,刺得旁边几个亲兵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乖乖……”有亲兵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样浓郁的宝光,里面得堆放了多少金银财宝啊!   雷将军离那门缝最近,他稍微一偏头,便已经看清了门里面的场景。   饶是他以主将之尊,必须保持镇定,此刻也有些失态。   他瞪大眼睛,咽了口唾沫,随后便迫不及待伸出双手,将整扇沉重的铁门用力推开了!   霎时间,更加璀璨浓烈的金光自门后汹涌而出,映照得整个通道都如同白昼一般。   崔九阳从敖东平的肩头望过去,只见得这铁门洞开之后,里面竟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之中,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什么叫拳头大小的浑圆珍珠,哪个是镶满了晶石碎屑的奇异贝壳。   这边矗立着一根七尺多高的珊瑚树,而那边另一根八尺高的珊瑚树底下,充当花盆的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砗磲!   这宝库中的奇珍异宝,简直是一个比一个贵重,一个比一个稀奇,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莫说是雷将军这种从乡下珊瑚礁里一步步混出来的粗人,就算是祖上当过龙宫丞相,如今跟在龙子身边常年出入龙宫的敖东平,此刻也是看得目瞪口呆,眼睛都直了。   唯有崔九阳,只是觉得里面这些东西算是挺有意思,一个个不仅放光,还有精纯的灵气在缓缓流动,而且这灵气的浓度还不低。   显然这些宝贝不只是看起来珠光宝气十分贵重,实际上,这里面还夹杂着不少罕见的炼器材料和炼丹灵材。   崔九阳对于这些财物的具体价值没有什么概念,也并不十分在意。   可是雷将军三人,脑海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各种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在这如此偏远贫瘠的海沟之中,一个小小的妖洞的藏宝库里,竟然会有这么多惊世骇俗的好东西?   敖东平更是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中开始隐隐发寒。   这大铁门后面的东西,虽然与龙宫宝库相比还差上一个层次,但也非同小可,绝非一个小小的海沟妖洞凭实力所能积累起来的!   “不……不对……”   敖东平的目光在那堆财宝里面扫过,又发现了几个海中独有的顶级材料,他不禁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这铁门里面的宝贝值是太少,若论珍惜程度,与龙宫宝库相比也……也没差上多少了!”   下意识地,这老海龟便警惕转过头来,目光环视了一圈跟过来的几个亲兵。   他逐个都看了一眼之后,才轻轻敲了敲雷将军的金甲,用神念传音道:“雷将军,跟过来的这几个亲兵,可靠吗?”   雷将军头也不转,依旧盯着宝库,不动声色用神念回道:“敖大人放心,这都是我自家乡带出来的生死弟兄,绝对可靠。而且他们修为层次尚低,目光都只会放在金银财货上,那几样扎眼的天材地宝,他们根本不认得。”   给敖东平传音之后,雷将军转过身来,好似没事一般,朝着几个已经看呆了的亲兵吩咐道:“你们几个,在门外好生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得擅自入内,等我出来!”   几个亲兵虽然此时眼里都在冒着金光,心中火热,但军令如山,雷将军的话,他们是无条件服从。   闻言便纷纷收起心神,挺直了腰板,对着雷将军行了个军礼,守在了这铁门之外,再不向门内多看一眼。   下完命令之后,雷将军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了站在一旁的崔九阳,那目光之中所包含的意味,不言自明。   平日里,这螃蟹精在军帐中来来往往,处理些文书杂务,倒也无所谓。   可此刻,这么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惊天财富落在他们手中,这螃蟹精……可靠吗?   敖东平虽然一直以来对崔九阳表现得十分信任和器重,但是随着雷将军的目光盯在他身上,这老海龟的眼神也变得深邃起来。   这螃蟹倒是个机灵的,脑子转得快。   只是,机灵的人,未必就可靠。   这么大一笔财富,容不得半点差池。   若是让这螃蟹精走漏了风声,那后果不堪设想……   心里这么想着,这老海龟看向崔九阳的眼神,便逐渐有些冷冽起来。   崔九阳自然察觉到了雷将军与敖东平眼中的不善。   不过他本来也没将他们两个放在眼里。   只是现在还不是直接暴起,将他们两个做成海鲜乱炖的时候。   所以崔九阳几乎是在瞬间便做出了反应。   他装作眼睛已经完全盯进财宝堆里拔不出来的样子,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贪婪,死死盯着门内令人炫目的景象,脚下不自觉一般,轻轻朝着门内移动了几步。   反正就是扮演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财迷嘛,电视里也没少见,很好演。   崔九阳脸上挂着迷醉的微笑,甚至还轻轻展开了两根大钳子,做出一副想要拥抱那些财宝一般的姿态,一步一步向前挪,口中还喃喃自语:   “我的天……这么多好东西!竟然让咱们给发现了,这……这还了得?发达了,这次真是发达了!”   敖东平看着崔九阳这副财迷模样,眼中的冷冽之色,渐渐又平静了下去。   说到底,终究只是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小妖。   脑子灵活又能怎样?   面对如此巨大的财富,露出这副模样,倒也正常。   到时候分给他一些好处,应该便能将其安抚下来,堵上他的嘴了。   何况近日以来,用这螃蟹精也用得颇为顺手。   他做起事来,井井有条思路清晰,好似以前专门做过书吏一般,各种公文文书的流程和细节都想得极为周到。   许多敖东平以前都没想出来的方法,他却自然而然都能用出来。   将军帐中那些复杂繁琐的文职工作,被他打理得相当不错,省去了自己不少麻烦。   这样的人才,在普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东海妖族里,可不多见。   所以这老海龟一时之间的爱才之心,便让崔九阳混了过去。   眼下里,反正这螃蟹精已经看见了,索性也就让他一起进宝库之中,这样也多一个人手,能帮忙做个初步的清点登记。   于是敖东平对着雷将军不着痕迹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随后,四人便一同走进了那令人激动的宝库之中,雷将军顺手将沉重的铁门从里面缓缓关上了。   他们倒是放过了杨成户,可关门的一瞬间,崔九阳心中倒是动了一个念头:   不然,就将这几个家伙直接收进五猖兵马册里?   让他们神魂受自己所控,之后再去龙宫打探消息,岂不就易如反掌了?   想的时候,他的神念已经落在了离他最近的张军师身上。   随即便发现,这张军师的体内,竟然潜伏着一丝极淡的龙气,隐隐锁住了他的神魂。   这种程度的龙气,并不能将他完全控制,但却能遥遥感应他的状态,甚至在他身死或被控制时,第一时间传递消息回龙宫。   这应当是龙宫对于属下的一种保护和监控手段。   想要绕过那丝龙气,直接控制张军师的神魂,几乎是不可能的。   而一旦有外力触动那抹龙气,瞬间龙宫便能得知有人试图操纵龙宫之人。   竟然连张军师这种部将手下的狗头参谋,都能有这一丝龙气护身,那雷将军与敖东平体内的龙气,只会更加浓郁。   若真将他们强行收入五猖兵马册,龙宫那边很快便能得知这一支兵马的高层已经全军覆没。   所以不用多想,还是继续潜伏为上。   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剿灭了这妖洞,又意外获得了如此海量的物资,雷将军必然要亲自去向敖瀚殿下邀功请赏。   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找机会,直接混到敖瀚那边去,不再回来这个小营盘。   若能接触到龙子,自然便能更容易探查龙宫内部的事情了。   进入这宝库之后,雷将军、敖东平、张军师三人,先是相视一眼,随后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们也不矫情,各自散开,在如山的财宝中,挑选了一件自己最为喜欢的宝贝,权当是辛苦钱。   雷将军挑了一块通体漆黑,蕴含着狂暴雷电气息的天外陨石,应当对他的修为应当能有不小的增益。   敖东平则是在角落里,挑了一块残破石碑,上面的字都已经磨化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但这块石碑样子虽丑,上面蕴含的龙气却异常精纯。   崔九阳用神念一扫,甚至感觉其精纯程度胜过了孽龙敖阙,说不得便是某一位龙王留下的东西。   张军师本身便是三人之中地位最低的,他也有自知之明,不敢去碰那些价值太高的东西。   在宝库之中转了半天,只拿出来了一枚散发着柔和蓝光的鲛珠。   三人各自选完,似乎是觉得独独少了崔九阳的不太合适。   于是雷将军大手一挥,随手从旁边的财宝堆里抽出一柄造型精致的短刀来,扔给了崔九阳:   “杨成户,虽然你是做书吏的,但咱们修行之人,关键时刻能保住小命的斗法之道也不能荒废。这柄短刀品质不错,正适合你用,收着吧。”   崔九阳连忙双手接过短刀,连声感谢:“多谢将军!多谢将军赏赐!”   四人各自得了自己的好处之后,才开始进入正题,对宝库中的财物进行初步的清点和登记。   崔九阳自然不能暴露自己对这些天材地宝的真实认知,只能装作一脸迷茫的样子,跟在三人后头。   他们说什么,他便记录什么。   而只是粗略地将其中价值最高的东西先行记一下,便足足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   等到四人自宝库中出来的时候,雷将军给外面站岗的亲兵每人发了一些金银财货。   随后下令让他们将其他亲兵唤来,挨个发过财货之后,才让他们将库中的东西全部装箱。   崔九阳站在一旁面带笑容看着来来往往的亲兵,没人看到他双钳拢在一起,巨大的蟹钳里,闪过一抹宝光。 第351章 有牛   回程的路上,军队满载而归,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雷将军为了鼓舞士气,早已在军中宣布,回去之后,所有兵丁无论级别高低,每人都将发放十枚珍珠作为奖赏。   于是整个队伍都喜滋滋的,大家伙儿觉得此次出来打仗,不仅没有损失一兵一卒,反而能缴获如此丰厚的战利品,实在是太过划算。   只是在队伍的最前面,领头的三人,脸上却殊无半分喜色,反而笼罩着不安。   宝库中的东西确实价值连城,但这背后所代表的意义,却未必是他们这种层级能够随意触碰的。   今日看似占了天大的便宜,却不知来日又会有什么难以预料的祸事,会在这一库宝物上爆发出来。   可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只是关于宝贝的来源,他们三人心中其实都心照不宣。   那枪鱼既然极有可能来自龙宫内部,这宝库里的宝贝,还能有不同的来处吗?   “妖洞宝库里的宝贝未必比龙宫宝库里的差。”敖东平先前的那想法,看似是在惊叹妖洞的富裕,但内里却隐藏着一个要命的猜测。   龙宫富有四海,理论上这海里所有的顶尖宝贝都应该被收到龙宫里去。   若是有一处偏僻海沟的宝库,里面的东西能与龙宫宝库相媲美,那只能证明,这宝库很有可能便属于龙宫。   其实,先前那枪鱼的话里,已经露出了一些端倪,诸如敖瀚那种莽夫、龙宫内乱之类的言辞。   只是他可以乱说,而雷将军与敖东平却实在想的心惊。   老龙王寿元将尽,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底下这十几位龙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早已对那至尊之位动了觊觎之心。   东海龙宫的夺嫡大戏,在漫长的历史中已经发生过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波及四海的腥风血雨和权力洗牌。   先前敖瀚殿下不惜耗费本源,发出血脉感召也要强行扩展麾下大军,其心中存的,也许便是将来要与诸位龙子正面开战的准备。   而这个妖洞,很有可能便是其他某位龙子悄悄探出的爪牙。   殿下发出血脉感召,弄出的动静太大,想必已经被其他龙子给盯上了,这才设下此局,欲图试探敖瀚的力量。   再联想到当时殿下下达任务时,那没明说的话中意味深长。   看来龙子之间的间隙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夺嫡之争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几乎要挑明了。   雷将军三人低声商议了几句,脸色愈发难看。   最终雷将军回过头来,朝着身后的传令兵沉声喝道:“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日夜兼程,急行军赶往殿下府中!不允许任何人耽误时间,违令者,军法处置!”   “得令!”传令兵不敢怠慢,立刻领命而去,高声传达命令。   崔九阳观察着他们三人凝重的脸色,心中念头飞转。   他不动声色将胯下海马的速度慢慢放慢,逐渐地落到了队伍的中后方。   行军途中,并没有什么紧急的文书需要处理,此时崔九阳就算跟在雷将军他们身边,也不过是一同赶路而已。   这海马速度一慢,渐渐将他落在后面,无论是雷将军还是敖东平,都并未在意他的动向。   崔九阳倒不是有别的想法。   虽然雷将军与敖东平没有进行什么明确的商议,但他们两人私下的窃窃私语,偶尔泄露出来的片言只语,也能暴露出一些关于龙宫内部的重要信息,他本心上是想继续跟在后面偷听的。   可是先前在那宝库之中,他顺出来的一样东西,此时却实在快要捂不住了。   崔九阳本身并不是个见钱眼开的性格,但在那宝库之中的时候,一直没什么动静的三尺七却突然毫无征兆地躁动了起来,剑身散发出强烈的剑意,几乎要自行而出。   崔九阳当时心中一惊,赶忙运转灵力,死死压制住袖子中汹涌的剑意,才没有被雷将军等人察觉出异常。   随后,三尺七的剑意凝成一丝,如同一条四处蜿蜒寻找出路的长蛇,曲折拐弯,最终成功探入了宝库的财宝堆里。   那剑意在一件件奇珍异宝的缝隙中来回穿梭,找到了他的目标,牢牢缠在了一柄插在宝物堆中的宝剑上。   那宝剑的长度看起来跟三尺七差不多。   不过与赤条条、毫无装饰的三尺七不同,其乃是剑身剑鞘一整套。   剑在剑鞘之中,鞘外镶嵌着各色宝石,描绘着繁复的金线纹路,显得整把剑充满了华贵雍容的气质。   崔九阳用神念问道:“怎么着?它是母的,你是公的,你这是相上它啦?怎么缠着人家不松手啊?”   三尺七立刻传回一股强烈而急切的情绪波动,其所表达的意思非常清楚而直接:我想要!   当时雷将军三人就在不远处,虽然他们的修为比崔九阳低上不少,但如此强烈的剑意波动,还是很容易被察觉。   崔九阳忙在神念中骂道:“你这破玩意儿,躺平装咸鱼这么长时间,一看到想要的东西,倒是立马醒过来了?给我低调一点!一会找机会给你偷出去!要是因为你暴露了我的真实身份,到时候我就拿你去捅他们的屁股!”   三尺七似乎听懂了威胁,剑意波动收敛了不少,只是依旧牢牢地缠在那柄剑上,仿佛生怕它长了腿跑了一般。   好在雷将军三人当时入宝库之后,心情激动,四处搜寻挑选心仪的宝物,并没有特别留意崔九阳。   而且这宝库之中到处都是天材地宝,它们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灵力场,也有效掩盖了三尺七的剑意。   等到他们几个都离那宝剑所在的区域颇远了之后,崔九阳才抓住机会,心念一动,将那柄华贵的宝剑无声无息从财宝堆中抽了出来。   宝剑贴着地面,如同一条滑溜的鱼儿,悄悄漂浮着来到崔九阳脚边,被他不动声色拢在了袖子内。   那柄宝剑刚一进入崔九阳的袖子,原本一直安分躺着的三尺七,便立刻活跃起来,如同猪八戒见了高翠兰一般,瞬间扑了上去!   崔九阳的神念一直紧盯着袖子中,想看看这三尺七到底想干什么。   没料到三尺七扑上去之后,竟然直接扭动着剑身,将那柄华贵宝剑的剑身从剑鞘中拔了出来。   随后它便将那被抽出来的剑身弃之如敝履,理也不理,自己钻到了那空出来的剑鞘里!   进去之后,它似乎觉得有些不舒服,又退了出来,将那剑鞘翻了个面,再次插了进去,调整了几个姿势,才终于安静下来。   “卧槽,有牛啊!”   崔九阳在心中愕然。   闹了半天,三尺七这货看中的不是宝剑,而是人家那好看的剑鞘啊!   那柄剑的正主剑身,就被孤零零地丢弃在一旁。   而三尺七则舒舒服服待在那镶嵌着宝石的华贵剑鞘内,一动不动,仿佛又重新陷入了沉睡。   崔九阳只好找了个机会,将那剑身又丢回了宝库之中。   之后在宝库清点财物的过程中,三尺七倒也一直老老实实,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等到他们几个人走出宝库,重新上路之后,这带着新剑鞘的三尺七,却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似乎想要迫不及待的出鞘。   崔九阳立刻紧急压制,三尺七似乎有些不太情愿,便不断地透过剑鞘,将一丝丝剑芒透出来。   一道道无形的锋利剑芒,几乎要将崔九阳的袖子割破。   崔九阳无奈,只能调动体内灵气,在袖中形成一层屏障,牢牢罩住三尺七,这才没有在雷将军等人面前暴露。   即便如此,回程一路上三尺七也没有完全消停,依旧在袖中断断续续放出剑光、剑芒,乃至一道道纵横剑气。   饶是以崔九阳今日的修为,要在袖子内的狭小空间内完全压制住它的躁动,也颇感吃力。   只不过,它闹出的动静越大,崔九阳心中便越是兴奋。   这柄破剑沉寂了这么长时间,一直半死不活的,今日突然如此不安分,难道说……它成为一柄仙剑了吗?   此刻他主动将胯下海马的速度再次放慢,一路落到了队伍正中间的位置。   这一段队伍里都是普通妖兵,他们一个个还沉浸在即将获得大珍珠的喜悦中,吵吵嚷嚷,队形也有些散乱。   崔九阳混在他们身边,根本不用担心暴露什么。   他将心神全都沉入袖子当中,用神念朝着那依旧在躁动不安的三尺七,耐心安抚道:“你这破玩意儿,给我老实一点!”   “最近我变化形貌,藏在这军队之中,是为了打探他们主子的消息,事关重大,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你若现在冒然出来,必然会让我暴露身份!   “所以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鞘中,等到了你该出鞘的时候,自然让你剑鸣九天!”   本来崔九阳也没指望这通神念能让三尺七完全听明白,他只是想将这种让它安静下来的意愿传递过去。   三尺七之前便隐隐有灵智诞生的迹象,就算不能完全理解什么叫卧底潜伏,应当也能领会话语中让它不要乱动的那层意思吧?   出乎崔九阳意料的是,他的神念刚刚落在剑身上,那躁动的三尺七,竟然真的渐渐安分了下来。   原本还在乱冒的剑气、剑芒,如同潮水般迅速收敛,在鞘中微微颤动的剑身也彻底安静了下去。   又过了好半天,就在崔九阳以为它终于被说服了的时候,他的神念中,突然响起一个如同两块破铜烂铁相互摩擦一般的声音。   这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婴儿学语,期期艾艾磕磕绊绊的,好半天才勉强拼凑出一个清晰的字:   “可。”   仅仅一个字,却如同九霄惊雷,在崔九阳的心神深处轰然炸响!   “成了!”崔九阳心中狂喜,差点从海马背上跳起来!   三尺七,果然成了一柄仙剑!   崔九阳在太爷的修炼心得笔记之中,曾经读到过关于飞剑境界的一些详细论述。   笔记中说,天下习剑之人多如牛毛,但真正能够将剑练到离身三尺境界的,其实寥寥无几。   剑能离手后,在周身三尺范围内环绕护主,便代表其人对剑的理解和操控已经登峰造极。   但即便是如此,也根本不能称之为飞剑,只能称作离手剑。   在过去凡间的武林豪侠之中,能达到离手剑境界的,便可称得上是天下顶尖的剑客了。   比如之前崔九阳在长春城中遇见的那个雷小三,他以武入道,便有此等境界。   在离手剑的境界,使用凡间的普通宝剑,或者所谓的名剑便已经足够。   而在离手剑境界之上,才是真正踏入了修行者的层次。   修行者的剑道,通常以飞剑离身十丈为最初的标准。   崔九阳在离开关外将三尺七祭炼成功的时候,其剑道修为便已经达到了这个境界,能够让三尺七在十丈范围内御剑杀敌。   十丈的距离,说起来似乎很短,但实际上在凡人眼中,已经是手段如神、不可思议的剑仙手段了。   在这十丈之内,飞剑来去自如,速度快如闪电,普通的山精鬼怪,往往一个照面便会被飞剑摘走头颅。   这种离体十丈的境界,便被称为游剑。   而修行者一旦修到了游剑境界,此时凡间凡铁铸造的宝剑,便已经不堪使用,需要一柄真正法器级别的剑,才能完美发挥出游剑的威力。   在游剑之上,能够将剑操控在百丈之内,如臂使指,灵动无方,此时方才能够称作御剑。   崔九阳在神道天与孽龙敖阙对阵的时候临阵突破,便达到了御剑的水平。   而彼时的三尺七,正好品阶提升到了差不多灵宝级别,与御剑境界便显得十分相合。   而在御剑之上的那个境界,才真正能称之为飞剑。   这个境界涵盖的剑道水平范围很宽阔,只要能将剑操控在百丈之外,便可统称为飞剑。   只不过,十里之遥算飞剑,百里之远也称飞剑,千里之外取人首级,更是顶尖的飞剑大神通。   像之前太爷那样,能自南海将魂剑借给远在天南的自己一用,横跨万里,那更是飞剑境界中登峰造极的存在。   可以说,同是飞剑境界,彼此之间的差距,比狗和人之间的差距还要大得多。   而决定飞剑之间巨大差距的,除了修行者其本身的剑道水准和修为高低之外,还有便是剑本身的品级。   剑,虽然笼统来说也算是法器的一种,但是因为其锋锐无比、一往无前的独特特性,几乎从普通法器之中独立出来,专门有自己的层级划分。   普通的宝剑、名剑,名声再好听,也终究只是凡间凡铁。   法剑、灵剑,这才是修行者专用的飞剑,对应着法器、灵宝的级别。   而真正能够与法宝这一等级相对应的剑,便被称为仙剑!   与顶级法宝相同,到了这一层级的飞剑,会生出意识,修行者们称之为剑灵。   法宝本就难得,一个修行者身上有十件八件法宝,也只能说一句福缘深厚,家底够足,但即便如此奢华,也未必能拥有一柄真正的仙剑。   仙剑有灵,通灵变化,实乃天下难寻之宝!   而刚才在崔九阳脑海中响起的那一声清晰的“可”,便代表了三尺七,自此真正蜕凡化灵,跻身仙剑之列了! 第352章 海天   如此一来,崔九阳在剑之一道上,便有了追赶太爷的希望。   当日太爷那柄魂剑使出那石破天惊的一招“天斩”的时候,可把崔九阳看得眼馋耳热心向往之。   今日三尺七也成了仙剑,那便代表着将来有一天,若他的剑道修为能够跟得上三尺七的进化,他也能有机会施展出那名为天斩的无上剑招。   这三尺七生出剑灵之后,似乎便懂事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躁动不安。   再加上被它抢来的那华贵剑鞘,似乎让它十分满意,所以之后它便安安静静待在剑鞘里,不再发出一点动静。   但崔九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意识,正在剑鞘中缓缓成长。   之后队伍每隔五天,会停下来休息半天。   休息的时候,众小妖们埋锅造饭倒头大睡,同时派出人手轮流守护那几十箱堆积如山的财宝。   每到这个时候,雷将军便会简单地撑起个临时军帐,与敖东平、张军师在其中开个简短的小会。   这些会议的议题,无外乎围绕着在见到敖瀚殿下之后,该如何将这一整件事情说清楚,说明白。   毕竟殿下虽然英明神武,但性子却极为急躁火爆。   就算剿灭妖洞这个命令是他亲自下达的,可到时候若是听说对面竟然有横波那种级别的龙宫专属军阵,一定会龙颜大怒。   龙子们虽然暗地里各有争端,明争暗斗,但明面上还是有所收敛的。   大家在争斗之中,一般都会遵循一个不成文的默契:尽量只用自己麾下的私人势力,而不会轻易动用属于龙宫的力量。   可是这一道横波军阵,却是实实在在属于龙宫的核心军阵之一,只有龙宫直属的嫡系妖兵部队才被准许演练横波。   就算是龙子本身已经学会了横波的布阵之法,也绝不允许在自己的私属妖兵中训练传授。   所以到底该如何向殿下汇报此事,便成了一个让他们头疼不已的难题。   对殿下来说,如果真的有兄弟违反了这个规则,动用了横波军阵。   那某种程度上或许也意味着殿下今后在动用一些非常手段时,也再无顾忌,可以更加放开手脚……   龙子们如此放肆,自然也与老龙王的状态有关。   老龙王这些年来,年龄大了寿元将尽,对于自己的这些儿子们,便产生了一些极其矛盾的心理。   从舐犊情深的角度来说,老龙爱子心切,这些儿子个个都是他的亲骨肉,如今自己大限将至,对这些儿子也就越发地亲厚和不舍。   可是从帝王权术和权力欲望上来说,年迈的老龙王却依旧把着龙宫的大权牢牢不放,丝毫没有交权的意思。   龙子们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龙王宝座,蠢蠢欲动,可是老龙王却一点也没有要将权力分润出来的迹象。   儿子们软磨硬泡,左求右求,最终也只求得了一条族内本就有的规则。   龙宫可以允许诸位龙子自行招募妖兵。   但是养兵所需的一应粮草、军械、资源,都需要他们自行筹集解决,龙宫概不供应。   儿子们的争权夺利,同时也激起了老龙王的应激反应。   他对于儿子们此时觊觎宝座的心理,虽然能够理解,但心中也难免生出愤怒和猜忌。   虽然要求进步是人之常情,但如此急切,难免便让老龙王觉得,这些儿子巴不得自己早日吹灯拔蜡,好取而代之。   于是老龙王与一众儿子之间逐渐产生了一些难以调和的间隙。   其中,矛盾最激化最公开化的,便是第十七龙子敖阙。   那位殿下,据说在海眼中得到了一些海眼术典的残卷,也不知那术典上到底记载了什么禁忌的法术,让他变得野心勃勃,胆大包天。   他在龙宫之中,公开与老龙王大吵一架之后,竟然潜入龙宫宝库,盗走了大量天材地宝。   本来这件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毕竟老话说得好:儿子偷爹不算贼,龙子拿龙宫一点东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敖阙真正过线彻底激怒老龙王是,他偷走的那些天材地宝里,竟然有整整十枚龙珠!   那十枚龙珠,每一枚都是历代死去的龙宫先辈,在寿元耗尽之时所留下的精华所化,包含着一条老龙一生的修为传承和修炼心得。   若是能够加以好好利用,便相当于拥有了十条修为深不可测的真龙战力!   其他龙子听闻此事,自然是群情激愤,个个都不愿意。   这十七弟不仅打破了龙子夺嫡不可动用龙宫核心资源的默契,甚至这一下便相当于得了十条真龙相助,此消彼长,他们还有什么竞争力可言?   若是不能将这件事妥善处置,给所有龙子一个交代,其他龙子也不用再争夺大宝了,只等着将来敖阙带着那十条“真龙”杀回龙宫,将他们所有人全都镇压便可以了。   于是众龙子罕见的达成了一致,联合起来进入龙宫,在老龙王面前强烈要求严肃处理敖阙,以儆效尤。   老龙王虽然十指连心,但奈何有那么一根手指犯了众怒,不被其他手指所容。   在众儿子的联合施压下,老龙王被逼无奈,只好派出龙宫大军,拦截逃窜的敖阙。   不过彼时的敖阙已经将八枚龙珠分给了他最忠心的八名牙将。   他那八名牙将将龙珠炼化之后,实力暴涨,给龙宫所属的大军造成了极大的损失,死伤惨重。   事已至此,就算老龙王心中有意饶了他这个儿子,他所犯下的罪过,也已经到了无法宽恕的地步。   于是敖阙便跟他的那八名牙将一起,被镇压进了东海海眼。   只是后来不知他用了什么通天手段,竟然从那海眼中逃了出去,至今下落不明。   在敖阙叛出龙宫,被打成孽龙之后,老龙王的性情便越发地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有不少龙宫属臣,往往只是因为一句话说得不合时宜,触怒了老龙王,便会被盛怒之下的龙王当场吞吃。   而且臣下本人身死还不算完,老龙王还会下令将其九族亲属全都发配,永世为奴,受尽折磨。   有时其他龙子进宫求见,老龙王偶尔会显得十分欢喜,不仅留下宫中饮宴,酒过三巡之后,还会赏下大量的金银财宝。   而有时,却干脆就是闭门不见,甚至还会下一道措辞严厉的旨意,将求见的龙子臭骂一通,说他是来逼宫的逆子。   如今,东海龙宫之中谁也不知道老龙王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下一步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是人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龙宫此时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森然气氛。   而雷将军和敖东平他们所纠结和头疼的,并不仅仅是如何向殿下说明横波军阵这件事本身。   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没能将那使用横波军阵的枪鱼精留下!   若是当时能将那枪鱼精当场斩杀,死无对证,这件事情或许还能有操作的余地。   而且那横波军阵虽然确实如假包换,威力不凡,但是从雷将军能够将其击破来看,它很可能只是临时仓促演练,并未发挥出真正的全部威力,否则鱼龙舞绝无可能破开横波的防御。   可是那枪鱼精却逃脱了!   若是他在外面散布谣言,添油加醋的说敖瀚面对象征龙宫威严的横波军阵,竟然敢悍然出击,意图不轨。   到时候,如今对自己的权力和威严极为敏感的老龙王,很可能会两边一起追究责任。   一边,是那枪鱼精背后的龙子,竟敢将横波这种龙宫核心机密军阵传授给外人,此乃目无龙王,欺君罔上之罪!   另一边便是雷将军,身为龙宫部将,面对代表龙宫正统的横波军阵,竟然敢出手,此乃对龙宫大不敬之罪!   最后能不能追查出枪鱼精背后的龙子到底是谁,那还不一定。   但敢向横波军阵出手的雷将军,以及下令攻打妖洞的敖瀚殿下,却一定会被老龙王首先问责。   敖瀚殿下的性情,与那叛逃的敖阙殿下其实也没差到哪里去,或者说,龙子们其实大多数都是这种桀骜不驯暴烈如火的性格。   到时候一旦龙王问责,敖瀚殿下若是心中不服,再与老龙王顶起嘴来,未必不可能重现敖阙当年旧事!   毕竟敖东平虽然身为殿下的参谋,对于殿下的很多秘密都有所了解。   但他也不知道殿下这些年到底收集了多少海眼术典残卷,更不知道那些术典残卷中,又记载了什么样的法术。   所以在这行军途中,雷将军几人多次关起门来开会商议,可最终也没能商量出一个万全妥当的办法,到底该如何向殿下说明这妖洞之事的来龙去脉。   身为臣子,他们既不敢刻意欺瞒殿下,隐瞒如此重大的军情。   又不敢毫无保留地实话实说,怕因此激起殿下性子,进而触怒老龙王,害了殿下。   一时之间,竟然是前后为难,左右矛盾,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法。   更为糟糕的是,这些从妖洞宝库里缴获的财宝,固然看起来令人欣喜,但它们的来源却……   其价值之高,种类之珍稀,它们很有可能便是直接来自龙宫宝库!   若是敖瀚殿下看到这些财宝,再联想到横波军阵,不难推断出已经有其他龙子暗中染指了龙宫宝库。   到时候殿下又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和动作还未可知。   是以他们明明是打了胜仗,缴获了如此巨额的财富归来,却整日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甚至还不如那些即将得到珍珠奖赏的普通妖兵们来得高兴。   这样的军帐小会后续又开了数次,却仍然没有商量出一个合适的结果。   最终也只好无奈的决定,由雷将军到时候对殿下如实说明情况,再由敖东平在一旁将其中的利害关系细细说明白,向殿下周全劝谏。   崔九阳虽然并不能参与这种核心的秘密会议,毕竟这种敏感的事也不可能形成书面文书记录。   可他有的是办法。   在军帐之外,就算雷将军等人在帐中布下了隔音禁制,他也能悄无声息将神念探入军帐之中,将他们所讨论的内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而对他来说,雷将军他们所纠结和头疼的事情,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因为到时候敖瀚越是激动,采取的动作越多,他所能了解到的龙宫内部秘密,自然也就越多。   最好是敖瀚能够冲动之下,直接与某一位龙子大打出手。   这样一来,还能让崔九阳有机会近距离观察,掌握他们关于海眼术典的相关情况。   就这样,雷将军带着妖兵们一路急行军,将近半个月之后,终于进入了敖瀚殿下的封地范围。   这东海之中的龙子封地,与人间帝王分封的王爷封地有所不同。   人间中原虽然广阔,但那些王爷们的封地往往还是一块挨着一块,犬牙交错。   而东海毕竟无垠,地域辽阔得难以想象。   所以龙子们的封地,基本上都是以一个海底的独特地形地貌为中心,向周围辐射数千里。   在这个广阔的范围内,所有的资源产出、人口妖族,都算作该龙子的私产。   而且也因为龙宫数万年以来的夺嫡传统,龙子们为了避免摩擦和冲突,向来不会让自己的封地与其他龙子的封地相互接壤。   所以在广袤的东海之中,龙子们的封地一块一块相对独立,如同孤岛。   在封地与封地之间,往往存在着大量的缓冲地带。   敖瀚的封地中心,乃是一座极其雄伟壮丽的海中高山。   这高山从深邃的海底拔地而起,山势陡峭,直插云霄,一直伸出海面几千丈,仿佛一根连接着海底与天空的擎天柱石。   山脚之处,海水温暖,鱼群游曳,珊瑚丛生,茂盛的海草随波摇曳,生机勃勃。   在山的中部,则是另外一番景象,郁郁葱葱的奇花异草遍地都是,果树散发着诱人的清香,山间更有百兽齐鸣,风景秀丽。   等到了山顶之上,却是寒风呼啸,云气弥漫,时有电闪雷鸣,险峻非常。   于是这座神奇的高山便有了一个形象的说法,称之为“岛山存四季,百步不同天”。   因其山顶高耸入云,底部又深入海底,连接天地,所以又有了一个形象的名字——海天柱。   敖瀚殿下的宫殿,便建造在海天柱靠近海面的山体之中,乃是依托山势,开凿修建而成。   宫殿仿照着人间帝王的宫殿样式,却又融入了海底独有的风格,使用的都是海中最为珍稀的材料,诸如千年阴沉木、深海暖玉、砗磲、珍珠母贝等等。   宫殿的飞檐挂角之处,都点缀着硕大的夜明珠,将整个宫殿照耀得如同白昼。   雕梁画栋之上,绘制的也都是仙山风景、神兽飞天图,极尽奢华与气派。   进入敖瀚封地之后,再日夜兼程行军两天两夜,便能遥遥望见敖瀚殿下那宏伟的宫殿了。   远远望过去,海天柱庞大的山体与无尽的海水融为一体,难以分辨其轮廓。   可是那明亮的宫殿却在幽暗的海水中显得格外扎眼,灯火通明,流光溢彩,便好似一座悬浮在海水之中的仙宫,煌煌如天宫降临凡尘。   雷将军麾下的妖兵,都是初次招募来的,是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下妖怪。   他们远远看见那天宫一般壮丽的宫殿之时,有些人甚至已经忍不住要跪下来磕头朝拜,充满了敬畏与震撼。   不过崔九阳却不一样,此时他的心中,并没有什么太多的震惊和感慨。   他算是发现了,这些龙子似乎在审美上差不多。   之前在神道天,齐道山上那座庞大的神殿,气势便与这龙子宫殿差不太多。   只不过神道天毕竟崛起没有多少年,家底尚薄,所以神殿所用的材料,没有敖瀚这座宫殿这么奢华夸张罢了。   等到他们一行人再往那海天柱方向行军一日,便逐渐遇上了一些其他的军队。   这些都是敖瀚殿下发出血脉感召之后,被他纳入麾下的各路新军。   与雷将军所率领的这些大猫小猫两三只不同,敖瀚殿下血脉感召所招来的那些妖怪,修为着实不低。   崔九阳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随意用神念扫过,便能发现其中有一些妖怪的修为甚至不在雷将军之下。   那些大妖也穿着统一的新军服装,一看便是刚刚加入不久的。   雷将军自然也察觉到了那些队伍中大妖的存在,心中不禁冒出一些危机意识和焦虑,如今殿下帐中妖才济济,自己的价值相对也在降低。   也不知自己此次将那妖洞中的复杂情形带回给殿下,最终会是福是祸。   敖东平毕竟是龟老成精,阅历丰富,自然知道雷将军心中的担忧。   经过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他与雷将军之间也已经有了一些惺惺相惜的同僚之情。   所以他轻轻朝雷将军道:“若是殿下真有发怒之意,老夫一定尽力为雷将军美言几句,解释清楚其中的缘由。”   再往前走了一些距离,已经能够清晰看清海天柱上怪石嶙峋的险峻景象时,终于有传令官从海天柱方向快速来到近前。   传令官向雷将军传达了敖瀚殿下的命令:   将麾下所有妖兵全都留在此处营地休整。   一应缴获的物资登记造册后立即入库盘点。   雷穿云与敖东平二人,各带两名亲随,即刻随他入敖瀚殿下的中军大帐回报。   雷将军点了黄刀棱和另外一名信得过的亲兵。   敖东平则点了崔九阳,以及一只他帐下的小海龟。   四人跟随那传令官,便朝着巍峨壮丽的宫殿而去。   敖瀚,东海龙宫第九子,以勇武著称的东海王族,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第353章 盛宴   几人跟在传令官身后,朝着海天柱行去。   越靠近那巍峨的高山,雷将军心中便越发忐忑不安。   敖东平虽然是跟随殿下几百年的老臣但随着皇子之间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殿下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揣测,越发暴躁。   所以再次见到殿下,身上又背负着监军的职责,他心中也是不由自主升起一丝紧张。   崔九阳跟在几人身后,表面上神情肃穆。   实际上,他的神念早已悄然无声展开,仔细探查着此处。   这海天柱从外部看,似乎从上到下都是怪石嶙峋,陡峭异常,实则内里另有乾坤。   整个海天柱内部,被无数善于挖坑打洞的海中小妖,在漫长的岁月中开凿出了无数纵横交错的隧道。   这些隧道上下贯通,相互连接,同时还分隔出各种大小不一的空间,承担着居住、仓储、操练、议事等各种建筑功能。   也就是说,表面上看起来只有敖瀚宫殿这一个主要建筑的海天柱,实际上通过千百年来的不断凿空,已经形成了一座巨大而复杂的海族城池。   而且这座城池之中一应所需的物资,都由敖瀚殿下封地上的其他海族负责产出和供给。   这就导致越往海天柱靠近,便越能感受到一种类似于人间繁华的生活气息。   各路小妖在这里忙忙碌碌,有的采集水草,有的喂养水产,然后将产出的食物分门别类,源源不断地送往海天柱的深处。   这种产出食物的产业只是最为基础和平常的。   其他诸如打造兵器的铁匠铺、修理器物的工坊、乃至裁剪缝制衣物的裁缝铺以及各种交换物品的集市等等,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宛如一个缩小版的凡人之国,充满了勃勃生机。   这一切都看得崔九阳啧啧称奇。   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无论是人是妖,只要聚集在一起生活,总会催生出一些相似共通的社会形态和生活方式。   而等到他们来到海天柱脚下的时候,崔九阳看着那排列在山脚直通山顶的几道奇特水流,那种似曾相识的共通感便来得更加强烈了。   这些水流颜色洁白,与周围普通的透明海水泾渭分明。   它们呈一字长蛇阵排开,自山脚直接通向山顶,一道道洁白的水流悬挂在山壁上,宛如一道道壮观的凌空瀑布,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有一些水流确实与瀑布相同,足有七尺多宽的水流从山顶之上倾泻而下,颇有几分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凡间的奇妙感觉。   可还有另外几道水流,却与瀑布完全不同。   这几道水流同样有七尺多宽,不过源头却在山脚下,水流的尽头反而在遥远的山顶上,这些水流竟然自下而上,逆势倒流而去!   那些下来水流中,不断有一个个小妖从中走出来,他们有的背着背篓,有的抬着行囊,一个个面色如常,显然是乘坐惯了这种奇特的交通工具。   而在山脚处,一些想要上山的小妖,则会走到那逆流水流的源头处,将手按在一块海底暖玉上,输入一道灵力算作通行费,然后便踏入那汩汩上涌的水流之中,随着水流一同缓缓上升,朝着山顶而去。   崔九阳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手捧着一颗硕大夜明珠的小妖,随着水流轻飘飘地上升到几百尺的高度,然后从容从水流中走出,进入了海天柱山腰的一个洞口之中。   他不禁想起了以前在城里上班的情景。   那座写字楼一共五十多层,每当早晨上班高峰的时候,站在那几部电梯门前,总要排上十多分钟的队才能挤上去。   那时候,多部电梯一字排开,每部电梯门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电梯超重的警示音此起彼伏,总会伴随着几声不甘心的抱怨和无奈地叹息。   那时候的他恐怕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来到一百年前的东海海底,乘坐一架完全由水流构成的电梯吧。   不过,世界上第一部电梯被发明出来是在1852年,比如今他所处的这个年代还要再早上五六十年。   只能说这神州大地,确实是耽误了太长的时间,有些东西终究是没赶上趟啊……   他都已经准备好在那水流前面的暖玉中输入灵力,亲身体验一次这独特的海底水流电梯了。   谁知那领头的传令官却面不改色带着他们继续朝前走,路过了那些水流,径直进入了山脚下的一处不起眼的山洞之中。   这海天柱如此高大深邃,内部结构复杂,自然不可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用夜明珠来照明。   就算龙宫再豪奢,谱也不是这么摆的。   在这海天柱中的各处山洞和通道里,用来照明的,是一种发光水生植物。   崔九阳并非想不到用海带海藻来形容它们,而是这些水生植物被巧妙种植在一个个墙壁开凿出的凹槽之中,形态千奇百怪,各具特色。   有的是一丛丛随水流轻轻摇摆的海草,虽然看起来乱糟糟地纠缠在一起,可是每一片草叶子都能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芒,足以照亮方圆一两丈的距离。   有的却是一片片顺着洞壁横向生长出去的长条海带,宽度不过巴掌,却在墙壁上蔓延出很远,长到哪里,便将哪里照亮,如同一条发光的灯带。   还有一些根本就是一团团会随波逐流的浮游海藻球,这些海藻球每一个都只能发出微弱却温馨的荧光,仅仅能照亮身边几寸的距离而已。   可当这些海藻球成群结队地出现,并且均匀分布在通道上方的海水之中时,星星点点的光芒汇聚在一起,便能将一整条长长的山洞都给照亮。   崔九阳路过这些发光的海藻球时,一时手痒,忍不住伸出大钳子捏下了一颗。   这东西手感滑溜溜的,表面附着着一层黏稠的发光黏液。   他用钳子轻轻一搓,那黏液便均匀附着在了钳子上,整个大钳子都散发出淡淡的暖黄色荧光,颇为好玩。   而再看那海藻球,此时已经失去了光泽,墨绿色乌涂涂的十分难看。   敖东平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光影变化,轻轻偏过头来看了崔九阳一眼。   这螃蟹精头脑倒是灵活,也合他心意,只是有时候,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一样调皮?   他心中暗自摇头。   这些发光水藻,平日里需要在白天的时候浮到海面上去吸收阳光精华,然后才能分批进入这黑暗的海底通道提供光亮。   它们本身凝聚光芒形成那发光黏液的过程,也是其修炼的一部分,十分不易。   这螃蟹倒好,一钳子下去,就把人家辛辛苦苦积累了一年半载的修为给毁了。   崔九阳从敖东平的眼神中,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随后他用另外一只钳子小心夹住那失去光泽的海藻球,试图将钳子上的黏液往它身上涂回去。   只是那些黏液本来是均匀有序地包裹在海藻球的外面,他这么胡乱往上涂,结果弄得左边厚一点,右边薄一点,发出的光芒也变得忽明忽暗,显得那颗球形水藻凹凸不平,乱七八糟,愈发滑稽了。   已经来不及对那海藻球做出更多补救了,前面的传令官在一处洞穴墙壁上快速绘制了一个符文。   随着符文光芒一闪,那坚硬的岩壁如同水幕般向两边分开,露出一道与外面那些水流电梯一模一样的汩汩水流通道。   此处竟然有一条隐藏在海天柱山体内部的专用水流电梯。   这道专用水流电梯,并不需要像外面那样朝暖玉里输入妖力作为缴费。   传令官当先引路,雷将军与敖东平并肩而入,他们身后的四个随从也紧随其后。   崔九阳变化的这螃蟹精,其人设本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妖怪,没见过这等高科技水流电梯也实属正常。   所以他便故意装作畏畏缩缩的样子,等其他人都上了电梯,他才最后一个踏入水流之中。   进去之后,与之前的想象有些不同。   这水流之中竟是一点水声也没有,处于一种完全的静谧状态。   温柔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形成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全方位托着他整个人平稳向上升起。   崔九阳不由得抬起头来,却正看到头顶上方,是敖东平帐下那只小乌龟的屁股。   一条俏皮的小尾巴在水流的轻轻冲刷下,不时地左摇右摆,似乎随着水流上升这种独特的体验让它十分高兴。   绕过他的龟壳往上看,便是敖东平那更大更显沧桑的龟壳。   再往上还能隐隐约约看见雷将军那宽厚的肩膀和金色的铠甲边缘。   这些水流电梯在外面看的时候是洁白一片,没想到身处其中,水质竟然如此清澈透明,能清晰地看到上方人影。   不知这道专用电梯,是不是流速要比外面那些供普通小妖使用的电梯快上许多。   崔九阳感觉上并没有过太长时间,也没有觉得上升了多少距离,突然这托着他们的水流一滞,停住了。   那传令官当先一步迈了出去,却并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外面的通道入口处,回身等着几人依次出来。   越过雷将军和敖东平的身影,他朝后面看了一眼,见四个随从一个不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过身去,继续在前引路。   随着他们不断向山体深处前进,洞壁上用来照亮的水草也变得越来越规整,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理的。   直到最后,连那些整整齐齐的发光水草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崔九阳心中了然,知道离那宫殿应当不远了。   果然,他们再次转过一个平滑的岩角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他们身处在一个由山石镂空而形成的巨大走廊之中。   自这走廊之上向山外望去,视野开阔之极,没有任何遮挡,能够清晰地看清下方所有的区域。   离海天柱最近的地方,那些进进出出的小妖,渺小得如同蚂蚁一般,看不清他们的具体形貌。   而再远一些的妖军集结营地,更是只能看清一个个洁白的营帐轮廓和正在进行操练的模糊方阵。   在这个距离上,每一个组成军阵的小妖都已经模糊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军阵便是由这样成百上千个黑点组成,随着黑点的不断排列组合前进后退,一个个军阵幻变出不同的形貌。   同时在军阵上空,浮现出各种狰狞的海中凶兽虚影,气势非凡。   雷将军和敖东平显然已经看过很多次眼前的场景,但再次见到,脸上仍然难掩被这种视角所带来的震撼。   这是权力所带来的感觉,与熟悉与否并不相关。   除了那些在宫殿中专门侍奉的仆从之外,能够数次来到这宫殿之中的,每一个都是敖瀚殿下麾下的臣子。   这些臣子或许位高权重,如敖东平,作为殿下的参谋,他的一句话,很可能便能成为从这宫殿之中传出去的一道政令,影响方圆几千里内海族的生死存亡。   就算是这些臣子中相对不太重要甚至不太受重用的那些,如雷将军,那也是在外独领一军,能以武力决定一方区域治乱的强大妖族。   权力在此,即是方圆千万里海域的命运所在。   而此处权力的中心,便是在那宫殿深处,盘踞着的一条龙。   走廊之外,那绵延几十上百里的壮阔风景,并不能完全吸引崔九阳的目光。   他很快便转回头来目视前方。   这走廊的尽头,直接通向宫殿的一处偏门。   哪怕此时还没有真正进入宫殿,他的神念已经能清晰地感应到,在那宫殿的最深处,凝聚着一股磅礴浩瀚的龙气。   当初直面孽龙敖阙的时候,那家伙的龙气已经足够汹涌澎湃。   每次与他交手,渗入体内的龙气,崔九阳都必须要以化龙壁和寒璃王的十二枚龙鳞小心化解,方能无恙。   然而那已经是受过天罚实力受损后的敖阙。   可眼前这宫殿之中的龙气,却是属于一条正值全盛时期的东海神龙!   老龙王垂垂老矣,寿元将尽,他的这些龙子,一个个都正值年富力强的完全形态。   崔九阳只是在神念中遥遥感应到那龙气,便感觉仿佛有一条龙在那宫殿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将冰冷而威严的目光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这种感觉不由得让崔九阳浑身的寒毛都微微倒竖起来。   只不过这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近距离感受到一条真正神龙龙威所激起的本能反应。   崔九阳在心中评估着敖瀚的战力。   若是与这条龙子正面对上,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这样想着,心头虽然没有丝毫恐惧,但也确实没有必胜的信心。   唯有他袖中,那条咸鱼一样躺着的仙剑三尺七,似乎感应到了这股强大的龙气,轻微地颤动了两下。   仍是传令官在前,其他几人鱼贯跟在后面。   按照传令官的提示,为了表示尊敬,他们不可以在这走廊上大步快走,只能小步急趋。   一条长约数十丈的走廊,以如此姿势移动的时候,远远看去,便好像有一群沉默的海中鬼魂,在这的走廊上脚不沾地的漂浮滑行。   特别是这海天柱的护山大阵,能够有效隔绝内外,却并不阻碍海水的自然流动。   海天柱内部的海水,因为上上下下无数妖族的活动而十分温暖,便与外面深海的冰冷海水形成对流。   一股股清冷的海水,如同人间的寒风一般,从走廊外侧横向穿过。   这冰冷的海流流过他们身上的时候,便营造出一种在寒夜之中前往君王宫殿的凛然与肃穆之感。   等到他们所有人终于穿过这条漫长的走廊,迈入宫殿偏门的瞬间,那些刺骨的冰冷海水便被无形的结界阻隔在身后。   将他们包裹其中的,是这宫殿之内完全温暖舒适的水流。   或许用温暖二字并不足以形容宫殿内的环境,这内里的水流温度恰到好处,维持在一个不会让人感觉烫,却足以让人感觉无比舒适的热度上。   一个个身姿曼妙容貌妖媚的海蝶侍女,在这宫殿之中如同穿花蝴蝶般穿梭往来。   她们手中捧着一盘盘香气扑鼻的美味佳肴和仙家果品,往宫殿深处的宴饮大厅端去。   那一直沉默寡言的传令官,此刻终于说了一句公事之外的话。   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嘻嘻笑道:“看来今日殿下心情不错,又是一场海天盛宴。”   闻听海天盛宴这四个字,雷将军的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向往与期待之色来。   而敖东平却不着痕迹地斜了一眼那传令官,眼中隐隐有些不悦。   他抬头看着那些穿着暴露身姿玲珑有致的侍女们,轻轻摇了摇头,又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传令官笑完之后,便领着众人跟在那些摇曳生姿的海蝶侍女后头,一同往宫殿里面的宴饮大厅前去。   尚未抵达那大厅门口,隔着还远的距离,便能清晰听到里面传来的阵阵喧嚣的饮宴欢笑之声。   望过去,大厅之中更是流光溢彩,人影憧憧,觥筹交错,显然此时正是宴会气氛最为热烈的时候。   也无需通传无需禀报,那传令官便直接领着他们几人从大厅的一侧偏门走了进去。   一进得这宴会厅,一股热浪夹杂着浓烈的酒气和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几人迎面撞个跟头。   这大厅的规模,大得超乎想象,也不知道到底能容纳多少人同时饮宴。   只一眼望去,便见得这大厅之中,可谓是四海水族齐聚,千妖万怪同席,形形色色的妖怪一眼望不到尽头,热闹非凡。   殿中珊瑚雕琢成林,夜明珠悬于穹顶为灯,清澈的碧水上浮动着莲花灯盏,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五光十色,如梦似幻。   身着金甲银鳞的武将,长袍飘飘的文臣,映着水光谈笑风生。   各种水府精怪往来穿梭,端酒送菜,忙得不亦乐乎。   悠扬的丝竹之乐与杯盏碰撞之声相互交织,舞动身姿的美人与摇曳灯影交相辉映。   再看那一张张巨大的玉石酒桌上,摆满了各种前所未见的奇珍异果深海美味和陈年佳酿。   酒香混合着各种奇异的香料之味,弥漫了整个大厅,令人闻之欲醉。   雷将军和敖东平几人,见这热闹场景一时有些失神。   那传令官却转过身来,朝雷将军和敖东平拱了拱手,已不再是之前公事公办的严肃之色,而是变得眉飞色舞,十分兴奋:   “今日既然恰逢殿下的海天盛宴,气氛正好,那殿下肯定不会在此时召见几位谈论公务了。   “几位大人,倒是不如在这宴会之中找个位置,饮个痛快,放松一下。   “有什么公事,明日一早再去殿下面前回禀也不迟。”   说完这传令官也不等他们回应,摇了摇尾巴,从旁边路过的一个酒桌上顺手端起一个酒杯,便融入了正在欢宴的人群之中,消失不见。   崔九阳的目光没有被周围的奢华和热闹所吸引,他抬起头,望向那大厅之中最北面的最高处。   那里,矗立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如山宝座。   宝座之上,一条浑身覆盖着璀璨金鳞的巨大金龙,正懒洋洋盘踞其中,身形舒展,威严霸气。   几十个身披轻纱肌肤莹润如珠玉的蚌精,正围在那金龙身边,或为他斟酒,或为他按摩,巧笑倩兮,极尽妩媚。   那,便是敖瀚了吧? 第354章 规矩   巨大的宝座之上,那条金龙倚红偎翠,时不时从喉咙深处打出一个带着浓重酒气的嗝,显然已不知灌下去了多少坛黄汤。   他那龙身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身上鳞片在殿内珠光宝气的映照下流转着晃眼的光泽。   整个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像崔九阳那样,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抬头去直视那条金龙。   大家都在欢笑饮宴,推杯换盏,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大厅里坐姿最是嚣张跋扈的家伙。   当然,这么大一尊金龙盘踞在那里,如何能真的视而不见?   他们只是不敢看见罢了。   一个身姿窈窕的海蝶侍女,小心翼翼端着一碟精致菜肴,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巨大宝座之前,将手中那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螺肉轻轻放下。   也许是心中太过紧张,她手微微一颤,那玉盘接触到冰冷的桌面时,发出了当的一声轻响。   也不知为何,明明大厅里如此混乱,各种喧嚣声交织,那条半醉的金龙却偏偏捕捉到了这一声微不足道的轻响。   他眼睛依旧微合着,似乎不愿睁开,但那双金黄的竖瞳却在眼眶里转动了一下,将视线聚焦在了那战战兢兢的海蝶侍女身上。   仅仅是这样一道看似随意的注视,那海蝶侍女便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禁锢,钉在了原地。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轻飘飘的,却让她感觉好像背负着一座万仞高山,压得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   这让她瞬间回想起,当她还只是一只普通的海蝶时,被食肉大牙鱼盯上的感觉。   那种浑身战栗,今日再次重现。   而且这一次,恐惧比那时要浓烈千万倍,几乎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   就在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犹豫着是否要回头确认一下,是不是殿下真的在看她的时候。   一只大如门扉的巨大龙爪,从她身后伸过来将她攥住。   那龙爪并没有施加多大的力道,像握着一块易碎的点心一般,将她整个人轻轻拢了起来。   随后这海蝶侍女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被那只龙爪握着,缓缓举到了半空中。   她晕头转向,下意识低下头去,在她脚下却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血盆大口,以及口内幽深不见底的喉咙。   就在她惊恐到了极点,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即将冲破喉咙的前一刻,那龙爪一松。   她便直直地掉进了龙口之中,刚刚出口的半声尖叫,便被交错锋利的龙牙闷在了漆黑一片中。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从敖瀚的嘴里发出来。   而此刻正依偎在他巨大龙躯旁伺候的那几十个蚌精,却依旧巧笑倩兮,眉眼弯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面不改色。   她们好像根本没有看见那个两息之前,还活生生站在桌子前的海蝶侍女。   就算看见了,又能如何呢?   此时她们依偎着殿下巨大的龙躯,享受着恩宠,可是谁又能知道,下一秒殿下会不会觉得刚才那口鲜嫩滋味仍不满足,顺手便抓起她们其中的某一个,也塞进嘴里去呢?   那个海蝶小妖的姿色容貌,比起她们来,也丝毫不见逊色。   但是在殿下的眼里,姿色不过是能够来到他面前伺候,最低的那道门槛罢了。   在这偌大的宫殿之中来回行走的侍女,哪一个不是容貌过人,体态风流?   殿下临幸的时候,或许相中的是你的容貌。   而当殿下口中发淡,缺一味下酒小菜的时候,看中的便可能是你这身冰肌玉骨了。   于是明明殿下活生生吞噬了一个小妖,可大家却依旧像之前一样,继续做着自己手中的事情。   他们该谈笑风生的继续谈笑风生,该推杯换盏的继续推杯换盏。   就像那几十个蚌精一样,厅中所有人都好像没有看见一个鲜活小妖的消失。   除了此时仍然在不合时宜抬着头,看向敖瀚的崔九阳。   敖瀚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半眯着那双醉意朦胧的金色竖瞳,将目光扫向了几人刚进来的那处侧门。   一只有力的龟爪子突然按在了崔九阳的螃蟹脑袋上,将他硬生生往下一压,迫使他坐进座位。   随即,又有一杯散发着浓烈酒香的酒盏重重地递在了他的面前。   敖东平压低了声音喝道:“乱看什么呢?你活腻歪啦?”   崔九阳感受着自己屁股下面坚硬冰冷的梨花木椅子,又看了看眼前这只老海龟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低声赔笑道:“不好意思啊,敖大人,小的……小的是第一次看见殿下天威,一时之间,实在是忘了礼节。”   敖东平将手中的酒杯不由分说塞进崔九阳的钳子之中,又用自己另外一只手中的酒杯与他重重碰了一下,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这螃蟹平日里看起来挺机灵,怎么今晚蠢成这个样子?”   敖瀚此时已经半醉,神智并不算清明。   刚才只是模糊察觉到有一道不太和谐的目光盯在他身上,有些不悦地顺着看过去,却只看到了一个敦实的大龟壳。   想了想,约莫是敖东平那老家伙回来了,便也懒得多计较,目光随意一扫而过,低下头继续抱着酒坛猛灌。   这一整个晚上,敖东平几乎在崔九阳身边寸步不离,后来更是干脆不允许崔九阳再碰酒,不停将一些清甜的果子递到他的爪中,让他填肚子。   一方面,是老海龟的爱才之心,实在不忍这螃蟹因为一时莽撞而闯下弥天大祸。   另一方面,也是怕这螃蟹若是真闯了祸,会连累到他和雷将军。   崔九阳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正好借着这个机会,频频向敖东平请教,询问了很多大厅里各种妖怪的身份来历以及在龙宫之中担任的职务。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问了整整一夜,他倒是将敖瀚府邸中的不少信息都摸得七七八八。   等到这场宴饮终于结束,雷将军已经喝了个酩酊大醉,瘫软在座椅上,鼾声震天。   他本来心中就因为任务的事情压力颇大,此次宴会之上又是美酒佳肴管够,便干脆彻底放开,借酒浇愁。   一条英勇神武的电鳗将军,硬生生被他自己喝成了一条软趴趴的烂泥鳅。   敖东平见状,干脆将雷将军和崔九阳一起带回了自己的军师大宅。   他一边走,一边口中还气哼哼地数落着他们两个:“一个初入龙宫,什么规矩也不懂,竟敢在宴会之上直视殿下,嫌命长了!另外一个呢,明知道第二天早晨还要去向殿下回报任务,结果在宴会上竟敢喝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崔九阳跟黄刀棱一左一右,费力驾着烂醉如泥的雷将军,跟在敖东平的身后。   听见老海龟的骂人话,两人谁也不敢接茬,都低着头,闷不吭声走路。   崔九阳是确实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   刚才引得龙子敖瀚注目,差一点就将自己暴露出去。   就算敖瀚并未识别出他的变化之术,但也不应该让自己那么扎眼,平白无故招惹祸端。   虽然敖东平训斥他的理由,与他内心中真正后怕的原因并不一样,但总也是个提醒,所以他就听着。   而黄刀棱不出声,原因则更简单直接。   因为雷将军今晚喝的酒,大半都是他陪着一起喝的。   雷将军在龙宫中并不受殿下敖瀚的重视,因此在那宴会厅之中,虽然有不少行伍中人也认识他,但大多只是过来碰一下杯,说几句场面话便离开,并没有人愿意与他深谈。   所以今晚一直陪着雷将军喝酒解闷的,主要便是这黄刀棱。   别看他修为不如雷将军,但论起酒量,却比雷将军要好上一大截。   此刻听到敖东平的骂人话,这老兵油子也只能露出尴尬的讪笑,继续装傻充愣,半句不敢多言。   敖东平的军师大宅离着敖瀚的宫殿并不算太远,毕竟他日常里需要时常去觐见殿下,答对政务,住得远了也确实不方便。   单看他这处三进三出,院落深深的大宅子,也能知道敖东平在敖瀚心中的分量,远比之前想象的还要受信任。   崔九阳甚至在这宅子之中感受到了龙气存在,而且龙气并非是由某一件物件散发出来的。   那龙气如同无形的轻纱一般,在这整套宅子之上覆盖弥漫着,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场。   他走在第二进的庭院中,忍不住四处打量,暗中观察这宅院布局,一直沉默跟在他们同行的那只小海龟,却忽然在他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杨兄,不要乱看了。刚才不就是因为乱看惹得叔祖生气吗?   “这是我们家的祖宅,原本是个五进的大院子,后来不是家道中落了嘛,就只剩下这三进了。   “如今便由叔祖他老人家打理居住。”   在此之前,这小海龟一路上都沉默寡言,顶多是脸上偶尔露出个表情,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话。   直到进了这院子,才听见他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崔九阳不禁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试探着说道:“哦?原来尊兄也姓敖?”   那小海龟听了,只是咧开嘴,又露出了一个笑眯眯的表情,却再次闭口不言,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崔九阳的幻听一样,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   之后,敖东平府上的下人给崔九阳和黄刀棱安排了一处简单的客房。   另有一群小海龟迎了出来,七手八脚将烂醉如泥的雷将军送到上房居住。   这群小海龟,个个都是敖东平的家中小辈。   他们虽然修为低微,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角色,但是个个都顶着敖这个姓氏,只凭这个姓氏,在东海之中,也能吃喝不愁,高人一等了。   崔九阳和黄刀棱被分到了同一间房。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两个铺着细沙的小床。   黄刀棱也不讲究,大大咧咧选了一个靠窗子的铺位,将靠里的那一个小沙窝留给了崔九阳。   这老兵油子的酒量再好,折腾了一晚上,到了此时此刻也是撑不住了,一脑袋趴倒在沙窝之中,几乎是瞬间,便响起了响亮的鼾声。   崔九阳却没有丝毫睡意。   他盘腿坐在沙窝之中,双目微闭,静静地打起坐来。   他将身心状态调整到最佳,又将身上携带的法器都用自身灵力细细淬炼了一遍。   已经见过敖瀚了。   以自己目前的实力,若是不算至今还未出过鞘的三尺七,面对敖瀚恐怕只有三分胜算而已。   虽然他如今这一身变化之术十分牢靠,轻易不会被识破,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必须要做足万全准备。   面对东海龙子这层级的存在,万万不可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更何况,敖瀚还是已经收集过不少破纸的龙子呢?   谁知道这些大长虫,在那些破纸上到底学会了什么诡异的玩意儿?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便有小海龟在门外轻轻敲门,将他们两个人请到了前厅堂中。   敖东平这老海龟早已起身,此刻正端坐在餐桌旁,手里捧着一个硕大的海碗,用碗中的奶漱口。   而昨夜还醉成一摊烂泥的雷将军,此时却已经恢复了精神奕奕的模样,正坐在桌边,夹着一条烤得金黄焦香的海鱼吃得津津有味。   毕竟宰相世家,敖东平家里的规矩很大。   这一张主餐桌上,只坐了他与雷将军两人。   其余的那些小海龟晚辈们,则都在旁边的几张小餐桌上分别用餐。   不过,给雷将军这个客人面子,黄刀棱这位随身的亲兵,以及崔九阳这个帐中书吏,也专门安排了一张桌子,桌上的吃食与那主桌上一模一样,有烤鱼、海象奶、海藻饼,几个剥开了壳的海胆之类。   其他的食物对崔九阳来说都不重要,无非是些寻常的海味罢了。   只是那碗海象奶,却令崔九阳十分感兴趣。   他好奇地捧起碗来抿了一口,只觉得口感浓稠,十分糊嘴,就好像是牛奶勾了芡一般,但那股子独有的醇香味道,却比牛奶要浓郁无数倍,在口腔中久久不散。   崔九阳觉得新奇,连着喝了几口,干脆将一碗海象奶都嚼了下去,然后意犹未尽又自己动手盛了一碗。   主桌上的敖东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放下自己的碗,口中笑骂道:   “杨成户你这欠蒸的螃蟹!   “那海象奶确实是好东西,大补元气,不过燥热得很,吃多了恐怕会打嗝。   “你若等会儿就这样带着一身奶味,去到殿下府中,在殿下书房门口打上几个腥嗝,那铁定是要被门口龙卫嚼了当下酒菜的!”   崔九阳自然听出来这老海龟是在跟他开玩笑,不过他也不再继续喝这海象奶了,只将手中碗放下。   旁边桌子上小海龟见状,指了指桌上的海藻饼,对崔九阳道:“杨兄,用些那草饼吧,这东西性凉,可以压制海象奶的燥热之气,吃了之后,也就不用怕打嗝了。”   于是厅内一番笑闹,原本因为即将去面见敖瀚而有些紧绷的紧张气氛,倒是被这些小玩笑冲淡了许多。   雷将军甚至都呵呵笑了几声,反正事已至此,该说的,不该说的,面对殿下的询问,也不敢有丝毫隐瞒,干脆直接去就是了。   他倒是率先站起身迈向敖瀚宫殿,已经完全看不出在临时军帐中开小会时的那份紧张了。   崔九阳不禁在心中又对他的评价调高了一些:这电鳗将军,勇猛敢战,心性也坚韧,跟着龙宫明珠暗投,实在是屈才了。   此间事了,若是有机会,一定要让他去五猖兵马册中做个军中主将,方能尽其才。   等到了敖瀚的那座巍峨宫殿,再次经过那条上次走过的漫长走廊时,雷将军目不斜视,只是紧紧地盯着他面前不远处的宫殿偏门。   他脚下小步急趋,几乎要比引在前面的宫中侍卫走得还要快上几分。   等真正到了觐见敖瀚议事的地方,崔九阳却有些意外。   这里并不像前殿那般富丽堂皇气派非凡,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书房,门窗也不算高大,显然敖瀚在此处处理日常事务的时候,都是以人身进行的。   昨夜他在宴会厅中现出那庞大的金龙原形,应当也只是喝多后兴之所至罢了。   很快便有府中的书吏走上前来,对着崔九阳略一拱手,打算与他交接军中一应文书卷宗。   崔九阳还未开口,旁边的那只小海龟却抢先一步将事情应了过去:“文书都在我这里,还请大人引着我找一安静房间,你我一一誊录。”   想来先前崔九阳在军中交给敖东平的那些文书,便都由这小海龟进行整理了。   崔九阳报得事无巨细,敖东平肯定会加以挑选。   小海龟心中有数,跟着那书吏走了,此时倒是又将崔九阳留在了这书房门口。   除了几个伺候的侍女之外,此处的侍卫皆是龙种妖怪,身上几乎都有着一半以上的龙族血脉,他们对于留在这里的崔九阳,还有黄刀棱十分看不上,连正眼都不瞧。   那书房门紧闭,里面在谈论些什么,外面一点动静也听不见。   若是再像之前那样将神念探入书房之中偷听,恐怕不太行,毕竟那是一位正经的龙子,这种小手段极易被其察觉。   崔九阳却早有准备,他面上不动声色,弯了弯手指,引动了昨夜与敖东平喝酒的时候,下在其身上的符咒。   天耳符,取自佛家天耳通的妙符,将其下在别人身上,只要将符咒催动,便能听见下符对象此时听见的话。   这符其实并不困难,很简单便可以将其绘制出来,但是想要将其悄无声息下在别人身上,便非得是修为高强不可,不然那符咒一临身便会被他人察觉。   符咒生效当即,那书房之中的声音便传到了崔九阳的耳朵里,正是雷将军的声音:   “那横波军阵一出来,属下便觉得不对,当即便呵斥他是假阵。” 第355章 信件   崔九阳仔细听着天耳符里传回来的声音。   雷将军从他们如何部署进攻妖洞开始,详细陈述了种种细节,一直说到最终返回海天柱。   “我们一见到那堆积如山的财宝,便知其来源必然复杂,绝非一个小小妖洞所能拥有。所以不敢有丝毫耽搁,当即将所有珍宝仔细装车,便一路马不停蹄,直奔海天柱而来,生怕夜长梦多。”   等他将这一切原原本本说完,已经过去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期间书房内除了雷将军的声音外,敖瀚一直没有出声打断。   一直等到雷将军话音落下好半天,敖瀚才从鼻孔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随后便是一阵轻微的文书翻页声,沙沙作响。   听那动静,似乎是从一摞厚厚的文书里面抽出来了几张,然后用手指轻轻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几声轻响。   之后敖瀚那粗犷而平静的声音才响起来。   “你们攻打妖洞,一路奔波,又押解财宝回来,着实辛苦了。带回来的那些财宝,府库司那边已经将其清点完毕,清单在此,你们看看,可否还有什么遗漏或是差错?”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轻微的风声,那纸张应当是被敖瀚卷起,朝着敖东平的方向飞了过去。   敖东平伸出龟爪,稳稳接过纸张。   他轻轻捻了下纸张的边缘,纸张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应当是在分辨到底有几张清单。   他沉默着将所有的清点单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才惊讶说道:“回殿下,在妖洞之中,当时情况复杂,我们担心再生变故,所以并未仔细清点便装车回来。没想到这仔细清点完毕之后,宝库之中东西的种类和贵重程度,竟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   随后,敖瀚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枪鱼、剑鱼这样的兵种,在每个龙子的麾下都有部署,单凭这一点,判断不出来到底是我哪一位亲爱的兄弟,暗中染指了龙宫宝库。   “至于那横波军阵,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无法轻易去向父王禀报,说有人将龙宫的核心军阵外泄。   “雷穿云,你此次成功打下妖洞,将财宝带回,确实算是完成了我给你的任务。   “不过,这任务完成得可不怎么样。   “你带回来了一堆问题,却没有给我一个合适的答案。   “看来你是打算将这些棘手的问题都抛给我,让我来替你查清楚吗?”   扑通!   一声沉闷的撞地声在书房内响起,是雷将军跪了下去。   只听得雷将军没有申辩自己的冤屈,也没有推卸任何责任,将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回殿下,若是当日末将能够将那枪鱼妖活捉,那这些问题,想来便都有了答案。末将办事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随后,那书房里面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好半晌,才听到敖瀚忽然说道:“责罚?本殿说过要责罚你吗?   “雷穿云,起码你没有在那妖洞之前,脑子一热,做出什么对父王不敬的蠢事来,给我揽回一个天大的罪名。   “就这么着吧,你们都先回去,休沐七日,好好歇息,到时候另有军令给你们。”   “喔,对了,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些年头了,一直都是那套鱼龙舞军阵吧?   “说起来你能用鱼龙舞击破横波,也算是有些本事,没有辜负这套军阵。   “一会儿你去典籍处,直接领一套电闪龙鸣,连同配套的血脉引子和化龙之法一同领了。那个军阵更适合你。”   随后,便听得雷将军激动不已,在地上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声音颤抖:“末将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之后,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雷将军与敖东平一前一后,自其中走了出来。   崔九阳站在门外不远处,借着房门打开的缝隙,惊鸿一瞥,正好看见了化为人形的敖瀚。   只见一个身着一袭雪白长袍、头戴紫金蟠龙冠的男人,站在宽大的书桌后面。   他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气宇轩昂,端的是一副好皮囊。   若说容貌风采,比起崔九阳自己来,似乎也只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以前见敖阙的时候,那家伙已经遭受了天罚,弄得个龙头人身的怪模样,看起来就跟个失败的劣质石雕似的。   比起西游记电视剧里面那英气勃勃的白龙马模样,可是差远了。   今日见着敖瀚,倒真有几分那白龙马化为人形的俊朗风采,却还要比白龙马多了几分久经沙场的武夫气概。   出得书房来的雷将军,脸上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喜色,先前的凝重和不安一扫而空,整个人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   他脚步飞快,径直走在前面。   敖东平带着崔九阳和黄刀棱等几个随从跟在后面,也不去追赶他,脸上都带着笑容。   大家都为雷将军今日终于得到了殿下的认可而高兴。   这么多年来,雷将军在殿下麾下,虽然凭借战功一直没有停止过上升的脚步,但始终像是隔着一层窗户纸,未能真正进入殿下的核心圈子。   这一次,总算是得到了殿下的青睐。   其他人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为雷将军感到高兴。   敖东平或许是因为这几日下来,并肩作战,商议事情,相互之间产生了一些袍泽情谊和认可。   而雷将军的亲兵随从,则更多的是与有荣焉。   而崔九阳的心中,却比他们所有人都要高兴。   因为他心中有盘算,将来雷将军若进了五猖兵马册,那电闪龙鸣军阵,可就也姓崔了!   于是一帮人欢欢喜喜陪着雷将军,一同前往典籍处,将那电闪龙鸣军阵领了出来。   事毕,敖东平便在海天柱下与雷将军等人分别。   雷将军作为军中主将,按照规矩必须住在军营之中,不便在海天柱内久留。   而敖东平此时已经卸下了监军之责,作为殿下身边的近臣,也不能擅自住在军营之中,与武将过分亲近。   此时最尴尬的,便是崔九阳这大螃蟹了。   从表面上来说,他是雷将军帐下的一名普通书吏,理当跟随雷将军返回军营。   可实际上来说,他是敖东平这位监军亲自挑选出来,并派到雷将军身边的文书上传工具。   一方面,他是雷将军的兵。   另一方面,他是敖东平的智能助手。   所以此时既然到了分别的时刻,这大螃蟹到底该进哪一锅,还是要有些明确分晓的。   于崔九阳内心中来讲,他自然是不愿意跟着雷将军去军营的。   虽然此时雷将军已经进入了核心武将圈子,但终究根基尚浅。   武将在外,必然要远离海天柱这权力中心,四处征战厮杀,到时候,他想要探及这些龙子以及龙宫深处的核心秘密,恐怕会难上加难。   而跟着敖东平就不一样了。   这老海龟顶着一个祖传的敖姓,又是敖瀚的贴身参谋,常年在权力中枢行走。   想要探听秘密,他那三进的军师府院子里,简直是要多少有多少,机会遍地都是。   所以崔九阳便故意摆出一副眼巴巴的样子,目光紧紧盯着敖东平,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情。   但是当着雷将军的面,他又不能做得太过分。   于是他便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一直站在雷将军身后,两只黑豆豆的螃蟹小眼睛,就这么盯着敖东平看。   敖东平与雷将军两个人在海天柱下,手拉着手,殷切说着分别的话语,言语间充满了不舍。   这倒并非是什么刻意的惺惺作态,而是两人确实产生了一些相互的认可和欣赏,颇有几分忘年交的意思在里面。   两人又说了半天,敖东平终于被旁边大螃蟹的灼热目光给盯得有些受不了了。   他无奈摇了摇头,主动开口对雷将军说道:“雷将军,眼下军令未到,想来短时间内,你也不会有大军开拔的任务。   “杨成户这家伙,是我先前招入军中的,仓促之间便安排在你帐中做了书吏,很多军中的规矩和文书处理的方法,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教给他。   “所以这几日不如就让他先跟着我,我再好好给你调教调教,指点指点。   “等过几日他学有所成,再入你营中时,怎么着也能做个随军参谋。”   雷将军听了这话,自然是欣然同意,脸上没有丝毫不悦。   敖东平作为殿下跟前的红人,有大本事在身。   他能看中杨成户这只螃蟹,并愿意亲自调教,那简直是这大螃蟹祖坟上冒青烟了!   所以雷将军痛快答应下来,带着亲兵心满意足回了军营。   崔九阳转回身来跟着敖东平,再次登上了水流电梯,重新回到了军师府。   敖东平的心情相当不错,回到府中他左右看了看,觉得也无甚大事,便将一众小海龟都遣散了,只单独带着崔九阳,来到了他平日处理公务的书房。   一进书房,敖东平便在一张宽大的梨木椅上坐下,目光带着几分笑意,看向崔九阳:“说吧,先前在海天柱下面,就那么眼巴巴地瞅着我,你这螃蟹又打什么鬼主意?”   崔九阳连忙躬身行礼道:“敖大人,您明察秋毫,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心思,在您面前还能藏得住吗?   “先前从殿下的书房里面,您跟雷将军一同出来的时候,我便瞧着您二位脸上都带着喜色。   “紧接着,雷将军便去领了电闪龙鸣,这岂不是明摆着说明雷将军此番是立下了大功,百尺竿头,又进一步了么?”   “呵。”   “你小子倒是看得明白,只是这等涉及殿下心意和军中升迁的事情,也是你能随意揣测的吗?”   “大人教训得是,小的不敢妄议。只是……您说雷将军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大头兵,一步一个脚印在军中摸爬滚打,得受了苦难,吃了委屈,付出了多少血汗辛苦,才能有今日的地位呢?”   “是啊,这其中的辛酸苦辣,恐怕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了。不过,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这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老大人,您忘了?我也只是一个乡下小妖啊。当日,我跟着那几个同乡的朋友一同来参军,为的不也是像雷将军一样,搏一个出人头地的前程吗?”   “咱们这东海广阔无垠,物产丰饶,哪里不能养活我一个小小的螃蟹呢?若只是想混口饱饭吃,我又何必背井离乡,加入军中?随便找个僻静的沙滩,挖个洞钻进去,每日里捕些小鱼小虾,啃些海草海藻,这一辈子其实过得也快。”   “哦?这么说来,你跟着雷穿云在军中凭借军功搏个前程多好?又怎么搏到我这军师府来了?”   “大人,您这话说得确实对,在军中有军功,自然是大有前程的。   “可是,您忘了?当初我加入军中之后,您可害了我一手啊。”   “明明我跟那几个朋友一样,去当个大头兵也挺好的,您却偏偏点了我的卯,将我拔了出来,直接安排到将军营中做了书吏。”   “当时我还以为这是走了大运,一步登天。如今细细想来,若雷将军是个小肚鸡肠、气量狭窄之人,那我岂不是将自己的路给走窄了?”   “当然,这事肯定不是怪您!”   “小的心里明白,若没有您当初拔我这一手,恐怕今天我不会有站在您这书房里,而是正在军营之中,跟着大部队一起,满头大汗演练雷将军新得的那套电闪龙鸣呢!”   “哈哈哈哈,你这螃蟹说话确实有趣,那你说说,为什么非得跟着我呢?”   “哎呀,大人,功名利禄的事情,何必说得这么赤裸裸呢?您都已经姓敖了,还要问我这问题做什么呢?”   “而且不瞒您说,从以前我就跟各种龟仙有些缘分,我便认准了,跟着您一定能有个大前途。”   “好,很好,不错不错。你这螃蟹比我想的还要有慧根,从明天开始,你跟我那些龟孙们一起做功课!”   于是崔九阳便在这军师府中住了下来,每日里跟一群小海龟读书上课。   好在之前上学的时候有些文言文的功底,虽然并不能全都学会,但是好歹也不会出娄子。   只是让他一屁股坐在学堂里学习,实在是有些难为人。   多少年不上学了,乍坐课堂,实在不适应,差点把好好一个螃蟹逼成猴儿,总是抓耳挠腮急的难受。   但是既然来了,总要好好装一装,不然被敖东平嫌弃了,将来又是麻烦。   所以他整日与海龟们一起摇头晃脑,读得云里雾里,颇为沉浸。   不过学习的日子并没有很长,这东海之中正是波涛汹涌之时。作为敖瀚贴身军师的敖东平,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   只不过跟着小海龟们一起晃了三天脑袋而已,敖东平便派人将崔九阳喊到了书房之中。   在书房里,敖东平的脸色有些严肃,不过倒也算不上难看,只是神色之间好似有些不妥之处,带着些疑惑之色。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看崔九阳进来,便将一封信递给了他。   “我这几日在家中复盘之前的一些事情,突然察觉到有些地方不太妥当。你将这封信拿去雷将军那里,等他将回信写完之后再带回来。若他问你,你便有话直说,不用隐瞒。”   崔九阳见他严肃,也没有多说话,将那信贴身收好,转头便走出了军师府。   敖东平近几日在家里读书玩乐,根本不曾出门,这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了,要联系雷将军?   按理来说,他已经卸了监军之职,再联系外将,可就有些犯忌讳了。   这信封得十分严密,上面甚至还专门附着了那军师府中的龙气作为封印。   虽然崔九阳有把握绕过这封印偷看信的内容而不将其破坏,但是他又怕这是敖东平给他的一次考验,或者说试探,所以还是没有轻举妄动,拿着信便往军营去。   自海天柱出来,离那军营之中还有很远的距离,崔九阳一步也不耽搁,径直往军营去。   远远地便看到,那军营之上,浮着一个电鳗的虚影,只是看起来那电鳗有些变样。   其头上左右两边各鼓出一个包来,嘴边的须子不仅长得多了,还更长了一些,总体看上去已经有了一分龙相。   看来雷将军的修行天赋确实不一般,只是短短几日,竟然就将那电闪龙鸣修炼出了一定的水平,甚至连化龙之法也已经入了门。   他上去叩喊营门,正好在门前当值的乃是黄刀棱,见着螃蟹面色有异,不敢耽搁,先让他入得营来,找了几个人一同将他陪着,又派人去禀告将军。   不一会,雷将军那边便传下话来,速速让杨成户来见。   崔九阳进入那熟悉的将军大帐,将手中信件奉上之后,雷将军将其拆开,细细阅读。   一开始雷将军脸上甚为凝重,读着读着反而有些轻松乃至不太在意的模样,但是再往后读的时候,那种轻松的模样却……慢慢再次转回了凝重。   直到看完这信,雷将军都捧着信纸,没有挪开眼睛,愣愣地在那出神。 第356章 猜想   既然信都已经打开,那自然也就无所谓封印的事了。   崔九阳不动声色放出神念,扫过那封信的内容。   雷将军就算已经开始化龙,修为的差距也无法让他能察觉到崔九阳正在偷看。   信的篇幅并不算非常长,但是其内容却足以令人心惊肉跳,那实在不像是敖东平应该说出来的话。   开头四个字,赫然便是不敬之罪!   殿下有异!   别说雷将军看了会震惊,就算是崔九阳用神念扫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也是心头一惊。   这敖老头在家才闲了几天啊,莫非是闲出病来了?   殿下有异这种事情,也是他一个臣下能随意乱说的?   可是顺着这封信往下看,敖东平阐述的殿下有异的理由,虽然不能说是铁证如山,十分有力,但细细思索起来,也着实是那么回事。   下面第一条说:殿下虽然早就知道那妖洞背后是其他龙子在捣鬼,但他应当不知道那背后的龙子竟敢如此大胆,将横波军阵这等核心机密擅自流出。   可听闻横波军阵在妖洞中出现之后,他竟然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平静将此事轻轻拿起、轻轻放下,这完全不是殿下平日里霸道刚烈的风格。   第二条说的便是:殿下虽然坐拥海天柱以及周围几万里的庞大封地,富甲一方,但是面对财货,素来是只嫌少不嫌多的。   这次我们从那妖洞之中拉回来了如此巨额级别的珍宝,让我核对那几张清点单时,殿下竟然从一沓文书里翻找之后抽出。   若是过去的殿下,那几张清单恐怕会摆在桌面上,反复查看才是。   第三条说的却是近几日的事情。   敖东平在信中提到,过去的时候,只要他在海天柱,殿下便几乎是两日一次小召见,三日一次书房会见,五日一次殿上对谈,君臣之间互动频繁。   可是最近,殿下竟然让他安安稳稳在家里待了足足四天之久,这完全不是殿下过去的作风。   将上面的三条综合起来看,只能得到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那就是殿下早已经知道了妖洞背后的龙子是谁,并且对他那位兄弟的所作所为早就了如指掌。   所以他才会既不震惊,也不发怒,甚至没有找敖东平去商量任何对策。   而最坏的事情,便在这里!   殿下没有将他召去商量对策!   这说明殿下可能早就有了腹案……   再联想到当日将电闪龙鸣赐给雷将军时,殿下所说的话,那这件事的结论便指向了一个更深,也更令人心惊的答案。   殿下当时说:“几日之后有新的军令给‘你们’。”   那时候,所有人都沉浸在雷将军终于得到殿下赏识,并获赐电闪龙鸣的喜悦之中,没有人去深思这句话里的微妙之处。   而如今敖东平冷静下来,回想起这句话,便越琢磨越不对劲。   首先这个“你们”一词,便有些奇怪。   当时敖东平的监军职责已经结束,就算有新的军令,理论上也应该是下给雷将军才对。   殿下却顺口说了“你们”,这说明在殿下的心里,这个军令是同时下给他敖东平和雷将军两个人的。   其次殿下所说的“新的军令”,那么这个“新”自然是相较于之前那个“旧”的军令作为对比的。   而旧军令……便是去攻打那妖洞。   前面已经有了结论,妖洞背后龙子的所作所为,殿下应当都已经知道了,甚至很可能已经有了相应的对策。   那么此时提到的新军令,是否便是那对策的一部分呢?   而给一个监军一个武将同时下达的军令只能是军事方面的调动……   分析到这一步,那么殿下口中的新军令,或者说殿下早就胸有成竹的对策,便已经呼之欲出了。   那就是——开战!   只有在心里笃定了要开战,才会如此不在乎那妖洞背后的龙子到底做过什么,还想要再做些什么。   只有笃定了要开战,才会将那些龙宫宝库中流出的财物,视作战争的后勤物资,不再去重视它们的珍稀性,而只是将它们视作平常的粮草军械一般。   而那电闪龙鸣的新军阵,自然也有了用武之地!   新军令中,敖东平将作为随军参谋,加入雷将军的部队,他们两人一起出击。   一个老成持重的军中参谋,一个新得了殿下青睐的得力部将,这样的搭档组合,最适合作为前锋部队!   这封信读到这里的时候,崔九阳不禁对敖东平有些另眼相看。   先前只觉得这老海龟有些老谋深算的味道,是个不错的军师参谋。   现在看来,他倒是有些明白了宰相世家的家学传承,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仅仅凭借对敖瀚日常性格的了解,再观察其对妖洞一战的态度,竟然就能分析出这么多深层次的东西,实在不简单。   而如果说信的前半部分展现的,是敖东平对于殿下的了解和精准判断,那么信的后半部分,则充分展现了这老海龟对于整个东海复杂局势的宏观掌握。   这老海龟在信中,仍然是先抛出了他的结论:   此时绝对不可开战!   首先,如今东海龙宫之中,风头最盛的龙子,乃是龙宫大太子敖烈。   其毕竟占着龙宫长子的名分大义,朝中大部分龙宫老臣的心中,也都偏向于他,其封地更在所有龙子封地中最为富饶广阔。   其余所有龙子闹得再凶,始终都会留一只眼睛紧盯着敖烈这个最大的对手。   可对于殿下来说,他应当两只眼睛全都盯着敖烈才对,因为敖烈的封地就在殿下封地的正北面,乃是最直接的威胁。   殿下无论与哪个龙子开战,坐山观虎斗的敖烈都得了最好的借口,可以立即出兵,以平叛或调停为名,趁火打劫,蚕食殿下的封地。   若是真的想要开战,那么殿下必须在敖烈先向其他龙子开战之后,才能根据局势做出选择。   其次便是,如今的东海,虽然看起来暗潮汹涌,各路龙子私下里动作不断,但是明面上,仍然没有任何一个龙子敢公然挑战老龙王的权威。   老龙王垂垂老矣,可他还是四海之主,龙王的威严仍在!   他仍能号令四海,凡水族所属莫敢不从。   虽然当年龙王登基大宝的时候,也是经历了一番腥风血雨的厮杀,但是今时今日,他却绝不可能允许自己的儿子们在他还在世的时候便相互攻伐。   历史从来都是重复,每一任龙王,几乎都曾经历过手足相残的夺嫡之争。   但是每一任龙王的晚年,都将众龙子的势力压制到再也压制不住,才会彻底放手,让一众龙子杀个血流成河,最终杀出新的龙王。   此时殿下若第一个跳出来向其他龙子开战,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遭到龙宫的强势镇压。   暮龙将死,其怒也盛。   这个时候,绝对不是薅老龙王龙须的好时机。   最后一条,便是敖东平作为臣子,为自己的一点私心了。   殿下此时若是铁了心想要开战,就算是最后被龙宫镇压,或者遭到敖烈的偷袭而失败,到时候大不了两手一挥,放弃这片封地,在茫茫大海中重新开辟个新的地盘,做个逍遥自在的闲散王爷,无非就是绝了将来登基大宝的念想而已。   可是,作为殿下开战的先锋官,他敖东平和雷将军到时候便只有两个结局:   一个是战死沙场,落得个悲壮的名声。   另外一个,则是作为内乱罪臣最终永镇海眼。   战死沙场,固然是荣耀,那不必去说。   可若是被镇入海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夜承受无边苦海的煎熬,那到时候岂不是白瞎了这一腔胸中抱负吗?   在信的最后,敖东平反复向雷将军强调道:   只要在军令没有下来之前,能够打消殿下要开战的想法,那么一切便仍然有转机。   若是到时候军令下来了,以殿下素来一意孤行从不回头的性格,那便军令如山,绝无可能再收回去了。   所以,想要避免身死沙场或者永镇海眼的悲惨结局,便一定要在军令下来之前,想办法面见殿下,旁敲侧击,晓以利害,打消他开战的念头。   对殿下来说,此时最好的选择,便是等。   反正殿下本身就不是最有希望能荣登大宝的龙子。   不如在自己的封地之中耐心蛰伏,发展实力,等待时机。   等其他龙子们先大打出手,打得天翻地覆,打得龙宫焦头烂额,再也无法掌控局面的时候,再率领大军出去,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按理来说,他作为殿下眼前的近臣,私交外将,乃是大忌,不应该以这种密信的形式私自结交武将。   但是按照殿下当日露出来的话语来看,他跟雷将军已经是一张网里的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此时二人只能联结一气,共同打消殿下的开战之心,方能有一线生机。   这封信明显是敖东平在匆忙之间写下的,字迹甚至都有些潦草。   但是信中所蕴含的分析,却可谓是条理清晰。   特别是他跟着殿下上千年了,对于殿下的性情和行事风格,还是有足够了解的。   既然他能做出这种判断,那么殿下的心思,应该也差不了太远。   雷将军终于从沉思中缓缓醒来,他深吸一口气,随即掌心之中悄然闪过电光。   嗤的一声轻响,那封信便在他手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崔九阳来的时候,雷将军正在独自参悟电闪龙鸣,所以身上并没有披挂盔甲,只穿着一身轻便的常服。   此时他缓缓踱步到盔甲架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那套陪伴多年的金色战甲,冰冷的甲片触感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好半晌,他才转过身,看向崔九阳问道:“这信,是敖大人亲手交给你的?”   崔九阳点点头,躬身答道:“回将军,正是。在军师府的书房之中,敖大人将这信亲手交给属下。属下拿到信之后,便一刻也没有停留,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大营。”   雷将军微微点头,又追问道:“那这几日,敖大人府上可有见过什么客人?”   崔九阳再次摇摇头,说道:“回将军,近几日属下一直跟着敖大人府上的一众族人,一同在书房的外院学习家学。敖大人则始终是独自一人在内院书房中读书,处理事务,并没有见到任何外客经过家学的课堂,进入内院。”   雷将军回想起当日从殿下书房中出来之后,那种难以言喻的喜悦心情。   当时他整个人沉浸在欢喜之中,其余的人也都为他高兴不已,所以大家竟然一时之间都忽略了殿下所说的话中,隐含的那些微妙信息。   近几日,他得了电闪龙鸣这等梦寐以求的军阵,更是全身心投入进去,废寝忘食修炼参悟,根本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   多亏了敖大人老成持重,能冷静复盘整件事情。   不然再过几日,领了出发做先锋的军令,自己恐怕还会心中激动万分,觉得终于有了英雄用武之地,却不知早已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如何才能打消殿下的开战想法呢?   殿下自从成年之后,便领了老龙王的令箭,在东海之中开辟自己的封地,杀伐决断,自立一方。   自那以后,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事情,殿下虽然也会多方征求意见,与臣下商量,但最终拍板决定的时候,仍然会有自己的坚持和决断。   虽然殿下生性暴烈,性情悍勇,有时候显得有些鲁莽,但这么多年来所做出的决定,也并非完全都是莽夫之勇,大部分时候,还是颇有建树的。   所以殿下对于自己的决定从来都非常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绝不可能简简单单便被人说服,将其推翻。   若想旁敲侧击,打消殿下开战的想法,必须要有一个足够分量足够让他动心的理由才是。   如此一来,倒是顾不得什么内臣与武将不得私下结交的规矩了。   自己必须尽快与敖大人当面详谈,共商对策才是。   想到此处,雷将军心念一动,对着帐外喊了一声,立即有一名亲兵掀开帐帘进来,躬身听令。   雷将军道:“本将军于军阵之上心有所得,需闭门静修几日。若无军机要务,任何人不得进帐来打扰我!”   那亲兵不敢怠慢,连忙恭敬领命出去了,在帐门口严加守卫。   雷将军这才深吸一口气,催动体内刚刚凝聚不久的微薄龙气,施展化龙之法。   他的身体先是迅速变化,化作一条碗口粗细的电鳗,在帐中盘旋了一圈。   紧接着,他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妖身再次变化,龙气全力催动,将自己的体型急剧缩小,最终变成了一条只有筷子粗细的小电鳗。   小小的电鳗在空中灵活地一扭身,便哧溜一下钻进了崔九阳的怀中。   “杨成户,你便如寻常一般,返回海天柱,前往军师府。本将军要与敖大人秘密一聚。”   这电鳗变化之快,身形之敏捷,差点便一头撞上崔九阳藏在怀里的五猖兵马册。   幸亏崔九阳反应迅速,心念微动,那兵马册便顺着他的袖子滑落到了袖口之中,将怀里的空间腾了出来,这才没有暴露。   崔九阳整理了一下衣衫,不动声色地离开军营。   临走之前,他还与守门的黄刀棱打了个招呼,谈笑了几句,一切看起来都天衣无缝。   一路之上,他神色如常,该行路时行路,还顺手在街边买些东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海天柱小妖一般。   到了军师府中,他穿过前院,经过那外院的课堂时,还与几个正在休息的小海龟说了些笑话。   这才最后来到敖东平的书房外,轻轻叩响了门板,说道:“敖大人,属下回来了。”   书房内,敖东平的声音十分平静:“进来吧。”   崔九阳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先是左右扫视了一眼书房内的环境,然后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敖东平。   敖东平不动声色挥了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散发开来,将弥漫在书房中的龙气全都退出了房间。   紧接着又随手布下了一个专门用于消弭音形的禁制,将整个书房笼罩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口道:“好了,雷将军请现身。”   话音刚落,一条筷子粗细的小电鳗便从崔九阳怀里飞了出来。   小电鳗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周身电光微闪,摇身一变,便化作了雷将军的人形模样。   敖东平看着雷将军,点了点头说道:“雷将军果然是天纵奇才。这么多年来,得到殿下赏赐化龙之法的武将,老夫见了不少,但是修行进境能有你这么快的,却是从来没有过。”   雷将军对着敖东平抱拳拱手,神色凝重:“敖大人谬赞了。   “如今事态紧急,你我二人不必再客套虚言。   “那信中所说的一切,我已然全都晓得了。   “我以为大人所说,很有可能便是殿下心中所想。   “既然我冒着风险隐藏形迹前来,自然是想恳请敖大人,能想出一条明路,助我二人,也助殿下,莫陷入那等危局中去!” 第357章 办法   闻听雷将军快人快语,敖东平端坐在宽大的梨木椅子中,翻了翻眼皮。   这雷穿云到底是个武夫,性子还是急躁了些,行事未免有些不够缜密。   虽然我将杨成户派去找你,说明在这件事上,我对他是有基本信任的。   但是你一进来,便如此直接将事情挑明了说,丝毫不避讳那螃蟹还在场。   这一来,咱俩这点密谋之事,可就真的要让他这大螃蟹也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再多计较也无益。   反正当日在那妖洞宝库之中,就曾给这螃蟹分过赃物。   后来这小子又因直视殿下险些闯下大祸,也是自己用龟壳给他遮挡过去的。   怎么说这螃蟹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他知道便知道吧。   敖东平定了定神,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崔九阳,让他在门内靠墙站好,顺便留意听着点门外的动静,以防有人靠近。   然后他才转回身来,重新看着雷穿云点了点头。   道理,他在信中已经说得很透彻了。   如今他跟雷穿云确实是一张网里的鱼。   而雷穿云能如此冒险,隐藏形迹潜入海天柱来与他商量对策,说明信上所说的事情,这条电鳗是完全理解了。   他指指书桌前的一张空椅子,示意让雷将军在他对面坐下。   桌面上早已泡好了一壶热气腾腾的仙茗,敖东平提起茶壶,给雷将军面前的空杯里斟满了茶水,这才悠悠开口说道:   “雷将军,殿下若真如我所猜想的那般存了开战的心思,那能改变殿下想法的事情,恐怕不多。”   雷将军深以为然点点头说道:   “殿下虽然平日里看似行事莽撞,不拘小节,但实际上心中自有丘壑,极有主意。开战这种大事,若是他心思已定,恐怕很难被我们三言两语便轻易改变。”   敖东平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桌面上。   他这书桌上,笔墨纸砚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旁边还堆着几摞厚厚的文书卷宗,一看便是个读书人整日伏案的地方。   然而桌上那么多东西,他却只是久久地盯着桌子的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方海蓝玉的镇纸。   这方镇纸体积不大,约莫手掌大小,但是质地温润通透,上面还精巧雕刻着如云朵一般的龟壳纹路。   海蓝玉这种东西极为罕见,需要吸纳万年水之精华,凝结成形,方能诞生。   将其置于身边,日夜与之接触,可以潜移默化提升水系功法的运转顺畅程度,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他桌上的这块海蓝玉镇纸,还是当年他那贵为龙宫丞相的祖上流传下来的物件。   不然以他如今的官职,是万万不可能用得上海蓝玉这等珍品的。   顺着敖东平的目光,雷将军也将视线落在了那块海蓝玉的镇纸上。   他是个行伍粗人,又出身低微,见识有限。   虽然能识别出那海蓝玉的镇纸必然是一块价值不菲的宝贝,但具体好在哪里,有什么妙用,却是说不上来。   就在他满心疑惑,不明白敖大人为何突然盯着这块镇纸看的时候,那边敖东平突然长叹了一声,缓缓说道:   “能真正阻止殿下开战的,放眼整个东海,自然只有龙宫,只有龙王陛下。”   他这话声音不高,抬起头便看到雷将军脸上那一脸的呆滞和满眼的疑惑,显然是没明白他的意思。   而雷将军等了半天,见敖东平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忍不住开口疑问道:   “敖大人说的确实在理,整个东海,也只有龙宫能让殿下心生忌惮。   “但是……难道我们要去龙宫,向龙王禀报殿下想要向自己的血肉兄弟开战的消息吗?   “这……这不是陷殿下于不义,也是陷我等于不忠吗?”   敖东平闻言,又无奈长叹了一口气。   到底是个行军布阵的将军,勇猛有余,虽然脑子不算笨,但若是论起这些宫廷之间的权谋算计之事,还是显得有些理不清头绪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我们身为殿下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不能做不忠不义的事情。信里面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们要做的,是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来巧妙地打消殿下开战的念头。”   雷将军点点头,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追问道:   “那……那我们具体该怎么办呢?还请大人明示!”   敖东平却再次摇了摇头:   “具体的法子,我暂时还没有完全想好。   “但这件事情,肯定要落在我先前说的那句话上。   “能阻止殿下的只有龙宫!   “所以,我们不必去想该如何劝说殿下,而是要想办法,怎么样才能借龙宫的名义,或者说,借陛下的势,让殿下自己主动放弃开战的念头。”   说完这话,他和雷将军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两个人,在海天柱里一个是殿下面前红人,运筹帷幄的军师。   另外一个是刚刚得到殿下青睐,勇猛善战的得力部将。   说起来也都算得上是个人物。   可是一旦将目光投向茫茫东海,投向那高高在上的龙宫,他们两个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两人话语之间轻松谈论起老龙王,谈论起龙宫。   实际上也只有敖东平因祖上余荫,有幸进过龙宫,远远见过龙王一面。   而雷将军甚至连龙宫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不知道。   所以让他们两个人想出一个能够巧妙利用龙宫,来劝谏敖瀚的办法,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好半天,雷将军实在想不出头绪有些气馁,挠了挠脑袋随口说道:   “我听说过去龙王陛下有巡狩东海的惯例,也不知如今老龙王陛下这身体情况,还会再巡狩东海吗?若是在巡狩路上,能在我们海天柱停留,那殿下碍于龙王陛下面子,自然短时间内不会开战了。”   敖东平闻言摆了摆手:“且不说龙王陛下如今的身体状况还支不支持巡狩之事。   “单就说那巡狩,起码要七十年才能有一次。   “等到下一次巡狩,只怕咱们两个早已经在海眼里为殿下尽忠喽。”   雷将军道:“那可怎么办才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殿下走那步险棋吗?”   敖东平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他抬头看向对面墙上的水墨画,便扫到了此刻正站在门口的崔九阳。   两位大人在此密谈如此重要的事情,他一个小小的书吏,自然是不能偷听的。   就算刚才敖大人与雷将军的话没有避讳他,他也得装作没听到才行。   所以崔九阳一直面朝门板,挺直了腰板,做出全神贯注在倾听门外风吹草动的样子,神情认真。   敖东平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故意板起脸,笑骂了一句:“成户,你这螃蟹平日里最是机灵,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今日听见这等麻烦事,便装聋作哑起来,连脸都不敢转过来了?   “别装傻充愣了,这等军国大事,虽然你还不能参与,但出出主意,提供一些思路总是可以的。   “将来你也要做雷将军帐中军师参谋,现在过来多说句话,我和雷将军难道还能斥责你不成?”   本来崔九阳站在门口的位置,正好是位于雷将军的身后。   听见敖东平这么说,雷将军也立刻转过身来,看着崔九阳,也开口说道:   “对呀,杨成户,你这螃蟹肯定比我老雷念书念得多,懂得道理也多。   “都说螃蟹看着愣头愣脑,但实际上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弯弯绕最多。   “快过来给我们出出主意,没准你小子还真能想出个好办法来!”   崔九阳见他们二人都这么说了,自然不能再继续装作没听懂。   反正这两人刚才的谈话也没刻意避着他,他已经听了个大概。   于是他便顺从地走到书桌旁,微微低着头,摆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   他能有什么好办法?   这两位也算是病急乱投医,尿急乱找墙了。   不过刚才雷将军提到的龙王巡狩之事,倒是触动了他的一些想法。   他沉吟片刻,便随口说道:“大人,将军,属下说几句浅见。   “既然青山不就我,我们何不去就青山呢?   “老龙王陛下巡狩之事,显然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肯定是等不及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想个由头,让殿下去龙宫觐见龙王陛下呢?   “见了龙王陛下之后,我们绝口不提横波军阵之事,也不提任何龙子间的龌龊,只将那妖洞中的宝库之事捅上去。   “龙王陛下就算再疼爱龙子,也不可能大方到龙宫宝库中的珍藏被人如此大规模偷走,还能不闻不问吧?   “属下听说,当年敖阙殿下就是因为偷了龙宫宝库中的重宝,后来事情败露,才受了天罚,被镇压入海眼的。   “咱们拿着财宝捅给龙王陛下,龙王陛下为了维护龙宫的威严和宝库的安全,必然会彻查那个染指宝库的龙子。   “到时候,有龙王陛下出手干预,殿下不就自然而然打消开战的念头了吗?”   崔九阳的话音一落地,雷将军还在那里消化这番话的意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敖东平的眼睛却陡然亮了起来!   他兴奋地看着崔九阳,伸出龟爪子连连点指道:   “好你个杨成户!你这螃蟹,刚才还在门旁边假装没听到,结果这肚子里的想法早就有了!”   说完这句,他又立刻闭上了嘴,眨巴眨巴眼睛,在心里仔细盘算了一下崔九阳所说主意,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甚至可以说是绝妙!   他干脆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又重重拍了拍崔九阳的肩膀。   这时候,雷将军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刚才这螃蟹所说的事情,确实可以照办!   这是一个借刀杀人,不对,是借王压子的好计策!   只是……随后他又皱起了眉头,提出了一个疑问:   “此计甚妙!只是……那我们该用什么样的由头,才能让殿下去龙宫呢?”   敖东平一边嘟囔着,一边理清思路:“我们要想办法让殿下去,而且理由必须是冠冕堂皇的,绝不能是去告状。   “这件事,其实与我们之前担心如何向殿下汇报妖洞之事是一个道理。   “若让殿下去龙宫,直接当面向老龙王陛下捅穿此事,便相当于让殿下在老龙王面前搬弄是非。   “到时候,老龙王陛下虽然会严查染指宝库的龙子到底是谁。   “但同时对殿下的印象也一定会大打折扣,认为堂堂一个龙子,却行此妇人嚼舌根之事,这对殿下极为不利。”   说到这里,刚刚还因为想出计策而兴奋不已的敖东平和雷将军,再次为难起来。   敖瀚殿下当初成年之后,受了老龙王的册封才离开龙宫,来到这海天柱开辟自己的封地,相当于独当一面的封疆诸侯。   按照龙宫的规矩,若无非常特殊且必要的理由,不可以轻易返回龙宫。   所以让殿下去龙宫之中禀明那妖洞宝库之事,还必须要有一个最合适最正常的理由。   崔九阳在一旁略一思索,再次接过话头说道:   “大人,将军,儿子看望老子,这难道不是最正常不过的人伦之情吗?还需要找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敖东平看着崔九阳,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成户啊,你毕竟还是经历的太少,有些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凡间有句话说得好:自古天家无亲情。   “那些人间的帝王,不过是管着一些土包水泊,尚且能为了权力闹出无数人伦惨剧。   “而龙宫掌管着整个四海之水,所以儿子看望老子,很多时候便不再是一个合适的理由了。”   他说这话,本来也存着教导一下这只螃蟹的意思。   可是说完之后,他自己却突然灵光一闪,仿佛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似的,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随后他脸上迸发出狂喜之色,一拍桌子,兴奋说道:   “我想到了!我想到最合适的由头了!”   雷将军和崔九阳看着这兴奋的老海龟。   敖东平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容,缓缓说道:   “儿子看望老子,既然不是最合适的由头,那儿子看望他老娘,总该是个天经地义的由头了吧!   他掰着龟爪,仔细算了算时日,然后肯定地说道:“殿下的亲生母亲,乃是老龙王陛下的三王妃。   “如今算来,再过不久,正好是三王妃的七千岁大寿!   “让殿下带着从妖洞之中缴获的这批宝贝,前往龙宫,献给三王妃,就说是给母亲贺寿的寿礼!   “虽然老龙王陛下如今寿元将尽,性情也越发古怪难测,但是与诸位王妃做了几千年的夫妻,那点情分总还是在的。   “殿下乃是三王妃的亲生儿子,为母亲的大寿献上一份厚礼,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理由,谁也挑不出毛病!   “这批财宝如此珍稀,价值如此之高,作为给三王妃的寿礼,既显得有孝心,也足够分量!   “到时候,龙宫中负责接收寿礼的诸位管家在点收这批财宝的时候,以他们的眼力,自然能察觉出其中不少东西都是龙宫宝库中的物品。   “到时候他们必然会将此事禀告给陛下。   “如此一来,陛下便能顺理成章地察觉到龙宫宝库失窃之事了!   “就算到时候龙王陛下询问起这批财宝的来历,殿下也只需实话实说,就说那些财宝乃是讨伐妖洞时所获的战利品。   “这样一来,既全了孝心,又巧妙将宝库失窃之事捅了上去,还消除了在龙王陛下面前搬弄是非的嫌疑!   “而由此一事,殿下也能借老龙王陛下之手,对那幕后染指宝库的龙子形成有效反击。   “如此,殿下也就没有必要再冒险自己开战了!   “我们两个,自然也就不用去担任那先锋官了!”   说到最后的时候,这平日里一向稳重自持的老海龟也有些失态,先锋官那三个字几乎是压低了声音吼出来的。   听完敖东平这一番计划,雷将军也是茅塞顿开,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神色,当即便站起身来,迫不及待说道:   “此计甚妙!敖大人果然智计无双!那我们事不宜迟,现在就快去殿下府中,将我们刚想到的这个主意禀报给殿下吧!”   敖东平脸色一正,伸出手来一把拉住了雷将军,语气严肃说道:   “不可!我们两个肯定不能一起去,必然会引起殿下的怀疑,认为我们两个私下串联,那样反而会弄巧成拙!   “你且先委屈一下,再化成那泥鳅模样,让成户将你送回营中。   “我待在这里,再仔细斟酌一下,该如何向殿下禀报此事。   “什么样的方式,才能既让殿下听了我的计策,心甘情愿去龙宫献礼,又不会让殿下察觉到我已经猜到了他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事情便大体是这么个事情,只是如何将这事情办妥,还需要谋而后动。   “你快快走吧,别在这个时候让人知道你我二人私下结交,不然到时候在殿下那里,我们两个也难交代。”   雷将军当即便拱拱手朝敖东平告辞,随后又一阵电光化作泥鳅模样,窜进了崔九阳怀里。   崔九阳向敖东平作别,径直出了军师府前往军营。   独留下敖东平一个人在书房中,拿了一张白纸,用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勾勒出了他们这个计划的前后对策,一边写一边改,一直改到深夜…… 第358章 不对   “成户,你今晚在军营中住下吧。”   雷将军斟酌了一下,对崔九阳吩咐道:“一天之内总是往返军营,未免有些扎眼。”   说完这话,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又继续去参悟他那套电闪龙鸣军阵了。   反正崔九阳一直都是将军帐下的书吏,他的营帐也一直都保留着,随时可以入住。   正好他也能借这个机会,近距离观察一下那些妖兵们演练电闪龙鸣的情况如何。   想要将一个军阵完美发挥出威力,不仅需要将领本人对军阵的领悟程度足够高,还要其麾下的妖兵们熟悉军阵的每一个走位变化以及妖力的汇聚路线才行。   他身为将军帐中书吏,在军营里闲逛,自然也没人会多加管束。   所以崔九阳便先在校场上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遍妖兵们的演练,这才回到自己的帐篷休息。   这些妖兵,大多都是些修为不太高的歪瓜裂枣,形态各异,参差不齐。   不过在雷将军严格的练兵之法下,竟然也将电闪龙鸣这套复杂军阵演练得有模有样,哪怕没有雷将军主持,也隐隐有了一股雷霆万钧的气势。   再联想到当初这些小妖刚刚加入军队之后,没多久便能进行急行军奔袭,之后还能迅速演练出鱼龙舞军阵,由此可见,雷将军带兵和练兵能力,都是相当有水准的。   这样一来,崔九阳便不再担心将其收入五猖兵马册之后,与大浮山原来的那些小妖配合程度的问题了。   大浮山里的那些小妖,好歹本身就是经历过实战的妖兵,整体素质和默契程度,还是要比雷将军这些临时招募缺乏训练的小妖强上不少的。   等到第二天一早,崔九阳先去雷将军帐中告辞,随后才离开军营,再次回到了军师府。   今日他便没有心思再去跟那些小海龟一起读书了。   本来他对那学堂就没什么兴趣,现如今更是坐不住。   所以他干脆便直接进了内院,来到敖东平的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这边门刚敲响,里面便传来了敖东平沉稳的声音:“进来。”   崔九阳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敖东平正伏案而坐,姿势竟然与昨天自己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一夜未动。   他走上前去,伸手一摸桌案上的茶壶,里面的茶水早已凉透。   再看看桌子上,摊着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宣纸,上面圈圈画画,墨迹淋漓,显然其整夜都在反复推敲如何去向殿下禀报的事情。   敖东平见崔九阳回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书桌前来,随即将桌上的几张纸递了过去。   “这个主意里头,有一半是你的功劳,所以你尽管来看。”   他指了指那几张纸,说道:“我昨夜将前后可能发生的情况都写了下来,你且瞧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我没想到的纰漏?”   崔九阳接过纸来,先恭维了一下敖东平:“敖大人智计无双,运筹帷幄,哪里还需要我来指手画脚呢?属下能将这份计划读一遍,好好学习一下大人的布局谋划,便已是受益匪浅了。”   敖东平闻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直接看便是。   崔九阳便不再推辞,仔细将这几张宣纸从头开始看起。   敖东平的计划,将昨日讨论的框架填补了许多细节。   首先便是该由何人去提醒殿下,三王妃大寿将近的事情。   殿下虽然与三王妃感情亲厚,但毕竟是男子,做儿子的不比做女儿的心细。   过去很多次王妃大寿,都是由属下提醒,他才想起匆忙准备寿礼。   敖东平原本考虑着,由他这个谋士去说,虽然也不是不行,但他一个主管军机的参谋,去说这种家事,总有些插手殿下私事的不便利之感,不太妥当。   所以,他打算装作不经意间,在殿下的贴身龙卫身边说起这件事来。   殿下的那些龙卫,大多都是从龙宫里带出来的,其中许多还与殿下有表亲、远亲之类的关系。   只要在他们身边提及殿下母亲大寿的事情,他们为了在殿下面前表现,自然而然便会去殿下面前献殷勤,提醒此事。   到时候殿下多半便会将准备礼物的事情交给敖东平去办。   届时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这明着献礼,暗中告状的计策,向殿下和盘托出。   此事唯一的隐忧,便是殿下若孝心大发,认为此举有利用母亲的嫌疑心中不悦,到时候还需要费些口舌,从大局出发劝说殿下才行。   而且为了能在龙宫之中,顺利将这些宝物的礼单捅到龙王陛下御前,说不得还要将此事与三王妃直接明说。   肯定还需要三王妃暗中安排其手下的大管家来操办龙宫那边的具体事宜,确保万无一失。   后面那几张纸上,甚至还写了一些针对各种可能性的猜测和后续推演。   比如那妖洞背后的龙子到底最有可能是谁。   再比如,到时候龙王若是突然顾及亲情,而不打算彻查这些宝物流出龙宫的原因,又该如何应对等等……   如此一桩桩,一件件可能发生的事情和应对之法,敖东平都已经提前想在了前头,考虑得不可谓不周密。   看完这几张纸之后,崔九阳心中可谓是叹为观止。   过去听说书讲古,只以为那些智谋之士,不过是摇摇扇子,动动脑子,便能将一切计策都轻松定下。   如今看来,所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其背后是需要付出巨大的心血,进行一整套严密的分析和周全计划的。   随后,敖东平又跟崔九阳将这份计划的前后细节仔细核对了一遍,确保其中没有什么大的纰漏之后,便将这几张纸化为灰烬,随后才起身出了门。   这件事情,宜早不宜迟。   若是等到殿下的开战军令下来之后,再去殿下面前提起这个计策,便会有推脱先锋之嫌。   敖东平本来就日常出入殿下府邸,熟门熟路,所以很轻易便找了个核对后勤物资的理由,来到了殿下的书房外。   恰巧,殿下书房中此时正有其他部将在汇报任务完成情况,他便耐心等在书房门口,与几个当值的龙卫闲聊起来。   敖东平也是殿下府里的老人了,与这些龙卫也认识了这么多年,闲聊几句家常,显得十分自然,并不突兀。   聊天过程中,他便不着痕迹将三王妃即将过大寿这件事,与龙卫们聊了起来。   期间也难免神神秘秘感叹一下老龙王寿元将尽,到时候诸多王妃还是得靠各自的子嗣照拂云云,尽是一些龙宫内部的八卦消息,引诱龙卫们上钩。   等到下午,敖东平再次回到自己的书房时,这老海龟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坐在书桌后面,摊开一本闲书,读得摇头晃脑,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见崔九阳一直在偷偷瞅他,敖东平放下书卷,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笑着说道:“事情已经下了钩子,那些龙卫咬不咬钩,可就不是我说了算了。等明日看殿下的旨意便知分晓。”   嘴上如此说,其实他心中对这些龙卫上钩的把握,倒是有十之八九。   毕竟他们与殿下沾亲带故,这种既能讨好殿下,又能卖好给三王妃的事情,既然知道了,肯定要在殿下面前卖个好,露个脸的。   于是一夜无话。   敖东平自认为计划周全,便高枕无忧睡了个好觉。   结果,第二天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都没有等到来自殿下的任何旨意,更别提准备寿礼的事情了。   这老海龟坐不住了。   他起身出去,找了几个相熟的同僚打听了一圈,回来之后,在书房中踱步,口中连道稀奇:   “真是奇了怪了!诸位同僚都没有收到任何准备礼物的旨意。我甚至还专门去府库司那里转了一圈,司库大人说,殿下已经很多天没有召见他了。”   崔九阳在一旁听着,接过话去:“难道是那些龙卫没有在殿下面前提起王妃大寿的事?”   敖东平眉头紧锁,摇了摇头道:“不太可能。那些龙卫,整日里就是在殿下门口站着,天天闲得皮疼。   “只要不是涉及机密,芝麻大点的事情在他们嘴里都能传出三千里。   “虽然他们与殿下关系亲近,但大多都是些护卫,并没有什么太多表现的机会。   “提醒殿下王妃寿辰将至的事,正好能够让他们在殿下那里露个脸,拉近与殿下的关系,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个机会。   “往年里甚至还闹出笑话,有次一天之中,有四个侍卫争先恐后去找殿下提起王妃大寿之事。   “殿下当时还笑言,说这些远房亲戚,倒是比他这个亲儿子还要孝顺上心。”   崔九阳闻言,更加疑惑了:“那……那是殿下不打算给王妃过大寿了吗?”   敖东平的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殿下与王妃之间母子感情深厚,碍于封地诸侯的身份,确实有几次没能亲自去往龙宫祝寿,只将礼物送到。   “但是每一次大寿,备下的寿礼都十分丰厚,甚至要将府库掏去一成才行,从不曾怠慢。”   一边说着,敖东平一边看了看外面天色,有些忧心地说道:“今天已经太晚,不能再去殿下府中。明日一早,我亲自去殿下书房探查一下,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这一晚,敖东平自然就睡得没那么安稳了,甚至干脆夜里起来读了会书,让自己静一静,才又重新睡下。   第二天一早,他便急急忙忙地赶时间出了门。   等到中午时分,敖东平才回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之色。   “殿下那边十分忙碌,很多同僚都挤在那里。殿下血脉感召来了不少新军,不少支兵马都缺少主官将领,所以正在对军中职务进行调整。”   “今日人多眼杂,我没好与那些龙卫再聊起寿辰之事,而是干脆等到书房之中,其他人都散去了,才进去亲自与殿下提及了此事。   “殿下初听之时,一脸惊讶,仔细算了算时日,这才懊恼的直拍脑袋,说近来事情太多,竟然把母上的大寿给忘了。   “随后,他便将准备寿礼的事情,全权交给了我!”   敖东平顿了顿:“下午,成户你跟我一起出去,我们去府库司,将上次我们拉回来的那些宝物,全都登记到礼单上去。   “然后我再拿着那份礼单去找殿下,直接将我们的计策献上。   “就说是在清点宝物的过程中,灵光一闪想到的这一计策。”   崔九阳自然没有异议,便跟着敖东平一同前往府库司。   偌大的库房中,堆积如山的财宝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   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重新清点的,这些财宝入库也不过才短短几日而已,账目清楚。   府库司的主官是一头修行多年的粉红色海星,也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家伙。   当日这批财宝入库的时候,他便察觉到这些宝物来历必然非凡。   此时又见敖东平这个老谋深算的军师盯上了这批财宝,虽然不知道具体这些宝物牵扯到了什么事情,但是心中却明白其中干系定然不小。   所以他将崔九阳和敖东平领到库房中之后,便借口还有要务缠身,识趣地转头就跑了,只留下两个府库司的属官配合工作。   敖东平跟崔九阳便在库房之中随意转了一圈,重新熟悉了一下这些宝物的具体情况。   随后,敖东平便拿着早已准备好的礼单,迫不及待再次前往殿下书房。   虽然按理来说,明日再去找殿下,显得更为自然一些。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殿下近几日调整各新军的主官十分频繁,各种调动命令不断下达,但是名单上始终没有敖东平跟雷将军的名字。   这越发说明,先前敖东平对于殿下心思的猜测,很可能便是准确的。   殿下正在为开战做准备,他们二人,很可能就是预定的先锋!   此时若是再等下去,夜长梦多。   于是崔九阳便等在书房之外。   敖东平进去之后,过了好半晌,才从里面出来。   他出来时,只是看了崔九阳一眼,一言不发,扭头便朝军师府的方向走去。   崔九阳不敢多问,连忙默默跟了上去。   一路上,敖东平一句话也没有说,脸色也显得十分平静,看不出是喜是忧。   一直到了军师府,进了书房之后,这老海龟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坐回椅子上,然后缓缓地说出了第一句话:“事情……成了。”   崔九阳看着他的脸色,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事情成了,他应该兴奋才对,怎么会是这种怪异的表情呢?   只见敖东平的脸上,确实有几分喜色,但那喜色却并非是谋划成功之后的释然,更像是一种误打误撞,莫名其妙就将事情完成了的意外。   而这种意外,似乎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疑惑。   意外之喜与疑问相互搅拌在他脸上,综合起来看,甚至有一点皮笑肉不笑的滑稽之感。   崔九阳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您这副表情……莫不是哪里还有些不对吗?”   敖东平点了点头,道:“我将这计策和盘托出之后,殿下只是略微犹豫了一会儿,便答应了。只是……只是与我设想的完全不同。”   “殿下一没有认为此举是在利用王妃。   “二没有觉得通过此事,让龙王去打压其他龙子是一个省心省力的计策。   “最后他竟然还打算,他不亲自去龙宫操办此事,而是由我跟雷将军二人,将那批宝物送往龙宫。”   “这不太对劲,往日里殿下不会是这个反应。”   崔九阳听完,虽然也觉得敖瀚的反应似乎是有点不太寻常,但仔细想想,倒也算不上有什么过分的地方,可能龙脑子结构就是比较特殊呢。   于是他安慰道:“这不是挺好的,殿下总是同意了大人的计策,这不就免了先锋之忧吗?”   敖东平摇了摇头,陷入了沉默,良久没有说话。   他坐在书桌后面,发了半天呆,最终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也许……也许是殿下已经做好了开战的准备,突然听我献上这么一个完全不同的计策,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自我安慰般笑了笑,又道:“不管怎么说,差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我跟雷穿云做好前期准备,将行路的规划提前制定好,然后去府库司那边将财宝妥善押解。   “到时候,殿下会与我们同行。”   崔九阳看着敖东平,心中小小的噢耶了一下……这样一来,不仅能近距离接触敖瀚,甚至能直接进入龙宫!   东海到底与那些破纸纠缠多深,很快便能初步了解了! 第359章 酒肉   令行禁止雷厉风行,这是衡量一支精锐部队的铁律。   雷将军有十足的自信,在数载磨砺之后,能将手下这群散兵游勇,锤打成那样一支铁军。   然而眼下要带着这群妖兵走远路去龙宫,却还是得做好万全准备。   因此当殿下军令送到之后,雷将军即刻差遣亲兵前往军师府,请敖东平前往军营,主持运送寿礼的各项准备事宜。   既然是领了殿下的命令,那么内臣与武将不得私下结交的规矩,自然也就无需顾忌了。   敖东平接令后,大咧咧从军师府中出来,身后跟着崔九阳以及几个兴奋的小海龟,前往军营。   当海龟军师与电鳗将军在军营相见,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便立刻投入到准备工作中去。   这些妖兵近来在雷将军的练兵手段调教下,虽然距离真正的精兵标准还有不小的差距,但也已是面貌一新。   所以敖东平指挥起来,竟是颇觉得顺手,干脆便将那些准备物资、分配人手等一应杂务,都交给了崔九阳和他带来的一群小海龟去处理。