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数人类的绵羊   作者: 番大王   简介: [人人说,薛仁是席卷世界的灾难。   无人知,灾难和我曾是最好的朋友,   以及,相依为命的爱人。]   如果说,生活是一场美梦,   那我必定是梦的主角——因为,我会飞。   依靠天赋,在学校里飞来飞去赚点黑心钱,闲时去街角与校草偶遇,我的日子过得相当充实。   有天,我发现了另一个会飞的人。   薛仁,被同学欺凌的土包子,   传闻他有自闭症,还会捡别人的剩菜吃。   同是小飞人出身,他混得也太差了。   带他飞在我身后,领着他赚钱,我对薛仁夸下海口:“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他点点头,望向我的目光安静又专注。   后来,我死在他手里,死不瞑目。   天地在他的指令下坍塌,   薛仁用同样沉静的眼神注视我,轻轻的吻落在唇边。   “别怕,你会忘记这一切。”   “下个梦,我们会再次遇见。”   【阅读指南:勇猛坏老鼠x阴湿小怪物。   甜蜜操纵,病态共生;仇人相见,分外亲切。】   内容标签: 相爱相杀 异想天开 脑洞 救赎   主角视角杨育薛仁配角冯时易   一句话简介:纯恨=纯爱   立意: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第1章 鸟人 【校园】“我的自我定位是坏人,……   【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想过我们再见时,我会是什么模样吗。】   【时间过得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你的长相了。   只记得,我爱上过一个鸟人。】   ----   “砰!”   一记重拳揍向薛仁的脸,他的眼镜飞出去。   当他跌倒在泥地里,依稀能看见天外光秃秃的山脊,稀疏的云。   还有树。薛仁望见无人修剪的枝干往天空的方向疯长,无穷无尽。   这是雾溪高中后门的小树林,偏僻人稀,能容纳得下漫山遍野的杂草,还有许许多多上不了台面的坏事情。   “臭老鼠!瞧他那破烂样!”   一群穿着制服的男生围住薛仁,发出哄笑。   “你们闻到没?他身上的穷酸味。”   “哈哈,真臭。”   薛仁伸手去摸眼镜,找了一阵,发现它浸在泥坑里。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从他身后猛地踹了一脚,随即,又有几只脚跟上,顺便把眼镜踢得更远。   “穷人就该跪在地上。”   “爬两下给我们看看啊,哈哈。”   一言不发的薛仁弓着背,紧紧地护住怀中的书包。   雾溪高中所在的雾溪村,不是个寻常地界。这里聚集着身家过亿的科技新贵,也困住了像薛仁这样无处可去的原住村民。在他们学校,贫与富的差距如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霸凌成了日常——像这样的状况,一天发生四五起都不足为奇。   霸凌者换了一波又一波,不变的是,挨打的永远是穷人。   疼痛,忍受着疼痛,这是惯例。   琥珀色的瞳仁倒映着树影,薛仁眼中情绪渐渐凝固,变得麻木。   悄然,一片羽毛落下。   不知从哪儿来的羽毛,正正好落在他的脸颊。   ——轻柔,圣洁,纯白色泽,如初生的雪。   他呼出一口气,视线迟钝地转向那片繁茂的树丛。   枝与叶的交汇处,藏着一个好奇的脑袋。   他与她四目相接。   女孩有一双漂亮的眼睛,杏仁形状,兜着一汪暖盈盈的光。   他脸上的羽毛来自她的后背,奇异的是,她身后长着一对翅膀。   眉眼弯弯,少女带着浅笑望向他,美丽的双翼在阳光中盛大地舒展开。羽翼光亮丰盈,霜雪凝成般的洁白。   ——那是一个天使。   盯着她,薛仁看得移不开眼。   “喂,废物,你包里藏了什么宝贝?”   那群男生见薛仁呆呆愣愣的样子,越发来劲。   “护得跟命似的。”   “拿出来,给我们解解闷呗。”   话音未落,他们便伸手去抢。   被激出骨气,薛仁死死拉住书包,任他们怎么扯都不撒手。   几只手纠缠在一起,双方的力气竟打了个平手,一时陷入僵局。   就在此刻,树梢晃动,灵巧的人影沿着秋风疾驰而下。   “停手吧。”她说。   在薛仁听来,天使的开场白正义凛然,气势十足。   在其他人看来,他们看见了一个带着大包小包的女学生,她黑布蒙面,十分鬼祟的样子。没人知晓她是谁,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高个子男生上下打量她,从灰溜溜的校服中得出了结论。   他踹了踹泥地里的少年:“是你的救兵吗?”   “不是。”少女抢答。   “我不认识他。”语气冷淡疏离。   晃了晃包裹,她话锋一转,主动地拉近与小团体的距离,黑布后的笑眼灿烂。   “我是来做生意的。刚刚看你们徒手打人,没什么新意,特意过来贡献一些创意。”   说着话,她拆开最大的包裹,里面的东西摆放规整,种类繁多,俨然一个行走的小型商店。   “用弹弓打人会更疼哦,而且弹药可以无限装填。”   就地捡起小石子,她给霸凌者们做起示范,石头打在树桩,发出嗖嗖的脆响。   “有侮辱人的诉求,可以选水枪。”   她扣动扳机,流畅地在树上滋出一个猪头的图案。   在场的都是客户。瞥向泥地里的薛仁,少女压低声音,从咯吱窝递出一样黑乎乎的东西。   “嗨,你好。要是想防御他们,你可以买个平底锅。”   从刚才到现在,薛仁一直保持着同样姿势,定定地望着她。   只当他受惊过度,她换了件商品推荐:“如果想求救,我这里有口哨。巡逻的老师就在附近,听到你的响动他肯定会过来帮忙。”   现场一片沉默。   除了少女本人,没人能搞懂现在的状况。   他们呆滞地听着介绍,她递来的每样待售商品上都挂着价签,且定价不菲。   再没人阻拦,就要有人下单。   “你到底是什么人?”帮手小弟崩溃地发问。   “不明显吗?”少女惊讶地捂住嘴:“我是商人。”   不约而同地,他们吼她:“你是不是有病?这是做生意的场合吗?”   “哎!”   她挺直腰杆,喝住他们。   “你们不买东西可以,不要骂人。”   “就骂你,怎么了?”带头大哥撸起袖子,准备教育教育这个不懂规矩的穷酸小妹。   撸袖子谁不会,少女也有模有样地卷起袖管:“你骂人,那你很坏。”   “我当然坏了!”大哥接完话,发现接得不对:“你就不坏啊?想做这种生意发财,你也不是啥好东西。”   “没错没错。”少女点头如捣蒜:“世界上有好人,就会有坏人。我的自我定位一直是个坏人,你也是吗?”   猝不及防上了哲学的高度,大哥的想法变得复杂,摸着下巴,开始思索自己的人生。   气氛变得古怪。   三方对立,各有各的心事。   “滴滴——滴滴——”一阵突兀的手机闹铃闯入。   在众人围观的目光中,少女接起了她的闹钟。   提醒事项上写着三个大字:【冯时易】。   “啊,我有要事!”   回归先前笑眯眯的状态,她抱拳退后。   “打扰了,你们继续打人吧,我有急事得先走啦。”   打手小弟嗤笑:“可笑,你以为我们这儿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   话没说完,她已经走掉。   正如来时那样,没人看清如何做到的,似是一阵风飞速地卷过,女生消失得无影无踪。   “卧槽!”   “那女的是长翅膀了吗?”   “我们是见鬼了吗?”   被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集体感到后背发毛。   在震惊中,大哥的余光往泥坑一扫。   “咦,那只臭老鼠呢?”   被他们团团围住的泥坑此刻空空如也,薛仁溜了。   “妈的!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   鸟人最初总以天使的形态出现。   那名少女叫杨育,不是天使,是货真价实的鸟人。   如“鸟人”的字面意味,杨育会飞,她有一双旁人看不见的隐形翅膀。   如“鸟人”的引申义,在做人方面,她相当不亲切。   雾溪村的小孩各个都有乳名,有的叫甜甜,有的叫软软,圆圆。在不知道自己大名之前,杨育以为她的名字叫“白眼狼”。家里人只要喊“白眼狼”,她就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吃饭。   自冯氏在雾溪村搞科研以来,村里能走的都走了,留下的原住民各个穷得叮当响,杨家的人也不例外。   杨育并非天生会飞,可自打有天,她长出的翅膀硬了,从此之后杨育再没委屈过自己,哪怕一天。   先拳打爸爸,后吓走妈妈,杨育孤勇地从全世界的痛苦路过。   家人们饿得面黄肌瘦,唯独杨育穿好吃饱,出落得珠圆玉润。   一年到头,没干一件好事,钱倒是没少赚。   好幸福,独自吃完一大碗面好幸福,杨育无法抗拒这种幸福。   杨育梦想着每天三顿都吃超大碗的面条,梦想着每天住豪宅、开豪车,村里那些新晋富豪们过的好日子她也想体验一遍。   作为贫穷家庭出身的女孩,又想要得到很多东西,是很辛苦的事情。   所以,杨育的目标是:凭借美貌嫁入她所知道的最豪的豪门。   从小树林飞到冯时易的放学路,杨育花费了三秒钟。   扯下蒙面黑布,把它连同包袱一起藏到电线杆后面,她有条不紊地掏出小镜子,理了理自己乱掉的发型。   一分钟后,冯时易将从这条街走过。   杨育每天都等在这条街,等待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   在雾溪高中,比霸凌更不稀奇的事情是,喜欢冯时易。   冯时易是冯老板的独子,他们家的丰宇集团是赫赫有名的科技大公司。   十年前,冯老板宣称要把雾溪村打造为未来科技村,开始大规模收购雾溪村的土地。村口的老榕树被连根拔起,取代它的是一座高大的后现代雕塑;从前坑洼的泥地全部改成了柏油路,路的两边没有农田和牛,整齐划一地种满观赏树种。数不清的富人涌进了村子。他们在雾溪村盖高档别墅、建购物中心、会所、疗养院,人工湖。原本空荡的山头,如今每夜灯火通明。   十年后,冯老板实现了他的愿景,雾溪村的未来将发展成备受瞩目的“东方硅谷”。   作为丰宇科技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冯时易外貌出众,智商超群。有公子命,却没公子病。对任何人,不分贫富高低,冯时易都是一贯的温和有礼。要论什么叫人中龙凤,被天意眷顾的孩子,冯时易就是标准答案。   其他少女看见冯时易,是看见了一个大帅哥,一个完美的集合。   杨育则看到一个钞票堆,充足的票子足够覆盖她这辈子的开销。   求财若渴。好心动啊,好想嫁,没人比她更想嫁。   冯时易出现的前十秒。杨育已做好热身运动。   还剩五秒,她放松好了面部肌肉,装出松弛路过的表情,准备出动。   双手插兜,杨育准备迈出精心练习的模特步,走出自信走出风采。   “嗯?”手指碰到口袋的深处,突然发现了一个怪东西。   没多想,杨育将它拿出来。   那是一个折得整整齐齐的四方形小纸条。   展开,纸上墨迹未干,字迹优美: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你真好。   我觉得,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好心人,等着吧,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手指压住了落款,杨育挪开,看见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薛仁。   “谁啊?”   杨育困惑至极,心想:“善良、好心,这些误会是怎么产生的呢?”   把纸条塞回口袋,她顿感半边身子僵住。   因为,心心念念的冯时易正从她的身边走过。   走过……   就这样,走过了……   一天下来全白干。   冯时易错过了自己美丽的脸蛋,一次爱上她的机会。杨育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怨念丛生。   都怪那该死的纸条!   还有那该死的薛仁!   本来不该记住这个名字,因为太恨,她一下子记住了。   他是怎么接近自己?并把纸条给到自己的?杨育感到疑惑。   不重要了。   她恶狠狠地把纸条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纸片哗啦啦地落下,被杂乱的垃圾污染,漆黑的大桶发出沙沙的战栗的响。   查看手机,杨育今日已没有其他待办的事项。   街上饭菜飘香,已经到晚饭的时间。   耽误了嫁入豪门,不能再耽误饭点。   “吃饭去。”   回头,她麻利地找回包裹。系了个结实的结,她左拎右抱地拿上它们。   肩胛骨处的翅膀随心而动,瞬时,她从这条街上消失。   同一时刻,有双藏在垃圾桶后的眼睛在隐秘地注视着这一切。   待杨育飞远,那人缓缓从暗处挪出,鞋在地上拖出小小的泥印。   手里攥着捡到的天使羽毛,羽柄扎入他的手心,血顺着指尖淌出。以疼痛来压抑心中的狂喜,薛仁开心地笑了。   是宿命般的重逢。   他找到她了。   第2章 黑翼 【校园】除了她,这世上居然还有……   “薛仁。”   如投石湖中,石子荡起圈圈涟漪,杨育的脑子捕捉到这个名字,从半梦中被唤醒。   高中的课堂,这是一节数学课。   数学老师对着她身后的座位说:“薛仁,到讲台来,把这道题解一下。”   椅子脚摩擦地板,发出吱呀的响。尖锐的声音让杨育彻底恢复了清醒,她揉揉惺忪的睡眼,转头望向身后。   是他啊……薛仁。   昨天在小树林被推进泥坑的少年。   长到鼻尖的刘海,他低垂着脑袋,只能看见一双惨白的薄唇。像那种,刚从墓地里爬出来的吸血鬼。   他的座位居然就在她后面?杨育从来没有注意过。   “快点上来,磨蹭什么呢?”老师催促他。   薛仁从课桌抓起眼镜,断裂的眼镜腿被胶带黏着,一拿就松。他匆匆忙忙戴上,眼镜斜斜地架在鼻梁,好滑稽。   “别解题了,先去配个新眼镜吧。”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教室里爆发哄笑,薛仁难堪地把头埋得更低。   杨育收回视线。   坐得近又如何?昨天蒙了面,他不会认出她的。   ……   得知他人的名字不是一件好事,哪怕完全不想关心,它仍会自顾自地纠缠上你,围绕在你耳边,念咒似地出现。   “薛仁上哪去了?”   “不知道。趁他不在,要不要打开他书包看看?”   “好主意。”   课间,杨育在座位写东西,那个恼人的名字又找上门。   班里无聊的同学挤在她的后座找乐子,一阵嘈杂的响动。   他们拉出抽屉里的书包,破坏了拉链,把包里的东西倒在地上。   “我靠,他这是把学校的免费午饭全打包回家了?”   “恶不恶心啊……而且这些菜根本不是今天的。”   “放多久了?你闻闻,饭都馊了吧,哈哈哈。”   笑声里夹杂着嫌弃。   “怪不得他不跟人说话。”有人撇嘴,“这种人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啊?”   “听说自闭症就是这样,不会正常吃饭,也不懂跟人相处。”   “真的假的?那他怎么还来上学?”   “谁知道呢,反正离他远点就对了。”   他们笑得肆无忌惮。地上的饭盒被踢来踢去,汤汁渗开,沾湿书本的边角。   杨育的笔尖停住。   从口袋里摸出耳机,她调大手机的音乐音量,盖过周遭的说话声。   深吸一口气,她重新提笔。   【你好,冯时易同学:我是高三(6)班的杨育。我们总在放学的路上偶遇呢,我已经默默地注意你很久了。】   写到这里,杨育微微顿住,犹豫要不要在这句话后面画一个小心心。   给冯时易写情书,是昨天薛仁的纸条给她的灵感。放学再路过冯时易,除了一贯准备好的美貌,杨育还可以把信偷偷放进他的口袋里。   这样肯定能给他留下印象呢……越想越觉得靠谱,杨育压不住嘴角,在纸上连画了三颗热情似火的爱心。   正当她要继续往下写的时候,一股力道突然地冲撞了她的手臂。   笔唰地刺破纸张,丑陋的横线如利剑般刺穿她刚画好的心。   目光睨向身侧,杨育看见那张欲哭的脸。   又是他。   不久前,薛仁回到教室,撞见那群翻自己书包取乐的人。他冲过来要抢回包,却寡不敌众,被他们推倒在地。   不慎碰到杨育的胳膊,而后,他跌坐在她的脚边。   她写的东西被他毁掉了。   “对、对不起。”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薛仁语调破碎,声音小到模糊。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仰头望着她,卑微神态像一只没家的狗,绕着人类的膝边等待垂怜。   “没事。”杨育语气和善地对他说。   抬手,撕下写坏的那页纸,她脸上的表情温柔又大度。   薛仁挤出一个笑脸,准备道谢。   “之后,你离我远点就好。”杨育平静说完了她的后半句。   将耳机音量又加大三格,她侧身,用后背护住自己的课桌。   情歌里的每句歌词都在化为赚钱的灵感,杨育对冯时易的爱意滔滔不绝,下笔如有神。   别的少女向心上人递情书前是什么心情?羞涩、忐忑,心跳加速?   杨育也差不多吧。她感到兴奋、坚定,迫不及待。   雾溪村由秋入冬,日子在渐渐变冷。   今天有篮球赛,冯时易比平时来得晚。   杨育知道他会来的,早早地,她便飞到操场的上空,确定好了冯时易的移动路线。   只需要等着就好。杨育从夕阳西下,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指尖发凉,她往手心呼出一口热气,双手合十,用力地搓了搓。   最后的太阳光线沉于远山之下。   鲜活的橘色余晖被黑色的山峦遮蔽,世界归于沉寂,杨育眼睁睁看着,心中不觉得怅然,只感到空旷。她不曾想过太远太大的事,不曾关心过远处、甚至近处的风景,一贯如此。   正是这样冷淡的特质,让家里人习惯叫杨育“白眼狼”。不过她认为这个外号不准确,硬要比喻的话,杨育觉得自己更接近村口小卖铺门口的那台摇摇车。只要往里投一枚硬币,摇摇车便开始唱歌、摇晃,显示出快乐。   街角传来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她的镶金硬币正在走来,而杨育也已准备好她的表演。   抱着篮球的冯时易出现。   球赛后,他显然洗过澡,皮肤还带着被热气蒸过的白皙透亮,平日梳得利落刘海此刻柔顺地垂在额前,随意散落的碎发给他添了几分少年的清爽。   他步伐放松,宽松的卫衣勾勒出修长肩背的弧度。   杨育嗅到他身上高级的沐浴乳香气。两人擦肩而过,情书已稳稳地递进他卫衣的口袋里。   “等等。”冯时易忽然叫住她。   杨育紧张地攥紧拳头。   他发现了吗?要把情书还给她吗?   猝不及防地,杨育回想起自己昨晚撕碎薛仁纸条的样子,她当时可是毫不犹豫。悄悄往别人口袋塞东西,真是个馊主意。该死的薛仁!   事已至此,不能怯场。   “啊。”   回过头,嘴巴微张,她拿出生平最无辜的神态应对冯时易。   “怎么了吗?”   冯时易手插口袋,目光停在她脸上,隐隐透出兴趣:“你是不是六班的杨育?”   危机解除。   杨育迎上他的视线,露出浅浅的美丽的笑容。   野心是她带出门的装饰品,比钻石耳钉更闪耀的是她在黑夜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杨育知道自己怎么样笑最美,她爸曾义愤填膺地教育她不要笑得像个婊子一样,正是那个表情。   “你竟然记得我。”她声线变得甜腻,蜜得能齁死一头大象。   冯时易点点头,意味深长:“每次路过这个街角都会遇见你,所以我留心了你的名字。”   “我们好有缘哦。”   她的羞怯如一朵开在针叶丛的小野花,明艳得令人过目难忘。   “是呢。”挥了挥手中的情书,冯时易跟她道别:“明天见,杨育。”   她也冲他挥挥手:“明天见,冯时易。”   一切顺利,比杨育预想得更顺利。冯时易收下了情书,还主动和她说了话。   杨育满意地目送冯时易走远。她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模仿高端商场的待客礼节,店员得在门口恭送大客户。   回家路上,没有用翅膀飞。   难得地,杨育散了一会儿步,让思绪自由飘荡。   心情相当不错,她幻想着情书的每个字都能计费,变身成未来的一张张钞票,回到她手里。   嫁入豪门是杨育的长线投资计划,目前取得初步成功。   短期的赚快钱业务也万万不能懈怠啊,她鞭策着自己。   去霸凌现场卖装备效果不佳,杨育寻思还是得干那些客流稳定,来钱轻松的活,比如:在午休时间飞出去帮同学买吃的、帮人取忘带的东西、帮想考高分的人偷看考题,帮吵架的情侣监视对方的生活……   一肚子的坏水疯狂地酝酿,杨育以平均十秒一个的速度产出着赚黑心钱的点子,边想边发出邪恶的反派奸笑。   不知不觉已走到原住民居住的地界。这儿不同于雾溪村的其他发达区域,楼房的间距极窄,还保留着坑洼的泥地,少许的农田以及畜牧棚。   恰好到了开灯的时间,成排的路灯齐刷刷地亮起。   杨育被光亮晃了晃眼,她前面的人也是。原先他蹲在垃圾箱旁边翻东西,过分充足的光线将他吓一跳,他摔进箱子里。   “真蠢。”杨育在心里说。   她听见垃圾箱传出“扑腾扑腾”的声音,好似被困住的鸟在拍打翅膀。这样想着,杨育突然右眼皮狂跳。   下一瞬,寒风撕破夜空,黑色的羽翼在她的眼前骤然展开。   羽色浓黑,没有一丝杂质,如深渊吞没路灯的光。黑羽根根分明,边缘带着冷冽的锋锐,每一次轻微抖动都带着骇人的死亡气息。   杨育怔住,胸腔发紧。   那对翅膀巨大无比,比她的足足大出一倍,凌厉的漆黑压得她不由屏住呼吸。   翅膀猛地扇动,空气震颤,狂风卷过她的头发。   那人从半空中倏然消失。   留下杨育立在原地,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还有人会飞!   ——除了她,这世上居然还有人会飞!   他是谁?他是好是坏,是敌是友?知道她会飞吗?会不会比她更厉害?那她的业务是不是要被抢走了?同类之间最爱搞霸凌,这一出她在学校见过。完蛋,她不会要向他交保护费吧?   惨了惨了,在做进阶任务的时候,竟发现自己的日常任务要不保了。   杨育开始发愁……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脑袋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双巨大翅膀的画面。   ——必须!必须弄清楚那人是谁!   熬夜熬到天光泛白。   杨育睁开眼,脑内灵光一现,她想起昨晚的一个细节。   在路灯亮起前,她看见那人在翻垃圾。   没错。当时,他背着一个拉链坏掉,被洗得发白的旧书包。   那包,她一定在哪里见过,非常眼熟。   翻来覆去地想呀想……   从床上惊坐而起,杨育心口狂跳,喊出了一个名字。   “薛仁!”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同类 【校园】虽不并肩,共享落日。……   不合理。   杨育从来没觉得自己会飞不合理。   可她认为,薛仁也会飞,那就不合理。   监视薛仁整整一天后,杨育心中的迷惑更深。   好穷。哪怕是在原住民团体里,他也穷得格外扎眼。细看之下,薛仁身上几乎没有一处是完好的——断裂的眼镜、被破坏的书包不必说,校服洗得发白,袖口那一圈的缝线全部散开了。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脚底发出细小的“吱吱”声,那是运动鞋老旧脱胶,用透明胶勉强缠着所引发的怪声。   与校园的小团体积怨已久,薛仁成了一个沙包,每个路过的人都愿意上来踹他一脚。   午休时,有人往他课桌的抽屉里塞纸团。   那些写满恶毒话语的纸被薛仁一张张捡出、抚平,再夹进自己的书中。   有人趁他低头抄笔记时喊他“臭老鼠”,又在背后轻声学猫叫,惹得教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薛仁只是埋头,继续抄写,攥着铅笔的指节绷到发白。   后座的男生们玩篮球,故意手滑,球直直砸向他的脑袋。   没抬头,也没呼痛。薛仁一动没动,仿佛丧失了听觉与痛觉,周遭发生的事物都被他隔绝在世界之外。   “听说他有病。”   “自闭症,绝对有。”   “为什么要让这种人来学校?”   “看见他就烦。”   有针对性的恶语在教室内飘荡,像嗡嗡的苍蝇围着腐肉盘旋。   无事可做的空档,薛仁会坐在位置上发呆,或者麻木又安静地擦拭自己的桌面。尽管桌上什么也没有,他仍旧用碎布一点点地擦着它,一遍又一遍。   杨育与他的座位只隔了一排,可薛仁坐的那一角硬生生暗了几度。   他旁边靠着的那扇窗卡扣坏了,常年关着,玻璃糊着灰,阳光无法光顾。   薛仁的面容被一片难喻的暗色吞噬,模模糊糊,宛如潜在水底。   自从昨天她对他说“你离我远点就好”之后,即使今天杨育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薛仁也从不回望。   他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里,埋着一片死寂的湖。   用尽全力,他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   看着薛仁,杨育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受。   当然,不是怜悯。硬要形容的话,是强烈的困惑所带来的违和:   同为小飞人,杨育最清楚不过,只要他想,完全能揍得那群欺负他的人满地找牙。如果薛仁真的能飞,为什么能忍耐到这种地步?   ……   放学前的班会。   班主任带着厚厚的资料夹,表情严肃地走进教室。   粉笔划过黑板,摩擦声刺耳,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端正的大字——“纪律”。   轻咳一声,老师将资料夹拍在桌面,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们学校的升学率逐年上升,同学的家长也常常联系我,关心你们的成绩,关心你们的校园生活。可是近来,我们班的纪律越来越差,个别同学拖了班级的后腿。我想对那些同学说,丰宇集团出资,让你们能在雾溪高中免费上学,课本也不用花钱,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要是没有他们的支持,你们中的很多人根本没有可能读书的,知不知道?”   杨育环顾教室。她的富人同学们有的在折纸玩、有的在刷手机,显然,老师口中的“个别同学”不是他们。   拍拍桌子,老师示意大家安静。   “让我最心寒的是,你们中有同学的所作所为在糟践这来之不易的学习的机会。前几天,有一伙人聚集在小树林斗殴。昨天,又有同学从学校偷东西。我这边已经收到了明确的举报,参与的同学,请自己自觉地站出来吧。”   事不关己,教室里窃笑声、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气氛松快。   自然,没人站出来。   老师连连敲桌,眼神扫过全班,底下吵吵闹闹。   有学生笑嘻嘻地举手,说:“老师,我没参与,但我可以举报。我看见薛仁不遵守纪律,你说的两件事都是他干的。”   班里突然静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窗帘鼓起,被卷起的粉笔灰浮在空气中,如一层淬毒的雾。   除了杨育,几乎所有目光都刷地转向薛仁。   他正在看书,细瘦的手指压着书页,不声不吭。   “薛仁,你跟我出来一下吧。”班主任的语气果断,像一种裁决。   那一页书,看来是翻不过去了。薛仁站起身,跟在老师背后走出教室。   教室回归人声鼎沸。趁乱,杨育悄悄起身,尾随而去。   办公室。   墙壁是深蓝色,日光灯是刺目的白,搭配起来,好似存放观赏鱼的玻璃水缸,充足的光线能将所有困住的生物照得无处遁形。   杨育飞行至合适的高度,在窗外的隐蔽处停下。   “薛仁,”班主任压低声音:“关于同学的举报,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屋外狂风呼啸,吹得窗框颤动。   薛仁垂着眼,一声不吭。沉默应对,是他一贯的姿态了。   老师抱着手臂,怒气蹭地高涨:“你知道违反纪律在我们学校意味着什么吗?你明白这份举报一旦成立,你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   “我。”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个音节,薛仁答:“我没……”   “什么?没有?”老师的音调陡然上扬:“那有人能证明你没做吗?”   ——他当然没做。他是受害者,被人冤枉了。   恰好旁观了两起事件的杨育,心中最清晰不过。受欺负的反倒成了被告,这情况也荒唐得令她瞠目结舌。   ——薛仁会说出她吗?   ——会让她出来帮他作证吗?   就在杨育这么想的时候,办公室里的薛仁仿佛有感知一般……他偏过头,朝着窗外的方向望来。   那一眼,像是穿透墙壁,撞破了她的藏身处。   杨育心虚地往下躲了躲。   班主任在等待着薛仁的澄清。   很遗憾,等了半天,薛仁依然没有开口。   “你不愿意配合的话,我只能打电话通知你家长了。”   叹了口气,老师翻出家庭联络簿。   杨育窥见,薛仁的肩膀因为这句话开始微微发抖。   电话拨出。   长长的嘟声,无人接听。   班主任没放弃,又打了一次、两次,三次。   耐心耗尽,老师掐断电话,质问他:“你家怎么回事?家长怎么不接电话?”   静默了十几秒,薛仁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鸣。   “……领养家庭。”   “我是孤儿。”   这句话的音量,小到几乎听不见,内容却令人难以代谢。哪怕屋外的烈风也无法吹散其中凝结的苦涩。   杨育的皮肤开始发痒,伸手一挠,手臂起了一片红疹。   她对痛苦过敏!   够了。   杨育决定远离让她不适的空间,飞回教室。   熬到放学。   手机亮起,是重要事项的提醒:【冯时易】。   昨天她送情书成功,冯时易约她“明天见”,杨育可不会忘记他们的约定。   匆匆忙忙收好书包,杨育跑出教室。避开人群后,她打算飞着去街角等候冯时易。   这时,她看见与她路线重合,同样避着人走的薛仁。   后知后觉地,杨育发现自己观察了一天,还是没有找到“那个长翅膀的人是不是薛仁”的答案。   他接下来会去哪里?   把自己代入了薛仁的角色,她顺理成章地认为:这小子,今天一天过得如此糟糕,肯定攒着劲会想要做点坏事报复社会吧。   杨育来了劲,决定跟踪他,看个究竟。   一路紧紧尾随。   行至偏僻地带,刚才还在杨育视野内的薛仁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用想,他肯定是飞起来了。   杨育雀跃地追上,扑扇着翅膀往高空飞去。   今日天气不佳,乌云层层堆叠,风大得出奇。   在高空,风猛烈的力道如乱刀穿过,杨育的翅膀被吹得咔咔作响。   没看见薛仁,杨育只好尝试着往更高的地方飞去,试图用俯瞰的视角搜寻他的方位。   没有。   已经飞得过高了,远远超出她平时习惯的飞行高度,杨育没找到薛仁。   可能找错方向了吧,她准备放弃。   突然,眼角的余光瞥见,前方黑压压的云层边缘,有一小角的黑色羽翼。   呼啸的风迎面袭来,杨育睁不开眼,双翼发紧,似有胶黏一般无法完全地张开。   竭力向上,深吸一口气,她奋力一振。   金光洒向天空。   原来今天是有太阳的,只是被遮住了。   当杨育突破云层,大片的橙黄色的光潮填满她的视野,铺满她的身体。   全世界璀璨光明。   那一刻,她找到了薛仁。   他坐在云的边缘,黑色巨翼温顺地敛起,羽尖被暮色镀上微光。   风掠过他额前的发丝,杨育看见他的侧脸,看清他的表情。   先前的怯弱、疏离、绷紧,在他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他看上去非常平静。   薛仁静坐着,观赏落日。   ——被我抓到了,那翅膀果然是他的。   脑子暂时只想到这一句,杨育眼睛也无法从眼中所看到的景象中移开。   这是她不曾见过的美景。   他们一前一后,看着太阳坠入地平线。   虽不并肩,却在同一时刻,共享了整场落日。   不知何时,大风停下了。   薛仁回过头。   他们在半空中对视。   只一秒,他移开目光,径直飞走。   杨育悬在原处,眼底的金光还未散尽。   面上一热,她才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瞪着他远去的方向。   “刚才,他是装没看见我吗?”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入室 【校园】“你爸妈会觉得是你把我……   杨育最近心气不顺。   追查黑翅膀,耽误了她赴冯时易的约。接下来的几天,冯时易都是被自家司机接走的,她没有机会和他在街角偶遇。   那天薛仁的忽视,让杨育很是恼火。但很快地,她安慰自己:这样也好,他不来招惹自己,他们今后井水不犯河水。   可偏偏事不遂愿。   杨育发现,无论自己飞到哪里,薛仁都在。   明明在学校里,两人没有任何互动。可每当杨育飞来飞去做点小偷小摸的事情,不管是教学楼墙角、小卖铺屋顶、隐蔽的树丛,只要她一回头,准能看见一对纯黑色的翅膀,以及那双宁静的眼眸。   薛仁不跟她互动,只暗戳戳地跟着她,盯着她,如影随形。   ——他是不是想勒索我?   ——还是在学我赚钱的法子,打算抢我的生意?   杨育在心中盘算。不论是哪种状况,她认为自己对薛仁不得不防。   他目击了太多次她干坏事,她也必须抓到他的把柄。   简单粗暴地,杨育选择了翻薛仁的包。他的书包拉链至今没有修好,既然大门敞开,也不能怪小贼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课本、练习册、铅笔,还有一本自制的本子。   它是由四处搜罗的纸张组合的,用了太多订书钉和胶带装订,本子破破烂烂,随时都要散架。   杨育小心翼翼打开它,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铅笔画。   他的画工一般,线条生涩又凌乱。   每幅画的角度不同、场景不同,相似的是画里的主角全是一个长头发的女孩——杏仁形状的眼,眸中亮闪闪的藏着钻石。她总在笑,笑得坏坏的,神态狡猾又机敏,像是在打着什么坏主意。   “这哪能猜得出来画的是谁啊?”杨育看得一头雾水。   翻书包,毫无收获。   杨育脑子一转,又想到别的路子。   班里的人欺负薛仁除了他自闭和穷还有一个原因,据说他会偷食堂的饭菜。顺着这个线索,杨育开始了追踪。   埋伏了几天,眼睁睁看着薛仁带着满当当的饭盒从食堂出来,杨育暗自得意:这下逮到你了。   傍晚。   清校铃声响过,校园附近的后巷空无一人。   天色昏暗,风吹得塑料袋在地上窸窣作响。   杨育蹲在垃圾桶后,看见薛仁左手抱着书包,右手拿着饭盒,鬼鬼祟祟地向这边走来。   “吃吧,大馋小子。”杨育瞪大眼睛,盯紧了他。   薛仁穿过巷子,继续往前,走到小路的尽头。   那边杂草丛生,只有一片废弃的花圃,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薛仁停住脚步,蹲下身。   杨育寻思他还挺讲究,怕被人看见,吃口晚饭要走这么远。   “喵。”一只猫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最后,拢共有七八只流浪猫从四面聚过来。   猫咪蹭着薛仁的小腿,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他把饭盒打开……里面是些剩菜,被同学浪费掉的食物。   薛仁细致地用勺子挑出骨头,用手指剥掉油腻的皮,而后把处理好的食物放在纸盒里分给小猫。   每一只猫都有份。   “慢点吃。”他声音轻轻,任猫咪们在他脚边打滚,抢食。   有只调皮的小白猫爬上他的腿,薛仁笑着,挠挠它的下巴。   在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翅膀收着,黑影映在地面,如温柔慈悲的神祇。   杨育第一次看见薛仁笑。   笑起来,一点儿都不自闭了呢。   晚风从她发梢划过,带走心里原本的胜利感,只留下空落。   “可恶。”她咬牙切齿地骂道。   辛辛苦苦跟踪这么久,杨育才不是为了见证薛仁的好人好事。   功夫全白费了。   第二天课堂上,语文老师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正在开小差转笔的杨育,手突然顿住。   她领悟到:薛仁可能是个主角!   论惨,他的身世比自己惨多了;   论存在感,他被欺负得特别狠;连翅膀,他也比她大个。   而且,他好像心地很善良的样子,主角一般都是这种类型的。   好讨厌啊。原来杨育对自己的坏人身份相当自恰的,可薛仁的出现让她的存在变得分外丑恶。   杨育不爽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   薛仁当然不知道,杨育已经气得鼓鼓的,憋得像个快爆开的气球。   当天放学,杨育飞去做她的黑心小生意。   照例,薛仁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她。   这单生意是卖情报,有女学生下单,想知道冯时易喜欢喝的饮料是什么牌子。杨育得在冯时易被司机接走之前完成任务,时间紧,任务的随机性又大。   要不是薛仁,杨育觉得自己这会儿都能跟冯时易拉上小手,一起走在回家路上了。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杨育故意提速,飞得超快。   风从耳边呼啸掠过,带出一阵乱流。   身后的那个家伙飞得稳稳的,似她的小尾巴,怎么甩都甩不掉。   “好,好。”   杨育咬碎了后槽牙,心中冷笑:你想玩,我就陪你玩吧。   在半空中刹车,她猛地停下。   接着,180度调转方向,她反客为主,朝薛仁那边杀气腾腾地疾冲。   薛仁愣了下,觉察状况不妙,转身就溜。   杨育咬住与他的距离,翅膀扇得全无节奏,在空气中拍出刺耳的响动。   他去到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两人先后飞过树顶,卷动一大片秋叶,天空下起叶雨;掠过小区天台,衣服打了个旋,晾衣架被气流震得叮当作响。   人在仓皇之下,会想逃回家,这是本能。   当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时,杨育也没有生出丝毫要放过薛仁的心思。   躲无可躲,他慌不择路,选择翻窗进屋。   落地后,薛仁正要把窗户合上……   “咔。”一只鞋卡住缝隙。   她使了劲,把缝撑大。   脚尖在窗沿一点,下一秒,杨育钻进了薛仁家中。   “要关窗吗?”   手里抓着窗框,开开关关地晃动,她好心地问他。   薛仁往日平静的脸上,浮现明显的惊慌。   “你、你跟进来做什么?”他说话都结巴了。   “来做客。”叉着腰,杨育坦荡地答。   “你……”   薛仁跑过去,拉开窗户,拉到最大。   “你赶紧走。”   “我不要。”   杨育自顾自地在屋里参观,高兴得像来郊游。   “我以为我们很熟呢,怎么我来做客都不欢迎?”   一把拦在门口,薛仁不让她往外走。   门后隐约传来男女的交谈声,客厅的电视机开着,光影一闪一闪。   两人屏住呼吸,气氛瞬间绷紧。   他压低声音:“我爸妈在家的,你不能在这儿。”   “哦。”   她点点头,表情乖巧,下一句语调陡转。   “那更好啊。除非你说清楚,你一直跟着我想干什么,不然我就不走了。”   薛仁噎住,没接话。   杨育晾着他,开始四处走动,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这是薛仁的卧室。   不过,他与别人合住。   屋里的床是铁质的上下铺,挤在墙边。   卧室的面积很小,说它是个储物间也不为过。墙皮大面积地剥落,天花板的灯泡看上去相当老旧,时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半死不活地提供着一点点吝啬的光线。   空气里,有股散不去的潮气,混着旧木头的气味。   铁床的下铺,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有些摞起的卷子。   杨育走过去,指尖擦过桌子的边缘。   她眼尖地注意到卷子堆里夹着一张纸,是铅笔画,在他书包里看见过的那种。   伸手抽出那画,杨育瞥见一些树叶的轮廓,好像还有羽毛……   没等看清,纸就被人夺走了。   薛仁把画对折,慌张地塞到了枕头底下。   “你不走的话,我就喊人了。”   “你喊吧。”杨育气定神闲:“你家在八楼,你爸妈来了,只会觉得是你把我带进来的。到时候,你自己跟他们解释现在的状况。”   她故意往前了一步。   她矮他一个头,气势上却能反过来压制。   薛仁的背贴在床架,没有后退的空间。   面对面地站立,两人的距离近得能听清对方的呼吸。   “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终于在词库里找到一句足够难听的话。   “你有毛病。”   杨育扑哧笑出声。   “是啊,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低低的声音滚过他的耳廓,顽皮的,痒痒的。   她的靠近夺走了所有的光,仅剩的一丝亮意在她的睫毛上碎掉,薛仁的后脑勺磕到铁板。   她能听到他的喉结滚动。   薛仁不敢看她,又不得不看她。   杨育歪着脑袋,真心实意地发问。   “你说,你惹我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朋友 【校园】一对疯子,双宿双飞。……   不知何时,世界的音量被调小。   客厅的电视静了音,没有人交谈,能听见厨房的烧水声。   咕嘟咕嘟,细小的气泡排着队浮上来,在水面展开。当你离一个人足够近,近到你能听见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杨育惊奇地发现,他们的呼吸是同频的。   可恶的学人精。   薛仁的声音传来,他说:“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走神了一瞬,她没听清:“啊?”   他叹气,真拿她没办法了似的。   “就是我回答完,你就愿意走的,那个问题。”   “哦。”脑子总算对上信号,杨育直入主题:“我想问,你一直飞在我后面,我去哪都跟着。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再度陷入沉默,时间滴答往前走。   ——思考得未免太久了吧。   她抬眼,恨恨地瞪他,却发现薛仁一直盯着自己。   然后,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只要跟着你,我就高兴。”   “你有毛病。”杨育把这句话还给他了。   “不准高兴。”后撤一步,她与他拉开距离,把自己的诉求表达得更清晰:“以后不准跟着我。”   杨育正想着如果他不照做,她能怎么威胁他。   “好。”   薛仁答应了,答应得出乎意料的爽快。   “也不准抢我的生意,不准把我做生意的事说出去。”她补充道。   他依然无比爽快:“好。”   眉头一皱,杨育怀疑其中有诈:“我怎么确保你能说到做到?”   薛仁迅速给出解决办法。   “你已经知道我家住哪儿,要是我坏你的事,你随时可以找过来。”   勉勉强强,杨育认可了这个方案。   因此,她没有理由再跟他掰扯下去。   杨育走到大开的窗边,轻巧地跨上去。   风灌进校服,吹动衣领。   她头也没回,潇洒地一跃而出。   薛仁目送着她的融进夜空,如一颗星星,迅速远去。   ……   冯时易最常喝的饮料是水,一瓶要几十元的进口水。   用一天时间,杨育收集到了这条宝贵的情报。薛仁没跟跟着她,办事的效率果然提高了许多。   次日,她准时抵达约定的交易地点,生物教学楼顶层。   这层楼不对学生开放,专门用来存放教学器材。走廊尽头的灯光闪烁,空气里有重重的灰尘味。   杨育没有看到之前跟她下单的女学生,出现的是另外一群人。   面孔却也不陌生,杨育不久前见过他们,在小树林——他们骂薛仁是“臭老鼠”,把他往泥坑里踹。   在这所书本免费、纸笔免费,午餐也由学校提供的高中里,照样保留了制服这种东西,用来方便大家区分阶级。这伙人都穿着定制款学生制服,它们是简约低调的灰白配色,做工精良,袖子边缘镶着三圈细细的金线,领口的剪裁利落笔挺。   这群人渣,都来自有钱的家族。   “果然是你。”   和上次一样的黑布蒙面、神秘降临,带头的老大自然也认出了她。   他从口袋拿出一张百元钞票,指尖轻轻一抖,把钱递给她,语气玩味:“你还真是什么钱都赚啊。”   杨育从来不跟钱过不去。   没还嘴,她一手接过钱,一手交出情报。   扫了一眼杨育收集到的答案,老大点点头,将那纸随意丢弃在地上。   “有点本事。这是一个能力测试,恭喜你,通过了。”   给自己点了根烟,老大抱着胳膊,眼神上下打量她。   “听说只要钱到位,你什么都能查,什么忙都能帮?”   杨育懒洋洋问:“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烟雾从他嘴里飘出,味道熏人,老大抬起下巴:“期中考的整套考题,你要价多少?”   他的诉求不出杨育所料,好笑的是,那老大又是抽烟又是搞小团伙,看上去完完全全是个社会混子,暗地里对考试的事却是如此严谨上心。这也是富人家孩子的典型,在外飞扬跋扈,回家得用成绩单赢过兄弟姐妹,博到父母的欢心。   他想归他想,说实话,杨育不是很想跟他们交易。   她做生意很看重爽快。他们第一次交易没成功、这次又测试她,接下来想从他们口袋里拿钱肯定也是费劲。总归,杨育对做生意有自己的标准,绝对不是因为这些人欺负过薛仁,所以她不想跟他们交易,毕竟杨育从不跟钱过不去。   “价格不低哦……”   微微停顿一下,她直接乱报个超级高价。   “八千。”   老大当场点头:“行。”   杨育差点没绷住表情。   ——没还价?   虽然外表淡定,但她内心在捶胸顿足地后悔。   ——看来要少了,这帮人太有钱了。   “我说的是一门科目。”她紧急补充。   “当然。”老大毫不惊讶。   杨育心中沉痛。   ——看来是少得离谱,早知道就报一门两万!再跟吃自助餐一样,按人头收费!   老大试探地问:“我们成交?”   价格接受得快有什么用,要是最终拿不到钱,就全白搭。   杨育保持着理智:“大额交易,我得先收钱,后交货。”   烟灰弹到地上,未灭的火星一跳一跳。   老大冲身后的小弟使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出门去取钱。   教室里剩下的人相顾无言。   所有的窗户都密封着,难闻的烟味难以散去。老大恍若未觉,又点了一支新的烟。   几分钟后,小弟回来了,手里有个黑色的信封。   “钱到了。”   老大挥挥手,小弟便将黑信封交给了对面的杨育。   她也不遮掩,当面所有人的面打开信封,清点起数目。   “现在,我们给了你保障,你能给我们什么保障啊?”   烟雾在老大唇齿间翻滚,像是拖延,又像试探。   “如果你耍我们怎么办?”   他声音不大,闭塞的空间里危险在传播。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地面散开,逐渐包围了她。   杨育正要开口,一只手猛地伸来,去摘她的头套。   她反手一拍,力道干脆利落。   那人手臂被打偏,倒吸一口气。   “别碰我。”她语调冷硬,像刀子擦过玻璃。   老大笑了笑,露出牙:“我们得知道你是谁,这是你要交给我们的诚信。”   “那我们无法交易。”杨育交还信封。   如今已不由得她拒绝了,围着她的人几乎同时动起来。   杨育的反应更快。她后退一步,脚踩在桌边,桌子发出刺耳的响动。下一秒,她往人群中跳跃。   他们看不见的翅膀,在空气中骤然张开。   气流翻卷,纸张、灰尘、烟灰,一起乱飞。   杨育一脚踹碎天花板的灯管,玻璃渣落下来,砸到那些人,她突破了重围。   “这女的会轻功吗?”   “一起上,抓住她!”   几个人扑上来,有人随手抡起柜子上摆放的器械砸向她。   杨育灵巧闪避,飞速地滑翔,目光搜寻着突破口。   他们人太多了,所有出口和窗户都被看住。她像被一只困住的鸟,无人能近她的身,她却来来回回地往返于走廊,难以找到出路。   有风。   困顿时,她听见风。   无故不起风,它来源于另一双翅膀的扇动。   目光一转,杨育望见右边有扇窗户“哗啦”裂开,爆裂声从外向内。   两个守窗的帮手毫无防备地被那个忽然冲进来的人踹倒在地。   他蒙着同款黑布,闯进这片混乱。   黑翼给了他惊人的移动速度,身形快得模糊,薛仁粗暴地一手拎起一个人,往下摔去。   骨头与水泥相撞,闷闷的响。   身后的翅膀炸开,他一路上,抡起一个丢一个,如法炮制。   帮手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下。   杨育没闲着。她趁乱把老大揍了,从他那儿夺走钱,飞到打开的窗户边。   “走啊。”她喊。   薛仁抬头,看见她向他伸出手。   那双眼眸亮得惊奇,璀璨的光亮中映着小小的他。   没任何犹豫。   他紧紧地握住她。   从十楼跳下去,发得哪门子疯?   这对疯子以众人难以想象的方式,双宿双飞,消失于教学楼。   ……   杨育拉着薛仁,飞了好远。   他们穿过校园、街道、商场,村中亮起的灯光在脚下流动,他们一直飞,从白天飞进黑夜。   只是为了甩开那些人,不必飞那么远的,他们都知道。   杨育非常用力地拽着薛仁,以为这样自己就能成功掩盖,从逃脱以后,她的身体一直无法自控地簌簌发抖。   她在前面飞,薛仁只能看见一个执着的后脑勺。   飞进无人的山中。   有一条小溪,水流很缓。   杨育停下,松开薛仁,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呼吸还乱着,全无预兆地,杨育掏出捂在胸口的信封,开始数钱。   数着数着,她脸上的笑容出现,气息也变得匀称。   钱没事,钱的方面一切都好。   那她还有什么顾虑的呢?   杨育感觉,自己有话想说。   “我早知道,你想打他们是轻而易举的事。我不理解,为什么之前你被欺负都不还手?”   不知道怎么的,首先对他说出了这句话,其实,杨育是想说声谢谢的。   “这次,你是借我的名义,报自己的私仇吧?真有你的。”   又说出了这一句,本来是想说谢谢的。   “你今天又跟着我是不是?好啊,你不遵守约定。”   说了足足三句话,谢谢还是没有说出口。   杨育放弃了。   坐在溪边的薛仁,看着溪水潺潺地流动,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   追过去,坐到他旁边,杨育依然想说话。   她絮絮叨叨地,开始没话找话了。   “你像刚才那样打人就对了。我看见你平时那个样子,我都替你憋屈。我们可是会飞的人,我们理所应当过好日子,你看我把我的日子过得多好啊。你怎么还能被冤枉,被人按在泥地里揍?唉,这样一想,同是小飞人出身,你混得也太差了。所以……”   “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没看他。   “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她低着脑袋,努力地拨弄着溪水。   她希望,他是在听的。   “你觉得怎么样?”   薛仁对她轻轻点头。   “好。”他望向她的目光,安静又专注。   他们的距离拉近。   猝不及防地,他主动握住她的手。   他们十指交扣。   朋友是要这样牵手的吗?从来没有过朋友的杨育,有些迷茫。   不过,好温暖,他的手。   原本在打颤的指尖,悄然安定。   忽然就不冷了呢。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逢雪 【校园】朋友就该牵手~十指紧扣……   水流拍打着石头,溅起细小的白沫。   两人在溪边静坐,谁都没提要回家的事。   不知谁起的头,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上次我在办公室偷听到了,你的身世。”杨育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完立刻去看薛仁的眼色。   还好他并不避讳谈起这个话题。   “嗯,我是孤儿。七岁时被收养,来到现在的家庭。”   杨育想到上次去他家看见的上下铺:“这个家庭不止你一个孩子?”   “我有一个弟弟。”薛仁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跟我不一样,弟弟是爸妈亲生的。”   她敏锐地嗅到其中藏着的苦楚:“他们对你好吗?”   “我该感谢收养我的家庭,不然我肯定早就死掉了。”   薛仁平静得过分,仿佛在背诵某个被反复灌输的真理,眸中升起的冷意凝结成冰。   “死是很可怕的,是一切恐怖的总和……对于痛苦,我已非常习惯它的存在。痛是刻在我身体上的痕迹,让我能铭记所有走过的路;痛是鲜活的,让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具尸体。”   话题变得太过沉重。   抿抿唇,杨育试图缓一缓气氛。   “那你现在不怕疼了吗?”   他抬头看向她的眼睛,眼里翻涌着一些复杂的情绪,杨育看不懂。   “怕的。”   轻轻两个字,轻巧揭过这一页。   薛仁问她:“那你呢?你记得你从哪里来吗?”   杨育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在记忆的深处检索,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突破层层蛛丝,吹落厚厚的灰尘,翻找到问题的答案。   夜晚的山,天空中有星河漫天,空气中有青草的芬芳。   仰起头,杨育看着那些遥远的星星。   “如果只是我们眼睛能看到的区域,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雾溪村。”   她指的是十年前,丰宇集团尚未入驻之前。那时的天空更低、更近,也更加明亮。   “你知道吗?我想,我刚出生的时候是非常幸福的。”   杨育的妈妈相信,杨育是带着祝福出生的。她常说起那个传奇的故事:在杨育降生的那一刻,一道惊雷引爆烟花厂。初生的婴儿在坠落的繁星中爆发尖锐的啼哭,铺天盖地的喜庆比过年更热闹,天地都为之欣喜震动。   雾溪村连着放了三天三夜的烟花。由于她妈妈不是烟花厂老板,便大大方方地把此事件称为“天降祥瑞”。   后来,悲催的烟花厂倒闭,冯家的丰宇集团将它买下。几年后,冯老板又买走了杨家的土地。拿着卖地的钱,杨父成日在家无所事事,抽大烟、喝大酒,打老婆。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杨育妈妈选择了逃走。   “我妈妈走的时候,带走家里所有的钱,但忘了要带上我……你说好不好笑,我这么大个活人,她怎么会忘记的呢?”   说到这里,杨育突然想起来:“就是那一天哦,我长出了翅膀。”   那是一个浓雾的日子。   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压下来的铁板。   暴雨冲刷着街道,也将杨育的心浇透。   她从家里跑出来,一直跑,一直跑。   被雨淋透的衣服像沙袋一样往下坠,湿滑的地面让她一脚没踩稳,重重摔倒。膝盖擦破了一层皮,血立刻流了出来。   顾不上疼,杨育摇摇晃晃地又爬起来。她害怕再慢一点,妈妈会走得更远。   可该往哪个方向追呢?她四顾茫然。   身体好沉,又看不清路。她心里想:要是能飞就好了。   “轰!!!”   惊雷在天际炸开,她被吓得一抖,随即世界亮了一瞬。   在那片闪光中,杨育想起妈妈常讲的传奇故事:神明曾为她的降世献上祝福。   双手合十,她向虚空奉上了从未有过的虔诚。   “神啊,如果你在看着我,请帮助我,让我能追上妈妈。”   伴随最后一个字的吐息,四周气温骤降。   零落的雨放缓了下落的速度。   杨育抬头望天,她看见了——   雪。   微弱的雪,易碎的雪。   一片调皮的雪花,打着旋落下,慢悠悠飘到她的额角,顽固地黏在那儿。杨育的体温迅速地融化它,融作了小摊湿湿的水印子。   鼻子动了动,她闻到雪的气味。   疏离清冽,似曾相识。   “怎么会呢?雾溪村从不下雪。”   好新鲜,杨育意识到:这是一个特别的节点。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快,没来由的狂喜。   一生她都在听那个传奇的老掉牙故事,却又知道自己多么平平无奇。她没有承认过,其实超级期待,期待自己是个特别的孩子,期待发生特别的事情。如果足够特别,就能满足妈妈的期待。   从这个节点开始,所有来历不明的雪花被指明了路径。   它们涌向她的后背,迅速积攒,在她的肩胛骨凝成了一对洁白双翼。   杨育的手抚向后背。那对翅膀带有她的温度,宛如天生拥有的肌肉,使用起来不必思索。   缓缓展开双翼,稚鸟抖落簌簌的雪。   随心而动,当她挥动翅膀,脚尖被带着离地。   飞行的姿势歪斜,杨育晃晃悠悠地向上。飞得并不稳当,地心引力试图召回她的躯体,杨育执着地仰起头,眼睛盯紧远方写着“雾溪村”的路牌。   双脚空中扑腾,杨育无措地拍打翅膀。   她离路牌越来越近,马上要撞上去!   紧急侧身。   用尽最大的力道振翅,她摸到窍门,越飞越高。乱雪极速扫过脸颊,如一串冰冷的吻。   不知不觉,路牌已在身下好远,小得看不见。   就这样,杨育学会了飞。   她用最快速度飞往大巴站,欣喜地看见了在那儿等车的妈妈。   妈妈也看见了她,飘在半空之中的她。   惊愕,如见到怪物般惊愕,妈妈倒吸了几口凉气,被吓得连连后退。   没等杨育落地,她迅速抓起大包小包,慌乱地逃上车。   ……   只讲到这里,杨育便停住了。   她的表情,是一种状况之外的晃神。前面如何长出翅膀的故事,她讲得绘声绘色,讲到这个令她心碎的句点又变得分外草率。   几秒后,杨育重新拾起高涨的情绪,对着薛仁笑起来。   “长出翅膀后,我谁也不怕了。之后我爸还想对我动拳头,我反手把他按在地上,狠狠地暴揍。哈哈,可解气了!”   想说得很搞笑,她的声音却哑了。   薛仁没有笑。   他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从答应做朋友之后,他们的手一直牵着,胶黏了似的。   山中的夜渐渐深了,雾气爬上脚踝,空气凉得刺骨。   等要回家时,薛仁终于松开她的手。   有一瞬间,杨育竟然感到不适应。   冷,空落。她觉得自己的暖宝宝被人夺走了。   ——明天上学,他们还会再牵手吗?   分别前,杨育产生了疑问。   只是自己稍稍想了想,她在家门口看了眼薛仁,没有把它问出口。   ……   两只老鼠凑在一起,好扎眼的。   有一种讨厌加倍的感觉。   在班里的同学眼中,薛仁和杨育就是那样的一对老鼠。   想跟薛仁做朋友的事,杨育是认真的。   朋友是同类,朋友是你遇到困难时愿意拉你一把的人。杨育对朋友的了解目前尚浅,可她愿意做自己能做的,尝试撑起“朋友”的角色。   她带着薛仁去找班主任。   他之前的举报是诬告,薛仁是受到欺负的人,杨育全都看见了。   班主任问她有什么证据?   杨育准备充分。她拿出了薛仁被毁坏的书包、课桌里塞着的纸条、断裂的眼镜,还有她自己,活生生的人证。   可班主任手中有同学们的举报信。   他说:“我们学校的情况是特殊的,你们要遵守的纪律就是他们定下的纪律。”   在雾溪高中,乃至雾溪村,公平的解释权永远掌握在出资人的手中。这是事实,杨育和薛仁无法反驳。   不过,做惯了坏事的杨育认为:他们会飞,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正义。   出了办公室,周围无人,她直接从栏杆翻下去。   从窗户外观察,老师们正在陆续收拾东西准备上课。   等上课铃响,办公室的人走光。杨育翻窗进去,拉开抽屉,果断偷走了班主任刚才展示的那些举报信。   将信揣进怀里,她又像来时那样,轻盈地跳窗离开。   杨育完美地完成了一个密室犯罪。   走廊那边,薛仁正往教室的方向走。   气喘吁吁的杨育从拐角跳出来,一把拦住他。   “走。”抓住他的手腕,她语气急促。   “去哪?”薛仁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半拉半拽地往反方向带。   “先逃课,你跟我去了就知道了。”   他们风风火火,飞出校门之外。   谨慎地选了个僻静的小巷,杨育从怀里取出那叠举报信。   “来吧,一起。”她分了半打信给他。   两双手同时开工,将造谣的信撕得粉碎。   “哗啦——”   碎纸片纷纷扬扬落入垃圾桶。   看着那些纸屑,呆呆的薛仁说了句傻傻的话:“你觉不觉得,像下雪。”   “像。”杨育附和。   超小型的一场,清白的雪。   两人相视而笑。   “好了。”杨育拍了拍手,胸中一松:“我们出发去下一站吧。”   薛仁弯起嘴角:“哪儿?”   “买书包,买眼镜。”   之前,在小树林,他的眼镜坏了,杨育没有出手相助。   后来,在班里,他的书包被同学扯坏拉链,她视而不见。   如今他们是朋友了,她想补偿他。   亮出口袋里昨天敛到的不义之财——鼓鼓囊囊的黑信封,杨育表情得意。   “我有钱,请你。”   在逃课的小道上渐行渐远,俩人的手再度牵到一起。   今天,由杨育主动。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妒火 【校园】她抬起他的脸: “这很……   杨育能感觉到,她主动牵薛仁的手时,他微微一怔。   那小小的惊讶很快被顺从取代,他没有闪躲,甚至指头飞快地与她的扣紧。只是藏在刘海后的那双眼睛,暴露了他的心思。   他先是看了看两人交叠的手,再偷偷看了一眼她。   杨育挑眉,面色坦荡:“只准你牵我,我不能牵你吗?”   薛仁连忙摇头。   她故意晃了晃他们相连的手:“喜欢我牵你吗?”   他老老实实点头。   杨育扑哧笑出声,逗他真好玩。   她见过帅气降临打斗现场的薛仁、也见过在溪边吐露悲惨过去的薛仁,可最顺眼的,还是眼前这个自闭的怯怯的薛仁。取外号是不好的行为,可是,他的外号是贴切的,她认为,薛仁好像一只容易受到惊吓的小鼠……有点可爱的那种。   下午的时间充裕,两人没有用飞的,决定坐公车去买东西。   巴士空荡荡,二人带着小零食,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宛如一场秋游。   拆开买的糖,薛仁吃一颗的功夫,杨育往嘴里贪心地塞了两颗。   外层的酸壳立刻教做人。杨育被酸得眉头紧皱,偏偏吃进去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只能让八宝糖占据了左右两边的腮帮子。   愁眉苦脸,加上圆乎乎的脸颊,她看上去像个倒霉的卡通人物。   薛仁和她对上视线,嘴角抽动。   杨育瞪了他一眼,他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为了转移注意力,杨育推开车窗,向外看。   风灌进来,带着植物的清甜气味。道路两边的树叶被刷上深秋的橙黄,光秃秃的树枝间漏下稀薄的阳光。   杨育的头发披散着,秋风拂过,带起一阵软软的发香。   薛仁悄悄地深吸一口气。   杨育盯着窗外的风景,薛仁盯着她。   大风从树上刮下许多落叶,她伸长胳膊,试图抓住一片。离她最近的叶子顽皮地打着旋飞走,与她的指尖错过。   杨育不甘心,又连着尝试了好几次,依然一无所获。   脸蛋鼓鼓,一部分是因为糖果,一部分是因为气的。   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手不舒服?”薛仁问。   目光追着新被吹落的叶子跑,杨育答得心不在焉:“最近都这样。”   “伤到了吗?”   “不是,就是不太舒服。”   风又起,找准时机,杨育猛地伸手。   叶子被风卷高,迅速掠过行驶的车窗,越飘越远。她叹口气,瘪了嘴。   薛仁轻轻地瞄一眼那片飞走的叶子。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逆风吹过,那叶子竟调转方向,被召唤般往车里飘。杨育下意识张开手,叶子穿过窗户,安稳落进她的掌心。   “哇!”她欣喜地攥紧它,转身,立刻跟薛仁炫耀。   “你看,我抓住了,好漂亮的一片枫叶。”   “嗯。”他跟着她一起开心。   悠闲的下午时分,阳光洒满静谧的车厢,洒在他们的脸上。   笑声在空气里荡开,糖果褪去酸,只剩下丝丝的甜。   ……   那袋糖果吃完的时候,公车也到站了。   杨育带薛仁来到了雾溪村最大的文具城。   那是一片老旧的商圈,街的左边是一排铁皮屋,那些卖拉面、炸串、麻辣烫的店铺都挤在一块儿,杨育平时总来这里寻觅美食。   街右边是他们的目的地,文具批发市场。   市场里灯光偏黄,书本和印墨的气味混杂在一块,闻着令人心安。   “这里有书包和眼镜吗?”薛仁后知后觉地升起担忧,“会不会贵?”   “我的书包就是在这儿买的。”杨育边说边轻车熟路地走小道绕进市场,“价格不贵,质量也不错。虽肯定比不上富家子弟用的名牌货,但也能用上好几年。”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这儿的店面一间接一间,繁多的文具种类看得人眼花缭乱。   杨育像只趾高气昂的大公鸡,神气地走在前头。她步伐轻快,眼神明亮,一家接一家问价比价。薛仁像她的小鸡仔,拎着她的包,跟着她在人群里穿梭。   “这家太贵。”   “那家款式丑。”   “刚才的店性价比太差。”   她嘴里念叨着,脑内的小算盘在噼里啪啦地盘算。   绕了一整圈,杨育最终锁定了一家灯光最亮,货架最多的文具店。   这店最吸引她的是,他家不仅卖书包,还有专门销售眼镜的柜台,玻璃台面贴着一张红纸“配镜免费测度数”。   把一排书包挨个在薛仁的背后比对,杨育看上一款淡灰色的。   她询问薛仁的意见:“这包怎么样?”   “很好。”薛仁答得笃定。   “行,等下咱俩分工,看能不能把价格再砍砍。”   她压低声音,对他耳语:“我来唱白脸,你唱红脸。”   薛仁虚心求教:“红脸该怎么唱?”   “你别说话,手插兜,皱个眉,适当地摇摇头……有了!”   杨育想到了更简单的形容:“拿出你上学时不愿意理会周遭同学的态度,那个样子就挺唬人的。”   作战会议结束,杨育拿着灰书包走向柜台。   薛仁立在她的身后,站位阴森,表情阴沉,双眸空空。   “老板呀。”杨育笑盈盈地上前:“这个包真不错,我想买呢。只是我朋友觉得,标签上的价格有点贵。”   她侧过身,让老板看清了那边的薛仁。   “我们都是穷学生,书包能不能算我们便宜点?”   被薛仁那双冷到结冰的眼眸盯得心里发毛,老板干笑着婉拒:“小妹妹啊,我们是搞批发的。你们只买一个包,预算又紧,不然上别处看看吧。”   “哎呀,不上别家了。”杨育笑着打圆场,识相地遮住了薛仁,“这附近我都看了个遍,就你们家的东西质量最好。你别管我朋友啊,他不懂事,我来拿主意,我们就在您这儿买。”   她的戏演得假,却是真的嘴甜,把气氛弄得热热闹闹的,叫人讨厌不起来。   老板被逗乐,松了口:“小姑娘真会说话。行吧,我给你们便宜二十块。”   趁热打铁,杨育凑近柜台,冲他眨眨眼:“再给我们抹个零好不好?我们还要买副眼镜呢。”   拿她没辙,老板摆摆手:“好吧好吧,去挑吧。”   杨育兴奋地召唤薛仁。   他们聚到眼镜柜台旁边。她拿下一副眼镜,顺手地给薛仁戴上。   “低头看我……”   她的吐息近在咫尺,手抬起他的脸。   “这很好看。”她夸道。   薛仁的耳尖红了,仓惶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店外传来……   “杨育?”   两人同时回头。   冯时易站在门口,朝她挥挥手。   校服外套随意敞着,他肩上挂着篮球包,明亮的笑容像自带光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冯时易!”   杨育的声音高了八度,仿佛火柴被擦亮,她的身上瞬间燃起旺盛的活力。   没想到,这些日子她没等到他,今日豪门自己找上门。满心满眼都被冒出来的主线任务占据,杨育直接丢下了手中的眼镜,以及薛仁。   “好巧,你怎么会在这儿呀?”   绕过货架,她雀跃地来到冯时易的面前。   见着她,他也十分高兴:“还真是你。”   “我和体育老师来买点东西,为了下周的篮球赛。”冯时易指了指不远处的体育用品店,“你呢?上课时间,你怎么在这儿?”   “我有点事。”她笑笑,没提薛仁。   薛仁没动,他低着头,眼镜的镜面上映着不远处他们的倒影。杨育的头微微扬起,眼神似水般柔软,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他抬手去擦镜片,却无法抹去那画面。   眼镜被越擦越亮,倒影也变得越来越刺眼。   “那天,你怎么没来?”冯时易的话中藏着淡淡的在意。   ——她给他递了情书,他以为她会赴约。   杨育心里一颤:他记得,他等她了。   “我来了,但有事晚了,和你错过了。”她语气懊恼,又带着点小女生的娇,“后来你每天坐车,我碰不到你呢。”   误会解除,他们心里都惦记着对方。   两人但笑不语,暧昧在空气里蔓延。   “咔”一声脆响,薛仁把眼镜折断了,镜腿刺进掌心。   “最近在准备比赛,时间紧,家里派了车来接送。”冯时易笑得温柔,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我会跟司机说,我想走路回家。”   “好呀。”杨育将头发挽到耳后,娇羞地跟他约定:“我们放学见?”   “放学见。”   一直到冯时易走远,远到看不见背影了,杨育还怔怔地定在店铺的门口。   她脸上挂着一种飘忽的痴痴的笑。像被幸福的闪电击中,她沉浸其中,久久无法回魂。   薛仁等在原地,嘴角绷紧,渗出的血在掌心凝成暗色。   等到杨育重新回到眼镜柜台,仿佛一切如常——她挑好的书包、先前的那副眼镜、包括薛仁,全都在刚才的位置。   杨育心不在焉地问:“看了眼镜的效果吗?你满意吗?”   薛仁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没说出口。   他点点头。   ——她把配眼镜需要测量眼睛度数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拿起眼镜和书包,杨育嘴里哼着歌,胸口中揣着与冯时易相遇的余温,一蹦一跳地走去收银台结账。   薛仁垂眸,把手塞进衣服口袋。   掌心是粘着血迹的透明镜片,他玩着它,似捏着一块被妒火烫熟的冰。   心重新变得冷硬。   杨育是什么样的人,薛仁早就有数。如今的状况,他毫不惊讶。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界限 【校园】他用她的勺子,吃她的剩……   ——今天一定要见到冯时易。   杨育设了整整十个闹钟来确保自己不会错过放学时间。   进店之前,她牵着薛仁的手,与他并肩走着。   从文具店出来后,她独自走在前面,手机不离手,步子快得像在赶路。   一路走到外面,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杨育这才稍稍回过神。   时间还早。既然都到了文具城附近,不如去美食街吃点东西再走。想到这儿,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薛仁。   他的脸隐没于阴影中,表情模糊。   薛仁不说话的时候,存在感低得像一道影子。   “你饿了吗?”她问。   亲近的语气,甜甜的笑容好可爱,又好可恶。   明明不是值得笑的情境,她对他笑只是因为心情太好,而这份好心情全然是因为另一个男的。   扯动嘴角,薛仁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饿了。”   迟钝如杨育,也察觉到他有些反常。   买了新的书包和眼镜,薛仁理应高兴才对,为什么他看上去比平时更低落呢?她不理解。是不是先前在店里她让他扮红脸,他把自己演进去了?   自认为找到了缘由,杨育碰了碰他的胳膊,打趣道:“戏该收一收啦,老板不会跟出来看我们的。”   薛仁淡淡地“嗯”了一声,表情却没有由阴转晴。   “走吧。”她拽动他的衣角,“我也饿了,我们吃饭去。”   小炒店的灯光昏黄。   如他们之间的气氛,闷闷的沉沉的。   杨育点的是一份猪排饭,薛仁要了鸡腿饭。   没有显露任何要谈话的兴致,他低头,机械地吃着饭,连吞咽都是无声的。   诡异的安静助长了心中的焦灼,杨育一边吃饭一边盯着手机,当屏幕上的时间灭掉,她就再按键,将屏幕唤醒。   没过多久,薛仁已经吃好了。他从包里翻出饭盒,把剩的饭菜打包。   杨育默默关注着这一幕。   她知道他之后要把它们拿去喂流浪的小动物。   “我也吃好了,”杨育将餐盘往他的手边一推,“剩的别浪费。”   自然,她是让他把她的剩菜也一起打包拿去喂小猫做善事,这意思再清楚不过……杨育单方面认为。   却不是。   他盯住她,目光逐渐向下,流连于她的齿间,欲语还休。   伸手,他从她的手中取下她用过的勺子,肌肤轻轻相触,又飞快移走。   然后,薛仁开始用那把勺子吃她的饭。   仿佛在做一件寻常的事,牙咬过她留下的齿痕,艳红的舌尖舔掉勺子残余的米饭。他细细咀嚼,吃得仔细,过分仔细。   ——不正常!   杨育起了一个胳膊的鸡皮疙瘩。   瞠目结舌,心乱如麻。   ——太超过界限了。   她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阻止他这么做。   脑子宕机了,杨育像个白痴一样看着他,脸唰地红透。   他的吃相乖乖的,温顺得渗人。   餐盘是她递给他的,仿佛是,她把薛仁欺负了。就如同在学校里,别人对他很过分时,他从不会反抗。   杨育觉得这个状况是不对的,可她该指责他吗?薛仁做错了什么?   直到他把她的饭干干净净地全部吃完,她也没想好要说的话。   逃跑似地离开他们坐的桌子,她一眼不敢看对面摆着的空盘,还有勺子,那把该死的勺子……甚至连一直攥着的手机,杨育都忘了。   好心的薛仁帮她拿起手机。   手指抚过机身,一串青色的亮光沿着他的指尖跳动,屏幕异常地闪了两下。   心情终于好些,他慢悠悠朝杨育走的方向追去。   “你的手机。”   “哦。”   接过手机的时候,她很小心,避免碰到他。   “接下来去哪?”薛仁主动问。   “我要去街角等冯时易放学,你要去喂猫对吧?”杨育像被热开水被烫到似的,话说得又急又含糊。   “对。”他点头。   “那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她迫不及待。   “好啊。”   说完话,薛仁便转身走了,比杨育走得更快。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怪怪的。   ——走得真干脆。   尝试着收回视线,朝自己要去的地方迈步。她越走,越觉得不是滋味,心中空落得过分,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遗落在他那儿了。   好难受。   被莫名的情绪推着,她回过头,看见薛仁已经走远。   小小的,远远的,转过下个弯就要看不见他了。   翅膀比脑子更迅速下了决定,杨育一飞冲天,闪现至薛仁面前。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烦躁的心竟奇妙地获得了平静。   “怎么了?”薛仁看向她,眼里写满困惑。   “……”杨育还想问他呢,怎么了。   ——为什么从文具店出来就不开心?为什么要吃自己的剩饭?为什么说走就走?   因为实在没有能给的答案,她拿出了从未有过的诚实。   “我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事,心里不踏实。”   她是想和他变得亲近的。   薛仁却把距离拉得更远:“嗯,我忘记跟你道谢了。”   郑重其事地,他跟她鞠躬,有礼地致谢。   “谢谢你今天,给我买的眼镜和书包。你破费了,我很感谢你这么做。”   “别这样,”杨育皱眉,“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朋友该怎么样?你对朋友的定义是什么?”   他的问题尖锐。   她语塞,陷入沉思。   “叮——”第一个手机闹铃响了。   时间到了,杨育该去找冯时易。她知道,薛仁也知道。   关闭闹钟,她深深地叹气。   “别走。”   冷不丁地,薛仁握住她的小指,拉住晃了晃,表情和语气都凄惨兮兮的。   “吃饱饭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买冰淇淋吃。或者,陪我去喂流浪猫吧。”   杨育摇头。   “我得去见冯时易。”   “为什么?”   “我喜欢冯时易啊。”她答得理所当然。   问她对“朋友”的定义,她支支吾吾;说起“喜欢”,却是百分之百的确定。   杨育试图取得薛仁的认同:“就像你,你也有喜欢的女生呀,你画里总出现的那个人。”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   她的眼神清澈、敞亮,像没有鱼的一汪清泉。   “好啊。”薛仁笑出来,“你找他去吧。”   这次是杨育先走。   他没有机会看她的背影,他们都有翅膀,这便意味着她能以最快的速度原地消失。   之前为什么杨育能够追得上薛仁呢?问题的答案,只有薛仁知道了。   ……   看事情的角度不同,对同一件事的理解也会截然不同。   在杨育的视角,那天她做小生意差点被恶霸们坑,薛仁出手帮她脱险,临走前,她拿的钱纯是那一趟正当的精神损失费。   在校园大哥的视角,故事是另一番面貌——他委托别人办事,被骗了。两个会轻功的穷老鼠耍他,给他的兄弟们狠狠打了一顿,不办事还把他的钱卷跑。   丢钱是小事,丢面子是大事。   这两日,大哥动用所有人脉,在打听那两个人的下落。哪怕他们蒙了面,他也会掘地三尺,把这两只老鼠从缝里揪出来。   今天薛仁和杨育逃课,在校园里搜查他们的霸凌小团体一无所获。   为首的大哥和他的小弟们聚集在墙角抽烟,他们嘴里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吞云吐雾。   下一秒,这伙人连同他们嘴边升起的烟雾一起定格。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选中”,随后进行了剪切,粘贴。   画面一闪,他们的位置被瞬移到了校外的街角,却没人感觉到任何异样。他们依旧重复着刚才在做的事情,嬉笑着吐烟圈,骂人。   飞到与冯时易约定的地点,远远地,杨育就发现了那群人。   悄悄从空中降落,她绕到巷子的另一侧,躲在一堆废弃的纸箱和广告牌后面。   屏住呼吸,她竖起耳朵听他们的谈话内容。   “试试给那女的下个新单,看她接不接?”   “我们不是有她联系方式吗?直接给她的电话打爆!”   “靠,找到她之后,我非扒了她的皮。”   零散地听到几句,已经足够骇人。   手心里全是汗,他们是来找她的,居然已经找到校外来了。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撕开空气,杨育整个人都僵住。   万幸,是闹钟。   是她自己设的闹钟。   屏幕上闪烁着提醒事项——【狐狸精】。   那三个字被加大加粗,占据了整块手机屏,白得刺眼。   “什么东西?”   杨育大受震撼,她分明记得自己取的标题是【冯时易】,手机怎么坏了?   想关掉闹铃,可无论她怎么按键都不行,屏幕像中了邪似的,死死亮着。   狐狸精,狐狸精,狐狸精——那三个大字在屏幕上反复跳动。   脸涨得通红,杨育明明是正经要去见喜欢的人,被这几个字闹得,莫名感到心虚,像无能的丈夫正在处理棘手的婚外情。   铃声引来了那伙人的注意。   “有什么东西在响?”   “那儿有人吧。”   “这边。”   一把捂住手机,杨育直直地往上飞,飞离那片区域。   脚下的街角迅速缩小,她气喘吁吁地悬在半空中,长发被风刮得乱七八糟。   坏人们聚集在她呆过的位置,四处张望。   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和冯时易的见面,告吹。杨育无奈地接受这个事实。   那现在,要去哪里?   ——去找薛仁。   这个念头出于本能。   杨育心想,她得告诉他:坏人在找他们,那伙人已经走出校园,在满街搜人,他务必保持警惕。   可一想到,他们分别时的尴尬,她又生出犹豫。   风从脸边吹过,杨育漫无目的地在空中飘荡。不知不觉,她已飞到了薛仁家的上空。   “他回家了吗?”她小声嘟囔。   去看一眼吧。要是他在,就顺便提醒他。   于是,她俯冲而下。   透过窗缝,她看到薛仁在小桌子前画画。   “咚咚。”   她敲敲窗户。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此刻,杨育注意到他的身后还有一个小孩。   薛仁的弟弟正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她。   见她悬在半空,小孩的眼睛瞬间瞪圆。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欺弱 【校园】“我可以帮你追你喜欢的……   “蹭”地一声,熊孩子跳下床。下一秒,他转身就往客厅冲。   杨育和薛仁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刹那间的默契,两人都明白不能让他去找大人告状。   她先动,动作快得像一只跃下高墙的猫。窗帘被风卷起,她从窗边闪身,丝滑地乘着空气滑到门口,抢在小孩到达前“啪”地将门合上,单手落下门栓。   “妈,有……”   声音只叫出半个字就被薛仁及时掐灭。他扯住弟弟的袖子,往怀里一拽,小孩手脚并用,拼命挣扎。   “别动。”薛仁低声喝止,可手掌心传来撕裂般的疼。   孩子发狠地一咬,牙齿深深陷进他的掌沿,血珠在皮肤下涌起,渗成一道红。   薛仁呼吸一滞,眉头紧锁,却仍死死按着不放。   “嘘。”杨育俯下身,靠近小孩,用口型对他说:“松口,不准喊。”   她的脸在暗影里被拉长,眼神冷冰冰,手指在小孩的脖颈处一划,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敢喊的话,杀掉你哦。   这一划足够吓住小孩。男孩僵住,眼珠在眼里打转。   薛仁感到弟弟的动作变缓,试探着松开手。结果刚一松,那孩子大口吸气,准备哭出声。   眼疾手快,杨育一把抓起他的衣领,脚下一蹬,从窗猛地钻了出去。   冰凉的空气从衣领灌入,夜风由耳边呼啸而过。   她带着那小孩直冲天际,在高空中陡然上升、旋转,再急速坠落,让他体验了疯狂版的过山车——没有能握的扶手、没有座椅、没有安全带,甚至没有安全。   男孩被提溜着,乱风里手脚乱蹬,他的尖叫声被风切碎成无数片,破碎得听不出形状。   “还喊吗?”杨育在风声里问。   孩子的嘴唇哆嗦,疯狂摇头。   杨育改变方向,开始向下俯冲。高度骤降,她领着他降落到地面。   弟弟双眼圆睁,小嘴张大,脸色白惨惨。等到他终于平复呼吸,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   他的哥哥薛仁来了。眼里闪过希望,小孩立刻来劲,嘶哑地吼:“怪物,有怪物!薛仁!你快过,帮我制裁她!”   “制裁?”杨育冷笑着,揪住小孩的耳朵:“这是你对你哥哥说话的态度?”   薛仁走近他们。以为自己有了靠山,弟弟开始嚣张,叉着腰指责杨育:“你在欺负弱小!”   “嗯,我欺负你,怎么了?”杨育不觉得羞耻,正大光明地呛他:“我比你大,这是我的优势。你巴不得能反过来欺负我吧?很可惜,你做不到。”   她的话气得小男孩脸色涨红。   两人都转头看向薛仁,要他来主持公道。弟弟眼角湿润,明显在向哥哥求援。杨育板着脸,沉浸在坏人角色里,表情严肃得近乎滑稽。   薛仁弯下腰,轻轻拉起弟弟的手,温柔地说:“你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哦。不然这个姐姐,会拉着你,每天都这样飞。”   语气平静,宛如陈述事实。   杨育移开眼,嘴角没绷住,漏出一抹笑。   他在帮她。   事实上,从他第一时间去捂弟弟的嘴开始,他就已经选好了立场。   薛仁,总是会站在她这边的。   弟弟没应声,只偷偷瞪了杨育一眼。她眼尖,敏锐捕捉到他的不服气。   直接地,她扇动翅膀飞向他。   又一次,那小孩被拎起,她抓着他上了树。   几片枯叶簌簌掉下,弟弟被吓得双腿直打哆嗦,小手死死地抓着旁边的树干。   “要是说出去……”杨育阴恻恻地威胁,语调如同童话剧里非常刻板的坏蛋巫婆:“你将会永远地,被我挂在树上。”   夜风吹起她张扬的发丝,吹得男孩心头拔凉。   原本倔强的小脸失去神采,“我不会说的!我不会说的!”声音颤抖,像被吓破胆的小虫子。   “我要回家。”小孩颤声求她。   杨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没有再动心思,这才一手提着他飞回屋内。   危机解除,小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弟弟躲进上铺,把被子往头上蒙,蜷缩成团,连气都不敢大声喘。   薛仁松开拳头,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   杨育瞥见他的伤势。   “让我看看。”她拉起他的袖子。   掌心的血早已凝固,留下一串紫红的齿痕。   “你弟是狗吧,咬得这么狠!”她倒抽一口冷气,“药在哪?我得帮你上药。”   他从床底翻出医药箱,递给她。   二人并肩坐在床沿。柔和灯光洒在肩头,相连的两道影子在墙壁叠成连绵山峦。   模模糊糊,状似亲密。   杨育垂着眼,上药的手法笨拙。   用棉签沾了碘酒,她触到他的伤口,薛仁微微地颤抖,没喊疼也没说停。她的指腹在他的手背上来回摩挲,进行安抚。   “可恶的小孩。”盯着他的伤,她懊恼地碎碎地念:“讨厌你受伤,讨厌你被人欺负。”   “我说过的,没人能欺负你。你可是我的朋友。”   硬气的话语,柔软的语气,她对他的维护不知从何而起,说着说着假戏真做,忽然变得无比的真。   薛仁看着她的侧脸,有一瞬间,表情怔动。   受伤的人反过来安慰她,他轻声道:“没事,小伤,很快就好了。”   “你的能力明明在我之上。”杨育不理解,彻头彻尾的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在你弟弟喊叫前就把他拉出去?你想教训人,多的是办法,可你每次都让自己受伤。”   说着说着,她更加的困惑,急躁:“我有种感觉,你好像不喜欢使用你的能力……但我不理解,为什么?这是你的善良吗?你不觉得憋屈吗?”   薛仁摸了摸手心贴着的创可贴,棕色的胶布黏在皮肤,如一道突兀的禁令。可它黏得并不紧,让人想要试探,它是否有松动的可能性。   半响后,他开口。   “你觉得,我们飞行的能力,能用来做什么?”   “当然是赚钱,赚很多的钱。”杨育答得斩钉截铁。   “然后呢?”   “然后,用那些钱过安稳的生活,获得幸福。”   她说得轻易,好像这是小学生都会的最简单的算术题。   充足的钱,等同于幸福——杨育对幸福的定义如此简单,也可以说,浅薄。她从未对它有过深入的思索。   他沉沉的眼眸定在她身上,目光穿透她,望向更深处的某个灵魂。   “你飞到过最高的地方是哪里?最远的地方又是哪里?”   灯下,他的声音像吹起的泡泡,在小房间里游荡,缓慢地,折射出五彩斑斓的不真实的光,琉璃般梦幻。   “你曾想象过吗,或许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   那些泡泡一个一个在耳边炸开,杨育听得懵懵的。   这不是她的脑子应该承载的思考量,她想得越多,越觉得头疼,连带着眼睛和手腕也隐隐地作痛。   那疼,仿佛要从骨头里冒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她揉了揉手腕,仓促地转移话题。   “对了,我来找你是有新消息的,之前那群坏人在四处找我们……”   借机,杨育把之前在校外的巷子撞见霸凌小团体的事跟薛仁说了。   听完她的话,薛仁沉默了几秒。   “那你岂不是没有见到冯时易?”   “是啊,又跟他错过了。两次放鸽子,他该以为我故意的,不知道要怎么想我。”杨育难掩失落,整个人都蔫蔫的。   “我帮你。”他说。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明天有篮球比赛,我可以帮你跟冯时易传话,让你跟他在学校里见上一面。”   “真的?那太好了!”杨育毫不客气地接受了薛仁的提议,笑得眉眼弯弯。提起冯时易,她总能马上变得精神,跟充上电似的。   朋友是互相的,薛仁帮了她,杨育也想回报他。   “我都不知道呢,你喜欢的女生是谁?”   他问:“为什么关心?”   “我也可以帮你追她呀。”她一脸天真。   “行啊。”   薛仁笑了,嘴角一抿,浅浅的笑意不达眼底。   “我会告诉你的,等哪天,合适的时候。”   天色已晚。   杨育准备离开。   她心情超好,只有薛仁能看见——杨育身后的翅膀扑腾扑腾,像小狗高兴时无法自抑摇动的尾巴。她必须控制自己的脚步,才不至于原地蹿上天去。   而她的心事单纯得近乎透明。   她在期待着明天,期待着见到冯时易。   杨育的脑子已被这单一的盼头填满,她不会再分出一点脑容量去思考薛仁提及的“世界之外的世界”,也没有想起要问一问薛仁,他弟弟的名字。   那个小男孩叫什么,对于她一点儿也不重要。   杨育飞走时,窗户大开。   凉风带走她,带走了屋子里的温度。   待她飞远,薛仁关上窗。   被窝里,小孩探出头,满脸是汗。   弟弟闷闷地问:“刚才你们的谈话,有聊到我吗?”   “和你没关系。”薛仁收拾起地板散落的书本,语气平淡。   “走吧,妈妈做好饭了。”   小孩打开门栓,像刑满释放,急急忙忙地逃出房间。   薛仁低头,把弟弟的课本放回原处。   在书封面的角落,小孩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他的名字   ——【冯时易】。   薛仁的弟弟,名叫冯时易。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初吻 【校园】杨育以为,薛仁是要亲她……   次日,薛仁兑现了他说过的话,他真的帮杨育约到了冯时易——篮球比赛结束后,他会在体育器材室等着她。   杨育不知道薛仁是怎么做到的。他没有解释,神神秘秘。   为了这场见面,杨育特意打扮了一番。   下午三点,少女准时迈着小碎步出现。   脸蛋泛着绒绒的光,她的轮廓和眉眼都是稚气的钝角,像新鲜的水蜜桃。上身是米色针织衫,下身是五色碎布裙,灰校服被随手系在背包当装饰。衣柜里没有一件好看的衣服,杨育发挥创意,在有限的资源里进行了惊人的大胆混搭。   最特别的是,她扎了个丸子头,小丸子前别着一枚红通通的发卡,仿佛缀在蛋糕上的糖渍樱桃。   枫树下,薛仁在等杨育。   他一如既往的安静,不显眼,戴起卫衣的帽子挡住他的表情。   她走近,才看清他在偷笑。   “好啊你!”她抓他抓了个正着,“你笑我是不是?”   “没有。”薛仁的视线飘开。   “明明在笑。”杨育的脸追过来,追着他躲闪的眼。   她往左,他往右;她往前,他往后。追着追着,杨育开始不自信了。   “你说实话,”她气呼呼地抱起手臂质问他,“我是不是不好看?”   “我没这么说。”   杨育想:可他也没夸好看呀。   “哼,你懂什么?用不着你欣赏,冯时易喜欢就行。乡巴佬。”   话音未落,薛仁突然弯腰,逼近。   呼吸喷到脸颊,烫烫的。   他的手撑在耳侧,将她困在枫树与臂弯之间。   “你刚说什么?”   语气降至冰点,尾调上扬。   这是很不同寻常的,薛仁好凶。   更不寻常的是,这股紧迫的危险,使得杨育的心脏狂跳。   “重说一遍。”   他的眼眸扫向她。   杨育想往后退,可背后是树。   只能抬起脸看他,那一瞬,她才发现:薛仁是有攻击性的,他只是把那一面隐藏得很好。   脑袋乱七八糟,嘴里含含糊糊,她说:“没什么。”   显然,不是令他满意的答案。   目光一凛,薛仁欺身向前。   杨育立即闭上眼睛。   他替她将头上的那枚发卡调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松弛。   “都这么好看了,还要怎么好看?”   睁眼后,她看见他浅浅的温柔的笑。   仿佛无事发生,薛仁与她拉开距离。   杨育灰溜溜地呼出屏住的气。   “吓我一跳!你刚才,我以为!”   “以为什么?   “……我去找冯时易了。”   *   体育器材室的门没锁,一推就开。   杨育进到里面。   橡胶的气味,不流动的空气像一滩静置的水。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恰好洒在长凳上。   冯时易坐在那片光里,如同聚光灯中央的主角。打完比赛的他换下了球衣,套了件白色T恤。   冠军的奖杯被他随意地放在脚边,像不值钱的玩具。   “你来啦。”冲她挥挥手,冯时易的帅气夺目耀眼。   “嗯!见到你真开心。你今天的比赛赢了呀,恭喜你。”   杨育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和他一样,她也沾到了阳光。   自动地,她切换到自己最热情最积极的状态和冯时易对话:“太对不起你了,昨天我临时有事,后来你有在那儿等我吗?   “当然了,我等你很久哦,”冯时易歪头看她,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你一直没出现,我很失落。是为什么呢?”   杨育肯定不能把自己惹上了霸凌小团体的事对他和盘托出,那该编一个什么借口来解释她放他鸽子的行为?细思中,杨育惊觉,有坏人在找她,顶多是走不了那段路。她会飞,其实昨天完全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再找冯时易的。   为什么自己没有那么做?因为她当时满心想着,要去通知薛仁。   一番思考,杨育没编出合理的谎话,她的思绪停在“薛仁”这儿就卡壳了。于是,她把那个到嘴边的名字念出来,利用他转移话题。   “我有一件好奇的事,薛仁是怎么帮我把你约出来的?”   冯时易的眉头蹙起,微微的不悦。   那表情只在他的面上停留了一秒,杨育错过了。   “没有特别的办法啊,”他用好听的声音,说着动听的话,“因为我想见你,所以我就来了。”   “是吗?我还以为,薛仁不是那种会主动跟人说话的人,更别说和你这样的……”   这次,她话没说完,被他直接截断。   “你把他想得太简单了。”   杨育怔住:“你跟薛仁很熟?”   “能不聊他吗?我觉得没意思。我想和你聊聊我们。”   从口袋里,他拿出那封她递给他的情书。   “小育,你信里的爱意我都收到了。”   冯时易亲昵地喊她,仿佛早已叫过无数遍那样的自然。杨育咽了咽口水,预感到他的下一句会更加劲爆。   果然,他直白地说:“你想不想做我的女朋友?”   杨育的第一反应是:成为冯时易的女朋友,是不是意味着她能开始花他家的钱了?   隐藏在心里的发财梦瞬间点亮,触手可及。   “哇!”   她双手捂嘴,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   “当然好啊,我愿意。”   杨育觉得,自己在笑。   这可是冯时易!他代表着铺天盖地的财富,他是满分的心动对象。她美梦成真,与他两情相悦,多幸运,多值得笑啊。   她的笑容哪种?害羞的,还是开心?又或者是谄媚?她的眼里会流露出对钱的渴望吗,那可不行。   她在笑吗?为什么?也许,她没有笑。   杨育逐渐不确定,现在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用意志维持着上扬的嘴角……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印在了她的唇上。   昂贵的香气,属于冯时易的高级沐浴乳气味,萦绕在鼻尖。他的眉眼,如巧匠雕刻出般精致,他亲吻她的时候合上了眼。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杨育想。   然后,联想到一件相关,又不相关的事情。   进体育室之前,她那句没对薛仁说出口的话。   整个高中时期,杨育与其他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心里装着一个人,等待着初恋,等待着初吻的降临。在她的幻想之中,每次吻上她的人都只有一张脸,冯时易的。   短暂地,在今日的枫树下,那张脸变成了薛仁。   她被他要亲她的预想吓到,可他没有那么做。心中除了慌张之外,居然还有……落寞。   “吱——”杨育从凳子站起来。   “怎么了?”冯时易不解地望着他。   她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异变突生。   用来存放体育用品的铁架迅速地倒向长凳,这巨大的响动全无预兆,如同有双无形的大手轻巧地抽走一个关键的支点,整个沉重的架子轰然倒塌。   杨育和冯时易都没来得及反应。   撞击声震得屋子一颤,她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架子压向他们。   冯时易与她,隔着不到一个手臂的距离。   他被死死地压在铁架之下,而杨育毫发未伤。   排球、球拍、乒乓球,零散的杂物滚落一地。   场面骇人,冯时易伤得很重。他的额头破了,淌下浓稠的红色的血;腿部有明显的骨折,下半身完全无法动弹。   杨育试着去抬铁架子,它太重了,没有成功。   当她在努力尝试时,重伤的冯时易却出奇的淡定。没有呼痛,没有惊惧,他的神色平稳,他看着她,看着刚才被他吻过的唇。   突然,冯时易笑了。   “你知道吗,小育,情节不该这样发展的。”   他看向她的眼神,似曾相识,杨育曾在薛仁的脸上见过一样的神色。   他们看着她,又不是她,像是在透过她对话另一个人。   “我和你,是来谈恋爱的,正统的校园恋爱。你先喜欢我,给我递情书,最初,我没有接受你的告白。后来,你加入篮球社,成为社团的经理,按正常的剧情发展,今天你将带领队伍参赛,我们一起拿下冠军,因而生情。”   破溃的伤口不断地涌出血液,将他的脸染得血红。似乎完全不痛,他的意识抽离了身体,理智地对她进行质问。   “我们的情感进度诡异,我几次想拉你回到主线,依然没有进展。小育,告诉我,哪里出了岔子?”   杨育听不懂。   冯时易伤得太重,在说胡话,她很想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他的话已然挑起了她的恐惧。陌生又古怪的念头在禁锢的边缘隐隐试探,乱跳的心脏揣在胸腔里,像一只扑腾的鸟,跃跃欲试地张开双翼。   “我去叫同学帮忙!”   几乎是逃亡,她匆忙地关住那只鸟,回避所有可能让脑子变得清晰的思考,依循本能,丢下冯时易往外跑。   器材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外界的漆黑让杨育一瞬间感到失明。   仍是熟悉的学校操场。   明明,刚才在屋里是午后,漂浮在阳光下的灰尘清晰可见。   出门后,世界直接进入了黑夜。   无视混沌,不会让事物回归清醒。   无视混沌,终将踏进更深层的混沌。   逃,逃离这里,杨育准备张开双翼飞离未知的危险。   可惜,她的身后空空如也……   翅膀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混沌 【校园】不在场的全知者。……   依循本能迈开脚步,杨育冲了出去。   跑!   想要跑去安全的地方,跑回自己能自由飞翔的时间,跑向以后有很多钱花的未来。   可是,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土地。她感受不到迈步的地道,每一步都落尽虚空,有什么在扯住她向下拖拽,她越跑越快,也越坠越深。   举目一片漆黑,哪里是安全的地方?   回过头,黑暗正在吞噬器材室的门,仅剩的光亮被一点点擦除。   ——或许不应该再往外跑了,回头才是对的。   杨育咬咬牙,选择折返,推开那扇门。   境随心动。   门后,浓重的大雾糊住眼睛。   微弱的光从雾后透出,她揉揉眼,那面乌压压的站着一排又一排的人。   走近他们,画面和声音一起变得清晰。   “第一节 ,屈体运动。一二三四。”   她站在操场的边缘。   满操场挤满了正在做操的学生,他们跟着广播体操的口令整齐划一地做出动作。   “第二节 ,扩胸运动。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学生们的表情像被复制出来的,咧开的笑容,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到近乎机械。   从队列中间穿行而过,却没有人对杨育的出现表现出惊讶。   快步跑到队伍最前,盯住带队的老师,杨育向他呼救。   “老师!冯时易在体育器材室,他被架子压住了!快去救他!”   老师目不斜视,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老师?”着急地晃动他的手臂,杨育的手直接从他的臂间穿过。   眼前的一切,她看得见,却摸不着。   这怪诞尚未被消化,杨育撤开几步,看见了更加诡异的东西。   临近她的是六班的队列,队伍里全是她熟悉的同学,其中,有一个女孩——是她自己。   她很扎眼,动作跟不上拍子,脸上没有笑容,神色怯怯。   与大家的校服不同,她的那件颜色陈旧。长长的刘海,埋得低低的头,她跳跃时,带起周遭的厚灰,任她怎么甩动也赶不走头顶笼罩的阴郁。   这个她,就像是薛仁的翻版。   女生抬起眼,正在打量她的杨育跟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顿时,天旋地转。   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揪住,杨育被高速拽入了另一具躯体。   视野里,世界是倒置的。   她坐在教室里,头向后仰着。   有男男女女在对着她笑。   “臭老鼠!被扇傻了?”   “哈哈,别装死啊。”   有人重重推了她的椅子一把。   视线回正,她的手从鼻子上离开,鼻腔里有湿湿热热的液体疯狂地涌出来。   “她流鼻血了!”   “噫,好恶心。”   他们嫌恶地后退。   杨育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不能控制这具身体。   她被困住了。   无法离开,无法反抗,无法改变,她被动地以第一视角体验这场正在发生的霸凌。   前方的她的课桌,红水笔写满侮辱的词汇。   他们从她的抽屉抽走她的书包,倒出包内的东西。   布缝的笔袋皱巴巴的,里头可怜兮兮地装着几支笔。他们当着她的面,将笔一根接着一根掰断。   “和我们坐在同个教室上课,同个食堂吃饭,你配吗?”   哄笑声中,他们剪断了她的饭卡,再拿起她的课本。   所有的课本都因过度的使用外观老旧,内页密密麻麻写着笔记,每一页都沉重地昭示着她日日夜夜付出的心血。   剪子“咔嚓,咔嚓”将书本剪得稀烂。   声音很刺,像是刺进耳朵的玻璃。   她的心脏也在一瞬间扎坏,脓血从胸口溢向鼻子,她的痛苦滴滴答答溅落在校服上、地板上,浸湿了那些被划重点的公式。   书页与心脏一样,卷起边,觉得疼。   他人的大笑声萦绕在耳边。   杨育不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这些人看上去这么开心?他们在笑什么?对她造成伤害,就能让他们开心起来吗?好愚蠢。   他们欢笑时凸出的眼睛像鱼眼,他们是一群被捞上岸后被暴晒到发臭的死鱼。嗅到那股臭味,她生出滔天的鄙夷,他们的丑恶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优越。   是的,优越。   杨育必须抬起自己的灵魂,乘坐这股优越,飞离这些泥浆一样的辱骂声。   他们是欺负自己的垃圾,他们的品格会永远这般低劣,但她不是。她的人生还会有很久,她总会等到飞起来,飞离雾溪村的那一天,飞往没有他们在的地方。   顺着这个想法,思绪拨开迷雾,变得清明。   多么熟悉的思考路径,多么熟悉的场景,杨育很确定之前自己来到过这一刻,心碎、自厌、自怜,这些血淋淋的感受如她的老友,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它们。   是在哪里呢?   是在什么时候?   杨育用力地回忆,顺着既视感搭成的台阶,一步步往上攀登。周遭的谩骂声好似翻涌的潮水,努力舔舐她的衣角,想要拉她重回泥沼。   就在此时。   “杨育。”   有道声音轻轻落下来,她听到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在它自行飞到阶梯的终点前,他的声音先一步到来。   “你在这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薛仁的脸出现在眼前。   硕大的黑色翅膀完全撑开,遮天蔽日,挡住了四面八方的喧哗。他高大的身影似一堵墙。   那只即将飞走的小鸟停驻在他的肩膀。   杨育望向他。   他在纷扰中向她递出手。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倒影。她的肩膀蜷缩着,颤抖的手被他牢牢牵住。   魂魄回笼,杨育察觉到自己能动,能说话了。   “有很多人……这里好多人在骂我、欺负我……他们把东西弄坏……我在流血……”杨育语无伦次地向他控诉,一边说,眼泪一边淌了下来,“我在哪里?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会经历这些……”   “别怕,看着我。”   薛仁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握住她的肩膀。   “这里只需要有一个被欺负的角色,还记得吗?那是我。”   他的语气冷静、可靠,仿佛加固的铁索,定住她动荡的意识。   “我被欺负得很惨,而你来了。你是我的朋友,你会飞,很厉害的。有你在,没人敢再欺负我。你记得,对吗?”   跟随他的引导,杨育吸气又吐气,逐步找回自己的呼吸。   “……是的,我记得。我记起来了。”   动荡的瞳孔平复,她的所思所想被调回了正常的频率。   马上,她记起最紧急的事:“冯时易!柜子砸到他,他伤得很严重,我们得赶紧去帮他。”   “别担心,他没事,有人已经把他送去医院了。”   黑翼敛起,薛仁侧过身,杨育看见他们所处的环境……   阳光重新照亮这里。太阳没下山,时间仍是下午。   一地的狼藉见证了先前的那场混乱,倒塌的铁架无人扶起,冯时易也不在原地。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根本没有跑出去。   ——刚才见到的操场、霸凌,都是幻觉吗?   ——时间过去了多久?   杨育摸了摸自己的后背,翅膀还在。   和先前体验到的屈辱和痛苦相比,此刻的宁静像空中的楼阁,七彩的泡泡。她当然高兴自己又拥有了飞行的能力,只是这高兴也没能使得她的心变得安定。   “我的脑子乱乱的。”她对薛仁说。   “正常,”他柔声安抚,“突发的意外让你受到惊吓,重伤的冯时易对你说了胡话,也给你的情绪造成巨大的压力,你需要时间平复。”   杨育直觉有些事不对劲。她啃着手指,试图找到这种空洞的根源。   “冯时易被送到哪家医院?他现在还好吗?我想去看看他。”   “很多同学也好奇,不过他住的是他们家的私人医院,不对外开放。”   “我会飞,我能去。”   沉默了几秒,薛仁变得更加温柔、体贴,他劝她:“冯时易伤得那么重,需要休养的。你的精神也是,现在你去见他,再受到刺激就不好了。”   杨育无法反驳。   察觉她的情绪低落,薛仁主动换了话题。   “天冷了,我想去喂小猫,给它们添置点过冬的保暖用品。你想跟我一起吗?”   杨育点点头:“好。”   走出大门前,杨育回头看了眼她跟冯时易坐着的长椅。它被沉重的架子压在下面,变了形。   若有所思,她拿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唇。   这个动作落入薛仁眼里。   他盯了她的嘴一瞬。   在她发觉前,他轻轻挪开视线。   杨育跟在薛仁后面,走出了封闭的体育器材室。   操场,没有学生。   冷冷的空气钻入衣领,吹散了萦绕在鼻间难闻的橡胶味。她捏了两下自己的鼻子,并没有出血的迹象。   好像真的只是,惊吓过度的她,经历了一场很惊悚的幻觉。   偷瞄着薛仁的影子,他走得不快,杨育正正好能跟上。他们离得这么近,可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他找到她时,她那么失态,他却也没有多过问——好像无论她发生什么,薛仁都不惊讶,都能平静接受。   走了一段路后,杨育突然停下。   一个疑问从混沌里,惊心肉跳地蹦出来:   器材室当时明明只有冯时易和她。   那薛仁……他怎么知道冯时易对她“说了胡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雪人 【校园】“我一直这么自私,你也……   从学校到荒地,步行花了十五分钟。这个距离他们本可以用飞的,可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杨育和薛仁各怀心思,走到了目的地。   荒地已是猫猫的领地,薛仁一放下书包,原本躲在暗处的小猫纷纷露出脑袋,靠着他的裤脚蹭来蹭去。   “别急,你们都能吃饱。”薛仁动作娴熟地把带来的猫饭分成几份。   杨育在花圃旁的石阶坐下,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为了给小猫御寒,薛仁之前收集了一些泡沫板、纸箱,用于填充的旧衣物。他那边忙着喂猫,杨育也做起简单的手工,将废品组合到一块变成猫窝。   她用胶带把纸箱拼接,拆开泡沫板,修补破损的边角。手中的忙碌没有压制住脑子里升起的猜忌,杨育干着活,思绪越飘越远。   先前的怪事像哽在喉咙里的刺,她无法顺利将它们咽下去。   薛仁不在场,却似乎知晓冯时易说了胡话。当时,冯时易对自己是这么说的:他和她是来谈一场正统的校园恋爱的,他们的情感进度诡异,她偏离了主线。   咀嚼着“主线”这个词,杨育觉得,它把世界一下子变得扁平——听上去宛如一场有既定路线的游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能、位置,注定要执行某件事。   如果真如冯时易所言,那她算什么?   一个被安排好的角色?   设定剧情中自动前行的小旗子?   心里升腾强烈的抗拒感,杨育不喜欢自己的推测。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有情绪,会快乐、恐惧,迷惘的人。   她有爱吃的东西,有想要的生活。她能感受到季节变化,凉风吹过胳膊激起的一大片鸡皮疙瘩。她是真实的。   更何况,她会飞!   会飞的她很厉害,绝不会受人摆布。   杨育转念一想,或许正是这些想法,让自己偏离了冯时易口中的主线。   那薛仁呢?   在这场她看不懂的游戏里,他的位置是什么?   他知道什么?想向她隐藏什么?   一阵“呼噜呼噜”的可爱低鸣,把杨育从思想的笼子里叫醒。   小猫窝在地上,薛仁正给它的脖子按摩,那响动从猫猫的喉咙传来,它被按得太舒服,放松地瘫在他的手心。   临近傍晚,空气中凝起一层奶白色的雾,轻纱般,覆在薛仁的脸上。   望着撒娇的小猫,他轻轻笑了。笑容干净、无害,有种未经雕琢的稚气,像一颗不够甜的牛奶糖。   温馨的画面令杨育胸口一暖。   她叹道:薛仁真是天生的好心肠。   愧疚感瞬间浮上心头,刚才,她居然在怀疑他。   上次,她孤身被困,他勇敢地出现,对抗小团体的围攻,解救了她。这次在器材室,遭遇意外与惊魂,他把她从恐怖的幻境中拉了出来。   一句不对劲的话罢了,可能是他口误,可能是无意猜中。   无论如何,薛仁不会害她,这点杨育很确定。   她彻底放下了猜疑。   低头一看,杨育发现手心里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   在想着薛仁的间隙,她鬼使神差地用泡沫板的废料做出了一个……小雪人?   两个一大一小的圆,木棍把它们串联在一起。她的指甲在那个较小的圆上抠出了歪歪的笑脸,又从废布堆里撕下一片长条布,绕在雪人的脖子系成围巾。   想不起来是怎么做成这样的,似乎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手自己动了起来。全程,杨育没有过思考和规划,做出它,就如呼吸吐纳般自然。   “怪东西,丑丑的。”她念叨着,戳了戳雪人的脸。   这时,薛仁回过头。   莫名心虚,杨育下意识把泡沫雪人塞到口袋,动作快得像被抓包的小偷。   他喊她过来:“我喂完猫啦,我们布置猫窝吧。”   “嗯!好。”杨育匆匆拿上做好的纸箱。   两个人干活快,杨育站在薛仁对面,她把旧衣物塞进纸箱底部,薛仁再用泡沫板加固侧壁。箱子成型后,薛仁抬起它晃了晃,确认不会散开。   经过讨论,他们选了一个小猫常钻的避风处,把窝安置在那个角落。   他用手压住四角,杨育则在旁边蹲着,把松动的胶带重新贴牢。   就在杨育完成一切,起身的时刻,衣服被她的动作带动。   “啪嗒。”那只泡沫小雪人从她的口袋里滚了出来。   白白的,很显眼。   薛仁弯腰捡起它:“这是什么?”   “……雪人,我做的。”杨育耳根发烫。   小雪人长得太寒碜、简陋,比起手工制品更像一件要扔的垃圾,实在是拿不出手。   把它举到眼前,薛仁仔细地端详它,如在观测一个未被人类发现的小星球。他表情好奇,神采奕奕。   “为什么要做它?”   哪有什么为什么?杨育被问得愣住。   只能瞎编,她想到哪句说哪句:“雾溪村从来不下雪,我也没堆过雪人,随便做一个玩。”   薛仁“嗯”了一声。   然后,他自然地把雪人揣进了自己的兜里。   “你干什么?”杨育一头雾水。   “你做了雪人,我叫薛仁。”   他语气平平,好像在阐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所以这是我。它是你亲手做了,送给我的。”   “这谐音也太牵强了。”杨育小声吐槽,“没有半点逻辑。”   可她也没有开口,管他把小雪人要回来。   猫猫不关心人类叽里咕噜的谈话,它们吃饱喝足,路过他们,踩着软软的填充物,满意地窝进布置好的猫窝。   把所有小猫都安顿好后,他们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天地被雾气吞没,零星的路灯光亮在前方引路。除了身旁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也不必去看。   世间的一切都显得平和又模糊。   ……因此,薛仁弟弟的出现,是杨育和薛仁都没有预料到的。   “呜呜呜,呜呜呜。”   那孩子突兀地现身,他抱着膝盖坐在路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看到他们的影子,男孩抬起头,眼睛肿成了桃子。   “是你弟!”杨育先认出他。   薛仁走上前,挡在了她和他弟弟之间。   “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   “他们、他们来找我了……”小孩吸着鼻子,声音断断续续,“就那群……找你们的人,他们四处抓穷人,抓到就打……他们把我推倒、踢我,问我认不认识会飞的人,知不知道他们的钱被谁拿了……”   他抱着胳膊,不可自控地发起抖,像被吓坏的小兽。   而听到关键字,杨育的第一反应是:“你有没有把我会飞的事情说出去?”   弟弟瞪着她,被雷劈到似的。   “我都被打成这样了!你在乎的是这个?”   “你说没说?”杨育追问,神情紧绷。   “你眼里只有你自己!”弟弟红了眼睛,扯着嗓子骂她:“你关心的只有自己的利益,就是你拿了不该拿的钱,连累别人受苦!为了钱,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你什么都干得出来,你太自私了!”   杨育的呼吸停滞一拍。   她不知如何是好,如何对答,抬头看向薛仁。   薛仁也正看着她。   他的表情没有怒,没有责怪。隔着不远的距离,浓重的雾,杨育看得清他的脸,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也觉得她自私吗?   ——觉得她对他弟弟说的话过分,她做的事过分?他也厌弃她吗?对她感到失望吗?   心底突然一阵惊慌,像踩空。   她深呼吸,用力地把那股慌乱往下压,压到最底部,用盖子压住。   与小孩对视,杨育用硬撑出的镇定,说:“对,我自私。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说完这句,她感到自己可以做到,情绪变得扁平。   像在辩解,像在宣布事实,她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这次,杨育是看着薛仁说的。   “你也知道吧,我一直都是这样。”   初识,她在树林看见他被欺负,她只惦记着自己的小生意,没有出手相助。   后来,她发现他们同班,他坐在自己后座。他被同学推搡,她让他离自己远点。   杨育从来不是好人。她始终自私自利,精打细算。   她是坏蛋,和薛仁不同。   弟弟放声大哭,眼泪里带着恨意,带着对杨育的控诉。   薛仁没说话。   其实,杨育等了一瞬。