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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目得成红叶好,鸳鸯相对两不疑。”   一阵吃吃的笑声漫过红帐,烛火照耀处,猩红如血的光晕抖动,一对新人并踵而坐。   杭锦书的头顶盖着一层严实的额罗,压着视线,手举着轻纱绢扇,坐得是四平八稳,压根不看身旁新婚的郎君一眼。   繁杂的撒帐礼过去之后,女史一个个地退出了洞房。   周遭静谧无声,杭锦书垂下的视线,落在自己把扇的长指之上,蓦地,视线中一只更宽大的手掌将她的指骨团团围绕。   那炙热的触感,犹如电火一般沿着四肢百骸的经络寸寸劈来。   杭锦书一怔,只见那只粗糙有劲的大掌,攥住了她的柔荑,紧接着,她赖以避光遮掩的团花缂丝绢扇,被另外一只同样有力的手给抽离去了。   犹如剥丝一般轻巧。   团扇之后,是一双漆黑,明亮得异常的眼睛,炯炯有光,粲然热烈,便似静夜之中的一簇燃烧的火把,一眼荡来时,欣喜之色近乎压抑不住。   不怪杭锦书自视甚高,她的容色在大随贵女之中堪称上佳,这样的眼神,她见过很多,不足为奇。   原来传说中名扬天下的少年英豪,也只是一个以貌取人的重色之人,不过尔尔。   令杭锦书讶然的是,那双眼眸,分明是初逢,却不显得陌生。   这便是她的夫婿,荀野。   这是她们的洞房花烛,彼此初见。   荀野的手握着她的手,漆黑的眉宇绷紧,声线天然地带了一丝暗涩:“夫人。”   不论情愿与否,入了青庐,进了洞房,杭锦书都是荀野明媒正娶的夫人。   她不会抵赖,亦不会矫情。   “夫君。”   她尽量把自己的声音装饰得正常一些。   荀野的眸光灿烂着绽开来,“锦书。”   这就是得寸进尺。   但杭锦书也没拒绝他。   荀野看到她眉尖若蹙,心下几分忐忑:“我,可以如此唤你么?”   感受到男人的谨慎,杭锦书心下暗松。   虽说是联姻,可毕竟嫁过来就是要过日子的,男人对她谨慎小心,总比他粗莽无礼要好。   因此灯下再看这个肤色微暗,块头甚巨,一身将将合适的婚袍掐出块垒分明的肌肉的北地蛮汉,杭锦书也放松了一些,肩颈亦不再绷直。   她掐着指尖,平声回:“已成夫妻,夫君如何唤妾,都可以。但凭君心意。”   荀野的唇角牵得更高:“久闻夫人是清流望族杭氏嫡女,兰心淑仪,是名门典范,果然名不虚传。”   这就是胡说八道,乱抬高帽了,但有人吹捧,总比两下里互相怨怪,互递白眼强,杭锦书不是那等惺惺作态的人,既是夫妻,无外乎相敬如宾。   便也礼尚往来:“夫君北境扬名,战功赫赫,是妾闺中时敬慕之人。”   荀野本就明亮的眼睛,霎时间更将粲然了,像迸出了雷电般的光,他将身挪了挪,向杭锦书凑近。   “夫人,难道你并非被迫,才愿与我成亲?”   杭锦书抿唇。这人。有些话不放在明面上说,他就愈发得寸进尺起来。   杭氏与荀氏,不过是联姻,才有他们的结合。   今逢乱世。   大随朝廷才历二世,皇帝腐败不仁,四征鲜丽,被区区弹丸小国打得溃不成军,他却贪图享乐,不顾内库空虚,民不聊生,大肆修建月台,三下江南巡游,挥霍无度。   天生异象,民心哗变。   天下到处烽烟成阵,群雄并起,十八路反贼各自竖旗为王,狼子野心,妄图逐鹿中原。   杭氏在零州夹缝之中苟安图存,但覆巢之下,难有完卵。   伯父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攀附图存。   当今之势,反王虽众,却只有三支反贼,有望一统中原,终结祸乱。   一路是号称南魏国的王氏,仗有江南之富庶,举干戈而起,率先点燃烽火,吸引大随的注意,但大随朝廷没能扑灭大火,反而几次三番征讨后让这火有了愈演愈烈之势;   另一路是蜀地叛乱,随帝在蜀地开挖沟渠,堤坝溃塌,致使蜀地百姓死伤无数,蜀地反声愈盛,在王氏跳反之后,蜀地也紧随其后,迅速连结州郡,发动义军,也逐渐有了声望。   最后一路,则是北境荀氏。   荀家自前朝伊始,世代封疆大吏,久居西北,根系深厚。   其麾下,骑兵盖野,猛将如云,依照伯父的话,他们是最具气候的一支军队。   是以,伯父决心联络北境荀氏。   恰好,这一代的荀氏子弟之中不乏俊彦,荀野出类拔萃,十四岁扬名六合,列英雄榜上第十四条好汉,端是前途无量。   杭况本以为北上寻求荀氏的庇护,会遇到许多阻力,没想到荀氏应许极快。   一个为名,一个借势,两下里一拍即合,当即约定婚姻,甚至无需卜筮,杭况便急匆匆将侄女送上了鸾车。   杭锦书临危受命,顾不得哭哭啼啼,一路颠簸潜行,嫁入北地,成了荀野之妻。   是联姻,便无真情。   若说受迫,却也谈不上。   此举能换来荀家的庇护,杭氏能乱世得存,杭锦书便愿意,嫁给那个传说中目生重瞳、可止小儿夜啼的粗莽悍将。   但今夜乍见,悍将虽然一如想象中魁梧壮阔,但收拾得一丝不苟,两侧鬓角新裁,眉目朗润,朱唇如弓,举止固然算不得温文尔雅,也还算守礼,似乎打破了杭锦书的认知。   “妾与夫君,受父母之命约定成婚。夫君是北境豪杰,妾得嫁郎君,岂敢有怨。”   这只是冠冕堂皇之语,荀野岂会听不出。   不过他并不失望,这只是两人的初识,她还不认识他。   但尽管如此,成了夫妻,该有的流程却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寒暄几句之后,彼此还半生不熟的夫妻便进入了正题。   杭锦书皮肤白皙,偏薄,红烛一照,那纤薄晶莹的皮肤下,细如蛛丝的血管隐约可见。   彼此相对,杭锦书的皮囊如鸽血般发红。   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会有些不舒服。   当然。   但荀野看起来还算是一个温柔的男人。   她不应该抗拒,就算为了家族。   可荀野,他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就像在战场上,他的刀,能劈开敌人的肉,血淋淋,湿漉漉,尖叫声随之响起。   那种痛楚,就像死过了一回,一眨眼……   便再也眨不得眼,眩晕比反抗更快。   只是到了苏醒之时,那股刀锋凛冽的酷刑却还不曾结束,男人那股野蛮粗犷的暗面霎时被杭锦书洞悉无遗。   她是怎么看走了眼,才会觉得,眼前这个如恶狗扑食、猛禽俯冲般的糙汉子,是个温柔体贴的郎君?   错觉罢了。   杭锦书的手指搭在枕头上。   模模糊糊,从梦里醒过来。   初醒来时视线有些朦胧,眼前景物入目,她还身在白花花的军帐里,一盏风灯左右摇曳,明暗交织的世界里,安静也吵闹。   帐外是呼啸的朔风,卷动着片片大如草席的雪花,簌簌地扑向帘门。   那道可怜的帐帘被攻打得毫无反击之力,瑟瑟地发着抖,发出几道悲哀的呜鸣。   原来是做了一个黏湿的噩梦,梦到了两年前与荀野成婚的时候。   许是太久不见他,而今夜,他要回来了的缘故,才会如此,因这对杭锦书而言不啻于一种噩耗。   这两年,荀野四处征战,他们之间聚少离多,每当他出去打仗,便将杭锦书安排在后方,随后方部队同行,她这两年多以来,没在北境荀家当过几日高枕而卧的夫人,过的都是颠沛的日子。   眨眼到了北方的冬日,天寒地冻,到处飘雪,杭锦书这么怕冷的一个人,整日里只敢龟缩在帐内,盖着被子用暖壶取暖,一动都不敢动。   帐内点着苏合香,一缕袅娜的烟气被风卷得斗折。   相比于帐外的冰冷刺骨,帐内却是个温暖宜人的所在。   杭锦书只是把眼睛睁开了一线,却还没全醒,蒙昧之间,被子底下伸了伸懒腰,一只火热的手掌,兀然抵住了她的五指。   荀野像是有那个必须强迫她十指紧扣的病症一样,他喜欢这种握手的姿势。   成婚两年多,床笫之间他每每如此。   杭锦书早已习惯了,她不过是他行军途中的一点乐子。   为了联姻,她从来也不会说“不”。   只是却还想唤起他的一丝人性,杭锦书总会很客气:“夫君,你不是明天回么?”   荀野早已脱掉了裘衣毡帽,热气腾腾的唇舌便来寻她的嘴唇,像泡澡时用的那种香膏,半干不湿,腻在她颈中。   抽了空,才回她话:“想你。”   杭锦书推脱不得,也不能推拒,只得虚与委蛇。   “有些冷。”   荀野将厚实的被褥扯上来一些,足以盖住她的周身。   他像个永远不会觉得冷的人形火炉一样,永远是充满了令人讨厌的汗意,裳服被汗渍腌入味了似的。   除了新婚那夜,他大抵是为了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细细将自己收拾了一下,之后,成婚愈久,老夫老妻了,他便愈发原形毕露。   她果真是不该对一个只知道行军打仗的粗蛮汉抱有任何希冀。   荀野他只管快活,不管其他。   杭锦书直抽气,暗暗地皱眉头。   但当荀野还顾着一点点她的感受,要来亲吻她的耳朵时,杭锦书便迅速地摆平眉梢,像濒死的咸鱼下了油锅,有种懒得挣扎的平静感。   荀野其实很挫败,但他又不敢承认自己取悦不了自己的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能力竟得不到夫人的认可,无论他在外边的战场上赢下多少回,但在内帷的战场上,他总是失利。   荀野心灰意冷,片刻之后,他缓缓抬高了下颌,将与杭锦书紧扣的手指放在枕上,凝视女子半阖着的明妩眼眸,低声道:“还冷么?”   他有那么强的存在感,自是不会冷了。   杭锦书缓缓摇头,一双美眸含着久困人乏的湿意,仿佛下一瞬就要睡着了。   “很累?”   荀野放缓声线。   杭锦书平声道:“近来实在不知为何,常常觉得疲惫嗜睡。”   夫人这样说了,荀野自是不敢再贪图享乐,惭愧道:“我会尽力让夫人尽早解脱些。”   杭锦书柔顺地回:“战事艰辛,夫君也受累了,不妨尽早安置。”   她用这种柔和的语气与他说话,一声声关切,就算是假的,也够他受用的了。   荀野很快向杭锦书举了白旗,不敢造次,与她相拥而卧。   长臂搂过夫人的细腰,隔了一层寝衣,炙热的体温像烙铁似的烤着她的皮肤。   逞了兴致之后的荀野,绝不会再动手动脚不规矩,这点杭锦书是清楚的。   她也心下无虞地重新闭上了眼,打算就着这么一尊人形抱枕入睡。   深夜里,灯火即将燃尽,那盏停靠在床头的风灯“噼啪”一声,闪过一朵猝然而逝的火焰,周遭便陷入了寒冷的岑寂当中。   火光闪过后,杭锦书陡然想到了什么,寂静的黑夜之中,双眸猛地睁开。   与荀野有两个月不见了。   上次在丹阳郡,她将那盒药锁入了寝房床头的歇脚柜里,临走时竟忘了取。   没有那个药,恐怕是要命的。   杭锦书倏然从行军被中坐了起来,荀野自是被惊醒,手掌还贴着夫人的软腰。   一息之后,对上夫人慌乱无主的眉目,他顿了一下,便垂眸缓声道:“我出去方便一下。”   说完,人便下了榻,趿拉上他的短靴,披上裘衣往外去。   杭锦书屏住呼吸,逼自己冷静下来,须臾,她叫来了心腹香荔。    第2章 身娇肉贵与北境草莽   营长外,归营的兵将个个浑无睡意,前线的士兵与后方的守将两方会和,正有说不完的话。   旷野幽幽,无数乳白雪片回旋凝冰,飘摇而下。   一缕微弱的笛音,时起时伏,如泣如诉,缠绵不绝,那些喝酒谈天、有说有笑的声音因受笛音的感染都停了下来,霎时,那不知何时才能填平的乡愁,被暗飞的笛声勾出了魂,北境军都有些黯然神伤。   “喂!大和尚!”有人嚷嚷了一声,端着酒碗直皱眉头,“你这六根不净啊!”   吹笛人穿着短狐裘长棉靴,身材稍丰腴些,银盘似的脸颊,就像寺庙里供奉的弥勒佛,总是笑呵呵的,脱掉毡帽,那滚圆饱满的脑壳光可鉴人。   他嘻嘻一笑,停了手中的笛子,不正经地挤着眉毛道:“我又不是出家人,我还俗了,六根自然是不净的。”   这是荀野身旁的军师,也是随行的医官。   据说他出家时,法名叫苦慧。后来还俗了,仍然叫苦慧。   至于为什么还俗,没人知晓,他不愿说。   苦慧在荀野麾下多年,声望还是极高的,当下就有人给他作证。   “是啊!这可不是劳什子和尚,人家还俗了的!”   “不能因为人家是秃瓢你就以貌取人呐!老郭。光头只是人家喜欢的发式。”   “对,老郭头发都要脱光了,不如和苦慧一样干脆全剃了吧!”   这回老郭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了,悻悻地端起酒碗,别过了头。   但嘴头不肯服输,还了一句:“我这不是觉得他吹的笛子催人尿下嘛。”   军营里日常斗嘴,军旅生活苦兮兮的,总得找点乐子,玩笑开得起,谁也不多计较。   就像他们将军,还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夫人随军。   将军他打仗打得累了,还能钻到帐子里,待上个把时辰。   啧啧。   但那位夫人可就遭殃了。这位杭夫人,是出自零州杭氏的贵女,听人说,他们这种世家望族的女儿,都是从小娇养着长大,捧在手心里尚且怕化了,若不是遭逢乱世,几时也不会吃这种苦头,还跟着将军东奔西跑,想那一身细皮嫩肉,随军同行如何遭得住。   将军他啊,实在忒不知晓怜香惜玉。   这都已进去半个多时辰了,也不见出来。   正想着,老郭的一双醉眼,迷迷糊糊瞧见将军披着裘衣出来,脚步不停,像是往辕门外走。   “莫不是吵架了?”   “都说小别胜新婚,怎么能吵架呢?”   几个不通风月的粗人在那儿若有所思。   老郭便答道:“定是将军太过粗鲁,被婆娘踢下床了。”   严武城很快顶嘴:“将军和夫人的恩爱举世皆知,你快别胡说八道了。”   季从之跟着附和,偏偏和老郭不对付:“夫人是名门贵女,教养出众,你以为跟你家婆娘一样呐,老郭,你被婆娘拿着菜刀追了二里地,裤子都提不上的丰功伟绩还要拿出来鞭尸吗?”   老郭咬牙,拿眼神瞅苦慧,示意苦慧出来发表见解。   苦慧握着笛子背过了身:“贫僧可是出家人。”   说完摇头晃脑走了。   这厮一向弹性出家人,老郭在后头狠狠啐了他一口。   将军出了帐门,趁夜里不知往何处去后,夫人身旁的侍女香荔,捧着痰盂巾栉走进了那座帐篷。   见到香荔,杭锦书如同从魔窟中获救,询问香荔:“当时在丹阳城,我将那药不留神锁进了柜中,你可还有?”   香荔万万没想到这茬,愣了个神,“娘子,那药只有一瓶,现下是没有了,若要,只能再偷偷去配。”   一想到,今夜将军归营,香荔打了个寒颤,又望向两颊乌鬓凌乱,颈间红梅绽雪,寝裙被扯得皱皱巴巴的自家娘子,香荔更是心有领会,这一下也慌了神。   那个姓荀的莽夫,一向粗鲁蛮干,当初娘子大婚时,疼得晕死了好几回,他自己个儿又是个久经沙场,最会磨人的,若是不提防,迟早就能怀孕。   照娘子心意,是万万看不上这莽夫的,她当初嫁给这莽夫已经够委屈了,若是再怀上他的孩子,娘子这辈子怕就是真没了任何指望。   没有药。   杭锦书的目光也一下凉下来。   她看向香荔手中的热水与毛巾。   在这种地方,连热水都是奢侈,实在很难洗痛快温水浴。   她已经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两个月了,只要一出帐子,必是风雪兜头,淋淋漓漓一通浇下来。   更让杭锦书惴惴的是:“他这次打赢了蜀地的叛军,只怕得有一段时日修整,日日都要待在这营中。”   那药是娘子托了名医配的,不大伤身子,长期服用,从脉象上也看不出来,因此能神不知鬼不觉,瞒过那位姑爷两年。   好在他就是个蛮汉,只知道行军打仗,也不会管自己的夫人吃了什么药,她们这才得以轻松蒙混过关。   但这回,没了药,夫人又要遭他吞噬了,万一没保准。   香荔心惊肉跳,忍不住以下犯上:“娘子。那莽夫,就是个没日没夜犁地的庄稼汉!”   夜里偶尔听到娘子受苦的声音,连她都听了不忍,倘或家主和郎主知晓他们杭氏的千金之女,在荀野这处遭受这等折磨,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后悔当初择了荀氏,把女儿嫁给荀野。   杭锦书脸色薄红,毕竟自己内房里的私事,让婢女听了多回了,难免尴尬。   香荔劝说娘子一定要写信告知家主,自己在荀野这里受了诸多委屈。   但杭锦书不肯:“嫁给荀野是我自愿,为了家族,这些算不得什么,便是教我粉身碎骨,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不能让他们失望。荀野粗莽而已,此为小事,无需向伯父诉苦。”   香荔蹙眉:“可娘子分明嫁过来当夫人的,这两年来,他一不让娘子回娘家长住,二不让娘子待在北境都护府,就知道带着娘子东奔西跑,吃尽了苦头!”   杭锦书眼神示意她:“这是在荀野的军营,你要再大声一些,你的抱怨就被他的人听见了。”   香荔叹了一口气,不敢再说恶话,转口道:“要说家主眼光也的确毒辣,他相中的女婿,确实不是池中之物,这两年来,姑爷到处打胜仗,眼看这天下慢慢有一半儿都姓了荀,再这么下去,荀家真要飞龙在天了。”   如今天下大势,荀家得天下,近乎必然,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这一切让杭锦书跟在荀野身旁也觉得渐有几分安心,他的确是每战必胜,十拿九稳,才敢将她安插在军队后方。   将来荀氏坐了江山,荀野居功至伟,必为太子。   如此看来,杭氏图存,便能真正的实现了。   以后的事情可以再谈。   至于眼下,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是万万要不得荀野的骨肉的。   香荔是从小跟在杭锦书身边的武婢,武艺虽然不算太精,但等闲三两个男子还近不得她身。既是心腹,情同姊妹,当初杭锦书临危受命要嫁到北境,旁人都不愿吃苦,也怕沿途遭歹人劫掠,只有香荔自告奋勇追随而来,单这份深意,杭锦书对她便素来无所保留。   “将水与毛巾递与我罢。”   一盆水用起来有些捉襟见肘,杭锦书往水中探看,自己这模样,真是狼狈。   乱糟糟的发丝已经打绺了,凌乱地挂在耳朵上,皮肤也干得快要龟裂,但这种时节脱掉衣物,用这么少的一盆水去洗澡,无疑会增加感染风寒的危险,所以杭锦书已很久没料理过自己了。   天知晓她如今过得是什么日子,仿佛一梦之间从温室坠到了深渊,这落差她花了两年多了尚不习惯。   而且她很肯定,她这一生将永远也不可能习惯。   正当她为了水发愁时,身后,一双长臂拥住了她,一条藏有炙热体温的勾丝缠花袍子被罩在了她的肩头,那双手臂隔了衣袍将她环绕。   熟悉难忍的气息,自身后无孔不入地袭来。   空气里充斥着男人雄浑的体味。   不知何时香荔已经不见了。   杭锦书难以自控地一哆嗦,她咬咬朱唇,摆出贤淑姿态,温声道:“夫君,我……”   正要解释,荀野突然拦腰将她整个抱起,吓得杭锦书惊呼了一声,错愕之际,撞入荀野黑得透亮的眸子,他眼神热烈地看着她,好像发现了什么好事。   “怎么了?”   对荀野是好事,对杭锦书则未必,她心怀不安地问。   荀野抱着她边往外走:“跟我来。”   出了营门往外走,荀野带她上了马鞍,一扬鞭打马,便载着夫人朝夜色深处驾驰疾行,少顷,便将漫天飞雪甩在身后。   马背上颠簸得杭锦书近乎要把肠胃都吐出来,实在想骂荀野,可教养不允许,晕头转向地到了目的地,被放下来时,她还头重脚轻,胃里一阵上涌,忍不住干呕。   荀野把她搂住,眼神些微慌乱:“锦书。你看。”   他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抿住了嘴唇,神情微顿。   但他让杭锦书看的,则是面前一眼氤氲着浓浓白雾的活水温泉,这里水声潺潺,汩汩地冒出热气来,池边停着两盏风灯,荀野用火石将其点燃,风灯光晕昏黄,照着周围丛生石壁。   温泉旁的一圈苔痕新鲜柔绿,热浪悠悠拂面。乍见之下,实为惊喜。   “夫君是如何找到的?”   荀野见她不要呕吐了,神情阴云转晴,荀野觉得自己也大概是转危为安了,他笑了下。   “我刚出门去,遇到一个久居此间的老者,他告诉我距离我们驻扎的地方不过几十里便有一眼天然汤泉,就在这里,我便想带你来看。”   确实,已经连着多日不曾沐浴,杭锦书眼下最需要的就是这取之无绝的热汤,当下也顾不上名门之仪,便动了心沐浴。   只是,正要解衣入水,忽想到身后的男人,眉眼便轻轻沉了一下,想把他支开。   无他,要是荀野也下水,这澡恐怕洗不成了。   夫妻两年,她对荀野最准确的评价便是,这人是个十足十的好色之徒 ,但凡见她,必发情狂,帐篷里的那几下,并没有让他尽兴。   杭锦书语调婉转:“夫君。”   荀野垂着眼皮,看着灯下的夫人,她肌肤雪白,犹如美玉生晕,他眼光炙热,显得灼灼如狼。   光这眼神都已经让杭锦书不寒而栗,她轻声道:“我在家中时,性子便有些拘谨,这要在外间沐浴,多少不惯,夫君能否替我看看外边,我怕有人来。”   若有人来,岂不看去了他的夫人?   荀野刚刚动的色心,立马清醒了:“夫人放心,我在外头守着,没有人来的,你且就在这里尽情沐汤,好了便叫我。”   其实荀野也有好处,他从来不会叛逆。   杭锦书感激道:“多谢夫君带我来这个地方。”   荀野讷讷地看着杭锦书。   她的夫人有世上最好看的一双乌眸,如桃花夭夭,秋水滥滥,颇有情致光华,但从不轻易对他显露。这大概是第二次,她对他露出如此清透明亮的眼光。   他一时忘了动弹,直到被杭锦书轻轻悄悄地推了一下,方才背过了身。   除了吃夫人的时候,大多数时,荀野循规蹈矩,从不越雷池一步,像个不近女色的正人君子。   只有杭锦书知道,他和“正人君子”四个字不搭边,他是山里的豺狼,吃人不吐骨头。   “夫君。”   荀野听到夫人在唤自己。   正要回头。   那声音绵柔,仿佛已经入了水,从潮气淋漓的水下传来。   “你走开一些。”   荀野应了一声“好”,把脚步挪开一些。   身后水声嘤鸣,似玉珠落盘。   他的心也躁动作鼓。但,不敢回头。倘若他看一眼,夫人会不高兴的。   为了那一眼的贪婪得罪夫人,是天底下最不划算的事情,因此按住雷鸣般的心跳,荀野向石壁后多走了几步。   杭锦书入了水,等荀野的背影消失在山壁之后,她泅于温泉水中,只露出香肩之上的部位在外边。   这里是寒天冻地里的世外桃源,不被风雪所侵扰,亦不受战火所惊煞。   杭锦书找到自己身体里的位置,决然地清理起来。    第3章 温泉水滑洗凝脂   北境朔风扬起纤细草叶,发出伶仃一串声响,石壁后,水声杂糅进来,彼此唱和,弹在荀野心上。   他在原地踱步,负手望向头顶黢黑的天穹。   兵连祸结的时代,无法诞生风花雪月的诗心。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宁静、悠闲地打量过这片夜色了,每当他在外奔袭,常常是餐风宿露,昼夜不停蹄,也唯有战后休整的一段时间,得栖于夫人身旁,心头才有片刻的块垒消散、安宁温馨的感觉。   待到涤荡宵小,中原大定,北境军入主长安之后,他一定迎她入东宫,让他的夫人享太平盛世、锦绣成堆的福气,再不受这些风霜刁难的气了。   只是,也太过安静了些,安静到荀野嗅出了一丝不对。   夫人跟着他出来很久,自是许久不曾洗过痛快澡了,但即便见了温泉,也不宜久泡,为何突然没了声息?   来不及思虑,荀野心头一紧,转身折回,结果水面上此时并无夫人身影。   一瞬间,荀野心脏骤停,身骨僵麻了半边,立刻唤道:“夫人!”   便无迟疑,不似在战场时还直陈利弊分析一番,便一个猛子跃入水中。   杭锦书果然沉在了水底,她实在是精疲力尽,太久不曾沐浴过,这身子一滑入温热水流里,便似一个下了水的油膏,禁不得温水滋润,皮肉连着筋骨一道融化下来,几乎就要化在水里。   泡了片刻,困意上来,一个不妨事便滑入了水中。   好在她出身于零州,自幼谙熟水性,入水之后呛了一口立时醒转,当即挣扎往上泳。   不巧此时一个庞然巨物轰地压进水底来,直砸得水花四溅,两侧波涛汹涌,差点儿又将她卷入水中。   幸而杭锦书水性不错,方才没被暗流冲走,勉强攀住岩石定住身体,抹去脸上的温泉水,忽意识到了什么,朝着水中唤道:“荀野?”   那人是个莽的,一个北境莽汉,分明一只旱鸭子,竟敢不识深浅地便往里跳,着实是个呆霸王。   荀野入了水才想起来,自己不会水,差点儿闹了个大笑话,在夫人面前丢了个大丑,本来就为数不多的颜面,也立时荡然无存。好在这水不够深,他在战场上几经生死之后还算冷静,在水中伸足够了一下底,那水不深,中央处的水深也不过到他胸膛,荀野才大胆地在水中站直身体。   一扭头,身后的女子靠在水边的岩壁上,被水汽蒸腾得红润的脸颊似一块明玉,美眸闪动着粼粼波光,似好整以暇。   荀野微懊,就着池子向杭锦书走去,越走越浅,水流顺着男人的腰腹往后迤逦开两道毂纹。   到了杭锦书近前,那上半身已近乎都露在水外,未着裘衣的男子,身上只有一片不甚厚实的绸衫,此刻被水洞穿了心思,将暗里的肌肉形状招供得一览无遗。   成婚两年多,杭锦书仍然不敢看。   她微微别过了眼睛。   荀野已经逆水而上到了近前,身量高大的他须低下头,才能俯瞰夫人的眼睛:“夫人无恙就好。”   方才他是为了自己不顾安危一下跳进了水里,弄得浑身湿透,杭锦书有时恼他鲁莽,但这种不加掩饰的关怀放在眼前,她也无法视而不见,想教他放心:“妾识水性,只是方才太累了一些,不留神滑入了水中,夫君无需惊惶。”   荀野脸如火烧:“没有、没有惊惶。夫人,可以回去了么?”   杭锦书轻轻颔首:“好。”   她方才已经将自己清理得很干净,但一路骑马过来,毕竟耗费了一些功夫,不知道会不会出什么岔子,心中还是没底。   荀野抱着杭锦书便要出水,杭锦书心神恍惚,没立时拒绝,到身子离了水,立刻便呼了一声:“夫君!”   荀野不明就里,疑惑地在水中停了脚步。   杭锦书脸热,尴尬地咬唇:“我,我未着片缕,夫君容妾一下,妾自行更衣。”   荀野以往是个好说话的男人,所以杭锦书总是敢对他一些不大过分的要求,但荀野这回竟不肯从命:“岸上冷凉,莫冻坏了身子,须尽快更衣。我们已是夫妻,夫人玉体,实不相瞒,我也见过多回了,夫人不要害羞。夫妇之间如此,实乃常事。”   这些知识,荀野向已有家室的老兵讨教过多回了。对于为人夫君该有的福利,他了然于心。   杭锦书大是不自在,因为她知道荀野说的是实话,是自己一直以来未曾将他视作真正的夫君,才会对这种小事抱有隔阂。怕荀野不自在,道是杭氏联姻心意不诚,她不敢再多言,只好闭上眼,任由荀野抱上岸边。   他动作快,杭锦书什么也不看,一会儿,罗衣锦裙都穿在了身上,荀野呢,居然还是个粗中有细的男人,知晓裙绦的系法,干得有模有样。   一件温暖厚实的裘衣,裹挟着淡淡体温,覆盖在了身上,杭锦书终于睁开了眼。   颤抖的眼睫分开,露出一线明光。   荀野屈膝半蹲在她身前,浑身上下还都在滴水,这天寒地冻的,呵一口气便化作热雾吹去,他竟丝毫不感寒凉。   但恕这件裹满了他体味的裘衣,杭锦书实难接受。   她好不容易才在温泉里洗干净了身上的尘垢,实在受不了这衣领间逸散而出的气味。   皱了下眉头,唯恐荀野看出,便低声道:“夫君身上湿透了,你先披上吧,我身子干燥,无妨的。”   荀野被她说感动了,愈发不肯领情,还将裘衣在她肩上拢了拢,往下轻轻压了压,关怀道:“夫人有心。我一介武夫,粗人一个,自小行军,又在北境生活,这些都习惯了,实在算不得什么,夫人身骨娇气一些,不能受冻,你穿上避风也好,不许脱下。我们回去了。”   杭锦书真是反驳不了一点,惊诧之间,似一个纤细的香葱,被荀野粗鲁地连根拔起,须臾一瞬,便上了马背。   他在身后翻身上马,隔着一道厚实的裘衣,尽管前胸后背相贴,他湿透的衣衫也未能将水渍浸入她衣里分毫。   荀野像是个身经百战的常胜将军,抱着他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利品,驱马快蹄折返营中。   这一路颠簸,杭锦书又起了胃翻欲呕的恶心感,强忍着不适才回到帐中,这一夜说什么也不肯再折腾。   荀野知晓她受累,不再上榻,更衣之后,觑见夫人已经睡着了,他没惊动她,在夫人的行军床边蹲了下来,伸手将夫人的没能掖好的被褥提上来,盖住她整块纤薄的脊背。   一灯如豆,长夜将尽。   杭锦书睡得憨沉,呼吸均匀,双掌合拢贴于颈侧,肌肤细腻如雪。   零州杭氏的嫡女,世家大族的规矩与涵养都在一举一动的动静得宜里,就连睡着时,也无有一处不温婉优雅。   旁人说,杭氏之女,为含金柳,为芳兰芷,为雨前茶,实乃闺门典范。就连当初江山风雨飘摇,杭氏临危之下仓皇嫁女,也是杭氏女下嫁北境草莽,他荀野空有将才,实则蛮夷之徒,不堪教化,若不是天下大乱群雄兵起,他这辈子也休想染指杭氏女一根手指头。   就连旁人对杭锦书的抬举和对他的谩骂,荀野都一应承认。   他像个趁虚而入的钻营之徒,的确,原本他是一辈子也不敢肖想夫人能嫁给他这么个蛮汉的。   可她嫁给了他。   这天下太乱,世道太险,而他迄今,还没有江山,无法给予她最周全的庇护。   帐子很深,极是幽静。   雪不知何时停了,只剩朔风一阵凄紧。   荀野起身一些,弯腰在杭锦书的脸上印下一吻,便低头出去了。   这潮润的吻,让杭锦书的梦境又变得黏湿。   总之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夤夜过去,天色破晓时分,火头长擦亮了朦胧双眼,正对着自己冷冰冰的锅灶,忽地一块肥鱼跳到了砧板上,绯红的尾巴闪动着漂亮的光泽,活像一把玛瑙制成的折扇。   火头还以为是自己天天水米醢菜吃出了幻觉,正要操刀庖丁解牛一番,视线中霍然出现一巨物,抬起眼,见到将军正站在面前。   火头吓得不轻,差点儿魂飞魄散,意识这鱼是将军弄来的之后,他大惊失色:“天寒地冻,水都结了冰,将军哪来的这么新鲜的鲤鱼?”   要是多弄几尾,为军营里加点餐也是好的。   这天天吃糠咽菜的,大家伙儿都腻味了。   北境确实没啥好东西,不像他们中原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但烤肉从不短缺,这自打跟了将军东征西讨,就没加过几顿餐,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一条黄河鲤就馋得他垂涎三尺。   荀野道:“冰化了自然便能取鱼。”   卧冰求鲤?   火头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心想大概不至于,将军不是故事里那小孩儿,他可是栖云阁上榜的高手,那一杆重达百斤的银枪往冰面上一搠,别说区区冰块,就是玄铁也得被他攮出个窟窿来。   荀野见火头沉思不动,天都要亮了夫人还没吃上饭,催促道:“把鱼剖了,一半炖汤,一半红烧,给夫人佐餐,别的不要说。”   用枪固然是能攮出个冰洞来,但鱼也吓跑了,下下之策。荀野在冰面上坐了两个时辰,等冰化了,才钓到这么一条鱼,一厘一丝也不能浪费。   火头不敢不听军令,忙“嗳”了一声捉住红鲤应答。   鱼虽肥美,教人垂涎,可不是自己的东西,火头不敢有非分之念,当下便拿出自己烧菜的十八般武艺来,把这条鱼伺候得周周到到的,让它死得不冤枉。   初晨,雪停了,一轮红日斜照向积雪覆盖的白色千帐,营地被一片浩大的桔红所笼罩。   香荔捧着清水粥,走入了杭锦书的军帐。   “娘子,您该用早膳了。”   香荔只是照常伺候娘子,不曾想,当她一进门,就发现娘子正扶着床围,一手按着胸口,黛眉深蹙,极不舒坦。   香荔吓了一跳,急忙放了碗碟,迎上去:“娘子?”   杭锦书花容惨淡,颜色雪白,看了一眼脸上充满担忧的心腹侍女,眸光示意她自己无恙,让香荔无需担忧,缓缓说道:“我近来胃口总是不好,胃里总是泛酸,只是一些小毛病罢了,你不要紧张。早膳我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说起这早膳,别说娘子一个金尊玉贵养大的望族之女,就连她这么个服侍娘子的女婢,成日里只吃些清粥小菜,也慢慢地味同嚼草,嘴都快要吃歪了。   但她也知道,她们吃的已然是军营里最好的伙食,好些精壮的男人,甚至连白米都吃不上,火头从来没有苛待她们,相反地,一直对她们主仆俩毕恭毕敬。只是现今,天下已乱,长安祸起萧墙,到处都是死人白骨,活人能有栖身之地,能有一碗米粥喝,已是莫大幸运,娘子不挑剔,她也更加不敢挑剔。   香荔咬牙道:“这样下去也不行,娘子总不能不吃饭,奴婢这就去找军医。”   杭锦书拽住她的皓腕:“香荔,你别小题大做,我只是小毛病,须惊动不得军医,营中每日都有伤员送来,他们的安危自是比我这些娇生惯养的精细症重要许多。何况,也就是干呕罢了,旁的症状也没有了。”   香荔待要反驳,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煞白,登时没有说出话来。    第4章 夫人怀孕?   这只是一个可怕的推测,香荔不敢宣之于口,只是目光却忍不住,沿着娘子仍旧纤细瘦弱的身子,一直瞧到了她平平坦坦的肚子上。   杭锦书的干呕症状消退了许多,她平复了下,此时,荀野带着火头进来了。   荀野手里是红烧黄河鲤,火头手里是鱼头汤,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自离开丹阳城后便一贯茹素的香荔,都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夫人,”火头将鱼汤放在行军床边矮脚凳子上,供夫人取用,两道笑褶子堆在眼角,双眼浑浊,但眼光却在发亮,“夫人这些时日食欲不振,因此小人特调了这鱼汤,请夫人尝一口。”   鱼汤虽好,却有股淡淡的土腥味,杭锦书闻了不适。   但荀野在,她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夫君。   荀野微垂长目,深邃的眸凝视她的眉眼,带着鼓励:“尝尝,也炖了些时候了。”   这种寒天冻地,也不知这一尾鲤鱼是从何处得来,再看香荔,对面似乎也在怂恿她吃些好的滋补身体,杭锦书被架在了高处,却之不恭,只好低头应是。   调羹打在瓷碗里,叮一声,那充满了腥香味的鱼汤入了嘴,并不难喝,只是火头处理的手法有些问题,军营的火头做工不细,鲤鱼里的肝肠都没扔掉,全一锅炖了,那香气别提多腥。   杭锦书在荀野面前不敢失仪,强撑着咽下去,脸颊上挂着淡淡笑意,只是脸孔愈加苍白了。   “夫君从何处得来的鲤鱼?”   荀野看她吃了,心里稍安,笑道:“碰巧遇到人家,向人买的。”   既能买鱼,想必也能买肉,他却偏买了鱼。   鲤鱼本就带一些腥味,让火头处理得不干净,鱼的肠胃都混杂在锅里,那滋味别提多难熬。   荀野看不到她的难受,一径道:“夫人清瘦了许多,多吃一口。”   杭锦书只好忍着,蹙眉又伸向那碗,只是这回,还没碰到汤匙,实在忍不住,胃里翻江倒海地作弄起来,扔了汤匙,弯腰靠向床围只干呕。   吓得荀野面如土色,一屁股坐上行军床,从身后揽住了夫人的腰,“怎么了?”   莫不是——   荀野一记冷眼,刀子般戳向火头。   火头也被吓成了木偶,半晌后,他把手要起来,直晃得像两支拨浪鼓:“不,将军,不是我啊,这鱼你是看着属下做的!”   的确如此,自己盯着火头下厨,他没机会做手脚。   可怀中的夫人干呕得却厉害,像是中了毒,荀野心焦如焚,立刻吩咐香荔:“把军医叫过来。”   不消荀野吩咐,香荔担忧娘子安危,“奴婢就去。”便转身撩开帐帘出去。   荀野的长臂环绕着杭锦书,不敢用力抱紧,更加不敢撒了手,“夫人哪里难受?”   杭锦书直想推开他,这个人一靠过来,他身上那股雄浑厚重的气息,熏得他更加难受了,可身为名门淑女,枷锁绑在身上,杭锦书总无法推开自己的夫君,便忍了下来,只是胸内翻涌,无法张嘴,只好缓缓摇下头,想坐起身。   一旁的火头心惊胆战地看了半晌,突然石破天惊飞出一句:“夫人难道是怀孕了 ?”   杭锦书感觉到,那双虚虚笼住自己身体的结实长臂,像被飞来暗器狠扎了一下,猛地一震。   她自己也震惊不已。   荀野仰目,寒渊一样的漆黑双眼燃起烈焰,盯住了火头。   “你说什么?”   火头不敢说假话,搔了两下发麻的头皮,惊恐回话:“小的家乡还有一房妻室,两房妾室,生了五个孩儿,她们怀孕的头俩月,都吐,吃不得一点荤腥,但凡沾了一点鱼腥,便不再能吃饭。小的看夫人这症状……”   这就是乱世,连火头这样的其貌不扬的男子,在军中也没有太大的军衔,都能娶到三个女子,民间仓皇嫁女以求军户庇佑的,更不知多少。   杭锦书幽怨地垂下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肚腹。   从与荀野成婚以来,他便对她兴致高昂,新婚头一个月,夜夜笙歌不过家常便饭,他浑然不知疲倦。   杭锦书没有打算与荀野长久,如果荀野战死沙场,她便会落入敌手,届时自然给荀野陪葬,荀家得了江山,她也不愿去做那个锦上添花之人,惟愿就此放手,杭氏一族定将鼎力支持荀氏,在各世家中位荀氏争取。既不会长久,留下一个孩儿又作甚么?   何况荀野此人特点鲜明得让她无法忍受,他的孩子,想必也同他一样吧?   天下尚未平定,无论如何,在此时怀孕都绝不可能是一件好事。   所以,杭锦书一直在采取措施避孕,在荀野看不到的地方。   她垂着眸子,清润的杏仁眼,微光黯淡。   荀野也一瞬沉暗了眼眸,良久失语。   过了片刻,他重新环绕住夫人单薄得宣纸一样的身子,低声道:“军医就快来了,无论如何,夫人会没事的。”   荀野总觉得有一股火热的烈焰堵到了咽管,这口焰火上不去,也咽不下,如鲠在喉,发作不出,只好向火头下了几记眼刀,吓得火头丢盔弃甲,恨不得抱头鼠窜。   杭锦书此时正逼迫自己冷静,自己与荀野虽然敦伦甚多,但一直以来她都在避孕,倘或今日的不适果真因为怀孕,那怀孕的时间要往上推算至丹阳城,那晚他要开拔,异常不舍,故而与她在榻上纠缠不休,叫了数次水,但等他一走,杭锦书立刻便服用了丸药。   那丸药两年来从没出过岔子,军医诊断也说她身体亏虚,有所不足,难以受孕,两年无子外人也看不出什么来。   如这一次,当真是因为药力失效,导致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当着荀野的面,她自是不可能不要这个孩子,但如果受孕,也是一个契机,她可以借此与荀野商量,让他放自己回娘家待产,不再随军同行。   回了杭氏,便飞鸟投林,自有天地,一切都还可以再盘算。   她说服了自己,现在已经能平静接受几分了。   少顷,军医蹒跚着步伐进来,要替将军夫人看诊,荀野侧身让开,将杭锦书扶上行军床躺下。   军医资格老,医术高,当下不啰嗦,便替杭锦书望闻问切。   “夫人这不适症状有了多久?”   杭锦书谨慎诚实已回:“就这几日。”   荀野深是惭愧,夫人不适了几日,他身为夫君竟一无所觉,失察渎职至极。   军医沉吟道:“夫人的癸水这两个月是否如常?”   这是私密问题,从前在杭氏看这些的都是医女,免去了诸多尴尬,被军医一问,杭锦书怔了一瞬,这才想起,自己的癸水的确不大规律。   “已有两个月不曾来了。”   军医叹了一息,起身向将军行礼:“夫人脾胃不调,内里虚寒,身体并无大碍,但需要静心调养,切忌劳动易怒。老朽这就去开一副方子,夫人照方煎药服用,便能好转了。”   并非是怀孕。   这一帐子人神态各异。   荀野的指骨僵在半空之中落不下去,看不出一丝悲喜。   火头进退不是,说错了话,弄了个子虚乌有的怀孕,令将军和夫人空欢喜一场,只怕惹来大祸。   而杭锦书与香荔却是如释重负,只杭锦书不像香荔那般形于颜色,温声向军医致谢:“多谢大夫,原是如此,我身子弱,拖累行军,让夫君和长者担心了。”   荀野凝固的眼珠恢复了转动,她坐上行军床,将被褥替杭锦书扯上,缓声道:“别人胡言猜测,不必放心上。”   成婚两年多,夫妻之间虽无真情,却有默契。   杭锦书多日无孕,但对于这件事,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从未向对方提及。火头今日一语捅破了这张窗户纸,杭锦书则必须要面对。   她向荀野道:“夫君,我自小体弱,恐不宜生子。夫君是人中龙凤,将来或可贵极无两,如若夫君要人传承宗祠,只怕,只怕此番南下扣关,夫君要早作打算……”   “夫人!”   荀野突然像被踩了尾巴,失态地起身,脸色呈现出压制不住地勃勃怒意,但也只是一瞬,见杭锦书惊吓之后,他咬住了牙,再不敢露出凶相。   不敢朝夫人撒火,将军一摆衣袖,沉声道:“我夫妇恩爱,难道是谁起了嫉妒之心,在我夫人面前搬弄是非,枯嚼舌根?谁要是再不识好歹挑拨我们夫妻关系,莫怪荀某剑不长眼!”   荀野入杭锦书的军帐时从不贴身佩剑,夫人不喜欢凶器,荀野从不在她面前表露战争的残酷,尽管夫人聪慧,并非全然无知。   帐子里噤若寒蝉。   火头被吓唬得不轻,连忙告退要逃。   军医随之出去。   荀野在腰间索了片刻,才发现自己的佩剑在入帐前解了,真是糊涂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转身,对杭锦书换了一副面具,和颜悦色起来:“夫人,那老军医忘记了留方子,我去向他讨来,你先歇着。”   也许能骗过夫人,但他骗不过自己。   当火头说夫人怀孕时,他内心当中有着极强的激动和惊喜之感,心里像猝然烧起了一团火焰。只是那种感觉并不曾持续得片刻,当看到夫人眼底的茫然、惊慌、抗拒,荀野的火焰被泼了一桶冷水,荡然无存。   杭锦书就在帐中,也睡不着,荀野离去之后,她又支走了香荔。   “那味丸药还是要尽早去配,你替我传一封书信给母亲,这里离零州不远,应当不过三两日母亲便能收到消息了。”   香荔当然万分不情愿娘子被那个庄稼汉绊住一辈子,要是有了孩子,恐怕便真的走不脱了,于是连忙应承去办。   香荔去后,杭锦书在帐中枯坐许久,晌午过后,杭锦书坐不住了,想出帐去散步,荀野却回来了。   还没等她挪一下脚,倒在行军床畔的杏仁色短麂皮绒毛靴子旁,忽地又多了一双石青勾云纹嵌绿松石长履,那双脚,足足大了她一圈儿。   一道昏沉灼热的气息,不声不响地晕散在耳畔。   他也不说话,就沉默地坐在她身旁。   帐篷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彼此过重的心跳声。   日影盘旋在帐顶,身遭很亮。   杭锦书眼睫轻颤了一下,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夫君,你生气了?”   荀野一愣,“什么?”   杭锦书低声道:“为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荀野这时才想起来,噢,他这时应当生气的。   他竟忘了自己还在气头上。   一时忘了,再看夫人略显紧张的神色,他又是一愣,顺着她目光索向腰间。   他竟糊涂到在帐前忘记接解剑,直接佩剑而入。   荀野自己更忐忑,忙起身将长剑从腰间取下,走到帐门前,一掀帘子,把这口家传宝剑一把扔出了军帐。   “夫人,我拿了一种药,不伤身的,你要试试么?”   看着这人在自己面前的小心,杭锦书也不得不心里起毛。   这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一身惊人的本事,到了十四岁,便已是栖云阁英雄榜上的高手,在外统领万兵,是北境荀氏唯一的擎天立柱,杀伐果决,攻无不克。   她真不知,他怎会在自己面前装得好像一只软绵绵的纯白羊羔。   世人都说她和荀野鹣鲽情深,举案齐眉,殊不知,她实在看不得他这张凶神恶煞、浸满了杀意和血气的脸半点。   杭锦书却还是柔声道:“好啊。”   荀野握住她的肩,没有任何准备,炙热的唇瓣吻上了杭锦书双唇。   杭锦书一瞬间清眸睖睁,一床   厚实大被从头顶笼罩下来,阴云一般将她裹挟,卷入了云雨欲来的风暴深处。    第5章 热辣夫君,从不内耗   杭锦书根本没反应过来,便感到一阵天昏地暗,厚实的军被卷积着她,摔向硬邦邦的床榻。   这亲吻来得猝不及防,杭锦书被结实地堵住了嘴,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既焦虑又排斥。   人被荀野抱着摔在榻上,一眨眼,她鼻尖又嗅到了那股难闻的让她难以忍受的浑烈气息,充满了所谓的男人味,酸苦,还杂糅了一丝血腥,实在熏得她不舒服,她暗暗地皱了眉梢。   荀野探出一点目光,谨慎地打量向夫人,怕她不接受。   但杭锦书对于矫饰伪装已经信手拈来,荀野一看,她的眉目便柔和地化开,似一塘水汪汪的月色,潋滟到人心坎上去,他爱得像发疯一样,重重地搂住夫人纤细柔软的腰,再一次不顾仪容地亲吻起自己楚楚动人的夫人。   夫人之美,动魄惊心。   双眸照彻,焕彩流辉。   杭锦书到底还是要些脸的,面颊沁出薄薄一层胭脂红,起了一股火辣辣的烧灼感。   不大好看他,所以扭过脸,避过他的嘴,“这仍是白日,天色还没暗下来,夫君……”   虽然这北境的冬天,白昼格外的短暂,可此时距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他竟这般等不及,就要白日与她,胡来。   杭锦书从来不会在床笫间拒绝荀野,一直表现得十分配合,这次她提出一点质疑,荀野心头生出微末的反思,不过,也只是瞬息。   “我们在苍古原待不了多久,明天就要开拔,这一战又是恶战,生死难料,我虽不惧鹤鸣山那帮土匪宵小,但只怕鏖战艰苦,有多日不能与夫人相会。”   他这么说,杭锦书就懂了。   这两年来荀野一直征战在外,对于敦伦之事,他就像在账上存钱取款,总会预支一些,若预支不够,到了下次见面再结,若是够了,下次的便算作利息,也要连本带利地取。   总之便是不会放过她。   杭锦书自知使命,既为了杭氏做了荀野的夫人,夫妻之事,不过分内之责,焉能推辞,就算再难受也得忍着,决不能让荀野不痛快。   妩丽的娟娟长眉弯成两叶弦月,脉脉地看了荀野几眼,不再抗拒,只是也没主动迎纳,长睫缓缓地压下来,压得那嗓音也极细极细:“夫君不是说取药去了么?”   荀野这时脸庞也热了,像乌云里喷出了两团霞,语调含糊起来:“是取了。不过不是治理夫人脾胃不和的药,那药煎下了,得熬两个时辰,这时还端不上来。我拿的别的。”   杭锦书困在荀野和军被支起的一片窄仄角落里,动弹不了分毫,强行隐忍着那股难受,循着他的话问道:“夫君拿的是什么?”   荀野支支吾吾,犹犹豫豫,只不肯说,看得杭锦书愈加好奇。   过了片刻,那只手拖泥带水地从被褥子里拿出来了,热气腾腾的手掌,捻着一串晶莹的肠衣。   那形状规格,堪称庞然,不用猜也知是做什么用的,杭锦书也不是不经人事的闺阁小姑,自是一眼洞悉,当下脸比荀野还红。   夫妻俩比着赛闹红脸,到底还是荀野的脸皮更胜一筹,将那片薄薄的肠衣给夫人掌了一眼之后便立即收回被中,咬牙沉声道:“老家伙给的。”   杭锦书不疑惑这东西的用法,却疑惑它的用途,心头轻轻一弹,忍不住望向荀野:“夫君要它做什么?”   荀野定定地看着身下的夫人,似乎想从夫人脸上看出些许端倪,但杭锦书素来沉稳不动,毫无破绽,荀野久攻不下,终于是投降,有些泄气、有些懊恼地说道:“夫人不想繁衍子嗣,我拿它当然是为了保护夫人。”   杭锦书怔住。万没有想到,自己藏了许久的心事居然被他一语道破。   他竟这般直白地捅破了窗纸。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尴尬地躺在枕上,讪然别过了眼光。   荀野从被下探出一只热气腾腾的手,握住杭锦书的脸颊,托住她的明靥,令她看向自己,男人的黑眸幽深凛冽,像极了苍古原上茫茫的风雪,总是让人一眼便心惊肉跳。   “夫人不必再瞒我,我虽迟钝,却也不是傻子,还看不出夫人还没准备好生孩儿。夫人思虑周全,以现在的时机,若是怀上了反而不利,何况夫人根基薄弱,身体不调,更加不宜怀孕。所以我去向军医要了能防止怀孕又不伤身的……药。”荀野着重强调了最后一个字。   杭锦书被荀野的坦诚弄得心中愈发不自在起来,更是不敢再看他,可荀野始终目光灼灼,容不得她半点闪躲。   心思一横,想到不论他目的为何,自己与他在这点上总是殊途同归的,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那就不必再横生枝节。   “多谢夫君。”   这一声谢,是诚心诚意的。   荀野有时候不算讨厌。   荀野咧嘴轻笑,总算是打破了这场僵局。   这两年来荀野从没把繁衍后代这件事放在过心上,对当下的他而言,只有不断地攻伐、南克,打下中原,才是目标。对于与夫人生儿育女,只在乎随缘,无需强求。   随缘并不是不要,在看穿夫人不想怀他的孩子那一刻,他心里当然也不舒坦,但荀少将军很快便自我开解,不仅找到了台阶下来,还顺势挽救了一下自己在夫人心中的名声。   他不是豺狼虎豹,不会吞吃了她,只是太过喜爱,所以总是忍不住想和她亲热而已,他可不是坏人。   “那夫人,”荀将军打算更进一步,“我们可以试药了吗?”   峰回路转,又转回了这里。   杭锦书不能拒绝,心忖着说不定用了这肠衣,倒没那么疼了,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谨慎地道:“嗯。”   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但呆霸王也自能领会那一个字婉转的深意。   当下便给自己箍上,被子里的温度一下子节节攀升,杭锦书不仅被闹红了脸,也被嘬红了脸。   荀野的气息教她难受,他的强夺更是让她难受。   没有不疼,只有更疼,干涩得她眼睛要冒出泪光来。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强行捆绑在一处,入了一张床帘,成了一双人,还是有摁下牛头喝水的不适感,大抵这就是她和荀野,终是无法相融的。   颠来倒去地,不知日月更替。   北境的冬日可以说没什么黄昏,或者说黄昏极其短暂,只是露了个脸瞅了人间一眼,便反手拉上大幕,银河从天上一泻恣肆,混混浊浊,流向荒唐的人间。   杭锦书不知这药有用无用,只知晓不禁用,荀野弄破了好几个,一个个黏答答地被丢了出去。   暮色四合,她在荀野怀中陷入了深眠。   太过疲惫的时候,实在一点精神也没有,调理脾胃的药熬好了,吃了一碗,囫囵又吃了一点米饭,便陷入了梦中。   荀野将残羹冷炙收拾妥帖,安置在床头,替夫人掖好被子。   已经连着两日不眠了,连他这时也感到了一丝困倦。   正打算在虎皮椅上将就一晚,不留神看见杭锦书的玉足裸在被外,视线唰地一顿。   杭锦书天生肤白,一双玉足细腻如雪,温滑如酥,想往昔在北境时,他总爱在帐中拿住她的脚丫,抚摩过夫人脚背上吹弹可破的肌理,无数个夜晚满手生香。   那是他们刚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候,夫人的双足光洁得没有一丝伤痕疮疤。   可现在,灯下的双足却生出了许多冻疮。   这些冻疮大大小小地布满了两只脚丫的近乎全部脚面,可说是几无完肤。   紫红的肉疮外翻,有的已经溃烂,纵然涂抹了膏药,也还看着可怖。   昨夜里带她去泡温泉时,竟然都没发现。   荀野怔了一下,视线再也无法移开。   他忽略了夫人是零州人士,她不喜欢北境的水土,更不适应军旅的生活,这双脚就是他粗疏大意的明证。   荀野觉得自己糟糕透了,夫人秀外慧中,心思敏感,她不说只是怕牵累到荀杭两家的联姻,不想让他觉得她矫情事多,可越是如此,当荀野发现的时候,便越感到无比难堪。   杭锦书睡得昏昏沉沉,直想一觉便安睡天亮,但睡意正浓时,忽感到自己的双足被一双宽厚、   粗粝,干燥而温暖的双掌托着,从那里渡来源源不绝的热度,本来僵硬冰冷的脚丫被捂着,血液不多时便恢复了流动。   流动的血液带来攀升的温度,生了疮的脚也舒服了许多。   太满足的舒适让杭锦书一时没忍住,就在半梦半醒之中溢出了一丝轻轻的哼声。   哼声细微,像猫儿伸伸懒腰时的呼噜声,微弱可爱。   荀野用双掌催动热力,给杭锦书暖脚,过了片刻,杭锦书模模糊糊睁开了一线眼,没看清床脚的人是谁,以为是香荔照常来替她上药了,含混着咕哝了一声,道:“你个坏心眼,又来弄我……”   她早说了不用香荔照看,她自己会上药的,但香荔总要代劳,杭锦书不习惯有人碰自己的脚,稍稍碰一下都钻心地痒。   这应当是她最敏感薄弱的地方。   荀野从没得过夫人如此嬉笑怒骂,当下没有半分恼意,竟有种脚踏实地的幸福感。   今日的香荔怎么不同,不会还嘴说笑了,像个闷瓜似的,杭锦书疑惑,困倦地阖着眼眸,轻声问道:“你有心事么?若有的话,你说出来吧。”   顿了顿,她又怕香荔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教军营的人听去了,告诫道:“不要说夫君的不好。”   荀野指尖一停,那厢,杭锦书脚丫上传来的舒坦的触感也是一停,她困惑极了,想支起头看床围一眼,但没支起那个气力,索性又躺平了,叹了一声。   荀野想问她,夫人何故叹气。   夫人在无人之时,原来如此维护他的声名,荀野心尖肉狂跳,恐怕再按下去,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欣喜若狂的力度了,只好悻悻罢手。   杭锦书抬起了一只玉臂松松搭在眉沿,思绪起伏少晌,她温温轻笑。   “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他真是个庄稼汉啊……”   荀野大吃一惊,愣愣地看向夫人。   庄稼汉?   他居然是个庄稼汉?   啊,想必夫人是在夸赞他一身结实的肌肉,犁地勤快吧。   荀将军从不内耗,很快找到了台阶,便又轻松自如地下来了,半点也不放在心上。   对夫人产生的那些起起落落的心事,只有欢喜会隔夜,那些不痛快的东西,用不了一眨眼便被荀将军抛诸脑后了。   那对面不吭声。   终于杭锦书意识到了一丝不对,香荔从来不会这么寡言,她心头疑惑,那对面是谁?   强行劈开两扇睫门,杭锦书撑起玉臂,往床尾看去。   这一看之下,女子花容失色,惊呼了一声“荀野”,两只受伤溃烂的足便往行军床被褥里收,惊魂未定地道:“你,你……”   连“夫君”都不会叫了,看看,多慌乱啊。   不过这样也好,荀野耸肩,他还觉得“夫君”两个字太生疏,听了两年多了,耳朵都起茧了。   难得夫人第一次直呼他名,不是刻意的,带着一丝恭敬与讨好的称呼,反而鲜活直白,有股老酒入喉的辛辣爽口之感,值得反复咀嚼。   荀野为了缓解夫人的紧张,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笑了下。   “夫人夸我的时候不用背着人,我听了甚是高兴。”   “……”   倘若不是荀野此人耿直粗莽到近乎心无城府,她真的要怀疑他在阴阳怪气了。    第6章 “我每晚都来抱你的脚睡。……   尽管牙酸得厉害,杭锦书却没有反驳只言片语,因她仍处于对荀野的惊吓当中,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了呼吸。   荀野在床头,看着夫人慌乱的眼眸渐归于平静,知晓那个端庄持重、温婉得体的夫人又回来了,只是夫人短暂的生动还令人着迷着。   他懊恼地道:“夫人的脚生了疮,我竟不曾发觉,还带夫人去泡汤泉,真是该死。”   这和沐汤没什么干系,杭锦书道:“这是我发乎自愿的,夫君不必为此自责,军营缺水,我也多日不曾沐浴了。我娇气一些,毛病多些,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宁可双脚烂掉我也想去。”   荀野听了一怔,立刻便道:“夫人喜欢沐浴?那好,等拿下鹤鸣山,我必定日日都让夫人有热汤泡澡。”   他那怔忡的态度,好像在他的世界里,有人喜欢洗澡是一种不赦之罪一样。   也罢,在这等莽汉心底,爱洁倒是异类了。杭锦书从不把对荀野的嫌弃放到表面上,暗暗腹诽了一声,也没太过分。   这时荀野扭捏地走到杭锦书所在的床头,脑子里的声音铮铮然,一根弦被拨弄得春晖漫烂,沉浸在夫人直呼其名的喜悦里,脱口而出:“夫人可否再唤我的名字?”   杭锦书没想到荀野突然提出这个要求,难道是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欲迎还拒,决心疏远了她?   杭锦书心口微紧,忍不住抬眼,向荀野询问:“夫君不喜我称呼——”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荀野摇头打断:“我想听。只是想听。”   见杭锦书踌躇着,就是不肯张口,荀野立时以为自己提了一个很过分的要求,急忙要撤回。   杭锦书却开了口:“荀……野。”   荀野呢,那厮就像一朵乍逢春雨的山花,抖落满身的霜重料峭,一股脑抽出花穗子来,张扬地翘起嘴角:“我单名野,表字是径明。夫人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不记住,怕也是不行。   杭锦书毫不怀疑,倘使自己拒绝他,那双凌厉而灿然的黑眸会瞬间失去它的光泽。   就是这么奇怪,人都说,男子太重于皮相,未必等到色衰而爱驰,便会提早转移注意力,将心不再放在曾令他一见倾心的女人身上。而荀野,可能是多年行军作战,让他没有那个功夫去心猿意马,所以两年多了,他这种对美色谄谀巴结的状态,似乎总在持续。   杭锦书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听夫人说记住了,荀野不再说话,只是原本鹤势螂形的姿态,摆得更正了一些,眼神之间闪动着某种期待。   杭锦书只当作是看不懂,默然收回了视线。   荀野果然好一阵失望,但思及夫人此刻遍布冻疮的脚,他也没有闲情再去计较什么称呼,嗓音发紧:“荀氏儿郎自小生活在北境,习惯了北境严酷的风雪天气,长冻疮是极少的情况,我太疏忽了,才让夫人罹受此难。夫人,日后只要我在,你不要担心,我每晚都来抱你的脚睡。”   “……”   那倒是大可不必。   可荀野打定了主意,杭锦书顾着两家的联姻也不会拒绝,便让荀野得逞,两只脚被他的怀抱轻薄了一整晚。   他就睡在她的床头对面。   这一整晚杭锦书思潮起伏,心绪不定,就像把柄被荀野攥在了手里,难以成眠。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荀野这人能征善战是个赳赳武夫,浑身上下充斥着血气和体味,好在竟没有脚气。   这竟是他身上唯一的优点了,苦中作乐一番,也算是能捱过这夜罢。   要是单说她这位夫君的皮相,荀野的五官掩盖在麦黄的皮肤之下失了精致,其实细看无不妥帖,也符合武将画像里浓眉大眼的俊朗之相,只是——   若是和零州有口皆碑的美男子比较起来,难免会相形见绌。   或者,杭锦书钟意的就是那等更加温润清隽、清瘦昳丽的皮囊,而非睡在她身旁,鼻息沉重、肢干庞大的夫君。   既嫁之,则认之。看习惯了,也算能看吧。   日子不能精细着过,只能凑活。   人总是不能十全十美的,杭锦书也不会脸大地觉得自己能改变荀野,所以,忍忍就过去了。   雪后初霁,苍古原上的积雪开始消融,露出一圈圈伤痕累累的地皮,满目疮痍的江山里,放眼望去,到处是枯黄灰败的死寂,看不出一丝积雪将尽、春信将至的喜气。   大军休整之后跋涉上路,途径鹤鸣山。   当晚,荀野命令左右就在鹤鸣山脚下二十里外安营扎寨。   荀野只身入了帅帐,与严武城、季从之等人谈到深夜。   反王割据,群雄逐鹿,鹤鸣山在其中,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也是荀氏大军收复长安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严武城对鹤鸣山颇具了解,当晚用地形图反复推演,都觉得如果强攻,想要取胜势必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这对于我军在攻克鹤鸣山之后抵达京畿非常不利。   严武城道:“成聂曾经是大随怀化将军,可惜大随朝廷的狗皇帝宠信奸佞,听信谗言,将成聂流放,成聂便在途径鹤鸣山时,趁着天下大乱,窃取了这块土地,此后两年,苟图衣食求得生存,到今日竟然也拥有草寇五千之众。他曾是天下一等的武将,栖云阁英雄榜上排位十一的高手,他夙夜匪懈地练兵,这五千草寇也曾大败冯氏,其实力不容小觑。”   “再加上鹤鸣山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季从之接口道,“正面强攻,对面拥地利之势,从山头放落滚石,佐以硝石木炭,可致我军重大损失,将军,直接从碧云坳入山,绝非上上之策。”   大随失道寡助,天下反贼三百路。十八路反王能存活至今,都是个中佼佼者,岂还会有轻易打赢的仗?   越靠近长安,这路越难走。   从沙盘上显示的地形来看,碧云坳是唯一能容下三路军队挺进鹤鸣山的途径,如果不从碧云坳走,则只有北面的峭壁,以荀野和寥寥几人的身手,能趁成聂不备时偷袭入寨。   荀野的眼在沙盘中逡巡了许久,一直听着裨将分析,始终没下决断。   严武城和季从之望向苦慧。   光头打了个哈欠,从沙盘后笑意吟吟地走了过来,“你们别看我,英雄榜上排名还在将军之前的高手,在此之前从未遇到过。”   季从之道:“这仗还打吗?要不然,我们绕道而行,不管鹤鸣山,直接去长安称王?”   这时荀野终于抬起了眼,漆黑的眼焕出凌厉的凶光,唬得季从之一震。   荀野冷着沉嗓,低声道:“如果放弃鹤鸣山直入长安,成聂就会在背后追着我们打,消耗我们的兵力,侵占我们的粮草辎重。乱世,强者为王,成聂的野心比你们想的要大,他被随帝流放之后落草为寇,图谋的已经不仅仅是向公孙霍复仇。”   严武城感到很郁塞:“打也不行,绕也不行,难道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们要让成聂平白地消耗,最后被南魏渔翁得利?”   荀野环视帐中,寒风扑向帘幔,卷灭了帐外铜盆中跳跃的篝火,室内光线黯淡了几分。   一阵沉默中,诸将听到荀将军道:“成聂也曾在随朝为将,不是屠狗之辈,武人重诺,不会斩伤来使。我下一则拜帖,约成聂明日在碧云坳见面和谈。”   严武城大惊:“将军想收编成聂?”   苦慧哈哈大笑:“将军还是惜才啊。”   此言一出,帐中几人都陷入了尴尬当中。   他们这里除了季从之自幼伴在荀将军麾下,其余诸人都是曾与荀氏作对,后为荀将军招安的敌将。   荀将军他,一直惜才如金啊。   面对成聂此等勇武过人、彪炳一时的悍将,将军不可能不动心的。   要是成聂识时务,荀氏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是大善,如那成聂不识抬举,到时候先礼后兵也不迟。   夜色逐渐变深,浓酽得似一团墨。   杭锦书坐在行军帐中,将头顶乌云扰扰的盘发解开,随着那支玺花蔷薇扶枝碧玉簪随手抽离,一重重鸦青发丝似帘帷般簌簌坠落,半掩映住了女子清润柔美的脸颊。   从外隔了层层青丝看去,只是朦朦胧胧,玉容若隐若明。   此次她没有在荀野后方随军,而是一起跟来,不知道对方做的什么安排。   小坐片刻,香荔带着一群人进来了,杭锦书扶着手里的梳篦一回眸,诧异地发现这些军营里的猛士竟人手拎着一桶热水,正从外边进来,入内后,将热水放到帐中用帘门简易搭成的净室外,说要供夫人取用。   香荔便道:“是姑爷吩咐的。他特地让人凿冰取水来烧的。”   杭锦书想着自己在军营里享受特殊,不免心中底气不足,汗颜地道:“有劳诸位了,战事吃紧,还要为我忙碌这些末节小事。”   其中一人是个有眼力见的,当下重重拍打起胸膛来,道:“夫人的事,只有大事,没有小事,别说沐浴,就是掉一根头发,将军也要分心去心疼夫人。我等奉命办事,也是为了让将军无忧,好一早打下鹤鸣山啊。夫人你就只管享用吧!”   他的开解没有让杭锦书好受一些,反倒愈发觉得惭愧。   但现成的热水在前,杭锦书当然也不会退回,便向几名力士道了谢。   等人走后,香荔一抚玉掌,喜笑颜开地道:“娘子别说,这个姑爷粗中还有几分细呢!还知道体恤娘子无热水沐浴。”   杭锦书的羞惭一直停留在脸上:“我是不是太娇气了些?”   香荔摆手,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对杭锦书的想法感到费解:“娘子你怎么能这样想!想当初您还未嫁时,在闺中沐浴,不仅每次要更换三遍水,每过一遍水,就要抹一遍香膏,洗完之后身上香喷喷的,又甜又软乎,再往那塞了满腹棉花的丝绒褥子里睡下,别提多安逸!”   说完又嫌弃了皱起了鼻:“这才到哪啊!要不是……您也不用受这个罪!”   可她越说,杭锦书越觉得自己在军营里搞特殊了。香荔不提她还不晓,原来她是个这么矜贵娇气的女子。   太平盛世时锦衣玉食倒也没人会指摘什么,但眼下烽火延绵,她还扔不下那些养尊处优的陋习,未免让人低看了。   杭锦书犹豫之后,道:“以后还是不要再这样了,凿冰、运冰,再把冰块烧开,费时且费力,还是让将士们把心思都放在打仗上,尽早入长安,对大家都有好处,我这里些许不便就罢了。香荔,你替我向大家说说吧。”   香荔只好应许。娘子体贴人意,但愿那荀氏将军,也能多体贴体贴娘子才是。   杭锦书用热水淋浴,将身上洗得暖烘烘的,才上榻安歇。   这里没有香荔说的那种轻薄柔软的弹花丝绒被子,只有硬邦邦的行军床,和被冻得铁杵一般的军被,迷迷糊糊起了睡意之时,忽地感到一只热腾腾的手钻进了她的被褥,就在底下,不轻不重地扣住了她的两只玉足。   杭锦书睁开了眼,那被子里早已钻进来一只人形熊罴,贪婪地霸占了她大半个床位,不仅如此,还抓着她的脚,往上轻易地折叠,杭锦书便用一种极度柔韧的姿态,被整个团进了他的怀里。    第7章 孔武有力,耕耘不怠……   这个姿势实在折叠得太过,杭锦书左右不适,扭动了一下,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堵铜墙铁壁,便颓然放弃了挣扎。   被囚困的玉足,在荀野掌力笼罩之下,逐渐爬升了体温,血液流动起来,连那冻疮造成的疼痛也少了不少。   他还在被子里,用焐热的药膏替她涂抹,指尖所过处,肌肤微微战栗,触感远比某些时候更加强烈。   和荀野敦伦,做一些男欢女爱的事,都比不过此刻片息的上药,让人悸动。   “夫人,这药是军营里惯用的金疮药,对治疗冻疮也有疗效,夫人试试看。”   由不得她拒绝,药已经在脚上了。   虽然他是好意,可杭锦书还是不自在,冷玉般的耳垂下蔓延开血色。   荀野是个粗人,没有留意到夫人的脸热,自顾自在被子下替她上药,上完药,用干净整洁的纱布将杭锦书的脚左右各缠三圈,低声告诫:“三日内不能碰水。”   杭锦书向荀野道谢:“多谢夫君。”   荀野一顿,扯了下眉峰:“我们是夫妻,不要这么客气,夫人你想要什么,只要和我说一声,我于力所能及之内,一定唯夫人是瞻。”   他突然说起这番教人难免浮想联翩的话是做什么,杭锦书别开眼光,趁着荀野不注意,蹑手蹑脚地将姿态放平。   正想睡,一条粗壮的臂膀倏地从被褥底下横来,就如一根立柱般,生生压得她透不过气,杭锦书呆滞一晌,那尊火炉已不顾自己的热气熏天,朝着杭锦书自发趋近,一揽手臂将她从被褥底下揣进了怀里。   横竖是逃不脱,杭锦书闭上眼想认命。   荀野轻声道:“夫人上次说,我是个庄稼汉对吗?”   这时说起这话作甚么,杭锦书心头响起一片示警的铃声,铃声交织片刻,她不安地支起颤动的睫羽,双手掖在被褥底下搅动着。   还没等心头拟好言辞,一双火热的唇瓣又蓦地压了过来,正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之上。   那吻只是霸道,不见缠绵,吻了一下便分开,宛如向沉静的湖面掷入了一块纤细石子 ,漪澜一圈圈荡漾开去。   杭锦书身上的鸡皮疙瘩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不寒而栗间,听到上首传来迟钝的笑:“我想知道,我是因为什么得了夫人这么个评价。”   “……”   他心中就没有数吗?   有些事不好明说,杭锦书想别开话题:“夫君日日都有军务在身,这时应当疲累,妾替夫君按摩肩膀吧,还报夫君为妾上药之情。”   要说平日,她极少主动替他按摩,但每每按的几下,都叫他浑身肉麻骨酥,消受得魂魄荡漾。   眼下却不是让她岔开话的时候,荀野强行按住那股躁动,循循善诱道:“因为我孔武有力,因为我耕耘不怠?”   杭锦书知是逃脱不过了,死心了,闭上眼缓缓点头。   荀野却快活起来,胸膛直弹震,震得杭锦书愈发心惊胆颤。   “那不能白得了这个称呼。”   他快活极了,这一句,简直是图穷匕见。   “……”   若不是顾着闺门之仪,杭锦书特别想朝他翻个利落的白眼,给他瞧瞧她内心的无语。   那么,好吧,不过是这些事。   荀野得逞地揽住夫人,这一回没让她受累,只是让她轻快地享受些骑马的快意,让她尽情地把控缰绳,扬鞭前行。   杭锦书还是觉得,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人只要朝对方看不顺眼了,那便哪里都不合适,连他做的一些符合情理的事情,也会遭来自己的怨怼。   反正是挨折腾,怎么折腾都荀野说了算,她无所谓配合与否,不过是履行夫人的职责,教他开心罢了。   荀野睡眠极浅,睡梦中也保持警觉,稍有风吹草动,立时便能察觉。   睡到天还不曾破晓的时分,荀野便清醒了。   醒来后,帐外长风浩荡,星垂旷野,周遭无比安静。   迎面碰上苦慧,对方手中拿着一封信件,正在篝火旁守夜。   荀野皱起眉:“成聂的回信?”   苦慧撑地起身,把柴火拨开,用脚把剩余的火星子碾灭,将书信交入荀野手中:“是的,这信来了有两个时辰了,我怕打扰将军,便还没有给你。”   见苦慧神色有几分不对,荀野接过信,眉宇攒得更紧:“你看过了?”   苦慧无法反驳。   他确实看过了,正因为看过了,所以不确定,自己将这封信交给将军是对还是不对。   苦慧是个通达的人,让他畏首畏尾的一封信,荀野也好奇。   等展开书信的一刹那,荀野眼瞳中的好奇被猛然卸掉了。   苦慧以前出家的时候修得禅心坚定,自诩已经勘破红尘,不再为外物喜悲,在军营里他整日嘻嘻哈哈,乐天不愁,是个人见人骂的豁达酒肉和尚,可和尚也知道,若是易地而处,看到这封书信,内心当中的震动和愠怒。   成聂的这一封回信,一共是两道。   一张是信纸,一张为帛书。   信纸是成聂手写。   而另一道帛书,则是被成聂截获的杭夫人的家书。   夫人这封写给母亲的家书,在烽火四起的时节里,被鹤鸣山的匪寇发现之后,他们使出了浑身解数将其扣下。   那只灵巧的鸽子,腹底羽毛上还有杭氏的徽记,此刻,单薄的羽毛被夹杂在信件里,是信件来自于杭夫人的证据。   家书中所写的内容很短,杭夫人央求自己的母亲,荀将军的岳母,如往常那样配方,尽快送药前来。   药方,是断绝子嗣的药方。   成聂在截获这封信之后,先是疑惑看了半晌,知道弄清楚这封信是荀野的女人发出来的后,他忍不住狂笑。   正巧要回信与荀野,商定明日的碧云坳会面一事。   于是他把拴在鸽子腿上的这封帛书一齐装进了信里,并在自己的回信之中得意洋洋三问荀野:   “汝妻不愿生育尔嗣,耻乎?”   “杭氏假借联姻欺你荀氏,背地辱尔曹家将皆北蛮伧荒,耻乎?”   “荀径明,三年蒙受此蔽,今借鹤鸣山五千口之众讥笑告尔,耻乎?”   三道诛心之问,苦慧平心而论,若是换了六根不净的自己,也无法稳固如泰山地站在这里。   荀野将这三道信攥在掌中捻着,信纸与帛书一道,被捻得皱褶不堪。   苦慧扬高了视线,看到荀将军紧绷的下颌,再往上,他的视线冷峻地落在辕门外拔地而起的鹤鸣山顶,那在日照之间,隐隐露出一缕虚无紫烟的凌云峰,瞳仁中墨色翻涌。   苦慧心里没有底,但他还是能保持一点旁观者清的理智,劝慰道:“将军,成贼不过激你动怒,来寻你的破绽。”   荀野的掌骨捻着那封信,捻得很慢,很重。   他岿然不动地屹立在原地,直至将那张信纸完全撕毁,只留下一道帛书。   许久,连苦慧都开始冷得发颤时,他看见荀野阴沉地转过脸,接着一道冰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把夫人身旁的女侍给我抓来。”   雪后初霁的时节竟然有花,原野外的青山脚下,盛开着一树树凌寒浴雪的腊梅,深黄的花瓣,黄得金灿灿的,可谓耀眼,此刻,一枝挂着晶莹白霜的腊梅正灼灼地歇在枝头,被杭锦书斜插进破了口后已经多日不用的酒爵里。   花簪在酒气里,以水温养着,简陋的帐篷也满室生辉。   花气袭人,杭锦书的心情也好了许多,正弯腰摆弄花束,不及防备身后早有一团漆黑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这个时辰,荀野早已去准备与成聂会晤,自是不会出现在营帐里,定是香荔来送饭了,她也没回头,轻笑着问:“踏雪寻梅,难得风流,你看这花好不好看?”   身后没有动静。   有了上次的教训,杭锦书心中泛起思量,身形一顿,审慎地调转视线,果不其然,逆着光瞧见他挺得笔直,宛如一棵巨木般的身影,早有准备,倒也不曾受到太大惊吓,只是看到他脸上山雨欲来的神情,不免心头发憷。   他像一头风雪中走投无路被猎人包围逼至悬崖的困兽,已濒临绝望的边缘,就要失足跌落深渊。   她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一刹间也六神无主。   “夫、夫君……”   她错乱着眼神。   “你,不是与成聂商议要会面的么?”   她从营中军将的口中听说了,荀野今日过午后要与成聂见面。   但眼下就要午时了,他竟还没动身前往碧云坳。   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杭锦书无比不安。   这时答案被送到了眼前——荀野张开了他的五指,露出了那张此刻本应该在零州,在母亲手中的家书。   那一瞬前因后果悉数串联,杭锦书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仓皇地抬起眼眉,试图解释什么,可无论怎样的解释在已面露怒容,要清算这近三年来隐瞒欺骗的男人面前,都显得过于苍白无力。   杭锦书颓败无比,她想自己大抵是完了,联姻完了,杭氏大抵,也不会再得到庇佑……   一刹那的时间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甚至想引颈就戮,以补偿对荀野的亏欠,挽回他的信任。   “杭锦书。”   他唤她名,第一次直呼全名。   杭锦书从这被唤了二十年的称呼之中,体会到了一种出离的直白的愤怒。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避子药伤身,”荀野的嗓音很哑,音色比以往都暗,“你居然一声不吭地偷吃了三年?”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的不是一个要张开拳头狠狠锤她的凶蛮大汉,荀野站在那儿,帛书从他的指缝间掉落,轻飘飘坠在地上。   她听到荀野用怒其不争的语气斥责她:“我的夫人不想生育子嗣,我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杭锦书,你这事干得真是利落极了,还伙同岳母一起哄我,让我从成贼那里,被他反复拿来讥笑?难道我逼你了吗?还是我那个从来都不爱管我的阿耶,给你压力了?”   杭锦书甚至从他的愤怒里,听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此事委实是她不对,出于对联姻的稳固,她真诚地低头致歉:“对不起……对不起荀野。我……我只是真的,我没有准备好……”   荀野听到这一声“荀野”,气性就消下去了大半,看着被他吓得楚楚可怜的夫人,再也拎不起一丝火气,沉沉嗓音,道:“罢,罢,我姓荀的活该,你就留在这里好好反省吧,我去找那个成贼算账了!”   说完便离开了军帐。   他去得快若闪电,大手一挥帘帐被撩起,连给杭锦书准备的时间都没有。   她还想了一肚子忏悔的话想拿来安抚他,结果对方根本没给她机会便走了,她呆目结舌地停在那儿,望着荀野消失在帐帘后的背影,抚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   她居然没有被揍。   母亲和杭氏也没有被迁怒分毫。   今有成聂在前,承担了荀野近乎全部的怒火。   实在侥幸啊。    第8章 我替你上药。   荀野承载的满腔怒气,的确是撒向了成聂。   当是时,成聂率十八名裨将在碧云坳接待荀野,山坳口佳木凋殂,尤为空旷。   但继续往里走,通道愈加狭窄,加上入口背临高地,整个地势占据天然的优势,只要一夫当关,万夫也莫能打开。   碧云坳得天独厚的条件,是荀家军将踟躇的最大原因。   成聂胜券在握,这位从大随朝堂出来的悍将,舞一把光明璀璨的凤翅镏金镋,黧黑的脸庞下坠着一团糟糕的须发,身板比荀野更加粗壮,有股沙场淬炼的狠辣与威风。   此人是独眼。   听说他的一只眼睛,正是被奸相公孙霍毒害,他对大随已无恩义,且恨之入骨,在鹤鸣山落草为寇后,成聂最大的心愿就是杀回长安,宰了公孙霍,踏着随帝的骨头登上他的宝座。   成聂也知道,现今天下大势已渐渐合拢,诸位反王之中只剩下两支队伍还成气候,一路是南魏,一路是荀氏。   成聂现在,正在挑衅荀氏。   “我说荀家的竖子小儿,你不会是想招降我们鹤鸣山吧?是就拿出诚意来,你再这么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看,眼睛不想要了?”他一把将凤翅镏金镋扛上肩头,睨着荀野讥嘲道。   荀野身后所跟从的,除了苦慧,都是脾气火爆经受不住撩拨的,一看到成聂那目中无人的熊样就火大,当下个个揎拳欲斗,发上指冠。   只有苦慧,笑嘻嘻地从荀将军身后出来,示意两方和睦友好交谈,“我们荀将军一路行军而来,不忍见江山疮痍,生灵涂炭,他老人家慈悲为怀,更知晓成聂将军在随朝时受尽屈辱,蒙了天大的不白之冤,为了军将的性命和百姓的安危计,荀将军愿意休手罢斗,与成聂将军歃血为盟。大家虽出身有别,来历也不相仿,但大体的目标都是一致的。随帝无道,倒行逆施,已失其鹿,将军在鹤鸣山盘桓日久也未得可乘之机,何妨与荀家联手,诛窃国之大奸,雪见陵之仇恨?”   苦慧不愧是荀家军里唯一一个能说会道的。   可惜成聂不买账,他懒得与苦慧这样的人磨嘴皮,更看重实实在在的好处,一指荀野道:“荀氏小儿,尔今年廿三,毛都还没长齐吧,也能成为栖云榜上的高手?你若能胜我,招安一事我们才有商量。以我成聂的狗脾气,绝不会委身屈就于尚不如我的黄口竖子。”   听说成聂这厮从前在随朝为将时,便好斗善斗,仗有凤翅镏金镋之威,在营中横行霸道,锤遍三军。   栖云榜上,他的排行还在荀将军之前,这分明是挑衅,想借机辱他们将军。   季从之第一个不答应,扛一双长刀出来,嚷嚷道:“要切磋吗?何须将军动手!我来会会你!”   成聂狂笑,凤翅镏金镋拄地生威:“你?尔乃何人,可曾留有姓名?你若战败,再换谁?换多少个,能轮得上荀氏小儿?如果一个一个战,我要战到何时,难道尔等竟乃无礼寡义之徒,想以车轮战胜我?”   季从之被成聂的快嘴堵了回去,发作不得,看向嘴皮子最溜的苦慧。   那光头和尚果然指望不上,一时没搭腔,荀野呢,一双长腿跨上半步,便足以越众走出,站在山坳前。   似一杆长枪,银龙矫矫,游弋而出。   成聂从这个年轻的男人身上看到了一股其锐难挡的杀意,这种杀气,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了,掌中的凤翅镏金镋仿佛在嗡鸣,就要脱手而出。   成聂终于不敢小觑这个荀家小儿,皱起了长眉,“小儿,再近一步。”   感觉像是一个陷阱,季从之忙道:“将军休去!”   但荀野已经向前又走了一步,长风拂动荀野玄甲后的皂色貔貅纹外披,荀野眉目冷凝,阴鸷的怒火燃烧成两簇静谧的火焰。   一步上前,枪在身后,已经焕发出湛然的雪光,亟待饮血。   “我至。”   荀野冷淡地启唇。   没想到这荀家小儿如此受不得激,成聂道一声还是太年轻,凤翅镏金镋倏然出手,直取荀野咽喉。   铿一声,荀野后发而先至,身形快若无影,兵器相交,发出清脆的龙吟。   这两人一个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以气力和杀招见长,一个是后起勃发的新锐,以耐力和灵敏更胜一筹,又都是使长兵器的,一经打起来,过了十余招仍难解难分,没有分出高下来。   苦慧悄悄地跟上季从之,对着战况很莫名:“这,这谁占上风啊?”   季从之皱起眉,心里头还是不大稳:“现在是将军,但不知道接下来如何。”   成聂一招挑向荀野的枪,荀野顺势一脚踢向成聂的胯骨。   两下里都中招,枪与镋都飞出丈远。   高手过招,容不下一丝分心,这时要分出气力去捡拾武器,难免被对方找到可乘之隙,短短的几个眨眼,双方又战了几个回合。   俗话说拳怕少壮,成聂面对着一个气力仿佛源源不绝的青年男子,到底是先气力衰竭,三十招了还不能战胜,要是不能尽快想出一个招儿来,只怕今日要让一个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小子狠狠羞辱,颜面扫地。   电光火石中成聂还能转过脑筋,衬着拳脚相交之际,他压低喉音,朝荀野暗送眼波:“你夫人的家书里,还藏了一封书信。”   荀野置之不理,又是一拳挥出,正中成聂的胳膊肘。   对面吃痛地嚷了一声,但没立刻败下阵来,使出一记狠招:“是给她旧情郎的手书,你想不想知道,那里头写了些什么?”   打仗的时候,只要能以最小的代价获胜,无所谓手段卑鄙与否。   果然,对面的拳招慢了下来,荀野的眼神浮出一瞬的恍惚。   成聂自己都诧异,没想到自己随便编的一句谣言,居然能破了荀野的防,效果显著。   就是这么一瞬的功夫,成聂找准那个一闪而过的时机,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荀野的脸上。   这一拳直叩向他的眼窝,倘若直面击中,以成聂开山裂石的拳力,荀野非得脑浆迸裂不可,左右惊慌,幸在危急时分荀野终于回了一下神,堪堪擦拳而过,避开了这一记杀招。   铁拳擦过颧骨,留下了一道青肿的伤。   荀野反击起势来,还以颜色,也是一拳叩向成聂的肩胛骨。   成聂生受这一拳,险些肩胛移位,疼得龇牙咧嘴。   这时上风在谁已经非常明显,鹤鸣山的草寇劝说成聂不必以死相搏,应当留足气力等荀野再攻,做好充足的准备应对,但成聂被激起了血性,这时候面对这些规劝早已充耳不闻,他拎起拳头来又是几道凶狠的杀招,罡风一阵阵摩擦过周围的气流,擦出凶猛的破风声。   “荀径明,尊夫人好一个水性杨花的荡。妇,身在荀营心在外,难道是你床上不济吗?”   他一边挨揍一边挥拳,顺便不忘了继续挑衅荀野,好激起对方的怒火,逼他露出破绽。   被荀野一拳打中鼻梁,鲜血直流,他疼得龇出了牙花,痛苦地揪紧了眉结,大声道:“这种女人要狠狠收拾她,你要是不济,扔我床上来,我替你……”   他的话没等说完,荀野一脚戳中了成聂的髌骨。   髌骨碎裂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成聂感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瑟缩,膝盖已经废了。   习武之人的下盘若是失去了控制,便形同废人。   胜负已分,成聂被荀野的脚踏着髌骨,碾在地面,犹如一头歇斯底里的丧家之犬,只剩下凶狠的咆哮,再无锋利的爪牙可亮相了。   荀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但成聂没有从荀野的眼中看出艰苦久战后胜利的喜悦。   他的瞳仁被一种深浓的   情绪包围,成聂没读懂,困兽犹斗,作势要反扑,但荀野这时回过神,一脚踏在他的胸骨上,霎时,五脏六腑都有种移位的痛感,仿佛脾胃血管瞬间迸裂,内腑已经成一派浆糊。   荀野呢,没事人一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明日,我来攻山。我允你死在战场上。”   那人像是给予了他天大的慈悲,成聂瞳孔紧缩,心说自己绝不要荀野的饶命,他咬牙切齿地想发作,但荀野只是慢慢地撤回了脚,不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成聂像万钧之力打在棉花上,有种悔恨和无力感,他软软地瘫倒在了泥地上,不再动弹。   *   杭锦书在帐子里,再也无心莳花弄草,心中一直惴惴。   过了黄昏,辕门外有人传报,说是将军回来了,她一颗心才放下。   不知战果如何。   正思量着,那人携着一身霜重血腥之气掀帘而入,高大的身躯,磅礴地掩蔽了身后全部黄昏的日色,帐子里黯淡无光。   杭锦书怔愣,弯腰去点燃了灯,灯火朗照,伴随他走来时让出的一片辉煌的夕阳余晖,杭锦书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男人余怒未消的脸上,居然挂了彩。   荀野是个战场上的常胜将军,身上或有些伤痕,但嫁给他这么久,杭锦书还是第一次看到荀野脸上挂彩。   只见他恼火地暗咬着牙,见了她,一句话也不说,就靠着行军床往杌凳上坐着,一张满含愠色的脸别扭地甩过去,露出颧骨底下青肿的高高胀胀宛如馒头似的脸。   “夫君。”   人毕竟是伤了,杭锦书想当务之急是给他上药。   她自己是个药罐子,平素里还是个倒霉蛋,走个路都能平地摔,跌打损伤的药也未雨绸缪地备了许多,她从药箱里取出最好用的活血药油来,细步向荀野靠近。   她走到近前,荀野却更别扭了,把脸甩得更臭,一眼也不看她。   杭锦书低声说:“夫君你就这么坐着也好,我替你上药。”   荀野身体不动,脸也不动,眼睛呢,却早往这边斜了一眼,一眼之后,又立马揣回眶子里摆正。   杭锦书没看到,心说荀野从未这样不理人,他这般,可见是真气了,加上今日挂了彩,应是没打赢吧,她万万不可再触碰他逆鳞,因此只将他的沉默视作默认,把药油倒些在手上,用手一点点搓开了,便往荀野受伤的颧骨上招呼。   杭锦书的手纤细,轻巧,柔若无骨,散发着淡淡的药油香气,温温柔柔的触感一经贴向荀野那粗糙的皮肤,荀野就像吞了一千个人参果似的,肌肤毛孔无不熨帖,汗毛也根根舒张开来,兴奋地浮游在他的脸上。   “夫君还疼么?”   杭锦书俯下身,上了药,一口气柔柔弱弱地吹拂在荀野发麻的脸上,那是一口仙气。   疼啊。   这回胀痛了。    第9章 疼疼他。   夫人的呼吸,兰薰桂馥,夫人的手,肤如凝膏。   这还是夫人第一次,温柔爱护着他,为他上药。   以往在阵前受了伤,荀野都不想被她瞧见,退了战场便找军医和季从之私下处理了,至多给她看到一条条缠身的绷带,还是在夜晚敦伦时不小心泄露的。   他总是觉得,夫人本来就不大喜欢他的外表,再让她看到一些大煞风景的伤痕,既有损自己身为军人的威武,更伤害了在夫人心中的形象。   但没有想到,他受了伤之后,竟然能换来夫人如此温存。   早知如此,荀野想自己还不如让成聂把胳膊给卸下来一只,反正斗到最后,他一只手也能赢成贼。   夫人看到他断了一条胳膊,说不定会心疼得皱眉毛吧?   他倒也不想教她太心疼,只要皱一下眉头就好了,无需再牵肠挂肚,担忧得睡不好觉。   杭锦书浑然不知荀野正浮想翩翩,她更加不懂荀野脑壳的构造,他的思维异于常人,不像她从前认识的那些正常男子。   为荀野涂抹完伤口,药油去了大半,杭锦书要取帕子擦拭手指,正要离去,忽地腕骨被荀野抓住了,她错愕地一扬眸,白皙的肌理被灯光衬得润如暖玉,看得荀野心惊肉跳。   他胆大地拿着那只柔荑不松,终于道:“夫人那封家书,还要送么?”   杭锦书吓得心如鼙鼓,“还送么?”   她来反问他了,他这么生气,还能让她送么?   荀野道:“可以送。写点别的吧。”   杭锦书正不知荀野拿的什么主意,一时也没想到可以写些什么,写什么能教荀野不再生气,荀野缓声道:“避孕的法子已经找到了,当然就不需要那些伤害夫人身子的药了。那药吃多了恐怕会伤了内里,夫人现在不想生,将来……大概要生的吧?”   原来荀野只是不急于一时,把这事押后再论了。   不过眼下的确不宜要一个孩儿,杭锦书也不得寸进尺,不会在隐瞒了他这么久之后还要讨价还价,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夫君,妾该写些什么呢?”   杭锦书谨慎发问。   荀野思虑少顷,沉吟道:“就写,夫人如今随军一切安好,待荀野拿下鹤鸣山,转道苍州,便可归宁与父母团圆。”   杭锦书听罢心尖更是一耸,几乎疑心自己听错:“夫君——”   荀野在那盏清油灯下缓缓抬起颧骨高肿起的脸孔,眼神深邃而坚毅,语调中却流露出一丝笑意:“夫人自嫁给我始,三年来不曾归宁,是我做得不好,这几年让夫人随我南下征伐,受累了。苍州距离零州不远,等取下鹤鸣山,我便放一支队伍护送夫人暂回零州。待我拿下长安,再前往零州亲自接回夫人。”   杭锦书怔愣着,心想这绝不是一时意气下的决定,“夫君做这个决定,多久了?”   他这么打算着,多久了?   “很久,”荀野咧了下嘴唇,不过咧开嘴牵动得颧骨隐痛,他不着痕迹地收敛了,“带夫人上阵那天起就在想了。”   他是出身于北境荀氏的伧荒蛮将,他知晓,在南人,尤其是在各大世家、名门清流的眼中,自己为人所不耻,倘若不是天下大乱遭逢乱世,他这辈子也休想染指杭氏嫡女一根手指头。   岳丈家也是作如此想的。   仓皇嫁女,是情形迫于无奈,无计可施。但私心里,他们还是瞧不起他这个三代之上出身低贱的伧夫。   可荀野呢,毕竟也是一个有点骄傲的男人,越是遭人鄙夷和非议,便往往越是想要证明一些什么,王于关中,一统中原,也算是争一口气了。   “当时天下大乱,反王割据,势力盘根错节,远比今日的形势更加复杂,归宁的路不太平。我与夫人又是新婚,我实在不舍得送夫人回零州,本该归宁的日期一拖再拖,请夫人见谅。”   这只是其一。   杭锦书猜到更深的一层,他打下鹤鸣山,距离长安便又更近了一步,最后的威胁便是南魏。   这必定是一场死战,连荀野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此时将她送回零州自是最好的时机。   没想到他已经考虑这么久了。   想到三年不得与亲人团聚,杭锦书的一颗心被荀野的这一决定高高地拱起,漫过一片激荡的暖流,忍不住眼眶沁出了潮热。   再看荀野,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形容粗犷、又不爱洁,满身虬结可怖的肌肉,总是野蛮好色的男人,也顺眼了几分,甚至连他脸上挂着的伤,也瞧着有一两分的滑稽。   杭锦书险些没忍住笑出来,拿起绢帕轻轻揩拭干净了手指,好意地问候道:“夫君脸上的伤还疼么?”   荀野得了这句关怀,差点觉得死无遗憾了,可是面子上没完全过去,下颌角绷得极紧,沉眉道:“夫人放心,些许小伤而已,不足挂齿,三两日便痊愈了。”   杭锦书声线轻柔:“夫君在成聂那处吃了苦头么?”   让夫人关怀自己的伤势是好事,但若让夫人怀疑自己的能力那就是弄巧成拙了,荀野朗声道:“绝无可能,成贼并非是我的对手,他的腿都被我废了一条。”   听起来还是成聂伤得更惨重一些,可既是如此,“夫君勇武过人,妾不疑心,但既实力悬殊,夫君又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被成聂打中了脸,伤得这般厉害?”   