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崔九阳还从来没接触过这种统筹性工作。   本着学活儿的心,他便与那群小海龟一同在军营之中来回奔波,仔细规划着如何安排一应事务:   从妖兵们的轮值计划,到后勤粮草的供应节点。   从整条路途的行进节奏把控,到意外情况的备选方案,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他一边摸索学习,一边动手实践,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向敖东平请教。   最终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一点一点将一整套押送寿礼前往龙宫的详尽规划给制定了出来。   终于到了启程之日。   雷将军身着甲胄,将整支部队带到了海天柱下集结。   海天柱下向来是妖来妖往之地,此刻见到如此大规模的一支军队在此集结,来来往往的小妖们无不忍不住驻足侧目。   虽然往日里也有妖兵在海天柱上下走动,但如此大阵仗还是极为少见的。   雷将军亲自与府库司派来的交接人员仔细核对清单,确认无误后,才指挥着妖兵们小心将一箱箱价值连城的财宝迎入军中,妥善安置。   之后,他与敖东平二人整理了一下衣甲,便一同前往敖瀚府中,请殿下出发。   当然这只是走个流程。   其实,所有的出行计划早就交由殿下审核通过了,今日这般请命,不过是一种习惯性仪式而已。   敖瀚出行,向来戎装打扮,今日也不例外。   他一身流光溢彩的蟠龙吞云纹金甲,在殿外光线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手中紧握两柄寒光闪闪的龙口重锤。   再加上他本就生得英武不凡,当他自那宏伟的宫殿之中大步流星走出来的时候,确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龙子派头在身上。   敖瀚虽说要与敖东平和雷将军同行,但自然不可能将龙子车架混编在这支押送寿礼的军队中一同行进。   他自宫殿之中领了一支装备精良的龙兵出来,作为自己的随行护卫部队。   这支龙兵甫一出现,便看得雷将军暗自咋舌。   这支队伍以殿下的亲军龙卫为核心骨架,辅以拥有有龙族血脉的妖兵为部曲,行进之间,队列严整,威武雄壮,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龙气来。   不消说,这支龙兵便是殿下平日里用来演练龙腾四海军阵的无上精兵了。   崔九阳被留在海天柱外,与其他妖兵们待在一起,负责看守队伍,等待军中两位主官将殿下迎出宫门,所以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到那支精锐的龙兵。   不过以他如今的感应力,自然能清晰感受到那股从宫殿方向传来的非比寻常的龙气。   特别是在这支精兵所散发出的雄浑龙气之上,还衬托着一股更为磅礴浩瀚的龙子龙气,他哪里还能反应不过来,这定是敖瀚到了。   忆及当日饮宴之时,他远远看着敖瀚,心中曾暗自预估,自己与这条金龙硬碰硬,恐怕只有三成胜算。   然而今日,感受到敖瀚身边那支精锐部曲散发出的威压,此时再重新估算,他胜算恐怕也就只剩一成了。   这固然是因为崔九阳的修为尚只是初入六极境界,对上敖瀚这种久经战阵的成年神龙,本就力有未逮,但这也足够说明军阵之威的重要性。   想到这里,他将心神沉入丹田,来到了水中渊的法宝空间之中。   水中渊中最初收取的那十万恶鬼,曾经将这法宝之内的广阔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此时再内视进去看,却发现空间里倒是有了些空余的地方。   水中渊之中,环境独特,本是由一个个不停旋转的水流漩涡构成。   那十万恶鬼便被镇压在这不知其数的漩涡之中,等待着漫长的转化过程,成为不周营鬼卒。   而那些已经转化成功的鬼卒,则会站在正中间的一处汩汩喷泉周围,排成整齐的队列,如雕塑般静静伫立,等待检阅。   上次他查看的时候,这水中渊不过才转化出了七八十个不周鬼卒,此时再看已经有了二百多个坚毅挺拔的身影。   他们一个个身着古朴无华的玄色甲胄,脸上戴着金色面具,虽然数量不多,但所散发出的冰冷杀气,倒是丝毫不弱于外面那一支令人生畏的龙军。   看着这只初具规模的部曲,崔九阳又下意识摸了摸袖子中静静躺着的三尺七,心中稍稍有了些底气。   不着急,再等等。   等到不周营鬼卒积攒出能够布下伐天军阵的最低数量,等到三尺七的剑灵能够更加成熟,展现出真正的威力。   到了那个时候,再与这龙子放对,便不会像现在这般心虚了。   队伍终于开始行进。   十名龙卫为核心,带领着一队龙兵,组成了前军走在最前面开路。   其余的龙卫与大部分龙兵,则拱卫在敖瀚身侧,形成了中军,簇拥着他走在队伍的最中间。   而后军,便是雷将军与敖东平共同带领着的押送寿礼的妖兵们,他们押运着那无数箱奇珍异宝,不疾不徐走在最后面。   此行前往龙宫,路途漫漫,大概要有一个月的行程。   并非没有腾云驾雾顷刻即至的仙家手段,而是那些珍贵的寿礼总需要靠海马拉着宝车,一步步拉去龙宫。   上路几日,雷敖二人便感觉颇为不自在,跟着领导一同赶路,便是有些身不由己的不便利。   本来在妖军之中,地位最高的便是雷将军和敖东平,他们二人完全可以悠哉悠哉,随心所欲。   可是如今,敖瀚就在军中,他们两个便感到束手束脚,麻烦不已。   每日早晚都要前往中军请安,还要时刻准备着应对殿下的召见。   好在敖瀚殿下其实一向不太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他们这般每日请安,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但此次行军,又不仅仅有殿下一人。   那些跟随着殿下的龙卫和龙兵,一个个自恃身份,骄奢至极,每到扎营休息之时,便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通过中军传达至后军之中。   有时是让雷将军派出得力小妖,去附近海域给他们寻几车最新鲜的扇贝回来享用。   有时是嫌弃军中枯燥,竟指名要寻些年轻貌美的妖女来侍寝作乐。   更有甚者,会在一大早便把负责营地杂务的妖兵唤走,去处理掉昨夜被他们玩弄致死的妖女尸体,让其挖深坑掩埋。   每到此时,雷将军便会在自己的营帐中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那些可都是跟在殿下身边的心腹龙卫和龙兵,打狗还得看主人,他一个外将,如何得罪得起?   若真的比较起来,就算是那些资历尚浅的龙兵,其跟随殿下的时间,也与雷将军相差不多。   甚至雷将军此时修炼了化龙之法,体内也凝结出了龙族血脉。   但他那点稀薄的血脉,与其中一些资深龙兵一比,瞬间便会被比成不值一提的冒牌货。   这还仅仅是普通的龙兵,就更不用提那些与殿下沾亲带故的龙卫了。   所以堂堂一军主将,雷将军这一路上竟活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明明一肚子的怨言和怒火无处发泄,却还得强忍着,继续替那些人干各种脏活累活。   这一日,队伍正在扎营休息,雷将军刚刚卸下甲胄,准备喘口气,中军便又有一道军令传了下来,说是殿下有召,让他立刻前往中军大帐听令。   雷将军不敢有丝毫耽误,当即便披好甲胄,急匆匆朝着中军方向赶去。   结果他刚一进中军的营门,迎面便走过来一个身材魁梧的龙卫,身后还跟着几个吊儿郎当的龙兵。   他们几个远远便朝着雷将军嬉皮笑脸地打招呼:   “嚯,这不是雷将军吗?今天穿得这么板正,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哈哈,实不相瞒,殿下这会正忙着处理要事呢,他没找你。   “是我们哥几个许久没见雷将军,心里想得慌。   “你又老是不来我们这边走动,只好想了这么个办法,请你来中军一趟,大伙儿也好聚聚。”   这样的事情,在这一路行来,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雷将军拿着所谓的军令来到中军,本以为是殿下有什么重要指示,但是一进中军的营门,便会遇上几个这样嬉皮笑脸的龙兵或龙卫。   这些龙兵龙卫,仗着自己是龙子亲军,根本就不把雷将军放在眼里,随意与他嬉闹几句之后,便会毫不客气地伸手讨要雷将军随军携带的那些酒肉物资。   海中妖军里,毕竟都是有修为在身的妖兵,不像凡人军队那般禁酒。(其实这年头的凡人军队,也只是口头上禁而已。)   所以海中军队对于饮酒并不完全禁止,但这也绝不代表可以毫无节制的随意畅饮。   军队中的酒,主要有两个作用:一是在大战之前用来鼓舞士气,二是在战斗胜利之后用来庆贺酬功。   虽然在日常休息的时候,也会酌情发下去一些酒,让妖兵们解解乏,但这种情况很少见,而且每次也只会给每个妖兵匀上一两口而已,浅尝辄止。   军中什么时候能饮酒,饮酒的时候每人限量多少,这都有明确军法规定,任何人不得逾越。   以雷将军治军之严,自然不可能随意将酒肉发放给士兵。   可面对这些地位特殊的龙卫龙兵的讨要,他却又无法严词拒绝。   所以之前他通常采用的办法,就是尽量避而不见,惹不起,总还躲得起。   可是这些龙卫龙兵胆大包天,为了达到目的,竟然敢冒用殿下的军令,将他强行召到中军来。   这样他就实在没办法了。   军令如山,就算是明知道军令可能是被冒用的,他也不能违抗。   所以每当这个时候,雷将军就算心中一万个不情愿,也得将一些酒肉交出来,好尽快脱身。   果不其然,那领头的龙卫带着几个龙兵,一拥而上,将雷将军围在了中间,脸上都带着戏谑的笑容。   雷将军强忍着心中的不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说道:   “几位老兄,又拿我寻开心不是?   “想找我聊天耍乐,派个人捎个信通知一声便是了,又何必劳动殿下的军令来召我呢?   “我还以为有什么紧急的军务,这肚子里还积着一泡屎没来得及拉,就急匆匆地赶来了,真是……”   他这话故意说得难听,可那些龙卫龙兵却像是根本没听出来一般,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那领头的龙卫大大咧咧伸手揽住雷将军的肩膀,另一只手则不怀好意去摸雷将军的肚子,哈哈大笑着说道:   “人家说,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将军肚子里能撒网。雷将军,怎么到你这就成了肚子里装大粪了呢?哈哈哈!”   雷将军几乎是咬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去,也用力按在那龙卫的肚子上,说道:   “我肚子里装大粪,你肚子里难道就不是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把我喊来想干什么。   “咱们先说好啊,我营中带着的酒真不多了,怎么着也得留一些,等此行任务完成后,犒劳犒劳我那些辛苦的弟兄们。   “这次我给你们一缸珊瑚泉,这可是好酒,以后可不能再找我要了。”   那龙卫闻言,张开大嘴,对着雷将军的肩甲便喷了一口龙涎水,随即示意旁边一个龙兵用袖子上去擦干净。   那龙兵极为殷勤,将雷将军的金甲擦得更加锃光瓦亮。   龙卫这才满意地笑道:“雷将军果然实在,够意思!   “出手就是一缸珊瑚泉,这酒我喜欢!   “不过嘛,有酒无菜,我们兄弟几个干喝着也未免有些辣嘴呀。   “我可听说了,你这次随军带了半车腌制好的锤头鲨,味道鲜美得很,怎么着也得给我们弄两条尝尝鲜吧?”   雷将军不动声色将那龙卫揽着自己肩膀的手推开,嘴上却故作豪爽地说道:   “两条?那怎么够!我给你们三条!我这就回去让人送来!”   说完,他掉头便往回走,几步就匆匆迈出中军营门,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   等他走远了,那领头的龙卫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   “娘的,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怎么这家伙的心里就没点热乎气呢?   “往日里跟着咱们一块出来的那些外将,哪个不是变着法的好酒好肉往咱营里送?   “就他姓雷的不一样,还得咱们找他要,呸!”   旁边一个三角眼的龙兵立刻接过话去:   “就是!这货色也不知是从哪个乡旮旯里蹦出来的,仗着自己有点练兵的本事,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恐怕咱们这海天柱上下,除了殿下,就没人能入他的狗眼!”   雷将军自从修行化龙之法以后,修为又有进益。   在这个距离上,那龙卫与龙兵的污言秽语,他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可就算听见了又能怎样呢?   他心中怒火翻腾,倒是有十足的把握能打赢那龙卫和几个龙兵,可他能出手吗?   他只能将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然后回去,将好酒好肉乖乖奉上罢了。   他铁青着脸回到自己的将军帐中,此时帐内只有崔九阳一个人。   张军师一直在后方的辎重车那边压阵,毕竟那些寿礼才是此行的重中之重,不容有任何闪失。   雷将军深吸一口气,沉声对崔九阳说道:“成户,你安排人,将一缸珊瑚泉,还有三条腌制好的锤头鲨,立刻送往中军。”   崔九阳看着雷将军的模样,知道他肯定又是遭了龙卫龙兵的敲诈,摇摇头,便从军帐中出去。   虽然这样安排很不方便,但是随军的粮草物资都在最后面,这样能让更为重要的寿礼离前面的军队更近。   所以想要安排那珊瑚泉和锤头鲨,崔九阳还得多往队伍最后边走几步才行。   他走到最后的海马车旁边,找了几个妖兵去将珊瑚泉与锤头鲨抬上一辆空车。   崔九阳突然反应过来:我直接跟着这辆车去中军一趟,探查一下那边的情况不也行吗?   出来这么多天了,还没靠近过敖瀚,今天有这机会,若是不用,岂不浪费了?   这么想着,他在车上一个小妖的背上拍了拍,让其下来,他自己走了上去。 第360章 是谁   小车很快便来到中军营门外。   先前雷将军碰见的那个龙卫早已不见踪影,此刻守在门口的是几个面带倨傲的龙兵。   这些龙兵平日里虽然心底看不起雷将军,但在雷将军面前时,多少还会顾忌几分,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算是将他勉强看成同等地位的人。   而在面对崔九阳他们这些普通妖兵时,他们可就不再掩饰那份骨子里的优越感,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这些龙兵因身具龙族血脉,无论其本体是寻常的鱼虾章鱼,还是海星,一旦化为人形,都显得身形颇为高大英武。   所以他们看向这些矮小的普通妖兵时,更是几乎要用鼻孔看人。   小车停在中军的营门口。   按规矩,进入营地不允许驾车,所以小妖们与崔九阳便陆续从车尾跳下来。   车上装载着一大缸酒,以及三条长达六七尺的锤头鲨,因此车斗内显得空间极为狭窄。   几个小妖需得排队下车,崔九阳则不紧不慢站在最后一个。   最先迎上来的那个龙兵,伸出手不耐烦地敲了敲车斗,说道:“速度快点,磨磨叽叽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而且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根本没在这些小妖身上停留,只是伸着头往车斗里面瞅。   那些妖兵对龙兵的态度已经习惯,并无丝毫不满。   反正他们本就是无名小妖,与这些身具龙族血脉的龙兵之间,隔着天差地别的鸿沟。   龙宫之中等级森严,仅仅是被轻视和呵斥几句,对他们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大问题。   所以几个小妖下车后,便垂手立在车旁,脸上堆满了笑容,点头哈腰,格外恭敬。   这时后面又过来一个龙兵,喊道:“别在那傻站着呀,赶紧牵着马车跟我走!”   一个小妖赶紧上前,牵住缰绳跟在几个龙兵后面,往营中走去。   这几个小妖中,有之前曾经来过中军送东西的,也有是第一次踏入这片营地的。   来过的,进了营地见怪不怪,只是闷着头向前走。   而那些没来过的,一进入中军营地,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看着一个个收拾得干净整洁,颇为豪华的营帐,眼中充满了羡慕。   他们后军,因为压着寿礼和各种辎重,总共一千来个妖兵,却配了足足二百多辆海马车。   每次扎营的时候,那些装满了珍贵物品的车辆,地位比他们这些妖兵重要得多。   所有车辆都要集中停放在地势平坦的地方,而他们这些妖兵,则以十夫队为单位,在车辆周围各自寻找合适的地方,先是挖一个大沙坑,然后在沙坑上面支起一个简陋的篷子,这就算是他们临时的营帐。   整个后军之中,也就只有雷将军和敖东平两位主官的营帐,能与中军这些龙兵的营帐有一比。   在前面领路的那个龙兵,似乎有意避开人群,专门挑着没有人的营帐周围走,带着崔九阳他们在中军营地里左拐右拐,刻意避开了有其他龙兵聚集的地方。   他们敲诈雷将军的这点酒肉,为的便是偷偷摸摸放纵一把,自然不可能将这些好酒好肉拿出来与其他人分享。   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偶尔在路上实在避不开,迎面碰到一两个其他龙兵时,那领路的龙兵便会热情地将他们拉住,低声嘀咕几句,邀请他们一同前往,所谓见者有份,便是如此。   在这营地中绕了好半天,七拐八绕,终于来到了一个相对偏僻角落里的一座大帐前。   这种大帐,在中军通常是用来存放一些随军杂物和多余物资的,并不住人。   看来他们选择的饮酒作乐之地,便是这个平时无人问津的大帐篷了。   到了地方,那领路的龙兵挑开帐帘,先行一步走了进去。   在帐帘掀开的瞬间,还隐隐约约传出一阵女子娇媚的轻笑声。   崔九阳心中不禁一动,今日这营盘刚刚扎下,并未听闻有命令要找妖女送到中军来。   难道是之前几天找来的那些妖女,被这些胆大包天的龙卫龙兵藏在了军中,一路带了过来?   这可就有点过分了。   军营之中,严禁私带女人。   就算是身份尊贵如敖瀚,也没有这个特权。   殿下那一院子娇俏的蚌精海蝶,此次便一个也没有带出来。   倒是这些龙卫龙兵胆子真是不小,竟将妖女与随军物资藏在一起。   想来行军的时候便是让她们混在物资堆里挤上海马车,扎营的时候,便让她们暂时住在这种放杂物的大帐里,以供他们随时取乐。   崔九阳挠了挠下巴,这么一说的话,倒也合乎这些家伙的行事风格。   对于这些龙卫龙兵来说,那些妖女也真的能算作是某种军用物资吧?   过了一小会儿,那进去通报的龙兵又从帐内走了出来,对着崔九阳他们几个小妖挥了挥手,招呼道:   “都轻着点卸车!特别是那缸珊瑚泉,给我小心点,要是碰坏了,龙卫大人没酒喝,便要喝你们的血了!卸下来之后就先放在这门口,等会儿我再领着你们原路回去,省得你们四处乱闯,再惹出事来。”   崔九阳混在一众小妖之中,不显山不露水。   卸车的时候,他还帮着抬下了一条沉甸甸的锤头鲨。   所以这些负责接应的龙兵,根本没有注意到他,更不可能知道他是雷将军营帐中的书吏。   不过就算是知道了,恐怕他们也根本不会在乎。   从进了中军开始,被那龙兵在营地里引着左左右右乱转,崔九阳始终没有敢将神念大范围发散开来,只是将探查范围严格控制在周身三丈左右。   在这个距离上,他有十足的把握将神念的波动控制到最低,就算是敖瀚亲临,也不至于瞬间就察觉到他的神念探查。   这里毕竟是敖瀚的亲军军营。   别看看这些龙卫龙兵的德性不怎么样,可他们的神通却是实打实的,不容小觑。   这些身怀龙族血脉的家伙,很多都觉醒了一些奇奇怪怪的天赋神通,就算修为比崔九阳差上不少,但保不齐就有哪个能感应到他外放的神念波动。   不过巧了,正是因为这龙卫带着他们各处绕路,反而歪打正着,让崔九阳在保持三丈方圆探查距离的情况下,如同扫雷一般,将整个中军营地的一半区域都悄悄地扫描了一遍。   他也成功找到了敖瀚大帐的所在。   与寻常人先入为主的想法不同,敖瀚的大帐并非位于军营的正中间,而是落在营地偏左的位置。   营地的正中间,则是一片开阔的大空地,显然是给龙卫们集合之用。   只是那引路的龙兵带着他们出去时,走的路线并不经过敖瀚的大帐,所以想要进一步探查关于敖瀚的具体情况,便似乎没有那么容易了。   不过崔九阳自然有他的办法。   他走在小妖们的最后面,一只钳子悄悄伸进了宽大的袖子中,捏起一张符纸,快速搓了几下。   随后屈指轻轻一弹,那枚搓成小纸团的符纸便悄无声息滚落到了旁边营帐角落里。   那符纸球一落地,微微晃动了几下,竟从纸团两端晃晃悠悠伸展出两条细小的胳膊和两条短短的腿,然后像个刚睡醒的小人一般,在地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一个鲤鱼打挺,稳稳地站了起来。   自从崔九阳的修为进入六极之后,他所制作的符纸小人也有了显著的变化。   过去这些符纸小人虽然也画出来了鼻子眼睛,胳膊腿也都专门细致捏过,但总是显得有些僵硬,不太灵动,动作也好似提线木偶一般。   让它们干些粗糙杂活,尚且能够胜任,若想让它们完成一些精细复杂的任务,便有些难以胜任了。   而今日他随意搓出来的这个符纸小人,与过去那些相比,简直是脱胎换骨。   他只是在袖子里随意搓了搓,将那符纸揉成了一个粗糙的纸团。   这符纸团皱皱巴巴,长出来的胳膊腿也歪歪扭扭,一点也不俊俏,甚至连个清晰的五官都没有,整个符纸小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团长得乱七八糟的废纸。   但是它的行为举止却十分灵动有神,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生气。   明明没有五官,却能从它那模糊的轮廓和灵活的动作中,看出其行动之间的鬼祟神色来。   此时,在那营帐投下的阴影之中,这符纸小人便像只小老鼠一般,偷偷摸摸顺着墙角快速往前挪动。   它一边走,还一边警惕的左右张望。   确认附近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之后,它便将两条小腿并拢在一起,身体一扭,竟像是化作了鱼尾一般,朝着敖瀚的营帐方向游了过去。   崔九阳将自己一半的心神,都寄托在了这个符纸小人身上,本体则继续跟着队伍一同往营地外走。   没多大一会儿工夫,那符纸小人便巧妙绕过了几个龙兵龙卫,有惊无险地来到了敖瀚的营帐之外。   敖瀚的营帐外,有几个龙卫在守卫。   不过,这些龙卫都没有站在营帐门口。   而是分散在四周,站得离营帐有一段距离。   他们的注意力并不在营帐本身,却分散在四周,警惕地观察着远方的动静。   所以符纸小人贴着地面,沿着营帐的墙角溜边儿,躲过了几个龙卫,将身体贴在了营帐上。   承担了崔九阳一半的神念,这符纸小人除了无法释放出法术神通之外,其感知和探查能力,与崔九阳本人相差无几。   它本想将神念收敛到极致,再悄悄探入敖瀚的帐中,奈何平日里无往不利的神念,这次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被那营帐阻挡在外,难有寸进。   符纸小人不死心,又试探了很多个地方,神念依旧透不进去分毫。   已经走到营地门口的崔九阳,感受着符纸小人身上传来的那种处处被阻挡的感觉,顿时恍然大悟:是渊中雾!   当初敖阙在神道天,便是用渊中雾制作成黑纱,遮住了他的神座,将圣女藏在了里面,神念根本无法探查。   看来敖瀚这大帐的帐幔夹层里,也同样织入了一层渊中雾,其作用便是隔绝外界的神念探查,保证帐内的绝对隐秘。   这符纸小人只好放弃了神念探查的念头,开始寻找能够进入帐内的缝隙,打算直接钻进去。   可这大帐四处密不透风,唯一可能的路径,便是那大帐的门口。   只能从这里想办法进去了。   可这大帐的门,并非像其他普通营帐那样耷拉着块布帘,而是正经镶着两扇精致的鱼骨门。   那门当是出自龙宫巧匠之手,连头发丝的缝隙都没有,纵使以符纸小人的纤薄,也根本钻不进去。   想要进去,非得把门从外面推开不可。   就在符纸小人对着那紧闭的鱼骨门一筹莫展之际,自远处突然有一个龙卫朝着这边快速走来。   看他那架势,似乎是有什么重要事情想要去帐中向敖瀚禀报。   这符纸小人见状,当即便急中生智,迅速在这门外的海沙中躺了下来,身体微微晃动,将自己浅浅地埋入沙层之中。   那龙卫快步走了过来,先是与站在营帐四周的其他龙卫通了气,才径直朝着门口迈步过来。   等他走到门口,一脚正好踩在了符纸小人身体上面覆盖的海沙上。   符纸小人便悄无声息粘在了这龙卫的靴底上,藏得严严实实。   那龙卫并未察觉任何异常,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鱼骨门上的门环,大声喊道:“殿下,属下有事要向您禀报。”   大帐之中,传出敖瀚的声音:“进来吧。”   那龙卫闻言,便推门而入,迈步走了进去。   而粘在他靴底的符纸小人,也如愿以偿进入了大帐。   那龙卫所禀报的事情,其实甚为简单,只不过是要将最近几日轮值侍卫的排班呈给殿下过目而已。   敖瀚看也没看,让其将轮值班次的文书放在一旁的案几上,然后挥了挥手,让那龙卫退了出去。   符纸小人趁机从那龙卫的靴底上脱落下来,轻轻掉落在大帐地面上,然后抬起头,朝着敖瀚声音发出的方向悄悄观望。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屏风,敖瀚的身影就坐在那屏风后面,整个人都被屏风遮挡住了。   不过,屏风的另一端,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嵌在帐壁上,散发着明亮的光芒,将敖瀚的影子投在了屏风之上,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轮廓。   敖瀚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中似乎拿着一件长条状的东西,正低头专注地看着。   此时与敖瀚距离如此之近,符纸小人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不敢再轻易动用神念探查,只敢单纯地打量。   它看了半天,也没完全看明白敖瀚手中拿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过,从小人的感知中,隐隐能感觉到从那物件上散发出一种奇特的气息流转,而敖瀚本人,似乎正在借此进行修炼。   他身上那股磅礴浩瀚的龙气,正随着他的呼吸而缓缓律动,一强一弱,起伏不定,仿佛与手中的物件产生了某种共鸣。   已经在营帐门口的崔九阳挠挠头:真龙的修炼方式是这样的吗?   按理来说,龙族乃是天生神通,肉身强横,平日里修炼也不过是不断凝练自身血脉之力,将天地灵气汇聚于己身,以此增强自己的传承法术与无匹肉身。   他还是头一次听说,有龙会像人类修士那般,盘腿而坐,手里捧着个物件,运转周天进行修炼的。   这种修炼的表现,倒像是个一本正经的人类修士一般了。   就在符纸小人心中充满疑惑的时候,那屏风后面突然有了新的动静。   敖瀚身上原本柔和律动的龙气,骤然一凝,不再外放,而是在他体内急剧浓缩压缩,变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凝练。   突然,随着他一声低沉的轻喝,那股凝聚到了极致的龙气猛地爆发开来,如同浪潮一般,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的每一个角落。   就在那些汹涌的龙气如同潮水般散开,将符纸小人包裹住的瞬间,刚刚走出营门的崔九阳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赶紧暗中连连掐动法诀。   那帐中的符纸小人瞬间便自行崩解,化作最细微最细微的灰尘,顺着海水消散了。   与此同时,敖瀚带着怒气的声音在帐中响起:“是谁?胆敢偷窥?” 第361章 心虚   敖瀚喝出是谁的瞬间,大帐外的龙卫也都反应了过来。   只见大帐之内,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连闪,瞬间四个身着玄甲的龙卫便分立敖瀚四周,将他护在了中间。   “殿下,有人窥探?”其中一个龙卫背对着敖瀚,身躯挺拔如松,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音。   龙卫们其实并没有明确的感应到任何外来者的气息。   但是敖瀚的态度,却让他们心头一紧。   此刻的敖瀚,周身仿佛萦绕着极地寒风,一股凛冽的愤怒毫无保留散发出来。   他手中那神秘的长条状物体已消失无踪,牙关紧咬:“刚才我修炼之时,龙气充斥整个大帐,在那边地面上挤压出一股异样的气息。”   “只不过还没细细感应,那气息便自行消散了。”   这些龙卫,平日里或许有些散漫,但在关乎敖瀚时,那是半点也不敢马虎。   听闻敖瀚如此说,四个龙卫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其中一个龙卫轻手轻脚迈步,朝着敖瀚刚才所指的大帐中间位置走去。   他每一步都如同踩在薄冰之上,小心朝着敖瀚所指的方位挪动。   虽然他的神念始终没有任何发现,但仍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一步,两步……   直到他的脚实实在在踩在了大帐中间的地面上,这里什么都没有。   铺在大帐中间的海象皮地毯平整光鲜,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更没有丝毫异样的气息散发出来。   他转过头,朝着敖瀚道:“殿下,属下仔细探查,并没有什么发现。”   敖瀚已经平复了一下情绪,脸上的怒意虽未完全消散,但已不似先前那般狂暴。   他点点头道:“那人能不声不响潜入大帐,修为必然不弱。”   “不过,行此刺探之事,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辈。”   “大军重重他都能潜入中军,军营之中或许还藏有其他眼线!立刻封锁营门,在营中进行彻查!任何可疑之人,就地擒拿,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中军与后军的营地之间,仅隔着一片不算宽阔的沙地。   被敖瀚发现了那符纸小人的踪迹之后,崔九阳脸上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依旧与一众小妖们乘着大车,不紧不慢回到了后军营地。   只是进后军营帐的时候,他感觉有些不对,便回头看向了中军的方向。   远远望去,只见中军营地营门突然被关上,紧接着一股玄奥阵法波动,如同水波般自中军营地扩散开来,将整个军营都严严实实地封闭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阵法波动,自然也惊动了后军军帐内的雷将军与敖东平。   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赶到了后军的营门口,恰好看见崔九阳正站在那里,遥遥望着中军的方向。   雷将军便率先开口问道:“成户,中军那边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突然闭营启动阵法?”   崔九阳摇了摇头,语气也带着疑惑:“属下也不清楚啊。”   “刚才属下还按照将军的吩咐,给中军的几位大人送去了三条锤头鲨,还有一缸珊瑚泉。”   “离开的时候,中军营地里面还一切如常,并未见有任何异常情况。”   他摊了摊手:“可属下这才刚回到咱们后军的营门口,就见中军那边已经关上了营门,并且启动了护营大阵,具体发生了何事,属下是真的不知道。”   敖东平捋了捋胡子道:“并无外敌攻来的迹象,却突然启动阵法闭营……莫不是军营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他转向崔九阳问道:“成户,你方才进入中军送东西的时候,可曾留意里面的龙卫和龙兵都在做些什么?有什么异常之处?”   崔九阳压低了声音说道:“其他的属下倒是没太注意,毕竟军中规矩森严,属下不敢四处乱看。”   “不过,那些要咱们送酒和鱼的几位大人,属下倒是看见他们找了个空着的大帐篷,正在里面饮酒作乐呢。”   他嘿嘿一笑道:“属下隐约还听见帐篷里面似乎有女子的嬉笑声传来。”   雷将军闻言:“那就是他们也不知道会有紧急情况。如此看来,中军确有事发生。”   说完,他招过一个亲兵来:“去,立刻集合二百名妖兵,随我前往中军营外列队待命,随时准备进去策应殿下!”   敖东平在一旁见状,对着雷将军竖起了大拇指,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不错不错,雷将军,自你得到殿下青睐以来,这为官之道是越来越通透了。”   “知道这种时候,就算帮不上什么大忙,也得第一时间表露出态度,到殿下跟前站着,让殿下知道你的忠心与辛劳。”   雷将军被敖东平点破心思,也不恼,讪讪笑了几声,然后对敖东平说道:“敖大人谬赞了。   “既然如此,敖大人何不与我一同前往?   “到时候殿下若有什么对策,说不定还需要大人您从旁参谋一二。”   敖东平看着雷将军,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又是一阵啧啧称奇,摇着头转向崔九阳,嘿嘿道:“成户啊,你听听,我刚才还夸他会当官,没想到他这么会当!”   “这一手顺水推舟,不仅把我也拉了过去,给了我一个在殿下面前表现和邀功的机会。而且,到时候殿下见我这一把老骨头还如此辛劳,心下感动之余,自然也会顺带记着他的好。”   敖东平感叹道:“这轻轻巧巧的一句话,便有一石二鸟之妙啊,高,实在是高!”   崔九阳只是咧着嘴笑,并不接话。   雷将军口中连说:“敖大人谬赞了,谬赞了”,随后便转过头,望向亲兵,查看集合小妖的情况。   很快二百名妖兵便集结完毕,雷将军便带着崔九阳,以及敖东平,一同朝着中军营地走去。   都心知肚明,他们此刻来到这里,更多的是一种姿态,表示对殿下的关切与忠诚,实际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整个中军都被阵法严密地封闭着,外人根本无法进入,里面的人也难以出来。   来这里就是纯站着而已。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崔九阳的心中却是一片了然。   他自然清楚中军营地此刻封闭,是在做什么。   定然是在搜寻他那个已经化为飞灰的符纸小人。   他也有些意外,那符纸小人他自认为极为隐秘,却没料到敖瀚修炼时,龙气竟会那般狂暴,充斥了大帐内的每一寸空间,将小人微不足道的气息给逼了出来。   不过,他却并不怎么担心。   那符纸小人在被发现的瞬间,便已自行分解,化为最细微的尘埃,融入了周围的海水中。   别说敖瀚,就算是东海龙王亲临,也绝无可能复原。   所以他此刻只需要安安心心站在这里,摆出同雷将军和敖东平一样的担忧模样,看看热闹,等待中军营地的阵法自行解除便是。   雷将军和敖东平的心态也大抵相同。   以敖瀚殿下的神通广大,麾下又有那么多精锐的龙卫龙兵,随时摆出威力强大的军阵,根本不可能出现危险。   因此他们也只需要在这里悠哉悠哉等着,待阵法解除,自然会知晓发生了何事。   可就在气氛轻松之际,中军营地内风云突变!   只听得一声轰隆巨响从营地中传来!   那原本笼罩着中军营地的无形阵法屏障,竟如同玻璃般从中碎裂开来!   紧接着,便能看到无数细碎的光斑如同流星般散落。   阵法竟然被从内部强行破开了!   崔九阳瞳孔一缩,藏在袖中的蟹钳本能地按在了三尺七上。   抬眼观瞧,只见几道迅捷无比的黑影正从破开的阵法缺口处冲射而出。   不过那几道黑影冲出营地,瞥见雷将军这边有妖兵列队之后,便立刻改变了方向,朝着北边的方向疾掠而去。   见黑影远去,并非冲这边来,崔九阳这才略微放松了些。   然而他这边刚放松下来,只听得身旁“嗞啦”一声爆响,雷将军化作一道璀璨的电光,带着破空之声,朝着那几道黑影逃窜的方向追了上去!   几乎在雷将军动身的同一时间,中军大营深处,又传出了敖瀚的冷哼:“想走?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敖瀚的身影便与几名龙卫一同自营中疾射而出,朝着北边追去,速度之快,很快便与雷将军的电光并驾齐驱。   现场只剩下崔九阳看看敖东平,敖东平瞅瞅崔九阳。   还是崔九阳率先打破了沉默,试探问道:“敖大人,现在这情况……我们是追过去帮忙呢,还是先进营里看看情况?”   敖东平叹了口气道:“你看他们那速度,我就算想追也追不上啊。”   他顿了顿,指了指敞开的中军营门:“算了,咱俩还是先进中军营地看看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说罢,敖东平先是吩咐那二百妖兵返回后军营地待命,然后便带着崔九阳迈步走进了中军的营门。   阵法既破,那营门已是自行敞开。   敖东平身为敖瀚的军机参谋,曾在龙兵龙卫中任职多年,此时进这军营,倒也没有什么避忌。   然而两人一路往前走,沿途经过了不少营帐,却发现这些营帐大多空无一人。   不仅如此,营帐内的物品东倒西歪,显然他们的主人离开得极为匆忙,连基本的整理都来不及。   敖东平皱了皱眉,也不多言,只是加快了脚步,领着崔九阳径直朝着敖瀚的大帐方向走去。   一路上竟是连半个龙兵或龙卫的身影都未曾见到。   直到他们走到营地中央那片平日里用于操练的空地时,才赫然发现,整个中军营地的龙兵与龙卫,竟是密密麻麻聚在了这里!   只见他们围在一起,一层叠着一层,水泄不通,也不知中心究竟发生了何事。   隐约有呵斥之声从中心传来,但被外围士兵们的窃窃私语所掩盖,根本听不真切。   敖东平见状,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最外围一个龙兵的肩膀。   那龙兵回过头来,见是敖东平,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拱了拱手,侧身让开了一条通路。   就这样,敖东平如同切洋葱一般,带着崔九阳从外围一层一层地向人群中心挤去。   周围的龙兵们见是敖东平,也都纷纷识趣让开道路。   当最后一层洋葱皮被拨开,露出人群中心的景象时,崔九阳不由得眼睛一亮!   只见人群中央,跪着几个鼻青脸肿衣衫不整的龙卫和龙兵,看他们的相貌,崔九阳竟是个个都认识!   不正是刚才在帐篷里饮酒作乐的那几位吗?   崔九阳默默掐了掐手指头,算算时间,从他离开中军到现在,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看来他送过去的那三条锤头鲨和一缸珊瑚泉,这些人是根本没来得及享用,就已经跪在这里了。   他心中暗自好笑,这是犯了多大的罪过?   什么时候中军的军纪变得这么严明了?   仅仅是饮酒吃肉,就要被罚跪成这副模样?   崔九阳不动声色往前凑了几步,压低声音在敖东平耳边说道:“敖大人,就是这几位刚才要的酒肉。”   敖东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再多说什么,目光转向了一旁正大声训斥着的大汉,迈步走了过去。   那大汉身材异常魁梧,身上穿着一套与其他龙卫制式相同,但细节处更为精良的甲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肩上的吞肩,并非普通龙卫的兽首,而是古青色的龙头吞肩!   能佩戴龙头吞肩甲的,不仅意味着其在龙卫中的地位尊崇,更代表着其体内流淌着极为浓厚的龙族血脉。   至少,他的父母之中必有一方是真龙。   那大汉骂得正凶,见敖东平走来,便暂时住了口,转过身朝着敖东平拱了拱手:“东平兄竟然过来了,看来这中军丢人的事情,是瞒不住了。”   敖东平闻言,哈哈笑道:“镇远兄,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我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这几个跪着的兄弟,究竟是犯了什么过错,值得你如此动怒?”   站在一旁的崔九阳听到这声镇远兄,心中便已了然。   这大汉果然也姓敖。   在这东海之中,敖这个姓氏本身就代表着尊贵。   但敖与敖之间,也是有着明确的等级划分的。   龙王、龙子、龙孙,那是流淌着最纯正真龙血脉的一等敖。   仅次于他们的,则是双亲之中有一方为真龙的半龙之身,可以称之为二等敖,比如眼前这位被称为敖镇远的大汉便应是此类。   再低一等的,便是像敖东平这种,由龙王亲自赐姓,世代传承下来的敖姓,可为三等敖。   除了这三种情况,东海之中,便再无其他姓敖的存在了。   虽然大海之中,身上或多或少流淌着真龙血脉的海族不在少数,但只要血脉浓度低于一半,便绝无可能被允许姓敖。   否则,将会受到龙宫的严厉惩罚!   龙子龙孙们之间,辈分排行简单明了。   可后面两种敖姓之间,关系就复杂了许多。   除非是确实实在亲戚,或者论街坊辈儿,否则像敖东平与敖镇远这种情况,见面时便会互称一声“兄”,以示平辈论交。   敖东平与敖镇远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大约一刻钟的工夫,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了个清楚。   事情的起因,正是有人胆大包天潜入了殿下的大帐,窥探他修炼。   殿下震怒之下,立刻下令封闭军营,命龙卫们进行彻底检查。   结果检查的龙卫在营地角落的一个大帐中,发现了数名身份不明的外来妖女。   当时,正有几个龙卫和龙兵在帐中与这些妖女寻欢作乐,饮酒嬉闹。   这本是军中常有的事,虽然军纪明禁止携带妖女随军,但总有一些胆大包天的龙卫不将规矩放在眼里。   所以最初发现此事的龙卫,也只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个马虎便过去了。   谁知那些妖女确实有问题。   而她们做贼心虚,见这军营封闭,龙卫又四处检查,以为自己的行迹暴露了,当场暴起杀了两个龙兵,便想向外逃。   军营之中,殿下与几个龙卫瞬息而至,当场斩杀了一个妖女,其余几个妖女见不敌,掏出一不明法宝,破开阵法逃出去了。   当时雷将军带队在军营外面守着时,看见首先逃出军营的那几个黑影便是那些妖女。   此时殿下带着几个龙卫追了上去。   军营之中无人主持,便由敖镇远这龙卫统领暂时负责审问几个饮酒作乐的龙卫龙兵。   了解了事情经过,敖东平自然也不便于插手人家的内部事务,于是便退了几步,站在旁边观看。   看了半天,这敖镇远话里话外,非要审出这几个龙卫和龙兵是如何勾结外敌的。   那几个龙卫龙兵自然不可能承认,大刑之下便连连哭喊,十分凄惨。   崔九阳站在敖东平身侧,看着已经皮开肉绽的龙卫龙兵,悄声说道:   “敖大人,龙卫龙兵还能勾结外人吗?他们图什么呀?已经是殿下的护卫了,哪里还能给他们更多的好处吗?”   敖东平脸色严肃,左右看了看,轻轻转过来,在崔九阳耳边说道:“当然是另外的殿下了。” 第362章 打仗   敖东平说完,又转过头去,脸上神色恢复了平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一般。   崔九阳看着这老海龟,心中嘀咕:这老家伙,倒是一点也不避讳啊。   另外的殿下?   这段时间,崔九阳处理军中文书,又跟着在军师府里的学堂里读书,很多东西也就接触到了。   东海龙王膝下子嗣众多,足足有十几个龙子。   而在这些龙子之中,真正有希望继承龙王宝座的,大概只有六七位。   敖瀚,几乎是有希望的几个里,希望最为渺茫的一个。   这并非是因为他不受老龙王宠爱。   实际上,老龙王对于每一个龙子,基本上都做到了一视同仁,待遇并无太大差别。   每一位龙子,在拥有了一定的修为和武力之后,都会被封为巡海将军,能够独立率领一支兵马,在广阔的东海之中闯荡历练。   而当他们成年之后,如果愿意,便可以向龙王请领一道王令,自行在东海之中择地建立自己的封地。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一直留在龙宫之中担任军中要职。   龙子们很少有人愿意做文臣,基本都是武将面目。   倒并非是龙王不许,而是真龙的脑袋里,或许便少长了几根文筋。   祖上传承下来的灵气,似乎都长到了肌肉上,让他们更倾向于舞刀弄枪。   敖瀚便是这些龙子之中,长肌肉最多、长脑子最少的那一个典型。   他对于军武之事有着近乎偏执的喜好,只是一味的扩军练兵,这也直接导致了他的封地是所有龙子中最小,发展也最差的。   并非没有臣子苦口婆心劝诫过他,要他休养生息,发展内政。   但是说来说去,敖瀚总会用一句话怼回去:“几万年了,没听说过靠打算盘攒金子能当上龙王的!想当龙王,靠的是麾下的百万大军,得靠他们抬上去才行!”   包括前段时间的血脉感召,实际上海天柱内的诸位大臣,没有一个支持敖瀚这么干的。   可敖瀚一句“不行此事,兵马何来?”,便将所有臣子的劝谏都驳回了。   前段时间,他之所以经常泡在书房里,频繁调动人员,便是在为那些被他血脉感召而来的妖军安排主官。   只能说,他的扩军计划实在有些过于草率和盲目,以至于海天柱内的人才数量根本跟不上,出现了有兵无将的窘境。   过去像敖东平这种级别的军师参谋,几乎是不可能下放到各个妖军去的。   但如今为了应对扩军带来的主官短缺,敖东平也不得不背着他那个老龟壳,去给雷将军这样的新晋将领当监军参谋。   单从这一点上来看,敖瀚着实不能算是一个有远见的好主君。   而综合这些因素看,这样一位主君,想要登上龙王的大位,可能性确实不大。   崔九阳与敖东平的窃窃私语在这句“其他殿下”这里便打住了,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们只是静静站在人群中,与其他的龙兵龙卫一起,旁观着敖镇远审问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倒霉蛋。   龙兵与龙卫是离殿下最近的人,他们的忠诚度和可靠性,容不得丝毫的差池。   否则不仅仅是可能泄露许多核心机密,甚至连殿下的安全都无法得到保障。   看似这几个龙兵龙卫是因为色迷心窍,才敢私藏妖女随军。   可若是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个水落石出,谁也不敢保证,他们是不是用色胆作为伪装,掩盖更深层次的阴谋。   敖镇远可谓是用尽了浑身解数,威逼利诱,大刑伺候,软磨硬泡,耐心沟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各种手段轮番上阵。   最终,那几个龙兵龙卫却是什么也没招出来。   看他们那被打得皮开肉绽却只是叫冤枉样子,或许他们当真是为了寻欢作乐,才将那几个妖女留下的。   看到这个结果,敖东平脸色却愈发难看了。   那些妖女,当初可都是通过他们后军寻来,然后才送进中军的。   这些龙兵龙卫死咬着什么也不招供,那么一旦殿下回来,要继续追查那些妖女的来历,肯定会查到他们后军头上。   虽然一直以来,送进中军的那些妖女,本就是些在风月场中打滚的角色,找来她们也只需要花费些钱财罢了。   但这样的说辞,在震怒的殿下那里,肯定是无法轻易过关的。   这帮龙卫没什么可招的,到时候还要问到他跟雷将军头上。   敖镇远最终也没能问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那几个龙兵龙卫,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快被剁成肉馅了也依旧没有半句供词。   最后敖镇远只能无奈挥挥手,让人将他们各自拖下去,关进了单独营帐,听候发落。   随后敖镇远转过身,目光扫过围观的龙兵龙卫,喝道:“都散了!   “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该站岗的站岗,该休息的休息!   “都给我警醒着点,别再弄出什么幺蛾子!   “再出什么问题惹得殿下发怒,仔细你们的皮!”   一声令下,围观的龙兵龙卫们立刻一哄而散,转眼间,原本拥挤的地方便空了,只剩下敖东平和崔九阳还站在原地。   敖镇远走了过来,对着敖东平拱了拱手,说道:“东平兄,不如随我一同去议事大帐,等待殿下归来吧。”   敖东平想也不想便点头答应了下来,同时问道:“镇远兄审问那几个龙卫龙兵如此卖力,就不怕真审出点什么来,到时候你这龙卫统领也要担上干系?”   敖镇远看了一眼他难看的脸色,说道:“我这么卖力的审,可是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审出来。到时候殿下若是追问起那些妖女的来历,东平兄和雷穿云,可得好好答对才行啊。”   敖东平无奈叹了口气,伸出手来,示意敖镇远先行。   随后,他们两个同姓敖的便互相客气着,并肩朝着不远处那顶议事大帐走去。   进入大帐之后,崔九阳这种身份的书吏,自然是没有座位的,他只能站在敖东平的身后。   很快便有龙兵沏了茶水送进来,然后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敖镇远端起茶杯,却并不喝,只是用手指轻轻转动着杯身,目光落在茶杯壁上精美的青花图案上,也不说话。   敖东平见状,轻轻咳嗽了一声,开口说道:“镇远兄有话不妨直说便是。成户是我的学生,就算将他支出去,咱俩在这儿说悄悄话,许多事情,也瞒不住他。”   同在敖瀚麾下做事,虽然分属不同的体系,但敖东平也曾在龙兵龙卫之中任职多年,敖镇远身为龙卫统领,对他的为人还是十分熟悉的。   听到这老谋深算的家伙,竟然收了一只螃蟹做学生,敖镇远不由得好奇的多打量了崔九阳两眼。   见敖东平确实对这只螃蟹精十分信任,他这才斟酌着开口说道:   “那几个妖女能混进军中,无论是那几个龙兵龙卫色胆包天也好,还是你后军审查不严也罢,这其实都还在其次,无非是最终由谁来背这个锅的问题。在这军营里待了这么多年,背个锅而已,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话锋一转:“只是这件事,我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咱们大军才出来没多长时间,那些妖女便能找到空子潜进来,这说明恐怕从咱们离开海天柱开始,就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敖东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道:“镇远兄所说的,也正是我心中所想。   “咱们这一趟,本就不可能完全瞒过其他人。   “后军押运的那些宝贝,其敏感程度,你我都心知肚明。   “这东海之中可没有蠢人,有心人稍一琢磨,肯定能猜到咱们这一趟的真正目的。”   敖镇远长叹了一声:“我现在担心,殿下这般盛怒之下追出去,反而落入了那有心人的圈套啊。”   敖东平闻言,脸色一变,有些不敢置信:“这……应当不至于吧?毕竟殿下乃是堂堂龙子,在这东海之中,难道还真有人敢设下埋伏对付他不成?”   敖镇远抬起眼来,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东平兄啊,你可别忘了,敖罗与敖泰二位殿下,他们不也一样是龙子吗?可结果呢?一个惨死在海沟之中。另一个则惊了龙魂,自囚于深宫,再也不愿踏出龙宫半步。”   敖东平听完这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叹息道:“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都是血脉相连的骨肉手足,又何必行那不忍言之事?”   敖镇远没有再接话。   一时间,这大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敖瀚带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从帐外走了进来,他们两人才如梦初醒,连忙站起身,垂手而立。   雷将军便跟在敖瀚身后,也一同走了进来,他扫视了一下大帐中的场景,便站到了敖东平身边。   敖瀚怒气冲冲走到帐中的主位上坐下,随手挥了挥:“都坐下吧。”   敖东平微微转头,不动声色朝雷将军挑了挑眉,询问情况。   雷将军心领神会,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并没有追上那些妖女。   敖东平的心中,顿时一忧一喜。   忧的是,既然没有追上,那么追查那些妖女来源的事情,他和雷将军肯定是躲不过去,少不了要被殿下发问。   而喜的是,幸亏没有追上!   这至少说明,对方并没有埋伏。   若是真的追上了,他先前与敖镇远所担心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的可能。   敖瀚坐稳之后,率先将目光投向敖镇远:“问清楚了吗?那几个混账东西招了没有?”   敖镇远赶紧站起身来,躬身回道:“回殿下,属下已经仔细审问过了。看那几个人的样子,应该确实不知道那些妖女的真实身份。他们私藏妖女,纯粹是为了寻欢作乐,一时糊涂。”   果然,敖瀚的目光随即便转向了雷将军与敖东平:“那些妖女,都是后军寻来的?”   雷将军与敖东平连忙一同站起身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敖东平抢先往前一步,躬身说道:“回殿下,那些妖女,确实是后军网罗来的。   “她们都是属下等人花了银钱,寻来的风尘女妖。   “当初只是为了简单方便,却没有仔细核查她们的来历身份,这件事,确实是老臣失察,请殿下降罪。”   敖瀚皱了皱眉,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显然怒火未消,但还是说道:“罢了,也不算你们失察。行军途中,这些个龙卫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地找来女人,实在是太不守规矩了!”   他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敖镇远又连忙躬下身去,连声说道:“属下御下不严,也有责任。”   敖瀚摇摇头:“也不怪你。他们哪一个不是跟我沾亲带故?平日里在海天柱便浪荡惯了,做出这等事来,也实在不稀奇。”   说着说着,敖瀚似乎都被这荒唐的事情气笑了,他嘿嘿笑道:“呵,我的帐篷里进了不速之客,龙兵龙卫的帐篷里藏了探子!咱们这幸亏不是在战场上,若是真到了战场,我的脑袋恐怕都要被人摘了去,龙兵龙卫,也得让人一锅端了!”   他这话一出,帐篷里的其他人全都齐刷刷躬下身去,低着头,口中齐声说道:“臣下有罪,请殿下责罚。”   敖瀚一拍座椅扶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都不用说这些有罪没罪的废话!   “从今日起,行军途中,一切都严格按照军法来!   “咱们去龙宫这一路,日子也不短,路程也不近,正好借机整肃军纪!   “我看要不了多少日子,各支兵马,便都要派上用场了!”   说完,敖瀚便起身大步走回了他自己的大帐,留下满帐的人面面相觑。   帐中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什么话好说,便陆陆续续退出了议事大帐。   只有敖镇远没有立刻走,而是留了下来,走到雷将军身边,询问他们方才追击妖女的情况。   雷将军摇了摇头说道:“那几个妖女身上,竟然携带着不少异宝。不仅仅是能够破开咱们军营阵法的法宝,她们还有一个专门用来催动遁法的法宝,形状看起来,就好像一枚小巧的钉螺一般。”   “我跟着殿下追出了十几里地,眼看就要追上了,他们却突然催动了那钉螺法宝。   “只见所有人都缩成了沙粒大小,钻进了那钉螺之中。   “随后,一道强烈的飞光在钉螺后方亮起,那钉螺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倏忽之间就遁得无影无踪了,速度快得惊人。”   雷将军出身乡野,见识过的法宝本就不多,不认识那钉螺法宝,倒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当他形容出那法宝的模样时,连见多识广的敖镇远与敖东平,竟然也是一脸茫然,连听都没听说过东海之中,还有这么一种用于遁逃的奇特法宝。   在返回后军营地的路上,敖东平和雷将军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只是埋头赶路。   直到回到雷将军的营帐,两人布下了隔音禁制之后,才终于聊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此时他们两人对崔九阳已经是十分信任。   两人谈话时,崔九阳便安静的在一边泡茶。   雷将军有些担忧地问道:“敖大人,依你说,那几个妖女莫不是冲着咱们押运的这些财宝来的?”   敖东平点了点头,说道:“先前我与敖镇远在议事大帐中,也聊到了这一点,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些财宝,来历非同小可,当初被咱们缴获,倒还罢了。   “可如今,要将它们当成寿礼送去龙宫献给王妃。   “这一下,显然会让某些人寝食难安,生怕露出马脚。   “为了阻止这批财宝送到龙宫,他们在路上使些手段,倒也在情理之中了。”   雷将军咋舌道:“咱们可是有足足三支兵马押送这些财宝啊!   “咱们后军倒也罢了,只是妖军。   “可前军和中军,那可都是实打实的龙兵精锐!”   敖东平点了点头,他将先前从敖镇远那里听来的那句话,讲给了雷将军:“当初敖罗和敖泰二位殿下巡海的时候,身边带着的,也都是精锐的龙兵,可后来不也一样出事了吗?”   雷将军听完这话,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身来,便向营帐外走去。   敖东平连忙扬声问道:“雷将军,你这是干什么去?”   雷将军头也不回,一把掀开营帐的帘子,斩钉截铁说道:“回我自己的帐子里修炼!准备打仗!”   “要是真有人敢来劫这批财宝,说不得我新近学会的那套电闪龙鸣,便又得撞上横波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横波,恐怕就不是先前那些初学乍练的妖兵使出来的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已消失在营帐门口。   敖东平看着崔九阳道:“你看,我之前还夸他会当官了,现在还是沉不住气,跟我多说几句不行么。”   崔九阳仍是只笑不说话。   打起来好啊!   打的越激烈,这帮龙子暴露的手段就越多!   混进敖瀚这里这么久了,整天跟着你们东奔西走打白工,不就是为了今天么! 第363章 弱水   预料中的埋伏,来得比预计要晚一些。   路程过半之后,别说一直神经紧绷的雷将军和敖东平了,就连抱着看戏心思的崔九阳,都渐渐有些纳闷起来。   眼看着再往前走几天,便能抵达龙宫范围,无论幕后黑手是谁,难道还能一直忍着不出手吗?   一旦到了龙宫,面见了龙王,这批财宝便如同镶上了金钟罩,绝无可能再被别人抢走了。   若是雷将军和敖东平知道,他们如今这般信任的杨成户大螃蟹,内心深处竟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有人前来抢劫这批财宝,恐怕当场就要气吐了血。   终于,在传令兵送来军报前方有异常情况,请雷将军敖军师中军议事的时候,崔九阳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幕后黑手并非不打算出手,只是在耐心等待一个绝佳的出手机会。   而那个机会的名字,叫做“弱水分疆”。   所谓弱水分疆,乃是四海之中一种极为神秘的现象。   自远古时期,大海覆盖天地,海天一体之时,这种现象便已存在。   它指的是在看似浑然一体的海水中,会莫名出现一些由弱水构成的水幕,这些水幕将海水彻底隔开成两个海域。   这弱水水幕,上接海面,下连海底,绵延范围不知几万里,却又薄如蝉翼,并且可以自由穿行,并不会对普通海族的移动造成任何阻碍。   只是海中所有的灵气,都会被这弱水水幕彻底隔绝,无法相互流通。   所以对于那些没有开启灵智的普通鱼虾来说,这弱水水幕便等同于不存在,它们可以毫无察觉地游来游去,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但是对于那些已经开启灵智,体内拥有灵气修为的妖族而言,这薄薄弱水水幕,便好似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凡是体内有灵气修为的妖族,一旦试图跨越弱水水幕,便需要用自身的灵力去抵抗弱水对灵气的阻隔之力。   大体上来说,便是需要在这弱水水幕上,用自己的灵力硬生生掏出一个洞,然后才能钻过去。   否则因为弱水隔绝灵力的特性,整个人便会被死死拦在弱水之前,根本无法通过。   而弱水水幕虽然薄如蝉翼,但想要用灵力在上面掏开一个可供通行的洞口,却需要耗费相当巨大的灵力。   而且修为越高,体内的灵力越是雄厚,想要打破弱水水幕钻过去,所耗费的灵力也就越多。   是以通过弱水所消耗的灵力并非一个恒量,而是根据修为高低的不同而不同。   不过总体算下来,无论修为高低,想要安全通过弱水分疆,都至少要消耗自身五成的灵力。   更为严重的问题是,当有大军集体通过弱水时,大量的将士需要接连不断地打破弱水水幕,这会直接激起弱水的硬化反应。   原本可以通行无阻的水幕,会在瞬间变成一道坚硬水墙。   到那时,想要将那水墙打破再通过,起码便需要耗费自身七成到八成的灵力!   因此海中的妖族若非万不得已,是绝不会轻易去通过弱水分疆的。   若大军必须要过弱水水幕,那更是需要慎之又慎,反复推演的大事。   而且弱水之幕这种东西,其本身并不固定。   虽然那水幕本身不会破灭,却会在四海中四处飘动。   所以弱水分疆的具体区域也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生巨大的偏移。   也许前几日水幕还在这片珊瑚礁之外,后几日那水幕便可能飘移到万里之外的深海海眼去了。   龙宫那些巡海将军,他们巡海的职责之一,便是实时向龙宫汇报弱水分疆的最新情况。   敖瀚在从龙宫出来之前,也曾担任过巡海将军,对于弱水分疆的特性自然了如指掌。   敌人可能会利用弱水分疆来设伏,这件事他早就想到了。   因此他早已下令前军的斥候,一直前出到百里之外进行探路,务必提前预警。   这一日斥候传来了急报:前方一百里处,出现了弱水之幕!   以目前大军的行进速度,大概在半日之后,便能抵达弱水之幕前。   敖瀚当即便下令,将雷将军、敖镇远、敖东平以及军中其他将领和参谋,全都召集到中军大帐议事。   众人进入大帐的时候,敖瀚帐中的书吏们便已经将弱水在前的消息告知了他们。   这些将领们行伍多年,其实很多人早就猜到了,那暗处的敌人很可能会将弱水分疆作为埋伏的地点。   不过那弱水之幕行踪飘忽不定,会飘到哪里谁也无法预料,在没有真正碰上之前,也只能是加以留意,无需杞人忧天。   然而此时知道弱水就在前方的确切消息后,众人的心中还是不由自主觉得此次行军,运气太差。   这并非是他们的胆子小,而是在漫长的东海历史上,因为弱水分疆而导致大军惨败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足足五成的灵力削减,绝不是儿戏。   这其中不仅仅是力量的削弱,更伴随着胆气和士气的削减。   哪怕是军中修为最低微的小妖,怎么着也有个二三百年的道行。   在这二三百年的时间里,他们早已经习惯了体内灵力充盈运转的感觉。   一旦通过弱水之幕,体内灵力骤然被削弱五成,随着那五成灵力一同消失的,恐怕还要有六成的胆气和八成的士气。   就算是精锐铁军,这种由灵力下降带来的战斗力下降也难以避免。   到了那个时候,一旦遭遇敌人,其内心的第一想法,很可能便是逃跑。   此乃人之常情,并不以军令或者军法而转移。   就算是最为坚毅勇猛的雷将军,他扪心自问,若是自己体内的灵力被削减五成,第一反应恐怕也是撤退,找个安全的地方恢复灵力,而不是硬着头皮与敌人死战。   敖瀚虽然在谋略方面稍显不足,但是对于行伍之间的这些门道,他还是相当清楚的。   所以将众人召集过来,为的也是集思广益,商量出一个相应的对策,以便让大军能够安然无恙通过弱水之幕。   不过其实在众人到来之前,他心中便已经有了预感:   虽然还不知道一直在暗中与自己作对的那个兄弟到底是哪位龙子,但对方肯定不会放过弱水分疆这种拥有巨大优势的天然战场,在那弱水之后,必然有不止一道军阵正在等着自己。   会议之上,敖瀚简单开了个头,将弱水之事简明扼要说明之后,便让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好的计策都可以说出来。   只不过他说完之后,整个大帐之内,无论是身经百战的将领,还是足智多谋的军师,都陷入了鸦雀无声的沉默,没有一个人率先接话。   敖瀚倒也并不着急。   弱水分疆,确实是个棘手的难题,总得给大家一些时间去思考。   他挥了挥手,让帐中的龙兵取来了一些精致蜜饯和热气腾腾的茶水,分别摆在每个人的面前。   然后他便斜靠在帐中的龙椅上,闭目养神,静静等着大家想出主意来。   终于,在那杯中的茶水渐渐有些凉了的时候,有一位龙兵中的军师站了出来。   这人长得十分俊美,面容白皙,眉眼精致,甚至让人一眼看过去,有些分不清男女。   只不过,破坏他完美皮囊的,乃是在他头颅的两边,左右各长着四只耳朵。   而且每只耳朵都不小,巴掌大小的耳廓层层叠叠排列在一起,总共八只耳朵连成两排,让他的脑袋两侧看起来,就好像各长出了一道肉蒲扇一般。   这位军师姓李,其本体乃是一只龙血蝾螈。   他那八只耳朵并非是修为不够,化为人形未能完全收敛的妖相,而是因为唯有如此,才能施展他那与生俱来的天赋神通,听海。   听海神通,视修为高低,最远可将百里之内的声音全都收入耳中,无论敌人多么安静,都无所遁形。   只见李军师抱拳拱手,对着敖瀚恭敬地说道:“殿下,依属下之见,到了那弱水之幕,可由属下在前军先行过去。   “然后施展听海,仔细探查周围六十里之内是否有埋伏。   “若真有埋伏,殿下便暂驻兵马于弱水之幕后头,从长计议,总不至于冒冒失失过去,一头撞进敌人的埋伏圈中。”   他说完之后,敖瀚缓缓点了点头,表示认可这个提议。   其余的将领与军师们也纷纷点头附和。   有李军师的听海神通在前,敌军的任何动静,必然都将无所遁形。   然而过了一会,又有一个将军站了出来,他先是对着敖瀚行了一礼,然后说道:   “李军师的听海神通固然神妙,探查敌情确实好使。   “只不过,他那神通也无法跨越弱水之幕进行探查。   “他若是先行过去之后再施展神通,最多也只能确定水幕后头六十里之内并无埋伏。   “到时候,咱们便会下令全军都过弱水。”   “可是殿下之前曾经说过,那暗中窥探咱们的家伙,手下豢养了一个实力不弱的枪鱼大妖。   “而且那家伙无耻之极,竟然都能干出以枪鱼冒充剑鱼来混淆视听的事情。   “这等狡诈之辈思虑深远,未必不会将那枪鱼击水之阵,摆在百里之外。”   “到时候,咱们全军过了水幕,个个体内灵力只剩五成。那枪鱼军阵在百里之外发动冲锋,大家伙儿应该都见识过枪鱼军阵的速度,对他们来说,百里的长距离杀招虽然困难,但不是做不到。”   “就算是枪鱼数量素来稀少,他们抵达之后也无法将我们彻底击溃。可是只要他们能够成功干扰我们恢复灵力,使我们的灵力一直不能回复到全盛状态,那到时候,后续其他的敌军军阵再一拥而上,我们便必败无疑了。”   这位将军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他这么一说,帐内的其他将军军师们又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立刻便有人出声附和道:“确实分析得不错。   “枪鱼击水之阵与剑鱼击水之阵,是东海之中速度名列前茅的两种军阵。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敌方有这么一位枪鱼大妖,那么便必须要提前考虑如何防住他这一手。”   大家都这么说,不少人的目光便往雷将军身上瞥去。   众人都知道,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只有雷将军曾经与那枪鱼大妖交过手,而且还打赢了。   雷将军感受到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能退缩,硬着头皮往前站了一步,对着敖瀚抱拳道:“殿下,末将愿意请战!”   “殿下先前赐下的电闪龙鸣军阵,末将已修行有小成。   “这小成境界的电闪龙鸣,其速度便足以媲美大成境界的枪鱼击水。   “所以到时候末将请令与前军一同过水幕。   “若真有枪鱼击水之阵来袭,末将便以电闪龙鸣军阵应对,将其阻挡在前军之外,为前军争取时间,使他们能够抓紧恢复灵力。”   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但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底。   当日击败那枪鱼大妖的场景,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破那横波军阵的时候,确实是他技高一筹,而对方的横波也确实还不够熟练。   但是后来,那个清瘦男人摆出剑鱼击水阵的时候,那股凶悍锋利气势,当真是平生仅见。   若不是当时有一位深藏在暗处的高人路过,许是见龙宫之人正在讨伐妖洞,便暗中出手相助,这才侥幸破掉了剑鱼击水。   而这种事情,他自然不会写进军报之中。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为根本说不清楚那位暗中相助的高人到底是谁,到时候甚至还可能引起殿下的疑心。   所以有高人相助的事情,便只有他的几个亲兵和敖东平知道,甚至连那些参战的妖军都并不清楚。   毕竟那些妖军当时离得尚远,而且他们修为低微,在摆出鱼龙舞军阵之后已经精疲力竭,根本搞不清前方的雷将军是如何胜过妖洞那些妖人的。   本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混过去了,没想到今日,却可能还要再遇到那条棘手的枪鱼。   然而这种时候他绝对不能退缩。   刚刚得了殿下的赏赐,成为海天柱之中比较出风头的新晋将领,若是今日在这种关键时刻不敢站出来,那恐怕今后几年都别想再抬起头来了。   当然他也不是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   电闪龙鸣军阵的小成境界,并非吹牛。   虽然只是小成,但是以这军阵的品级之高,真要与那枪鱼击水阵正面相遇,他心中倒也不至于发怂。   只是五成灵力下……劣势确实大了些。   敖瀚自然点点头,赞同了雷将军的请令。   雷将军退下之后,敖东平却向前一步,站了出来,对着敖瀚躬身说道:   “殿下,既然有李军师的听海神通在前军探测,又有雷将军以电闪龙鸣军阵前去抵御枪鱼袭扰。那老臣提议,应当将所押运的寿礼,放在中军之中,与中军一同过弱水。”   他说完这话,帐中所有人的目光便都齐刷刷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敖东平捋了捋胡须,继续解释道:“虽然那暗处的敌人,大概率是要在水幕那边设伏的,但是我们却不得不防他们在水幕这边也暗藏了兵马。”   “若是我们将寿礼像现在这样,继续放在后军之中,等到最后再过水幕。一旦敌人在水幕这边预先埋伏好了一支军阵,等到前军中军这些龙兵都过了水幕之后,他们突然杀出,劫掠后军……”   “到那个时候,后军的主将雷将军,已经带着组成电闪龙鸣军阵的妖兵过了弱水。   “后军之中,便只剩下一些负责押运的小妖兵和大力海马。   “如此一来,寿礼肯定会被劫走,而过了水幕的前军与中军,也根本来不及回援了。”   他说完之后,众人细细思索了一番,便也都觉得这个顾虑,确实有道理。   不过敖镇远却站起身来,先是朝着敖东平拱了拱手,然后才开口说道:   “东平兄这一想法,确实是老成持重之谋,考虑得极为周全。   “只不过,前军都是龙兵,修为皆是不弱。   “中军后续通过弱水的时候,肯定要将速度放慢,不然便容易激起弱水的硬化反应。”   “如此一来,中军再带上那些行动不便的大车,恐怕便会将通过弱水的时间拉得很长。到时候,敌人若趁这个机会发起袭击,前军尚未恢复灵力,而雷将军的一道电闪龙鸣军阵,恐怕未必挡得住对方的大军冲击啊。”   敖东平不是心胸狭窄之辈,感觉敖镇远说的在理,便也拱手回敬。   敖瀚听完两人的话,沉声道:“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大家说的也都确实不错。”   “只不过自古以来,在弱水分疆面前,便没有什么万全之策。我们能做的,也不过是尽量将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在前面而已。”   “就按东平军师说的,由中军带着寿礼过弱水。”   “不过若是那些寿礼和大车混在中军之中,那么中军便很难迅速摆出龙腾四海军阵。所以过了弱水之后,中军必须迅速调整,将大车与押运的妖兵全都移出中军阵列。”   “到时候无论谁来袭击,只要龙腾四海军阵能够摆出来,就算只有五成灵力,我也不信这东海之中,除了父王,还有谁能击败我!” 第364章 半渡   又往前行了两个时辰。   殿下四海无敌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   前军,已经停在了弱水分疆的面前。   这是一片普通的海底沙地,与其他地方的海底相比,没有任何不同,甚至还要更加平整一些。   此处的海水并不算很深,海面上的阳光能够轻易穿透下来,将这片海底映照成一片梦幻般的湛蓝色。   游动的鱼群,随波摇曳的海草,以及在海草之间穿梭嬉戏的各种海洋小生物,在大军到来的威压下,惊慌失措的四散奔逃。   然而每一个开启了灵智的妖族,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在他们面前,伫立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前方明明是无垠的万里海域,一眼望不到边际,但是对于这些修炼有成的妖族而言,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巨大围墙,挡住了所有灵气的流动。   根据灵力感应来判断周围环境的本能,分明在告诉他们前方禁止通行。   可是他们生来便是自由的海族,为何会在这浩瀚的大海之中,被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挡住去路呢?   这种本能与理智的错乱,让大军之中不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那是源自心底深处的紧张,就像一个正常人站在万丈悬崖边缘时,那种不由自主的心跳加速。   前军统领按照辈分来说,乃是敖瀚的远房表弟。   此时他便按照先前的吩咐,传令全军停止前进,只在弱水前列好阵势。   等到中军后军也一齐赶到,与前军汇合,在弱水前扎下临时营盘之后,按照之前会议中商定的计划,前军便率先行动起来,准备穿过弱水。   雷将军也将组成电闪龙鸣军阵的小妖们,从后军的大车队中抽了出来,迅速进行整编集结。   按照计划,等前军过去,李军师施展听海神通,确定六十里内没有埋伏之后,他便将作为第二波过弱水的队伍。   前军的行动并不快。   大军过弱水的经验,虽然很多将领都曾有过,但那毕竟是日常的训练与适应,与眼前这种随时可能遭遇埋伏的情况完全不同。   大家心里都清楚,埋伏肯定会有,只不过是以什么方式到来,埋伏在哪个确切位置的问题。   他们只有一个李军师,而那听海神通又不能在短时间内重复发动,所以这一次宝贵的机会,必须用来保证前路的安全。   在弱水的这一边,能够依靠的,便只有散出去的斥候。   虽然斥候都是由精锐的龙兵担任,但是在敌人千变万化的法术面前,斥候的探查未必就能准确发现埋伏的敌军。   就像那几个潜入营中的妖女逃跑时放出的那枚钉螺法宝,连敖镇远和敖东平都闻所未闻,敌人的手上到底还有什么后手和底牌,实在是难以预料。   所有的将领都已经披挂整齐,喂饱了坐骑,擦亮了兵刃,带着各自的部下,仁立在弱水之幕前严阵以待。   其实他们也只是做个样子而已。   虽然眼睛紧紧盯着弱水之幕的另一边,但由于灵气无法穿透弱水,他们的目光穿过弱水之后,与肉眼凡胎没有什么区别。   那边是无尽的沙滩、礁石、珊瑚,与这边的景象也没有什么不同。   随着大军的到来,那些受惊的小鱼小虾们在这片沙滩上满地乱窜,无意识的便会在弱水之幕上穿梭好几个来回,却安然无恙。   它们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正在缓慢前进的龙兵们,分明比它们要强大千百倍。   但是在那弱水之幕中,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强悍的灵力阻隔之力,让每一个龙兵在接触到弱水之幕的瞬间,身体都会猛然一顿,之后便需要运转起全身的灵力,去与那无形的弱水之幕相抗衡。   与其说是在弱水之幕上打一个洞钻过去,不如说是合身撞上去,硬生生在上面撕扯出一条通路来。   每一个龙兵都肌肉紧绷,牙关紧咬。   终于,等到整个前军终于全部通过弱水,前军统领忍着体内骤然失去五成妖力的不适感,立刻指挥着前军将士们摆下了云鲸龙磐的军阵阵型,然后才下令让龙兵们就地盘膝坐下,各自运功恢复体内消耗的灵力。   随后,便是雷将军率领着他的妖军,开始通过弱水之幕。   与之前那些龙兵们龇牙咧嘴的痛苦模样比起来,这些修为相对较低的妖军,虽然也显得有些吃力,但面容却并没有那么狰狞扭曲。   或许是因为修为太低,导致弱水对他们的阻力,并没有那么巨大。   虽然付出的灵力代价仍然是五成,但在总量上,与那些精锐龙兵相比,自然是天差地别。   所以,雷将军带着他们通过弱水之后,一些妖兵甚至还有闲心跟身边的同袍低声聊上几句,显得颇为轻松。   雷将军领着这些妖兵,穿过了前军,继续朝前方挺进,将队列摆在了最前沿的位置。   然后他回过头去,看向后方的李军师,示意手下的亲兵挥舞令旗,传递可以开始探查的信号。   看到令旗动作,早已准备就绪的李军师,脚步噔噔,上了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他先是随意扒拉了几下八只耳朵,一股精纯的妖力便自他血脉之中缓缓涌起,源源不断朝着他的耳朵上汇集而去。   随着李军师一起一伏的呼吸,他那八只耳朵也好似被吹了气一般,开始不断地变大膨胀。   他所站立的那座高台,虽然只是仓促搭建而成,但也足有两丈来高。   等到他的耳朵长到最大极限的时候,那耷拉下来的耳垂,已经垂到了高台下的地面。   从雷将军所在的位置远远看过去,李军师的身影倒像是一只巨大的肉蝴蝶。   他那纤细俊美的身子,变成了蝴蝶细细的身体,而两边那对巨大无比的耳朵,则成了蝴蝶展开的翅膀。   渡过弱水之幕的所有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甚至连喘气的动作都放缓了,生怕因为自己发出的一点点多余噪音,而干扰到李军师的听海神通,让他听不清埋伏所在的方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过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李军师突然在高台上奋力挺起了身子,猛地甩了甩脑袋,两边的大耳朵忽扇忽扇拍打在一起,发出一阵啪啪的肉响,然后才渐渐恢复到原来的大小。   随后李军师拿起高台上早就准备好的令旗,朝着雷将军这边,上下左右各挥了两下。   雷将军立刻读懂了旗语——六十里内,并无埋伏!   他心中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些。   他立刻下令,让所有妖军就地休息,尽快运功恢复消耗的灵力。   而那边李军师也转过身去,朝着还未过弱水的中军主力,传递了前方安全的消息。   敖瀚素来喜欢兵马行伍之事,这么多年的历练倒也没白废,经验还是相当丰富的。   他先是指挥着中军,在弱水这边摆出了龙腾四海军阵的基本态势,然后将后军那些押送寿礼的大车,巧妙穿插进了军阵之中。   并且他还与此时管护这些大车的敖东平约定好,等到中军主力过去之后,所有大车便就地停下,不再动弹。   中军则自行横向移动,迅速移出这些大车的范围,到时候,龙腾四海军阵便能立刻自行布防生效。   这个法子确实十分便利,起码比中军裹挟着大车一起过弱水之后,再让大车撤出中军范围,中军才能重新调整摆出龙腾四海要快上许多。   崔九阳便混在这些大车之中。   毕竟他又不是武将,不能跟着雷将军去摆那电闪龙鸣阵,便只好跟着敖东平,接下给大车编队,引导它们顺利过水幕的任务。   本来后军的一应物资调度和准备工作,当初就是他跟一群小海龟一起做的,此时再来指挥这些大车,自然是轻车熟路,得心应手。   中军的龙卫龙兵们护卫在大车四周,将这些满载财宝的大车紧紧裹在中间,缓缓向弱水之幕推进。   崔九阳骑在一只海马背上,环视四周。   他看到那些接触到弱水的龙卫龙兵们,个个都咬紧了牙关,脸上露出吃力的神情,放出体内的灵力,想要冲破弱水的阻拦。   反而是那些拉着大车的海马,此刻显得十分轻松惬意。   它们并未开启灵智,只不过是力气大些的牲口而已,对于弱水,它们毫无所觉。   面对着弱水之幕,这些海马明明拉着千斤重的财宝,却要比那些修为高强的中军龙兵们过得还要轻松许多。   敖瀚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海马,领头走在最前面。   到底是龙子,还比较注意自身形象。   虽然过弱水的时候,以他的修为,所承受的阻力最大,但他的表情管理却做得很好。   弱水加身的瞬间,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便好似清风拂面般浑然不觉,从容挥了挥手,便率先穿了过去。   只是他脸上事后浮起的一抹苍白,还是显示出刚才的过程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   队伍缓缓前进,渐渐地那无形弱水之幕来到了崔九阳的面前。   崔九阳的心里也有些没底,他不知道这弱水到底会不会拦他。   按理来说,整个大军之中,恐怕只有敖瀚的修为跟他不相上下。   所以他通过弱水时所受到的阻力,应当也是最大的。   但是实际上,他又不是真正的海族,哪怕现在变成一只螃蟹,从根子上来讲,这弱水横亘在海里,挡住海族的去路,关他一个来自陆地上的没毛猴子屁事?   所以在接触到弱水的那一刻,他做了两方面的准备。   表情上,随时准备好龇牙咧嘴,装作十分费力的样子。   身体上,也暗自积蓄力量。万一这弱水不分种族,什么玩意儿都拦,他还得尽量控制力道,不闹出太大的动静。   果然就在他触及弱水的一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阻力便迎面而来,将他死死挡住,再也不能向前半步。   他胯下骑着的海马却毫无所觉,仍是闷着头,踢踏稳健的步伐向前走去。   弱水之幕不会挡住它,这就导致崔九阳在海马的背上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噗通一声,顺着海马的屁股落在了沙地上。   旁边一个正龇牙咧嘴抵抗着弱水阻力的龙兵,看到崔九阳这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打趣道:“怎么?第一次过弱水?难道你没看见之前无论谁过弱水,都没骑坐骑吗?”   崔九阳脸上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笑容,挠了挠头说道:“嘿嘿,咱哪知道这个?我只看见殿下骑着马,轻轻松松就过去了。”   那龙兵闻言,正想再调侃几句的时候,好像是突然觉得身前的弱水阻力一松。   他精神一振,重新咬紧牙关,全身往水幕上一撞,整个人晃了一下,向前多走了三步,终于也穿过了弱水。   他转过身来,对着还在水幕这边的崔九阳笑了笑,指点道:“就你还想学殿下?我看你是螃蟹壳上插珊瑚,硬装是龙角!看见了吗?就跟我一样,用灵力想办法击破那阻拦的力量,差不多的时候,这鬼东西自然会让你过来。”   说完那龙兵便转身,向前走去。   崔九阳感受着弱水传来的巨大阻力,在心中估算了一下。   看来这东西确实是一视同仁,不管你是鱼蟹虾鳖,还是没毛猴子修成的半仙,只要体内有灵力,说不让过,就绝对不让过。   而且他并没有过弱水的经验,虽然修为与敖瀚差不多,但是在手法上却差得很远。   偏偏他还不敢硬闯,因为修为太高,若是跟这弱水对抗得过于激烈,万一直接激起了硬化反应,瞬间就得把中军割成前后两半,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伸出两只巨大的蟹钳,轻轻抵在了弱水上,小心吐出体内的灵力。   灵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沾染在无形的水幕上,渐渐弥漫开来,尝试着消弭上面的阻隔之力。   敖东平本来在队伍中间指挥着大车过水幕,随着过水幕的龙兵与马车越来越多,他也慢慢挪到了崔九阳的身后。   他见崔九阳双手按在水幕上,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被逗笑了:“成户啊,你还是得习惯过弱水。将来若是跟着雷将军在海中四处征战,过弱水的次数还多着呢!”   说完,这老海龟也不理会崔九阳,自己转过身背对着弱水之幕,那厚重的龟壳上灵光一闪,灵力汇聚,与弱水缓缓抵在一起。   然后,敖东平就这样扭动着屁股,将龟壳一点点挤进了弱水之中,随即整个人猛地一缩,将四肢和脑袋都缩进了龟壳里。   “咚”的一声,他连人带壳向后倾倒,以一个十分不雅的姿势,四脚朝天摔在了弱水另一边的沙地上。   等他慢悠悠将脑袋和四肢都从龟壳中伸出来,晃了晃脑袋,站起身的时候,便已经安然通过了弱水。   而此时,崔九阳才刚刚将两个大蟹钳子探过了水幕。   敖东平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看着还卡在水幕中间的崔九阳,摇着头笑了笑,便又匆匆去指挥后续的马车了。   而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甚至,它来的时候,比众人想象的还要更加汹涌,更加猝不及防!   忽然,自前方百里之外,突然冲天飞起一杆由纯粹妖力混合着凛冽杀气凝结而成的巨大长枪虚影!   那长枪虚影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凶悍气势,遥遥锁定了这边刚刚度过弱水,正在原地恢复妖力的前军!   枪鱼击水军阵!   “敌袭!!!”   雷将军的亲兵反应极快,立刻敲响急促的军鼓,将正在入定恢复的妖兵们全都从修炼中惊醒。   亲兵队伍迅速散入妖军之中成为各个小队的核心,大声呼喊着:“快!速速摆阵!电闪龙鸣!!!”   几乎在同一时间,自大军后方的百里之外,也有异变陡生!   一头浑身覆盖着黑甲,散发着滔天威压的玄龙腾上半空!   那玄龙并非真龙,而是由另一支强大的军阵凝聚出的虚影,身上闪烁着点点寒芒,龙啸一声,水波震动四方!   玄龙惊世军阵!   敖瀚转过身去,隔着弱水之幕,遥望着那腾空而起的玄龙虚影,口中龙牙轻挫,挤出一个冰冷的声音来:“七哥,原来是你!”   玄龙惊世军阵,与敖瀚的龙腾四海军阵,乃是同一品级。   这种品级的军阵,向来都是由龙宫直接赐给各位龙子的。   而玄龙惊世军阵,便被赐给了龙王的第七子——敖波!   敖瀚冷哼了一声,不再看向远方天空那条耀武扬威的黑龙,而是将目光移到了正在艰难渡过弱水的中军队伍上。   他一眼便看到,在弱水之幕上,有一个巨大的螃蟹,此刻正尴尬地卡在上面。   其两只大蟹钳已经过来了,可是那巨大的背甲,却还卡在弱水的另一边,动弹不得。   而整个中军,也跟这只倒霉的螃蟹一样,前一半已经渡过弱水,后一半却还卡在弱水的另一侧,首尾不能相顾!   凡间有兵法云:“敌半渡而击之,利。”   如今敖瀚这中军所陷入的困境,可不仅仅是半渡受击那么简单了。   前有枪鱼击水,后有玄龙惊世,这分明是前后夹击,腹背受敌! 第365章 饮恨   敖瀚不再看远方那盘旋的玄龙虚影,反而转过身,目光落在雷将军和他所率领的那支妖军身上。   电闪龙鸣军阵已然摆成。   丝丝缕缕的电光在一众妖兵之间急促闪现,旋即隐没,又再次亮起,“嗞嗞”的电流声不绝于耳。   电光出现得越来越密集,最终密密麻麻在阵中此消彼现,将整个军阵笼罩在一片刺目的电场之中。   一条由纯粹电光凝聚而成的神龙,自军阵中央缓缓浮现,龙躯蜿蜒,鳞片闪烁着紫青色的光芒,缓缓抬起龙头,目光锁定着远方那杆杀气腾腾的长枪虚影。   “雷穿云确实不错。”敖瀚心中暗赞,“短时间内,应当可以挡住那自百里之外突袭而来的枪鱼击水军阵。”   如此一来,前军便暂无大碍。   只需恢复到八成灵力,便有足够的战斗力迎敌。   只是前军此刻摆出的云鲸盘龙军阵,虽以阵地防御著称,却缺乏主动出击之力。   在那枪鱼击水军阵后面,必然还跟着其他兵马。   若前军只能勉强抵御后续军阵,他自己这边,便仍无足够的龙兵来摆出完整版的龙腾四海军阵。   他转过身,看向弱水之幕。   自那玄龙惊世阵在身后出现后,所有中军将士都已拼尽全力加快速度,可弱水的阻隔之力如此强大,中军依旧无法全部渡过。   敖东平他一边紧盯着百里后方那不断逼近的玄龙虚影,一边催促中军加速过水幕。   与此同时,他还指挥着中军龙兵与混在其中的财宝大车,在渡过弱水后立即向左右散开,为龙腾四海军阵腾挪出足够的空间,动作丝毫不乱。   玄龙惊世军阵,素来以攻坚克险著称,但其行动速度却并不算快。   他们显然也不知道敖瀚军中听海神通的具体探查范围,为求保险,两边的伏兵都停在了百里之外。   这个距离,对枪鱼击水的迅捷而言不算什么,可对玄龙惊世来说,却是一段漫长的路程。   敖瀚望着那徐徐靠近的玄龙虚影,又看了看眼前中军通过弱水之幕的速度,心沉如铁。   “不够。时间远远不够。玄龙惊世抵达水幕前时,中军起码还有三分之一无法通过。”   舍弃掉这三分之一的中军?   他飞速计算着前军和已渡过的中军人数。   不行,那样的话,云鲸盘龙与龙腾四海,便只能二选一,根本无法形成掎角之势。   怎么办?   就在这时,那个卡在弱水之幕上许久的大螃蟹,终于噗通一声落在沙地上。   崔九阳在地上打了个滚,慌忙爬起来,活动了几下。   他先是抬头看了看前方激战在既的电闪龙鸣与枪鱼击水,又回头望了望不断逼近的玄龙惊世,眼珠滴溜溜一转,便连忙跑去帮敖东平指挥那些财宝大车与中军分离。   敖瀚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崔九阳身上,看了一会儿,他自己也觉得有些纳闷。   为何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会对一只螃蟹如此关注?   他自嘲地笑了笑,或许是被前后夹击的困境逼得心神紧张,才会不由自主地思绪乱飞,开了小差吧。   而崔九阳其实早已注意到敖瀚的目光。   他背对着敖瀚,不停指挥着海马拉着大车往旁边挪动,袖子下的手却悄悄按在了三尺七的剑柄上。   刚才从弱水之幕上挣扎通过时,他一个不慎,泄露了一丝真身的气息。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且极其微弱,但若是被敖瀚捕捉到,必然会察觉不对劲。   好在两边军阵释放出的气势太过强盛,如同两团狂风,轻易便将他那点微弱的气息掩盖。   只要敖瀚不是刻意感应,应当发现不了。   又过了好半天,感受到敖瀚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崔九阳才悄悄松了口气。   再转头向前看去,电闪龙鸣军阵之下的雷将军,已然与那身负长枪的清瘦男人战在一处。   雷将军此刻头生双角,一条若隐若现的电光雷龙缠绕在他身上,浑身上下紫电青芒交织,手中一杆霸王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破开海水,带起刺耳的尖啸。   他的招式势大力沉,每一击都仿佛能撼动海底,且枪身附带着狂暴的雷电,挥舞间便是一道凝聚的雷柱,狠狠砸向对手。   对面的清瘦男人,自然便是当日在妖洞之中冒充二当家,使出剑鱼击水的枪鱼大妖。   今日他不再伪装,使出了自家的枪鱼本领。   虽然同样手持长枪,风格却与雷将军截然不同。   他的枪更快,更轻灵,枪头在海水之中划出无数残影,总能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逼得雷将军连连怒吼,却始终无法近身。   清瘦男人屡次以绝妙枪招将雷将军逼退,试图发挥速度优势,绕开军阵去袭击正在休养生息的前军。   但电闪龙鸣的速度丝毫不弱,雷将军总能凭借军阵加持,抢先一步拦在他面前,两人你来我往,斗得难解难分。   就在这时,百里之外,突然又升起两道军阵虚影!   一个是巨大的魔鬼鳐鱼,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另一个是一条背生骨甲的虎头鲨鱼,獠牙毕露,凶相毕露。   敖瀚眼睛一眯,脸色凝重起来。   七龙子敖波与他不同。   敖波信奉兵马在精不在多,其麾下仅有五支兵马。   被他下令常年在外征伐,以血养战,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五个将领更是个个能独当一面。   其中最强的两个,魔鬼鳐鱼与虎头鲨,应当便是刚刚摆出军阵的这两个。   在此之前,龙子之间虽暗流涌动,却从未正式撕破脸皮。   为了埋伏自己,七哥恐怕已动用了大半力量。   枪鱼是暗中力量,玄龙惊世是亲军,再加上虎头鲨与魔鬼鳐鱼。   看来七哥这次不仅仅是想劫走财宝,更是想对自己下死手!   “那就别怪我了。”敖瀚眼中闪过狠厉,缓缓自腰间摘下一枚军令。   他将军令握在掌心,灵力轻吐,军令瞬间被染上一层璀璨的金光,散发出一阵阵玄奥的波动。   这波动如同无形的丝线,将中军所有龙兵龙卫一个个连接起来。   最神奇的是,这种连接并非通过灵力,而是通过血脉的共鸣!   弱水之幕虽能阻隔灵气,却拦不住龙族血脉的牵引。   崔九阳突然转头,盯着缓缓升上半空的敖瀚。   这家伙在干什么?   一股极其浓烈的龙气自敖瀚身上爆发开来,如同海啸般席卷全场。   每一个中军的龙卫龙兵,都似乎通过这龙气与敖瀚建立了某种奇妙的连接,他们的气息开始同步起伏,眼中都燃起了狂热的光芒。   让崔九阳心头一震的是,他体内的化龙壁和水中渊,竟然也对这龙气产生了反应!   若不是他悄然压制与屏蔽,刚才敖瀚那一下血脉共鸣,几乎要将他也囊括进去。   “什么意思?我也算他们家亲戚?不对啊,我这化龙壁是济水鲤鱼跃龙门所留,水中渊是大浮山上古法宝,都跟东海龙族八竿子打不着啊……”   就在崔九阳纳闷之际,敖瀚开始了下一步动作。   他不断调整着身上的妖力波动,渐渐地,所有尚未过弱水的龙兵身上,妖力波动开始与他趋于一致,就连龙气起伏都变得分毫不差。   “放开心神!”敖瀚的声音如雷,“只凭血脉感召,运转灵力,以最快速度通过弱水!”   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先前还在水幕前龇牙咧嘴,苦苦支撑的龙兵,此刻竟如同被醍醐灌顶,动作突然变得潇洒起来!   他们只是随意一挥手,便如闲庭信步般自水幕中穿了过去,连一丝滞涩都没有。   第一个,第二个……后续的龙兵也都一样,抬手,跨步,轻轻巧巧便穿过了弱水之幕,仿佛那道无形的天堑从未存在过。   看得崔九阳目瞪口呆。   刚才他过弱水时那般费劲,还在心里感慨敖瀚动作帅,没想到转眼间,后面所有龙兵都变得这么帅,简直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对弱水有些误会。   “敖瀚这是怎么做到的?只凭血脉感召?没听说过龙族血脉还有同步器的作用啊……这货怕不是开挂了吧?”   不过当他看到那些龙兵通过后的状态,心中才稍稍平衡。   一个个龙兵面色苍白如纸,细心感应下,竟发现他们失去了起码六成到七成的妖力。   看来敖瀚这血脉之法也并非完美无缺,虽然过得潇洒,代价却比正常通过大了一些。   而敖瀚本人的气息更是比之前更弱了一些。   所有龙兵终于全部过了水幕。   敖瀚当机立断:“摆龙腾四海军阵!布完之后无需激发,就地恢复妖力!等我军令!”   中军的龙卫龙兵们哪怕妖力损耗严重,仍强撑着快速移动,摆好阵势,迅速盘腿坐下,闭合双目,开始运转周天。   崔九阳与敖东平则忙着将一辆辆大车引到旁边空地。   此刻,这些财宝已与战场无关。   它们只是战争的奖励,不会参与到战争之中。   崔九阳看着战场,心中已有判断:敖瀚要赢了。   七龙子敖波赌对了过水幕的顺序,差点用玄龙惊世咬住财宝大车,却终究被敖瀚以血脉之法化解。   如今弱水相隔,玄龙惊世再能攻坚克难,也无法跨越水幕与敖瀚交锋。   只要前军与中军恢复七八成妖力,云鲸盘龙阵为守,龙腾四海阵为攻,那魔鬼鳐鱼和虎头鲨根本不是对手。   后续的发展,果然如崔九阳所料。   枪鱼击水始终无法攻破雷将军的电闪龙鸣。   雷将军的军阵虽是小成,明显打不过那枪鱼大妖,身上添了不知多少道伤口,怒吼声渐渐嘶哑,却始终拦在枪鱼面前。   挡住了,就是挡住了。   于是前军与中军得以喘息。   当鳐鱼和虎头鲨的军阵赶到战场时,一条浑身长满龙鳞的巨大鲸鱼虚影,从前军的云鲸盘龙阵中缓缓浮现。   其鲸鳍拍打,口中发出沉闷的咆哮,海水都为之震颤。   片刻之后,一条身披金甲的神龙更是耀武扬威的自中军蹿上半空,龙威浩荡,压得海水都仿佛凝固了。   敖瀚手持一柄长剑,立在金甲神龙的龙角之间,面色冷峻,一言不发,直接便是一剑挥出!   随着一道清亮的龙鸣响彻天地,一道璀璨的剑光自金甲神龙口中直射而出,精准斩向魔鬼鳐鱼的军阵!   “噗——”   只是一剑,那魔鬼鳐鱼的虚影便应声破碎,如同镜子般四分五裂。   半空中,一个身披黑袍的男子惨叫一声,直直坠落在下方的妖兵之中。   那些鳐鱼小妖慌忙围上去,接住自家将军,却发现他浑身僵直,一动不动。   心惊之下,他们颤抖着掀开将军的黑袍,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自将军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腹。   有人大着胆子轻轻按压伤口,无数血水便从伤口中涌出,伤口竟还在不断向两边裂开。   直到这时,小妖们才惊恐地发现,这一剑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将军的内脏都已被劈成两半,连腹中的妖丹都被切成两个半圆!   魔鬼鳐鱼主将回光返照,艰难睁开眼,看了看围着自己的妖兵,瞪着眼破口大骂:“还他妈看!老子死定了,你们快跑!不跑……都要死!”   话音刚落,他嘴边便涌出大口鲜血,两眼一闭,彻底没了气息。   这句让麾下妖兵逃命的话,成了他的遗言。   一个照面,魔鬼鳐鱼的军阵便被破了。   虎头鲨的军阵当即停下,似乎只是犹豫了一瞬,便调转方向,疯狂后撤。   敖瀚并未追击,只是站在金甲神龙的龙角之间,单手按剑,目光在虎头鲨与枪鱼之间来回游移,眼神冰冷。   可崔九阳却看出了敖瀚的色厉内荏。   方才挥出第一剑后,敖瀚紧接着便想再朝虎头鲨挥出第二剑,可那剑抬到一半,却又放了下去。   动作极轻,极快,旁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站在中军旁边的崔九阳,却看得一清二楚。   不止敖瀚放弃了那一剑,就连金甲神龙下方的中军,摆成龙腾四海军阵的龙卫龙兵们,个个面色惨白如纸,甚至有人嘴角已开始渗出血丝。   显然,他们也支撑不住敖瀚再挥出一剑。   强行渡过弱水分疆,虽避开了玄龙惊世的追杀,却也让他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此刻敖瀚浮在半空,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灯泡罢了,光芒亮则亮矣,根本没有什么杀伤力可言。   那边枪鱼大妖见魔鬼鳐鱼一个照面便被击杀,知道再无机会击败敖瀚,当即便想随虎头鲨一同后撤。   只是雷将军如同疯魔般缠着他,枪杆舞得密不透风,实在烦人。   枪鱼大妖心下一狠,浑身妖力与下方的枪鱼小妖们疯狂鼓荡呼应。   “万枪之狱!”   他低喝一声,手中长枪如电闪过。   同时四面八方的虚空中,瞬间生出无数杆闪烁着寒芒的长枪,如同暴雨般射向雷将军!   使出这招绝命杀招后,清瘦男子看也不看结果,掉头便走。   他本是为了逼退雷将军,趁机脱身。   然而过了弱水后,雷将军与妖兵们本就没怎么休息,又与枪鱼大妖缠斗了这么久,早已是强弩之末。   这万枪之狱,他却是万万躲不开了!   敖瀚心中一惊,不好!雷穿云危险!   而旁边的云鲸盘龙阵速度太慢,根本来不及救援,阵中的前军统领可惜地摇了摇头。   雷将军眼看就要饮恨当场!   下方崔九阳心中大呼:休伤吾大将!   他心思电转,当即便想甩出一个幻象法术吸引众人注意力,再想办法救下雷将军。   一转头,却发现,这幻象法术应当是能省下了! 第366章 收下   崔九阳回头看过一眼弱水之幕,知道这下只要自己不搞大动静,肯定暴露不了。   于是再回过头来时,他悄悄动了下手腕,抬起一只手,遥遥指向万枪加身危在旦夕的雷将军。   一个淡蓝色的水泡瞬间出现,悄无声息将雷将军整个儿包裹在其中。   然而此时此刻,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却都没有留在性命危急的雷将军身上。   从敖瀚到各级将领,从将领到每一个普通的妖兵,甚至连那边负责押运财宝马车的小妖们,所有的人都将惊骇的目光投向了弱水之幕。   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损失了一多半灵力,才终于渡过的弱水天堑,此时在敌人面前,竟好似根本不存在一般!   一只狰狞的黑色龙头,轻易的自那水幕之中伸了过来,对着敖瀚龙腾四海军阵所凝聚出来的那条金色神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一个与敖瀚容貌有几分相似,身着玄黑战甲的龙子,正傲然站在那黑色龙头之上,朝着敖瀚露出一抹冰冷的狞笑。   而在海底地面上,已经有一半组成玄龙惊世军阵的龙兵,闲庭信步般度过了弱水。   在他们面前,弱水仿佛只是一层薄薄的雾气,轻轻一穿便过。   敖瀚一方,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冒出一连串的问号:他们怎么没被拦住?为什么他们度过弱水如此轻松?难道刚才我们过弱水的时候,不小心将那水幕弄坏了?   唯有敖瀚盯着黑龙头上的敖波,目光冰冷,口中挤出几个字来:“七哥,这血脉感召之法,你领悟得倒是比我要深啊。”   敖波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别这么多废话。今天摆下这阵仗,你还不懂我要干什么吗?看上去,你可是妖力耗尽,没什么死里逃生的办法了。”   而就在两个龙子剑拔弩张对话的间隙,崔九阳正悄悄将五猖兵马策收回怀中。   像雷将军敖东平这种级别的军师将领,龙宫在他们身上布有龙气感应法术。   一旦他们被外人束缚神魂,龙宫那边便能瞬间做出反应,无论是当场将下属的神魂引爆,还是立刻前来营救,都有应对的手段。   而一直垂涎雷将军这员大将之才的崔九阳,自从感应到他们身上那淡淡的龙气印记后,便一直在苦思解决之法。   刚才敖瀚通过血脉同步,将那些龙卫龙兵一同带过弱水之幕时,敖瀚身上爆发的龙气波动,也意外影响到了他体内的两件宝贝。   这件事,恰恰给了崔九阳启发:既然龙气可以相互影响,并且可以通过调节使其波动趋同……   龙气这玩意儿,小爷我也有!   想办法用自己的龙气,将雷将军体内那淡薄的龙气印记给暂时覆盖住,使龙宫那边无法感应到雷将军已经换了个主子,不就行了吗?   于是崔九阳施展出了那个将雷将军包裹在里面的蓝色水泡。   那蓝色水泡,其本身乃是一道防御法术水御盾,被崔九阳以万法随心的境界巧妙改造,融入了龙气。   此举一来可以暂时抵御那致命的万枪之狱,二来也能用龙气暂时遮蔽掉龙宫对于雷将军的感应。   随后五猖兵马册悄然飞出,册页在海水中划过一道隐秘的光。   趁着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追杀至近前的黑色玄龙之时,那册页轻轻一卷,便将被水泡保护着的雷将军收入了五猖兵马册之中。   当然,他的动作极为隐秘。   就算此时有人注意雷将军,也只会看到雷将军被那无穷无尽的枪尖所淹没,整个身影在万枪攒刺下仿佛化为了齑粉,消失在了汹涌的海水中。   五猖兵马册中,立刻显现出一条头生双角,浑身上下长满龙鳞的电鳗图画,栩栩如生。   崔九阳念头一动,便将十方妖军的军阵修炼方法,直接传递进了雷将军的神魂之中。   本已万念俱灰的雷将军,虽然尚处在震惊之中,未能完全消化自己已成为高人仆从的事实,但却清晰感觉到,一道玄奥无比的军阵法门,醍醐灌顶般涌入脑海。   神魂之间建立的紧密联系,让他无法再保持对龙宫的绝对忠诚。   而十方妖军这种堪比龙腾四海或者玄龙惊世的顶级妖阵,就这样随随便便出现在他神魂中,更是让他惊喜万分。   这是他以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军阵!   仅仅从修炼法门来看,其威力便远超他刚刚习得的电闪龙鸣。   为了一道电闪龙鸣,他在敖瀚麾下蹉跎了不知多少年月,受了多少白眼,而如今连新主上的面还没见到,便直接得到了这样一道绝世军阵!   相比之下,别说敖瀚了,就连那高高在上的龙宫,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急剧降低。   当然,他此时还不知道在他心中无比神秘的新主上,便是他帐中的杨成户大螃蟹。   崔九阳感应着雷将军神魂之中传来的激动与欣喜,这才心满意足地袖手而立,仰头观看天上那对亲兄弟的巅峰对峙。   敖瀚看着敖波,眼神复杂:“大家都同样修炼的血脉同化,为什么你的效果比我好那么多?”   此刻,敖波已经带着他的玄龙惊世军阵安然度过了弱水,甚至其麾下所有龙卫龙兵的灵力损失,也不过才五成左右。   虽然渡过弱水理论上起码都要丢失这个数量的灵力,但是想想他那如同正常行军一样的速度,便知道他对于血脉之力的运用,到底有多么的惊人了。   崔九阳自然也感觉到了,此时敖波身上散发出的龙气波动,让他的化龙壁和水中渊也都产生了隐隐的共鸣。   这让他十分纳闷:“为什么明明自己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可这龙气却好像十分接近,甚至只是调整同化,便能惊动自己丹田里的这两件宝贝?”   敖波听了敖瀚的疑问,发出一阵大笑:“老九啊,从小时候开始,你的修炼天赋便比我差了一大截。   “如今有了海眼术典,你的修炼速度还是追不上我。   “就你这个样子,还妄想父王魂归四海之后,登上大宝之位?”   敖瀚恨恨地盯着敖波:“父王给了我机会,我凭什么不能想?   “倒是你,瞒着父王偷盗龙宫宝库,将偷出来的财宝用来私下里组建妖军!   “若是让父王知道你做的这些好事,恐怕你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敖波手中九环大刀一挥,刀环碰撞发出当啷声:“你在说什么东西?我完全听不懂啊。   “我的好弟弟,今日你带着一片孝心与珍贵的寿礼前往龙宫,但是却不幸遭遇弱水分疆,导致全军实力大损,最终被暗中埋伏的野妖偷袭,陨落于这片茫茫大海之中……   “真是可悲可叹啊!将来,我会为你报仇的!”   敖瀚眼神冰冷:“你的计划确实不错,只可惜,你恐怕没有那个实力能实现了!”   说完这话,两人便摆开架势准备开打。   敖瀚与敖波对峙之时,先前已经撤退的虎头鲨军阵,此刻又气势汹汹冲了回来。   前军统领立刻率领云鲸盘龙军阵迎了上去。   一时间,虎头鲨虚影与那龙鳞鲸鱼虚影相互撕咬碰撞,在战场上发出一阵阵摄人心魄的嘶吼。   而本来发出万枪之狱后,灵力暂时枯竭,已经撤出一段距离的枪鱼击水阵,此时也停了下来。   那军阵之中,所有的枪鱼妖都在那清瘦男人的带领下,开始盘膝运功,恢复妖力。   他们头顶那杆由妖力凝聚的长枪,先前已经黯淡下去,而此时又在不断吸收着周围的妖气,渐渐再次亮起豪光。   敖波胸有成竹,他笃定敖瀚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就算能强行压榨出残余的灵力与他勉强相抗,也支撑不了多久。   因此他不再废话,主动发起了攻击。   敖波的铠甲乃是深沉的玄黑色,如同暗夜。   而他手中的九环大刀却是通体银白,刃口上泛着一层妖异的鲜红,仿佛饮满了鲜血。   他将刀光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银白旋风,深沉的黑色与明亮的刀光形成鲜明的对比,在这湛蓝色的海底,释放出无穷的杀机。   敖瀚面对亲哥哥敖波那如有实质的杀气,却丝毫不动摇。   龙腾四海与玄龙惊世乃是同等级别的军阵,相互之间无法形成绝对压制效果。   所以两人最终还是要真刀真枪当面厮杀,才能决出胜负。   敖波这边腾空而起,刀光如电。   那边敖瀚也提着手中长剑飞上半空,剑势如龙。   敖瀚的剑招与敖波狂猛的刀势截然不同。   面对着一团呼啸而至的刀光,敖瀚只是将长剑平平刺出,剑尖精准瞄准那刀光最中心的薄弱之处。   一道凝练的金黄色剑气包裹着剑身,与那狂暴的刀光轰然撞在一起!   在他们身下,金色神龙与黑色玄龙也缠斗厮杀在一起,巨大的龙躯相互纠缠翻滚,片片虚幻的龙鳞从它们身上剥落消散。   虽然只是能量虚影,没有真正的龙血流出,但是它们用巨大的龙爪在对方身上撕开的裂口,还是不断喷涌出浓郁的妖气与龙气,场面蔚为壮观。   崔九阳正仰着头看得津津有味,旁边的敖东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也跟他一样,仰着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天空中两位龙子激斗。   “成户,”敖东平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伤感,“老雷他……尸骨无存。今后,你便要跟着我了。”   崔九阳无声点了点头。   实际上,杨成户跟着雷将军的时间总共也没有多长,虽然有几分上下级的情谊,但此时若是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也未免有些虚假。   所以崔九阳斟酌了一下,说道:“从海天柱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护送寿礼的路上应当不会很太平。   “却没想到……雷将军竟然会死在这条路上。   “真是可惜了,他才刚刚拿到电闪龙鸣军阵,刚刚入了殿下的眼中,本来大好的前途正在等着他呢……”   敖东平闻言,也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大好的前途,每个人都拥有,只是并非每个人都能等到前途到来的那一天。   “有些人是前途还没来,他自己先放弃了。   “有些人是前途明明从南边来,他却非要固执地去北边等。   “而老雷这种是最惨的。   “明明已经远远看见前途的曙光了,可他却……死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看对方,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天上激战的战况。   崔九阳突然转过头问道:“那……殿下的前途呢?”   敖东平皱了皱眉头,瘪了瘪嘴,语气中带着悲观:“看今日这战况,殿下的前途……恐怕也难等了。”   崔九阳看着这老谋深算的老海龟,道:“敖大人,您可是殿下的军机参谋,这等泄士气的话,也能随便说出口?”   而敖东平神色却异常淡定,只是看了崔九阳一眼,又迅速转回头去看着天上,缓缓说道:   “正因为我是殿下的军机参谋,才必须要说实话。若是连我都开始说假话欺骗殿下了,那殿下跟他的前途,就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了。”   崔九阳深以为然点点头,果然,要说会做官,还得是这老海龟更老道一些,不愧是祖上曾经出过龙宫宰相的世家。   敖东平继续分析道:“殿下先前想要连续挥出两剑,一举斩了那魔鬼鳐鱼和虎头鲨,却最终没能做到。   “这说明龙兵龙卫们,包括殿下自己,状态都已经十分低沉。   “殿下赌错了,他本以为能用弱水阻挡玄龙惊世,却没想到,同样的龙气血脉之法,敖波殿下却比他掌握得还要更熟练。   “战场之上出现这么一处巨大的预测失误,殿下便很难再扳回局面了。   “现如今我们唯一能指望的,便是殿下能不能带着我们成功逃走。”   他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正在调养休息,恢复妖力的枪鱼击水阵,突然再次开始移动!   枪鱼击水阵的速度相当之快,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已经再次杀入了战场之中。   此时,虎头鲨军阵正与云鲸盘龙军阵杀得难解难分,金龙与黑龙也在半空中缠斗不休。   一时之间,竟无人能顾及这柄突然刺出的长枪。   那杆充满锋锐之气的长枪虚影,在战场上空左右犹豫了一下。   最终,它选择冲进了虎头鲨与云鲸的战团之中。   敖东平见状,轻轻笑道:“那枪鱼大妖是个怕死的。   “他若选择插手二位殿下的战斗从旁偷袭,那咱们这位殿下的前途,便算是彻底黯淡无光了。   “如今他去与善于防御的云鲸盘龙战斗,虽然能加速云鲸的溃败,却也让这场厮杀的时间得以延长。”   果不其然,他们两个人又仰着头看了半天。   虽然左右两个战团之中,都是杀声震天,海水翻腾,战况激烈无比,但是始终没有分出最终的胜负。   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出,那云鲸盘龙阵在虎头鲨与枪鱼击水的联手夹击下,已经是左支右绌,摇摇欲坠,随时可能溃败。   而半空中的金龙身上的伤口,也要比黑龙多上不少,显然已落入下风。   胜负的天平正在缓缓向敖波一方倾斜,只是这过程相对缓慢一些而已。   崔九阳看着敖东平,试探着问道:“敖大人,不行的话,咱们两个现在就跑吧?去龙宫报信,或许还能搬来救兵。”   敖东平摇摇头:“一来,咱们不说能不能跑得过那速度奇快的枪鱼。   “二来,你想多了。   “如果敖瀚殿下真的死于敖波殿下之手,那么龙子之间为争夺王位的内战,便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到那个时候,就算龙王陛下知道了,恐怕也束手无策,管不了这许多了。”   崔九阳又追问道:“那……难道就真的一点转机也没有了吗?”   敖东平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临行之前,以及我们赶路的这些日子里,我时常觉得殿下似乎在隐藏些什么。   “过去殿下从来不会对我隐瞒任何事情,他总是喜欢把所有的想法都告诉我,让我给他出主意。   “但这一次……显然,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安排。   “只能希望,他那个藏起来的主意,能够让他赢下这一场吧。”   随着他们两人的交谈,天空中的厮杀也已经接近了落幕的边缘。   那身上长满龙鳞的巨大云鲸虚影,已经奄奄一息,浑身上下被那长枪捅出了无数个破口,数不清的妖力如同喷泉般顺着那些破口汹涌流出。   而比那些破口还要可怕的,便是虎头鲨撕咬造成的巨大伤口,每一道都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金龙也已经被黑龙全面压制,身上鳞片剥落,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已经所剩无几。   黑龙的一只巨大龙爪,更是直接抓破了金龙的龙躯,深深嵌入到其血肉之中。   敖瀚的怒吼与金龙的哀嚎交织在一起,颇有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壮感。   敖东平不忍再看,收回了目光。   而崔九阳却突然眼睛一亮,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敖东平的龟壳,伸手指向天空:“快看快看!殿下还有后招!”   只见天空中的敖瀚,本来已经快要扛不住敖波狂风暴雨般的劈砍,身形摇摇欲坠。   可一个闪身之后,他猛地回头,人脸化作龙头张开大嘴,自喉咙深处喷出一道夺目的蓝光来!   那道蓝光速度快到了极致,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只是光芒一闪,便在敖波的胸口穿了一个前后透亮的血洞!   那蓝光去势不减,直接奔着那黑色玄龙虚影的头颅而去,噗的一声,将那威风凛凛的黑龙头颅也瞬间洞穿!   金色神龙瞬间挣扎起身,亮出森然龙牙,狠狠地咬在那黑龙的喉咙上。   敖波捂住胸口,可是止不住的龙血喷涌而出,他抬起一只手指着敖瀚:“你竟然……”   敖瀚冷然不语,张口将那飞回的蓝光吞入腹中,然后看着他的亲生哥哥,龙王七子敖波,从半空中坠下。   那黑龙也哀鸣一声,崩碎成漫天星光。 第367章 问我   敖瀚重重落在海底,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的铠甲缝隙里不断有殷红的龙血渗出,整个人仿佛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水混杂着血液,将他周身的海水都晕染成淡淡的红色。   这说明他连控制身边灵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以至于无法约束自身奔涌的龙血。   然而,崔九阳在旁边看着敖瀚这副狼狈模样,满脑子却都是刚才他吐出来的那道蓝光,心中念头飞转:   要不现在就跑路吧?这条大泥鳅怎么这么厉害?刚才那道蓝光,简直比飞剑都快!到底是什么东西,能瞬间秒杀一个龙子?   而且刚才那道蓝光一闪而出,又一闪而回,出现的时间极短。   可就在这短短的瞬间内,崔九阳丹田内的水中渊,却重重颤动了几下,似乎也被那蓝光触动了。   崔九阳心中迅速判断:那东西如此之强,有可能是个先天法宝层次的好宝贝!   先天法宝,在上古修行界,专指开天辟地时所遗留下来的那些奇珍异宝。   比如首阳山上仙藤所结的紫金葫芦,又比如云梦大泽中孕育的清浊莲……   总之,这些东西都是秉承天地造化而成,修行者们只是将它们采摘回来,稍加祭炼,便成了威力无穷的法宝。   可天地也只开了一次,先天法宝不可再生。   先天法宝在上古时虽然为数不少,但后来历经修行界几次大劫,许多法宝损毁,更多的则遗失在时空长河之中,如今存于世间的先天法宝,已是寥寥无几。   于是,后来的修行者们便采集天材地宝,加之无上巧思,附上无尽的祭炼心血,最终炼制出能够以人力沟通天地元气,威力无限接近于先天法宝的器物。   这样的法宝,也勉强能称之为先天法宝。   敖瀚所吐出的那道蓝光,十有八九便是此类的先天法宝,不然根本无法解释其为何能有此等威势,一击洞穿敖波与玄龙虚影。   可是先天法宝这种东西,就算是底蕴深厚的龙宫,恐怕也未必能有两三件,老龙王怎么可能将其赐给在众龙子中并不出众的敖瀚呢?   难道是敖瀚这家伙自己祭炼的?   确实,以龙子的修为,理论上有可能自己炼制出一件先天法宝来。   但也只是理论上而已,且不说祭炼所需的时间,单只说所需的天材地宝,绝不是敖瀚那点封地能够收集齐全的。   甚至以龙宫富有四海的财力,万年也未必能攒出一份先天法宝的材料!   不过想这些已经无用了。   事实就摆在眼前,敖瀚藏在体内的那东西,大概率是个先天法宝级别的好玩意。   崔九阳盘点了一下自己浑身上下的宝贝,也只有一柄三尺七,或许将来有成为一柄先天神剑的前途,其余的东西,恐怕无论如何祭炼,也最多是个顶尖法宝了。   一时之间,崔九阳不由得有些羡慕:小爷我走南闯北空挣了好几件宝贝,加起来也比不过他一件啊!   敖瀚喘息片刻,目光扫过敖东平和崔九阳,有气无力开口说道:“东平军师,当前龙兵龙卫们都已经筋疲力尽。   “你们……带着大车队的小妖,去给七哥收尸吧。   “他麾下的那些龙兵龙卫,应该也个个都是重伤,将他们也都绑起来,带回来。”   说完这话,他便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   而龙腾四海军阵里的龙兵们,早就已经脱力,一个个东倒西歪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另一边,枪鱼与虎头鲨眼看就要将那头巨大的云鲸虚影彻底撕碎,转头却看到自家主子敖波惨死,黑龙虚影崩散,哪里还敢继续缠斗?   它们立刻舍下那奄奄一息的云鲸,掉头便疯狂逃窜。   前军统领死中得活,也是精疲力竭,实在没有力气去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逃走,心中暗自庆幸。   敖东平和崔九阳领了敖瀚的命令,便带着小妖们一同前往敖波坠落的地方,给他收尸。   刚才站在地面上,仰头观看两位龙子大战的时候,只觉得场面宏大,仿佛近在眼前。   此时带着小妖们实际前往,才发现敖波的尸身坠落之地,竟在极远的地方,需要走一阵子才能到达。   远远地,还没走到近前,便看到敖波死后已然现出了原形。   一条如同小山一般巨大的黑色巨龙,就那样翻着肚皮,横亘在海底的沙滩上,景象颇为凄凉。   饱含着精纯灵气的龙血,从他身上那巨大的血洞之中汩汩流出,向四周扩散开来。   当那带着浓郁龙气的血腥味顺着海水飘过来的时候,一些跟在他们身后的小妖,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胆子大一些的,更是偷偷张开嘴,吞下一大口混杂着龙血的海水,细细品味着其中的滋味。   等到他们终于走到那庞大的龙尸跟前,才真正感受到巨龙的磅礴与威严。   仅仅是他身上被那蓝光破开的洞口,便足以容纳崔九阳直着身子走进去。   龙,乃是上古时期便已出现在天地之间的妖族,他们的身体是天地造化的体现。   远看时威严神圣,近观时更是发现其鳞甲、爪牙,无不精致中带着玄奥,每一滴流淌出来的龙血,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精纯灵气。   崔九阳看着周围那些不住偷喝海水,眼神贪婪的小妖,转过头来问敖东平:“敖大人,这么大的一具龙尸,咱们……怎么给它收尸啊?”   敖东平自然也察觉到了那些小妖的异动,但他却视而不见,只是从腰间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小龟壳来。   他将那小龟壳的一处开口对准了龙尸,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   只见那龟壳突然放出一阵柔和的白光,白光照耀到的龙尸部位,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缩小。   敖东平就这样举着龟壳,从龙尸的头部一直照到龙尾,最终将整条庞大的龙尸,化作了一条只有碗口粗细,丈许长短的黑色长蛇。   他左右看了看,似乎不放心让任何一个小妖扛着这具龙尸,只好转过头来看着崔九阳,吩咐道:“成户,你力气大,便由你扛着敖波殿下的尸身回去吧。”   敖波麾下的龙兵,在组成玄龙惊世军阵时,便与敖波神魂共通,妖力一体。   所以敖波被穿心而死,他们也同样承受了神魂冲击和力量反噬,有一部分当场便已气绝身亡,另外一部分也都重伤倒地,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此时,这群龙兵便横七竖八倒在龙尸不远的地方,虽然神情上带着不甘,嘴上也不干不净咒骂着,但却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敖东平转过头来,将蠢蠢欲动的小妖们带到那些龙兵旁,吩咐道:“这些重伤的龙兵,一会都要带去见殿下。至于那些已经死了的,你们……都带去那边的珊瑚丛中给埋了吧。”   小妖们自然懂得其中的规矩,先过来七手八脚将那些还活着的重伤龙兵全都捆了个结结实实,再拖到敖东平和崔九阳脚下,一字排开。   然后才费力的将那些已经死透的龙兵,拖向远处的珊瑚丛中。   埋,自然是不可能真正埋掉的。   先前敖波的龙血便已经勾起了他们的食欲,此时进入珊瑚丛中,躲开了敖东平的目光,这群小妖哪里还按捺得住?   当然是放开了肚皮,大快朵颐起来。   像他们这般修为低下的小妖,平日里受尽了龙卫龙兵的白眼与欺压,早就恨不得能生撕下他们几口肉来。   虽然这些只是死掉的龙兵,咬起来不够解气,但四舍五入也能算成是龙肉啊!   肉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唇齿之间的筋道肉感更是令人迷醉。   真香!   真……香!!   真……香!!!   敖东平和崔九阳两个人站在珊瑚丛外,清晰听到里面传来血肉撕裂,骨头被嚼碎的咔嚓声,但他们也只当做没听到。   这些小妖,是目前整个队伍里保存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有生力量。   刚才敖波的那具龙尸没能让他们吃上几口,此时这些战死的龙兵龙卫,若是再不允许他们用来填肚子,恐怕接下来干活的时候,他们就要出工不出力了。   说到底,妖魔就是妖魔。   即便化成人形,口吐人言,穿上华服,修建了宫殿,可骨子里的东西,终究还是难以磨灭。   哪怕是以敖东平这种读了书悟了道,满肚子墨水的妖族,也不会认为吃掉同类有什么不好下口的。   只不过,如今他的修为不再需要通过吞噬血肉来增强灵力罢了。   不然此时在珊瑚丛外,他恐怕也会与身旁的螃蟹对视一眼,然后偷偷摸摸咬上几口龙尸尝尝鲜。   当然,也幸亏他不必再吃血食了,不然崔九阳也咽不下去生肉啊。   等到一众小妖吃了个心满意足,一个个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抹着嘴巴,剔着牙缝里的肉丝,从珊瑚丛里摇摇晃晃走出来的时候,敖东平连问也没有问他们差事干得如何,只是指了指地上成排的重伤龙兵,说道:“将他们都扛上,咱们回去。”   等回到敖瀚身边,虽然状态仍然不佳,但敖瀚已经停止了调息,并且也将那些龙卫龙兵们唤醒,开始收拾行装,打算继续赶路。   敖瀚见敖东平与崔九阳带着大批被捆缚的龙兵回来,说道:“此地就在弱水旁边,不宜久留。只要暂时能维持住状态,我们便继续赶路,找一处合适的地方进行休整。”   说完他一张口,吐出一口殷红的龙血。   那龙血在空中迅速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血球,缓缓飘到一众被绑住的俘虏龙兵面前。   “愿意在我麾下做事的,便主动承了我的龙血,认我为主,一应待遇与其他龙兵相同。”   敖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若不愿意在我麾下做事的,便死在这里,跟你们主子作伴吧。”   此言一出,重伤的龙兵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没有一个人主动去承接那悬浮的龙血。   就在敖瀚作势要将那一团龙血收回的时候。   突然有一个龙兵艰难张了张嘴,口中产生一股微弱的吸力,从那龙血上分出一缕极细的血线,吸入了口中。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随后便有更多的人效仿。   扛回来的二百多个龙兵,最终竟有一百七八十个愿意投降敖瀚。   反正都是为龙宫的龙子做事,跟着谁不是做呢?这个道理,他们还是想得明白的。   而剩下的几十个龙兵,则对着这些投降的同伴怒目而视,口中嘶喊着一些“殿下待你们不薄”“殿下尸骨未寒,尔等便背主求荣”之类的话语。   敖瀚自然不会让他们继续聒噪下去,他微微一皱眉,旁边立刻有几名龙卫上前,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结果了这些不肯投降的龙兵。   随后,敖瀚的目光落在了扛着敖波尸身的崔九阳身上。   他对这只螃蟹有些印象,见他一直跟在敖东平身边,便知道这螃蟹应当是敖东平相中的学生。   他手一抬,一股力量托住崔九阳肩膀上的缩小龙尸,使其飘到了他自己的眼前。   敖瀚仔细地看着自己亲哥哥的尸体,沉默片刻,伸出一只手,直接从那血洞中掏了进去,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枚散发着浓郁龙气的龙珠来,张口将其吞下。   随后他手一挥,那龙尸便化作一道流光,不知被他收到了哪里去。   经此一战,前往龙宫的路途上,便再也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又跋涉了几日,进入了龙宫的势力范围。   虽然距离龙宫还远,但他们还是找了一个合适的礁石滩,扎下营寨,进行休整。   大战之中,损毁了两车财宝。   虽然那些财宝只是碎裂或者变形,但显然已经不适合再作为寿礼献给王妃,敖瀚便随意将它们赏给了龙卫龙兵,以及雷将军留下的那些妖兵。   而休整的当晚,敖东平终于等来了敖瀚的召见。   这是自殿下发出血脉感召,大规模扩军之后,第一次将敖东平召去,与他商量一些需要军机参谋来谋划的事情。   坐在大帐主位上的敖瀚,显然还没有从前几天的大战中完全恢复过来,脸上仍然带着一抹苍白。   他看着坐在下手的敖东平,开门见山问道:“人是已经杀了。敖波已死的消息,肯定也被那逃走的枪鱼和虎头鲨流传了出去。说不得此时父王正在龙宫之中等着我前去,然后兴师问罪呢。东平军师,你看此事应当如何应对?”   敖东平跟着敖瀚这么多年,第一次在殿下面前感到有些害怕。   他总感觉,敖瀚的身上似乎多了一些无比可怕的气息,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发寒。   过去那种君臣奏对的感觉已经荡然无存,现在敖瀚与他说话的气氛,更像是主子在问话,而他只是一个必须谨慎回答的奴仆。   这老海龟思考了良久,才终于缓缓开口回话:“殿下,当日我们出发来送寿礼,其初心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只是为了给王妃贺寿。   “而敖波殿下突然前来半路截杀,我们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缘由。   “甚至直到敖波殿下身死,他都没有说出为何要袭击我们。”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我觉得,以当前的情况来说,见了龙王陛下只需要实话实说便可。无论如何,我们费尽心力送到的这份寿礼,会向龙王陛下表明一切。”   敖瀚点点头,嘴角竟然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说道:“是啊,他已经死了一个儿子了,总不能为了给一个儿子报仇,再杀掉另一个儿子吧?”   龙宫夺嫡之争,向来都是血海尸山,染红四海之水。   可是敖瀚的这笑容,却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手刃了亲哥哥的人应有的表情。   敖东平的心里更寒了,他站起身来,躬身说道:“陛下当年能登上大宝之位,也是经过了重重考验,九死一生。相信陛下……是能理解殿下今日所作所为的。”   敖瀚看着敖东平,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关于最近发生的一切?”   敖东平沉默了半天,缓缓抬起头来,与敖瀚对视着。   眼前的殿下,英武高大,龙威如山。   可他的思绪,突然飘回了当年自己刚刚被龙宫指派为九殿下军机参谋时,在龙宫学堂外第一次见到敖瀚的场景。   那时,敖瀚还只是个与自己一般高的孩子,脸上挂着笑容,问他:“听说你祖上曾经是龙宫的宰相?那我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你。”   今时想起,恍如隔世。 第368章 学生   敖东平没有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   作为一只寿命极长的海龟,他的记忆漫长而繁复,不乏许多曾让他印象深刻的片段。   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会将这些片段一一细数,作为对过往的怀念,但……绝不是现在。   他看着敖瀚,眼神闪烁了一下,斟酌着用词,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殿下所作所为,必然有其缘由,老臣不敢置喙。”   可这句话说完,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又开口说道:“殿下如今的修为,已到了老臣看不懂的地步。   “这么多年来,殿下日日苦修,能有今日之成果,也是坚持所致。   “想当初,敖波殿下仗着年长殿下许多岁,修行时日更长一些,便经常欺负捉弄殿下。   “如今他千年岁月毁于一旦,也算是……遭了报应。”   听完这一串话,敖瀚只是眯了眯眼睛,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没有做出任何评判,淡淡说道:“就照你所说,进了龙宫面见父王,我们实话实说。”   