那一瞬中,她意识到自己在等的是“薛仁能站在自己这边,替她发声”。她自知,这有点可笑,他凭什么为她这么做?   下一秒,她身后的翅膀猛烈颤动。   用最快的速度,杨育飞离俩兄弟所在的区域,她逃跑了。   ……   在大雾里,茫然地飞,忽上忽下,杨育感知不到自己的方位。   摔散也不怕,她飞得歪七扭八。   心像被丢进搅拌机里打成齑粉,那些碎末顺着她的指尖、鼻腔,一点点地散出,凝结不成一个具体的情绪或字句。   杨育向来不愿意把事情想得太清楚,这种省力也使得她隔绝了大部分痛苦。   遇到薛仁之前,她的爱好是赚钱、吃饭,做嫁入豪门的美梦。   如今告别薛仁,她应该躲回她的爱好之中。   从霸凌团伙那儿得来的钱,被杨育藏在家里,她应该回家一趟,把钱拿出来。有钱就会感到安全了,有钱的话,她会想去吃一碗砂锅饭,热腾腾,能让身体暖起来。   于是,扑腾双翼,掉转方向。   ——回家。   念头是陌生的,在她拥有所有选项里,永远的最下选。   加深这个念头,是极度痛苦的。   杨育惊觉……自己想不起来。   ——回家的路怎么走?家是什么样子的?家里有什么?她以前是怎么回家的?   思考的齿轮把她搅入深洞。   混沌。如同跑出器材室外看见的混沌,如同回到那间任人欺凌的教室,往日的阴影再次遮上额角。   来不及反应,杨育丢失了身体的控制权,在雾气里失去平衡。   从千米高空,她直线坠落。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归家 【校园】淬毒的小糖果,可恶,又……   下坠,是压在胸口的千斤大石。   没有挣扎的余地,只能由着引力把自己拖往幽深阴暗的地方。   似乎是跌进一片纯黑的密林,杨育看不清树叶的形状,高大的模糊的阴影遮蔽天空,像不可名状的巨兽。   在极度恐惧的时候,人反而是平静。   知道反抗无用,心中只剩一派死寂。   “咔嚓。”   剪子的声响脆利,仿佛贴着她的眼皮剪过去。   画面随之裂开一道缝,杨育从缝隙里看见了,她爸爸。   呛人的酒味先扑过来,随后是杨葆林高高举着的剪刀,那神情耀武扬威、蛮横至极。   “我要你嫁人就嫁人,要你不上学就不上学!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做什么都得听老子的。这辈子都是。”   当杨育垂下头,才看清地上落着什么……   成片被粗暴剪断的发丝,凌乱破碎;发间混杂着纸屑,是被剪得面目全非的成绩单。鲜红的全“A”评级,醒目得令眼睛刺痛。   被剪断后,它们再无生命,像一大团被剁得皮开肉绽的影子。   影子边缘,有个圆滚滚的白色毛线,线的另一端连在她妈妈手中。   母亲被揍过的脸泛着青紫,颧骨肿起。她的嘴皮子微微地动:“听你爸的小娃,开春不读书了。你不跟他唱反调,家里才有好日子过。”   妈妈没有看杨育。   窝在凳子上的她织着毛衣,指头一钩一绕一挑,有条不紊。   那是一件新织的毛衣,为了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繁复的线如永远一样长,也像这个家的苦日子,初见端倪,望不到尽头。   脸上热乎乎的,杨育先摸到自己的眼泪,而后听到自己的哭声。   女孩好伤心,哭得肝肠寸断,无法呼吸。   她的大哭,就是她的大吼,除此之外,她够不到哪怕一样能够破坏这个世界的利器。   杨葆林烦躁地把剪刀砸在地上:“吵死了,别哭!再哭要你的命!”   “那就把我的命拿去吧。”杨育的声音混在她的眼泪里,沙砾般磨耳,字字破碎。   讨厌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讨厌爸爸,讨厌从爸爸那里遗传的一切,讨厌自己的外表,讨厌自己的身体。想把一切都呕出来,灵魂、肉身、筋骨,都还给他,还得干干净净。   “还敢顶嘴?”   一个巴掌盖向她,杨育的脑袋 “咚”地磕到桌边。   灵不附体,她感到自己的意识从桎梏中飘出,悬浮在半空。   杨育俯瞰那个头发被剪坏,鬓角流血的小女孩。   小女孩红红的眼睛抬起来,看向现在的她。   “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填饱肚子?有没有把头发留长?有没有变成聪明的大人?有没有和妈妈一起过上幸福的日子?有没有遇到喜欢的人?我好痛苦,求你告诉我,苦难不是永久的。我会有快乐的结局,对不对?”   杨育喉咙像被灌了铅。   无法回答那个自己的任何问题……因为,她没有答案。   手腕一阵剧痛!   注意力被迫转移,她死死地攥住腕骨。相似的痛感似一把钥匙,让她的思绪瞬间接到其他的频道,与另一段记忆相连。   薛仁的话如火星子,引燃纯黑的密林。   ——“你曾想象过吗,或许世界之外还有一个世界。”   树木瞬间烧尽,黑暗被逐步驱散。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叠着他的,倒像是,她在对他说。   她说的话是:“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杨育猛地闭上眼。醉酒的爸爸,怯懦的妈妈,受伤的小女孩……她把画面一个接着一个地按灭。   想要离开,离开这间屋子,离开所谓的家。   渴望逃离此处的力量,霎时间盖过了所有恐惧。   黑暗张开巨口,冷风扑上脸颊,外界的空气久违地灌入鼻腔!杨育发现,自己回归到下坠的途中。   这一次,心中已经有了方向。   胸腔深处有异动。一对雪白的,颤抖的翅膀从她背后展出。在狂风里,它被折得几近断裂,却还是努力撑起,把她托住。   天空被她的急刹划开一道白线。稳住呼吸,杨育找回平衡,停在半空。   吹干的泪糊在眼角,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   下方的路灯亮着,如摇摇欲灭的萤火,竟然回到了这里……刚才她和薛仁分别的地方。   杨育缓缓降落。   路灯的浓雾下,薛仁还站在那里。   他的弟弟已经走了。那些尖锐的话语滞留在原处,久久不散。   “薛仁!”   她喊他。   他抬头,看到她狼狈的样子,眼里闪过惊讶与担忧。   脚碰到地面,杨育膝盖发软,一下子坐倒。薛仁伸手过来扶她,她摇摇头拒绝。   坐着就坐着吧,她觉得坐着更好,地板踏实,而且,不必跟他有眼神接触。   “你弟说我,说我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什么都干得出来,说我太自私了。”   顿了顿,杨育咬牙,决定把自己真实的一面掏给他看。   “他的这些话,让我很伤心……”   “薛仁,你不能那样想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别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可你不可以。我对别人坏,对你没有。做朋友以后,我没有对你坏过。”   她越解释,越委屈。他弟弟算什么?亲情算什么?他们可是朋友。薛仁应该要站在她这边的,他被人欺负,他家没管,以后她来管。杨育愿意对薛仁好……她不得不承认,自己需要被薛仁理解,远比他需要她的帮助,来得更多。   “我是自私,我自私怎么了?无私是富裕者的品质,他们有足够多的金钱资源,足够大的心脏和足量的爱,他们什么都不缺,所以能无计回报地投入。而我什么都没有,我的生存是从石板里挤出的水,我必须自私,靠着自私,我能活下来。我没有做错。”   杨育说得几乎要哭,却没哭。事实上,她的眼里干干的,毫无泪意。   薛仁没有打断杨育的话,她进行大段的倾吐,他默不作声。她看不见他是何表情,听不见他的动静,终于,她忍不住望向他。   她撞进他深不可测的眼底。薛仁专心致志地盯着她看,看了不知道多久,没有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字,任何一个表情。   “你不用解释这些。”   他笑起来,笑容纯真干净,如清风点化迷雾,轻轻地接住她的不安。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一直知道。”   杨育得偿所愿,下一步便是得寸进尺。   “你能不能抱抱我?”她问他。   假惺惺的礼貌罢了,她一早笃定他不会拒绝。   薛仁蹲下,与她同坐在冰凉的地面。杨育是一颗娇气的,淬毒的小糖果;可恶,又可怜兮兮的。   他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紧得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   杨育闭上眼,被他捏碎了所有坚硬的铠甲似的,整个人在他的怀里泄了气。   “我想离开这里。”   夜里好冷。她握住他的手臂,声音听上去像迷路的孩子。   “世界之外的地方是哪里?我想去,我们能不能一起去?”   他们紧靠在一起,身体相依,心里却升起各自的念头。   如杨育自己承认的,她是个自私的人,在她袒露心迹的自白中暗藏着几分目的,几分真心?   薛仁分不清,杨育自己,也分不清。   冯时易的话像一把剑,刺破舞台的幕布。那几次突然闯进脑子的幻象,比她正过着的生活残酷,又无比真实。   家里的场景让杨育最终确信:自己的生活是缺失的。她记不起自己完整的过去,也不知道眼前的世界是不是真正的“现在”。   在所有混乱、破碎与迷雾之中,她身边的薛仁保持着置身事外的冷静。   他显然掌握某些她不知道的真相。   杨育需要薛仁。   他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零昼 【校园】杨育死在最信任薛仁的那……   冯家的丰宇集团占据了雾溪村的最中心位置。   科技园的外圈,由一栋接着一栋的商业楼、实验室、数据中心与智能仓库拼接而成,它们像某种庞大机械的外壳,排列规整,每个部分都严密得像经过精密程序反复调校。   最核心的区域被银色、直抵云端的高墙包裹,那是丰宇集团新研发的产业,绝对的禁区。墙体内外布满监控,高空还有无人机昼夜巡逻。   薛仁答应了杨育,要带她前往“世界之外的世界”。   他领着她飞到了这里。   刚落地那瞬间,杨育没站稳。密集的摄像头立刻察觉异动,齐刷刷转向她,红光闪烁,像一只只潜伏的兽眼锁住入侵者。   心里一虚,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前面的薛仁感知到她的慌乱,冷静地安抚:“不用担心,跟着我走。”   似乎非常熟悉这里的地形,他自如穿行其间,找准时机精准避开每一处监控。没多久,两人便已冲破监控的防守,到达高墙下。   看起来是要再往里闯……在薛仁即将做下一步动作前,杨育猛地揪住他的衣角。   精明的动作,天真的表情,她低声问他:“为什么要进去?冯氏集团的地下藏着通往外界的密道吗?”   杨育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都停留于那辆驶离雾溪村的大巴车——像当年的她妈妈一样,坐上车就能离开家、离开她,把贫穷和泥泞甩在身后。   跨入最大的未知之前,她想要一点心理准备。   “不是的。”薛仁只说了这三个字。   不依不饶,杨育追问:“那要去什么地方?你不会是要带我见冯时易吧?”   “你想见他?”薛仁皱紧眉头。   因为冯时易的话,她无法停止那些痛苦的幻象,她躲他还来不及呢。   杨育干笑两声:“见冯时易应该去他家的医院吧,不是他家的工厂。”   “不论想见谁,接下来,你必须停止幻想,卸下防备。”   薛仁的声音沉下来,罕见的严肃。   “你需要相信我,只相信我。那样,才能去到世界之外。”   深吸一口气,杨育回头扫了眼他们来时的路。厚厚的雾气如同灰色颜料,随意泼洒在天空和大地之间,涂抹掉所有的背景。   眼前的人却不同于那些朦胧,薛仁是清晰的,特殊的。   既然已经选择了他,选择求助他,选择跟他一起走。那就不该怀疑了,不是吗?杨育艰难地交付从未有过的对他人的信任,压制住所有忐忑。   “我相信你。”   她必须仰头,才能与他对上视线——这角度多么陌生。   杨育脑中闪过学校里的场景,薛仁被人推倒在地,抬头望她,小声地道歉。那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事呢。   他握住她的手。   下一瞬,纯黑的羽翼从他肩胛展开,将两人护于其中。   “咔。”微小的爆裂声响起。   翅膀撤去时,银色高墙已被冲开一个刚好容纳两人的裂口。   薛仁先一步钻入。   杨育快速跟了上去。   墙内藏着价值不可估量的的新锐尖端科技,冯氏的名号响得震天,但奇怪的是,此刻杨育竟然完全想不起来丰宇集团近几年在研发的项目是什么,她的记忆里缺失了这段。   宏大的白色方形建筑孤零零地立在寒风中,外层没有丝毫装饰。   门口的牌匾写着五个字,清晰刺眼:   【零昼实验室】。   “零昼……这是,没有白天的意思吗?”她嘟囔着,侧头看向薛仁。   他握着她的手收紧,模糊地“嗯”了一声。   空气中的氛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仔细感受后,杨育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这里静得过头了。没有监控,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此处空得像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想起薛仁叮嘱过她“停止幻想”,杨育连忙赶走脑海里涌现的猜测。   进到墙内,换薛仁开始磨蹭。   站在实验室门前,他发起了呆。   “不走吗?”她问。   他摇头:“没,已经到时间,必须走。”   又是那种让人听不懂的话,如此几回,杨育都有些习惯了。   两人合力,一起推开实验室的门。   一声极轻的机械音泄出。   而后,视野骤然开阔。   面前的,不是建筑物内部,而是一片彻底的毫无杂质的纯白。   天地无边无界。   光线柔软,不见阴影。   漫天的大雪,从看不见的高处缓慢飘落。杨育步入其中,呼吸也随之变得轻柔。   薛仁说:“这里,就是世界之外,你想要的目的地。”   杨育怔住。除了飘扬的雪花,目光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   “雪太大了……完全看不清路。”   他捧起一把雪,吹向她。   雪粒粘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她立马把脖子缩进衣领。   “我带你来了世界外,你的愿望实现了。”眯起眼,薛仁的语调变得调皮又粘人:“现在,换你来实现我的愿望。”   “……你想要什么?”   “陪我玩。”   “现在?哪有心情啊!”   杨育觉得莫名其妙,眼前这个人简直像换了个性格。   “这算哪门子的目的地?我们当务之急是要继续赶路。你先等着,我飞到高空看看要往哪走。”   说完话,她刚要张开翅膀往上飞,薛仁一把将她拉回来。   “只有现在了。”   杨育整个人跌进雪里。   他还嫌不够,立即捏了个雪球砸在她肩上。   “薛仁,你幼不幼稚?”   一个更大的雪球,正中她的额头,把她的话硬生生地撞飞。   怒火彻底点燃,杨育捞起一大把雪,朝薛仁猛扔过去。   雪花在空中划出凌乱弧线。   接着,在这片没有边界的空间里,两人打起了雪仗。   追逐、闪避、摔倒又爬起,他们跑来跑去,忘记时间,忘记来到这里的原因。笑声在这片静谧里格外的清晰响亮。   战况激烈,来回打了好几轮,依然不分胜负。   “停!我不行了!”杨育举手投降,瘫倒在雪里。   薛仁也跟着倒在她旁边。   是真的累了。   静默中,他们看着天空。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连睫毛都被覆上轻薄一层。   “我会一直陪你玩的啦,不只是现在。我们会一起出去,到外面也要互相照顾,一直做朋友。”   她的语气认认真真的,有点傻气,像在立誓。   “换了学校之后,别人敢欺负你,我就帮你揍回去。还有你呀,别再偷偷画你喜欢的人了,我会帮你追到她,让她也喜欢你!”   雪落在鼻尖,还没融化,就被风带走。   搓搓鼻子,她仿佛随口一提:“话说,你都知道我喜欢的人是冯时易,我还不知你喜欢的是谁呢。”   薛仁觉得,杨育是天下最大的傻瓜。   但他却控制不住地动了心念。   从口袋里翻出一样东西,他递给她,好好地放在她的掌心。   杨育定睛一看,那是一个小雪人。   用简陋的泡沫板做的,脸上有歪歪的笑脸。   是她之前做的,送给薛仁的手工雪人。   “为什么把它给我?”   他正要回答……   风静止了一瞬。   雪花的下落减缓,最后,完全暂停。   脚下的雪地长出异动,露出冰冷的金属结构。一台台精密的仪器从虚空中浮现,显示出真实的轮廓。   小雪人从手中滑落,杨育的注意力被吸走。   离他们最近的那块屏幕,泛着冰蓝,上面的字映在她的眼底:   【梦境副本:校园·少男少女·甜梦】   【主机体|层级:潜意识层|状态:管理中】   【最高权限:冯时易|层级:浅层梦境区|状态:苏醒中】   【参与者:杨育|层级:潜意识层|状态:唤醒中】   呼吸一窒。   大量的雪在她的周围急速地坍塌。   世界剧烈地震荡,雪花倒卷,被吸入虚无的上空。杨育的身体也被吸力带着上浮,双脚腾空。   薛仁拽住她,呼唤着她的名字。   喊了几声,他嗓子一下子哑了。   但杨育听不见,她的视线转移到另外的空间。   她看见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都戴着婚戒。   她看见一沓厚厚的刚印刷完成的结婚请柬。   请柬的封面,两个名字并肩:   【新郎:冯时易】   【新娘:杨育】   旁边是一张可爱的婚纱照,她穿着华丽的白色婚纱,与帅气的冯时易相依而笑。   杨育的身体逐步透明化,像将融的春雪。   “我想起来了……丰宇集团的核心业务,是造梦机。”   因为兴奋,她的音量很大。思路变得清晰,心中的谜团得到了解答,浏览着世界之外的信息,她的嘴角挂上笑容。   “这个世界是假的。我在造梦机里,这里是我的梦……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会举行一场最浪漫的世纪婚礼。”   薛仁眼底的光熄灭。   雪崩声从天外滚来。天空被撕开,光透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电子屏幕的字符跳动:   【参与者:杨育|层级:浅层梦境区|状态:苏醒中】   肩膀被一只手擒住。   杨育本能地回头,毫无防备,锋利的冰刃贯穿了她的身体。   温热的鲜血涌出,浸透衣服。   难以置信,杨育惊恐地看着薛仁。   他搂住她。她失去力气软倒,倒向他的怀里。   雪崩的声浪短暂地停止。   疼痛感像扯着她的线,勾住最后一分清醒。   捅了她的人表情沉静。一如那天,他们坐在黄昏的小溪边,约定了要做朋友,薛仁望向她的目光,安静又专注。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含着极端而浓烈的亲昵。   “我们不是朋友,从前不是,以后不是。”   他牢牢圈着她,把她抱得紧紧的。   “杨育,我希望你不要记得,又希望你全部记起……这一切都是你活该。我恨你,永远不会原谅你。”   好疼啊。全身的每根神经都被撕裂……手腕疼、头疼、眼睛疼,胸口疼。   杨育剧烈地呼吸,血一股一股淌出,染红雪地。   他微微低头,在她断气前,逾矩地覆上她的唇。   柔软的气人的亲爱的宝贝。   他尝到她的唇膏,奶糖口味,甜丝丝的。   贴着她唇边,他轻声说:“下个梦,我们会再次遇见。”   杨育死不瞑目。   瞳孔涣散前,她眼中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刚才被丢弃在旁的小雪人。   想起一件事。   边想起,边遗忘。   ——她见过它。   这个梦的最开端,杨育见过它。   丑丑的小雪人,笨笨的笑脸。   它伫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心,不声不响,孤孤单单的。   雪花纷飞,世界空净,白茫茫一片。   流星划过寂寥的夜空,她的声音响起。   “小雪人,你在这里干什么?”   它眼看着流星坠入烟花厂。新生婴儿的啼哭在炸开的繁星里响起,天地都为之欣喜震动。   她的出现,点亮了整个世界。   以她为圆心,向外晕开所有的彩色。   小雪人回答了,在杨育不知道的时候。   它悄悄对她说:我在这里等你。   没见到你的所有日子,都毫无意义。   没见到你所有时间,我都在等待你的再次出现。   “砰!”烟花盛燃。   夜空亮起。   “砰!”   盛燃过后,漫天灰色的余烬。   天空恢复宁静。   嘘,月亮下班,星星也合上眼睛。   全世界都睡着了。   ……   在薛仁的指挥下,天地有条不紊地重构。   一切就绪。   雪地中,电子屏幕齐刷刷地亮起稳定的蓝光。   副本状态更新完毕。   【梦境副本:豪门·青梅竹马·美梦】   【主机体|层级:潜意识层|状态:管理中】   【最高权限:冯时易|层级:潜意识层|状态:载入中】   【参与者:杨育|层级:潜意识层|状态:载入中】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番外 【零昼科技】内部实验   【番外】之【零昼科技·内部实验】   城市的早高峰安静而高效。   高空磁悬浮轨道在云层下方交错延伸,无人驾驶轿车沿着预设路线滑行。车窗外的街景仿佛被提前设定好,每个画面和角度都明亮、整洁,几乎找不到多余的阴影。   街道两侧的巨幅广告屏刚刚完成一轮更新。   徐知珏抬头望去,左侧的广告牌上,赤红色的标语正在滚动播放:「火星移民计划·第三阶段正式开放」。   画面里,人类家庭站在陌生的红色地表上挥手,头盔下的幸福笑容标准而统一。   另一侧比它更大更亮的新屏幕,则被另一则广告占据。   「造梦机——定制化你的梦境体验;   远离尘嚣,清空烦恼,重活一场。」   这个时代,最稀缺的资源是体验。   人们渴望过上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相似的向往让“特殊体验”被卖得越来越贵。   丰宇集团是最早开始研发造梦机的公司,即便后来模仿它的企业如春笋般涌现,在造梦机的领域,丰宇依旧占据着不可撼动的市场份额。   徐知珏目前,就在丰宇集团的子公司“零昼科技”进行实习。   看到公司的广告牌,她心里更着急了。   今天出门晚,迟到已经成了定局。   出门前,她妈把她训了一顿,说她穿衣不得体。于是徐知珏只好折返回去,换上剪裁规整,毫无个性的工装。   等真正出门时,比平时晚了足足十分钟。   轿车还没在丰宇集团的正门停稳,她直接跳下了车。   门禁系统感应到靠近的生物信号,请求身份验证。徐知珏抬手刷了刷工牌。   [零昼科技·实习生·徐知珏]   [身份信息确认,请通过。]   权限解锁后,根据她当日行程生成的专属通道,由透明状态中逐级显现。   徐知珏低头着快步走进去,调整着急促的呼吸。   培训会议开始五分钟了。   她压低身子,溜进角落的工位坐下,迅速用工牌登入虚拟会议系统。   屏幕亮起的瞬间,讲师的声音正好落下。   “造梦机,是一套交感的意识映射系统。”   负责这场培训的是一名中年的资深讲师。很明显,这堂课他已经讲过无数遍。语调平直,没有起伏,他不用看稿子,也不必确认屏幕,机械地按照PPT的顺序向下推进。   “它通过低频、非侵入式的脑机接口,在使用者睡眠阶段捕捉大脑活动。造梦机并不读取具体记忆,但它擅长分析情绪走向,能够迅速构建个体的认知模型。”   他停顿几秒,换了一种更容易被理解的说法。   “简单来说,造梦机不干预梦最初生成的内容,但可以持续校正梦境的走向,让结果呈现出我们希望看到的样子。”   讲师的手在空中一划,屏幕切换成一张结构示意图。   图的最底层是一片深蓝色区域,标注着:“潜意识层”。   “这里造梦机内最重要的区域。”讲师指向深蓝区,强调:“所有的梦境体验都会在这里被构建,被我们监测和控制。”   他刻意放慢语速。   “当使用者停留在这一层时,他们拥有完整的人格投射,系统会为其分配合理的身份与背景。在这种状态下,人们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有人举手。   “老师,那在造梦机里做的梦,和我们平时做的梦,有很大区别吗?”   问题出口,会议里的气氛陷入短暂的凝滞。   讲师瞥了那名实习生一眼,神情明显多了几分不耐。   “普通的梦缺乏逻辑,也不可控。而在造梦机里,梦的内容、走向,甚至关键节点,都是可以提前定制,或者在过程中调试。系统对梦境拥有绝对的干预权。”   他反问他:“你觉得区别大不大?”   但凡那位实习生听点课,稍微了解他们企业,都不会问出这么无聊的问题。听着听着,徐知珏开始走神……   培训内容对她来说过于基础,她早就倒背如流。   她从口袋里悄悄摸出一颗八宝糖,趁着没人注意,把糖含进嘴里。   讲师继续指向示意图的第二层:浅蓝色区域;文字标着:“苏醒前的浅层梦境区”。   “当梦中情绪波动过大,或个体开始对梦境真实性产生怀疑时,意识会自然上浮,进入浅层梦境区。现实中的记忆碎片,会在这一阶段逐渐浮现。”   “这是所有使用者结束梦境体验、彻底清醒之前,必经的一层。”   徐知珏把八宝糖压到舌下。   外壳的酸味褪去,水果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她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最上层的白色区域,不必赘述,就是意识前端。”讲师说,“进入这里,意味着使用者已经完全苏醒。”   他正准备翻页,刚才那个实习生又一次举手。   “有什么问题?”   “老师,既然有浅层梦境区,是不是也有深层梦境区?比潜意识层更深入的地方?”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讲师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在提问者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评估什么。   随后,他平静道:“这个问题,不在你们现阶段需要了解的范围内。”   徐知珏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前排。   没人认真听课,负责带她的前辈也正开着另外的窗口,看今日新闻。   新闻的标题醒目:   《零昼科技造梦机:或将成为本世纪最昂贵的失败》。   不用细看,徐知珏也知道报道里的内容。   无非是回顾造梦机当年的横空出世——如何辉煌,如何成为富豪与精英圈层的奢侈品,如何被称作具有跨时代意义的技术。   然后笔锋一转。   冯丰宇去世后,造梦机事故频发。多名使用者在体验结束后精神崩溃,甚至出现了两例脑死亡案例,事故原因至今仍在调查中。与此同时,竞争者迅速崛起,冯氏资金链吃紧,丰宇集团急需造梦机重新稳定运行,以挽回声望。   这类报道,她已经看过太多,早就不觉得新鲜了。   刚才讲师刻意回避的问题,徐知珏有答案。   所谓“深层梦境区”,在造梦机内部的正式称呼是“灰域”。那是一块系统无法监控,无法干预的区域。一旦使用者的意识失衡,坠入其中,便会被最深层的恐惧与欲望主导。   目前为止,所有零昼科技正在被调查的事故,都与灰域有关。   *   新人培训暂时告一段落。   中场休息,徐知珏去了茶水间。   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靠在操作台边慢慢地喝水,冲淡嘴里糖果残留的甜味。   “你也是新来的实习生?”   身后有人开口。   她回头,看见会议上那个提问的“勇士”。   “嗯。”徐知珏点头。   “你家里是不是也有点背景?”男生乐呵呵的,非常自来熟,“跟我一样,来丰宇混个实习章?我看你今天迟到了,也没人找你麻烦。”   徐知珏没接话。   他显然并不在意,新起了个话题往下说。   “今天有个重要的内部实验,你会去吗?”   “内部实验?”她放下水杯,总算来了点聊天的兴致。   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别人,男生才压低声音:“听说小冯总会来。最尖端的研究人员都会到场,冯时易会用最高权限,亲自测试造梦机,拿一份内部样本。”   “跟最近的技术问题有关吗?”她问。   “我跟你想到一块了!”他语气兴奋,“你也看到新闻了吧。”   徐知珏留了个心眼。   “你从哪里知道要进行内部实验?消息准吗?”   “呃……”男生被问住了,开始支支吾吾。他话虽多,却也知道,这种事在公司属于绝密。   “不说算了,我就当是你编的吧。”她激他。   “怎么可能!”他立刻反驳,嘴一松就交了底,“我还知道,不止小冯总,他那位杨小姐也会来。”   眨了眨眼,徐知珏惊讶:“冯时易的未婚妻?”   “对,就是她。”男生想了想,“叫……杨育?八卦新闻里天天都是他们,她可太爱秀了。”   徐知珏把手伸进兜里,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一颗新的八宝糖。   她一边说话,一边拆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   “她也要进造梦机?最近不是挺危险的吗?小冯总跟她那么甜蜜,为什么带她一起参加实验?”   “人家自愿的。”男生露出一种见怪不怪的神情,“主动跟小冯总提的。”   他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   “高嫁嘛,总得证明自己有价值。跟夫家表表忠心,境地越危险,你的心越诚。豪门爱情,不狠哪有得。”   这话说得太难听。   徐知珏一时间没控制住表情,眉头拧成了麻花。   离开茶水间前,男生再三叮嘱她,千万别把这些小道消息往外传。她敷衍地点点头。   人走之后,茶水间重新安静下来。   徐知珏咬碎了嘴里的糖。   甜味在口腔里炸开,却没能带来安定。   ——想要参加今天的那场内部实验!   先前,男生对她的猜测完全正确,徐知珏家里是有背景的。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徐知珏得去求她妈妈,她妈一定能搞定。   把没喝完的水倒掉,她用手表给母亲发去消息。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番外 【零昼科技】异常数据……   【番外】之【零昼科技·异常数据】   不出所料。   徐知珏跟她妈说,这次内部实验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很可能生成划时代的实验结果,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她妈那边很快就帮着手续全部办妥了,直接把她安排到了一线。   今天下午,徐知珏可以跟着前辈正式参与这场实验。   比通知时间提前了半小时到达实验室,她站在走廊里等。   透过玻璃窗,徐知珏看见了对面会议室里的场景。   会议室里坐着一位漂亮的女士。   ——是小冯总的未婚妻,杨育。   她正坐在冯时易身边,和公司的几位高层闲聊,那对即将订婚的新人脸上带着明显的喜气。   会议桌的一角,整齐地放着一叠刚印刷好的订婚宴请柬。在这个几乎完全数字化的年代,用纸质请柬成了富人圈层里流行的复古风潮。   徐知珏没忍住,多看了这位名人几眼。   新闻报道里常常提到杨育出身寒门,纯靠美貌上位。光是这样的描述,就足以得知,她长了一张美得毫无争议的脸。   比起偷拍照片里的影像,杨育本人要更好看。再高清的摄像头,也很难完整还原她身上的那种气质。   该怎么形容呢?   徐知珏想了想,像是一株生长在凛冬白雪里的红艳冬青,疏离又热烈。   那是一种隔着纱的美,她有一双妩媚的眼睛,含着露水一般,似泣非泣,深情脉脉;可她的神情是柔软的,眉宇间带着一团纯净的稚气。   不知聊到什么,杨育捂嘴一笑,整个空间仿佛都亮了起来。   徐知珏盯着她看得有些久了。   杨育察觉到了那道视线。   她的目光越过身边的人,朝徐知珏扫来,只停留了一瞬,便很快移开了。   *   再次与这张漂亮的脸蛋接触时,她们的距离更近。   前辈负责造梦机的设备调试,徐知珏则被安排向杨育宣读入梦前的注意事项。   杨育将作为普通参与者进行造梦体验,因此她所使用的流程手册,与正常用户的版本并无二致。   即便徐知珏只是走走形式地朗读,她也听得非常认真。   “在梦境中,你不会保留现实记忆,也无法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入梦前的角色设定和背景参数已经确认完成,你会顺着既定的发展路径行动。我们会在梦外实时监测你的生理与意识状态,确保安全。”   “我在梦里有没有能干预的部分?”杨育问她。   “你潜意识里自带的信息,会对梦境产生影响。”徐知珏谨慎地回答,“梦中你的情绪波动、认知偏移、主观感受,都可能改变梦境的深度和稳定性。”   “如果我在梦里遇到危险,会有自救的唤醒程序吗?”   徐知珏低头,翻看手册。   “梦是虚拟的,所有危险都是可控的。”   白纸黑字,只写了这么一句。   她念完后,瞄了前辈一眼,对方正忙着校准设备,没有注意到这边。   于是,她合上手册,用最小音量对杨育说。   “你本身并不能主动触发唤醒程序。不论你在梦里受伤,甚至死亡……死亡本身,只意味着当前梦境的终止。你的意识会停留在潜意识层,就像刷新一样,进入下一个梦。”   喘了口气,她又补了一句。   “除非你在梦中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否则你无法自行醒来。唤醒信号只能由我们提供,并且必须严格按照安全守则执行。”   “这样啊。”杨育点点头。   如果继续往下解释唤醒机制、意识锚点和安全阈值,徐知珏完全可以再讲十分钟,但杨育没有再追问了。   流程结束。   徐知珏正准备离开,杨育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   远离人群,走到实验室边缘的位置,徐知珏在桌下摊开手心。   掌中多了一颗八宝糖,是她最爱的汽水味。   愣了一下,她抬头看向实验室中央。   杨育已穿戴好精密的传感装置,躺入造梦机。   *   真正繁忙的,并不是徐知珏所在的那间实验室。   隔壁的核心实验区里,聚集着零昼科技最重要的一批研究人员。他们正在执行一项权限等级更高的任务——冯时易的登入。   小冯总所使用的,是独立于普通设备体系之外的深度脑机接口。相比常规用户佩戴的摇光传感设备,它的结构更复杂,信号链更长,直接接入造梦机的最高登入通道。   这种权限,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干预梦境本身。   梦的生成、演化,以及世界规则的维持,始终只掌握在造梦机的系统中。冯时易能够做的,仅是以“监督者”的身份,携带完整的现实记忆进入梦境,在不破坏稳定性的前提下,近距离观察,并实时采集关键数据。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登入方式。他任何超过安全阈值的介入,都可能引发杨育的情绪波动,导致梦境提前崩解。   更重要的是,冯时易并不是独立的登入者。   他依附于杨育的梦。   只要梦境仍在运行,只要杨育尚未返回意识前端,他就无法完成完整登出。一旦发生异常,他们的登出流程,必须同步进行。   这场实验的不确定因素过多。可面对丰宇集团眼下的困境,没人能给出其他同样高效,具备突破性的实验方案。   杨育和冯时易的组合,本身就是丰宇的象征,他们肩负着集团的未来。   杨育清楚所有风险,仍然坚持参与,为冯时易分担压力。   而冯时易,拥有造梦机登入者的最高权限。整个公司,只有他与他的父亲冯丰宇具备这样的层级。   他们一同进入造梦机,使这场实验得以完全在集团内部完成。   不涉及外部志愿者,不进入商业测试流程,也无需向任何第三方开放数据接口。实验过程与结果都被严格限定在丰宇体系之内,既避免了信息外泄,也保留了最大程度的操作弹性与观测完整性。   身处高位,却勇于亲身冒险,参与实验的研究员们对这对未婚夫妻或多或少都怀着几分敬意。   当杨育的梦境开始生成时,监测人员便意识到,这次实验的意义,远超他们的预期。   杨育与造梦机之间的联动信号,是异常的,也是前所未有的。   监测器上的数值各项开始攀升。   【世界载入中】   新的提示框弹出。   下一秒,一段完全不在流程内的对话被生成。   ——   [参与者·杨育]:   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想过我们再见时,我会是什么模样吗。   [系统管理·SNOW]:   时间过得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你的长相了。   只记得,我爱上过一个鸟人。   ——   造梦机的系统管理模块,从未以这种方式与使用者进行过交流。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梦境尚未完全载入,监控室里的大家忙着记录数值的变化,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画面异常。   只有徐知珏看见了。   迅速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她将那个对话框隐藏。   梦境确认载入。   这将是一个校园甜梦。   杨育的定制这个梦的理由很简单:她向往在更早的时间里认识冯时易,希望能与他拥有一段青涩而纯粹的校园恋情。   可梦一开始,问题就接连出现。   性格参数异常,人物背景严重偏差。   ——谁把她设成这样的?   梦里的杨育满脑子想着钱,怎么看都像个反派。   外观建模被标记。   ——谁给杨育加了一对隐形的翅膀?   这是校园甜梦,不是异能世界,画风完全不搭。   修改指令提交。   被系统驳回。   权限来源显示:SNOW。   他的控制权级别,高于当前所有操作人员。   实验室瞬间乱成一团。   梦境开始自行演化,轨迹偏移得越来越明显。   监测曲线显示,杨育与薛仁的交互频率在急速上升。   薛仁,是造梦机本体SNOW所生成的NPC角色,通常只会在梦境偏离定制路线时短暂出现,引导使用者回归。   可他在杨育的梦里出现得太频繁了,远超纠错程序的范畴。   研究人员不断尝试调整冯时易与杨育的相遇节点,却一次次被不可控的力量岔开。   梦里的杨育专注于和薛仁发生交集。   他们成为了朋友,又以朋友的名义四处瞎晃。他们的日常琐碎到找不出意义,仿佛在梦里过起了日子。   直到监测数据显示:“杨育产生了与薛仁接吻的明确倾向”。   实验室里一片哗然,大家都知道大事不妙。   杨育可是总裁的未婚妻。   他们立刻介入修改,强行调整剧情节点,将校草冯时易安排进入体育器材室,与杨育完成预设的接触。   当画面里,她的初吻对象终于变成冯时易时,众人短暂地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   场景被强制重塑。   金属支架坍塌,地图参数崩解。   冯时易的角色遭遇重创,痛觉反馈飙升。   在慌乱与暴怒中,他依然保持了理智,遵循规范流程,对杨育启动了唤醒引导。   冯时易通过暗示她“世界异常”,引导她的意识在同一层级内发生偏移,从深度沉浸状态,缓慢向浅层梦境区上浮。   这种侧移是温和的,安全的。   杨育的意识开始自发上升,逐渐触及浅层梦境区中残留的现实信息。   SNOW的行动轨迹随之改变,开始协助唤醒。   可这种协助,明显起了反效果。若非他的介入,杨育本可以更快苏醒。   监测人员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幸好这是一次内部实验。否则,任何一个付费用户经历这样的梦境,公司都会被彻底拖入舆论深渊。   这个梦偏离得太离谱,实验也该结束了。   然而。   在杨育的意识到达浅层梦境区后,忽然警报大作。   大量异常数据涌入,唤醒程序中断。   ……梦中的杨育被杀身亡。   她没有来得及到达意识前端,从浅层梦境区又坠回潜意识层。   新的梦境开始构建。   与此同时,正在浅层梦境区等待苏醒的冯时易,也跟随她的意识同步滑落。   “完了,实验失控了。”徐知珏身旁的前辈崩溃地说道。   她们桌上,那份冗长到令人发昏的错误报告还没整理完。   监视器里,冯时易和杨育已进入了她的下一个梦境。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伯媳 【豪门】满脑子的接吻画面。(下……   杨育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   提到雾溪村,世人总会想到“溪谷疗愈”。这家响当当的企业由杨育的奶奶一手创立,最初它只是几间依山而建的小院,靠冥想,催眠与自然疗法起家。后来,随着名声传开,他们的业务版图不断扩张,从心理康复延伸到身体调和、长期疗养,逐步吸纳了一大批上层社会的高消费人群。   雾溪村后来的康养旅游业,也是在杨家的带动下慢慢成形的。   打着“溪谷疗愈”的招牌,酒店、疗养院、艺术展馆、封闭式会所,一圈一圈地向外铺展。杨家是村里当之无愧的首富,手里握着资源、人脉与话语权,是许多决策真正的源头。   作为杨家的独女,杨育外貌出众,聪慧伶俐。有公主命,却没有公主病。对任何人,不分贫富高低,杨育都是一贯的温和有礼。要论什么被天意眷顾、从小就在爱里长大的孩子,杨育就是标准答案。   只是,再稳固的地位,也并非永远不可撼动。   十年前,大名鼎鼎的丰宇集团将旗下科技分公司“零昼科技”落地雾溪村。零昼科技主攻的是新兴的造梦领域,一旦在本地深耕,势必会与杨家的康养产业形成潜在竞争。   也是在那时,杨育的奶奶主动牵线,提出了联姻的想法。   她想将自家的独女杨育,与冯家的二少爷冯时易凑成一对。   两家联姻,今后强强联合,好上加好。   订婚宴,将与杨育的二十岁生日宴一并举行。   而今天,正是杨家大小姐的二十岁的生日。   *   清晨,杨育躺在自己一百平的大床上。   窗帘被悄无声息地拉开,晨光像温水一样倾泻而入,慢慢漫过她的眼皮。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转醒的刹那,杨育是惊慌失措的!   她捂紧自己的腹部,要堵住从那儿涌出的……什么?   脑子空了。   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完好无损,杨育忘记了她刚才在想的东西。   纯白的蕾丝睡衣贴着皮肤,柔软而干净。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先前那阵残留于神经里的惊慌也已被代谢干净。   抬起手,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床边站着两位恭敬的仆人,她们一左一右地上前,为她递来更换的居家服。   杨育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进那间可以当作小型会客厅使用的浴室。洗漱台光洁如新,镜面没有一丝水渍,空气里弥漫着她熟悉的香氛味道。   等她洗漱后,坐到餐桌前时,整张长桌已被早餐填满。   整整八十八道菜,厨师简单地为她做起介绍。   菜品冷热分区,摆盘精致,连水果都被切成了最适合入口的大小。   杨育盯着那一桌子菜,眼睛亮得像两盏发光的灯泡。一股极其纯粹的幸福袭上心头,她兴奋得好似过节的小老鼠掉进了米缸。   这就是她过了二十年的生活吗!杨育依旧觉得新鲜得要命。   她撸起袖子,不客气地开动。   自助餐的经验刻进了肌肉记忆:便宜的不拿、汽水占肚子不能喝,碳水是性价比最低的存在。能被她放进盘子的,全是精心挑选过的“高单价选手”。至于为什么在自己家吃早餐也要计较回本,杨育本人也说不清。   吃饭这件事,杨育是认真的。   她马不停蹄地进食,吃到肚子鼓起,家居服的纽扣都被撑得发紧。   “你们别愣着啊。”她一边用勺子刮着盘子里的提拉米苏,一边对站在一旁的仆人和管家说,“大家快来吃啊,菜量很充足,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都是好食材,可别浪费。”   众人面面相觑,没料到大小姐会说这样的话。   交换过眼神后,大伙儿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已经用过早餐了。”   “好吧。那都帮我放冰箱,我晚上再吃。”   “小姐,”管家露出为难的神色,“今晚是您的生日宴,也是和冯家公子的订婚宴,您是要跟家人出去用餐的。”   “哦!是哦!”杨育恍然大悟,随即又乐观地表示,“那我明早再吃。”   她咕嘟咕嘟,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接下来,是漫长而隆重的梳妆流程。   杨育并不排斥联姻,甚至可以说,她相当期待。   只因对象是冯时易!   她和冯时易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阳光、帅气、待人友善,是挑不出错处的完美男友。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杨育自然又习惯地说出这句话,像是完成某种例行的练习与确认。   镜中少女妆容精致,眼神笃定。   帮她化妆的仆人忍不住夸赞:“小姐和冯少爷真甜蜜,是天生一对,一定会成为人人羡慕的伴侣。”   “是的,我们会的。”   杨育接得自然,语气无比肯定。   晚宴前一小时。   冯时易的车准时停在杨家宅子门口。   他亲自来接她。   剪裁合体的西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冯时易的发型经过精心打理,英俊得仿佛被聚光灯选中的男主角。   杨育上车后忍不住对着他左看看右看看。   “怎么?”他笑着问,“我今天有这么好看吗?你一直盯着我呢。”   “想确认你是不是完好。”   话说出口,杨育自己都愣了一下。   “完好?”冯时易失笑,“这是在关心我的身体健康?”   她点头:“有点担心。”   “担心得很到位呀,未婚妻,”他调侃地喊她,“因为今天订婚,我昨晚有些失眠。等我们大婚前夜,我估计更睡不着。你呢?”   “我睡得挺好的!”杨育得意洋洋,“什么东西也没想,也完全没有做梦。”   “哦,纯找我取乐来了。”   他刮了刮她的鼻子。   两人笑闹成一团。   *   订婚宴设在市内最顶级的酒店。   高层宴会厅能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安保严密,私密性极高。   豪华的水晶灯垂落,鲜花的香气与酒香交织在一起。   这场宴会只邀请了两家最亲近的亲属与核心人脉,却依旧热闹非凡。流程被安排得严丝合缝,长辈们寒暄,致辞,交换礼物,一切都体面得无可挑剔。   冯家送上的订婚礼,是雾溪村核心区域的一处项目股份,向所有人昭示这桩婚事的分量。   而冯时易送给杨育的,是一条满钻项链。   他参与设计,再请大师打造,比起它的价格,蕴含其中的心意更为贵重。   两人站在舞台中央,站在亲友祝福的目光中,冯时易站在杨育身后,为她戴上项链。   晶莹剔透的钻石贴上锁骨,在灯光下闪得人心发软。   她转身,他们对视。   摄影师举起相机,有人笑着起哄,让他们接吻。   杨育的脸迅速红了。   冯时易拉住她的手……   这时,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台下光线昏暗,他动作不大,本不该被台上的人注意,可杨育就是毫无理由地看见了他。   心脏骤然紧缩,她的后背汗毛直立。   尚未看清他的脸,只是捕捉到那道身形的轮廓,杨育便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惧怕,以及,有种微妙的熟悉感,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面部线条冷硬。有种被长期压抑、反复打磨过的危险感,被他妥帖地收敛着,隐没于神情沉静之下。他像一头收起獠牙,却肌肉绷紧的狼。那是久居权力中枢的人,才会拥有的气场。   因为杨育短暂的走神,那个本该顺理成章的吻没有发生。   冯时易揽着她的肩,拿起话筒致辞,感谢大家来见证他们的订婚。   而那个男人,径直走向主桌,坐到了冯家预留的位置——冯丰宇与冯时易中间。   这无疑是个重要的人物。   从舞台下来后,杨育去补妆,顺势拉着妈妈进了洗漱间。   她低声询问妈妈,新来的那个男人是谁。   母亲说,他叫薛仁。他从小被冯家收养,非常聪明,能力出众,所以很受到冯总的重用,这些年不少事情都经他的手。   谈话简短,信息量很大。   “薛仁。”杨育默默咀嚼着他的名字。   *   回到宴会厅,冯时易牵着杨育,将她和薛仁正式介绍给彼此。   “你好,杨小姐。”   薛仁礼貌地伸出手,语气并不热络。   “谢谢你来参加我们的订婚宴……”   涉及到对他的称呼,杨育迟疑了。按辈分,她是不是该叫一声“大伯”?可她还没过门。   短暂的空白后,她脱口而出:“薛公子。”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都想扇自己一巴掌,哪来的古风称呼!是不是应该叫他薛大少爷?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边,她的脑袋里跑过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边,薛仁坚定握住了她的手。   两只手在空中短暂交汇,掌心相贴。   电光火石间,有画面冲进杨育的脑海。   ——她看见,他的手臂牢牢将她圈住。雪地,呼吸冰冻,她被困在他的怀中,唇与唇紧密相贴。近乎粗暴的亲密,他们的气息混乱地交缠。   薛仁的手是很温暖,她的也是。   是被他的温度一下子焐热的,热得快化了。   他先一步,若无其事地松开了她的手。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仿佛只是一场梳理客套的问候。   杨育咽了咽口水,收回自己的手,背到身后。   她的半边身子都软了。   作者有话说:   ----------------------   Hi,最可爱的小天使,《绵羊》下章要入v啦!   明天18点更新,会双更~我们vip的世界相见,2026相见,提前感谢小读者的支持。   照例宣传一下番番的专栏和新文~~   欢迎大家收藏我的作者专栏【番大王】,收藏后能看见我挖坑填坑的动态哦。   我的下本小书,如果小读者感兴趣可以先收藏一下!等我开坑就不会错过!   (以下两本,文案内容不一定会写,仅暂存~)   《快乐胖永久》   我是挑食的瘦干干,元元是爱吃的胖嘟嘟。   漫长的时光,元元没有亲口说过,喜欢我。   不过他总是问我,要不要再多吃一口。   元元是善良耿直的老好人,绝佳的垃圾桶。   我对元元说过好多遍,我喜欢他,可他从没有当真。   他说我不着调,对感情从来没有认真过。   我不服!我跟他打赌,让他下个月就喝到我的喜酒。   后来,我对感情认真了一次,也是我的唯一一次。   元元跟我绝交了。   哼,我才不怕他呢。   从小到大,我们早就绝交过成百上千遍。   每次的结尾都是:他说“过来吃饭”,我就又回去了。   -----   《垃圾too》   在妹妹的葬礼上,小棉哭得特别伤心。   李瑞东过来对她说:“别哭了,再哭我就把你的秘密说出去。”   人人都夸李瑞东好,但小棉从小就知道,他是一只会咬人的毒蛇。   人人都说小棉是个爱撒谎会偷东西的坏孩子,李瑞东不这么认为。   小棉长得这么漂亮,他看她面相就知道:她的心地也会很善良。   他们在三年后的另一场葬礼后分手。   李瑞东控诉小棉从没有选择过他,一次都没有。   小棉在心里对他说:我选了啊,怎么没选。   只可惜他们互相选择的每条道路,都通向死局。 第18章 冒犯 【豪门】投怀,送抱。……   晚宴在夜色中展开。   现场的乐队配合得天衣无缝, 古典的音乐旋律如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托起宴会的节奏。   冯时易挽着杨育,游走在桌与桌之间。   客人们侧身, 为他们让出路,话题密集地抛来, 不留喘息的空隙——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草坪还是室内?宾客名单是不是已经敲定?会不会有媒体到来?婚宴之后有没有after party?   冯时易端着酒杯, 应对得从容而稳妥,措辞流畅得仿佛早已在脑中演练过无数遍。   “婚期在一个月后。”   “订婚宴结束就进入备婚阶段。”   “会是一场规模盛大的室内婚礼。”   站在他身侧的杨育, 只需要微笑。   她的任务是:漂亮、得体,安静。   几乎所有人都在夸赞杨育的美貌。粉黑配色的礼裙剪裁典雅大气, 展现出她优越的身形,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杨育的脸都漂亮得毫无破绽。颈间那条钻石项链贴着锁骨,随着她的步伐, 折射出柔和的光辉。   身为宴会的女主角,杨育走到哪里,目光便跟到哪里。   只有极个别的人完全不在乎他们在干嘛。除了最初礼节性的打招呼,她和薛仁再没有过其他对话。   一曲终了,乐队换谱的间隙,场地里的人声变得清晰。   耳朵捕捉到一阵活力十足的大笑, 杨育循声望去……   薛仁身边多了个女伴。   女人穿着黑色长裙,红色的卷发衬得她面容格外明艳。他们靠得很近,不知道薛仁对她说了什么, 逗得人家直不起腰。她的拳头轻捶在他的手臂上,带着毫不避讳的亲昵。   杨育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   下一秒,薛仁抬起眼皮。   视线在空中相撞。   她的偷看被他抓了个正着。   杨育立刻生硬地移开视线, 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剩下的时间里,她开始有意识地绕路,刻意避开可能与他相交的轨迹。   就这样,一直撑到宴会散场。   *   今晚开心,冯时易喝得有些多。   杨育扶着他,把人送上车。   他醉意上涌,手指攥住她礼裙的一角。   “小育,你去哪?不跟我一起回家吗?”   “你喝醉啦。”她耐心地拉开他的手,“先回去休息,好累了。等你醒酒我们再见,明天要开始忙备婚的事,记得吗?”   “别走嘛。”他变得黏人起来,“今晚去我家过夜。我家有你的房间。”   力道比她想象中大,裙角被他攥得紧紧的,像卡在石缝里。   杨育掰了两下,没掰开,心里升起无名的恼意。   冯时易盯着她皱起的眉头,迷迷糊糊感受到异常:“小育,你今天怪怪的,有心事?”   “哪有。”她迅速反驳,“你才怪怪的,为什么一定要我去你家?”   “那你陪不陪我?”他态度强硬地绕回先前的话题。   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拒绝理由,今天是他们订婚的喜庆日子,再推下去,倒像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虚。   “好吧。”   杨育妥协了,坐进车里。   他们都已坐稳,车却没动。   又来了人。   后座是小情侣亲密的二人世界,他看了眼他们,果断拉开车门。   司机低声喊了一句:“薛少爷。”   “嗯。”   来人应声。   杨育的心猛地一跳。   是他。   身体比脑子动得快,见薛仁也要上车,她配合地往中间挪了挪。   薛仁坐进车里,车身微微下沉。   车门合上,空间被彻底封住。   车子平稳上路。   后座并不宽敞。冯时易很快陷入昏睡,占了将近一个半的位置。杨育挨着他,另一侧是薛仁。三个成年人挤在一起,本就局促,何况她今天穿着礼裙。   裙摆不小心覆到薛仁的西装裤。   杨育拢了拢它,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腿。   薛仁侧目。   她的身体一瞬间绷紧。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迅速坐直,脊背笔直得近乎僵硬。   小车驶入隧道。   暖黄色的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在玻璃上拉出短暂的倒影。她目视前方,眼睛一眨不眨。   狭小的空间里,有淡淡的酒气,还有右手边那个人身上的气味。   清冽,疏离。   闻着似曾相识,像雪,冷得让人想逃。   杨育心里,忍不住地冒出一个又一个的疑问:为什么大伯要和他们坐同一辆车?为什么不坐空着的副驾驶,要挤着坐在后面?   “你们上错车了,这车是我的。”   薛仁忽然出声。   杨育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他能监听自己的心理活动。   “抱歉,我上车前没注意。”她秒道歉,小心翼翼询问,“那你把我们送回去顺路吗?”   “顺路。”   说完几秒后,他问她。   “你怕我吗?”   “没有啊。”杨育再次秒答。   她撒谎了,她当然怕他,也担心得罪他。   不敢放松的腰背、刻意前倾的姿态,她暗暗使力,只为了不被车子的惯性带偏。一旦松懈,她几乎不可避免会碰到他。   虽然是千金大小姐,杨育却意外地很擅长看人眼色。她上错了他的车,薛仁也要挤在后座,所以是在昭示主权?他一定觉得她的行为冒犯,讨厌她了,故意要让她不舒服。   车内好安静,好似一个不开灯的小房间。   房间里有人醒着,她知道,对方也知道,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杨育意识到,他们的呼吸节奏竟然开始重叠……不是故意要学他的,当她注意时,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沉默变得越来越怪异,怪得难以忍受,她必须说点什么才好。   “酒席的菜怎么样?你吃饱了吗?”   “没吃饱。”   真难聊,他像是故意的。明明随口点评几道菜就能让气氛变得轻松些,薛仁偏偏不要。   她只好接:“那你回家再吃点吧。”   话题大概率要在这里结束。   就在这时。   司机忽然一个急转弯。   杨育毫无准备,没稳住,抱着裙子往后倒。   一只手臂迅速伸过来,稳稳扣住她。   她滑进薛仁的怀里。   他的手是热的。她的胳膊冰凉。温度的反差让她从被触碰的地方一路起鸡皮疙瘩。   嘴硬说不怕,身体不骗人,杨育忘记要呼吸。他握住她细瘦的胳膊,像被掐住小鸡仔的翅膀。   她发起抖,惊惧地抬眸。   他也在看她。   近在咫尺。   薛仁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仿佛动物世界里埋伏的野兽。往下看,是鼻梁,高挺的鼻子让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更显冷淡。偏偏,他的唇是那种很好咬好欺负的形状,像诱惑猎物所设下的陷阱。   “对,对不起!”   杨育狼狈地把手往后一撑,借着那边的力坐直。   ……这一借,也是分外结实。   她的手直接按在了薛仁的大腿上。   ——完了完了完了!   怕鬼的人真撞了鬼。   待杨育坐正,她立马侧头向冯时易求救。   他仍在熟睡。   胸口憋得发疼,重新呼吸时气太急,喘个不停,她两手交叠,把它们一起规规矩矩地放在自个儿的腿上。   然后全程,杨育集中注意力,不敢再动,不敢再和薛仁搭话。   *   轿车驶入冯家宅邸。   夜已深,可冯家别墅灯火通明。   车道两侧的草坪修剪得整齐,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喷泉持续地运转着,水柱反复地上升又坠落。   主宅静静矗立在庭院深处,轮廓高而直,像一块打磨过的石碑。   杨育应该是来过冯家很多次的。可当她真正踏进入其中,那种熟悉却突然变得不可靠——这儿的空间比她感受中更大。   冯家的管家和司机一左一右扶着喝醉的冯时易回他的房间。   没跟她打招呼,薛仁消失在另一侧的走廊。   独自站在大厅中央的杨育,思考着自己的房间在哪。   “杨小姐。”   有人恭敬地唤她。   回过头,杨育看见一名仆人捧着托盘站在不远处。   托盘上,是一个小巧的蛋糕。   做蛋糕的明显是个初学者,却足以见得其中花费了心思。白色奶油被尽力抹得平整,边缘裱着手工的波浪花纹,草莓被切成薄片围成一圈。蛋糕的中央,用巧克力酱画了个奶糖样式的画框,框里简简单单地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她仔细地打量它,看得愣住了。   “这是少爷为您准备的。”仆人笑着说。   接过蛋糕时,杨育的眼眶微微发热。   今天,是冯家和杨家定亲的日子。   今天,也是自己的生日。   纵然宴会上有最顶级的菜品,最昂贵的甜点,她也收到了无数礼物……可杨育最喜欢的是这个蛋糕。   “只有他记得。”她轻声说。   仆人悄悄退下。   杨育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插上他准备的莲花灯蜡烛。   焰芯点燃的瞬间,粉红的莲花炸开,电子的生日歌响起。   有点土气,但她好开心的。   听着歌,她摇头晃脑,眼睛眯成一条缝,笑出甜甜的酒窝。   双手合十,杨育闭上眼睛,郑重地许下生日愿望。   拐角处,某人阴恻恻地伫立在那儿。   仆人过来跟他汇报,蛋糕已交给杨小姐,按照他的吩咐说词。   薛仁凝望着大厅里那一小片被点亮的空间,把莲花灯的包装藏到西装口袋。   跳动的火焰映在她的眼睫上,温柔又美好。   她说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你不仅给我定制了项链,还准备了蛋糕。”   “谢谢你,冯时易。我许愿,今后成为你最棒的妻子,我们要一直在一起,一直幸福下去。”   杨育用力地吹灭蜡烛。   据说一口气把蜡烛吹灭,愿望便能实现。   杨育猜的没错啊,薛仁就是讨厌她。他将摧毁她最想实现的愿望。   烛光晃了晃,在她的尽力之下,顽强不灭。   薛仁转身离开。   -----------------------   作者有话说:Hello,我尊贵的VIP客户!   感谢美丽的你莅临此地~   今天是2026的第一天哦,   在新的一年,我们将一如既往聪明!机敏!果敢!闪耀!   亲爱的宝贝,新年快乐! 第19章 怪声 【豪门】地下室的人是谁?……   奇怪的蜡烛, 奇怪的莲花灯。   一连试了好几次,杨育吹得腮帮子都酸了,不仅蜡烛吹不灭, 蜡烛自带的生日歌也关不掉。   偌大的别墅内,嘹亮的电子音乐回荡。   起初还算喜庆, 听着听着开始有点烦了。   屋里的仆人和管家不知去了哪儿, 整栋房子亮堂堂的却找不到人。杨育拔起还在唱歌的莲花灯, 开始寻找厨房。   她穿过会客厅,又绕进影音室。   脚步声落在地毯上, 被吸得干干净净。   拐过长廊,杨育终于看见餐厅, 餐厅尽头就是厨房了。   终于抵达目的地, 她果断地打开水龙头,把莲花灯整个按进水池里。   蜡烛终于熄灭,音乐也戛然而止。   世界清净了。   没等她放松下来, 休息够了的莲花灯,忽然重振旗鼓,歌声比刚才更响亮,音量直接拉满。   “天呐!有没有人来帮帮我?”   杨育堵住耳朵,心态一崩。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她感激地回头,想着救兵总算被她盼来了。   不过, 出现在厨房门口的,并不是家仆,也不是醒酒的冯时易。   是薛仁。   他换了身家居服。   杨育捧着莲花灯, 呆呆地盯着他。刚才一通激烈的冲水,她的手臂和裙摆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薛仁没说话,绕过她。   走到柜子前, 他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顺手把莲花灯也拿走。   流畅地拔出莲花的花芯,他从底部掀开一个不起眼的铁片,“咔哒”往上拨,恼人的音乐被成功关掉。   ——他帮了她。   杨育敏锐地感知到,在这个原本对她并不友善的人身上,出现了一道可以亲近的缝隙。   “原来是这样关掉的,”她抓住时机,也释放了自己的善意,“你对这种蜡烛好了解啊,谢谢你。”   薛仁把灯随手放到一旁,去开冰箱。   冰箱门阻断在两人中间。   杨育想起刚才在车上的对话,他说没吃饱,看来是到厨房找夜宵的。   这会儿,薛仁的头发是顺毛,年龄看上去比她和冯时易大不了几岁;没穿西装,身上的距离感也被削减了几分。   半夜馋嘴来厨房觅食的人,至少是保留了基础人性的。   杨育试探性地开口:“大伯,你想吃蛋糕吗?”   薛仁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关上门。   “别乱喊。”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她挠挠脖子,怯怯地问,“那我喊你哥哥可以吗?”   薛仁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卡顿。   这边,杨育补充上自己的后半句话:“冯时易也是这么叫你的吧,我随他喊。”   脸色冷下来,他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可以。”   *   杨育以为,薛仁不接受她的套近乎,是要跟她划清界限。   没想到,他又跟着过来吃蛋糕了。   应该是真的很饿。   生日蛋糕不大,只有4寸,其实杨育自己一个人也吃得完。   身为大小姐,她肯定不能小气。把蛋糕一分为二,杨育默默将稍大的那一半留给自己,小的给了薛仁。   他一点儿也不客气,大大方方地接过。   却没有立刻开动,他先看着她吃。   “真好吃。”杨育发出惊叹,“尝起来竟然有奶糖的味道,糕体烤得好松软,甜度也刚刚好。”   她又吃一口,再夸一句。   “这个蛋糕,真是天才的作品。”   薛仁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杨育留心到这抹笑,听见她夸奖他弟弟,他似乎挺开心的,她赶紧投其所好。   “冯时易真的很贴心,又聪明,学什么像什么。之前,他从来没给我做过蛋糕,这次是第一次,就能做得这么像样。他喝醉了,还非要我跟他回家,现在想想,肯定是为了这个惊喜。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也是我最完满的生日。”   这番话里注入了诚心,又暗暗地带着目的。杨育想要让薛仁知道,她看得见冯时易的心意,也愿意珍惜。   她说话时,薛仁吃完了自己的那份蛋糕。   他抬眼看她。   杨育解读了一下那个眼神,没读懂。   于是判断为:他没吃饱,对蛋糕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再分他可就不合适了,大小姐虽然大方,也是有些护食的。她把自己的盘子往里收了收,启动聪明才智,进行滴水不漏的高情商发言。   “大伯,你生日是什么时候?等你生日了,我和冯时易再一起给你做一个更大的蛋糕。到时候,我们也是一家人了。”   他背靠沙发,双腿交叠,表情淡淡的。   “我没有生日,不过生日。”   杨育正消化着这句话。   他的下一句,直接刺破她此时勉力维系的友好氛围,犹如晴天霹雳。   “我不同意你跟冯时易在一起。你们的婚事,成不了。”   杨育吃惊到说话结巴:“为什么?”   “不配。”他说。   她蹙眉:“我哪儿配不上冯时易?”   “……”薛仁无语。   “你要再吃点蛋糕吗?”实在不知自己哪儿得罪他,杨育死马当作活马医,“可以再分你一点,这半边我还没碰过。”   “不必。”   没有再给她交流的机会。   他站起身,带着那瓶水,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对着空盘子,杨育生了好一会儿气。   ——这人简直阴晴不定!   ——对他第一印象无比正确,他就是个可怕的人。   她对他小心翼翼、客客气气,他对她的态度却差得莫名其妙。   俗话说,吃人嘴短。薛仁这是吃完就直接掀桌了。   *   那一夜,杨育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合眼。   她反复回想着自己和薛仁今天的所有交集——她坐错了他的车、不小心挨着他、对他的称呼不当,少分他一点蛋糕。   确实发生了点小纰漏,小摩擦。可是其中有哪一件事,严重到足以否定一桩家族联姻吗?   还有,他把话说得那么狠,那么重。   薛仁的不同意,真的有那么大的效力?   冯家和杨家的婚约,是两家长辈拍板的。就算他是冯家养子、受到器重,也不能够做主冯时易的婚姻大事吧。   想到这里,杨育渐渐有了点底气。   不知不觉,天光大亮。   她翻了个身,看到手机屏幕亮起。   是冯时易发来的消息。   【早上好,你醒了吗?】   她立刻回他:【醒了。】   从床上坐起,杨育当即决定起床洗漱,一会儿就找冯时易吃早饭,跟他一吐昨晚的苦水。   换好衣服,她走进洗手间。   洗漱台前是一面很大的镜子,灯光从上方投下,照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杨育打开水龙头,把水温调到最冷。   “哗啦——”   水声骤然放大。   她接了一把水扑到脸上,闭紧双眼。   就在这片持续不断的流水声里,她恍惚听见有人喊她。   “小育。”   是冯时易的声音。   她匆匆抹了把脸,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洗手台上溅开一小片水痕。   声音消失了。   环顾四周,卫生间内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听错了吗?   杨育感到古怪,却也没太在意。   洗漱完毕。   她走出卫生间,拿起手机。   正要给冯时易发消息,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远、更低沉,像是来自别的空间。   “小育……”   顺着这声呼唤,杨育推开门,走出卧室。   走过长长的走廊,柔和的晨光透过窗洒向她,却没有暖的温度。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越走越快,也越走越顺。仿佛重复过无数遍这个路径,身体比意识更先知道要去的方向。   最后,她在一扇门前停下。   冯家的书房。   门朝外大开,仿佛迎接着她的到来。   书房的布局沉稳、封闭,空气中有一种无声的秩序。   深色的木质大书桌,占据着房间正中,与之成套的书柜沿着墙壁排开;摆放其中的书本一列跟着一列,无比的齐整。   杨育不必思考。   她走进书房,脚步往右侧偏移一些,伸手推向那排书架。   机关被唤醒。   书架后方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   与外部的装饰风格截然不同,通道的墙壁破损裸露。台阶一阶一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尽头。   “冯时易?”杨育站在入口,提高声音问,“你在下面吗?”   她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而后消失。   没人回应。   站在原地的杨育,手心慢慢沁出汗。光源在书房,只要书架合上,地下的通道便会彻底陷入黑暗。   迟疑浮上心头。   “小育……”   那呼唤再一次响起,语调变得急促,几乎是在催促。   确实,来自于地下。   杨育按亮手机里的手电筒,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上台阶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不需要这束光。   身体对这里太熟悉了。台阶的高度、间距,她都一清二楚。即使闭上眼睛,也知道该往哪里落脚。   甚至,她隐约知道,还要走多少级,走多久。   可大脑里,找不到任何来过这里的记忆。怎么回事?   迷惑与恐惧在她的胸口积累,酝酿。   突然!   身后的书架发出响动。   有人在门后推动它。   杨育马上转身,用手电筒照向外面。   ……站在那里的人,是冯时易。   他手里也拿着手机,神情困惑地看着她。   “小育,”他问,“你在那里做什么?”   杨育只觉得一股血直冲上头,太阳穴突突地跳。   四周安静得过分。   她的手脚冰凉。   刚才的一路,她居然从来没有怀疑过召唤她的那道声音。   现在,冯时易在上面。   那地下室里的人声是谁? 第20章 暗面 【豪门】另一位冯时易。……   杨育和冯时易站在书房的窗户下, 光线最充足的位置。   倾泻下来的晨光洒在他们的脸庞,晃得她眼前发虚。   缓了好一会儿,杨育终于开口, 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经过说了一遍。   “……我听到的,地下室里的, 绝对是你的声音。”   她直勾勾地盯着冯时易看, 目光从他的眉骨、眼睛, 到嘴角,一寸寸扫过, 像是第一次看得这么清楚。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越看越觉得, 这张熟悉的面孔中藏着几分陌生。   听完她的话, 冯时易扑哧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同时出现了在两个地方?”   “嗯,”杨育没有半点跟他开玩笑的意味, “刚才你叫我的时机,也很古怪啊。你怎么知道推开书架就能找到我?你没理由知道我会走到那里。”   冯时易神色自然地回答:“我正要去你房间找你,路过走廊,看见你进了书房,就跟过来啦。见到你不在书房,我就想到书架后面有个地下室。”   他的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至于你说的, 我的声音,肯定是听错了。地下室不可能有人喊你,那边确实有个小房间, 我爸以前在里头做点研究,早都不用了。”   “是吗?”   杨育的心还是悬着。   “那你陪我下去看看,好不好?”   冯时易同意了。   他走在前面, 杨育跟在后头,两人各自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尽头,最里面是一道门,被焊死了。   铁门上锈迹斑驳,明显已经废弃多年。就像冯时易口中的那样。   他们返回地面。   冯时易带着杨育走出书房,去吃早饭。   杨育已经尽力劝自己,先前的只是幻觉。可升起的疑虑是甩不掉的小尾巴,吃了几口饭,她忍不住又开口问他。   “我之前来你家的时候,你有带我参观过冯叔叔的地下研究室吗?我觉得那条暗道很熟悉。”   “没有。”冯时易回答得干脆。   当她还要说话,他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有点烫呢,”他皱眉,“你是不是发烧了?”   “有吗……”杨育也摸了摸自己,确实觉得脑袋发虚,“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昨晚发生什么了吗?”   这个问题正好戳中她。   一想到薛仁,杨育的注意力马上被转移了。   “发生了好几件事。昨天你喝醉之后,我扶你上了车,但那车是……”话刚起头,她又警觉地停住,忍不住左右看了一圈。   总觉得在背后说薛仁坏话,这个人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杨育轻咳一声,先确认:“这个点,你哥会来吃早饭吗?”   冯时易说:“很有可能。”   她瞬间坐直,选择谨言慎行:“那先不说了。”   *   杨育担心会出现的薛仁,并不会现身。   他此刻正在她先前来过的地下室,那扇焊死之门的另一侧。   昏暗的空间里,只有一盏冷白的应急灯亮着。   薛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椅子上的人。   “你引起了她的注意,动作真快。”   杨育的听力准确无误,椅子上坐着的,正是被五花大绑的“另一位冯时易”。   绳索死死地勒进手腕,他没有一丝挣扎的余地。   “没有你快。”冯时易眼神阴沉。   “上一个梦里,我在器材室对小育进行暗示,唤醒程序已经成功启动。结果在我们登出前,你却把她强行留下……我必须提醒你,你这样做有很大风险,让她的意识产生异常波动。”   薛仁嗤笑,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担心她有风险,你一开始就不该利用她的梦,进来找我;担心她有风险,你就不该在新梦境开始,就再次让她察觉世界异常,试图开启第二次唤醒。”   “你假惺惺的提醒,只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   薛仁主动撕破脸,冯时易也索性不再伪装,语气冷了下来。   “你的坐标已经暴露。再让她多做一个梦,对我、对公司来说,结果都不会变。无非是陪你多耗点时间。你爱玩,那就多玩一会儿。”   “只要目的达成,你就把她让给我玩?你把她当什么了?”薛仁一脚踹翻椅子。   冯时易连人带椅,重重砸在地上。   鞋碾上他的脸,他问他:“这就是你对你未婚妻的态度?”   冯时易嘴角破溃,在薛仁刻意的侮辱下,被激起怒气。   “杨育是我的,对我有百分百的忠心。现实里,她是我的未婚妻。梦里,她也只会把我当成唯一的爱恋对象。”   他看着薛仁,挑衅道:“你想怎么玩都行,她心里只有我。这是我的态度。”   薛仁抬手。   几根钢钉凭空成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指尖向下一点,钢钉依照他的指令落下,将冯时易死死钉在地面。   薛仁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还在造梦机里。这里的规则,是我定的。”   冯时易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像听不见,薛仁微微调整了施力的角度。   “我很乐意延长她的梦,她多梦一秒,我就能让你多痛一秒。”   钢钉更刁钻地下压。   满身是血的冯时易忽然狂笑起来。   “你能定规则,却改不了她的本性。杨育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冯家和你,她永远会选我们。这早就被证明过了,不是吗?”   这个话题,精准地触犯了薛仁的逆鳞。   而他也同样清楚,冯时易最不愿意听的,最不允许被否定的是什么。   “你真可悲,这点跟你爸一模一样。”   薛仁歪头看他,像在打量一件失败品。   “可惜,你没有冯丰宇的能力。丰宇集团、零昼科技,落在你手里,注定会毁掉。”   “我爸做得到的事,我也可以!”   果然,如他所料,冯时易急了。   “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员工!你该做的,就是听命于我,服务于我!”   情绪失控的那一刻,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剩下本能的反击。   “只要你乖乖替我办事,我也会考虑你的员工福利,就像我爸当年对你那样!”   薛仁连眼皮都懒得抬。   指尖轻轻一勾,空间被无形的力量撕开。   这个梦境里的“冯丰宇”被调配,移动至此处。   看着父亲的脸,冯时易瞳孔收缩。   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薛仁故技重施,空中的钢钉成形。   在冯时易的注视下,他慢条斯理地将钢钉送进冯丰宇的四肢。   一场安静的凌迟。   冯丰宇毫无还手之力地死去,尸体倒在他儿子身旁,双眼圆睁,定格在最后的惊恐里。   薛仁的残暴、疯癫,远超冯时易的预想。   垂眼睨视着他,薛仁说道。   “这么想成为冯丰宇,那我祝你好运。”   地下室的灯光随着薛仁的离开熄灭。   冯时易不敢再发出声音。   老老实实,安安静静。   *   杨育提心吊胆地吃完了早饭。   最爱吃的大小姐,今日的饭量骤减,都因为薛仁。   其实,她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怕他。   是一种直觉,好像得罪了他,会死在他手上。不是比喻,杨育指的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   因为这种忌惮,担心着隔墙有耳,直到早饭结束,她也没有跟冯时易提起昨晚薛仁说的话。   不过那也没关系,他们还有一整天的时间,总能找机会说清楚、商量对策,对付那位不友好的哥哥……杨育当时这么认为。   两人正准备出门,冯时易忽然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原本轻松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杨育隐约意识到,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电话一挂断,冯时易便对她说,他爸进了医院。   “身体状况突然恶化,”他说,“医生让我们现在过去。”   消息来得太急,杨育一时没反应过来:“冯叔叔病了?什么时候的事?昨晚宴会上看着还好好的呀。”   冯时易叹气:“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生意都交给大哥在处理,爸爸在庄园静养。没想到,还是进了医院。”   “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他吧。”她立刻说。   “不行。”冯时易按住她的手,“你有点发烧,先回家好好休息,别再往医院跑了。”   他说完,直接叫来司机,让人先把杨育送回去。   杨育想了想,确实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她今天精神恍惚,去了再添乱反而不好。   “那冯叔叔的情况,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她叮嘱。   冯时易应了声好。   ……   杨育原本以为,冯叔叔进医院观察几天,很快就会好转。   回家之后,她一直没等到冯时易的电话。   再有消息,已经是几天后。   冯家来电,告知冯丰宇老爷子病重过世。   杨育的奶奶留了个心眼,暗中让人打探情况。   对杨家来说,比冯丰宇去世更糟糕的消息是:在冯老爷子病重期间,集团内部的权力悄然完成交接。名义上的继承流程尚未走完,但冯氏集团真正的核心决策权,已被薛仁一手掌控。   和杨家联姻的冯时易,未来能分到什么、站在怎样的位置,不再取决于法律文件,而取决于薛仁的意愿。   薛仁,这个此前低调的冯家养子,正式站到了台前。   一夜之间,他成了所有人主动巴结的对象。 第21章 节哀 【豪门】这里最坏~   收到冯老爷子死讯的那天, 杨育刚把冰箱里剩下的菜吃完。   在“居安思危”这件事上,她走在前头,甚至说, 做得有点超前。   每天为她准备的早餐有八十八道,杨育觉得实在太铺张了。她只有一张嘴, 胃的容量也有限, 根本不可能吃完。于是她跟厨师说, 以后她吃多少,就做多少。   那么大的别墅, 她的活动范围很小。她觉得不需要所有房间都亮着灯,离开一个空间, 就会顺手关灯;空调同样, 只开自己房间里的就好。卧室窗外的喷泉太费电,她也干脆让人关掉了。   到了夜里,杨育把那张夸张的一百平大床撤了, 换成了一米五的。   终于,在那个晚上,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在豪门里,杨育把日子过成了普通人家的模样。   她并没有要求家里其他人也照着自己的方式生活,只是默默这么做着。可她的这些改变,还是把屋里的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劝她:家里有钱, 不必这么节俭。   杨育觉得,这些事并没有降低她的生活质量。她只是做完之后,心里更舒坦了。   而后, 也就没人再去关注她这些细小的改动。杨育奶奶打探回来的消息,让杨家上下都紧张起来。   薛仁掌权,没人了解他, 没人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会不会影响冯杨两家的关系,进而牵动杨家的产业。   在家里人如临大敌时,出乎意料的,生活中践行“居安思危”的杨育,是心态最松弛的那个。   显赫家族最不能接受的,是阶级的下滑。可杨育认为,就算他们真的滑落,也不会惨到哪里去。   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温暖的家,几件料子漂亮、剪裁得体的衣服,出门时能看上去干净体面。拥有这些之后,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有钱带来的舒适,并不是奢靡的生活本身,而是一种安全感——哪怕有一天跌到谷底,底下也有几层垫子托着,最差也不会摔死。   不会摔死,杨育就没那么害怕了。   *   冯老爷子出殡那天,下了雨。   雨丝细密,灰白的天幕压得低低的。   杨育穿着黑裙,戴着黑色礼帽和手套,画了极淡的妆。   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布料贴在腿侧,显得她的身形单薄。站在人群里,她像一株被雨水打落的颜色干净的小花。   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她一眼。她是美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也正因为如此,这份美丽让杨育感到局促。她算得上逝者亲属中的一员,在这样的场合,美丽是不合时宜的。   杨育并不想打扮,但家里人坚持。   说直白点,她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们希望她靠近薛仁,与他变得亲近——借这个悲伤的时刻,让他感受到她是冯家的一员,是值得信任的人。   杨育也知道,是该这么做的。于私,她很快会成为他的弟媳;于公,她是杨家独女,又恰好与薛仁年龄相近,她和薛仁的关系,会直接影响两家未来的走向。   除了杨育自己,没有人知道,她和薛仁之间早已有过不愉快的交集。   既然避不开,那就当成一件事来办。   冯时易的状态很差。从进灵堂开始,他没停过掉眼泪。杨育一直陪在他身边,一边安慰,一边暗暗观察着薛仁。   她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细思着该怎么跟薛仁搭话。   可现实是,他身边始终围着人……来寒暄的、来示好的,来递名片的。   等到冯丰宇要火化的时候,只有最亲近的家属被允许进入内室。   杨育知道,这可能是她今天最好的机会。   冯时易站在门口,看见焚化炉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杨育主动对他说:“我代替你,进去送冯叔叔最后一程。”   过度伤心的冯时易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哭到站不稳,被人扶着送去了休息室。   工作人员听见了她的话,杨育获得了进入的资格。   门内。   冯丰宇的遗体躺在纸棺里,棺材被缓缓被推向炉口。   薛仁站在一旁,看着全过程,目光一刻未移。   杨育跟他一样,看着那边,尝试着酝酿哭意。   “哐当——”   遗体下坠,被火焰吞没。   外面的人听到声响,有人坚持不住了,失声痛哭。   心事太重,杨育哭不出来。   只能用老办法,她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不眨,直到眼眶发酸,酸胀到极点,泪水自然泛上来。   她判断时机差不多了,从包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巾,递给薛仁。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扫过纸巾,定在她湿润却没有落泪的眼睛。   “你在干嘛?”他问。   “如果你想哭的话……”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哭出来吧,没关系的。”   他看了她足足三秒。   “不想哭。”他说,“你也不想哭。别装了吧,没关系的。”   杨育听出来了,他这是在学她。   她有些无语,也有些尴尬。   薛仁重新看向焚化炉,冯丰宇的遗体在火中燃烧。他看得异常专注,火焰在他的眼中投下跳动的倒影。   杨育隐约觉得,他的情绪并非空白。   只是被压得太深,不愿意表露。   “哭不是唯一的悲伤表现形式。”她保持着语气中人情的温度,轻声说,“你这样认真地看着,是很不舍得你爸爸吧,不想跟他告别。”   得先把他的脆弱理解到位,等待他的情感爆发,再拉近距离。   这番话是杨育的临场判断。她试探着说出口,期盼能撞个大运,猜中答案。   薛仁粲然一笑。   那是杨育头一回,看见他笑得露出这样明显的笑容。   ……不合适的是,这个笑出现在他父亲的葬礼上。   “我在观赏他被烧。一分一秒都很珍贵,不舍得错过。”   他用平静的表情、平静的语调,说着极其可怕的话。   “没有亲眼看着他死,真是我的遗憾。”   杨育能够分辨强撑出来的坚强和真正的实话。   薛仁说的,是后者。   她原本打的主意就是要靠近真实的他,她做到了。如今的结果,却更像是不小心窥见了一桩知道了就可能被灭口的家族秘辛。   ——薛仁竟然对收养他的冯丰宇怀抱仇恨?   方才,直勾勾望着遗体被火化的薛仁,此刻直勾勾地望着她。   杨育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掩饰住内心的震惊。事实上,她没有经验现在该露出什么表情才算合适,她已失去表情管理。   薛仁看穿了她的慌张。   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具,他兴味盎然。   显然,还想看她更加不知所措的模样,他打算揭露更多的阴暗。   人怎么能恶劣成这样?杨育想把耳朵堵起来。   “我看得认真,一份是为我自己。另一份,是替地下室的小豆。我们以前一起,盼着冯丰宇去死。”   他神情真挚,咬字温柔。   “不管她后来长多大,变成什么样,我想,那个时刻,是不会从她心里消失的。”   ——小豆?地下室?   ——是她曾听见冯时易声音的那个地下室吗?是那条她莫名熟悉的地道,所通往的地下室吗?   理智告诉她,再多知道薛仁的事是危险的。   可她没忍住。   “小豆是你的朋友吗?”   薛仁淡淡道:“曾经的朋友,现在的仇人。”   “你说的地下室,是冯叔叔以前做研究的地方吗?”既然开了口,杨育索性问到底。   薛仁转身往外走,恢复了冷淡。   “好奇心这么重?有这功夫,不如关心关心你自己。”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丢出最后一句话。   “冯丰宇死了,我将兑现说过的事,你们的婚约到此为止。”   怎么能把话题结束在这里呢?   他要走了。   杨育一慌,赶紧冲过去拉住他。   “你讨厌我吗,薛仁?我有哪里不好,让你讨厌?你说告诉我,我可以改变。我和冯时易是真心相爱的,和他结婚对我很重要。”   她不该这么做。   和性格如此乖戾的人打明牌,无异于刀尖舔血。   话一出口,杨育就知道自己做错了。   薛仁回身,朝她走来。   一步,又一步。   杨育松开他的袖子。   晚了。   他阴沉着脸,走到她面前,把她逼到墙角。   身高差距带来的压迫袭来,所有的光都被他挡住了。杨育失去对情况的预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贴近。   薛仁抬手,托起她的下巴。   指尖缓慢地游移,点在鼻尖:“这里不好。”   又顽皮地,压在她的唇上:“这里也不好……”   杨育紧张得快疯了,他的手指在哪儿,她的心跟着悬到哪儿。   皮肤相触处,电流似的麻意窜开。   她呼吸乱了,心脏跳得要从嗓子眼呕出来。   他的食指最后上移,停在额头:“这里最坏。”   他低声笑:“你改一个,我看看?”   泪意来得猝不及防。   刚才看冯丰宇被火化,她没哭;这会儿被薛仁一吓,眼眶开始发热。   眼泪没落下,他从她那儿抽走原本要给他用的纸巾,在杨育失控前,按住了她眼角的湿润。   工作人员进来敛骨灰,外人也透过打开的门看进来。   落在人们眼中的,是薛仁帮杨育拭泪的画面。   有人感叹:“冯家真是找了个好儿媳妇。”   于是,在接二连三的“节哀”声中,杨育只能用干巴巴的纸巾,擦着自己根本没有的泪。   她心里,真是恨死薛仁了。 第22章 心意 【豪门】你有点太关心我哥了。……   冯丰宇的葬礼结束之后, 杨育一直处于蔫巴的状态。   “借机跟薛仁变得亲近”的计划,已然失败了。每次,她鼓起勇气与他的互动一番, 换来的都是惊惧的感受和更多的谜团,杨育感到挫败。   回到家, 她钻进厨房, 搜罗了一大堆好吃的。   然后, 走进自己大大的卧室,锁门, 躲入那张一米五的小床。   把被子一盖,她窝在被子里, 偷偷地吃了起来。   这种老鼠般的行为看似阴暗, 实则非常阳光向上,这是杨育在重建自己安全感。嘴里有东西,胃里是满的, 她就能够确认——世界没有塌下来。   零食吃完,她饱了。感觉好多了。   这时,房门被敲响。   杨育掀开被子,下床去开门。   门外站的是奶奶。   奶奶笑容慈和,像是带着什么好消息。杨育有种不祥的预感。   奶奶开门见山地说,她已经联系了冯时易, 邀请他来杨家的私人别院住上一段时间。   “刚失去父亲,小冯情绪低落,不爱出门, 吃得也少。我们家的‘溪谷疗愈’本来就是做心理调适的,你陪着他,在别院里住几天, 散散心,对他有好处。”   这番话贴心又周全。杨育也确实心疼冯时易,她乐意去陪他。   不过,奶奶的重点在后面。   “我也让小冯喊了他哥哥薛仁,我们杨家来负责招待。”   薛仁。听到这个名字,杨育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心有余悸,那里仿佛残留着他的手指留下的触感。   这不是个好主意。那人毫不掩饰地表示过对她的讨厌,甚至明确提了要终止两家的婚约。现在又要她去主动接待他,怎么看,都像是火上浇油。   她的大脑飞快运转,试图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推掉这件事。   “冯叔叔刚走,集团那边肯定事情很多。”她尽量让语气显得理性,“这种时候让他来疗养,他未必有心情,也未必抽得开身。”   奶奶笑眯眯地接话:“小冯说,他哥同意了。”   杨育眉头一皱。   “他忙,我当然知道。”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可乖孙女,你要记住,我们永远只管把心意做到位就好。人家愿意来,就说明他看重我们杨家,也看重你和小冯的婚事。”   杨育实在不知道,奶奶是怎么从“同意来住几天”里,推导出这样乐观的结论的。   但话说到这里,她也更加无法开口告诉奶奶,薛仁无端端地很不待见她,他们两家的关系可能就在破裂的边缘了。   ——为什么薛仁会答应啊?   她想不通,也猜不透。   *   几天后,冯时易如约来到杨家的私人别院。   杨育站在门口等他。   车停了,他下车。   她忍不住往车后看了一眼。   冯时易注意到她的动作:“你在找什么吗?”   杨育回过神,摇摇头,没有解释。   两人一同往餐厅走去。   别院安静而私密。餐厅是半开放式的设计,落地窗外有着云雾缭绕的山谷。   五位厨师候在一旁,只为这两个人服务。   冯时易翻看今日菜单,听着厨师介绍菜品。坐在对面的杨育没什么事做,目光又飘向入口的方向。   等他点完菜,她才状似随意地问:“你哥哥没有一起过来吗?他之前跟我奶奶说会来。”   “他啊,最近很忙。集团的核心事务都要经过他过目,今天应该不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杨育笑了笑,“奶奶交代我要好好招待你们,随口问问。”   菜一道道端上来。   餐盘里摆着一口就能吃掉的食物,摆盘精致美观。   刚才的话题似乎开了个不错的头,于是杨育接着往下问。   “你哥哥有什么忌口吗?平时爱吃什么,不吃什么?”   冯时易夹了一口菜,想了想:“好像没忌口吧,我没留意他爱吃什么。看他平时,就是喝咖啡喝得比较多。”   “光喝咖啡?会配蛋糕吗?”这是她自己的习惯。   冯时易忍俊不禁:“你以为像你似的,喝下午茶啊?他喝咖啡主要是提神。”   “哦……”   杨育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上次她的生日蛋糕,薛仁倒是吃得挺开心的。   想到这儿,也随即回忆起他说过的话。   ——“我没有生日,不过生日。”   “平时不吃蛋糕,生日都会吃吧。”她稍稍垫了一句,把话引到自己想问的问题,“你知不知道薛仁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说的他是被我们家收养的日子,还是他原本的生日?”   “他过哪个?”   “我不知道。”冯时易一摊手,“其实这两个日子,你问哪个,我都答不上来。”   杨育点点头。   “对了,你记不记得,我们订婚宴上,有个跟他在一块的女生?两人看着挺亲密的,是你哥的女朋友吗?”   “订婚宴?”冯时易回忆了一下,“薛仁旁边有女生吗?我没注意。”   “有呀,”杨育故意说,“我那天听到他叫她‘小豆’,你认识吗?”   冯时易果断否定:“从来没有听过这名。”   话说到这里,他察觉到不对劲:“小育,你是不是有点太关心我哥了?”   杨育一时语塞,只能含糊道:“哪有,就瞎聊聊,八卦一下。”   如今,她已经没办法把遇到的事、脑子里的困惑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冯时易了,要是他知道他哥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冯时易会站在哪边,杨育无法确定。   反正她的家人告诉她的答案是:人们会选择利益。   杨育想要再试试,自己对付薛仁。但她对薛仁的了解太有限了。   正是因为不了解,才会惧怕,才会慌乱,才没办法对症下药。   从薛仁本人那里,她撬不到任何信息,只能从冯时易这里碰碰运气。偏偏冯时易对他哥的了解,也相当有限……连生日日期都不知道,冯家从来没有庆祝过薛仁的生日吗?   问了一圈,薛仁平时会喝咖啡,这个无用的信息是她的唯一收获。   杨育记下来了。   一整天,她都在想,这件事能不能派上用场。   *   次日傍晚,薛仁抵达了杨家的私人别院。   他穿过回廊时,正好和杨育打了个照面。   她和冯时易约好一起去泡温泉,他先一步过去。   薛仁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杨育则裹着珊瑚绒的斗篷浴袍,领口的绑带松垮,双手揣在星星形状的大口袋里,整个人松软又随意。   一个太商务,一个太居家。   站在同一屋檐下,却像来自两个世界。   “你别走。”   看见他的第一眼,她便脱口而出。   “你站在这儿,等我一下。”   不等薛仁回答,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她说完话,一溜烟地跑走。   几分钟后,杨育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有一边的口袋鼓鼓的。   将带来的小玩意儿塞到薛仁手中,她说:“送给你。”   掌心里有毛绒绒的柔软触感,像握住一小团棉球。   他摊开一看,是一个雪人形状的杯垫。   一个大圆,一个小圆,用白色的毛线编织而成;黑色的小纽扣做眼睛,眼睛下面的黄色缝线是鼻子,黑色缝线是嘴巴。   嘴缝得不怎么样,雪人的笑容歪歪扭扭。   他盯着它,看得有些久。   杨育开始忐忑,连忙补充:“它不是垃圾,是礼物。”   一个没有来得及包装的礼物。   不必她说,薛仁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她亲手做的。   “为什么送我礼物?”   “我和冯时易聊天,知道你平时喝咖啡。”她认真解释,“咖啡机、豆子、马克杯这些,你肯定都有了。我想来想去,就想到杯垫了,感觉比较冷门。”   唯一的关于他的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为了这个杯垫,杨育熬了一个夜。虽然成品的样子匹配不上她所花费的时间,杨育也尽力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垂下眼眸,没有去看他此刻的表情。   想到奶奶的话,杨育借来用一用:“这是我的心意。你可以讨厌,讨厌也没关系,但这是我的心意。”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   “你说什么呀?”杨育没听清。   薛仁叹息。   他把皱巴巴的杯垫摊在手心,用另一只手将它慢慢抚平。   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咬字清晰,说得清清楚楚。   “不讨厌。” 第23章 爬杆 【豪门】顺杆就是爬!   冯时易自己泡了十几分钟的温泉, 杨育才过来找他。   她出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 一小碗红枣和桂圆干,还有一盘刚煮好的温泉蛋。   淡淡的甜香随着她的走动散开, 冯时易从池子里起身。   “你拿吃的去了?”   “不止, 还做了别的事。”杨育把托盘放下, 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杯也挡不住上扬的嘴角,她像偷到东西的小老鼠, 努力维持着镇定,却无法压制心里的雀跃。   第一次, 她完成了与薛仁没有任何负面反馈的交流。哪怕只是送了个杯垫、说了几句话, 也足够让她反复回味。   冯时易懒洋洋地靠过来:“正好饿了,你给我剥个温泉蛋吧。”   “好。”   杨育敲破蛋壳,小心翼翼地剥着。   冯时易凑近, 等着吃。   就在这时。   “哗啦”一声,私汤的拉门被人从外推开。   冷空气闯入。   两人同时抬头。   换好了浴袍的薛仁在门口。   “哥?”冯时易明显愣住。   他抱着手,站姿松弛,语气却不容拒绝:“我也想泡温泉。”   冯时易用只够杨育听见的声音说:“别院有好几处温泉,为什么要跟我们挤?”   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薛仁走进来,把浴巾随手放在亭子里, 位置恰好在杨育旁边。   另一边,她剥好的鸡蛋正好递到冯时易嘴边。   薛仁的目光扫过他们。   杨育手腕一扭,方向硬生生改了。   “吃鸡蛋吗?”   那枚热腾腾的鸡蛋, 被她毕恭毕敬地送到了薛仁面前。   薛仁毫不客气地接过蛋,一口吃掉。   冯时易敢怒不敢言,若无其事地拉着杨育下了池子。   薛仁没有下水。   他在池边的亭子里坐下, 一个能观测到他们的位置,给自己泡起了茶。   杨育觉得,自己能够共情拱白菜的猪了。   ——薛仁是农民,冯时易是他地里长好的大白菜,而她是一只误入田地的外来猪。在没跟农民搞好关系之前,最好不要对白菜表现出过多亲近,不然随时会被农民拿着钢叉赶出去。   于是,即便泡在同一个池子里,她也正襟危坐,始终与冯时易保持着不自然的距离。   但她拦不住冯时易的嘴,他一直在找她说话。   “今天管家给我打电话了,你选的那几套婚纱空运到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去试。”   “哦。”   聊婚礼,这可是敏感话题,杨育选择含糊过去。   “过几天吧,这几天你先休养。”   冯时易的语气低落下来:“忙起来反而好一点,不容易想我爸的事。我最近总睡不好。”   杨育拍了拍他的肩:“今晚我让厨房给你熬点安神的汤。”   冯时易顺势握住她的手,含情脉脉道:“你对我真好。”   “咔嚓。”   亭子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薛仁正在捏桂圆干,一颗又一颗。   指节收紧,力道强劲,桂圆壳惨痛地爆裂。   空气里的温度也似乎降低了。   冯时易缩了缩脖子。   “小育,你觉不觉得这里闷闷的?”   “是吗?”她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是水温导致的吧。”   背对着薛仁,冯时易冲她使眼色:“我们去吃点东西,你陪我。”   她只好答应。   两人上岸,披上浴袍。   杨育用余光确认……薛仁始终没有看他们一眼,像是完全不在意。   她一不小心看见,薛仁的茶杯下,垫着那枚她亲手织的杯垫。   走廊里。   冯时易长长松了口气。   “太不自在了。”他大声抱怨,“有我哥在,感觉像在开会,不论他在哪,总能给人这么大的压力。”   冯时易碰了碰她的手臂:“是不是也把你憋坏了?”   杨育没搭话。   她脑海里在想着那只杯垫。   杯垫这味药,下得管用——自己对薛仁的示好,他接受了,并很快地向她递来一截梯子。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脚下那一步踩稳没有,杨育决定抓住梯子,再向上爬。   停下脚步,她对他说:“你先去餐厅吧,我想再回去泡一会儿。”   “好,”冯时易没多想:“那你别泡太久。”   *   她回到私汤时,薛仁还在。   他仍坐在亭子里喝茶,见到她,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回来了?”   她笑道:“天冷,想再泡会儿。”   薛仁站起身。   他的手移到腰间,轻轻一拉,浴袍的系带散开,布料顺着他的肩线滑落。   “走吧,”薛仁歪头看她,“泡温泉。”   他先一步踏入池中。   杨育也不扭捏,跟着下了水。   薛仁挨着她坐,背脊挺直,看上去好像随时准备起身离开。   “然后呢,”他问她,“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杨育往后一靠,闭上眼:“什么也不做,就泡着。”   水声拍打池壁,节奏单一。   静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需要放松下来。”   薛仁没接话。   她把眼睛打开一条缝,偷看他。   他两手扶膝,坐姿依旧十分僵硬。   原来他不知道什么是放松吗?杨育觉得好笑。   “你可以试着想象,”清了清嗓子,她出声引导,“所有事情都已经结束了。”   “没有需要操心的事,也没有人等你做决定。现在,你很平静。”   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点。   “再想象,你最爱的一切都围绕在你身旁。”   她放缓语速,轻轻地咬字。   “你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现在,你很幸福。”   水汽在两人的四周蒸腾,把私汤封成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小世界。清澈的温泉水,沿着石壁缓慢流动,一切都在稳定的轨道里循环。   他们并肩坐着,一同望向远山。   暗色的山脊,轮廓被雾气吞没,只剩模糊的起伏。   出奇意外地,他们之间能有这样的时刻。   出奇意外地,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不安。   他曾用言语毫不留情地将她推开;她怀着对他的盘算,去而复返。而此刻,他们坐在同一池水里,呼吸的节奏悄然重叠。   这种安静,甚至让杨育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薛仁的肩膀放松下来。   那种始终紧绷、随时准备掌控一切的力量,从他身上悄然撤离。   他靠着池壁,气息变得平稳,目光不再聚焦于任何一点。   真正地,薛仁停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天地的某个关键节点,失去约束。   鸟群在半空中乱了节奏,振翅失序,接连撞上树干;树枝难以承受叶子的重量,簌簌断裂。   别院之外,景象出现细微的错位,画面边缘抖动着,卡出拼凑不齐的色块。地下室深处,那个先前牢不可破的禁令,悄然变薄。   云层兜不住水汽。   白色的凝结,从高空坠下。   就这样,第一片雪花落在了杨育的肩头。   她愣了愣,抬头望天。   “怎么会有雪?”她困惑,“雾溪村从来不下雪的。”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怔住了。   强烈的既视感,仿佛并不是第一次这样说。   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被她遗忘在哪里了。   是什么事?她努力回想,只感到一阵空落落的疲惫。   第二片雪花落在眼角。   体温让它瞬间融化,只留下微凉的湿意。   她抬手擦去那点水痕,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泪水毫无征兆地溢出。   薛仁看向她,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异常。   “你怎么了?”   “我……”她张了张口,胸腔空空的。   不是疼,也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延迟发作的遗憾。   “看到雪,”她声音哑了,“我心里难受。”   杨育抠着自己的手心,试图止住这股莫名其妙的泪意,好不容易和薛仁的相处变得自在,她可不想破坏氛围。   可泪水仍在自顾自地淌落。   “别哭啦……雪停了,你看。”   她跟着他的声音往天空上看。天白茫茫的,一派空寂。   雪没有了,仿佛从来都没来过,杨育的泪意也被瞬间抽走。   揩去眼角的水,她恢复了冷静。   薛仁没有察觉到身边人的清醒,那几滴泪水引发了他的思考,他思索着如何安慰她。   良久后,他问:“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能让你不难受?”   杨育很意外。   自己怪异的行为没有让他望而生畏,还起了意想不到的好效果。   顺杆爬选手立马跟上节奏!   “最近每每想到,你反对我们两家的婚事,都觉得堵得慌,刚才看到雪景,心里悲凉。”   吞吞吐吐地说完这番话,杨育见他没有反应,仓促站起身。   “哎,说多了。你做你该做的事,继续讨厌我也没关系,我自己呆一呆,消化这份悲伤。”   走是不可能走的。   她看准时机,故意踩了个空。   水声翻涌。   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她被人稳稳接住。   薛仁将她从池水里捞起。   她的发丝黏在脸颊,湿漉漉地向下滴水,可怜兮兮的。   薛仁把她抱到岸上,水顺着他的肩背往下淌。他没顾自己,径直取来干毛巾,替她擦去水珠。   动作自然、熟练,像是为她做过千百遍了。   杨育坐着,看着薛仁为自己忙前忙后。   “谢谢你。泡太久,我晕汤了,所以没站稳。”   她向他解释自己摔倒的理由,借口很烂,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没有怀疑她,继续帮着她把头发擦干,再仔细裹好。   等一切收拾妥当,薛仁忽然开口。   “冯时易说,你选的婚纱到了。你们什么时候去试?我可以一起。”   ——成功了,竟然。   ——他默认他们的婚事可以推进。   这是一把豪赌,勇气和好运都站在她这边,她博到了。   克制住笑意,杨育浅浅地乖乖地回了个:“好。”   心里的她此刻正叉着腰站在山巅,对心里的薛仁大喊:叫你讨厌我,叫你反对我嫁入你家,叫你之前对我阴阳怪气,如今还不是被我的机智收服了!哈哈!哈哈哈! 第24章 闹鬼 【豪门】读作薛仁,写作狗。……   那天, 别院里的人们都在谈论那场反常的雪。   不合时令、不合地域,它出现得太过突兀。   有人说是气候变化,有人说是暖流回旋造成的偶发降雪, 众说纷纭,讨论来讨论去, 始终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最初的惊讶在反复咀嚼中被消磨, 人们很快失去了谈兴, 把这件事抛到脑后。   只有那种由雪带来的“不寻常氛围”还在空气中留有余韵。   对冯时易而言,生活中变得不寻常的是, 杨育和他哥之间的关系。   自从他们一同泡温泉之后,再有什么疗养小活动杨育都会喊上薛仁一起, 而他几乎是次次到场。   这变化明显到冯时易都忍不住调侃:“温泉里到底加了什么?你们泡完一回, 关系直接升级了。”   是眼泪,她在温泉里加入了眼泪。   杨育自个儿也解释不清其中的原理。所幸,她并不必复刻那罕见的成功, 只要维护这味药剂所带来的成果,就足够让她和薛仁的关系走向健康。   他们三人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同个餐桌吃饭,没几次,杨育已经摸清了薛仁的口味。   他喜欢米饭,不太爱面食;肉类里最偏爱鸡肉,鸡肉中最喜欢鸡腿;不太能吃辣, 却嗜醋,能吃得很酸很酸。   饮料方面,薛仁最常喝的是茶, 其次是咖啡;比起冰饮,更偏好热的。   他爱吃糖,排名第一的是奶糖, 其次是八宝糖,第三名是跳跳糖。   水果里,他最喜欢草莓,最好蘸着白糖吃。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杨育一条条记下,然后郑重其事地写到纸上,交给了别院的厨师长。   她的用心让冯时易大吃一惊:“每次跟我哥吃饭,你都在观察这些吗?”   “嗯!”杨育坦荡道:“我们是未来的家人啊,以后得长期相处的,当然得互相了解。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家里才会给他做什么,家人就该对彼此天下第一好。”   况且,记下薛仁的喜好,于杨育来说一点儿也不费劲。   他们的口味,不只是像,简直一模一样。他爱吃的东西,就像是核对着她的喜好清单逐条打勾。越了解薛仁,杨育就越认可:此人很会吃呀!   杨育交给厨房的纸条,薛仁看在眼里。   杨育那番关于“家人”的发言,薛仁也听见了。   修养结束,他们从私人别院离开。   冯时易提议,让杨育直接住到冯宅。   一来,备婚阶段,住在一起沟通方便;   二来,他俩婚后本就要住在那里,也算提前适应。   如今冯家真正作主的人是薛仁。他让家里的管家协助杨育收拾行李,间接表明了他对这个提议的态度。   *   对于杨育,身边的不寻常则发生在另外的方面。   回冯宅当日,是个阴天。   风很大,乌云层层堆叠在天空。   院外的鸟群盘旋不散,嘎嘎叫着。   薛仁在集团加班,冯时易和杨育先回来。   她拎着些轻便的东西走在前面,冯时易落在后头,她先一步进了屋。   门被大风推着合上。   跨进屋,杨育马上感到一阵不对劲的凉意。   冯宅太大了。风从外头灌进来,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宽阔的空间里回旋,冷意在无人的暗处堆积。   屋里的窗户敞着。   她走过去,伸手去拉。   就在玻璃合拢的那一刻,她无意间看见了窗上的倒影。   冯时易,站在她身后。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衣角沾着深色的污渍,像是血液干涸后的痕迹。他看着她,神情急切,仿佛有什么话要说。   ——不对。   杨育立即察觉到异常。   她的目光透过玻璃向外看去。   院子里,另一个冯时易正抱着重物朝屋里走来。   外面那个人的穿着、动作、神态,全都正常,那才是跟她一起回来的冯时易。   那身后的,是谁?   恐惧在胸腔炸开,她转身,尖叫卡在喉咙口。   ……却,什么也没有。   风掀起窗帘,布料鼓起又落下。   帘子后空空荡荡。   这时,人声涌入,真正的冯时易和管家一同进屋。   “你刚才有站在我身后吗?”杨育快步走过去问他,“穿的不是这件衣服。”   冯时易一脸茫然:“没有啊。我这不是刚进门吗?”   杨育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冯时易看着她笑,“你看见什么了吗?”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询问表情。杨育盯着他,从他的唇角看到眼睛,再看到整张脸。   一种迟来的陌生感,悄悄地爬上来。   仿佛,这张面皮用这样亲切的语气、亲近的表情面对她,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这种感觉,在那天早上也出现过……订婚宴结束,她到他家过夜,又被他的声音引到地下室的那天。   那时,她听见了两个冯时易的声音。   今天,她似乎看见了两个冯时易。   而关于那日怪声的来源,她至今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   冯宅,确实有些古怪。   