这就算厉害了?荀野摸了一下自己的颧骨,轻“嘶”一声,确有些疼。   他要强地咬紧   牙根,不肯再发出丁点声响。   再想起自己是如何被成聂激得分神,导致硬生生挨了这一拳的,他就着油灯,往杭锦书的身上轻轻地瞥了一眼。   杭锦书被他看得莫名,甚至从荀野眼神里品出了一缕淡淡的幽怨。   但愿是错觉,她居然从这个人高马大、铜浇铁铸的男人身上,看出幽怨来,就像个被遗弃的少女在埋怨她负心薄幸的郎君一般。   真是好大一顶帽子,好重一项不白之冤。   杭锦书被他瞧得心里起褶,别扭至极,忍不住道:“想来是马有失蹄,善战如夫君者,也有一着不慎的时候。”   荀野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些什么。   杭锦书已勾起了嘴角,想到即刻能与家人团聚,她就忍不住心头雀跃,摆了摆手道:“时辰要晚了,夫君受了伤,还请早些安置,妾去写家书了。”   说完要走,她又疑惑地退回两步,“帛书在夫君手中,那妾的信鸽如今安在?”   荀野不大忍心地告诉她:“大概被成聂烤去吃了吧。”   信鸽是从娘家带出来的,这几年来,她一直借此与父母联络,听说爱鸽被烤了吃,连杭锦书都忍不住要啐骂一口:“成贼可恨,夫君真该打他桃花满天飞的。”   荀野简直不相信这是从夫人口中说出来的话,呆滞了一晌。   杭锦书仓皇掩住了嘴唇,羞愧得红了脸,转身退下了。   荀野呢,觉得这个口吐芬芳的夫人,甩脱了“杭氏嫡女”四个字的规矩束缚,鲜活得可爱。   若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荀野这会儿,更加胀痛得厉害了,那股昂扬之势简直就要遮掩不住。   杭锦书在书案前后仔细寻了半日,不见笔墨,好奇地回头打算询问荀野,荀野慌乱地扯上了披挂掩盖异样。   不是他不想,他每日都想。   但好不容易换来夫人今天施舍的一点疼爱,他还想让她多疼疼他。   于是他装作一副若不胜风的模样,手指虚弱地往自己指了指,示意笔在自己这里。   杭锦书诧异地走过来,脸颊上红晕未散,似一抹皎月光华,轻轻拂落在他瞳中,荀野胀得浑身难受,如蚁噬心,偏偏夫人只是取走了他身旁的纸笔,坦坦荡荡,一眼也没瞧他。   “……”   杭锦书把家书规规矩矩写好了,这一封信不同,写得格外用心,格外漫长,落款时,荀野已经睡下了,杭锦书将信纸折好走出帐外。   此时繁星当空,深不见底的银河,似一泓海水在天际漫涌。   军帐簇簇矗立,篝火的影子在帘幔前妖娆起舞。   杭锦书把信交给心腹香荔,香荔唯唯诺诺的,眼神不敢瞧杭锦书一眼。   她不解:“身子不舒服?”   香荔见左右之人各忙其事,荀野也没有跟上,咬唇告状起来:“娘子,奴婢对不住你。”   这话就说得让杭锦书更不明白了,香荔泫然欲泣:“那个姑爷,他,他实在不是人,他教人把我绑起来,还吓唬我,我就把娘子这几年给夫人写的家书都招了……娘子,我不是有意的,他说我吃里扒外,要宰了我,我害怕。”   荀野的确不是善男,说出这话一点也不奇怪,香荔虽然从小也习武,但性格上还有些软弱怕死的,被荀野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死亡威胁,当然不敢怀疑有假,只好供认不讳。   这本不是香荔的错。   荀野呢,他被蒙在鼓里三年,用的手段偏激,也能理解。   “无事,说便说了。我信任你,这封家书请你再替我送往零州。”   香荔说什么也不敢,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那个姑爷说了,以后再有夫人的信件,一定要让他的人去送,不许我们私自传信,不然,不然他就剁掉我的手……”   这就是荀野的不对,杭锦书咬唇:“为什么?”   信让荀野送,信中的内容能否在未拆封前抵达母亲手中就没了保障。   “我,我不知道。”   香荔送不成信,可见自己在荀野这里的信誉还是因为避子药的事情大打折扣了,杭锦书捏着信回到帐中。   荀野早睡熟了,侧身向枕,那脸越肿越高,比发好的馒头还大了。   她的夫君,在相貌上原来就不多的本钱现在是彻底闹了个大亏空,看着丑得可笑,杭锦书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将信笺抽出,一股脑摊开盖在他脸上。   看吗?既要看。   便看吧。   问心无愧的时候,就是有底气。   荀野被夫人这一闹,也清醒了,错愕睁开了眼,一张薄薄的渗光的信纸糊住了脸,隔了纸张瞧见夫人映着灯晕的身影,似隔了雾气凝望一枝濯雨海棠。   “夫人写完了?”   杭锦书道:“是。夫君过目吧。”   荀野揭下信纸,左右看了看,得出个评价:“夫人的字真好看。”   杭锦书又道:“请夫君代为送达。”   荀野点头。   他这个人迟钝至此,总是察觉不出她的情绪,杭锦书无可奈何,正要抽身走,荀野握住了夫人的柔荑,将她轻手轻脚地拉扯到行军床上,隔了信纸与她面面相觑。   “夫人的私信,用普通的驿使,恐遭人截获,就如同今日成聂拿了这封信挑拨荀氏与杭氏的联姻之亲。夫人,为了妥善,我让斥候为你送信,有他们在,信可安然无恙地抵达零州,交到岳母手中。你的信,你不让我看,我不再看了。”   男人嗓音低沉,娓娓地说着,瞳仁亮得璀璨,亮得光明磊落。   杭锦书一阵恍惚,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不由得满脸惭色,忍不住关心起他来:“夫君还疼么?”   “疼。”荀野不再装蒜,老实点头。   杭锦书更加同情心泛滥,只想再替他好好上药一回。   “夫君,妾去拿药。”   那活血油她自己用着挺见效的,不知怎的荀野这伤不见好,反倒越肿越高了,她考虑着是否要换一瓶用。   荀野不放她去,抓住她的柔荑还不松脱,握她往被中去。   一寸寸游移、一寸寸贴近那热源。   杭锦书瞪大了清眸,楚楚的波光泛溢开来。   那厮无耻至极,满脸红晕地说:“这里疼,胀得要裂了。”   你疼死吧。   杭锦书最近总是想撕破脸皮,不当这劳什子杭氏贵女了。    第10章 人形火炉,也有人形火炉……   双手,也不是头回。   杭锦书将自己全身上下细数,似乎也没有哪块儿是还保有清白的,犟不动,只好由他指引去了。   荀野逞了兴致,没再欺负她别的地儿,拥住她,替她擦干净手,揽她入眠。   帐子里弥漫着一股沉沉麝气,其间还交杂着一道淡淡腥味,经久不散。   杭锦书起初睡不安稳,到了后半夜,也才渐渐得以安枕入梦。   夜尽阑珊时,杭锦书睡醒了,那个怀抱早已不再,她迷迷糊糊摸了摸身旁的褥子,冷得透透的。虽严实地捂着被子,但被窝里仍然冰冰凉凉。   原来自己竟是被冻醒了。   人形火炉,也有人形火炉的好处。   气味熏了些,但到底不让她受冻,落到这份上也没的挑了。杭锦书瑟瑟发抖地呼出几口气,起身更衣,将自己的貂裘拾起笼在身上,毛茸茸的一圈绒领裹着纤细修长的雪颈,尚能聚起些微暖意。   星河鹭起,灭没云间。   军帐外寒风萧瑟,许多的帐篷都是黢黑一片,只留下黑魆魆的影子矗落在鹤鸣山前,荀野正在整肃军纪,隔了十七八座毡帐,杭锦书还能瞧见荀野驾乘马背的英姿。   那道桀骜挺拔的身影,渊渟岳峙,给人山一般的厚重可靠的感觉。   相信他会赢的。   杭锦书从来没见过荀野打败仗。   当初伯父相中了北境荀氏这一支,曾对她说:“乱世当中重武抑文,伯父为替你挑的这个郎婿,是个整军有方,身怀杀伐之气,但不会滥杀无辜之人。这样的人太难得,锦书,杭氏只你一线希望,你嫁与荀野之后,当恪尽己能去辅佐,待荀氏称帝,你便是东宫太子妃了。”   当不当太子妃从来不是杭锦书的目标,但家族的兴衰荣辱,她无法置之不理。   荀野赢了这一场,杭锦书便能回家与父母团圆了。   当时匆忙出嫁,她甚至没来得及与父母好好道别,闺阁娘子哭嫁三回头,她什么也没有,硬生生被塞进了鸾车,冒着兵戈一路颠簸嫁给荀野,从此便再也不见双亲。   一切都是那么仓促,她甚至没有看一眼母亲当年送嫁时依依不舍的目光,如今有机会重逢,心中既是欢喜,更是不安,有些近乡情怯了。   乌压压的大军,浩浩汤汤地驶出辕门,朝鹤鸣山进发。   香荔本来睡得香甜,梦里的金铃炙馋得她直流口水,可惜还没等尝上一口,便被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跺地声惊醒,一下子睡意全无,猜测娘子一定也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动了,便穿上衣物,到了杭锦书帐前。   娘子果然在。   她在黑夜里,临着风,静默地目送着荀军的远去。   娘子的目光里,竟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眷眷之意。   香荔心尖微耸,感到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骇人的消息。   当她的脚步声惊动了杭锦书时,杭锦书浅浅回眸,看向同样睡不着的香荔,脸上包裹着一重和煦的笑意:“也睡不着么?我想到,说不定很快便能与母亲重逢,心中实在高兴,这会儿就是让我躺回军床上我也睡不着了。”   香荔舒了口气,打消了心头的疑虑:“姑爷人是野蛮了一点儿,不过打仗还是在行的,必定能赢,娘子你就放心吧。”   别说,将来荀家要真的坐了江山,荀野要占一半儿的功劳。   香荔没见过荀野的父亲,那位大都护只管坐镇后方,拥着贤妻美妾安享天伦,等着吃现成的果子就是了。   要真是那样,但愿将来那荀家不要亏待姑爷,一定要把这太子之位给姑爷坐稳当。   不过这也不消香荔来担忧,万一那位大都护不肯,荀氏跟着姑爷出生入死沙场搏命的家将们也不能答应。   娘子若能成了太子妃,将来必是贵不可言,杭氏一族也将成为后族,在新朝更加如鱼得水。   杭锦书支起脸颊笑笑,“香荔,我今日想吃饭了。”   难得娘子心情好,竟然肯用饭,香荔眼睛冒雪光,“娘子等等,饭菜都是现成儿的,我就这去端些来。”   杭锦书颔首:“我们两人吃,多弄一些。”   香荔费心费力添了三大碗饭,两个弱质女流躲在帐中吃饮,竟全都用完了,杯盘狼藉一片,香荔将东西收走,恰好天色显出一点恬淡晨曦,从东方传来烈烈的喊杀声,交织起伏。   打眼往山头望去,只见那高耸的鹤鸣山此刻早已陷入一片火海,从山中流泻出磅礴的火光。   香荔连忙跑回帐中报信。   “姑爷真是厉害,还晓得放火烧山哩,我以为他就是北境蛮将,是个响当当的呆霸王!”   这会儿香荔也不记恨被荀野绑在方天画戟上拿小命来威胁她的事儿了,甚至萌生出了些许崇拜,她握着双手朝帐外一仰头,欢喜得泪花闪动:“谢天谢地,娘子,我们要回零州了,天知晓我们这两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杭锦书听出一丝隐患,皱了初画的远山眉:“回到零州之后,不要对阿耶,尤其是伯父说这样的话。”   娘子心地良善,分明跟着姑爷餐风宿露,把日子过得艰苦卓绝,可这几年的家书里,她愣是从来不提姑爷的一句不好。   晨曦的光被翻卷的帘门送入一点,笼在军帐之内的那张六合堪舆图上,清晰地映出了缥缃绢布上翠墨的山水。   关于这一点香荔早已被敲打了多回,她早已长了记性,讪讪然道:“我又忘记了,娘子放心,等见了家主和郎君,奴婢尽说姑爷的好,一定将他夸赞得神勇无双,百战百胜。”   这倒是不亏心,从行军作战来说,荀野的确有许多值得说道的地方。   饱暖思睡,填饱了肚子,听着山头的喊杀声一时不绝,香荔想着这一战短时间内还不能结束,便回到自己的床上睡回笼觉去了。   杭锦书却毫无睡意,她在军帐里默默地等,等到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彻底地下坠之后,军帐外燃起篝火,帐内点起油灯,一颗心反反复复地煎熬,终于等到了荀野的消息。   但竟是个噩耗。   当她见到荀野时,他居然是被人用担架抬起来,一进来便霸占了军床,披挂解了,浑身沐着血水,整个看上去便是个血人。   杭锦书吃了一惊,立刻起身,问随行而来的四名校尉和军医:“败了么?”   老军医忙着取绷带和剪刀,翻箱倒柜地找,抽空回了一句:“胜了,但将军受了不小的伤。”   听说得胜了,杭锦书放下了悬着的心,跟着军医上前,探看荀野的伤势。   荀野重伤,这时竟不见苦慧。   他的兜鍪被随手弃在床尾,兜鍪上的白色缨穗也沾了粒粒血珠,被染得猩红。   高大魁伟的身体躺在担架上,肩膀上被一团厚实的止血布堵着,但从那底下兀自汩汩不停地冒出来血水,不知是否伤及了要害,只知荀野应当是很疼。   他是一个沙场悍将,自小受的伤必定不少,可这次竟教他这么疼,疼得脸色苍白,疼得嘴唇直哆嗦,疼得眼睛都阖上了,轻轻地哼唧着。   杭锦书踟蹰着,徘徊无定,唤了一声:“夫君。”   榻上的人脸孔白得瘆人,听了话,眼睛也睁不开,只是幽幽地,微弱地回应了一声:“夫人。”   杭锦书语调温和:“你还好么?”   荀野直哼哼,无力回答。   杭锦书自忖也不是大夫,无法给他治疗,一回头,她看到军医翻箱倒柜了很久,终于在药箱最显眼的地方找到了他的剪刀和纱布。   她心有疑惑,慢慢地退后了几步,将床头的位置腾给老军医。   老军医不愧是行医多年的外科圣手,当下便熟练地操作起止血的步骤来,一团团沾染了鲜血的纱布和絮团被扔到地上。   杭锦书站在人圈之外,往里张望,但只能看到一条条如枝干横生的粗壮手臂,它们遮掩了灯光和视线,荀野的状况她什么都看不清。   治了很久,老军医终于直起了佝偻的脊背,一擦额头上滚烫的汗珠,长松口气:“血止住了,将军大伤,要静养,我们先出去吧。”   杭锦书就这么愣愣地看着,那治好了伤的老军医,连同四个抬担架的校尉,来向自己告退,老军医向她叮嘱了一些注意事宜,便在她的困惑之中,带着人陆陆续续退离了帐篷。   出了帐子,几个校尉一对眼,彼此眼瞳中都是心照不宣的神秘微笑。   杭锦书脚步轻捷,向行军床靠近,望向榻上伤得厉害,到此时仍没有睁开眼的男人,嗓音仍是很轻,对荀野而言,就像一个轻柔的梦境。   “夫君,你伤了哪儿?”   那人还是不睁眼,一只胳膊艰难地抬了起来,朝着受伤的肩膀虚虚指了一下。   “就这儿?”   杭锦书问他。   荀野一下子心态崩塌了,就这儿?这居然还不够?   他霍地一下睁开眼来,瞧见夫人远远地站在灯影里,分明一点过来关心的意思都没有,他扯紧了嘴唇,苍白的脸上露出脆弱的神情:“夫人,我疼……”   又疼了?   有完没完。杭锦书想,她的手快要磨破了皮,这回,总要换个地儿了吧。    第11章 刀山火海,枪林箭雨,也……   荀野嘟囔着疼,但久不见夫人上前,也不闻夫人关怀,心直直地往下沉。   杭锦书轻轻睨着他,觉得他这惨白的脸色真是装得像模像样。   坐上床榻一侧,担架往下轻轻陷落少许。   这一次并非是她决意推辞了,她实在是顾忌他的身体。   杭锦书凝睇着担架上的男子,耐心地规劝:“夫君已经受了伤,这些事情,当放则放,不能因噎废食。服侍夫君,固妾所愿,但妾绝非不分场合,不识大体的人。”   见荀野目露惊讶,她收敛了神色,平声道:“总之,夫君当以此为诫勉。”   荀野又不是个傻子,他一愣,又一愣,听明白了,苦笑了一下:“夫人,我当真是受伤了,伤口疼得厉害。”   这个人,无伤化有,小伤化大,也不是没有过。   杭锦书语调温婉:“夫君为擒获成聂,荡平鹤鸣山,受累了。既然受了伤,还请夫君一切以身体为重,这段时日就安心养伤,等痊愈之后再论别   的。”   荀野深知自己的夫人,并没有相信自己的话,只怕还以为他又是在诈伤骗她,当下急得他一打挺猛坐起来,在杭锦书惊讶地就着床沿后退半步时,荀野居然低头解起了自己束胸缠伤的绷带。   一层层雪白的绷带被他像抽丝似的往外脱,杭锦书心头惊惧,劝说他不要这样,荀野这次偏偏像头倔驴,非但不肯听,反倒解得更快。   绷带被拉开,露出最后一重,荀野也毫不迟疑地将之拽落。   杭锦书清楚地看到他扯掉绷带之后,露出的那刚刚止血完的血肉模糊的洞穿伤。   霎时,一股铺天盖地的腥味直冲鼻骨,刺激得杭锦书眉梢不觉皱起,不敢近前。   荀野有特制的盔甲,竟还能被伤得这样,这鹤鸣山之险,的确不容小觑。   倘若不是他命大,这一击要是命中心脏,恐怕有性命之虞。   杭锦书清楚自己和荀野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见到这伤也不禁暗暗心怀余悸。   后怕时分,又为方才对荀野的猜疑感到万分愧疚。   荀野呢,本来想让夫人心疼一下的,大张旗鼓地教人把自己抬回来,就是为了让夫人皱眉头,刚才还为她的云淡风轻又气又痛,看到她真担心自己了,他又于心不忍了。   高大健壮的男子,也不顾绷带扯开,伤口还没有愈合,居然顺势从担架上一溜下来,慌乱地展示自己强健的体魄和惊人的耐力,眉都不皱一下地对夫人道:“夫人莫惊,我这外伤并无大碍,只是看着可怖些,等上了金疮药,裹上绷带,又是一条好汉。”   杭锦书连忙话赶话:“夫君还是快把绷带缠上吧!”   这伤口外露,只怕又要增加患病的风险,他这个人跟铁铸的似的,这会儿还和没事人一样,也不知让人瞧得心惊胆战。   荀野内敛一笑,弯腰拾起地上的绷带,居然就打算再用,杭锦书险些被他气晕,她忍不住上前夺走了那已经脏污的绷带,从军医留下的药箱里取出了干净的纱布,用剪刀去裁剪。   裁剪的空档里没忘了问:“夫君身旁的苦慧先生,医术超凡,今日为何不见他?”   荀野看着夫人忙碌的身影,忽觉得心跳过速,咽干得厉害,没反应过来夫人正问什么,过了许久才听到“苦慧”二字,解释道:“他有些私事。”   苦慧在军中是谋士,同时,也是最好的军医。   平时荀野的伤多半是由老军医处理的,苦慧的本事更高,往往要去替伤势更重的伤兵做紧急处理。   剪子擦过绷带,将雪白的绷带剪成细长的条,裹在指尖,片刻后,杭锦书再度望向荀野的身体。   这是一具强悍的,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和蓬勃之气的男子身体,紧实的肌肉严丝合缝地贴着铮铮铁骨,凹凸成起伏凌厉的线条,灯盏散发出的光似一层油脂蜜蜡均匀地涂抹在他的四体肌肉之上,愈发显出一股逼人的野性。   就是看了多回了,依然不敢细看。   好在他还没消肿的颧骨彻底瓦解了他那股说不明白的俊美。   杭锦书咬住唇瓣上前,对荀野道:“夫君矮身些。”   夫人要替自己缠绷带,荀野的心跳得比兔子撒腿还快,听话地直愣愣扎了个马步,好让夫人够得着他的上肢躯干。   他有时是挺滑稽的,看得杭锦书忘了这伤势有多险,轻轻地摇头,上前替他耐心缠绕绷带,处理伤势。   绷带又一圈圈地被绕上荀野的肩胛骨与胸腹,杭锦书做得一丝不苟,比起老军医的手法也是一丝不差,到了后边,便替他剪断了绷带,系成结。   荀野忍不住道:“夫人以前为谁治过伤吗?”   这手法如此老练,可不像生手。   杭锦书一顿,指尖停了一下,抬起清湛得犹如梨花纯净的美眸,看向荀野。   荀野抿抿唇,忙转移话题:“夫人,我们已经胜了,现在正在扫尾,明日一早就能夺下鹤鸣山。”   杭锦书淡然道:“你这肩膀是谁捅伤的?”   荀野道:“除了成聂还能有谁?那老贼今日躲藏不出,我以为他腿废了,已没有力气打仗了,谁知他竟躲在暗处偷袭,我是一时不慎中了他的着。不过还好我躲闪得及时,他的凤翅镏金镋还是没能取了我的要害。不然,今日焉有性命回来见夫人?”   杭锦书将见到绷带收拾好,扶他坐下:“夫君往后不可轻敌。”   荀野只当她是在乎自己的安危,尽管明知道夫人心中盼着自己得胜,更多地是在意能否如期回到零州与父母团圆。不过那些荀野都不放在心上,望着夫人眉尖若蹙的脸庞,他凑近一些,双臂揽住杭锦书的纤腰。   “有夫人这句话,往后纵是刀山火海,枪林箭雨,我也定赶赴来见你。”   杭锦书不要他的任何保障,他记着就好。   她缓缓颔首,从荀野的怀抱中抽出手,弯腰去,吹熄了灯。   北境军势如破竹,荀野一枪挑落了成聂的人头,鹤鸣山群龙无首,剩下的喽啰不过是负隅顽抗,等到主寨都被强攻下,之后再收拾残局便简单多了。   无需天亮,鹤鸣山主动受降求饶。   其五千人众,多有损伤,目前仅剩下两千残兵。   翌日,荀野撑着挺阔的身板,身披盔甲,前往碧云坳,当众遣散了鹤鸣山所有山匪。   季从之对此不解:“将军素来惜才如金,为何如今却要遣散鹤鸣山?”   荀野回道:“我原本只想招安成聂,但成聂已死。何况他那等下流无耻之徒,不配与吾为伍。鹤鸣山这些山匪,虽然得到了成聂几年训练,但距离真正弓马娴熟、谙熟作战的士兵——从此战看来,还相去甚远。我们将要面对的是南魏,没有时间给我们再去训练这些新兵,带他们,犹负重前行,将来也难保其性命,不如给予粮草,放其离去。他们当中也有被旧朝倒行逆施所欺压辜负的良善之人,待天下大定之后,这些人,或也可成为良民,重新立业。”   季从之佩服:“将军深谋远虑。”   荀野哧一声笑:“平靖,别人也就算了,你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别给我扣高帽。”   玩笑归玩笑,平常兄弟们在一起,开的都是玩笑,但季从之这回却很认真:“将军,正因自幼追随将军,末将才知,这天下只有是将军的天下,才能攘外而安内,真正四海靖平。”   荀野摆手:“将来的事,谁也不知。这个天下我固然想要,但若黄河清,圣人现,我也愿拿着拼杀来的半壁山河拱手与贤。”   荡平鹤鸣山后,荀野的伤势恢复得一日千里,无需再耽搁,便可以上路。   下一战便是苍州。   南魏王氏已经在苍州部署了十万主力,就等着荀氏来战。   可以说,下一战近乎就决定了日后这片河山究竟是姓王,还是姓荀,苍州至关重要。   距离苍州的行程渐趋于尾声,荀野知晓,他就要在这个地方暂且与夫人作别,护送夫人回零州了。   此日,长虹贯日,一道金光拄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之上。   北风高扬旌旗,甲光向日,金鳞闪动,宛如巨龙苏醒,游弋在这片土地上。   杭锦书坐在马车当中,随着颠簸的马车,心事重重。   荀野已经很久没再提过送她回零州的事,不知道他是否另外有了打算。   忽地,马车停了下来。   有人自车外唤:“夫人。”   杭锦书应了一声,猜测是队伍都停了,她推开车门,走下了马车。   荀野正在不远处等她,杭锦书朝他走去,但她的视线,不得不被眼前的景象完全占据。   这竟是一片死人荒原。   无数具尸骨被横七竖八地抛在此处,想来这里以前也曾经历过一场大战,在那场大战之中丧生了无数人,这些男子,也不知是谁家盼不回的儿子,等不来的父亲,春闺梦里的情郎。   他们的身躯已经腐烂了,有的已可见森森白骨,身上值得一用的物资,连同铠甲兵器等物,也多被路过之人拾走,仅留下一些蔽体的衣物,盖在干涸的脓血和狰狞的腐肉上。   血腥味早已渗入泥土,只剩下腐臭的气息在原野上缭绕。   远处,无数只身手矫健的秃鹫,浑不怕人,正停栖在人的尸骨之上忘情肆意地啃噬,享用着大雪连天后这难得的食物。   此情此景,看得杭锦书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下意识去看荀野。   一只手从袖下握住了她的手,干燥,粗粝,结实有劲,有活人的体温,杭锦书突然就不怕了。   “他们也应有人的尊严。我们原地休整,掘坑。”   荀野目视着茫茫荒原,缁衣墨发,立在这原野上,像是慈悲的神祇,来救赎无归的亡灵。   他微微侧头,对赶来的严武城、季从之等人说,右手接过了季从之送来的帷帽,戴在杭锦书的发心顶上。   “这样就看不见了。”   杭锦书目睹了如此震撼的场景,实在不知当说什么。   也许,伯父说得的确不错,他们没有挑错女婿。荀家,只要有荀野一个人,他就能改变这个天下。    第12章 我荀野何德何能啊!   北境军在荒原之上迅速驻扎,驱逐了啄食人肉的秃鹫,将尸首囤积一处。   腐败的尸体闻起来有股令人作呕的臭味,倘若不是北地数九寒天的冬日太过冰冷,这些尸身应当也保存不到现在。   荀野的伤并不曾痊愈,但也参与了其中,亲力亲为,将士们才不会有怨言。   但严武城说:“其实大家都干得很卖力,都是当兵从戎的,哪个能保证自己没有这一天呢?死了以后连个全尸都留不下,更不要说魂归故土,也太可悲了。”   荀野将一把铁锹利落地铲进泥里,因牵动了肩上的伤,咳了一声,严武城道让将军不要干了,荀野四下环顾,坑才初见雏形,因此道:“多一人有多一人的好处,我在,他们更有劲,干得更快。”   严武城道:“可是将军不是舍不得夫人吗?”   荀野挥锹的手霎时顿住了,抬了眼,看向一脸聪明相的严武城。   严武城是个实诚人,当面戳破:“将军,一旦我们重新行军,不过几日就能抵达苍州,将军就必须在走出这片荒原之后安排夫人归宁零州。”   谁也不知,面对南魏十万雄兵,北境军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更不知要如何收场,方对得起一路的颠沛流离、征战杀伐、伤亡无数。   也许今后,他们就如同这荒原上的累累白骨,被付之流水,死后有恨无人省,遭秃鹫食其肉,野狗吞其骨,苍蝇腐其身。   也许将军与夫人的作别,便作永别。   荀野搓了手掌,热气在掌心蔓延,被严武城如此不加掩饰地戳穿心思,脸皮也有些微发烫:“是很舍不得。”   不待严武城说话,他又正色起来:“夫人这两年来一直眷恋零州老家,我们离开故土,为了北境而战的儿郎,尚且整日乡愁,夫人她孤身在外,惦念零州也是人之常情啊。从带她出来那天起,我就决意,要一路南下打到长安,打到零州,亲自护送夫人回家。”   也让天下众目看着,荀氏与杭氏的联姻,牢不可破。   “所以,固然不舍,但我要送夫人归宁的决定是不改的,尽快安顿处置了荒原上的白骨,我们即刻启程。严武城,你是我选定的护送夫人的人选,要记得,夫人的性命比我的还要重,切勿大意。”   严武城将挽起的衣袖捋直,眼神坚毅:“末将定不辱使命。”   掘坑的事进行得如火如荼,将士们大抵人人自危,又感同身受,一路南克,他们当中的不少袍泽,也已埋骨异乡。同为汉人,众兵刀兵相见,便如同室操戈,但天下骨肉纵星离雨散,也终究不改血脉一家。   就为这些也曾为了信仰的而战的儿郎,留下最后一道渡亡引魂之路吧。   荀野的手和脚都沾满了泥浆,他回到军帐中时,夫人已经歇下了。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满是泥水,夫人将将把床褥子收拾干净,如此就躺上去,弄脏了她的床垫子,只怕夫人不喜,可他又实在疲惫,肩头的伤势在愈合,痒得让他想坐下来换药,仔细抓挠。   荀野左右找不到别的褥子,最后到帐子里搬了一床凉席,寒冬腊月的,竟就着凉席安置了一晚。   杭锦书睡眠浅,许是白日里见过了荒原上累累白骨和秃鹫食肉的一幕,太过触目惊心,这一晚上睡得不踏实,几度噩梦连连,梦里都是血淋淋一片,到了后半夜突兀地吓醒了,人坐了起来。   帐子里灯火未灭,一盏残灯孤照白壁,已是奄奄一息,很快就要尽了。   兰烬凋落,铜盘里一圈圈的凤脑,因时节太冷,凝固得极快,不成形状地堆积着。   杭锦书生了冻疮的脚也痒,正想下床找药涂抹,刚扭过视线,目光碰上了在她行军床下,卷了一张草席,睡得正四仰八叉的夫君。   北境荀家好歹说也是名门,虽比不得中原世家传承千年根系深厚,但也有三代积富,其子弟也算是勋贵,而荀野呢,身上实在看不出什么贵门的仪容风范。   这样的时节,睡在冰凉的地上,连褥子也没有,就是铁打的身躯只怕也难抗住,杭锦书叹了一声,本想叫醒他。   只是荀野睡得太熟了。   他往日征战的时候,常常几天几夜不合眼,便是睡着了也极其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立时醒转,杭锦书睡在他身旁,压根不用担心任何敌军突袭。   她也是第一次瞧见,荀野睡得如此香甜,他昏沉地阖起了双目,颧骨渐渐消了肿,露出原本稍显的凌厉的轮廓。   这么看,倒不觉得有什么不足。   听说荀野的母亲,生前也是一位月容绮貌的边塞美人,荀野的鼻梁挺拔而精致,想是随了那位她未曾见过的婆母。   杭锦书不太忍心叫醒他,转身,从行军床上拖了自己的床褥下来,替荀野盖在身上。   褥子让她睡着不暖和,可给荀野,没多久便聚起了热意。   他在棉被中栖息,犹如朔风中踉跄归巢的倦鸟,惬意地嗅着褥中淡淡的鹅梨香。   香气清宁、缠绵,久而未散,像是给鼻子的按摩,实在教人贪恋。   荀野却突然醒了。   睁开迷茫的眸,远远地,只看见夫人正坐在角落里那张杌凳底下。   她单手擎着灯盏,将一只冰冻的雪足探到灯火微弱的光芒下,细致地用膏药涂抹着自己的脚背。   柔软的梨花色罗裙水流般溢在她身边,乌黑浓郁的发丝绿云般蓬松,披向女子单薄的背心。   她没有发现他醒了,正垂首搽药,玉臂纤长,侧颜泛着玉石般柔润清莹的光泽。   荀野的梦被眼前的美所惊扰,他抬了抬眼皮,想坐起身,忽地发觉自己身上比睡前却重了不少,一怔,下意识摸向胸口,竟是一床厚实暖和的棉被。   再看那张行军床,却已然是人去床空,被子失踪。   荀野攥着夫人搭上来的被子,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啊,夫人她竟舍不得让我受冻,她这么怕冷,竟将被子给我用,我荀野何德何能啊!   杭锦书正垂眸上药,换了一只脚,烛台高照,脚背上的冻疮被上了脂膏,情形看着是好多了,正也要为左脚上药,旁侧突兀地响起了荀野沉沉的嗓音,暗含着激动:“夫人。”   杭锦书循声看去,她的夫君正抱着那被子,简直是要喜极而泣,她一时睖睁。   “我打扰到夫人了?”   杭锦书缓缓摇头:“夫君这几日累坏了,天色还早,上床再睡一会儿吧。”   荀野抱住被子,只觉得沾满了夫人温馨体香的被子盖起来是那么熨帖,那么好闻,比他在都护府享用过的最好的锦被也还要舒坦,不禁深深埋首其中,贪婪地拥着被子,像那被子就是他的夫人一样。   也不顾,身上的泥浆把杭锦书送上去的棉被沾染了一块又一块。   泥点子蹭得到处都是,连同他掘坑闹的大花脸,一起又抹了一层黑粉。   “……”   荀野一贯如此,杭锦书也习惯了。    第13章 将军,咱还能不能矜持点……   荀野爱不释手地抱着行军被上了床,确实没有睡饱,但灯下的夫人,秀色可餐,他看着看着,便没了睡意。   “夫人,我替你上药吧?”   杭锦书推辞说不,道自己已经快要上完药了。   等处理完冻疮,天色已经快要放亮。   将士一日的辛苦换来黎明初上时,莽原上鲜活的气息,似乎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安顿好了原野上被遗忘的尸骨,荀野便要启程前往苍州,与南魏一决高下。   整装待发时分,杭锦书坐在床畔,用一面小圆镜照着脸庞,就着曦光囫囵为自己搽着胭脂,茶褐色的口脂适合干枯温暖的冬日,衬得女子白净柔和的脸庞,更泛滥着一股明艳哀伤的美。   荀野不懂得欣赏女子的妆面,只是觉得夫人好看,他在一旁啧啧称奇,不时给予评价,都是正面评价,费心费力地胡乱吹捧,但在杭锦书要挑选黛笔时,她竟还真的侧过了眸,问他,觉得哪一支好。   荀野看那一排眉笔都一个色儿,看来看去除了粗细不同,没察觉有何区别,可又不能在夫人面前露了相,他从一排眉笔袋抽了最细最浓的一支:“这个好看。”   见杭锦书惊疑望着自己,荀野心虚内怯,但还抱着被褥挺直胸膛,言之凿凿:“夫人画什么眉都好看,就这支,夫人,做女人要相信自己!”   杭锦书无语凝塞,鬼使神差地,真的信了荀野的话。   这条黛笔描摹过的眉弯,细而纤长,犹如一柄尖利的峨眉刺,刺破了脸上的婉约端庄,无比凌厉地串起了冬日的漫漫枯雪,很有一种气势夺人的冷艳感。   如此熟悉,又美得陌生的夫人,只能在眼下,再多贪婪地看几眼了。   荀野的嘴角溢出一缕叹气。   杭锦书曼声道:“夫君为何忧愁?”   荀野看向她:“我将赶赴苍州,与王氏决一死战,南魏占据一半中原,兵多将广,他在苍州部署了十万雄兵,等着我自投罗网。我此去吉凶难料,早则数月,迟则一年。夫人,今日我要安排你回零州,望你谅解。”   其实无所谓谅解,荀野也知道,夫人她,听了这个消息心中应当很是激动吧。   杭锦书的确激动,只是不能表露出来,暗暗压抑着怦然的心跳,忍不住迎向晨光熹微里泛着温暖麦色的荀野的脸庞,语调急切了些许:“夫君此战没有把握吗?”   荀野勾住了嘴唇:“夫人还是担心我的。”   杭锦书不说话,荀野只是觉得,夫人的脸颊比方才红润了一些。   他眼中熠熠有光:“无事的,我自从戎以来,历经大小战役不下百场,你不要忘了,你夫君可是个常胜将军啊!夫人到了零州之后,可与家里重聚,只消等候我凯旋的消息,届时我便去接你。”   杭锦书应了。想到能够回家,心中实在难忍这股期盼。   盼了数年,终于能得再见双亲,在这乱局当中,多么难得!   荀野是一个守信的人,再一次让她刮目相看。   但不过维系了几息,那个守信重诺的男子,忽地皱起了眉,心怀念念地,朝着杭锦书的嘴角袭来。   这一下杭锦书不设防,让他亲吻得结结实实,双唇被他的嘴唇擒获,碾在其间,静静地厮磨。   新搽的胭脂,转眼间便被吃掉了一半儿,荀野圈住夫人的腰肢,一只手捧住了夫人美丽的脸蛋,贪婪地吃了一口又一口,尤吃不够般,甚至她能感觉到他胸腹之下某些不可言说的变化。   若非严武城在外嚷了一嗓子,惊破了荀野的绮思,杭锦书毫不怀疑,自己只怕是要在出发前,还要被荀野拆吞入腹,饱餐一顿。   他干得出来这事。毕竟以往也没少干。   荀野面色尴尬,心中痛骂了严武城两句,脸上露出和善的微笑,握住杭锦书的柔荑,切切叮嘱:“严武城心细如发,又擅武艺,由他护送夫人,我可心安。夫人,沿途颠簸,风急霜重,夫人不要着急赶路,累坏了自己身子,那调理脾胃的药,也一定要日日记得喝。”   杭锦书的心早已飞回了数百里之外的零州,对荀野的话,她只是一只耳朵听着,一张脸缓缓点着应是。   荀野呢,絮絮叨叨,两年多来第一次与夫人分离,他像个婆婆嘴,叮嘱个没完。   又或许是知晓,只要自己住了嘴,夫人就要起身,跟着严武城走了。   他把能说的都说了,一句话掰成三句说,揉碎了说,唯恐夫人听不进。   “夫人脚上的伤,要记得按时涂抹药膏,这伤势痊愈之前最好不要泡水,要清洁的话,用棉布蘸水擦拭就好。回零州的路上,一定到了驿站,就准备下一站的食物和药材,我们荀氏在中原也有自己的哨岗,每到一站,哨岗的戍卫便会飞鸽向我传信报平安……”   到了后面,杭锦书看这天色实在不早了,很想打断荀野的话。   不消她说,只需一个眼神缓缓地递过来,荀野便乖觉住了嘴。   只是还不能够完全住嘴,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没说,便把长话剪短。   魁伟英武的男子,忸怩了一晌,忽地凑近她一些,语气不那么自信地道:“夫人若是想念我,可以给我写信。一定要写,好么?”   杭锦书不想写,她只怕也没有功夫想念他,就算写了,也不知信里该写些什么。   她看着荀野,没好意思把这话说出来,委婉地道:“夫君用兵如神,奇袭纵横,日无定所,这种时节给夫君寄信,我怕难以寄到夫君手中,更怕被他人截获,成为迷惑,或者钳制荀氏的筹码。”   诚然夫人的考虑有道理,但荀野还是感到隐隐失望,眉梢坍落了下去,眼皮半耷拉着。   杭锦书语气温和下来:“妾会在零州乖乖等着,静候夫君凯旋。夫君并非池中物,金鳞化龙,指日可待。”   荀野知道。他知道当初杭况那老狐狸为什么挑中了自己,甘心把侄女嫁给自己。   随朝崩塌之前,曾向杭氏女登门求亲的世家俊彦多如过江之鲫,杭况从未点头应许,看中他,也不过是看中了他手中的兵马,和争鼎天下的魄力与决心。   夫人。夫人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荀野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他还是笑了下,握住夫人的手,拇指轻抚过夫人的指节:“大丈夫,纵横如是。我当让夫人看看,你从未错信于我。”   *   荀野不想目送杭锦书离开。   他知道自己其实没那么有出息,是个不折不扣的儿女情长之人,纵然在战场上再如何雷霆万钧,到了夫人面前,他怕掩藏不住自己卑微乞怜的本性。   杭锦书随严武城走了,她走后,这军帐内仿佛瞬间暗了下来。   天光炽亮地落在穹顶,但荀野毫无所觉。   他在原地盘桓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不夺天下,便不去见她。   抱定这一个大的宗旨,荀野终于整顿自身,步出帐门,号令北境军拔寨。   北境军声势雄壮,高扬战歌,攻无不克。   到了入夜之后,荀野突然接到一个好消息,今日竟有两路反王前来投奔。   一路是龟缩于阳贾,以耕织维生,但被乱军铁蹄蹂。躏得难以存活的白字军,一路则是曾经被成聂率领的鹤鸣军打退的冯叔夜。   “当初成聂也想要我手里的兵马,但我却看出他绝非明主,”冯叔夜滔滔不绝,“即便身死人手为天下笑,我也绝不能苟同成聂,今良禽择木而栖,得遇将军,我之大幸。将军有安邦定国之能,救世济民之心,实乃大善。冯叔夜愿投奔于将军麾下,蒙将军不弃,可为将军刀斧手,马前卒。”   他还牵来了自己的战马。   “这匹宝马追随我多年,是正宗的吐火罗汗血宝马,可惜马虽赤兔,人却不堪其用,马无良主,尚且终日伏于槽枥之间,恹恹嘶鸣。今日冯某人将这匹宝马赠予名将,也算让它遇到了伯乐。将军,请收下末将的一片心意。”   荀野看这匹汗血马,通体枣红,四蹄健壮,神光烨烨,知它有日奔千里之能。   名将遇到宝驹,何尝不是一种幸事?   “吐火罗的马?可有名字?”   冯叔夜抱拳躬身,须发尽张,虔诚而谦卑:“往日的名字,可以弃用。”   荀野见他果真有心赠马,也是真心归降,他想了想,低头抱住马儿修长的脖颈,俊脸贴向战马凌厉炯炯的眼睛,烈马也驯服地靠向新主。   不愧是名驹,竟通灵性。   荀野大喜过望,朝它低声道:“好马,今后我赐你名字,不如便叫——伊纥曼吧。你追随我,我也不再教你无用武之地。”   左右有懂吐火罗语言的,听到这么个名字,不禁都臊得低下了头。   老郭是个直枪头,当下就笑起来:“将军,夫人才离开三个时辰,你就想成这样了,咱还能不能矜持点儿?再说这么威武一匹汗血宝马,你给它起这么个肉麻的名字——”   荀野抚着马背瞪了他一眼。   老郭气为之夺,觳觫几下,识趣儿地给嘴上了封条。   白字军的蔟葛,却忽然想到一事,他上前来,恭声道:“荀将军,末将从薜荔城来,沿途窥见一支南魏军鬼鬼祟祟绕道凤首山,像是往南边去了,不知荀夫人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第14章 “夫人,疼不疼?”……   杭锦书踏上返乡归程,一路上行程安排都按严武城的命令办事,包括每日行进多少里,在何处歇脚、换马,准备粮食与水。   虽归心似箭,但稳妥更为重要。   行了一日,到了子时,见到一方驿馆。   严武城下马来问杭锦书:“夫人,天色已晚,将士疲惫难堪,如果再赶路,只怕路不好走。”   杭锦书端坐车内,靠着侧壁睁开了困倦的美眸:“听凭将军安排。”   严武城便提议队伍在驿馆暂时歇脚,他打听过了,这驿站是随朝传信的中站,随帝发往安西都护府的大半信件与敕令,都要经过驿馆。   也就是说,这里的人对荀家是极为熟悉的。   果不其然驿丞听说了杭夫人今夜将在此处下榻,古道热肠地便迎了上来,亲自护送两位女眷入馆驿歇脚,还道:“盼星星盼月亮盼到了北境军,原来是杭夫人大驾!小可这厢失迎了嘿嘿。”   谄媚的褶子在驿丞脸上画了两道月弯,杭锦书脚步放缓,侧眸询问:“你识得我?”   识得杭锦书的人,会唤她“杭夫人”,至于不相识的,便以夫姓代称,称呼她为“荀夫人”。杭锦书不知自己居然也算得威名远播,让这小小天地里的驿丞也知晓了姓名。   驿丞踮着脚,发出猫儿走步般的伶仃动静,一面提醒着杭锦书留意脚下,一面恭声回应:“哪能不识呢,夫人与荀将军贤伉俪夫妇情深,都说荀将军行军打仗也不忘带夫人在身边。夫人您看着些门槛,对了,夫人这是要南下回娘家?”   杭锦书回答:“是的。”   驿丞了然:“小的道是说呢,要不是回娘家,杭夫人与荀将军怎舍得作别啊。不过您也别担心,小的这处虽然简陋,但还收拾得一尘不染,夫人住着保管舒服。”   严武城带人去安顿了马匹车驾,又安置了士兵的住处,折身回来时,夫人已经登上了馆舍二楼,舍内灯火熠熠,明炽璀然,在夜雾中那缕灯光尤为温暖。   他加快脚步跟上几人,向驿丞道:“你们盼着北境军南下?”   驿丞抚掌含笑:“当然。现在民间都有歌谣传颂了,说着荀家天下,荀军来了不纳粮!不像南边那几位,现在这时节,还向老百姓打劫余粮,干这些不义勾当!就连南魏,也是一样的,王氏出身士族,对我们寒门,对黎民百姓,那是拿着鼻孔俯视的。所以啊,什么百年世家,千年世家,在我们老百姓眼底,狗屁都不是,谁不抢百姓的粮食,给百姓衣穿,那就是真皇帝。”   听这位驿丞出身不高,言辞之间对世家多有攻讦,杭锦书听了心头不大舒服。   香荔憋闷不住向怼回去,杭锦书扯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去反驳,主仆二人无话,相与步入了寝房。   等外边的人去了,驿馆的寝房被一团宁静的夜雾吞没,只余下桐油灯闪灼,香荔才愤愤不平地道:“他说话好生难听,士族是怎么得罪他们了?我们杭家是诗书传家,是好几百年的望族,还出了好多名士,都是与世无争的真名士,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变得那么难听了?”   杭锦书站在她的面前,注视着小娘子面红耳赤的容颜,微垂长睫,心中不无认同,但还是缓缓劝抚道:“乱世之中,人心生隙,百姓不再相信士族,也是情理可原,无可厚非。你这里同我发发牢骚就是了,不要出去嚷。毕竟我们还要寄居在人的馆舍当中,不得不谨慎些行事。”   香荔毕竟还是知道些分寸的,发誓不会给娘子惹来麻烦,当即缄口不言了。   她心无城府,一些牢骚发过了也就算了,不会放在心坎上多加忌恨,这样的人睡得也香,沾着枕头就能着。   杭锦书却横竖难眠。   离家的脚步近了,这一切还恍惚不大真实。   两年多以来,第一次离开荀野,她那位鲁莽憨直的夫君。   也不知,他眼下正在做什么,是挑灯看兵书啃噬精神食粮?又或是整夜整夜地与诸将商议如何行军?   一束寒夜凉风轻轻吹起杭锦书的发丝,拂向木棂中葳蕤灿然的灯火,卷动得火苗踊跃,有种扑灭前高涨的气焰。   不出所料,下一瞬,那火光被扑灭,与此同时,杭锦书的耳膜里钻进来一片隐隐的叫杀声。   随军同行两年,杭锦书对于这样的声音极其警觉,当下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正常现象,驿馆外出了大事。   她正要开窗,但还没等她从黑夜里摸索到窗边,外头忽地有一人举起了火把朝着此处狂奔而来,火光映亮了窗外的夜色,一直粗壮结实的手臂訇然撞开了木窗。   严武城严肃中隐含焦迫的脸孔随火光送入眼帘,杭锦书一怔:“严将军,发生了何事?”   严武城将火把交给杭锦书,沉声说道:“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偷袭了驿馆,不知是何人所派。夫人切莫忧心,先唤醒身边人,与末将撤退。”   杭锦书不肯,摇头道:“不行。”   严武城万分错愕。   杭锦书接过了火把,但并未有动作,只是道:“敌人一定是知晓我与夫君分道而行,所以特来擒我,以我作为要挟夫君的筹码,我斗胆猜测,定是夫君营中出了细作,将我离开北境军南下取道凤首山的消息传给了王氏。从此地再往南,到处都是南魏的眼线和军力部署,我要是落了单逃走,根本插翅难飞,不仅容易被王氏抓获,还会让夫君失了消息。不如就在此地据守,北境军得知消息,一定会尽快驰援。”   夫人考虑得在理,危急时刻,夫人的临危不乱和从容镇定,让他一个须眉男子也自愧弗如。   “依夫人的,末将已经派人放出响箭,北境军看到响箭一呼百应,附近的人手应当会尽快赶来。”   话是如此说,可再快的援军赶过来,也需要一两个时辰。   南魏偷袭的这一支人马,虽只有五百人,但全是细柳营精锐,为首之人,更是栖云榜上排行十八的高手李貘。   严武城率军极力阻抗,但仍旧难抵李貘骁勇,这一支北境军被以驿舍为中心团团围困,那个驿丞早已吓得两腿发软,居然要去给南魏军开门,严武城见其动摇军心,当下里踢了一脚送他出去。   李貘以为是暗器从墙内扔出,挥起屠刀,一刀将他砍杀在地,形容冷漠而严厉,手持饮血屠刀,大喝:“冲锋!生擒杭氏,赏银一千!”   所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兴奋的南魏军听说拿下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杭氏,还能得道一千赏银,当下里个个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不用李貘再鼓动,纷纷扬起长矛试图捣毁围墙。   严武城率人以围墙垛子为掩体,设下据点,号令军队放箭,不准南魏军队靠近。   南魏这支奇袭的人马也有弓箭,两下对着拉弓,流矢之下互有死伤,但终究是南魏这支军队的箭镞不够,率先耗空之后,李貘命人放弃弓箭,强取驿馆。   攻伐的声音犹如排山倒海般催人心肠,香荔吓得脸色发白,但还勇敢地挡在杭锦书身前,一步都不退让。   杭锦书手中举着火把,与香荔在馆舍内不曾出,厮杀中,一支羽箭突然窜出,直取向驿站寝房,几乎是擦着杭锦书的耳朵过去。   即便已经穿过了窗子,其势尤能破壁,竟稳稳地扎进了她身后的那堵厚障壁中。   杭锦书当机立断,意识到是自己举着的火把给了李貘瞄准的目标,当下将火把扔在地面举起一把长椅将其砸灭。   猝不及防又是一支羽箭从外边幽冷的夜色之中破风而入,心腹香荔怀有身为武人基本的警觉,立刻便抄手将杭锦书拽到了旁侧,那一支箭擦身过去,精准地射爆了梅花案上的四四方方的灯台。   烟盒子坠在了地上,砰地一声烟灰四溅,呛人的烟气刮到了人的鼻腔里,还没来得及   屏住呼吸,第三箭连发而至,像是不取杭锦书性命誓不罢休。   杭锦书惊魂未已,被香荔伸手推开。   远在杂院之外的李貘,仿佛能透视此间,精准地计算出她每一步的落点。   这三箭步步紧迫,一箭更追一箭,这一箭从香荔与杭锦书双人中间穿了出去,彻底逼着分开了两人。   香荔大惊失色,眼风一抖,只见又是一支羽箭刺破窗纱直取黑暗之中正弯腰起身寻找掩体的杭锦书,她飞身欲扑,可当时已经来不及。   眼看着这一箭势必要刺中娘子的胸膛,香荔霎时间紧张得要口吐白沫,心都凉了一大截。   杭锦书也能感到那股凌厉霸道的箭镞席卷着周遭的气流,就要穿过她的心脏,毫无机会闪躲,她近乎只能坐以待毙,无法闪避这一箭。   箭已发,力不能当。   杭锦书眼睫轻颤,忽一道漆黑的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那影子将她环在胸膛,拽她往身后扑倒。   嗤——   那一箭擦过了男人的臂膀。   荀野抱住杭锦书在地面滚了几圈,将身体垫在杭锦书下方。   她魂悸魄动,没有从这惊险当中还魂,耳蜗里一片蝉鸣,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好半晌,在荀野激烈的摇晃中,杭锦书心弦一断,视线错愕地望向身前的黑影。   虽不能视物,但这熟悉的浑厚霸道的气息,一定是他。   他焦急的声音一瞬如割破了耳膜外包裹的水流,清楚地传入了耳朵:“夫人,疼不疼?”   杭锦书几乎呆滞一般地应了一声,愕然不已:“不疼。”   荀野的右臂在飞身扑来时,因为没有完全赶得上,还是让李貘的箭擦破了皮肉,当下伤口火辣辣作痛。   荀野对伤势置之不理,咬牙将夫人安置在靠墙的柜门之内,抱她入内后,将香荔也一脚踢了进去,对两人道:“援兵已至,李貘已是强弩之末,夫人待在此处,我去杀了这厮替你雪恨。”   不知怎的,有荀野在,杭锦书就有把心放回肚里的底气。   虽于黑夜之中目不能视物,她却还是点了下头,也不知他能否看见。   荀野叮嘱了一声,让两人就在此地暂时躲避,不要点火,以免引起南魏注意。   说罢他一提刀,便朝那扇破窗一跃而出。   身形映着窗外泠泠的月色,鹞鹰般凶猛而迅捷,浸着杀气。   南魏偷袭妇孺,下作无耻,已是触了荀野逆鳞。   李貘千不该万不该,妄动他的夫人。   杭锦书听了荀野的话,一步也不出地待在木柜当中。   狭仄的空间内,她与香荔都能听见彼此的低喘,不能尽兴的呼吸,落在耳中会被放大至数倍。   而驿站外的战况,杭锦书则完全听不见,也不知战况如何,荀野能否击退李貘。   柜门外仍有箭镞破空落地的声音,源源不绝传来,对方还在放箭。   杭锦书的后背渗出了密密的汗珠,这不透风的柜门似一堵墙,隔绝了外间的空气,也不知道还要在此煎熬多久。   香荔听不着娘子的声音,也着急了,黑暗里头伸手抓住娘子的手,安抚道:“娘子放心,姑爷来了。姑爷还是把娘子放在心头上的,明明和苍州决战,正是千钧一发的时机,他还是亲自来了,他既来了,一定是有万全把握的。”   这时的杭锦书,只能点头,甚至已经关注不到回家的事,天大的事,大不过“生死”二字,命悬一线时,只有求生的欲望最是强烈。   香荔还想痛骂南魏无耻,居然向靠一个妇人逼荀野就范,但怕让娘子更加忧心如焚,她只好按下不表,把一百种骂人的方式默默在心里耍了一整套。   时辰一点一点地推移,杭锦书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她的手心满是汗珠,心跳急切而慌乱。   这时,一双手大力地拉开了柜子,荀野的脸映着他手中的火把,俊朗得十分清晰。   他的眉眼携了焦灼之色。   杭锦书失了柜门的支撑,身子软软地往下倒去,荀野呼了一声“锦书”,左臂稳稳地将夫人纤细的身子托住,在她滑向地面时,也随之蹲下了身。   玉软花柔的千金之体,靠在荀野坚实的胸膛,他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出。   “夫人……”   杭锦书只是惊吓脱力,加上呼吸不畅导致头晕,倒还不曾没出息地就晕死过去,被荀野粗嘎的嗓子一口叫回了魂魄,当下抵着他胸骨,慢慢抬起了一双清波滥滥的美眸。   荀野的心被她的这记目光狠狠攫住了,悬停了一息,他终于俯下身来,将火把交给香荔,用力拥紧了自己的夫人,抱她从柜里出来。   杭锦书已全身大汗,寝房里所穿的单薄的衣衫被汗水层层浸透,连脸颊上也黏腻地贴着一圈圈墨润的鸦发。   看着夫人苍白得失了血色的脸,荀野终于怕了。   这一夜驾乘汗血马长途奔袭,都不曾如此刻这般全然乱了心跳和呼吸。   “对不起。对不起夫人,是荀野来迟,教夫人受惊了。”    第15章 丈母娘看女婿   以夫人的状况,也无法再赶路,荀野心疼,将杭锦书从地面抱起之后,送上寝房的罗帷中,用厚实的被褥将冻得肢体僵硬的杭锦书裹住,隔了一重棉被,将杭锦书重重一搂,下颌靠着她额头,柔声抚慰。   “好了。锦书别怕,无事了。”   杭锦书终于恢复了一两分知觉,在荀野怀中瑟缩地仰眸。   从这个狭窄的角度仅能看到男子低垂的下颌,他的脸颊上无一丝赘肉,皮肉肌理严丝合缝地贴着骨骼,显出锋利外朗的俊美。   火光一跃一闪,杭锦书的眼波也一荡一漾。   “南魏军呢?”   听到夫人询问,荀野抿唇,须臾,他沉声道:“夫人想看那贼首的尸体么?我一刀将他的脑袋削下来了,就停在外边。”   杭锦书最是害怕血腥,听说荀野将其枭首,吓得花容失色,但想到自己险些丧命在那贼人箭下,心情复杂,若非荀野赶到及时,她早已成了李貘箭下亡魂。   暗暗吁出一口长气,这惊魂的一夜终于至此终结,夜尽阑珊,暗室光晕明灭。   杭锦书望着荀野近在咫尺的面庞,轻声说道:“我虽受困于人,但夫君是北境军主将,怎好因我擅离职守?”   荀野抿住了唇不答。   杭锦书从被里探出一只手,将荀野的怀抱缓缓支开。   他不设防,也不阻抗,任由她将他推远。   恢复了平静的杭锦书,又成了那个知书达理、温婉端庄的杭夫人,她规劝着在这件事上误了全局的夫婿:“与苍州之战在即,夫君是北境军主心骨,不应该为了……因私废公,若再有下次,相信只要派遣援兵到来即可,夫君要坐镇帅帐,千万不要再轻易离开军营。”   荀野想到她说“下次”,心尖便是一颤,当即反驳道:“不会再有下次。”   他嗓音粗哑,但非常坚决,杭锦书正要说,万事皆无定准,怎知一定不会发生,荀野沉声道:“随我来的五百骑兵,全部跟随严武城,护送夫人回零州,这都是我的亲信,料南魏不敢再擅动。只要他敢抽调兵力,我一定大举进犯苍州,杀进长安。”   杭锦书便不说话了。   屋内的气氛变得凝滞,香荔举着火把靠向窗边,实在不知道是走还是留。   杭锦书缓缓抬眸,看向仍然抿唇不语的男人,心感恐怕是自己说了煞风景的话让他不快了,但她的确是出于对军情的考虑。她并非不识大体的人,只为了一己私心便延误战机,如此岂不教跟随荀家得万千将士俱都寒了心?   战败可以东山再起,人心要是散了,便很难拾起,再卷土重来。   就好比她的心,碎过一回,便再也不可能复原如初了。   杭锦书不想让世人觉得自己只是个贪慕男女之欢的红颜祸水。   荀野看了杭锦书认真执著的眼神半晌,他笑了,苦涩地道:“谁不知道,我的夫人是位贤夫人?跟着我东征西讨,让夫人受累了,你的话我记得。放心,等安顿好夫人,我这就离开。”   杭锦书怕他答应得不情愿,凝定目光,又与他对视了片刻,想再劝说时,荀野抬起一只手,在她的发丝间揉了揉。   感受那股滑腻宛如丝绸缎子的秀发从指尖一丝丝流走,沙漏般,最终落尽。   他将她的秀发抚了抚,用粗糙的大掌来回地摩挲,发丝被捻得火热。   杭锦书有些不自在,不知为何。   荀野好像在下定某种决心,到后来终于眼一闭心一横,他原本就低沉的嗓音变得更粗哑了:“夫人,我去了。一路顺风。”   疾行而来,短暂重聚,甚至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荀野便只带着两名亲信折返营地,将剩下五百骑都留给了杭锦书。   季从之拎着李貘的人头伏在马背上,全身上下的热气到这时还没散,望着星夜之下身影随马背起伏,矫健倥偬的将军,他忍不住提醒道:“将军,你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荀野充耳不闻。   这伤无人在意。   他的马蹄扬得更快了些。   *   这一夜杭锦书也是横竖睡不着的,何况外头还横了那许多尸首。   其中一具无头尸身,是属于险些用箭射杀她的李貘的,杭锦书路过之时,还惊吓不已。   严武城没眼色,还绘声绘色地向夫人夸赞将军昨夜的骁勇无敌,说他提着一柄环首刀冲出去,照着李貘一刀就抹了脖子,李貘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双眼瞪得像铜铃,便被将军斩落马下。   这位在栖云阁的榜上排名十八,虽列为最末,但也是一流高手,竟死得如此潦草,撑不住荀将军盛怒之下全力一击,便身首异处。   严武城自以为是在为将军向夫人博个好印象,可看了李貘的死状,杭锦书却是饭都用不下了,吩咐人连忙赶路,去往荀氏的驿站。   严武城不声不响地骑马跟在夫人的车驾外头,看夫人一整日兴致恹恹,他忍不住撇嘴:“怪我疏忽失察,让夫人昨夜受惊了,要不是将军及时驰援,末将只怕要铸成大错,只能提着项上人头去见将军了。”   他们这些沙场男子说话做事,不是人头便是人头,杭锦书脑子里满是李貘那鲜血淋漓被枭首的死状,胃里一阵难受犯酸,香荔递了一袋水给娘子喝了,也才好些。   杭锦书撩开车帘,看向严武城:“严将军,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严武城回道:“若一直这么平顺的话,再有两三日,即可抵达零州。”   好在接下来的这一段路,的确如严武城所说的平顺,也许是杭锦书这归宁的阵仗扯得太大,骑兵开道,武将同行,不知深浅的人也万万不敢得罪一下,何况这是荀氏的夫人,荀野说不好就是未来的天下共主,山头蟊贼巴结尚且没渠道,哪里敢去招惹。   道路坦荡,一路无阻,杭锦书终于顺风顺水地抵达了故土零州,入城当日黄昏,便到了杭氏府宅前。   杭氏上下早已接到了杭锦书传回的家书,知晓她踏上了归途,接到严武城派斥候传来的入城的消息后,杭锦书的父母兄长,以及族中的一众兄弟姊妹都赶来迎接。   数年不见,父亲的鬓角添了华发,母亲的眼窝也多了皱纹,彼此相见,虽近乡情怯,但实难忍住热泪盈眶。   父母子女之间纵然多年不见,但骨肉血脉相连,哪里会来的什么隔阂,当下便都抱作一团,泪飞作雨。   杭远之看了眼妹妹,又看了眼跟着妹妹而来乌压压的荀家军,却没什么好话:“妹妹,才三年不见,你怎么黑成了一块炭?”   杭锦书从母亲怀抱当中抽身,眼波睨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这话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兄妹斗嘴,往大了说是在质询荀氏待她极薄。   严武城尴尬上前,抱拳拱手向一家人行礼。   这时孙夫人见状,手臂松开了女儿,腾出一只手拭了拭眼角的泪痕,脸上依旧难忍激动,但声音却逐渐冷静:“我女儿归宁,这次能在杭家待多久?姑爷怎么不见来?”   严武城拱手道:“将军正前往苍州与南魏交战,待夺下长安,定然亲自前来拜会。在此期间,将军夫人可在贵府长住。”   虽说他们这个姑爷与众不同,的确是人间猛将,他和锦书也是联姻,并无多大的情分,但成婚快三年了,他不放锦书回家,他们更是连姑爷的一面儿也没见到,此人委实是不像样。   原本当初让锦书去联姻——说是联姻,同和亲也没甚两样,孙夫人就是不同意的,族中的女儿那么多,家主偏生就看上了她这个宝贝疙瘩。家主自己也有一个女儿,不过比锦书小了三岁,要配那荀野也配得,他非说锦书行事稳重,办事有章法,不会出格,比她那个唯唯诺诺的女儿出色,如此一顶高帽子扣下来,没理也成有理了。   再说这个姑爷,出身寒门,是个伧荒武将,就是争得了天下,他那祖上卖草鞋的出身也让他们家为天下士族所不耻。他还霸占了她女儿两年多,迟迟不肯让她们母女相见,真是蛮不讲理,可以想见其人,也必然是个揎拳裸臂的野人。   不过当下母女重聚的欢喜盖过了那些耿耿于怀的怨气,孙夫人不冷不淡地向严武城道了一声“知晓了”,便改换笑颜,挽住女儿的手臂往里走。   杭纬在后,周全仔细地向严武城善后。   杭远之也虎头熊脑地随着母亲妹妹一同入门。   严武城虽是武人,但也不是傻子,不会感觉不到自己在零州备受夫人家中冷落,好在夫人终于回了家,他也可回营向将军复命了。   恐怕将军这辈子也没见到夫人这么高兴过,露出如方才母女团圆时那般的喜极而泣的神态吧,他若知晓了,应当也会放心了。严武城一日不敢耽搁,率军在杭纬安排的馆舍小憩一夜之后,即刻动身北上。   杭锦书与父母入了正堂,拜见伯父。   杭氏如今是杭况当家,当初也正是伯父,慧眼识英雄,在天下一应俊杰当中,一眼相中了北境荀家的荀野,做主将她嫁给了荀野为妻,从危如累卵的境地里挽大厦于将倾,扶着杭氏风雨飘摇地走到今天。   眼看着天下即将平定,是姓王的还是姓荀的得天下,估摸着就看着苍州这一榔头的买卖了。   大局未定,杭况心头的阴云就散不了,“荀家得了天下,我们就是座上宾,王氏得了天下,我们均为阶下囚,今日杭氏与荀氏联姻,便是系于一根绳上的蚂蚱,并非与荀氏泾渭分明便可以逃离漩涡,诸位若不想到了最后鸡飞蛋打,就要对荀家军恭敬一些。”   被伯兄训斥,孙夫人脸色不悦,隐隐有些气愤。   杭纬早已巴结而来,连连点头应是:“是。我已安顿诸位将军下榻馆舍,今晚还教人多添一些褥子和炭火过去,数九寒天,不可冻坏了远道而来的军士。”   见他还算知晓些道理,杭况也就不再计较二房今日对严武城的失礼之处,转而问起杭锦书:“荀野可曾说过,他打南魏这一战有无胜算?”   霎时花厅当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往日里在杭家说不上两句话的二房大娘子吸引去了,仿佛她眼下能一锤定音,号令众人似的,杭锦书以往在家中时,从未享受过如此“礼遇”,细想来,也全然不是为己,而是因为荀野。   她诚实地摇首:“并未提过。夫君极少向我提起他的战事。”   杭况不无失望。   杭锦书又低声道:“但我自随军同行以来,不曾见过荀野吃败仗,就连鹤鸣山众匪,他也不过用了一两日便能荡平山头,想来应是无虞。”   杭况不以为然地道:“乌合之众,焉能抵得过南魏王氏十万训练有素的精锐。荀野此番是遇到难关了,这苍州要是拿不下来,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北地与南魏分庭抗礼,瓜分天下了。”   这时,杭纬发愁起来:“即便是二分天下,我们零州只怕也在王氏的管辖之内,虽说我们是世家,王权也还无法直接将我们连根拔起,但将来必然也要处处受到掣肘,难再图远了。”   杭远之不屑地道:“父亲。难道我们还要仰人鼻息过活?王氏靠的什么揭竿而起,我们依葫芦画瓢照做就是了,他又不是琅琊王氏,我们杭氏也是货真价实的世家,大不了再反它一回!”   此话引来了杭况训斥:“你当争夺天下是你小孩儿过家家?没有钱财没有兵力,空有名声,谁肯为你卖命?”   杭远之就是不平,这天下能姓王,也能姓荀,怎么就不能姓杭了?   他又不是绣花枕头棉里草包,他也自幼习武强身,虽没上过英雄榜,但料想那栖云阁多年前已经被灭了,那榜文都快十年不更新了,如果放在今天,栖云   阁榜单上必定有他一席之地。   他的妹夫荀野,也不过是一只鼻子一张嘴,又无三头六臂,怎么他能做的事,自己就做不得?   伯父不过就是看不起二房,顺带着对他有偏见。   倘若给他机会证明自己,妹妹根本就无需牺牲掉自己的终身幸福,远上北境去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   杭况冷静思量,指尖在膝头盘桓,良久后,他缓缓叹道:“我已做好决定,果真到了南北而治的时候,我们杭氏举族北迁至陇州。”   这可是个天大的决定,别说族中的老人,就连堂上诸人也都提出了反对。   杭况身为家主,有擅主之权,他的长目环视过堂上跳脚的诸人,冷声道:“乱世图存,殊为不易,难道你们忘了,锦书是因何被迫北上联姻,难道你们想让她的牺牲付诸流水么?真到那个时候,不走,便是一死,我们千年世家,守的是人,是家风,是传承,而并非一块土地。当年衣冠南渡,早已有过一回,今日又何须食古不化。”   堂上众人一时沉默不语。   杭况起身,对众人道:“做好准备,但也无需惊惶不安。当初我看中荀野,就是看中了他这个人的能力,相信北境军,不会教我们失望。来日,如荀氏果真夺得天下,若遇到世家反对,我等也应极力周旋游说,连横世家臣服荀氏,稳固人心,这是作为联姻的一方,当初我们承诺荀伯伦的事。”   家主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容置喙,剩下的,不过就是他们各怀思量罢了。   好在这一番话还没完全冲淡杭锦书归家的喜气,母亲孙氏,在花厅聚会散了后,拉杭锦书回到当年她待字闺中时所居的汀兰园。   这园中僻静深幽,虽是冬日,但琪花瑶草漫漫,色如喷霞。道路两侧柏木萧森,遍植桑榆槿柘,一只只绢纱宫灯的光芒,从黑暗当中殷勤拱出一条蜿蜒阔道来。   从军营羁旅的生涯,一下回到了世外桃源的人间,从地下回到天上,还让杭锦书没适应过来。   人怀着久困羁旅的疲乏,被母亲一把送入熟悉的闺房。   这房内陈设一切如新,帐内设有好闻的鹅梨帐中香,紫檀木的嵌螺钿的锦雀纹理木案上,一只玉雪可爱的狸奴正睡得慵懒香甜。   “香香!”   杭锦书吃惊地看着那只猫儿,没想到,她竟还养在这里。   看模样,它吃好睡好,乐天不愁,比三年前她离开杭家时还要膘肥体壮,此刻正盘着尾巴,在桌案上四仰八叉地打呼噜。   这模样,活像一个人。杭锦书会心一笑。   孙夫人叹了一口气,攥住了女儿的手,在杭锦书诧异望过来时,她低声解释道:“当年送你走的时候太匆忙,北地日子又不太平,加上那荀野……带香香去总归是不好,你走了以后,阿娘让人照看着你的狸奴呢,就等你回来。谁知道,这一去,竟就是三年啊!”   说起来,孙夫人对荀野还有隐隐的怨恨。   杭锦书呢,不像母亲这般埋怨,何况伯父说得对,是联姻,没有谁对不起谁,她应当尽力弥合两家,让两家拧成一股绳,不可内讧。   “母亲,”杭锦书反握住母亲的手,微笑温声道,“荀野待女儿极好,从未予我气受。”   孙夫人将信将疑,怪异地看了女儿几眼,不大肯信:“真的?”   说完,她又小心地道:“那陆韫呢?”    第16章 何不求好于荀野?   陆韫。她已经很久,没有再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孙夫人敏锐地捕捉到女儿听到这个名字时一瞬间的恍惚,心想她还没放下,攥着女儿的手柔声道:“阿泠,都怪娘不好,当年,没有勇气反抗你伯父和你阿耶,任由他们生生拆散了你们一对有情人,这些年,教你和芳歇两人,一个在燕州,一个在北境,都饱受煎熬苦果。”   杭锦书有过短暂的失神,不过当下她更清楚自己的处境,回眸,看向满脸柔和与慈爱的母亲,温声道:“往事已矣,我早已忘怀。师兄如今在燕州,一切都还安好?”   孙夫人想从杭锦书的眼眸之中窥见一丝伪装,但女儿一向将情绪掩藏得滴水不漏,她生是没察觉半点。   “哪能好。燕州风吹日晒,过得又哪是什么舒心日子。不过你师兄算是有出息,在燕州大有了一番作为,如今已经起势。”   得知故人平安,杭锦书也便安心。   她挣脱母亲的双手,从一旁抱起了那只毛发雪白、油光水滑的狸奴。   小狸奴如今也有四岁大了,但双眼还像小时候那般懵懵懂懂,一睁开惺忪睡眼,正与温柔可亲的杭锦书大眼对小眼。   看了半晌,竟给香香看出一股久别重逢的无措来,好像清透的核桃眼里润湿了一层淡淡的水光。   离了原主人,谁还把它当宝贝啊。   小狸奴泪眼巴巴地望着人。   杭锦书瞧它可爱极了,低头,抚着香香温滑纤细、茂盛团簇的绒毛,指尖滑过小狸奴的一双招风耳,低垂唇瓣,在它的脑袋顶心上轻轻一吻。   女儿与狸奴为伴,没再问起陆韫一句,孙夫人心生嗟叹,也不知是幸或不幸。   当年两个孩子那样要好,已经到了私定终身的地步,但因陆韫出身于寒门,只是夫君昔日在学塾收留的一名门生,难以匹配杭氏高门朱户的贵女,杭家硬是拆散了这对有情人。   杭况做主,将陆韫发配去了燕州。   当时两人似乎暗中定下某种条约,若无大的作为,陆韫今生不要来见杭锦书。   陆韫去了,这一去,不过短短一年,杭锦书便被杭况嫁给了荀野。   当初两人分离时,阿泠以泪洗面,又哭又闹,在屋中乱砸乱烧,歇斯底里。   后来,陆韫送了一封绝情信来,信上说,他当初为攀附高门,故而引诱了她,心中也知与杭锦书原不相配,今日暂得高迁,往事便作风逝,恩情断绝,不复相思。   绝情书送来,杭锦书冷静了,将书信掷入火盆,拉杂摧烧之,风扬其灰。   从今以后,她的阿泠,性子沉静了,温淑了,行事也愈发端明持重,只是当初那个鲜妍明媚的少女,那个爱哭、爱闹、爱笑的小娘子,却不知被遗忘到何处去了。   若说今日谁还记得,谁仍在怀念,便只有孙夫人一个。   她是再也看不见,那个会撒娇,会围绕她膝下的女儿,不会有涨红了的明媚含春的脸蛋,一双水盈盈的杏仁眼,泛滥着春华秋月般的皎艳,不会有裙裾飞扬在风里,木屐轻快地踩过梨花遍地的青砖,发出哒哒哒的脆响。   终是不再有了。   三月的桃花从枝头揭过,可见的只有愈加蓬勃璀璨的叶,蓁蓁地压满枝头。   女儿的脸上多了一重风霜,也多了一分成熟,孙夫人只得勉强感到欣慰。   原来,她的女儿是该一辈子做高门之上的明珠,衣食无忧的,她真是舍不得她受一丝一毫的苦楚。   疑心她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孙夫人又问及荀野:“那个姑爷,当真没有给你半分委屈受?娘不大相信,他连归宁都不愿陪你回。”   杭锦书抱着狸奴回眸粲然:“是真的。荀野虽粗犷了一些,杀伐决断,但他将女儿保护得很好,从来都对我毕恭毕敬。阿娘放心,只是现今战事的确吃紧,他分。身无暇,知晓女儿想家,才派人送女儿与您团圆。”   这么说,孙夫人稍稍能宽慰些许了。   杭锦书想,外头战火连天,可零州一直出奇地太平,无论硝烟弥漫,这里始终如一方宁静的世外仙源,母亲终日宅居后院,从来不曾出门见识过“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故而不曾理解,荀野他们这样的人,在外边奔袭打仗,是为了什么。   就连她自己,从前也不过一个深居简出、孤陋寡闻的人,一个被束之高阁的女子。但自从见识到了荒原上那森森的白骨,流淌成河的鲜血,她终于明白,这天下唯有一统,方能结束战乱。   以战,来止战,是逼不得已,但亦是大势所趋。   与母亲谈了片刻,孙夫人问起杭锦书这几年的日子。   其实日子大多乏善可陈,无非是跟着荀野的后方军队东奔西走。   孙夫人对军营里的事漠不关心,只说:“我听闻,荀野的父亲荀伯伦,在丧妻之后很快便续弦,他有一位继室嫡母,你嫁入都护府后,可曾见过那个崔氏婆母?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杭锦书道:“只见过一面,敬茶之时。不知是否好相处。”   当初送嫁时没经过孙夫人的同意,如今她是横竖不满意,对荀野的家世也分外挑剔,闻言皱紧了眉头:“哪有元配刚死,扭头就续弦的,这换人换得未免也太勤快了!女儿,你别怨为娘的手伸得太长,我曾听人私下里嚼舌头,说荀野那个继母生的二弟,在崔氏做主母那年就生了,这崔氏敢情不是当初大着肚子进门的么!元配尸骨未寒,两人就搅和到了一处,我只怕你那公爹,不是个什么深明大义的善茬。他对荀野,只怕也不怎么上心!”   杭锦书样样都要维护荀家,正欲反驳,但脑子里突然想起荀野曾经说的一句话。   ——难道我逼你了吗?还是我那个从来都不爱管我的阿耶,给你压力了?   霎时前后串联,丝丝入扣。   对母亲的猜测,她再也不能反驳。   杭锦书哑口无言。   孙夫人知晓自己是说对了,纠结不已:“我虽看不上这个姑爷,但也知道,他荀家能有今天,全靠的他荀伯伦的长子在外征伐,要是荀家以后得了天下,这老泥鳅只要不偏心,把现成的果子摘了给崔氏的儿子,我就烧了高香念阿弥陀佛了!”   荀伯伦要怎么苛待荀野,孙夫人管不着,可荀野和自己女儿却是夫妻,一体相连,要让自己女儿受了任何委屈,孙氏是头一个不肯答应。   杭锦书呢,却温温柔柔笑起来,掌心里捏着小狸奴肉肉软软的玉爪,曼声道:“娘,我从来也不想做旁人锦上添的花。”   这话,却有深意。   孙夫人狐疑地看了杭锦书几眼,张了张口,但什么也没敢问。   女儿大了,她渐渐有了自己的主张,孙氏自知很多决定她是帮不上忙的。   但无论阿泠要做什么,只消她说一声,做人母亲的便立刻拿起武器替她去同人拼杀。   三年前,她已经失悔了一次,这次她再不允许自己有分毫软弱。   杭锦书心领了母亲的一片好意。   回到家中的日子,如流水般,匆匆,悠悠,不觉已是半个月过去。   听说荀野在苍州已经与南魏十万雄兵短兵相接,正杀得天昏地暗,如火如荼。   战况一日日传来,暂未有什么变化。   杭况身为家主,每日用完早膳后,便例行传话众人,在花厅商议,如果战局有变应用什么对策。   “王氏现在是教荀野打得焦头烂额,北境军不愧是北境铁骑,骁勇善战,”杭纬那厢笑眯眯地,不住地拍兄长马屁,“还是兄长慧眼识能,为我杭氏募得如此贤婿。王氏的南魏军队雄踞东南,欺男霸女,横征暴敛,刚占据江南,便将整个苏州的赋税提升了三成,我看,如此搜刮民脂民膏挪为军用,同随朝尸位素餐、贪图享乐的君王无甚两样,百姓受不了连续弹压,自会教他难受,听说,王氏主力一到了苍州,后方便有失控起火的迹象了。”   杭况抚须颔首:“草灰蛇线,早有迹可循。王氏不反思前朝覆亡的内因,多行不义,必自毙之。荀家军世代雄踞西关,兵强马壮,仗有河套,粮草充足,自南下扣关以来,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是真正仁义之师,难怪民间亦有童谣讴歌北境军,沿途替荀家军打开城门提供便利。”   一家人至此悬着的心放松了许多。   花厅之中也有说有笑。   杭锦书垂首讷言,并不想发表任何意见。   但还是有人目光寻到了她,好奇地问她:“阿姐,那荀野姐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生得如何模样?”   杭锦书抬眸,只见是坐在对面的堂妹,杭昭节。   杭昭节生得怯弱秀美,看着似有不足之症,四肢纤细得宛如春日初发的柳枝,只有一张银盘似的脸颊,看着圆润饱满,有些喜气。   但杭锦书素来不怎么喜爱这位表妹。   她一时没回答,杭昭节便又问道:“我听闻,北境军与安西土人为伍,都吃生肉,喝生血,长络腮胡子,状如野人,那姐夫名为野,不会也生得是如此吧?”   杭昭节好奇,她曾找人买过荀野的画像,那画中人环首豹眼,鹤势螂形,生就魁梧八尺大汉,当真是面如黑炭,凶残嗜血。   杭锦书蹙起了眉梢:“你姐夫双眼单鼻,与常人无异,并无奇怪的地方,也不曾吃生肉喝生血。”   在军营里,他甚至肉都吃不上。   但凡有一块肉,也都送来了她的帐里。   他宁可喝那些混了泥渣与烂菜叶,稀得不见白米的粥,也不会让她没肉吃,打仗回来后趁着时辰早,去替她猎一两只兔子或是竹鼠佐餐。   她其实知道他也垂涎肉,但他总能拙劣地在她面前掩饰。   姐姐的答案与预想的不一致,杭昭节不无失望,但转而又生出许多的好奇心。   也不知是什么样的一位人物,让父亲这般钟爱,当年,若是让她去联姻,说不定今日有可能入主东宫的便是自己了。   复又过了一月,母亲受人之托,向杭锦书送来了一样物事。   从燕州而来的一封信。   距离上一次杭锦书收到燕州的来信,已经过去整整四年了。   他在信里,问她安好,表示苍州决战,王氏已露败象,届时他将率众打开城门,迎荀家军入关。   杭锦书错愕地一扬纤眉,月光底下,映着窗棂外疏疏淡淡的梅花,女子惊讶的目光似一泓秋水。   “他这是何意?”   孙夫人叹息解释:“这也是荀伯伦答应联姻的条件。你伯父承诺,一旦荀氏称王中原,便即刻献上燕州。燕州是杭氏祖居之地,尚有不少旧部和财物,当年不曾衣冠南渡。你师兄这几年在赵王麾下做幕僚,天下大乱时,趁机杀了赵王,将燕州把控在了自己手中。”   简单来说便是,陆韫要回来了。   陆韫将归。   杭锦书如古镜般平静的心湖,起了徐徐波动。   孙夫人又道:“可惜不是良缘。阿泠,陆韫至今孑然未娶,你却已经嫁作人妇了,可谓时也命也,天意弄人。但他说,还愿与你相见。”   杭锦书合上信纸,素手探入灯罩。   一页单薄的信纸如飞蛾扑火,纵身而入,引火烧身,奋然不顾。   到最后,伤人伤己,只余下一滩死灰而已。   眼看信纸湮灭,火光在杭锦书的眼波微微流转,她平声道:“当初既是不济,不敢为我反抗,如今再来,又有何意,何况那封绝情书,总是他亲笔所写。真假是非于今也已不重要,我现下是有夫之妇,记得自己的夫君姓荀,倘若要我背夫与他相会,万万不可。”   陆韫是杭纬的门生,自小端方尔雅,心意良善,置阿泠于不义的事,相信他必不肯做。   孙夫人相信那孩子说的相会,并不是阿泠所理解的那个意思,不过她既不愿见,孙夫人也不会为了陆韫去为难女儿。   “不见便不见。只不过终究你们是师兄妹,总不好一直避而不见,阿泠,你若彻底放下了,与他说清了也好。”   面对母亲的劝解,杭锦书并不能认同。   当初绝情断义的是陆韫,他那时写信来,浑然不顾她为了他大病了一场,半只脚都差点踏入了鬼门关,他那封信极有可能便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要了她的命。   是她坚强,是她命不该绝,踉跄着从那段伤情里走了出来。   如今她放下了,何须通知他。   杭锦书并不认为自己有开解陆韫的义务。   *   北境军于苍州,与南魏军相持了两个月。   战局倏然急转直下。   起因在于长安城内,一直饱受黎民诟病的“奸相”公孙霍,突然弑杀随帝,窃取了传国玉玺。   公孙霍拥兵自立,不自量力攻打南魏部署在长安周围的三万兵将,其结果,虽没有打退南魏军,但却给正在苍州与南魏对垒的北境军撕开了一条口子。   荀野是个极其擅长把控战机之人,战场上的机会瞬息万变,稍纵即逝,一眨眼也不容有失。   瞄准这个机会,荀野大举发动了攻城。战士架云梯,登城门,用滚石投掷,用火箭射杀,一鼓作气,声势震天,趁乱夺取了苍州。   消息传回零州那日,所有人都精神振奋。   独独杭况一人,闭上双眼,双掌紧紧合握,但暗自颤动的眼帘泄露了这位精明练达的家主此刻内心当中的激动。   荀野夺取苍州,势如破竹地杀向长安,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目,朱旗绛天,星流彗扫,野无遗寇。   公孙霍在大明宫中瑟瑟发抖,自不敢与北境军对抗,但手捧传国玉玺,才登基做了不过十一日的皇帝,此刻骑虎难下,更怕荀野挥起屠刀斩落自己首级。   幕僚当中有人提议,何妨与荀野和谈交好,表示自己愿主动献出长安和传国玉玺,但荀野要应许他一个条件。   “当初荀氏能为了区区世家的拥持,便娶杭氏为妻,今日荀氏长安在望,玉玺更是国之重器,他们一路从北境打来,正是马困人乏不愿久战的时候,能用利益谋取长安,是上上之策。陛下何不效法娥皇女英,以爱女求好于荀野,令公主得为荀氏平妻?将来两宫并立,陛下也可以国丈之尊退居封地,如此,岂不两全?”   公孙霍深以为然,大力表彰了这名聪明的幕僚,即刻修书一封,向已包围长安的荀野传了这封信。    第17章 吾独属于杭氏锦书。……   荀野连夜奔袭,围困长安,重兵把守。   京畿要塞,无不受制于北境军。   经过长途跋涉,自北境而来的骁勇善战的军士,终于抵达了他们心中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与荣华的都城。   今夜,他们于城楼下贪婪恣意地仰望。   这片高耸入云的瞭望台与阙楼之后,便是那高不可攀的九重宫阙。   这里曾是天下最大的都市,商贸最繁荣,人杰如流星,无数人于此,封侯拜相。   到如今,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长安的天要变了,随朝的天要翻了。这些背井离乡的北境军,人人心中都藏有一股炽热的火焰,他们摩拳擦掌,等着那践华为城、因河为池、将他们寒门子弟拒之门外的长安,为他们訇然倾塌。   子时,城楼上无星无月。   城垛上一人夜缒而出,蹑手蹑脚地闯向荀野在长安城外的营地。   警觉的哨兵将他活捉了,听他说,他是替公孙霍送信而来,哨兵迟疑,将他带到了荀将军面前。   矗落营地里的一面军帐燃着油灯,散发出清冽的鱼油香气。   青衫文士如夜里行走的猫般踮着脚,亦步亦趋地跟着季从之迈入了北境军的帅帐。   “荀将军!”   他一个滑跪,扑向地面,双手捧住了信笺,高举过头顶,以示虔敬。   荀野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缥色绢布山河堪舆图前,脱了兜鍪,但并未解甲,高扎的马尾如一柄锋锐的剑,利落地垂挂在肩后,无形之中给人极大的威压。   青衫文士心头惶惶,想着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荀野贵为北境军主帅,总不会不问情由便一刀杀了自己。   荀野在那盏油灯发出的辉煌光晕里按剑转过身来,高大挺拔的身影渊渟岳峙,一双眼目深邃至极,更是宛如寒潭。   他被吓得不轻,捧着那封信膝行至荀野面前,仍旧高高举起:“臣奉命,为陛下向荀将军送一封信,请求与荀将军结为同盟。”   荀野淡淡地一嗤,偏头睨着他:“哪门子‘陛下’?你说那个弑君夺位的奸相,公孙霍?”   谈判就是如此,当敌我悬殊时,任你巧舌如簧,也翻不过天。   青衫文士的许多说辞都被堵回了喉咙,想了想,他改换更加恭敬的语气:“随帝无道,鱼肉百姓,天下人人都得而诛之,今借公孙大人之手屠戮此辈,是天赋权力。公孙大人暂且占有大明宫,只消荀将军一句话,他即刻扫榻相迎。”   荀野的目光,落在文士高高举起,此刻已经因为两臂发酸而颤抖的信件上,并未取,寒声问道:“要我什么话?”   公孙老儿阴险狡诈,反复无常,其人决不可轻信。   随帝往日被此人的溜须拍马迷惑,对他委以重任,连连擢拔,结局便是由其倒戈行刺,身死人手,贻笑大方。   荀野自然也不愿同公孙霍达成什么合作,他不可能给予公孙霍任何方便。   青衫文士舔了一下干涩皲裂的嘴唇,勉强打起镇定的精神,齿关磕碰颤抖,伏地回话:“回荀将军话,公孙大人所言均在信中,请将军过目。”   荀野的长指擦过剑锋,仍然不取信,神情冰冷地嘲讽:“吾没空拆信,不说,请回,明日于长安城楼准备承接北境军的怒火。”   看出荀野是个不好说话的,青衫文士更惶恐了,不敢再让荀野拆信,自己连忙主动拆了信件上封印的火漆,展信面呈荀野,一边向他解释。   “公孙大人允诺,他不仅会拱手让出长安,大开城门,迎接北境军入城,还,还可将传国玉玺双手奉上。只求将军应承,与公孙氏联姻。”   这帅帐里,苦慧、季从之等人,面面相觑,脸色复杂。   荀野率先皱起眉,大怒:“公孙老儿,莫非当吾是为了江山可以随意出卖身体的娼。妓?”   他不答应就算,突然说出这话,这不完全是误会了公孙霍的一片好意?青衫文士吓得一个响头磕到了地面。   荀野冷若冰霜地俯瞰着他战栗不安、抖如筛糠的身体,像生吞了一千斤生猪油那样恶心:“公孙霍有何能耐,敢与吾谈条件?”   传国玉玺,固然是身份正统的象征,但杀进长安,夺占大明宫,取了公孙老儿人头,比一方印玺重要。   更何况。   “吾独属于杭氏锦书,任何其他人都不要生出非分之念。回去告诉公孙霍,明日攻城,教他洗干净了脖子等吾!”   见荀野已经大怒,青衫文士是奉命孤身而来,背后又无十万铁骑作后盾,哪里敢讨价还价,只是委婉提议:“将军不妨对在下的提议稍加考虑啊——”   一声呼啸,人已经被荀野一脚踹出了帐门。   那厮像个皮球似的骨碌碌滑了出去,哀嚎声随之响起。   苦慧等人瞧见,将军收了长腿,一张脸涨得发红。   他们都憋不住笑了起来。   笑得荀野心烦意乱,恨不得用封条贴了这群人的嘴,怒号:“不许笑!”   苦慧掩住了嘴唇。   老郭那厮是个没眼力见的,又大喇喇出来送人头了,他假模假式地捂着嘴,上上下下打量着荀野,对着脸红过耳的将军啧啧称叹:“贞洁烈男怒斥强抢民男的土匪恶霸,怒而宣誓归属权。”   荀野冷冷睨了一眼过来。   老郭显然还没意识到危险,苦慧等人上来拉他,还堵不住他的贱嘴。   他就是觉得有点儿可惜,其实公孙霍的目的是司马昭之心,但也并非完全不可以谈,不过是娶个女人回来而已,这世上,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何况将军将来是贵不可及的人物。   娶回来若是不喜欢,干脆往后院里一扔,看也不看一眼。   因此老郭叹息道:“不过,若是夫人在此,听了这个买卖,约摸着也可能同意吧。”   这句话正是触了荀野的逆鳞,苦慧等人见拉老郭不住,也都放弃了,瞪大了一双眼睛看着这不怕死的狗东西。   将军的剑已经从腰间的鞘里铿地掣出,寒芒抖现,划过老郭的眼睛。   他身体一震,怔了一下,道:“将军?”   荀野脸上的红丝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肃凛,老郭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玩笑,他戳了荀将军的肺管子。   “不,不,末将说笑的……”   老郭摇头摆手,急忙往后退。   荀野也不会真的一剑杀了老郭,冷凝长目告诫:“吾平时太过纵容尔等。什么都可以玩笑,唯独吾与夫人的情意,不可拿来取笑。”   老郭还能说什么,只好连忙摆手表示知道了,再不拿夫人说事了。   这才逃过一劫。   当将军的剑收回鞘中时,老郭摸了摸劫后余生的脖子,暗自庆幸。实不相瞒,刚才长剑出鞘那一刹那,他背后的冷汗都涔涔地下来了。   等苦慧带他离开帅帐之后,他还感叹道:“还好这仗就快要打完了,将军就快要和夫人团圆了。要不然他这么寡下去,迟早要出问题的。”   苦慧抚了抚老郭后背,笑眯眯道:“相思病害了,正想得厉害,整宿整宿睡不着呢,你明知道将军对夫人一根筋,还说那话刺激他,今日就是死了也活该。要真死了,贫僧会替你超度的。”   “……”   *   公孙霍意图与荀氏联姻的消息,竟然也不胫而走,一日千里,传到了零州。   当日花厅话事时孙夫人就恶狠狠啐一口,连带着看荀野愈发不顺眼:“窃国老奸打的一手好算盘,想借联姻拴住荀氏,好稳固自己将来在新朝的地位。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荀野这么招人惦记,指不定是有点吃里扒外的意思的。”   杭远之轻咳了声,用手掌掩住面容低声道:“母亲,荀野已经拒绝了。”   在这点上荀野颇有当他妹夫的觉悟。   他们杭氏贵为清流名门,门下男子若非三十以上无所出,不得纳妾,荀野要是敢违背了这条祖训,那他也就没资格做杭家的女婿。杭远之在这件事上倒是对荀野刮目相看。   孙夫人脸色不快,勉强为自己的言辞遮掩:“没有么?那自是最好了,他若负了阿泠,我一定向他荀家讨要这个公道,阿泠也就不必再做荀家妇了。”   杭纬连忙前往安抚夫人,让她不再多言,以免兄长发难。   花厅上诸人各自递着眼色,独当事人神情一派淡烟疏水,不知是太过自信,还是压根不将荀野另娶放在心上。   杭况思忖着道:“如不答应联姻,荀野强行攻城,势必要付出代价,他也算是为了阿泠,走了许多弯路罢!”   孙夫人听了就郁邑,抚着胸口想:你这说的什么话,荀野他要娶亲不娶亲的,关她们阿泠什么事,他别要为了这次的让步将来绑架阿泠就范便好。   总之,孙夫人心底怀着对荀野不小的成见。   杭锦书也习惯了母亲对荀野的横挑鼻子竖挑眼,仔细想想,荀野这几年除了不曾亏待她,对杭氏也很周全恭敬,聘礼自不必说,婚后他又在零州为杭氏筑起了一道篱墙,庇护杭氏不受风雨侵蚀,单就这一点,杭氏上下都不应苛责他。   但她清楚,母亲对荀野的不满完全是为了自己,她也无法不领情,只是偶尔回护几句,不敢对母亲说重话,免得伤了她的心。   又过数日,荀野夺下了长安。   杀公孙霍,诛其党羽,一举歼灭了前朝几位臭名昭著的佞臣,南面应敌,追剿南魏残余兵力。   这次天下大势已经明朗,终将改旗易帜,以荀氏为尊。   这轰动九州的消息伴随着二月初春的第一缕熏风传遍了宇内四海,率土之滨,无不宾服。   此次剿灭南魏主力,又拿下长安,北境军声势大振,一鼓作气南面渡河,预备杀穿江南十万兵。   当然在这期间,有些士族因不忿荀氏出身于寒门,如今一跃凌驾于自己头顶,暗中有些眉来眼去,这便是杭况出场的时候了。   杭况从中斡旋,左右调和,不仅安抚各大世家,同时提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财帛无数,世家也看不上,但准允各家族俊彦王孙入长安叩谒新君,同时挑选适龄女子扩充后宫,以稳固各大世家与新朝的纽带联结,却是让人有几分心动。   世家都肯卖零州杭氏的面子,他们心头再有不忿,想着杭况第一个向寒门低头,也各自找了点台阶,贵介无比地捏着鼻子下来了。   杭锦书仍在家中闲居,倒拈金针,穿花作绣,忽有一日墙头马上飞来相报,道是姑爷来了,已经到了零州。   “家主请娘子梳洗一番,出来相迎。荀将军已经入巷。”   杭锦书霎时一惊,金针刺破了绣面上夭夭盛放的桃花,平静的锦枝桃花,霎时又漫上了一重血色。   杭锦书知晓自己平静的日子,可能便如这枝被毁坏的桃花般,仓促结束了。   来不及悲悯自己的境遇,便让侍女步骤飞快地捯饬好了自身,在伯父派人前来的催促声中,盛装而出。   这时他才发现,一家人上下竟齐齐整整地都出来了,一同心怀灵犀地上大门去,迎接即将拜东宫储君的姑爷荀野。    第18章 毛脚女婿初上门   荀野驾临零州,并没铺张排场,只率了一支轻骑,从长安一路奔驰而来,风尘仆仆,尚未在馆驿洗漱,归妻似箭的荀将军便打马来到了乌衣巷。   这条乌衣巷与江南的那条迥乎不同,不但住民不同,连建筑的风格样式,也完全不相类似,只是这巷中也居住了赫赫有名的几个大家族,大家不愿输给南渡金陵的其余几家,因此在取名上也怀了同等的默契。   正是乌衣巷口夕阳斜,一亭晚照护送着玄甲朱披的男人,踏着零州千年淬成青绿的石砖悠然行来。   马背上的身影,昂然魁伟,从夕阳之下的晚雾里跨马行来,眉眼漆黑,双瞳深邃,鼻梁有着西域胡人的挺拔之气,看着是英朗健美的长相。   一双长腿收在胡服里,正跨马鞍,足勾玉蹬,瞧着是无比春风恣意,恰与乌衣巷口的一树树初开梨花相照,竟有种荒谬难见的冰雪之姿。   杭况心头不禁暗暗感慨,他荀氏当真是好命,出了如此出色的子弟,教他一门都跟着沾上至高无上的荣光。   但也庆幸,自己毕竟慧眼识珠,在当初天下反王三百路里,一蹶子招回来这么个乘龙快婿。   当下杭氏众人下阶,表示迎接荀野的到来。   虽还没正式称王长安,但荀伯伦等人已经在南下的路上,敕封太子,是早晚的事。杭况上下打量着这个英武的年轻人,丝毫无谦逊意,张嘴唤道:“殿下驾临寒舍,有失远迎,望殿下饶恕则个。杭况携众为殿下接风洗尘。”   荀野的目光呢,一直停留在人堆里那道宛如淡淡烟质的身影上,她穿着一身新裁的桃花色罗襦,系豆绿织金玫瑰纹裙绦,乌扰扰的鸦发挽成简易端庄的发髻,用一根乌木缀桃花的木簪固定,双眸轻垂,沉默少言。   听了杭况的奉承,荀野一直没作出反应。   杭况这一作揖礼渐渐感到手肘发麻了。   还是身后的苦慧识得大体,将荀将军的披风扯了一下,荀野这才醒过神来,朝着杭况抬举地上前托住了他的双臂,语气亲切自然,眉眼含笑:“伯父。言重了,我还不曾是什么‘殿下’。今前来,是为了却三年来不曾陪同锦书回门的遗憾,荀某是君家婿,岂敢受此大礼,快快请起。”   这个年轻人还是懂些礼数的,他这一句话拉近了自己与杭氏的距离,杭况依言起身。   杭锦书的母亲孙氏,自打瞧见荀野第一眼起,便上上下下地打量,内心当中也暗暗有所比较。   原本颇是愤懑,此人霸占自己亲女三年,据为己有,不放其归家,但眼下看着,这个女婿生得是浓眉大眼,五官深邃,犹如雕刻而成,面貌俊朗英挺,但一双长眸却显得水润透亮,不像是虚伪狡诈之徒。   再听他说话,也不曾自高拿乔,几句话说得教人如沐春风,孙夫人那股郁郁之气便消散了不少。   荀野当然懂得初登门的毛脚女婿要给人当孙子的道理,无论杭氏怎么使唤,他都一应遵从,这是当初他欠了的礼数。   因此与杭况打完招呼,又赶紧来殷勤地向老泰山和岳母娘见礼,顺带让苦慧把自己准备的见面礼都拿出来。   众人一看,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愧是新科的皇帝,他荀家出手也忒阔绰,单就那六对镶金兽首玛瑙杯,便以做工精美、釉色鲜妍夺目,让人眼花缭乱,但这还只是前头菜。   “都呈上来。”   随着荀野一声令下,一队骑兵纷纷下马,又送上诸般见面礼。   青铜双燕、凤首衔环琉璃盏、鎏金舞马衔杯纹银壶,并有珠玉宝石制成的首饰、器物等,再有一顶花钗九树的金丝凤冠,荀野目的明确,是送给杭锦书的。   如此多奇珍异宝,让杭氏诸人也不禁暗道豪绰,姑爷这是初入长安,垫子还没坐热,便搜罗了各宫奇宝前来拜见老丈人了。   