敖东平躬身说道:“那老臣告退。”   敖瀚没有再回应他的话,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了旁边的屏风后面,身影消失在阴影之中。   敖东平转过身,轻手轻脚迈出了大帐。   海水有些冷,他的龟壳有些凉。   如今雷穿云阵前战死,他麾下的那些妖兵暂时还没有新的将领前来统御。   所以那些妖兵便暂时归敖东平管辖,他的军帐也换成了雷将军生前用过的那种主将大帐。   等他回到后军营中,进入大帐的时候,正看到崔九阳伏在案几上,仔细整理着上一场大战的战报。   敖东平此刻心情有些说不清的沮丧,看着崔九阳忙碌的身影,他说道:“主将都死了,这战报还写给谁看呢?”   崔九阳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将来这支妖军,总还会再来一个主将。起码要让他知道,上一个主将是在怎样的战况下牺牲的。”   敖东平听完这话,心中便更是复杂。   他此刻不确定雷将军死得到底值不值得。   因为那道恐怖的蓝光,殿下明明可以不用等到最后关头再吐出来。   想杀敖波,在第一招的时候便可以动用。   可殿下却一直在等,等到雷将军身死,等到前军统领筋疲力竭,等到他自己都要败在敖波手下的时候,才将那蓝光吐出来。   这不是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这更像是……殿下根本不想动用那道蓝光。   而敖东平熟读龙族典籍,却从来都不知道龙族历史上出现过相似的法宝。   妖族的修行体系五花八门,各有不同。   有的需要师傅耳提面命,有的吞服海中天材地宝便能自行觉悟,有的以家族形式传下家学渊源,有的则依靠血脉传承天赋神通……   龙族便是依靠血脉传承中最为顶级的种族。   无论什么样的法宝,什么样的神通法术,对于龙族来说,其根源和运用方法,一定是在祖上出现过,并记录在血脉传承之中的。   绝不可能有一种法术或者一样法宝,在龙族的血脉中传承了千千万万年,却从来没有一条龙能够修炼成功过。   就算退一万步,世上确实存在那样霸道的法宝法术,也不可能偏偏让敖瀚殿下将其修炼成功。   在敖瀚还只是个少年的时候,敖东平便被龙宫指派成了他的军机参谋。   若论起对敖瀚的了解,敖东平自认应当没有人会比他更深。   虽然这样说,难免显得有些看不起殿下,但事实确实如此。   敖瀚的修炼天赋以及身体禀赋,在龙族之中并非顶尖,甚至在诸多龙子之中,也应当排在靠后。   只不过他生性好武,在修炼一事上勤耕不辍,才有了今日的修为。   可即便勤勉,他又凭什么能够在今日,掏出那样的最终杀招,袭杀了一直都比他强大的敖波呢?   敖东平的心里,浮现出一个名字。   海眼术典。   那些纸皱皱巴巴,破破烂烂,好似是从某本旧书上被狗鱼撕咬下来的残页。   明明只是些不起眼的东西,却不知被哪个龙子最先发现,上面记载着闻所未闻的绝妙法术。   龙子之间相互渗透,谁也瞒不住谁。   有一个知道了,剩下的龙子便都会知道。   于是,整个东海所有的妖族都被动员起来,在海沟里、在妖洞中、在珊瑚丛下、在海眼深处,去寻找那一张张破纸,试图探秘上面记载的内容。   敖波殿下先前派到这边来探查秘密的那些妖女,逃走时使用了一种从未听说过的钉螺法宝。   而敖瀚殿下击杀敖波殿下时,又掏出来了一种史书上都没有记载过的龙族先天法宝。   这太不对劲了,十分不对劲。   自从龙族统御四海以来,所有海中妖族,只是偶尔有胆大包天之辈上岸食人,很少会流窜到陆地上。   以大海的广阔无垠来说,妖族们的生存空间几乎是无限的。   所以四海虽大,其内部却一直都相对恒定,很少有新的产物。   绝大多数的事物,过去如何,今后也会如何,基本上不会产生什么本质变化。   于修行之事上更是如此,师傅传授的东西不会变,吞服过的天材地宝还会再生出来,家学渊源更是详细到修炼的每一步骤,血脉传承更是自远古便固定了,从未变过。   千千万万年来,四海之中也许有稀奇事,却从来没有过如此颠覆性的新鲜事。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那海眼术典便是最大的新鲜事。   里面记载的所有法术,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从没有人修炼过。   偏偏这些法术还威力奇大,妙用无穷。   在这个老龙王寿命将尽,众龙子随时准备开启夺嫡大战的时候,那海眼术典,便成了决定彼此胜负的关键一笔。   可敖东平对那些破纸上记载的法术也有些耳闻,知道那些法术效用虽然绝妙,但往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那个代价,也许是施展法术之人自己要付出,也可能要献上祭品,由他人来付出。   这便是他所担心的。   殿下始终将那道蓝光藏到最后,逼不得已才用了出来。   这说明,那道蓝光很有可能便要付出一些难以想象的代价。   以殿下万金之躯,若需要付出代价的是他自己,那便是敖东平这些臣下的失职。   可若需要付出代价的是他人,那么以殿下龙子的身份,要遭受无妄之灾的海中妖族,又会有多少呢?   敖东平一个人坐在主将的案几后面,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崔九阳那边写完了战报,将其仔细卷起,抬头便看到这老海龟眉头紧锁,显然是有心事。   于是崔九阳端起桌上的热茶,递了过去,开口询问道:“敖大人,在殿下那里商议了些什么事情?自打您回来,便坐在这里沉默不语。”   敖东平被崔九阳的声音惊醒一般,身体微微一震,像是从深思中被拽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崔九阳。   这螃蟹当日投军而来的时候,便展现出几分机灵。   随后被自己利用,安插进雷穿云的营帐之中,做个耳目。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慢慢觉得,这螃蟹不只是机灵,还有一些值得欣赏的头脑和沉稳,所以便不自觉的想把更多东西教给他。   如今,这家伙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自己的学生了。   虽然妖族之中,师徒传承不像人族那般盛行,但也并非没有。   自家修炼的龟族法门,只适合海龟一族,自然不能教给他。   但是自己这一辈子读书做官所得到的心得、经验和教训,却可以毫无保留的告诉他。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情。   明明眼前这家伙没有自己的血脉,甚至跟自己不是一个族类,可偏偏就是因为他身上的某些品质,让人想把一生所得的经验与积累都传授给他。   这螃蟹不能带来什么利益,甚至有时候还要惹出些气生。   可是当他学会你传授给他的人生心得,做事说话身上有你三分影子的时候,你会莫名其妙的觉得,自己好像有一部分被延续了下去。   这种感觉无比令人舒坦,舒坦到会忘记另外一个学生……   所以,敖东平没打算瞒着崔九阳。   他看着崔九阳,坦诚说道:“殿下杀了亲生的兄长,自然害怕面对陛下的质问。   “将我唤去便是为了商议此事。   “你觉得,到了龙宫,我们该如何应对陛下呢?”   崔九阳闻言,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挠了挠脑袋,最终说道:“那便不如实话实说,不过却不能说全。   “只说我们为给王妃送贺礼而来,却不知敖波殿下为何突然设伏袭击。   “那些没说全的话,到时候龙宫中的大管家们将礼物一清点,其中的蹊跷,自然也就会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敖东平看着崔九阳,先是一怔,随即欣慰地笑了起来。   一开始,他只是轻轻笑了几声,但越笑越觉得畅快,越笑越觉得欣慰。   他花白的胡子在下巴上欢快颤抖着,月牙形的乌龟嘴巴张得极大。   笑到尽兴之处,他甚至半仰起头来,将鼻孔对着崔九阳,笑到发出阵阵咳嗦。   崔九阳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嘀咕:“是不是我哪里考虑得不够周全,惹得这老头儿发笑了?”   敖东平笑完之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但眼中的欣慰之色却更浓了。   他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崔九阳,又轻轻笑了几声,才说道:“我也是这么跟殿下说的。”   崔九阳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道:“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刚才敖大人笑成那样,是因为……英雄所见略同?”   敖东平仍是笑着,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我虽然做了一辈子的军机军师,却从来没上过战场,顶多在后方做些出谋划策的事情。就这样实打实做了一辈子的缩头乌龟,竟然也能被称为英雄吗?”   崔九阳认真说道:“英雄又与是否上战场有什么关系?只要行事无愧于心,俯仰无愧于天地,便是英雄了。”   敖东平却突然来了兴趣一样,追问道:“难道一辈子什么事都得无愧于心吗?那这世上恐怕便没有几个英雄了吧?”   崔九阳也不知道这老海龟到底想讨论什么,只好顺着他的话往下回答:“大节无损,小事有亏,亦能称得上英雄。”   敖东平满意点点头,看着崔九阳,眼神中充满了赞许:“先前我曾说过,将来你跟着雷穿云,能做一个合格的军机参谋。   “看来是我把你的前途说小了。   “只凭你刚才应对龙宫之事的想法,和这句大节无损,小事有亏的英雄论,便能得知,将来你起码也能在龙宫之中得个高位。”   崔九阳连忙拱手,谦虚说道:“老大人谬赞了,小子不敢当。”   二人这一日的对话便到此为止,之后便是休整歇息的军中杂务。   也许是已经到了龙宫的势力范围,料想应当不会再遇上什么危险。   所以在此处驻扎休整的几日,敖瀚并没有再给后军派一个主将过来。   一应事务,便干脆都落在了敖东平手上。   只不过敖东平似乎有事要思索,整日里在军帐中思考,也懒得过问这些繁杂军务,便直接将所有事情都交由崔九阳和张军师处理。   雷将军已死,连尸骨都没有找到。   他一直在军伍之中打混,身无长物,竟也没留下什么遗物之类的东西。   所以这支他生前招募,又一手带出来的妖军,竟成了他留给张军师这个老搭档的唯一念想。   因此张军师这几日以来,虽然常常一个人坐在军师帐中发呆,眼神空洞,但是一旦投入到事务中,他就显得格外拼命,废寝忘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泉下有灵的雷将军。   而雷将军此刻正在崔九阳身上的五猖兵马册里,同样废寝忘食地修炼着那十方妖军军阵。   当看到张军师这般情深义重,饱含着对战死同袍的缅怀而拼命工作时,崔九阳的心中十分感动。   很多人,无论是上级还是下级,对雷将军的态度中,都或多或少带着许多从自身利益出发的考量。   唯有这张军师,他与雷将军之间,是纯粹的搭档情谊和同袍情谊。   崔九阳看了几日,心中甚至都动了念头:是不是要将这张军师也收进五猖兵马册里,跟雷将军团聚呢?   不过却不能是这几天。   不然张军师凭空失踪,必然会引起上上下下的不安。   还是等之后寻个合适的机会,再让他去找雷将军吧。   就这样几天的休整过去,敖瀚再次下达了军令,让前中后三军一同拔营出发,继续向龙宫进发。   此时敖瀚脸上的那抹苍白之色已经完全褪去,重新变得容光焕发,浑身甲胄擦的发亮,行进间火红大氅飘动,如神人降世。   龙卫龙兵们个个也都精神饱满,恢复了往日的精锐之气。   就连后军的小妖们,经过几日的休息和调整,也已经渐渐淡化了主将战死沙场的悲伤之情,士气逐渐升高。   此刻看上去,这支运送寿礼的兵马,又再次恢复了之前精神抖擞的模样。   崔九阳骑着一匹海马,跟在敖东平身边,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只能听敖大人不停地讲话,时不时认真点头。   休整最后的这几天,老海龟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只要崔九阳在他身旁,再没有其他人在场时,他总会给崔九阳讲起许多过去的事情。   也不知这老海龟到底想了些什么。   他从自己如何在家学课堂之中脱颖而出,被推荐到龙宫当差开始讲起。   讲到如何在殿上面试,应对龙王的提问。   又讲到后来被指派给敖瀚做军机参谋,如何教导年幼的小龙子处理繁杂的军务……   一桩桩,一件件,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事后又反思觉得哪里有些纰漏,全都毫无保留讲给了崔九阳听。   初时崔九阳只当是人老了话多,海龟老了也不例外。   后来,他却渐渐琢磨过味来。   这老海龟是真的把他当成学生了。   这几日所说的一切,几乎便是一本完整详尽的“东海官场指南”,是他毕生的经验之谈。   想明白这些的时候,崔九阳心中也是滋味百种。   所以哪怕崔九阳知道,自己身份是假的,将来未必用得上这些官场心得。   但他也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疑问。   杨成户大螃蟹这个身份是假的。   可杨成户是敖东平的学生这个事儿,他认下了。 第369章 龙宫   心中觉得敖东平可敬的时候,听他的絮叨便会听得越来越认真。   而当崔九阳真的用对待老师的态度去对待敖东平的时候,这只已经度过漫长生命,见过世间百态的老海龟,自然有所察觉。   所以之后他的讲述中,便带上了更多的欣慰之情。   家中那些小海龟当然也能传承他的衣钵,但如此机灵,一点就透的,却不多见。   当师徒之间不夹杂任何利益,只存在一种纯粹的教与学的关系时,往往便能孕育出最为真挚的师生情谊。   所以在几天的赶路之后,尽管实际上并不能真正如此称呼,但在敖东平的耳朵里,崔九阳嘴里的“大人”,已经自动变成了“老师”。   转过一片巨大的海石丛,远方那连绵起伏、气势恢宏的宫殿群,赫然出现在地平线上。   崔九阳朝着身边的敖东平问道:“大人,前方那就是龙宫吗?”   敖东平抬起头,极目远眺,脸上露出一抹追忆神色,缓缓点了点头。   自从敖瀚成年后领了龙王的命令出去建立封地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回到阔别已久的龙宫。   崔九阳见远处的建筑群,依托着一条巍峨的海底山脉,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山脉最高处的主宫,俯瞰着所有的建筑,红墙玄顶,琉璃碧瓦,飞檐斗拱,气势磅礴。   仔细看去,数不清的配殿、楼台、亭阁、廊桥随着地势延展,檐角下悬挂着的灵光宫灯,如同璀璨的星辰般缀连成片,将整片宫阙映照得灯壁辉煌。   来回巡游的虾兵蟹将,身披闪亮的甲胄,手持长矛大戟,沿着宫墙整齐的游走。   它们不时经过四处栽种着的奇花异草,那些花草随着水波轻轻摇曳,勾勒出宫阙灵动而又庄严的轮廓。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便能看出整片建筑群都笼罩在一层流动着的氤氲之中。   那氤氲仿佛是袅袅的烟气,又似乎是绚烂的霞光,仔细分辨之下,才能看出那是浓郁到了极致的灵气,如霞似烟,随着水流缓缓舒卷,让那宫殿之中璀璨的水晶墙、白玉阶,都如同悬在天外,遥远而梦幻。   雄浑的水脉涛声在耳畔阵阵回响,所有人的心头都涌起激动与敬畏。   龙宫,终于到了!   其实在前几日,他们刚刚出发没多久,便在路上碰见了龙宫的巡逻卫队。   所以敖瀚殿下携带着寿礼前来龙宫为生母庆贺寿辰的事情,早已经传回了龙宫。   此时他们能远远的望见龙宫,龙宫那边的哨岗自然也早已发现了他们这支庞大的队伍。   龙子回宫,乃是大事。   这些在宫里伺候的人们,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片刻之后,一位头戴玉冠,身披锦绣袍,显得气派非凡的龙虾大总管,带着宫中两队侍卫、一群手捧宫灯的宫女,顺着龙宫大门前延伸出的白玉大道,朝着他们的队伍迎接而来。   看到是这样一支队伍出了龙宫,敖瀚的心里自然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起码代表着老龙王并不想立刻对他兴师问罪。   若是将这龙虾大总管换成某个统兵的大统领,那两队侍卫换成父王的亲军,此时敖瀚恐怕便要考虑是不是该掉头就跑了。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他心里又升起另外一番异样的感觉,那是一种十分隐秘的畅快和……嚣张。   “父王老了,有些事情他终究是管不住了。”   两支队伍相向而行,龙虾大总管迎到近前。   他是龙宫里新进的总管,当年敖瀚还在龙宫里时,他还只是个在底层打杂的小厮而已。   所以对他来说,敖瀚是个有些陌生,未曾打过交道的龙子。   而对敖瀚来说,这龙虾更是面生得很,以前从未见过。   在距离敖瀚的海马还有十步远时,龙虾大总管便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口中恭敬喊着:“奴婢恭迎九殿下回宫!”   喊完,他才敢抬起脸来,露出一个小意的讨好笑容。   敖瀚杀了敖波的事情,此时在龙宫上下早已传开。   连亲兄弟都能下此杀手,更别说他们这些龙宫里的下人了。   是以这位大总管显得格外的谨慎,跪在地上的腿都有点颤抖。   敖瀚虽然心情复杂,但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他从海马上翻身跳下来,伸手扶起龙虾大总管,和颜悦色说道:“快快请起,我已多年未曾回来,宫中变化不小,还要请总管与我同行,路上也好多多详谈。”   借着伸手搀扶的机会,敖瀚的手中已经不动声色往那龙虾大总管的袖子里塞了两片玄光闪烁的东西。   那是从敖波身上扒下来的龙鳞。   这东西对于水中妖族的修行大有裨益,实在是最适合做见面礼的东西。   自然蜕皮掉下来的那些龙鳞,效果一般。   这种从龙尸身上取下来的,蕴含的龙气更为精纯,效果自然更好一些。   东西入袖的瞬间,那句“我们多多详谈”才刚刚落地。   龙虾大总管何等机灵,立刻便反应过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脸上的笑容更加谄媚了。   他赶紧站起身来,微微弓着腰,侧着身子挪到敖瀚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风尘仆仆,在路上行得慢了些。陛下……已经在宫中等您好几天了。”   敖瀚点了点头,侧脸稍一示意,旁边自有龙卫上前,将他的海马牵走。   又有侍卫引着龙虾大总管带来的那些宫中侍卫和宫女,各自去队伍旁边随行,给殿下和大总管的谈话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敖瀚语气平淡:“我已很久没来见过父王,心中也是十分想念。父王既然等我好几天了,我应当立刻前去拜见。”   大龙虾弓着身子,语气恭敬、:“殿下一片孝心,自然是可感天动地的。正巧,陛下近几日心情似乎不太佳,若是殿下前去请安,这番父子相见,或许能让陛下开心一些。”   敖瀚看着这大龙虾,眼神微微一动,试探着说道:“如果父王开心的话,那我自然也就开心了。”   大龙虾连忙点头附和:“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陛下与殿下父子开心,那便是整个东海都能开心的大好事。不过……若是殿下先将给王妃娘娘的寿礼送到寝宫,与王妃娘娘来个母子相见,然后再与王妃娘娘一同去见陛下,那么这种其乐融融的场景,自然是更令人感动的。”   敖瀚心中了然,这是龙虾大总管在给他支招了。   他顺势问道:“那我母亲近况如何?”   这大龙虾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   敖瀚见状,也不多言,瞬间又是十片龙鳞递到了他手中。   大龙虾一边口中说着“不敢不敢,殿下太客气了”,一边飞快将龙鳞收进袖中,这才凑近了些说道:   “回殿下,近几年来,陛下时常发怒,后宫之中,诸位娘娘也都是小心翼翼,担惊受怕。   “而最近这几天,陛下的怒气好像比往日更盛了些。   “不过……王妃娘娘近几日倒是一直深居简出,没怎么出过寝宫,想来应是安好。”   敖瀚闻言,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这说明母亲并没有受到自己的牵连。   看来如自己先前所想,父王恐怕已经没有那么多心力来操心诸龙子之间的争斗了。   自很久之前,父王知道自己寿命将尽,便一直在尝试修炼各种延寿之法。   每一代龙王,似乎都逃不出这一宿命。   做上万年的四海之主,享尽无上权力,却仍不满足,总想在临死之前寻找些方法,活得更久一些。   “延寿?”敖瀚心中冷笑,“除了上古天地初开之时的那些天地灵物,还能有什么真正的延寿之法呢?不过是寿终之前的异想天开罢了。”   也正是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延寿之法,让父王的性情变得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古怪。   虽然以子议父并不恭敬,但是敖瀚心中却算得清清楚楚,父王的寿数,应当就在眼下这两年消磨干净了。   倒是没白给这大龙虾赏赐,起码心中对宫中的情况有了一些准备。   敖瀚当即决定,接受大龙虾的建议,不先去见父王,而是先去见母亲,随后再与母亲一同去见父王。   等到这一行兵马浩浩荡荡来到龙宫外时,自有军中大将带着一支精锐的龙兵,早已等候在了外面。   毕竟就算是龙子回宫,也不能将大批兵马直接带入宫内。   那领兵的大将,身形魁梧,气息沉稳,早已修行了化龙之法,身上唯有几道淡淡的白色纹路,还隐约能看出其过去条纹鲨的本体身份。   敖瀚命人将所有寿礼,都交由旁边龙宫宝库司的官员清点接收。   这批敖瀚寄予厚望的财宝,终于安全送到了龙宫。   然后大部分的龙兵龙卫与所有的妖军,都要跟着眼前这条纹鲨麾下的兵马,一同前往军营安置。   敖瀚自己,则只能带着敖镇远、敖东平等寥寥几位核心近臣,进入龙宫。   许是敖东平存着带学生见见世面的心思,他单独去找了敖瀚,请求将崔九阳也一同带入龙宫。   敖瀚自然是应允了,军机参谋身边带着学生,此事合情合理。   一行人走在偌大的龙宫中,前面龙虾大总管殷勤引路。   在这宫中各处连廊、拐角里转来转去,两旁的亭台楼阁、奇花异草,无一不精,无一不美,眼前的风景总是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不过既然敖瀚决定先去见王妃,那么他的这些随从自然不能跟着一同进入后宫。   龙虾大总管便找了一个环境清幽的偏殿,将敖其他人安置下来。   有几个穿着素雅宫装的宫女过来,恭敬地端上茶水点心,细心安排了一番之后,便自行退到了殿外,垂首侍立在门口,等候着其他吩咐,一副训练有素,十分老实的模样。   敖瀚自然已经独自去后宫拜见王妃了。   留在偏殿中的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在这肃穆威严的龙宫之中,倒也有些放不开。   好半天,还是崔九阳先开口,看向敖东平,笑着问道:“大人,不知道今次进入龙宫,咱们是否有福分见到龙王陛下呢?”   敖东平摇了摇头,笑道:“多半是没有机会的。陛下那是何等身份?日理万机,怎么会轻易召见你我这种级别之人呢?再说了,就算我们能在宫中行走,偶尔碰见陛下的仪仗路过,那也是要立刻跪在路边低着头,等到陛下的车驾完全过去,我们才能抬头的。”   旁边的敖镇远也接过话去,带着几分玩笑的口吻说道:“是啊,成户。你这初来乍到的,若是真有机会低头跪下,不妨大着胆子,稍稍抬起眼来,或许能看清陛下车驾前拉车的海马,究竟是什么颜色的。”   敖镇远是老龙卫了,当年也在龙宫之中当过差,对这里的规矩和情况都比较熟悉,所以说话也显得随意些。   此时他出言调笑崔九阳,倒是让这偏殿之中略显拘谨的氛围稍微放松了些。   崔九阳也配合地露出一副向往又有些忐忑的表情,接过话去说道:   “说起来,当日我自老窝之中出来,懵懵懂懂前来投军,哪里敢想有一天,竟然能够亲身踏入龙宫之中呢?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还故作姿态环顾了一下偏殿内精致的陈设,脸上露出一副被龙宫的雍容华贵深深震惊了心神的模样。   大家都知道他这是半真半假的故意活跃气氛,便也都顺着他的话头,干脆闲聊了起来。   这里是龙宫,他们自然不敢谈论陛下和各位殿下等敏感的事情。   说来说去,便只能谈论些不疼不痒,大路边上的见闻。   却不知怎么着,话题说着说着,便说到了龙宫饮宴的排场上。   他们几个都是龙宫里的老人,当年没跟着敖瀚出去建立封地的时候,也都曾在龙宫参加过各种各样的宴会。   此时说起来,便也都十分怀念。   恰巧,场中又只有崔九阳一个晚辈,所以几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将那龙宫宴会的盛景形容出来,说与崔九阳听。   “在龙宫最高的那个主殿之外,有一处十分宽阔的白玉广场,那广场大得很,足以容纳几万个人同时饮宴。”   “不过平日里,并不需要那么大的规模,所以通常只在重要的节日,或者一些特殊的时间里,才会用那广场举办宴会。”   “那时候啊,整个广场上,桌子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上面摆满了各种仙家珍馐,什么千年海参、万年晶水、深海珍珠贝……每一样都能增长修为,补益灵气。而只要是能端起来的灵酒,那便起码是几百上千年的陈酿,一口下去,浑身舒泰!”   “宫中的总管们会大开库房,把那些人头大小、光芒四射的夜明珠都从库房里搬出来,用最好的捆金绳穿成无数串,高高悬在那广场的上空照明,亮得跟白昼一样!”   “广场中心,还会专门搭起巨大的舞台,海蝶精、蚌壳精在上面载歌载舞,鱼龙百戏,更有鲸族高歌,鲛女附和,那声音,真是如听仙乐,绕梁三日啊!”   听得崔九阳一脸向往,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感慨道:“若是能有机会参加一次那等盛宴,此生也无憾了!” 第370章 暮龙   敖瀚塞给龙虾总管的那几片龙鳞,显然没有白花。   几人在偏殿中又闲聊了好大一会儿,敖镇远突然眼睛一亮,抬头望向殿外远方,压低声音说道:“你们看那边,是不是殿下过去了?”   众人闻言,这才惊奇发现,原来那龙虾总管给安排的这处偏殿,位置竟如此巧妙,竟然可以远远望见龙王陛下书斋的外门。   龙宫的整个建筑群,都是依着海底山脉的山势而建。   最大的主殿,雄踞在最高的山巅之上,气势恢宏。   龙王陛下若不在主殿之中,通常便会在旁边的书斋中处理政务。   那书斋,可以算作是主殿的别院,从主殿之中出来,需下去许多台阶,才能来到书斋院子的正门。   而龙虾总管给他们安排的这处偏殿,地势相对较低,位置还不到半山腰,但殿中的视野却十分开阔,从大门望出去,正好能清晰望见那书斋的院门。   敖镇远说完话,几人便不约而同地伸长了脖子,朝着敖镇远示意的方向望去。   远远地,果然看见一群人正沿着白玉台阶拾级而上,朝着那书斋的院门走去。   一位身着雍容华贵宫装的贵妇走在人群正中,正是三王妃。   敖瀚跟在她一侧,亦步亦趋。   前后簇拥的宫女奴仆们捧着宫灯,个个神态恭敬。   沿途巡逻的侍卫碰见这一行人,也都赶紧闪退到旁边,单膝跪地行礼。   敖东平捻着胡须,沉吟道:“这么说来,殿下在三王妃那里待的时间也不长,母子二人只不过匆匆叙话了几句,便一同前去陛下的书斋了。”   敖镇远接过话头,有些担忧:“三王妃与殿下一同面见陛下,我……是有些拿不准这是好是坏,却不知几位怎么想?”   他这话一说出口,其余几人便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大殿门外那些眼观鼻鼻观心的宫女奴仆。   不过仔细衡量一下,觉得这件事情虽然敏感,但讨论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太犯忌讳的,只需要说话的时候小心一些,注意分寸便可以。   于是敖东平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殿下此次,确实闯了祸,做了错事。   “这种时候,若让他单独去面见盛怒之下的陛下,父子二人之间恐怕便没个缓和的余地。   “若是有王妃在场,在旁边说上几句软话,打个圆场,场面总归会好看许多。”   敖东平这话说得极有水平,话里话外全都是父子亲情、夫妻之爱,冠冕堂皇。   但是在场的都是明白人,自然都听得出来,敖东平的话里还隐含着更深一层的意思——王妃娘家势力的重要性。   这就要说到龙族复杂的族群传承了。   太古时期,龙族禀天地造化而生,天生就是强大的妖族。   那时候的龙族,彼此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每一个都是自天地灵气之中孕育而生,天生地养,无父无母。   而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龙分雄雌,相互交合,产生了新的真龙。   自此之后,龙的族群之中,便有了各自不同的血脉传承。   所以虽然所有的真龙都姓敖,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血缘宗亲。   当初天庭钦点龙族作为海族之王时,便明确规定了第一任龙王,是龙族之中各个族群里最大族群的族长。   同时为了巩固统治,平衡各方势力,还规定了龙王不得迎娶本族群的雌龙,所有婚配必须是在龙族中其他族群里寻找配偶。   如此一来,龙族之中所有族群都有可能成为王族。   只要他们嫁给龙王的那条雌龙生下的孩子继任成为新的龙王,那么新的龙王便有其族群的一半血统。   方才敖东平说,若有王妃在父子之间说些软话,情势便会有所缓和。   其实王妃那些软话自然是有用的,但更有用的,是她背后娘家族群那十几条真龙所代表的势力。   龙族或许是因为天地造化的龙躯过于精妙,所以子嗣往往不会很多。   以老龙王上万年的寿命,也不过才有十几个龙子,几个龙女而已,这还是他迎娶了十多个王妃之后才有的结果。   王妃娘家那十几条真龙,听起来似乎不多,但在龙族内部,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强大力量了。   将来诸位龙子之间争夺王位,最终的胜负,往往还要算上各自母亲娘家的势力才行。   这也是为什么每次龙子夺嫡,都会闹得四海不宁的原因。   母族出手,这样牵扯到的龙族族群,往往覆盖了整个龙族。   而作为四海的王族,龙族内部的大事件,自然也会让整个四海为之震动。   眼瞧着王妃与殿下的身影都进入了书斋的院门,消失不见。   偏殿中的几人之间,突然没了继续说话的兴趣。   他们的心里七上八下,如同压着一块巨石,各自低着头盯着眼前案几上的蜜饯瓜果,眼神却有些游离,仿佛从未见过这些精致的小点心一样。   就这样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众人正心焦,却见书斋院门开启,殿下敖瀚一个人先行走了出来,面色凝重,行色匆匆,看不清具体表情。   而那龙虾大总管也不知从哪里绕了出来,一路小跑着迎上前去,与殿下低声说了几句话,便带着殿下朝着他们这处偏殿走来。   众人见状,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快步迎到殿门外,来到台阶下面,一群人故作镇定站在那里,有的假装赏花,有的假装看景,时不时远望一眼殿下行至何处。   等到敖瀚走到离这处偏殿不远的时候,那龙虾总管却识趣地停住了脚步。   他朝敖瀚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又远远地朝着这边站着的几个人拱拱手,便顺着旁边一条绘彩走廊,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几人连忙迎到敖瀚面前,纷纷躬身行礼:“参见殿下。”   敖瀚随意摆了摆手:“其他事情,一会再说。今日我们不在宫中歇息,去城外军营住下。”   殿下这么一发话,几人的脸上顿时神色各异,精彩纷。   他们从敖瀚这句简短的话里,读到了许多信息。   一方面,陛下显然还是发怒了。   龙子回宫,却被安排到外面的军营居住,而不是留在龙宫之内,这几乎是对外臣的待遇。   很多独自领军在外的龙宫大将,回龙宫述职之时,通常便是这种安排。   不过通常这种时候,大将会带着满满的赏赐前往军营,分发给自己麾下的妖兵。   而眼下看来,殿下恐怕并没有得到任何赏赐,这待遇甚至还不如那些进宫述职的大将。   第二个方面,这也说明,陛下倒也没真的下定决心要如何处置殿下。   不然绝不可能放殿下去军营,与他的龙卫龙兵们重新汇合。   虽然事实上就算殿下手中掌握了兵马,以他那点兵力,也根本无力反抗龙宫的雷霆之怒。   但这至少表明,陛下暂时没有处置殿下的打算。   第三个方面,便有些复杂了。   陛下既没有处置殿下,也没有明确地原谅殿下,那他到底是打算干什么呢?   诸龙子争夺大宝的局势已经形成定势,陛下总还是要做出一个最终决定来的。   不然等他寿终正寝,魂归四海,龙族群龙无首,那不是当场便会天下大乱吗?   对于四海来说,那可是要命的劫难。   可眼下正身处龙宫之中,到处都是耳目,他们心思再多,也不敢在这里当面去问殿下具体情况。   于是众人便都沉默不言,一言不发跟在殿下的后面,径直往龙宫外走去。   一路上影影绰绰的,总有巡逻队有意无意地跟在后面,或者恰好与众人擦肩而过,靠边行礼,却眼神飘忽。   敖瀚的脸上明显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气,但是他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一言不发的一路走到了龙宫之外。   终于离开龙宫,敖瀚一出宫门,便再也忍不住,气冲冲骂道:“如今的宫中侍卫统领是谁?怎么如此大胆?还敢让那些巡逻的虾兵蟹将跟踪我?怎么着?怕我拆了自己的家吗?!”   敖镇远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回道:“回殿下,宫中侍卫统领,如今是一条龙鲸。听说……与大殿下走得颇近。”   这倒也不奇怪。   龙鲸一族,向来与敖烈的母族关系良好,对敖瀚有些防范之心,也在情理之中。   若是放在平日里,敖瀚对此或许并不会如此生气。   不过此时他显然是在书斋之中受了老龙王的斥责,心情正不爽到了极点,被宫中侍卫如此监视,自然会忍不住发泄牢骚。   龙宫旁边,设有许多军营。   这些军营除了一直驻扎在此处的龙宫禁军之外,并不固定只给哪一支兵马使用,而是供给所有前来龙宫的兵将临时驻扎。   这是规矩,任何兵马都不得进入龙宫之内。   无论是龙子回宫,还是大将进宫述职,又或者是其他三海的龙王龙子前来拜访,都要严格按照此规矩,乖乖照办。   一行人出了龙宫,便前往那些安置龙卫龙兵们的军营。   然而等到一进那军营的辕门,敖瀚的火气瞬间又升高了一截,几乎要当场爆发出来!   这是个什么破军营?!   入目所见,皆是破败不堪的景象。   各种军中的一应物件,几乎没有一个是完好无损的。   按理说这种固定营盘的军营,内里所有可容纳妖兵驻扎的建筑,应当都是以坚硬的礁石垒砌而成,坚固耐用。   可这军营呢?   竟然只是在沙地上挖了一些浅浅的沙窝而已!   随着海流的不断冲刷,那些沙窝早已被填平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小凹坑。   若不仔细看,还以为这里不是营地,而是一处废弃的军阵校场呢!   如果说露宿在沙地上的凹坑,好歹还算是干净一些,那其他地方,就更是难以入目了。   那真正用来演练军阵的校场上,坑洼倒是比宿营沙地那边还要多,这里大坑里面套着小坑,小坑里面埋着石头,石头旁边还散落着烂木头断兵器……一看便知,这校场已经多年没有人使用过了。   而先看了营盘和校场,本就令人十分生气了,可是再往其他地方看,那简直比营盘和校场还要糟糕!   整个军营,就没有一个还能站直的建筑物!   所有歪歪斜斜的房子,不是没了屋顶,就是塌了一面墙,剩下的也都是摇摇欲坠,仿佛一阵海流过来就能彻底冲垮。   这地方别说让龙子入住了,就算是来个偏远乡下珊瑚礁里的鲅鱼精,恐怕也不可能愿意住在这里!   敖瀚脸色铁青,旁边敖东平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殿下息怒。   “此处军营一看便是年久失修,许多年没有人用过了。   “我们与那安排大军驻扎的条纹鲨将军,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甚至连面都没见过,按理来说,他没必要特意给我们使这种绊子。”   敖瀚听完这话,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的意思是?”   敖东平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那条纹鲨领兵在龙宫之外等着我们,这是他的公务。   “可是给我们安排一个这种破败不堪的军营,这就明显是故意的了。   “龙王陛下日理万机,通常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情,应当不会特意让那条纹鲨为难我们。   “所以,这件事的背后,肯定另有其人指使。”   话都说到这份上,敖瀚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今在这龙宫之中,与他作对的人可是不少。   他们的背后,个个都有其他龙子的影子。   就像先前那派出虾兵蟹将,在龙宫之中一直监视他的宫中侍卫统领一样,显然这条纹鲨将军,也不知是支持他的哪一个兄弟。   想到此处,敖瀚胸中的怒火,反而奇异地平息了下来。   眼前这一切,不过是龙子夺嫡斗争的延伸罢了。   这很正常。   为了登上那至尊宝座,不择手段本就是应该的。   其他兄弟的这些小手段,其实已经不够看了。   毕竟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手刃了一个亲兄弟。   与他敖瀚相比,其他兄弟只是耍些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实在是没什么意思。   于是敖瀚平静说道:“传令下去,升起营帐!反正此处军营也没什么可用的,干脆便按照在野外扎营的流程,在这军营之中重新扎营住下吧!”   等到一应军帐都收拾妥当,敖瀚便将核心下属都喊到了自己的大帐之中。   他面色复杂,缓缓开口,将在书斋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下属们。   “父王……已经老态龙钟了。”   “我与母亲进入他书斋的时候,一股老龙身上特有的腐朽味道,老远便能闻得出来。虽然父王依旧强大,龙威犹在,但是却不像以前那样,仅仅是隔着书斋的门,便能令我心生畏惧了。”   “进入书斋看见父王之后,我几乎不敢认他。   “他在我的印象里,一直都是意气风发,威严赫赫的样子。   “如今,哪怕他化作人形仍是中年人的外貌,可是他的眼神,与说话的语气,都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采和锐气。”   “他坐在椅子上,眼神严厉地看着我,我却仍能正常的行礼问安,甚至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   “我心中一点也不害怕他。   “若不是先前母亲在去的路上反复交代得清楚明白,在那书斋之中他斥责我的时候,我便要忍不住顶撞他了。   “要知道当初我自龙宫出去,从他手中接过那允许建立封地的龙令时,浑身上下都是紧绷麻木的。”   “他问我,为什么不手下留情?为什么非要杀死敖波?”   “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当时那情况,我不可能收手!不然的话,躺在那里的,就是我!敖波会像我杀了他一样,毫不犹豫杀了我!”   “他很愤怒……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过去万年间,四海之中,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如此愤怒。”   “因为那时的他,不需要愤怒,便可以做到一切。他甚至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所有人便都要顺着他的心意来做事。”   “而如今他却需要用这种情绪来威吓他的儿子。这说明他的心意……已经无法再贯彻于四海了。”   “敖波与我都是父王的儿子,我们天生便是父王权柄的延伸。在那书斋之中,面对着怒吼的父王,我突然明白,杀了敖波的同时,我也杀了父王的一部分。”   “那一部分分成两半。   “一半在我心里,代表着父王的权威,如今已经荡然无存。   “另外一半在父王心里,他知道,他再也管不住我了。”   说完这些话,敖瀚的目光转向敖东平,说道:   “东平军师,你还记得吗?   “小的时候,你给我讲过人间的故事。   “你说人间的皇子们争夺皇位,也会相互下杀手。   “而那时候,坐在皇位上的皇帝,往往也是束手无策的。   “当时你告诉我说,并不是坐在皇位上的皇帝,天然便能管束一切,而是他能管束一切,所以才能坐在皇位上。”   敖瀚顿了顿:“父王如今……已经有很多东西,管不住了。”   “我今天没被囚禁入海眼大牢。”   “已经足够让我的兄弟们都明白这件事。”   “父王,真的老了。” 第371章 再探   这几日在军营之中,住得实在不太舒服。   简陋的沙窝帐篷在海流冲击下簌簌作响,躺在帐子中的妖兵有时翻个身都会压到断掉的兵器。   若非敖瀚作为龙子,多少还有些权力能让龙宫那边供应些山珍海味来改善伙食,不然一众龙卫妖兵们的士气怕是早就跌到了谷底。   而敖瀚也并未闲着,他经常进入宫中去面见母亲。   只是自那次书斋之行后,他却始终没有再次见到龙王。   不过借着母亲的关系,他与龙宫之中的许多大臣有了些私下的联系,倒也不算虚度光阴。   所有人都在等龙王陛下的决定,无论是什么,都决定了四海的未来。   而这一日,一个令众人震惊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军营。   大殿下敖烈麾下兵马,突然攻占了四殿下敖雷的封地!   发兵的理由是:有一妖洞于一月前袭击了大殿下的采收鲛人部族,如今被大殿下查出,其背后竟是敖雷在暗中支持。   而且在此次战争之中,四殿下敖雷不知所终。   再联系到大殿下麾下那几个以凶悍著称的名将,敖雷的下场,恐怕不会比敖波好太多。   敖东平听说了这个消息后,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务,主动来到大帐,向敖瀚仔细分析了这件事情背后的深层意义。   “殿下,这理应是一次试探,是大殿下对龙王陛下做出的试探。”   “您杀了七殿下之后,却能在龙宫之中安然无恙。这消息传入大殿下的耳朵里,他心中肯定会有些想法的。”   “以老臣之见,四殿下应当生命无碍,他的失踪,恐怕也只是为了等待龙宫的反应。”   “如果龙王陛下因此勃然大怒,派出龙宫大将带兵前去调停,那么四殿下便会全须全尾地重新出现。可若是陛下只是下一道旨意,斥责大殿下几句肆意妄为,那……恐怕今后我们再也见不到四殿下了。”   敖瀚点了点头,道:“过去在龙宫之时,四哥就与大哥有许多矛盾。   “究其原因,还是他们背后的母族本身就有宿怨。   “大哥这次拿四哥开刀,也实在是挑了个好时候。”   “四哥的实力并不算很强,其本身的封地,还要比我的海天柱差上一些。   “主要是这些年来,大哥明里暗里一直打压四哥的发展,不让他有壮大的机会。   “现在可好,干脆直接派兵将四哥的封地都打下来了。”   敖东平思索片刻,道:“我们还要耐心等待,看看陛下会如何解决这件事吧,这将直接关系到未来东海的局势。”   二人就此事讨论了许久,敖瀚定了定心神站起身来,挥了挥手,示意敖东平可以离开了。   然后他便转身走到了屏风后头。   许多龙卫都不知道他那屏风后究竟有什么。   敖东平倒是偶然瞥见过一眼,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蒲团而已。   殿下不知为何,最近竟喜欢像人类修士一样,坐在蒲团上打坐修炼。   而且随着东海之中的局势越来越复杂,殿下修炼的紧迫感也越来越强。   虽然这种坐在蒲团上的修炼方式,与妖族传统的吐纳之法完全不同,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到,殿下似乎能从这样的修炼中得到很多益处,气息日见深厚。   不过殿下已经不是小时候还需要他指导的小龙子了。   特别是在修炼上,他更没有发言的资格。   所以敖东平只是朝着那屏风的方向躬了躬身,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大帐外,崔九阳正安静等在那里。   近几日,敖东平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不停给他分析着龙宫里诸位大臣的各种派系,以及各位龙子的母族背景,实力对比,俨然是倾囊相授。   今天敖东平来与敖瀚进行这次私下里的君臣奏对,也依旧将崔九阳带在了身边。   虽然崔九阳的身份还不够资格在这种情况下进入大帐,但将他带在身边,展现给军营中的所有人看,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敖东平出来之后,便朝崔九阳微微点头,二人一言不发,朝着营门的方向走去。   今日敖东平打算出去拜访几个昔日在龙宫任职时的老友,顺便打听一些最新的消息。   当年他在龙宫之中,还是有些人脉和旧关系的,这些年来也一直未曾断开。   如今既然来了龙宫,那自然要去叙叙旧,把那些旧关系好好维护一番。   虽然龙子夺嫡最终还是要以实力为尊,但能赢取宫中各位大臣的支持,总是有利无害的。   当然,今天将崔九阳带在身边,也有向那些老友炫耀一下自己学生的意思。   要知道血缘亲族虽然亲厚,数量也多,但能真正传承衣钵的得力学生,可不好找。   崔九阳转过身,跟着敖东平向前走,却突然又转过头,看向了敖瀚的大帐。   方才敖东平出来的时候,可能是因为龟壳有些宽大,不小心将敖瀚大帐的帐门顶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缝隙。   那门口守着的龙卫似乎有些粗心,并没有立刻将那缝隙给关上。   龙宫边上的军营虽然破败,但毕竟是东海龙宫的外围,守卫森严,理论上是整个东海中最为安全的地方。   所以当时龙卫们撑起军帐的时候,便没有特意布置复杂的防御阵法,只是在外围和帐壁上设置了隔绝气息的龙族禁制。   不过那些禁制都依附在大帐的帐壁上,此时帐门没有关严,相当于禁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缺口,不再那么圆融无缝。   正是通过这道微小的缝隙,崔九阳捕捉到了一丝从帐中泄露出来的龙气。   那龙气充满了敖瀚的独特气息,磅礴而霸道,却又隐隐带着一点不同寻常的感觉,让崔九阳心中十分在意。   “成户,在看什么?”敖东平发现崔九阳没有跟上来,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笑眯眯问道。   崔九阳正要凝神细细感应异样之处的时候,敖瀚的大帐之中,突然龙气一涌,将那帐门猛地冲击了一下。   守在门边的龙卫这才察觉到了帐门的缝隙,连忙上前一步,伸手将帐门拉严,合缝如初。   于是大帐之上布置的隔绝禁制再次恢复了圆融,帐内的龙气再也无法泄露出来。   “哦,没什么,没什么。”崔九阳迅速收回目光,笑了笑快步跟上敖东平。   “我只是在想,如今大殿下已经率先出手,他可是龙子之中公认最强的。恐怕此事,咱们殿下心里也会有些压力吧。”   敖东平闻言,意味深长道:“你能想到这一层,着实不错。不过,你还要再多想一步。咱们殿下,是不可能畏惧大殿下的。”   “可是他心中的压力肯定是存在的。但这个时候,我们绝不可以当着殿下的面提及他心中的压力,不然殿下会认为你看轻了他,质疑他。”   “我们身为臣子的,应当对主上拥有绝对的信任和崇敬。   “就算有时候看穿了主上的心思,却也绝对不能表现出来。   “凡人官场上常常说天威难测,便是这个道理。   “实际上天威并非真的难测,只是测中了的后果,往往很可怕而已。”   一边说着,二人已经走出了很远。   崔九阳嘴上应着,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敖瀚的大帐方向。   刚才敖瀚那帐子里,肯定有什么不太对劲的地方。   那丝异样,让他的心中升起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下意识暗自掐动法诀,想要卜算一番。   可是无论是涉及龙子敖瀚,还是另外一个让他在意的目标,其层级都实在是太高,天机一片混沌,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有返回来。   看来还是得再入敖瀚的大帐,去偷窥他修炼才行。   上次隔着一个纸人的视角,终究是隔了一层,无法切身感受。   这一次说不得,便要真身潜入了。   既然下定了决心,那就不用耽搁。   反正人就在军营里,不必从外面大费周章入侵,偷偷摸摸行些鬼祟之事也方便一些。   等崔九阳跟着敖东平在外面几个大臣的府上转了一圈,应酬许久,回到军营时,天色已晚。   军营之中,操练早已完毕,所有龙卫龙兵都已回帐歇息,整个营地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在营中响起。   崔九阳悄悄回到自己的小帐篷。   他先是在帐篷四周布下数道隐蔽的禁制,彻底隔绝内外气息与声音,之后身形一晃,变回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当螃蟹精当久了,此时看着自己这熟悉的双手双脚,竟还有些新鲜。   变回这个面目,一方面是行事方便许多,就算是万一被发现了,远远遁开,再变回螃蟹的模样,也能回来混入军营,不被人怀疑。   另一方面,变回人身也更适合掐诀念咒,毕竟今晚的潜入,需要动用五行遁术。   虽然如今已是六极境界,万法随心,但面对一个龙子,总还是要小心谨慎为上。   崔九阳先是手掐法诀,默念咒语,将自己的身体不断缩小,最终变成了一颗黄豆大。   然后他直接水遁、土遁齐开,身形一晃,便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没入了脚下的沙地之中。   从他的这个小帐篷到敖瀚的大军帐,直线距离也有三百步左右。   这中间,要经过很多龙卫和龙兵的军帐。   那些龙卫个个都有天赋神通,说不得便可能探测到他的行动。   所以他必须规避他们,在地下曲曲折折潜行。   在地下摸索着前进,四周一片漆黑,连神念都不敢尽情释放,只能凭借对地形的记忆和微弱的感应小心移动。   崔九阳不禁自嘲:谁能想到,如今已是半仙之体,竟然还要偷偷摸摸做这种钻地鼠的事情。   他回想起当初在济宁城外,被那恶蛟怼得浑身难受的时候,心中不禁有些唏嘘:   若是换成如今的修为,那今晚的夜宵,就得吃恶蛟海带豆腐汤了。   至于这东海海底的豆腐从哪里来?   那还不简单,从兵马册里薅出两个妖王来,押着那恶蛟去海边小镇,比着它的身量买就是了。   买完再把它押回来,扒皮抽筋,跟豆腐海带一起下锅,想想都觉得鲜美。   吸溜了一下口水,崔九阳终于潜行到了敖瀚的大帐正下方。   就算这军营再草台班子,那些龙卫在布置大帐禁制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忘了地面这一环。   此时,在崔九阳的眼前,一道道玄奥繁复的符文交织闪烁,散发出淡淡的灵光,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带着强大的隔绝之力。   这些禁制符文,与崔九阳之前见过修士使用的符文都不同。   这些符文,是龙族自血脉传承之中带来的上古文字,样式古朴,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道韵,亿万年来,几乎没有改变。   崔九阳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发现,这些符文倒与他水中渊上的那些符文有几分相似!   毕竟水中渊当年也是上古修士的法宝,其上留存的符文,自然也是上古时期的模样。   只不过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演变,后世的修士们一代一代对于灵气和修炼的理解不断加深,很多符文进行了融合改良。   还有一些古老的符文,则因为晦涩难懂或有了更合适的替代,而被逐渐淘汰,彻底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之中。   不过,这倒不代表崔九阳不认识这些上古符文。   至八极包罗万象,无论是龙族用的这些上古符文也好,还是如今修士们常用的寻常符文也罢,其中都有记载和阐释。   崔九阳如今都已经修到六极境界了,还是完全不清楚至八极的底细,只能说是不修不知道,越修越奇妙。   这功法真可谓是夺天地之造化,却又暗合天地自然之道。   恐怕就算是太爷,也只是对这功法的来历有些模糊的猜测而已。   毕竟太爷也只是至八极,却最终没有能够成功飞升。   若真的想找到这功法的底细,恐怕还是要到九天之上去探寻了。   不过此时想那么多也是无用。   眼前还是要想办法破解敖瀚这大帐底部的禁制,悄无声息钻进去,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若是换一个人,面对这等禁制,恐怕还真没什么办法。   不过对于崔九阳来说,却是手拿把掐。   如果将它们强行破坏掉,必然会引起警觉。   那么反过来想,在这些符文的基础上,再给它们添上一些东西,让它们变成一个新的,同样可以运转的禁制,便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先前从神道天里得到的那根灵宝级别的至心笔,被他派人送去济渎祠,解救九姑娘了。   算算时间,那根笔应当已经送到。   只是不知九姑娘如今脱困之后,却是在做些什么。   崔九阳心中闪过九姑娘的脸,那晚在运河边,她哭的有点好看哎……   若是有那根笔在,在这些禁制符文上添添补补,倒是会简单许多。   现在的话……崔九阳咬了咬牙,看来还是要做一件很长时间都没做过的事情了。   他伸出食指,对着指尖狠狠一咬。   “嘶——”   自从修为高了之后,好久没做这种自残的事情了,咬起来还有几分不忍心。   几滴蕴含着他本源精气的精血,被缓缓逼了出来,散发着淡淡的灵光。   崔九阳屏住呼吸,全神贯注盯着流转的符文,瞅准机会,以指代笔,在那些符文的间隙和连接处,小心勾画。   有的是在两个符文之间,添上一个新的过渡符文。   有时是直接在某个符文上面添上一笔,将其巧妙变化成另外一个功能相似却略有不同的符文。   片刻之后,敖瀚大帐底部这层隔绝气息的禁制,表面上看依然是运转正常,流光溢彩,能隔绝一切窥探——除了崔九阳。   崔九阳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你们这些布置防火墙的龙卫,只需要尽心布置禁制就够了,可作为黑客要考虑的东西就多了。”   他轻轻伸出手,触摸到禁制的表面。   符文流转依旧,光芒照旧不变。   原本应当将他弹开并发出示警的禁制,此时却如同虚设一般,毫无反应。   黄豆大小的崔九阳,直接便闪身钻了进去。   他如同在水中游泳一样,催动着土遁和水遁,悄无声息从地下浮升到地面上。   他不敢确定敖瀚此时在干什么,只能想办法先隐藏身形。   崔九阳在心中默默感应了一下方位,然后挪到了敖瀚那张大案桌子正下方的地方。   然后他轻轻挪开头顶的一小颗沙砾,将两只眼睛露了出来,警惕观察着帐内的情形。   帐内,浓郁如实质的龙气凝聚成一股金黄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四处弥漫。   崔九阳仔细感应了一下,发现这龙气与先前从大帐缝隙中泄露出来的那一丝完全不同。   这帐中的龙气,纯粹而霸道,全都归属于敖瀚,如此浓厚的程度,说明敖瀚的修为确实还在持续增长。   可这并不是崔九阳想要寻找的结果。   他先前感应到的那一丝极微弱的异样龙气,虽然也带着敖瀚的印记,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崔九阳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一颗没有气息的沙粒。   他悄悄将头探出地面更多一些。   敖瀚仍然在屏风后面,屏风另一边镶嵌着的夜明珠发出的柔和光芒,将敖瀚的身形在屏风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他正盘膝坐在蒲团上,五心朝天,屏气凝神。   他的两膝之上,正搭着一根长条状的物件,被龙气环住,看不真切。   这不是崔九阳第一次见到这个长条状的东西。   先前用纸人潜入敖瀚帐中的时候,他便看到敖瀚也是手握着它在修炼。   是辅助修炼用的?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372章 哗然   屏风后面的空间比较狭小,格局逼仄,崔九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潜入过去。   不过好在敖瀚本人就在屏风后面,视线看不到帐中,他便可以从地面上悄然钻出来。   他将自身的气息完全收敛,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就算是敖瀚的神念扫过,也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但是敖瀚毕竟是龙,龙目如炬,细致入微。   若是身形暴露在他的视野之中,那一定会被发现,即便是隐身法,也难蒙混过去。   这大帐之中,只在主座周围铺设着华贵地毯,其他地面上还都是粗粝的海沙。   崔九阳维持着黄豆大小的体型,如同一只微小的沙虫,在大帐里四处探寻,不时警惕的抬眼看向屏风的方向。   好在敖瀚似乎沉浸在修炼之中,并没有出来的意思。   他翻来找去,只找到了一些敖瀚签署过的军令文书,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并没有找到与他自身修炼奥秘有关的线索。   崔九阳索性一咬牙,壮着胆子,蹑手蹑脚走到那屏风后面,与敖瀚仅有薄薄的一层丝绢之隔。   从他此时缩小的视角看去,敖瀚投在屏风上的巨大阴影,如同巍峨的山岳一般,充满了压迫感。   这屏风整个由沉水乌木精心雕刻而成,上面那一层绘着四海激浪图案的丝绢,被牢牢嵌在乌木框架里。   而在木框的底部,雕刻了许多珊瑚纹饰,其中有一些镂空的造型,恰好可以容他这黄豆大小的身躯通过。   崔九阳想试试自那镂空之处偷窥一眼,最起码也得知道那长条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虽然有些冒险,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因为从屏风上的影子判断,敖瀚应当是背对着屏风,面朝着墙壁。   若只是自那镂空之处偷偷瞅一眼就立刻缩回来,敖瀚未必能够发现。   崔九阳轻轻迈步,走到了那屏风下面,手攀着一根伸出来的木雕珊瑚枝,如同壁虎般,悄悄将脑袋自镂空处探了进去。   一眼!   就只看见了一眼!   那是一根冰蓝色的、通体透明的东西,仿佛由万年寒冰雕琢而成,表面还隐隐流淌着一点暗红色的纹路。   但他还未来得及仔细辨认那到底是什么,突然帐门之处传来敲击声,一个龙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有紧急消息送来!”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几乎是与门外龙卫的声音同时,敖瀚突然张口,那冰蓝色的长条状物体瞬间化成一道耀眼的蓝光,被他一口吞了下去。   崔九阳瞪大了眼睛:“卧槽!那天击杀敖波的,就是这东西?!看威力,应当是先天法宝才对!可刚才看见的时候,为何丝毫没有在上面发现法器或者法宝的气息?”   不过此时也不是细思的时候。   他一个激灵迅速钻入旁边的沙中,只露出一双眼睛,整个人如同一颗不起眼的沙砾,一动不动,与周边的环境融为一体。   敖瀚将那东西吞下之后,站起身来,沉声喊了一句:“进来。”   然后他便走到主位之上坐定,神色恢复了平静。   他行动之间,离崔九阳最近的时候,也不过只有两步而已。   以敖瀚的目力,若是此时低头,注意到地面上这颗特殊的沙砾,便很有可能将其辨别出来。   不过,敖瀚似乎在修炼上遇到了什么瓶颈,眉头紧锁,嘴巴微抿,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样,所以也就没有注意到潜伏在他脚边沙中的崔九阳。   门口的龙卫得到传唤,推门进来,朝着敖瀚行了一礼,说道:“殿下,先前您吩咐过,若有紧急事件,必须立刻汇报,所以属下才贸然打扰。”   敖瀚仍是一副沉思的模样,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他直接说。   那龙卫便直接汇报道:“方才外面传来消息,三殿下与二殿下为了争夺一处海玉矿脉,双方发生激烈冲突大打出手,最终一同坠入了无底海沟之中,如今生死不知。”   敖瀚本来没太在意这条消息,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可等听明白是什么事情的时候,他眼睛一瞪,瞬间坐直了身子,追问道:“什么?这消息是从哪里送来的?可靠吗?”   龙卫连忙回道:“当时二位殿下争斗之时,身边各有龙兵龙卫跟随。   “是他们各自麾下的龙卫,一同前来龙宫汇报的。   “方才那两队龙卫被拦在了龙宫门外,这个时辰龙宫之中正是宵禁时刻,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进去。   “两队龙卫被拦得急了眼,当即在龙宫门口喊出了上面那个消息,想来……应当是属实的。”   听到这个消息,不只是敖瀚震惊,连潜伏在沙中的崔九阳也是十分震惊。   两个龙子竟然能一起落入无底海沟里去?   虽然听起来只是海沟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再深,以龙子们的修为,想再爬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但是,无底海沟完全不同,海沟只是个名字,其本质乃是归墟连通海底的无数裂缝之一。   这与海眼连通归墟不同,这些裂缝并非天地造化生成,不像海眼那般直上直下,有进有出。   无底海沟在表面上看,只是海底的一道普通沟壑,可若往深处潜下去,便会发现其底部曲折回转,布满了各种狭小逼仄的通道。   若只是曲折逼仄,那也就罢了。   偏偏这些裂缝里,间或会有自归墟之中传来的无上吸力。   在吸力爆发之时,哪怕只是个针尖一样的孔洞,只要贴上去,也会被瞬间吸破皮肤,丢失一大块血肉才可能挣脱。   而那样大大小小的孔洞,在无底海沟里面,简直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若是二殿下和三殿下运气好,碰上比较大的孔洞,直接整个人囫囵掉入归墟之中,或许还能留条性命。   可归墟那地方,进去不容易,出来更是千难万难。   那样的话,今后他们两个便要在归墟之中作伴,度过漫长而孤寂的寿命了。   如果他们能在归墟之中勤加修炼,最终能够飞升的话……那也是不可能的。   归墟之中,无法引动天劫,自然也就不可能打开天地之门。   而若是他们运气不好,碰上些密集的小孔洞,那也就不用考虑在归墟之中结伴养老的问题了。   恐怕当场便会被那恐怖的吸力撕扯分尸,血肉被吸入归墟,变成无尽之海的一部分。   过上几百上千年,这些血肉再从那接通归墟到外界的水柱之中喷出来时,便已经化为了精纯无比的天地灵气。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结局,这二殿下和三殿下,都绝无可能再回到东海中来了。   崔九阳暗暗咋舌:若算上那生死不知的四殿下,今天一日之内,老龙王便痛失三位龙子!   只能说幸亏是神龙,天生龙躯强悍,脑血管比较坚挺。   这要是随便换个人来,恐怕当场就要气得脑溢血,一命呜呼了。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坐在主位上的敖瀚。   此时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敖瀚的侧脸。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敖瀚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突然,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掩饰的笑容,那笑容十分真挚,完全发自内心。   只听得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喜悦:“二哥和三哥,修为一直都在我之上。   “如今他们两个一同进了无底海沟,同归于尽,也算是……给我让开了路啊。   “真是可惜,可惜啊,无法向他们两个当面道谢了。”   崔九阳默默看着敖瀚,心中不禁叹了一声。   权力的欲望,当真是世间最诱人的毒药,能让龙子之间几千年的血肉亲情,消弭得丝毫不剩。   那敖波好歹是主动杀上门来,死有余辜。   可听起来这老二跟老三,似乎都跟敖瀚没什么直接矛盾。   此时听见他们遇难的消息,敖瀚竟然连一瞬间的悲伤都没有,反而整张脸上都绽放出轻松的笑意,整条龙都轻哼了起来。   等到那龙卫退出去之后,敖瀚的心情大好,似乎连刚才他修炼上不顺畅的地方,也已经不再在意。   他没有再回屏风后面,而是自旁边的柜子中掏出几瓶仙酿,也不用酒杯,直接对着瓶口,自饮起来。   心情大好之下,他也没有运起灵力化去酒意。   那仙酿之中蕴含的醇厚酒香,很快便让他熏然欲醉。   他的整张脸变得通红,眼神也渐渐迷离,醉意慢慢浓重,干脆便斜卧在那宽大的将军椅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沉沉睡了过去。   崔九阳眨巴眨巴眼睛,小心从沙子之中站了起来。   他先是钻过旁边屏风底部的镂空,来到了敖瀚修炼的那处狭小空间之中,四处观瞧。   可是除了那一个精致的金丝蒲团之外,这里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   没有任何线索能够表明,那冰蓝色的长条到底是什么。   崔九阳失望地摇了摇头,轻手轻脚从那屏风后头走了出来,站在敖瀚五步之外,静静看着这条醉倒的龙子。   他的手轻轻缩回袖中,按在了三尺七的剑柄上。   一个残忍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要不……干脆给这条龙开个膛,把那蓝色的东西掏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在这个距离上,以仙剑之威,加之敖瀚毫无防备,崔九阳有把握一剑直接给他龙脑袋旋下来。   可若是仅仅为了验证那一丝异样龙气到底是什么,就宰了这龙子,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这玩意毕竟是龙,身负四海气运。   他们龙子之间相互杀来杀去,那是内部纷争,倒也不会影响什么太大的因果。   可他以半仙之身说杀就杀,恐怕会影响很多东西。   但是白天所感应到的那丝异样气息,又让崔九阳心里十分在意,那种在意程度,已经足以让他动杀心。   他的手指在三尺七剑身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剑鞘上宝石的冰凉触感。   “剑意温养了这许多时日,初出鞘之时,必然翩若惊鸿,可斩真龙……”   就在他犹疑不定,心中天人交战之际,敖瀚突然在椅子上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酣睡。   这突然的动作,瞬间将崔九阳从那个杀心纵横的状态之中惊醒。   他摇摇头笑了笑:“刚才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杀性这么重?”   “刚才那些想法,恐怕是太爷才会有的吧?”   “我大脑短暂性的返祖了?”   “哎呀,算了算了,不要把场面搞得这么血腥。”   “就算将来真要屠龙的话,也得把事情彻底弄清楚了再说。”   “太爷当日以绝顶修为,却落得飞升失败的下场,未尝就不与他多年积累的杀孽有关。”   “你那龙脑袋,暂且先放在你腔子上,如有必要,我再来取。”   崔九阳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敖瀚的脖颈,身形一晃,再次沉入了地面之中。   “总有查明白的时候。”   第二天。   一个小妖前来敲响了崔九阳的帐门:“杨大人,敖大人请您到帐中议事。”   已经变回螃蟹模样的崔九阳,打着哈欠推开帐门,便往敖东平的军师帐走去。   然而等他推开敖东平的帐门,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人。   出来一问小妖才知道,敖东平被殿下喊去了。   似乎是天刚亮的时候,自龙宫之中来了个传令官,去殿下的大帐之中宣读了一项龙王旨意。   那传令官走了之后,殿下便立刻派人来召走了敖大人。   不过敖大人此时刚刚离开没多久,若是赶紧去追的话,应当还能追上。   崔九阳心中一动,有了一个猜测:难道是昨日老四生死不知,老二老三同归于尽的事情,终于刺激到了老龙王,让他始终没有下定的决断,终于有了最后的定议?   他不敢怠慢,快步朝着敖瀚的大帐方向走去。   远远地便看见敖东平正摇晃着他那巨大的龟壳,慢腾腾走在前头。   敖镇远显然已经等得十分急迫,不断的快步走出去,然后又不得不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敖东平跟上来,神色焦急。   崔九阳赶紧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只听得敖东平不紧不慢说道:“镇远兄何必如此着急?既然陛下已经有了决断,那我们只要听令照办即可。前几日里,龙宫之中始终没有消息,那才更令人心焦。此时有了结果,应当心静才对。”   敖镇远有些不耐烦地哼哼道:“东平兄果然是宰相之才,处变不惊。难道你就不着急想知道陛下到底发的什么旨意吗?”   敖东平摇了摇头,微微一笑:“知道自然是想知道的,可是却一点也不着急。”   此时崔九阳已经快步走到了敖东平身边。   这老海龟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来得正好。今日殿下大帐之中议事的人众多,你也可以跟进去听一听。若是有什么想法,不要乱开口,先提前悄悄说给我听。”   崔九阳连忙点头称是,便跟着敖东平和敖镇远,直接进入了敖瀚的大帐。   此时,大帐之中已经坐满了军中的各级要员,敖瀚坐在主位之上,脸上既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也有着彷徨与不安。   等到所有人终于到齐,敖瀚宣布了今天早晨传令官送来的龙王旨意。   听完之后,整个大帐之中一片哗然!   自上古时期龙族掌管四海以来,这等事情……还是头一次听说! 第373章 输赢   “龙宫为东海之主,万万年来司四海潮汐,镇万顷碧波,护水族安宁,掌万载秩序。   “今,本王心神震动,悲恸难抑。   “一日之内,连闻三龙子遭逢不测,此骨肉离散之痛,锥心刺骨,肝肠寸断!   “自登龙王之位,吾夙兴夜寐,谨守天道,勤护水族,待诸龙子皆寄予厚望,盼尔等能同心同德,共守东海基业,护我水族生生不息。   “然近来诸龙子各怀异心,争强好胜,私相争斗,祸乱龙宫秩序,乃至今日酿成惨祸,三位龙子殒命,水族人心惶惶,纲纪废弛。   “长此以往,诸龙子仍这般肆意妄为、纷争不休,必致东海动荡,水族覆灭,天道难容,后患无穷!   “为正龙宫纲纪,安水族之心,定东海未来,本王今日颁下旨意:   “即刻传令龙宫上下,所有龙子,不分长幼,皆需于十五日后,齐聚龙宫水晶殿广场,各展神通,比武较技。   “此次比武,以技论高下,以能定储君。   “胜者便为吾之储,待吾魂归四海,即承龙王之位,执掌东海,统御水族,护我碧波万里,守我族众安宁。   “望诸龙子凛遵吾旨,收敛心性,以大局为重,莫负吾之期许,莫负水族众生。   “若有抗旨不遵、蓄意作乱者,吾必不轻饶,定以雷霆手段,正典明刑!   “旨意既下,即刻施行,不得有误!”   龙王旨意宣读完毕,大帐内鸦雀无声。   龙子夺嫡之事一旦兴起,整个四海都会血流成河,这样的惨剧,在龙族历史上已经上演过很多次。   陛下这道旨意,倒是将夺嫡的事情变得简单起来。   只要龙子自身的实力足够,那么在那殿前广场上将其他龙子一一打败,自然便能成为东海之主。   可是,事情真的会这么简单吗?   这个问题,当然也是敖瀚此刻所思所想。   父王一道旨意下来,倒是直接干脆,可是众位兄弟真的都会照办吗?   随后便有一位军中老臣朝前一步,满脸的痛心疾首:“陛下接连遭受丧子打击,一时之间,悲痛难忍,心神俱乱,怕是受了奸佞小人的谗言蛊惑,才会做出这道旨意来!   “让众龙子斗法夺嫡,岂不是逼迫兄弟相残?   “已经有三位殿下遭遇不测,若是再让其余殿下相互厮杀,稍有失手,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便有一位性急的武将一拍桌子,反驳道:“老哥此言差矣!就算没有这殿前比武之事,诸位殿下之间明争暗斗,将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更惨烈的事情!”   这下可好,有他们两个人开头,军帐中的众人也不再遮掩,一个个打开了话匣子,议论纷纷。   说的话也越来越直接,根本不顾及上面坐着的敖瀚,便是亲手斩杀了七殿下的“凶手”。   这个说一句:“殿前比斗,不许带军阵,不许带帮手,只凭殿下自身上擂台厮杀。别的不说,就凭殿下修为,如何能胜过大殿下?”   那个立刻怼回来:“当日殿下斩杀七殿下敖波的时候,你难道不在跟前吗?殿下有那等法宝在身,何愁不胜?”   旁边有人插过来一嘴:“法宝之威,在于出其不意。在擂台上众目睽睽之下,用出一次来或许还能得手,到了下一次比斗,便定会被对手刻意防备!”   那边又有一嗓子喊了起来:“就凭殿下那法宝电光般的速度,争斗之中,就算对手有心防备,恐怕也根本反应不及!”   一开始,话题还只是围绕着“比斗能不能赢”“如何增加胜率”这种实际问题打转。   可后来讨论渐渐走偏,甚至有人开始隐晦讨论起龙王陛下是否应该主动退位,让年轻一代早点接班了。   眼看着夺嫡之争的讨论就要变成谋逆大不敬的言论,敖瀚终于忍无可忍,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全场,制止了众人的争论:   “父王的旨意,既已颁布,想让他收回成命是不可能了。各位只需要讨论我应当如何才能赢下殿前斗法即可!其余事情,不必再多说!”   众人这才发现,殿下的脸色早已阴沉得难看,显然大家刚才有些口无遮拦……   于是帐中各位纷纷住了嘴,讪讪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言。   不过显然有不少人已经想到了主意,却不打算在这大帐之中公开说出来。   很多人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左看看右看看,与人目光交汇后便赶紧低下头,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   敖瀚也看出来了众人的心思,干脆摆了摆手说道:“事情既然已经定下,各位回去之后,若有什么良策妙计,可随时来与我单独商量。今日便先散了吧。”   于是众人便纷纷起身,陆陆续续退出了大帐。   敖东平面色平静,依旧端坐在他的位子上,眼睛直直盯着面前的地面,仿佛要从那地毯的纹路中看出什么花来一样。   敖镇远本来也坐着没有动,等到帐中人散得差不多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敖东平这副老僧入定般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便也站起身来,悄悄退了出去。   显然他们两个都存了同样的心思,打算留下来与殿下私下里交谈。   不过既然敖东平摆出了这副架势,敖镇远便将这单独进言的机会先让给了他。   敖瀚自然也注意到了纹丝不动的敖东平,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他将目光投了过去。   敖东平没动也没吩咐,那站在他身后的崔九阳自然也没走。   敖瀚看着这师生二人,心中已然明白。   这种场合,敖东平没有让杨成户先行离开,那这大螃蟹,估计便是敖军师要举荐的人了。   感受到殿下的目光聚焦过来,敖东平像是突然从沉思中醒过来一般,赶紧站起身来道:“殿下,老臣有一言,要献于殿下。”   敖瀚微微点头,说道:“讲。”   敖东平垂手而立,目光坦然,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老臣以为,此次比武要胜,不在于擂台上的一时强弱,而在于擂台之下的运筹帷幄。陛下这道旨意颁布下来,便已经有六位殿下,提前输了这场擂台。”   敖瀚身躯微微前倾,追问道:“哦?此话怎讲?”   敖东平伸出手指,缓缓细数道:“七殿下败于殿下之手,已然那般模样。   “昨日传来消息,四殿下敖雷生死不知。   “二殿下、三殿下一同坠入无底海沟,凶多吉少。   “再有之前,敖罗殿下巡逻海眼后神秘失踪,后被发现已然惨死。   “敖泰殿下遇袭受惊,心神崩惧,已然无法再出宫门半步。   “这六位殿下,不是已经提前输了这场擂台了吗?”   敖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先前诸位同僚所说之言,殿下您也已经听到了。”敖东平继续说道。   “虽然这么说,有些损了殿下的威风,但是以殿下目前的修为,恐怕在擂台上想要取得最后的胜利,尚有所欠缺。”   “不过有所欠缺,却不代表完全没有可能。”   “大殿下虽然修为高强,但是四殿下敖雷也并非泥捏的。   “消息里只说四殿下生死不知,却未提大殿下为此到底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依照老臣的推测,再结合从几个老友那里得到的消息来看,大殿下应当已是修为受损,十五日之内,恐怕难以恢复巅峰状态。”   “而其余几位殿下,大部分都不是您的对手。”   “您真正需要注意的敌手,便只有五殿下敖辛,十殿下敖易,以及十六殿下敖明。”   敖瀚点点头,已经隐约明白了敖东平是什么意思,他沉吟道:   “敖辛过去从未表露出争夺大宝的意愿,甚至有意远离父王,远离朝中大臣。   “他的母族势力也不强,无法给他提供有力的支持。   “而且当年在龙宫之时,我们两个的关系就相当不错。   “说不得,我可以尝试与他争取一下,在擂台之上若是碰上我,让他不要那么……认真。”   敖东平立刻补充道:“若是能如此,那便是最好。殿下还可以……让敖辛殿下在与其他龙子的比斗中多下点力气。可以许下双份好处,一份给五殿下封地,另外一份送给其母族。”   敖瀚心中快速盘算着,继续说道:“敖易与我差不多年龄,我们两个自小便是玩伴。   “各自有了封地之后,也是互通有无,向来没有什么龃龉。   “他的封地靠近北海,据说……他与北海的一位龙女有些眉来眼去的。   “若是他与北海龙族结亲的话,按照龙宫的规矩,他便不能继承大宝之位。   “而且据我所知,这些年,他的封地跟大哥封地那边有些冲突,底下的人好像还彼此动过手。”   敖东平抚掌道:“如此甚好!那殿下应当立刻与十殿下修书一封,陈明当前利害关系。若十殿下能在擂台上将大殿下阻拦下来,为您分忧,岂不美哉?”   敖瀚继续说着,牙关已经不自觉地咬紧:“那……便只剩下老十六敖明了。   “敖阙被贬之后,他便是父王最年幼的一个儿子。   “偏偏他天赋最好,修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这么多年不见,已经不知道他如今的境界达到了何种地步。”   敖东平点头说道:“而且十六殿下与敖波殿下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此时殿下斩杀了敖波殿下的消息,应当已经传到其耳朵里了。”   敖瀚看着敖东平,直接问道:“你刚才说,要赢在擂台之下……”   敖东平缓缓说道:“殿下,我们左算右算,思前想后,应当只有敖明殿下会在擂台之上,与您真刀真枪地死拼。   “而且因为敖波殿下的生死大仇,您与敖明殿下之间,是绝无缓和可能的。   “若是到了擂台上,您二位捉对厮杀,那必然是不死不休的结局。   “老臣以为,想尽一切办法在擂台上赢了他,只是下策。   “真正的上策,应当是……不让他有机会登上擂台。”   老海龟的目光中充满了冰冷的寒意,他继续说道:“敖明殿下的封地远在最西边,已经临近西海。   “他距离龙宫如此遥远,赶路也需要耗费不少时日。   “这一路上,若是出些意外,恐怕他就赶不上到擂台来斗法了。”   敖瀚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父王旨意,十五日内必须赶到龙宫。他的封地那么远,若是想要按时来到,身边便带不了多少龙卫龙兵,极有可能……摆不出他那龙啸九天军阵啊……”   君臣二人四目相对,相视良久,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站在敖东平身后的崔九阳,却突然开口说话了:“殿下,敖大人,小的……小的有一点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敖东平显然没料到崔九阳会在这个时候插话,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敖瀚倒是毫不在意,摆了摆手,说道:“但讲无妨。”   崔九阳上前一步说道:“先前敖大人讲,有五位殿下已经输了擂台斗法,但是其中有两位,却输得不明不白。   “敖罗殿下惨死海沟,敖泰殿下自封宫中,至今还未查清到底是谁下的黑手。   “小的听说敖罗殿下的修为,几乎与二殿下、三殿下相当,也是争夺大宝的风头人物。   “而敖泰殿下虽然修为差了些,但是他的封地最为富庶强大,身后母族实力也足够。   “方才殿下与敖大人说擂台之上与擂台之下的事情,便启发了小的……   “这两位殿下遭遇的事情如此蹊跷,难道……难道不是有一个暗中之人,早已提前赢在了擂台下吗?”   敖瀚眼神一凝:“你说的有理。不过那已经是许久之前,这与我们今日之事又有什么关系?”   崔九阳继续说道:“既然已经早就有人明白了赢在擂台下的道理,那么先前敖大人与殿下所梳理的擂台迎敌策略,便可能存在变数!   “因为咱们谁也不知道,那个暗中之人,到底是哪一位殿下!   “假如……假如那个暗中之人,便是五殿下敖辛呢?   “先前殿下您说,他从来没有争夺大宝之心,刻意远离陛下、远离宫中大臣。   “可若这一切都是敖辛殿下的伪装,到时候在擂台之上与殿下放对时,突然发难,殿下若是一时大意便很容易遭了他的道。   “当然这只是小的胡乱猜测,绝不是有意在挑拨殿下与敖辛殿下的兄弟情谊。”   敖瀚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你说的极有道理。   “那人自几年之前便已经暗中出手,开始对付其他龙子,心思不可谓不深,思虑不可谓不远。   “有这种对手潜伏在暗中,确实也令人心中难安。   “那依你之见,此事应当如何应对?”   崔九阳道:“敖罗殿下虽然不幸惨死,但敖泰殿下还活着,而且就在龙宫之中。不论别的,仅以兄弟情义为重,多年未见,殿下您也应当去看望一下才对。”   这话的意思,自然是让敖瀚借着探望敖泰的名义,去旁敲侧击询问一下当年袭击他的到底是谁,或者他有没有什么怀疑的对象。   不过,却一下子说红了敖瀚的脸。   敖泰当初遇袭生还之后,心神惊惧受损,整日里不敢迈出宫门一步,躲在龙宫一处偏僻的宫殿之中,只与一些宫女下人见面。   按理来说,他作为兄长,既然已经来了龙宫,早就应当前去看望才对。   可是他已经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竟然一次也没有想起敖泰来。   这实在不是作为兄长应有的兄弟情谊。 第374章 寒气   “殿下,我这学生杨成户资质愚钝,常有胡言乱语,不过也跟着我学了一段时间,堪堪可用,敖泰殿下那里不宜人多,老臣便不去了。”   这话说的那是相当给面子了,相当于直接将大螃蟹推荐给了敖瀚。   敖东平在敖瀚这里的地位不一般,假如敖瀚夺得王位,那敖东平十有八九是跑不了一个宰相之位的。   在这种关键时刻,介绍给主公,显然不可能是个资质愚钝的学生,而是未来龙宫的主力官员。   敖瀚虽然性格比较莽,最近也有许多秘密瞒着敖东平,但是对于老海龟的信任并没有减少。   所以他没怎么思考,便决定带着崔九阳去见敖泰。   敖东平也是放心,竟然就让崔九阳跟着敖瀚进了龙宫,他自己倒是甩着尾巴回了军帐。   平日里敖瀚喜欢骑着坐骑四处行动,可此时前往龙宫,还是看望兄弟,自然是要拿出龙子的派头来。   他的车架,要比崔九阳平日里骑着海马四处行动要来的舒服得多。   砌金镶玉的香车宝马,前呼后拥着随从侍卫,一路来到龙宫门口。   车架进不去龙宫,不过好在敖泰所在的乃是一处外围的偏殿,本身也不算远。   几个宫中侍卫在前面带领着,敖瀚带着崔九阳来到了那处偏殿不远处。   一道连廊在此处拐弯,往前走出一道岔路,前面拐角处种着几棵极美的海生花,姹紫嫣红中不断释放出点点颜色,将周边几丈内的海水都染上了瑰丽的色彩。   前面宫中侍卫转回身来,行了一礼:“殿下,敖泰殿下不愿意见到陌生人,所以平常哪怕巡逻我们也只是到这里便停下,与殿内侍卫打个招呼便离开。”   “所以便只能将路带到这里了,您与杨军师径直去到殿门,那里自有值守的宫女奴仆在。”   敖瀚闻言,点了点头,抬眼向前看去,那几株花的后面隐隐有一条路,通往前方的偏殿,有几个宫女正朝着这边观望,与敖瀚隔空对上眼神时赶紧屈膝行礼。   他叹了口气,当初敖泰也是个喜欢鲜衣华服的性格,众龙子修行之时都选了刀枪棍棒,但是他却偏偏喜欢扇子。   父王那时也宠他,龙宫宝库里没有扇子法宝,便任由他选择材料,然后由族中高手亲自帮他炼制法宝。   这是个最知道要风度面子的家伙,可是如今却成了这副不敢见人的模样。   崔九阳在旁边看着敖瀚这幅关心亲弟弟,有些不忍可怜的神态,心中觉得好笑。   敖泰如今失去了竞争龙王的能力,倒是让敖瀚如此作态了,如果其此时还好好的,恐怕这会儿殿下已经开始凝聚妖力,准备法宝了。   敖瀚在前,二人绕过前面的海生花,沿着小路一路走到了偏殿门口。   门口守着的几个宫女确认敖瀚是朝这边走过来的时候便已经将殿门打开,低头拜伏于地,恭敬地等着其过来。   敖瀚打量了几眼这些宫女,问道:“老十四在干什么?”   一个宫女稍稍抬头回答:“殿下早晨用过膳之后,便一直在暖阁里待着,说他昨夜被北海……北海一条寒骊龙袭击,此时浑身发冷。”   敖瀚皱紧眉头:“北海寒骊?这怎么可能,寒骊一族已经迁移到天外海几万年了,哪里去袭击他?!”   那宫女抬起头来看着敖瀚的面色,小心道:“九殿下……您许是不清楚,自从那事儿之后,殿下便经常这样……总是说有其他人来袭击他,要躲起来。”   敖瀚脸色难看极了,既有些气愤又有些心疼:“这小子弄什么名堂?真龙也能被一次刺杀吓破胆吗?”   所有宫女一听这话,赶紧跪的更低了,那说话的宫女连忙解释道:“九殿下请小点声,若是被殿下听到刺杀这种词,必然会惊慌失措,大闹一场的……”   崔九阳在旁边听着倒是新鲜,之前还只是以为敖泰胆子小,被刺杀过之后便不敢出门,原来比那还严重,压根就是吓疯了?   这刺杀他的人得多凶啊,能给他吓成这样?   敖瀚看着宫女们的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的长出一口气道:“头前带路,我去看看他。”   说着,他还看了一眼在旁边支棱着耳朵听的崔九阳。   这处偏殿倒也不算小,进来殿门之后,前殿是会客的地方,不过几乎没什么摆设。   几个奴仆在这里歇息,看旁边的蒲团,显然在敖瀚到来之前,他们应该是正在这里打坐修炼。   宫女见敖瀚打量前殿的摆设,主动解释道:“殿下不开心的时候会在前殿乱闯乱撞,将这里的一应器物都损坏了。前几天刚闹过一次,还没来得及去库房那边领用。”   崔九阳看着紧张的宫女和旁边神色不自然的奴仆们,自然明白事情的真相。   无非是敖泰如今疯了,这些奴婢便借着主子疯了的由头将殿里的东西偷到龙宫外变卖,然后去库房再领用新的,只说是让主子毁了。   龙宫里的东西都精致值钱,外面那些呼啸一地的妖洞首领或者山头老大什么的,都喜欢弄一些摆上,既展示了实力,又有一种僭越的痛快感觉。   敖瀚性格虽然莽,但久在帝王家,这种奴婢偷东西的事情自然一想就能想明白,不过他也只是当做没看出来,接受了宫女的解释。   让这些宫女奴仆伺候一个疯殿下,其实也不容易,在龙宫这地方,奴婢的地位是要看主子的,敖泰如今是这样子,他们这些下人在下人的圈子里也会被其他下人看不起。   偷点就偷点吧,这里到底不比凡间皇宫,想来他们不敢欺负到敖泰头上,毕竟虽然那小子疯了,但修为还在,一根手指头就能把这里的奴婢都按成肉泥。   过了前殿,再经过一处载满海生花的庭院,中殿便是日常生活修炼的地方,只不过这里也像前殿一样,几乎已经空了。   宫女此时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强忍着害怕在前面领路,敖瀚面色如常,假装没看到空空如也的场景。   而崔九阳感觉这些奴婢都很好笑,可又不能真的笑出来,于是只好用咳嗽掩饰。   结果一咳嗽,这空荡荡的中殿便回响起他咳嗽的回声,显得更空旷了。   在崔九阳一阵阵的咳嗽声中,场面十分尴尬。   领路的宫女几乎就要回过头来跪下了,敖瀚斜了一眼这闹乱子的螃蟹,主动开口道:“你们如今有多少人伺候老十四?”   宫女道:“三十六人,十八个宫女,十八个仆人,分成两组,一组洒扫日常,一组陪伴殿下,两日一轮换。”   敖瀚点点头,不再说话。   简单两句话,似乎打消了宫女的恐惧,他们来到后殿之中,发现后殿的摆设还算齐整,这些奴婢终究没有做得太过分。   走在前往暖阁的路上,崔九阳发现在后殿之中的下人数量还真不少,两个奴仆正在整理后殿花草埋根的土石,五六个宫女正在四处打扫。   后殿的环境这么重要吗?一帮下人都在这里干活儿?   却不知为何,领路的宫女进入后殿之后便又开始害怕了,甚至比之前还要恐惧,而且这种害怕已经抑制不住,抖上了肩头。   看着颤抖的宫女,敖瀚和崔九阳都有些纳闷儿,她怕什么呢?   等进了暖阁,这个问题的答案便瞬间揭晓了。   暖阁之中只有敖泰一个人在这。   不过……这里的场景实在是耐人寻味。   老十四赤裸着躺在榻上,而小十四则站着正朝敖瀚和崔九阳打招呼。   崔九阳心道:嚯~~~好大一条龙啊!   暖阁之中,一股暧昧湿暖的气息在荡漾。   看着有人进来,敖泰眼里根本没有敖瀚与崔九阳,抬眼就去看那领路宫女,脸上一喜便从榻上急忙忙爬过来扯她的衣裳:   “怎么突然都走了,还有三个没跟我耍过呢,不过你倒是来了,你看我还没玩够呢!”   那宫女体似筛糠,噗通便朝着敖瀚跪了下来:“九殿下,我们没有勾引殿下,是殿下想要……”   她这边话还没说完,小十四已经到了她脸旁边,只听得老十四说道:“哎,对对对,好久没这么玩过了,你张嘴!”   敖瀚脸色铁青,身上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冷冷问道:“你们有那个宫女怀了龙种吗?”   那宫女邦邦磕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没有,殿下,我等都是小妖,修为低微,每当殿下索求都是先躲开逃避,实在避无可避了才想办法帮殿下舒坦。”   “我等不敢私怀龙种!殿下明察啊!”   旁边老十四不耐烦道:“不是这样,不是磕头!你稍微扬起脖子来,对准!”   敖瀚大手一挥,一道龙气含怒出手,榻上的一床被子飞过来,卷在敖泰身上,将其裹了个严实,然后那龙气好似一条坚固锁链将敖泰缠了起来:“你老实一会儿!”   敖泰此时疯疯癫癫,倒是也不发怒。被裹成一条毛毛龙之后,倒在榻上,露着脑袋,眼睛眨巴眨巴,还没搞清此时正在发生什么事。   然后敖瀚转向跪在地上的宫女,冷笑道:“没怀上龙种?怕不是因为修为低微,妖身原形低贱,根本承受不了龙族血脉吧?还避无可避?就凭老十四刚才那几句话,便可以断定,估计你们平常就这么跟他玩的吧?还跟我说,分成两组两日一轮,你们到底轮的是什么?”   那宫女已经吓得彻底说不出话,整个人趴在地上,面如死灰。   先前在中殿前殿的时候,崔九阳忍不住想笑的时候还敢咳嗽,但是此时虽然极度地想笑,却连咳嗽也不敢咳嗽。   盛怒之下,恐怕敖瀚直接会连他一起收拾掉。   毕竟堂堂龙子被当成种马……不,种龙,这种事情如果传扬出去,那是整个龙族的耻辱,东海以后恐怕便没有脸做这四海之主了。   敖瀚一气之下想将这宫女连同外面的奴婢们全都杀掉,但却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干。   来一趟敖泰宫中,便将其下人全都杀掉,对于有心之人来说,很难不怀疑他在敖泰的宫里到底干了什么,急于杀人灭口。   而宫女轮流跟敖泰做游戏这种事情又不能宣扬出去,所以,他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没想到合适的办法处置这些宫女。   咬着牙,敖瀚挥挥手说道:“你们都出去吧,我不要你们的命,一会我再来问你们。不要想着逃跑,只要我想找,这四海之中,你们没有任何一处地方能藏得住。”   那宫女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抹了抹眼泪,想要站起身来,结果腿已经软到根本站不直,干脆便跪在地上爬了出去。   敖瀚冷冷地看着这宫女离开暖阁,在外面将门关上,骂道:“有怀龙种的胆子,却没有承担的勇气,真给他们个龙子,他们也养不成大器!”   再转过头来,榻上卷成一条毛毛龙的敖泰,仍然一脸天真地瞅着敖瀚。他突然笑嘻嘻地说道:“我认得你,你是九哥!咱们以前一起在宫外头的礁石上烤过章鱼。”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崔九阳,脸上带着疑惑,“怎么,九哥,今天咱们要烤螃蟹吗?”   敖瀚一脸温柔地看着敖泰说道:“不着急不着急,一会咱们再烤。哥先问你几句话,你不要害怕,想得起来就说,想不起来就摇头。”   敖泰眨巴眨巴眼,表示同意。   敖瀚说:“你的宫女告诉我,昨天晚上有北海来的寒骊龙袭击了你,你受伤了吗?”   敖泰一脸兴奋说道:“本来是受伤了,浑身害冷。后来进来几个宫女给我暖身子,我就不冷了,这会儿已经好了!”   本来崔九阳的笑意已经下去了,结果敖泰这一句“暖身子”又让他有些忍不住。   不过为了一会不被烤,他悄悄向后退了一步,将向上弯的嘴角又用力撇了下去。   敖瀚见敖泰能够正常对答,便干脆又问道:“那之前是不是有人袭击你?你受伤了?”   敖泰点点头说道:“是啊,那是挺长时间之前的事了。也是寒骊龙打的我,我害了半年多的冷,还是多亏了那些宫女给我暖身子!”   敖瀚咬着牙,脸上挂着微笑,说道:“你不要再说暖身子的事了,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刚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敖泰脸上委屈巴巴地说道:“可是我每天都很冷啊,每天都要暖身子呀。”   旁边的崔九阳几乎已经憋疯,暖身子这三个字简直过不去了。   敖瀚耐着性子问道:“你再好好想想,当初袭击你的那寒骊龙长成什么模样?”   敖泰做回忆状,脸上带上了一丝惊恐,说道:“那寒骊龙通体雪白,只在眉心之上有一枚红火状的鳞片,惯用火系法术,那日袭击我的时候,大火滔天,蒸腾干了半个海面!”   敖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孔张的好似水缸口那么大,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那他娘的是南海炽日枭龙!他怎么没烤熟你呢,还能让你活着浑身冒寒气?你踏马就是为了暖身子吧!” 第375章 惑心   这敖泰也实在是太有意思了,崔九阳几次都要在噗嗤笑出来的边缘忍不住。   敖瀚骂过娘之后,敖泰似乎感受到了来自兄长的怒气,所以奔放的思维也收敛了许多。   只是态度上收敛了,可精神状态似乎已经无法纠正。   后续敖瀚问了他许多遍当日袭击他的人到底长成什么模样,他都乱七八糟说一大通,而且每一次说的都不一样。   从南海炽日枭龙到西海慧生涅槃龙,四海之中有名有姓的龙被他说了个遍,而且看他脸上那认真的表情,不知道的人真的会以为是四海龙族联合组成一支龙军来给他揍了一顿。   左右问了半天,敖泰仍是一脸天真,不住地往暖阁门口瞅,期盼着那些宫女回来给他暖身子。   崔九阳站在两兄弟不远的地方,极力地想着当年高三备考时的痛苦经历,来抑制想笑的冲动。   敖瀚已经绝望了,他大手一挥,道:“杨成户,你看你出的好主意!问他能问出什么来?既然你都来了,你问!”   他用手指着榻上的敖泰说道:“这是我的军师,他是个顶聪明的人,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要是回答得好,一会儿让他交给你更多暖身子的方法。”   说完,敖瀚干脆便走出了暖阁,此时外面所有的奴婢都跪得整整齐齐,敖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在外面敲打这些宫女奴仆。   暖阁的门缓缓关上,只将崔九阳跟敖泰留在小小的空间内,面对着一条赤裸裸的龙,崔九阳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奸笑。   弱小无助的敖泰丝毫没有意识到一会儿将要发生什么,正在朝着大螃蟹露出讨好的笑容,希望一会儿能学到更多的暖身子知识。   好啊,这么一条龙子落入手中,而且还是龙子之争的关键人物。   算算时间,当初敖泰遇到袭击的时候,正是老龙王刚显露出老态,同时海眼里出现那些破纸的时候。   以此来看,敖泰身上的事情必然大有可挖。   唯一的难题便是,眼前这个家伙他是个傻子,疯疯癫癫说话着三不着两,根本没法问个明白。   不过崔九阳却早就想到办法了,现在第一步是将这家伙打晕。   崔九阳先伸手布下一个隔绝气息制造幻象的禁制,然后一记金光术的变体法术天光锤,便将被捆住的敖泰打晕了过去。   敖泰受伤之后本身就修为倒退许多,外加上脑子不清晰,更是懈怠了修炼,这几年又每日暖身不停,虽然看上去龙精虎猛,小十四站的倍儿直溜,但早已经亏空了龙躯。   这一记法术还是崔九阳收敛了一些灵力,不然怕不是要将这小子敲去半条命。   看着晕在眼前的敖泰,崔九阳伸伸手自五猖兵马册中招出来一个大浮山洞主。   这洞主乃是一条惑心虫妖,鬼知道这种如此弱小的虫子竟然能够成妖,而且这么多年不被其他妖魔吃掉,也不被其他修士抓走收为奴仆。   以至于让它能修炼有成,在大浮山那种竞争激烈的地方成为洞主之一。   惑心虫这玩意听起来名字唬人,其实只是一种略带奇异之处的小虫子。   世人皆知,鬼打墙是在一个地方来来回回打转,明明看着前路却总是又绕回到原地。   不过却很少有人知道,鬼打墙分为两种,一种便是很普遍的野鬼作祟,用魂体遮住了人的眼,让人不知不觉间便选错了路,再次走回原地。   另外一种便是惑心虫在搞鬼。特别是在有夜雾的情况下,如果夜雾浓重的情况下遭遇了鬼打墙,那么十次里起码有六次是惑心虫作祟。   这种小虫子个体极其微小,不比一粒灰尘大多少,夜里起雾的时候变成群结队的在雾气里来回飞行,与雾气融为一体。   人若在雾里走,便会不自觉地吸进去一些惑心虫,这种虫子如此弱小,人鼻孔气道里的鼻涕黏液便足以将他们全都淹死。   而淹死之后,这些小虫子体内含有致幻物质的虫血便会渗入人的身体,慢慢发挥作用。   吸进去的虫子不多时,只会失去方向感,走着走着便不知道东西南北,但是这个时候只要看准路,始终走在路上,那便不会出什么问题,顶多是走到天亮或者走出雾气,回到家之后头晕几天。   而要是吸进去的虫子达到一定数量,那就要出事了,先是出现幻觉,比如在路上看到散落着许多银元宝,一路捡着元宝结果走到悬崖边上坠落下去。   如果幻觉没出人命,那吸进去的虫子越来越多,在幻觉加重的同时,会直接将现实模糊掉,甚至出现想什么来什么的神奇之事。   比如独坐书斋手做妻,寒窗苦读二十载的穷书生,这种时候便往往能看见路边招亲纳婿的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先是抛绣球,再是见面礼,随后问吉卜凶合八字,洞房花烛合欢酒,走一晚上夜路,幻觉无穷无尽,这穷书生都能抱上孙子。   通常到这个阶段,人便是必死无疑了,因为幻觉之中度过的一生已经将其心力全部耗尽,精气神全都做了幻觉的根,被彻底榨干了。   就算体格不错,熬到了天亮,雾气散去,虫子不再增多,可身体内的虫血已经积累到了一定数量,往往也会大病一场,气绝而亡。   太爷曾经在山西地界遇上过这么一个可怜家伙,那人倒不是个穷书生,而是个逃出军营的逃兵,白天不敢上路,怕被抓回去,只有晚上才往家乡方向跑。   结果就在夜里遇上了夜雾,他还挺高兴,想着这么大的雾,赶路逃命最适合,结果吸进去不知道多少惑心虫。   他那幻觉也与他的遭遇相关,他竟然就出现幻觉,认为自己没能逃回家,而是被军阀的人又抓回去了。   后续在部队之中作战勇猛升了军官,又被军阀的漂亮女儿看中,当了军阀头子的上门女婿,在乱世里搅弄风云,成为神州上顶天立地的人物。   太爷当时在山西追杀一只偷了静佛寺罗汉遗蜕金身的獾子妖,夜宿树林,便遇上那逃兵手拿一根小短棍,满脸神采奕奕地跑进树林来。   当时那家伙已经吸饱了惑心虫,幻觉已经来到巅峰。   那小短棍便是他的指挥刀,挥舞起来威风凛凛,口中喊着“男儿一世,建功立业就在今朝!”之类的口号,做着雄霸天下的春秋大梦。   太爷哪是喜欢看他做梦的脾气,随手一道法术打进其体内,勾连着惑心虫血一齐上涌,让那家伙全都哇哇吐了出来。   虫血离体,那逃兵从幻觉中醒了过来,眼前的几十万大军变成密密麻麻的歪脖子树,再看看旁边躺在斜树干的太爷,知道自己遇见了邪事,便朝太爷一鞠躬,问:“敢问先生是哪里的高人,如何救了我?”   太爷眼皮都不翻,只是挥挥手让他走。   为什么呢,因为早已经算出,就算帮他去除了要命的虫血,此人也是命不久矣,跟一个死人何必多费唾沫呢?   那逃兵最终回到了家,可是整日坐在家里,却始终忘不了那晚上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的美梦,甚至心中隐隐开始记恨将他唤醒的太爷。   人整日做这种梦是不现实的,最直接的影响便是会让他的三魂不稳,七魄离身……而这样的人,也十分容易被妖邪盯上。   果然没过两旬之数,他被一只未成精的开智狐狸盯上,大半夜被引诱出去,成了那狐狸的人皮囊。   惑心虫就是这样一种脆弱的小虫子,虽然身有神异之处,但是却十分脆弱,被人吸进去都会直接身死。   而崔九阳兵马册里的这一只,却能修炼成妖王,难以想象这一路走来,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样的精彩妖生。   而这妖王也有趣,明明本身是个惑心虫,却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一心斋主人,取个一心一意的名头。   此时这面如冠玉,长得有几分风姿的一心站在榻旁,朝着崔九阳行了个礼说道:“不知主上将臣下唤出,所为何事。”   崔九阳努努嘴,示意让他看榻上躺着的敖泰:“这里躺着条龙,是龙宫的十四殿下,以前受了惊吓,现在变成个二傻子了,咱们得引着他说出点真话来。”   一心抿着嘴,消化了半天崔九阳说的内容……   龙,龙宫,惊吓,二傻子,真话,每一个词他都听得懂,但连起来便实在令他震惊。   他这漫长妖生之中所经历的一切,全都浓缩起来,都比不上崔九阳这一句话里的东西震撼。   不愧是主上,看上去对主上来说只是一件提不得的小事,就令人如此甘拜下风!   不过一心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竭尽全力理解了崔九阳的意思后,他点点头说道:“那我施展本命神通,进他心里去看看……只是这毕竟是真龙,还需主上与我一起,为我护法。”   崔九阳将一心招出来之前就想到这一遭了,自然点头答应下来:“我正想试试,你那天赋神通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至八极自然是天下无双的,但总有些东西至八极也有所欠缺,比如与心神相关的法术就十分稀少,甚至炼丹术更是一点也没有。   所以一心这惑心虫的法术,他是十分感兴趣的。   只见一心掏出一枚针来,作势要刺破自己的指尖,放出些虫血来。   然后他看了一下躺在榻上的敖泰,嘴里嘟囔重复了两句“龙啊,这玩意是龙啊……”   便犹豫了一下,又掏出把刀来,瞄准了自己手腕子。   白刃落在腕子上,一道血红的线瞬间淋落许多鲜血,洒在敖泰身上。   一心移动着他的手腕,自敖泰额头正中一路向下,在他胸口处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双目妖光绽放,催动着那些鲜血变成一个个符文,最终组成了一道邪异的法阵。   崔九阳如今的阵道修为已经炉火纯青,只是看了几眼便能从法阵上解读出很多东西。   这一处是为了沟通心神,不过在它的前一处,却巧妙的将现实复制到了幻境里,这样同时存在一个与现实相同的幻境,便可以在后续沟通心神的环节里减少许多阻碍……   不错不错,至八极天下绝顶,可这世上大千万物各自都有各自的本事,他们的看家本领,也都有其妙处,不可小觑。   那边一心收起刀来,手指在腕子上一抹,将伤口收敛后,抬起头来看着崔九阳道:“主上,我要开始了。”   崔九阳运起灵力,将自己与一心包裹在其中,神魂链接成为一体,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一心全身妖力凝聚在食指一点上,他的指尖亮起一点微弱却妖异的光芒,明明是要侵入敖泰的神魂,可是他的脸上却带着无比的亲和力,好像他与敖泰是多年的挚友一般。   随着他的指尖点在敖泰额头正中,赤裸着的敖泰不禁一个冷战,打了个哆嗦。   而崔九阳与一心则在一道白光的包裹中消失在原地。   随后,先前崔九阳布置好的禁制制造出一个幻象站在原地,正是大螃蟹的模样,正在自言自语的发问:“殿下,当日袭击您的敌人,用的都是些什么法术?可有帮手?”   而暖阁外,敖瀚正气呼呼地坐在大椅子上,一众宫女哭得梨花带雨,正在表述这么多年的照顾疯殿下的辛苦。   白光包裹中的一心对崔九阳说道:“主上,我们此时进入这条龙的心里,先感应一下此时此刻他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之后我们再找找线索,看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找到当年袭击之时的记忆场景。”   崔九阳问:“这龙乃是龙子,龙宫调查了这么多年没都没找到真相,你有几分把握?”   一心笑道:“我听说蜃龙一族只有血脉遗留,而无真龙存世……那恐怕除非这世上还有第二个惑心虫妖,或者其他精妙绝伦的法子,不然这疯龙的心,便只有我能进来了。”   崔九阳点点头,随后,他们两人便来到一处空间里。   白光散去,下一秒,一心跟崔九阳脸上便是满脸的震惊。   这里是敖泰的心神最深之处,代表着此时他心中所有的念头。   而敖泰还能想什么?   无非是暖身子罢了……   此时他的心神空间内,全是环肥燕瘦,各种姿势各种摆,各种扔子各种甩的宫女。   有蚌精宫女在两人面前深情款款地走过,朝着他们两个面露勾引之色,轻轻打开包裹住全身的蚌壳,却并不全都打开,只是稍稍开出一条缝。   那缝隙里面肉光致致,春色无边,一心倒是还好,毕竟身为洞主那都是吃过见过,而崔九阳已经快看呆了。   这边蚌女过去了,一个穿着轻纱的鲛人又飘了过来,她面若桃花,在两只桃花眼旁边都点着一枚闪亮的珍珠泪,更是平添了几分动人情貌。   她身上轻纱舞动之中,露出里面穿着这珍珠链小衣,那又哪里算得上什么衣服,只是用一条条珍珠链子紧贴着身躯勾勒出美好曲线,并将重点全都标记出来,引得人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些部位飘。   这个还没看清楚,那便又有一只豆花儿鱼妖过来,这鱼妖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全身肌肤简直白到透明,在莹莹光芒的映照下显得是那样的滑嫩。   ……   翻着海腥味的氤氲气息里,一个个宫女尽情展示着各种各样的姿势,有的火辣大胆,有的欲迎还拒,有的更是扭动着身躯不断地展示着曲线……   崔九阳再也看不下去了,大喊道:“一心,快走,我们去找当初袭击的那段记忆!”   一心翩翩模样,倒是有空调笑一下崔九阳道:“怎么了主上,再不走怕就舍不得走了?”   此时他们两个神魂相连,虽然作为臣下并不能看到崔九阳的记忆,但是却能感受到他的心情起伏。   嗨呀,主上这流连忘返的心境实在是……哎?!主上不会修的童子功吧?   啧啧啧,修为那么高有什么用?   没享用过女妖的滋味,成仙了又能怎么样呢?   把话说回来,满床的女妖予取予求,与做神仙又有什么区别呢?   崔九阳骂道:“一心,快走,不然我回去就阉了你,看你还敢跟我闹!”   一心并不害怕,知道主上这是恼羞成怒,摇摇头,便催动妖力,带着崔九阳继续在这心神空间之中继续向前穿梭。   “主上,这疯龙的情况比你说的可要严重很多,虽然能看出来他确实受过袭击心神崩坏,但是……这几年的好日子让他基本上已经忘却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这也是之前你说他会乱七八糟胡说一通的原因,因为他自己也忘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进来看半天女妖发骚就回去了吧?要是想看毛片儿,我另有办法好吗?”   “主上莫急,我也另有办法,不过是唤醒他那记忆的办法,却要咱们两人配合。”   “如何?”   “我来扮演他的随从,你来扮演当日袭击之人,我们两个唤醒他的记忆。不过这样的话,可能会激起他的心神波动,让他再次出现更严重的心神问题。等他醒来,会疯的更厉害!”   “妈的,反正他都这样了,无非是给他多加点伺候宫女罢了,咱俩不白祸祸他,出去我就劝敖瀚给他多加宫女!”   “好的,主上,前面便是他的心神空缺之处,咱们就在那里下手!” 第376章 缚龙   一心所说的那片心神空间,里面空空荡荡,没有风姿绰约的裸女,也没有无尽暧昧的气氛,只有一片虚无……   两人落在地上,崔九阳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一望无际的海沙,没有水,却有无穷海浪拍击声不断响起。   一心也听到了,安静分辨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这条疯龙的心音竟然是这样的……”   崔九阳问道:“什么心音?”   一心蹲下去,掏出先前割腕的那把刀,在沙地上划出一条条法阵的线条,说道:“就是他心中最向往的声音,看先前那场景,我还以为得是女人的欢愉之声呢,没想到是海浪。”   崔九阳又凝神去听,那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仿佛可以看见浪花飞溅,珠碎碧玉盘的场景。   最向往的声音吗?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心已经画完了阵法,再次割腕放血后,他用带着虚幻梦境之力的血,染红了整座阵法。   “主上,你来做他的敌人,站在贼心之位,我来做他的随从,站在腹胆之位。   “这法阵可以不断让他进入新的梦境,我们可以多次扮演不同的敌人来尝试,直到找出他真正的敌人到底是谁。   “一会儿我将他的意识拉到法阵之中,虚幻出一个遭到袭击的场景,看他的反应走一步看一步。”   崔九阳道:“那还是赶紧,我们时间不多。”   一心笑呵呵开始施法呼唤敖泰的心神:“无需着急,主上,心神之中百年只是一瞬,一刻也能永恒,我们时间充足。”   崔九阳看着法阵之中渐渐凝实的敖泰身影,说道:“不就是盗梦空间嘛,这一集我看过。”   那便敖泰已经睁开眼有了自己的意识,却并没有轻举妄动。   他看着眼前的崔九阳,在法阵的作用下,他眼中这人浑身上下杀气弥漫,展露出无限的凶威。   虽然不知道自己那些暖身子的宫女去哪里了,但再傻也明白眼前之人对他有极大的威胁。   他一抬手光华闪过,手中凝聚出一把扇子,口中道:“何人藏头露尾,快快报上名来!”   一心靠在他身旁,口中喊道:“殿下,此人深藏不露,不知来意,不过一身杀气,显然是殿下此生大敌啊!难道殿下将他忘了吗?”   崔九阳勾动法阵,发出朵朵真火散发出焚山煮海的恐怖热浪,扑向敖泰。   敖泰大吼一声,迎面而上,然后被烧成一串烤鸡脖。   一心说道:“看其反应,敌人不是用火的!主上再换一个。”   说完,他催动法阵,又一个敖泰的身影在阵中渐渐出现,他已经忘了先前的梦境,仍是如临大敌地看着崔九阳。   “何人藏头露尾……”   “殿下,此人深藏不露,定是殿下此生大敌?难道已经将它忘了吗?”   库察!一道天雷将敖泰劈成一串外焦里嫩的猛火鸡脖。   “不是天雷,再来。”   呼呼~冷冽的寒风将敖泰冻成菜市场批发的僵尸肉鸡脖。   “不是,再来。”   呼啦,山峰从天而降,把敖泰镇压在下面,只有屁股露在外面。   “不是,再来。”   巨浪滔天,敖泰在浪涛之中起起伏伏,显露真龙之力。   崔九阳拍拍额头:“妈的,傻了,竟然想淹死一条龙。”   “这次不算,我先放雷劈死他,咱们重来……”   山林深远,巨树参天,无数的老树伸出枯手,将敖泰拽长然后系成死结。   “也不是,再来。”   万刃刀山,敖泰被细细切成生龙片,一片一片贴在冰块上蘸芥末。   “不是……”   在重新来过不知多少次后,虽然死过几百次的敖泰仍然毫无所觉,但下杀手的崔九阳和捧哏的一心都已经有些机械化动作了。   “主上,咱是不是想错了办法啊?”   “你还好意思问我?你刚才不还说蜃龙不出,谁与争锋么,你看看你出的这馊主意。”   “那不应该啊,这个阵法从来没有失手过,只要对方在他面前出过手,他一定能想起来才对!”   “是不是你这阵法对龙没有用啊?”   “主上,当年大浮山周边那些支流里也有河龙或者江龙,我也没少悄悄潜入他们的梦里拿他们练手啊。难道海里的龙不一样?”   “是,海里的吃盐多。”   崔九阳细细琢磨了一下,突然说道:“快,再招过来,我要试试下一个!”   一心照办,又一个敖泰出现在法阵之中。   崔九阳再次起手,却不是任何一道法术,甚至都没有什么杀伤力,只是模仿出了一道军阵的气息,正是敖波的玄龙惊世。   敖波有对自家兄弟出手的先例,先拿他试试!   果然,敖泰面露迷茫:“七哥,你这是干什么?”   看来不是敖波……   龙腾四海呢?   也不是。   那……试试横波?   却见横波气息一出,敖泰脸色大变,不仅将扇子唤出护住自身,甚至还想要飞身后退,口中喊道:“又是你!”   崔九阳心中一喜,继续放出强盛的气势:“十三都乖乖死了,你怎么不死呢?还得我再来麻烦一趟。”   敖泰面色惊恐:“你到底是谁,龙宫横波又是从哪里得来!”   崔九阳不说话,继续将横波的气息释放出去,说道:“不要挣扎了,也许你可以试试能不能打败我呢?”   敖泰面露死意:“我不知你是谁,也不知你为何能将龙宫横波练到此等铜墙铁壁的程度,可我也是堂堂龙子,可杀不可辱!我若与你自爆,你身上便会沾染我的气息永世摆脱不掉,四海虽大,却再无你容身之处了!”   崔九阳将敖泰所说的话都记在心中,同时使眼色给旁边的一心。   一心见有所突破,也知道自己这阵法没有失手,在旁边煽风点火继续忽悠道:“殿下不可自爆,还要留有用之身,查清这个恶人到底是谁!”   敖泰双目通红:“此人之强,远在我之上,恐怕大哥也未必能胜,不自爆难道留给他羞辱吗?”   一心循循善诱:“上次我们都能在他手中逃脱,这次又有什么不行的呢?”   敖泰绝望道:“上次母亲给我的逃命法宝已经爆了,这次怎么办?”   一心说道:“他那军阵能防不能攻,我们逃不就行了!”   敖泰摇摇头:“他的缚龙之术修为不在横波之下,怎么逃?”   一心继续引导着他说出更多的东西,可敖泰翻来覆去也就知道这么多。   崔九阳收起气势,朝一心点点头,表示可以了,然后一道天雷将敖泰再次劈碎。   在这里耗费了太多的时间,虽说心神之中,一瞬可抵外面许久,但敖瀚不可能与那些奴婢纠缠太长时间,不能再多待下去。   一心便施展法术带着崔九阳自敖泰心神之中飞了出来。   暖阁之中,一个大螃蟹的幻象还在那里自言自语,崔九阳挥挥手将其散去,然后催动丹田鹤羽,将昏迷中的敖泰唤醒。   “殿下,您跟小的正说话呢,怎么就睡过去了。”   醒过来的敖泰眼神里全是生死轮回的迷茫。   我是谁?我在哪?我该怎么死?   好半天,他才彻底清醒,脸上的神色先是极度的灰败,然后他的情绪越来越低落,越来越绝望。   最终好像有一根弦终于被压断了一样,他猛然一怔,脸上所有的神色突然清空,随即换上了一副满脸色迷迷的模样,问道:“兄台,可否把我那些宫女喊进来,我有些冷了。”   一心为了避免被敖泰看见,变成惑心虫原形趴在崔九阳衣领上,见此场景,轻轻说道:“他……本来已经想起来了,若是坚定心神,咬牙扛过去,说不定疯病便就此好了。可惜……还是心弱了些。”   崔九阳摇摇头,将一心收回五猖兵马册:“世上哪有那么多心如金铁之人,龙难道便能比旁人都强吗?”   他拱拱手说道:“殿下,小的这就去帮您将那些宫女唤来。”   醉生梦死在温柔乡里,也比死在自己人手里强。   敖泰此时,起码比那几个已经做了死鬼的龙子强,不是吗?   崔九阳推开暖阁的门出去,敖瀚显然已经教训完那些奴婢,见他出来便问道:“如何?”   崔九阳看看那些仍然跪在地上的宫女,各个梨花带雨,比平时娇美里又多了几分柔弱,说不定这样敖泰能玩的更带劲呢?   他朝敖瀚行了一礼说道:“殿下,我们该离开了。十四殿下让这些宫女都进去,他有些害冷。”   看明白了这大螃蟹的神色暗示,敖瀚哪里还不知道这是有所收获,无奈摇摇头说道:“你们进去伺候老十四吧,要用心些!”   说完,便带着崔九阳往外走。   身后跪着的奴婢们有些摸不着头脑,先前九殿下不还大发雷霆,要把他们这些胆敢染指龙族血脉的低等小妖碎尸万段么?   怎么这会儿又让进去伺候了?   可是暖阁里面传来敖泰的声声呼唤,宫女们想着昂扬坚强的小十四,心中就难免一荡,顾不了这许多了。   就算死,也要于殿下榻上昏厥而死!!!   一走出偏殿的门,见四下无人,敖瀚便问道:“成户,老十四说了什么?”   崔九阳左右看了看,回答道:“殿下,我答应了十四殿下,要给他增加些宫女。”   敖瀚瞬间一愣,随后便挂上了些男人都懂的笑容:“你倒是比东平军师灵活些。回去之后,我便从海天柱找些懂礼节,知冷热的女妖来,给老十四伺候的舒舒服服!”   崔九阳道:“那十四殿下有福可享了。刚才他所说的倒是不多,不过倒是有一点说得很清楚,当日袭击他的应该是一横波军阵炉火纯青之人。”   敖瀚边走边沉思:“龙宫之中精通横波之人虽然不多,可也没那么少,这军阵经常赐给巡海将军或者有功的将领……甚至这种军阵说是龙宫专有,可要是偷偷传出去也没什么奇怪的。又不是那些需要龙族血脉才能施展的专有军阵……唉,说这个就想起雷穿云来了,我赐给他电闪龙鸣,本寄希望将来成为我帐中先锋大将的。”   崔九阳心道,不用可惜,现在他是我帐中先锋大将了,电闪龙鸣那种档次的玩意也太小气了,我可是出手便给了十方妖军。   不过他面上还是不露声色,并且赶紧补充道:“还有,十四殿下说了,那人会缚龙术……”   敖瀚正往前走着,听完这话瞬间脚步一顿:“什么?缚龙术?!!天庭来人了?”   崔九阳对这些自然是不懂了,敖东平也只是笼统地说过天庭名义上统辖三界,实际上将三界中各个领域都分封了出去……比如地府给了府君,四海给了龙族,昆仑山给了瑶池仙门之类的。   分封出去之后,天庭倒是十分有规矩,几乎不会对各个领域指手画脚,颇有些老庄无为而治的意思。   此时敖瀚震惊也是这个原因,缚龙术乃是天庭制约龙族的一道法术,此术唯天庭中人才有修习,专门对付天下龙族。   任你是什么龙种,任你修为再高,一道缚龙术降下,一身本事也只剩七成。   只是这玩意过于飘渺,敖瀚在东海也有几千年了,从未见过缚龙术长什么样子。   别说天庭中人当面施展缚龙术了,其实他连天庭上仙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   与各种民间神话传说不同,天庭之神秘,远超普通人的想象,甚至对于就是神话传说中常客的龙族来说,天庭也是神秘的。   至今东海之中,上过天庭的便只有老龙王,还是当年他继位大宝,上天庭履职……   不过老龙王从来没说过天庭到底是什么模样,只是告诉众龙子,将来去了就知道了。   可东海只有龙王才有资格踏上天梯,去往南天门啊……   敖瀚摇摇头说道:“不对,若是老十四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错事,天庭来人应当直接抓他去斩龙台才对,甚至可能直接降下天庭玉旨,让父王将他绑了送上去。”   “怎么也不可能偷偷摸摸来,把他打一顿就放过……”   “难道有龙子学会了?……天庭不会这么儿戏吧?”   崔九阳在旁边将敖瀚所说的东西都记下,他对天庭始终有些好奇之心,毕竟从小每到暑假就看猴哥从南天门一路砍到凌霄宝殿的故事,哪能不好奇蟠桃园里的仙女和蟠桃都是什么滋味呢?   敖瀚想不通这件事,便摇摇头回去军营。   “我们回去与东平军师商议过再说,若是有龙子学会了缚龙术,那还比个屁,直接让他当龙王不就行了。”   “你确定老十四不是疯疯癫癫这么说的?”   “殿下,十四殿下哪有不……那样的时候呢,可此事就好比那暖身子。若无经历,就算是心神异常,怎么也不可能说到这上面去,还说的跟真事儿一样。”   敖瀚脸色十分难看,确实,缚龙术这种事没有一条龙会主动提起……疯龙也得有其疯的条理才对。   “好,此事记你一功!”   回到军营之中,敖东平已经在龙卫相请下匆匆赶来,听闻此事之后,也是十分头疼。   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出个缚龙术来,怪不得这么多年敖泰殿下疯疯癫癫的事也没个调查结果……   就算是陛下那边的龙卫查出了缚龙术,也不可能让人信服,起码陛下就不可能信。   天庭来人,龙王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敖东平思索了片刻说道:“嗯……臣下家中藏有祖上留下来的书籍,记载了一次天庭上仙来到东海的事。”   敖瀚惊喜道:“那快快取来!”   敖东平道:“殿下少安毋躁,臣下将祖上所留的书籍都通篇背下,没有一字遗漏,所以只需讲出来即可。”   “那你讲来听听!”   “话说当年,祖上当时还未担任宰相,只是礼部的堂官,恰好当时有上仙来东海调查归墟有大妖逃出之事……”   崔九阳在旁边竖起耳朵,一个字也不愿放过。   敖东平那老祖所记载的,起码得是几万年前的事,这等上古秘闻,等闲可听不到! 第377章 偷窥   “当时老祖正在外面处理事情,却被当时的龙王陛下紧急召入宫中。”   “老祖急匆匆赶到,却发现龙王的书斋之中坐着一个陌生的仙人……”   “虽然从没见过,但老祖一眼就断定他是天庭中人。原因倒是很简单,那人浑身上下都有一种飘渺无端的气质,怎么看怎么觉得虽然此人就坐在书斋中的椅子上,但是其本身却在天外,并不在面前。”   “当时天庭中人还经常出现在三界中,三界万方对于仙人的熟悉程度远远高于现在,所以老祖一眼便看出那是一位仙人。当时那仙人面无表情,不过却可以看得出他有些愤怒,言语之间颇有些责怪龙王的意味。”   敖东平说着,敖瀚与崔九阳在旁边听得十分认真。   “上古时期,归墟因为进去难,出来更难的特性,便被作为关押大妖的牢狱。”   “而归墟之中,又有无数不知方圆几万里的巨大水柱连接着四海的海眼,那些水柱有许多便连接着四海之中的无数海眼。”   “大量被关在归墟之中的大妖,就算冒着被那水柱挤压为齑粉的风险也想要逃出来,重获自由。”   “所以龙族作为四海之主,不只是负有管理四海妖族的职责,还要作为狱卒守着归墟大狱。”   “嗯……不过能被关押进归墟的大妖无不是传说中的人物,更有些根本就是天地初开时秉天地造化而生。”   “所以……龙族固然强悍,可也很难看牢归墟。”   “当时天庭给的任务便是,无需阻拦,只需要随时警惕有没有大妖从归墟中离开便可。一旦发现大妖的踪迹,便要立刻上报天庭。”   “那位天庭上仙不满之事,便是龙族没做好狱卒的职责了。据说有一七面犼从归墟中逃走,潜入五华天山玷污了许多佛门女菩萨。”   “当时的龙王陛下乃是敖铮,以脾气大出名。”   “听了上仙的话,陛下也对天庭上仙有些不满。七面犼乃是古八荒之中的绝世凶兽,性情残忍,最爱食龙脑……”   “这是幸亏没碰上那凶兽,不然岂不是东海当场要换个龙王嘛……”   “所以敖铮陛下只是懒懒应付了几句上仙,便借口海眼有异动,先行离开了。”   “龙王陛下能走,老祖身为礼部堂官自然不能舍下上仙不管不问。虽然是第一次,不过如何接待如何礼遇上仙,本身就写在礼部章程里,一步步照做就是了。”   “老祖也是积年的官,做惯了事。   “无需请示,自行做主将接待上仙的规格往上提了一级。   “那天庭上仙将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也就颜色稍松,讲了一些话,算是半拉拢,半恐吓,其中就有关于缚龙术的事。”   “缚龙术并不是一道天庭专有的法术,实际上当初将四海与天下水脉封给龙族之时,天庭留下了当时所有龙族祖先们的血脉之力……”   “那些血脉之力被炼制成一个先天法宝,称之为缚龙索。无论是什么龙,只要被缚龙索捆上,当即便束手就擒,再无反抗之力。”   “而所谓缚龙术,便是天庭中人下界擒龙之时,前去缚龙索处求一道气息存在贴身的法宝里,见了龙类便将那气息放出。当即也能将对面龙族的本事削去三成。”   敖瀚听到此处,自然明了所谓缚龙术的本质了。   龙族虽然是四海之主,更是上古时期便存在的妖族,但说到底,也是靠血脉传承来进行修炼的。   那么收集了龙族先祖所有的血脉之力,自然就能对后世的所有龙族形成血脉压制。   当年接待上仙这事,敖东平说起来像模像样。   但是掐指算算,几万年过去了,自那以后,还有没有发生过天庭上仙来到东海的事情也未可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庭中人似乎在三界之中绝迹了,就算是偶尔听说有仙人下界,但也都是听说,没有人亲眼见过。   也许是三界秩序越来越平稳,所以天庭不必四处派人奔波了?   敖东平说完先祖所记录的事情之后,便一直在观察敖瀚的脸色。   等了半天他才又开口说道:“所以缚龙术未必是只有天庭中人能够施展。若有妖人得到了什么方法能够进行血脉压制,也可以达到缚龙术的效果。”   敖瀚点点头,表示这些事情他已经心中明了。   只不过没有时间去调查真相了,算算时间,敖明应当已经接到了来自龙宫的旨意,说不得此时已经启程朝龙宫而来。   对于敖瀚来说,那藏在暗中的敌人只是个未知危险,可是敖明这个明面上的大敌却一步一步正在靠近。   不过他总还是要防一手的。   所以他看着敖东平说道:“敖明自极西而来,想短时间内赶到龙宫,身边肯定没有多带多少龙兵龙卫。   “之前你所说的擂台上下之事,非常有道理。   “若是不想让敖明上擂台,那便只有我亲自前去将他半路截杀。”   他说完这句话,敖东平当即大惊失色,开口劝道:“殿下万万不可!派一良将将其阻拦便可,过了时日不到,敖明也无颜再上擂台……”   只是他话没说完,敖瀚抬起一只手来,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后继续说道:“东平军师,不必多言,哪有良将能拦住敖明?!   “你必须在此主持大局,对外放出消息,只说我在擂台斗法之前,要进行闭关修炼,谁也不见,谁也不能打扰。   “这样我便可以孤身轻骑往西而去,将敖明拦住。”   敖东平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殿下,这真的不行啊!你若一个人去,那也太危险了,若是敖明殿下那里的情况与我们所猜想的完全不同,那么殿下便会陷入到危险之中。”   敖瀚摇摇头说道:“不会的,若是事不可为,我自然不可能出手与他相争,到时候再悄悄潜回来便罢了。”   敖东平面色严肃说道:“殿下,我们君臣相识这么多年,臣下自问也对殿下有几分了解。若是殿下发现敖明殿下身边带着足够的龙兵龙卫,肯定不会贸然出手,可也不会就那样灰溜溜地回来,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悍然出手,以法宝之威格杀敖明殿下!”   敖瀚脸色有些尴尬:“东平军师果然了解我,只不过那样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敖东平道:“若身边龙卫龙兵较多,那么殿下便不可能杀光他们,到时候但凡逃出去一个,此事便瞒不住了!若事情闹到那种地步,殿下便不如不去,到时候在擂台上直接与敖明殿下针锋相对,以法宝之威,未必不能擂台取胜。”   敖瀚的脸色更尴尬了,他说道:“我那法宝却正是不能在擂台上用出来……”   这倒是轮到敖东平疑惑起来:“堂堂正正的法宝在擂台上为何不能用呢?”   敖瀚只当是没听到,不回答这个问题。   倒是旁边崔九阳说道:“殿下那法宝莫不是自海眼术典之中得来?若是在擂台之上,众龙子斗法,凭的肯定是血脉传承之中的本事。若是用出海眼术典来,恐怕会有人不服?”   敖东平闻言,便用疑问的眼神看着敖瀚。   敖瀚是龙子,他只是帐下海龟军师。   但二人并无师徒之名,却是有师徒之实。   海眼术典这件事终究不是正道,虽然所有龙子都在私下里收集修炼,但是摆在明面上还是让敖瀚觉得有些不太好说出口。   所以敖东平这么看着他,也让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敖东平犹豫了半晌,开口道:“殿下确实应该仗着法宝之力,将敖明殿下拦在擂台之外。   “此事是我出的主意,自然也应该支持殿下的行动。   “不过还望殿下能够带上杨成户,这样一来能有个照应,遇事也有人相商。二来……”   他转过头去看着崔九阳:“二来也可以让他好好规劝殿下,若是事不可为,立即回来,无非是在擂台上再比一场就是。”   也许是觉得自己将海眼术典之事一直瞒着敖东平,心里有些对不住他,敖瀚此时竟然只是略一思考,便答应带着杨成户大螃蟹一起去。   崔九阳自然是求之不得。   之前想尽办法靠近敖瀚,还得半夜潜入他的大帐才行。   现在倒是可以名正言顺跟在敖瀚身边,而且只有他们两人独处,敖瀚的秘密便都会暴露在他眼前,很多事情便不可能瞒住他了。   事不宜迟,敖瀚金光一闪,化作一枚龙形玉佩落在崔九阳腰间。   崔九阳耳旁便响起他的声音:“成户,待会我会收敛气息,隔绝神识,彻底将自己封闭。   “只有这样才能瞒过龙宫附近的巡逻将领。   “你带着我出军营,径直向西走,走出三百里后,轻敲玉佩,我便恢复龙身。”   崔九阳点点头,朝着敖东平深施一礼,站起身来,走出了军营。   敖东平留在军营之中,颁下命令:“殿下为准备擂台斗法,潜心修炼,任何人不得踏入军营,若有擅闯者,格杀勿论。”   然后更是没有回自己的军师帐,直接便在敖瀚的大帐门口找了个小帐篷住下,守在门前,寸步不离。   这边崔九阳将那龙形玉佩塞入腰带中藏好,迈着螃蟹步便朝西直行。   他脚下速度不敢太快,怕引起龙宫周边巡逻兵马的注意,可也不能太慢,不然到时候敖明与敖瀚相争,气息爆发,引起龙宫的注意,便会坏了他探查龙子身上海眼术典秘密的机会。   果不其然,离开龙宫一百里二百里,分别遇见了数支龙宫兵马。   领头的将军个个修为高深,几乎不在龙子之下。   崔九阳身上带着敖瀚麾下特有的气息,引起了一些巡逻兵马的注意,不过也只是过来询问几句,便将崔九阳放行。   虽然陛下有旨,近几日要加强巡逻,但是也没规定不让人家螃蟹回家省亲。   所以崔九阳便有惊无险来到了龙宫三百里之外。   仔细感应过周边没有其他人之后,崔九阳自腰带之中掏出那枚玉佩,用钳子叮叮砸了两下。   只见那玉佩光芒大盛,从硬邦邦的一件死物变成一条真龙。   敖瀚没有恢复人形,而是以龙形就这样慢慢变大,直到变成一丈多长时,他摇身变化,化成了一条海蛇。   以龙的骄傲是不太可能将自己变成海蛇模样的,敖瀚此举可以称得上是忍辱负重了。   等到变化完成,敖瀚看了崔九阳一眼说道:“别愣着了,快快变小,由我带着你,我们向西而行。”   于是崔九阳便只好将身形缩小,变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将自己牢牢地扣在海蛇的尾巴尖上,好似一个螃蟹状的发卡一样。   敖瀚便在海水之中全速前进。   幽蓝黑暗的海水之中,被拉出一道亮眼的白线。   反正此时没有人能将他认出来,他也不顾及是否有小妖注意到他,只想着去前方寻找一个合适的埋伏地点。   只是敖瀚的变化之法并不是十分精妙,在崔九阳看来,甚至称得上是粗浅。   他一条龙变成一条蛇,这种形态外貌上如此相似的变化之法,竟然还会消耗十分巨大。   他们两个不过向西游了一个白天,敖瀚的妖力竟然硬生生耗去两成。   以这种状态,若是突然遇见敖明,到时候谁劫杀谁还不一定呢。   所以敖瀚便必须时不时停下,吐纳修炼才能恢复。   而每当敖瀚修炼的时候,崔九阳看似在望风,实则在细细感应敖瀚身上的气息。   那日在敖瀚的大帐外,惊鸿一瞥,那股异样龙气的余韵便一直徘徊在他心间。   不过行了两三日,敖瀚数次修炼都没有再次显露出那种气息……   崔九阳便开始怀疑,那抹龙气并非敖瀚自身,而是他根据海眼秘典修炼出的那法宝上的。   