冯丰宇的丧事才过不久,屋里滞留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阴沉。   杨育暂时不想待在屋里,也不愿意看见冯时易。   她放下行李后,独自在院子里打转。   一整个下午,她无所事事地逛花园、看喷泉,蹲下来拔杂草。   只要不进屋,就好。   ……   薛仁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杨育。   她抱着膝盖,坐在花圃旁边,自闭得像一颗埋在地里的小土豆。   他下车,走过去,拍掉小土豆身上的土,把她从角落里拔了出来。   “怎么不开灯,坐在这儿?”他问。   “吹吹风。”杨育吸了吸鼻子,“开灯浪费电,我家院子的灯我也关掉的。”   管家怕薛仁误会自己失职,赶紧解释:“杨小姐一直在等您,问了我五六遍您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要晚,她也不肯进屋。”   “有那么多次吗?”杨育小声反驳。   她只是觉得屋里怪怪的,才不是在等他。   遇到危险就想找薛仁,拉着薛仁一起,已成为杨育的本能。   薛仁进屋,杨育紧紧跟在他身后。   屋里并没有什么洪水猛兽。   只有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和等得百无聊赖的冯时易。   “你们可算回来了。”冯时易抱怨,“我都快饿扁了。”   薛仁一回来,埋伏的阴影淡了下去,屋里积压的冷气也一扫而空。餐桌上多了他,就像多了一只镇宅兽。   杨育的心安定下来,饭也吃得格外香。   饭后,她去洗澡。   薛仁去了地下室。   空荡荡的房间,裸露的钢钉,干涸的血迹。   原来关着的人,不在这儿了。   他一下子明白了她反常的原因。   *   半夜,杨育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闪过窗玻璃上的倒影,怎么也睡不着。   她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牛奶。   餐厅的灯亮着。   薛仁坐在那儿,用电脑办公,手边放着冷掉的咖啡。   她本该静静走掉不要打扰,他却主动和她说了话。   “睡不踏实吗?”   只是一句随意的关心,落在杨育耳朵里,像是正好对上锁孔的钥匙。   白天,冯时易追问好多遍“你怎么了”,她始终没能说出口。薛仁一问,她竟很自然地说出来。   “我觉得这个房子怪怪的。”   她拉开椅子,坐到他身边。   “你住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灵异的事?”   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薛仁摘下办公的眼镜,凑近她。   “当然有,”他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道,“这房子,常年闹鬼。”   杨育本就害怕,被他点破之后更是吓得胆寒。   “什么?我只是有这种感觉,居然是真的?”   “要听吗?”他问,“冯家的鬼故事?”   又菜又爱听,她果断点点头。   薛仁合上电脑,声音低了下来。   “住在冯宅的人,很多都听见过小孩哭。”   “声音尖利、凄惨,一哭就是一整夜。当你夜里在走廊行走,哭声就萦绕在头顶,贴着你的头皮打转。”   “你仔细去听,那哭声又变成了银铃般的笑。他们笑着,在你身边跑来跑去,玩着玩具火车。呼啦,火车从你脖子后扫过,像一阵厉风。”   “有时,你好像在拐角看见他们的影子。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从来没有人见过,那些孩子长什么样。”   屋里静得过分。   在他停顿的气息间,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   杨育已经完全被他的叙述带进去了。   “这些小孩为什么会徘徊在这间屋子里?”   “很久以前,有个在这里工作的佣人,姓魏。她说,冯家的屋主曾在地下室做过秘密实验,用的活人,活的小孩。”   “那些孩子,无一例外地死了,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尸体至今没被找到……很可能,就被砌在冯家的墙里。”   杨育端着牛奶杯的手越握越紧:“所以,那些哭声,是他们在报复吗?”   “对。他们在找机会复仇。找不到害死他们的人,就没法投胎。”   杨育降低音量,四下看了看:“这只是传说吧?”   薛仁笑:“谁知道呢?”   他忽然往旁边一指:“你看那儿。”   她僵硬地转头。   下一秒,后脑勺被人重重一拍。   杨育弹簧似地蹦起来,躲到薛仁身后,用他的袖子挡住脸。   “谁!谁打我?!”   当然是薛仁。   “噗。”   没憋住,他笑出了声。   越笑越放肆,根本停不下来。   杨育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鬼孩子,什么鬼故事,他耍她呢。   好恶劣。   他就是喜欢看她害怕,看她出丑,看她哭。   杨育算是明白了。   只要她倒霉,他的心情就好。   薛仁很坏,读作薛仁,写作狗! 第25章 婚纱 【豪门】被替换的冯时易。……   都怪薛仁的鬼故事!   杨育回到房间后, 眼睛睁得像铜铃,一直睁到天亮。   即使知道那是他编的,她还是有种被什么东西盯着的感觉, 好像闭眼了就会有鬼小孩突然跑出来,找她报仇索命。   偏偏第二天还有正事, 她要去试婚纱, 和冯时易拍婚纱照。薛仁也会结束工作后过来, 帮着提点意见。   闭上眼睛仿佛只过去了十分钟,闹钟就响了。   杨育顶着一张明显睡眠不足的脸爬起来。   洗漱过后, 她去找冯时易。   奇怪的是,他的手机在房间, 他不在。      把整栋宅子转了一圈, 杨育没找到人。问管家,管家也一头雾水,只说没看见冯时易出门。他的车还停在车库里, 唯一合理的解释,大概是出去晨跑了。   吃完早饭,她又等了半个小时,冯时易还是没回来。   困意漫上来,压住眼皮。杨育给他发了条短信,把婚纱店的预约改到中午, 回房补觉。   她只打算眯一会儿。   刚陷入浅眠,一声突兀的钝响将她惊醒。   “咚——”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楼上被直接抛了下来。   杨育猛地坐起身!   手机屏幕亮着, 时间显示十二点整。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她下床,推门走出去。   宅子里异常安静。   走廊空无一人, 管家和佣人都不在。顺着走廊往前,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屋里回响。   走廊尽头是楼梯,她探头往下看。   背阴处,堆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随意丢在那儿。   她扶着扶手,慢慢走下楼梯。   “铃……”手机来了动静。   炸开的铃声像鞭炮。   杨育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来电显示是薛仁。   接起电话,他一贯不冷不热的语调从听筒那头传来。   “我快到家了。婚纱店那边说你把预约改了,我回来接你,一起过去。”   杨育赶紧问他:“冯时易有在公司吗?他不在家,也没带手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消息。”   “嗯,”薛仁流畅地说,“他有事要处理。我们可以先去婚纱店等他。”   这一句话是杨育的定心丸。她应了他一声,说自己换个衣服,五分钟就好。   一边打电话,她一边往楼上走。   就在杨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后,背阴处的那团影子,动了。   一双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拖住地上的人,把他往拐角深处拽去。被拖行的人没有挣扎,早已失去了意识。   更惊悚的是……   拖人的,和被拖的,他们俩人的脸一模一样。   *   婚纱店开在市中心。   玻璃门推开,冷白色的灯光与柔和的香气一同迎上来。店内空间开阔,陈设克制,所有线条都显得干净而昂贵。   杨育挑的婚纱,一共二十件,此刻整齐地陈列在她面前。   设计师率先推荐的,是一件重工款。长长的拖尾铺在地上,珍珠密密地缀满裙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件非常适合您,您可以先试试。这样的贵气、隆重,是只有高规格婚礼才能撑得起的款式。”   杨育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决定。   这些婚纱本来就是她筛选过后留下来的,试是都要试的,只有早晚的区别。她转头询问薛仁,让他也有些参与感。   “你觉得呢?”   似乎真把她的提问当回事了,他经过思考过后,告诉她。   “会很重,你穿着会累。”   “说得太对了。”杨育立刻接话,“那这件放后面试,留点体力。第一件你选?”   薛仁没有立刻回答。他慎重地走近几步,把每一件婚纱的细节都看了一遍,最后指向一件缎面的款式。   “这件。”   杨育眼睛一亮:“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是一件设计极简的婚纱。克制的小鱼尾,缎面下藏着细密的暗绣,颜色像珍珠一样柔和,蕾丝头纱和纯白手套与之配套。   她去更衣室换好。   帘子拉开。   站在外面的薛仁,是第一个看见她穿婚纱的人。   他没有说话。   设计师上前,把她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夸她的气质,也夸薛总的眼光。   头一回当新娘总是兴奋的,她开心得脸蛋红扑扑。   杨育理好裙摆,朝薛仁转了个圈……她也希望他夸夸自己呢。   他依旧没发表意见,只是看着。   摄影师举着相机朝她走过来。   “现在要拍照吗?”杨育意外,“我以为只是先试婚纱,新郎还没到呀。”   “这是试纱照,婚纱照会等新郎来。”摄影师解释。   她懂了,配合地站上拍摄台。   “我和她一起拍。”薛仁忽然开口。   摄影师和杨育都愣住了。   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摄影师补充:“拍照只是为了给杨小姐记住每套婚纱的样子,不是正式的……”   杨育觉得,薛仁不像是没听懂才提出这个要求,他可能就是想被拍,凑个热闹。她这儿是完全没问题的,拍照又不少块肉。   在气氛变得尴尬前,杨育大大方方地招招手,让薛仁站到镜头前的位置。   “没关系啊,只是留个纪念。我的家属陪我试纱,拍一张也挺好的。”   薛仁站到她身边。   今天从公司过来的,他穿的是正装。而婚纱不论款式如何,跟黑西装永远都是般配的。   他在她旁边很和谐,他们像是真正的一对。   摄影师喊:“三、二,一。”   撩开头纱的杨育,有大大的笑容,活泼又灿烂。   她身边的薛仁酷酷的,一边手插着口袋,却也在倒计时地最后一秒,对着镜头腼腆一笑。   就只拍了这一张。   ……门在这时被推开。   “抱歉,小育,我来晚了。”   真正的新郎走了进来。   冯时易径直走向她,在她颊边落下一个带着占有意味的吻。   杨育心里闪过一瞬的疑虑,她选择直接问他。   “天呐,你今天去哪了?你好奇怪。早上走了没跟我说,手机也没带。”   “公司有事,走得急,让你为我担心了。”   冯时易不动声色地牵住杨育的手,把她往旁边的地方带,隔开了她和薛仁。   “好吧。好在你也没耽误什么,我刚换上第一件。”   杨育指着身上的婚纱:“你看看怎么样?是薛仁选的,穿上的效果我很满意。”   冯时易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番:“我觉得不行,太素了。”   设计师立刻附和,转而推荐那件重工款。   之后的时间,成了新郎和新娘的主场。   薛仁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杨育去换下一套婚纱,他和冯时易并排坐在沙发上。   空气里流淌着无声的敌意。怀揣着同样的想弄死对方的心,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后,他们同时起身,走到门外。   ……   薛仁站在阴影里。   他当然知道,对面的“冯时易”已经换人了。   昨天,他从地下室逃走,到今早“原本的冯时易”消失,薛仁已经猜到冯时易在打什么算盘。   “从地下室里逃出来,又在我眼前晃?真够蠢的。”   他真心实意地发问:“你是还想再体会一次吗?重伤之后失血,意识一点点散掉,想活活不了,想死死不成的感觉。”   冯时易没有流露出退意,站在原地,保持着冷静。   “你掌握的是梦境内部的最高权限。而我,掌握着丰宇集团。造梦机只是集团里的一款产品,我背靠着最尖端的团队。”   薛仁眯了眯眼。   冯时易刻意放缓了语调,像在耐心劝导着一个执迷不悟的人。   “开启对杨育的唤醒,是迟早的事,也是必然的事。她的梦,总有结束的一天。你要是幻想能和她天长地久,我只能说,你太天真了。”   周遭骤然一冷。   薛仁抬起手,水汽在空气中迅速凝结。   细小的冰晶凝成锋利的冰柱,尖端直指冯时易的喉咙。只等一个指令,便能将他钉死在墙上。   “试试看吧,”他的眸中杀意乍现,“是你背后的团队救你快,还是我了结你快?”   冯时易依然不躲,面色平静。   “你不会杀我,也不能伤我。我能出现在这儿,说明我已经做好了打算。”   尽力压抑还是无法隐藏,他的话中带着的隐秘炫耀。   那是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反击机会的得意。   “这个梦境里,杨育最初生成的那个‘冯时易’,已经被我替换掉了。现在,我是这里唯一的冯时易。这意味着,任何差池,杨育都会察觉异常。你比我更清楚吧,想让她的梦继续,就必须维持梦境的稳定性。所以,你不会对我做任何事。”   这番话,直接把薛仁逗笑了。   “你很得意?觉得自己拿到了免死金牌?”   他走近他,悬在半空中的冰柱寒气逼人。   “维持梦的稳定性?那是你、你们团队该操心的事,我要的,是不让杨育醒。”   薛仁念着那个名字,带着偏执,带着滔天的恨意。   “杨育欠我的,实在太多。如今又跟你联手,进来害我。我会不计一切代价,让她留在这里,继续受我的折磨。至于她的梦稳不稳定,会不会因为不稳定坠入灰域……”   他低声笑了起来:“我巴不得它不稳定!这样她就会死,你也跟着她一起陪葬!”   疯子。   恐惧再度从深处升起,冯时易的后背渗出冷汗。   他很清楚,薛仁说的话并非虚张声势,在这场对局里,自己没有占上风。   他们想做的是唤醒杨育,她必须安全登出,他才能一起离开。   可薛仁不会允许她走,一旦正常的唤醒程序启动,薛仁完全可以像上一次梦境那样,直接把她杀死。   在这样的状态下,维系梦境的稳定、不让杨育察觉异常,反而成了冯时易必须承担的事。   沉默中,冯时易迅速盘算。   这场博弈的关键,只在一个——薛仁是否真的会罔顾杨育的安危?   他说他巴不得她因不稳定坠入灰域。      这,真的是薛仁能做出来的吗?   在无法确认之前,冯时易不敢轻举妄动。   *   两人神色如常地回到屋里。   杨育刚好换上那件华丽的婚纱。   裙摆层层叠叠,款式繁复,穿戴过于耗时,可它真是庄重又美丽。   她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作为新娘的模样,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两个男人立场迥异,只有一点是相似的:杨育得继续蒙在鼓里。   冯时易很确定,薛仁是爱过杨育的。   也许现在恨得更深,但在恨之前,他曾经傻瓜似地、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她曾是他的全世界。   现在,爱与恨占据着怎样的比重,冯时易无从得知。   他得试一试。   于是,他笑着迎向杨育,语气温柔。   “还是这件漂亮,你是我最美的新娘。”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紧紧一带。 第26章 同床 【豪门】“我们天下第一好。”……   冯时易凑得太近, 抱得太紧。   杨育的手横在自己与他的胸膛之间,抵了一下,把他往外推开一点。   “怎么了吗?”冯时易低声问。   说不上来。她避开他的眼神, 视线游离,余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全身镜。   镜中的他们是一对璧人, 外型和身高都完美契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个她也在看她, 好像有话想说。   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杨育却读懂了自己的口型。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 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是的,只要清楚这一点, 就够了。不用想太深, 让一切顺着既定的轨道往前走,轻轻轻松。   “你刚才离得太近,”杨育找了个理由, 嗔怪道,“压到我的裙撑了。”   冯时易并未察觉她方才的恍惚,他的注意力全在另一边。   在他眼中,杨育是一道出给薛仁做的测试题,薛仁是要观察的对象,他的反应将被一整个团队评估。   对于他们的亲近, 薛仁没有反应,只是站在边上围观。他也在监视着冯时易的一举一动,若他不管不顾地开启对杨育的唤醒, 薛仁也会立刻采取行动。   婚纱挑选结束后,进入拍摄婚纱照的环节。   冯时易的动作,也逐渐失去了边界。   “来, 开拍我们的第一组照片,”摄影师看着取景框,熟练地指挥熟练,“新娘坐到新郎腿上,对,就这样。身体稍微侧一点,靠过来。”   杨育依言坐下,裙摆铺开。   冯时易搂住她的腰。   “很好,新娘靠着他,头贴过来一点。”   俩人的亲密被晒在过分充足的摄影棚灯光下,甜得晃眼。   “新娘抬头。”   “对,对着新郎。”   “像是要亲,又没真的亲上那种。”   冯时易低头,唇几乎贴到她。杨育仰着脸,眼神温软。   薛仁把手放进口袋。   “下一张,新郎把新娘抱起来。”摄影师很满意,继续指挥,“没错,公主抱。新娘的头靠在他胸口。”   冯时易把杨育抱离地面。她笑着,双手揽住他的脖子。   薛仁捏紧了口袋里杨育送他的针织杯垫,粗糙的线头硌着指腹。   “很好很好,新郎看着新娘。”   “眼神非常有爱哦,保持住。”   他们相视而笑。   薛仁抠着指甲,抠破皮,血渗出来。   “好,这组拍得很完美。”摄影师放下相机,“化妆师过来,带着新娘新郎去改一下妆发。”   *   杨育和冯时易分别进了各自的化妆间。   摄影棚一下子空了下来。   薛仁独自一人,留在原地。他的视线落在那些为新人准备的布置上——鲜花、白纱、戒枕,还有数不清的用来营造幸福氛围的道具。   烦。   酸意一阵一阵地翻上来,看见的每样东西都丑陋,都令他觉得讨厌。   如今,伺机开启唤醒是冯时易的目的,杨育也巴不得要醒过来,跟着他离开吧。她的两个梦都是这样,喜欢冯时易,要嫁给他,她许下的生日愿望也是这个。   坚守她身边,盯着她,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不久后,注定要他看着杨育和冯时易完婚,那现在就该结束这个梦。   恨意翻涌,薛仁的理智在这一刻失衡。   空气被无形的力量压缩。角落里那束新娘手捧花无故炸开,花茎被生生捏断,花瓣碎裂成细小的粉末,散落在地。   他还打算继续。   就在下一件装饰即将遭殃的时候,门口响起了声音。   “薛总……”化妆师助理探出头,谨慎又卑微低喊他,“您能跟我去一趟化妆室吗?新娘那边喊您过去。”   薛仁面无表情地把流血的手塞回口袋。   压下濒临失控的杀意,他转身,跟着助理走向杨育的化妆间。   ……   杨育对被召唤过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她坐在镜子前,放松地喝着饮料。   发型师站在她身后,把原本披散的长发一点点盘起。   杨育盘发一直都很好看,这个发型能露出她细白的后颈,显得人很精神。   薛仁见过高中生杨育自己梳的丸子头,手法不熟练,效果却很好……和上一个梦相比,二十岁的杨育脸部轮廓已经完全长开了。   她有黑亮的眼珠、整齐的牙齿,秀发顺滑,皮肤雪白细腻,没有一丝被生活磋磨过的痕迹。那是一种被好好养着、被世界温柔对待过的状态。   她很适合这个梦里的样子,很适合做一个从小不必为钱发愁,不必提前学会算计的大户人家小姐。   杨育一抬眼,看见薛仁出现,立刻把桌上的另一杯茶饮递给他。   “累了吧,过来这边歇歇。”   她座位旁边放着一把空椅子,也是提前给他留的。   薛仁走过去,坐下了。   什么都不记得的杨育,又什么都知道。他们拍婚纱照时,薛仁情绪里的细微变化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比冯时易背后的那支尖端团队更快……她读出来,他觉得他们碍眼。   薛仁之前要终止他们婚约的事,杨育至今心有余悸,不能放任这股情绪延宕。   她再度屁颠屁颠地黏上了薛仁,维护起自己辛苦拿到的好感。   “快来帮帮我,我需要你的建议。”   她从化妆助理手里接过平板,转手递给他。   屏幕里,是摄影师刚刚上传的照片。   “以你来看,哪一张适合做迎宾照?”   薛仁把照片一张张看完。   “丑。”   “好丑。”   “超级丑。”   他评价着,照片很快翻到底,一张都没被选中。   杨育不恼。   这个人惹不起,是必然要顺毛安抚的。   她的神情温和,对待他的耐心好到不可思议。   “那就再拍,拍了再说。还有好几组呢,拍完再给你挑,挑到你点头为止。”   要他知道他们属于同一阵营,杨育又刻意地补充了一句:“反正,我会用你认可的那一张。”   薛仁当然明白,杨育想要他认可的,从来不只是照片,她要他认可这场婚礼。   “我的意见为什么重要?”他的语气很冲。   “当然重要啦。”杨育答得飞快,“我们以后是家人,家人就该对彼此天下第一好。”   不新鲜的招数。她在记录他饮食喜好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你的意见,我一定要了解,要尊重。”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他不作声,她继续讨好。   “等下我和冯时易不听摄影师的,听你的,你来给我们做动作指导。我觉得你的审美甩他们太多,就像是你帮我选的那条裙子,我也最喜欢。”   薛仁有点受不了了。   为了和冯时易结婚,杨育能做到这个地步,他只觉得烦,藏在暗处的手忍不住地去抠指甲边缘那层破了的皮。   “杨育,”他沉沉地问,“你嘴里能有一句真话吗?”   薛仁的低气压把发型师和化妆师都吓到了。   化妆间安静无比。   “能。”   她把他丢下的平板拿过来,调出一张照片,摆到他面前。   “这张照片好看,我很喜欢。真话。”   薛仁扫了一眼。   那是她和他的合照。   试纱的场地和灯光都很简陋。和她后来拍的正式的婚纱照相比,显得过分朴素。   可是,那张照片还是很像的,像薛仁和杨育的婚纱照。   薛仁抬头看她。   杨育正盯着那张合照,唇角的笑容小小,她是机灵的,可爱的。   她说,她喜欢。   她说,是真话。   ……   冯时易先一步做好妆发,在摄影棚等杨育。   她到场后,灯光亮起,拍摄重新开始。所有工作人员都回到了先前的位置,可现场少了一个人。   “我哥呢?”冯时易问工作人员。   杨育替他回答了。   “薛仁在打电话,婚礼的酒店布置那边需要沟通,我让他帮我们拿主意。”   冯时易明显顿了一下:“他不来看我们拍婚纱照?”   “打完电话了他随时会回来。我也会给他看成片的,每张他都要过目。等我们拍完。”   杨育感到,自己逐渐摸到了一些把薛仁顺毛的门道。就像摊煎饼,只要一旦掌握那种手感,之后不用思考,直接就能摊出圆圆的饼。   她对自己掌握这门“技术”颇为得意,觉得自己把薛仁这个头疼的麻烦摆平了。   全然不知,事态已经悄然往奇怪的方向发展而去。   *   当晚。   杨育和昨天一样,在睡前喝了牛奶。   忙了一整天,又加上前一晚没睡好,沾床没几分钟,她就沉沉睡去。   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有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进到房间。   没有立即接近。他站在床边,看着她。   目光缓慢而黏稠,触感潮湿,在夜色里贴着她的轮廓游走……从额头,到睫毛,再到被子外露出的脖颈。   要确认,她还在。   确认,她没有逃走。   他掀开了被子。   床垫微微下陷。   他贴着她躺下,把她按进怀里。   那不是一个单纯的拥抱,动作太过执拗。他掀开她的睡衣布料,让肌肤与肌肤相贴。他听着她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去贴合,直至完全同步。   白日压抑的不安,在夜里失控,扭曲成病态偏执的依恋。   这情感太浓重,压得她呼吸不畅。   薛仁用额头抵着杨育的额头。   他的声音似一张打湿的纸,阴恻恻地贴在她耳边。   “我们是家人。”   “我们天下第一好。”   说完一句,他的手臂就不自觉地收紧一点。   杨育挣动了一下,眉心拧紧。   却没有醒,像是没办法醒。 第27章 走神 【豪门】那是弟弟的老婆!……   两种心态同时存在, 是完全合理的:讨厌你的同时,喜欢着你;不舍得你伤心的同时,想要伤害你。   薛仁的手抚过杨育的脖颈, 指腹摩挲着那一截柔软的皮肤。隔着薄薄的一层,他清晰地感受到血液在皮下跳动, 那是她活着的证明——温热、鲜活, 脆弱。只要稍微用力, 她的生命就会在他手中断送,轻而易举。   他在犹豫, 犹豫着,该掐死她还是亲吻她。   梦外的杨育, 是一条剧毒的蛇蝎。多年前, 因为她的算计,让他落到如今的境地,她毁了他。   现在, 她居然敢回来找他。同样是出于算计,为了嫁入冯家,为了她后半生的锦衣玉食,她和冯时易联手,再一次来害他。   薛仁觉得讽刺。进入造梦机,她怎么敢呢?她一定知道, 他有多恨她。他有足够的理由杀死她千百次,在这里,他能用最恐怖的手段, 让她痛不欲生。   可是……梦里的这个杨育,什么也不知道。   她有着被设定好的背景、被框定的记忆,一颗单纯的被限制了容量的脑袋。她还是那么想要嫁给冯时易, 过上好日子,性格里那点自带的小精明和无伤大雅的自利,只够她用来思考极其有限的事情。   她不记得前尘旧怨,她是无辜的。   所以,他们才能一起泡温泉,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她才能说出“我们做朋友吧”这样的话,她才会记住他的喜好,给他挑选新的书包和眼镜。   她什么都不记得,也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待在她身旁。   这么久以来,他终于等到她了。   这是薛仁最有乐趣的一段时光。   造梦机的设计是为了体验,梦的终局注定是醒来。如冯时易所说,唤醒不可避免。   要想延长她留在这里的时间,杀死她,重启下一个梦,是薛仁必须要做的事。   放在她脖子上的那只手,渐渐收紧……   被困在无法清醒的状态里,杨育的思绪游离于白日那些未被处理的边缘信息之间。   她想起冯丰宇出殡的那天。火化炉前,薛仁说过的话。   “我看得认真,一份是为我自己。另一份,是替地下室的小豆。我们以前一起,盼着冯丰宇去死。”   又想起深夜的餐厅里,薛仁编造的那个鬼故事。   “很久以前,有个在这里工作的佣人,姓魏。她说,冯家的屋主曾在地下室做过秘密实验,用的活人,活的小孩。那些孩子,无一例外地死了,七窍流血,死状凄惨。尸体至今没被找到……很可能,就被砌在冯家的墙里。”   这两段原本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信息,在黑暗中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杨育隐约意识到,这个关联至关重要。   她必须把它记下来,带到白天,继续思考。   眼角无意识地淌出泪水,在尚未清醒的状态下,她不觉得鬼故事可怕,只觉得好可怜。那些死掉的小孩好可怜,地下室的小豆好可怜。   不知这样默默地哭了多久。直到身体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当她能动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抬手擦掉眼泪。第二个动作,是摸向自己的嘴唇。   那里有一种微妙的疼,让人无法忽略。   她从床上爬下来,只觉得身体异常沉重,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腰酸背疼。   她走进浴室,抬头看向镜子,猛地一惊。   嘴唇被狠狠啃过,亮晶晶的。上面清晰地留着印子,又红又肿,凄惨兮兮。   昨晚是做了什么梦?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杨育努力回想,却只抓到一些模糊的影子。越是想记起,越是抓不住。   身体四处都黏糊糊的,是汗吗?连最隐秘的位置,也湿漉漉的,不知沾了些什么。   还有一种奇异的香气,萦绕在鼻端。   她给自己挤了很多沐浴露,仔仔细细地洗了一个很久的热水澡。   出浴后,又抬起手臂闻了闻。   那股气味,还是在。   冷冽,清淡。   她想起来了,像雪。   怎么会沾上它的呢?   是因为昨天拍婚纱照时,她总要薛仁在她身边的缘故吗?   那股味道宛若渗进了皮肤里,无论洗多少次,都洗不干净,固执地停留在鼻尖。   以至于下楼吃早餐,在餐厅见到薛仁时,她的表情显得不太自然。   薛仁坐在长餐桌的中央,镇定自若。   他看着报纸,喝着咖啡,报纸挡住了他的脸。   杨育走进来时,他没有看她。   冯时易也在,坐在薛仁的对面。   长桌把两人分隔开。   见她过来,冯时易笑着朝她道了声“早上好”,顺手为她拉开了身边的椅子。   杨育坐下,仆人很快端上早餐。   她吃得并不舒服,嘴唇麻麻的,喉咙也干得厉害。   管家站在一旁,向杨育和冯时易汇报今天的行程:去酒店试菜,看布置现场的效果,再确认宾客的座位表。   杨育点点头,视线不自觉地飘向主位。   “看来又是需要做很多决策的一天。大伯,你今天有空吗?能来帮帮我们吗?”   薛仁放下报纸,正要说话,冯时易先一步打断。   “小育,我哥肯定要去公司,不能老陪着我们筹备婚礼。一整个企业都在他手里运作,他很忙的。”   “哦,好吧。”杨育低头咬了一口面包。   “我要去的。”薛仁突然开口。   杨育抬头看他。   他语气平静:“今天有业务要谈,和客户正好约在你们婚宴的那家酒店。谈完就没什么事了,我会一整天跟你们待在一起。”   “噗。”冯时易笑出声来,“跟我们婚宴同一个酒店?去这么浪漫的地方,哥,你要见的一定不是客户,是约会对象吧。”   薛仁沉默,没有表态。   杨育有些意外,忍不住问:“大伯有在跟人约会?”   “小育你这问题问的。”冯时易的兴致突然高涨,“我哥这么帅气多金,想跟他约会的女孩多得是。他也是适婚的年纪了,有固定的约会对象的,是吧哥?”   这顶帽子扣得稳稳当当,薛仁没有反驳他的空间。   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他身上。   他惜字如金,只应了一声“嗯”,随即视线重新回到报纸。   面包干得难以下咽,杨育没什么胃口。   勉勉强强又嚼了几口,她把果汁喝完,便匆匆上楼。   餐厅里,只剩下冯时易和薛仁。   长桌横在两人之间。   薛仁没有说话的意思,冯时易憋不住了。   “你当我是瞎子吗?杨育不知道,我知道,昨晚你对她做了什么。”   薛仁眼也没抬,神色坦然:“我做什么了?”   “薛仁,”冯时易冷笑,“趁人之危,你不觉得自己恶心吗?”   “不觉得。”   冯时易怒不可遏,重重踹了一下桌子。   “那是我老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果盘砸落在地,咖啡泼洒开来,水果滚到薛仁的脚边。   他从容地放下报纸,身上一点污渍都没有沾到。   *   坐在去酒店的车上,三人同车,无人说话。   冯时易和薛仁各怀心思。   今天,冯时易存了心思是想把薛仁支开。是否唤醒杨育,他暂时还无法下判断。薛仁作为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一直跟着他们,阴湿又碍眼。   薛仁不可能放着冯时易和杨育单独相处的。他会留冯时易的小命,配合做所有杨育认为合乎逻辑的事,只为了让她的这个梦延续下去。   杨育看着车窗外,也在想事情。   她在想薛仁的固定约会对象是谁,是什么样的家世,什么样的长相……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三人下车。   薛仁走在最前面,杨育和冯时易落在后面。   他的约会对象已经提前到了,在大厅等他。   跟杨育的想象的一模一样,薛仁要约会的人,正是他们订婚宴上跟他说话女郎。   女人有着一头红色卷发,跟上次一样是黑色系的着装,风情又张扬。   她自然地挽住薛仁的手臂。   杨育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她一直盯着他们看。   直到两人一同进了电梯,她的视线才移开。   冯时易正在和酒店经理沟通婚礼细节。   他转头问她:“小育,你喜欢哪种?”   她没听清。   回过神来时,只能勉强一笑:“我们到包间里再仔细商量吧,我再想想。”   *   VIP包间私密而安静。   经理以最高规格为他们展示婚礼当天的规划,酒席方案。   幻灯片一页页翻过,精致而盛大的婚礼场面映入眼帘。   杨育努力让自己投入。这是她期待已久的婚礼,是她和最喜欢的冯时易的婚礼。   她试着开心起来。   当被问到主色调、入场音乐时,她也配合地给出意见,维持着一个新娘该有的笑容。   她笑了很久,笑到笑容僵硬,笑到自己逐渐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笑。   她是喜欢冯时易的,她是想嫁给他的。   一个突兀的疑问在心里浮出来。   ——那然后呢?婚礼之后呢?   顺着这个念头,又走神了。   杨育开始想,现在正在约会的薛仁在做什么。   他会不会笑?会不会在与人聊天时变得亲切?那样一个冷淡又难缠的人,应该不会吧。   可是,面对喜欢的对象,人会展现出不同的面貌。   也许他会?   杨育动了动鼻子,那股雪的气味好像还残留在身上,阴魂不散,如一种甩不掉的标记。   “主要还是看新娘的意见。”   经理和策划组的人们望向她:“新娘,你来说说吧。”   “小育,小育。”冯时易叫了她几声。   杨育慢半拍地答:“怎么了?”   “我们在等你的意见。”   “选白色吧,雪的颜色。”她下意识说。   “白色?”经理懵懵的,“我们在问你,家人当天上台致辞的发言顺序。”   “啊,不好意思。”她站起身,“我刚才走神了,最近太忙没休息好。我去洗把脸再回来。”   *   杨育去了洗手间。   出来后,她往先前的房间走,心不在焉,一拐弯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   走廊静悄悄的,她犹豫着要不要找服务员问路时,听见了薛仁的声音。   那声音离得不远,杨育循着声音找了过去。   在门边停下,她竖起耳朵听,难以听清他们聊的内容。门没有关严,她倚过来,把门顶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薛仁和那个红发女人坐在一起。   他们在聊天,看上去氛围不错,两人的脸上挂着浅笑。   薛仁笑的样子比他不笑更让人不舒服。凭什么,他对她总冷着脸,对别人却能这样和颜悦色。   移开视线,杨育转身走开。   走出几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心里很不对劲。闷闷的,有种酸酸的情绪从胸口冲上来,直冲脑门。   之前,薛仁表达过讨厌她,无端端的。   这一刻,杨育也无端端地觉得,薛仁很讨厌。 第28章 醋意 【豪门】窥视与替代。   薛仁发现了躲在门后偷看的杨育。   他很确定, 自己的表现没有任何破绽。一切都如她所预期的那样,他与自己的约会对象正常地交谈。   杨育离开后,过了十分钟。   薛仁起身, 去了他们所在的VIP包房。   包房里正在讨论主桌宾客的座位安排,桌面摊着示意图。   冯时易早在心里盘算好了说辞, 他不可能再放任薛仁无底线地接近杨育。他要把他这颗皮球踢远些, 踢离杨育的身边。   “我哥身边要留一个座位, 给我未来的嫂子,就是今天跟他约会的那位苏家千金。他们走得挺近的, 估计等我们婚礼一办完,他们那边也会有好消息。”   话音落下, 他把视线投向杨育。   杨育的情绪没有起伏。她匆匆扫过桌上的座位图, 语气平稳得近乎敷衍。   “好哦,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薛仁的眼神暗了暗。   冯时易满意地勾起嘴角。   这场会议加入了薛仁,是一场灾难。   他到来之后, 以一己之力否决了前面敲定的方案,三言两语便将前期讨论的成果全部推翻,会议进度被生生拖回起点。   他的意见强硬而突兀:布景要换成黑色,这样才显得庄重;新人的开场舞和交杯酒取消,改成家中重要的长辈上台,一起对着宾客敬酒;仪式环节被大幅度砍去, 恨不得要直接开席。   这些修改既没有审美逻辑,也不符合婚礼的礼仪。若不是薛仁的身份摆在那里,在场的人们绝对要控诉他在蓄意搅局。   冯时易听得额角直跳, 拳头在桌下捏紧。   杨育能清晰地嗅到空气里那股火药味。她也很清楚,只要她或者冯时易出面反驳一句,薛仁就会立刻抓住机会, 寸步不让,把争执升级。   她的判断相当准确。   薛仁想要挑起争吵。有矛盾,就有突破口,他便可以再度叫停这场婚事。   可杨育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不论他说出的话有多么荒谬,她都会一一应下,态度恭顺。   仿佛只要能嫁给冯时易,其余的一切都无关紧要,杨育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都能忍。   户外,天气欠佳。   太阳躲了起来,一整天外面全是阴的。   屋内空气闷得厉害,久坐让人心浮气躁。   会议从上午拖到傍晚,等大伙口干舌燥地达成一致时,最终敲定的,是一套称得上灾难的婚礼方案。   ——所有煽情的环节被剔除;新郎新娘在他们的婚礼现场,没有任何亲密的互动;现场布置冷硬肃穆,黑与白的色调,比起喜事更像白事。   从包房走出去的众人宛如坐牢结束,纷纷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试菜的环节。   冯时易迫不及待要把薛仁支开。   “哥,你去陪苏小姐吧。我和小育两个人去试菜就行。我刚才看见她还在外面等你呢,别让人家白等。”   面对冯时易的无中生有,薛仁不急不躁,流畅地接招。   “哦,她那边没事,会谅解我的。婚宴上给客人吃什么至关重要,不能出岔子,我必须跟你们共同把关。”   话已经说到这里,杨育得体地邀请:“试菜多点人,也能多些意见。要是苏小姐不介意,可以和我们一起吃晚饭。”   *   哪怕只是一场试菜,也被酒店安排得极其考究,菜品会严格按照婚宴当天的规格呈上。   这是顶配的豪门婚宴,宾客非富即贵,食材本身早已失去噱头。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对火候、工序,搭配的极致打磨。   偌大的圆桌,只坐了四个人:冯时易、杨育、薛仁,以及新加入的苏小姐。   杨育走在最后,她进到餐厅时,苏小姐已经挨着薛仁坐下了。   她选择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落座。   冯时易替她展开餐巾,细致地铺好,侧过身道:“一会儿多吃点。婚礼那天估计顾不上,今天可能是我们唯一能好好吃自己席的时候。”   看他们嘀嘀咕咕的,苏小姐揶揄:“就我们四个人,还说悄悄话啊?是不是太把我和薛仁当外人了?”   “我俩瞎聊呢。”冯时易岔开话题,“苏小姐久等了。今天我哥陪着我们忙,你饿坏了吧?”   “还好,”苏小姐莞尔,“能提前来吃你们的酒席,我很荣幸。”   说话间,杨育伸出筷子去夹餐前水果。   她对准一颗草莓,手一偏,没有夹起。   另一双筷子伸过来,稳稳夹住那颗草莓,放进她的盘子里。   杨育抬眸,是薛仁。   苏小姐再次开口,杨育收回目光。   “我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她说起场面话来游刃有余,神色自然。   碰杯时,她笑道:“看到你们小情侣这样甜蜜,我都开始向往婚姻了。”   “哥,”冯时易点名,意有所指,“听到了吧?苏小姐发话了啊。”   薛仁没搭理他,低头用餐。   菜一道接一道上,经理在一旁介绍。   下一道是白切鸡,主厨来自广东,这道是他的拿手菜。   “鸡肉好呀,我家小育爱吃。”冯时易马上说。   杨育心想:不止她,还有另一个人也爱吃。   白切鸡黄橙橙的,如果冻般晶莹,摆盘精致。它被放在圆盘上,缓慢转动,当盘子转到杨育面前时,她没有动筷。   苏小姐给薛仁夹了一块,杨育看见了。   胃口尚未恢复,可能是从昨晚睡不好开始的,杨育整个人都提不起劲。连吃饭这样平时最喜欢的事,她也没了兴致。   人还坐在席上,魂却早已飘远。   后面的菜,她每样只机械地尝了几口。   宴席的最后,经理来征询意见。   冯时易调整了几道大菜的上菜顺序。   身为客人的苏小姐,反馈的最是认真。   她做了笔记,还不时与薛仁探讨,说出了一长串的建议:“牛排的酱汁可以再多收一会儿火,味道会更集中。帝王蟹的蟹腿提前剪开就好,方便宾客入口。甜品上桌前可以稍微冷藏十分钟,口感会更干净。”   轮到杨育。   完全是状况外,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很好吃。”   杨育的舌头是迟钝的,无法分辨食材之间细微的差距,制作上的精巧与敷衍。她觉得菜好吃,好吃得都差不多。   也因此,她很佩服苏小姐的点评。   说实话,苏小姐就是杨育想象中的那种富家小姐。她见过世面,对事物有清晰的判断,有自己的见地,并且能从容地表述自己的观点。   想着想着,杨育又想远了。   她想象,苏小姐一定不必像她那样,要看薛仁的眼色说话做事。他对待她,也不会像对她那么差,差得毫无缘由,莫名其妙。   四人离席。   薛仁的目光在杨育的餐盘上停留。   她没吃多少,礼貌性地把自己夹的菜吃完了,唯独剩下一样……他夹给她的那颗草莓。   红通通的小草莓,被冷落,被浪费。   孤零零地躺在盘角。   *   两位女士去了化妆间。   苏小姐站在镜子前补口红。   杨育沉默地洗手,她的喉咙口堵着一些话,没有一句是合适问出口的。   “你的项链很美,”补完妆的苏小姐凑过来,亲切地夸赞,“是冯少爷在订婚宴上送你的吧?”   “嗯。”杨育拨弄了一下项链,让它的角度摆正,“他亲自设计的,送我之后,我一直戴着。”   “你们的感情真令人羡慕。”   苏小姐把化妆品放进包里,先一步往外走。   “我真的很期待哦,你们婚礼当天的盛况。”   杨育擦干手,等对方走到门口,才想起补上一句客套话。   “也希望不久后能喝到你和薛仁的喜酒。”   站在门外的薛仁,将她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薛仁不该对杨育怀抱任何期待的。   对一个冷心冷血的人心存幻想,多么可笑。她跟冯时易一样,都急着把他和别人凑成一对,把他送走。她以为他口头同意了这场的婚事,就能高枕无忧?   她总是这样,用得顺手时拉拢他,觉得碍事就推开,太不亲切。   ……   走出化妆间,杨育起初没注意到薛仁。   他立于走廊的阴影里,手插在口袋中,看不清表情。   她看见他之后,想问他冯时易去哪儿了。   薛仁没搭理,伸手揽过苏小姐的胳膊,当着杨育的面,把自己的女伴带走。   外面开始下雨。   雨滴敲在窗上,很快连成一片。雾气在玻璃上凝聚,水痕蜿蜒地流淌,如小蛇的爬行。   室内发潮,雨声恼人,难以集中注意力。   谨慎的经理最后一次,整体和新人确认行程、菜品与布置细节。   薛仁和苏小姐不在,包间里只剩下杨育和冯时易。   杨育的视线时不时飘向门口。   或许,那个强势的、对什么都不满意的人,会再度出现。   可他没有。   直到一切结束,他都没有回来。   雨下得太大了。   冯时易去打电话联系司机。   杨育无事可做,在窗边发呆。   巧也不巧,她撞见对面的包间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薛仁和苏小姐。   雨幕模糊视线,放大了暧昧。   薛仁把她压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吻。苏小姐刚补好的口红被蹭花,唇色暧昧地晕开,眼神迷离。   杨育窥视着这一幕,薛仁突然抬起眼。   隔着两扇窗,隔着倾盆的大雨,他的目光冷静而精准地,找到了她。   他没有停下。   反而是,更贴近苏小姐,像是刻意地要让她看。   杨育被钉在原地,他一边望着她,一边继续做他的事。杨育动不了,也移不开视线,像是被施了定身的咒术。   心跳加速,她口干舌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苏小姐的脸在她眼中开始变形,轮廓一点点地重塑。到最后,那张脸竟然越看越像自己。   嘴唇上,传来麻麻的感觉。   它在被人品尝,真实得叫她心惊肉跳。   似是在照一面失真的镜子,杨育眼睁睁地由着“自己”在薛仁的抚摸下,意乱情迷。 第29章 疾驰 【豪门】喜欢比讨厌难堪。……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黑得像有人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杨育急促地喘息着,嗓子干得发疼,咽下去的口水没有一点缓解的作用。   薛仁靠近苏小姐。她听见他压低的笑声, 那声音贴着耳侧滑过,热气从脖颈一路往上侵占。   湿润的错觉。   拉丝一般纠缠不清的触感。   情人指尖的温度, 若有似无。   杨育什么也看不见了。   如同沉入没有星星的夜晚。她被裹在被子里, 闷得一头大汗, 胸腔起伏,怎么也醒不过来。   如同, 她回到了那个无法清醒无法言语的夜晚。   怎么会想要用“回到”这个词?好奇怪。   她曾被带到过哪里吗?在什么时候?   杨育体力不支,扶住冰冷的窗玻璃。   天旋地转。   雨水的痕迹顺着玻璃往下爬, 从她指缝间穿过。那层本该将她隔绝在室内的玻璃, 竟然失效。   她淋到了雨。   身体是久旱的土地,滚烫,龟裂。   甘霖落下, 来不及渗透,便蒸发成雾。   汗水成串地从额角滚落,她等待着那暴雨从天而降,将她一点点浸湿、浸透,过量的水顺着腿侧淌下,在地板上氤出一片模糊的痕迹。   “好厉害啊。杨育, 真了不起。”薛仁缺德的话语在耳边盘旋。   生气。杨育意识到自己在生气。   薛仁好讨厌,最讨厌。   她忍耐着,强撑着。   时间过去多久……五分钟, 五小时,还是五年?杨育失去概念。   “杨小姐……”   光线回到视野里,刺得她不得不眯起眼。   “杨小姐?杨小姐?”   有人在叫她。   她的注意力被拉回现实。   站在面前的, 是陪着他们忙了一整天的酒店婚礼负责人。   他们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策划书,等着她做最后确认。   杨育揉着太阳穴,费力地接过文件。   “这是我们的最终版本,您可以带回去和冯先生一起看。有什么疑问的话,在婚礼前致电我们。”经理一如既往地周到。   杨育点点头。   “冯先生让我转告您,车已经叫好了,他在楼下等您。您可以直接下楼。”   “嗯。”她应道,声音很哑。   离开房间前,她用余光瞥向对面的窗户。   薛仁和苏小姐不在。   那里已经空了。   似乎方才她的所见,只是一场幻觉。   “经理。”她忍不住叫住旁人,进行确认。   “你会觉得……苏小姐和我长得像吗?”   “啊?”经理困惑地作出回答,“不像吧。”   他说完,又转头问身边的人:“你们觉得呢?”   大家都摇头。   在场的人都见过她们,没有人觉得像。   杨育没再说话,抱着册子进了电梯。   她低头翻开策划书。   照片里的她和冯时易站在一起,恰到好处的距离,标准的笑容,看起来般配又恩爱,像画报里的模范夫妻。   确定的事项越来越多,他们离婚期越来越近。   他们会成为人人称羡的一对。   这对家族的生意有益,这无疑是很好的。   这样想着,杨育的指甲不自觉地抠进了纸页里,按在照片中央,自己的脸上。   ——她呢?   为什么要嫁给冯时易?她喜欢他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是因为什么?   杨育的脑中一片空白,没有答案。   这就是喜欢吗?不知从何而起。   这就是喜欢吗?仿若有人替她编写好一切,她只用按部就班地往前。   电梯到达一层。   门打开。   一片阴影落下来。   薛仁站在电梯外等待。   衬衫的扣子松开了两颗,袖口随意挽起,他像外面那场来势凶猛的雨,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杨育不想见他。   她的视线躲开,绕过他往前走。   手腕猛地一紧。   他抓住了她。   策划册从她手中掉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薛仁没有说话,拉着她径直往外走。   雨下得正大。   冰凉的雨水将他们浇透。   他解锁车门,将她一把横抱起来,塞进副驾驶。   另一辆车里,冯时易看见了走出来的他们,察觉到不对劲,他匆忙下车追过来。   在他赶到之前,薛仁发动了车。   油门踩死,车猛地窜了出去。   白色车灯割开雨夜的道路。雨刷器疯狂地摆动,前方视野却始终不够清晰。   杨育蜷在副驾驶座上。   不知道是被雨水浇湿后的寒意,还是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她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们要去哪?”她小声问。   薛仁目视前方,没回答。   手机铃声骤然炸开。   在封闭的车厢里,那声音格外尖锐,一声接着一声,是冯时易的来电。   杨育犹豫着,想偷偷接起来。   薛仁伸手夺过手机。   车窗降下,冷风与雨水一同灌入。   下一秒,手机被他直接抛了出去。   铃声戛然而止,世界恢复清净。   “啊!我的手机!”   杨育扒着车窗,亲眼看到它摔得粉碎。   “薛仁!你想干嘛?”   终于,他开口了,却从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地方起头。   “为什么不吃我给你夹的草莓?”   她一连无语:“我不想吃草莓,不行吗?”   “为什么今天不搭理我?”   杨育烦躁起来,拨弄着颈间的项链,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砸过来。   “为什么,要把我和别人凑成一对?”   她心想,你和苏小姐不是本来就是一对吗?   可她不傻,听得出他话里隐约含着的幽怨。   “刚才,”薛仁一字一句,直白地问,“透过窗户,你看到了什么?”   耳根子瞬间烧起来,杨育的整张脸发烫。   羞恼与愤怒一齐涌上来,她不知道他哪来的脸问这个事。   “放我下车。”   她去拉车门。不顾车速,没考虑后果,只想逃。   “咔哒。”   车门被他先一步锁死。   杨育被气得不行,胸口剧烈地起伏。   作为焦躁与不安的代偿,她的手指不停在捏着冯时易送她的项链,数着上面的钻石。   薛仁见到她的动作,眼神陡然冷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   掰断,抽走,丢出,一气呵成。   杨育来不及阻拦。   钻石项链跟先前的手机一样,被他扔进雨夜,死无全尸。   “你疯了吗?!”她失声喊道,“你知道那条项链多贵吗?”   她用力拍打车门:“掉头!快掉头!还来得及,我要回去捡!”   薛仁的语气漫不经心,明显是在火上浇油。   “大小姐,这是高速公路,没法掉头。”   “前面停!我自己走回去!”   “刚才过的是大桥。”   他笑了一声,恶意满满。   “项链被我丢进江里了。你走回去也找不到,永远也找不到。”   那条项链让他不爽太久了。迎着吹进车里的风,薛仁笑得畅快。   “我的钻石……我的钱……”   杨育急得欲哭,在车里直跺脚,“你赔我,把它赔给我。”   “我不赔。”   他毫不收敛,坏事做绝。   “不仅如此,我还要反对你和冯时易结婚。你们这些日子的辛苦,全白费了。”   完全不讲道理。纯粹是由着性子,把人当猴耍。   “为什么?”   几乎是吼出来的,杨育彻底炸了。   “我就是不让。”他像个赖皮的顽童。   “因为什么?”   “我不喜欢看你如愿。”   “你说清楚!”她咬牙,被逼到极点,“我到底哪里惹你了?”   “哪里都惹我。”   她气极反笑,一连说了三个“行”。   车在暴雨中疾驰。   杨育对薛仁无话可说,扭过头去,不再浪费口舌。   他看着前方,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   其实,无论哪个方向,都看不见风景。   只有湿漉漉的雨,世界一片漆黑。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车开了很久,像是要一路驶向世界的尽头。   杨育的情绪从害怕,到惊慌,再到愤怒,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手机被他扔了,身上最值钱的东西被他扔了。薛仁就是来搞破坏的,她生气,他就痛快了。   车窗固执地敞开,冷意让她渐渐清醒。   杨育难得这样硬气。她不说话,就这样和他熬着耗着。   即使觉得冷,她也不要妥协,抱着手臂,杨育用力地搓了搓自己。   薛仁关上车窗,打开暖气。   她不领情,僵着脖子没有看他,也不搭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打电话给杨家奶奶。”   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对车载助手。   杨育转过头,看见屏幕上跳出的号码——是她家里的座机。   “你又想做什么?”   在电话拨出前,她赶紧按掉。   薛仁干脆地告知:“如你所见。打给你奶奶,取消你的婚礼。”   “薛仁,你很奇怪。”   她再也忍不住,把所有话一股脑倒出来。   “你偏要和我杠上,是吗?偏要这样,费劲地、三番四次地搞砸我的婚礼。你图什么?这有什么乐趣?”   他不说话。   “行,那我问你别的。”   不知不觉中,角色完成了调换。   最开始被盘问的人,变成了问话的人。   杨育也问他了一个跟现状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送我蛋糕?”   “什么蛋糕?”他装作不明白。   “我的生日蛋糕啊。”   她斩钉截铁,摊开来,说得清清楚楚:“订婚宴那天夜晚,我在冯家吃到的那个。冯时易说不是他,我又问了冯家的仆人,只剩你了。我很确定,蛋糕是你做的,你送的。”   薛仁吸吸鼻子。   这一次,不是他不愿意答,是他不敢答。   她的气势随之高涨。   正如揣摩薛仁的喜好,对杨育而言是一门顺杆子就爬的技术,她同样能迅速捕捉到他的怯懦与后撤,于是乘胜追击。   “薛仁。”   她声音朗朗,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清亮、明媚,如初升的太阳,能蒸发所有阴云。   “你这样针对我,难道你喜欢我吗?”   掌心悄然收紧,他握着方向盘,神色不变。   她猜测他喜欢她,比她认为他讨厌她更糟,更让他难堪。   “怎么可能?”薛仁用最快的速度否认。   其实,她问他的这个问题,也是他最想问她的。   刚才,她透过窗户看到了什么?为什么苏小姐的脸会变成她的?她想到了什么?   把她从酒店拽走,把她带上车,又一路开了这么久……   薛仁的初衷,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杨育,你喜欢我吗? 第30章 暗溪 【豪门】一起难受。   车里, 他们坐得很近。   却也隔着浓稠的夜色,隔着瓢泼大雨,谁也看不清对方的心。   相爱是一件很难的事, 相厌要容易得多。   “哦,好。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我不在乎。”   似乎根本没把他的喜欢与否放在心上, 杨育把话题拽回她的上一个问题。   “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蛋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你说的蛋糕。”他一口咬死,“和我没关系。”   手腕隐隐作痛。   杨育按住那里, 试图把这阵不适压下去。   薛仁的态度让她浑身竖起了刺。脑海里闪过许多话,她从中挑出一句最难听的说出口。   “既然这样, 我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原因把我困在这里。聊不下去, 也没必要聊了。放我下车。”   “不放。”   他把油门踩得更深,提起车速。   “你自己想过吗?取消婚约之后,你要的是什么?”   她思路清晰, 不给他任何能插话的空间。   “讨厌我、不想让我如愿,然后呢?你还要一直看着我继续糟心吗?你该放过你自己,再也不见我才对。”   她说得一点儿没错。她用他给出的刀子,反手捅回他。   薛仁差点忘了,除了为了利益巧言令色、没脸没皮地哄人开心外,杨育还有这样的本事——三两句话, 就能挑起别人的怒气,让人恨她恨得牙痒痒。   她的总结陈词是:“再也不见这一点,现在就可以实现。让我下车, 我会消失在你面前。”   过了几分钟。   薛仁松了油门,车速一点点降下来。   转向灯亮起,橙色的光在雨夜里闪烁, 车最终靠边停下。   ——他真的停车了。   这一刻,杨育反而愣了。   她没想到他这次会这么干脆。   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   要是不下车,反倒显得她虚张声势。   伸手去拉车门,没解锁,她只能跨过他去按按钮。   他抢先一步,替她解开,又把车里的伞递到她手边。   外面雨势正盛。   杨育没接,直接推门下车。   冷雨兜头浇下,刚被暖气烘干的衣服又湿了。她抬手挡住眼睛,确认自己能看清脚下的路。   身后传来脚步声。   薛仁撑着伞跟了上来。   她心情糟透了,鞋踩进泥里,深一脚浅一脚。四周荒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黑压压的山影四面围绕。   他们在山里。   山的深处,有流动的水声。   林子深处偶尔传来不明的鸟叫,短促而尖细,听得人心里发毛。   薛仁始终跟在杨育身后。   她刻意走快,伞依旧稳稳地罩在头顶。   他半个身子露在伞外,早已被雨浇透。   杨育完全不明白他在做什么,也不打算去理解。   说实话,她已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要找个荒郊野外弄死她,这种地方抛尸一定很方便。   手腕的疼痛一阵一阵地发作。   如果把身体比作由零部件拼起来的机器,她的腕部就像生了锈,一动就卡着。她揉了又揉,怎么也揉不开那种黏连的钝痛。   衣服湿湿地挂在身上,情绪被磨得发躁。   “你的手怎么了?”薛仁问。   “不关你的事。”   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走,试图绕开他,想找到通往大道的路,却越走越偏。裤脚沾满了泥水,狼狈得不像话。   夜里的溪水阴沉,雨下大了,水声骤然变重。   树木高耸瘦削,在夜里连成一片,黑色树影像一堵墙,吞没了光和方向。   杨育脚步发虚,险些摔倒。   薛仁伸手扶了她一下。   就是这一扶,像火星点燃炸药桶。   “我们算不上朋友,也成为不了家人。我们现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互相讨厌。”   她是故意的,刻意把话说得又狠又绝。   “别跟着我了,好吗?跟你呆着,我觉得不安全。”   她有多难受,就想让他一起受着。   雨夜的山林寒得刺骨,他的表情隐没于暗色中,无法辨认。   没有很好的时机,其实,薛仁应该跟杨育解释的:停车不是为了气她,他们到了。他想带她来的地方,正是这里。   附近有一间小木屋,可以生火取暖。白天的时候,小溪风景很好。如果说雾溪村还有哪里暂时不会被冯时易找到,只有这里。   他只是,想再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没说。   相比于互相珍惜、互相疗愈,杨育和薛仁更擅长的,是互相创伤。   她走出他的伞。   他跟上,她就跑。   越跑越快,直到将他远远甩开。   然后。   从某一刻起,世界忽然变了。   脚下的土地顷刻干燥。   雨声消失,溪水声音同步慢了下来。   杨育喘着气,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坐着。   她坐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腿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塞满了钱。   身边坐着一个少年。   灰色的校服,和她身上的一样。   嘴在动,不是出于她的意志。   “同是小飞人出身,你混得也太差了。所以……”   她听见自己说:“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垂着脑袋,她不自信地拨弄着溪水。   少年没有回应。   “你觉得怎么样?”她又问了一句。   她感知到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下一秒,少年靠近了她。   毫无预兆地,他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扣。   手上的触感让身体吓得一缩。杨育惊觉,自己能动了。   她连忙转头,去看他的脸。   ……身边空无一人。   溪水泛着冷光,四周静得可怕。   她站起身,错愕又无措。   自己在哪?   为什么穿着校服?   那个男生是谁?   走到溪水边,杨育想借倒影看清自己的脸。波光中,有个模糊的轮廓,她仔细地分辨着。   水面愈发明亮,有光线注入其中,让它闪闪发光。   流水的速度渐渐平缓,远处传来两道孩童的说话声。   杨育仰头,发现四周骤然亮起。   白昼的小溪宁静而美丽。   一棵歪脖柳横跨溪面,枝条低垂。   两个孩子坐在树干上看书。   绑着小辫子的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举着书,书页遮住了他们的脸。   风吹动柳枝,一群小鸭子从水面游过。   岸边的杨育一动不动。   那两个人太眼熟了。   她怀着震惊,凝视着那两个孩童。   似是感知到她的目光,男孩把书放低了一寸。   她看到了他的脸。   黑亮的眼睛,皮肤雪白,他看起来聪明安静。睫毛很长,像藏着很多心事。   他朝她浅浅一笑。   一滴雨落下,杨育眨了眨眼。   白昼碎裂。   溪水暴涨,水声轰鸣。   她回到了雨夜。   周遭重新变黑。   她立在溪边,心跳失序。   晕眩。   身体前倾。   那片翻涌的黑水中,仿佛有一个旋涡,拽着她的意识往下沉。   她失去了平衡。   “杨育!”   一只手拉住了她。   薛仁把她拉回来,按住她的肩。   她声音发抖,语句断裂:“我、我好像看见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别怕,看着我。”   他的语气异常冷静,一字一句,稳住她的心神。   “你是杨家的大小姐,你们家的产业叫溪谷疗愈。”   “你的家人会为你撑腰,你有很好的生活。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我说的这些,你都记得吗?”   她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一下,又一下。   “……记得。”   视线逐渐聚焦,心跳慢慢回落。   她的所思所想,被稳固到原本的频率。   “告诉我,”薛仁问,“你先前看见了什么?在想什么?”   他在谨慎地确认她是否正常。   杨育彻底清醒过来,也想起了之前和他的争吵。   积攒的怒意一并回笼,她立刻翻脸不认人。   “我想远离你。我想要我的钻石项链,我的手机。我想回家。”   *   如她所愿。   薛仁带着她回了杨家。   当他们重新坐回车里时,副驾驶上放着她的钻石项链和手机。   她明明亲眼看见他把它们扔下去,此刻却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没有追问薛仁,他耍了什么把戏,受了惊的杨育只想抓住真实的东西。她立刻把项链戴好,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那条冯时易送的项链,对你很重要吗?”薛仁问。   “是钻石的,当然重要。”她无比笃定。   ——钱很重要。被人喜欢很重要。活下去,很重要。   对于穷过的人,这宛如一种肌肉记忆。杨育珍爱一切值钱的东西,不需要经过任何思索。   薛仁看着前方的路。   雨水将路面打得湿滑。   前路,有未知的凶险,随时会失控的深渊。   他知道,杨育看到的异状意味着什么。   她的唤醒程序,在他不知情的时候被开启。   如果,他不再次杀死她。他们的分别,将进入倒计时。 第31章 数羊 【豪门】你是真爱她啊。……   丰宇集团, 科技园。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园区外。车门打开,冯时易从车上下来,雨水顺着伞沿滴落。   他立在银色的高墙前, 身后的助理取出装置,精准引爆。   闷响过后, 墙被炸出一个洞。碎屑尚未散尽, 冯时易跨过废墟进入其中, 目标明确地去往零昼实验室。   建筑内部没有员工,也没有办公室, 视野尽头是一片无边界的纯白。   冯时易站在空间内,等待系统回应。   精密的监控早已锁定入侵者。身份核实完毕后, 一台电子仪器从虚空中显形, 屏幕亮起,冰蓝色的字符一行行浮现。   【最高权限:冯时易|层级:潜意识层|状态:活跃中】   他向下翻阅,查看当前梦境的运行状态。   【梦境副本:豪门·青梅竹马·美梦】   【主机体|层级:潜意识层|状态:管理中】   【参与者:杨育|层级:潜意识层|状态:唤醒中】   “杨育处于……唤醒中?”   冯时易呼吸一滞, 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   可紧接着,一丝不安浮现。   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顺利到让人心生警惕。   唤醒程序开启,意味着参与者开始意识到“世界存在异常”。而这一步,并非出自他的推动。那么, 是谁唤醒了杨育?   这个疑问刚刚成形,外部忽然传来异动。   纯白空间剧烈震荡,一道人影瞬移到他面前。   是薛仁。   他浑身被雨水浸透, 带着林间的寒意,脸色阴沉得可怕。   下一秒,冯时易被他拎起衣领, 双脚离地。   “你什么时候对杨育开启了唤醒?”薛仁问。   “你的问题真奇怪,”冯时易露出一个克制的微笑,“不是你做的吗?”   说话时,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薛仁脸上,试图捕捉对方的情绪波动。   薛仁没有反驳,神色未动。   冯时易将这份沉默视作默认,笑意加深。   “唤醒是不可逆的,事到如今,胜负已分。你的手里,没有任何筹码。”   “你唤醒了杨育,没有选择杀死她,说明你很在意她的安全,不希望她的意识坠入灰域。”   他伸手拍了拍薛仁的手背,语气轻松。   “我们可以合作。说说吧,你是怎么操作的?唤醒频率控制在安全范围内了吗?”   薛仁的眼神冷得像冻住的刀。   唤醒不可逆,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把杨育送回杨家的路上,他一直在评估她的状态。她的意识没有受到剧烈刺激,在同一层级内缓慢偏移,从高度沉浸的深层梦境,一点一点向浅层浮升。   这是温和的过程,是安全的侧移。   只要保持这种节奏,她不会坠入灰域。   唤醒不可逆,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样,严谨地维持梦境每一处的合理性。   “是。”薛仁终于开口,“你说得对。”   冯时易刚要露出胜券在握的神色。   “我没有杀她。所以,我是来杀你的。”   话音落下时,薛仁猛地将他提起,又以极快的速度摔向地面。   宛如时速两百的车辆正面撞击。   冯时易来不及做出反应,身体重重砸落,骨裂声清晰刺耳,腿骨在瞬间粉碎。   血迹迅速在纯白空间中蔓延开来,红得触目惊心。   薛仁在他的哀嚎声中转身离开。   “薛仁。”   冯时易强忍剧痛,对着他的背影喊话。关于杨育的唤醒,他仍然需要一个最终确认。   “你真伟大……你是真的爱杨育啊,居然要主动放她走。”   薛仁没回应,头也不回地走出零昼实验室。   他和冯时易一样,察觉到这次唤醒的不对劲。   冯时易过度的反应,给了他答案:杨育的唤醒程序,并非冯时易所为。   自然,也不是他。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那么,还有谁在这盘棋局背后默默操纵?   并且,对方有能力瞒过了他们。   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信号。   或许,有不受控的坏事要发生了。   *   杨宅。   夜已深。   杨育还没有睡,在家中无声地走动。   从一层到二层,她把无人使用的灯一盏盏关掉。她离家一阵子,屋里又开始出现不必要的耗电。   她在厨房留了张纸条,告诉厨师明早不用准备早餐。顺手检查了一遍冰箱门,确认没有漏关。   这些细碎的小节省,让杨育感到安心。   没有别的事可做后,她回到卧室。   房间太大了。尤其是在她把原本的大床换成小床之后,更是空的离谱,连她叹口气都像有回音。   杨育抱着膝坐在床上,想起了车里的对话。   “你喜欢我吗?”她问。   他说:“怎么可能?”   薛仁当然不知道,杨育问出那句话时,已耗光了积攒的全部勇气。   她扯起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缩进尽量小的空间里。   独处时,纷乱的情绪稍稍沉下来,她能清楚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薛仁。   这个可恶的名字又冒出来。   事到如今,两个人闹崩了,她怎么还在控制不住地想到他?   不想被薛仁讨厌,影响两家的婚事;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想被薛仁讨厌。   这两者看似相同,终点一致,起点却截然不同。   其实,杨育一直分不清,自己讨好薛仁的真正动机是哪一种。   她总是忍不住在意。   在意订他婚宴上的迟到,在意他板着脸时的冷漠;在意他说过的话,为她做过的事;在意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意他在跟谁约会,在意他喜怒无常背后,究竟藏着什么原因……   “噔、噔、噔。”   敲门声响起。   杨育没有应声。   门外的人开口:“乖孙,你睡了吗?”   是奶奶。   杨育爬下床,去给她开门。   奶奶端着一碗汤进来,放到她卧室的餐桌上。   “我看你今晚淋了雨,怕你受凉,让厨房给你做了姜汤。你喝了再睡。”   杨育点点头。   奶奶没有要走的意思,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揣着手站在一旁,显然还有话想说。   杨育拉开椅子,坐下喝汤,奶奶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不是说最近要住在冯家吗?今天怎么忽然回来了,还是他们家的大少爷亲自送你回来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杨育垂着眼,用勺子搅着汤。   “奶奶,如果我没有跟冯时易结婚,会对我们家有什么影响?”   孙女这句轻飘飘的话,让奶奶脸色一变。   “话可不能乱说!是不是备婚期间,你们小情侣闹不愉快了?你的意思是,人家那边要退我们的婚?”   杨育不知道一切该从哪里说起。   薛仁不愿意她和冯时易结婚的理由,她不知道。再往深了想,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和冯时易结婚。   “奶奶,”她抬头问,“为什么一定是别人要退我们的婚,不能是我不想吗?”   这句话没经过思索,源于本能。   等说出口的时候,杨育的脑子是和奶奶同步一起,听到了这句话的。   杨育的叛逆,把她奶奶与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你不想跟冯时易结婚,怎么可能?你一直都喜欢他啊。”   奶奶的话说完,杨育想张开口回应,她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乖孙啊,你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话,奶奶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   “果然有点烫。我觉得你是淋雨了,头脑不清醒,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你把姜汤喝完,好好休息。等睡醒了,奶奶再来找你聊。”   杨育扯了扯嘴角,觉得她说的话奶奶是不会想听的。   于是她端起姜汤,把汤和想说的话一齐全部咽下。   奶奶牵着她,让她回到小床上。   杨育躺好,奶奶替她掖了掖被角。   看着孙女眼圈下的青黑,她慈爱地安抚:“什么也别想了,睡个好觉吧,可怜的孩子。”   “我怕我睡不着。”杨育怯怯道。   “睡不着的话,数绵羊吧。”   奶奶端走碗,关掉灯,走出她的卧室。   “数绵羊……”   杨育喃喃着,攥紧被子,开始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那些羊,她仿佛真的看见了。   它们从天花板浮现,一只接着一只,从漆黑中走出来。   洁白的毛发,天真的瞳孔,里头空空荡荡。   它们什么也不知道。   它们是最单纯的,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羊群排成队,连成线。杨育也走到队伍之中。   它们带着她,一起跃出夜空,跃向梦境的世界,去往一个全新的次元。   她低头,发现自己也长出毛绒绒的羊蹄。   原来,她也是羊。   和它们一样,一无所知。   睡着了就好。   以此,切断不休止的思考,切断继续深想的念头。   这样,才不会痛苦,才不会恐慌,才不会因为未知而感到恐惧。   奶奶敲门的时机,有种强烈的既视感。像极了上一次,奶奶劝说自己负责招待冯时易和薛仁,去他们的私人别院。   奶奶摸她额头,说她发烧、说她胡话的场景,也同样熟悉。正如在冯宅,她听见地下室声音时,冯时易的应对方式。   汤哪来的?厨房,她不久前刚去过,厨师都下班了。姜汤的味道在喉咙里回甘,带着一股难以言明的熟悉。她似乎喝过类似的东西。   杨育最不敢细想的是……   刚才走进她房间的人,理应是她的奶奶。   可,她完全不认得那个人啊。 第32章 逃婚 【豪门】杨家小姐逃婚了。……   零昼实验室。   白色空间中残留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无人清扫。重伤的冯时易已被转移,留下的痕迹,标志着一次未被抹除的失败。   电子屏悬浮在半空, 冰蓝色的字符一成不变。此刻,它正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频率闪烁着。这一串字符, 链接着两个世界。   在梦外, 研究员们正紧张地筛查唤醒杨育的信号来源。   不仅冯时易和薛仁没有答案, 他们同样一无所获。异常的唤醒源,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   实验室里灯光通明, 每个人都在高速运转。这是一项巨大的工作量:他们需要回溯梦境中杨育经历的每一分、每一秒,她接触到的每一个人, 产生过的每一个念头。   近千人的集体运算, 最高端的大脑同时聚焦在同一个问题上。   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头绪。   *   太阳升起。   温和的晨光洒向杨家。   那栋华丽得近乎城堡的豪宅,被晨曦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卧房的窗帘被无声拉开, 光线悄然侵入。   眼皮感受到亮度的瞬间,杨育像畏光的老鼠,条件反射般掀起被子,将头整个盖住。   她不想醒来。   “小姐,早上好。”仆人一左一右站在床边,语气一致。   杨育蒙在被子里, 那句问候又被重复了一遍,像循环播放的人声闹铃,逼得她不得不面对新的一天。   她撑着床, 艰难地坐起身,第一个感受到的不是困倦,而是异样。   手腕怪怪的, 使不上劲。   如果说昨天的感觉是黏连的疼痛,那么今天更像僵化。她甩了甩手,有股麻意顺着腕部爬向手臂。   身体的不适,在她接下来听到的话面前,变得次要。   仆人喜气洋洋地向她道贺:“今天是您大婚的日子,恭喜小姐。”   “……今天我结婚?”   杨育干笑一声,“你们在说什么?”   她很确定,离婚期还有整整一周。   这日子,她是不可能记错的。昨天去酒店确认布置和试菜,所有人说的也都是“这周内要是有方案的调整,再及时沟通”。   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日历。   杨育的脸色刷地白了。   日历被撕去了六页,今天的日期,正是她与冯时易结婚的日子。   这一页上有着她亲手画的涂鸦:Q版的新娘捧着花,穿着婚纱。它的卷发垂落,笑得意气风发。   而此时的杨育,一点都笑不出来。   脑子乱成一团,堆起的困惑打了死结,怎么也解不开。   ——怎么就到了这一天?   ——真的要和冯时易结婚了吗?   ——薛仁不是说要反对这门婚事?对于这事,他知情吗?   仆人们浑然察觉不到小姐的恍惚。   即便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们脸上仍然带着喜悦的笑。   她们合力将婚纱抬了过来。那是冯时易亲自选定的主纱。   “多漂亮的婚纱啊。您穿上它,一定是最美的新娘。”仆人异口同声地感叹。   长拖尾、密集的珍珠,这件重工的婚纱沉得像一顶轿子。   杨育望着它,心里泛起退意:“我非要现在就穿上吗?”   “是的。”仆人点头,“按流程,您需要先更衣,再化妆。”   仆人靠近,准备为她更衣。   婚纱递到眼前,她看见领口那一圈的碎钻。   一颗一颗,如细细的小镜子,折射出她憔悴的无血色的脸。   一张张脸,是一个个她,无数个她。   她看向她们时,她们也看着她。   她们的嘴巴同时张开,对她说话。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她们张大嘴,重复着,声音一次比一次响。话语挤压着她的思绪,直到脑子里只剩下这么一句……   “别吵了!”   杨育猛地捂住耳朵,弯下腰。   强烈的恶心感翻上来,她无法抑制地干呕。   仆人连忙上前查看情况。   她推开她们,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将门反锁。   “你们先出去。”她隔着门说,声音紧巴巴的。   “我需要洗漱。等我喊你们,再进来。”   仆人们整齐地应好。   脚步声退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个小时后,化妆师、喜娘、婚礼管家,全都候在门外。   他们敲门,没有回应。   又等了一个小时,眼看吉时将至,终于有人去请示杨家的奶奶。   奶奶赶来,推开了房门。   窗户大开。   窗帘被拆下,打成结,一端绑在床脚,一端垂在窗外。   一切不言自明。   杨家的小姐,逃婚了。   *   杨育跌跌撞撞地跳窗逃家。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逃。   嫁给冯时易,明明一直是她的期待。可以说,除了这件事,她的人生没有别的方向了。   为此,杨育付出过许多努力,一步步向目标靠近。   可当终点真正出现在眼前,她才迟钝地察觉到不妙。   她不想要这场婚礼。   离得越近,这个念头越清晰。   逃跑前,杨育的脑子一片空白,不过有一件事,她已经确定得不能再确定:今天,她不想穿那件很沉的婚纱。   于是她逃了。   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先逃再说。   出来得太仓促,杨育只带了卧室里最值钱的东西走,那条冯时易送的钻石项链。   她沿着公路往外跑。   不停歇地跑,不知道跑了多久。   直到没力气了,她才停下来。僵死的手臂抬不起来,她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就近找了个有檐的亭子坐下,杨育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心跳稍稍平复后,她又站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巴士站。时刻表上写着,车三十分钟一班。巴士途经雾溪村,将驶向村子之外。   杨育怔怔地看着那块牌子,看得几乎比她出生以来看过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要认真。   她感到有念头在悄然萌芽,像七彩的泡泡,从一次吹气中被呼出,它慢慢成形,长了翅膀,飘向高高的天空。   那个念头是那样的新鲜,绚烂。   她情不自禁地将它讲了出来:“世界之外,还有世界。”   一辆黄色的巴士从远处驶来。   她看着它,由远及近。   车停下,车门在她面前打开。   司机探出头来问她:“你上车吗?”   纯白的衣裙因为长时间奔跑沾满了泥点,杨育从裙子唯一的口袋里,掏出仅有的钻石项链。   用钻石,她和司机换了一张驶出雾溪村的大巴票。   车厢里空无一人。   杨育选了一个单人座位,把车窗推到最大。   清爽的风灌进来,吹干她的汗水,扬起她的发丝。   她素着脸,翘着腿坐着,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向外看去,树木一片接一片地铺展开来,满眼都是绿,却一点也不显得单调。山林有自己的主意,树木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才不稀罕整齐。   杨育本就没打算好要去哪里。   当巴士路过那栋陈旧的建筑时,她多看了一眼。   “雾溪高中,到了。雾溪高中,到了。”   巴士里响起机械的女声播报。   “请到站的旅客从后门下车。”   司机象征性地开了一下车门,又很快关上,准备继续向前开。   “等等。”   车门关闭后,杨育突然站起身,朝前喊道。   “我想下车。”   ……   这所“雾溪高中”看起来像是早就废弃了。   门口的保安亭里没人,玻璃上贴着的告示日期停在十年前。亭子内结满蜘蛛网,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边缘磕掉了一角。   再往里走,是操场。   塑胶跑道老化严重,红与绿褪成了差不多的浅色。脚踩上去,有细微的龟裂声。   看台上悬着一条横幅:“热烈恭祝我校第五届校运会顺利召开。”   台下没有任何学生或老师,为这句话鼓掌。   杨育抱着参观的意图,走向教学楼。   那栋摇摇欲坠的黑楼立在学校的中央,如同行将就木的老人。   踏进楼道,一股凉意迎面扑来。   视线所及,除了颓丧的灰,便是森森的绿。台阶上爬满了青苔,借着雨水的滋润,顺着扶手一路向上攀爬,这里已被它们占据。   她注意着脚下,小心不让自己滑倒,慢慢往上走。   这条面目全非的路,不让她感觉害怕,反倒有种奇怪的亲切感。   记忆里,自己和冯时易是青梅竹马,是校友。他们一起读的是某所贵族高中……那所学校的名字是什么?杨育怎么也想不起来。   走到教学楼二层,阳光变得充沛,青苔也少了。   横七竖八的课桌椅堆在走廊里,她侧着身,从那些腐朽的木头间穿过去。   “滴答。滴答。”   水声在前方响起。   循着声音,她经过一间又一间教室。   最后,在一扇绿色的门前停下。   门上嵌着一块白色塑料牌,用红字写着:高一(6)班。   门口贴着一块泛黄的姓名板。她的目光顺着模糊的字一行行往下,最终停住。   那里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杨育。   阳光照在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暖意,她还没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那滴水声再次响起。   杨育从破损的窗玻璃往里看。   教室的天花板塌了一角,地面积着水。空荡荡的空间里长满怪异的植物,这儿像一处被时间遗忘的水潭。   显然,她不能进去。   杨育收回目光,转身准备原路离开。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杨育同学。”   她应声回头。   眼前的画面被瞬间替换。   叫她的人站在讲台上,那是一名中年女教师,戴着眼镜,发间夹着几根花白。   老师平静地看着她。   杨育惶恐地环顾四周。   她正坐在高一(6)班的教室里。   崭新的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而她自己——   在身边那扇完好的窗玻璃倒影中,她看见了自己的模样。   穿着校服,扎着辫子。   她是高中生。 第33章 作文 【豪门】毒死人的土豆。……   “作文大赛竞争激烈, 能够获得一等奖的同学,可以称得上凤毛麟角。”   女教师的话让杨育的视线从窗玻璃移到讲台。   这诡异的场面让她本能地想逃。她应该立刻动身,拔腿冲出教室。正当她准备这么做的时候, 杨育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她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只能以第一视角, 看身体所见, 听身体所听。她被困住了。   “让我们恭喜杨育同学吧。”   女教师带头鼓掌, 教室里随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高中生杨育在掌声中重重咽了口唾沫。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让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紧张之外, 又生出一丝隐秘的兴奋。   “凤毛麟角”,多么罕见又美丽的成语。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珍奇的、五彩斑斓的独角兽, 站在教室的中心, 仰起头,发起光。   “接下来,请你来给我们朗读一下你的作文吧。”   少女捧起手里的纸, 轻轻念出标题:“我的作文是,《我的朋友》。”   太久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她嗓子发干,音量低得几乎没人听见,头几句就读得磕磕巴巴。   “我在班上没有朋友。我总是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去厕所, 一个人度过课间,一个人到食堂吃午饭。”   她的语速慢吞吞的。   “独自吃饭的时间,就像我人生的大部分时间。我打好饭, 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里,抬头望去, 座位全被人占满,每个人都成群结队。我找不到能容纳我的位置,却又不能把手里沉甸甸的餐盘放下,只能站着。我感到尴尬。”   “能不能大声点啊?根本听不见。”有男生不耐烦地喊。   少女只好把声音抬高。一用力,语调就变得又紧又硬。   “我的秘密是,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我从未对这个世界彻底灰心。”   她停顿了一下,咬字变得温柔。   “因为,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   “雾溪村从不下雪。我没去过雾溪村之外的地方,也从来没有见过雪。我把我的朋友叫做‘小雪’。它的存在就像雪一样,对我来说前所未见,新奇而特别。”   “杨育同学,我有个问题。”有人举手打断了她。   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她身上,少女只能回应:“什么问题?”   那人显然不怀好意:“你这个朋友,是男的他,还是女的她啊?”   “不准起哄。”老师用教尺敲了敲讲台。   少女低着脑袋,答:“宝盖头的,它。”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她朋友不是人啊?”   “好奇怪。”   “安静。”老师又重重敲了一下桌面,“杨育同学,继续念。”   “我和小雪相逢于一个又一个的梦里。它总以不同的形态出现。有时候,它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学生;有时候,是顽皮的小男孩;有时候,是留着胡子的中年大叔。”   “它有千万种样子,可我总能一眼认出它。”   “因为我们是同类。它和我一样,渴望朋友,渴望陪伴,也会偷偷躲起来哭。”   “世界很大,可这么大的世界,却好像没有角落能容纳我们这样的孩子。我们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活着很辛苦。幸好,我们遇见了彼此。幸好,我们成为了朋友。”   念到这里,她感触太深。一滴眼泪溢出眼眶,在她眨眼后落到纸页上,晕开一小片痕迹。   她攥紧那几页纸,指节发白,拼命压住肩膀的颤抖,才没有在全班面前哭出来。   “从小到大,我的外号一直是土豆。土豆是一种很方便的食材,百搭、营养丰富,也很便宜。其实,我不太喜欢这个外号。它听起来土气,又好欺负。可我喜欢小雪叫我‘小豆’。它对我说,小豆小豆,快快长大。等你发芽了,就毒死那些想吃掉你的人。”   “小雪就像我的引路人。在梦里,它打开了我的想象,给我看见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原来,卑微如我,也可以拥有无限的未来。”   读到这里,少女的语气渐渐坚决起来。   “梦醒之后,我决定!”   “如果世界很坏,我就改变世界。”   “如果世界容纳不了我,我就去世界之外。”   刚才起哄的那个同学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绕来绕去的,根本没这个朋友。说白了,不就是爱做梦吗?”   老师出来打圆场:“借梦中的朋友来表达孤独感、对走出去渴望,这正是杨育同学这篇作文的主题。”   可底下的议论声已经盖过了老师。   “只有我一个人完全没听懂吗?”   “她到底写了个什么啊?”   “这种东西凭什么得奖?神神叨叨的。”   少女听着这些声音,慢慢放下手里的作文。   她很清楚,自己的文章并没有他们说得那么糟。没人觉得精彩,只是因为,她的感受,没有一个人能共鸣。   他们自觉聪明,洋洋得意。   他们吵闹、肤浅,还站在高处指点别人。   在这片嘈杂中,她忽然觉得他们愚蠢得难以忍受。   少女猛地推翻后桌,朝他们嘲讽道。   “你们可以笑我,但,只有我是第一名。”   课桌向后倒去。   预想中砸到水泥地的哐当声并没有出现。   它孤零零地坠进水里,溅起一圈涟漪。   水花飞到杨育脸上。   四周骤然安静。   她抬手擦脸。   ——手能动了。   老师和同学全部消失。   刚才那场朗读,仿佛只是短暂的海市蜃楼。   杨育站在废弃的高一(6)班内。   常年的湿气腐蚀了所有木头,植物的根茎缠绕着天花板,从上方漏下的积水没过脚踝。   她还没从幻象中回过神。   那是什么?   她怎么会在这里?   刚才那个高中生,是以前她吧?   那是她写过的作文?   小雪。   小豆。   她不会忘记,薛仁提起过这个昵称:地下室里的“小豆”。   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问题在脑海里堆积成山。她想不通,也没人能给她答案。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离开这个潮湿阴森的水潭。   杨育路过那张被她推翻的课桌时,瞥见桌肚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把桌子扶正,从里面抽出一只淡灰色的书包。   看起来还很新。   书包里有一个空饭盒,几本课本。课本封面被水泡过,书的主人名字已经模糊,内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再往下翻,包的夹层里藏着一摞画。   铅笔画。   画里的主角,全是一个长头发的女孩。   最上面那一张,画的是那女孩藏在树间,从枝叶稀疏处探出头来。   她的背后,有一对纯净的白色翅膀。   杨育翻到第二页。   眼前骤然一闪。   剧烈的耳鸣袭来,她短暂地失明了。   下意识抓住最近的东西,蒙住头……   “小姐,早上好。”   耳熟的唤醒声从床边传来。   两位仆人一左一右立在她床前。   “……”   难以置信,又千真万确。   杨育在刹那间,回到了今天清晨,刚醒来的时候。   从床上坐起,杨育如早上那样甩了甩手。腕部的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加重。这一甩,她的半边身子都麻了。   仆人笑容满面地道贺:“今天是您大婚的日子,恭喜小姐。”   她不抱任何希望地看向床头柜上的日历。   果然,今天是她和冯时易结婚的日子。   仆人们合力把婚纱抬了进来,赞叹道:“多漂亮的婚纱啊。您穿上它,一定是最美的新娘。”   所有对话、所有细节,都和先前的一模一样。   杨育欲哭无泪,盯着那件沉重的婚纱,脸上的抗拒无法掩饰。   她明明逃了那么远,怎么会一眨眼就回到起点?   “把它拿远点。”她转过头,不去看那些碎钻,生怕再次听见反光里的那些自己对她低语。   既然重来一遍,杨育还是要逃。婚礼已不再是最吸引她的东西了,她得找办法解开自己身上的谜团。   这一次,吸取教训,多带点值钱的东西。钱要省着花,有规划,不能再像上回那样,用钻石换一张车票。   她默默盘算着,照旧借口洗漱,把仆人支走。   洗手间里,杨育一进去,就不可避免地看见了墙上的镜子。   该来的,总会来。   镜中的自己又在看着她说话。   起初,她的话和之前别无二致:“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正当杨育要捂住耳朵时,镜中人却继续说了下去。   “……成为他的妻子,我就能进入造梦机。”   这三个字,让杨育心头猛地一颤。   ——什么是“造梦机”?   *   零昼实验室。   经过紧锣密鼓的筛查,研究员们得出了一个初步的极其不可思议的推测。   他们认为,唤醒信号的来源,很可能不来自外部刺激,来自杨育自身。   促使他们产生这个判断的,是一句在梦境中反复出现的话。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杨育总是用这句话为自己打气。   可数值分析显示,她对这句话存在着明显的厌恶反应。   这不合理。   梦中人的人设,是依据现实中的性格与观念精准生成的,目的在于确保参与者对梦境的完全沉浸。按理说,杨育不该对这句“设定里自带”的话产生排斥。   除非……   她并不认同这个世界中“自己”的设定。杨育被赋予的人物恋爱线,与她真实的价值观之间,存在着根本性的冲突。   但这句话本身表达的意义又是如此简单,简单到,一旦杨育对它是否定的,她整个动机链条都会崩塌。   如果杨育进入造梦机的动机,不是因为爱冯时易,也不是为了帮助丰宇集团渡过眼下的危机,那么,她真正的目的,会是什么?   这个推测太过可怕。   没人敢继续往下验证。   因为,万一它成立,就意味着要出大事了。 第34章 卡住 【豪门】是告白。   杨育卡住了。   时间上, 她被卡在这一天;身体上,从腕部蔓延的不适让她浑身酸疼,无法自如行动;心理上, 无法解释的幻象越来越频繁,未解的谜团也越来越多。   察觉到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会让她的状况变得更清晰, 还是更加混沌?杨育不知道。   第二次逃跑, 杨育精进了策略。她换上舒服的鞋和衣服,带了少量的钱财和干粮。忍耐着身体的不适, 她没法像上次那样不停歇地奔跑,跑到力竭, 最多只能做到小跑与快走交替。   重走之前的路, 她才意识到上回自己跑得有多快。她走了很远很远,始终没有看到巴士站出现。   没体力了,杨育找了个树墩坐下, 吃了点东西。   一歇下来,她就听见有人在跟自己说话。   “小姐,早上好。”   循环比她的动作更快,仆人的问好追上了她。   于是,杨育开启了她的第三次逃跑。   心已经疲了。站在窗边,她甚至觉得把窗帘拆下来都费劲, 更别提还要在床脚打结。事到如今,再按先前的做法显然不行了,得想别的办法。   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她发现今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很卡通,像童话绘本里的颜色。   杨育想, 要是能像童话世界那样,让她长出一双翅膀就好了,想去哪里就能飞去哪里。   完美的天气,糟糕透顶的心情。她规划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辙了。   逃跑的根本,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在“要和冯时易结婚”这件事上缺乏动机。   逃婚出于冲动。结婚念头的崩塌,犹如心灵基点的崩塌,她开始在诡异的怪象中渐渐深陷。   现在,杨育只希望这一切的不正常能结束,自己的身体和心灵都能好受一点。   深呼吸几次后,她拨打了冯时易的电话。   “嘟。”   电话刚响一声,就接通了。   “嘶,接这么快?”她没准备好,尴尬地问候,“你醒得好早啊,昨晚有睡饱吗?”   话说完,杨育自己先困惑了。她的昨晚,是跟他去商量备婚的事宜,从酒店出来,又被薛仁强行带走。冯时易的昨晚,又是哪天?   杨育不会知道答案了。   接电话的人,让她意想不到。   “你好吗?”   他说话时有重音,电话里的声音比现实中慢了半拍。   杨育垂下头,望向一楼。   薛仁站在那儿,站在那个被她关掉电,所以不再运转的喷泉旁。   他拿着手机,看着她,朝她挥挥手,面带笑容。   *   杨育卡住了,薛仁知道。   如果不是卡住,她早醒来,早走了。   那么,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从再见到杨育的第一眼,薛仁就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   造梦机异常,丰宇集团陷入生死存亡的危机,他正是异常的源头。冯时易需要定位他的位置。若不是杨育亲身入局,不管冯时易和他背后的团队用什么办法,薛仁都不会现身。   他的坐标,冯时易已经拿到了。   只等梦境结束,他们出梦,他重写控制权,这场巨大的危机就会被解除。   到那时,薛仁可能会被重新收编、冻结、重置,无论针对他的处置方法是什么,在杨育那儿,他不会再具备利用价值。   薛仁都知道,杨育又回来算计他。   把他当傻子玩,再杀她几遍,她都死有余辜。   她真敢。为了帮冯时易,为了连命都敢赌。明知造梦机异常,仍然进来。要是不慎坠入灰域,那就是死路一条。   他凭什么不杀她?凭什么不祸害她?   杨育醒了,他们不会再见;她去了灰域,他们也不会再见。   于薛仁而言是一样的结局。   不知源头的唤醒信号,让薛仁提高警惕。若真有异常,这位不怕死的,真的要死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状态转变:从“唤醒中”进入“苏醒中”;意识所在的区域,也由“潜意识层”去到“浅层梦境区”。   随着这个过程,杨育接触到的现实层面的记忆在逐渐累积,量足够多,多到让她可以确认这个世界并不真实。   这期间,薛仁在维持世界的稳定,将她的唤醒频率控制在正常的范围。   “苏醒中”这个状态,本应极快。若无干预,参与者的意识会自行上浮,直至清醒。   他原本不打算再见她,怕自己忍不住,又一次捅死她。   可杨育耗费的时间,却是正常情况的数十倍。   她被卡在“苏醒中”这个状态里,迟迟无法脱身。   薛仁仰起头,凝视着窗台上的大小姐。   她皱着脸,一副苦恼的样子,显然被折磨得不轻。   看到她还没走,甚至连她烦恼的模样,都极其有趣。他卑鄙地感到幸福。   ……   掐断了电话,杨育大声问他:“冯时易的手机为什么在你的?”   似乎没听清,他答非所问:“你要跳下来吗?”   “神经。”她是听清了他的话,一如既往的莫名其妙。   他们对视着,过了几秒,杨育再次开口。   “我往下跳的话,你会接住我?”   这句话,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别跳,开玩笑的。”薛仁说。   “我也是。”她很快接道。   这个玩笑没人笑,两人的表情都灰暗许多。   互相看着,又无话可说。   杨育想了想,想起能问的:“你来我家楼下做什么?”   “来帮冯时易接亲。”   这回,轮到杨育没料到。   “哦。”她装模作样地理了理窗帘,手里有了点事可做,“你等着吧,早着呢。”   一闪身,杨育躲到帘子后。   他没法再看见她了。   *   最终,杨育穿上了那件婚纱。   它比她预想的还要灾难。   胸口的钻太多,刺得人发痒;束腰太紧,勒得腰快断了;衣服又沉,几乎走不动路。本就不适的身体,简直雪上加霜。   穿上婚纱之后,杨育一直愁眉苦脸。喜娘和婚礼管家说着俏皮话逗她,奶奶和家人也都围过来看,可她始终开心不起来。   她的脸苦到旁人都看不下去,出来替她圆场。   “新娘要出嫁,心情复杂是正常的。不舍得离开生你养你的家,不舍得疼爱你的家人,说明平时被家里保护得很好,新娘是生在一个有爱的家庭里。”   没人提还好,这么一说,杨育反而更膈应了。   把这些所谓的“家人”的面孔一张张看过去,没有一个人是她认得的。她不知道他们是谁,他们挨着自己,她不感到亲近,只觉得紧张。   “傻孩子,怎么会这么想。”奶奶把外人的话听进去了,“结婚是喜事,你找到后半辈子的靠山了。但你永远是我们家的人,杨家永远是你家。结婚以后,都一样。你能回来,我们也能去看你。”   是来劝慰孙女的,说到后面,奶奶自己有了哭腔。   化妆师抽了张纸巾递给杨育:“你别难过,你难过,惹得家里人也要难过的。”   “情绪上来。不行,我要失态了。”杨育接过纸巾,宛如拿到一纸特赦令,“请允许我自己待一会儿,需要哭一下。”   话说成这样了,她要溜,人家拦都不好拦。   杨育趁机从化妆台上顺了一支眼线笔,又把桌上奶奶刚给的大红包拿走,躲进了洗手间。   ……   本该接亲的时间,冯时易迟到了。   起初以为是细小的延误,家里人还在互相宽慰,大概是路上堵车耽搁了,都能理解。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开始变得不对。   管家频繁进出,低声打电话,脸色一点点难看。   终于,他接到一通电话,挂断后,整个人明显慌了。   他把薛仁请到一旁,压低声音,说话时喉结发紧。   “冯少爷在医院,据说受了重伤。”   薛仁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简单吩咐了一句:“别把消息散出去。”   对他来说,现在正在做的事,和之前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维持世界稳定,以此辅助杨育的苏醒。   过长的苏醒时间,足以表明她的状态处于异常。   在目前的情况下,能帮她的只有遵循这个梦境的规律,去做“应该做的事”,符合这个世界的设定,让波动保持在稳定的频率里。   只要频率不乱,她随时可能离开这里,从梦中苏醒。   “接亲不过是把新娘接走,移到酒店的会场。这一步,由我来。”薛仁坦荡道,“家里人代劳,没什么不可。”   话听起来有些怪,但他说得十分强硬。薛仁是冯家如今最高的话事人,没人敢反驳他,也没人再多问。   于是,接亲照常进行。   只是换了个人。   带着他买的一束白色风信子,薛仁独自上楼去接杨育。   忽略掉需要亲友互动的传统环节,绕过那些没必要的吉利话,他找到杨育。   房间里,她正坐着发呆。   他走过去,把花放进她手中。   杨育接过花,没拿几秒,把它放到了桌面。手忙脚乱地,她拉开面前的抽屉,翻出一个红包,拍到他眼前。   “谢谢,大伯。”   红包很厚,她的道谢很生疏。   “冯时易要晚,先去酒店等他吧。去酒店有吃的,你该饿了。”   他敷衍地解释完,问她。   “走吗?”   “好。”   问得随意,答得也随意,仿佛只是在沟通要不要一起去吃个便饭。   杨育站起身,跟着他走。   婚纱行动不便,哪怕有人帮她拎着拖尾,还是很容易绊住脚。走在她身侧的薛仁,做了本该由新郎做的事。   他伸出手,搀住了她。   薛仁放慢步子,迁就着杨育。从下楼到上车的那一段路,他们走得风风光光,有模有样。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里都闪过同一句话,因为不合适,大家默契地没说出口:这两个人,看起来太像是一对了。   杨家人都觉得冯家怠慢。终身大事还能迟到这么久,实在说不过去。至于薛仁替冯时易接亲的这一段,大家默契地选择回避,不去看,不去提。   红毯铺好,花瓣散了一地。   他们踩着喜庆的布置往前走。路过大厅时,薛仁抓了一把喜糖,递给杨育。她是真的饿了,一连撕开好几个包装,把糖往嘴里倒。   吃到一颗奶糖。   好吃,甜甜的。   少人围观,无人道贺,他们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组合,自由自在地走完了这段路。   上车时,薛仁俯身,帮她把婚纱塞进车里。   杨育大手一挥:“不用,我能行,你还是帮我拿着花就好。”   话一出口,她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是啊,薛仁一直帮她拿着那束风信子。那她给他的红包呢?   他拿了吗?   杨育转头问坐在同一辆车里的化妆师。对方当时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他拿了。”化妆师无比肯定地说,“放在口袋里了。”   杨育这才点点头。   之所以特意问一句,才不是因为她抠门,是因为,那红包非比寻常。   里面装的,不是钱,是她想说的话。   先前,杨育借口要哭,躲进洗手间,用眼线笔把它们写在纸巾上。   字迹歪歪的,像毛毛虫在爬。写的时候,她情绪激动,发泄式地把所有不满一股脑儿泼了出来。   整整写了两页餐巾纸。后面字写得太快,有些糊了,难以辨认。   直到纸的空间不够用了,她才停笔。   心情终于好了点。   杨育从洗手间出来,继续化妆。   那段啰啰嗦嗦的话,内容是这样的:   【薛仁!是你莫名其妙一直阻挠我和冯时易结婚的!   从刚认识你,你就跟我不对付。我跟冯时易青梅竹马、金童玉女、门当户对,你有什么好反对的?   你说你讨厌我,又从来不说讨厌我什么。我们也和平共处过一段时间,那时我还以为,今后都能这样。其实,我心里还挺期待那样的日子,期待跟你走近,直到昨天,我们在车上大吵。你说的话很可恶,你的态度很气人,你压根没想跟我好好沟通。我被你气狠了。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去想“为什么我要和冯时易结婚”。它就像我生来自带的目标,无需思索。你知道吗,自从我开始思考这件事,我总看到奇怪的东西,我的世界变得乱七八糟。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疯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因此,这些不对劲都是你传染给我的,你是病毒的源头。   现在我真的要跟他结婚了,你怎么不阻止了?   可是薛仁,你知道吗,我真的逃婚了。两次,差点就是三次。】   尽管化妆师说得信誓旦旦,但此刻,这个红包正静静地躺在二楼杨育卧室的化妆桌上。   它没被带走,没被放进口袋。   如果那个该看到的人真的看到了,他就会明白,唤醒的源头来自杨育自己。   那么,聪明如他,也会知道:她被唤醒,是因为与“被赋予的设定”相悖。   这是一封来自杨育的告白。 第35章 抢婚 【豪门】“你愿意嫁给我吗?”……   杨育坐在前往婚礼会场的车内。   车窗外, 烟火为她燃放。白日焰火在晴空中大面积绽放,铺张而张扬地庆贺这场婚礼。她摸着自己婚纱上凹凸不平的刺绣,烟花炸裂的声响震得脑袋发胀, 也终于让她生出一丝实感。   ——自己要跟冯时易结婚了。   从逃婚到换上婚纱,杨育的转念发生在一瞬之间。   转念的理由, 其中有百分之二十, 来自薛仁的出现。她赌着一口气, 既然他说要来接亲,既然他同意这场婚事, 那她嫁给冯时易,又有什么不可以?   剩下的百分之八十, 来自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杨育隐约觉得, 这场婚礼不会顺利进行,就像她无法顺利逃婚一样。   经历了“出逃又回到原点”的循环幻象,发现自己不认识身边的人, 日期的随意跳动……太多的难以置信,让她的行事变得轻率。   再加上冯时易的严重迟到,这种预感愈发强烈。   所以,他是不会来的吧?   如果冯时易此刻已经在酒店等着她,那他们就真的要结婚了。   抠着刺绣,胡思乱想着, 这时,杨育忽然觉察到,指尖传来的触感变得迟钝, 她无法分辨纹路的深浅。她用右手掐了掐左臂,没有感觉。再往重了掐,掐得皮肤泛红, 才隐约有了一点疼。   摸自己脸,感觉更分裂,被打过麻药似的,她觉得手不是手,脸不是脸。皮肤仿佛隔着一层薄膜,触摸自己,像在摸别人。   回想起来,从手腕的不适开始,她的身体在逐步出现状况。   为什么呢?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毛病多了,人就木了。   杨育已然坐上一辆脱轨的列车,也不觉得这件事是自己现在能处理的,把它跟其他未解的东西一起放到脑后了。   更紧急的麻烦事横在前头。   杨家和酒店离得不远,车子又行驶了一会儿便抵达了。   今天的婚礼,阔气地包下了整家顶级酒店以及周边所有场地,进行统一的布置。来宾踏入这里,能看到满目的鲜花,白色纱幔,金属与水晶在圣洁的烛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   入口处早已架起摄像机,记者站成一排,等着记录这场联姻的每一个瞬间。   “哇,会场外围了好多人,来的还有媒体。”化妆师发出惊呼。   同车的杨育奶奶淡定道:“我们杨家和冯家联姻,这是该有的排场。”   人群乌压压地聚在门口,主车一到,视线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新娘来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开始向这边挪动。   杨育被人扶着下车,近距离地承受着众人的目光。这是一份被精心打磨过,无死角的美丽。华丽的婚纱衬得杨家小姐光彩动人,三米长的拖尾极具仪式感,气势逼人。她身上戴满名贵的珠宝,项链级别的珠子被随意地点缀在裙摆之上,毫不掩饰地向世人展示着这份不计成本的宠爱。   在场的人无不惊叹新娘的美貌,也由衷赞叹这两家的财力。   从酒店门口开始,杨育每向前挪动一步,都要被耽搁几分钟。总有人热情地上前寒暄、夸赞,合影。一个人走了,又有人补上来。   厚重的妆容掩盖了她的苍白。她如同一件完美无瑕的婚礼陈设,作为背景,出现在一张又一张他人拍摄的照片里。   婚礼的实感愈发清晰,杨育的焦虑也随之加重。   将她从人潮与烦躁中解救出来的,是一道清晰的声音。   “薛总请你们去那边,跟我来。”   替薛仁办事的人有条不紊地引导宾客。没人敢不给薛仁面子,很快,被堵得水泄不通的门口便清出了一条通道。杨育身边的人帮她抱起沉重的婚纱,她得以进入酒店,前往专属的休息室。   门一关上,杨育赶紧要求:“把婚纱先换下来,我身体不舒服。”   这套重工婚纱是一件漂亮的刑具,大家能理解她的感受。只是,换下主纱之后穿什么,成了问题。距离婚宴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新娘不可能完全不露面。   婚礼团队和杨家人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替换方案。   杨育走进里间,注意到桌上摆着丰盛的饭菜。   她感应到什么,走向更衣间。   果然,准备饭的人,也给她准备了新的婚纱。   是上次他们一起选的那件。极简款式,干净大方,有雅致的暗绣,裙摆的小鱼尾轻快,搭配着蕾丝头纱和白手套。   杨育毫不犹豫地选择剥离身上这层枷锁,换上了它。   重量卸下,她整个人松快了,眉头舒展开。   杨育让房间里的人先出去,给她单独吃饭的时间。   “还得给您换发型、改妆,怕时间不够。”化妆师提议,“要不您坐到镜子前,你边吃饭,我边工作?”   “你别急。”杨育示意她看向外面那些焦头烂额打电话的人,“你没发现吗?他们一直在联系新郎。我们都到酒店了,他还是不在。让我先安静地吃一吃,他出现了再喊我也不迟。”   是的,新娘已经到场,新郎却依然失联,这才是最该着急的事。   化妆师和助理们退了出去,临走前还安慰她:“杨小姐,别担心,新郎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杨育敷衍地“嗯”了一声,专注吃饭。   世界乱成一锅粥,不知道下个下锅的是不是自己。   食物最实在,吃饱最实在,不知道干嘛的话,先把自己喂饱吧。   她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鸡肉,和着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嚼,忍不住感叹:“真香。”   她立刻吃了第二块。   味道在变淡。   一口比一口淡。她觉得不对,又试了几样别的菜……没有味道,闻着也没有味道。   继触觉之后,她的味觉和嗅觉也开始退化。   杨育机械地往嘴里送吃的,不信邪地咀嚼,吞咽。   为什么?   堆叠的未知状况凝结成恐惧,痛苦的感觉又追了上来……她感受到暗处的危险在伺机而动,但她不知缘由,不知解法,像待宰的羔羊。   休息室里几乎处处是镜子。   此刻,杨育发现,每一面镜子里,都有着一个她。   无论她把头转向哪里,都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自己在齐刷刷地注视着她。   她避开那些目光。   她继续吃着没有味道的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有声音响起,窸窸窣窣的碎语。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一层叠着一层,念咒一样。   “我的爱人是冯时易,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成为他的妻子,我就能进入造梦机……我的爱人,冯时易……”   终于,杨育放下筷子,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对这句话的强烈厌恶与不认同,让她无比清楚,她不想跟冯时易结婚。   