当下,杭纬的笑容变得益发真心,握住荀野的双手,掷地有声:“殿下有心,席面已备,请殿下入席吧!只是家宴,难免清素些,殿下担待。”   荀野那厢也极好说话,道一声“荣幸之至”,便被众人簇拥推举着往正堂上去。   其间人影潜行,犹如春江潮水涌动,浩浩荡荡,逆流不得,荀野逮不到一点儿与爱妻畅叙久别之情的机会,只好频频张望回看人潮之中的夫人,迫切地想她与自己对视,好让他用眼神一吐相思之意。   可夫人总也不抬眼,荀将军心浮气躁。   好不容易再迈门槛时,荀野没听到杭纬提醒的“殿下留意脚下”,绊了一跤,差点儿摔倒。   杭锦书这回终于抬起目光来了,与还没死心的荀野一下碰撞。   噙着惊讶的美眸凝着他,荀野霎时死灰复燃,一颗心咚咚地乱撞,脸颊霎时红了红,但众目睽睽下也不敢造次,因此只支了一朵笑容给夫人,便依依不舍地调转目光,专心走路了。   到了筵席上,杭况吩咐左右布菜。   荀野却与几位岳丈家的男子坐在一处,只能和女眷堆里的夫人隔了迢迢银汉——一张梨花木大圆桌翘首顾盼,实在心急如焚。   这些什么大世家,最大的坏处就是,他们人丁兴旺发达,把三姑六婆算在一起,这张桌子上足足坐了二十口人!   更不巧他的妻兄就坐在他的旁侧,那个巨大块头的木疙瘩,一直用肩膊挤着他的立锥之地,本就没什么话语权的毛脚女婿,霎时更加哑巴吃黄连。   杭远之目光不善,给荀野斟酒,笑容满面地道:“妹夫,初次会晤,尝尝我们家特制的蜜酒,尝尝吧,很是鲜甜!”   荀野自幼约束己身,滴酒不沾,后来入了军营,每逢大胜庆功,是不得不喝,渐渐锻炼出了一些酒量,但拿出来也实在不够看,因此担忧杭远之是在下套害他出丑。   他还想清清爽爽地和夫人回房,畅叙幽情,不可惨兮兮地醉倒在饭桌上,当下不接话,也不拿酒觞。   结果杭远之斜眼睨他,一脸鄙夷之色:“妹夫,你是堂堂天下兵马大将军,难不成不会喝酒?这是蜜酒,不醉人的。”   他嗓门大,想不引人注意都难,霎时间桌上一群人频频回首望来。   荀野骑虎难下。   杭纬申斥杭远之出格,杭远之皱起眉头,委屈辩解:“孩儿只是想与妹夫碰盏,浅尝辄止即好,妹夫统领万兵,位列栖云阁上第十四条好汉,虎视雄哉,如此疏阔男儿,难道一杯水酒还喝不得了?”   有道是不怕嘴硬心软,就怕佛口蛇心,为你设套还夸你好处,让你不得不往里钻。   荀野看夫人也没有替他拒绝的意思,心想吃一盏应当也不妨事,便拿起了杯。   这时远在对面的杭锦书目光有了一瞬摇动,但荀野已经手快地一扬杯,把那一杯蜜酒全喝下去了。   吃了酒,杭远之还不放过,又继续替他斟酒。   荀野推辞不得,连吃了三大杯,最后是杭况严声提醒杭远之“可以了”,对方才悻悻然放下了要继续斟酒的手。   但他看荀野清湛若雪的眼光,渐渐有了迷离之色,心下更加难忍嘲笑。   这什么天下闻名的大将军,三杯两盏蜜酒就闹得醉醺醺了,不似他,当下杭远之憋不住气连吃了四盏,比赢了荀野。   为了证明自己没醉,他起身到花厅外耍拳去也。   正所谓此地无银,越证明自己没醉,这诡异的不合时宜的举动,愈发是证明他醉了。   荀野也不与计较,与杭况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借着不胜杯杓的理由,打算回去安置。   既是如此,杭况也不能久留,还有诸多事宜需要询问,也只好就此作罢,看天色不早了,便同意了送姑爷回房。   荀野走时,杭况的双眸锐利地刮了正在院里打拳,打得虎虎生风的杭远之一眼,又看向杭纬,眼神里大有“看你教出来的好儿郎”之意。   杭纬也觉得十分丢人,对杭远之的一套乱无章法的王八拳不忍细看,当下掩面而去。   荀野呢,为了演得逼真一点儿,把自己的步子走得虚虚浮浮好似踩在一团云朵里,习武之人用点儿轻功脚力实在太过于等闲,他演得也惟妙惟肖。   有人引路带自己,荀野便跟着去,小声地朝杭氏的下人问道:“我的夫人,住在哪一间?”   侍女层峦便遥遥指了向西的那一排林立瓦房,道:“娘子住汀兰园。”   荀野“哦”一声,可再看,自己随着侍女所去的方向,与汀兰园压根是南辕北辙,他一下压制不住酒气,心火旺盛起来:“你走反了!”   层峦一怔,被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子虎吼得浑身震颤,嗓音巍巍地回道:“不、不曾走错路的,家主吩咐过,殿下是贵客,当以贵极之宾的礼遇来招待,所以您,今晚要住的是东厢的得月居。”   荀野万没有想到还有这一条,他出人头地,占有长安,身份贵极之后,杭氏居然仍没把他看作一家人,做这些客套的表面文章起来,把他拱到了高处。   气得荀野一咬牙,说什么也不肯东去,从身后推得层峦一趔趄,命令:“我不去劳什子得月居,就要去汀兰园。”   荀将军是吃了酒醉了,层峦不敢和一个八尺醉汉对垒,何况对方如今就要贵为储君,她自是不敢不从,只好威武能屈地含泪领着荀野西去汀兰园。   下了筵席,杭锦书也在香荔陪同下回到汀兰园寝房,香荔前去吩咐人备水,准备伺候娘子沐浴了。   杭锦书虚掩上房门,到镜台前,素手在颈上穿梭,一件一件地卸掉自己身上的钗环。   猝不及防,她听到了深深寝居之内,重重帷幄之间,传来如雷的鼻息声。   呼吸声大得根本掩饰不住。   杭锦书意识到那里有人,并且很可能就是那个被安排在了得月居的人,她快步起身走向内寝。   素手抓住缭绫罗帐,心跳一阵急促地将帷帐撩起。   只见她那好大的一个夫君,正同自己软毛如雪的乖巧狸奴香香,一人一猫,用四仰八叉一脉相承的姿势睡在一处。   他嫌热似的,将自己浑身上下脱得一丝不缀,玉体横陈。   “……”   杭锦书刚要上去,一把衣衫,与他的内外裤一同凌乱地从褥子里掉落出来,深深埋住了她两只玉足。    第19章 夫妻夜话   一堆杂乱的衣物,有的是不贴身的,有的是贴身的,裹挟着荀野身上浓烈的气息,扑在脚上,杭锦书瞬间感到清白尽失,羞颜难当。   用脚尖轻轻地提起一截,将他的裤头搭起,往一旁拱了拱,衣衫落在脚踏外头的红毡毯上,帘幔被再度放下。   闺房被占得理直气壮,杭锦书本想再找个房间睡,但苦于香香正睡在荀野魔爪之下,她无奈何,盘桓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打开了帘帐,屈一只膝上榻。   素手从梨花白的锦绫绸衫之下探出,徐徐悠悠地擒拿住那只睡相很不安稳的狸奴。   打算将它解救出来。   正拉扯着猫的肉爪子,那厮突然醒了,睁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   看到是主人,它快活得尾巴摇了摇。   就像一把大鸡毛掸子,轻松惬意地摇荡着,一下扫到荀野光裸的皮肤上。   杭锦书心头生出不妙的感觉,慌乱撒了狸奴。   但还是没能躲得过荀野的魔掌,他一下被大尾巴猫挠醒了,猝不及防撞见夫人羞红的玉颜,还没完全清醒,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想与之亲近,便轻轻一拽,拖夫人入了罗帷。   这幔帐里满是蜜酒香甜的气息,和夫人惯常熏的鹅梨帐中香,荀野贪婪而惬意,抓着夫人纤腰,一条腿飞了过来,高高蜷成小丘,将夫人画地为牢,紧紧锁住。   “夫人……夫……”   他一说话,便是一股酒味。   配合那憨憨的笑容,像是酒后登徒子,杭锦书连忙抵一只手掌过去,掩住了他的嘴唇。   若是他清醒时分,杭锦书是不会这么做的。   对荀野再过分的要求,杭锦书也都会逆来顺受。不过,他眼下不是吃醉了么,醉了应当不妨事,他醒来也不会记得。   怀着这样的侥幸,杭锦书大胆地将他往里推了推,低低唤道:“夫君。你是醉了,妾替你取一碗醒酒汤来。”   这屋的门不曾关,香荔只是取水去了,稍后便会,若是猝不及防撞见她被赤身露体的荀野搂在怀里……   杭锦书心急得窝了一把火,不知如何是好。   荀野偏不肯吃醒酒汤,他固执地摇头:“不好。我好不容易才见到夫人,才能和你说一会儿话,你别走,先陪我说一说话。”   杭锦书被他锁得不能动弹,抽身不得,叹了一声认了命:“好吧,夫君请说。”   荀野其实只有三分醉,但看着夫人近在咫尺娇美脱俗的面庞,他觉得自己是真醉了,未饮自醉,有些情难自控,不能自已,想凑近一些,又怕夫人不喜,又来推他,他一颗心反复在粉红泡沫与豆腐渣里变换形态。   一晌过去了,他轻轻扬起睫羽,抬高视线。   “我们有几个月不见了,夫人想过我吗?”   杭锦书想,自己若是回答一句“不想”,只怕要让他缠个没完,便是硬气头皮,也只得回答一声违心的话:“……想。”   荀野呢,不大好糊弄了,以前这样的话好使,对吃了酒解放天性的荀野,就不那么好使,他摇头,手掌不安分地扣住了夫人玉体,沿着那条绣了缠枝葡萄纹的襟口一寸寸迤逦而过。   指腹之下,隔了一重淡薄的梨花白春衫,柔嫩如豆腐的肌肤轻栗不已,杭锦书要说什么,张了张口,荀野抬起了她的下巴,侧身搂她,吻了过去。   缠绵湿热的吻,让杭锦书失了反抗的力气。   荀野总是很霸道,不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   房檐下长角的灯笼闪烁着一缕缕幽光,攀援上雕花镂空的窗台,好奇地探望着屋舍内重重朦胧的幔帐。   一缕低吟,从昏黄的帐下传出,羞得灯笼一时随风闪烁,眼波轻旋。   荀野吃了一些夫人的唇脂,双目沾染了火焰,静静凝视着近在咫尺、卧榻之侧的夫人,忽道:“夫人的闺房好香,床好软……难怪夫人一直,一直想回家,都不想我。”   杭锦书这会不知他是真醉,还是装醉了,心怀疑虑,不敢妄动。   荀野又抚过她柔滑如酥的脸颊肌肤,低低靠近,温柔地说道:“夫人,战争结束了,你会跟我回家吧?你跟我回东宫,我,我准备一模一样,不,比这还要大,还要舒适的床给你,蜀锦的被缎,还要塞上满满的鹅绒,一定又软又暖和。”   看来他是没醉,耍心机呢。   杭锦书看出这一点之后,她的双手主动攀住了荀野坚实的后肩,宽大的肩胛骨上包裹着一重匀亭的肌肉,绷紧时发硬,手感俱佳,杭锦书凝视着荀野,红唇轻吐,芳雾弥幽。   她道:“夫君,我想你的,时常想你。”   荀野摇头:“不用说违心的话哄我,反正我知道,夫人已经在这里乐不思蜀了,都不想见到我,今日见了我,也不和我打招呼,不和我坐在一起吃饭,你哥哥拼命给我灌酒,你也不向着我,你明明知道我酒量不怎么行。”   杭锦书心说装醉的人真难哄,却不得不哄着他,顺顺他毛:“不是的,我其实不知道。”   结果那人一下抓住了什么把柄一般,瞪大了漆黑的眼睛,忽地感到万分委屈:“我不善饮酒,夫人都不知道。”   杭锦书咬住嘴唇,有些想半途而废了,正巧这时,香荔要送水来了。   见到门扉虚掩,她上手推了一把,木门发出轻轻的“吱呀”声,香荔翠青色罗裙之下一只绣花履已经踏进了门槛。   杭锦书忽感到腰上被不轻不重地一戳,霎时激得她失了声音:“啊……”   那声音听起来分外缠绵悱恻,香荔灵魂一震,听惯了娘子床笫间娇娇弱弱的求饶声,她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慌不择路地撂下木桶,转身奔了出去。   杭锦书等声音远了,在荀野的作弄下,裂开了掩住嘴唇的五指,又断断续续抛出几个难以忍耐的字节。   “夫、夫君。”   她的眼眸水润明亮,泛着微微泪意。   荀野心里泛起一圈圈柔情万种的涟漪,怜爱至极,正要说话,感到身旁一阵绒毛攒动,某只热气腾腾的狸奴,蹬起它的四条小短腿,纵身一跃,跳到了床围上。   它蹲踞如虎,一双鸳鸯眼闪着美妙动人的电光,盯着床围之下、乱褥之间纠葛颇深的一对男女。   荀野突然想到了什么,对这只狸奴便露出来意不善的目光,恶狠狠地瞪了它一眼。   狸奴香香也不甘示弱,回瞪过去。   一人一猫大眼对小眼,荀野瞪得像个怒目金刚。   杭锦书想劝说他算了,不要和狸奴一般见识,才刚动了手指,忽地转念,想到荀野不欺负狸奴,便要来欺负自己,她仔细盘算,还是以明哲保身为要。   荀野妄图用自己沙场上能随机吓死一个敌军的眼神,把这只狡猾的狸奴吓退,结果用了半天劲,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的不为所动让荀野气恼不已,便真的出了拳。   邦邦一拳挥出,那只狸奴果真坐不住了,闪转腾挪,沿着床围往外奔突,如雾如电,一下跳到了榻上,接着又灵敏地如一缕烟气般,蹿到了床尾,爬上了荀野脚底抵住的那根围栏。   荀野不服输,狠踹一脚过去。   狸奴攀援的那根木架晃晃悠悠快要散架,一阵剧烈的惊心动魄的响声过去后,狸奴没老实。   荀野老实了。   再踢一脚,夫人香喷喷的软床怕是要被他蹬坏了。   他是个不解风情的庄稼汉,不敢让夫人嫌弃。   想到那只猫的来历,荀野在心里转了个弯,恨恨然道:“要看就看吧,反正是畜牲,你不羞,我也不羞。”   杭锦书正想问“羞什么”,荀野呢,早就一把拿住了她身,将她捞起了,靠向了内帷深处,背身向他。   “夫、夫君……”这般姿态,吓得杭锦书眼冒泪花,万万不敢领受。   荀野从身后搂住夫人,抱她坐起来,圈夫人在怀。   “夫人莫怕,无妨,我托着你,我很有力气,你不会掉下来。”   杭锦书当真是欲哭无泪:“你酒醒了么?”   荀野一怔,方才意识到自己露了馅儿,于是便嘴硬道:“你们家酿的酒好生厉害,我刚刚吃醉了,这会儿才醒。”   杭锦书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左右是逃不脱了,不如坦然承受。   她扭了一下腰肢,气息不匀地道:“蜜酒是特制的窖藏老酒,会浓酽些,我以为兄长只给夫君吃一盏,谁知吃了三盏,我本是要劝的,没有机会开口,夫君喝得太快。”   荀野却道:“我吃了酒会厉害些。”   杭锦书一愣,没明白,他吃了酒,也没像兄长那样到院里去耍拳,怎么让人知晓他厉害?   荀野嗓音很闷,比往日说话都要闷,像是到了极致隐忍之处:“夫人,我厉不厉害?”   杭锦书泪雨婆娑,不敢否认:“厉……厉害的。”   荀野麦色的皮肤上浮出一朵朵粉,汗津津的皮肤被灯光映得发亮,他偏头瞪了一眼床尾木架上虎踞的狸猫,恶狠狠地惩罚着它的主人,挑衅一般,宣誓着自己的主权。   那只狸奴终于觉得没眼看,羞羞地转过身,朝着床底下跳下去了,身影不知钻到了哪儿,不复得见。   荀野心里快意至极,高兴地从后搂住夫人:“夫人,以后你做了我的太子妃,我仍旧叫你夫人,好不好?”   杭锦书正是吃紧关头,实在难以分神应付他,无奈只能顺他的话道:“为何?”   荀野兴奋不已,像只贪婪的小狮围着她:“我觉得‘爱妃’这两个字太轻浮,不庄重,还是‘夫人’好听,夫人是我的夫人,独一无二的夫人。”   杭锦书早已没有一丝力气去思考,更无一丝胆魄去反驳:“……听凭夫君。”   荀野更加开怀,像往胸口揣了一只雪白可爱的小兔,抚过夫人顺滑的长发,亲亲她沁出了薄汗的颅心:“还没告诉夫人,我这三个月,一直在想你,日日想你。”   “是……么?”   荀野重重点头,犹如捣蒜,忽考虑到夫人瞧不见,便握住她手,缓慢地来到胸口,一摁,心跳声澎湃着清晰。   “想得心都要碎了,夫人疼我吧。”    第20章 太子就爱黏太子妃   “夫君, ”杭锦书卡着了,思绪也全然是一片混乱,“教妾怎么疼你?”   荀野摆弄她纤腰。   声线有些发紧:“便这样, 疼我。”   杭锦书叫唤了出来, 险些岔气。   她又完全无法摆脱荀野的操控, 只能不断向他靠近, 那当口, “真是疼得厉害。”   纤细的眉梢缓缓皱处一道春波, 黛色的波浪翻滚, 轻挂在眉骨上。   女子的额发湿润了, 如一笔墨痕, 写意地涂在细腻的梨花绢布之上, 散发出潮湿的幽香。   荀野怕她疼, 自然温柔些, 抱她在怀, 仍旧托着她, 平素说话声音洪亮, 宛如一根银芯支撑着喉腔, 这会儿却仿佛要散了, 只有些难以自持,但还是勉力克制, 尽量温和低诉:“还疼么?”   杭锦书一直是疼的,从开始到现在, 两年多了, 从来没不疼过。   可她总是说:“还好。”   这一次,她还是如往常那般,回他两个字:“还好。”   荀野信以为真, 舒了口气,凝结的眉宇一点点散开,握她柔荑,圈在她身前:“夫人,我为你打了一顶太子妃的冠,你方才瞧见了么?”   杭锦书难耐地哼:“瞧见了。”   那个显眼的花钗九树宝冠,放在一堆奇珍异宝里,也仍是显眼,杭锦书自是瞧见了,当时杭氏上下见了那顶精美绝伦的冠冕都不约而同地回眸看向她来,眼神意味太明显。   杭昭节甚至很是羡慕,她是真后悔,现如今同荀野并肩站在一处的不是自己,若当初父亲让去北境联姻的是自己便好了。可惜一切已成定局,杭氏一门荣华,如今是系在了堂姐身上。   她当然也不会蠢得要去谋害堂姐,荀氏飞龙在天,杭家也可以随之升天,若是这中间的联结出了什么岔子,杭氏便有可能从云端摔落下来,沦为世家当中平平无奇的家族。   一切来之艰辛,弃之则如浮云散,杭昭节不想父亲的辛苦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只是,旁人都说她的姐夫高大魁梧,生得是一副北疆蛮将的模样,她在画册里所见到的姐夫,也是那般模样,而她今天见到了他,却完全不是如此。杭昭节对堂姐的羡慕里,夹杂了微妙的嫉妒。   风一阵摇摆,窗棂外树影婆娑,香荔见到大房的小娘子,探头探脑地往这边过来,虽带了一些羹汤和点心,但仍怀疑她不怀好意,保持了万分的警惕。   杭昭节指了指手捧羹汤的贴身侍女,知晓香荔如临大敌,她微微笑了笑,嗓音和煦轻柔:“我见姐夫今日在筵席上没吃多少,倒被堂兄灌了不少酒,因此特意让人熬了醒酒汤,请姐夫吃了这汤,好睡舒坦些。方才走错了路,不想姐夫是下榻在汀兰园,所以又过来了。”   虽说,香荔也很不大钟意荀野这位姑爷,但毕竟是自家的所有物,轮不上堂娘子这般巴巴记挂,她蹙了眉弯,道:“七娘子,姑爷是我家娘子的夫婿,他睡在娘子的汀兰园也是合情合理的,至于醒酒汤,这边小厨房也已经熬制上了,感激七娘子好意,如此惦记着姑爷。”   大房素日里欺压二房,可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香荔看大房里的人总是不顺眼,故而语气也带刺。   杭昭节心里头有怨,香荔不过是个侍女,也跟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离了几年家,现如今连自己也不放在眼底了。   “我不过是替姐夫送了点醒酒汤,你拦着不让去,还指桑骂槐地盯着我,这是什么意思?”   香荔抿抿嘴角:“七娘子言重了,婢子没阻拦你进去,不过夜色已深,七娘子是未出阁的小姑,待在这里不方便。”   杭昭节不肯轻易退让:“有什么不方便?那里头住着的是我阿姐,我们自小玩在一处,睡在一处,她这汀兰园我也不知来过多少回了,她何曾让你们这些下人拦过我一回?”   香荔真是不想拆穿她,但她如此不识好歹,香荔憋不住了,当下以身翼蔽庭园空门,月华下,女子的脸色看着隐有怒容。   “今时不同往日了,二娘子已经是出阁的女子,便是自小玩在一处的,如今有姑爷在,七娘子也该避避嫌才是。往日二娘子在家时,倒不见您前来拜会,今日姑爷一来,您便大驾光临了。您拿着这醒酒汤来,半句也不提姊妹情意,一心一意要给姐夫解酒,知道的,话可能说得好听,不知道的,背后会如何议论七娘子?”   杭昭节雪白的脸颊霎时半青半红,正急了眼,声量也高了起来:“你这般编排我,敢是你这蹄子自己这般,便以己度人!姐夫是初次登门,他贵为未来的储君,是整个杭氏的贵客,杭氏上下费心笼络着,巩固着这联姻,我替父分忧,教你说成这样!定是你这蹄子,仗着二房如今发达了,敢来拿脚踩我!”   屋内二人正难解难分。   杭锦书用心不专,隐隐约约听到窗棂外,梨花树底下,有人似乎发生了争执。   她挣扎着想扭过身子去看一看,才挪了半寸,身后男人溢出一声闷哼,不仅不放她去,还将她团得更紧,口中低喃着:“夫人,你这时不能抛下我。”   杭锦书羞红了半边脸颊,实在受不得他这般:“好像有人在院子里吵,我怕有人打起来了,夫君,你容容我,我去了便回。”   荀野说什么也不肯,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有轻声道:“你放心,夫人身旁那个婢女,叫什么荔枝的,嘴快得很,刀子一样,比我的枪还戳人。”   杭锦书一愣,半是疑惑半是滑稽地道:“你怎么知道?”   荀野哼了一声。   上次他言行逼供那个小婢女,教人把她绑了,绑在一根扎进泥里尺深的方天画戟上。   她一开始应是仗着自己是夫人房里的人,混不吝,骂天骂地,骂得好生难听,荀野教她骂得耳朵都麻了,一辈子没听过那么多骂人的词儿。骂起来时,她们零州的方言,她是信手拈来,还能玩出十八种花样。   要是听不懂也就罢了,偏生荀家祖上发迹前,是在戊州做营生,这两地相去不远,父亲的口音里还杂了一些乡音,导致荀野从小耳濡目染,对戊州方言融会贯通,自然也就能听懂她的零州话。   当天荀野被骂得脸色铁青,便再也忍不住,腰间利剑出鞘,直直贴着那小丫鬟的脖颈,吓得她终于偃旗息鼓了。   若不是自负于武力,荀野自忖他还当真拿不下那个小婢女。   她们杭府上的人,只要不对“荔枝”用死来威胁,她应当是个战神。   杭锦书面前,香荔从来不敢造次,她当然是没听过香荔的“刀子嘴”,不由地有些怀疑,往身后,困惑地探了一双眼去,正瞧见荀野此刻发红的皮肤,和那一双无底洞般漆玄深邃的长眸。   他还远远不曾尽兴。   杭锦书却是不行了。   地上的肠衣一件件,聚沙成塔,湿哒哒堆在一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杭锦书的求饶终于得到了宽恕,他抱着她,用脱下去的氅衣,将她的身子一裹,抱她前往净室沐浴。   寝房内设有专门用来浴身的净室,但与外间不过一墙之隔,一树树梨花深处,女娘们争执的嗓音听得一清二楚。   原是她的堂妹杭昭节来了。   她们在那里争执了片刻,香荔毕竟占据了上风,杭昭节也不可能强闯姐姐和姐夫正下榻的汀兰园,便扔下一句:“你们二房盛气凌人,迟早会遭反噬的,我们走着看。”   杭昭节带着她的侍女,端上了醒酒汤和甜杏酪,一转身昂首走了。   杭锦书总算舒心地吐出一口气,荀野抱着软弱无力,只能瘫坐于怀的夫人,耐心地替她擦拭身子,靠近一些,拎上毛巾为夫人将染了污浊的手指一根根擦净:“夫人这下可以放心了?碍事的人走了。”   杭锦书心想,杭昭节大抵是不满当初联姻的不是自己,以至现在没得好处,但她的确有几分好奇。   “夫君知晓那是谁?”   荀野一门心思替她擦身,闻言,摇头回话:“不知。想来不重要。”   杭锦书道:“谁重要?”   荀野看了看她:“我对杭氏一门知之甚少,但对夫人重要的人,对我才重要,所以我要有耐心,有城府,讨好岳父、岳母,还有妻兄,光是这些都已经够焦头烂额的了,夫人怜我,总不会让我对贵府的三姑六婆全都挖空心思去讨好?”   他不愿给大房的人脸色,杭锦书也不强求,伯父一手主持整个杭氏,的确劳苦功高,但他纵容之下大房欺压二房也是事实,父母之所以听从他,是因他确实瑕不掩瑜,功于杭氏。   荀野像个求夸奖的孩子,主动凑近一些,将下颌搭在杭锦书的雪肩上,脸颊微带酡   颜,嘴唇一开一合:“夫人,我是不是很懂事?”   杭锦书咋舌,对这么个身高八尺的矫情男儿,实在招架不得半分,但他央着不放,杭锦书只好违心地夸赞他:“善解人意。”   荀野吃了这颗糖,便老实许多了,不再闹她,为她穿好衣物之后,便送她回寝房的大床。   夫妻并排而卧,荀野屈一只肘靠在后脑底下,一双眼烂漫如电地望着身侧安枕的夫人,好像一眨眼,眼前的夫人便如烟雾散,一切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杭锦书被他闹得无法,横竖是睡不着,便招手唤来了爱猫香香,搂着香香在怀,不至于手脚都不知晓该如何摆放。   可那一厢,荀野看到这猫便浑身不痛快,心里直冒刺,扎得他难以成眠。   杭锦书见那个没话找话的夫君不言语了,主动回过了眸,却正对上一双幽怨的眸。   她好奇不已,心一阵急跳:“怎么了?”   荀野咬牙,忍了许久,强硬地道一句:“没事,我睡了。夫人也睡吧。”   便大被一扯,蒙过了头。   翌日一早,荀野与杭锦书醒得早,在香荔的提醒下,起身更衣熟悉。   香荔带着两名婢女送来了荀野的衣装。   这是一套南人名士喜着的宽袍大袖,竹月色的底,领口与袖袍边沿缠一圈淡银的织花镶边,衣料顺滑无痕,轻轻一吐,似有浮光潋滟,点点波光隐匿其间。   杭锦书没见过荀野穿这样的衣物,他素来胡服骑射,或是披坚执锐驰骋于疆场,仅有的放松时候也是一身劲装,显得凌厉而巍峨,犹如泰岳般高岸。   荀野皱起眉头,他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不适合藏匿于这样的广袍之下,但为了讨老泰山欢喜,他也不得不“入乡随俗”,抓起那套裳服,逃到了里间,躲着去换裳了。   杭锦书将发髻梳理好时,正将要放下手中的梳篦,铜镜当中朦朦胧胧照出背后的那道别扭的身影,她微微一怔。   坐在檀木曲脚凳上,杭锦书把着掌中的梳篦,看向从四折屏风之后拉着脸浑身不适应地走出的男子——他的衣衫收拾得很妥帖,但发并未梳,看着,竟有些祖辈名士的风流狷介姿态。   荀野呢,本来便觉得不大舒心,看到夫人迷怔的目光,想到她从未如此看过自己,再一愣,低头把自己打量了几眼。   不合时宜的广袖长袍,从来都不是他的喜好,他忽想到了什么。   脸色一下子耷拉下来:“夫人……在看谁?”   杭锦书回神,放下了梳子,起身,缓缓道:“夫君不太适合这一身,还是脱下,换回你的劲装吧。”   荀野牙酸得厉害,他不合适,谁又适合?一番话在心头滚了滚,想问,却不敢问,不敢反驳夫人的审美,他悻悻拿回了自己的衣物,回去更换了。   再出来,又是一身利落的骑服,这回把头发也捆扎了一下,束成高髻马尾,颧骨两侧还贴着几缕细细碎碎的发丝,姿态不羁恣意。   荀野肌骨均匀,不会太粗莽,也不会瘦弱,和“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不搭边,他穿什么都会显得妥帖合身,其实杭锦书也不是觉着原先那一套不好,只是穿着它,让她忽地想到了一个不该再被想起的人。   不过是平白地横生枝节,那人如今又不会对她再有什么影响,想起他,不过是让自己,让荀野感到不痛快罢了。   那段往事,随着陆韫远走燕州,被伯父用了些手段镇压下来,当初联姻时,也不曾向荀氏提起过,荀野应当是不知道的。   她隐瞒了这一段,固不坦诚,但往事俱如风逝,再刻意提起,对联姻并无任何好处。   荀野过来,主动牵了夫人的手,这回别扭的感觉少多了,他道:“麦就是麦,粟就是粟,麦子套了粟米壳,也还是麦子。”   杭锦书听到他嘀嘀咕咕的,侧过脸:“夫君,你说什么?”   荀野忽地正色道:“夫人,河套的小麦天下第一好,产量大,还顶饱,有些粟米虽然看着金贵,又暖胃,但一顿不吃是饿不死的。你顿顿都吃我这口河套小麦吧!”   “……”   杭锦书只是失语,错愕地盯着这个口出惊人的男人。   结果一屋子女眷,都吃吃笑出声来,笑这姑爷憨直,不愧是北地豪杰,有什么说什么,也不怕羞!   再说昨晚上娘子吃着姑爷,叫唤得那般受用,想来也是餍足满意的吧。   被人笑着,杭锦书的脸颊沁出了红晕,挣脱了荀野牵她的手,低眉垂首,迈过一双云头绣履,婉转婀娜地往外间去了。   荀野被一众人笑得愈发讪讪,耳根也热了,不理会她们的目光,也追着夫人赶紧过去。    第21章 她想和离。   杭况有要事与荀野相商。   一家人在筵席上用过早膳后, 杭况单独留了荀野下来,本不准允他人旁听,但荀野坚持, 一定让杭锦书留下。   杭况思虑再三, 也同意了。   杭锦书想到, 自己恐怕很快就要跟随荀野前往长安, 心中不舍, 故土难离, 想着零州的饭菜到了长安便再也吃不着, 她忍不住多食了一些, 此刻正饭饱腹坠, 想出去走一走, 没奈何被荀野带往抄手游廊后议事的戴月厢。   正是樱笋时, 两侧花繁如雪, 落英缤纷, 穿过两道缦回的游廊, 衣衫上俱是碎雪, 拂了一身还满。   杭锦书穿着一身广袖的木槿红曲裾裙, 衣裙缎面绣以花草、绣以虫石, 一条豆绿披帛挽在手中,更添飘逸雅致之感, 这套衣裙很有古意,但配合时兴的披帛, 又暗合当下的潮流, 衬得女子腰如约素、领如蝤蛴,漫步平整悠长的廊庑间,如梦, 如幻。   她稍稍走快几步,荀野怕夫人凌空飞走,不由地加快一些脚步,正要牵着夫人的手,好挽留住这只明媚动人的蛱蝶,耳中落入了一串咚咚咚的,木屐踏在青砖上发出的声音。   优美而有节律,宛如乐音。   “夫人……”   他似呆傻了般,张嘴唤了一声“夫人”,但却不知当说什么。   也许这就是自由的、快活的杭锦书,不是他身旁贤明端庄的杭夫人。   一想到夫人明艳鲜媚的模样,她青葱少艾的美,只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领略过,荀野便一阵胸闷。   杭锦书听到他唤自己,停驻了,在原地等候那个彳彳亍亍的男人片刻,他终于望向她来,大步跨过了一道青石砌成的槛,炙热的大掌一瞬将她的右手紧握。   握在掌心的肌肤,是实实在在的,并非梦幻,更非虚妄。   荀野的唇角难抑地上扬,将脑中那些闷闷不乐之念都抛诸于后:“我们快些走吧,伯父一定等急了。”   杭锦书没有察觉到男人幽微曲折的心事,缓缓地颔首,任由他将手牵着,二人一同向戴月厢行去。   沿途树树烟霭般的花雪也无心再赏。   步入厢房后,杭况早已在等候,招待二人落座,左右长随等荀野与杭锦书就座之后,在杭况示意下低头陆续走了出去,并掩上了门。   杭况起身,来到荀野面前,行了一记长礼,荀野困惑至极,想到这是夫人的伯父,便跳起来,再一次道:“伯父实同荀野客气!无需此礼!”   杭况摇首,缓慢地道:“以长辈之身,向子侄行礼,的确不同体统,但我这一礼,是敬重荀氏,乱世当中一诺千金,庇佑我杭氏乱局求存,深恩难谢!”   荀野一早听夫人说过,她的伯父杭况一心为了杭氏,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如此一看,果然如此,便也退后一步,受了此礼。   但他却还以一礼。   杭况困惑地从交叉的双手后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眉,看向荀野。   荀野一礼之后,起身,羞赧地看了一眼夫人,薄唇轻勾:“荀野谢杭氏家主,将杭氏珍贵的明珠托付于我,自得锦书,如怀宝山,日日战战兢兢,时常幸福得难以成眠,今我侥幸,抚平山河之间的疮痍,负有长安,故请以大礼,迎锦书入京,入主东宫,为太子妃。”   闻言,杭锦书眉梢蹙起了一丝,但极快地,便已抚平。   杭况淡笑:“锦书与殿下是天作之合,情比金坚,当然要随殿下回长安。”   在他看来,于情于理,都应当是如此。   没有人过问杭锦书的想法。   无人知,她是否想要那顶沉甸甸的花钗九树的凤冠,是否想要去做荀家如今锦上添的花。   杭况又道:“但今日与殿下会晤,是另有一桩喜讯告知殿下。”   荀野缓慢点头:“盼望告知。”   杭况这是眼风斜向杭锦书,仅仅是一眼,见她端坐在那处,眉眼沉静安然,不为所动,杭况收回了目光,朝荀野一礼,引其上座,道:“昔日我杭氏门下,有一门生,姓陆,单名一个韫字,表字芳歇,原是锦书父亲的得意门生,四年前他经由我引荐前往燕州就任,如今,已彻底辖制了燕州。”   荀野的眉心沸水般一滚,几跳,他敛了唇角,睫羽微垂:“哦?倒真是人中龙凤。”   杭况抵掌失笑:“哪里抵得过殿下雄才大略,如今怀有燕州,我杭氏不敢独占,只待殿下前去,燕州必为北境军大开城门。如此,南边那些宵小败寇,便会更加难成气候。北境军南渡长江,横扫南魏,也不过翻覆手掌的事。”   这也是当初两族联姻时定下的契约。   杭氏除了要为荀家拉拢世家,还要献上燕州一切的根基。   对荀野而言,那些条约,只不过是用来哄父亲答应的条件,他的眼中由始至终只有婚书上那三个端正的小楷:杭锦书。   燕州得失与否,荀野根本并未在意,唯独“陆韫”那个名字,让人心头不快。   他无法当着杭况的面表露出来,兴致缺缺,淡然道:“这位陆兄,竟肯甘心为他人作嫁?”   杭况道:“殿下放心。陆韫是杭氏门生,更是杭氏幕僚,与我杭氏连同一体,杭氏的意愿,便也是他的意愿。”   荀野扯了一下嘴唇,不想再聊陆韫。   但转过眸,想与夫人说两句话,见她神思不属,仿佛正在出神,只望着烛台上那一杆燃尽的梅花蜡烛,怔怔的,荀野心里又闷闷不乐起来了。   “夫人,我们尽快回长安好么?”   与杭锦书从戴月厢出来之后,荀野追上几步,牵住了杭锦书臂弯之下轻垂如云的豆绿洒金披帛,如此提议道。   杭锦书没答。   过往三年的日子,她倏然再想起不起。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回到家中三个月之后,她突然再也不想去过那波谲云诡的日子,更何况,要忍受那诸般折磨。   她没回答,荀野以为她还在念着杭况说的那人,心里悒悒呷了一口酸,冷不丁冒出一句:“那个陆韫,夫人是唤他‘师兄’吧?”   杭锦书停了脚步,看向身旁疑神疑鬼的男人,总有些惊悚,觉得荀野这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天真得如一张白纸,顿了须臾,她轻声道:“是唤‘师兄’,不过,也有多年未见了。”   荀野“哦”了一声,嗓音低沉,隐隐有些失落,不知怎的,心中竟悖谬地觉得简简单单的“师兄”二字,要比“夫君”二字还要亲昵。   所以人吃起醋来的时候是不讲道理的,荀野也有他求而不得、抓耳挠腮的时候,这般胡思乱想了片刻,没有察觉到夫人早已停下了脚步,荀野没长眼地撞向了夫人的后背。   碰了一下,荀野唯恐撞坏了夫人,连忙后退半步站定,但双臂早已掐住了夫人腰肢,扶她稳稳定住。   杭锦书的腰挣开他的手,在他臂展之内转过身,一双清湛若雪的眼光往上抬,与他对视,语调平静:“夫君如果想知道什么,但问无妨。”   荀野一愣,他想,自己怎么敢质问夫人,别说她不想说,就是她想说,他也不想真的知道,关于她和陆韫之间的种种,知晓了,不是让自己更吃醋、更难受么?   荀野没那个自虐的倾向,就是有点儿刺卡住了喉咙,但不要紧,他自己能消化,能消化得很好。   定了定神,荀野正色肃容,摇头道:“与夫人相识多年,没听说过杭氏有这号人物,听说是个豪杰,所以感到好奇,燕州他拱手相让也可,不让我也可施以王道,使之臣服,天下归心,是万民所向,时势所趋。”   杭锦书仔细凝视了他半晌,没看出端倪,心中信了几分。   论争鼎天下,荀野是无出其右的。   杭锦书想了想,没把这话说出来,倒显得他厉害,他知晓后,愈发不饶人了。   今日说起了回长安的事宜,杭锦书脸上泛出了难色。   午后,兄长非要拉着荀野出城跑马,他拗不过,只能随杭远之骑马出门,她听到荀野唤他的爱驹“伊纥曼”,那是一个吐火罗名字,荀野的母亲出身异族,荀家雄踞西关,与吐火罗人交道甚繁,荀野因此精通吐火罗语。   她也没去探究,为何荀野也替战马起一个吐火罗的名字。   母亲来了汀兰园,知晓荀野眼下不在府中,看杭锦书正在支摘窗下莳花弄草,她步行过去,向女儿说起了荀野去向。   杭锦书很是放心:“兄长是有意为难荀野,但以荀野的骑术,还不至于被兄长刁难住。”   孙夫人多看了她一眼,语调委婉:“你哥哥也是想替你出气。”   说了再多,他们也不信,杭锦书实无奈何,叹息道:“母亲,荀野的确不曾欺负女儿,我不需要出气,哥哥实在多此一举。”   孙夫人心想,你哥和荀野过不去,只怕不只有为你出气那么简单。他自幼习武,却不知自己是个银样镴枪头,学得心高气傲,竟然把栖云阁英雄榜上的高手都不放在眼底,还屡以挑衅,该教他吃点儿苦头。   不过,孙夫人万分不安:“阿泠,你这么快就要随他去长安了?”   这一别,恐怕又不知多少年难见。   好在如今天下安定,来日她若是想女儿,也可以千里迢迢地赶赴长安,与她相见了。   杭锦书一时沉默。   女儿不说话,孙夫人以为她决心已定,女儿是她心头的一块肉,实在割舍不下,当初就是不想让杭锦书远嫁的,谁知最后嫁了一个顶顶尊贵的夫婿,她不知是喜是悲,握住了杭锦书的腕骨,轻轻一拽:“女儿,阿泠,出嫁了随着夫君,我们不怨,只是你千万记得常回娘家,你阿耶阿娘这里惦记着你!婆家未必拿你当亲女儿看,若不是时势所逼,谁愿意让女儿离开这么远,去受别人的调理和磋磨?再说那荀家人又不是什么好人……”   杭锦书原本摇摆不定,听了这话,更是悲戚,不由地心肝摇颤:“阿娘。”   不想走了。   她不想和荀野回长安!   不想和一个自己不喜欢,也根本不可能看上的男人一辈子栓在一起!   天下局势已定,为什么她的婚姻仍然不能自主,随着燕州献降,杭氏与荀氏已经由利益深深捆绑在了一起,就算是少了联姻,只怕也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她为何不能替自己做打算。   当初联姻,是她自己应许的,可的确是受时局逼迫,她没有选择,只是哀莫大于心死地接受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而已。   “阿娘,我、我要好好想想。”    第22章 变个狗给夫人随便出气。……   杭锦书与陆韫相识与少艾年华。   彼时, 她是父亲学塾里的一名门生,最出色的门生。   三月梨花漫漫的时节,杭锦书受母亲所命, 去学塾向当时正醉心于传道受业的父亲送炭火, 傅母一世没跟住, 少女飞扬的裙裾便似彤霞般, 旋入了梨花深处。   在那满树霜白锦枝之间, 少女浓丽的裙袂, 似一朵盛开的蓬蓬的花树, 吸引了正从青石台   阶下下学的学子的目光, 其中一束, 最为温润。   “我名陆韫, 小师妹安好。”   少女悄然转红了两靥, 一揽衣裙, 也垂首向他行礼:“师兄安好。”   他向她一点头, 由此相识。   彼时杭锦书只把他视作一个普通师兄, 游园、逛庙会、赶集、修禊、曲水流觞, 从来不避着其余的几位师兄, 可不知从何时起, 少女的眼睛里便渐渐只有他。   他在梨花如雪的林中坐着,苦读书卷, 在月光下的幽篁里,调试琴弦, 在春潮泛涌的轻舟, 一曲叶笛穿过画舫内无重数帘幕,拨动了少女浮沉的心。   那时候,世界很单纯, 没有什么朱门与寒门,没有门户之见。   她只知,她爱慕他,陆韫亦复如是,两情相悦,世间没有事比这更美好。   若能常伴师兄左右,嫁他为妻,彼此相好终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可这一番无垢的情意,终究敌不过世俗目光,没过多久,她和师兄私相授受的风筝,被父亲截获。   学塾里的纸鸢断了线,从此再也没有飞来。   她不知发生了何时,忐忑不安地在家中等候,结果等来的是父亲的巴掌,伯父失望怨恨的眼神。   这之后,伯父找到了她,告诉她:“陆韫与你不相配,此时趁着尚未铸成大错,还能及时抽身。”   杭锦书不愿意,她咬着嘴唇,倔强地昂首:“绝无可能。”   杭况呢,嗤笑她傻,笑他们这样的羽翼未丰,只养护在温室里的花木,太过单纯天真:“杭锦书,你是杭氏女,生来便是世家冠冕上的明珠。陆韫不过寒门庶子,自古以来,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是颠扑不破的道理。他配不上你,也自知晓,已经离去了,你再如此惦念不忘,不过是愚昧自伤。”   杭锦书听到伯父说,他已离去,少女乌润的眼眸微微放大。   “不,”她很快说服自己,这只是伯父的计策,是他的阳谋,“是你逼着他离开。陆师兄答应过我,无论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他必不负我!”   杭况冷笑一声,对她道:“学塾里,他已人去楼空,不信你上你阿耶那处打听去,人是昨夜走的,我告诉他不走便永生无出头之日,借你的罗裙妄图高攀青云之路永无可能,他听罢,连夜便整顿了行囊,头也没回离开了零州。”   “这不可能……”杭锦书失神般喃喃,身子倒仰,往后退,一步跌落在了圈椅之中,兀自大梦难醒。   杭况是过来人,年轻时谁不曾有过几桩风流韵事,但时过境迁之后,再看当初爱而不得的人,也终于成了一颗掉在地上的白米粒,不如卧榻之侧的夫人温暖脚心。   “锦书,你只是一世看不透,年纪小,受了他的蛊惑。你道是情深义重的好郎君,不过是薄情寡义屈从于现实的困境的无用书生罢了,他结识你,就是为了攀附你,如今眼看攀附不上,失去了指望,便立刻另谋高就了。我告诉过你,他配不上你。”   伯父的话,便犹如梦魇一般,缠绕于她心头。   难道师兄当真如伯父所言那般不堪么?   父亲一直对伯父的话奉为圭臬,唯命是从,杭锦书从小也最敬重大伯父,对他的许多话都深信不疑,可这一次,她不肯信。   陆师兄是翩翩郎子,清风霁月,朗朗如星。   他素来一言九鼎,言出必随,他不会负她的,必是伯父使了什么手段,逼他离开。   可为什么,他突然走了,都不来看她一眼,甚至也不曾鸿雁传书,好教她不再这般牵肠挂肚?   在没有期限的等待里,失望、猜疑、愤怒、伤情,种种交织,她好像身处一只困兽之笼里,笼子在不断地往下沉,沉入水底,洪水漫涌而上,封住口鼻,灭绝呼吸。   她找不到出口,也出不了门,如猪狗牲畜般被圈养了,杭锦书喘不过气,她开始挣扎,她发了疯,肆意地发泄。   炭火在封闭了门窗的内寝里烧了起来。   之后她大病了一场。   大夫说,她是急火攻心,郁郁成病,心病还需心药治。   她不好了,人也没了力气,靠在床榻上,只能等着一勺勺汤药送来。   被圈禁的笼子里,偶尔放出一线天光来,露出外边峥嵘丰茂的秋色。   梨花,早已不知谢了多久了。   病中父亲送来了一封信。   “他知晓你如今过得很不好,总算还存了一分良心,送了此信与你,阿泠,你看看吧。”   杭锦书枯木一般探出骨节凸出、肌理消瘦的手,颤巍巍地捻着那封信。   像是期盼着灵丹妙药的病入膏肓者,等着救命。   但那不是一颗灵药,而是一纸催命书……   天下突然乱了套。   随帝无道,横征暴敛,大兴土木,致使民不聊生,民怨沸腾,这天下的反王吵得沸反盈天,无处不是草寇流民,更有封疆大吏,也起兵谋反。   乱局当中,世家的地位岌岌可危,前有兰陵萧氏灭门之祸近在眼前,零州杭氏唇亡齿寒,不得不思考救亡图存。   伯父在天下的诸侯反王当中,一眼看中了一支异军突起的军队,那便是北境荀氏。   乱世当中以财帛求好无疑是下策,只有婚姻才是最好的联合纽带,杭况当即决定嫁女,从杭氏的嫡女之中择出一位适龄女子,北上联姻荀野。   杭况看着年纪尚小,才刚刚及笄的幼女,一咬牙,没忍心,动了杭锦书的主意。   杭锦书学会了做女红,她以刺绣为乐,等到了又一个梨花漫枝的暄妍春日,故人不曾回,人心已成旧。   杭况难以启齿,但还是义正词严说:“锦书,你是我杭氏最适龄的女子,也是最心思细腻、行事妥当的,由你北上,是唯一的选择。”   杭锦书捻针的手一顿,针尖刺入了皮肤,扎出了一粒血珠。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一反常态,在她病了时不闻不问,眼下又对她极致关照的家主。   “没有联姻,杭氏会亡吗?”   杭况面对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询问,心却往下沉。   他厚颜无耻,点头。   杭锦书轻笑:“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自来如此。我去吧。”   就这般,一顶凤冠,一身霞帔,她出入风霜硝烟里几经战场,颠沛流离地嫁了荀野。   一直到今日。   伯父又说:“锦书。荀伯伦已经南下,他这是要称帝了。这时候荀野不能不在他身边,你尽快动身,与荀野回长安。”   杭锦书看着这张三年之间已经苍老了不止十岁的脸,看着他为了杭氏殚精竭虑,已近乎与鹤发鸡皮,她默了默。   有些可笑,也有些失望,她还是不能解脱吗?   “伯父,已经与荀氏缔交了牢不可破的盟约,何故还要让侄儿如此粘着荀野不放?”   杭况负手道:“两族联姻不是儿戏,乃是大事。我观荀野其人有名士的虚怀若谷之贤,有亲民近民的仁义之心,是未来天下共主的不二人选,你与他是患难夫妻,只要你随他前去,他必定念在往昔情分上,让你荣登太子妃位。杭氏一门的荣耀,全系于此处。”   杭锦书轻声反问:“杭氏已经在乱世中得以生存,往后天下太平,可以安定度日,只要用心经营,家门定有起复之望,难道伯父没有信心吗?”   杭况皱起了眉头,时隔多年,本以为侄女已经成熟,不曾想竟还是如此天真。   “我杭氏多出隐逸之士,已有多年来不曾有人入朝,今新朝刚立,正是一个契机,我与你父蛰伏零州多年,并非只为了潜心治学教书,而是为了桃李满天下,将来得以获取举荐,入朝从仕。眼下有荀氏助力,机会近在眼前,你父亲与我多年心血,不能出半分差池。”   杭锦书浅浅仰了下朱唇。   “伯父想让我,向荀野吹一些枕头风,送你一顶官帽是么?”   这话说得太直白,杭况脸上挂不住,皱起了墨色深的长眉,有些斥责的话到了嘴边,但面对杭锦书四两拨千斤的质询,竟难以说出口。   杭锦书颔首:“原来伯父所图的,从来不是北迁陇州,而是右迁长安,锦书省   得了。”   杭况不做辩驳。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一朝天子一朝臣,谁又知晓新朝一立,等候世家的又会是什么命运。   眼下唯有将机会攥在手中,借助一切可凭借之力,足蹬青云,才好有今后的长远图存。   退离了戴月厢,已是露重的夜晚。   寒月犹如一块乍凝的冷冰,悬在柳梢头上,杭锦书搓着微微发寒的手,从戴月厢出来,一轮皎月散下的皎皎银光,正与梨花清冷的雪色,一重又一重积压在杭锦书肩头。   徘徊庭树下不住踱步来去的郎君,眉眼神情难掩焦躁,在见她出来后,荀野立刻迎了上来。   他全身热气腾腾的,冒着一股刺鼻的汗味,杭锦书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没说话,任由荀野牵了手,往汀兰园回。   身旁高大魁伟的男子,只知谨慎看路,也不敢多嘴,怕惊扰了此刻的温情与宁静——他自以为的温情与宁静。   杭锦书忽然侧过眸,视线仰高一些,嗓音很轻:“夫君,我们明日回长安可好?”   荀野霍地脚步停定,他错愕地看向身旁玉颜如雪的女子,只一息,他忽地嚷起来,重重地一把抱住了夫人的玉体,将她一如葱段儿似的拔离了地面,快活得像一只开春的小鸟:“真的?当然好了,最最好了夫人。”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了,杭锦书不知怎的,突然感到万分的内疚。   他身上那股跑完马后残留的刺鼻的汗馊味仍旧一股股传送而来,逼得她难受不已。   可看着荀野如此闪耀璀璨的眼瞳,她还是内疚得无以复加。   明明,她是这么讨厌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的。   为什么要让他这么开心,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心碎掉的。   回到汀兰园,荀野便迫不及待步入罗帷,原本,杭锦书是特别嫌弃他不沐浴,满身大汗地便往她的床榻上躺的,她今日还特意在帐中设了暖香。   但今晚,她不想拒绝他,抗拒不了分毫。   从未有过一刻,在面对荀野时,内心里为他,如此难受。   他是个迟钝的人吧,对她刻意掩藏的情绪,总是察觉不了一厘一毫,正埋首哼哧哼哧地亲吻她。   杭锦书呢,被舔得发痒,却不想推他,也不如以往那般一动不肯动,这一次,她主动环住玉臂,抱住了荀野的头。   察觉到夫人怀抱的馨香柔软,荀野心里阵阵激流涤荡而过:啊,夫人抱我了,她第一次抱我。难道是杭况开解了夫人,她终于知晓我好了吗?   杭锦书知道荀野喜欢她,故而喜欢她在床榻上配合,只是以前她总是装作害羞不肯,但她却不知道,他对她的喜欢,是否仅仅是出于此,因她算得上是个美人,卧榻之间也能让他欢愉。   荀野终将是要成太子,将来登基为帝的人,他终会遇上无数红颜知己,甚至不必他刻意张罗,便有无数人为之前赴后继,他只是情窦初开的一张白纸,若有朝一日,他遇到了更美更好的女子,而那女子又十分擅长配合,引得他生出贪恋,他会动心吗?   是否到那日,她便可以不必背负着这种自责,可以释怀了。   杭锦书垂下温柔细润、泛着点点水色的眸光。   “夫君,回长安后你便是太子,会入主东宫,将来,你定也会三宫六院的吧?”   荀野自两座横卧雪山之间抬眸,静静地看向夫人,漆黑的瞳孔,有火焰在燃烧。   他今夜实在是欢喜得过了头,因为夫人总是给他一阵一阵的惊喜,他立刻端正姿态,可实在忍不住内心的狂喜,便憋不住笑出了声:“夫人你吃醋了吗?”   杭锦书抿唇,不置一词。   荀野掌住被衾下的纤娜,嘴角直咧:“区区太子我就敢移情别恋了吗?夫人放心,别说是储君,就是当了皇帝,我还是只要夫人,只喜欢夫人,如果我胆敢变心喜欢别人,我就马上死无葬身之地,再变个狗给夫人你随便出气。”    第23章 又燕好   杭锦书心中压迫的积石非但没有瓦解, 反而愈发沉重了,近近看着荀野幽黑深邃燃着两簇火焰的瞳眸,有些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她没有什么可以给荀野的。   如果这样能让他高兴, 她愿意尽量配合。   荀野当然也察觉到, 今晚的夫人很是不同, 她不再那般静如止水, 荀野很想问一句怎么了, 但欲言又止。   他实在很担忧, 是否出了怎样的变故, 以他沙场上灵敏的嗅觉感知, 他猜测多半如此, 倘或问了, 眼前种种, 便会一刹那失真。   荀野不是个会瞻前顾后的人, 对于既定要做的事, 只有把握当下的决心, 何况, 他实在很贪恋夫人的“温柔乡”。   若能一直让夫人这般怀中抱着, 变个小狗又何妨。   他一派赤诚坦荡地侵袭, 杭锦书微微扭了扭腰,但还是环住了荀野的头不放。   荀野又问:“疼么?”   杭锦书在他俯下头颅看不见脸的时候皱起了纤眉。   其实是疼的, 她一早便想说,她很疼。   和荀野不合适, 所以便从来没有不疼过。   但, 她如何能说?   杭锦书抬起一只玉手,缓缓地,化指为梳, 一寸寸拂过男子湿润的长发,因为一种名为愧疚和自责的情绪漫盈了整个胸膛,所以此刻根本觉不出那股汗液久而酝酿发酸的气味对她而言有多难闻,她气息微乱,梨花香气一点点吹拂而去:“有些……痒,不疼。”   痒么。荀野把自己也耐性地感受了一下,的确,是有些痒。   试想两片肌肤磨戛来回,绒毛互相戟刺,怎会不痒呢。   不过荀野还是很开怀,夫人这次的评价不太一样,显然是他近来对照书本知识勤加研修,有了成效。功不唐捐,仍需努力。   夫人不知,只她这么一个评价,荀野便感激涕零,让他突然感到一种振奋感,他开始逐渐产生了一丝指望,一点妄念。   逐鹿天下,已经结束了,往后,他会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伴夫人,溪柴火暖蛮毡软,我与夫人不出门。   只要他努力争取,或许终有一日,夫人的眼底会看见他吧?   荀野的理解里,要想得到夫人的心,就得先从这夫妇之伦入手,人伦和谐,比什么都重要。   他粗壮的两条手臂,支撑起半边天,给予杭锦书足够的空间。   但这片天地,却是他以身铸成的牢笼。   杭锦书仰起头,荀野正有一滴额间含,缓缓沿着颧骨滑落,挂在棱角分明的下颌上,摇摇欲坠。   又一个摇晃,那汗珠挂不住脸了,从他的颌角处落了下来,正滴在杭锦书下眼睑。   潮润,湿咸。   但逐渐,似乎越落越多。   她真不知荀野是什么做的骨肉,兴许就是由几种腥咸的液体堆砌而成的。   他的汗简直多得要命。   若是这时候拿碗来盛一盛,约莫能盛足足一大碗,用量雨器来盛,那便是天灾的程度。   杭锦书简直难以忍受,这会儿,两处煎熬着,再多的内疚也被他挥霍得殆尽了,心底里开始生出无边的抵触来,她实在再难做那只盛雨用的碗,便将脸颊往枕侧缓缓地偏了一下。   夫人轻轻的一个动作,击溃了荀野好不容易拾起的一点自尊,他低下头,缓缓捧住了夫人的玉颜:“我,我有点儿莽。夫人你若是不喜欢,就骂我吧。”   杭锦书微微瞪大了眼睛。   骂人?   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超过五个骂人的词汇,且还都是杀伤力不怎么强的。   不说定骂出来,给荀野听了,他不觉得是骂,反而把它当成一种此间的情趣。   不行,这念头不能有,一有,杭锦书便几乎可以肯定,最后一定是这样。   所以荀野再怎么鼓励她张嘴,她也咬牙不说。   但夫人倔强的脸颊,泄露了她此刻的不耐烦,荀野只好使了点手段,垫起她腰,让自己尽早停止造次。   拥着夫人入眠时,荀野还未尽兴,亲了亲   夫人湿润的眼角,说了许多贴心话,杭锦书听着听着,耳根子软了,忽想到自己这般利用荀野,到了此刻还蒙他在鼓里,实在是愧疚。   让他这般难受,她更加愧疚了。   荀野见夫人不动,知晓她是困了,他直起身吹熄了床头的灯火,回来倒头入睡。   黑夜之中被褥下却有一双手,寻了他抱来,柔软芳馨的玉体灵巧地钻入了他怀中。   荀野霎时脑子一懵,已经忘却了如何反应。   夫人靠近他耳朵,用极尽羞赧的语气说:“夫君,你想要,我还可以,只是,可否之后带我去沐浴?我腿肚有些发软。”   夫人这样说了,荀野要是还支棱不起来,那就是有罪过,他兴奋不已,一把环住夫人清瘦如纸的背,敬重爱怜地放夫人在上,他则雄伏于下,扣住夫人的十根纤纤玉指。   “城门打开了,锦书,你攻城吧!”   “……”   杭锦书听不得此语,脸颊微微泛红。   又看一眼荀野。   可惜已经吹熄了灯,她什么也没看见。   *   杭锦书很是后悔。   因要与荀野动身回长安,而她根本腿肚打颤,连站立都成问题。   荀野看了,提议找个竹辇来抬她,杭锦书听了更加脸热,不假思索地回绝:“被别人看见了,成了什么样子,绝对不行。”   他脸皮厚不在意,她却还是要脸的。   荀野道:“可夫人已经站立不稳了,如何能逞强?”   杭锦书眼波横斜,轻轻悄悄地睨了他一眼,像是埋怨。   荀野立刻住嘴不说话了。   香荔上前来搀扶,但也无济于事。   其实这种状态是常事,香荔已经驾轻就熟,但与以往不同,以往夫人若遇到这种情况,只需一整日待在帐中活动,涂抹些活血的药油,过一日,便可如常行走。   这一次却是在杭府,又是定好了的启程回长安的日子,只怕阖府上下都要来送行。如不能竖着走出去,一定会被杭府上下全都瞧见。   娘子由她扶着,这般虽然能走,但也走得趔趄,走得踉跄,很不稳重,失了平日里仪容风范。   看着主仆两人急得额头都出了汗,荀野在一旁干看着,搓了搓手。   总得想个办法的,不能让夫人失了颜面,但也决不能不回长安,他怕日子再拖延,她会不想走了。   于是荀野干脆上前,屈膝半蹲,示意夫人上背。   杭锦书错愕地看他,一方宽阔坚挺的背,如山岳的脊梁横在眼前。   “夫人,我听闻,零州有背新妇的旧俗。当时成婚太过仓促,我耽误于军情,没有亲自上杭家来迎亲,故而也没有背过夫人,今日我和夫人还可以成全旧礼,我背你出去吧。”   杭锦书感叹荀野不愧是行军打仗的脑袋,的确灵活机变,一方面又感到纳闷:“零州婚俗,夫君怎会知晓?”   荀野仰唇轻笑:“我祖籍戊州,与零州咫尺之隔,算起来与夫人是老乡呢,两地同风同俗,我怎会不知道。”   杭锦书缓缓点头,不疑有他,在香荔的帮助之下,缓缓趴上了荀野的背。   她伸出一双可怜的玉臂环住了荀野的脖颈,荀野有力拔山兮之能,背负心爱的夫人不在话下,当下便站了起来,将夫人颠了颠,稳稳当当,一步不晃地走出门见人。   杭府果然涌现出了不少人,看到老夫老妻的姑爷背着娘子,都感到万分惊奇。   还得是香荔,说这两人是为了成全当日缺漏的婚俗,是闺房之中的情趣,足可见姑爷有心,底下人这才不奇怪了,转而议论纷纷,说这姑爷是个有情义的好郎君。   所以说荀野毫不费力,又得了一片夸赞,他为自己的智慧自鸣得意。   杭锦书也感受到他那股得意洋洋了,好像今日才是他们的大婚典礼似的,他两腮上不抹脂粉也浮出了一团喜气的腮红,她看见了愈发觉得没脸见人,只好把脸垂下来。   这一垂,正中荀野下怀,与他肌肤相贴了。   他们用一种不同凡俗的方式走出了这片梨花林,上正门,迎向等候已久的车驾。   出门去后,杭锦书发现父母兄长都在车驾旁等候,见他们小两口竟然是合体出来的,都纷纷一惊,好在香荔眼明手快,急忙上来解释,几个人“哦”一声失笑,长松一口气。   杭锦书见了父母,自然不好意思待在荀野背上,急忙示意荀野靠边让自己下来,她站定之后,孙夫人上来,身后还带了两名侍女:“女儿啊,此去长安,身份又贵重一重了,除了原来的那几个丫头婆子,我把我最贴心的两个侍女,层峦和叠翠,放到你身边,给你使唤,这两个都是听话好用的,忠心耿耿,你到了那边,我也好放心。”   杭锦书鼻头微酸,眼瞳中酝酿起了云情雨意。   无法与母亲诉说,她有多不想与荀野回长安。   否则母亲知晓了之后,一定会不顾一切地与父亲伯父拼杀,最后家宅不宁。   孙夫人感觉女儿眼泪快要下来了,碍于姑爷在场,不可弄得痛哭流涕的,场面上不好看,于是转而又来寻荀野:“姑爷。”   荀野呢,十分鞍前马后,随叫随到,当下便殷勤地蹭过来,乖巧温驯地献媚讨好于孙夫人:“哎,岳母但请吩咐。”   看他那狗腿样儿,伸手不打笑脸人,孙夫人总是放心了,没什么可交代的,只是拉住了姑爷的手掌,耐心告诫:“嫁女三年不见姑爷,搁谁心中都有埋怨,径明啊,看你是个实诚孩子,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我当初怪过你,怪你不来我家,没有礼数,更怪你不放我女儿还家,成全我思女念女之情,这是人之常情。但我也看明白了,你是真心爱重我女儿的,既如此,我只希望,从今以后你能好好善待于她,如果将来有一日,色衰爱弛,你有另娶的念头,我也不怪你了,只希望你能完好地将她送回来。”   听到母亲这样说,杭锦书眼瞳之中又泪雨婆娑了。   杭远之一看哭包妹妹快要挺不住了,急忙上前要拽走母亲:“阿娘,你说这些干什么呢,妹妹只是去长安,又不是不回了,将来我们都去长安,谁给妹妹气受,谁敢给她气受?”   说罢挑衅地瞪向面前的荀野。   荀野对杭远之不善的目光没有任何回应,只是防止杭远之拽走孙夫人,回握住孙夫人的手,浑身冒着热气儿,道:“我从小没有阿娘,夫人的母亲,便也是我的母亲,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岳母尽管将我当儿子看待,我不乖您就打,我绝对挨打立正挨骂递水。我们北境人粗枝大叶,不拘小节,女婿倒插门的比比皆是,要不是还有个王位想要拿住,我赖在杭家不走了也成。”   “……”   孙夫人忍俊不禁,破涕为笑,最后果真招了招手,朝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跟谁学的嘴甜!快去吧!”   荀野忙“哎”一声,又同老泰山聊起话来。   这回是男人的话题,沉重了许多,但荀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经过军营中有妻有子的再三训练,如今已经完全拿捏住了技巧。   老郭戴罪立功,在将军临走前,还夸过荀野:“将军孺子可教,此去零州,定能如战时之地,高歌猛进一举拿下!”   荀野其人,少时投笔从戎,博览山川,见多识广,加之器宇轩昂,杭纬聊着聊着,渐为荀野所收服,“殿下胸有乾坤,富有四海,将来必能成一代明君。”   纵然别的不谈,他还要依托着荀野入朝为官,别说荀野确实像那么回事,就是这女婿再不像话,杭纬也能违心给他夸出个花来。   荀野不费吹灰之力,收服了杭家二老,在夫人与家人依依惜别之后,得以与夫人同车。   荀野今日斗志昂扬,感觉自己还能再拿下十个,踌躇满志地坐在宽大的马车   之内,臀下着火似的不安分地扭动。   直到,香荔抱了那只如皑皑白雪的狸奴,将糯米团子香香一把送进了车中。   “娘子这次是去长安,总算可以带着香香了。”   香荔十分兴奋。   杭锦书与她主仆之间身怀默契,看到还有狸奴随自己同行,那股依依不舍的眷恋之情,也冲淡了几分,她弯腰伸手,抱起了乖巧的狸奴。   狸奴缩着脖子躺在女主人的怀里,睡在自己幸福的摇篮里,重温旧梦。   但不知为何它总感觉,身旁有一道阴冷逼人的怨夫视线,正怒火重重地盯着自己,好像要剐下它水滑的皮毛来,害它浑身发凉,怪是瘆猫的。    第24章 马车里   看着那只猫, 荀野实在没法视而不见。   那只鸳鸯眼白猫大抵也能洞察人心,女主人虽然拥它在怀,但明显有人对女主人的怀抱虎视眈眈。   作为爱宠, 输猫不输阵, 就算对方是合法占有女主人卧榻的夫婿, 也不能夺走属于自己的这一杯羹, 当下挑衅荀野, 往女主人怀中埋得更深。   一人一猫又开始了两军对垒。   谁也不肯先眨眼。   幸而香荔没有随车, 而是被姑爷挤去骑马了。   姑爷连他的吐火罗汗血宝马都舍得给她骑,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香荔也是自幼习武的, 那个习武之人能拒绝得了这诱惑?   马车里只有两人一猫, 气氛却显得非常剑拔弩张。   杭锦书抱猫抚毛, 但也并非对此一无所知, 她甚至不回眸, 玉指纤纤, 伸在荀野眼前, 缓缓地晃了晃:“夫君, 你不必和狸奴一般见识。”   听起来, 就是一个处事不公的女主子,让大的必须让小的。   荀野听了愈发不愉, 只是夫人发话了,他默默地收回了目光。   杭锦书的马车里坐了两只争宠的大爷, 这让她颇感头疼, 她缓缓叹息一声,撩开了车帘,探向外边。   这几个月一直于零州杭氏深居简出, 虽看得到庭前梨花如雪,但对春信已至却没有清晰的概念,此刻,车驾已经驶出城门,她看到田垄上积雪已经融化,四处吐露新芽,春耕过后,百姓正在良田中满怀希望地播种,笑如春风,从四面八方汇来。   凛冬已过。   这意味着,天下已经安定,农桑已经恢复。   一切都在欣欣向荣。   她知道,眼前所见之景,与身后的男人离不了干系。   不禁回眸看他。   但那个一手缔造了新朝的男人,腮帮子却仍是鼓鼓的,像个稚子顽童似的,生着闷气,满脸写着“哄不好了”的不耐烦。   “……”   杭锦书突然好奇他在外边是什么模样。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   荀野身边猛将如云,那些兵将,都服膺于这样的他?   感觉到夫人探寻疑惑的目光,荀野立刻恢复端正姿态,轻咳一声坐好,顺带敲了一下夫人怀中狸奴的脑袋,装作没事一般,大度潇洒地道:“夫人,我贵为北境军主帅,自然是不会同一只狸奴一般见识的,夫人要带上它,缓解乡思之苦,就带着吧。”   杭锦书抚着怀中尺玉的软毛,轻轻地应了一声“嗯”,“此去长安,需要多少时日?”   荀野道:“以我们的车马脚程,约莫十日。”   杭锦书更是好奇:“夫君从长安到零州呢?”   荀野不假思索回:“四日。”   杭锦书明白了,为了赶来见她,他的汗血宝马的马蹄都快跑细了。   “夫君那匹汗血宝马呢?”杭锦书好奇。   荀野看她一眼,斜过目光,支吾道:“给你那个侍女‘荔枝’在试骑,她不是对汗血马很有兴致吗。”   怕不是为了刻意支开她的心腹,杭锦书故意不戳穿,又问:“夫君为何要替它取一个吐火罗的名字?妾不太了解吐火罗语言,上次听到夫君唤它‘伊纥曼’,那是什么意思?”   说着,荀野的脸颊微不可查地红了红,但他十分嘴硬,一口铜齿银牙,铁棍也撬不开:“那个……随便取的,就是一匹吐火罗马,得了个吐火罗名字,刚好我也谙熟吐火罗语,就这么简单。”   杭锦书想到,自己的兄长也颇好武艺,便道:“吐火罗每年大约能出产多少这样的汗血马?不知,我能否为兄长也买一匹。”   荀野沉吟道:“吐火罗这些年的年景不好,出产的马成色不好,纯种的汗血马已经几乎绝迹了,如果那么容易获得,以我和吐火罗的关系,还是能买到不少的,如都给北境军使用,便如虎添翼,也无须等到今日才平定内患。”   不过见夫人了悟点头,神情略有失望的样子,荀野立刻道:“不过只是替妻兄买一匹汗血马,仔细找找应该是能找到的,我原来那匹紫色狮就是汗血马杂交的后代,血统虽然不纯,但日行数百里,乘奔御风,还是不在话下,妻兄如果感兴趣,我即刻便可送给他。”   杭锦书温婉体贴:“紫色狮追随夫君南征北战,劳苦功高,是战功赫赫的战马,让他屈就于我的兄长,是太受委屈了。我兄长的斤两,我还是掂量得轻的,我还是再另外想办法替哥哥物色吧。”   荀野找不到机会送马,见夫人又看到窗外,显然感兴趣的话题又没了,他微微懊丧。   如今细细反思起来,婚后这三年里,他忙于战局,与夫人聚少离多,每每见面,他都想大抒思念之情,便身体力行地表达自己的思念去了。   细想来自己与夫人相对而坐,认真谈话,倾听彼此的时候,其实很少。   以至于他一时居然找不到话和夫人说。   他是个沙场出身的鲁莽男子,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可心里却没有用不完的心眼子,面对一个娇怯可人的小娘子,他是个笨拙的榆木疙瘩,完全不知如何花言巧语,讨小娘子欢心。   这死嘴,一点能耐也没有。   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无力的了。   这时马车行驶到颠簸不平之处,车轮因为御夫的看走眼,辘辘地碾过一枚嶙峋凸起的石头,乃至整个车厢都是一趑趄。   荀野一个身长八尺、四肢稳当的武将自是可以岿然不动,身旁的柔若无骨,宛如秋叶般轻巧的夫人,却是稳不住的,当下身子随着马车一颠簸,便撞进了荀野怀中,正埋首在他颈窝。   惊吓之下,手也撒了,浑身雪白的狸奴香香被丢到了角落里,哀哀地“喵呜”了一声,幽怨的目光盯着那一对搂搂抱抱完全不知成何体统的男女。   荀野再一次感叹自己是个对机会的嗅觉极其灵敏的男人,怎么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看来这就是天意。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荀野当机立断,借着挽救夫人于颠簸,一臂圈住了夫人柔嫩如杨柳细枝的软腰,又一嘤哼从嘴里发出来,好似被杭锦书撞疼了一样。   她自然仰起头来探看他伤势,心机深沉的荀野早已低下一张俊朗迫人的脸来,守株待兔。   柔软丰满,犹如秋天树上甘果般的香唇,轻轻一撞,亲向了荀野的唇。   他先发制人地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在杭锦书慌乱退去之后,竟一脸清纯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顺带发出邀请:“夫人你想亲我可以大大方方亲,我受得住,夫人来吧,你尽可以对我为所欲为,我绝无怨言啊。”   “……”   他们之间,到底是谁把谁亲得体无完肤,这事只怕有得说道。   天可怜见,她从没主动亲吻过荀野任何地方,连他厚如城墙的脸皮都没有。   不过以前不觉得,刚才慌乱中尝了一口,荀野的嘴唇没有她从前想象的那么硬,而是柔软的,带有一丝纯冽如清酒的气息,很好闻。   杭锦书终归是不肯再亲第二口的,眼神避开他之后,想坐回去,谁知扭了扭,发现自己竟然扭不动,她试图去找香香帮忙,结果荀野一把抓住她伸向香香的小手,嘟囔道:“夫人别看那只猫了,看我吧,难道我还没有一只猫英俊吗?”   杭锦书认真看了他一眼。   是的,他哪里比得上她白白净净、纤尘不染的香香。   他都不洗澡!   气得杭锦书牙根有些发痒了,但高门闺女的仪容还在,她只是深长地吐纳了一口气,向荀野和婉地推了一下。   没推动,这时,那不长眼的御夫又轧错了路,碾到了一块更大的石头上,嘭地一下,车厢几乎要弹射起步甩飞出去。   而杭锦书,也不负御夫所望地一跤跌向荀野,这一次,她狠狠亲了他的耳朵。   那地方是一个敏感处,荀野轻轻“嘶”一声,受用无穷,“嘶”完以后声音都变了,突然变得无比销魂荡漾,眼波也流转起来:“夫人,你想不想?”   杭锦书微愣:“想什么?”   荀野意有所指,眼神带着一种暗示明显的鼓励。   杭锦书不熟悉暗语,但她熟悉荀野。   当即意识到他不怀好意。   行进的马车里,孤男寡女,教马车一来二去地,跌宕出一股缠绵来,杭锦书虽没有情意,也没半分触动,但荀野的某些改变,她是清清楚楚的。   她不会在这件事上拒绝他的,闭了闭眼,脸色也红了许多,道:“夫君带……药了么?”   行色匆匆而来,临行前似乎忘记检查了,不知药是否带在了身上。   荀野说“岂能不带”,便在杭锦书瞠目之中,抽出了马车围坐底下的盒子,从盒子里抽出了一把干净未用的肠衣,在夫人的错愕之中,他眉飞色舞地道:“夫人看,药很多,保管够我们一路用到长安。”   杭锦书看着他掌中满满一袋的晶莹肠衣,知他向来未雨绸缪,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放在夫妻之事上,没想到亦是如此。   可外边便是赶车的御夫,隔了一重车帘,还有骑兵在身后随行,杭锦书实在干不出羞人的事情,犹豫着,荀野抱起她,将她放在了自己的长腿上。   分拂两边之后,彼此便如榫卯相合,荀野托住她腰,亲吻她的嘴唇,一股炙热的气息迎面侵袭而来,也继而侵占了她的思绪。   “夫人,不脱裳,只褪底裤。”他在她耳畔吹气,嗓音低沉。   杭锦书一愣,由不得反驳,便被结结实实吃住了,霎时满面羞红,禁不得臊意地唤他:“荀野!”   荀野也是一怔,他欢喜得眼眸晶晶亮亮的,环住夫人肩背,防止她掉落,他开怀难抑:“就这么唤我,好听。”   荀野有些冷门的情趣,倘或杭锦书用指甲掐一下他的皮肉,他更振奋,用齿尖咬一下他,他能逼得她嘤嘤哭上整夜,就连喊一下名字,荀野都亢奋得想在马车里滚一圈。   杭锦书向荀野投降了,马车行驶在崎岖不平的小路上,颠出了两股截然不同的趋势,乒乒乓乓一阵响,杭锦书死死地捂住了嘴,保持了最后的尊严,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可还是觉得对不起他,别说让她发出声音来,就是在心里骂他,杭锦书都做不到。   人一旦做了对不起对方的事,可见就处处受制于人,处于下风了,这种滋味真不好受。杭锦书愈发觉得自己下贱,只是一个出卖身体牟取利益的商品,没有半分人的尊严。   从绵绵不断的亲热里,她体会不到一丝快活,只有无尽的愧怍,和耻辱,她真想尽早地,亲手结束掉这一切。   沿途数日,杭锦书与荀野几乎都在马车中渡过。   一日,她的癸水造访,杭锦书如获至宝,仿佛获得了一块护身符,看着荀野幽怨不甘的眼神,她就知道,他不会胡来了。   也是在这日,荀野接到了一封传书,从长安而来。   看了之后,他神情凝重。   杭锦书抱着狸奴,看见他的眉宇一点点打成结,猜测是发生了难事,倾身询问:“夫君,莫非是有事不妙?”   荀野将信纸捻着,用长指慢慢地揉成褶皱的碎片,抬眸,安抚地一笑,道:“父亲入关了,他已先到长安。”   也就是说,荀野前脚刚平定长安,后脚荀伯伦便已从北境出发。   他这么急不可耐地赶赴长安,是为了坐镇大明宫,占据先机,甚至可以说,他不信任自己的儿子,等不及便要登上御座。   生父,怀疑自己的嫡长子有野心。   战乱时,荀野是荀氏的利剑,宝刀,但到了瓜分天下的时候,就要明算账了。   荀野知晓夫人聪慧,一定已经猜到了什么,荀野苦笑了一下,将信纸一把抛出了窗外。   日光斜澈,照着男子如山凝岳峙的背影,映亮了他与日光同色的皮肤,他侧过的脸,依然能看到嘲弄勾起的嘴角。   “夫人,我阿耶那个人,倚重我,但是不太喜欢我。”   他回过头,一只手绕过杭锦书的柔荑,拽住了他的衣袖,神情认真。   “我怕你不知道,去讨好他,讨好继母。千万不要。你只需要和我待在一起,别的,什么人都不要理。”   杭锦书凝视着他深邃的瞳眸,一个困惑了许久的问题,似乎终于有了答案。   她颔首:“我知道了。怪不得,夫君这几年不让我待在都护府,是为了这个原因么?”   荀野抿唇,低下了眼睑:“是有点这个原因。”   听他的口吻,似乎还有别的更重要的原因?杭锦书正欲深究,可看到荀野说起家人时忍不住有一瞬落寞的眼神,竟什么也没问出来。   无论如何,杭锦书知道,荀野有赤子之心,忠诚,勇敢,坚毅,是一个绝对出色的将领和儿子。   没有荀野,荀家何敢妄图天下。   竹纹车篷底下,浮光跃金。   眼前便是长安了。    第25章 腹肌再练结实些   于史有载, 这一年荀氏驱逐反王,先后大胜西蜀与苍州,南渡长江, 歼灭南魏残余江南旧部, 平靖四海, 恢拓寰宇, 原安西都护府都护荀伯伦南下迁入长安, 登基为帝。   同年, 改国号为汤, 随后主定谥号殇, 史称随殇帝。   荀伯伦定年号为鸿蒙, 封继室崔氏为皇后, 其下三子, 长子荀野为东宫太子, 由崔氏所出的两名嫡子, 二郎荀珏封昭王, 三郎荀琏为誉王。   杭氏锦书, 册立为太子妃, 入主东宫。   天下已定。   现如今荀氏掌朝, 一切百废待兴,荀伯伦拿出了开国之君励精图治的信念和诚意, 焚膏继晷,宵衣旰食, 一举革除旧朝沉疴, 闲置乐府,兴修水利,归还农田, 同时大力发展商贸,鼓动民间百姓从商,恢复经济,与民休息。   这些举措,不过数月便得到了不错的成效。   荀野为辅佐父君,这数月以来也是昼夜匪懈,时常顾不上吃饭,说好了回长安之后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陪伴太子妃,竟成了难以兑现的空话,他心下很过意不去。   殊不知,杭锦书却乐得如此。   他不来,她反倒松快许多,在东宫掌理诸般宫务,也算打理得井井有条,挑不出错处,唯独皇后殿下隔三差五传召,并不大和善,但也算不得刁难,杭锦书只当是晚辈聆训,表示一一受教。   但自己若闲暇无事,也绝不去招惹崔氏,彼此井水不犯河水,正如荀野所期望的那般。   时已入夏,杭锦书所居东宫的寝殿外,有一片蓊蓊郁郁的槐树,入夏以后上头便栖息了许多鸣蝉,整日怪叫不休,扰人清梦。   杭锦书开窗纳凉,耳畔便是一片聒噪之音,层峦和叠翠也听不得,提出要把那蝉给打下来,正商量着去借竹篙,忽在凉阴底下瞥见一道细长的身影。   雾山色的银丝团花袍角从绿荫底下探出一点底细来,两个侍女便笑道:“殿下来了。”   说着便也不操心打蝉的事儿了,两人互相递眼色,识趣儿地朝着杭锦书告退。   杭锦书趴在轩窗前,手托织绢凉扇,轻摇扇柄,看着那浓阴底下的身影逐渐走近,清晰地盛在窗框里,一身贵气华丽的绸面缎料,上好的织染之功穿出来的效果,便是有一股睥睨的王者之气。   杭锦书觉得,荀野如今已经被“太子”这两个字腌入味儿了,看着居然有模有样。   “夫君。”她唤了一声,隔了一扇窗,掌心的团扇被抽走。   他在外边,替她打起扇来。   大热的天,荀野的脸上已经热出了滂沱汗雨,可见不得太子妃有丝毫觉着热:“夫人额头都出汗了。凉么?”   他一边扇一边   问,心底里还有些发虚:“我这几个月忙得抽不开身,怠慢夫人了,你怪罪我吧?”   杭锦书心里非但不怪罪,反而觉得这般甚是自在。   “夫君为社稷奔忙,是应该的,天下初定,正是需要夫君的时候。”   荀野便暗暗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他倒宁愿夫人不要这般深明大义,向他使点性子就好了。   不过,他转而又支起一双灿亮的眼睛,尾调上扬地说道:“有一个好消息要说给夫人听。”   杭锦书其实兴致恹恹,最近日头太毒,气温太高,她干什么都没有兴致,但还是顺着他的话道:“是什么?”   荀野停了摇扇,趴在窗棂上,粲然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杭锦书:“岳父与岳伯父都已动身上京,再有几日便能到任。依阿耶的圣旨,伯父封了少司空,岳父则入国子监,为司业。”   杭锦书一阵惊讶,虽说入朝为官是伯父一直以来的夙愿,但一朝夙愿得偿,且还是一入朝便得了一个不小的官职,只怕会引得天下侧目。   “这……我伯父他虽精通治世之道,但也只是纸上得来,他从未真正从仕,如此轻而易举便做了少司空,只怕引得旁人猜疑。”   荀野摇头:“并非是因为夫人,杭况昔年在零州,门生三千,如今也有不少在朝中为官的,他们向陛下举荐了杭况。新朝初立,正是用人之际,陛下当然不会放着人才不用。何况荀家得天下时,世家之中多有口舌,还是伯父为荀氏游说斡旋,凭借此功也足以立于朝堂。今日陛下重用杭况,也是借此向世族释放讯号,只要诚意归顺,将来世家仍能在新朝屹立不倒,起复重用。”   杭锦书对朝堂上的风云知晓不多,荀野这般说,她也毫不怀疑,颔首,再看一眼汗津津地直往下淌水的荀野,低声道:“夫君今日得闲么?”   荀野道:“正是,夫人,你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   杭锦书思忖片刻,忽惊讶地道:“乞巧节?”   荀野腼腆地微笑,重新摇起扇子,为夫人摇得更起劲了,带着讨好似的,巴巴道:“我看长安的七夕节很热闹,到处都是灯火和游人,今晚还有焰火看……不知道夫人,有没有兴趣……”   杭锦书自来都城长安,便在宫墙之内,不得自由,听荀野说起长安风貌,心中生出许多向往,虽然不大愿意与这人同游,但想要出游的心情盖过了这些,她轻声道:“夫君得闲的话,妾也想去一看长安灯火。”   荀野像是早有准备,立刻便举起团扇,大喜过望:“夫人稍等,我这就去教人把马车停在南华门,我们扮成寻常夫妻出去。”   他动力十足,行动力也十足,干起活来,不用等到晚上了,未时末便已一切置办妥当。   但此刻距离天黑还早,荀野上寝殿里还特意洗了个澡,换上了新裁的常服。   不过他洗完澡,又开始出汗了,几下汗一出,人又变得水淋淋的,这澡约等于白洗。   他热气蒸腾,往寝殿里一坐,香都不用点了,自有一股烟气飘出来。   杭锦书无可奈何。   她见旁人均未如此,也不知怎的,就他爱出汗。   她正埋首吃着金瓯里的酥山,酥山底下盛着一碗碎冰,上边则是一层香甜的奶油,点缀了一片罗勒叶,两颗红樱桃,樱桃上沾满冰渣和奶油,喜盈盈地看着沁人,杭锦书问他要不要吃,好解一点暑热。   太医看诊过,说她宫寒,应当少吃冷食,杭锦书是热得遭不住才贪了两口,但还是知晓分寸的,不敢食多。   荀野却感激涕零:“多谢夫人。”   他其实不爱吃甜食,但这可是夫人给的。   而且吃起来冰凉爽口,难怪是夫人夏日的最爱。   苦夏难熬,吃完酥山,又胡乱食用了一点茶果,看着日头渐渐西斜,时辰应当是差不多了,荀野与杭锦书一同出门。   南华门外马车早已备好,出去登车,也不会惊动当值的禁军,荀野扶夫人上车。   他自己也钻了进来。   正要吩咐御夫赶路,忽见马车门被拉开,梦魇一般地,探进来一人一猫。   香荔抱着狸奴,殷殷问道:“太子妃要香香作陪么?”   荀野不高兴地撇嘴:“孤与太子妃出行,它凑什么热闹?速速抱回!”   可他话还没说完,杭锦书早已弯腰探身,将那只雪白的糯米团子掐进了怀里。   狸奴“喵呜”一声,乖巧地伏在女主人怀中,因暑热难耐,也懒得和荀野争锋相对。   杭锦书低头温柔地抚着香香的毛。   荀野酸得要倒牙。   马车行驶起来,杭锦书时而望向窗外万家灯火,时而与怀中狸奴互动。   至于坐在她身旁的一个大活人,反而生生受了冷落。   荀野万分沮丧。   好在夫人在看了长安街上如今的繁华之后,转面来问他:“当初夫君率军宫城,马蹄踏破长安,也是如今这般景象吗?”   荀野一怔,继而想到自己终于有用武之地了,他挺直了腰杆:“不是。随殇帝无道,亲小人,远贤臣,重用奸相公孙霍,公孙霍杀随帝自立,屠戮长安诸多臣僚满门,当我们率军攻破长安城后,见到的是血流漂杵,火焰冲天,远不是如今这番景象。”   杭锦书一手抱猫,一手撩开车帘,看向街衢上,灯火葳蕤,衣影如潮,她不由心怀感慨:“和平安定,民心所向,相信假以时日,此间盛景必能远扬四海,万国来朝吧。”   那样的盛世,正也是荀野心中所向。   他不由地再一次心怀感慨,夫人真是他的知己啊。   马车驶入繁华的街巷,扑面而来一股香风,像是女子身上新搽的胭脂,杭锦书好奇地往那女子看了一眼,见她似乎刚从一个脂粉铺子里出来,便也多看了那挂有“曹记胭脂”的招子的铺子。   于是荀野淡然地朝着车壁曲指敲了敲。   外头的人心领神会。   过了片刻,杭锦书又嗅到了一股浓郁的桂花酪的甜香,往叫卖桂花酪的摊贩瞧了一眼。   荀野呢,老神在在坐在车里,又把车壁敲了三下。   没过多久,马车行驶到人多的地方,不得不暂时停下来歇憩,便有人把采买的胭脂和桂花酪送进来,荀野伸手接过,拿给杭锦书。   杭锦书惊讶不已:“何时买的?”   荀野神秘地笑说:“我与夫人,心有灵犀,我知夫人想吃了。”   杭锦书自是不会信他这鬼话。   但接下来,每逢一处,只要杭锦书稍稍探出头往外张望,必有一道适时的伴随而来的敲车壁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正是三下。   当她转回目光的时候,那人却又好似正闭目歇息,什么也没干。   接着到了马车停下来时,又有她想要的东西被送上来。   真是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夫君要带我去何处?”   马车在街巷里行驶了这么久,他也不说目的地,这般走,只怕大半个长安都要逛遍了。   荀野却道:“快了,到了夫人就会知道的。”   杭锦书不与他犟,他不愿说就算。   今日是乞巧节,长安街市上人影如织,小娘子们花里胡哨的绫罗衣衫,在灯火里五光十色,鲜妍明媚,美好得惹眼。   长安的娘子们有的是独自出行,有的则是陪伴爱郎。   杭锦书坐在马车里,浑不知目的地地被荀野拐着走,不禁为自己深感无奈。   马车里仍源源不断地有她多看了一眼的物件被送上来,有的她并没有看中,只是好奇才分了一点目光,也被荀野买上来了。   于是她决心不再忍,她要拆穿他的把戏。   她也不知行驶到了哪一处,但杭锦书看向马车外的一间铺子,也没看清招子,在车内便暗暗伸指,在车壁上敲了敲。   不疾不徐,正是三下。   荀野睁开眼,愕然看向夫人。   过了片刻,马车停下,有人上前来,犹犹豫豫地道:“殿下。”   荀野一把拉开车门,只见灯火照耀下,严武城憋着一张涨得发紫的脸,犹犹豫豫地揣着怀里的东西,不知   要不要给。   杭锦书正好可以拆穿他的戏,便一伸玉手,轻描淡写地道:“严将军,交给我吧。”   严武城又多看了眼太子殿下,最后,硬了头皮,将药包塞进了杭锦书手中。   杭锦书手中掂量着药包,朝荀野道:“夫君,我想买之物,我自己会买的,这个便给你吧。”   荀野脸色大变,却是不接。   杭锦书微怔,又看严武城神色有异,她低下眼,就着灯火一看,霎时脸颊也红透了。   这,这竟是什么,让男子重振雄风的金枪不倒之药。   “……”   她一咬牙,往那铺子重新看去一眼。   果然方才瞧漏了,那招牌上写的什么?   专治男风不昌、阳瘘不举、缩阳短阳之症。   杭锦书眼尖直颤,手心发抖,嘴唇也直哆嗦。   万没有想到自己手气好,一抽,便抽到了这么个不正经的店铺,更没有想到长安偌大都城,竟然有这么不正经的店铺,光天化日地开在长安闹市里,并且生意竟还万分火爆。   身旁的男子本来也就不正经,这时已经羞窘地拿过了这包药材,在杭锦书掌心空了,回眸之际,只见那灯火阑珊里的男子,忸怩地向她说:“夫人,我是现在吃,还是过会吃?”   不待杭锦书说话,那人思考了一下,“还是回去再吃吧,我们快要到了。夫人放心,你觉得我还不够好,我肯定会配合治病的,争取把自己练得再持久一些,腹肌也再练结实些,包让夫人满意。”   “……”   荀野定是在说反话。   杭锦书红透了面颊,想拿回那包药。   荀野却谨之慎之地将药揣回了袖里,妥善珍藏,又认真地对她说:“我们先服用一疗程,以观后效?”   不要。   荀野,你真的不必再壮阳。   “……”    第26章 曾许诺,年年烟火,生生……   不知荀野卖的是个什么关子, 马车停在了御沟边,沟渠上架着一座拱桥,其状如虹。   桥面不高, 并不巍峨, 但前来这座桥的少年情侣们是源源不绝。   车停在御沟边老榆树下, 荀野将夫人从车中抱出, 安置于地, 杭锦书一仰眸, 此刻长安城中万家灯火, 烟火迷离, 这棵参天的古木茂密蔚然, 独木成林。   它庞大的躯干上横斜出无数枝条, 葳蕤的浓叶堆砌得枝条垂压, 无数红绸绑在枝干上, 纷纷扬扬地飘拂在夏风里。   荀野怕夫人被人潮冲散, 搂着杭锦书往桥上走, 一边走一边向她解释:“这是长安的月夕桥, 很有名的, 夫人, 我们去看看。”   听说是胜景,杭锦书自不推辞。   只不过眼见上桥而来的都是男女成双, 她心头也暗暗有了答案。   桥上有一摆摊算卦的耄耋老者,虽然鹤发, 但眼神却炯炯, 能为南来北往地痴男怨女解卦。   荀野指了指那老头,对夫人道:“就是他,听说很灵, 我去问问他,我和夫人能不能生生世世都恩爱。”   杭锦书被他说得脸颊冒出红云,扯了一下荀野的手,低声道:“夫君,旁人在看你。”   他没脸没皮,吸引了一众目光,他还浑然不觉。   但荀野察觉到了,也不觉有甚么,都是来求签问卦的,有甚么好藏着掖着,他坦然道:“算卦的不求夫妻和睦姻缘长久,求什么,我就要和夫人求个好卦。”   杭锦书是拗不过他的,只好被他揣进了队伍里。   眼下月夕桥上已经排起了长龙,要等到他们,只怕还需个把时辰。   她四处张望,看到拱桥之上中央处,围栏两侧似乎挂满了同心锁,无数少年情侣相会于此,将他们手中刻有彼此姓名与祝愿的同心锁悬于桥上。   也许苍天有灵,也许天地不仁,此时,他们只是求一个心安圆满。   不似她与荀野,貌合神离。   她侧目,荀野双目坚定地平视前方,心下生出嗟叹。   他不知她所求的,是终有一日离开他。   排了不知多久,杭锦书只觉得腿似乎要麻了,这时,跟随太子殿下前来的智囊苦慧,笑呵呵地从人潮里逆流而上,向太子殿下递了一只绣花钱袋。   荀野立刻明白了,笑道:“还是你有办法,去办吧!”   有了钱疏通打点,这队伍走得快多了,不一会儿就到了耄耋老者面前。   苦慧在旁站着,看到太子殿下兴致勃勃要合八字解姻缘,眉眼蕴着深奥的笑意:“郎君要算卦,怎么不问我?贫僧以前还在山门时,正是佛祖座前一供奉,不知指引过多少位夫人和签筒打过交道。”   荀野低头,写好了自己倒背如流的夫人的生辰八字,眼也不抬就道:“你?杀业太重,酒色财气无有不染,佛祖弃之。”   苦慧摇摇头,无奈投降:“唉。”   他摸着自己戒疤永固的光头,叹一声走下桥去了。   杭锦书心有所思,荀野麾下猛将如云,这苦慧是他的幕僚,虽不通武艺,但极擅排兵布阵,且精通岐黄之道,是难得的人才。   可这样的人物,竟无人知晓其来历,杭锦书只知他曾削发为僧,至于因何还俗,又是重重迷雾。   荀野将夫人抱到身旁就座,把写好的生辰八字给夫人看:“三年了,但愿我没记错。”   杭锦书拿来一看,竟真是分毫不差,不禁佩服荀野的好记性:“一丝不差。”   老者还想多做生意,所以催促:“郎君写了夫人的生辰八字,那就由夫人写郎君的八字吧。”   杭锦书却是为难,莫说八字,她连荀野的生辰是哪一日都不知。   尴尬地将手指缩回袖摆之下,杭锦书面露难色地垂下了眸。   荀野看了出来,执笔的长指凝滞一晌,但很快,他调试好了心情,乐呵呵一笑,道:“我来。”   便自己又把自己的八字写在了纸上。   老者看了看,询问他二人可是求姻缘,荀野挺直脊梁掷地有声:“正是,请先生看看,我与夫人是否有缘,能否情定三生。”   一世还不够,他还想三世,杭锦书犯起了眼晕。   谁知那老先生功力够不够,火候深不深,他看了几眼之后,一卜卦,竟开始说起胡话来:“郎君与夫人的八字相契,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将来福禄寿满,瓜瓞绵延,子嗣昌隆,正是富贵吉祥。”   杭锦书一下明白了过来,此人一定是教荀野提前买通的。   开国太子是从疆场上打下来的天下,深谙兵者诡道的道理,不仅行军作战是如此,夫妻相处,亦是如此。   毫无新意。   但荀野的高兴竟不像是假的,经由算卦的老者这般说,他难掩激动之色,攥住了老者布满鸡皮的双手,重重摇动:“果真!”   老者年事已高,哪里经得住他的牛劲这般摇晃,当下晃得心肝肠肺都要断了,脑浆发糊,“唉哟”叫唤,荀野忙撒手,但欢喜得害羞了。   老者揉着额头直点脑袋:“是真是真。郎君夫人天作之合,渊源深厚,虽然多有坎坷,但将来自能瓜熟蒂落,琴瑟和鸣的,快走吧郎君,下一个。”   荀野留下卦钱,嘴角还挂在耳朵上,右掌牵起杭锦书,带她离开。   杭锦书心生疑窦,正好前来算卦的人太多,导致路途拥挤,他们在原地徘徊了片刻,杭锦书直到听到老者对每一对前来求卦的男女都说了近乎同样的好话,才暗暗舒心。   是啊,今日是乞巧节,亦是荀野所说的“七夕节”,是牵牛织女相会的日子,谁会在这一日说一些煞风景的谶卦,败了衣食父母的兴致?   所以老者所言,不必作真。   荀野握住夫人的手,脸色真诚:“当时成婚过于仓促,我与夫人竟然没有卜筮相合,便仓促拜堂,这个老人是长安出了名的神卦,十卦九灵,今日听到他这样说,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是落地了。”   他整个人都在冒汗,这里人太多了,逼得他闷热得红云盖脸,但他的手心却很干燥,有股温暖但粗糙的感觉,就像抓着一把新磨的小麦。   又往上走了几步,荀野歇住脚步,指着那一排排红绸披拂、流苏交缠的同心锁。   “夫人,这上边就是同心锁,我们也去挂一个?”   杭锦书对此殊无兴致,没想到荀野今夜神秘兮兮地夹带自己出大明宫城,是为了诓她来这里求姻缘。   他可真是,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这不是女子们为了与如意郎君厮守,最爱做的事情么?   偏生她做不出来。   因为她对荀野就没有一丝男女之情,她根本也不可能喜欢上他。   荀野执拗带她要往桥上去,两人穿过一片人潮,到了拱桥中央,入目所见,一片闪着金光的同心锁,在漫天炫目烟火的照耀之下,犹如夕阳余晖之下跃过水面的层层鱼鳞。   波光耀目,灼着人的双眼。   荀野去买了一对同心锁,固执让杭锦书写上自己的名字。   杭锦书无可奈何,只好提起笔,在同心锁上留下了他的名字:荀径明。   “荀野”二字,早已家喻户晓,只怕一挂出去,他们就走不出这座桥了,因此杭锦书写了他的字。   荀野一看,却十分惊喜:“算卦老人诚不欺我,夫人竟然记得我的表字,看来我们果然是琴瑟和鸣的一对啊。”   杭锦书颇感失语,记得表字?   她记住的男子的表字,一双手也数不尽,这又能说明什么?   荀野就是会给自己找台阶,没有台阶他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能给自己现场砌一块。   荀野也写了杭锦书的名字,并取下腰间蹀躞带上悬挂的刻刀,在锁头背面,刻下了八个字。   年年烟火,生生世世。   杭锦书也写下了一句话。   荀野想看,好奇地伸长脖子往这里瞄,但杭锦书揣着同心锁不给他看,荀野什么也没瞧见,不由失望:“夫人好生小气。”   他把手一招,明晃晃地将自己写的同心锁给杭锦书看,杭锦书看到那八个字,心中耿耿,险些昏死,他便这么想同她,生生世世么。   一生太长,本就不该轻易许诺,何况是生生世世。   杭锦书曾爱慕陆韫,彼时所想,也是这四个字。   可后来才知道,这四个字,太重太重。   人一生漫长,而情爱弹指须臾。   短短几年她已释怀。   