那晚潜入敖瀚大帐的时候,曾经看了一眼那法宝的模样,冰蓝色长条状,上面还有红丝萦绕……   敖瀚的本意是看看能不能找到弱水分疆之处,作为埋伏的地点。   但是四海之大,哪能这么巧想埋伏人的时候便能遇上弱水分疆。   所以他们在经过一处磁源石山的时候,便停了下来。   这磁源石山黑黢黢的,方圆几百海里内只有这么光秃秃的一座石山,连根海带也没长出来,平日里在海中游来游去的各种水族也不见踪影。   崔九阳摇摇晃晃自敖瀚的尾巴上下来,说道:“殿下,此处石山之中应当埋藏有巨大的磁源,导致附近灵气混乱,正适合作为埋伏的地点。”   敖瀚心算了一下敖明封地与龙宫之间的距离,这磁源石山差不多正好在中间的位置,基本上也算是敖明的必经之路。   他打量了一下这处石山,道:“既然找不到弱水分疆之处,那么在这石山附近埋伏也是个好主意。   “此处灵气混乱,我们隐藏身形,敖明也无法发现。   “那小子狂妄至极,根本不会想到在海中会有人偷袭他。”   说着,敖瀚便在那石山之上以龙爪开了一个洞,他进去之后便将碎石垒砌在洞口,遮住了他的身形。   “此处无法沟通天地灵气,恢复妖力,但是却正合适与那法宝相合。成户,你将自己埋在沙中便可,隐匿好身形,等我唤你,你再出来。”   崔九阳点头称是,便卧在沙中,然后催动五行遁法来到了敖瀚洞中的后方。   敖明发现不了藏起来的敖瀚,敖瀚自然也发现不了遁入他洞中的崔九阳。   这下总该让我知道你那蓝色的先天法宝到底是什么了吧?   崔九阳隐在洞壁之中,暗暗想着。 第378章 蓝光   崔九阳盯着敖瀚双膝之上放着的那冰蓝色长条法宝,却无法感应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看威力,着实是个先天法宝的恐怖威能。   可看外形,又实在不是个法宝的模样。   冰蓝色,红色条纹,不规则的圆柱形,却还有这些难看的弧度。   此时敖瀚用龙气将那法宝全部包裹,崔九阳趁着他修炼入神,甚至尝试用神念去接触那法宝,却也是只能感到敖瀚的气息,那法宝竟然没有丝毫的气息泄漏。   这是个什么道理?   这么强的法宝竟然没有气息外露出来吗?   先天法宝,每一个都是产生出法宝真灵的罕见存在。   开天辟地时存在的那些先天法宝甚至会有自己的喜恶与偏好。   上古时期很多门派的掌门想要掌握门派权力,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要得到门派中先天法宝的承认,不然先天至宝认可了其他门人,将其从掌门宝座上掀翻下来,面皮上须不好。   人为炼制的先天法宝很多都真灵微弱,并不能像真正先天法宝那样实际显化出来,但并不是没有自己的性格。   也就是说,只要是先天法宝,那么便有自己的想法与尊严,不可能像敖瀚膝盖上放着的那东西一样,连自己的气息都没有,几乎要被敖瀚同化!   同化!   崔九阳心中一动,他换了个方式,不再探寻这法宝本身的气息,而是去感受敖瀚与法宝之间的灵力流动。   果不其然,他发现在敖瀚与那法宝之间有一个完整的灵力循环在运作。   敖瀚不停的将灵力输入到那法宝中去,同时那法宝也不停将灵力返回到敖瀚的身体内。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灵力上的气息有了极其微弱的变化,如果不是有意识的去对比这一来一回两股灵力,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种变化。   而且最让崔九阳感觉到不正常的地方是,那变化出现在法宝将灵力返回的过程中,也就是说……   是那法宝在改变敖瀚,而不是敖瀚在改变那法宝。   这种同化是反向的!   崔九阳心中大惊,这根本不是在炼化法宝!   这更像是……敖瀚在不断地向那法宝索取什么东西来改造自身!   崔九阳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敖瀚是在干什么……   太爷倒是记录过说琼州那边地处偏远,没有合适的修行法门,有些修士干脆便将天材地宝握在手中,吸取其中的灵气,并且想办法通过一种特定的方式,将天材地宝的特性保留。   比如说质地坚硬无比的天藏玉,被那些修士吸收之后便会碎成渣渣,而修士却能将“坚硬无比”这种特性赋予自身。   可是敖瀚应当不至于去走那种路子吧?   龙躯可能并不完美,但毕竟是天地造化所生,无论是修行还是施展神通都已经是天地间最完美的身躯之一。   其余妖物修为到了一定程度之后追求化成人形是因为他们本来的身躯天残地缺。   不是少了这个窍就是缺了那个穴,修炼起来事倍功半,只好假托人形来亲和天地灵气。   可龙躯不是这样,龙躯虽然并不像人的身躯那样天生灵动,可以灵气灌体。   但是龙躯之强悍,远超人类万万倍,而且虽不能灵气灌体,却与天地沟通的更为直接。   敖瀚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做出用一个先天法宝来改造自己身躯的事呢?   更为关键的是,崔九阳竟然看不出来那先天法宝到底对敖瀚有了什么改变。   因为就算是那法宝返回去的灵气,也是充满了敖瀚本身的气息,并没有与之前产生什么不同。   那敖瀚是搁这干什么呢?   灵气并没有本质区别的话,这么一来一回还会产生损耗?   这磁源山里灵气混乱,本身恢复自身灵力就很困难,他图什么?   就这么静悄悄地看了一会,崔九阳也没弄明白敖瀚的秘密。   不过却将那先天法宝的模样牢牢记在了心里。   想着,也许后面便能分辨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就这样在这磁源山中等了三日。   崔九阳无所事事,窥探了敖瀚不知道多少次。   而敖瀚却始终保持着先前的那个模样,不断地将灵力输入到那法宝之中,再从法宝中汲取改造后的灵力继续运转周天。   渐渐地,崔九阳发现敖瀚的气息其实是在一点一点地进行变化的。   只不过这种变化因为极其细微,而且变化前与变化后的区别也根本不大,所以除非与敖瀚极其熟悉的人才能短时间内察觉到。   也是这几天他与敖瀚朝夕相处,此时才能发现这点区别。   于是他便不由得想起先前敖东平忧心忡忡,担心敖瀚的神色。   毕竟自敖瀚小时候起,敖东平便已经担任他的军师参谋。   两人之间已经相识相熟了几千年,老海龟对于敖瀚的变化自然是更敏锐些的。   崔九阳在石壁之后,看着仍然在修炼的敖瀚,心中暗道,这家伙前后变化都是龙,只不过气息却变得越来越阴寒。   看那先天法宝的冰蓝色,显然也是阴寒的路数。   难道敖瀚要将他堂堂一条金甲神龙慢慢变成一条阴寒之龙吗?   那有什么用?   他天生的龙躯难道不好吗?   不过,就在这一天的下午,事情终于有了变化。   一心修炼的敖瀚自那灵力循环之中醒过来,主动中断了灵力的输入与汲取,崔九阳不由得精神一振,想看看后续他到底还有什么操作。   只见得敖瀚从随身的储物法宝中掏出一具尸体来。   那尸体崔九阳认得,正是当日他从战场上扛回营地中的敖波。   当时这尸体被敖瀚收了起来,崔九阳还以为在龙宫之时便被龙王收殓了,没想到竟然还在敖瀚手中。   而接下来敖瀚的动作便更令人惊奇。   他挥掌如刀,直接在敖波的尸体上切下一大块龙肉。   然后将残余的尸体再收回储物法宝之中,将削下来的那一大块龙肉托在掌中,仔细端详。   崔九阳在石壁之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卧槽,不会吧?敖瀚这家伙不会吃龙肉吧?”   好在敖瀚并没有崔九阳想的那样丧心病狂,端详了那龙肉半天,敖瀚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   “七哥,到底是棋差了一着。得了宝物,你却不想着先将其炼成先天法宝用以制敌,而是先用来增强自身。”   “虽然咱们龙族以龙躯为本,以修为为神,增强自身绝对出不了错,但是修为提升起来这么慢,对阵的时候你又如何赢得了先将宝物形成战力的我呢?”   这是什么意思?宝物?   听敖瀚话里意思,这冰蓝色的先天法宝敖波也得了一个?!   现在先天法宝已经有批发市场了吗?   这么随随便便就能让他们两个各得一个?   可是先前就是崔九阳将敖波扛回营地的,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敖波身上有什么先天法宝的灵力波动……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就算崔九阳菜,至八极也根本不可能菜到这地步。   就算是崔九阳拖了至八极的后腿,可他袖子里还有一个已经晋升仙剑的三尺七呢。   当初崔九阳得了沧海客的剪刀法宝想要炼化都被三尺七给阻拦下来。   若是敖波身上有先天法宝,三尺七不可能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过接下来敖瀚的动作便解开了崔九阳的疑问,只见敖瀚将那块龙肉攥在手掌中,不停地用力挤压着,等他张开手时,那块龙肉已经被挤成了肉泥。   而在那些肉泥里面,有相当一部分肉糜里星星点点地缀着许多蓝色的反光点。   崔九阳恍然大悟刚才敖瀚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那冰蓝色的长条状物件,并不是一件成型的法宝,而是一件类似天材地宝的东西。   敖瀚拿到手之后,选择先将其祭炼成法宝增强战力。   而显然那东西最大的好处,却是可以提升龙族的修为,炼制成法宝属于有点浪费。   敖瀚为了提升修为这点好处,此时又开始经常与已经成型的先天法宝进行灵力同化。   可成型的先天法宝已经固定,不再像之前那样可以轻易的融入肉身,所以他只能进行输入输出的循环,做水磨工夫。   而当初敖波显然没想那么多,直接就选择了与那天材地宝进行融合。   弱水分疆之战时,敖波的修为明显高出敖瀚一截,不过……   看现在他龙肉的模样,显然这天材地宝他还没能完全受用,所以才死在了选择先增强战力的敖瀚手中。   敖瀚将手中的肉泥涂抹在那先天法宝之上,只见冰蓝色的光芒闪动之间,那肉泥里的蓝色闪光点向那法宝之上汇集,然后慢慢地融入进去。   这……   崔九阳彻底看不懂了。   一个已经成型的先天法宝竟然还能吸收原先的材料,甚至是已经被一条龙融合过又从龙肉中挤出来的原材料?   这是什么道理?   金锣火腿肠能缝在受伤的猪身上当作修补材料吗?   显然不能啊!   这帮龙子到底弄的什么玩意……   还有先前从敖瀚大帐中泄露出来的那股奇怪龙气!   崔九阳心中越想越不对劲,再联想之前强行渡过弱水时,敖瀚与敖波都曾施展过的血脉共鸣……   那时他们释放出来的龙气都有将崔九阳丹田里的化龙壁和水中渊一齐调动的趋势。   崔九阳咬了咬牙,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想要直接出手将敖瀚制住,逼问他这些先天级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之前这种冲动已经出现过一次了,崔九阳觉得只靠不良的预感和隐隐的猜测便出手偷袭敖瀚并不应该。   可是此时前前后后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他心中那糟糕的预感很有可能是真的!   就在他忍不住要将三尺七出鞘之时,忽然感应到有一强大存在正朝磁源山这边靠近。   来人毫不掩饰自身的气息,甚至已经引动了磁源山这里本就复杂的天地灵气变得更为混乱。   敖明到了!   这时敖瀚涂抹在法宝上的龙肉也已经被吞噬殆尽,他站起身来,龙口一张便将那法宝吞入了腹中,丝毫不在意那上面仍然沾着敖波的血肉。   他将全部的气息收敛,站在洞口,只将眼睛看向山洞之外。   远远的,敖明正带着一队龙卫朝这边过来。   十五个龙卫而已,一个龙兵也没带……   崔九阳打消了了出手的冲动……若此时出手,拿不拿得下敖瀚不说,必然会被敖明发现。   且先看看两个龙子相争的结果如何吧。   敖瀚性格虽然莽了些,但是这种时候却极其有耐心,他一直等到敖明与龙卫距离这磁源山最近的时机,才悍然发动袭击。   而且他一出手,便是现如今他能做出的最强攻击!   只见他龙口一张,一道冰蓝色的光芒如光似电直奔敖明而去。   而只顾着赶路丝毫没有防备的敖明眼看就要被那先天法宝击中,落得与敖波一般的下场。   可他身上突然自行浮起五点蓝光,聚在一起挡在那蓝光正前方!   敖明的蓝光每一点都不如敖瀚的大,可是五点聚集在一起便与敖瀚的先天法宝差不多大小。   只听得叮当一声脆响,两道蓝光相撞,各自向后崩飞。   崔九阳心中不安的预感更加强烈了,敖明也有这东西!!!   敖明的声音响起来,比敖瀚少了许多粗犷,更像是个青年在冷笑:   “九哥,我哥是傻的,不代表我也会将那宝贝融合吸收啊……”   “明摆着那东西还得是先炼制成法宝才行,尤其是在父王即将龙御归天的现在。”   敖瀚一击不成,并不惊讶,推开垒砌在洞口的磁石缓缓走了出来:“敖明,你掉头回封地,我便饶你一命。”   敖明双手一拧,赤红的光芒在他手中向两边延伸开来,凝成一杆黑红色的长枪。   “七哥,我哥是傻的,可杀了他便是你的不对了,咱们俩之间仇还未清,你竟然想让我回去?”   “说真的,去不去龙宫打擂台我都不在乎。你应该想明白的,我千里迢迢去龙宫,为的就是在龙宫水晶殿前白玉广场上杀了你!”   “而你倒是也很知趣,竟然免了我赶路,在这里送上门来!”   此时多说无益。   敖瀚唤出宝剑,敖明长枪乱舞,两个龙子便在这磁源山中战在一起。   本就混乱的天地灵力更是被搅得不得安宁,敖明带来的龙卫根本插不上手,反而在敖瀚唤回蓝光法宝的时候顺手宰杀了两个。   于是剩下的龙卫干脆退出到二十里外,将战场留给了报仇心切的敖明和杀心炽烈的敖瀚。   两人浮在半空之中捉对厮杀没什么好看的,他们的修为各自只比崔九阳强上一些而已,甚至因为法术神通的变化很少,打起来远没有什么精彩镜头。   而他们两个各自放出来的先天法宝打起来那就十分引人注目。   敖瀚所释放出来的那道蓝光更长一些更亮一些,迅疾如电,处于攻势。   而敖明所释放出来的五点蓝光,每一个都敌不过敖瀚的那一道,可是每一点都灵巧如风,总能在关键时刻聚合在一起拦住敖瀚那一道,然后分出一点去袭击敖瀚,逼得敖瀚不得不操纵蓝光回去防御。   于是一道道光芒纵横战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冰蓝色的轨迹,而且越来越快,甚至要形成一个冰蓝色半球形,将敖瀚跟敖明围在里面。   崔九阳在下面将目力提升到极限,去观察那些蓝光。   在他们碰撞的瞬间,两边都会停顿一下。   他便想捕捉那个稍纵即逝的时机,好好观察敖明那五点蓝光是个什么模样。   然而角度并不总是那么合适,而且也只有在蓝光正面相撞的时候,停顿的时间才会稍长。   直到一次靠近磁源山的正面碰撞,让崔九阳看清了敖明的那五点蓝光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是五个爪尖!   冰蓝色的爪尖闪着锋利的毫光,而且那不是正常的爪子,上面一点血肉也没有,是骨爪!   那么……   崔九阳再次看向敖瀚的先天法宝。   终于看明白,那应当是一根被削干净血肉的肋骨! 第379章 剑鸣   下一息,崔九阳抬手拂袖。   三尺七剑鸣响彻天地!   铮!!!   一道赤红色的剑光在海底如匹练般将敖瀚与敖明卷入其中,崔九阳咬着牙的声音在两个龙子耳边响起:“说,你们从何处得来这些龙骨!”   敖瀚与敖明大惊失色,他们先前已经放出神念,扫过了磁源山周边所有地方,根本没发现有潜藏着的其他人。   更别说是如此强悍的修行者!   对方的灵力中很明显带着人族修行者的气息,这海底深处,什么时候来了个人族修士?   前一息还在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两个龙子,对视一眼后默契地转过身来,共同抵挡那毁天灭地的剑光。   不是他们之间的仇恨不够深,而是以对面这第一剑的气势,其修为应当不在父王之下。   若不联手,恐怕不是一剑之敌……   而且这功法气息……   他们两个都觉得虽然这剑光陌生,可是功法却应当见过。   这功法气息,难道是……崔成寿?!   他们两个心中同时出现了这个名字。   当年崔成寿取十万恶鬼填南海即将崩塌的海眼,震动四海,于南海龙宫有大恩在身。   事情了结之后,南海举办庆功宴会,此举既有结交之意,也有展示实力之心,所以东海很多龙子都应邀参加,与崔成寿见过面。   当时在南海火浣龙宫之中,崔成寿面对数百真龙,仙家盛宴,宠辱不惊,面不改色。   只是饮宴刚一开始,他便站起身来,轻弹剑身,剑鸣压过龙宫之中一切嘈杂之声。   然后他举起酒杯,环施一礼,道:“谢南海诸友款待之情,不过某不胜酒力,饮此一杯便要继续赶路。咱们四海千山,总会再见。”   言罢,崔成寿将酒一饮而尽,随后御剑化光而走,视南海龙宫百龙炼世大阵如无物。   当是时,满堂真龙面面相觑,鸦雀无声,其绝代风姿,确是当世第一人。   不过……眼前这剑与崔成寿气息确实有八九成相似,只是气质却完全不同。   崔成寿的剑目中无人,睥睨天下,出剑便是一往无前,满是斩尽诛绝之意。   可眼前这道剑光,灵动多过狠辣,明明含怒出手,却又不是杀气腾腾,而是剑意连绵,颇有要生擒他们两个的意思。   好大的胆子!   面对两个龙子竟然还妄想生擒!   若不是崔成寿,人间何时又出了这么个修士?   若是崔成寿,他与龙族结交过,为何一言不发直接出手?   这两个龙子其实误判了崔九阳的实力。   这一剑之威如此,实在是因为三尺七晋升为仙剑之后一直便温养剑意,未曾出鞘。   此时仙剑既出,三尺七第一次在天地之间展露威力,自然将之前在鞘中养的剑意全力爆发开来,所以便远超本来应有的水平。   剑光流转之间,让两个龙子几乎胆寒。   敖明心思转的比敖瀚快些,高声喊道:“来人可是崔成寿先生,我乃东海敖明,与兄长敖瀚在此,我等与先生往日见面,不曾得罪,不知先生这一剑是否认错人了!”   太爷倒是在天下见闻录里写过他在南海跟龙宫中人喝过酒,不过也只写了一句“南海宴饮,诸龙举杯”而已,鬼知道他都认识哪几条龙。   崔九阳心道正好,既然认识至八极,那这狐假虎威的事儿便可做得,于是他模仿着太爷说话的语气:“少废话,龙骨何处得来?”   只是问话归问话,他手下剑光却丝毫没有收敛,反而更添了几分压迫。   三尺七养出来的剑意维持这种水平的剑光,大概能施展出十剑左右。   其中还需要留三剑的剑意,用来施展当初斩修罗部将的那一记“天斩”,将其中一个龙子杀掉才行。   不然剑意耗光,他以一敌二恐怕要落荒而逃。   所以他心中打定了主意,若是这两个龙子不配合,那么至少要杀一个。   眼下能用来逼问这两个龙子的,还有六剑而已。   敖明见报上名后对方不仅不罢手,竟然还又增添了些压力,瞬间便相信了几分对面有可能是崔成寿。   若不是他,世间还有如此大胆之人吗?   他与敖瀚都将那龙骨法宝召唤在身前,抵挡住随时要卷上他们龙躯的剑光,原本纵横战场间的蓝光此时在那剑光之前,也只有防御之力而已。   敖明看了一眼敖瀚问道:“九哥,咱们怎么惹这杀神了?”   敖瀚道:“他问这龙骨……难道这龙骨竟然是他的?”   敖明骂了一句:“你杀我哥的时候,被他的血溅到了?怎么跟他一样傻……上古寒骊龙王的龙骨,怎么可能是崔成寿的?”   敖瀚反驳道:“这龙骨莫名出现在东海几个海眼旁边,连带着几页海眼术典……你不会真认为是从归墟里面喷出来的吧?天真。”   敖明道:“我自然晓得是有人算计咱们东海龙宫,可是这明晃晃能返祖血脉的好处,谁能拒绝得了?”   敖瀚还想说什么,对面又是一道剑光斩来,龙骨炼制而成的先天法宝被斩退五尺,剑光便落到他跟敖明手中兵器上。   虽然他们运起妖力挡住了剑光,但是那剑光之中的锋锐之意却无法抵挡。   剑意近身,立刻斩破了他们两个身上的护体灵光,破开几道龙鳞,一丝丝龙血自伤口飘散而出,稀释在海水中。   对面冷冰冰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再次响起:“不说是吗?还有五剑,五剑之后我宰你们一个,留下一个慢慢问。”   能给五剑的机会,这……放在崔成寿身上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吧。   人的名树的影,两个龙子顿时心中一寒,对方那话里的杀意不是开玩笑。   敖瀚当即说道:“崔先生,当日我们曾有一面之缘,何必如此不讲情面,你想知道什么,我们说便是。”   对面只是冷冷一个字传来:“说。”   剑光上的压力又添了几分。   敖瀚忙不迭道:“两月之前,东海有几处海眼出现了新的海眼术典,上面记载的法术便是血脉返祖之术。”   “龙族经略四海已经几万年,代代龙子龙孙血脉之力都有次第减弱,几万载岁月过去,如今真龙之力已经远不如上古之时。”   “而血脉返祖之术恰好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最好方法。”   “不过返祖之术却需要上古之龙的血肉骨骼作为引子才能修炼。”   “而那海眼术典之上又恰好写明了如何通过血脉同化,龙气感应的方式寻找上古龙族的残躯。”   “所以很多龙子便据此术,在海中四处找到了上古寒骊龙王的残躯,我所得的乃是一条肋骨,敖明所得的乃是一只龙爪。”   崔九阳闻言,脑子里轰的一声,只剩一片混乱。   无需再怀疑了,他之前那些不好的预感全都没错……   那冰蓝色的龙骨,就是来自上古寒骊龙王,溟。   他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愤怒,解脱了圆月潭镇压之后,那条龙王不是上天庭去当大官了么?   他妈的,他这是当的什么鸟官?   怎么会被人分尸,放在海眼旁边等着龙子们寻宝?   当时敖瀚大帐中泄露出一丝溟的龙气气息,崔九阳还以为是误判,或者溟在龙宫留有法宝,几万年来龙宫没有遗失,而是一直好好保存……   没想到竟然是他的骨头落在了东海里!!!   此刻,之前所有的疑惑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敖波敖瀚通过血脉同化渡过弱水的时候,能够影响到他的化龙壁与水中渊?   因为当日溟送了他十二片本命龙鳞,先是被他炼化入化龙壁,后来又变成水中渊那水晶宫檐角上的十二条龙雕!   为什么敖波没能将融入体内的“宝贝”炼化成修为?   因为得到了也才两月而已,还来不及完全炼化!   为什么敖波龙肉里的蓝色光点能被敖瀚的先天法宝吸收?   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体的!   崔九阳恢复人身,一身青袍站在海底磁源山顶上,海水涌动,将他身上的袍子扯乱。   隔着幽暗的百丈海水,他抬头望向天空,试图看穿海水,看穿人间,看看九天之上的天庭到底是什么模样。   他不懂。   他有一万个疑问和无数的骂娘想说出口。   你们把寒骊龙王招上去……就是为了杀他?   这是为什么?   他又没有犯什么错!   为什么要杀他?!   妈的!艹!我日你祖奶奶!   你们杀他干嘛?   他明明很听你们的话!   老老实实在潭底待了几万年!一动不动!   比他妈的乌龟王八都老实!   以他的修为和身份,就算是当初冻结灵脉伤了本源,那也可以抗拒天庭召唤,在人间找个地方逍遥自在!   他要是来这龙宫,龙王得给他磕头认祖宗!   可他因为你们降下一张烂叽霸擦腚都嫌小的丝绢,就听令上了天!   溟真他妈是个傻逼,他明明做了好事还受罚万年,已经吃了一次亏,竟然还他妈选择相信你们!   崔九阳双目赤红,恶狠狠最后看了一眼上天,收回目光,盯着被剑光围困在中间的两个龙子,心中计算着还剩余的剑意……   不算最后三剑的剑意,如果前面再留出三剑来,能不能连续施展两次天斩?   真想将这两条烂泥鳅都杀了啊……   溟冰冻灵脉,保护了半个神州,为此受了万年镇压,并且每百年便有一次冰髓透骨刑罚。   他受那么多的罪,难道就是为了拆碎骨头,给这么两个东西当法宝玩儿?   真不值啊……   真真不值啊……   真的,不值啊……   可是不行……现在还不能杀他们,得从他们口中问出更多的消息来才行。   崔九阳强忍着施展“天斩”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你们知道这上古寒骊龙王是怎么死的吗?”   敖明与敖瀚心里一惊,他们听出对面这话里好像含有无穷的杀意,恐怕回答的有一点不合适,就会死在其剑下。   而且那剑意已经越来越像之前在南海见过的模样了,杀气凛冽,颇有斩尽杀绝之意。   两人用眼神交流了半天,敖明开口说道:“崔先生,有话好好说,我们并不知道这上古龙王是谁……也不知他怎么死的。   “不过……我们猜测多半应当是寿元耗尽,坐化而死。   “寒骊龙的龙躯比较特殊,死时寒气并不会四散,反而向内凝聚,将龙躯彻底冻住,能保持万年不腐,只会随着灵气的逸散而慢慢变成没有灵气的冰块。   “不过,这毕竟是寒骊龙王,总是更为特殊些,龙躯保存几万年灵气不散也实属正常。   “这些上古之龙到如今寿命早就耗尽,连我们父王都没有见过他们,更别说我们了。”   “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如果崔先生想要我们手中的上古龙残骸,我们自愿交出来,绝无怨言!”   崔九阳冷冷道:“交出来吧,饶你们不死。”   他们说的都是实话,这两个龙子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遭到袭击,甚至连跟“崔成寿”对话都是一边猜一边说。   虽然崔九阳盛怒之下很想杀了他们,但这件事情说到底……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杀了他们也无用,凭空造下杀孽罢了。   如果乱杀无辜,与上面的糊涂天庭又有什么区别?   崔九阳冷冷道:“放下龙骨,远遁千里,饶你们一命。”   敖明弱弱地说道:“那能不能……稍微收下剑光,我跟兄长实在不敢冒着此等剑光撤去法宝……”   崔九阳心中突然涌起不耐烦来,妈的,杀了他们吧,不想说话了,还是直接杀了他们简单些。   他挥手便要施展天斩。   剑光之中的敖瀚却福至心灵,他高声骂了一句敖明:“敖明你不知死是吧?!有那龙骨傍身我们就能敌得过崔先生吗?崔先生,我俩这就撤去法宝,立刻远走,您离开之前,绝不回龙宫。”   说完,他果然率先放弃了对龙骨法宝的操纵,整个人只是执剑挡在身前,缓缓朝海底落下。   敖明暗暗咒骂了一句敖瀚,也放弃了对五个蓝色光点的操控,甚至比敖瀚还要迅速,他直接断开了心神连接,当即便受到法宝灵力反噬,吐出两口鲜血。   敖瀚也连忙照办,瞬间也是自七窍之中渗出许多血丝来。   崔九阳收回剑光,说道:“你们走吧,今日之事,不准对任何人提起。不然……我必杀之。”   两个龙子连连应声,然后相互对视一眼,各自朝不同方向飞遁离开。   他们飞出好远才敢稍稍回头,瞥了一眼站在磁源山上的身影,看身形,果然与崔成寿九成相似!   两个龙子一阵后怕,幸亏没赌是有人假冒崔成寿,不然今天哪里还有命在!   他们两个继续加速飞遁,也不顾两人之间的争斗还没分出结果了。   兄弟之间有账总可以之后再算,可要是崔成寿再起了杀心,恐怕就真走不了了。   两个龙子离开后,崔九阳御剑卷起地上的龙骨,化作赤虹向龙宫方向飞去。   东海这帮烂泥鳅,抢他妈的鸟王位就罢了,练邪法都练到他们祖宗身上去了!   如今那帮龙子齐聚龙宫,想给那上古傻逼龙王收殓尸骨,还得回龙宫!   而且崔九阳也回过味儿来了。   操他妈的这帮傻逼龙子都练了邪法,那大限将至眼看就要嗝屁的老龙王,肯定也没他妈的憋好屁!   狗日的海眼术典龙子都能找到,他龙王只会找的更多!   自来到一百年前,崔九阳从未这么暴躁过。   他丹田中好似有一团熊熊烈火,要将这整个东海全都煮干!   艹他妈的东海,艹他妈的龙族! 第380章 龙王   最能消除怒气的不是朋友的安抚,也不是敌人的道歉,而是自身实力的不足。   崔九阳靠近龙宫五百里的时候便按下剑光,变回了螃蟹。   无他,打不过老龙王而已。   老龙王应当有相当于六极巅峰或者初入七极的水平,崔九阳就算加上气势正足的三尺七,也顶多跟他过两手而已。   可是三尺七的充足剑意总共还剩八剑……跟老龙王比划完这八剑,后面该怎么办?   更何况龙宫几万年积累,那老龙手上法宝一定不少……   就这么冲进龙宫去……帅是帅了,万一被打出来那也太衰了。   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变成螃蟹吧,起码安全。   此时崔九阳在海水之中跑了这么远,心中的怒气也已经消下去不少,平和了一些。   无论如何,想办法看看怎么给寒骊龙王收殓尸骨吧,至于他到底怎么死的,天庭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后总有机会去跟他们算账。   根据敖瀚所说,不少龙子都有那返祖秘术,所以溟的尸骨应当在那些龙子手中都有才是。   行走在海底,看着荒凉的海沙和稀稀拉拉的海带丛,崔九阳的心中忍不住的都有些凄凉之意。   一方面是为了溟的惨死,另一方面是为了自己。   明明都已经六极了,可是遇上这种事情还是不能随心所欲的杀进去,让罪魁祸首们跪在地上唱征服。   到底啥时候才能不用伪装起来,搞这种潜入式的调查呢。   继续往前走,很快便遇上了在龙宫外围巡查的龙宫将领,简单的检查之后就给他放行了。   距离之前离开龙宫不过短短几日而已,龙宫周围的巡逻力量又加强了许多。   从三百里处一直到龙宫旁的军营之中,一路上他遇上了足足有五次盘查,其中有三次是龙宫将领的兵马关口,只有两次是巡逻队的简单盘查。   这说明龙宫为了龙子们的擂台大比做足了准备……   不过他们的准备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崔九阳如今已经吓跑了两个十分有实力的龙子,想来那白玉广场上的之后上演的大战,其精彩程度会减弱许多。   崔九阳进入军营,问清楚敖东平在哪里之后,直奔敖瀚大帐。   敖东平找了顶小帐篷,在里面老神在在的处理公务,可实际上哪里还有心情看文书。   他将帐篷的帘子撩开,挂在旁边门钩上,这样便可以从帐篷里的书桌后,一直看到军营门口。   他捧着一张文书,一双黑豆小眼却时不时地就从文书上方露出来,瞅着军营门口。   他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此时殿下应当已经与敖明殿下有了结果才对。   可是等来等去不见杨成户归来,此时不免有些心焦。   刚才那大螃蟹一从军营门口露面,敖东平就激动地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超出了海龟应有的速度,挤得面前书桌都往前歪了一下,差点把文房四宝晃到地上去。   然后他便立刻意识到不对,学生归来,老师不应当如此激动才是。   他又好整以暇地坐下,等着杨成户走到面前来。   他一边平心静气,一边看着大螃蟹一步步迈过来,心中不由得有些生气:这螃蟹怎么走路这么慢?!难道他是海龟变的吗?怎么磨磨蹭蹭,慢慢悠悠……   终于好半天才等到那螃蟹走到门口一进帐篷,敖东平便迫不及待吩咐道:“快点进来,将帐帘拉上。”   崔九阳看这老海龟的神情哪里还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唉,无论东海这些家伙多么混蛋,敖东平对自己那是没得说。   心中这么想,他脸上便装出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来:“敖大人,出事了。”   敖东平瞬间咯噔一下,不过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先坐下,慢慢说。”   崔九阳坐下,看着敖东平,将实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两位殿下战在一起,打得是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本来以为咱们殿下稳操胜券,没想到敖明殿下手中也有蓝色的那法宝,而且是一套五个!”   “结果法宝对法宝,殿下对殿下,打了好半天两个人不分胜负!”   “然后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道红色的剑光,那剑光太吓人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剑。”   “那道剑光直接就将两个殿下都卷了进去,有个穿青袍的人站在了那山顶上,问什么龙骨的事。”   “结果两个殿下喊那人叫崔成寿,话语里十分客气。”   “那姓崔的十分凶狠,根本不把两位殿下放在眼里,说五剑之内不将事情说清楚,就要将殿下都杀掉!”   “然后两位殿下便将海眼术典和那蓝色龙骨法宝从何处得来的事情全都说说了出来,还直接将两件法宝交了出去。”   “这样两位殿下才活着逃走了。”   敖东平从听第一句话开始,脸上的表情便精彩极了。   先是担心,后是惊讶,听到崔成寿出场的时候震惊的简直要站起来,然后担心殿下性命安危,整张龟脸都皱在了一起。   等到最后听见法宝被抢,不过殿下活着逃走了之后,又是一脸的心疼和庆幸。   可是随后他便开始焦急起来。   殿下说崔成寿不离开东海,他就绝不会回龙宫……   这样的话岂不是不能参加龙子斗法了吗?   那这龙王之位岂不是拱手让给了其他龙子?   特别是大殿下敖烈,本就修为高强,这下子瞬间去了两个强敌,登上宝座的希望大大增强了啊。   将来就算殿下回来了,那时候大殿下已经成了新的龙王,回来也只能去海天柱中养老了……   这可如何是好?   他看向崔九阳问道:“殿下离开之前,有没有交代什么话?”   崔九阳摇摇头:“当时那姓崔的还没离开,殿下为了保护我,根本没有往我藏身的地方看。”   敖东平在帐篷之中踱步,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停下来说道:“你跟我去宫中一趟,我们面见龙王陛下,必须要将此事告知!”   崔九阳疑惑道:“龙王陛下难道能将殿下找回来?”   敖东平说道:“找回来也罢,找不回来也罢,那是殿下的命中注定了。现在我们需要赶紧告诉陛下,崔成寿似乎对龙宫有敌意!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那姓崔的乃是当世第一人,龙王陛下出手都未必胜得过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才是。”   然而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   虽然敖东平并没有当面见过崔成寿,但是南海发生的事情他曾听敖瀚转述过。   南海的百龙炼世大阵在他面前好似不存在一样,那这龙宫的四海之主大阵又能好到哪里去?   恐怕龙王站在阵中与崔成寿斗法,也就能保下水晶大殿不被夷为平地,龙宫其他建筑都不好说。   哎呀,老夫早就说那海眼术典不是什么好东西,诸位殿下还是想的太过于简单了。   这下可好,把崔成寿引来了可该怎么办?   那绝世凶人说翻脸就翻脸,天底下谁能制得住他?   来不及再多想了,此时此刻说不定崔成寿已经来到龙宫了,只是不知在哪个角落正冷冷地看着呢。   事不宜迟,得赶紧将事情向陛下说清楚才对……至于殿下私自离开龙宫去拦截敖明殿下的事,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殿下已然脱险,龙宫安危倒是比殿下在陛下心中的印象要重要得多了。   敖东平喊来一个龙兵说道:“派人先往宫里递上去公文,用殿下的大印!就说有重要事情要紧急面见陛下,我随后就到。”   那龙兵也是知根知底的自家人,早就知道殿下不在军中,此时一看敖东平的脸色,什么也不问,转头就去大帐之中找大印,然后卷着文书冲出大帐便跑去龙宫,敖东平则带着崔九阳走在后面。   “成户,见了陛下一定不要撒谎,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必替殿下遮掩,反正看目前的情况,咱们殿下已经无缘大宝了。”   “咱们两个此时要多为龙宫考虑了。”   “那姓崔的真杀上门来,便是个大麻烦。”   崔九阳跟在敖东平身后,看着这老海龟严阵以待的模样,心中有些好笑。   果然人还是横一点比较简单,这边太爷之露了个名字,还没干什么呢,对面已经慌了。   不过此行去龙宫,面见龙王,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他悄悄将沧海客留下的那蟹壳暂时炼入丹田之中,不为别的,只是借用他那纯正无比的螃蟹气息用来遮掩自身。   飞升大妖的蟹壳,应当足以在龙王面前掩饰变化之法了。   先前文书已经递了上去,虽然敖东平级别并不够递上这种紧急文书,但是敖瀚的大印还是好使的。   龙宫专门给敖东平开了小门,有个宫中侍卫领着他们两个,并没有踏进山上那曲折回环的连廊,而是走一条青石小路,直着上坡往山顶陛下的书斋而去。   那侍卫是个知趣的,一句话都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是在前面带路。   一直走到山顶,将两人交给另外一队侍卫,他也没说过一个字,连自我介绍都没有。   书斋的侍卫验过两人正身之后,便引着他们去见龙王。   先前敖瀚进了这书斋里面,他们在远处偏殿遥遥相望,并未觉得此处有什么特殊。   此时进了这书斋后,发现这书斋要比远望的时候大上非常多。   整个书斋的主体都藏在山的后面,几乎便是环绕着最上面的水晶大殿,甚至有部分应该是深入山体内部,就在那白玉广场的正下方。   龙宫几万年来的藏书和重要档案都陈列在这书斋之中,之前敖东平曾经说过,当今陛下是个喜欢翻看龙族文书的性子,对几万年来四海发生过的重要事件心中都有数。   敖东平也是个爱读史书的性格,说起此事时十分羡慕,可惜他没有资格进龙王书斋,所以只好将家里宰相藏书看了又看,几乎都背了下来。   终于,在经过不知道多少个房门后,侍卫在一扇门前躬身说道:“陛下,九殿下帐中军师敖东平与杨成户求见。”   里面传来一声晴朗的中年男人声音:“让他们进来。”   敖东平目不斜视,低着头迈进了缓缓敞开的门。   崔九阳也学着敖东平的模样,跟在他身后,盯着他龟壳上的花纹走进了房门。   这间房子倒是不大,与平常偏殿的会客厅差不多,布置也差不多。   而且这里面没有其他人,只有一个穿着黄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书桌后面,桌子上正摊开一卷书。   那卷书上正放着敖东平让龙兵送来的紧急求见文书,龙王轻轻点了点头:“何事?”   敖东平行礼后说道:“陛下,老臣该死,敖瀚殿下失踪了,此事老臣难辞其咎。”   龙王挑了挑眉:“那逆子杀了亲兄弟,还敢闹什么事情?”   敖东平向旁边让出一步,将崔九阳引在龙王面前:“杨成户当时在场,臣请他来讲一下当时的情况。”   崔九阳便上前将在军营中与敖东平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龙王处变不惊,无论是那些龙骨的事,还是两个龙子命悬一线,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听完之后甚至还问了一句:“说完了?”   崔九阳道:“臣说完了。”   龙王摇头笑笑:“崔成寿若是想要寻龙宫的麻烦,按照他御剑的速度,此时龙宫已经让他拆成平地喽,还能等着让你一个小妖前来报信?”   “可是呢,你看这不是什么也没发生吗?”   “所以……那人不是崔成寿。”   “东平,当年其实孤也曾想过要将你派给敖阙。那小子跟敖瀚都是一样的莽撞性格,正适合你这样的脾气去辅佐。”   这话说的不知是何深意,敖阙已经是四海公认的孽龙,在龙宫里根本没有人会提起他。   此时龙王将敖瀚与敖阙并列……   敖东平闻言深深低下头去:“老臣无能,没有辅佐好殿下,才让他做出许多荒唐事来。”   “哎,孤不是在怪你,你做的已经不错了。”   “敖阙逃出海眼之后,去了陆上,拿着海眼术典做了更多的错事,最终死在了天南山中,再也回不到海里来了。”   敖东平连忙说道:“老臣不知此事,还请陛下节哀。”   “节哀啊,人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白发人送黑发人,此乃大不幸之事。”   “不过你知道吗,杀了敖阙的人也姓崔,叫崔九阳。”   敖东平震惊道:“老臣从未听说过此事。”   旁边的杨成户大螃蟹眼观鼻鼻观心,丹田之中的灵力包裹着沧海客的壳子,不断同化着上面的气息。   你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陆上的事情咱们龙宫一向不感兴趣,只是毕竟是孤的儿子,所以便多打听了些。”   “崔九阳应当是崔成寿的后人,十有八九是崔成寿动用了大神通,逆乱阴阳将其从后世招来。”   “既然那崔家后人杀了敖阙,必然会顺着敖阙来到龙宫。海眼术典那些旧纸,一眼也能看出不是什么好东西……”   “崔家那功法重机缘功德,怎么可能放过这等机会。”   “所以将老九跟老十六惊走的,应当便是那崔家小子。”   敖东平这才抬起头来:“那……老臣便出去将殿下寻来,让他参加殿前斗法吧。”   龙王摇了摇头:“不必了,既然有此一遭,那就证明敖瀚没有做龙王的缘法。”   他看着敖东平,脸上没有丝毫的责怪之意,而是笑道:“东平,你做得不错。将敖瀚交给你,孤很满意。”   “只是,当初将敖瀚交给你的时候,孤的旨意明明是让龙子修身养性,育德育才,从未说过让你教他们抢王位吧?”   敖东平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他拜倒于地:“老臣该死,有负陛下所托!”   龙王看着老海龟,摇头道:“不止是你啊,孤派给每一个龙子的军师参谋,都做了这样的选择。”   “只能说,你们这些宰辅之才,可能真的想当一回宰相试试海水之凉热吧。”   敖东平声音已经开始颤抖,甚至带上了哭腔:“臣……惭愧。”   “不必如此,你也只是尽忠而已。”   “自经略四海以来,龙宫从来没有正常的将王位继承下去过,就算孤当年,手上不也染了几个哥哥的血吗?”   “这些事情其实怪不得你们,应该怪天庭才对。”   “海这么大,却只分了四个,明明可以将当年每一个部族都分一块领地,称之为龙王也好,称之为龙公也罢,自家有自家的地方,族长自然做了头领,哪里还有抢王位的事呦。”   这样的话,敖东平自然便不敢接了,所以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必担心那崔九阳的事。他杀敖阙都费了好大的劲,在龙宫里掀不起什么浪来。”   “更何况南海之前有信传来,当年崔成寿借地府恶鬼填上的那个海眼……被敖阙又给掘开了。所以崔成寿不知从哪里找了个法宝,又去填上了。”   “虽然后续南海无信,但他应当不会这么快就来东海,再加上如今龙宫片瓦未落地,显然……应当就是崔九阳假冒吧”   “那崔九阳杀了敖阙,咱们也不必抱有仇恨。是敖阙那孩子过界了,修罗岂是能随意招惹的么……崔九阳不杀他,天庭也会杀他的。”   敖东平壮着胆子问道:“陛下,天庭……天庭难道还管人间之事吗?”   龙王笑呵呵道:“敖瀚那日去看敖泰,竟然也问出来许多事啊。”   “莫问天高,天自有其理。”   “你们下去吧。”   从房间出来,侍卫又引着二人在书斋之中左拐右拐,崔九阳身上已经全是冷汗。   龙王远比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三言两语便将他老底给掀了出来。   若不是有沧海客的遗蜕遮掩,恐怕今日便要硬抗龙王几招然后远遁南海了……   一时之间他心中念头繁复,还是告诫自己不可小觑他人,在七极之前,还是要小心谨慎才行。   而就在他们走到一处完全黑暗的石板路上,走在白玉广场的正下方时,崔九阳的丹田之中,化龙壁与水中渊突然被触动了一下。   可是崔九阳根本没有感应到任何溟的龙气。   明悟了老龙王必然也有其阴谋之后,崔九阳既然来这龙宫,自然不可能放松了感应。   但是一路上,他都没有找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甚至刚才丹田有了反应,可还是没有龙气的气息……按理来说,之前惊动丹田里的两个宝贝,都是敖瀚与敖波大动干戈之时,龙气浓的几乎肉眼可见。   可是这书斋之中,白玉广场下面,静悄悄的,丝毫没有龙气的气息。   这是怎么回事?   肯定与溟有关,只是暂时弄不清到底是什么在与他丹田里的两个宝贝共鸣……   在这不能停下,周边的侍卫都盯着呢,稍有不慎就会暴露。   崔九阳面色如常,继续前行。   白玉广场上将会进行龙子斗法,过不几天还有再来的机会,下次再探查也不迟。   反正溟都死了,收尸也不耽误这一会儿。   崔九阳心神内视,看了看五猖兵马册中正在修炼十方妖军军阵的雷穿云,又看了看水中渊里九百多个已经转化完成的不周营鬼卒……   最后摸了摸又回到鞘中,继续温养剑气的三尺七。   不着急。   不着急。   时间站在我这边。 第381章 白玉   回到军营中后,崔九阳无论是打坐还是躺下,都觉得心神不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运转周天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也没有感觉到哪里不对。   丹田里的灵宝法宝各个运转如常,什么异常也没有。   化龙壁以龙气镇压着丹田灵气海。   定魂珠稳稳当当协助着水中渊梳理恶鬼的阴气。   水中渊不停地转化着不周鬼卒。   敲山锤紫气萦绕,龙宫里到处都是宝贝,它总会派上用场。   已经光洁如新的鹤羽在灵力滋养下越发地仙气飘飘。   可是就是觉得身上有哪里不太舒服,似乎好像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看,可是以他现在的修为和神念就算是龙王偷窥他,也不至于什么也察觉不到才是。   好在,这种莫名的烦躁也不过持续了一会儿而已,打坐休息了一下,又自行消失了,让崔九阳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几天,敖东平十分安静,他也不在敖瀚的大帐外面守着了,反正龙王都已经知道,此时再假装敖瀚还在里面修炼毫无意义。   从几天前开始,就陆续有龙子来到龙宫,每一个来到之后第一件事都是去拜见龙王,然后就要入住军营。   不过他们自然是比敖瀚住的营盘强得多,毕竟此时就算再多的小动作也不能影响在白玉广场上的输赢。   所以整个军营之中倒是只有敖瀚麾下的这些人最为淡定,连殿下都丢了,他们反正注定不可能看到自家殿下成为新王了,倒是不如放松一下,看看别家的热闹。   只是……看来看去,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任龙王的还是只有大殿下敖烈,所有龙子之中,就数他修为最高,封地发展的最好,甚至在龙宫的各位大臣之中,他的风评都是最好的。   当然,大殿下表面上那一定是十分谦虚的,甚至这几天连大殿下带来的麾下兵马都深居简出,不太在众人面前露面。   大殿下有言在先:“龙子之中以我最为年长,面对诸位兄弟,自然要秉持着爱护幼小的想法来做事情。”   “父王下了旨意要大家在水晶殿面前比试一场,那只不过是父王作为四海之主不得不做的事罢了。”   “如今四海的安宁、东海的未来,都寄托在这一战上,我自然是要全力以赴,为东海水族,四海妖民,赢到最后的。”   “但这一切都是为了四海,不会伤害我与众位兄弟之间的关系,我们永远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斗法并不是敌对,练手并不是仇怨。我相信众位兄弟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这话说的,有里有面,获得了龙宫大臣的一致称赞,朝中流传大殿下的一番话十分有龙君之风。   当然其他龙子并不这么认为,五殿下敖辛听说了大殿下的话之后,只做了一句评价。   “这么多年了,大哥放屁还是这么响。”   敖辛殿下说话是糙了些,不过倒是蛮风趣的。   崔九阳没跟着其他人一起看热闹,他对那些龙子手中的龙骨感兴趣,对他们本人是半点兴致也无。   可这是在军营,每个龙子身边都跟随着不少龙卫龙兵,他就是有天大的本事难道还能当众将那些龙骨抢走不成。   而那些龙子一个个人模狗样的,表面上也看不出他们到底谁怀里揣着祖宗尸骨招摇过市。   所以干脆等到白玉广场上斗法的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他们打急眼了,肯定会有沉不住气的将海眼术典上的法术用出来的家伙。   这样有一个开头的,后面就会迅速跟上,那样龙骨这事儿也就都暴露了。   眼下崔九阳只是足不出户,整天在自己的小军帐里待着,研究到底是什么在让他心神不宁。   自从心神不宁的感觉出现过一次之后,就时不时会冒出来一下,过不了一会儿又会自行消失。   崔九阳甚至都觉得是不是那天在龙王书斋里,自己碰到了什么与溟有关的东西。   但是回想起来,那天自己心神紧张,生怕在龙王面前暴露了身份,所以一直谨小慎微什么东西也没碰过。   可是无论怎么研究,都找不到原因,最终也只能忍受一下,反正这种感觉也只是持续一会儿罢了。   终于到了殿前斗法的日子,面上最为谦虚的大殿下敖烈却是最先从军营出发。   今日龙宫特许,可以让诸位龙子带着自己的贴身龙卫前往白玉广场,反正那里足够大。   大殿下的龙卫们统一穿了金红色的盔甲,远远看过去就好像一团火簇拥着大殿下前往龙宫一般。   等到敖烈的远远地进了龙宫门口,军营之中才有第二个龙子出发。   敖辛对龙王宝座本身也没什么想法,自然也就大大方方,不然也不会出言嘲讽敖烈了。   所以他并不在意自己是第几个出的军营,至于为什么恰巧是第二个,无非是敖烈读了一晚上书,一大早就收拾出发了而已。   敖辛起床之后还吃了些珍馐美味,饮了一杯仙酿才出的门。   虽然为了表示尊敬和隆重,麾下龙卫也都穿了统一的盔甲,但也只是简单的而穿上了亮银蛇鳞甲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扎眼的装扮。   等到敖辛出了军营,还未走到龙宫的时候,剩下的其余龙子便陆陆续续的出门前往龙宫。   他们之中也有踌躇满志的,也有毫不在意的,像敖烈一样让麾下龙卫穿成大鸡毛掸子的也有那么两三个,也不知这些龙卫造了什么孽,跟了这样的主子。   敖东平和崔九阳一边啃着大块水煮鱼,一边在自家军营门口看着离开的龙子。   “敖大人,你说那几位难道真的觉得能打赢敖烈?”   “咱们殿下也觉得自己能打赢敖明殿下呢。”   “诸位殿下其实平日里并不会面,大部分时间殿下们都在自己的封地之中,就算出去剿灭盘踞的妖魔之类,也是打完便收兵回营,并不乱走。”   “虽然特殊情况不多,但是这么多年归墟之中也确实有些大妖逃出来……在海里乱走的话,真碰上一个那就下场十分凄惨。”   “敖罗殿下死得那么惨,当初便有不少猜测是被归墟越狱的大妖害了。”   “归墟里面到底什么样子啊?总是听人提起那里,但也都是书里看过,没人见过。”   “嗯……老夫祖上倒是去过归墟的边缘,朝里面张望过一眼。”   “那能不能讲给属下听听?”   “走吧,我们去白玉广场上观战,路上讲给你听。”   今日的龙宫与往日里完全不同。   今天所有的侍卫都换上了礼服,虽然仍是挎着刀背着剑,但是每一个都有一种似乎要过什么节日一样的兴奋感。   仔细观察了几个后,崔九阳朝着敖东平说道:“敖大人,这些侍卫莫不是平日里没什么事情做闲得发慌,怎么今日每一个看上去都十分的高兴。”   敖东平道:“东海千年万年不遇的事情,让他们赶上了,自然是兴奋的。而且你说的也不错,他们平常就这么按照固定的路线和班次进行巡逻,可能几百年才换一次,自然是无趣的。”   “有这样的新鲜事,当然也会卖力些。”   等到了白玉广场,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虽然这是斗法的擂台所在,但是围观的人都在窃窃私语,颇有一种见证了大事的兴奋感,反而倒是对诸位龙子并不太关心。   反正无论是谁,都得姓敖。   等到落了座,崔九阳笑道:“敖大人催得急了些,咱们来的还是太早。您看西海南海北海的人还没到呢,没有他们见证,斗法不可能开始啊。”   敖东平顺着崔九阳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果然空了三块地方,礼部的堂官正带着几个吏员在那边查看着什么。   若不是其他三海的地方,何必堂官亲自出马。   敖东平点点头,又往水晶殿方向看了过去,然后偏过头来说道:“你看,陛下宝座旁边应当还给天庭来人留了座位,不过看那模样天庭并不来人,只是礼节性的留座而已。”   崔九阳往那边看过去,水晶殿地势高,在白玉广场的上方,那边摆着的宝座位置最好,可以将擂台上的所有景象都尽收眼底。   中间镏金镀银的宽大宝座自然是龙王陛下的,在那宝座旁边却还摆着一把白玉的椅子,紧靠着宝座,在众位王妃不会出场的情况下,那样的椅子自然是给天庭来人留的了。   只是虽然椅子确实留了,但是显然那椅子挑选的并不精心,白玉上面拼花所用的翡翠,仔细看过去,并不是同色……   要是于人间来讲,这种椅子已经是极尽奢华,可对龙宫来说,只能算是残次品。   能把残次品摆到那里去,说明礼部的官员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天庭不会来人。   崔九阳观看了一圈,并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这白玉广场今日人山人海,虽然都不敢大声喧哗,但是如此之多的人仅仅是相互之间窃窃私语也让这广场上有些嘈杂。   龙宫摆下擂台,自然比中学运动会强上许多,婀娜多姿的宫女们一个个捧着银壶在广场上来回穿梭,那银壶放在人间也能称得上绝顶法器,小小一壶便可盛装一湖之水。   当然此时那壶里装的都是琼浆玉液,只要想喝,朝着路过身边的宫女眼神示意一下,就会被递过来满满一杯。   崔九阳也要了一杯,反正现在半仙之体又不会喝醉,龙宫的好东西不喝白不喝。   一边啜饮着杯中甜滋滋的仙酿,他仔细感应着,想看看当日触动自己的那个东西今日会不会出现。   就在他四处搜寻的时候,冷不丁有人在喊他,那声音非常亲热:“大螃蟹,你也在这里!九哥他没烤你啊!”   崔九阳一转头,正是敖泰。   他正带着一群宫女入座,距离这边非常近,不过就隔着几列座位而已。   敖东平连忙站起身来,还轻轻拽了崔九阳一下,行礼道:“敖东平见过殿下。”   崔九阳刚才没反应过来,此时也意识到,大庭广众之下,就算敖泰是个二傻子,那也得给他行礼。   毕竟是龙子嘛。   崔九阳连忙躬身行礼说道:“杨成户见过殿下。”   敖泰哪管这些,满广场的人,他就认识这大螃蟹一个,毕竟前几天才见过,此时还熟得很。   他连忙招手道:“你过来坐,怎么没看见九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崔九阳只能乖乖过去,回答道:“启禀殿下,九殿下有要事离开了龙宫,今日不再参加斗法了。”   敖泰瞪大了眼睛道:“斗法?谁跟谁?”   崔九阳无语……   敢情这位连今天要干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这里了。   于是他只好用询问的眼神去看旁边的宫女——“殿下不是不愿意见外人吗?怎么出现在这儿?”。   那宫女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上前一步轻声解释道:“自从九殿下离开之后,殿下近几日精神颇好。   “已经从偏殿里出来闲逛过两次。   “陛下当日有旨让所有殿下都来白玉广场……也不知那些传旨的郎官怎么想的,竟然将旨意传到殿下那里了。”   “送去也就罢了,放下他便走了也行,谁知非要当面念给殿下听。”   “殿下听闻所有兄弟都会来白玉广场,心中高兴,便记着日子非要来。”   说着,这宫女为难地看着崔九阳,又用更轻的声音补充了几句:“殿下以为今日是……跟当年诸位殿下还未分封出龙宫时,在白玉广场饮宴一样……所以才这么高兴。”   崔九阳听着这些,便不由得有些同情这敖泰了。   十几个龙子,却只有痴痴傻傻的他,还记得当年在龙宫作伴时的兄弟情义。   唉,也不知一会儿打起来,能不能骗他是龙子们在闹着玩……   所有要斗法的龙子都进了水晶大殿,龙王正在给他们说话。   所以敖泰在广场上没有什么熟人,便拉着崔九阳不放开了,问东问西,话多又碎。   崔九阳一边应付着他的问题,一边继续寻找与溟相关的东西。   将感应展开之后,却发现了敖泰纠缠他的一个好处。   敖泰心神受损疯疯癫癫,所以便有些控制不住身上发散的龙气,所以在他身边的时候可以借用他混乱的龙气遮掩,将神念放出的更多些。   这广场上妖怪如此之多,神念繁杂,再加上身旁龙子的遮掩,崔九阳便算得上放开了手脚,可以尽情的探查了。   只是……这广场上没有丝毫溟的痕迹。   崔九阳的目光已经开始看向头顶的而水晶殿,如果白玉广场没有,那就只能是在龙王权柄象征的那座大殿里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怎么进去呢?   要是今日不能进去,那将来连进龙宫都没理由了,更别说去大殿之中看看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先是诸位龙子终于听完了龙王的训示,自殿中鱼贯而出,分别在龙王宝座一旁落座。   然后是其余三海的使臣和龙子从水晶殿中出来,坐在龙王宝座的另一边。   最终,龙王在一众大臣的簇拥下,来到宝座前缓缓坐下。   随后礼部堂官登上擂台,将当日龙王决定让诸位龙子斗法决定储君的旨意再次宣读了一遍,请示龙王之后,宣布第一场比斗开始。   第一场不知是刻意安排还是凑巧了,两个实力比较弱的龙子上场斗法。   崔九阳都懒得认识他们到底排行第多少,只是时刻关注着丹田中的化龙壁和水中渊,想看看到底什么情况下才会触动这两件宝贝。   结果,那两个龙子刚动上手,他便察觉到了一股十分轻微的波动传来,触动了他的心神。   那种烦躁不安的感觉再次出现,随后便是化龙壁轻轻一震,水中渊也晃了两下。   来了!   就是这股波动。   崔九阳顺着这波动用神念扫回去,慢慢将目光放在了水晶殿上。   就是那里传出来的。   而且这次已经弄明白这波动是什么了!   他心中陡然升起一丝希望。   这股波动竟然是呼唤!   有东西在呼唤他!   这种时候能呼唤他的自然是溟,不做其他人想。   难道那倒霉的上古龙王还没死透?   他这玩意这么难杀吗?   骨头都被人家分着拿回去玩了,他还在龙宫的中心呼唤我?   崔九阳越想越觉得溟真的有可能没死。   不过看那股呼唤的波动之弱……就算没死应该也离死不远了。   崔九阳正在凝神细思该如何进入水晶殿的时候,旁边的敖泰突然哭了起来:“他们不是闹着玩!他们动真的了!”   他这么一哭闹,白玉广场上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连台上正在厮杀的两个龙子都受到了影响。   高台之上的龙王皱皱眉,似乎在疑惑这小子怎么在这里,随后便向身边一个郎官吩咐了几句,那郎官便朝这边走过来。   崔九阳福至心灵,在敖泰的耳边说道:“殿下,有办法能阻止诸位殿下厮杀,不过却要去水晶殿之中拿出文房四宝来,让陛下亲自下旨才行!”   敖泰双目含泪,傻乎乎地看着崔九阳:“真的吗?”   崔九阳点点头说道:“真的,比珍珠还真!”   高台上那郎官行动迅速,此时已经走到了敖泰这边几步之处。   敖泰站起来说道:“我要去水晶殿里拿东西,你带路。”   那郎官本来就是劝敖泰离开的,见他此时主动要求去水晶殿,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去哪都行,只要别在这广场上丢东海的面子就好。 第382章 没死   敖泰牢牢把着崔九阳的手,让他一起走。   他可得把这螃蟹拉住了,毕竟是他出的主意说去殿里拿出文房四宝来。   崔九阳也牢牢拉着敖泰的手,现在只有这傻子能带着他去水晶殿里了。   东海之中,也不知道是否曾经有其他螃蟹和龙的友谊,如这一刻坚固。   进了水晶殿之后,崔九阳发现这里面似乎依靠某种空间阵法,将里面的空间变大了。   而且在大殿之中,除了一进去的议事厅之外,其他的地方便都深深藏在走廊里面。   每一条走廊里都镶嵌满了夜明珠,而且每一个夜明珠的位置都精心设计过,他们从各个方位将光在走廊之中铺满,没有任何一块金砖不被照亮,就算是有人经过也只会出现一条淡淡的影子。   这里毕竟是龙王大殿,敖泰身边的宫女只被允许跟进来了两个,其余的都留在了广场上。   议事大厅里自然就有文房四宝,不过崔九阳手疾眼快,踏进殿门的瞬间,便一个障眼法遮了过去。   跟着进来的两个宫女和殿中本来就在侍奉的奴婢们找了几圈,明明就在桌子上放着的文房四宝却找不到。   这边有人过来安抚,说马上派人去拿来新的,请殿下稍等。   敖泰哪能愿意呢,本来就有点不高兴,何况旁边的而崔九阳还在那里煽风点火。   “殿下,咱们得快点,不然擂台上一会儿就闹出龙命了!文房四宝肯定是刚才有人知道,咱们要请陛下重新下旨,所以故意藏在里面的那些房间里了!”   他这话在敖泰耳边说,旁边的宫女奴仆根本听不见,何况崔九阳一脸的焦急之色,他们还以为这大螃蟹是帮她们一起在劝殿下的呢。   结果敖泰抬起头来,急道:“那咱们赶紧去找!”   说完,拉着崔九阳就往走廊里面走,此时这水晶殿之中哪有人管得了敖泰。   龙宫的老将军都在外面擂台边上守着龙王。   满朝的大臣都在外面等着新王诞生。   大殿中地位最高的便是跟着龙王几千年的一个哑巴老仆,没什么级别,不过在宫里却受人尊敬。   从敖泰一进殿里,他就一直小心跟在旁边,时刻指挥着其他奴仆的动作。   此时见敖瀚往里面闯,赶紧张开手过去拦住。   敖泰小的时候,这哑仆就在了,现在虽然疯癫,但还是认人的。   “老孙头,你怎么拦着我啊,我有大事要做,你别耽误事。”   哑仆伸出手来一阵比划,手掌上的手指闭合成一个剪子的模样,咔嚓咔嚓开合了几下,然后摆了摆手。   敖泰自然是看明白了,转过头来说道:“螃蟹,老孙头的意思是你不能进去。你先不要急,在外面等我,我找到东西就出来,咱们一起去。”   这……万万没想到,计谋成功了,却遇上了个口哑心明白的老妖,看其气息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妖怪。   崔九阳也不敢强闯,不过他本来就跟敖泰把着手臂,此时顺手就将一只纸人塞进了敖泰的袖子里。   我人进不去,纸人进去也一样!   敖泰绕过哑仆老孙,往里面走廊深处跑去,旁边就有殿中的奴婢赶紧追了上去。   崔九阳看这敖泰的背影,又看看哑仆的老脸,转过身去,与那两个同样不被允许进入走廊的宫女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敖泰的速度快极了,将后面的奴婢甩出好远。   他袖子里的小纸人扒拉着袖口露出脑袋来四处打量着。   这大殿实在太深了,敖泰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凭借以前的印象在里乱闯。   他一心想找文房四宝,可是里面走廊旁边的门各个都关着,他也看不见里面都有什么,所以一扇扇门打开再关上。   好在龙王平日里并不在这里处理文书,大部分的公务都是放在下面书斋中处理的。   所以后面这些房间里放的都是些龙宫里的东西,或者龙王个人的物品之类,文房四宝还真没有现成的。   崔九阳与宫女站在一起,表面上一脸担心,实际却将心神锁在那纸人身上,借着它的视角看着龙宫水晶殿里的秘密。   不对,这个房间里放的都是预备赏赐的东西。   哎,这个房间好多琼浆玉液的仙酿啊。   呵,这里竟然有个缩地成寸的法阵……通往哪里的呢?   这个房间……放了不少法器……甚至还有法宝在里面。   而且敖泰的速度越来越快,后面的奴婢们离他越来越远,终于他来到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里,打开门,却是空无一物。   敖泰口中埋怨道:“父王平常不读书吗,怎么连个文房四宝也没有,那他以前还让我们读。”   他关上门准备离开,却没注意到他袖子里有一个小纸人飘飘摇摇落了下来,在他将门关上之前,顺着门缝飘了进去。   在大殿中的崔九阳心中喜道,对了,就是这地方。   其实若真是他肉身在此,说不定真就看一眼这空荡荡的房间就离开了。   这房间之中的幻阵品级极高,就算此时让他亲眼见到,也不好识别出来。   可偏偏是个纸人,那就简单了许多。   房间小的话,开门时激起的水流涌动与房间大是完全不同的。   这走廊之中的所有房间都是差不多大小,所以开门之时激起的水流大小也没什么区别。   可偏偏这个空着的房间,敖泰猛的一开门,水流极速涌动,将纸人的身躯冲刷的一阵摇晃。   显然,这空空的房间并不像它表面上那么小,也不像它表面上那么空。   纸人落在地上,敖泰也终于被后面赶来的奴仆追上:“殿下,殿下,文房四宝找到了,就在外面议事厅放着呢,咱们快去吧。”   敖泰嘿嘿一乐:“你们早拿来,咱们还用到处找吗?”   那几个奴婢也只能苦着脸不说话,腹诽道:“您但凡不跑那么快,也能等到将那些东西拿来了啊。”   听着门外的人远去,站在房间中的纸人也没有轻举妄动,这房间里能布置此等幻阵,必然还有其他手段防止别人进来。   所以他还是要继续等,等到外面的事情结束,施展一个偷天换日的法子,将自己与纸人换过来,肉身进这房间,纸人变成他的模样在外面糊弄人。   敖泰拿到文房四宝之后,便又拉着崔九阳跑到外面去找龙王。   此时外面擂台上第一场已经有了胜负,白玉广场上有一泼鲜血在地上,显然先前有龙子挂了彩。   下一场还没开始,有奴婢宫女去广场上擦洗血迹。   敖泰奔到那高台旁边,大声喊着:“父王,我取来了文房四宝,你快下旨吧!”   龙王自然是听见敖泰的大喊了,心中有些莫名其妙,这小子在这里乱喊什么呢?   下什么旨?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也不能就将这傻儿子轰走,不然以这小子的脾气万一闹将起来,脸上实在也挂不住。   于是他只好让人将敖泰带过去。   崔九阳便留在了高台下面,等着敖泰回来。   龙王听完敖泰叽叽咕咕一通疯话,也是哭笑不得,不过跟傻子能计较什么呢?   他便好言安抚了半天,让敖泰等等,到时候出来了新的龙王,自然会下旨让龙子们再也不许打架斗法了。   到底是最为敬畏的父王,敖泰见他和颜悦色的与自己说,自然也就不闹腾了。   而且父王已经给了承诺,一定会做到的。   所以从高台上下来的时候,敖泰也不是如何灰心,反而拉着崔九阳说道:“那咱们就回去坐着好好看吧,看看新的龙王是谁!”   “你说九哥他去哪里了?怎么不回来想办法当龙王呢?他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烤龙虾,然后将龙虾分给大家了吗,就像父王祭祀天庭之后给大家分鲸鱼一样。”   崔九阳既然已经达成了目的,自然也对敖泰良言相劝:“陛下既然这么说,那么只要今天打完,想来以后殿下们就再也不用相互动手了。”   “九殿下那边确实没办法了,真是急事,殿下只是留下句话就走了,具体做什么,我们也不知道啊。”   “殿下放心,今晚肯定还有饮宴,到时候又跟你喜欢的场景一样了,大家都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还有宫女上去唱歌跳舞!”   敖泰欢喜道:“那可就太好了,跳的最好的宫女要跟我回去,给我暖身子!”   崔九阳连忙点点头道:“那是自然,跳舞好的宫女最会暖身子了,姿势多得很!”   哎呀,敖泰殿里的宫女们倒是享福呦,小十四他可是见过的,十分强壮,而敖泰虽然是疯的,但平常也不会伤人。   甚至到时候若是哪个宫女真怀了龙种……那福气还小得了吗?   到时候架着海马马车在白玉广场上狂奔,都没人敢拦呢!   敖泰兴冲冲地回到擂台旁边的座位上等着绝胜出一个龙王来,好让他晚上能找到心仪的暖身子宫女。   崔九阳也跟着坐在他身边,还得是这龙子身边才合适,他的龙气不均匀,可以挡住很多感应,免去不少麻烦。   而旁边两个宫女一左一右伺候着敖泰吃些鲜果儿,这傻子两只手都隐蔽地忙活着,也不太在意崔九阳在干什么。   正适合他悄悄的施展法术,与那纸人对调过来。   不过毕竟是众目睽睽,他还是先激发了沧海客的蟹壳,确保万无一失,才在敖泰的龙气遮掩下施展了偷天换日之法。   他将自己的神魂先与那纸人连接,之后再将纸人与自己的气息完全同化,之后才彻底将法术完全催发。   一个瞬间而已,坐在擂台边上的杨成户大螃蟹已经是纸人伪装。   而崔九阳则来到了水晶殿最深处的空房间里。   他没有乱动,只是站在原地转着眼珠四下里看了看,最终原地盘腿坐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试探着将神念放出去,在房间之中谨慎又谨慎,轻轻探测着这空荡的房间。   可是当他用神念谨慎小心的扫描完了整个房间,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房间确实不小,之前的推断不错,幻阵隐藏了房间内的许多空间。   在神念下,那些被藏起来无所遁形,自然也被扫描了出来。   可是……那些地方也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啊。   难道……就仅仅是布下了一个幻阵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秘密?   还是说,被幻阵遮掩的东西已经被转移走了?   他不甘心,又将神念放出,再次扫了一遍,可依旧是毫无所获。   不对,这大殿已经来到了最深处,先前在白玉广场上感觉到的呼唤应该就来自这大殿之中,别的地方敖泰都开门看过,并无什么特殊……   突然,大殿外面传来一阵喝彩之声……   看来是有哪个人气比较高的龙子获胜了一局。   不能再耽搁,敖烈的修为显著超出其他龙子,若等到他登场,肯定都是速胜。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必须在龙王回到大殿中之前,找到这个房间的秘密。   他一咬牙,心中一发狠,干脆轻轻催动了化龙壁。   这实在有点冒险,外面白玉广场上少说也有三五十条真龙在那里,主动催发化龙壁里的龙气很容易被感应到。   就算不说外面广场,只说这大殿内侍奉的那些宫女奴仆,其中也有许多具有龙族血脉,对龙气也十分敏感。   好在,这是大殿深处,龙王似乎经常在这里活动,万年之久,他身上的强悍龙气沾染了许多地方,可以遮掩崔九阳化龙壁的气息,将其局限在这个房间内。   如果你刚才都能呼唤我的话,那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你应该能感应到我才对!   溟,你如果真的没死,就算再虚弱也得睁开眼睛看看,我已经离你很近了!   化龙壁的微弱波动带着寒骊龙王的气息在房间内四散,崔九阳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止了,生怕扰动了那微弱的呼唤,错失了救溟的机会。   溟,你感觉到了吗?你在哪里呢?   突然,与之前一样,触动化龙壁的那股波动再次出现,而且已经比之前还要微弱。   那股气若游丝的弱小感,让崔九阳想到小时候在老家烧柴炉子时,已经完全烧尽,只剩几点火星的老木头。   轻轻吹吹,他就亮一亮。   可是不能使劲吹,不然他干脆亮一下就灭了……   可能是距离太近了,这次化龙壁几次震颤之后,一道虚弱的声音出现在崔九阳心里。   “九阳,你来了。”   卧槽,你这傻龙,你真没死! 第383章 天定   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话之后,溟竟然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无论崔九阳怎么在内心之中呼唤他,他都没有再回复过。   甚至又冒险催动了几次化龙壁,都没有再得到回应。   妈耶,这家伙不会吱了一声就又晕过去了吧?   嘿,说他傻他还真不聪明,总共能说五个字儿的劲儿,他不用在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上,竟然跟我打招呼。   这个时候这么有礼貌有什么用啊?   也不能埋怨他了,他能落到今天这一步,可不就是因为不太聪明么。   崔九阳已经确定了那家伙就在这个房间里,可是刚才神念已经扫过了每一个角落,根本没找到他的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还能有什么异次元空间?   不过先前的神念探查也并非一无所获,起码差不多可以确定,这房间并没有什么一触即发的杀阵,总体来说应当是安全的。   ……虽然有点令人想不通,关押上古龙王的房间为何能如此不设防,但这样一来总不至于束手束脚不敢动弹。   就算能破解杀阵不会受伤,可触发阵法惊动外面的龙王可就不怎么美妙了。   崔九阳搓了几个符纸团,那些符纸团落地便化成各种各样的动物,开始满地乱跑。   如今万法随心,这些符纸团的重量气息乃至灵力流动都可以随意的变化。   于是,有时符纸大象踩在地面上会咚咚作响,有时符纸小人身上的气息可以与活人一般无二……   就这么折腾了一会儿,这房间内还是毫无动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嘿,那老龙王就这么放心水晶殿的安全保密工作吗?   竟然真的没在阵法上做什么手脚?   于是他大着胆子手掐法诀,开始在这房间内四处游走,随时准备防御自身。   最后,终于确定这房间里,除了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幻阵,真的没有别的东西。   他盘腿坐在房间中央,托着腮,开始思考。   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任何防御阵法,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气息泄漏,只有一个完全不知道在哪里的幻阵。   那个幻阵里囚禁着一条上古龙王……   上古龙王的龙骨已经出现在外面,说明那条傻龙的龙躯应该已经损毁,很可能被关在这房间里的只是一条龙魂而已。   那条龙魂很虚弱,刚才跟自己打招呼的时候简直是气若游丝。   一条虚弱的龙魂。   一个察觉不到的幻阵。   龙王和上古龙王……   崔九阳抬起头来环顾整个房间,棕金色的地板,冰蓝色的墙壁,白玉般的房顶正中间嵌着一枚夜明珠。   然后他又低头,此时他正坐在那夜明珠的正下方,可是低下头去,根本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   光。   外面的走廊!   先前与敖泰在外面走廊胡闹的时候,曾经看见,水晶殿中的走廊里用各种角度镶嵌了夜明珠,将整条走廊的每一个角落都照亮!   人在走廊中经过的时候也不会被投下影子!   可这个房间只有一枚夜明珠,不应该没有影子!   崔九阳将两条胳膊伸直,五指张开,光洁的棕金色地板上什么都没有……   要么这一切都是幻阵效果,要么就是这房间里有藏起来的夜明珠!   崔九阳心中隐隐有了想法,或许他已经想明白龙王如何将溟藏起来了!   他站起身来,看着四周冰蓝色的墙壁,目光深邃。   既然神念发现不了,那我用手摸总可以了吧!   如果你用的是我想的那个方法,那没有其他任何杀阵和预警阵法也是合理的!   因为那个阵法,容不得任何干扰!   崔九阳从一边墙的最边上开始,一点点地用手摸索墙面。   果不其然,用了没一会儿,便在墙接近地板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光滑的球形突起。   可无论用眼去看还是用神念去感知,此处的墙面都无比平整。   崔九阳嘴角咧出一个奸笑,一副“被我抓到了”的表情。   老龙王啊老龙王,你会的不少啊,这么偏门的阵法你都能搞出来!   摸到这个圆球之后,他便将一点灵力化作红色漂浮在此处作为标记。   然后继续向后摸……   就这样摸到一个标记一个,片刻之后,两面墙的球形凸起都被他摸了出来。   他打了个响指,两面墙上红光浮动,将所有凸起的位置都显现出来。   他按照那些红点的位置勾勒出大体的轮廓,然后掐算出对面墙上的凸起位置。   掐算出来后便走过去亲自验证,验证对了便标记上,验证错了便摇摇头重新掐算正确方向。   等到四面墙都对了之后,天花板上其他夜明珠的位置便自动浮现。   这老龙王实在狡诈,布下如此隐秘的阵法,竟然还防了一手,地面上按理来说应当也有相当数量的夜明珠镶嵌才对。   可是地面上若是有凹凸不平,脚踩上去很容易便能察觉。   所以他干脆在周边墙与天花板上多布置了几十颗夜明珠,换来在地面上夜明珠数量的极大减少。   现在他只需在四角布置四颗鸡蛋一样的小夜明珠,便可以完成整个阵法。   这阵法可以称之为——夜昼之极。   传说在南海的最南方,在北海的最北方,可以见到人世间最黑的夜和最亮的昼。   在最黑的夜里,万籁俱静,一只鸟儿呼扇翅膀的声音便好似天庭雷部众神全军出击。   在最亮的昼里,万物无影,就算是吞噬一切的上古凶兽貔貅,也不能将那里的光减少一丝一毫。   可就算在最黑的夜里,天上也会亮起玄幻莫名的极光,照亮最后的希望。   而在最亮的昼里,人会患上一种叫昼盲的病,明明眼前一片光明,可却什么也看不见。   夜昼之极这阵法,便是以无影的光明,来制作出一片至暗的空间,将想要封印镇压的东西困在其中。   这其中暗含着的天地至理和技巧心机,一般的阵法修行者绝对参悟不透。   而且这阵法最玄妙的地方在于,它几乎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因为它本身就是单纯由光构成,灵力不参与任何阵法的运行。   而最恐怖的地方也在于此,因为没有灵力的流动,被困在其中的人,根本不可能靠自己走出那一片黑暗。   甚至对于想要破解这个阵法的人来说,其困难程度也远超那些有阵眼,有灵力运转的阵法。   因为光是……有来源,有反射,有折射的!   想要拆除夜昼之极,必须找到最初的那一缕光,才能将其中被封印的那个人完好地救出来!   这就太难了。   就拿这个房间来说,这么多夜明珠,每一个夜明珠发出的光都是相同的,它们的光在这房间里交织,衍射,相互映照,已经组成一道无比繁复的光网。   想要在其中找到最初的那一缕光……   难如登天!   崔九阳看着整个房间之中,被他密密麻麻标红的夜明珠,抬起手来,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至八极,专门登天!   他闭上眼睛,站在房间正中,感应着自己的标记灵气,从第一个夜明珠开始,想象他的灵气像光一样散射。   那些光在房间里碰到墙壁,照耀地面,反射上天花板又照下来……   他调集了全部的神念,开始模拟每一个标记发出的光,试图找出它们的路径,还原每一道光的用途。   天机在此时已经派不上用场,混沌的天机不能确定一道明亮的光。   法宝也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再强大的威能也不可能改变光的速度。   只能靠功法本身的运转,来强行破解所有光的途径!   终于,在遍布整个房间的光中,崔九阳找到了一缕平平无奇的光。   那光从左手边墙上一颗夜明珠里发出,射向天花板,反射到地面上,之后又照到天花板正中心的那颗夜明珠上。   夜明珠自己会发光,可是也会反射其他夜明珠的光,而且因为半透明的质地,还会让其他夜明珠的光透过自身,不过透过去的同时还会改变角度。   所以那一道光在经过天花板夜明珠的折射和反射之后,变成了很多道光……   在这很多道光之中,有三道在这房间里多次照来照去后,最终在房间正中心,汇聚成一个点。   自此,这个夜昼之极的阵法,开始围绕这个点建设。   其他所有的光都在加强这个点,所有的光都在为这个点做掩饰。   虽然这个房间里无限光明,但是……正是这道最初的光,第一次照亮了这个房间!   崔九阳当机立断,三尺七横贯飞出,直接击碎了发出这第一缕光的那颗夜明珠。   清脆的咔嚓一声响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崔九阳却没有停下,第一缕光所确定的那个点被其他光加强,就像敲掉一座房子的第一块砖并不会让整个房子坍塌一样,还要继续找到受力的第二块第三块才行。   所以他运指如飞,三尺七剑光如电,在这房间内啪啪啪接连不断的击碎夜明珠。   而不知从第几颗夜明珠碎掉之后,房间正中出现一个黑漆漆的点。   最开始的时候,肉眼看不到它,只有神念才能察觉到它的出现。   然后慢慢地,随着夜明珠碎掉的越来越多,它也越来越大。   从针眼大小,到芝麻大小、黄豆大小、鸡蛋大小……   最终,一个犹如大瓮一样的黑球出现在房间正中。   而那黑球,突然裂开,露出里面冰蓝色的一汪静湖。   那是溟的眼睛,就像当初崔九阳在圆月潭底,第一次看见他一样。   崔九阳摇摇头,与那眼睛对视:“怎么样,从没有想过会是我来救你吧?”   那眼睛又眨了两下,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响起:“一饮一啄,莫非天定。”   崔九阳骂道:“天他麻辣个茄子呦,都到这一步了,还天定呢?要是按天定的来,你这会儿应该嗝屁了才对。”   溟的眼睛轻轻闭上:“九阳,稍快一点,吾魂魄要散了。”   崔九阳道:“别急,不能太快,不然那夜昼之极的光错乱了,容易把你这风中残烛一样的龙魂切成十万八千段,比你那龙躯都零碎。”   好半天,溟幽幽一叹,不再说话。   等到崔九阳将所有夜明珠击碎,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好似是那由光围住的黑暗球扩张到了整个房间里,又好像是物极必反,最亮的光已经过去,最黑的时刻已经到来。   在崔九阳的神念中,一道轻飘飘的龙魂摔落在地上,可在他耳朵里却比山崩还要响。   魂魄怎么可能摔在地上呢?   这货不会真死了吧?   剧情是不是有点太狗血了?   我现在应不应该把他抱在怀里,然后开始哭?   虽然心中这么吐槽,但身体却很诚实的过去将那龙魂托在臂膀中。   灵力飞速运转,这龙魂的具体情况瞬间出现在心里。   龙躯破碎太久了,而且这道龙魂是被硬剥离出来的……   老龙王似乎用了某些魂魄同源的方法想要炼化溟的龙魂,不过上古龙王太过强大,老龙王不敢轻举妄动,主要也是怕被夺舍。   所以这么长时间,还留了溟的一条命在。   眼前溟离魂飞魄散只有一步之遥,想要救他,应该只有一个办法。   妖魂茧。   丹阳先生最终一飞冲天的场景还在眼前……   可是,溟的情况之危急,已经到了不得不采用这种方法的时刻。   甚至再找其他安全的地方都来不及了,必须立刻就开始。   不然连化茧都不一定能成功,别说破茧重生了!   崔九阳先从化龙壁中催动龙气,输入到溟的魂魄内,帮助他稳住魂体,然后就地开始布置妖魂茧之法……   “溟,生死有命,富贵在……在他妈的我!”   妖魂茧所需要的阵法并不复杂,一个死中求活的阵法并不需要多么繁复的布置。   而其成功的几率,更是要看茧中之人的意志和缘法,旁人顶多只能算是辅助而已。   崔九阳将溟的龙魂放入妖魂茧阵法之中,渐渐地,其整个龙魂都化成一个巨大的茧。   这巨大的茧无形无质,轻轻静静的,消失在这个房间之中。   整个房间又恢复安静,黑漆漆的,变的是光与暗,不变的是空空荡荡,无处惹尘埃。   就在崔九阳见溟化茧成功,终于松了口气时。   黑暗之中,房门轻轻响了。   咔嚓,房门打开。   咔嚓,房门又关上……   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到,神念也毫无反应。   可是崔九阳知道,这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他没有动,也没有施法掐诀。   妖魂茧的阵法本来就可以掩盖很多东西,当然也包括他的身形气息。   对面既然能在他的神念前隐藏形迹,那必然有特殊的法门……   就在他沉思如何应对这黑暗中的来人之时,一道若有若无的光出现在他腰后。   崔九阳打了个激灵,瞬间移形换影,将自己身形闪现到了墙角,背靠着夹角,面朝房间。   他腰后面出现了一道伤口,却一点也不疼,甚至凉丝丝的好似被清风吹拂了一下一样。   可是血已经洇湿了他腰后的青袍。   自从成为半仙之体后,他还没有被人如此伤过。   就算是当初胡十七,也只是逼得他自曝法器,受的都是内伤。   这么无声无息直接捅他一刀……他甚至一时之间想不出到底什么人什么样的神通能做到。   神念中依然空旷一片,夜视之下整个房间里也空无一人。   血正在顺着他腰后的伤口慢慢扩散……   妈的,这货开挂了吧?   差点就噶掉我腰子!   龙宫里还有这种存在?   老龙王他能打赢我,可也不能像这样无声无息捅我一下,还能隐藏身形啊!   就在他心中惊疑的时候,一道冷光再次出现在他头顶,朝着他的头顶心落下。   这次崔九阳终于察觉到那光的存在,并在受伤之前闪身躲开。   可他仍然没看清那道一闪而逝的光到底是什么……   咦?   房间里突然响起一声疑惑的轻咦,似乎在好奇崔九阳如何像脑袋顶上长了眼睛一样,躲过了这必死的一刀。   崔九阳又靠在另一个墙角,浑身冷汗直冒……   他刚被削掉了一撮头发,现在头皮很凉。   房间里的另一个人,到底是谁! 第384章 搬蛋   那个人发出一声轻咦之后,很久没有再出手,而崔九阳并不敢动弹。   背靠墙角的时候,可以只面对外面方向袭来的攻击,总算是把握大一点。   黑暗中的那人虽然发动攻击时无声无息,可是移动速度极慢,不然崔九阳闪身躲开他的攻击之后,他应该如影随形的攻杀过来才对。   可是第一次攻击到第二次攻击之间隔了足有十多个呼吸,第二次攻击后发出的那声轻咦也离他很远。   虽然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位置发出的那一声,但是也足以证明他跟不上崔九阳的速度。   这个房间很大,黑暗之中那人的移动也悄无声息。   崔九阳盯着空荡荡的房间,丹田中鹤羽轻轻一颤,放出连绵不断的白光,覆盖在他腰间伤口上。   随着伤口的愈合,一丝丝漆黑如墨的东西被祛除出伤口。   妈的,竟然还有毒,怪不得不怎么疼还凉飕飕的……半仙之体都不能自动愈合,非得鹤羽出手才行。   若是放在他人身上,就这么个伤口说不得便要流血流死。   他妈的这玩意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崔九阳小心用指尖轻轻沾了一点那黑色的毒素,用灵力将其碾碎,神念感应之下,才察觉到十分微弱的妖气。   这倒是正常,龙宫之中严格来说上上下下都是妖族,也包括龙族……若不是龙的历史实在太长,又被天庭册封过,实际上来说也能归为妖类。   能做到这种连崔九阳也察觉不到的程度,靠修炼功法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妖怪的天赋神通……   到底是龙宫,海里的东西千奇百怪,有这种神通的存在,也实在是不奇怪。   崔九阳思索着如何将其找出来,就算能够在他攻击的一瞬间察觉到然后躲开,可总这么被动挨打肯定是不行的。   何况也不知这家伙进来之前有没有报告龙王……   就算只是通知了龙宫的侍卫,恐怕一会儿场面也不是自己能控制得了。   总之还是要在最短时间内干掉这个偷袭的家伙才行!   崔九阳看着这黑暗的房间,不停地思索着,突然笑了一声发问道:“这么黑你能看得清……”   “那要是亮起来,你还能看得清吗?”   “最关键的是,黑的时候我看不见你,若亮起来,你还能藏得住吗?”   短短三句话,崔九阳却分了两个地方说的。   因为就在他说亮起来的时候,又是一道光芒出现在他的小腿边上,似乎想要截断他的腿,限制他的行动。   不过仍然被崔九阳在寒光入体之前躲了开来。   然后他在对角的那个房间角落里,伸手射出一张符咒。   当初在济宁城时,他修为低微,一道雷符只能闪光没有什么威力,却让日本人的虫师吃了瘪。   今日修为比当日高了何止千倍万倍,想照亮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那还不是要多亮有多亮!   这个房间虽然已经是龙宫水晶殿走廊深处最大的一个房间,但是容纳从崔九阳手中亮起的符咒,仍然像是一个玩具盒子装进去一颗人造太阳!   他的神念在符咒浮上天花板的时候便布满了整个房间,老龙王先前为了夜昼之极,特殊布置过墙壁与天花板地板。   那符咒的光在房间里反射再反射,使得整个房间无论看向哪里都有些刺眼。   可崔九阳的动作还没停下,那藏在黑暗中的身影此时还没有暴露出来。   于是他袖子中的符咒一张接着一张继续在房间之中亮起。   一张,两张,三张……   直到这小小的房间里九颗太阳依次亮起,每一个角落都惨白一片,冰蓝色的墙壁几乎已经被光照成透明。   一个身影出现在墙壁旁边,那人身上有些黏液,似乎可以扭曲光芒屏蔽神念,所以之前一直没有暴露出来。   此时光芒实在太强,已经超出了他身上黏液的处理能力,于是就这样不甘不愿的在房间之中现了形。   崔九阳看着那人,哈哈大笑道:“当年为了解决太阳过多的问题,后羿给他们都射了下来。”   “不行你也试试呢?”   那黑影却安安静静的,将浑身上下的黏液都收敛起来,抬起头来,无声地看着他。   崔九阳看着眼前这人,不由得啧啧出声:“竟然是你啊。”   “虽然知道你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毕竟大人物身边的哑巴一般都藏着几手……”   “但没想到,竟然是一只鬼蛸。”   他浑身的黏液已经暴露了原形,这玩意其实是章鱼的一种,不过身形比章鱼小很多,而且是海中有名的毒物。   老孙头站直了身子,看向崔九阳。   之前敖东平带着一只螃蟹前来,找陛下讲过敖泰敖明失踪之事。   那次事件中就出现了一个青袍之人,两位殿下以为他是崔成寿,所以落荒而逃。   龙王陛下判断其人应该是杀了敖阙殿下的崔家后人崔九阳。   此时看来,陛下所想的没错。   这人与崔成寿形貌确实有八成相似,所用功法也是一样的奇异,不过性格品性要比崔成寿温和的多。   他看着天花板上九个燃烧着的明亮火符。   鬼蛸天生就在无光的深海中生活,哪怕已经成妖几千年了,在这么强的光下面,还是让他十分难受。   他收回目光,冷冷地盯着对面的青袍年轻人。   而他目光中的阴冷与看猎物的凶狠,让崔九阳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这鬼蛸……好重的杀气,在龙宫里当奴仆竟然也经常亲手杀生吗?   龙王平常都给他派些什么任务啊?   老孙头轻轻抬了抬手,他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看不出刃光的匕首。   那是用他自己身上唯一的一片硬骨炼制而成,也是他身上唯一的兵器。   也只有这种兵器才能与他自身隐藏形迹的天赋神通相结合,做到无声无息的在黑暗中击杀敌人。   他看着崔九阳,没有在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中看见恐惧。   有的只是对自己鬼蛸身份的好奇。   呵呵,这崔家后人还真是有点意思。   如果在这里杀了他的话……不知崔成寿会不会寻上门来找麻烦。   陛下之前说过,南海那边发现崔成寿的状态不太对,似乎修为有所倒退……不知是发生了什么。   不管了,陛下之前经常在这个空房间里一待就是很久,虽然不知道在一个空房间里做什么,但陛下一定不想让人发现这个房间里的秘密。   他并不想知道陛下的秘密是什么,能做陛下几千年的贴身仆从,他不被换掉的秘诀就是,绝不主动知道陛下的秘密。   知道的越少,陛下便越放心。   而这个叫崔九阳的年轻人……   显然已经知道了陛下在这个房间里到底在做什么。   嗯……不然还是活捉他吧,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他反抗而死的话,那也不是自己的错。   毕竟不能要求一只鬼蛸手下留情。   这样想着,老孙头将手中的黑色匕首藏在怀中,朝崔九阳冲了过来。   看着身形如电的哑仆,崔九阳明白,原来不是这家伙行动缓慢,而是在黑暗之中保持天赋神通的情况下必须慢慢动弹才行。   只是一个眨眼,老孙头就已经冲到了崔九阳眼前。   黑色的匕首划出一道微光,入侵到崔九阳身前三尺的空间。   这个距离已经相当危险,可是崔九阳的飞剑名为三尺七!   虽然在修行界说一寸长一寸强,这种人间武者才适用的道理显得有些儿戏。   但是就在这方寸之间,崔九阳不止比这鬼蛸长,还要比它快!   三尺七自袖中飞出,一剑红光将老孙头手中的匕首斩断,第二剑抹过这哑仆的脖颈。   一颗苍老的人头咕噜噜落地,倒在地上的身躯还在抽搐。   几息之后,一只没了头、通体乌黑的章鱼在地上现形。   崔九阳吹了声口哨,将三尺七收回袖中,看着地上的老孙头撇了撇嘴:“你一个刺客,敢朝着会物理攻击的法爷冲锋……一看就是没玩过竞技场啊。”   将这鬼蛸的尸体收入兵马册,做自己神奇宝贝们的饲料,崔九阳轻手轻脚来到房间门后,感应着外面走廊的动静。   跟这老孙头过了几手……可外面却什么动静都没有,难道这家伙谁也没通知,就这么进来,想要单杀我?   老孙头其实没想这么多,这么多年也不是头一次有人闯入水晶殿,只不过……基本上都被侍卫们捉拿发现,零星漏掉的几个也会被他突袭出手杀掉。   所以惯性思维让他在发现有人进入那个房间后,没有先去示警,而是看着一片黑暗的房间,觉得这么适合他发挥的环境不进去就好像亏了一样。   当然崔九阳并不知道这一切,他只知道既然没有人来抓他,那就得抓紧时间去想办法滋养那妖魂茧。   好在溟这二傻子龙把龙躯弄丢了,所以不用考虑恢复肉身的问题,只需要滋养魂魄就够了。   这样一来,培养妖魂茧的时间便能大大缩短。   当然,妖魂茧这玩意成功率万中无一,想当初丹阳先生他自己就是医道圣手,还不是也魂归天外。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溟这种上古龙王,其妖魂格外强大,能够冲破妖魂茧的束缚了。   不过,此地不宜久留,就算是培养妖魂茧的时间不用太多,可也短则两旬,长则俩月。   这么长时间想在这房间里养妖魂茧……   那纯粹是想屁吃。   到时候自己就跟孵蛋的老母鸡一样,一定会被龙王堵在被窝里,人蛋俱获。   所以此时要做的事,便成了崔九阳以前玩怪物猎人最不喜欢做的任务。   搬蛋!   在怪猎里面,需要偷窃怪物的蛋,并将蛋搬回去的任务就叫搬蛋。   整个任务过程稍有不慎,蛋就会破掉,导致功亏一篑,还得回去重新开始。   无数玩家对搬蛋任务赞不绝口~~~夸得卡普空亲妈乱飞。   而眼前,妖魂茧这东西可比游戏里的蛋要脆弱的多。   虽然在这房间之中它无形无质,绝大多数的探测手段发现不了它,很多的攻击形式也攻击不到它。   但是,在搬运过程中,妖魂茧就变成了另外一种存在。   不仅要想办法遮掩里面妖魂自我修复时散发出的生命气息,还要想办法稳定住妖魂茧所处的环境。   稍有不慎便是妖魂枯萎的结局。   而这可不是怪猎,大不了回去重新领个任务从头再来。   一旦妖魂茧受到外力冲击,很有可能溟就变成夜宵摊位名菜——烤毛蛋,再也没有活过来的希望了。   不管如何,还是得先做个阵盘,将妖魂茧的法阵变成可移动的法器才行。   好在无论是神道天还是大浮山,都有不少材料让崔九阳贴身留存着,再加上那大衍令旗,阵盘很快便出现在崔九阳手中。   崔九阳小心的将整个妖魂茧连带着阵法一起转移到阵盘上,然后就这么单手托着阵盘,轻轻巧巧打开房门,闪身来到了走廊中。   妖魂茧虽无形无质,可是来到阵盘之上,那便无法再将阵盘收起来了,得一直这么托着。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掐了个隐身法,避过外面的宫女和奴仆。   就这么cos着托塔李天王,崔九阳一手托着足有三层楼高的妖魂茧,昂头挺胸走出了水晶殿。   实在是不敢走白玉广场,那边真龙众多,修为够高的龙宫将领也不少。   先不说隐身法能不能藏住的事,也不用去管他们能不能看见这妖魂茧,单说这阵盘就怎么看怎么可疑。   什么人能闲着没事托个阵盘到处走?   所以出来水晶殿,贴着白玉广场的边儿,他顺着石板小路径直往下,走到龙王书斋去了。   下到书斋中,再回头望向白玉广场,那边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显然又有人气高的龙子取得了胜利。   不过崔九阳也感应到了海水中弥漫过来的血腥气……   那败了的龙子应当受了重伤,甚至更进一步,若是伤到了要害之处,恐怕命也能丢了。   哎呀,龙子之争,向来如此啊。   崔九阳不再管这擂台之事,加快脚步向龙宫外走去。   还是太爷潇洒啊,视龙宫大阵如无物,当年在南海龙宫说御剑飞走,嗖的一声就能没影了。   现在自己还得灰溜溜的躲避巡逻侍卫,绕开无处不在的示警法阵,必要时还要悄悄破解一些拦路的禁制,好半天才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出龙宫大门。   只是出得龙宫来,他竟然没有合适的地方去。   这地方首先得足够安静,可以让自己不被打扰,安稳滋养妖魂茧。   其次得足够隐蔽,起码不能是别人知道的地方。   还得有充足的灵气,因为鬼知道滋养一条上古龙王的妖魂到底需要耗费多少灵力。   思来想去,合适的地方还真有。   沧海客的家,那个海眼。   原先占据了那个海眼的妖族已经被敖瀚血脉感召带去了海天柱服兵役,在敖瀚下令裁军之前,它是回不去了。   而也是因为血脉感召,导致那一片的海族直接被清空,有新的大妖过去占据那海眼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   当初自己在那里收取沧海客的遗产,对海眼之中喷出来的灵气之浓印象颇深。   而沧海客留下来的蟹壳,也完全可以给妖魂茧一个完全稳定的环境,不受海眼中恶劣环境的影响。   这大概就是缘分吧,得了沧海客的遗留洞府和法宝,又在东海里装了这么长时间的螃蟹。   也许冥冥中自己也是在向那位飞升的大妖致敬。   一边这么想着,崔九阳已经离开了龙宫一百里,躲开了两个巡逻队。   奈何托着妖魂茧,既不能土遁水遁,也不能快速前行,只能就这么靠神行术在海底快步前行。   等出了龙宫兵马的巡逻范围,应当就可以在人少的地方御剑而行了。   而事情……总不是那么如意的。   崔九阳绕开五百里处最后一个兵马关口,从一处雨林一般茂密的海藻丛中钻出去时。   突然感觉到身后有巨大的灵气波动传来。   他转过身,向后看了一眼。   这只是下意识的行为,因为看,其实是看不到的,半仙之体也不可能目视五百里。   这股灵气波动正是来自五百里外的龙宫,那是东海龙宫大阵“四海之主”启动时的灵气冲击。   猜也不用猜,一定是老龙王发现他的上古龙王牌续命良药丢了。   哎,按理来说这个时间,龙子们还没在白玉广场上拼完命啊。   老龙王这是拳击比赛看饿了,中场休息的时候想嘬一口龙魂,结果发现溟失踪了?   不管他,先往那海眼赶路再说……   只是这样一来就不敢架起剑光了,托着阵盘无法将剑光全都隐去。   三尺七这赤红色的剑光就跟在海里开了霓虹灯一样,到时候一路上目睹剑光的海族将线索上报龙宫,老龙王还不闻着味儿就来了。   唉……星光不负赶路人,还得是神行术,靠着两条腿走吧。   崔九阳托着妖魂茧,掐着隐身术,隐藏了身形在海底奔走。   掐算一下时间,想走到那处海眼,起码需要半个月。   而且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如果龙王发动东海妖族进行搜寻,那这个时间还要延长。   一边在海底奔走,崔九阳一边看着巨大的妖魂茧:“唉,溟啊溟,你可一定要活过来,不然都对不起我这赶路的两条腿。” 第385章 过奖   崔九阳打定主意要去沧海客的老巢海眼里躲避,一路上便径直往东去。   不过……东边正好是敖瀚海天柱封地的方向,当初他们就是走这一路押送着那些宝贝去往龙宫。   如今再回去,路确实是熟悉了些,可是有个隐藏的风险不容忽视。   那就是……此时还在龙宫里,假扮杨成户大螃蟹的纸人。   此时崔九阳已经离开了八百里左右,再往前超过一千里的时候,那纸人就无法受他的操控,只能凭自身的灵力简单行动了。   到时候本来挺聪明的一个螃蟹变成了二傻子,肯定会被发现。   敖泰那个大傻子发现了也没什么,可要是被敖东平发现……那一定会露馅的。   敖东平对他不错,那种真心实意的对待是完全可以体会到的。   如果将东海比作一个复杂的职场,那么无论是谁,在初入职场的时候能够遇上敖东平这种师傅,那都是一种绝佳的运气。   希望敖东平能将那纸人的事情遮掩过去,这倒不是崔九阳为了自己。   他都已经跑出八百里远了,一时半会儿龙宫找不到他头上。   关键问题在于,杨成户已经是敖东平坐实了的学生,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经公开化,作为传人一般的培养。   这要是在龙宫爆出来,大螃蟹和老龙王的续命灵药一同失踪……那敖东平必受牵连。   崔九阳一边跑着,一边嘬着牙花子:“哎呀,那老海龟不会愚忠到将杨成户被替换的事情上报吧。”   “以他的聪明才智,应该转转眼珠就能想明白,杨成户要是有问题他第一个受牵连。”   “可是,他家世代在龙宫当官,对龙宫的忠诚那是相当之高。先前敖瀚跑路之后,他第一反应便是将崔成寿可能要对龙宫不利的消息向龙王汇报。”   唉,敖大人啊敖大人,千万多个心眼儿,将大螃蟹的事儿多遮掩一下,对我也安全,对你也安全。   只要瞒过龙王,一个螃蟹的行踪不会有人惦记,就算有人问起,只需要说一句敖瀚又不参加比武,与龙王之位已经没有任何关系,麾下人员流失也很正常。   这样也是合情合理,不会引起疑心。   当然……这个推论是建立在白玉广场上没人发现杨成户问题的情况下,若是在那广场上就被人查了出来,那万事皆休。   敖东平当场下大狱都有可能。   唉,事有轻重缓急,溟这边都要死了,暂时也顾不上敖东平下大狱的事儿。   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死肯定是死不了,毕竟也是东海根正苗红的老世家,将来还有营救的机会。   一边想着这些,崔九阳转头向南绕出一个大弯。   敖瀚失踪,杨成户被替换,做最坏的打算,如果龙宫将事情综合考虑,一定会怀疑杨成户有可能潜逃回海天柱。   这样的话,直着向东那便十分危险了,容易被龙宫的追兵追上。   现在他托着妖魂茧,赶路速度是远远低于兵马急行军的,若是有擅长行军的将领开了军阵,那就更是远远不如……   所以看似八百里,实际上仍然不是安全距离。   此时向南绕开,走一个大弧线前往沧海客的海眼老巢,虽然赶路时间相对拉长了,但是安全性上却能大大提高。   再说了,如果走南边,真的被龙宫大军追上了,有所不敌,还可以直接南下……   太爷这时候正蹲在南海崩塌海眼上拉粑粑呢,龙宫敢追上来的话,就让他们感受一下太爷到底是粑粑更臭还是脾气更臭。   不过有一点坏处,在南边的话……南边海水温暖,许多海族都会在天冷的时候南迁,这样暴露在海族面前的次数就多。   而北边……北边绝对不能走,那边是许多龙宫将军巡海的路线。   龙宫已经震怒,连那四海之主的法阵都启动了。   很快所有巡海的龙宫将领就会盘查所有行踪诡异的海中生脸儿,到时候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想脱身那就难了。   还是走南边路线简单些,毕竟海族们不会这么快被龙宫动员起来,顶多在事后提供些他的行踪信息。   而自己一路上多变化些形象,扰乱一下也就是了。   既然是逃跑,哪有那么完美的路线,先跑再说。   这一路上,风景竟然不错,毕竟海水温暖的地方,珊瑚也多,海草也多,相应的小鱼小虾水中小动物也多。   崔九阳反正也跑不了多快,倒是不如欣赏一些沿途的风景。   而也就是这么一逛,才发现东海之广阔,平常只是概念上有而已。   此时真切地走在其中,方能感受不同。   海中未开智的水族生物,无论是最大的鲸鱼,还是最小的浮游,它们的自由都是没有边界的。   随波逐流也好,漫无目的也罢,它们总是这样随心所欲。   而开了智的妖族,无论是还未化形的妖兽,还是变得乱七八糟勉强算是人形的小妖,那更是自由的无边无际。   海中物产丰富,并不需要如何辛勤劳作便能混上一口吃的。   而灵气随着海眼的喷涌更是弥漫海中,此处薄一点彼处厚一点并算不上什么大差距,反正最后总是会随着洋流的平衡变得差不多。   肚皮吃得饱,他们修炼也并不是如何上心,反正血脉里面传承下来的功法也不是什么绝顶法门,差不多的修炼一下,能施展一些法术,增强修为,延长寿命也就罢了。   而且这种懒散的心态,寿命越长的海族便越明显,而寿命越短的海族……他们什么都不在乎,既然短命,不如好好享乐。   崔九阳路过一处珊瑚礁时,见他行色匆匆,便有小妖壮着胆子问话。   当时他变成了一个灰扑扑不起眼的大海螺,那些小妖便喊他:“大海螺啊大海螺,你生来没有脚,如今修炼出一双快腿来,便是为了在海里奔跑吗?”   崔九阳只好随意应付道:“我这是为了将来能去龙宫当将军咧!”   小妖们便笑:“跑得快也能当将军吗?”   而崔九阳已经跑远了。   也遇见过一个隐居的妖怪,正巧是个螃蟹,不过是个寄居蟹。   这寄居蟹的修为已经非常之高,几乎与崔九阳差不多,他的身躯好似山一样大,实际上……他就是寄居在一座山中。   他自己挖空了一座海中的山峰,将身体塞进去,把整座山当成他的壳子。   崔九阳路过他眼前的时候,变成了一条小丑鱼。   这寄居蟹隐居的地方十分荒凉,崔九阳赶路很长时间都没有见过别的妖族,心中有些无聊,所以主动跟这寄居蟹打招呼:“嗨,老哥,我叫尼莫!”   寄居蟹倒是个见过世面的,他听过这种问好方式。   最近几年里,有洋人铁船经过海面的时候,那些黄头发蓝眼睛的洋人相互之间就是用hi打招呼。   所以寄居蟹也回复道:“嗨,我叫寄伯长,尼莫你要干什么去?”   崔九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溜烟跑了过去,海水中留下他真诚的夸赞:“你的名字真不错!”   就这样,一路上许多水族都看见了一道奔跑的身影,那人风趣幽默,却匆匆忙忙从不停下,与大家说不上几句话便跑远了。   只是大家看到的那个身影,又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有人看见的是猫儿鲨,有人看见的是大王乌贼,有人看见的是粉色海星,有人看见的是黄色海绵……   大家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海里跑步,不过有些好奇心颇重的妖怪会模仿他跑一跑,看看是不是跑起来会有好玩的事情发生。   当然,实际上什么也不会发生,所以也只是引起了一小段流行,之后便没人再模仿了。   海中这些悠闲的妖族,很多都让崔九阳想起当初在东海边遇上的那个章鱼妖怪,生平没有什么大志,也从不向往远方,以一种乐观知足的心态,过好自己的一生便十分满足。   王命不加之于身,世情不怀之于心。   天海之大,淡然处之。   崔九阳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护着谁也看不见的妖魂茧,十分快乐的与实在避不开的水族打招呼。   这一路上的水族实在太多,避不开的时候真的不如大大方方说句话,不然显得鬼鬼祟祟,反而留下的印象更深。   不过碰见的并不都是那么友好的水族,有很多也实在不是什么好玩意,话还没说完,就要上来咬一口尝尝崔九阳是什么味儿的。   这种时候也只好委屈三尺七以仙剑之尊切两盘鱼生,反正半仙又不会感染寄生虫,吃就完了。   只是可惜没有葱姜丝和芥末,不然一定能吃得更加舒心些。   不过,这条路跑过一半的时候……事情就渐渐变化了。   最先带来坏消息的是留在龙宫的纸人。   在这个距离上,崔九阳已经对其没有任何控制力,只有心神上的一点链接还存在。   崔九阳在海底跑得正欢,突然感觉心中好像碎裂了一个肥皂泡一般,炸出了一声轻响。   啪!   当即他便知道,那纸人被销毁了……   也就是说,杨成户大螃蟹的事已经暴露。   纸人无所谓,他只能希望敖东平一切都好。   之后,有些海族看见崔九阳跑过来便远远地躲开,明显是带着一些忌惮,显然是已经收到了一些消息。   龙宫的追捕命令应该已经下来了……虽然不知道具体用的什么罪名,但看那些海族远远躲开时的身形,显然将崔九阳形容的穷凶极恶。   所以崔九阳迅速换了个形象,并逐渐慢了下来,尽量避免与任何海族碰面,同时换了个方向,直着向南走了二百里,再转弯向东。   他有预感,龙宫的大军应该就追在他身后,他倒是并不怕与龙宫交手,反正三尺七剑气还在,除非龙王亲至,否则其他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妖魂茧却受不得任何打扰。   如果溟死了……杀再多东海真龙也没有用。   所以此时能避开的,还是要避开。   可这里,毕竟是东海。   龙宫经营了几万年的地盘,不是崔九阳想藏就能藏住的。   又行了几日之后,转过一个海底丘陵,崔九阳抬眼望去,前面珊瑚礁上妖气弥漫,显然已经有龙宫之人在等他了。   既然被找到了行踪,那么肯定无论哪个方向,都已经有人在合围……   他摇了摇头,不再伪装,而是变成本来面目。   青袍、布鞋,这身行头自从村里出来他就一直穿在身上,不过之前肩上还要扛一算命的幡儿,手里再摇个铜铃。   那幡和铜铃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再说就算在身上,此时也腾不出手来拿了,妖魂茧的阵盘无论如何都不能落地。   黑布鞋踩在海底的粗粝海沙上,轻轻浅浅的踩出一串脚印。   珊瑚礁里的龙宫之人显然已经看见了他,也已经知道自己的埋伏已经被识破。   那妖气涌动翻腾了一会儿,一条虎鲨将领扛着狼牙棒走出了珊瑚礁。   他将狼牙棒重重杵在地上,一团海沙如雾一般飘起,在海水中拉出好长的一道土黄色帷幕。   “你就是崔九阳?”他大咧咧地问道。   崔九阳笑道:“呦呵,连我的名字都知道,看来老龙王找到些证据啊……有何见教?”   虎鲨抱了抱拳说道:“你入龙宫盗宝,如今东窗事发,陛下下旨将你捉拿归案!怎么样?跟我走吧?”   崔九阳哈哈笑道:“那你倒是告诉我,我到底盗了龙宫什么宝贝?”   虎鲨摇摇头道:“陛下没说,不过……无论你盗了什么,那都不该是你拿的。”   崔九阳抠了抠鼻屎说道:“你们家龙王倒是恶人先告状,他不想想有些东西难道他该拿吗?”   那虎鲨说了这么半天废话,其实就是不想跟崔九阳动手。   人的名树的影,崔成寿凶名在外,这崔家后人显然也不是好惹的。   能进龙宫偷东西还跑出这么远,虎鲨自问换作他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不过几句话下来,这虎鲨也看明白了,这崔九阳压根也不害怕龙宫,想用话唬住他是绝不可能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将麾下八百鲨鱼妖兵列阵,组上军阵,杀将过来。   一条狂鲨出现在海中,牙齿森然,摇摆着尾鳍,冲向负手而立的崔九阳。   “鲨鱼飓风!”   崔九阳有心想试试龙宫将领都是什么成色,故意没有抢先飞剑斩鱼头,而是等这鲨鱼军阵摆好,这才两剑一纵一横斩出。   “军阵不错,名字不行,不如叫鲨卷风。”   第一剑,将虎鲨凝聚在身上的军阵妖气斩散,第二剑将鱼头斩下,顺便震的八百鲨鱼妖兵各个内伤。   这虎鲨不错,修为比敖瀚次一点,算是龙宫顶尖的将领。   剑意还剩下六剑,也就是说,这种级别的龙宫将领,还能斩三个。   之后……说不得便要动用其他手段了。   既然已经暴露,那就继续加快脚步,尝试一下能不能突破这帮龙宫将领的包围圈。   然而……崔九阳显然低估了龙王抓住他的决心。   一声龙吼自身后极远处传来,而后一条巨大无匹的金龙卷着怒啸狂涛,来到崔九阳身前。   云从龙。   海水被这条巨大的金龙身躯挤压然后释放,在海水之中炸起白色的水瀑,竟好似真的有朵朵白云随着金龙一齐从天边来到眼前一样。   龙王狂啸如雷:“崔九阳,尔胆大包天!”   崔九阳青袍被龙王鼓荡起的海水打得猎猎作响,他掏了掏耳朵:“呵,老泥鳅,过奖!” 第386章 天斩   三尺七浮空在旁,赤红色的剑芒引而不发,崔九阳手中掐着法诀,隐隐露出一股令龙王不太舒服的气息。   这剑……   还有他那法诀……   老龙王暴怒而来,此时见崔九阳站在他面前不慌不忙,反而骂他老泥鳅,眼睛眯了眯,竟然不生气了。   这百丈长的金龙浑身闪耀着光芒,四海之主的权柄让所有海水围绕着他的身躯环绕鸣响。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眼前的青袍术士,突然换上了一副商量的语气。   “崔九阳,从龙宫拿走的东西不该是你的,还回来之后,龙宫可以奉你为座上宾。”   “当日崔成寿在南海的一切礼遇,你都可以在东海得到。”   崔九阳用右手指了指左手中托着的阵盘:“海中水族都看不见它,你也看不见它吗?”   “这东西叫妖魂茧,老泥鳅,你不会不知道这法术吧?”   老龙王巨大的龙头轻轻低下,隔空用龙爪指了一下那妖魂茧,说道:“孤自然能看见,不过……这与我们之间的交易无关。”   崔九阳摇摇头,竖起两根手指,折起一根的同时说道:“首先,我们之间没有交易,我从没有与人做交易的习惯。”   他又折起第二根手指说道:“其次,他都这样了,九死一生,你竟然完全视若无睹。”   “都是龙王,你没有一点物伤其类的心吗?”   说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指着高高在上的龙王:“最后,你下来变成人模样跟我说话,飞这么高让我仰着头很难受。”   龙王也不生气也不着恼,竟然真就依言落在了地上化成中年男子模样,两撇小胡子在腮边伸出来,倒像是他那龙须化形失败没收回去一样。   今日与之前在龙王书斋里见他时完全不一样,那天他做个素净的打扮,布袍素衣跟死了老婆一样。   而今天他头戴一个束发金冠,冠上有龙鳞暗纹装饰,穿着一身金黄色的袍子,倒不是龙袍,只是普通的便服,不过仍是金线勾勒,碧玉点缀,奢华非常。   他看着崔九阳,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笑容来:“崔九阳,英雄少年啊。   “你潜入龙宫这么久,竟然一直没被发现。   “如果孤没猜错,并非什么杨成户大螃蟹被你李代桃僵,而是从一开始,那杨成户就是你假扮的。”   崔九阳还以为说不两句话就得开打,却没想到这老龙王竟然存了谈判的心思,有些摸不清他在想什么,干脆没好气道:“少废话,你要作甚?千里之遥追过来,不会只是为了跟我讲废话的吧。”   龙王可能几千年都碰不到一个敢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不过看了一眼崔九阳手中的阵盘,和那巨大的妖魂茧,仍是和颜悦色道:“条件可以谈,龙宫宝库人间之最,只要你将那妖魂茧交给我,想要什么都可以商量。”   崔九阳翻着白眼:“这可是我的至爱亲朋……得……艹,说顺嘴了,加钱也不行!”   龙王盘踞东海万年,富贵逼人,大权在握,可惜没看过电影,他哪懂得崔九阳在说什么,不过续命要紧,他又说道:“宝物不喜欢?那没问题,修为你总想要吧?”   “龙宫之中有一功德至宝,唤作水意生生造化盘,里面有其上一任主人存下的一甲子功德。”   “崔成寿当年天下四处游历,做的都是积攒功德的大事,我便知道你们那功法当是需要功德护身才行。”   “这一件宝贝,就可以免你十年行走天下的辛苦。”   他看着崔九阳不屑的表情,在其拒绝的话出口之前又连忙说道:“这只是一件宝贝而已,龙宫几万年积累,功德至宝只有这一件,可是其他的功德灵宝足有几十件,加起来还要比这功德至宝更好用!”   眼看崔九阳还要开口拒绝,他又继续加码:“当然,只有功德宝贝未免有些寡淡,孤看你随身的法宝也就只有这一柄仙剑……剑是好剑,就是数量少了些。”   “正所谓宝刀赠英雄,我可以再寻三件顶尖的法宝,送给你!”   崔九阳斜眼看着龙王,问道:“说完了?”   龙王捋了捋唇边胡子,道:“说完了,你若有要求,尽管继续提。”   崔九阳摇摇头道:“没什么要求了,看来你确实急需要这龙魂续命,不然不会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   他抬眼看向龙王:“你还有多少年寿命?”   龙王有些不好意思道:“有点少,不然不会这么着急,只还剩二十年喽。”   崔九阳问道:“那你知道这寒骊龙王活了多少年吗?”   龙王摇头道:“孤自从得了他的龙躯与龙魂,虽然多次与其沟通,可是他却什么话都不曾与我说。”   “上古之时龙王众多,而且寒骊一族早就远遁天外海,关于他们那一支的许多记载早已遗失。”   “所以这上古寒骊王的身份,孤却一无所知。”   崔九阳哈哈一笑说道:“那你又是从何处得来他的龙躯与龙魂呢?”   龙王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海眼术典,你潜入敖瀚麾下这么久,应当也调查清楚了吧。”   “那些小子都能寻得那么多术典,孤为四海之主,自然也有许多。”   崔九阳点点头:“那你知道海眼术典的来历?”   龙王摇头道:“不知。”   “那你找到就敢练?不怕练出问题来?”   “我家那些傻小子练了都没事,我还能有什么事?”   崔九阳怒道:“来历不明的功法,来历不明的龙魂与龙躯,你们这帮东海龙竟然就闭着眼练!简直是笑话!”   听完这话,龙王也怒了:“可笑?这有什么可笑的?那帮小子为了龙王之位,做什么都不稀奇。   “而孤,是为了活下去!   “难道你不怕死吗?”   “你知道坐在书斋里数着寿命一天天减少,那是种什么感觉吗?”   “人死了还有地府,妖怪死了还能轮回,鱼虾死了说不定能转世成人!”   “可孤为四海之主,神灵之属!若无天庭恩典的红尘试炼,死了之后就是一条臭肉!魂飞魄散,再无睁眼那天!”   崔九阳听完他的话,脸上不屑之色更浓了,呵呵冷笑道:“巧了,我乃逆乱阴阳而来,死了也是魂飞魄散的下场!甚至当日初出茅庐,寿命只剩半年而已!”   “当日我面对的,也是那么两张破纸上记载的续命丹方!还有两瓶夺人生机而炼制的丹药!”   “那纸我烧了!那丹药我化雨返给民众!”   “阳山泷浚河里有条河龙,我请他帮忙添雨十寸一!那十寸一里便化进去几十年寿命的丹药!你是龙王,你算算此事我可曾诓你!”   龙王心中自有一本兴云布雨的账本,此时这么一翻找,自然知道崔九阳所言非虚。   老龙王脸上变颜变色,渐渐地一脸阴寒,他看着崔九阳说道:“你可曾记下那丹方?”   崔九阳哑然……随即他暴怒道:“老泥鳅,你白活了万年寿命!死到临头看不开,还续命!你续你姥姥!”   老龙王见崔九阳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与他做交易,终于也撕开和善的嘴脸,凶相毕露,骂道:“你是个活腻了的傻子,孤不是!”   “交出龙魂来!饶你不死!”   三尺七红光一闪,来到二人之间,崔九阳说道:“来啊,妖魂茧落地摔碎,里面的龙魂当场就消亡,我看你去哪里找第二条上古龙王做你的续命灵药!”   龙王气息一滞,他之所以好言好语与崔九阳说了这么久,本身也是有着这一层考量。   崔九阳死不死都可以,关键是他手中的妖魂茧,一旦出了问题,龙魂死亡,那他就真只能再想办法去找别的龙魂了……   而且龙王压根也不明白,这崔九阳为什么要偷走龙魂。   他一个修士,就算有什么秘法能将那龙魂炼制成丹药或者法宝,可怎么可能超过之前开出的价码呢?   龙宫宝库里那么多东西,一件不行再加一件,价值总会超过那条龙魂。   可他为什么就不松口呢?   龙王心中感应了一下刚才紧急召来的部下,可他们慢吞吞的,起码还要有一炷香的时间才能赶到。   深吸了一口气,龙王将涌起的怒气再次咽下,说道:“孤不与你争。你是小辈,口无遮拦,孤也不恼。”   “不要再说些无谓的话了,意气之争毫无作用。”   “你就说想要什么?就算是你想要能助你飞升的宝物,龙宫咬咬牙也能拿出来那么一件。”   “如果我没猜错……崔成寿应当是飞升失败了吧?不然他怎么可能去南海镇压海眼?按照他的修为此时应该已经去了三界之外,做了个真正的逍遥人才对!”   “崔九阳啊,以崔成寿的资质和心性,他都能飞升失败……你难道不为自己做打算吗?”   “一条对你来说无用的龙魂而已,换个飞升的保障难道不好吗?”   崔九阳斩钉截铁:“不好。”   龙王再次感应了一下那些部下的位置,压了压怒火说道:“刚才我只当你胡言乱语,难道你真认识这上古寒骊王?”   崔九阳摇了摇头说道:“不认识。”   龙王满意地点了点头,挤出两声干笑:“是啊,你怎么可能与一条上古龙认识呢,先前还与我戏言,说他与你乃是至爱亲朋。”   “将他交给我吧,如今他成为妖魂茧,我与他进行龙魂归元之时,他也不会有什么痛苦。”   “那这茧子,也算是你的功德,是你对他的恩德了。”   崔九阳在与龙王对峙的过程中,一直想找机会逃走,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三尺七银样镴枪头,六剑之后就疲软……就算施展天斩,能不能逼退龙王也在两可之间。   逃跑便是唯一的选择,反正都已经被发现了,此时御剑而行便不再有顾忌了。   看先前龙王赶来的速度,应当是追不上飞剑的。   可是……   这老龙始终将气机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只要稍稍一动,恐怕随之而来便是狂风骤雨。   虽然拿妖魂茧威胁老龙王,但那是欺负龙王不知道溟的身份,也不知道溟与他之间的过去渊源。   不然以这老龙的心思,早就动手了。   他们两个人你来我往言语交锋这么久,可谓是麻秆打狼,两头怕。   其实都怕妖魂茧落地,可崔九阳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老龙王则要保证崔九阳不能鱼死网破。   不过,终于,老龙王等来了他所召唤的下属。   那是一群……海龟。   这些海龟有老有少,出现在崔九阳与龙王的不远处,轻轻拜倒在地,喊道:“参见陛下!”   龙王也不说话,只是冷笑着看向崔九阳。   崔九阳脸色一变,心道不好,这帮老海龟是阵法师!   盖天下龟类,都擅长阵法之术,这些匆匆赶来的海龟也不例外,他们跪倒在地拜见龙王只是伪装,实际上这帮海龟四脚着地之后,暗中布置下了妖魂茧阵法!   那阵法与崔九阳阵盘上的一模一样,而且规模更大,将方圆几十里都笼罩在了阵法之中。   这些海龟阵法造诣不在崔九阳之下,从他们下跪到喊着参见,总共不过三息而已,可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阵法已然布下!   这样一来,就算崔九阳手中阵盘落地,妖魂茧也不会受损!   龙王的顾虑,已经不存在了!   崔九阳抬手一挥,三尺七直接斩出,口中不忘赞道:“老泥鳅,好手段!”   龙王抬手,一枚方印挡在剑光之前。   三尺七斩在那方印之上,竟然只有水花四溅,不见其他效果。   “此宝名为四海玺,崔九阳,你身在四海之中,如何斩得开四海之水呢?”   崔九阳身形急退,手中掐了许久的法诀也施展出去。   龙王真他娘的富,出手就是先天法宝!   三尺七还是弱了些!   不过这法诀……便是为你准备的!   困龙!   当初给素素解除困龙柱的针法时,崔九阳专门修行研习了太爷记载入天下见闻录的困龙之法。   当时只是为了救小白蛇,却没想到今日还能派得上用场!   老龙王心中一惊,困龙之法失传已久,这崔九阳不知从何处得来!   而且他这困龙之法竟然是完整全套的法术!   哪怕崔九阳的修为比他低了一层,竟然也能对他产生作用!   作用虽弱,但是崔九阳本来就不需要太强的效果。   他只需要这老龙王有瞬间的停滞便可以……   天斩!   三尺七不知等这一招等了多久,此时终于等到崔九阳的命令,瞬间自剑中传来一股欣喜雀跃之意!   磅礴的灵力贯彻剑体,澎湃的剑意如银河倒挂。   三尺七瞬间出现在高空之中。   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在无光无声的世界里。   一道红线自天到地,破开了静止的一切。   三尺七剑光暗淡,飞回崔九阳身前,崔九阳的灵力也已经十去七成,还剩三成正在疯狂运转周天,恢复着灵力。   再看老龙王,整个人僵立不动,四海玺祭在他头顶,不见半点水花翻涌。   好半晌,一声石头裂开的声音响起。   定睛一看,那四海玺有一角,崩碎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而老龙王头上束发金冠,从中间断成两半,断口平滑无比,显然是被剑光斩开。   崔九阳也不知刚才那一剑到底斩到了哪里,毕竟那一剑,一半靠他的灵力招式,另一半靠三尺七的温养,并不完全受他的掌控。   难道一剑就能斩龙王?   没那么强吧……这是老龙王哎……   而且,刚才天斩的一瞬间,老泥鳅似乎挣脱了困龙之法,用四海玺挡住了大半剑光。   果然,半晌后老龙王突然眨了眨眼,轻轻动了一下。   他头上断开的金冠从两边掉下,本来束好的头发也披散开来。   顺着他那散开的长发,一缕腥臭无比的龙血流在他的额头上,然后在他的眉边慢慢化入海水之中。   “好剑,好剑法!颇有崔成寿之威啊……可惜依仗仙剑之意,还是差点火候!”   崔九阳哪里管他说什么,架起三尺七,掉头化光而去……   装完逼就得快跑!   剩下的剑意不够再来一招天斩了,这老龙王要是发疯,根本扛不住!   老龙王抹了一下额头上的龙血,在鼻子边上嗅了嗅,不知为何,没有去追崔九阳。   他转过身来看向旁边那些跪伏于地的海龟,轻轻问道:“怎么来的这么慢?”   海龟们感应到龙王话里的寒意,说道:“路途遥远,臣下们不擅长遁术,便来的晚了些,还望陛下恕罪。”   龙王面无表情地看着它们,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头皮之中又有新的龙血顺着显然他抹去的血迹路线,再次流了下来。   在他的眉边,那些腥臭难闻的龙血汇集着,然后在海水的荡漾中渐渐化成血雾。   看着海水一丝丝的飘向那些海龟,老龙王摇了摇头,突然开口问道:“孤的血,臭吗?”   那些海龟忙说道:“陛下龙体仙祥,何来味道呢?”   “就算有味道,那也是臣下们有福,得以一闻。”   老龙王挥了挥袖,四海玺泛起宝光,将这群海龟全都砸成肉泥。   杀了一群忠心耿耿的海龟,他神色没有丝毫波动,转头看着崔九阳剑光离开的方向,眼中寒光闪过,尽是杀意。 第387章 审问   崔九阳御剑向东逃窜,龙王并没有追来,可是龙宫的那些将领却没有一个放弃追逐。   崔九阳那厮肯定无力再斩出第二剑,此时不趁机将其拿下立功,等他恢复了岂不是更难抓住了?   于是他们在崔九阳斩伤龙王之后迅速追击而来,虽然追不上剑光的速度,但是因为剑光扎眼,他们一路询问着目睹剑光的海族,便也能牢牢追着不放。   崔九阳手托着妖魂茧,自然不可能全速飞行,所以短时间内也根本甩不开这些龙宫追兵。   心中估算,不远处应当就是海天柱的位置了……   海天柱其实距离那海眼的位置就不算太远,如果过了海天柱还不能解决追兵的问题,那么就要等等再去海眼。   不然容易将追兵引到那里去。   想到这里,崔九阳心中一横,干脆操纵剑光转了个弯,朝着北边一处龙宫将领的所在飞去。   就他妈你追的最快,难道没发现你已经超出队伍太远了吗?   拜当初溟所赐,一口吐息将相当于一个小型灵脉的灵气全都塞进了崔九阳的丹田之中,如今恢复起灵力倒是十分简单。   只需要将丹田中的宝贝充分调动起来,便可以就地取材,将那些灵气变成灵力。   先前一剑天斩已经消耗剩三成灵力,只是御剑飞行的这小半个时辰,他的灵力便已经恢复了足有八成。   眼前追过来的这龙宫将领是一条六眼飞鱼,其在海中的速度仅次于枪鱼剑鱼这种存在。   只是战力比起那两种来,可就差远了。   那六眼飞鱼眼见着崔九阳剑光直冲他而来,竟然不闪不避,反而满脸兴奋的招呼麾下小妖就地摆开军阵!   小妖们的妖力凝聚在一起,当先的六眼飞鱼将军身上长出对称的四条翅膀,他振翅向前,速度甚至又加快了几分。   “崔九阳,仙剑已疲,你难道还能斩出那一剑吗?”   崔九阳立在海水之中,看着赶过来送死的飞鱼,无奈何地摇了摇头:“你怕不是昏了头,那一剑我用不出来了,可难道你就配得上那一剑吗?”   前冲的飞鱼猛地一停,脸上出现了一些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过已经晚了,三尺七已经来到他身前。   “剑意不够天斩,但是这一剑恐怕你也扛不住!”崔九阳调动了最后两剑的剑意,力求一剑震慑所有龙宫将领,摆脱麻烦。   那飞鱼手中大刀挡在身前,四只翅膀护住全身,却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便鱼头落地。   六只眼睛在鱼头之上转来转去,显然他还有些话说,不过鱼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崔九阳立在半空,二指做笔,操纵着三尺七在没有头的飞鱼身子上刻下一行大字。   “袖中仙剑,以此试刃。”   想了想,觉得不够过瘾,用剑将那鱼挑起,两道法诀发出,将整条鱼身子竖着浮在半空中,在另外一侧又刻了一行。   “再他妈敢追,全他妈杀喽。”   然后看着自己的杰作,他满意地点点头,再次御剑化光而去。   之后又追过来的一个龙宫将领是个枪头金甲虾,也许是早年化形的时候出了点问题,这虾有点斗鸡眼。   不过他那天生就带着的枪头已经被他修炼的无坚不摧,投出去无论是什么都能当场打个窟窿。   所以虽然有时候眼睛的问题让他投不准,但是仍然能凭借这一手投枪神通位于龙宫将领之列。   此时,这枪头金甲虾站在无头鱼身的旁边,左转三圈右转三圈,盯着鱼身子上的字,轻轻念着。   只是崔九阳写的字甚为潦草,而且竖着两行靠的比较近,他这斗鸡眼念了两次都念串行了,最后一气之下拉个小妖过来念。   那小妖念道:“袖中仙剑,以此试刃。再他妈敢追,全他妈杀喽。”   念完,它朝着枪头虾将军一拱手道:“报告将军,他写的不押韵!”   枪头虾双目含泪,坐在地上开始哭:“鱼兄,我定会为你报仇雪恨,将那姓崔的千刀万剐。”   只是哭则哭矣,哭起来却没完了,整个人坐在沙滩上一会儿擦泪,一会儿抹鼻涕,就是不站起来了。   旁边有小妖作势想上前去扶,正有那聪明的在旁边拦住,耳语一句:“不要扶,将军正伤心呢,且多哭会儿。”   聪明的小妖一点就透,看到同伴饱有深意的眼神自然也就不再上前了。   随后,鱼虾乌贼大王八,蛏蛤生蚝小海星,各路龙宫将领齐聚,过来看见六眼飞鱼的惨状,无不失声痛哭。   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各自讲一段想当年与飞鱼兄把酒畅谈时的美好回忆。   一圈儿将领说了半天,终于有个飞鱼麾下的百夫长忍不住上前一步,说道:   “各位将军能在此祭奠我家将军,小的自然是感激不尽。不过上个月我家将军才从大殿下敖烈麾下,调入龙宫……他是什么时候认识诸位将军的,竟有这么多共同回忆。”   众位龙宫将领哭声一滞,各自将擦泪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相互之间看了一眼,随后又默契地哭了起来,好像根本就没听见那百夫长的话。   而崔九阳的剑光,已经飞出去不知道多远了。   龙王虽然没有追来,不过却移驾海天柱,没有回龙宫。   所以这些将领哭了一会儿,又赌咒发誓一定要将崔九阳捉拿回龙宫,以安慰飞鱼的在天之灵云云,最终才用海马车拉上六眼飞鱼的尸体,前往海天柱向龙王汇报并未抓住崔九阳的事情。   而崔九阳在察觉到身后终于清静了之后,也按下剑光,销声匿迹。   他又恢复了之前的赶路状态,变成不起眼的海中妖类,不紧不慢地向着那海眼行去。   只要进了那海眼,所有外泄的气息都会被那汹涌外流的海水给隔绝。   到时候就算龙王亲自地毯式搜索,也绝不可能找到他的身形所在了。   不过……龙王自然不是被他那一剑斩怕了,而是受了伤,不能再继续追下去。   先前他自龙宫之中追出来的时候,曾经下过命令,暂停一切龙子斗法,所有事情等他抓住龙宫盗宝的恶贼再说。   不过却不知为何,他又突然改了主意,要在海天柱这里将斗法继续进行。   于是本来在龙宫之中安静等待着的诸位龙子,又齐齐从龙宫向海天柱赶来。   而且龙王的旨意十分细致,连之前已经败了的那些龙子也必须前来观战,并不允许私自行动。   龙王的性情近些年越来越古怪,喜怒无常,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过既然旨意已经下了,那自然无人敢违抗。   甚至那些宫中的迂腐郎官不知变通,连敖泰这疯疯傻傻的家伙都被他们一起送到其他龙子的车架上,随着大部队一同来到了海天柱。   众龙子集体赶路到海天柱来,也没什么仪式,也没什么准备,就在平日里敖瀚演练军阵的校场上开始了又一轮的斗法。   只不过之前在龙宫中打得火热,此时被中断之后换了个地方,再打起来便不是那个劲头了。   龙子们比了几场,总感觉打得不怎么顺手,甚至还经常出现失误。   就连敖烈在放出飞剑的时候都一剑斩偏了,险些将校场上的旗杆斩断。   围观龙子斗法的观众之中,便有那斗鸡眼的枪头金甲虾,看了敖烈那一剑后,他竖起个大拇指夸赞道:“好!~~~大殿下这一剑,俺老虾也会使!”   有失手没了准头的,自然就有不小心歪打正着的。   六殿下与八殿下对阵的时候,两人其实都无心比斗。   他们抱有的心思都是:比什么啊,反正都打不过大哥。   可不打对父王不好交代,于是他们便做做样子。   谁知六殿下失了手,一枚宝珠本想擦着八殿下的腋下过去,却正中了八殿下前心。   当场就给八殿下打了个对穿……胸前出现一个大窟窿。   八殿下当场气绝身亡,龙王震怒,斗法再次停止。   本来还怀着争抢龙王宝座的龙子,此时有许多便打起了退堂鼓。   这真不是他们对龙王之位没有想法了,而是也渐渐察觉出这一整件事里的诡异不妥之处。   父王……竟然只是宣布暂停,而不是直接停止!   要知道当初宣布斗法就是为了避免龙子们自相残杀,而如今比斗之中已经有龙子丧生,竟然还不宣布结束。   要知道场上剩下的人中,已经不可能有人赢得过大哥敖烈。   就算敖瀚与敖明回来,他们两个也应当够呛是敖烈的对手。   也不知大殿下到底在海眼术典之中学到了什么法术,竟然能够以摄取对方龙气的形式补足自身的龙气消耗……   他本来就修为最高,此时还有了这种赖皮一样的神通,那谁还打得过他呢?   其他龙子也有将上古龙王的骸骨炼成先天法宝,用来与敖烈相争。   可是敖烈得到的上古龙骨,竟然是龙尾!   那龙尾有两片,一片狭长尖锐,正是尾巴尖上那一点刺,被他炼成了一柄长矛!   另有一片平整宽大,正是尾巴的本体构成,被他炼成了一面骨盾。   这下他攻防一体,大发神威,不仅修为上比不过,连法宝上都要差他一筹。   所以,在敖烈拥有这等优势的情况下,局势已经非常明朗了,却不知道为何陛下仍然要让所有龙子都继续比斗才行……   八殿下死了,尸体收入敖瀚的海天大殿,就放在平常敖瀚饮宴的那个大厅里。   陛下没有发话,谁也不敢问该如何给八殿下举办葬礼。   据说陛下夜深了之后,独自去看望八殿下。   当时在八殿下身边守灵的将领妖仆等,都被陛下赶了出去,只留下父子相对。   这些站在大厅外的人,便听见空荡荡的大厅里,隐隐约约传出陛下压抑的哭声。   接连死了那么多儿子,就算是陛下,自然也是扛不住悲痛之情的。   过去龙宫夺嫡,好歹都要等到老龙王魂归四海之后才会开始,到时候诸位龙子之间,就算龙脑袋打成狗脑袋,虽然惨烈,但已经毫无知觉的老龙自然不会悲伤了。   可是眼前老龙王还活着,便不断的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是人间惨剧。   所以之后的几天,大家都十分小心,能不见陛下就不去见陛下,就算有要事非要禀报,那也是就事论事,说完就走,生怕哪里不合适触怒了陛下。   