至少,关于这件事,她是明确的。   后悔来得猝不及防。杨育意识到,没有逃婚,是多么错误的决定。她不该抱着侥幸心理出现在婚礼现场。   结婚是郑重的足以影响一生的选择。她无法预判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果冯时易真的一会儿出现了,她要怎么办?   别等了,不知道在等什么。   不然跑吧,现在就跑。   她抽了张纸,擦掉额头的汗,照例开始盘算,带上值钱的东西,再上路。   “咚,咚。”   两声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杨育的计划。   完蛋。   她的第一反应是:要么是化妆师回来告诉她,冯时易回来了;要么,是冯时易本人站在门口。   杨育原地静止,等待着。   外面的人不敲了,但他一定没走。   他似乎知道,她在听着他的动静。   “能给我开门吗?”他对她说。   来的不是冯时易,是薛仁。   ——太好了!   ——他是不是看了她红包里写的话!   她按捺住雀跃,走到刚才令她恐惧的镜子前,麻溜地管理好自己的表情。   门清脆地解锁,从里打开。   杨育神色如常。   抱着手臂,她装装的问他:“什么事找我?”   薛仁的第一句话,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据我了解,冯时易跑了,会缺席婚礼。”   薛仁的第二句话,是一个突如其来的问句。   “杨育,嫁给我,你愿意吗?”   短短两句话,容纳了海一般的信息量。   结合起来听,像一场临危受命。   他们都装装的。   “我的新郎跑了。天呐,那对我们杨家是很丢脸的。”   杨育惊讶很平静,杨育的感慨很克制,杨育的重点在先铺垫一句,再与他矜持地推拉。   “嫁给你,有什么好处?”   薛仁想了一会儿,说:“嫁给冯时易,对你们家不是合作,是吞并。冯时易是丰宇集团意志的传承,于冯氏而言,创立零昼实验室的目的是剥削,这一点始终不会改变。你们家的产业会被蚕食。”   他极其冷静地自荐:“嫁给我,我会关掉零昼,把资金投入你这边。我们会一起把你家的康养事业做大做强。”   一本正经,如商业企划书,指出对面公司有诈,而他给出的条件更优。   “真的吗?”杨育捂住嘴,依然是那个惊讶的反应,“你愿意支持我们家,挖更大的温泉池,做更多的瑜伽,建更大的休闲会馆?”   说出来的话太落地,像对他的挖苦。   “支持。”他一字不落,重复一遍,“我们挖更大的温泉池,做更多的瑜伽,建更大的休闲会馆。”   杨育装不下去了,好想笑。   复读机啊他。   要是,能一起过那样的日子,好像是蛮不错的呀。   见她笑,笑得眼里亮亮的。   薛仁低下头,跟着弯起了嘴角。   不光是杨育会看眼色,薛仁同样敏锐。他抓住了这个时机。   “杨育。”   薛仁单膝跪地。   “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说得自然,果断,每一个咬字音节恰到好处。   这句话,薛仁演练过无数次。   直至这一刻,他仍不知道她会如何回答。   土匪胆大这一回,是想趁乱打劫、趁虚而入,没底气得很。他那颗早就破破烂烂的真心,根本不耐摔,若是失败,会直接碎掉。   他慌得只知道下跪,不敢直视她。   杨育没让薛仁受煎熬。   她答得很快,很短,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我愿意。”   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薛仁抢婚成功,在一场本不属于他的婚礼前的一小时。   分不清谁主动,恰恰好的同一时刻,他们牵住了彼此。   杨育有些遗憾,她感受不到,薛仁身上的温度是冷是热,他的皮肤是什么样的触感。   可,在他们十指交扣时,她慌张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   突然就不怕了。   什么也不怕。   杨育的心认得薛仁。   铺天盖地的混沌中,他永远是唯一的锚。 第36章 交融 【豪门】相拥的一双人。……   外面的宴会厅, 宾客发出惊呼。   大屏幕的婚纱照被临时更换。新娘还是原来的新娘,新郎却换了个人。门口的横幅也被迅速替换,上面清晰写着——[新娘:杨育;新郎:薛仁]。   薛仁,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冯时易的哥哥。   婚礼开始前, 身为新郎的弟弟迟迟未到, 原本的大伯和他的弟媳成了一对, 简直闻所未闻。   如此轰动的消息让人群炸开锅,人们交头接耳, 低声议论这场荒唐的变动。   婚策团队的工作人员乱了套,之前准备好的素材大半作废, 只能顶着压力, 对流程进行紧急修改。   有人去询问杨家和冯家长辈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两位当事人此刻正躲在休息室里,反锁着门。   化妆师替新娘补妆,为他们的登场做最后的准备。薛仁换上与杨育相配的新郎礼服,搬了张凳子,坐在她的身旁陪着。   杨育看着镜子里的他们。   他系着领结,纯黑的头发抹了发胶。狼一般的狠戾被卸下, 他静坐在那儿,像黑色的忠诚大狗狗。虽然面相还是有点凶巴巴,但她知道, 他不咬人。   而自己……镜子里的她不再说话了。所以,杨育感觉良好。   “到时间了。”婚礼管家敲门询问,“两位新人准备好登场了吗?”   “好了。”他们同时应声。   乐队奏起音乐, 灯光缓缓调暗。   现场的人们将目光投向宴会厅的入口。   新郎挽着新娘入场。   聚光灯投向他们,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金黄色的柔光。   轻薄的蕾丝头纱垂落,新娘微微垂眼,她的美丽神秘肃穆。她身边的新郎身姿挺拔,气场强大,如深不可测的海,让人感到不可接近,不敢直视。   她的步伐轻松,精灵般轻盈。   他比她紧绷,走得也慢。   他们都不约合同地注意到了会场里的布置,因为实在丑得惊人。   两人的合照只有那一张,被横着裁、竖着裁,用或大或小的尺寸贴满整个空间,像一场精神污染。内会场的主配色是黑白,搭配了大量的蜡烛作为点缀,纱幔遍布天花板,红毯四周稀奇的花材密集。   属于一看就知道,钱没少花。   只是审美差差的,典型的土豪式翻车。   薛仁低声嘀咕:“早知道是给我们办的婚礼,就不这样选了。”   “害人终害己。”杨育默默补刀。   他们看不清台下的表情,却有一些零碎的窃窃私语声传来。   杨育好奇:“你猜他们在说什么?”   不远处,一个孩童指着他们,脆生生地问:“妈妈,这就是狗男女吗?”   他妈妈赶紧捂住他的嘴。   他们相视一笑,看来不用猜了。   也托薛仁的福,婚宴仪式环节被砍得所剩无几。   待他们走到舞台中央,音乐旋律变得浪漫舒缓,下一步,直接进入交换戒指的环节。   花童上台,把杨育原本准备给冯时易的戒指递到她手中。   她看向薛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怎么办?   薛仁不慌不忙,从口袋拿出一个漂亮的蓝色戒指盒,在她面前打开。   那是一枚玻璃质地的异形戒指,工艺复杂精巧。   右侧是一只纯白的小羊,羊蹄前探,呈现奔跑姿态,活灵活现;左侧是一颗冰蓝色的大雪花,跟随在小羊身后,如一颗守护星。   杨育惊喜:“这戒指哪来的?”   薛仁心情太好,忍不住炫耀:“我做的,做了很多个。这是做得最好的。”   ——很多个?什么时候做的?   ——又是为什么会提前带在身上呢?   等仪式结束了,她一定要好好问问他。   证婚人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卡,上面并无任何需要他引导新人念出的宣誓词。他只好拔高音量,用尽量有氛围感的语调宣布:“新郎新娘,我在此见证,你们正式结为夫妻。接下来,你们可以交换戒指。”   泡泡机启动,吹出梦幻的水晶泡泡,闪亮的幸福因子在空气中跳动。   薛仁替杨育戴上戒指。尺寸正正好好,契合着她无名指。   那枚本不属于他的戒指就没这么幸运了。杨育给他戴到第二个指节的一半,被卡住了……   “砰!”   一声枪响。   子弹从昏暗的舞台下射出,击碎了他们身后的大屏幕。玻璃碎片四散飞溅,火花点燃了花材。   “啊啊啊啊!”   宾客尖叫,四处逃窜。   薛仁第一时间把杨育护在身后。   黑暗中,坐在轮椅上的冯时易现身。   他举着枪,枪口直指舞台。   “小育,你在做什么?”他气得发抖。   薛仁淡淡回答:“她在跟我结婚。”   冯时易忽视薛仁,依旧死死盯着杨育,朝她喊:“你知不知道,是他把我弄成这样的?害得我没法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怎么能跟他结婚?他逼你了吗?”   “没有!”杨育赶紧否认,“我是自愿的,你别冲动。”   “你先躲起来,这事跟你没关系。”   薛仁扫向人群,有个杨育的家人冲上来,想把她拉走。   “砰。”   又一声枪响。   冯时易直接开枪,击中了要带走杨育的人。   “啊啊啊!死人了!”   现场陷入失控。   人们乱七八糟地跑起来,疯狂往出口挤。   有人大喊:“门被锁死了!”   “别往这边跑!”   “踩到人了!”   混乱中,烛台倒地,尖叫声、碎裂声此起彼伏。   “薛仁,”帅气的脸蛋变得扭曲,冯时易咬牙切齿地对他吼:“这是我现实里的老婆。”   他理直气壮:“我先认识她的。”   “那又怎么样?”冯时易提高音量,“我们是夫妻,你是小丑,是第三者。”   “不被选择的,才是小三。”   薛仁这句阴阳怪气的话彻底激怒了冯时易。   他从轮椅后拽出一个老妇人,用枪顶住她的头。   “小育,看到她,你想起来了吗?这个世界,你的家人,你的背景故事,全都是虚构的。来我这里,我这里,有你要的真实。”   老妇人瑟瑟发抖,闭着眼流泪,反复哀求:“饶了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她的脸,她身上的围裙,她哭泣的表情……杨育认出了她是谁。   “妈妈。”   她失魂地喊出那两个字。   “你不要相信薛仁,来我这儿,”见杨育动容,冯时易继续游说,“他想把你留在梦的世界。他上一个梦就杀了你,能想起来吗?现在,你这么久地卡死在临界的状态,无法醒来,一定是他又做了手脚。我们没有时间了再耗下去,你的精神终会崩塌,我们都会被拖死的。”   “不要相信冯时易,”薛仁依旧用身体护住杨育,“你看看他做的事,他是邪恶的。你不用在意他说什么,他已经疯了。”   薛仁无法为自己辩驳,也无法当着杨育的面杀人,他不敢冒险。   任何进一步的混乱,都可能让她的唤醒阶段失稳,直接害死她。冯时易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她面前,对他耀武扬威。   可是,他意识到,这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杨育至今无法顺利苏醒,他找不到原因,冯时易同样没有。冯时易是通过脑机接口进入造梦机的,并非独立登入,而是寄生在杨育的意识轨道上。一旦杨育的意识坠入灰域,他的登出权限也会被锁死。他再狗急跳墙,也不该敢拿自己的命冒险。除非,他掌握了薛仁不知道的登出方式。   在纷乱的线索中,薛仁用极快的速度将一切串联起来。隐隐地,他有了一个可怕的不可置信的推测。   两人各执一词,杨育选择信谁,不言而喻。   她用心碎的目光,看着被冯时易用枪指着的母亲,却始终没有向他那边走去,哪怕一步。   冯时易意识到,人质已经失去价值。   他当着杨育的面,扣下扳机。   枪声中,杨育猛地捂住嘴,瞳孔剧烈震荡。   那一瞬间,强烈的失去感击中她,泪水不自控地滑落。   可诡异的是,承受了如此直观的精神冲击,他们所处的梦境依然岿然不动,她的意识状态没有任何改变,像一潭死水。   杨育抬手擦泪,发现眼前的世界模糊。   她揉着眼睛,想把视野找回来,却越揉越灰。   薛仁和冯时易都留意到杨育的异常动作。   不仅如此,薛仁提起她的袖子,上面有一道血迹。杨育的后背受了伤。冯时易第一次开枪击碎屏幕时,炸开的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皮肤。   杨育伸手摸了摸背后,摸到满手的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脸困惑,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   “知觉丧失……知觉丧失。”冯时易盯着她的状况,念着念着,终于想明白一切,“是你,你在梦外做了手脚。”   他举起枪,对准她:“贱人,我这么信你,你居然暗算我!”   庞大的冲击也无法撼动杨育的梦境状态,这意味着,她无法被唤醒——是对于她最糟糕的情况。也因此,薛仁没必要再维持梦的合理性。   他一动念,天花板轰然崩塌,水晶灯砸向冯时易。   先前被薛仁的意念压制的火势骤然失控,火舌舔上冯时易动弹不得的身体。如果他真有独立的登出方式,他要逼着他使用。   在扭曲的痛苦中,冯时易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皮肉被烧熟,他预备启动脑机接口的自救协议,往空中乱开数枪。薛仁专注于监控冯时易后台的操作。   子弹朝着薛仁飞来。   杨育踮起脚,用力抱住他。   血流如注。   她的白纱一片鲜红。   杨育倒下,倒在薛仁怀中。   捂住伤口,她睁大双眼,用残存的视力努力地看着这个世界最后的画面。   乱套的婚宴,倾倒的蛋糕塔砸在地板。塔顶那对翻糖小新娘和小新郎黏在一起的手被摔断,各自滚进脏兮兮的尘土中。   “没有蛋糕吃了。”她说。   薛仁紧紧地抱着她。   “我不会有事的……为什么这么傻,替我挡?”   杨育苦笑,用沾血的手擦去他的泪水。   因为,这个杨育是无知的小羊。   他们的话,小羊听不懂,他与她所掌握的信息,在不对等的维度。   冯时易说,这里的一切都是虚构。可在虚构之中,杨育相信总有真实。   比如,喜欢着一个人的心意。   她帮他挡,是真的怕他死掉了。   “薛仁,泡温泉那天,你看到我哭,有心疼我吗?”   “你喜欢我编的小雪人杯垫,对吗?”   “你送我蛋糕,是喜欢我吗?”   在车里问过他,他否认的,她又问一遍。杨育太想知道答案。   薛仁说不出来喜欢杨育这种话,他们之间有太多事发生。他承认喜欢她,就等同于跟自己承认他的下贱,太难堪了。可他是有答案的,一直有。   “我爱你,一直爱着你。爱这个梦里的你,上个梦里的你,爱梦外的你,我会爱上你一千遍一万遍,好像生来,我就是容易爱上你的体质。”   他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吻。   “杨育,我怎么可能不爱你呢?”   “太好了。”   她一字一顿,露出一个稚气,得意的笑。   “这里是梦,对吧……薛仁……我们还有……以后吗?”   梦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呢?杨育看到一点点,他们坐在小溪边读书,约好做朋友。还有,她写的作文,关于他。杨育想,梦外会有一个好故事吧。   好可惜,关于这里的她和薛仁的故事,要完结了。   听觉消失。   杨育没有了呼吸,瞳孔放大,死在薛仁的怀里。   薛仁把头埋进她的颈侧,贴着她的耳朵。   亲亲她,再亲亲她,他小声地偏执地对她说。   “跟我回去吧,一起回到地下室。在窄窄的世界里,我们拥有彼此,我保护着你。我们哪也不去了。”   上锁的宴会厅里,火光冲天。   火焰引燃窗帘、桌布、天花板的纱幔,地板的地毯,代表浪漫符号的花朵。火焰吞噬一切,将所有冰冷的、痛苦的、脆弱的、刻骨铭心的,毫无差别地毁灭,化为灰烬与粉末。   舞台中央,相拥的一双人,在烈火中烧成面目模糊的焦炭,再也不分你我。   不知这大火烧了多久。   空气中充满刺鼻的尘烬。   天花板被烧穿,坍塌后,有月光从洞中洒落。   又过了许多天。   或者,许多年。   冬天的第一场雪,自遥远的天外飘落。 第37章 番外 【春芽科技】以身入局……   【番外】之【春芽科技·以身入局】   在造梦机领域, 零昼科技是毫无争议的元老,占据着最大的市场份额。同一条赛道上,它最强大的对手, 是一家年轻的公司,名为“春芽科技”。   市场对春芽的评价两极分化。   不看好的人认为, 那不过是一群民间人士拼凑起来的小公司, 乌合之众罢了。小作坊终究做不出真正的核心技术。造梦机拼的是积累, 是数据,是时间。再给春芽二十年, 它也不可能拥有丰宇集团背后的数据库,造出的梦境, 永远比不上零昼的真实。   看好春芽的人持相反意见。   他们认为, 春芽敢于绕开零昼已经固化的技术路径,尝试以全新方式,挑战零昼赖以生存的“摇光传感设备”。相比于被市场和权力长期驯化的零昼科技, 春芽更具生命力,也更有可能在造梦机这个领域走得长远。   春芽科技的创始人兼CEO,名叫郭迎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春芽的短板。她认为,与零昼相比,他们缺的不是人才或野心,而是两样东西:一是庞大的数据库;二是那道难以撼动的技术壁垒——“摇光”。   所谓“摇光”, 指的是人类大脑中独特的意识核心。   它存储着人的记忆、自我模型,情感谱系。   换句话说,摇光, 等同于一个人的意识本身。   上个世纪,丰宇集团的研究员发现了摇光的提取方法,并迅速被冯丰宇应用于造梦机领域。   低频次的摇光, 也就是人的潜意识。它可以通过“摇光传感设备”被读取,并上传至造梦机。在梦境世界中,潜意识可以被引导、被改写,零昼实验室由此实现了对梦境的编辑。   但很快,冯丰宇发现,仅靠外部干预,远不足以让造梦机模拟出接近现实世界的精度。   想要人造的梦境具备细腻、复杂、连贯的质感,就必须在系统内部,设立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人类管理员”,一个能够直接干预梦境规则的存在。   于是,他开启了漫长而危险的研究道路。   想要带着现实中的记忆和完整的思考能力进入造梦机,就必须上传高频次的摇光,也就是人的显意识。为此,冯丰宇引入了“脑机接口”,成功实现了显意识的上传。   然而,现实极其残酷。   无数使用脑机接口的实验者证明,人类最多只能做到“带着现实记忆进入梦境”,却无法与造梦机形成真正意义上的深度互动,更谈不上编辑梦境世界。   造梦机的发展,是一段被掩埋的血腥历史。   零昼起家的最黑暗秘密在于:为实现设想,冯丰宇抛却道德,进行了大量非人道的实验。   最终,他找到了一名特殊的孩子。   通过脑机接口上传的这个孩子的摇光,帮助冯丰宇达成了自己的目标。那孩子也成为造梦机系统内部的最高权限管理员。   从那一刻起,造梦机大获成功。   梦境世界,成为了冯丰宇统治下的平行世界。   他是那个世界冷酷的造物主,在他无法亲自管控的区域,他强行塑造出一位“神”,替他完成无尽而隐秘的统治。   那个孩子的过去与未来被彻底掩埋。   现实世界中,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存在。   ……除了杨育。   外界认识杨育,是因为她频繁出现在八卦版面上,作为冯时易的未婚妻。   人们对她的评价几乎一致,这是一个幸运得近乎荒唐的女孩:草根出身,受冯氏资助进入名校,与冯时易定情。   在众人眼中,杨育是一路“躺赢”的既得利益者。   郭迎春认识的杨育,早于那些八卦出现之前。   在她眼里,杨育是她见过最聪明,最坚毅的人。   她有主意,有计划,有不容动摇的决心。像她这样的女人,无论做成什么事,都不值得惊讶。   杨育清楚冯丰宇阴暗的发迹史。   她曾直白地告诉郭迎春,零昼的造梦机内部,关押着一个人。   他不是造梦机的一部分,不是梦境中的主体机,也不是系统管理员,更不是所谓的“神”。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有名字,叫薛仁。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她相依为命的爱人。   杨育坚信:“我会救出薛仁。带他到达,世界之外的世界。”   郭迎春亲眼看着杨育一步步接近冯时易。   为了救出薛仁,她选择躬身入局,把自己押上赌桌。   事态发展,完全按照杨育的预想推进。   在冯时易身边潜伏多年,她终于等到了那个最好的仅有的机会。   多名造梦机体验者在使用零昼设备后,出现精神崩溃,甚至脑死亡的案例。   能够成为体验者的人,本就非富即贵。丰宇集团无法再用金钱压下丑闻,事件迅速在新闻中发酵。   科学专刊随后刊登了长篇分析,直指造梦机是一场正在席卷世界的灾难。   它污染人类的精神世界,是上层社会对下层进行精神控制的工具。造梦机可以操纵潜意识,监听秘密,干预资本运作。富人之所以集体沉默,是因为他们在梦境世界中不用遵循现实的规则,可以肆无忌惮地享乐发泄。并且,常年以来,冯丰宇通过监控他们的潜意识,掌握了他们的致命把柄。   丰宇集团陷入前所未有的舆论危机。   零昼内部的技术团队被迫进入高强度运转。   排查持续了数月,问题始终无解。   可以确认的是,故障不来自外部,源于系统内部。   造梦机的梦境层级持续异常塌陷,能被锁定的故障源头,是系统管理模块——SNOW。   SNOW行为失控,却无法被精准定位。   零昼引以为傲的数据库精密而庞杂,宛若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SNOW潜藏其中,仿佛一滴混入海水的异物。它比任何人都更熟悉这片海域,除非它主动浮出水面,否则,技术团队束手无策。   作为丰宇集团的掌权者,冯时易承受着最大的压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零昼走到了生死关口。一旦技术问题无法定位,造梦机将被异常反噬,父亲留下的整套技术体系,会彻底失控。   冯丰宇生前,被视为“深度意识技术”的奠基者与天才。   自冯时易接手公司以来,质疑声从未停歇。业界认为,冯丰宇不该仅凭血缘,将这样伟大的技术帝国交到儿子手中,冯时易不具备驾驭它的能力。   冯时易想向旁人,以及过世的父亲证明,他是有资格的。   在冯时易的心底埋藏着未愈合的创伤。成长过程中,比起自己这个亲生儿子,冯丰宇更看重的是薛仁。   冯丰宇将薛仁视为一生心血的结晶,在薛仁身上倾注了最多的时间与精力。把丰宇集团留给冯时易,是冯丰宇深思熟虑后的托付,他要冯时易用最高规格,替他维护好造梦机的运转。   讽刺的是,现下丰宇集团最大危机的源头,正是薛仁。   如果异常无法解决,丰宇集团会毁在冯时易手里。   那将坐实外界和冯丰宇对他的判断:他能力不足,担不了重任。   这是冯时易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在未婚夫最脆弱的时间里,杨育表现出对他的担忧。   她待在他身边,送饭、添水,轻声安抚,极尽温柔体贴。她苦恼地说,自己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要能帮到他,她什么都愿意做。   也只有冯时易知道,杨育和薛仁之间,存在着一段复杂的过去。   当年,正是因为杨育的“出卖”,父亲才得以收编薛仁,让他被困在造梦机里,直到今天。   薛仁恨杨育,毋庸置疑。   他不可能忘记她,也不可能放过她。   这份恨意,对冯时易而言,是可以被利用的。   在与零昼核心人员反复推演后,冯时易制定了一个完美的计划。   他决定,让杨育进入造梦机。   他们之间存在着深度的链接。想要吸引薛仁,杨育是最合适的诱饵。   入到梦中,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像一只任人宰割无害的小绵羊。被困在笼中的薛仁,早已在饥饿中等待她多年。他不信薛仁忍得住不现身。   不过,冯时易对杨育是有防备。   她对冯氏展现过一次忠诚,他信任她,却不是百分百的信任。   杨育将以普通参与者的身份进入造梦机。作为梦的主人,她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只能顺着既定的梦境结构行动,思考能力也会受到限制。   冯时易自己会以最高登入权限同步进入。   通过脑机接口,他的意识依附在杨育的梦境上。带着完整的现实记忆,他能成为梦中唯一的清醒者,旁观一切。   事态不对劲的话,唤醒杨育的权利,也掌握于冯时易手中。他可以通过暗示,让杨育察觉“自己在虚构的世界里”,引导她的意识缓慢上浮。   整个流程被反复论证过,每一步都严密而周全:   第一步,杨育进入梦境;   第二步,薛仁被吸引出现;   第三步,冯时易标记异常源头,锁定薛仁在系统中的坐标;   第四步,两人安全登出;   第五步,外部人员介入,控制权重写,薛仁被重新收编。   这个计划还需要具备一个前提,冯时易的安全。   在梦的世界,薛仁拥有最高权限。他可以维持梦境稳定,可以对梦进行局部修改,反复重置。   他恨杨育,也恨冯时易。只要他们的意识仍在潜意识层,薛仁就掌控着他们,有能力实施最极端的报复。   梦里的痛觉会被完整模拟,但不会伤及现实中的身体。冯时易真正需要保全的,是自己的意识。   最糟糕的情况是,薛仁施加过强刺激,让他们的意识失衡,坠入灰域。   意识进入灰域,那种状态类似于现实中的深度解离或濒死体验。   之前精神崩溃与脑死亡的案例,正是因为意识没能正常上浮,急坠至“灰域”这个系统无法监控的深层区域。   在那里,自我感消失,时间与因果不再成立。意识会被最深的恐惧和欲望支配,无法返回。   冯时易的登入方式不是自主的,是寄生式地绑定在杨育的意识轨道上。要是她的意识坠入灰域,他的登出权限就会被同步锁死。   冯时易最后的保命手段是“自救协议”。   这是冯丰宇为自己留下的后门,只有身为继承者的冯时易知情。在万不得已的危险情况,触发了自救协议,就会切断造梦机管理模块的控制权,恢复人工操作。   简而言之,哪怕杨育被拖入灰域,冯时易也可以抛弃她,抛弃这条寄生轨道,由外部人员协助脱身。   综合了各个方面,冯时易的计划高度可行,对于他绝对安全。   只要杨育愿意配合。   冯时易把风险如实告诉了她。   他说,这次行动可能会危及她的生命。   他说,他非常需要她的帮助。   他的未婚妻杨育,那个看起来傻傻地、全心爱着他的女人,沉默了两天。   然后,她郑重地点头,同意了这个计划。   这当然,是一个无懈可击的计划。   这个计划,是杨育一口一口喂到冯时易嘴边的。   单纯听话的小绵羊,在冯时易身边的杨育,早已将这个角色修炼得炉火纯青。   她费尽心机,把这口剧毒的肉递给他。   如今他咬住了。 第38章 番外 【春芽科技】营救计划   【番外】之【春芽科技·营救计划】   薛仁是造梦机的核心。   他所在的位置, 始终被列为丰宇集团最严密的机密。   这些年,杨育用尽所有办法寻找他的下落,却一无所获。   以身入局, 无疑是一着险棋,可她走得毫不犹豫。   她很清楚,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一旦错过, 不会再有。更重要的是, 接连发生的“灰域负面事件”,让杨育开始担忧薛仁的安危。   关于那些事件,零昼实验室给出的结论是:系统管理模块SNOW发生失控, 蓄意破坏了梦境层级的稳定。   春芽实验室的研究员提出了另一种判断。他们认为, 参与者坠入灰域, 是因为造梦机的唤醒机制本身, 遭到了结构性的污染。   在对零昼造梦机的分析中,春芽发现, 造梦机在学习稳定参数时,会默认将SNOW作为参考模板。由此推断, 一旦SNOW自身的意识状态已逼近灰域边缘, 造梦机在唤醒普通参与者时, 仍然沿用它的频率模型,就会导致原本应当“拉人上浮”的过程,发生误判,把人推向更深的意识层级。   杨育相信春芽的结论。   这意味着, 薛仁的意识正徘徊在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他撑不了太久了。   为了营救薛仁,杨育制定了一套极其严密的计划。   她首先清楚,自己的梦境会被零昼实验室全程监控, 反复分析。   入梦之后,她将无法保守任何秘密,潜意识层面的每一次波动,都会被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人面前。   不能给零昼和冯时易留下应对危机的时间,所以,她必须避免在梦中露出破绽。杨育找来催眠师,进行长期的重复的催眠训练。她每天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强化同一个指令:我喜欢冯时易,想嫁给他。直到这个念头得植入得足够深,深到不再需要伪装,深到连她自己都无法分辨真假。   其次,杨育心里清楚,冯时易不可能完全信任她。   他一定会选择与她一同入梦,使用脑机接口,保留现实中的完整记忆,作为防备。   这正中杨育下怀。   关于这一步,她很早就开始布局。   多年前,她从冯丰宇那里得知,他曾在造梦机中为自己留下过一个后门,名为“自救协议”。   深入了解后,杨育意识到,这会是找到薛仁位置的关键。   拥有最高登入权限的人,在判断自身生命真正受到威胁时,可以触发“自救协议”,用于保命,强制退出造梦机。   协议启动后,造梦机的管理模块会被切断,系统对脑机接口的控制权,短暂移交给人工操作。   就在这个空档,长期被造梦机约束的薛仁,也将失去管控。   那一瞬间,一直覆盖在他身上的“隐身罩”会被撕开。春芽实验室便有机会,读取到他在现实中的定位。   冯时易想借杨育,引出薛仁,锁定他在造梦机中的摇光坐标。   杨育想借冯时易之手,放走薛仁,找到现实中他肉身的坐标。   冯时易以为,自己是她梦中的“全知者”;却不知,在杨育看来,他不过是依附于她意识轨道的“寄生者”。   杨育从不试图操控梦境的内容。   梦里那只受人摆布的绵羊,早在入梦之前,便已经为观看她的人类,布下了天罗地网。   纵使梦中的她一无所知,冯时易的退出条件,却始终掌握在她的手中。   当她的意识失衡、持续下坠,冯时易就必须做出选择——是陪她一同沉没,还是在最后一刻,跳船自保。   她了解他,很清楚他会怎么选。   在所有条件逐一就位之后,杨育还为自己准备了最后一剂猛药。   这一步,踩在人性的预判之外。   杨育一向心狠,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亦然。   为了救出薛仁,她已做好搭上自己性命的准备。   计划若想成功,杨育绝不能以“正常频率”被唤醒。想要逼冯时易亲手关闭管理模块,进入灰域,是唯一的路径。   使用造梦机前,杨育在手腕皮下植入了一种强效、不可代谢的催眠剂,彻底锁死了自然上浮机制。即便她在梦中察觉到世界异常,也无法苏醒。   唤醒频率的失常,会把她推向仅有的方向:下坠。   她很清楚,进入灰域的代价是,她的意识,将再也无法返回现实。   杨育不害怕。   这是她欠薛仁的。   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她无法忘却自己对他的辜负。   她想象着,他独自承受了多少的痛苦。   这一次,她不会再丢下他了。   *   一年后。   郭迎春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杨育的。什么年代了,也就她还爱用纸和笔这种老古董。   郭迎春撇撇嘴,随手将本子翻开一页。   那是一份当初营救薛仁的计划表。   1.杨育进入造梦机,冯时易同步登陆。   2.造梦机中的杨育无法被正常唤醒。   3.冯时易触发自救协议。   4.造梦机管理模块切断,转为人工。   5.找到薛仁的真实坐标。   6.营救薛仁成功。   六项后面全部打了勾,表示完成。   郭迎春对杨育的成功习以为常。   她老早就说过,像杨育这样的有劲的女人,无论做成什么事,都不值得惊讶。   今天,郭迎春是替杨育来看薛仁的。   被救出一年后,他终于恢复了意识。   薛仁的第一句话是:“杨育呢?”   “你终于醒了!”   郭迎春忙不迭地告诉他最轰动的消息:“你知道这些日子世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吗?零昼没了,丰宇垮台了。”   沉默了一会儿。   薛仁又问一遍:“杨育呢?”   “她啊,好着呢。她是春芽科技的创始人,就是现在最厉害的科技公司。所以,杨育每天可忙了。”   听到这里,薛仁明显安定下来。   “能多跟我讲讲她吗?谢谢。”   郭迎春想了想,开始说。   “杨育在城郊给买了一个小木屋,等你好了,要跟你一起搬过去,房子收拾得很温馨。她说,想在那里跟你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你们能在繁忙的都市边缘,有一点自己的小事业。”   “下班后,披着夜色,你俩驾驶小车去超市买生活用品。到家,下车,哈出一口雾蒙蒙的冷气。你提着购物袋,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往家走,她跟在你后面,对你说,她好想吃你做的草莓小蛋糕。”   “她说,她打算就这样爱着你,直到老去。” 第39章 脏污 【灰域】没尊严没骨气,像狗。   世纪酒店的婚礼, 雾溪村的老一辈们都有耳闻。   那是一场奢侈异常的豪门联姻,一段荒唐至极的不伦之恋。   婚礼前,大伯把他亲弟绑起来, 自己顶替上位当了新郎,要迎娶弟媳。婚礼现场,弟弟突然现身, 当众大闹, 放火把那对苟合的男女一并烧死在酒店。   世纪酒店的大火持续烧了三天, 火焰吞噬了一整片街区。   昔日,雾溪村最体面的地标,成了人人避讳的废墟。   多年后。   入冬, 从不下雪的雾溪村降了雪。   畸形的天气, 不成型的雪花落进废墟的深坑里。   零碎的雪搅拌着陈旧的碳灰, 混合成一滩脏污的水。   冰冷, 恶心,粘稠。   那滩脏水里, 漂着一个塑料泡沫做成的小雪人,它的底座黏着毛绒绒的杯垫。   它们一同混混沌沌、晃晃悠悠地漂浮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只手把它们捞了起来。   “小雪人, 你怎么被丢在这儿?”   女孩今年八岁, 扎着两根小辫子,脸蛋圆乎乎的,很是可爱。她低头,用大大的眼睛盯着这个脏得不像话的小东西, 目光如泉水般清澈。   小雪人不会说话,无法回答。   “哎。”她用衣角擦了擦它身上的泥点,把它丢到自己的袋子中, “你跟我回家吧。”   那袋子里还有一些硬纸壳和塑料瓶,跟小雪人一样,是被女孩捡来的。   她利索地把袋口一系,两手一拎,扛到肩膀上。   矮矮的身子背着一个明显不相称的大袋子,慢吞吞地往村里走。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雾溪村新建的购物中心亮起灯,这里的街道漂亮又整洁。   整片区域,都是丰宇集团资助修建的。   冯丰宇,在雾溪村的原住民眼里,一向是“人傻钱多”的代表。最初他来雾溪村收地时,大伙儿都等着看笑话:这地方除了大雾就是蛇虫,这片烂泥巴地里能搞出什么高科技?   如今,冯氏的科技园区越扩越大,银白色的高墙一圈一圈围起来,没人知道里面究竟在研究什么。能看到的,只有一批又一批外地富人涌进村子。   购物中心、西餐厅、疗养院,美发沙龙接连开张。泥路换成柏油路,路上跑的,全是进口轿车。   女孩吃力地拎着袋子,贴着马路最边缘走。   一群刚放学的小学生从她身旁经过。他们从私立学校出来,穿着统一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踩小皮鞋。没走几步,就被接上路边等候的轿车。   那些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女孩和他们差不多大。   只是,她没上学。   又走了二十分钟,柏油路变成土路。一个拐弯,进了旧街。   从这里开始,繁华与新潮被留在身后,回到了雾溪村原住民生活的地界。   女孩在一间棚屋前停下。   屋外有块板子,写着“废品回收”。   “王爷爷。”她扬声喊。   有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走出来。   一见是她,老头习惯性地皱起眉头:“你又来了?”   往她身后一瞅,老头眉间的褶子更深。   “你捡的那些太轻了,卖不了钱。”   “真的一点点都不行吗?”女孩把袋子递过去,脸上挂着明亮的笑,“您拿上称看一看,好不好?”   “称了也不够。”老头嘟囔着,还是依着她,接过袋子。   秤盘上的数字晃了晃,女孩立刻眼睛一亮。   老头正要开口否定,她抢先说:“我知道这次轻了点,等明天,明天我一定多捡一些,补给你。”   “你这丫头,人小,鬼精鬼精的。”   他拗不过她,只好翻了翻口袋,掏出一枚一角钱的硬币。   钱放进女孩掌心时,他顺手捏了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女孩没什么反应。   老头转身后,她拿回自己的袋子,没忘记把那只脏脏的小雪人带走。   卖废品讨价还价,好不容易换来的一角钱,她过个马路就花了。   小卖铺里,一角钱换回三块牛奶糖。   她站在门口,当场吃掉一块。   糖没嚼几下,就被匆忙咽下。唇边还残留甜丝丝的奶味,女孩空虚地舔了舔上唇,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吃完糖,反而更饿了。   只好回家。   听到她的脚步声,没等她进门,里屋的奶奶就开始骂人。   “白眼狼!天杀的白眼狼!”   奶奶病得下不了床,骂起人却中气十足。   “又上哪儿野去了?一天天的,回来不是造就是睡,我们家生你养你,有什么用?”   女孩顶着骂声,眼皮抬也不抬,径直穿过房间,往厨房走。   魏淑琴正蹲在灶前热菜。   她是家里最累的一个,白天打工,晚上回来还得照顾卧病在床的婆婆,给喝得醉醺醺的老公忙前忙后。   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眼神已经木了。   “妈妈,妈妈。”   女孩连叫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今天冯家有什么好吃的?”   女孩踮起脚,往锅内瞅。   四只大虾,半盘豆腐。   梅菜扣肉,几乎只剩下肥肉和咸菜。   黄花鱼的鱼皮被挑起,鱼腹被吃干净,留着鱼尾和鱼头。   “哇,今天有大餐。”女孩笑嘻嘻地说。   近期,魏淑琴经人介绍,到冯家当佣人。   这可是份肥差,自从有了这份工作,他们家再也不用像之前那样饿肚子了。魏淑琴每天会从厨余里偷点剩菜带回家,那点人家喂猪都不稀罕的馊水,对于他们这种家庭已是难得的珍馐。   “饭好了没?”   杨葆林敲着碗催促:“磨磨唧唧半天了。”   “来了。”   魏淑琴推了推女孩,让她先盛饭。   米贵,家里抠抠搜搜,只煮了一拳头的饭,要四个人分。女孩悄悄把自己和妈妈碗里的饭压实,给爸爸和奶奶的故意盛得松松的。   端着饭走进屋内,不出所料,杨葆林又在喝酒。   他守着那一碟花生米,酒杯永远不空,话也总是过满的。   “快过年了,得给村长家送点东西,跟他们搞好关系。”   抿着酒,杨葆林照例对着家人发表他的重要指示。   “卖地才能发达,做农民没奔头。姓冯的把雾溪村糟蹋得不像样,那些外乡人,更是不把我们本地人当人看。有几个臭钱,一个个拽得跟什么似的。”   女孩埋着头,专心扒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口没咽下,又塞了一口。   看着这副上不了台面的吃相,奶奶白了她一眼:“吃吃吃,就知道吃,我们家就是给她吃空了。”   杨葆林抬脚踹了踹女儿的凳子。   “整天闲着,不会多去村长家走动走动吗?浑身上下就长了张脸,用起来啊。我看他家儿子挺稀罕你的。”   小孩对自己长什么样是没概念的,不过,周围大人的话会给她答案。   女孩没吭声,默默夹了一只虾,壳都没来得及剥,先进嘴里了。   魏淑琴用最小的音量反驳:“她才几岁……说这个干什么。”   “喂。”   杨葆林指着女孩,让她自己答。   “长大了,你愿不愿意听我的,嫁村长家?”   女孩吃空碗里的米饭,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桌上的其他菜,说出了心声。   “我长大要去冯家当保姆,可以拿免费的饭回家吃。”   这话让杨葆林震怒。   他一巴掌对着她的脸招呼过去。   “吃了几口他们家的剩饭,你就成了他们家的狗吗?”   女孩被打得辫子都散了,脸蛋迅速肿起。   她的眼睛里干巴巴的,没有泪意,没有情绪,她甚至没有把自己的筷子放下。   是的,她被家里教得很差,像极了那种没尊严没骨气的流浪狗。路过的人都能踢她一脚,她还傻乎乎地摇尾巴,不记仇地跟过去讨要肉骨头。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女孩跟爸爸道歉,不假思索。   气没撒够,杨葆林转头去骂自己的老婆。   “都怪你,非得去冯家当下人。赚他们的钱,让我在家里、在村里都抬不起头。”   “那你让我干什么?现在这个世道,东西贵,活也不好找。”   魏淑琴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愿意舍下家里的清闲日子,跟我出村打工吗?打小在村里认识的街坊邻里、玩得好的姐姐妹妹,全都走了,你还守着那点地。”   “你现在学会跟我顶嘴了是吧?”   杨葆林被她哭得火冒三丈,一拳砸在桌子。   “做下人赚那点三瓜两枣,以为你能教我做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老婆,他妈,都被他暴怒的阵仗吓得噤声。   而女孩,在这片山雨欲来的沉默中,沉默地咀嚼。   虾一共四只。她早先给妈妈夹了一只,妈妈吃了。   其余三只,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全被她一个人吃光了。   爸爸在发怒的时候,她在偷吃。   妈妈在流泪的时候,她还在偷吃。   如果这顿饭吃到最后,她爸要掀桌,她只会懊恼,早些时候没有吃得更多,吃得更快。   杨葆林的下一个拳头,落在魏淑琴的身上。   对他们家来说,这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等爸爸打累了,消停了,女孩在妈妈的啜泣声中,把散落的碗筷一一收好,又挥着跟自己差不多高的扫帚,把家里的残局清理干净。   妈妈抱着头,蜷在床脚。   女孩走过去,在她的口袋里放了一颗奶糖。   最后那颗,她剥开,自己吃了。   吃完,她离开妈妈身边。   回到自己柴房一样狭小的房间,她脏兮兮地往床上一躺。   衣服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伸手摸出来。   是之前捡到的小雪人。   说是雪人,很牵强。它的底座黏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脸也是灰的,脸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笑,笑得像哭。   女孩把它摆在窗台上。月光一照,它丑得更明显了。   “我告诉你哦,我很穷的,我家也很穷。你被我捡到了,就是穷人家的一部分了。看你也像个垃圾,我们谁也别嫌弃谁。”   她说得一本正经,自认为这番话很成熟,很适合作为欢迎新伙伴的开场白。   既然是开场白,那还差个自我介绍。   “我叫杨育。”   女孩想了想,补了一句:“你随我姓吧,叫你杨小雪,怎么样?” 第40章 寒冷 【灰域】忍一忍就冷死了。   窗外的月光转为日光。   “啪嗒。”   小雪人被推开的窗子挤到地板, 一道声音火急火燎地冲里面喊。   “杨育,别睡懒觉,起床。”   她从床上腾地坐起, 看向喊她的人。   杨葆林站在外头,面色发红,心情不错的样子:“快去洗个澡, 跟我出门。”   说完话, 他便离开了她的窗边。   冬日的白天, 日光清明。   杨育推开房门,冰冷清新的空气灌进鼻腔。   奶奶在咳嗽,妈妈在厨房生火做饭。昨天晚饭时, 她爸的发威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大家又回到了普通又平和的小日子里。   杨育先绕去厨房看看她妈。   魏淑琴挽着袖子干活, 手臂上的乌青清晰可见。察觉到女儿的目光, 她立即放下衣袖。   这样一遮,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们默契地没有谈论它, 像往常一样。   和爸爸独处,总令她心里发怵。   杨育小声问:“他要领我出门, 去哪儿?”   魏淑琴往灶里添柴:“去村长那儿。”   “你也去吗?”   她摇摇头:“我得工作。”   余光落到孩子手里那个黑黢黢的小玩意上, 她皱起眉。   “你拿的什么?”   是那个小雪人。   杨育飞快把它藏到身后:“捡的。”   “快扔了。”魏淑琴冲她使了个眼色, 视线往里屋一瞥。   杨育明白她的意思。   要是被她爸或她奶见着了,又免不了一顿骂。   ……   冬天洗澡是最折磨人的事。   淋浴间在屋外,用水泥随意砌成的,不挡风, 不挡雨。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冷得刺骨,一浇在身上,就冷得一激灵, 像冰刀子在往肉上割。   要是能提前烧个热水,兑一兑,会好受很多。   可灶正占着,杨育不会没眼力见到让妈妈为她耽误工夫。   穷人家的孩子最会吃苦。   仿佛是打娘胎里自带的技能。冷啊热啊疼啊苦啊,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信奉同一个原则: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缩着肩膀,咬紧牙关,用最快的速度冲澡。   洗到最后,身体冷得失去知觉,手脚都被冻得通红。   把自己洗干净后,杨育又把小雪人放进水里搓了搓。   洗干净才发现,它底下那一团毛线,其实是一个色彩丰富的小垫子。毛线和泡沫牢牢黏在一起,密不可分,似乎是用胶水粘住的。   杨育想:不得了,看着像个工艺品。   她把它们洗得干干净净,藏到房间的抽屉里晾着。   直到洗完澡半小时,裹上了好几层衣服,杨育的牙齿还在打架,不停地发抖。寒冷带来的后劲挥之不去。   她随着杨葆林去了村长家。   今天来的不止他们一家,雾溪村的原住民大半都聚集在这儿,人来人往。   一看这阵仗,准是村长有大事要跟村民们商量。   杨育挤在大人堆里,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慢慢听出了事情的大概。   雾溪村的新街,规模越修越大。村长研究过后,惊喜地发现,有一段已经通车的路仍属于村里的土地,并未被冯氏收购。   他们打算拿这块地做文章,集结村民,把路整个封掉,不让那些富人的车再走。   要么丰宇集团出钱把地买下。那样一来,他们也能顺势要求把周边的地一起打包出售,理由充分:谁愿意住在马路边,天天听车喇叭。   要么不买,只租。那就按天收取高额通行费。   嗅到有利可图,村民们聊得热火朝天。   一边大骂冯氏来这儿搞研发,破坏原本的生活,把村子折腾得家家户户都穷得叮当响;一边又群情激奋,恨不得再从他们身上狠狠刮下一层油水。   要多少钱?是一次拿还是细水长流?是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没说话的,大多是妇女,或者像杨育这样的小孩。   他们立在人群外围,双手揣兜,眼神空空的,有时候打个哈欠,有时候喝喝水。他们没有发言的资格,想的事情却出奇一致。   ——什么时候吃饭?   村长夫人是个会办事的。   临近中午,她来厅里把那些无所事事的家属们一一喊走,聚到了一间小一些的房间。   能干活的大姐大姨到院子里做饭,合力准备一锅中午的大锅菜。   那些小孩和老人就让他们自个儿呆着。   杨育人缘不好,在村里没什么跟她走得近的玩伴,自己在角落坐着。   脑袋可以低下来,把眼睛关上。可耳朵关不掉,她听到身边的人在聊天。   两个相熟的少女凑在一块儿,说着话,像两只吵闹的小麻雀。   短发的那个问:“你还读书吗?”   “早不读了。”长发少女一摊手,“读书能有什么用?又读不过那些私立学校出来的有钱人家的姑娘。”   她叹了口气,口吻变得世故:“还是嫁得好比较实在。”   短发姑娘马上点头:“可不是。我跟你一样,也没念书,现在出来打工。家里正给我看人家呢,说我年轻,早点定下来好。”   “你家说得对。”长发少女笑着,“年纪小,找人家容易,身体也好。”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短发姑娘一下子愣住了:“你……?”   “嗯。”她大大方方承认,“有了。现在还看不出来,最近老想吐。”   “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没听你说要办酒?”   “我家那位说,等生出来再说。”她语气平常,“要是是男孩,再办也不迟。”   短发姑娘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们只要男孩吗?”   “我自己也更想要男孩,好养活。”她维护着自家那个不在场的男人。“女孩太娇了,像花园里的花,得有福气被人天天照看着,不然一生辛苦。我不想她像我这么累。”   “那,祝你顺顺利利吧。”短发姑娘说。   出于好奇,杨育忍不住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   她们比她想象中要年轻,脸上有雀斑,有没消下去的青春痘。长发少女长得很好看,腰细细的,小肚子平平的,很难让人把“生小孩”这件事和她放在一起。   杨育心里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只觉得冷。   早上的澡让寒气浸到了骨头里,她裹紧领口,坐得离她们远了些。   另一头,几个老婆婆正围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零星能听见几句。   “养得差不多,可以处理了。”   “养久了也有感情啊。”   “感情能值几个钱,养在家里就是给你用的。”   院子里,有做饭的大姨在抓鸡。小母鸡被从笼子里拎出来,扑腾着乱飞,咯咯叫个不停。被人捏住翅膀之后,它很快就安静下来,叫声也低了。   “你家那个,收了多少?”   “两万。”   “哟,不少呢。”   “也就那样。”老婆婆摆手,“说好了,一年内得让他们抱上。”   “那你家小的呢?”   “还小,再养几年。”   院子里鸡毛落了一地。小母鸡被宰了,血流得不多。菜刀落在案板上,咔、咔、咔,声音干脆。   杨育一会儿听这边,一会儿听那边,脑子有点乱。她分不清她们聊的是家里的孩子,还是院子里的鸡。   “小妹妹,饿不饿?”   先前那个长发少女碰了碰她的胳膊。   杨育回头,看见她们手里分着一块巧克力。   那是她很少见到的东西,更没尝过。包装纸是红色的,里面裹着一层金灿灿的纸,看起来就很贵。   “饿。”她老实说。   她本来就是在等村长家的免费午饭。   少女们掰下一小块递给她。   “谢谢姐姐。”杨育接过来,凑近闻了闻。   香气馥郁。   她张开嘴,正要咬……   “呕!”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干呕。   那名长发少女一下子伏到地上,把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黑黑黄黄的秽物溅在地上,沾到她的头发上。她脸色发青,脖子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杨育呆住。   她手里的巧克力被体温捂得发软,烂糊糊的,像泥。她一时没拿稳,巧克力掉在地上,变了形。   有人急忙围过去清理呕吐物。   杨育被人挤到一旁,一点点往外挪。   身后,大姑大娘们的声音还在。   “我当年也是这样,吐得不行。”   “给他家生那么多,有什么用?我那会儿怀着,他还在外头乱来。”   “怀着的时候更得盯紧点。”   杨育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男人、女孩、值钱、肚子、乱来,嫁人……   这些她尚不能十分理解意味的词汇,组成更晦涩的句子,在她的脑中跑来跑去,谱成一曲怪诞的合奏,吵得她头疼。   屋子里很暗,坐满了人。   这里汇集了雾溪村的妇孺,汇集着他们贫瘠的根。   大家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说着差不多的话,饿过同样的肚子。   在那一瞬间,杨育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被爸爸带来这里。   昨天他说过的:村长的儿子挺稀罕她,以后她能嫁到他们家。   她对这些话有印象,没往心里去,现在忽然有点明白了。   碎嘴的老奶奶,像她家的奶奶;做饭的姨,像她妈妈;那个吐得面色惨白的姐姐,像她再长大一点的时候。   这种相似,让杨育害怕。   她好似一下子看见了很长的一条路,从小到大,再到老,路上站满了和她差不多的人,说着她不喜欢的话,过着她不想过的日子。   她们并非自愿在这条道上,她们都被困住了。   除此之外,有什么出路?杨育不知道。   她会的只有,当好一只迟钝的狗,得到饭吃。   太冷了,越想越冷。   最终,杨育哆哆嗦嗦地退出门去。   她倚着墙根坐下,用树叶擦掉手上的巧克力印子。   迫切地,她想把手弄干净,把那些说不清的不舒服的感觉擦掉。   只要等会儿还能吃到饭,肚子是饱的,她就能假装一切都还好。   杨育站起来,正要回屋。   两道影子挡在她面前。   是村长的儿子和会计的儿子。   “土豆,你爸说你在我家。”   “我们找你半天了。”   “走吧,带你吃点好吃的。” 第41章 初遇 【灰域】挪猫占窝。   村长的儿子叫齐星星, 十二岁,是村里出了名的调皮鬼。   会计家的儿子叫吴凡,和他同岁。吴凡发育早, 开始长胡子了,嘴唇上冒出细细一圈黑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杨育没有同龄的朋友, 他们也算不上她的朋友。在她八岁的世界里, 十二岁已经是很远的年纪了, 是不该凑在一起玩的人。   可他们偏偏爱来找她。   原因也很简单。   齐星星伸手,把杨育扎得好好的辫子解开,在她头顶胡乱抓了几下, 把头发揉成一团。吴凡去掐她的脸颊, 用了不小的力道, 指尖陷进脸肉里, 像捏面团一样来回揉。   杨育没有反抗。   她既不生气,也不吵闹, 只是站着。   他们知道她好对付。只要事后给点吃的,她会乖乖的, 什么都不说。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等他们闹够了, 停下动作。杨育文文静静地擦了擦自己的脸, 又把辫子绑好。   “我要回屋里吃饭了,我有大锅菜吃。”   “大锅菜有什么好吃的。”齐星星嗤笑道,“我们给你更好的。”   “真的。”吴凡拍了拍外套的大口袋,那里鼓鼓囊囊的, 显然装着什么。   杨育的视线落在他的口袋上。   那形状方方正正的,她联想到一沓钱,那是她爸爸除了酒精之外的最爱。   以为她动心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开始说条件。   “去吴凡家,他家这会儿没人。”   “我们就是想看看你今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他也知羞,说到这里,咽下了后面的话,又四下看了看。   齐星星替他说完:“你要是给我们看,吴凡口袋里的巧克力就是你的。”   他们自认为这是非常大方的交易。   吴凡把巧克力掏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红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英文字母。杨育知道,撕开那层纸,里面还有一层金色的,再往里,是香醇浓郁的巧克力。   不久前,她才在屋里见过一模一样的一块。   在那两个姐姐手里。   “你怎么在发抖?”他们疑惑。   杨育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觉得冷,冷得不正常。   那股冷意从肚子冒出来,往上爬,爬过背,爬到后颈,像一只湿冷的小虫子,最后钻进她的头皮。   杨育对别人的触碰向来没什么反应。   被掐脸、拍头、被弄乱头发,她当然会不舒服,可她忍得住。   忍一忍,总会有点好处。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这样是可以换东西的。   就像收废品的王爷爷,嫌她拿去的废品太轻,总要捏一捏她的手,才肯给她一角钱。被捏的一下,是作为不够称的废品的补偿。   杨育以前不觉得这有什么。   那点不舒服,很快就过去了。比起饿着肚子睡觉,这样算好了。   这一刻,那些从前不愿意细想的事连起来,成为了一种具体的糟糕的感受。杨育说不出道理,可这种交换,变得让她很接受。   她想:它们是相同的巧克力。   霎时间,积攒的难受一齐翻上来。   如同那位少女孕妇的呕吐,当翻江倒海的不适来临,她变得再也忍耐,无法咽下。   那顿从早上就开始惦记的大锅菜,杨育一口没吃。   她用力推开齐星星和吴凡,跑出了村长家。   *   黑色的轿车行驶在转运途中。   这是一趟被反复确认过的行程,始发地是零昼实验室,目的地是冯家的私宅。   车厢里运送的不是普通货物,而是一批极其重要的“样本”。它们在封闭环境中接受了长达一年的实验筛选,在严苛到近乎残酷的条件下存活下来,数量已经所剩无几。   能够被送上这趟车的,都是被判定为有重大研究价值的个体。   冯丰宇会亲自接手它们。   为此,车队的安保级别被提到最高。前后各有车辆开道,实时清理路况。通讯全程保持畅通,路线提前多次演练。   车窗使用单向防爆玻璃,车门在行驶中锁死,除非接到指令,不会中途开启。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的安排已经足够周密。   他们没想到,问题会出在一条乡道上。   雾溪村的那帮刁民,把路封了。   石块、水泥墩、废弃的桌椅被拖到路中央,横七竖八地堆着,把本就不宽的车道堵得严严实实。有人坐在障碍物后面,有人站着,有人蹲在地上抽烟。   村民们的意思很明确:从今天下午起,这条路不通车。   司机和随行人员下车沟通,语气克制,试图用钱解决问题。他们报出一个单次通行的价格,希望能临时放行。价格一出,反倒点燃了村民的情绪。   “就这点?”   “谁不知道丰宇集团有钱,这么抠搜?”   “再加,不然谁都别走。”   报价一次比一次高,声音一次比一次响。村民们拍桌子,起哄,场面很快变得嘈杂失控。   在离车队不远的路边,扛着大袋子的杨育也在被堵路的现场。   在吵闹的人声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中,她坐到路边休息,瞳仁里空空的,写着迷茫。   黑色的车窗玻璃后,有一双眼睛,锁定了她。   她看上去就像迷路了。   杨育从村长家出来后,不想回家,也不知道还能去哪,就照常出来捡东西。新街那边瓶子多、纸壳多,她勤快地跑了一趟,袋子装得半满。等回来时,路也被堵上了。   她听着那些人喊价,只当听个热闹,晓得这事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村长那边还在开会,这些村民们不可能拿得了主意,有个准数。   堵得了路,堵不了人。   歇够之后,杨育站起身,绕着障碍物看了一圈,在桌椅堆出的缝隙里,找到一道不起眼的空当。   先把袋子从这头扔过去,又弯下身,她爬了进去。缝隙很窄,但对于小孩刚好够用。   杨育成功回到了雾溪村原住民的地界。   走到废品回收的棚屋前,看着紧闭的大门,杨育一拍脑门。   ——哎,真傻,忘记王爷爷也去村长家了。   把纸壳靠着门放好,她转身要走。走出几步路,又折返回来……实在不想那么快回家。   王爷爷不在,她可以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啊。   他屋里的东西不值钱,向来不锁。   杨育推门,直接进去了。   一股混杂着潮湿和腐败的气味迎面扑来。废品堆得很高,几乎顶到屋顶,形成一道道狭窄的过道。   杨育走得很熟,知道哪里能踩,哪里会塌。   她的目标是找几本旧书或者旧杂志看看。   王爷爷收废品时会留下这些,书本跟纸壳不一样,可以卖给摊贩。   杨育时不时会跟王爷爷借书,偷偷地看书。家里觉得上学没用,不可能花钱让她学知识,杨育能识一些字,都是看这些旧书自学的。   很快,她从堆积的废品里,翻到了她要找的东西。   安徒生的童话故事书《卖火柴的小女孩》。   这书她看过很多次,每一段都背得滚瓜烂熟。   杨育最喜欢的是小女孩第二次擦亮火柴的情节,她看见了很多好吃的,里面有一只肥得流油的烧鸡。   每次看到那里都要咽口水。   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手指点着字,一行一行地念,读着读着,心静下来。   “嘎吱。”   一声轻响从不远处传来。   “谁在哪儿?”她抬起头,堆起的杂物挡住了她的视线。   举着书当武器,杨育绕到响动发出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一看,棚屋的门开着。   奇怪,她进来时明明关上了。   “王爷爷?”杨育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在屋里绕了一圈,心里七上八下。总算,她在一个塑料桶旁,看见了闯入者。   “是你啊。”   一只小白猫躲在塑料水桶旁,朝她“喵”地叫了一声。   杨育松了口气,蹲下来摸它的下巴。小猫发出细细的呼噜声,贴着她的手。   她陪它玩了一会儿。   小猫黏人,围着她转,冲她叫,在讨吃的。   可惜她的口袋空空。   思索片刻,杨育从今天捡来的纸壳里挑了最干净的几块,给小猫搭了个大大的窝,里面铺上厚厚的报纸。   吃不饱,只能睡觉,睡着就不饿了。她自己就是这样生存的。   天色暗下来,杨育该回家了。   她在门口留了张纸条,拜托王爷爷让小猫今晚留在这儿,说明天还会来看它。   回家的路上,恰巧又经过封路的地方。   那里的情况变了。   车更多,一排排地停着。白色的大灯照亮路面,穿黑色制服的人在路边来回走动,说话声压得很低。   原本嚣张的村民被劝到了远处,没有人再大声喧哗。   气氛和下午的不同。   事不关己,杨育没做任何停留,径直回家。   沉静的月色晒着棚屋。   过了很久,里头传来细微的异动。   小白猫被一双手轻轻抱起,挪了出去。   它在自己的窝外,不满地喵喵控诉。   那人把纸壳窝移到垃圾山的深处,一个难以被发现的角落,又做好了外层的遮挡伪装,随后,蜷身钻了进去。   在臭气熏天的回收站里,在满腹的警惕中,他侧耳听着外头的声响。   垫在身下的报纸提供了暖的温度。   不知在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第42章 蛇酒 【灰域】“不要松手。”杨育对他……   杨育没进屋, 先闻到酒气。   家里依然是熟悉的场面。   妈妈在里里外外的忙碌,爸爸在喝酒。   没人问她去了哪,奶奶也没骂她在外面疯跑。他们以为她是跟齐星星混在一起了。杨育为什么晚归不重要, 只要不惹事,不添麻烦,对这个家来说就够了。   杨葆林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 小口小口地抿着, 像在品着世间最了不起的东西, 嘴里开始吹嘘起来。   “这酒不是一般的酒,能治风湿,腰间盘酸痛。冬天喝一点, 穿薄薄一件衣服都不怕冷。还能提高免疫力, 防病, 抗老, 治高血压……最神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打了个酒嗝,嘿嘿一笑。   “它能提高男人的肾功能, 让男人有使不完的劲。我们村长一把年纪了,不也是靠这酒, 才抱上三胎的?这蛇啊虽小, 浑身是宝。”他侧过身, 凑过去亲了魏淑琴一口,“孩子妈,今晚我们也试试。”   明白这不是她该看的,杨育移开目光。   ——她爸说, 蛇?   她看向架子上的装酒的玻璃罐。   罐子里是浑浊的黄酒,颜色发暗,脏水似的。   酒里泡着乱七八糟的药材, 一块一块,呈腐烂的黑褐色。再仔细看,药材中间混着一截白花相间的鳞片。   是的,里头有一条蛇。   蛇身泡得发胀,内脏被剥离,皮肉松垮。嘴张得很大,牙齿露出来,无声地嘶叫。它的眼睛浑浊发白,直勾勾地对着外面,至死没合上。   杨育的胃缩了一下。   那不是一坛酒。   那是一个被困死在罐子里,死状恐怖的尸体。   “蛇泡酒讲究的是,越泡越醇,年岁越久越好。”杨葆林满意地看着它。   “村长是真痛快,这么好的酒,说送就送。收了这酒,我们以后就是亲家,一家人。卖地的事他也全包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啊,我得把这酒存着,等嫁女儿那天开坛,我跟他好好喝一场。”   他说得随意,想到哪说到哪,嘴上没有把门。   村长给的这坛蛇酒不是白送的,那是给杨家嫁女儿的定金。   酒后这番话,杨葆林不觉得杨育能听懂。就算听懂了,在他看来,也没什么关系。这个家,本来就是他说了算。   那天夜里,杨育做了一个血腥的梦。   她梦见自己吃了齐星星给的巧克力。   刚吃完,肚子就开始涨,像气球在被人吹气,飞速地鼓了起来。球变得好大好大,她弯不下腰,低头能看到肚皮撑得半透明,里面不是肉,而是一段一段被泡烂泡肿的药材渣。   好恶心。她喉咙一紧,吐了出来。   呕吐物里,有什么东西在蛄蛹蛄蛹地动。   她凑近一看,是一条花白皮纹的蛇。   它居然没死透,张着大嘴朝她扑过来。   她想叫,发不出声音。蛇从她的头开始,缓慢地把她吞下去。四周又窄又滑,她被卡在甬道里,喘不上气。   再恢复视觉的时候,杨育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从蛇的眼睛里,她看见世界。自己被封在玻璃罐里,瞳孔竖直。她望见罐子外面,杨葆林和村长坐在大红色的喜堂里。   他们笑着拧开罐子,举杯喝酒,酒里赫然是她的血水。   “咚。”   杨育从床上滚到地上,狠狠撞了一下,把自己撞醒了。   醒来后,她也清楚地记得那个梦。   吃点饭,睡一觉,忍一忍,就能度过所有的危机——这是八岁的杨育在她的世界里所奉行的通用法则。   如今,它失效了。   天刚蒙蒙亮,她就背着收废品的大袋子出了门。   杨育从昨晚的饭桌上藏了一小段玉米,用纸包着带出来。她还惦记着昨天在王爷爷棚屋里看见的那只小白猫。   今日的雾很重。   天和地都被一层灰铅色裹住,前面的路看不清,远处发生什么更是模糊。空气湿湿的,黏在皮肤上,有一股刺鼻的,说不上来的化学味在扩散。   怪事。   王爷爷的废品回收站被封了。   路障、封条、亮着红灯的车停在周围,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来来回回地走动,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场面严肃。   在浓雾的衬托下,显得更吓人。   和其他搞不清状况的村民一样,杨育站在封锁线外,往里看。   离回收站越近,那股味道越重。   村民捂着鼻子,小声议论。   “啥怪味啊?”   “是不是那些人喷了什么药?”   “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这棚屋不是收废品老头的家吗?怎么来了这么多车?”   “他不会死里头了吧?”   “他死里头,也不至于这么大阵仗。”   “听说,冯丰宇把这块地买下来了。”   “他能看上这种破回收站?你哪听来的?”   “你别不信,你们看那辆黑车的车牌号。”   杨育顺着他们的议论声看过去。   那辆车的确不寻常。车身黑得发暗,黑里又透着一点紫色的光,像是某种光滑的胶质,看久了让人不舒服。   她的目光一瞬间就被车旁的另一堆东西吸引住了。   拆得七零八落的纸壳。旁边是一团白色的、软塌塌的东西,看着像一团被丢弃的拖把头。   太熟悉了,杨育一眼认出来。   那是她昨天给小猫搭的纸壳窝。   那团白色,是那只猫。   口袋里的手攥紧,纸包里的玉米潮乎乎的。   也可能,是她手心出了汗。   “快看,是冯丰宇。”   “冯丰宇真的来了。”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他也穿着白色防护服,个子不高。其他人把材料递给他,他沉默地翻看。   只是一个背影,却让周围都变得安静。   这是杨育第一次见到冯丰宇。   对雾溪村来说,他是传说里的人物。   他一出现,人群立刻热闹了起来。   大家踮着脚往前凑,像是靠近他,就能沾到财富沾到光。   有人踩到了杨育的脚,还在往前挤。   她被挤得站不稳,索性逆着人群退出来。   一直处在受惊吓的状态,杨育静不下来,又开始去捡废品。   死物——小猫的尸体,蛇的尸体,梦里的自己的尸体,还有村长家院子里那只被捏住翅膀的小母鸡。   它们有什么不一样吗?   任人宰割,命轻得像纸。   要是那些传言是真的,王爷爷的废品站被买走,以后她想再靠废品换点钱,都不可能了。杨育说不清自己再捡东西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不做点什么,心里发慌。   这至少是她凭自己的力量能做到的事。   雾溪村内部的垃圾没什么回收价值,村民会把吃剩的、用坏的,全混在一起。这里的人不像新街那样,会把垃圾丢进垃圾箱,往往随手一扔,图个省事。   村口,回收站附近,有一片被拆掉的房子。   那儿堆着成山的建筑垃圾,还有一个黑黢黢的深洞。起初只是有人嫌远,往洞里丢东西,后来丢的人多了,成了习惯,大家什么都往里扔。   杨育走到深洞附近,一边走一边捡。   洞口往外冒着臭气,她很小心,不敢靠得太近。要是一脚踩空掉下去,谁也不知道有多深,说不定还会被里面的钢筋和碎石扎伤。   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拎着塑胶袋,朝垃圾洞这边走来。   杨育顿住脚步。   坑洞里传来一丝极轻的动静。她垂眸一瞥……离她脚边不远的地方,一双小手死死扒着坑洞边缘,指节发白,明显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里藏着一个人。   如果你陷入过相似的窘境,你就能一下子认出你的同类——迷路的孩子、需要帮助的孩子,摇摇欲坠的孩子。   封锁线、防护人员,他们在找东西……这些事物在她脑子里被联系到了一起。   “不要松手。”   杨育对着他说,也对着惊惶的自己。   那一秒,她做出了决定,且有了对策。   她把自己的大袋子放到那双手上盖住,然后朝那个防护人员走去。   那只塑胶袋里装的是什么,她自然清楚。   “叔叔,”她走到他面前,露出一个讨好的、怯生生的笑,“可以把那只小猫给我吗?”   看不见口罩后面的表情。   她咬住下唇,让疼痛把眼泪强行挤出来,声音发抖:“它不该被丢进垃圾堆,我想把它埋了。”   那人终究动了恻隐之心,把塑胶袋递了过来。   杨育抱住袋子。   防护人员转身离开。   在一片安静的小树林里,杨育埋葬了小猫。   埋完之后,太饿了,她把原本带给它的玉米吃掉了。   杨育没有再回那个垃圾坑,也没有去捡自己的大袋子。   那双手,那双手背后的隐情,她也不再细想。   就像救不了那只小猫。   她的能力有限,自身难保。   回到家。   奶奶在午睡,妈妈在工作,爸爸不在家。   杨育回到卧室,坐立难安。   最后,踱步到里间。   仰头盯着那坛的蛇酒,她看了足足十五分钟。   太过担忧,担忧自己的噩梦成真。   她不想松手,掉入深洞。那还有什么能做的?   孩童的天真让杨育生出幻想:要是从村长那儿收到的好处没有了,她也不用嫁给齐星星了。   轻手轻脚地搬来一把椅子,她从架子上抱下沉甸甸的酒。   玻璃坛子冰凉,差点没拿稳。   勉勉强强,她把它搬进了厨房。   听着奶奶的呼噜声。杨育拧开罐子的封口,对着洗菜池,把整坛酒全倒了下去。   酒液哗啦啦地流,泡着的药材、蛇,一股脑儿被冲走。   被束缚的尸身得到了解放。   心情大好,杨育感到前所未有的痛快。   在酒坛见底时,杨葆林的怒吼,从她身后炸开。   “你在做什么!” 第43章 出走 【灰域】自学成才的犟种。   “我没有。”   杨育慌张地松开手。   玻璃酒坛砸到地板上, 裂开一道大口子。   再怎么辩解也没用了,她被她爸捉了个正着。   杨葆林一把拎起她的衣领。   “你敢倒老子的酒!”   杨育的脑袋被狠狠磕向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后脑立刻肿起一个大包, 疼得她眼前发白。杨育软软地滑到地板上,想抬手护住头,可手不听使唤。   “知不知道这酒比你都贵?”   杨葆林没再管她。他抓起一只碗, 蹲在池子边, 捞起下水口里剩下的药材渣。最珍贵的酒液和蛇尸已经冲进管道里, 捞不回来了。   他越捞越火大。   站起来,撸起袖子,拳头又一次对准了罪魁祸首。   巴掌盖下来, 杨育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   一下接着一下。   “贱种!不成器的贱种!”   骂声离她很远, 又很近。   她的眼睛对不上焦。头疼, 脸疼, 疼着疼着,变得发麻。像是被泡在水里, 看着水面上的世界,她的反应变得迟钝。那些骂人的词却很清晰, 它仿佛没经过耳朵, 直接输入到她的脑子中, 一遍遍回响,干扰着她的精神。   杨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农耕中最质朴的道理便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杨育继承杨葆林的血缘, 可见这颗种子在被播种前,就已经坏了。   在“贱种”的辱骂声中,杨育顶着被打红的脸, 忽然开口。   声音小小的,冷飕飕的:“你不看看自己?我能这样不错了。”   大概是真的被打傻了。她忘记自己的处境,忘记平日里学的看眼色,也忘了,在他们家顶撞杨葆林是绝对不允许的。   “简直是反了!”杨葆林怒不可遏,加重收拾她的力道。   他一把揪住杨育的辫子,一脚踢向她的肚子,像踹沙包一样踹她。   杨育挣扎着想躲,手脚并用地爬向门口。   可厨房的门早被杨葆林关死了。   锅碗瓢盆被撞得噼里啪啦作响,打人的动静大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她哭,她尖叫,却始终没有求饶。   *   魏淑琴下班回来,看见杨育半死不活地倒在厨房。   颧骨高高肿起,身上多处破溃。她把孩子从地板上扶起来,手一摸,后脖子湿了一片。   是血!   她喊了杨育两声。   小孩虚弱地抬起眼皮。   被女儿的惨状吓坏了,魏淑琴背起她就要往诊所跑。   她还没出门,就被杨葆林喝住。   “去什么诊所?你想让村里人看我们家笑话是不是?”   提起白天的事,他余怒未消:“死白眼狼,吃家里的,用家里的,脑子蠢笨如猪。居然把村长给我的蛇酒倒了,这顿打是她应得的。让她疼着,自己受着,疼够了才长记性。”   “看病不要钱啊?别大惊小怪。”奶奶也跟着拦,“这个年纪的娃都皮实,打几下,坏不了。”   魏淑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老公和婆婆都不同意,她也不敢再说什么。   只好把杨育放回她自己的房间。   他们催她去做饭。   杨葆林特意交代:“我没点头前,不准给她吃的。”   魏淑琴没应声。   “听没听见?”他拍桌子吼,“我说杨育不准吃东西,回答我!”   “知道了。”她低声应。   ……   夜深了。   杨葆林睡下后,魏淑琴摸着黑进了杨育的房间。   小孩醒着。   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她的眼里没有情绪,空得渗人。   魏淑琴连忙去检查女儿的伤。   身上有点烫,起了低烧。她后背的伤口和衣服黏在一起,剥离时又扯开,血重新渗出来。   杨育没喊疼,像是感觉不到。   魏淑琴忍不住小声啜泣。   “不要哭,妈妈。”   她嗓子哑得厉害,伸手拍了拍母亲的背,“没什么值得哭的。”   魏淑琴心里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可气。   “你怎么这么傻,去倒他的酒?那酒跟他的命根子一样,你去触他的霉头干什么?”   杨育答不上来。   隔壁传来奶奶的咳嗽声,很响,随时会把杨葆林吵醒。   魏淑琴草草给她上了点药,快步离开。   第二日。   杨育伤重,下不来床。   杨葆林依旧不松口,不许魏淑琴给她吃的。   到了晚饭时间,魏淑琴偷偷去找杨育。   “我扶你出去,给你爸道个歉。”   杨育不出声。   她妈急得不行。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又伤成这样,哪里受得住。   “你以前不这样啊……在倔什么?折腾自己有什么好处?妈妈求你了,服个软吧。”   杨育张了张嘴,声音比昨天更哑。   “我没做错。”   这一顿毒打,逼出了她骨子里的血性。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杨育平时看着没脸没皮,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能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好糊弄得很。可那层软乎乎的外壳一旦被拆开,底下是硬的。   硬得像钢筋。   她靠着意志力,挨住了疼,挨住了饿。   第三天。   家里很安静。   杨育带着一身未愈的伤下了床。   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喝水。   凉水一口一口灌进空空肚子里,她一直喝到胃里发胀。   家里没有存粮,只有上一顿的剩饭,它们全被杨葆林放进了旧木柜。她走过去,碰了碰上面挂着的锁。   铁锁冰凉坚硬,没有任何松动的余地。   她知道,杨葆林还在气头上。   以那坛蛇酒的价值来看,短时间内,他都不可能消气。   接下来最好的结果,她能够想象:就像妈妈劝她的,自己去跟爸爸求饶。免不了,又会是一顿打骂,他打得过瘾了,可能会丢给她一些剩饭剩菜。   要是她今天再不吃东西,妈妈大概会先心软,给她塞点吃的。可那样的话,被她爸发现,挨打的人就会变成两个。   不管是哪一种,都很糟。   杨育都不想选。   她的目光落在案板上的菜刀上。   锁是撬不开的,但这个柜子用了很多年,木头早就老了。   她把刀插进柜子侧边的缝隙里,试了试,慢慢地用巧劲往外别。木板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过了一会儿,柜子侧面被她撬出了一个洞。   她的手小,从洞口伸进去,刚好够到盘子。   抓出来的,只要是吃的,不管凉不凉,看起来坏没坏,杨育直接往嘴里塞。冷饭没什么味道,但总比饿着好。   几乎没嚼,她大口大口吞咽。   锁起来的菜全吃光了,连装在小碗里用来调味的白糖,也被她舔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杨育很清楚: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杨葆林要是看见这些,一定会再打她,也许比上次打得更狠,说不定,会把她打死。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实际上,杨育的性子,谁也不像。她没烂在地里,做跟她爸一样的坏种;没有选择服从或逃避,成为跟她妈一样的孬种。   自学成才,杨育发育成一颗难对付的犟种。   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她选择离家出走。   杨育全部的财产是五个钢镚。   把攒着的私房钱拿上,她穿上最厚的衣服,趁着爸妈还没回来,溜了出去。   关于去哪,杨育是有盘算的。   她记得妈妈总会从冯家带回剩菜。那样的大户人家,少一点吃的、用的,不会有人注意。   弱小的她,目前只能选择像老鼠一样生存。   *   冯丰宇的私人住宅坐落在雾溪村西侧的一处缓坡上。   雾溪村里每个人都知道它的位置,却没有谁会真的靠近。   杨育也只是远远地看过一眼。   那是一座被圈起来的领地。外围是雪白的墙,墙体厚实,透着生人勿进的气势。白墙之外,刻意留出空地,像一道无形的缓冲带。   夜色给了她掩护,杨育沿着外墙行走。   不敢暴露在开阔处,只贴着灌木和阴影,进行非直线的绕行。   她仔细观察了很久,拨开一丛生长得过分茂密的灌木,后面露出一个狗洞。洞口很低,边缘被磨得圆滑。   杨育脱掉外套,深吸一口气,费劲地钻了进去。   手肘被刮破,身上的伤口也裂开了。她忍住没出声。   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装饰林沿着小路排开,树冠被修成统一的高度,连投下的影子都规规整整。   杨育贴着林子边缘前进,三层高的主宅在林子尽头显露出来。   真正靠近时,冯家的压迫感才变得具体。   她屏住呼吸,放轻脚步。   很幸运地,她瞥见一扇虚掩的窗户,里面传来沉闷的轰鸣。   是一间洗衣房。   把窗户朝外推到最大,杨育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把自己挤了进去。   脚踩上地面,白色瓷砖衬得她的鞋格外脏。   在这个半地下空间,有十几台洗衣机和烘干机同时运作,水流声与滚筒声交叠,掩盖了所有细小的动静。   洗衣房外,有佣人在聊天,声音被机器吞掉大半。   杨育慢慢地站直身子。   她看见一排排洗衣液和柔顺剂,整齐得像超市货架。旁边是熨烫间和烘干房,洁白的床单和衣服一件件挂着,没有褶皱,宛若展品。   白布,白墙,白灯,让她一时间有些恍惚。   “衣服是不是快洗好了?”   门外突然有人问了一句,脚步声朝这边靠近。   杨育猛地回神。   她扫视四周,看见洗衣房角落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把手上挂着抹布和清洁手套。   她冲过去。   拉门、关门,一气呵成。   黑暗重新降临。   她在剧烈地发抖。   空气里有拖把没晒干的霉味。   这是一个清洁工具间。   狭小封闭,暂时安全。   杨育蹲在拖把和水桶之间,稍稍有了点真实感。   她进到冯家了。 第44章 舔舐 【灰域】吃人的怪物。   一台洗衣机结束了工作, 发出滴滴滴的响动,短促刺耳。   清洁间里,杨育盯着眼前的门。   这里太小了, 没有退路。   如果有人推门进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洗衣机被拉开,湿重的衣物被取出, 丢在推车里。佣人没有说话, 专心地做事。过了一会儿, 洗衣机再次启动,噪音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   这个过程反复了好几次。   每一次机器停下,杨育的心就跟着悬起, 等重新启动, 她才敢正常呼吸。精神被拉成紧绷的细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外面变得静悄悄。   杨育把耳朵贴在门上, 没听到任何动静,这才轻轻拉开门。   洗衣房的灯已经关了, 整片空间陷进黑暗,只剩下半地下窗户外那点惨淡的月光, 斜斜地照进来, 在地面留下一块模糊的亮斑。   推开洗衣房的门, 她走进走廊。   这一层的灯全灭了,越往里走能见度越低。   半地下的结构复杂得不像住宅……迂回的走廊,紧闭的门,时而出现的岔路。杨育贴着墙根走, 黑暗让方向感彻底失效。   想为自己找一个舒适的藏身所,可她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完全不知道要去哪。来来回回转了几圈, 最后连自己走过哪里都分不清。   鼻子动了动,在最需要指引的时候,杨育闻到了一点气味。   轻轻的淡淡的香气,像烤面包。   是错觉吧,她难以置信。   那气味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地存在,她遵循馋嘴的本能,跟着它走,畅通无阻地推开了一扇又一扇门。   到达一个空置的房间,气味变得清晰。她抬手摸向墙面,砖块粗糙,指腹蹭过带起细灰。   顺着墙往前挪,脚下小心试探,右脚落下去的瞬间,没有踩实。   似乎是低了一截。   她弯腰,用手去摸,碰到一条窄窄的凹陷。   那股面包的香气,是从下面来的。   杨育犹豫了一会儿。   反正对于她,没有什么好失去的。这份自暴自弃,让她生出几分勇敢。   她抬脚踩了上去。   那是向下的楼梯。楼梯很长,也很陡。   她手扶着墙面,缓慢往下挪,墙面冰凉,寒意沿着指尖传递向她的身体。杨育走了好久,腿开始发软,终于看见尽头。   有一扇门。   门下方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暖光。   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杨育蹲下身,把脸贴近地面,用力嗅了一下。   ——面包!   她确定了。   刚出炉的那种,热的,软的,带着甜味。   “咔、咔,咔。”她听见自己在咬面包,外皮微脆,里面是软的,每一口都无比清脆。   幻想是假的,但,声音是真的。   一片阴影带着吃面包的声音移了过来,门缝的光被遮住。   有什么东西,停在了门前。   光消失的时间,杨育的血凉了,一下子清醒。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住了。她凝视那片黑影,脑子一片空白,全世界只剩自己的心跳声。   快点走掉,快点走掉。   她闭上眼睛默念,开始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阴影没有离开。   良久,它伫立那里。   让她逐渐怀疑,那是不是一个不动的死物。   “咚!”   一声巨响。   门后的东西在拍门!   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被放得极大,震得她耳膜发疼。   杨育瞬间弹起来,转身就跑。   鞋底在台阶上打滑,她连滚带爬地往上冲。   “咚!”那拍打声连续地响起,紧贴着她的后背。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大口大口喘气,肺像炸开一样。跑出楼梯,杨育没控制好跨步,跌了一跤,鞋掉了。   立刻爬起来,把鞋抓起来抱怀里,她赤着脚继续跑。   走廊在眼前扭曲,不知道自己绕了多少弯,撞了多少次墙。   直到杨育看见一个熟悉的门把。   她欣喜地扑过去!   门被拉开,她跌进洗衣房,踉跄着冲回清洁间,反手把门关上。   黑暗在眼前合拢。   她用身体堵住门,浑身湿透,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恐惧退去后,身体开始反噬。   深夜,她发起了高烧。   *   洗衣机再次启动的时候,杨育被震醒了。   轰鸣声贴着地传过来,晃得她的骨头都在震,视线缓慢聚焦。   她缩在清洁间的最角落,抱着拖把,身侧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蛋糕。   蛋糕被塑料盒装着,起了点水汽,看上去放了好一会儿了。   它就被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杨育没有伸手。   空空的脑子冒出念头——有人来过这里。   她把身体往后缩了缩,远离那份食物。   ……   高烧让时间变得断裂。   洗衣机停了又响,响了又停。   滴滴滴,滴滴滴。   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有人靠近,汗水被清理,有凉意贴着她的额头,很舒服。   她张了张嘴,说梦话。   “妈妈……”   再睁眼时,清洁间里还是原样。   地上的小蛋糕还在。   旁边又多出了一瓶水。   理智被烧得殆尽,恐惧也被消耗得所剩无几。杨育扑过去,把蛋糕塞进嘴里。   甜味黏在舌头上。   水灌进喉咙的时候,她呛了一下,还是继续喝。   视线在她放下手中的食物后黑了下去。   *   又是一阵晃动,让她醒来。   身体被塞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四周都是布料。杨育喘不上气。   世界随着轮子的前行一起滚动。   她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被卡得死死的。   于是放弃。   意识再次沉下去。   *   等杨育再一次睁眼时,第一反应是……   我是不是死了?   她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高高的货架一排排立着,米袋堆成小山,微弱的光让她看到金属的反光。货架上摆着罐头。   这里有好多吃的!   对于试图寄生冯家的杨育来说,这就像老鼠掉进了米缸。   她不敢走近那些吃的。杨育记得“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本童话书,人濒死前能看到最美丽的幻象。一旦美梦达到顶峰,她就要被带到天国去了。   杨育这个类似仓库的地方转了一圈,发现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心中的一丝丝庆幸,全部翻转成恐惧。   ——是谁把她移动到了这里?   最好的猜测是,妈妈发现了她,在工作时找到了她。   最有可能的是,冯家的人发现了她。   可如果是那样,为什么他们不把她赶走,却把她丢进装有食物的仓库?   杨育不明白。   她抱着膝盖蹲在角落。   徒有猜测,没有答案。   窸窸窣窣……   有人在说话!   她竖起耳朵听。   仔细分辨后,杨育发现,声音来自通风管道。   赶忙用空箱子把自己垫高,她趴在管道边,听见隔壁传来的动静。   “那些……已经不是人了,是怪物……”   “吃的不一样……长得也不一样。”   “之前那批不是都死光了吗……这批不知道……能撑多久。”   “嘘,别说了。”   声音消失。   杨育的心冷下来。   怪物……冯家有怪物……   跟她猜的一样,免费的午餐,一般都是老鼠药。   收集了一些装罐头的纸壳,杨育在仓库深处给自己搭了个窝。身体还没恢复,她枕着自己的胳膊,满脑子都是血腥恐怖的想象。   在惊惧中,她又睡着了。   半睡半醒。   忽然,杨育感觉有什么贴上了她的脸。   湿的,温热的。   那触感沿着脸颊移动,像是确认,或者,一种清理。   她不敢睁开眼,只能听见细小的声音。   砸吧,砸吧。   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要被吃掉了吗? 第45章 怪物 【灰域】舔~舔~舔~   它发现杨育醒了。   那一瞬间的肌肉紧绷, 呼吸节奏的错乱,被它精准地捕捉。   它无声无息地后撤了一些,拉开距离。   杨育一动不动。四周过分安静, 时间流逝的速度缓慢。   她等了很久,久到心生侥幸:或许那个怪东西已经离开了。   悄悄地,她把眼睛打开一条缝。   这一看, 头皮发麻……   一双亮晶晶的宛若带着磷光的双眼, 悬在她的身体上方。它的手臂撑起身体, 保持这个动作,停在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看。   那视线像有实体, 如网状的丝线, 铺下来缠住她。   杨育的偷看, 又被抓个正着。   意识到她知晓了自己的存在, 它再一次俯下身。   这一次,动作不再收敛。   兴奋, 欣喜,狂热。   它贴近她, 温热的气息拱着她的脸。它舔舐得既全面, 又专心, 凌迟般一寸寸移动,细致得叫人发疯。   杨育惊恐地紧紧闭上眼,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泪水。   它马上被那湿意吸引过去,把溢出的泪液也一点不剩地吃个干净。   她哭了多久, 它就舔了多久。   直到她的眼泪彻底止住。   一片冰凉亲昵地靠了上来。它的脸挨着她,冷得像冰块。寒意顺着皮肤传播,把她的脸颊肉冻得发麻。   突然, 杨育意识到,这阵凉意并不陌生。   在高烧昏沉时,也曾有相同的触感覆在她的额头,让体温下降。   她如坠冰窟。   原来那时,自己就已经被盯上了。   ——是它把她转移到了这里。   从她身上汲取到了足够的热量之后,怪东西终于舍得离开她的脸,却依然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   它挨着杨育躺下。   纸壳小床靠墙放着,只够一个孩子蜷缩。它认为自己很娇小似的,偏执地挤进来,躺在外侧,把她死死夹在墙壁与它的身体之间。   杨育动弹不得,被迫与它贴紧。   它的存在感过强了。   太近,太强势,好不舒服。   她能清晰感受到,来自另一个陌生生物的呼吸与心跳。   杨育数着它的呼吸。吸气,呼气。   听着它的气息时,她发现自己的呼吸正不自觉地变得同步。心跳也被影响,开始跟随它的节律。   怪东西的心跳很稳。   在极度的紧张中,她根本不可能入睡。身为备选的食物,杨育必须趁着它睡着溜走,她默默地等待能够逃命的时机。   可是,当它的呼吸彻底放松下来,进入睡眠的时候,她的意识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没有反抗的余地,她被拖拽着一同往下沉。   怪物睡着的同一时刻,她也睡着了。   ……   杨育梦见了一片雪地。   这辈子,她从未见过雪。   可在梦里,她确信那就是下雪。   雪落在雾溪村,把村庄整个盖住。   白得干净,白得刺眼,所有肮脏都被埋在下面,像是从未存在过那样省心。天地之间一派寂静。   雪里有细碎的冰晶,闪着微光,像一条缓慢流动的银河。   在那条由雪构成的河流中,她一眼就找见了自己的家。   屋顶压着厚厚的雪,院里堆着满满的柴火。那些卖不了钱的臃肿的玻璃酒瓶,全都不见了。   她走进去。   家里没有人。   院子中央立着一个雪人。   两个圆圆的雪球堆叠在一起。它的脸是用塑料纸随意拼出来的。   黑色圆片做眼睛,红色三角形当鼻子,还有一条细长的黑色塑料,黏成一个比例怪异的笑容。   谁会那样笑?   杨育蹙起眉,走近它。   在梦里,她感受到违和,残留的思考能力告诉她,这里是梦。可这个梦,非同寻常地真实,甚至,她闻到了气味。   雪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气,如无边无际的大雪的集合。气味冰冷、锋利,带着距离感,和随时能把人冻死的危险。   杨育看着那个笑容越久,熟悉感就越强烈。一种无法命名的感觉在胸腔里升起。   “我是不是见过你?”   她在梦里,对它这么说。   雪人的笑容咧开。   梦随之破碎。   *   杨育是被尿憋醒的。   她翻了个身,抱紧肚子。   身侧空了。   纸壳床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圆滚滚的,是怪物睡过一宿后留下的痕迹。   望着圆坑,杨育心有余悸,还是无从得知——昨晚舔自己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个问题刚冒头,就被身体更急迫的需求顶了下去。得先找地方上厕所。   看着那些米袋和罐头,她心里别扭得很。仓库里全是吃的,杨育不想在这里解决。   可仓库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真要忍不住,也只能……   她不甘心,绕着仓库走了一圈。   忍不住,快要放弃的时候,杨育急中生智,想起了昨天。   通风管道那一头,传来过人的说话声。   有没有可能顺着管道爬过去,能找到别的地方?   试试就知道了,她当即开始行动。   复制之前的办法,她拖来几个箱子垒成台阶,够到了通风口。洞口不算大,但她应该能挤过去。唯一的麻烦是外面罩着的铁网,被螺丝牢牢固定。   她夹紧双腿,用指甲卡进螺丝槽里拧。指甲不听使唤,连连打滑,疼得她直吸气。   杨育换着角度,又拽又转,折腾了许久,铁网总算松动。   顾不上管自己的手,杨育钻进通风管道。   里面又黑又滑,她抬头看前方,一鼓作气地朝前爬。   另一侧的出口同样被铁网挡住。   有限的视线范围,没有看到人;杨育竖起耳朵听,外头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   推了推铁网,纹丝不动。   没办法,只能用笨办法再来一次。   手指从铁网的缝隙,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伸出去,她一颗螺丝接着一颗地拧。指甲被磨平,磨出血,指节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把铁网整个拆下来。   一手抱着铁网,一手扒着洞口,她把自己往外送。   如愿以偿到达新的空间。   尿憋得太久,反而没那么急了。   杨育伏在地上,不敢站起来。   这里看着像厨房的操作间。   灯关着,空气里没有油烟味。   她扒着地面往外挪,从操作间探出头,看见对面有一间更衣室。   快步溜进去,杨育看见了员工厕所。   谢天谢地!   杨育冲了过去。   这里的厕所又干净又明亮。白白的陶瓷马桶,她家里都没有。   上完厕所,杨育认认真真洗手,惊喜地发现水龙头轻轻一扭,就有热水流出来。   暖乎乎的。   她把双手泡在水里,多享受了一会儿。   心里对这个厕所充满了好奇和满意,杨育抬头,在镜子里见到自己。   刚退烧,她的脸白得像纸扎的,眼圈发青。   灯光下看不出痕迹,但昨天被舔的感觉,在她触碰皮肤时仿佛还有残余。她用纸巾把脸擦洗,又觉得不够,把脖子、胳膊,全身都擦了一遍。   身上被爸爸打造成的伤口,大多已经结了痂。   洗脸池里的水被她用脏了,放走一波,又换一池新的。热水源源不断。   杨育一向好哄。在冯家遇到这么多怪事,只是用了点热水,她居然又生出了安心和感激。   看着额角和手臂那些红红紫紫的创口,她更觉得自己跑到这里来是对的。要是留在家里,只会更糟。   收拾好自己,杨育的精神好了不少。   接下来怎么办?   仓库是个好地方,有充足的食物。但一想到怪物把她放在那里,疑似作为储备粮,杨育就觉得,自己没有命去享用那些好吃的。   要想活,从仓库离开是必然的。   那自己该去哪里?现在身处什么地方?就变成了杨育要弄清楚的事。   她把更衣室转了一圈。这里是封闭的,两排铁柜子挂着锁,除了厕所,没有能够隐匿的空间。   又回到厨房操作间,杨育仔细看了个遍。   不像她认知里的厨房,这儿没有油烟,没有锅铲,操作台一尘不染,所有容器上都贴着刻度标签。   角落里有一台烤箱,里面空着,能闻到一丝甜味,还有……说不清的腥气?她没法确定。   操作间尽头的门锁着,门上有玻璃,可以看见走廊。   玻璃下贴着排班表,密密麻麻记录着轮班时间。   杨育研究了一会儿,陷入困惑。   21:00上班,8:00下班?   是不是写反了?   哪有厨房在这个点做饭?那吃饭的人岂不是要在大家睡觉的时间起床?   她没想明白,余光先瞥到墙上的电子钟:20:48。   要是这个排班表是正常的,现在的时间已经临近上班,那很快就要来人。   想到这里,杨育赶紧躲回了通风管道。   她用最快速度装铁丝网。   可怜的手指甲刚被清理干净,这一拧,又出了血。   厨房侧的铁网刚固定好,后厨的门就被刷卡打开了。   进来两个人。   他们的脚步声先去了更衣室。   杨育趁这个空档,挪动身体,沿着管道爬回了仓库。   她正要把这边的铁丝网复原,员工的谈话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是真的不想干了。这种作息,我家里人都在怀疑我在做什么,还得对他们保密。”   “要不是钱给得多,谁愿意啊,还天天跟那些怪物打交道。”   “就是,瘆得慌。脑袋耷拉着,虚弱的身体像拖着个多余的东西在走。”   “你敢跟它们对视吗?我是不敢,看一眼晚上准做噩梦。”   “它们吃的食物好怪,吃法也怪,真受不了。”   “是啊,每次看他们吃饭我都反胃。吞得慢不说,一受刺激就乱吃,上回不是?吃着吃着就发癫,抽起来了。”   “你老做噩梦,会不会真被它们影响了?”   “听说脑电波不一样……能影响人,控制人。”   “反正离远点,怪物一激动,你就得倒霉。”   话音骤停。   “主管好。”   “主管好。”   有新的人来,他们不再说话了。   仓库里,杨育顿时后悔自己爬回来了。   他们说的怪物,一定就是昨晚那个。   ——它吃的东西怪,是会吃人吗?   她本来就怕,越听越怕。这一听,跟她的猜想全对上了。   环顾仓库,杨育的心跳很快。   ——那两人说,怪物的身体虚弱?是真的吗?   昨天没吃她,今天不一定,如果今晚,那个东西再来找她……她就对它动粗! 第46章 互殴 【灰域】被打疼,要安慰。   杨育不知道现在的时间。   人对时间的判断, 总是依赖光。   在外面,早上是太阳出来,晚上是太阳下山。   可这里不一样。   仓库里仅有的光亮, 来自隔壁厨房。员工在的时候,那边亮着;等他们下班,灯灭了, 也就成了杨育的“晚上”。   在她的“白天”, 杨育可没闲着。   她把货架上的食物挨个看过一遍。最终选中了一箱被放在上层的玉米罐头。她把罐头搬下来, 堆到地上,打开其中一罐填饱肚子。   吃完,她把金属拉环掰弯, 捏成合适的形状。它可以代替指甲, 当螺丝刀用。这样一来, 拆卸通风口的铁网就容易多了。   剩下的空罐头, 被她放在门后面。   一旦有人推门,它就会倒地, 放出响动。   等厨房的光亮消失,杨育重新卸下铁网, 爬进通风口。那些玉米罐头, 被她尽数搬运到身边。   这是她认真想过的方案, 她必须做好怪物还会来的准备。   门口的空罐头,是警报。   响声触发,她就进入打架状态。   如果怪物找了一圈,没找到她, 以为她已经逃走了,那她就躲在通风口里不动。如果它发现了她,那她就从上面打它。   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如何丢罐头, 通风口空间狭窄,她的动作不能过大。杨育紧张得手心冒汗。   接下来,只剩等待。   没等多久。   门禁发出一声很轻的“滴”。   继而,空罐头倒地,仓库门被推开。   一道黑影走了进来。   它没有去昨晚的纸壳床,也没有在货架间寻找,像知道她藏身的位置,它直接奔着通风管道而来。   见状,杨育死死攥住手里的罐头。   当黑影停在通风口下方,抬头往上看的瞬间……   她探出身子,把罐头狠狠掷了出去。   罐头没有落地,没有砸中。   怪物稳稳地把它抓住。   太黑了,她没能看准方向。   杨育立马摸出更多的罐头,接连往下砸。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它全接住了。   仿佛把这当成接绣球的游戏,它站在底下,伸手接着她扔的东西,一个不落。她扔多少,它拿多少,怀里堆得满满当当,动作带着笨拙的兴奋。   杨育累得气喘吁吁,不服气地丢出最后的罐头。   还是被接住了。   她垂下脑袋,靠在管道边,沮丧极了。   见她不动,它开始活跃。   怪物把那些攒起来的罐头,一个接一个地朝她扔回去。   似乎能在黑暗中视物,罐头准确地砸在她的手掌、胳膊、肩膀,三个地方来回轮换。   不算疼,可是挑衅的意味明显。   被打到的杨育发出闷哼。   她一出声,它更来劲,像是找到了好玩的玩具。   被砸得冒火,杨育试了好几次,总算抓到一个罐头。她一手攥罐头,一手往下乱捞,指尖正好勾住了它身上的衣料,大概是领口。   有了位置。   杨育抬起手,对着怪物的脑袋拍下去。   “咚!”   “咚!”   她使出了吃奶的劲。   这不是玩闹,这关乎于生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怪物没有躲。   它呆呆站着,由着她打。   打它的第三下,她的手边沾上了湿意。   杨育愣住了。   血……   它的脑袋被打破了。   这一秒的停顿,是良心的不安。杨育一向是被打的那个,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谁。   她的迟疑,在它看来,却成了另一个信号——又轮到它玩了。   攻守交替。   怪物反手拽住杨育的袖子,一把将她从通风管道里扯了出来。   她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着地,疼得无法动弹。   它趁机压了过来。   她根本推不开,它的力气大得惊人。   下一秒,它捡起刚才她用来打它的罐头,学着她的样子,对着她的脑袋全力拍打。   只一下。   杨育两眼发昏,天旋地转。   她够惨了。   它还不放过她。   杨育脱力地倚着墙。怪物把头往她的怀里送,流着血的额头,执拗地凑到她的嘴边。   血味印上唇边,蔓延开。   她不懂它要干嘛。直到,它抓起她的手。   跟昨天一样,它开始舔她,舔她因为拧螺丝而破皮受伤的手指头。   杨育这才模模糊糊地猜到。   它被打疼了,它要安慰。   要她,像自己做的那样,安慰它。   这很奇怪,她扭开脸。   它的头过来找她。   她再躲,它果断举起罐头,又往她的脑袋来了一下。   在活下去的绝对目标前,什么都能妥协。无可奈何,杨育伸出舌头,以怪物想要的方式,舔了舔它的伤口。   她尝到了自己制造的血腥。   那味道,让她想到前一日的梦。   雾溪村落下无尽的大雪。   雪的气味。   怪物变得安静,温顺。   又一次,它错估了自己的大小。以为自己很娇小,很容易就被抱住似的,它把自己往她的怀里塞。   过分强势的抱抱,跟压着人家,霸凌人家,没有任何的区别。   当怪物睡着的时候,杨育也跟着睡着。   *   口腔里有血腥味。   杨育一下子想起自己昏迷前做过的事,趴在地上干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   这一觉,她已经睡到了“白天”。   隔壁厨房的灯亮了,员工们忙碌着。有什么东西在烤,香味顺着管道飘过来。   杨育的鼻子动了动。   ——烤面包。   她记得这个味道。   躲进冯家的第一天,她就是跟着这股香气,走下了一段向下的阶梯。那时,有一扇门挡在前面。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拍门,把她吓得够呛。   如果现在厨房烤的面包,和那天闻到的是一样的味道。是不是说明,她现在待的地方,其实就在那扇门的里面?   比半地下,还要更往下的一层。   所以,那天拍门的东西,就是把她抓来的那只怪物?   想到这里,杨育心里一沉。要真是这样,那她可太倒霉了。她忍不住后悔,早知道就不该馋那一口面包,四处乱走。   她慢慢站起来,活动身体。   脑袋痛痛的……经过昨晚,杨育对怪物的了解,除了它疑似吃人之外,又新增了不妙的两条:它一点也不虚弱,它非常暴力。   在夜晚来临之前,她得想出新的躲避它的办法。   杨育抬头,看着对面亮着的光,在仓库里来回踱步。   当她意识到,等厨房灭灯,怪物就会来找她的那一刻,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它会在工作人员下班之后来。那时候,厨房是没人的,她完全可以躲到那边去。   听着动静,确认后厨的人都离开了,杨育马上行动。   一回生,二回熟。爬到厨房,复原铁网,这两个步骤她轻松地完成。   后厨空荡荡,残留着一丝烤面包的气味。   杨育忍不住东张西望,拉开操作台下面的抽屉。   厨余垃圾还没倒。   果然,里面有几根被丢掉的面包。   浪费食物!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扔了?   她欣喜地捡起一根。   馋丫头对食物的防备心一向是最低的,杨育早把“都是贪吃惹的祸”忘到脑后,对着面包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是今天现烤的,面包外壳酥脆。   牙齿陷进去,里面的夹心,软得过分。   舌头尝到内馅的味道,杨育猛地呕了出来。   什么怪味?   有肉的腥,又混了甜。   甜得发苦,腻得发慌。   她低头一看,吐出来的是一团半流质的糊状物,像没煮熟。   味道恶心得超出想象,就连一向不挑食的杨育,也完全受不了。只吃一口,就让她觉得肚子胀得厉害,半点胃口都没有了。   赶紧把面包丢回垃圾桶,杨育用水漱口,漱了好几次。   前脚,她关闭水龙头。   后脚,走廊的灯被人按亮。   来不及躲,杨育猫腰一蹲,钻进洗手台下面。   外面传来成群的脚步声。   有什么东西,正一列一列地,缓缓地,从走廊经过。   她躲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操作间的门,门上有一块玻璃。   人影从门前掠过,她看清了它们的样子。   ——那些……是人吗?   它们有着人类孩童的形态,有男有女,却没有一个能站直。   走路的姿势僵硬,像被线牵着的木偶,动作十分不协调。它们身体细长,肩膀窄窄的,四肢瘦得过分,关节一节一节凸出来。头明显偏大,它们的脖子撑不住似的,脑袋左右晃着,嘴角往下淌着口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不是,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不人不鬼的壳。   杨育的后背爬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些,无疑就是冯家养的“怪物”。   也是这样的存在,这两天在舔她,跟她一起睡觉……   它们走远了。   走廊的灯,再一次熄灭。   又只剩她一个人。   杨育屏住呼吸,重新审视这个空间。   仓库和厨房之间隔着两层铁网。不过,这里安全吗?那只怪物会不会找过来?   昨天,它是怎么知道她躲在通风管道里的?它的眼睛好像能在黑的地方看清,鼻子也特别灵。不管它用的什么办法,知道了她在这里,它会不会爬过来?   杨育想了想,从抽屉里偷了一把水果刀,塞进兜里。   通风口狭小,万一它钻过来,也动不了。她站在铁网这头,它敢过来,她就威胁它,说要刺它。   自认为想得足够周全,她守在通风口旁。   没有料到的是,杨育等到的响动不来自于仓库的那侧,而是……   厨房的正门口。   门禁被打开。   没有脚步声,那东西像是直接飘进来的。   眨眼间,它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杨育没反应过来,也没地方躲。   怪物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拉起她就走。   她吓得整个人往地上一躺,死命挣扎,不肯跟。   它力大,不管她怎么乱动,怎么踢,撞到柜子、磕到门边,都没有停。   只是一味地拖。   杨育后背的旧伤裂开,又添了新的。   怪物要去的地方是隔壁,她原来待着的仓库。   仓库门前,高级的门禁控制器显示红灯,被它扫视之后,那红光被硬生生篡改,跳成了绿光。   门打开。   它拖着她进去,一直拖到纸壳床旁。   杨育疼得直抽气。   怪物松开她,走开了一会儿,又抱着一堆罐头回来。   刚支起身,她准备躲,一个个罐头就朝着她的前胸砸了过来。   她像落水狗,它往落水狗身上丢石头。   忍无可忍。   杨育摸出了兜里的小刀。   “不准这么对我!”   声音一出口,她自己都不习惯。进了冯家以后,杨育一直很怕,怕失去这个落脚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可现在,她在说话。   “我从家里逃出来,就是为了不挨打!”   把刀奋力往前扎。   “你打我,我也会打死你!”   她浑身发抖,语调破碎。   “我会打死你的!”   在她开口之后,在这混乱的场面中,一个轻轻的人声响起。   “不要松手。”那个怪物说。   是小男孩的声音。   平直、清晰,标准的普通话。   这四个字,让杨育停了下来。   她的手上、身上,全是血。   大量的血,湿湿黏黏的。   仓库其实有灯,开关就在门口。   杨育不开灯,是怕外面的人看见。可现在,顾不上了。   飞快地冲过去,她按亮电灯。   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两下,恢复了正常照明。   一室明亮。   怪物躺在地板,躺在染血的罐头中间。   他看上去……特别正常。   皮肤偏白,并非生病的惨白,是长期不见光的白,带着一种缺乏生机的黯淡。他的皮肤薄薄的,皮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脸蛋生得很漂亮,五官精致,瞳孔是浅淡的琥珀色,神情空空的。   一个白净的长相可爱的小男孩。   他穿着一身纯白,白衣别进白裤,衣料的材质特殊。跟她先前看到的“怪物”穿的一样,大概是某种实验服。   男孩看上去比杨育还小一点,也没她高。   他平静地看着她。   流出的血以极快的速度染红他的白衣。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正面相见,鲜血淋淋,心惊肉跳。 第47章 求死 【灰域】他们可以一起死。   “不要松手”。   这是冯氏在回收站外拉起警戒线的那天, 杨育对那双扒着垃圾坑的小手说的话……当时躲在坑里的人,是他。   那就意味着,虽然男孩的举动怪异, 但也有很大的概率,他是怀着善意把她藏到了这里。   杨育心里升起愧疚。   她跌跌撞撞走近他,蹲下来, 去查看他的伤势。   小刀造成的创口大多不深, 有许多道是皮外伤, 伤得最严重的是他的上臂。皮肉翻开,血一股一股往下淌,滴在地上。   杨育慌乱地把手压在他的伤口上, 血液从她指缝里溢出来。她没有急救的经验, 只知道不能松手, 嘴里不停地碎碎念, 自己在跟自己说话。   “怎么办……怎么办……”   男孩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   他打量着她的脸、她的手、她的慌张,即使她的动作把他压疼了, 他也只是不出声地凝视着她。   “怎么办?”杨育求助无门,抬眼问他。   男孩回应了她的提问, 吐字清晰。   “死。”   杨育怀疑自己听错了。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一点, 血又涌出来, 她慌忙按紧,满心的不解。   “你说什么?”   刹那间,情况失控。   男孩突然伸手,抓起先前掉在地上的那把水果刀, 毫不犹豫地朝她刺过来。   杨育眼睁睁地看着刀落下,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往后一躲。   刀尖擦着她的衣服掠过。   “你在干嘛!”   她跳起来, 连忙后退,与他拉远距离。   刀握在他的掌心里,对着空气划。   “死。”   男孩又重复了一遍。   语调平缓,是在向她陈述着这个选项。   他的意思是,他们可以一起死。   ——疯子。   杨育完完全全无法理解,他的脑回路。   她意识到:眼睛是有欺骗性的。   见到他的脸,她开始觉得他是个普通的小孩,自己的同类。   可他不是。这东西,仍然是之前那个舔她、砸她,把她拖着走的怪物。他的危险性,不会因为外表像人,就有所降低。   男孩的胳膊垂了下去。刚才那一下的动作太大,出血得更狠,他的脸色煞白,眼睛半阖。   杨育没敢再靠近他。   她转身去拉仓库的门,是锁死的,拉不动。   只能用老办法,通过通风口爬到厨房。她记得,在那边的更衣室墙上见过一个急救箱。   有一瞬间,杨育想到,要不然不管他了。   没这么做,纯粹是因为她出不去。仓库和厨房都被锁着,他如果真的死在这里,对杨育没有任何好处。甚至可以说,只有坏处。   冯氏的人最终会找到她,会报警。那她就完蛋了。   男孩躺在地上,眼睛合拢,失血让他的呼吸变得很轻。   杨育停在他面前,观察了几秒,确定他真的没有意识,才小心翼翼地过去,从他手中把那把水果刀掰走,放得远远的。   她把急救箱里的东西掏空,一股脑地搬了过来。   瓶子、纱布、绷带,还有几种她看不懂字,分不清用途的药水。   随便拧开了一瓶,闻到刺鼻的味道,她被呛得皱起脸。妈妈用过这种药水,杨育在家里闻到过。   她倒出药水蘸湿纱布,用颤抖的手把纱布盖上他的伤口。   男孩挣扎了一下。   “别动。”她轻声说。   包扎、消毒伤口、用多少药,全凭感觉。纱布几次滑落,杨育捡起来继续抹,也顾不得卫生不卫生。   等帮他的胳膊包好绷带,他不再出血,她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   杨育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离他很近的时候,她的呼吸便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心跳渐渐地和他变得同步。熟悉的困意如潮水,一阵一阵向她袭来。   眼皮沉得抬不动。   