所以就算此时海誓山盟,说不准,也终有背信弃约的一天,荀野又怎能料到以后,他不会见异思迁?   挂上同心锁,不知到了什么时辰。   杭锦书将自己挂的那枚同心锁认真捂着,不许荀野偷看,并叮嘱道:“心意不诚,不允看,若看了,只怕心想事不成。”   荀野实在好奇得心痒难耐,可夫人这样说,他只好忍住了,反正同心锁就是图个好寓意,夫人肯挂上就好了。   这时,天幕之上突然出现了一片硕大的焰火。   那巨大的火焰直冲云霄,占据了几乎半边天,映亮了整片恢弘灿烂的星汉。   烟花在空中爆裂,教东风吹落,星零如雨,纷纷而来下。   “夫人你看。”   荀野站在杭锦书身后,伸手,用双掌捂住夫人的耳朵,不让烟花盛开的爆裂声惊吓了她。   杭锦书抬起眼看向已经炸裂的烟火。   一束归于岑寂之后,又有一束遥遥升起,银汉迢迢,都成了焰火的箭靶,一下命中,烟花猝然化作火星,继而没入长夜。   不管过后如何萧条,但当时的火光足以照彻长安,满桥上都是游人惊呼祝愿的声音,绮丽的光芒落在人的瞳眸中,银龙般斑斓着踊动。   杭锦书耳中的声响并不太重,但还是隐隐能落入一些周遭的抱怨。   “你看人家的夫君,怎么就那么贴心啊!我福薄,上天赐你这么一个郎君给我,真是货比货气死人。”   一看,那夫人正揪着她夫婿的耳朵,两人一同往桥下走。   她的夫君护着自己的耳朵,被夫人提溜着连连求饶:“夫人,求你饶命,人家是人家,我是我,粗柳簸箕细柳斗,各有各的用处唉哟哟……”   两人一块下了桥去。   这时烟花也快放完了,杭锦书回过头,看见荀野正盯着自己瞧。   他看得很仔细,仿佛要将她每一处细微的神情都尽收眼底。   “夫君?”   荀野被唤得回过了神,他轻咳一声,手掌化圈抵住唇弓,闷声道:“夫人眼睛里落满烟火的样子,很好看。”   杭锦书早已习惯了荀野会猝不及防直白地来这么一下,轻声道:“该回了?”   荀野“哦”一声,想着卦也卜了,同心锁也挂了,最重要的烟火也陪夫人看了,是该走了。   但总是很遗憾,不该是这样的啊。   一切开始得很谨慎,结束得很潦草,夫人她……好像并没有非常高兴。   荀野请教了几位年长的家有妻房的詹事,他们都说,这讨女子欢心很简单,甜言蜜语那是最下策,只能在彼此还有新鲜感的时候拿来哄,要是老夫老妻了,这就不稀罕了,这时候最好是送钱送物,以及关怀陪伴,夫人久居内宅,不像男人们行走四方那么自在,需要的不就是这些么。   荀野深以为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于是精心策划了今晚的三个项目。   这三个项目均可以在桥上完成,不需要夫人太多走动,夫人平日里就不大爱逛街,如果能免了过多的行走,那自是再好不过。   且卜卦问吉,如果先生说好,那就有一种宿命之感,听了多让人激动啊。   可夫人好像并不觉得。   挂同心锁,也不知她写了什么。   不过就最后一项烟火,勉强能合格吧。   今日长安城中所放烟火,是荀野亲自设计的图纸让督造局拿去办的,什么时节点燃放,燃放多少,都有定数。   夫人好像也还有点兴趣。   对荀野来说,这就不算白跑一趟。   荀野又急急忙忙给自己砌好了台阶,自己消化了一下,他抱起夫人回到了御沟旁老榆树下停的马车。   “夫人,你还有想要的物事么,我替你买来。”荀野钻进车里,一双长得过分的腿,马车里好像根本摆不下。   他正搬弄着腿,杭锦书忽地看到他发丝间有一块鞭炮燃放后的碎屑,抿嘴,轻轻抬了下颌骨,温柔地一拂玉指,替他将发中的碎屑拿掉。   荀野怕自己满脑袋都是,立刻拍打起自己来,马尾都打歪了。   杭锦书忍俊不禁,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荀野没瞧见,拍了半天,把毛茸茸的脑袋凑过去,趁着杭锦书视线封堵,使坏地在底下一伸手,顺便把占了位置的狸奴推到围座下边去,不让它靠近夫人。   “还有纸么?”   杭锦书仔细打量着,片刻后,轻声道:“没有了。夫君,我们回东宫吧。”   荀野便说好,吩咐御夫调转车头,回大明宫。   今晚是乞巧节,今日在月夕桥上,荀野看到许多小娘子都拿出红丝赠予情郎,还有的将自己的罗帕、金钗等贴身之物,赠予心仪的爱郎,可他自己看看自己呢,赤条条一身,什么也没有。   既无红丝,也无爱物。夫人想是永远不可能给他送东西的。   当然,他也不敢心存妄想。   荀野惆怅片刻,忽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不对,夫人还是给他送过礼物的。   荀野从衣兜里掏出了那包已经被捂得发热的壮阳药,他动作大,杭锦书的目光一瞬被吸引过去,见他取出那药,吓得花容失色,荀野却抱住了杭锦书,忍不住亲亲她柔软的脸颊,兴致高昂:“夫人,我今晚上你那儿。”   “……”   逛了一夜,腰酸背软,杭锦书真不明白他为何会这般精力旺盛,仿佛永远不知道疲倦似的。   今天看了他的生辰八字,才知他是属狗的。    第27章 猛虎细嗅蔷薇   出来几个时辰都没有进食   , 杭锦书腹中饥饿,正巧荀野适才买了一些果子让人送上来。   驾车进食对肠胃有害,荀野让赶车的御夫将车停靠在巷道旁, 在杭锦书吃果子时, 他跳下车辕, 去买了一只糖人。   杭锦书一看荀野手里攥的亮晶晶的糖人, 便问:“是你自己做的?”   这糖人穿着齐腰的长裙, 眉目神态端庄优容, 只是姿势有些俏皮可爱, 仿佛在翩翩起舞。   若仔细翻覆看, 这糖人活脱脱一个自己, 她在马车中坐着, 售卖糖人的商贩是做不了这么活灵活现的。   荀野眉宇间可见骄傲:“我的丹青还算不错的, 夫人还不知道吧。”   可以想象, 荀野未来如果做了九五之尊, 一定是号武皇帝的。他这么一个活在马背上的人, 居然还擅长作画, 这幅糖人画得栩栩如生, 连杭锦书都不知, 自己在荀野心里,原来是这般模样。   “教人不忍心吃了。”   杭锦书看向糖人, 露出怜悯的目光,好像十分可怜它。   荀野道:“不吃它也会化的, 夫人尝一口?你喜欢, 我回去给你画一幅。”   杭锦书看他几眼。   他想在什么时候画?   不是说回去吃药,吃完药便和她锻炼腹肌么?   莫不是这两样事情,还要连着作画一起, 一心三用?   荀野也不知夫人的思绪已经转向何处去了,他还是挺纯洁地表达着自己的一片心意:“画夫人的话,我不用看着夫人,脑中想一想,就能画了。”   他虽称不上画工一流,但临摹人物还是极其拿手的,幼年时没少被先生磋磨过,算得上根基深厚,多年也不忘怀。只不过后来那双拿笔的手,去握了枪。   糖人很甜,杭锦书垂下娥眉,朱唇轻抿,入口即化,一丝丝甜意在舌尖泛滥开来。   杭锦书一贯喜甜,但不喜太甜,这糖人只能吃一口,她不想再吃了。   荀野就自发接过来,把夫人吃剩的糖人消化掉。   “夫君不会觉得太甜吗?”   荀野手里的糖人,只剩下飘逸飞扬的裙摆了,他朝夫人一笑:“我从军早,在军营里吃什么都一样,打仗的时候能有口麸糠就不错了,这种精致的吃食,想都不敢想。”   杭锦书谨慎地道:“今是盛世了,夫君日后,当不必再如此缩衣节食。”   荀野摇头:“中原刚刚从战火当中恢复,远远谈不上盛世,现在大家只是暂时顾不上悲伤而已。如果政令跟不上,不能上行下效,让百姓恢复生产,用不了多久,随末之乱又会重演。所以说这个江山,打下它,就要为它负责。”   有的人侵略中原是为了野心,为了是实现心中的报负,荀野也有这样的野心,但他更想结束随殇帝无道的统治,为百姓改天换地。   这是杭锦书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荀野。   她好像,也是第一天认识他。   新朝初立,这时候的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就像一头甫出山林跃跃欲试的猛虎。   *   猛虎也是会细嗅蔷薇的。   大红鸾帐深处,银炽的灯火隔了帘拢在眼瞳之中被撞晕,混乱地闪灼。   杭锦书没让荀野吃那药,她哭着说买错了。   荀野呢,从身后床榻之下托住夫人的腰,夫人则跪在柔软的丝绒褥子里,身子背向他。   帘帷曳曳如水,浪尖徘徊的小舟,一次次划破那股静谧的涟漪,溢出水浪浅浅的低吟。   荀野说不可能买错,“夫人不满意我,看来就是我做得不够,”   杭锦书哀哀说够了够了,荀野掐着夫人的腰,一脸正经:“绝无可能,夫人,你对我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你都可以直接提,我一定会责令自己改正。”   杭锦书是对荀野有诸般不满,但绝不是在这个地方!   她欲哭无泪,心想自己该如何逃脱魔爪,实在是疼,虽然不涩,没有那种干磨的刺痛感,但滑润也不代表便契合啊,她简直受够了这个鲁男子,说他是个庄稼汉,真是一点也没说错。   荀野还当是夸奖。   杭锦书已经在心里唤着“天菩萨”了,她真心想结束这种酷刑。   又过不知多久,荀野餍足了,哄夫人去沐鸳鸯浴。   这时那包买回来的灵药还分毫未动。   挂在东宫柳梢头的一点弦月,慢慢地移过了西楼,向大明宫甘露殿去了。   崔氏正头痛,将身倚在一面罗汉榻的镂空檀木花鸟座屏上,护甲抵在额头。   入主长安已经几个月了,这时节,陛下忙于政务,太子跟着东奔西走,父子俩一样脚不沾地。   就说荀野,平日里崔氏时常听人说他是个“夫人脑”,极其惧内不说,一刻也离不了他的太子妃,就连打仗都得跟在军营里寸步不离带着,如今仗打完了,到了享受富贵的时候了,荀野居然也没沉溺温柔乡,反而跟着陛下愈发励精图治。   其志不在小。   再看看自己的长子荀珏。   他在长安这几个月也没闲着,头先还知道上承庆殿苦读,求教于诸博士,但陛下近来难得抽身考察他的功课,荀珏那个不争气的,居然在狐朋狗友的怂恿之下,去醉仙楼包了一名妓子,两人闹到了深更半夜,还教荀野麾下的率府翊卫撞见。   这真是好死不死撞枪口上了,让荀野守口如瓶,不对陛下告状是不可能的。   崔氏头痛了一阵,看着趴跪在脚下,满脸羞红的儿子,实在气不打一处来,等荀珏膝行而来,要抱住母亲的双腿时,崔氏抬起一脚,恨恨地踹向他的胸窝。   “你个没用的东西!”   荀珏被踹得肺腑震荡,闷闷倒地,他锲而不舍地捂着胸口爬起来,一把抱住母亲的腿弯,涕泪俱下地哭诉:“今日是乞巧,大家都出宫游玩了,儿本以为是去醉仙楼吃酒,实没有想到居然着了他们的道!母后,孩儿不敢说自己一定就无辜,可母后明鉴,孩儿从不狎妓,是遭了别人的暗算!”   狎妓他的确是头一回。   崔氏料他并没有欺瞒自己,但这事既然教荀野的人发现了,她就不能让荀野捷足先登。   崔氏抬起脚来,又忿忿然给了这不成器的一脚,嚷道:“你还杵在我这里作甚?还不向你阿耶请罪去,要是被荀野先告到你阿耶那儿,你就有好果子吃了。”   “这时节陛下一日十二个时辰尚不够用,他不去分担就罢,竟还在后头添乱,还不知他阿耶会怎样震怒呢。”   崔氏等儿子一走,就同身旁的老嬷嬷李氏诉苦。   李嬷嬷替崔氏按揉紧绷僵硬的肩膀,缓解皇后的头痛,边揉捏边说:“昭王殿下今日是出格了一些,看来还是心性未定。”   崔氏叹道:“我何尝不知。珏儿琏儿的婚事,是该议一议了,珏儿也都要弱冠了。眼下趁他名声还没坏下去,这事得尽早张罗。”   李嬷嬷道:“谁说不是呢。陛下倚重太子,太子不失宠信,陛下何来的闲暇顾得上二殿下,娘娘您不替昭王殿下操心,谁会来上心啊。”   崔氏有一双宛如秋水般的乌眸,到了岁数,却不显年纪,眼角一丝堆砌的杂纹都没有,依旧是平平整整,犹如出水的菡萏,自有一股幽静恬淡之美。   美人叹息,幽韵撩人。   崔氏困倚屏风上,摇首道:“是啊,本宫不为皇儿心忧,谁还会为他忧烦?荀野娶了零州杭氏的嫡女,获得了世家的拥戴护持,可见这娘家的助力得是多重要!我的皇儿在娶妻上也不能输了他,近日,那些世家贵女不是都随父上京了么,我要好好地,仔细地物色。这也正赶上陛下为拉拢世家,早有恩旨,择取世家之女扩充后宫,本宫也是替陛下分忧了。”   李嬷嬷这时眼睛雪亮,她斗胆停了按摩,俯身下来,靠向崔氏皇后的耳后:“娘娘,替昭王殿下张罗,何不替太子殿下,也张罗张罗?就说殿下与杭氏成婚三年无子,向陛下举荐体己知底的女子,可以离间太子与杭氏,挑拨太子与世家的联结。要是那杭氏善妒,一怒之下与太子分居,岂不两便?”   崔氏也以为此计甚   妙,乌眸有一瞬间的震动。   不过,她转而又倚在屏风上摇头:“当初荀野率兵扣长安城,那公孙霍也曾提出娥皇女英,造就佳话,你看荀野应了么?那厮就是个一根筋的木头,一心扑在杭氏身上!你要有办法教他心甘情愿地纳妾,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嬷嬷也以为很难,不过,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她继续佝偻腰身,恭恭敬敬地奉告:“太子殿下是铁桶一块,您何不就从太子妃入手?这谁家夫妻成亲三年无子,不教外人说道?她要还有点杭氏嫡女的尊严,都应该知晓,别说是纳妾,她该退位让贤了。”   崔氏也觉得有理:“这个太子妃,几时请安也不勤便,去同她说,明日本宫要见她定省,有话要提点。”   好在她这个婆母在杭氏面前还有些面子,只消一吩咐,杭氏没有不来的。   李嬷嬷想在皇后面前立个功,没有把这活转包出去,而是自己亲自去了。   去了东宫,自有守备拦阻,她仗有皇后娘娘的腰牌,是横行无忌,入了内院,又往寝殿走,一行女眷都想上来阻拦,眼神闪烁,李嬷嬷一概不理,这时人到了门缝上,忽听得里头传来一声缠绵的喟吟。   似是痛楚,又似是满足。   亦或者,二者交加,默契地交织于一处。   李嬷嬷是明晓世情的老人了,怎能听不出那是怎么个羞人的动静,当下“唉哟”一声,掖着手往回走。   香荔正巧来送水,教人把水放下了,她却横臂拦住李嬷嬷去路,皱眉道:“嬷嬷大晚上来此,鬼鬼祟祟趴人门缝上看什么?”   这丫头说话好生难听,她不过是听着动静难忍好奇地瞅了一眼,连太子殿下的影儿也没瞧见,怎么就成了“趴人门缝”,饶是见多识广如李嬷嬷,也不禁羞臊不安。   “你这叫什么话,殿下和太子妃行房是人伦,是关乎社稷的事,我怎么关心不得。太子妃娘娘早点儿为社稷诞下小长孙,大家都喜闻乐见。可你也看见了,这不是三年了都没信儿么?”   遇到对手了,香荔隐忍冷沉了杏眼,唬道:“鸡屎落地尚有三分烟,生孩子哪有那么一蹴而成的,你行,你怎么不生两个给你家继承锅碗瓢盆?”   “……”   李嬷嬷一个快嘴,也被香荔说得脸红脖子粗,当下有更难听的话要骂出来。   但想到自己是奉了皇后之命过来提点太子妃的,想着明日那杭氏见了皇后也不知还能不能硬气得起来,便亮出腰牌,大摇大摆地朝着内舍喊:“太子妃娘娘!”   香荔命层峦叠翠上去捂她的嘴,李嬷嬷哪是站着让人捶的人,当下揣着腰牌游走,嘴里得意洋洋地嚷嚷:“皇后殿下在甘露殿设宴,还请太子妃娘娘明日一早过去定省!”   净室内,围着浴桶早已洒了一大圈的水花。   那肠衣早已湿漉漉地灌满了水,却还在不停地扎人。   葱白的十指扣在浴桶边沿,攥得很紧,骨节一寸寸泛出白色。   女子的脸颊已经挂上了一重沉甸甸的香汗,挥洒淋漓。   周遭温软馥郁的幽香一缕缕弥散开,缭绕向彼此紧贴的肌肤。   杭锦书早已听到了李嬷嬷的声音,身子一颤,差点儿要了荀野的魂,他抱住夫人,下巴搁在夫人颈边,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嗓音低沉而沙哑:“你不必去。若是皇后再派人来,我教人把她们全打出去,这是东宫,不是她的甘露殿,你是我的太子妃,不是她的儿媳。”   杭锦书道:“皇后殿下并未对我如何责难,我终日待在东宫不去向婆母问安,也不像话,明日去一趟也好。”   崔氏这些年,虽没明着算计荀野,但荀野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傻子,早已将崔氏摸清了底细,她的门第来历,过往所从,以及当下豢养的私兵与婢妇,在东宫安插的眼线,都在荀野案头。   荀野只是不大犯得上与一个妇人计较。   “去了便要提防她使坏,”荀野一揽美人纤腰,为夫人做最后的效劳,浴桶外早已积水遍地,还有源源不断的水滴如雨般挥洒出来,他亲了亲杭锦书的轻阖上的眼帘,温柔地抚触了一下,蜻蜓点水,“不如夫人和我在寝殿困觉,早上睡懒觉安逸得很,何必去应付一些讨厌的蛇虫?”   杭锦书心想,比起和你困觉,睡着睡着便来上这么一遭,快两个时辰了还没完事,她不如去皇后那里应酬一番。   伯父与父亲都已经受调入长安就职,她的苦日子,就快要结束了。    第28章 不爱他   杭锦书谒见崔氏皇后。   崔氏摆谱, 说今日刚服侍过陛下上朝,因困倦又歇下了,教太子妃就在甘露殿外等候。   香荔跟随杭锦书身后, 看不惯崔氏, 心里忖度, 定是昨日李嬷嬷来时被下了面子, 崔氏好拿乔, 一副矫揉造作的派头, 肯定想为李嬷嬷挣颜面。   她劝说娘子不然还是回去, 杭锦书凝视着甘露殿紧闭的漆花古门, 一动不动, “再等等。”   香荔本来就不想来, 在这点上她和姑爷是一致的, 这个崔氏又不是荀野的亲母, 充其量是个继母, 还是大着肚子进门的, 这种行径怪教人不耻, 现如今执掌凤印, 还是一股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日头爬上天穹, 光耀宫阙,杭锦书站得小腿微酸, 终得崔氏接见,对方让李氏嬷嬷前来引路, 指引她入甘露殿就筵席。   早膳品类丰盛, 甜品、炖粥、扁食、开胃小菜,以及各类饼饵,都一一布上来。   但杭锦书无心用膳, 何况来时吃了一些昨夜里荀野买的酥糕垫了肚子。   她今早离去时,荀野不放她下床,但凡她的脚尖勾到地面,荀野便伸臂将她搂回去,揣进怀里,闷闷哼哼装睡,一副离不得人的样子,杭锦书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恼了,低低唤他:“荀野。”   荀野笑起来,唇角往上扬,“夫人最近脾气大了些。”   杭锦书轻愣,正要反思的时候,荀野支起身,朝她花苞般轻颤的樱唇,飞快地献上了一吻,在杭锦书错愕之时,偷袭的人躺回了软枕上,缓缓伸着懒腰,只睁一只眼,有些淘气地斜望着她。   “你把荔枝带着,她不教你吃亏。”   最后,荀野执拗地给她定了一个条件,杭锦书答应了,才被他放过。   他其实也公务繁重,榻上缠她,不过是情趣,他也无暇陪同她到甘露殿应付皇后。   杭锦书自己来了,面对崔氏,也开门见山:“婆母传召,儿媳不敢有违,奉召前来,恭聆训示,还请婆母指教。”   崔氏违心地夸赞她是个好孩子,亲自盛了一碗饺饵给她尝,“现活的面,现包的扁食,尝起来味道正好,板板正正的,荀野他们父子俩都爱吃,锦书你也尝尝,都是一家人,不用在我这里见外。”   杭锦书还是不肯尝,一双清幽明澈,宛如一溪水的美目,始终波澜不兴地凝视着崔氏。   崔氏被看得居然有几分讪讪,她是寒门出身,就算一朝飞黄腾达,对着这些名门望族教养出来的贵女,仍然招架得有点儿力不从心。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从前她不敢与杭锦书对视,现在,依旧底气不甚足。   被看了半晌后,碗底的扁食快要凉了,她尴尬地放下汤碗,终于道:“是这样,当初陛下在争天下时,曾与你的伯父定下约契,将来功成,请你伯父周旋,让世家接纳荀氏入主中原。你伯父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便想出了姻亲相连,准允将来荀氏坐镇长安,世家贵女当中如有贤明者,可扩充掖庭。我膝下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是比不得他们大哥那般骁勇,能征善战的,但如今也都是龙子凤孙,一个要弱冠了,一个也要年满十八,这时候为他们的内府择选贤妻,正是万分紧要的大事。”   杭锦书听明白了,“皇后殿下相让儿媳参与宫中秀女采选?”   崔氏皇后见她目光不为所动,心下犹豫,泛起波澜。   都说荀野和他的妻室杭氏,二人举案齐眉,如鸾凤颉颃,鹣鲽情深,不知一会儿自己说出要为荀野张罗纳妾的事情来,这杭氏,还会   不会如眼下这般镇定。   哼。饶是她劳什子贵女,听到夫婿要另娶,琵琶别抱,料想也撑不住要红了眼眶,这时装得一时冷静,又有何用?天底下哪个妇人,能不在乎夫君的忠诚。   崔氏仍旧一派和善,甚至缓缓握过杭锦书的柔荑,秋水眸中映出一丝哀怜:“锦书。你是杭氏出来的,是我家的好儿媳,若是还在安西,你便是一辈子无所出,我家也不会觉着有什么,万不敢怠慢了你。可今时是不同往日了,荀家坐了皇位,荀野成了太子,他已经二十有四了,膝下尚无孩儿,没有皇长孙,你说,这宗庙社稷它能稳固么,将来,陛下能安心将大位传给太子么?”   杭锦书这时,又抬起一双宛如梨花般清冷明净的乌眸,淡淡地睨向崔氏。   崔氏的话听着字字句句是为了荀野着想,但她所言之事,难道当真没有半分私心?   后进门的继母,即便与元配嫡子之间不存有隔阂,也万不可能着紧他的事胜过自己嫡亲的孩子,崔氏此言,也并非为了劝自己大度接纳荀野的后妃,恰恰相反,她要离间杭氏与太子。   崔氏盼着自己因为这个消息急火攻心,彻底与荀野分居两散。   杭锦书沉稳不动。   崔氏果然按捺不住,图穷匕见了:“我也没有恶意,绝非是嫌恶你无所出,只是你瞧瞧,夫妻恩爱不能当饭吃,不能给大汤留下一个皇长孙,荀野迟早继承大统,到那时再发愁子嗣都已经晚了,怕招来有心之人的觊觎,你说是么?”   崔氏打鼓,李嬷嬷趁机递锤,佝偻腰掺和道:“是啊,只有先得了继承人,这江山才能金瓯永固。太子妃娘娘出身零州杭氏,是知书达理的淑女,必能知晓这其中的利害。这男人么,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何况是东宫?既然早晚要纳妾,不如趁着此次内宫择秀,将太子殿下的侧妃也一并选了吧,太子妃娘娘,我家皇后娘娘是一片苦心,真心地为了您和殿下好啊。”   看杭锦书不为所动,李嬷嬷又送上一句:“要是将来侧室诞下儿女,太子妃娘娘也可将那孩子记在您名下。殿下宠幸、爱重太子妃,必不会反对的。”   香荔越听越火大,这姑爷还没这意思呢,她一个后娘倒先殷勤起来,句句讥讽娘子无子,还想劝服娘子大度?   狗屁。   娘子若不是当初一直服用避子药,皇长孙都能喊崔氏“老奶奶”了。   娘子生不生,是她和姑爷之间的约定。   姑爷不在意,轮得上一个外人横插一手来?   就是对面坐着皇后,香荔也吃不得半点亏,正要舌灿莲花与她斗一斗,杭锦书却制止了她,一揽她膝头,示意她不要妄动。   香荔不知娘子听了此话作何打算,戒了冲动,只好忍气不发。   杭锦书不与崔氏争斗,她明知崔氏这是设下了一个瓮,等着她往里钻。   但这也许是一个契机。   她一直不知道,如果自己与荀野提出和离,应该用什么样的理由。   他待她极好,这几年来呵护她备至。   她并非木石之心,毫无所觉,可她不爱他,故而也不想永远陪伴他。   要怎样的理由,才能体面而虚伪地结束掉这段让她受困的婚姻?   崔氏设下的套,是一把刀。   刀可以伤人,也可以被人善加利用。   索性,她就如了崔氏的愿。   这一日荀野下值回来,正与几名东宫詹事商议土改的国策,打算就百姓的请愿草拟一份奏疏上达天听,忽见到严武城鬼鬼祟祟在木樨厅外等候。   严武城是他派去照看夫人的护卫,他不在夫人跟前守着,出现在了这里。   难道是夫人出了什么事。   想到杭锦书去见了崔氏,荀野心中顿感不妙,迈出木樨厅质问严武城:“你怎在此,夫人呢?”   严武城大为懊恼,抓着自己的头皮道:“夫人不知为何,今日去了甘露殿之后,再未回东宫。末将托人上宫门打听,只听说有一驾马车申时出了宫门。”   荀野顷刻心里一紧:“夫人出宫了?”   严武城心想,这时仍不见太子妃,八成那一驾马车就是太子妃殿下的。   他悲伤地认罪:“兴许是。”   荀野一把攥住了严武城衣领:“你跟丢了夫人?”   严武城闭上了眼睛,眼睫激烈地发抖:“太子,是末将渎职,看护太子妃不利,末将愿以死谢罪!”   当务之急绝非与严武城定罪,夫人在长安举目无亲,她能上何处去?   不。   不对。   她在长安并非没有亲眷。   杭况与杭纬都已接到任命的诏书,正在前往长安的路上,夫人的母亲孙氏,大概是因思念女儿,所以在杭氏一族之前入了都城。   眼下,她们应当是在杭氏在京郊的田庄里。   荀野安抚自己,兴许夫人只是知晓岳母抵达长安,思母心切地出宫与岳母团聚,但,这个说法,说服不了他自己。   夫人素来温婉达礼,深居简出,她在长安多日都不曾踏出宫门半步,往昔从军之时,要前往何处,也都会事先向他说明,从没有不告而别。   再联想到今日崔氏召见,荀野心中忽有了答案,定是崔氏离间,夫人受了其挑唆。   他吩咐翊卫:“向宫门打听今日午时出宫的那驾马车,探听太子妃去向。”   等翊卫去后,荀野径直折返。   东宫也有议政之所,名为武英殿,武英殿与杭锦书所居住的丹墀阁相去百步,中间设有重重朱门复道,丹墀阁上下三层,登上阁楼,可见武英殿内飘摇的烛光。   荀野大步流星地回到丹墀阁,传话夫人身旁的两名女侍前来,层峦与叠翠都畏惧这位姑爷,畏惧甚深,大气不敢喘一口。   他们是夫人的人,荀野自不会为难,只是问她们:“今日,有谁随同夫人前去了甘露殿,夫人去后,可曾回东宫,崔氏同夫人说了什么话?一五一十招来。”   见她们被吓得瑟瑟发抖,面色惨白一片,荀野长舒出一口气,逼着自己语调柔和:“孤非弑杀之人,只是问话,并非训斥,你们如实作答。”   层峦畏惧姑爷是个杀人如麻的沙场悍将,因为惊恐差点儿闭气过去,姑爷这么柔声说话,她就稍微好些了,当下就把实情吐出。   “奴婢等没有随太子妃去甘露殿,只是听回来抱狸奴的香荔说,太子妃今日在甘露殿受了皇后殿下刁难,皇后殿下讥讽太子妃无子,让太子妃贤明大度,有容忍的雅量,未来才好做一国之母。”   她走了。走时,连狸奴都带走了。   荀野扣着腰间的佩剑,忽倒踩了两步,身子一晃,神情惊惶而颓丧。   东宫内侍素年掖着双手于袖中,碎步上前,欲安抚殿下:“殿下。太子妃因为皇后娘娘言语刺激受不了,这不正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吗?”   荀野不耐地揪着眉宇:“喜从何来。”   素年虾了虾腰:“太子妃心中愤郁,难道不是因为将殿下您放在心坎上,才会吃醋,负气出走么?”   明面上看是如此,可杭锦书这个人与“负气出走”四个字沾不上半点联系。   荀野的手掌抵住了满墙婆娑绿影之下的一角朱红漆墙,长指骨节泛白。   素年未能探查殿下心思,仍在滔滔不绝说话:“太子妃娘娘只是为殿下要选妃妾之事不痛快,殿下若追去了,安抚娘娘的心,给予承诺,便能挽回太子妃娘娘了。”   荀野很想挖苦他两句,真是句句不在点上,还来扎自己的心。   可看了一眼这个年纪还轻,只是太想借着主人往上爬的少年内侍官,荀野突然开始怜悯起他这样的阉人,怕是这辈子难以理解男女之间的情愫,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旁观者暗。   自观者明。   荀野将自己从头审视到脚。   杭锦书不喜欢荀野,也从未对他动过心。   可笑这件事,这世上大抵只有他和夫人两人知道。   她不过是因势利导,借题发挥,利用了崔氏安排为他纳妾的挑唆,趁机离开了皇城。   还抱走了那只,陆韫送她的猫。   她舍得下两个忠心耿耿的婢女,竟舍不下那只陆韫当年赠予她,他们二人一同抚养的狸奴。   她对那只狸奴日日爱不释怀,夜里也要抱它成眠。   他是粗枝大叶,但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她一直以来的曲意逢迎,在离开零州时的万分不舍,和对他剥夺了她天伦的一缕藏得很好的憎恨。   素年被殿下打断了话,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上宫门排查的翊卫这时来报,“夫人的确是乘了那驾马车出宫,出宫去后,马车驶向的方向是杭氏在城郊的田庄。”   一如所料。   素年十分震愕,他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讷讷道:“殿下,您不去么?”   荀野不去。   夫人希望他去,然后,他便会直面这三年以来他最无法面对的定局。   战场上从来都高歌猛进、骁勇突袭的战将,在这一刻,他却当了一个可耻的逃兵。    第29章 请殿下休弃杭锦书。……   孙夫人先于丈夫到了长安, 只她一人,暂居于城郊别院,当晚女儿便从大明宫出来了, 驾车赶到别院与她团聚。   “母亲, 你是一个人来的?”   杭锦书与母亲小聚片刻, 见庄上没有他人, 连哥哥也不见踪影, 问母亲, 为何会孤身到此。   孙夫人言辞闪烁, 只说是思念她, 所以先来, 她哥哥跟着她阿耶在后半程路, 他们的马匹腿脚慢。   杭锦书猜疑:“母亲驾乘马车, 怎会快了这么多?不, 母亲是提前几日出的门。”   以伯父和父亲对官职的渴望, 在接受朝廷的诏书之后, 一定会尽快准备, 马不停蹄地便往长安赶。   母亲出门那时, 伯父他们应当是还不曾收到委命诏书的。   “您为何离了杭家出来?”   母亲独身而来, 必是抱有打算投奔自己。   孙夫人脸色难堪,眼皮坍落下眼睑, 一重浓黑的睫影虚浮地盖在眼睑上,筛下一重纤细的密影。   母亲不肯答话, 杭锦书心头却早已有了揣测。   三年后再归家, 父母之间相处变了许多。   他们不再亲近,眼神也极少交汇,并且早已分院而居。虽为夫妻, 却并不住在一个院里,母亲每每提及阿耶,语气之中都难掩讨伐和鄙夷。   杭锦书扣住母亲的双手,凝视着母亲的脸色,孙夫人脸色有些难看,被女儿这般盯着,内心当中的失望如潮水般涌了出来,她反握住女儿的腕骨,抬起眼帘。   杭锦书惊愕地看见,母亲眼下有泪。   “阿娘……”   孙夫人摇头,惨然地笑道:“锦书,实不相瞒,我和你阿耶,在你嫁给荀野的第二年就不好了。我那时发现他在外头偷吃,养了一个见不得光的贱籍女子作外室。”   杭锦书听闻此言,惊怔地眼眸发直,当下僵立当场。   孙夫人叹息不已,神情委顿:“起初我念着你和远之,打算和他好好谈,让他断了与那女子的情分,他也应许我了。可我,锦书,你知晓为娘眼睛里揉不得一点沙子,自打那事以后,我便再不肯与他同房,我嫌脏。他若碰我一根指头,我也忍不住要清洗半日,见了他的脸,便想到那日他们俩衣衫不整地在佛堂后边媾和,被我抓奸在床的无耻情状。”   杭锦书讷言,怔怔望着母亲。   孙夫人以为女儿也觉得自己小题大做,这种混乱的私事,她一直不好开口,也没对杭远之提过,她只是隐忍,故意装作若无其事。   “我也不是真想与你阿耶了断,否则,我也就不会再留在零州了,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你阿耶一时糊涂犯了错,这种错,天底下男子都会犯。可他自从与那妓子了断之后,却从未再来哄我,也不曾主动向我体贴了。我后来才知,当初他应许送走他那外室,并非是因为我,而是遭受了伯兄的训斥,他为了保全杭氏的脸面,才不得已而为之。”   越说,孙夫人越为自己觉得不值。   杭锦书抚着母亲因为情绪起伏而不断颤抖的后背,送母亲入座歇下,她则与母亲挨着上了一张黄花梨木太师椅,单薄的双手,犹如雏鸟的羽翼,张开来,依恋而爱怜地护着风雨之中饱受摧残的母鸟。   “阿娘,不是你的错,”杭锦书贴着母亲满是泪痕的脸颊,低低地说,“你无错,错的是世道,是不堪托付的男人。”   然而这还没有完,孙夫人捂住了脸,只指缝之间,溢出脆弱的哭腔:“前几日,我又发现,你父亲根本没有送走那个外室,他们一直书信相交,频繁往来。我久与他分居,可恨竟未察觉。他们就在我的眼皮底下这般情意绵绵眉目传书,我,我……阿泠,阿娘到了这个年纪,竟活成了一个笑话!”   她难以接受,雨夜奔逃,前来投靠女儿,仓促入京,到了今日,靠在女儿的怀中,才真正得到片刻安息和宁静。   杭锦书沿着母亲柔弱颤抖的身子一点点滑落,在母亲膝旁,仰目,望向孙夫人泪痕恣肆的双眸。   “母亲,如果一定要面对这样的局面,你会如何抉择?”   如果阿耶一定要与他的外室厮守,母亲会如何选择。   是放弃在杭氏多年苦心的筹谋与经营,成全那一双见不得光的有情人,亦或是咬牙坚忍,只要把握住杭氏中馈,便不会让父亲好过。   孙夫人雨夜出逃是负气出走,当时得知杭纬还与那女子藕断丝连,气得她根本无法冷静,急急忙忙便离开了零州,前来长安投奔太子妃女儿。   但眼下静心下来仔细思量,的确,以她的脾性,断然不能容忍委屈自己,将自己苦心经营付之一炬,便宜了那对狗男女。   再说,再说还有杭远之。   女儿锦书已经是太子妃,自不必忧心前程。   可若自己不是杭氏主母了,杭纬万一犯了糊涂,把那外室抬进门,两人合起伙来,给她的儿子上眼药呢?只这么一想,孙夫人是决计不肯放弃的。   她攥紧了置于膝前的拳,眉目冷静地盯着髹漆案台上的一盏鹤颈铜灯:“要我这个杭夫人退位让贤,把交椅让给他的老情人来坐,绝无可能。”   孙夫人垂下视线,攥住锦书的双手,女儿可怜的手腕,纤细得像是两根柳条,孙夫人爱怜地闪着泪光对她道:“阿泠,你还年轻,莫走了为娘的老路,看不紧男人,他就会让你难受。我为了你父亲生儿育女,操劳家业,可他是如何回报于我的,你看见了。阿泠,你要看好荀野,别让他失了对你的情分啊。”   杭锦书反问:“可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用一生去看紧一个男人吗?”   女儿轻飘飘的诘问,难住了孙夫人。   这等困局,她也不知怎么办才好,但女儿的话,还是让她嗅出了一丝不对劲。   “难道荀野也……”有了红杏出墙的兆头?   不能,那日他们夫妇俩离开零州时,荀野对她说了许多保证的话。   就是再负心薄幸,也没有这么快就见异思迁的。   杭锦书温声道:“母亲,我嫁与荀野三年,一直无子,他身为太子,如何能不考虑自己的子嗣。朝廷很快便会下旨,请各大世家的贵女入京参与选秀,荀野也要纳侧妃。”   孙夫人怔住了,她气恼地道:“这么快便要纳侧妃,当初的承诺都是死的?阿泠你也并非是不能生,你要想,停了那药,用不多时就能怀上,有了皇长孙,谁还敢多嘴饶舌?”   杭锦书从来乖顺,语气很淡:“可若我不想和他生呢?”   孙夫人便无话可说了。   女儿这几年吃的避子药,一直是自己让人调配的,当初她是很不满意那个姑爷,但也没想让女儿怀不上他的孩子,只是拗不过阿泠信中再三地恳求,考虑到荀野一定要带女儿行军,才迫不得已答应。   如今战乱平息,四海安宁,两人也从沙场患难的夫妻,坐上了太子和太子妃的宝座,女儿却还不想停了药,与荀野尽早得一个嫡长子,那就必然是女儿另外有了打算了。   只是她不懂:“你既说,荀野待你极好,我也看得出,确实如此,为何还要执拗?难道是陆韫……”   杭锦书听到“陆韫”二字便蹙眉:“与他没有半分关系,这是我与荀野两人之间的事情。娘,女儿做不到像你这般委曲求全,我不喜欢他,当初联姻就只是为了杭氏,现在杭氏与荀家的联系日深,就算没有了联姻,我们杭氏与太子仍在一条绳上,女儿不想牺牲掉一切,用一生去侍奉一个不爱的男子,我想与他和离。”   孙夫人呆住了,一想到女婿那张拧成墨菊的笑脸,不禁为他捏一把汗:“女婿……娘说太子,你这个念头他知道么?”   杭锦书摇头:“不知道。”   她从未对他说。   但马上他就会知道了。   孙夫人觉得这样不好,连自己脸上还停着的悲愤的泪水都忘了擦:“荀野在乱世中庇护我们杭家,这时候你和离,是不是有点儿……过河拆桥?”   杭锦书却道:“荀家与杭家的盟约是互利的,杭氏献上燕州,为朝廷拉拢世家,尽了盟约之中承诺。他对我好,这三年,我也极尽忍耐侍奉,还有欠他的,我可以慢慢还。”   她仰起头,看向一直震惊地望着自己的母亲:“阿娘。父亲当年与您恩爱之名,举世皆知,父亲也曾对你海誓山盟,约定之死靡它,可还是敌不过岁月如梭,人心易变。荀野对我的好,能持续到几时,谁也不知晓。荀家得了天下,他贵为储君,很快就要有新的女人,新的太子妃与侧妃,到了那时,只怕早已想不起我,说不定连我靠近,都会碍了他的眼。”   谁说不是。   有了自己这前车之鉴,荀野虽说目前有真心,可真心几何,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谁又能知。   把赌注押在一个男人的爱上,是最不靠谱的一件事。   孙夫人长了一智。   她没勇气和离,但女儿有。   只要女儿做的是幸福的决定,她不会反对。   只是,“兹事体大,你伯父要是知道了,只怕会反对。”   杭锦书早已考虑过:“所以,这件事要在伯父抵达长安之前就完成。”   孙夫人明白了:“你在等荀野来?”   “是的。”   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因为崔氏皇后的离间,已经一怒之下回了娘家。   依荀野的个性,不出今晚就会追来。   她好利用崔氏递来的刀,斩断这场相识于谬的孽缘。   然而这一夜,城郊田庄风平浪静,荀野并不曾来。   第二日,仍然没有。   杭锦书在京郊的田庄里坐着,晴好的天,疏阔的云,都教人畅快,还有恬淡的雾气,从初晨散开后,到了暮色玷染四合时,又重新聚成一帘柔纱。   溽热到了晚上,消退了许多,杭锦书看着暮光收拢最后一片残线,彻底入了夜,她知晓,这一日,荀野也不会来了。   等不了的不是他,而是她。   再过两日,伯父与父亲就要抵达京城。   她这个大逆不道的决定,只能先斩后奏。   庭前一片茉莉,白蕊如雪,散发着清澈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杭锦书在院子里的摇椅里,不知不觉又躺了半日,罗裙被晚来的雾弄潮了,湿淋淋贴着双腿,有些凉意。   香荔见了忙来劝她:“太医说娘子体虚畏寒,不能着凉,还是莫在院里坐了,我们进屋吧。”   摇椅停止了晃动,一双伶仃玉足抵在地面,杭锦书扶椅起身。   “不进屋了,我们进大明宫。”   荀野不来,她主动去。   深夜宵禁,大明宫四门均有禁军把守,但东宫有一东华门,步道狭窄,可单独联通外间,杭锦书就是从这道门进的,守备见到太子妃娘娘回来,也并不觉得奇怪,两侧让行,迎太子妃入宫。   此时早已是夤夜时分,杭锦书走近了丹墀阁,寝房设在二楼,登楼而上,屋内陈设俨然,焕然如新。   推开寝房的门,隔了重重树杪与林间漫漫的灯火,能看见远处武英殿横斜飞出的鸱吻,两侧垂花柱下,一面纱窗闭合,殿内的灯火,彻夜都不曾熄。   素年向太子妃娘娘道:“殿下这两日都没就寝,一直就在殿中等着娘娘回来。”   杭锦书轻轻点头,“时辰太晚了,让殿下休息一夜吧。”   素年领命,去武英殿向殿下报信。   结果素年去了没有多久,当杭锦书要更衣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惊动了耳膜,杭锦书更衣解带的手停在腰间,错愕看向身前那面等身高的琉璃镜。   镜中映出修长的孤竹般的身影,他挺立在那儿,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半晌,仿佛终于确定是她回来了。   下一瞬,杭锦书听到沉重而急快的跫音,由远而近,不过眨眼之间,便有一双长而有力的臂膀,将她紧紧环抱住。   他的下巴低低地靠向她的脸颊,错愕又惊喜,怀着失而复得的小心:“夫人,你不生气了吗?”   她主动回来了,这意味着她不想和他分开么?   可不可以这样想。   荀野不知道,他的心跳很激烈,急促而澎湃,隔了一重夏日凉衫,清晰有力地叩向她纤薄的脊背。   杭锦书看向镜中,荀野的眼睛很红,熬了两个大夜了,但一点也不臃肿,依然神采奕奕,像是一片辉煌的骄阳日晖。   在离开的前夕,她发现,其实他是好看的。   很俊朗的模样,很……英气。   杭锦书的手缓缓下移,摸到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一挣,将他挣开,荀野不敢再上手,眼睁睁看着,夫人在他怀中慢慢转过了身,身子贴在背后的琉璃镜上,清冷如梨花的瞳仁里写满了淡漠。   夫人向来曲意逢迎,虚与委蛇,他知道。可是,她现在连掩藏都不需要了。   荀野心跳停了一拍,他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夫人不是来和他团圆的,他顿时生出一种想要飞快逃走的冲动,便道:“我,我忽想起来,神武中郎将好像寻我有要事……”   他慌乱无措的样子,哪里是平素要处理政务的神武骄傲的太子模样,杭锦书一眼识破,故也不放他去:“殿下。”   唤了一声,荀野的声音冷静下来了,他慢慢地抬起眼。   通红的眼,浮着一缕缕血丝。   如果可以,她真不该在今天和他说这样的话。   可是她没有时间了。   杭锦书看向荀野,一动不动地靠着身后的琉璃镜,面对他,“殿下,不妨先听听我这件事吧。”   荀野仓惶的眼底浮露出挣扎,他搓了一下掌心,生疼,“你,不必叫我‘殿下’,夫人,我不喜欢这样。”   他略小心地看她,“夫人习惯叫我‘夫君’的,对吗?”   杭锦书认真地看着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示意让荀野拿去看。   荀野不肯动,他就站在那儿,好像迟钝地没体会到。   但杭锦书知晓他是故作迟钝,她展开手中的诊断书,给荀野看:“殿下,这是太医为我请脉之后留下的诊书,我此生都将不会有孕,所以也不可能为你诞下子嗣。”   前日在甘露殿时,崔氏命太医过来,给她请了平安脉。   成婚三年无子,照道理来讲,便是一方身子骨有问题,荀野是断然不可能有毛病的 ,那症结一定就在杭锦书身上,崔氏也想知道,是不是杭锦书真的身子骨弱,不宜生育。   太医给杭锦书一把脉,就知道了,杭氏往昔服用过大量的寒药。寒药入体之后,虽不会对人体造成太大的伤害,但会导致宫寒,影响生育的能力。   杭氏还能孕育子嗣么?仔细调理,其实是能的。   但太医得了皇后娘娘的授命,能也要说个不能出来,何况这脉象确实与寻常妇人有异,就算他说个不能,一般的庸医也不敢驳斥。   那这就好办多了,太医当即草草地下了一个诊断,写下脉案给皇后与太子妃。   崔氏见了脉案,嘴上还十分可怜她,道她此生都不再能体会为母的快乐。   杭锦书此刻手里拿的,正是这份脉案。   荀野知道,这是夫人借来的理由。   他张了张口,上前了半步,正要说话。   杭锦书却朝她微微一笑,在那笑意里,他看不到一丝不忍和不舍,霎时心口像中了一箭,疼得五脏六腑乾坤移位,天倾地覆。   荀野泥塑木胎般站着,心房坍塌的废墟里,夫人温柔和缓的声音还在不停地传来。   “妾以无子犯七出之条,也无协理六宫之能,恐不适宜继续做太子妃。但请殿下念在杭氏也算从龙有功的份上,能准允和离。如殿下忿于妾身素日怠懒,便请殿下休弃杭锦书。”    第30章 太子妃不要他了   丹墀阁楼下, 内侍素年与女史温茉正在等候,素年抱了一大束艳丽的牡丹,各类品相都有, 姚黄、魏紫、赵粉、豆绿。   挨挨挤挤的一大束牡丹, 攒簇在素年单薄的胸口, 沉甸甸的快要兜不住, 素年想教温茉帮忙, 但温茉压根不看他, 一双眼, 直愣愣仰着, 望向丹墀阁内透过绢纱窗长明未灭的灯火。   灯影中有一道身影, 昂然挺拔, 却如嵯峨玉山之将崩, 已经撑到了极限。   温茉攥紧了手中的绢帕, 唇抿得死紧, 泛出了失血的白色。   素年抱怨道:“殿下给太子妃娘娘准备的惊喜, 这牡丹的花期早就过了, 他还花重金向花商求购。要我说, 只单把姚黄买一大束就好了。”   殿下倒好, 把这乱七八糟的品类一样买上好几朵,千朵万朵压枝低, 抱着沉手不说,这乌糟糟的颜色拼凑起来看了有点儿闹心。   而且太子妃娘娘是个风雅贵女, 她会喜欢这土里土气的“牡丹开会”?   素年向温茉提议:“不如我们把这姚黄单独摘出来, 用枝叶绑了,修剪出花型?”   温茉仿佛没听到,对素年的提议置之不理, 直直地看着丹墀阁二楼的绢纱窗。   素年无奈了,这花名贵,他也不敢撂下,只好自己抱着。   心里期待着太子殿下快些把太子妃娘娘哄好,他好抱着这把牡丹花一跃而上,英雄有用武之地。   *   杭锦书说出“休弃”二字,荀野立刻提出异议:“绝无可能。”   但他面对杭锦书时,心里的硬气远没有嘴头上那么充足,荀野清楚自己的自卑与软弱,爱深者怯,何况杭锦书对他……   嘲弄地勾了一下嘴角,荀野垂下了眸,语气弱了下去:“我不可能休你的。”   杭锦书道:“但殿下需要后嗣。”   荀野反问:“如果我可以不要呢?”   杭锦书看荀野,觉得大抵就像当年伯父看自己一样天真,充满了目下无尘的骄傲和眼界短浅的率性,于是她柔声一笑:“别人也许不明白,但是我知晓,殿下起兵谋逆,一路从安西打到长安,你心中有雄心有抱负,太子之位并不是你的目标,你最想要的,你还没有得到。可没有子嗣,殿下将如何得到?”   如果要在他最想要的,和她之间做一个抉择,荀野应该聪明地选择前者。   荀家人丁凋敝,他的祖辈父辈都没有亲近的旁支,他若无嗣,将来即便从同室宗亲之中过继一个,也只能从昭王与誉王二人中间抉择,那就等于是将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拱手于人。   崔氏、昭王和誉王,三人连同一体,觊觎他的东宫,岂非昭然若揭。   她懂得谈判,懂得如何拿捏人心,果然,荀野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她最好的突破口。   杭锦书趁势而上,为他分析情势:“殿下如今需要的,除了世家的助力,还有皇长孙对东宫之位的稳固,如果殿下无嗣,昭王先诞下皇长孙,陛下的圣心只怕难保再一次偏颇。于我心中,殿下是人心所向,不该为了区区儿女私情,放弃至高无上的大位,放弃拯救黎民于水火,放弃缔造你想要的万邦来朝的盛世。”   荀野眼眶很红,眼眸中有什么摇摇欲坠。   但他却笑了:“是啊。我最想要的,我还没有得到,可你真的知道是什么吗?”   杭锦书说自己知道。   荀野却嗤了一声,低下头,双拳攥得很紧。   “不是这样吧。”   他道。   在杭锦书怔了一瞬时,荀野冷冷地调开了视线,讥嘲一般:“是因为陆韫要回来了?”   杭锦书又是一怔,太过于惊讶,以至于一时间她失了声音,周遭很静,飀飀夜风叩击着窗棂,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丹墀阁无人说话,便如一潭死水。   她震惊地凝着荀野略含嘲意的眼眸,禁不住倒退半步,身子抵靠在了冰冷的琉璃镜上,剧烈的疼痛,依旧难以盖过心底泛滥的思潮,她扶住胸口,沉下眼色:“你何时知道的?”   关于陆韫,她没有说。   杭家人也不会说。   荀野道:“你不必猜,比你想的还要早。”   他向她走来,一步一步,逼视、拷问她的心。   那双长腿无需几步,便能走到她面前,借着高大的个头,身影蔽住了她赖以维持视力的烛光,只洒下一圈浓黑的阴影。   巨大的压迫感,逼得杭锦书无所适从,扭头想逃,但荀野横抵过来架在她的耳后两侧的臂膀,断绝了她逃走的路线。   杭锦书插翅难飞,被他审视地压在这面冰凉的琉璃镜上,不知不觉,后背竟渗出了微微冷汗。   “隐瞒你,是我不对,”杭锦书咬住了嘴唇,勇于抬眸,直视他,不避不让,不肯减了气势,“但我自问,在师兄这件事上,除了瞒你,我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清清白白地嫁给你,婚后也没有半分逾矩。”   荀野嗤嘲了一声,不知是笑她,自欺欺人,还是笑自己,愚不可及。   “夫人。”   他唤她,不像之前那么亲昵,口吻有点硬。   她发现自己其实不习惯荀野这样。   她居然产生了怵意。   是她第一次,害怕荀野。   “难道要荀某挑明吗,你曾与陆韫,相识于少年,曾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在燕州为你起势,杀赵王,夺燕州,为你献上杭氏满门的容华,现在,他要回来了,人已经到了京畿。在他回来的第一日,你告诉我,你要与我和离。”   杭锦书杏眸微圆。陆韫已经到长安了?她真的完全不知道。   她想要解释,可突然发现,都到了和离这一步,何须解释。   雪白的狸奴在床帐里,被吵架的主人惊醒了,它优雅地伸了伸懒腰,发出慵懒的“喵呜”声。   纤细的猫爪雍容地撩开与她鸳鸯瞳孔一色的幔帐,轻快得如一缕烟,飘下来,蹲在地上,好奇地看向难解难分的二人。   大概以为这两人贴得很近,是又要做那种连为一体然后分分合合的运动了,幼小的猫咪抬起玲珑的玉爪,给自己擦了把眼睛,没眼看地走开了。   杭锦书目送那只狸奴离开。   因她的用心不专,在对峙之时仍然想着那只猫,荀野气甚,掌下用力地抵向琉璃镜。   杭锦书的耳后,传来琉璃镜一寸寸破裂的轻响。   他的拳力,大得让人畏惧。   “你睡在我的卧榻,还想着陆韫,难道不是事实。那只畜牲,也是陆韫送你的,是你们二人的定情之礼,你在意它,日日夜夜不离手抱着它,魂不守舍,难道不是在睹物思人。你心里还想着陆韫,你喜欢他!”   “荀野!”杭锦书愠怒地打断他的话,“你莫把原因都推给旁人。”   走到这一步,不能好聚   好散,那就是体面也没有了,风度也没有了。   荀野是一步不退,甚至咬牙切齿,怒发冲冠,“成婚三年,你一直暗中服用避子丹,不肯生下我的子嗣,甚至,坏了自己的身子,是不是因为他?”   “不是!”   杭锦书恨,他怎能如此疑自己不忠,荀野对她的喜欢,不过就是占有作祟,他甚至连她的人品都一并全否决。   这三年来,他步步怀疑,打落牙齿活血吞,原来从未给予她一分信任。   她怒而推他,可推不动,荀野就像是焊在她面前的一座大山,横于此处,根脉嵌入地里,由她撼动不得。   推不动,杭锦书更加着恼,便也失了矜持的仪容,口不择言道:“我是厌恶你,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单纯厌恶你!”   厌恶。这两个字,让荀野被杭锦书退得动摇了一下。   他的身体晃了晃,错愕看她。   杭锦书却是红了眼,气恼至极:“我厌恶你举止粗俗,厌恶你满身臭汗,厌恶你一言不合就把我往床榻上扔!我怎么就不能讨厌你!我怎么就不能与你和离!我想到要一辈子用身子侍奉你,我就害怕,就恶心!你别碰我!”   荀野早就懵住了,他卸掉了身体的核心力量,被她推得往后退,分开之后,才发现杭锦书红了眼睛,他心疼地想送上自己的胳膊给她擦,可一想到她说的“厌恶”,荀野没有半分力气上前。   “我,我以为你喜欢……”   她从来没有抗拒过他的亲近。   她一直说,还好,不疼,只是求他不要贪欢太久,不能纵欲过度。   可她确实是湿润的。   她明明有感觉。   杭锦书的脸像是烫红的虾壳,她大声地道:“我不喜欢!我不喜欢你长得那么长,每次要戳穿我的肚子,我不喜欢和你敦伦,从来没有半分快活和乐趣,你这莽夫!我讨厌你透了!”   香荔听到了动静,抱了一盆热水要来,听到阁楼里爆发了争吵,她早就坐不住了,听到姑爷竟然说香香是陆韫送的,她更是想冲进去为娘子辩解。   什么都好说,就是怀疑妻子不忠,心里想着他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如何叫人忍得下去?   狸奴香香是夫人早年与陆韫要好时,两人一同在杭氏书斋的篱笆墙根下发现的,当时香香还是一只刚刚出生的幼猫,它的脚受了伤,看起来是活不长久了,陆韫让娘子不要倾注心血,救不活的,终归是要伤怀。   是娘子坚持救走了香香,请了兽医来替它看病,用了无数好药,才抢回了香香性命。   香香一直是娘子的私宠,怎么能说是陆郎君所赠?   然而娘子自己都不曾解释,她一心想要与姑爷和离,香荔怕自己贸贸然冲进去,坏了娘子和离的大事。   姑爷是个实心眼的男人,他不肯放手,如果因为猜疑和妒忌,能让他应许和离的话,自己过去解释,反而弄巧成拙。   但她也惊奇,居然有一个男人,能把心里对夫人的怀疑都咽在心里,日日唾面自干,装作无事发生,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三年。   是否因为憋得太久,终究还是消化不了,到了这种时候,爆发得就越厉害?   香荔别的不怕,就怕姑爷和娘子打起来。   娘子娇滴滴的一个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姑爷却是勇冠三军的昔日荀家军主帅,更是栖云阁上榜的高手,别说娘子,就是把十个香荔捆在一块儿,也敌不过姑爷两只手啊。   要是真打起来,如何是好?   好在荀野不会向杭锦书动手。   但杭锦书身后的那面琉璃镜就遭了殃了。   因为杭锦书说“讨厌你透了”,话音还没落地,耳中就听到“砰”的一声,姑爷的一拳打中了琉璃镜。   那面镜子哪里抵挡得了这一记蕴含了开山之力的铁拳,原本就斑斑裂痕的琉璃镜霎时四分五裂,碎片割伤了荀野的手,肉掌里扎了几片碎玻璃,鲜血淋漓地往下淌。   一滴滴鲜红的血液看了骇人,杭锦书也几乎被吓傻了,他人伏在那儿,身上都是血,也不知除了手,还有无其他地方受伤,这会儿担心大过了气恼,人冷静了许多。   但她清楚自己不应该上前。   “殿下,我们冷静一下吧。”   她咬住了嘴唇,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各自冷静一晚。请殿下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也请殿下放心,即便我们的联姻不复存在,我可以保证,杭氏仍旧是殿下的肱骨之臣,是殿下需要的左膀右臂,杭家与你的关系,永远亲如一体。”   他仍静静地靠在那面镜子上,身影狼狈,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杭锦书才听到他踉跄着道:“三年,你一直都把这看作联姻吗,从来没有一刻变过吗?”   杭锦书胸口一动。   荀野扶着琉璃镜旁的窗框,一点点站直身体,转过身。   他的眼眸已是一片发黑的暗红颜色。   “杭锦书,”荀野低低呼她的名字,眷恋,又憎恨,“你是不是没有心。”   他站直身体,冷冷地看向她。   杭锦书也不甘示弱:“院里的牡丹是你让人备下的吗?我的心始终如一,我爱的是梨花,不是牡丹。殿下有心,也会不知吗?”   丹墀阁下,抱着牡丹的素年,突兀地被花粉呛了一口,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荀野觉得自己真是糟糕透了,如果口舌之争也如战争,他早就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和离?好啊,孤……”荀野咬牙看着她,“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这么想走,孤准你所奏。杭锦书,但愿你莫要后悔,莫要到最后,又回来求孤。”   杭锦书捏紧了袖中的手,彼此都梗着一口气,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输的,那就看谁更云淡风轻。   “不会有那天的。”她淡淡说道。    第31章 他苦苦哀求   天已经要亮了, 说的冷静一夜,不过只有短短半个时辰。   杭锦书侧歪着靠在拔步床上,不知怎的, 眼眶总是感觉涩涩的, 想哭, 但是只有一点泪意酝酿着, 犹犹豫豫的下不来。   香荔就在娘子身旁守着她, 与娘子说话。   “姑爷同意和离了, 娘子心里压的石头总是落地了。”   杭锦书一动不动, 好像没听见, 过了很久, 才缓缓点头。   香荔轻声问:“娘子今后有何打算?”   杭锦书的喉咙有些干堵, 涩得一出声, 音质都是沙哑的:“等伯父抵达长安, 还有一场家门风雨。”   生活不易, 香荔叹气。家主那个人, 是个顶顶迂腐的老顽固, 只要是为了杭氏好, 亲女儿他都舍得出卖, 更别提娘子一个侄女,现在娘子和太子的婚姻是不成了, 还不知家主会如何大发雷霆。   不止娘子,连她也会有池鱼之殃。   所以香荔私心里其实是不希望娘子与太子和离的, 姑爷那个人是莽了一点儿, 但是真有本事,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而且他不拈花惹草、朝三暮四, 待娘子也好。她谨慎以为,娘子和离之后,再找一个像姑爷这么爱她的男子可不容易了。   人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见这“有情郎”是个稀罕物件,薄情男子才是人间常态。   只是可惜,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姑爷身上也有他的缺点,而他的短处,恰恰是娘子最不喜欢、最不能接受的,要强娘子所难,也是行不通的。   生活是自己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人总不能削足适履,一辈子咬着牙过日子。   杭锦书侧卧在枕上,将脸颊挨着身下的软枕,慢慢地蹭了一下。   帐中是幽软的鹅梨帐中香,嗅起来清幽好闻,温暖馥郁。   天已经亮了,鸡人报晓,一束淡红的光斜斜照着窗扉。   雕花菱格直楹窗外映出一道踟躇的身影,是个庞然大物。   他在外头徘徊,香荔一看那影子就知道是谁,于是连忙退了出去,请太子入寝殿。   荀野低着头,迈步走进这间寝房,看了眼外头,香荔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此间一个当值的也没有,他定定心,鼓足勇气,快步走向内帷所设的拔步床,一径跪坐向她床边的脚踏,一双手艰难地趴向床沿。   杭锦书困惑地支起眼,看着眼前,逆着光的男子,一整个大夜过去之后,他的眼睛已经干涩得布满了血丝。   横过来的双手,只清理了卡入肉里的碎渣,没有包扎,血迹干涸在皮肉上,冒着血液的腥咸之气。   他忐忑唤她:“锦书。”   他试图去挽留,勾住她的手指,慢慢地往外面带,一面勾着,嘴上也很小心:“我刚刚说的全都是气话,我不想和离,锦书,不和离好不好?”   杭锦书没说话,想起他诬陷自己婚内惦记外男,把手指撒了,揣回袖里。   荀野看到那截毫不迟疑缩回去的玉指,心都凉透了,就像一柄剑插进他的心肺两处,豁出了一个拳头大的风口,穿堂风扫进来,哇凉哇凉。   “锦书……”   他声线颤抖地唤她,眸中充满了祈求。   “我错了,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打我这个混账吧!”   杭锦书眼睑微挑,轻轻地睨他。   荀野捉住她的手,就要往自己脸上招呼。   这一次,杭锦书仍旧把手指抽回来。   荀野就明白了,她是真的想走,就连碰他一下,她都不愿意了。   荀野难受地捂住了眼睛,实在不知该用什么办法留住她。   从掌心下溢出的声音,沉闷恓惶。   “你说的我都改,都会改的。”   低沉沙哑的嗓音,像割破了喉管,听起来都让人感觉到疼。   “我会改变,我每隔一个时辰就沐浴,抹以前我不习惯的香膏,你喜欢熏香,我每天都熏三遍。”   “我不缠你,你不喜欢,我可以一辈子不与你敦伦。   “我也不要子嗣,不是所爱之人所生,要来又有何用。”   杭锦书愣住了,看他一动不动地趴在她的床头,她心里也莫名难受。   今日的场景在她心里预演过无数遍,几乎每每到了子嗣的问题的时候,预演的场景里荀野就会退让了,可是实际上,荀野他说,他可以不要子嗣,也可以不要人伦之欲。   这样的承诺听着很儿戏,可因为是荀野,所以听着总是多了一两分赤忱吧。   她不得不用事实点破他,就像当年伯父用事实的棍棒敲醒她的幻梦一样:“殿下,与你成婚三年,我自知,我自矜傲慢,贪妄图谋,但有一点我从来都不敢想。”   他慢慢地从床沿边上的被褥里抬起头,通红的眼眶泛着泪意,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   杭锦书告诉他:“就是妄想去改变一个人。”   杭锦书道:“我不想接受你改变我,所以,我也不妄图去改变你。本性难移,要颠倒本性,强逆本心活着,太难了,就算眼下能做到,将来殿下贵极八方,有了更高的权力,强行坚持的这些习性是否会动摇?若动摇,是否会因此生出迁怒?若迁怒,我该如何自处?”   荀野哑声道:“只是你不相信我。”   杭锦书深深呼吸,艰难地看着他:“我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男人。”   荀野反问:“因为陆韫?”   杭锦书道:“何止陆韫。”   不止是陆韫,甚至是她从小敬仰、信赖的阿耶,所有做过的承诺,说过的誓言,到了变心的那一刻,都成了荒唐的胡吣,嘴里爬出来的虱子,让曾相信的人恶心。   荀野坐倒下来,颓然道:“但是,锦书。你可对我索取图谋,可以谋求我的一切,包括,让我放你走。”   杭锦书睖睁。   凝眸向他。   荀野坐在地上,衣衫是昨日的衣衫,凌乱无序地搭在宽阔的肩头,露出肩下那一截留疤的臂膀。   这条疤痕,是当日她回零州遇李貘突袭,荀野为救她留下的。   那支羽箭擦着他的胳膊飞过,擦破了他的皮肉。   杭锦书今天才知道,原来那晚他受伤了。   她的眼眶蓦地颤抖。   他的脸上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楚楚堪怜的神情,配合这道箭伤,一齐让杭锦书难受到了极致,她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   她缓慢地坐起身,屈膝下榻,跪在荀野身前,伸出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衫,将他这身薄衫一点点往上掩合。   她自知虚伪,看不得这道伤。   荀野帮了她一把,将自己凌乱的襟口遮掩好,让她不心烦意乱了,低低地道:“这些年,我对你并不好,你是杭氏贵女,嫁给我本就是吃了亏,我却没让你享过一日的福分,让你跟着我东征西讨,过够了吞风饮雪的苦日子。”   杭锦书一直都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荀野自失垂眸,手指压着那截褶痕如水的寝衫,薄唇翕动。   “我知道,这门亲事是我奢求来的,是联姻,恐怕不得长久。大梦终有醒时,我只能在梦醒之前,用一切时间把你据为己有。只是我没想到,我只有短短三年。”   杭锦书更是困惑。难道成婚之前,荀野就认识自己了吗?他是什么意思?   “锦书。我其实,也是个自私之人,我从小便失了母亲,父亲嫌我碍眼,丢我至军中,没人教我该怎样生活,我爱你,却不知如何爱你,以为把你绑在我身边,天长日久,你会忘记那个人,慢慢喜欢我。”   又是陆韫。杭锦书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她只是没解释,他愈发信以为真,以为他们的和离与陆韫有关。   “锦书,是我错了。你是永远不会喜欢我的。”   荀野自哂着说完这句话,从地上爬了起来。   “困吗?”他突然问她这句话。   原本一夜未睡,熬到了天亮,是该困的,可兴许是因今晚情绪太过激动起伏,导致血流兴奋,一刻不息,她竟完全没有困倦欲睡的感觉。   于是杭锦书缓缓地摇了下头。   荀野魁岸的身体匿在黎明来时的阴暗里,双眼殷红,哑着嗓一笑:“天亮了,梳洗一下,将和离书和花押印鉴带着,我们去见陛下和皇后。”   说完他背过身,擦了眼睛大步往寝房外去了。   杭锦书拟好了和离书,一式两份,用花押印鉴在两份上都按了押。   她特有的花押是一枝梨花,花朵擎在枝头,折曲成“锦书”的字样。   拟好和离书后,在武英殿外与荀野邂逅,她手里抱着和离书和花押,神情踌躇。   自入长安以来荀野卸掉了军中要务,也不再到处参战,休养生息后,他由母亲赋予的皮囊,愈发显现出原本的面貌,肤色渐渐有所还原,麦色褪了一点,竟多了几分白皙。原本的冷白被天长日久的曝晒调和冲淡了不少,但现在当他的脸上没有血色时,就看得格外清晰。   杭锦书抿住了唇瓣,步步轻盈地走近,荀野在那束被遗弃的牡丹花旁伫立,习武之人耳力奇绝,他回头,见杭锦书这么快拟好了和离书来了,嘴唇嘲弄地一扯。   “给我看看。”   杭锦书将两份和离书递过去。   荀野接过来,又看了几眼,对她道:“花押借我一用。”   杭锦书疑惑:“你要我的花押作甚么?”   荀野一扯眉梢:“我答应你签,肯定会签,看一看也不成?”   杭锦书揪紧了细眉,不情不愿,还是将东西给了他。   花押印鉴此物,可用于各类具有官府效力的文书契约,是不得随意让出或给人的,但杭锦书就是信任荀野。   他拿了她的印鉴与和离书转身往殿内走进去,杭锦书也没追问,就在外头等着。   昨夜里,那束荀野准备拿来求好的牡丹,硕大如盘的娇花被蹂。躏得楚楚可怜,被随意扔弃一旁,娇艳欲滴的赵粉垂下了羞答答的粉靥,清雅高洁的豆绿蒙上了一蓬蓬灰黝尘纱。   她告诉他,她最爱的是梨花。   她的花押也是梨花。   杭锦书心念一动,忽想到一事,她的花押是陆韫当年为她设计的专属。   之后陆韫远走燕州,彼此断了联络,杭锦书也渐渐很少想起他,只是这用惯了的花押却始终不曾更换,她嫌麻烦,索性便一直用着。   荀野是个有点儿自虐倾向的男人,他拿着她的印鉴,莫不是仔细研究去了,他既知道关于她的许多前尘往事,说不准也知晓花押的“典故”,心里又暗暗地拿来比较,得出个什么惊世骇俗的结论。   她有些按捺不住往里张望,荀野又已经出来了,若无其事地将花押和签署了名字的和离书给了她一份。   “签了。”   杭锦书捧着文书,拇指擦过页沿。   荀野掀眉:“要看么?杭锦书,三年夫妻,你对我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杭锦书便按下了和离书。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气息匀定之后,真诚地道:“我信你的。”   荀野扯了扯嘴角,他不知道这信任还有什么用。   不过总算,她终是没有让他沦落到一个更可悲的境地里。   带着签署的和离书,这一对已经先斩后奏和离的夫妻,叩开了太极殿宫门。   荀伯伦正在太极殿上披衣读文,晨间光线在巨大的落地楹窗外跳跃,皇后崔氏柔情婉转地侍立在他身旁,殷勤更换茶水,伺候笔墨。   传话的内侍禀报,说是太子携太子妃求见。   崔氏一听此话,心中就有了答案,一定是杭氏难以难受与她人共事一夫,加上自己又不可能有所出,与荀野起了龃龉。   这正是她喜闻乐见的。也是手拿把掐,像杭锦书这等故作清高的世家贵女,眼底最是揉不得沙子,还抱着当年风光,藐视寒门,看不起荀家的“泥腿子”出身,所以也容忍不得“泥腿子”竟敢亵渎自己,另行纳妾。   还是自己高瞻远瞩,甘心情愿地嫁给一个二婚的老男人,这荀伯伦是庄稼汉的爹,长的是黧黑大脸,燕颔虎须,端是双目如炬火,两耳如蒲扇,一股活张飞模样。   但他三个儿子,倒还好都随了母亲,各有各的倜傥,荀野也自是不差了。   行礼问安,一番交涉,荀伯伦从公文之中抬起黝黑脸庞,双目炯然地看向这一对中间隔了银河的小夫妻,吩咐赐座。   谁知这两人没一个领情的,噗通,默契地就往地上跪。   “怎么了?”处理这要命的,一茬一茬跟割不完的韭菜似的奏折,已经够让人头痛了,皇帝极其不耐烦,对荀野问,“大清早带了你的太子妃,上朕这里打秋风来了?”   崔氏忙安抚皇帝情绪,笑吟吟道:“陛下,吃盅茶再说话吧,两个孩子都是有分寸的孩子,不会给您找不痛快的。”   皇帝端起了茶盏,还没吃下,逆子的声音便清冷地飘来:“儿要与杭氏和离。”   皇帝刚啜了一口茶,霎时喷水满案,水壶似的泄了一地,还呛了鼻孔,多亏崔氏从旁服侍照看,皇帝一口气没上来,胸膛急急起伏,刚干瘪了又抽上来一口,怒道:“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说和离就和离,那杭况是新任的少司空,杭纬也受命前来长安为国子监司业,加之背后有一整个杭氏,树根深厚,岂是他说不要人家了,就一句话打发的?   “竖子!”皇帝怒道,“你打江山时,亏得贤内助为你周边三尺竖了一杆戒尺,军中谁人不知杭氏贤明?你今是为何要和离?难不成是你一朝发迹,就看不上随你征讨河山的发妻了?竖子行径教人不耻。”   荀野早知自己亲爹两副脸孔,心里暗嘲了一下,伏地,顿首。   “孩儿不敢。只是孩儿少年从戎,言行粗鄙,举止不堪,配不上高门贵女,故请和离,请阿耶应准。”    第32章 一纸休书   大殿之内空空荡荡, 唯有荀野的嗓音,掷地有声。   皇帝陷入了沉思。   和离之事可大可小,听起来, 似乎是荀野这竖子, 遭了杭氏的嫌弃。   皇帝怪异地看了眼杭氏。   恕他直言, 这种娇滴滴的柔若无骨的女郎, 也只有荀野这眼力短浅的竖子会喜欢, 搁在他眼中, 没一点力气和手段的, 都瞧不上眼。   再说, 他见过杭氏, 清傲自矜, 目下无尘, 乱世之中当个都护夫人是足够了, 但天下已经平定, 她以后要做太子妃, 做皇后, 显然是不够格。   荀野有杭氏助力, 行事愈发无忌, 趁此机会,如果能断了他与杭氏的联姻, 也算是敲打了。   皇帝皱眉头问杭锦书:“太子得朕骄纵,积习难改, 你是自愿与这孽子和离么?”   杭锦书也随荀野顿首:“回陛下, 是。”   皇帝一拍大腿,语气不明:“好么。既然是你情我愿的和离,还请示朕作甚么?自己去拟了和离书, 把嫁妆聘礼都分一分,分完了就各奔东西吧!”   杭锦书回话:“是。叩谢陛下恩典。”   皇帝侧过头,同皇后道:“把太子妃的名碟册宝收回,朕再通知礼部一声,叫那些老混蛋奏个章程。”   荀野这时又叩首:“陛下。”   皇帝已经很不耐烦了,一听荀野的声音,更加烦躁,“你还有事?”   荀野垂首叉手回话:“孩儿启奏,归还杭氏嫁妆,聘礼无需退还。”   皇帝大感惊诧,就连荀野身旁的杭锦书,也不禁愣住了,攥住袖中的和离书,错愕地斜过眼波,微怔地凝着荀野伏低的背影。   上首皇帝厉声道:“你个竖子,你在说什么?退还嫁妆,不还聘礼,天下人怎么看你?看朕?看这个皇家!”   帝位的板凳还没捂热乎,荀野就要给他闹出个天大的笑料来,给他人耻笑吗?   荀野不以为意,坦坦荡荡。   “阿耶。实不相瞒,孩儿是先斩后奏,已经与杭氏和离,谈好了条约。”   皇帝闭了闭眼,内心有股一叉子攮死荀野这逆子的冲动,调和片刻,吃了皇后适时送来的顺气安神的茶,他一睁虎目,厉口道:“和离书呢?给朕拿上来,给朕看看。”   荀野便从衣袖中取出和离书,交给内侍官。   内侍长春接过和离书,将塵尾靠在臂下,蹑手蹑脚地走向天子,将和离书呈给天子。   皇帝拿住了那一纸文书,才看了两眼,禁不住勃然大怒,将和离书拍在了案上,震天一响,砚台镇纸等器物都纷纷弹起,又重重叩击向案面。   墨汁飞溅而出,落在身前的素宣上,和离书亦染上了重重墨团。   皇帝再没有见过,比荀野更没出息、更倒贴的男人了,这人怎么会是自己养的亲儿子?   他气得眼角抽搐,颅内犯晕,差点没昏死过去,颤巍巍的手指着荀野道:“你这孽障!”   再多的话,当着外人在,也骂不出来,他真有股冲动,把荀野的脖子团住一拧,把他脑子里的水全晃荡出来。   杭锦书没明白,为何和离之事让陛下反应这么大,一式两份的和离书,还有一份在她身上,揣在她的袖中,她有些怀疑,是不是荀野在和离书上做了什么手脚。   可当下她不能拆,将身子伏低,额头触向沁凉的地面。   光滑的砖面映出日光的影,摇曳在眼底,错乱,纠葛,被扯得面目全非。   荀野立起了身,一把铮铮铁骨,像是一柄掣出一半的佩剑,还有一半藏于鞘中。   但即使如此也已锋芒毕露,其锐难当。   皇帝倚重这个儿子,但也忌惮这个儿子。   实话讲荀野的成长过程他参与得很少,说是自己养大的荀野,着实有些脸大,荀野自小投军,他沉溺于与崔氏诞下两个儿子的天伦之乐里,对长子可说是不闻不问,直到那个天生野长的孩子,十四岁名动天下,上栖云阁,列英雄榜,连他也震动了。   此时随朝已经到了末年,各地势力犹如油面之下的沸水,早已沸腾,只待时机,便蜂拥而出。这时候,人人都渴望拥兵自立,渴望于麾下招揽猛将。   上天赐他一个突然冒出   来的猛将儿子,怎能不算惊喜。   再看绵软的老二和一团稚气长不大的老三,荀伯伦唯有将希望寄托于荀野身上,他交兵予他,让他历练参战,让他的名气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结果却是养虎为患。到了后来荀伯伦发现,自己的兵权渐渐转移到了荀野手里时,已经悔之晚矣,而天下割据而治,他又离不开荀野,若无长子在外征讨杀伐,哪有都护府四季如春、高枕而卧的美日子。   他是为了抵御外敌养大了一头狼,但现在已无力对付他,只怕这狼崽子迟早反扑回来,狠咬自己一口。   父子俩除了是父子,也是互相提防的仇敌,坐到了这个位置上,谁也不能不多长个心眼。   如今荀野要自甘下贱,对皇帝而言,虽然折辱颜面,但于君权上则并非坏事,忍一口气,吞一句声,后边还有得戏唱。   思及此,荀伯伦一振爬满金龙的衣袖,冷冷道:“太子长进了,如今只晓得拥兵自重,晓得养寇自立,晓得横行无忌,你眼中是没朕这个爹了。都已经定下了字据,你还来问朕作甚么,存心气朕不成?”   荀野再不卑躬:“孩儿不敢。”   习武之人的声气便是洪亮充足,如虎啸山林,空殿传响。   震得皇帝胸口发麻,差点儿血流不通,还得是皇后,崔氏抄住皇帝的后背,一把托住丈夫的肩,温柔如水地安抚道:“陛下,太子已经大了,儿大不由爷。这毕竟是是他自己的婚事,他自己做主了也没什么,反正天下都知道,当初我们和杭家结亲的时候,是占了人名门世家的便宜的。现今太子做这个决定,也让各大世家都相信,新朝初立,荀氏仍是敬重依仗各家族的,让他们安定,不再闹乱子,这不也是您的初衷么。”   崔氏皇后所言句句在理,皇帝深感自己若无贤后在旁,真不知要被逆子气出什么好歹来,平复心绪之后,皇帝挑一眼看向这一对碍眼的劳燕分飞的夫妻,拨了拨手指头,冷笑道:“朕已知晓,跪安。”   荀野道是,要搀扶杭锦书起身。   皇帝又一把挥落案头这最碍眼的“和离书”,冷笑道:“自轻自贱,拿回去。”   杭锦书再一次困顿。陛下为何反应如此强烈?   她所拟的和离书,字字句句不离对荀氏的尊重,也提过双方各自归还聘礼嫁妆,为何在陛下看来完全不是如此回事,荀野究竟在和离书里做了什么手脚?   只见他脚步蹒跚地走上前,弯腰拾起那道和离书,眼光瞟了瞟她,抿唇没说话,再将她扶起,并肩往外去。   和离书里究竟写的是什么杭锦书还不得而知,但她心中已是愈发好奇了。   荀野陪她离开了太极殿后,有翊卫寻来,大抵有要事,荀野便离去了。   杭锦书知晓,荀野此时一走,大抵便永远走出了她的生命。   她情不自禁地看向他的背影,像一节午后山间冷且发翠的墨竹,熠熠扬在日晖里。   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杭锦书知道自己也该走了,她转身,越过宫墙下一帘帘晴丽的游丝,走向红墙绿瓦的柳木尽头。   那里早有一名身着盔甲的将军在等候,杭锦书一眼认出,此人是荀野心腹季从之。   “季将军。”   杭锦书敛衽一礼。   季从之面色和缓:“殿下吩咐末将,亲为御夫,护送夫人回府。至于嫁妆,殿下会照当初杭氏所给名目,一一清理出来,送至贵府,只是还请杭娘子宽限两日。”   杭锦书万分窘迫:“不。殿下不要杭氏退聘礼,杭氏也不应要殿下归还嫁妆,由此两散吧,各相安好就好。”   季从之微微一笑,低眉和煦地问:“应当的。娘子没看和离书么?”   和离书。   杭锦书的右手摸至左臂袖间,和离书夹带于此处,已经被臂间的温度焐得温热。   季从之偏头为杭锦书引路:“娘子请。”   他的称呼变得很快。   以前在军中时,杭锦书也与季从之打过不少回照面,对方是个年轻但持重的男子,行事很有担当,见到她总是恭恭敬敬含笑问好,一声声“夫人”唤得尤为殷勤,现在也只剩下一句句疏离陌生的“杭娘子”。   到了这一刻,杭锦书终于有了一种已经摆脱了与荀野的婚姻,彻底自由的真实感。   杭锦书登上回府的车驾,临阖上车门之际,指尖顿在门缝之间,她回眸看向季从之,再一次表达自己不希望荀氏归还嫁妆的意愿,季从之恍如未闻。   但他不答复,杭锦书不肯上车,季从之无奈一笑:“杭娘子,你莫为难在下。末将只是传达太子的意思,殿下不点头,季从之不敢违命。”   的确,他也只是一个传话之人,奉命而来。   送她回府,便又向荀野复命。   一切都是荀野的安排。   他离开得很是仓促,似乎怕她发现什么一般,杭锦书的手掐着袖间所掖的和离书,抿了抿朱唇,没说话,弯腰钻入了马车。   季从之轻叩门扉,在马车外禀道:“杭娘子的嫁妆,以及侍奉娘子的仆人女婢,稍后会一一回杭府。”   桥归桥,路归路,一定要算得泾渭分明,才算是和离干净。   杭锦书轻轻点头。   前头的路很平坦,很好走,但却茫茫,坐在马车里,不知驶往哪个方向。   一切开始得仓促,结束亦是匆忙。她得到了自己所想要的,此刻却如大雾里行走,固有了所愿的自由,往后如何,却难以抉择。   一番思索,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停在了杭氏在城郊的田庄。   田庄里外上下,均不如前日栖于此处是僻静悠闲,一行人严阵以待,守出了宅门浩然之气,杭锦书心头一诧,她下车来,缓缓步入园内,有仆婢上来引路,杭锦书一眼识得,这是父亲院中的韩氏。   韩氏是杭锦书幼年时期的教引嬷嬷,但她素来只听从父亲之命行事,她现身此处,难道是——伯父与父亲提前到了长安?   杭锦书心头微微一跳,便听到指引的韩氏叹息道:“娘子,家主已经知道了。”   她与荀野和离才不过两个时辰,家主便收到了消息,不难猜出是陛下知会的,杭锦书本以为还要再过一夜才需要面临此等困境,还以为自己有时间可以思考对策。   不曾想眼下便是山雨欲来,她只好硬着头皮随韩氏到正堂。   柳荫夏深,蝉鸣凄切,穿过板正笔直的阔道,踏上青砖,往正堂上去,屋内早有一干人等都在等候,个个神情紧绷,对她的到来瞋目而视。   对杭氏来说,她干了一件天大的蠢事,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所以杭锦书自知有罪,不问情由入内之后便跪下拜见,杭况上前来,重重地,劈手便是一记掌掴,直将杭锦书甩在地面。   她身子单薄,像一叶杨花飞絮,无骨也无依从,被狂风扫落在地。肩胛骨撞向坚硬的砖石地面,几乎同时传来剧烈的疼痛,难捱得让她紧紧闭上了眼,痛苦中汗水涔涔地从额间汇聚流下。   除了孙夫人扑上来抱住了杭锦书,一家人,犹如置身事外般,冷冷盯着杭锦书被处置。   杭况怒不可遏:“鼠目之人,难当大任。”   他不理解,荀家坐了君位,这婚事成了天大的福分,杭锦书竟如此不知餍足,背着家主胆敢与太子和离,如让杭氏失去了太子这一条臂助,将来拿什么能填补得上?   “伯父劝告于你,你父也再三对你苦口婆心,你是何处不满,难道是对家族厌倦,欲脱离门户不成?”   要是能脱离门户,倒也算是不错。   她生在杭家,养在杭氏,一生荣华都由杭氏赐予,但她也用了自己的身体,出卖自己的灵魂,还报了杭氏起复的机会,算还了这恩罢!   杭锦书倔强不屈地从   地上爬起来,再也不跪。   忍住肩胛骨传来的剧痛,环视堂上作壁上观的诸人,心里气极,于是口不择言:“与太子和离,是我的主意,但我不觉有错。婚姻不可擅主,人就不可独立,人不可自立,便只能愚昧、依附、苟且,伯父若是不忿我今日这番行径,就将杭锦书逐出杭氏,我便饿死街巷之中,狗彘食我,我也不悔!”   “你还犟!”   杭况见她还不知悔改,气得又扬起了巴掌。   杭锦书却不坐以待毙,飘飘然后退了两步,让家主的这一记雷霆之怒扑了一空。   没有打中,杭况火冒三丈,负手向杭纬道:“你的好女儿!”   杭纬脸上讪讪,被一家子盯着,愈发显出颜面无光的窘迫。   孙夫人当真失望透顶:“我说够了。”   她抱着女儿,咬牙切齿地向杭纬道:“三年前,你们要联姻,从杭家选中我的女儿,逼着她千里迢迢地嫁去北境。那时候,你们谁能保证荀家今日就能得天下,要都知道有这好事,你们大房的女儿怎么可能不去,偏拿我受了伤,挨了病,连伤都还没好痊的女儿去做你们的盾!她忍了这几年,为你们赚来了荣华富贵,赚来了官运亨通,你们还嫌不知足,还要让她一个女流,为你们杭氏称量皮肉、豁干心血去卖、去死不成?”   堂上诸人寂寂,莫有一词回应。   唯独杭昭节挺直了腰板,语气朗朗:“二叔母这话不对。当年我是年纪小,若是有二姊姊这么大,能联姻去,我身为长房嫡女,为了杭氏求存自是当仁不让。”   孙夫人狠狠地啐了一口,斥其虚伪,虚伪至极:“你不过是见你姐夫发达了,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这般见不得光,就藏起来好了,何必拿出来说道现眼!”   杭昭节也不肯退让,两下里就要吵嚷起来,最后是杭况一摆衣袖,平息争端。   “够了。”   家主之威尚在,彼此都息鼓罢斗。   杭况皱眉道:“将二娘子关进静堂,锁起来,面壁思过。没有我的准允,谁也不得探视,更不得放她出来!”   孙夫人欲上前辩驳,被杭锦书拉住了衣袖,她调转视线,看到女儿轻轻地冲她摇头,孙夫人忍住了。   杭锦书希望母亲强势,拼杀,但她希望母亲是为了自己而拼杀,而不是为了女儿去与整个杭氏作对。   至于她的父亲,是万不可能出头的,她看也没看一眼他。   杭锦书自己做的决定,应该由她吞下苦果,只是禁足面壁而已,于她而言,从少艾时起便如同家常便饭,不过是嫁了荀野这三年没有尝过而已。   如今再去静堂,倒也习惯。   只是肩胛骨仍然隐隐作痛,她摸着自己的骨头,皱起眉梢,细步入了静堂。   门窗阖上,从外头上了封条与锁头,室内便暗沉无光,只有点燃一排蜡烛,能将静室照出斑斑光晕。   杭锦书靠在正中央的一尊观音玉像前,坐在昏黄的蒲团上,从袖间,颤抖地摸出了和离书。   文书在袖间闷得发潮、发烫,她忍着疼痛,一点点伸长胳膊够向香案上葳蕤的烛火,就着烛灯看。   只看一眼,目光呆住了。   不是和离书。   这是一封杭锦书休弃荀野的休书。   上面言明杭锦书休弃荀野之后,荀氏应当归还嫁妆,她可自行离去,另行婚嫁。   还有她的花押印鉴,正正方方地贴在他亲笔签署的名字旁。   他做了手脚。   只是杭锦书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手脚,用自己写的休书给和离书掉了包。   三年独角的情深,他到最后只为自己索要了一纸休夫的文书。   荀野是个傻子。可他有多傻,她今天才彻底知道。    第33章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杭况想不明白, 熬到了战乱平息,天下一统,到了该过痛快日子的时候, 有的人不识好歹, 偏在此时和离。   放着锦衣玉食的富贵不享, 偏要蒙受白眼羞辱回到家中, 宁肯关了禁闭也不低头。   但次日, 杭况初来长安还不曾赴任, 便收到了太子请柬, 邀他至城东灵芙阁见面一叙。   这都做不成女婿, 还见面, 保不齐是婚事破裂, 太子发难来了, 杭况与杭纬一合计, 两人都拍着大腿斥责杭锦书不懂事。   杭纬感到面下极不光彩, 见了兄长便悻悻然, 知兄长要承受殿下怒火了, 实在羞愧汗颜, “锦书不懂事, 连累得兄长和杭氏了。兄长见了太子殿下,便如实告知我们已经将锦书锁入静堂思过, 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杭况知道他心思,八成还打着做国丈的主意, 还想着旧梦成真。   但杭况告诉他:“既然和离, 那就是买卖做不成了,殿下肯高抬贵手,便已是仁慈之君, 你若还想着他不计前嫌,豁出了脸皮不要,还把杭锦书抬回东宫——”   顿了一顿,杭况打破杭纬的幻想,反诘:“难道天底下还有如此骨头贱的男人?”   杭纬失望地摇头,喟叹:“兄长醒我,是我还不太甘心。”   杭况嗤了一声,摆动衣袖,去灵芙阁赴会去了,当下驱车前往,从城郊驰往灵芙阁,也需要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杭况心怀忐忑。   虽然就他所知,太子荀野不是一个睚眦必报之徒,但毕竟这事关男人的脸面,不动声色被人提了和离,这不就是在掌掴储君的脸么?   这搁在哪个男人能忍受。杭况易地而处,也不会对一个自请和离的妇人,以及她的家人,有任何好脸。   自己这官职,本来就是靠了杭锦书的裙带牟取而来,若因婚事生变,在就任前夕,被太子拿住了从中作梗,便极有可能让他退回零州,苦心遭逢,竟化作流水,实在让人不甘。   如此想来,杭况在马车中直拍大腿,又心中斥责了几番杭锦书的任性。   打定主意,见到太子之后,一应奉承作态,斥驳杭锦书的骄纵无礼,若太子不满,回去之后,还要再加上三重责罚,狠狠地责打她。   一定要把那小女子身上搓板硬的倔骨头,都给她一根根撬开来,让她再没骨气,软趴趴地俯首向荀家臣服。   灵芙阁内曲径通幽,犹如建立在半空之中的皇家花园,是随后主搜刮来民脂民膏,斥血本敕造的林园楼阁。   入阁之后,眼前云雾缭绕,花吐胭脂,香欺兰蕙,一步一景,设色极奇。   饶是杭况出身于世家大族,算得上见多识广,也不禁为随殇帝的荒淫无道、沉湎享乐而感到咋舌。   内有诸多雅阁,是宴饮谈话的所在,荀野盘下的一间雅间唤作“湘云飞”,屋舍内有修剪成丛的修竹俨然,斜簪入松软的泥里,高擎出密实的浓阴。   茶水热汤烟气氤氲,荀野一身银褐圆领短打收袖蟒袍,坐在阁楼内吃茶休憩,天井内有人正说着风月戏文,开门时,凉风送入,戏文里的唱词频频入耳。   荀野抬眸,一眼看向杭况,双眉如箭,不怒生威:“杭大人,久违了。”   上次见面,对方还客客气气地叫“伯父”,如今再看,就像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般,杭况还没就座,但背后的冷汗已经疙瘩似的冒出来了,湿透了内里中衣。   猩猩毡上自己取茶的男子一派澹然神色,请他就座,杭况这才面色不安,拂了一把额上细细的水流,坐到了荀野对面。   荀野如今身份尊贵,穿一身紫色,正显得矜贵气派,加上他原本就身量高大,宽肩,腰窄如蜂,正是威仪深厚,杭况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如此出色的郎子,杭锦书是哪只眼睛不好使,非要巴巴和离。   但这是荀家的儿子,终归不是自己家的,如今自己也成了荀家的垫脚石,万万不敢拿乔,杭况微笑替荀野添茶。   荀野一按杭况的手,语气很淡,听不出喜怒:“家主不必客气。我虽不是杭家婿,但彼此之间的亲厚,远非别家所能比,家主说可对?”   杭况背后的汗越聚越多了,哪里敢说不对,于是放下勾茶壶的手指,悻悻然坐了回去,脸上无光地道:“是。这是自然对的,承蒙殿下抬爱,杭氏能有今日尊荣,实乃侥幸。今幸沐皇恩,不敢不忠诚奉上。只是家中嫡女,实在眼力不佳,心胸又窄,怠慢殿下了,我已狠狠惩治于她。”   荀野反问道:“你说她眼力不佳,未能看上我这个郎子吗?”   杭况一愣,怎么好像自己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荀野听了,压根没有扬眉吐气、块垒尽消,反倒是更加不快了?   这让他真不知如何是好,所以说上位者的心思你别猜,伴君如伴虎。揣摩来去,到时会错了意,指不定遭到忌恨。   杭况模棱两可地回复:“她自小是这样的,从一筐子首饰里挑珍珠,挑中的都是颜色发黄发沉的,指头缝里漏过的却是上好的深海夜明珠。”   荀野道:“可惜孤不是她喜欢的珍珠。”   杭况更是骇然,怎么听殿下这意思,还有点儿想要挽回那不孝孽女的心思?   这……他还想说,这天底下就没有骨头这么贱的男子,难不成还当真让他撞见一个?   杭况心头犹豫,登时心头盘算起来。   荀野早已看出他心思,嗤了一声,把手架在茶壶上,替杭况斟茶,“锦书与我,并非是和离。家主吃茶。”   不是和离,难道还另有文章?   杭况狐疑地圈住青瓷茶盏的一只耳,满腹猜想地就要啜水,忽听到一句“是她休弃了我”,杭况手一抖,差点儿喷了案。   他这一口呛得结结实实,禁不住地把脸转向旁侧,失态地咳嗽起来。   荀野见状,不动声色地命令季从之,给杭氏家主送上毛巾。   杭况捂住了嘴,把呛的水咳出来了,惊愕地道:“她竟敢如此,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荀野扯了下唇角,缓缓摇头:“并非如此。我出身草莽,是寒门武将,把自己的身世、品貌、性格看一看,实则没有一样配得上锦书,她又嫌我无用,难有子嗣,是以看不上我,情有可原。今日休夫的内情,还望家主为孤隐瞒一二,实在颜面扫地,传出去不好听。”   看他说得如此真诚,杭况心头的猜疑被打消了几分,原来当真是如此,殿下他……   杭况拿眼睛瞅着荀野爬满金线的蟒袍,悄悄沿着他的腰间的蹀躞带又往下探了探。   年少得志,风光九州。没曾想,竟有这般的隐疾,委实可恨,叫人扼腕。   说不准是这几年在外征战,不留神受了什么伤,别的人不晓得,同房的人却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杭况以为自己知晓了一个泄露出去便要被灭口的天大的秘密,立时为自己封了口:“殿下可安心矣,臣已经咽到肚子里去了,发誓绝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荀野一笑,他近日略显青灰的眼帘,支起了一片耀眼的光泽,又道:“家主如此说,孤也就放心了。孤邀家主前来,是有一事告知。”   杭况忙愀然挺直脊梁:“愿闻其详。”   荀野的双臂扶住茶案两端,姿态微往前压,正色道:“孤与杭氏联姻,也正是看中家主是个清明忠直的能臣。今日婚事成与不成,两头情谊仍在,你我之间仍有翁婿之义,杭氏不会背叛孤,是吧?”   杭况自然上赶着表忠心,发誓决计不会朝秦暮楚。   荀野做出放心的模样,笑了下,“家主是聪明人,懂得孤想说什么,孤不喜欢别人溜须拍马,不痛不痒地做样子。”   杭况连连拱手,流了一头虚汗,道:“是,正是。”   等出了灵芙阁,杭况就吩咐自己的长随:“去,去田庄,把二娘子从静室里放出来。”   长随领命去了,但左右仍然随从不解。   杭况嘀咕道:“我就知晓是顿鸿门宴。但没想到是在这方面敲打我啊,都被休了,还不让罚杭锦书,这是骨头……”   后头的话没说完,杭况怕太子的暗哨听见,摇头晃脑钻进了马车。   真没想到啊,这太子一定是在自己田庄周围安插有眼线了,杭锦书才被关了多久,请柬就送家门口上来了。   杭锦书对荀野是不为所动,但架不住人家跟闻了肉味的狼似的舔上来,上赶着给人作践,作践完了还要给始作俑者撑腰,没见过这么没出息的郎子。   杭况不知是要呸一口,还是要竖个大拇指。反正买卖不成仁义在是好事,发作杭锦书只会激怒太子,那就放了吧,那活菩萨留在家里,不过是添一副碗筷的事情。   唱台上,戏文常听常新。   半开的湘云飞雅间,水晶屏动。   季从之与几名翊卫,包括苦慧,都进来待命。   只听唱词里忽然唱道:“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几个要回话的男人突然噤了声,面面相觑,眼风斜了眼太子。   荀野身体一震,瞳中墨色欲滴。   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世上多少好男儿难过美人关。   