可就算是如此的小心,也有两个敖姓的大臣,被陛下斩去了头颅……   那两位都是父母有一方是真龙的大臣,真关起门来论,还要称陛下一声伯父。   可说死也就这么死了,尸身甚至都不被允许收敛,被陛下下旨放在那大厅中,陪在八殿下身边。   “两个罪臣,死了能陪伴老八,也算是赎罪了!”陛下金口玉言就是这么说的,只是大家其实也搞不清这两位到底犯了什么罪而已。   终于,也不知是有人提醒,还是龙王自己想起来。   在一辆囚车从龙宫摇摇晃晃送到海天柱足有五天之后,陛下让人将敖东平带到了他面前。   “陛下,罪臣拜见陛下。”敖东平被除去官衣官帽,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囚服。   这里是海天柱,上上下下没有人不认识敖东平。   就算他如今是阶下囚,大牢那边的妖兵也不会为难他。   所以这老海龟没吃什么苦头,跪在龙王面前的时候,甚至还能看出来,应当是洗漱过了。   “敖东平,这几日委屈你了,抓捕那崔九阳的事情紧急,你又与他有大干系,只好让你在牢里住两天,不然无法服众。”老龙王十分温和,丝毫没有一句话便斩了两个敖姓大臣的杀气腾腾。   敖东平闻言,将额头磕在地板上:“罪臣该死,与那杨……崔九阳日夜接触,竟然丝毫没有察觉到他乃贼人变化而来,以至于让其混入龙宫,盗走重宝。”   龙王点点头:“这……倒是不全怪你。崔九阳身怀崔家神通,本身又诡计多端,就算是孤,也未曾察觉他的不对。”   敖东平便不说话了,只是磕头。   龙王见他这样,便问道:“我听说他对你颇为敬重,你也将他当成入室弟子一般教导,是吗?”   敖东平道:“回禀陛下,是的。”   龙王笑呵呵道:“有趣有趣,那你觉得,你与他之间这份师徒之情,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敖东平将额头抵在地毯上,这地毯……当年海天柱建成时,所有装饰还是他亲手挑的。   这鱼龙百戏图的地毯花纹,便是他定下来后,让海中能工巧匠一针一针织出来的。   平日里见敖瀚的时候,君臣之间并不多礼,敖东平只需躬身便可,不必跪拜。   所以他平日里并不会,这么近距离观看地毯上的花纹。   现在他突然发现,眼前这块地毯上,有一针织错了,黄色的多了一针,黑色的少了一针。   站着时,这微小的一针错位便看不出来,可跪在这里的时候,这一针又如此的显眼。   敖东平仍没有抬头,低声说道:“崔九阳变化之后愚弄罪臣,这师徒之情,在他心中自然是无从谈起的。”   龙王轻笑了一下,说道:“喔?在他心中无从谈起……你言下之意,在你心中是真拿他当弟子看待了?”   敖东平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地毯上错了的那一针:“罪臣不敢欺瞒陛下,臣确实拿他当弟子看待,甚至还带他去看了许多老友,更是将其引荐给殿下……当日带他去见陛下,也有几分故意带他面见陛下的意思。”   龙王叹了口气:“若他真是杨成户,你便打算让他接你的位子,日后辅佐敖瀚?”   敖东平道:“罪臣该死。”   龙王摸了摸头皮,那是当日被崔九阳斩伤的地方,此时已经愈合,连一点伤疤也看不出来。   他看着跪伏于地的敖东平,说道:“你确实该死,不过……不该死在这里。随我去个地方吧!”   说完,他便化作金龙,携裹着敖东平飞出了海天柱。   话分两头。   崔九阳已经在海眼之中待了三日,日夜滋养妖魂茧,毫不松懈。   这海眼与他当日离开之时没什么区别,仍是水流汹涌,灵气弥漫,暗无天日的模样。   此时,他来到海眼底部的极限,再往下几十尺,就处于归墟的边缘了。   当日敖东平曾给他讲过,他那宰相祖上曾经在归墟的边缘往里面看了一眼。   “当时,祖上是朝中刑部郎官,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有一职责,便是寻访海眼,查看有无大妖出逃痕迹。”   “归墟里面关着数不清的上古大妖,每一个都赫赫凶名。龙宫刑部要定期寻访海眼,若发现大妖出逃,要赶紧上报。”   “老夫那祖上,年龄大了之后也是个稳妥的性子,八风不动,绝不冒险。”   “可年轻时,谁还没有个好奇之心呢?”   “总是隔段时间便要在各个海眼寻访一圈,时间长了次数多了,自然也就好奇归墟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所以,他挑了个最小的海眼,决定去深处看看归墟的模样。”   “初下海眼,与平日没有什么不同。”   “来到无光之处时,其实便可以查看一番,回到上面海里去了。”   “不过祖上却继续下潜。”   “直到来到水流最急之处。那里的水已经如刀一般锋利,逼得祖上将四肢尾巴都收回壳里,只将头露出半个在外面。”   “然后,在穿过水流最急处后……海眼向外喷涌的力道便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穷吸力!”   “祖上险些就被吸进归墟之中!幸好刑部有御赐的四海珠,乃是仿照陛下四海玺所炼制的灵宝!”   “祖上便靠着那枚四海珠定住自身,一点一点爬出了那无底深渊。”   “临爬出之前,祖上回头看了一眼下面。”   “那是无边无际的……安静之海。”   “无数大妖的尸体漂浮在海面上,又有无数的大妖站在他们同类的尸体上正在仰望着上方。”   “不知方圆多少里的巨大水柱连接着海面与上方的水眼……”   “有大妖看见上方的老祖,便在下面起哄嚎叫,等道祖上又爬回去时,他们便愤怒的咒骂。”   “他们说的都是上古之音,祖上学富五车,多少也能听懂一些。”   “他们在喊,留下吧,留下吧,这里才是真正的海。”   “成户啊,那是真正的地狱。” 第388章 转化   溟的妖魂茧滋养起来……并不困难,但就是看不到效果。   海量的灵力输入进去,妖魂茧中的波动仍然没有什么起伏变化。   崔九阳盘着腿,一股被他自海眼之中摄出的水流托在他的身下,还有另外一股在他身前托着妖魂茧。   他托着腮帮子,看着妖魂茧,无奈地自言自语。   “溟啊,这几天我时常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抱窝的老母鸡。”   “在努力的孵一个鸵鸟蛋。”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早就知道天庭那边有问题,所以你上天之前给了我十二枚龙鳞。”   “还给我丹田里塞了一条小型灵脉。”   “呵,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现在可好。那十二枚龙鳞成了我的感应雷达,你这边出了事儿,我那丹田里的两个宝贝就晃悠。”   “那小型灵脉眼看都给你这蛋里塞进去一半了,也不见你吃饱。”   “你有事没事的,倒是给点反应。”   “差不多了我就唤醒你,虽然没了龙躯,但是总得凑合活下去不是。”   “话说,哪吒当年没了肉身,他师傅给他用藕炒了盘儿肉身。”   “你活过来之后,我想办法给你也弄一个?”   “土豆做的你要吗?主要是我不爱吃藕。”   “哪吒当年是杀了龙才最后闹得没了肉身。”   “你是被一群龙分了肉身。”   “这是不是一种文学意义上的互文手法和哲学上的暗示要素呢?”   “意大利面拌四十二号混凝土可以在民用前驱车的最佳电流中得到最合适的流感病毒。”   “算了,这么高深的玩意,你个笨蛋听不懂。”   嘴上无聊地说着废话,他手上的灵力却一点也不停,妖魂茧一亮一暗,好似在呼吸一般。   可崔九阳知道,这是假象。   妖魂茧里面,溟的龙魂盘在一起,好似个胎儿一般,却没有胎儿的那种生机勃勃。   他已经处于生与死的叠加状态,薛定谔的猫比不上妖魂茧里的龙。   因为打开盒子,那猫有可能死有可能活,很多事情还要靠猜。   但是打开这蛋,溟十死无生。   崔九阳叹了口气,不再说无聊的白烂话,而是专心致志的继续养护这枚巨大的鸵鸟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有些慌,所以才会下意识的用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故意扰乱自己的思绪。   也许是当初丹阳先生死得太壮烈,让他从心里对妖魂茧有一种抵触。   也许是溟死的太过憋屈,让他始终对眼前的局面有一种荒诞感。   当然,他也不能否认,在内心最深处,他还有一点恐惧。   这点恐惧,便是来自他口中的几张破纸,也就是龙族口中的海眼术典。   什么嘛……明明只是一些来路不明的法术而已,可是为什么连龙族都能……都能中了他们的圈套?   是因为圈套里面撒着的诱饵太过诱人吗?   给将死的老龙王续命,给渴望权力的龙子们争夺王位的力量……   从以前开始也是这样,似乎这破纸总能找到人心最柔软的地方,然后伸出一根羽毛来,在那里轻轻地挠啊挠。   最终,所有人都会耐不住那一份痒,去低头捡拾诱饵。   然后他们就在那圈套之中越陷越深,最终落得胡十七或者玄渊那种下场……   在这漆黑一片的海眼之中,排山倒海一般的水流之声盖住了一切嘈杂,反而产生一种白噪音一样的效果,让崔九阳开始思考那些跟破纸有关的一切。   当初胡十七认为那些破纸就是崔九阳所修习的功法,认为他跟崔九阳其实是同路人。   崔九阳当时顺坡下驴还骗了胡十七一把……可是今天,他真的思考那些破纸的渊源时,不得不认为胡十七说得对啊。   从天而降的一本功法,来源不明,可却无比强大。   天下修行者熙熙攘攘,可没有一个人的功法如他们崔家祖孙所修习的那样神奇。   如果不是至八极里没有害人的邪法,且所修行的法术都是煌煌正气,他甚至想找太爷将至八极的原本要来,看看上面是不是撕去了一些篇幅。   这就好像那种古早说书人讲的故事,一本武林秘籍,前半部正道神功,后半部魔道邪功。   主角跟宿敌从头到尾打了整个故事,最终发现俩人其实可以互称师兄师弟。   这个时候,真正修炼了全本神功的最终boss出场,只要吞噬了两个主角,他就将雄霸天下。   然后两个主角放弃恩怨,齐心协力将最终boss打败,两人退隐江湖,各留下一把绝世兵器,里面藏上神功秘籍,给第二部书留个扣子。   不会这么狗血吧……   可是怎么看,那些破纸都过于强大,连龙王这个层级都拿它们当成宝贝……很难让人不将事情想歪。   就在此时,他手中的灵力突然一停,妖魂茧不再吸收灵力,将他从畅想中唤醒。   崔九阳心中顿时慌了,这玩意饭都不吃了,不会死了吧?   神念细细感应,他才松了口气,没死,跟刚才一样,半死不活。   不过这灵力似乎是主动停止吸收的,看来应该是够量了。   崔九阳想着手开始布置涅槃重生的阵法……只是却无从下手。   当初可以给丹阳先生布置凤凰涅槃,那是因为天时地利人和都合适,禽类用凤凰涅槃合适,手中正好又有何非虚的鹤羽做阵眼,也合适。   可今天怎么办,这玩意是上古龙王,他那龙魂该用什么阵法?   思考了一下,崔九阳将水中渊唤出来,灵力倾吐,将水中渊上那些水晶龙雕像唤醒。   这些都是当日溟的本命龙鳞所化,此时用它们来做阵眼,也正合适。   只是……阵法确实没有合适的。   如果在七极的话,倒是有一个阴阳相生造化阵可以用……可是七极还早呢,现在就算将崔九阳榨干,恐怕也布不出来那阵法。   哎!   阴阳!   崔九阳手一翻,一个紫金葫芦出现在手中,正是当初在神道天得到的灵宝,阴阳二气颠倒葫芦!   很好,虽然比真正的阴阳相生的至阴至阳差一些,不过也能凑合用。   可是相生造化……那就难了……   那阵法本身是模拟盘古开天地时阴阳二气上升下降,在天地之间造出一股生气来,用那股生气来滋养阵中之人。   只要不是死透了,通常都有救。   崔九阳自然能弄懂那阵法的道理,只是知道道理,修为却不够,那有什么用?   他又将目光放回到妖魂茧上,这妖魂茧已经不再吸收灵力,说明灵力此时对于溟来已经无用,后面的事情全都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可是凭崔九阳对他的观察,和之前在丹阳先生身上积累的经验,若是就这样开始破茧重生,那很可能要永远的跟溟说再见了。   妖魂茧本来就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崔九阳左手龙鳞,右手葫芦,犯了难。   得快点想办法,现在溟发动破茧完全是无意识行为,随时都有可能开始。   若真等到那时候再想出办法来,那就什么都完了。   好半晌,崔九阳将目光挪到了水中渊上。   准确地来说,是将目光放在了水中渊里面那些不周鬼卒身上。   嗯……   啊……   这……   儿郎们,你们要大帅不?   阴阳相生造化大阵是肯定没有了。   但是阴阳二气不周转化大阵可以布置一个……   反正溟也没肉身了,不周营里还缺个不周帅。   清点了一下已经转化完成的不周鬼卒,正好一千多个,是布置伐天军阵的最低数量。   龙鳞做阵眼引子,葫芦做阵基材料,不周鬼卒列阵……将一个虚弱至极的上古龙魂转化成不周帅……   这买卖听起来,比等溟自己化茧重生要强多了!   虽然转化成不周帅之后,溟就成了自己麾下,从此失去了自由……   但……他不是早就习惯没有自由的日子了么?   这对他来说,应当没什么不好适应的吧?   虽然他的龙魂强度太高,转化成不周帅也有概率失败,但总比在妖魂茧里等死强!   既然有了思路,那便立刻着手,反正东西都是现成的,等也没用。   这海眼之中无处落脚,不周鬼卒虽然不像普通的妖兵那样需要脚踏实地,可也不能就这样凭空在水流里站着。   到时候若是被海眼水流冲散了军阵,打断了溟的转化过程,岂不成了笑话。   所以看来这一过程还是要摆在水中渊里。   好在水中渊作为半个洞天法宝,容纳个大阵自然是绰绰有余。   崔九阳将水中渊放出,使其悬浮在海眼之中。   小小的水晶宫殿好似一个精致袖珍的儿童玩具,发出晶蓝色的光芒。   崔九阳掐动法诀,举着妖魂茧进入了水中渊里。   无数个不停旋转着的水流漩涡出现在眼前,这样的景象正是表明了水中渊只能算半个洞天法宝。   当初在大浮山时,另外一个法宝山连山便是释放自己的土系灵力,与这些漩涡相结合,才能构成实体的洞天,让那些妖魔存身。   此时两件法宝拆开,各自都有自己的空间,可是空间却无法容纳生灵繁衍生存,所以都只能算半个洞天法宝而已。   一千零一名不周鬼卒已经列队,他们在这巨大空间正中央的一处汩汩喷泉旁井然有序,只等着崔九阳入阵。   这便是不周营的优点之一,因为都是与主人心神相连的鬼卒,所以并不像那些妖兵一样需要操练才能摆出军阵。   对于崔九阳来说,心神微动,不周营鬼卒便可以听令行事,比那些妖兵不知道要好驱使多少倍。   他来到妖兵之中站定,这是他第一次演练伐天军阵,没想到不是为了打架,却是为了救人。   这实在是与伐天这个酷炫的名字不太相符。   他将灵力催动,所有不周鬼卒顿时将手中长戈挥舞着,开始不停的穿插行进。   在他们的动作中,有无穷的杀伐之气生出,逐渐汇聚到崔九阳身上……   崔九阳皱了皱眉头,这……杀伐之气这么重,不符合造化相生之意啊。   于是他祭起阴阳二气颠倒葫芦,将这些杀伐之气吸入葫芦之中。   这葫芦颇为神奇,可以将万物颠倒,上变成下,下变成上,热烈变成冰冷,喜庆变成悲伤,杀伐……变成生机。   随后,崔九阳将那十二条由溟本命龙鳞转化而成的水晶龙雕像抛入空中,催动灵力将它们的法相击碎,还原成最本质的龙气。   这些龙气都是溟最本源的气息,可以在之后唤醒溟的时候起到最为重要的引导作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妖魂茧上。   想的再好,终究是要开始做才能得到最终的结果。   崔九阳抿了抿嘴,唤出三尺七,咬牙劈开了妖魂茧:“溟,是死是活,就看今天这一遭了。”   劈开妖魂茧,溟沉睡着的龙魂瞬间暴露在空中。   从出现的那一刹那开始,他身上浓郁的灵气就开始四散,哪怕崔九阳动用了水中渊的力量,也无法阻止溟身上灵气的流失。   那些灵力在之前崔九阳持续不断的输入下,犹如实质,此时突然散开,便好似星光一样点点晶莹,洒落整片水中渊的空间。   而且在溟的寒气影响下,这些洒落的灵力结晶变成了雪花一样的片状……   阴阳葫芦里吐出浓郁的生机,吹拂着这些灵力雪花落入漩涡、落入清泉、落在不周鬼卒的肩头。   于是在无数水漩涡的鸣响之间,又多了雪花落下的声音。   崔九阳深吸了一口,用最轻柔的灵力,将葫芦里吐出的生机推向沉睡着的溟。   然后,他将那座不停转化十万恶鬼的不周营转化阵法,落在了溟的身上。   之后的事,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感应着崔九阳的心境,所有的不周鬼卒都在行进中抬起头,仰望着半空中的龙魂,好似在行注目礼。   转化溟的过程,说起来复杂,其实便好似炼丹。   伐天军阵是火,转化阵法是丹炉,龙鳞是药引,阴阳葫芦是丹方,溟的龙魂是主材。   崔九阳便好似那个守着丹炉的童子。   火力不足的时候他就催动军阵加把火。   丹炉撑不住主材的药力要爆炸的时候他就连掐法诀加固转化法阵。   需要药引来引导药力转化的时候,他就将龙鳞的本源龙气抽出一缕来加入主材。   等到丹炉中的一切都达成平衡状态,他这个头一次炼丹的童子才长出一口气……   稳定了,现在只看后续的火候了。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是出个不周帅,还是出个烤毛蛋,那便真的看天……不,不看天意。   看……看造化了!   虽然后续没什么事,但崔九阳一步不敢离开。   别说离开了,他连眼神都不敢挪开。   就这么紧紧盯着转化大阵之中的溟,看着他冰蓝色的龙魂慢慢转化成深蓝色,鳞爪之上渐渐泛黑,甚至慢慢开始染上一丝青铜色。   这代表溟确实开始往不周帅的方向开始转化,不过这并不能让崔九阳紧皱的眉头放松。   因为不周帅这种身份不比普通的不周鬼卒,作为不周营中军阶最高的存在,其转化完成的时候非常容易引起天地共鸣……   当初不周营出现,便是为了在不周山下与天窟窿外的域外天魔作斗争。   而不周帅就算是在传说之中,也只有一个而已,乃是位列仙班的天地正神。   崔九阳此时将溟做此转化,凭借的也不过是溟上古龙王的身份,本身便与天地正神相当,并不需要额外的提升。   可是……溟偏偏又是上了天庭之后被杀的,他的死与天庭脱不开关系……   若是在这种情况下引起天地共鸣,天庭的态度可想而知。   崔九阳此时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若真的引起了天地反应,有天庭来人查看情况,他便将溟投入归墟之中去……   几万年了,归墟之中的那些大妖应该已经寿命耗尽,死的差不多了。   就算没死的……基本上跟溟也是同一代人,说不定还有点交情。   而到时候溟已经成功转化成不周帅,也已经有了足够的战斗力,不至于死在归墟之中。   这样天庭中人进不去归墟,便拿溟没办法。   而自己虽然将溟救活了,可也亲手将他送去了归墟,天庭也不至于真定什么罪过。   这样将来等自己至八极……其实也不用至八极,七极应该就够用。   七极之后再想办法把溟从归墟里面捞出来,按照太爷所说,天庭面对七极,也没什么办法。   当然,这都是没办法的办法,不过是提前做打算而已。   按照龙宫的记载,天庭中人也已经数万年没有出现在人间了,好像没有管辖天地秩序的兴趣了一样。   所以也不必太过担心。   再说了,在这海眼之中,隔绝气息,说不定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刚刚产生的瞬间,一阵震动自水中渊外传来。   一道声音自外面传来:“崔九阳,你是不是小看了孤?孤乃龙王!四海之中,你藏不住的!”   妈的,那老泥鳅追来了!   崔九阳看了一眼浮在半空中的溟,确认他没受到水中渊震动的影响,骂了一句艹,抄起三尺七便迎了出去。   “老泥鳅,你他妈跟屁虫吧,我在这给你扎小人祝福你长命百岁呢,你就来捣乱!”   骂完这一句,崔九阳才看见立在海眼之中的,除了老龙王,竟然还有敖东平。   平常敖东平穿着的那一身官服不见了,此时是一身素色囚服,不过看上去应该没吃什么苦头。   这老海龟目光落在崔九阳身上,眼中都是好奇之色,好像在说:原来你这大螃蟹长这个模样,骗得我好惨。   崔九阳多多少少有点不好意思,脸色微荏,道:“敖大人,你怎么穿的跟戏台上给皇上守灵的大臣一样。”   敖东平倒是有些错愕,杨成户一直谦逊有礼,怎么这青袍术士骂人这么难听。   不过他看了龙王一眼,然后拱拱手道:“足下盗了龙宫之宝,这实属不该。我主王上前来讨还,已经是给了崔家面子,还请将宝贝归还。”   崔九阳看老海龟这副模样,心中说不出来的便有些不得劲,有些烦,开口骂道:“你且问问你家老泥鳅,我到底偷了什么龙宫至宝?是娘娘的亵裤还是龙子的奶嘴儿?”   敖东平自然不可能真的问龙王,因为陛下一直没明说崔九阳到底拿走了什么。   但是陛下能中断龙子们的斗法也要前来抓捕崔九阳,那他拿走的东西,其重要程度……便几乎可以跟龙王宝座画等号了。   他摇摇头,道:“足下何必逞口舌之快,四海广大,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陛下宽宏大量,龙族与崔成寿先生又素有交往,只要将东西交出来,龙宫必然毫发无伤的将你礼送出东海。”   唉,听着作为老师的人,用这么一句句客气的“足下”来称呼,其实心里是不太舒服的。   老海龟啊老海龟,那老泥鳅是真不要脸,竟然能将你带来逼迫我。 第389章 活着   崔九阳看不清敖东平的表情,只觉得在老海龟的脸上,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在若隐若现。   于是崔九阳说道:“敖大人,龙宫行事之狠辣果决,我已经知晓,说这些套交情的话又何必呢?”   “既然老泥鳅不愿意说我到底在龙宫偷了什么东西,那我倒是可以说出来。”   “不过我得跟敖大人说明白,你一旦知道了老龙王到底在背地里做了什么事,他肯定不会让你活着回去了。”   说完这话,崔九阳刻意地看着老龙王和敖东平,结果他们两个的脸上都是同样的古井无波,好似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   崔九阳摇摇头:“看来老龙王没打算让敖大人活着回去,而敖大人已经对自己的结局有了心理准备。”   这话一出口,老龙王仍然是面无表情,敖东平倒是抬起眼来看了崔九阳一眼。   那眼神中没有对自己生命的可惜,全是对老龙王到底做了什么的好奇。   “龙王囚禁了一条上古龙魂,如果论辈分的话,很有可能属于龙宫祖宗那一辈。”   “如果我没猜错,那条上古龙落在龙王手中的时候,很可能只是重伤濒死,或者刚刚死亡。”   “上古龙魂坚韧非常,所以如果老泥鳅当时全力相救的话,起码龙魂不会受损,应当可以在龙宫之中作为老祖活下去。”   “但是呢……龙王选择修炼海眼术典中的邪法,将这上古龙王的龙魂进行炼化,用于补足他那耗尽的寿命。”   “至于这上古龙的龙躯,那更是被龙王分解开,在东海之中四处丢弃。”   龙王不知为何,就这样让崔九阳继续说下去,脸上没有丝毫的惭愧,也没有丝毫的紧张。   崔九阳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如果我没猜错……那些用龙躯进行血脉返祖纯化的海眼术典,应该早就被龙王找到了。”   “他也许是出于试验的目的,得到上古龙躯之后,将其四散,让他那些龙子修炼,他在暗中观察。”   “确认那些法门暂时没什么影响之后,他才开始自己修炼。”   敖东平听到这儿,才抬起眼皮来,轻轻看了一眼他旁边的龙王,又将目光聚焦在崔九阳身上:“足下所说,就算全是真的,又如何呢?”   “上古龙王,就算是龙宫的祖宗又如何?如今龙宫之主是陛下,对于一条已经死了的龙,自然有处置权。”   “就算你所说的事情,确实算是陛下有错,那也只是龙族内部族法的事情,与四海之事无关。”   崔九阳却嘿嘿一笑,说道:“我就知道敖大人会这么说,我记得当日你在书案前说过,龙宫之臣忠于龙宫而不忠于龙族,四海之臣忠于四海而不忠于龙宫。”   “我与你接下来要说的,那就要问问你到底是忠于谁了?”   直到崔九阳说出这句话,龙王的脸上才稍稍有了变化,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看向崔九阳,似乎在猜测崔九阳到底还知道什么……   而敖东平脸上却有些欣慰之色。   那句忠诚之论他确实说过,当时是与杨成户在一起谈作为敖瀚麾下军师,是如何看待龙宫的。   当时敖东平说:“因龙宫的指派,老夫做了殿下的军师参谋。而按照命令来到殿下身边尽职尽责,便是对龙宫的忠诚。”   “不过,如今陛下寿命将尽,即将魂归四海,那……为殿下谋大宝,便是对殿下的忠诚。”   “不过综而论之,无论是当年忠于龙宫,还是如今忠于殿下,其无不外乎忠于四海。”   “龙宫安稳无事,四海才能安稳无事,这是祖上所传下的教诲。”   “所以无论是龙功臣,还是殿下臣,终究都是四海之臣。”   其实这种讨论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与杨成户经常有之,其话题也很广。   从天到地,从四海到八荒,无论是归墟海眼,还是登天梯、南天门,都在师徒二人的谈论范围里。   军师帐中的七尺书案,见证了太多他们两人的话。   这些东西有些是敖东平刻意传授,有些则是有感而发,在自己的学生面前,身为老师的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因此,此刻他听到崔九阳说起过去谈过的东西,免不了老怀甚慰。   这混蛋小子,虽然不是螃蟹,但脑子确实灵光。   此时此刻,敖东平其实是把自己当成个死人来看待的。   自从杨成户的身份暴露,他下了大狱,他心中便知道,这一遭应当只有五成活着走出大狱的可能。   而那一晚龙王提审他之后,他感觉活下去的概率只有一成了。   刚才崔九阳将龙王所做的事情全都捅出来之后,那一成也灰飞烟灭,他是非死不可了。   既然已经确定要死,那便没有什么可想的了。   反正他也足够老了,哪怕是作为长寿妖种,他活的时间也太长了些。   当年站在敖瀚面前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白胡子,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敖瀚都已经长大成龙,他还是这模样。   死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而在临死之前,他还有了一个……相当出色的学生。   是的,就算是如今身陷囹圄,而且基本上就是被崔九阳害的,他也觉得这学生相当出色。   因为崔九阳没做错事。   他偷走那龙魂完全该偷,偷的对!   龙王所作所为……已经完全不是一个君王应该做的事。   身为龙王,万载寿元,大权在握,一生挥斥方遒已经是三界顶尖的人物。   临死之前却不抓紧时间安排后世,稳定四海人心,而是想办法给自己续命……   这实在是没有王的气魄与担当。   这跟人间那些到老了之后昏庸无道,到处求仙问卜想要长生不老的帝王有什么区别?   作为龙王,竟然能去研究劳什子海眼术典……   那东西是他一个龙王该修炼的吗?   而且他还将那些东西故意散给众龙子……这就更不是为父之道了!   所以敖东平看着崔九阳,主动开了口:“足下可以将事情说出来,是否影响得到老夫的忠诚……那老夫自有定论。”   崔九阳看着疑惑的龙王和隐隐有期待之色的敖东平,突然开口问道:“老泥鳅,我斩伤你一剑,如今伤可好了?”   老龙王闻言瞬间脸色大变,根本不等崔九阳继续发问,当即便将四海玺祭了出来,朝着崔九阳当头砸下!   崔九阳御剑一个闪身便出现在百尺之外,笑道:“怎么着?说到要紧处了?这里又没别人,让敖大人听听我的推断不好吗?反正我也没有证据,全都是猜测而已!”   龙王抬手,又是一道霞光宝珠飞了出来,直袭崔九阳胸口,怒道:“满口胡言,孤要拔你的舌头!”   崔九阳一剑磕开那宝珠,哈哈笑道:“先前我还只是猜测,如今你连张口都不让,那我便认为我猜对了!!!”   他御剑四处闪身,不断拖延着时间。   水中渊里,溟已经到了转化的最终关头,很快就要出最后的结果了,绝对不能受到打扰。   能用言语激得这老龙发疯,暂时将水中渊的事情忘掉,也算是一种战术。   只是在这海眼之中闪来闪去实在危险,海眼里冲出的巨大水流一直在影响他的行动,而龙王身为四海之主受这些水流影响便很小。   在这种环境中争斗,崔九阳是吃着亏的。   他本来修为就低龙王一层,三尺七的剑意又都已经用尽了,此时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龙王虽然发了狠,却仍然暗中防备着崔九阳那一手困龙之法和堪称恐怖的剑光。   上次他所受的伤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重得多。   看似只伤了头皮,其实剑气纵横五脏六腑,若不是龙躯坚韧,换个其他肉身孱弱的妖怪来,便要饮恨当场。   而他……用那等办法修复了暗伤,如今虽然无事了,可那等方法又不能总用。   所以他与崔九阳对阵,还是加了一些小心。   龙王操纵着四海玺与那宝珠追杀着四处逃窜的崔九阳,为了让其闭嘴,攻势可谓是连绵不绝。   而崔九阳本身也存了拖延时间的想法,一时间,龙王竟然拿他不下。   敖东平一双黑豆豆的龟眼,看着在海眼之中狼狈逃窜的崔九阳,满脸都是惊喜之意。   我的学生竟然如此优秀!   盛怒之下的龙王都不能将其拿下……   虽然他是崔家人,但他也是我学生!   龙王出招越来越快,面沉似水。   崔九阳躲得不亦乐乎,心中高兴。   水中渊里,溟马上就要转化完成,到时候不周帅出场,战力起码也与崔九阳持平,到时候两个打龙王一个,总能扳回一些局面!   然而……崔九阳的如意算盘也不总是能打得响!   水中渊里突然爆发出一股难以想象的杀伐之气,那股气势之中征战之意浓到令人心惊。   龙王瞬间不再追杀崔九阳,转身看向被崔九阳隐藏了宝光,静悄悄悬浮在角落中的水中渊……   那龙魂在这里面!   只是气息怎么变成了这模样!   崔九阳对孤的龙魂做了什么!   怒不可遏的龙王将四海玺催动到极致,隆隆潮水之声甚至盖过了海眼中本来的水声!   四条神龙法相悬浮在四海玺上面,无情的龙目盯着水中渊,然后怒吼着扑了下来!   多少心血都看此刻成败,崔九阳怎么可能任由龙王破坏水中渊!   三尺七放出百丈剑光,将那四海玺放出的巨龙与滔滔潮水全挡住。   老龙王万载修为,含怒出手,崔九阳所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他咬着牙,灵力消耗得飞快,丹田经脉甚至都响起隆隆之声。   三尺七剑气长虹,奋而将四条神龙虚影其中两条都斩掉。   崔九阳骂道:“老泥鳅,你始终低估了我要将这龙魂救活的心……”   “我不是你!”   “你个老东西绝心绝性,为了延寿用秘法害自己儿子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敖罗怎么死的?敖泰怎么疯的?你前几日受的伤又是怎么好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虎毒不食子,你是龙,所以就无所谓对吧?!!!”   没有了连绵不绝的追杀,压力放到了水中渊上,自然便让崔九阳得空将之前的猜测说了出来!   敖东平先前听崔九阳说了几句便已经开始沉思,只是不敢往那个方向怀疑。   此时崔九阳已经挑明了,哪里还有想不通的。   他不可思议道:“陛……陛下……崔九阳所说……”   龙王看也不看敖东平一眼,拂袖挥出,那宝珠便直袭敖东平:“死!”   敖东平虽然在震惊之下,但反应完全不慢,他将全身都缩回壳中,浑身上下泛起一阵晶莹灵光。   那宝珠撞在他的龟壳上,一阵碎裂声响起,有龟甲的碎片被海眼水流冲上天空,大蓬的鲜血炸开,敖东平横飞出去,生死不知。   崔九阳再次挥剑,将另外两条神龙法相斩断,骂道:“且不说溟对我的救命之恩,只说他为人间安宁所付出的万年自由,便值得我救他!”   “与他相比,你实在是不值一提!”   “将他炼化,用来给你续命?!那还有天理吗?!”   “呵,我忘了,这世界,就是没有天理的!”   “所以,我才在这里!干你们这帮狗娘养的龙!”   龙王眼神之中的杀意已经盈满:他一开始以为崔九阳看破了他急需续命,所以打算用那条龙魂换些好处。   后来交易不成,又以为崔九阳这人是个相信天地正义的傻子,打算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所以他又是提条件,又是将与崔九阳有师徒之情的敖东平给带来,试图将龙魂换回来。   没想到……   敖东平是个不怕死的傻子!   崔九阳更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将那龙魂还回来!   他万年以来,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愤怒过。   当年身为龙子,他在四海之中风头最胜,心狠手辣将其他龙子或杀或囚禁,便坐稳了四海之主的位子。   后来作为龙王,四海之内无人敢不从他的命令,万年以来他牢牢掌控住了一切!   除了生死!   可他不想死!   所以在他寿命将尽的时候,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出现在海眼旁的几张纸。   血脉纯化续命之法!   当年他也不放在心上,只是随意地便放在了书斋中……   后来感应到生命力的衰竭,他才将那几张纸想起来。   这时候,那些纸已经有了名字,被龙子们称之为海眼术典!   他当然知道那些法术不对劲!   可是活着更重要!   所以在他寿命只剩短短十几天的时候……他第一次出手袭击了敖罗。   敖罗的母亲只是条普通的母龙,她的族群并不大,龙宫的大臣也没有多少人看重敖罗。   那小子也没什么大志向,一个巡海将军的职位便让他这个龙子干得不亦乐乎。   他活着有什么用呢?   只是普通的修行,普通的活着罢了。   当年争夺王座的时候,有几个兄弟也跟敖罗一样,自己不也一样杀了他们吗?   没区别的,没什么区别。   所以,杀了敖罗吧,拿走他的命……   让真正配活着的龙王,继续活下去!   所以后来他又忍不住袭击敖泰。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续命的畅快感觉里……得到天降的上古寒骊龙王尸体后,他第一时间将龙魂抽取,然后便将其分尸。   孤的那些儿子,如果都修炼血脉纯化之法……那将来能给孤续的寿元,便更多了……   然而……在一切都有条不紊进行的时候。   崔九阳出现了,他盗走了最重要的龙魂!   当时龙王正在擂台之前,沉浸在龙子们鲜血的芬芳之中。   实在忍不住寿元的诱惑,又不能当众吃掉一个儿子。   所以在两场斗法的间隙里,他想回去撕下一缕龙魂来安抚饥饿的肠胃。   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   全都是这个崔九阳!   若没有他,这一场殿前斗法,起码要给孤续上三百年寿命!   他必须得死!   怒火烧掉了龙王最后的理智,他摇身一变,现出原形!   一条浑身上下长满了扭曲肿块,处处青筋鼓起,脓血横流的千丈神龙,出现在海眼之中! 第390章 上下   崔九阳看也不看巨大的神龙一眼,身形一闪到远处接住了敖东平。   平常虽然与这老海龟说话要一直低着头,但因为这老家伙气势足,精神头也好,从来不觉得他十分矮小。   可此时他龟甲破碎,只剩下瘦弱苍老的躯体,嘴角流着鲜血,须发杂乱,这般虚弱的样子让人丝毫无法将他与龙子麾下第一军师的形象联想在一起。   崔九阳丹田中鹤羽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将一道蕴含治愈之力的灵力输入到敖东平体内。   老海龟紧紧闭着的眼轻轻睁开一条缝,黑漆漆的瞳孔定在崔九阳脸上,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还好你不是个螃蟹,不然就没人揭开这些事了。”   崔九阳心中稍安,知道这老海龟没有性命之危,便笑道:“敖大人,这跟是不是螃蟹没有关系。你个海龟不也没顺着龙王么……”   敖东平勉强笑笑,自己挣扎着从崔九阳身上下来,看着远处张牙舞爪,浑身溃烂不堪的龙王。   他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抹嘴角的鲜血,叹道:“疯魔至此,破头烂尾……心神狂悖,脏心烂肺,望之不似人君啊……”   “龙宫万万年,何至于此呢……”   崔九阳道:“整个龙族都被这龙王瞒了过去,如今他寿命将尽而未尽,暂时还能混下去,时间长了一定会被其他龙发现异常之处。”   “以他的心智,定然不会坐以待毙,而是主动出击……”   敖东平点点头:“陛下是四海之主啊,若以殿前斗法决胜出储君的名义举办祭天庆典。到时候昭告四海,那所有龙族都会齐聚东海被他一网打尽。”   崔九阳摇摇头:“四海不能乱,天下妖族,过半数在四海之中……若四海有异,妖族出世,则天下有大劫,必是生灵涂炭。”   敖东平看着崔九阳,问道:“你能阻止他?”   崔九阳咬了咬牙:“能不能的,那也得试试!”   说完,崔九阳催动剑光,径直朝龙王斩了过去。   龙王变为原形之后,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他左右看着自己的龙躯,巨大的竖瞳之中露出不可思议……   孤的龙躯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他感应着浑身上下的状态,发现他的龙躯好似个烂果子一样,到处都是溃烂的口子,从中有无数的生命本源在不断向外泄露着……   先前他曾自己估算过,寿命应当还剩二十年……   可是此时才发现,吃掉自己儿子所积攒的寿命,若是这样流逝下去,恐怕能活个三五年便算漏得慢了……   那还得想办法再吞几个儿子,先将这破烂龙躯修补一下才行!   就在他感应自身的时候,三尺七已经斩到头上来。   无匹的红光落在他龙头上,锋锐至极的剑气破开他的龙鳞斩入肉中。   龙王吃痛,瞬间整个龙瞳都红了……   崔九阳!   孤怎么忘了,孤变回原形是为了吞掉崔九阳!   崔九阳自然也看出老龙王的不对劲,这龙不仅仅是龙躯腐烂,似乎龙魂也有一些迟钝。   寿命将尽乃是世间最为公平的事,哪怕是龙,也不能逆天而行。   海眼术典是一等一的邪法,能将龙王强行留在世上,却不能阻止他肉体的腐烂和龙魂的溃败。   平日里化形维持人身的时候还看不出来,而此时变回原形,最真实的本原状态便会完全展现。   老龙王这副模样,咎由自取!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这是龙,哪怕是这个状态,崔九阳与他对上的时候也是压力巨大。   原形状态下的龙王,不去讲法力,只从肉身力量上来说便是无可匹敌。   他是海中最为完美的生物,甩尾挥爪之间便有无穷水浪朝着崔九阳攻击而来。   此时的凶险,甚至更胜当日在神道天上与儒释道三个圣人巨像战斗。   虽然数量上此时只用面对老龙王一个,但是龙王的神通远超那三个僵硬的雕像。   龙气纵横,波涛汹涌,崔九阳好似一条在狂风海浪中与天地搏斗一叶舢板。   只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龙王力量增强的同时,他的身躯变大,目标也变大了。   三尺七画出的剑气长虹在海眼之中四处飞舞,每次斩在龙王身上,登时便是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腥臭无比的龙血在海眼中四处蔓延,然后被从归墟冲出来的水流稀释,冲向上方的海面。   崔九阳骂道:“你那血臭得很,也不知这么多进入海里,要熏死多少海族!”   老龙王当日为了掩盖自己的腐臭的血液,不惜杀了自己手下一大批阵法师,此时听崔九阳专门挑这一点刺他痛处,便骂道:“崔九阳,孤要将你碎尸万段!”   谁知崔九阳不再答话,而是一脸惊喜地看向身后悬浮着的水中渊……   那里突然放出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溟的转化已经到了重要关头!   龙王的眼神自然也落在水中渊上。   他与崔九阳争斗的过程中,他那四海玺与霞光宝珠一直在攻击水中渊。   只是四海玺被崔九阳斩坏了一个角,境界跌落到法宝层次,不再有先天法宝之威,而那霞光宝珠虽然坚硬无比,但是却很难破开水中渊的防护灵光。   所以这好半天,竟然让水中渊里的上古龙魂有了复苏迹象!   老龙王甩了甩头,变回原形后,脑子也不甚清楚,只顾着去杀崔九阳,竟然将夺回龙魂的事都给忽略了。   此时他也感应到那上古龙魂似乎到了一个关键节点,这一步跨过去恐怕自己便续命无望了!   于是老龙王舍了崔九阳,挥起如山一般的龙爪,落在了水中渊上。   崔九阳暗道不好,灵力倾吐,增强着水中渊的防御灵光。   只是原本在龙王两个法宝轰击下已经摇摇欲坠的灵光,就算此时有大量灵力的催动,也很难扛住龙王这仿佛开天辟地般的一爪了。   龙爪落到水中渊上,灵光咔嚓一声破碎,琉璃一般的冰蓝色碎片化入海水中消失不见。   老龙王却丝毫没有罢手的模样,千丈龙躯灵活无比,灰光一闪便去到极远处,然后整条龙躯盘卷在一起,只将龙尾高高竖起!   随后龙王将全身绞紧,无穷的力量在他身上涌动,绷得他浑身上下有弓弦勒紧一样的声音响起来!   崩……!   崩……!!   崩……!!!   那竖起来的龙尾凝聚起大量的龙气,将尾尖变成一柄似乎能斩开一切的利刃!   崔九阳知道,龙王这一击必然石破天惊,若让他斩实了,水中渊就算不被斩碎,里面的溟也绝无可能转化成功了!   他咬紧牙,骂道:“老而不死是为贼,老泥鳅,你他妈做什么龙王啊,这么能活做贼王吧!”   “你来试试这一招!”   崔九阳单手执剑,另一只手法诀符文不断闪现,最终一道璀璨的光华凝聚在他手中。   他没有将那光华打出去,而是紧紧握住,猛地按在自脐下三寸丹田之上!   灵力的洪流瞬间在丹田暴走,所有镇压灵力的宝贝全都放开镇压之力,一直被压抑着的灵力再也没有了束缚!   这个状态……只能保持十个呼吸……   不然就得灵力失控,到时候不用龙王动手,他自己就得炸成一朵海眼里最美的烟花。   只是这个状态虽然危险,三尺七却好似烂泥里干渴的鱼,得到了甘霖的灌溉!   无数的灵力以平常数倍的速度灌入剑中,三尺七身上的红光浓郁的好似要滴出来的血,剑气冲天而起,锋锐之意丝毫不在老龙王的尾刃之下。   两道连水流都能劈开的锋锐光芒在海眼之中遥遥相对,连汹涌的海眼此时都无法与他们争夺目光。   敖东平缩着身子,向后又躲了躲,不由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终于,崔九阳与龙王的目光隔着无穷的水流对在一起。   映照着红色剑光的瞳孔与金黄色的残忍竖瞳同时一眯!   呵,老泥鳅,来啊!   吼,崔九阳,死吧!   龙王的尾刃跨过百丈距离,瞬息而至,即将竖斩在水中渊上!   崔九阳悍然出剑,三尺七消失在身前,百丈剑光横贯在水中渊前面!   一横一竖,两道光芒撞在一起……   呛锒!   两道光华同时破碎,崔九阳倒飞出去,丹田中所有宝贝再次将灵力镇压。   老龙王吃痛,一截尾尖被斩断,被自下而上的水流冲走。   而水中渊,仍然立在原地!   里面的溟虽然受到了震动,但是转化过程没有停止!   杀伐之气越来越浓,似乎有一阵阵喊杀声自水中渊周围响起来!   崔九阳擦了一下嘴角被震出的鲜血,眼神一喜,成了!   然而龙王自然不可能放任崔九阳成功,只见他将受伤的尾巴盘在身体之中藏起来,面对着水中渊和崔九阳,张开了巨大的龙口。   毫无防备的,他那龙口之中突然出现巨大的吸力!   万顷的海水被他吞入腹中,与此同时,这老龙动用神通,暂时改变了海眼之中水流的方向,让所有水流都从崔九阳的背后冲刷而来……将崔九阳推向他。   前面是无穷的吸力,后面是巨大的推力。   拼了一记剑光的崔九阳暂时灵力震动,放不出抵抗的法诀,只好用三尺七拦在身前,挡住自己。   然而纵使如此,他也在缓缓地向着龙王的大口滑去……   他都如此了,身受重伤的敖东平更是没法抵抗这些力量。   “啊……”敖东平好似个挟裹在泥石流里的小石头,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向龙王深渊巨口飞去。   在他飞过崔九阳身边的时候,崔九阳手疾眼快,用三尺七串住了他身上的破袍子……   只是三尺七何等锋利,那破囚服只是挂住了一息,便整个被割开。   眼看敖东平要飞走,崔九阳嘭的一声伸出手,抓住了敖东平细细的腕子。   “敖大人,你这二两肉也喂不饱你家陛下,还是别去了!”   崔九阳艰难的在嘴边露出一个微笑。   敖东平看着崔九阳钳住自己腕子的手,艰难说道:“都这时候了,喊我一声老师怎么样?!让老夫死个舒坦。”   崔九阳道:“老师,说临终遗愿还太早!”   他以心符之术凌空写了两个玄奥的上古符文,符文一出现便化作流光,没入水中渊里。   那两个符文的意思是——“不周。”   水中渊突然收敛了一切气息,好像它整个从海眼之中消失了一样。   无论是海眼正在喷涌的水,还是老龙王正在吞入腹中的水,所有的水流都定住了。   崔九阳和敖东平原本需要竭力挣扎才能保持身姿,此刻只觉得顿时一松。   敖东平道:“你做了什么?”   崔九阳哈哈大笑道:“只是救活了一个朋友。”   而张着大嘴,龙躯臌胀如山峦的龙王无论怎么催动,都没有一滴水再进入他的喉咙。   感应着水中渊里的气息,老龙王那竖瞳之中充满了忌惮与愤怒。   好像是一瞬之间,又好像是慢动作的定格动画一般。   一只裹满冰渣的青铜色大手,从水中渊里伸了出来。   “不周帅,溟,参见主上!”   声如雷霆,在海眼之中回荡。   所有的水流此时才恢复,老龙王嘶吼一声:“崔九阳,你以为你赢了吗?”   崔九阳笑呵呵道:“不然呢?难道赢的是你?”   五个呼吸,只需要五个呼吸,溟就能从水中渊里出来了……   虽然他的力量比活着的时候差远了,但是他们两个一起干龙王,应该问题也不大。   不过龙王眼中凶厉猛地爆发:“龙魂既已复生,甚至转变了魂体……于孤再无用处!”   “崔九阳,你坏了孤的大事,还以为能活下去吗?”   他臌胀龙躯,竟然将之前所吞下的无数海水,一齐吐出!   染着腥臭的海水顿时山崩一般压了下来!   “狂澜浩瀚,万顷归流!”   “去归墟里后悔吧!”   无穷无尽的海水从天而降,龙王腹中吐出的海水只是引子,所有目之所及范围内的海水都向那腥臭海水聚拢,然后一同压下。   身后就是归墟……这么压下来,非得掉入归墟中去不可!   那地方岂能随便去!   崔九阳看着无边无际的海水,心神中狂吼着:“溟,想个办法啊!”   溟回复道:“主上,对面乃是东海龙王,握有四海权柄……”   “压下来的不只是眼前的海水而已,而是这一整片海!”   “你是说,咱们只能去归墟里大眼瞪小眼了?!”   溟说道:“归墟……主上,我魂魄受损,很多东西记不清了。归墟我似乎去过……只是具体的记不得了……”   崔九阳急道:“别说废话,忘了还说个鸡毛掸子!”   无穷的海水压下来,此时溟的上半身已经爬出水中渊,可是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带着崔九阳敖东平一起向海眼深处沉下去……   崔九阳看着充满得意与残忍的老龙王,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妈的,老子很少这么想杀人……   艹!   妈的,跟他拼了!   他啐了一口唾沫道:“溟,有办法拉着那老泥鳅陪咱们进归墟么!”   溟瞬间回道:“有!”   “那就干他!”   溟转化成不周帅之后,乃是个龙头人身的形象,浑身上下铠甲寒光森森,肌肉虬结,脸上刻着玄奥的上古战纹。   得了崔九阳的命令,他抬起头来,将目光锁定在高空之上的龙王。   随后,他将双手举起,对准了将身躯盘起的龙王,手中寒光一闪,一柄巨大的青铜勾戈出现在他手中!   那勾戈粗如撑天巨柱的长杆上刻满了字符……   那不是符咒,也不是法阵,而是一个个死在不周营手下域外天魔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带着域外魔力,将这勾戈的威能变得更强!   虽然溟手中这一柄勾戈只是上古之时那真品神器的虚影,但对付一个万万年后的龙王,自然不会失手。   那勾戈瞬间落在龙王身上,直接勾在他龙躯正中,瞬间青铜刃便切开龙鳞,割开龙肉,卡在了龙骨上!   龙王闷哼一声,瞬间察觉到不妙,然而想挣脱已经来不及了。   溟用力将勾戈向后一拉,连带着那万顷海水的重量,老龙王与他们一起,径直向着归墟之中落去。   溟牢牢握住勾戈,控制住老龙王。   一个个域外天魔的名字亮起,像是一道道有魔力的锁链,将龙王牢牢捆紧。   老龙王怒吼着拼命挣扎,崔九阳却狂笑着放出三尺七,不断在龙王身上扎着眼儿。   “吼~~~”   “哈哈哈哈,痛快!痛快!”   腥臭的龙血在蔓延,直到……他们过了海眼与归墟之间的那道界限。   海水不再下压了……   或者说他们感觉不到海水在下压,因为从背后传来的吸力要远远大于海水压下来的速度。   漆黑一片中,他们只感觉自己在坠落。   失去了对比参照,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坠落得有多快。   崔九阳只知道自己已经放不出去三尺七,似乎有一堵墙将他们围在其中。   他有种预感,只要三尺七磕碰在周围那堵无形的墙上,自己便会永远失去这柄剑了。   所以他不再扎龙王,也不去管其仍在挣扎不休,而是轻轻转过身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却也不知道从哪里有光照出来,能让人将这黑暗都看清。   身下,是一个比那无边黑暗还要大的海面……   虽然他们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下落,但却丝毫没有觉得那海面在靠近他们。   只觉得那海有无穷远,更像是一个错觉,一个梦中的所在。   那海面像是在流动,可是仔细看去,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向很远的地方看,似乎有一些东西漂在海面上,好像是死物,并不会动弹。   再往更远的地方看,可以望见有不知多高的水柱,通天彻地,连接着上与下。   不知过了多久,就这么一直落下去,所有人都有了一种错觉——他们不是在向下落,而是在向上升。   这种错觉越来越真实,很快,他们就再没有一丁点坠落的感觉,只觉得正在向天上的海面前进!   此时再看那远处接天的水柱,倒成了一个个飞流直下的瀑布……   终于,他们看清了一个海面上漂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那是一具尸骨。   离得这么远看过去,那具尸骨应该也比身边的龙王要巨大!   只是皮肉早就腐烂,骨骼也已经残缺,如今无法分辨它到底是个什么妖魔。   只是看那大小,便知道一定是不弱于龙王的大妖。   下意识的,溟松开了禁锢龙王的勾戈,而一直在挣扎的龙王也停止了吼叫。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切所震撼,进而陷入沉默。   这就是归墟。 第391章 归墟   等到所有人都来到那海面上,恰好又有一具布满裂痕的大妖尸骨飘过来。   他们顺势落在那尸骨上……才发现千丈长的龙王在这巨大妖骨上,不过只是与这大妖的半根肋骨差不多长。   平静无波的无边海水,好似一面与天一样大的黑色镜子。   这里的东西好像每一样都是那么浩大,让他们感觉自己如此的渺小。   归墟之中会给人一种感觉——这里无关身份,无论是谁进来,对归墟本身来说都没有区别。   龙王与蜉蝣没有什么不同,上古龙王与蜉蝣也没什么不同,至八极传人也与蜉蝣没什么不同。   崔九阳隐隐有些懂了,归墟从来不是天庭关押大妖的监狱……   而是归墟本来存在,亘古不变,天庭利用了归墟的特性来关押大妖。   微光之下,水面在视野中蔓延到天边。   而脚下惨白色妖骨,好似残破的上古遗迹,在安静的海面上静静漂流。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们几人都听见隐隐的风声,转过身来,却发现是龙王喘着粗气的声音。   龙王浑身上下被崔九阳用飞剑割得鲜血淋漓,落在妖骨上后,他迅速闪身到远处,用怨毒的目光看着崔九阳。   “将孤拉到归墟来,想让孤给你们陪葬?”   崔九阳摇摇头,看着这凄惨的龙王。   他嘿嘿一笑:“非也非也,老泥鳅,这事儿谈不到什么陪葬,不过是找个地方埋你罢了。”   “杀了你,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龙王冷笑道:“出去?每一个从归墟逃出去的大妖,无不是顶天立地的修为,凭你也配谈逃出去?”   崔九阳转过头来,看着身旁的溟。   这转化完成的不周帅,已经完全从水中渊里出来,身高足有百丈,站在崔九阳身边,与龙王盘起来时差不多高。   崔九阳屈指敲了敲旁边溟的青铜战靴,叮当作响:“顶天立地,我们这不是有了一个了吗?”   “再加上我一个,看能不能宰了你!”   他法诀掐出,水中渊里腾起一团黑雾,那黑雾越来越大,越来越浓,慢慢地雾中开始亮起无数星火……然后又有兵器碰撞之声叮叮当当。   “魂铸不周,锋指天外!”   雄壮的喊杀之声响起,黑雾陡然散开,在他身后化作不周营阴兵。   崔九阳露出个恶狠狠的笑,喊道:“不周营,列阵伐天!”   金戈铁马的气势升腾而起,不周营的鬼卒将杀伐之气凝聚在崔九阳身上。   崔九阳张开双手,一片片由杀伐之气凝结而成的青铜铠甲在他身上凝结,他仰面看着龙王:“长得高了不起啊!”   “你以为我就长不高吗?”   “法天象地!”   法天象地之法早已失传,不过至八极里全套法门一个字都不缺!   借着不周营的杀伐之力,崔九阳将灵力运转全身,一道道上古符文出现在铠甲之上。   “不周擎天镇天缺,天魔蔽日如星陨。”   “袍泽战意拔剑起,刃卷烽火尽诛魔!”   在不周鬼卒的阵阵喊杀声中,他的身形节节拔高,眨眼之间便已经比溟还要高上一些。   三尺七剑鸣一声,释放出磅礴剑气在剑身周边凝结,剑身暴涨三十丈,崔九阳将其擎在手中,便有开天辟地一般的气势。   溟发出震天龙吼,勾戈对准龙王,踏步前去,踩的大妖骸骨震动摇晃,脚步声如雷霆!   崔九阳起手便是困龙之法,将龙王定在当场,三尺七飞掠出去,后发先至,先于溟的勾戈斩在龙王身上!   老龙王怒吼一声,四海玺与霞光宝珠分别祭出,挡在崔九阳和溟的面前。   可是,断了与四海的神魂联系,龙王的实力本就有削弱,落入归墟之中,他本身也已经慌了神。   就算四海玺威势不减,海啸潮水之声阵阵,霞光宝珠更是催动到极致,照亮了此方天空。   可在崔九阳和溟联手之下,老龙王节节败退,眼看便不敌。   这老龙恶狠狠地看着崔九阳,吼了一声:“崔九阳,此仇不共戴天!”   说完,他转身便腾空离开。   崔九阳自然不可能放过他,伸出手去,便将要再次施展困龙之法。   却听得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带着戏谑之意的“定!”,当即老龙王通体泛出金光,整条龙都被定在了半空之中。   随后,一只佝偻着身子,毛脸雷公嘴的猴子凭空出现在老龙王身边。   他身上好像到处都刺挠,所以不停地在挠,一边挠,他一边看着老龙王,笑道:“看模样,这大长虫是东海龙王的后人,说起来与俺老孙还是邻居。”   “怎么却变成这副脏兮兮的模样,浑身上下都生了癞疮……这别说龙了,只说是个蛤蟆也有人信啊!”   崔九阳好似浑身过电一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后尾巴根儿一路窜到后脑勺上。   这是……这是!!!   一时之间,哪怕在自己的心思里,崔九阳都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位,到底是叫猴哥?孙悟空?齐天大圣?还是……弼马温?   他已经心乱如麻,甚至只在心里便已经语无伦次,被惊喜惊吓惊讶冲击的大脑,甚至感觉到了一丝惊悚!   这归墟之中怎么会有孙悟空!   崔九阳愣在当场,旁边溟却开了口:“他是吾的猎物。”   那猴子却看也不看溟一眼,只是看向崔九阳:“嘿,那小孩儿,俺老孙饿了几万年了,借你条龙吃吃怎么样?”   崔九阳就要回答大圣随意,脚下敖东平却突然重重咳嗽了一声,大声喊道:“不知上仙名号,还请赐下。”   崔九阳低头看向地面的敖东平,满脸的不可思议,这世上会有人不认识孙悟空?   溟不认识也就罢了,毕竟他是刑满释放又追加死刑的倒霉蛋,敖大人你能不认识?   结果敖东平抬起头来,正对上崔九阳的双眼。   在法天象地的状态下,敖东平好像个袖珍小乌龟一般。   不过他黑漆漆的龟眼中,满是平静与淡然,似乎无意的,他摇了摇头说道:“成户,当日我们曾说过东海没有那份福气,并没有招待过禹王。”   崔九阳皱起眉头,心中疑惑:这是孙悟空……你跟我谈什么禹王?   哎!不对!之前我与敖东平曾经讨论过东海的天河定底神珍铁……   当时敖东平笑呵呵说过:“凡人见过神仙,却不知到底什么是神仙。于是便编出来许多故事,这些故事里虚构的情节与上古曾出现过的人物相互关联,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东海从来没有什么如意金箍棒,自然也没听说过有什么齐天大圣。”   猛然间,崔九阳打了个激灵,好似从一种怪异的状态中醒了过来。   他再抬头看向天空,那佝偻着的猴子仍然是猴子,只是却长着一张蓝脸,蓝脸上眼睛金光四射,嘴唇倒像是红彤彤的两根香肠挂在下巴上。   这猴子满脸玩味,正兴致勃勃地盯着崔九阳,那目光没有停在崔九阳的脸上,而是正盯着他的胸膛。   胸膛?   崔九阳低头看了看,见到偶像孙悟空的他,此时心情激荡,心脏扑通扑通的在狂跳!   是心脏!   他在看我的心脏!   这他妈是窃心神猿!!!   瞬间,崔九阳背上冷汗都冒出来了,怎么归墟之中有这东西!   窃心神猿……崔九阳只在至八极里见过这玩意的记载。   在人间,这种神猴应该已经绝迹万年了。   传说中这种灵猴可以直接与人心意相通,窃取人心之中在意喜欢的人或物,然后变换形貌,专门来骗人。   只要骗成功了,那受骗之人便会成为无心之人,成为一个行尸走肉……   刚才……若不是溟跟敖东平先后打断了崔九阳,阻止他一口答应神猿的话,恐怕此刻腔子里跳动的心便要归了那猴子!   再看旁边的龙王,他确实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只是却没有了定身术的金色光芒,而是……与崔九阳施展出的一模一样的困龙之法!   困龙之法如今失传了,可在龙族遍地走的上古,这法门乃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良法!   此时那窃心神猿见崔九阳醒悟过来,气哼哼地一甩手,凌空踏步离开了。   “无趣无趣,本来还以为能骗一颗至八极的心玩玩儿,谁知王八给他点醒了。”   “不过他脑袋里那孙悟空的故事有点意思,也算没白来。”   “不如以后我就叫孙悟空怎么样……齐天大圣挺威风的……”   就这么着,那窃心神猿唠唠叨叨地离开了。   崔九阳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才差点就死了!   这归墟也太危险了,窃心神猿的寿命怎么这么长?   一看他应该上古时期就被关进来了,怎么这么久了寿命还没有耗尽?   崔九阳看了看溟,不用问,溟又不认识孙悟空是谁……   于是他又转向敖东平道:“敖大人怎么知道他是假的?”   敖东平道:“这窃心神猿所窃的,乃是你心中孙悟空的样貌……也不知你是从哪里看过这个形貌的孙悟空,对此深信不疑。”   老海龟呵呵一笑:“我去岸上偷偷看过折子戏,戏台上面的孙悟空与刚才窃心神猿变成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他应当是认为此处以你为主,自然便想窃你心里的东西了。”   “更何况,龙宫真的没有孙悟空来过的记载。”   崔九阳擦了把汗,暗道侥幸,幸亏小时候看的是电视剧里的六小龄童老师……跟如今这年代戏台上的孙悟空形象有极大的不同。   也怪小时候暑假里电视台就总放这玩意,那时候崔九阳家里的电视只能收到三个台……   到了暑假,这三个台分别放西游记、小兵张嘎、还珠格格……   妈的,这窃心神猿真会挑,他怎么不变个尔康的大鼻孔呢?   变个嘎子卖假酒也行啊……   崔九阳定了定心神,告诫自己,这归墟之中还有上古大妖存活,那些上古时期的老东西并不是每一个都像溟这样缺心眼儿……   还是要万分小心才是,不可先入为主地认为几万年过去,归墟里关押的大妖都死了。   不过,窃心神猿过来闹了这么一出,却省了崔九阳和溟的手脚。   他虽然走了,但并没有解开那困龙之法,于是在龙王惊恐怨恨的目光中,溟与崔九阳联手将其大卸八块。   脓血落入海面,却对这宽广的大海毫无影响,再臭的脓血也被归墟无边的海水稀释。   这老龙王的龙躯已经腐烂不堪,那些本来应该是绝品材料的龙皮龙筋都已经完全没有了价值。   不过四海玺与那霞光宝珠都落入崔九阳手中,这两件都是先天法宝,正适合崔九阳晋升七极镇压丹田!   龙躯完全不能用,便丢入归墟之海。   龙魂虽然受损但还算完整,便被溟吞了下去。   一代龙王至此消失在世间,结束了他……残忍无情,又有些可笑的一生。   他本来可以体面的。   结果现在还要旁人帮他体面。   这事儿,实在是不太体面。   杀了老龙王,收完战利品,崔九阳散去法天象地,瘫倒在苍白的大妖骸骨上。   不周鬼卒回到了水中渊,可是他却完全不敢让溟回去。   这归墟里,太危险……溟好歹与那些大妖都是同时代的家伙,留在身边可以极大的增加安全感。   唯一不爽的地方就是,溟忘记了太多的东西……   他的龙魂当时被困在龙宫之中,老龙王用水磨工夫不停地将他炼化,导致他龙魂残缺,出现了很多问题。   再加上后续不周营的转化……他缺失的记忆就更多了。   溟缩小了身躯,与崔九阳敖东平一起,三人围坐。   虽然溟不是完全一问三不知,却也没差多远。   “溟,天庭是如何杀你的?”   “回主上,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以前咱俩认识不?”   “记得,主上名为崔九阳。”   “那你叫我九阳吧,听你叫主上怪怪的。还有敖……老师,你也叫我九阳算了,什么足下成户的,听起来像个鬼子。”   “那你记得咱俩分开之后,你上天庭是个什么场景吗?”   “我就记得冥冥中天庭感应,指引我一路到了南天门……南天门十分气派,只是那里的法阵不允许驾云飞行……”   “我便落在地上,化为人形踏进门中……”   “之后便都忘了。”   “好啊,你记得很好,下次别记了……”   “老师,你觉得……天庭为什么会杀他。”   溟的来龙去脉很好讲,三五句话崔九阳跟敖东平便讲明白了。   听闻此问,敖东平摇了摇头:“天庭虽然渐渐不问世事,但是应当也不至于屠杀有功之臣。这位陛下的遭遇实在离奇……”   崔九阳听着敖东平称呼溟觉得非常别扭,不过确实,溟是货真价实的龙王,敖东平叫他陛下倒也不算错。   “老师,不行你就叫他溟得了,反正他也不在意。”   “这怎么行,实在是太无礼了。”   “敖大人便依九阳所言吧,吾已是如今这般模样,龙王之名,只做笑谈吧。”   三人在这里谈了良久,最终也只是确定了两件事。   一是,溟什么也不记得,他所有的记忆都很混乱,甚至会把上古时期的事情记成不久前才发生过。   二是,溟真的来过归墟,他记得在归墟中,大妖们会定期集会,交流如何逃出归墟。   只是他却不记得他为什么来归墟,又怎么出去得了……   气得崔九阳敲的他头盔当当作响:“你倒是记点儿有用的啊!”   敖东平看着崔九阳欺负上古龙王,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得劲儿,只好打圆场说道:“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当初陛……溟都能离开归墟,那么现在那些大妖离开归墟的法子应该更多了才是。”   “还记得之前我说过吗?我那老祖曾经碰上过天庭中人下来调查大妖出逃之事。”   “那些大妖能出去,我们自然也能出去。”   崔九阳点点头,说道:“老师你说得很对……不过……刚才那窃心神猿……实在太可怕了。”   “那些大妖没有一个简单的,能从上古时期活到现在的,更是恐怖至极!”   “咱们去找他们问逃出归墟的办法……”   “是不是有点托大了?”   敖东平搓了搓手,道:“老夫……这等修为,甚至看不出你俩与那窃心神猿的修为有什么差距……我还以为应该差不多。”   溟却开口说道:“……吾若恢复龙形,那些上古大妖应该都认识吾才对。”   “凭我的记忆,上古的大妖……说来是妖,其实很多都是天地灵物,他们不分善恶,没有是非观念。”   “就像刚才那窃心神猿,他用计不成,便自行离开了。而一开始出手,也不过是看中九阳的心脏了,这还是因为九阳的功法特殊。”   崔九阳虚着眼看向溟:“什么叫不过看中我的心脏了?他看中的要是阑尾,我还能吓一身冷汗?”   敖东平到底老成持重,知道以如今的状况,就算继续商量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合适的结果,于是他干脆说道:   “溟所说的有些道理,上古之时的风气自然与如今不同,只说那窃心神猿,其实看上去也是可以打交道的。”   “若不是他走得太快,咱们也许能与他请教一些归墟中的消息。”   突然那个戏谑的声音在另外一边再次响起:“听说,有人找俺老孙?”   三人转头看去,却见得那人:   身穿金甲亮堂堂,头戴金冠光映映。   手举金箍棒一根,足踏云鞋皆相称。   一双怪眼似明星,两耳过肩眉又硬。   挺挺身才变化多,声音响亮如钟磬。   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还能是谁!   崔九阳手指一点,口中喝道:“嘿,你这猴子扮上瘾来了是吗?”   窃心神猿两眼一瞪,龇牙出气吓唬道:“嘚,那呆子!叫我猴哥!” 第392章 尸骨   三人与这猴子大眼瞪小眼,瞪了这么半天,敖东平率先施了一礼说道:“上仙诙谐,我等一时愚钝,未领会其中深意……却不知……上仙找我们何事?”   神猿一听称呼他为上仙,觉得相当舒服,立马得意起来,胸脯挺得老高,比划了个大拇指说道:“老倌有礼了,俺老孙见这边打得热闹,你们又是个外来的生脸儿,所以好奇过来看看。”   窃心神猿这等做派,活脱脱一个83版西游记里的孙悟空。   至八极中记载,窃心神猿心性简单,喜恶变化如风,通晓变化且善于模仿,而且一旦变化之后,其行动想法便会与模仿对象七分相像,本性只剩三分。   崔九阳看着这穿的金光闪闪十分神气,感觉随时都会大闹天宫的神猿,心中暗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其实……猴哥是个热心肠来着。   他试探着开口道:“猴哥……先前那老龙皮糙肉厚不说,还都臭了,如何入得了口呢。”   说着,他手一翻,便有两个灵果出现在手中。   龙宫中仙果宴客众多,崔九阳先前便留了一些在身上,此时竟然派上了用场:“猴哥看看这个,龙宫里的果子不知适不适合你口味。”   这归墟之中的大妖,虽然用了一些超出想象的手段,也能有些吃食,但是水灵灵的仙果确实是几万年没入过口了。   所以见了这两枚仙果,神猿眼睛眨得好似过了电一般,几步窜过来一把从崔九阳手中将那两枚果子拿走,来不及说话便狠狠咬了一口。   果子甜美的汁水四溢,这猴子吃也没有个吃相,顺着嘴角往下流汤儿,他哪能让这些汁水白白浪费,连忙用手揩了抹进嘴里。   结果手进嘴里又将一些细碎的果肉带了出来,他又忙不迭去嗦啰手指头……   崔九阳看得直皱眉头,哎呀,几万年……这猴子没少受罪啊,心里对他多了一点同情,同时也少了一分希望。   他都馋成这样了,还没能从归墟出去,那还说什么啊,肯定是没找到路呗。   这猴子将两个仙果吃完,连手指头和嘴角汁水都舔干净之后,又将两个果核小心地贴身存放好,这才抬起头来,又眼巴巴地瞅着崔九阳。   崔九阳身上自然还是有些果子的,不过自然不可能这个时候掏出来。   用棒棒糖哄孩子还得知道一根根的给呢,这可是上古大妖,能有点甜头钓住他可不容易,自然要得留着,以便于后面还有事求他。   于是他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神情,绝口不提身上还有没有果子,只是说道:“猴哥,你看我们三个也是初来乍到,实在是不明白这归墟里面的风土人情,有许多事情还要向你请教。”   正所谓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两个甜如蜜的果子刚咽下去,神猿自然也不好意思拒绝崔九阳的要求,于是大大方方地坐在地上,说道:“好说好说,你问你问,老孙绝不隐瞒。”   崔九阳盘算了一下问道:“猴哥,如今这归墟之中……凶险吗?”   神猿打量了一下旁边的溟,又打量了一下崔九阳,自动忽略了敖东平,想了一下说道:“对你们三个来说,也不算什么凶险。”   “当年被一起关进来的凶兽,都被大家联手杀掉了。”   “那些凶兽天生凶残,没有能讲道理的心,大家只能杀了他们,用他们的尸骨做土壤,种些吃食。”   “所以剩下的大家,都跟俺老孙一样,宅心仁厚,能讲通道理咧。”   崔九阳腹诽了一下他先前试图骗走自己心脏的事,就这也能说自己宅心仁厚?   那归墟里面还真是安静祥和的好地方啊……   不过此时还得哄着这猴子往外多说些,自然不能反驳他,于是崔九阳竖起大拇指道:“那我们也就不必担心再遇上什么凶人,要取我们的性命了。”   神猿摇头摆手道:“不至于不至于,只要你不把身上有果子的事儿泄漏给朱厌,再把老倌身上的伤口治好,别让他的血腥气招惹来金羽蛊雕,最好也别让你这不周帅展露真身,就算展露真身也别让相柳看见……”   这猴子一边说着归墟里没什么危险,一边掰着手指头说了一长串禁忌之事……   崔九阳听得头都大了,这归墟里安全个屁!   听听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   这些名字随便放个仙侠小说里都够主角打一百章的!   就现在这种状况,竟然还是大妖们联合起来将凶兽都杀了之后的结果……   那死掉的那些是谁啊?   那帮家伙得多凶,才能被神猿这帮剩下的大妖称之为凶兽?   难以想象几万年前归墟之中是何等的人才济济,相爱相亲……   咳嗽了几声,掩饰了一下吐槽的欲望,崔九阳道:“猴哥所说的这些我牢牢记下了,必然小心避开,除此之外不知还有什么需要我们注意的吗?”   猴子想了想,说道:“没有了,记住,在归墟之中,大家都不是朋友。”   “因为大家都想吃了你。”   “不要瞪大眼睛,几万年过去了,用凶兽尸骨种出来的东西根本喂不饱人,大家都饿得很……”   “还有你,老倌,老孙知道你刚才偷看俺那两眼是什么意思……”   “俺也饿,刚才说吃那条龙不是说着玩玩的。”   “俺只是觉得……说不定你们能将大家都带出去,所以没有下杀手,不然第一个吃你这没壳的王八。”   敖东平闻言也不生气也不害怕,这猴子论辈分应该比他那老祖还要高个几辈,被他说两句完全不是问题,而是朝着神猿施了一礼说道:   “我听闻在这归墟之中,诸位上仙经常会聚在一起坐而论道,其中一些时候也会提到如何从归墟离开。不知……”   神猿叹了口气:“以前是有这回事的,后来……间隔的时间便越来越长了。”   崔九阳适时接过话去问道:“这是为何?”   猴子挠了挠头,说道:“一是总有人趁着大家碰面的时候袭击别人,归墟之中又不比外面,毁尸灭迹十分简单,总是也查不出到底是谁干的这事儿。”   “二是……说来说去,其实也不过是那些方法,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要么走水柱,要么走裂缝,这两条都要舍出命去,十有八九要形魂俱灭,能成功出去的恐怕百不存一。要么修炼出顶尖的水系神通化身为最纯净的水汽,舍弃大半修为顺着水溜出去,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崔九阳摇了摇头,之前就有猜测了,不然以这窃心神猿的贪玩程度,他不可能忍受得了归墟之中枯燥的日子。   无非是出去的路子太少罢了。   溟这时候却突然开口了:“下一次碰面是什么时候?能带我们去吗?”   谁知这神猿听见溟问他话,竟然咯咯直乐:“我听说过你,在北荒冰冻灵脉的那个家伙对吧?”   “天庭刚把俺们赶到这里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十分难受。后来有人说了你的事,突然大家就觉得困在归墟里也挺好……”   溟饶是万年龙皮再加上转化成不周帅的死人脸,此时也实在是有些挂不住了,不好意思地说道:“不知这归墟之中是否有故人……”   猴子嘿嘿笑道:“俺也不知道谁跟你认识,不过下次分吃食的时间就快到了,就在十日之后,到时候我可以领你们去。”   说完,他一个筋斗翻上天空,留下话来:“俺老孙还要去给友人看看这身新行头,到时候握住猴毛,大喊齐天大圣,我便来带你们去。”   然后他便一道光不见了,只有三根猴毛飘飘摇摇落在崔九阳手中。   嘿,这神猿cos猴哥是真上瘾啊……   不过……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是给敖东平治伤。   不然血腥味真引来什么大妖,又是一桩麻烦事。   好在鹤羽在崔九阳的丹田中温养了许久,其治疗能力已经相当可靠,崔九阳将其唤出,让敖东平握在手中不要放开便可以慢慢将其伤势恢复。   其后是让溟将气息收敛一下,全都变成不周营的气息。   从神猿的表现来看,上古时期不周营应该有些名气,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溟这样也不会过于扎眼。   之后,便是坐在这大妖的骸骨上顺水漂流了。   窃心神猿虽然会变换模样来骗人,但其本性并不是什么凶残之辈,而且又变成了猴哥模样,按照其神通特性,多多少少也沾了三分猴哥的热心肠。   所以他的话应当是可信的……   他们也有心想要试试探路,可是四面八方都是一模一样的平静大海,似乎哪里都一样,实在是也没什么探路的必要。   而且……这大妖骸骨看似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实际上这平静的水面无时无刻不在向前行进。   崔九阳估算了一下,这妖骨漂流的速度几乎要赶上他遁法速度的一半。   这倒是颇有一种坐地日行八万里的奇妙感觉。   如果所猜不错的话,这妖骨应当是随着水漂流向归墟的核心之处,传说中那里是一处巨大的漩涡,水不停地落在漩涡中心,却从来不见那漩涡被填满。   不过……谁知道那漩涡在哪里呢,反正目力所及,只有接天的水柱,没有漩涡的影子。   既然这妖骨漂流都这么快的话,那也不必探路,就这么乘坐着妖骨向前漂就得了。   遇见什么就看什么,反正四面八方都是同一种景色。   就这么漂流了足足三天,他们终于碰见了另外一个东西……   那也是一具妖骨,看上去比他们屁股下面这个妖骨小了许多。   不过那一具却完整得多,头颅躯干无一缺失,甚至连爪子上细碎的小骨头都还在。   敖东平看了半天,说道:“那是一条摄魂天鱼的骨头。”   “我在典籍里见过这种妖兽,它们是最古老的海中妖兽之一……在龙族统治四海之前他们便已经是海中强大的妖族。”   崔九阳也听说过这种妖兽,它们几乎便是开天辟地之时便出现在海中的大妖,所以有很多修行观念都与后世不同。   据说摄魂天鱼痛恨化形之法,绝对不会化成人形。   虽然明知道人身周天一百零八窍,是最适合修行的形态,但他们也坚决不会变成人形。   在他们的概念中,让他们变成人形,便好像让一条龙变成蛇形一样,是一种侮辱。   据说当初反叛龙族的妖族大军中,便有不少摄魂天鱼的头领。   他们最擅长魂魄相关的法术,有时连坚韧的龙魂都扛不住他们的法术,很多龙族在阵前被他们变成一具没有魂魄的躯壳。   崔九阳看着摄魂天鱼的尸骨,叹道:“归墟之中,这等强悍的大妖也不过是水面上随意漂浮的尸体……”   只是话还没说完,却突然看到在这天鱼的头骨眼眶中似乎有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敖东平与溟也都看见了,三人对视一眼,便起身过去看。   两具妖骨离得很近,跨步便迈了过去,这鱼骨应当是新死不久,骨头上还有些灵气未逸散干净。   三人从鱼尾处上来,一步步向鱼头走去,越走越近,便借着微光将那眼眶里的东西看清。   那是一株草。   这若不是亲眼所见,如何敢相信归墟里的大妖尸骨上会长出草来?   崔九阳对这些东西便不在行了,什么都不认识。   溟倒好像认识,看了半天,说道:“吾应当是见过,只是……忘却了。”   敖东平摇摇头道:“典籍之中无有与其对应的天材地宝……”   归墟之中连土都没有,不然窃心神猿他们也不会杀了凶兽,用凶兽的尸体做土壤来种植食物了。   那这自行从尸骨之中长出的草,必然不是凡物。   崔九阳放出三尺七,护在周身,正想上前采摘,又停下了,说道:“溟,你去。不周营不死不灭,最适合干这些冒险的事儿。”   溟不置可否,便立刻上前,这天鱼虽然比先前那具妖骨小了一些,可也只是比较之下,实际上仍然大得很。   只是鱼骨眼眶这个坑,容纳下他们三人便也绰绰有余。   溟蹲在坑边,朝里张望了一眼,便直接跃下坑中。   就在他脚要着地的瞬间,突然灵光一闪,当即又一个转身,飞身回来,与此同时手中长杆勾戈出现,吼道:“不对,这天鱼还活着!”   崔九阳与溟心意相通,根本不用等他说完便反应过来,看也不看三尺七直接剑光向身后斩去。   然后他才回过头来,发现三人身后的鱼尾竟然已经翘了起来!   原来,在鱼尾朝向水下的那一面,竟然有一张布满尖牙的鱼嘴,此时鱼尾弯回来,高高翘向他们身后,便将那嘴伸了出来,无声无息的要将他们吞掉!   最为诡异的地方是,崔九阳的神念之中,这天鱼仍然是一具骸骨的模样,静悄悄地漂在水面之上……   摄魂天鱼可以避开神念!   三尺七直接一剑斩入那鱼嘴之中,鱼嘴却好像吃到好东西一样,咔嚓一声将嘴闭合了起来。   崔九阳连忙催动剑诀,明显能听到三尺七在鱼嘴垂死左冲右突,搅得鱼嘴里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溟也已经合身扑上去,勾戈在鱼尾上斩出一道道白痕!   这鱼骨,竟然坚硬至此!   好半晌,那鱼嘴似乎终于发现咬进嘴里的不是什么美味,又张开大嘴,让三尺七飞了出来。   崔九阳看得清楚,那鱼嘴之中毫发无伤,根本不像是被剑斩过的模样!   溟也顾不得许多,化成龙形便将崔九阳和敖东平带回原先那妖骨之上。   这时再回头看那摄魂天鱼,仍然是安静地漂浮在水面之上,好似已经死去好久一样……   崔九阳擦了把汗:“这玩意怎么是这模样,头尾不分啊!”   敖东平心有余悸:“幸亏溟反应快,不然便要着了他的道!”   溟苦笑道:“我……忘却了太多东西,方才快要落入鱼眼坑中的时候,突然想了起来,摄魂天鱼身上长的草,本来就是诱饵。”   “他们常常以尸骨的形象示人,诱人上当,可只有那草枯萎了,才表明他们真死了……”   崔九阳道:“妈的,天庭既然有本事关他们,当初怎么不干脆把这些大妖都干掉,关在归墟之中是怎么回事?这也太危险了!”   敖东平道:“天庭哪有足够的力量将它们都杀掉……龙宫里记载,当初天庭念天地有好生之德,便只将这些大妖打落归墟,不取他们的性命。”   “可……这明显是春秋笔法,大妖们为祸人间,若天庭有将它们赶尽杀绝的能力,不可能将它们放过。”   “再见那窃心神猿时,可以问问上古之事,天庭到底怎么把大妖成群关进归墟里来的。”   崔九阳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之前溟出事的时候,我只觉得天庭无情冷酷。”   “现在却觉得……天庭恐怕有大问题!”   “再加上老师你说天庭万年来已经不问世事……这事儿,还有的挖!”   “当初太爷说莫问天高,并且他从来不与天庭打交道,看来是先见之明啊。” 第393章 息壤   后面几日,崔九阳那是相当的老实,再碰上一些未知的东西时,便远远的先拿剑扎上几下再过去。   确实也有了些收获,他竟然得到几块天下难寻的水渊晶石。   若是在人间想要找到这么纯净的晶石,起码要在几条大江大河里遍寻水眼,最终运气足够好才行。   可就算能找到纯净程度这么高的,恐怕也难找到这么大的。   崔九阳将两颗鸡蛋大小的水渊晶石,在手中像盘核桃一样转来转去说道:   “归墟之中水汽浓到这种程度,此等水渊晶石都可在法宝残骸上凝结出来。怪不得之前神猿说可以修炼水系神通,然后化身水灵,逃出归墟。只不过整个过程里必然散失大部分的水灵再也寻找不回来,修为损去七成。”   溟说道:“何止是损失修为,化身水灵之后,受到归墟之中天地规则的影响,会被归墟吸引。”   “甚至有可能会认为融入归墟才是水灵的最终归宿,从而直接投身入海,再也没有出水之日……”   崔九阳嘬了下牙花子道:“等等看吧,十天的时间很快,到时候把那便宜猴哥喊来,一起去见见其他大妖,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路子。”   就这么在归墟之中漂流,空空荡荡之中,便会产生错觉。   特别是修为比较低的敖东平,他老是会看着远处通天的水柱冷不丁冒出一句:“九阳,你看,它朝我们过来了。”   然而……崔九阳跟溟都算过,离他们最近的水柱也起码在五百里之外。   就算那些水柱真的在移动,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划着妖骨躲开,甚至最后关头溟化为龙带着他们飞走也没什么不可。   可是敖东平就总是有这种错觉,感觉好像下一秒那水柱就会冲过来将他们卷到天上去。   崔九阳知道,这是因为归墟中的天地规则在影响敖东平。   他本来就是水族,天生与水亲近,进了这归墟之中后,整日与无边之海接触,逐渐地便开始被归墟同化。   他的错觉不是那水柱在朝他们过来,而是他体内的灵气在与归墟相呼应。   这个过程与之前溟所说,化为水灵逃出归墟的风险是相同的。   如今这老海龟已经在体内灵力的影响下,开始将自己认为是无边之海的一部分。   所以那通天的水柱自无边之海里取水送上水眼的时候,他便会有一种水柱在向他靠近,要将他也一起送上去的感觉。   所以每次敖东平这么说的时候,崔九阳和溟都对视一眼,并不多言,只是安慰一句:“没事,还远着呢,我们再漂一会儿就离它更远了。”   两人并非故意瞒着不说,而是这种事说了也没用,反而会让敖东平更担心这件事。   而且若是他运起灵力抵抗,则事情会变得更麻烦,那样会造成他体内灵力与归墟中灵力的交换融合,使他受归墟的影响更重。   剩下的几天便在崔九阳的担心中度过了,终于等到第十天,崔九阳手中紧紧握着三根猴毛,大喊三声:“齐天大圣!齐天大圣!齐天大圣!”   这三声喊他暗运了灵力,在归墟之中传出很远。   很快便有一道金光自远处飞速而来,落在大妖尸骨上现出身形来,正是扮成孙悟空模样的窃心神猿。   此时这神猿神情得意,十分开心,显然这几日他四处找朋友谝他的披挂,得到了一番夸赞,让他十分满意。   想想也是,这归墟之中几万年没有新鲜事,如今这神猿出去夸耀新造型,必然也免不了将孙悟空的故事绘声绘色的讲述一番。   这里的大妖都闲的皮疼儿,能听这猴子讲个新故事,那自然是不吝啬赞美之词。   所以这次他对崔九阳的态度都好了许多,一落地便朝着崔九阳作了个不伦不类的揖,口中道:“崔道友,多日不见,看模样似乎在这归墟之中有些心得。”   这一番做派倒是让崔九阳一愣,这猴子取到经了?   不然怎么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不过猴子要演戏,他自然也得配合,于是他打了个稽首,回道:“猴哥,近来可好。我近几日在归墟之中遇见几件颇为稀奇之事,心中有了些感悟,却不知何时能有缘法与猴哥探讨一番。”   这窃心神猿是人来疯的天性,他演戏最喜欢的自然是有人陪他一起演,见崔九阳这模样瞬间大喜,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成了故事里的孙悟空,正在跟道友交流修仙之事。   崔九阳当年也赶时髦去过几次漫展,自然知道什么叫沉浸式考斯普雷,此时配合起神猿来,已经有了几分对戏的味道。   一人一猴,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演了半天,崔九阳将这猴子哄得心花怒放。   到了这时,崔九阳才提出:“猴哥,咱们之前说过的,你看今日是否合适,能不能带我们去诸位上仙集会的地方去看看?”   神猿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在脸前轻轻地挥了挥,道:“合适合适。那些凶兽尸身上种的吃食今日正是收获的时候,大家都要去分一分嚼裹。”   说完,他用手一指溟,说道:“快快现出原形,咱们一起飞过去!”   崔九阳轻轻点点头,溟便往空中一跃,变成一条千丈玄龙,通体墨玉,唯脊背上有一线银鳞,自额头贯穿至尾椎,双目湛蓝。   他龙躯原来足有万丈,去了一趟天庭减肥营,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神猿腾空一跃,落在溟的背上,双手把住龙角道:“溟道友,我往哪儿使劲,你便往哪儿飞。”   崔九阳拉着敖东平一齐落在溟的背上,此时这老海龟已经有一些神情恍惚,体内灵气已开始不受控制地与归墟中的灵气自行沟通。   崔九阳心道:还是得快点离开归墟才行,不然不说这里到处都是危险,只说敖东平这条好不容易才在龙王手中活下来的小命便要不保。   溟到底是上古龙王,飞行速度竟然比起崔九阳御剑都丝毫不慢。   窃心神猿在龙背上大呼小叫,不断的喊着快点再快点,直接开始在归墟之中飙龙。   溟的脾气素来挺好,也不觉得被人骑在背上有什么不舒服,按照神猿的力道转换着方向,朝着远方飞掠。   终于,在一处巨大的水柱之下,溟停了下来。   神猿离开龙背跃入空中,从耳朵里掏出一根金箍棒,凌空画了一个圆圈。   只见那圆圈中心,所有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好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一样。   不过,这层水雾很快便散去,那圆圈之中的景象却与之前完全不同了,好似这圆圈在半空中打开了一扇门,门后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样。   崔九阳叹为观止,这帮大妖真不愧是上古时期的人物。   他们竟然能在这归墟之中以莫大法力硬生生割出这么一片空间来,将里外隔绝,做到里面不受归墟的规则影响。   这几乎是凭空造了一个洞天法宝!   若是在外面,洞天法宝对这些大妖来说自然是不值一提,可是在这归墟之中,这种神通便称得上大手笔了。   归墟的规则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这片空间,如果崔九阳没猜错的话,这里面应当日常就有大妖坐镇,一直维持空间的稳定。   神猿回到溟背上:“好了,咱们进去。说不定里面真有你以前的老朋友……也不知他们见了你现在的模样会说些什么。”   溟默不作声,真有老朋友他也不一定记得,再说了,以上古时期的混乱程度,说不定有敌人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而且,敌人肯定还记得他,他却有可能不记得敌人了。   不过来都来了,肯定要进去看看,无论遇到什么都可以之后再说。   于是溟便直愣愣飞入那圆圈之中。   千丈龙身,瞬息而过,圆圈在身后闭合,崔九阳环顾里面这方天地,震惊的表情一直就没停下。   刚进来的第一感觉就是,此处比外面归墟亮了太多!   几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明晃晃亮汪汪,十分刺目的光球挂在上空。   天上有个太阳!   仔细地感受一下,身上的和煦阳光并不是幻觉,只不过这阳光带着一些微弱的妖气,说明天上那一轮明日很可能是三足金乌血脉的大妖,而且血脉纯度相当之高!   从太阳上挪开目光,再往下方看去,崔九阳不由得感叹,好一处大好……农田!   阳光普照之下,地面上入目皆是植物……若是仔细去看植物的种类,便能看出都是些粮食庄稼青草之类。   这些庄稼郁郁葱葱,每一株上都萦绕着妖气,而且很多地方的妖气都不同,仔细看过去便能发现,这是因为它们扎根的土壤有区别。   这边的菽长得虎头虎脑,甚至摇摇晃晃中有老虎睡着了打呼噜的声音响起来,感应一下发现它们脚下的土地应当是穷奇的尸体所化。   那边的黍更是神奇,一片片叶子一点也不正经,乃是一朵朵的火焰!   就在这熊熊火焰之中,一棵棵黍站得笔直,头上穗子还各个都不小!   崔九阳猜了一下,它们脚下的土地十有八九埋着一头祸斗。   那边的稷长得更是形势喜人,只不过穗子上那一粒粒微小的米……全是人头。   那些人头都活着,脸上不断变换出喜怒哀乐的表情,看上去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很显然,这些稷的脚下,应当葬着一整个落头民或者又称为飞头蛮的部族,这些喜欢夜间将头飞来飞去的妖怪,滋养出这些看上去就有点恶心的米粒。   ……其他的那些庄稼作物各个都跟这几种种植规模最大的庄稼一样,长得奇形怪状。   震惊之余,崔九阳也在心中感叹这些上古大妖在归墟之中的生存,实在是不容易。   这些植物的种子其实来得容易,毕竟这些大妖什么本事都有,身上带点种子完全不稀奇。   能将那些普通的种子种成这副模样,让它们能适应归墟中的环境,并且能因地制宜,让不同的种子长出不同的模样。   只能说……要不是关进来的都是大妖,崔九阳会怀疑他们把神农也关进来了。   看着崔九阳的表情,窃心神猿也十分的得意,他就是这片土地的建立者之一,在归墟之中几万年的时间,倒是有一大半的心血放在了这被他们称之为“衍息妖壤”的地方。   他笑呵呵道:“怎么样,这衍息妖壤做得不错吧?”   崔九阳琢磨着衍息妖壤这四个字,不由得拍手叫绝:“名字真好,不光表明了这里以……凶兽身躯作为土地的形式,甚至还隐隐然与息壤那生生不息的意象相连。”   “能在归墟之中开辟出这么一片地方,足以表明诸位上仙的神通之高明,意志之坚韧啊。”   窃心神猿哈哈大笑,一指前面高耸的一处山崖,道:“快快快,我们快去那凿齿之头的顶上去,大家都在那里等我们了!”   凿齿竟然都有吗?   传说之中这种凶兽在南方畴华之野作恶,被后羿射杀。   这玩意跟太阳一个死法儿,可想而知在上古之时的凶名。   将它的头作为集会的地点,不得不说只有这帮大妖才能这么浪漫了。   溟落在山崖顶上,随后化成人形与崔九阳站在一起。   窃心神猿蹦蹦跳跳来到本来就在山顶上站着的几人之中,说道:“诸位道友,俺老孙将他们带来了。”   然后他又转过身来朝着崔九阳招手道:“崔道友,快来快来,老孙与你引见。”   他指着一个一身红袍的妇人道:“黑凤凰,当初它们一族跟火凤凰争夺飞禽之王失败,被驱逐,落入归墟中来。”   那妇人白了一眼窃心神猿,朝着崔九阳一行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崔九阳自然也赶紧回礼。   “这个是朱厌,长得跟俺老孙差不多,不过跟俺不是一家。”   “这是帝江,明明他不是大妖来着,不过当初也是性子直,看不惯天庭的作为,便被一起撵了进来。”   “这个是天狗,我平常就跟他一起在归墟里玩,阿狗几万年没见过人了,以前他最喜欢跟人族生活在一起。”   “这是狰……”   “这是……”   ……   就这么将场中大妖挨个介绍了一圈,崔九阳挨个见礼。   很多大妖与崔九阳点点头之后还会跟溟打个招呼,不过溟有些记得,有些只是有点印象,有些更是完全不记得。   好在,之前神猿应该已经说过溟的事情,所以这些大妖也不奇怪,有些甚至目光里还带着些同情。   崔九阳自然是毕恭毕敬,这些大妖每一个都是鼎鼎大名,不是山海经里的就是淮南子里的,实在是令人敬仰的紧。   相互见过面之后,这些大妖还有正事要做——分粮食。   他们今日的集会本来就是为了这事,自然不会因为崔九阳的到来而改变。   不过几万年的章程了,谁分多少,谁分什么种类,早就划分好,不用争执,大家各自拿自己的那一份,很快便分完了。   这时,窃心神猿才说道:“崔道友他们从外面来,在人间还有许多未了之事,所以想找我们问一下怎么才能从归墟出去。”   他这话说完,大妖们倒是都笑了。   这些大妖都是上古之时就被关进来了,性子仍然保持这当年的直率,所以很多便直接开口。   朱厌的人形是一个短白发的男子形象,根根头发好似钢针一般直立着,语速也快些:“问我们有什么用啊?要是知道办法,我们还至于在这里种粮食吗?”   旁边黑凤凰说道:“朱厌你这话不如不说……出去的那些家伙他们也没法问啊。你们来的路上应该看见许多通天水柱了,那里就通往外面的水眼。”   “找个宽广无边的水柱钻进去,让那些水带着你们上去就行了。”   “扛得住就出去,扛不住就死,之前许多不怕死的家伙就这么干的。”   崔九阳点点头,这方法还用说吗,明眼人都知道。   之后这些大妖七嘴八舌地又说了许多,其实也不外乎是之前神猿说过的那三种方法。   这些大妖一边说,窃心神猿朝着崔九阳投过来一个“你看我早说过”的表情,崔九阳也有些灰心。   说来说去全都是玩命的方法,难道这归墟想出去只能赌命吗?   倒是天狗突然道:“有一个……我说说你们听听,只能说是不算主意的主意。”   崔九阳连忙行礼道:“狗道友请讲。”   天狗点点头:“归墟与外面联通的不只是水眼,还有许多裂缝。”   “先前几位道友也曾说过从裂缝里出去的办法,因为有些裂缝撕扯的力道就是会小很多,只要能撞进这种裂缝里,那也不过是受些伤而已。”   “不过在裂缝外面,是无法知道里面的撕扯之力到底有多大的,再强的神念也做不到,只能凭运气。”   “不过有些裂隙的吸力会突然减小许多……”   神猿在旁边捺住天狗的肩膀,急急叫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就是说外面裂缝吸进来的妖物在裂缝中被撕碎,然后他们碎裂的身躯便填补许多缝隙中的镂空之处。”   “这样在那些身躯彻底碎成齑粉之前,那裂隙的撕扯力道都会小很多!”   天狗道:“便是如此,不过我先前说过,裂隙其中的吸力在外面是无法探查到的。”   “能探查的,只是通过裂隙之中漏出来的气息,判断这裂隙中吸进来的妖物多寡……”   “进而再推断裂隙之中撕扯力道减小的程度。”   “虽然仍然是赌,但也多了一些把握。”   “只是……那些裂隙在人间无一不是绝险之地,身躯足够结实能够抵消撕扯之力的妖魔不会掉入裂隙。”   “懵懵懂懂掉入裂隙的妖兽又都修为不足,身躯很快化为齑粉,根本不能消减风险。”   崔九阳闻言长叹一声,神情黯然,转着圈朝着诸位大妖施礼答谢。   “还是要感谢诸位道友的答疑解惑,实在是感谢。”   大妖们见他情绪低落,也不再多言,纷纷带着自己的粮食离开了。   而崔九阳的心里却要乐开花了。   不久之前!   龙宫里二殿下、三殿下一起落入了无底海沟!   他们两个修为几乎与最强的大殿下敖烈相当!   这两人的龙躯,应当便能在裂隙之中抵消大半的撕扯之力! 单章:一些话   我重读了一遍济宁篇,顺手修改了太白湖底九阳跟九姑娘喝酒的那一段。   改成了以下的样子。   “九姑娘不言不语,摘下脸上的“跃龙门”后,就将百宝囊托举到水面来,开始翻找。   崔九阳感觉到此时她身上气息十分杂乱,似乎是请动了那傩面之后,消耗很大。   翻了好半晌,她才找出个巴掌大的青瓷葫芦,拔开葫芦上的塞子。   啵一声,浓重的酒香便散满了整个洞口有限的空间。   九姑娘深深嗅了一气酒香,先往那傩面口中倒了一口。   说来神奇,那傩面只是个面具,口鼻都是镂空的,往它口中倒酒却不撒不漏,一滴也没落到地上,全让那傩面给喝了。   倒完这一口,傩面虽然没有眼睛,却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九姑娘看。   九姑娘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也不犹豫,仰起头来,咕咚便是一口美酒灌下去。   看她也喝,那傩面便露出欢喜的表情。   崔九阳在旁边看着这幅场景,忽地想起笑傲江湖电影版里东方不败在水中潇洒喝酒的模样,同样的衣裙湿透,同样的美不胜收。   只是九姑娘虽比林青霞少了一分男子英气,但江湖儿女身上的洒脱味道却胜了三分。   这九姑娘,有点儿意思。   然后那一葫芦酒,便被这一人一傩面,一口一口地分着喝了个精光。   崔九阳看的直咧嘴,心道:这姑娘好酒量啊,怕不是酒祭傩面多年,练出来了。   傩面终于喝足了,九姑娘才长出一口气,将其放入百宝囊里。   不过酒喝这么急……酒劲上来的也快,她先是打了一个酒嗝儿,这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了捂嘴。   可过了一会儿,她整个人就变了个模样,那夜追杀黑衣人的美艳版本九姑娘,逐渐在柔弱的清丽女儿家身上苏醒!   她揉了揉脸,咂么一下嘴,伸手又从百宝囊里掏出个青瓷葫芦来!   她转过头来,看崔九阳正盯着她看,也不见害羞了:“瞧,刚才是我失礼了,有酒独饮可不行。崔先生,刘妈妈,你们要……喝一口吗?”   刘妈妈慌忙摆手:“不行,咱供奉童子呢,不能喝酒。”   崔九阳眼看着水还淹没着整个下半身,等水退下去还早着呢。   此时反正也无事,倒是被刚才美人饮酒的画面勾起了酒虫。   不过他自然得客气客气:“九姑娘,还是别了吧,咱们当前这情况,不是喝酒的时候。”   作为一个社畜……不对,作为一个曾经的社畜,崔九阳自然是能喝点酒的。   不过他最喜欢的不是一大群人热闹灌酒,而是独自一人,两碟小菜,小酌三杯。   慢慢地,倒也养了一些酒虫。   九姑娘闻言根本不理,转身便在百宝囊里掏出个牛眼小盅来,丢给崔九阳道:“哪有男人不会喝酒,你看你,装什么?”   崔九阳忙双手接过杯子,心道:这姑娘是真上酒劲儿了,几句客套话都不耐烦。   不过酒虫挠的心里痒,此时又是有惊无险刚从巨鳖口中逃得性命,这美人在前,生死未知之事在后,喝两口就算壮胆儿了吧!   他一仰头,干了一盅。   呵!!!   这酒虽烈,却甘醇厚重。   入口如火烧,咽下去好像吞了一串着火的灯油!   登时就驱散了湖水带来的寒冷。   好酒!!!   九姑娘醉意上脸,两颊飞红,看着崔九阳一口干了,竖起个大拇指来:“好!就得这样!”   于是,他们两人你一杯,我一口,将青瓷葫芦里的酒喝了个干净。” 第394章 断尾   寻找裂隙的速度一定要快!   二位殿下辛苦用命争取来的逃出机会,稍纵即逝。   以他们龙躯的强悍,那些碎片撑到现在应该还没什么问题。   但是再拖一段时间,恐怕就真在强大的撕扯力下变成血肉粉末,失去作用了。   窃心神猿将他们送出衍息妖壤之后,便不再送他们,只是拱了拱手说道:   “老孙不擅长气息探查之事,跟着你们也无用,且再送你们三根猴毛,若有其他道友为难,仍是大喊齐天大圣,我便有办法助你。”   说完转身便欲一个筋斗飞走,崔九阳连忙说道:“猴哥且慢,还有一事请教!”   猴子头也不回,化光而去,倒是将话留了下来。   “天庭欲将他们那一套规矩加之于我等之身,我等生来自由,何须他管。”   “于是组成妖军与天庭大战一场,败入归墟。”   “你就是想问这个吧。”   “崔道友,你至八极功法身负天下气运,南天门,你早晚要去瞧一瞧。”   “嘿嘿嘿嘿,当日你若依了俺老孙,将你那颗心脏给了俺,俺便可以替你走一遭。”   “既然你不愿意,那你便自去!”   “阴阳逆乱之人,天庭也等你很久了吧……”   窃心神猿也没有给崔九阳继续问的机会,那道光已经消失在归墟的黑暗之中。   崔九阳表情仍然是十分沮丧,不过心神传讯给溟:“龙王炼化过你的龙魂,所以你应该能对那两个掉入裂缝的龙子有感应。”   “走,我们往上飞,去找那裂缝!”   敖东平的情况已经相当差了,此时他魂不守舍一般,总是迷迷糊糊四处看。   有时还会盯着远处的水柱发上好大一会儿呆,然后口中喃喃道:“别走了,留在这儿吧。”   此时在溟的背上,敖东平又开始眼神放空,说道:“回去也是海,这里也是海,这里的海……水更多啊,九阳。”   崔九阳握住老海龟的手,催动鹤羽朝他体内输入一股治愈之力。   温热的暖流遍布全身,受归墟影响,敖东平始终精神压力过大。   此时有这股力量进入身躯,这老海龟觉得身上十分舒适,慢慢地便进入了安眠之中。   溟操纵移动着身上的鳞片,凹出一个小坑,瘦小的敖东平便沉入这个坑里,十分稳固。   崔九阳叹了口气,轻轻说道:“溟,咱们往之前咱们漂流来的方向飞,只是不知道归墟之中的地理方位与东海之中是相对应的吗?”   不管是不是相对应,眼下已经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他们在向上飞的过程中,就又遇上了之前曾经遇上的那种幻觉。   溟一直往上飞,可崔九阳却就是觉得他们在往下坠。   这大概就是离开归墟的第一层考验。   必须克服坠落的恐惧。   特别是对溟来说,这种上下倒转的感觉更是十分难受,他总有一种自己力量失衡之感。   不然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下坠。   而且,之前他们从海眼之中坠下来的时候,并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后的归墟顶端到底是什么。   此时来到上空的时候,才发现上面其实并没有一个严格意义上的顶部。   这里是一片漆黑,毫无光芒的那种黑。   并没有一个实际的分层来区分上界和归墟。   这里是一片真正的虚空。   往上飞再远,他们也不可能突破这道虚空。   而等他们想返回的时候,只需要轻轻往下降一些,便又回到了归墟顶部的高度,似乎刚才他们都白飞了。   崔九阳拥有半仙之体,其实可以视黑夜如白昼,可是在这里却仍然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借神念去感应周围的一切。   “九阳,这里是归墟与上界的交界处。”   “阳光照不到这里来,归墟里面的那些微光不会在这里生出。”   “甚至……连灵气都是稀薄的。”   “不过这样的话,倒是会对敖东平比较好,他可以少受一些归墟的影响。”   崔九阳点点头,看了一眼睡得正熟的敖东平,问道:“你可以感应到那处裂缝吗?”   溟轻叹了一声:“不可以,起码要近到那裂缝的百丈之内,才有可能感应到那两个龙子血肉的气息。”   百丈……这点距离太小了。   溟的龙躯就足有千丈……   百丈这一点距离对于归墟来说,就好像大海捞针一样。   而且如果较真的话,那可能大海捞针要容易一些。   溟不言不语,一直在这无光的空域里飞行着,偶尔会有一些上界气息泄漏的地方。   他便会凑上去仔细感应,然后失望地摇摇头继续去寻找下一个。   而崔九阳也借此机会观察到了那些通天水柱,到底是如何联通上界水眼的。   在进入无光之域后,虽然再也看不见那些水柱,但是在神念之中,他们仍然是天地相交的庞然大物。   那些水柱冲天而起,轰然撞在这归墟之顶上,却一丝一毫的水花没有溅出来,而是就这样消失在那虚空之中。   想象中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将这些水全都吸纳的场景根本不存在,无穷无尽的水凭空消失,再也不见。   崔九阳道:“那之前我们就是这样从虚空中掉出来的?”   溟点点头:“归墟的奥秘根本没有人能弄明白,我们先前从哪里掉下来的已经弄不清楚。”   “刚才我们已经感应了很多地方的裂缝,可是在神念之中,那些裂缝到底长什么模样也根本看不清。”   崔九阳道:“先找到我们想找的那个缝隙再说吧。”   只是,谈何容易。   他们本身就在归墟之中耽搁了一些时日,再加上之前那两个龙子掉入缝隙也已有了几日……   若是再这么找下去,就算真找到那裂隙,恐怕那些龙子的血肉也已经消耗干净,没有意义了。   于是溟在到处找来找去的时候,崔九阳的目光便放在了那些水柱上。   说不得,缝隙走不成的话,就要闯一闯这些水柱了。   虽然九死一生,可也比像那些大妖一样在这里困住强。   而且那些大妖一个个好像长生不死一样,寿命长得不像话,他可不是妖,半仙的寿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而不够长,那在归墟之中就毫无意义,因为几百年弹指一挥,死在这里给大妖们的土地加一把肥料,便是最后的结局。   那样的话,今天死还是明天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他哪怕隔着几十里,也能感应到这些水柱之中的滔天水汽与无匹的力量。   啧……总不能跟溟一样,舍了这肉身吧……   要是真走这水柱,肉身就真的保不住了。   就在崔九阳这心里思绪万千的时候,敖东平突然悠悠转醒:“九阳……咱们到哪里了。”   崔九阳安慰道:“老师你再休息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到东海了。”   敖东平闻言,迷迷糊糊翻了身,又睡了过去。   唉,这老海龟……恐怕撑不住了。   不过溟也传来了好消息:“九阳,好像是这里!”   溟在这顶上一处裂隙外转着圈,千丈龙躯蜿蜒盘旋,显示出有些激动兴奋的情绪。   崔九阳也凝神感应,发现前方那一处裂隙里,确实有一些龙族的气息透出来。   不过他并没有与那两个龙子见过面,所以也不知道他们的气息到底是什么特征。   只是……这些气息似乎有些淡。   他浑身一紧,有些担心:“怎么样,你觉得残留的龙躯能支撑我们闯进去吗?”   冥想了想,说道:“应该……不太够,不过我们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崔九阳点点头,斩钉截铁道:“那就进去,我来护住老师,你在最外面护住我们两个。”   溟毫不迟疑,化成人形,手中不再是青铜勾戈,而是一面巨盾。   这巨盾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只在盾面上有一个巨大的上古文字,“御”!   溟催动灵力,这面大盾上放出光华,将三人包裹在里面。   溟大吼一声,合身往那裂隙之中撞去。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无光之域里什么都看不到,不过在崔九阳与溟的神念之中都感应到有三道影子比他们还要快,冲入裂隙之中!   其中有一个他们熟悉,分明是之前在衍息妖壤中见过面的朱厌!   另外两个虽然没照过面,但看三道身影的行动,很显然他们是一伙的!   崔九阳骂道:“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这些大妖!让他们抢了先!”   溟也反应过来了,急道:“不好,他们扰动了缝隙之中的力量平衡,那些撕扯的力道便会改变。”   “这样一来,本来紧紧贴着裂缝孔洞的那些龙躯便会脱落下来,将那些力道重新释放进裂隙里!会害死我们的!”   崔九阳骂道:“咱们在最后面,前面三个过去……那些孔洞便再无遮挡了!艹!”   一瞬间,他杀心已起,心神中对溟说道:“三个几万年不敢赌命闯一闯的怂货,今天还想占咱的便宜。”   “溟,追上去,咱们在裂隙里杀了他们,这样他们的血肉便能堵住更多的孔洞……”   “用他们的命铺路!”   溟点点头,手中大盾上长出密密麻麻的尖刺,带着嗜血的光芒,然后合身冲进了裂隙之中。   裂隙,只是一个名字,表示归墟与上界联通的细小通道。   实际上,它并不是地面上一道想象中的裂缝。   这里面混沌一片,神念都不能放出太远,也根本分不清方向,只有四面八方无数的撕扯力道在不停地落在他们身上。   崔九阳瞬间感觉到他们好像掉进了滚筒洗衣机的猫,而且这该死的洗衣机,还是被改装了十万转电机,打开了脱水模式的工业专用款!   晕天转地里,溟竭力保持着方向感,并且想办法追赶上去,去抓最后面的那个大妖。   那撕扯之力各个方向都有,可总会有那么一点缝隙是这些力量交叉之处的空白。   虽然这些空白在不断的变换,好似万花筒中的空白在不停出现然后消失,但是须臾之间也可以让他们喘息片刻。   他们要做的就是不断地从一个空白,扛过中间的撕扯,钻入另一个空白,直到脱离此地,到达上界。   而那些龙子的破碎龙躯,便能够在这里面遮挡一下某一个方向的撕扯之力,暂时营造出一片空白来。   进来之后,崔九阳瞬间便明白这些所谓的裂隙,是如何形成得了。   归墟与上界之间的虚空,无时无刻不受到上界的挤压与归墟的牵扯。   在这两道堪称天地伟力的力量面前,这虚空层虽然有无穷奥妙,却扛不住万万年来的破坏。   所以虚空层便会出现内部力量的错乱,这些错乱便会在虚空中撕扯出一道缝隙。   而此刻他们承受的那些无穷撕扯,便就是那些错乱力量本身。   所以这些力量才会如此巨大,因为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他们是天地伟力所延伸的余波。   那毕竟是天地,就算是余波也够人受的了。   溟激发出的盾光这才深入裂隙没多远,便已经开始变形。   不过虽然惊险,但盾光总算勉强撑住了前面这一段。   这样一来,他们的速度便不慢,很快就看到了一个背影。   这个大妖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个打破平衡后新出现的撕扯之力他也一样要承受。   所以他便走得不算快,而且看那模样,他的修为并不算强,也就跟老龙王差不多……   嘿,归墟里还有这么软的柿子?   等到再追进一些,崔九阳便弄明白为什么这大妖修为这么弱了。   这玩意是一头地火巨蛤,其本身生活在地火岩浆之中,是纯火种属……   看清它的形貌之后,崔九阳都忍不住咧咧嘴,虽然心中杀意昂然,但还是忍不住要为这地火巨蛤产生一丝同情。   他在归墟之中待了几万年,那得有多痛苦啊……归墟之中遍布天地间最为纯净的水汽水灵,他一个火属可怎么过的日子呦……   只能说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维持此等修为,上古时期一定是一方大佬……   虽然此时已经追到近前,但崔九阳也不敢飞出三尺七去捅蛤蟆的屁股。   恐怕飞剑飞出二十尺,他就控制不住剑形了,要被那错乱的力道将飞剑夺去。   崔九阳喊道:“溟,把你那长杆的兵器给我!”   溟将勾戈凝结出,崔九阳一把攥住,朝着前方就捅了过去。   溟这兵器固然不能像金箍棒一样随心所欲长短,但是简单变化自然还是做得到。   那蛤蟆就在他们前方三丈之处,崔九阳握着三丈三的勾戈刚好能够到!   崔九阳大吼一声:“蛤蟆,接招!”   于是刃似流星,勾戈如暴雨急刺。   巨蛤的尾巴彻底被戳成一摊烂肉!   那巨蛤也聪明无比,知道今日自己是不可能逃出归墟。   好死不如赖活着,他猛吸一口气,整个肚子鼓成大球。   说来有趣,形成大球之后,来自四面八方的撕扯之力便在他身上形成一种平衡。   这边扯一下那边拽一下,蛤蟆便好似不受其影响一般,将这些力道都卸了去。   只不过他变成这模样自然无法再向前移动,于是在四处撕扯之下,朝归墟落回去。   崔九阳道:“将尾巴修好,一定还能再登天的!”   蛤蟆只留下一句响彻裂隙中的“呱~”,便消失在崔九阳视野之中。   不过它尾巴上脱落的血肉,却真的在前方道路上,凭空挡住许多撕扯之力,造出许多空白来!   蛤蟆绝对是个好蛤蟆,可惜烂尾巴。 第395章 换日   蛤蟆落入归墟,继续他的万年流浪生涯。   溟带着崔九阳继续向前追赶两个大妖,借助着蛤蟆的断尾,他们追赶的非常迅速。   一处处空白出现在前方的道路上,强悍的撕扯之力并不能破开溟的盾光。   而且此时没有了那地火巨蛤继续干扰力量平衡,他们现在只需要承受前面两个大妖的影响。   前方一片混沌,视线中什么都看不见,而神念中也只有近距离的前路。   每踏上一个空白,他们至多也不过是能看见后面三个空白而已。   有时候同时出现两个能够踏入的空白,那溟便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选择其中一个,同时规划好后面的两步。   这些空白出现的时间太短了,根本不能仔细考量,有些时候甚至只能做出下意识的判断。   不过很快他们就追上了第二个大妖,那是一只十分丑陋的天陷兽。   崔九阳看清他的背影之后,甚至都有些疑惑:这玩意竟然没有被杀了肥田吗?   天陷兽天性阴险,整体外貌像是一只嘴极其大的肥老鼠。   而他们前面的这头天陷兽,身躯怕不是有百丈高,那张大嘴更是显眼,嘴角一直咧到耳朵根,若是张开,也许要比他身躯还要宽大……   天陷兽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将自己的大嘴布置成一个陷阱。   通常的手段就是趴在一条路上,张开大嘴并用幻境将自己伪装起来,等待路上经过的所有人或兽毫无所觉地走进它的嘴里。   一直等到他吃饱,或者被人叫破行藏,他才会现出身形然后离开。   因为这玩意皮糙肉厚,一般的攻击根本无法破开他们的防御,所以他们通常情况下都可以安然离开。   然后过一段时间,他们又会在另外一条路上张开大嘴,等着美食送上门来。   而且他们生冷不忌,无论是人、妖、仙、神、鬼怪、魔头,只要走进它嘴里,统统嚼碎了咽下肚去。   偏偏他那幻境的本事又十分隐蔽,修为低的躲不过去,修为高的也容易一时失察着了道。   所以在修行界,天陷兽基本上是全都惹了个遍,可谓是仇家遍地,走到哪都会被追杀。   崔九阳突然明白,之前猴哥所说大妖聚会路上,经常有人遭受袭击,却怎么也查不出凶兽的事,到底是谁所为了。   看来那朱厌早就与天陷兽相勾结,每次大妖集会的时候,朱厌都提前通风报信,这天陷兽便等在其他大妖的必经之路上,一旦得手便立刻销声匿迹……   这东西连去了归墟都旧性不改,实在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过这也让崔九阳犯了难,这东西皮糙肉厚,上古时期经常遭到一众修士围杀他都能跑掉,此时在这归墟缝隙里,该怎么杀了他?   四周的环境复杂,连攻击都无法用出全力,这东西只顾向前逃窜,明明感应到崔九阳和溟的逼近,可是他连管也不管,闷头就是跑。   这……可有点难办了。   溟看着前方的天陷兽,果断说道:“想杀他,靠兵器法术是不可能的。”   崔九阳点点头,道:“那怎么办,他就这么挡在我们前面,不断干扰我们继续向前。”   “我们此时承受的撕扯之力,起码比他多出五成!”   “你的盾光继续这么消耗下去,咱们连跟上他都做不到。”   冥想了想:“我们能不能在同时出现两个空白的时候,超过他,抢先一步迈上下一个空白。”   崔九阳摇了摇头:“那样风险太高了,不光是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做到超越,超过了之后我们还要防止他在背后袭击我们。”   想了想,崔九阳咬了咬牙说道:“我们干脆就在同时踏上空白的时候……兵分两路!”   “我们两个分开,你照顾一下老师。我们同时占据两个空白,让天陷兽无路可走!”   “这样他要么被撕扯之力扯成碎片,要么就必须进入空白面对我们两个!正面厮杀,他应该不是我们两个的对手!”   冥想了想,才说道:“这样……兵行险着了!天陷兽虽然没有什么斗法的神通,但是毕竟有万年修为在身!”   “须知道,我们就算稳胜他,也必须保证自己不能受伤。”   “不然后面的路便很难扛过去了!”   崔九阳道:“必须如此了,不然他始终在我们前面,以他的阴险天性,必然还会给我们制造麻烦!”   然而他话音刚落,前方便同时出现了三个空白!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崔九阳当机立断跃出溟的盾光,抢先占住了最右边的空白。   溟也只好占住了最左边的空白。   那天陷兽瞬间便看明白了他们两人的意图,怒吼一声,选择了中间的空白。   三人几乎同时落入空白之中,撕扯力稍微减弱,然而前方新的空白立刻产生。   这次……只有一个!   也就是说三人别无选择,只能同时挤这一个空白!   天陷兽何等狡诈心思,他见溟的盾光之中还保护着一个昏迷的小妖,瞬间便决定先将溟挤出去。   他身躯本就庞大,仗着自己皮糙肉厚防御力高,还未踏足空白,在半空中的时候就拼命往溟那边挤。   溟被他挤得偏离了路线,这一步肯定要踏空。   崔九阳却在旁边闪了过来,将剑插进了天陷兽的背部。   剑气在天陷兽体内爆发,瞬间便在天陷兽体内割出一个巨大的空腔。   那空腔又受到外面的撕扯力,瞬间,他身上那灰突突的皮便被绷紧!   天陷兽能从上古就被追杀,一直到今天还留有命在,自然不只是这点本事。   他身上的皮被撕扯,眼看就要破开,到时候他一身血肉就将暴露在外,直接面对恐怖的间隙。   却见他猛地将身躯一紧,本来被扯出老长的皮又被他拽了回去。   然后,他从口中吐出一口浓稠黏液,糊在自己受伤的地方,随后那黏液便迅速干成一块硬壳,连缝隙的撕扯都无法撼动了。   溟的方向已经偏离,没有空白给他短暂喘息的机会,这让他的盾光持续受到撕扯之力,而且他无法调整方向。   天陷兽的眼睛里充满了计谋得逞的凶残,对于刺了它一剑的崔九阳,它不管不问,张口就将又一口浓稠黏液吐向溟。   它想的很清楚,这两个人若是合起伙来,那必然是打不赢的。   不过此时倒是有机会先杀掉其中一个,这样之后再对付另一个,也能省了许多手脚。   只不过崔九阳哪能让他如意,今天也该着这天陷兽吃大亏!   它上古时期整日里要么是趴在路上等着猎物进嘴,要么就是被追杀的东躲西藏,所以竟然连不周营都不认识!   他以为将溟挤出去便万事大吉,哪想到崔九阳轻喝一声道:“回来!”   溟与崔九阳之间便出现一股玄奥的吸引之力,而此时崔九阳已经在那空白之中站住了脚。   溟瞬间被吸到空白之中,顺势也躲开了天陷兽的那一口浓痰。   反倒是天陷兽自己此时已然无处落脚。   就在它心一横,想要仗着自己防御力强,直接挤进空白之中时,崔九阳手中出现一个锤子!   敲山锤虽然本身的神通是用来寻找宝贝,但是其质地坚硬,灵力催发下也可以重如小山。   崔九阳朝着天陷兽龇牙一笑,喊道:“本垒打!”   那锤子本来袖珍小巧,而随着崔九阳的挥动,小山峰一样的锤头正在不断放大!   最终,那锤子真的跟小山一样大小,重重地敲在天陷兽脸上!   两方力道相冲,天陷兽直接停在了半空之中,崔九阳拉扯着溟迅速踏入下一个空白。   而天陷兽则因为太长时间没有空白落脚,被撕扯之力定在原地。   他只支撑了一会儿,身上那口浓痰形成的硬壳便破碎,随后他体内那空腔再次受到撕扯。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补救的机会,而是以那道剑伤为突破口,被撕成了万千碎片。   如此一来,本身防御力强大的他倒成了崔九阳前进路上最坚硬的铺路石!   他的妖躯碎片甚至可以将转瞬即逝的空白留存时间,增加这么一息。   可就是这么短短的一息,便给了崔九阳与溟更多的选择。   此时空白出现的时间有了更多的重叠,他们便可以从容不迫地选择更有利的道路!   不过同样的,最前方的朱厌前进的速度也更快了!   而且随着前进的路程增加,他们应该越来越靠近上界。   裂隙之中的撕扯之力此时虽然仍是四面八方都有,但是受上界的影响,来自下方的撕扯越来越少,来自上方的力道越来越多。   而撕扯一旦有了整齐的方向,其威力便会大大降低!   所以他们必须尽快追上去,不然后面的路越来越平坦,朱厌就成功逃脱了!   这种在归墟里憋了几万年的大妖,冒着生命危险重返人间,一定不是为了吃斋念佛来的!   到时候不知会有多少无辜之人命丧他手!   所以,必须在裂隙之中就杀了他!   崔九阳和溟拼命追赶,终于在接近裂隙出口的地方追上了朱厌。   为了摆脱后面追来的崔九阳,朱厌硬扛了许多撕扯力,此时已经受了些伤。   他本身形象类似浑身白毛的猿猴,不过根本不是猿猴之属,只是相貌类似而已。   此时他身上被撕扯开几道大口子,其中最可怕的一道从左肩延伸到右腹,几乎将他的肚子全都撕开。   不过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随着撕扯之力的减少,崔九阳凭借三尺七越来越远的操纵距离,已经捅了他好几剑。   而且溟也不再保留力量,他那盾牌上长出的尖刺竟然可以直接射出去。   若是仔细观察朱厌的背影,便可以看到在他的后背还有屁股上已经扎上了许多尖刺。   虽然不周营堂堂正正并不使用毒或者其他手段,可就只凭那些尖刺里的阴气与龙气,也让朱厌十分痛苦。   不过……到底是已经来到了裂隙出口,朱厌忍着回头将后面两人撕成碎片的冲动,闷着头继续向前冲。   小不忍则乱大谋,此时忍下后面二人的攻击,渴望万年的自由便又能到手了!   不过眼见希望就在前方的时候,崔九阳怀中突然飘出三根猴毛……   那猴毛明明是慢悠悠的飘出来,可是却比所有人的速度都要快!   猴毛飞过朱厌的身体,来到裂隙出口,光芒一闪变成了三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   “朱厌,俺老孙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虽然一直没抓住你的行踪,但俺一直怀疑失踪的那些道友跟你脱不了关系!”   三只猴子异口同声,并动作一致,三只穿着藕丝步云履的脚同时踹在朱厌胸口!   朱厌顿时便倒飞回去!   崔九阳剑诀飞出,溟长戈挺刺!   噗噗两声!   朱厌变成一具死尸,被裂隙再次倒吸回去,撕成无数碎片。   那三只猴子却立在原地,朝着崔九阳作了个揖:“还要多谢崔道友带俺逃出归墟!”   随后三只猴子合成一只,然后身形一闪,气息瞬间凝实,不再是猴毛的气息,而彻底变成了窃心神猿!   崔九阳瞪大了眼睛,这法术前不久他才用过!   偷天换日!   之前他就是用这法子将自己与纸人的位置互换,才潜入了老龙王困住溟的房间!   没想到窃心神猿也会!   而且他竟然凭这法术逃出了归墟!   呵,什么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黄雀后头还有弹弓!   说时迟,那时快,神猿连带着崔九阳和溟都已经冲出了裂隙口……   瞬间,光明重现眼前。   窃心神猿跳出海沟,站在海底,顺手薅了一把旁边的海带塞进口中大嚼特嚼。   “人间,俺老孙又回来了!天庭,这次你休想再把俺关回去了!哈哈哈哈哈!”   崔九阳也落在海底,不过却没有重获自由的喜悦。   心神之中,他跟溟交流着。   “溟,怎么办,这货跟着咱俩出来了,要跟他动手吗?”   “窃心神猿的心性倒是要比朱厌强很多,未必就会为祸人间。”   “而且……九阳,他与我们有恩啊,且不说在归墟之中的帮助,就刚才要不是他,朱厌就真逃出来了。”   “嗯……一码归一码,他若为祸人间,我们起码要想办法将他镇压,顶多不伤他性命便是!”   旁边窃心神猿转过头来,看着一脸严肃的崔九阳和溟,眼珠转了转便知道他们两个在想什么。   他嘿嘿笑道:“崔道友不要担心,老孙只想找个地方,吃些果子,从此逍遥人间……不会作孽的。”   崔九阳被道破心思,有些尴尬,脸上一红,倒是想起什么来似的,手一翻出现一捧仙果。   “猴哥,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仙果我这有,你先享用~”   神猿朝着崔九阳挑了挑眉毛:“喔……崔道友这就狡猾了,在那归墟之中却不见你给我这么多!”   崔九阳也只好继续尬笑。   叼着果子,神猿笑着摆了摆手:“这次,咱们就真的作别喽。”   “老孙给你们帮了不少忙,你们也带老孙出了归墟。”   “咱们就此恩怨两清,下次见面,一起吃果子啊!”   说完,神猿一个筋斗化光而走,不知去处。   崔九阳一屁股坐在地上,没头没脑地问溟:“你说卷上点海带,能点着了抽一口不?”   溟自然不知道烟草是啥,所以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崔九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好半天,崔九阳还没有起身的意思。   溟却突然说道:“九阳,咱们得赶紧去龙宫!”   崔九阳懒洋洋地坐着,问道:“怎么了?不必这么急吧,不就是龙王死了,那帮龙子还没决定由谁继位么。”   “你反正被龙王炼过,能反过来模仿龙王的气息,跟他修为也差不多,直接变成龙王,去龙宫随便宣布一个继承龙得了。”   溟摇摇头道:“嗯……所以我们才要快一点。”   “不然……我怕龙子死光了!到时候宣布谁啊?”   崔九阳腾地站起身来:“啊?你说什么?!” 第396章 没完   崔九阳与溟在往龙宫赶路的时候,沿途正好经过那二殿下和三殿下的封地。   这两位殿下大爱无疆,牺牲了他们自己的性命,给崔九阳在那归墟裂隙之中铺了路,所以经过他们两个的封地时,崔九阳便不由得多了一些关注。   按照推想,这两个龙子已经出了意外很长时间,他们的封地中积累的无数财富,必然遭到其他龙子的觊觎。   所以此时很有可能这两块封地都被其他龙子给想办法攻占了。   然而崔九阳跟溟路过的时候,却发现这两块封地之中的小妖们仍然生活在安静祥和的气氛之中,丝毫没有遭到入侵的痕迹。   崔九阳问道:“溟,果然如你所说,龙子们应当出现了大问题,不然这两块封地不会没人动心的。”   溟点点头说道:“他们肯定开始内斗了,老大敖烈应当已经死了,而老六龙气微弱,明显离死也不远了。”   其实东海如今的情况,不用去亲眼看,崔九阳也可以推断个七七八八。   事实上,溟所说的龙子们肯定开始内斗,便是当下东海局势之中的实际情况。   此时龙王已经失踪了很久,所有的龙子都无法在东海中再感应到龙王的气息。   在经过最初的慌乱和几日的安静之后,龙子们便悄悄都行动了起来。   没有龙王的阻碍,这些龙子在东海之中想调查清楚一件事,自然也不会费什么力量。   在暗中调查之后,龙子们很快都确定龙王的气息消失在一处海眼中。   所以他们便同时在心中有了一个猜测:莫不是父王感应自己大限将至,在那海眼之中潜到最深处,进入归墟,然后寿终正寝了吧?   当然,按理来说,一代龙王应该在龙宫之中,躺在龙床上,当着诸位龙子的面撒手人寰才对。   可是自从老龙王距离寿命大限越来越近,他的想法便无人能理解了。   无论是龙宫所属的诸位大臣,还是后宫中的诸位娘娘,包括他这些亲生的龙子,整个东海之中,都没人知道老龙王在想什么。   不过大家总能确定龙王是不想死的,这世上没人想死。   龙王暗中寻找续命之法的事情,大家多多少少也有一些猜测,只是几万年来历任龙王都曾寻找续命之法,可又有哪位成功了呢?   不过归墟那地方关押着无数的上古大妖,说不定在他们手上便有些能续命的上古奇术。   如果陛下为了续命,甘愿进入归墟冒险的话,那他通过海眼进入归墟便也可以理解。   把话说到头上,毕竟陛下时日无多,就算进了归墟之后,当场被那些大妖杀了,也没亏到哪里去。   不过有了这个结论后,这些龙子的心思便都活泛了起来。   本来按照程序,大殿下敖烈赢得所有擂台之后,自然而然成为龙宫的下一任龙王。但是,先前陛下离开之前,因为老八的死亡而震怒,直接叫停了斗法大比。   也就是说,虽然敖烈优势很大,但是他毕竟没有真正的将擂台赢下来。   所以龙王宝座还没有真正落到他的屁股底下。   而此时,既然老龙王已经失踪,那么先前定下的擂台大比似乎便不是决出龙王的唯一途径了。   擂台上打架肯定没人打得过敖烈,可要是加上各自的领地和母族支持,敖烈似乎便不是那么的不可战胜了。   于是一众龙子商量之下,便将先前擂台比武的决定给推翻了。   一堆龙子聚在一起,半是演戏,半是真情实感,互相吵了一架,骂了一通,最后谁也不认可擂台比武的规则了。   然后一个个龙子便打算回到自己的封地,厉兵秣马,准备开片。   如果让这些龙子照此计划实行的话,那么东海又是生灵涂炭,重复之前每一任龙王夺嫡之时,东海尸横遍野的恐怖景象。   可偏偏这个时候,被崔九阳吓跑的敖瀚,回到了海天柱。   每个龙子对自己封地的掌控都十分严密,所以敖瀚还未进入海天柱的宫殿,便已经掌握了当前的情况。   然后他当机立断启动了海天柱的海天一线大阵,将所有龙子都闷在了海天柱之中。   当然,以敖瀚的心性,行动不会止于这一步。   海天一线大阵的特点便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大阵会越发严密,最终海天融为一体,再无一人能踏出大阵。   这个海天一体的时间,需要阵法运转两天左右才能达到。   而敖瀚就这样站在海天柱的外围,等到海天一体完成之后,直接就激活了大阵之中最强悍的杀招——海天之怒。   不过他那将所有龙子一网打尽的计划自然不可能成功,因为被他困在海天柱里的龙子们也不是傻子,当然,除了敖泰。   龙子们身边也各有高手,早在海天一线大阵启动的时候,他们便想到了敖瀚要痛下杀手的可能。   所以在海天融为一体的这两天时间内,他们找到了海天柱中储存灵力的海底暖玉仓库,并且将那些暖玉全都搬空封禁。   失去了灵力供应,敖瀚所发动的海天之怒杀招自然就失效了。   不过,海天一线大阵进行封锁运转,汲取的灵力乃是通过海天柱下的细小灵脉来供应的。   这些龙子们就算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将地下的灵脉想办法封掉。   于是场面便僵持在这里,敖瀚在海天柱外面,瞪着眼封禁住了其余所有龙子。   而其他龙子虽然闯不出海天柱,可也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本来嘛,这件事情只需要等到各位龙子自家的势力派兵马来到海天柱,解了阵法围困便行了。   到时候,敖瀚必然不可能抵抗各家的军阵,肯定到时候第一个抱头鼠窜,被排除龙王宝座继承人的行列。   可偏偏海天柱里有一个性格张扬又实力强大的大殿下敖烈。   其实从当初在龙宫白玉广场上参加擂台时,便能看出这敖烈的性格来了。   他手下那些龙卫,一个个穿得跟鸡毛掸子一样十分高调。   而他在还没赢下擂台,真正成为新龙王之前,便几乎将登上王位的登基感言都说全乎了。   可是突然事情又急转直下,老龙王失踪,几乎可以确定是下了归墟,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众龙子又起哄架秧,将之前已经说好了的擂台斗法决定龙王宝座之事给搞黄了。   而且敖瀚那家伙又用大阵将所有人都困在里面,甚至还打算一锅端。   这样的情况下,以敖烈这样的性子,他怎么可能不生事?   敖烈首先便将目光放在了误杀八殿下的老六身上。   八殿下的尸身至今还躺在敖瀚的酒宴会厅之中,与其陪葬的还有两个姓敖的龙宫贵族。   虽然心中对老八都不是十分看得上,但是毕竟死者为大,所以其他龙子偶尔也会去那酒宴会厅之中看望老八,惺惺作态,以表示自己还有兄弟之情在心中。   而想借机生事的敖烈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接连几日,他都十分高调地前往酒宴会厅中,撒下几滴神龙的眼泪。   又有一日,他学着当初老龙王来看望老八之时所说的那些话,说些差不多的怀念的话:   “老八是众位兄弟之中最为老实的,生性爱美酒美食,脾气性格也平和。”   “我听说他见了新奇的吃食,一定要尝一尝才能放心。甚至还会自己动手做,以一个龙子的身份做庖厨之事,可见他该是个多么平和的人啊。”   “海面上,洋人的铁船时而行过,老八曾经潜入他们的厨房,学会了一样叫做汉堡的吃食。”   “那汉堡做出来之后,他甚至还专门派人给我封地中送去,让我品尝。”   “食物只不过是果腹而已,可是这其中兄弟之情实在是令我动容。”   这一番话,他是当着在厅中所有八殿下的随从们说出来的。   无论真假,所有的随从都眼含热泪,用敬仰的目光看着敖烈。   见氛围已经烘托得差不多了,敖烈话锋急转之下,换上了极为严厉的语气,几乎是怒斥道:   “可老六就这样杀了他!”   “之前父王在的时候过于悲痛,竟然就让老六这样骗了他!”   “什么一时失手?!分明就是蓄谋已久!”   “不过是为了区区王位,老六已经丧心病狂!”   “亲兄弟他也能痛下杀手!”   “如今父王身有要事,不在此处。我身为嫡长子,应当对老六做出惩戒才行!”   “不然众兄弟都学他,那么东海之内岂还有兄弟之情在?正所谓上行下效,若龙宫之中诸位龙子都兄弟阋墙,那这东海万万妖民,还有亲情可言吗?”   “甚至这种事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效仿,就比如海天柱之外的敖瀚!”   “当日他杀敖波之时,托辞是自卫!”   “而今日他将所有人都困在他的封地内,不仅仅让我们看透了他的狼子野心,也足以表明老八被杀之事,已经让有些龙子彻底展露嘴脸了!”   今日在老八尸身面前的表演,自然早就是做好了准备的。   所以在敖烈发表这番言论之前,他早已经派人去将老六带到这宴会大厅之中来。   这番话话音未落之时,老六便已经从门外进来。   失手杀了老八之后,他心中也是颇为不舒服的。   毕竟老八性格比较温吞,而且修为也不是很高,根本也没什么夺得龙宫宝座的希望。   杀这样一个兄弟,只会让他的名誉下降,并不能得到什么实惠。   所以自那日在擂台上将老八送走之后,这老六便经常来到这宴会厅中祭拜老八。   一则确实是真心实意的,觉得有些对不住八兄弟,二则,这番作态也能恢复一些名誉。   擂台之上刀枪无眼,失手伤龙也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在老八的尸身前面,流些神龙的眼泪,多多少少也能恢复一下他的形象口碑。   所以敖烈派人来请他去那宴会厅之时,他倒也没有多想。   他们这大哥其实各方面都不错,修为也强,脑子也够使,封地经营得也十分不错。   除了性格比较张扬,好做些场面上的事之外,也没什么大缺点。   先前擂台比斗之时,大家几乎都认了让大哥做龙王了。   不过时移事易,父王不在之后,擂台规则自然也要推翻。   如果修为够强,斗法手段够狠的人,就能当龙王……那这东海之中姓敖的真龙还多着呢,要让他们也来打过吗?   所以,当龙王这件事肯定不能只看修为强弱,要综合的评判才行!   至于展现综合实力的最佳途径就是进行战争……龙子们是不会犹豫的。   斗法的话龙子们可能会死,战争则不可能让作为统帅的龙子们死亡。   所以就算真打输了,也不过是远遁海外,或者自囚于海眼。   对于龙子们来说,各自发动麾下兵马大战一场,反倒是危险最低的夺嫡行动。   不过此时在这海天柱之中,众位龙子生活在一起,正是直接下杀手的好机会。   眼下已经死了好几个龙子,六殿下自然也多了个心眼,所以他将龙卫都带来了。   虽然他跟敖烈的修为有差距,但是双方的龙卫实力是差不多的。   在海天柱当下这种封闭的环境下,敖烈也不敢拼着龙卫受损的风险来与他火并。   不然他修为再强,损失了龙卫的主力后,也一定会被其他龙子给杀掉的。   进了这酒宴大厅之后,六殿下还恭敬地跟敖烈打了个招呼。   他以为双方心知肚明不能火并,来到这里无非是敖烈又打算表演一番场面上的事情,顶多再骂他几句。   到时候只要他涕泪俱下的再表示一番后悔,今天这场也就混过去了,说不定还能借着大哥这一番表演,恢复一下自己的名誉。   哪知道,他还没开口,敖烈便劈头盖脸地骂上了:   “老六,今日你敢对着尸骨未寒的老八发誓说你确实是失手吗?”   这么一句,当时就将老六说蒙了。   失手这件事难道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吗?再说当时擂台之上,你敖烈不也是失手,差点将校场上的旗杆都斩了吗?   而他这一懵的功夫,敖烈便继续输出:   “怎么样?不敢吧?这说明你还多少有点良心!不是全然丧尽天良的畜生东西?!”   六殿下便更懵了,当初父王在的时候,也没有用“畜生东西”这么形容他呀。   于是六殿下便怒气上涌,涨红了脸,刚要开口反驳,却又被敖烈大声斥责的话语堵住了,没开口。   “怎么样?被我说中心思了吧!”   “你竟然还知道脸红?!你有今日之羞愧,当初便不该对你的兄弟痛下杀手!”   直到此时,六殿下才被憋出一句话,吼道:“敖烈,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存心要杀老八了?”   