撑着最后的清醒,杨育把绷带打好结。   困极了,她关掉仓库的灯,睡在了男孩的身边。   *   大雪。   纷纷扬扬的雪落在雾溪村。   她家的房顶堆起厚厚的积雪,雪压得瓦片微微下沉。   杨育踩着雪,脚下发出咯吱声。走进家门,有一个雪人立在中央。   它的脸是塑料做的,脸上的笑很奇怪。   盯着那个笑,杨育肯定地说:“我做过这个梦。”   话音刚落,对面的雪人笑容裂开。   那道裂缝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扩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破,雪块大面积坍塌。一个穿着白衣白裤的小男孩,从雪人的身体里走了出来。   他的衣服干净,肤色雪白。   “我也见过你,”杨育认出了他,脱口而出,“你被我扎伤了,我很担心你的状况。你还好吗?”   男孩没回答。   他双脚并拢,站姿笔直,像一根被插在雪地里的木桩子。   或许这不是一个令人感到愉快的开场白,她有眼色地换了个话题。   “我叫杨育,你叫什么?”   “雪人。”   他答得淡定,坦荡。   杨育扑哧笑出声:“哪有人叫雪人的?这不像名字,像外号。”   不过,她也没有纠结于此。   “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外号。村里人喊我土豆,家里人叫我白眼狼。”   说到这里,杨育下意识地警觉,朝屋里看了看。   “我们别在我家站着了,”她压低声音,“要是我爸爸看见我,会打我的。我们出去玩吧?或者,去你家玩。”   小男孩冲她点点头。   杨育走在前面,下一步踏出去的时候,世界变了。   院门不见了,雪地消失了。   脚下的是冰冷光滑的地面,踩上去没有任何回音。   他们站在一个纯白色的空间里。   这里亮得过分,四面八方的白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穿着白大褂、戴着工牌的人在走动,他们的脚步很快,十分忙碌。   杨育看见了很多孩子,穿着和男孩一样的衣服。   他们大多都被固定在透明的舱体里,部分孩童的手腕和脚踝被束带捆住。   大家的头上,都戴着一个紧贴头骨的金属盔,盔的表面嵌着细密的接口,密密麻麻的电线从里面延伸出来,连接到舱体旁边的设备。   她望向设备的屏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字符。   仪器背后同样有电线连接,它们如蛛网一般汇集,连接到实验室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台巨大的机器。   它的形状像一座倒置的塔,或大或小的金属环层层叠叠地悬浮在半空中,绕着它不停地旋转。   当机器亮起蓝光,嗡鸣声在空间里扩散。   整个实验室瞬间安静。   舱里的孩子被无形的力量托举,缓缓浮起。他们神色痛苦,有的人脸扭曲了,有的开始不受控地抽搐。   男孩碰了碰杨育。   他带着她,走向一台空着的舱体。   他熟练地解锁,拉开舱门,躺了进去。舱体合拢,尺寸刚刚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这是哪里?”杨育问。   “我家。”   他的回答依旧简短。   这家太小了,不像她能进去的样子,杨育也不想进去。   她的目光被舱体边上挂着的信息牌吸引。   [实验体编码:00132   梦境代号:SNOW   年龄:7岁   身份来源:未登记(弃婴)   接入年限:7年   状态:持续实验中]   隔壁的舱传来剧烈的拍打声,杨育吓得一抖。   里面的孩子想出来,把舱壁拍得砰砰作响。舱的顶部喷出气体,那孩子的动作变慢,很快就安静下来。   杨育感到不适。   她想走。   可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同样的白色墙壁,同样的仪器,同样的惨状。   有孩子不肯进舱,被白大褂按在地上打针。针头粗得吓人,直接扎进脊椎,孩子的惨叫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有的已经被折磨得瘦得脱形,眼神涣散。   还有彻底疯了的,在实验室里衣不蔽体地跑动。   人间炼狱。   那个叫雪人的男孩始终跟在她身后。   他背着手,仿佛在散步,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有个小孩爬过来,抱住他的腿。男孩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不一会儿,工作人员就把那个孩子拖走了。   杨育忍不住了。   “你家不好玩,我想走。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看着她,男孩说了一个字。   “死。”   这个字,像一滴血,溅到她的脸上。   仓库。   暴力。   水果刀。   杨育的神智骤然清醒。   实验室的地面像雪人的笑脸一样,裂开,碎掉。 第48章 共生 【灰域】小灰鼠和小白鼠要一起活……   杨育醒得很及时。   整层楼都被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填满。红光扫过仓库门缝, 一闪一闪。   机械的广播响起:“注意。注意。实验体出逃,启动封锁程序。本层所有通道关闭,本层所有通道关闭。”   她僵住。   出逃的实验体, 当然说的就是自己身边这个人。   大难临头了……   杨育扑过去,摇晃躺在旁边的男孩:“醒醒,快醒醒。”   男孩毫无反应。   一夜过去, 他的身体状况变差了。脸色灰白, 嘴唇干裂, 额头渗出大颗汗珠。他的眉头紧皱,像是被梦魇住。   任她怎么晃,他的眼睛依然闭紧。   封锁楼层就是为了排查, 他们躺在这里, 只要有人推开仓库门, 就会立刻被发现。   杨育急得团团转:还能躲到哪?   她在货架之间来回跑, 如困兽般焦灼。仓库的西北角,有成箱堆叠的货物, 那些箱子堆得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   ——有了!   她跑过去, 用力搬起最外面的一箱。箱子有她半个人高, 抱起来时, 细瘦的胳膊抖得厉害,像濒临折断的柳枝。   箱子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停下,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脚步声杂乱, 对讲机的交流声离得不近。   咬住牙,憋着气,她一鼓作气连搬了六箱, 清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最里面的两只箱子,是杨育的目标。   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厨房偷的水果刀,刀刃上还有血迹,她用衣角擦干净,蹲下来,冷静地划开上层箱子的底部。   杨育的想法很简单,挖通上下两个箱子,他们能躲在中间。   可纸箱比预计得硬,刀刃划上去,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她不得不用力锯。纸壳的断裂声让她头皮发麻,生怕被外面听见。   刀越来越钝。   搜查声越来越近。   杨育用蛮力把最后一块纸皮撕开,碎屑被胡乱塞进箱子里。   她快速整理掉自己的生活痕迹,跌跌撞撞地跑向男孩。胳膊酸到抬不起来,她拽着他的身体艰难地前行。   整齐的脚步声到达了仓库门口。   杨育把男孩放进箱子夹层,调整姿势,让他的身体完全藏住。   还差一点,她必须把外围箱子摆回去。   就在这时,刷卡器发出清晰的一声“滴”。   ……完了。   只要门打开,她就会被当场抓住。   “咦?我的卡刷不开。”门外的人说。   “换我的试试。”   利用这个空档,杨育把最后一只箱子推回原位,并迅速地钻进夹层,把自己缩进黑暗里。   同时。   仓库门被推开,搜查队的人走了进来。   “逐区检查。”   “收到。”   杨育抱紧男孩。   太不安了,她把脸埋进他肩膀,屏住呼吸。   外面传来设备启动的声音。   热成像的扫描仪缓慢移动,似有一双能够透视的大手,一寸寸摸过整间仓库。   她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男孩的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滚动。   扫描仪完成运作,没有发出警报。   “无异常。”   “下个区域,撤离。”   仓库的门关闭,脚步声远去。   黑暗重新降临。   杨育卸掉力气,像被抽掉骨头,浑身软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此时她才注意到,他们藏身的箱子里全是奶糖。   这包装,熟得不能再熟。是以前卖完废品后,她总会去小卖铺买的那种糖,她最喜欢的。   从前要捡整整一天废品,才能换三颗,现在,这里有满满一箱。   抓起一把糖,杨育哭笑不得。   生活总这样,在她觉得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又偷偷塞给她一点好处。   她拆开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   看向怀里的男孩,杨育小声问:“你刚才帮忙了,是不是?”   他依旧昏迷。杨育拆开他胸前的绷带。伤口的处理不到位,周围发红,隐有脓水渗出。   急救箱里的药也用完了,她觉得自己好没用。   已经想不到还能做什么帮帮他了。   又拆了一颗奶糖,杨育掰开他的嘴,把糖塞进去。   “很好吃的。”她小声说,“要是在外面,我才不会分给你,我都是自己吃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她会不会真的把他害死了?   “你醒过来好不好?”   杨育把额头贴上他的,像之前他对她做过的那样。   他的体温滚烫。   男孩发出呓语,好像在重复着什么,她听不清楚。   做梦……杨育想起之前两次做梦的经历。   好像总是能跟他一起睡着,不清楚原理,可直觉告诉她,那是能找到他的办法。   努力忽略警报,不去想追捕的人。杨育深吸一口气,听他的呼吸,接着,调整自己的呼吸节奏,去贴近他的频率。   没过多久,她顺利进入了睡眠。   *   杨育听清了男孩在说什么。   是她曾在垃圾坑洞边对他说过的四个字:不要松手。   这句话,回荡在整个世界的上空,像云朵般铺开,挂满了整片蓝天。   他们站在上一个梦的尽头,那间实验室。   只是这一次,不再踩着地面,他们被吊在半空。   实验室中央的机器像倒置的塔,它砸破了天空,掉落人间。塔壁陡峭,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他们两个人,正死死抓着塔的边缘,摇摇欲坠。   往下看。   地面有两重空间,被压缩折叠到一起:第一重,是雾溪村的垃圾坑洞;第二重,是那个纯白的充满孩童的实验室。   畸形又恶心。   断裂的钢筋水泥狰狞地暴露,腐烂的食物垃圾散发着熏人的恶臭。在黑色的塑料袋旁边,躺着扭动的嚎叫的小孩,他们拖着残躯,躲开白色的实验舱残骸,还有大量的注射针头。   下面深不见底,松手必死无疑。   杨育的手指抠着塔壁,脚找不到能踩的地方,空空地晃荡。身体在逐渐往下滑,指甲刮擦金属,传来撕裂的疼。   那男孩,以和她一样的姿势挂着。   “这是哪里?”她问。   “梦。”   慢慢地,他补上更多的字。   “一起……松手。我们一起。”   这是男孩对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也是最清晰的。   这代表,他完全知道所说句子的意味。   说话时,他的视线始终望着他们脚下的那片混乱,肮脏。   这是他们共同构建的梦。他猜,她也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本质,这里装满了屎,活着就像在粪坑里打滚。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好留恋的,黑漆漆、吃不饱,冷冰冰。为什么要活?他们都已经看到了无穷无尽的痛苦,根本不相信未来会好起来。   他们的力量在流失。   指甲盖被掀起,即使再想抓紧,也要撑不下去了。   十指连心。   杨育好痛啊。   好痛,又痛得毫无意义。   ——就这样松手吗?   喉咙发紧。被爸爸打得鼻青脸肿,杨育没想哭;逃家这么多天,没想哭。   这一刻,她的鼻子酸得厉害,想到要死掉了,觉得不甘心。   有好多好多的不甘心。   “我们不该死。”她是这么认为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一下子变大。   “我这样费劲,才不是因为要死!”杨育凶巴巴地喊,对着他喊,对着下面的炼狱喊,“如果不是想活下来,我就不会逃出家门,不会躲进冯家,不会在通道里爬来爬去,不会跟你打架、藏小刀,搬箱子!”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泪水一颗颗掉进深渊,像断了线的珍珠。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我做这些,都是因为我想活。”   用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她说:“你也不能死。”   “你从实验室逃出来过,对不对?想逃,就说明你也不想死,我们是一样的。”   身体又往下滑落一截。   “别松手……不要死。”   男孩没法理解她旺盛的求生欲。   他艰难地吐字。   “为、什,么?”   天空里回荡着她的“不要松手”,可从来没有人能解答他的困惑,为什么要活?   杨育没有很好的答案,因为,她也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去爱这个不曾善待过她的世界。   她能说的,只出于本能,出于微小的自生的良善。   “我不想你死。”   脏污的世界闪动。   他们的身体变轻。   爪子扒拉着塔沿,两个小朋友变成了两只小老鼠。   一只是灰色的小老鼠,一只是白色的小老鼠。   小灰鼠贴近小白鼠,叽叽叽地叫。   ——我看见你了,世界上另一只老鼠。   你是被关在实验室里,神志不清,被折磨到发疯的小白鼠。   我,是和你种类相同的灰老鼠。我出生在臭水沟里,专捡破菜烂叶子吃。   好可怜,我们都好可怜。   如今,我看见了你,我们小鼠一起加油,活下去。   小灰鼠带着小白鼠,勇猛地沿着塔壁往上爬。她的攀爬技术很熟练,很灵活,毕竟在下水道里生存多年,灰鼠很有活下来的经验。   你有没有吃过破菜叶?她问他。   她还没吃够,还想再吃一吃。   世界变亮。   他们从梦中转醒。   男孩先一步醒来。   他下意识嚼了嚼嘴里的东西……那奶糖早就化开了,只留下甜丝丝的奶味,在舌尖扩散。   他仰头看她。   她的怀抱温暖柔软。   见杨育就要睁眼,他飞快把眼睛闭上,又往她怀里蹭了一些。 第49章 躲藏 【灰域】病态却牢固的。   雪人很厉害。   这一点, 杨育在无数次死里逃生之后,才真正明白。   他是一台活体警报装置。   雪人的嗅觉灵敏,有人靠近, 他总能提早察觉。他的视觉也异于常人,在接近无光的环境,他依然可以辨认方向。   他能影响一部分电器, 让它们产生细微紊乱。比如, 让监控摄像头短暂失灵, 让感应灯延迟亮起,让门禁系统卡顿。   最不可思议的是,他能把别人拉进和他相同的梦境。   能做到这些, 是因为他的脑电波活跃程度远远高于普通人。“脑电波”这个词, 是杨育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雪人的叙述中理解的概念。   也正因为他的异常, 冯丰宇将他视作珍贵的样本。不久前, 雪人被专员从零昼实验室转移到冯家宅邸。   要从雪人口中弄明白这些信息,不是易事。   从出生起, 他被关在实验环境里,每天接受训练与测试。他从未真正接触过人类社会。他成长的空间充斥着命令、注射、仪器, 反复的疼痛。他不会正常说话, 也不懂如何表达情绪。实验团队没有教过他最基本的社交。   还好, 杨育有很多的时间,很多的耐心。   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就两件:躲避追捕雪人的团队,寻找食物。   抓捕人员不断在地下室巡查,他们不得不放弃最初躲藏的食物仓库。那里虽然物资充足, 但位置过于显眼,也缺乏能长期藏匿的空间。   随着藏身点不断更换,他们去过的地方千奇百怪。   最难闻的是废弃的标本间, 那里堆满过期试剂和标本罐。四处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混杂着一种腐败的腥臭。他们躲在冷藏柜背后的夹层空间里,每一口呼吸都无比煎熬。   杨育最不喜欢的是实验动物的处理间。那儿有很多奄奄一息的小动物,伏在干枯的饲料上。角落是被抓挠到报废笼子,暗色的血迹层层叠叠。蜷在笼子阴影内的他们,也仿佛是两只待报废的实验鼠。   最恶劣的条件,是管道的检修通道。通道狭窄湿滑,只能匍匐前进。管壁不断渗水,水滴落下,回声单调而空洞。偏偏那条通道还与搜查队的固定巡逻路线重合,他们被迫在那里潜伏整整一周。   最吵闹的地点,是发电机房。机器运转时,整面墙都在震动。他们紧紧地捂住耳朵。那响声震耳欲聋,好处是这动静能掩护他们的行踪,护他们安全。   无论躲到哪里,两人一直没有离开过冯家的地下。   这里是冯丰宇的秘密实验室,也是维持实验体生命供给的核心区。地下空间庞大复杂,像一座没有出口的诡异迷宫。   刚开始躲藏的那一周,是最艰难的。   雪人的伤势严重。杨育每天都在想办法帮他止血,清创。她没有医学知识,只能凭借从妈妈那里依稀看到过的记忆,药品包装上的示意图,笨拙地摸索步骤。   他的伤口红肿,每次上药,身体都会反射般绷紧。杨育手忙脚乱地消毒,向他小声地道歉。   一个月之后,他的伤口终于开始收口。与此同时,她自己身上的淤青也在慢慢好转。最初是骇人的紫黑色,后来转为暗绿,再到浅黄,最终淡去。   某一天,杨育惊喜地发现,雪人的前胸的疤痕变得平整。而她的伤,已经完全消失了。   按她的计算,此时过去了差不多两个半月。   这段时间,雪人的语言能力进步飞快。   杨育是小老师,会纠正他的发音,每天教他新词汇。他是天赋惊人的学生,总能迅速记住她教的东西,再自发地将词语组合成句。   他们被世界驱逐,在阴暗角落里躲避,不知疲倦地交流。   雪人的语言能力增强,情感表达能力却毫无进展。   杨育时不时会在醒来时,发觉自己身体的某个位置,多出一个清晰的牙印。   她懊恼地问他:“你为什么又咬我?”   每当这时,雪人表现得就像个做错事、灰溜溜地夹起尾巴的小狗,他的眼神心虚地乱飘,不敢与她对视。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她已经提醒过很多遍,这不正常。   如果说最初他舔她,是想帮她清洁、帮她从病中恢复,那么现在,她早已健康,他理应停止。   为什么还要这样?   在她一次次追问之后,雪人给出了答案。   “想。”   想,是一种难以压抑的欲望。   不做,就会反复惦记,抓心挠肝。   他觉得她身上带着甜甜的气息。他被吸引,想触碰,想亲近,想更亲近。他要确认她的存在,恨不能穿破她的皮囊,将她拆吃入腹。这就是想。   雪人表达兴趣的方式,无疑是扭曲的。   杨育在这方面也无法成为老师。他咬她,她只觉得困惑。   对正向情感的感知迟钝,比起爱,杨育更早学会的,是恨。   她恨冯丰宇。   在梦境里,她亲眼目睹过雪人童年经历的一切。她看见他被固定在实验台上,看见针头刺入脊椎,看见电流在他的大脑中穿梭。   杨育看见他的尖叫、挣扎、恐惧,直到最终沉默。   那种目睹,让她仿佛亲历所有痛苦。   她希望冯丰宇死去,在极端痛苦中死去。只有那样,血淋淋的罪恶才会终结,雪人所承受的一切才可能被偿还。   多少次,杨育梦中惊醒,泪水打湿脸庞。   她凝视着他布满针孔的脊骨,触碰他因长期佩戴头盔变形的后脑,问他:“疼不疼?”   雪人的回答总是一样。   “不疼了。”   那不是谎话。   当她摸摸他,雪人感到创伤记忆在被覆盖。那些毫无意义的痛苦,因为她的怜惜,获得了意义,他的一切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完整。   对雪人而言,杨育是照进生命里的一束光,是他身上发生的最好的事。哪怕随时可能被抓回实验室,哪怕他们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这仍然是他人生中最最快乐的时光。   像过街老鼠一般逃窜,可老鼠成双。他们拥有彼此,互相依赖。   食物不够时,他们会把仅有的东西分着吃。   一块干掉的面包,一颗快坏掉的苹果,一包偷来的糖。东西再少,也要一人一口。   这是他们无声的契约。   ——有我的,就有你的。   ——你活着,我也活着。   在没有阳光的地下室里,在只有对方的狭窄世界里,他们形成了一种病态却牢固的共生关系。   日子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   他们不去想未来,能考虑的只有眼前:明天要躲哪里?明天还能不能找到吃的?   光是活着,就已经用尽全部力气。   *   到了第四个月,搜捕队的人数激增。   巡逻频率大幅提高,地下室开始实行分区封闭。许多通道被焊死,门禁权限收紧。   原本还能钻空子的灰色区域,正在消失。   上一次的搜查来得突然,他们原本藏身的地方被彻底翻查。   两人仓促逃离,来不及携带任何食物,躲进了实验舱存放区。   这个区域专门用于储存尚未启用的实验舱。所有舱体都按照严格标准封存在低温环境中,以保证随时可以调取替换。搜查人员通常会避开这儿。舱体属于高精密设备,外部污染和气温扰动,可能会影响维持系统的工作。   由于舱体的特殊性质,他们躲在这里是相对安全的。   不妙的是,温度不宜久呆,这里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整片空间密封,没有其他出口。   外面正在进行逐层搜索。   按照经验,这种级别的搜查通常会持续数天。   杨育坐在实验舱旁,抱着膝盖,不安感越来越强。   那些找雪人的人,是不是已经找到他们的行踪,慢慢缩小范围了?   ——不想被找到,他们只能离开地下室,离开冯家。   这个念头浮现,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杨育转头看向雪人。   “再仔细跟我说一遍,你当初是怎么把我从半地下的洗衣房带到地下的?”   这已是她数不清第多少次这样询问。   雪人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一边回忆,一边叙述。   最开始,他是在食堂附近一扇隔离门外闻到她的气味。那扇门使用复杂的生物识别锁,无法直接打开。   第二天,他发现实验人员的衣物会集中送洗。洗衣推车往返于那扇门与地下供应区之间。雪人钻进装满实验服的推车,在洗衣房找到了她,给她留下小蛋糕和水。   那时,她高烧不退,见她迟迟不好转,他担心她的安危。观察后,他把她一同藏进推车,带回了地下。食物仓库是他判断后最适合她养病的地方。   雪人的讲述完整,每一步都合理清晰。   听起来,那像一次极端幸运的偶然。   杨育一直感觉哪里不对。   她盯着地面发了很久的呆。   忽然,她意识到问题所在。   ——太顺利了。   冯家的安保严密得令人窒息。他们这四个月,每一次移动都像踩在刀刃上。可雪人当初转移她,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顺利得不像真的。   “你有没有隐瞒我什么?”杨育严肃地看着他。   雪人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没有。知道的,都告诉你。”   他的眼神坚定,看起来格外乖。   杨育无法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想出去吗?还是想留在这里?”   雪人不假思索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学东西真的太快了,现在,能讲完整的句子,能够正确的表达。   倒是杨育,一时无法找到合适的词去回应他说的这句话。   时间流逝得缓慢。   他们减少活动,来压住饥饿。   第三天夜里,远处传来沉重的金属门闭合声。紧接着,是比平常更密集的脚步。   他们同时屏住呼吸。   有人在附近通过对讲机交谈。   雪人捕捉到了搜查员的对话——这个区域在排查完成后,将被彻底封闭。   逃亡的路,似乎走到了绝境。   如今,他们断粮,又出不去。   等待他们的结果只有两种:   被抓到,或者饿死在这儿。 第50章 求援 【灰域】和蔼的“父亲”。   实验舱整齐排列, 这里有且只有这一种东西。   空气冷得像凝住的冰块,两个孩子缩在房间的最边缘,尽量避开冷气排放口。   没有任何时间参照物, 他们完全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最开始,他们尝试过离开。封区后,合金门启用最高级别的生物识别锁, 又加装了额外的机械锁。雪人无法干扰, 他们束手无策。   冷、渴、饿, 像压下的大手。它们三面夹击,将他们围困于此,缓慢掐灭他们的生存希望。   喉咙干裂, 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   饥饿是有声音的。两人空荡荡的肠鸣, 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把衣服的扣子全部扣好, 紧紧依偎在一起。其实他们都知道, 如果钻进实验舱,密闭的更小的空间多少能保住一丝体温。   可谁也没有提。   进入舱体, 意味着重复雪人的创伤记忆,重新回到他被当作实验对象的日子。那是比寒冷更具体的恐惧。   无光, 无声。   时间的向前, 静悄悄地带走他们的活力。   他们不敢睡, 睡下去很大概率就再也不能醒来。   他们关注着,身边偶尔传来的寒颤。那是对方还存活的信号。   挣扎于濒死线的折磨,也渐渐走到了尽头。   杨育有了一个大的动作。   她把手伸进衣服最深的口袋里,掏出五枚钢镚。她把它们摊在手心, 一枚一枚拨开。   “十五颗……”杨育自言自语,声音粗糙得像砂纸在摩擦。   五个一毛钱,可以换十五颗奶糖。那是她逃家时带走的全部财产, 也是她与外部世界最后的联系。   每当绝望逼近,杨育就会数一遍。这是她的盼头,一种望梅止渴的仪式。仿佛只要钱还在,她就仍然有机会回到那个可以买糖的小卖铺里。   如果被搜捕队找到,两个人的结局会截然不同。   毋庸置疑,雪人会被送回实验室,关起来。他们寻找了他这么久,证明了他有不可替代的价值,他一定能活下来。   杨育是外来者。最好的结果,她会被驱逐离开。最坏也最可能的是,她已经知晓冯丰宇黑暗的实验,恐怕难逃一死。   他们仔细地盘算过,被找到,就意味着他们会分开,这是唯一能确定的。   雪人默默看着杨育,他不喜欢那五枚钢镚。   那代表一段他无法参与的过去。她在外面有家庭,有回忆。当她盯着那些硬币发呆时,他总觉得,她正在幻想着某个没有他的未来。   他害怕被抛下。   不论她的离开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他都无法接受。   “你在想什么?”他问她。   杨育迟钝地转动着快要停滞的大脑,断断续续开口。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死……”   她舔了舔裂开的嘴唇。   “如果……被找到,会痛,会被关起来……可能会死,但也可能……能活。”   这段思考,这段话,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轻得要飘起来,整个人像被抽掉骨架一样,向旁边倒去。   雪人急忙伸手扶住杨育。   她已经昏过去了。   是痛苦地活,还是干脆地死,雪人一直在这条天平上摇摆。他的求生意志从来不坚定。   在杨育出现之前,世间没有任何值得他牵挂的东西。   而现在,天平的一端站着她,拥有了重量。杨育的出现,让雪人的偏好向“活着”倾斜。   他抱她,向最近的一台实验舱移动。舱门没有锁定,可以轻松掀开。他将她放进去,动作小心,怕她碎掉似的。   “杨、育。”他轻轻喊。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次。   仍然没有。   雪人试着去触碰她的大脑信号,那是他最擅长的领域。她的脑电波微弱紊乱,时断时续,像夜空中随时可能陨落的星光。   一种陌生的恐慌在他体内急速蔓延。   他尝试摇她的肩膀,尝试贴近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有呼吸。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得到她身体的明确反馈。   ——杨育还在吗?   ——他是不是,要失去她了?   雪人扶着实验舱边缘,艰难地站起来,许久未活动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杨育的手固执地攥着那五枚钢镚,不肯松开。   他听懂了她最后的话。   他知道,她不想死。   那他也不想。   雪人独自走向那扇锁死的门。   四个月来,他们从不主动发出声音,活得小心翼翼。两只躲避着捕猎者的小动物,必须把存在感压到最低。   可现在,雪人选择用尽全身力气,向整个世界宣告他们的存在。   “咚,咚,咚。”   他主动地暴露位置。   他用仅剩的全部的力气敲击着金属门。   敲击声低而闷,震得他指骨发麻。   雪人发出嘶哑的喊声,破碎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音量小得可怜。   一边敲,一边喊,撕裂的声带引发剧烈的咳嗽,血腥味突然冲上喉咙,他弯下腰,吐出一大口血。   但他没有停下。   不久,门外灯光尽数亮起。   急促的成列的脚步声逼近。   机械锁被切断,生物锁通过验证被打开,合金门在他的面前开启。   逆光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微微发福,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神情温和从容。他的气场稳定,站在救援队伍的最中心。   单看外貌,你绝对难以想象他做过怎样的事,也猜测不到他背后的庞大身家。他像逢年过年时,会给孩子夹菜送红包的好长辈,眉眼间有着温厚的慈祥。   那是冯丰宇。   医护人员有序进入,动作利落地将杨育抬上担架。   输液针稳稳扎入她细细的血管,葡萄糖快速推进体内。保温毯层层裹住她,便携式生命监测仪贴上胸口。   她的眼皮微微颤动。   冯丰宇半跪到雪人前方,与他平视。   “终于,你还是向我求救了。”   他的神色温柔,泛着不加掩饰的感动。   面对逃离实验室四个月,耗费了他大量人力物力的雪人,冯丰宇没有半分责怪。   相反,似一个终于等到儿子回家的老父亲,他扶住雪人的肩膀,看着他瘦削又肮脏的身体,眼眶变红。   “受苦了,孩子。”   说完,他便抱住他,将他珍爱地搂进怀里。   肩膀颤抖,冯丰宇真实地落下了泪。   雪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半昏迷状态的杨育,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男人脸上的泪水,让她本能地皱起眉。   冯丰宇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苏醒。   走到担架旁,他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做得很好,小女孩。”他仿佛是在表扬一名表现出色的下属。   同样在被急救的雪人看到这一幕,罔顾手上挂着的输液器,猛地冲过去。他推开冯丰宇,把自己挡在他和她的中间,张开手臂。   冯丰宇愣了愣,随后笑起来。   他举起双手,后退一步。以此示意雪人,他对杨育没有恶意。   雪人没有信任他,他用小小的手掌,裹住杨育的拳头。她的拳头里,则是对于她特别重要的五毛钱。   他黏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   医疗团队默契地组成护送阵列,用最高端的恒温转运舱把两个连体婴一样的孩子一起带走,武装警卫同步地工作起来。一步步的流程精准得像是经历过提前的演练。   一路,冯丰宇亲自陪同,把孩子们带离了差点令他们殒命的实验舱存放区。   灯光在他们身后熄灭。   杨育合上眼,怀着对未知的担忧,重新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第51章 人质 【灰域】人造的软肋。   花了近一个月, 杨育和雪人的身体与精神状态,终于从濒死线上拉回。   他们被转移到实验室内部的隔离区。这里没有窗,配备了医疗系统与轮班值守的人员, 守卫森严。   最初的一周,他们是分开安置的,呆在不同的隔离间。   两个人的恢复情况很糟糕。雪人会整夜睁着眼, 拒绝进食;杨育安静得诡异, 对医护人员的指令完全不回应。他们像两朵被切断了根系的花, 各自枯萎。   最终,团队经过讨论,将他们重新安排进同一间隔离病房。两人的生命体征才逐步趋于稳定。   接下来的时间, 他们接受了覆盖全身的检查与评估。   医生为他们抽血, 做内脏功能检测;研究员来记录他们的脑电波信号;心理评估员用不同的测试, 来确定他们的认知能力与情绪反应。   他们见了很多人, 却不见冯丰宇。   在雪人主动暴露位置后,冯丰宇能那么快赶到现场, 并说出那些话,就足以证明, 他早就掌握了他们的行踪。   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是他们在躲搜捕队时, 不小心留下了痕迹, 被顺藤摸瓜地锁定了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没有在确定位置后立刻带走雪人,任由他们继续东躲西藏?   这始终解释不通。   能解答他们心里疑惑的,只有冯丰宇。   *   当医生确认他们的肠胃能够承受正常饮食后, 冯丰宇安排了一场晚宴。   两人被带往新的房间。   那里的布置温馨,温馨得称得上夸张。   长餐桌铺着小碎花桌布,桌面中央摆放着百合花, 墙角堆满毛绒玩具与彩色气球,墙上还悬着一条横幅:“恭喜孩子们全面康复”。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横幅上,仿佛生日派对的现场。   若不是仍穿着为实验对象准备的白衣白裤,他们差点要忘记自己身处何地。   冯丰宇早已在桌边等候。   他亲自替他们摆好餐具,拉开椅子,请他们入座。等两个小孩坐定,他才走到长桌主位坐下。   这场晚宴的受邀者,只有杨育和雪人。   服务人员开始为他们上菜。   两份儿童牛排被端到他们面前,银色餐盖同时掀开。烧热的铁板发出滋滋声,肉香在空气里扩散。服务生把酱汁均匀浇下,油脂与酱料混合得刚刚好。   杨育吞了口口水。   “你们可以开始吃了。”冯丰宇发话。   握着刀叉的杨育,完全不知该如何下手。她看向薛仁,他同样一脸茫然。   冯丰宇把自己的餐具举起来。   “看着我的动作,我教你们。”   刻意放慢动作,他示范怎样握刀,固定叉子,再将牛排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   孩子们笨拙地模仿。   杨育切着切着,肉不听使唤地滑出盘子。雪人叉意面吃,面条滑落,溅起的酱在他脸上留下印子。   冯丰宇轻声笑了,被他们逗乐。   雪人和杨育埋头吃饭。   哪怕冯丰宇看上去和颜悦色,哪怕此刻的气氛轻松,他们依然没有要跟他互动的打算。   晚餐进行到一半,冯丰宇主动开口。   “我们可以边吃边聊天,像家人一样。”   这话听着温情,其实讽刺。雪人是弃婴,没有家人。杨育的家里,饭桌上永远是她爸在喝大酒、说大话,其他人要么附和,要么一声不吭。他们都没有跟家人边吃饭边聊天的经验。   “不必拘束。”   见他们依旧沉默,他循循引导。   “这段时间,你们应该攒了很多问题吧?可以问问我,我乐意回答。”   尽管他的语气亲切,杨育也还是没想搭腔。   在家里的经验告诉她,能吃饭的时候就多吃饭,父亲这个角色是随时可能因为一个行为一句话而暴怒的。如果已经认定他不好沟通,那就别说话,多说多错。   雪人的想法简单得多。   他知道杨育有很多疑问,她不愿意开口,他可以替她问出来。   “是不是你安排的,让杨育来到地下?”   一针见血的提问,他的大脑聪明过人。   不问为什么能那么快找到他们,也不问他之前是不是安插监控。雪人直指冯丰宇的动机,往前跨了一大步。   冯丰宇咀嚼着牛排,咽下后才回答。   “是啊。”   他承认得异常干脆。   “我觉得你们会相处得很好。你们的相遇,是我提前安排的。”   得到肯定回答的瞬间,杨育的心往下一沉。   被看透、被摆布、被监视的感觉,让她全身绷紧,连坐着的凳子都变得分外硌人。   她往前回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被冯丰宇放进这盘棋局。   往返于半地下和地下的洗衣推车,是他安排的吗?那能钻进冯家别墅的狗洞呢?他的布局,能早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在废品回收站被封锁,她和雪人在垃圾洞的第一次相遇时,就已经进入他的计算之中?   这个念头越延伸越可怕,没有个尽头。冯丰宇在她脑子里,就像拥有无数只手臂和眼睛的怪物。   “为什么是我?”她不能理解。   冯丰宇放下刀叉。   “小女孩,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你的出现非常重要。”   他双手交握,对她不吝啬地表达感激。   “对于雪人,对于我,对零昼的整个团队,你是礼物。”   杨育满脸写着警惕。   “你是雪人连接世界的一座桥。”   他的目光中盛着愉悦与欣慰,继续滔滔不绝。   “你让他开始在意,让他感兴趣表达。你是他的一节必修课,他从你身上学到了要珍惜生命。”   杨育听懂了。   原本的雪人与社会脱节,没有牵挂,没有喜好。   她是被人为安装的,他的软肋。   她是被挑选出来,用于限制雪人的人质。   杨育找不到确切的词去形容她的不适。再也没法隐藏愤怒,她的言辞变得激烈:“那我们这四个月拼命活下来,在你看来算什么?”   冯丰宇叹了口气,表情无可奈何,又十分的怜惜。   “我们有最专业的团队随时保障你们的安全,我不会舍得让你们真的送命。只是,这段经历,是你们成长必须要走的路啊。”   这话多么平静,多么理所当然,多么的伪善。   四个多月,他们的绝望、混乱、险象环生,在他眼中不过是监视器下的试炼,是孩子学走路时的摔跤。   他给的免费牛排在杨育口中像是橡胶,她难以下咽。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冯丰宇是一座遮天蔽日的山。他的坦诚加剧了他的可怕,逃跑、计谋、小聪明,在他面前都没有意义。他掌控着一切,洞悉着一切,他们再折腾也无法翻越过这样的大山。   冯丰宇抬手示意。   一名研究员递上来一叠厚厚的文件。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向杨育。   那是针对她的性格分析报告,里面详细记录着她的语言习惯、危机反应、选择路径,标注出她每一次情绪波动的时间点。   报告中评价道:极强生存韧性,环境适应能力突出,具备长期压力耐受性。   “出色的贫民家的女孩,那么低贱,又像野草般耐活。”冯丰宇看着她,仿佛看着一味添加到试剂中,恰好的变量,“我们评估过所有可能性,经过多次模拟,确认你做得到。不要在意过程,要看到成果,小女孩。”   杨育再没有碰那份牛排。   雪人也是。   他们同时察觉到他温和外表下隐藏的危险。   桌子下,雪人拉了拉她的手。   两只小手都冰凉。   冯丰宇没有错过他们的小互动,他们准备同仇敌忾的气场过于明显。   “你们可以把我当成坏人。”他慢悠悠地说,“但要记住,如果没有我这样的坏,你们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好。”   杨育和雪人对视。   这一次,他们一起开口。   “你在利用我们。”   冯丰宇摇头。   “不,我是商人,我讲究公平交换。”   他的视线锁定杨育。   “就像你的五枚硬币可以换十五颗糖。钱和物,等价交换,这就叫公平。你来到冯家,是想得到庇护,我可以给你,但你也需要给我想要的东西。”   这个比喻简单,却暗藏陷阱。   他的公平必须遵循他所制定的规则,这就不公平。   杨育思索良久,憋出几个字。   “我可以不买,不卖。”   冯丰宇没有反驳。   他从那叠文件中抽出一份,递到她手中。   “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冯家临时工的体检报告,时间是一周前。   杨育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魏淑琴。   她的妈妈。   报告后附着一张黑白B超图像。她看不懂专业术语,只勉强认出几个字:四个月,胎儿,性别男。   这些信息像碎片,凑在一起,却不能拼合。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冯丰宇一如既往地直白,恭喜她:“小女孩,你要有弟弟了。”   杨育的表情凝固。   她盯着那张报告,眼睛没法聚焦。   四个月。   四个月……   四个月前,她离开了家。   四个月前,她开始逃亡。   也就是说,在她拼命活下去的时候,那个家已经准备迎接新的孩子。   一个男孩。   好似看见奶奶抱着新生儿,笑得合不拢嘴;看见父亲骄傲地在饭桌上敬酒,跟村民们炫耀;看见她的碗筷被妈妈撤走。   报告被杨育攥得太紧,边缘发皱。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扑向雪人,额头撞在他的肩膀。他比她矮,身体单薄得根本撑不住她的重量。   她抓着他,像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张着嘴,她大哭着,发不出声音地大哭着。   脸憋得通红,上不来气。她看起来好难过,好绝望。   雪人从未见过杨育这样。   在地下,哪怕濒临死亡,她也从没有这么崩溃。   他努力托住她,拍打她的背。   ——世界好烂。被抛弃的孩子。该去向哪儿?   杨育失去了答案。 第52章 白鸟 【灰域】像果酱,像血,像死鸟。   杨育是知情者, 她知道冯丰宇在进行见不得光的实验。   诡异的是,他对她没有杀意,也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至少, 冯丰宇是这样向她描述的。   在他们的晚餐结束,杨育的情绪稍微平复后,冯丰宇把她单独带进了一间小会客室。   他替她倒了一杯茶。   “你可以留下来, 小女孩, 这里欢迎你。零昼需要你, 雪人也需要你。”   杨育接过茶杯,盯住杯口上升的热气,脑袋空白。   “当然, 你也可以回家。”冯丰宇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会这么好心?   杨育下意识朝会客室的门看去。门外, 雪人正站在那里守着。因为担心她, 他一路跟了过来。   “那雪人呢?”   “他必须留下,他属于这里。”他答得毫不迟疑, 语气不可动摇。   “你要考虑的只有你自己。雪人一定不想跟你分开,不过, 你怎么想呢?我需要你的答案。”   现在的状况远远好过杨育的预想。她拥有选择权, 可以离开冯家, 重新获得自由。   可这个决定是艰难的。   接下来的几天,杨育比以往更沉默。   她经常发呆,把妈妈的体检单反反复复地看,那几页皱巴巴的纸仿佛她皱巴巴的心情。   要回去吗?回那个没有她位置的家?   冯家的地下实验室是地狱。此处充满危险、扭曲和罪恶, 留下来,意味着彻底受冯丰宇摆布。   雪人是血淋淋的例子,冯丰宇能残忍到什么地步, 她再清楚不过。   可如果离开这里,离开雪人,外面的世界,又何尝不是一台会把她剥皮拆骨,碾碎后吞咽的绞肉机。   ——事实就是,她无处可去。   杨育没有把这些消极的念头分享给雪人。   可即使她一字不说,他也敏锐察觉到了她的忧郁。   雪人天天都注视着杨育。她每次叹气、晚上睡不着的翻身,都让他的心也一直悬着。   他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因为新弟弟不开心,在苦恼着什么事吗。   她总是回答:“没有。”   最终雪人直接找到冯丰宇。他认定,是他们的那次谈话让她的状态变糟了。   面对雪人的兴师问罪,冯丰宇依然从容。   “她难过,不是因为我对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让她太失望了。”   他领着雪人走向实验室中央,庞大的造梦机矗立在那里。   他们站在它脚下,像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悬空的金属环绕着核心旋转,弧度冷酷而优美。   冯丰宇仰望着它,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期待,他看见了一个即将诞生的伟大的未来。   过了片刻,他把目光转向雪人。   那视线,与他凝视造梦机时别无二致,专注炙热,带着无尽期许。   “孩子,你是能够帮到杨育的。你有潜力,为她创造出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   冯丰宇口中“不一样的世界”,不是比喻。   他的目标是制造出另一个维度空间,借助造梦机,将人的意识投射进去,在那里建立起完整的运行规则。   在他的新世界,物理法则、时间流速、生命形态,都可以被重新设计。在那里,冯丰宇将是创世神,万事万物的主宰。   雪人是计划中最关键的核心。   他是唯一的最特殊的孩子。他能通过脑机接口,在保留外界记忆的情况下进入梦境。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可以融入造梦机的结构,对梦进行编辑修正,仿佛一个小小建筑师。   代价是,他毕竟是人,肉体凡胎。每回接入造梦机,他的神经系统都会承受巨大的负荷。   疼痛如同凌迟。   雪人不再有寻死的想法,也没有抗拒继续实验。   因为……   杨育选择留下。   冯家会为她提供食宿,提供安全的环境。冯丰宇向她索取的等价条件,是让她成为造梦机的初代体验者。   她和雪人的角色不同。   杨育将通过摇光的意识映射系统接入造梦机,不会承受痛苦。   在梦境中,她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会认为自己一直生活在那里。   雪人要做的练习,是通过完善环境,让梦的世界拥有真实的质感,维持她梦境世界的稳定。   ……   第一次共同实验,他们并排躺进实验舱。   杨育侧过头,看向雪人那一侧。   她身上的装置只有几枚薄薄的感应贴片,贴在太阳穴和后颈。他身上却缠绕着数不清的电线,渔网似的,从他头顶延伸到胸口。   “是不是不舒服?”她问。   雪人说:“不会。”   骗人。   她伸出手,跨越两个舱体,紧握他的手。   雪人回握住她。   这一次牵手,在之后的一年里,成了他们之间固定的仪式。   每次实验开始前,他们都会像第一次那样十指交扣,一起进入梦境。   雪人学着根据杨育的反馈,调整世界的形态。他会认真记住她喜欢的东西,在梦里帮她还原。   两个孩子像是垒积木,一块接一块,接力搭建梦境世界。   他们尝试在现实之外,寻找一种能够容纳他们存在的方式。   他们不知道何时才能停下,也不知道那个世界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们别无退路地,在世界之外,创建着自己的世界。   *   实验记录推进至第41次。   监测人员正在忙碌着,将本次数据记录归档:   【这里永远是黑夜,杨育从未见过白天。   她被困在一间仓库里,旁边堆满旧纸箱、泡沫板和废弃金属架,像一座无人整理的垃圾回收站。   这里没有窗,没有门,四面都是墙壁。   孤独的杨育在废品堆里翻找,找到了一块泡沫箱的边角料。用有限的材料,她动手做出一个小雪人,指甲盖在它的脸上抠出一个傻里傻气的怪笑。   她把它捧起来,和它说话。   “我好无聊。”   “我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你能不能陪我玩?”   话音落下,她掌心的小雪人发生了变化。   泡沫碎开,滑落的碎屑像空心的雪,落下后,被她的体温化开,消失无踪。   一个小男孩从融化的雪里站了起来。   他只有手掌那么大。   脸像白雪,睫毛覆着霜,他有一双湿润的温顺的眼睛,像林子里的小鹿。   他眨眨眼。在她惊讶的目光中,他如八音盒上的小人,自发地转动起来,嘴里唱着歌。   叮叮当。叮叮当。   歌声轻快,像晃动的铃铛,填满陈旧的仓库。   他的歌声,让杨育第一次觉得日子不再单调。   “杨小雪。”她给小雪人取了名字。   她觉得,他是她的神迹。   他们每日一起唱歌,时间一天天过去。   小雪人慢慢长大。   从手掌大小,长成能与她并肩站立的高度。   有一天,杨小雪认真地告诉她:他有一个特异功能。   他说:“我梦见的东西,会变成真的。”   昨晚,他梦见了一只白色的小鸟。   杨育才不信。   可下一刻,那只鸟真的凭空出现在仓库里。   鸟儿娇小,羽毛洁白。它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惊慌地拍打翅膀,在仓库里乱飞。   它总能在他们扑过去抓它时灵巧躲开。   杨育喊它:“小鸟,小鸟,你别走啦。”   小鸟执着地寻找出口,即使他们停下追逐,它依然没有放弃。   但这里是不出去的。   发现被困住后,它开始一次次撞向墙壁。   墙面被撞出血痕,小鸟跌落到他们脚边,翅膀还在抽搐。   杨育蹲下来,望着它。   她想摸它,却不敢。   小雪人也一起蹲下来。   几秒后,小鸟不动了,睁着漂亮的眼睛死去。   她用手抱起它,它还有温度,像一颗不甘停跳的心。   那天夜里,小雪人问她:“你希望我梦见什么?”   杨育说:“我想吃蛋糕。”   第二天早上,蛋糕真的出现了。   它摆在纸箱上,奶油雪白,顶部点缀着鲜红草莓。   杨育拆开包装,拿出刀叉和餐盘,高兴地举起刀子切下去。   刀落下,霎时,浓稠的红色液体从蛋糕内部溢出。   像草莓酱,又像血。   再看那蛋糕,竟然像极了昨天死去的小鸟。   她呆住了。   “没事的,不用怕。”小雪人握住她的手,把她指尖沾到的果酱舔干净。   他动作专注,清理掉所有的不洁与不安。   杨育猛地抽回手。   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她在做梦。   仓库的墙壁开裂。   天花板如瀑布,无法阻拦地向下崩落。】   *   实验室内,警示灯骤然亮起。   杨育睁开眼,实验舱打开。   她的脸色惨白,呼吸急促,额头全是冷汗。   研究员纷纷围上来。   记录员要求她复述梦境细节,杨育吸着氧,说得断断续续。   梦越来越真实。真实到她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被制造出来的画面。从梦中醒来,也变得越来越辛苦。   她的描述令研究员们兴奋。   梦境时间延长和情绪的沉浸加深,这些全部是优秀的指标。   只有杨育觉得窒息。   记录结束后,研究员们很快把注意力转移到雪人身上。   这一年里,他成长飞速,成为造梦机系统中最关键的存在。   他不仅能维持梦境框架,还能根据实验需求调整世界逻辑。他的能力,让造梦机从单纯的梦境投射装置,蜕变为潜力惊人的“世界构建系统”。   他向零昼实验室证明了自己的无可替代。   在冯丰宇的安排下,雪人被秘密收养进冯家,成为他的儿子。   他获得了新的身份,新的名字。   ——薛仁。   他的实验舱打开,每次实验结束,薛仁都要比杨育晚醒许久。   导线拔除后,他会短暂失去平衡,头痛到需要闭上眼睛休息。她站在旁边,什么忙也帮不上。   眼看着造梦机走向成功,杨育分不清这一切是好还是坏。   周围的人都在欢呼。   对她个人而言,这一年的时间是停滞的。杨育没有任何能进步的,她始终是体验者。还是一个充满瑕疵的体验者。   大多数时候,实验为她定制的是“美梦”,可她的潜意识,总会不自觉地把梦境推向崩坏。   她一次次地被动惊醒,像一只迷途的羔羊。   研究员们围着薛仁继续做数据分析与实验复盘。   杨育听着,心头的茫然愈发浓重。   她拔掉自己身上的连接器,独自走出实验室。   一名研究员迎面走来。   “杨育,冯先生找你,你过去一趟。” 第53章 读书 【灰域】小村姑想读书。   穿过实验区的主通道, 一路向上。坡道的尽头,有一片独立的空间。   落地窗正对着造梦机的核心区。站在此处,可以俯瞰整座实验室。这里是冯丰宇的办公室。   门敞开着。   杨育走进去, 感应系统启动,门在她的身后合拢。   冯丰宇背对着她在工作。   他的面前是半透明的数据矩阵,他戴着一副神经投影头环, 手中握着操控装置, 微光随着他的指尖移动。   他浏览着研究员最新上传的实验记录。   经过这一年, 杨育已经很清楚他的脾性,知道冯丰宇对实验成功的标准有多严苛。她心中忐忑,大气都不敢喘。   空中的光亮收束, 头环自动解除锁定。   冯丰宇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   “真是浪费。”他说。   “你在虚耗他的天赋, 也在拖慢整个团队的进度。”   数据窗口在她的眼前展开。   “梦是潜意识的映射, 让我看看你最近贡献了什么……白鸟?蛋糕?”   他手腕一扬,价值昂贵的控制器砸向地面。   装置摔得四分五裂, 精密的零件弹跳着滚远。   杨育被吓得一抖。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一年的表现不好。   薛仁是最有潜力的造梦者。作为他指定的唯一搭档,杨育的梦境太小太窄。   她是来自雾溪村的小村姑, 见识有限。短暂的人生经历被灰暗填满, 她的想象力和深层欲望都带着贫瘠的底色。她的身世, 注定了她的局限。   她梦见的,总围绕着吃饱、穿暖,陪伴。这些内容无法为薛仁提供复杂的层次丰富的练习空间。   冯丰宇的怒火其实是不讲道理的,她可以辩驳。   进入造梦机后, 杨育不能控制自己梦见什么。潜意识不是她能指挥的东西。况且,是薛仁主动选择她做搭档,只肯为她的梦境进行编辑, 又不是她要强占这个位置。   这些话在她喉咙里绕了一圈。   杨育望着外面运转的造梦机,嘴唇动了动,出口的话却是很怂。   “我也不想这么没用。如果可以,我也想找到自己的用处。”   室内安静。她的话掉到地上,无人接起。   清洁机器人滑行过来,将控制器碎片吸进回收仓。   冯丰宇坐回椅子,靠着椅背揉着太阳穴,没有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你以为每个小孩,都能像薛仁一样吗?”   他说得直白,完全没有顾及这话对于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你当然有价值。你的价值是,薛仁喜欢你。”   他的话太重了,像铅块,她的肩膀被压得垮塌,脸上因羞愧烧得发烫。   这一刻,让杨育联想到离家前,在木架上看到的蛇泡酒。   父亲眼中,村长的儿子喜欢她,就是她最大的价值,那能为他换来利益。如果没有人喜欢,杨育本身是一文不值的。   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她没有反驳冯丰宇,甚至在心里认同了他的话。   他只是把她的遮羞布揭掉而已。   本来没打算哭,眼泪还是落下来。她低下头,哭得没有声音。   冯丰宇处理着文件,对她的状况毫不关心。   杨育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她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又干又硬:“我不想再做造梦机体验者了。”   冯丰宇头都没抬:“那你想做什么?”   认真想了很久,她脑中空空如也,竟然一个字都说不上来。   “罢了,”他随手抽出两张纸巾,丢到桌面上,开始赶人,“把表情整理好后出去,不要影响到薛仁。”   杨育拿着那纸,脑袋钝钝地思考,脚步往外走。   感应的门开启。   她抬脚要跨出去,突然,撤回了脚步。   攥紧手心的纸,她冲到冯丰宇的办公桌前。   “我想出生在有钱人家。我想要坐小轿车,坐着小轿车去上学。我想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张口就是成语和流利的英文。”   话脱口而出,杨育没有想过后果。   只是,不甘心被看扁,她想让冯丰宇知道,她也有向往。   在捡废品时期,杨育路过新街,看到那些被司机接送的小少爷小公主,她远远看着,心里有酸溜溜的羡慕。   世上多的是想要却得不到的,这番话是她的宣泄,不具有任何的意义。   冯丰宇看着她,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杨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才的声音太大了。   背后冒出冷汗,如果冯丰宇觉得被冒犯,她很可能会从这里消失。   就在杨育准备道歉时,冯丰宇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得不可思议,他站起身,从她手中抽走纸,帮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   “这是个好主意。”   他对她说:“你的愿望达成了。小女孩,我会送你去读书。”   *   冯丰宇要求杨育亲自去告诉薛仁这件事。   她对他的影响,任何人都觉得棘手。杨育想去读书,必须得到薛仁的同意。冯丰宇是不会让薛仁跟着她一起走的,他是团队的核心,一天都不能罢工。   杨育回到实验室,薛仁正站在主通道中央四处张望。   一看到她,他立刻跑过来。   “小豆,你去哪里了?他们都说没看见你。”   这是他们之间的昵称。杨育的外号叫“土豆”,他嫌不好听,改叫她“小豆”。薛仁改名后,其他人都叫他的大名,杨育喜欢他本名中的“雪”,所以一直叫他“小雪”。   “我饿了,找东西吃。”杨育弯起嘴角,努力让笑容自然。   薛仁不好糊弄。   他扫了她一眼,皱起眉头:“你是不是哭过?”   “没有。”杨育挽住他的手臂,“走吧小雪,去食堂,我真的饿了。”   她把他往前拖。   食堂一如既往冷清。   实验者的餐食都是统一定制的营养餐。餐盘里盛着高密度营养糊,闻起来有淡淡的甜腥味。入口绵软粘稠,没有任何咀嚼感。   他们吃了这么久,早已习惯。   两人舀着糊糊,机械地送进嘴里。   吃完饭,他们回到宿舍。   这间宿舍是专门为薛仁准备的。房间很空,只摆着两张单人床和一排储物柜,墙壁纯白,没有装饰。   杨育坐到薛仁床沿。   他把窗帘全部拉紧,快步走过来。   “现在没人,可以说了,是谁惹你哭?”   杨育深吸一口气。   他给的准备时间,让她打好了腹稿。   “我跟冯丰宇申请,想要出去读书,他同意了。”   她语气流畅,面带微笑,眼神却飘忽着,不敢看他的反应。   “我是太开心了,开心得掉眼泪。”   薛仁做好准备要替她出头,却没想到,杨育要说的话是这样。   他没有难过,也没有替她高兴,他首先流露出的是困惑。   “为什么要出去读书?”   “我想去。”   “出去……是什么意思?你要回你家吗?”   她点头:“冯丰宇会帮我安排。”   “为什么?”他完全不能理解,“你家不好,那些人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薛仁从未在外部世界生活过。他无法共情杨育在经历过极度失望后,依然对现实世界保留着耐心和幻想。   “是不是因为梦的世界不够好?”   这是他能想到的她仅有的动机。   “研究员说过,梦境世界的最终形态会像现实一样稳定。如果我能做得更好,你在梦里的生活就会和现实一样。在那里,你不会再有烦恼。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薛仁殷切地望着她,眼神湿漉漉的,扯住她的衣角。   “小豆,你给我时间。我会更努力的。我能做到。”   “不是的……”杨育无奈,“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不知道也要说。”   他把她的衣角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抓得紧紧。   杨育拍了拍床:“小雪,你躺下来,放松。”   她自己也躺着,用手臂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边想边说。   “我以前在家,睡不着的时候,妈妈会让我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我会想象自己变成其中一只,跳起来,然后,我离开了身体,离开烦恼的事情,跑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梦里休息。”   她翻身,看向他。   “可我不能一直当那只羊。如果我一直待在梦里,时间久了,我会迷路的,会想不起来自己真实的样子。那样,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听不下去了,薛仁从床上坐起来。   “有意义!”他声音发紧。   “意义就是,在这里,在梦里,我们能在一起。你出去,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去吗?”   杨育只能诚实地告诉他:“不能。”   “那就是不好的啊。你要走,你现在要走。你要丢下我,去那个很差劲的世界。”   不安找不到出口,变成怒气,薛仁的语气变得很冲。   杨育也被他说得委屈起来。   “我走了,对你也有好处。换一个人跟你训练,你能做出更厉害的梦。”   “不是你的梦,那就没有意义。”   他马上反驳,也学着她,把“意义“搬了出来。   “我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冯丰宇答应我,我可以每周来看你。”   薛仁背过身,彻底生气了。   “不要。”他冷冷地说,“你都要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这话明显是赌气。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重话,杨育也被点燃了。   她没给他台阶下,趁火打劫地来了句。   “所以你同意我走了吗?冯丰宇说,我读书要征得你的同意。”   “我不同意!”   他气呼呼地,下巴仰到天上去。   谈话彻底崩掉。   他们谁都无法理解对方。   不欢而散。   杨育失落地回到自己的小床,把被子蒙过头,不再跟他说话。   她睁着眼睛,一直睁到第二天实验时间,翻来覆去地叹气。   薛仁先去了实验室,没有等她。   杨育以为,出去读书的事情没戏了。   当她换好衣服走进实验区,两名研究员喊走了她。   她被带到一间从未去过的小型行政办公室。   “薛仁去找了冯先生,他同意,你出去读书。”   研究员递来文件。   “你需要配合完成离岗准备,流程结束,会有专员送你回家。” 第54章 狠心 【灰域】真狠心呀,小女孩。   被困的这些日子, 杨育幻想过无数次,她会以怎样的方式离开。   在她大多数的想象里,离开总是惊险的。她和薛仁会被追赶, 在黑暗的通道里狂奔,警报灯闪着红光,身后是急促的脚步声。他们会摔倒, 会受伤, 与要抓他们的人殊死搏斗。最终, 他们会拖着满身伤痕,从某个无人看管的出口成功脱逃……   “你确认完了吗?”   工作人员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你已经读了一小时了。”   从满页的字里,杨育浑浑噩噩地抬起头。   纵使想破脑袋, 她也想不到, 离开冯家的方式会是这样。整个半天, 她做了一大堆身体检查、数据录入、签署协议, 像被送上流水线的产品,等待一关关的质检。   流程有条不紊。她要做的只是被传送带往前推, 自有人教她该做什么。做完后,就得到一个通过的章。   他们没有把她当孩子。不同的工作人员轮流接手她, 她的年龄、背景、心情都无人关心, 她是他们被分配到的工作任务。   难堪地合上面前厚厚的文件, 杨育低声说:“我不识字,上面的东西很难,我看不懂。”   “有哪里不懂,可以问我。”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激光笔, 准备讲解。   “冯丰宇送我去读书,那我要为他做什么呢?”   杨育很清楚冯丰宇奉行的那套等价交换。她从没见过他做亏本买卖。这自然不会是白给的一顿免费午餐。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快速浏览文件后, 告知:“关于这个问题,文件中没有明确阐述。冯先生会资助你,直到高中毕业。你将就读于冯氏出资建立的私立学校。关于你的受教育保障,文件里有详细约定。”   杨育不觉得她的疑问有被解答。   “我出去了还能回来吗?什么时候能再见到薛仁?”   怕对方再次含糊其辞,她强调:“之前冯丰宇说,我每周都可以来见他。”   工作人员翻到后页,视线在条款间滑动。   “根据第十三条第六款,当冯丰宇先生基于研究安排,要求你参与和薛仁相关的会面,要求你提供协助行为时,你须无条件配合,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延迟执行。”   他说完,看了一眼表:“还有其他问题吗?”   杨育没有说话。   激光笔移动到文件尾页。   “如果没有其他疑议,请在这里签署姓名。之后会为这份协议录入你的生物信息。”   “还要录入?”她微微崩溃,“先前录的那些还不够吗?”   “是的。”   签字笔被递到她手里。   杨育握住笔,深深呼出一口气。她不太会写字,名字写得一笔一顿,歪歪扭扭。   写到最后一划的时候,她意识到:在这个流程里,她没有资格改变任何事情。唯一能做的,就是配合。   接下来的流程比想象得更快,更顺利。   一道道扫描光线从杨育身上掠过,机器发出确认的提示音。   她机械地遵循指示。偶尔,她会想,会不会有人突然叫停,说哪里不行,她不能出去了。   但没有。   流程进行到最后,没有留出她和薛仁告别的时间。杨育提出想回实验区再见薛仁一面,她可以等到他今天的实验结束。   负责她的专员摇头:“我们目前所在区域已经脱离实验区。我没有权限带你返回。”   揣着一颗悬着的心,杨育被带到那扇最高等级的安保门前。   门厚得像一堵墙,表面没有任何把手。   一年多以前,她站在门的另一侧,听见里面传来诡异动静,吓得转身就跑。如今,她脱下实验者专属的白衣白裤,换上外出的衣服,站在门内。   识别系统完成验证,沉重的门缓缓开启。   一条向上延伸的长阶梯出现在她眼前。   杨育跟着专员往上走。走几步,她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期待会有声音喊着“小豆”,跑过来牵住她的手。   身后只有黑暗。   门在她背后合拢,封死。   再往上走,空气变暖,光线变亮。她揉着眼睛,跟随前面的人影,走啊走,直到走出冯家主宅,站在一层大厅外。   阳光落下来。   杨育睁不开眼,光线刺得眼眶发酸,她产生自己失明了的错觉。   时间竟然是白天。她这才反应过来,冯丰宇做的是造梦实验,他们的白天黑夜是颠倒的。   慢慢地恢复视觉后,杨育抬手遮眼,仰头看天。   天空是蓝色的,完美得像模拟器造出的蓝。她都快要忘记世界的样子,天是这么的高,地是这么的广。   对于一个已经习惯在地下生存的老鼠,她的第一反应是畏缩与不适。   她觉得,自己像一颗坏掉的牙齿,被放在炙热的白炽光下,任由牙医用钳子翻来翻去地检查。   她问了专员一个很傻的问题:“这是真的吗?还是我的梦?我真的能走了?”   这半天过得太快了。昨天提出想读书时,杨育没想过真的会实现。一切推进得仓促,她没有实感,到现在都难以置信。   专员公事公办地说:“在这里等司机,会有车送你回家。”   回家。   杨育想起昨天薛仁的反应。他说:你家不好,那些人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回去?   他说的是对的。   那是她的家,又不是。她在精神上,早就与那里完成了切割。   她确实渴望离开,但那更像一个模糊的愿望。这样宽广的世界,有太多的未知,没有薛仁在,她真的能应付吗?如果这是一场冯丰宇对他们新设计的坑害呢?   和薛仁相依为命,已成为杨育的惯性。   他们互为安全的保障,那间什么都没有的宿舍,是他们的家。他们是彼此的安全网,即使坠落,也会摔进对方怀里。薛仁是最小单位的防空洞。世界要毁灭,她仍然可以躲进去。他是她撑不住时,托在背后的手。   直到这一刻,杨育才清醒,她没有准备好要一个人面对外界的世界。   “我不能走。”   看到有辆黑车朝他们驶来,心脏一缩,她转头看向专员,急得发抖。   “还有东西落在实验室,我要回去一趟。”   专员的神色冷下来。   “我向你说明过多次了,你没有返回权限。”   他压低声音,警告:“车到了。”   黑车停在他们面前,车门自动解锁。   后座坐着冯丰宇。   他抬手示意:“上车吧,小女孩。我正好要出门,顺路送你。”   看到他,杨育翻涌的犹疑被生生地按住了。   冯丰宇面色温和,带来的压迫感却令人难以忽视。她再说什么,都是无用的幼稚的。   车门关上。   车辆驶离冯宅。   杨育靠着窗,看着那栋庞大的建筑一点点远去。她把手贴在玻璃上,阳光落在指尖。它是温热的,货真价实的。   尽管害怕他,她还是抓紧机会问出口:“下周我能来见薛仁,对吗?”   冯丰宇没有正面回答。   他瞥了她一眼,宛若能把她从里到外看透。   “不让你见他,你就出不去,不读书了吗?”   这不是问她的问题,所以,他替她作答。   “不是的,你还是会出去。”   冯丰宇笑了笑。   “真狠心呀,小女孩。薛仁今天一早来找我,同意让你去读书。我跟他说清楚了,这是一笔交易,只要他主动全力配合后续的实验,我就保证你能顺利上学,回家也不再受苦。而你嘛……一知道能离开,利索地去办手续了。他一直站在主通道,等着见你最后一面。”   杨育这才明白,这场等价交换背后的代价,是薛仁替她付清的。   “我想回去的!”她急忙解释,“我说了好几次,他们不让。”   冯丰宇拆穿她。   “他们没让你回去,你也确实没有回去。这就是结果。”   她的喉咙堵住,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反驳。   冯丰宇不以为意:“别紧张,我又不是在责怪你。其实,我挺喜欢你这种性格,将来能成事。”   他们驶入了雾溪村的原住民区。   这里的景象熟悉又陌生。街边是待拆危楼,路上的人面色蜡黄,瘦得像被风一吹就会倒。   愧疚像藏在衣服里的细针,杨育满脑子都是薛仁,她还有话想跟他说。   “到了。”   冯丰宇打断她的思绪。   车停在她家门口。   大门向外敞着,篱笆歪斜,院子里堆着没收拾的柴火。   杨育下车前,冯丰宇对她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   “除了让你读书,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不用谢。”   这时不懂,很快,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   屋子里弥漫着潮湿陈旧的味道。   灶台冰冷,桌面落满灰尘。整间屋子安静得反常。   杨育走进里屋,听见细碎的咳嗽声。   奶奶躺在床上,看到她回来,眼睛惊讶地瞪大,像见鬼了。家里人以为她早就死在外面了。   从奶奶断断续续的话里,杨育得知,爸妈都出去了,去找弟弟。   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弟弟。   昨晚,她妈带着他去买菜,一回头,孩子不见了。   ……偏偏是在离家出走的杨育回来的前一天。   像是,他给她让了位;又像是,她这个灾星回家,把霉运一并带了回来。   杨育想做个好孩子的,想自力更生,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   可当薛仁用自己留下做实验作为担保,换取她离开和去读书的机会,就注定了杨育这辈子都无法双手不沾荤腥,善良清白地度日。   亲眼见过,亲身体验过,她太知道,那是怎样的地狱。   她的安稳是用他的牺牲换来的。   这份沉重的恩情,杨育根本偿还不起。 第55章 阴杯 【灰域】神明说,他不想她。   杨家始终没能找回失踪的男婴。   那之后的半年里, 魏淑琴天天出门找人,逢人便问有没有见过她的儿子。杨葆林则在家里喝酒,酒瘾越来越大。   儿子下落不明, 这成了他们挥之不去的心病。   至于杨育的归来,他们自然需要她给出一个解释。   她所讲述的那套说辞,是离开实验室前被专员教过的:离家后, 她一直在街头游荡, 后来遇见了好心的冯丰宇。她和冯丰宇收养的孩子成了朋友, 这一年多都住在冯家的别院,给那个男孩当伴读。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她想家。而她在冯家的表现不错, 冯丰宇也会资助她进入学校继续受教育。   杨育只解释了一次, 魏淑琴和杨葆林便没有再追问。   也许是因为她搬出了“冯丰宇”这个名字, 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 他的名号自带巨大的压迫感。只要父母试图深问,她便说冯丰宇那边交代不允许透露, 否则会派律师起诉。又或许是因为,杨育太擅长说谎。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她能讲得无比流畅, 面不改色。   仿佛女儿不是离家一年, 而只是离开了三天。他们对她的离去与归来,都没有投入太多情绪。   反倒是,他们变着法子问过她好几次,有没有在外面得罪人, 或者冒犯冯丰宇。   杨育明白这些问题背后的真正含义:他们在问弟弟的失踪,会不会和她有关。   她始终表现得毫不知情,坚决否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她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若要追究责任,也该怪冯丰宇。如果能把她下车前,他说的那句话从记忆里剔除,那杨育就是无辜的。偏偏选择告诉她,他的恶意显而易见。他要她背负这份罪责,困在这片浑浊的泥水中。   杨育忘不了冯丰宇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他说她“狠心”,说她“这种性格,将来能成事”。他像模像样地替她戴上了一顶高帽。   有时候,杨育能想明白,薛仁所遭受的一切,该归咎于冯丰宇。若不是他,他们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   也有时候,她忍不住反复追问自己:薛仁愿意为她牺牲,她当真毫不知情,还是,潜意识里选择了不去深究?是否真的如冯丰宇所说,她是个擅长利用他人的冷酷的贱人。   无法为自己开脱,也无法说服内心自己无罪。   于是,杨育始终在为自己抛下薛仁的决定,默默服刑。   *   春季开学时,学校寄来录取通知。   杨育十岁,按年龄本该升入五年级。学校对她进行了基础测试,整张卷子的题目,她都答不上来。老师判断她无学习基础,难以跟上课程进度,于是建议从二年级开始读。   从未踏入过课堂,即便从二年级读起,也异常吃力。   同学大多出身富裕家庭,自幼接受精英教育。每逢周末,他们都有家庭教师辅导和各种兴趣课程,人均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反观杨育,连拼音都学得格外艰难。   比班里同学年长三岁,又出身贫寒的她,在别人眼中,比外星人还要古怪。他们把她当成格格不入的异类,视与她同班为耻。   杨育清楚同学们怎么看待自己。成绩落后,却并非愚钝,她拥有敏锐的感知力,以及属于自己的生存智慧。正是这些特质,让她在铺天盖地的冷眼中再次站稳脚跟。   她必须把书读下去。   这条路是自己选择的,代价早已付过。她绝不能回头,哪怕走向偏执,走火入魔。   在学校里,她没有交过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即使偶尔心情稍微轻快,也不敢放声大笑,杨育的心里,盘踞着散不开的阴云。   她没有在离开实验室后的第一周见到薛仁。   之后的第二周、第三周、一个月,一年……都再没有机会见他。   冯丰宇那边,从未联系她。   杨育主动找上门。冯家的安保极为严密,她连最外层大门都无法通过,她说自己认识冯丰宇,保安直接赶她走。她也试过数回,像从前那样寻找旁门左道潜入,可狗洞被封死,高墙封闭严密,没有任何可以钻空子的地方。   那些积攒着想对薛仁说的话,被她写进了一本又一本厚重的日记里。   最初的几个月,她每天都写,本子的正反两面都被密密麻麻的小字填满,一天能写上好几页。   学校和家中,杨育没有可以说话的对象。她把所有思绪都交给纸尖,薛仁是她唯一信赖的倾听者。她幻想有天见到他,把全部的话交给他,那他们就像一天都没分开过,会跟从前一样亲近。   渐渐地,每天数页的倾诉变成了一页。   白天上课,回家做家务、写作业,杨育的生活单调重复,没有那么多内容可以记录。   再后来,一页纸只剩下寥寥几行。有时忙得顾不上,她也不再写。把原本用于写日记的时间,全部投入到学习,杨育想跳级,想追上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像普通人那样升学。   三年时间,从零基础起步,没有任何辅导,靠着死啃课本、疯狂刷题与反复钻研,杨育终于追上了进度。   初二开学时,她第一次和同龄人坐进了同一间教室。   从那时起,杨育才真正体会到学习带来的快乐。   成绩单成为生活里仅存的稳定的正反馈。在老师表扬她进步、在全班同学面前夸奖她时,杨育才不再是那个被厌恶的乡下老鼠,在那短短的几分钟,她感到自己是一个被认可的有价值的人。   她开始极度在意分数与排名。   不断上升的数字,逐渐成为生活的全部目标。   对薛仁的愧疚是真的,对他的思念也是真的。杨育反复质疑自己当初离开实验室的决定。她担心他的处境,想象他每天如何度过。她常在深夜梦见他,梦见他们一起东躲西藏、拼命逃亡的日子,然后哭着醒来。   她也曾徘徊在冯家外围,苦苦寻找再见他的可能。   然而,再深的愧疚与思念,也终究会被时间冲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杨育停止了写日记。某天偶然想起,她翻找那些旧本子,怎么也找不到。   她询问家人。杨葆林随口说,年前卖废品时,把家里的旧报纸和纸壳一并卖掉换了酒钱,大概是那时候被收走了。   杨育觉得可惜,却也无可奈何。   反正,那些她想对薛仁说的话,早就过期了。   穷人家的记忆力差。   魏淑琴和杨葆林再没有提起过那个失踪的儿子。   穷人家的孩子命贱,母亲当初能咬牙找了那么些日子,已是这个家庭所能承受的极限。   其实,杨育想过,在她离家的那段时间,妈妈是否也曾像寻找弟弟那样四处找过她。她不知道答案,也从未问出口。   她消失的一年,在这个家里留下的烙印,是一种无法修补的生疏。她有无法言说的秘密,他们则拥有关于弟弟的记忆,那段记忆里没有她。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杨葆林一度对归来的杨育态度还算不错,以为她攀上了冯丰宇这棵大树,能替家里把地卖个好价钱。后来发现冯家除了资助她读书,对她的生活毫不插手,他对这个女儿也重新恢复了从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   穷人家对疼痛往往有惊人的耐受力。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麻木,把日子重新拉回旧有的轨道。卧病在床的奶奶骂杨育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父亲终日喝酒,在村里游荡,做着卖地发财的白日梦;母亲里外操持,小心翼翼看着丈夫和婆婆的脸色过活。   对这些充耳不闻,杨育低头吃饭,回屋读书。日复一日。   某天深夜,读书读得晚了,杨育听见母亲起夜的动静。   那是她最后一次知道,妈妈仍惦记着弟弟。   推开窗,她看见月光下,魏淑琴跪在院子里,手里握着筊杯,向远在天边的神明请示。   “我的儿子还能回来吗?”   筊杯落地,两个凸面相对,是阴杯,意为否定。   云朵掠过,遮住了月光,她的脸色也随之黯淡。   等妈妈回屋睡下,杨育悄悄进了她的房间,把那对筊杯偷走。她学着母亲方才的模样跪下,默念祷词。   “我还能见到薛仁吗?”   话音落地,她虔诚地将筊杯掷出。   是阴杯。   她无法接受。   “薛仁想我吗?”   她又掷了一次,不敢去看结果。   这实在是个差劲的问题,无论答案为是或否,她都会痛苦。   第三次,依然是阴杯。   神明给出的回答,是薛仁不想她。   ……   再后来,杨育初中毕业。   中考成绩优异,在毕业典礼上,她被老师选为学生代表发言。   杨育熬了两个通宵,精心准备演讲稿。上台前,她去办公室找老师,希望老师帮她再看一遍稿子。   在门外,凑巧也不凑巧,她听见老师和同事谈论她。   “听说你班那个杨育,是冯家塞进学校的关系户?”   “她家那么穷,还能跟冯家扯上关系?别开玩笑了。”   “我是从校长那边听来的,消息可靠。反过来想,她家那条件,要不是有冯家的后门,凭什么进我们学校?”   “倒也是。那你这次安排她发言,是为了讨好冯家?”   “那当然,万一投资人来参加毕业典礼,总得让关系户露个面。”   只听到这里。   在被人发现,变得更尴尬前,杨育离开了办公室。   典礼后台,她看了看手里的讲稿,又看向镜子……今天,她还特意整理过自己,穿了最不起球的一件校服。   真滑稽,她竟然以为,老师选她,是因为她的成绩好,在班里的表现好。   令老师失望的是,那场毕业典礼上,投资人并没有到场。   她这个“关系户”,没有想象中的分量。   轮到学生代表讲话,杨育上台了。   没有按练习时那样脱稿演讲,她全程照着稿子,逐字念完。没有念错一个字,她也始终垂着眸,没有和台下产生任何眼神接触。   演讲结束,掌声稀稀落落。   杨育人缘向来不好,同学们排挤她整整三年,临到毕业,连敷衍都懒得。   装作看不见、听不见,是杨育多年修炼出的能力。她平静地下台。   来自同窗的情谊,她从未体会过。无论成绩多好,他们都不会尊重她,把她视作同类。   杨育能明显感受到的,是异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有人在散场人潮中趁乱摸了她一把;有人往她书包里塞纸条,约她课后去小树林玩,说可以付她钱。   十六岁的杨育,已出落得十分美丽。她没有好看的衣服,也不懂打扮,可这株无人打理的小花,兀自地长出了独特的眉眼与筋骨。   那些很烂的男生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在他们看来,杨育廉价、易得、没人庇护。甚至,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这种家庭的女孩,被托举送进他们学校,就是为了钓个有钱人。   *   初三暑假,杨育在新街的一家西餐店找了份暑期工。   有天加班,她走夜路回家,察觉到有人尾随。   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在街口的玻璃橱窗前借着反光,确认到身后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连忙过马路,杨育拐进一条熟悉的小巷。那是回家的近路,附近有居民楼。   人影加快脚步,在巷子中段突然冲上来,从背后把她按到墙上,强行亲了下来。   杨育在惊慌中僵了一瞬。   下一刻,她打起精神自救。拎起手中的包,猛地朝他的面部砸。对方吃痛,下意识躲开,她顺势用膝盖顶向他的腹部,趁他弯腰,一脚踹开人。   没有回头,杨育拔腿就跑。   那是杨育的初吻。   那一晚,又一次想起薛仁。   地下室的日子,离她太遥远。在正常世界生活太久,那段惊心动魄的经历,像杜撰出来的回忆。   他们分开,足有六年。   杨育已经记不起来薛仁的长相了。   那时他们都太小,她记得他们相依为命。那段深厚的情谊超越友情,他对她的好,纯粹干净。   那不是爱情。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夜晚想到他。   可能是因为恐惧,因为孤独,杨育想起那个绝无仅有的会保护自己的人。   ……   谢天谢地,神明的指示不准。   高一那年,杨育收到了冯丰宇的传召。   那个尘封已久的名字,再次出现。   冯丰宇要她去见薛仁。 第56章 账单 【灰域】这是下贱的行径。   高一的开始, 是一场惊心动魄的硬战。   雾溪高中背靠丰宇集团,由集团斥资重建。这里汇集了全市最优质的教学资源,近几年升学率节节攀升, 重点大学录取人数不断刷新纪录。能进入雾溪高中,意味着半只脚踏入名校的大门。也因如此,入学审核极其严格, 学生需要接受家庭背景审查, 能进入这所学校读书的全部家境优渥。   开学前一天, 杨育坐在教务办公室里。   手中捏着一份长长的缴费清单,上面罗列的数字扎进眼睛,让她一阵晕眩。   尽管难堪, 像在直说自己是依附权贵才得以入校的寄生虫一样难堪, 杨育还是问出口了。   “是不是弄错了?冯家会保障我受教育。这些费用, 他们不会负责吗?”   老师推了推眼镜, 语气还算温和:“你的学费全部减免了,入学名额也是特别预留的。但这些属于学生们都要交的学杂费, 不包含在学费范围内。”   话到这里,老师顺势问了一句:“你和冯家那边, 具体是什么关系?”   “我妈妈在冯家打工。他们知道我家的情况, 觉得我比较努力, 有培养价值,所以愿意资助我读书。”   谎言像呼吸一样自然,涉及冯家,就不会有人能核查到她的话是真是假。杨育借着冯家的名号, 给自己撑起一点体面。事实上,她妈不过是外围后勤的临时工,从未接触过任何冯家成员, 连主宅大门都没有资格靠近。   “原来是这样。”老师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   杨育叹出一口气,把视线重新落回那张沉重的清单上。   教材费、空调费、学生保险费、体检费、住宿管理费、午餐费、校园证件工本费、军训费,定制校服费……天啊,哪来这么多的条目。   “我只是想上学。如果不买保险、不参加体检、不军训,可以吗?校服我还有初中的,我不住校,也可以回家吃饭。这些能不能取消?”   她沉静地说完这番话,脸烧起来。这样穷,却还是保留着羞耻心。   老师露出为难的神色。   “不能的,学校实行统一管理,目前没听说过单独取消的先例。”   ——没有先例。   这句话表面是拒绝,但杨育敏锐地捕捉到里面存在着松动的空间。   第一句不要脸的话说出来,第二句便容易许多。   “老师,我家条件真的很差。奶奶瘫在床上,医药费一直拖着;我爸爸长期找不到稳定工作,地里没有收成。我妈妈撑着家里,我们没有积蓄。”   说着说着,声音变小,她催动着自己的情绪涌上来。   抬头看向老师,杨育的泪水悬着,将落未落。   “在雾溪高中读书是我的梦想,老师,拜托你帮我再问问,好不好?”   抽了纸巾给她,老师松口:“唉,好吧,我帮你问问。”   “谢谢老师。”杨育抹了抹眼角,又补了句,“学校有没有奖学金或者助学金可以申请?”   像在菜场讨价还价,占了便宜,还厚着脸皮往下压价。杨育也不想的,她没有选择。   “这个是有的,”老师拍拍她的肩膀,“第一次摸底考试之后,根据成绩可以申请。我看过你的中考成绩,很有希望。”   杨育连声道谢。   临走前,老师又提醒她,费用减免的希望渺茫,让她做好心理准备。   杨育应好,退出了办公室。   把那张账单对折,塞进口袋。   六年过去,冯丰宇再没有找过她。杨育想,他们已经把她遗忘了。   回头看,当年能离开实验室,不过是冯丰宇顺势做出的安排,要她腾出位置,好让薛仁去匹配更合适的实验对象,为他的研究推进进度。   她的利用价值,或许早就结束了。   可她选了读书,还想继续读书。   杨育必须为自己做打算。   ……   晚饭后的时间,是这个家一天里最平和的时刻。   灶台的余温还没散,魏淑琴弯着腰收拾碗筷。杨育抱起装满脏衣服的篓子,准备去院子洗衣。   路过餐桌,她犹豫了一下。   减免学杂费大概率没戏,这笔钱她没有,能求的只有家里。其实没抱希望,但杨育还是开口,把老师的话复述了一遍。   妈妈沉默。   杨葆林猛然拍桌,破口大骂。   “你往家里拿过钱吗?还想要老子给你钱?”   “我从哪往家拿钱?”杨育觉得莫名其妙。   杨葆林又是喝高了的状态,说话舌头打结:“不是去餐馆打工了吗?给那些有钱人点头哈腰的,怎么没赚到钱?”   “我买习题册、参考书、文具都要钱,午饭随便垫口吃的也是钱。暑假打的零工,刚够补这些开销,你又没给过我生活费。”   杨育最后一句话没收着,显然把他惹毛了。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家里给你吃给你住还不够?读那破书还要我给你倒贴钱?想得美!”   杨葆林晃晃悠悠站起来,手指重重戳向她的头。   “要我看,你要么别读,出去打工挣钱!要么就赶紧跟齐星星好上,他爸给他在城里找了个体面工作,逢年过节都能回来!我喊了你多少次,早点攀上他,这么好的饭票你不抓,整天就知道读书!读读读,有个屁用!”   杨育原地站着,没有反驳。   她太清楚了,一旦争辩,只会引出无法收场的争吵,还可能上升到肢体暴力。   魏淑琴坐在旁边,木然地给丈夫剥下酒的花生,往小碟子里堆。   等杨葆林骂过瘾了,重新坐下,杨育才动了。   “我去洗衣服。”   她抱起衣篓,走出里屋。   夏日的夜风带着潮气,小水池边摆着石板。杨育蹲下,把奶奶沾满药味的睡衣、爸爸油腻发黄的内衣裤浸进水里,一件件搓洗。   发丝垂落,挡住眼,她没有拨开。   常年劳作,掌心有小裂口,洗衣粉泡沫渗进去,好疼。   衣服的污渍顽固,她用力揉搓,水打湿袖口。   埋头干活,动作利落,杨育没有表情。   *   开学第一周,老师再次把她叫过去。   她带来了好消息:可以不住宿;军训必须参加,但学校愿意破例承担费用;其他费用仍需正常缴纳。   杨育接着询问摸底考时间、奖学金额度,以及有没有可能她延后缴费。   老师告诉她,摸底考在月底,缴费最晚也只能拖到那时。   杨育心里清楚,如果到时仍交不上钱,她只能退学,转去其他民办高中。那里的学费不再与冯氏挂钩,转学手续也繁琐复杂,处处都是难关。   钱该从哪里凑?   她想到了暑期打过工的那家西餐店。   她年龄未满,店里录用她,是男经理的破例。她找到他,说自己开学后周末还有空闲,想来打工。   经理听完就准备拒绝。   在教师办公室用过的那一套,再次被拿出来,杨育的眼睛迅速泛起水光。   “经理,我知道你很照顾我。来麻烦你,我是走投无路了。”   她看上去好无助,像一株被暴雨打湿的白山茶,纤细的纸条撑不起沉甸甸的花瓣,再多一阵风就要折断。   “我很需要这份工作,也很想留下来,只有你能帮我了。”   在残酷的社会独自摸爬滚打,杨育无师自通,学会了需要求人时,该露出怎样的表情,说什么话最容易让人心软。   “别哭别哭,你这一哭,我心都碎了。”   见她落泪,男经理抓住机会,拉起她的手。   装可怜是有效的,比这里,比在老师面前有效一百倍。因为破格录用她时,这个男人已经对她表现出不寻常的关注。杨育清楚这一点,也清楚自己正在利用这一点。她心里对自己生出鄙夷,这是不对的,这是下贱的行径。   可还能怎么办?没有其他能用的资源,她只有这个。   清晰感到从他掌心传来的急不可耐,杨育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却终究没有。想保住这份零工,这是代价。   廉价的眼泪被按下开关,啪嗒啪嗒地落。   直到经理承诺,她可以周末回来上班,杨育才止住哭声。   男经理不舍得松手,把她的手反复摩挲。   走出西餐厅,杨育从口袋里掏出账单,又仔细地算了一遍。   如果能拿到全额奖学金,再加上这份周末工作,刚好可以凑齐学杂费。   这是她最后的出路。   月底的摸底考,成了背水一战。   站在路口等红绿灯,街角擦得锃亮的玻璃橱窗映出她的脸,杨育忽然想起那晚被非礼的经历。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   哭得那样逼真。在教师办公室,在餐馆后厨,她是真的伤心吗?   那天被尾随、被强吻,她回到家,可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好像,没有那么伤心。又仿佛,那份伤心里掺杂着某种真实。   归根到底,没有书读才是最可怕的。无论其中掺杂了多少表演,她确实会被这件事吓哭。   绿灯亮了。   她迈步往前。   从冯家离开至今,始终无法确认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杨育觉得,每日每夜都踩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坠落。   要怪就怪她爸,杨葆林是个鸟人,哪有这样的父亲,整天嚷着要女儿去勾引男人,捞一张长期饭票。听他说话就烦,杨育不愿再回到那个需要看人脸色活着的家,不愿在村子的角落里像讨食的老鼠般苟活,也不愿随便嫁给谁,重复母亲的人生轨迹。   为了生存去嫁人,是漫长的昧良心的出卖。   现在,为了继续受教育,她同样在出卖自己。不过,她只需要卖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就能飞出牢笼。   两害相权取其轻。   杨育相信自己没有做错,只要最终能把书读好,读出结果。   这是她生命里唯一能够握住的方向盘。   *   摸底考前的那个周末,杨育一边打工,一边拼命挤时间复习。   周日深夜,她守在灯下做题,打算通宵看书,第二天直接去考试。   凌晨两点,一辆车悄无声息停在她家门口。   刺目的车灯把院子照得宛如白昼。树影被拉得极长,在地面扭曲。仿佛尘封多年的另一重世界裂开缝隙,从中走出一个天外来客。   全家人在沉睡。   那人走进院子,敲响她的房门。   杨育一眼认出,那是六年前负责送她离开地下室的专员。   他说:“冯先生要你去一趟。”   没多问,她跟着他上了车,出门前,没有忘记带上自己还没做完的习题本。   ——是不是薛仁出事了?   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他的名字,令她心惊肉跳。   车子驶离原住民区,借路灯投进车里的光,杨育接着看题。   眼是花的,心是乱的。 第57章 重聚 【灰域】朝思暮想的相见。   冯家主宅的大厅, 杨育被带进这里。   “我能见到薛仁吗?什么时候?”她问那位专员。   对方只说让她等待,把她留下就离开了。   大厅空空荡荡。   此前,杨育从未从正门走进过冯家, 也从没来过这个区域。可即使此刻坐在待客厅,她也不觉得自己是客。   在地下实验室的时光,是她的童年, 那时候的她看什么都显得庞大。如今, 再回到冯家, 杨育已是少年,过大空间把成长的作用稀释,她被重新打回那个年幼的自己。   挑高穹顶向上延展, 天花板高得惊人。四周摆放着由整块石材切割而成的家具, 高级石料表面光洁而冰凉, 线条冷硬。这里的摆设井然有序, 没有生活痕迹,没有灰尘。   她坐着的椅子, 宽度足以容纳三个她,双脚触不到地。   仿佛被庞然大物包围、审视, 杨育低头, 看见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 出来匆忙,里面仍穿着睡衣。睡衣袖口从外套里露出一截,她把袖边往里掖了掖。   漫长的等待让焦灼的心情火上浇油,她努力克制, 不让恐惧蔓延。   为了抵御未知带来的不安,她把放在膝上的习题本打开。   阅读、套公式、运算、验算,笔尖摩擦纸面, 发出规律的“唰唰”声,在题海与逻辑里,杨育重新找回内心的秩序。   写了很久。   翻页时,她才察觉脖颈酸得僵硬,抬头看向墙上的钟,竟然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将近五点,外面的天色开始发白。   晨光像撕开天空的一道细口,缓慢渗入大厅深处。她盯着那条光线,一眨不眨,直到眼睛干涩发疼。   六年都撑过来了。偏偏这两个小时难以承受。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用力合上习题本,杨育站起来。   在大厅里走了一圈。   通向内部的门纹丝不动,出口的大门也被反锁。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影。   直立的石柱像冯家的守卫,柱旁立着一只花瓶,高度几乎与人齐平。   “让我见薛仁。”她对着空旷开口。   声音被大厅吃掉,单薄又渺小。   如果说半夜被突然接来时,她只有五分怀疑薛仁出了事。现在,这份怀疑膨胀到了十分。   “让我见薛仁!”   她提高音量,喊声尖利,刺得她自己耳膜发疼。   这几年,她无数次徘徊在冯家外墙,被阻拦,被驱赶。杨育想尽办法,却无法踏进这里。   这几年,她始终担忧着薛仁的安危。当年能够离开,是他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既没有好好道谢,也没能认真告别。   往日种种,恨意积上心头。   杨育走向那只花瓶。   没有迟疑。   她抬脚,使劲踹下去。   花瓶倾倒,发出沉重的响。昂贵的青瓷撞击地面,翻滚、炸裂,碎了一地。这动静在大厅引发无法忽视的震荡。   站在混乱中央,杨育的表情异常冷静。   终于,毛玻璃后传来脚步声。   一道身影正向这边走来。   杨育没有后退。无论来的是仆人、专员,还是冯丰宇,她会做尽所有能做与不能做的事。她一定要见薛仁。   门打开……   里面走出来的人,与她正面相对。   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他,就站在那里。   苍白无血色的皮肤,黑发微长,发丝垂落在眼尾。琥珀色的瞳孔仿佛被时光凝固的蜂蜜,他的睫毛浓密而纤长,眼下覆着淡淡青影。   漂亮的少年。   那美丽像被精细描绘在纸面上,缺乏生机。病态的灰白交织着浓稠的深黑。   薛仁目不转睛地望着杨育,唇角浮起笑意。   太久了。   久到她不敢确认。   他们曾朝夕相处,熟知彼此的呼吸、动作,情绪。六年的各自生长,让这张脸变得陌生。   只有他的眼神没有改变。   浓稠的情感,像溺死人的深潭,他看着她,只看着她。   “小豆。”他喊她。   “小雪。”杨育慢了一拍回应。   他朝她走来,将她从碎片中抱起。   却不是好心的解救,他没松手,抱紧不放。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是不要脸地自觉娇小,他弯腰,把脸埋进她颈侧。   断裂的记忆骤然重连。   他总喜欢这样抱她。   脑子记得这个动作,身体却无法忽视,那是一副能给她带来压迫感的男性的骨骼。   不熟悉他长大后的身体,她本能地感到抗拒。   可是,记忆和情感在告诉杨育,他们之间的拥抱本该如此。   所以,她没有挣开。   *   薛仁直接抱着杨育,走向刚才她坐过的那张椅子。   他坐下,将她安放在自己腿上,一秒都不愿与她分开。双臂收紧,牢牢禁锢她细瘦的腰肢。   在他看来,他们的亲密毫无不妥。   “你和从前一模一样。”他说。   杨育心里想:这怎么可能。   她说:“你变了很多。长高了,也长大了。”   他笑起来。   “你留在墙上的身高线,我每天都量……”薛仁的语气放得软软的,带着天真的孩子气,“你走的时候我比你矮,不知不觉,我就把你超过了。”   杨育怔住。   有好多话想跟她说,他一句接着一句。   “你的五枚硬币,放在原来的盒子里,没有人动过。”   “你做的泡沫小雪人,被放到我的床头了。你的床被我坐塌了,弹簧修不好,他们就把床搬走了。”   她离开之后,地下室的时间停滞。   薛仁才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挑着好事跟她分享,他得意洋洋的:“小豆学的课程,我都学了。冯丰宇给我建立了独立的授课团队,我想学什么都可以,你看的书,我也读过。你做过的题,我也会做。我什么都要跟你一样的。”   杨育关心却不是这些。   “造梦实验呢?对你造成的身体负担是不是更大了?”   薛仁顿了顿。   “这几年,我完成了造梦系统的叙述层级干预。”   与之前不同,说这句话时,他极其理性。   “现在,我能主动修改梦境的底层逻辑结构,对场景进行整体性重构。我可以选择在同一梦境里,创造多个时间线的角色,分别赋予角色独立的行动轨迹。最新的实验,我能在梦中自由切换进入方式,同时做观察者,也担任干预者去参与梦境。”   这些答非所问的套话,像学术汇报。   他张口就来,非常熟练。   杨育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夸他厉害吗?   该恭喜他吗?   这些成果意味着,薛仁在为冯丰宇继续贡献价值。他越成功,就离自由越远。   想到这里,她就难受起来。   “冯丰宇怎么会让我来见你?”   “这是我的交换条件。刚才说到的那些,是他想要的阶段性突破。稳定性和可控性都被验证了,他的目标达成,我有资格提出要求。”   他收紧手臂,紧得快把她勒痛。   “我的条件是见你。”   大厅外的天空彻底亮起。   阳光从高窗倾泻而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远的。   薛仁早就意识到了,杨育没有谈论她自己。   他小心地问:“你过得怎么样?”   杨育沉默。   原本准备过很多话。那些溢出的文字,填满她的日记本。   可此刻,她只说出一句。   “我一直在读书。”   脑海空白。   钟摆缓慢摇动。   时间清晰而无情地流逝。   她又问了些零碎的问题,薛仁一一认真回答。   他刻意多讲自己的事情,为她争取适应的时间。他愿意把这几年的一切都告诉她。   他说起实验室的老师、他读的课程、他设计过的梦境,他反复模拟过的他们一起上学的场景。   他活在一个从未发生的,却与她有关的平行世界。   杨育逐渐听不清他话中的内容。   爬进大厅的阳光,照不亮心里固化的暗角。   时间在他们之间,产生细微又无法跨越的偏差。   她被他抱着。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杨育望向天边,一只黑色的鸟正盘旋飞行,飞行的轨迹忽高忽低,像是被风吹得零落的树叶。   察觉她许久没有回应,薛仁轻轻问。   “小豆在想什么?”   杨育收回视线。   她想的最多的就是,她错过了摸底考试的时间。   -----------------------   作者有话说:   To最爱最爱最爱的小读者:   除夕快乐!要平安!要健康!   吃好喝好,睡眠饱饱!2026,一定会幸福的! 第58章 硬茬 【灰域】投其所好的谎言。   “我在想……”   当他们四目相对, 杨育的语调上扬,表情明朗,嘴角噙着笑。   “你说的那些, 我们一起上学的场景,听起来真好,我也想去看看。”   她的话像火柴, 点亮了薛仁, 他瞳孔深处多出一簇跳动的光。   “我们好有默契, 我也一直想带你去看那个世界会有多美好。”   他下定了决心:“我会想办法的。”   杨育的笑意更深。   “好呀。”   薛仁不知道的是,这些年过去,杨育已经变成了一个谎话精。所谓默契, 不过是她精准猜中了他最渴望听见的话, 然后投其所好。   她狡猾地把自己真实的心思埋进沙土深处, 旁人与她自己都触碰不到。   气氛如此亲昵时, 杨育的目光无意识地扫向墙上的钟表。   这个细微的走神,被薛仁捕捉到了。   他不作声地看着她。   “时间过得好快, ”杨育垂下头,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 “我们还能在一起待多久?”   这是另一句谎言。   同时, 也是一个解释, 解释她为什么频频看向时间。   杨育不想他发现她的内心出了故障,不想让他察觉他们之间生出的间隙。可矛盾的是,她心底仍藏着几分荒诞的期待,期待他看穿她, 抓住她不诚实的小尾巴,把她从惯性的谎言里拽出来。   薛仁是这世上最了解她,是距离她的心最近的人。如果连他都看不见, 那或许,从今往后就真的再也不会有人触及到真实的她了。   可他没有发现。   她的话只让他感到甜蜜,对即将到来的分离产生不安。   “我不想你走。我最不想的,就是跟你分开。”   实验室不是杨育这种无关人员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薛仁的能力,是冯丰宇极为珍视的核心资产,他更不可能被允许离开。   要是他们想要长久地待在一起,能想到的办法,屈指可数。   在谈话逐渐滑向危险方向之前……   叩门声礼貌地响了两下。   送杨育来的专员推门而入。他的身后,是冯丰宇。   他们的一举一动处在严密监控之下,这一点从来不是秘密。   “杨育,你该走了。”   冯丰宇没有看薛仁,直接对着更容易掌控的那个人说话。   在他眼里,杨育不过是薛仁达成阶段性成果后得到的一份奖励,仅此而已。   没人在意她的意愿;没人关心她今天本来要参加的摸底考试;没人去管她错过考试后,没有办法申请的奖学金该怎么办。她的未来,她的努力,她整个人在这里都无足轻重。   杨育觉得,冯丰宇就这样让她走,很不公平。   她侧过身,把头靠向薛仁的肩膀。本就坐在他腿上的她,又往前挪了点,手臂绕上他的背。   见面后,总是薛仁主动黏着她,这会儿她主动越过界限,把目的放在了她的心防前。   “小雪……”   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依依不舍,甜甜绵绵的。   原先隐约的抗拒与紧绷在一瞬间溶解。杨育卸下力气,把自己的体温、心跳与信任交付给他,软软地塌进他的怀抱。   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风暴逼近,她蜷进唯一能依附的大树。   薛仁直观地感受到,她对他的依赖。   他们依然像从前那样,彼此需要,彼此牵挂。   “杨育不走。”   薛仁抬起手臂,把她牢牢挡住。   “我们要在一起。”   那六个字冷硬地落下,他绷紧了身体,像一只护雏的母鸡,羽翼张开,将她罩在保护范围之内。   冯丰宇对薛仁生不起气。   哪怕薛仁表现出明显的对抗意味,他还是维持着耐心和温和。   “别任性,薛仁。我答应你见她,你已经见到了,不是吗?”   专员向前一步,从腰侧取出一只外壳是白色的雾化器,这是实验室常用的镇静设备。   喷头正要对准他们的方向,雾化器传出异常的电流声。   指示灯闪烁,内部线路失衡。   薛仁没有动,眼里浮现敌意,呼吸缓慢而沉。   冯丰宇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们在冯家,如果真的强行对抗,他有足够多手段让薛仁屈服。   但他不想把局面推到那个地步。他不愿让薛仁对自己产生仇恨,更不会允许他受伤。   最有效的还是挑软柿子捏。   “杨育,你不想走?”冯丰宇冷下声音提问,“你更想留在地下实验室,和薛仁待在一起?”   六年前,还是孩童的杨育便不甘心被困在地下实验室,成为造梦实验的参与者。这只小鸟被放回山林,不可能六年后,反而想要回到这个只能保证她不饿死,却不会给予她任何成长空间的囚笼。   冯丰宇对她的判断没有错。   只是,他低估了她。   杨育同样在算计他的意图。   冯丰宇当初放她离开,是因为她对薛仁拥有超乎寻常的影响力,她会让薛仁产生偏移与不稳定。只要她在,就占据着薛仁身边不可替代的位置,使他对其他实验对象缺乏兴趣,乃至对实验产生消极态度。   杨育是一根危险的人造软肋,一个必须被剔除的变量。   所以,冯丰宇绝不会允许她长期回到实验体系。   正因为想通了这层逻辑,他选中的软柿子,变成了硬茬子。   杨育慢慢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想和薛仁在一起。”   她看着冯丰宇,一字一句道:“在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对我来说就是最重要的。”   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薛仁完全听进去了。   幸福在他周身扩散,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豆,他们是站在同一阵营的。   他超开心,有力量为了她去对抗一切。   冯丰宇看着紧密相依的两个人,终于意识到,他招来了一个极难处理的麻烦。   杨育不好打发。   野草般耐活的女孩,她骨子里有一种偏执的韧性。她能一边打工一边完成学业,能低声下气求老师、求经理,能整夜不睡地读书,她擅长为了目标做出牺牲——这是冯丰宇得到的情报。   如果断掉她的路,把她逼到绝境,杨育只会用更激烈的方式活下来。   与薛仁相拥着的杨育,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清冽疏离的雪。   任由这股气味侵袭自己,她眼里的泪意退去。   从小在腐朽价值体系里被物化,冯丰宇与杨葆林都反复告诉她:她的价值只来自于被人喜欢。   既然他们可以给她贴上标签,那她为什么不可以把这个标签利用到极致,为自己换取筹码?   薛仁对冯丰宇而言,价值巨大。   只要她握住薛仁,就能撬动他背后的价值。   *   那天深夜。   杨育从家中消失。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也没有再出现在学校。   ……   冯家的地下实验室。   紫光中,杨育机械地通过层层的消毒与扫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迟疑,只有平静。   她是个小人物。   在或不在,人生是否被耽误,在这个世界无人在乎。   但如果,冯丰宇为了她耽误研究进度、额外调配资源,那将是完全不同量级的损耗。 第59章 美梦 【灰域】你是这里的主角。   ——杨育想获得什么?   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冯丰宇看着进入实验舱前还牵着手的薛仁和杨育,不得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她说,和薛仁在一起对于她是最重要的。   冯丰宇无法从她的表现中判断这句话的真实性, 她的样子足够诚恳。可如果杨育真正想要的只是这个,那事情就变得棘手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他调出了杨育最近的行为记录。   半透明的影像在空中展开,画面被分轨播放, 时间轴在下方推进。其中一段, 是她坐在教师办公室里的场景, 桌上摊着缴费清单,镜头从侧后方捕捉她的表情。画面旁,同步滚动着记录员的文字标注:【情绪波动:中等, 克制】。另一段影像来自她打零工的西餐厅。后厨, 她正在和男经理说话, 肩膀颤抖, 姿态恳求。   冯丰宇把这两段画面拉到同一时间轴上,又调出了不久前在冯家待客厅里的影像。   三个窗口, 不同的场景,同一个红着眼眶的杨育。   分析团队实时接入。情绪曲线、行为权重、动机预测, 有序地生成。冯丰宇站在原地, 等着他们给出结论。   ——从冯丰宇那儿, 能获得什么?   这是杨育在想的问题。   是冯丰宇对她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让她意识到自己的低价值。   薛仁是值钱的,有能力留在薛仁身边的自己也会同样值钱,这是她能确定的逻辑。   摸底考试已经错过, 原本要走的路出了岔子,未来在哪里,接下来要怎么办?杨育必须为自己想办法。   既然她这个人的价值低, 那哪怕是走错路,所付出的成本也不高。来实验室走一遭,又能如何。   不知道答案,就找答案。   如小马过河,亲自下水淌一趟,便知道河里的深浅了。   转头,她看向与自己交握的那只手。   十指交缠,他的手暖暖的。   薛仁朝她笑,灿烂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将他原本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   握手,来自从前的旧习惯。   在进入实验前,确认彼此的存在,他们谁都没有忘。   沉浸在重聚的喜悦里,薛仁看到的,是他们依然存在的默契,多年未变的亲近。   他怀抱着憧憬,杨育要走进他所构建的世界,去见证他创造的一切。   舱体启动的提示音响起。   倒数开始。   他们并排躺下,同时闭眼。   舱门合拢,灯光层层暗下。   造梦机运转的低鸣在耳边回荡,如坠深海,意识变得模糊。   绚烂的梦境从黑暗中被点亮。   现实世界,舱体中的两具身体陷入沉睡,监控屏的数据持续跳动。   *   从夏天回来吧,村庄的孩子。   回到雾溪村会降雪的冬天。   纯白的世界里,小土豆无牵无挂,一无所知地降生了。   下着大雪的夜晚,雾溪村孤儿院的门前,一只旧篮子被放下。襁褓里,婴儿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啼哭。   门很快被推开。   倾泻出来的灯光,照亮台阶。温热的手把她抱起来,动作小心又笨拙。冰冷被阻断在门外,世界朝小土豆敞开了大门。   这是一个很好的福利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每个孩子有自己的房间,厨房里总有饭香,操场上的秋千和滑梯齐全。   福利院的院长是个留着胡子的中年男人,孩子们都叫他薛校长。   薛校长个子高,说话慢,是孩子们的大树。他能挡风遮雨,会在孩子闯祸时弯下腰,耐心听他们的解释。   他请来老师教孩子读书写字,教他们这个世界的规则。在孩子被外界的流言伤害之前,薛校长先一步告诉他们:你们不是被遗弃的,你们有家,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长到八岁,小土豆是福利院里最受宠的小孩。   她食量大,吃饭从来不剩,饭堂的阿姨每次给她盛饭,总会“不小心”手抖,多添一勺。老师们喜欢点小土豆领读课文,说她声音清亮,字正腔圆。   福利院里最顽皮的小男孩和她同岁,叫小雪人。   小雪人贪玩,精力旺盛,脑回路古怪,老是喜欢偷偷溜出去。大家拿他没办法,找不到他,就找薛校长告状。   校长有招,他会派小土豆出马。   小土豆是小雪人最好的朋友,只有她治得住他。   不必多想,她总知道该去哪里找偷跑的小雪人。   推开福利院的大门,小土豆跑了出去。乡村的小路在脚下延伸。春风吹过田野,带着湿润的青草味。村民在田里劳作,见她跑来,跟她打招呼。   “又去找小雪人?”   “是啊。”她的笑声在风中散开。   金色的阳光落在作物上,田野柔软辽阔,天地明亮。   还没走近,她先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转过弯,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在林间。阳光穿过树叶,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溪水里有小鱼游动,偶尔跃起,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找到他了。   “小雪!”小土豆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   站在溪边的男孩皮肤雪白,眼睛黑亮,有着美丽的长睫毛。   他看向她,招手:“快过来,有小鸭子。”   灰色的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鸭,在水面上悠哉地游。   他们找了个更好的位置。一棵歪脖柳树伸出枝干,横跨小溪。两人爬过去,坐在枝干之上。   风吹动垂落的柳条,小鸭子从他们脚下游过。   小土豆把脑袋靠在小雪人的肩膀。   “你为什么总逃出来?”她问。   “屋里看不到这样的好风景。”他说。   “算是个好理由。”她把书递给他,“那也不能漏掉今天的课。”   小土豆是他最严格的小老师。   她让他举着书,逼他大声朗读课文。   风声、水声、朗读声混在一起,构成他们的童年。   ……   小土豆从初中起开始住校。   开学那天,薛校长和小雪人一起送她到校门口。校长告诉她,每到周末,她都能回家。   小土豆的成绩好,她不仅聪明,还很努力。   