季从之是个赤条条的老光棍,安慰不了太子,苦慧这半路出家又还俗的和尚,竟还没心没肺老神在在地背靠在雅阁门框上,嘴角一勾,好像想到了什么秘不可测的往事,眼底翻涌凉意。   最后是老郭站出来,一拍胸脯,要为太子解恨:“这唱的什么调调?这不是讥讽太子刚被休吗?”怎么那没眼力见呢!   说着要提刀出去,把外头唱台上那身穿绛红襕衫,包了一圈石青色幞头的梨园男郎给活捉了下酒,结果被荀野瞪了一眼。   太子殿下的眼刀飞过来,老郭又愣住了,左右看看,一指自己,万分委屈:又是我?我这回没说错吧!   季从之叹一声,长臂挽住老郭的胳膊,将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鲁莽汉子给拽走了。   老郭气急败坏,直说季从之拉错人了,推推搡搡到了楼下,忽见到湘云飞有人下来,说是雅间的主人,要了二十斤梨花酒。   老郭和季从之大眼对小眼看了半天,唯唯诺诺不作声了。   *   杭锦书得到了家主释放的口令。   奇异的是,这次竟然只不过拘禁了一天便被放出,走出静堂之时,母亲和兄长都在静堂外等候,两人一径拥上来,孙夫人更是眼眸包泪上上下下检查她可曾遭了暗伤。   杭锦书把住母亲的两臂:“还没来得及上家法,女儿好端端的,身上无伤。是母亲说动了伯父?”   孙夫人恨恨咬牙:“杭家的男人个个倔驴脾气,岂是那么好说话的,你伯父更是油盐不进!我昨夜守在他大房门外,一整夜,他都无动于衷。至于你那父亲,早早地就歇下了,几时在乎过你的死活。”   这两人,一个心里只有杭氏,一个对兄长唯命是从,恨不得连着四肢长在一起,八成下世头胎做一对连体婴,是个怪胎。   杭远之感到万分冤枉:“母亲,你别捎带我啊,我还不是为妹妹奔走了一夜。”   说罢,他又看了眼杭锦书,妹妹形容消瘦,两颊苍白,可知是没过什么好日子的,又熬了一夜,现下两只眼睛比兔子还红,杭远之看了心疼,愈发迁怒于人,大怒道:“我妹妹温良贤淑,好端端的怎么会放着富贵日子不过和离,定是荀野那厮给你气受,我说过,他要敢辜负你,我必定不饶他,妹妹你等着瞧好了。”   他揎拳要斗,目眦欲裂,这模样吓坏了孙夫人,杭锦书也阻拦他:“不关荀野的事,哥哥你别胡来。”   但杭远之这时哪里听得进,非要找荀野理论上一番不可。   敢情是荀野一朝得势,就要抛弃陪他打天下的糟糠之妻不成 ?岂有此理。   杭锦书在蒲团上跪了一夜,脚下不稳,刚迈出左脚,便重心摇晃,被孙夫人拽进了怀里,这一刹那的功夫,杭远之已经踩着风踏出了静堂庭园。   满树紫薇,摇曳间惊动了青墙下的身影。   兄长去得很快,杭锦书怕他做出傻事,便教香荔跟了去了。   她使不上力气,呼吸也不敢,一口没一口地喘着。   那封休书,还在她的袖中藏着,紧紧贴着肌肤,一整夜她都没放下。   孙夫人也为难:“两头都要顾,两头都顾不上。你哥哥是个牛脾气。狗脑筋,没一点世家子弟的修养和城府。他要得罪了太子,太子一怒之下降罪杭家,你伯父只怕又要借题发挥拿你开刀。这个家我是待得心力交瘁了!阿泠,你们俩以后就太太平平在我身边待着,不要再和荀家搭上关系了,阿弥陀佛。”   却说杭远之早已经一股风似的刮出了田庄,以香荔的脚力竟还跟不上,一个眨眼,郎君已经抢了庄子上的一匹快马,飒沓便绝尘而去。   到了日暮时分,杭远之在长安城中兜了个大圈子,才气急败坏地找到东宫。   守备禁军翊卫自是都要阻拦,他张口便叫嚣:“我是杭氏郎君,太子妻兄,谁敢拦我?”   这架势,像是城门楼下前来叫阵的。   左右犹豫不敢放行,苦慧恰逢此时从旁经过,听说是杭远之,嘴角仰了仰,命人放行。   杭远之念了句“这才像话”,也不耽搁,一路畅行无阻地入了东宫,往太子素日所栖的武英殿而去,此时天色昏黄,暮云合璧,武英殿中已经侍奉火烛了,杭远之大喇喇闯进去,卷起一股残风,将刚点燃的烛火倏地扑灭。   扫尘奉灯的女史都惊慌失措地看着这个闯宫的外男,吓得花容如雪,杭远之置之不理,视线左右逡巡,遍寻不见,正皱起眉宇,这时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味。   乱转的眼光蓦地停下来了,他寻着酒气,好奇地迎着当中的髹漆檀木案上去,踏上一块台阶,视线虽登高而开阔,便一眼撞见了荀野。   他躺在檀木案之后的毛毡上,吃醉了酒,双眼紧闭,墨眉深蹙,梦里也痛苦万分。   杭远之大惊失色,一指荀野,看向身后唱戏似的迈步进来的苦慧,“这怎么回事?一国太子,竟醉成这样,你们这些臣僚也不管管么?”   苦慧嫌天热,手里不紧不慢地摇着一把羽毛扇,笑意吟吟地说道:“杭郎君不是要替妹出气,与殿下决斗么?就这么斗吧!”   杭远之却左看右看,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实在下不来手。   他怎么看着,这太子荀野,比她的妹妹看起来情况糟糕多了?    第34章 他最讨厌梨花!   但既来之, 则决斗之。   别管荀野现下是不是醉生梦死,只要他还没死,自己就得给妹妹出这一口恶气, 于是他向苦慧问:“他何时能醒?”   苦慧笑眯眯地道:“陈年的梨花酒, 吃了足足三斤, 以殿下的酒量, 今日怕是醒不过来的。”   杭远之早知荀野酒量不济, 闻言, 便也露出鄙夷之色, 他大马金刀地往武英殿堂上一坐, 将剑拍在阶上, 朗声回复:“那好。他一醉不醒, 我就在这里等他醒来。我素不趁人之危, 等他醒了, 我们公平来一场真刀真枪的较量。”   苦慧轻笑:“早有耳闻, 杭氏四郎君, 是远近驰名的力士, 有霸王举鼎之能, 想来武学造诣也是颇高了。”   面对敌人的吹捧, 杭远之极力左耳进右耳出,不愿受其蛊惑, 战时轻敌。   但苦慧接着又摇摇头叹息,一句话卡进了他的心坎儿里:“若是栖云阁尚在人间, 想必四郎君应当能入榜了。”   这句话说得杭远之禁不得心旌摇曳。   这的确, 是自幼习武的他,心中一个最深切也最遥不可企及的梦啊!   他自忖武力不弱,可惜一直囿于彀中, 不曾施展拳脚,真真正正干出一番功绩来,所以当初便没有登上英雄榜,但照他看,荀野亦是平平无奇,杭远之并不觉得荀野有多出类拔萃。   他今日来,一是为妹妹伸冤,讨要公道,二是挑战荀野,这个栖云榜上列十四位的高手。杭远之更想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虽然栖云阁早已不复存在了,但它曾留下的精神仍是天下武人心中的神圣寄托。   “你这厮,有点眼力,也知道栖云阁?”   苦慧笑而不言。   少顷,见杭远之果真一根筋地坐在这里等太子酒醒,苦慧上前,同杭远之商量:“四郎君,太子殿下酒量浅薄,他吃多了,已醉得不省人事,你在东宫武英殿等候,的确不成规矩。不妨在下为四郎君支一个招?”   杭远之听他说话还感到有一分顺耳,便仰起眉梢看过去:“你说。”   苦慧笑道:“殿下在长安有诸多率府,是殿下平日巡防当值的衙署,我可以送四郎君前去平翊府歇脚,待天明太子醒过酒后,再应四郎君之邀。”   杭远之半信半疑:“你唬我?把我唬到他的衙门上去,他不来当如何?”   苦慧成竹于胸:“四郎君放心,只消说是杭氏来人,要见太子,他一定马不停蹄赶去见你。”   果真?   杭远之狐疑看着他。   谁知苦慧居然念了一句佛偈,又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这厮是个光头,脑袋顶上还烧有几块大小一致的戒疤,杭远之就信了他的话,先到衙门去等候。   他便在平翊府盘桓将就一早,次日一早闻鸡起舞,临阵磨枪,打算先耍三遍剑法,把剑招谙熟于心,好迎接接下来的苦战。   荀野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三十招之内若不能胜他,自己就会有麻烦了。   正练着剑,荀野呢,气没有平复便八步赶蝉地冲了进来,到了衙署内院,见到所谓的“杭氏人”,一怔,脸色霎时垮了。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敢看不起我?”杭远之把剑一把收回剑鞘,虎目喷火,怒视荀野。   荀野皱眉站住脚:“你寻我何事?”   杭远之道:“你辱我妹,伤她之心,害她被伯父囚禁静堂,是何缘故?莫不是你荀野朝三暮四言之无信,天下初定你立刻就要抛弃发妻?”   “我伤她心?”荀野感到自己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但他笑不出来,只扯了嘴唇道,“她离开了我不知有多快意。”   是谁坚持和离,伤了谁的心。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日一夜过得很是煎熬,从前打仗时熬上几夜从不会让他觉得力不从心,伏在马背上戎马倥偬三日不歇也精神奕奕,可是与她分开,却时常让他心房抽痛。   像是得了一种要害命的病,害他神颠魂颤,一整日心疼头昏,可还是在知道她被杭况关了禁闭之后,马不停蹄地赶去救她。   湘云飞里,他点了梨花酒。   苍天可怜他吧,他这一生最讨厌的就是梨花!   吃醉了不省人事,倒免了他的失眠,荀野终于得以睡了一个好觉。   今早起来时,苦慧神秘兮兮地来到他床头,告诉他,杭家来了人,正在平翊府等他相见。   荀野的心就像是一把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呼啸的暖风熏熏然盖过原野,唤醒了封凝于冻土之中的草芽胚胎,一个个又探头探脑地往外蛄蛹,可是——   人嘛,贵在一张脸皮。   于是他抱着被子,十分矜持地问:“老的,还是小的?”   苦慧自然说:“小的。”   荀野兴奋了,激昂了,一掀被褥,木屐都忘了穿便慌不择路地赶去。   便见到了眼前这一幕。   不是他早已经不要他的妻子,而是他的前大舅兄,操着一把长剑,正气势汹汹地要为受了委屈的妹妹讨要公道。   荀野恍然间再一次明白,是啊,他的妻子,在还是他的妻子时,便从来不会赶来见他。   从来都是他单方面   一往情深,万山无阻。   他应该将她亲笔写的和离书贴脑门上,让自己时刻保持冷静。   一有个风吹草动便不淡定,委实是丢煞人也。   但既然来了,总不能让前妻兄空手而还:“比武的话,就请赐教。孤还没用早膳。”   杭远之心气不顺,刚放还鞘中的剑又一下拔了出来,厉声道:“辱我太甚!看招吧!”   荀野道:“一寸长一寸强,你仅使一把剑,我也不欺负你。”   他没拿枪,将自己的佩剑也从腰间掣出。   这口宝剑与杭远之的不同,开刃之后,染足了血气,自经沙场以来,未尝一败,剑与人一样都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长指一拂拭剑刃,便弹下点点寒芒,双辉耀目,如雪如虹。   杭远之起手,长剑横扫,直挑荀野的下盘,这是一记假剑招,等荀野抽手防御,他就立刻转为破刃式腕骨调转剑锋,斜刺荀野咽喉。   谁知,荀野压根不动,不受他任何蛊惑欺骗,笔直地立在那儿。   这一下杭远之犯了难,敌不动,难道我真要不动?   他不动,自己调转剑势必定空门大露,一招制敌成了一招为敌所制。   杭远之脑子活,当下意识到决不能让荀野发现自己的破绽,所幸就刺剑扎他的大腿。   这一下,剑芒只抵荀野的右腿,再深一寸,“啊,扎中了。”   突然眼前一花,杭远之这话还没说完,便被荀野撤剑回防挑开,荀野右腿避其锋芒,只是短短一个腾身,杭远之看不出他是如何动作,一眨眼自己就挨了他的窝心脚。   杭远之说的“扎中”是没扎中,但他喊的“唉哟”是真中脚了。   他斜飞了一丈远,也才如强弩之末,哼哼唧唧倒在了地上,疼得爬不起来了。   丢人啊。   杭远之为自己羞耻之时,感慨荀野大抵是个怪物,自己根本没有出招的机会。   一招得胜了,想必荀野很是骄傲吧,很是看不起自己吧,杭远之抚着吃痛的胸口,脑子里开始构想荀野一脸鄙夷骄傲之色地俯瞰自己的模样,那种神气,只有鼻孔能让人瞧见。   这让他一个贵族士子,颜面何存?   他趴在地上无颜见人,身后荀野的声音由远而近:“你学的是贵族的拳脚,以强身锻体为本,以姿势曼妙为要,但不是杀人术。妻兄,剑法很是精妙,但用来比武,不够用。”   杭远之呆愣愣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荀野,哪有半分瞧不见自己的样子,杭远之讷讷道:“什么叫‘杀人术’?”   荀野解答:“是以杀人为目的,以见血为结果的体术。换言之,妻兄的剑,是礼器,我的剑,是利器,功用不同,难以胜负评定优劣。”   杭远之听明白了,但又不满地挑眉:“你都没用剑,利不利的你说了算?”   荀野看了一眼手中之剑,将剑收回剑鞘,“我的剑用了便要见血,对敌人可以,对妻兄不能无礼。”   杭远之嘟囔道:“你们和离了,我不是你妻兄,别套近乎。”   哪知荀野当即就换了称呼:“杭四郎君。单以体术决斗,你不是我的对手。你要替妹妹报仇雪恨的话,请回吧。”   杭远之咬牙道:“我是技不如人。但,难道你欺负舍妹,竟然就这么算了?”   荀野默然后,自哂:“你去问她,如果因为我欺负了她,她想报仇,要割我的肉,还是喝我的血,我都给她。”   杭远之犯嘀咕了,难道自己真是冲动了?   看荀野这模样,都和离了还对自己礼遇有加,也不像是看不起锦书,要休弃她。   *   兄长去了多时了,香荔回来报信,说郎君自入长安城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知他是寻太子去了,却不知去了何处,上东宫打听,都说杭远之不在。   孙夫人与杭锦书担忧他,一时头脑发热,铸成无法挽回的错。   只是这时不好惊动了家主,杭锦书把自己和杭远之身旁能调遣的人都秘密派出去寻人了,但一夜了也还没找见。   孙夫人去稳住杭纬,得知家主今日一早就任了,心下稍松。   杭锦书则在田庄等候消息。   春红早谢,夏日已深,晴晴翠翠的田庄外,到处是开垦的良田,隔着一道高高窄窄的围墙,交通阡陌上传来农夫和樵夫爽朗的笑声。   杭锦书看着天色逐渐晚了下去,她要上东门打听消息,摸着隐隐作痛的骨头,往东门踅过去,蓦然撞见一片翠意盈盈的梨林。   如今正值盛夏,梨树上挂满了浓叶,蓁蓁的,生气勃勃。   这种观赏梨木是难以成果的,结的果子又酸又涩,可是贵族喜欢,因它的花盛开之时,正是皎然高洁,如君子之风。   杭锦书隐隐看到梨树横斜交错的枝干里头有人,脚步一顿,须臾,那人从梨林了转了出来。   来人着一身品月色束腰的宽袖交领长袍,衣袖两边坠着团团的银线梨花暗纹,步履优容,面庞秀逸,颇有出尘绝俗之感,就仿佛三月烂漫的梨花,于枝头重现芳华。   杭锦书错愕地立在原地,等着他一步步走过来,瞳眸里多了经年未见的陌生,和短促的恍惚。   不知不觉间陆韫已经到了她的面前,他几乎还是从前的样子,儒雅精致的皮相贴着不浓不淡的骨,呈现出一种总是云闲风轻的风流,但这种风流是偏内敛的,温和、端方,谦谦有礼。   “阿泠。”   他唤她,没有一丝疏离,如昨日一般。   “多年未见,你认不出我了么?”   杭锦书终于回神,脑中此刻回想的,竟是荀野的一句话——   在陆韫回来的当天,她就向他提了和离。   她亦不知心底是何滋味,话到嘴边,哽了哽,勉强庄重起来:“师兄来长安了?”   陆韫颔首:“我已如约献上燕州,自是要辞去燕州一切重新回来的。”   杭锦书也点头:“师兄胸怀青云之志,才比子建,回长安也好,如此大有了用武之地,你为杭氏鞠躬尽瘁,想来伯父应当也会举荐师兄入朝。新朝初立,以师兄之才,一定大有可为。”   她不过寒暄客套,但陆韫却认真地凝视着她如今疏远平静的眼眸,一字字道:“我以后只在杭氏为幕僚,不入朝。”   杭锦书被他看得微微蹙眉,大概是陆韫与荀野不同的地方吧,她没有亏欠他,故而也无需厚颜躲闪,任由对方打量,她却岿然,身不动,心亦不动,只是礼节性追了一问:“为何。”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与一陌生人在此交谈。   陆韫无不失落,他缓缓折起唇角,“我陆韫,永不朝荀氏称臣。”   “为何?”   这一次杭锦书仰起了眸光。   对方没有回答,眼神却对她有了答案。   杭锦书不自在,指尖拂过腰间的青玉禁步,玉佩上圆润的青玉滑过指尖,沁起丝丝凉意。   她倏地嗤了一下,敛眸道:“愿你得伯父重用。”   她不愿与陆韫交谈,怕自己一不小心问起四年前,纸鸢断了线之后,他为何没再出现过,为何一声不响去了燕州,只留下一封要夺她性命的书信,害她病入膏肓,治了许久都不愈。   可是那样的答案,有何意义。   不过是年少的执着,在今天的她看来,知道了,除了让自己更加狼狈,别的便什么也不剩下了。   这时香荔带回了消息,道是四郎君回来了,杭锦书心中一松,转身向陆韫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陆韫目送她离开,墨色的瞳仁下是一片如月照幽潭的寒辉。   兄长是回来了,但情况似乎也没好多少。   他是挨了打回来的,问是谁打的,他咬牙不说,但杭锦书有了猜测,在他揉胸口要传唤府医之时,颦眉对他说了一句:“活该。”   杭远之难受:“妹妹,你怎么如今还向着外人?我替你教训他,不是为了给你出气么?”   杭锦书没好气地去拿治跌打损   伤的伤药,手上忙碌着,口中不耐地说道:“我已向你说了,我对荀野没气可撒,他没有对不住我,无须你多管闲事。”   杭远之将身靠在雕花檀木太师椅上,嘶嘶吐气,等药来了,自己挤出一团在掌心搓匀搓热了便送到衣襟里给自己擦药,他上药时,杭锦书则背过身。   他“唉哟”“唉哟”上完了药,叹了一口气:“我是看他可怜,不跟他计较罢了。不然还能打上三百回合。”   杭锦书只想翻个白眼,问他“就凭他”,能在荀野手底下走上三招算是不错了。   可她没问。   听到他可怜,她的目光慢慢地转了回来。   杭远之揉着肿胀的肌理,皱眉又去挤药膏,边挤边说道:“昨晚上就去了,谁知他喝得烂醉如泥,我足足等了一晚上,他才来见我。”   他又搓着药,给自己伸到衣襟里去涂抹,杭锦书连忙背过身不看,心潮却已经乱了。   杭远之的声音不断传来:“妹妹你要是不高兴,觉着他坏,吃他肉喝他血都可以。这不是我说的啊,他自己说的,我没有添油加醋。对了,我今日向荀野讨教了几招剑法,他的指点对我很有帮助,于是我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妹妹你想不想听是什么?”   杭锦书对兄长的决定毫无兴趣,“府医要来了,哥哥好好看伤吧,我要走了。”   杭远之却站了起来,志气高昂:“我要投军!”   杭锦书愣住了,正巧赶来的孙夫人与府医停在门外,听到这个决定,也愣住了。   杭远之哈哈大笑:“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学的花拳绣腿,不是杀人之术。所以我要去参军,我要学万人敌之术,我要扬名立万,我要登栖云阁,我要成大宗师!”   一屋子噤若寒蝉,用一种艰难的目光,默默关怀着他。   “……”   他被荀野激发了斗志,怎么家里人一个个都不支持?   孙夫人跺脚道:“儿啊,你别是吃多了耗子药出现幻觉了,你能登什么栖云阁,做什么大宗师啊,你老老实实待在为娘身边不行吗?”   杭远之摇头,这一次无论家里人如何打击他,他都不在乎,他已经兴奋得两腮通红,攥手说道:“孩儿不是一时意气。母亲,以前你们总说天下大乱,不让我出去历练,现如今总是四海太平了,孩儿若一直养于温室内,养尊处优,将来还有什么出息?我就要去投军,我要统领万兵,成为我朝第一大将军,诛尽天下贼寇。”   孙夫人满面愁容,差点儿哭出来:“太子是给你灌迷魂汤了……”    第35章 一身香味,陌生得很   对于兄长要投军, 母亲坚持,绝不同意。   但杭远之这次是认真的,被母亲泼了冷水后, 他连伤也不治了, 立刻转向父亲的书斋, 向杭纬表明了自己的志向。   杭纬对他这一宏图远志还是大感意外, 本来兄长一直不满意杭远之, 杭纬也觉得他不会有出息了, 他还有这份斗志, 不管是从文还是从武, 总归是条路子。   杭氏百余年来只有清流文士, 不曾出过金戈铁马的将军, 若是能在武将当中打通门路, 也于振兴门楣有助力, 杭纬不反对, 就先替杭远之应许了, 待杭况回来, 再与他仔细商榷。   眼看儿子被忽悠去了, 孙夫人坐在杭锦书寝屋罗汉床头, 坐立不是,绢帕捂住眼睛, 默默擦了好几回泪,内心又不安起来。   女儿和离归家, 儿子又要奔赴军营, 一家人从来也凑不完整,没过过几天安逸的好日子,说着说着, 对荀野又忿恨起来了。   杭锦书在窗下,望着庭中那一树幽光浮绿的枇杷树,静静地出神,听到母亲说起荀野,她回望而来,轻声道:“兄长自小热衷武道,想建功立业,他若想去,便让他去吧。若他吃不了苦,忍不了像荀野这般的艰辛,他自己就会回了,不用我们劝。”   孙夫人在泪光中支起诧异的眼:“你还同意他去?”   杭锦书点头:“鹰隼养在深宅当中,它就折断了翅羽,无法翱翔了。天下割据时,战火四起,杀机四伏,不适宜历练,如今天下平定,新帝励精图治堪为明君,大汤就要迎来河清海晏的盛世,这时放他出去不是很好么?有我们为后盾,兄长要走的路……比他好走多了。”   他是孤零零一个人,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了一条路,一条足以荫蔽荀家、泽被后世的通天坦途。   所有在他之后的人,无需在历经那般的淬炼和磨难,能走得稳稳当当。   只要兄长有毅力魄力,能为他心中所愿持之以恒,便不会困于滩涂。   比起兄长,她则茫然得多,自归家以来,历经被关静堂的惩罚,刑满释放,到现在,她自己要做什么,要去何处,还没有方向。   她只得告诉自己,母亲受了伤,这时候,她应当像雏鸟反哺那般,孝顺、照料于母亲膝下,不可让她再伤心,接连离了两个孩子。   孙夫人惊奇:“你说的‘他’是谁?”   杭锦书微微一怔,原本沉浸于自己的思绪里,这时莫名有了一种慌乱感,好在孙夫人并未深究,只是难过儿大不由娘,他们终究都有出去闯荡的一天。   杭况刚于朝中站住脚跟,今日便算是正式就职,他是身着新朝威风凛凛的官袍回来的,衣袍上绣了一只刚猛矫健的虎,爪牙锋利,咆哮山林,看着便神气。   下值后杭况乘坐马车回到田庄,深感田庄距离大明宫甚远,待杭氏起复之后,当举家搬迁入城内,在长安城中活动。这日,杭况精神抖擞地在田庄正堂下与杭氏众人集会。   筵席上曲水流觞,觥筹交错,世家大族的男女,行走坐卧,均无半分失礼差池。   杭锦书坐在女眷之中,流觞宴对岸便是与兄长同席的陆韫。   陆韫的目光,始终柔柔淡淡的,似一眉新月浸润于一枝梨花上,瞳中有濯濯春晖。他在看着她,就如同,当年在杭氏书斋下了学,在梨花漫漫的春日,与她相会时那般。   那一年的杭锦书,很喜欢他这般看她,看到都会羞红了脸躲闪了明眸。   可如今,她恹恹无息地坐在那儿,仿佛一缕格格不入的幽魂。   她再不是当年杭氏贵女骄傲明媚的模样。   受了荀野三年磋磨,他竟将她,变得如此沉默寡欢。   陆韫攥紧了手中的青铜酒爵,仿佛再用力少许,酒器便要被他掐出裂痕。   荀氏待她这般薄幸,难道,她还想着那个男人么?   锦书,何曾是一个沉溺情爱抽身不得、庸人自扰的女子。   当年他离开时,她也不过只为之伤情了数月,便如今日这般,早已抛他于脑后。   年少相识的情谊,难道敌不过荀野凉薄苛待的三年……   曲水流觞宴中,杭纬找到机会向兄长陈述了杭远之的志向,霎时,整个杭氏都沉默了。   这话出现在这里像是焚琴煮鹤,特煞风景。   杭况也犹豫沉默了片刻,看向杭远之,对面紧张兮兮,头皮紧绷,全然等着伯父一声示下好定生死,对于此事,杭况是无可无不可的,他看不上杭远之,与其留他在家中,将来学了五陵子弟身上骄奢淫逸的习气,不如放他去军营磨砺,沉吟着,点了下头。   “远之也到了年纪了,今四海升平,无战事可打,就送他去历练也可。我与蓟州团练使尚有几分交情,写封信递给他引荐远之,却是不难。”   蓟州团练使李勃昔日发迹之前,曾受杭况恩惠,后来他在随朝当了武官,荀野平定天下时,他倒戈追随荀家军,从龙有功,今日荣膺蓟州团练使,正在蓟州带兵 。   有自己一封信,加上杭远之出身,足够他去了蓟州之后混到一个校尉级别的军职,至于往后如何,就要看他的功力和造化了。   杭远之大喜过望,蹦起来没了正形,被父亲瞪了一眼,方老实了,叉手回话:“多谢伯父。请伯父、父亲放心,孩儿一定不负所望,在军中挣得功名,为杭氏的荣耀添瓦。”   这些都是后话,他能不能坚持下来,还得看他的决心究竟下得多大。   有了伯父点头支持,这事便算是尘埃落定了,杭远之心放回了肚子里。   孙夫人则在无人处时泪落涟涟,想着儿子要远行,她自告了身子不适,回房中为杭远之筹备针线,好做一件贴身的软衣。   少顷后,杭纬破天荒地来到她房中,看她一边裁衣一边落泪,禁不住想斥责孙夫人慈母多败儿,孙夫人看他一眼,虽泪雨滂沱,却面对杭纬还能强势地嗤嘲道:“我的儿子我自然心疼。你非慈父,岂能懂得?”   “我不与你妇人相争!”   杭纬见说她不过,就要离去。   孙夫人停在他背后,冷冷一笑道:“此番入京,你那娇怯怯的外室可曾随行,她不会,还留在零州的别院,眼巴巴等你去宠幸吧?”   杭纬脸上讪讪,口中却利:“与你无干!我今要做国子监的司业,你莫以口舌在背后损我名誉!”   孙夫人嗤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这等人,也能教学生,教的一个什么?是宠妾灭妻,狼心狗肺,轻诺寡信,还是不要脸面?”   “你!”气得杭纬脸色涨红,但他还是安慰自己对方只不过一介无知妇人,自己不屑与之斗嘴争辩,憋闷地一甩长袖离去。   孙夫人不欲与之争辩,看他无能生怒的背影,心中更无留恋,她的难过全来自于年少倾慕的郎君,到了今日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之人,她已经看不清究竟是少年夫妻承诺错付,杭纬原本就不值得,还是夫妻扶持着走到今天,有些东西早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而她还蒙在鼓里。   所幸,迷梦终醒。   她不再钟意这个男人,但只要她还是杭夫人一日,他就一日不得与他的外室长相厮守,就这么耗着吧!   隔日,孙夫人的软衣做好了一圈交领,用的是上等的软貂绒,在领口镶嵌上一圈滚边,正收针时,杭家田庄来了人。   太子荀野将当初杭锦书出嫁时所携的嫁妆,原物送还家里来了。   司礼监内侍手里捧着一卷厚重的清单,上面记载了十里红妆的名目,如今荀野退还,分毫不差,道要请杭府上下过目。   杭纬与孙夫人都震惊莫名,杭况知晓些内情,稍显镇定。   等把人一送走,杭氏众人回到花厅用膳,底下便起了纷纷议论。   “荀家退还了嫁妆,那咱们家总是要把当初荀氏下的聘礼也都清一清,给原物送还回去?”   “你没听见那大太监说么,荀家退还嫁妆,杭家不用退还聘礼。”   “这是为何?”   为何。   三姑六婆也不知晓,都一径默契地转头望向杭锦书。   明明说是和离,可天底下竟有这等奇事,这荀家不是亏了么?   当初荀野拟的那一份聘礼,要现在的杭氏去凑,没有个把两月是凑不齐全的,那份礼单可是处处彰显了荀氏北境封疆大吏的豪绰,以及他对锦书的看重。   杭锦书用汤匙盛了肉圆羹汤,埋首用着饭,不发出一点声响。   杭纬也莫名其妙:“是啊,这聘礼不退回,不怕天家怪罪?大哥,这太子是何意啊?”   杭况盯着一言不发的杭锦书,哼了一声,斜睨杭纬:“何意,是你这有胆有魄的好女儿,一纸休书休了太子,放着好日子不过,把新君闹得下不来台!”   “啊?”满堂惊诧。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写满了不可思议,又纷纷转向杭锦书,盼当事人给予回应。   杭锦书埋首用膳,温吞细致。   过了片刻,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抬眸,清润的杏仁眼夹杂了一丝冷调,“殿下说是,就是。”   他怎么定性,就怎么算。   底下人,包括杭昭节在内,就不说话了,原来她们中间那个素来稳重端庄的女郎,是个狠人。   荀野何许人也,那是开国太子,新朝的半壁江山都是他亲手打下来的,手底下沾过多少人的血,传闻中他如狼似豹,可止小儿夜啼,这样一人物,竟惨遭休弃不说,还巴巴让人把嫁妆都清点好了送上门来。由此可见,这杭锦书的力气与手段,不容小觑!   筵席散后,连孙夫人都没忍住叫住了女儿,与她一同回阁楼,沿途询问:“女儿,当真是你休弃了太子?”   这般的勇猛吗?   杭锦书羞于启齿,但母亲问,她如是道:“没有,我没有想休他,可是他自己偷偷将我的和离书换成了休书。”   孙夫人震惊了,木然半晌,身子才能恢复挪动的力气,她盯着女儿,喟然叹道:“阿泠,你放过了一个实在爱你入骨的郎君。”   杭锦书不说话。   孙夫人又叹道:“你明明是和离回家,可宅门里的人都心怀叵测,暗里非议你是遭太子所弃的弃妇,这天下人要怎么揣测,也是显而易见的,无非毁谤中伤,以七出之条构陷你。只有太子为你名声着想,不顾牺牲自己声誉,也要证明你是无过与之和离……女儿,你以后还能再嫁得好郎君。”   杭锦书却摇头:“我是与皇室和离的女人,千百年来也只此一个,嫁人之事便不要再想了,谁家能容我这么一个曾与太子结亲的女人。”   “可你……女子总不能不出嫁。”   “女子也可以不出嫁,”杭锦书轻声打断母亲,“大不了到了年纪,出家去做女冠子,自得其乐,也风流。”   她为了自己而和离,不是为了再嫁而和离。   她没有钟意别的男人,只是无法钟情于荀野。   如此简单的事情,可所有人都将它看得那么复杂。   *   七月十五,是杭远之远行的日子。   气候炎热,所以出发的时辰定在黄昏。   此时夕阳半山,正渐西垂,那抹红日哺着山脚下一泻流出的泉水,水流潺湲,一半瑟瑟,一半绯红。   十里亭中,杭纬、孙夫人、杭锦书,连同陆韫在内的几名幕僚都前来为杭远之送行。   孙夫人眼角含着水光,将自己做了几日,紧赶慢赶,终于赶制出来的贴身软衣交到杭远之手中,仔细他一定记着穿。   杭远之收到母亲的临别赠礼很感动,眼眶微微潮热,但他想要远行的意志却比这股不舍之情更为坚定,“娘,你这丝织的罗衣太金贵了,我是去军营,上了战场一受伤这衣服就破了,岂不可惜了娘一番苦心美意。”   孙夫人连忙呸他,“别说不吉利话,你是去历练的,老天保佑你,一生不上什么战场。”   杭远之说服不了母亲,只能拜托妹妹,自己走了以后,请妹妹多多关照母亲心事,她这几个月,憔悴了许多。   杭锦书让他放心。   杭远之依依不舍,又向一直被晾在一旁插不上一句嘴的父亲行了一礼,得父亲一声“好好保重”,便眼眶滚烫地转过身,迎着风沙去了。   余晖之中,牧人牵马回归,倦鸟还巢,枝头安静栖息,时而发出几声被日头晒干之后无力的啁啾。   这时一道拉长的嗓音破风而来,虽隔了百步,但依然声势不减:“杭郎君留步。”   杭氏一行人纷纷回头,只见官道上不紧不慢地驶来一驾奢华的马车,车上有蛟龙图腾,四角悬龙子幡,看去奢华尊贵,造价不菲。   若非世家车马,便是贵人大驾。   唯有杭锦书一眼认出发出呼啸的人,是太子身旁的近臣,严武城。   他在马车前领路一早奔袭而来,喘出一口长气,勒住了缰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在众人的诧异中,严武城到杭纬跟前行礼:“杭大人 ,末将左司御率府,严武城。”   杭纬惊诧之下,还是立刻笑颜拱手:“严将军。”   严武城接着便阐明来意:“我家殿下,请杭郎君,与……杭娘子一叙。”   杭远之停步,与妹妹对视一眼,接着又看向那道已经停下的马车,车停在官道之上,于暮色中看起来低调而华贵,车中之人已在等候。   文人有“一字师”,杭远之也把荀野视作“一招师”,这个时候不必顾全颜面什么的,若能在临行前再得到这位栖云阁上高手的指点,对自己来说将是获益无穷,所以无需矫情。   杭远之道:“就去。”   便半拖半拽着妹妹,生生将不情愿的杭锦书往荀野的马车夹带走。   陆韫挪出了半只脚面,但,此刻老师也在场,他微微抿唇,不动声色地撤了回来。   杭锦书压根没有做好这么快面见荀野的准备,可兄长一意孤行地把她拖上来,她抗拒不得,大庭广众地表达拒绝,倒显出自己亏心了,杭锦书是麻着头皮被杭远之一把推进马车的。   好在这车篷宽敞得足以容纳七八人,便是有两人进来了,空间也还颇有盈余,的确是造价不低,不同凡响的太子车驾。   荀野独自雄踞一车,穿一身银褐圆领掐腰箭袖长袍,束腰的蹀躞带上,工工整整地悬有七事,他在马车极暗之处坐着,修长笔直的腿收在锦袍之下,杭锦书一看,便觉得,荀野要是想报仇的话,只消把腿展一展,就能把她踹出马车了。   可他没有那么做。   他看起来非常有风度,非常安适,非常自在,只是轻轻睨着她。   杭锦书只好勉强按住心神,省略了许多问题,默默道了一声:“殿下万安。”   便持有贵女的典雅仪容,不紧不慢地坐进了车中。   一对劳燕分飞的夫妻,坐在一辆车里,未免有些尴尬,有话也不知从何说起,这时她无比盼望着自己的兄长快些进来。   可杭远之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半天日子也不见踪影,这车里的气氛更是僵滞了,空气沉凝,温度也随之节节攀升。   正当杭锦书不安地绞着手指,想说“要不妾身还是先下车”,鼻尖却嗅到了一股味道。   很平和,很中正的一段松柏的木香,就像秋日的枝头坠着饱满晶莹的露珠的柏叶,或是冬日梢上凝结了苍白的雾凇的松针,用手指轻轻碾着,那股幽远平和的香味,便愈发深邃迷人。   而那股香味的源头……杭锦书用鼻尖大胆假说小心验证,最后,她看向了车中的另外一个人。   这股好闻的香气,正源源不断、绵绵不绝地从他的衣上、发丝里,发出来。    第36章 故剑情深   这香气不浓, 也是不淡,调和得恰到好处,既彰显了存在感, 但又不会呛鼻。   世家子弟, 包括伯父与父亲, 他们每日所用熏香, 几乎都是上等檀香, 味道深沉而温暖, 木质感很浓, 但久而闻之便会厌倦, 荀野的这一种气息对她而言很新鲜。   她是第一次见到香香的荀野, 他穿着华贵, 不动声色坐在那儿, 便很有一股储君的威慑。   杭锦书感觉荀野的目光一直睨着自己, 她竟退缩了, 把面容垂下去一点, 但他还是不曾开口, 慢慢地, 杭锦书感到如坐针毡, 若是再不言语,她兴许会憋死在马车里, 于是便张口:“殿下,休书……”   正要阐明休夫一事绝非她所愿, 不如还是退还聘礼, 彼此两厢安好,这时候,她那个很会看时机的兄长爬进来了。   敦实厚重的身板阻隔了外头全部的暮光, 车内变得昏沉沉的,杭远之一进来,就长吁了一口气,道:“太子这车好生宽敞。”   就是三个人坐在里头也不嫌挤,他的妹妹还能得到一个好大的空间,不用摩肩接踵地坐在一起。   虽说男女有别,不过这两人都做过夫妻的,倒不必见外。   杭远之立刻抱拳进入正题:“殿下寻我有何指教?”   “没有指教。”荀野轻描淡语。   杭远之听不明白了,要他来,又没话说,难不成只是想见妹妹,而他是个捎带的?   那这就让人不爽了,他今日可是要远行的,这出发的时辰都算好了,正是上上大吉,耽误不得。   荀野从车内摸索出一只长匣子,当着两人面,将匣子送给杭远之。   杭远之一指自己:“我么?确定是给我?”   不是给妹妹?   荀野点头:“确定。”   杭远之从小到大没收过这么让人好奇的礼物:“这是什么?”   荀野掀眉:“自己看看。”   杭远之把匣子抱过来,见妹妹的目光似乎也追随着匣子,对此感到好奇,他特意把匣子紧了紧,眉飞色舞地道:“想不到太子是个厚道人,咱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这个前大舅哥,还能跟着收礼物。”   说得杭锦书惭愧地垂下了目光。   她没送过荀野任何礼物,对他的家人也没有。   都说夫妻分开之后是最见人品的,她此刻有种相形见绌的羞愧。   杭远之抱住匣子一打开,只见里头藏着一把剑鞘华美的古式宝剑,剑鞘由几种金属掺杂锤炼而成,并刻有甲骨铭文,花纹样式精美绝伦不说,更镶嵌了绿松石、青金石、孔雀蓝等诸多宝石,打造得夺目耀眼,霎时昏暗的车中都为之灿然有光。   杭远之是个识货之人,霎时如获至宝,将宝剑取出,持住剑柄。   剑一出鞘,寒光凛冽,车中又添了几分凉意。   “好剑!”   临行前得这么一把绝世神兵,岂不如虎添翼。   不过,杭远之痴爱武学,对兵器也颇有涉猎,具备过目不忘的本事,他一眼认出来了这把剑,“这不是我们决斗时你用的那柄剑么?”   荀野愀然:“是。”   杭锦书也认出来,这是荀野从不离身的佩剑。   只以往,他从外面回来,入她的军帐时,会解剑在外。   她不曾问过,但也知道,这必是他的钟爱之物。   这般贵重,他却要赠出,杭锦书禁不得眉眼轻颤:“殿下……”   荀野看向她:“四海既定,我应当铸剑为犁,不再做将军。宝剑要赠予配得之人,难道你认为,令兄配不上这把剑?”   杭锦书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虽然内心当中也感到,以兄长现在的能力,要配他的剑,实在是……   妹妹的沉默伤透了杭远之的心,他脸色一沉。   这时荀野又转向他:“这是孤的家传宝剑,是陛下在孤十四岁登栖云阁榜的时候赠予孤的爱物,名唤雪虹。其势,削铁如泥,能破万军。宝剑饮了血气,本来收于青钢鞘里,但要赠礼,未免不吉,孤又让人重新造了这把剑鞘。杭远之,在你当上将军以前,奉它,不要用它。”   对太子的叮嘱,杭远之铭记于心,双手恭奉宝剑,道:“没想到此剑是陛下所赠,我一定以此为勉,在当上将军以前,雪虹绝不出鞘。”   荀野徐徐点头。   杭远之将宝剑重新装回剑匣里,一双精明长目仔细在二人脸上巡游,觉得这两人之间大抵有些事情没彻底干净,所以太子今日把他和妹妹都叫来。既得了宝剑,杭远之便想先开溜了,给他们留足说话的空间。   但在走之前,他还是要拿人手短地说几句中听的客气话:“太子不愧是昔日北境军主帅,我一早听闻,太子虚怀若谷,礼贤下士,不怪追随者众,赢粮景从。北境军所到之处,到处都是投诚开门的百姓和军士,之前杭远之是狭隘了。”   说罢一抱拳,也不顾把人说得起鸡皮疙瘩,就迅捷地跳出了马车。   太子的马车在道上已经停了许久了。   始终不见人出来。   当有人出来时,结果是杭远之。   他率先跳出车门,正当陆韫以为,杭锦书也会随之出车下辕而来时,只见杭远之就抱着匣子守在马车外,那辆马车却再无动静。   陆韫内心当中不禁浮躁了几分,转眸向杭纬行礼:“老师。天色已晚,师妹在车中与太子独处,恐怕有失礼之处。”   杭纬并不在意:“他们是共过患难的夫妻,亲疏本就另当别论。我们在此等候即是,天色不早了,让手下人将灯笼都打起来,回去路上也方便。”   孙夫人暗暗啐他。   旁人不知晓,她还能不知晓。   杭纬这厮道貌岸然至极,远不像表面上看着光风霁月,实则内心就是一攀龙附凤反复无常之小人,把这层世家贵子的皮揭下来,内里一样腥臭难闻。他心里只怕巴不得拿女儿去换他的青云之路,要是太子与阿泠重归旧好,他将来便是国丈了。   呸。   色字头上一把刀的老匹夫做他的春秋大梦。   陆韫也只能等在原地,看向暮色四合中,渐渐地隐没的马车。   此时暮光早尽,但不知为何,夏日闷燥的空气里蓦地飘来一股清凉的山风,湿润拂面,郊外像是起了雾。   云翳散乱徘徊,遮蔽了晚来的月色,满天星斗羞于躲藏,不见了踪迹。   似乎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陆韫不禁抿了嘴唇。   此时马车内的气氛也很凝滞,方才杭远之一番溜须吹捧的话说完,杭锦书感到自己快要冒鸡皮疙瘩了,但她看荀野,觉得他大概与自己一样。   彼此忍了片刻,把身上的鸡皮疙瘩抖擞完后,荀野终于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刚才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杭锦书稍稍愣住。她刚才是有话说,但被杭远之打断了,但刚才她也是为了缓和一点气氛才主动开的口,事实上,今天是荀野要见他,所以应当是荀野有话对她说。   杭锦书也一时忘了刚才要说什么话了,垂眸敛容地掖着双手在马车里坐着,感觉到兄长适才离去时带走了一缕风,把车里的木香散了一点儿。   可随着时间的一点一点推移,那香气又一点点囤积起来,扩盈了整个空间,杭锦书嗅着那股深邃悠远的气息,脑中却昏昏欲眠,没话找话,语调温婉地说了一句:“殿下熏香了?”   “啊?”荀野愣了下,他的脸皮这时居然有点薄,禁不住拆穿,虽说自己确实为了见她熏了点气味在身上,但是被她一不留神说穿,他却不自在了。   犹豫一晌,他老实承认,顺带问一句:“还好闻吗?”   他忸怩地搓着手,忐忑万分地等她判决。   让人毫不怀疑,她要说一句不好闻,荀野回去一定毫不留情地把他松木香给扔了,再换别的。   但确实还不错,有些品味吧。   杭锦书也不能说违心的话:“很香。”   荀野一颗心直落落地掉回了肚里。   与她分开以后,他一整个陷入了对自我的怀疑。   有一天,荀野纠结地扯着自己的袖口给季从之闻,问他:“孤臭么?”   季从之低下头凑向太子襟袖闻了闻,正经摇头:“不臭。男人都这个味儿。”   荀野本来想相信的,但是考虑到这个人活了二十几岁一朵桃花都没开,信念又动摇了,于是他又问严武城。   严武城不像季从之那么老实,闻也没闻就道:“殿下如今是金龙之体,身上只有香气,喷香。”   忘了这是个溜须拍马的。   荀野也不信,作死问了老郭,老郭倒是闻了闻,闻完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凶煞的大牙:“我要是这个味儿,我夫人早就生扑我怀里了。”   的确,他这个人,臭气熏天!   荀野嫌恶地皱了鼻,连自己都不敢凑近老郭,便转身走开。   看来看去,几乎只有苦慧这厮,算是他麾下这些奇人异士里唯一一个有点谱的男人——虽然是个和尚。   虽说是个和尚,但是个六根不净的酒肉和尚,而且杀过人,破过色戒,贪嗔爱恨一样不少。   谁知苦慧扎起人心来,稳准狠不留余地,光头笑吟吟地在日光里晒着,那身洁白如乳的皮囊怎么晒也不坏,光溜圆润的脑袋顶着三伏天毒辣的日头,这般告诉他:“殿下,她喜欢你时,你便千般不好,她也矢志不渝,她不喜欢你时,你便万种好处,也入不得她心。”   总而言之,杭锦书那样说他,就是不喜欢他,怎么折腾也没用。   但荀野不愿认命:“不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她还没喜欢别人,孤就有机会。”   苦慧又问他:“如果殿下为她改变了最后依然不能呢?”   荀野执着:“改变,就是往更好的方向去变,就算还不行,孤认,也不会有损失。”   这叫为了所爱,变成更好的自己。   苦慧很久没说话。   他不了解,一个父亲狠狠辜负了母亲,从小便遭到抛弃的孩子,怎么对情爱一事养成了这副性子。   “殿下,我还有一卦没有为你算,是关于你和夫人的,你还要找我算吗?”   七夕节在月夕桥,他曾如是提议。   当时荀野没让他算,问了卦摊上的先生。   荀野摇头:“当初还说那个算卦的,十卦九灵,可见这唯一不灵的应在孤身上了。不过,此事本就事在人为,孤相信人定胜天。”   他若不相信,当初便不会出西关,挥师南下,乃至今日定鼎中原。   打仗如此,倾慕女郎也是如此。   若不曾努力为之改变,就这般眼睁睁放过这一生只可能也唯一爱的女子,这个人绝不是荀野。   这个从小在泥巴堆里打滚长大的人,居然也开始在意起了自身的形象,每日让东宫的内侍备好沐浴要用的羊乳与花瓣,寝殿还点了龙涎香,身上的衣物都熏了松香,连自己的头发丝也不放过。   荀野难得有人服侍着过日子,心里好像渐渐明白随帝当年为何贪欢享乐了,自己躺在浴桶里不用干事,由着侍者梳洗长发,用染了香膏的双手按摩颅顶,把气味一点点浸入肌理,的确舒坦。   荀野喜欢皮革所制的衣物,衣物质地坚硬,能抗风沙,对行军作战有好处,但容易捂汗,出汗之后发不出去,闷在衣领和腋下,时间久了难免有味。   现在,他换了丝罗编织的软袍,罗衣轻盈,薄如蝉翼,在夏日里极易过风,身上穿着也不嫌热,不会出太多汗,出了汗教凉风徐徐吹拂着,不一会便也干了,更不留什么气味。   荀野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精致妥帖,在和离后第一次与杭锦书相见。   内心当中窃窃盼着这个焕然一新的自己,能够引起她的注意。   当她用鼻子开始嗅他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荀野呢,表面上四平八稳纹丝不动,暗地里早已抓紧了袖下的护腕锁扣,紧绷得几乎立刻又要出汗了。   但,苦慧调的那个药丸好像起作用了,他说那丸药可以抑制发汗,调理体质,他吃了几天,的确情况好了许多。   她还说,他很香。   啊,荀野心里早已经乐陶陶地飞奔起来了。   可他装得很淡定,轻声一笑:“哦,是么。我近来发现这种丝织衣物穿着很柔软贴身,你没觉得有何不同?”   杭锦书早就发现了,他这一身名贵高雅的绫罗,剪裁合身,更衬其挺拔英俊了。   紫色,确实很衬他。   “很好看。”   荀野立刻心里又美了。   谁说的“人靠衣裳马靠鞍”,真真至理名言,把自己打扮好看一点,她也会觉得赏心悦目吧。   现在荀野见了老郭那等糙汉,也会生出一种“什么臭男人”的感叹。所以不能怪她嫌弃,的确是,一个不修边幅的郎子,不是好郎君,再底蕴深厚的美人胚子也要让他败完。   不过杭锦书还是道:“殿下,那休书……”   休书代表了他们的关系早已破裂,一旦提起,便是一种警醒。   荀野也倏然清醒了,抿唇皱起了眉。   杭锦书踯躅片刻,终于抬眼看向他,语气诚挚地说道:“殿下其实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如今还有机会,我们可以将休书换回来。”   荀野的后背靠向了车壁,凉凉睨她,语气沉闷:“换不回来了,我已经昭告天下了,就是你休我,你不要我。”   “……”   荀野哼了声:“你也不用担心我以后娶不了好娘子,我如今是太子,想找个可人意的娘子还是很好找的,不是么?我就是不想找而已。”   对,他说得不错。   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即便他是被休的那一个又如何,影响不了分毫,要是反过来,她的处境便不太一样。   “殿下……”   荀野不爱听这两字,打断她,还回敬过去:“杭娘子。”   她便不说话了,荀野扳回一城,又道:“至于杭娘子你,你指定是要再婚的。”   她那么嫌弃他,离开了他,海阔凭鱼跃,二婚也还能风光。   可他呢,偏偏只想让她风光,见不得她落入泥淖里一点。   杭锦书没做反驳。   荀野哼笑了声,“你就这一句和我说吗?”   杭锦书错愕:“还有,别事吗?”   如果他还有事,那她还可以留在车里,继续听他说一说。   可荀野一下恼火了,这么多日不见,她一点不想他也就算,连话也不愿多说几句了,想到陆韫就在马车外站着,她八成是想早点儿下车和她师兄站在一起去。   荀野像个顽劣的少年,不想让她这么早下去,想把陆韫再晾一晾,让他也吃一吃自己吃过的苦。可是,他不会那么做。   “没了,”荀野语气不好,“反正你见了我便烦,也没话同我讲。”   杭锦书只好自己下车,她真走了,荀野又巴巴凑过脸来看,见到那抹倩影似乎毫无留恋地离去,心里有气越来越不平。   但他知道,他只是同自己生气,不怨她半点。   杭锦书却在探出车门之后,又回头对他语气和缓地说了一句:“我见你不烦。”   车门阖上,马车内的人靠住了车后壁,嘴角情不自禁地往上咧。   杭锦书探出了马车,被兄长搀扶着从车辕上跳下,杭远之接她落在地面之后,将剑匣子打开,把里头鞘身华丽的古剑雪虹给妹妹看,“你看。”   杭锦书与杭远之相与走回,只看了两眼,疑惑着问:“不是已经看过了么?”   “故剑。”   杭远之反问她。   “你没懂么?”   他适才,就在马车底下站着等妹妹,左右等得无聊,思潮片片扬起,一不留神就飘到了天外,想起了这么一个典故。   但杭锦书觉得不是,荀野会知道这个典故吗?   “兄长你想得太远了。”   杭远之摇头:“你别不信。他送我剑,为什么把你也叫来,你们刚才在马车里说了什么?”   杭锦书不答。   杭远之抛出一问:“故剑情深,不就是说夫妻恩爱,他不忘旧人,不喜新厌旧么?太子在马车里有没有同你说这样的话?”   “……”   杭锦书结舌塞言。   “妹妹你瞧,我说中了,”杭远之抱住沉甸甸的剑匣,眉目飞扬起来,迎向全黑的夜色,此时杭氏的车队已经挑起了灯笼,远远望去连成一片,“不过。崔氏皇后早已经在张罗为太子和二王立妃妾了,秀女都已驱车来到长安。我知道你和母亲一样眼底揉不得沙,忍不了与他人共事一夫,所以你离开他,是对的。故剑情深的下场可不好。”   荀野摆明了是想鱼与熊掌兼得,既想要结发之妻陪伴左右,又想要妃妾扩充内廷,可天底下哪有这种两全其美的好事?    第37章 太子醋意   夜色笼罩四合, 微弱的风从枝头掸落绿叶,沁凉地飘向杭氏起行的车队。   这天看起来是要下雨了,夏日的雨是不讲道理的, 临行前把天气看得慎之又慎, 也敌不过老天爷阴晴不定的脸色。   前方不少山路, 若中道遇雨, 趁夜出发势必难行, 杭远之只好暂缓出行, 待雨停了再走。   杭锦书与母亲、杭远之同乘一驾马车, 孙夫人对这场及时雨尤为感谢, 双掌合十念了几声“阿弥陀佛”之后, 又盯向杭远之:“你看, 这是老天爷都不教你出门, 儿啊, 你就应该顺天而为, 咱们不去了。”   杭远之也对这场将要来临的大雨感到懊恼, 但他却咬牙道:“别说是下雨, 就是下刀子, 孩儿也要去蓟州。”   这孩子死活不肯听劝, 孙夫人唯有求助于杭锦书,他们兄妹素来情谊深厚, 锦书若出面劝降,还有挽留杭远之的机会。   杭锦书却将身无力地靠着车厢侧壁, 眼睫轻轻耷拉着, 恍若无闻。   孙夫人一诧,这时杭远之抱着剑匣道:“太子荀野要纳侧妃了。当初公孙霍向他献计娥皇女英,他不肯听, 原来只是嫌弃奸相老儿的女儿,不是真心不肯娶。不过这也难怪,荀家现在是君,要纳几个妃子扩容掖庭,再多生一些子嗣是应当的,就是他不合适做锦书的郎婿了。”   杭锦书靠在车上瞋他一眼:“你别胡说。”   杭远之瞪眼道:“我不瞎说,你难道不是听了这话就开始不对劲?”   杭锦书确是为了“故剑情深”别扭。   荀野究竟知否,这是一个怎样的典故。   她心里很难受,一方面既盼着他知晓,另一方面又盼着这只是一个巧合,盼着他尽快走出来,又盼着他,不要那么快走出来。   可见人是个矛盾的动物,明明是她先提了和离,她有什么资格让别人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忠贞守节?   孙夫人听了感觉不太妙,握住了女儿大夏天仍旧冰凉的双手:“阿泠,你是不是放不下太子,你后悔了?你哥哥说得不错,荀野再好将来也是君王,你阿耶都老不羞,那太子还能独身自好么?三宫六院是迟早的事,不闹出三千粉黛已经算有德明君了。”   孙夫人固不愿让女儿变成一个后宫争宠的妇人,但一切以女儿心意为重,若她果真后悔了,趁着太子现今余情未了,说不准还有矢口反悔的机会?   杭锦书摇摇头,安抚似的笑弯了美眸:“阿娘。”   “我一直觉得,是时势推着我走,我只是每次都做了当下最好的选择,所以向来不会后悔。当初嫁他是不悔,现今与他和离,仍是不悔。”   后悔是这世间顶顶无用的东西,与其花费心思、恸断肝肠去耽溺以往已成定局的事,不如把眼光向前看,把脚步往前走。   孙夫人仍是不放心:“那你……”   杭锦书的朱唇往上弯,看着是在笑的,“母亲明白,三年夫妻,人非草木顽石,就算生不出男女之情,也会存有仁义,何况荀野他并未对不住我。但哥哥说得对,他是荀家子弟,开国太子,首要之急是稳定国本,开枝散叶。我不应与他再有任何瓜葛了。”   倘若他以后的妻子发现,他的前妻,还同他有着某种藕断丝连的关系,教他的太子妃心里会如何想?   所以她不仅不能和他再有牵连,甚至连想也不该再想。   马车行驶在官道上,蓦然下起了雨。   这雨来得突然,来得湍急,便如山洪暴发,马车顶的篷盖上一派雨珠敲震的声音,密密匝匝,声响如雷,霎时整片大地上,都是这响彻乾坤的雨鸣。   再过片刻,天边连雷鸣也响起来了,一道炽亮的电光闪过,照彻了车内人惨白的脸,轰隆隆,雷声紧随其后在耳畔炸裂。   少过片刻,这道上便溅起了层层污泥,马车在官道上行走轧出深深的辙印,再难前行。   孙夫人焦急:“这可如何是好,今晚怕是赶不回田庄了。”   这时杭远之从车中取出自己的蓑衣斗笠,往身上利落一披,如瀑的雨声里,他大声说道:“阿娘放心,长安城郊附近有几所驿馆,我们先到驿馆去,歇脚避雨!我这就下车去通知车队!”   说完他便跳下了马车,马车一瞬停了下来,只见闪电掣过天幕,周遭宛如白昼,杭远之披戴蓑衣箬笠的身影消失在了随之而来的黑暗中。   前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杭氏车队在起行前点燃的灯笼火把,已经尽数被这场不测的大雨给扑灭了,眼下只有雨声势如破竹地击打着四方天地,留下一道道密集的鼓声。   孙夫人扶着胸口心怀感慨道:“我现在要感谢太子。要不是这么耽搁一下,你哥哥今晚就这么出发了!”   杭锦书也心怀余悸,大雨封山,若这般走入雨夜里,只怕寸步难行。   好在前方不远就是驿站,车队调转方向后往西南去,稍过不久,便听到有人在前方惊喜报信:“到驿站了。”   杭锦书与母亲出门,杭远之撑了一把伞过来接,杭锦书搀扶母亲钻出车厢,孙夫人一手靠着杭远之的肩膀,一手拎起长袍,被儿子抱下了车。   这地上到处都是湿泞,人一落地,衣摆便不可控制地沾上了污泥,于素来衣不染尘的贵人而言,这是实在无法忍耐的。   杭锦书抿唇也要出车,这时,却有两把长伞撑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马车两边滔滔不绝的雨水里。   闪电划过苍穹,雨水里清晰地映出两张面孔。   一个是锋利如刀,一个是温润如玉。   两把伞一同探到了她的车篷之下。   杭锦书微微惊怔。不知荀野是何时追上了他们的车队,又出现在了这里。   他不像陆韫穿戴了蓑衣斗笠,他的脸上都是雨水。   雨珠打落在他的脸颊上,沿着额头一径往下滑落,到了两侧颧骨汇聚之后,又成束地滴下来,滂滂沱沱地溅在身前。   杭锦书抿住了嘴唇,她要快些下车,免得将太子殿下淋坏了。   她转身,靠向陆韫撑来的雨伞,从陆韫所在的那一侧下了马车。   陆韫伸手要搭她的背一把,杭锦书不在乎被泥水打湿罗裙,并不任由他搂,便自己一跃而下。   荀野湿漉漉地看着她,明明她转过脸来向他点了一下头之后,便和陆韫一起撑了一把伞走了,可他还是没把伞遮在自己头顶。   湿透的人,有什么打伞的必要。   雨水声势浩大地挥洒在这片拔地而起的驿馆前,楼阁外几只飘摇的风灯,火光未灭,照见了那对并肩同行的背影。   他们丝毫看不见狼狈之色,仿佛不是走在在漫天无际的汹汹雨水里,而是相与漫步于三月梨花满枝的熙和春日。   还像很多年前一样。   “殿下,”严武城奔上前急忙扶住荀野的雨伞,“雨势太大了,我们也赶紧入驿站歇息。”   今晚是回不了长安城了,门禁时辰就快要到了,就算现在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但被雨势耽搁,也无法在城门关闭前抵达。   何况,把这两人单独放在驿馆,太子能放心么?   严武城贴心地请殿下入馆舍歇憩。   荀野抿住了嘴唇,哼了一声,嘴里念念有词。   雨声太大,严武城没听清。   荀野说的是:“孤真讨厌长安的气候。”   这么大的雨,下了多时,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其实刚下大雨时,荀野的马车已经在回城的路上,太子车队都是精锐,太子自身又是马背上长大的将军,以马蹄开道,用不了多久便能赶回长安。   可严武城愣是没下达全速前行的指令,因为雨势太大,太子他极有可能不想回长安。   他果然是没有猜错。   一路追上杭氏的车队,太子呢,自己身上淋了雨也不顾,卷了车内雨伞便奔向杭氏的车驾。   但别人还没领情。   荀野醋意大发,恼火地推开严武城的竹骨伞,冒着雨湿淋淋地进了驿站。   驿丞不知太子大驾光临,霎时两眼雪亮,毕恭毕敬迎太子入内。   驿站内杭氏众人都在休整,杭纬与孙夫人都以各自入屋,其余人等都去更衣,荀野一入内,目光便与迎面而来的人撞上。   对方一袭素衣轻衫,纯白如山巅之雪,纵使衣衫上染了泥垢,气质依然清贵出尘。只那双眼,温润之间,夹杂了三分敌意。   巧了,荀野对他,也唯有敌意。   彼此相见,陆韫上前半步,阻拦荀野去路:“太子殿下,西厢阁楼是女眷更衣之所,殿下身份贵重,请往东厢。”   荀野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墨发淋漓地垂着水线,一绺凌乱的发丝勾在唇边,模样狼狈万分,可他把摇杆撑一撑,还能撑出比陆韫更高的个头来,从气势上压倒敌人。   “你敢阻拦孤?”   长目清寒,冷冷俯视陆韫。   那双宛如子夜下深不可测的寒潭般的眸中,闪电天幕一烁时,隐隐掣过一丝杀意。   他对陆韫的杀意由来已久,在他辜负杭锦书时,荀野几乎就想这么做了。他放在心上从来不敢肖想的月光,遭他人如此轻弃,陆韫可恨,该杀。   可不杀他的理由,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是一样。   这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如果杭锦书心中无他,他的生死,便如蝼蚁般于荀野无足轻重,可如果杭锦书心中有他,荀野杀他,便是让她伤心的大罪。   陆韫据守不退,上前半步陈词:“太子与杭二娘子已经和离,今日在马车之中独处已是于理不合,莫非太子还想纠缠至女眷厢房?”   荀野扭头看他。   他真是好奇,嗤笑一声:“与你陆韫何干?你用何种脸面,何种立场,对孤说这样的话?”   陆韫抿唇。   荀野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陆韫,声势气魄都高涨得压人,“天下最无资格干涉锦书之人不正是你陆韫?”   陆韫的面容唰地苍白,他一抬眸,眼中也隐隐有了怒意。   面对对方的指责,陆韫不甘示弱:“锦书生平最不喜他人束缚,更不喜他人死缠烂打,屡屡牵扯不休,既与太子殿下和离,彼此就该各归各路,各行其道。还请殿下,不要做一个朝令夕改反复无常之小人,否则岂不叫人看轻。”   两下里互相对峙,互不相让,荀野恨不能一掌当场拍死陆韫,在拍死他之前,先拍烂陆韫的嘴。   阁楼上,却传来一道明快轻细的声音:“陆师兄。”   二人一同循声仰头,杭锦书已经更衣出来了,她将弄脏的衣物换下,穿上了驿馆里常备的素服大衫,馆舍内没有女子衣衫,只有给男子穿的,这衣物的身量长短要大出她许多,并不合身地垂吊在她的肩上,她的手臂拢在袖口底下,脚边还曳出三寸有余。   原本这般模样她都不情愿出来见人,是听到楼阁下有人争吵,认出了荀野的声音,她才出来看。   不出所料荀野与陆韫在馆舍狭路相逢,两人针尖对麦芒的。杭氏无论明里暗里都是太子党,而陆韫是杭氏的幕僚,这二人要是吵嚷起来,岂不是坏事么。   她见也无人阻拦,只好自己出来。   荀野呢,早就抛下陆韫不管了,快步窜上了阁楼,到了杭锦书跟前,今日好不容易熏的满身松木香,被雨水淋走了,一丝不剩,他活像一只落汤鸡似的,自己也不修理一番,杭锦书是打定主意不要再与他有牵扯的,可见了他的样子还是忍不住道:“殿下还请沐浴更衣,今夜雨势瓢泼,殿下恐遇风寒。”   荀野把嘴角仰了一下,“我有话同你说。”   杭锦书蹙眉不愿:“殿下,我们已经和离了。”   见他的眼神不过一息之间便黯然下去,杭锦书的心弦扯了一下,屏息道:“不过今日多谢殿下相赠兄长宝剑的美意。殿下赏识阿兄,是他的荣幸。”   她不过是把自己往外推,荀野落寞了,在马车里时,她态度还没现下这么明显。   是陆韫挑唆了什么,还是,她突然间发现,其实还是陆韫这样的翩翩男郎更讨人喜欢?   想到陆韫说的话,荀野心里一揪。   “那陆韫今日的话,也是你的意思吗?”   不知是否淋了太久的雨的缘故,荀野一开口,嗓音便喑哑,音色发暗。   杭锦书的眸落向底层的陆韫,她其实不知陆韫与荀野具体说了哪些话,但大致也能猜出,定是为劝退荀野。   这件事情上他们是一致的,所以陆韫的意思的确也是她的意思,她轻轻颔首:“是的。”   一瞬间两个男人的反应天差地别,陆韫仰起目光,眉眼若雪,瞳中有轻释笑意。   荀野稳扎马步三个时辰都能屹立不倒的腿彻底晃了一下,他终于站定了,垂下眼帘,自嘲一笑:“你看。你还说,你和他早就没关系了,你还是听他的话多过于我,与他同行远甚于我……”   杭锦书不以为意:“殿下如何揣测都可。”   她不会再为了自己,辩解半个字。   她说过,他们之间的问题与旁人无关,与陆韫更无干涉,他若不信,也好。   终归彼此是要断干净的。   严武城送干净的中衣来了,荀野扯过衣裳转头就走,只留下一个要强的背影。   严武城一声叹息,对杭锦书道:“娘子,末将知道你与殿下已经和离了,你也有今后的日子要过,殿下不该打搅你,但,请娘子看在殿下为了见你付出了多少,和离后有多少夜不能合眼的份上,莫让他这般难堪。他日日调香,整理衣冠,唯恐你见他不喜。”   杭锦书一愣,她看向楼下,霎时眉眼沉了下去:“陆韫。你与太子说了什么?”    第38章 我知道什么样是有担当的……   驿馆外瓢泼的雨势没有丝毫止歇的意思, 瓦檐下密集的雨帘一面面横斜有致地打开,发出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音,声声入耳。   茶烟袅娜, 杭锦书与陆韫对案而坐。   隔了一缕腾挪的烟气, 陆韫的眉眼温润清绝, 昳丽生晖, “阿泠, 我以为, 我们此生不可能有如此心平气静坐下来说话的机会。”   杭锦书把手掖在袖中, 静静看他。听到此话, 想到往日他不声不响离开零州, 颇觉讽刺。   便不接话。   陆韫为她斟茶满杯:“当年……纸鸢被家主发现, 我被囚禁了。”   杭锦书微微讶然, 神情有一丝松动, 但不过眨眼之间, 便已湮没无痕。   陆韫如今也不敢贪心, 要的便只是这瞬间的动容罢了, 原来, 她还没完全忘怀, 他的薄唇轻勾:“我身上上了镣铐,自己也不知能活到何时, 更不知几时能见你。我知晓,我引诱了杭氏最珍贵的娘子, 我行如猪狗, 罪愆难恕。”   “家主寻我,问我,我可堪配你, ”陆韫敛眸,修长光洁的手指扣着瓷器茶具,不顾烫意指尖蔓延的疼痛,轻轻点着瓷具,缓缓说道,“我一介布衣,贫门破户,如何敢妄言配你,为护你颜面,只好自请一死。”   他将“死”字说得极重。   杭锦书淡漠地支起眼睑看他。   陆韫见她神色如常,不为所动,心中也失望痛苦极了,“阿泠,我并非弃你而去,也绝不愿弃你而去。”   “当年我没有选择。”   陆韫声线紧绷,但也几乎快要绷不住了,不停地颤抖。   “以我的出身,我配不上你。家主便给了我两个选择,其一从杭氏离去,隐姓埋名,终此一生不要妄想再见你,其二便是去燕州,复兴杭氏在燕州的基业,将来带着整个燕州回来,才有再见你一面的机会。我唯有去燕州。”   杭锦书的眼波横向窗扉之外,大雨倾盆,雨声嘈嘈切切,像是一只灵活的手于琵琶弦上胡乱地拂拭。   此手为天,此弦为地,天地和鸣。   她以为她会心起波澜,毕竟,她曾为之痛不欲生。   可奇怪的是,杭锦书不知自己裂开的伤口自何时始早已愈合,结了痂,痂又脱落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   但只要不去在意那道疤痕,便也不会觉得丑陋。   陆韫的声音仍伴随雨声不断传送入耳,充满了自我厌弃与忏悔:“我必须去燕州。若无燕州起复,我何有颜面见你。那日我请求,在我离去之前,再见你一面,家主却坦言——”   那日,杭况几乎是戳着他的脊梁痛斥:“她已被你坑害得害了病,你若还有一分对她的关照回护之心,就该立刻收拾行囊滚去燕州,朱门与竹门从不相对,你若能在乱世当中谋求一方土地,成一世豪杰,我或可将锦书嫁你,否则你便是一介白衣,痴人做梦。”   陆韫不敢耽搁,心中却发下宏愿,有朝一日,一定夺取燕州,献上燕州为聘,求娶杭氏锦书。   “我走以后,你父亲来信,说你害了病症久不见好,需我予你一剂良药。”   杭锦书终于偏回视线看他:“所以,你写了那封信?”   陆韫被她看得心弦停荡,魂魄震动,须臾,他咽喉发紧地回:“是。”   杭锦书明白,轻笑了一声,“我原本以为那封信是父亲代笔……可我熟悉你的字迹,燥润相宜,飞笔断白,那就是你一直摹写的飞白书,连字中对父辈的避讳添笔少画,都是一模一样,我还如何能自欺欺人。”   陆韫知晓她是信了,喉咙里那根线压得更紧了,他起身一些,静静望向她:“阿泠。我在燕州筹谋,忍辱负重,在随朝赵王的眼睛之下图谋算计,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在我离开的第二年,家主竟将你嫁给了荀野——一个同样是寒门出身,也根本配不上你的草莽。”   他终究是没有等到。   可他曾以为,将来杭锦书若出嫁,必是择一贵子良人,风光大嫁。   她的夫婿如何能是一介寒门武将,寒门武将如何能教当初离开的他,心服口服。   “幸你已与之和离,”陆韫赞许地看着她,此时唇角终于绽出一丝微弱的笑意,“荀氏虽有天下,却难为良人,当初是门第不合,云泥之别,如今齐大非偶,更非良配。”   听到此处,杭锦书缓缓地起了身。   茶汤一口未动,她掖手于袖中,横于身前,瞳仁含了一抹凉意,平静地凝视着他:“陆师兄。”   她的称呼一如昨日,可再没了当年语气之中的娇俏、温婉、倾慕,显出一种客套与疏离,直截了当得似一柄快刀锲入他的心房。   钝痛中,他拗了眉心。   杭锦书冷凝视线看他:“你当时并未料到,我待你情真赤诚,拼尽所有,也为你颠倒折磨,歇斯底里,你不声不响走之后,我思你成疾久病不愈。”   如今说起来,倒没了自己所以为的那般难以启齿,杭锦书低声道:“我为你反抗杭氏,反抗伯父时,你弃我而走,数月之后我病体难愈,你又亲笔写下那一纸夺魂书信,害我反复于鬼门关前徘徊。”   “我……”陆韫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可不知为何他却无力起身,他在杭锦书面前,天生是矮着的,“我当时不知你状况,只是老师他说……”   杭锦书声调清冷:“是你没有来见我。”   陆韫喉舌发痛,苦得像是嚼了一嘴黄连。“我并非不想见你。”   “是的,你只是服从了伯父的安排,服从了这条青云坦途,何须再见我,见我又有何用,”杭锦书轻声道,“你知道最让我失望的是什么?”   他不言语,只是望着她,等她的答复。   杭锦书立在一树雪松盆景旁,轻蹙娥眉,声音已渐趋于平静:“是你的不敢、不争、无为。所以,我知道是我自己看错了人,最终活下来了。”   他似乎还要替自己辩解,杭锦书已摇头回绝:“陆师兄。你不必再言,过去之事我不愿再提。但我知道什么样是有担当的男人。”   陆韫视线仰高,闻言咽喉处的喉结霍然一滚,凝滞的嗓音吐出几个艰难的字节:“你是说,太子荀野?”   杭锦书回答:“是。”   陆韫怔住了,她望着一脸决然的杭锦书,意识到有些东西终究是随着这三年,潜移默化地变了,“可你分明——”早已与之和离。   若真觉得荀野这么好,为何又要和离。   杭锦书道:“我的心没有做好再爱一人的打算,陆师兄,你教会我的太多了,往后我亦不愿再花费心思与力气去钟情一个人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同样的痛楚,我不愿再领受第二遍。”   她平和地看着他,“你在杭氏为幕僚,为了伯父的大业鞠躬尽瘁,我感激你多年以来的付出,从今以后,你还是我的陆师兄。至于我的事,请你莫再干预,也无需评论荀野。”   陆韫反问:“你在维护他吗?”   杭锦书没有回答,而是步出了这扇木门,往外间离去。   帘外雨声潺潺。   这已然是伏天末梢了,但天气毕竟还是热的,即便是下了雨,寝房内也依旧闷热,让人不适。   杭锦书不知不觉到了太子亲卫下榻的东厢,碰巧遇到严武城端水沐浴,霎时心中一凛,头脑几乎还没来得及运转,身体已经踅进了暗厢,像逃一般,竟有股诡秘的被抓包的心虚感觉,就像幼年时私自逃学被父亲揪住那般。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而逃,分明没做亏心事。   怎会无端端走到荀野的寝房外呢?   严武城道是自己深更半夜见了女鬼,只见一抹飘逸坠地的宽袍大衫从眼前一晃,便如烟气般蒸腾散走了,快得没留下一个影儿,他搔了搔后脑袋,把打好的热水端入了屋舍。   驿站内房间不多,他又是太子亲卫,今晚只好与荀野挤在一个房中。   他进去时,正想与太子分享自己今晚“撞鬼”的艳遇奇闻,谁知一向觉浅,自打被休弃以来便很少能入眠的太子,今夜竟睡得很沉。   荀野早已经睡着了。   天气热,他又是个活火炉,睡觉用不着盖被褥也一身汗。以前冬天时,和夫人挤在一床被褥底下,她就是再不喜欢他,睡着了身体也会不自觉往他怀里拱,可到了夏天就难受了,她总离得他远远的,生怕热气过到她身上。   可荀野虽然睡着了,却睡不安稳,他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杭锦书与陆韫重温旧梦,出双入对,无论走到何处,身旁都是恭维祝福与艳羡的目光。   他更像是一个跳梁小丑,一个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将他们拆散的旁观者,无论他费什么样的心机,都是徒劳,杭锦书总是看不不看他,便漠然从他身边走过,她手里挽着陆韫,只有在与陆韫说话时,清丽的、幼嫩的眉眼,藏着少女怀春的期待。   她总是梳着元宝发髻,两侧垂着鸦雏色的短绺,笑比桃花。   教他怦然心动。   一日风雨如晦,她向他跑来,神色惊惶:“你能帮我救一只小鸟吗?它在树上挂着了,翅膀受了伤。”   荀野抬头一看,那树有老高,约莫四五丈长,凄风苦雨中,光秃秃的树枝分出无数刺向天穹的丫杈,在两道随狂风摇摆的丫杈间,有一只翅羽被树枝刺穿的雏鸟,正在暴雨来临前的寒风中悲哀地哭泣。   于是他说:“好啊。”   荀野腾身而起,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跳到了老榆树上,从树枝上解救了那只翅膀还在流血的雏鸟,将幼鸟捧在手心。   她站在老榆树底下,大声唤他:“你快下来呀,要下雨了,你别站那么高!”   荀野怀里揣着受惊的雏鸟,一拨树枝,看向脸色焦急的她,轻声一笑:“你也会担心我吗?”   说罢他从树上一跃而下,抱着雏鸟走到她面前,她行色匆匆地上前,心怀忐忑地从他掌心抱走了小鸟,睬也不再睬他一下。   “……”   即便梦中的杭锦书,也是与现实里一般无二,对他不假辞色的杭锦书啊。   荀野一声苦涩地发笑,“锦书……”   梦中的杭锦书抱着那只受伤的雏鸟,为它做了简单的包扎,然后,便仿佛身旁不存在他这个人一样,笑靥如花地走向了另一个男人。   雪衣乌发,温如暖玉的陆韫。   她的眉眼噙着仰慕的光,她看着那个男人时,瞳中有说不出的温眷、柔情。   梦中的荀野,胸中遽然发痛,他想,要是这辈子杭锦书能这么看他一眼,他为她死了也值。   可她,从来不会正眼看他一眼啊。   阿耶骂他自作践;   崔氏旁观欣赏着他的笑话;   连杭况心底也对他似有鄙夷。   这些,荀野全都不在乎。   他要在乎,就不会用一纸休书掉包和离书,了结与她的婚姻。   可是荀野在乎,那个人回来了,那个从前她深深爱慕的男人回来了,从今以后她眼底心里就更加没有了他的位置,把他排挤得更边缘。   三年,终究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竹篮打水,大梦成空。   后来他们身旁的情景又变幻了,一转眼干枯阴冷的悬崖峭壁,变成了一座充满喜气的青庐,他们身上的梨花雪衣,幻化成了朱色婚袍。   他们在万千人祝福里携手走向青庐,她的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到新人走向喜堂之前,她似有感应,牵着陆韫细长的手,在一众眼光中回眸,看向并不存在的人。   “你不祝福我们吗?”   荀野说我要能祝福就见鬼了,我的心在滴血。   他恨不得血溅喜堂,让陆韫也尝一尝心脏真的滴血的滋味。   等新人交拜天地的时候这个噩梦终于醒了,荀野从驿馆的榻上倏地坐起。   身上已经一片黏湿,仿佛被汗水浆洗过,他看向随着起身从胸口滑落的一样物事。   那其实是一枚女子梳发用的玉栉,从前行军时,她一直习惯用这枚玉栉挽发。   分开后荀野清点了她所有的嫁妆还了她,唯独留下了这枚玉栉。   只因他忘不了,那几年,当他打仗回来,满载着大捷的喜悦寻找夫人时,一撩开帘帐,便能看到她安静地坐在铜镜前梳妆挽发的身影。   绿鬓如云,香腮如雪。北境十分春色,七分都在她身上。   原来是这梳子一直被揣在他的怀里,夜晚入睡时压迫了他的心脏,害他魂梦颠倒,梦里也受着钻心之痛。   荀野把自胸口滑落的玉栉妥帖收好,存回衣襟里,长呼出一口浊气,望向身旁的那扇楹窗。   天色已经露出了鱼肚白,雨不知何时早已停歇,微光中,檐角下仍兀自垂着饱满而晶莹的雨珠。   窗开时,一股清凉的风卷着湿润的水汽,和风中一抹草木蒸腾的暗香,游弋入客舍。   夜雨过后。庭中绿肥红瘦,柳色一新。   严武城洗着脸,从外头进来,看向出了一身汗,湿津津的太子,兴致勃勃地细说起昨夜遇到“女鬼”的经过。   “这女鬼头发长,衣袂飘飘,闪得倒快,我一下没看清,她便溜了,兴许是我们这种杀人如麻的武将身上煞气重,等闲孤魂野鬼近不得身……”   荀野根本听不进去,现在一心只想着去沐浴。   一开始是为了她的话改变自己,久而久之,他居然真的养成了这个好习惯,凡汗水淋身,必要沐浴,否则时间久了,汗渍便会在身上留下气味。   他还观察过,并不是所有的男人体味都重,老郭是天生异类,也有一类人,只要不事梳洗,过上两日便会有馊味,但还有一种高岭之雪般的玉人,也就是陆韫这种,无论何时何地,身上都是干净清爽的,连一滴尘垢也不能见,荀野昨夜里拿淋了雨后失去香味的自己,与陆韫站在一起一比较,霎时有种被比下去了的羞耻。   太子荀野是一要强之人,打仗时所向披靡,面对情敌,更是决不能输。   趁天色还早,他要去好生梳洗一番,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泡得香喷喷,再上点松木头油,把发丝浸润得粗厚飘香,使自己举手投足都是贵气。   “孤天生神力,身长八尺,猿臂蜂腰,螳螂长腿,还有一双烂烂电眼,不信输给旁人。”   严武城耳力好,耳朵捕捉到一句神神秘秘的叨咕,没大听清,正想问太子殿下有何示下,只见太子已经抱着盥洗用物和干净的衣衫去了净室,什么也没回,没过多久,那里头便有股哗啦哗啦的水声传来。   太子沐浴去了。   严武城费解地摇摇头,朝里边喊:“殿下你以前打仗的时候没这么多讲究啊!”   被殿下霸占了净室,他没处洗脸,只好潦草地自己的脸抹了一遍,敷衍地梳好头发戴上幞头,在外间等殿下沐浴。   等太子殿下沐浴完毕,姗姗出来迟,正好天光放亮,已是晴天白昼。   杭氏族人送杭远之出门,荀野也与太子翊卫从房中出来,阁楼往下只有一条栈道,便是天井中央处的一道窄梯。   杭纬与孙夫人当先下楼,杭远之夹在中间,留下杭锦书缀在最后,正与   荀野狭路相逢。   杭锦书本以为太子殿下还记着昨夜的不快,心想着向他说明,她从来没觉得他死缠烂打,也不觉得他烦,陆师兄错传了他的意思,可荀野呢,太子殿下看起来精神奕奕,一派红润的好气色,恰似宝树巍峨,笔挺地往当中一立,这步梯便被他守出了一股万夫莫开的气质。   杭锦书心下释然,甚至忍不住微微潋滟了朱唇。   荀野啊,怎会是一个自怜自艾的人呢?   她白白地纠结了一晚上。   只是,杭锦书无奈觑着他道:“殿下,妾身要下楼。”   他把这路遮得死死的,她找不到空间可以漏过去。   荀野这时机掐得准,正好漏走了陆韫,在杭锦书下楼时,从中作梗,把她往梯栈上一拦,便告诉她:“我送那把故剑也想告诉你,我没想纳妃妾,你有没有咂摸明白?”   原来,还真是故剑情深,被兄长猜对了。   杭远之从人堆里回首,在被人潮簇拥着往外走时,暗暗朝荀野使了一个拇指。   有眼力,有出息,吾辈楷模!   母亲尝言,一个男人只要是尊重妻室且用心专一的,不论他还有多少短处,他都是一个值得信赖与托付的君子。   在这个妻妾成群被人们普遍接受且习以为常的时代,一个男人还能真的抵制住齐人之福的诱惑,有如此定力,那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祝妹夫成功吧!    第3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杭远之在城郊辞别双亲, 领一支杭氏部曲,在天明后溽暑暂消的初晨,踏上了前往蓟州的路。   这一去山高路陡, 更是不知归期。   孙夫人的眼角停了一波泪, 什么也不曾说, 眼睁睁看着杭远之走远了, 回头时, 与杭纬假扮的父母情深是再也演不下去, 一双慈悲妙目顿作横眉冷对, 讥诮地瞥了对方一眼, 便入车中不顾。   孙夫人与杭锦书同乘一车, 马车驶向杭氏在京畿的田庄。   沿途山如泼黛, 水如挼蓝, 整片田郊都蔓延着青草浓烈的香气。   马车在颠簸中行进, 走了不知多久, 车中人渐渐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杭锦书敏锐地察觉到母亲已经清了几回嗓子, 她自己也有了渴意。   但谁也没言明自己渴了, 孙夫人只是说:“这路太远了。”   杭锦书也渴着, 昨日出行原本是带了水, 但未雨绸缪也赶不上天意不测,因为在驿站耽搁了一夜, 水袋早已耗空,今日从驿站离开时又仓促, 水袋忘了灌注, 便有了眼下的窘迫。   正踟躇着,车窗外忽传来一只手叩击外壁的声响。   杭锦书扭头看向车窗,一只修长的厚重有力的手探了进来, 并送来了一场久旱及时雨。   两只干净崭新的水袋被他的手掌勾着,一把送到杭锦书眼前,是解她燃眉之急的源泉,她想也没想,从那只手上拿走了水,分给母亲。   孙夫人与杭锦书饱尝了一口,解了渴后,兀自皱眉给自己找台阶:“驿站早上做的两只饼饵太咸了。”   杭锦书连忙应承:“是咸。”   孙夫人寻台阶下来了,用咸饼饵缓解了自己的失态,这时就有功夫问:“咦,谁送水来的?倒像是有读心术一般。”   杭锦书呢,抱着这喝了一半的水袋,却是怔住了。   良久,她拨开帘帷一角,探出一双眼波飐滟的水眸。   车窗外策马徐行的男人,没有从太子车驾,而是驾乘那匹名为“伊纥曼”的吐火罗宝马,优哉游哉地蹚到了前边,只留下一道山凝岳峙般挺拔的背影。   是他。   其实杭锦书根本没有去猜,她知晓是他。   可杭锦书的心头还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直心事重重地退回车内,那股骇浪还汹涌着不能平息。   以前她也时常与荀野随军同行,那时她坐在马车里,挨着天光的一面车窗,总会钻进一只骨节分明的长手,送进来她那时最需要的水、干粮、瓜果。   他总是什么都不说,而她也习惯了沉默去接。   彼此之间就像怀有某种隐秘的旁人无人间入的默契。   荀野不敢说任何话,军旅生涯很苦,就是再如何给夫人优待,那种苦终究都不是他这样的贵女所能忍受的,他自私地把她揣在身边,已经让她很不满、很难受了。他怕自己一张口,那种苦便会反噬而来,她只要一句轻飘飘的“荀野,我不想忍受了”,便能击他溃不成军。   只是对他而言,他丢不开杭锦书,他用了这辈子所有的幸运,才能娶她为妻,这种福分是赊来的,不会长久。   他知道时间有限,虽不知究竟有限到何种地步,但他需要,在这极其短暂地拥有她的时光里,不留下任何遗憾。   而杭锦书,她震惊于这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让她养成了时至今日仍无法摆脱的习惯。   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夫妻相处,拿到今天看来,明明是不合时宜的。   可她太习惯了,习惯到,自然而熟稔地便接了他的水,问也没问地便喝起来。   杭锦书懊恼极了,荀野怕不会因为这袋水又开始胡思乱想什么,正发愁时,母亲又问起来,她脑中一乱,期期艾艾地回:“是父亲身旁的长随。”   孙夫人清醒地一哼:“你甭蒙我了,你父亲除了还在乎一点儿你兄长的死活,我们母女俩加起来,都敌不过他那娇羞可人的外室的一句话。他还能给我们俩送水来?怕是等到你干死了,他也没这个心。”   不待杭锦书反应,孙夫人接着道:“不要以为那些男人粗枝大叶是与生俱来的,男人这种东西最是自私,凡他所喜,他必放在心尖上呵护宠爱备至,凡他所厌,他便是连敷衍都懒得。”   孙夫人是过来人,说的话让人无法反驳。   杭锦书垂下了浓丽的长睫,那双睫羽生得浓密而细,压下来时,仿似两把轻盈的羽毛小扇,被斜照入车中的日晖所覆,恰如洒了一重辉煌的金粉,为垂首不言的她增娇盈媚许多。   女儿和太子,原本该是一对郎才女貌的佳偶的。   孙夫人怎会看不出,“是太子殿下吧?”   她生出一种感慨:“他真是有心了。”   杭锦书不知如何回答。   她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绪里。   孙夫人看着女儿沉默的眉眼,心里其实看得透彻,女儿变得如今日这般懂事寡言,不是因为荀野,是因为那段曾让她很是失望的伤情。从那以后,她便变了一个人,把自己心里的一扇门彻底封闭了,再不容许任何人进入,所以太子才会遇到许多阻力。   至于其他的,才是附加其上的因素,远不是主因。   *   崔氏皇后安排的选秀大典定在了下月初一,只是暂拟好了日子,一切还待再仔细斟酌。   这日所有参选的王孙贵女都已入得长安来,在崔皇后安排之下住进了京畿行辕。   其中有三名,是崔氏精挑细选,为荀野留下的。   这三人没入住行辕,而是在崔氏安排下,以“为公主伴读”的名义,悄没声息地进入了内廷。   崔氏与皇帝生育有二子一女,幼女才刚及笄不久,名唤林茂,生得一团稚气,娇俏可人,般般入画。   可惜是个不爱读书的性子,自小见了书本便厌烦头疼,还曾说,要学习大兄,骑大马,打胜仗去,是个天生的反骨。   这位公主说要请三位娘子做伴读,总之让人感到很不可思议。   崔氏笑而不言,等三位才情过人的娘子入宫以后,便将其安顿在溧阳公主的宫内。   每日不见这三位娘子规规矩矩地在公主殿中侍读,只见这三位,心思翩翩地,成日在皇后殿下跟前侍奉,又是弹琴,又是调香的,很有一些手段。   崔皇后哪里想到,这里头竟有一个心思颇歪的,名唤乔仍月,一日入夜之后说要为她按摩头颅上的穴位,说是能缓解她为了理六宫诸事而操劳留下的颈疾。   崔氏确实深受颈疾困扰,扎了几针效果总是不如人意,加上她又怕痛,不肯再扎,听乔氏这么说,便信了她的忠诚。   这夜在寝殿中,乔仍月侍奉皇后就寝,便替她按摩穴位,崔氏被按得服服帖帖,哼哼唧唧,只顾享受,连皇帝什么时候来了都没发现。   照理说,皇帝自打坐上了帝位,便一直兢兢业业理政,来她宫里的日子都有定数,这日是廿二,不该是来她宫里的日子,可偏偏他就来了。   可见世事就这么凑巧。   皇帝不动声色地在帘门外立着,听着内寝里头传来皇后受用的哼唧声,听了许久,颇感到心痒,忖度当真如此受用。   直到皇后身旁的韩氏嬷嬷提醒,崔皇后才一怔,当即从罗汉床上爬起来,慌乱地趿拉上木屐传来行礼,身后,乔仍月也一同出帘门而来,向陛下见礼。   皇帝对那个让皇后感到极为舒坦、手法精妙的女官十分好奇,打眼瞧了一眼皇后身后的女郎,见她梳着闺阁女郎的发髻,年轻柔软得恰如一株嫩柳,掐了腰身,便能让她软若无骨地化在胸膛。   皇帝什么也没说,过了许久,才对皇后道:“平身。”   崔氏很是欢喜,正打算侍奉陛下就寝,才刚柔情万种地唤了“陛下”,莲步款款欲上前来,皇帝却失了全部胃口,退后半步,向崔氏皇后沉沉说道:“皇后正在按摩,你安置吧,朕便不打搅了。”   转身朝外走去,都不等崔氏第二句话。   只是走了却没完全迈出寝宫,到了门口时,皇帝顿住了脚步。   这一顿,让崔氏于失望之中又生出许多惊喜来。   皇帝呢,视线却只是越过她,看向了她身后年轻貌美的女郎,乔仍月。   “朕亦肩背酸胀,明日也来朕寝宫中吧。”   这是命令。但,这更是一种名分既定的恩宠。   陛下要乔氏,承欢燕寝,将来得有封号。   崔氏傻眼了,她一直僵持着脸上的笑容,目送皇帝踏入殿外的月色当中,身子接着便是一软,差点儿倒向韩嬷嬷怀中。   过了片刻,再看乔仍月,眼瞳中便冒出一种深妒如火的刻毒,“贱人。你早知陛下今夜会至本宫寝宫,才提出为本宫推拿按摩?”   乔仍月吓得花容失色,连忙屈膝向皇后跪倒,苦苦哀求,发誓自己绝不知情,今夜之事只是凑巧。   “求娘娘明察,臣女不过初来掖庭,连掖庭几条路都还不识得,更是一心一意打算做太子殿下的枕边人,如何胆敢妄想攀附陛下?”   崔氏怨毒地踹她一脚,恨声道:“你嘴上这么说,心里未必这么想。当太子的内妾,当然不如当皇帝的嫔妃,这太子做不做得皇帝还隔了一层,还有变数呢!”   这贱婢,竟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存了这么龌龊的心思,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崔氏嘴脸都要气歪了。   当然还有更可气的,那就是荀伯伦那个老东西。   当初荀野他娘尸骨未寒时,她挺着大肚子进了荀家大门,成了荀伯伦的继室夫人,从那以后,盛宠不衰,荀伯伦身边再无妻妾美婢,即便有,也都被崔氏明里暗里斩草除根。   这些他未必不知晓,只是深院后宅里的事情,他向来不插手,不干预,对她的种种行径,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夫妻时间久了,哪有不心猿意马的?   二十年了,崔氏渐渐能品悟到“色衰而爱驰”的真谛,总之荀伯伦那老东西不像从前那般一股火热地扑在她身上了,他开始应付她,并逐渐开始心不在焉。   好在他这时大部分心思都用在逐鹿中原上,乱世当中,谁都有机会登顶,荀伯伦把大业看得比儿女私情要重,所以也没有闲情逸致去张罗内宅美色。   可如今就不一样了,这天下已经平定了,他坐上了至高无上的龙椅,定鼎了,舒坦了,饱暖思淫,人就开始飘飘然地去想东想西!   竟然连年仅十八岁,比他儿子还小的乔氏都看得上!   这可是给他儿子准备的妃妾,他居然自己笑纳了?   这天底下还有更荒唐的事情吗?   崔氏心里添堵,眼底犯晕,可她拿乔氏有什么办法呢?乔氏明晚要去燕寝侍疾,说得好听,其实这侍疾,侍奉着侍奉着,便侍奉到床上去了,从肩颈侍奉到下边去了。   她还能不晓得?   她当初便就是这么跨进的荀家都护府邸的大门!   现在崔氏拿乔仍月没有办法,想不出个辙来治她,要是这一日出了差池,乔仍月明晚没有按时向飞霜殿报到,老皇帝一定知晓是她从中作梗,还是以后徐徐图之,等她进了掖庭,来日方长,一样有的是机会治她!   但剩下的两个女子就要另外做打算了,未免这三个人都异口同声地要给皇帝暖床,崔氏就把那剩下两个娘子叫来,连夜里一通敲打警告,让这两人谨记自己本分,胆敢生出非分之想,便做成人彘。   那两个贵女胆子略略小些,当即指天誓日说不敢。   崔氏把火气发泄完了,才冷静下来,看到一个女郎身形纤细,闺门涵养极重,颇有杭氏身上那种沽名钓誉之风范,她心头一奇,为自己以前竟没有发现这么个人才而惊讶,“赵氏,你抬起头来。”   赵曦灵依言抬眸,双瞳清湛,恰如春水映梨花,与那杭氏可不是如出一辙的冷艳?   崔氏如获至宝,简直欣喜如狂。   老子荒唐,儿子一定也荒唐,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歹竹出不来好笋。   老皇帝吃这套,儿子就不吃了?不可能。   *   荀野下值归于东宫。   素年近身服侍殿下,为殿下捻香添茶,伺候笔墨。   夜色浓酽,一弯明月悬在中天,素年渐渐困了,询问殿下可要安置。   荀野刚刚处理完手头政务,今日杭况上书重提当年随殇帝留下的废弃的运河工程,这半截子工程是一件若能实现,便罪在当下、功在千秋的大事,可惜了损耗极大,对末年内库空虚、入不敷出的随朝而言,无异于加剧了王朝的灭亡。   因此只说运河,百官颜色各异,眼底心底都腾起阴云,似乎将运河引为不吉征兆,万不敢动重修运河的念头。   虽说随殇帝修建运河是为了连同南北,方便他下江南巡游,安逸享乐,但若果真实现,以运河贯通南北,既可为漕运提供便利,振兴经济,又可灌溉农田、防洪排涝,为农事生产带来诸多好处。百官反对,仅仅是因为它代表了王朝覆灭的因。   两派吵得皇帝头疼,他扶了扶额头,看向台下不置一词的太子,“太子今日一言不发,有何见解?”   荀野便道:“儿臣以为,我朝初立,百废待兴,此时恢复运河开凿,百姓无不以为随朝末世重演,于稳固民心不利。但水利兴修功于千秋,也不可废之,尽弃前功。儿臣需与户部进行拟算,节省军备开支,或许五年之内,可重启运河。”   其实光节省军费是远远不够的,运河的开凿并非几年之功,所需的时间太长,随殇帝近乎耗掉了大半个国库,也只留下一堆断续无序的河段而已,要论重启运河,谈何容易。   荀野近乎一夜未眠,到了后半夜,被素年提醒后,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昨日,有个臣僚打趣的时候曾经说,殿下的眼角长了一缕细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荀野表面上不露风声,但当即就崩溃了,回到东宫仔细照着镜子检查,用力地挤,终于从眼角处挤出了一缕皱纹。   他才二十四岁,但是,他感到自己好像已经四十四岁了,想起自己比陆韫那厮还长一岁,比杭锦书大好几岁,他崩溃地想,要是她见了,该不会嫌弃他老?   他这是为了国家生计而操劳,宵衣旰食,累出来的皱纹啊!   荀野暗中向太医询问,有什么可永葆青春的法子,太医呢,看了看迄今为止还远不到而立之年的太子殿下,示意无需用药,   给出了中肯有效的建议:早睡早起,坚持锻炼。   荀野听了太医的话,再一看时辰,子时了!   吓得太子殿下立刻逃回寝殿就寝。   自从杭锦书离开东宫以后,荀野的寝殿就搬进了丹墀阁,她住过的地方,一切都是好的,也只有在这个地方,他才能睡得着啊。   荀野睡前沐浴了一遍,给身上擦上松柏木香,呼一口气来到床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伸手撩帘。   结果这一撩,看见了个什么?   一条美女蛇正盘在他的床榻上!   只见她秀美玲珑的身子只盖了一身薄薄的轻纱寝衣,勾勒出女子曼妙诱人的曲线,透出欺霜赛雪的肌肤。   