敖烈冷眼看着他,阴森森地说道:“不是存心,不是存心老八怎么死了?!”   六殿下此时都被敖烈给气糊涂了,吼道:“你说我是存心,拿出证据来!”   敖烈大手一挥,一指老八的尸体说道:“老八躺在这里,还要什么证据?我们只是斗法来争夺王座!”   “身为龙子,有能力有义务为东海妖民负责的话,想当龙王是非常正常的事!”   “但是不应该采取你那样的下作手段!老八为人谦和,死在你手中,何其无辜!”   六殿下看着眼前正义凛然的敖烈,咬着牙道:“别跟我说你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今日将我喊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敖烈瞪大了眼睛,指着他说道:“承认了吧?没话说了吧?反过来要问我想做什么?”   “好好好,今日我便让你看看我要做什么!”   说完,敖烈便从袖子中掏出一样灵宝,乃是捆龙绳。   这捆龙绳其实有点效仿天庭之上斩龙台。   斩龙台乃是提取龙族血脉精华,来达到压制天下所有龙的效果。   而龙宫这捆龙绳,乃是龙王执行家法所用,捆上真龙之后,亦有压制其修为的效果。   不过其乃是使用孽龙的龙筋炼制,通过孽龙龙筋中的龙气来达到捆缚真龙的效果,实际上来说,比斩龙台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不过本来敖烈就对老六有修为压制,手中再拿上这捆龙绳的灵宝,自问是万无一失。   可是他千算万算,偏偏漏了一算。   就是当日从龙宫宝库中偷着捆龙绳时,没仔细地分辨一下,这做成捆龙绳的龙筋来自哪里。   几根捆龙绳之间,他选了效用最强的那一根,盗了出来。   殊不知这一根捆龙绳的原材料,其龙筋来源的那条孽龙,正是六殿下的母族长辈。   六殿下身体流淌着那条孽龙的血脉,自然对这捆龙绳的抵抗性强出许多。   而敖烈先前那些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话,已经将不太善于言辞的六殿下逼到了近乎失心疯的地步。   眼看着捆龙绳捆在老六身上,敖烈放松了警惕,便要再将身上藏着的另外一个灵宝打龙鞭取出来。   他本意是今日将老六来上几十鞭子,抽成重伤,然后携着这捆龙绳和打龙鞭,以执行家法的名义压服一众龙子,趁此机会收集了各龙子的血脉真元,能够让他一定程度上控制诸位龙子。   这样等出了这海天柱,他就可以顺势登基,成为新的龙王。   不过就在他去掏着打龙鞭的瞬间,老六便挣脱了那捆龙绳,手中蓝光一闪,一枚用椎骨炼制而成的骨槌儿便敲在了他的头上。   他哀嚎一声,当场倒在地上。   他的那些龙卫便冲上来,想要将他救下。   结果老六的龙卫也冲了进来,将他们拦住。   血涌上头的六殿下拿着那骨槌儿,一连在敖烈头上敲了五六十下,直接将他那龙脑袋敲成了一摊烂泥。   本身最有希望继承大宝的大殿下敖烈,便死在了这宴会厅之中。   而敖烈的那些龙卫,本身就是敖烈母族所派过来的侍卫,一个个都忠心耿耿。   此时他们见敖烈惨死,目眦尽裂,二话不说便直接点燃龙魂与丹田,选择自爆。   这些龙卫都是个个姓敖的真龙血脉,自爆起来,这威力还了得?   直接便将敖瀚那能容纳数千妖族饮宴的宴会大厅给炸成了废墟。   六殿下身边的龙卫也全都被炸死,只有六殿下牺牲了那贴身的蓝光法宝,抵挡住了爆炸之威,才落了个重伤昏迷,留了一条命在。   之后,这海天柱之内的龙子们便人人自危,见了其他龙子如见大敌一般。   与此同时,各封地也都得到了自家殿下被困海天柱的消息,纷纷起了妖兵军阵前来救援,只不过路途遥远,一时之间还无法赶到。   而敖瀚也在想办法收集能够给大阵供应灵力的晶石或者海底暖玉等资源,打算将海天一线大阵的杀招发动。   不过,一心在周围四处寻找晶石的敖瀚,却没发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盯在他后背上。   不是他人,正是当日与他战斗时,被崔九阳一起惊走的十六龙子敖明。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崔九阳与溟穿过了有无限危机的归墟裂隙,回到了东海之中。   他们二人也在溟的感应指引之下,朝着海天柱飞驰而来。   东海之事,显然还未完。 第397章 活命   海天柱自海底一直高耸到海面之上,从那巨大的山体往外延伸几十里都是海天柱的势力范围。   最外围是海天柱中各路将领所带领的兵马妖军,往里是普通的小妖居住区,最里面才是海天柱的核心区域。   那些修为高强的妖魔,或者在敖瀚麾下担任高级官员的大妖便都生活在这一区域中。   而敖瀚所激活的海天一线大阵,便是将核心区域作为目标,首先将其封锁了起来。   海天一体,其最重要的意义不是对内封锁,而是对外防御。   大阵已成,那就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打进海天柱,当然,也不可能有人能逃出去。   不过,海天柱势力范围的外围区域里,还有许多小妖和普通兵马没有被大阵囊括在里面。   所以敖瀚表露身份之后,便顺理成章地收拢了几个慌里慌张的普通将领和一帮小妖。   本来在龙王带着诸位龙子来到海天柱以后,这些普通的小妖和将领便被向外驱逐了二三十里,给来自龙宫的龙子随从等等腾出空来居住。   而且因为那些龙子的随从过于蛮横,还与海天柱的这些小妖起了一点冲突,结果自然是海天柱这些原住民吃了亏,还伤了些人。   此时他们的生活本就是乱七八糟,而且近来早就有风声放出来,说敖瀚殿下已经失踪,而且在陛下那里彻底失了宠。   本来,殿下能够登基大宝,那海天柱全体上下不说从龙之功,起码会在新王登基之后得到更多的信任,从而能够得到更多的好处。   可现在倒好,别说好处了,连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都没有了。   正在仓皇之中的时候,敖瀚突然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无异于又给他们找到了一根主心骨。   所以敖瀚一声令下让他们四处收集海底暖玉或者灵晶的时候,妖军和小妖们分外的努力。   而这些人之中,要数敖瀚的修为最高,对于灵晶的感应也最强。   所以此时哪怕是以龙子之尊,他也要亲自下地干活,在海天柱周围的各个海底山脉或者海沟之中四处的搜索查访。   敖瀚心中也十分明白,若他不能尽快将大阵所需要的灵力凑齐,一旦等到各个封地的大军来到海天柱,那他一定是第一个被淘汰的龙子。   可是,海天柱被发展了这么长时间,周边的晶石早就不知道被搜刮了多少遍,临时不可能搜集齐这么多晶石。   无奈之下,敖瀚便只好亲自带着一支兵马往远处去,看看能否碰碰运气。   然后,在经过一处海沟的时候,敖瀚便遭遇了偷袭。   敖明实际上自被崔九阳惊走之后没多远,便绕了个大圈,一直跟在敖瀚身后。   只是被崔九阳一吓,敖瀚的警惕性非常高,所以敖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替亲哥哥敖波报仇。   可此时,机会来了。   一方面来到了海天柱,在自己的地盘上,敖瀚自然是放松了许多。   另一方面,此时敖瀚心急得很,急着将其他龙子一网打尽好自己去安稳地当龙王。   所以整个人便处于一种没什么防备的状态。   这种状态被敖明抓住破绽,他提前藏在海沟之中,等敖瀚带着兵马自海沟之上飞过的时候,发动了雷霆一击。   黑暗幽深的海沟本来就适合隐藏身形,而这个海沟距离海天柱如此之近,里面不服管的那些妖魔早就被驱逐干净。   所以敖瀚颇为随意飞过海沟,便着了敖明的道。   敖明一杆长枪一柄宝剑,携带着敖明全身的灵力,同时自海沟之中激射而出。   然后两把上等灵宝又在靠近敖瀚的时候分成两路,一路冲着心口射去,另外一路更是奔着敖瀚的脑门而来。   仓促之下,敖瀚只来得及偏头,躲开了冲着头颅打来的那一杆长枪。   射向心口的那宝剑却只是向边上躲开了三寸而已。   不过也正是这三寸救了他,虽然宝剑穿胸而过,敖瀚却没有当场死亡,只是重伤。   敖瀚所带着的那支兵马,可谓是忠心耿耿。   在敖瀚受伤的情况下,那将领仍然指挥兵马有条不紊地摆出了龟甲如山军阵。   这军阵不善于攻击,专注于防守,所以敖明尝试攻击了几下,发现破不开这军阵,便干脆放弃,化光而走。   此处距离海天柱实在太近,很快,那些留在海天柱周围的敖瀚兵马便前来支援,将受重伤的敖瀚迎了回去。   不过敖明这一击,却是彻底击碎了敖瀚的所有谋划。   他本人身受重伤,麾下兵马根本无法将大阵所需要的晶石凑齐。   所以在六殿下的妖军到达海天柱后,敖瀚便知道大势已去,他与龙王宝座无缘了。   他本来就受了重伤,连日以来,却偏偏不肯休息养伤,而是仍在操持收集晶石的工作。   此时心中的希望落空,瞬间便心神失守,灵力逆行,竟然在大营之中走火入魔,连续喷出几口龙血,昏死过去。   他手下到底还是有些聪明家伙,知道如今不用去想什么龙王宝座了,先将自家殿下的命保住,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所以便护着昏迷的敖瀚远离了海天柱,不知去向。   而前来救援的六殿下麾下兵马,却望着浑然一体的海天柱大阵,挠起了脑袋,他们根本没有能力破开大阵,此时也不过是在海天柱之外,无奈地打转而已。   随着其他龙子的救援兵马陆陆续续来到海天柱外,场面便热闹了起来。   这些兵马互相防备着彼此,就连驻扎的军营也都隔了好远。   本来如果诸位龙子的兵马联合一心,还有希望破开这海天一线大阵,只是当前这种局面下,他们又怎么可能联合得起来呢?   所以海天柱内的龙子望着外面自己的兵马,也只能干着急。   这一触即发的局面,却因为海天一线这个阵法,而僵持在了这里。   明明大军都在阵前,他们的主子也都受困,但是却在海天柱外呈现一种诡异的相安无事状态。   每支兵马都要防备自己身边的其他兵马,而每支兵马也都做好了准备,时刻出击。   海天柱,好似一个用铁圈箍好的炸药桶,只等着有一方轻动,然后轰的一声炸开,在整个东海炸出一场席卷全境的战争。   也就是在这个场面下,崔九阳和溟来到了海天柱外。   敖东平此时已经醒了,而且经过这段时间崔九阳持续不断的鹤羽治疗,他身上所受的伤愈合了大半,碎裂的龟壳也已经修复完成。   此时三人隐匿身形,远望着海天柱。   崔九阳一时之间有些搞不清这复杂的局面是发生了什么,便说道:“怎么,我看各家旗帜都不一样,这是众龙子围攻海天柱了?敖瀚那家伙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而敖东平不愧是东海内数得着的军师参谋,手搭凉棚望了一会儿,便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九阳,看上去并不是众龙子的兵马前来围攻海天柱,更像是这些兵马陈列在外面,互相防备着,在等待什么。”   溟倒是直接得很,说道:“不用想那么多,这海天柱外小妖众多,随手抓来一个问问也就行了。”   说完,他瞬间掠出,不过片刻便带回来一个小妖。   那小妖战战兢兢,浑身发抖,几乎快要吓晕过去。   不是他胆小,而是溟根本没有隐藏身形和气息,他身上那龙气浓如实质,对这等小妖来说,便是见了天大的人物,他怎能不怕呢。   小妖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估摸了一下面前有几个人物,然后哆哆嗦嗦地开了口:“三位上仙,不知将小的抓来有什么吩咐?小的必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有差遣,也是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绝无一句怨言。”   崔九阳盯着这小妖看了半天,啧了下舌头,这事实在是凑巧,溟抓来的竟然是黄斑鱼妖。   当日崔九阳初入东海,不知如何混进龙子势力中的时候,在路上便遇上了这群去投军的小妖。   也是从与他们接触开始,变成了螃蟹之身,之后一路混到龙王面前。   此时许多时日过去,听刚才这黄斑鱼妖的一番话,显然是在妖兵之中得到了不少历练,这种求饶讨情的话说得是一套一套的,实在是有点意思。   当初从海天柱出发,运送给王妃的寿礼时,那些新招入麾下的妖兵不堪大用,雷穿云便将他们都留在了海天柱,只是点了一些精锐带上。   显然,这黄斑鱼妖便是在那时留在海天柱,一直没有再离开。   崔九阳能将其认出来,敖东平显然已经将他们忘了。   崔九阳便俯下身去,在敖东平的耳边耳语了几句,将这黄斑鱼妖的身份做了说明。   敖东平听完也是面露微笑,没想到这黄斑鱼妖竟然还有此来历,那算一下时日,这鱼妖投军的时候,还是自己作为登记官,将他们记上了兵员名册。   本来只是问话而已,有这么一来历,敖东平便上上下下多打量了几眼,这么一打量便发现了一些有趣之处。   他老神在在,语气严厉地说道:“把你身上的包袱解下来,让我看看里边是什么。”   这一句话似乎攮在了黄斑鱼妖的心口处一样,他愣了半天,甚至都忘了说话为自己开脱,认命一般从肩膀上将包袱解下来,铺在地上打开,里面正是几枚闪闪发光的晶石。   崔九阳嘿嘿笑道:“老师,这小子竟然是个逃兵。”   黄斑鱼妖连忙叫冤:“不是啊,不是,我不是个逃兵,不过是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养,眼看着海天柱大战将起,若我战死,老母岂不是孤苦无依?所以我才想着赶紧将这几枚晶石送回家中,作为母亲的养老之资。”   这么说着话,一着急,他便抬起头来,在眼前三人面目上扫过去,中间那个,还有将自己抓来的那条龙,都不认识。   可最旁边这个老海龟,怎么看怎么面熟。   黄斑鱼妖一个激灵,又匍匐在地上邦邦磕头:“敖大人,原来是你回来了。敖大人一定要为海天柱的兄弟们做主呀!”   说着,他将地上的包袱往外一扫,喊道:“既然敖大人回来了,那么我也不回老家了,这条命丢就丢了,也要为咱们海天柱讨回公道!”   敖东平此时哪里还有心情管他到底是真逃兵还是假逃兵,至于他喊的这些口号,自然也是全然当做没听见,只是问道:“将海天柱当前的情况与我说来。”   这黄斑鱼妖本身就是个底层的妖兵,能知道的信息也不多。   不过,对于深知政务军务的敖东平来说,只要有基本的信息便已经足够了。   很快,他便从黄斑鱼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零零碎碎所说的那些信息中,判断出了当前的局势。   等到那黄斑鱼妖终于说完的时候,敖东平挥了挥手,示意让他自行离开。   这黄斑鱼转头便往海天柱走,他心里想的自然是,当逃兵被抓了,没被直接处死,已经是走了大运。   若是再朝远离海天柱的方向走,肯定连命也保不住了。   不过只是走出去几步,却听得背后那个穿着青袍的年轻人喊他:“黄斑鱼,回来!”   黄斑鱼心里一哆嗦,还是老老实实地回过头来,哭丧着脸,来到几人身前说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崔九阳笑嘻嘻将包袱递给他说道:“你忘了东西。”   黄斑鱼有些纳闷地看着眼前这人,总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好似在哪里听过一般,不过这人的面目,确实着实没见过。   他在妖军之中已经学了许多人情世故,连忙将崔九阳手中的包袱接过来,千恩万谢转过头来,又往回走。   结果背后那年轻人又喊住了他:“黄斑鱼,走错方向了,你不是要往那边走吗?”   黄斑鱼转过头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年轻人指的方向正是他家乡那小小珊瑚礁的方位。   他眨巴眨巴眼,对上那年轻人的眼神,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意思是“我能走那边?”   崔九阳点了点头,也没再说话,随意挥了挥手,表示快走吧。   黄斑鱼妖赶紧恭敬地连作三个揖,背好了包袱,朝远离海天柱的方向跑去。   敖东平看了崔九阳一眼,说道:“你倒是有心,将你这一同投军的袍泽给放走了。”   崔九阳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方才我一认出他来,气机牵扯之下,便掐算了一番他近来的日子。他可过得相当不好,那些当初与他一同投军的青头鱼、贝壳妖等人,都死在前段时间,众龙子随从驱赶海天柱本来人员的那场骚乱里了。”   敖东平神色一怔,却没想到崔九阳说出这么个答案来。   崔九阳回过头去,看着正在以逃窜一般的速度远离海天柱的黄斑鱼妖,轻轻说道:   “方才他认出老师你来,口中喊着那些要为海天柱兄弟讨回公道的口号,应当也不是完全空喊,多多少少也有着一些真心实意。若是方才你答应他说,要重整海天柱的人马,一同去讨回公道,说不得他便要真扔了那包袱,跟着你走了。”   说完,崔九阳转过身来,目光放在远方被团团包围的海天柱上,道:   “如他一般,千千万万小妖的性命,如今就握在你我手中。   “解开海天柱之围,安抚众龙子,并在其中找出一个能安定四海的龙王来,便是眼下我们要做的事了。   “别再选出一个像老龙王一样混蛋的家伙了,不然于四海来说,将来又是一场尸横遍野的灾难。” 第398章 消融   而事情变化的要比崔九阳想的还要更快。   就在他正想办法打算破开这海天一线的大阵时,不知道为什么,海天柱里面突然爆发了厮杀,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龙子先动手的。   海天一体之外,崔九阳和外面包围着海天柱的所有兵马都感应到了海天柱中弥漫的血腥气。   一时之间,海天柱外的兵马全都乱了起来。   有心急的将领摆下了军阵,对海天柱的大阵发起了全力攻击。   也许他的本心是救出自家殿下,但是他军阵一摆,其他兵马自然也会多心。   就算不多心,本着防御的心理,肯定也要将军阵摆出来。   于是,瞬息之间,海天柱外各种仙光闪烁,一道道海中鱼龙百兽的虚影,立在半空之中。   此时他们几人隐匿了身形,正藏在海天柱之下。   崔九阳蹲在地上研究着海天柱的符文,敖东平看着周遭各式各样的军阵,说道:   “九阳,还有多长时间?眼下这情况,各支兵马风声鹤唳,一旦出现误会,动了刀兵,那场面便不可收拾了。”   崔九阳将手按在海天柱下一个个闪亮的符文之上,感受着其中灵力的流动和转化,琢磨了半天才说道:   “海天一体的状态所消耗的灵力非常多,地底下那道小灵脉只能说是勉强支撑而已。   “你要是说以前的话,我起码得有三天的时间才能找到阵法的漏洞。   “但是现在咱们不用找漏洞了,咱们有溟啊。”   “溟当年一口老痰下去,能将关外那么大的主灵脉都给冻住,虽然如今不比当年了,但是将下面这小灵脉冻住那么一炷香的时间还是可以的。一炷香的时间足够我将这海天柱下的符文修改一番,到时候这海天一体也就不那么牢固了。哎呀,总是说这海天海天的,我有点想吃大葱蘸酱了,最好是章丘的葱,比我高的那种。”   他站起身来,掐指询问,便沿着海天柱周围开始走。   此时到处都是严阵以待的兵马,不过崔九阳却好似并没有出现在他们眼中一般。   他们一行三人好似闲庭信步在海天柱周围绕了一圈,崔九阳一边走一边紧紧盯着地面,眼睛穿透了幽深的海底直接看见了那条灵脉。   终于,他选定了一个地方,站在那里对溟说道:“就这里,下去给它冻住。”   溟闻言点了点头,直接便遁入了地面。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溟干这活也不是头一遭。   下去地面之后,没一会,崔九阳便灵敏地感觉到海天柱周围的灵气浓度下降了许多。   崔九阳便立刻屈指一弹,三尺七应声飞出。   海天一体的玄光就在不远处的海天柱之外,三尺七好似泥鳅一般,静悄悄地钻入那玄光之中。   崔九阳一边探究着海天大阵之中的阵眼缝隙,一边感叹着:“龙宫到底是龙宫啊,人才济济,这大阵布置得十分漂亮,一看便是大家手法。这一个个阵眼相济相生,浑然一体,想要在其中找到一些纰漏从而破坏整个大阵,真的还是要费上一番手脚。”   不过有三尺七相助,崔九阳很快便找到了最为核心的阵法阵眼,外加上此时灵力供应已经不足,这海天大阵运转起来,便出现了许多滞涩的地方。   三尺七在阵中灵活地转来转去,发出丝丝缕缕的剑气,渗入到阵眼之中。   很快,崔九阳便借着这些剑气修改了一些阵中符文,又破坏掉另外一些阵中符文,写上去一些新的。   将这大阵修改完成,将三尺七唤回,他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等着溟从地下出来。   随着地上缓缓冒出的灵气再次浓郁起来,溟也随着这灵气一同出现在地面上。   此时的他显得有些虚弱,连身上的龙气都淡薄了许多。   崔九阳嘿嘿笑话他说道:“哎呀,好汉不提当年勇啊,就这么一条灵脉,冻这么一小会儿,你看你就跟被几条母龙给榨干了一样。”   溟是老实人,听得崔九阳调侃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   “确实修为倒退了好多,不过这跟母龙有什么关系?上古的时候,龙族并没有婚配制度,吾也经常连续跟很多母龙行那事,没有感觉累过呀。”   他这么一本正经地说起来这些事,倒是让崔九阳这个处男有些尴尬了。   他这种理论知识十分丰富,实践经验完全为零的败者组,肯定不能跟溟这种当过龙王的现充相提并论。   他干咳了几声,便不再提这茬,只是说道:“那海天一体已经被我破开,虽然还能拦住外面的兵马,但是咱们进去却是不耽误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咱们且进去看看那些龙子怎么样了吧。”   溟一直十分耿直,接话道:“也不用看了,直接进去救他们吧。在我感应里,他们已经死了好几个了。”   崔九阳便借坡下驴说道:“那我们赶紧去,要是他们死光了,你就留这儿当龙王哈。”   说完这话,他就赶紧往前走。   溟在后面追上去说道:“九阳,这可不行啊。我若在东海当了龙王,你那些不周阴兵谁给你统领啊?”   敖东平在身后摇摇头。   东海立新君的事情,就落在这样两个家伙手里,也实在是不知道是好是坏。   崔九阳当先,一头撞进了海天柱那海天一体的玄光之中,溟和敖东平也赶紧跟上。   隔着海天一体的玄光,虽然也有些感应,但终究比不上此时的身临其境。   一进海天柱,还未看清这里面是个什么场景的时候,便险些被这里面的血腥味熏一个跟斗。   海天柱内,所有的海水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这让整个耸立的海天柱都好似笼罩在一层红色的雾气之中。   崔九阳到底是在这海天柱中待过很长时间,来去的路径他都熟悉。   朝着海天柱的绝对核心——敖瀚的瀚海宫殿赶去的路上,路边全是死去的小妖尸首。   而且这些尸首上的妖血全都被吸干,空留一具干巴巴的尸体留在地上。   这些小妖的尸体让崔九阳想起当时走在东海边那些小渔村,那些村里晒着的干鱼货。   不过那些干鱼货散发出隐隐的腥鲜之气,跟海风咸味混合在一起,会形成一种让人忍不住想流口水的味道。   可海天柱里这些被抽干的妖尸,却是什么味道都没有散发出来,只留下干瘪的躯壳。   他们一个个皮肉干涸,血气尽失,所有身上残留的鳞片、皮囊、肉干都附在骨骼之上。   虽然明知道他们是因为失水而造成的五官扭曲、表情恐怖,但还是会下意识地认为,在死前他们好像遭受了无尽的折磨一般。   崔九阳道:“看来那些龙子应当将血脉返祖的功法给研究透彻后,还发明了新的应用方式啊。”   他回过头来看向溟说道:“你想象一下,原来你的肉身就跟路边这些小妖一样,被吸成干瘪的模样,然后把干肉剔却,拿着你的骨头炼制法宝。”   溟摇摇头说道:“这些事情我都忘了,不过你说的那个血脉返祖之事,我还有些印象,老龙王当时便用这个方法,汲取我龙魂之中的力量给他自己延寿。”   说着说着,他面色一变:“可就算是汲取我的龙魂,那老龙王的龙躯都变成了那副腐败的模样。   “现在这些龙子为了增强实力,将这海天柱内上上下下的小妖都给杀了个干净,并汲取了他们的妖血。   “这些异种血脉的妖血进了他们的身体,那他们现在龙躯的模样,那不得比老龙王当时模样还要恶心?”   溟这么一说,崔九阳的脑子里就闪出老龙王浑身上下流脓淌水的恶心模样。   而且按照溟的推断,那群龙子应当跟当时的老龙王差不多模样,甚至还要恶心。   于是脑海里那破头烂腚的老龙王瞬间又分化成好几个,好似影流之主一般在他眼前扭动起来。   于是他赶紧摆摆手说道:“停停停,别说了,我现在脑海里有画面了。妈的,这叫什么事?其实我一直想尝尝龙肉到底什么味道来着,那老龙王烂了就没吃成,现在这些龙子也他妈都烂了,怎么办?”   溟摇了摇头,说道:“那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我的龙躯都只剩骨头了,你也没法吃呀。”   崔九阳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我是真让你回答这个问题出主意吗?”   不过溟还没有接话。   他们两个人便瞬间将目光移到了远处一个走廊拐角处。   崔九阳问道:“你感应到了吗?拐角后面有个东西。”   溟点点头说道:“是有个东西……或者准确地说是个龙子。”   话音刚落,那走廊拐角后头,露出来一个骷髅龙首。   它眼中烧着血红色的光芒,没有瞳孔,只有深邃的黑暗和邪恶。   它的下颚张开着,口中却流出一道道红色的黏稠血液。   它的龙角上还串着一个干瘪的小妖尸体,而那一根根尖锐的龙爪上,血迹都已经发黑。   崔九阳骂道:“这他妈是个什么鬼东西?丧尸暴龙兽?龙子们虽然没有爱,但是也不至于出现这么糟糕的进化形态吧?!”   而溟已经将面甲戴好,手中凝出一柄青铜长剑说道:“这龙子走火入魔了,他们练的那血脉返祖之法,绝对有问题。”   三尺七剑鸣一声,直接斩上了那骨头龙的头颅。崔九阳道:“我也知道有问题,只是这问题也有点太大了吧!”   三尺七以仙剑之威斩在那龙头之上,竟然叮当作响,亮起几道火花来。   崔九阳错愕道:“这么硬?!”   溟已经闪身来到那骨头龙的身前,一剑劈掉了那龙的一截骨爪,说道:“不是硬,他们身上功法有异,能够抵抗你身上的灵力!”   崔九阳紧紧皱着眉头,仔细地感应了一下三尺七碰到那龙身上时的感觉。   果然,三尺七实际上根本没有真正地斩中那龙,而是他身上的灵力与自己的灵力产生了非常强的碰撞和抵触。   怎么会这样?走南闯北,上山下海,还是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溟说的是灵力相冲突,可是崔九阳在那种碰撞中分明发现,这骨头龙身上抵抗的是他的至八极,根本不是他的灵力!   此时崔九阳内心受到的冲击,根本不亚于当初凡人一个的他在老家村子山上,亲眼看见两个太爷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他从来没想过,这世上竟然会有东西能抵抗他的至八极。   自己分明修炼的是天下第一的功法,而太爷也已经验证过,这天下第一的名头,绝对不是胡吹。   可就在刚才,一条走火入魔的骨龙身上蕴含的灵力,竟然能将至八极完全抵抗……   崔九阳收回三尺七,手中掐了个真火法诀,一团三昧真火凭空在那骨头龙的头颅上燃起,顺着它的脊椎一直烧到它的尾巴尖。   以龙子们的龙躯强度,虽然能够短暂地抵抗住三昧真火的灼烧,但是绝不可能像眼前这样,三昧真火烧遍全身,竟然还能好整以暇地与溟战斗。   而崔九阳催动神念,将感应力强化到最入微的层次,再去看那骨头龙身上的火焰时,发现那熊熊燃烧的三昧真火分明被其身上一层黑色透着死寂气息的灵力挡在龙躯之外。   那灵力也并不是如何强大,却偏偏就是能抵抗住至八极。   这不是修为上的差距,而是功法上的抵制和平等。   崔九阳愣在原地,口中喃喃道:“难道让胡十七那个衰神说对了?那几张破纸真他妈是跟至八极相同层次的功法?”   感应着骨头龙身上那漆黑灵力的性质,崔九阳打了个哆嗦,恶狠狠对溟说道:“溟,拆零散了他,这世上不允许这么牛逼的存在。”   在崔九阳明确地感应到那层黑色灵力之后,他从心底发出了一股恶心的感觉。   他追寻那感觉的来处,却顺藤摸瓜发现这种感觉就来自他的丹田。   此时他丹田之中所有的灵力都在翻腾涌动,好似野兽遇见了前来争夺领地的入侵者。   崔九阳看着让自己如此陌生的这些灵力,心中突然明悟了该如何对付那条骨头龙。   他没有掐任何法诀,没有释放任何法术,三尺七也安静地待在袖子中,没有放出去。   他只是张开手掌,轻轻地吐出了一道最为纯净的灵力,没有让其产生任何变化。   他将这道灵力远远地送到那骨头龙身上。   果不其然,骨头龙身上那层黑色灵力,遇见了这至真至纯的至八极灵力后,如冰雪遇到阳光一般消融掉了。   而他送出的那道灵力,也被完全消耗。   两股灵力相遇之后,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而相互抵消了。   溟挥舞着青铜剑,很快便将这走火入魔的骨头龙子给拆成了一地零碎。   崔九阳愣愣地看着这一地骨头渣,想着刚才那两边灵力的泯灭,兀地笑了出来。   突然有一种,这一切都是被人安排好的感觉。   这一切指的是从自己在大雾之中来到一百年前,到今天,再到未来一个不知道的结局为止。   这所有的所有,好像都是被谁给安排的。   是太爷吗?   应当不是,毕竟他练的也是至八极。   太爷更像是个不服从安排,然后一跃跳出了这个局面的可恶家伙。   那到底是谁呢? 第399章 傻子   海天柱里,所有的龙子都变成了那副龙不龙鬼不鬼的样子。   崔九阳用灵力消融掉他们身上那黑色邪异的灵力,而溟则负责将他们拆成一地碎骨头渣。   整个海天柱,被这些龙子杀了个干干净净,从端茶倒水的小妖到贴身的龙卫,甚至连还未化形的观赏妖兽都没放过。   整个海天柱里,血脉最纯正的就是他们几个龙子,当他们开始以龙气压制起手,然后杀人的时候,海天柱里面的人无一幸免。   ……直到崔九阳发现了敖泰。   这小子痴痴傻傻,龙子们四处杀人的时候,他带着一帮侍女藏进了敖瀚的灵石宝库里。   之前为了阻止敖瀚打开大阵的杀招,这些龙子破开了宝库的法阵,将里面的所有灵石都给搬空之后,便再也没人管这里的事。   敖泰他整天傻乎乎的没事干,发现了这个宝库之后,便经常在这里玩。   这里残留的灵气还是十分浓郁,所以敖泰倒是一天的时间有一半都在这里待着玩。   他本身就是将他那些侍女一直带在身边,走到哪里带到那里,所以当外面喊杀声起的时候,侍女们将宝库封上,竟然便将外面的祸事躲了过去。   一开始的时候还有其他龙子想着敖泰的一身皮肉,四处找他,不过随着这些龙子吸收的血气越来越多,理智逐渐丧失,也就将敖泰抛诸脑后,只顾得相互厮杀了。   所以当崔九阳感应到宝库之中还有活人,然后轰碎那临时设置的禁制闯进宝库时,敖泰跟侍女们的暖身子活动正进行到最为紧张刺激的时刻。   崔九阳虚着眼睛看向溟:“你们龙确实体格壮哈,这敖泰天天这么搞,都不见他肾虚。”   溟点点头道:“龙没有肾。”   有人闯进来,敖泰自然是不情愿的结束了娱乐活动。   崔九阳掐了个困龙之法将敖泰绑起来,又给那些大呼小叫的侍女下了个噤声咒,让耳朵清净了不少。   也许是这一道困龙之法触发了敖泰一些不太美好的记忆,自从被捆住之后,他便老老实实束着手,再也不动了。   敖东平将手收在袖子之中,无奈地站在敖泰面前,看着他。   崔九阳还能不懂他的心思吗?   他在旁边笑了笑说道:“怎么了,老师,眼下就这么一个龙子适合当龙王了,你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   敖东平摇摇头,又看了敖泰几眼,转过头来,有些请求似的对崔九阳说道:“敖瀚只是重伤之后走火入魔而已,虽然修为肯定是废了,但是总也比这么一个痴痴傻傻的龙子强吧?”   崔九阳看着敖泰,并不说话。   敖东平便又说道:“就算你担心敖瀚伤了根本,将来会动用邪法给他自己续命,那敖明总可以吧?他是一众龙子之中最小的那个,而且修为一直都排在前列,心性也甚佳。”   崔九阳就更不说话了。   他是见过敖明的,那家伙凶狠有余,宽仁不足,实在不是个做龙王的料子。   而且他并不想让敖明和敖瀚继位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那两个家伙都是修习过血脉返祖之术的龙子。   这一道邪法始终都刻在他们心间,将来有一天寿命不够用的时候,很有可能他们便要再次行老龙王旧事。   崔九阳非常清楚寿命对一个修行之人的诱惑到底有多大。   虽然面对老龙王的时候,他说的正气凛然,好似不把寿命放在眼里,但是当初在阳山面对那几粒延寿丹的时候,他心中的斗争,若是写出来,起码也是一万字的内心大戏。   敖明和敖瀚的风险便在此处了,此时让他们继位,他们一定干得会比敖泰个傻子好,可是那有什么意义呢?   要一个英明神武的龙王干什么,将来去攻占南极洲吗?   四海并不需要一个明君,四海只需要一个不捣乱的龙王。   而如果明确了这一个要求的话,那敖泰便是注定的龙王。   将来就算他有心作孽的话,也不过是招更多的宫女,暖更多次身子罢了。   把话说到底,他干这些事难道是错吗?   身为一个龙王,繁衍子孙后代也是他的责任之一嘛。   看着崔九阳的表情,敖东平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好半天,这老海龟悠悠一叹才说道:“我已知道你的想法,确实他们两个都不再适合继任龙王。”   崔九阳无言而对。   敖东平跟敖瀚在一起生活了几千年的时间,他们之间相处的情谊早已超越了君臣、师徒、主仆……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   敖瀚受了重伤,又走火入魔,他的修为根子已经坏掉了。   将来若是当了龙王,很难保他不会再次修炼那血脉返祖之术。   崔九阳安慰敖东平说道:“等在海天柱的事结束了,我们便一起去找敖瀚。溟有他的龙气感应,应该能找到他。”   只不过眼下的事情却实在是难以处理,这海天柱内乱成这个样子,又只有敖泰一个人活下来了。   他们总不好就这么绑着敖泰出去向外面那些枕戈待旦的兵马说,其他龙子都死了,现在这个傻子是你们的龙王。   几乎可以想见,如果这么说的话,后续的事情会如何发展。   于是事情就僵在了这里。   崔九阳他们三个就蹲在地上,在研究这事怎么办。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敖泰躺在他们身边,眼睛转来转去,一帮被下咒噤声的侍女瑟瑟发抖,相互抱团在旁边依偎着。   最终还是敖东平老成持重,想出了一个合适的办法,说道:   “偷偷将敖泰送回龙宫去,让他在龙宫宣布继位。宫里那些老臣与我都是几千年的交情。我将事情与他们说明白,应当能取得他们的理解和支持,到时候只要那帮老臣认了敖泰,这龙王之位也就算稳了。”   崔九阳点点头,却又提出一个疑问说道:“敖瀚肯定是废龙一条了。可是敖明可还好好的,而且当初宫里那些支持敖波的大臣,也有不少在敖波死后转为支持敖明。”   敖东平抿着嘴点点头说道:“这确实是个问题。敖明的母族本身也是一个大族,如果不把事情办妥,几十条真龙的意见是不容被忽视的。”   崔九阳抬起头来看向溟问道:“你能感应到敖明和敖瀚现在在哪里吗?”   溟手中聚出一团龙气,这团龙气在他手中转了几下,悠忽散成了几团,最大的一团凝聚成一个青铜面甲,正是代表溟自身。   在青铜面甲旁边,有一条傻头傻脑的小龙凝聚成型,自然是被绑住的敖泰。   另外有两团慢慢地向外飘离,飘的离溟与敖泰越来越远,最终凝成两条小龙,紧紧挨在一起。   敖东平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来说道:“不好!敖明去找殿下了!”   崔九阳也站起身来:“看来他是非得治敖瀚于死地不可,敖瀚都成了废龙一条了,他还追那么远,想去杀了他。”   敖东平听完这句话,却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跑到旁边一处悬空走廊上,向海天柱外张望着。   望了半天,他伸出手指着一支兵马喊道:“那是敖明麾下的兵马!”   崔九阳几步走上前去观瞧,一开始还没看出这支兵马与其他的兵马有什么不同,仔细一看才瞧出这其中的猫腻。   敖明麾下的兵马虽然也结成了军阵,头上悬浮出几个海中凶兽的虚影,但是他们此时正在海天柱的外围,根本不像其他兵马那样紧紧围在海天柱旁。   崔九阳瞬间便明白了敖明的意图。   他啐了口唾沫骂道:“呸!都他妈是一个爹生的,这些龙子想到的,敖明那货肯定也想到了。”   恐怕追上去杀了敖瀚只是他的目的之一,另外一个目的怕不是要吸收了敖瀚那一身血脉,然后修炼血脉返祖之术增强修为!   他麾下的兵马这个时候已经开始保存实力了,等到他提升了修为回来,与兵马汇合一处。   这海天柱下,便属他实力最强了!   何况海天柱之中的事情,虽然被这大阵隔绝,但是溟都能产生感应。   那敖明应当也有办法知道海天柱之内的事情。   恐怕此时此刻,他正开开心心地打算当龙王呢!   崔九阳回过头来问道:“咱们距离敖瀚那里有多远?”   溟估算了一下说道:“二百里地。”   崔九阳嘬了一下牙花子,看着躺在地上的敖泰:   “二百里倒是不远,咱们很快便能到。可是总不能带着这傻子去吧?   “但也不能将他留在这里,海天柱外面那海天一体的玄光,应该过不了几日便要被外面那些兵马破开。   “若是让他们发现唯一存活的是敖泰,到时候会不会下黑手很难说。”   敖东平道:“绝对不能将他留在这里,甚至我们没时间带着他一同去殿下那边了,需要尽快让他去龙宫想办法登基,然后下令让这些兵马回到各自封地中去。   “不然到时候海天柱大阵一破,外面那些兵马进来发现自家的主子都已经死了,一定会打起来!   “恐怕那时便如你所说,白白送去许多性命!”   崔九阳决断道:“那便分头行动,我去敖明与敖瀚那边,老师,你与溟一同带着敖泰前往龙宫,让敖泰顺利登基龙王!”   敖东平虽然此时心中十分担心敖瀚的安危,但是为了东海不起刀兵内乱,也只好将事情托付给崔九阳。   他看着崔九阳,嘴唇嚅动着,好半天才将话说出来:   “九阳。我与敖瀚之间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你既然喊我一声老师,那老夫便舍下这点脸面,今日算求求你,敖瀚修炼了那邪法是不假,不过他本性并不坏。   “东海将来安定之后,我便陪在他身边,日日教导他,绝不让他再起那修炼邪法之心。”   自从敖东平下大狱以来,先是受了龙王一击,导致重伤。   后来又在归墟里面四处奔波,甚至还受到了归墟规则的吸引,差点便魂归归墟。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这老海龟已经不成人形,似乎短短半个月内,又已经老了几百岁。   崔九阳能认下他做老师,自然是知道他对于学生、徒弟的那份真心。   此时怎么又能忍心拒绝他呢?   所以崔九阳果断地点点头说道:“我绝不杀他,就算他真做错了什么事情,我也将他带到你面前,由你来决定怎么办。”   敖东平听到这句话之后,老怀甚慰,几乎是瞬间,眼睛里便泛起些泪花来。   他连哎了三声,显得十分欣慰的模样,还要抱拳拱手给崔九阳行礼。   崔九阳自然是心神触动,连忙将他的手按下,摆摆手不再言语。   三人化作隐秘遁光自海天柱中溜出去,避开了外面的妖军。   然后溟便卷着敖泰和他的侍女,带着敖东平一同赶向龙宫,崔九阳独自御剑,朝着敖瀚的方向赶去。   将剑光催动到极致,二百里不过片刻而至,崔九阳来到此处,却发现颇为眼熟。   原来这里却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当初崔九阳混入雷穿云军中,攻打的那个妖洞。   此处地形易守难攻,洞中的那些小妖又都该杀的杀,该驱逐的驱逐,此时只留了一处空洞而已。   敖瀚应当是危急之下想起了这么一个适合藏身的地方,便带着收拢的兵马一同躲在了这里。   崔九阳在剑光上面看下去,发现这妖洞中防守严密,甚至连军阵都已经摆好。   只是却不知敖明又在哪里。   崔九阳干脆展露身形,落到那妖洞洞口。   立刻便有洞中小妖哆哆嗦嗦地出来问话。   这小妖也颇为有趣,明明害怕得紧,但是却强撑着站直了,挺着胸膛,两腿发抖问道:“敢问上仙落在此处,有何贵干?”   崔九阳道:“你们是何处来的小妖?为何占了我的洞府?让你们领头的出来回话。”   这小妖一听便没了言语,一溜烟又跑回洞中,找人禀报去了。   崔九阳便在这洞口四处观察着,想要找到敖明的所在,只是这妖洞本来就在一处海沟里。   虽然自洞口望出去,海沟之中一览无余,可是因为远远低于海底的地面,便有许多地方被遮挡住了,根本看不见。   以敖明的修为,若是潜藏起来,刻意隐藏气息,崔九阳想找他出来也得费上一番功夫。   所以他干脆便想进到妖洞中去,看看能不能守着敖瀚这株,待到敖明这只兔。   更何况他对敖瀚的印象本来就不算很差,又有敖东平这层关系在,进去之后说不定还能给敖瀚治治伤。   过了一会,那小妖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妖军将领。   还真别说,这将领的修为竟然不错,而且身上似乎还有一些龙族血脉。   这将领拱拱手说道:“我等行军至此,发现有一空置洞窟,便在其中安身,并非有意要占了上仙的仙府。”   说着,他手一翻,掌中出现一枚质地干净的海生暖玉说道:   “此事是我们不占理了,不过大军在此,实在难以短时间内拔营离开,这枚海生暖玉算作赔礼,还请上仙暂时找个他处落脚,一旬之后我们便自行离开。”   这一番话说的并不算顺溜,想来一个有龙族血脉的将领,很少会在东海内说这等软话。   不过总算是磕磕巴巴说完,他将那海生暖玉捧在手中,恭恭敬敬朝崔九阳奉了过来。   崔九阳伸手将那海生暖玉接过,塞进怀中,不过却并不离开,而是将三尺七收回袖中说道:“我这洞府宽大得很,里面空置的地方又何止一处?”   “你们大军在此,又不担心我给你们捣乱,便不如匀给我一个房间。”   那将领脸上闪过一丝怒气,几乎便要翻脸。但是想着洞中重伤的殿下,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忍耐着说道:   “上仙,我们来此处时,这洞府之中,空无一物,实在是不知道原来已经被上仙占了。反正里面也没有什么东西,您又何必这么执着进去呢?”   说着,他又掏出一枚差不多品质的海生暖玉,递了过来。   崔九阳毫不客气将那暖玉接过,又塞入怀中,哈哈一笑说道: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你不让我进去,那我便不进去。不过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倒是不如就坐在这洞口打坐,等你们离开便是。”   说完,他一屁股坐在这洞口处,竟然真的开始闭目养神。   此时,他显露了真身,一身青袍布鞋,三尺七的剑光还在袖中透出一抹红色来。   这将领识得厉害,也不敢惹他,拂袖又进洞中去了。   崔九阳面露微笑,这将领实在是好玩得很,不敢动手,也不敢驱逐,竟然愿意将这哑巴亏吃下。   他坐在这里,自然也是心中有谋划的。   敖明见过他,而且以为他是太爷,所以只要来这洞口处,看见他的面目,肯定不敢过来动手。   那敖瀚这条命他不就保下了吗?   只要龙宫那边一切顺利,让敖泰那傻子登基做了龙王,到时候下令解开海天柱之围,并将一切的事情随意推给某个死在海天柱里的龙子。   那么敖明便彻底失去争夺龙王之位的希望了。   敖瀚已经是个废人,说起来倒是生不如死,他为敖波报仇的目的也已经达到。   报了仇,又没有了对敖瀚一身血脉的渴求,那敖明应当便会自行退去了。 第400章 敖瀚   却没想到,时间不长,之前那将领又臊眉耷眼地出来了。   他朝崔九阳深施一礼说道:“恕末将眼拙,竟然没认出崔先生来,还请先生勿怪。我家殿下请先生入洞中一叙。”   崔九阳站起身来,笑呵呵说道:“不怪不怪,没想到敖瀚反应还挺快,竟然知道是我来了。”   哎呀,该着敖瀚能活命啊,这么有眼力见,知道请我进去。   那他那条小命,怎么也得给他保下来啊。   要不说到底是龙子,已经落得山穷水尽的境地了,可这明明只是个临时落脚处的妖洞,仍然被这些小妖收拾得井井有条。   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找到这么多夜明珠,虽然镶嵌的密度比不了海天柱和龙宫,但是仍然将整个妖洞照得十分明亮。   崔九阳跟着这将领一直往妖洞的最深处行去,老远的,竟然听见丝竹音乐之声正在缠绵响起。   这倒是让他想起来当初第一次见到敖瀚时的场景,也是在一个充满靡靡之音的场合。   彼时敖瀚是高高在上的龙宫九殿下,自建封地海天柱,宴会厅中,召集麾下群妖,举办海天盛宴,那是何等潇洒。   而如今,虽然这丝竹之声仍然婉转悠扬,但是却难掩其中的寥落之意。   更不用说眼前这妖洞如此破落,肯定比不得那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了。   崔九阳来到一处分割出单独空间的洞厅之中,门口正侍奉的两个侍女,见崔九阳进来,微微低头行礼。   这倒是让他心中不由得惊奇,这种情况下,敖瀚竟然还能找得到侍女。   不过看这两个侍女的举止容貌,显然要比海天柱他那瀚海宫殿中的海蝶与蚌女们差出去许多。   这应当不是敖瀚原来宫中的侍女,倒像是在收拢的海天柱妖民中,挑了那么几个容貌周正的女妖前来伺候。   只不过再往里走,见到敖瀚的时候,他便没有心情去关心这两个侍女到底从哪里来的了。   这一处洞中厅堂空间比较大,但是因为他们来得匆忙,并没有摆上许多东西,所以显得空空荡荡。   几个弹琴奏乐的小妖在角落里充当背景音乐,而敖瀚就躺在靠墙的榻上,脸色苍白,面如金纸。   他身上倒是穿着华贵的龙子锦袍,只不过崔九阳何等目力,一眼便看出他那龙子锦袍的胸口处用了幻术遮掩。   轻轻抽了抽鼻子,崔九阳发现,虽然这房间中用了上等的龙涎香,但是仍然能分辨得出有一丝极淡的腐烂臭味传出。   显然敖瀚那被宝剑重伤的胸口,此时已经有些腐烂。   崔九阳的目光在敖瀚身上从头到脚扫过,毫不客气地说道:   “妖力逆行,龙魂半散,丹田破损,本身你就受了穿胸之伤,还是伤在修为与你差不多的龙子手下。之后又走火入魔,眼看已经命不久矣。竟然还能有闲心躺在这儿听奏乐?”   敖瀚听得崔九阳如此说,倒也不生气,轻轻比划了一下,示意让崔九阳随意坐,然后开口说道:   “什么都瞒不过崔先生,眼下小龙已经是将死之人了。能在死之前再次得见闻名天下的崔先生,也是我的福气。”   崔九阳嘿嘿一笑:“那我倒是还要与你澄清一个小小误会。我虽也确实是崔家之人,不过本名崔九阳,你所说的崔先生崔成寿,乃是我太爷。”   敖瀚听闻此言,倒是一愣,然后上上下下打量崔九阳半天,突然哈哈一笑说道:   “东海虽阔,小龙却也是坐井观天了。万万没想到,一家之中,竟有两位如此精彩绝艳之人。”   崔九阳自然是谦虚得紧,说道:“崔家只有我与太爷两人而已,比不得龙宫万万年传承,英才辈出。”   敖瀚苦笑道:“小崔先生就莫要嘲笑我等了。龙宫传承大事,就被我们闹成这副模样,实在是贻笑天下。”   崔九阳心中暗道,这敖瀚此时还被蒙在鼓里,以为龙宫的事闹成这个样子,是他们龙子的过错。   压根没想过龙宫之祸,根子就在老龙王身上。   不过他却懒得与敖瀚费这些口舌,给他解释清楚。   沉吟了一会儿,他干脆便开门见山说道:“将你得到的所有海眼术典都给我,一张也不要私藏。”   敖瀚闻言,面色一变,正要开口的时候,却又听到崔九阳冷冷说道:   “不要耍花招,不要骗我。龙宫闹成今日这个样子,十成原因里,倒是有九成要落在那些破纸上。如今你还留着它们做什么?难道你还想有朝一日继续你那作孽的血脉返祖之术吗?”   敖瀚疑问道:“作孽?”   崔九阳随手抓过一团海水,在半空中抚成一面平镜,轻轻吹了口气,那镜子之中便浮现出海天柱中尸横遍野,血气弥漫的景象。   敖瀚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目光,一直到崔九阳将所有景象展现完毕,他才讶异说道:“血脉返祖之术竟然能造成如此可怕的后果吗?”   崔九阳盯着敖瀚,轻蔑地说道:“装,你再装。血脉返祖之术能造成什么后果你不知道吗?你又不是没练过。”   敖瀚伸手从榻边摸过来一个折好的绢帕,一边将那绢帕递给崔九阳,一边愕然道:“那血脉返祖之术不是只能用修为高绝的真龙肉身才能修炼吗?那些路边的小妖有什么用处?只会在龙血之中掺杂过多的低等血脉力量,如此一来,虽然力量强大了,可是在根源上却距离祖龙更远了,岂不是舍本逐末、得不偿失吗?”   这下轮到崔九阳惊奇了,他接过绢帕,打开之后将里面的一沓破纸收入怀中,看着敖瀚问道:“你竟然从没想过杀了你的兄弟们,用他们的龙躯来修炼血脉返祖之术?”   敖瀚却理所当然地说道:“兄弟们修为并没有比我高出许多,用他们的肉身来修炼血脉返祖之术虽然有用,但是效率太低。我当初倒是设想过,若是我继承了王位,那么……”   敖瀚说着说着不说了,崔九阳看着他的表情却悟透了他后面的话是什么。   崔九阳瞪大了眼睛,问道:“你他妈不会是打算等着老龙王死了之后,你拿着他的龙躯去练血脉返祖吧?”   敖瀚却显得理所当然:“你也说了是魂归四海嘛,那肉身不就没用了吗?按照龙族的礼节应当找一个风景绝佳之处,为父王立一处坟冢才对。可是那也太浪费了。”   崔九阳不由得鼓了鼓掌,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很好很好,简直是他妈的孝出强大!   他爹把邪功散给自己的儿子们,打算将他们养肥了,一个个宰了之后给他自己续命,而他这好儿子却等着老爹伸腿瞪眼儿之后,拿着老爹的龙躯去练邪功。   龙宫真他娘的是个父慈子孝的好地方啊。   崔九阳摆了摆手,示意刚才的那些话题全都截止,他不想再聊了,重新起了个话头问道:“那我问你,如今龙宫之中只剩下你、敖明、敖泰三个龙子。你觉得你们三个谁去做龙王比较好?”   哪怕是在重伤之中奄奄一息,此时敖瀚都精神一振,他目光重新亮起,看着崔九阳问道:“怎么?如今龙宫由谁来继承,竟然要劳烦小崔先生主持操心吗?”   崔九阳觉得这里边的话说来实在太长,可又不想编瞎话糊弄过去,于是只好说道:   “一来,我与敖东平有半师半徒之缘,所以受他所托,来管一管这东海的闲事。二呢,那就是这东海龙宫的最终归属,事关重大。龙海中亿万妖民,若有个闪失,恐怕天下动荡,再无宁日,所以我也不得不管。”   这崔家人爱管闲事的名声早就传出去了,所以敖瀚听崔九阳这么说,倒也没有多想。   沉思了片刻,他竟然悠悠说道:“事情已然这个样子,那倒不如让敖泰去做龙王了。”   他见崔九阳一副饶有兴趣、洗耳恭听的模样,便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我已是个废人,伤了本源,没了修为,再登龙王之位不合适。   “虽然敖泰头脑不清,但是其本性不坏,将来入主龙宫,有诸位大臣辅佐,也做不出什么荒唐的事来。   “抛开我与敖明的生死之仇不说,敖明也不适合做龙王。   “若论天资,他在我之上,甚至有可能要在大哥敖烈之上。   “可是他却是在诸龙子之中,心性最为狠辣的一个,做事毫无顾忌。   “敖波之前先是盗龙宫宝库,后是千里截杀我,这等行径已经是胆大包天,可在敖明眼中,敖波也不过是个傻兄长罢了。   “若是让敖明得了这东海,那东海恐怕便永无宁日了。”   崔九阳看着敖瀚问道:“此言可是真心?要知道,眼下只有你们三个人选了。   “敖泰是个傻子,敖明是个狠人,你是个废物。   “其实你们三个哪个做龙王都不合适,所以对我来说,谁做龙王也都可以。   “你真的不想推荐推荐自己吗?也许我就心动了呢?”   敖瀚看着崔九阳勉强一笑,说道:“小崔先生,你我虽然只是初次见面,但是我却对你有些熟悉之感。不过我更熟悉的却是另一位崔先生。如果按照他的手段,他想让谁当龙王的话,剩下那两个一定会死在他剑下。”   崔九阳想了一下,打断敖瀚,挠挠头说道:“我觉得你对他还是不够熟悉。他可能把你们三个都干掉,然后让敖东平当龙王。反正他也姓敖。”   敖瀚哑然失笑,只能感慨崔家前后两个术士都是妙人,摇摇头,继续说道:   “既然小崔先生你来问我,而且还是承了敖大人的情而来,那就说明做龙王的人选一定不是我,不然又何必如此问我呢?   “所以你的话只不过是试探而已。   “若我一口答应下来想做龙王,恐怕等我的就不是之前和颜悦色的谈话了。”   敖瀚抬起一只手来,点在他自己胸口处,将那幻术驱散,露出了狰狞的穿胸伤。   伤口边缘已然发黑腐烂,皮肉卷曲,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敖明不知从海眼术典中还得到了什么,他刺我这一剑,竟然无法愈合。   “敖明的封地距离龙宫很远,那边许多海眼都被他独占,所以凭空出现的海眼术典在他手中倒是最多。   “如你所说,那海眼术典上都是邪术……总不能让一个邪术龙王统领四海吧?”   崔九阳叹了口气,心中却说道,邪术龙王早就他妈统领过四海了。   他上前一步,催动丹田之中鹤羽一股柔和的力量,落在敖瀚的胸口处。   那些治愈性的灵气碰到敖瀚腐烂的皮肉,竟然发出嗞啦嗞啦好似油炸一般的声音。   敖瀚瞬间便瞪大了眼睛,脸上暴起青筋,紧紧咬着龙牙,这治疗伤口倒比当初受伤时要疼得多。   好半晌,崔九阳收回灵力,定睛看去。   敖瀚胸口的伤口处,黑色卷曲的皮肉已经舒展开来,上面的腐烂也已经被清扫一空,只是那伤口处仍然有隐隐约约未知的力量抵抗着伤口的愈合。   看着那伤口,崔九阳心中一动,干脆左手是纯净的至八极灵力,右手是鹤羽的治愈之力,两手一起扶在敖瀚的胸口之上。   那阻止伤口愈合的力量被至八极消融,随后鹤羽的治愈力便得以发挥作用。   等崔九阳再收回手时,敖瀚的胸口虽然仍是一道狰狞的伤口贯穿前后,但是已经没有腐烂之象,甚至还有新生的粉色肉芽在伤口处隐隐探出来。   其实崔九阳本来可以将他的伤治得更好,不过他倒是觉得治那么好干什么?   让敖瀚就这么躺着养伤,等到他伤养好了,敖泰那傻子龙王也已经坐稳了,东海已经平静了。   到时候敖瀚再想生事端,龙宫那些大臣也没人支持他了。   所以就这么躺着养伤也挺好,给他留点伤,让他当个事干。   治完了伤,崔九阳看着一脸感激的敖瀚,摆了摆手说道:“敖明就在附近,应该是来杀你的。不过我答应了敖大人保你一条性命,所以在敖明离开之前,我不会走的,你安心养伤吧。”   说着,崔九阳环顾四周,轻轻一笑:“说起来,这妖洞也是诸多事端的起源之一。当日若不是敖东平雷穿云将这妖洞中的那些财宝送回海天柱,你也不会半路杀了敖波……”   敖瀚虽然疑惑崔九阳怎么知道这么多,不过却也心中产生同样的感叹:“说起来也不过是不久之前的事,怎么感觉中间这一段时间这么漫长呢?”   崔九阳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天才附和敖瀚说道:“生死之间的事总是显得特别长。你好好养伤,我出去找敖明,我已经想到将他找出来的办法了。”   崔九阳站起身来,离开妖洞,敖瀚在他身后喊着:“小崔先生,却不知敖军师如今在哪里?”   崔九阳笑着转过身来:“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他呢。   “行,有你这一问,他也算没白关心你。   “他有事,要去龙宫处理敖泰登基的事情。   “应该不会耽搁太长时间,要知道登基的那些事已经在他心中预演过很多遍了,只不过当初那个主角是你而已。”   敖瀚愣了一下,道:“如今想来,有许多事我不该瞒着他。若是有他帮着我一起想,也许便不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崔九阳已经走出门口,从外面的连廊里传回他的声音:“不着急,以后你们两个有的是时间慢慢商量其他事。” 第401章 双标   如何将敖明找出来,其实并不复杂。   崔九阳走到妖洞门口,将至八极的灵力放出体外,并不做任何控制。   那些灵力便飘飘忽忽地自行消散。   忽而,它们好似感应到了什么一般,一团团开始朝着一个方向飘动。   崔九阳眼睛一眯,抬脚便跟了上去。   之前崔九阳给敖瀚治疗伤口的时候,便察觉到至八极的灵力与敖明留在伤口处的灵力好似天敌一般,见面便是不死不休,一定要拼个同归于尽才行。   于是他便有了这个主意。   虽然此时敖明隐藏了身形,但是他修炼海眼术典所练出来的诡异灵力却根本无法藏匿起来,遮掩住至八极的感应。   这不是什么术法神妙能够遮掩的事情,崔九阳隐隐察觉到,这几乎是一种类似于自然规律的情况。   至八极与那破纸上所记载的法术功法,仿佛是水火不容一般的存在。   所以不受控制的至八极灵力便会自行去寻找敖明的所在。   崔九阳就这样一路跟着那些灵力向海沟外面走去。   当灵力消散过多的时候,他便再释放出一团来及时补上。   星星点点的灵力在海水中四散,吸引了一些鱼儿过来吞食。   这些未开智的小鱼,与崔九阳所释放出来的灵力根本不是同一层次,它们张嘴将那点点灵力吞入腹中,稍稍游动,那灵力便穿过它们的肚皮又露了出来,继续按照先前的飘散轨迹缓缓在海中飘动,仿佛对这些鱼儿来说,那点点灵力好似没有实体的幻影一般。   崔九阳随手驱赶着这些鱼儿,让它们游开。   不过似乎是察觉到眼前这个怪模怪样的人其实并没有恶意,所以鱼儿们也只是短短的游出去一点距离,便回转身来又围绕着那些灵力雀跃地游动。   崔九阳无奈地笑着:“这会儿你们跟着我,一会我将敖明揪出来,他身上那龙威一发散,肯定把你们吓一跳。”   说完,他便也不再驱赶这些小鱼,只是继续释放着灵力去寻找敖明的所在。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是觉得无趣了,还是预感到了一些危险,小鱼们一哄而散,又只留下崔九阳朝着前面走去。   前面不远处是一处巨大的海带丛林,那一根根海带自海底蔓延出去,不知道几里,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深绿色。   各种各样的水族在这海带丛林里面绕来绕去,看上去便是一幅宁静祥和的景象。   而敖明实际上就藏在这海带丛林之间。   他收敛了气息化成一条二指来长的小鱼,好似与其他小鱼一起玩耍一般,在这海带丛中游来游去。   不过,他早就看见崔九阳自妖洞那边走过来。   其实崔九阳来的时候,剑光便从这海带丛林的上方飞过去,当时敖明便认出是当初出手袭击他跟敖瀚的崔成寿。   眼看着那剑光落在妖洞门口,敖明心中还幸灾乐祸,以为这次不用自己出手,敖瀚便会死在崔成寿的剑下,没想到与那些守门的小妖说了几句话,那崔成寿竟然施施然进了妖洞之中。   过了半个时辰,便又轻轻巧巧地走了出来,也不知道施了什么法术,浑身环绕着一些星星点点的亮光,引着一群鱼儿便朝自己这边走过来了。   敖明心中泛起一些不好的预感,随着那崔成寿离他越来越近,他心中便越来越慌:“这人找完敖瀚之后,又冲着我这边来了,难道他发现我的所在了?”   想着当初那包含着杀意的恐怖剑光,敖明心中便有些胆怯,生了退缩之意。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掉头钻入海带林中隐藏身形,那边青袍术士便抬起头来,将目光锁在了他的身上。   敖明心中大惊,立刻便想展露真身。   谁知已经来不及了,眼前一花,那青袍术士自数十尺之外已经来到了眼前,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他所化小鱼的尾巴。   崔九阳将至八极的灵力不停地倾吐而出,将这小鱼包裹住。   敖明使出浑身解数,催动体内妖力,想要变回真身,但是却惊讶地发现,浑身上下的妖力只要催发,便会被那人手中的灵力给抵消掉。   于是敖明便拼命地挣扎,催发出更多的妖力。   而随着他的挣扎,崔九阳的面色却越来越严肃。   其实本来他对敖明并没有怀着杀心,只是想办法将他驱逐便是。   反正他那封地距离龙宫也远得很,已经到了东海的边缘。   将来敖泰坐稳了龙王之位,他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可是看着此时手中挣扎不休的这条小鱼,他从心中萌发出一丝杀意开始,到现在,那杀意越来越浓,已经真正对敖明动了杀心。   只是因为敖明身上不断地在逸散出那些黑色邪异的力量,不断地与至八极的灵力相抵消着。   那黑色灵力数量越来越多,似乎在敖明的体内便没有真正属于龙族的妖力了,而是全被这些力量给取代一般。   崔九阳面沉似水,两只手指紧紧捏着那尾小鱼问道:“你到底练了多少海眼术典中的法术?为何体内的邪异力量如此之多?”   问完话,他便稍稍放松了对那小鱼的钳制,让敖明能够释放出一丝力量来。   只见手中小鱼的鱼头砰的一声变成一只狰狞龙首,仅仅这么一个龙头,便比崔九阳的上半身还要大,从远处看过去倒像是崔九阳手中只托着一只龙头一般。   敖明骂道:“出手偷袭算什么好汉?有本事将我放开,与我正大光明地斗过一场。”   崔九阳冷笑着伸出手,掐住龙头下那二指长小鱼的身子,狠狠的一捏说道:“不要跟我废话,正大光明斗也是你死。回答我的话,你到底练了多少海眼术典?”   虽然变化得极小,但那小鱼身子仍然是敖明的真身,崔九阳刚才捏的那一下已经动用了巨大的灵力,几乎将敖明捏得吐血。   敖明此时也察觉到,他身上的妖力与崔九阳身上的灵力之间存在着抵消效果。   而已经变化成小鱼的他,此时体型上吃了大亏,根本无法反制崔九阳。   所以审时度势之后,敖明不服气地说道:“我并没有找到许多海眼术典,之所以修炼出来许多与术典相同的妖力,是因为我将血脉返祖之法用在了自己身上。”   崔九阳眯着眼睛问道:“什么叫用在了了你自己身上?”   敖明却道:“那血脉返祖之法需要炼化龙躯龙魂,以补足自身。   “我当初得到的那根龙爪不是被你抢走了吗?   “所以我便想了个办法,断掉了一截自己的龙尾。   “反正龙躯可以再生,那龙尾只需要一旬的时间便能长成,然后恢复如初。   “而落在我手中的这截龙尾,便可以修行血脉返祖之法。”   崔九阳在心中感叹,这些龙子们一个比一个心狠,在妖洞中躺着的敖瀚好歹还只是想炼化亲爹,这敖明疯起来连他自己都要炼化。   看着崔九阳的表情,敖明说道:“我第一次断开的龙尾已经炼化完成了,手中还剩一小截龙尾,是我第二次自己砍下来的。   “其实这等方法虽然看起来有些丧心病狂,但是从我身上的妖力你也看得出来,效果不错。   “之前那龙爪在我手中的时候,我也曾炼化过一段时间。   “虽然那寒骊龙王的龙躯确实强悍,对修为的增益也相当之高,但是炼化起来却影响颇大。   “甚至每炼化一段时间便要停下来,自己细心修炼,将炼化进来的血脉进行纯化,否则慢慢地体内妖力便会出现一些冲突,导致龙躯破烂流脓。   “可是按照我的这个方法,砍下来的龙尾是自己的,炼化入自身的时候也根本不会遭受到杂质的困扰,只不过因为根本就是自身的血脉,返祖的进度要慢上许多。   “不过这身上的妖力却一点点向着海眼术典靠近,连用起法术的威力都大了许多。”   崔九阳这才知道敖明那天赋绝佳的名声绝对不是虚传,作为一个最小的龙子,修为却能跟敖瀚乃至年龄更大的龙子相比肩,这小子确实有点门道。   明明那血脉返祖之术是一门法术,他竟然能从这门法术里修炼出如此多那海眼术典性质的妖力,这几乎是以一门法术倒推出了半部功法。   这种天赋实在是不得不说有点恐怖……所以崔九阳的杀心便更重了,有这等天赋,却又是那种心性,这敖明若是今日脱了自己之手,将来必然在东海生出祸患。   崔九阳另一只手二指作剑,轻轻勾动,三尺七便从他袖中飞出,红光闪耀在剑刃之上,剑尖轻轻对准了敖明龙头的眉心正中。   “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是我洗去你全身海眼术典性质的妖力,恢复你龙躯的本来面貌,然后将你封入我五猖兵马册,今后做我麾下差遣。”   说完,他便等着敖明的答复。   过了一会儿,敖明问道:“哎?你没说完,还有第二条路呢?”   崔九阳叹了口气,三尺七朝前进逼了三寸,剑尖几乎便要扎入敖明的眉心中去:“还问吗?”。   敖明惊叫道:“你这也没给我第二条路啊,我愿选第一条。崔成寿乃当世第一人,我做你的麾下也不算折了龙族名头。”   崔九阳闻言也不理他这自己找台阶下的话,轻轻挥手将三尺七倒转过来。   他捏住剑尖,将剑柄搭在敖明头上,口中诵咒。   庞大的至八极灵力涌入三尺七的剑身,崔九阳轻喝一声:“放开你的识海与丹田!”   已经到了这一步,敖明自然也没什么反水的可能,便只好认命,任由至八极的灵力进入他体内,将他浑身上下的妖力洗涤了个干干净净。   崔九阳也懒得跟他废话,拍出五猖兵马册,便直接将他收了进去。   “可以,可以,兵马册也算好起来了,竟然收了一条真龙。   “不过转念一想,溟乃是上古龙王,怎么说逼格也比敖明这杂毛龙强多了。   “这样一来便觉着,哎呀,收条真龙也不过如此嘛。”   将五猖兵马册收入怀中,他手一翻,又出现一沓儿破纸,这正是敖明随身收着的海眼书典。   与先前敖瀚交给他的那些破纸合在一处,这两个龙子所收集的书典,加起来便足有三指厚。   崔九阳随意地翻了翻,除了那血脉返祖之术的内容相同之外,这两个龙子所收集的书典,其他内容并不相同,包罗万象。   从一些威力不大但效果奇怪的小法术,到一些威力卓绝,甚至需要一番手脚才能布置出来的恐怖阵法,这海眼术典上都有记载。   而且明显可以感觉到,东海之中散布的这些破纸上所记载的法术,要比之前崔九阳在陆上所遇到的那些,要更为复杂。   崔九阳站在这里翻了一会,竟然不自觉地沉浸了进去。   先前他与敖明弄出来的动静,将这海带丛中的水族都吓跑四散,此时只剩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这里,那些小鱼儿、小虾以及发着光的水母便渐渐又围了上来。   而崔九阳却丝毫不觉被打扰,他的眼睛盯在这海眼术典上,一页一页地看了过去。   等他突然回过神来,直接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将那些破纸放入怀中,再也不敢看了。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之前得到的那些破纸,他还没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今日从两个龙子手中收拢了这一些,他连续地翻看过去,竟然从中找到了一丝玄妙的欣快之感。   这种感觉与他当初第一次念诵至八极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快乐十分接近。   就在刚才,他差一点便不自觉地要运转灵力,尝试施展这些破纸上的法术了。   而且至八极竟然没有丝毫的异样反应,那灵力便好似平常使用法术一般,在经脉中顺利地流淌出来,几乎要在他指尖将那破纸上的法诀成型。   崔九阳合上那些破纸之后,身上全是冷汗。   这对吗?   至八极的灵力,见了按照破纸所修炼出来的灵力,就跟见了仇人一般,扑上去就是同归于尽。   可是当崔九阳自己想要施展那些法术的时候,至八极又如此的配合……   崔九阳喃喃出声:“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双标呀?人家练了,你恨不得扑上去咬人家一口。   “咱自己练的时候,你倒是显得姿势很熟练的样子。怎么着?   “你是觉得那些破纸跟你不一样,所以想要交流学习沟通一下,还是……你从来就这么霸道,你那一整本乱七八糟的法术,都是这么从别人那里夺来的?”   可是至八极又不会说话。   他浑身上下的灵力都与往常一样,正在平静地运转着,丹田里古井无波,经脉中循环渐进,一切都是与往常别无二致的模样。   可是在崔九阳的眼中,其实又有另外一副模样了。   就这样,在茂密的海带丛外,他站了良久,不知在想些什么。   最终,他唤出三尺七,身化一道赤红剑光,朝着龙宫方向疾驰而去。 第402章 闹海   对龙宫的大臣来说,一个龙王是英明神武还是昏聩糊涂,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   对他们来说,反正东海自远古时期就这样了,历经这么多代龙王,其实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励精图治的龙王没有让东海再多上一滴水,荒淫散漫的龙王也没有让东海少上一个妖民。   虽然……碰上聪明龙王的时候,东海中的小妖们多多少少生活得舒服些。   但是碰上昏庸龙王的时候,东海之内的妖民们无非就是过得艰难了一些,但也总算能活得下去。   所以许多小妖便常说,在海里泡着当妖怪,比去陆地上当人来得自在舒服些。   因为若是当妖怪的话,总也没人来给你编户籍、讲身份、说层次、定尊卑。   可要是做人的话,事情便大不一样。   生下来娘奶水不够的时候,有人说这孩子命苦,生下来没有饭吃。   稍大些家里交不起学堂的束脩,便又会有人说这孩子将来是个大字不识的睁眼瞎,命苦呦。   等到再大些,穷得娶不上媳妇,便又有人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没个媳妇还叫过日子吗?”   等娶了个泼妇回家,连摔带砸整日里没个安生,便又有人说:“这人没福气呦,怎么娶了个母老虎回家来了?”   好不容易给母老虎洗脚端水,终于给伺候着生下来个孩子,结果孩子愚笨读不会书,口才不好做不了小买卖,手脚笨拙学不了巧活,最后又跟着自己下地种田,旁边又有人说:   “这一家子人都是个没出息的,祖祖辈辈种着地,什么时候能种出个大官来?”   还是做妖怪好呀,饿了就啃海带,渴了就喝点海里的小盐水。   有聪明脑袋就去修行,将来说不定能搏个飞升。   就算飞升不了,也能在龙宫里寻个差事,那叫锦衣玉食好不自在。   从前的时候都说人有一百零八窍,窍窍都连通天地,所以人是万物之灵。   可是如今看来,人那一百零八窍,窍窍都给堵上了黄泥,是一点灵气也不冒喽。   至于要是问那黄泥哪来的,这就不好说了,许是那些先开窍的聪明人,给后来人亲手糊上的吧。   基于这种情况,当敖东平带着敖泰进入龙宫来联络诸位大臣的时候,大臣们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拒绝,而是这件事情可以商量,只是却不能急。   一是怕急中出错,有些疏忽之处被敖东平给诓骗。二是怕这边急着弄完了,那边万一老龙王再回来怎么办?   敖东平当然不能说亲眼看着老龙王死在他面前,毕竟杀了龙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特别是凶手之一溟就在旁边站着。   不过也正是因为溟在场,所以让敖东平的话多了许多的分量。   说到底,溟都是一个上古龙王,这等龙王在龙族内的地位是绝对不同的。   虽然溟的气息十分杂乱,看起来有些奇怪,但是龙宫自然有独特的办法来验证他的身份。   所以在验证完溟的身份之后,龙宫的大臣们还集体朝溟行了一个大礼。   这让一向老实的溟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上古之时并没有这般繁文缛节,就算在龙族内部,许多真龙见了他也不过是打个招呼便罢了。   到底是敖东平,脑子转得快得很。   当场便说龙王入归墟之时,溟是在场见证之一。   先王确实已经去了归墟,而且行程匆忙,不知目的,并没有留下指定继承人的旨意。   溟有些懵,不过在敖东平的暗示下便连连点头,将敖东平所说的话敲成了事实。   于是这群老臣一同议事的偏殿,便陷入了沉默。   这处偏殿本来空间不大,此时又放了一张大圆桌在这里,便显得空间更小。   敖东平便拉着敖泰坐在圆桌的左前方,其他老臣围着圆桌坐了一圈。   率先打破沉默的乃是当今的户部堂官,它乃是一条千年老鳐鱼,自幼便与敖东平熟识,所以说话也直接些:   “东平,你说在海天柱中,龙子都已经走火入魔而死,只剩下了敖泰殿下、敖瀚殿下和敖明殿下他们三个还活着……我们并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此事没个见证,所以不如去水晶宫中请出命牌来一观,我们便知真假了。”   旁边的吏部堂官乃是一头有着龙族血脉的黑色海星,他接过话去:   “想去水晶宫中请出诸位龙子的命牌,那必须得龙王允许。可是陛下不是已经去了归墟吗?如何向他请示?”   礼部堂官乃是一条鮟鱇鱼,头上还顶着一个发亮的小灯,他晃了晃那灯,说道:   “规矩是死的,鱼是活的。请不出来命牌,咱们去里面看看总可以吧?反正水晶宫内那哑巴大管家也不知去哪里了,咱们去里面看看,还能有谁拦着吗?”   于是在旁边站着的龙宫侍卫统领便闷声闷气地说道:“那我去看看,诸位大人便在此等我。”   说完,他掉头便走。   这边又自圆桌上站起来一个颇为年轻的郎官说道:“我也与你一同前去。”   众位大人们便点点头,不再说话了。   那宫中侍卫统领乃是大殿下敖烈的拥趸,而随后追上去的那个郎官,所支持的却是六殿下。   他们两人并非一路,此时同去看命牌,自然是合适的。   偏殿距离水晶宫本来就不算远,他们二人脚力也强,心中急切,便来去如风,没一会儿便从偏殿门中进来。   二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慌张神色,进入偏殿中便直接说道:“确实只剩三位殿下的命牌亮着了,其中敖明殿下的命牌还有异,显示敖明殿下应当是被人捉住挟持了。”   听到这话,敖东平便长舒了一口气,之前他拜托崔九阳务必要保住敖瀚一条性命,如今看来,敖明既然被擒,那说明九阳成功了。   于是他心中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随后众人便将目光放到了敖东平脸上。   既然敖明殿下被抓,那么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将他救回来了。   如此的话,龙王只能在敖泰与敖瀚之间产生。   此时他们看向敖东平的目光中便都是疑问了。   整个东海都知道敖东平给敖瀚做了军师,而且是几千年的军师。   二人之间表面为君臣,实际为师徒,而且这种关系还是先王给定下的。   可以说,如果此时敖东平决定让敖瀚登基做龙王的话,那么用不了多久,他便应当是下一任宰相了。   敖东平乃是宰相世家,不过,自他们家老祖从宰相任上退下来之后,数代子孙便没有再登上宰相之位的。   虽然此时他提出让敖泰做龙王,亦是从龙之功,敖泰可能也会给他个宰相,可是这样便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甚至对于敖东平本人来说,弃了旧主……也算是个污点。   而敖东平为了敖瀚面皮上好看,总不能当众说,如今敖瀚已经成了个废人,再做龙王也不合适。   所以他便只能代表敖瀚说:“敖瀚殿下已经放弃龙王之位,决定终老海天柱。这段时间以来接连经历陛下远走,兄弟反目的悲剧,殿下已经心灰意冷,对于登基大宝再没有什么想法了。”   只是这话说出来,还得亏龙宫诸臣实在是修养好,演技也高,所以才没有笑出声来,不然在这等场合,大家哄堂大笑,一定让敖东平恨不得缩回龟壳中去。   什么叫兄弟反目?   七殿下敖波是众龙子中第一个魂归大海的,便是死在九殿下手中,听说杀敖波殿下的时候,敖瀚殿下那是眼睛都不眨,出手就是杀招。   什么叫陛下远走?   当初敖瀚殿下自龙宫之中出去,独立建自己的封地时,一众大臣举办酒宴为殿下送行,那时殿下脸上喜气洋洋,满是自立的兴奋之感。恐怕陛下走得再远,敖瀚殿下也不会有伤心之情吧。   至于心灰意冷,那更是个笑话。   所有龙子之中,最为热衷发展自己麾下兵马的,便是敖瀚殿下了。特别是在先王寿命将近之时,他急着扩军,随时准备着与其他兄弟大战一场,那时候他可一点心灰意冷的模样也没有。   不过敖东平既然这么说,大家也就这么听,反正又不是自家的殿下。   这样想着,于是龙宫一众大臣的眼睛便都盯在了敖泰身上。   而敖泰自从入座后,就一直回过头去瞥旁边站着伺候茶水的一个小宫女。   那副模样看的龙宫众臣们直皱眉头,龙王陛下要是就这德行,是不是也有损龙宫颜面?   敖东平拽了拽敖泰的袖子,示意让他说句话。   先前来的路上,敖东平已经耐心地交代过敖泰许多话,其中有些是场面话,还有一些是十分重要的交代。   此时龙宫诸位大臣正盯着他看,敖东平拽他袖子,眼神暗示,是时候说些场面话与朝堂诸公见礼才对。   可敖泰哪管那个,他只顾着看人家小宫女漂亮了。   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敖东平,自以为看懂了暗示,张口便说道:“我的宫女有孕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听得敖东平便直咬牙。   哎呀呀呀呀,这句话是留着最后说的,谁让你直接就往外冒的。   本来敖东平是打算着,如果龙宫的诸位大臣们不同意敖泰做龙王,那便将这句话摆出来,证明敖泰有繁衍子孙的能力,到时候给他配上几个真龙后宫,东海王族自然能繁衍下去。   哪知道敖泰这傻子直接就将最后的底牌打了出来。   不过他说的并不是假话,也许在死亡最浓郁的地方便会出现新生吧。   海天柱中,上上下下死亡了不知多少小妖,还埋葬了几乎所有的龙子,这种死亡之地里,整日与宫女一起暖身子的敖泰竟然真的有了后代。   当然,那些宫女一个个都是没有龙族血脉的小妖,就算他们怀着的龙种血脉再纯,也不过是个半血的龙族,能够姓敖便已经是恩赐,肯定不可能将来继承大宝的,但是这也足够说明敖泰有将东海王族扩大的能力。   相较于什么英明神武、励精图治之类的品性,龙宫的大臣们反而更看重敖泰这能开枝散叶的本事。   敖泰这话一出,瞬间所有的大臣眼神都变了。   刚才敖泰色眯眯看那宫女的时候,大臣们还觉得,就这样的家伙当龙王,真的能行吗。   可是这句话还没落地,所有大臣们便都转为了欣赏之色,看向敖泰的目光更像是在看一条龙形播种机。   于是礼部的鮟鱇鱼堂官指着那宫女,开口笑眯眯地说道:“哎,那谁!快过去给殿下添茶。”   于是那宫女便怯生生地去给敖泰添茶。   而一整圆桌的龙宫老臣们就这样在旁边看,当他们看到敖泰那色眯眯的眼神,从宫女脸蛋上一直扫到臀间,便仿佛看见了奇才一般。   户部那老鳐鱼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敖泰殿下,果然适合入主水晶宫啊。”   其他的龙宫大臣也纷纷附和。   最终,一直没说过话的龙宫现任宰相开了口,其乃是一条龙鲸,说话如洪钟大吕,十分威严:   “既然如此,那便让敖泰殿下准备仪式登基,由礼部准备整个典礼事宜,吏部、工部辅助。事情尽快完成,礼部记得通知四海,让该来观礼的都来。”   于是,当崔九阳跋涉千里来到龙宫的时候,敖泰的登基典礼已经进行到了一半。   感应到崔九阳的到来,溟从仪式中观礼贵宾席位上起身,走过来相迎。   虽然这典礼之中敖泰是绝对的主角,但是溟这样一个生面孔的龙王,还是上古遗留下的寒骊龙王,自然是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于是,龙宫之中有头有脸的人们,便也随着溟的身影看到了那个站在龙宫门口,一身青袍的年轻术士。   不认识这年轻术士是谁的,便交头接耳四处打听。   而有见过崔承寿的龙宫之人,抬起手来便去揉自己的眼睛,还以为龙宫典礼将名震天下的崔承寿请来了。   而崔九阳只是朝龙宫里面远远望了一眼,转回目光看着溟问道:“如何?继位之事都妥当了?”   溟微微点头,拱了拱手说道:“已经妥当了,敖泰作为新君,很快便会发布相应的政令,为东海之事收尾。”   崔九阳心里装着至八极和那破纸的事情,此时有些意兴阑珊,便随意说道:“那我们走吧。”   说完,三尺七剑化长虹,带着溟与崔九阳直上海面,给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龙宫留下一个神秘的背影。   新王登基,龙宫开启了一个新的篇章,不过这篇章的第一笔却是一道凌厉的剑光。   那剑光赤红一片,恐怕要在龙宫这一时代的群妖心中留下又一个万年的惊叹了。   崔九阳御剑飞快,来到东海岸边。   溟已经进入水中渊,去继续转化不周阴兵,崔九阳一个人站在波涛边上,独立礁石。   他举目四望,正是骄阳初升之时,紫气东来,晨光熹微,倒是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正要御剑而走,突然自海中浮起一人,那人口中呼唤:“九阳留步。”   崔九阳回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敖东平。   敖东平过来,不言不语,递给崔九阳一个百宝囊,还有一张白纸。   百宝囊里满满登登装了许多龙宫之中的宝物,而那张白纸却写着一首诗。   崔九阳疑问道:“老师,这是?”   敖东平呵呵一笑说道:   “当初崔成寿遨游四海之时,曾在渤海镇压一孽龙,留下一首诗刻在礁石上。   “不过龙宫之中有人看那礁石不顺眼,偷偷摸摸毁了去。   “我倒是觉得,那诗可以再送回给你。”   说完,敖东平一拱手,朝着自己这学生行了一礼。   浪潮落下,又带着他回到龙宫中去了,那里还有许多事情要他处理。   崔九阳展开白纸,看完那诗,心中豪气顿生。   他跃上空中,回过头来,三尺七剑气纵横,在这海岸边的巨大礁石上,将这首诗刻了下来:   沧海横流一棹东,怒涛崩雪裂长空。   掀潮敢教乾坤覆,举臂能呼日月朦。   鲸鲵遁影群星颤,踏浪归来袖满风。   休言四海深难测,有蛟龙处斩蛟龙!   等刻完诗,崔九阳正欣赏的时候,忽听得岸上远方山头上有人正在喊他:“九阳,你小子总算上来了!”   崔九阳转头一看,在那山头上站着的,是自己兵马册中的一个小妖,正是当日派遣去济宁送宝的板肋癞麒麟。   呼喊自己的自然不是这癞麒麟,而是站在他那杂毛马头上,一个正在跳跃的小小身影。   那身影身穿朱红色朝服,头戴官帽,身上背着一个巴掌大的圆龟壳,是……济水龟丞相?! 第九卷 河伯娶妻 卷首语: 长河汤汤怒涛高,水伯扬波欲娶娇。 朱幡画舸连天涌,老龟诈惊挥手号。 忽见苍龙白日现,海外仙客踏澜嚣。 尔曹翻浪称神辈,何异蜉蝣戏浅濠。 第403章 济水   水神像不会说话,可是每天都要上香、祭拜。   滔滔济水其实已经干涸了几千年,水神大人能将一点真灵保持到今天,也真的不容易。   那些从济水大阵中透出的水蓝色灵光,在祠堂里忽隐忽现,有时化作群鱼,绕着她聚了又散,有时变作蛟龙,在她面前摇头晃脑经过。   自从济渎祠重现世间,济水中倒是聚集了一些四面八方前来投奔的小妖。   龟丞相每天与这些小妖讲法修炼,其中间隙里,小妖们也会像模像样地来拜见主祭大人,帮忙洒扫整理。   可是,这济渎祠里能有什么灰尘呢?   神仙洞府,水神福地,几千年来无人在此的时候,这座祠堂都是一尘不染,更何况如今水神的神力在渐渐恢复,济水也有望重现人间呢。   如果济水重现,那积攒神力的速度就快许多,那……我是不是就能早一些出去见他了呢?   那个短命鬼呀……   他补上寿命了吗?   龟丞相说他将来会是顶天立地的大修士,应该不是安慰我吧。   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好像也没有过去很久,可为什么已经如此想念他了呢?   ……   这只是济渎祠里普普通通的一天,与昨天没有什么区别,应该与明天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九姑娘一个人在蒲团上打坐,浑身上下沐浴在水蓝色的光影之中,秀丽的脸庞映照着水色,显得越发静美。   随着她的呼吸,济水大阵之中的灵力也在流转,古河道里新出现的泉眼,正在不断为济水提供新的灵力源泉。   而九姑娘在与水府大阵共鸣灵力的同时,自身修为也在一点一滴地提高。   哈哈,如果我修炼得比他快,将来见到他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嘲笑他。   如果比他慢……那便更好了,说明他的寿命一定补上,也就不用担心他真成短命鬼了。   正在想着那人的时候,门开了,龟丞相结束了一天的讲法授道回到水神的祭堂。   随着水神大人神力的渐渐恢复,龟丞相的神魂妖体也越来越凝实,甚至已经恢复了一些神通法术。   此时他踩着一朵茶杯大小的祥云自门中滑进来。神通威能不高,他离地也不过半尺而已。   不过时隔千年又能驾云,已经让他十分开心。   在外面小妖面前,龟丞相一直是那副德高望重的形象,不过在九姑娘面前,他便不再端着。   驾着这朵小小的祥云,他绕着九姑娘飞了一圈,说道:“主祭大人,看我今日这腾云驾雾之法如何?”   九姑娘是个不给人拆台的性子,便称赞道:“丞相大人,今日这驾云又比昨日高了足足三寸。看来这修为恢复乃是一日千里,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大人这妖魂真身将彻底恢复,到时候济水丞相的威仪,便又再现人间啦。”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龟丞相向来听不得别人拍他马屁。   九姑娘轻轻巧巧几句话,便让龟丞相那从龟壳下面露出来的小尾巴摇来晃去,险些将屁股下面的祥云都搅散了。   于是龟丞相便干脆落在地上,去取了三根檀香来,给水神大人面前的香炉又续上三缕青烟,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一切完毕,他这才又站起身来,转身朝着九姑娘说道:“主祭大人,近来这济水之中有个水眼已经可以开了。”   “当年那黄河水神将济水众妖都封入水眼,这几千年过去了,那水眼之中,小妖肯定都已经神魂俱散。不过一些积年老妖的修为应当还能苟延残喘至今日。”   “咱们早日去将那水眼开了,也能多些帮手,早日恢复水府荣光。”   说前面这几句的时候,龟丞相脸上还是一本正经的神色。不过话锋一转,脸上挂上狡黠的表情说道:“这样一来也方便主祭大人,早日出去会见情郎啊。”   九姑娘脸颊一红,却强装镇定说道:“我才不去找他呢,我等着他带着灵宝回来,打开济渎祠的大门,将我带出去。”   龟丞相便吓唬她说道:“灵宝哪里这么好找?如今又不是几千年前,天下修士熙熙攘攘,灵气浓郁,天材地宝有心便可寻到。”   九姑娘却对那人信心十足,她看向祠堂瓦顶,目光好像穿过了青黑色的瓦片,看向了外面的人间:   “有一次我们在街头听说书先生讲过西游记的故事,晚上去逛夜市的时候,他又给我讲了一个不一样的孙悟空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孙悟空认识了一个叫紫霞仙子的仙女,他们两个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没有人能拔出紫霞的宝剑,可是孙悟空能。就像没有人能进入孙悟空的心,可是紫霞却在那里留下了一滴眼泪。”   龟丞相看着小女儿状的九姑娘,嘿嘿笑道:“怎么了?主祭大人,你也相信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咱们水府可没有那么一柄只有意中人能拔出来的宝剑呀。   “至于那小子的心……恐怕他的心里还有家国天下,人间众生。”   九姑娘坐在蒲团上抱起双膝,将小脸儿放在膝盖上,皱了皱鼻子,表情里有些得意:“正是因为他心里有那些东西,所以他应当是一个盖世的英雄。就像紫霞在那故事里说的,她的意中人会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披着金甲圣衣,驾着七彩祥云去娶她。”   龟丞相看着一脸向往之色的九姑娘,啧啧出声,摇着头,背着手,转身来到旁边角落里放着的大箱子旁,跳进去在里面不断地翻找着。   九姑娘想象了半天崔九阳穿上金甲圣衣是什么模样,好久才发现龟丞相的动作,便好奇地凑过去问道:“丞相大人,你这是在找什么?”   这箱子硕大无比,足有七尺见方,巴掌大的龟丞相跳进里面便失去了踪影,埋在各色杂物之中。   也看不清这丞相到底钻在了箱子里何处,只听得箱子中闷声闷气地说道:“找红布!”   九姑娘有些错愕,问道:“找红布干什么?”   龟丞相将箱子里的杂物弄得叮叮当当乱响,然后在箱子里伸出一个脑袋来说道:“主祭大人啊,咱们这水府之中,千年的珍珠不缺,万两的金子也不缺,可是偏偏缺红布。”   “到时候那盖世英雄来水府娶你,水神大人不在,我作为你的娘家人,怎么也得给你缝一套红嫁衣啊。你别看相爷我这样,针线活其实多少也会一点,保准给你缝得漂漂亮亮,缀上大珍珠和金线,风风光光地给你嫁出去!”   说着,龟丞相双手抓住箱子的边沿,将自己在杂物之中拔了出来,一本正经说道:“我觉得咱们这儿是真找不出红布来,就算有,这么长时间也都旧得不成样子,不能用了。”   “这样吧,你干脆动用一下祭坛里的那些灵力,给杨老五托个梦,反正他初一十五都得到古河道旁祭拜上香,让他下次给你带几匹红布。”   “他当年起家就是做的布匹丝绸生意,一定能给你找最好的嫁衣布料来。”   九姑娘便捂着嘴咯咯笑,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说道:“谁要嫁给他了?”   龟丞相瞪大了他那黑豆豆的眼睛,说道:“啊?你不嫁给他呀?那你还在那孙悟空紫霞的……相爷我一把年纪都没听过这故事,怕不是那小子随口编来哄你的,你就信了。”   九姑娘急道:“我也没说不嫁给他,我就是……哎呀,丞相大人,你怎么捉弄人呢?”   看着龟丞相那一脸狡黠促狭的表情,九姑娘怎么还能反应不过来这是被老乌龟套进去了,她转身便跑,不再理这老东西。   龟丞相却在她身后喊着:“哎,主祭大人,别走啊!   “你的人生大事咱们说完了,水府里的正事还没讨论呢。我先前说的那水眼,真的该开了!   “不过咱们得悄摸地去开,不然被黄河水神察觉到,肯定要派人来查探。”   九姑娘已经跑到水神像的后堂之中,留下一句话来:“丞相大人你来定计划吧,我到时候只管出力。”   龟丞相摇摇头,叹了口气,背着手便去祭坛旁边查看古济水水纹图:“哎呀,明明有了主祭,却还得相爷我亲自出马干这些活。果然闺女外向啊,这还没嫁出去呢,满脑子就都是她那情郎喽。”   ……   只是计划制定得再严密,行事再谨慎,济水重开水眼的动静自然也不可能瞒过黄河。   只是千年以降,黄河水神灵源水君不知所终,如今在黄河之中做主的,乃是一自称为河伯的神灵。   因黄河几千年来泛滥不断,两岸民众祭祀不停,所以河伯一身神通法力并不弱于当年的黄河灵源水君。   不过灵源水君神隐之后,黄河水府便一哄而散,家当也都被水府群妖分了个干干净净。   这河伯在黄河之中险胜以来,便又将群妖重新纳入麾下,并在黄河之中重建水府,再次称神。   这一日有麾下小妖前来汇报,说济水古河眼开了一个,小妖们在其中发现妖躯残骸无数,另有一些大妖生活过的痕迹。   想来这水眼之中仍有大妖存活,不过当小妖们去探查之时,那里已经妖去人空,不知去向。   河伯初听此事时,并未当成什么大事。   古济水已经干涸了几千年,如今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再说了,当年黄河济水相争,乃是清源水君与灵源水君之间的恩怨,与他河伯无关。   所以便随意派出麾下众多巡河主簿之一,一条鲤鱼精出去打探。   那鲤鱼精倒是个卖力的,仔仔细细转了一整圈,这才回来找河伯汇报。   “启禀河伯大人,古济水那水眼并不是自然消失,也不是由内向外破开。小的仔细查看了那水眼打开的痕迹,应当是从外面打开了水眼,将其中还存活的大妖放了出去。”   河伯听完,这才稍稍重视。   济水应当无人了,当年灵源水君对济水赶尽杀绝,几乎是一个不留,要不是因为有伤天和,也根本不会采取水眼封印的方式将那些大妖封禁,而是直接就出手杀了。   怎么会有人从外面打开那些水眼呢?   四渎水眼本身就是十分隐秘的存在,天下间知道水眼位置的人寥寥无几。   如今他河伯经略黄河,不也是将水眼位置作为绝密,绝不允许泄露吗?   而古济水的水眼又已经封禁了几千年,绝不可能还有外面的人能知道那些隐秘的位置所在。   这河伯所化人形乃是个黝黑脸的魁梧汉子,他坐在黄河水府的主君之位上,看着下面恭恭敬敬跪着的鲤鱼精,问道:“你真没看错,那水眼封印是从外面打开的?”   鲤鱼精叩拜下去说道:“小的绝不可能看错,灵源水君布下的水眼封印,黄河之中有不少老妖也都识得,当初小的化妖学艺时,专门也学过这水眼封印的模样。”   河伯点点头,挥手便让鲤鱼精退下了。   本来他打算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反正只是放出去一些大妖而已,济水早已经亡了,那些大妖顶多出去找些水脉,聚集一些小妖呼啸成群,作威作福也翻不起什么大浪花来。   可是一连几日,总有那么一个空空荡荡的水眼在他脑海里突然出现,扰得他心中有些厌烦不耐,干脆他便呼喊来一个黄河中的老妖,准备仔细询问。   没过多时,一黄头发、穿黄袍、拄着一根黄拐杖的老妪便来到了水府神座之前,屈膝下拜。   河伯连忙挥出一抹灵力,将这老妪拦住,未曾让她真的拜下。   这等黄河老妖,虽然有名义上的君臣上下之分,可是连他也得给一些薄面:“浑沙婆婆,今日请您前来,是想询问一下当年黄河与济水之争。”   那浑沙婆抬起浑浊的眼珠来问道:“河伯大人,为何突然对济水感兴趣?当年灵源水君在位之时,已然将古济水灭尽。”   河伯便笑着说道:“说来有趣,当年灵源水君封禁的济水水眼,最近竟然有一个被打开了,其中大妖全都逃了出去。”   浑沙婆一听此言,沉吟了一会便说道:“那老身便去探查一番,好叫河伯大人放心。”   这浑沙婆,乃是自古便居于河底的黄沙之妖,已经不知在黄河中生活了多少年月。   虽然其修为并赶不上河伯与当年的灵源水君,但是黄河之中的大小事情,她多多少少都有耳闻,这件事情交给她正是最为合适。   果不其然,没有几日,这浑沙婆便来黄河水府之中回命。   这段时间她沿着济水古河道,将事情都探查了个清清楚楚,回来见河伯之时,便将济渎祠重现人间,并有了主祭之事,全都讲了个明白。   端坐在神位之上的河伯挠着下巴问道:“那按照浑沙婆婆所说,难道济水将兴吗?”   浑沙婆躬身道:“济水就算将兴,应当也不是眼前之事,且还有些年月。只不过济水主祭之位已经空了几千年,如今能新封主祭,说明那清源水君应当一灵未泯。”   河伯谢过浑沙婆,又赐下许多珍宝,将这黄河老妖礼送出门。   他一个人坐在水府神位上,便开始琢磨。   济水黄河如此之近,这济水如果再次复兴,那于黄河来说未免有些不爽利…… 第404章 送礼   这河伯与济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所以倒也没打算去给济水捣乱。   更何况还有些更隐秘的事情,旁人不知道,他一个黄河水神还能不知道?   那济水清源水君想重新现世,济水想要再次复兴,哪有这么容易。   一个没了妖躯真身,只剩妖魂的老王八,再加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   要是靠这两个角色就能重振济水,那他河伯就敢引黄河之水过济水古河道,再次入淮!   直接入长江去与那广源水君的后人争一番高下!   到时候他若是一统四渎,那便是一等一的天下正神……   那等美事,他想想就觉得心里舒坦。   只不过这种事也就只能想想了……真想那么干?天地规则可不是闹着玩的。   河伯弄清事情原委之后,便也不再关心此事,黄河上上下下事情太多,他也顾不上去管干涸了这么久的济水。   反正也没什么所谓,以后就偶尔派人去查探一番,只要不给黄河捣乱,也就由着那两个光杆司令继续在济水折腾吧。   所以一连几日不提这件事,河伯便要将济水的事给抛诸脑后了。   但是很多事情不怕皇上起心思,就怕太监在旁边拱火。   河伯有一近臣,名字唤作思柳儿,其实乃是上古时期相柳凶兽的遗脉子弟,不过本身却没什么大本事,只是整日里在河伯跟前溜须拍马,地位有些特殊。   这思柳儿仗着河伯的喜欢,在黄河中也是欺上瞒下,作威作福,所以虽然他没有水府宰相的任命,却被水府上下群妖称为“内相”。   这本是个诛心的外号,谁知这思柳儿听说水府上下给他起了这么个外号之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竟然还觉得这称呼十分威风。   私下里呼朋聚党的时候,他也让人称他为内相大人,可谓是不知廉耻到了极点。   河伯不是皇上,可思柳儿那是比太监都阴毒,前几日河伯派人打探济水之事,他都看在眼里。   只是先前事情不明朗,他便也不出声,只是冷眼旁观,在心里计较。   等到这几天河伯没了心思,眼看这事儿就要就此歇了,他便开始动坏心思。   这一日,眼看着河伯议事之后,遣散了众妖,便要自己回水府之中安歇。   这思柳儿转了转眼珠,便随后跟了上去。   相柳乃是个九首蛇身的上古凶兽,他这留在人间的一脉思柳儿却没有那么多头,只是个直立行走的蛇形。一条长长的蛇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散发着腥臭气。   他跟在河伯的身后来到黄河水府之中,四处伺候的小妖见是他来了,便个个战战兢兢,小心地在一旁伺候,生怕惹恼了这位内相遭到无妄之灾。   河伯进了水府内厅,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黄河大曲。   这酒没什么名声,不过是两岸百姓奉祭的而已。喝起来味道也一般,好在河伯并不挑酒的口味,他要的便是两岸百姓的香火供奉。   思柳儿见河伯倒上了酒,便巴结地从岸上端过来一盘点心,捧在手中,凑了上去。   一边观察着河伯的脸色,思柳儿试探地说道:“河伯大人,今年又是个大旱的苗头,咱们黄河上下游这万里之长,到时候那些老百姓这里取些水,那里取些水,不光将河道挖得乱七八糟,恐怕还容易坏了咱的水脉地形。”   河伯呷了一口杯中酒,似乎觉得有些辣嘴,便又夹了一块点心放进口中,一边嚼着一边斜眼去看思柳儿,说道:   “黄河上下还能缺了水不成?看看你那小气的模样,两岸百姓祭祀的三牲瓜果也没见你少吃,他们取些水,你倒是心疼上了。”   思柳儿满脸委屈说道:“哎呦,河伯大人,您这可就冤枉小的了。咱黄河的水那是滔滔不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咱自然不能小气那些百姓取水。我担心的是天下大旱,到时候咱们那些支流的水神又哭哭啼啼到咱们水府来,您又是个心善的,说不得又赏给他们些水脉水眼。虽然咱们家大业大,可到时候恐怕也不够您分呐。”   这一番话倒是让河伯咀嚼点心的速度放慢了下来,他轻轻皱了皱眉头,觉得这思柳儿说的也有些道理。   他执掌黄河这些年,确实也遇到过几次天下大旱的情况,那些支流里的水神一个个也都求告上门,这个说水眼枯竭,那个说水脉被毁,都是些可怜的小老儿。   他一心软,便要赏出去许多水脉水眼。只是他这么一大方,黄河群妖们便失去了许多栖身的地盘,全都会可怜巴巴地挤在剩余的水脉水眼里。   虽然黄河地盘大得很,群妖们不会流离失所,但是平日里宽敞无比的地方,突然间让它们挤吧挤吧在一起,也是有些难受。   不过河伯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思柳儿这货让他溜须拍马出点馊主意,那是能行。   什么时候这家伙也开始关心起黄河的大事来了?   所以他便用狐疑的目光看着思柳儿,好半晌,将这人首蛇身的家伙都看得发毛了,才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跟我兜圈子,直接说。”   思柳儿嘿嘿笑着,又将手中托着的那盘点心递上去,说道:   “前几日我听说济水古河道那边有异动,便突然想起来,既然那些水眼封着没用,倒不如直接纳入我们水府之中来。那水眼之中的大妖,能活到今日的,也都是有本事的,不如收归己用。而那些水眼再连通了咱们黄河水脉,便又成了咱的助力。当年灵源水君入侵济水不就是为了这些吗?”   河伯听完这一套话,却也没表态,只是说道:“济水人家是有主的,济水水神一灵未泯,如今他那水府丞相还在,前些日子人家还敕封了一个新任的主祭。那些水眼事关济水命脉,不是咱们说强占就能强占的,再者说,当年灵源水君与清源水君之争已经闹得足够大了,如今他们两个,一个不知所终,一个只剩一点真灵,黄河与济水也再无瓜葛,今日我又何必再起刀兵呢?”   说完,河伯便自顾自地端着酒杯去找酒坛子,完全也没把这思柳儿的话放在心上。   可是思柳儿既然提起这话来,自然不能善罢甘休,何况他还有些私欲在里面夹杂着,他若是想要修炼成相柳真身,再长出另外八个头来,便一定要建立自身的魔毒沼泽。   为了这事儿,他整日里在河伯面前溜须拍马,迎合奉承,就是想要在黄河里找一个角落处的水眼化为他的魔毒沼泽供他修炼。   只是河伯虽然对他不错,也将他一直带在身边,但是却一直没答应分割给他一个水眼的事情,毕竟黄河乃是天下最重要的大江大河,在这里出现一个恶毒沼泽,算是怎么回事?河伯再喜欢他也不可能脑子拎不清。   不过,若是能说动河伯,将古济水的那些水眼都解开封印,划归到黄河水府中来,到时候他再讨要一个偏僻的水眼,恐怕河伯就不得不答应他了。   怀着这样的想法,思柳儿的心思那是转了又转。   眼见得河伯又饮了一杯,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上前几步,对着河伯压低了声音说道:“河伯大人入主黄河这么多年,端的是辛苦。可惜却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主母来照料河伯起居。”   说着,他指了指周围那些伺候着的小妖,脸上带着嫌弃:“就他们这些粗手笨脚的家伙,如何伺候得好大人呢?   “我听说济水新敕封的那位主祭,乃是一个妙龄女子,长得是如花似玉,娇美无双。   “河伯大人,黄河对济水,英雄配美人,恐怕遍寻神州,也再没有这么一个门当户对的美娇娘了!”   说完这些话,他再去看,发现河伯大人停住了往口中倒酒的动作,那酒杯端在面前,就这么停住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思柳儿心中一喜,眼看着河伯大人已经有些动心,他又赶紧趁热打铁说道:“我还听说,那济水的主祭大人,乃是天生能与傩面灵合的特殊体质。济水那龟丞相看中她便是因为她被济水百鬼选为了传人。”   他放轻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煽动性,继续说着:“大人,您不是一直想为黄河九曲傩找一个合适的传人吗?您想想,传来传去,哪里有传给自己的夫人那么令人放心呢?”   他脸上就带着这么三分淫贱、七分讨好的笑容,看着河伯的背影。   过了一会,河伯仍然端着那酒杯,整个人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思柳儿说道:   “我怎么从来就没想过这些呢?还得是你这样的聪明人才能出这等好主意呀。   “若我真能迎娶那济水主祭,黄河入济水之事,便是水到渠成之事啊!   “当年灵源水君大动干戈,将济水一脉赶尽杀绝,却都没能占了济水的水眼水脉,让那大好的河道就这么干涸了几千年。   “今日你却出了一个这样的好主意,直接就解决了一个大问题。   “哈哈哈哈哈,这桩婚事若是做成了,说到天边去,那济水也是娘子的嫁妆,到时候我黄河水府占了济水上下所有水眼和水脉,也没人能说出个不字来!”   思柳儿连忙将手中端着的那盘点心放在旁边的桌上,整个人俯身下拜,跪着喊道:“那就恭贺河伯大人!新婚之喜!”   河伯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三媒六聘一定要办得漂漂亮亮。   “若是将这桩亲事给本神定下来,那到时候济水的水眼便与你一个……不,与你两个!去做你那魔毒沼泽!   “思柳儿,思柳儿,你这好名字。   “你思念当年你家老祖相柳的威风,本神我也是十分敬仰相柳大人,若将来有天你修成相柳真身,必然是咱们黄河水府中的一员大将!”   思柳儿眼含热泪,满目激动,再次匍匐于地,大声喊道:“谢河伯大人赏!”   ……   思柳儿既然得了河伯的令,那做事的速度便快极了。   他拿着河伯手令,前往黄河水府宝库,寻了几件价值连城的宝物之后,便携带着这些重宝,领了两队妖兵,前往济渎祠。   济渎祠不现于世人眼前,却瞒不过这些同为四渎出身的妖怪。   也许是知道自己那人面蛇身的形象实在是不讨喜,思柳儿化作一个翩翩少年郎,挎着一个紫竹篮,敲响了济渎祠的大门。   等待着里面人开门的时间里,思柳儿还在紫竹篮里翻来覆去地看,生怕少带了一样宝物让济渎祠里的人看轻。   其实他这紫竹篮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法器,里面装着的那些宝物,每一件也是天地间少有的好东西,用作第一次登门的礼物,已经算是诚意十足。   只不过这件事对他来说意义重大,所以便显得有些紧张。   敲了半天济渎祠的门,又等了好半晌,等得他那激动的心情都平复了许多,那济渎祠的沉重大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只蛤蟆怪伸出头来问道:“呱?干什么的?”   思柳儿赶紧行了一礼说道:“这位管家有礼了,我乃黄河水府内相思柳儿,奉我家河伯大人之令,前来拜访济水一脉。”   蛤蟆怪听完,满脸疑惑:“呱?内相是什么官职?”   思柳儿一听蛤蟆怪这问题,便顿时倨傲起来。   嘿,亏得我先前还恭恭敬敬称他一声管家,原来是个没见识的乡巴佬,连内相这种美称都没听过,能是个什么重要的人物呢?   于是他便扬起了下巴,用鼻孔看着蛤蟆怪说道:“你不用乱打听,直接去向你家龟丞相大人禀报就是了,我在这里等你回话。”   蛤蟆怪看了看思柳儿呲出来的鼻毛,又越过他的身体,看向后面的两队妖兵,眼睛眨了眨,嗖地缩回身去,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   此时龟丞相正与九姑娘在水府大厅内相对而坐,商议打开下一个水眼的事情。   只见得那蛤蟆怪自外面一路奔来,口中喊着:“丞相不好啦!丞相不好啦!”   龟丞相转回身来,从龟壳中抽出象牙笏板,踩着凳子高高跃起,等到那蛤蟆怪跑到他身前来的时候,高度正好合适。   “放屁!”   他重重一笏板抽在那蛤蟆怪脑袋上,将蛤蟆怪打得眼冒金星,转了三圈倒在地上。   然后龟丞相将那笏板收回龟壳,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气定神闲道:“相爷我好得很!”   九姑娘在旁边捂嘴偷笑,轻轻伸出手,一道水蓝色的灵力将那蛤蟆怪搀扶起来,坐在地上:“你看你,大惊小怪,也怨不得丞相大人教训你。”   蛤蟆怪皮糙肉厚,他坐着揉了揉脑袋说道:“丞相大人、主祭大人,外面来了个细皮嫩肉的家伙,说他是黄河水府的内相,来咱们这里拜访!他还带了两队妖兵!小的以为这是黄河又打上门来了,这才觉得大事不妙!”   龟丞相眼睛一瞪,骂道:“什么叫黄河又打上门来了?上次打来的时候你见过呀?那时候你还是个蛤蟆卵子呢!”   说完他一提自己那一品大员的腰带,又整理了一下官服,说道:“主祭大人稍坐,我去看看那黄河新来的河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黄河来济水拜访……听着就新鲜!”   九姑娘看着龟丞相带着蛤蟆怪离开,便自己去内厅里换了一身主祭礼服出来,济水虽然落魄了,但一身像样的祭祀服总还拿得出来,不能让黄河那边看扁了不是?   过了一会,龟丞相领着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子从正门进来,远远的这老乌龟便朝着九姑娘挤眉弄眼,那意思是邪了门了,黄河还真是来拜访的。   九姑娘站在水神像下,落落大方,却并没有行礼,因为此时她代表着水神,面对着黄河一脉,清源水君自然不可能主动行礼的。   主宾落座之后,那思柳儿先是天南海北、天高海阔地扯了一通,又是称赞他家河伯大人是天下少有的盖世英雄,又是夸赞主祭大人美貌无双、天生丽质。   等到龟丞相和九姑娘都有些不耐烦了,这思柳儿才将那竹篮提在桌子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桌面上。   “丞相大人、主祭大人请看。”   “这第一件是黄河定脉分水之宝,乃是上古水脉龙王的分水龙鳞,持此鳞可在济水源头开辟一条直通黄河的暗脉,自此之后两水便能气运相连。”   “这第二件乃是水府至宝九曲定波珠,持此宝贝,可将黄河之水引入济水古河道,贯通济水水脉、水眼,让济水重新现世。”   “这第三件嘛,更为罕见,一枚足有鸡卵大小的水渊晶石,恐怕天下难寻!这么一枚水渊晶石,足以给济水再开一个连通归墟的水眼!”   “这是我主河伯大人派我送来的见面礼,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主祭大人笑纳。”   九姑娘看着眼前这三样至宝,眉头轻皱问道:“无功不受禄,我济水如何平白受河伯如此宝物呢?”   这思柳儿便哈哈大笑,好不容易笑完了才说道:“这济水黄河,正所谓门当……”   可他那个“户对”还没说出来,外面那蛤蟆怪又连奔带跑地进来了。   “丞相大人奇怪了!丞相大人奇怪了!外面又来了个送宝贝的!”   龟丞相一笏板又将这蛤蟆怪抽倒于地,气呼呼地骂道:“相爷我正常得很!”   “外面又来了什么人!几千年了,济水头一回这么热闹!”   蛤蟆怪揉着疙瘩起伏的脑袋,委屈说道:“外面来了匹马,长得面貌倒是似我三分……” 第405章 礼至   虽然不喜欢这黄河来的家伙,但到底是贵客,所以龟丞相在此作陪,由九姑娘去门口迎接前来送宝的那匹马。   九姑娘本来就不想在此,跟这怪模怪样的黄河使臣多说话了,自然便亭亭袅袅起身,兀自去门口看看那马到底有多丑,竟然能跟蛤蟆怪差不多。   这么久关在济渎祠里不见外人,她心中自然是有些高兴能够见到新鲜事的。   可九姑娘走后,那思柳儿竟然便闭口不言,只是跟龟丞相笑了笑便举杯喝茶,也不再显摆他那竹篮里的礼物了。   龟丞相聪明得很,只是看思柳儿这架势,再听之前他说了一半的那话,便明白这家伙来者不善,搞不好便是要来向主祭大人提亲的。   所以他眼珠子转了转,便一句话也不打算多说了,只是笑眯眯地陪着思柳儿喝茶。   九阳那小子有着天下顶级的传承,而且明显还背负着些天下气运之事……这河伯不知是哪服药吃错了,跟他抢媳妇儿,那肯定有热闹瞧了!   而龟丞相不说话,那思柳儿自然也不说话。   他自认为是黄河水府内相,本身就与这龟丞相地位相当,而如今济水没落了,黄河正是千秋鼎盛,他这黄河内相甚至要比济水丞相还要高上一头。   这老乌龟不说话,他自然也不说话,反正本来提亲就是来找主祭大人的,跟这刚到自己脚踝高的乌龟有什么可说的?   于是这二人便各怀心思在此饮茶,时不时地对视上一眼,思柳儿礼貌地笑笑,龟丞相倒是笑得比他还开心。   好半晌,九姑娘手里捧着一根毛笔,喜不自胜地自外面进来坐下。   她也没看一眼龟丞相,也没看一眼思柳儿,就自己坐在那,来回把玩着那根萦绕着宝光的毛笔。   龟丞相一眼便看出那毛笔是个灵宝,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再抬头看看蛤蟆怪领进来的那个马妖,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怎么会有马长得跟蛤蟆一样,身上麻麻赖赖,一点都不圆润。   怪不得那蛤蟆怪先前进来汇报的时候说外面来的马长得跟他像三分。   思柳儿搞不清状况,便眼珠子来回转着,一言不发,只是拿眼去瞅一直在把玩那根毛笔的九姑娘,心中暗道:现在济水已经穷成这样了吗?   只是个灵宝而已,虽然难得,但也不至于高兴成这个样子吧。   更何况我拿来的这三件,哪一个也不比灵宝差,甚至发挥作用能直接救了济水,却也不见这主祭大人如此欢喜呀。   听说这主祭大人出身于傩戏班子,也不是个舞文弄墨的大家闺秀啊。怎么见了根毛笔就成了这副模样?   龟丞相看了半天这马,越看越觉得有趣,伸手点指了一下,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而来?”   那板肋癞麒麟便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个头,说道:“想来您便是丞相大人了,我主上姓崔名九阳,是他派遣我将一灵宝送来这济渎祠。”   龟丞相点点头,心道果然如此,这板肋癞麒麟天生异种,倒是修为也不错,能收服这等妖怪,想来崔九阳如今修为应当不低了。   他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思柳儿,道:“既然是九阳的麾下,那便起身回话吧。来人呐,赐座。”   蛤蟆怪屁颠儿屁颠儿给自己相貌相似的大兄弟搬来一个椅子,让那癞麒麟坐下。   龟丞相便问那癞麒麟:“相爷我倒是许久没见九阳那小子了,如今他在何处啊?”   癞麒麟自然记得清楚当初从神道天出发时,主上交代过什么。   秉持的原则自然是问什么答什么,有话绝不乱说,不利的话就说不知道。   于是他恭敬地回禀道:“启禀大人,我自天南神道天来。我离开之时,主人正在主持神道天的改造大事。”   龟丞相在心中琢磨着,这神道天,听起来像是个什么教派。   九阳那小子不会入了什么邪魔歪道吧?   不过当着旁边的思柳儿,他也不能明着问,于是便换了个话题说道:“那九阳可曾说过什么时候来济渎祠一趟啊?”   此话一出,旁边正满心欢喜摆弄着那根毛笔的九姑娘停下了手中动作,悄悄侧身,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龟丞相自然察觉到主祭大人这番作态,心中好笑的同时,便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思柳儿。   思柳儿长了个蛇形,这心思行事倒也与蛇差不多。   弄不清状况的时候,绝不出击,绝不动弹。   此时弄不清这马是从哪里来的,也还没听明白那姓崔名叫九阳的人又是谁,所以便坐在那里安静喝茶,只是眼神乱飞。   板肋癞麒麟恭恭敬敬地回复道:“这事小的倒着实不知,与主上分别之时,主上还在那神道天的主峰之上。”   一听这话,旁边的九姑娘眼神中闪过一丝失望,便有些闷闷不乐。   不过也只是郁闷了几息,突然她脸上又泛起笑来,仍然是眼睛亮晶晶地闪烁着兴奋之情。   这灵宝已经送到了,那家伙难道还会耽搁许久吗?也许明天或者后天他就来敲济渎祠的门了呢?   龟丞相却一听,这教派还有主峰,看来地盘不小啊,心中便越发地疑惑,一方面觉得崔九阳许是混出息了,另一方面倒是觉得那小子若是误入歧途,入了什么邪教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便试探着开口问道:“九阳要在那神道天待多久啊?”   板肋癞麒麟仍是摇摇头,表示不知。   龟丞相倒是有些搞不清了,那小子若是被事情牵绊回不来,那济水这边恐怕便要出些问题啊。   不过眼前来说还远远到不了那一步,这不思柳儿还没开口呢吗?   于是龟丞相点点头,不打算再当着思柳儿的面继续问下去了,朝着蛤蟆怪吩咐道:“领着麒麟去休息吧!远道而来,确实也辛苦。”   说完,他便顺势转向思柳儿,又说道:“内相大人,济水今日来客确实多,倒是怠慢你了。”   思柳儿连忙摆手客气道:“丞相大人说哪里话?济水宾客多,说明复兴在即,这对丞相大人对主祭大人,乃至对水君,岂不都是好事吗?”   龟丞相便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那便借大人吉言,济水复兴,重开水府之日,必邀请河伯大人与内相大人前来赴宴。今日这济渎祠内百事繁忙,便不留大人饮宴了。”   说着,龟丞相便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伸出一只手来示意思柳儿请先迈步。   思柳儿呵呵一笑,站起身来,客气地拱拱手,便要拿起竹篮,顺着龟丞相的示意朝外迈步。   突然他又反应过来,不对呀,这不几句话被这老乌龟绕进去了吗?   来提亲的话还没说出口呢!   于是他又将脚步收回,朝着正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九姑娘拱手说道:“主祭大人,不知我家大人送来的这三样礼物,您可满意呀?”   九姑娘愣愣地出神,压根没听见他说话。   思柳儿等了半天,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又说了一遍:“主祭大人,我家河伯大人送了这三样礼物,不知您可满意呀?”   九姑娘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站起身来,却仍不将手中那毛笔放下,紧紧地攥在手中,朝着思柳儿施了一礼,说道:   “这三样礼物十分珍重,我济水无功不受禄,还请内相大人将其原模原样地带回吧。请向河伯大人转告我与丞相的感谢之情,便如丞相所说,将来济水重开水府之时,必定邀请河伯大人与内相大人赏光赴宴。”   说完,她也是一副送客的模样,伸出手来,请思柳儿移步。   这倒是出乎思柳儿的预料,她本打算若这主祭大人说礼物着实不错,十分喜欢受宠若惊之类的话,他便顺势接着说出提亲的要求。   哪知先前拿着根灵宝毛笔一脸欢喜的财迷主祭,竟然压根不多看他手里这三个灵宝一眼,好似他提来的只是一篮子鸡蛋一般不值一提。   他在黄河水府中向来是作威作福习惯了的,自从今日进了这济渎祠的大门,从那蛤蟆怪开始,一直到那龟丞相,再到这主祭大人,每一个好像都不拿他当盘菜一样,失了几分尊敬,缺了一些礼遇。   关键是他都掏出这三样至宝来了,那主祭大人连眼皮都不翻,还要送客。   这济水上下是脑子有问题吗?看不出自己的来意?   于是思柳儿便有些生气似的直接说道:“主祭大人莫不是不识得这三样至宝的厉害?我敢说我竹篮中这随便哪一样宝贝,都比你手中那杆毛笔要强得多!”   他说这番话的声音大了些,将九姑娘倒是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这黄河来的人怎么突然说话这么大声?看上去还有些生气?   哎!他这是说的什么话?!他那三样宝贝就算是再好,能比得上那短命鬼千里迢迢派人送来的东西吗?   从天南来的哎,没听说过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吗?   何况这是千里送灵宝,那短命鬼的心思我还能不懂吗?   九姑娘本就是外柔内刚的性子,见这厮柳儿说话有些不客气,便直愣愣地怼了回去:   “你那三样东西,莫说不是什么宝贝,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宝贝,也比不上这根灵宝毛笔!我济水虽然一时没落,但好客之心还是有的,不过若是你这样三言两语便要贬低他人的恶客,恕我们不招待了!”   说着拿起架势来,她便要赶人。   思柳儿一看这主祭大人不好惹,瞬间便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没脸没皮地说道:“主祭大人误会了,我这不是怕您刚才没听明白我对这三样宝贝的介绍吗?   “确实如您所说,这三样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不过,这只是我初次登门来的见面礼,将来咱们常来往,也还有更多的礼物在后头呢。”   九姑娘横了他一眼,说道:“再多的礼物我们也不稀罕。”   思柳儿笑呵呵地说道:“主祭大人莫急,莫要生气,且听我说,这可不是普通的礼物,我家大人自有深意在其中啊。”   九姑娘心中已经很不耐烦了,正想着把这黄河来的人送走,她好将这灵宝毛笔入了水府宝库,解开对她的束缚。   这都一晃好久没有出过门了,她怎能不想念济宁城的热闹繁华呢?   于是她便说道:“你家大人到底有什么深意?你赶紧说来,说完便拿着你的礼物回去吧。”   思柳儿便朝着九姑娘拱手连连道喜,说道:“主祭大人,这深意乃是大好事、大喜事呀。我家河伯大人有意迎娶你,请你去黄河做主母咧!到时候咱们黄河济水两家并作一家,你与丞相大人何必再费劲去重开水府呢?黄河水府便是咱永远的家呀。”   九姑娘闻听此言,脸上没有丝毫喜意,反而柳眉倒竖,大声呵斥道:   “谁要去你那汪浊水里面做主母?痴心妄想!   “我说你这赖皮蛇在这抹角拐弯地赖着不走,原来是要说这等事!   “你立刻拿着那破竹篮,把你那些宝贝都装好,回去给你家河伯藏起来!别丢了!”   这几句话把思柳儿说了个满脑袋大包。   这是怎么回事?   按照他的设想,就济水如今这副破落户的模样,只要他开口说河伯大人有意求亲,那济水上下还不是立刻喜气洋洋,将这主祭收拾干净,打扮好了给黄河水府送去?   没想到先前不受重视,把这提亲的目的说出来之后,反倒挨了一通骂。   这主祭长得倒是挺好看,莫不是个失心疯吧?!   这时候旁边龟丞相咳嗽了一声,慢悠悠背着手走了过来,说道:   “内相大人,这还看不出来吗?我家主祭早就心有所属了。别多费口舌了,趁着天色尚早,请回吧!”   思柳儿转过头来,看着龟丞相的目光更像是看什么稀罕物一样。   她一个女子,情情爱爱入了脑,不懂这些便罢了。你一个水府丞相,连这其中的好处都看不出来吗?   龟丞相自然懂这思柳儿目光中的含义,却摇了摇头,什么话都没说,将其请出了济渎祠。   合上大门,将思柳儿怨毒的目光关在门外,龟丞相转过身来,朝着水神祭厅中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摇头晃脑:“哎呀,九阳那小子,只要没有误入歧途……”   “嘿嘿,哪里都比你们一个想要吞并济水的黄河水府强!”   “相爷我一把年纪了,难道这点事都看不透?”   “人家两人郎才女貌的,轮得到你个蛇妖来反对?”   “只是,那小子到底什么时候来?”   “照眼前这事态继续发展下去,还能等到他修成天下无双的时候吗?” 第406章 月亮   思柳儿哭哭啼啼地回到了黄河水府,跪倒在河伯的神座之前:“河伯大人,济水上下狂悖无礼,轻视黄河水府啊!”   河伯看得一阵牙酸,这思柳儿是个贴心的,只不过有个毛病,动不动就弄哭丧这一套,实在让他有些受不了。   不过毕竟是替自己办差,还是求亲这样的差事,回来说受了奇耻大辱,怎么也得关心一下。   于是河伯关切地问道:“思柳儿这是怎么了?哭成这副模样,难道济水还敢欺负你吗?”   思柳儿连忙说道:“大人呐,济水他什么不敢干?我携带着咱们水府中的三样重宝上门求亲,谁知那济水主祭看也不看咱的宝贝一眼,甚至还骂我说咱的三个宝贝在他眼里抵不上一根毛笔呢!还有那个龟丞相,也是个不明事理的人,明明我们提出的条件哪一个都能救他济水,可他连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那主祭无礼,他也助其说话,最后更是将小的赶出来了!”   河伯的脑子倒是清醒些,他看着思柳儿问道:“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你登门拜访还带着重宝相送,他们如何这么对待你?”   思柳儿却说道:“那济水主祭本是个不开窍的凡人,被那龟丞相引渡入济水水府。早些时候不知在凡间是如何迷了心窍,有了个意中人,她那意中人送了她一根毛笔,她倒是爱不释手,连看也不看咱们送上去的礼物。”   这下轮到河伯有些面子上挂不住了,敢情人家主祭大人已经有了心上人。   嘿,这思柳儿倒是不打听清楚,早知人家意有所属,肯定不能再上门求亲啊。   而且看思柳儿这个反应,他也知道肯定是思柳儿在人家水府之中没说什么客气话,说不准还有点看不起人家那意中人,肯定将人家惹生气了,这才受了些气回来,在自己面前故意抱怨。   不过当初思柳儿出的这个主意,确实也是为了黄河水府打算,此时若是再将他斥责一番,也难免显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   所以河伯按下心中的小小怨气,宽慰思柳儿说道:“既然人家有了意中人,我们便不能再登门打扰了,此事就此作罢。   “那济水复兴,都是镜花水月里照着的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而我们水府想吞并人家,那也是雾里看花影影绰绰的谋划,不成也就不成了。   “你那魔毒沼泽之事虽然难办,不过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找个合适的水泊先给你用着,将来有合适的机会,水眼肯定也少不了你的。”   思柳儿跟着河伯时间久了,自然知道这河伯是个什么性子。   本来他也没指望河伯能勃然大怒,直接发兵去攻打济水,此时这副模样也不过是为后面的毒计所铺垫而已。   小小的水泊根本不可能满足他的胃口,眼下只不过是先答应下来,免得让河伯对自己不喜,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话分两头,这边思柳儿果然找了个水泊,改造成流毒百里的沼泽做了自己巢穴,算是暂时偃旗息鼓。   而另一边,九姑娘将那至心笔入了水府宝库之后,终于解开了济渎祠对她的束缚。   她本身就是爱玩乐的性子,此时终于能踏出济渎祠的大门,自然是直接告别了龟丞相,往济宁城奔去。   她本是十分开心地回到了济宁城,要将以前十分喜欢的那些玩乐去处都尽情地玩个遍才好。   济宁城没什么变化,甚至比以前还要热闹了些,可是她却越逛心里便越空荡荡地难受。   城门口的野馄饨汤鲜味美,可她吃了两三个,便觉得那馄饨汤盐放多了,有些咸。   铲子刘的伏魔杖法打得仍然有模有样,他那肉烧饼也是十分酥香,可是吃起来总觉得不如以前那么可口了。   至于羊肉汤,九姑娘走到羊肉汤的摊子前,闻着那一股腥膻味,突然觉得十分难闻,一点也不想去喝那汤了。   街边上的菜团子、夹饼、炸油条,每一样都看起来那样没味道……   就这样逛了一天,月上柳梢。   此时已是初春,柳芽儿已经冒尖,虽然夜色之中看不清那柳条的嫩绿,可是柳枝儿已经充满水分,开始随风摇摆。   不知不觉地,九姑娘竟然走到了运河边那条街上,这是那短命鬼摆卦摊的地方。   崔九阳之前在这条街上摆摊的时候,与旁边一个固定摊位的汤面铺子混得关系很好,他那些小桌子、罗盘之类的杂物一直寄放在人家的摊位角落里。   那汤面老板是个憨直的中年人,知道崔九阳是个活神仙,更是好好将他的东西保管着,隔三岔五还给擦一擦,不让上面落灰,以至于这都过去了许久,那些东西却好似经常有人用一般光洁。   这汤面摊子占地方也不大,说是固定点位,也不过是依着街边宅子的外墙,搭出来一个长棚子。   老板在棚子口支了两口大锅,一个锅里烧着开水煮面,另外一个锅里用骨头、下水炖了一大锅汤。   九姑娘来到这棚子外,隔着两口雾气氤氲的大锅,看着那摊位里面靠墙角落堆着的算命家伙事儿,没来由地就鼻头一酸。   汤面老板其实是认识九姑娘的,以前九姑娘总是在庙会上唱傩戏,老板曾经当过观众。   而当初,小崔神仙离开济宁之前,在这里专门又摆了一天卦,便是这傩戏班的九姑娘在旁陪了一天。   当时这两个年轻人举止亲密,一看便是十分要好的样子。   汤面老板虽然半辈子经营这么一个小摊儿,不算是江湖中人,但是这些江湖儿女之间的暧昧情愫,他也是懂得的。   不过此时他自然不能直言认出九姑娘来,那可能会有些让人家姑娘不好意思,于是他便抬头说道:“姑娘,我这是劳力人吃面的地方,多少有些腌臜了。你若是饿了,我那有专门洗刷干净的瓷碗,单独盛一碗清汤素面,给你端到巷子里那桌子上吃去,我闺女正在那里吃饭呢。”   九姑娘素在江湖上闯,其实听这话便应该知道这老板是认识自己的,只是此时她心中全都是一个穿青袍的坏蛋,便没有察觉到这老板的好意。   她摇摇头,示意并不想吃面,抬起手指着角落里那一张小桌子和上面摆着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说道:“老板,那些东西卖给我可以吗?”   老板一只手拿着双足有三尺长的筷子,在锅里搅着面条,另外一只手拿着水瓢往沸开的锅里加了一勺凉水,道:   “姑娘,那是一位先生在我这寄存的东西,放了有挺长时间了。不过在我这放再久,那也是他的东西,我总不能做主给卖了吧?   “您要是喜欢,可以过去拿起来瞧瞧,摆弄摆弄,不过拿走肯定是不行。   “您也可以留个地址,要是哪天那先生回来,我便把您想买的事情告诉他,让他找着那地址去寻你去。”   九姑娘叹了口气,好似是在问老板,又好似是在问自己:“那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老板用一个巨大的漏勺将沸水锅里一大团面条都盛出来,然后又用那长筷子将一绺一绺的面分成好几碗,浇上另外一口锅里的骨头汤,让棚子里几个码头工人快来端自己的面。   这一串动作行云流水,老板已经做了很多年,显得那么有条不紊,甚至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不过勺子碰锅、筷子碰碗的叮叮当当里,他没听清九姑娘刚才那句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的问话,于是他笑着抬头问道:“姑娘刚才说什么?我这也没听清,您能再说一遍吗?”   九姑娘摇摇头,转身便顺着街离开了。   这条街离码头太近,许多三教九流的人在此聚集,她这么一个漂亮姑娘,夜里一个人在这街上走,自然便被盯上了。   与汤面老板说过话,她自己一个人往前走,便有几个不怀好意的身影跟了上来,只是跟了没几步,便有几个壮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拍拍这几个闲汉的肩膀,捂着嘴将他们拉到旁边巷子里去了。   在这条街的街尾,距离九姑娘很远的地方,杨五爷带着一队人正在那树影里头站着,尽量不让九姑娘看见他们。   孟二过来给杨五爷回话道:“几个闲汉想跟着,不过都让底下兄弟给打发了。”   杨五爷点点头道:“别打扰了九姑娘,也别让别人打扰她。提前派人去运河边上,把那二荤铺子的闲人都清出来,锅碗瓢盆都洗干净,然后咱的人就都撤,让那摊子的老头一个人在那就行。”   孟二点头称是,便去安排底下人做事了。   杨五爷看着远处九姑娘形单影只的背影,叹了口气。   神仙中人未必能成就神仙眷侣,崔先生不是普通人,自然要有不普通的事去做。   九姑娘其实倒也知道杨老五一直暗中跟着她,不过也知道他是好意,可以给自己避免很多麻烦,倒也没有多做什么。   她就这么一直走啊走啊,虽然明知道自己会走到何处,但是心里却不是真的想去那里的。   她不知道为何心里有些怕那里,又不知为何,其实也想看看那里。   就这样,怀着复杂的心情,她到底还是来到了运河边上,又沿着那簌簌的河水,走到了那家二荤铺子前。   今晚这铺子也没有客人,像那晚一样。   老大爷一个人站在案板前,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正在切着什么,刀刃落在案板上咄咄的声音在这条长街上显得那么响亮。   在街上看了好半天老大爷切菜,九姑娘好似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迈步走进了铺子。   老大爷抬起头来,看着眼前这个清丽的姑娘,心道盛德隆商会的护卫队凶神恶煞赶走了自己的客人,然后留下十枚大洋,说稍后有贵客上门,一定要给伺候好了,原来贵客就是这么一位漂亮的小姑娘。   老大爷放下手中的活计,从旁边满是清水的大瓮里舀了一瓢水洗了洗手,又拿了一块干净洁白的毛巾擦干,一边擦一边问:“姑娘想吃点什么?”   九姑娘想也没想,四个热菜的名字便顺嘴说了出来:“溜肝尖儿、大肠豆腐、焦炸素丸子、蒜香肺片。”   老大爷嘴上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您请坐,稍后就来。”   可他转过去,面对着锅碗瓢盆的时候,便疑惑地皱眉撇了撇嘴:盛德隆的贵客,闹那么大阵仗,就吃这么四个杂样菜,连个正经肉都没点?   这贵人的口味是挺别致……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简单了,这四个菜都是码头工人平日里爱吃的东西,老大爷那是驾轻就熟,何况今天又铆足了十二分的力气去炒,自然是色香味俱全。   将这四个菜端到临河的座位上时,那姑娘正愣愣地看着运河,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大爷十分识趣儿,一句话也没说,便又回到自己的案板前,叮叮当当切着什么。   初春的风还有些寒,顺着运河吹过长街,吹得柳枝儿拂动,九姑娘便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枚素丸子放在嘴里嚼着,老大爷用新油炸的丸子,沁着那么一股油香味儿,在这年月确实是不错的吃食。   然后她又去盛大肠豆腐,以前跟崔九阳吃这菜的时候,向来都是九阳吃大肠,她吃豆腐。   今天那吃大肠的人没在这,她便将大肠和豆腐都盛了一些在自己碗里。   尝了一口她便有些皱眉,老大爷手艺不错,这大肠洗得干净,只是仍难免有一些脏腥味。   那个笨蛋,他就从来没想过,领着姑娘去吃大肠是一件很煞风景的事吗?   自从得了济水百鬼,她便不用以酒与那些傩面灵和,所以倒是好久没再喝过。   今天晚上坐在这里,看着面前的菜,她又突然想喝一点,手一摸百宝囊,才想起来自己那装酒的青瓷葫芦都被崔九阳拿走了。   哎呀!他肯定发现那天晚上我其实没喝酒了。   想到这儿,九姑娘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偷偷笑了,怕让旁边切菜的老大爷发现,她便将脸转过去,看着运河。   好久好久,她都没有将脸转回来。   天上一个月亮,运河水里一个月亮,两个月亮都照在九姑娘脸上。   她还在笑,只是有两行泪珠儿正不停地从她脸上掉下来。   九阳,你到底在哪里啊? 第407章 弄水   九姑娘在运河边上看了半夜的月亮,最终给二荤铺的大爷结了账之后,便走了。   四道没吃完的菜摆在桌子上,早已经被运河上的夜风吹凉了。   炒菜的大爷并不怀疑自己的做饭水平,这姑娘每道菜都只夹了几筷子,自然是因为有心事。   年轻人总是有心事的,这世道这样乱七八糟,一个漂亮的姑娘总是会遇上很多难事。   只是不知道,明明有盛德隆商会那样的大商会在背后护着她,她还有什么样的事情要愁呢?   杨五爷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九姑娘不想让人打扰,所以一直也没有上去问。   直到九姑娘出了城,他的人跟到济水古河道边上,发现九姑娘一个闪身不见了之后,才又回到了城中。   杨五爷知道九姑娘那是又回到了济渎祠。   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九姑娘这种神仙人物,也会为情所困。   不过这种事情也很难说,毕竟崔先生也是神仙中人。   可能他们神仙眷侣的情爱之事,就是这么让人难以捉摸吧。   只是自这一晚之后,盛德隆商会遍布城内的耳目,竟然都没有再探听到九姑娘的消息。   似乎她再也没出来过。   确实,对九姑娘来说,没有那个穿着青袍总是说怪话的人在旁,再热闹的济宁城又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她在回到济渎祠之后,便整日与龟丞相一起研究如何打开下一个水眼。   对如今的济水来说,每打开一个水眼,将里面还存活着的大妖放出来,都是一种难得的实力补充。   一方面这些大妖带着几千年前水府的相关运行经验,另一方面,它们的存在本身也让济渎祠的灵力恢复持续加快。   那思柳儿离开之后,龟丞相便也向九姑娘说了自己的担忧,那毕竟是黄河,天下能拒绝他们的势力本来就不多。   虽然那思柳儿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是那种人回去之后,必然是添油加醋,不会善罢甘休的。   所以为了防备黄河方面可能存在的后续手段,济水的实力每增强一分,便也多了一分应对的把握。   所以打开水眼,并非是眼前无事可做的消遣手段,而是必须要做的重要谋划。   而下一步打开哪一个水眼、怎么开、什么时候去开,这些事情都需要龟丞相和九姑娘两个人细细商量。   考虑之后,他们两人将下一步的水眼定得远了些,反正如今九姑娘已经可以自由活动,并不耽误出济渎祠。   