薛校长替争气的她忙里忙外,跑手续、填材料,为她申请补助。每一张表格,每一次签字,每一回的家长会,他都在场。   中考那年,小土豆发挥得出奇好。   成绩公布,她拿到了一笔丰厚的奖学金,还被选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   礼堂亮堂堂的,小土豆换了一身新衣服,视线扫过台下,是一张张熟悉的脸。小雪人坐在最前排,薛校长坐在他旁边,福利院的老师们,包括食堂阿姨,大家全都在。   原本准备了稿子,在开口的瞬间,她把它合上了。   脱稿发言,小土豆感谢一路陪着她走到这里的人。   演讲结束后,掌声雷动,热烈得要把礼堂的屋顶掀翻。   台上的小土豆,感到骄傲,感到自己并不孤单。   她被最优秀的雾溪高中录取。   高一,她认识了新的朋友,同桌小任。   小任话不多,是个酷酷的少女。   她和小土豆很有共同点。她们都来自不富裕的家庭,用着旧书包,习惯把午饭吃得干干净净,喜欢吃奶糖和草莓。   在全是富家子弟的校园里,她们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在背后叫她们老鼠,说她们土气。有人故意把她们的课本丢到地上,看着她们弯腰去捡,鄙夷得毫不掩饰。   小土豆表面不在乎,心里憋着气。   有一次,她躲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悄悄抹泪。   小任找到了她,她总是知道该去哪里找偷溜的小土豆。   “世界好差劲,”小土豆抬头看她,不再掩饰自己积攒的失落,“它什么时候会好?它究竟会不会好?我没有答案。”   这是个深奥的问题。   “会好,等我们长大后。”   小任递过纸巾,表情笃定:“等我们变成大人,我们就一起主宰这个世界,改写它的规则。”   小土豆擤着鼻涕,小声反驳:“我们哪有那么厉害?这个吃人的世界,不把我们生吞活剥就不错了,我还能改变它?”   “怎么不能?”小任瞪了她一眼,“不准丧气。”   她凑近了她的耳朵,调皮又轻快地说:“小豆小豆,快快长大吧。等你发芽了,毒死那些想吃掉你的人。”   坏坏的话,带着怨恨和志气,逗得小土豆破涕为笑。   她学着小任的语气,也开始吹牛:“好!世界很坏,我们就去改变世界。”   “嗯,”小任点头,“世界容纳不了我们,我们就去世界之外。”   后来,她们一起拼命读书,读到名列前茅。   她们一起代表学校参加比赛,夺得头奖。   领奖那天,小任抢过麦克风,捧起奖杯对着台下炫耀:“看到了吗?我们有奖,你们没有。那些笑话我们的都是笨蛋,我们是第一名,你们呢?你们什么都不是。”   狂妄,癫狂,不可一世。   吸引到一大波仇恨,台下学生躁动,老师急忙上台把她们拉走。   可话已经出口,拉走她们也无济于事。   被带到教导处狠狠训话时,两人仍不知悔改地对视,交换眼底的笑意。   ……   高三报志愿前,小任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小土豆答不上来。   她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一直在维生线上挣扎,她只知道要往前,没想过前方能有什么。   那天,小任把她带到学校天台。   风很大,城市在脚下铺开。她们俯瞰整个雾溪村,俯瞰那些房屋、街道,河流。   天地如此宽广,似一张铺陈开的尚未被标注的世界地图。   小任抬起手,地图在她们的眼前变形。   庞大的数据库,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海。无数画面为她们亮起、熄灭,重新排列组合。   立在小任身后,小土豆仿佛站在宇宙的中心。   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唤醒一种新的可能性。   她看见雾溪村黑黢黢的山头,一盏盏灯因为她的指尖点过而亮起;   她看见自己站在实验室里,名字被写在成果栏的最前面;   她看见饥饿与疾病被她治愈,腐朽倒下,新的秩序重新建立。   时间不再是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彼此交叠,只要她敢想,画面就会为她生成。只要她向前踏步,世界就为她让路。   小任的长发被风卷起。   “看到了吗?你的到来,让整个世界发光。”   她回过头,对她说。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被动地活着的人。”   “小豆,你是这里的主角。”   “你想要的,我就会实现它。”   小土豆想到了。   “我想做一个科学家。”   她迫不及待地跟她分享。   “我要改变世界,淘汰那种用小孩子做实验的科学家。我会用科技,让世界变得更好。”   跨越天与地,白昼与黑夜,逻辑与理性。   她们看见,小土豆想要的未来,随着她逐渐坚定的想法,被一笔一笔描绘出确切的色彩。   它看上去那样真实。   近在眼前,离她不过一步之遥,唾手可得。 第60章 犯规 【灰域】身体先行。   在地下实验室的时间, 过得飞快。   穿梭于一个又一个梦境之中,薛仁和杨育把这些年错过的幸福,一次性补齐。   杨育亲身体会了造梦机能够抵达的高度。   这和她小时候的梦境体验已截然不同, 如今的造梦机,精度真实得令人不安。它给予体验者的感受脱离了传统意义上的梦,更像带你去到一个可以被精密定制的平行时空。只要输入足够完整的参数, 它能把你的整个人生重塑。   毫无疑问, 一旦造梦机面世, 将会改变人类的未来。   杨育回实验室正好一个月的那天,工作人员通知她去冯丰宇的办公室。   薛仁马上提出要一起。   她说:“我自己可以。”   “我不想你自己去。”   紧迫地黏住她,攥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像一道无法挣脱的手铐。   杨育没有再坚持, 直接作罢。   第二天, 在实验结束后的短暂间隙, 她找到了机会,独自去了冯丰宇那里。   回来的时候, 薛仁仿佛全然不知杨育消失了半小时。   见到她,他自然地抬眼, 牵起她的手, 有说有笑地和她往他们的宿舍走。   作为造梦机的核心之脑, 薛仁的待遇却十分平凡。   他的宿舍是单人的,她来了之后,又加了一张床。除此之外,这儿和其他实验人员的屋子没有任何区别, 家具和摆设是统一的,连灯光的亮度也被控制在同一标准。   杨育走了六年,宿舍的模样和记忆中别无二致。   房间里没有供人娱乐的东西, 她进屋,总要忍不住摸一摸墙上的刻痕。   那是她最后留下的身高线。   痕迹被人为加深,深得像凿进墙里的一道伤疤。旁边,有无数条向上攀爬的细线,是她不在的日子里,薛仁画上的。他常常好奇,要是杨育站在自己身边,会是什么样子。于是一次又一次,站到墙前,量自己的身高。   这个画面,杨育是能想象的。   她想象不到的是,这个房间经历过多少次粉刷,又有多少点点滴滴的痛苦,被一层层涂料掩盖,抹平,恢复如常。   说来,全都是很小很小的事。   有一次,薛仁试图从实验室逃走,作为惩罚,冯丰宇没有给他打麻药,直接割开了他的皮肤。   有一年,因为想见杨育,他消极对待实验,他们把她做的泡沫小雪人收走,直到实验结果达标才还给他。   研究员遗落了几支彩笔,薛仁收起来,在宿舍的墙角画杨育。第二天,墙被重新刷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再画,再被刷掉。   像一场无声的比赛,坚持了三个月。   最后,彩笔没水了,墙还是白的。   这些微小的疼,比每一次接入造梦机时承受的负荷更伤。   杨育不知道,如今还能被保留下来的关于她的东西,薛仁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她不知道,因为薛仁从来没有说。   只要和她在一起,那些痛苦的事,他全都想不起来了。   “小豆,来吃糖。”薛仁喊她。   在无事可做的空间里,这是他们每天固定的活动。   像终于等到放学的孩子,他欢喜地拉开床头柜,献宝般让她看里面装得满满的奶糖。   也和这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杨育走过去,随手拿起一颗。   糖太多了,她稍微一动,就有几颗滚落出来。   抽屉最上面那一层的糖是新的,底下的糖已经过期,包装发黄。   不知不觉,他攒下这么多糖。认定有一天她会回来,所以他一颗也没舍得吃。   在薛仁期待的目光里,杨育坐在床边,拆开奶糖,放进嘴里。   甜意在舌尖化开,她心里又酸又沉,尝到了糖里不该有的苦涩。   “好吃吗?”他问。   “好吃。”   她用力点头,却没有再去拿第二颗。   梦里的世界越是丰富多彩,就越衬得现实世界黯淡无光。   在梦境,他们关系和谐,有说不完的话。   回到现实,俩人同处一室,时常相顾无言。   薛仁没有提过分离时的隐痛,杨育同样对自己的生活只字不提。   有什么好说的呢?家里做不完的家务,父亲的酗酒,奶奶反复的病情;学校里的排挤,忽视。说出口,只像在抱怨。是她自己选择出去的,一切都是自找的。   沉默中,薛仁先找了个话题。   他说起最近实验室的动向,冯丰宇正在研究摇光的上载,想把人的意识永久留在造梦机里。他认为,这在技术上完全可行。   听到这话,杨育下意识地蹙眉。   现实世界里,没有人见过神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神会有什么偏好。可如果造梦机的世界成为永久的现实,在世界之外,管理着他们的神,便是冯丰宇。   那显然是一场灾难。   薛仁似乎意识不到上载摇光的隐患,十分乐观:“现实没那么重要。不久后,肉身不再是束缚,我们可以放弃现实,完全定居在我给你造的世界。”   他笑得很甜,比糖果还甜。   “我们在梦里,多开心啊。”   那些为杨育造过的梦,让如今的薛仁无比确定,他想要的未来,就是和她在一起。   “我不能放弃现实。”   杨育的话,让他的笑容僵住。   她接着说下去,把表面的和谐彻底戳破。   “大概明天,最晚后天,我会离开实验室。”   薛仁变得义愤填膺。   “刚才冯丰宇跟你说了什么?我早知道,你不能单独见他。他是不是又打了什么主意?”   他语速很快:“不管他说什么,小豆你都别怕。我可以帮你留下来,我可以跟他对抗。”   “小雪,”杨育打断他,“是我自己想走。”   薛仁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你去找他之前还好好的,一定是他离间了我们。”   他不会怪杨育。   他的仇恨,全都落在冯丰宇身上。   冯丰宇是精明的商人,是丧尽天良的科学家,这不假。   可杨育自知,她不无辜。   在办公室里的谈话,冯丰宇单刀直入,开出条件——杨育的学杂费由他承担,之后,他会按次付费,让她来见薛仁。   他给出的数字,和她在西餐厅打零工时一样。   以冯丰宇的财力,这称得上极其吝啬。可他的目的从来不是要杨育衣食无忧,他要确保,她始终处在掌控中。   “多好的条件,你不用再打工了,周末还能收钱见薛仁。”   他十拿九稳她会答应。   “一个月了,小女孩,你该适可而止,不要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杨育没有立刻回答,只说需要考虑。   其实,心里的天平已然倾斜了。   走之前,她要给薛仁一个交代。难的是,她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去向他解释自己的感受。   在梦中,他们体验的故事是相同的。   醒来之后,他们得到的感受是错位的。   每一次从造梦机中脱离,杨育同样会留恋那个世界,感到怅然若失。   那里的杨育,过去被清零,她的人生轨道,与现实的相差甚远。   如果从未读过书,从未在现实中做到梦里的一切,杨育或许早就死心了,可偏偏不是。   她也曾像梦里的小土豆一样,在中考中发挥出色,站上讲台演讲。   是薛仁,通过造梦机,让杨育看见了自己拥有的可能性。   ——她可以通过读书,考上好大学。她可以怀揣梦想,成为科学家,去改变世界。   杨育被梦里所展示的未来吸引住了,那正是她的目标,她想要追逐的东西。   造梦机里,薛仁是主宰;造梦机外,冯丰宇制定规则。作为参与者,她看见了科技的绚烂。   在梦醒之后,杨育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想要的未来,不存在于机器之中。   她不满足于一个由别人喂给她的梦。她想在现实里,成为有朝一日能制定规则的人。   她明白,走向那条路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她有付出努力,最终也一无所获的觉悟。   她要的是亲手创造出的成功。   薛仁和杨育面对面坐着。   两张小床之间的距离,不过半个手臂。   却仿佛,隔着一片汪洋大海。   薛仁看着对面的那张脸。杨育有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笑起来眼里亮亮的,很亲人。可当她收起情绪,又瞬间变得冷淡疏离,让人无从靠近。   他看不透她的眼睛,猜不到她的想法。   他很无力,不知道还有什么能给她的,能把她留住。   “为什么?”薛仁问她。   这一幕,多像他们的小时候。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孩子,不再赌气,把想的全说出来了。   “我们好不容易重聚,为什么你又要走?”   “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   他的态度直白,利得像刀,情绪被摊在台面上,赤裸汹涌。   “为什么你不像我一样,不想我们分开?”   战术性地,杨育观察着他的反应,选择后撤。   “我们每个周末还是可以见面的。这是冯丰宇的条件,所以我会同意。”   “你记得六年前吗?他说过完全一样的话,没有践行。你凭什么还相信他?”   “那我们一起去找他,把这一点落实。”   “杨育,我们现在说的是,你又想走这件事。为什么?”   话赶话,两人的语气都很急,火气被拱上来。   他叫她杨育,而不是小豆。   “我不准你走。”   “离开我?杨育,你休想。”   他不再与她对视,周身释放出一股阴沉的冷气。   六年过去,杨育也不再是孩子。   应对僵局,她有了新的方式。   “薛仁,你挺凶啊?”   她坐到他的同侧,把他的脸强行扭过来。   “现在什么意思?你要不理我吗?”   她主动张开手臂,打破他们之间的身体距离,弯起笑眼。   “不可以这样,过来抱着我。”   他看着她举起的手臂。   杨育的亲近与示弱,是薛仁根本无法抗拒的。   “快点。”她催促。   话音落下,他乖乖伸手,把她抱住。   真是犯规。   话没说开,先抱在一起,搞得他没法继续生气!   薛仁一边失落,一边抱紧杨育,委屈巴巴的。 第61章 野心 【灰域】收费见面。   每个周末, 薛仁和杨育都能见面。   这不是杨育的要求,是冯丰宇提出的。所以,这同样是她的一个谎言。   也因此, 杨育能够确定,这回她离开实验室后,他们依然可以相见。   杨育从冯丰宇那里, 有零有整地拿到了学杂费。她在雾溪高中的入学资格被保留下来, 缺席的一个月, 不会影响她继续读书。除此之外,杨育还向冯丰宇要到了他的推荐——她认为,初中的自己无论成绩还是表现都不比任何人差, 可每逢比赛, 老师总是推荐别的同学。不管是什么项目, 她从未进入过候选名单。接下来的三年高中, 她不想再被这样忽略,她要加入参赛的候选行列。   这些, 才是杨育口中“需要考虑”之后,最后给出的交换条件。   做到这些事有多难?对杨育来说, 她为钱奔走求助, 为参赛资格耗尽时间与精力, 把书一页一页读穿,都未必能改变;对冯丰宇而言,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   就像当年,他要求年幼的她在厚厚的文件下签字画押。如今, 她有样学样,把自己提出的条款写清楚,拿到了一份冯丰宇亲笔签字, 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冯丰宇把文件递到她手里,老谋深算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说过吧,小女孩,你的性格我喜欢,将来能成事。”   杨育把那份文件夹进自己带来的习题册里。   对于冯丰宇的夸赞,她没有回应。   在她看来,他的认可像在宣告:他们站在了同一阵线。   这让她深感厌恶。她清楚冯丰宇作恶多端,他的财富下掩埋了多少无辜的生命。她绝不以与他达成共识为荣。   来实验室的一个月,杨育取得了自己期盼的结果,仿佛一场大获全胜。   理智提醒她,这不算胜利。   首先,她的成果建立在对冯丰宇有益的基础之上。   其次,这场交换不源于自己做对了什么,她始终两手空空。为她换来这些便利的,是薛仁。   他是冯氏最不可替代的重要资产,如今,冯丰宇更迫切地要把他控制在手中。薛仁,是为了造梦机而存在的。   冯丰宇坚持他们每周见面,也直白地让杨育了解到自己的作用。她是为了稳定住薛仁而存在的。   薛仁喜欢她,是杨育的价值。   她必须保有这份价值。按照冯丰宇的等价交换逻辑:她让薛仁开心,薛仁让她有学上。   抱着习题册,离开冯丰宇办公室前,杨育顺手摸走了一支笔。   她快步回到薛仁的宿舍,他等她已等得十分焦急。   一旦事情牵扯到杨育,薛仁身上那些“非人类”的天赋标签,便被撕得一干二净。他会情绪化,会失控;他有弱点,他在意。   透过没拉严实的穿廊,她看见他在屋里来回转圈,啃着手指,边走路边叹气。   薛仁的不安让杨育感到安全。   她想要他更喜欢自己一点。   深吸一口气,卸下算计,换上温柔亲切的神色,杨育推开房门。   薛仁像一只热情过头的大狗,撒腿朝她冲过来。他太大只了,抱上来的时候,像厚毛毯把她整个人盖住。   在他怀里,她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抱着,足足十分钟。   然后,杨育开口。   “两小时后,我要走了。”   他抱她的力道骤然加重,恨恨地,要把她的骨头都揉碎似的。   她拍拍他后背,徒劳地安慰:“这个周末我们能见面,别担心。”   “你不会想我吗?”   拉开一些距离,薛仁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   “会想你。”   注视他,她眼中含着蜜意深情,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会很想你。”   他憋屈到词穷:“可是……”   “你看,我偷来的。”   杨育压低声音,从口袋里神神秘秘地掏出那支笔,成功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我们没有合影。这么多年了,小雪,我们来自己画一张吧,好不好?”   这种哄幼稚园小孩都未必管用的小把戏,对见多识广聪明机灵的薛仁自然是……十分好使。   他上套了。   他觉得,小豆果然和自己一样,他们在乎着彼此。   于是又高兴起来。   他听着杨育的安排坐到桌边。   拿起笔,她做模特,他来画画。   一笔一笔画下去,分别带来的不安与难受被暂时压了下去。   薛仁喜欢杨育的眼睛,喜欢那双眼睛看着他。   薛仁喜欢杨育的笑,只有她真正开心时,浅浅的笑窝才会现出来,很美丽。   薛仁喜欢杨育的嘴巴,喜欢她的咬字、断句,发音,喜欢她跟自己说很多很多话。   薛仁喜欢杨育。   没学过画画,可他画得很好,她的神采被完整地搬到纸上。   画中微笑着的杨育,有她自己都不曾在镜子里见过的清澈。   她这一生,从未那样无忧无虑地笑过。   轮到杨育画薛仁。   他坚持要被画在她身边。   “我想贴着你。”   “好,”杨育先画他的胳膊,“我们的手牵在一起。”   “不止,不止,”薛仁来劲了,“脚也要,脚缠着你。头,我的头要靠着你,身体不能远。身体能不能画得把你罩住?”   他的诉求真是刁钻,她笑出声。   “你是套在我外面的塑料膜啊?”   “能那样就好了,”他一脸正经,“我保护你,你沾不到灰。”   “哈哈哈。”   她的画工不如他,马马虎虎画得能有五分像。   画上的小人朴实地站在一块,身后没有任何风景。   只是两个人在一起,手拉着手。   像一种人造的永不分离。   这,便是杨育给薛仁的交代了。   他们的画代替她留在他身边,她又一次离开地下实验室。   即使周末还能再见,分离依旧难捱。   薛仁一路送她,送到禁止再往前的区域。   他们黏黏糊糊,难舍难分。   出了冯家,杨育没再回头,坐上送她离开的车。   雾溪村正逢大雾天。   远方白茫一片,前路不可分辨。   她想起,在薛仁造过的梦里,大雪天的景象。天空也是这样。   梦里的雾溪村常年下雪,地面上,未融化的旧雪,又被新雪覆盖。那片毛绒绒的雪白,白得像菌丝,一层叠着一层,最表面看上去,永远干净崭新,纯洁得仿佛无事发生。却也是这份洁白,叫人再也分不清,最底层埋着的是什么。   八岁的杨育很清楚,她想要吃饱穿暖,想要妈妈不再被爸爸打,想要活下去。   十六岁的杨育依然饥饿。   渺小的身躯尖叫着要活下去,她膨胀出滔天的野心,远大的理想。她的胃口大到,恨不得把看到的一切都塞进自己的肚子里。   *   刚进高一时,杨育的水平和那些精英中的精英相差甚远。   她急着补齐缺的课,全力追赶。   每个周末,她都会去见薛仁。   她不再踏入地下实验室,他们总是在冯家的主宅见面。薛仁在那里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新翻修的,沿着墙壁排开的书架后,藏着通往地下的阶梯。   当杨育唤醒机关,薛仁便会从实验室上来找她。   在见他的路上,在他到来前,她都在分秒必争地学习。听到脚步声靠近,杨育会提早收起所有笔记和课本,专心陪他。   哪怕课业繁重,哪怕第二天有大考,哪怕天气恶劣,杨育也会来见薛仁,雷打不动。   每周见面的好处是可量化的。   结束后,从冯家的大门出去前,她能收到钱。   具体的数字和交付方式,让这件事在各种意义上,变成了一份与西餐厅打工无异的零工。   杨育做着这份“工作”,换取生活费。她倾听薛仁的烦恼、他的想念与喜爱,她陪薛仁做手工,一起看电视玩游戏。在他的娱乐时间,她专业地担任一个能让他情绪放松的角色。   杨育自己,没有一刻是松懈的。   学校里,她的贫穷让她得不到尊重。   她被霸凌,被排挤。   随着成绩逐步上升,那些针对她的暴力,从热暴力变成冷暴力。   虽然她依然没有交到朋友,但至少,日子不再那么难熬。   杨育代表学校参加了很多比赛。每一次,她都做足准备,每一次,她都捧回了奖状。   她最擅长的是作文比赛。   揣摩出题者想要的答案,捏造一个足够动人的故事,再得出一个正确又扣题的结论。这些,全是她的强项。   市作文大赛中,杨育在激烈的竞争里脱颖而出,获得了一等奖。   她的获奖作文,题目是《我的朋友》。   众所周知,杨育没有朋友。   比赛当天,她的脑袋空空,不得不放弃模版,从情感层面挖掘自身。   那是她写过的所有作文里,真实情感含量最高的一篇。她写到了自己唯一的朋友“小雪”。   文章写得很好,却和所有人都没有共鸣。   语文老师让她在班里念那篇作文,她被同学们嘲笑了。从此,杨育再也没有在写作中夹带过任何自我。   雾溪高中,是残酷成人世界的缩影。   高一的下学期,杨育的成绩稳固了在全校前十。那些在暗处推搡她的手,出于“对有能力的人”的忌惮,慢慢收回。   造梦机里的小任,是薛仁的分身。   现实世界里,没有那样的同道人。   杨育一个人上课下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完成小组作业。   她不需要朋友。   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别人如何对待她。   用所有的能量,杨育冷静地计算着,进入自己理想的大学,理想的专业,她还要再提高多少分数。   她以目标去丈量每一日要达成的进步,卯足了劲地读书。   高一结束前的暑假,杨育破天荒地收到了邀请,来自她的同班同学。   有个姓徐的没和她说过几句话的富家少女,邀请她去参加自己的生日宴。 第62章 局外 【灰域】算不算背叛?   高一六班的班花, 叫徐苏苏。   她的生日宴邀请了全班同学。邀请函在班里统一分发时,杨育也拿到了一份。卡片纸质偏硬,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宴会开始的时间和地点, 末尾附着一行醒目的着装规范:男士需穿西服、系领带,女士需着礼裙。   杨育合上卡片,听见周围的同学在热烈地讨论。有人在比对要送徐苏苏什么礼物, 谁家限量款的香水到货了, 有人说到时候要请父母帮忙订个造型师。   对他们而言, 那会是一个真正放松的周末,是从繁重的学习任务中暂时解脱出来,进入熟悉的圈子。   杨育不明白, 这样的社交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没有被刻意排除在邀请名单之外。单独去找徐苏苏说自己不去, 显得太过郑重。不如什么都不说, 直接不出现就好, 她想,徐苏苏不会在意她没来。   偏偏这天的放学时, 徐苏苏主动找她说话了。   “杨育,你的作文《我的朋友》, 写得真好。我跟你一起参赛, 我只拿了第三名, ”少女挽了挽头发,朝她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周末和大家一起,来我的生日宴吧。”   杨育下意识应了声“好”, 也回以微笑。   不远处,徐苏苏的朋友喊她。她朝杨育挥挥手,转身走回人群。   对徐苏苏来说, 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示好。   对杨育而言,这是无比稀有的善意。更何况,徐苏苏肯定了她的文章,她完全受宠若惊。   那张生日邀请函忽然变得沉甸甸的。   她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看了好几次。   要去赴宴不容易。宴会的时间,和她每周固定去见薛仁的时间是冲突的;她的衣柜里根本没有礼裙这种东西;以及,生日宴不能空手而去,送什么、送到什么价位,都需要反复思量。   接下来的一整周,杨育在纠结中度过。   其实,她始终没有决定好,要不要去。   放学路上,她经过杂货店,用这周省下的生活费,买了一包惦记很久却舍不得买的八宝糖。夜里,她试探着问了妈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妈妈年轻时穿过的碎花裙。裙子被压得起了褶,花色也旧了,但洗得很干净。   周五晚上,她又买了一张包装纸,把糖果仔细包好,在里面放进一张手写的贺卡。   那条碎花裙、那份礼物,还有过分用心的手工包装,看上去都很寒酸。   杨育依旧没能下定决心。她可以预见,穿成这样、带着这样的礼物出现在宴会上,极有可能成为被嘲笑的对象。   薛仁那边,更是绕不开的难题。到了固定时间,冯丰宇会派车来接她,杨育从未缺席,也从未被给予过可以请假的选项。   但,在上车前,她还是尝试了一次。   杨育问来接她的专员,这一周她能不能不去。   专员无法做主,只能给冯丰宇打电话。   冯丰宇很忙,被这种小事打扰,显然让他不悦。   很清楚这笔钱对杨育意味着什么,他干脆利落地对她说:“这周不来,下周的生活费就没有了。小女孩,你该珍惜这份干起来很轻松的工作。”   杨育无法反驳。   他把她和薛仁的见面称作“工作”,它的确是。为什么如今他们的关系会掺杂如此明显的商业性质,甚至商业的成分更多,她自己也说不清。   可这钱她确实需要。   拿到手,生活会容易些,这是现实。   挂断电话后,她顺从地坐上车,一如既往地前往冯宅,去见薛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以工作的心态,陪他度过娱乐的时光。   到了薛仁该回地下实验室的时间,她与他依依惜别,随后收拾好背包,准备离开。   这时她才发现,碎花裙、邀请函,还有那份包好的礼物,全都被她带了出来。   明明有无数忐忑,无数个不去的理由,但心里仍有一小块地方,不想放弃那一丝丝的,能交上好朋友的可能性。   最终,杨育换了碎花裙。   即使迟到,她也踏上了去徐苏苏家的路。   雾溪村的新街亮起灯光,她脚步飞快,赶得气喘吁吁。在匆忙的间隙,她心事重重——这算不算对薛仁的一种背叛?   她用和薛仁之间的情谊换取金钱,是背叛吗?   她渴望拥有一段不夹杂利益的友谊,让自己能喘口气,是背叛吗?   她瞒着他所有的情绪,见完他就迅速离开,是背叛吗?   晚风吹过她裸露的小腿,嗖嗖地凉。   杨育不好受,她觉得自己在变坏,变得越来越坏。   她的心中没有答案。   ……   徐苏苏家位于冯氏科技园附近,是雾溪村的核心区域,标准的富人区。   那是一栋带泳池和花园的独栋别墅。站在门口时,她不需要确认地址,为了今天的生日宴,门前被特别布置过。徐苏苏的生日写真立在显眼的位置,气球和鲜花沿着围栏排开,屋内传来欢快的音乐声。   宴会早就开始了。   门口有管家负责接待,杨育递上邀请函,对方抬了抬眼镜,目光在她的碎花裙和背着的书包上停留片刻。   犹豫过后,他侧身让她进去。   主厅的灯光被调得柔和,空气里弥漫着甜点的香气。自助桌上摆着精致的餐食,仆人不时端着托盘在宾客间穿行。   这里没有固定的座位。熟识的人自然聚在一起,有的小桌在玩桌游,有的小桌低声聊着八卦。音乐从中央的舞池传来,那边的人们成双成对地跳着舞。   杨育走进来,没有人注意到。   她找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   放眼望去,周围的人面容姣好,衣着得体,西装与礼裙在宴会厅中显得那么合适。她往下拽了拽自己的裙子,习惯性地寻找一个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   在最昏暗的一侧,灯不会照到的地方,她坐了下来。   到了宴会现场,杨育依旧像在教室,无法加入别人的热闹。   只是在学校,她能低头看书,有事可做。在玩乐的场合,空闲让她无所适从,她能做的只有观察。   生日宴的规模远超杨育的预期。   徐苏苏邀请的宾客不止班里的同学,还有她的亲戚、朋友、旧校的同学,形形色色的人把这栋别墅填满,说笑声此起彼伏。   杨育坐定不久,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训斥声。   一位妆容精致的女士正弯下腰,对着她的女儿说话。起初语气还算克制,没过几句便明显失了耐心。   那女孩低着头站着,一声不吭,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肩膀紧绷着。   啪的一声,清脆又突兀,女士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女孩捂住脸,没有哭,原地僵住。   这一幕让杨育产生怪异的熟悉感。她望进女孩的眼睛,里头空空的,没有委屈,没有愤怒,仿佛早已习惯。   下一秒,女士揪住她的耳朵,把她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宴会厅。   人群密集处的桌子传来哄笑。   几个大嗓门的人玩起劲了,扑克牌被甩了一地,他们拍着桌囔囔着:“这把不算,我们决战到天亮”。   杨育不经意地看过去,愣了一下。   里面竟然有几张熟悉的面孔,是她的初中同学。那些声音曾缠着她,喊她“臭老鼠”,杨育永远不会忘。不愉快的记忆被掀开,她神色冰冻,抱紧手臂,为自己罩上一层无形的盔甲。   舞池里的音乐切换,旋律开始抒情。   人们高声喊道:“寿星来了!”   杨育抬起头,看见换了一身舞裙的徐苏苏,从楼梯走下来,步入聚光灯中。   黑色长裙勾勒出身形,卷过的红发衬得她面庞明艳。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的少女,在最好的年纪,呈现出理所当然的明亮与从容。   她昂首挺胸,神情自信大方。   像一朵被耐心浇灌的富贵花,被精心呵护着长大,徐苏苏清楚自己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   她邀请了他们班的班草跳舞。   两人牵手,走向舞池中央。   养眼的少年与少女站在一起,灯光流转,他们的舞步踩着节拍,克制而朦胧的情愫在眼波间传递。   和众人一样,杨育注视着他们。   仿佛在看一部青春电影,那画面美好得近乎虚构,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里的叙事。   一曲结束,掌声响起。   舞池的灯光彻底亮起,三层高的蛋糕塔被仆人们合力推上舞台。塔顶是翻糖做的卡通徐苏苏,裙摆垂落,覆盖住整座蛋糕。   西装革履的青年拿着麦克风走上台。   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徐苏苏的哥哥,为妹妹订做了这款蛋糕,灵感来自她太爱买裙子,而且每次都买同款不同色。他很确定,蛋糕上的那条裙子,她至少有三十条。   俏皮话引得众人发笑。   徐苏苏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宴会厅一派融洽。   同一时刻,杨育的视线死死钉在台上。   她认出了那人。   初三毕业的那个夏天。   打工结束,她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被尾随。   那人在暗巷冲上来,把她按到墙上。   那张脸压了下来,强行亲了她。   听不见此刻的音乐,看不见台上的互动,杨育扶住额头,耳边只剩下迟钝闷重的嗡鸣。   站起来,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最小,她弓着背,像一只真正的臭老鼠,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挪动脚步。   在被任何人注意到之前,她离开了这场宴会。 第63章 糖果 【灰域】各有各的病。   富人区的夜晚, 山头灯火通明。   杨育行走其间,过剩的光亮让她感到无处遁形。仿佛躺在手术室的灯下,肚子里所有的阴暗都被扒开, 摊在明处供人观赏。   生日宴的画面、那些人的脸,停留在她眼前,挥之不去。一阵阵苦意返上来。   这里没有人行道, 下山的路是给车走的。   跑车从她身后飞快地掠过, 引擎声贴着耳边。青年隔着车窗朝她的背影吹了声口哨, 杨育抬起书包挡住脸。   她没回应,那人觉得没劲,跑车呼啸着超过她。   没开多远,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里的人骂了一句脏话, 引擎再度轰响, 消失在弯道尽头。   杨育继续往下走, 走了一段,在路中央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刚才在宴会厅里, 被那位女士训斥的女孩。   女孩大约十来岁,扎着整齐的马尾辫, 站在路中间, 表情木然, 仿佛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心情糟,也不想多管闲事,杨育从女孩身旁经过。   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车来的声音。她停住脚步, 还是折了回来,一把将女孩拉到路边。   “你家长呢?”她硬着头皮做好事。   女孩小声道:“先走了。”   “那你别站在这儿,”杨育皱眉, “这里车来车往的,很危险。”   女孩直直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带着阴森森的丧气:“有什么危险的?会死人吗?”   杨育一时语塞。   她该用姐姐的姿态训斥她:你年龄这么小,懂什么是死吗?可话到嘴边,她又不想说了。   女孩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在那双眼睛里,杨育找到了熟悉的,和自己身上一样的失望。   说教是多余的。   她有超乎她年龄的敏感,这份感知力是一把双刃剑。她或许不理解什么是死,但这不妨碍她想死。   “我们去那边的长椅吧。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坐一会儿。”   女孩没有回答。   杨育转身,自顾自地走了。   她默默跟了上来。   “你是徐苏苏的亲戚吗?”杨育边走边问。   “嗯,堂妹。”   “我是她的同学。”   她们走到那张长椅前。   这里能俯瞰雾溪村的夜景。离主路稍有距离,灯光不再刺眼。亮度降下来后,世界终于挤出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杨育先坐下,女孩也在她旁边坐好。   两人一时无话,遥望着脚下星星点点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杨育开口。   她先前在宴会厅已经看见了,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你妈妈为什么打你?”   女孩抿了抿嘴,思考着该怎么说。   “……很丢脸的小事情。”   “她经常这样吗?”   女孩果断地点点头。   “那我知道了。”   杨育太清楚那是什么状况,和她家里发生的事差不多。   “她可以因为你顶嘴打你,因为你穿了太鲜艳的衣服打你,因为天气不好打你,因为天气太好打你。她也可以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打你。”   被说中了。   喉咙哽着好多句话,女孩仰起头,看向天空。   地面的灯亮得刺眼,夜空里却没有星星,一大片灰暗。   仰头的动作没能挡住眼泪,泪水顺着脸颊往下落,迅速地失控,她哭得上不来气,一抽一抽的。   杨育伸手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每天都很糟糕,”女孩哽咽着说,“今天尤其糟糕。”   “谁说不是呢。”杨育应。   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出口,女孩对着这个陌生人,把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我妈妈不让我吃糖,说我脑袋笨是因为吃糖,牙坏了也是因为吃糖。她嫌弃我的成绩,嫌弃我长歪的牙,我妈妈总是骂我,说我哪里都不够好。”   她情绪激动,口齿不清,分不清是在大哭,还是在控诉。   “我在宴会上拿了一颗糖,还没吃,被她看见了。她发了好大的火,打我,好多人都看到了。她总是不分场合地这么做,好像这样是理所应当的,她打完我,还不解气,把我带出去,丢在路边,她自个儿走了。我觉得好丢脸啊。”   女孩哭得太狠,似乎在替杨育,把她想哭但没哭出来的那一部分,一起哭掉了。   杨育也生出倾诉的欲望。   “在厅里,我看见了我的初中同学。他们在说说笑笑,玩得开心极了。那时候他们欺负我,欺负得好狠,他们推我,剪我饭卡,撕我课本,骂我是臭老鼠。”   她暗自攥紧拳头,那股恶气还堵在心头。   “我还看见了猥亵我的人,他站在聚光灯下,看起来人模人样。看到他们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逃出来。明明,我才是受害者,为什么是我无法面对地溜走呢?所以……我也是,觉得自己好丢脸。”   她们都没有看着对方,都诚实地分享出了心中的灰暗。   女孩一直哭,杨育也没有劝。   她只是坐在旁边陪伴,等她哭够。   抽泣声慢慢小下去,女孩的呼吸平稳下来。   杨育这才说:“我有个好消息。”   女孩吸吸鼻子:“什么?”   “我这里有糖。”   那份原本准备送给徐苏苏的礼物,还躺在她的书包。杨育把它拿出来,拆开精心包好的包装。   女孩瞥见了里头夹着的贺卡。   “你要把这个给我?不送我姐了吗?”   杨育把贺卡抽出来。   那行工整写着“希望我们能更亲近,有机会做朋友”的字迹,被她揉皱。   “不送啦。宴会厅的礼物堆成小山,肯定不缺这一包糖。”   而且,杨育已经彻底看清了,她无法和徐苏苏做朋友。   在她这里,造成旧日噩梦的人,在徐苏苏那儿,是旧友,是亲人,看起来友好热情,再正常不过。   这不是徐苏苏的错,是她们身处不同的世界,有不同的视角。   杨育已沾上了脏污,往后还得在这滩畸形又发臭的泥潭里打滚。无论怎么努力,她都融入不了同龄的少女,无法拥有健全的青春。   既然如此,那就不融入了。   “我羡慕我堂姐。”女孩说。   “我也羡慕她。”杨育说。   不是所有生命都能像徐苏苏那样,在爱里出生,在优渥中长大。   她们是怪咖生下的怪咖,父母和孩子,各有各的病。像她们这样的生命,要活着,得学着自娱自乐。   “这是什么糖?真好吃。”   女孩吃着糖,不知何时,想不起要哭。   “八宝糖。”杨育看了眼被撕开的糖纸,“你吃的是汽水味的,挺会选呢。”   女孩笑了笑。   对着远方那片无光的天空,她自言自语般呢喃。   “我还想吃糖。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想不用听妈妈的话,我想反驳,我想随心所欲。”   她转头看向杨育:“你呢?”   杨育原以为自己说不出来什么。   “我想上学,想穿得漂亮,想去看雾溪村之外的风景,想去最棒的大学读书……”   第一句出口后,后面的不用思索,直接从嘴边滚落。   “我想成为科学家,想成为闪闪发光的人。”   “我想要有朋友,想要欺负我的人付出代价。”   “我想要变厉害,厉害到他们都不能欺负我。”   待杨育说完,她们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吃太多糖不好,对身体有害。   拥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折损心力。   可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至少还有想要的东西,那样就还能活,日子还能继续过。   她们并肩坐着,一起把一整包八宝糖的全部吃完。   女孩要回徐苏苏那边,杨育要回她自己的家。   这天分别前,她们交换了名字。   “我叫杨育。”   “我叫徐知珏。”   “我会记住你的名字。”   “我也会,记住你的名字。” 第64章 补偿 【灰域】和别人吃糖了,是不是?   下一周的见面, 杨育带了一包新买的八宝糖给薛仁。   圆圆的糖果捧在手心里,像五颜六色的小彩虹。他不知道买这包糖,占用了她下周餐费的份额, 一无所知地开心着。   薛仁拆开一颗糖,先递到她嘴边。   杨育摇摇头:“我不吃,这些都是给你的。”   他脸上的高兴变成了困惑:“为什么?”   要问她为什么送他东西, 是因为愧疚。杨育发现为了结交新朋友, 她能舍得花钱、花心思, 薛仁的存在让她受益最多,但她没有为他做过什么。   这是专门给他的,她不吃。她上周也已经吃到过了。   想了想, 杨育没有多解释。   她握上薛仁的手, 他下意识放松了力道。她把糖喂到他嘴边, 他没能抗拒这个动作, 顺从地吃下了糖果。糖壳酸溜溜的,刺激得舌尖发麻。   薛仁的眸子暗下来, 盯住她的眼睛,非常确定:“你心里有鬼。”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见他这幅煞有其事的样子, 她感到好笑, 也完全没当回事。   夏日的阳光格外好。他们所在的房间有充足的冷气, 没有窗户。   薛仁晒不到太阳。他肤色苍白,唇红齿白,像个没有生气的纸扎人偶。头发有些长了,遮住眼睛。杨育揪起他的发丝, 在指尖绕着玩。   “你记得在梦里,我们小时候常去的那条小溪吗?”她随意地换了个话题,“现在这个季节, 好适合去溪边玩水。”   她一向如此,掌控着聊天的节奏,掌控着他们要做的事,也掌控自己什么时候想离开,什么时候想留下。薛仁一向由着她。   也可以说,是他总愿意让步,把杨育惯坏了。   “我记得啊。”   他好脾气地接话。糖的酸壳化开了,舌尖尝到一丝甜味:“有小鸭子,有柳树,在僻静林子里的小溪。你很喜欢,所以我把它设成了固定场景。”   说着话,他又悄悄剥了一颗糖,执着地想要和她分享。   “我说过了,”杨育松开他的头发,故意与他拉远距离,“不吃。”   他举着糖,可怜巴巴地追过来。   其实吃一颗糖没什么的。薛仁身上有一种破坏性的温顺,似乎她提出再过分的要求,他都会忍下来。于是,杨育起了捉弄的心思,看看他能忍她到什么程度。   “你跟别人一起吃糖了,是不是?”   薛仁随口猜的,奇准无比。   杨育面上的惊讶已经是一种承认,可她偏说:“没有啊。”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把那颗糖自己吃掉。腮帮子被塞得鼓鼓的。   事实证明,薛仁可以无底线地一直忍下去。   “那片地图采集了雾溪村的真实数据,现实里也会有一条跟梦境一样的小溪。”他配合她,聊她想聊的话题。   “真的?”杨育有些意外,“在哪里?”   “我记录一下坐标,下次告诉你。”   用最软的语气说最软的话,他伸手要抱她。   由于薛仁总愿意让着她,杨育渐渐不再抗拒肢体接触。她开始习惯他长大后的身体、气息,以及他们之间的拥抱。   他抱着她,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不安地将头贴向她的颈侧,用身体的靠近补偿内心的空隙。   “算了。告诉我又怎么样,我才不想自己去。”   她的指尖微凉,摸过他的脸颊,摸到腮下还没化开的糖,摸着玩。   “……除了你,也没人陪我去。”   他眼睛亮起来,努力压住笑意。心知这是她对先前问题的解释,他满足地用脸贴贴她的手心。   “我是你的,你是我的。我会陪着你。”   一字一句,薛仁说得诚心诚意。   他像那种拿棍子打都赶不走的狗,不管她是笑脸还是冷脸,只要她在,就万事大吉。   完全不接触外界,他们的相处像真空一样纯粹,像真空一样窒息。   在他狭窄的世界里,她的一举一动是每周要闻。杨育开心,薛仁也开心;杨育难过,薛仁也要难过。   他理所当然觉得他们属于彼此的。他很满意这样下去,直到永远。   可是,没人会珍惜这种狗。   杨育的手是冰的,心也是。   她笑笑,漫不经心地附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们是……唯一的朋友。”   不同于薛仁,被困在狭小的世界,她不由得感到落寞。   “未来我们会结婚的。”   他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语气异常坚定。   杨育扑哧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重复地更仔细地说明,眼中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不只是朋友,我们之后还会结婚。”   杨育这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一时,她哑口无言。   她从来没有把他的爱当成“真正的爱”去看待。他给得太多太满了,量大又免费,不像是真的。   那真正的爱是什么样?杨育没收到过,同样没有概念。   反正,她没有幻想过他们会结婚,这很诡异。   “你几岁啊?”杨育叉起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还比我小一岁。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七岁小孩!”   她还坐在他腿上呢。他圈住她的腰,以防她晃来晃去不小心掉下去。   察觉到他收紧的力道,杨育说话开始结巴,语无伦次。   “你不知道的事情,不能乱说,你根本分不清友情和爱情的区别。朋友是朋友,恋人是恋人,它们不能混为一谈,是完全不同的相处方式。更别说结婚,那是——”   “谁不知道?”他打断她。   浅色的瞳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恒温恒湿的房间里,他看她的眼神病态得很稳定,像被制成标本,十年如一日。   杨育的耳朵发烫,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年,造梦机的实验品涵盖各个年龄段,涉及的素材广如星辰大海。冯丰宇没有道德。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薛仁全都知道。   杨育也并非不知道。   至少,她门清儿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能让薛仁听她的,她人为地忽略背后的原因。   “我们是友谊啊,绝对是。”   他试图捅破那层窗户纸,她糊弄糊弄,想把纸再粘上去。   “小雪,你要否认我们之间的友情吗?”   “我们之间有友情。”薛仁先顺着她的话。   她刚想接,他又继续往下讲,节奏完全没被带偏。   “还有爱情和亲情。有我所知道的,全部的感情。”   杨育头疼起来。   她蹙着眉,果断抗拒他的说法:“不可以的。你不能把所有感情都寄托在我身上。”   “为什么不可以?”   “就是不可以。”   反对得毫无逻辑,只剩下情绪。   薛仁抓住了主导权,冷静地问她:“我们之间的感情,对你来说是什么?”   杨育无法细思这个问题。   她一开始想,就觉得不自在。他们离得这么近说话不自在,他这么抱着她不自在。一旦把薛仁当作男性,身体便开始本能地战栗。   不是害怕,是生理性的危险预警,让她的心跳加速,不能再直视他的眼睛。   “要吃糖吗?”   薛仁适时地,贴心地解围。   第三次,他要跟她分享她带来的糖。   “外面酸,里面甜。很好吃的。”   杨育不情不愿地吃了一颗。   主要是,借着丢糖纸的借口,她才终于能从他的腿上下去……   -----------------------   作者有话说:   收到可爱的宝宝们的新年祝福啦!(大力亲亲)   看见站短好幸福~感谢你们陪伴我!今年也要一起度过~ 第65章 价值 【灰域】自私的好苗子。   高二这一年, 杨育完全摸到了学习的门道。   好似终于学会游泳的人,她不必拼命划水确保不沉没,身体借着浮力, 能从容地游在水面。她在题海里穿梭,如鱼得水般自在。   参加各类比赛,她拿奖拿到放奖牌和奖状的抽屉都合不上。每一次考试, 成绩单发下来, 她的名字都在往上爬, 稳稳地往前。   渐渐,在人才汇集、弱肉强食的雾溪高中,杨育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就是全校第一名。   她喜欢这个位置。   出身的低微、学费的来路, 始终在杨育心里留下一大片难以示人的薄弱地带。可分数是清白的, 是她亲手解开一道又一道难题争取来的。   此前的人生, 杨育从不觉得自己擅长过什么。她没有机会培养过爱好, 从未被鼓励去喜欢什么。可现在,说来傻气, 她觉得自己的爱好是读书。   书本是垒起的阶梯,她拾级而上。起初只顾着往前走, 走着走着, 走到这个高度, 她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轮廓尚浅,却真实存在。   第一次,杨育意识到:我是有价值的。   她喜欢看着排名榜上自己的名字。那个土气的外号是“土豆”的大名, 端端正正地固定在最前面,所有人第一眼就能看见。   这份荣耀和内心的自卑结合在一起,助长着她升起小小的隐秘的虚荣。杨育为自己感到骄傲。   只是, 这份光荣无人分享,无人喝彩。   她还是不会跟她唯一的朋友薛仁分享她在学校里的事。   要找借口,杨育总能自圆其说。   她这点聪明才智,和薛仁比起来不值一提。薛仁所在的,是足以改变世界的领域,是最尖端科技团队寄予厚望的核心存在。她考个第一名,充其量只是取悦了自己。   往更微妙的方向说,杨育不想薛仁知道,她在外界拥有了一些快乐。   当他长年累月被困在实验室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时,她用冯丰宇给的钱读书、进步、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自觉这并不光彩,是一种对他的背叛。只有杨育也保持着与外界疏离、被世人抛弃的状态,她和薛仁之间,才能维持一起对抗世界的同频。   至于家里,杨育没必要说。   因为,没有人关心她的成绩。   她学得多好,也无法给家里带来他们能看得见的好处。   久病的奶奶无法下床,生了褥疮,最迫切的愿望是让杨育不上学,在家照顾她,为她端屎端尿。劳累的母亲没有精力关心这些,她是家里最忙的人,打工挣来的钱揣在兜里像漏的,钱掉出来,直接变成丈夫桌上的酒瓶。   魏淑琴一旦敢不给钱,等着她的便是一顿毒打。   长久的家庭暴力,让她的身体和心里都落下了大大小小的毛病。同村人夸赞魏淑琴是个好妻子,好妈妈。她为家庭的付出,大家都看在眼里。魏淑琴自己,也把这份忍耐与牺牲当作人生价值。   实际上,杨育多希望她妈能不保留这份无私,生出离婚的勇气和出走的决心。妈妈是无力的,她的力量耗在维系着这个家不垮去,再没有力气为自己多想一点。   正是魏淑琴的无私,让杨育看到无私的害处,她学到了做它的反面。   杨育打着自个儿的小算盘。越长大,越自私。   每周从冯丰宇那儿拿的钱是她的生活费,有时极限地从牙缝里省出一点,她就去买教材,买习题。她从不存钱,从不把钱带回家里。   对她上学意见最大的,无疑是她父亲杨葆林。   最初,他以为女儿攀上了冯丰宇这根高枝,自己也能跟着过上好日子。可冯丰宇只赞助杨育学习,对他们家的生活毫不关心。让她读完初中,是杨葆林能容忍的极限。   两年前,冯丰宇重新联系上杨育,每周派车接她出去。杨葆林没过问孩子被带去做什么。   但杨育得以继续上学,他知道她拿到了钱。   他搜过她的房间,也搜过她的身,一次都没能从她那里拿走钱。   所以,他对她上学的事深恶痛绝,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有那个上学的功夫,不如进厂打工,不如早点嫁人。”   常常,杨育在家读书,他心气不顺,跑过去关掉她房里的灯,指责她浪费家里的电。   *   高二学期结束前,学校要开一次极其重要的家长会。老师三令五申,家长必须到场。   作为全校第一名的杨育,反而成了最发愁的那个。   其他同学担心的是老师告状,回家挨骂。她担忧的是家里没人能来。   奶奶病着,母亲要工作,真正空闲的,只有她父亲。   课间,她去了办公室。   班主任是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教师,很欣赏她。杨育是她的课代表,是她最放心的学生。   “老师,”杨育站得笔直,但声音放得很低,“这次家长会,我爸爸妈妈来不了。他们在冯丰宇那边工作,当天没办法请假。”   冯丰宇的名字在学校像一张通行证,她用得很熟练。   “能不能请您把要对我家长说的话写成文字?我可以回去转交给他们,让他们签字确认。”   老师抱着手臂,看着她。   “杨育,之前几次家长会,你的家长都没来过。你给我的理由,也差不多。”   推了推眼镜,她语气加重:“这次不一样。这次家长会关系到你的升学规划、志愿方向,甚至包括学校后续的推荐和资源。没有家长在场,我们很多事情没办法推进。这次,他们必须要来。”   话很直白,没有回旋的余地。   杨育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办公室。   对其他同学、其他家庭来说,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在她这里,总是异常波折。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处境了,步步艰难,往前踏步又回到原地,像鬼打墙。   明知道父亲大概率不会配合,杨育回家依然开了口。   比杨葆林恶语相向更让她不安的是,那天晚上,听完她的话,他抿了一口酒,竟然答应了下来。   ——太痛快了。   杨育心中一紧,等着他的下文。   “我可以帮你开家长会。”他嘿嘿一笑,“不过,这周五村长大寿,你得打扮好看点,跟我一起去。”   一场赤裸裸的交换。   她当然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八岁时,杨葆林带回的那坛蛇酒,她把它倒入下水道。空掉的玻璃坛时至今日仍摆在木架上,那蛇尸好像还被困在里头,它带来的阴影没有随着时间挥发殆尽。   看上去有得选,其实没有,杨育同意了。   *   在一众科技新贵,富豪家长之中,杨葆林的存在异常扎眼。   不需要他开口说话,杨葆林往教室里一坐,已是和这里的格调格格不入。西装革履、妆容得体的父母们占据着前后几排,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和咖啡味,杨葆林散发的是另一种气息……烟酒混杂、发酸发苦,是长年泡在旧屋子里腌入味的穷气。   他肩背厚实,脖子粗短,皮肤被酒精和日晒熬得暗沉发红。稀疏的头发贴在头皮,他穿着一件黑蓝条纹的短袖衬衫,料子发硬,领口被汗水反复浸透过,塌陷卷起。   坐下没多久,杨葆林旁若无人地摸出烟,点燃。火星亮起的瞬间,刺鼻的烟味在教室里散开。他咧嘴猛吸一口,露出发黄的牙,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不避讳周围投来的视线。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粗鄙的低素质村民。   杨育坐在他身旁。   她被老师叫来帮忙维持秩序。   她的旧校服洗到褪色,却是干净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她的脸很小,神情克制安静,似一株生长在山谷里的白色小花,不亲人,清淡又朴素。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男人,生出了这样一个女儿。   在讲完高二升高三、分科、志愿和升学重点之后,女老师翻到名单,开始点评班级学生的表现。   她的评价统一简短,只在提到杨育时多花了时间。   “杨育同学这一年进步非常大。无论是竞赛成绩,还是校内排名,都相当突出。她是我们班,也是全校,目前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话音落下,几乎所有家长的视线,都投向了他们。   起初,杨葆林仰着脖子。   女儿的学习成果,他从未助力过半分。在这一刻,他却心安理得地认领了这份荣耀。下巴抬高,胸腔鼓起,他得意得仿佛自己被当众表彰了一样。   很快,他分辨出了不对劲。   那不是看功臣的眼神。   那些目光里,没有赞许,没有羡慕。更多的是吃惊、困惑,还有不掩饰的质疑。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色,有人飞快地在杨育和他之间来回打量。   那目光是无声的询问:怎么可能?她成绩这么好,他是怎么教出来的?他们做了什么?   还有一丝幽微的同情,集中在杨育身上。   杨葆林脸色沉下来,嘴角抽动。   忽然,他发力,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黏稠的声音在教室里无比清晰。   周围的人纷纷挪动椅子,椅脚摩擦地面,发出杂乱的声响。大家想离他远点。   杨葆林冷哼一声,把这一幕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他们不敢惹我。   他重新仰起脖子,挺直背,认为自己横得很,有钱人也不过如此。   同样处在风暴中心,被无数目光包围,杨育表现得很是镇定。   她的视线落在黑板,一小块擦了一半的粉笔字迹上。她反复分辨,那到底是个“理”字,还是“埋”字。   她觉得好丢脸。   丢脸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在里面修补一下她碎裂的羞耻心。她想站起来,用纸巾把地上那口痰擦掉,把地面擦得光亮如新。她甚至荒唐地想,把家里所有的奖状都搬到讲台上,一张张铺开,让他们看看她有多聪明,多厉害。   她面无表情,内心一边尖叫,一边痛哭。   度秒如年。她一秒一秒地熬,直到家长会结束。   接下来是老师与家长的一对一谈话。   杨葆林被首先叫进了办公室,杨育等在门外。   走廊另一侧,徐苏苏正和父母说话。她穿着私服,裙子精致,头上戴着名牌蝴蝶结。不知道父母说了什么,她忽然笑起来,扑进母亲怀里撒娇。   她的哥哥也来了。   那个人比徐苏苏更早注意到杨育的注视。   早在教室里,他就认出了她。   灯光明亮,人来人往,随时会被看到的场合,他毫不避讳,直勾勾地盯着杨育,用舌头缓慢地舔过自己的嘴唇。   赤裸又下流。   ——恶心!   杨育的理智在那一刻临近崩断。   她想象着自己此刻冲过去,把他拎起来,从楼上扔下去。她确信,自己的愤怒足以支撑她有这样做的力气。她想看着他摔得血肉模糊,把内脏摔得稀巴烂,让所有人都看清他肚里的龌龊。   最恶心的是……在他的目光里,杨育读懂了自己在这些人眼中的价值。   她仍然是可以被随意欺凌的玩物。   她的成绩,没有改变这一点。   成人的审视比同龄人更冰,更市侩。他们仿佛能穿透她完美的成绩单,看见她既定的命运轨迹。她依旧是雾溪村原住民家庭的村姑,和他们不在同一个阶层。   那人见她不避不让地回望,神色愈发兴奋。   杨育攥紧了拳头。   这时,办公室里传来她父亲的声音。   “支持她出国读书?哪有可能!”   这句话把她从血腥的幻想里拽了出来。   她挪近几步,听见女老师温和清晰的声音。   “杨育爸爸,是这样的。杨育能在人才济济的学校里次次拿第一,含金量非常高。她脑子好,又长期保持自律和努力,是难得的好苗子。从老师的角度看,她的潜力不该被局限在原有环境里。冯总那边也一直在关注她的学习情况,对她的投入,本身就说明了这一点。”   “如果将来有机会,让她出国深造,接触更系统、更前沿的教育资源,会最大程度地发挥她的优势。这是基于她目前表现,我能给出的最合适的建议。”   老师的话,让杨育重新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她手里有一根无形的缰绳。原本,她打算用这根绳子去勒死那些想要欺负她的人,鱼死网破。可那不值。   老师说,她是好苗子。   杨育要绳子套在自己身上,借着它,爬出这片泥沼。   办公室里,杨葆林还在质疑,嘀咕着出国要花多少钱,怎么可能让杨育离开雾溪村。   可杨育脑中想的是……为什么不能?   如果是徐苏苏,老师这样对她的家长说,他们一定会支持的。   她是全校第一名。   为什么,自己不能拥有同样的机会? 第66章 彩礼 【灰域】村姑,一身力气。   周五, 放学后,杨育回到家。   杨葆林换好了衣服,说要带着她和魏淑琴去参加村长的寿宴。   魏淑琴在屋里喊了她一声, 招手让她过来坐在镜子前。罕见地,她有这样的闲情,帮着女儿打扮。   她站在杨育身后, 替她梳头。杨育的头发很好, 又黑又亮。魏淑琴的手指在发间穿梭, 给她编出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   “真好看。”她捧起女儿的脸,左右端详了一下,“一不留神, 我们家育儿都长成大姑娘了。”   很珍惜和妈妈之间温情的时刻, 杨育娇娇地挽住她的胳膊。   从衣柜, 魏淑琴翻出杨育上次穿过去徐苏苏生日宴的碎花裙, 让她换上。   天气转凉了,那条裙子明显不合时节, 但杨育什么也没说。她换好裙子,在外面套了校服挡风, 把拉链拉到最高, 跟着父母一起出了门。   村长家的条件, 在雾溪村村民里算得上是最好的。   他过寿,后院里摆了好几桌酒席。   照例是女眷忙前忙后,年纪小的孩子在院子里不知愁地跑来跑去,男人们凑在屋里侃大山。   杨育的年纪不算孩子, 被划进了干活那一拨。妇女们对她照顾,给她分了个轻省的活,削土豆。   抱了个盆, 她在角落坐下。杨育挽起袖子,刀走得稳稳的,土豆皮听话地一圈圈落下。   她来得少,哪怕不吭声,也吸引了不少好奇的视线。   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雾溪村少女凑了过来,跟她搭话。   “你穿的是雾溪高中的校服吧?”   “你们学校看着好大,好气派的。”   “嗯。”杨育点点头。   她们惊讶:“你家还送你去读书啊?”   不可能跟外人细说其中细节,她只含糊地笑笑。   少女们没看出她的敷衍,笑嘻嘻地问她。   “你们学校帅哥多吗?”   “你谈对象了没?”   “你长得这么漂亮,追你的人不少吧,哈哈哈。”   她们把“谈对象”大大方方地挂在嘴边,兴趣盎然。   偏偏,这是杨育最不想聊的话题,想起那些事,她便感到乌烟瘴气。   “我不了解。”她说。   小刀走得更快,她周身的气压明显低了下来。   女孩们被她的冷淡弄得不太高兴。   “好高冷呀美女。”有个人半真半假地打趣。   “有点装了吧你。”   “上个学了不起啊?”   最后那个人抬脚,踢了一下她脚边的塑料盆。   在学校是异类的杨育,同样不属于雾溪村,她也无意要融入任何群体。她已经放弃了。   “我了不起。”   她抬起头,手中的小刀一并拿高,皮笑肉不笑地对她们说。   “能离我远点儿吗?”   这样果断地跟大伙撕破脸皮,带着一种随时能豁出去的气息,她像个不怕闹翻的疯子。   少女们互相看一眼,悻悻地散开了,没人再去招惹她。   削好的土豆堆在小盆里。杨育专心干活,没过多久,又被一道声音打断。   “哟,土豆在削土豆,新鲜事啊。”   烂笑话,油里油气的语调,她不必看便知道来人。   ——村长的儿子齐星星。   杨葆林执意带她来村长家,多半是因为齐星星回来了。   她心里早就有数。   前几年,村长走后门给齐星星在城里找了工作。他回雾溪村的时候不多,杨育每回都刻意避着他。两人好些年没说过话了。   不过,她对他的反感源于儿时的记忆。跟存了档似的,烙在她身体里,一点儿没淡。   齐星星主动过来,假模假样地关心。   “别干活了,把你的小手都弄粗了,我该心疼了。”   不想惹他,她随口聊了点无关紧要的,划过去:“没事,这边马上就弄完了。你去看看什么时候能开饭吧。”   “哈哈哈,饿了是吧?我去催催厨房啊。”   齐星星揽了这个轻松的活走了。   蒸馒头的炊烟袅袅升起。杨育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呼出一口气。   夜还很长。   *   开席,热热闹闹的。   院子里拉起的小灯泡亮度有限,人影来来往往,上菜、倒酒、敬寿,杂得分不清身边的人是谁。   红色的塑料桌布上摆满了菜,被影子一叠,失去原来的色泽。   杨家三口被安排和村长家坐在同桌。   这其实不太合理。他们家没有这样高的地位,能让魏淑琴和杨育坐进主桌。   杨育旁边坐着齐星星,她心中提防着,身体默默往她妈那边侧。   多吃饭,不说话,是杨育打算执行的策略。   她夹菜的动作幅度很小,每一筷子夹的菜量很实在,集中吃那些平时吃不上的单价贵的肉菜。   别看杨育嘴巴小小的,吃饭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她入座之后就没停过筷。   村长和杨葆林喝酒能喝到一块去,几杯下肚,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   “愁死我了,”心里憋着事的村长,借着酒劲抱怨:“我们家小齐不争气啊。我托人给他找单位,把我这张老脸卖了又卖,他每回都干不长久。我如今想不到了,到底什么活能适合他。”   村里的会计赶紧打圆场:“哎呀,小齐年轻,心气高,不甘心给人打工,这是好事。”   “说得对,”杨葆林也跟着接话,“小齐是当老板的命,适应不来正常。”   原来齐星星这次不年不节地回村,是被人辞退了。   杨育听在耳朵里,觉得可笑。明明是他能力不行,没有单位要他,这些人还能硬生生往好听了说。   “我是真为他操碎了心!”村长给自己倒满一杯酒,“现在他大了,说不得,骂不得。我老了,管也管不住他。”   桌上的人出来和稀泥。   “没事,你管不住,以后自然能有人管。”   “对啊,小齐。”   “讨上媳妇儿以后,听老婆的话不?”   齐星星憨憨地笑:“听啊。我爸妈的话我不一定听,但我媳妇儿的,我肯定听。”   村长太太颇为满意:“那就好。我们支持你,先成家再立业。”   杨育吃着她的饭,没跟他们有眼神交流。   他们在聊天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扫向自己这边。   她吃得卖力。既然要听这些无聊的废话,那饭总得吃回本。这是她应得的。   尽管杨育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话题还是不可避免地在往她身上偏。   “老杨,”村长提了一嘴,“你家小土豆今年还在读吗?”   “是啊,”杨葆林撇撇嘴,露出不屑的样子,“前几天我还去给她开什么家长会。见了一堆装腔作势的有钱人,涂脂抹粉的,看着就烦。我抽我的大烟,管他们讲得天花乱坠,我吞云吐雾,自在逍遥,他们的屁话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我可不搭理他们。”   “哈哈哈,老杨是真性情。”   “干得好。”   “谁惯着那群外来人啊?”   “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我们雾溪村横着走了?”   “就是,在我们的地盘,我们没人把他们当回事。”   他们是一群有嘴没胆的一丘之貉。   被抢走了工作和生存空间,他们受了气。平日里为了日子好过,这些人纷纷争着给有钱人低头,也只有在酒桌上,才能靠几句狠话找回一丝虚假的尊严。   杨葆林是最傻的,真把人家的话听了进去。   “要我说,就不该给他们服务,不该读这破书,读出来做什么?去给他们赔笑,给他们打工,让他们更有钱?”   他越说越上头:“谁在为我们村里人出力,谁还记得我们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当地人?读书是他们有钱人培养劳动力的陷阱,我们村里人捞着什么好处了?”   说到激动处,他把筷子往杨育面前一丢,死死盯着她,仿佛她是雾溪村没落的元凶,藏在善良群众里的叛徒。   杨育纯当他在狗叫,眼皮都没抬。   这些话,搁家里他也没少说,不过是今天有观众,他更来劲罢了。   “老杨,是不是喝多了?别吓着孩子。”   村长赶紧递给他一双新筷子。   “你家小土豆喜欢读书,女孩子文文静静的,蛮好的。”   村长太太跟着帮腔:“书可以读,读到够用就行。以后能在家里教教孩子,也是一条路,为我们雾溪村培养后代嘛。”   他们话里有话。   杨葆林见女儿闷头吃饭,一声不吭,拿酒杯在桌沿敲了敲,点她的名。   “杨育,别光顾着吃,快起来,给你齐叔叔祝个寿。”   杨育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杯子,起身。   “你懂不懂礼数啊?”杨葆林立刻不满,“拿茶水算怎么回事?换酒。”   他享受在外人面前进行训话,家属的服从等于他在外的面子。   她的茶水被换走,一杯倒满的白酒递到她手里。   杨育没喝过酒。   这股味道,她熟得不能再熟。它充满她家的空气,浸透了她整个童年,它像是父亲这个角色的化身,毒害着她的生命,无法摆脱。她一直厌恶它,捏着鼻子躲着它。   还没喝,光是端着杯子,那辛辣刺鼻的气味已让她胃里翻涌。   众人都在看着她,等着她。   杨育一贯擅长隐忍,她可以说言不由衷的话,做自己厌恶的事,只要结果有利,她总能牺牲感受,去优先执行计划。跟她爸来吃这顿饭,是他去给她开家长会的条件交换,她只要完成了就好。避免一切的节外生枝,是明智的。   她垂下眼睛,把酒杯送到唇边。   “祝齐叔叔生日快乐,福气满满,财源滚滚,家庭幸福平安。”   话说得流畅、得体,没有一个字多余。说完,她仰头,把酒一口灌了下去。   “好,好。”村长笑得合不拢嘴。   “你家这未来媳妇儿真不错。”会计顺势夸了一句。   酒液顺着喉管一路烧到食道,像硫酸一样把她腐蚀,杨育没错过会计的那句话,没错过大家毫不吃惊的眼神。   她看向母亲,想确认这件事她是否早就知情。   魏淑琴没表现出任何态度,正吃着她碗里的面条。   杨育坐了下来。   酒味残留在唇齿间,那原本是她避之不及的气味,现在,她把它喝进了身体里,它成了她的一部分。   她觉得自己也变得难闻起来。   烦躁,因为太烦躁了,无处宣泄,它扭曲成凶猛的食欲。   杨育重新拿起筷子,控制起她能控制的部分,以比先前更疯狂的速度,她把精力投入到进食。   “吃这么急啊,小馋猫。”   嗅到她的脆弱,齐星星坐近了,热烘烘的气息贴着她的耳侧喷过来。   那一瞬间,杨育的灵魂必是游离于身体之外的。她重复着张嘴、咀嚼、吞咽,仿佛一台被占用的机器。   所以,她没有立即对齐星星的话做出反应。所以,她迟钝地发现,他的手已经掀开了她的裙摆,无阻隔地贴在她的大腿。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腾——”   她猛然站起身,椅子被带翻在地。   没擦嘴,没对任何人解释一句,杨育转身就走。   “这是怎么了?”   “她咋了?”   “不舒服吗?”   院子里一阵哗然。   村长的脸色沉了下去,杨葆林的脸也挂不住。   有人推了推齐星星。   “小齐,快追过去看看啊。”   “好嘞,”齐星星积极地应了一声,“我去把她抓回来。”   *   夜里的原住民区,比白天更丑陋。   雾溪村大多的街区已被收购、新修,残存的老区像一块未切除的瘤子。   低矮的房屋挤作一团,泥路坑洼不平,废弃的农田黑洞洞地堆放着乱丢的垃圾,畜棚里传来牲口的腥臊味。   空气黏腻,走在这儿,像被捂在一个流浪汉汗湿发臭的被窝里。   杨育走得很快。胃里的酒和过量的食物在晃动,恶心感往喉咙口冲。她的身体臃肿沉重,仿佛一个随时会炸的气球,她迫切地要找个地方,把咽下的东西倾吐干净。   “土豆。”   “学生妹。”   齐星星的声音追了上来。   没回头,没减速,杨育直接跑了起来。   眼看她要甩开自己,齐星星急了,扯着嗓子喊:“老婆!老婆别走啊,你等等我!”   路人探头张望,他向那些人求助。   “前面的乡亲,快帮我拦下她,我老婆跑了。”   认出他是村长家的儿子,村民团结地围过来,挡住了杨育的去路。   齐星星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朝他们道谢。   热心的村民识趣地散开。   杨育抱着手臂,怒视着他。   “你瞎喊什么?”   “没瞎喊啊。”齐星星笑得吊儿郎当,“你确实是我老婆。”   “你有妄想症就去医院治一治。”她冷声回击。   “老婆,我的好老婆。”   他被她的怒意弄得兴奋起来,她不让叫,他叫得更欢。见村民走远,齐星星又起了邪念,想摸她两把。   “不得了,你生气也这么漂亮。”   杨育拍开他的脏手:“你敢再碰我一下试试?信不信我把你手剁了。”   她还是说得太有素质了,而齐星星太不要脸。   她每个动作,每句狠话,对他来说都像调情。   “哟,好凶!”齐星星夸张地拍着胸口,嘴角挂着坏笑,“吓死我啦,你要剁我,那是谋杀亲夫,要浸猪笼的。”   杨育不再遮掩对他的轻蔑,她的目光从他微秃的头顶扫到他泛着汗光的脖子,最后停在他的脸上,像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你照过镜子吗?你这样的,配得上我吗?”   这话如同一记巴掌,抽在他脸上。   齐星星的笑意退下去,表情变得阴沉。   “你不会不知道吧?”他带着报复,告诉她,“你家收了我爸给的彩礼钱,我们的亲事是板上钉钉的。”   “什么彩礼?”   杨育对他口中的事一无所知。   见他这么得意,她能分辨出,他没有撒谎。   来之前,她以为今晚这顿饭,不过是杨葆林想拉拢村长,顺带撮合一下她和齐星星。她做好了敷衍的准备。没想到,她对她爸丧心病狂的程度太低估了。   她已经被她家给卖了。   酒桌上,她企图视而不见的那些不适,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齐星星十分满意杨育的错愕。   她问:“他收钱,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最近啊,还是你爸主动提的这门亲呢。”齐星星趁机调戏她一波,“说实话,你这张脸啊,正好长在我审美上了,贼带劲,我从小惦记着你。你爸也是想跟我们做亲家,想得发狂了。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你去跟我爸当天生一对吧,我看你们挺合适。反正你喜欢爸爸,喜欢跟着爸爸的屁股后面转,成年了也没有自己主意,你们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杨育很了解别人爱听什么,自然也了解别人最不想听的。只靠短短两句话,她便让齐星星涨红了脸。   他最恨别人说他靠爸爸。   “你他妈!”   他变了脸,失控地扑过去,掐住她的脖子。   “我劝你看看清楚,自己在跟谁说话!再对我大呼小叫,小心我兴致上来,我们提前洞房。野外,可是个好地方,我爱吃强扭的瓜。把你收拾一顿,你包能开眼,从此往后,知道谁是你的男人。”   喘着粗气,齐星星厉声威胁。   这番话,似乎把杨育吓住了,她没有挣扎,没有动,没有说话。   他顺利找回了尊严,准备亲她一口败败火。   嘟起嘴,他满是痘坑的脸往她那边送。   “嗤。”   一道细密的水雾均匀地喷满他的脸。   齐星星还没反应过来,剧痛先抵达,眼球像被火点燃。   “啊!!!”他发出尖叫,双手松开她,捂住脸,踉跄地后退。   灼烧感蔓延到他摸过的部位,愈演愈烈。他疼得站不住脚,摔倒在地,狼狈地打滚。   杨育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握小小的喷瓶。   那是她自制的辣椒水。   初三遇上尾随的变态后,杨育一直对突发的状况保持防备,行走在这个黑暗的社会,她对自己的弱小有自知之明,随身携带防身的工具。   杨葆林非要她吃这顿饭,必有蹊跷,她更不可能不带心眼地来。   这瓶辣椒水,她特别加了料,浓度比市面上的高得多。   “贱货!贱货!”齐星星揉着眼睛,咒骂着她,破音地求救,“快给我冲水,啊啊啊,给我水。”   “嗯嗯,我帮你找水。”   杨育走过去,抓住他的头发。   狠狠一扯,几缕头发连着头皮被拽下来,齐星星惨叫。   她拖着他往泥地里走。   “做人不能忘本,我爸爸的教育好,我谨记于心。”   她走得飞快,他的扭动完全影响不到她要去的方向。嘴里碎碎地说着话,她的麻花辫轻快地摆动。   “我得记得,我是村姑,从小干过农活,挑过水,搬过稻谷。即使上了几天学,也不会磨灭我一身的力气。我得记得,我爸的为人处世,他教给我的下作手段。他最会对人使用暴力了。”   杨育停下,松开手。   “水来啦。”   她把他的脸按进一滩牛粪里。   看齐星星吃了一嘴的屎,她开心又畅快地笑起来。   “这只手,刚才摸我大腿了,是吧?”不等他回答,她一脚踩上他的手,碾下去。   他叫得如被宰杀的猪,嘴里又被迫灌进几口污物。   那张满是污臭的脸从粪里爬出来,齐星星疯狂地揉搓着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脸,脸皮似是融化了,化成屎点子掉下来。   太痛了,他失去理智地破口大骂:“贱人!你他妈穿那种骚裙子,就是给老子摸的,你他妈自己犯贱!”   杨育没说话,彪悍地再次将他踹翻。   浑身脏透的齐星星,嘴最不干净。他被她吓破了胆,却不明智地继续逞能威胁,试图用激烈的言语要她停手。   “看我怎么跟我爸告状!你等着吧!你爸会替我收拾你!我要你爸把你亲手押到我的床上,我会狠狠干你……”他话没说完。   “吵死了。”   杨育拧开辣椒水的盖子,整瓶倒在他头上。 第67章 断发 【灰域】我拿钱天经地义。   找杨育的齐星星半天没回来, 大家乐呵呵地吃席,酒一杯接一杯。他们调笑,小情侣怕是躲哪儿说悄悄话去了。   直到宴席将散, 人走得七七八八,一个村民气喘吁吁地冲进村长家,大喊:“小齐出事了”。   齐星星在农田被大伙发现。他蹲在地上, 双手捂着脸, 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泪鼻涕糊成一团,他大哭着说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男人们七手八脚把他架起来。见儿子的惨状,村长震怒, 当场要杨家给个说法。陪着把齐星星送去诊所的杨葆林, 被村长指着鼻子骂得抬不起头。   彼时, 闯下大祸的杨育正在家中。   进门后, 她鞋都没换,目标明确地开始找杨葆林从村长家收走的彩礼钱。翻箱倒柜, 把衣服抖落在地,将箱子里的旧棉被不管不顾地拖出来, 她以最快的速度搜寻。   既然敢对齐星星动手, 她就有了这事无法善了的觉悟。   完全没想好接下来要去哪里、未来怎么过, 她的前途怎么办。反击是本能,逃走是求生,她的眼前是花的,脑子是清醒的。   杨育背着书包, 里面有她的所有课本,那是她确定的自己不会割舍的东西。她不是当年那个揣着五枚钢镚就往外跑的小女孩了,她需要钱, 一大笔钱,来保障她的生活。   一股要活下去的劲头撑着,让她的动作利落无情。   屋里被她翻得像龙卷风刮过,杨葆林把钱藏得很深。   床上瘫痪的奶奶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老泪纵横,嘶哑着嗓子骂她“白眼狼”,“丧天良”。   她的声音提醒了杨育。   走过去,她把奶奶翻个身,掀开被子,摸向床褥底下。   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包裹。   “原来在这儿。”   她把红塑料袋抽出来。   奶奶朝她吐唾沫,骂得更狠:“你对得起爹妈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唾沫星子沾到袖子,杨育顺手抹到她的被子上。   “钱藏你这儿,你也知情。你们都对不起我。”   那一沓钱,她没数,全部塞进书包。   “这是卖我换的钱。我拿它,天经地义。”   顶着奶奶的骂声,杨育走出里屋。   刚好,她和进院子的魏淑琴撞了个正着。   看见她鼓鼓的书包,看见她的脸色,魏淑琴什么都明白了。   杨育之前都没想哭。齐星星对她动手动脚时,她没哭。得知家里背着她收了彩礼,她没哭。外界的捶打让她的外壳坚固,她是越挫越勇的。被妈妈撞破自己要走,杨育照样冷着脸。   魏淑琴走上前,解开她歪乱的麻花辫,手指慢慢理顺,再给她重新绑好。辫子被梳得整整齐齐。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神色有些讨好:“育儿啊,妈妈的好娃娃。这么穿,你出去该冷了。”   杨育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打了个寒颤,在这一刻,不仅觉得冷,还觉得想哭,她吸吸鼻子。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魏淑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和妈回屋,穿条裤子出去,厚点的。”   她领着杨育往屋里走。   “天气凉啊,你不注意,是要感冒的。”   妈妈拉着自己的手,紧紧的,微微颤抖,杨育终究是狠不下心推开她。   “晚上有吃饱吗?我看你没怎么吃主食啊。要不要我给你再做点吃的,垫一垫?”魏淑琴不断地说话,似乎只要话不停,她们就不必分别。   “我吃饱了。”杨育停在门口,直白地说,“你不走,我得自己走。杨葆林回来会打死我。”   魏淑琴沉默。   昏黄的灯光下,她能看见母亲花白的头发,额头有深深的皱纹。这些年,困在这间烂房子里,劳碌压弯她的脊背,那张脸无比愁苦,她老得很迅速。妈妈看上去孤零零的,无人依附。如果杨育走掉,她要像这屋里的木头一样,朽掉了。   沉默了几分钟后,她做了决定。   “我们母女一起走。”   杨育难以掩饰喜悦。   她听她妈的,加了条厚裤子。   魏淑琴坚持要收拾行李,不带东西她不踏实。衣服、被子、锅碗、辣椒酱,晾晒的腊肉……她碰到什么都舍不得放下,统统往包里塞。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杨育劝她:“别收了,我们拎不动。”   魏淑琴依依不舍地拉上拉链。   终于,她们提着大包小包往外走。   双手都被占满,二人脚步踉跄。   刚跨出门。   “砰!”门后早已埋伏的闷棍落下。   杨育软倒在地。   *   再醒来。   她被绑着,躺在里屋的地板,双手被反剪,脚踝缠着绳子。   前方,空书包敞开着,红塑料袋瘪瘪的,里面的钱不见了。   杨育没有出声。   “白眼狼醒了。”奶奶先发现,立刻报信。   醉醺醺的杨葆林猛地站起。   “坏我好事!不争气的东西!”   他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左右开弓扇了两巴掌。脸瞬间火辣辣地肿起。   “你给我找事是吧!闹得人家要退婚,钱全被拿走了。”   听到钱没了,杨育忍不住要笑。   那笑激怒了杨葆林,他抄起桌上的剪刀。   “你扯人家头发,耍威风是吧?我要你都还回去。”   剪刀贴着她的发根乱剪,发丝一撮一撮往下掉。一声声的咔嚓,擦着她的眼皮过去。   “给我去齐家道歉,跪下认错。说你要嫁过去,乐意陪齐星星睡一辈子,把我的钱要回来!”   他喝得烂醉,下手不知轻重,暴怒的情绪主宰着他的身体。   剪刀随时要扎进她的脸,戳瞎她的眼睛。奇怪的是,杨育也不觉得恐惧。她有个荒唐的念头:要是这张脸真划花了,或者她残疾了,那就不值钱了。这比卖身给齐星星强。   等杨葆林发泄完,地板上已经铺满碎发。   杨育垂着脑袋,望着那些发丝,感觉内心也有一小块被剪破了。   门被推开。   魏淑琴端着新炒的菜进来。   她脸上青紫未消,颧骨肿着,显然挨过打。   把菜放下,她坐到旁边的小凳子,安静地织毛衣。   迟钝的视线扫过屋中,杨育才察觉,所有她们昨夜带走的物品,都好好地摆回了原位。她的书包是空的,之前放在里头的东西呢?   “妈,”她张开干裂的嘴唇,问,“我的课本呢?”   “在那儿啊。”杨葆林乐意回答她这个问题。   他拽着她的头发,让她看桌下。   课本散落一地,被撕得支离破碎,考试的成绩单被剪烂。她优异的成绩和精心的笔记,像被处决后的尸体,堆放那里。   杨育只在脑袋里想着那句话,不知怎么,竟脱口而出。   “课本坏了。可我周一,还要上学的。”   “上什么破学!”他怒吼,“都是在学校学坏的!学学学,学出你这副贱样!以后别想再读一天书!从今天起,你给我关在家里,什么时候学乖了,什么时候去齐家赔礼!”   “关在家里”这几个字,似一把沉重的锁。   “别想上学”是第二把。它沉到,压垮了她的心志。   杨育真正地害怕起来。   慌乱之中,她搬出自己最有力的筹码:“冯丰宇资助我上学,你说了不算。”   听见这个名字,杨葆林变了脸色。   她在挑衅他在家里的权威。   “你他妈能给冯丰宇当婊子,怎么不能去齐家当婊子!”   他骂得无所顾忌:“我要你嫁人就嫁人,要你不上学就不上学!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做什么都得听老子的。这辈子都是。”   恐惧在加深,恐惧感像黑影从脚底往头顶爬,杨育觉得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看向这个屋子里,唯一可能替她脱困的人。   “妈妈,妈妈,妈妈……”   她喊她,一遍接着一遍,如同想在沉没的黑水里抓住最后的浮草。   魏淑琴没抬头。   嘴唇动了动,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酒气中。   “听你爸的小娃,不读书了。你不跟他唱反调,家里才有好日子过。”   毛线在指尖一钩,一绕。   她在帮杨葆林织一件新毛衣,为接下来的冬天做准备。   终于,杨育撑不住了。   她听到自己的哭声,陌生,刺耳。   仿佛婴儿来到世界,发出力竭的控诉,她用仅剩的自由的嘴,放声大哭。胸腔被挤压成一线,她哭得像一场惨叫。   杨葆林被吵得烦躁,抬脚踢翻凳子。   “吵死了,别哭!再哭要你的命!”   “那就把我的命拿去吧。”杨育语调破碎,吐字清晰。   “还敢顶嘴?”   一个巴掌劈头盖下。   杨育的脑袋 “咚”地磕到桌边,鬓角破了,血流出来。   如他所愿,她闭了嘴。   意识松动,杨育有一种自己变轻的错觉。   不痛,不难过,不畏惧。   敞开的窗子有风灌进来,能把她吹走。   她想象自己长出翅膀。   做人很辛苦,她选择做一只小鸟。   飞出家门,飞出村庄,飞离这具父母给予的身体,飞离姓名。   就这样一直飞,飞到世界之外。   杨育卖力想象着。如果她愿意把血肉剥离,愿意把躯体留下;如果她不再是她,那就可以和这个家两清,就可以不和此地有任何的关系。   杨葆林应该杀了她的。   她想。   但凡有机会飞出去,她会让他不得好死。 第68章 禁闭 【灰域】醒得不能再醒。   村长的寿宴在周五。   周六, 杨育被绑在家里,头发被剪残。   每个周末,冯丰宇会派车来接她去见薛仁。所以, 她等着那辆车像往常一样停到门口。她笃定,等待不会太久。   随时,车都可能来。   生怕自己错过, 杨育一直盯着窗户, 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说话声、脚步声、车轮声、风吹动铁门的声音, 全被她当成是解脱的信号。她一次次猛然抬起头,当声音远去,又慢慢把头垂下。   两天, 她不吃、不喝、不睡, 不再说一句话。   杨育把眼睛睁得很大, 生怕自己一眨眼的功夫, 错过那辆车。   她确信他们会来的。   这两年来,无论风吹日晒, 她每个周末去见薛仁。如果她没到,他一定知道她出了状况。他一定会想办法, 把她接出去。   杨育迫不及待要从这个炼狱脱逃, 等待的每分每秒都很煎熬。   第一缕晨光洒进院子。   到了周一的早晨。天空蓝得纯净, 离得遥远。   光线铺满院子,照进屋里,填满杨育的眼睛。她看见的是一片黑暗。   今天,本该去上学的。   缺课从未发生在她身上, 如今,它已成必然。   这直观地揭示了,杨育为自己规划的人生路径出现了岔子。杨葆林所说的不再让她上学不再是恐吓, 是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现实。   到了中午。   以往,那是杨育一天里最快乐的时间。   她会啃馒头,好的时候馒头里夹着点肉。躲到没人去的实验楼,她会一边吃午饭,一边整理上午的课堂笔记。   现在,杨育被困在这间灰暗的屋子里。   对面是奶奶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她拿笔写字的手被麻绳紧紧捆住,腕骨上浮着深青色的淤痕。双手麻到失去了知觉。   下午,外面的光往西斜。   看着天色,杨育知道,该放学了。   她忍不住想:他们班主任发现她一天没来上课,会不会联系她家?如果联系不上,她会不会报警?会不会去找冯丰宇?   那个女老师一直最偏爱她,她是她的课代表。老师说过,她应该出国读书,她是难得的好苗子,是凤毛麟角。发现自己没有来学校,老师会为她担心吧。   在这样的幻想中,杨育看着天光湮灭。   家门被推开。   魏淑琴和杨葆林一起回来了。   妈妈手里拿着一小束野花,用橡皮筋简单捆着。她脸上的伤涂了药水,嘴角挂着一抹笑。   她把花插进空酒瓶里,摆到窗台上,努力给这个黯淡的家里添添颜色。   走到杨育面前,妈妈弯下腰看她。   “育儿,我的娃。”她轻轻问,“是不是想上厕所了?妈妈带你去啊。”   低头查看绳子,魏淑琴惊叫。   杨葆林冲过来,立刻沉下脸。   杨育的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她已经整整磨了一天,麻绳快被磨断。腕骨周围大片破皮,血把绳子浸得暗红。   她想逃。   并且,想得如此决绝。   他们不得不提高警惕。   从前用来拴家畜的铁链和粗绳全都派上了用场。杨育被重新绑在屋里的柱子上,绳一圈接着一圈勒紧。门窗也被加上了新的锁。   晚上,三个人吃完饭。爸爸和奶奶先去歇着了。   魏淑琴收拾完桌子,端着一碗饭走到杨育面前,准备喂她。   她有很多话想说。即使杨育不理她,魏淑琴也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我和你爸啊,做得确实极端了,但是,我们心里是为了你好。可怜天下父母心,当爸妈的,哪有不盼孩子过上好日子的。村长家有钱有势,齐星星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喜欢你,你嫁过去,他会宠着你的。”   她说着,把早就冷了的饭又吹吹凉,送到杨育嘴边。   “你爸在家是严厉,可你的婚事他比谁都上心。今天还拎着东西去村长家赔礼道歉,点头哈腰,说尽好话。你嫁过去,比在这个家不知道好多少倍。以后有享不完的福。”   饭喂进去,杨育吐出来。   “娃儿啊,只有过来人才知道,有钱才是一个家的根基。你看我们家这么穷,把日子都过成什么样了。”   魏淑琴又喂,杨育又吐。   几次过后,魏淑琴的眼睛红了。   她家的孩子一向吃饭最香,杨育拒绝吃饭,真像天塌了。   “你别恨妈妈,育儿。我和你爸当年也是自由恋爱。可这东西,靠得住吗?”   停顿了一下,魏淑琴的思绪回到了很远的过去。   “那时候我们也爱得死去活来。我跟着他,什么苦都不怕。我们也有过幸福的日子呀,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那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还翻到以前的照片。他这个人,其实挺会浪漫的,会跟我出去约会,会摘花送我……”   人一旦心虚,就更想说话。好像说得足够多,便能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杨育本以为自己什么也听不进去,她根本不感兴趣。可是,脑子如海绵一般,妈妈讲的故事,她一字一句尽数吸收了。   穷姑娘跟着穷小子嫁进雾溪村,才知有情不能饮水饱。魏淑琴很快怀孕,学着洗手作羹汤,她真正的长大是接受了“妈妈”的身份之后,虽然丈夫有时对她不好,可她也还惦记着他当初那份好。   妈妈给她看年轻的他们,他们的婚宴,两个年轻人眼神明亮,笑得那么幸福。   杨育看着照片,妈妈仰着头,崇拜地看着爸爸。   爱情多么不牢靠,不牢靠到令人恶寒。   可也奇怪。   被关禁闭的第一周,杨育想得最多的,偏偏是爱情。   杨育想念薛仁。   她想他身上干净的雪的气味;想他把她抱在腿上,抱得很紧,让她觉得安全。想他的宿舍,他们一起画的画,还有他为她偷偷存下的糖。   她想他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里面只装着她。   他对她特别好。   杨育反复回想,想了成百上千遍,他对她说“未来我们会结婚的”。他说他们之间有友情爱情亲情,有他所知道的全部感情。他说“世界容纳不了我们,我们就去世界之外”,他说“你想要的,我就会实现它”。   呆在他造的梦的世界,她是安全的,他能保护她不被伤害,给她所有的一切。他希望她不要走,不要去到外界,跟他一起呆在地下实验室。杨育后悔起来,她确实不应该走的,不走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境地。   她后悔自己没有和薛仁呆在一起,后悔一意孤行去读书,后悔用辣椒水喷齐星星,后悔那天没有抛下妈妈走掉。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会对薛仁再好一点,她会答应跟他结婚。   要再见到薛仁,亲口告诉他自己的心情,这成了杨育活下来的信念。   思念似蚂蚁的啃噬,腐蚀她的心。   她太想他了,想到心在滴血。   对于杨育,薛仁又何尝不是呢,她唯一的友情亲情爱情。他是她唯一的指望了。他们之间的链接那么深,那么稳固。被关在实验室,比被关在家里好;他们一起东躲西藏的日子,比被捆住手脚强。跟薛仁在一起,去哪里杨育都愿意。   她希望,此刻的真挚能传达给他。   他究竟什么时候来?   *   被关的第二周。   薛仁一直没有来接她。   杨育拿头撞墙,撞到额头肿起大包。   疑问像血水,从发根里渗出来。   ——为什么?   一开始,她还在等,耐心地等。   后来,滴血的心渐渐力竭,干涸的血迹在心口凝成砒霜。   她不想吃,也不想睡。他们怕她把自己撞死,把她换了个位置重新绑起来。   杨葆林不跟发疯的杨育计较。   这几天,他心情大好。   杨葆林和村长家谈妥了,两家的婚事照常。只要杨育肯上门道歉,取得齐星星的原谅,齐家那边说,可以既往不咎。   只是……看着女儿被剪坏的头发、灰败的脸色、萎靡不振的精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他们心里明白:这样的杨育,太拿不出手了。   于是对那边推脱,说杨育病了,需要静养。   魏淑琴试着帮杨育换衣服、擦身子,想给她重新梳辫子。可她一靠近,杨育就受惊地扭动、尖叫,仿佛父母是某种致死的病菌,她对他们的靠近感到本能的恐惧。   她拼命地喊着两个字。   ——“薛仁。”   仿佛这是一道能保护身心的符咒,她一遍一遍喊,喊到声音嘶哑。   *   被关的一个多月。   天气在叹息中转凉,窗子被关死,屋子里的光线迟钝。   杨育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少天。   时间是无用的。   她只是木然地见证光线从黑变亮,再从亮变暗。   等候是可笑的。   没有人来找过她。   最多的时间,杨育和无法下床的奶奶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她觉得她们是一样的,现在她就是奶奶,奶奶就是她。   奶奶咳嗽,她也觉得胸痛。奶奶吃药,她也尝到了苦。   没有人关心她们的死活,没有人会为她们的疼痛感到同情。   很有可能,她们早就死了,只是没人把她们的尸体下葬。她们只好由着空气把皮肤风干,等待酶类物质的分解,等待着腐烂。   杨育不再抗拒吃饭、排泄,睡觉。   妈妈把饭勺喂向她,她会机械地张嘴,不嚼就咽。她变得非常嗜睡,常常醒来没多久,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有一天夜里。   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杨育突然醒来。   惨淡的月光从窗缝挤进屋子,她看向橱柜的毛玻璃。   上面映出她的影子。   头发像狗啃的,参差不齐;脸上满是脏兮兮的印子,以及灰尘留下的沟沟壑壑。手腕的伤口没处理,化了脓。衣领沾着干掉的食物渍,散发出一股酸馊味。   杨育像见鬼了……她怎么成这样了。   好丑,好臭。   她不漂亮了,不值钱了。   薛仁说过要跟她结婚,是真的吗?   她对他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吗?   他是喜欢她吗?   ——怎么可能!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真的惦记她,他早就来了。   她看清自己根本是粪坑里的蛆,看清自己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分量,她心里的恨浮上来。   薛仁不喜欢她,他们已经忘了她。   她完蛋了。   杨育又一次哭了起来。   原以为,眼泪在被关起来的第一天已经流干。可这个夜晚,它们从干涸里冒出来,丰沛得要把她的眼球都冲出眼眶。   她跟妈妈一样傻。   相信喜欢,相信爱情,指望这种无形的转瞬即逝的东西,好荒唐。   指望另一个人来拯救自己,更是愚蠢。   杨育讨厌等待,不会再信任别人。   根本没有人会来!   她恨薛仁不管她,恨自己怀抱希望等他。   她该把那些等待的心力,花在自救,自己想办法逃出去,自己想办法跟父母周旋。那样,她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在这个夜晚,杨育醒得不能再醒。   流出的不是泪,是最后一点对人的信任,最后的良心。她无声地哭泣,哭到心脏完全粉碎,胸腔里留下的,是一片巨大的空洞。   希望完全破灭,心态触底反弹。   逐渐地,脑子开始运转。   ……   魏淑琴醒来时,看见的是一个哭成泪人的杨育。   “妈妈,你能过来,抱抱我吗?我好不舒服。”   女儿所有的好全回来了,她卸下拒绝她的面具,娇娇地依赖她,娇娇地喊她妈妈。   “妈妈,我知道错了,我不会再任性。”   杨育哽咽着,向她道歉。   “我全想通了,你和爸爸全是为了我。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流出血来,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这些日子,让你为我担心了,我不该对齐星星动手的。你一直教我做个好女孩,是我辜负了你。我不应该离开家的,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应该心连着心,一起拼搏,一起过上舒服的日子。感谢你,没有放弃我。”   魏淑琴一把抱住杨育。   她为女儿迟来的懂事动容,母女俩哭成一团。   哭了不知多久。魏淑琴拿来毛巾,给她擦泪。杨育伏在她肩头,抽抽噎噎,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   “妈妈,我现在好难看,哪里都痒。求求你,帮我洗个澡吧,给我换一身干净衣服。我要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把身上的伤早点养好。”   抬起头,她眼中温软。   “我要去村长家见齐星星,跟他道歉,跟他培养感情。我会早点让我们家过上富裕的日子,你和爸爸不用担心。”   魏淑琴连连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一家人一条心,你想通了就好。”   杨葆林还没醒。   杨育不停地说自己难受,魏淑琴在她的催促下,把她脚上的镣铐、腰上的锁链,还有那些绑着她的绳子一一解开。   在这个贫穷的,毫无未来的家里,杨育是最值钱的东西,她的价格已经标在了彩礼上。他们不能容许她有逃走的可能。   除去那些繁琐的过度的束缚,足足花了半个小时。   全程,杨育表现出配合。   她一直在跟妈妈聊天,表情文文静静的,话里不带任何心眼,眼里没有任何棱角。   魏淑琴是心疼她的。   杨育越乖,她越内疚。   她打开了里屋的锁,带着杨育走到院子里。   天气不好。   少得可怜的阳光,依然刺得杨育眼睛生疼。   太久没见光,外头已是冬季。   冷空气像切过皮肤的刀。   双腿许久没有正常走路,肌肉萎缩得厉害。骨头像生锈的齿轮,咯吱作响,浑身酸得快要散架。   杨育扫了一眼院子。   她家的大门上整整挂着三道锁。   魏淑琴在打水,杨育与她寸步不离。   妈妈耳根子软,妈妈很软弱,妈妈总是学不聪明。这样擅自把杨育解开,等杨葆林醒来,妈妈又会挨一顿毒打。   杨育在等待时机。   时机在多久之后成熟,尚不可知。   “我自己可以洗的。妈,你帮我把手上的绳子也解开吧。”   她把双手递过去。   魏淑琴犹豫:“这……我可以帮你的,不麻烦。”   “那好。”杨育没有再说第二句。   她坐到凳子上。   魏淑琴准备给她脱衣服。   这时,屋里传来动静。   杨葆林醒来。   察觉杨育不在屋里,他一下子急了。   魏淑琴赶紧喊:“我们在院子!”   她慌慌张张跑回屋里去解释。   杨育早就看好了,墙根有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子。她妈起身后,杨育也站起来。   飞快捡起石子,把它攥进手心。   然后,重新回到位置坐好。   她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冲出来。   杨育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凝听他们的脚步。   所以……   当那辆黑色轿车把门撞烂,撞断三道锁,直接冲进院子时。   杨育和她的父母一样惊讶。   第一辆车仅是开道。   紧随其后,另外几辆黑车驶进来。   车门打开。   几个人走下来。   看到杨育,他们的态度恭敬地把她请上车。   从屋里冲出来的杨葆林和魏淑琴试图过来抢女儿,保镖把他们推倒在地。这些身材壮硕、带着武器的专业人士,对付他们轻而易举。   解救她的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仿佛打了个响指般利落,简单。   杨育被带上车。   坐在前座的她,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后座的男人带着轻慢笑意,对话她。   “你真狼狈啊,小女孩。”   是冯丰宇。   他亲自来了。   在杨育受尽苦头后,冯丰宇以恩人的姿态,大驾光临。 第69章 空洞 【灰域】“我们接吻吧。”   杨育在浴室里呆了五个小时。   有专人帮她进行最细致的护理。剪发、洗头、沐浴、消毒、上药, 每一步井然有序。   杨育从未被这样服务过。她遭受过虐待的身体展示于服务人员面前,在明亮的灯光下毫无遮挡,像一件被送来修复的破损器物。没人多看一眼, 多问一句,她们各司其职地工作。   肥皂泡沫被冲走,又重新涂抹, 水流反反复复地冲刷。   洗到最后, 她的手指因为过度清洁而皱起, 整个人干净得无法更干净。   浴室的雾气散去。   镜子前,杨育披着丝绸浴袍坐着,理发师正在替她吹干头发。   热风在耳边呼呼作响,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镜中。   见她冷眸冷脸, 理发师以为她不习惯新形象, 笑着安慰:“你的底子好, 剪完短发精神了。”   杨育没有接她的话。   在她的眼里,镜中那个人像她, 却不是她。   苍白的瓷一般的皮肤下面,布满外人看不见的裂纹, 纹路中隐藏着无法清洗的污垢, 将永久地残留。喉咙深处泛起腐败的味道, 她知道体内的某处已经烂透了。她不敢张嘴,生怕别人闻到那股垃圾味。   清洁结束后,管家安排她进食。   长时间没有正常饮食,厨房特意准备的都是清淡又容易消化的食物。可即便如此, 杨育还是难以接受。   筷子夹起食物,气味钻进鼻子,她立刻感到不适。强迫自己吃下去, 强行嚼了几口,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   杨育站起身,冲进洗手间。   趴在洗手池边,她吐得天昏地暗。胃里本来就没东西,她拼命吐,开始吐的是胃液,后来吐出的全是血。   *   接下来的一周,杨育的饮食和起居由专人照料。   医生定期检查伤口,给她打营养针;厨师负责调整饮食,佣人每天陪护在她身边。   杨育没有见到薛仁,也没见到冯丰宇。   她住进了冯家。   宽大的卧室、柔软的床铺、厚重的窗帘,四周静悄悄的。   像童话。   她问管家:“我需要做什么?”   管家回答:“杨小姐只需静养,调理好身体。”   听上去轻松,可杨育连这点都做不好。   她常常在半夜惊醒,醒来后,望着天花板。   她常在吃饭的时候走神,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会反复查看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那里没有任何束缚,但她总觉得,还有绳子缠在上面,紧紧地勒着。   有时候,她故意用力掐自己,掐到皮肤通红。   杨育需要确认,自己是真的逃出来了,不是被锁在家里,做了一场美梦。   *   一周后。   冯丰宇终于让人把杨育带来。   见面,他说的第一句话,让她意想不到。   “小女孩,你想回学校读书吗?”   杨育的第一反应是惊喜,随后,便陷入思考,变得警惕。   如果去上学,她爸妈会不会在那里等她?以父母的身份,只要一句话,他们能帮她请假,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强行带回家。那时她要怎么办?她无家可回了,上学是会放学的,她能去哪里?   她想得很多,想得很杂,思绪越飘越远。   杨育没有办法给出回答。   这个状态在冯丰宇那儿,已是一个他满意的答复。   “你可以继续上学,住在冯家。一年后,我送你出国读书。我还会给你一笔丰厚的报酬,足够你一辈子生活。你可以继续学习,也可以旅行、玩乐,甚至做点生意。”   冯丰宇的话,犹如悬浮在空中的梦幻泡泡。   杨育无法想象,他为什么要这样帮她。要不是她了解他,真会以为他是世上最好心的大善人。   杨育等着,冯丰宇把话讲全。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她对面的是最精明的商人。   果然,他还有后半句。   “不过,你要帮我做一件事。只要完成,我刚才许诺的一切都会实现。”   杨育对他的话不意外,不反感。   通过村长家的彩礼,她知晓了自己的市场价格。通过父母的行为,她明白,口袋空空的人要想活下去,就得出卖所有能卖的。既然要卖,不如卖个好价格。现状便是,冯丰宇是她最大的债主,也是最大的金主。   以交易的心态,她冷静地问他:“什么事?”   接下来,冯丰宇谈起了“上载摇光”的计划。   这个计划,杨育不是第一次听说,薛仁也曾跟她提起过。   “摇光”是人脑中独特的意识核心。低频次的摇光,便是人的潜意识。丰宇集团正是依靠“提取及上传低频摇光”,才让造梦机实现编辑梦境。冯丰宇的野心远不止如此,他想让造梦机模拟出现实世界的精度。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们尝试过无数方法。最后,找到了薛仁。   薛仁的脑电波极为特殊,再加上多年训练,他能够使用高频摇光进入造梦机。换言之,只有他能通过显意识与造梦机互动,在梦境中保持完整记忆和思考能力。他能帮助参与者编辑梦境,弥补造梦机原本的精度缺陷,让它完美。   现在,一切条件到位。   离全面构建完成造梦机,只差最后的一步。   ……   第二天傍晚。   初步恢复进食功能的杨育在晚饭后,见到了从地底上来的薛仁。   一如既往,他们在他的房间碰面。   薛仁的脸明显瘦了一圈,没什么精气神。   杨育的模样,让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看上去不太好,不过,杨育看上去更糟。   薛仁走过来,先查看她额头的伤,再抓起她的手腕,那里的伤口缝了针。   细看后,她的伤口太多,简直遍布全身。整个人眼窝深陷,瘦得脱了相。   “小豆,出了什么事?”他郑重地紧张地询问,“这些伤谁造成的!你的头发怎么剪短了?”   比杨育的外在更反常的,是她的平静。   她低头,反握住他的手,语气随意。   “我的头发短了,你觉得漂亮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问,他还是果断答:“漂亮。”   “真的?”   他点头:“嗯。”   她看着他的眼睛:“证明给我看。”   “啊?”薛仁没懂她的意思,呆呆的。   杨育索性戳破,像谈论别人的事那样直白。   “你以前喜欢我,是吗?”   说话时,她仍直勾勾地盯住他,不错过他的任何反应。   “现在呢?还喜欢吗?”   薛仁觉得杨育不正常。   哪有心思回答关于感情的问题,他担心她,迫切地要弄明白,她怎么了。   “你在学校被欺负了吗?”   “这些天你不是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考试吗?”   “考试怎么样?”   “是不是考试出了什么问题?”   “同学对你动手的?还是老师?或者校外的人?”   他不停地猜测。看她的眼色,一种接一种地推断。   直到这时,杨育才知道,薛仁没有来找自己的原因。冯丰宇那边对他的说辞是:杨育在为重要的期末考试做准备,来见他耽误时间,所以她这阵子不来。   虽然杨育不与薛仁谈论学校的事,但他曾经给她造过梦,他懂她看重学习,懂她有自己的理想。他选择尊重她,默默等待她考试结束,等她回来。   竟然只是这样的借口,就骗过了他,挡住了他来找自己。杨育哭笑不得。   理智上,她能够理解。薛仁处在最严密的监控之下,像被剪去翅膀的鸟。冯丰宇想瞒着他,再容易不过。这事怪不了薛仁。   可情感上,杨育接受不了。她受的苦太深刻,无法被轻轻揭过。   “你该抓住我不放的,小雪。你怎么可以容许我缺席那么久?如果你不来找我的话,我真的再也不出现了,怎么办?你想过吗?”   愤怒突然爆发,她的胸腔剧烈起伏,说着说着,快上不来气。   “薛仁,你根本不喜欢我,所以没找我。反正,我现在也不好看了,你很满意吧。”   这顶帽子扣下来,薛仁是莫名其妙的。   他不接受,他被她的盖棺定论逼得无言,冤得直跺脚。   “怎么可能啊……”   他直接把底牌掀开,让她看,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直视她的眼睛,完整地说出来。   “我喜欢你,杨育。从小到大,我一直喜欢你。你是最漂亮的。”   这句真情的告白,从她残疾的空旷的胸口扔进去,仿佛掉进一个无底洞,没有回声。   杨育不觉得羞怯,不觉得开心,也没有遗憾。   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正是那无感的空洞,让她想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想要用更多的更强烈的,来填补自己,来恢复感知。   “好。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   杨育飞快地积极地回应。   随即,她仰起头,建议道:“我们接吻吧。”   “……”   薛仁愣住了。   她闭眼,踮起脚,身体前倾。   他往后退了一步。   杨育睁眼。   什么也没说,黑了脸,她转身向门外走。   “小豆。”他赶紧追过去,堵住去路。   “你骗我。”她恶狠狠地甩开他。   薛仁慌张。   “不是的,我……”他语无伦次地解释,“你的状态不对劲,我不可能视而不见,跟你接吻。我不是不想,不是不喜欢你。”   “那就亲我。”她打断他。   太决绝了。   仿佛不这么做,他就要失去她了。   薛仁把心一横。   他的手托起她的脖子,俯下身。   他幻想过对她这样做,多少次了,多到数不清。   他的呼吸节奏乱掉,身体开始僵硬,手开始发抖。   他从没想象过,他们的第一次接吻会是这种不舒服的状况。   杨育不再闭眼。   她的表情波澜不惊,看向他,见证他下一次的临阵脱逃。   “你做不到。”她扯扯嘴角,带着嘲讽,“给你时间,你回去慢慢弄懂自己的感情吧,七岁小孩。”   说完,便要推开他。   薛仁的手臂像铁,纹丝不动。   “我做不到?”他笑了一声。   他把她圈进怀里,吻压下来。   落在她的眼皮,令她乖乖合眼,然后,是她调皮的鼻尖。再往下,是嘴唇……杨育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拉近他,加深这个吻。   杨育准备好了一番话,本来是在薛仁救她出去的时候,跟他说的。漫长的等待的日子里,她无所事事地在脑子里排练。   ——薛仁,爸爸妈妈要把我嫁给村长的儿子,我特别害怕。知道要嫁给别人后,我发现,我喜欢的人是你,我想嫁的人是你。终于,我见到你了。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一直相爱。我不会再跟你分开。   一吻结束。   她将那番排练好的腹稿首先念出来,而后,便是沉痛且详尽的叙述,她把自己遭受的所有委屈,都讲了出来。   如何反抗齐星星,如何被妈妈出卖,如何被关起来,被困的日子受到怎样的辱骂和殴打。   杨育讲故事的能力出众,她的条理清楚,情绪饱满。   她很确定,薛仁听进去了。   她越说,他的愧疚越深,脸色越难看。   拳头握紧,愤怒在他眼底积攒。   杨育想:说到悲伤处,她流个泪,效果会更好。   可惜,完全哭不出来。   她坐在他怀里。薛仁摸着她的头发,安慰她。现在她的头发短短的,柔软地贴着脖子。   讲着讲着,觉得无聊了,她仰头看他。   “喜欢我亲你吗?”   没头没尾冒出一句,像故意捉弄人。   薛仁老老实实回答。   “喜欢。” 第70章 共眠 【灰域】可以一起睡吗?   杨育休养的这段时间里, 冯宅之内无人打扰。   冯宅之外,却不太平。   杨葆林带着雾溪村召集的一帮人,跑到丰宇集团门口闹事, 要讨回自己的女儿。他在村里嚷得义正词严,冯丰宇看穷人好欺负,强闯民宅把他家的孩子掳走, 现在是杨家, 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他们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堵在集团大门外, 拉着横幅,吵吵嚷嚷地要冯丰宇放人,声势不小。   对付这帮乌合之众, 冯氏的经验充足。   丰宇集团的安保团队出面, 先抓领头的, 有胆子留下来的也一起抓。被抓到的, 便是一顿的暴揍。   一两天过去,风声散了。   原本跟着起哄的村民见讨不到半点好处, 反而有挨打的风险,很快不再来了。聚在门口的人一日比一日少, 只剩孤零零的杨葆林在门前骂骂咧咧。   不过, 杨葆林“找女儿”的事, 彻底得到解决,是在杨育把自己的遭遇全部告诉薛仁之后。   ……   次日清晨。   杨葆林和魏淑琴从睡梦中醒来。   