才看了一眼,荀野花容失色地合上了帘帐退出了十里地。   这一退,直退到门根上,方想起这是自己的地盘,于是底气回来了,隔了帘门远远喝道:“什么人?”   那里头没人回应,但慢慢地,有一条玉白修长的腿,从两片帘帷的缝隙里缓缓地伸出来了,玉足点地,正直直架在脚踏上,一截轻纱似的寝裙随之掉落,盖住了那只腿——她大概以为这样很风情。   荀野明白了过来,霎时气得叫来了素年和几名内侍,甚至惊动了左右司御率府。   “给孤将她绑了!”   一行人严阵以待,吓得那帐中一个女子慌慌张张穿好了衣服爬出来,捂着胸口,梨花带泪地哭诉,自己是公主伴读,名唤赵曦灵,是奉命来伺候太子殿下的。   荀野问她:“奉谁的命令,奉你的野心吗?”   赵曦灵怯懦看他一眼,神色姿态,极尽楚楚可怜。   荀野不吃这一套,他是完全不解风情啊,本来就烦今晚这床榻是睡不成了,看了她这眼泪觉得更烦了,“不说就算,来人,将她绑了,丢回崔皇后的甘露殿,问问皇后,是否她宫里走失的宫人。”   说罢不等那女子继续矫揉造作地嘤嘤哭泣,就吩咐素年,“把床榻给孤打张新的。”   素年领命,充满怜悯地看了看那衣衫不整,兀自包泪哭泣的赵娘子,娘子是志存高远的娘子,可惜一头撞死在这棵朝前太子妃把脖子歪出了八百里的老树上,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第40章 太子也挺美的。   赵曦灵入宫做溧阳公主伴读, 对她来说已经是够出格了,她是太原令赵瓒的女儿,以身份家世论, 在这一批贵女当中都是靠底的, 原本也不报任何希冀。   可崔皇后在她们这些人间游走了一遍之后, 竟然慧眼识珠, 相中了自己。   还将她破格提拔, 领入宫中, 给溧阳公主侍读。   赵曦灵在太原时身负才名, 琴棋诗书无一不晓, 入宫之后, 也颇得崔皇后赏识, 她等着皇后为自己安排一个前程, 如愿嫁给太子, 为妻是荣耀, 为妾也心甘情愿。   然而还是出了岔子, 她们当中心思最活泛, 平素话最多的女孩子, 竟然没看上太子, 转头看向了老皇帝,用了一点微不足道谁都看得出来的小小心机, 便顺利爬上了陛下的龙榻,入宫做了才人。   赵曦灵不理解乔氏是怎么想的, 皇帝已经年过四旬, 长得魁梧身材黧黑大脸,相比较起来,太子便年轻俊朗许多, 而且身材样貌都好,又有一身拉弓射箭、舞枪弄剑的将军本领,怎么样都不亏的。   太子是开国太子,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入朝以后也并不昏庸暴戾,一直勤政为民,这样的太子,还有不坐上帝位的可能吗?   乔氏说着是高瞻远瞩,可赵曦灵看她,也是浅薄得很,为了现在的一时容华,冒着得罪中宫之主的危险,攀附帝王,委身侍奉一个即将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难道夜里真能下得去嘴?   乔仍月事件后,崔皇后敲打她们俩是应该的,但赵曦灵发誓发得很诚心,她绝不会生出非分之想。   崔皇后看着她,大抵是渐渐发觉了她的好处,竟提出,让她去引诱太子。   “你身段模样都好,又有与前太子妃一般的才情,到了他身边,没有他不喜爱的道理,”崔皇后安抚她道,“对了,你应当知晓,荀野对他那位前太子妃可谓是掏心挖肺、不能忘情,那休书也是他自己写出来的,举世皆知,他被杭氏休弃,实则这只不过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的铁证。”   赵曦灵还是感到万分紧张,两只手不停地搓着,搓得滚烫发热。   崔皇后接着安慰,套了护甲的长指柔情婉转地抚过女郎肤光如雪的脸颊,俯身凝视着她,“你也无需忧心。陛下那样儿的,你也见了,实不相瞒,本宫膝下两个皇子,与陛下一般无二,这荀家里的男人没一个正经人,你这般漂亮,我见犹怜,何况那些色胚。荀野见了你这与杭氏相似的脸蛋,必然神魂颠倒。”   “是……是吗?”   赵曦灵也自忖脸蛋富裕,自己是太原出了名的美人,可面对太子,还是多少不自信。   崔皇后就给她鼓劲,“他就钟爱杭氏与你这种,面貌七分清秀中夹杂三分冷艳,神情高贵,又温软可欺的女郎。”   皇后拿出一股“知子莫若母”的笃定来,诓得赵曦灵晕头转向,信以为真,心甘情愿地往火坑里跳。   谁知,荀野根本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也毫无恻隐之心,教人将她绑了,扔进了甘露殿。   素年是头一回与皇后殿下对峙,他弯着腰,卑躬屈膝地回应:“殿下问,这名女子是否皇后殿下宫中走失的宫人,有人看见,她曾与皇后殿下过从甚密。”   崔氏往后便一扫,眼看赵氏没能得逞不说,还灰头土脸五花大绑地让人送回来了,霎时脸上无光,“是走失了一名女郎,但并非本宫宫中的侍女,而是进京前来为太子近身侍奉的家人子,如何会被绑了送回来?难道是她行止粗鲁,侍奉殿下不力,被打成了刺客?”   说着眼风剜了赵曦灵一眼,让她闭嘴,不得多言。   素年掖着两手恭恭敬敬地回话:“殿下让奴婢传话,若是皇后跟前的娘子,便完璧归赵了,请皇后殿下下谕旨,请今夜睽睽众目为见证,殿下什么也没干,连女郎的一根手指头也没染指。”   “……”   崔皇后的嘴角抽了抽。   荀野这是想证明什么,还是想向谁说明什么?   崔皇后也没管赵曦灵的死活,脸上讪讪,应许了,回头便恼羞成怒地把赵曦灵发落回了溧阳公主的寝殿里。   赵曦灵虽比不得杭氏那等大家族的贵女,但也是名门望族出身,从小受尽呵护养大的女儿,几时遭受如此屈辱,当夜一时没想开,回去后取了绳索要上吊。   另一个同行的家人子从绳子上抢下了她,指着她的脑门一通骂:“你蠢不蠢啊,为了一点挫折就要死要活?此路不通,你就不晓得换个门路?”   赵曦灵一怔,泪眼婆娑地看着与自己同行的女郎谢兰芝。   谢兰芝怒其不争地道:“皇帝就只有太子这一个儿子?皇后为什么费心把你我从秀女里边拉出来,你看不明白?你,我,还有乔氏,是这一批家人子里边出身对太子最无助力,模样长相又偏与杭氏有几分相似的,她苦心孤诣把我们送到太子身边,难道不是为了给太子扯后腿,再让自己膝下的二王娶大家族的贵女,好拉拢娘家助力,为昭王誉王筹谋么?”   赵曦灵脑子不活,但谢兰芝一提点,她也转过弯来了,有茅塞顿开之感。   “是啊。”   谢兰芝舒了口气,嗔怪看她,“乔氏比我们都聪明,她早看出来崔皇后有移位换鼎的野心,担心太子将来真被她斗下马,所以一早为自己换了目标。”   赵曦灵更是瞠目结舌:“原来如此。”   谢兰芝又捏她耳朵,把她耳垂下挂的明月珰狠狠地磨,“我俩都是实心眼的傻子,没想到你比我还傻!”   “那……”   何去何从,她倒来自己竞争对手了,谢兰芝不知是气是笑。   “都是同路之人,为了家族荣耀,迫不得已卖身皇室,我与你同病相怜,这样的两个人要还不能抱团取暖,还要互相内斗,那才是蠢呢。太子痴恋杭氏谁人不晓,哪日他被杭锦书卖了,还要巴巴为她向买主讨价还价呢,我们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儿,不如信了崔皇后,转投昭王。”   谢兰芝自知愚笨,没有乔仍月的好脑子和好手法,吸引不得老皇帝注意,何况那老皇帝……委实也太叫人喷饭了。   还是昭王好,年纪轻,又俊俏,是长安城中出了名的美男子。人就是被逼着走到绝境上,也要爬起来为自己搏一搏,给破屋子里开一扇窗。   姐妹两个勠力同心,没有拿不下的男人。   何况那昭王本身也不是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柳下惠,上回狎妓挨了教训,但这种事一旦开了荤是不好戒的,忍得了不去秦楼楚馆厮混,但忍不了寝屋中频频有女郎献殷勤,手帕添香。   谢兰芝与赵曦灵二人都生得花容绮貌,身上又没有外边秦楼花魁的轻浮气,就这么欲说还休、欲拒还迎地勾着、吊着,昭王荀珏很快便上了勾,魂不守舍地扑向了罗帷。   昭王年满弱冠,已经在外头开府了,但还因为琐事三天两头地入宫面见皇后,双姝便是趁昭王进宫这日,引诱了他。   他是个定力不足的,原本赵曦灵在荀野身上失败一次,信心受挫,谁知能在荀珏这里重拾信心,荀珏见了她,便向馋嘴的猫儿闻到鱼腥便走不动道儿,三个人衣衫不整厮混了一晚,翌日大早,荀珏便领着两位娇滴滴的美人,向皇后那处说情了。   他呢,是个见到美色便走不动道的愣头青,非说要同时纳两个美姬,气得皇后一抬起手来,劈手掌掴了他正反三下,尖锐的护甲,直把昭王殿下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都刮破了。   “竖子不足与谋。”崔皇后斥责自己的儿子,竟是妥妥的见色起意的败类。   荀珏还觉得特别不平:“母亲本是要为孩儿选妃,孩儿如今只不过提早择中了,母亲为何大怒掌掴孩儿?”   崔皇后气得直闭眼睛,“你这孽障,这是为你哥……”   哪想到荀珏一听更难过了,挺直腰板朗朗道:“这般貌美温娴的女郎,母亲只可着长兄?母亲竟然偏心大哥如此?”   “你!”崔皇后一门心思为他,居然被他打成偏心荀野?   她要是偏心荀野,以那位的赫赫战功,和如今在朝野上下称誉渐盛的名望,再配有一个谁也夺不走的嫡长子的身份,她还需要操个什么心!   她是生了个什么蠢猪废物,几本经史子集都读不明白,连他母亲的一番拳拳苦心,他都眼瞎认不清!   气得崔皇后倒仰,哪知道胸口还没抚平,那逆子突然扬声道:“反正孩儿与二位娘子情定终身,已经向阿耶通禀了,阿耶也答应了!”   “什么?”   崔皇后再没想到,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砸完左脚还不够,还要砸右脚。   一番心血,竟是付诸东流。   再看两位娇滴滴的心机深沉的女郎,崔皇后觉得她们比乔氏还可气。   当下这口气,再不平也只得忍了,她挨在罗汉床的床围上嘶嘶叹息,吐完几口气,平复些了,冷静道:“好。你要纳妾,母后不管你,只一条,你的正妻,必须由母后亲自挑选。”   荀珏就退而求其次不再顶撞母亲,但在迎娶正妃之前,他提议,一定要先纳妾,不能让两个小娘子没名没分地跟了他。   “唉哟,”崔皇后气得心绞痛了,被韩嬷嬷和李嬷嬷联手扶着,也只能无力地靠在床围上叫唤,“你这混账,当真是要害你母亲的命。没出息的东西,荀野还知道娶妻娶贤,要给正妻体面,婚前身边一个通房侍婢都没有,你倒好……罢罢罢,我早知你是个扶不上墙的玩意。”   好在,她生了两个儿子。   大的指望不上,还有小的。   虽然小的……崔氏神色一凝。   *   二殿下昭王纳妾的消息,一早传遍了长安。   天子点了头,虽不举行婚礼,但二位娘子也系出仕宦门第,不可怠慢,便在行宫举行大宴。   荀野作为长兄,自然要出席。这场大宴,还广筵长安群臣,设百戏,梨园歌舞,恰好逢着立秋之后的第五个戊日,与民间立社设祭酬谢土神一道举行。   昭王大喜,长安诸多名门前来行宫赴宴,杭氏也赫然在列。   荀野早就在行宫之内等候,今日二弟成婚,他却在偏殿的耳房里足足耽搁了一个时辰,又是沐浴焚香,又是梳头开脸,把脸颊上多余的绒毛用刀一点点刮干净了,两鬓裁剪得一丝不苟,破天荒地搽了点儿粉,整个人看上去既白净又俊俏,再换上一身大红礼服,直夺走了昭王殿下的风头。   一群贵女在底下窃窃私语,说得笑靥彤红,见到太子殿下出来,都纷纷住了嘴,闭嘴惊艳了一下,又凑在一堆讨论起来。   “你们知道么,这太子身上有胡人血统,他的母亲可是出身西域的美人,那吐火罗美人你们可曾见过,个个高鼻深目,浓眉大眼,美艳至极。”   “太子也挺美的。”   “都说太子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必定生得满脸虬髯,一身肌肉疙瘩,这么看着,倒像是个风度翩翩的儒将。”   “我还以为杭氏都看不上的男人定是恶劣到无法忍受呢,这么一看,倒也还行。”   荀野耳听八方,其实听得到女郎们的窃窃议论,深以为能得到女郎们的认可,他今日的打扮就算大功告成了,于是无需回炉,赶紧上西面栖枫门等候杭氏众人。   再看到杭锦书随众人一同前来的身影时,荀野强行按捺住激动,心中道一声她果然来了,便把探头探脑的做派收起来,装作刚刚到此,与杭氏巧遇一般,上前与少司空打了个招呼。   杭况连连拱手:“殿下。”   荀野一笑,“巧了。既然一起到了,那便一起入席吧。”   说罢,便摆出小辈的姿态走到了杭况身旁侧后方,悄悄地斜眼看杭锦书。   她垂首不言走在孙夫人身旁,穿一身缃叶黄攒花锦绫百褶裙,手挽豆蔻绿的洒金披帛,温婉而明媚,像是一朵亭亭的姚黄。   杭锦书当然也察觉到有一道目光频频地看向自己,但她只当作没有察觉,故意不看他。   看一眼都怕酿成大祸。   太子殿下显然是还未死心的。   到了快要入席时,荀野就不能装小辈了,只好大大方方地走出来,以储君之姿坦然迎接众人的目光。   杭锦书坐到了女眷堆中,恰巧这时,一娇俏可人的女孩子朝她挤了过来,非要与她挤在一处,杭锦书认了出来,这是溧阳公主。   荀林茂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弯月牙,很是清甜,“嫂嫂。”   她还和以前一样唤她,可杭锦书却已无法接受,只能低低提醒,“公主殿下,臣女已经不是了。”   荀林茂不以为意,她吃了些酒,脸蛋红扑扑的,一哈气便是一股酒味:“一日为嫂,终身为姊,你只是不要大哥了,可不能不要我啊。”   杭锦书在都护府地住过几日,也就几日,与荀林茂有一点儿交情,可她不知道,荀林茂为何这样喜爱她,就连当初她要与荀野随军通行时,才到她胸口的小姑也嚷嚷要去。   荀野坐在对面不远,听到那句“你只是不要大哥了”霎时黑了脸,只想教人把那小鬼丢开。   杭锦书抗拒不了一个天真可爱,像糯米团子似的小姑,她没说话,但眼神很柔和。   荀林茂就更大胆,偷偷拽了嫂嫂,   在底下暗暗告状:“嫂嫂,你是不是因为哥哥不洗澡离开他的?”   “这……”杭锦书不知怎么回答。   荀林茂皱起眉头,小声道:“其实他小时候就这样。”   杭锦书以为荀林茂要说她大哥的坏话,不想再听了,想坐直身子,谁知又被荀林茂拉拽了回去,她巴巴地道:“可是这也不能怪他,大哥太可怜了。我们都有母亲疼爱,有阿耶关怀,从小养在都护府,什么也不发愁,一切都有仆婢为我们料理,我二哥七岁的时候还不会穿裤子呢!可是大哥在那个年纪,就已经进军营了。他什么事都只有自己做,教习大哥的师父也是我的师父,他有多严格我知道,爹娘都劝的情况下,我还是挨了不少打的,戒尺都打断了好几根。大哥没人撑腰,得挨多少打啊。”   “站不了马步要打,拉不开弓也要挨揍,什么好名声、战功都是自己挣出来的,不流点血汗,谁会服气你?所以大哥他没空管自己。西北那地方也就都护府还好点儿,一到了军营里,那是非常缺水的,连喝的水都很少,别提洗澡了。”   荀林茂滔滔不绝地叙说着军营里的苦。   杭锦书认真且疑惑:“公主怎么知晓?”   荀林茂吐舌:“我去过呀。我只待了三天就受不了了,再想当女将军我也受不了。可是仔细想想,这么多年大哥一直是这么过的。”   的确很难。   杭锦书陷入了沉默。   荀林茂像个小大人似的,可她说话时,那双如星子般的瞳,总是扑闪,扑闪的,清透明亮,秀美可爱,语气也稚嫩。   “嫂嫂,如果,如果他会改的话,你还能重新当我嫂嫂吗?”   少女的声音诚挚而稚气,充满了可怜巴巴的祈求。   杭锦书惊讶意识到这个女孩子,和荀野一样,把眼睛皱起来时实在很有种让人不得不怜爱的委屈感。   正要说话,大宴上歌舞开始了,一名绿衣舞姬,宛如仙子凌波踏月般步入亭台中央,折腰作舞,臂作柘枝,踏歌而来,霎时梨园笙箫渐起,耳中已尽是曲乐之音,再不闻其他了。    第41章 伤在你身,痛在我心。……   随着鼓点和琵琶弦声, 舞姬从众多娇媚绝艳的舞娘之中脱颖而出,舒展绿袖,一袖便是一片云, 足尖漫步, 一步便是一朵莲。   当下鼓点虽快而不乱, 舞姬也在强烈的鼓点声中, 旋挪作扭, 纤纤细步, 皓腕翻折, 乌眸斜飞。   那张可以想见的倾国倾城的脸蛋, 藏匿于一面朦胧轻纱之后, 看得若隐若现。   筵席上近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舞姬所吸引。   杭锦书也看得入神。   这时, 荀林茂在私底下轻轻地拽嫂嫂的衣袖, 将杭锦书的视线拽低一些, 等杭锦书惊讶看来时, 小女孩儿坐直身体, 蹙眉低声道:“这是前朝奸相, 公孙霍的女儿, 公孙绿芜。”   杭锦书一时没有印象, 荀林茂真个急了,感到嫂嫂真是一点都不在意大哥, 也毫无危机感,她差点儿跳起来, 用力解释:“就是那个。公孙霍想用她的女儿嫁给大哥, 与嫂嫂你娥皇女英,你没印象了?”   这么一说,杭锦书有了印象。   当初荀野兵临长安, 破城之前,她在零州杭氏居住,在每日的花厅集会时,曾听伯父与父亲分析局势,说过这件事,当时荀野没应。   荀野大举进攻,架云梯,登天阙,马蹄所过之处,无不臣服。   公孙霍没有得逞,反而被活捉,这个在前朝时蛊惑君王、为非作歹、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大佞臣,在荀野破城第二日,被戴枷推至菜市口,当着长安百姓的面,处以枭首极刑。   当时荀野这一大快人心的举动,为他攻打长安后笼络人心奠定了基石。   杭锦书便问:“她一直留在长安?”   荀林茂道:“是啊,她是奸相的遗女,老百姓人人都想杀她,想要斩草除根,可她实际又没做什么大奸大恶之事,虽然享受了多年公孙霍用人头白骨换来的赃款,但人的出身总归是无法选择的。新朝初立后,她被留在了教坊司,做了一名舞乐教头。”   杭锦书对公孙绿芜的身世处境并不深究,只是纯粹地欣赏她翩翩的舞姿,用不含任何鄙夷与异样的目光。   这支舞很好,她跳得淋漓尽致,有大雅之风。   荀林茂感觉不到一丝嫂嫂对兄长的眷恋之情,就连这样一位美貌的劲敌,都没让她吃上一点醋?   她觉得大哥真是完了,很快就要没戏唱了。   这般好的一个香香软软的嫂嫂,就真要没了。   荀野哪里会给机会让杭锦书吃醋,满座都为舞姬的舞姿惊艳,甚至有人击节而和之,荀野却看也没看一眼,他自小就不是个能赏玩歌舞的人,满心满眼,只有对岸的杭锦书一人。   他看到,她低下头,和那小鬼絮絮说了很久很久,那小鬼神态夸张,时而眉飞色舞,时而愁容满面,也不知在编排着他什么坏话,荀野忽觉一阵头皮发紧。   一曲作罢,舞蹈也随之停止,上首的帝王为之惊叹,并给了公孙绿芜诸多赏赐。   崔皇后趁机敲边鼓:“这娘子待在教坊司,也是个可怜的,她的阿耶虽然是公孙霍,谁又能选择这样的出身呢?”   皇帝以为言之有理:“那,应当给她怎样的恩典?”   崔皇后眼瞅着机会来了,就想趁机吹枕头风,把眼光往公孙绿芜身上斜了斜,“这女郎生得国色天香,俗话说美人配名将,正是相宜。你看咱们太子,年少失婚,郁郁不得志,何不……”   话音未落,皇帝就冷眼瞥了过来:“你倒是和公孙霍共用了一个脑子?”   崔皇后惊慌失措,没想到皇帝突然这般质问自己,她吓得不轻:“陛下?”   皇帝并不是真的要苛责她,但公孙霍那奸邪小人,其女怎堪匹配他最出色的长子,就是为妾都够不上,没得污了自家门楣。   更何况,今日杭家的人还在,杭氏锦书,也正坐在台下,新朝初立还需世家的抬举,当着杭氏的人给荀野娶妾,岂不掌掴了杭氏的脸?   崔皇后见事有不成,便不说话了。   “今日是老二昭王的纳妾大礼,朕以为你忘了。”   皇帝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让崔皇后悻悻然。   她自是不忘。   舞姬领了赏赐,便退下了。   荀野吃了两盏酒,手臂撑着食案,一动不动歪着头看杭锦书。   看久了,都有点儿重影儿了。   可她还是没给他一个眼神。   就这么不想见到他?荀野撇唇,心里头确实几分郁郁不得志。   想老二纳妾,他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孔雀开屏,可惜对方一眼都不看他,白白地精心准备了,荀野觉得万分无趣,退了筵席独自往外走,让他们去吃吧。   到了发幽亭,苦慧正与季从之等人谈笑风生,大概是因为今日可以敞开了肚皮吃酒,几个人都吃得有些熏熏然,见到太子来了,苦慧张罗荀野吃酒,荀野吃不下了。   “孤酒量不好,别灌。”   再吃两杯下肚,他就别想竖着出去。   但说着不喝,身体还是诚恳地往发幽亭里石桌上一坐,其实在这里坐着,比筵席上坐着痛快。   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就还想当初打天下时一般亲厚无间,彼此之间也没有君臣虚礼,无需客套寒暄,几句话就能重新拉近距离。   喝了一点酒,话说了一筐,季从之在众人都醺然醉倒后,看殿下的脸颊亦红润如斯,但还没有醉态,他不仅想逼出太子的心里话:“末将斗胆,想问殿下一个问题。”   荀野正襟危坐:“你问。”   季从之很小的时候就与荀野在一道学武从军了,彼此是能交付后背的交情。   也正是因此,季从之比严武城、老郭等人的胆量都要大,敢于明着问:“陛下已然是东宫之主,当初我等追随殿下在马背上打下巍巍江山,是为了什么?”   荀野被季从之一句话,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默了半晌,他温和地一笑:“为了天宇清明,于朝于野,表里澄澈。”   “是啊,”季从之喃喃道,“于朝于野,表里澄澈。这是末将十四岁时,与殿下一起,定下的目标。可从什么时候变了?”   荀野皱了眉头:“变了么?没变。”   季从之失笑地用酒坛撞了一下荀野面前没动的酒坛,脸色潮红如血:“可殿下你还记得么?自有杭氏以后,殿下你变得不再像你了。”   荀野一怔。   季从之接着道:“殿下太过儿女情长,将一颗心都放在杭氏身上,为了她,屡屡退让,甘心自污,恨不得双手为杭氏提裙……若只是夫妇之间的闺阁情趣,倒也罢。如今早与杭氏和离,殿下如此放不下,将来偌大江山,何以为继?”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老皇帝偏宠昭王与誉王,皇位之争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算是已得囊中。   太子殿下如果不能放弃杭氏,他将永远不能得到后嗣,即便是争来了江山,没有储君,践祚不稳,天下还是有可能动荡,恢复到随末乱世,群雄并起、兵连祸结,谈何天宇清明?   荀野认真地沉思着。   他不是会敷衍自己弟兄的人,以前确实,他很少考虑这个问题,但他并不是一个只顾眼前的人,认真思索之后,他给出自己最诚恳的回答:“你说得对。我心中的确有野心,当初南下叩关时,我是这么说的,我一刻没忘。”   “只是杭锦书……”   他停顿了一下,在季从之谨慎地等待中,太子薄唇微翘,浮出某种甜蜜而苦涩的笑意。   “她比我的命还重。”   荀野认真且执着,“在完成所有理想之前,我总是得先活着。”   季从之不知是该高兴,殿下不是一个始乱终弃的小人,他重情,当然也会重义,还是应该痛哭一场,太子殿下把话说到这份上,季从之是一句不敢多劝了。   至于荀野自己,今日也茅塞顿开、豁然开朗,盘亘于心头良久的困惑迎刃而解了,块垒如浮云消散,他踌躇满志地起身,“我心里有数的。”   看着醉醺醺但眸光依旧清湛的季从之,荀野重复:“我心里有数。”   不会到那一步。   这江山并非一定得是姓荀的来坐,他也不过是造反替荀氏得来的君位,所以也可以培养一个出色的继承人,届时就谎称是遗落在外的私生子。   何况来日方长,未来有个什么变数,谁又能预料。   荀野解开了心头的疑惑,步履从容地离去。   行宫之内步道蜿蜒,两侧假山怪柏森然林立,密丛丛的长草尽头,有一弯从宫外引流而入的溪水,正汩汩地奔涌而去,冲刷过水底卵圆厚重的青石,溅起朵朵白浪。   荀野落了单,身旁没有近侍随行,他一人到了溪水边正想醒醒酒,吹着自山间刮来的道道清风,脑子清醒了许多,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要回。   一个妙龄绿衣女郎,却突兀地从假山后钻出,荀野愣了下,那女郎早已上前来敛衽陈情:“求殿下救命。”   荀野看她的装束,大致认出来:“你是今日筵席上的舞姬?有何事向孤求救?”   公孙绿芜惊惶失措跪倒:“贱奴公孙氏流入教坊司后,本想一身献给曲乐舞蹈,长侍伎乐天。可教坊司的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今日有乐伎为权贵所掳,他日又有舞娘被占尽便宜,贱奴害怕,前日到周相公家中献艺,不巧被他的侄儿看中,他轻薄贱奴不说,还、还要……”   公孙绿芜咬住了嘴唇,低泣抽噎,不欲再说。   荀野听懂了,“你为何求到孤这里?教坊曲乐孤素来一窍不通,孤所辖衙门也并不包括教坊,你怎么如此笃信孤会救你?”   是有备而来吧?   经过赵曦灵事件后,荀野吃一堑长一智了,何况他对女郎们娇怯怯的泪光其实很无感。   公孙绿芜甩泪摇首:“贱奴不知。但贱奴知晓新朝初立,太子殿下奉行仁政,善待百姓与家奴,还在政令中为我们提出了种种诸般的好处,贱奴就想,若是贵人里头还有人肯插手揽下贱奴的事,那个人必定就是太子殿下了……”   她一揖叩首,惶惶再道:“求殿下救命。”   荀野叹道:“好吧,孤也知道,梨园教坊等地,素来有腌臜男子会伸足探脑。先起来。”   公孙绿芜却不起身,眸中濛濛欲雨,她楚楚可怜地仰起了雪白修长的脖颈,在荀野一诧,问她“又怎么了”时,她轻声道:“贱奴前日,被周郎君轻薄时伤了腿,今日登台献舞真是忍受了极大的苦楚,贱奴……起不来了,求殿下……”   荀野眉头又是一皱:“难不成你还想让孤扶你?”   不等公孙绿芜摇头他就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别动歪脑筋。”   说罢他风度翩翩地往后退了半步,保持距离。   “……”   面对一个恁是油盐不进的男人,公孙绿芜心下气急败坏,她可怜巴巴地看向荀野,施展平生魅术,对方却不为所动,压根不上前,她只好自己柔柔弱弱地起身。   两只素手撑住膝盖,慢吞吞地用脚拄住地面,才爬了一截起来,突然膝盖打晃,朝荀野歪了过去。   就像一杆长矛朝着荀野削过来,他不是傻子岂有不躲的道理,于是侧身避让。   那柔腴可怜的女郎一下没刹住,歪了两步,竟跪倒在了溪水里,水花四溅,把她的罗裙都打湿了,她慌乱地爬上岸,却见到太子站在溪边,皱眉看着她。   “你歪的方向不对劲。”   “……”   荀野真的是个男人么?   荀野当然是个男人,而且他言出必随,教坊司的事情他记下了,但也没空和一个娘子在这里独处,传出去名声怎么好?   于是他调转方向,正要往石林里走,结果这一转,霎时呼吸一提,一口气咬进了嘴里,生冷生冷的。   “锦书?”   石林浓阴里头,缓缓转出一名身穿缃叶黄薄衫罗裙的女郎,梳着一个清理脱俗的朝云髻,额发纤细地搭在眉眼的轮廓外,一抬眸,清如梨花的眼波似水光潋滟。   荀野傻住了,正要问她怎么在这里,杭锦书已经向他走了几步。   她在筵席上不留神泼了一点酒污在胸口,于是与侍女香荔两人离筵寻找行宫里的更衣房,路上撞见了公孙绿芜的背影,她一眼认出这道绿衣身影是今日登台献舞的公孙娘子。   只见对方只身一人行迹匆忙,不知往何处去,有些奇怪,她便一路跟了过来。   刚才在石林中,她已经听到了公孙绿芜与荀野的对话,这位公孙娘子,是奸臣公孙霍的遗孤,她如今身如飘萍,沦落教坊,委实可悲可怜,同为女子,杭锦书能体会得她的苦楚,见到她衣衫尽湿着实狼狈,要是这般回去,只怕会惹来许多轻浮打量的目光。   杭锦书就解下了披帛,递给公孙绿芜,“今夜行宫里轻薄郎君太多,公孙娘子披上它再回去吧。”   公孙绿芜错愕地看了看这个对自己释放善意的陌生女子,从随朝覆亡、父亲被枭首菜市口后,这还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她僵硬着伸手去够那条披帛,指尖抓住了柔软的绸缎,用力,将披帛攥住。   没有办法。   对不住了。她咬住银牙,蓦然用力,将那段披帛狠狠地往底下拽,丝滑的锦缎沿着肌肤一尺尺滑落,从锦缎下,闪过匕首淬了寒意的刀光。   她不想杀杭锦书。   但她知道,杭锦书是太子的软肋,荀野不过来,她只有威胁住杭锦书的命,才有可能刺中荀野。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这一刀,她已经反反复复温习过不下千遍,日夜不辍地练习,怎么下刀,用什么角度,什么力度,被反制了该怎么逃脱,她都早已经了若指掌,谙熟于心。   杭锦书被公孙绿芜扯得身子下坠,胸膛迎着对方的刀锋撞去,她惊愕了一瞬,几乎来不及呼吸,只感到腰上被人搂住,身体如一只被抓住了线的纸鸢被迫往后倒。   豆绿洒金的披帛落下,匕首亮出刀光,追着她的心脏而来。   荀野瞳孔紧缩,抱住杭锦书后撤,右掌分出拿住了那把寒光凛冽的匕首,说时迟那时快,肉掌被锋利的刀刃划破,血涌如注。   公孙绿芜惊呆了,双眉紧蹙,用力地想要把刀刃从荀野的掌心下抽出,可竟抽不动分毫,荀野抓着匕首,空手夺刃,刀柄击向公孙绿芜的膻中穴。   这个女子并不是真的会武艺,只是学习了这么一招一击必杀之技,但用过之后如果还不能杀人,便已是黔驴技穷发不出第二招了,荀野没有   一刀直接刺死她,是因猜到她杀的是自己,原因无非是为父报仇。   她今日苦情地演上这么一段,原来并不是求他襄助,将她从教坊司解脱,而是为了骗他恻隐之心,诓他上前,她好把这准备已久的一刀精准地送入他的心脏。   “暗卫!”   荀野抱住杭锦书沉声一喝,两侧便要暗卫跳下,将歇斯底里大嚷的公孙绿芜左右擒拿。   公孙绿芜痛苦地号叫起来:“荀野,我杀你,我要杀你……你怎么不去死?啊?你陪我们公孙家八口性命……”   荀野将惊魂未定的杭锦书放在身后,冷冷皱眉:“杀你爹的不是孤,是天下民心。带下去。”   公孙霍贪墨赈济款项,草菅人命,残害忠良,弑君自立,每一条都是死罪,他犯下累累罪行,不杀,天下民心不允。   暗卫将公孙绿芜押走,她还狂笑着,重重地“呸”一声,“成王败寇,你们怎么说都可以,荀野,我祝你不得好死,不得善终!你等着看吧!”   荀野显然是被气着了,胸膛一阵阵起伏。   但他没说话,攥紧拳,薄唇死紧地抿着。   杭锦书在她身后,刚刚平复了心神,瞳孔却不停战栗。   视线垂落,荀野垂下的右掌正源源不绝地往下淌血,一滴滴鲜红的血珠从他手掌上的伤口处涌出,坠在地面,不知不觉地面已是一小滩刺目的绯红。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杭锦书一句话都说不出,急急忙忙地从怀中摸索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握住了荀野的手腕。   他手上一暖,忽地感觉到一条帕子横了过来,覆住了伤口,荀野侧过脸时,戾气已经完全消散,任由杭锦书替他绑伤口,忽地一笑:“这么绑怕是没什么用。”   处理外伤,他这种身经百战的将军很有经验的。   杭锦书蹙了娥眉,低声道:“第二次了。”   荀野心想什么第二次,他不明白。   杭锦书又道:“妾身和殿下都已不是夫妻,还请殿下保重贵体,切莫再这般舍生忘死地相救了。我有些愚蠢,被她的示弱蒙蔽,这刀本来就该我挨的。”   同为女子,还能被公孙绿芜的眼泪所骗,她不如荀野。   这刀就是挨了,只要不死,买个教训也就罢。   他偏偏救她,还为此受了伤,这叫她如何过意得去?   杭锦书绑他伤口的手都在痉挛,心也在痉挛。   荀野懒懒地卷起嘴角,“那怎么办?伤在你身,还是痛在我心,不救你,难道我就好过了吗?”   他看着杭锦书,见她不说话,他眼底的散漫也收敛起来,认真又道:“我这几日见识了很多爱哭的小娘子们,突然发现,原来锦书不爱哭,我流血了,可锦书是真的,装都不肯装一下啊。”   杭锦书哪有闲情逸致与他玩笑,这帕子的用料很珍贵,可就一点不好,太滑手,才绑上去便又歪了,她锲而不舍地,最后绑了一个丑陋的活结,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得无药可救,不禁羞愧至极。   荀野笑了起来,提醒她:“是不是应该先上点止血药?”   杭锦书的心神早就乱了,突然意识到,哦,是的。   好像应当是先用药。    第42章 不愿输,更不想输给荀野……   杭锦书没有药, 四下里要寻,荀野叫住了她:“锦书。”   她一下收了脚步,回眸看向他, 荀野弯着嘴角, 把她系上的帕子扯开, 在她惊异地呼了一声“你”时, 荀野走到溪水边, 弯腰蹲下身, 熟练地将受伤的手伸进了溪水里冲洗。   流动的溪水涤荡尽血污, 冲刷走一片淡粉色的水流, 荀野把伤口洗净了, 摸出怀中的金疮药给自己涂抹。   “伤在右手, 我行动不便。”他可怜巴巴看她, 目的明确。   杭锦书再一次感到这双眼睛和溧阳公主殿下的眼睛何其相似, 一皱起来, 像被遗弃的小狗那般委屈无助, 看得人无法狠心了。   她上前拿住他递来的金疮药, 打开药塞, 挤出一点膏状的药物, 指腹蘸了涂抹到荀野伸过来的手掌心上。   这伤口被洗干净了,情况看着没那么瘆人, 但口子划的很深,血还没完全止住, 杭锦书屏住了呼吸, 垂目仔细地给他上药。   女子指尖的温度,是微微带着凉意的,和那股湿软搅和在一处, 轻轻一触,荀野就如坐针毡地心里发抖起来。   他和她曾是夫妻。   他们做过世上最亲密的事,而且做过多回了。   可荀野没出息地发觉,其实这么简单的触碰,她只是专注为他上药,就会让他灵魂战栗。   她完全没有觉察。   荀野虔诚地凝视着她,一眼都不敢眨。   他这时突然明白了她说的什么“第二次”,上一次李貘刺杀她时,他也奋不顾身相救了,李貘是栖云阁上榜的高手,箭术臻入化境,盲射之威独步天下,从他的箭下闪转逃脱,荀野自己也没有完全的把握。   只是那时候,她完全没有像今天这般为他上药包扎啊。   荀野的春心又萌动了,像一丛丛柔绿青翠的水草在溪水里随波荡漾……   杭锦书给荀野涂抹完了药膏,确认伤口已经完全被药覆盖,舒了一口气,再一次道:“太子殿下何等矜贵,以后……”   “该挨刀子的本来就是我。”   荀野打断了她的话。   他的手中还攥着那条染了血污的雪白锦帕,定神看着她。   “她想杀的也是我。”   杭锦书蹙眉,“我知道,但是殿下也可以选择不挡这一刀的。”   荀野意味不明地扯了一下嘴角:“连与我素昧平生的公孙绿芜都知道,也笃定我会挡下这一刀让她有机可乘。你真的不明白吗?”   杭锦书一默。   她抿着嘴角,把荀野手里那条帕子拿了,重新给他缠上,系紧,防止血液渗出,转过话题:“殿下这伤还是应尽早寻太医处理。”   “就这么处理就完了,”手上的伤口荀野并不在意,“对我这种伧荒莽夫来说,这点伤不过是挠痒。”   杭锦书又是轻轻愣住。   她忽想到陆芳歇。那是个文质彬彬的男子,但是有一个很深的弱点,他怕血。   那个人只要见到血,便头晕眼花,还可能干呕,即便只是被蚊虫在皮肤表面叮了一下,吸出了一颗微小的血珠。   简直是她见过的男人里的另类。   荀野呢,他是眼也不眨的,也完全不拿这当一回事,即使杭锦书认为这已经很严重了,他还面不改色,仿佛这伤不是受在自己身上。   更让杭锦书无地自容的,是他说自己是个“莽夫”,原来荀野一直知晓,她的家人曾经在背后这般议论过他。   “你,”杭锦书迟疑垂眸,不敢看他的眼色,“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荀野勾唇一笑,并不在意:“我本来就是个莽夫啊。锦书,我要不是的话,你多少,不会这么讨厌我吧。”   杭锦书更是心乱如麻,完全不知如何说,其实她那天晚上对着他,出于尽快和离的目的,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假话。   她并没那么讨厌他。或者脱离婚妻子的视角来看,荀野并不让人讨厌,相反他身上有许多熠熠生辉的优点,但那时的她是很难公正地看待的。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只能哑口无言。   荀野自嘲轻笑,指尖一寸寸摩挲过掌心系着的那条红梅点点的雪帕,嗓音低了下去:“我皮糙肉厚,没大碍的,你千万不要有负担,本来就是我该受的。我杀了别人的阿耶,反过来别人也想杀我,天经地义。”   杭锦书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一句“你不疼吗”的问候,出于道义,她应该问一句的,哪怕是陌生人也都会问一句的,可正因不是陌生人,隔了这么一层尴尬的关系,杭锦书却问不出口。   其实如此深刻的划伤,怎会不疼呢?   他却权当无事发生那般。   过了片刻,她又岔开了话题:“那位公孙娘子,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荀野如实回答:“行刺太子,死罪难逃。”   杭锦书幽幽道:“也是可怜之人。”   荀野轻哼:“她要是杀我,并不能得逞,我就饶她也无妨,但她不择手段,用你做饵,这是取死之道,我成全她。”   杭锦书摇头:“我没有干涉你处决的意思。”   觉得公孙绿芜可怜,与觉得她必定会被处死,并不冲突。谁是无辜待宰的羔羊,谁是举起屠刀的刽子手,在这个世道里说不清楚的。   行宫出了刺客,暗卫带走公孙绿芜后不多久,便有大批翊卫赶来,霎时将这片石林围得水泄不通。   荀野无奈地呼气,他和她才说了这么几句话,总是要被煞风景的人打断,果然,人一多,她立马矜持端庄了许多,不再和他说话了,敛衽向他告辞。   临走前,杭锦书向赶来支援的翊卫提了一句:“殿下手掌受了伤,一定要请太医来处理。”   他那种粗暴果断的处理方式……真是让人放不下心。   公孙绿芜是今夜起舞的舞姬,当筵一舞,媚如春辉,许多人都已识得她。   谁知她突然行刺太子,还刺伤了太子。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这公孙氏和太子之间还隔着一层血海深仇,她并没有虔心归顺新朝,而是暗怀芒刺,打算与太子同归于尽,替父报仇啊。   行径是烈女行径,可惜为了她那个死不足惜的父亲,就太不值当,连飞蛾扑火的悲壮都少了几分,只让人感到蒙昧。   皇帝听说了此事,也勃然大怒,当即给公孙绿芜下了死牢,捱过了大喜之日后,明天便就地处决。   他也还感慨着,要是今日果真听信皇后谏言,让荀野纳了这个公孙氏,只怕自己骁勇善战的儿子,就要死在女子卧榻之上了,岂不叫人耻笑。   幸而太子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简单处理之后,太医道无碍,便歌舞依旧了。   今夜的主角,昭王荀珏,是最开怀的一个人,吃多了酒之后,他简直手舞足蹈了,太过失态连崔皇后都看不下去,连连催促送入洞房,莫再丢人现眼。   新人走了,但这热闹还不曾结束。   新朝才定不到半载,皇帝勤政匪懈,为了表示自己与随殇帝的不同,他极力缩减开支用度,奉行俭以养德,也始终不曾大办宴饮。数月来群臣与皇帝都苦苦按捺,生怕百姓指着鼻子骂他们和前朝官员一样,性如强盗,尸位素餐。   荀伯伦在都护府为臣时,并不是一个勤俭节约的主,坐拥天下了,却要忍耐,越忍耐越反弹,加上前不久因为荀野那逆子让自己颜面尽失,此次借着二子婚事,他呢,颇想放肆妄诞一回。   入夜后又有无数焰火,光影徘徊,从云头坠入水底,五色绚烂,响声不绝。   贵人们也都没走,留在行宫之中享受篝火烤肉——这是北境的习俗,被皇帝带到了中原。   这些中原的贵族都感到十分新鲜,就是图个新鲜也不想早早回去。   荀野裹好伤口出来时,恰逢老郭。   这厮是个酒中恶鬼,醉得最慢,醒得最快,人醒了之后听说有烤肉,他馋起来,教厨房给自己熬了三大碗醒酒汤,汤灌进去了,走路也不打晃了,就打算跟着太子去蹭吃蹭喝。   结果半途上撞见别人在投壶,一群衣衫鲜妍的贵女,与一帮风流蕴藉的郎君,不设男女之防,嬉笑怒骂,投壶争胜。   老郭本来没兴致,忽然听到人群里有人笑:“大善。陆郎君与杭二娘子双剑合璧,把我们都赢过去了。”   然后,便有老郭熟悉的夫人的嗓音传来:“只是运气佳。”   对面的贵女就笑:“是,杭姊姊,你今天不投壶,去搓上三圈叶子牌,也肯定把把天胡。”   老郭把自己狗眼擦亮,往人群中扫去,那一身锦衣罗衫的女子,不是夫人是谁?   哦,夫人已经把太子给休了,不是夫人了。   老郭接着又看到,夫人身旁还站着一个温润的芝兰玉树似的男子,一身雪衣宽袍,身形如鹤。   他霎时大怒,龇着牙咧起嘴,拨转脚尖飞快地去寻太子。   荀野刚缠好右手上的伤,恰见黑夜里一口成精的假牙朝自己飞过来。   定睛一看,原来是皮肤黑如锅灰的老郭。   刚揉了揉手腕,老郭已经卷起一道狂风扑到面前,头顶的宫灯朗照,照见老郭黢黑的脸庞上隐隐的怒意,风一吹,老郭身上的酒味和汗味儿熏得荀野直皱眉:“一丈。”   老郭委屈不已,但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往前走了一丈的距离,悲愤回眸:“殿下,你真是变了殿下,以前你从不嫌我老郭粗俗。”   这种误会不能有,荀野一向礼贤下士的,他想了想,语重心长地道:“没嫌弃你,你只要把自己洗得香喷喷,孤让你抱都成。”   但真让老郭抱一抱,荀野说不准昨年的年夜饭都还能吐出来,说罢心虚地转移话题,“你慌慌张张寻孤,有事?”   老郭被这么一问,霎时想起正事来,于是悲愤不能抑,“夫人,哦不,太子妃,不,前夫人……”   荀野皱眉打断他施法,确定他说的人是,“锦书?”   老郭重重地点头,回头一指人潮那边,“前夫人,正和一个郎君在那里和人比赛投壶呢。”   一个郎君?   荀野心头示警的铃声大作,声音也沉下去:“是谁?”   老郭大声回答,实诚地道:“不知道,末将刚就着宫灯瞟了几眼,长得真漂亮,神仙似的郎子,全长安小姑最钟爱的那类皮囊,白白净净就像一尊玉像似的……”   话没说完,荀野咬牙切齿地沉声道:“孤知道是谁。”   陆韫。   一时错眼放过了他,没想到如此盛大的筵席,他也来了。   一想到那两人像金童玉女那般联手投壶,被一众最喜欢传小话的女郎们簇拥着,只怕还艳羡说他们一对儿,荀野便气得胸肺欲炸。   “在哪?”荀野的双眼如火把燃烧着,“带孤去!”   老郭自然领命,与荀野一前一后地走着,到了内花园,只见一群女郎正兴致勃勃地进行着第二轮投壶。   荀野一眼便看见,杭锦书与陆韫站在一处,彼此挨得很近,她正专注地托着手里的箭镞,凝神瞄准壶口。   箭矢被素手扔出,在半空之中划过一道半圆的弧线,精准无误地落入了壶口里。   那厢便传来一阵惊叹之声。   陆韫的眼底含着和煦的笑意,低首向杭锦书说了什么,应是在夸她,她轻轻点头,两人在说着话,隔了太远,人声太嘈杂,荀野完全听不清。   妒忌的火焰就是这么烧起来的。   人潮一片交口称赞中,只听到一个不速之客高扬的嗓音杂糅进来,“手气这么好么。孤也来试试。”   这个自称道明了来人身份,于是两侧男女都如秋风卷荡着芦苇般,各自分拂而开,让出一条步道,荀野就在人潮之后越众而出,一步步走向如众星拱月般的杭锦书与陆韫。   杭锦书看着他,视线落在他受伤的右手上。   本以为他今晚已经回去就寝安置了的。   荀野已经来到了陆韫面前,右手拿了一支羽箭,澹澹道:“孤很久没投壶了,手生,今晚忽然来了兴致,比么?”   陆韫自知投壶之戏绝难比得过一个百步穿杨的将军,但,对方手上缠着纱布与绷带,又是激怒之下,心性失常,那便难言。他轻声一笑,嗓音温润:“今晚的规则是男女一组。若有女郎愿意与殿下一组,何妨一试。”   荀野道一声“好啊”,目光立刻就看向杭锦书。   陆韫呢,却将肩膀倾斜进来,阻止荀野靠近,清隽如素宣上写意山水似的眉眼,含着片片清冷凉意,“我与杭二娘子已经连组三个回合,二娘子是今晚的女魁,殿下初来就要抢走二娘子,未免胜之不武。殿下是荀家军主帅,传出去,名声如何好听。”   被将了一军。   荀野眯起了眼。   名声什么比起杭锦书不算个玩意,但荀野想与杭锦书一组,对方的态度,却始终淡淡。   他心凉了一截,胜负心起来了,一转头大声道:“哪位小娘子愿意与孤一组?”   太子殿下威煞赫然,是出了名的高手,与他一组说不准这能翻盘为胜,今夜获胜之人是能得到彩头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当即就有一名身着藕色罗裳的小娘子勇敢地举起了手:“殿下!我愿!”   杭锦书的眼光随着一众人,都诧异地向她看去。   夜雾之中,那个稚气未脱的女孩子,脸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粉雾,像是一团滚动的妩媚的彤云。杭锦书认出,这是范阳卢氏的小娘子卢仪。   他们家与零州杭氏是世交,卢仪的父亲与杭锦书的父亲还是同一师门所出。   卢仪今年十六岁,及笄未久,尚不曾许亲,她来长安是参加大选的。   卢仪鼓着一张粉扑扑的脸蛋,志气高昂地走到荀野身边,荀野对这个勇敢的小娘子弯了眉眼,赞许道:“好。就你了。”   他是真不挑,只要有个人就行了,他一个人也能杀穿对面。   尤其是陆韫。   见不得他嚣张。   杭锦书又看了一眼荀野包裹着纱布的手。   今晚的彩头是一柄佛座枕檀木玉如意,和外祖父生前最爱把玩的那一杆模样非常相似,她想赢下它,换取近来愁思郁结于胸的母亲展颜。   本来胜局几乎要定了的,她今晚的手气也出奇地好,可荀野突然横插了一脚。   他在这儿,她要赢的话,会很难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卢仪一组,两人分着羽箭,低头商量战术的时候,杭锦书突然感到眼睛刺疼,一眼都不愿再看。   她也低头专心致志地从箭囊里挑选做工精湛的箭,不知不觉已经咬住了嘴唇。   不愿输,更不想输给荀野。   她从来没想过,荀野有朝一日会站在她的对立面,与她为敌。    第43章 天下皆知,孤配不上杭锦……   贵女们投壶捶丸, 玩得兴致高昂的时候,杭锦书一眼相中了今晚投壶的彩头。   一柄佛座紫檀木玉如意。   外祖生前最喜好把玩玉器,手里有两颗玉核桃, 盘了多年, 底色变得越发油润温和, 但这还不是他最得意的杰作。   外祖还有一把亲自镌刻的玉如意, 如意上有铭文:赠爱女孙氏雨止。   母亲出生在大雨连天的黄梅时节, 当时外祖母生产不顺, 足足生了六个时辰才把母亲生出来, 伴随着婴儿一声呱呱啼哭, 天色破晓, 窗外云销雨霁, 露出一线骄阳。外祖喜不自胜, 为爱女取名雨止, 有雨尽日出的意思, 象征着希望。   外祖父逝世前, 孙家早已大不如前, 他临终时将这柄玉如意交给了母亲。   母亲把它当作思念亡父的寄托, 可是, 那把玉如意被杭锦书一时淘气不小心打碎了。   玉碎连城,再难复原, 父女情深,也横了生死之隔。   杭锦书尽力想弥补, 遍访工匠, 可一直找不到修补如意的办法,懊恼得想把自己也打坏了给母亲出气,孙夫人摸着她的脑袋告诉她:“玉是死物, 怎能让你来赔,以后仔细。”   杭锦书听了这话,不再执着找工匠修补了,也以为母亲当真是放下了,可一直到现在,夜阑人静时,她还时不时瞥见半开的楹窗内,母亲正对着破裂的玉如意暗暗垂泪。   她试过很多种办法都不行,玉如意坏了,修补不了,只有换一只一模一样的,可祖父的手艺和巧思,岂是那么容易仿冒?   找寻多日,也只有今晚行宫里,被陛下赏赐的,拿来作为贵女们游戏投壶的彩头这柄,有些神似之处。   玉是死物,但思念,永远鲜活。   她一定要赢得它。   陆韫看出了她的心意,他对她年少时的一切事情都几乎了若指掌,问她:“可要那柄玉如意?阿泠,我为你挣来。”   他少年时亦是投壶的好手,规则是必须男女一组,杭锦书又不认识别人,无法舍近求远,便应许了,两人一组,顺利地拿下了第一轮。   今晚看来真是天意怜悯她一片孝心,所以手风很顺,投了十竿,竿竿入壶,不仅赢下了第一局,还赢下了满堂彩。   说不飘然是假的,杭锦书以为几乎是胜利在望了,却不想半途中杀出一个程咬金。   荀野的手受了伤,他用那只包裹着绷带的右手,长指一寸寸抚摸箭杆,仿佛在熟悉箭镞的长度重量。   不得不说,荀野这一上场,其他要和杭锦书争彩头的女郎们,纷纷畏惧太子之威,选择退避三舍,最后便只剩下杭锦书陆韫一组,对阵太子与卢仪。   这里头还有文章,太子与杭锦书是一对劳燕分飞的夫妻,如今各自身旁有了男郎女郎,还争锋相对,岂不是好戏一场?   当下投壶这里涌来的人愈来愈多,闹得杭锦书骑虎难下,几乎有丢开箭支逃之夭夭的冲动。   但她实在想要玉如意,而且势在必得。   卢仪先执箭,她有点儿手生,加上今晚的运气不好,十投九不中,要不是搭上太子这东风,她压根不敢站出来,握了羽箭手腕兀自轻颤,脸颊羞红地看荀野,“不中怎么办?”   女郎年纪还很小,她用那双明艳照人的桃花眼,半是仰慕半是敬畏地看着荀野,杭锦书悄然别开了眼。   荀野非常自负:“有我就行。”   这句话是对自身能力的认可,荀野其实看都没有看卢仪一眼,但有人就羡慕起来,甚至夸张低叫:“这是在宠溺卢家小娘子吗?坏了,我要是卢仪,肯定更崇拜殿下了。”   卢仪确实更崇敬荀野了,太子身上的松柏木香,也让她微微沉醉。   这么一春心荡漾,手里的箭投出去不稳,失了准头,与壶口还相去甚远,最后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卢仪一看不中,霎时羞红了脸,绞着披帛嗫嚅道:“我给殿下丢人了。”   荀野看出她的问题,低声提示了几句,譬如把手腕压低一些,不要脱手,说完这些,又道:“无妨。有我。”   他看向对面拿着箭,眉眼轻轻压低,跃跃欲试的杭锦书,下巴微抬:“杭二娘子到你了。”   杭锦书半点不肯输人的,暗暗咬住了舌尖,看向身前的铜壶,上苍今晚会站在她这一边,杭锦书抱有信念,羽箭扬手飞出。   稳稳当当,落入了壶嘴里。   中了。   她欣喜地弯了眉梢,连娟修眉拱作淡淡小山峦,清丽又明媚。   陆韫在与她说话,又在夸她了。   荀野呢,本来被迷得神志不清的,一听到陆韫的声音,人就冷静了,哼一声,包着绷带的手随手一掷,羽箭落入了身前瓶口最细的壶里,发出清脆的金属相击的碰撞声。   依据规则,壶口最细者,投中则筹数最高。   荀野用一只缠裹了厚厚绷带的手,一击即中。   人群里发出惊讶佩服的声音,还得是老郭最惹眼,挥拳一蹦三尺高,大嚷:“好箭!将军宝刀未老!”   “……”   荀野听不得某个字,狠狠剜了他一眼。   老郭也自人群中悻悻捂住了嘴。   荀野暗恨,郭岳山此人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这四人里边年纪最老的,传出去有以大欺小的嫌疑。   陆韫怕分数追不上荀野,使了一点心计,没有投自己十拿九稳的粗口壶,而是投向了荀野方才所掷的那只细口壶,结果羽箭与壶口擦身而过,到底还是没能入壶,坠落在了地上。   这是陆韫今晚的第一次失手落空。   荀野勾唇一笑。   陆韫失手落空,愧色难抑地俯面道:“我失手了,对不起。”   杭锦书与陆韫是一组的,他今晚实在帮了自己很多,杭锦书自然不会怪罪,安慰了一句:“无事,还有九支。”   荀野听不得杭锦书对陆韫好声好气,和他就没话,半途上撂下她就跑了,就是区别对待,闹得荀野心里起疙瘩。   等第二轮时,卢仪不出所料又掷空了。   荀野还是不气馁,在杭锦书挑了一直偏细的铜壶,把箭镞投掷入壶后,荀野又紧着那只口径最小的壶不偏不倚掷入一箭。   信马由缰,踏花漫步,不外如是。荀野就是心不稳,手受了伤,投壶还是稳得可怕。   两只箭镞在半空之中近乎交汇,尾羽擦身而过。   像是另一类无声的暧昧。   羽翼轻振,各自奔赴宿命,纷纷落入壶中。   一个年纪小的女孩子叫起来:“这样投壶才好看呀。”   于是荀野的嘴角勾起来了。   卢仪连续投了几把都不中,实在愧对太子,见他发挥神勇,一人对抗两名投壶高手,她不禁又是惭愧又是钦慕,轻轻地拽了一下荀野的袖口,等他移开目光,回过头来时,小娘子耳朵悄悄红了,细声道:“卢仪拖累殿下了……”   荀野正是踌躇满志,兴致高昂,就随口安慰了她一句:“不要紧,尽管拖累。”   卢仪一怔,看着荀野,羞答答又红了脖颈。   荀野粗枝大叶,没看出夜色中小娘子羞红的脸颊,只不习惯有人拉拉扯扯,不着痕迹地把袖子挣了回来,举手又要投壶。   杭锦书攥紧了箭身,并不乜斜半分,持箭的手却隐隐出了汗。   几轮之后,荀野以一敌二,一直将分数咬得很紧。   到了最后一轮,几乎是决胜局,卢仪若是能投中一箭,都有可能改写胜负。   可是这个小娘子今晚心神太紧张了,能和一直仰慕的男子并肩作战,她整个人都在战栗发抖,本来就十有九不中,到了这一把,发挥依旧如常。   那支被握在手中早已被汗水打湿的羽箭,完成了它最后掉落在外的使命。   卢家小娘子,今晚的手气真的很差。   人群里有人发出唏嘘的声音。   卢仪更难堪了,双瞳剪水,含了水汽的桃花眸惹人怜爱地看向荀野。   这回荀野看见了,小娘子大概是觉得今晚拖了他后腿很过意不去,不过荀野真的不喜欢小娘子哭。   他妹妹,那个小鬼,荀林茂,和卢家小娘子一般大,但荀林茂是个促狭鬼,向来只有她让别人哭的份儿,荀野宁可被女孩子捉弄,也不喜欢她们哭哭啼啼的,最重要的是没法交流。   他皱起眉,压沉声音说:“别哭了,还没输,不是我还没投么。”   人堆里边传来一个声音:“太子殿下真是宠啊。”   杭锦书正摩挲着箭,调试角度,突然听到一句揶揄,手腕脱了力度,箭已经被投出。   但不过被抛出了短短的一段距离,远没有入壶的角度,便后劲不足地坠落在地。   荀野看见了,胶着了一晚上的形势突然逆转,要放在战场上,荀野早就对心态失衡的敌军大开嘲讽了,甚至贴着脸叫骂。   但对方是杭锦书,荀野只是默默无闻地抽出了自己的箭,发挥稳定地把箭投入筹数最高的细口壶嘴。   一箭定局。   杭锦书败了。   她最终还是败给了荀野。   她得不到那柄玉如意了。   杭锦书依依不舍地看向那柄注定不属于自己的檀木枕玉如意。   得不到,不强求。这还是她教给荀野的,没想到这么快便反噬,荀野今晚又教还给她了。   她努力了,付出了全部努力,可结果还是失之交臂。杭锦书认这个结果。毕竟是技不如人。   可她不想向荀野认输。   陆韫的脸色却是晴朗的,荀野大抵不知道,杭锦书为何想要那柄玉如意,他争风吃醋地跑过来投壶,不过是让她难堪。   荀野获胜了,拿到了那柄被供奉在高台上的玉如意。   万众瞩目里卢仪羞红了玉靥,眸光微微闪躲,羞怯地根本不敢看太子殿下。   荀野托着那柄造价不菲、做工精湛的玉如意,在人潮汹涌的视线追随里,犹如分花拂柳般,走向了那输了比试,正无所适从、进退维谷的女子——杭锦书。   杭锦书?   卢仪倏地睁大了眼。   杭锦书的脸上也是一片惊讶之色,她看着,荀野将玉如意送到她的面前,剔透晶莹的青玉,被两侧柳梢上悬挂的宫灯朗照,闪着粼粼波光,仿佛有水色在其中蜿蜒,但这都比不上面前男人的眼眸明亮。   “你……”   众目睽睽下,荀野选择送出玉如意的人,是杭锦书。   不止杭锦书,所有人都呆滞住了,怎么回事,太子要抢夺这柄玉如意,不就是为了让前妻难堪么?   好事者,不禁偷偷瞥眼卢仪,想看卢仪的反应。   卢仪早就恼羞成怒,脸颊涨得比九月枝头的柿子还红了,眼波忿然地盯着太子与杭锦书。   真是一场不负众望的好戏啊。   杭锦书没有去接,“我输了。技不如人,玉如意理应归属于殿下。”   荀野掀唇:“你这么想要,我怎么会让你得不到?”   杭锦书微微怔神,“你怎会知道?”   荀野一笑:“我是不知道这个平平无奇的玉如意凭什么让你在意,但你在意,我当然能看出来。你不让我和你一组,我们一起赢,我就自己赢了再送你,反正也是一样,但有些人不高兴,我就很高兴。”   这个“有些人”,说的怕不是陆师兄?   卢仪却不高兴了,她跺脚跑出来,横插进荀野与杭锦书之间,仰高瞳眸,纯净清澈的桃花眼饱含怒意,“殿下明明与我是一组,凭什么要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玉如意送给别人,还是我们的敌人?”   荀野低头,认真地俯瞰这个小娘子一眼,认真地回:“是‘我’,不是‘我们’,你有投进去一支吗?”   “我……”卢仪被问倒了,原本就难堪,现下更难堪了,眼中泫然起雾。   她不甘心,紧紧咬着朱唇瞪荀野。   荀野微挑了下嘴角,“所以玉如意这彩头是孤一人赢来的,孤赢了它,有处置权不是天经地义?你也想要的话,自己去买一个,我看这东西不稀奇。”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可太子殿下这番话说得,未免也太挫伤人家小娘子的自尊了。   卢仪豁出去了,拼了面皮不要,也要斗胆质问一句:“可你不是不要杭锦书了么?你早就嫌弃她,休她了,不是吗?”   荀野陡然黑沉了脸色。   他握着玉如意,看向卢仪,也看向在场旁观的诸人,冷沉的眼,黑如子夜下深不可测的寒渊。   末了,他掀了掀唇,语气讥诮:“卢仪娘子,孤看你是糊涂了。”   卢仪被他冷冷一质问,霎时感觉脖颈缠绕了一圈数九隆冬的寒意,就像一并开了刃出了鞘的利剑抵在她的咽喉上,让她吞咽的动作都变得异乎困难。   再也不敢迎着荀野的眼光发难,她后悔莫及地把脸颊缩回了颈中,身子瑟瑟发颤。   荀野冷凝她,道:“是杭锦书休弃孤,不是孤休弃杭锦书。”   杭锦书几乎想要出声,让荀野别再说,但她哪里拦得住荀野的嘴,对方早就一清喉咙,把洪钟般明亮醇厚的嗓音传扬了出去。   “天下皆知,是孤配不上杭锦书。”   好戏变成了哑戏。   漫长上噤若寒蝉,瞠目结舌地观摩着,不敢说一句话。   荀野蔑斜过一众人墙,“孤知晓,关于孤与杭氏二娘子的婚事,你们猎奇,猜想,揣测,既然这么想知道,孤今天就告诉你们。孤是死心塌地恋慕杭二娘子,但她看不上孤。杭锦书从来不是下堂之妇,孤才是让她的弃夫,你们要嚼舌头,恶意揣度的,冲孤来,谁要是在背后编排侮辱她,对一女郎造口业,孤的剑只是收起来了,还没生锈。”   “……”   不敢了。   毕竟谁也不敢冒犯荀野的剑。   他的剑,杀过北境沙匪曹胜,杀过凉州尹摩诃,杀过鹤鸣山成聂,杀过苍州李貘,杀过太原李世   冲,杀过奸相公孙霍……   那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在座各位,自忖没一个能比得上以上这些叫得出名字的人物的。   他又垂眼看卢仪,语气亲和了不少:“卢娘子,还请慎言。”   卢仪早就被他吓住了,什么倾慕之心都不敢再有,红彤彤的眼睛像极了兔子眼,把手颤颤巍巍地收回衣衫底下,藏进披帛里了,苍白着脸色回了一声“臣女知道了”,便在侍女的搀扶之下,打着晃儿离开了人群。   荀野端着那把已经被它说得杀气腾腾的玉如意,交给杭锦书,杀意尽敛:“琉璃易碎,好物不坚。所以要拿好。”   杭锦书捧住了沉甸甸的玉如意,却不知该如何摆放了,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心头,蜂拥着堵向喉咙口,唯有一句得以从唇中溢出:“谢殿下。”   荀野挑眉,“谢我什么?”   谢他送她玉如意,还是谢他刚才那些话?   荀野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自己,也不需要她的谢意,不等杭锦书回话,荀野便道:“天不早了,我派人护送杭氏打道回府吧?此去田庄路途很远。”   杭锦书敏锐地看到,他手上的纱布又在渗血了,已经蔓延开了一团潮湿猩红。   他以前总小伤化大,总要博取她的同情,一点点破皮他也能“唉哟”疼上半天,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把伤口藏起来。   是觉得她不会在意,也不会关心吧。   便如此刻,荀野不动声色地把手合握背向身后,低声自嘲一笑,朝老郭走去,“孤确实箭矢尤锋啊。”   老郭害怕自己说错话,不敢多嘴,悄悄撵上太子,可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悄咪咪补了一句:“那是,要是殿下和夫人双剑合璧,那不得赢得六亲不认?”   苍天怜见,他真是在奉承!   而且他觉得这句话非常精妙,不显山不露水地同时吹捧了两个人。   结果荀野一瞬想到和杭锦书双剑合璧的是陆韫,霎时脸跨了,连胜利的喜悦也被全冲淡了,气得他一脚踹向郭岳山的腘窝,“滚去护送锦书。”   “……”   还有没有人为可怜的老郭做主啊,郭岳山泪流满面地去了。    第44章 “你别走。”   杭锦书这夜带了沉甸甸的玉如意回去, 希求母亲开怀。   但家中出了事,孙夫人早早回到田庄料理,已经过了子时了, 她坐在院落的枇杷树下, 六神无主地吹着风, 双目失神地仰头看着天边的月色。   月色淡而华美, 银光笼罩在油绿的枇杷树梢。   夏夜里田庄外到处是蛩鸣蛙声, 虫豸们蛰伏野地, 乱糟糟地各拨丝弦, 发出一片嘈杂的吹拉弹唱。   杭锦书的玉如意没有让孙夫人展颜, 她愁眉不展地看向女儿, 嘴唇直哆嗦着, 眼瞳中又有泪水要涌出。   杭锦书当即心跳失措, “母亲, 是不是父亲他又……”   直觉告诉她是父亲和他的外室出了事。   但孙夫人却摇头, “你父亲那种烂情我早已经不在乎了, 阿泠, 是你舅舅, 你舅舅出了事。”   杭锦书微微怔忡:“舅舅?他不是在渤州做官么?”   零州杭氏祖上居于燕州, 而孙氏则居于渤州,二者相去不远, 所以才有杭纬与孙夫人的结缡。   多年以来孙氏始终兢兢业业谋求仕途,与杭况、杭纬这眼高于顶的两兄弟不一样, 孙氏是任何机会都不放过, 只要能入仕为官,哪怕只是籍籍无名的主簿,没有权柄, 只有五斗米食俸,孙家也欣然愿往。   孙愈在随朝时就已经是渤州主簿了,荀家定鼎以后,对于前朝的官员进行了大批裁撤换血,大刀阔斧下,仍有一部分鱼虾被保留在了河滩上,虽然仍占据职务,但已经很受新朝官员排挤弹压。   渤州是公孙霍遗留的贪腐本营,新朝甫立,皇帝便派遣誉王荀琏,奉诏出使渤州,彻查贪墨,剿灭蛀蠹,为民除害。   初始孙夫人有些担忧,暗中写信给弟弟孙愈,让他尽早从渤州抽身,哪怕辞官不做。   但孙愈给的回音中说让阿姊放心,姐姐应当知晓他的为人,清廉不阿,与公孙霍等鱼肉百姓的小人绝非同道,如果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辞官不做,反而有此地无银的嫌疑,更加惹人怀疑,说不清了。   孙夫人当然知晓,弟弟一向独来独往,无朋无党,他是绝不可能做出贪赃枉法、蝇营狗苟的勾当的,所以当时便放了一些心,也没把这事拿到杭家来说。   可就在前两日,誉王殿下心冷手狠,拔出萝卜带出泥,从贪腐案中一下牵扯出了十几名官员,他奉着尚方宝剑,紧迫地要为新朝立功,居然不再细查,在民意声讨中,将这些官员下了死牢即刻就要处死。   孙家人走投无路,着急地给孙夫人送了信。   这本来是家事,要让杭氏掺和,只怕会连累如今已做了少司空的杭况,所以孙家也不敢惊动杭氏,只给孙夫人递了家书。   孙夫人就是看了这家书之后开始魂不守舍。   她的双臂紧紧攀住杭锦书的皓腕,眼瞳绯红,泪水欲滴,呼吸急促地辩解:“锦书,你相信你舅舅,他是不可能贪墨赃款,给公孙霍做走狗的。这中间一定是有误会,有冤情的!”   杭锦书抱住母亲发抖的脊背,这一段时日,母亲当真是承受了太多,父亲背叛,却一直背叛,兄长远走,现下舅父又出了事,母亲已几乎快要撑不住了,杭锦书只好抱母亲进屋,送她上软榻坐下,语调轻柔安抚:“母亲我信,你别着急。”   舅舅这件事牵涉极广,凡事涉及公孙霍的,只要被顺藤摸瓜揪出来,都难逃一死。   再加上今日公孙绿芜行刺荀野,皇帝震怒,公孙氏只怕要阖族皆灭。   舅舅恰撞在刀尖上,极有可能被人拿去树靶子。   杭锦书不了解誉王殿下,咬唇道:“只是,单女儿信没用,要救舅舅,就要找到他清白的明证。”   孙夫人茫然地道:“誉王铁心破贼立功,要把渤州蛀蠹一网打尽,要他释放你舅舅谈何容易。”   她哽咽了,咬住嘴唇,泪眼婆娑望着女儿,欲言又止。   杭锦书没有察觉,她轻轻为母亲揩拭眼角下悬挂的泪珠,低声道:“我去向伯父求救。我去求伯父,求阿耶,派人去渤州为舅舅搜集证据。”   孙夫人扯住她袖口,泪雨滂沱地摇头,“女儿,你别天真了,这时候出了这档子事,以你伯父和父亲的品行,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我只怕他们第一件要干的事就是与孙家割袍断义,连我们母女俩也要受尽牵连。”   难道她还不了解杭况与杭纬两兄弟?   那两人素来打铁趁热,一旦锅灶冷了,他们立刻弃之不顾。   何等凉薄、反复无情的男人。   杭锦书知道,母亲说的,其实一丝不差,她真是看透了父亲与伯父。   可难道便坐以待毙么?   这时候多一日,于舅父都是不可测的危险。   孙夫人率先冷静,她扣住杭锦书腕骨,终于不得不提出:“太子。”   杭锦书一怔,两只手僵直在了半空当中。   孙夫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办法,她低下头,无颜面见女儿,“阿泠,为娘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可你舅舅的命重要,求你,为了娘和舅舅,你……”   她从软榻上一径滑向地面,就要跪向杭锦书。   以母跪女,如何能受?   杭锦书一时仓皇忙乱,将双手横在母亲腰际,阻拦她往下滑的身体,抱她重新入榻。   不知不觉,她的眼底也沁出了泪痕,只是眼泪在瞳中打转,却怎么也落不下来。   母亲的跪地恳求,让子女如何拒绝?   杭锦书当年为了杭氏嫁给荀野,今天又要为了母亲去求荀野了,只是每一次,都把他利用得干干净净。   她只是没有脸面再去请求他。   当初把话说得决绝,说得掷地有声。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这么想走,孤准你所奏。杭锦书,但愿你莫要后悔,莫要到最后,又回来求孤。”   ——“不会有那天的。”   这一天不但来了,还来得这么快,教人毫无防备。   杭锦书心里的窘迫与尴尬,都还没有被时间抚平,便又要去求他。   她也不知荀野面对一个低声下气的杭锦书,又会用怎样的面目来见她。   母亲还在身旁鼓劲,“儿啊,为娘看得出,太子还是喜欢你的,他对你还不能忘情,你去求他,他一准应你。”   杭锦书自己都茫然:“会么?这是国法。”   孙夫人着急:“可你舅舅他没犯国法!他是清白的!”   杭锦书不了解舅舅,不知舅舅为人,但母亲与舅舅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彼此相知极深,杭锦书相信的是自己母亲。   “好,”她听到一个声音,从憋胀得生疼难忍的胸口钻出来,混入耳中一片令人窒息的蝉鸣里,仿佛是带着凉笑的,“我这就去。”   生死攸关。   杭锦书夜不能寐,教香荔带来披风笼在肩头,便驾乘马车出了田庄又入城。   这日昭王纳妾大礼,长夜里金吾不禁,皇室与民同乐。   杭锦书所乘坐的马车没有受到阻碍,畅行入城,奔赴行宫。   但行宫中早已人去楼空,香荔下车向人打听太子去向,得知的消息是太子早已回返东宫。   杭锦书立刻让人调转车头行驶向大明宫。   大明宫守夜当值的人,见到杭锦书的面庞,一眼便认出了,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容凑近,“更深半夜,眼看天色就要大亮,娘子此时入宫城夹道,这是要?”   杭锦书与人周旋,改换笑靥,“劳贵人照应,妾身欲叩谒东宫。”   香荔会做人,适时悄摸儿送上一点犒劳。   那“犒劳”分量不轻,守备拿在手心里掂了掂,给了一条明路:“太子不在东宫,今晚去了南衙,娘子还是上别处去拜见,若是不着急,可等到天明,太子便会回宫。”   杭锦书怎能不急,她这一夜长途奔袭,就一个念头,见到荀野。   这一生第一次这般急迫地想要见他一面,却发现从前一直呼之即到,想见便能见,不想见也要日日相对的男人,并不是谁都可以随意所欲去见的。   杭锦书按下心中的失望,对守备点头,“多谢告知。”   无法,只好继续拨转马头,去南衙寻太子。   途中遇金吾卫盘查,几番周旋,天已经快要亮了。   等赶到南衙时,天不凑巧,荀野处理完事宜,已经从南衙离开。   杭锦书又扑了一空,折腾了一夜,早已是心力交瘁,胸口心脏隐隐作痛,但还不肯放弃,为了舅父,为了母亲,她一刻也不能歇。   于是与南衙守备也打上了交道,说自己一路前来,求见太子,已经被金吾卫驱逐了几回,要不是不设宵禁,她说不准已经被当作祸乱长安的反贼给扣下了,守备见她说得可怜,指了一条明路。   “殿下去户部清算军饷去了。”   这一晚上,他真忙啊。   杭锦书没法,嘱咐御夫掉头赶车。   赶车的御夫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叟,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漏夜驾乘快马,围着长安飞奔,连自己都有些心脏受不了,杭锦书过意不去,让香荔给了他许多银钱。   车夫得了钱,感激涕零,把马赶得飞快,“小的发誓这次一定追上太子!”   当马车颠簸晃荡地赶到南衙时,此时已经是黎明熹微,天边喷薄着一团明粲的红霞。   晨光照亮了长安城睡眼惺忪的古道,早市的袅袅炊烟,已经冒过了街头巷里古朴的青瓦,鸡鸣声声长短相和,街市上已经渐渐出现了人影。   御夫这一次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左右腾挪,将马车卷得风尘四起,终于赶在荀野离开户部的时候,堵住了太子。   荀野正与户部几名主簿核算完账册,踅身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披上翊卫递来的系颈勾丝织金玄色披氅,走出了户部衙门。   御夫一看到太子身影,当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老汗,心想幸运,赶在最后一刻堵住了人,要是再晚一盏茶的功夫,都见不到太子。   荀野没留意是谁家的马车,让翊卫牵了自己的马,向伊纥曼走去。   耳中突传来一道焦急的人声:“殿下!”   荀野耳梢一动。   脚步霍地刹住。   他朝身旁严武城皱眉问:“孤是不是东奔西跑了一晚上,累得出现幻听了?”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看来还是应当听太医的话,早睡早起,不能趁着年轻就瞎消耗,到了老了真的吃不消的。   这不,他才二十几岁,就有点吃不消了,现在是出现幻听,那接下来就是幻觉。   他竟然听到了夫人的声音。   但是她,是不可能找他的,这点自知之明荀野还是有。   严武城也惊讶得合不拢嘴巴,手指头戳了戳太子,让他回头。   于是荀野的幻觉就来了,他竟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太子妃,从那辆马车里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里那身明艳照人的缃叶黄绡纱罗裙,但与昨夜相比,她的衣裙上浮出了多道褶痕,端庄温婉的发髻,也凌乱不堪,荀野定定神,把眼睛揉了一下,直到杭锦书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忽地心跳过速。   啊,真的是夫人。   不,不是夫人了,是锦书。   荀野克制住激动之色,见她眼睛彤红,像是哭过,又熬了一夜,他顿时心里一揪,“怎么了?”   杭锦书被他一问,登时心里的委屈和焦灼都宣泄而出:“我找你很久了,你,怎么这么忙?”   荀野一愣,心里百感交集:“你找我?”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她找她。   如果他知道杭锦书想见他的话,他怎会让她急成这样,一定早就乖乖站住等她来找了。   虽然这事不是错在荀野,但他还是底气不足地为自己辩解:“自从你离开以后,我,我常常失眠噩梦。反正也是睡不着。”   话说着,俊脸慢慢地红了。   太子殿下意识到在外头说话可能不方便,握住了她的手,顺道转过了话题,“跟我进来。”   杭锦书魂不守舍地,被荀野带进了户部的偏堂,此时,时辰还早,几个主簿刚被太子殿下放过,衙署里早值的还没来,这里除了守备空空荡荡,荀野带她入堂内后,给杭锦书倒了一盏热茶,“喝一点,暖暖身子。”   杭锦书接过茶盏,捧着还有余温的瓷杯,只喝了一口,眼眶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定定看着他。   这么看锦书,像只柔软的小动物似的,荀野心里一软,忍住想摸摸她的冲动,低声道:“出事了?”   杭锦书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对荀野开口,听到他问,她只好僵硬地点头。   荀野的脸色凝重了:“如果不严重,你不会找我吧。”   她当初走时,把话说死了,说到了没有余地的地步,如果不是果真迫在眉睫且束手无策,她不会推翻自己的话,大半夜跑遍长安来找他。   杭锦书把水喝了,心神也定了,才艰难地组织语言:“公孙霍当年以渤州为营地,走海上和路上的商道大肆揽财,克扣茶税,无视禁榷,他走后,渤州仍然蠹虫难除,仍在荼毒百姓,所以陛下下旨彻查。誉王殿下在渤州彻查前朝遗留的贪腐,将我的舅舅孙愈也下了死牢。”   荀野沉默半晌,“他真贪赃了?”   杭锦书立刻摇头:“没有。你可能不了解我的舅父,他根本连话都不会说,怎会做出如此勾当。”   荀野道:“话少不代表老实。”   他不信自己,看来是事有不成了,杭锦书本就无法对着荀野卑躬屈膝,他既然这么说,就是不肯帮的意思,杭锦书也不会强求,想只当没有来见过他,她再去想出路。   荀野看出她坐立不安,立时想走的心思,眉眼阴暗地一低,“你别走。”   杭锦书没有走,荀野咬牙道:“杭锦书,这件事你只能找我对不对?你伯父要是肯帮你,你不会来找我的,我知道。”   杭锦书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   荀野打蛇随棍上,把心里的委屈全倒出来:“我没说不帮你,你这点耐心都不给我?这么大的事,不是一句话就能摆平的,我问一句,你就不耐烦要走。”   那双眼轻轻一皱,红意在眼睑下蔓延。   偌大八尺男人,让人看出了一种支离破碎的柔弱。   杭锦书呆住了半晌,气馁心虚起来,幽幽道:“你要喝茶么?”   喝点茶,顺顺气吧。   荀野拒绝不喝,把脸偏向旁侧。   杭锦书心里无奈极了,对他说:“对不起。我太着紧舅舅安危了,我怕你不帮我,我走投无路,也只能另想别的办法。其实我心里清楚,枭首之罪,别人帮忙是情分,不帮才是本分。”   荀野回头看她:“我是别人吗?”   杭锦书不言语了。   荀野声线低哑:“我也喊过三年舅舅的。”   杭锦书怔忡地想,你何时喊过舅舅,你就从来没见过他。   但荀野只是强调他们的关系不同一般,杭锦书便没反驳。   荀野把人强留下了,终于定神,抓过杭锦书手里的茶盏,她惊讶地道:“你……”   那是我喝过的。   她话还没有说出口,荀野早已握住杯盏将里头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缓解焦渴,心神彻底地冷静了下来,“三弟为人我清楚,他不是一个不分是非的人,但也许这么多年被保护得太好,新朝初建,他迫切渴望建功表现,所以不会去细查贪腐案每一个人的底细,将你舅舅糊里糊涂下了牢狱。但公孙霍的案子涉及面很广,加上民怨沸腾,想要轻办彻查,我一纸文书不够,底下人也可能渎职应付。生死攸关,大意不得。”   前朝就是残害忠良,误杀肱骨能臣,才至于江山凋敝,反贼四起。   新朝吸取前朝的教训,这种事不可再卷土重来。   “锦书,我先想办法拖延刑期,我亲自去渤州搭救舅舅,如果证实他的确清白无污,我一定保他平安。”   杭锦书无法坐等消息。   “我陪你去。”    第45章 夫妻三年,原来他还不知……   荀野轻快地应承了渤州之行。   杭锦书心里巨石坠地, 同时又有另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涌出来。   她越来越发现,她做不到对荀野的付出视若无睹了,她怎么能一次次地, 逼他到这个份上, 明明都已经和离了, 还要纠缠。   荀野分明知道, 她每一次都在利用他。   可他还是义无反顾。   除了陪他一起, 让自己心里的负疚少受一点, 她真不知该做些什么, 弥补心里常觉的亏欠。   荀野听到她说要去, 第一反应是拒绝, 渤州临海, 日晒风吹, 日子不如长安舒坦。   但渤州路途遥远, 他一人孤身上路, 把杭锦书和陆韫两人留在长安, 岂不是给了陆韫可乘之隙?荀野没那么傻。   心思一转后, 他立刻勾起唇角, “好啊。”   杭锦书的眉结没有彻底放松, “可是,行刑之日在即, 我们用什么办法让誉王殿下暂缓行刑?”   荀野卖弄神秘:“你放心,有我, 把一切交给我。”   杭锦书不大能放心, 就算真有办法,渤州距离长安千里之遥,如何能把消息传到?   荀野看出她的顾虑, 解释道:“我小时候为了打猎,驯养过一头矛隼,后来它一直养在西北,直到近日才被送来我身边。矛隼,又名万鹰之神,一日千里,你放心它很亲我的,还通灵性。巧的是,渤州正好是它的老家,它飞回老家之后,就会找认识的人搭窝,也就是我三弟。”   的确是无巧不成书,荀野偏偏就有一只祖籍渤州的矛隼。   “几时动身?”杭锦书一刻都等不及,“我,我要回去收拾一下!”   荀野看着她乱糟糟的发髻,和一双熬得彤红的秋水乌眸,凑近了些,低喃:“你先回去睡觉。我把矛隼放出之后叫你。”   杭锦书顺从地点头,心怀戚戚地看他的红眼:“殿下,你也是。”   荀野一笑,“我一躺下就做噩梦,还是别了。”   杭锦书尝听人说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果一个人频繁地做噩梦,那就是心头有郁气缭绕,轻则失眠,重则伤肝,“你梦到什么了?”   荀野怎么好意思说自己的“噩梦”,于是蒙混过去,“锦书是小神棍吗,还会解梦呢?我说了你也帮不了我,所以没必要让你烦恼。快回去吧。”   梦里都是她和陆韫的亲昵,醒来后,却能看到她在眼前。   就这样吧。   不睡也能熬着。   天已经大亮了,杭锦书困倦得厉害,但必须要回田庄给母亲报信,她就在车上将就眯了片刻。   马车驰往京郊,到了田庄,杭锦书支起直亲吻的两片眼睑,向母亲说明了荀野的答复,孙夫人流下泪来,双手合十紧扣,朝苍天祷告。   “幸而还有太子愿意斡旋……”   孙夫人泣不成声。   “你舅舅是我唯一的弟弟,也是孙家这一代唯一在朝为官的子弟,他要出了事,孙家真个就要败亡了……”   早些年天下大乱,反王割据,各大世家都被趁火打劫了不少。   渤州孙氏这等中等世家,经过数百年,早已败落,人丁凋敝,部曲仆妇的规模开支都锐减近半,自然而然成了虎狼反贼的眼中钉、口中食。   他们蜂拥而上,瓜分走了孙氏诸多田产与铺子,以及海上的商船。   孙家的光景大不如前,曾向杭氏寻求庇护,但乱世之中各人自扫门前雪,杭氏置若罔闻。   所以孙愈锒铛入狱,不是孙夫人不愿向杭氏寻求帮助,她心里澄明如雪,杭纬兄弟二人自私自利,为了“杭”字能出卖一切,不可能向孙家伸出援手。   反倒是那个早已不是女婿的女婿,还有一丝顾念旧情,是孙夫人唯一的希望了。   杭锦书温声道:“娘一夜没睡了?我扶你进屋歇会儿。”   孙夫人终于得以睡下,把眼睛闭上入眠。   杭锦书守在母亲床榻旁,待了许久,直到自己也困倦,想到荀野的话,她也打算回寝屋歇一晌。   香荔把白猫抱来给杭锦书亲热,杭锦书一反常态地没理香香,闭眼就睡。   那只猫趴在女主人的床榻上,睁着圆溜溜的鸳鸯眼,好奇地用肉粉的爪子挠着软褥,时不时地发出“喵呜”一声。   实在很扰人清梦。   杭锦书睡不着,被它吵得耳朵疼,一手压住猫脑袋,把它摁进了褥子里,低声威胁:“再吵的话,我就把你送人。”   想了想,报出一个让香香闻风丧胆的名字:“送给荀野。”   “……”   香香感觉自己一定是造了什么孽,才会让女主人如此嫌弃,竟要把它献给那尊杀神,要是落到荀野手里,它就被拔毛下锅啦。   “荀野”俩字成功镇住了香香,该白猫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闹腾女主人了。   它乖巧且驯服地贴在女主人柔软芬芳的软枕上,屁股歪向外边,尾巴晃了几下,又疲惫不晃了,大拖尾夹在两臀中间。   看女主人睡着了,它也打起哈欠来。   自打跟着女主人来这田庄养膘以后,它整日精神倦懒,吃了睡,睡了吃,饱食终日,无所事事。   还没到秋天的时候,它的秋膘就已经贴了里三层外三层了。   其实香香仔   细想了想,好像还是和荀野大眼瞪小眼的日子有意思。   只是那个男人吧,实在很喜欢拉着女主人做一些小猫不宜的运动,它都没眼看。   杭锦书昨夜里乘车在城中长途跋涉,饶城两周,才见到荀野,一整晚都没有打盹儿,到了这时心神松懈了,人的困意也铺天盖地袭来,不被猫儿打扰之后,沾枕头就着。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时分。   夕阳西下,斜光破户。   香荔已经叫饭了,家主说,今日要集会,杭锦书也推说不去,让香荔代劳告假。   实在是忍不下腹中饥饿,杭锦书才从床榻上起身,把饭菜拿到庭院里去吃。   虽说时令已经八月,到了入秋的时节,但秋老虎的余威仍在,院中秋风瑟瑟,木叶微脱,一派萧飒之气。   用过了饭,杭锦书出门消食,顺带等候荀野的消息。   她已经让香荔将自己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只要荀野一声令下,她即刻就可以出发。   临行前,香荔再三确认细软,还抱怨不能多带一些,不然娘子只怕睡不惯,杭锦书提醒她:“我们要赶路,马不停蹄,哪里用得了这些。以前也随军的,不是都习惯了么?”   香荔不习惯,她哪里都不习惯。   她想娘子也是,跟了姑爷以后,吃了姑爷打仗的苦,但却没享几天姑爷当太子的福,实在很不划算。   杭锦书消食时凑巧碰见了暮烟中足踏秋风归来的陆韫。   对方仍是一身干净整洁、恍若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般的白裳,素雅的襟口,用暗纹绣了朵朵攒枝梨花。   陆韫唤她:“阿泠。”   他一眼看出了她的心思:“你要出门?”   杭锦书回:“是的,出门散心。”   顺便消食。   她感激地道:“昨晚投壶,谢过陆师兄出手相助。”   陆韫轻笑,缓缓摇首:“我没帮上你什么,何况也并没有赢。”   杭锦书不说什么了,想要绕过他离开,陆韫忽然道:“我说的不是出门散步。”   杭锦书收了步子,停在一架蔷薇花畔。   陆韫嗓音温和:“你要去渤州?”   杭锦书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第一反应是身边除了叛徒。   但绝无可能,知晓这件事的目前只有荀野、她,以及香荔。   香荔绝无可能出卖自己。   陆韫凝视着她,“我可陪你一起。”   杭锦书正要拒绝,陆韫又道:“你知晓,渤州与燕州不过咫尺之隔,同属一脉,我在燕州起势之后,积累了不少人脉,其中不乏随朝渤州官场的官员,下狱的人里,也有一人与我有过同席吃酒的情分。”   他向她走近,在杭锦书的迟疑里,声调悠然:“渤州官场,我知之甚详。是因为孙愈下了死牢,孙氏求助于你。但阿泠,你要去渤州,有千难万险。”   杭锦书蹙眉,踌躇道:“我并非是一个人。”   “是的,”陆韫连这都知晓,他温声反问,“但是你要依附太子么?”   杭锦书又不言语了。   杭家固然是太子党,可她现在,却利用私情一次又一次地越俎代庖,与荀野联络,她怎么还好意思,腆着脸寻求荀野的庇护?   到了渤州他也会秉公办事,如果舅父果真收揽不义之财,为了公孙霍做门下走狗,荀野不会搭救舅舅,而她也不可能开口求他为百姓公敌撑伞。   如若那样,道义不存,天理倾覆,还会被以崔皇后、昭王为首之流拿来作筏子攻讦储君。   荀野需要保持清醒的中立,而她更加不能阻挠他判案。   陆韫趁势而为:“我所见过的脏手段、下九流远比荀野更多,许多太子无法在明面上所作所为之事,都尽可以交给我。阿泠,我会救你的舅舅,保孙氏一门平安。”   *   八月初九。   荀野向杭锦书递来了一纸消息。   渤州贪腐案,十七名监斩候的官员被重新收监,荀野在朝堂上指出,公孙霍生前所涉交易不止于渤州、燕州两地,此时不宜收网,否则将可能断掉剩下的线索,新朝当实行仁政,革除旧患,剜除为祸九州的腐肉。   皇帝听从了太子建议,调动圣旨,让太子这个与公孙霍打过交道的人亲自去渤州提审。   这个消息崔皇后也喜闻乐见,荀野一走,太子党没了主心骨,更方便她拉拢党羽暗度陈仓。   有崔皇后在枕畔吹气,皇帝答应得很痛快,御笔一挥,便玉成奏章。   隔日荀野便与杭锦书踏上了前往渤州的路。   荀野精神振奋,时隔多日,又有了与她并行同路的缘分,这一次不再受军旅之苦,也不像在北疆时凄风苦雨,到了冬日,她畏冷难熬。   虽然夫人睡着以后半夜往他怀里钻的举动,还是很暖心。   荀野也知晓,那不过是无意之举,倘若清醒时,她是一定不愿挨着他半分的。   但这种绵长、幽微、曲折的欢喜,没有持续太久。   太子如今“娇弱”得骑不了大马了,又或者是因身份矜贵起来了,故此态度也“端”着了,不愿再吞风饮露地骑马,所以直往杭锦书的马车里拱。   这一钻进来,没有预想的芙蓉花面受惊胆怯的模样,就撞见三张脸孔。   杭锦书,荔枝,还有一个讨厌的男人,陆韫。   “你也在?”荀野垮下脸,皱眉冷声。   陆韫的眉宇含有浅浅笑意,“阿泠应我,我们同行。”   荀野不肯相信,错愕的视线调向杭锦书:怎么回事?不是只有我们两人么?   多个荔枝也便罢了,又还添个茶缸。   杭锦书怕他多心,便解释:“是我答应陆师兄同行的。这些年陆师兄在燕州蛰伏,也知晓许多渤州官场上的往来,舅舅在渤州做官时交际的人,也与他打过照面。”   虽说是公事,可荀野心里头有刺,总归不舒坦,自己的福利也不想牟取了,一斜眼风,朝陆韫偏眸:“出来,骑马。”   陆韫呢,便作出一副弱柳扶风状,摆手说不能。   荀野把眉头一皱,正要讥讽他七尺男儿竟然娇弱至此,杭锦书又解释了:“师兄自小体弱多病,不能长途骑马的。”   陆韫很是感激,声调温和地道:“我这毛病多年了,也只有锦书还记得。”   荀野忍受不了他这语音语调,咬牙道:“好,不出来?那孤也坐进来。”   说罢又看向杭锦书:“你不会只接受你亲师兄坐你旁边,对我就要打要杀吧?”   杭锦书心里很过意不去,歉然道:“不会的。”   荀野趁势坐进来了。   这马车是杭氏的马车,委实太小了些,四个人坐在一起,已经摩肩接踵,荀野手长脚长更是无处摆放。   四个人心里都想:只怕还是要挪一个人下车的。   香荔忖度自己是这里头最人微言轻的一个,她不下车谁下车?于是很有眼力见儿地提议:“娘子,不然我还是下去,为太子和陆郎君准备吃食……”   杭锦书被两束目光盯着,如芒在背,大是难熬,这时香荔又说要下车,她慌乱地抱住了香荔的胳膊,只想离开这个让人随时可能被眼刀唇剑凌迟的修罗殿。   “香荔。”杭锦书忽地期期艾艾,唤了自己的侍女一声。   香荔看出娘子的为难,这一个是断绝旧情坦坦荡荡的八百年前的前任,一个是曾经有过三年婚姻,现在还黏黏糊糊的前夫,娘子与他们两个都不想谈情,偏偏这两人还不对付,好像是开屏的雄孔雀般,虽没行动,但眼神已经大打出手。   “娘子,你渴么?”   香荔递了一个台阶。   杭锦书感到马车里终非久留之地,再被荀野这般盯下去,她的脸都要烧起来了。   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已经和离,再也不是夫妻,他这么赤。裸裸盯着,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质询。   主仆二人身怀默契,面对香荔适时献上的台阶,杭锦书即刻便要下来,轻咳了一声,“渴。我们下去找点儿水喝。”   女眷们要喝水,马车自然无法再继续行径,便靠在路边停下来,一行人暂作调整。   荀野去渤州轻装简行,并没携带兵马,严武城与季从之在长安各身负要职,跟随荀野出来的只有郭岳山和他率领的一支翊卫。   老郭特别狗腿,一心只想讨好夫人,杭锦书一说要喝水,他就巴巴让人到附近取水,还招待杭锦书在树荫下就座,拿衣袖为杭锦书扇凉。   不过扇着扇着,老郭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变得踌躇起来,谨慎询问:“杭娘子,你不会嫌弃我老郭粗俗,身上有味儿吧?太子殿下最近可嫌弃我老郭了,半丈远不让我近身。”   杭锦书和善摇首:“不会啊。”   老郭终于放下了心,可是半天之后,见水还没来,他又憋不住了:“可将军原来比我老郭可香十倍哩,夫人为何就嫌弃他?”   杭锦书沉默了,她竟无法回答。   老郭长叹一声,口吻中竟多了长辈一般的语重心长:“夫人不在意老郭,就不会嫌弃老郭身上有味儿,汗味儿臭味儿夫人都不在意,可将军就不同了,他是夫人的枕边人,是夫婿,夫人容不下他身上有让你接受不了的不好。所以我们人啊,往往是对自己在意的人最为苛责。”   杭锦书又是一阵无话。   马车里也气氛僵凝许久了。   两个男人还在互怼眼刀,陆韫的眼温和些,荀野便是出鞘见血的凌厉。   隔了片刻,陆韫到底还是感到万分的幼稚,于是率先笑起来打破沉默,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倒,“太子对我意有不善啊,敢问在下是何处招惹了太子?”   荀野不说话。   陆韫温润谦和地道:“难道是因,太子对阿泠,至今还未能忘情?你忘了么,阿泠最是不喜他人死缠烂打、纠缠不休,做尽一些无皮无脸之事。”   荀野眼眸阴鸷微眯:“此处无人,孤可杀你。”   陆韫不受威胁:“尽管。”   他知晓荀野不敢动手。   荀野确实不敢。   他不敢赌一把陆韫在杭锦书心里的分量。   就连今日这样的场合,她都一定要带他同行。   深呼吸一口气,荀野耸眉:“你叫锦书什么?”   “阿泠,”陆韫回复道,“锦书的乳名。”   他见荀野深锁漆眉,薄唇微翕,似有触动,便猜到了几分,唇角不受控制地上弯,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   “所以太子殿下与阿泠夫妻三年,竟还不知道她的乳名吗?”   荀野的脸色忽变得极其难看。    第46章 他这一生,都将成为杭锦……   “至亲至疏夫妻。”   陆韫适时地品评道。   在荀野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之前, 他宛若施朱的唇缓缓仰起,露出星星笑意。   “在下今日方知,原来太子与阿泠, 曾是这般夫妻, 如此我便可放心。”   荀野冷笑:“你放心什么?不过是知晓她乳名, 她未告诉我, 便是不重要, 我唤她‘夫人’三年, 她也只做过我的夫人。”   