而这个远一些的水眼,却是当前最合适的选择。   一方面是这水眼算是微山湖北部一处最大的水眼之一,将其解开可以极大地增强整个济水的整体力量,另外一个便是,这水眼中封禁了济水当年的一个得力大将,唤作浪底金睛犼。   若有其助阵,那么济水这些当前收服的小妖也可以开始演练军阵,用以抵抗可能的黄河入侵了。   兵贵神速,二人既然决定打开这个水眼,自然便不再拖延,第二天便自济渎祠中出发,开始朝着微山湖北边的旧水脉里走。   时移世易,微山湖虽然如今仍然是数得着的大湖,但是北边这旧水脉里封禁的水眼,早已经是群山之中的小水洼。   九姑娘和龟丞相来到那水眼外的时候,九姑娘也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不过一尺宽的溪流竟然便是当年的济水水脉。   不过这水甚为清澈,龟丞相趴在小溪边上掬了两捧水洗了把脸,却并无清爽之色,而是摇头叹息说道:“当年这条水脉,乃是从这岸边向对岸喊话都无法正常听清的一条大河。”   “如今恐怕三岁的孩童都能一脚横跨两岸了。”   九姑娘接受水府主祭之位之后,便多了许多关于济水的传承记忆,虽然在脑海之中也能复现当年这条水脉的宽阔气派,但是总比不得龟丞相曾经亲眼见过那样真实,所以感怀的心情便没有龟丞相那样浓烈。   九姑娘随手一弹,一朵小水花自她指尖落到小溪之中,清脆悦耳的水花碰溅声惊走了几条溪边小鱼。   这些小鱼太小了,以至于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来。   济宁这边将这样不足两寸长的小鱼统一称之为小毛鱼。   龟丞相看着这几条小毛鱼离开的方向说道:“水眼应该便在这小溪的上游了,我们沿着小溪仔细感应着,向上面去吧。过去了几千年,我也已经分不清此处的地貌。”   九姑娘便背着一个藤编的筐,筐里装着龟丞相,好似一个在山间行走打猪草的普通农家姑娘一样,继续朝小溪的上游走去。   只是,虽然这小溪如今只不过一尺来宽,但毕竟是当年的济水水脉之一,虽细小却也绵长。   就这样沿着小溪朝上游山中走,一直走到层山之间,这小溪的源头还未找到。   这路越来越难走,怪石嶙峋之中,这里的树也长得怪模怪样,好似张牙舞爪、择人欲噬的妖魔一样。   而且空气中开始逐渐弥漫出一股腥臭气,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这山中并不见有人在此居住的模样。   齐鲁之地山虽多,却从无山中瘴气一说,就算偶尔起些山中的团雾,也不过是水汽而已,太阳一照便散了,没什么怪气味。   当他们自那山坳中绕过去,来到山的背面时,不只是空气中的腥臭味更明显,连小溪之中都偶尔可以看见丝丝缕缕的黑色杂质……   仔细观察了一会,发现这些黑色的杂质似乎是溶在溪水之中的毒瘴之气,只不过却不像是溪水中自带的,而像是从外面混进去的。   溪水潺潺流淌之中,这些毒瘴之气便又从水中消散出来,形成了那种弥漫的腥臭味,所以在下游的时候并不觉得溪水有异。   九姑娘和藤筐之中的龟丞相对视了一眼,龟丞相干脆从那筐中跳了出来,两人小心戒备着,继续沿着小溪朝上走。   之后进入一处一线天的两山夹缝,在这夹缝中深入足足一里路才终于得见光明,只是这光明所照的山中平湖,却已经是褐藻、水草、淤泥丛生,毒虫遍布,蛇兽横行。   九姑娘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藏在山坳里的毒沼泽,说道:“丞相大人,这里怎么会出现一处毒沼?”   龟丞相到底是见多识广,盯着这毒沼看了半天,他轻轻骂了一句:“原来在这等着相爷呢!”   九姑娘不解地问道:“什么等着呢?”   龟丞相摇了摇头:“那思柳儿不是来提亲,被咱骂出去了吗?   “他倒是个精明的,竟然能推断出咱们要开的下一个水眼是这里,提前使了邪法,将这山中平湖变成了他的毒沼老巢。   “咱们要解开的那水眼,此时便在他老巢之中。”   龟丞相恨恨地跺了跺脚,掉头便要再从那一线天的山缝之中钻出去。   九姑娘道:“丞相大人这是要回去?”   龟丞相转过头来看着九姑娘:“不回去还能怎么着?咱们总不能进那沼泽去开水眼吧?那小子将他的老巢安在这里,便是等着咱们上门呢。所以偏偏不能让他如意,这水眼咱不开了!”   九姑娘却站在原地并未动弹,问道:“其他那些未开的水眼封印可曾松动?”   龟丞相沉默着摇了摇头。   九姑娘又说道:“就算过不了多久,那些水眼封印能开,那些里面也封着浪底金睛犼吗?”   龟丞相脸色难看,又摇了摇头。   九姑娘便向前走了几步,拉住龟丞相回来说道:“咱们就这么走了,那思柳儿便会将这处平湖让出来吗?”   龟丞相再次摇头,不过却说道:“我本想等着九阳回来,咱们再从长……”   九姑娘打断了他的话,她没有看龟丞相,而是望着前方沼泽里成群飞舞的毒虫说道:   “谁知他什么时候回来呢?更何况我不想在他回来时看到,我是整日里缩在济渎祠中等他回来的望夫石。”   “我是济水的主祭,你是济水的丞相,去打开那水眼是我们两个必须要做的事。思柳儿不过是个蛇妖而已,顶多也就是血脉特殊了些,若是连他都要避让,我们又何必复兴济水呢?”   龟丞相也知道九姑娘说的有道理,只不过眼前之事,唉,确实难办啊。   九姑娘却轻轻拍了拍身后百宝囊,一张青白相间的傩面自其中飞出,轻轻扣在了她的脸上。   青羽鹤,济水湿地芦苇丛中生活着青色大羽的鹤,静立捕食,长颈如枪。   傩面戴好之后,九姑娘身上便出现了一层如梦似幻的青色羽毛,而手中更是出现了一柄青色长矛。   龟丞相叹了口气,也只好任九姑娘如此。这青羽鹤最善飞行,迅疾如电,而且其神通最为克制蛇类。   九姑娘此时掏出这张傩面,自然是想要针对那思柳儿。   他知道九姑娘此时心意坚决,多说无益,便将两只龟爪在身前拍了拍。   顿时,他整个人突然膨胀了两圈,变成一个如锅盖大小的龟壳套在了九姑娘的左臂上。   “主祭大人,本相修为还未恢复,不过这龟壳倒是可以抵挡些敌人的手段。”   于是九姑娘便持着长矛,带着龟丞相朝着毒沼之中走去。   她身上毕竟带着水府主祭的威仪,沼泽之中的那些蛇虫鼠蚁见了她便慌不择路地躲开,所以一直走到那沼泽中心的水眼之处倒也没遇上什么阻拦。   这水眼并未受到毒沼的污染,所以倒是在这方圆几里的沼泽之间有了这么一汪类似清泉一样的浅水。   九姑娘站在这汪浅水旁边,相互感应之下,那浅水便绽放出莹莹蓝光。   化作盾牌的龟丞相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那思柳儿此时或许不在老巢之中,正好赶紧将水眼解开便撤,到时候即便被他追究,也总比被抓个现行要好得多。   见四下无人打扰,九姑娘自腰间解下济水水府的印章,那小巧四方的玉印虽然不起眼,却代表着水神权柄与威严。   黄河灵源水神不知所终,他这封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如同一层老旧的黄纸,只需要用水神的印章在上面撞一下便可以将其破开。   然而就在她要将那印章按在水眼的封印上时,一道得意的声音在旁边不远处响起:“怎么样?弄水兄,我就说有小贼在此吧。”   九姑娘偏过头去,却看见那思柳儿与一个穿着棕色袍子的人站在不远处,正紧盯着她。   思柳儿倒还罢了,只是那棕袍之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让九姑娘一时之间寒毛倒竖。   那人一双三角眼紧紧盯着九姑娘,然后朝旁边一脸得意的思柳儿说道:“赌是你打赢了,这两枚腐毒之玉便送给你了。”   他掏出两块深绿色的玉看也不看便丢给思柳儿,却又对着九姑娘说道:“你这贼,害得我输了两枚腐毒之玉,便拿命来赔吧!”   说着,他手中凝出两把铜匕首,脚尖一点便朝九姑娘冲来。   他浑身上下妖气纵横,九姑娘瞳孔微缩,这竟然是一条弄水君!   弄水君是一种奇怪的妖兽,说蛇不是蛇,因为它比蛇多了六只脚。   可是要说它是一种蜥蜴,那也有些误会,因为它明明长的是蛇头,还有剧毒的蛇牙。   不过虽然身躯庞大,这种妖兽却能够在水面上疾行奔走,所以便被称为弄水君。   这种妖兽向来十分稀少,在九姑娘传承的济水水府记忆之中,也未见过有几条出现在济水附近,没想到黄河之中竟然还有这种妖兽的存在。   不过却也想不了那么多了,这弄水君来势汹汹,眼看着两把匕首就要刺到她身上。   九姑娘身上青色羽毛虚影一闪,整个人瞬间横移了十几步外,然后抬起手中青色长矛,将矛尖对准了那弄水君。   她身上再次青光一闪,整个人瞬间消失在沼泽水面上,等到她再出现的时候,那青色的矛尖已经刺穿了弄水君的胸膛。   这!!!   场间所有人,除了那思柳儿之外都很震惊,甚至化成龟壳盾牌的龟丞相都难以置信眼前的场景。   九姑娘虽然这段时间以来,在济渎祠中精心潜修,灵力进步巨大,但是只凭借青羽鹤这一傩面便能瞬间击杀弄水君这一层次的妖兽,实在不太可能。   九姑娘拔出长矛往后轻退了几步,傩面之下的脸,并不惊慌,只是带着疑惑……以弄水君的速度,应该足以躲开刚才那一矛才对。   而已经血流如注的弄水君却并没有看向九姑娘,他轻轻转回头去,将怨毒的目光放在了思柳儿身上:“你算计我……”   思柳儿张着嘴故作惊讶道:“弄水兄何出此言啊?今日明明是你来我府中做客,碰上有小贼来我府中刺探,弄水兄你仗义出手,却不敌小贼被杀。今日之事,我必禀明河伯大人,让他为你立祠!”   只是随着他说话,那弄水君脚踝上有两根白骨手退回了沼泽之中,之前这两根手攥得如此之紧,以至于弄水君那赤裸着的脚踝已经出现了两个紫青色的手印。   思柳儿皱着眉头,看着弄水君的脚踝,轻轻说道:“哎呀,不小心留下了一些印记,看来不太合适呀。”   于是他拍了拍手,沼泽之下,突然跃起一条巨口鲶鱼,一口咬掉了弄水君的下半身。   思柳儿便转身逃窜,口中喊道:“不好了,济水主祭欺上门来,杀了咱们黄河的弄水君!” 第408章 崩塌   九姑娘去追的时候,那思柳儿却转过头来,面目狰狞道:“且先将你困在这,等着河伯率着大军打上济水吧!”   说完,思柳儿张口狂笑,无形的声波在这毒沼泽中扩散开来,整个沼泽在他这声嘶吼之下好似活了过来。   毒虫蛇蚁都攀附在沼泽之中的腐木上,那些黑色的腥臭泥水不断地震荡起来,臭味汹涌弥漫。   半空之中弥漫着的毒雾和沼泽之中腐烂的一切都朝着九姑娘涌来,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泥污开始侵蚀中央那一汪清泉。   龟丞相的声音在九姑娘耳边响起:“主祭大人快躲开,这思柳儿乃是相柳遗种,其气息蕴含奇毒。若是着了他的道,毒气入体,不出一刻便要化成脓水。”   九姑娘闪身躲开那些扑面而来的毒雾,在神念中回复着龟丞相:“那咱们被封印的水眼怎么办?”   虽然此时龟丞相只是一个龟壳盾牌,但是也能听出来,在神念之中,他咬牙切齿:   “水眼上的封印已经接近腐坏。若是被这思柳儿的毒气渗透进去,里面那些大妖本就隔绝灵气了几千年,身体虚弱,修为倒退,毒气入体恐怕便保不住性命了。”   九姑娘咬了咬牙,一拍身后百宝囊,将脸上的青羽鹤傩面收回其中,又换了一个傩面戴在脸上。   这个傩面通体洁白,只是却无一点洁净之感,上面萦绕着的鬼气,将这傩面变成了一张好似自幽冥之中显露出来的鬼脸。   此乃济水百鬼,撑帆魂。   济水之上曾有商船来往,当时那船上撑帆的无一不是经年的好把式,只不过济水总有风高浪急之时,那些好把式便连人带船一起葬身水底。   不甘的亡魂始终在济水水底来回游荡,寻找再次把握船帆的机会。   九姑娘戴上撑帆魂之后,浑身上下便都变得十分阴冷,手中那杆青色的长矛也变成了一根微缩的船桅杆,一面巴掌大的船帆挂在那船桅杆上,显得如此的精致小巧。   看着向她追来的那些毒雾毒虫,九姑娘冷哼一声道:“千里风!”   于是便凭空风起,将那些包围过来的毒雾毒虫全都吹散。   九姑娘踏着毒沼水面,来到那一汪清泉边,此时这汪清泉已经遭受了沼泽的毒雾入侵,水面上泛着一层腐臭的绿意。   龟丞相吼着:“主祭大人还来得及,这汪清泉水眼还未彻底被那腐毒污染,尚能扛一会。”   九姑娘不言不语,浑身上下灵力涌动,手中那船桅杆便陡然变大,瞬间便已经有了合抱粗细。   她手一松,这根巨大桅杆便撑着遮天蔽日的白帆插在了水眼之中。   “定风波!”   那船帆猛地扬起,好似有无尽狂风在吹拂,毒沼泽上的阴晕绿雾全都散开,蛇虫鼠蚁在风压之下根本立不住脚,纷纷潜入水中。   龟丞相大吼道:“就是现在!”   九姑娘摘下腰间悬挂着的水府大印,朝着水眼上猛地一安。   滔滔长河波浪声便在这腐臭沼泽之上响起,一道三隐三现的大河虚影出现在水眼之上,那水眼中的黄河水神封印应声破碎。   一道金色的身影自那水眼之中窜出来,跪伏在九姑娘身前:“金睛犼见过主祭大人与丞相大人。”   九姑娘双指一点,那大河虚影便尽数没入到眼前金睛犼身上,急速地说道:“不必多礼,与你一道灵力,快快随我脱身!”   随后,九姑娘带着龟丞相与这金睛犼身化玄光,朝着山外飞去。   ……   当思柳儿回到黄河水府之中的时候,正碰见河伯愁眉不展地望着那水府之中的九曲黄河水纹图。   当河伯观看这张水纹图的时候,任何人都不能上前打扰,这其中自然也包含思柳儿。   于是他便站在一旁静悄悄地观看着河伯的神色。   他与河伯君臣多年,自然能从河伯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他用眼神询问旁边那些侍奉河伯的小妖,小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也不敢说话,只是使了一些眼色。   思柳儿顺着这些小妖的眼色朝水纹图上看去,发现那些小妖的目光落点都在黄河两岸上。   思柳儿心中便有了些明悟,肯定是黄河两岸的百姓出了些问题。   河伯自那水纹图上收回目光之后,转头一看,发现思柳儿已经来到了身边。   他开口说道:“思柳儿,怎么不在你那魔毒沼泽之中修炼,怎么又回来了?”   思柳儿匍匐于地喊道:“承蒙河伯大人赐下水泊沼泽,只是思柳儿修炼多日,便又想念大人,自然便来了。”   河伯点点头,思柳儿的为人他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却一直将他放在近臣的位置上,也是因为他确实会说些贴心的话,做些暖心的事。   身为黄河水神,思虑何止万千,有这么一个人在旁边侍奉,心情也会好上许多。   于是河伯便也想跟思柳儿多说几句话,他拍了拍放水纹图的这张巨大桌子,说道:“你且来看。”   思柳儿便应言凑了过去,河伯指着水纹图说道:   “前几日你便说过,今年又是大旱,黄河两岸必然会出现些问题。   “你说准了,旱情来得比之前想的更早一些。   “去年冬天上游便没有下雪,今年天时定下的雨水又比前些年少。   “偏偏又不知道龙宫出了什么问题,这龙宫担着兴云布雨的职责,却又怠惰,算起来,自打入春已经少了两场雨。”   “两场春雨对那些大长虫来说,只是少打了几个喷嚏,可是对两岸百姓来说,便是耽误了春种。天时不予水,支流本来就要干,百姓们又都开始在支流之中取水,眼看着咱们九曲黄河好几道支流便要露出河床了。”   思柳儿毕竟被黄河水府上下都称为内相,并不是只会谄媚,对这水府之事也是十分熟悉,他便恭敬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不如将水脉水眼分与支流一些,帮他们度过今年这难关。反正先前河伯大人便已经考虑到这一步了。”   河伯皱着眉头,紧紧盯着黄河水文图良久才说道:“那是先前的打算,只是如今又不同了。”   “自从天庭不再往天下水脉派出巡水仙使以后,这些水脉水眼划分之事,便由我们这些水脉正神自行分配。所凭的无非是腰间挂着的水府印信与手中的分水法宝罢了。”   “只是这时间太长了,我们水府有分水龙鳞、分水定光剑,尚且感觉不到而已。可那些支流之中的下位水神,他们手中的分水法宝年年如此使用,早已经渐渐掌控不住水脉水眼了。”   思柳儿眼睛转了转,瞬间便明白河伯到底在担心什么。   这些水脉水眼都归黄河所有,若是拨给支流,自然可以解他们的断流之急。   可是那些支流之中的分水法宝已经因为多年没有巡水仙使前来敕封,对于水脉水眼的掌控力已经没有那么强。   河伯所担心的便是旱情持续下去的话,黄河早晚也会面临水脉干枯的境遇,到时候那些支流的水神更是无力将之前拨给他们的水脉水眼返还了。   那时黄河便有露出河床彻底断流之险……   两岸百姓如今又是三牲供奉,又是焚香叩拜,可一旦黄河断流,他们没了生计,那些百姓很可能便要聚集起来砸了各地的河伯神祠。   那河伯大人便要面临神力不存,神位陨落的大危机了……   当然,这其中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旱情是否会持续加重。   如果龙宫那些大长虫靠谱的话,兴云布雨及时又足量,那么自然可解旱情之急。   可是不知为何,从前几年开始,龙宫里那些龙兴云布雨便是马马虎虎、潦潦草草,有时干脆就是忘了。   各地的土地阴神、水脉水神干渴着嗓子,也拿那些龙没一点办法,毕竟天庭不现世已久,就算想告龙宫都没地方去写状纸。   所以旱情持续的可能性几乎已经可以算是九成以上了,河伯便开始束手束脚,不敢再朝外划分水脉水眼了。   可是那些支流的水神们又前来黄河水府中求告,河伯大人素来心软,此时自然是两边受挤,心里难受了。   思柳儿想到这里,心中狂喜,简直就要笑出声来,这不就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不过他却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所以一脸沉痛,又跪了下去,说道:   “小的先前欺瞒了河伯大人,其实这次来小的是要请罪的,只是见大人看那水文图时愁眉不展,便没敢将这事情说出来给大人添堵。”   河伯一看他的表现,如何还不明白,肯定又是想要给济水上眼药,思柳儿素来记仇,倒是也不奇怪了。   于是他便说道:“有什么事要请罪,说出来吧,反正已经这么堵了,也不耽误你再说一件添堵的事。”   思柳儿小心翼翼说道:“前几日,弄水君去我那新建成的魔毒沼泽中做客,玩得兴起,便在我那水府之中多住了几日。   “今日我们两个正在探讨修炼之法,却突然察觉到我那腐毒沼泽中进了两个小贼。   “我便与弄水君开玩笑打赌说沼泽之中有两个小贼,看谁能将他们找出来。”   “几日讲法探讨,我们两个都有些疲乏了,有这种消遣,自然是再好不过。   “于是我跟弄水君便在沼泽中分头寻找。   “那沼泽毕竟是我的地盘,所以我便先一步找到了那两个小贼,不是别人,正是济水中的主祭和丞相。”   “他们两个想要私自开启济水被封印的水眼,可是我那魔毒沼泽本身就依着那水眼水泊所建,若是让他将那水眼开了,我的修炼之地岂不当场被毁了?”   “弄水君气不过,便上去与他们理论,结果那济水主祭蛮不讲理,掏出济水百鬼傩面来,便将弄水君给杀了。小的我腿脚快,赶紧逃命,这才能活着见到大人啊。”   河伯瞬间便懂了思柳儿的潜台词。   怪不得当初挑了另外一个更大的水泊要给他,他却不接受,非得自己挑了个山沟中的小水泊,原来那水泊里藏着济水一个水眼。   本来河伯是不愿意再与济水生事的,毕竟与济水有仇的,乃是前任黄河水神灵源水君,所以他便想摆摆手说,既然弄水君已死,那便拟个章程,让济水赔偿,把赔偿来的东西都给弄水君的后人便是。   可是话都要出口了,冷不丁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水眼?济水的水眼?   此时他再看思柳儿的时候,眼神中便有了一些其他的光芒。   于是他说道:“这济水有些欺人太甚啊,竟然欺到你府中去杀咱们水府之人!”   思柳儿瞬间便懂得河伯也是想到了自己之前想到的事,直接顺着河伯的话说了下去:   “是啊,那济水主祭先是以一个站不住脚的理由拒绝了咱们水府的求亲,又是上门来杀了弄水君,显然是不把黄河上下放在眼里,此等狂悖之人,不可让他再生事端了!”   河伯有些没弄明白,什么叫站不住脚的理由拒绝求亲?于是问道:“那济水主祭不是有意中人了吗?此种理由也算人之常情啊。”   思柳儿咬着牙说道:“她一个傩戏班的唱戏女子,又是天生能与傩面灵合的体质,去哪里找一个合适的意中人?用子虚乌有的意中人来敷衍我们,分明就是看不起我们水府。而今日又强杀了弄水君,更是想让我们黄河颜面扫地,好助他济水复兴。这等恶毒之人,就是想用黄河的名声给他济水垫脚!”   河伯便懂了,若是以济水欺人太甚的理由打上门去,无非是像灵源水君那样将他们打服,可还是强占不了他们那水脉水眼。   可若是强娶了那主祭……济水的水眼水脉仍然要成为主祭的嫁妆,落在黄河手中。   他是不在乎黄河有没有主母的。   一个漂亮的女人,对河伯来说可有可无,但是一旦牵扯到黄河断流之险,很多事情便不一样了,此事牵扯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份丰厚的嫁妆。   此时,黄河便亟待那嫁妆入府中来。   河伯看着眼神中满是煽动的思柳儿,又转头看了一眼九曲黄河水文图。   水文图上七横八拐的各个支流此时都已经十分虚弱,而他的耳边也传来各地河伯神祠中百姓的祷告之声。   如今那祷告之声都是赞美与求告,可若是旱情继续下去,终有一天会变成恶毒的咒骂与斥责!   他一咬牙,下令道:“点兵请将!兵发济渎祠!”   于是,明明大旱之年,可这一日,黄河南岸莫名崩塌,水势汹涌,倾灌于济宁之野!   济水主祭酒一卮,持水府印信主持济水周天大阵,在古河道之前,拦住了滔天洪水。   而一匹麻麻赖赖的板肋癞麒麟奔出济渎祠,驼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向南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409章 青袍   黄河鳞甲百属,叩问济水阵关。   好在河伯不欲枉造杀孽,所以河岸崩塌之势,乃是循序渐进,济宁周边百姓都来得及撤入城中。   官府眼看着心火燎焦,不知该如何安顿这些冲入城中的百姓时,杨五爷带着孟大孟二直入府衙,表示愿意竭尽全力支持官府安顿百姓,无论是粮食、住处、吃穿用度,全都可免费供应。   只是这些仓皇的百姓与城中忙碌安置着的官商等都不知道,此时在济宁城外济水古河道前,已有成千上万的妖兵摆开阵势,将济渎祠团团围住。   天色阴沉,日光都被妖气给扭曲遮掩。   一片昏暗之中,九姑娘带着浪底金睛犼踩着一层一层的水花来到大阵所凝聚的云头之上,看向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妖军。   隔着百丈的距离,有一蛇身人首的将领正在朝着济水这边大喊:“主祭大人,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上次我登门时若答应了这门亲事,今日我带来的便不是这些妖军了。”   思柳儿穿着一身连环寒光甲,身前有一层水幕挡着,将他严严实实遮住,以防止济水主祭突然攻击。   他身后几个黄河之中有名的妖将全都手拿兵刃,虎视眈眈。   喊了这么一句,济水之中却不见回应,思柳儿难免觉得有些不过瘾,于是他又喊道:“如今一切还都来得及,我们双方还未刀兵相见,手下儿郎还未见血,可以只当是一次小小的误会。”   “可若是主祭大人还执迷不悟的话,那儿郎们压不住火气,我也只好放手让他们进攻了啊。”   才刚刚恢复元气的浪底金睛犼手拿两个金光锤站在九姑娘身后,已经是怒气冲冲:“主祭大人,黄河打上门来,我们就这样龟缩不出,岂不是让天下人看扁吗?”   九姑娘转过头白了他一眼,问道:“天下人看扁?天下人还知道有济水吗?”   金睛犼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九姑娘看了一眼外面列阵的黄河妖兵,知道他们一时半会也打不破济水周天大阵,于是便转头踩着一层一层的水花阶梯下去了。   那长得像一坨癞蛤蟆的马,已经驮着龟丞相南下。   这几日那马一直在济渎祠中住着,龟丞相与其长谈了几次,已经弄清了崔九阳如今的修为,原来那家伙已经是能够斩孽龙的半仙。   九姑娘心中欣喜之余,不免也有些埋怨。   他修为已经这么高了,却不知道回济宁城来看看吗?   只是却也不由自主地在心中为他开脱,说不得他便是有天大的要事要去做,所以耽误了回来的行程呢?   且听听他做的那些大事吧,又是剿灭一个绵延几千年的妖怪洞窟,又是去邪教老巢,杀了他们的孽龙首领……哪一件不是能名震天下的大事呢?   只是这样的话,他不会将我忘了吧?   可是转念一想,他杀了那孽龙,得了灵宝之后,立刻便派手下腿脚最好的妖怪将灵宝送来,显然,他是没将我忘了的。   龟丞相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下来,说在他跟崔九阳回来之前,一定不要出济渎祠与黄河水府相争。   如今黄河势大,上上下下妖魔怕不是有几千万众,而济渎祠自现世以来,所积累的妖兵也不过几千数。   这其中差距之大已经不是上下齐心、共同奋力抵抗所能弥补的了。   所以此时只能依靠济水周天大阵将黄河妖军抵御在外,等待崔九阳前来支援。   一个能够当面斩杀孽龙的半仙术士,就算是河伯也要仔细考虑一下,与这等修为之人敌对,是否值得。   只是事情又落在了那个最近经常出现在她与龟丞相口中的问题上,崔九阳那家伙到底在哪里呢?   那匹丑马言语不详,只说自己离开的时候,他家主上还在神道天的主山之上。   只是他走之后,崔九阳显然也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肯定还要离开。   他那功法需要的便是天地机缘,只要神道天的机缘结束,他肯定会再去寻找新的机缘,到时候龟丞相到达天南,难道便能找到他吗?   虽然说那丑马乃是他用神魂所契下的麾下妖兽,能凭借模糊的感应大抵找到他的位置,但是这种联系,其感应准确度是远远不够的。   九姑娘自那大阵云头上下来之后,便回到了水神厅之内。   通体洁白的水神神像静默不语,面前仍然燃着龟丞相临走之时所上的三炷清香。   虽然龟丞相知道水神大人只是一灵未泯而已,此时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做不了,但是他仍然上了三炷香仔细祷告,请水神大人保佑能够顺利找到崔九阳。   若是论起对水神大人的忠心,济水上下,无人能出丞相大人其右。   九姑娘静静地坐在厅堂内的石桌石椅上,仍然能听见外面黄河水府妖兵将领的叫嚣。   也许是河伯已经吩咐过,所以他们言语之间倒并无辱骂之词,不过其中的看轻之意,却是溢于言表。   好在龟丞相不在,他也听不见黄河妖兵的放肆之言,不然肯定要在云头上与其对骂。   好歹是水府丞相,若是做那种事也难免显得有些不顾形象了。   九姑娘自然是不在意外面那些妖兵大放厥词的,无论他们说什么,她都只会觉得,今天便任由你们说个痛快,反正将来有一天要把你们打回去的。   一连三天过去,九姑娘始终没在济水周天大阵外面露面,而外面那些妖兵经过了最开始的兴奋劲儿,好像骂阵也不是那么的勤了。   确实,济渎祠此时被云雾所笼罩,这层层云雾看似虚无缥缈,却好似坚实的城墙一般,将黄河妖兵都拦在外面。   无论是兵器还是法术打在上面,都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发出金铁之鸣。   而且河伯还有求娶济水主祭之意,所以骂的话里不能用那些腌臜词,这倒是难为坏了黄河妖兵们。   它们本来乃是粗野之妖,并不受什么教化,骂起人来自然是怎么脏怎么难听怎么骂,可是如今叫阵的时候,还得想方设法地避免那些用惯了的字眼,以至于有时骂着骂着便卡住了壳,说不出话来。   只是到了第三天,事情便产生了变化。   河伯见济渎祠一直没有动静,只是将大阵摆开,便不再有人冒头,如此行为显然是坚守不出,等着黄河自行退去。   可是自家事自己心里知道,如今想要度过这次大旱情,保住黄河的水源水脉,也保住那些支流水神的神位,夺了济水乃是最好的办法。   所以退肯定是不能退的。   河伯想了想,便请人将那浑沙婆唤来。   浑沙婆来到河伯神位之前,这等千年老妖自然知道如今河伯请她来是做什么事,所以干脆也不等河伯开口,便主动说道:“济水那周天大阵,几千年前老身乃是见过的。”   “取济水三隐三现之意,那周天大阵总共有三层。   “第一层乃是济水云雾,那些云雾看似虚无缥缈,却有坚硬之实体,但是其抵御大军靠的并不是这层坚硬的云雾。   “而是敌人将这层云雾击破之后所化的云雾迷踪阵,到时候虽然我们军力大大占优,但是那云雾崩散之下,数万大军都会在云雾之中失去方向。   “若是济水之中有一妖军趁此机会杀出,便可造成混乱。”   “第二层乃是济水入海,当年济水入海之处,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这周天大阵第二层取的便是这个意思,第二层大阵圆融无缺,只有一个入口,济水只需要派出极少的妖军守住这个入口,便可抵抗住后面的千万大军。   “当年灵源水神攻入济水之时,也在这第二层周天大阵前对峙了许久才想办法打了进去。”   “至于第三层是什么模样,那老身便不知道了,就算是当年,也只有水神大人一个人进去过。也正是那一战,水神大人击败了济水清源水君,然后才能将济水上下全都封印。”   河伯闻言,脸上露出喜色,说道:“凡人经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浑沙婆婆果然是见识广博,寥寥几句便将济水周天大阵的底细说了个明白。却不知……何人能破那济水第一层云雾之阵呢?”   浑沙婆轻轻顿了顿她手中那拐杖说道:“老身愿为河伯大人分忧。”   说完浑沙婆便告别河伯,来到济水大阵之外。   那思柳儿仍在阵前叫骂,饶是他舌灿莲花,三天下来,也已经将口中词儿、心中意全都说完了。   于是他此时便只好来回说那几句车轱辘话,无非是济水丢人,天下耻笑,主祭无能,丞相无奈等云云旧词。   浑沙婆伸手扬起一股浑浊的河水,将自己送到军阵前。   思柳儿虽然嚣张跋扈,但是也不敢在浑沙婆这等黄河老妖面前摆谱,于是便停下了叫阵,拱拱手来到其身边笑道:“不知是浑沙婆婆来了,有失远迎,今日婆婆来有何见教?”   浑沙婆几千年修养,自然不会在思柳儿这等人面前表露对其的不屑之意,而是拱拱手说道:“内相大人一连辛苦了几天,老身实在是感念大人为黄河操劳之心,便前来助上一臂之力。”   而在济水周天大阵内,浪底金睛犼已然看清了黄河这边新来的这老婆子是谁。   他心中惊讶之下,连忙派人去请九姑娘,这浑沙婆法力高强,而且曾经历过几千年前黄河济水相争之事,若是她出手,恐怕今天这第一层云雾之阵便要不保。   那小妖腿脚麻利,一溜烟跑回济渎祠,可是这边浑沙婆眼看便要施法了,浪底金睛犼心中一急,连忙来到云头,将手中双锤一碰,喊道:“浑沙婆,几千年不见,你还是那么丑啊!”   浑沙婆放下正要挥动的拐杖,望向云头,冷笑道:“你这金眼的杂毛怎么没死在那水眼之中?几千年不见了,你那眼里发花的病还没治好吗?”   盖因这浑沙婆天生妖躯便是这老迈的模样,实在是不如其他女妖亮丽惹目。   所以当年征战之时,济水这边的大妖们常常以其面貌来奚落她。   虽然浑沙婆心性坚韧,但是被奚落的多了,也难免生出几分真火。   此时她见了这金睛犼,又听见了与几千年前一般无二的嘲弄,便耐不住火,与其对骂了几句。   就是这几句对骂的功夫,九姑娘已经来到了云头之上。   浑沙婆远远看见周天大阵上出来个姿容亮丽的姑娘,本来正与金睛犼对骂的窝火,此时见了这姑娘容貌便更是生气了。   好嘛,骂我老婆子长得丑就算了,还特意让你们那风华正茂的主祭出来露个脸嘲讽。   干脆,她便闭了口,拐杖一挥,一股浑浊水沙便自她脚下冲上云头:   “几千年不曾见识济水神威了,今日倒还是想领教领教这周天大阵的神妙。瞧好了,看我老婆子的河底金沙!”   那浑浊水沙冲上云头之后,并不聚在一起,而是猛然炸开,在济水大阵的云雾之上,形成一张好似由水沙结成的巨网,当头笼罩下来。   九姑娘掏出水府印信,催动大阵,让那云雾翻腾似海,一股股雾浪好似狂啸一般倒卷上天,想要将那由沙结成的巨网破开。   浑沙婆哈哈笑道:“几千年了,济水的手段还没长进,当年这周天大阵第一层云雾便是被老身这么破的,看来今日也是挡不住老身这河底沙呀!”   果然,虽然九姑娘已经竭力维持,但是这浑沙婆的神通好似专门克制济水的云雾一般。   那沙网落下,砸得济水水雾上叮当作响,很快,那叮当之声中便又有一些清晰的云雾碎裂之声,慢慢地,碎裂之声逐渐密集,云雾便陡然崩碎。   本来这雾崩碎也就崩碎了,化成云雾迷踪阵式之后,还可以让那些大军迷失方向。   然而这浑沙婆还有手段,拐杖又是一挥,所有的沙子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沙之墙,朝着流散的云雾推了过去。   眼看着这道水沙墙在云雾之中开出一条通路,思柳儿哈哈大笑,指挥着一个将领带着妖兵沿着那条路朝济水大阵之中进军,还不忘朝着浑沙婆拱拱手说道:“感谢浑沙婆婆今日相助,来日功劳簿子上一定记上这一笔。”   浑沙婆笑而不语,只是摆摆手,让思柳儿赶紧带妖兵进军吧。   一连几日被拦在那云雾之阵外,黄河妖兵们也都心里憋了些火。   骂又骂不得,打又打不着,从将领到妖兵都有些急躁,此时大阵已经有了缺口,自然是全力急行军前进,没一会便突破那云雾流散的第一层,来到阵法第二层前。   第二层的济水周天大阵,四处都是水汽弥漫,不得进入。   唯有在济渎祠正面有一缺口,那缺口之中,灵力充沛,甚至还有水脉滋养之力来回涌动。   此时浪底金睛犼已经带着妖兵在那里摆出军阵,等着黄河攻过去了。   黄河水府的妖军将领自然识得厉害,看似那里是个缺口,却是这大阵第二层最为坚实的地方。   那里灵力充沛,所有妖兵耗费的妖力,顷刻之间便可弥补回来。而那水脉滋养之力更是神异,无论妖兵受何重伤,只要不死,滋养之力只需片刻便可让那妖兵恢复如初,再次投入战斗。   也就是说,那浪底金睛犼守着入海之处,十倍百倍于他的妖力,也不知能不能将此处缺口打下来。   而思柳儿已经状若疯狂,此时已经破开了济水周天大阵的第一层,在他心中正是一鼓作气攻进去的好时候。   所以他干脆便掏出了河伯手令,展示给诸位将领看,然后喊道:“见此令如见河伯!所有将领听令,立刻攻入济水。那浪底金睛犼应当便是济水第一的将领,将其杀了,我们入济水便如入无人之地!”   河伯手令一出,就算是明知道上去送死,这些将领也得派兵上去攻打。   这战端一开,便是三天三夜的血腥厮杀。   黄河水府足足牺牲了四个妖将、一万多妖兵,所获得的战果,也不过是将浪底金睛犼手下四个营的妖兵打掉一个营,并且斩下了这浪底金睛犼的一个臂膀。   九姑娘则日夜在后方运转大阵,确保灵力与水脉滋养之力不断。   然而断绝千年的济水,如何能与昌盛几千年的黄河抗衡呢?   黄河妖兵源源不断,哪怕死掉的妖兵血水已经染红了四野,可仍有无数的小妖喊杀震天,冲到阵前来。   浑浊的黄河水几乎便要淹没济渎祠,九姑娘不断地催动水府印信,但是那通体洁白的印章此刻也好似已经失去了光华一般,显然灵力也已经耗尽。   济水这边小妖灵力消耗之后,恢复的速度越来越慢,重伤的妖兵伤口愈合的速度,也比之前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济渎祠中,那些聚而又散、散了又聚的水蓝色灵光都已经消失,所有的灵力都供应到眼前这济水入海之阵中,可是也已经渐渐维持不住当前局面了。   最终随着一杆墨玉色的战枪穿透金睛犼的胸膛,九姑娘眼前的水府印信也再也没有亮起。   九姑娘便要效仿当年崔九阳转化济水周天大阵灵力之事,以自身来承受大阵灵力输出——这是拼命的做法了。   只见她银牙紧咬,便要放开丹田,却听得自天边突然传来一声响彻天地的龙吼!   一道龙影极速放大,随着这条真龙一同落下的,还有无边无尽的寒意。   寒风肆虐间,倾灌四野的黄河浊水迅速冻结,无数黄河小妖被封在浊冰之中。   有一青袍术士,自东海乘龙而至!   看着站在龙角之间的那个人,九姑娘红了眼眶,口中喃喃道:“短命鬼,你终于来了。” 第410章 规矩   龟丞相站在崔九阳的肩头大声吼着:“主祭大人,我把你的盖世英雄找来了,还满意吗?”   可是九姑娘已经听不见任何话了,也做不出任何回答。   她面前的水府印信暗淡无光,济渎祠内的灵力也衰退殆尽,正是山穷水尽之时,她已经连站着都很勉强。   她看着崔九阳,突然眼泪与笑容一起涌出来,却说不出话。   在那个别样的西游记故事中,紫霞最终等到了孙悟空,可是孙悟空并没有成为她的盖世英雄,只是称她为女施主。   不过在酒一卮与崔九阳的故事里,崔九阳如约而至,虽然没有穿金甲,也没有脚踏七彩祥云,但却是属于她的盖世英雄。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两步,只是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   站在龙头之上的崔九阳瞬间消失,闪身出现将她搂入怀中。   “九姑娘,辛苦你了,交给我吧。”   他手中掐诀,将溟化为不周帅,然后放出了已积攒到两千之数的不周营阴兵。   溟舞着青铜戈,将重伤濒死的浪底金睛犼替换下来,并让疲惫不堪的妖兵换防下去休息。   济水上下知道龟丞相出去请援兵相救,只不过没想到这救兵竟然只有一人一龙。   此时眼见得其放出一支气息恐怖的阴兵,又感应到崔九阳身上化龙壁的气息,知道今天算是有救了,各个也都松了口气,退到了济渎祠内。   崔九阳横抱起九姑娘,一步一步地走入济渎祠。   此时黄河妖兵尽数都被冰冻,唯有思柳儿得以幸免,他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只是他知道,若是就这样回黄河水府复命的话,河伯大人再信任他,恐怕也不能交代,所以他颤抖着声音问了一句:“你是谁?”   崔九阳转过头来,隔着百丈的冰面看向他:“哦?相柳遗种吗?   “你家老祖如今关在归墟之中,就算是他见了我,也应当称一句上仙才是。   “回去告诉你家河伯,就说济泗崔家崔九阳来了,济水我保了。   “至于跟我抢媳妇的账,改天我登门找他再算。”   话音落下,崔九阳袖口飞出三尺七,沿着冰面将其中被封冻的妖兵全都吸入剑中化作剑气,还未死的妖将们也都被斩去头颅,并将他们的尸身也都收入剑中。   思柳儿看着这一道赤红色的剑光在他身前掠过,将所有黄河水妖全都收割走,就仿佛是一柄巨大的镰刀割麦子一样,顷刻之间便有上万小妖的性命葬送在那人手中。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冰面上,看着崔九阳的背影消失在济水周天大阵之中,就这样愣了好半晌,突然发了一声大吼,转身便架起云来跑回了黄河水府。   麾下上万小妖瞬间殒命,河伯已然在水府之中有了感应,不过尚弄不清状况的他并没有出去,而是等着手下人前来汇报。   最后却也只等到思柳儿一个人跌跌撞撞奔进了水府来。   平日里思柳儿惺惺作态时,啼哭起来总是满脸含泪,河伯见得多了。   而此刻却不一样,思柳儿面色苍白,脸上一滴泪水也没有,只是眉目间的仓皇呆滞,显示出这水府内相此时受到的巨大冲击与惊吓。   河伯厉声问道:“思柳儿,济渎祠那里发生什么了?怎么数万小妖的命魂瞬间消失?”   思柳儿看着眼前的河伯,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终于回到了黄河水府之中。   他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跪在地上,缓慢地张开嘴,眼睛中渐渐恢复了神采,突然一声嚎丧一样的哭喊在他口中发出来:“河伯大人!我们的妖军全都被杀!只活下来我一个!”   河伯本来想伸手将思柳儿扶起来,闻听此言之后,却缓缓收回了手,坐在自己的神位上,低着头问道:“济水如何杀得了上万妖军?”   思柳儿刚才也看见了河伯那双欲伸过来却又收回去的手。   他跪在地上轻轻抬头,看见了从来没见过的河伯模样。   鼓荡的水纹灵气自河伯身后放出阵阵寒光,水府之中,不知从何处响起了黄河咆哮之声——那是河伯的怒气,反映在黄河波涛之上。   思柳儿战战兢兢说道:“有一人乘龙而至,自称是济泗崔家崔九阳,他那龙吐出的寒气将水军全都冻住,然后崔九阳放出飞剑,将妖兵全都斩杀。”   河伯点点头:“济泗崔家我有所耳闻,不过他们家那修士名为崔成寿,何时又出来一个叫崔九阳的?”   思柳儿此时不敢再隐瞒,老老实实说道:“那济水主祭似乎与崔九阳乃是旧相识,看那模样,这崔九阳应当便是济水主祭口中的意中人了。”   河伯恍然道:“原来他那意中人并非凭空杜撰,而是真有这么一个人物。并且这崔九阳竟能顷刻间斩我上万妖军,恐怕天上的谪仙也不过如此吧。”   思柳儿看着河伯,心中微微一动,试探着说道:“大人,不然此事便算了?一些妖兵而已,黄河之中日日都有小妖开启灵智,用不了多少时日便也补充上了,算不得什么大损失。那崔九阳来势汹汹,我们不如避其锋芒,从长计议。”   河伯却看着思柳儿,若有所思地说道:“你又懂什么呢?崔家本不该出两个修士的……而今日既然出了,那就说明有人在违抗天命。”   思柳儿疑惑道:“天命?天庭不是已经多年没有派遣仙使四处行走了吗?哪里还有什么天命呢?”   河伯摇摇头:“此事我也只是大概知道,甚至还是在灵源水君留下的记录之中知晓的……不过灵源水君也只是有这么只言片语,提到了天命一事罢了。”   思柳儿看着河伯,他多年跟随,以他对河伯的了解,觉得他没有将话全都说出来。   甚至就在刚才,河伯应当暗中下了一个决定,只是他也不知那决定是什么。   没有再等到思柳儿再说什么,河伯挥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思柳儿站起身来,倒退着走出了水府神厅。   在一片昏暗之中,河伯坐在神位上,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河伯此时一定是在做一项重大的决定,这项决定肯定能关乎黄河的生死存亡,因为在很多很多年前,河伯站在水神神位前,便也是这样思考了一夜,最终才踏上神位坐了下来。   自那以后,黄河才有了新的水神。   思柳儿突然停住脚步,说道:“河伯大人,那崔九阳说改日将会来水府拜访。”   河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   崔九阳抱着九姑娘进入济渎祠后厅,将龟丞相和溟留在外面大眼瞪小眼。   先前龟丞相在东海之畔看见崔九阳在礁石上以剑刻字,便出声呼喊。   崔九阳应声之后还未过去,却突然被无穷无尽的灵气包裹住,这些灵气数量如此之大,以雾气的形式遮盖了东海的海面。   龟丞相看着笼罩在雾气之中的崔九阳,拍了拍身下那板肋癞麒麟的头问道:“你家主上这是怎么了?”   癞麒麟晃了晃脑袋说道:“我也不知道。”   龟丞相骂道:“怎么问你什么你都不知道?”   那癞麒麟有些委屈,说道:“这不是也带着丞相大人找到主上了吗?”   龟丞相转念一想,这癞麒麟说的也对,能找到崔九阳,便可记它一功了。   夸奖这马的话正要出口,结果前方海面上一阵玄奥的波动却突然吸引了他的目光。   仔细感应了一下,龟丞相愕然道:“妈的,这小子竟然惹了天劫吗?”   只见海面之上雾气昭昭,而那层层雾气之上,又有黑色的劫云正在凝聚。   一阵阵闷雷声音在劫云之内酝酿,紫色的电流透过深黑色的云层照亮了半个天空。   龟丞相瞬间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小子不会被雷劈死吧?千里迢迢过来找他,最后捧着一截焦炭回济水,这玩笑可就开大了!   而在海面之上的崔九阳也有些发懵,那汇聚的灵气倒是正常,因为完成了给东海另立新王的机缘,他的修为突破门槛,来到七极。   自六极致七极,其中所需要的灵力何止是海量?   他丹田之中被溟封存进去的那小半个灵脉都消耗一空犹还不够,更是吸引了东海广阔海面上的无穷灵力汇聚在他身上。   这灵力入体,他以三尺七镇压了七极的门槛,使他能够平安晋升。   按照以往的经验,体内运转周天灵力收敛之后,他便已经晋升完毕。   可是这头上汇聚的天劫是怎么回事儿?   至八极里也没说进入七极的时候要遭受天劫呀。   而且太爷当年入七极的时候也没遭过雷劈……   不过弄不清楚,也不耽误劫云继续汇聚。   天上重重黑云,气机锁定,他就算此时御剑逃跑,跑到天边去,也一定会被劫云给追上,反倒不如趁着这灵力汇聚之时,直接扛住天劫,将其度过去也就罢了。   崔九阳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洪流,这种天地之间,我乃唯一的感觉让他有些迷醉。   他脸上露出一抹狂笑:“来的好!我正想知道,此时到底有多强!”   他横剑当空,脚踩礁石,体内灵力运转,一件件灵宝祭出,环绕周身,做好了准备,只等着天雷降临。   然而那劫云之中雷鸣轰轰,一阵接着一阵,却始终没有紫电霹雳降下。   崔九阳二指拂过眉边,施展了一个唯有七极才能用出来的法术“窥天目”,得以将整个劫云的形态看了个明白。   原来不是那天劫不想劈下,而是自虚空之中另有一股白气冒出来,托住了那黑色的劫云,使那劫云始终兜兜转转绕不开白气的纠缠,所以好半晌一道雷也发不出来。   崔九阳瞧着倒是新鲜,那白气与黑云明显同源,只是却怀着不同的目的凝聚在自己头上,一个要劈雷将自己劈个粉身碎骨,另外一个却要挡在自己身前将那劫雷全都拦住。   此时踏入七极,他便已经隐约感受到当初太爷所说的那种玄妙境界。   八方之山如蝼蚁堆土,八方之门似无锁柴扉。   天涯海角只在咫尺,碧落黄泉只需一念。   虽然还达不到,但是他已然可以望见当初太爷看过的风景。   所以天劫在他眼中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眼见黑白二气在天上闹得欢,他抱剑当胸,看起热闹来。   只是就算以至八极的广博和太爷的见闻,也无法判断天上的黑白二气到底是什么。   崔九阳笑嘻嘻地干脆坐在礁石上,朝着天上喊:“怎么搞的,老天爷?   “你是在左脑攻击右脑,右脑防守反击吗?   “眼看着你那天雷一道道,左兜掏右兜,右兜掏左兜,什么个意思?   “经费不够了,舍不得劈下来吗?”   可是老天爷自然不会给他回话,那劫云之中仍然是隆隆声不停,偶尔也有电流滋滋炸开的声音响起,可是那紫电狂龙始终没有降下。   最终,那黑白二气闹了个势均力敌,各自散开。东海之上,云开雾散,又是一个大晴天。   阳光照在崔九阳身上,他站起身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轻轻朝前迈了一步,下一息却出现在那山头之上,龟丞相与癞麒麟眼前。   也不待龟丞相说话,他手指掐算,便已一副了然的模样。   他挥挥手,将溟唤在身边:“我刚刚晋升,丹田尚未稳固,许多灵力的事还要继续梳理。眼下却有一件急事,我们要前往济水一趟。你且驮着我与龟丞相,让龟丞相指路,咱们直接飞过去。”   之后他便盘坐于龙角之间,任由龟丞相坐在他肩头,一人一龟一龙前往济水。   所以此时龟丞相总共也没跟崔九阳说上两句话,所知道的东西也并不比九姑娘多。   眼看着他们小两口进了后厅,龟丞相怀着满肚子的疑问,将目光放在溟身上:“你且跟我说说,九阳这小子修到什么境界了?”   溟道:“七极应当有了,只不过到了七极哪一步,我也弄不清楚。”   溟都不清楚,龟丞相就更糊涂了。   他只是记得当初在济宁的时候,崔九阳才一极而已,没想到过去的时间不算长,竟然已经到了这地步。   只是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步,他也不知道,反正看刚才在外面一剑斩杀黄河妖兵的情形,肯定是比他自己当年要强上许多。   龟丞相便又问道:“那当时在东海上,天劫为什么一道雷也没放下来,就又散了?”   若是没失忆的溟,那他应当知道,只是如今虽然还是龙王相貌,但是他的记忆缺失了许多,所以老实地摇了摇头说道:“也不清楚。”   龟丞相叹了口气,又问道:“那他怎么就修行到现在这境界的呢?自济水离开之后,他都去了哪里?”   溟眨巴眨巴眼,只好又说了一句:“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龟丞相一拍桌子怒道:“那马说它不知道,你这龙说你不清楚。那小子规矩很严啊!什么都不让你们往外说!” 第411章 天下   在水神厅后堂中,崔九阳抱着九姑娘,将灵力输入到她体内,助她恢复元气。   进入七极,崔九阳已经是当世顶尖行列,若是如今再让他面对老龙王,应该不用太费劲就能给那家伙系成个死扣。   所以没用一会儿,在他的灵力加持下,九姑娘就已经恢复如初。   她没有动,依然躺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和气息,不由得有些害羞。   崔九阳一直低下头来盯着她看。   她眉眼稍抬的时候,二人四目相对,她便连忙移开视线。   崔九阳见状便笑话她:“刚才在外面我可听见了,你偷偷喊我短命鬼来着!”   她偏过头去,偷偷噘起了嘴:“没有!我什么也没喊。”   “刚才还有人哭了呢!”   “反正不是我!”   崔九阳轻轻伸出手,捏着她光滑的脸颊,把她的脸轻轻扳过来。   这下她躲不开,而他也挪不开眼睛了。   就这样相互看着,她又红了眼眶,似乎是不想被他再看见哭的模样,她干脆将脸埋在他怀中。   好半晌,她闷声闷气地问道:“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里?”   “最近的是阳山,最远的是……哎,咱们这是离关外大兴安岭远,还是天南东海远啊。”   “都很远……那你吃了不少苦吧?”   “倒也没有,只是见了许多,经历了许多。”   “有……没有想我?”   “有啊,想了很多很多次。那你有想我吗?”   “没有!我在济渎祠里可忙了,要给水神上香,要整日诵念祷文,龟丞相招来了许多小妖,我还要管他们……”   “哇,你这么忙啊?”   “是啊,你以为我很闲吗,难道还能整天就坐在这里想你这个坏蛋?”   “首先,我不信你不想我。其次,我不是坏蛋。最后,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可要当坏蛋了!”   “哎,你要干什~~~唔~~~嘤~~~”   “你手!别乱动!”   “哎呀,这里也不行~!”   “咱们讲道理,你在我怀里赖了这么久,想让我不乱动?”   “谁赖了!是你从一开始就抱着我不放,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哪有人?除了妖怪就是鬼,不就咱俩是人。”   “那我不管,一会儿怎么出去见人啊?!”   “你一会儿还想出去?那你也太小看我了!”   “啊,不可以,你要干什么!”   “嘿,原来仙女嘴巴是甜的,身上是香的,这里……是软的~”   “别闹~谁是仙女了?!”   “别说话了,咱俩这会儿都挺忙的。”   “唔……唔……唔!!!”   水神厅里自然无人来打扰,崔九阳又随手布下静音禁制隔绝了声音。   足以隔绝漫天神佛的禁制中,崔九阳与九姑娘尽诉相思。   不过黄河威胁在前,总不能缠绵太久,九姑娘用最后残存的理智,从他怀中挣脱开,试图用正事打断他的进一步动作:“九阳,此番事还没完!”   崔九阳哪管那些,已经要抱着她去后面静室:“当然没完。”   九姑娘粉面含春,抓住他的手:“我是说河伯之事!黄河受挫,肯定还会卷土重来!”   崔九阳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真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些吗?”   九姑娘扭捏道:“我还没准备好呢!再说了你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崔九阳自然也知道她说的在理,只好无奈坐在太师椅上张开双手:“那抱抱总可以吧?”   九姑娘看着他那副无赖样子,突然噗嗤一笑:“就你这样的,还让那思柳儿喊你叫上仙!不知羞!”   崔九阳拍拍手,示意她快来坐下道:“那河伯抢人家媳妇,他都不知羞,我羞什么。快来快来!抱一抱嘛~”   九姑娘也只好妥协,整理了衣裙过去坐在他怀里道:“谁是你媳妇!不许乱动了!!!”   崔九阳点点头:“好好好,不动了,不动了!”   不动?!   那怎么可能!!!   他仍是不老实,这里摸摸那里捏捏,不过总算是收敛了些,没有太过分。   九姑娘只好任他那些胡闹的小动作,道:“河伯为的是济水所属的水眼水脉,哪里是为了跟你抢那什么……我难道还是什么好宝贝吗?”   崔九阳捏捏她的下巴,笑道:“那自然是最好的好宝贝!”   不过他还是疑问道:“济水的水眼水脉不是都被封印了么?还有,那河伯又是哪里冒出来的?黄河那里不是叫灵源水君么?”   九姑娘便将前后之事都说与他听。   崔九阳听罢,惊叫道:“没想到我竟然傍了个富婆!”   九姑娘皱了皱鼻子,伸出纤纤玉指点在他额头上:“又说怪话了!”   崔九阳嘿嘿一笑:“改天我去找河伯谈谈,让他懂点道理,别总是盯着别人媳妇儿。”   九姑娘看着他:“河伯乃是黄河正神,你要上门去找他麻烦吗?”   崔九阳一挑眉:“怎么,觉得你夫君我没那个本事?”   九姑娘装模作样的左看右看:“这里没有别人啊,你在跟谁说话,你是谁夫君?”   崔九阳却瞅准了机会,手不老实的自她衣衫中伸了进去:“你说我是谁夫君!”   九姑娘惊叫一声,面红似染,瞬间不敢再说话了。   ……   不过儿女私情总还是要排在正事后头,反正如今已经回了济宁,整日与九姑娘待在一起,难道她还能跑出自己的手心?   将沧海客留下的那柄玄冥分水剪交给九姑娘,待九姑娘初步炼化之后,两人才从水神后堂之中出来。   龟丞相已经坐在石桌上,开始打瞌睡。   而溟正拿着崔九阳给他的水渊晶石,恢复着他那失去的修为。   成为不周帅之后,他本身身为寒骊的冰冻神通并没有消失,反而又加上了不周营的不死不灭。   而且随着崔九阳步入七极,作为崔九阳的直属妖兵统帅,他浑身上下都被崔九阳的灵力重新洗炼过一遍,如今实力倒是已经恢复到了当年的六成左右。   崔九阳轻手轻脚地坐在石桌旁边,趴下身子在睡着的龟丞相耳边大声吼道:“丞相大人不好了,黄河打进来了!”   龟丞相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在石桌上坐起身,还未看清眼前人是谁,便喊道:“那就别傻站着了,快快准备军阵,相爷我亲自督战!”   等到反应过来是崔九阳在跟他开玩笑时,龟丞相无奈扶了扶额头说道:“你小子现在也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崔九阳道:“再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但在丞相面前还不是小辈吗?跟孩子一样又怎么了?”   这一记马屁让龟丞相非常受用,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九姑娘,说道:“既然回来了,那便赶紧做些事情。济水当年那些被封的水眼水脉,如今都到了可以解封的时候。你小子精通阵法,正是去解除封印的最佳人选。”   “先前在大阵外头,你杀了那么多黄河妖兵。就算黄河想重整旗鼓再打来,也得过一段时间了。趁着这段时间,咱们赶紧去解封水眼。不仅仅是能解救当年的那些妖兵妖将,这样也好增强济渎祠大阵的威力。”   这是老成持重的法子,虽然崔九阳足以抵挡黄河的进攻,但是他总不可能一直守在济渎祠里。   若是能将济水的实力增强,那么在正面抵抗黄河入侵时,济渎祠有了足够的实力自保,崔九阳自然也能活动开手脚了。   于是崔九阳便开始四处解封水眼,这事情听起来简单,但真正着手去做的时候,竟然也颇为复杂。   当年那灵源水君确实是正值黄河最巅峰时的正神,他所下的封印,其中复杂情况颇多。   若是暴力破开的话,以崔九阳的实力自然是不在话下,但是那些水眼之中往往还有一些老妖存活,若是直接轰开,恐怕这些老妖便要性命难保,所以还只好一个个地推演,将其解开。   一连前后几十天,终于将所有被封印的水眼打开。而济渎祠中也汇聚了十几个还活着的妖将。   如今九姑娘手握水府印信,更加上崔九阳在旁边震慑,这些妖将虽然个个狂傲不羁,但是也只能俯首听令,乖乖开始在济渎祠带着一众妖兵演练军阵。   崔九阳自五猖兵马册中放出许多妖兵加入济渎祠,算是为济水补充了一批兵源,同时也挑了两个妖将纳入五猖兵马册,算是给正在潜心修习十方妖军阵法的雷穿云增强了人手。   这样一番休整,崔九阳手下两个军阵,十方妖军与不周营的伐天,算是终于凑齐了兵丁,可以在战场上与敌军正面交手了。   而令崔九阳惊喜的是,之前在东海敖东平交给他的那百宝囊里,竟然还有一份龙宫横波军阵的修习之法。   这道军阵是天下最强的防御阵法之一,而且正适合济水水族修炼。   龟丞相拿到横波军阵的时候满脸惊喜:“九阳,你小子能从龙宫将这东西给弄来?”   崔九阳脸上挂着笑容说道:“是个跟你差不多的东海老海龟给我的。说来有趣,我跟你们这些龟老头很谈得来,也许我就是跟龟类有缘呢?”   龟丞相挥了挥手说道:“什么叫龟老头?什么又叫跟我差不多的老海龟?   “相爷我是正经济水草纹龟!品种不一样!   “再说了,你是不是忘了济水曾经有过入海口?东海的龟族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崔九阳以前还没琢磨过这个问题,此时听龟丞相这么说,突然觉得很有道理。   济水断流也不过是几千年前的事而已,那时敖东平应当已经出任敖瀚的军师参谋了。   于是他便道:“那老海龟名叫敖东平,而且还有一个巧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这会儿,他应该差不多是龙宫的丞相了。哎,你们这些背壳的,是不是都喜欢当丞相?”   龟丞相摸着下巴回忆了一下说道:“姓敖的海龟?东海只有一支几万年前出过丞相的龟族被赐姓了敖,你说的这个叫敖东平的说不定我还真见过……   “当年在济水入海口时,我曾与这支被赐姓敖的龟族很多人见过面,当时是交流记载世间天下事的文书,算作一种相互印证。   “不过他们来的海龟太多了,我并不记得有没有这么一个叫东平的。”   崔九阳摇摇头,没想到这么两个龟丞相之间还有这般渊源。   说起来自己从最北端到最南头算是游历过天下。   说起来这天下很大,悠悠万民,茫茫众生,每一个普通人都在尽力地生活。   可是从眼前两个龟丞相之间的渊源中,这天下又是如此的小,小到在济水当年的入海口处,便有足以影响天下的两个乌龟见过面。   而阳山小小一个陈知事,往上勾连的便是出现在后世历史课本上的人物。   京城钦天监那几个杂毛老道的房间里,便留着大清国的地图。   胡十七一个小小狐妖,谋划的竟然是炸沉半个神州。   东海龙宫里的大泥鳅们,不仅管着天下的行云布雨,一举一动还牵扯着亿万妖民。   泰山山巅上稳坐的府君,与自己那本家崔判官谈话的时候,提及的都是人间鬼神,天地秩序。   在这天下的大与小之间,崔九阳突然产生一种明悟。   自己横跨百年来到如今这个时代,又修炼出这样一身本事。   未必仅仅是因为太爷想要飞升,需要有人给他背那旱鬼的黑锅。   冥冥中,他感应到有两股力量在围绕着他,就像之前在东海海面天劫之中,那相互斗争的黑白二气一样。   一股力量推动他在这天地之间游历前行,感悟着这百年前的一切。   另外一股力量,变成那些破纸,不断地在他面前设置各种各样的困难。   突然,崔九阳想起一个假冒孙悟空的猴子来。   那窃心神猿如今不知道去哪了,崔九阳七极修为已经可以勾动天机,但是却丝毫找不到那神猿的踪迹。   “阴阳逆乱之人,天庭也等你很久了吧。”   当时那猴子甩下这句话,翻着跟头离开时,崔九阳还未理解到这一层。   此时,他倒是隐约已经明白,天庭那南天门,自己总是要上去敲一敲,问问里面的人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天下人间弄成了这副样子。   不过眼前还得是先把河伯收拾老实,不然自己出远门上天庭,这老小子在背后惦记自己媳妇可不行…… 第412章 诚意   去找河伯谈心的时候,崔九阳本打算自己去就得了,没想到九姑娘却非要跟着。   如今济水水眼全都解封,九姑娘的灵力也跟着水涨船高,又炼化了崔九阳给她的玄冥分水剪。   仔细衡量一下,此时九姑娘的战斗力竟然接近了还未恢复元气的溟。   如果是这样的话,其实跟着去也没什么,反正崔九阳在旁边看着,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河伯到底只是一个神位,地位尊崇,可若论起神通来,未必赶得上崔九阳万法随心之妙。   倒是崔九阳为了骗几个亲亲,拿着架子,又让九姑娘磨了好一会儿才答应带着她去。   留下龟丞相主持大局,济水之中还有其他妖将在演练军阵。   随着横波军阵逐渐成型,在防御上,济水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崔九阳带着九姑娘和溟,来到了黄河水府之外。   神仙也知道图个安静舒服,所以黄河水府所在地,乃是河道之中颇为平缓的一段。   静水流深,连黄沙都在此河段得以沉降,显露出黄河上下难得的清澈来。   安静的黄河也带来了两边稳固的堤岸,所以与其他地段大河冲刷两岸不断垮塌的样貌不同,此处的河岸上可谓是绿草如茵,处处可见植被花鸟。   崔九阳和九姑娘两人剑光甫一落地,河面上警戒的巡河夜叉便已看见了两人到来。   那夜叉早已经得了吩咐,近些日子要机警一些,遇见外人来便要赶紧回报,所以此时便瞬间回到水中想要向上汇报。   崔九阳早就看见了他,哪能这么容易就将他放走,从自己青袍上扯了一根线头轻轻松手,让那线头顺着风飘到了河面上。   那夜叉的速度很快,眼看便要沉入河底不见踪影,哪知那一根青色线头的速度还要比他快上几分,化作金晃晃一根捆仙绳没入水中,三缠两绕,便将那夜叉捆了个四马倒撺蹄。   水花四溅,捆仙绳将其从水中提溜出来,倒着扔在崔九阳面前。   那夜叉落在地上吃了一嘴草,拼命地将脑袋向崔九阳方向撇过来,口中呼道:“上仙,见过上仙,不知将小的捉来,有什么吩咐吗?”   崔九阳俯视着他:“我且问你,河伯可在水府之中?”   夜叉道:“上仙,我只是个巡河的小夜叉,河伯从我眼前过的时候,那都得跪下不敢抬头。”   说着,他露出讨好的笑来:“您说,就我这样的,哪里知道河伯大人的行踪呢?”   夜叉这种妖鬼,往往是从恶鬼转化而来。   而恶鬼遭受怨念恨意等等极端情绪的折磨,往往面目扭曲。   所以转化成夜叉之后,那也是丑的没法看。   眼前这夜叉,模样已经算是它们这群体里比较周正的了,可还是鼻孔外翻,香肠嘴,地中海发型。   再加上他此时刻意讨好的笑容,那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九姑娘在旁边都被他丑笑了:“九阳,何必难为他呢,只是个站岗的夜叉。”   这巡河夜叉也是水属,感应到九姑娘身上的济水灵气,连忙说道:“主祭大人实在是体察我等小妖辛苦,果然如传闻之中,是个人美心善的菩萨心肠。”   崔九阳呸了一口说道:“你这妖鬼好不老实,眼看着小命就要丧在我手中,竟然还有空看菩萨?再说了,你家河伯是水神,跟菩萨那是一个单位的吗?”   夜叉本来以为有了九姑娘在旁边,今天起码也能逃得活命,哪想到这不知来历的上仙竟然如此凶狠,直言要取他的性命。   于是这夜叉香肠大嘴一咧,嗷嚎大哭起来:“完咧,完咧,刚当上个差事没几年,就要把命葬送了,早知道还不如在乱葬岗里当个孤魂野鬼!”   九姑娘戳了一下崔九阳道:“别吓唬他了,河伯行踪,他应当是真不知道,只让他回去禀报,让河伯出来便罢了。”   崔九阳笑道:“那便听你的。”   说完,他抬起手来,一道金光自他手中射入那夜叉体内:“你给我听好了,刚才打入你体内的,乃是断脉之符。   “中此符者,一个月内若没能解开,便会魂飞魄散,死状凄惨无比。   “此符天下间只有两个人能解,一个是我,另外一个你也没处找去。   “现在立刻去回禀事情,告诉河伯,我在这里等他。   “让他最好是出来见我一面,不然我打入水府,他面皮上须不好看。”   说完,他解开捆着那夜叉的线头,踢了夜叉屁股一脚,将他踹进了黄河之中。   那夜叉听说不解开那符咒就得死,吓得亡魂大冒,在水里游得快极了,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九姑娘在旁边看着崔九阳问道:“你从哪里学来这种符咒?听起来不是什么正道的法子。”   崔九阳哈哈一笑,伸出食指勾成个弯,刮了一下九姑娘的鼻子,说道:“傻乎乎,我哪会这什么断脉咒。   “不过是一道发光的灵气而已,打入人体内,能让他一个月不感染风寒,打入鬼体内,能给他聚点阴气。   “我常常靠这一招吓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常常都能奏效。”   九姑娘便捂着嘴笑起来说道:“肯定是你凶神恶煞,把人家都给吓坏了。”   他们两人在岸边好似春游一般轻松。   那巡河夜叉入了水底之后,一路狂奔到水府。   黄河水府虽然不比那龙宫气派,但是也比济渎祠孤零零一座大祠堂强得多。   在这黄河水底蔓延出十几里的一处宫殿群,里面形形色色的建筑,各种各样的功能,红墙黑瓦在水波荡漾之中显得是如此肃穆。   这夜叉朝水府门口守着的卫兵说明情况之后,那卫兵也是立刻警惕起来。   前段时间黄河在济渎祠外折了几万兵马的事,如今上上下下都已经知道。   而且根据消息,济渎祠其中的核心人物便是一男一女,女的是济水主祭,男的便是一个穿青袍的术士。   卫兵一听那夜叉的描述,便知道极有可能是济水的人打上门来了,赶紧转身跑入水府之中去找上级汇报。   与济渎祠不一样,黄河毕竟家大业大。济渎祠里一个蛤蟆怪便能从大门直入水神厅中找丞相大人。   这黄河之中,大妖小妖官级是一层一层叠床架屋,这等紧急之事,竟然足足用了两刻钟,才从夜叉嘴里传到思柳儿的耳朵里。   思柳儿看向空空如也的神位,已经是六神无主:河伯大人不在水府之中,济渎祠里那两个恶人打上门来,这可如何是好?   思柳儿急的在水神神位前转了好几圈,最终才一咬牙,匆匆出门前往议事堂。   黄河水府中的议事堂乃是水府大臣们平日里办公议事的地方。思柳儿过去是从来不会踏足这里的。   毕竟他以内相自居,而在这里办公的都是些外臣。   不过今日里他却是非来不可了。只是他却明白,往日里不来,今日来必然会受些为难。   可是越这种时候,他却越不摆低姿态,而是十分敞亮地人未至声先到:   “诸位朝公,思柳儿这厢有礼了。今日河伯大人不在,却恰逢那济水中的两个恶人打上门来。这事该如何应对,还需诸位大人做主啊。”   这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他才迈入议事堂的门槛。里面许多穿着官服的大妖们正在忙碌,却只有寥寥几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而在最里面单独一个书案上,位置最为尊崇的那个老鲤鱼精更是连眼皮都未翻,一直在看一张文书。   他思柳儿是水府内相,那老鲤鱼却是真正的水府丞相。   虽然每日里在河伯大人面前伺候的是他,可是真正手里握着水府上上下下大小事务的,乃是这名叫李自清的老鲤鱼。   思柳儿迈入门中之后,这些官员虽然不去看他,却有几个人稍稍的抬起头,不经意似的去看李自清,见丞相大人没什么反应,这些官员也就都低下头去,去干自己的活了。   思柳儿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尴尬,自顾自地朝着议事堂里面走,一路来到了李丞相的案前:“丞相大人,他们不说话,您老总要给个意见吧?”   李自清慢悠悠地用手指着那文书,一字一句地看完,将其反扣在桌面上,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思柳儿,站起身拱拱手:   “内相大人是稀客,不过,这议事堂里向来也没有客人来,所以倒是没有多余的椅子,便不请内相大人坐了,有话直说便是。”   这思柳儿的内相称号乃是一个诛心之称,思柳儿没脸没皮自己认下了,喜欢让别人这么称呼他。   可真正的丞相李自清这么称呼他的时候,也许他自己不觉得,但是旁人可是有一些忍不住的好笑。   所以议事堂中有些功力比较差的官员,便假装咳嗽了几声,功力更差一些的,干脆端起茶杯来,喝了几口茶水。   思柳儿看了几眼发出声音的那些官员,便又转回头来看着李自清:“丞相大人,难道你能不知道济水已经打上门来了,还让我有话直说?刚才我在门口说的话你没听见啊?”   李自清叹了口气说道:“年龄大了,虽然修为还在,但是心神却不济了。刚才在看这篇文书,心神便沉了进去,哪里还听得见外面的动静呢?”   旁边有些官员便更绷不住了,干脆便结束了伏案工作,而是站起身,一边活动着腿脚,一边从议事堂中走了出去。   思柳儿浑然不觉这是一种羞辱,反而大声说道:“那你现在应该知道了,济水已经打上咱水府门来了。到底该如何应对?丞相总要拿个章程吧。”   李自清翻翻眼皮看了思柳儿一眼,却不说话。   旁边有一个穿红的螃蟹堂官走了上来,道:“他们是打上咱水府门来了?还是打上内相府门去了?   “当日对济水动刀兵,一未经议事堂讨论,二未经兵部调遣,三未经户部拨饷……   “如今济水上门,却要议事堂拿出个章程来,不知这章程应当从何而来呀?”   思柳儿闻言却梗着脖子说道:“当日要攻打济水,乃是河伯大人定下的方略!怎么今日河伯大人不在水府,便要反了天吗?”   那螃蟹堂官却一指思柳儿说道:“河伯大人不在水府,议事堂就算有章程要拿给谁去批?   “而且内相大人一个人至此,没拿手令,没有旨意,便找议事堂要章程,还说我们反了天,什么意思?   “难道谢某几日未出议事堂,内相大人已经是水府的天了吗?”   思柳儿料到今日必定要在议事堂中受到为难,却没想到一个螃蟹堂官竟然如此伶牙俐齿,几句话将他将住了。   平日里他作威作福惯了,拿着河伯大人去压人,却没想到议事堂里这些官员,哪一个出身不比他正当的多?哪一个在黄河中任职的时间不比他长?   这些人怎么可能怕他呢?   他恨恨地瞪了那螃蟹一眼,却不再跟他说话,而是又转向李自清说道:   “丞相大人,往日里我确实对诸公失了尊敬,这是思柳儿的错,来日必挨个去诸公府上,登门请罪。   “只是今日之事已经来到了眼前,那济水的主祭与那叫崔九阳的术士就站在黄河岸上。   “他们没直接打进来,说明事情还有的谈。可若是就这样将他们晾在那,那姓崔的不是个好脾气……再拖下去,后果难料啊!”   旁边那螃蟹堂官不依不饶,还要上来说话。李自清一个眼神将他制止,对着思柳儿说道:   “这事情简单。既然河伯大人不在,这水府上下大小事宜都要在这议事堂里决断,老夫忝为水府宰相,总还是要担些责任的嘛。所以内相不必着急,且在此等候,由老夫出面,引一队侍卫相迎便是。”   说完他又转过身来,朝着那螃蟹道:“谢大人,老夫一个人去总是失礼,还请谢大人与我同行。”   那螃蟹最后看了一眼思柳儿,便跟着李自清出去了,只剩思柳儿一个人站在李自清的桌案前。   留在议事堂中的每一个官员都没与他搭过腔,刚刚与他吵嘴的谢大人,又被李丞相带了出去……   思柳儿环视了一圈,也没有任何一个官员与他对上眼神。   他头一甩,干脆从议事堂门中离开,回他的水神厅去了。   这才走出议事堂不远,不知里面哪一个官员突然冒了一句:“恭送内相大人。”   然后议事堂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笑声。   思柳儿恨恨地转过身来,看着议事堂的大门,呸了口唾沫,这才气呼呼地又转身离开。   而另外一边,李丞相已经带着那蟹大人浮上了水面。   站在水面之上,这老态龙钟的李丞相先是左看右看,等到望见岸上的崔九阳和九姑娘时便松了一口气,露出个笑容,踩着水面来到了岸上。   他老远的便拱手行礼道:“在下李自清,是这水府丞相,崔上仙与主祭大人远道而来,黄河上下有失远迎,实在是失礼了!”   这老妖看似上了年纪,挪动的慢,但是脚下漫出层层水花,托着他话还没说完,便已经来到了二人面前。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老鲤鱼一揖到地,用的礼节十分之重,崔九阳也不好发作,只是冷冷说道:   “黄河上下原来也是知礼的,只不过从来只听说先礼后兵,却没想到黄河的规矩是先兵后礼啊。”   李丞相直起身来,也不接话,而是说道:“河伯大人不在水府之中,只能由我来接待二位。”   崔九阳的视线越过他肩头,扫了一眼他身边的几个跟随,又看向宽阔的河面说道:“河伯不在?他不会在河底下领着十万妖兵列军阵呢吧?只等你摔杯为号,便一拥而上,将我砍成肉泥?”   李丞相叹了口气,那日崔九阳在济渎祠亮相之后,他便派出小妖四处打听过崔九阳的名声了。   先前只听说过济泗崔家,有个崔成寿是十分不好惹的人物,却不知何时又一个叫崔九阳的出来行走天下。   等到小妖回报四处搜集来的消息,李丞相便仔细研究过,觉得这崔九阳应当比那崔成寿要好说话许多,只是今日一见,便知道也不太不好混过去了。   从实际上来说,那一战后,济水方面并未有多少损失,反倒是黄河战死了几万小妖。   可是看这崔九阳不依不饶的样子,显然没打算罢手。   偏偏这人修为又十分强悍,战阵之上,一剑斩去万余小妖,这等修为已然可通天了,今日这交代是非给不可的。   于是李丞相拍拍手说道:“将思柳儿带上来。”   那谢大人朝着河面上一挥蟹钳,只见几个妖将绑着思柳儿便自水面上浮出来,行至岸边。   李丞相伸手一指道:“鼓动河伯大人强占济水的,便是这思柳儿,我知他乃是个低贱之人,以命相抵也不能弥补济水之损失,但是总能以他的头来表达黄河的诚意。”   他身后那蟹大人几步挪到跪在地上的思柳儿旁边,手中蟹钳猛地变大,好似一个大铡刀一般放在思柳儿脖子上。   思柳儿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那蟹钳便猛地夹紧,咔嚓一声……伴随着一股妖血,思柳儿的头滚落在地。   李丞相说道:“思柳儿已死,不知能否请崔上仙与主祭大人入水府一叙?”   九姑娘轻轻将手搭在了崔九阳的袖子上,那意思自然是不能去。   崔九阳哈哈一笑,说道:“有何不敢!” 第413章 气氛   入得黄河水府中来,李丞相一直让了崔九阳半个身位,不时摊开手示意前路。   九姑娘好奇地看着黄河水府中的景色,虽然没表露出来,但能看出是有些羡慕的。   虽然看黄河上下这种态度,有埋伏的可能性很小,但也不得不防,所以崔九阳袖子中的三尺七一直未入鞘。   他已经将三尺七的锋锐之意都掩盖,可前几日这剑刚饮过一万黄河妖兵的血,此时正是杀气腾腾的时候。   越往水府里面走,李丞相心里也越没底。   明明小妖回报崔九阳并不是如何嗜杀之人,怎么身上杀性这么浓厚?   于是这李丞相对待崔九阳时便愈发恭敬。   河伯不在,自然不能将崔九阳领到水神厅之中接待。   不过李丞相为表示尊敬,也找了一处极为大气的偏殿用作谈话之所。   进入那偏殿之中,主客落座后,李丞相挥挥手便有侍女鱼贯而入,将端着的各色瓜果点心香茶奉上。   崔九阳自然不怕黄河下毒,所以伸手拈了一枚果子放入口中。   李丞相便也吃了半块香瓜。   很多场面上的事就是这样,无论多么剑拔弩张,只要双方开始吃东西,气氛总会缓和一些。   李丞相一边拿着绢布擦着手上香瓜的汁水,一边说道:   “崔上仙今日大驾光临黄河水府,来意我等自然是清楚的,只不过具体上仙还有什么想法,可以都与我等说一说,起码黄河济水之间也能解开许多误会。”   崔九阳便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可误会的,无非就是黄河看中了济水那些水眼。   “可是强占又不为天地规则所支持,所以河伯便想逼主祭嫁给他。   “如此一来,黄河便可占尽济水的便宜了,只不过我与主祭大人两情相悦许久,河伯这等行为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李丞相点点头说道:“崔上仙说的这件事十分有理,不过我还是要一下。   “鼓动河伯大人强占济水水眼水脉的正是思柳儿,先前在岸边,他已经被正法。   “而且崔上仙先前在济渎祠外杀伤我黄河小妖逾万数,想来这黄河入侵之事也已经了结了。   “今后无人鼓动河伯大人,那河伯大人肯定也不会再动心思了。”   崔九阳笑嘻嘻道:“杀了一个奴才就想让事情到此为止,想的未免有些太简单。若是他主子不想做,任那奴才舌灿莲花,怎么又能做下此等大事来呢?”   李丞相闻言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将闲杂人等都禀退下去,只留了那螃蟹谢大人在身边。   “此事说来话长,而且牵扯到黄河水府之密。不过想来若是不将话说清楚,崔上仙必然是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老夫可以将整件事情和盘托出,只是望崔上仙将事情入得你耳便罢,不要再向外多传了。”   崔九阳挑了挑眉说道:“你说与我听便可,至于我说不说,那与你无关。”   李丞相叹了一声:“哎,也罢。想来老夫说过之后,崔上仙也能明白一二了。”   “从始至终,黄河只有一位水神,那便是灵源水君!”   “河伯不过是当日灵源水君留下的一道灵魄而已!”   这李丞相头两句话就让崔九阳和九姑娘都瞪大了眼睛,黄河前任水神留下的一道灵魄,成了新一任的水神?   那灵源水君好好的神位不坐,留下灵魄后又去了哪里?   李丞相道:“凡天下无论是大江大河还是潺潺溪流,总是有个源头的。潺潺溪流之源也许不过是米粒大小的泉眼,或者干脆就是一道裂开的石缝,水源在其中深藏。”   “我听说崔上仙也提到过归墟,那应当是知道,凡是水脉,无论是海河江川,必然都有连通归墟的水眼,才能永久不竭。”   “所以天下江河大多都是以归墟水眼作为源头,方才有后续的流经天下。”   “不过黄河作为古四渎中最古老的存在,并不是完全只靠水眼,更重要的便是靠源头处那一眼天河源泉。”   崔九阳听到这个词后皱了皱眉,与九姑娘对视了一眼,九姑娘眼中也都是疑惑。   济水的那些传承知识中,并没有说黄河的源头是什么天河源泉。   李丞相见他们二人疑惑,点点头说道:“二位不知也实属正常,老夫我知道这件秘事也是在担任水府丞相之后。”   “天河源泉,顾名思义,其泉眼连通的乃是天庭之中的天河。所以凡间诗人写过黄河之水天上来,并不是夸张,而是无意之中说中了黄河最大的秘密。”   崔九阳问道:“那这天河源泉与你要跟我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李丞相道:“大有关系。我先前说河伯大人绝不会再动济水的心思,便是因为河伯大人已经前往天河源泉了。”   崔九阳道:“河伯贪图济水水眼,正是因为黄河大旱。你的意思是,他去往天河源泉之后,便能解决黄河大旱的问题?”   李丞相却摇摇头说道:“河伯大人未必能够解决大旱的问题,但是却很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就像几千年前灵源水君前往天河源泉,从那以后再没回来一样。”   崔九阳奇道:“不回来?灵源水君去天河源泉,河伯也去那里,他们两个是为了什么?”   李丞相表情有些为难,显然是不太想说。   不过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话已经说到了这里,也只好全都和盘托出……再说了,河伯大人留有吩咐……   这老鲤鱼空张了张嘴,最终才说道:“是因为天河源泉干涸了。”   “天河源泉对黄河来说无比重要,它就是黄河最为根源的那个源头,甚至可以说它就是黄河存在千千万万年的根基。所以几千年前天河源泉第一次干涸,无措的灵源水君便发动了向济水的征伐。”   “当年那次黄河济水的战争,我还只是户部堂官,并不知道天河源泉的事情,还不太明白为什么灵源水君突然便向济水出手。要知道往日里灵源水君虽然性情暴躁,但却并不是蛮不讲理的强横神灵。”   “只是虽然打赢了济水,但同为四渎之一,天地规则并不允许黄河强占济水的水源水脉。而且灵源水君当时也发现了,虽然同是天下大川,但是有天河源泉的黄河,其实与济水并不完全相同,就算真想办法占了水脉水眼,最终黄河也难逃一个干涸的命运。”   “所以灵源水君思考过后,便在水神厅内割出一道灵魄,并与这道灵魄完全断绝关系,亲身逆流而上,进入了天河源泉。”   “不久后,天河源泉再次涌出天河之水,却不见灵源水君再次出现。   “后来那道灵魄便成长为了河伯,他脱胎于灵源水君,却与灵源水君毫无关系。   “甚至当初他其实可以选择不登上黄河神位,而是游走天下,再去找其他的水脉,自行登神。只不过最终黄河神位的诱惑太大,河伯割舍不下。”   崔九阳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问道:“你是说这次大旱,便是因为天河源泉干涸了?”   李丞相摇摇头说道:“应当不是,过去几千年里,大旱总是有过许多次的,但是天河源泉始终没出现什么变化,这次干涸也是毫无征兆的。崔上仙你出现在济渎祠的第二天,河伯召集群臣,神色凝重,吩咐了许多事情之后,又将我单独留下说明了许多事情,便逆流而上了。”   崔九阳看着李丞相,突然说道:“你把这些话敢告诉我,就不怕我去黄河源头给他捣乱?就算我不去那里,只在这里搅弄黄河水府,把你们杀干净,恐怕他也管不了吧?”   李丞相点点头:“崔上仙要做什么,我们自然是管不了的,不过黄河上下,众志成城,事情未必便有崔上仙说的那么可怕。更何况将这些事情和盘托出,也并非我所愿。说到底,黄河与济水已有几千年的大仇,无论谁对谁错,黄河都不可能希望济水能够复兴。”   崔九阳疑惑地看着他:“并非你所愿?”   这老鲤鱼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笺来,递给崔九阳:“河伯大人临走之前嘱咐我要将这些事情说与崔上仙听,并且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崔九阳接过那信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一句简短的话,却令他瞬间愣住了。   “欲知天高,且随我来。”   崔九阳默默地将信折好,放入袖子中。   这老小子什么意思?他怎么知道我想上天庭?   李丞相却说道:“此去天河源泉,有万里之遥,崔上仙若是下定了决心,还需早日动身才好。”   说完,这李丞相便端起面前香茶,轻抿一口,不再多言。   ……   济渎祠内,水蓝色的灵光聚散不休。   “九阳,你不能去,灵源水君都未回来,那河伯去的时候也没打算回来,却偏偏留下那信让你也去,他肯定没安好心!”   九姑娘自然是担心崔九阳的安危,不愿意让他冒险前往黄河源头。   崔九阳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不语。   好半晌,他伸过手将九姑娘揽入怀中,柔声道:“也不必这么紧张,我若要去的话,必然做好万全准备。若不去的话……总觉得若是不去的话,好像差了点什么似的。”   九姑娘将头埋在他的脖颈里,说道:“差什么?如今黄河与济水之争已经结束了,你这短命鬼的寿命也都补回来了,还修为那么高,我们什么都不差了,便在这济渎祠内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崔九阳点点头,亲吻了一下她的秀发:“好好过日子,当然可以,当初我若不是寿命将尽,但凡有个五六十年寿命,也就留在济宁不走了。”   只是他话虽这么说,言语之间总有一些犹犹豫豫的意思在里头。   九姑娘知道他心里装着许多东西,无论是天下苍生还是天地规则……可是这与她一个女子有什么关系?   她不怕等,当初毅然决然地决定用化龙壁救崔九阳的命,她做好了在济渎祠等一辈子崔九阳的准备。   哪怕就算是真的等一辈子,那一辈子也是充满了念想,总是会觉得可能下一刻他就会回来,从外面推开济渎祠的门。   可是这次不同,明摆着那天河源泉之中,必然是凶险无比,不然不可能使灵源水君失踪,让河伯留下遗言。   九姑娘紧紧攥着崔九阳的衣袖,好像自己若是松口让他走,那便是永远也见不到他一般。   崔九阳感受到怀中姑娘的恐惧,便又将她抱紧了些,勉强笑了笑说道:“无论如何,今天我又不走,我们两个说会儿话。”   九姑娘闻言点了点头道:“说什么?”   崔九阳抿了抿嘴:“就说说我吧。”   于是在水神厅的后堂内,两人一夜未眠。   崔九阳便抱着九姑娘好好地说了说他自己。   说他四五岁时打不过的那只大鹅,说他七八岁时算不对的那道算术题,说他十四五岁时总看着前排女同学的背影发愣,说他大学毕业时以为自己很轻松就能赚到钱……   明明那都是一百年后的事情,可是对九姑娘来说,那都是崔九阳的从前,所以她听得无比认真。   听着听着,九姑娘便会笑,过一会儿听到感动处,还会红一下眼眶,紧接着便又被下一件趣事逗笑。   说到最后,九姑娘抓着他的手说道:“一百年啊,对你来说,我便是个老婆婆,对吗?”   崔九阳刮弄了一下她的鼻子,笑道:“别这么说,咱们是神仙,神仙还在乎那一百年吗?”   两人便一起笑,笑完之后,又手拉着手来到门外。   此时刚好是日出,第一缕阳光正普照大地。   九姑娘转过头来,晨光之中,崔九阳的碎发有些乱,于是她便伸出手去帮他整理了一下:“你还是想去对吗?”   崔九阳点点头:“昨晚我们说过的那些,你看那些事都十分有趣。可是仔细想来,无论是一百年后我的事情,还是现在我所经历过的事情,好像一直都是被人推着走,从来不由我决定。”   “可是去天庭看一眼这件事,我却真的很想做。”   “我是真的想知道,天下搞成这副模样,天庭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几千年不见天庭使者行走人间?   “为什么天河源泉都能干枯?   “为什么至八极如此之强,却又与那些破纸如此之像呢?”   九姑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突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好像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抱住崔九阳说:“我同意你去,但是在那之前,起码先去问问太爷吧?”   崔九阳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应该去问问他,如今他应该已经从南海回来了。”   九姑娘雀跃道:“那我们便去见见他吧,总听你说起他,我也很好奇呀。”   崔九阳却突然愣住了,虽然很破坏气氛,但是此时他不能不想起一件事。   师姐跟素素还在老家呢…… 第414章 凶兽   崔九阳试了几次,都没敢鼓起勇气告诉九姑娘,老家宅子里还有两个姑娘在。   虽然此时他跟九姑娘你侬我侬十分要好,但是让九姑娘知道那两人的存在……崔九阳把手指头掐断,也算不出来九姑娘会是什么反应。   可又没什么合适的借口不让九姑娘跟着去,他表面上还得保持镇定,不能现在就露馅让九姑娘看出不对来。   他掏出三尺七,揽住九姑娘,朝着村子的方向站好,满脸的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现在他只觉得跟老宅比起来,似乎那天河源泉也没那么危险。   崔九阳啊崔九阳,当年上班的时候,公司前台那俩猪八戒他二姨都不兴多看你一眼的,怎么修了回仙,一下就招惹三个!   眼下三个人就要见面了,这可如何是好!   上次师姐跟素素两个人见面,度过的便是有惊无险,虽然崔九阳不明白为什么她们两个能够和睦相处,但也隐约猜到与九姑娘有关。   可……可……九姑娘现在就要跟她们碰面了!   三尺七散发着红光浮在身前,九姑娘都已经做好准备,却不见崔九阳御剑:“走啊九阳,想什么呢?你……不会忘了家在哪个方向了吧?”   崔九阳抹了把脸,尴尬一笑:“噢噢,怎么可能,我就是……就是近乡情怯……好久没回去了嘛。”   九姑娘皱了皱鼻子,一脸不信:“说的跟真的一样,那村子除了太爷,恐怕你都不认识什么人,情怯什么啊?”   崔九阳干笑:“哎,怎么说也是老家嘛,多少是有一点的。”   他心虚地御剑而起,剑化长虹飞向天边。   云层化作湿润的水汽打在脸上,剑光之外是隆隆的风声。   崔九阳往常从来没觉得御剑这么不舒服,便在心里暗骂三尺七:这破剑飞的也忒快,遇上颠簸气流怎么办!   这也就是三尺七初开灵智还不能开口说话,不然一定委屈得不行,说不得还要跟崔九阳吵上一架。   本来村子距离济宁也不算很远,不过是片刻的工夫,崔九阳便将剑光落在村子外。   向村口大槐树行了几步,崔九阳便觉得更尴尬了,好死不死的,村口又坐了许多人,正在聊天。   上次领着师姐回来时,那条对着他乱叫的大黄狗似乎已经认识他,知道这人腿法凶猛,所以老远地便惨叫着躲开了。   可是大黄狗跑了,村口的人还在,他们自然记得冬天时候来过一趟的崔九阳。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上次回来的时候,他们见崔九阳面生,只是从面目上觉得他是崔家人。   这次便已经算是确定了,这小子肯定是崔家人。   而且这小子身边又领了个跟上回长得不一样的仙女儿!   上次那个,明艳大气,就跟戏台上的贵妃娘娘一样。   这次这个却是小家碧玉,一看便是个标致的俊闺女。   嘿,他们老崔家这是出能人了,怎么领回来两个都能这么好看?   上次见着崔家小子的时候,只顾着看仙女了,没仔细看他本人。   现在再仔细琢磨琢磨,发现这小子长得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没干过活下过地,不是庄稼人。   崔成寿在城里还有这种富家大少爷一样的亲戚啊?   怪不得他一出门就是几个月不在家,肯定是去城里投奔富亲戚,吃香喝辣去了!   虽然心里觉得崔成寿攀上这样的亲戚,让他们有些不爽,但是面上还是笑呵呵地跟崔九阳打招呼:“呦,回来了?上次走得急,这次不多住几天吗?”   崔九阳便笑着应付:“可以,多住几天,多住几天。”   这一接话便算是聊上了,接着就有人问道:“哎,你管崔成寿叫什么呀?”   崔九阳在这等事上自然不能撒谎,于是老实回答道:“他是我太爷爷!”   村里人听到之后心中便都算了一下,呵,这都差三个辈了,怎么还能长这么像?他崔家人血这么浓吗?   在村子里,同姓之人往往沾亲带故。看着年龄差不多,有时差三个辈分也很正常。   只是这种情况下,必然是远亲,通常不可能长得这么像,村里人自然不敢想崔九阳与崔成寿其实是直系祖孙。   趁着村里人问出更多话来之前,崔九阳扯着九姑娘赶紧往家里跑。   九姑娘其实大大方方很自然,在她心里觉得将来是要嫁到这村子里来的,这些人都是未来的乡亲,认识一下,多说几句话也没什么的。   将来给崔家当媳妇,是要主理家务的,大大方方的不给崔九阳丢面子,是一个合格媳妇的重要标准。   而村里人看着崔九阳和九姑娘牵着的手,一个个都是啧啧啧的表情:“哎呀,都是人,怎么咱们就没这命呢?你看人家这富家大少爷,找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好看,都跟天仙似的。”   自村口进来之后,找到老宅,还好这次门没锁。   只是站在门口,崔九阳便已经感应到另一道至八极的气息正在院子中,太爷果然从南海回来了。   九姑娘这个时候倒是有些紧张了。   崔九阳轻轻拍拍她的手说道:“不用害怕。说是太爷,其实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再说了,他还能管着我?”   九姑娘做了个嘘……小点声的手势,那模样十分可爱。   若是在济渎祠,崔九阳非得捏捏她的小脸不行。   可是如今已经回到老宅,想着宅子里的那二位,他也没什么心情调戏九姑娘了。   推开门进去,太爷正站在院墙边上,这位天下无双、冠绝一世、杀得妖魔鬼怪屁滚尿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顶尖修士崔成寿……正在浇花。   而且一看他浇的那花,崔九阳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花枝条纤细,也不分叉,从地面上直直一根主干长上来,一直长到人腰间差不多高的时候,分了三叉。   可这三叉上,每一枝岔开的花都不一样。   头一朵开的是清香茉莉,第二朵开的是淡雅白莲,第三朵开的是浓妆牡丹。   太爷看见崔九阳领着九姑娘进来,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朝着崔九阳招手:“九阳九阳,快来,你看看这株花,怎么一枝上开出三朵不一样的来!而且这每一朵呀,都那么好看,都开得那么合适。”   崔九阳走过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音来:“是啊,天底下恐怕没有别的人能养出这样的花了。”   太爷摇摇头说道:“此言差矣,这花儿可不是我养的。你忘了,你刚来的时候闲着没事在这墙角边拔草来着,也不知怎么着,那些草都拔了,便从这地上长出这么一枝花来,所以其实这一株三朵花是你养的呀。”   崔九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是吗?原来是我养的呀,我可真厉害。”   太爷回过头去看向西厢房,点点头说道:“是啊,眼看你这都步入七极了,当然是厉害。”   崔九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正看见素素朝着他奔过来,好似乳燕投怀一般,直接扑到了他身上:“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他左手拂住了素素的背,右手却被随后走过来的师姐牵住了:“师弟,你没什么事吧?”   崔九阳看着李明月说道:“师姐不必担心,没什么事。”   随后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只是眼前没什么事,一会便不知道了。   因为他正感觉到来自济水的阴寒之气正在他身后爆发。   李明月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九姑娘,笑了笑,又转回头来看着崔九阳,眨巴眨巴眼,露出个揶揄的笑容。   素素则从崔九阳的怀中抬起头来,看着九姑娘疑惑地问崔九阳:“这位姐姐是……?”   崔九阳偏过头来,看着九姑娘说道:“这是九一枝九姑娘,她是济水主祭,我跟你们说过,我丹田里那化龙壁便是九姑娘做了大牺牲才换来的。”   九姑娘银牙紧咬,露出一个吃人一般的笑容看着崔九阳:“公子?师弟?”   崔九阳笑得比哭还难看,介绍道:“这是白素素,素素虽然修为低了些,但在京城的时候,救了我一命。”   然后他又转向李明月:“这是李明月师姐,出身关外圆月潭,当初在关外碰上胡十七,就是师姐千钧一发去找溟救我。”   九姑娘看着崔九阳说道:“京城和关外的事你都讲给我听过。”   说完这句她便没往下说,不过崔九阳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因为给九姑娘讲这两件事的时候,都隐去了素素和师姐的存在。   所以此时在九姑娘的目光之下,他便更心虚了,只好在心中埋怨自己:哎呀,崔九阳啊崔九阳,你早该想到有今天她们见面的时候,当时便应该趁着与九姑娘重逢情热之时,先将两个人的存在透露一下。   可是男人嘛,在那种时候适当漏掉一些信息也是人之常情。   这三个姑娘都目光悠悠地盯着他看,崔九阳只觉得她们三个好像能从眼睛里射出两道玄光,将他射成筛子一样。   实在没办法了,他将目光转向太爷,那眼神之中全是求救的意味:“太爷,你是家中长辈,这个时候正是需要你出来说句话的时候!”   太爷接收到了崔九阳的求教,缓缓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掐了掐手指,在崔九阳的期冀下,一脸严肃地说道:   “村外二十里东山上,有上古凶兽现世。若是放任为之,必然又是一场塌天大祸。今日你们四个重逢,正是叙话的时候,便不劳烦你们,我亲自去除掉那孽畜便是。”   说完太爷便放出魂剑,化成一道灰光消失在原地。   崔九阳看着那道剑光,心中骂道:到底有没有上古凶兽咱就不说了,可村东二十里是他妈一条河,哪来的东山?而且你以为我看不懂啊?至八极我也会!你刚才掐的那手指明明是在算城里羊汤铺子开没开门!   在心中骂完太爷,崔九阳看着三个姑娘,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用尽量平淡的语气说道:“要不咱们先去屋里坐坐吧,我有些口渴了,咱们喝杯水。”   素素向来心思单纯一些,闻听崔九阳渴了,她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屋里:“公子,我去给你泡茶。”   李明月看着还没弄清当前状况的素素,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崔九阳,便进屋里去了。   院子里只剩崔九阳和九姑娘。崔九阳搓着手,好半天才挤出一个词:“那个……”   谁知九姑娘嘴一瘪,眼一红便要哭:“见着她们两个就喊我叫那个了是吧?我没有名字吗?”   崔九阳一看要坏菜,赶紧奔上前去牵住她的手说道:“不是不是,你别这样。哭什么呀九姑娘。”   看着崔九阳如此紧张自己,九姑娘倒也是略微受了一点委屈,只是仍然有些抽搭着说道:   “你不是说你小时候都不敢跟姑娘说话吗?怎么离开济宁一年不到的光景就在老宅子里藏了两个女人?”   崔九阳便拉着九姑娘的手,将与素素和师姐所经历过的事情一起说出来。   而在屋子内,素素已经泡好了茶,当即便要出门去喊崔九阳来喝,却被李明月一把拽住了:“哎,素素,别去!你公子此时可正忙着呢。”   素素便伸着头朝门外看了一眼,看见崔九阳正手忙脚乱地一边说话,一边给那九姑娘擦眼泪。   “哎,李姐姐,公子和那九姑娘似乎……”   李明月敲了一下她的头,说道:“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吗?”   素素笑了笑说道:“我还知道,此时那九姑娘肯定是正吃醋呢。”   李明月也笑了,捧过一杯茶来,一边啜着一边问道:“那你不吃醋吗?”   素素摇了摇头说道:“我有什么可吃醋的呢?反正崔公子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将来一辈子我都要跟着他。”   李明月隔着门看着崔九阳不知说了什么,将九姑娘突然哄得笑了一下,幽幽说道:“可是我却有点吃醋呢。”   素素却道:“吃醋做什么呢?平白让公子心里也为难。”   李明月笑道:“你倒是看得开。我可跟你说,这九姑娘乃是九阳情窦初开的女人,在他心中必然是不一般的,咱们两个得站在一起才行。”   素素却在此时爆发出了惊人的智慧,说道:“我们应该都跟公子站在一起才行!”   李明月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说得好,九阳没白疼你呀。”   而院子中崔九阳已经将素素与师姐的事情与九姑娘说了个明白。   毕竟与她们两个也是性命相交,九姑娘自然也能听出当时的凶险之势。   说不得,要是没有这两个姑娘,崔九阳这短命鬼便真的成了短命鬼。   这么一想,九姑娘便也对她们两个有些感激。   可是无论如何心里总是难受的,明明是两情相悦定下终身的人,却又平白掺和进来另外两个,这怎么能不让九姑娘伤心呢?   九姑娘自小被父母丢在城墙根下,孤苦无依,跟着傩戏班的老板长大。   九阳是她这辈子遇见的对她最好的人,不是以前那些富家公子想要轻薄她,所以才好的那种好。   而是真真正正的,心疼她,愿意为她付出。   亲生父母将她丢下,而崔九阳却在油尽灯枯之时,仍然一步一步将她背出那天坑。   明明自己已经倾心于他,可是他却要问出“姑娘为何会喜欢我”这样的傻问题。   九姑娘朝着屋子里看了一眼,正对上李明月与白素素的眼神。   她们两个又何尝不是与九阳托付过性命呢?   而且眼看着九阳便要前往天河源泉,还不知此行凶险如何,总要让他无后顾之忧地去才是。   看着正在小心翼翼哄她的崔九阳,九姑娘又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坏蛋心里肯定是打着三女共侍一夫的主意!   这么想着,她又气鼓鼓地想打崔九阳一下。   然而终究是舍不得用力,最后拧了一下崔九阳腰上的软肉,算是稍稍出了气。   崔九阳如今自然不是初遇九姑娘时的他了,眼见得这一拧是九姑娘在撒气,便顺水推舟,拉着九姑娘说道:“咱们去屋里坐吧,别在院子里了,让村里邻居听见了笑话。”   这话就是纯哄人了,就崔家这老宅,那是来个大罗金仙都看不透,怎么可能让邻居听了墙角?   不过九姑娘也终究是对眼前的情况无可奈何,想着那万里之外的天河源泉,最终她也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任由崔九阳牵着她进了屋子中。   若遇不上这坏蛋,在傩戏班子里唱上几年戏,最终也不过是被班主嫁给城里的富商或者大官,放在大清国的时候,那叫妾,如今叫做姨太太。就算凭着一手傩面的本事,嫁了吃不了什么亏,可是终究都是苦命人。   眼下许了他,却怎么也都能算得上是两情相悦,总比浑浑噩噩过一生好得多。   只是这两情相悦里的人数,也太多了些。   就这样拉着,九姑娘进了屋里,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八目相对,三个姑娘各怀心思,而崔九阳却只是盯着眼前的茶杯看。   这茶杯好,这茶杯可太茶杯了。   最后是李明月开了口:“素素,还不给你九姐姐敬茶吗?”   素素十分乖巧地捧起茶杯来,走到九姑娘身边,将茶奉上说道:“九姐姐请喝茶!”   九姑娘毕竟是江湖儿女,知道这便是在排家中的位次了,她接过素素的茶,朝素素笑了笑,喝了一口又还给素素,然后转身看向了李明月。   李明月嘴角噙着笑与九姑娘对上目光,不知道她们两人都在想什么,但最终李明月捧起茶杯来,走到九姑娘身前说道:   “九姑娘,我长你些岁数,今后我称你一声妹妹,你称我一声姐姐,不过我却去你房中奉茶如何?”   九姑娘看着眼前的茶杯,却没让李明月等很久,伸出手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李明月,说道:“便谢谢姐姐的茶了。”   崔九阳自他眼前那茶杯上抬起目光看着三女,虽然他有些不懂这将茶杯递来递去是为了什么,但是隐约觉得三女之间完成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仪式。   这么想着,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李明月,心想,还得是师姐呀,直接用喝茶的事打破了僵局。   要不我再去添点茶叶,烧点开水呢? 第415章 夜谈   直到天黑之后,太爷才风尘仆仆御剑归家来,剑光一落地,他却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竖起耳朵静悄悄地在听。   好半晌,崔九阳的声音在墙角悠悠响起:“怎么样,今天羊汤好喝吗?”   太爷一转身,发现崔九阳正在盯着那一株三朵的花在看,于是他说道:“盐放得多了些,不过羊肚确实吃过瘾了。”   然后崔九阳就扑上去,掐住了太爷的脖子拼命地摇晃:“当初没修为的时候我都敢揍你,别说现在我七极你六极!”   “你见死不救,跑的也太快了!一点也不讲义气!”   太爷使了个金蝉脱壳的法子,脱离开崔九阳的魔爪,在房顶上闪身出现:“这事儿你也能赖我?你自己招惹了三个孙媳妇,怪我见死不救?”   崔九阳道:“你好歹是家里长辈,就不能在旁边劝劝她们?”   太爷摸了摸自己脖子:“你刚才掐我的时候,可没觉得我是家里长辈!”   “唉,这可怎么办?”崔九阳也闪身出现在房顶上,瘫坐下来,满脸的愁容。   太爷见他不再“谋杀祖宗”了,便也坐在他身边,掏出两瓶灵酒来,自己开了一瓶,递给崔九阳一瓶:   “愁的什么啊?我看她们也没挠你个满脸花,这事儿不就差不多过去了么?我在四川那边搞到的灵酒,味道不错。”   崔九阳接过酒来,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这酒果然不错,入口甘甜同时,还有一股药材清香:   “我愁什么?这就真得赖你了。谁让你把房子盖这么多间的,现在她们仨一人一个厢房!明摆着让我自己选!我怎么办?”   太爷挥手拂过房顶屋瓦,几个凉拌小菜出现在他们两人之间,碗筷具齐:“跟这些菜一样,凉拌。来,喝酒!现在你知道为啥我没着急给你找太奶奶了吧?!”   聊到这个话题,那崔九阳便想起一个大兔子来,他跟太爷干个杯问道:“少说这种话,当我不知道呢?你应该看出来了吧,我那师姐可是出身圆月潭。”   太爷夹了一筷子猪耳朵:“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李圆月嘛,她现在怎么样了?”   崔九阳斜着眼看他,酒瓶伸过去,又跟他碰了一个:“圆月姥姥可还是在等你呢。”   太爷喝了口酒,咂么咂么嘴,笑眯眯地竖起手指指了指天上。   崔九阳嘿嘿一笑:“怎么,总不能是老天爷不让你跟她在一起?”   太爷摇摇头,伸手一指,油炸花生米成串飞到他口中,被他嚼得嘎吱作响:“我的意思是,耽误飞升。”   崔九阳一愣,却又了然,是啊,太爷就是这样,他只想飞升,这一辈子除此之外,从不作他想。   看太爷嚼得香,他也拈了两枚花生米放进嘴里道:“那就是说,人家对你如何,其实你心里都清楚?”   太爷点点头道:“是啊,我心里清楚得很。”   崔九阳佩服地说道:“那你还装什么都不清楚?”   太爷摇摇头:“不,九阳,你错了,我并没有假装。我跟你不一样,你小子什么都好,只是太看重这人间的一切了。”   崔九阳疑惑道:“什么叫太看重了?”   太爷举起一只手,在他面前缓缓挥过,画了一个大圈,好像将所有的一切都囊括进去,包括天与地:   “九阳,人世间的情情爱爱太小了。苍生疾苦也太小了。千秋霸业也太小了,甚至就连这天地本身,其实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太爷望着天上,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升至天空,淡淡的银辉照在他脸上。   他说道:“它们这么小,所以装不下我,而我也不曾将它们放在心上。”   崔九阳听着这句话,太爷画的那个圈好像还在他眼前,他口中喃喃重复着“太小了”三个字。   好半晌,他狠狠灌了一口酒,骂道:“他娘的,你没飞升真是亏了!”   太爷却毫不在意崔九阳提起他的伤心事,仍是自顾自去夹着老醋木耳,品味着口中那酸爽的味道,最后才悠悠冒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今后我不能再次至八极呢?”   崔九阳愕然道:“你不是丹田破了吗?能保持现在的修为就不错了吧?”   太爷白了他一眼,说道:“你身上带着两千多个不周营阴兵,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一句话把崔九阳问愣了:“这玩意不就是阴兵吗?还能是干什么的?”   “对,你知道不周营是阴兵,你却没想过他们从哪里来吗?不就是共工将天柱撞断,使得天漏了一个大窟窿,还需要他们去抵御域外天魔吗?”   崔九阳点点头:“是啊。”   太爷道:“那你现在抬头看看天还漏吗?”   崔九阳笑道:“自然是不漏了。”   太爷将手中的酒伸过来,跟崔九阳碰了一下,说道:“是啊,天破了都能补,我只不过是破了个丹田而已,难道就不能补上吗?”   崔九阳点点头,这真的是太爷能说出来的话。   话说到这,酒已经喝下去半瓶,崔九阳晃晃酒瓶子问道:“黄河的源头并不是归墟的水眼,而是天河源泉,这事你听说过吗?”   太爷摇摇头:“没有,都说天下之水尽入归墟,天下之水尽出归墟,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个天河源泉?”   崔九阳便将从黄河中得知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并且说自己想要前往天河源泉看看,天庭到底在搞些什么鬼。   太爷点点头,那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这确实是你会做出来的事,怎么?下定决心一定要去吗?”   崔九阳其实早就想好一定要去了,但是此时太爷这样问,又让他有一点踌躇。   不过这点心神动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他眼前闪过府君、胡十七、关外铁路边上的万人坑、装神弄鬼的神道天、乱七八糟的东海龙宫……以及从南到北他见过的所有不平事,和将在不远未来的血泪苦难,最终郑重地点了点头。   太爷叹了口气:“我跟他们打交道很少,不过谁让你是我的好大孙呢,我便陪你走一趟。”   崔九阳却果断摇了摇头,说道:“你不必去,就像你说的,你不喜欢跟他们打交道,所以这是我的事。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你看这个。”   月光之下,崔九阳从怀中掏出来一个阵盘。   这阵盘通体由海底暖玉雕琢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而且已经盈满了灵力,上面刻着的符文随时可以激发。   太爷看见这阵盘嘿嘿一笑:“呦,这逆转的乾坤造化术你已经修炼成了呀?”   崔九阳点点头:“你还好意思笑,要不是当初你施展这法术将我从一百年后弄来,还能发生这么多破事吗?”   太爷老脸一红,不过还是强硬说道:“要不是我把你弄来,你能找到三个媳妇?来的时候你元阳未泄,虽然现在你也还是童子之身,但是你看眼前这不就该入洞房了吗,还是三个洞房呢!”   崔九阳骂道:“别提那个!我的意思是我自己去那天河源泉,就算真遇到什么危险,当即便发动这乾坤造化术,回一百年后去。”   “若是到了那种情况下,天庭肯定会继续追查我。那就容易连累到这三个姑娘,有你在的话,总不至于让她们三个落入天庭手中,反正她们修为完全可以让她们活到百年后,与我再见面。”   “可要是你跟我一起去天庭的话,咱们爷俩加起来也不一定能干碎他们,毕竟现在咱俩都还没至八极不是?到时候身陷险境,我白光一闪回一百年后了,把你留在那里,那也肯定不合适呀。”   太爷琢磨了一会,从崔九阳手中将那阵盘接过去,二指作剑,又在那阵盘上添了一些符文:   “小子,姜还是老的辣,虽然我没去过,但天河源泉肯定跟天庭那边连通。若是笼罩在天庭的范围内,那肯定有大阵把守,加上这几个符文更妥帖一些。”   崔九阳看着太爷新添的那几个符文,点点头:“你是不是藏私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太爷笑骂道:“你以为至八极找个传人这么容易啊?我还藏私?我给你写的修炼心得已经足够详细了,你只是修行的时间太短,遇上的情况还太少,不知道怎么处理紧急情况而已。”   他想了想,便又唤出那柄魂剑来,递到崔九阳手中说道:“你袖中那剑确实不错,不过只有一柄显得有些不够用,这剑也借给你。”   “不必担心,它本来就是从百年后来的,就算你发动了逆转的乾坤造化术,它也能回到我手中。”   崔九阳将魂剑也收入袖中,翻了个白眼道:“我担心什么?我带回到一百年后,用着还方便呢,谁要还给你了。”   太爷用手点指了他几下,哈哈大笑,便又跟他碰了一杯。   祖孙二人喝酒喝到月至中天,瓶中酒已干,下酒小菜也所剩无几。   太爷站起身来,朝着崔九阳眨巴眨巴眼,唤出一柄木剑来,御剑化光而走:“我出远门去访些朋友,便不送你远行了,记得多长些心眼儿,天庭之事没那么简单。”   崔九阳朝着远去的剑光挥了挥手,独自走下了房顶,站在院子之中,环顾了一下,挠了挠头。   东西南三个厢房都还亮着烛火,素素在南厢房里,师姐在西厢房里,九姑娘在东厢房里。   先前三女喝完茶之后,还聊了许多,不过聊来聊去,话题中心始终都是崔九阳。   师姐与素素本身都是妖类,她们的感情更加炽烈直接,所以其实并不是很介意三个人共分一个崔九阳。   而九姑娘虽然有些伤心,但是毕竟这年头娶姨太太的人多着呢,而且心里也清楚三人都与崔九阳是性命相托的关系,恐怕让那坏蛋割舍谁,他也割舍不下的。   所以三人聊起来之后芥蒂也少了许多,直到天色黑了该就寝时,场面才再度尴尬起来。   太爷自然是住在堂屋正房里的,素素和师姐本来就每人一个厢房,唯一空下的是东厢房,九姑娘便直接住了进去。   而且她们三个不知怎么想的,回房之后便都将门直接关上了。   唯有师姐在关门之前伸出头来,朝着崔九阳眨了眨眼,又勾了勾手指。   崔九阳便面临了这样一个难题,今晚到底该睡谁的房间里呢?   九姑娘?按理来说,确实该去她的房间,毕竟今天她哭得那么伤心,若是今晚不去她的房间,肯定会暗自垂泪。   可是……已经好长时间没见师姐和素素了,之前已经在济渎祠陪了九姑娘这么多天,如今与她们两个再见,总是应该陪陪她们的,而且关门之前,师姐那个媚眼儿让崔九阳十分受用。   最后便是素素了,素素向来乖巧听话,直接去她房间睡的话,肯定不会受到什么为难。而且无论是九姑娘还是师姐,对素素其实都没什么恶意,自己今晚在她房间睡的话,倒是会让她们之间的矛盾小很多。   崔九阳有些纠结,朝着东厢房走几步,摇摇头,又往西厢房走几步,可是看着西厢房的门,再转过头想去南厢房。   就这么转了几圈,他甚至迈步去堂屋里,心里想着干脆今晚打个坐就过去了。   他那手都要推开堂屋的门了,却又停住,狠狠揉了一把自己的脸,骂了一句:“没出息,你都要去闯天庭了,结果现在怕这个?”   “难道自己媳妇还能比天庭更厉害?!”   于是他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迈步便向南厢房走去,推开门进去,素素正坐在床沿上把玩那枚龙珠。   崔九阳恶狠狠地过去将素素扛在左肩膀上道:“别玩这个了,一会给你玩点别的。”   扛着素素,他又来到西厢房,还没推门呢,师姐便从里面将门打开了,她看了一眼崔九阳肩上扛着的素素,先是一愣,后又是露出个媚笑。   她刚想说“你竟然还有这个想法”,崔九阳却不等她开口,直接又将其扛在了右肩膀上。   然后他扛着老老实实趴在肩头的素素和不断娇笑着的师姐,迈步走向东厢房,直接推门进去。   九姑娘正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方绣帕,绣帕上绣的乃是一幅鱼戏莲叶的图。   崔九阳隐约记得,这是当初在济宁城与九姑娘分别之前,她在街上买的绣样,如今早已经绣好了。   九姑娘看着扛着二女闯进来的崔九阳,惊恐道:“九阳,你要做什么?”   崔九阳将师姐与素素扔在床上,然后一把扑倒九姑娘道:“我在外面转了这么久,你们三个没有一个给我开门,主动迎我进去的。现在我生气了,我决定咱们四个今晚睡在一起!”   闻听此言,师姐便咯咯地笑,素素则害羞地拉过被子来将头蒙上,九姑娘被崔九阳压在身下,挣扎了半天挣脱不开,心神慌乱之下生出个主意来说道:   “那我们三个,你谁都不许碰!哼,我这里有两床被子,我们三个盖一床,你自己一床!”   崔九阳心道,不让碰就不碰,只要今天能过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所以他便一口答应下来:“好!就这么办!”   ……   这一夜,一条无耻的青鲤鱼追逐着金红白三尾鲤鱼在两片莲叶间嬉闹,却最终没有得逞,徒留水波荡漾,风光无限。   鸡叫三声,天光破晓,东厢房里传出崔九阳充满怨念的声音:“我恨我自己!” 第416章 晨饭   这一夜里,虽然崔九阳到底是没得逞,但是三条鱼儿已然在莲叶的遮盖之下,被他占尽了便宜。   第二天一早,崔九阳怀着怨念与暗爽走出了东厢房。   素素便乖乖地跟出来给他打水伺候。   李明月等了一会儿才出来,张罗着去做早饭。   好半晌,脸上仍有羞意的九姑娘才慢腾腾地出来,见李明月已经烧了些白粥,她便主动去帮忙烙饼。   只是四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气氛仍然是有些诡异的。   不过师姐和九姑娘做饭的手艺都还不错,这一锅白粥、几张烙饼卷了些清爽的小菜和咸肉,吃的倒也妥帖。   只是三女之间的气氛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奇怪,而崔九阳却只敢装糊涂。   慢慢来吧,总有一天能够适应的。崔九阳默默夹了一粒咸黄豆,就着一口粥。   黄豆腌入味了之后咸滋滋的,白粥本来寡淡无味,可是配上这咸黄豆之后,却会在咸味入喉之后,再泛出一丝丝甜味儿来。   然后这丝甜味儿,又会将米香衬托得更明显。   只是饭好吃,这气氛怎么搞啊。   妈的,以前在起点看的那些小说,那些主角开后宫的时候,王霸之气一抖,姑娘们哭着喊着就扑上去了。   怎么到我这里,既没有王霸之气,也没有扑上来……哭倒是有了,可还得我亲自去哄……唉,果然网络小说不能当真。   崔九阳掐算了一番河伯之事,现如今他修为足够,虽然还不能将这等神灵的事情算个清清楚楚,但是大约还是能得到些信息。   这件事显示的结果竟然是……事缓则圆。   河伯的状态似乎有些奇怪,那家伙好像被困住了,但是又没有生命危险。   而且他的状态还不可以打断,不然事情的变化不知道好坏……   所以崔九阳此时作为一个后续的外力,得到的结果竟然是不如不去,在家里等一等会更合适。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在家跟她们再玩一玩。   反正不知道真去的话是个什么情况,现在多陪陪她们也挺好。   所以崔九阳这几天便带着她们三个到处玩,说是到处玩,其实也不过是重温一下崔九阳小时候在村子里的生活。   河里抓些鱼,山上找点野果,偷点村里人种的地瓜……   除了施展隐身避免被村里人打扰之外,他们是神仙忘记了自己是神仙,妖怪忘记了自己是妖怪,就像是普通的一家四口一样快乐地游玩。   虽然如今的村子,比一百年后要破败许多,但是各种地点是差不太多的。   所以白蒿煎鸡蛋、榆钱窝窝头、槐花蒸饭、香椿拌豆腐等几样春天里必吃的菜,这两天便带着三女漫山遍野地去采集原料。   虽然这几样野菜大体都是春天的吃食,但是毕竟成熟的时间不同,想短短几天内吃到也不太容易。   这对崔九阳来说自然不是问题,直接便是一手仙法催熟,比什么化肥大棚好用得多。   而崔九阳又是个非常会吃但不太会做的主儿,所以他大呼小叫地将这些野菜采回去,还得她们三个合作着给做成饭才行。   白蒿煎鸡蛋嫩滑爽口,最好是多放一点油,那样才能将香味激发到最大。   榆钱窝窝头甜中带一点苦,说是苦其实更像是一种植物香,师姐最喜欢这个味道。   蒸槐花饭的时候,那股槐花清香像是湿的一般,似是能够润肺。素素烧火蒸饭,崔九阳便捣鬼,用水将细小的槐花粘在她脸上。   香椿拌豆腐上桌后,九姑娘便掏出青瓷葫芦来,大家共饮了几杯。   崔九阳这几天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每天闻到香味便围着灶台转圈,偏偏这几日又是与她们三个最是情浓的时候,所以免不了要动手动脚。   而三女面对这种骚扰反应也是不同的。   素素最是乖巧,往往在崔九阳凑过去之后,只是身体一绷,便俏脸微红地继续手上淘米和面的动作,也不说话,也不吭声。   师姐跟素素一样不说话,可是却要比素素更为热情一些,动作迎合不说,往往反过来还要调戏崔九阳一把。   九姑娘却是要皱着柳眉,狠狠拧崔九阳两下,可是最终往往也是抵抗不了死皮赖脸的崔九阳,也只好默默承受。   就这样的日子,怎么可能不被崔九阳更进一步呢?   终于在几天之后,三个姑娘都被崔九阳突破了床笫之围,只不过到底没让这臭不要脸的家伙大被同眠,而是被分别实行了突破行动。   如果说洞房花烛夜可以与金榜题名时并排作为人生大喜事的话。   那么崔九阳便相当于连中三元,自然是意得志满,十分畅快。   只不过却也发生了一件让他哭笑不得的事。   他从师姐房间里出来的第二天,师姐便一脸母性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满院子乱晃,遭到了崔九阳的调侃也毫不在意。   然而到了晚上,师姐的肚子便好似吹气球一般鼓了起来!   吓得九姑娘赶紧过去给输入师姐灵力感应了一番,然后无奈地对崔九阳说道:“你知道兔子会假怀孕吗?”   而这件事中失望情绪最浓的竟然是素素,她已经准备好,明日赶大集的时候要去买襁褓、尿布之类的东西了。   被拆穿之后,师姐的肚子便漏了气。   这一整天,崔九阳的情绪好似过山车一样。   从早晨的调侃玩笑,到眼看着肚子一点点大起来之后的惊慌失措,再到逐渐接受眼前情况之后初为人父的惊喜,最后又是落得一场空的茫然。   看着崔九阳独自坐在门前,痴痴地望向小院,三女便在背后嘀嘀咕咕:“莫不是这坏蛋真的想要个孩子?”   只是她们嘀咕了半天也没分析出来个一二三四,反倒是将崔九阳从思绪中唤醒。   他干脆转过头来看向三女说道:“我不只是想要个孩子,我是想让你们三个一人给我生一个孩子!不,你们两个生几个都行,师姐不行,她得给我一窝来十个!”   说完便张牙舞爪地扑过去,吓得三女一哄而散,各自回了房间。   崔九阳却没有化身色中恶魔,挨个儿跟着她们进房间。   孩子之事半真半假,真正让他沉默的是先前掐了一卦,天机反馈,明日当行。   这种日子过上一百年他也不会够的,可是幸福的时间总是太短暂,就算是神仙中人也有自己的神仙工作要做。   这一晚,崔九阳没有进任何房间,而是站在屋顶上,趁着周天星斗、星辉相映,仔仔细细梳理了自己的丹田修为、法宝灵力,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而夜半时分,三女便都明白发生了什么,默默地都从房间中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在房顶上闭目打坐的崔九阳,相对无言。   好半晌,素素突然说道:“还剩了些槐花,我……我去蒸一锅槐花饭吧,让公子路上吃。”   师姐呸了一声说道:“瞧瞧你说的,槐花饭在路上吃,那不都粘在一起了,还是早上吃吧?榆钱应该也还剩了一些,我去蒸一些窝头来吧,正好可以起个两层蒸笼,底层蒸饭,上层蒸窝头。”   她们两个走后,九姑娘又站在原地默默地看了半天崔九阳的身影,才转头去了厨房,给她们两个帮忙。   于是三女就这样忙活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崔九阳自入定中醒来的时候,看着厨房里满满两大蒸笼的饭食,觉得有趣的同时,心里也十分感动。   记得小时候,村里男人们进城打工,走得特别早,因为要先去坐城乡客车,再去赶火车。   他们的妻子便也天不亮就起来准备一些吃食。   往往这种时候做的都是些耐放的干粮,或者能够吃长时间的腌制物,用它们塞进行囊后,再煮上几个鸡蛋让他们带着在路上吃。   也是这种时候,干粮里掺的地瓜面、玉米面最少,装在玻璃罐头瓶子中的炒咸菜放的油最多,平日里,煮鸡蛋这种东西向来都会留给小孩吃,而这时候往往要给男人行囊里放上四五个。   其实男人们要去的是大城市,那里什么东西都买得到。   只是女人们知道,他们舍不得买。   所以便在那些衣物被褥空余的缝隙里,塞上许多来自家的味道,让他们在陌生的远方能够用最低的成本吃饱。   所以神仙其实和凡人是相同的,总有一些朴素的情感,放之四海而有共鸣。   也总有一些琢磨不清的行为,却表露出最深最动人的情意。   崔九阳坐在桌子边上,朝嘴里扒拉着槐花饭,一边吃一边拿眼去瞅三个沉默不语的姑娘。   “你们三个忙活了小半夜,倒是也吃啊。”   素素最为老实,听崔九阳这么说,便低头扒拉了两口,只是嚼着嚼着似乎便又忘了,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一盘拌黄瓜。   师姐夹了一粒槐花放在口中嚼着,好半天才问了一句:“怎么,非得今天走吗?”   崔九阳便点点头:“是啊,我掐算过了,说今天该走。”   九姑娘面前那一碗饭,一筷子也没动,知道崔九阳今天是决心要走了,便问道:“有把握吗?”   崔九阳便嘿嘿地笑说道:“我也不知道那边是个什么情况,说把握倒也谈不上,反正我的修为已经到了眼下这一步,能赢我的应该不多了。”   “不是跟你们聊过,我在归墟里遇见的那些上古大妖和凶兽吗?如果今天再让我碰到他们,除了个别几位之外,剩下的恐怕都要去我兵马谱里添上个姓名。”   素素闻听此言,将嘴里那嚼了个半嚼的槐花饭努力咽下去,问道:“公子也说过,那些大妖和凶兽都是被天庭赶进去的。所以天庭本来也比他们厉害……”   崔九阳点点头:“是啊,所以把握肯定是有,但也不是说有多大。可是咱们话再说回来,我只是去天河源泉而已,又不是要上天庭。”   “之前我在东海,东海的那位龟丞相给了我一个百宝囊,那里面除了乱七八糟的宝贝和那横波军阵之外,还有开启登天梯的方法。”   “毕竟他们每一任龙王都要去天庭述职之后才能回去,正式开始统领四海。”   “只不过他们那套仪式有一个核心,便是东海的四海玺。”   “那玩意是个先天之宝,代表着龙王的权威。我有了这套方法,可是没有这样一个合适的宝贝,也没法开启天梯。”   “所以,就算是我想上天庭遛弯儿,也找不到门啊……”   九姑娘摘下自己腰间的济水印信,问道:“用这个行吗?如果可以的话,也别去那天河源泉了,连续能让两任水神陷在里面,那里恐怕要比归墟还要危险。反正最终你也要上天庭,拿着这个去找登天梯就是了!”   崔九阳轻轻将那水府印信推回去:“可能再过个几十年济水真正复兴的话,这枚印信应该便可以了,只是眼前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你们也不用这样担心了,之前我已经与太爷商议过,若是真有危险,我便以逆转的乾坤造化术回到一百年后,绝对不会把小命送掉的。”   “所以如果那样的话……咱们便一百年后见。”   三女便还想要说什么,崔九阳连忙将她们制止,说道:“不必再说了,我知道你们都是担心我,可是很显然,并不是我非得去,也不是天庭非得想让我去。而是很有可能我从一百年后来这里,为的便是最后登天的那一刻。”   “我感觉老天爷可能就是为了那点醋,包了我这盘饺子。”   当然,此时崔九阳口中说的这个老天爷,并不是什么玉皇大帝,也不是什么天庭主宰,而是指冥冥之中的一只手。   甚至那只手到底存不存在也很让人怀疑。   它好像是天地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并不是某一个角色。   它遵循着不为人知的天地规则,将崔九阳选为舞台中央的主角,非得让他来唱上那么一场。   崔九阳咧嘴笑了笑说道:“九姑娘在济水那边还有诸事繁忙,所以肯定还是要回济渎祠的。太爷答应我,若我回了一百年后,他便会替你们阻挡天庭或者其他什么的后续压力。”   “为了更方便一些,你们三个待在一起比较好。所以师姐跟素素便都跟着九姑娘去济渎祠吧,那边反正也有济水大阵,总算是安全的。”   “不过我不在的时候,你们三个不要闹别扭哟,都是我的亲亲好媳妇,我回来的时候,如果发现谁不乖,便要打屁股!”   三女相互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这碗里盛着的槐花饭再多,也终有吃到最后一筷子的时刻。   崔九阳放下碗,搁下筷子,站起身来说道:“那我便走了?”   听他说这话,素素便嘴巴一瘪,扑入了他怀中。   师姐则走过来,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九姑娘过来,将那鱼戏莲叶的绣帕放入他怀中,轻轻压了压。   崔九阳在她们三个额头上分别一吻,随后退后三步,十分认真地行了个礼说道:   “九姑娘、师姐、素素,无论此行结果如何,无论我们何时再见,我崔九阳必不负你们。”   说罢,三尺七赤红剑芒亮起,带着崔九阳飞向天边。   素素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师姐也有些哽咽,却还是拍拍素素的肩膀安慰她。   九姑娘红着眼眶,也过去牵住了素素的手,与师姐对视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双双垂泪。   三尺七的剑光很快便消失在天边,可是三女却遥遥望着那里,好似还能看见崔九阳的背影一样。   良久,她们才缓缓收回目光。 第417章 童谣   一道赤色长虹沿着浑浊河水,飞过黄河上空,带起的狂风将河面卷起层层浪花,风将两岸花草树刮得哗啦啦乱响,激起落红无数,草叶纷飞。   若只是这样还好,就当是过去了一枚火流星就是。   可是那长虹还伴随着奇怪的鬼哭狼嚎,将河面晒太阳的小妖吓得四处乱窜。   “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   “有饭吃个饱,无米饿疯癫。   “睡着打呼噜,梦戏莲叶间。   “到处瞎乱跑,唯我~~~九剑仙!!!呜呼啦呼!!!”   不过好在那长虹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就飞过数里长的河面,消失在远方。   小妖们这时候才敢露出头来,面面相觑,刚才那是过去了个什么玩意?   不过每当穿过居民区的时候,崔九阳便不会这么高调,直接飞入青冥,在云层之上隐匿身形。   这时候便可以看到一轮明日高挂头顶,丝丝太阳真火之力在他身周便萦绕。   此去黄河源头万里之遥,虽然时间不多,但是以他如今御剑的速度,总也是来得及。   所以一路之上他便一边赶路,一边在飞剑上做出各种红牛都不敢赞助的动作。   小时候羡慕别人玩滑板,可惜买不起,现在倒是行了,他有比滑板更好玩的东西了。   偏偏他玩高兴了便只顾得催动三尺七加速,完全不管如今他的气息对于人间的修士和妖魔们是如何的恐怖。   不小心泄露出来的气息,便足够将一些胆小的妖怪吓晕过去。   更是有不少在黄河两岸潜修的人间修士在剑光过去时,跪在地上拜颂不停。   黄河水府之中,不断有巡河的小妖夜叉回报,崔上仙显露剑光,从下游一路去往上游,吓翻无数小妖。   李丞相听着汇报,也只是无奈地挥挥手:“想来崔上仙赶路着急了些,传下去,不可冲撞上仙,及时避开便是。”   自老宅中出来,虽然与三女分别,他还是有些不舍,但是就像之前说的,这天地之间,自有冥冥一股力量催着他要去做这事。   既然无论如何都得去做,那便不如快快乐乐地去。   那些乱七八糟的高难度动作,自然也是调节心情的一环。   当然,既然沿着黄河向西去,自然也少不了一路上的吃食。   每到一处人气鼎盛的大城,崔九阳便暗下剑光,悄然隐身入城中,找个热闹的食肆吃一顿。   河南境内,鲤鱼焙面,延津做法,上等的黄河鲤鱼,炸制过后,外皮金黄酥脆,内里肉质鲜嫩,浇淋糖醋汁,酸甜、咸、酸三味在高温下充分融合,各味均匀,俱不出头,甜中透酸、酸中微咸。   而那焙面,则是用龙须面炸制而成,细如发丝,蓬松酥脆。若是用筷子的时候力气稍大,便容易夹碎。   崔九阳喜欢用这面蘸着鲤鱼的酱汁吃,不过不能多蘸,只是在酱汁中点一下便赶紧放入口中,此时焙面只吸了一点汤汁还未湿透,便是外软内酥,滋味醇厚。   到了山西自然是过油肉再来一碗刀削面。   过油肉肉香浓郁,刀削面中厚边薄外滑内韧,以老陈醋激发出面香肉香,再配上两瓣生蒜,一口面一口蒜风味独佳。   而进了西安地界,那羊肉泡馍便不得不吃了。   羊骨羊肉熬制数小时之后的汤,表面飘着从骨髓和肉里沁出来的油花,崔九阳那是无肉不欢,干脆一碗汤里加了足足半碗炖烂熟的羊肉。   而掰成黄豆粒大小的馍泡在这等汤中,啧啧,外层吸饱了汤汁变得软糯,内心却依然保持着嚼劲,口口都能吃出麦香来。   等进了宁夏,虽然刚刚的羊肉泡馍吃了个爽,但是手抓羊肉还是让崔九阳落下了剑光。   等他尝了一口那看起来只是清水煮羊的手抓羊肉时,惊喜地发现,这羊肉竟然是带着奶香和回甜的。   卖手抓羊的老板是个实在人,见崔九阳初来乍到,便给他推荐了羊脖子和羊排,说羊脖子是活肉,而羊排则是肉层厚。   崔九阳细品之下,便吃出了老板的心思。   这活肉说的便是羊脖子乃是经常活动的部位,其肉质纤维更为细嫩,肥瘦分布极其均匀,既有瘦肉的嚼劲,又有脂肪的润香。   而羊肋排就是在肉瘾还没过足的时候,直接填进肚子里,给自己一个痛快,抽出一条条的肋骨,余下的瘦肉上连带着筋膜和少许脂肪,一口咬下去,充裕的肉感便将整个口腔和喉咙都给香满了。   连续吃了两顿羊肉,等进了甘肃之后,崔九阳的剑光便落在面馆外,吃多了一百年后满大街乌漆嘛糟的牛肉面,今天总得要尝尝正宗的不是?   这里的牛肉面讲究个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细细解释便是汤清,萝卜白,辣油红、青蒜芫荽绿、面条泛黄。   崔九阳直接要了一份儿最大碗!连面带汤稀里糊涂吃了个干干净净,满口的咸香醇厚!   虽然现如今青海这个名字只是作为一个地理名称,并不真的独立设省,但是西北这边的地域颇为广大,御剑也飞了好一会,崔九阳便当它是个省了。   此时牛羊肉都已经吃饱,自然便想来点儿解腻的东西。   所以青海牦牛酸奶,便被崔九阳选中。   只不过一入口,崔九阳便明白到底什么叫纯自然的发酵……   这玩意的酸非常直接且明亮,连他半仙之体的舌头都受不了,酸奶入口瞬间便开始疯狂分泌口水。   而此时这牦牛酸奶的浓郁奶香正好是在口腔中散发的时刻,舌头带着口水轻轻一搅,便会品尝到酸味之外的,一种黄油或者烤坚果的油脂香气。   这一路上走马观花,只来得及品尝部分东西,没能真正吃个痛快。   口中牦牛酸奶的酸味还没散去的时候,崔九阳驾驭剑光进入大片的无人区。   这里有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在安静生活。   也许是从来不太见有人闯入,所以它们对崔九阳的剑光竟然丝毫不害怕,只是好奇地仰着头看,反倒比黄河中那些被吓翻的小妖显得更为淡定。   后世这里被称为三江源自然保护区,当然现在自然是没什么好保护的,因为连人都没有。   根据专家的研究,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都在这一片地区里。   当然,在崔九阳看来,不能说专家是错的,可是毕竟专家不会修仙,所以他们自然找不到这里一道天然的大阵屏障。   这大阵自古以来有许多人给它命名过,什么一元化生上造生水大阵,什么九曲镇源心河阵……起的名字一个比一个玄乎,但其实毫无卵用。   这天地所形成的自然阵势,已经不可用浑然天成来形容了,因为它本来就是天成的。   这阵势的破解方法,不知想破了多少术士修行者的脑袋也没想明白。   崔九阳想着那些奇怪的名字,猜测是前人们破解不开这大阵,便给它起个玄而又玄的名字,以表示不是自己能力不行,而是这阵实在厉害。   崔九阳其实也破解不了……或者说,这阵势根本就不是用来破解的,它只不过是天地自行生成,掩盖那天河源泉而已,并没有其他什么用处。   所以就算真的将其破开,也不过是使那十分危险的天河源泉暴露人间而已。这等作孽的事,崔九阳自然不会干。   他将剑光落在那阵势外,从怀中掏出了河伯留给他的那封信。   欲知天高,且随我来。   只是简简单单八个字,上面却盖了黄河水府的大印。   崔九阳当时便已经猜到,这封信应当是进入这天河源泉阵式的通行证。   果不其然,此时在阵式外将这封信掏出来之后,便有不知道从何处吹来的一股微风,轻轻地自崔九阳手中将这信纸卷起。   然后一朵朵浪花自这信上自行生成,那些浪花轻柔优美,在空中画出弧线,萦绕在阵式之前,最终形成了一道镜面的水门。   崔九阳笑笑,收起三尺七,并不犹豫,直接踏步而入,河伯啊河伯,让我来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进来之后其实这里面的景色倒是与外面也没有什么不同,仍然是一马平川的无人区,只是相比较外面少了许多跑来跑去的野生动物。   而且崔九阳敏锐地察觉到,这里面的灵气要比外面浓厚上许多倍。   三江源这里终年无人踏足,其灵气的聚集本身就要比其他地方浓厚一些。   而这天河源泉的阵法之中,灵气浓郁到这种地步,倒是比那些所谓的洞天福地还要更胜一筹。   这里空间着实不小,起码崔九阳没能感应到边界到底在哪里,只不过这么大的地方只是一片长着草的平原而已。   只不过仔细看去,在一丛丛的草脚下,会有极细的水流在流动,这些粗的不过有人的腕子那么宽,细的甚至还赶不上小指。   这些小水流头接头、尾接尾,互相交叉,竟然在这荒原上形成一张巨大而紧密的水网。   