还没睁眼,两人就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像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混着腐败的腥味, 被闷在屋子里一整夜,变得愈发浓重。   魏淑琴皱着眉,堵住鼻子, 翻了个身,下意识去寻找气味的来源。   她掀开被子。   被褥下,他们两人之间,摆着一只旧木箱。   箱子不大,沉得异常。箱盖没有完全合上,缝隙里渗出恶臭。   魏淑琴问杨葆林:“你什么时候把这东西放床上的?”   他瞪她:“不是你吗?”   两个人对视。   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从背后爬上来。   杨葆林伸手,把箱子掀开。   里面是一套发黑的旧衣服,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衣服的尺寸,是小孩的,竟然有些眼熟。   杨葆林手一抖,将衣服丢下。   他和魏淑琴都想到了谁,不言而喻。   数年前,杨家有个男孩。   他神秘地失踪,从此再也没有被找到。   衣物落到箱底,引发“啪嗒”一声响。   箱底塌了,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   一把生锈的菜刀。   刀刃上有干涸的发黑的旧血。   血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想去陪他吗?”   杨葆林猛地从床上滚下来,撞翻床边的凳子,像被鬼追一样往门口爬。   魏淑琴死死盯着那把刀,尖声叫起来。   隔壁屋的奶奶被吓醒,大声喊:“出什么事了?!”   魏淑琴冲出房间,头发散乱,满脸泪水,嘴里不停地念着:“那是我们家丢的菜刀,那是我们家丢的孩子……他们盯着我们家,他们盯着。”   这些年,关于那个孩子他们心底最恐惧的猜测串联了起来。   那一天过后,雾溪村再没有这户姓杨的人家的消息。   杨家的院门紧锁,窗户关得严实。最初,村里人还会过去敲敲门,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他们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关于他们的去向,村里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们举家搬走了,去了北方打工。   有人说,这家女主人得了疯病,一起去城里求医。   还有一种最普遍的说法,他们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全家都没了。   没人再敢细问。   *   全校第一名的杨育,再也没有回到雾溪高中。   这次的事件,确实让薛仁看见了外界的不可控和险恶。如杨育所言,她要是真出事了,他该怎么办?   薛仁不希望杨育再离开自己半步。   她听他的,选择不再回到校园。   两人留在冯家,由一支私人授课团队负责他们的学习。课程安排得很密集,按照他们学习的进度进行高效的一对一辅导。   经历过外界残酷的毒打,杨育似乎失去了飞出去的心气。她不再提要去看世界之外,不再提起从前的生活。   她愿意和薛仁留在安全的笼子里。   他们的世界被隔绝得彻底,只剩下彼此。   生活回归到了那种病态而无菌的真空。   杨育被关起来的事情,冯丰宇必然是知情的,他没有及时出手,也没有告诉薛仁。薛仁记下了这一笔,主动找冯丰宇,谈了一次条件。   新的约定是:他会完成实验室每天要求的全部实验指标,保证研究进度不受影响。剩下的时间,他要回到地面。他要和杨育一起上课、吃饭,晚上不再住地下实验区的宿舍,回到冯宅休息。   冯丰宇答应了。   薛仁对实验的重要性,到了无法替代的程度,整个项目对他产生了高度依赖。一旦他停止配合,全研究室的进度都会受到影响。   冯丰宇清楚,让薛仁产生逆反心理是不划算的。   与其强行控制,不如适度让步。薛仁愿意继续实验,这是最关键的。   *   薛仁搬到地面,在自己房间睡觉的第一天晚上,杨育敲响了他的门。   穿着毛绒绒的波点睡衣,怀里抱着枕头,她站在门口,柔顺的头发贴在脸颊边。   “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她的表情怯怯的。   那段黑暗的经历,足够解释杨育的不安,以及她此刻略显反常的举动。   薛仁完全理解,温和地点点头。   “好。”   他侧过身,让她进来。   杨育走进房间,直接走向床铺,把自己的枕头摆在他枕头旁边。   他们从前就有过共处一室,陪伴对方睡觉的经历,这并不奇怪。   在实验区,他们住在同一间宿舍的两张床上。小的时候,他们逃避追捕,常常靠在一起取暖,枕着对方的肩膀睡觉。   杨育需要他,薛仁会永永远远敞开大门。   走到橱柜边,他取出另一床被褥,准备把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自己睡在那里陪她。   杨育先一步爬上床。   她趴在床上,用手撑着下巴,看他在那边忙碌。   等薛仁把地铺舒舒服服地铺好,他走到床边,要拿走自己的枕头。   枕头扯不动。   另一端被杨育攥在手里。   她歪着头,眼中含笑。   “你是狗吗?”   “为什么这么说?”他困惑。   杨育悠悠道:“放着床不睡,要睡在床边,可不就是一只忠心护卫的小狗吗。”   “就知道欺负我。”   他语气闷闷的,却能看出,一点也不生气。   “你想让我睡床上?”   “是啊。”杨育松开了枕头。   整个人往后一倒,躺进床铺。   头发在床单上散开,她对他张开双手。   “过来抱我。”   薛仁把枕头放回原位。依言,他爬上床。   身体压向她,杨育发出一声闷哼。   他紧张地撑起手臂。   “不行,我太重了,你会坏掉的。”   杨育抱住他,不让他起来。他之前也老往她怀里钻,自觉娇小,这会儿换成了躺的姿势,倒多了愧疚。这份有数是哪来的呢?   “不会坏。”   薛仁仍然不敢放松力气。   “不可以撑着,”她命令,“全部压着我。”   薛仁一点一点卸下力气。   还是不放心,他小声问:“什么感觉?”   杨育想了一下,说。   “安心。”   她掀起棉被的一角,把被子往两个人身上一盖。   “就这么睡着好了。”   薛仁不安心。   “一觉醒来,你被我压死了怎么办。”   杨育轻轻笑:“那也不错。”   静了一会儿。   “小雪,你知道我们这样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紫菜卷,也像五指山压住的猴子。”   停了停,她甜甜地说。   “还像,一对夫妻。”   薛仁扑哧笑出声,被她逗得开心起来。   杨育听着他的笑,里面有一种单纯的幸福。   她想留住他的幸福,想要尽自己所能,让他再幸福一点。   “小雪,要接吻吗?”   从压着她的姿势,薛仁抬起头。   他望向她的眼,那双眼睛清澈干净,看不透里面的情绪,像两颗无色的玻璃珠。   “好哦。”   小狗喜欢同意,小狗喜欢亲近。   ——要是感觉到疏离,那一定是还不够靠近。   ——那就再亲近一点吧。   他吻上她。   第二次接吻,他们学会了深吻。   没过多久,薛仁的脖子、耳廓、脸颊,全都红透了,像一种羞耻的传染,令他无法掩饰自己的快乐。   杨育觉得他可爱极了。   她捏着他滚烫的耳垂,在指尖揉。   “我好喜欢你。”薛仁用最小的声音,难以抑制地吐露。   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杨育听见了,却听不进去。萌芽的青春爱情,无法拯救她,摆脱已然根深蒂固的自我厌恶。   他喜欢她,可真倒霉。她心想:她一定会让他失望的。   “我也喜欢你,小雪。好喜欢。”   杨育试了试,说出他想听的话,居然也能说得很好,很流畅。   她是如此矛盾,如此贪心。   即便她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但她还是想要薛仁能多喜欢她一点,越多越好。 第71章 庆生 【灰域】绝对不该做。   薛仁本就极其关注杨育。   这次她遇到危险而他没有察觉的失职之后, 关注又被放大了。他对她的关心,如今已经接近疑心病的程度。   这个比喻不恰当,不过, 薛仁确实像杨育训出来的一条狗。   他习惯性地观察她,研究她那颗圆溜溜的脑袋,留意她目光停留的方向, 揣测她所有细小的情绪变化。   ——小豆小豆, 你缺什么吗?想要什么?   ——你今天的心情好不好?你在想什么?   那颗在科研界绝无仅有的天才大脑, 装着这些俗气的问题,实在称得上是对天赋的浪费。奈何,薛仁自个儿乐意。   冯宅下人的眼中, 薛仁是冯丰宇的养子, 冯家的大少爷。   有了薛仁当靠山, 杨育在冯宅里可以随心所欲。   她过上了出生以来从未拥有过的富贵生活。   她住在宽敞豪华的房间, 衣柜里挂满衣服。她再也不用一毛一毛地攒钱,只为了偶尔能吃顿好一点的饭。现在只要她开口说想吃什么, 厨房里的厨师都能为她做出来。她想看的书、需要的习题册,写一张清单, 不到半小时就有人送到她面前。   跟薛仁同吃、同住、同睡的杨育, 每天都会花时间挑衣服, 给自己短短的头发编出一个造型。   其实,她穿得再惊艳,也只有薛仁一个人在看。他对她的偏爱,使得她即使披个麻袋, 他都会鼓掌,觉得她是宇宙第一漂亮。   不过,杨育从不因此在打扮上敷衍。   她打理着自己的外在, 像照顾一朵花。如果说,她先前的美丽是含苞的,被层层裹紧的;现在,她在把那些束缚拆开,让花瓣舒展,让枝叶鲜艳地生长。   薛仁在的时候,他们会黏着彼此,如磁铁一般。   她会主动抱他、挽他,把头靠在他肩膀。她不吝啬说情话,笑声明亮。杨育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开朗,仿佛一颗不知疲倦向外输送温暖的太阳。   这种积极,会在薛仁离开时同步关闭。   他去地下实验室做实验,她便坐到书桌前的固定位置,把脑袋埋进书海。没有任何娱乐,不跟其他人说话,她只做读书这一件事。直到他回来,她才会重新被激活,变成活泼的样子。   冯家的空调系统常年保持恒温恒湿。   住在这里,杨育感觉不到冬天的寒冷,感觉不到季节的变化。   时间呈现凝滞的状态。   *   某个午夜。   薛仁路过走廊,注意到窗外的天空亮了起来。   远方有许多烟花,成片成片地,绚烂地于夜空炸开。   金光灿烂的红,绚烂夺目的蓝,它们盛大地铺满天幕,喜悦得无比壮观。   他忍不住把窗户推开。   冯宅建于一片单独圈出的领地。那些烟花的声音传到这里时,剥离了热闹,被规训得无害而低沉。   薛仁立于窗边,望着烟花升起,坠落。   ——他们在庆祝什么?   他去看了书房的日历。   今天是除夕。   他记得,这一天也是杨育的农历生日。   “小豆,小豆。”他喊着她,跑出书房,跑到他们共同的房间。   杨育刚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   他拉起她,把她拖到窗边。   “快看!”   杨育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出去。   正好赶上了最后一朵烟花的尾声,火星在夜空四散,留下一缕缕白色的烟。   “我们也来庆祝吧,跟他们一样。”   明显是一时兴起想到的点子,他满脸的孩子气,像找到一个新的扮家家酒游戏。   说实话,杨育对庆祝新年没什么兴趣。   春节通常会让人想到家,从前,杨育也过春节。那时候,妈妈总会做比平时更多的家务,厨房油烟弥漫;爸爸会喝更多的酒,胡话连篇。她丝毫不怀念那样的日子,不想念那个家。   但薛仁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亮晶晶的眼睛弯起,笑道:“小豆,生日快乐。”   没有人给杨育庆祝过生日。   过生日,比过春节好玩。她去过徐苏苏的生日宴,过生日的人在当天是绝对的主角,所有聚光灯和所有祝福都会落到寿星的身上。   她是有些期待的。   “好啊……要怎么庆祝?”   只等她这句话。薛仁欢天喜地,拍拍胸口。   “我来安排。”   管家和值夜的仆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整座冯宅静悄悄的,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带着她回到卧室,把衣柜全部打开。   翻出所有颜色最鲜艳、最夸张的衣服和配饰,薛仁把它们一股脑地堆在床上。   “为我们的派对更衣吧,杨寿星,”他把拳头握在嘴边装作麦克风,挤眉弄眼地搞怪,“让我看看你最华丽的样子。”   她自然领会到他的意思:一场胡闹要开始了。   杨育挑了一件带长拖尾的红色礼裙,把所有闪亮的发卡都夹到头上,胸口满满当当地别着胸针。她又选中两条围巾,细的那条模仿古人缠在手肘间当披帛,另一条粗的围在脖子。   薛仁的上半身为了和她的礼裙搭配,选了一件黑西装外套,下边却配着一条茶色工装裤。他最有创意的是帽子,不知从哪找出几根彩色长条气球,他把它们五颜六色地缠在一起,捏出了一顶古怪的气球帽子,看起来像一颗吃了会中毒的糖果。   两个人各自装扮完,走出来亮相。   对视。   沉默。   屋内爆发一阵大笑。   带着雷人的穿搭,他们自信又轻快地飘下楼,来到冯家宽阔的会客厅,打开音乐。   格调高雅的古典乐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薛仁朝杨育鞠了个躬,伸手邀请她跳舞。她做作地走过去,把手心搭在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不会跳舞,但都看过电影。   他学着电影里的样子带她转圈,气球帽子不停地打到她的脸。   杨育的礼服拖尾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她一会儿踩到裙摆,一会儿踩到他的脚。   发卡戳破他的气球,胸针勾住他的袖口。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状况不断,笑声在大厅里回荡。   直到跳不动了。   杨育没力地坐到地板。   薛仁蹭蹭蹭地跑上楼,又想到了新的玩法。   他把床单拆下来,绑在二楼楼梯的扶手上,做成一个歪歪扭扭的秋千。   它看上去不安全到极点。   “你玩吧,我来推你。”杨育坏心地让他先坐。   “好啊,”薛仁毫不介意,“让我先享受享受。”   他坐上去。   扶手勉强地发出一声“咔”。   杨育推秋千。   一开始只是轻推。   秋千的惯性和薛仁自己的使劲,让它渐渐荡高。   一次回荡,他眼疾手快地抓住旁边看热闹的杨育,把她一起抱到秋千上。   “飞呀!”   “我们飞起来啦!”   两个人挤在一块,喊叫着,越荡越高。   如果绳子突然断掉,他们大概会直接摔到大理石地板上。   可他们不害怕。   只是尽情地大笑,像要把身体里所有多余的力气都消耗掉。   直到,笑也笑不动了……   杨育和薛仁从秋千上滑下来,手牵手,躺到地板。   他们看着高高的天花板,满足地休息。   几分钟后。   薛仁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他饿了。   杨育从地上坐起来:“到我的生日餐时间了。薛贵宾,你想吃点什么?”   薛贵宾深沉地思考。   杨寿星先一步有了个好主意。   “这样的日子,适合吃饺子。我们自己来包新鲜的,我教你。”   薛仁兴奋地同意。   他们溜进厨房。   整排冰箱和橱柜里摆满食材,想要什么都能找到。   杨育想做个鸡肉冬菇馅的饺子,她很快找齐了面粉、擀面杖、肉馅,还有几样所需的调料。   穿着礼服和西装的奇怪二人组,认真地系上围裙。   杨育对包饺子相当内行,和面、揉面、擀皮、放馅,她一边做,一边教薛仁。薛仁这辈子没下过厨房,可他学东西快,看她做过一次,就能原样复刻。   他们分工合作,薛仁负责擀皮,杨育负责包。   桌子上没一会儿就摆满了一排排胖乎乎的饺子。   水烧开。   饺子下锅。   白白的饺子在锅里翻滚,浮了上来。   他们盛出来,坐在小桌边吃。   “过生日好好玩,”咬着热腾腾的饺子,薛仁感叹,“我们可以经常过生日。”   杨育摇头:“那样就不好玩了。生日一年只有一次,这样才珍贵。”   薛仁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下次轮到你,我给你过生日,”她计划起来,“我可以给你烤个生日蛋糕,那样更有生日氛围呢。给你放很多奶油,还有很多草莓。”   “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平常,不觉得这有什么悲伤。   他们都知道,薛仁是孤儿。   他也从来没有过过生日,他们是一样的。   杨育想了想:“那你自己选一天。哪天都行,当你的生日。”   薛仁对此似乎早有答案,马上脱口而出。   “可以选今天吗?跟你同一天。”   她看着他。   有些想说的,却没说。   “行啊。那我们以后一起过生日,这样每年都不会忘记。”   薛仁笑起来:“那太好了。”   *   那天,他们睡得晚。   等终于玩够,躺到床上,身体还残留着狂欢的后劲。一时之间,两人都没睡意。   他们心里,都揣着想跟对方说的话。   杨育翻了个身,面朝薛仁。   “小雪,你想听睡前故事吗?”   薛仁秒应:“想听。”   她跟他讲起一个关于她出生的小故事。   村子里的人都说,杨育的带来了灾祸。   那一年除夕,本该是雾溪村最热闹的日子,可天气差得离奇。魏淑琴生孩子的时候,天上雷声不断。   闷雷滚过山头,家家户户把门窗关得死紧,人心惶惶。   在那样的夜里,杨育降生。她出生的那一刻,恰好,一道雷劈中了村里的烟花厂。巨响后,烟花厂被点燃,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把半个夜空都照红了。   更糟的是,那天只打雷,不下雨,火势越烧越旺。   警车和救护车一路呼啸,混乱与喧嚣中,刚出生的婴儿杨育发出尖锐的啼哭。   烟花厂在那场事故之后倒闭。   魏淑琴原本在那里工作,自此失业。杨育的奶奶也在同一年,身体状况变差,再也下不了床。   那座烧毁的烟花厂被冯家的丰宇集团买走,雾溪村对于原住民们不再宜居,许多人离开了村子。留下的人,则过得艰难。   “所以,人们说,我出生那一刻起自带霉运,大家叫了我一阵子灾星,家里人也不喜欢我。”   杨育轻描淡写地给故事结尾:“我的生日,不是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薛仁把杨育抱进怀里。   她说故事的全程,他的心一直为她揪着。   “你的降生怎么会是灾祸呢。小豆,你是特别特别好的,你是我身上发生过的最好的事。”薛仁诚心诚意地对她说。   “是他们,他们太差劲了。”   他把棉被往上拉,盖住她冰凉的肩膀,再往上,盖过他们的头。   两个人一起缩进被子里。   躲进密不透风的小空间吧。隔绝世界,来到他们秘密的防空洞。   所有的光亮不见,耳边是彼此的呼吸声。   薛仁还有话要对杨育说。   整座冯宅,布满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都在被记录。   今晚,他们在宅子里疯玩,没有任何仆人出现,这不是他们恰好找到了什么空隙,只可能是冯丰宇默许了他们的行为。   他们都知道,自己处于严密的监视下。   薛仁做了一件绝对不该做的事。   他抓住杨育的手,摊开她的手心,用手指给她写字。   一笔一划。   【我们去看小溪。】   指尖停住,确保她懂了后,他继续写。   【我拿到坐标了。】   杨育咽了咽口水,掌心发热。   她没有说话。   她回握住他的手。 第72章 异梦 【灰域】可疑的人。   造梦机中, 他们常去的小溪,采集于雾溪村的真实数据。   之前杨育提过,想去看看那条小溪在现实里的样子, 不过是随口一说。要想在现实里去看风景,和薛仁一起,这是完全难以实现的事。   这些年, 薛仁没有离开过冯家。他唯一接触外界是在十年前, 转移实验室途中的那次脱逃。杨育至今记得当年的阵仗, 以及他被找到的速度有多快。   冯丰宇布下的监控系统是毫无漏洞的,他们已经多方印证过这一点。薛仁想要离开他的监控范围,是天方夜谭。   更何况, 去冒这个险, 对薛仁个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与杨育不同, 他生命的最多时间、最多体验、最多的成就感, 都来自于造梦机,而非现实。可以说, 造梦机内部才是属于薛仁的现实世界。在那里,他的权限至高无上, 他想看到的一切、想得到的一切, 都可以通过自己的设定实现。他没必要花精力去体验现实中的版本, 造梦机的技术足以让它们呈现出相同的质感。   他仅有的要出去玩的动机,和他跟冯丰宇谈条件要住到楼上是一样的……因为杨育在现实里。   他知道,她真正想要的生活,在造梦机之外。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夜晚之前, 杨育对他拿到坐标的事已经知情。   薛仁通过造梦机获取小溪的真实坐标,这看似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却触发了实验室最深层的警报。冯丰宇的团队因此展开了轮轮分析, 最终制定出一整套完整的应对方案。   现在,住在冯宅的杨育,睡在薛仁身边的杨育,全是庞大计划中的环节。   薛仁对牵连其中的复杂一无所知。   他想做的事单纯——春天,天气要变暖,待阳光最好的那一天,他会带杨育出去透透气,去看看那条小溪。仅此而已。   这晚,他们蒙在被子里,他用手指把信息传递给杨育,以为这能取悦她,让她开心。   他脑子里想着,春天的水会不会凉,他们能不能找到梦中的那颗柳树。他想象他们光脚踩过小溪,在溪边坐着说话,晒太阳。他希望他们能享受那一次短暂的放风,大口呼吸外面的空气。   很可惜,杨育的心思跟他不在一处。   掌心的字,让她想到的是,冯丰宇的计划又无可避免地往前进展了一步。   手心往上三寸,她的中指因为不良的写字姿势和繁重的学习任务,变得弯曲,磨出了厚茧。   薛仁待在地下实验室的时间,杨育的日常被学习悄悄填满。   英语课程,囊括日常交流、学术写作,论文阅读。数学与逻辑课程,她有固定要上交的研究报告。每周,杨育都会通过线上系统参加模拟考试。   她所做的一切,都与冯丰宇许诺过的那个未来有关。   ——出国读书。   提交申请材料、完成语言成绩、提前适应国外的学术体系,杨育在特聘老师的带领下,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靠近那个未来。   当薛仁从实验室回来,他们会待在一起,会聊天。与过去的沉默不同,杨育开始全面地和他分享,她说起自己的家,说起发生在她身上的悲惨往事。   在学校,同学如何欺负她,让她难堪。在家里,父亲怎样酗酒,奶奶怎样看不上她,妈妈又如何对一切视而不见。她把灰暗的经历一件件说给他听。   那些故事,一部分是说给薛仁的,一部分说给自己听。   她真的太惨了。她是一个受害者,她有糟糕透顶的原生家庭。   如此一来,杨育现在对薛仁的隐瞒,现在对他的利用,是不是就变得稍微可以被谅解了呢?   她想要的,不是一次短暂的放风,一次偷偷溜出去的旅行。   她想要的,是终生的自由,是终生不再仰人鼻息。   杨育的十八岁生日,薛仁帮她庆祝。   他们紧握彼此的手,交换着体温,依然隔着皮肤与皮肤的距离。   他的重视,让她有了傍身的筹码,也让他的处境变得危险。   明知他做了件傻事,可杨育什么都没有对薛仁说。   *   春天走向夏天的标志,是一场接一场的雨。   窗外的庭院永远修剪得规规整整。树枝的形状是固定的,树叶的颜色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从嫩绿爬向深绿。   雨水连着大雾。   空气潮湿浑浊,近处和远方的景物都显得模糊不清。   冯宅有不同寻常的事在发生。   杨育早上原定的课程被临时取消,没有人给出解释。庭院有人影走动,人员分散在各处,训练有素地搜寻着什么。不久后,工程车开进院子。穿反光马甲的维修工人检查电力线路,使用工具的响动断断续续地传进屋子。   最奇怪的是,平时总在杨育身边出没的管家,今天也不见了踪影。   宅子以往的一成不变的运行方式正在被打断。   杨育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房的沙发上看书。   时间往傍晚走,到了饭点。   按照往常,再过不久薛仁就会从地下实验室上来,他们会一起去吃饭。   “咚咚,咚咚。”   房门被叩响。   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晚餐备好了,您可以去餐厅就餐。”   声音陌生。   杨育起身,把书拿上,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   他们对视。   他很年轻,年纪大概比她小一些,长相优越,五官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无法掩饰的张扬。他的身材修长,肩背挺直,皮肤被阳光晒成均匀的麦色,显然长期健身。   少年长得好看,也非常知道自己长得好看。   他身上穿着服务人员的制服,那衣服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是临时套上的伪装。   杨育盯着他,张口道。   “你挡住我的路了。”   “哦。”少年侧身让开,动作从容,“抱歉。”   他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语气里完全听不出道歉的意味。   退到一边的他,目光仍然追着她,存在感极强。   杨育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立刻跟了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走廊。   一路上没有碰到仆人。   杨育的步伐沉稳,全程没有回头看他。   进入餐厅,屋里没有开灯,餐桌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摆满晚餐。杨育从门口看向厨房,厨房里没有忙碌的厨师,没有食物的香气。   整层楼静得出奇。   她拉开椅子,在自己平时的位置坐下,把带来的书重新翻开。   她平静地继续阅读。   跟着进来的少年立在桌边,光明正大地观察杨育。   灰蓝色的亚麻长裙,裙摆垂落在膝下,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她的脚踝上挂着一条细银链,在光线里偶尔闪一下。除此之外,她身上没有其他首饰。   她的头发刚好到下巴,阅读时,微微歪着头,垂下的发丝挡住视线,她伸手把它挽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美丽。   餐厅里只剩翻动纸页的声音,她竟然真的完全不理会他,只顾着看书。   少年先忍不住了。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响,他在她的对面坐下。   他等着,等她惊讶,等她斥责一个仆人为什么敢坐到餐桌上,等她露出不同的表情。   杨育没有。   那点动静仿佛没有传进她的耳朵,她依旧在看书,目光没有挪动哪怕一毫米。   她的忽视让他烦躁,却也莫名的有趣,她怎么能慢半拍到这种程度?少年轻咳了一声,索性摊牌。   “杨育。”   他叫出她的名字,带着傲慢与刻意,想让她紧张。   “你知道我是谁吗?”   终于,杨育抬眸,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知道啊。”她说。   这一下,反倒把他噎住,少年的表情错愕。   如果再追问,让她将答案说出来,似乎有点蠢。   他停顿半秒,担心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书上,赶紧抛出下一个问题。   “薛仁在哪里?”   杨育望向墙上的钟。   “再过三分钟,你就能看到他了。”   对这个问题为什么被提出,她也毫无兴趣。像在给人指路,她一板一眼地回答完,便结束对话。   少年愈发心痒,满肚子的问题兜也兜不住,干脆一次性对她输出。   “你多大?和薛仁在一起多久了?”   “你们住一个房间?是我想的那种关系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里带着轻佻。   杨育自然听得出来,所以她对他也没有好气。   她“啪”地合上书,书页的背后藏着一把薄薄的刀刃。如果此刻动手,她能轻易地把它抽出。   “你为什么要管我们的事?”   她拧紧眉头,十分不悦。   少年想看的不一样的表情出现了。他被她这么睨着,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心里一阵酥麻,品出来乐趣。   “你别生气呀,我只是……只是……”   他卖力地编造一个合适的说辞。   这时。   杨育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餐厅门口。   她的怒意顷刻散去,像春风吹开雾气,露出一池清澈的泉水,眼中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笑意。   薛仁来了。   杨育连书都没拿,站起身,小跑过去。   她挽住他的手臂,往他怀里一缩,没骨头似的。她的淡然被一种有人撑腰的娇惯替换,指着餐桌那边的少年,她委屈地跟他告状。   “小雪,你总算来了,那里有个可疑的人。他莫名其妙出现在我房间门口,对我问东问西,问我知不知道他是谁。”   薛仁站着,少年坐着。   他的目光由上及下,打量他。   他的表情淡漠,像看着一样并不趁手的工具。   “他啊……”薛仁说,“他是我们出去玩的钥匙。” 第73章 假释 【灰域】春天的玉兰花。   ——什么叫, 他是他们的钥匙?   这句话太荒唐,少年的脑子短暂空白,一连串的念头闪过。   冯丰宇近日在外地出差, 费了不少功夫他确定到这个消息,借着难得的空档,他来了冯宅一趟, 想亲眼见见这位由父亲收养的“哥哥”。   自小生活在国外, 他的日常被私人教练、礼仪课程、社交晚宴, 填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需要烦忧的事,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有样东西是缺失的——父亲。他的生日、他的比赛、他的毕业典礼, 许多应该有家长到场的重要时刻, 冯丰宇一次都没有出现。少年只能在新闻上看到父亲。镜头里的男人永远西装笔挺, 针对他的研发项目, 冯丰宇有说不完的话。   用尽各种办法,从公开信息到内部渠道, 他一点点拼凑着父亲的生活。他知道了造梦机,知道零昼实验室, 以及那个被称为核心的、撑起造梦机整个未来的“薛仁”。关于薛仁的情报碎片里, 还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 杨育。被冯家资助的穷人家的孩子,她在一群富人后代的学校里拿到了第一名,却突然退学,搬进冯宅, 从此不再露面。   零碎的信息,不足以完整地拼出他们的故事。   越查越模糊。越模糊,越让他上瘾。   少年的好奇心被持续喂大, 又始终喂不饱。   所以他来了,想亲眼看看这个哥哥,也想看看……他的软肋。   在他愣神的当口,薛仁迅速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白色的雾化器,那是实验室里专门用来对付实验体的镇静设备。   喷头抬起,瞄准少年。   按钮被按下的瞬间,细雾无声地喷散。   面前的世界开始晃动,少年终于明白过来,这阵子他搜集到的那些他们的信息,是怎么流出来的。   为了这一趟不被父亲发现,他特地调走了冯宅的部分监控。在冯家,能拥有这种权限的人只有两个,冯丰宇和他的亲生儿子。   ……他中了薛仁的算计!   少年的膝盖失去力气,栽倒在地。   杨育和薛仁亲亲热热地挽在一起,说着话,往外走。   少年不肯闭眼,执拗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走廊里,杨育忽然想起来:“小雪,你等我一下,我忘了拿我的书。”   折返回到餐厅,她拿起桌上的书。   路过少年身边的时候,杨育停了一下。   她摸进他的口袋,找到了他的车钥匙,毫不留情地收走。   “再会,冯时易。”   她说过,知道他是谁。可不是随口编的。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少年模糊地看见她站起身,脚踝上的细银链晃动。   最后的光在暗下的视线里远去。   *   杨育追上薛仁,把钥匙举到他跟前。   “顺手找到一个交通工具,”她遗憾,“可惜没翻到他的钱包。”   薛仁得意地拍了拍自己鼓鼓的口袋:“我早准备好啦。”   杨育笑起来。   “行。”   她把钥匙一抛,他接住。   “那我们出发,去看小溪。”   薛仁也笑,附和:“走,去小溪。”   两人一蹦一跳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冯宅,走着走着,一起跑了起来。   冯宅的大门被他们合力从内推开。   压在头顶的天花板不见了,天空无限开阔。   两名得到假释的犯人出笼了。   他们顺利找到了冯时易的车。   站在那辆黑色的重型机车旁,杨育的表情垮下来。   “这种车啊!”   她大失所望。   “我没把握能载你。”   薛仁拿起车头挂着的头盔,细致地给她戴好。   然后,他先跨上车,坐在驾驶位,把后座留给她。   杨育挑挑眉:“不得了,小雪会?”   这位一辈子待在实验室的人,肯定是没有任何骑车经验的。   薛仁拽拽的,答:“我想不难。”   在造梦机里,他了解过这个世上无数机器的内部结构。驾驶机车所需的无非是均匀控制动力,保持平衡。   他旋动车把,发动机轰然响起。   杨育上车,抱住他的腰。   下一秒。   摩托车猛地弹射出去。   风迎面撞来,入夜的凉意打在脸上,他们冲进暮色里。   薛仁说的没错,不难。他边开边学,很快地掌握了驾驶的技巧。   脑中记下了去到小溪的最佳路线,他加大油门,机车驶离冯宅所控制的领地,在复杂的盘山路飞驰。   山路两旁是野生的玉兰树,正是开花的时节,空气里飘着清新的香气,沁人心脾。   机车呼啸而过,震动惊落枝头花瓣。   白色的花瓣雨为二人下起。   花瓣落在肩上,落进他发间,又被风带走。   热烈的风卷走了眼前可及的大雾,他们疾驰在逃跑的路上,身后和之后有多少前来追他们的人都不必管,能看见的,是旋动车把就可以抵达的自由。   杨育把手藏到薛仁的外套口袋,贴在他背后躲风。她看着身侧飞速掠过的山路,浅浅的护栏之外是雾蒙蒙的深谷。   只要车轮偏一寸,他们就会坠下去。   “好幸福,像在做梦。”   她说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胡话,由着心情。   “我们是不是在云里?我们是不是,飞起来了?”   指尖摸到他口袋里的钞票,一张折起来的纸,还有一个小盒子。   “对,”薛仁的笑声中有快意,“我们飞起来了。”   他今天笑得尤其多。   “小雪。”   “嗯?”   “我们先不去小溪,好吗?”   “行啊。”   薛仁没有犹豫地应下,哪怕这是他计划已久的行程。   他总是顺着她的。   “小豆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我饿了。现在是饭点,我们还没吃饭……”她想了想,“去新街的文具城吧,那附近有天美食街,我还没去过。”   “你来告诉我怎么走。”   “好。”   杨育的声音被风吹散。   “我来告诉你。”   *   机车在路边停下。   对面是一整条亮起霓虹招牌的美食街。   各色灯光交织,把黑夜染成暖色。食物的香味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能将所有附近的馋虫都捕捉过去。   两人从车上下来。薛仁定在原地,看着杨育。   她摘下头盔,头发乱乱的。   夜色中,亮亮的眼眸像水洗过的星星。   被他这样盯着看,她以为,他要当街亲她了。   薛仁从她的领间取下一样东西。   一朵玉兰花。   完整的还没有开放的花苞,细长的形状像一支毛笔的笔头,也像一颗白色的馥郁的子弹。   下山的时候,从树上落下来卡在这里的。   “原来是摘花啊。”杨育挽了挽发,移开视线。   “你以为?”   “我以为你要……”   一个吻飞快地落下来。   响亮的一声“啵”。   杨育的脸立刻红了。   薛仁像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   “出来才发现,春天到了。”   他低头看花:“我喜欢春天。”   那花舍不得扔,他跟捡到宝贝似的捏在手里,另一只手牢牢地与杨育十指相扣。   他们钻进美食街,人群迎面涌来。   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街道挤着行人和小摊贩,饭店的招牌在头顶密密麻麻地排开。卖炸串的油锅滋啦作响,烤肉的烟熏味被扇子一扇飘得更远,卖包子的老板掀开蒸笼,冒出一团白气。   来找饭吃的人们看着都很面善。   有穿着拖鞋来买饭的人,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妈妈。小情侣挤在一起分一碗面,下班的年轻人站在路边喝啤酒聊天。   这是现实世界里普普通通的一个夜晚。   杨育不关心路人,她观察着薛仁。   他东张西望,什么都新奇。   路过每个摊子,他都得凑过去看两眼,问她“要不要买”。别人递来的传单,他总是面无表情地接过来,再一边走一边认真读。传单上写着的招牌菜、今日特价,他全要仔仔细细看过,再跟她推荐:“这个看上去很好吃”。只差把“我没见过世面”给纹在额头了。   那要怎么挑出一家好吃的店呢?身为也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村姑,杨育对这个东西还是有自己的见地的。   她不看招牌,不看宣传语,靠鼻子。   闻香识别好饭店。   哪家店飘出的饭味香,口味一定差不了。   她的鼻子把他们引到一家小炒店门口,锅铲在铁锅里猛烈翻炒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里头坐得满满当当。   “就这家。”杨育掀开门帘。   店内没有空桌,只能拼桌。   杨育瞄了眼菜单,决定好了:“老板,我要鸡腿饭。”   薛仁一模一样地跟上:“老板,我也要鸡腿饭。”   他们被安排到的四人桌,外侧已经坐着两个人。   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吃饭,对薛仁又是新鲜事,他把自己和杨育的汤碗往桌子边边挪了挪,尽量离人家远点。   碗刚挪好,热腾腾的鸡腿饭便端上来了。   一整只油亮的卤鸡腿盖在米饭上,旁边配着青菜和半颗卤蛋,酱汁顺着鸡腿淌下来,浸进米饭里。   他们该趁热吃饭的。   薛仁看了看手中的玉兰花,想把花放进口袋。没揣进去,又后悔了,怕被压坏。最后抽了一张纸巾,他把花郑重其事地放在纸上,摆在桌角。   这才拿起筷子。   他咬了一口鸡腿,惊讶地张大眼睛。   看向杨育,他用口型夸张地说:“怎么做得这么好吃?!”   杨育也用口型答:“鸡腿卤得好。”   薛仁激动地点头,表示认同:“我们再要一份吧,等下卖没了。”   杨育憋着笑。薛仁已经起身,去跟店家加单。   她的目光追着他,发现拼桌的两个中年人在看她。人家从刚刚就注意到他们的“无声对话”了,脸上挂着看戏的笑意。   杨育有些不好意思,埋下头吃饭。   薛仁回来。   她不经意看向窗玻璃,上面有他们两个人的倒影。   别人会怎么看他们呢?   他们大概像一对偷偷跑出来约会的学生情侣。   玻璃外。   美食街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杨育很确定。   那些人里面,一定有冯丰宇派来监视他们的人。   毕竟,让薛仁拥有这次放风,本就是零昼实验室计划的一部分。   况且,她为了防止出现意外,自己也带上了定位器。   店家把第二份鸡腿饭端过来。   薛仁把鸡腿夹给杨育,剩的饭,他扒到自己的碗中。   他真觉得好吃,很爱吃。   吃着饭,嘴角有笑。   今天,薛仁一直这么开心。 第74章 寻常 【灰域】异域的风信子。   从小炒店出来的时候, 他们俩都已经吃得很饱。   美食街的热闹程度只增不减,人们向左或向右,杂乱地移动。霓虹灯在路面投下吵闹的光影, 杨育在街对面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一个穿帽衫的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手机,随意地刷着消息。   她认得他, 那是经常负责接送她来冯家的专员。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只短短的一瞬, 她平淡地移开了目光,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杨育不意外他们的行踪会暴露,毕竟,她也是这场安排里的帮手。   薛仁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低着头, 忙着自己的事情。   掌心的纸巾被他摊开, 小心翼翼地翻了翻, 检查那朵玉兰花苞的完好。   她见他把花举到鼻子前嗅了嗅。   “没有鸡腿味!”薛仁紧张地跟她解释, “不用丢掉,花还是香香的。”   “谁要丢你的花了?”   她慢悠悠地说:“是自己捡了个小破烂, 心虚吧。”   拿话激他也没用,薛仁依旧选择携带花朵。   跟上去, 他牵住她的手:“还想吃什么, 小豆?”   “吃不下啦。”她摸了摸自己鼓起来的小肚子。   “不相信。”薛仁对她的好胃口很了解, 朝街角指了指:“那边好像有烤面包,我们去看看。”   他已经学走了她挑选好店铺的技巧。   两人靠着鼻子,找到了那家香喷喷的面包房。   暖色灯光从玻璃溢出,橱窗摆得满满当当。刚出炉的面包排成一排, 表皮烤得金黄酥脆;巴斯克芝士蛋糕边缘焦黑,中心柔软湿润;黑森林蛋糕有厚厚的巧克力酱凝在表层,奶油泡芙堆得高高的。还有可颂、草莓挞、苹果派、肉桂卷, 提拉米苏……看花眼了,每一款都诱人得过分。   “我真是吃饱了。”杨育小声嘟囔。   她的视线在橱窗里来回游走,严肃道:“实在要吃,只能选一个。”   杨育在看面包,薛仁在看杨育。   她目光最多次扫向的,是橱柜最下面那款蛋糕。   ——十二寸的奶油蛋糕,上面有复杂的裱花。正中间是一对翻糖做的小人,男生穿黑西装,女生手拿小花,亲吻他的侧脸。   杨育认真研究着。   薛仁推门进店。   他果断地指着那只蛋糕,跟店员说:“你好,我要买它。”   “那个吗?”挠挠脖子,店员跟他解释,“那蛋糕是客人提前订的,我们不卖。”   他接着就问:“怎么订?”   杨育赶紧跑进去,把薛仁拉到一边。   “傻瓜,那是婚礼蛋糕,人家结婚用的。”   “我们想吃不可以吗?”薛仁完全不理解遵守这个规则有什么必要。   “我们……”   ——我们吃不下,况且,我们又没要结婚。   话到嘴边,杨育顿了一下。   她想到,早些时候,在他口袋里摸到的小盒子。有种微妙的感觉,让她觉得不适合说出这句话。   “我们有我们吃的蛋糕,我们庆祝的日子。等明年,我们生日的时候,我会给你做一个类似这样的蛋糕,我们一起吃。”   杨育的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   “以后的每年都有,不急着现在。”   面包房内,弥漫着暖烘烘的烘焙的香气,如同一层柔软的棉花糖,降下来,化在他的心头。   薛仁感恩,这世上有杨育的存在。   他望着她,眼睛里装着纯粹而强烈的爱意。   明年的生日,他们还会在一起。以后很多很多年的生日,也都会在一起,不急于一时,这样的好日子会有很多的。   “嗯,就按小豆说的。”   三两句话,他又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我们吃蛋挞吧,我能吃得下三个。”   “好啊。”   最后,他们买了一盒蛋挞。   刚出炉的蛋挞,隔着塑料盒捧在手里,热热的。外壳一咬就碎,酥得掉渣,里面的蛋液柔软又顺滑,甜味恰到好处。   两人一边慢慢吃,一边散步消食。   从美食街的街头一路走到了街尾。漫无目的地往前,仿佛能一直溜达到世界的尽头。   夜色安静下来,路灯变得稀疏。   前面是一片居民区。   小区里还有人像他们一样,在饭后出来消食。居民在树下下象棋,有人绕着小道慢跑,有人牵狗,有人推着婴儿车。杨育和薛仁自然地融进这片日常的流动里。他们明明从未来过这里,看上去却和一直住在这里的人没有差别。   花圃的杂草随意地长着。本来计划倒垃圾的人拎着垃圾桶,在回收站边上,和邻居聊起家常。楼上窗户亮着灯,有电视的声音隐约传出来。   周围充斥着这种松弛的烟火气,他们从寻常生活的缝隙中穿过去。   路过孩童的玩乐设施。   这儿有些简单的滑梯、秋千,沙坑。   时间晚了,大多数孩子都被叫回家吃饭,只剩下两个小朋友还蹲在沙坑里,用小铲子刨土玩。   薛仁情不自禁地停下,看着他们。   不用他说,杨育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七八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沙子,笑容无忧无虑。   如果没有零昼、没有冯丰宇,如果她不出生在雾溪村,如果他们重新投胎,一起长在这个小区的平凡家庭中,或许,这就是他俩该有的童年。   那两个小孩被薛仁看得发毛。   他们对视了一眼,拍拍身上的沙子,牵着手跑走了。   沙坑留下一地没收的玩具。   薛仁回过头,表情瞬间变得开朗:“小豆,要不要来玩?”   他眼尖,又不要脸,打算抢小孩的东西玩。   “他们把沙铲落下了,我们可以堆沙子。”   残酷的是,没有如果,杨育是杨育,薛仁是薛仁,他们不属于这里,不生活在这里,她也早失去了孩童的心境。   杨育没有动。   她选择旁观,不加入。   “你玩吧。”   她贴心地伸出手:“把玉兰花给我,我帮你保管。”   薛仁把花交给她,欢天喜地地进到沙坑。   一个身高很高的人,缩在儿童尺寸的沙坑里玩沙子。   这画面滑稽极了。   杨育坐到他身后的秋千上。   脚尖点地,秋千晃动起来。   她瞥见草丛长着一丛狗尾巴草,随手拔了几根。   薛仁在沙坑里专注地挖啊挖。   不一会儿,他搭出了一座结构完整的沙堡,有塔顶、台阶和围墙,在最高处,他用手指塑了两个小人。跟他们刚才在蛋糕店看到的结婚蛋糕顶上的小人差不多,脸部的细节稍稍更精美细腻。   这对小人站在高高的城堡上结婚,只是这次,变成男孩在亲女孩。   完成作品后,他端详了几秒。   觉得这两个小人太没有辨识度了,于是,他紧急在旁边补画一个大大的爱心,签上姓名:小雪 love 小豆。   肉麻得要命,幼稚得要命。   他自己欣赏了一会儿,相当满意。   回头去找杨育……薛仁发现,她一直在看。   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他用身体挡住沙堡。   杨育故意逗他。   她往左挪,他挡。   她往右挪,他跟。   “这搭的是个什么啊……”   她往上探头,往下弯腰,一边动,一边笑。   “哎哟,还写字了?”   薛仁急了。   他跑过来,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不许看。”   杨育朝着他举起手。   手里垂下一条细细的草绳。   绳是她用狗尾巴草编的,中间串着那朵玉兰花,它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吊坠。   “送给你,小雪。”   薛仁呆住。   太惊喜了,他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他接过它,把项链戴到了脖子上。   弯下腰,他搂住她,紧紧的。   “杨育,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喜欢你呢?我已经好喜欢好喜欢你了,又每天变得更喜欢更喜欢你。”   他抱着她,像抱着自己的一整个世界,胸腔里是那样的充盈饱满。他有种热泪盈眶的感受。   薛仁的生命体验是残缺的,杨育是透过破碎,照进来的阳光。她是他生命的养分,他存活的原因,她补齐了他所有的不健全。这份补充,凝聚成庞然大物似的爱意,它拖拽住薛仁的七零八落的躯块,撑着,让他度日。   “我爱你呢,杨育。”   他无法准确地跟她表达爱意的深厚,能表达出口的只有浅薄的。   “我爱你。”   他爱她,那份爱意不是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个庞然大物,就是薛仁的本身。   被抱着的杨育不必看着他的脸,说起谎来更容易。   “我也是,我爱你。”   六个字,嘴皮子一动,轻轻松松,说完便是。   薛仁之所以这么珍惜那朵玉兰花,只因为那股清淡的香味,会让他想起刚才那段畅快的盘山路。   风、雨、雾气,逃离冯宅的那一刻。   在他心里,那气味像独属于他们的自由。   “以后,我最喜欢的花是玉兰花。”   他抚摸着胸口那条植物项链。   “小豆呢,你最喜欢什么花?我会送你的。”   杨育本来想顺着他,说“玉兰花”就好。   他注视着她,等待她的答案。   卡壳了,错过了撒谎的最好时机。   “风信子。”她说。   “风信子。”薛仁重复了一遍,把她的喜好记下。   她心虚。   纵使他没问为什么,杨育还是跟他解释起来。   “我在书里看过它,很漂亮。风信子也开在现在这个季节,和玉兰花差不多。它成片成片开放时,像彩色的雾。我觉得白色的风信子最美,就像白色的玉兰花也是最好看的。”   欲盖弥彰。   她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圆得很烂,很刻意。   风信子和玉兰花,哪有那么多的共通点。   这两种花,他们的喜好,根本是南辕北辙。   “白色的风信子,小豆喜欢。”薛仁没有质疑,只是牢记。   杨育确实是在一本书上看到风信子,把这种花记住了。那书无关自然风光、植物花卉,是她课程的教材。有个章节,介绍了一个国家的风土人情,那个地方以大片风信子花田闻名。   而那正是她以后要去读书的国家……   在杨育抛下薛仁之后。 第75章 做戏 【灰域】天是不是要塌了?   出了居民区, 他们再次踏上旅途。   机车重新发动,低沉的轰鸣声在夜里分外清晰。身后的灯火被抛开,温软的人气被风吹散。   他们去向这场放风原本的第一站, 也是注定的最后一站——那条在造梦机里,陪伴着他们整个童年的小溪。   机车驶出城区,高楼变矮, 街道变窄。   耳边只剩下风声与引擎声, 春的凉意沁入皮肤。   杨育从背后抱住薛仁的腰, 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的衣服被吹得鼓起,兜住了一整团的风的形状。那条草编的项链,被他慎重地藏进了衣领里。   车的摆头很重, 他手臂的线条绷紧。   他们买了太多东西。原本造型冷酷的机车, 车头被挂得满满当当, 利落的线条被破坏得一干二净。左边车把, 是从美食街搜刮来的食物,好几个塑料袋堆得鼓鼓囊囊;右边挂着刚从居民区外的超市买来的毯子, 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   过分的负重,使得机车变得很接地气。   薛仁对花钱没有概念, 不懂节省, 也不懂比较。杨育多看一眼的东西, 他就会买下来。   她亦没有阻止。   他们都明白:大概率,今晚之后,他们就会被带回冯家。留在身上的钱又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场有着倒计时的狂欢,他们理应纵情地挥霍。   在难得的空档, 杨育放空了精神。   ——她累了。   这场狂欢,对薛仁来说是真实的。对她来说,更像是持续的做戏。当他看向她的时候, 聚光灯便亮起,她需要说话,需要回应,需要表演出幸福。她看得太清楚,他们身上的镣铐没有一刻被摘除过。这还不如回到冯宅,回归彻底的封闭。   红灯。   机车在停止线前停住,引擎低低震动。   察觉到杨育很久没有说话,薛仁侧过头,问出那个他常问的问题。   “小豆,你在想什么?”   杨育深吸了一口气。像一台被按下播放键的机器,自动流出假惺惺的甜蜜爱语。   “在幸福。跟小雪在一起的每一刻,小豆都好幸福。”   薛仁没有回应这句语,绿灯亮了。   机车启动。   城市被抛之身后,他们驶入更深的黑暗。   靠近山林,道路开始崎岖。机车碾过碎石与泥土,轮胎发出粗糙而惊心的摩擦声。   树影压下来,路越来越不像路。   他们没有停。薛仁记下的坐标,不可能出错。   绕过一段又一段颠簸的弯路。   直到,一个转弯之后。   柳暗花明。   同一时刻,他们看见了那条小溪。   ……它熟悉得令人恍惚。   梦里的他们,总是在白天来到这里。那时,阳光会均匀地铺在水面,溪水明亮清澈,能看见水中的游鱼。   现在是夜晚。   月光洒下,溪水静静流淌,幽绿水面反着破碎的微光。   这儿靠近雾溪村的最边缘,这条小溪就这样真实地与世隔绝地存在着。   近期不间断的风雨让山里的景色添了几分潦草。和造梦机里的样子相比,它更不完美,也更真实。   有棵倒下的树横亘在前方,拦住了去路。   他们把冯时易那辆昂贵的机车随意地丢下,改为步行。   把车头挂着的东西全都拎下来,薛仁一个人拿着,走在前面替杨育开路。   她跟在后面,抬手驱赶着围过来的蚊虫。   大自然包裹着他们,周围有水声,风声,虫鸣。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泥土芬芳。他们缓慢地走近小溪。   “是柳树!”   薛仁突然喊出来,像见到一位熟人那样兴奋。   “小豆快看,我们的歪脖柳树。”   他拉住她,大步大步往前跑。   那棵柳树竟然也是真实存在的。它几乎横跨溪水,仿佛一座天然的桥。   梦里的他们喜欢坐在上面读书。现实中的柳树,树干上覆着青苔,没有被坐过的痕迹,没有从树下游过的小鸭子。   杨育定在原地,有一瞬的恍惚。   阳光、书页、柳树,她想起,他为她编造出的快乐的童年……   薛仁在溪边卸下东西。   他蹲下去,伸手探水,试了试深浅,又摸了摸水温。   “我们下水吧。”   他的建议突如其来,像搭错了神经。   杨育以为他在开玩笑。   可眨眼的功夫,薛仁已脱去了上衣。   月的亮光朦胧,他年轻的躯体遍布实验留下的伤痕,苍白皮肤,俊美的脸,有种鬼气森森的邪性美感,像出没于林间的吸血幽灵。   他倒是毫不避讳她把自己看光。   “晚上下水,多不安全啊,”杨育表示拒绝,“而且,你会游泳吗?”   薛仁当然不会,但他一本正经地开始活动手腕,扭扭脖子。   “小豆会吗?”他问她。   杨育眨眨眼:“我不告诉你。”   “哦,不告诉我。”   他活动好了。   “把你丢下去,就知道会不会了。”趁她没防备,他朝她冲过来。   “别过来啊!”   她笑着大叫,两个人在林间跑起来。   “我可只有身上这一条裙子。”   “我也只有这一身衣服。”   “那我们还游泳?”   “对,要游。除非你跑得够快,甩开我。”   话音未落,她已失去机会。   他抓住她了。   杨育的手被薛仁反剪,整个人被困在他怀里,他的气息靠得很近,带着压迫。   “你选自己脱,还是我帮你?”   退无可退。她再退,更贴近他的身体。   “松开我,”她避开他的眼,提高声音壮胆,“我自己来。”   她真的开始脱,动作干脆。   裙子从肩头滑下,杨育看着薛仁。   轮到他不自在了,他手足无措,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她又扳回一城。   到了这一步,那就游吧。   杨育先下了水。   他想玩,她陪着。早游早了事。   说实话,她不想游泳,就像,她对那朵玉兰花也喜欢不起来。   等她终于拥有这份扑面而来的自由时,发现身体变得迟钝,变得无法享受……下水后的杨育,不受控地往下沉。   “水浅,能踩到底。”也跳下来的薛仁对她说。   她试着舒展四肢,果然,脚尖不费劲地踩到了底。   心里稳住,她重新开始划水。   杨育只会最简单的狗刨式。   薛仁看了几眼,也学着她的姿势游起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扑腾扑腾着前进,像两条不太聪明的落水狗。   他们的身影从远处看,只是水面上的两个小点。   小小的影子慢吞吞地挪动到溪水中央。   杨育没力了,停下来,让水流托着自己漂浮。   四周群山环绕。   天很高,人很渺小。   她望向黑漆漆的山脊,不感到害怕,不感到压迫,她没被它们伤害过。它们是遥远的,无声的。   薛仁游近。   他们并肩浮着,一起看山。   良久。   杨育先收回视线,她看向他。   他正看着她呢。   那神情,她一眼就知道,薛仁有话要说。   他的第一句话便让她心中骇然。   “你身上的监控设备,不论你有没有一起带着,在这里,都会失效。小豆,我们终于可以完全敞开地说话了。”   杨育不作声,面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   她惊讶,他居然知道她带了定位器,此前却没揭穿她,还随着她四处瞎晃。不过,杨育没被乱了阵脚。她是不可能主动对他亮出底牌的,远不到需要这样做的程度。她等着,等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我看得出来,你的心头笼罩着乌云。你吃了很多的苦,那苦是经年累月,沉积而成的。三年前,你的高一,我们再次见面,那时的小豆就是不开心的。”   薛仁用额头抵住她的,自毁式地,进行深切的坦诚与忏悔。   “现在,乌云越长越大,遮住了你的笑容。我懂它加剧的原因。我想,你对我是失望的,我没有保护好你,一直以来,我做得都太有限了。”   这些话,是一个无时无刻都在观察她研究她的人所给出的分析,该死的准确。字字句句像用手术刀剖口她的心脏,读出了写在上面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解读的语言。   “我想让你重新开心起来啊,小豆,我真的想。不要害怕,不要推开我,好吗?我是你的小雪,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我们可以把一切都交给彼此。”   他又何尝不是,对着她,活生生地剖开了自己的心呢。   “我有一个计划。我会带着你,我们一起远走,永远摆脱冯丰宇的控制。从此之后,我们不再困于庞大的势力、别人的愿景中,我们能去到被局限的世界以外,去到自由的天地。我知道,那是你一直想要的,我们会创造自己的美好生活。”   杨育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   在开口之前,她清楚地意识到,这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选择坦白,选择和薛仁站到同一边的机会。   她想了想,决定好了。   “小雪,这真的……可以做到吗?”   薛仁的眼里,只装着她一个人。若不是计划周全了,他也不会跟她开口,给她无谓的希望,再令她落空。   “我会做到的,我会不计代价地做到。只要,你想跟我走。”   原本低下的头缓慢抬起,她的眼睛红通通的,积着快要溢出的泪。   仿佛,他真的说中了她所有隐秘的部分;仿佛,她得到了他的真正理解;仿佛,他们之间终于可以毫无保留地袒露心扉。她的表情真挚到没有破绽,带着一种被拯救的动容。   “好啊,薛仁。”她说。   “带我走吧,我也会不计代价地,跟你一起走。只要有你,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我们离开冯家,离开零昼,去到世界之外,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他们激动地相拥。   天地之下,只剩这一双人。   他们抱得那么紧,如同两块恰好合上的拼图,看上去无比契合。真心相爱,两心相通。没有比这更完美,更动人的画面了。   这是薛仁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一刻。   他抱着杨育,想象着他们的未来,逃离、隐匿、开启新生活,他的胸腔被久违的勇气填满。他也是,只要有她,什么都不害怕。他们将像小时候那样,把后背交给对方,一起战斗,一起活下来。他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份纯净的爱情感到庆幸,感恩起命运,感谢起世界,把她留给了他。   拥抱,是一个多么亲密的动作,四肢交缠,温度重合。   借着拥抱的亲密,掩饰住杨育的冷血冷心,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神色恹恹,眸中黑沉无光。   薛仁对了一部分,也错了一部分。错在最不应该的,最根本的地方——他至今相信杨育是善良的,把“她是无辜的”当作所有判断的前提。哪怕她带着定位器,他也认定她是被迫的,是被控制的。这个前提,让他把一切都想错了方向。   他此刻所做的,和冯丰宇团队的预测分毫不差。最先进的探测分析,精密的推演,比她更快一步确定薛仁的真心。他们早料到,薛仁能为了爱、为了她,做到什么程度。   这意味着,冯丰宇站在必赢的一边。   而杨育不打算和薛仁一起输。   她按照安排,完成了那个他不知情的计划中的一个步骤。她没有选择珍惜最后的机会,没有选择薛仁。   计划推进成功,可没有人来收网,带走他们。   这场戏尚未落幕,她只能疲惫地演下去。   两人从溪水中出来。   夜风一吹,寒意扒上皮肤。   薛仁拿来毯子,先把湿透的杨育严严实实地裹住。他自己依然一身湿意,草草地披上外衣。   在找到小溪坐标的同时,薛仁也为他们的落脚准备好了地方。   附近有一间小木屋。   他弯腰把杨育抱起来,她怀里抱着他们带来的东西。一路抱着她走过去,他舍不得把她放下来,舍不得让她的脚沾到地面。   春夜的山间,空气里有股果子烂熟的味道。   甜甜的,腐烂的,若有若无地混合到一块。   小木屋里有一扇天窗。   进屋后,杨育便把它推开了。   夜空倾斜而下,漫天的星光铺满了眼。   天上有星星流动后留下的痕迹,像一层轻薄的白纱,纱上点缀着钻石一样扑闪扑闪的光点。   好美,好冷。   她站在那里看星星,他开始在屋子生火。   亮起的火光在木墙上跳动。没多久,屋里就暖和了。   这是一趟来之不易的旅行,这个夜晚不会轻易地结束。杨育转头,看见单膝跪地的薛仁。她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他手里举着一个小方盒。   她很难演出意外的情绪,因为刚从冯家出来,她便在他的口袋里摸到过小盒的形状,猜到了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她的心理准备充分,他们这段旅程会有这样的一个时刻。   火光映在薛仁的脸上,他超级紧张,紧张到拿戒指盒的手肉眼可见地在抖。即使有溪水中那段心意相通,他还是拿不准,她会不会拒绝自己。   仰头看她,薛仁的双眼有光芒跳动。   “杨育,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暗暗排练过无数次,声音依旧紧巴巴的,他努力地放松,吐字反而更加生涩。   “看到你,我就安心。你不快乐,我也难受。无论我们身处哪里,今后变成什么模样,遇到再可怕的艰难险阻,我都会爱着你,我都会跟你在一起。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我没有家,没有背景,没有确定的未来。我仅有的是我自己,我可以把我的全部都给你。我的时间、我的命运、我所有的爱,我承诺,将它们都交给你。”   他说得笨拙,认真到近乎可笑。   “杨育,你愿意嫁给我吗?”   盒子被打开。里面是一枚手工做的戒指,玻璃材质,结构复杂。   杨育没有仔细去看上面的图案。她接过来,直接戴到无名指。   戴上后,直观的感受是沉重。   触感上,心理上,都是。   “我愿意。”她笑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风从天窗灌进来,冷气侵入木屋,他帮她把毯子裹紧。   杨育答应了薛仁的求婚。   说完那三个字后,她的脑袋空了,再没有其他想说的。   那样掏心掏肺的告白,在她这里没有回声,肯定是尴尬的。她不知道该讲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总归要,回馈他点什么。   她伸手将他拉近,手指冰冷。   “抱着我吧。”她说。   他照做后,她在他怀里,窸窸窣窣地动。   “把手给我……”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她的声音轻轻,带着不自然的颤,纯情又谄媚。   杏仁眼,小坏种,她长得很美,是落在凡尘的小精灵,也是被家里唾弃的小贱人。自从小时候奶奶骂她是白眼狼,她的一生都定性了。   只会祸害自己人的小妖精。离她越近的,越容易着她的道。   她拉过他的手,放进毯子里。毯子下,没有衣服。   杨育是要害薛仁的。从小,她从他这儿得了特别多的好处,她还要害他,她不好受。   她想还他点什么,作为交换。   ——他想要什么?   ——她有什么?   总归给不了爱,她没有。心被磨损得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好像从来都不懂,爱是什么,从哪来的,怎么生成,怎么给予。   她也感受不到。   他说爱她的时候,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天是不是要塌了?   开始的时候,她躺着,看天窗装着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   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   他摸到她皮肤上的鸡皮疙瘩,起身去把窗户关上。   没有星星了,她闭上眼睛,换成数绵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薛仁在她耳边说着“我爱你”,几次打断了她数羊的次数。他重复了太多遍,多到她耳朵都要生茧。   “我爱你。”她也这样答。   出于交换,出于礼尚往来。   心是无感的,身体在背叛。这不应该,这不公平,这与初衷不符。她不该从中获得,总不该,比他得到更多。   薛仁始终密切关注着杨育,一如既往。   他关心她的感受,她的反馈。   他聪明,学东西快,涉猎的知识广。根据她的反馈,他乐于调整。   ……   后来的许多年,薛仁都会想起这个晚上。   他很后悔,没有在这晚杀了杨育。   最好是,打开窗,吹灭火,让他们都冻死在这件小木屋里。   躺在星空下,躺在有过美好回忆的小溪边,他深爱着她,他们拥抱着彼此。   最好是,时间停在这一刻,他们永久地栖息。 第76章 炼狱 【灰域】令人恐惧的爱。   一朵小花, 一棵小草,它们是大自然的孩子,该在山间生长, 在晨露与日光中舒展。当它们被摘下,被迫脱离土壤与根系,生命已然终结。用失去温度的尸身制成的饰品, 无论最初芬芳光鲜, 都无法摆脱走向腐坏的轨迹, 那是死亡的必然归宿。   次日,零昼的搜捕团队将薛仁和杨育抓回冯家。   他们被分开关押,在封闭的空间与重重监视下, 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那条由她亲手编成的玉兰花项链, 薛仁执意不肯交出。他护着它, 将它视为自己的脏器。项链被他将贴身藏着, 一次次的搜身、检查,也没人能把它从他身上摘除。   最开始的时候, 白花苞仍带着淡淡的清香,像一抔雪, 像她纯净的笑靥。   薛仁想念杨育, 他每天都会把它取出来, 放在掌心里细细看,指腹顺着草绳的纹理摩挲,记住每一个绳结的走向,每一道纤维的弯折。他闻着植物项链的香气, 气味链接着他们的逃亡路——开满玉兰花的盘山路、有鸡腿饭的美食街、平凡人家的小区、夜间的小溪,星空下的小木屋。   时间缓慢地残酷地,侵蚀着他的回忆。   花苞失水, 边缘开始卷曲,从柔软变得干硬,颜色泛出枯黄,质地像旧纸一样脆;草编的绳子失去韧性,渐渐发硬,轻轻一弯就会裂开细小的断口。   从最初,他小心翼翼地佩戴,到后来,他不敢再戴,只能放在掌心里端详。最后,哪怕只是拿起,都会有细碎的草屑损耗掉落。薛仁只能减少触碰的次数,却又无法不看。   他眼睁睁地看它一点点坏掉。   整整三个月。   等到盛夏真正到来时,那条项链已经看不出原样,它只是一些枯败的植物残片。他仍旧执拗地收着,视若珍宝。   薛仁留给杨育的信物,是他亲手做的戒指。   它由玻璃制成,与植物的脆弱完全不同。他将它打造得坚固耐用,色泽经久不褪,它不受阳光雨水及普通酸碱的影响,自然状态下能保存数百万年……如果,她没有把它弄丢的话。   经过混乱的一夜,第二天清晨被带回冯家,杨育在浴室冲洗身上尘土时,发现无名指的戒指不在了。   也许是掉在小木屋的地板上,也许是他们在奔跑中不慎遗失在林间。她短暂地回想了几秒,没有得出结果,便继续把水往身上浇。   从浴室出来,她没有再想,没有再找。   仿佛那枚戒指从未存在过,她把它忘到一边了。   杨育很忙。   出国的申请材料,她需要自己准备:她得反复修改文书、准备语言成绩,参加面试。她要线上开通跨国的银行账户,处理资金证明。她开始浏览国外的租房信息,在陌生的城市筛选未来的落脚点。   她的生活被明确的目标填满,每天的节奏紧凑。   *   冯宅的窗外,庭院绿意深深。   树木在盛夏的暴晒中变得粗硬,阳光持续不断地将空气里的湿润榨干。昆虫在窗框爬行,找不到阴凉的地方停留,最终腿脚蜷缩,被晒死在玻璃上。   许久没有下雨,气象台预报着有场台风即将登陆。   即将,却不知道是何时。   杨育这几日胃口差,吃东西没味。   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像一只困兽。仆人把洗好的衣服送进来,她点点头,让人退下。门关上后,杨育将它们一件一件收进衣柜。最后一件衣服被挂起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那不是她的衣服,是一套实验服。   它来自零昼实验室,是薛仁常穿的那种,尺寸是她的。   它不该出现在这儿。   杨育立刻把那件衣服拿出来,放在床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布料是常规的,走线也没有特殊,直到她的指尖滑到衣服内侧下摆,终于触到一小块不同寻常。   她停住,翻开看,那块布料下有一层极薄的附着物,是被浸透过某种溶剂后干涸留下的痕迹。衣服被对到光下,角度微微调整,有极细的字迹浮现。   ——明晚24:00,换实验服,书房见。   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强行用呼吸把泪意压住,将衣服抱进怀里。   她等的消息,终于来了!   杨育等着薛仁带她走,这点千真万确。前日,她收到了梦寐以求的录取通知,那封邮件躺在邮箱里,像新生活对她敞开的入口。如果薛仁不行动,如果他没有能力继续推进。那她所有的布局、她拿他交换的出路,都会在这里断送。   书房见,杨育当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书房的架子有一道暗门,那道阶梯连接冯宅的地上与地下的实验区。   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是那里?为什么要她换实验服?薛仁的目的是带她逃走,那条路线不该是“向下”走。   好奇怪,他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   薛仁对于造梦机的重要,无需多言。   他是造梦机的核心,梦境世界的神。   造梦系统在长期的优化过程中,将他的脑电波结构、情绪波动频率、潜意识反应路径,全部记录下来,并在无数次算法迭代中,将其定义为“稳定样本”。   这是造梦机如今大获成功的底层代码。   薛仁将它视为造梦机的致命漏洞。   用三个月的时间,他把这个漏洞变成了武器。   在每一次被接入梦境时,他刻意埋下矛盾,混淆内部规则。在同一层级的梦境中,系统判定参与者为“应当上浮”的节点,他调试为下沉。在情绪波动达到阈值时,他进行强行压制,使反馈曲线失真。   这些数据,也被系统当作“可学习样本”记录。   那些错误的标准,会在反复自我复制和频繁调用后,叠加成为致命的麻烦。   当晚,午夜十二点。   主系统执行周期性的数据同步。   它调用的,是已经被薛仁污染过的参数。   无数不同梦境层级开始错位叠加。错误的空间结构中,神经反馈在现实设备中呈指数级放大。   毫秒之内,造梦机的负载被推至极限,所有原本稳定的参数在同一瞬间失去了参照,彼此之间发生冲突。系统试图自我修正,却在更高层级调用了薛仁的“最优模板”,修正本身也变成了错误的延伸。   造梦机过载的瞬间,没有收到任何风险预警,研究人员措手不及。   爆炸发生。   整个地下实验室在同一时间陷入断电。   站在地下阶梯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前,杨育听见一声沉闷的轰响,从地底的最深处传来。   她脚下的地面震动,墙体发出细碎的断裂。电力系统崩塌,那道安保层级最高、需要多重认证才能开启的金属门,竟然自行解锁了。   浓烟从里面涌出来,灼热又刺鼻。   薛仁站在门后。   白色的实验服上沾着新鲜的血液,他手里握着枪,神情冷漠。   那血显然不是他的。   看见她的那一刻,薛仁的眼神软化。立马走上前,他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   连接不断的爆炸声响起,似乎并不来自地下。   他松开她,取出防护面罩和阻燃外套,替她穿戴好。   “小豆,跟我走。”   他牵住她的手,语气温柔。   实验室完全失序。   造梦机,原本如倒置巨塔般矗立于实验室中央的庞然之物,发生了倒塌。它带着钢架与线路一同坠落,砸穿下层平台。周围的人来不及撤离,被坠落的构件当场压碎。   一片漆黑与烟雾中,仅剩的备用电源支撑着红色的警报灯断断续续地闪烁。脚下踩到的柔软是某人的尸体,四处都是人们的惨叫、呼救、哭喊,在密闭空间里那么尖锐,又无比失真。   薛仁拥有良好的视觉,在恶劣的环境中,他带着杨育流畅地穿过主通道。   一道身影从侧方冲出,直直拦在他们面前。   杨育看清那张脸,是一个陪伴薛仁做了十几年实验的研究员。   他沉痛地喊着他的名字:“SNOW,求求你,不要一错再错……”   枪声响起。   干脆利落,没有迟疑。   子弹从近距离贯穿头部,血雾在空中炸开,温热的液体溅落在杨育的面罩。   薛仁没有看他第二眼。   他拉着她,继续往前。   这是困了薛仁十几年的地方,某种意义上,它也是他的家。他对这里太熟了。零昼实验室是一只盘踞在雾溪村地底的巨型蜘蛛,它的建筑图纸,刻在他脑海。   薛仁不再是七岁时跟着杨育东躲西藏的小白鼠。   他是这里的主人,能无视所有物理意义上无法通行的路径,自在地穿行其中。   掀开检修通道的盖板,他带她钻进供水管道旁的缝隙,从电缆桥架之间横穿。脚踩过摇晃的支架,避开断裂的线路,再攀入通风井,向上爬行。   空气越来越稀薄,温度越来越高。   他却没有停下。   这条路线最快最简单,他早就有所准备。   薛仁到达途经点,拿走自己放在这里的背包,里头装着必要的物资。   接着,最后一层金属盖板被他一脚踹开。   他们到达地面。   亮光倾泻下来。   杨育摘下面罩,感受到的不是新鲜空气,是一股正在灼伤呼吸道的热浪。   爆炸,大火。   铺天盖地的大火。   火势蔓延至整个雾溪村。   零昼实验室长期处于高功率运行状态,占用村庄电网容量,地下爆炸导致主干线路短路、电压波动失控,多个节点连续过载烧毁,连锁故障迅速扩散,最终引发地面建筑的系统性起火。   火焰把半边天空烧得发红,灰烟像厚重的盖子,压下来,将所有人困在里面。   村民的哭喊声此起彼伏。有人拖着失去意识的亲人踉跄前行,有人跪在路边撕心裂肺地嚎哭,有人站在燃烧的家门前一动不动。   这是一幅只会出现在地狱里的画面。   这是,世界末日般的光景。   杨育看着这一切,忽然意识到:他们亲手引发了一场无法被原谅的滔天灾难。   一个女人从火中跌跌撞撞地冲出,半张脸被烧毁,声音变形:“帮帮我……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她身上带着火,朝杨育扑过来。   薛仁举枪。   女人倒下,火焰吞没她的身体。   对他来说,那些生命,与造梦机中的数据没有本质的区别。   唯一真实的,是杨育。   所以,他不会让任何不确定因素接近她。   所以,他会把计划做到极致,让他们有绝对的可能性逃脱。   杨育在原地呆滞。   薛仁从包中取出便携式解锁器,快速操作后,电子信号短暂干扰车辆系统,路边的车被他解锁。   他替她打开车门,把她安置进去,替她系好安全带。   车门关闭。   那个崩塌的世界被隔绝在外。   杨育的精神还没有平复。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辛苦你了,小豆。你吓坏了吧。”   薛仁的表情带着愧疚,只是对她的受惊感到愧疚。   “不过,我们终于出来了。”   他的眉目间有一丝轻松,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必要的事。   “以后有彼此,我们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车平缓地驶入黑暗。   他们没有走主路。   薛仁避开所有可能被冯丰宇预测的路径,开向山林。他对地形的记忆也相当精确,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副驾驶上的杨育,仿佛依旧惊魂未定。   良久,她没有开口说话。大脑在逐步冷却,进行分析。   她意识到:大事不好了。   冯丰宇设想的是,薛仁在他可控的范围内失控。这不是冯丰宇的计划,他不会允许造梦机被毁,那是他的心血。   原本,她有剧本。   现在,她没有了。   车在山路中疾驰,身后的火光如影随形。   杨育看向薛仁,他专注地开车,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光中无比深沉,趋近于黑。   她自认为,对他了若指掌。   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跟他完全不熟。   薛仁,他一向真挚、纯真、简单,像乖乖的小狗,会笨拙地表达喜欢。   他爱她,她知道……他居然可以为了她,做到这个程度。   罔顾世界,罔顾伦理,把世界拽入火中。   这份爱纯粹到令人恐惧。   一直以来,她在饲养一只野兽。这只野兽完全信任她,毫无保留。如果被他知道,从一开始她就打算背叛他,他会不会残暴地咬死她?   杨育不知道。   车进入无信号区。   薛仁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短暂的不适引发了他的警觉。   他侧头,看向她。   “小豆,把口袋里的东西扔掉。”   霎时间,杨育背后发冷。   她伸手去摸,那里真的有东西!   心跳加快,她心虚到极点,不知如何解释,以为他已经察觉。   “是那个研究员放的。”及时地,他替她解围。   没有再犹豫,杨育果断地打开车窗,把那部来路不明的手机丢出去。   在瞥向手机的短短一秒内,她看清屏幕。   上面登陆着她的银行账户。   冯丰宇事先承诺的那笔钱,到了账。   薛仁是如此决绝,如此周密。或许,按照他的计划走下去,他们确实可以获得自由。   杨育贴身的衣物里放着追踪器,目前它是未激活状态。上次逃亡的经验让她学到,激活机器会被薛仁无差别地捕捉到,他是特别的。而如果薛仁真的顺利带着她逃出掌控,她将是冯丰宇的最后一张牌了。   车窗关上,风声消失。   他们的空间重新回归寂静。   她喉咙发紧,强迫自己扬起笑脸。   “太好啦小雪,我们终于自由了。”杨育说。 第77章 背叛 【灰域】为什么,杨育?   “自由。”薛仁咀嚼着这两个字。   作为一个从小就被关起来的人, 他对自由没有具体的经验,没有参照,也谈不上向往。但他知道, 这个词对杨育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小时候执意不留在零昼、要去外面读书的理由,是他们之间无法并肩的那道裂缝。她向往自由,向往选择, 向往拥有可由她支配的人生。   他想, 如果他能给她这个东西。如果他能陪她一起去到“世界之外”。那么他们之间所有无法弥合的部分, 都会消失。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杨育的视线落在中控台上那把枪上,那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不久前目击的画面刻在她的脑海。那些无辜之人葬身火海的惨状, 那些被火光吞没的脸, 她无法忘记, 也无法为自己开脱。他们造成的罪恶中, 永远有她的一份。   薛仁的极端与冷酷,超出杨育的预判, 超出了冯丰宇掌控的范围。事情走到这一步,脱离了既定的轨道, 她难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有一件事, 仍是确定的:杨育会背叛薛仁。   他此刻失控的、以毁灭为代价的选择, 让她的这个决定变得更加坚定,仿佛为她的背叛提供了更正当的理由——他们从来不是同路人。   “你可以把枪拿起来。”薛仁忽然说。   “啊?”她没反应过来。   “如果有零昼的人跟上来,可以拿着防身。”他面色温和,真心在为她的安全考虑。   屏住呼吸, 杨育把枪拿了起来。   黑漆漆的枪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液体,黏腻,带着腥气。触到的瞬间, 她就产生了本能的厌恶。不久后,她又把枪放回原处。那种粘稠的感受像沁入了皮肤,无论怎么蹭,都擦不干净。   难受。   山路颠簸,车子在黑暗中行驶了很久。直到他们看不见火光,甚至,连天边的月亮都消失了。   世界陷入无边无际的黑色。   薛仁走的是条野路,且不开车灯。他能看清,杨育看不清。   这种不对等,让她心里浮起焦躁。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去世界之外。”   这是她喜欢使用的说法,他引用了。   可是,杨育没有任何猜谜的耐心:“世界之外是哪里?”   “丰宇集团的数据库里,有一部分区域是信号盲区。那些地方地形复杂,覆盖代价太高,成本与价值不匹配,所以被标记为低优先级。我把那些区域都记下来了。”   他尽可能地说得具体,以此来安抚她,让她安心。   “进入那些区域之后,他们的设备无法持续定位,只能依靠人工搜索。而搜索是有路径的,有滞后的。我可以提前感知到他们的信号接近,我们可以在他们到达之前转移。只要区域足够大,路径足够多,我们可以一直换地方。他们没有搜寻的起点,搜寻就像大海捞针。只要足够小心,他们找不到我们。”   这番话落进杨育的耳朵里,有了另一层意味。   她必须在进入盲区之前,把追踪信号发出去。否则,一旦他们彻底安全,逃出冯丰宇的掌控,她将失去所有筹码。   车子持续向前。   从夜晚开到天亮,又从天亮开向夜晚。   时间流速缓慢,昼夜在车轮的行进中机械地交替。   一连四个日夜,薛仁没有合过眼。   他的意志力惊人,如机器那般精准稳定,不知疲倦,定下计划后,他便会没有波动地执行到底。杨育数次提出要和他轮换驾驶,让他休息,他都拒绝了。   “不用,我可以。”他没有给出商量的空间。   他们的活动被压缩在车内。偶尔停下几分钟上厕所,薛仁也必须跟着杨育,保持她全程在视线范围内。   他防备着追捕,寸步不离地确保着她的安全。   提前备好的背包,他也准备得极其周全,里面有少量现金、压缩饼干、净水片、防潮垫、睡袋、简易工具,每一样都保障着生存。   在理性的配置外,他特意额外腾出一点空间,放置了一小包奶糖。   幼年时,杨育最爱吃的那种奶糖。   途中,她因过度的思虑而颓丧,他神秘兮兮地翻出糖来。哪怕她开心不起来,他也好脾气地剥开糖纸,把糖递到她嘴边,带着笑意哄:“再坚持几天,我们就能安顿下来了。”   她吃掉糖,熟悉的甜味令她恍惚。   原来身体还记得,很久以前,他们在地下躲避追捕的日子。那时的他们,有着和如今相似的狼狈,提心吊胆……却也,今时不同往日。   第五天,在隐蔽处弃车。他们完全进入了深山范围。   道路消失在原始森林的边缘,周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有的只有高大密集的树木,叫不出名字的植被。   往天上看,枝叶交错,遮蔽了大部分天光。   腐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包裹着天地,潮湿沉重的空气让呼吸困难。   虫鸣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她却觉得这里太安静,静得可怕。   食物接近告罄,体力持续地消耗,黏腻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像敷了一层纸。杨育累得走不动了,薛仁背起她。他的眼睛因为过度的熬夜布满可怖的血丝,声音嘶哑,却还在想着照顾她的情绪。   “小豆,之后我们能在森林里住下来。”   他说得认真,是脑内评估后得出的结论。   “找一个相对高的位置,避开积水区,用树干和藤蔓搭结构,再用叶片覆盖,可以挡雨。等稳定下来,我们可以再慢慢完善,造出一个小木屋。”   在他的背上,杨育的思绪飘远。   莫名的,她回想起母亲曾经跟她讲过的故事:穷姑娘跟着穷小子,满怀爱意地嫁进雾溪村,以为只要在一起就能抵御一切。后来才发现,有情不能饮水饱。那时候的雾溪村有多落后?总归比不上这里荒凉。   她想到自己的处境和这个故事有些关联。   是什么样的关联呢?具体的,她说不清,也不想深究。   起风了。   气压骤降,树叶翻飞,远处的云层滚动。大风从林间穿过,像某种巨大的生物的喘息。惊起的鸟群掠过天空,消失在更深更黑的林子里。   它们在撤离。   几天前,她听到过气象播报,有台风要来。   他们的逃跑撞上了台风的路径。说不清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好不容易,他们在台风来临前,找到一处洞穴。它在山体侧面,不大,像一道裂开的口子。风在洞口呼啸,但进不来,足够暂时的遮风避雨。   “休息一下吧,小雪。你太累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天外传来,柔软得像一片云朵。   她看着他,眼里泛起恰到好处的心疼。   “我们一起睡一觉,然后再走。”   这次,薛仁乖乖地答应了:“好。”   终于,他放下枪,把背包放在一旁。   这是上路之后,他第一次没有抗拒休息。   薛仁在洞内找了一块稍微干燥的地方,用衣物简单垫出小片可以躺的区域,又调整了她的位置,让她背对风口。   做好他们临时的小窝后,他抱着她躺下。   手臂自然地垫在她的颈下,给她当枕头。   杨育也在他的怀里合上眼。   他的体温很高,有要发烧的迹象。他的呼吸很快变得沉稳,身体的紧绷松动。长时间的高强度消耗在停下后反噬,他马上被倦意拖入了深度的睡眠。   轻微的鼾声传来,她睁开眼。   没有动。杨育观察着他,良久。   她看着薛仁睫毛投下的影子。他睡着的时候,轮廓干净无害,眉间有一抹还没完全长开的稚气。   那张脸,年轻,漂亮。   她用手指替他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他没有动静。   轻轻的,她开始把身体往外挪,把自己的重量从他身上移开。   他攥着她的衣角,攥得很紧。   杨育叹出一口气。   她慢慢地坚定地,掰开他的指节。   花了好久,费了好大的功夫,总算在没吵醒他的前提下,把那只手剥离,她脱了身。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脊背,杨育站起身,走向洞穴外。   外面的世界变天了。   猛烈的风掀翻树干,大雨倾倒而下,砸穿地面,溅起泥水。她凝望近在咫尺的密不透风的雨幕,眼睁睁地等待着天的塌陷,地的覆灭。   她知道,她必须完成这件事。   现在。   从内衣里取出追踪器。   她的手冷得迟钝,捏起那枚金属,按下按钮。   信号启动……   十。   九。   八。   每一秒都慢得好折磨。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协同风声雨声,催促着世界的毁灭。   快点!   快点!   三。   二。   一。   追踪器在她掌心闪了一下,信号发出。   与此同时。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薛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如遭电击,仓惶之下,她竟又把追踪器塞回内衣。   “你怎么醒了?我……”   她转身,对他笑笑。   大脑是空的,她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该怎么跟他解释?   摸到自己空着的无名指,杨育生出急智,赶紧说:“我出来,是在找你送我的戒指。可能,先前掉在附近了。”   薛仁向她走来,步步逼近。   “我们从冯家出来,你就没戴戒指。”   雨水打在她身上,衣服被浸透。杨育往后退,脚下的碎石滚落,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   “你在怕我吗?小豆。”   他的眼眶红红的,可能是没休息好,可能是难过。   她没有回答他。   “把追踪器藏在那里,是觉得我不会碰你?”   他贴近她的身体,伸出手,直接探进她的衣内。   “这可能吗?”   恨恨地,摸了一把,占尽了便宜。   顺便,他将那枚追踪器取出来,扔下山崖。   它被摔得粉碎。   “为什么,杨育?”   他眼里的不是愤怒,是困惑。   是真正的,彻头彻尾的,不理解。   “为什么?”   从小到大,从始至终,薛仁把杨育当成全部。他们是亲密无间的爱人,他们是最好的朋友。他们是永远的同一阵线,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最终的归属。他毁掉一切,带她离开。他什么都不害怕,只要她在,只要能跟她在一起。   他想不通。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什么都能给她的,她开口就可以。   杨育依然没有回答。   她没什么好说的。   抓住他伤心的空隙,她猛地转身,往山洞里跑。   她比他更快一步到达行李的位置。   杨育抓起最有利的武器,那把杀过人的枪。   同时,薛仁拿起雾化器。   具有镇定效用的白雾扩散开,她的手指扣动扳机。   枪响。   子弹打进岩壁。   她比他晚了一步。   只差一点,不过,胜负已定。   眼前发黑,杨育的身体失去支撑,向后倒去。   在意识断裂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薛仁的眼眸。   安静,冷漠。   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   聪明的薛仁自己想通了杨育这么做的原因。   ——她根本不想跟他在一起。 第78章 要命 【灰域】打发一只狗。   若是说, 杨育从来没爱过薛仁,一切也都有迹可循。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像海水下的暗礁, 显露出原本的危险与冷意。   她要他的命,竟也真狠得下心。   子弹从他的头上擦过去,掠过额角, 皮肉迟缓地裂开。血沿着伤口渗出, 淌下, 染红了他的半张脸。   薛仁没有去管。   追踪信号已经发送,他计算着冯丰宇那边接收信号、定位,再派人赶来的时间。他瞥了一眼那堆行李, 那张他亲手给她铺好的小床, 毯子还带着未散的温度, 真是多余。   想不到, 再带上他们的行李,还有什么意义。   他简单拿了几样东西, 俯身,将昏倒的杨育背起。   薛仁冲进风雨里。   雨横着抽打身体, 像鞭子。树木在风中发出撕裂的声音, 枝干撞击。断裂声擦过耳边, 整片山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掀开头盖。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快速地崩塌,死去。   他踩进泥水,举步维艰,身体因失血而发虚, 却死死地托住她的重量,和这场风暴较劲。   他的心境,与进入洞穴时全然不同。   那时, 他有方向,有计划,有她。   而现在,他失去了目的地。   只剩他一个人了,如今。   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找自由?为什么要呆在残酷的现实世界?   薛仁还不想停下,他只知道,自己还不想放开杨育。   雨水模糊了视线,血和水混在一起,流进眼里。他用力眨了眨眼,执着地往前,脚下一滑,失去平衡……   他们一起跌入了山谷。   惊心的翻滚,他本能地将她抱紧,任由自己的身体去承受撞击,石块擦过脊背,树枝划破皮肤,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碎裂,最后重重地坠入一片湿冷的黑暗。   他大口喘着气,意识开始模糊。   他摸索着,把他们的衣服扯下来,用力打结,一圈接着一圈。指尖因湿滑而打滑,还是咬牙系紧,系成一个死结。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前,他把额头贴向她的额头。   冰冷,湿漉漉,恋恋不舍。   想看看她,想听她的声音。   想看一眼,她笑起来的样子。   想听她说,他们之间有误会。   他闭上眼睛。   *   杨育在做梦。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轻微的失重,画面的边缘模糊。小时候,在地下的食品仓库里,她和薛仁挤在一起入睡,她常常会进入他的梦境,意识游走于不属于现实的空间。   十几年过去,他的天赋足以支撑起一个跨世纪产品的诞生,却更乐意,为她个人造一个小小的梦,把她困在其中。   她在他的梦里。   他们站在洞穴外。   时间停在交锋前,风雨被人为地按下暂停键。   杨育的手里没有追踪器。   薛仁从洞中出来,睡眼惺忪。   她想起,他说过,他刚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什么?   ——亲爱的小雪,为什么你会从熟睡中醒来,那是一个美梦,还是噩梦?   她正要开口。   他先破功,没藏住脸上分明的失落。   他确认到了她背叛他的结局,他已经知道了。   他们没有闲聊的空间,假装无事发生的余地。除了撕破脸,别无选择。   没绕弯子,薛仁直接问:“冯丰宇给了你什么?”   她平静地答:“足够我后半生衣食无忧的钱,去国外读书的机会。”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都已经到这里了,那就全部说出来吧。   “薛仁,他是一定会赢的。”她既直白,又残忍,“你记得我被关在家里的那一个多月吗?冯丰宇知道我家发生的事,甚至可以说,很多东西就是他策划的,也将按他的计划一比一地进行。你要带我逃跑的事,他早就猜中了,今天的每一步,他几年前就已经布好了局。我选择站在赢家那边,因为事实证明,这才是明智的。”   “哦。所以,你就这样胆小、怕输,做了叛徒。”   不想她好过,他也用难听的词,给她的行为下了定论。   “我们这边,本来是两个人的。”   “跟你走,两个人,又能怎么样?”她嘲弄道,“逃进原始森林,当一对野人?还是像我爸妈一样,当农民?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我拼命读书、不想嫁给齐星星,正是因为,我早过腻那样的日子了。”   真势利。她所有的防备心都用在他身上,她对他太差劲了。   “但我不是齐星星啊,杨育,我们会很相爱的。我会好好珍惜你,好好对你,我会努力让你过上好的生活,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我爱你,只要你也爱我,我们就是最小单位的防空洞,坠落也不怕的安全网。我是真的,爱你的。”   这番真心实意的告白,下贱又苍白。薛仁已经知道,杨育想要的“好生活”,从一开始,就不包括他。他说又这些,有什么用?他和齐星星真的不一样吗?可能只是,他稍微更有利用价值一些,所以,她还愿意陪他玩玩。   杨育头疼。他越把爱挂在嘴边,她越头疼。“我根本无法理解你说的爱情,薛仁。事实上,我感受不到你爱我,我也无法爱上你。”   “感受不到吗?”薛仁笑得难看:“你想看我的心吗?我也想挖出来给你看的。”   他小小声地,忍不住地说:“我爱你啊。”   杨育皱紧眉头。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   她头疼欲裂。   冯丰宇跟杨育的约定,仅限于她在他们逃走的路上,她背叛薛仁,令他能斩断对她的情意,斩断对现实世界唯一的链接,回归造梦机的世界。零昼的爆炸,雾溪村的连锁起火,都在意料之外。他们的自由,他们的情情爱爱,在以别人的生命做代价,这是不对的。她满脑子只能想到,该让一切都停下,该让事情回归正轨,把失控的薛仁关回笼子。他回零昼,照样有最高的价值,冯丰宇不会伤害他的。他需要一个回去的理由,她让他对自己死心就行。   “烦,能不能别再说爱了。我都听腻了。”   她试图说服他,用理智讲起道理。   “我们不在一起,是最好的结果。你回去,做造梦机的核心,做那个世界的神。我去国外读书,拿冯丰宇的钱。我们去过自己最舒服的生活,找到属于自己的精彩,自己的价值。在各自的世界里,我们都会过得很好的。你执着于我,我们硬要凑一起,一块凄惨兮兮,有什么必要?逃亡一辈子,不会幸福的。”   品了品她的话,薛仁觉得好笑极了。   “杨育,你曾经告诉我要逃,要找寻自由,说世界之外还有世界。现在你却说,我们该在各自的世界里呆着。你的说法真多变。这么看来,我只是你去往新世界的一块跳板罢了。”   她扯了扯嘴角。   “是啊,现在你总算知道了,我有多自私。我就是这样的人,爱慕虚荣,会出卖所有能出卖的。你看穿我有多假,多会利用人,就防备着我,以后,可千万别再爱我了。”   “全是假的,全是利用?能不能说说,你和冯丰宇从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不能是从我们一认识就这样吧。那你演得也太好了,我不信。”   再掰扯下去,场面势必更难看。可是,太痛苦了。痛得他忍不住细数,抓起以前的一点点甜蜜,不肯撒手。   “你也对我说过爱我,说过喜欢我的。那天,我们过生日,你说会给我做蛋糕,我们每年可以一起过生日。那天去小溪,你偏偏要绕远路,带我去美食街玩。还有更早的时候,更早的时候……”   她打断了他。   “那些时刻,对我来说,只是在支付学费。陪你,是一种不得已的工作。薛仁,我受不了你,也受不了我自己,我讨厌你,就像我讨厌我自己一样多。我反感你碰我,反感你说爱我。”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这些,都是真的。”   ——不得已的,在支付学费。   ——反感他碰她,反感他的爱。   薛仁被她气得发抖。   他完完全全听不下去了。   他再也不想,跟杨育说话了。   风雨猛地灌进来,冲垮梦境。地面坍塌,水流带着泥沙与碎石,将他们无情地卷走。   杨育陷入更深的昏迷。   而薛仁睁开了眼。   他们躺在一片泥潭中,浑身湿透,狼狈得不能更狼狈。   他侧过头,看着对面紧闭双眼,眉头皱着的杨育。她披着一层他深爱的皮,内里流着坏水,散发腐臭,她的心如顽石般坚硬,拒他于千里之外。   她做得太绝了。   她不爱他,就这样,想把他打发走。   他爱她,为了贴近她的模样,从那只实验室不会说话的小白鼠,进化成有血有肉的人类。   他爱她,他想和她在一起,这是薛仁的一生。   太轻巧了杨育,这样就想甩开他,太不公平。   她对他,像对待一只讨嫌的不值钱的狗。她怎么可以这么坏,怎么可以这样恶劣地对待他,对待他的真心。   他从来没有这样彻骨地爱过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样深切地恨过一个人。   薛仁也想要杨育的命。 第79章 恨意 【灰域】“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意识随波逐流地漂浮在漆黑的大海, 偶尔浮上来看见一点光,一个浪打来,又沉了下去。追捕的队伍什么时候来的?杨育不知道。   药效褪去的间隙, 她曾睁开过一次眼。   雨把浑身浇透,她被拖拽着,湿冷的感觉从背脊爬向四肢, 她勉强看见前方晃动的背影。   薛仁。   他眼窝深陷, 顶着青色的黑眼圈, 额上的伤口溃烂,边缘发白。   近处传来枪响。   接着,是子弹射入皮肉的声音。   ——那一枪有没有打在他的身上?   她没有思考的力气, 意识再次下沉。   *   再有印象, 是因为太晃了。   她坐在某种交通工具上, 身体被固定着, 靠在薛仁的肩头。   狂乱的风拍打着窗。   “咚咚!咚咚咚!”   节奏不规律,又异常凶狠, 像一心求死的精神病人在拿头撞墙。   杨育的意识被那可怕的动静吓得四下躲闪。载具上的收音机沙沙作响,播报声断断续续, 忽远忽近。   “雾溪村……火灾原因仍在调查……初步判断为……”   “台风……预警……请沿海及山区人员尽快撤离……尽快撤离!”   他侧目, 看见她微微张开的眼。   没有犹豫, 又补了一次药。   *   又做梦了吗。   破败的墙体被黑水侵蚀,屋顶塌陷,雨从裂口处滴落,发出持续而空洞的回响。建筑垃圾堆成起伏的轮廓, 扭曲的钢筋像被打断的骨头。   她走在黑黢黢的坑洞边。   那洞很危险,没有光也不见底,得小心。   路不平, 每一步伴随着碎石滚落。用尽心力,她提防着自己不要掉下去。   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双小小的手发着抖,扒在洞的边缘。   不用看见脸,杨育知道那是谁。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遇见。   她听见自己稚嫩的声音,从口中吐露,又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   “小雪,不要松手。”   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她朝他的方向行走。   慢了一步。   她眼看着那只手滑下去。   扑到洞口的时候,她看见他坠落的身影。   小孩穿着白色的实验服,那一抹干净的白色落进纯黑的洞里,如同一根羽毛掉进墨水。他被一瞬间染透,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挣扎,没有呼救。   他被吞掉了。   世界停滞在这片漆黑中。   倒带,重播。   又站在坑洞边,杨育麻木地行走。   前方那双手再次出现。   “不要松手!”   这一次,她果断地跑起来,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就冲了出去。   她拼命地跑。   还是眼睁睁望着那双手,在眼前滑落。   再来。   再来一次。   再来的第十五次。   她一次比一次更快,一次比一次更早。省去喊他的时间,她在重置的同时就起跑。   可是,每回都来不及。每回都看着,他无可挽回地掉下去。   她累了。   这是个死局。   没有出路,无法改变。   能做的太有限,有限到等同于,她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不再记得次数,疲于尝试。   杨育在原地坐下。她空洞地面对着他的坠亡,仿佛在观看一种畸形的自尽表演。看多了,也不觉得有多么惊奇,多么惋惜了。   那个掉下去的小孩究竟是谁?   看着看着,产生了困惑:那是薛仁,还是她自己?   “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抱住脑袋,把头埋进腿间,她喃喃自语着,四面八方的黑色挤过来。   ——被关在实验室的他,好可怜。   ——小白鼠和小灰鼠要逃跑,要活下来。   她要带着他,去看世界之外的世界,最开始,她是这么期盼着,为之努力着,千真万确。   痛苦的感觉漫过头顶。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放弃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坏掉了?   还能做什么?   如何能救他,如何能自救?   该怎么停下这一切?   被禁锢在无助的深渊中,她被动接受,死亡不间断地发生。   困难重重。   循环不止。   *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   薛仁在脑子里把所有路径都计算了一遍。   地形、调度、通讯速度,天气导致的延迟……他已经没有可以利用的变量了。   他又杀了人。   抢了车,把人从驾驶位拖下来,他流畅地毁坏跟踪设备,发动引擎。   车被开到没油,发动机发出干涩的抽动声,像被扼住喉咙的人试图再正常呼吸一次,注定的徒劳无功。   他在林中找到一处废弃的石庙。   石庙塌了一角,屋顶是破的,由于常年的漏雨,墙面斑驳发黑。原本供奉神像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印子。   薛仁心知:再逃下去被抓到的速度,和留在这里被抓的速度,是一样的。   这里注定是他们的最后一站。   可惜,他们来的庙里没有神仙。   就算有,神仙也不保佑杀人犯。   额角没处理的伤越来越严重。他故意去抓,用指腹把那层结起来的血重新按开,让里面的湿热再次渗出来。   清晰的疼痛能让头脑保持清醒。   这样做会让这张脸毁掉,落下终生的疤痕。车有倒车镜,薛仁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丑就丑吧。   反正杨育不喜欢他。   他坐在她对面。   火在一旁烧着,光线不稳定。他们的影子叠在一块,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亲密。   她一直睡着,根本没有反抗的空间,他却还是绑住了她的手脚。   过紧的绳子勒进皮肤里,留下压痕。她明显不舒服,睡梦中也无法踏实,脑袋低垂,额头冒汗。   他从口袋里翻出吃的,之前从死人身上搜来的一袋糖。   那是一种有趣的剥皮软糖,外层是韧的,带嚼劲,里面是极软的水果味溏心。当时,他看到它,就想跟杨育分享,她肯定会喜欢的。   撕开包装,他把糖递到她嘴边。   她的嘴唇软软的,比软糖还软呢。她不想吃他的糖,嘴紧紧地抿着,弧度很是倔强。   他看了一会儿。   伸手,捏开她的嘴,把糖塞进去。   她的喉咙本能地吞咽,不得已,接受了那股发腻的甜。   他碰到她的脸,就不想放开了。   手指顺着她的脸往下,滑到下颌,滑到脖子。   停在那里。   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她瘦了一些,面色憔悴。他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人。她耳后的头发垂下来,贴在脸侧,遮住一部分轮廓。他的外套套在她身上,空空荡荡,布料在肩上塌下来,露出锁骨和肩部的线条。   看着看着,越来越烦。   他松开她的脖子。没法发泄的力道,改为去捏她的手。   一根一根手指地捏过去,从指尖到指根。那细小的骨节,让他忍不住幻想,如果稍微用力一点,它会不会发出“咔”的一声,像枝条般断裂。   心里的恨意,在这个过程中变形,变成一种混乱的说不出的欲望。   想抱她,想咬她,想看她挣扎。   她说,她反感他爱她,反感他碰她。   偏偏想爱,偏偏想碰。绑起来就好,紧紧地绑起来,再把她的骨头拆解下来,她哪里也去不了,只能呆在他身边。   她真坏,和别人合起伙害他。必须要惩罚。   他又拿出雾化器。给她下了充足的镇定的药。这药会让她感觉不到疼痛,让她的梦像睡在棉花堆里一样沉。   这是杀死杨育最好的时机。   她该死的。   他把她抱进怀里,动作不算温柔。   他用枪对准她的心脏。这一枪下去,她会死透。   恨她,很恨她,能说出一百个恨她的理由。   恨她狠心,恨她丢下他,恨她没爱过他,恨她不想和他在一起。   “我恨你。”他说。   “恨你,恨你,讨厌你。”   讨厌她。忍不住亲亲她,又亲亲她。   他把枪丢弃,捧起她的脸,鼻子嗅嗅她的脸颊,她身上的气味,确认着她还存在,在他身边。   追捕他的人什么时候到?他们还有多久时间?   薛仁还想跟杨育说话,他怕来不及了。   他知道她听不见。也正因为她听不见,他才敢说。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你说,不要松手。是你让我活下来的,你救了我。那时,你扎着两个辫子,眼睛大大的,你是我见过最美好的生命。后来,你躲到冯家的洗衣房,发着高烧,被打得浑身是伤。流落在外,对于你是悲伤的事,重新见到你,我却很开心。那时候,我好怕你死了,我给你拿吃的,拿水,我舔舔你的伤口,想让你好起来。我的行为,把你吓坏了。”   “我没跟你说过,其实,我心里最喜欢的就是,我们在地下东躲西藏的日子。找到一块面包,足够我们高兴一整天,我们要一人一口分着吃。我喜欢听你跟我说话,讲外面世界的美食,讲你从童话书里看过的故事。我记得你说过的所有话,记得你没出过雾溪村,记得你想去世界之外。记得你想当科学家。记得你说,你要让世界变好。”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零昼的爆炸令你畏惧我。我也想把你在的世界变得更好的,但我的存在,让世界变得更糟了。”   他把脸埋进她怀里,整个人蜷起来。   明明那么大的一个人,缩起来,把自己塞进一个可以被她容纳的位置。他喜欢这个动作,这样他才觉得安全。   “说到底,让世界变好,不在我的排序中。我才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他们之中没人对我好过。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会不择手段地带走你,我会确保它的成功。这太重要了,这是我排序的第一位。杨育,你有那么多想做的事,里面没有我吗?怎么能,没有我。”   “你利用我,用完了,就不要我。”   “你不要我,我真恨你。”   “……”   梦里的杨育跪在坑洞边。   那片吞掉无数个小孩的黑色,表面泛起一层极细的波纹,变成了一面单向的镜子。   她在里侧,看见石庙,看见火光,看见薛仁。   他在哭。   杨育没有见过薛仁哭。   在她的认知里,他是不会哭的。   他在对她说话,声音从现实里传进来,隔着水一样的模糊:“杨育,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她开口,声音平平,没有起伏:“你后悔认识我,后悔信任我,后悔带我走,后悔爱上我。”   她可以继续说,还有很多,他们的相逢是一串没有尽头的错误。   “我最后悔的,是没在你被关起来的时候去救你。你说你很害怕,你说你很想我来,我后来每一次想起,都觉得那时候的你一定是在等我的,一直在等,可我没有出现。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我在你身边就好了,如果我那时候把你带走,我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还是好喜欢你……”低声下气,肆无忌惮地,他说,“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我还是爱你,我已经爱你,爱了这么多年了,停不下来的。”   低头,他一下一下,像小鸡啄米般笨拙。   “杨育,我该怎么办?”   他把地板上的枪拿起来。   他会杀了她,再自杀。   反正他没有明天了。   反正他们也没有明天了。   *   搜捕队找到他们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一些。   空气里弥漫着湿木头燃烧的味道,那股刺鼻的呛意混着血的腥气。   庙里生着火,只将她的衣服烤干了一半。   杨育穿着薛仁的外套,躺在地上,呼吸均匀。   薛仁坐在火边吃糖。   他专注地看着火,嘴里慢慢地嚼着。   好像来抓人这件事和他没有关系。   搜捕队的人进入得谨慎,脚步声压低,队形拉开,麻醉枪的瞄准点在他胸口和颈侧来回锁定。为了对付这个危险的实验体,他们带着最齐全的设备。   薛仁自己站了起来。   “要给我戴上手铐吗?”他主动问。   昏迷不醒的杨育被固定在担架上抬走。   氧气面罩扣上她的脸,她被推进车里,医护人员检查着她的脉搏和呼吸,针头刺入皮肤,透明的液体流进她的身体。   急救的操作之间,她短暂地清醒。   眼皮沉重掀开。   她看见薛仁,从车前走过。   他们对视。   像两条注定要分开的线,在这个节点交汇,又立刻各自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   她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追着他走。   像被这股视线牵引,薛仁也动了。   骤然从安静平和的状态里脱离,他猛地挣开看守的人,快得让他们没有反应的时间。   他疯了一样,扑上急救车。   手掌拍向车窗,玻璃在沉重的撞击下裂开,碎片向内,锋利地塌陷。   他盯着她。   笑,又不像笑。   血水沿着破碎的玻璃边缘滑落,像一道道错综复杂的红线,把他的脸分割得支离破碎。   “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第80章 幸存 【灰域】如何代谢掉你呢。   冯丰宇履行了他的承诺。   出卖薛仁行踪的杨育, 得到了她应得的东西——钱、上学的机会,自由。   出机场,没有行李, 玻璃反光里映出一个单薄的身影。   杨育自己,便是她所携带的全部。   从前,存在于画报里的街道, 如今铺展在脚下。她所见的风景、行人的面孔、他们口中的语言, 都与过往的世界毫无重叠。   先去了一趟学校, 她顺利取到了学生卡。卡片左上方是自己的照片,右边印着她梦寐以求的学校,与心仪的专业名称。小小的卡片被真实地握在手里, 这份确凿的美好, 像是幻象。竟然真的, 她进到这个学校读书了。   然后, 杨育去了银行。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礼貌地确认过她的身份。杨育看到屏幕上那串的数字,选择提取一部分的现金。一叠又一叠钞票被整齐地递出来, 她接过,放进包里, 把包塞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两件事, 夜幕也降临。   一手挎着装钱和学生卡的大包, 一手拿着刚买的三明治,柔软的面包里夹着熟成奶酪和鲜虾,味道昂贵细腻,杨育咬下一大口, 慢慢咀嚼。   街灯亮起,河水泛着冷光。   她顺应人流,沿着世界顶级学府的河畔漫步。   凉风从水面吹来, 远处是哥特式的建筑,灯火稀疏。天空很高,干净得不见一颗星星。站在辽阔的天与地之间,杨育看着遥远的光点,看着无边无际的黑色天幕。三明治还没吃完,心里有种被击中的酸涩,她狼狈地低下头去,没有预兆地哭了。   喜极而泣。   那一刻,压抑的痛苦释放出来,又被快速稀释。   低微的身世、窒息的经历、想要去往更大世界的野心,走到今天所付出的代价与牺牲……那些,于她而言过分沉重的种种,不过是广阔世界的一隅。   宇宙之大,她的痛苦小得没有意义。   杨育感到轻盈,对自己到手的物质和光明的未来,终于有了实感。   在轻盈的喜悦中,她一阵钝痛。   像是,头被按在水下太久,久到她几乎忘记正常呼吸是什么滋味。等到那双大手松开,她猛地浮出水面换气,胸腔剧烈起伏,新鲜的空气灌进来,带着刺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还能进行下一步的行动。这种幸存的感觉太过剧烈,她才感受到,当初的自己离死亡有多近。   那么,遗忘来路吧。   自私自利,大步前行。   已经做了坏事,不如心安理得,坏得彻底。   正如杨育所说,她没有爱过薛仁,也感受不到他所谓的爱是什么。   他给她留的最后一句话是“再见面,我会杀了你”。   如果能再见面,她愿意还他一条命。   如果,还能有那一天的话。   ……   杨育刻意不去关注雾溪村,不去搜索丰宇集团的新闻。   可它们还是缠了上来。   ——造梦机。   它的名字活跃在课堂的讨论中,穿插在同学的闲聊里,无可回避地出现在社交媒体的推荐流。   杨育大一这一年,造梦机对一批富人开启了内测。反馈一边倒,全是正面的。   