陆韫正色道:“我放心, 是阿泠与你从未交心。太子不必自欺欺人, 她若心中有你, 你便是万死也不舍得与她和离, 否则今日何须当断不断, 做尽一些跳梁小丑的丑事。”   荀野勃然大怒:“你又好到哪里去, 当年籍籍无名, 弃她而去, 你有半分本事, 让杭况高看你一眼么?跳梁小丑, 你是在自我介绍吗?”   比起荀野的怒火, 陆韫显得神情平缓舒和,他不像荀野那般被妒火冲昏了头脑, 妄图乱拳打死老师傅,陆韫很冷静。   因这三年, 他曾无数次被嫉妒的火焰冲晕头脑, 但每一次最后,他都用瓢泼冷水,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故意挑了一个最好的时机回来, 就在杭锦书与荀野提出和离的前夕。   这是锲入荀野心里的一根看不见的骨刺,在他心口扎出一道不可触碰的伤,一旦结痂,又会被妒恨之火反反复复地抠下来。   皮肉反复地溃烂,直至疼痛钻入心底,酿作心魔。   陆韫太明白这种感觉,很难受,很煎熬。   但,他尝过的苦楚,唾面自干的三年,怎能不叫心腹之敌也细细品尝?   陆韫知晓荀野全部的弱点。   坚不可摧的荀家军主帅,北境军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如今居庙堂之高的开国太子,看似无懈可击的一个人,甚至对亲缘都十分淡薄,他全部的弱点都集中在锦书的身上。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陆韫用词精准且狠,化作一柄锋利的刀,稳稳地贯穿入荀野心里的那块肉痂。   “阿泠如不是为我而死心,怎会认命,嫁给一个让她如此嫌恶的你?”   杭锦书原本只是想下车透气,但等了许久之后,真的渴了。   口干舌燥地在原地等了很久,翊卫取到了水,用水袋灌了满满一袋,杭锦书就着水袋喝起来,喝时举止不太文雅,但跟随而来的老郭和翊卫都见怪不怪。   夫人随军三年,在外边一直是这么喝水的。   水是珍贵的用物,有时战事局促,连一口水都没得喝。   就算将军再紧着夫人,一切物资都集中给她,还是难免有捉襟见肘的时候。   杭锦书放下手中的水袋,感到这一袋子水异常甘甜,比起纯净的山泉也不遑多让,这么好的水,她想拿给荀野尝一尝。   “还有么?”   杭锦书问老郭。   老郭笑着搓搓鼻子:“管够。”   杭锦书便拎了两袋清水,打算折返车中。   这时才起身,忽然撞见马车里跳出来一个庞然大物,仔细一看,是荀野下车来了,杭锦书一诧,怕是他待不住,扬起细嗓唤了他一声,但荀野像是压根没听到,置之不理地冲向了马车前头停立的那匹马——伊纥曼。   他气冲冲地翻身跃上马背,竟然一眼都懒得看她,一拽缰绳,夹紧马腹,便如离弦之箭般掉头走远了。   马蹄扬起一片剧烈的风沙,伴随着轰隆隆的蹄声,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片错愕的众人,杭锦书的手里还抱着要给他的水袋,僵了片刻,脑中叮地一声,好像有什么轰然断裂。   她回过神来,飞快地将手里的水袋递给老郭揣好,她奔向马车,问陆韫是怎么一回事。   马车中,陆韫靠在侧壁上,眼帘轻阖,浓密的睫羽在眼睑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衬着他苍白的恍如玉石的脸色,看上去无比柔弱。   孱弱,带一点受伤的意味。   杭锦书扯开车门,蓦地愣住了。   “你们发生了争执?”   否则荀野为何会走。   杭锦书了解他,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言出必随,对应许的事一定会做到。   陆韫神情委顿,幽幽地摇头,在杭锦书诧异之际,他启唇,道:“没有。”   “那怎么会……”   杭锦书后悔,她就不该离开,留下这两个本就互相看不顺眼的男人干瞪眼,以陆师兄的脾气,应该是不会与人吵架的,可,荀野呢。   荀野是一个很率性、很纯粹的人,脾气还算不得好,他怒气冲冲地走了,难道是已经回长安了吗?   他还回来吗?   渤州之行少不了太子做主心骨,否则单凭她如何能为舅舅翻案?   杭锦书不愿相信:“你们说了什么话?”   陆韫反问:“阿泠,你怀疑我?”   他嘲弄地勾起嘴角,对面色微滞的杭锦书轻声道:“你认为我可能会针对太子?阿泠啊,你别忘了,他是太子,我不过一介布衣庶民。更何况,你们早已和离了,你向来不食回头草的,不是么?”   “既如此,我针对他作甚么,”陆韫低头,“你也不过是利用他罢了。渤州一行结束之后,难道你会与他重归旧好?我了解你,你不会的。杭锦书,只会一往无前,就像当初你丢开我那样。”   杭锦书讥嘲了一声,蔑然别过视线。   是谁丢开谁,杭锦书不辩解也不在意,不屑落入他设下的口舌彀中。   “我对荀野,没有敌意的,难道你如今对师兄,一点信用都不存有了吗?”   陆韫的眼底含着淡淡的水汽,就像三月烂漫的梨花,沾了粒粒雨露。   杭锦书凝着他的瞳孔,忽感觉这种瞳仁太朦胧,外头瞧着是濛濛细雨,轻纱遮覆,却因此看不清雨中光景,如雾里看花,并不真切,还是大红大紫的牡丹,明艳招摇,美得灿烂又直白,无需去猜。   杭锦书抿唇追问,一点不受他带偏:“到底说了什么?”   她既问他,就代表相信陆韫的答案,请他别再拐弯抹角。   荀野马术好,再迟上片刻只怕追不上了。   如果陆韫还执着地打太极,杭锦书一样不会再浪费时间。   陆韫垂首失笑,“好吧,你不信我。”   他看起来那么失落。   杭锦书哽了气,不愿再耽搁功夫,转身要走,陆韫忽地抬眼,唤住她:“阿泠,他回长安了。就算我真的对他说了什么,那也只是我说的话,难道他就这般心性不定,受不得激将,为了一个外人弃你于不顾,掉头就回长安吗?”   他反问她:“这就是你说的,有担当有责任感的男人吗?”   杭锦书脚步一顿,咬唇片刻,却还是执拗地道:“他是。”   说罢便离开了马车,回到老树阴底下,向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老郭要了一匹马。   老郭呆滞地问:“殿下……”   心里其实猜得到,殿下被茶缸气跑了。   杭锦书将马的缰绳抓入手中,脚尖勾住马镫,屏气一蹬,身轻如燕地上了马背,动作利落流畅,一气呵成。   香荔万分焦急:“娘子,不行的,你很久没骑过马了,还是让郭校尉去追……”   杭锦书置若罔闻,如若荀野真心要走,老郭劝不回他。   杭锦书自己,心中也没有任何底气。   因为没有立场。   也不知道,荀野如今,还能存有几分旧情,看在她的颜面上,为她留下来。   她知晓这样很过分。   陆韫是她同意带来的,早知会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她便不应该同意。   杭锦书乘奔而行,矫健的骏马载着马背上的女郎,一转眼便扬蹄而去。   香荔真是呆住了,她护主心切,也想追去,可眼下已经没几匹马了,剩下的人她都不认识,人微言轻的,恐怕也借不来马匹,就怂恿老郭:“你们家殿下就这么跑了?你也不去追?”   相比香荔的鲁莽,老郭显得异常镇定:“哈,以将军的马术,他存心要跑,我也撵不上啊,龟和兔子赛跑,兔子还先跑,这教老乌龟徒呼奈何也。”   香荔不甘心:“太子骑术这么厉害,你跑不过,难道我家娘子就能追上了?”   “那说不准呢,”老郭道,“太子不让人追,那谁也别想把他追上,太子要是让人追,那说不准就能让人追上了。”   香荔被他绕了进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郁闷地捂住了胸口,忿恨难平。   老郭看出她的忧虑,嘻嘻一笑,宽解她道:“这不好说啊。我觉得夫人会把人带回来的,我们就在这里等好了。”   *   杭锦书伏身在马背上,两侧是呼啸而过的疾风。   马蹄飒沓,卷起的细灰,一重又一重地飘散在身后。   衣裙猎猎,发丝飞扬。   马车内,陆韫望着杭锦书快马奔腾甩开自己的身影,内心当中也是一动,继而漫涌起无边苦涩——   她何时学会了骑马。   原来她早就学会了骑马。   原来她早就,不是等在原地的那个人,不是那个娇媚脆弱的小娘子了。   杭锦书的马术是荀野教的。   当她在疾驰当中不顾一切地冲向长安时,脑中浮现的,却是当年夫妻相处时的点滴。   那时还在北境。   他要扣关南下了,他说,要带她随军一起。   杭锦书没有明确拒绝,只是推脱自己不会马术,在军队里恐怕于北境军是一种拖累。   荀野握住她的皓腕,捧住她的两片脸颊,朗声道:“夫人不会骑马?那简单,我教你。”   杭锦书一开始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是抗拒的,可荀野就试图说服她:“夫人,你难道不想有朝一日驾乘快马,随心驰骋,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相信我,这很有意思。”   杭锦书就鬼使神差地,被他描绘的那种画面所蒙骗,相信了他。   “我怕是学不会的……”   教学前,她望着那匹威武雄壮的紫色狮,实在望而生畏,心底发怵。   荀野就在身后托住那一截杨柳细腰,呼吸贴近来,鼓励她,赞美她,舒缓她的紧张。   “不会的,夫人这么聪明,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一定能学会。你别害怕,试着去抚摸它,让它臣服于你。”   荀野扣住她的手指,一点点抬高,摸索向那匹一直在原地不动,轻轻打着响鼻的紫色狮。   触摸到马身的一刹那,杭锦书指尖一颤,生出一种立刻要逃的冲动,也是荀野,固执扣下她的手腕,强行违逆她的心意,与紫色狮触碰。   他常说,马是通灵性的动物。杭锦书试着去与马建立联结。   那日午后,直到夕阳西下,他引导她,指挥她,接触了一下午的马。   荀野不逼她过早上马,知道杭锦书谨慎,他等着她,了解完所有马匹的习性之后,主动提出上马,他就在身后,托着她腰,举着她臀,送她上鞍鞯。   紫色狮习惯的是男主人的重量,女主人的身量于它而言如一片羽毛。杭锦书上马之后,紫色狮依旧温驯而臣服,纹丝不动,杭锦书大是诧异,惊喜地抓着马缰,对他说:“夫君!夫君!它好乖。”   那日的阳光,辉煌,太盛,荀野站在马背之下,仰头看她。   他麦色的肌理隐匿在背光的影里。   看着她,活泼,生机勃勃,元气充盈,丢掉心中积压的冗杂赘余,专心享受马背上的自由。   杭锦书却没注意到荀野当时的眼神。   他在看她,并且,很舍不得。   但杭锦书只是学会了骑马这一项技能,从学会那天开始,她就跟随荀野从军。他心疼她,没让她骑马。   而她也就再也没上过马背。   今天又是一个秋高云淡的午后,她竟伏在马背上,用他教给她的骑术,去追他。   徒弟还是没有胜过的老师的潜能,她沿着来时的路追了一路,迎着红日,追到它逐渐西沉,连荀野留下的马蹄灰都没闻见。   夕阳逐渐坠入了绵绵青山后,秋山如幕,隐蔽了最后一抹余光。   天色黑下来了,银河开始闪亮。   寂静的官道上马蹄在奔腾,杭锦书的心跳速度从上马背开始就没下来过,一直到了夜幕降临,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境地里,她疲惫了,跑不动了。   一股巨大的灰心和失望笼罩向心头。   “吁——”她勒住缰绳,让骏马停止跑动。   心跳得很快,血液火热地漫涌向四肢百骸。   杭锦书受不了这种搏动了,她必须下马,让自己休息恢复一下。   看向远处,黑魆魆一片,星垂平野,只有微弱的远山轮廓在眼前踊动起伏,仿佛会呼吸一般。   天连衰草,长风浩荡,耳畔满是草木摇动的瑟瑟轻响。   杭锦书疲惫地抱住了马背,将脸埋入马背上浓密的鬃毛间,眼眶又红又热。   失望于追不上,恼怒于他的出尔反尔。   就算是陆韫说了不该说的话,可他怎么能,对她不留下一个字的交代,就这么走了?   难道他真的回长安了,再也不要见她了吗?   是的,荀野有这个权利,他不欠杭家的,更是不欠孙家,可——   他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他是一个重诺之人,难道这一次他要食言了吗?   杭锦书双臂抱着马背,在它的鬃毛间缓缓蹭了蹭。   身上早已尽出湿汗,浑身黏腻的汗水沾着衣衫,不透气地贴在肌肤上,很难受。   这样的难受,却比不了心里的难受。   杭锦书咬住嘴唇想,既然他说话不算话了,那她就,一个人去吧。   舅舅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舅舅,她宁可喋血,也要让清白无辜之人得到公平。   杭锦书拍了下马背,这时,耳朵里却传来一阵微弱的马蹄轰鸣,由远及近袭来。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顺着声音前来的方向惊愕地看去,但只能看到一片漆黑,除此之外,没有看到任何身影。   但她肯定,这就是马蹄的声音。   月黑风高处,杭锦书如木胎泥塑般定在那里,仿佛忘了自己会呼吸这件事。   微风拂动草叶的簌簌声里,揉进来一片愈来愈清晰的马蹄声了,她胸闷欲裂,将耳朵贴在马背上,不一会儿,那声音更近了,清楚地砸入她的耳膜。   伴随而来的,是他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一丝惊异:“锦书?”   在这里看见了杭锦书,荀野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他抬起手,揉搓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但,没错的,她居然真的在这。   “你追……追我吗?”   他一身狼狈地下马而来,走向还趴在马背边上的杭锦书。   杭锦书的眼睛红肿湿泞,不愿让他瞧见,故意别开眼。   荀野以为她恼怒他不辞而别,心里先服了软,从身后向她靠近,担忧至极:“你一个人出来了吗?郭岳山居然放你一个人前来?我看他的屁股是要开花了。”   放同袍落单,这种事放在军中,三十棍是免不了的。   杭锦书不言语,背过身调息着,把自己冷静理智的声音试图找回。   荀野以为她真生气了,心想自己向来不会哄她,凡是她生气的时候,他就老实认错,认错总比嘴硬好的,“对不起。”   他小心翼翼向她靠近,忍住想握她腰的冲动,只敢把爪子轻轻搭在她肩后,但语气里的懊恼和担忧还是遏制不住涌出:“我再不敢了,锦书,我刚才真是糊涂了。”   她还在调息,还没理他。   荀野更加不安,“我自诩一生重诺讲信,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做的,可唯独对你,我却差一点失信了。我应许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锦书,我不会做逃兵的,不管你如何嫌恶我……”   他看着她的后背。   慢慢地杭锦书转过了身,眼眶仍是彤红的,又干又涩,出不来泪水。   她想,好在有夜色作为掩护,他应是看不着自己如此丢人的一面。   可她却不知,荀野有夜能视物之能,常在夜里疾行军,对夜中景物不说视同白昼,也能至少看清八成。   他虽看不见她眼眶的淡红,却能看见她凌乱的发丝,看见她风尘仆仆的行装,看见她小脸黢黑,为了追赶他呼吸急促、汗流浃背的模样。   她是杭氏的明珠,从不涉足污淖,何曾狼狈至此。   荀野心里莫名地涌入一片激昂的暖流,惊涛骇浪沿着四肢百骸的无数经络,闪着火花似的一路汇入心脏。   这一刻荀野清楚地认识到,恐怕终他这一生,都将成为杭锦书的俘虏。   为她做任何事,他都心甘情愿。   荀野摸索出怀中的帕子,压上前半步,掌心裹挟帕子贴在杭锦书布满泥灰的小脸上,耐心细致地为她擦拭。   锦帕划过,露出泥沙覆盖下原本清素无垢的肌肤。   明明如月,煜煜垂辉。   她应该是纤尘不染的,是皎洁无暇的,让人仰望的。   “帕子眼熟。”杭锦书终于找回了自己正常的嗓音,只一句话,却说得荀野耳根红热了。    第47章 腿软了……   “你一直留着?”   面对心爱的女子的追问, 荀野突然感到自己很肉麻。   以前夫妻相处的时候他就这样了,但那时候还不觉得,就算热脸贴冷屁股他也在所不惜, 只要牟取到一点蝇头小利, 他宁可豁出全部的脸皮不要。   但现在已经不在一起了, 荀野忽然感到自己实在肉麻得不像话, 仅仅是一条帕子, 缠裹过伤口沾染了血污的, 他还把它存起来。   存起来, 自己偷偷摸摸睹物思人也就算了, 还拿出来, 被撞个正着, 当事人一问, 他简直无地自容。   荀野讷讷无言。   杭锦书没动, 只眉眼轻飘向远处山峦, 声线里也多了一点不自然的忸怩:“随身带着?”   居然连出使渤州, 都一直揣在怀里带在身上, 足可见平日里是如何养护的。   这条帕子上一点儿腥气也不闻, 只有一片清淡安宁的松木香, 剔透纯澈,像极了秋日里亭亭如盖的山松, 在臼里经过不断的碾,不断的捣, 来来回回, 清香自溢。   荀野终于回应了,低低“嗯”了一声,见她不反感, 就继续替她擦脸。   把那张布满了风沙的小脸擦拭干净,荀野将帕子折好,收回怀中,便仿佛这帕子从来属于自己。   他没为自己留下多少杭锦书的私物,迄今所有的,只有一条帕子,一枚玉栉。   舍不得还她。   就霸道地不还。   反正她也没找他讨要。   就算讨要,荀野也能厚着脸皮据为己有的。   “我们回去,”荀野喉结微滚,“因为我的幼稚,已经耽误很久了。”   杭锦书看着他,缓缓摇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荀野一笑:“是吗?我刚才真想掉头走了,回长安不管了。”   杭锦书沉默了片刻,“你一定很生气。”   荀野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杭锦书摇头。   她不知道,问陆韫,陆韫不肯说,含糊其辞。   但她能猜到,定是两人之间发生了摩擦,陆韫说了不妥当的话。   对荀野而言,杭锦书在意自己,来追自己,就已经让他感到莫大的受宠若惊了,至于她是否为了舅舅,为了渤州之行的圆满,那都不重要。   荀野俯下漆玄的长眸:“还能骑马么?”   杭锦书顺着他的话,试着挪动了一下,发现有些困难,这两条腿像灌了砂石般,重得难以抬起,抓缰绳的手臂也酸肿难忍,比起这些,臀部颠簸所受的不适倒在其次。   她不逞强了,因为瞒不过荀野,只是提臀动了一下脚,就发现两条腿正不受控地打颤,她红了脸,羞愧地道:“腿软了……”   不止腿软了,她的声音也很软。   荀野春心骀荡,坚不可摧的骨肉此刻便如一团遇热的酥山,就要融化在片片碎冰上了。   他眉眼轻弯,语气柔和:“我带你回去。”   杭锦书点头。   他从身后托住了她的腰。   那双炙热的,带有火的温度的手掌,贴在她腰间的软肉上。   杭锦书身子轻轻一激灵。   他送她上马。   她熟练地,忍着疼痛翻上马背,在马鞍上坐稳当后,身后的男人也跳了上来。   这匹英姿飒爽的吐火罗汗血马,四蹄健壮,体格魁梧,有日行千里之能,故称千里马,饶是载重增加了许多负担,依然无比从容,比杭锦书从前驾乘的紫色狮还要稳当。   她想到那匹马,那是她骑的第一匹马,也是荀野心爱的战马,不禁在荀野拉拽缰绳时轻轻侧过视线:“你的紫色狮——不用了么?”   荀野一扯马缰,召唤杭锦书的那匹马过来,两马并辔而行。   行驶在夜晚宽阔的大道上,习习凉风吹拂着身上发了汗的衣衫,剿灭了那股闷燥之感,只觉身体无比清凉。   荀野骤然听到杭锦书询问,听她问起紫色狮,勾了勾唇:“它老了,已经不适合长途跋涉,所以我用功臣之礼款待它,让它安心颐养天年去了。”   说起“颐养天年”,荀野心痒难耐,他不知道,自己到老了会是什么光景。   是凄凄惨惨地一个人潦草度日,还是,身旁有心爱的女子合枕而卧,膝下无数儿孙满堂喧哗……   其实这两者之间没有鸿沟,端要看她对他是否仁慈而已。   杭锦书轻轻点头,目视前方的黑夜。   虽然远处一片漆黑,她并不能看见任何前路,但身后有荀野掌缰,她就可以暂时地偷懒一点……   “殿下总是会善待功臣,人如此,马亦复如斯。”   荀野眼眸明灿炙热,心口也似有岩浆喷涌,“你夸我?”   杭锦书一愣,她其实夸他多次了,但好像,几乎不在荀野面前夸他什么,趁着今晚,他还有些余怒未消时,她应当说一点动听的话弥合彼此之间的矛盾,于是点头回应:“是啊。我夸你又怎么了吗?”   “没怎么,”荀野心潮澎湃,嘴上化作浅浅的笑容,“我就心里高兴。别人夸我,我一般高兴,你说我好,我特别高兴。”   不等她害羞,他就接着道:“善待功臣是应该的,可不止功臣,我对人还是挺好的,锦书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还挺讲义气的。”   他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顺着她的话夸下去了。   这不罕见。   以前还是夫妻的时候,他常常如此。   只是后来分开了,再见的时候,彼此都有一点放不开,相处都没了以前的真实和自在。   但杭锦书以前只是嫌他啰嗦,把一些话反反复复地说,来来回回地交代,把她看得同孩童一般,在她跟前骄傲地卖弄着。   现在她却觉得一切刚刚好。   兴许是前路漫漫,寂静如斯,需要这么一个人来打破岑寂,消除沉闷吧。   杭锦书没有敷衍他,一直在认真地听着,只是没有给回应。   荀野说到口干后见她还不搭话,就不说了,心想或许是自己太聒噪让她不喜欢了,他小心翼翼地住了嘴,看着她。   从荀野的角度,只能看到杭锦书耳后与颈部相连的一片肌肤,肌肤上竖着短而细密的绒毛,一根根于风里浮游出月色的光泽。   荀野的心跳得很快,胸口异常的鼓噪。   月色太好,他一时情难自已,脱口唤着她:“阿泠……”   杭锦书一诧,马背上的身子有瞬间的凝滞。   他感觉到了,猜到她大概是不喜欢,自嘲一笑,转成询问:“是你的乳名吗?”   荀野以前不这么叫她。   当然,他可能是不知道。   杭锦书也想没必要让他知道,终归是不长久的婚姻。   他今晚这么唤她,杭锦书突然明白了,荀野是从陆韫那里知道了她的乳名。   最不该从陆韫那里知道的。   怪不得他今天失了常态,气冲冲地要跑回长安。   杭锦书徐徐回眸,但他的手臂收得太近,加上又在赶路中,她没办法完全地把脖子拧回来,因此也就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能侧过玉颜,回应他:“是。”   荀野这回沉默了很久,忍了很久,把心底难以自控的酸流压下去,哂然一笑,“哦。我一直不知道,我以为别人都只唤你‘锦书’。”   杭锦书摇头解释:“亲近的人多是唤乳名。”   所以,他是从未与她亲近过吗?   荀野是个不肯服输的人,又赌气起来了,咬牙暗恨。   没什么了不起。   他就偏不叫“阿泠”,偏要叫“锦书”。   杭锦书轻声道:“这只是我的闺中小字,知道的人不多。”   知道的人不多?那陆韫偏偏就知道。   她越描越黑,越解释荀野越不痛快。   杭锦书感觉到马速好像不知不觉变快了。   近乎要驰骋了。   要是再察觉不出荀野的不快,她也太过迟钝,杭锦书咬唇,受不了夜里的凉风一股股吹响肩头,受伤的肩膀隐隐作痛。   她回眸,迎着呼啸的风,声音一丝丝钻向荀野耳朵:“这没什么的,别人叫我什么,我都不在意。亲疏也不以此论。”   荀野的马速逐渐放慢了下来。   他是一等的骑兵,操控马速易如反掌,不过几个眨眼,速度又回到了让杭锦书舒适的状态。   他听到她说:“有些人相识很久,却仍旧雾里看花,有些人缘悭一面,却已然倾盖如故。”   荀野肯定,自己不是那个让杭锦书“雾里看花”的人。   他是一汪清浅的鱼池子,一眼能看得到底啊。   荀野与杭锦书同乘一匹快马,又牵着另一匹马,在月过中天之后,折返回到了队伍当中。   此时篝火燃起,树下香荔正在打盹儿,老郭从旁照看。   不远处马车停在阔道旁边,马系在石块上。   马可以站着睡觉,那匹马此刻已经陷入了梦乡,睡得香甜。   老郭毫无睡意,一直等着太子回来,眼看着荀野与杭锦书的身影从坡面之下出现,老郭欣喜若狂,提起脚边守夜照明的长柄宫灯一杆子戳醒香荔。   香荔从梦里挣扎出来,一眼看到马背上的杭锦书,惊喜地迎上去:“娘子!”   荀野带着两匹马停驻,一勒马缰,便从杭锦书身后跳下。   看到荀野的一瞬间,香荔咬牙,开始克制怒火。   要不是他突然跑回去,娘子也不用大晚上一个人去追,还好是没出事。   老郭还扣着她不让她去追,香荔马术又不精通,还是路痴,贸贸然夺马前去只怕情况更糟糕,只好老老实实在原地等待。   荀野看出她的埋怨,心里也没一点生气,千错万错只是两个男人的错,荀野迁怒不到女人身上,到了马下,他伸手去扶杭锦书。   杭锦书没抗拒,将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两条腿打着晃被荀野抱下了马。   马跑得出了一身汗,人也是。   马困人乏,已经不能赶路。   荀野提出:“你和侍女到马车里去歇息,我们在这边挤一挤就行。”   香荔抿抿嘴唇:“陆郎君在车上正休息。”   荀野一挑眉梢,目中浸着寒意:“他一个大男人好意思?”   杭锦书道:“陆师兄身体弱,他没吃过餐风饮露的苦的。”   听出杭锦书对陆韫似乎有回护之意,荀野怏怏道:“哼。这么废物,你怎么还同意带他来的,这不是个累赘么。”   他看不惯陆韫就不会憋着。   可见到杭锦书似乎又要为他打圆场了,荀野听不得她说陆韫的好话,咬牙忍耐:“但愿他如你所愿,这一趟能发挥作用,不然白白让他游山玩水?”   杭锦书却说的是:“我和你们一起挤。”   荀野刚要去捡拾铺盖,听到杭锦书这样说,脚步一顿,他在夜色微阑里回眸,恰撞见宫灯隐隐闪耀下,如一泓秋水般的婉婉清眸。   “好吧。”   他“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这一趟轻装而行,二十个人只携带了一顶折叠的行军帐,几个男人利落地把帐篷搭起来,留了两人轮班唤哨之后,剩下十几个人就默契地往帐篷里滚。   帐篷里有男有女,那些臭烘烘的大男人总不能挨着女郎们睡,荀野让他们把大通铺都铺得远一点儿,自己则做了南北之隔的秦岭,往中央一横。   远处是盈盈一水间的老郭等人,近旁则是咫尺相依的杭锦书。   香荔是个未出阁的女郎,杭锦书让她睡在了最里侧,自己只好与荀野挨着了。   半夜人都困乏了,因此杭锦书也想早些安置。   但有一双炙热的眼,炯炯地盯住自己,她又不是没心没肺的人,怎可能睡得着?   她一直不动声色地闭眼按捺,但过了很久,那道炯然的视线依然没有收回的意思,杭锦书无奈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荀野的耳梢发烫,被杭锦书识破以后,心虚地用气息推动声带,小声地问:“还没睡?”   杭锦书无奈地道:“应当我问你。”   荀野怎么可能睡得着?   时隔多日再一次与她同床共枕——是可以这样形容吧,他整颗心都变得毛毛躁躁的,很不安分。   好像有一股声音嘶哑地于心底号叫。   请原谅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有男人都有的劣根性,到了晚上,心仪的女郎,还是有过夫妻之事的女郎,睡在身边,很多事会不受控制地发生改变。   真的并非他想动那个歪脑筋。   但他就……无能为力。   杭锦书不知道他的变化,见他热气腾腾地冒着烟,一想,荀野以前最是怕热的一个人,一点热风就能   让他出汗。虽然时令已经入秋,夜里会凉快许多,但他跑了一天马,总是身体潮热的。   她想了想,伸手把薄衾往自己这一侧拽来,好让他敞露风中,散点热,纳点儿凉。   结果只拽了一小截,荀野感觉到被衾从自己身上慢慢悠悠地滑过去了,他意识到这点后霎时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似的猫,羞耻地一把抓住薄衾,不许杭锦书再拉扯。   要是拽完了,露出来了……他不要做人了。   杭锦书看他抱着被子死活不肯松手,和家里那只白猫撒泼打滚起来时简直一模一样。分明都已经热气腾腾,汗意隐隐挂在额角颧骨了,他还要盖被捂汗。   简直是毫无道理的。   杭锦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荀野呢,羞愤欲死,本来身体燥热,一晚上不受控地想入非非,更加难忍,现在还被她打量质询,他情急之下,汗简直越出越多。   他开始担心等一会,又会遭到杭锦书的嫌弃。   虽然这帐子里有老郭那群人在,早就满是味儿了。   杭锦书实在想不明白荀野心里在琢磨什么,看他如此坚持,她倒也不好再拽他的被衾,但他都这么热了,她看不下去,细声提醒他:“帕子呢?”   他不是随身携带了那条帕子么?   荀野想起来,帕子揣在衣兜里,衣服脱到男人堆里去了。   这时怎么能起来去拿?   他就问她:“还有么?”   杭锦书气他又可怜他,没奈何地,只好又从腰间摸索出一条崭新的帕子,在被衾上边递给他,“擦擦。”   这条帕子用料依旧名贵,但不如上次丝滑,丝滑得不贴皮肤,也没有很好的吸水性,这条帕子是棉质的,干燥,隐有一股清香。   荀野用它擦汗,刚开始还好,直到,嗅到这帕子上有以前夫人常熏在床帐里的鹅梨帐中香,有些事态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恶化。   但杭锦书是清白的,懵懂的,她还体贴地问他:“更热了?”   她知道荀野要是不肯睡,这一晚上她是别想睡的。   但她不知道他怎么热成这样还要捂着被衾。   荀野抓着帕子,也很无奈,很唾弃自己。   他真是下流龌龊,卑鄙无耻,淫。乱奸邪,猪狗不如……   荀野暗暗在心里问候了自己百遍千遍,好像渐渐冷静得一些了。   幸好她不曾发觉。   他作茧自缚,答应让她进了这座帐篷。   应该把姓陆的拽进军帐,让翊卫这群大老粗好生招待他,两个娘子就应该睡马车去。   所以言而总之,都怪姓陆的。   把这口锅扣在陆韫脑门上以后,荀野心中好受多了。   她送来的帕子上,还有那股缠缠绵绵的鹅梨帐中香,但这次荀野不敢丧良心地独占,便委婉问她:“我洗干净以后还你?”   杭锦书看他冷静些,不再那么热气腾腾了,舒了口气,回复他:“送你了。”   她看荀野是有某种收集帕子的癖好,今晚那条给她擦脸的帕子,就是她给他的,没想到他一个男人,还有这种癖好。   罢了。   这条帕子就送他了。   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是不能送手帕私物的关系,就是他手里存有再多她的帕子,旁人也不会指指点点的。   荀野默契地与她想到了一处,所以这就是做过夫妻的好处啊。   别的什么跳梁小丑,那是无论如何也别想的。    第48章 “夫人,天亮了吗?”……   这晚杭锦书实在不知自己是如何睡着的。   只知道荀野他后来又偷偷摸摸去帐外很久, 等他回来以后,终于老实躺下来了,没再动过。   而她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在安静的环境下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梦乡。   由于昨晚出了那样的事, 杭锦书为了追回荀野长途奔袭, 实在疲累难受, 她竟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还没醒。   比这更破天荒的, 是一向闻鸡起舞勤修不辍的太子荀野, 居然也陪着她睡到了日上三竿。   帐里守夜的翊卫换了三支, 到了天明以后, 人人都起来整装了, 荀野与杭锦书还在睡着。   有人让胆大包天的老郭去叫醒太子, 老郭不肯去。   翊卫就嘲笑他不敢:“还有让老郭害怕的时候?”   老郭推搡他们:“去去!你们关心过太子吗?你们知道太子多久没睡这么一个好觉了吗?”   杭二娘子就是太子的灵丹妙药, 只要她在身旁, 他就没有失眠噩梦的时候。   难得能让太子睡得饱足, 老郭自是不忍心打搅。   于是荀野就被落在了最后。   连杭锦书都起了, 他还未醒。   昨夜里是睡着通铺, 她又是女郎, 故而没有脱衣衫, 只除去了外边的一身广袖云纹长衫,醒后在香荔的协助下, 杭锦书将云纹广袖笼上香肩,垂眸就着一面银镜梳理长发。   香荔说要去准备水让娘子梳洗, 便也撩开帐帘去了。   这行军帐里只有他们两人。   杭锦书的双掌合拢, 将一团乌黑柔韧的发丝团在掌心打理着,银镜架在腿上,光芒轻闪, 侧照出睡卧的男人的侧影。   她手上动作一停,心神一颤,错愕看他。   她很少见他的睡颜。   往往当她醒来时,他已经开拔,或是上值去了。   难得见,他还有嗜睡的时候。   杭锦书蓦然地就想起荀野上次说的话,他近来失眠多噩梦,担忧他肝气不畅,杭锦书便没有试图唤醒他。   让他这般静静地休息片刻也好。   渤州的案子已经被压下来了,暂不会有动静。这么片刻,也不会耽搁太久。   荀野睡着,嘴里咕哝了一声。   她没听清,有点儿奇怪,手里把着青丝,却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了许多。   荀野感觉到有一团温柔的倩影笼罩在头顶,他一下去勾,结果被人夺走了,好梦香甜的太子,忍不住掀唇询问。   “夫人,天亮了吗?”   一声“夫人”却让杭锦书滞在原地。   有些事,分明近似昨日,却又仿佛早已恍如隔世。   难道荀野最近做的就是这种“噩梦”?   杭锦书久久无言,发也忘了梳拢,等香荔回来的时候,她还握着头发坐在军帐中。   那头荀野仍没有知觉,他还没醒,长长的睫毛凌乱肆意地搭在眼皮上,遮住了那双炙热明亮的瞳。   他向她这一侧侧卧着,后背对着光,身前则匿在阴影里。   他一动不动地睡着,毫无动静,偏薄的唇有极好的气色,不用像傅粉何郎们那般精心打理,便显出一种健康的红润,微微地敛着,轻轻地翘着,如弓的唇形,蜿蜒出一撇朱砂落墨的红痕。   他身上一切好看的地方,应当都是来自于他的母亲。   听说过,荀野身上是有西域血脉的,所以鼻梁才能这般挺拔,眼窝也比普通汉人深邃一些,看起来便尤为冷峻英美,有股勃勃之气。   取名为野,真是相得益彰。   杭锦书克制住打量他的欲望,把目光收回来,面对香荔无声询问的眼神,她羞惭地说道:“我……我应是昨晚骑马太久,胳膊已经抬不起了,你替我挽发吧。”   这是实话,杭锦书现在一悬空胳膊,还会不受控制地发抖。   香荔握住了娘子手中扰扰的一手掐不尽的鸦发,用梳篦为她篦头,出门在外,不必梳得太高,何况娘子本来就貌美无匹,只留一个普普通通的堕马髻,看着也出挑美观。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香荔问要不要叫醒荀野时,杭锦书看了眼他埋在被衾里的睡颜,轻声地道:“让他睡会儿。”   不知道,他熬了多少夜。   来前又为了渤州之行准备多久了。   陆韫见到杭锦书从唯一的一座军帐里现身出来,一诧,他快步而来:“阿泠,你昨夜回来的?”   杭锦书思虑半刻,点头应是并补充:“我和荀野。”   陆韫又是一怔:“他在里面么?”   杭锦书再次颔首称是:“是的。”   得知昨晚杭锦书竟和荀野挤在一座军帐里,陆韫的天塌了,他开始后悔莫及。   但这种哑巴亏,也只好暗暗地吃。   他必须大度,不能表明自己丝毫的立场。   阿泠厌烦死缠烂打的人,这并不是陆韫向荀野撒的谎话,的确是如此。而他曾经辜负过她一回,如今的他在杭锦书这里要步步为营,一切都需瞻前顾后,因此不敢丝毫触犯她的逆鳞。   荀野感到很奇怪,陆韫突然就愿意和他挤一床大通铺了呢。   赶路一日,这日晚上,荀野刚在帐中设好自己的床铺,就见一风度翩翩但又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里边,荀野一回头,本以为是杭锦书,谁料撞上一张庞然大脸,吃惊骇然地一抖擞,刚还浮在云端的心霎时沉到了谷底。   “怎是你?”   陆韫眼神冷淡,视线掠过荀野,手上却自来熟地将枕被搭在了荀野身旁,口中振振有词:“两位娘子怎能与尔等腌臜郎君共处一帐?自然是应当睡马车。”   荀野被他气笑了:“昨晚是哪个腌臜郎君鸠占鹊巢,害得两位娘子没马车睡的?陆芳歇你也好意思?”   陆韫冷眼睨他。   但终究没有道德高点可以占来反驳荀野。   荀野是宁可和老郭抱着睡,也不愿挨着姓陆的一片衣角的,到了晚上,荀野把自己的枕头搬到了老郭旁边。   夜色中,篝火在帘门外跳跃。   香荔来叩帘门,问还有没有多一床被褥。   一听这话,两个男人都殷勤地要送被子。   一人一头把被角都递到香荔眼前,眼巴巴的像等候皇帝翻牌子的妃嫔。   香荔联想到两人迥乎不同的生活习惯,还是伸手取走了更洁净的那一床被子。   香荔了解荀野这位前姑爷,知晓他多不爱洁,以前堪称臭烘烘的一个人,大不如陆郎君斯文整洁,再加上香荔和荀野还有些旧仇,自己被绑在方天画戟上被他审问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呢!   总之,香荔没要荀野的,大有一种这是娘子的意思在里边,扭扭腰转身就走了。   徒留下荀野两眼直愣地呆在那儿。   陆韫看了,暗暗轻嗤。   师妹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大族嫡女,如何能看得上他一介草莽?陆韫想自己只怕是多虑了。   再给荀野二十年,他也变不成阿泠心仪的那等模样。   荀野心里有妒火,很酸涩,很想发泄。   承受这份妒火的自然就是陆韫。   太子带头,这军帐里的所有男人都把陆韫孤立了,这一晚上谁也不肯向他靠近,和他睡一个被窝。   荀野半夜睡不着,听到陆韫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冻得牙齿磕磕碰碰地打战的声音,心里别提有多扬眉吐气。   茶缸子嘴比身体硬,都这样了,也不来求他分被褥。   好得很,逞英雄是吗?   继续冻着吧!   第二天,陆韫的嘴唇都是乌紫的。   翩翩佳郎君脸色苍白,眼睑青黑,一副休眠不足的萎靡情状。   杭锦书看了十分惊讶,以为他受了荀野磋磨。   马车里,荀野凉笑着咬牙抱着两臂,等杭锦书看自己时,他率先打破沉默:“陆郎君有孔融让梨的美德,我只好成人之美,让陆郎君逞了这回英雄。”   陆韫眼眸微眯。   荀野痛打落水狗,不依不饶:“天是越来越凉了,在渤州要是不顺,只怕要待到冬天才能回长安,以陆郎君如此薄弱的身骨根基,如何受得了?不如早些回长安享清福。”   陆韫澹澹道:“我在燕州四年,燕州苦寒,岂非比渤州远甚?论熬冬,只怕不逊于北境而来的太子。”   荀野冷冷扔下一句“是么”,就不愿再理睬此人。   他正为了昨晚香荔抽走的是陆韫的被褥耿耿于怀,一看见杭锦书,就想到她偏心她的师兄,对他就百般嫌弃,他心里又气又苦,闷得浑身不适。   但这份内情,杭锦书却是不知的。   她只是隐约感觉到荀野才刚被哄好一点儿,就又生了气。   男人这种动物是很不好哄的,他们的心思,像海底针一样摸索不着。   再说,男人多的地方就有争斗。杭锦书幽幽叹气,眼下也只有将心思都放在搭救舅父上,远离男人们之间的纷争,才能获得一丝平静。   接下来一段路程,除了荀野与陆韫的互相看不顺眼,偶尔夹枪带棒互相讥嘲以外,没再出过任何乱子,一路风平浪静地抵达了渤州。   到达渤州那日,荀野让老郭入城中打点,一切安置妥当后,一行人住进了渤州迎宾的使馆。   这还是前人渤海王的清修之地,随朝上任渤海王醉心黄老学说,一意玄修,特命人建筑了这座宅院,以供自己修道,他死后,这里被改建了成了使馆,专用以接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贵客上门而来,接待的人是现今渤州刺史。   据他所言,眼下誉王殿下正在他的“寒舍”客居,如若太子有兴致,明日一大早他将派人来迎接。   花厅中,荀野吃了一盏茶,挑动眉梢:“孤要见舍弟,如今还需请示使君?”   渤州刺史头涔涔地抹了把袖口,颤巍巍道:“不,自是不用。”   荀野将茶盅合上,茶盏落在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极好。孤今晚就要见他,让他过来。”   渤州刺史心忖自己哪有面子能说动誉王,也唯有搬出太子的名,看誉王殿下是否买账了。   太子为长兄,誉王为弟,太子为储君,誉王是亲王,论亲论理,都应是誉王来见太子。   不过那位誉王……性情实在有几分刁钻古怪,渤州刺史奈何他不得,太子这头又不好敷衍,他夹在里边两头受气。   也只好先应承下来,回头好好劝说誉王。   谁知荀琏听闻是长兄荀野来了渤州,负向背后的双手霎时一松,惊愕之余,有欢喜之色:“我大哥?”   说罢便等不及要赶去见他,一拍渤州刺史的肩膀,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乖戾,扬腿就往外走,“怎不早说!”   为赶去见荀野,荀琏是骑马而行,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使馆。   此刻花厅当中已无旁人,只有荀野与杭锦书在此等候。   荀琏显得热络而熟稔,迎上去,声线甜美地唤:“大哥。”   又转向杭锦书,这一次语气多了一分不自然,轻轻一点头,规规矩矩地喊:“嫂嫂。”   这声“嫂嫂”,让场面上顿时很尴尬。   荀野不想解释,可他看到杭锦书蹙了细眉,仿佛坐立不是的模样,他心酸地抿唇片刻,解释道:“我和你嫂嫂已经……她休了我,你还不知道?”   “啊?”荀琏十分惊诧,“我以为只是谣言,捕风捉影而已,大哥嫂嫂一向恩爱,怎会……”   见两人似乎更加尴尬,荀琏叹了一口气道:“怪我不好,渤州天高皇帝远,和长安也太远了,我为公孙霍的旧案忙得晕头转向的,就没太打听长安的事,原来都已经……那兄嫂现在还一块儿来,一定是有要事了。”   荀野问他:“矛隼向你带的信,你可曾收到?”   荀琏点头:“那头鹰真神,它竟能准确地飞到渤州,一下便找到了我。”   他搓着手,心动得脸颊发红,凑近荀野一些,“大哥,以前我就特别喜欢它,可我以前找你要,你都不肯送我。现在不在北境了,哥哥做了储君,打猎的时候总是少了,你能不能——”   他屡屡带岔话题,荀野早已洞察。   “你想要那头矛隼,我可以送你,不过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荀琏知晓是来者不善,定有为难之事,他将双手合十,悻悻然落座荀野旁侧,“大哥尽管问。”   荀野偏过视线:“斩监候的十七名官员的底细,你都彻查清楚了?”   荀琏面色一怔,两颊霎时冒出了红晕,他垂下面容,矮声细气地说道:“大哥果真是为了此事前来。我原先还不信,原来阿耶和大哥从来不肯相信我,放手让我一试。”   荀野皱起眉,怎又扯到了阿耶身上?   杭锦书温润柔和的声音适时沿着二人之间的裂隙犹如水流般涌进来,试图抚平彼此的间隙与焦躁:“誉王殿下年少有为,心怀家国,有为民请命之心,陛下和太子殿下怎会心中不明呢?誉王殿下力挽狂澜,为国锄奸,正是功德无量。只是自古以来,官员为官爱民,亦要受到百官督查,太子殿下奉命监察此案,审理案中细节,也是为了恪尽己能施以国朝新政的仁心,不错杀一人,亦不错漏一个。”   荀琏仰头:“莫非是这些人里有人是蒙冤受过的?”   不等荀野开口他就道:“大哥,你可要拿出证据,我要是弄错了,我马上就放人。”   荀野蹙眉,冷目盯着他。   不知为何,这一次渤州相见,荀琏似乎有些怪异。   他与这个兄弟在西北时关系不算亲厚,全因继母在,彼此之间走动也不多,荀野不了解荀琏,但印象中,三弟长相敦厚柔软,性格也内敛害羞,从不多言,一团稚气。   现在他给自己的感觉,倒和陆韫气质有些贴合了,让荀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舒坦。   “孙愈。”   荀野问他,可对此人存有印象。   荀琏呆了一瞬,眼睛转向一旁端庄的杭锦书,霎时明白了过来,脸色激红:“大哥。你是为孙愈来的渤州?”   荀野声音冷淡:“看来就是记得。”   荀琏咬唇,半晌他将手搭在木案上的一副瓷器茶盏上,眼睑阴郁微垂:“孙愈的确与其他人不同。他在渤州时,曾经与公孙霍门下的一走够徐昌过从密切,手底下也走过赃款。但孙愈平日里有记账的习惯,每一笔款项的来源和走向他都清清楚楚,的确他并没有中饱私囊。但此案,也难说他就很清白吧。”   “徐昌可是个大蛀虫,孙愈和他却是忘年交,谁知道他是不是与徐昌沆瀣一气暗度陈仓……”   要说孙愈贪墨,荀野没有实证,证明其清白,但荀琏也没有实证,证明其德行有污。   他还是将孙愈下了死牢,定了斩监候的判刑,同时上表奏报父皇,准允即刻将其处死。   荀野打蛇七寸:“明证何在?”   荀琏就是没有孙愈贪墨的明证,所以才拉不下脸面对荀野。   长兄素来才干远甚于己,父亲就是再不喜欢他,也必须倚重他,现在长兄质疑他手经办的事宜,荀琏很不想被哥哥看轻。   他抿嘴道:“国之蛀蠹,为患四方,以疑罪从有定论,臣弟不觉有错。”   荀野斥责:“荒谬。前朝亲小人,远贤臣,残杀忠良,陷国家于水深火热,难道我朝要蹈其覆辙,循亡随之路,自取灭亡吗?”   杭锦书看着他们兄弟两人争吵,清楚地认知到,原来荀野的脾气的确不好。   她这时想插嘴都没有余地。   孙愈是她的舅舅,荀野若是为了公理与三弟反目也罢,若只是为了她,她不知该说什么好,既不能不领情,不识抬举让他袖手罢斗,又不能助长其威势,帮着他对付仍是此案负责钦差的誉王。   两头难办。   这两兄弟吵了很久,不欢而散,临了时荀琏还挑他肺管气他:“大哥想要保释孙愈,朝臣弟说一句话就是了,看在孙愈是嫂嫂亲舅父的面上,臣弟哪敢不对大哥行这个方便?你放心,我回去就把他放了。”   “……”   荀野利落地踢了他一脚。   还是杭锦书拦住了他,荀野这一脚下得不重,踹到了荀琏的屁股上,差点儿将他踢得跪倒在地上。   荀琏待要反驳时,荀野冷笑道:“父不在,长兄如父,怎么,踹你一脚还踹不得了?该长长记性,这种话也拿来混账胡说!”   荀琏不敢还嘴,捂着屁股转身去了,月色轻笼,少年的眼眸闪过一片怨气。   这一晚,谁都无心睡眠。   杭锦书看了一眼天色,门外廊柱底下有一排明亮的宫灯照着,教人辨不清时辰了,杭锦书隐约觉得已是夤夜,她偏眸问荀野:“殿下,天亮了么?”   荀野一怔。   忽地想起某个装睡的清早。   他一时脑子迷糊,唤了她一声“夫人”。   喊完他就后悔了,只好继续装睡,不敢醒来面对。   从前做的都是噩梦,如今她来了,做的梦还是噩梦。   梦境有多甜美,有多教他贪恋,醒来时,镜破钗分的现实便让他有多狼狈。   反复的拉锯、折磨,荀野早就不堪承受,但明知这种苦痛很有可能长无终止,他却还是饮鸩止渴般不能自已。   荀野对着窗外夤夜一线的明光,哑声道:“我出去走走,你去睡吧。”   荀野的袖口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拽住了。   “你还做噩梦吗?”   荀野愕然。   心底的苦涩怎么也无法摆脱。   就像两张被子放她面前,她还是选择看起来更洁净、更柔软的那张,他想他可能还是赢不了陆韫,还是会输给她心里那个人。   就是两床被子而已,荀野以前没这么爱胡思乱想借题隐喻的,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而杭锦书是从来没有施舍过他安全感这种东西的。   杭锦书幽微地舒了一口气,对他的心思丝毫不曾察觉,指尖慢慢捻住他的袖口,揉了一下,才松开,“我陪你走走吧。”    第49章 心尖急急地一颤   步出使馆, 夜尽阑珊,月色收敛了光华,安静而岑寂的渤州街市上几乎没有人烟。   荀野走得很慢, 以他的腿长, 如果加大步频, 杭锦书非跑起来不能跟上。   杭锦书也不声不响地从旁跟在荀野身后, 双眸温静而深, 脚尖踏在渤州地界的青砖上, 足音有一种被潮润的海风所浸润的美, 不会太清脆, 也不会沉闷。   她侧过脸, 只能看到荀野的耳后皮肤, 她不知他在想什么。   彼此无话地走了一路,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沉默的荀野。   难道他最近是又碰上了什么烦心事吗?   “你……”她一出声, 前方的脚步就停下了。   但还没有完全问出口, 目光顺着荀野视线看去。   只见半黑的街巷里, 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 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 捡拾着人们不要的残羹冷炙。   他身旁是恢弘轩壮且空空荡荡的酒楼, 这些残渣只是二楼的客人们昨日吃剩的随意从上边倒进巷口的,但那正是他的美味佳肴。   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   杭锦书不忍心看,心里狠狠地一颤。   那个男孩身上没有一块能遮蔽躯干和四肢的布料, 都是零零碎碎拼凑起来的几块破布, 捉襟见肘地挂在他瘦弱得可见森森肋骨的身体上。   头发是湿油打绺的,紧紧攒成一团,已经无法用梳篦将之一根根分开。   但他看起来没有一点对命运不公的怨憎, 他欢喜地拾人牙慧的时候,在杭锦书看来,有种习惯已久的麻木。   这就是渤州。   天下平定以后,无人不在为了新朝称颂赞歌,仿佛九州宇内早已到处鲜花似锦……   可积贫积弱的中原,饱受战火摧残三百年,又哪里有那么多可值讴歌的盛世啊。   荀野回过头来看向杭锦书,眼帘轻轻一垂:“锦书。我们这样抛头颅,洒热血,就是为了九州中原不再存有食不果腹的稚子,没有被冻毙于风雪之中的婴孩,没有为富不仁,没有德行不昌,可道阻且长,我们今天所做的,还远远不够。百姓憎恶贪官,恨不得处置而后快,所以我说,孙愈的案子不是一纸文书的事情,我必须亲自来渤州调查清楚案件始末。”   杭锦书心里酸涩无比,为那个在无人的街巷里捡拾他人剩饭菜的男孩,为天下还有无数这样的孩子亟待解救。   她缓缓点头:“我明白。”   荀野勾唇,眼帘依旧没有抬起来:“你想帮他么?”   她对一个陌生的   不知是敌是友的公孙绿芜都能心存善意,一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孩子出现在眼前,她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荀野了解杭锦书。   杭锦书轻轻点头,但又很是窘迫:“但是我没带钱。”   荀野道:“你给他钱,他也换不来东西。”   谁会把东西卖给一个衣衫破损、满身脏兮兮、散发着恶臭的人?   他们暂且最需要的是能吃饱穿暖的尊严。   荀野身上还有一件外披,是出门时随手拾起的搭在花厅椅背上的氅衣,他将衣裳脱下来,走向那个孩童。   那个孩子见到陌生人十分应激,吓得浑身骨骼战栗,但还要色厉内荏,装出一点外强中干的凶恶,朝荀野狠狠地瞪眼龇牙。   不知道挨过多少毒打,才能变得如此警惕和乖张,荀野将氅衣折好,裹住他的身体,对他说:“你父母呢?”   男孩不敢相信这么一件用料华美、做工精湛的衣袍,竟然被裹在了自己身上,这是他一生都没见过的金线勾花纹锦衣。   他竟然开始有些相信自己遇到了贵人。   男孩放松了一点戒备,小声道:“我没有父母,他们被扔去填了河沟。”   杭锦书走上前,神情微愣:“为什么?”   男孩低下了头,声音凝涩:“因为随帝要开挖运河,我阿耶阿娘都被征召去了,后来,后来渤州的这一段水路始终挖不通,因为没有钱发下来。百姓闹到了官府,要官府给个交代,那些人拿不出钱,当街打死了人,我阿耶阿娘他们后来也被带走了,上百个河工都被填了渠。”   他也就成了一名孤儿。   荀野袖下的手在紧攥,骨节发出清晰的响声,响彻在寂静的黎明前夕的渤州街道上。   杭锦书困惑:“官府没有钱?不是朝廷主持兴修运河?”   男孩神情有鄙夷之色:“随朝的钱早就被昏庸的后主用完了,他每天只知道和美人喝酒享乐,一点也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官府里有人更坏,就是那个公孙霍!”   一说起公孙霍,男孩有切肤之痛和切齿之恨,语速也快了许多。   “他贪赃枉法,把渤州连年的征税都抽调走了,还贪污了朝廷拨给渤州开挖运河的钱,各州县的河工都等着钱救命,他却把钱款都揣进自己的荷包里,还让人打死河工警告其他人,要是敢闹事就地打死,要么就拿人命填沟里!他真是个大坏蛋!”   男孩没读过多少书,他对公孙霍憎恶难忍的口述里,有许多是从大人口中听来,大人们对公孙霍的评价堪称犀利冷酷,但男孩说不出那个味道,他潜意识里最狠的骂人的话,不过就是“大坏蛋”,充满了朴素的怨憎和虔诚的痛恨。   “这次朝廷把那些贪官都抓住了,我真希望,把他们全部都处死!不杀了这些坏蛋,我一天都不会高兴的。那些贪官污吏,就应该下地狱。全渤州的百姓都盼着他们死!”   杭锦书一时怔住。   男孩兴奋地握紧了两只手,把锦衣笼在身上,贵人身上的锦衣厚实保暖,原来深秋是可以不这么冷的。   他第一天知道。   男孩看了眼杭锦书,又看向眼眸黑沉的荀野:“你的衣服,你还要吗?”   荀野敛唇:“不要了。”   男孩说“好”,一点都不客气,裹上了自己新得的锦衣就要往回走,尽管这身披氅套在他身上,几乎有他两个身体那么长,还有一大截都拖在地上。   荀野见他吃饱了要走,唤住他:“你不饿?真吃饱了?”   男孩咬牙,回过头来。   他没吃饱,只是那个饭菜已经不新鲜了,他肠胃不好,怕自己待会儿会吐出来。   那就白吃了。   荀野凝视他眼,对他道:“我家里有食物,跟我来。”   男孩很警惕,但还是不够警惕,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两人并不是坏人,而他又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能穿着这么名贵衣裳的贵人,怎么会贪图一个小叫花的什么东西呢?就是把他卖了,也买不着这衣袍上的一根金线啊!   男孩被食物所诱惑,舔了舔干涩的嘴巴,映着渐白晨曦,一步步走向荀野。   正当他要跟荀野走时,突然巷尾传来了一道激烈的咳嗽声,借着便是沉怒的呼唤:“有礼!”   “有礼”大概是那个男孩子的名字,他被喊了一声之后,忽然浑身发抖,惊吓地怪叫了一声,然后说什么也不肯跟着荀野去了,飞也似的裹着衣服逃跑。   一直跑到巷尾,荀野和杭锦书一同回眸,只听见巷子尾里传来男孩的声音:“阿爹,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跟陌生人走了。”   他“阿爹”冷冷一哼,摸着男孩的后脑勺,目光不善地看了眼荀野,带着孩童远走了。   一直目送阿爹带走有礼,杭锦书的心都非常沉重。   有礼的那一句“我真希望,把他们全部都处死”变成一片嘈杂凶猛的蝉鸣,在她的耳边不停缭绕。   她忍不住窥探荀野的脸色,他只是转过脸来,沉默了一晌,勾起嘴角对她说:“锦书,我那件袍子是怕你冷带出来的,结果给别人了,你不会怪我吧?”   杭锦书怔住,他又问:“冷不冷?”   他是素来不畏寒冷的,身上如今只剩下一身圆领骑服,要脱下来给杭锦书穿也不合适,所以为此着恼。   杭锦书怎会怪他把披氅给了冻得瑟瑟发抖的小孩,百姓的血肉也是血肉,回想以前她的种种骄矜奢靡气派,再对比寒风中无家可归、无食可用的孩子,真是羞愧难当。   她有苦难,为了杭氏联姻北上的时候,也曾怨天尤人,怪过伯父的偏心与自私,怪过父亲的不争,但她所受的苦楚,比起这些仍身处底层的百姓,实在微不足道。   公卿死了,还要尽力留下士大夫的尊严,和流传后世的体面。   但那荒原之上,河沟之中,冰雪之地,无数百姓他们只是沉默地死去,没人记得他们的名,无人为他们引路,死后尸身腐烂入泥,数万孩童无枝可依,流离失所……   “不怪,只是确有点冷,”杭锦书的齿尖轻轻磕碰着,“回去好吗?”   荀野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温暖,带有一抹淡淡的松木香。   杭锦书愣住,不期然手落入了荀野的大掌当中,他双掌合拢,将她的小手包裹在里边,温情眷恋地搓了搓,聚起一丝热度之后,杭锦书感到有一道轻柔缠绵的视线落下来:“冷得像冰。”   还没入冬,就冷得这样厉害。   他是最了解她的人,她一整个冬天都不好过,必须在屋里生火,还要抱着汤婆子才好,不然手脚都容易生冻疮。   杭锦书心中也滋味复杂,无法拒绝他好意,“你还记得?”   荀野语气如常:“当然。”   此时天光已微微放亮,早市渐渐开市了,荀野提议:“去吃点饺饵?昨晚那个刺史说他们渤州的饺饵好吃,吃完暖暖身子就回去。”   杭锦书没有拒绝,“好。”   正好路边早支起了小摊,荀野和杭锦书是摊位上最先前来的客人,摊主把饺饵烧熟了,一人盛了一碗,看荀野身材高大强壮,就多盛了几个,给荀野送来。   他一看自己要漫出来的一碗,一笑:“老板会做生意。”   说完多付了一倍的钱,摊主坚持说不要。   荀野又道:“拿着。”   摊主也不知道自己怎的就莫名其妙听了他的话,好像这人生来威严,有股号令三军的气势似的。   真个怪异,他们渤州何时来了这样的人物,看那衣衫装束,绝非凡夫俗子啊。   他就笑吟吟把钱收回了口袋里。   荀野还没动筷子,用汤勺舀了几只饺饵到杭锦书碗里,杭锦书忙说“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荀野轻声道:“不够。你最近瘦了。”   杭锦书差点儿脱口而出“你怎么看出来的”,可问不出口,多半荀野的回答会让她无所适从。   只好低头吃饺饵。   饺饵的味道很好,馅料调和得味道丰富,皮薄肉多,看得出老板做生意是个实诚人。   可直到他们吃完,这摊位上都不见什么人来,杭锦书还道是这渤州人杰地灵,可以消遣的早食五花八门,客人挑不过来,她想多了解这里的人情,便问了一声。   谁知摊主将抹布搭在肩头,摇头叹气:“现今生意不好做啊,钱都把持在当官的人手里,老百姓苦不堪言,你看今年的街头又多了不知多少的叫花,就明白了。还好新朝把今年的赋税减免了三成,要不然我们的日子还难一些。这都要怪随朝那个奸相。”   摊主也和有礼一样,对贪官下狱的现状表示很满意:“只要杀了那些贪官,说不准我们还有活路!就是不知道朝廷为什么抓了不少,都压着不杀,哪天把他们推出来砍头,我这一筐豆橛子不要,全放烂了砸他们脑门上去!”   离开饺饵摊的时候,杭锦书的心情更沉重了。   老百姓比朝廷更磨刀霍霍,巴不得对贪官污吏杀之而快,可她的舅舅……   “荀野。”   她身上暖和一些了,可心却是一片冰凉,冻得瑟瑟。   只好停下脚步问他:“如果,如果舅父做实了贪赃,为公孙霍敛财,会如何?”   荀野也停下了,他垂眸下来,坚定地告诉她:“国法会处置,我不会僭越。”   见她神情恍惚,脸色一瞬苍白,荀野抬起手搭在杭锦书肩上,温声道:“但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所以愿意为你前来。   杭锦书得了安慰,心弦松了松,对于舅父在渤州的形迹,她怕是没有孙家人清楚,回到使馆后,趁荀野出门,杭锦书打算前往一趟孙家。   这时陆韫从外回来了,问她欲往何处,不妨先听听他的消息。   杭锦书点头:“师兄打探到什么了?”   陆韫引杭锦书到无人墙根处,告知:“牵连你舅父的徐昌,与我正是有点故旧的人,他可以为你舅父翻供洗脱冤屈。只要证实你舅舅手里的账簿是真实的并非伪造,孙愈大人对钱款的来龙去脉并不知情,便可获释。”   说起来容易,但徐昌如今也身在牢狱,让他翻供?   只怕,“是有条件吧?”   陆韫迟疑一晌,点头:“是。”   杭锦书追问:“是什么?”   陆韫叹道:“徐昌答应为你舅舅作证的唯一条件,便是事成之后,请太子出面,保下他性命,他愿意用监禁换取一命。”   杭锦书摇头:“这不可能。”   陆韫微微讶然:“为何不可能?阿泠,徐昌并不奢求无罪。”   杭锦书便也正色告诉他:“因为国法就是如此,徐昌恶贯满盈,身为刺史,投效奸相,为了自己的私心弃渤州百姓于不顾,他是渤州数以万计的流民的滥觞,是一切罪恶的源头,是首恶。百姓都想要他的命。”   陆韫不能苟同:“人孰无私心?我没有?你没有?难道荀野没有?”   杭锦书认可这句话,但,“的确,人都会存有私心,你我,还有太子,谁都不是圣人。但人的私心,不应以夺取他人性命来满足,何况是无数被填入河沟的屈死冤魂。”   陆韫无法再辩驳,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那便是,杭锦书似乎与荀野是同路。   他说再多,她明知道自己这个办法是最简单的,一劳永逸的,却不肯听从。   陆韫只好缄口不言,但并不认可他们两人的做法。   杭锦书蹙眉:“陆师兄,我舅父如果真的被释放,也是因为他清白无辜,而不是因为我们和徐昌那等奸贼做了交易。否则舅父即使免除牢狱,天下万民又如何看待他,看待一个被贪官徐昌庇护的人?舅父的仕途也会毁于一旦,孙家的名声恐怕更是荡然无存,这样的话还请师兄以后不要说。”   如今十七名贪官被下的是死牢,荀野身为太子都无法越过此案钦差誉王殿下直接下死牢探监,而陆韫竟然能带出这样的消息。   杭锦书再一次觉察到他的关系罗网之大。   由此可见这些年陆韫在燕州起势,的确是起势,以他的势力能耐,只怕不用向杭氏交代什么,也只怕已经可以自立为王。   怀有这样的认知,再面对眼前柔弱的陆韫,杭锦书感到一丝莫名的不舒服,他在伪装。   陆韫在她面前,大抵是从来没有坦诚过,所以她看陆韫,就总是雾里看花。   从前如此,今天亦复如是。   好在誉王那处今日带回来了一个消息,说孙愈已经被单独提审了,眼下被从死牢里提出来,转入了普通监牢。   杭锦书身为孙愈的外甥女,直接前去探监,只怕有不合时宜的地方,相信荀野晚间回来以后,会告诉她详情。   现在她的心里又放松了一层。   夜晚,荀野却没有回来。   杭锦书独自于寝屋内徘徊,睡不着,脑中想的全是白天见过的小叫花衣不蔽体的模样。   她回忆起,他们似乎往一条巷子里走进去了……   她闭眼睡了一觉,等天亮时,杭锦书请荀野留守使馆的翊卫帮她去采买东西。   一整夜,荀野都没回来,她不禁要问:“殿下一日一夜未归?他去了何处?”   翊卫回答:“殿下昨日白天说去刺史府,之后就没回,属下只是奉命保护杭娘子,其余不知。”   “郭校尉也不在?”   “他随殿下一起去了。”   杭锦书知晓老郭跟着荀野,心里稍安,她把采买回来的物资都让人分门别类整理了,用几口箱笼收拾好,又雇了两辆车,带着这一堆东西,向打探来的地方寻去。   翊卫告诉她:“有消息说,有一个绰号叫‘白老爹’的人,在城东一家破杂院里,收养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童,白老爹自己也是个叫花子,以前乞讨来的钱和吃食他都分给孩子。但前不久杂院里有的孩童生了病,要用钱,他所有乞讨得来的钱都暂时只能拿来换汤药,其他的孩子为了救伙伴的命,也都早早出去乞讨了。”   十几个人,就挤在一间充满了牛粪和马粪味道的杂院里,在冬日来临的前夕,穿着连皮肤都包裹不住的破烂衣衫,靠着手心向上乞讨为生。   杭锦书不忍再听,只想快一些抵达那间杂院,把自己手上的东西都分给他们。   她知道这样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渤州内忧外患,腐肉不除,政令不兴,无法保证他们一生安稳。   杭锦书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流浪的孩子,他们聚在门口,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里边挤,一双双明亮的眼睛,在灰扑扑的脸颊上显得尤为灿烂。   杭锦书不知道孩子们在往杂院里挤什么,当她走下车时,见到这样一副光景时,不禁一怔,接着她就看到,大门被轰地一声撞开,十几个怀中抱着破碗的孩子,连同有礼在内,都鱼贯而入,向杂院中央,被一群孩子围着的人蜂拥而至。   他们大喊着,尖叫着往里跑。   杭锦书一抬眼,看见了那个被一群孩子们围着的人。   时有骄阳,灿兮明兮。   他带来了孩子们最需要的一切,食物、良药、床褥、钱,还有最重要的,希望。   他们就像膜拜者一个救世主一样,在白老爹捧着手里的药,眼含热泪地跪下来时,所有的孩子也都跪了下来磕头。   杭锦书的眼眶不知为何很酸涩,她也揣紧了怀中给白老爹准备的药材,走进了这间破烂的杂院。   这院落简陋,屋子连一扇完整的窗户也没有,里边只铺了许多干草,难以想象他们的冬天有多冷,这杂院间壁是商客用来养马的地方,充满了粪便的味道。   以前杭锦书是根本不会容忍污泥沾惹自己的裙摆的,但现在,她毫无顾忌,她没觉得一身干净的裳服有任何紧要。   荀野正手忙脚乱,猝然看见了她。   杭锦书会心一笑,她把怀里的帕子摸索出来,递给他,故意地点破他的身份:“脸脏了一点儿。殿下。”   荀野愣愣地接过第三条帕子,他又得到她的一条帕子了吗?   这条帕子不知从何时起,好像隐隐有了一重奖励的寓意在里边。   他做对了事,就可以换取到一条奖励。   跪在地上的白老爹突然仰天大呼一声:“啊,难不成是太子,太子殿下!”   一串串惊呼声随之而起,杂院里也有照料病童的大人,抱着高热不退的孩子,也都齐齐跪倒,感激这来之及时的雨露,感激新朝恩泽,感激他们终于有神明庇佑,可以活下去了!   孩子们懵懵懂懂,只是白老爹怎么做,他们就跟着怎么做,他们比谁都听话,这时候,连食物都不争抢了,明明他们一个个看起来是那么饥饿。   杭锦书让翊卫把自己带来的食物也从车上搬下来,都分给挨饿的孩子,这里的孩子,还有不少女童,她弯腰抱起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才只有四五岁的小女童,因为吃不饱饭,那孩子比三岁的孩子似乎还要小,抱在怀里犹如一片羽毛。   杭锦书对小小的孩子心里充满了怜爱:“你头发很好看,只是搭住眼睛了,我一会帮你梳个漂亮的发髻,把它扎起来好吗?”   女孩子懵懵懂懂地点头,但心里还是知道一点人情世故,看了眼荀野,又看杭锦书,嗓音清亮:“谢谢哥哥姐姐。”   好像渤州的天,真的就要亮了。    第50章 我没有不能生育子嗣。……   更深露重, 刺史府月桥花苑,身着玄色及地斗篷的男人,笼着身上外披, 步履匆忙地入了厢房。   室内银灯葳蕤, 誉王荀琏拨了拨灯芯, 亮光轻闪了一下, 旋即更亮了。   身披斗篷的男人, 犹如一缕幽魂, 潜行来到荀琏身后, 荀琏不察, 等反应过来时, 被骇了一跳:“先生?”   他失声惊呼:“你怎到此?”   那人摘下斗篷兜帽, 露出帽檐下鹤发苍颜的面容, 虽然满头华发, 但他的年纪看起来还不到四十岁, 眼光清冷, 面色如霜。   从他的额头右角一直到左侧颞颌骨, 有一条长约五寸刀疤, 疤痕横贯山根, 破口极深,虽然痊愈, 但他的面容已经崩坏,伤口再也无法长满。   誉王荀琏称呼此人为“先生”, 尊其为师长。   此人是母后崔氏介绍来到他的身边的谋士, 据言其名萧觉,母后一定要让他拜师,荀琏起初不愿, 但拗不过母亲,只好低头磕了几个响头。   萧觉摸着他颅顶,对他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拜我为师,我当尽心辅佐于你,成就大业。”   荀琏很奇怪,天下初定,四海靖平,太子储君之位牢不可破,萧觉说的“大业”是什么?   他以为只是自己多疑,因为他万不敢想自己能虎口夺食,从大哥手里抢夺皇位,但事实上萧觉说的“大业”就是江山。   最初那时候,荀琏当场跳起来质问他:“你疯了?那是大哥的皇位!”   萧觉道:“是荀家的皇位。”   荀琏又道:“可荀家的天下都是大哥打下来的!”   萧觉哂然:“为将者,未必可以为君,打天下的是他,坐江山的就未必是。三殿下应当高瞻远瞩,图谋远志。”   荀琏便沉默了。   他之所以不反驳,是因为这是母后的期望。   母后不甘郁郁久居人下,一辈子输给荀野和他娘,一定要争一争。   二哥显然是挣不来这口气了,她只能指望自己的小儿子。   荀琏还是觉得太过荒唐,看着深夜前来的萧觉,他眯眼质问:“我何时说过让你来了?本王的命令你也不听了吗?”   萧觉嗤笑,对他的问题不予回应,反倒向荀琏下达指令:“孙愈不可留。殿下理应快刀将其处死。”   荀琏不懂他的意思:“为何?”   萧觉回道:“渤州是公孙霍的营地,徐昌是前任渤州刺史,而孙愈是他的门生。他知道得太多了,公孙霍的遗案要尽快了结,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荀琏更是不明白:“可这与母后,与本王,有什么关系?”   萧觉眉眼阴鸷:“前朝献媚公孙霍的世家、官宦子弟,为求自保,如今只能依附皇后,你应当知晓,如果你母后要借势,就必须将此案尽快了结。”   要保证战火不会蔓延到世家权贵的身上,动摇他们的根本利益。   荀琏大惊失色:“母后竟然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萧觉的脸色更加阴暗沉晦。   荀琏这时还保留了一分理智,他往外走:“我要回长安。母后一定会引火烧身!”   那些人,不过谄谀之徒,是看风倒的墙头草,根本不足信任,今日他们为了利益可以倒向皇后,明日就有可能为了更大的利益出卖皇后。   母后怎会糊涂至此,为了这些本来就不干净的人撑伞?   荀琏蓦地感到身后一凉,阴恻恻的声音如魔音贯耳:“你知道你母后为何一定要举荐你来处置渤州贪墨案吗?”   他的步伐倏地停下了。荀琏被萧觉轻易一点拨,倏然就明白了过来,在处理这个案子上,母后谁也信不过,唯信得过自己的儿子,她让萧觉跟从,就是为了左右他,彻底清除隐患,致使死无对证。   孙愈对母后而言留不得。   “但我就是不懂,”荀琏的声线变得激昂,提高了音量,“母后为何执意要争过大哥,不做皇帝,我也是超品亲王,她将来也会是太后!”   明明都已拥有这些,为何还不能满足?   这是荀琏最不能理解的所在。   萧觉笑他天真,拎出一个问题:“如若,你不是姓荀呢?”   荀琏目光霍然震惊僵直。   *   杭锦书抱着瘦瘦小小的女孩儿,为她洗干净头发,等到发丝自然晾干,为她梳了一个漂亮的鬏鬏发髻,顺便用自己的一串珠子给小女孩做了头绳。   头绳上镶嵌有精美的火珊瑚,鲜红明艳,小女孩没见过精致漂亮的发饰,她对着杭锦书塞过来的小圆镜左看右看,好奇地睁大了葡萄般的明眸。   “好看么?”   小女孩奶声奶气:“好看,姐姐更好看。”   杭锦书莞尔一笑,抚摸她毛茸茸的鬏鬏。   荀野在一旁弯腰给孩子们分发食物和用品,偶然一眼荡在杭锦书的身上。   便情不自禁看直了眼。   锦书如果有一个女儿,会是一个多好的母亲?   荀野不敢想。   他既不敢想一个温柔的母亲是什么样,也不敢想杭锦书有天会成为母亲。   从杂院里出来,彼此都已经灰头土脸,杭锦书的笑靥一直持续到看到荀野脸上的郭灰时,她问他:“帕子呢?”   荀野道:“这条帕子太好了,还绣着梨花,不能弄太脏。”   他知道她喜欢梨花,那是她心底的圣洁之物,如花如人。   杭锦书没有计较:“帕子而已,脏便脏了,长安女眷总是随身携带很多帕子,没了又会换。”   荀野认真地道:“我已经得了你三条帕子了,再多要不好意思。”   杭锦书讶然:“你别多想,我只是见你好像总是有窘迫的时候,所以给你。”   荀野呼吸略微急促:“那别人需要的时候呢?嗯……我是说老郭他们。”   杭锦书蹙眉:“我不给。”   荀野笑了,“啊,确实,老郭那人那么腌臜,不爱整洁。”   杭锦书想起郭岳山的话,叹了一声,拎起了自己已经脏污得不堪入目的裙角:“内心的洁净,其实重过外表无尘。我才发现我的衣裙这么脏了。”   荀野道:“我替你到成衣铺子买一身?”   杭锦书摇头:“我现在不想买任何东西,殿下,你能不能陪我走走?”   荀野眉眼仰起来:“好啊。”   走了一程,街市上逐渐热闹,人烟也多了起来。   荀野突然侧目而来,问杭锦书:“你今日为何突然戳穿我的身份?”   杭锦书望着前方脚下的蔓延的路,不假思索,语气婉婉:“因为我想让他们看到新   君,看到新朝的希望,在漫长的严寒风雪当中,希望就是支撑着人活下去的动力,就让他们相信,他们还有一个爱民如子的新君,这会成为他们的希望的。”   荀野突然勾唇:“爱民如子,你说我?我没有,我觉得锦书抱着小丫头时,才有爱民如女的风范。”   杭锦书眼瞳中柔和轻松的笑意忽地停滞了,与荀野说起这样的话,难免让她想起曾是夫妻的三年,她不够坦诚,暗中服用避子的药,断绝他的后嗣。   虽然仍旧无悔,重来一次她约莫也会如此选择,但现今想来,却有诸多愧疚难当之处。   和离时,她还欺骗了他。   杭锦书不禁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捅开了这层骗局:“殿下,我有一事骗了你。”   荀野蓦地怔住:“什么?”   杭锦书不敢看他明亮的眼睛,把眼悄然别向别处,过了很久,才整理好情绪,嗓音沉闷地道:“崔皇后当初为我寻太医看诊,写的那道脉案,有许多蹊跷的地方。我没有不能生育子嗣。母亲为我配的方子,她多方求证过,那方子不大害事,停了之后多加调养就可复原。”   她却利用了太医院开的脉案,愚弄了荀野。   把这当作一柄利器,伤了他的心。   荀野沉默了。   他的步伐也慢了下来,杭锦书不得不随之一起放缓脚步。   她看着他,心口莫名一紧。   荀野突然一笑:“那很好啊。”   杭锦书愣了,“我……”   应该说一声对不起。   她对他总是存有许多欺瞒。   荀野慢慢地摇头:“锦书,我会放你走,不是因为你不能生育子嗣,是因为你想走。如果你觉得有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如果你想与他在一起,想为那个你喜欢的男人生儿育女,你可以没有遗憾了。所以很好。”   是因为这样,所以很好?杭锦书的心不明所以地哆嗦了,她感到似有一股寒潮沿着经络涌上来,脊骨一寸寸发凉。   拨云见昼的亮色,好像重又笼罩了阴霾。   这条街上的流民,似乎愈来愈多。   并且有目标地开始向荀野与杭锦书袭来。   那些被生活所困无家可归的人,见到衣着华贵,向巷子口里破杂院施舍了无数好物的男女,便想恶狼见到了荤腥般,眼睛里闪灼着兴奋的狼光,朝着他们不顾一切地奔来。   荀野率先察觉到事态有些失控,当即立马揽住了杭锦书的纤腰,在她还未有所反应时,荀野将她送进了马车。   马车在街道上冲撞飞奔起来,杭锦书坐在车中,颠簸得左摇右晃。   可是荀野并没有上车,按照那些人的状态,杭锦书几乎怀疑他们是要生吃了荀野,他留在那儿不会危险么?   翊卫对荀野的命令绝对服从,当下太子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赴汤蹈火,九死一生地载着杭家二娘子往外突围,一直到马车驶出巷口很远,呼啸地卷起狂风,将追赶的人甩脱在后,车速才慢了许多。   但面对杭锦书要求的“停车”,翊卫仍然不听命令。   他不敢放松任何警惕,只好将马车赶回使馆,到使馆门口,终于停车了。   杭锦书一下车,遇见了前来接应的陆韫。   陆韫看她两颊鲜红,衣衫脏污,想到她素来爱洁,“阿泠,使馆内有热汤,你去更衣,有一切事都可交给我。”   杭锦书根本顾不上这条脏兮兮的裙子,对翊卫有些气恼:“你怎会把太子一个人留在街上?”   翊卫特别实诚:“没一个人啊,殿下身边还有翊卫和暗卫,娘子你放心好了,你没见过太子杀敌的时候,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说罢高昂了一下自己的下巴,特意冲着陆韫昂的。   陆韫一阵失语。   杭锦书也失语,无奈地说道:“太子会把吃不上饭的百姓当敌人杀掉吗?”   这怎么能一样,他既不可用武力,那些人像是要生吃了他一样,他再大的力气,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笨头笨脑的翊卫终于反应了过来,是哦,太子又不可能拔剑杀了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那他留在那里,岂不危险?   杭锦书叹气:“你再驾车,把我送回去。我去和大家谈。”   这名翊卫还是个半大少年,心无城府,对她的话也不敢应许,这时候,他没了用鼻孔看陆韫的底气,潜身缩首地把脑袋扎进脖子里,底气不足地道:“殿下说过,你的命,比他的命还重要,要是遇到威胁,第一件事就要保护娘子你。我这次做得很对,娘子看吧,殿下回来了还会奖赏我的。”   “……”   荀野身边的人,都太想往上进步了。   也不知,他都是怎么带的兵。   日渐偏斜,使馆花厅錾银的铜壶滴漏换了几次方向。   杭锦书调好了香药以后,便一直坐立不安地在使馆正堂上等,终于等到了踏着暮烟归来的荀野。   荀野刚回来,听说杭锦书在等自己,心怀窃喜、脚步轻快地走向花厅,结果遇见了杭锦书,还遇见了陆韫。   原来是他们两人一起在等。   他的欢喜一下荡然一空,只剩下两眼的疲惫,杭锦书急忙起身,“怎样了?”   荀野见她还穿着今日这身弄脏的衣裙,问她:“用过晚饭了吗?”   杭锦书还没回答,陆韫从旁不阴不阳地回答:“太子未归,生死未卜,我等谁敢动筷?”   茶缸这种人一贯会煞风景,但真和他针锋相对,锦书又会不高兴,荀野只好大度起来,把他视作空气,对此置若罔闻,皱眉问杭锦书:“你之前脾胃不调,还没养好,怎么学着别人来,饥一顿饱一顿的?”   陆韫惊讶:“脾胃不调?阿泠,难道从前你随军同行时,太子的营地里没有做你的饭?”   这一点他是真的好奇。   荀野竟然敢,如此虐待他的阿泠。   荀野忍不了了,扭脸叱道:“陆韫,识相的把嘴闭上,不然孤不介意把你从墙头扔出使馆。”   杭锦书安抚他怒意,“我的脾胃在家里都调养好了,隔几日都要府医来请脉,不碍事的,看见那么多流民涌来,心里实在难受,也吃不下。”   荀野让她安心:“你放心,我已经安顿好了,不会再有类似情况。先用饭吧。”   杭锦书信了他的话,只是觉得他辛苦。   大抵又熬了两个大夜了,如今眼下还有两圈淡淡的淤青,若再失眠噩梦着,真就是铁打的身躯也熬不住。   但就枕入睡前,总也要填饱肚子,杭锦书就应了他的话。   饭菜都是现成的,且一早就准备好了,直接回炉了就可端上来。   使馆里人多,但坐在一桌用膳的只有荀野与杭锦书,而陆韫也坚持加入,荀野知道杭锦书不会拒绝,就放任他了。   好在老郭不会让茶缸子好过,他拍拍自己松垮垮、空荡荡的肚皮,叫嚣着:“我老郭也饿了。杭娘子你说过不会嫌弃我老郭的,那我同桌吃饭,你也不嫌弃吧?”   杭锦书无奈微笑,慢慢地摇了下头。   老郭十分亢奋,肥硕的臀部往陆韫与杭锦书中间一挤。   陆韫自小便师从杭氏书斋,学的一副温文尔雅、冷静谦和的性子,但面对这么一鲁男子庄稼汉,也只有暗暗翻白眼的冲动,强行挂着微笑,向荀野暗送眼风,让太子把这莽汉赶走。   可荀野呢,低头拨饭,怎会让陆韫如意?   没有比看陆韫吃瘪更让人快活的事情了。   一介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好郎君,也会被气得说不来话啊。   牙都要咬碎了吧?   装纯是不长久的,这只老狐狸,他的狐狸尾巴迟早露出骚气来。荀野冷冷地想。   老郭一边大口吃饭,一边挪动自己饱满丰腴的臀部,往陆韫那边挤。   陆韫被挤得胳膊变形,一股汗津津的馊味儿直冲天灵盖,他实在接受不了,终于借故离   去。   走到墙根处,甚至忍不住要呕吐,扶着回廊上的墙面,折腰虚弱地干呕起来。   杭锦书呆住了,起身要看:“陆师兄怎么了?”   老郭筷子夹上一片肉,信嘴胡说:“不知道。可能怀孕了吧。”   “……”   这顿饭荀野吃得前所未有地畅快。   在厚礼奖赏那个勇敢的知晓分寸的翊卫之后,荀野又重重赏了老郭一幢长安的旧宅子,老郭心花怒放,誓死效忠太子,今后一定变本加厉把那茶缸子严防死守!   荀野一高兴,又赏了他一把御赐宝剑,老郭感激涕零:“愿为殿下的爱情粉身碎骨!”   荀野不着痕迹地退了半丈远,斜眼睨他:“老郭。多办事,少说话,没事陆韫跟前晃一晃,你的福气在后头。”   夜里梳洗沐浴后,荀野困了,走入自己微光阑珊的寝房,只有一灯如豆,他合衣就枕。   忽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荀野扭头看向床边。   床头脚踏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铜制香盒,拳头大小,兽形纹理,盒子里正不断逸出怡神催眠的暗香。   香气有些类似松木香,调和得不浓也不淡,是他比较喜爱的那种味道。   闻了几下之后,荀野感到眼皮渐渐沉重。   难得荀野这么快就有了睡意,他打了个呵欠,想。   使馆里的下人的确很细致。    第51章 “我保护你。”……   荀琏回到寝房, 入目第一眼,便是坐在灯檠边拨弄灯芯的萧觉。   对方侧歪在圈椅上,手指轻拢慢捻地戏耍着蜡烛上的那朵小小的灯焰, 百无聊赖地等着他。   荀琏把嘴唇一抿, 背手合上了身后的门, 朝萧觉走去, 将自己沾惹了露水的外披架在楎椸上, 眸色阴沉。   萧觉低声一笑并不看他, “看到了?”   他揶揄得像是冷嘲热讽:“殿下来渤州多久, 而太子来渤州几日?官至民, 上与下今日都在山呼太子千秋。”   荀琏的神情很难看。因为一切都让萧觉说中了。   “太子自来渤州, 名义是协助督查三殿下彻查贪腐, 但他自来起, 便对孙愈的案子兴趣浓厚, 再则是接济杂院数十流浪孩童, 在城中大设粥棚, 收留流民, 如此笼络人心的手段, 使百姓只知有太子, 不知有皇帝,更不必提尔区区誉王。”   荀琏的表情阴鸷:“你不必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   他愚昧不可救, 萧觉终于扭头看了过来,神情冰凉, 讽笑道:“太子还在北境时, 就会收买人心,麾下猛将如云且都效死追随,南隳中原, 抵叩长安,入城以后又是一番整治,杀百姓之患公孙霍,军将不得惊扰民生,只要求百姓闭户,位及储君,更是纡尊降贵,事必躬亲,夙夜匪懈。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他自己黄袍加身铺陈前路。他若知晓,大明宫侧所栖誉王并非自己的胞弟,这种隐患,岂能不除?”   只要荀琏稍微动点脑子,就能看清楚他大哥是什么样人。   荀琏咬牙道:“也许只是你和母后以己度人。”   “真是单纯,”萧觉乜斜他,“荀野手上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你不知道?他要知晓,皇后秽乱宫闱,与奸人媾和生子,此子混淆荀家血脉,一向与你母后不和的太子,会允许崔皇后继续高枕无忧,在他继任之后登上太后之位?届时,就连你二哥昭王,恐怕也要被借故发挥,不得翻身。”   以荀野的手段魄力,他是能干出这事来的。   正因如此荀琏便被萧觉三言两语所诱惑,心再一次动摇。   他无力地仰面躺倒在圈椅上,把手搭上扶手,声气已经不足:“你们需要我怎么做?”   萧觉重申:“杀孙愈。”   荀琏惊诧回眸:“可是孙愈已经被提审,从死牢里提出来了。”   萧觉压沉眉骨:“事有不成,便让他无声无息,死于狱中,殿下切不可妇人之仁。”   这是下下策。   十七个人无缘无故死在牢里,多少会引起他人侧目,崔皇后最怕的就是引起老皇帝的注意,所以才一直迟迟下不定决心。   但现如今不一样了,荀野逼得太紧了,他逼得自己,不得已出此下策。   十七名官员无一幸免,除恶务尽。   荀琏左右摇摆不定,但这是关乎母后,关乎自己切身利益的大事,荀琏没有任何选择,他糊里糊涂当了十几年荀家子,就算真相大白,也没有一条归于庶民的活路。   更何况那条路,他也不想要。   皇兄,什么手足情兄弟义,根本不是手足,既然你偏要与我母后作对,既然你如此看不起我,也就别怪我了。荀琏闭上了眼,暗暗地想。   午后,荀野正在整理孙愈的手札,刺史府中突然传出消息,说孙愈在狱中畏罪服了毒。   这消息瞒不住杭锦书,陆韫也早已得到了线人来报,几乎与荀野同时知晓。   他没有片刻耽误,将孙愈中毒的消息告诉了杭锦书。   杭锦书此时正在孙家与外祖母重聚,告诉外祖母长安的一切事宜,还说舅舅已经被提出了死牢,必定不会有事。   谁知陆韫骤然派人送来这消息,外祖母年事已高,禁不得如此噩耗,当即便眩晕倒了下去,杭锦书惊呼失声,叫了孙宅一众仆婢上来搀扶,将颤颤巍巍的外祖母抱进了房中。   幸亏及时救治,才幸免于难。   但人还昏迷不醒,意识不清,口中只哀哀惨叫着“我的儿”。   杭锦书于心不忍,听得暗自垂泪。   舅父不是明明已经被太子提审了么,在有一线希望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服毒自尽?   她一刻也不耽误,驾车到了刺史府,遭遇渤州刺史阻拦,杭锦书厉声道:“我舅舅身负冤情,蒙有不白之冤,分明被提审,怎会突然服毒,是谁在饭菜之中下毒害我舅父?难道官府就可以草菅人命?”   衙门守卫听说是孙愈的外甥女,当即意识到来人是谁,便不敢不放行,杭锦书一路勇闯龙潭,到了刺史府正堂上。   荀野正垂首翻弄账簿,看起来像是分毫不受局势所扰,而站在他身旁的刺史,却是满头大汗,如同热锅上的蝼蚁,来回地踱步。   杭锦书面色微怔,她不明白事情已经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舅舅生死未卜,只怕……   荀野他看起来如此冷静。   是啊,只怕因为,舅舅并非是荀野的舅舅,他才能冷静。   杭锦书咬牙进了堂上。   此时两个男人都抬起了头,渤州刺史谄媚迎上来:“杭二娘子息怒,你舅舅他还没死,正在施救。”   陆韫传人来报,舅舅中的是最烈的牵机,毒性猛烈,来势凶猛,这种毒只要稍服用一点剂量就足以致死,下在饭菜里的毒……不敢相信分量有多少!   杭锦书见不到舅父放不下心,“舅父到底如何了?”   渤州刺史脸色为难,半晌,看了一眼荀野,好像在请示太子,是否实话实说。   这时了,他们还在眉来眼去,商量如何安抚人心吗?   杭锦书气急。   荀野怀中抱着孙愈的账簿,眼帘抬起,看向隐忍不甘的杭锦书,知她气狠了,他呼出一口气,“锦书,是我疏忽,没有保护好孙愈。他的账册,足以证明他的清白。”   “舅舅……”   荀野看到杭锦书眸中的责怪和忿然,就像当初在零州杭氏,他一定要她随自己回长安时一样。   时过境迁,从来如此,荀野怎会不明呢。   “不要命,”荀野喉头哽了一下,旋即望向旁侧,低声道,“人已经清醒了,但还说不了话。有人在饭菜里下毒谋害孙愈,必然是想灭口,为了你的舅父好,锦书,孙愈清醒的消息暂时不要对外声张。”   杭锦书是关心则乱,气急之下才会迁怒到荀野头上,想到外祖母也还晕迷不醒,不把这消息告诉外祖母,只怕她老人家也挺不住。   她正两难,不知如何是好,脱口而出:“太子殿下,我还能否信你?”   荀野压在账册上的手指蓦地一顿,良久,他缓缓敛唇,平声道:“我已经上书朝廷,告知孙愈在狱中被下毒一事,请奏陛下,将此案交与我主理。至于其余一干人等,罪证确凿,诛其首恶,从犯尽数脊杖三十,流放岭南。”   脊杖三十,以那群文官的体格,多半非死即残,如若侥幸不死,再加上流行三千里,只怕活着到岭南都成问题,这已是极刑。   杭锦书听到这种发落,心情平顺了许多,“多谢殿下。”   荀野没应。   渤州刺史的眼珠在太子和杭锦书的身上来回滴溜溜地滚了几圈,他是好听小话、打探人私隐的人,美其名曰如此才能对贵人们投其所好。   他一早就听说,这太子殿下仰慕杭二娘子至深,但惨遭休弃,一直旧情不忘。   如今看来果是如此,这杭氏二娘子不愧是让太子魂牵梦绕的女郎,生得这般容色,就是唱词里“一顾倾人城”的绝色,怪道让太子如此魂牵梦绕。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诚不欺我啊。   渤州刺史从旁拈了一片蜜瓜,津津有味吃起来。   这口瓜,又脆又甜又新鲜,是渤州土产玲珑蜜瓜。   但他吃瓜的声音可太响了,荀野睨了他一眼,抱着账册起身,对杭锦书道:“刚从孙府回来?”   杭锦书心里悲戚:“外祖母听闻噩耗,已经病倒了,现在还没醒。”   荀野转头向渤州刺史道:“把城中最好的大夫请去孙府,为老夫人看病。”   渤州刺史放下瓜,这就殷勤去了。   荀野看向身子兀自颤抖个不停的杭锦书,默了几息之后,涌到唇边的话换了个方向:“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本打算瞒下来的。”   杭锦书困厄,又有点着恼:“为何?你瞒我,是信不过我?”   荀野不可置否,“陆韫告诉你的?”   杭锦书蹙眉:“你难道想让我把矛盾转嫁到陆韫身上,他告诉我是对的,只是时机不对,恰好我在外祖母家中,外祖母听不了这样的消息。”   荀野勾唇:“我没说他什么,你就维护。杭锦书,你从来不会这样对我。”   当然会是这样。   你也,从来没有像喜欢陆韫那样,喜欢过我。   荀野抱着怀中沉甸甸的账册,对她道:“这是你舅舅在渤州做营粮主簿时的记账,我方才已经核算过,每一笔都是清清楚楚有证可循,把这本账册拿到陛下面前,孙愈可官复原职。你说过我信不过你,现在我把这本账册交给你,你来保护孙愈。”   杭锦书却不敢拿,她今日是有些冲动,因舅舅中毒,外祖母突然病倒,没有按住心火,对荀野说了重话,可冷静下来之后,清楚这本决定舅舅生死的账册还是放在荀野这处更为妥当。   “殿下,我并不是……”   “我保护你。”   荀野突然垂下目光,打断了她的话。   你保护账册,我保护你就可以了。   杭锦书一怔,她轻轻仰眸。   那双低下来看她的眼,褪尽了青灰的眼圈,饱满又明灿,像是开阖有光的妆奁小镜,漆黑的瞳仁间清晰地映着一个手足无措的自己。   荀野总是这样。他有坚不可摧的毅力,也有无往不利的勇气,这双骄傲的、明炽的眼睛,实在给人一种足以振奋人心的力量,让她不相信都不行。   她定是受了这双眼睛的蛊惑,抱住了账册,用力一点头,“殿下,我一定相信你,再不乱想。”   杭锦书为这些厚实的账簿找了一个好去处,便是自己平日里从不离身的妆奁盒。   在接触了杂院那么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后,杭锦书第一次对着自己的妆奁,感到了自己的排场之大,简直令人发指。   这妆奁盒做工精致,用各类染牙嵌饰镶点,顶部有蝙蝠、牡丹、如意纹,角隅处用金线勾勒出漫枝梨花,里边盛放了二十几盒的妆品,除了胭脂水粉,还有各类长短不一的黛条、各种精美绝伦的花钿,以及鎏金的步摇金钗、镶翠的宝簪螺钿、挂珠的耳珰颈链。   