崔九阳走上前去,蹲在草中仔细观察着脚下的水网流向,发现这些小水流虽然流得横七竖八,但是总体上来说水流是从中心向外围扩散的……   也就是说,在这片平原中应当有一处源头发散出了这些细小的水流。   他本想直接御剑顺着这些水流找上去,但是腾空而起,只不过几步之后便自己又落了下来。   不太对,这大阵似乎并不喜欢有人飞行,虽然没有做出什么攻击反应,但是飞在空中的感觉十分滞涩,而且隐隐有一种地上的水网要突然掀起来将空中的他网住的感觉。   他落下来之后,这些水网便又是静静地流淌,看起来没有丝毫危险了。   崔九阳挠了挠头,竟然不让飞,那就走着呗,反正看起来这里也没有什么危险。   走在地上才发现这些水网十分有趣,由水流交割而出的那些地面都不大,却正好可以容纳脚步踩上去。   别说是崔九阳了,就算是来个凡人小孩,只要稍微注意些,也可以踩着这一个个网眼格子继续朝里面走,而不弄湿鞋。   崔九阳便也像个孩子一样,一边跳着格子,一边往这处平原的中心走去。   他跳了几步,突然发现有人说话,便停了下来四处观望,那说话声却消失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出不远便又有说话声传来,这次他没有停下,而是仔细地去听,却听得那说话声道:   “左脚,右脚跳!右脚,左脚跳!前前后后不低头,跳的高又高!”   “你跳,我也跳!等会儿他再跳!左左右右昂着头,跳的好又好!”   这些声音里带着节奏感和韵律,竟好似童谣一般,而且听起来也确实是有好几个孩子一样的声音复合在一起,声音清脆颇为悦耳。   仔细观察之后,崔九阳莞尔一笑,原来是这里的灵气浓度实在太高,以至于地上的这些杂草都生出了灵智。   只是它们的灵智并不如何的高,正如孩子一般,所以当崔九阳突然富有童心地跳来跳去时,它们也觉得十分欢乐,便自行编了童谣给崔九阳伴奏。   只不过它们的根都扎在土壤之内,所以不能行动,不然恐怕便要随着崔九阳一起跳起来。   此时崔九阳的心情极度放松且舒适,也许这里真的有什么未知的危险,也许河伯是刻意地想害他,也许天庭在这里布下了什么十方绝阵在等他……   这都有可能,但是他却一点也不担心了。   崔九阳向来都有这个心态,以前上学读书的时候每次临近大考,在复习阶段他也很紧张,然而真的到了考场上时,他往往便很轻松。   后来他仔细地琢磨了一下自己,便得出了一个答案。   无论伸头还是缩头,这一刀都在这了,该挨的始终要挨,该来的始终要来,哆哆嗦嗦吓尿了裤子被砍头,或者引吭高歌豪迈地被砍头,结果是同样的,但是美感不同。   更何况往日考试是学校要考的,而今日却是崔九阳自己选择来的。   一路奔波,北上南下,如今终于要知道天到底有多高的答案了,有什么可紧张的呢?   所以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平原的中心,一路上尽量避免踩踏小草,而那些小草也赠给了他一首又一首的童谣。   于是就在清脆的童谣声中,崔九阳轻盈的一下下跳过水流轻响的平原,来到一汪镜湖旁边。   水流都是从这镜湖中流淌出去的,所以便显得这湖的边缘似乎有了裂纹一般,那本来圆润无缺的镜子便也有了遗憾。   崔九阳停住脚步,那些歌唱着的小草也不再出声。   他静静地感受着面前这汪镜湖所散发出来的灵气,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原来这就是天河之水,天庭那帮人可真会享受啊。” 第418章 水灾   除了这个镜面湖之外,整个阵法空间内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崔九阳围着湖转了一圈,又在最初来到湖边的脚印上站住。   这湖其实不大,绕一圈也只需要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如果不是觉得其他称呼未免对天河有点不敬之意的话……叫小水洼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河伯没有隐藏他的气息,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了,其此时就在这镜湖之中。   他进入这湖中应该已经有几天了,不过就算在这个距离,崔九阳掐算他的相关情况,也不能得到准确的结果。   天河之水能够遮掩天机,有些神异,自然也是正常的。   崔九阳在湖边上蹲下来,透过安静的湖面,使劲向里面看,只是水波荡漾之中,看不清这湖面之下到底都是什么东西。   他随手打了个响指,手中突然出现一根乌木棍,便拿着这木棍探入湖面之中,一通搅和。   倒映着天空的镜面被打破,光影碎裂的缝隙里,崔九阳看见这湖其实是深不见底。   不过这湖中的天河之水十分清澈,不见一丁点杂质在里面。   又拿着那棍子搅和了几下,崔九阳干脆一用力,将这棍子向湖水之中投了进去。   乌木质地十分结实,甚至要比同样大小的铁还重上一些。   所以此时投入湖中,这乌木便扑通一声,好似扎猛子一般径直地向下面落去,不过片刻之后便与湖底的黑暗融为一体,再不见了。   崔九阳左右看了看,歪着头想了一会,干脆便跳入了湖中去。   没有别的路,想要找到河伯,只能以身入局了。   先前在湖边蹲着的时候只是感受到这湖水微微的凉意,此时直接跳进来之后才发现,这天河之水乃是透骨的冰凉。   只不过是往湖底潜入了五六尺的距离,崔九阳的袍角上竟然就挂上了白霜。   虽然他半仙之体并不会被冻结,但是这种冷意还是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天河这么凉吗?那天庭里的那些神仙平常怎么用这天河水啊?   此时已经入七极,崔九阳已经体会到太爷所说的,到了七极之后便不用太在乎那些神灵了,因为他们未必斗得过你。   先前在黄河水府所受到的接待规格之高,便可以看出崔九阳此时的江湖地位来了。   所以既然他这个半仙都被河水冻得打寒战,那想来天上的神仙也未必能受得住。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崔九阳在这湖水之中越潜越深。   开始的时候还可以模糊地看见周围两边的石壁,可是随着光线越来越暗,周围的石壁便只存在于他的感应之中,而不在他的视线之内了。   崔九阳自然是嫌黑的,便随手掐了个法诀,一团光球出现在他的身前,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原来这一汪镜湖竟然是呈一个喇叭形,湖面比较大,而越往下则越收紧。   此时崔九阳所在的地方,还能容纳大概四五个成年人的身位,再往前面去,肉眼可见的便又狭窄了许多。   崔九阳便牵引着那光球持续地向下前行,直到这四周的石壁越来越收紧,前后左右的石壁都紧紧贴着他的身体,已经让他无法再掉头,他才又停下来。   怕自然是不怕的,这些石壁虽然甚为结实,但是若与三尺七身剑合一的话,应该可以挖一个大洞逃出去。   只是这种逼仄狭小的感觉,实在是令人不爽。   崔九阳想了一想,干脆摇身一变,化成一条青色的鲤鱼,继续在这水中向前进。   这么冷的水,天河之中多半是从来没有过什么生物的,此时崔九阳变成的鲤鱼,可能便是万古以来天河之中的第一条鱼。   他就这样摇曳着鱼尾,朝着这喇叭形湖的底部慢慢游去,不急不缓,好像真的是一条吃饱了没事干的鲤鱼在闲逛一样。   也不知在湖水之中游了多久,终于那喇叭口甚至连一条鲤鱼的身子都容不下了。   而崔九阳也终于来到了湖底。   或者说这湖根本没有底,在这湖水的最深处,竟然只有一个碗口大小的洞。   崔九阳看着这个洞,感应着上面有些熟悉的气息。   他鲤鱼嘴唇一张一合咧出一个笑容来,他心道:原来如此,原来天河是从……外面流进来的,就是说天庭也在外面喽?   原来这碗口大小的洞上所流露出的气息,竟然就是三界屏障破碎的气息。   当初在神道天,敖阙唤来修罗降世,那些修罗强行击破了三界屏障,当时三界屏障的碎片散发出来的气息与眼前这个洞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怪不得太爷让我莫问天高,原来天庭没有高低,而是根本就不在三界内。   崔九阳轻轻摇了摇头,直接便从那洞口之中钻了过去。   修罗在三界之外建立的地盘叫修罗鬼狱,那神仙在三界之外建立的地盘叫天庭。   所以从根本上来讲,神仙和修罗未必有很大的区别,反正他们都是在天外生活的。   这碗口大小的洞过去之后,又不知延伸出多远。   崔九阳此时不必再自己行动,而是好像前面有无穷的吸力一般,吸引他正在急速地朝前冲去。   一边感受着冲浪一样的快感,崔九阳一边在脑海中想象着天庭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修罗鬼域的一部分,他已经见过了,确实便如传闻之中形容的一样恶心、堕落、充满血腥气。   那天庭是不是也会像传闻中一样华美精致,仙气飘飘呢?   带着这个疑问,下一秒,他便自那黑暗之中冲了出来。   眼前一亮,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是无穷的冰蓝色。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些冰蓝色到底是什么,便有无穷大的力量从旁边吹来,将他横移出去。   崔九阳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这股力道便飞出去,约摸有几百里远。   等他意识到自己此时竟然处在无穷无尽的天河之水中,并且使用定身诀将自己定住的时候,他已经离他出来的那个洞口差不多有几千里远了。   回去……肯定是回不去了。   周边的环境与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仍是无尽的冰蓝色。   崔九阳定在汹涌狂暴的天河之水中,化为原形,一身青袍在激烈的水流之中鼓荡,心道:   好家伙,一个不留神就让天河之水给我冲出去半条黄河这么远,这天河得有他妈多大呀?   有多大是真的不知道,反正他举目四望,上下左右,所有能入眼之处皆是一片冰蓝。   甚至此时他已经分不清上下左右,因为没有一个相对明亮的所在指示那里是河面,也没有一个漆黑的所在指引他那里是河底。   狂暴的水流从四处涌来,巨大的力量也使他无法判断前后左右。   他好像被困在一个无穷大的水球之中。   水球内,水流汹涌将他冲过来冲过去的同时,这水球自身也在旋转着乱动。   所有的方向感都失去了作用,不过崔九阳却依然找到了前进的方向,因为他找到了河伯的方向。   河伯到底是个有点本事的,他留给崔九阳的那封信,此时便自他怀中飘出来,化成一条灵活的小泥鳅,在崔九阳面前乱晃着。   崔九阳伸出食指轻轻一点着泥鳅的头,泥鳅转身便向外游了几步,还回过头来朝着他点头。   崔九阳唤出三尺七来,以剑光护住周身,抵挡着四处乱流的撕扯,跟着这小泥鳅开始朝着远方游去。   天河之中,这无处不在的撕扯之力似乎便是最大的危险,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到处都是纯净的冰蓝色,一点杂物也没有。   就在崔九阳以为天河不过如此的时候,突然,不知从何处袭来的一股暗流中竟然夹杂着金银二色的细沙。   单是水流的话并不可怕,单是细沙的话也未必骇人,可是如此汹涌的水流裹挟着这些坚硬无比的细沙袭来的时候,这威力便恐怖至极。   那如瀑的沙流击打在崔九阳的剑光之上,饶是以三尺七仙剑之威、崔九阳七极之体,剑光也被那一粒粒好似无穷无尽的细沙冲撞得闪闪烁烁,有些不稳。   那信所化的泥鳅眼见情势不对,也掉头窜进了崔九阳的剑光之中寻求庇护。   崔九阳便想起小时候,村中来了磨刀匠。   那些磨刀匠口中吆喝着音调奇怪的号子:“磨剪子来~锵~菜~~刀~~~”,先在村子里转一圈,宣告他的到来之后,便去村口等着。   磨刀匠总有一个巨大的砂轮,将生了锈发钝的菜刀递给他之后,他便转起那砂轮,将刀刃在砂轮上蹭,这时候刀身与砂轮摩擦便会溅出一串串火花,甚是亮眼。   崔九阳便觉得自己就好像是一个正在被砂轮打磨的菜刀,那金银二色的沙子在三尺七的赤红剑光外擦出噌噌啷啷的声音。   且不说那小泥鳅已经缩进剑光里来,不能再引路,就算它愿意引路,崔九阳也实在不愿意向前走了。   倒不是怕三尺七扛不住,而是这噌噌啷啷的声音实在太难听了,好像有一把巨大无比的电锯锯开了头骨,切进了耳膜一般那么响。   而要是催动剑光再往前的话,这声音不只是变得更为巨大,还会产生抑扬顿挫的调子,变得更难听了。   所以还不如就这么站在原地,等那股裹挟着沙子的水流流过去之后,再继续前进。   果然,这水流来得凶,去得也快。   片刻之后,剑光之外又是一片冰蓝色。   崔九阳弹了一下自己眼前那泥鳅的脑袋,说道:“快去快去,前头带路。”   那泥鳅便摇了摇尾巴,又去前方。   只不过再往前去,他们又遇上了新的危险。   仍然是河水携裹着沙砾这种情况,但是其中的沙子却换成了黑白二色。   先前那金银河沙还只是硬磨得剑光滋棱棱响,这黑白河沙却是蕴含着阴阳二气,直接便对三尺七的剑光形成侵蚀。   倒是免去了噪音的困扰,可却比那金银河沙凶险了许多。   好在崔九阳身上还带着那阴阳二气颠倒葫芦,虽然这玩意只是一个灵宝,但是在崔九阳庞大灵力的催动下,还是能够与外界这些黑白河沙阴阳交融。   减少对剑光侵蚀的同时,也让崔九阳有机会了解这天河的奥秘。   毕竟阴阳生万物,这带着阴气阳气的黑白河沙,在天河之中存在许久。   被崔九阳以阴阳葫芦捕获之后,自然便能解读出许多信息。   原来虽然都是被河水裹挟着,在无边无际的天河中横冲直撞,但是那金银二沙与黑白二沙是完全不同的。   金银相间的沙粒便是真正的天河底沙,被天河之水千淘万洗不知多少岁月,所有杂质都已经被去除,只留下最坚硬的精华。   天庭中的神仙便经常取这些金银沙粒回去炼制飞剑,哪怕手法再粗糙,往往也能得一柄上好的仙剑胚子。   而那黑白沙粒根本就不是天河之中的沙子,而是天河的左右两岸。   当年天庭初定之时,天河乃是无边无际的狂暴癸水灵气,满天仙神都没有办法将其梳理成一条通天的大河。   便有鲧禹父子站了出来,鲧以天地间至阳的一股阳气挡住癸水灵气使其不溃散。   而禹则以天地间至阴的一股阴气化入癸水灵气,引导其慢慢变成一条长河的模样,最终这阴阳二气便分别形成天河的两岸河堤,使天河永不泛滥。   解读完这黑白沙之中所蕴含的信息,崔九阳眨巴眨巴眼,原来上古之事不是瞎编,也不是真实历史,而是以天庭仙神之事,化为人间传说。   鲧跟禹两父子原来是这么治水的。   就在崔九阳点点头,感觉自己又了解到了新的知识时,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这黑白二沙原来是天河的河堤,但是现在却化成了河沙,被天河河水裹挟着四处奔流……   也就是说天河他妈的决堤了?   天庭遭了水灾?   所以天庭才想办法将河伯招上来,让他这个掌管水府的神仙来解决问题?   崔九阳看着自己身边无穷无尽一般的天河水……   答案有那么简单吗?   就在崔九阳立在水中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那泥鳅已经游出了挺远,见崔九阳没有跟上来,便又游了回来,用尾巴扫了扫崔九阳的手背。   崔九阳摇摇头,连忙跟了上去。   先见到河伯再说吧~ 第419章 河伯   过了没有多长时间,崔九阳发现那泥鳅身形一滞,化成碎片,然后瞬间便被狂暴的水流冲走了。   哎?这泥鳅走了,河伯在哪呢?   崔九阳四下里观看,终于在极远的地方发现了一枚定在水中的水府印信。   看那枚水府印信的形制,倒是与九姑娘腰间挂着的那枚差不多。   只不过九姑娘那枚冰清透亮,是白玉制成,而在极远前方的那一枚却是沙金颜色。   不消说,那应当便是河伯拥有的黄河印信了。   崔九阳没有贸贸然催动剑光过去,只是稍微靠近了一些,仔细观察着。   那水府印信定在水中,纹丝不动,可是河伯却不在旁边。   什么意思?河伯连自己的印都能丢了?   可是那印信之上,神力流动得相当平稳,甚至这枚印信都没有经历过战斗的痕迹。   就好像是河伯路过这里,顺手便将印信挂在水中一般。   崔九阳试探着再靠近了一些,那印信毫无反应,甚至因为印信的镇压,周围汹涌的水流都速度慢了下来……这河伯到底在干些什么?   确定没有什么危险之后,崔九阳将三尺七的剑光护在周身,慢慢靠近那印信,轻轻伸手将其摘了下来。   没有任何阻碍的,这枚沙金色的小印便落入了崔九阳掌中。   几乎就在崔九阳神念接触这枚小印的瞬间,便有黄河河水咆哮之声在他耳边响起。   轰隆隆的水声与天河湍急的水流声重合在一起,几乎压制了那印信之中传出的河伯留言。   不过崔九阳仍然在重重噪音之间听见了河伯留下的那句嘶吼:“崔道友快走,天塌之祸!”   崔九阳将这小印拖到自己眼前,皱眉盯着看,这河伯怎么了?他莫不是在天河里泡久了,脑子进了水?   而且他还指名道姓地让我快走,这人有点意思,不是你让我来的吗?说想知道天多高,那就赶紧跟着你来。   结果我来到了,你就说天塌大祸,让我快跑,你遛傻小子呢?   妈的,再大的祸事也不是我惹的,我跑个六啊?   再说了,在这天河之中被水冲来冲去,到处瞎跑了这么久,我上哪找回去的路啊?你就让我快走?   崔九阳将那黄河印信收入袖中,顺手开始掐算河伯到底在哪里。   先前天河之水隐蔽天机,而此时黄河印信在手,掐算与之联系极强的河伯,自然便清楚了许多。   模模糊糊的天机指引了一个方向,崔九阳架起剑光便向着前方赶去。   一路上又遇上几次金银沙和黑白沙的洪流,崔九阳特意与黑白沙多接触了一会。   可是最终也没从黑白沙中读取到有关于天河为何泛滥的信息。   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只要找到河伯那老小子,他肯定知道的信息不少,到时候再问他就是。   只不过这天河确实大到没边,以崔九阳如今御剑的速度,竟然在水中跋涉了许久,才来到河伯的附近。   估摸了一下,这御剑的距离怕不是又有个几千里,然而那冰蓝色的天河河水仍然无处不在,没有看到边际。   不过这一片却多了一些东西,成堆的黑白色石块垒砌在不远处,竟然在这无边的水球之中形成一片类似河底一样的地方。   看来是那坍塌的河堤在此处堆积,抵抗住了水流的冲刷,所以才能形成这一片固定的陆地。   崔九阳落在这片不规则的黑白色河底上,四处寻找着,终于在几块巨大黑白石头搭出来的缝隙中,看见了身受重伤的河伯。   河伯毕竟乃是神灵,此刻身受重伤,依然是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竟然在缝隙之中保持正襟危坐,身姿形态一丝不苟。   不过看上去虽然伤重,但是一时半会应该死不了。   这天河之水正是黄河的源头,所以在这水中,他可以汲取到足够的灵力来进行恢复。   崔九阳站在这缝隙口中,抱着肩膀看了半天,才说道:“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河伯大人之名如雷贯耳啊。”   河伯所受的伤远比表面上还要重一些,所以他压根也没有察觉到崔九阳的到来。   被崔九阳出言惊醒之后,河伯缓缓停止运转周天,轻轻睁开眼看着崔九阳,好半晌露出一个苦笑:“崔道友之名我也听过,而且此时看来,那名声竟然也一点没有夸张。”   崔九阳饶有兴趣问道:“怎么?我有什么名声?”   河伯伸出手来,崔九阳袖子中的那印信便自行飘了出来,落在他手中。   河伯将这印信收好,才道:“凡是知道崔道友之事的人,都会说,崔道友为人谦和,但其实是胆大包天之人,似乎天下之事没有你不敢掺和的。”   崔九阳闻言哈哈一笑说道:“看来我东奔西走、南下北上,这段时间以来也给大家留下了一些好印象嘛。”   河伯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能在此处见到崔道友,那这胆大包天的名声果然是名不虚传。我明明在印信之中留下了消息,让崔道友快走,为何又寻来呢?”   崔九阳上下打量着河伯说道:“你让我来我就来,你让我走我就走,怎么?拿我当你家的传令兵啦?我可打定主意见了你就要揍你一顿的,敢跟我抢媳妇,你怕不是不知道崔字怎么写?”   河伯闻言摇了摇头说道:“既然崔道友如此说话,想来我这顿打应该是免了,不然此时你应该动手了才是。”   崔九阳摇摇头说道:“没想到你长得丑,想得还挺美。那顿打免不了,只不过看你身受重伤,我不是欺负病号的人。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做过一场便是!”   河伯便双手抱拳,连连告饶说道:   “此事确实是我的错,贪图济水的那些产业,所以才做出如此荒唐之举。在此便向崔道友致歉了。   “实话实说,思柳儿前去济水提亲,后来黄河又兵发济水,这么长时间我都未见过主祭大人长什么模样。   “此事说来有些惭愧,求亲娶妻是假,强占济水家业是真。   “堂堂水神之尊也作此巧取豪夺之事,实在是羞于提起。”   崔九阳啧啧出声:“嘿,瞧你那个模样,左边一句说来惭愧,右边一句荒唐之事。   “要不是我从东海那边回来得快,你老小子就真把我媳妇抢跑了。   “不行,这事越说越来气。   “你坐稳当了,我斩你三剑,三剑过后,咱们一笔勾销!”   河伯便露出惊慌之色,举起手来,忙慌说道:   “慢着慢着。崔道友,你也看见此刻我的情况,莫说三剑了,便是一剑也够让我魂飞魄散的了。若你真的气不过,此事暂且记下,将来若还有机会的话,这三剑我必然不闪不避,让你斩个痛快如何?”   崔九阳看他那身受重伤,面色苍白,还要强提起精神与自己讨饶的模样,就想笑。   再想想他能将印信留在那地方,只为了给自己留一句示警逃跑的话,这人应当也不是个什么坏到根上的家伙。   崔九阳便收了剑:“那便暂且记下,不过我可要收利息的,将来再斩的时候便是五剑,而不是三剑了。”   河伯认命一般点点头说道:“好吧好吧,五剑便五剑。若还能出去,那千剑万剑也便让你斩了,只要站在滔滔黄河水中,想来也不至于被你直接斩杀。”   崔九阳龇着牙道:“那你还挺自信的。此事便暂且放下,你且告诉我,这天河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泛滥成这个样子?”   河伯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啊。”   崔九阳骂道:“你将我从万里之外喊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不知道是吗?”   河伯摇摇头说道:“我也是为了缓和黄河与济水之间的敌对气氛,这才想着帮助崔道友找到登天梯,去叩响南天门。哪想到进了这天河源泉之后,情况大出所料,与我所设想的完全不一致,甚至连我自己都陷了进来。”   崔九阳抱着膀子靠在身边的石头上:“你这话说的有些复杂了,一样一样给我解释。你怎么知道我想去南天门?这天河源泉之中,你又设想它是什么情况?”   河伯点点头,便将事情一桩一桩细细说来:   “崔道友在济水大阵前斩杀万余黄河小妖之后,我便向各方土地阴神发出公函,询问崔道友的事迹。   “随后有关于崔道友的种种消息便雪花般飞来。   “济宁的土地说你是个宅心仁厚之人,给济宁城免去了一场水淹城池的大祸;   “而琅琊有一土地言,你是犯上作乱之人;   “天津的土地说你是私动刑罚的散仙;   “而京城有一土地说你是救他一命的活菩萨……   “凡是你经过的地方,那些土地都有关于你的消息回报于我。   “这些土地有的怀有私心,或夸或贬。   “还有很多也只是耳闻,毕竟你修为如此之高,那些阴神看你的时候,多半也就是远远瞧上几眼,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他们也只是道听途说。   “唯有西南昆仑山上有一姓孙的土地,传回来说你乃是有气运在身,阴阳逆乱之人。   “而从龙宫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也印证了那孙姓土地的话。   “天庭已经有几千年不派使者行走人间,我们这些留在三界之中执掌各种权柄的神灵其实心里也是犯嘀咕的。   “天庭到底怎么了?所有人都不知道答案。   “既然你是那个天庭在等的人,那么大家便都希望你赶紧去天庭问一问。   “而在所有人中,最为迫切的便是我了,自家事自己知道,黄河与天庭的联系也许是三界之中最为紧密的,他们可以等着,我却不如助你一把。”   崔九阳想着那个散发着三界碎片气息的黑洞,便认同了河伯说的这句话。   就算是归墟那等神秘的地方,也仍然是在三界之内,黄河源头却通往三界之外,只能说黄河确实是有一些特殊地位在的。   河伯见崔九阳点头认可,便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本来我以为天河源泉断水只不过是一些河堤碎片堵住了水口,我亲自前来清理之后,便可再次畅通。这事我是第一次碰上,不过在黄河典籍记载之中,历史上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崔九阳疑问道:“河堤碎片?”   河伯点点头说道:“那修建成河堤的阴阳二气,与我们平常所说的阴阳二气不同。   “当初天地初定,那些用作修建河堤的阴阳二气,乃是天地初分时便遗留下来的。   “所以那两股气乃是纯粹的分离与对立,其中并不蕴含一丝一毫的阴阳相济之意。   “正所谓孤阴不长,孤阳不盛,这种纯粹的阴阳虽然坚固无比,但是在天河的冲刷之下,也会经常落下一些碎片。   “如果堵住了天河底部那留给黄河的水口,便需要将其通开。   “我来到这里之后,确实也发现堵了一些河沙。   “想着将其清理完毕便可以了,还可以顺手将一些金银沙、阴阳沙,打包送与你。   “这样我们回去之后,你凭借着这些天庭之物,去找登天梯也方便许多。   “结果我将那些堵住水口的沙子清开,便冒出一股巨大无比的吸力,连我水神之尊都没有定住身形,瞬间便被吸到了天河之内,随着那些水流被冲刷出去几千里。   “等我定住身形时,才发现天河已然泛滥了。”   崔九阳听河伯这么说,又问道:“那这天河是什么时候开始泛滥的?”   河伯道:“我便知道你会这么问!天河应当是泛滥于几千年前,与天庭不再派使者行走人间的时间正好吻合!”   崔九阳沉思着,想要将这复杂的事情都联系在一起,只是还没想明白的时候,他看了几眼河伯,觉得不对,又问道:“哎?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受伤的呢!”   河伯抬起头来,说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受伤?你转过身去,看看你身后!”   崔九阳一愣,将信将疑地微微偏过头去,向身后看:“你当我是小孩啊?”   话未说完,却发现有一黑影急速向他冲来,他头一偏,一柄黑色长矛钉在他身旁的白色石头上!   崔九阳大惊,还未来得及做反应,那黑色长矛突然溃散成一股黑气,连带着外面一个黑衣黑甲黑头盔、黑脸黑手黑靴子的天兵也一起溃散成黑气,消散在天河之水中。   艹!刚才要不是躲得快,这会头上就得出现一个大窟窿了。   他转身骂河伯:“你他妈不早提醒我,差点吓死我!那是个什么玩意!”   “哈哈哈哈,那是天蓬元帅麾下的天河兵马,按照黄河典籍记载,他们应当鲜衣怒马,神人一般,却不知为何变成了那黑炭模样,不要过于担心,他们进不来这缝隙,不然我早死了。”   崔九阳骂道:“我刚才就在这缝隙口站着!但凡躲慢一点,这会儿脑门儿都漏气了!”   河伯哈哈大笑,“谁让你刚才吓唬我要斩我三剑来着?你剑都掏出来了!这样,你吓我一跳,我也吓你一跳,咱俩扯平了。”   河伯看着心有余悸的崔九阳,笑得前仰后合,哪里还有一府水君的模样。   崔九阳看着他,却默默的将三尺七又执在手中。   倒也不是恼羞成怒,而是河伯笑得俯下身子去捶地面的时候……   在他那披头散发的后脑勺上,隐约藏着另外一张脸!   那张脸也在笑! 第420章 黑气   河伯笑得前仰后合,却始终没有做什么恶意的行为,崔九阳便提着剑一直看着他。   等其好不容易笑完了,抬起头来,发现崔九阳又将剑提在手中,不由得神色一正,说道:   “崔道友不是这么开不起玩笑的人吧?只不过是笑一笑而已,何必又将剑掏出来呢?”   崔九阳看着河伯,眼睛一眯,有些无法判断这家伙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刚才的景象没有看错,他后脑勺上面确实嵌着一张脸,而且那张脸是活的,会动。   只是看河伯的表现,似乎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件事。   崔九阳轻轻挪步,从那缝隙口中往里面多走了几步,避免再被那浑身全黑的天河兵马袭击。   于是他与河伯之间的距离便又缩短了些。   河伯看着他,笑道:“只要进来这处地方,那些天河兵马便攻击不到你了。先前只是与你开玩笑,不要放在心上。”   崔九阳对河伯自然是将信将疑,甚至都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先前他说的那一大通话。   他看着河伯问道:“你堂堂水神之尊竟然被那些黑漆漆的天兵给伤成这个样子?我看他们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河伯摇摇头说道:“刚才袭击你的那个,只不过是一个最低等的天兵而已。   “可是他那长矛刺来也能深入河堤石四寸之多。如此威力的攻击已经远胜于黄河妖军中的校尉了,我在天河之中遇到他们的时候,可是足足有五百之数,其中还夹杂着许多天将。   “有天将加持的天兵,摆开阵势之后,形成合击又比单打独斗要强上许多。能从那五百天兵天将之中杀出来,躲到这处缝隙中,已经算是我手段高强,头脑清楚喽!”   崔九阳便试探着问道:“那你与他们斗法的时候便没遇到其他情况吗?”   河伯嘿然说道:“其他情况?打成那样,我能活着逃出来便是万事大吉,哪还有空注意其他?”   崔九阳便道:“按理来说,你乃黄河水君,虽然做官的地方比不得那天蓬元帅,但是职位也没有比他低太多吧?为什么他手下这五百天兵天将便能将你打成这样子?”   河伯笑道:“以崔道友之修为,先前那天兵接近你的时候,不也是到了极近处,你才察觉到他的存在吗?”   崔九阳摇摇头道:“那是因为天河之水狂暴变幻,遮掩了那天兵本身的存在,并不代表他可以避开我的感应。更何况我从外面一路行来,天河之中空无一物,便放松了警惕。”   河伯闻言摇摇头道:“崔道友并非神灵,与天兵争斗之时,可以尽力出手。可我乃水神,与天兵天将争斗之时还要受天庭规则约束,所以束手束脚,倒是不如崔道友方便了。”   一番话试探下来,这河伯神色如常,似乎浑然不觉自己脑后还有另外一张脸。   崔九阳也不欲将这事情点破,天河之中情况未知,若与河伯再争斗一场,那事情便更复杂了。   不如趁着这河伯什么都愿说,继续多问一些,也好决定后续该怎么办。   于是崔九阳问道:“如今你身受重伤,我在此给你护法,等你伤势痊愈,我们便闯出天河上岸去。”   河伯却摇了摇头说道:“等我伤势痊愈之后,我们应当原路返回才是。”   崔九阳自然不愿意了,说道:“如今我已来到天河,只要从天河岸上出去,不就进入天庭了吗?我本来就是要往天庭一趟,此时有捷径,何必再去走那南天门呢?”   河伯正色道:“崔道友有所不知,这天河若是有岸,那你自然能上岸进入天庭,可如今天河已然无岸,你又能从哪里上岸呢?”   崔九阳翻了个白眼说道:“你是黄河神灵不是黄河活佛,少在这给我打机锋!什么有岸没岸的废话?”   河伯道:“哪里是与道友打机锋?   “且听我讲来,有那阴阳两岸约束天河,天河之水便可安静流淌,真正是一条河的模样。   “现如今阴阳两岸崩碎,天河四处泛滥,已然是无边之海,我们是不可能出去的,唯有找到那天河源泉的水眼,才能回到人间。”   崔九阳自然是不相信他的,道:“那照你所说,天河无边,那天庭去哪了?总不能被天河淹了吧?”   河伯坦然说道:“我不知道天庭去哪了。自我收集到的信息来看,天河两岸已然崩塌了几千年。这足足几千年的时间足够天庭找到另外的栖身之地。”   崔九阳道:“天庭已然在三界之外了,无非是在无尽虚空中另找一个地方而已。   “我曾与天外修罗鬼狱交过手,他们建立鬼域乃是以修罗相互厮杀留下的尸体为根基。   “天庭自然不可能行此凶残之事,照我推断的话,天庭应当是以五行灵气化转基石才能建成。   “天河应当便是五行之中的水行之力,若是舍了天河,恐怕天庭根基便也不稳啊。”   河伯说道:“崔道友所言不错。天庭确实是以五行灵气为根基所建,天河也确是根基之一,只不过若有其他四行在,只要能以相生之法,衍生水行,再进行搭建,总也能凑合着运转下去。”   崔九阳觉得有点难以置信,道:“天庭还能这么凑合?好歹是神仙居所,这跟盖房子少了一面墙有什么区别?”   河伯哈哈一笑说道:“天庭在三界之外建立时,何止是少了一面墙,岂不是连地基都没有?后来不也照样存在了万万年吗?”   崔九阳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河伯的说法。   只不过河伯后脑勺上的那张脸始终让他难以完全信任河伯,所以他便说道:“你且先恢复伤势,我在此为你护法,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河伯倒也不见外,干脆便闭上眼,入定修炼了起来。   崔九阳在旁边看着,却总是觉得心里毛毛的。   这老小子表面上看着是一切正常,可这却是最大的不正常。   如果他知道自己那后脑勺上的脸,那么先前与自己所说过的话,便都是伪装。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后脑勺上的脸,那这事就更可怕了。   河伯好歹是黄河水君,能让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存在,那得是个什么危险的东西?   不过这河伯入定之后倒是很老实,崔九阳便也一边防着他,一边开始打量外面的天河。   先前那天兵是从哪冒出来的也不知道,甚至消散之后,竟然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就好像它是由天河水凝聚出来,又化为水滴融入天河之中去了一样。   这天河确实神异,而且其中所蕴含的灵力也十分浓厚,若不是如此狂暴的话,倒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崔九阳想了想,手掌摊开,一座玲珑剔透的水晶宫便出现在他掌心处,正是水中渊。   水中渊乃是半个洞天法宝,虽然少了另外一半山连山,不能容纳活物,但是如今溟与不周营都在里面,还有当初在神道天收服的那十万恶鬼,也在其中不断转化成阴兵。   这天河之水有诸多神异,倒是不如用水中渊容纳一些,细细查探一番。   于是他便敞开水中渊,持续不断地向里面汲水。   水中渊中空间颇大,只不过这天河之水乃是无穷无尽,朝里面灌了一会,这法宝里面那无数的水漩涡便已经满了,再也容纳不下更多。   崔九阳便催动水中渊的那些漩涡飞速旋转起来,不断将这天河之水炼化压缩。   崔九阳去过归墟,在那里对于水的天地法则有些自己的领悟,所以此时炼化天河之水也是事半功倍,很快便将先前容纳的天河之水炼成了一颗颗透明的水晶元珠。   只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这些水晶元珠按理来讲应该是透明无瑕,与水一般,但是崔九阳仔细看去,珠子之中,隐隐然有一缕缕的黑气若隐若现。   一开始还不太明显,而随着珠子越来越多,堆积在水中渊中间的那喷泉石台时,便能看出来,这些水珠已然泛起了灰黑色。   崔九阳看了一眼仍在修炼的河伯,见他毫无异状,便分出一些心神,沉入水中渊里,去查看那些珠子。   感应之下,这些水珠毫无异常,只感觉是纯净的癸水灵气而已,并无杂质。   但是那黑色的东西又是如此显眼,根本不能让人忽略。   崔九阳试探了一下,便将一枚珠子召唤入手中来。   就算是接触到手,这珠子也没有什么反应,水中渊将它炼制成什么样,它就是个什么样,丝毫没有变化。   崔九阳心下一狠,直接用力将其捏碎。   毕竟是水,虽然看上去好像小时候玩过的琉璃球,但是将其捏碎时,却有一种捏另一种童年玩具海洋宝宝的感觉。   捏碎之后,崔九阳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先前包裹在手上、隔离水晶圆珠的灵力竟然消融了一丝。   虽然极其细微,但是崔九阳如今对自身掌控力已然细致到了极点,自然便察觉到了灵力的消失。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让崔九阳想起来在东海之时,那些修炼邪法入了魔的龙子。   当时,那一个个容貌可怖的丧尸暴龙兽身上,便萦绕着这种黑色的灵力,而且可以抵抗崔九阳身上的至八极灵力。   崔九阳愕然了片刻,转头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无尽的天河之水,心道:天河之水里布满了那些黑色的灵力,这是不是代表着,整个天河都被那些破纸相同来源的灵力给污染了?   再联想到刚才出现的那纯黑天兵,崔九阳瞬间便推导出来了一个可能:妈的,不会这天庭中的天兵天将都他妈练了那邪法吧?   那要是这样的话,自己是不是还得跟天庭干上一架?   这玩意不是自己那便宜猴哥该干的事吗?刚才河伯是不是泄露了他的行踪,那家伙在西昆仑假装是个土地……   崔九阳又从水中渊里取出一枚珠子,放在手中。   事到如今,他自然也明白,无论是至八极还是那些破纸,应当都与天庭有关,只是现在还弄不清到底是什么关联。   在察觉到那些黑气的存在之后,崔九阳脑子里便十分的乱,各种各样的想法层出不穷。   一会是那些破纸的样子,一会是至八极里面的语句,再加上如今天河泛滥,天庭几千年未曾在人间行走等等消息……好像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可是他又没将那答案想得十分明白。   突然,旁边河伯自入定中醒来,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黑血来,抬头朝着崔九阳说道:“有劳崔道友护法,我已然将先前所受的伤势压制了,此时行动无碍。”   崔九阳看着他吐出的那口黑血被天河水稀释之后,渐渐变淡,然后消失,问道:“你吐出来的这一口是什么?”   河伯道:“乃是那些天兵天将在我体内留下的杂乱灵力,将其驱逐出体内之后,自然便神力运转无碍了。”   崔九阳点点头说道:“那我们便出去寻找那连通黄河的源泉水眼吧。”   河伯站起身来,说道:“那崔道友先请。”   崔九阳客气道:“河伯大人毕竟是神灵之尊,何况在水里的本事远胜于我,这前锋之职还得有劳河伯大人了。”   河伯竟然还有心情调笑几句,说道:“崔道友先前可没有这么客气,如今需要我来引路了,便喊我叫河伯大人。”   崔九阳便也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嘛。不过出去之后,那五剑你肯定是脱不了的。”   河伯唤出黄河印信,将他全身笼罩,当先走出了缝隙,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五剑便是五剑,一定让你斩个痛快!”   崔九阳跟在他身后,见他发丝飘散,便去看他后脑勺。   只见那后脑勺上确实有一张脸,只不过此时紧闭着双眼,已然没有了任何神采,仅仅剩一张脸皮,皱皱巴巴地贴在他的后脑勺上。   崔九阳心中嘀咕着:刚才不还笑眯眯的吗?怎么现在好像干巴了一样?……难道与他驱逐出体内的那些黑色灵力有关?   若是如此的话,那倒解释得通,只要河伯能伤势恢复,将体内的黑色灵力彻底驱除的话,这张脸应该也能消失了吧?   且不管,先跟着他找到那黄河源泉水眼再说。不然靠自己,想在这无边的天河之中找到那么小的一处水眼,还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 第421章 天地   出来那缝隙之后,河伯倒也不见外,一马当先在前面开路。   本身他就是水神,在水中活动起来相当利索。   黄河印信悬浮在他头顶,放出道道玄光,许多狂暴的天河水流冲击在他身上之前,便会如同长了眼睛一般自行拐弯,这等手段倒是比崔九阳还要神奇许多。   也许是因为天河源泉乃是真正的黄河源头,所以这河伯与天河之间的联系,远比崔九阳想的还要密切。   当有金银沙或者黑白沙的乱流冲过来时,河伯不仅有时间从容躲开,甚至还可以从乱流之中摘取一把沙子,然后将其递给崔九阳:“崔道友,这些河沙可大有妙用,我是用不上的,不如全都给你。”   崔九阳自然是抱拳称谢,然后来者不拒,全都收下。   金银沙本身就是炼制法宝的绝妙材料,而那黑白沙更是蕴含着天地初开时的阴阳气,其中妙用无穷。   与河伯见面之后,到现在,崔九阳倒是觉得,这河伯着实是个妙人。   先前遇见自己的时候,认怂认的一点都不犹豫。   而且问什么答什么,绝不隐瞒,此时带起路来也是尽心尽力,将大部分的狂暴水流都给挡下,竟然让崔九阳轻松了许多。   除了后脑勺上的那张脸看起来让人不太放心之外,其余的竟然也没什么毛病。   而且那张脸与他本人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大抵是寄生之物。   毕竟那些破纸中所蕴含着的黑色灵力神通广大,连龙子都能变成人不人龙不龙的怪物,寄生他这样一个神灵应当也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似乎河伯因为神灵的身份,所以格外的吸引天河之中那些由黑气凝结而成的天兵天将。   崔九阳在天河中四处乱跑了那么远,一个也没有碰上。   而与河伯一起行动之后,他们两个走出去没有二百里就遇上了天兵。   这一波天兵约摸有七八十个,有一个天将混在其中。   他们是突然出现的。   河伯消除掉一连串的天河水流之后,周围突然陷入了安静之中。   然后河伯就停在了原地不再向前,崔九阳也察觉到了不对,“河伯大人,是不是那些天兵来了?”   偏偏河伯身上还有那张脸,导致崔九阳不敢与他靠得十分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将三尺七放出环绕周身。   河伯转过身来,却是稍稍地往崔九阳这边靠近了一些,说道:“崔道友,务必小心,他们神出鬼没,很难提前察觉到出手时机!”   崔九阳严阵以待,不只是防着那还未出现的天兵,自然还得防着河伯。   二人凝神静气,剑光与水府印信的玄光相互辉映。   就在这两道光芒交映的地方,有一缕缕黑气突然凭空生出。   那黑气生长得十分迅速,眨眼之间便成为一杆锋芒毕露的长矛。   随后那长矛便被一只黑气缭绕的手握住,猛地刺向崔九阳的后背。   三尺七如电一般,拦在那长矛之前,当啷一声将那长矛荡出好远,连带着隐藏在虚空之中的天兵也被扯得现了形。   随后包围住河伯与崔九阳一大圈,那七八十个天兵便都现出身来。所有天兵都手拿长矛,唯有一高大天将,手拿一杆大旗,站在天兵身后,正在不断地挥舞。   崔九阳看着气势汹汹的天兵们问道:“怎么才能杀了他们?”   河伯道:“若只是一些小伤的话,很难将他们击散。   “想要让他们再也凝聚不起来,起码要打散他们大半的身躯才行。   “不过,如果能抢先杀了那天将的话,这些天兵所组成的阵势便会散掉,我们便能轻松些。”   崔九阳自然有后手,毕竟溟和不周营都在水中渊里随时待命,将他们召出来摆下军阵的话……天兵再多也不怕。   不过那毕竟是后手,毕竟还不知道河伯要闹什么幺蛾子,所以崔九阳便没有将他们唤出,只是凭借自身手段,与那些天兵叮叮当当战成一团。   打着打着倒察觉到不对劲了,七八十个天兵围着崔九阳的只有二三十个,余下大半倒是都去攻击河伯了。   甚至在那天将有意的指挥下,与崔九阳战斗的天兵摆出的阵势更像是围困、对峙,为的便是拖延时间,将崔九阳稳住。   而另外一边与河伯战斗的那些天兵个个都是朝死里招呼,杆杆长矛交织成玄妙阵势,相互之间呼应着,黑气纵横交错,河伯水府印信的玄光摇摇欲坠。   危急之中,河伯自怀中掏出一幅卷轴,将其抛上半空,喊道:“九曲浊浪!”   只见那卷轴展开,正是一幅大气磅礴的九曲黄河图。   随着河伯的催动,那黄河自图画中奔腾而出,在这冰蓝色的天河水中,硬生生冲刷出一条布满泥沙的浑浊长河。   河伯站在这条长河之中狂笑三声,袍袖挥舞,随后便自那河面上有各种精怪跃出,冲上去与那些天兵战成一团。   只不过这些精怪并非实体,而是由一道道黄河水浪凝聚而成。   在凡间之时,这法宝若亮出来,威力不凡,能抵挡一只妖军。   可是在这天河之中便显得不够看了,那些精怪实力也不够,与天兵对战之时,十个打一个,还不时地被天兵长矛搅散成一捧水花。   不过那水花落入黄河浊浪之中打个滚儿,便又会有一个精怪站起来继续战斗。   而天兵这边,本来也是半个不死之身,那些小妖往往只能对他们造成轻伤,并不能伤其本源。   只见这些黑漆漆的天兵身躯一晃,便有丝丝黑气自天河之水中沁出来,凝聚在他们受损的部位,将其补全。   不过这些天兵的数量还是少了一些,终究摆脱不了那黄河之中源源不断跑出来的精怪小妖。   随着河伯不断催发九曲黄河图,纠缠天兵的小妖越来越多,逐渐便将这些天兵牵扯住,甚至还有一些小妖去帮助崔九阳牵扯住了他那边的天兵。   崔九阳自然知道河伯的意思,趁与他争斗的天兵都无暇顾及他,瞅准时机,厉喝一声:“那天将,接我一招天斩!”   这一招天斩在至八极的剑法之中算不得威力最大的,却是崔九阳最喜欢用的。   毕竟当初太爷自南海借魂剑入神道天时,正是这一招天斩斩杀了天外修罗,给当时修为还无法施展绝顶剑术的崔九阳造成了一点小小的心灵震撼。   所以此时有足够的修为可以随意施展时,他出招还是下意识地选择这一剑。   天斩既出。   瞬间,方圆百里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唯有三尺七一点红芒出现在至高处。   锋锐无匹的剑气搅动着天河之水,发出滔天的水浪拍击之声。   那浑身上下漆黑的天将似乎察觉到这一剑锁定了他,他脸上也露出狠辣之色,手中挥舞那大旗更凶更猛,而且张着嘴发出无声的怒啸。   随后所有的天兵都放弃了眼前争斗着的精怪,任由那些黄河精怪的兵器砍入它们的身体。   他们共同转过身来,将手中长矛同时投向那自天上飞速斩落的红光。   锃锃剑鸣响起,一杆杆长矛被三尺七截断,一闪而逝的红光贯穿了那天将头顶到脚下一线,将其斩成了两半。   四处溅射的剑气好似攒射的弓弩一般,将围着的天兵全都射穿。   砰砰砰砰的声音连续响起,天兵们全都化作一捧捧黑气,散入河水之中,再也不见了。   崔九阳收剑入鞘,将三尺七收回袖中,看着显露出疲态的河伯,问道:“那些天兵怎么就追着你不放?怪不得先前我四处逛都没有碰上他们,原来是他们对我不感兴趣。”   河伯本来伤势就是压制,此时又动用了法宝,神力消耗颇大,脸上的神色便有些难看,咳嗽了一声说道:   “崔道友,你乃是修行之人,而我是神灵之属。那些天兵对我感兴趣还不是正常的吗?   “将我杀了,我的神力神魂便散入这天河之水中,成为它们的滋养。   “而要想杀你不仅要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最后得到的也不过是你一身溃散的灵力而已,于他们来说虽然有用,但并不是大补。”   崔九阳点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解释,说道:“你要休息一会吗?还是我们继续赶路?”   河伯闭目感应了一下,说道:“我们距天河源泉那出口起码还有万里之遥,还是赶紧上路吧。这天河之水中,四处都有那些天兵游荡,待在原地也不安稳,随时会被他们盯上。”   崔九阳点点头道:“那还是劳烦河伯大人前面带路。”   河伯便继续祭起水府印信,在前面抵挡着狂暴水流。   崔九阳跟在他身后,发现他后脑勺上那张脸虽然仍是闭着眼睛的模样,但是丰润了许多,不再是先前从缝隙中出来时的干枯模样。   跟在河伯身后,崔九阳看见他身上又添了几处伤痕。刚才那些天兵围攻他的时候,总还是中了些招的。   虽然看起来不重,但是那些天兵的长矛锋锐异常,往往表面上一个小口,内里会有更大的创伤。   崔九阳摇了摇头,继续这么走下去,再来几波天兵天将围困,恐怕河伯就要扛不住了。   果不其然,他们两个人又行出几百里路之后,面前竟然有一扛大纛的天将拦路。   这天将又与之前崔九阳天斩成两半的那名完全不同,其身上的盔甲乃至身后背着的武器每一样明显都比先前那个又高了一个层次。   这天将把那大纛立在水中,负手摘下背在身后的方天画戟,在水中挥舞之后,两个巨大的水龙卷分别飞出,环绕一大圈,将河伯和崔九阳包围在其中。   沿着水龙卷留下的痕迹,一个个普通的天将带着各自掌管的天兵出现在原地。   他们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崔九阳神念扫过,心下骇然,足足有三千个天兵。   河伯面色严肃,将水府印信催动,黄河咆哮之声在他身边响起,一股股浊流凭空出现在周围。   崔九阳架起剑光,一把拽住河伯:“别他妈在这摆造型了,先前你受的那伤不是五百个天兵给你围了吗?这里三千个天兵都够他妈把你碾成黄河里的烂泥了,还不快跑!”   剑如长虹,卷着崔九阳与河伯飞射而出。   手拿方天画戟的天兵天将突然一愣,虽然变成如今这黑漆漆的状态,他已然没有太多记忆,但是历来与天兵为敌的无论是大妖还是大魔,都狂傲至极,根本不会退缩,更别说逃跑了。   突然遇上个跑得快的,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等他反应过来便是勃然大怒:天兵天将出马便是天罗地网,岂能容你宵小之辈四处逃窜?   更何况那河伯身上的气息催动着他们将其斩杀,而旁边那道红色的剑光上蕴含的灵力,更是让他有些奇怪的触动。   作为如今天河兵马中高级将领之一,他的心性中还是保存了许多过去的痕迹,所以情感也要比行尸走肉一般的天兵要丰富许多。   此时心中被触动,他便又产生了一些疑惑:那个施展剑光的人又是谁?   但此时已经顾不得心中这小小的想法了,眼见那剑光就要飞出视线范围,他心中的愤怒也越来越盛:敢逃跑!   他大戟一挥,周边所有天兵天将瞬间崩散成黑气,然后在那剑光前方瞬间出现,军容整齐,杀气森森。   眼见那无数长矛如密林一般出现在前方,崔九阳立刻便停住剑光。   河伯苦笑道:“在天河之中,只要被他们发现,便逃不了了。这些天兵天将如同附骨之疽,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跟着的。”   崔九阳看着眼前的阵势,特别是又扛着那大纛出现在军阵之后的天将,呵呵一笑,将河伯往后一拉,让他在后面站着,说道:“敢跟着,说明他们敢死!你护住自己别再受伤了,你要是死了,谁他妈给我领路?”   三尺七悬浮在他身前,放出道道赤红剑光。   他自袖子中又掏出一把雾蒙蒙黑漆漆的剑,正是太爷临行之前留给他的那柄魂剑。   你们站着摆阵势不来干扰,可就怪不得我放大招了!   崔九阳双手交叉于胸前,然后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轻轻说道:“天斩,地绝。”   三尺七闪上高空,魂剑潜于水底。   光芒暗淡,唯有天上一点红光,地下一点灰雾在闪耀。   夹在那红光与灰雾之间的天兵天将,齐齐无声嘶吼,将兵器顿在身前,重重黑气在他们身上凝聚成两面巨大的盾牌。   那盾牌之上,有天河滔滔不绝的图案绘在上面,周边所有的天河之水都开始朝着盾牌上汇集,一层一层地挡在前面。   浪花千重,万钧水意!   崔九阳咧开嘴角,露出森森白牙,他双手交错,上下翻转。三尺七自上而下红光一闪,魂剑自下而上绞出无数剑光。   在那红光和无数剑光擦肩而过的瞬间。   噌锵一声!   好似天与地都被这两剑斩断!   天河之中汹涌的乱流都消失了,明亮的冰蓝色光芒再次出现在周围。   而那些天兵天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原先他们站着的地方,只有最后一缕黑气在逸散。   河伯在崔九阳身后,看着眼前的场景目瞪口呆,口中喃喃道:   “咱们出去之后,你要斩我的那五剑,也是这样的吗?” 第422章 生死   双剑齐出绞杀了三千天河兵马之后,河伯继续开路。   可是他总是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看崔九阳一眼。   一开始崔九阳没当回事,可后来他总是看,崔九阳便被他看乐了。   “河伯大人好像才刚认识我一样,怎么总是回过头来看我?”在他又一次回头之后,崔九阳终于忍不住问道。   河伯脸色讪讪地说道:“崔道友一身修为艺业惊人,实在是令我不得不看。”   崔九阳笑道:“只是巧合而已,他们姿势实在摆得太过于正点,让我忍不住出手。”   他说是这么说,不过自家事自家知道,那天斩地绝施展出去之后,此时丹田之中已然半空。   这等惊天地泣鬼神的杀招自然消耗灵力巨大,偏偏天河之水汹涌狂暴,搅得灵气混乱不堪。   虽然他也能吸收灵力进行恢复,但速度上却比平常慢了许多。   河伯点头称是,不过转回头去之后又前进一会,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看崔九阳。   崔九阳便也不再管他,只是将心神沉入袖中一物上。   此时他袖子里正静悄悄地躺着一面小旗,正是之前那天将扛着的大纛,不过此时变得小小一面,巴掌大小。   先前使出天斩地绝的时候,天地皆黑,剑气纵横之间,隔绝了所有的感应。   将天兵天将搅得烟消云散之后,这面大纛便躺在他们站脚之处,崔九阳趁着河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将其收入袖中。   如今他那袖子可谓是真正的袖里乾坤了,就算河伯再厉害也根本不可能看穿,所以他便袖着手,大模大样地跟在河伯身后,实际上却一直在研究这小旗。   大纛此物乃是古时军队代表军魂的大旗,而在仙家兵马之中,这等大纛更是重要,不仅仅是军魂的代表,更是军阵的阵眼。   大纛入手之后,他便已然分析出,那天河军阵总共有十杆大纛。   而落入崔九阳手中一杆,便相当于天河军阵的十分之一,已然对崔九阳敞开了大门。   以崔九阳的阵法天赋和阵法修为,给他一些时间,推导出一个完整的天河军阵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他对天河军阵的兴趣不是很大,总体来说,那天河军阵的品级应该介于十方妖军和伐天之间,同属于最顶级的军阵之一。   崔九阳既然已经手握两个军阵,自然对这天河兵马的阵法便兴趣缺缺了。   而且施展这等天庭阵法,十有八九需要那天蓬元帅的印信作为主阵眼才能使用,如今天河泛滥,那天蓬元帅也不知去哪了。   军阵的价值虽然不大,可是这大道之上萦绕着的那丝丝黑气,对崔九阳来说便十分重要。   至八极的灵力一接触这大纛上的黑气,便与其交融在一起,然后相互泯灭,消失不见。   所以崔九阳并未催动灵力,而是单纯以神识进入到这大纛之中。   只见这大纛中有无数天兵天将的尸体倒在其中,各样的兵器散落一地,另有灵兽、仙兽的骨架躺在旁边。   不过这些尸体、骨架、满地的兵器,并非实体,而是一种类似于虚影的东西,存在于大纛本身的阵法空间中。   神识潜入进去,可以看到,有些天兵天将已然化为腐朽,只不过徒有盔甲倒在地上。   另有一些天兵天将面目依旧,只是闭着眼睛躺着,毫无知觉,正有无数的黑气成丝在他们的七窍之中来回流转。   崔九阳的神识化成一个青袍人影,行走在这无尽的尸骨之间,除了无尽的死寂之意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里甚至连颜色都不存在,崔九阳的那件青袍竟然成了天地之间最亮丽的色彩。   他便在这尸横遍野的景象中继续前进。   随着他越往前走,那些天兵天将的尸体便积累得越来越多,一个个堆叠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道类似于阶梯一样的上坡。   崔九阳一步一步踩在这阶梯之上,朝着上面最高处走着。   然而,这道坡比他想象的还要漫长,坡顶隐藏在层层黑云之中,导致脚下这条由天兵尸体铺就的道路好像无限延长。   走着走着,他那神识凝聚出的身体突然感觉到手中一沉。   转头望去,发现那大纛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他手中,不过倒是并没有之前由天将扛着时那般高大,也只是比崔九阳高出一点而已。   旗杆有鸡蛋粗细,握在手中倒是正好。   崔九阳便干脆拄着这杆大纛,一步一步地向上走。   随着他越走越高,他发现每当他经过之时,那些插在尸体之间的残破军旗,便好似被他走动时惊起的风给吹动,会无力地飘扬几下,等他走过去之后便又归于平静。   黑云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可是走过去的时候,便又没有在远方看起来时那么浓厚。   撑着大纛走到近前,崔九阳也不过是感觉到雾蒙蒙的而已。   此时他回首望去,只见苍茫大地上除了天兵天将的尸体和垂头丧气的军旗之外,再也看不见别的东西。   这不像是战场,因为战场会有凶烈的血气,会有残暴的厮杀之意。   这里更像是坟场,那些天兵天将不知为何来到这里,又不知为何死在这里。   他们像是抗争过,但是那抗争是如此的无力;他们又像是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因为从他们倒下的模样来看,似乎是死在瞬息之间。   那他们的军旗为何破旧成这个样子呢?   崔九阳随手拔过一杆军旗来,发现那破损并不是被撕扯出来,而是连军旗这种物件,都被此方天地间的死气给浸染,从而出现了残缺。   崔九阳心中明悟,这便是极致的死吗?   这种极致的死,不知从何而来,浸染在这天河兵马的大纛上,直接便将天河兵马的军魂化为了这天地间堆起高山的尸体。   崔九阳此时才仅仅是爬到这高山的半山腰而已,抬头望去,上面的路还有很长,他感觉到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自己。   于是他便拄着旗杆一步一步地,往更高处攀登。   那无处不在的极致的死,已经开始逐渐感染他的神念。   崔九阳突然又有一种,那早已经被他消化完全的旱鬼阴气又回来的感觉。   他这由神念凝聚而成的青袍身影开始朝着僵尸方向转化,脸色灰白,尖牙长长,指甲变得好似铁一般锋利。   崔九阳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身的变化,轻轻一笑,摇了摇头,脸色便又逐渐地变回去,尖牙和指甲也都恢复正常。   他叹了口气:“如今我又不是过去那个什么都不会的菜鸟,你是极致的死,又能如何?”   终于,崔九阳来到这由尸体组成的高峰顶端,却发现这里只不过一丈方圆,层层叠叠的尸体将这里垒成高台模样。   而在这高台之中,竟然是凹进去的,里面盛着一汪清水。   这清水明明是透明的,也没有颜色,可是却显得如此的鲜艳诱人,甚至连天地之间的死意都无法浸染它。   崔九阳低下头去,用手指在那平静的水面点了一下,然后一层一层的涟漪泛起,竟然成了这里除崔九阳之外,唯一在动的事物。   感受着指尖上的那处湿润,崔九阳抬起手来,带起一滴水来到半空,又从他指尖滴落下去,落在那清水的表面,发出清脆地滴答一声。   极致的死在这方天地中塑造了极致的静,于是这明明极其微小的滴答声,却好似在崔九阳耳边打了一个炸雷一般。   崔九阳已经知道这清水是什么了。   这汪清水对他来说有着无限的诱惑,似乎在不停地说:   “快来将我饮下吧,喝下去吧,你不就是在追求这些吗?现在,永恒的生命便在你眼前了,你又何必装模作样呢?低下头来啜饮一口,那便是世间最美妙的滋味。”   崔九阳自言自语道:“哎呀,当初在水神墓中那些金乳石髓若是换成这东西,哪怕摔碎罐子在地上,我也得趴下去喝个干净。”   “只是如今……我想你有一个更好的用法。”   他咧开嘴笑了笑,将手中的大纛放下,揽过旗面来,开始在这汪清水中涤荡起来。   这黑色的大纛旗面在清水中洗得越来越干净,渐渐地便在崔九阳手中泛起一抹亮眼的蓝色来,那蓝色迅速扩展到整个旗面,连那旗杆也被染回了原来的棕色。   然后这些颜色还没有停下,继续顺着旗杆点在地面上的位置开始扩展开来。   于是,自这由尸身堆积的高峰之上延展下去,颜色开始浸染大地。   无数残破的军旗开始飘扬起来,那层层叠叠的天兵天将尸体也慢慢有了颜色,铠甲重新恢复光亮,兵器又闪着锋利的寒光。   层层叠叠的黑云缓缓散去,渐渐露出天光。   可崔九阳还没有停下,他将那大纛的旗面继续在清水里荡来荡去,点点水花溅起,落在这高台的台面之上。   这些台面本来就是由天兵天将的尸体搭成,所以那些水花点在他们脸上的时候,他们便觉得有点凉。   随后他们睁开眼,先是看见正在玩水的崔九阳,随后又看见在旁边熟睡的同袍们。   终于有一个天兵用手支起了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他身边的那些天兵天将也好似被惊醒,一个个的醒了过来。   “你是谁?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   “我们在哪里?我们在哪里?”   天兵天将们说着同样的问题,带着同样的疑问看向崔九阳。   崔九阳不管不顾,只是继续用旗杆旗面在那汪清水里溅起无数的水花。   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快,那汪清水中渐渐升起一团白雾,那些白雾升到天空之中,将本来就消散殆尽的黑云彻底覆盖。   然后天地之间开始飘起蒙蒙细雨来,那些天兵天将见崔九阳不理他们,却也不甚在意。   于是一个搀扶一个,一个拉扯一个,他们便开始在天地之间行走起来。   蒙蒙细雨飘在他们的脸上,落在他们的铠甲上汇成一滴滴晶莹的雨珠滴落在地上。   那黑灰色的土地受到雨水的滋润,竟然也恢复了生机,一株株嫩绿色的小草自土地中生长出来……   绿的草、红的花、蓝的天、白的云,以及满地欢跑着的天兵天将。   最后一滴清水在崔九阳的挥洒下变成水雾,他直起身来,发现原来自己踩着的那高台和高峰早已经不见,这里变成了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他就站在这平原的正中,有无数的天兵天将正在围绕着他奔跑,然后他用力地将那大纛插在了脚下的泥土里。   铺天盖地极致的死,并不会让一切都变成必死的消亡,而是会在那最浓重的地方孕育出一抹最为纯粹的新生。   大纛随风飘扬,崔九阳在天河之中猛地睁开眼睛。   河伯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回过头来看着崔九阳。   他感应到崔九阳的气息在迅速地攀升,很快就来到了他要仰望的程度。   虽然之前崔九阳那剑招已经让他心惊胆寒,但是眼下崔九阳的气息已经到了不用出招就让他有些腿软的地步。   “这崔道友在干什么?我们两个不是去寻找出口吗?怎么他好像突然顿悟了一般,修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呢?”   河伯往四周看了看,天河之中的水依然狂暴汹涌,甚至有丝丝的黑气正在远方显露出身形,显然又有天兵天将盯上了他们两个。   “就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崔道友都能顿悟?”   “先前搜集到的信息说,这崔道友修行不过一年的时间。当时我还颇为不信,以为是那崔成寿在家中已经传授过不知几年的功法。”   “如今看来,恐怕一年的时间已经有些长了,就这么个顿悟法,再来两次,恐怕不用走出天河,这崔道友就直接白日飞升了!”   虽然崔九阳本来就一直跟在河伯的身后在前进,但是他仍然有一种突然睁开了眼睛的感觉。   在那大纛空间之内,他攀登那高峰用了许久,后来又以那汪生机清水感悟天地生死之理,又用去了许多时间。   但是在现实之中,只不过一瞬而已。   就是仅仅那一瞬,他的修为便来到了七极巅峰,距离至八极不过临门一脚。   只是这临门一脚到底如何才能跨出去,便是他的选择了。   崔九阳面露微笑,看着满脸震惊的河伯,笑了笑说道:“河伯大人还是带路吧,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去叩响南天门了。”   河伯点点头,转过身去便继续前进,然而那远方弥漫的黑气已然来到了二人身前。   丝丝缕缕的黑气将二人再次包围,那些黑漆漆的天兵天将再次出现,而且比上次多了有十倍不止。   五万天兵天将这一次没有一个将目光放在河伯身上,而是紧紧地盯着崔九阳,他们目露凶光,神情之中全是极致的恨意与敌对。   河伯停下脚步,看着天兵天将,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这一次,他没有将那水府印信祭在头顶,而是再次转过头去看崔九阳:“崔道友,若是没有什么办法,你便自己想办法走吧。”   崔九阳闻言哈哈一笑,与他开玩笑道:“就凭你这句话,便免你一剑,还剩四剑。”   说完之后,崔九阳自袖中掏出一杆小旗来,那小旗落入他手中便迅速变大,足有三丈高,湛蓝色的旗面上用金线绣着滔滔天河。   随后崔九阳挥动着大纛,就好似之前他用指尖点在那清水表面时一样,一圈圈的涟漪朝周围泛开。   那涟漪中蕴含着充满勃勃生机的生命之意,扫在那些天兵天将身上的时候,直接便将他们黑漆漆的身躯化为乌有。   那不是像先前一样的击溃,而是一种类似净化的消融,那是生对于死的克制。   像割草一样将五万天兵天将清空,崔九阳将那杆大旗缩小,又收回袖中。   他抬起头来,笑嘻嘻地对河伯说道:“河伯大人,还请头前带路。” 第423章 外道   此后万里天河,一片通途。   所有的天兵天将都没有再出现在他们两个面前,直到找到了那天河源泉的水眼,天河之中除了狂乱的水流,什么也没来捣乱过。   河伯与崔九阳站在那天河源泉水眼旁边,河伯转过头来看向崔九阳说道:“崔道友,我们便就此回去吧。”   崔九阳点点头说道:“那还是河伯先请,我随后跟上。”   河伯点点头,当即手掐法诀,整个人都变成一股浑浊水流,打算通过那不过碗口大小的源泉水眼。   崔九阳在旁边背着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他后脑勺上的那张脸,如果此时还不发作,那便没有机会了。   在这天河之中还能勉强算成那鬼脸的地盘,有什么手段他使出来还能占些地利。   若是回到人间去,此时崔九阳起码有八百种办法给他撕下来。   果不其然,就在河伯化身的浑浊水流将要进入那源泉水眼的时候,突然有一张虚影鬼脸从那水流之上冒了出来,发出一声尖锐的狂吼。   崔九阳闪身后撤出近百丈,远远看着那鬼影拖拽住了河伯的身形,将其从一股水流拽回了原身。   河伯倒在地上,浑身上下的神力都已经被清空,反而是那鬼脸化成一个黑色的人形站在他旁边,神力已然盈满。   河伯的力量竟然被这人影给窃取了,而他自己压根也没反应过来!   他扑匍在地,转过身,用脚蹬着,向后退了几步,伸出手指着那黑影说道:“怎么是你?”   那黑影呵呵一笑,挥了挥手,身上的黑色褪去,竟然化成了一个与河伯面目颇为相似的青年:“我?你不就是我,我不就是你吗?何必如此惊讶呢?”   河伯喊道:“你不是死了吗?灵源水君!为何出现在这里?”   那灵源水君伸出一只手来,河伯身上的那水府印信便自行飘起,落在了他手中。   施施然将那水府印信悬挂在自己腰间玉带上,灵源水君笑着对河伯说道:“你我神魂一体,我若死了,你必然也会死。可是你好好的在黄河神位上坐着,那我自然也不会死在天河之中。”   河伯却还哪里管他在说什么,转过头来朝着崔九阳说道:“崔道友,快快用你那剑招杀了他!他是灵源水君!”   崔九阳挠了挠头,轻轻切了一声,好似不屑一般,瞬间闪身过百丈距离,来到二人面前,说道:“搞半天神神秘秘的,我以为是谁呢,吓得我跑那么远。整那么多花活,不还是个黄河水神吗?”   灵源水君看向崔九阳问道:“大言不惭的小子,你又是谁?”   回答他的却是一道赤红剑光直接从他胸口穿了过去,一个透明的大窟窿出现在他身上。   崔九阳的声音这个时候才轻飘飘传来:“我姓崔,至于叫什么,你也不用知道了。”   灵源水君呆呆看着自己胸前的大洞,似乎没反应过来一般,还伸出手在那空洞上摸了一摸,随后气息一滞,化成一股浑浊水流,便要逃窜。   崔九阳嘿嘿一笑,说道:“怎么着?这一招是黄河神位上绑定的招数是吗?动不动就变成一股尿黄色的水,恶心不恶心啊?”   他随手一指,一道赤红色的剑光便飞了过去,将那股浑浊水流裹在其中,剑光连闪,将那水流切成水雾飘散。   崔九阳收回三尺七,看向河伯问道:“怎么搞的?不是灵源水君失踪几千年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出现?”   河伯仍然处在慌乱之中,他看着崔九阳,想要道谢,却又急着要继续说些什么,所以将话说了个乱七八糟:“崔道友,这灵源水君他……还要先谢谢你。不过这灵源水君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崔九阳搓了搓脸说道:“不必慌张,他不是已然被我斩杀了吗?你理顺清楚,慢慢说。”   好半天,河伯终于吐出一句有条理的话:“崔道友,我既然没死,那灵源水君也不会死的,我们两个乃是同魂异体!”   崔九阳眼神一凛,三尺七飞在身前,疑问道:“你的意思说你是他的分身?”   河伯看着距他不过三步距离的飞剑,连忙摆手说道:“崔道友,你误会了。我是我,灵源水君是灵源水君。只不过当初他前来天河之时,在黄河水府中留下一点魂魄种子,那魂魄种子吸收黄河之中的充沛灵气,最后长成了我。”   崔九阳听完,当即便要指挥三尺七将河伯也切成臊子:“这不他妈还是么?”   河伯道:“不是不是,我继位黄河水神,乃是正经走了一整套继位仪式,在这整个仪式之中,黄河认可了我。   “虽然天庭没有派出使者观礼,但是天河源泉中流出的天河之水也没有与黄河之水产生排斥,这说明我也得到了天庭的认可。   “这种认可乃是一次崭新的从头到尾的审视,如果我是灵源水君的分身,他早已经是黄河的水神了,就算再进行一次这种继位仪式,也根本不会成功!”   崔九阳想了想,觉得河伯说的颇有道理,于是便又收回了三尺七,问道:“那么他又是怎么回事?”   河伯苦笑道:“我不知道啊,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上的。”   崔九阳嘻嘻一笑说道:“那我大概猜到了。在那缝隙中时,我便看到你后脑勺上有张脸了。后来你吐出那口黑血,那张脸便枯萎下去,不过后来天兵伤了你,那张脸便又丰腴起来。所以……”   河伯接过话去说道:“所以崔道友的意思是,我在天河之中受了伤,才让灵源水君趁虚而入,附了我的身?”   崔九阳点点头道:“刚才我看他身化黄水那一招用的可要比你纯熟许多,他在黄河水神之位上待的时间比你长得多,有些你也不会的秘法,实属正常。”   河伯听完,脸色惨白,良久摇了摇头说道:“崔道友,你有所不知。我等神灵所修之法与你那种玄妙的功法不同。   “黄河神位上赋予的神通,我与他应当是一模一样的才对,不可能存在他会的而我不会。   “你说的他比我纯熟,那是有可能的。可要是有什么秘法我不知道,那必然就不是黄河神位上来的法术!”   崔九阳看着他的神情有些疑惑:“不是就不是呗,你为什么一脸惊恐的样子?把你吓成这个样吗?”   河伯说道:“刚才他是先取走了我身上的神力,然后又拿走了水府印信,这才能身化黄水……这说明他身上早就没有黄河神位的加持了。可是他却仍然能悄无声息地附在我身上……一个失去了神位的神灵能做到这种地步,那肯定便是外道入侵!”   崔九阳听完这四个字,瞬间都有些错愕了:“外道入侵?”   外道入侵四个字听起来好像有些恐怖,有些吓人,但是其实只不过是一种神灵修炼之术所用的特殊方法罢了。   民间常有一些故事,说的千奇百怪,其背后正是外道入侵。   比如兰陵一带曾经流传过一个叫无头娘娘的故事。   说的乃是有一间小庙,庙里坐着一个娘娘的神像。   至于到底是哪一位娘娘,因为神像没有头,谁也说不清。   虽然娘娘庙已经破落成这个样子,神像无人修复,但是只要心诚来上香,娘娘庙还是很灵的。   后来有一个当朝状元外放做州府官员,路过这间无头娘娘庙,状元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一眼便看出这无头娘娘庙的玄机。   他不动声色向左右打听这无头娘娘庙的来龙去脉,最后说道:   “既然这庙如此之灵,总让神像破败,也实在是太过于不恭敬。我凭这神像身上的衣着打扮,判断这似乎是碧霞元君神像,你们速速去请个匠人来为这娘娘神像补上头颅,随后我敬上几根香,也算为本地百姓祈福。”   左右一听,连连称是,都夸状元爷乃是个福泽深厚之人,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连夜去请匠人做好一个碧霞元君娘娘的神像头颅来进行了补全。   这状元爷燃起三根香插在神像之前,出得庙来大笑三声,便去赴任了。   当天夜里,有赶夜路的行人路过这小庙所在的山下,只听得山上鬼哭阵阵,哀泣如诉。   之后,无论烧多少香,这娘娘庙却是再也不灵了。   后来有好事之人问状元爷说:“为什么那无头娘娘庙补上了头颅反而不再灵了呢?”   状元爷哈哈大笑说道:“此乃外道入侵。”   “那神像没了头之后,便无人知道那娘娘是谁了,所以来庙中供奉的香火也都没了去处。不知从何处来了一个孤魂野鬼将自己附在那神像之上,每日里收敛香火,给上香之人实现一些愿望,所以名气逐渐广大,获得的香火也越来越多,眼看便要修成一方阴神。”   “我听说泰山顶上碧霞元君娘娘最为正直,所以故意说那无头神像乃是碧霞元君,让人为其恢复金身。这神像有了头之后,我又烧了三根香,向碧霞元君娘娘祷告了此事。之后的事情我想你们也都知道了。”   “如果那孤魂野鬼持身以正,做的都是正道之事,碧霞元君娘娘自然会将其收为座下侍女,给他一个好前程。如果那孤魂野鬼是个邪魔外道,做的事情正邪不分,那么娘娘岂会饶得了她?自然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于是旁人又问那状元爷:“他一个实现信众愿望的阴神,如何又会做得正邪不分之事,遭到娘娘的惩罚呢?”   状元爷幽幽说道:“持身以正之人,烧香拜神不过平常礼节,哪有什么虔诚之愿?唯有那作恶多端心中有愧之徒,烧香之时方有诸多祷告、诸多愿望啊。那孤魂野鬼懵懵懂懂,正邪不分,有人来烧香,他便去实现人家愿望,殊不知做下了多少助纣为虐之事,碧霞元君娘娘岂又饶得了他呢?”   于是众人便感叹道:“孤魂野鬼想要走外道入侵这条路,成为真神,看来也要明辨是非,胸有正气啊!”   这个故事其实已经是崔九阳记忆里,外道入侵诸多故事中逼格比较高的一个了,其他更多的是一些泥像说话,草人成精之类的奇怪故事,感觉是可以在天黑之后吓唬小孩的那种。   所以外道入侵不过是一个十分简单,甚至有些低级的手段,与黄河神位这种人间顶级神位比较起来,实在是差得太远。   灵源水君本身就是黄河水神,如何又用得这种外道入侵的手段来附身河伯呢?   崔九阳到底是个外人,还得是河伯这种与灵源水君神魂相连之人反应的快。   河伯眼珠转了转,连忙说道:“崔道友,就是那些黑气!我与灵源水君神魂相连,所以我在水府神位上,他便死不了。可是进入天河后,他受到那些黑气的侵蚀同化,与那些天兵天将一样,困在了天河之内!”   河伯一边说着一边脸色大变,当即合身扑到了那天河源泉的水眼之上:“不对,他打的是将我留在天河,他回到黄河水府去做水神的主意!他想让我成为他在天河之内的替身!”   而就在河伯挡在那水眼之上后,在远处,丝丝缕缕的黑气凝聚在一起,灵源水君脸色阴沉地现出身形。   崔九阳啧了一声,看着河伯说道:“你反应得倒快。”   他手一挥,一整套大衍令旗飞出他的袖口,将河伯周身罩住,转身朝着灵源水君说道:“相比较你这家伙,我其实还挺喜欢河伯的。”   崔九阳在河伯身上的那阵法乃是拆解自龙宫横波,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将其攻破,绝无可能。   灵源水君看着崔九阳,咬着牙说道:“我机关算尽,没想到竟然让你横插一手,乱了我的布置!”   崔九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别说废话了,赶紧动手吧。你又打不过我,赶紧让我把你封印就得了,我真的赶时间。”   灵源水君勃然大怒,天河水中丝丝缕缕的黑气聚集在他身上,使他的气势逐渐攀升。   而且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变化,与崔九阳熟悉的黄河水神神位气息不同。他身上的气息渐渐多了一丝来自天河的意味。   崔九阳恍然大悟,随后将三尺七与魂剑分列身体两旁:“你小子不止惦记着黄河神位,竟然还惦记着二师兄的帅印?!你那外道入侵的手段看来用得十分熟练啊,连天蓬元帅的权柄都被你偷走了一部分!”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是他心中却又产生了更多的疑问。   如果灵源水君能在天河里以外道入侵的方式掌握天蓬元帅神权的话,那就说明天蓬元帅那个神位出现了一些问题,要么是身死了,要么就是这个神位本来就是空的。   天庭到底怎么回事?   连这种岗位都能空岗?   难道就没个完善的人事管理制度吗? 第424章 天蓬   虽然眼前灵源水君能掌握一部分天蓬元帅神权,天庭必然要负一部分责任,但是崔九阳已经无暇去吐槽天庭的管理制度。   先前他只是一个黄河水神的时候,感觉收拾起来应该挺轻松的,但是现在他手握部分天河权柄,再想将他干掉,似乎就要费上一番手脚了。   关键是崔九阳还并不想真的将他干掉,因为这家伙毕竟是上一任的黄河水神,而且在天河之中存在了这么长时间,肯定有许多隐秘他都知道。   看着气势越来越高,已然有些棘手的灵源水君,崔九阳打了个响指,将溟从水中渊里唤了出来:“咱们得活捉这家伙,我想从他嘴里知道些东西。”   溟打量了一下灵源水君,点了点头,说道:“他身上的气息有些熟悉之感,似乎是天庭中人。”   崔九阳问道:“那他有没有让你想起来点什么?当初咱俩分别之后,你上天庭到底遇上了什么?”   溟看着灵源水君看了良久,最终也是摇了摇头说道:“我有些想不起来了,只是隐隐约约觉得他身上的气息十分熟悉。”   崔九阳也只是随口一问,这傻龙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龙躯、龙魂都受损极其严重,想不起来也实属正常。   而那边灵源水君并不是一味地充实自身神力,与此同时,他还自天河之中召出来了大批天兵天将。   而且这些天兵天将与之前崔九阳、河伯遇上的那些完全不同。   虽然也是浑身上下一片漆黑,完全由那死气凝结而成,但是此时统一在天蓬元帅的神权之下,这些天兵天将身上都笼罩了一层至纯的水灵之气,好似每一个身后都披上了一道水蓝色大氅。   有这层水灵之气的包裹,崔九阳之前用那生机大纛将它们净化的手段便失灵了。   溟看着仍然在不断聚集的天兵天将,估算了一下说道:“九阳,这起码有十万之数。”   崔九阳搭眼一望,点点头说道:“天河如此广大,十万之众看起来却也无边无际。”   他想了想,说道:“如今还不是用伐天的时候,那不周营的军阵还要再往后放放。你且与我打配合,今日不用你统兵。应对这些天兵天将,是时候请一个老相识出马了。”   这老相识自然便是在五猖兵马册中,研习十方妖军的雷穿云。   自当日将其收入五猖兵马册中之后,崔九阳便一直没与他说话见面。   而雷穿云那边得了十方妖军这等级别的军阵,也顾不得自己是遭遇了什么,又被谁收服,只顾得潜心修炼。   那五猖兵马册里以大浮山小妖为基础,再加上崔九阳四处收进去的林林总总的妖魔,总算也能凑够一个十方妖军的规模。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日在这天河之中倒正是试试这十方妖军威力的时候。   崔九阳自怀中掏出五猖兵马册,轻轻一抖,便有千万道色彩各异的光芒自那书册之中射了出来。   这些光芒落地之后,全都化成一个个小妖,其中一道黑色闪电一般的光芒立在众小妖前头,化为雷穿云。   雷穿云身穿一套紫黑色宝甲,手中拿着一根电光闪耀着的长枪,落地之后并不废话,将那长枪朝空中一举,便有道道妖气顺着他的动作在小妖群中散开。   随后有十个妖王从小妖群中浮上半空,身上各自浮现出一道由纯粹妖力凝成的虚影。   这些虚影与它们本身类似,却并不相同。   虽然看上去与它们的长相有些相通的地方,但是所表露出的气势却要比本体还要更强大!   比如柳龙通,它本身不过是一条巨蟒,可此时他身上浮现出的那虚影却是一条上古腾蛇。   那腾蛇浑身鳞片有着暗夜般的纯黑色,御空飞行,周身缠绕着死亡的气息与毒瘴。   挨着柳龙通的乃是敖明。   敖明本身便是东海真龙,他身上浮现出的那身影却是一条上古虬龙。   虬龙本身便是龙族自天地之间诞生时的原型之一,身上没有龙鳞,而龙角要比如今的真龙复杂许多,如古树盘根一般粗犷,其气息厚重如山,如渊如海。   其他妖王好歹都是妖身,可是那金瞳朱由榔乃是南明末帝残魂,其本身乃是人。   不过他身上那道虚影却颇为雄壮,乃是背生金色龙翼,通体覆盖着黄金鳞片的一头应龙,这应龙身上还萦绕着丝丝缕缕天子之气,顾盼之间,霸气无匹。   最有意思的却是拉斯普金。   这十方妖军,其阵法原理,便是通过军阵内的演化,寻找到妖王其本身血脉中的上古凶兽或者上古神兽原型,借助那上古之时的蛮荒气息,提升妖王本身的力量。   可是拉斯普金乃是西方宗教的天使,这十方妖军阵法演化了好半晌,他身上的虚影明明灭灭,变来变去,最终竟然呈现的是一头半人半鸟的迦楼罗。   那迦楼罗头顶如意珠,鸣声如天鼓,全身散发着灼热的金光,背后展开一道宽大的火焰羽翼。   其余那些妖王身上的虚影,或是穷奇,或是飞廉,不一而足,不过每一个身上所散发出的妖气都遮天蔽日。   崔九阳看着这军阵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也不待那灵源水君发动攻击,拿手一指前方无边无际的天兵天将说道:“上,干他们!”   话说完,他与溟倒是先于妖军扑了上去,直冲上方灵源水君而去!   灵源水君手中幻化出一把水纹波浪长戟,喝了一声:“来的好!”便也迎了上来。   三尺七上下翻飞,溟的青铜长戈也随之舞动,灵源水君以一敌二,竟然毫不落下风。   这倒也不是他修为高绝,能与已然七极的崔九阳和溟相抗衡。   而是崔九阳早就有言在先,要抓活的。   所以他与溟手下便都留了三分力道,想要找机会将其封住。   而灵源水君则毫无顾忌,今日若是不能将崔九阳杀掉,那么将河伯留在天河之中替代他的计划将功亏一篑。   所以一方留力一方拼命,自然是看起来打了个旗鼓相当。   而另外一边,十方妖军与天兵天将的厮杀便十分残酷了。   崔九阳将自己手中的大纛掷入妖军之中,所以只要妖军破开了天兵天将身上的那层水灵之气,大纛中的生机便会瞬间卷来,与暴露出来的天兵天将一同泯灭。   而那些天兵天将本身就是由极致的死气凝成,所以一个个悍不畏死。   这些兵马册中的小妖到底都是血肉之躯,就算有军阵加持,可总也会受伤流血,乃至身死战场。   所以双方混战的战场处,每时每刻都有天兵天将灰飞烟灭,也每时每刻都有小妖血洒疆场。   崔九阳跟灵源水君战过数十回合之后,也察觉到了不对,这灵源水君身上的神力好似无穷无尽一般,不见丝毫衰弱。   这家伙自刚才开始就拼了命一般,毫不吝啬神力,各种招式不要钱一般向外挥洒,同时还操纵着天河中狂暴的水流,不时地来给崔九阳和溟造成麻烦。   就算他那神力是边用边从天河之中吸取,也不至于用得这么畅快淋漓。   崔九阳仔细观察后,才发现,那些天兵天将,虽然没有什么阵势摆出来,但是却相互之间各有连接,而那连接最终却都汇集到灵源水君身上。   这才是灵源水君越战越勇的根源,原来是十万天兵天将看似松散,但实际上却处在一个军阵之中。   崔九阳神念传音将此事告诉溟,溟细心观察之后点点头,得到了与崔九阳一样的答案。   崔九阳操纵三尺七将灵源水君逼退,朗声喊道:“水君好手段,十万人之众的军阵,竟然不声不响便将其布成,甚至没有泄露出丝毫的气息。”   灵源水君笑道:“并非我好手段,此乃天河兵马军阵——天水无形!天河之水波涛汹涌,却也是无形无状,如何能让你看得出这军阵的阵势呢?”   崔九阳便朝着溟说道:“你去将那些天兵天将,想办法都冻结,尽可能地越多越好!”   溟也不多言,当即便飞到两军交战的上空,口中吐出道道寒流。   到底是天河兵马,溟吐出的寒流冰冻黄河万数小妖,顷刻便能实现,此时层层叠叠地落到天兵天将头上,也只是在他们的身上积累起厚厚的寒霜。   灵源水君瞬间便反应过来溟要做什么,当即便想摆脱崔九阳去将溟拦下。   不过崔九阳岂能让他去打扰?   三尺七与魂剑双剑齐飞,当即便在灵源水君面前演练出一道横波来,虽然只是以剑气模拟军阵才能使出,但是已经足够拦住灵源水君。   随着溟口吐的寒意越来越多,那些天兵天将身上的寒霜积累的也越来越厚,最终他们便纷纷被封在了冰块当中。   只不过,足足十万天兵天将,溟也只是一次能封冻一小部分而已。   崔九阳耐心十足,拦住灵源水君之后也不主动攻击,只是用横波挡住他。   眼见得随着天兵天将的封冻,灵源水君的气势一丝一毫弱了下去,崔九阳哈哈大笑:   “还不快快束手就擒?若我想杀你,你早已经身首异处了,只不过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只要你甘愿投降,我又何尝不可饶你一命呢?”   灵源水君眼看得无法突破崔九阳的封锁,而那边溟还在继续封冻天河兵马,心知大势已去,便厉声喊道:   “今日我算是栽在你手上,不过我却不能就此认输。不然放任你带着河伯回到人间去,我便要被这天河之中的浓重死气侵蚀,到时候虽然还没死,可也与这些行尸走肉一般的天兵天将一样了。想从我口中问出话来,可以!但你得保我回到人间才行!”   崔九阳心中一喜,这灵源水君倒是个识时务的,提出的要求也不算过分。   只不过想要将他原模原样的带回人间是不可能了,毕竟黄河只能有一个水神。   于是他眼珠转了转便喊道:“你必须将黄河水神之位交出来,我与那河伯商议,让他封你个支流的神位,神力不高,却足以将你与河伯区分开来,这样你便不用与他抢一个神位了。我便能有方法将你与这天河剥离,带回去!”   灵源水君想了一下喊道:“可我若与河伯彻底区分之后,你若再动手杀我,我便不能以河伯之命保证我的存活了!”   崔九阳双剑连闪,再次攻上去,骂道:“你这家伙不识好歹!那些话小爷不问了,你留在天河当个傀儡木偶吧!”   灵源水君一咬牙,将手中兵器一扔,大喊道:“上仙,我知错了!便任由上仙发落,上仙所问之事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崔九阳冷笑一声说道:“将天河兵马散去,把你窃取的天蓬元帅神位也都交出去!”   灵源水君一一照做,崔九阳唤过河伯来,给他封了一条支脉的小水神,然后以黄河之力,将其从天河死气的纠缠中剥离了出来。   崔九阳将十方妖军与溟都收回,左手提着虚弱不堪的河伯,右手抓着神力弱小的灵源水君,化成一道灵光,自那天河水眼之中遁了出去。   背后依然是天河之水,汹涌狂暴,有金银黑白四色的沙子在河水之中来回冲刷,发出阵阵轰隆响声。   漫长的黑暗之后,灵光冲出镜湖的湖面。   回到人间,立于镜湖的岸边,崔九阳将河伯与灵源水君二人掷于地面。   不去管那哎呦作声的河伯,崔九阳蹲在灵源水君面前问道:“几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与我细细讲来!”   灵源水君见崔九阳信守承诺,此事自然也不推脱,看了一眼旁边那平静的湖水,带着回忆之色说道:   “当初天河源泉断流,我便留下魂魄种子,只身前往天河源泉。   “过去天河源泉也出现过枯竭的情况,每次我都是如此处理,魂魄种子只是作为后手而已。   “我若平安归来,便将那种子毁去,我若出现意外,那种子将来便是新一任的黄河水神。”   “来到这里,潜入到那湖水最深处后,我发现有天河金银沙堵住了这水眼。”   “随后我将那些金银沙通开,露出水眼,然后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水眼便将我吸了进去。”   “穿过水眼,来到天河,我却发现两岸阴阳河堤已然崩塌,天河河水泛滥成灾,狂暴的水流激起如山高的浪涛。”   “我在浪涛之中前行,发现了重伤的天蓬元帅。”   “当年成神之时,我与那天蓬元帅曾有过一面之缘。”   “见他重伤,便立刻施救。”   “谁知那天蓬,他竟然算计于我!” 第425章 天道   崔九阳问道:“他算计你什么?”   灵源水君恨得咬牙切齿:“那天蓬根本就没有受伤!而且天河源泉的水眼也是他刻意堵上的,为的便是将我从人间引到天河中来!”   崔九阳便又追问道:“他将你引到这里来有什么用?”   灵源水君说道:“他是为了逃跑!可是身为天蓬元帅,天河泛滥,他若逃了,必为天道所不容!   “而将我从人间骗到天河,他便有了逃跑的办法。   “黄河之水乃是自天河中流下,天蓬元帅神职与黄河水神神职是有神权相交之处。   “用外道入侵之法,他可以与我交换神职,然后从容地自天河源泉水眼中逃到人间去,把我留在这里给他当替死鬼!”   崔九阳疑惑道:“外道入侵?外道入侵不是得……”   灵源水君点点头说道:“是的,外道入侵必须神位本身有问题才行,所以天蓬那家伙根本就没有受重伤,他故意装成受伤的样子,躺在波涛之中随波逐流。   “我过去想要救他的时候,他却突然发难偷袭!   “我毫无准备,被他偷袭成功,不过他想要拿走我的神位却完全不可能!   “因为在被水眼吸住的那一刻,我便知必然是出了事,所以将水府印信丢在人间,没有带进来!   “天蓬搜遍我的全身,发现少了最重要的水府印信,不由得气急败坏,甚至想要当场杀了我。   “不过他自己心里明白,留下魂魄种子,我便没有那么好杀。   “更何况天蓬元帅之职,也不过比黄河水神高了半级而已。   “这半级能让他压我一头,却不可能掌控我的生死,所以他的谋划落了空。”   灵源水君的脸色十分寒冷:“随后天道降下的惩罚就来了,作为天蓬元帅,掌管水军,统领天河上下,如今天河泛滥,他难辞其咎。我眼见他神权被一项一项剥离,整个人好似一条被剥了皮的狗一样,最终在天河内溺水而死!”   崔九阳知道那天蓬元帅并不是二师兄,但是听到这种死法,还是不由得联想了一下在水里淹死的大肥猪。   不过眼下都是正经事,他又赶紧追问:“你说天道降下的惩罚是指天劫吗?”   灵源水君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崔九阳:“你这等修为竟然不知道天道为何物吗?”   崔九阳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们家人修行从来不问天道是什么东西。”   灵源水君叹了口气道:“天道便是天地运行的规则。这个规则曾是天地初开时自然产生的根本之理。   “后来天庭建立之后,根据天道规则,设立了人间众神之职,来管理三界。   “所以可以说天庭与天道密不可分,一表一里。”   不过崔九阳却迅速意识到了这里面不对劲的地方,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河伯,说道:“以神职来代行天道规则,时间久了,恐怕神职也能影响天道规则。   “就好像你们黄河水神,闲得没事就泛滥千里,去济水那里发动战争。   “这种由表及里的影响,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到了最后,恐怕天庭与天道便是互为表里,里外不分了吧。”   灵源水君听了这话,却突然愣住了,好似被崔九阳当头棒喝一般,口中喃喃道:“互为表里,里外不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崔九阳也不知道自己只是一番推测,从哪里点醒了这灵源水君,便问道:“原来是哪样?”   灵源水君说道:“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那是我就任黄河水神之前很久的事了……那时整个天庭从三界之内离开,去了天外!以五行灵气为基础,在天外重建了一个新天庭。   “过去我们说三界的时候便是指的天界、人界、地界。其中天界归天庭、人界归人间、地界归幽冥。   “可是自那之后,虽然三界还是三界,天庭却不在三界之中了。   “不过天庭对人间的掌控却丝毫没有减弱,通过各种仙官使者,天庭仍然管理着人间的一切!   “当年我就任黄河水神的时候,曾经通过登天梯去往天庭述职觐见众仙!   “那时候许多重要的人间神位都是这一流程,虽然天道规则已经认可了神位敕封,但是就职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天庭一趟。”   崔九阳打断他的话问道:“你是说在你就任水神的时候,天庭与天道已经开始分离?天道认可的神灵,却受到天庭的管制,对吗?”   灵源水君瞪大了眼睛,有些茫然:“几千年了,你所说,我却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旁边河伯也是瞪大了眼睛,一副事情原来是这个样子的表情。   崔九阳嘿嘿一笑:“你那是没早遇上我,你早遇上我,早就这么想了!”   顺着刚才的想法,崔九阳继续说着:“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三界之中待得好好的,天庭却要花大力气搬到三界之外的虚空中重新建立,恐怕便是因为在长期的互为表里过程中,有一方压过了另一方。”   灵源水君点点头,河伯也在旁边若有所思。   崔九阳继续整理着自己的思路:“天庭搬去三界之外,应当不是天庭众仙自己想去,毕竟那一片虚空之中,什么也没有,不是什么好地方。可他们还要去,那必然是被逼的了。   “我曾在归墟之中见过一众上古大妖,询问他们为何愿意缩在归墟之中不见天日。   “他们说是被天庭赶进去的。   “当时我只笑他们一个个妄称大妖,竟然连天庭都斗不过。   “现在我倒是想明白了,天地本无主。   “这三界本来就是属于众生的。   “而天庭却非要以天道代行者的身份来管理人间,让自己做了这天地的主人。   “大妖们是不服头顶上莫名其妙多出一个主人罢了。”   崔九阳越说越觉得思路通了,今日灵源水君一番话,倒是解开了他的许多疑惑,比如天庭到底在哪、天庭到底是干嘛的等等。   此时他已经不是在跟灵源水君和河伯说话,而是在不停地做出推断。   他口中喃喃说道:“天地本来自然,而冒出个天庭来,便是给自然之上加上了一层秩序。   “秩序自然是好的,只不过恐怕天庭代行秩序时间久了,便有越来越多的神仙以为自己就是秩序本身。   “就像你们两个水神一样,想让黄河泛滥便让黄河泛滥,为了神位的稳固和神权的扩大,不惜去杀了其他神灵。   “这种行为难道还是与天道相合的吗?   “自然之理有相生相克,却无杀伐屠戮……天道未必认可神灵的行为,就像清源水君一灵未泯,一直活到现在一样。”   他在这自说自话,旁边的灵源水君倒是惊讶道:“什么?清源那家伙没死透?”   崔九阳没好气地说道:“这都哪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还搁这想呢?就像我之前说的,你们这些神仙所做的事情,必然与天道本性有相违背之处,所以天道与天庭产生了冲突,最终因为某种不得不理由,天庭才搬往三界之外。”   想到这里,崔九阳抬起头来,看着灵源水君和河伯问道:“你们两个告诉我,当神仙有什么好的?”   这个跳跃性的问题让河伯跟灵源水君顿时一愣。灵源水君想了想说道:   “我本体乃是黄河之中一道自然产生的水灵,生来懵懵懂懂便知道黄河是我的根。所思所想从来都是如何让黄河更加壮大……”   崔九阳打断他的话说道:“我问的不是心路历程,我是问你当神仙有什么好的。从你当上黄河水神之后开始讲!”   灵源水君讪讪地笑了笑,想了又想,最终也没说出个什么来。   崔九阳转过头看向河伯:“你来说。”   河伯说道:“我本来可以选择不继任黄河水神,天庭没有使者行走人间,黄河水府中也没有水神坐镇,我便是黄河之中最大的真灵,本身就可以掌握一些黄河中的神权。于我来说,当不当黄河水神,区别便在于神力的增长以及神权的大小。我在黄河水神的神位前犹豫了很久,最终才决定迈出这一步,其中很大的原因便是神力神权的诱惑。”   崔九阳听到河伯的回答满意地露出个微笑,转头又看向灵源水君:“你来告诉我,当年想要吞并济水,是不是也是为了神力和神权的扩大?”   灵源水君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那是自然。这等事情根本不用想。神权在前,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崔九阳哈哈一笑说道:“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神力和所谓神权,其实正是天道规则本身,你们在自主扩大神力神权的同时,就是在违反天道规则呢,毕竟他本来没给你们这么多神权?!   “天道规则本来没有意志,它只是天地开辟之时的自然之力,而你们却成为了它的意志,反过来又想要将它为你们所用,成为你们神位的基石!   “可是天道规则却未必愿意,就像是你亲手砍下了清源水君的头,但他却能以一点真灵活到现在!   “你的神力神权不可谓不强,却杀不了一个倒在你面前的手下败将!   “同样的道理,天庭搬出三界之外,根本不是众仙想要走,而是被天道规则排斥,逼得不得不走!”   灵源水君成为水神之时,天庭早已经搬出了三界,具体的事情他不知道,却觉得崔九阳此时说的十分在理。   本来是由崔九阳问他,此时他却不由自主开始问崔九阳:“那后来呢?为何天庭不再降下仙官使者?”   旁边河伯也说道:“我成为水神之后,自然感应到了登天梯所在。我便由登天梯前往了南天门,只是南天门紧紧关闭,大阵森严,我在那里足足等了三天,也无人出来迎接我。难道天庭后来放弃了对人间的掌控吗?”   崔九阳摇摇头说道:“那便只能等我去天庭亲眼看看了。”   说着,他转过头去,看着那汪镜湖,“不过天河已然泛滥成那副模样,天河兵马也如行尸走肉一般。天庭甚至已经舍了天河另去他方。想来在天外的日子,众仙应该过得也不是十分愉快吧?”   说完之后,崔九阳站起身来,也不再管河伯与灵源水君。   此时他已七级巅峰,这天地之间自然形成的阵法已然限制不了他。   三尺七剑光出现,裹着他化作一道赤虹消失在天边。   “你们两个该去哪去哪吧,记得做个好神仙,最起码顺应天道,别让天道顺应你们。”   河伯与灵源水君面面相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半天河伯突然笑了一声:“嘿嘿。”   灵源水君没好气地问道:“你笑什么?”   河伯开心地说道:“先前在天河之中免了我一剑,还剩四剑。现在崔道友没提,说明那四剑岂不是也免了?”   灵源水君听了个半懂不懂,却没来由觉得当年自己留魂魄种子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没留好,让河伯的灵智有点问题……   崔九阳驾着剑光回到济渎祠中,九姑娘、素素以及师姐三人正在厅堂之中闲坐,见崔九阳回来,终于撤去了心中的担心,免不得上来腻歪了一番。   不过听到崔九阳说此事未完,过几日还得去寻找那登天梯,到底要去天庭一趟才行。   她们三个本来放下的心便又提了起来,九姑娘作为济水主祭,多多少少还知道一些关于天庭的事情。   而在素素和师姐看来,天庭那种地方,等闲能去得吗?去了还能回来吗?   更何况她们十分了解崔九阳,只看他提起天庭时的语气和神态便知道,必然不是去天庭做客的,多少有一些上门质问的意思在。   一时之间,三女自然是忧心忡忡。   崔九阳虽然也不知道去天庭到底是什么结果,但是男人嘛,这种时候自然是要好好给美人们解一解宽心,再解一解衣衫的。   一番温存之后,三女知道崔九阳还有事要做,便将他留在济渎祠静室之中,不再打扰他。   而崔九阳则掏出许多天河之中淘来的金银河沙和黑白河沙,开始淬炼自己丹田中的那些宝贝。   天河的河沙本来就是天地间最好的炼器材料,再加上那天地初开之时,最为纯正的阴阳二气加持,他那丹田中的各个宝贝都被精炼了一番。   化龙壁,定魂珠,敲山锤,鹤羽,水中渊,三尺七。   看着自己身上聚集的这些宝贝,崔九阳想着一路行来的种种经历,长出了一口气。   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将杂念甩出去,他自怀中掏出了那杆天河大纛。   “天道啊天道,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也没少掐指问你问题。   “有时候你说得挺准的,有时候也不是太爱理我。   “但是这次,可就不一样了。   “如果你看天庭也不顺眼的话,那便让我根据这杆大纛掐算出登天梯所在。   “我去问问他们,人间变成这样,他们要不要负些责任呢?” 第426章 天梯   崔九阳从来没这么正式地掐算过天机,他沐浴焚香,清空所有杂念,一个人在静室之中闭目独坐了一个时辰,才开始卜问上天。   而天机的反应之迅速,给出的位置之准确,让他认为自己完全不必要这么费事。   看来天道对于天庭也是十分不爽,不然不会将结果给得这么快。   看着天机给出的位置,崔九阳笑着摇了摇头:“嘿别说,这地方还挺讲理,中岳嵩山的头顶上,就是登天梯位置所在。”   他从静室之中走出来,三女正安静坐在外面石桌石椅旁。   一看他出来,三个人全都站了起来,紧张地盯着他看。   崔九阳看着她们的神情,知道她们是担心自己,心中感动的同时,却也觉得自己有些混蛋。   假如哪里也不去,就天天在济渎祠中依红倚翠,怎么说以现在的修为也能乐呵个几百年,根本也不用再穿越回百年后,直接一口气活回去便可以了,到时候照样有手机,有游戏玩。   三个姑娘都是人间绝色,放一百年后,恐怕随便在网上秀两张照片都能被疯狂点红心。   这等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做什么问天庭的事,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有责任感了?   可是他一开口说的却是:“我已经找到登天梯在哪里了,此间事了之后,我们便逍遥世外,天下之大,四处都可以去逛逛。我跟你们说啊,一百年后,那日子可有意思了……”   可是说着说着他便说不下去了,九姑娘偏过头去,不理他,也不听他说话,素素眼睛红红的,噘着嘴,气鼓鼓地看他,师姐抱着肩膀,也是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好半天,他说道:“这些话好像以前我说过哎。我说等我补齐了寿命,就回来找九姑娘,说等我修为够高就将素素唤醒,还说将来闲了无事,就跟师姐像之前那样,满天下四处转转。”   三女同时看了他一眼,脸上都是“你也知道你说过”的表情。   嗯,崔九阳挠了挠头:“我记得先前曾与九姑娘说过,二十年后,日本人打进了济宁城。   “也曾经跟素素说过,京城那帮家伙注定不可能成功。   “也跟师姐说过,关外之地,将来有一天,会发生无数不忍言之事。   “我也曾跟你们说过,在我生活长大的那个时代,世上并没有能御剑飞仙的神人,也没有能装神做鬼的妖怪,乡村里的巫婆神汉,不过是用一些糊弄人的鬼画符搞些骗人的把戏,网上所谓能掐会算的大师,甚至都不知道他自己哪一天出门会被楼上掉下来的广告牌砸死。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与天庭有关,但是我得去看一看。”   三女本来也不是要阻止他去,只是觉得担心而且不舍,此时见他说得这样认真,便也只能是叹了口气。   崔九阳见状,又赖着脸皮上去给她们三个各香了一个,这才与三女出得济渎祠来。   临行前,崔九阳掏出那个刻着乾坤造化术的玉盘给三女看,说道:“若天庭之事不可强求的话,我便发动玉盘回到一百年后,到时候再来济渎祠里找你们。”   师姐听完啐了一口说道:“谁要等你个冤家一百年啊?”   九姑娘看着那玉盘点了点头说道:“等你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不过只要你平安的话,一百年我也等。”   素素哪里管那些,旁边一个小妖提过来一个食盒,素素接过那食盒,走过来递给崔九阳说道:“公子,第一层装的是两样小菜,第二层装的是四样点心,第三层装的是些水果。记得要吃哟。”   崔九阳看着她们三个哈哈大笑,然后御剑飞起,消失在天边。   此去嵩山路途要比去黄河源头近许多,不过是中午时分,崔九阳便按下剑光,落在了嵩山顶上。   在一棵亭亭如盖的松树下,崔九阳打开素素给他的那个食盒,盘着腿坐在石头上吃了起来。   明明马上就要去做天下间无人做过的大事,崔九阳却对着两样小菜几样点心,吃得气定神闲,毫无紧张之色。   济水清澈,又有三隐三现的地上河与地下河部分,水质极佳,所以养出来的鲤鱼要比名满天下的黄河鲤鱼还要鲜美几分,而且因为泥沙较少,更是要比黄河鲤鱼少去许多泥土腥气。   黄河鲤鱼最出名的做法便是红烧,说起来是个烈火烹制的大菜,实际上背后却隐含着一点点的无奈。   除非厨子手法上乘,不然黄河鲤鱼用其他做法,总是会有一股土腥气,所以红烧便成了大多数普通厨子的选择。   而今日这食盒中的济水鲤鱼却是用了清蒸的方式,不仅仅没有土腥气,其鲜美滋味也是世间难寻。   而另外一道菜却是崔九阳历来最喜欢的清炖羊排,用的乃是沂蒙山黑羊,这种羊的肉跟嫩是不沾边的,而是韧性十足,必须用文火焖至软烂才好入口,等到酥烂的羊肉一入口,方知这羊的味道倒是要比其他羊浓上许多。   而崔九阳更是老吃家了,他将鱼一面的肉吃光之后,直接连汤带水和剩下的半条鱼一起倒进了那盛放羊排的瓷盆中。   他伸手又在瓷盆下面捏了一朵火,不一会,这瓷盆中的羊排炖鲤鱼便咕嘟咕嘟开着锅,冒出一股综合了鱼鲜与羊肉香味的奇特味道。   虽然感觉不太正宗,但是权作是鱼羊鲜吧。   崔九阳稀里呼噜将这一瓷盆肉和汤全都吃光,擦了擦嘴,迈出几步,来到松山顶的空地上,仰头望着天。   然后剑光一闪,他便冲上了天空。   万丈晴空之下,一道赤红色的长虹自松山顶上飞起,没入空中消失不见。   这一次崔九阳没有隐藏身形,嵩山周围方圆百里都能看到这道耀眼的剑光。   于是有地方志记载:这一日,嵩山顶长虹贯日,主天下大吉。   ……   崔九阳来到一处雾蒙蒙的空间之中,随意感应了一下,这里竟然是登天梯的阵法空间之内。   登天梯只不过名字叫登天梯而已,实则乃是一道进入天庭的阵法。   若是身上有册封神位之人,在登天梯中,眼前便是一条坦途,可从容通过。   而像崔九阳这样闯进来的人,便激发了大阵的防御机制。   崔九阳唤出三尺七与魂剑,做足了准备,想看看这阵法到底是有什么神通,却没想到距离他不远处,从雾蒙蒙的地面上升起来一道金黄色的石台。   他走到那石台跟前,才发现这石台顶上竖排刻着“功德”二字,只是这两个字刻出了凹痕,却不见有染色。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石台是干什么的,却有一道光从石台上射出来,照在他身上。   那光没有什么危害,从他身上扫了一下便消失不见了。   随后那“功德”二字便自下而上开始沁出红色,一开始速度极快,德字很快便从心一直红到了最上面的双立人顶端,而到了功字的时候便慢了下来。   然后,那石台上便又放出一道黄光,在崔九阳的身上扫了一下,功字沁色的速度又稍稍加快了一些。   崔九阳便明悟,原来这石台竟然是在扫描他身上的功德积累。   那这就不心虚了,他游历天下,别的事不说,就说在关外避免了灵脉炸沉神州,还在天南抵御了修罗降世,只这两样功德便足够塑个金身了。   果不其然,功德二字很快便被染得通红,这石台瞬间大放光明,他身上射出的那道道玄光,在石台之后凝聚出一道斜向上方的阶梯来。   崔九阳摇头笑了笑,天庭还挺会整花活,若是功德不够的人,想来便会陷入凶险境地了。   踩着这道功德阶梯向上走,一阵云雾飘过,他便又踩在一处平地上,身后也不见了那功德石台。   就在崔九阳四处寻找,看看这一处又是什么考验时,天上却有劫云开始汇聚。   感应到天空之上浓郁的雷电之气,他无奈地笑了笑:“不是吧?又来?先前在东海之时不是劈过一次了吗?不过或许是出了些问题,最后你们又收了回去啊。”   说来也怪,随着崔九阳的吐槽,那天劫好像真的听懂了崔九阳的话一样,雷声滚了几滚便又安静了下去,没一会劫云整个又散了。   一道紫电萦绕的阶梯,在劫云后面露了出来。   崔九阳已经有些无语了,别人过个天劫,那都是生死之事,可是在他这里,天劫跟开玩笑的一样,说来就来说散就散。   他也不去管那么多,便又踩着那紫电的阶梯继续向上走。   与先前一样,一阵云雾散去,他便又踩在一处平地之上,仍是四下里空旷,什么也没有。   他等了半天,干脆盘腿坐下,想看看这一次又是什么花招。   可是等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眼皮却开始打架,实在是太困了,似乎连眼前的空气都开始变得黏稠了,雾气之中光影的速度开始变慢。   他忍不住地闭上眼,进入了梦乡,三尺七与魂剑绕着他慢慢旋转。   此时,他身前有雾气模模糊糊地汇聚,最终却凝成了太爷的身影。   太爷看着盘腿坐在地上,已然呼呼大睡的崔九阳,露出一个笑容来,他蹲下去,说道:   “九阳,这方天地太小了,装不下我也装不下你。崔家术士,难得一身好本领,何必困在这方寸之间呢?不如剑开天门,一同飞升吧。”   睡梦之中的崔九阳却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继续睡觉。   太爷便又说道:“在天地之外,还有大极乐之处等着你我前去,到时候你便知道这世上的万千风景、情意温柔、荣华富贵、酸甜苦辣都是渺小之物,不值一提。”   好半天,崔九阳好似说梦话一般,喃喃说了一句:“天地确实小了些,不过人心却大得很。我在这里见过人心是何等至真至诚、至虚至假、至善至恶、至柔至刚之奇妙物,所以我还不想走,我想再看看人心。”   太爷的虚影站起身来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崩成一团雾气。   这团雾气却没有散,而是渐渐地凝成了胡十七的身影。   “崔九阳,这世上的人是最无趣的人,他们追求着名利,追求着权力,追求着掌控他人、压迫他人。既然人是如此可恨之人,为何我们不将他们全都杀了呢?到时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再也没有人吃人,岂不快哉!”   崔九阳仍是垂着头大睡。   好半天,似梦非梦里,他回答道:“谁又规定人不应该追求名利、追求权力呢?   “掌控他人、压迫他人,确实可恨。   “只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他们骑在人头上的同时,何尝不是又被他人骑在头上呢?   “所以世间的人都可恨,恨到该杀。   “可这世间的人也都可怜,怜到应救。”   胡十七咬着牙,又崩成一团雾气。   那雾气膨胀又缩小,好似呼吸一般,最终凝成的却是虎爷。   虎爷看着崔九阳,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在身后撑着地面,好似两人在闲聊一般说道:   “九阳,有时候我会想,在这世上,做人不好,做鬼也不好。   “做人呢,总要跟前后左右上下的各种人打交道,他们有的爱你,有的恨你,有的怨你,可是无论是如何,他们都会有一些想让你去做的事。   “你若不做,爱会变成恨,恨会变成怨,怨会变成无尽之回响,一直跟在你身边,直到变成鬼。   “可是做鬼也要跟前后左右上下的各种鬼打交道,而且打起交道来,竟然与做人时没有什么区别。   “人和鬼都是一样的,以私心做期望,还口口声声说都是为了你好。   “所以我觉得干脆便绝心绝性,不与任何人产生瓜葛,如此方才活得痛快。”   崔九阳睡得熟极了,听完虎爷的话,却发出那种梦里痴痴的笑来:   “嘿嘿,虎爷啊虎爷,人生天地间便是要扛事的。   “你这么大的块头却扛不住人家对你的期望吗?   “若那期望是对的,纵然他有私心,也是好事。   “若那期望是错的,你又何必管他是不是私心呢?   “这世间对错总是分明的,而若是绝心绝性,那便必然是错了。”   虎爷听完,脸上露出个笑容,摇摇头也散去了。 第427章 八极   那团雾气再次变化,这次出来的却是九姑娘。   “九阳,还要让我继续等你吗?你可曾想过我一个人在济渎祠里有多想你?天庭怎么样又关你什么事呢?又关我们什么事呢?”   崔九阳垂着头,睡得十分香甜:“九姑娘,天下事与天下人有关。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个,你也早就知道我是何等样人。今日我想做的事情,便是我之所以是我的原因,也是我将成为我的理由。”   雾气所化的九姑娘便气哼哼地散开。   随后,那团雾气便自周围的空间之中撕扯来一丝一缕的雾气,融合入自身,不断地将自身壮大着。   崔九阳也从昏睡之中醒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左右环境,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登天梯的阵法空间内睡着了。   睡醒了,他倒是又有了睡着之时的记忆,方才明悟过来,原来刚才是心魔。   只是这等心魔于他来讲已然没用了,叩问天庭之心是如此坚定,无物可挡。   眼前那一团灰蒙蒙的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厚重,逐渐将整个阵法空间全都包围住。   而随着雾气越来越多,它们好似烧沸了的水一样,不停地翻滚起来。   崔九阳看着这雾气,没来由地想起了小时候每到星期二下午,只有一片雪花的电视机。   那雾气还在变大。   崔九阳才发现这雾气已然将自己包围在其中,前后左右都是滚滚雾气,将空间挤压到只剩他所盘坐的这一小块地方而已。   只是,这雾气应当没有什么危险,他没有在其中感应到一丝一毫的威胁,更多的却是一种好奇,这雾气好像有意识一样,似乎在观察崔九阳。   崔九阳便轻轻伸出手去,点了一下这雾气表面。   结果这一下却好像戳破了肥皂泡一样,瞬间所有的雾气都消散了。   然后有光照进来,那光十分刺眼,崔九阳下意识地遮挡了一下眼睛,再回过神来时,发现登天梯的阵法空间散了,眼前出现一座辉煌无比的门楼。   那巨大的门扉,非金非玉,暗沉沉的,上面刻满了繁复的云纹和奇异的图腾,只不过看上去有些纹路已经模糊。   两扇巨大的门板中间,那门缝里积着厚厚的云絮。   除了普照天地的光芒之外,这里没有风,也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有崔九阳一个人站在几百丈的门楼下,渺小得好像一个面对城墙的孩童。   崔九阳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触感传来,与刚才踩在登天梯的云雾之上时完全不同,他明明只是穿着普通的青布鞋,可是却好像踩在金玉之上,那感觉有些硬里带润,低头看去才发现,在微薄的雾气下,铺设的是莹润如镜的琉璃砖。   只不过这些琉璃砖看上去已经有些灰扑扑的霜色,也不知是时间太久有些陈旧,还是里面蕴含的灵力有所流失。   崔九阳抬头看去,发现在这巨大门扉最上面的门楣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那铜镜正显出崔九阳的身影来,不过在镜子中,崔九阳的身影向后一步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与他面目相同的身影,正是崔九阳的魂魄。   对着镜子做了几个鬼脸,崔九阳啧了一声说道:“原来南天门上真的挂着照妖镜,不让妖魔鬼怪进天庭啊。”   把这照妖镜当成哈哈镜玩了一会,发现在镜子的下端会有小块的水汽凝结,慢慢地在镜面上聚成水滴,然后沿着镜面滑下来。   不过那也不是普通的水滴,而是凝聚的灵气,崔九阳伸手去接,却没有接到。   那滴水在落到半空之中便会消散,还原成一股清新冰凉的灵气。   崔九阳转身环视这巨大的云台广场之上,空无一人,没有天兵天将,没有持戟力士,没有报时仙官,也没有洒扫的仙鹤童子。   只有紧闭的大门,安静的天庭,和兴趣盎然的崔九阳。   河伯没有说谎,这南天门果然紧闭,一个人也没有。   崔九阳耸了耸肩膀,几步上前来到那巨大的门下,伸出手去试探地拍了拍门。   “咚咚咚”,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南天门上传出去好远。   “请问有人吗?术士崔九阳前来拜天!”   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   于是他又敲了敲,“咚咚咚”。   “开门!查水表!”   仍然无人应门。   “呸!开门呐!开门呐!别躲在里面不出声。你有本事搞事情,你有本事开门啊!我知道你在家!开门!”   “哎,你好,人口普查!请配合一下!”   “你听说过安利吗?!”   “阿里巴巴,芝麻开门!”   ……   在喊过诸多神秘咒语之后,南天门依然紧闭,纹丝不动。   崔九阳掏出三尺七,将剑插入那门缝之中,削得塞在门缝里的云雾片片散开。   而且自那门缝之中似乎有些风声透过来,崔九阳见有动静,便挖得更起劲了。   终于在最后一下,好似捅穿了什么东西一样,自那门缝之中有黑白二气透出来。   那黑气接触到崔九阳的瞬间,至八极便自行运转将其抵消,而那白气吹到崔九阳身上的时候,却会化作最纯正的灵气,补入到他的经脉丹田中。   这黑白二气,那就是相当熟悉了。   特别是这黑气,已经无数次与他打过交道,那白气倒是只在东海之上的时候,遥遥在天劫中见过一面。   感受着自这门缝中透出来的黑白二气之汹涌,崔九阳不禁皱了皱眉头,这天庭里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神念无法挤入门缝中,会被这强烈的黑白二气给推出来。   于是他趴下去,歪着头,从门缝里向里面看。   黑白两个颜色铺满了他的视野。   他拼命地眨巴着眼,想看看门缝后面到底是个什么景象,就在此时,“吱呀”一声。   门开了。   门一开,被关在后面的黑白二气便好似大海来潮一般涌了出来,至八极疯狂运转,抵消着扑到身上来的黑气。   而那白气则拼命地补充着崔九阳的灵力。   此消彼长之下,崔九阳竟然没有丝毫的消耗,只是感觉到身上这两道气息十分沉重,压得他起不来身。   终于等到那南天门彻底洞开的时候,那黑白二气流速便也没有那么急了,才容得崔九阳轻轻抬头,向着门里面看。   想象中的亭台楼阁,仙气飘飘,是半点也没看见。   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纯粹的黑与白,他左手边是白到耀眼的云气,他右手边是黑到窒息的雾气。   黑与白在翻滚不休中,有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那界限恰好就是崔九阳鼻尖往前一条直线分开。   崔九阳想过天庭里各种可能性,却压根没想过,原来天庭之中是这副模样。   神仙呢?   玉帝呢?   王母娘娘呢?   茫然之中,他站起身来,立在南天门的门口。   放眼向天庭之中望去,却见在这黑与白的分界线延伸处,远方模模糊糊地可以看见一处石台。   而且那石台上好像放着几样东西,只不过在黑气白气不停泯灭所散发出的雾气里,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下意识的,崔九阳向那门中迈出了一步,只不过这一步好似干扰了门内的平衡,黑气与白气共同发生震荡。   于是有无数的身影在那黑白二气之中站了起来,他们要么是纯粹的白,要么是纯粹的黑。   他们站在翻滚不休的两片雾海里,一动不动,却将目光都投在崔九阳身上。   崔九阳这一步落在地上,便再没敢抬起来。   那一个个身影,男女老少都有,长相各不相同,有的英武非凡,有的俊美异常,有的高大威猛,有的滑稽可爱。   若与人间传说一一对应的话,崔九阳可以认出十分高大的那个是巨灵神,手拿拂尘和蔼微笑的老头应当是太白金星,妖头人身的那些,想来要么是二十八星宿,要么是值岁诸神……   只是他们这都是怎么了?   一边搞得好像汉白玉雕出来的,另一边好像是煤矿里挖出来的,黑黑白白,看起来倒是那么统一,只是有一点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他们所有人都盯着崔九阳不说话。   好半晌,崔九阳试探着又将在门外的另外一只脚挪到了门中来,两脚并齐站在了黑与白的分界线上。   然后白的那边说道:“你终于来了。”   黑的那边却说:“混账,赶紧出去。”   两边说话都声如雷霆,震耳欲聋。   崔九阳捂了捂耳朵,等他们的声音消散掉之后,才指着白的那边说:“你们在等我。”然后又指着黑的那边说:“你们不想让我来。”   “那无论哪一边,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可是却根本没有人理他,在说完那两句话之后,黑白两边便开始火拼。   这满天的神仙此时好像都失去了神异手段,什么法术法宝神通一概没有,有的只是最原始的肉搏。   两边人马都冲到那界限旁,开始乒乒乓乓地隔着那道线厮杀。   巨灵神砸扁了奎木狼的头,太白金星狠狠将自己拂尘的柄插进了巨灵神的眼睛,旁边的电母冲过来掐住了太白金星的脖子,雷公突然又从雾气中站起来一刀捅穿了电母的肚子。   黑黑白白的天庭众仙打得势均力敌,哪边也赢不了另外一边。   可是随着他们打来打去,那界限却越来越宽,已经宽到能容崔九阳只身走进去。   仔细一看,原来是他们打得激烈,那黑白二气泯灭的也快,于是便在中间空出这么一条小路来。   这条小路笔直通向远处那方石台,崔九阳便在无数交错着的武器、手脚、拳头之间,猫着腰走到了那石台之上。   期间有无数的黑色神仙要将攻击落到他身上,却也有同样数量的白色神仙伸出手来为他抵挡。   这让崔九阳想起东海之上的那次天劫,那天劫里白气缠绕着黑气,最终也没让一道劫雷落下来。   不过双方的争斗最终都绕开了这个石台,仿佛有一些无言的默契一般,无论是黑与白都不来沾染。   那石台上走近了发现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本书,不过只剩封皮,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至八极。   第二样也是一本书,跟至八极同样的只剩下封皮,封皮上也是三个字,八荒死。   那至八极封皮里面的内容,不用去想,肯定是先落在太爷手中,后来又传到崔九阳手里。   那这一本八荒死莫非是……崔九阳试探着伸出手去,将那八荒死的封皮翻开,里面残余着几张零落的旧纸,他伸手捻了捻,脸上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果然与那散落天下的破纸都是一样的材质。   所以,至八极与那些破纸,同出于天庭。   不过崔九阳已经对这两样东西没有什么兴趣,第三个东西是个方方正正的印章,已经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轻轻拿起那印章,翻过来看,那印章上所刻的四个字是——天地正朔。   这四个字确实有点意思,崔九阳正在琢磨的时候,却突然意识到,好像少了点什么。   仔细想了想,原来是少了……乱七八糟的拳脚之声。   他回过头去,看向黑白两边,发现他们都已经停止了争斗,白的那边看向他的目光充满希冀,黑的那边一个个垂头丧气,就差抱头痛哭。   崔九阳笑嘻嘻问道:“这就是天庭之印?”   白色的那边喊道:“它是你的了,它是你的了。”   而黑色的那边喊道:“你别碰它,你别碰它!”   白色的这边与至八极同源,黑色的那边与八荒死同源。   崔九阳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那小印却引动了他体内的灵力。   然后就在这个瞬间,无边的黑白之海上刮起无匹的狂风,那狂风卷着黑白二气和神仙们,朝着他手中方印涌来。   这小印便好似黑洞一般,将黑白二气吞进去,与此同时,它还在吞噬崔九阳的灵力、魂魄、肉身以及所有的一切。   每一个白色的神仙被吸入崔九阳手中方印的时候,都会挣扎着对崔九阳说:“天庭靠你了。”   而每一个黑色的神仙被吸入进去的时候,也会挣扎着对崔九阳说:“你不配。”   崔九阳完全不想理会他们,因为他所有的一切都在被这方印强制吸收。   三尺七自他袖中飞出来,斩在这枚方印上,火花四溅,却不见有丝毫作用。   魂剑也飞了出来,一同斩在方印上,叮叮当当,方印也是毫发无损。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庭中无边的黑白二气都被吸入到小印之中,崔九阳已经被吸干,只剩一道残灵托着这枚小印。   三尺七无力的掉落在地面上,魂剑也掉落下来。   不过就在魂剑触及地面的瞬间,一只手伸出来将魂剑握住了。   是太爷。   他围着崔九阳转了三圈,啧啧出声:“傻小子,我跟你说过,不要跟这帮神灵打交道,你就是不听,你看看,最终还是落入到他们的圈套中来了吧。”   崔九阳此时与那小印几乎合为一体,已然全都明白了。   他已经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又是为了什么。   天庭众神因掌握天道却又扭曲天道,最终遭到天道规则反噬,以至于天庭崩碎,众仙堕入苦海。   为了那一线生机,众仙以天庭积攒的所有力量将苦海分为生海与死海。   自生海中诞生一部功法,名为至八极。   又从死海中诞生一部功法,名为八荒死。   天庭通过这两部功法,在天地之间寻找下一任天庭之主。   至八极找到了太爷崔成寿,而太爷却一心飞升,并不想做这个有缘人。   八荒死则走了另外一个路线,它将自己散为满天下的残页,寄希望于有一个人能最终将其收集齐,然后登上天庭来掌握天道。   这也已经不是天庭第一次出现这种问题。   过去的无数万年里,天庭几次遭遇到这种危机,都是以至八极或八荒死为媒来重建天庭。   通常来说,因为八荒死过于霸道,所以天庭通常会优先将至八极传入人间,来选择一个合适的有缘人。   但好死不死,他们选中了太爷。   这是第一次有至八极的传人不愿意承担这项责任。   逼得天庭只好将后手八荒死拿出来散入人间。   没成想太爷耍手段,找了一个命格相同的崔九阳来,又成为一个至八极传人。   这又导致第一次有至八极的传人,满天下将拿到八荒死的有缘人都干掉……   所以天庭也很无措,分成两半的生死苦海里,天庭众仙也分成两派。   生海之中神仙们期盼着崔九阳能到天庭来,而死海中众仙认为崔九阳并非是天庭指定的有缘人,希望能通过八荒死的那些所有者将他拦住。   可是兜兜转转,最终崔九阳还是来到了天庭。   握着小印只剩一道残灵,崔九阳看着眼前的太爷。   崔成寿已然再次至八极,浑身上下气息圆满,只等天门开。   所以崔九阳这仅剩的一道残灵口中骂道:“你说圈套?这圈套到底是那些神仙布置的,还是你布置的?崔成寿,你他妈的算计我是吧?”   太爷嘿嘿一乐,说道:“我妈是你祖奶奶,你最好放尊重一点。再说了,这怎么能是算计呢?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机缘吗?你如此喜欢这方天地,从此以后便做这天地之主,又能如何呢?”   他抱着膀子,指了指崔九阳手中的小印:“玉皇大帝哎,这种机会很难得吧?”   崔九阳道:“你早就知道至八极和那些八荒死破纸是天庭崩碎之后,重建天庭的机缘吗?”   太爷摇摇头说道:“在你被这小印吸干之前我是不知道的,不过隐隐约约察觉到这里面绝对不简单。你知道的,我嫌这些事耽误我飞升。”   崔九阳看着他,说道:“那你为什么还不赶紧去飞升呢?”   说完这话,崔九阳与太爷共同抬起头,向天上看。   这里已经是天庭,上面自然是天外天。   这里便是开天门最合适的地方,飞升的阻拦在此处好似一层窗户纸一般,伸手戳破,太爷便可以就此离开这方制约他的天地。   太爷撇了撇嘴:“我若就此走了,你是不是会埋怨我呢?”   崔九阳笑道:“我又如何能不埋怨你呢?一百年后我在家里玩玩手机打个游戏不好吗?非得来接这个烂摊子?”   太爷摇摇头:“这不是接烂摊子,而是你主动来找这个烂摊子的。你完全可以像我一样,修炼了至八极,不去找登天梯,与我一同开了天门,飞升离开,那至八极自然便会去寻找下一个有缘人。”   崔九阳怒道:“那八荒死呢?”   太爷显得更错愕了:“那与我们飞升有什么关系呢?九阳,这天地太小了,这人间也太小了,那些所谓的阴阳、秩序,又何必放在我们眼里呢?”   崔九阳看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啊,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你只想飞升,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目标。”   太爷反问道:“需要有别的目标吗?”   崔九阳不再气愤,也不再无奈,他看着太爷,轻轻地吐出两个字:“懦夫。”   太爷也不生气,而是反问道:“何出此言?”   崔九阳道:“你明明知道一切,却不敢承担一切。这天地之间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格来握住这方小印,你却心中只有飞升两个字。   “你说这所有的一切都与你无关,可是你明明知道,至八极所挑中的那个人是你。   “我们两个是同一命格,极阳之命,所以你从一百年后将我召唤而来,代替你承担这一切。”   太爷点点头说道:“是的,我的本意确实是如此。不过我仍然给了你选择的自由,你可以选择不去承担这一切,像我一样。”   崔九阳摇了摇头:“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对这混乱的人间视而不见。”   太爷笑道:“是啊,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视若无睹。若不是将你算得这么明白透彻,我又何必费劲将你召唤来呢?”   崔九阳再不多言,握着那小印,朝着天上一挥,只见一道天门自天空上开出来,外面是无尽的星光:“天门就在那里,太爷,请吧。”   太爷哈哈大笑,指着崔九阳说道:“临走之前,我教你最后一句话,你仍然有选择的权利,不过这一切要看你的心了。”   他最后看了崔九阳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御剑而起,飞入天门。   天门关闭之前,一道浩瀚如海的至八极灵力从天外回来,注入崔九阳的残灵。   “哈哈哈哈,傻小子,你是我的宝贝大孙,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这道灵力给你,你便可以凭借它来做出你最后的选择!”   崔九阳本来就在七极巅峰至八极的门槛上,这道来自至八极圆融境界的灵力,瞬间便将崔九阳推了过去。   看着关闭的天门,感受着至八极的奇妙境界,他在心中暗道了一句:“太爷,再见。”   随着境界圆满,他的这道残灵渐渐凝实,竟然从那小印之中将自己的魂魄肉身又都拽了回来。   不过此时剩下的灵力已经不多,只够崔九阳最后催动一次这方天地正朔印了。   第一个选择便是将身心全都与这小印融合,从此代行天道,重建天庭,不过他将永远被困在天庭之内,掌握三界,却失去自己。   第二个选择便是切断自己与这小印的联系,天庭仍然能存在,只不过从此之后只是个空壳,再无天庭众仙,天道规则将自行演化。   第一个选择,他绝对不会选的,三界之主又如何?他不愿失去自己。   第二个选择看似可行,但却蕴含着一个极大的问题,那就是天道规则已然被天庭搞得乱七八糟,若没有一个新建立的天庭重新将其掌握,必然会演化至天地末世大劫,生灵涂炭。   第一个选择是舍生取义,第二个选择是舍义取生。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兼得。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   崔九阳从来没想过,鱼和熊掌的问题会如此现实地摆在他眼前。   这方天地正朔印的吸力越来越强,崔九阳身体内所剩的灵力仍然在一点一滴地流失,如果再不做决定,恐怕便要被迫选择舍生取义了。   “至八极啊,至八极。   “在老家旧屋里躺着的时候,我哪曾想过会有一日能够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呢?   “至八极啊,至八极。”   崔九阳轻轻地吟诵着至八极的开篇第一句:“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宙,至八极者,御宇宙也。”   然后他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可能。   “如今我八极已至,八方之山如蝼蚁堆土,八方之门似无锁柴扉。   “天涯海角只在咫尺,碧落黄泉只需一念。   “两个选择我都不选!   “我将那八方之山镇压在天庭头上,让你再也不能去操纵天道。   “我将那八方之门崩碎,去修复已然混乱的天道,让它回归自然。   “我将这一身的修为都还给天地,反正我也不是你想要的有缘人,我也不屑于去当你那有缘人!”   崔九阳咬紧牙关,唤起地上的三尺七,死死握住手中的小印,御剑朝着南天门外飞出去。   小印之中,所有的神仙都在哭喊:“快停下快停下,你要做什么!”   崔九阳不理他们,只是看着南天门外的天空,露出一抹狞笑。   于是那些神仙哭喊的声音更大了,崔九阳不耐烦地骂道:“闭嘴!”   赤红的光芒飞出南天门,他一剑斩破登天梯。   铺天盖地的灰雾散去,崔九阳出现在三界屏障与天庭之间。   这里是无尽的虚空,身后是三界,眼前是已然破碎即将崩塌的天庭。   崔九阳单手拍在丹田之上,丹田之中所有的法宝,都从他身体内喷薄而出,连同三尺七一起,它们将残破的天庭包裹在其中,开始镇压封印。   与此同时,天庭身上逸散出的五行之气,被崔九阳注入三界屏障,将天庭用来操控三界屏障的那些孔洞全都封堵。   就在天庭即将被全都封印的瞬间,崔九阳将手中的小印丢到了破碎的天庭里,喝道:“今后这世上再没有天庭,也再没有人去染指天道规则!”   随后崔九阳将自身全部经脉与丹田都剥离出身体,将其灵力运转之法融入身后三界天道之中,为天道重塑规则。   虽然眼下的混乱会持续一些时间,但是在无人染指的情况下,天道将在运转下,慢慢恢复到自然本源。   做完这一切的一切,崔九阳仰天长笑,掏出那块刻着乾坤造化术的玉盘,将其掰碎,身形消失在原地。   虚空之中,空留一个被封印的天庭和一个圆融无缺的三界。   ……   眼前一花。   崔九阳出现在一个大雾笼罩的水泥街上,正是老家小院门外。   朱红色的大门口,停着他的电动车。   他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的灵力,也感应不到任何的灵气,甚至在夏日清晨的大雾之中,他还有点冷。   一摸兜儿,崔九阳掏出一个手机来,按亮了屏幕,发现没有信号,不过日期正是一百年后。   他想了想,摇头笑笑,骑上电动车,拧足了电门,往镇上赶去。   “这玩意是不如飞剑方便……不过得快点,路还挺远,得在镇上坐城乡客车去城里,然后再到火车站买票去济宁。   “哎呀,一百年过去了,济宁变化很大啊,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去济渎祠的路。   “九姑娘,素素,师姐,再等一等,我马上就来!”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