体验者这样描述它:它可以精准地构建梦境,让人回到过去修改某些细节,延长生命中重要的瞬间,也可以创造出从未真实存在过的情感体验。它等同于赋予人类第二种人生的能力。   所有人都在谈论它,对它充满好奇和向往。   每一次听见这些话,杨育都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错位感。   她知道那玩意儿从哪里来,知道它的核心是什么,知道它背后埋藏的罪恶。   造梦机此刻的成功,离不开薛仁的归位,这其中,自然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入睡变得极其困难。   夜晚的时间很长,时间在黑暗里黏稠。杨育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机械地数着绵羊。从一只数到上万只,从深夜数到天明,始终无法入眠。   她去看心理医生,开了安眠药,依靠药物强制关闭脑子。   一旦睡着,梦就来了。   梦里总有他的身影。   碎片式的画面,反反复复地重演。   有时候,他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光之中,火焰在他身后翻卷,把他的轮廓烧得扭曲;有时候,她看见他额头溃烂的伤口,皮肉翻起,血迹凝固又裂开,始终无法愈合;有时候,是他一个人站在雨里,背影被打湿,看上去孤单又安静。   她也会梦见那个在火灾中被烧伤的女人。   那张脸与魏淑琴极为相似,却更加可怖。半张脸的皮肤剥落,筋肉外翻,她的声音沙哑,伸出手,对杨育哀求:“帮帮我,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女人侧过身,杨育看见她身后被火焰吞没的孩童。   那孩子是年幼时的她自己。   她总梦见他们的逃亡路,总在梦的最惊悚处惊醒。   被雨浇透,被火燎伤的感觉太真实了,她的心脏剧烈地扑腾,喉咙干涩,后背被冷汗浸透。无法代谢梦境的不适,她把自己蜷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吓得不敢再入睡。   这样的夜晚周而复始,消磨掉精神。   杨育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如何归类自己对于薛仁的情感;不知道,如何结束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的循环;不知道如何将这份愧疚彻底地掩埋。   愧疚,如果非要给他们的情感定义,这是杨育唯一能给出的词。   从他们分别的那一秒开始,她每天都在尝试蜕壳,剥离旧的自己,变成新的样子。   吃到好吃的东西,她会在第一瞬间感到短暂的快乐,下一秒,杨育不受控制地想到,薛仁无法吃到它。看到美丽的风景,她拿出手机记录,紧接着,又会因为薛仁无法看到而感到惋惜。   在学校,她认识了同专业的女生,名叫郭迎春。两个人很快熟络起来,相谈甚欢,成为朋友。那是杨育一直想要的友谊,对方果敢、聪慧、心怀抱负,她们是同伴,是彼此的镜子,能够互相照见,互相认可。   越了解郭迎春,杨育越觉得她熟悉。   直到有次,看见郭迎春上台发言的自信模样,她终于意识到熟悉感的来源。郭迎春很像“小任”,那个曾经出现在她梦里,鼓励着她找到自我的朋友,薛仁为她构造出来的人物。   她尝试过遗忘的,使尽浑身解数地尝试。   愧疚感,依旧渗透进她生活的缝隙。杨育无法沉溺于当下,也无法回到过去。她拥有的一切是用薛仁的牺牲、用那场大火中消失的生命换来的结果,每夜,它们都会来到她的梦中。   睡不好觉,白天,她的意识迟钝,反应变慢。眼下浮出深色的阴影,情绪在极端的平静与突然的崩溃之间摆动。   天呐,她真的尝试过。   可事实上,从他们分别的那一秒开始,杨育就活在煎熬之中。   无法自欺,她从未真正自由过。   薛仁被冯丰宇困在造梦机中。知晓核心秘密的她,即使肉身行走在更宽大的空间,本质上不过是被冯家拴上锁链的另一条狗。   身在国外又如何。杨育被标记着,她的行动、通讯、消费、社交,全都被专员记录和分析着,一如既往。攀谈的路人在她经过之后,快速移动;某辆车常常出现在她附近,被她注意到之后,改变了车牌和颜色。   无论如何刻意忽略,她都不得不承认:在冯丰宇允许的范围之内活动,是她仅有的自由。   *   安眠药吃完了。   吃得太快,超出适用范围,医生不肯再给她开新的,除非她愿意接受长期的固定频率的心理咨询。   杨育没办法接受咨询,她的故事让她羞于启齿,她的秘密无法跟外人吐露。   算了,她想,反正睡着也是要做噩梦的。   那个深夜,她不动声色地掀开窗帘的一角,看见停在出租屋对面的那辆熟悉的车。车灯没有关闭,刺目的光直直地照过来。她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久到心里升起一丝陌生的叛逆。   坐到电脑前。   熟练地,她改写了本地网络接口的数据流,将监控程序导向虚假浏览轨迹,杨育真正的操作被隐藏在加密的通道之中。   她重新拾起那些被自己刻意避开的信息。   雾溪村,那场烧透整个村庄的大火,在公开网络上没有留下完整的记录,所有信息被系统性压制。没有人提到“零昼实验室”,没有关于爆炸的细节,没有纵火者,那一切仿佛从未存在。   她更换关键词,从零散的地方性报道与统计数据中拼接信息。某些时间段,那个地区的通信中断、区域封锁、异常的“意外死亡”数据波动,全都被统一归因为那年夏天的台风。   杨育提取出一个关键的矛盾点——如果,那天她亲眼看到的毁坏程度是真实的,零昼实验室崩塌,大量核心的研究人员死亡。那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丰宇集团根本不可能完成修复,更不可能顺利推进造梦机的内测。   除非,那场毁坏,本身就在计划之内。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突然之间的清醒。   这个简单又直接的结论,让她也看清了自己的愚蠢。   杨育与薛仁,从小就在丰宇集团的层层监控之下成长,有完整的团队在分析他们的性格、关系与行为轨迹,对他们的每个选择做出预测和引导。   薛仁带她逃出冯家,行事极端,真的超出了冯丰宇的掌控吗?未必。   杨育愿意为了读书的机会和衣食无忧的生活做出背叛。她对生存的紧迫、对出国的渴望、被原生家庭驱逐产生的困顿,那些看似自然的动机,是否在无形之中被人为操纵?   杨育要离开薛仁的决绝,出自那场泯灭人性的大火,它触及了她的底线。如果那场爆炸从未发生,她是否会相信他们真的有机会逃离,从而站在薛仁那一边?   最初,制造出她这根“软肋”,是为了让薛仁有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引导她完成背叛,是为了让薛仁切断与现实的情感连接。   如今,薛仁恨她,对她的杀意能支撑他活。   如今,她伤透了他。她带给他的失望,进一步强化了他对现实世界的厌弃。   唯有这样精确而冷酷的平衡,能使冯丰宇的计划得以完美无缺地达成。   那场火,那些死亡,从最初始就被摆在棋盘之上。哪怕牺牲再多人,只要目标达成,他不会在乎。   冯丰宇手握滔天的钱权,弱小如他们,注定无法与之抗衡,杨育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她所谓的寻找出路,不过是对自由的提前放弃;她所谓的站在胜者一边,不过是输掉的恐惧与屈服。   薛仁说得没有错。她胆小、怕输,成了叛徒。   即使,他们注定会输,可原本,他们那边,是两个人的。   对薛仁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部分。   这份清醒,在杨育终于决定面对事实的时刻,降临于她。   她醒得很快。   对于他们的故事,它却来得太晚。   一切都太迟了。   *   那个夜晚,她继续向别处挖掘。   冯丰宇的独子冯时易,他和杨育就读的是同一所学校。   这点,她也早有了解。   通过入侵学校内部的课程管理系统,杨育逐步拼出冯时易的日常生活。她拿到了他的课程安排、实验室使用时间,与他有频繁接触的人员名单。   横竖无法脱离监控,那么不如主动走进视线的中心。   没有开灯,杨育缩在电脑屏幕前,冷光映在她脸上,长时间的失眠让皮肤泛出不健康的苍白。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像一只躲在暗处的老鼠,目光中有着被过度消耗后连死也不怕的偏执。   她构建出一个大胆而卑劣的计划。   如果薛仁是来索命的恶鬼,那么杨育就是被他缠到无处可逃,最终决定做点好事,来换取片刻安宁的人。   但凡她能安稳入睡,但凡她可以彻底心安理得,但凡她能够自私到底,杨育不会再踏入这场没有胜算的棋局。   可她做不到。   她无法睡一个好觉。   所以,只能去还债。   这不是出于爱。   这是被愧疚逼出来的选择。 第81章 坏死 【灰域】这不是神,是奴隶。   ——薛仁还好吗?   杨育很想知道, 需要知道。   如今,她在国外,拿到钱了。他是不是也在造梦机里, 成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神?他喜欢他创造出的梦境吗?他有重新快乐起来吗?在各自平行,不再相交的世界,他有没有找到属于他的精彩, 他的价值?   杨育真心希望, 分开之后, 他们的苦日子都结束。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却心怀侥幸,希望她没有全错。   要是确认到薛仁过得好, 她的良心能够安定。   无法入睡的问题, 可能就迎刃而解了。   ——薛仁还好吗?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句, 要得到确切的答案, 是无比困难的。   完全没有找到答案的把握,她只能尽力一试。   ……   精挑细选, 杨育选中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大街上人来人往,踩着高跟鞋的她, 完美融入了衣着得体, 步履匆匆的成年人行列。作为一只披着名牌外套的小老鼠, 她把自己的外观收拾得很妥当,没人能看穿她的真面目。   看了一眼手表,杨育戴上墨镜。   头发被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自然垂落在脸侧,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状态极佳。   掐着正正好的时间,她朝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走去。   杨育推门而入的瞬间,里面有人出来。   两个人迎面撞上。   对方手中的咖啡晃了一下, 几滴深色的液体溅在她浅色的外套上。   冯时易下意识地要道歉,在抬头看清她的那一刻,神色明显一顿。   他认出了她。   “好巧。”   “好巧。”   俩人默契地在同一时间开口。   杨育给冯时易留下过深刻的印象,这点毋庸置疑。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他被薛仁算计的那一回。那件事让他在父亲面前颜面尽失。冯时易被冯丰宇大斥不成器,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资源冻结,行动受限。那是薛仁对他智商的侮辱,无异于他被他当众踩在脚下。   因此,冯时易对薛仁的恨意一直根深蒂固。而杨育,那个被薛仁放在心上,却始终得不到的人,也因此成为冯时易无法忽视的存在。   再次碰见杨育,他的目光难以从她身上移开。   上一次在冯宅,她的态度冷若冰霜,对他不屑回应。这一次,她神情温和,眼尾带笑,眉宇之间有一抹刚入社会的青涩。   这种反差,使冯时易的兴趣不减反增。   那件沾了咖啡的外套被她自然地搭在椅背上,他们顺理成章地在咖啡馆里坐了下来。   杨育与他聊起自己的课程,聊起初到国外时发生的种种趣事。她的声线柔软,语调在句尾轻轻上扬,像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挠在他的心口试探。那些本来平淡无奇的小事,从她口中说出,变得可爱生动。她说话时带着笑意,干净而明亮的眼睛弯起,如同没有一丝云朵的晴空。   她的笑容很多。   她散发着一种不设防的容易亲近的气息,好像伸手一捞就能将她抓住,轻易地拥有她。   可在这次“偶遇”之后,杨育没有再主动联系冯时易。   他明明给她了联系方式的。   冯时易等了一周。   一周之后,他主动向她发来邀约。   他提出带她去逛街,说要赔她一件新的外套。她欣然同意,爽快赴约。   从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急速地推进。   最初是简单的见面,随后,她带来的愉快令他想要延长的相处时间。每次约会结束,冯时易都会提出下一次邀约。他们一起吃饭、看展、在夜晚散步,她加入他临时起意的短途出行。   冯时易显露出对她的留恋,杨育依然保持理性,在恰当的时机抽身离开,让这份留恋被延长被放大。   像冯时易这样出身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自带光环,他的身边从不缺少追逐的目光与主动靠近的人。杨育做得最好的是,她对他保持着一种平衡得很好的疏离与亲密。他不自觉地要把注意力落到她身上。   她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对冯时易而言,得到她,像在某种隐秘的层面上,压过了薛仁。   冯丰宇无法给予他的认可,她可以。   不间断地为他们的暧昧加温,聊到深入的话题时,杨育愿意对冯时易卸下防备,对他暴露脆弱。   光线昏暗的夜晚,她对他说:“你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的过去,在你面前,我能把自己彻底摊开,这好轻松。你是特别的人,面对你,我不用再掩饰什么。”   杨育说不会掩饰,冯时易势必是要问起她和薛仁的事的,他好奇她心里如何定性他们的过去。   面露难言的忧愁,她想回答他,又不愿回忆起经受的痛苦。   “和薛仁的那段交集……我不想被总结成我的过去,它只是我人生中要翻过去的一小部分。我大半的人生还在前方,值得期待的是,我未来的路能有你的参与。”   表忠心,状似真诚,给人喂甜蜜的糖水,这些招数是杨育的拿手好戏。   她用真心的姿态,耐心地消解他的疑虑。   在预演过的路径上,她火热地积极地,向前推进他们的关系。   没过多久,他们自然而然地牵手拥抱,往情侣的路径发展。   曾经,冯时易能够绕开冯丰宇,接触到关于薛仁与杨育的消息。作为丰宇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他所掌握的资源远超常人。过去的他能够触及冯家的内部动向,现在的他,依然拥有着相同程度的权限。   就算那次他失败地被薛仁当作棋子利用,原有的情报渠道,也不会失效。   杨育正是看中了这一点。她费尽心思靠近冯时易,只为这个——除了冯时易,再没有其他途径可以拿到关于薛仁的消息了。   *   一阵子后,冯时易注意到了杨育睡眠的异常。   她的失眠很严重。   没有对他主动提及,杨育那种独自承受着折磨的坚强,激发出他的保护欲。他开始留意她的状态。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精神容易疲惫,偶尔会在对话中短暂失神。   实在忍不住了,有天夜晚,冯时易找她聊聊。他想要她说出不适,他很乐意当她可以依靠的肩膀。   “你是不是睡不好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关切地问。   灯光暗暗的,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停顿了很久,才轻轻点头,低声说:“难入睡,睡了也会做噩梦……”   没有继续说下去。   保留的空白,足够让他联想到,她无法说出口的部分大概是什么内容。   “你在害怕,对吗?”   杨育没有否认。   冯时易给她添了一杯热水,让她捧在手里取暖,然后,他顺势将手臂搭在她的肩上。明显的含着引导意味的安抚。   他要她对自己敞开心扉。他很自信,自己会为她提供帮助。   在冯时易一遍又一遍的追问之下,杨育讲起了她和薛仁那场不愉快的分别。   她跟他描述,薛仁如何引爆实验室,说那场爆炸造成了多少死亡,她亲眼目睹了一切。她说到自己的背叛,她举起枪对着薛仁,慢了一步,子弹只打伤了他。她说自己被他迷晕,被带走,原本他是打算杀掉她的,只是她运气不错,搜捕的人提前赶到。   她提到他砸碎车玻璃,对她最后的那句威胁。   “他说,再见面,会杀了我。”   杨育的用词平实,没有刻意渲染情绪。   这些内容,全都可以被验证的。   正因为全是真的,才极具说服力。   把这一切,定义为创伤,它们是她无法入睡的根源。杨育说自己时常梦见薛仁从零昼实验室逃出来,践行他的话。她害怕入睡,害怕一闭上眼,他就会出现在她床前。她害怕,睡下去以后,第二天再也醒不过来。   她的恐惧具体、合理,有逻辑。   她的神态也足够真实,呼吸微乱,瞳孔散大,努力压制着正在上涌的情绪。   冯时易完全相信了。   他怜爱地安抚她,手掌在她背上有节奏的拍抚。   冯时易告诉她:“你没有做错,你站在了正确的一边。你是勇敢的、正义的,是值得被嘉奖的。”   至于薛仁……   他笑了一下,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冷意与轻蔑。   “你不用再担心他了。”   毫不保留地,他用自己所掌握的信息,换取杨育的安心。   据冯时易所说,薛仁被带回去之后,“上载摇光”的计划正式启动。   那是整个造梦机项目的最后一环,最关键的一步。一旦完成,造梦机的结构将彻底闭合,薛仁不再需要回到现实世界,他的意识会被永久性地固定在系统之中。   永远,他不再登出,不再回归现实的身体。   薛仁将成为造梦机永恒的核心,成为不死不灭的造梦机“管理者”。   冯丰宇会获得完美的造梦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造神者”。   整个过程正在推进。薛仁的身体,在同步被处理。   为了保证意识的稳定输出,最尖端的维生系统会持续刺激他的脑部,使其处于高度活跃的状态。同时,他的四肢功能被逐步抑制,神经被切断。那些被认定为“无用”的部分,他的四肢、器官,会被人为地制造缺血与坏死,然后切除。   这便是成神之路,淘汰掉无用的旧部件,剥离干净薛仁所有作为“人”的组成部分。   冯时易低头,拉起杨育的手,在手背落下一个轻吻。   “他已经变成那样了,身体都没了。你觉得,他还可能来找你吗?”   杨育早知道“上载摇光”这项计划的。   但是,她从未意识到,这项计划背后隐藏的恐怖。   废除一个人类的躯体,斩断他所有的退路,让他成神。永生永世,他无法死亡,无法解脱,无法从神的角色中登出。   这不是神,是奴隶。   这是在杀人!   ——怎么办啊,薛仁怎么办啊。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反应无法控制,被抽空了力气,杨育陷入惊慌。   她被气得发抖,绝望得想要大叫。脑子乱到极点,能想到的只剩他的名字。   ——薛仁,薛仁,薛仁。   喊了他三遍,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些。   她抠破掌心,以疼痛找回清醒,压制住自己的失态。   垂下脑袋,强行让情绪回落。   杨育声音发紧,仿佛是因为担忧和过度的思虑,才无法放松:“如果真的是你说的这样,那当然很好,再好不过。”   她弱弱地补充:“可是,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处于那种状态。那么,我还会觉得不安全的。”   抬头看他,她可怜兮兮地说。   “除非,你能帮帮我,让我亲眼看到……只有你,有能力帮到我了。”   这个要求过于困难,是绝对不可能达成的。   冯时易不能带杨育进入零昼实验室,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资格踏入那边核心区域。   拒绝的话都到嘴边,他看着她楚楚动人的脸,又生出恻隐之心。   杨育用不加掩饰的依赖,供养着冯时易的拯救欲。薛仁能为杨育做到那样疯狂的程度,自己也不能试都不试,跟她说不行,那多没面子。况且,她是这么的柔弱,他不帮她,还有谁能帮她呢。   他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   “我会给你想想办法的。”   一个月之后。   冯时易带来了一张照片。   画面模糊,是在严格限制条件下偷拍的产物。光线昏暗,细节被压缩到最低,依稀能辨认出那个人的轮廓。   时隔一年。   杨育终于看见了薛仁的样子。 第82章 告解 【灰域】“你爱我,我感受到了。……   薛仁四周, 是运作不息的庞大机器。   照片中的光线冷白,难分昼夜。   是因为冷吗?他穿了两件实验服。却依旧,难掩身形的干瘪, 皮包着骨。   他在接受管饲,腹部被开了一个口子,以液体的形式摄入所有营养;喉咙处固定着引流装置, 接住吞咽时无法控制的唾液。额头, 那道她造成的伤已结成疤, 边缘隆起,颜色暗沉,像一只顽固的毛虫。   嘴那里很不对劲, 口腔有明显塌陷。细看之下, 他所有的牙齿都掉光了。   这张照片, 她死死盯着, 没有错过任何一个像素点,记下细节。   像是真的, 杨育对薛仁怕得入骨,恨得入骨, 要把仇人的这副落魄模样牢牢刻进脑海。   胸口抽疼, 指尖冰冷。   她没忘记, 冯时易还在等,等她给出一个他想要的反应。   把照片按在心口,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比任何安眠药都好用。今晚,我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杨育对冯时易笑起来, 笑容灿烂得过分,眼眶发湿,是从长期的恐惧里被解救出来的感恩。   上前一步, 她把他抱住。   “谢谢你,这张照片一定很不容易弄到吧。辛苦你了,你对我太好了。”   冯时易回抱住她:“为了你的安眠,辛苦值得。”   她的投怀与感激,让他十分受用。   亲密的相拥过后,杨育稍稍退开一点,语气放得低低的,不好意思地提及:“如果能持续得知他的情况,我就能一直保持安心了……哎,我是不是要求的太多啦?这也只是我的自说自话,你听听罢了。我不想让你为难的。”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已摸透怎样的沟通方式对冯时易最适用。   “没事,小育,我会帮你留意着的。”他自然地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请求。   她点头,目光中含着星星。看他,像看着一位无所不能的英雄。   ……   照片是不能被杨育保留的,这是冯家的高度机密,让她看看已是冯时易的极限。她看完,他当场将照片当场烧了。   火光吞没那张模糊的脸,杨育不再看他一眼。   不必看,她会记得。   如果有能忘的办法,如果能不去管,会轻松得多。   坏人想做好事最蠢,落子反悔者必输。   掺和到没胜算的棋局不聪明,蚍蜉岂能撼树。   她也不想。   可,她清清楚楚地记得。   *   造神之路,势不可当。   薛仁的身体,在与世隔绝的实验室里,渐渐死去。   造梦机一步步发展,他在同样的节奏中,一步步缺失。   ——造梦机,为你定制出你想要的人生。你是命运的主人,调控世界的遥控从此握在你的手中。   诱人的宣传语,前所未有的神奇机器,造梦机的名声愈发响亮。   丰宇集团的股价持续暴涨,冯丰宇频繁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中。人们看他领奖、看他发言,看他的专访。人们崇拜他,效仿他,神化他。   造梦机与人类的未来被紧密绑定,与那些夸张的标题牢牢结合——它是巅峰至极的科技杰作,是集结人类最高智慧的结晶,是横空出世的伟大发明,是足以颠覆时代的技术突破。它理所当然地被整个世界注视。   梦里的火,将人心熏得焦黑。   日子在慢火中,一天天地熬煮。   入冬之后,第一场雪落下。   白雪从天空飘落,错过枝头挂着的缤纷圣诞装饰,落进地面的坑里,沾上灰,化成冰冷的脏水。   杨育在给郭迎春发短信,没注意,踩到那滩雪。   冷水渗进她名贵的羊皮靴里,带着潮湿的凉意。   豪车在等她,她没有停下脚步,利落地向前,上车。   车门关闭,暖气升起,那场白雪被隔绝在外。   大家看见杨育,看到的是她漂亮的脸、出挑的身材、她穿的衣服、她背的包,没有人会在意她脚下曾经踏过的脏污。   杨育的大学生活,精彩又风光。   就读于世界顶级的名校,她的成绩稳定在前列,拿到了全额奖学金。她在研发项目中表现突出,被导师点名肯定,被推选为代表上台发言。杨育靠自己的实力,立在人们的注视之中,收获到掌声与鲜花。那份在少年时期渴求的被人群接纳,被人群认可,如今的她得到了。   她的社交生活,也在迅速扩张。派对不断,邀请不断,名流与同龄人都乐意跟她做朋友。大把大把靠近她的人里,有人是真心欣赏她,有人只是看中她所站的位置。   毕竟,造梦机的炙手可热,早已成为共识。它背后所代表的地位与财富,不需要解释。冯时易是冯丰宇的独子,是当之无愧的话题中心,杨育是在冯时易身边的那个人。   他对她的偏爱从不遮掩,总是带着她一同出现,一同离开,在所有场合里默认她的位置。   二人男帅女美,看起来无比登对。   这辆来接她的豪车,正是冯时易派来的。   车驶入空旷的私人道路,开进专属的地库,这里的几栋楼都属于冯时易。   他嫌太安静,习惯不断地组局,让人声包裹着自己。   今晚,是一场圣诞主题的派对。   初雪有浓厚的浪漫氛围、恋爱的意味,这一点,他刻意对她提起过。   在出发之前,杨育便已经猜到,这晚不会只是普通的聚会。   她特意打扮,盛装出行。   顶楼安静。布置好的场地,没有客人,没有冯时易,也没有开灯。   见到这一幕,杨育可以确定,她的猜想是对的。   她走到场地中央。   一束听话的光打向她。   柔光照得她的脸庞与发丝闪闪发亮。妆容精致,衣着得体,杨育的每一个细节都准备得充分。   她配合地表现出疑惑,转头张望,仿佛求助:“冯时易?”   “我在这里呢,小育。”   他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大束玫瑰。   “初雪这种日子,不拿来谈恋爱,好像有点可惜,”他伫立在光影边缘,松弛地等待着她的反应,“要不要,和我试试?”   他话音未落,她已经点头。   “好啊,我们来恋爱。”   接过花,杨育答应得毫不犹豫。   下一秒,人群从四周涌出。   “你们太甜了吧。”   “双向奔赴,羡慕死我了。”   灯光亮起,掌声与欢呼声同时响起。   冯公子的正式交往,自然不止这么点安排。仆从将礼物一车一车推上来,珠宝在灯下反光,包与定制礼服一件件陈列,全是些高定款限量款。它们堆在场地一侧,形成一座小山,豪横耀眼到让人不想去细看。   其中,他给她最特别的价值最高的,是后来杨育被带到只有他们的空间后,才单独递到她手里的那一份。   她的“安眠药”。   从同样的途径,冯时易为她取得了一张新照片。   照片上,薛仁四肢缺失。他不会再有机会站起来。   “很解恨吧。”冯时易说。   也不知,是他自己这么想,还是替杨育说的。   她看着照片,眼睛是高兴的,表情是高兴的。她肯定,是高兴的。   冯时易指了指自己的嘴唇,跟杨育讨要好处。   可惜,场地的音乐响起。   两位主角在屋里呆了太久,一会儿该有人来找他们了。   照片被点燃,火沿着边缘吞噬掉薛仁的脸。   相纸卷曲、变黑,塌成一小片灰。   冯时易向杨育伸出手:“我的女友,要不要跟我跳舞?”   “走吧。”   她忽略那抹灰,挽住他的手。   他们回到人群里,进入舞池。   搂腰,并步。转圈,一圈又一圈。   灯光旋转,音乐推进,周围的闪光灯不断亮起,有人举着相机对准他们,帮他们记录这一刻。   晃眼的光中,杨育想起两件往事。   她想起高一结束前的那个暑假,徐苏苏的生日宴。那日她穿着碎花裙,拿着寒酸的礼物站在阴影里,她望着徐苏苏在光下跳舞。现在,她成了徐苏苏,她是大家羡慕的对象,派对的主角。   她还想起,自己的十八岁生日。空无一人的冯家,那人带着她胡闹。气球帽子、礼裙配围脖,他们华丽的雷人穿搭。根本不会跳舞,她不是踩裙摆,就是踩他的脚。他们大笑着,不知道有什么那么好笑。   音乐还在继续。   她现在的舞步,是上过课学的,跳得标准,有分寸,有格调。   她的四肢活动着,存在着。   她陪着冯时易跳啊,闹啊。   酒杯始终是满的,添了一杯又一杯。   不断有人走过来对她说话。   “真羡慕你,你的生活就是我的梦。”   “杨育,你真的很幸运。”   “你看起来太幸福了。”   “你们太般配了,享受恋爱,祝你们幸福。”   ——幸福。   这个词高频率地出现。   谁都知道杨育幸福,她看上去实在是太欢乐了。嘴角一直保持着上扬,整个晚上,她的整张脸,都是笑容。   ……   冯时易被新来的朋友拉走。杨育得了片刻的空闲,走去化妆间补妆。   她路过那些热闹,穿过走廊。   进入化妆间前,瞥见对面那扇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外面在下雪,露台没有人。   有一点想看雪。   推开门,走了出去。   穿着单薄的裙子,杨育抱着自己的手臂,仰头看天。   天好高,又好宽。   天空中下落的雪,像一张张钞票,从高处抛落,铺满视线。   她眨了一下眼。   大雪纷飞中,看见一个小小的雪人,歪歪扭扭的笑。它在笑什么呀?贱嗖嗖的。是在笑话她吗。   ——现在不是得到了名利钱权,还想着他做什么?   ——当初狠狠推开他,狠狠背叛他,有没有想到这一天。   往日想获得的,和如今绊住她的,在天平两边。她和两种生活都曾靠得那么近,近得仿佛只在一念之间。   世界之外是否还有世界,宇宙之外是否存在宇宙。   如果有,或许有人能听见杨育此刻无法说出口的告解。   “我后悔。”   “首先,事先我不知道你会遭遇这些。”   “然后……你爱我,我感受到了。”   簌簌的落雪,糊住她的视线。   最小的时候,杨育常常饿肚子,她的目标是吃饱。幼年,和薛仁呆在零昼,两人搭档做实验,杨育吃饱了,她想像他一样拥有价值。后来能读书了,她很努力,在学校被人看不起,她加倍努力,她想拿第一名。那第一名也不够,想去接受最好的教育,想当科学家,想当超厉害的科学家,想改变世界。   要吃饱,要上学,要理想,她把想要的东西摆在最前面。在贫瘠的生存条件下,她能抓住的太有限。家人对她不好,别人对她不好,杨育要对自己最好。她很认真地想要过好自己的人生,变得幸福。   薛仁供养着杨育,为她提供土壤,让她能充分地为自己考虑。   他的爱如空气的存在,她活在其中只觉得寻常。可这份爱不在了,一切都跟她想的不一样了。 第83章 薄冰 【灰域】死的是你,也可能是我。   对冯时易和杨育的恋爱, 冯丰宇没反对。不然,冯时易不会给她这个正牌女友的身份。   杨育曾经为了冯氏立下功劳,她的“忠诚”被验证过。从她八岁之后, 有专业的团队长期跟踪、分析她的性格,对她的选择做预测。这些在冯丰宇那里是加分项,他一向更信任知根知底的人。她知晓关于零昼最黑暗的秘密, 把她留在身边是件好事。   况且, 谈谈恋爱罢了, 又不比结婚,冯丰宇更没有反对的必要。   成为冯时易女友之后,杨育的表现一直出色。   不论是时间的推移, 还是所处位置的抬升, 她身边来自冯家的监控都没有减轻, 反而变得更密。那张看不见的大网始终笼罩着她。   可杨育的行为无可指摘。温柔、乖顺、情绪稳定、分寸得当, 她看起来把全部心思都安放在冯时易身上。所有的分析都指向统一的结论:杨育是正常的,可控的。   他们同校读书, 一同出席活动。   这段恋情被媒体捕捉到,镜头之下的情侣亲密又温馨。冯时易亲自给杨育挑选礼物;他们去郊外露营, 被路人认出。大众爱看这些被拍到的日常, 感慨一句, 原来顶级富豪的恋爱也能这样接地气。   两年,他们的恋爱关系始终稳定。   杨育是一百分的豪门女友,做事极有分寸。她清楚什么样的人该接近,在什么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草根出身让她对他人的情绪敏感, 她从不摆架子,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   想接近杨育的人,多如牛毛。她的人缘很好, 也愿意广交好友,虽然,“好友”这词在她那儿只是一个泛称。有些人不过是见过一两次面、有过几句交流,也能被归进这个范围。   于是,在她庞杂的朋友列表中,郭迎春的存在并不显眼。   杨育跟冯时易提起过,她的毕业旅行想和一群朋友一起。他没有多问,随她去了。在冯时易看来,女孩子的旅行,不过是拍照、吃东西、购物,这些事。。   调查人员例行把同行名单递到他面前,他只扫了一眼。   那份名单里混着一个不起眼的名字,郭迎春。   那是唯一一次,冯时易有机会察觉到不对劲。唯一的一次,他可以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查,抓住杨育在暗处的动作。   他没有察觉。   彼时,后来会成为丰宇集团劲敌的春芽科技,成立了三年。   它隐在地下,如一个封闭运作的小作坊,结构简单,核心创始人只有两名。   哪怕到了第四年,郭迎春开始从民间聚拢被主流体系排斥的边缘科研人员,把那些不被接纳的、游离在灰色地带的技术者一点点吸纳进来,这个实验室依旧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在外人眼里,那不过是一群不成气候的投机造梦研究者。   自然,这时的冯时易也无法预见,春芽科技会在未来对丰宇集团造成威胁。   他随手把资料放到一边。   ……   造梦机正式上线的那天,正好是杨育的毕业典礼,她将结束自己顺风顺水的大学生涯。   前一天是阴天,后一天的天气预报是下雨。唯独她毕业那天受到眷顾,阳光明媚,光线干净得像是在摄影棚里精确调试过的。   杨育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这种场合,她已经太熟悉了。走上台,她神情从容地站在话筒前,视线扫过人群。她脱稿的发言流畅生动,富有感染力,如同过去每一次的演讲那样,发挥出色。   台下掌声雷动,杨育的微笑精致。   典礼结束之后,是漫长的合影与告别。   很多人为她而来,拥抱她、祝贺她、拉着她拍照,同学们喊她的名字,把她推进一张又一张照片的中央位置。   杨育一一回应,一一配合,不见疲倦。   “造梦机的发布会开始了。”   另一边,有人拿起手机观看这场轰动全球的直播。   这句话,似一只从平行世界伸向她的手,杨育的注意力被抓走了。   目光落到旁人的手机上,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在他的掌心上方浮起一片冷光,立体的微型发布会现场悬在光里。她瞥见被重新设计过的造梦机,连接造梦机与入梦者的传感装置……   朋友逮住了她的走神。   “怎么啦杨育,是不是想他了?他缺席你的毕业典礼,你很失落吧?”   这话不过是调侃,大家都知道冯时易没来的理由。今天造梦机面世,所有丰宇集团关键人物都会去到发布会,冯时易作为继承人,不可能缺席。   “是啊,我很失落。”   杨育的回答,用上了百分之百的诚实。   造梦机,完成了最后的阶段。   这意味着,那人的摇光与系统达成了百分之百的同步。   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   杨育踏上毕业旅行的路。   窗外漆黑无光,树木在夜色中疾驰而过,扭曲的枝条伸向没有尽头的黑暗。   时钟滴答作响,隔壁车厢传来友人们的打闹嬉戏,欢声笑语。   她捏住袖口,整个人紧紧贴着车窗,想把自己嵌入玻璃里。   时间流淌的每一秒,都让她感到压抑、恐惧,像被关押在没有门的牢房里。   过了很久,不知道多久。   车停,换车,辗转,切换道路。   等杨育终于进到郭迎春的家,已是深夜。   她看着挚友。   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他死了。”   薛仁死了,这事没有实感。很难理解,时间没有因此停下,地球还在转动,一切如常,什么都没有改变。   凭什么没有改变呢?杨育完全不明白。   她们没有把这个话题展开。   同步进度,谈论工作,她们谈了很多很多的工作,这是这次旅行的初衷。她们像往常那样制定方案,精进模型,把情绪压在逻辑之下,不去触碰。   好像,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   睡前,郭迎春打开她家的沙发床,铺好被褥。杨育将睡在她的床旁边,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   她跟她道了晚安,关掉灯。   在彻底安全的空间,在没有人能看见表情的时刻,杨育一下子崩塌,所有的悲伤倾泻而出。   没有哭声,可郭迎春接收到了身边的巨大痛苦。   她把自己床头的大玩偶放到杨育的枕头边,让它的胳膊搭在她的肩上。杨育抱住它,眼泪浸湿了玩偶的绒毛,被吸收进去,消失得无声无息。   她的整个灵魂,体内所有还活着的部分,都在尖叫。   它们尖叫着,质问她:你呢?你怎么不去死?   郭迎春把卧室的电视打开,让房间不那么暗,不那么安静。   屏幕的光映在墙面,她去厨房倒了水,回来时把安眠药递到杨育嘴边,让她吞下。   她陪了她一会儿,抚摸着杨育的头发,轻哼起一段没有词的摇篮曲。   直到她睡着。   ……   杨育做梦了。   梦里,她来到一间洁净的病房。   薛仁躺在无菌的病床,脸上毫无血色。   她摸着他的脸颊,那触感冰冷、坚硬,像瓷器。   她抓起他的手,要与他十指交扣,以往他们一起做实验时总会这么做。握着手,就能确定对方存在,就确认到彼此的安全。   他的胳膊无力,被抬起后直接垂落。手砸在床架上,发出一声响。   有形状的气味包裹着他们,是饥饿和死亡的味道。   越来越刺鼻。   杨育有很多话想跟薛仁说,她说不出口。   比如:我永远与你同一战线,薛仁……   世界不关心我们这样的人,我们是死掉也不可惜的孩子,丢了也不会有人去找的孩子。我们是一样的,世界的弃儿。   可,我看见你了,就像你看见了我。   我知道你不该死。   如果,死去的是你,那也可能是我。   你会恢复健康,重获自由。你会幸福起来,过上正常的生活。   请你等等我。请你不要死,等等我。   我回来和你站在同一战线了,薛仁。   她没能说出口,却期待他能听见。   “小豆,别哭了。”梦里的薛仁对她说。   他嘴唇干裂,吐字慢吞吞的。   “冯时易给你的照片是假的,我还活着。”   天呐,都多少年了,杨育没有做过像这样的好梦。   病房外的积雪在融化。就像是,杨育买的香草冰淇淋。她把它涂抹在薛仁的嘴唇,让他的体温暖化它,再给他一个深深的吻。她为他的床头添上花束,用温水给他擦洗身体,修剪他的指甲。她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数着他不规则的呼吸。   春日来了,他们走出病房。薛仁脖子上的插管消失了,身旁的输液架不见了;那些把他们推到不同方向的时间,也统统一笔勾销。公园里,一排排玉兰树开花,他们坐在树下的长椅晒太阳。   夏天,他穿上她买的短袖。天气太热了,他们躲在家里开着冷气,窝到沙发上看综艺节目,分着吃同一份爆米花。太阳下山后,他们牵手出去溜达,逛夜市、买夜宵,融入人群,融入这平凡又美好的人间。   秋天。初升的金色阳光,洒向她的眼皮。   杨育还没有做好醒来的准备。   她蜷在薛仁的怀里,她依然还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要是能回到过去,我们去一起上学,该有多好。不过,一起去往未来,倒也不错。只要是能跟你一起,随便做点什么,都行的。”   声音细细碎碎,她絮絮叨叨,嘴皮子动个不停。   “我想跟你结婚,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婚礼上要有十二寸的奶油蛋糕,我们不分给客人,自己全吃了。你说过的那种森林里的小木屋,住在那儿是个好主意。不过住得太偏僻,郭迎春来找我玩不方便。我觉得我们可以住在城郊,离城市不远,又比较清净。我们可以做一点小事业,赚赚钱,但不要太忙。”   薛仁没有参与到杨育对未来幻想的讨论,只是由着她把憧憬说出来。   他明白这对她很重要。   仿佛,说出来就能成真,仿佛,说出来就不再是梦。   有那么一小会儿,仿佛,他们也拥有过共同的未来。   杨育说呀说,尽力说得好长好长,说到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看不见他的脸。   阳光撬开她的眼皮,梦在那一刻结束。   *   房间光线充足,电视还在播放亮着。   郭迎春早一步醒了,在一旁看着她,担忧着她的状态。   杨育没有动。   她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看到眼睛发酸,梦里的余温散尽。她用手捂住眼睛,现实依然无望,漆黑。   时间还在往前,没有停滞。   已经回不到梦里了。   坐起身,她张了张嘴,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他……”   缓缓地,杨育完成了那句话。   “他没死。”   郭迎春一时语塞。   “照片是假的。”杨育接着说。   不知是从哪里凭空抓住的一句结论,死死抓住不愿松手,她的语气笃定。   “杨育,你还好吗?”郭迎春非常担心她,问得小心翼翼。   “我还好。”   昨夜,郭迎春看到的杨育,像坠入冰湖。此刻,她颤颤巍巍地重新爬上来,站到一块很薄的冰上。   至少,那块薄薄的冰托住了她,让她得到喘息,渐渐收敛起脆弱。   “我会找到薛仁,救他出去。” 第84章 番外 【春芽科技】残血女孩   【番外】之【春芽科技·残血女孩】   丰宇集团建造的造梦机举世闻名。这款让冯丰宇登顶富豪榜前列的产品, 在市场上的地位一家独大。   它的垄断,建立在两样东西之上:一是难以撼动的技术壁垒“摇光”;二是庞大的梦境数据库。   “摇光”的背后,是罪恶的零昼实验室, 杨育和薛仁是亲历者。数据库的来源,同样不干净,这部分的真相, 郭迎春亲眼见过。   郭迎春出身普通家庭。父亲早逝, 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母亲在学校做清洁工, 家里日子不宽裕,她却始终怀揣着远大的愿望。她想让女儿读书,走出去, 过上和自己不一样的生活。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这件事上, 妈妈想法子借钱、尽量地加班, 打好几份工, 砸锅卖铁地用力托举。她在不可能中创造了奇迹,真把郭迎春送到了国外读书。   她们常通电话。   郭迎春未来想当医生, 在医学院表现出众。课余时间,她会懂事地打工, 为自己赚到生活费, 争取减轻妈妈的负担。她比谁都知道妈妈很辛苦。   妈妈每次都笑着对她说:“没关系的, 我不怕辛苦。只要想到你能有个好未来,所有疲惫都自己消失了。”   不久后,郭迎春得知,母亲接了一份新的兼职。   她接触到它, 是通过社区广告栏角落的招聘单,单子上招的人员是“情感样本提供者”。没有学历要求,没有年龄限制, 但需要电话联系,通过现场筛选。   听上去不复杂,她母亲去应聘了。   工作人员向她解释了工作内容。她会佩戴一种神经接入设备,连接造梦机。系统会读取她的人生片段,从中筛选情绪波动最剧烈的情境,在可控环境中反复重建。实验室需要的,是人在真实情绪产生时,大脑的神经反应路径与反馈模式。   妈妈听不懂他们口中的科技名词,她只记住了:这工作不影响身体,不影响记忆,可以长期做,报酬不错。   于是,她开始做这份工作。   之后的日子里,郭迎春收到的汇款变得频繁而稳定。与此同时,她们的通话变少了。郭迎春以为,那只是因为母亲的工作太忙。   直到她接到消息……   妈妈留下遗书,从高楼跳下。   郭迎春赶回去,只看见被拼接起来的遗体。监控清楚记录了死亡的过程,可以排除他杀。大家告诉她,一切都是合理的。   拿到了妈妈最后的遗书,是她的字迹,内容平静空洞。   妈妈说,自己失去了继续活下去的兴趣。   郭迎春不信,完全不信。   这话无法成立,荒谬至极。   在父亲去世之后,母女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她妈那样一个有精气神的,盼望着好未来,努力生活着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放弃一切?   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   郭迎春开始漫长无望的调查,查母亲生前接触过的人,查她的资金流向,查她的工作记录。   然后,她查到了那份和丰宇集团挂钩的兼职。   最开始,她并没有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直到把那些资料,一份份拼在一起。   那些被选中的“情感样本提供者”,通过传感设备接入造梦机。   他们的神经反应被反复调用、放大、记录。每一次读取,看上去都只是短暂的虚拟体验调用,对身体没有直接损伤,因此很难引起重视。   然而,在不断的外部调用和次数叠加之后,大脑会出现“响应衰减”的模式。采集系统消耗的,是个体对外界刺激产生情绪反应的能力本身。长期受试,使得他们对世界的反应开始迟钝。生活里的快乐变浅,痛苦变钝,连恐惧和爱的感受都逐渐变得模糊。   情绪的反应能力逐渐磨损,直到最后,走向枯竭。   这种损耗是不可逆的。   被筛选出来的高质量情绪数据被保存下来,用来构建高端梦境,卖给付得起价格的人。让那群人在造梦机里,体验更加细腻、更加真实的人生。   一边是被抽空,一边是放肆的享用。   同一套系统,两种命运。   随着调查的深入,郭迎春发现,她妈妈不是个例。这类兼职人群的自杀率,高得惊人。   到这里,所有线索构成了一幅完整的血色拼图。   造梦机的“庞大数据库”,根本不源于技术积累。它粗暴地建立在对真实人类神经反应的长期采集之上。丰宇集团奉行的,是一套向下剥削的系统。他们专门挑选没有话语权的穷苦人,从他们身上榨干价值,再卖给高层的人使用。   妈妈的轻生,是长期情绪反应过载的结果。   那不是自杀,背后有凶手。   是丰宇集团的消耗,造成了她最后无法再产生感受的状态,把她推上了天台。   杀母之仇,必须要报。郭迎春曾经愿意为之奋斗的和妈妈共同抵达的美好未来被彻底毁灭。   萦绕在她心头的,只剩一件事。   ——扳倒丰宇集团。   宛如蚍蜉撼树,这无疑是一个艰难的目标。   ……   改了专业,换了学校,郭迎春把自己从原本最向往医学的轨道抽离,进入与造梦机相关的领域。   从最基础的知识学起,她缓慢向上攀爬。   那是一段艰难的岁月。   在新的学校,她遇到了杨育。   两人一拍即合,成为好友。她们信任彼此,给对方交付了心里埋藏最深的秘密,杨育谈起薛仁,郭迎春谈起母亲。   之后,她们一起成立了春芽科技。   “你是春天,我是土豆。”当时的杨育对郭迎春说,“土豆会在春天发芽,我们一起从地下长出来,去毒死那些想害我们的人。”   春芽,这其中美好的寓意得到了郭迎春的认可。两个残血的被害过的带着裂痕的女孩,在不被看见的暗处决定联手。   不知道往下走,能走多远,也许她们的合力,能做成一些什么事呢。   她们在地下生长,默默蓄力。   一边学习,一边试验,两人用极其有限的资源搭建最初的春芽造梦机模型,在无数的失败中修正方向。   时间过得好快,她们总觉得时间是不够用的。   时间过得好慢,对丰宇的复仇像是遥遥无期。   等到春芽科技真正拥有一点名声,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情。   而在这段时间里,造梦机的世界,已经在地面上迅速膨胀。   她们见证着丰宇集团的迅速壮大,日益繁荣。   她们窥探到繁荣之下藏着的腐烂根系。   媒体吹捧,造梦机的真实程度,接近“第二人生”。   无人提及,虽然当今时代,梦可以被定制,但价格保持高昂,造梦机的精彩只属于少数人。   于是,它带来的,是人生体验升级,也是阶层差距的扩大。   富人可以在梦里反复试错,提前经历不同人生,再回到现实做选择。普通人,只有一次真实人生,一旦走错,就没有回头路。   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稳定地越拉越远。   当造梦机大获成功的同时,新的生意一并出现。   有人替富人过人生,替他们承受失败、体验痛苦,再把情绪反馈的结果带回去,成为决策的参考选项。这些代入者大多来自底层,在高强度梦境中反复切换身份,在不同的人生片段之间来回穿梭,等到被唤醒时,往往分不清哪一段记忆属于自己。精神疾病,是他们常见的后遗症。   人生的体验,被拆分,被外包,被交易。   那些乱象丛生的病态被富人用钱掩饰,被宏大的成功叙事覆盖,无人监管,无人重视。   造梦机火爆多年。口碑始终统一,评价始终正面。   春芽科技成立的第五年,通过一名加入的技术员,她们得知了一个重磅的消息——造梦机内部,存在一个致命缺陷,名为“灰域”。   少部分用户进入造梦机后,无法被正常唤醒。丰宇集团官方的统一解释为个体医疗原因,飞快地将事件压住了。   如果问题不出自外部,而是来自造梦机的系统本身,那丰宇集团就不能用之前的处理方式行事。要是知道使用造梦机可能存在风险,那群付出高额体验费的使用者,很可能迅速离开。   这个缺陷自然引起了冯丰宇的重视。   他没有暂停业务,没有对外公布。他下令封锁信息,自己寻找解决方案。   在筛选对标产品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了一家没有存在感的小公司。   它的规模很小,毫无名气,同样做造梦领域。   在专业团队收集到的核心数据比对中,该公司的系统在“深层稳定性”上,远远超过丰宇。   冯丰宇对这家小公司产生了兴趣。   他决定亲自体验别家的机器,以匿名的方式。   *   这次体验,没有通过内部风险评估。   这些年,冯丰宇被放在高位太久了,丰宇集团的决策只取决于他的判断。他习惯直接下结论,绕过那些无谓的让他束手束脚的讨论。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参数验证,越低调越好。   体验最初很顺利,出奇的顺利。   神经接口稳定,意识同步流畅,所有监测数据都维持在正常范围内,确实比丰宇集团的造梦机数据更稳定。   数据监管人员观察着波动,时间悄无声息地过去。   冯丰宇停留梦境的时间超出预设。   最初,研究员认为这是体验的正常延长,没有中断流程。但当他们尝试唤醒时,造梦系统没有给出有效反馈。   多次尝试,用尽所有办法尝试,仍然无果。   冯丰宇的意识永远都没有返回。   ……   那次体验,要了这位“伟人”的命。   死因被判定为脑死亡。   在尸检中,法医发现他的神经系统处于抑制状态,像是被某种外源性、难以代谢的镇静物质干预过。遗憾的是,这种物质无法被常规检测手段鉴别来源。   记录被迅速封存。   丰宇集团对外公布冯丰宇的死因是突发疾病。   没有人被追责。   有些零散的不成气候的,来自民间的流言,是这么说的……冯丰宇是被对家陷害了,他的意识被催眠剂困死在机器里,人家一开始就给他设了局。而要了冯丰宇命的那台杀人设备,来自春芽科技。   *   春芽,是一股完全不同的新生力量。   它没有走丰宇的路径。   丰宇依赖数据垄断与控制,春芽固执地选择开放。   他们不集中采集情绪,让用户自愿记录、自主上传,让数据具备来源与去向。春芽的数据是透明的可追溯的,所有参与者都可以看到它们如何被使用,进行监督。   春芽不卖梦,它让人们参与进来,共同构建梦。   冯丰宇死后,原本稳固的权力结构开始松动。   丰宇内部的问题浮出水面,那些被压下去的事故、被掩盖的数据、被消耗的人,逐步进入大众视野。   春天到了。   郭迎春和杨育等待的春天到了。   在酷寒的日子,她们像埋在地下的块茎,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积累力量。   到了合适的时候,土豆破土而出,露出青青的芽。   她们开始高调地,张牙舞爪地,向外扩张。 第85章 番外 【春芽科技】应死之人   【番外】之【春芽科技·应死之人】   杨育说, 这辈子有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   八岁,她把爸爸的蛇酒倒了, 她爸大发雷霆,把她往死里打;为了不死, 杨育逃出家。逃到冯家的她,遇到薛仁。那是一段没有活路的时期, 她可能因高烧烧死, 被他捅死, 和他一起饿死,也可能因为得知零昼实验室的秘密, 被冯丰宇处理掉。   可她没有死。   杨育活了下来, 靠着她和薛仁之间病态却牢固的共生关系。   再往后,是十七岁那场禁闭。不愿意服从家里嫁给齐星星,他们把杨育的手脚捆住, 不让她出门, 不让她上学。她被困在昏暗的家里,被消磨掉反抗的力气, 一度以为,自己的出路只剩下死。   可她没有死。   十八岁, 薛仁带着她逃。那一次,杨育做了叛徒。慌乱中, 她对他举起枪, 他对她用了镇定雾化器,她没他快,落了下风。她的懦弱和自私,足够成为他杀死她的理由, 她做好了他会这么做的准备。   但他没有杀她。   所以,在进入造梦机之前,杨育对郭迎春说:   “我运气很好,总能大难不死,逢凶化吉,你不用为我担心。”   ——救出薛仁,扳倒冯丰宇。   这些年,支撑着杨育活下去的,是想要完成这两件事的信念。   薛仁是造梦机内部的核心管理,他的意识被以最高规格封存,被持续利用。他的躯体受到折磨,但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以她们掌握的资源,就算他伤得再重,也不是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   她坚信,他还存活于世上,他还有机会从痛苦中解脱。   这份坚信,让杨育所向披靡,让春芽走向壮大。   杨育与冯时易周旋,和他维持了数年的情侣关系。她有她的虚与委蛇,他有他的权衡利弊。   冯时易是未成熟版的冯丰宇,在他父亲死后,他沿用了那一套“等价交换”的逻辑,他从不亏本,不做无用的投入。既然他给了杨育“未婚妻”的头衔,就需要她为冯氏提供对等的价值。   他明知薛仁有多恨她,仍然要她进入造梦机。   为了解决冯氏的危机,他把养肥的羊送入虎口。   这只羊仿若不知道危险。她表现出傻傻爱他的样子,登上了他为她安排的这趟列车。   进舱前,杨育在手腕植入了不可代谢的催眠剂。她对待自己的方式,和她当年设计杀死冯丰宇的方式没有区别。冯丰宇之死至今没有被查清,意味着那套手段可以绕过监测,足够安全。   杨育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位了。   进入造梦机,她亦清楚自己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列车不掉头,她没机会回来了,终点只有死亡。   她要用自己的死,去换薛仁的生。   这辈子,杨育没看见过爱一个人的好处。爱上谁,就像授人以柄。   她说,自己这么做,是因为亏欠薛仁太多。   她决定用命偿还。   杨葆林和魏淑琴把杨育养成一个贱人,冯丰宇把薛仁养成一个怪物。杨育和薛仁制造了雾溪村的惨痛伤亡,他们都是不容于这个世界的罪人。   与他分别的这些年,她没有一刻安生。   杨育贪吃、贪财,想要一个好前程。她从来不善良,但她没想过陷害薛仁的,没想过会有那么多人死去。没做过好人,她也坏得不够彻底,还剩下一点点良心。这点良心,反复折磨着她。   杨育说,她的结局,是罪有应得。   薛仁对世人没什么益处,可他对她很好。在她这里,他是个很好的人。   希望他能活,是罪人杨育最后的私心。   *   郭迎春不想辜负杨育的托付。   杨育坠入灰域的瞬间,冯时易的生命受到威胁,被迫触发“自救协议”退出造梦机。脑机接口的控制权在短时间内转入人工操作,系统失去封闭性,薛仁在现实世界的坐标随之暴露。   抓住这个空档,郭迎春和她们的团队找到了薛仁。   他们是要把他带走的。   但薛仁知道,杨育滞留于灰域。   他的选择是,放弃自由。   他回去,回到无边梦境,和她共坠灰域。   正是因为薛仁的存在,灰域维持住了时间与因果,维持住完整的叙事结构,没有陷入混乱。   因为薛仁存在,杨育的意识没有被最深的恐惧和欲望吞没。   直至最后,她没有迷失。   薛仁始终陪伴着她。   ……   薛仁的意识,最终得以完全脱离造梦机,是因为那台机器从内部被摧毁了。   那干脆精确、不留余地的破坏方式,郭迎春不需要验证,也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杨育轰轰烈烈地完成了她想做的部分。   可当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将一切推进到这里时,所谓的“救出薛仁”,已经偏离了它原本的意义。   团队找到他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   维生设备的警报持续鸣响,医护人员忙碌地来回奔走,大家复核着不断跳动的数据。通信频道的语音指令交错,没有一个人能给出确定结论。   ……薛仁,他仅剩一个大脑。   人体早已不复存在,残余组织被剥离干净,他所有生命维持功能都被外接设备替代。   无数线路,密密麻麻地从不同方向接入,将那团脆弱的仍在活动的组织固定在一个密闭的透明容器中。   昂贵的营养液持续地循环供应,电信号在表面微弱闪动。   它是整台造梦机的核心,在庞大的系统之中作为绝对中枢的存在,稳定地支撑起无数人的梦境。   此刻被剥离出来,体积小得可怜。   它孤立地悬置在那里。   微小,疲惫。   杨育说过,他早就撑不住了。她是最了解他的。   他们显然,没有施救薛仁的空间。   郭迎春没有放弃。她动用了能调动的一切资源,从延缓大脑衰竭,到尝试重建神经反馈路径,再到引入外部刺激维持活性。她让团队轮换接手,持续监控每一项指标,来来回回地调整方案,试图在不断下滑的曲线上找到哪怕一小段可以被延长的时间。   她把所有手段都用了一遍。   一年。   整整一年。   衰竭依然无法逆转。   最终,医疗团队给出定论:无法继续维持他脑子的活性。   在薛仁脑死亡之前,会有一段短暂的清醒窗口。在那段时间里,他可以感知外界,郭迎春能和他进行最后的交谈。   站在设备前,她思虑良久。   薛仁是她最好朋友的爱人。她听杨育讲过他们的过去,他们那段复杂又紧密的关系。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会落得如今的结局。   要对薛仁说什么?郭迎春止不住地叹息。   她找出一个本子,杨育留下的本子。   薛仁的大脑被接入了一套转译系统,神经信号被捕捉后转换为可读信息输出到屏幕。外界输入的文字,也会被编码成特定频率的刺激反馈给他。他们之间的对话将通过屏幕完成。   郭迎春站在仪器前,撇了撇嘴,把本子翻开。   那页是当初营救薛仁的计划。   1.杨育进入造梦机,冯时易同步登陆。   2.造梦机中的杨育无法被正常唤醒。   3.冯时易触发自救协议。   4.造梦机管理模块切断,转为人工。   5.找到薛仁的真实坐标。   6.营救薛仁成功。   六项之后,郭迎春全部帮她打了勾。   杨育的计划,谨慎完美,一步不差。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在黑暗中稳定下来,一行字缓慢浮现。   那人最好奇的最想跟这个世界确认的话是:   【杨育呢?】   郭迎春开始输入,她让自己的措辞尽量轻松。   【你终于醒了!】   她想薛仁应该知道,害他们坏人受到了报应。   【你知道这段时间外面发生了什么吗?零昼没了,丰宇也垮了。】   屏幕静了几秒。那三个字,又重新出现。   【杨育呢?】   郭迎春的手开始颤抖。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所以,她还能勉强地继续下去。   在他生命的最后,她不想让他带着遗憾离开。   她想,这也是杨育会做的选择。   【她啊,好着呢。】   郭迎春一字一字敲下去。   【她现在是春芽科技的创始人,就是现在最厉害的那家公司,每天忙得不行。】   屏幕的光没有波动。   过了一会儿,新的字慢慢出现。   【能多跟我讲讲她吗?谢谢^_^】   薛仁的意识穿过灰域,对时间与因果的顺序失去清晰判断。他没有分辨出其中的矛盾,没有意识到郭迎春的话无法成立。   他接受了这个善意的谎言。   如何让谎言延续……郭迎春只能求助于她认识的那位撒谎大师。   翻开本子,她按照她留的话,往下编写。   【杨育在城郊给买了一个小木屋,等你好了,要跟你一起搬过去,房子收拾得很温馨。她说,想在那里跟你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你们能在繁忙的都市边缘,有一点自己的小事业。】   她一口气打了一长串。   屏幕的光一直亮着,却没有再出现新的字。薛仁没法再回应了,她不知道他还能接收到多少。   总之,郭迎春飞快地,给他打字。   【下班后,披着夜色,你俩驾驶小车去超市买生活用品。到家,下车,哈出一口雾蒙蒙的冷气。你提着购物袋,一边跟她说话一边往家走,她跟在你后面,对你说,她好想吃你做的草莓小蛋糕。】   屏幕的光变弱。   他那边的字符停留在那个微笑,没有刷新。   郭迎春深吸一口气。   悲伤,是洇在本子上的陈旧泪渍,杨育的字迹比心坦荡。   她打下本子中的,也是她要告知的,最后一行。   【她说,她打算就这样爱着你,直到老去。】   句号,发出。   屏幕暗了下去,归于黑暗。   薛仁最后的意识,停在他知道杨育安好的消息里。   小豆成为了她想成为的人。她真棒,这真好。   薛仁的意识,消失在那一段被编造出来的他们幸福的生活里。   他在平静中,走向死亡。 第86章 空隙 【灰域】“杨小雪!”   等待这个营救薛仁的机会, 整整十四年。   杨育细细拆解过每个步骤,确保万无一失。   真到了要做实验的这一天,心情平静。前面该安排的已经准备好, 脑袋无所事事地空下来。像即将进入一场手术,麻醉生效之后, 手术刀交到别人手里,一切不再由她决定, 反而感到久违的放松。   值得一提的是, 有一个惊喜。   在查看零昼科技的内部实验人员的名单时, 杨育发现那个名字。   ——“徐知珏。”   她记得她,那个爱吃糖的特别能哭的女孩, 徐苏苏的堂妹。   上次见面是好多年前徐苏苏的生日宴, 她们共享了丢脸的时刻,分着吃完一袋八宝糖。   在杨育心里,她把她当作一位老友。   实验前的会议, 透过玻璃窗, 杨育瞥见徐知珏在偷偷看着她。   杨育超开心。看来,她也记得自己呢。   进入造梦机前的尾声, 要跟这个世界告别的最后,悄不做声地, 杨育给徐知珏塞了一颗糖果。   是汽水味的八宝糖!   这是杨育在跟她打招呼;是来自她意识消失前,最后的小小善意。   徐知珏收下了糖。   杨育躺入造梦机。   *   意识逐步下沉。   沉下去的过程, 没有声音, 没有边界,宛如跌下无底深洞。记忆和个性从大脑抽出,剥离。像退潮时,水流带走大量的沙, 沙滩轮廓被刷平,清洗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梦境在搭建。   无数场景秒速生成,她的生平、情绪、设定,被压缩进极短的加载窗口。   意识与造梦机对接完成的那一刻,频率精准咬合。清洗完毕与梦境载入之间,那短到不可测量的交界里,“使用者杨育”的意识,与造梦机的“系统管理模块”,接触上同一条脉络。   算无遗策的杨育,对这个时刻是毫无准备的。   她能以清醒的自己跟薛仁说上话,可能只够一句。她该说点什么的,不说就可惜了。   “这些年,你想过我吗?”   念头在形成的同时,已被接收。   “想过我们再见时,我会是什么模样吗。”   [系统管理·SNOW]:“时间过得太久,我已经不记得你的长相了。只记得,我爱上过一个鸟人。”   造梦机外,梦境载入即将完成。   徐知珏嘴里含着糖,畅快的汽水味炸开,她的腮帮子隐秘地鼓起。   那段异常的对话被她看见,没有上报,没有迟疑,她敲下指令选择隐藏。   指令发出,他们共处的空间挤出了一道一秒钟的空隙。   空隙被创造出的同一时刻,世界静止,时间凝固。杨育伸出手,朝着感知到的方向一捞。   她抓住了什么。   对面的“薛仁”,不是人形。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小雪人,由泡沫板拼出来,轮廓粗糙,笑容歪斜。   本能地,脱口而出,她喊出他的名字。   “杨小雪!”   记忆轰然回流。   雪花般,画面涌入脑海。   她攥着小雪人,很紧很紧。全部,她都记起来了……   八岁,躲食品仓库。高烧不退的梦里,杨育第一次看见雪。家中的院子中央立着这个雪人。他笑得好奇怪。   在地下的零昼实验室,她照着记忆,用泡沫箱比着他梦里的样子,做出了一个缩小版的。他很珍爱她的手工。   她离开后,那只小雪人被他挪到床头。当他消极对待实验,实验员会把它收走,直到实验结果达标才还给他。   再之后,第一次进入造梦机。   他们成为同学。他好心肠地救助猫咪,在猫窝旁,她用废料鬼使神差地,又做出了这个小雪人。   他把小雪人揣进兜里:“你做了雪人,我叫薛仁。所以这是我。它是你亲手做了,送给我的。”   第二个梦,她是富家小姐,他是不让她嫁给他弟弟的冷面长辈。为了讨好他,她用毛线编织了一个雪人形状的杯垫送给他。   “这是我的心意。你可以讨厌,讨厌也没关系,但这是我的心意。”   他把皱巴巴的杯垫摊在手心,用另一只手将它慢慢抚平,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不讨厌。”   那个梦,结尾凄惨。   塑料泡沫小雪人和毛绒杯垫,和婚宴的新郎与新娘一起消失在大火中……   杨育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雪人。   它有底座,底座是被烧糊的毛绒织物,泡沫表面残留着洗不掉的泥点。   它是“集合之后”的版本。   叫它杨小雪,是因为,那是她八岁时捡到的废品,杨育给它取了这个名字。   如果现在的她是第一次进入造梦机,小雪人不会是这个形态。   所以。   所以——   念头刹那贯通。   这说明,她不是刚进入造梦机。   时间的流速不是向前的,因此,这里是灰域。   她的意识从起点出发,穿过所有人生的记忆片段,把已经发生过的重新走完一遍,然后,再次回到起点。仿佛一段自动循环播放的影像。   她已经来过这里,也经历过这些。   灰域的特点是,陷入这里,自我感会消失,时间和因果失效,只剩下最深的恐惧与欲望在驱动。就像那盘人生影像被粗暴打散,又被随意拼接,它会以乱序播放。   可她脑海中的时间线,分明没有断裂,没有错位,甚至因果成立,逻辑自洽……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薛仁。   他和她一起进入了灰域。   是他,维持住了这里的结构,让本该崩散的时间,保持着线性。   他还在这里。   居然,还在这里!   他没有被春芽的团队救走!   【梦境载入完成。】   虚无被填满。   彩色灌进视野。   远处的身边的雾溪村,总是不见晴日。阴雨绵绵,大雾连天,那是她的故乡。   天外的山脊光秃秃,云层稀疏。树木无人修剪,往天空的方向疯长,无穷无尽,多么执拗。   “砰!”   一记重拳揍向薛仁的脸,他的眼镜飞出去。   “臭老鼠!瞧他那破烂样!”   一群穿着制服的男生围住薛仁,发出哄笑。   “你们闻到没?他身上的穷酸味。”   “哈哈,真臭。”   薛仁去摸眼镜,找了一阵,发现它浸在泥坑里。   为首的高个子男生从他身后猛地踹了一脚,随即,又有几只脚跟上,顺便把眼镜踢得更远。   “穷人就该跪在地上。”   “爬两下给我们看看啊,哈哈。”   薛仁一言不发,单方面地挨打。没有反抗的余地,不觉得疼痛,被欺负了太多太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树上的杨育抓着杨小雪,就像,她抓着自己的这份幸运得来的清醒,不肯放手。   她死死盯着薛仁。   那张脸,好年轻。   那个人,好好地活生生地站在那儿。   他傻透了。明明说,再见面会杀了她的。   如今被围殴,从神坛走下,跟她一样身处灰域。他对状况一无所知,成为一个被欺负的普通的高中生。   这是哪门子的恨呢?把自己的全部,都搭进去了。   她想喊他,想马上跑过去抱住他,她想跟他说的话有一万句,一百万句。   心脏抽痛,她被彻骨的思念折磨,浑身发抖。   他也不好受。   在羞辱与拳脚下,薛仁眼中,情绪凝固。   麻木的视线抬起,越过人群,转向天空那片繁茂的树丛。   他与她四目相接。   杨育决定,终止他的苦痛。把握着雪人的那只手收进口袋,她从树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   “停手吧!”   孤身,她站到那群人渣的面前。   高个子男生踹了踹泥地里的薛仁:“是你的救兵吗?”   “是。”   抢在他开口前,她先说。   “我是来救他的。”   带头大哥上下打量她的小身板,嗤笑:“就凭你?”   “就凭我。”   她的话掷地有声。   身后,双翼展开。无人能看见,她冷亮的羽翼,如霜雪凝结的刀刃,纯净而锋利,威风凛凛。   那群男生随即骂骂咧咧地撸起袖子。   一群人不要脸地围了上来。   没必要再多说,直接动手。   起跳,她的翅膀在背后一个收放,从他们的包围圈里跃了出去。落地时,反手一拳砸向领头的男学生,他被她打得踉跄后退。其他同伙从侧面扑过来,杨育一让,翅膀带起的气流把人群掀偏。他们人多,却抓不住她。   她的移动敏捷,起落之间,让自己每次出手落在最有效的位置。   逐个击破,她找准时机,借力打力,他们一不小心就被她带得摔进泥地里。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倒下。   “操!这什么怪物!”   “别打了别打了!”   几个人接连吃瘪,身上挂了彩。本来的阵型开始松散,气势塌下去。   “下次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老大骂了一句,拉着同伴稀稀拉拉地撤退。   “走!”   很快,人散了。   杨育没有追。   小树林重新变得安静。   杨育低头,拍去校服沾到的灰,一手揣进口袋,一手朝地上的薛仁伸去。   刚才,他一直看着,为她悬着心。   她以一敌多,打那些人绰绰有余,动作帅气,他看得移不开眼。   薛仁看向她伸向自己的,白白净净的手。他慌忙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反复擦了几下,才小心地握上去。   她把他拉起来。   “谢谢你。”他拘谨地道谢,眼睛偷偷瞟她。   “不用谢,”她收回手,说话和打架一样,酷酷的,“你叫薛仁对吧。以后有我在,没人敢再欺负你。”   “你……”他犹豫了一下,问出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又是为什么,你要帮我?”   “你在高一(6)班,对吧,我们是同班同学,前后桌。”   她神色淡淡,说得自然,“放学路上看到他们欺负你,我就跟过来了。同学之间互帮互助,应该的。”   他们并肩往外,走出那片阴沉的小树林。   “谢谢。”薛仁低下头,默默又道了声谢。   走了一会儿,他的肩膀耷拉着,声音更沉。   “班里没人喜欢我,他们管我叫臭老鼠。”   “那我们很有缘,”她乐呵呵地跟他开玩笑,“我也被叫老鼠来着,我是灰老鼠。我觉得这外号听着就很猛。”   “叫外号不好。你的名字是什么?”   “杨育。”   “杨育,杨育。”他自个儿念了两遍。   她听着,微微晃神。   心里,也喊了他两声:薛仁,薛仁。   放学回家的路,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重叠。   是她悄悄把脚步离他近了些。   酝酿好勇气,薛仁抬眸望向她,突兀又急切地对她说。   “既然我们同班,杨育,你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当然可以。”   “真的吗?”他瞪大眼睛,眸中发亮。   她点头:“真的。”   “你不会后悔吧?”   “不后悔。”   回去的路真短,不知不觉,他们走到分叉路口。   杨育知道,他该往原住民居住区那边拐,他家住那儿。   他们不同路了。   “对了。你之前怎么会在树上?”   现在的薛仁,不了解杨育,看不见她的翅膀。可他舍不得刚交的新朋友,还想找话题跟她多聊一会儿。   她坦荡道:“因为,我是个鸟人。”   “鸟人,什么意思?”他没懂。   “坏人的意思。”   他不信:“为什么这么说?我觉得你人很好。”   “那个故事很长,要讲很久。”她捏了捏口袋里的小雪人,扬起笑脸,“今天时间不早了。”   “那明天再跟我说这个故事吧。”   “好啊,明天说。”   “明天学校见。”   薛仁跟她挥手告别,她也那么做。   他脚步轻快地走了。   杨育凝望他的背影,良久。   手指触到一片湿意,她看向校服口袋渗出的灰色印子。   小雪人在渐渐融化。   时间不多了,她的记忆在流走。   沉沦,或清醒,是一念之间的选择,也是他们的终局。   杨育怯懦过,她曾选择金钱、前途、选择自我蒙蔽,以此对抗痛苦,以此逃避她能预判的失败。   那条路是错的,她验证了。   一路走到这里,杨育从来不是为了再次被困住的。   她追求的便是清醒,她要能够看见、能够判断,能够承担后果。她要保留住的这份自由。   哪怕代价指向她的报应。   她都认下了。   薛仁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杨育收回视线。   转身。   去往她的最后一站。   造梦机的核心。 第87章 回家 【灰域】鸟人,她又坏……   现实中零昼实验室的地址, 就如现实中薛仁肉身的坐标一样,是未可知的。它被严密封锁,牢不可破。   可现在的杨育, 身处梦境内部,且是外部无法干涉与监测的灰域。   她知道那台造梦机所在的位置。   第一个梦的结尾, 薛仁展示给她了。   在揣着的小雪人被修正之前,在忘记所有事情之前, 在薛仁与自己共同堕入轮回之前, 杨育必须毁灭这个世界。   她来到了雾溪村的最中心。   此处是丰宇集团的科技园, 最核心的区域被一圈直抵云端的银色高墙包裹,墙体内外密布监控, 高空中有无人机巡航, 昼夜不停。   杨育回忆着薛仁带她走过的路径。   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走,在哪个角度避开监控的视线, 在哪一段利用盲区加速穿行, 她都记得。   所以,没费多少功夫, 她顺利冲破了监控的防守,到达高墙下。   她也记得, 他当时对她说的话。   “你必须停止幻想,卸下防备。”   “你需要相信我, 只相信我。那样, 才能去到世界之外。”   当时的杨育不明白,现在的杨育懂了。   ——这说明,为了保护自身,造梦机的核心会根据闯入者的恐惧生成拟态。她恐惧什么, 就会显化什么。   闯入者的怯意是它最坚固的保护壳。   因此,杨育必须压下脑中所有关于“里面会有什么”的预设。   根据上一次他穿墙的办法,她收拢背后的翅膀。羽翼蓄力,肌肉绷紧,在力量积蓄到极限的一刻,杨育展开翅膀,将所有冲力压缩到一点,撞破墙面。   “轰!”   墙体被撕开一道细长的裂口。   她钻了进去。   在清空思绪的部分,杨育做得足够好吗?   显然不是……   进入银墙内部,她看见的,不是实验室。   那个地方,熟悉又陌生。   与它相隔多年,仍叫她心有余悸。   屋顶失修,瓦片残缺,篱笆歪斜。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堆着柴火和空酒瓶,洗衣池旁的衣篓塞得满满当当。   院子中央,摆着两个凸面相对的筊杯。   是阴杯,大凶之兆。   筊杯正对着家门。   杨育回头,来时的裂口消失不见。   身后,是一扇紧闭的院门,门上挂着三道锁,铁链交错,把整个空间封死。   她回家了。   回到了那段时光。   被捆住手脚,被关在这个院子里的,那段时光。   那些日子,摧毁了她的意志。毫无疑问,这是杨育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她再也没有回来过,也再也没有家。   造梦机很清楚这一点。   它知道,这里可以困住她。   指尖冰凉,杨育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泡沫小雪人。   ——幸好,还在。   她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灰扑扑的脸,歪着的笑,表面残留着泥点和烧痕。他们经历过的所有时间,都留在它身上。   想起心里的人,动荡的心情平复下来。   深呼出一口气,她迈开脚步。   推开木门,走进家里。   屋里很暗。   迈过门槛的一瞬间,杨育的身体骤然收缩。视线降低,四肢变短,整个人回到了八岁的体型。她的头发凌乱,衣服宽大,袖口磨损。   她的模样与环境多么适配,她是从这个家里长出来的。   仰头望去……   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   杨葆林坐在桌前喝酒,脸涨得通红;魏淑琴在一旁忙碌,动作急促,眼神麻木;奶奶躺在床榻上咳嗽,叹气。   没有人看她一眼。   杨育走向餐桌,搬开椅子,坐到爸爸的对面。   熏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她抱着手,看着他,直勾勾地看着。   “贱种!你那是什么眼神?”   杨葆林将酒杯往桌上一砸,酒水溅出来,震声大得整个屋子都晃了晃。   目光中透出嘲意,杨育直言不讳:“看失败者的眼神。”   “你怎么敢这么对我说话?”他对她破口大骂,“养了你这个不成器的贱种,就是我们家最大的失败!家里生你养你,也不知道感恩!该死的贱种!”   她打断他:“这个家最大的失败,最烂的毒瘤是你,杨葆林。”   八岁的杨育坐在那里,脚踩不到地,声音带着稚气,却清晰平稳,吐字有力。   “坏种贱种孬种,这些词用来形容你正合适。它们,跟我毫无关系。”   杨葆林的脸扭曲起来,眼睛被气得充血。   他猛然站起,越过桌子,单手把她拎起来,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一个巴掌要冲她扇过来。   杨育没躲。她垂眸,望见桌上的那坛蛇泡酒。   她是村里的灾星,把家弄垮的赔钱货。她是说谎成性的坏女巫,出口成真的乌鸦嘴。向来,她算不上好人,她的破坏力惊人。   这也说明,她绝对不弱,甚至可以说,她很强大。   杨育想做的事,定下目标后,全部都能做成。   她具备这份坚信。   既然这里的幻想、这里的恐惧能化出拟态,她认为,这一套同样能为她所用。   杨葆林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一只手无法随着他的心意下落,另一只手,竟然松开了杨育。   她稳稳当当地坐回了椅子上。   “爸爸,”女孩亲切地呼唤他,“我了解你,了解你这种人。”   “你一辈子爱喝酒,爱得胜过世间的所有。这次,我来请你喝个够吧。”   话音落下。   酒坛里,开始有东西在动。   最开始,是细微的滑动声。慢慢地,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杨葆林想跑,没走两步,就被牵绊住。   一条,两条,数不清的蛇,从酒液里钻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光泽、它们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绳索,掉到地上。长绳迅速游动,缠上杨葆林的腿,他的手。一圈一圈,往里收紧。   杨葆林被死死固定到屋里的柱子上。   一只只带着酒气的大蛇,昂起前身,频繁地吐信,发出恐怖地嘶嘶声。   它们紧盯他,瞳孔兴奋地扩大,呈垂直的裂缝状。   杨葆林闭着嘴,屏住呼吸。他不敢叫,不敢张嘴,只等他微微一动,那些蛇就会顺着他的喉咙钻进去。   他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望着魏淑琴。   不负所望,她妈妈放下手里的杂活,跌撞着冲了过来。   她把身体横在杨葆林和杨育之间,卑微地双手合十,乞求着女儿:“娃儿啊,你快放过你爸爸,妈妈求求你了。我们是一家人,别这样,他可是你爸啊。”   杨育对她笑了笑。   “妈妈,他现在动弹不得了,这不好吗?”她咬字轻轻的,没有情绪起伏,“我有个主意。不如,你去把他这些年打你的都还回来吧。全部还完,你就可以停下了。”   像设定好的机关被触发,她的话让魏淑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犹如那些大蛇一样,顺着既定的轨迹,魏淑琴滑行到杨葆林身边。   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巴掌已经自发地,以最大力道扇在杨葆林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极了。   那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可是,动作没停,她的手再度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她开始不知轻重地殴打他。   用手,用脚,用随手抓起的酒瓶,用家里可见的工具。   他的身体犹如沙包,重物撞击骨头的声音闷而钝。玻璃碎裂之后,锋利的边缘在他额角划开,血涌出来,沿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杨葆林的眼白被染得通红,颧骨肿起,青黑浮现出来。   那些伤,似曾相识。   是对先前存在于另一具身体上的伤痕进行描摹。   魏淑琴施加的每一次暴力,不过是搬运,搬运她这些年的伤痛。   她手腕被拧过的淤青,在他手臂上浮起。她肋骨被踹过的闷痛,在他胸口隆成紫红的血块。她被撕扯过的头皮,让他的头发大把脱落。旧伤叠着新伤,一道一道显现出来,连魏淑琴自己都遗忘的历史,在他的身体上,她重新翻阅,重新读到。   “我想停下,这太可怕了,”魏淑琴一边打,一边哭,“我想停下……”   “为什么?”杨育问。   她本能地回答:“我不想打人,这是不对的。”   杨育依然困惑:“那他打你,就对吗?”   魏淑琴说不出话。嘴里只剩下哭声,断断续续的,手却无法停。反而,因为她退缩的心境,变得更加失控,下手更狠。   杨育继续问:“妈妈。一家人,这个理由,就足够让你无限次地忍让吗?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被问题难住,她难以给出回答。眼泪往下掉,没手擦,泪水和她双手沾上的鲜血混合在一起。   疼痛让杨葆林控制不住地嚎叫,蛇沿着他张大的嘴钻进去,他的眼球因剧痛鼓起,血和大量的口水涌出来,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   魏淑琴追过去踹他的腿。他挣扎着,为了甩开蛇,甩开她,绝望地翻滚,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他骂她骂得恶毒,脏得不堪入耳,像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   “我们是一家人……”旁观着血腥的杨育,真心发问:“所以,当你这样对他,他能同等地原谅你吗?”   声音全哑了,不过关于这个问题,魏淑琴有确切的答案:“不会,他不会原谅我,他会打死我的。”   她的脸上落满飞溅的血点,血不是她的。   她的丈夫被打得变了形,脸塌下去,鼻梁歪斜,嘴角裂开,全身没有一处是完好。可新的伤还在不断地垒起来,触目惊心。   看着那些伤痕,看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形状,魏淑琴真的好想停下,好想结束。   逐渐地,她的泪水消失了。   她想不起,自己在为谁而哭。   为了此刻的丈夫吗?还是为了从前的自己?   暴力能带来什么?忍让又有什么意义?   魏淑琴在一片混沌中,将目光移向杨育,她想要她给自己一个解答。   “妈妈。”   杨育平静地回望她,她给出的解答特别简单。   “停下,离开,你可以选择这么做。那样,就能结束了。”   魏淑琴愣愣地,低声重复:“离开,就能结束了。”   杨育对她点点头。   “好,好……”   她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呼吸已然平稳。高举的手脱力地垂放于身侧,她的眼神变轻,看向杨葆林。   缠绕着他的蛇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屋里唯一的声音,是他惊魂未定的喘息。   魏淑琴没有过去把他扶起,没有确认他的状况。   她转身,背对一地的狼藉。   没有回头,没有收拾任何东西,没有行李,没有再看这个屋子一眼,她径直走出了房门。一步一步走远,直到消失。   地上的杨葆林牙齿打颤,裤子湿了一大片。他默不作声,再也没有先前的张牙舞爪。   他的面部、他的身体,如同被硫酸溶解,化为地里一团黄绿色的粘液。   这个烂人,这滩烂肉,回归了他应有的样子。   ……   杨育从椅子上站起来,她没忘记,这屋里还存在着的最后一个人。   奶奶的谩骂,像循环播放的背景音。她儿子被媳妇殴打时,她在床上拍打着,被子被她扯得乱七八糟。   对杨育,奶奶又怒又怕。见她过来,她用枕头砸她,陡然拔高音量:“白眼狼!白眼狼!都是你,这个家被你弄散了!”   杨育坐在她的床榻边。   “您骂了我多少年白眼狼了,奶奶。就这一句,我听得耳朵长茧,一点儿都不新鲜。”   将她的枕头放回原位,她把脸凑到奶奶的面前。   “现在你看看我,觉得我像什么?”   奶奶瞪大昏花的老眼,身边的小女孩轮廓变换,她的五官被拉长,身形长大。定睛一看,越看越像……一只狼。   肩背宽阔,灰毛冷硬,它的眼睛低垂着看人,瞳孔收紧,沉沉的爪子搭在床边,带着能撕碎皮肉的力量。   见识过蛇咬人的样子,奶奶知道,这只狼的攻击她无法躲过。闪避着它投来的视线,她心虚地往床里缩,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灰狼没再看她,她的目光落在奶奶床头挂着的镜子。   据说镜子能挡煞。   狼爪子取下镜子,往镜面一戳,它碎得四分五裂。   “其实,你们走了真好,丢下我真好。”   毛绒绒的大掌捧住脸,她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松。   “我一点没有怀念过这个家。”   破败的民房随着她的语句,被抹去颜色,露出底下的灰白。   床、柜子、门框,空间里所有具体的物件都在消解,变成细碎的颗粒,在空气中灰尘一般散开。   “现在的我,不爱你们,不恨你们。”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惧怕了。”   它的尾巴一摆,周身的灰尘被扫开。   “你们对我来说,什么意义都没有。”   奶奶的身影,也在其中,她维持着先前缩起的姿势,跟其他灰尘一起,被清扫干净。   整个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杨育低头……   镜子里的她,恢复成了现实世界的样子。   如今的她是成熟的大人,有着大人的身高,大人的视角。   回看来路,她看见母亲,看见父亲,看见千疮百孔的黑,看见顽疾形成的轨迹。   那个叫杨育的女孩,没有得到过家庭的呵护,又累、又饿,又倒霉。她比谁都更想活,有尊严的活,仅此而已。   她没有人们口中的那么坏,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坏。   其实,她是个不错的人。   ……   杨育放下镜子。   风声先出现。   然后是大片的白色。   从远处铺过来的白,取代了原本的空间。   她站在那片纯白。   眼前,一座宏大的方形建筑立在风中,门口的牌匾上有五个字:   【零昼实验室】。 第88章 覆盖 【灰域】“我比你厉害!”   推开门, 进入实验室内部。   好冷。   小朵小朵的雪花,从看不见顶的高空落下。它们没有声音,不会融化。时间在这里被减慢, 拉得无限的长。   此刻,杨育面对的场景, 明显也是拟境。   因为,她见到了冯丰宇。   她位于从前被薛仁炸毁的, 位于冯家地下的零昼实验室旧址。   冯丰宇背对着她, 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前方是一整面落地窗, 正对着造梦机的核心区域。   他的位置,能俯瞰整座空间。   统治者望着自己一手建立的王国, 哪怕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实验室的最中央, 是他最珍爱的作品。   那台巨大的机器,形状似倒置的塔。密密麻麻的金属环悬浮在半空中,绕着它旋转, 细小的光点在其间闪耀。   这便是举世闻名的冯氏造梦机。   杨育走近, 在他的身后停下。   “你来了。”冯丰宇没回头,准确地认出了她的脚步声。   她是来做什么的, 他自然清楚。   “小女孩,你怎么也沦落到这儿了?”他淡淡地讥讽, “最后,跟你认为最坏的坏人落得同一个下场, 好可怜啊。”   杨育撇了撇嘴, 没打算跟这个拟态多费口舌:“咎由自取,不算可怜。坏人没好报,正常。”   冯丰宇转过身。   他的轮廓晃动着,是信号不稳的影像。   “要不是我见过你有多么顽强地想要活下去, 我就要信你了,小女孩。你确定要送死吗?这值得吗,对你来说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这个冯丰宇的拟态,是杨育毁灭造梦机前的最后一关。   她真的准备好送死了吗?   是人都怕死,杨育也一样。   死到临头,才发现自己好想活下去的,比比皆是。这世上有太多值得留恋的东西,太多还没说出口的话,太多待完成的事。   杨育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再开口,她先肯定了他:“你说得对,我很想活。”   “想活是因为,我太爱这个世界,我舍不得我爱的人。”   抬起眼,她直视他。   “但,我也不怕死。不怕死是因为,我想让世界变好,我想让我爱的人活下去,在更美好的那个世界活下去。”   “为了所谓的身后功名,你要以和我一样的方式死去了吗?”   冯丰宇沉下声。这只鬼魂带来的压迫感来自幽冥,能勾出人心底最深的畏惧。   “你应该清楚吧,这是最痛苦的死法。”   杨育没被吓到。   “或许,我们死亡方式一样,但死亡的意义,我与你不同。”   冯丰宇盯着她,盯得睚眦欲裂,她的话刺进了他最不愿意承认的部分。   “说来,我还要感谢你,谢谢你资助我上学,让我得到机会,造出了比你更厉害的造梦机。”   他很生气,身体像气球般胀开。她没有给他撒气的机会,反而接着给他充气。   “如今,你的造梦机被大家称为席卷世界的灾难,以后大家提起造梦机,只会想到我的春芽,而不是丰宇。我的机器将取代你的机器。”   她笑起来,嘴角小小的笑容,像是开放在雪后的雪滴花,圣洁美丽。   “你最爱的造梦机会随着你一起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而我最爱的人会活下来。这是我们的区别,这是我死亡的意义。”   他已经没有话可以说了,也没有任何的办法能阻止她要做的事。   鼓到极限的身体,表面出现裂纹,纹路越来越宽。他扭曲着,胀大着,直到爆裂。   冯丰宇消失。   落地窗前,只剩一具塌陷下去的空壳。   杨育跨过它,走到操作台前,启动了冯丰宇办公室里那台版本老旧的计算机。   这是她最擅长的领域。   手指在键盘上游走,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瞳孔里,一行行复杂的字符被铺开、重组,覆盖。整条数据的长河,在她精密而流畅的编织下悄然改道。   杨育做了两件事。   造梦机一直以薛仁作为“标准模板”。   薛仁没走,与她共坠灰域,维系住平衡。得益于这一点,杨育在灰域,仍然保留住一段逻辑完整的人生故事。她人为地放大现有的错误模板,让系统把异常标记为正常,使得所有“灰域数据”被系统误判为合理数据。   完成这一步之后,系统失去了判断基准。   原本依附于基准之上的权限系统随之松动,层级开始失效。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将数据库的所有内容统一标记为待更新状态。   利用造梦机的同步机制,让系统误以为当前处于一次全面同步的起点,它会自动向全球节点广播数据。内部权限失效的前提下,所有数据不再有分层,不再被限制。数据库在传播中全面开源,任何人都能访问。   杨育没有破坏造梦机的防护之门,她做得更过分,她让门彻底消失了。   闸门不见后,数据不再被引导和控制。它漫出河道,顺着网络铺开,最终汇入一片没有边界的海。   ……冷静地处理好这两件事。   她抬起头。   所处的世界,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地面的结构出现错位,办公室的物件出现抖动和重影,墙面的颜色来回切换。更远的地方,画面大面积失真。声音先于形体崩塌,远处传来的环境音杂乱无章。汽笛声在狂笑,人声在歌唱,风声在尖叫。   整个世界失去章法,混乱地自我复制,再自我污染。所有结构都在失去稳定,飞速地走向毁灭。   无边无际的大雪落下。   雪失去方向,没有尽头。它们从被掀开的天空倾倒而下,落在杨育的肩上,头发上。   像是身处漆黑坑洞,一铲子又一铲子的土砸向她,将她活埋。   杨育能感觉到,灰域正在失去保护,稳定的边界逐步消散。   这个空间的崩解,也是薛仁在被救走的前兆。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着。   她就是要毁灭造梦机的世界,要把薛仁从这套系统里剥离出去,彻底解绑。她相信春芽,相信郭迎春,她可靠的外应一定能把他带走的。   所以,杨育没有从崩塌的办公室撤离。   她平静地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盯紧屏幕,想亲自迎接那一刻。 第89章 湮灭 【灰域】最后一场雪。   雪埋了她的半个身子。   ……终于。   杨育动了。   她的眼睛亮起来, 整个人贴到屏幕前。冰蓝色映在她被冻得通红的脸上,她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核心频率,从系统中消失了。   世界完全乱套, 她却不再感到焦躁。   ——薛仁会活下去,获得自由。   这个念头让她在面对死亡的时候, 依然感到开心,感到有希望。   杨育完成了使命。   而, 随着薛仁的离开, 灰域的时间逻辑失效。   过去与现在不再按线性排列。它们被压缩到同一个空间内, 所有事同时发生。走廊里响起学校广播体操的音乐,半个学生的头颅卡在天花板, 参加世纪婚礼的宾客旁若无人地闯进办公室内为新人鼓掌。顶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地切换, 世界被按下重播键又随手中断,纷杂的片段和群众在她周围掠过。   灰域的特性显现,自我感变得稀薄, 最深处的恐惧上浮。   仿佛身处深海, 杨育目光所及之处没有船只,水底翻涌的巨大鱼影伺机而动, 海水刺骨的冰凉。死亡渐近的清晰感扩散开,战栗顺着血液蔓延。   她听见实验室人员凄厉的尖叫声, 闻到被火烧焦的皮肉气味,她找不到具体的人影, 在茫然中, 惊觉——尖叫是她发出的,她的手臂正在自燃。   杨育拖着烧伤的自己,拖着那副冻到没有知觉的残躯,从雪里爬出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办公室。   她捂紧耳朵,步履不停,从无数的声音和黑影之间穿过去。   路过试验区,路过横尸遍野的食堂,路过堆叠的实验舱。她不知道要去哪,能去哪。作为一只走进死胡同的老鼠,她做的不过是随机地乱窜,在淹死的最后扑腾个几下。   混沌中——   【00132】有串数字,晃过杨育的眼前。   一下子,她想起这是薛仁的实验编码。   连忙追着数字走去,每走一步,失重的紊乱感便加深,四面八方的混乱挤压着神经。她忍受着不适,抓住这根线索,寸步不离地跟紧它。   视野骤然收紧,等回过神来……   竟然,来到了他曾经住过的宿舍门口。   杨育惊喜极了。   她拉开门,跳到宿舍里的小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画册,她一把将它薅进怀里。展开他睡过的被褥,她躲了进去,用棉被盖过头顶。   在被子撑出的小空间里,杨育双手抱膝,额头抵着膝盖骨。   被他留下的气息包裹着,她找回了一点点安心。   手臂上的血流淌。   她翻开画册,血在纸上留下印。   那些散落的铅笔画,清晰得像昨天画的。她压平纸张卷起的边缘,细细地看。   第一张图是他们一起画的,两人的合影。   画上的男孩和女孩朴实地站在一块,手拉着手。   第二张图,是在第一个梦里,他画的她。   她藏在树间,背后有一对翅膀,从枝叶稀疏处探出头来。   第三张,是在第二个梦里的婚纱照。   撩开头纱,她的笑容很大,他手插着口袋,笑得腼腆。   他们也有过一些美好。杨育真心希望,那些美好,能主宰他们在一起的回忆。   她实在太想太想,跟他说说话了……   将口袋里的泡沫小雪人取出来,它跟她一样,狼狈得不成样子。   它的身体彻底融化了,脑袋歪在垫子上,原本圆润的脸被挤压得变形,它的笑容没了一半。   用手指擦了擦它的脸,她的血不小心沾上去,越擦越脏。   她跟它说话,不停地说话,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   “你安全了吗?薛仁。现在的你三十三岁,很年轻呢。不知道你要花多久时间能融入社会,交朋友对你来说肯定是个难题吧。”   “你会愿意把我的春芽实验室经营下去吗?还是完全不想接触造梦机相关的行业了?”   她知道,话一旦停下来,自己就要没有了,被吞掉了。   所以她不敢停。   说着说着,脆弱浮上来,声音哽住。   “出去后,你会想起我吗?”   “薛仁,之前你送给我一枚戒指,你记得吗?后来,我好几次想看看它,找不到了。”   “现在你要走了,不会再给我做戒指。我的戒指没有了。”   “薛仁,我害怕。”   “薛仁,我害怕,我要死了。”   “我想吃糖,奶糖、八宝糖、软糖,你有没有?没有糖吃,就没有盼头。”   大量的雪,如浇灌而下的水泥,压在被子的顶上。   杨育没有力气撑住,空气被夺走,呼吸开始困难,视线一片模糊。在极度的痛苦和蒸腾的空白之中,她说出最后的话。   “我救你一趟,我们扯平啦。”   “薛仁,我还清了……以后,我能睡个好觉。”   她也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被说出来。   就在这时。   棉被外,有人轻轻地戳了戳她。   沉重的眼皮与盖住身体的被子,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一齐打开。   她的对面,站着三十三岁的薛仁。   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凝住的蜜,光泽温润。他的睫毛浓密而纤长,肤色冷白,黑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身穿白衣黑裤,肩背挺直,他看上去精神不错,英俊倜傥。   看着她,他说。   “杨育,你欠我的,永远别想还清。”   他朝她伸出手,凶凶的。   “休想在这里等死。跟我走,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杨育想,哪里有安全的地方?   但那不重要了。   她牵住他的手。   紧紧地,十指交扣。   从他那边传递过来的温度,让她的身体恢复知觉。   忽然就不害怕了。   她跟随他跑起来,他对这里的地形最熟了。   掀开检修通道的盖板,钻进供水管道旁的缝隙,从电缆桥架之间横穿。踩过摇晃的支架,避开断裂的线路,再攀入通风井,向上爬行。   与当初逃出零昼实验室的路线,一模一样。   他们跑得好快,踹开最后一层金属盖板,到达地面。   雾溪村在着火,火烧得好大,但大家早跑出去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人受伤。   天地空旷。   火烧在他们身上,不烫,只是温暖。   火焰的跳动、起伏,是无害的,像盛放的金色麦浪。天空很低,云朵柔软,世界辽阔。   她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   他们转过弯,一条清澈的小溪出现。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水面投下斑驳的影子。溪水很浅,可以看清底部的石子,小鱼在水里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水花。   一切被柔软的光线包裹,画面是雾色的,接近奶油的质地。   两人停在柳树下。   看着眼前的美景,舍不得移开眼。   “想停在这里吗?”他问。   “好啊。”她应。   追来的冰雪,缓缓地簌簌地落下,落到他们身上。   “薛仁,你可不可以再跟我说一遍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杨育。喜欢你自私自利,仗着漂亮利用人,喜欢你那些小算盘。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小灰鼠,小豆,小飞人,杨家千金。”   “我其实不明白你说的世界之外是什么,也分不清不同的糖果有什么区别。我想去的,是你在的地方;我想吃的,是你爱吃的东西。”   “你为我打开了窗户,我的灵魂就能化作小鸟飞出去,飞向你所在的方向。”   “杨育,我想,这就是你说的自由吧。”   她在笑。   她跟着他的目光,一起望向远方。   身边的薛仁,变小了,回归到泡沫小雪人的模样。杨育低头,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在变化。如今,她也是泡沫板做的了,轻盈,松软。她和他差不多大,是一个泡沫的小土豆。   白雪一层层堆到她身上,像一件正在成型的婚纱。   她问他:“你看我,像不像一个新娘?”   他说:“你是我的新娘,早就是了。我梦到过这一段。”   “梦的结局是什么?”   “我们结婚了,永远在一起。”   “我们永远在一起啦。”   他们满足地晒着太阳。   阳光真好。   他们在光里懒懒地融化。   一边融化,一边发光。   小溪边,柳枝低垂,烟一样。新发的嫩芽,被风吹得摇晃。   柳树总在春季发芽。   它是报春的信使。   原来,这是冬末的最后一场雪。   雪褪尽。   世界透明,纯净。宛如新生的无暇。   春天来了。 第90章 番外 【世界的花束】   【番外】之【世界的花束】   高空磁悬浮轨道上, 无人驾驶的轿车往不同方向平稳行驶。城市的景观被拉伸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从车窗两侧掠过。   初中的少女安静地坐在爸爸妈妈对面的座位,捧着书看。   “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雪落在阴晦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 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下,厚厚地堆积在歪歪斜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 堆积在小门护栏的铁镖头上,堆积在荒芜的荆棘丛上。他的灵魂缓缓陷入沉眠。他听着雪花在天地间悠悠飘落, 悠悠地, 如同他们最终的归宿那样, 飘落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身上。”   这是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的短篇小说集《都柏林人》中最后一篇小说《死者》的结尾。   她读到这里,停了一下, 目光从书页上移开, 望向窗外那片没有雪的天空。   读这本书,是因为明天的班会。   老师让大家分享故事,主题是雪。   同学们都有一大堆关于雪的故事能讲, 滑雪场的趣闻, 学溜冰的经历,冬天被雪困在家里的无聊假期……那些,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无法想象具体的细节是什么样的。   这个城市是会下雪的, 但现在已经入春,路面干燥, 空气里有潮湿的暖意。   少女这个月刚来。   老家是一个没有雪的小城市, 她没有走出过那里,没有见过雪,她是一个非常土的小土包子。因为爸爸妈妈来城市打工,她才跟着一起来的。   转学到新学校, 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对明天的班会分外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要讲什么故事。   爸爸妈妈得知了她的心事,在这个下午,说要带她来一个特别的地方。   ——春芽造梦机体验馆。   小轿车停下,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这里的名声很响亮,人来人往。   玻璃幕墙后,有一个个被分隔开的空间,光线明亮而柔和,让每个客户都能舒适地进行梦境体验。   进入体验馆后,少女把自己的脸缩进羽绒服的领子里,用笨拙的方式,试图把自己的局促隐藏。露在外面的眼睛好奇地张望,她从来没体验过这么高科技的东西。   造梦机真有大家说得那么神奇吗?她深表怀疑。   妈妈了解她,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掏出一颗奶糖,递给她。   “吃吗?”   “嗯。”   少女乖乖地接过来,剥开糖纸。甜味让心情得到了缓冲。   他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进入体验区。   确认过他们想要构建的梦境后,三个人被分配到了同一个共享场景。   少女躺进设备时还有点紧张,但不安很快就被新奇感覆盖。她的意识被温柔地牵引。   接入完成的瞬间,她被轻轻放进了另一个世界。   画面稳定下来。   最先抵达的是冷意。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吸入肺部的空气清新,沁人心脾。呼气,便有白雾散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是完整的一片雪地。   踩上去有很清晰的“咯吱”声。   雪的厚度不同,声音也不一样,好新奇。她四处乱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这就是雪啊。”熟悉的人声传来。   她向声音的方向望去。   “爸!妈!”   他们站在离她不远处,同一片雪地里。   爸爸弯下腰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捏了捏:“还挺松的。”   妈妈也蹲下来,她把雪团在一起,递给少女:“你也来摸摸。”   少女接过雪球,雪在掌心凉凉的。她收紧手指,把那一团雪压得更紧实。   “可以丢吗?”她问。   “你试试。”妈妈冲她使了个眼色,看向她爸。   她领会到意思,猛地朝爸爸丢过去。   雪团在半空散开了一些,落在爸爸衣服上,没什么威力,三个人都笑了出来。   “好啊,你搞偷袭。”爸爸又抓了一把雪,速度把它压紧。   下一秒,一个小雪球砸在她们脚边,溅起一小片雪。   “没打到,哈哈哈哈。”少女笑起来,拉起妈妈往后退,她们合力去造更大更结实的雪球,对抗她爸。   “你们两个一起是吧,可别怪我不留情啊。”爸爸去抓雪,不待团成球,捧起一把冲她们扬去。   一家人变成了打雪仗的状态。   三个人动作都不熟练,节奏也不快,笨笨地在雪地里玩。   妈妈最快体力不支,举手投降。   “不打雪仗了,我们堆个雪人吧。”她建议道。   他们找到一块平整的地,开始堆雪人。爸爸滚出一个不太规则的大雪球当底座,妈妈负责做雪人的脑袋。少女负责找“装饰”,在附近翻了半天,最后她决定用两块小石头当眼睛,用树枝当手。   她端详雪人:“它的左手右手不一样呢。”   “没关系,”爸爸拍去手上的雪,很是满意,“不对称才特别嘛。”   他们站在雪人旁边,双手比耶。   系统为他们保存了这段影像。   *   梦境体验出奇地开心,少女出梦后意犹未尽。   她舍不得走,跟爸爸妈妈在体验馆里逛。他们逛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小展馆。   展馆外的提示标识写着“春芽创始人故事”。   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本展馆收录造梦技术核心人物杨育和薛仁的爱情故事,隶属历史梦境修复工程,现仅存文字版。   “文字馆啊。”爸爸念出那行字,明显兴趣缺缺,“怪不得人少。”   现在的社会,很少有人愿意耐着性子读文字。信息被压缩成更直观的形式之后,干巴巴的文字逐步被时代遗忘。   少女却不在意,拽着他们进馆:“去看看呗,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创造出这么厉害的机器。”   他们顺着指引进入馆内。   巧合的是,这里也是一个被设定为下雪的展馆。   开阔的雪地在脚下铺展开来,小径蜿蜒,连接着几间低矮的房屋,一个名为“雾溪村”的村落布局被完整地还原出来。   不远处,立着一张被合成的合影。   女士站在雪地中央,乌发垂落,红唇明艳,美得色彩分明;她身边的男士牵着她的手,身体侧向她,嘴角抿着一抹笑。   合影下角,有他们的名字。   春芽实验室创始人:杨育。   零昼实验室核心之脑:薛仁。   爸爸挠挠头:“零昼实验室?是不是以前那个出事的?现在没了吧。”   妈妈注意到的是另一点:“春芽和零昼,按理说不是竞争关系吗?怎么创始人之间,还能有爱情故事?”   他们说话间,少女已经跑进“雾溪村”。   她伸手,触碰到半透明的界面。指尖划过时,导览栏像水面一样被激活,一只由光点构成的小羊从她指下跃出,沿着界面边缘跳跃。紧接着,他们所在的空间光线下沉,文字以流动的形式在空中逐行展开。   故事被加载出来。   它的标题叫:《数人类的绵羊》。   最先讲述的部分,关于杨育的机智与勇敢。详述了她在侵入零昼造梦机后的选择与行动,在一条没有退路的路径上,她把每一步都计算到极致。   零昼造梦机,诞生于罪恶。它的核心是人脑,数据库的建立依赖于对真实人类神经反应的长期采集。春芽实验室的起点,是两个在大学相识的女孩,她们的共同点是失去。她们所爱之人,都曾受到零昼的迫害。无法挽回的伤口,让她们做出了同一个决定:她们要毁灭零昼造梦机,要用更先进的科技让世界变得更好。   杨育选择孤身入局。   进入零昼造梦机的她,看上去是一只待宰的羔羊。但零昼的人不知道,早在进去前,她已经做完了一整套周密的计划。她清楚地计算过每一个变量,也知道每一步要付出的代价。   她以自己的死亡,换取了一个出口,救出了自己爱的人。不仅如此,她还从内部将零昼的核心技术开源。   从那一刻起,造梦技术不再是富人的玩具。它开始流向更广阔的世界,被更多人理解、研究,重构。它进入学界,进入公共领域,对整个人类的认知方式产生持续而深远的影响。   故事的另一个部分,不同于上个部分的宏大。   它是个人的、接地气的、不干脆也不聪明,它是杨育和薛仁的爱情故事。   她是来自贫苦乡村的“灰老鼠”,他是被困在实验室的“小白鼠”。   小白鼠逃出实验室的那天,他们相遇了,小灰鼠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不要松手”。从此之后,她成为他留恋世界的理由。   他们约好成为彼此的安全网,即使坠落,也会摔进对方怀里。他们组成最小单位的防空洞,世界要毁灭,仍然可以躲进对方怀中。   他们的故事,并不纯净,夹杂着背叛、遗憾、执念、仇恨、流血,以及,丰沛的数不尽的辗转折磨的爱。杨育一度失去头脑的清明,失去相爱的记忆。她曾经推开薛仁,偏离自己。   他们的故事,复杂而惨烈。故事的尽头,他们默契地选择了彼此,选择了爱,选择牵住对方的手。   在各自走向死亡的最后一刻,他们都相信,对方是能够活下去的。   ……   一家三口在这段故事前停留了很久。   从最初站着,到后来,一起坐下来,他们没有再交谈,不作声地把一整段不轻松的文字读完。   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当他们终于起身,沿着指引走向展馆的末尾时,情绪还停留在故事里,没有退出来。   展馆尽头,是另一位创始人郭迎春写下的结语:   【杨育和薛仁在庞大的数据库里湮灭,他们没能活下去,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所做的一切毫无意义。他们留下的代码,在现在,在五十年之后,在一百年之后,仍然会被一遍遍读取、延续,他们共同留下了一颗“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种子,它指向一个不再被垄断的梦境未来。他们使世界变得更加开阔。】   结语停在空中,没有滚动。   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都能以自己的节奏消化它。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离开。   从春芽造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完全暗下来。   一家人走在去吃晚饭的路上,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杨育和薛仁的爱情故事,还挺悲伤的。”爸爸开口,语气比之前收敛了很多。   妈妈点了点头。   少女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那不是个悲伤的故事。”   看展的全程,她最仔细,她的感触最深。   “杨育是推动造梦技术转折的人,她成为了伟大的科学家,像她小时候梦想的那样。他们最后在一起,合葬在一起。我想,薛仁也算是得到了圆满。”   她抬眼,表情是祝福的喜悦的。   “他们生来就不是被困在笼中的鸟,我们该为他们的远去欢呼。”   他们继续往前走。   城市的街道在夜色里延展开来。   雪消融后,露出的地面不好看。泥土、残渣、没被清洁的痕迹,全都显露出来。   隐藏在地下的龌龊与创伤被暴露在光下,这是好转的前提。春天自然会让伤痕愈合,灰扑扑的土地会重新长出作物,世界会一点一点变得好看起来。   现在,他们处于一个“能看见”的季节,这是一种幸运。   少女左手挽着妈妈,右手挽着爸爸,脚步轻快。   对明天的班会分享,她有了信心。   她有故事可以讲了。   她可以讲雪。   雪的形状,雪的气味。   讲她第一次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讲她和家人一起打雪仗,堆雪人。   也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个,令她感动的成长故事。   关于自由,关于选择,关于爱。   -----------------------   作者有话说:后记:   书写着《数人类的绵羊》,我度过了一整个冬天。如今已是春季,鲜花盛开,春风和煦。   冬天是我最爱的季节,我爱着下雪后世界被刷白的干净,天空的灰蓝色调,户外的清新气味。在冰天雪地里,会更加恋家,珍惜所有得到过的温暖。冬天于我,是一个感恩的季节。感谢你一路陪伴我,走到这里。   每本书有每本书的个性,在写绵羊的时候,我完全昼夜颠倒。极其复杂的设定,多层次叠加的人物状态,写过的每一章都不是善茬,我总在夜深时写作,在中午写完后沉沉睡去。等真正写完,发现整书足有三十万字,能抵得上平时我写两本的字数。   当我回头再看,漫长的大纲期、存稿期、连载期,只觉得一切都好值得。我喜欢杨育,喜欢薛仁,喜欢这个故事。   我想,我会一直写下去。写作是我生命里最有耐心的一件事,我是多么的热爱它。   最后的一段话,送给他们的爱情。   “冬天是一口小心翼翼的呼吸,短促不达心底,像病了。错时的爱意像雪花,我造出的时候它晶莹剔透,有精巧的结构,美丽冻人。雪落下,到达你在的地方,相隔千万里,隔着年与年的距离。我相信,送出的雪花总有一天会到达你的身边。哪怕,冬天过去,哪怕,我已不在那里。”   最亲爱的小读者,让我们在下个故事的世界再见吧。   小番期待着与你的重逢!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