把这些通通腾空,便能清理出一大片的空间来,杭锦书不动声色地将账簿放入妆奁底部,再挑了自己平日最常用的脂粉盒子填满两层空挡,从外表看去,严丝合缝,看不出内有乾坤。   杭锦书对自己的藏物之地很满意,将妆奁盒收拾好,放在镜台前显眼的地方。   使馆周围平日里有荀野的暗卫盯梢,等同是给账册又上了一把锁,在使馆时,不必担忧账册被丢。   外祖母经由渤州神医的救治,人已经清醒了,只是口中还喃喃着舅父的乳名,一家人急火攻心,也不知怎么办是好,面对舅舅生死未卜的境况,他们无人可求,便又求到了使馆。   杭锦书对荀野道:“外祖母一病不起,到现在还精神恍惚,我不想瞒她。”   荀野同意了。   杭锦书向他福了福身,便和孙家人去了。   荀野目送她消失的背影,低眉拆开了长安来的圣诏。   惊闻渤州变故,皇帝震怒,任命太子主此案审理,同时着户部清算款项,赈济渤州百姓。   但要等这笔赈济款真正抵达渤州,不是朝夕之功,荀野推算最早也只能在十一月才能动身返回长安。   于此同时,荀野也在着人彻查为孙愈下毒的幕后黑手。   但送饭的衙役却已畏罪自尽,临死前任何消息也没吐露。   线索至此又断。   老郭认真假设:“谁最想给殿下使绊子,谁就是谋害孙愈的罪魁。”   荀野心里有数:“这只手还不在渤州,在长安啊。”   他并非全然撂下长安不管,季从之也有消息传来,自他离开长安以后,崔皇后暗中大肆“招兵买马”,与世家贵族,和一些前朝遗老的夫人来往频繁,暗有勾通。   不足为奇,公孙霍在前随时只手遮天,当其时,如日中天,富甲天下,外有渤州、淮都、扬州等地供其敛财,内有各省各部官员殷勤为之行贿,上下其手,贪赃枉法。   公孙霍更公然趁随后主下江南时,卖官鬻爵,收敛财富,官员上任后,则与同伙弹冠相庆,更加党同伐异肆无忌惮。   前随官场上一片乌烟瘴气,全仰赖于这些空吃粮饷的人才。   公孙霍一死,前朝遗老旧梦破碎,所以树倒猢狲散,破鼓万人捶。   现在人人都要与公孙霍,与渤州这些下马的官员划清界限,他们病急乱投医地向崔皇后投诚,崔氏应许给予他们庇佑,同时利用他们还没被榨干的声望,两下里一拍即合。   可惜,陛下好像无心整治这些人。   不知是一叶障目,看不见枕边人在眼皮底下的动作,还是明明看见了,却以为无伤大雅,因此丝毫不挂在心上。   老郭是个最好打听八卦的人,见太子愁眉不展,他又说起了一桩自己从长安的好兄弟那里听说的事:“崔皇后张罗选妃,不仅昭王殿下得了博陵崔氏的嫡女为正妃,陛下还选了十七八个才人扩充掖庭。”   荀野对别人内帷之间的私事不感兴趣。   但他不爱听,老郭也找准机会提:“想当年在西北时,咱大都护那是何等英明,几时贪图过女色,安逸享乐?可是做了皇帝就不一样了,刚开始建朝,陛下也是一任开国明君,但时间久了,就禁不住动摇了道心。”   有句话他不知当说不当说。   就他们这位皇帝,已经四十好几了,要是惠及一些寡妇人妻也就罢,结果净挑一些十七八的娇滴滴小娘子,还一连纳了十好几个,就是再老当益壮的身子骨,他吃得消么?   荀野警告老郭:“私话与孤说就罢,隔墙有耳。”   老郭就悻悻然道:“我也没那么大胆子,跟殿下您吐两句苦水儿也就罢了。”   荀野挑眉问他:“孤几时让你苦了?”   “没有没有,您是没让我老郭苦的,”老郭连忙摆手,接着又皱眉丧脸,“当初咱们一块儿打的天下,本以为打完江山,人人都能封侯拜相,可是江山稳固了之后,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这朝政的人脉财富权利,还是把控在那些不出钱不出力的世家手里,他们要想飞黄腾达,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就连殿下的岳丈都……我老郭就是觉得不公平。可天底下哪有什么公平的事儿。”   荀野近来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世家连横的权力盖过王权,已经很久了,究竟是根上出了问题,还是当权者无能。   *   杭锦书从孙府回来,荀野仍在正堂,燃灯核对账目。   这是渤州刺史递交的陈年账簿,记载了这些年渤州的人口、赋税,以及朝廷拨款的用途,这里头亏空很大,荀野一个人核对不完。   见到杭锦书,他从一摞书山当中抬起下颌,看向疲惫的她:“老夫人好些了?”   杭锦书颔首:“已经醒了,大夫说只要好好休养,便会痊愈。”   有孙府一大宅子的人陪着伺候着,老夫人暂不会有事,但舅舅孙愈,就情况未明。   荀野给她看了长安飞鸽传书来的书信。   陛下身旁也有荀野的耳目,圣诏下达之后不过一两日,便有飞鸽传书,抵达了荀野的案头。   杭锦书看完书信,知是差不离要尘埃落定,松快之余,几乎难忍要额手称庆:“渤州以后,应是不会再有这么多沿街乞讨的孩子了……”   她认真地凝视荀野,由衷地道:“这一切要归功于殿下。”   荀野微不可查地折了一下唇角。   杭锦书以为他仍在为之前的一点小龃龉不快,有些话却说不出口,只好化作无言的行动。   当晚上荀野合衣就枕时,枕边脚凳上已经换了一只新的香盒子。   那里头是新调的安息香,有助眠安枕的功效。   他凑近嗅了嗅,香盒子里飘出来的味道,夹杂着一股淡梅芬芳,便仿佛于寒冬时节拨雪寻春,不期然衣衫上浸染梅香。   偏冷调。   是他喜欢的调调。   荀野心想,明日去问一问,使馆内哪个玲珑妙人配的方子,让她把香方传授一下。   把这香气熏在身上,锦书闻了说不准会喜爱。    第52章 曾经沧海,难寻巫山……   但翌日荀野早早闻鸡起舞, 忘记了要问香方这件事。   许久没有握过枪了,怕自己的这门技艺有点儿生疏,恰巧老郭在使馆库房里寻到一杆银枪, 像献祥瑞那般神秘兮兮、得意扬扬地把枪献到面前, 荀野提枪便在使馆里扎扎实实地练了一个时辰。   等到汗流浃背以后, 立刻抛枪给老郭, 自己慌忙去沐浴了。   因他好像透过一页窗纱, 看到了杭锦书靠在南窗正要打帘的倩影, 荀野跑得飞快, 在沐浴更衣以前, 压根不敢被杭锦书发现。   慌乱当中, 自然也就忘记了香方。   老郭对着一个嗜洁如命的太子, 很无奈, 很怀念过去, “习武的人哪有那么多臭毛病, 一身汗才好哩!这叫男人味儿!”   荀野整洁衣衫, 除是为了见杭锦书, 还有一点, 今日午时, 他要坐堂审理孙愈案,须着公服。   杭锦书今早也起得早, 才支起窗,拨开一面朦胧透光的素纱屏帘, 只看到荀野步履如风飞似的走了。   离开堂还有不少时间, 他定是躲自己,难不成是舅舅的案子又有了变故?   杭锦书真是受不得一丝惊吓,她穿戴工整, 步下长梯,与老郭迎面碰上,老郭手里拎着那杆虎虎生威的银枪,枪刃尖被日光晒出闪烁的光泽,晃了杭锦书的眼。   老郭退后几步,嘿嘿一笑:“将军怕你闻着他味儿不喜欢,逃走了。”   杭锦书怔了怔,没说话。   老郭笑道:“我老郭活这么大岁数了,跟着荀将军也不是一两年,就是栖云榜上名列前五的高手他都敢碰一碰,但几时也没遇到过能让他当逃兵的人物。”   杭锦书才明白,和离那晚,她说的很多话,有多戳他的心。   这么久他都无时忘怀,时刻谨记,并为了她的话在谨小慎微地改变。   老郭把枪竖在身后,对杭锦书道:“今日要堂审,太子不会在使馆,杭娘子就在使馆等候消息,一有风吹草动,我一准让翊卫给你报信。”   杭锦书知晓,自己来渤州是出于内疚,给荀野搭一个伴儿的,对舅父的冤案她实则出不了太多力气,这一趟渤州之行,让她见识了民生多艰,也算是增广见闻,让她对民众多了一重体恤之情。   官员里不能再出现公孙霍那等奸臣,中原各大世家也不应还像旧日那般连横,把钱权和资源都把控在士大夫手里。   官员的选拔制度一定是出了问题,才会出现目前的情况。   她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明君推翻沉疴,重新造一条登天坦途出来,让寒门庶子也有明堂觐见天子的机会,让百姓的心声能真正上达天听。   就从渤州的案子开始,切除腐肉的第一刀吧。   这一刀荀野会下得很稳。   临走前,他来她的房中取账簿。   当杭锦书从精美的妆奁底下,把压得平平整整、完好无损的账簿取出来时,荀野眼眸清亮,眼尾染上了笑意。   他这么笑,杭锦书心里像是起毛似的,忍不住问:“怎么了吗?”   荀野道“没有”,又道:“你最宝贝这妆奁,却拿它做了书箱,原来那些亮晶晶的首饰呢?”   杭锦书赧然:“赈济钱款还没下达,眼看渤州越来越冷,我清理了很多首饰拿去商行变卖,换了给流民和孩子们的粮食和衣衫,也算为舅舅积德了,望他日后仕途顺当。”   荀野告诉她:“幕后之人要下毒害孙愈,可一,便可再,此事之后,孙愈不宜留在渤州,我请奏陛下,将他提到长安去做主簿。”   他掂量了一番手中厚实严谨的账簿,评价道:“我在户部和那些老东西打过交道,没一个做账这么细心的,就凭这些账簿,孙愈是个实干人才,恰巧我需用人核算军饷,提他去长安合适。”   峰回路转,舅舅的冤案不但得到了转机,还能官加一级,虽仍是主簿,但直接入了户部,也算是鹊起了,杭锦书再一次福身道谢。   她垂下修长的玉颈,露出耳下瓷白的肌肤,双珥在日色下泛着粼粼珠光,尤添华艳。   荀野莫名脸颊有点儿发烫,他调开一点视线忍住不看,“我还见了你舅舅,跟他说,账簿保管在你这儿,他的外甥女正在极力保护他。舅舅喜不自胜。”   杭锦书一怔,不敢贪功:“不,我没有做什么,是你……”   荀野笑了下:“难得让舅舅高兴,他入狱这么久了,下死牢受刑,还被投毒,但他知晓你在,他就高兴。”   杭锦书忧愁满面:“我很担心,舅舅的口齿恢复了吗?他能否上堂?”   “无碍,毒破坏了他的喉管,说话会费力一些,但还能说清楚,”荀野道,“只是慢些。锦书,快要开审了,我去了,你在使馆等候我消息。”   杭锦书轻轻地“嗯”了一声,送荀野出门。   荀野的堂审,特开放衙署,放百姓入署监审,以衙役为屏障,将百姓阻隔在外,只能眼见耳闻,但不能入内。   与此同时荀琏作为旁审出场,主监理。   这一场堂审,本应当是荀琏主理,但孙愈在狱中被人下毒触怒了天子,皇帝斥责荀琏疏忽,并换了太子主审。   萧觉真又一次说对了,阿耶从未信任于他,在皇帝的心里,一直都更信任依赖他出色的长子。   没有害死孙愈,让荀琏心中不安了。   但加害之人已经自尽,荀野找不出任何证据,能证实下毒谋害的人是他,荀琏愀然,正襟危坐,不露出半分怯色。   使馆内,日色高悬,一缕缕犹如游丝般的金阳,自树缝间垂线,便似织在庭前秋色上的无数根绣花针。   针针穿丝引线,勾出秋色无边。   不知不觉,九月的尾巴已经要过了,这是秋尽时最后的余晖。   她计算时日,要到冬天才能回长安。   那时候赶路会很冷。   香荔在朝阳的芭蕉底下,煮了一壶清茶,茶汤烟香氤氲,含着湿气弥散在这片暮秋的秋色里。   茶汤煮好了,香荔瞥见陆韫郎君在芭蕉后恍若出神地立着,不知立了多久了,她出声唤道:“陆郎君,你要吃茶么?”   陆韫一袭雪衣,乌发白肤,被唤回神后眼含笑意。   他越过回廊栏杆,向杭锦书一步步走来,“阿泠煮的,是黄山毛峰?”   杭锦书没答话。   她不知道香荔煮的什么茶,但黄山毛峰是陆韫最爱的,黄山毛峰煮茶,汤色清澈明亮,入口新鲜,有甘味,他自少年时起就爱这一种茶,旁的都嫌浓郁,汤色不亮,或是味道太涩。   香荔替陆韫斟茶,陆韫捧盏,要交给杭锦书:“阿泠,我记得你也爱饮毛峰。”   杭锦书淡淡瞥了一眼,心里记挂着公堂,对陆韫的殷勤没作回应,只是看他一直举着那茶盏不放,她便也认真地回复了一句:“那是以前,人的口味也会发生变化的。”   陆韫自失一笑,眉峰弧度极浅地耷下来一些,“是的,人心也会变。”   杭锦书又再告诉他:“其实我从没喜欢过毛峰。”   陆韫却愕然了。   杭锦书凝视着他困惑惊怔的眸:“那时我想投你所好,所以谎称喜欢毛峰,然后逼着自己喝惯它。但现在我不会再强迫自己,违逆自己的心意去适应别人了。”   陆韫问她:“如果是荀野呢?”   他提起荀野,但杭锦书心里清楚,男女之间不要存有太多的迁就,不管是女子一味迁就男子,还是男子一味迁就女子,时日久了,有些情分终究会变质,就像放烂的林檎。与荀野之间,是荀野迁就她更多,而她赶在林檎变质之前,切断了它的腐蚀过程。   杭锦书点破他的心思:“陆师兄,四年前的事,早已如云烟散,我还敬重你为师兄,望你也一切往前看。这茶你吃吧。”   她起身要走,身后传来陆韫叹息的声音,仿佛秋风拂过树梢,苍翠不凋的绿叶在风中簌簌,有股清凉的味道:“曾经沧海,难寻巫山,我怎么能往前看呢。”   你如沧海翻波,你如巫山行云。曾得到过那样炙热明烈的爱,我怎么能忘掉往前看呢。   终归是他当年的懦弱,让自己永远失去了她。   “我不怪荀野,”尽管杭锦书并没有为此而留步,他仍是想,说给她听,“我只是不平罢了。”   杭锦书一瞬也不耽搁,转回廊庑,回到厢房中等候。   她没有为陆韫说的那一句“沧海巫山”所动,心里只担忧公堂上的局面,担忧荀野与舅父能否应付妥当,担忧百姓能否对判决满意。   杂院的有礼,饺饵摊贩的老板,都盼着贪官污吏死干净,而她的舅父恰好就在下狱的十七人里边,观念要转变,让百姓认可舅舅的清白,只怕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心怀善念,终得善果,杭锦书坚信。   在申时正刻,孙愈案堂审结束了,衙署里有人飞快来报信。   尘埃已定。   *   长安大明宫甘露殿。   崔皇后收到了两件噩耗。   一件来自渤州,荀野代替了荀琏提审孙愈,孙愈无罪开释,第二件来自宫闱,乔仍月有孕了。   崔皇后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老东西一把年纪了,还能生?”   可见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不公平,男人到了四十几岁还能生孩子,而她再过几年就要绝信了。   李嬷嬷搭着崔皇后的手,“谁说不是呢,算日子,这乔才人才得恩宠没两回就怀上了。”   崔皇后不信,穿套着尖锐护甲的长指,将李嬷嬷拂开,挂有怒容道:“真的是皇帝的?”   怕不是与奸贼私通怀的野种吧!   荀伯伦能生也就罢了,但这才几次,就顺利地播上了种?乔仍月当人是傻子,传出去谁信呐?   “陛下人呢?”   老嬷嬷叉着手,把眼睛掖进垂头时掷下的阴影里,“陛下龙颜大悦,早已赶往结春楼了。”   “哼,老蚌生珠,自然高兴的。”   崔皇后讥讽皇帝。   李嬷嬷有些想捂住皇后殿下的嘴,怕她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迟早被有心之人利用。   但如此犯上的事,她不敢做。   这一夜崔皇后落枕难眠,本该是皇帝驾临甘露殿的日子,那人的身体随着他的心却早已飞了。   掖庭多了十几名美人,都是一等一的容色,加上年轻貌美,丰腴纤瘦各有风情,犹如夭桃秾李,个个莺惭燕妒,皇帝看花眼,夜里撩牌子都忙不过来,自然不会来看他人老珠黄的正室。   想自己也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他竟如此凉薄,这种负心薄幸的男人,逆了他也没甚可惜的。   老皇帝没等到一觉睡醒,当晚就封了乔仍月为昭容。   消息传回甘露殿,崔皇后是彻底失了睡意,拥着被衾一屁股坐起身来,失声道:“这就封昭容了?要等她生下皇子,那还不得封个贵妃啊?”   乔氏手段好,身段儿也好,有一身推拿按摩的本领,恰好老皇帝最需要这个,他下了太极宫但凡肩颈腰背有个不适,立马拨转脚尖往乔仍月的结春楼去。   旁的美人都还在为了固宠的手段绞尽脑汁,乔氏早凭了这独门手艺,独享荣宠数月了,崔皇后看了眼痒,眼睛红得滴血。   倒不是搀老皇帝身子,纯是担忧荀伯伦越老越昏聩,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为了心肝美人以身相饲,到后头乔氏占得风光,母凭子贵,威胁到她中宫的地位。   李嬷嬷奉劝皇后稍安勿躁,“这孩子不是还没瓜熟蒂落么?”   崔皇后果然冷静,斜着凤眸偏视李嬷嬷,“有道理啊。”   李嬷嬷把脑袋一个猛子往地下扎,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提,请皇后殿下不要附会多想。   崔皇后心忖,一个孕妇要把孩子生下来,得经历千难万险,没有比生过三个孩子的她更清楚的了,在这其中任何一险夺走了老皇帝孩儿的性命,岂不容易?   但她还是要周密地计划一番,现在老皇帝正在兴头上,把乔氏看得如同他的宝贝疙瘩,她得在荀野回朝以后,使一点儿劲。   *   朝廷拨给渤州的赈济粮款,在遥遥行复止,途径几近一个月的奔波之后,终于抵达。   粮款抵达之日,渤州近乎全程出动,下边各地府县的许多老百姓也都纷纷涌入主城,看着浩浩荡荡的粮食,以及金灿灿、银花花的钱送入城内,他们还不敢相信。   “渤州这个地方被贪官祸害太久了……”   “这些钱真的会落在我们的手里吗?”   “屈死的冤魂,饿死的亡魂,都可以安息了!”   百姓们翘首以盼,等待此间太子示下。   荀野的身旁,是一双双充满了焦渴和期待的眼睛,或清亮洞明,或愚昧麻木,但他们都期待着明日繁花似锦的渤州,从公孙霍留下的阴霾里恢复生机。   为官做宰为了什么?不正是为了满足这样的一双双眼睛么。   为君者,上守社稷,下庇黎民,荀野从无犹豫。   他早就让孙愈把钱款的每一笔明细都计算清楚,在这日命人当众宣读了赈济粮款的用途,并让百姓的眼睛作为监督,任何一笔钱,要是落不到实处,进了官员的口袋,便尽管将天捅个窟窿。   “孤身为储君,体察民意,为民请命,责无旁贷。”   荀野召集各州府上下官员齐聚一堂,商议赈济粮款的处置。   官服要为流民登记造册,记录其出身来历,家中人口。   收容流民,就要归还他们从前被抢占的农田,同时为他们分发五谷,确保今年的麦子能种进土里。   收容流离失所的孩童,在城中为他们修建安身的宅邸,州县的长官需要密切留意这些孩童的动向,以抚育为主,将来为他们提供做工的便利。   为公孙霍揽财的官员被杖刑流放后,抄其家底,查封家财,所有的钱尽数用于渤州摧毁于战火的古建、桥梁、宅府的修复。   不但如此,荀野还亲自率一支府兵,乘桴浮海,剿灭了一直为患陆地的渤湾海匪。   水患平息,路上人患业已平息,渤州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向好。   杭锦书于这段时间又去了那杂院很多次,给孩子们分发诱人的枣糕,新冬要穿的棉衣,有礼接过棉服,忽地后退两步,在杭锦书诧异时,重重地折腰鞠了一躬。   她一瞬眼眶红热。   有礼的名字,是白老爹为他取的,虽仓廪实而知礼节,但即便沦为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依然要克己复礼,不偷、不抢、不骗,堂堂正正,方为有礼。   杂院里的每一个孩子都和有礼一样,他们被白老爹教导得善良而温暖,他们不惜手心向上忍受陌生人的殴打,也要为那个生病的伙伴找药治病。   有些纯净的灵魂,是永远高贵而充满光辉的。   杭锦书很留恋渤州的这片宁静窄小的天地,这里徒有四壁,却比她待了二十年的世家高门,还要辽阔温暖。   但杭锦书要离开了。   冬月的天愈来愈冷,她在渤州不适应,两只手干燥得龟裂,擦了无数药膏还不好,临上路之前,荀野猎了一只兔,为她做了一双兔绒手套,让她套在十指上。   手套里是柔软的兔毛,软乎乎,手感滑腻,杭锦书把两只手套在里边,温度很快拱在一处,便不会感觉到冷了。   “多谢殿下。”   荀野还是不喜欢杭锦书生疏地称呼自己,但,他好像也没有任何立场让她改口。   暂时如此吧。   “出发了。”   荀野清点好翊卫,率众折返长安。   冬月的北方气候严寒,一眨眼茫茫大湖上都结了厚重的冰,大雪封山,前路难行。   走山路,只怕道路都是冰,马车难以往上赶路,若不走山路,就要绕道数百里,耽搁行程。   荀野观摩了地势,试探了冰块的厚度,下令,直接上大湖。    第53章 他往深渊里去   摇晃的马车停驻了。   杭锦书抬起眼帘, 车门被一只手拉开。   霎时,无边怒风卷起片片大如斗笠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扑向眉骨眼睫, 冷意直窜入车中。   老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梁:“杭娘子, 殿下请您下车。山路结冰, 我们要从大湖上过去了。”   车内拥着锦被肌骨颤栗的陆韫, 攒起细长眉峰, 怫然不悦地道:“这是冬月, 北方大湖结冰的天气, 寒冷刺骨, 阿泠如何能迁就下车?”   他立刻就要责怪荀野粗莽, 原来他一直是这样对待阿泠。   杭锦书没有丝毫怨言, 轻声道:“我们三个人挤在车中, 的确会加重马车分量, 如若马蹄在冰面上打滑, 反而容易让车里的人受伤。”   见杭锦书能体谅, 老郭挺起了腰板, 瞪眼回复陆韫:“你一个男人哪那么娇气, 吹点儿风喷点儿雪要你的命了?你瞅瞅人家娘子们, 也没你这么金贵的!”   就这人,明明也出身寒门, 破规矩还不少。   陆韫冷眼睨老郭,眸色森寒如冰。   杭锦书见老郭要发怒, 上来打圆场, 将车门一把推开,走下车辕,“师兄他身骨薄弱些, 让他一个人待在车中吧。”   说着话,香荔也乖觉从车上一跃而下。   老郭忿忿不平,他不像太子那般万全小心,遇着不平的他不吐不快,所以语重心长:“杭娘子,一有个好,你就紧着你那位师兄,我家殿下呢,他一路顶着风雪骑行,可没说半个讨人心疼的话,真是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不会哭的饿死也没人疼。”   杭锦书神情一顿。   老郭说得不对。她没有心疼陆韫,但她不想拖累行军,况且荀野也在外边。   撩开眼帘,入目所见,苍山负雪,远近茫茫。   呼啸的北风将无数鹅毛般的雪片从云层里摇落,大雪飘飘洒洒落下人间,这片深湖早已结了一层厚实的冰块,银枪凿之不裂。   严寒恶劣的天气,比北疆时分似乎尤甚。   “不走这片大湖会怎样?”   杭锦书询问老郭。   老郭心里正为殿下始终开不了花结不了果的爱情难受着,哪曾想杭二娘子确实是个不解风情的女娘,竟又把话拐着弯领回了正道上,老郭也只有如实回答:“要不走大湖,就要绕道数百里。”   这样的天气绕道数百里,无疑是最坏的选择。   所以荀野只是做了唯一可选的安排。   杭锦书点头:“我知晓了。”   她用兔绒小手套将两只手都揣好,裹上斗篷,朝已经上了冰的荀野走去。   坚冰厚重,踏上去丝毫没有摇晃不稳的感觉,只是脚底有些滑,还没走到荀野那处,杭锦书的绣花鞋面已经滑了三回了,等走到荀野身后时,脚底心没有出息地往前一滚,本以为这回不会有那个好运气能站稳了,荀野就像是耳后又生了一双眼睛似的,回过头便一把托住了杭锦书的手臂。   杭锦书从他坚实的臂膀上获取了力量,脚跟稳稳地拄在地面,毛茸茸的兜帽底下,抬起清波潋滟的秋水长眸,看向已经在风雪里立了多时的荀野。   一粒粒霰珠沾在他浓密漆黑的眉睫上,在北方的冬日,呵气成冰,他的脸颊也冻得红彤彤的,有种冰雕玉砌的美感。   杭锦书的心跳蓦地变得很快。   他把眼眉低垂,视线封凝,薄唇轻轻开阖,有热气从唇齿间溢出来,“你就是再心疼他,也不应让自己受冻。”   杭锦书一时没明白他的话,回答道:“我最近见了民生疾苦,没有以前那般娇生惯养挨不得一点苦头了,何况我有你给的手套还有兜帽。”   荀野看着她亮相的两只丑得可爱的手套,轻轻地笑出了声音。   这手套太丑了,她居然不嫌弃。   荀野把视线调向一旁,“走吧。”   这片湖纵深不高,左右长约十几里,但往前走,约莫只要走两里便能抵达对岸,湖中的一座亭子于风雪中静默。   天与云与山与水,此际上下一白。   冰面上的确很冷,但杭锦书仔细观察过,荀野好像只要稍微活动一下,便能热气腾腾的。   这种体质,让她这个数九寒天里常是针刺肌骨的人,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真实的向往。   爱出汗也并非是没有好处啊。   难怪荀野行军作战如此勇猛,在北疆行军克敌,犹入无人之境。   马车独独载着陆韫一人,与其余马匹一起,不紧不慢地跟随在荀野与杭锦书身后。   陆韫在车中,打起帘门,探出视线,便能看到风雪中同行的一双人影。   她穿着一身猩红亮眼的连帽斗篷,一圈雪白的毛压在帽檐领边,堆砌在精致柔美的脸蛋两旁,光看背影都知晓有多风风韵韵了。   陆韫的心口像是打翻了陈醋坛子,怨气混杂着浓涩的苦味一股脑在舌尖蔓延,在温暖舒适的马车中,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命令老郭迅速停车。   老郭呢,在一旁不咸不淡地把车停下,任由他下来,口中开始嘲讽:“我们陆郎君风一吹就倒、雨一淋就坏的甜美可人儿,怎么能下车吹雪呢?”   这厮,这段时日一直百般阻挠自己与阿泠相处,看在他一身臭味的份上,陆韫不想惹他,但也不容人蹬鼻子上脸,轻笑一声,温文有礼地回:“阿泠身为女流,尚有恤我之情,我身为须眉,自当引以为傲,望其项背。倒还是不如有些人,天性粗糙,竟无一点怜香惜弱之心,教一女子于风雪中跋涉,若传出去荀家军的声名可能经得住天下英雄议论?”   老郭的眼睑抽了一抽,“谁体恤你了?你还真当自己是头蒜了。”   不愧是远近驰名的茶缸子,说话就是尖酸刻薄。   翊卫最近围着篝火吃肉开玩笑时,都在议论这个病弱风流有南朝遗风的陆郎君。   “这陆郎君颇懂得兵法里以退为进的路子,在杭娘子面前好一顿装柔弱、扮可怜,我都分不清真假。”   “是也是也,我看我们殿下那大老粗,装相都不会,伎俩蹩脚得要命,你们还记得上回将军装受伤?杭   娘子一眼就识破了……”   “啧啧,这样下去,我们太子拿什么和茶缸子斗?”   “这茶缸子可真能装啊。”   这群翊卫还都是小年轻,年纪要么和太子一般大,要么比太子还小几岁,大部分都没有妻室,对这男女之间的事情很有兴趣。   老郭听得火冒三丈,怒吼:“你们懂个屁!”   一群乳臭未干、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孩子,也讨论起太子的私事来了。   挨上几顿军棍就老实了。   风声凄紧,雪花被拂到杭锦书脸颊上,在温热的肌肤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但杭锦书竟没有觉得冷。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冰湖中央。   眼看着岸边近在眼前。   更近一点,还有百步,就要上岸了。   悬着的心至此放回腹中。   杭锦书抬起视线,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尖锐的马的嘶鸣声响起。   热血飞溅在牵马的人脸上。   杭锦书听到人群里有人大喊了一声“刺客”,这支卫兵当即警觉拔刀四顾。   “有埋伏。”老郭喊了一声,用目力极目远眺,此地出于山脚,对岸刺客埋伏在灌木丛中,借用雾气和巨石掩盖,露出了张弓搭箭的一颗头颅。   老郭是队伍里目力最好的人,他拔出刀警惕,同时让弓箭手准备。   石棱后,一支羽箭破风而来,穿透冰湖上茫茫的雾气,旋凝的雪花,一箭射向杭锦书。   杭锦书眼睑急遽发抖,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扯了过去,箭镞擦过杭锦书飞扬的兜帽斗篷一脚,擦破了外披。   但所幸并未伤到皮肉,杭锦书站定之后,来不及对伸出援助之手的陆韫道谢。   岸边又是连发几支羽箭,目标明确地追向杭锦书与荀野。   “退后。”   荀野目光停在陆韫牵着杭锦书的手上一眼,抿唇下令,所有翊卫退离箭矢射程范围。   翊卫当中也有弓手,但因为是轻装而行,箭囊里所剩的箭不多,老郭大喊殿下,“我们的弓箭不够,硬拼恐怕没有胜算。”   荀野蹙眉。   没有让他战前先怯的战。但此仗不一样,身后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的确如老郭所言不能硬拼。   尤其是锦书,经不起一点冒险。   “护盾。”   荀野一声令下,左右翊卫将刀与盾架起,团团围拢向杭锦书与陆韫。   坚硬的盾牌抵挡案上羽箭的攻势,伺机退回湖心,这百顷大湖中央有一座曲檐湖心亭,没有被冰块淹没,若能退到亭中拒守,将会更有胜算。   敌暗我明,根本不知对方埋伏了多少人手,除了弓箭手,是否还有刀斧手和刺客。   然湖心亭早已被敌将占据,当盾阵往后迁移时,耳中只听到一片威武嘶哑的喊杀声,杭锦书从未见过真身上战场的阵仗,一时耳膜轰鸣,几近失聪。   老郭大喊一声“拼了”,当即持刀跳出盾阵,与前来的黑衣刺客交起手来。   对方的人手约莫上百人,这还是只是前方刺客,为了刺杀太子,可谓做足准备。   荀野利落地一枪挑下两颗人头,与老郭两人开路前行。   这时,一只方天画戟从湖心亭中破风掷出。   这一手出神入化的辕门射戟的功夫,只可能来源于栖云阁英雄榜上位列荀野之前五位,排名第九的孟昭宗。   没想到对方早已是一代宗师,竟然还甘愿替人卖命。   这一戟戳破了盾阵,盾牌被贯穿,翊卫星零雨落地惨叫四散开来,身体被掀翻时卷起一股劲风,将杭锦书与陆韫都打翻在地。   那支长戟,正掼入冰面,将冰块戳开了一个大窟窿。   “锦书。”   “阿泠。”   杭锦书失聪的耳朵仿佛蒙着两条细细的水流,仔细听,水流切开,外间两道声音逐渐清晰,抬起头,只见一柄长刀已经奔至近前。   刀刃掣过雪光,在她头顶上方不过一尺就要劈下来,杭锦书以为自己几乎性命休矣,霎时枪尖刺破刀刃与她颅顶的间隙,挑开了那柄长刀。   惊魂未定的杭锦书,被一只有力的手从冰面上拽起来,被荀野藏匿在身后。   湖心亭上,已经露面的孟昭宗穿着洗得发白的星蓝斗篷,张弓搭箭,扬手又是一支精钢箭取向荀野膻中。   荀野侧身闪避,精钢羽箭洞穿冰面,刺入冰冷的湖泊当中,沉积的冰浮现裂纹。   斗篷下孟昭宗的唇角溢出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荀径明,尔之死期,就在今朝。”   能登上栖云榜的个个都具有宗师级别的实力,但随着随朝覆亡群雄并起,天下分崩离析征战多年,这些宗师早已半数陨落,如今能活在世上的寥寥无几。   孟昭宗就是其中之一。   他的弟子李貘,就是死在荀野的刀下,今日,他要为自己唯一的徒弟,取了荀野性命祭奠李貘在天英灵。   李貘的盲射,是得益于他的亲传,已算得上独步天下,而孟昭宗自己虽不出手,他的盲射之力,还在李貘之上。   他一步一步计算着荀野躲避精钢箭的落点,一支支势大力沉的箭凿穿冰面,冰面变得极其不稳固。   老郭想要回防,这时荀野脚边的冰块已经在随水流活动,他大喝一声阻断老郭:“别过来!”   “将军……”   “郭岳山!”   “末将在!”   “孤命令你,带兵剿灭刺客,孟昭宗一人,交给孤。军令如山,抗命者斩!”   雪风凛冽,老郭的脸上满是雪碴子和血沫子,他抹了一把脸,咬牙看了眼太子,终于还是领命振刀,杀向源源不绝赶来的缁衣刺客。   孟昭宗哂笑:“自寻死路。”   荀野的排名在自己之下,位列十四,孟昭宗根本无怵,更何况,荀野还有一名软肋待在身边。   斗孟昭宗的箭拨转了方向,瞄准的却是荀野身旁裹着丹秫红斗篷的杭锦书。   “卑鄙。”荀野的枪震断了几根精钢箭,虎口隐隐发麻,见到那支箭飞向杭锦书,一步踏着活动的冰砖,飞身向杭锦书。   回枪一扫,箭镞被打落在地。   孟昭宗露出一抹诧异:“回马枪?真有意思。你若拜我门下,绝非止境于此。”   荀野的脚落在一块摇晃不停的冰面上,正阻隔在杭锦书身前,陆韫也在这块冰上,三个人站在摇摇欲坠的冰面上,眼看着冰块就要往下沉,被水流所吞没。   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孟昭宗一箭更追一箭,完全掌控了放箭的节奏,只要破坏荀野的身法,第一箭就可以取走陆韫的命。   荀野计算着脚下冰面到湖心亭的距离,冰快要沉没了,而他只有一次机会,将长枪掷出,在孟昭宗伸手取箭露出空门的时机之内,将长枪捅穿孟昭宗的胸口。   而孟昭宗取箭的空隙,很短。   机会稍纵即逝。   拼到后面,荀野只有五成的胜算拿下孟昭宗,且还是在同归于尽的情景之下。   但他除了这个办法,便没有可能保证锦书全身而退。   孟昭宗一箭射空,砸落在荀野脚边。   他的箭力度极大,且箭镞是用特殊精钢打造,配合孟昭宗的内劲威力极大,一箭发出,百步之内连荀野也不敢硬接,只以闪避为要。   但这箭凿穿了他脚边的冰面,钻入了冰湖当中。   那支箭近乎是擦着杭锦书的绣花履面过去,她甚至都能感受到脚背上传来丝丝毒蛇吐信缠裹皮肉的凉意,吓得玉容惨白,毫无血色,不禁惊呼了一声。   杭锦书的声音让荀野心神发紧,他没有选择了。   在孟昭宗取箭的不过眨眼之间,荀野飞出了长枪,一枪夺向孟昭宗胸门。   孟昭宗眼风斜到飞来的长枪之时,手上已经扣住了精钢箭蓄势待发,此刻已经容不得他不发箭,这一箭生猛地射出。   同时,追击而来的长枪已经将孟昭宗整个人犹如一颗山楂般一举贯穿,钉死在地面。他两眼凸出如鱼目,挣扎了片刻,喊道:“不可能。”   鲜血溢出了口腔,大片大片地喷薄于地。   荀野脱手长枪,回撤不及,但孟昭宗的箭竟然是射向杭锦书的。   眼睑激烈地痉挛,荀野根本没有作任何思虑犹豫,飞身扑抢上去,扑倒杭锦书。   然而人毕竟不可能比孟昭宗的箭更快,这支精钢箭深狠地扎进了荀野背部的皮肉,箭矢入肉之后,仍然去势不减,将杭锦书与荀野一同震出了三尺远。   脚底的冰面发生了剧烈的摇晃,轰然坍塌。   老郭那边差不多杀完了刺客,回身一看,眼看那块活动的冰面上,三个人齐齐扑入了水中,霎时寒水漫涌上来,淹没了那块已经伤痕累累的碎冰。   荀野的背上插着一支精钢铸成的箭,刺骨的寒意钻入肌理,渗入血液,寒冷的冰水涌上来,浸泡、包裹住全身,荀野已几乎失去知觉。   他的手中还勾着一片衣角,衣角上有毛茸茸的狐绒镶边。   “锦书……”   张嘴便有冰碴混杂着冷水灌入口鼻,荀野根本不会凫水,只能闭气。   身体肆无忌惮地下沉。   疼痛吞没了六识,冰水淹没了感官。   眼睛迷蒙睁开一线。   三个人同时随着坍塌的冰面入水,冬日的冰湖泛着砭人骨头的冷意,水面上是阴冷的雪片,和妖异扭曲的人影。   陆韫是最后入水的,落在杭锦书那一边。   荀野看到那片雪白的衣袍在水中翻涌。   接着手心的狐狸绒毛,不假思索地挣开了他,从荀野的指缝间溜走。   他倏地抓了一空,寒意刺入骨髓,渗入心脏,眼中朦胧的身影似一尾投身入湖的鲛人鱼,勇敢地滑向陆韫,双手托举着陆韫往下沉坠的白衣雪袍,迎着洒向水底的光线,摆腿游身上去。   荀野脱力地闭上了眼,任由身体急急地下坠……    第54章 无药可医。   “那棵树好高, 树上的小鸟快要被吹到悬崖下面去了,你能帮我搭救它吗?”   “妾与夫君,受父母之命约定成婚。夫君是北境豪杰, 妾得嫁郎君, 岂敢有怨。”   “他真是个庄稼汉啊。”   “心意不诚, 不允看, 若看了, 只怕心想事不成。”   “我是厌恶你, 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单纯厌恶你!”   “我想到要一辈子用身子侍奉你, 我就害怕, 就恶心!你别碰我!”   “院里的牡丹是你让人备下的吗?我的心始终如一, 我爱的是梨花, 不是牡丹。殿下有心, 也会不知吗?”   “我讨厌你透了, 荀野……”   无数声音, 在耳膜被水流封堵, 听力受损到几乎完全失聪时, 那些话, 存于脑海之中的记忆, 却如同汹涌的潮水那般朝他袭来,冲垮了堤坝, 冲毁了城防,也冲走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奢望。   我讨厌你透了。荀野。   那个轻飘飘的嗓音划破了耳边包裹的水膜, 钻入耳朵, 一直漫过胸腔,荀野的胸肺骤然作痛。   她总说与陆韫划清界限,怕是连她自己都不清楚, 她心里由始至终没有忘记过那个人,她由始至终喜欢着他,极端的情况下她还是毫不犹豫选择陆韫。   经年的痴心妄想,让荀野作茧成魔。他忽地挣扎开了眼皮。   侧翻身从床榻上苏醒。   背后被孟昭宗箭射留下的背伤,立时天翻地覆地搅弄起他的痛感与五脏。   守候的翊卫,以老郭为首,纷纷拥上前来,“殿下。”   老郭简直涕泗横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哽塞道:“殿下你终于醒了,这箭好歹毒,它……”   话音未落,荀野横在床沿,蓦地捂住胸口脸色一变,朝着地面喷出了一口鲜血。   血沫飞溅落地,初始是一片黯淡的红色。   仔细一看,顷刻间便化作乌黑。   *   杭锦书昏迷了很久才醒。   她掉进了一个冰冷的窟窿里,身体被冷意刺骨,不知待了多久,能感觉到身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完全地失温之后,她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时,身子已经被裹在温暖的棉被里,可四肢百骸依然是冷的,寒意窜入骨头缝里的那种冷,杭锦书在寒冷中瑟缩着睁开了眸。   战栗的眼睫,拨开一线天光,天色已经大亮了,她在一座温暖宜人的房间里,厢房内的火炉中燃着炭,茶壶冒出一缕孤烟,热气腾腾地熏染着屋子内每一个角落。   刚醒来时人是懵懂的,几乎进行不了任何思维活动,杭锦书目光呆滞地看着屋里的情景很久,好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了这里。   一道推门声恰逢此时响在耳畔,蹑手蹑脚的香荔抱着汤婆子进来了,见到杭锦书已经睁开的双眸,欢喜地朝着拔步床扑了过来,接着便嘤嘤要哭,“娘子,娘子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睡了三日了……”   “我怎么了?”   杭锦书冷得瑟瑟发抖,香荔连忙替她将锦衾往上拽紧一点儿,将她裹得密不透风。   她不敢回话。   杭锦书依稀记得,他们一行人在冰面上行走,要渡过那片冰湖时遇到了埋伏。   前来的刺客当中有一人,是闻名九州的箭术宗师。   接着……   接着,一片茫茫的记忆,化作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进了杭锦书的脑海。   是荀野,荀野一力对抗孟昭宗,但孟昭宗是有备而来,他在湖心亭中利用盲射计算荀野每一步的落点,将精钢铸成的箭矢以内力穿透坚冰,捅碎冰面。   荀野为了救她,被那支箭射中了!   之后,之后冰块承载不住三个人的重量,他们掉进了寒冷的冰湖里……   冰湖下发生了什么,她的记忆却有些模糊,只记得陆韫拼死拽着她往上游,她不愿,使劲推开了他,再之后不久,便好像失去了意识。   她呆滞地撇过脸颊,但视线还没随着脸颊转过来,问香荔:“太子呢?”   他被孟昭宗的箭射中了,杭锦书想也知道必然伤得很重,心口忽然堵得厉害,呼吸的气都几乎上不来,“他怎样了?伤得如何?”   香荔垂下一双眼睛,一晌不说话,看得杭锦书心更是紧张起来。   “香荔,我在问你,太子他……”   是不是……   “没有没有。”香荔连连摆手。   她咬唇道:“娘子还想太子能出什么不测不成?他厉害得很呢。”   听出香荔口吻有异,杭锦书蹙起了眉,语气往下沉:“说清楚。”   香荔呼出一口气,无奈地道:“娘子,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是要知道的。我们大难不死逃生以后,就渡过冰湖找到了附近县丞的农庄,太子到农庄之后第二日就醒了。之后他和老郭他们就离开了,说是回长安了,也不管娘子你还没醒呢!”   杭锦书怔住了,“他,走了?”   她竟然不敢相信。   荀野从来不会弃她先走的。这一次,他却先离开了。   香荔神情稍顿,又谨慎对杭锦书道:“娘子,陆郎君还没醒呢。”   杭锦书的眼帘仿佛停止了开阖,眼也不眨地望着头顶素色的幔帐,似正怔然出着神,没有听见香荔的话。   肺腑连着喉咙,都干痒得厉害,她禁不住地咳嗽起来。   香荔把汤婆子沿着被角塞入被窝,让它温暖杭锦书的身子,便伏在拔步床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娘子掉进冰湖里,陆郎君急得疯了似的,拼命把娘子往水面带,娘子却推开了他的手,一意孤行往水里扎,可娘子你是受不得凉的,下水没多久就冷得失去了意识。老郭带的那帮人只知道救治太子,也   不问娘子死活,若非陆郎君又来救娘子,娘子你……”   她泪眼婆娑,止言于此,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香荔是真的心疼娘子,也为她不值。   “是——这样?”杭锦书心中总感到有一些不对。   然而香荔口述的话,许多细节与她记忆之中的水下情景严丝合缝,并没有不妥的地方。   她便问:“陆师兄还没醒?”   香荔点头:“陆郎君身子弱,受不了冰湖的寒气,一直到现在还没醒。”   杭锦书垂下了眸。   香荔问杭锦书,是否要去探陆郎君的病情。   杭锦书掩着苍白的嘴唇咳嗽着,心里的异样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掩饰。   她实在很难相信,荀野竟会不在这里。   他回长安了吗?   香荔又再问了第二遍,杭锦书似乎才如梦初醒,“我怕是着了风寒,浑身都疼,四肢也酸软,怕是起不来的。”   香荔心疼地从被褥下握了杭锦书冰凉的手,“娘子,这两日出太阳了,天色很好,阳光很暖。娘子要快些痊愈。”   “是啊。”   还要回长安。   现在杭锦书无比庆幸的是舅舅一早随着陛下的亲卫返回长安了,没有受到刺客的阻击。   至于是谁要加害太子,“太子没有调查谁突施冷箭,在背后设伏行刺?难道单是孟昭宗想要为徒弟复仇么?”   “谁又知道呢,”香荔撇撇嘴,“他们一行人走得行色匆匆,一句交代的话都没有留下。”   如此匆忙,不像是荀野的作风。   许是事出有因吧。   杭锦书须得强迫自己,才能不去胡思乱想。   她现在像一只无法脱壳的幼虫被裹在厚厚的蚕茧里,哪里都去不得,而且即便身上加了被褥,手里捧着汤婆子,冷意还是无孔不入地往肌肉里钻,既刺又痒,无从躲避。   在农庄里调养生息着,县丞对农庄一切极其关心,因这是太子交代要好生照看的人,他自当鞍前马后,处处周到。   炭火一日一换,吃食也每日翻新不重样儿,杭锦书都已受宠若惊。   县丞温声道:“娘子受惊了,就在寒舍修养好了身子再上路吧。”   杭锦书却之不恭。   推开房间的门窗,外头是把手的翊卫,来回巡视,昼夜轮岗。   到了第五日,杭锦书的身子已基本康复,除了仍然免不了咳嗽,下地活动已可健步如飞,她一刻也不愿耽搁,想尽快回到长安。   以现在的脚程,马不停蹄,也需在腊月下旬才能到,她想与母亲和哥哥一块儿守岁。   陆韫劝她,“阿泠的身体还要调养,刚复原切忌大动,否则有可能引起心痹之症。”   杭锦书对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更改,道自己早已无碍,能跑能跳,何况他们赶路时乘坐马车,无需受风受凉,比起骑行的翊卫不知松快多少。   再者翊卫跟随太子出使渤州,到了这样的节令,也都盼望着早一点回家与父母亲人团圆。   陆韫就不再劝了,但仍隐隐有些不舒服,“你想回长安,是为了见谁?”   杭锦书怫然抿唇:“这是我的私事。”   陆韫自取其辱地轻笑了一声,“看来我猜中了。”   杭锦书倦怠应付他时不时的酸言酸语。   早在很久之前,她就与他说得很明白。   她回到房中,与香荔一起收拾需要携带的金银细软。   香荔也同陆韫一样,劝说道:“娘子大病初愈,多少也要等身子将养好了,才好赶路的,这时节不比春夏那时候暖和,天寒地冻的,要是再受了风如何是好。”   杭锦书心中难以忍住微妙的异样,偏过秋水般的乌眸,轻声地反问了一句:“你几时学会做陆韫的说客了?”   香荔大惊失色,脸孔白了一白,立刻摇手:“娘子,你定是误会我了,奴婢实在是担忧你的身子……”   杭锦书幽幽叹息,垂眸笑她杞人忧天:“你从我北上联姻荀家时就追随我了,你我多年相知,名为主仆,情同姊妹,我岂会不知你的心意,快别紧张。”   香荔听如此说,心弦慢慢地松弛了几许。   只是望着娘子认真收拾盘缠的模样,香荔的瞳仁中,风云翻涌了几息。   在杭锦书让她将银钱装入箱笼时,香荔急忙将脸色恢复如常,殷勤忙活起来,不再眼风乱舞。   *   东宫内寝,金钩被收拢幔帐两侧。   一盏银灯被调得光线不明炽也不黯淡,朦胧映着荀野苍白的脸色。   自荀野醒后,吐出第一口毒血开始,老郭就慌了手脚,意识到孟昭宗那老匹夫,身为天下一等的大宗师,竟在杀一名小辈时,还用如此卑鄙的伎俩。   他在那些特制的精钢箭上淬了剧毒。   箭矢入肉,又逢寒水浸泡,施救不及,毒性早已渗入肌理,钻入骨髓。   老郭比谁都清楚,太子身边有天下一等的药师,那就是苦慧。   但苦慧竟然不曾跟从前来渤州,当下远水解不了近火,在得知寻常大夫都拿这毒束手无策之后,老郭痛下决心,一刻也不耽搁,将太子打晕了扛上马车,一路车马飞驰,跑了两匹马回到了长安。   太子中毒的消息不能外传,否则恐将引来哗变,当务之急是封闭东宫,让苦慧亲自来施救。   荀野的脸色白得瘆人,老郭从来没见过荀野脸孔这么吓人,眉宇之间隐隐结着一团黑紫之气,连感官都变得比以前迟钝了许多,有“天人五衰”的征兆,吓得老郭胆战心惊。   季从之一把擒住老郭的胳膊,质问他:“你是如何保护的殿下?你毫发无损,殿下怎会中了毒箭?”   老郭近乎要哭出血来,他粗嘎的声音哑坏了,“我早知道,我,我宁愿拿我的命换将军的命……”   幔帐内,苦慧皱眉扭回面容,一张从来笑嘻嘻的脸,挂满阴沉愁容,一瞬间看得满殿之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不敢搭话。   荀野将臂膀拢回长袖里,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薄唇支起一抹弧痕,只是那种笑意是探不到眼眸里去的,看着便森凉,“苦慧。你说,孤想听真相。”   苦慧的光头反照出银灯幽冷的光泽,他顶着那盏灯,背光沉寂地坐了许久。   严武城与老郭都缄口不言,不敢多一句嘴。   季从之着急:“苦慧!这时候你打什么哑谜?快说!解药在哪里,刀山火海我也取来!”   苦慧把脸垂进佛衣的交领里,平息了很久。   他用一种平静的眼神,平静的目光,告诉殿内值得信任的生死兄弟:“此毒,当今世上无药可医。”   荀野袖中的长指,蓦地颤了一下,睫羽也随之如蝶翼般轻轻发抖。   但这只是微末细节,一瞬后,便又恢复如常。   季从之暴怒,上前要擒拿苦慧,逼苦慧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必须医治太子,“是不是你的功夫还不到家!”   “平靖!”   一道低喝声,叫住了季从之。   季从之呆住,捉着苦慧衣襟的手,一寸寸脱力下来。   他呆滞地望向太子。   苦慧避过了眼神,朝窗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是失传已久的鸩羽长生毒。传闻它最后一次现世,是随后主用此毒弑父杀君,窃夺皇位。之后,鸩羽长生不知所踪。”   “这种毒无论内外使用,只需半钱剂量,即可置人于死,”苦慧让所有人绝望的声音,一直平静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太子后背重创催发了鸩羽长生,毒性早已渗入腠理,侵入体魄,药石无法将其逼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蚕食人的五脏六腑,直至人油尽灯枯而死。”   严武城已经哭了,“我不相信。我们跟着殿下南征北战,他是常胜将军,怎会……”   苦慧的手中还捻着一根银针:“此毒更险恶在当其发作之时,中毒者身体犹如烈火煎焚,痛不欲生,多数人熬不到油尽灯枯,便会自绝而亡。”   老郭张大了能够塞进一枚鸭蛋的嘴唇,哽咽无声。   满室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抽噎的声音。   床帏间却传来一道沉缓的询问:“我还有多久?”   苦慧再一次深吸一口浊气,看向荀野:“殿下,我说过了,鸩羽长生发作起来痛苦噬心,人体根本无法承受。”   荀野看起来那么冷静,“自绝而亡,你觉得像是我会干的事么。”   是啊,他是北境军所向披靡的主帅,从不认输,骨头比命还硬,“自戕”二字永远不可能是荀野的结局。   苦慧凉着嗓音,忍住嘴唇的抽动,平声道:“至多三个月。”   一室无言。   严武城抹了一把眼底的水痕,“只有三个月?”   苦慧厉声道:“你以为这很容易么?我已经是天下最好的药师!这与我能否找到压制毒性的药,和患者的意志力都有极大的关系,三个月已经是极限!”   苦慧一向笑吟吟的万般事情不忧烦,这几乎是他第一次让人看到疾言厉色的一面。   他已经是天下一等的药师,以前敌军以毒来攻都是下策,在北境的时候,西边有土人侵扰,那些吐火罗遗留的分支部落,藏匿着不少善于施毒的高手,但有苦慧在,从不教这等歪门邪道得逞一次。   荀野垂眸一笑,“好,我知道了。”   严武城泪眼汪汪:“将军……”   “都出去。”   荀野淡声命令。   “孤想一个人待片刻。”   老郭和季从之不放心:“可是殿下你的毒……”   “都出去。”荀野加沉了声音。   几名副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拿主意,最后苦慧先动了身,他们才敢跟着苦慧耷拉着头哭丧着脸走出去。   荀野一人在银光轻闪的室内枯坐,最后,一缕潜入寝房的夜风扑向灯罩,吹熄了火光。   外边的季从之等人,根本没有走远,来来回回地在丹墀阁前踱步。   几个人商量着。   “你们都别丧眉搭眼的,精神点儿,外人看见就该起疑了,还没定准呢,是吧苦慧?”老郭天生达观,达观到好像听不懂人话。   苦慧没给予回应。   鸩羽长生毒的解药,从来就没有被调配出来过。   它虽慢性,却无解,乃天下一等的阴险奇毒,谁若是能配制出它的解药,便可以名垂药典了。   老郭不得苦慧的回答不放心,悄摸儿地伸出右臂拐子,捅了苦慧的胸口一下,凑过来,逼迫他表态:“给个话儿啊。”   苦慧冷眼睨他,全无往日的嬉笑可亲之感,“佛祖可以割肉喂鹰,若我的血肉能换解药,你以为我不愿舍弃这一身的臭皮囊医治太子?”   老郭瞪直了眼睛:“我不相信,难道就你是天底下最好的药师?我就要去逮个更厉害的把你拍死在沙滩上的过来!”   苦慧冷冷觑他不言语。   季从之和严武城一人来拉一个,让他们都噤声,不可声张。   几个人各自消化了一下这个噩耗,虽然消化不了,始终如鲠在喉,但好歹是安静一些了,这时温茉进丹墀阁添茶水,没隔多久,她脸色惊恐地奔出了角门。   在几个裨将都愣住迎上来时,温茉大声道:“殿下……殿下不见了!”    第55章 不哄   长安郊外的田庄, 夜雨潇潇。   地处北方的长安入冬以来素来少雨,但不知为何这晚的雨势格外瓢泼一些,天与地都被无数飘摇直下的细丝串联一起。   屋顶上鳞鳞千瓣的碧色瓦檐都在密雨中簌簌地轻鸣, 室内芭蕉冷绿如烟。   杭锦书攀着楹窗探出了半边身入廊下, 正观雨出神。   回到长安第一日的夜晚, 不能成眠。   孙愈早一步得入长安觐见天子, 皇帝知悉其冤屈, 准允孙愈入户部就职。   长夜, 皇帝召见孙愈, 问其徐昌党羽。   孙愈谨记太子的话, 切莫多言, 言多必失, 想在长安安然, 就要学会明哲保身, 不以蝼蚁之力撼动群山。   世家权贵是孙愈得罪不起的, 孙愈没有供出一个, 尽管他心里默默有几个人的名字。   不再拔出萝卜带出泥, 就此了结, 正合帝心。皇帝龙颜大悦, 对公孙霍案从此既往不咎。   今日孙愈下值后不顾雨势乘车来田庄拜会了阿姐,姐弟俩也有数年不见了, 孙夫人很激动,与弟弟聊了许久, 说到阿母在渤州为了他的案子病倒了几回, 她不禁眼眶微微泛红。   孙愈了解阿姐,怎会看不出,沉默一息, 他攥住了手,“阿姐,是不是杭纬给了你气受?”   孙夫人忙说没有。   她不想让家中担忧。   孙愈振声道:“阿姐不用瞒我,你过得好否我看得出,定是杭纬让你在杭家受了委屈!我知道,杭纬那厮朝秦暮楚,不是安分守己的的老实男人,我都已经听阿泠说了。”   还有娘家人心疼,孙夫人心里很安慰,但她还是柔声道:“你别多心,只是一些小事,眼睛有点不舒服罢了,能忍则已。孙家不比从前,杭家却已如日中天,就算真的吃点苦头,又能如何。”   孙愈攥紧拳:“有朝一日,我重振孙氏门楣,一定为阿姐讨要公道,风光接你回门。”   弟弟有长进是好事,孙夫人化作一笑,没否定他的进取之心。   夜雨一夜不歇,杭锦书困倦了,打了个哈欠,望向漆黑的苍穹,廊下的风灯熄灭,天际黢然不见星月。   狸奴在身后的摇篮里,有一搭无一搭地打着哈欠,冬天的猫儿分外慵懒,吃了便睡,睡了又吃,日子极为惬意。   在狸奴的“喵呜”声里,杭锦书回眸,拨弄了一下摇篮。   摇篮晃起来,猫儿乖觉地支起一双鸳鸯眼,定定地看女主人,但忽地感觉一道湿润的气息拂到它的毛发上,那是女主人在叹息。   “你说他的伤好了吗?”   狸奴听到一句话,很莫名其妙。   但接着,便有一只手缓慢地抚摩过它毛发的纹理,沿着它起伏的脊骨,从头顶摩挲至尾巴。   油光水滑的皮毛被女主人的手掌摸得很舒坦,狸奴没出息地溢出了轻微的呼噜声,忍不住往女主人手心蹭。   “我是不是应当去看看他?”   那个声音充满了迟疑和不确定。   有一点儿矜持,有一点儿疏离,但还有一些狸奴不能体会的微妙情愫。   狸奴只知道,女主人的手掌充满了鹅梨香,清幽好闻,猫儿也喜欢这个味道,像薄荷一样醉猫,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啊,女主人真是世上最美好的人了,狸奴忍不住徜徉在醉猫的美梦当中,翻过了肚皮,想要女主人更深层次地摸一摸。   上边却传来一道轻笑声:“你和他真的很像。”   他?   谁?   哪个王八蛋?   狸奴听到这句话,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难道我的女主人在外边,还有别的野猫吗?   这个发现让香香惊奇又灰心,原来自己不是女主人唯一喜欢的小猫啊。   它委屈地要哭出来时,女主人的手如它所愿轻轻地挠了几下它雪白的肚皮,喃喃自语的声音像是珠子落在玉盘里发出的那伶仃成串的清音。   “我是应该去看他的,他为了我受了伤,尽管东宫应当什么都不缺,但我还是应当尽我所能为他送些汤药和谢礼,你说对么?”   狸奴香香很想说不对,但……   女主人好像决心已定。   既然如此,何必还来问我一猫?你决定就好。   香香吃醋地把脑壳缩进了毛茸茸的枕头底下,决心就此睡着,不再理会女主人的自言自语。   次日云销雨霁,天清气朗。   杭锦书盯着庖厨,炖了一锅补气养身的药膳,用食盒封存好,从田庄出了门。   已经是腊月,快要过年节了,长安城很热闹,人潮汹涌,到处都是叫卖的吆喝,还有成群结队的僧尼用杨枝蘸水洒在香水浸泡的木雕佛像上,挨家挨户地化缘,有街巷里耍杂艺的,技艺精湛绝伦,引来叫好声一片,杭锦书却无心观摩。   到了东宫小门,从车辕上下来,向守备通融,便可以正式叩谒。   从长安青龙街入东宫,若是走小门,便可以无须经过大明宫,入内以后,初极狭,只能两人并行,越往里走,巷口越深,越开阔,走了数百步,眼前便豁然开朗,出现气象宏伟的雕梁画栋,和拔地参天的高耸阙楼,树木繁茂,岁寒不凋。   但杭锦书到东宫外时,还没进去,蓦然间发现,原来武英殿外的老树都被移走了,不知何时起,改换了梨树。   梨树到了冬天,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满庭翠绿中,呈现出萧条委败之景,与园中绿意扞格不入。   指引杭锦书进来的是一名内监,杭锦书诧异地从梨树上移开眼,问他:“殿下在么?”   内监笑脸迎人,佝偻腰道:“在的,奴婢去通声。”   杭锦书温声道谢,内监应了,折腰就去。   她在梨花树下徘徊等待,望着头顶枝枝委顿的花树,心里漫过一个念头,这树在她离开东宫的时候,是还没有的。   她几乎可以肯定。   那名内监去了很久没回,杭锦书担忧食盒内的药汤凉了,想问询过路的宫人,迎面便遇着一位身着宫装,眉如翠羽,眼如墨画的女子。   她身上穿着烟青团花抹胸襦裙,外罩轻裘,那身裘衣是用金丝银线勾出暗纹,领边压着一圈精致的软毛,看得出用料华美,极其昂贵,是她身上最为奢华的物件。   杭锦书对她还存有一分印象,这名女子是东宫的女官,名唤温茉。   从前她在丹墀阁当值。   但看她的装束,如今温茉已经是东宫的首席女官了。   温茉向杭锦书敛衽见礼,虽然她礼节周到备至,但杭锦书隐隐能察觉到温茉的漠然。   “杭娘子是一洒脱矜贵的人物。自休夫出宫去后,再未回过东宫,今日到此,有何贵干?”   杭锦书将食盒交由香荔拎着,“殿下近日玉体无恙?”   温茉礼数周到地回,“难为杭娘子记挂着,殿下一切安好。这食盒中是——”   听到他无恙,杭锦书心里的巨石总是放下了,暗中轻舒出一口气,认真地道:“是我熬的一些参汤。”   温茉摇头:“娘子,这些药汤就不必了,东宫内有最好的太医和灵药,殿下早已无碍,无需娘子多此一举。”   杭锦书询问:“我可以见太子一面么?”   温茉如今是东宫的司印女史,些许琐事有擅主职权,闻言哼了一声,一笑:“娘子不嫌够吗?”   她口吻殊不客气,刺激得香荔与她叫板起来:“你个……”   话音未落,手臂便被杭锦书轻轻地拂了一下,示意不要多言,香荔只好吞声忍火,咽下了这口气。   杭锦书蹙眉:“温女史请明言。”   温茉嘴角挂着微笑,掖着双手于襟袖,不遗余力展现她身上贵人所赐裘衣。   杭锦书目光微顿,似有所悟:“是殿下赐你的衣裘?”   温茉轻笑:“贵人所赐。”   她将裘衣笼住纤细玲珑的身子,直言不讳:“奴婢是东宫的司印女史,忠的是太子,往日杭娘子是东宫太子妃,奴婢尊你敬你,也是为了太子。但今日,娘子早已休弃殿下,已与殿下鹣离鲽背,何必还纠缠不清。殿下如若想见娘子,他不会让娘子等到现在。杭娘子是何等冰雪剔透的人物,怎会不知。”   温茉的一句话切入了杭锦书心脉。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温茉所言句句是实。   从前的荀野,不会让她等。   从前的荀野,更不会避而不见。   “还请杭娘子谨记,不要再多纠缠。”温茉又行了一礼,请她离去。   杭锦书面色波澜不兴,暗地里却已咬住了舌尖,刺痛的感觉提醒着自己,她没有任何立场反驳温茉的话。   这座东宫,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东宫不是商铺,她也不是主顾。没有她想回即回的道理。   舌尖上尝到了一丝腥甜,杭锦书被痛感唤醒,她敛了唇角,嘲弄一笑,“打搅了。温女史,不必告知殿下我来过。”   香荔是个火爆脾气,见不得娘子委声下气,何况对面说是司印女史,也不过是个丫鬟,都是丫鬟罢了,她非要与她争个高低不可,还是杭锦书命令她不可造次,香荔才忍住了。   再看手中拎的食盒,嫌烫手似的,懒得拎回去,一把撂在地上,便与娘子离去。   武英殿内,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丛丛梨花树后,荀野将支起的楹窗阖上了,摸索向案台上的玉栉。   他的脸色很苍白,唇瓣上血色也很淡。   玉栉的梳齿扎在指尖,并不强烈的痛感,只有从前的大约一半。   屋内陪侍的只有老郭,他们几人商议,未免殿下中毒的消息外泄,这段时日就由他们几人轮值侍奉,其余人等不得入内。   老郭看得于心不忍,悄悄儿道:“殿下真不和杭娘子说句话?”   荀野反问:“说什么?”   几个字把老郭问住了,他也怔忡地想,说啊,叫住了杭锦书又能说什么,殿下的身体已经……   昨晚上太子身上的鸩羽长生发作过一次了,那种场面,当时陪夜的老郭和季从之毕生不忘,荀将军一向是极能隐忍的一个人——除了在夫人面前。   就是刀将他的身体扎个对穿,他也不喊一声疼。   但鸩羽长生的折磨,比三刀六洞还要可怕,苦慧说,那是一种五内如焚、烈火烹油的疼痛,他没有听说过有人能熬过鸩羽长生的毒发。   随后主给其父君所下的鸩羽长生毒是掺杂在水酒里的,剂量更大,随明帝根本挨不过那种痛楚,在发作第一回时便当场毙命,身死魂消。   殿下昨晚歇斯底里的癫狂之状,若非他们两个手脚强健的大男人一齐上阵摁住他,还真保不齐会传出去。   殿下中了毒,若让崔氏与誉王党羽知晓,该如何是好。   他们都接受不了最后这个江山不是荀野来坐,辛苦遭逢,艰难打下九州,最后为他人作了嫁衣。   不管别人如何,反正郭岳山发誓,他不忠于这个劳什子新朝,这辈子只忠于荀野一个人,要是太子死了,他就辞官不做了回老家。反正这么多年浴血厮杀,也只换到了一个芝麻官职,有没有都无两样。   老郭苦涩道:“将军,要是你……她还是会知道的。”   荀野的指尖刮过玉栉上斑驳雕镂的梨花纹理,食指指腹在梨花上用力挼搓,像是想把它狠狠地剜去一样,但这折枝梨花早已根深蒂固存在在这儿了,剜不走也刮不掉的。   他自嘲轻笑:“那就让她知道好了,锦书又不会伤心。”   荀野徒劳放下玉栉,命令老郭:“把那个茉莉叫过来。”   老郭愣了个神儿:“什么茉莉,殿下新欢?”   被荀野冷冷瞪了一眼。   老郭是真不明白,他挠了挠脑袋,后来是从窗框里头看见了温茉披着锦裘走来走去的招摇身影,他恍然大悟,继而语塞:“太子。”   “嗯?”   “连我老郭才来东宫没两日,都知道人家小娘子是唤作温茉,不叫茉莉!”   荀野道:“随便。”   老郭知道他一向记不住人名,尤其是女郎那种莺莺燕燕的美名,也就见怪不怪了,“唉,好。殿下你等等,我把她叫来。”   须臾片刻,温茉便披着那身华美精致的裘衣,噔噔噔上了武英殿。   这是她最华美的一身袍,她很想展示给荀野看。   荀野左右看了片刻,皱起了眉。   温茉一颗心沉入了谷底,惴惴不安地询问:“殿下。是奴婢这身披裘不好看么?”   荀野如实评论:“好看。”   温茉笑靥如花。   正要上前,下一瞬,一道冷漠的质问在她耳畔响起:“但不是东宫的。”   温茉滞住了,她慌乱地错开眼,瞥见太子斜倚在案桌旁,眉目冷峻。   “哪宫的妃嫔所赐?”   温茉手足无措,脸颊红透了:“殿下,这披裘是,是毓秀殿的宁才人……”   荀野睨着她:“你便去毓秀殿吧。”   温茉终于慌了神,她双膝一软,跪倒在了荀野面前,忙脱了那身华丽的裘衣,膝行至荀野面前,泣不成声道:“殿下,奴婢只忠于殿下一人,求殿下别赶奴婢!”   她稽首行礼,不安地祈求宽恕。   荀野平声道:“孤不喜欢身边的人吃里扒外,你既然受毓秀殿的恩露,便随毓秀殿去。即便无心与之结识,穿这身裘衣于东宫招摇,你也是一没有眼色的人,如何能做司印女史。”   温茉被荀野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质询得两颊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她也不敢违抗,只一意哀求殿下饶恕,她再也不敢了。   美人香肩轻颤,似一朵芙蕖不胜凉风的娇羞,看得老郭心怀恻隐,想求个情不如算了,也不是大过,结果一看太子阴沉森严的神情,老郭心坎上有个石块咚地一弹,好像是明白了某种玄机。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不是这“茉莉”娘子结识了不该结识的人。   而是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温茉到底收拾铺盖被人领走了。   荀野说了许多话,肺里很痒,忍不住抵住嘴唇咳嗽起来。   老郭叹一口气,给太子倒热茶,“我一般遇到这种事儿,都是两头哄,将军啊你可倒好,两头都得罪了,还没人领你情。”   荀野不吃热茶,推开老郭递来的手,睨他:“我为什么要哄她?”   老郭点头:“是,茉莉娘子你不喜欢,但是被茉莉娘子气走的那位呢,也不哄?”   荀野很硬气:“不哄。”   “哦。”老郭不知道,太子的这种“硬气”,能持续到几时。   荀野耷下眼睑笑了一下,“她不需要。她讨厌我透了。”   老郭道“不能”,“哪有讨厌你还眼巴巴给你送汤药来的?”   荀野对自己的论断很能自圆其说:“因我救了她和她舅父的命,她知恩图报。”   居然也有点道理。老郭哑口无言。    第56章 孤一生只爱她一人。……   荀野已经避朝多日了, 自回长安后,以在渤州遇刺养伤为由,居于东宫不出。   朝中渐有风言风语, 道太子久困疾病不理国政, 有退逊废公之嫌, 几道弹劾的奏折摆上了皇帝的书案。   皇帝看了折子, 也心中奇怪, 似乎已经多日不见太子, 不知他深居简出, 葫芦里卖什么药, 于是下了一道口谕, 太极宫召见太子。   皇帝的一声令下落在东宫诸人的头上是一座大山。   几个臭皮匠都愁坏了脑壳, 踱来踱去问怎么办。   季从之道:“不如还是称病不去, 就说殿下伤还没养好, 太医吩咐不得擅动。”   苦慧摇头:“不好。抗命君王, 皇帝心中更猜忌。”   严武城支招:“我身形和殿下相仿, 不如我假扮殿下, 到时候帷面兜帽一戴, 就说自己不能受风, 捏着嗓子说话,就说自己感染风寒。”   苦慧还是摇头:“陛下虽然平日里对太子漠不关心, 但还不至于漠视到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得。”   老郭急了上前来:“这也不对,那也不行, 去也不是, 不去也不是,你倒是说,有什么法子?”   苦慧瞥眸看向帷帐间沉默的人。   “太子, 我以银针刺穴,扎入你的百会、四神聪、神庭、本神、印堂等十八处大穴,刺激你气血运行经络,掩饰你的中毒迹象,但约莫只能支撑半个时辰,殿下切莫在太极宫久留。”   荀野点头:“来吧。”   避而不见,终非长久之计。   说完,荀野看向严武城:“孟昭宗是不世出的宗师,不可能短时间内召集上百名训练有素的死士,他受崔后收买,因李貘之死欲杀我。我中毒的消息,仅能掩盖一时,在我离开长安之前,你替我办一件事。”   严武城抿了抿唇,这件事殿下只让他办,不让别人经手,他心底大概猜出是什么了,心里一酸。   太极宫中,皇帝正听朝臣磋商今年的茶税,太子便到了,老皇帝打眼一看,还是他英武挺拔、锋芒轩昂的太子。   于是他心底的滋味又开始复杂了。   太子德行兼备,又有能力,更有魄力,实在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但荀伯伦这一生就是无法喜欢荀野。   荀野的母亲是一个卑贱的胡人,为了嫁给他,她费尽心机使劲手段,荀伯伦一着不慎着了她的道儿,被其俘虏,不得已在沙寨中与她成了亲。   婚后那女子一改往日的凶蛮骄纵,对他百依百顺,由此,荀伯伦也算过了几年好日子,后来他迷上了崔氏,荀野的母亲被气得大病一场,兼着生产时留下的病根儿,捱了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荀野长得和他的母亲很像,高鼻深目,双眼如炬,有一种天然的桀骜睥睨,如临九重的锐气,仿佛他是天生的贵胄,该当大位一样,这种感觉让坐在龙椅上的荀伯伦很是不安。   不愿承认,他对荀野的不喜里,有一种畏惧的情绪在里边。   “太子渤州一行归途中遭遇刺杀,听说箭伤了骨头,可都好了?”   荀野听到老皇帝不咸不淡的关怀,敛容抻手行礼,“回陛下,骨伤还未痊愈。”   皇帝“哦”了一声,正襟危坐,身往后仰,“是了,伤筋动骨须得百日才能康复,现在还是早了一些。”   但他的长子的确不是一般人物。   老皇帝仔细观察荀野,他脸色红润,神情如常,看不出半点阴郁靡废之气,既心生好奇,又更多了几分忌惮。   人被孟昭宗的铁箭贯入肌骨,不过短短一个月,便能生龙活虎地站到自己的面前,此子究竟到了何等可怕的境地。   他若为君王,善战弑杀,不定准将来能谥号为“武”,自古以来有此谥号的君主无不是史书里功绩耀古的人物,更会掩盖开国君主的光芒,甚至其光辉将庇及累朝累代。   这是老皇帝忌惮最深的原因。   没有谗言进耳,他自己早已慢慢地生出了易储的心思。   *   回到田庄,杭锦书才留意到香荔手中空空如也。   微愣后,她问香荔:“食盒呢?”   香荔扁嘴:“扔在东宫了。”   只当肉包子打狗,没有拎回来的道理。   杭锦书皱眉头,怕自己的食盒终究还是被荀野发现,如此,他便会知晓自己来过。   既然他如今都不想见她,她就该老老实实听从他的意见,不再去过问他半个字。   杭锦书本来就很不擅长主动去倒贴旁人。   主仆两人回寝房时,身影恰被杭昭节看见。   杭昭节询问自己的侍女翠云:“她们俩去了何处?”   翠云回话:“刚问了车夫,说是去东宫了,杭娘子还拎着给太子的药汤呢。”   杭昭节默不作声地看着杭锦书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下丛生的芭蕉后,心中生出一念。   当晚,杭锦书沐浴之后,身着寝衣,在烧着地龙暖如熙春的屋子里沥干长发,毛巾擦拭了几遍之后,将脸颊靠近高脚龙眼木髹漆花案上的银灯,借着银灯散发出来的温热火光,熏着自己的发丝。   杭昭节在外叩门,音质甜美地唤她:“二姐姐,你在吗?”   杭锦书让香荔去开门。   杭昭节如烟柳般楚楚可怜的身影出现在门外,她是孤身前来的,道是寻杭锦书有事私下商量。   她便让香荔出去等候。   杭昭节自发地接过了香荔临去时手中捧着的干毛巾,主动热络地上前,温情小意地为杭锦书擦拭兀自湿漉漉的长发。   擦着擦着,杭锦书骤然发问:“妹妹漏夜前来,有何事不必隐瞒,当着外人莫非不好开口?”   杭昭节如今倒是不藏了,她便也直言不讳:“二姐姐今日,是去了东宫?”   杭锦书浅浅回眸,发丝在杭昭节的毛巾里头滑出一段距离,被杭昭节柔韧如水草般的手指拖回来,又一把攥住。   “是又如何。”   杭家是明目张胆的太子党,满朝文武皆知。   她去了东宫,伯父也不会置喙,倒是杭昭节却来质问,杭锦书不知她是出于何种目的何种立场。   杭昭节温温一笑,“姐姐莫非是心中放不下太子,仍有夫妻之情?”   杭锦书蹙起眉:“没有。”   杭昭节轻笑:“没有就好,妹妹还说呢,天下人皆知,姐姐不喜东宫那位,所以早在当上太子妃后没多久便快刀斩乱麻,休了东宫殿下,以姐姐的相貌人才,要寻什么样的好儿郎寻不着,又怎会甘心情愿地去啃这口回头草?那自然是我杞人忧天了。”   她这般言语,虽是奉承,也让人心头不快。   杭锦书从她的手中夺回了自己的长发,用一把齿疏的篦子,梳理起自己的还没干透的发丝,将鸦青厚实的长发理顺。   “你忧什么?”   杭昭节掩唇,被问得满面红光。   从那张宜嗔宜喜、桃腮杏面的脸蛋上,羞腾出两朵红云,飞渡鼻梁,横在两片玉雪肌肤上。   杭昭节道:“不相瞒,姐姐。我倾心太子。既然姐姐不喜欢他,他也不再是我的姐夫了,这句话告诉姐姐也无妨。”   此前母亲曾说过,杭昭节对姐夫有不一般的心思,杭锦书记着,但当时没往心里去。   眼下却不知为何,心尖隐隐一刺。   痛感尖锐得无法忽视。   杭昭节羞赧而快乐地交缠了十指,凝眸看她,“姐姐心中没有殿下,为他送药,必定也只是因为记着对舅舅的一分恩情,这份恩情,姐姐可否让我偿报?”   杭锦书听懂了她的话。   “你想要为太子送药?”   杭昭节羞臊不胜,敛容赧然地轻轻颔首。   杭锦书在荀野那处吃了闭门羹,难道他不见自己,便会见杭昭节?   “既然想去,那便去吧,我无权阻止你。”   杭昭节轻声一笑,抱住了她的胳膊,柔软乖驯地蹭了蹭二姐姐的香肩,“姐姐你真好,你迟早能觅得如意郎君的。那我便去了。”   杭锦书没说话。   杭昭节轻声又道:“我心里也知道,太子殿下是个不近女色的男人,想要打动他的心没那么容易,姐姐,你可知道他喜欢什么?”   杭锦书语气很淡,有了下逐客令的意思:“不知。”   杭昭节微愣:“你居然也不知道?你们从前不是夫妻吗?”   三年夫妻,杭锦书怎会连太子的喜好都一无所知?是真心不知,还是不愿她去勾搭前姐夫,所以搪塞?   杭锦书清楚明了地问她:“你可以向太子示好,这是你的自由,但你要帮你去向我从前的夫婿求爱,你不觉得太过分了些么?”   杭昭节受到质问反驳不了,看杭锦书垂眉不悦地去拧毛巾,她抿了抿唇,转身走了。   无法投其所好,让杭昭节心中的胜算少了几成。   好在她父亲默许了这件事,并未置喙,母亲呢,又分外支持,还给她支了一个主意,将她照着二姐姐的模样打扮了一番。   镜台前的女郎身着锦纹素衣,乌发如藻,唇瓣点一抹赤砂,便似红润的樱桃,丰盈水艳。   “母亲,没想到你还真了解二姐姐。”   她母亲杨氏哼笑了一声,弯腰垂眸,将翠翘金雀玉搔头簪入女儿的发丝,不再多余赘饰,扶住女儿的窄肩,看向菱花镜中娇媚绝俗的容颜,自豪地道:“同一样的装束,也有两般风情,我看我的女儿,不输给杭锦书半分。天下人只知锦书,不知昭节,是他们狭隘。”   “女儿,你要为娘争一口气,做成太子妃,登上后位,母仪天下,娘会以你为荣耀。”   说服母亲相助,靠的是太子妃位。   但杭昭节心里更在意的是太子,她希望喜欢的那个人,会垂青自己。   就像曾垂青她的阿姐一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对一面之缘的姐夫产生那样深切且隐秘的幻想,从前这份幻想见不得人,她不敢声张,但早从姐姐不要他那时开始,她的心意已不必遮遮掩掩,可以大白于众。   杭昭节只悔恨当初北上联姻的不是自己,若是她,今日一切会大不相同,她会和殿下琴瑟和鸣,不像阿姐那般木讷、不解风情,她会善待殿下,善待自己,用自己的百种柔情让他迷醉,让家族也跟着自己而受荫。   从前父亲没有予她机会,但是现在,她只差一场东风了。   杭昭节将自己武装到头发丝,拎上食盒,放上了一些家中库房里收集的珍奇的兵书手稿,登上与杭锦书一模一样的车驾,循杭锦书昨日来时之路踏上了征程。   杭锦书正在寝房内作画,狼毫下,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逐渐显形,舒展开柔软丰丽的花瓣,吐出丝丝垂金的花萼。   面对女儿的冷静,孙夫人显得极为不淡定:“阿泠,杭昭节原来便已觊觎她的姐夫,现下她又去……难道你无动于衷?”   杭锦书恍如没有听见,提笔蘸墨,作牡丹的花蕊勾丝。   这是一幅水墨牡丹,除了花丝用了明黄软金的颜色,以此突出它的气韵华美。   孙夫人叹道:“其实我也知晓你不喜欢太子。既然你都不在意人言,为娘也就不多舌了。”   姐妹嫁与同一夫婿,传出去多少不好听。   要是杭昭节入了荀野后宫,还不知有多少姓杭氏女娘会被旁人侧目,指摘她们一门攀慕虚荣。   杭锦书犹如不闻。   在孙夫人背过身时,想到荀野,她的指节不由自主地轻轻一颤,墨迹染了宣纸,心凌乱如麻。   杭昭节那边,早已乘坐马车越过街巷,抵达了东宫角门。   这一路上杭昭节都心神紧张,幻想着一会见到姐夫,不,如今不应唤作姐夫了,见到太子殿下,自己应当说一些什么话,表达对他的衷情与仰慕,但又不会太露骨,不教自己显得低微不知廉耻。   女娘是应当庄重自矜的。   太子殿下见了她今日的打扮,也不知会是何种神情。   揣着这种忐忑的希望,杭昭节到了东宫角门,守备见不是杭锦书,起初不肯放人,杭昭节拎着与昨日一模一样的食盒,向守备解释:“贵人见谅,阿姐今日染了风寒,不能前来送汤药,嘱咐我一定将给殿下的药送到。”   这是原太子妃的同族妹妹,守备没有阻拦,但也只放了她一人进去。   杭昭节亲自拎上食盒,对守备千恩万谢。   步入角门,便有一内监前来指引。   内监恭谨地将杭昭节引入东宫武英殿外,请她稍后,便道:“奴婢去通声。”   杭昭节小意体贴地回:“多谢。”   内监去后,杭昭节一人在殿外盘桓。   但她遭到了冷遇,许久没有人前来回应。   她拎着食盒的臂膀,比兰芽还要纤细,渐渐肉酸骨软,再也拎不动了,额角也浮出一层细细香汗,但为让太子感动于自己的诚心,杭昭节咬住银牙暗忍,丝毫不肯松手。   又过少顷,在杭昭节脚步打晃,快要坚持不住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这里,是那内监回来了,她眉梢浮上喜色,问内监如何。   内监犹豫地望了望她,把手一引,“殿下谢绝见客,杭娘子请回吧。”   杭昭节目光呆滞,眉眼的喜色荡然无存。   僵直了半晌,她询问:“你没有同殿下说,我是杭氏的娘子么?”   内监轻声道:“说了,但殿下不见。”   杭昭节气恼,心想自己恐怕是遭了杭锦书连累,早知,便不必借用她的名号来此了。   太子殿下不见,她也不能强闯,便只能请内监通融,将自己费力带来的食盒留下。   内监拗不过她也只得应准,“罢了。”   杭昭节扑了一空,心中幽怨,但回到田庄,她却精神奕奕,犹如沐浴雨露那般容光焕发,孙夫人见状心头一梗,暗道恐怕是完了。   与此同时,又觉得荀野那人靠不住,嘴上说得再好听,天花乱坠的,终究抵不过更年轻的,又与锦书眉目几分相似的小娘子。   罢了,到底又是个靠不住的。   杭昭节回到自己房中哭了一夜,眼泡哭得红肿,在母亲的安抚   之下,也才好些了,母亲问她可要放弃,但杭昭节道:“我对殿下一片赤诚,他不喜欢我,我也要喜欢他。”   杨氏知晓女儿是彻底栽进去了,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自己说再多,她不撞南墙不回头,便狠心放她又去了。   何况只去了一次便放弃,岂不让所有人知晓太子嫌弃昭节?   就是为了这点面子,第二日也是要去的。   这日杭昭节没有向杭锦书取经打扮,一身清素地入了东宫。   仍是那名引路的内监为她通传。   仍是与昨日一模一样的回复。   “娘子,殿下在休养,谢绝见客。”   杭昭节难过地咬住嘴唇,将食盒请内监代为收留,请他一定转交殿下,内监也同意了。   但等杭昭节走后,那食盒同昨日送来的一起,都被扔进了库房里,里头的汤药,也早被倒掉了。   第三日。   杭昭节并不气馁,又来登门。   仍被拒绝。   第四日。   杭昭节仍来。   殿内老郭、严武城等人都摇头扼腕,要是一直这么锲而不舍的人是夫人该有多好。   夫人只要来上第二回,殿下他就会撑不住瓦解了自己硬是装出来的铁石心肠了。   到了第五日,杭昭节被一模一样的话拒绝之后,她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一声呜咽从手背底下幽幽绵绵地传出,闻者恻隐,都生悲悯之心了,武英殿内,终于有了回应。   素年从殿内走出,向杭昭节躬身道:“杭娘子,殿下请。”   杭昭节怔住了般,仿佛不敢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竟真的打动了殿下的心,等到了这一日。   等她忐忑地莲步轻移迈入武英殿后,入目所见是一排整齐的食盒,捋在外间门槛,杭昭节微微睖睁,但殿内烛火通明,分明是白昼,却还燃着灯,仿佛不这样,里边的人便看不见一样。   屋子里熏了一重浓郁的檀香,掩盖了一切气息。   杭昭节感到自己好像一只偷油的小鼠,东走西顾地来到了香油前,却不敢立刻上手来拿。   她心之所盼的那个人,穿着一身宽大的广袖对襟云纹玄色便服,足抵鎏金勾金丝脚蹬,坐在罗汉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象牙白的玉栉。   他垂落着目光,漆黑的眸色在银灯下熠熠生晖。   “殿下……”   杭昭节终于见到了太子,她有了满腹的委屈,也终于有了可以宣泄这满腹委屈的地方。   她轻盈地跪身行礼。   用仰慕的目光,虔诚的礼数,给太子看。   她知道太子殿下已经动摇了,否则不会接见她的。   杭昭节道明来意:“臣女昭节,请殿下安。这是感激殿下驾临渤州,搭救舅舅孙愈的谢礼,除了参汤之外,还有……”   话音未落,上首传来一道很淡的声音。   “你的舅舅?”   杭昭节愣住。   脸孔白了一白,她忍住羞耻,叉手道:“回殿下,孙大人是二姐姐的舅舅。但臣女见了孙大人,也是称呼舅舅的。”   荀野皱起了眉。   杭昭节揣摩不透他的心意,手心紧张得沁出了薄汗。   上首的声音缓慢地飘了下来。   “心意领了,东西都带回去吧,不必在孤身上费任何心思了,没有用。”   杭昭节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如何肯轻易退缩。   她把素手掖回袖口,恭顺唤了一声“殿下”。   杭昭节很想反驳,她不会放弃,“殿下心中难道是还放不下姐姐吗?”   她抿紧颤栗的唇瓣,掩盖自己的惶恐,良久,杭昭节抬眸,用尽量平静温婉的目光望向荀野:“臣女与姐姐,都是出自杭氏,面庞也有相似之处,臣女仰慕殿下已久,不敢妄想索求殿下独一无二的钟情与喜爱,姐姐不爱殿下,那殿下何妨将臣女视作她的影子,她的替身,准允昭节奉君左右?”   荀野的目光从掌中的玉栉上移开,视线落在杭昭节柔弱的花苞般秀丽娇小的身影。   她似乎很像。   但是,她完全不像。   荀野轻声一笑。   “杭娘子,不论你心意多深,付出多少,多少次折戟,仍一意孤行,那个不爱你的人,终究是不会爱你的。”   杭昭节脸孔微白,又听到一个隐含嘲意的声音飘入耳朵。   “至于替身。杭锦书于孤心中只可独一无二,孤一生只爱她一人,不会亵渎这份心意。杭娘子,你虽与她面貌有相似之处,但心性如白鹤乌雀之分,她从不会低眉俯首,向一个男人说这样的话。”   那道沉峻的目光,阴凉地落在身上,并无温度。   他对她所有的忍耐与眷顾,全来自于她的姐姐。   当杭昭节动了别心时,荀野不再忍耐。   “回去。别再来。”    第57章 月夕桥重逢相会   第六日, 杭昭节不再去东宫。   看起来约莫是失败了。孙夫人呢,这一口郁结于胸的气终于能卸下来,恰逢此时, 陆韫前来寻自己, 孙夫人惊诧, 接见了他。   接见陆韫后, 孙夫人忐忑地寻向了杭锦书。   此时杭锦书正在阁楼上作画。   连画了几日, 都不成型。   她不相信, 她居然画不出一幅完美的水墨牡丹。   可每到提笔处, 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人, 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他的身影, 他总是挂着笑意, 向她讨好的面庞, 半是害羞半是认真, 还有一点不敢表露出来的隐忍的占有欲。   杭锦书自己都没弄明白,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种症状。   也许是近来, 也许能追溯到许久之前。   “阿泠, 陆韫今日向我说, ”孙夫人迟疑到了女儿身后, 坐在杭锦书旁侧,双手捧住了杭锦书的柔荑, 温情眷顾地道,“他心里还放不下你。”   杭锦书不为所动, 心中泛起嘲意。   孙夫人知晓女儿从前多痴迷陆韫, 为了他,她就是扔掉了杭氏贵女加诸的一切都在所不惜,那般热烈, 虽千万人而往,到后来两个人被棒打鸳鸯,一个远走燕州,一个为情自伤,结局令人唏嘘。孙夫人想,女儿如今已经是和离之身,想要再嫁不容易,陆韫一心还痴恋着他,有诚意,也知根知底,若能成就婚事,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他想向杭氏提亲。”   杭锦书一瞥清眸,瞳孔震惊,“阿娘答应了?”   孙夫人连忙摆手:“不。我说要问你,你不答应,娘怎敢越俎代庖。”   狼毫还攥在杭锦书手中,她一掐笔尖,不顾墨水滴落在左手掌心,弄污了肌肤。   她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从冰湖里被救起之后,杭锦书一直在想冰湖里发生了什么事,之前脑子里的记忆像是被雾气阻隔,凭她怎么用力去想,除了引起头痛,毫无效果。   但随着回长安之后,时间相隔越久,脑中的迷雾越散越干净,有些事,也便如拨云见日般明朗。   当时三个人都落入了水中,陆韫是最后下水的,浮冰倾翻的时候,他离冰岸很近,倘或是自己都有可能跳上岸,不提陆韫是个手长脚长的男人。   倘或他反应慢一些,来不及逃生,坠入了水中,这也许说得通。   下水以后,杭锦书第一个念头便是救荀野。   她知道,荀野根本不会水。   便是一个浅浅的池子,都可能让威风八面的荀大将军呛水,更不提那日的冰湖有多深,他又身负精钢箭,落水之后无法凭借身体自身的浮力往上漂浮,杭锦书本能地要抱住他的身体。   但有一双碍事的手却拽着她往上游,仓皇地要搭救她出水面。   杭锦书被他钳制住,被迫往天光洒下的方向浮上去。   而荀野的身躯,已经往下沉,杭锦书顾不得肺里的气息将要消耗殆尽,只知倘或自己不救他,荀野危在旦夕,而她是不能容忍那样的结果发生的。   杭锦书鼓起两腮,摆腿游身上去,为双掌蓄了一波力。   拼尽全力,奋然向那个拽自己的人一推,将陆韫远远地推走,排开一段水流。   她借着水中那股暗流往下潜,一直往下潜,追向荀野,抱住了他的头颈。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反应,血液似都已凝固,骨肉肌理都得比湖水还冰,杭锦书慌了神,肺里存余的气早已日薄西山,再要挤压气息,换取求生的力量,也实在是挤不出了。   她只能环绕他的脖颈,尽一切人事往上游,不顾水花淹没口鼻,刺骨的冷水冲入鼻腔,不知道游了多久。   杭锦书终究是没有力气了。   在濒临水面的那一刹那,她已经使出了全力,但还是无法将荀野救出冰湖。   她已经要失去意识。   原来这便是她的死期,她的归宿,没有寿终正寝,而是亡于冰湖之中。   和荀野死在一起。   曾经一意要逃离的人,到了最后,还是与他死同陵寝。   杭锦书虽觉着有一丝哀缅,但内心暗暗之中又怀有一线隐秘幽微的庆幸,仿佛不肯孤孤单单地死去,一定要与人一起才弥足安慰一样。但她慢慢地清楚了,若是换了旁人,恐怕不会让她临死之前产生这类悲哀的寄托。   坠入冰湖后,杭锦书昏睡了三日,那三日她定是被人用了某种药物,致使自己的脑子糊里糊涂,记忆力大减,竟险些彻底忘记了冰湖大战,和水底下发生的事。   后来当她质问时,陆韫解释道:“见你往冰湖下沉,便一心只想救你,根本不知道你会凫水,阿泠,请你相信,救你是我情急之下的本能。你现在要为荀野责怪我吗?”   杭锦书轻飘飘地戳穿他:“我识水性,你很早就知道。”   陆韫一怔,像是从记忆里去搜寻什么证据去了,半晌,他讪然哽住了喉舌:“当时危急,我竟是忘了……”   杭锦书并不想相信他的话。   尽管他设法搭救自己,是为了救她的命,但她也丝毫都不感激陆韫。   “我没有让你多此一举。”   如若不是陆韫强行从水里拖走她,兴许她早已救下荀野,不必受了后来那般严重的风寒,荀野的伤势,说不准也不需要养这么久。   她向母亲身边的圣手大夫询问过,她的身子一切正常,服用的药物也都是治疗寒症,和养神的灵药。   虽然一切都没有实质的证据,然而心里那股微妙不安的感觉,却在每每想到陆韫时都益发强烈。   现在,陆韫竟然与母亲说,他想向自己提亲。   那是一个让她迄今雾里看花、看不分明的男子,他分明拥有许多,连杭氏都无法探知根底的实力,却仍然犹如一株弱柳依附于杭家,委婉地装扮着脆弱与可怜。   杭锦书不明白他执着矫饰的意义。   “阿泠,娘想问问你的心思。”   关于婚事,孙夫人希望女儿能自专,她所能给出的仅仅只是意见。   杭锦书凝视母亲,“娘这么问,就是认可陆韫了?否则无论陆韫说了什么,娘都不会替他转告。”   孙夫人被看出了心思,犹疑为难地道:“其实陆韫并不是寒门出身。他是杭氏世交门第的庶子,陆家在前朝时已经败落,受昏君奸臣戕害,大厦倾覆,陆韫全家一夕之间尽数流亡。唯独陆韫在杭氏书塾就学,保全一命,之后他便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寒门陆氏子弟。陆韫自小身世孤苦,敏感多思,比谁都周全一些,因寄人篱下,也往往只会看人眼色,不敢妄诞。”   那个孩子初到杭家时还很小,只有豆苗高的一个娃娃,孙夫人远远见过一面,觉得粉雕玉琢,很是可喜,后来小孩儿渐渐长成了少年郎,因为家中的关系,性格变得愈发孤僻。   面对喜爱的事物,他不敢向杭氏表明。   喜欢了杭家的娘子,他更是如履薄冰。   怀着这份忐忑和虔诚,他始终不敢真正地对抗杭氏的家主,对抗士庶不婚的铁律。   “阿泠,女子一生便如浮萍,长得大了,家族便不再将你视作一家人,若是不嫁人,你能有怎样的归宿?出家做女冠子终究只是意气之说,你还是要为自己的一生做打算。”   孙夫人苦口婆心。   “陆韫是权衡之下最好的选择,知根知底,也有情分,他带来的聘礼也足够丰厚,足可见对你的诚意。你若是点一点头,那孩子能欢喜得为你摘下月亮来吧。”   杭锦书眸色偏冷,“阿娘,你莫要受到他的蒙蔽了。陆韫是怎样人,我心中清楚,他一向利己,自重,如今求娶我,不过是为了圆当年的遗憾,满足他心中的失悔罢了。”   她对陆韫早已没有了少女时代听到“芳歇”二字时便涌动缠绵的欢喜羞涩之意。   那种明媚张扬的喜欢,她恐怕自己这一生都不再有了。   听到这儿,孙夫人已经懂了:“好,阿泠你这样说,为娘心里就有数了,我这就回绝陆韫。”   她刚要去,又想到方才的话,转身对仍然为作毁的牡丹图发愁的女儿道:“不过娘适才说的话,你可以好好考虑。”   在杭氏心中,她的锦书已经杭氏的闲人。   她们的一切用度份例,早已大不如前,等再过几年,杭氏换了新任家主后,阿泠便是家宅中的老姑子,她将会遭遇怎样的冷眼和蔑笑,孙夫人不敢细想。   单是想想便为女儿心疼与不值。   杭锦书眼下所想的,就是把这一幅水墨牡丹画好。   她精工书画,花木类画的最多的便是梨花,谙熟到不用如何构思便能成竹于胸,自如运笔,可画起牡丹来,杭锦书便发现了自己的不擅长。   她好像完全失去了以前所有的技巧,不知道该如何来处理这朵国色天香的牡丹。   *   长安的年节就要到了。   杭远之留了一封书信来,说今年不会回来守岁了,他还需留在军中磨砺。   杭纬见信,心里是畅怀安慰的。   年末,陛下颁布了几条政令,其中一条,便是将二皇子昭王调任到吏部,主管明年官员的考功文选。   虽只是暂时调任,以砥砺锤炼为主,但这无疑是在释放某一种信号。   当今太子已经借以休养为名,辞去了京中诸多要务,而陛下此时转道重用昭王,看起来似乎是要易储啊。   再加上崔氏皇后不遗余力地在长安为两个儿子大肆交友,收买人心,拉拢党羽,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是愈来愈不明朗了。   太子的深居简出,也让人弹劾了不少。   杭氏是太子党,杭况也正为了荀野发愁,他不知道太子为何迟迟不出,难道是身子果真出了问题?   若是如此,那便一定要去探明情况了。   这日听说昭王要就职于尚书六部之首的吏部,杭况没有坐住,他叩谒了东宫。   太子在武英殿接见杭况。   他身体难愈,每况愈下,鸩羽长生又发作了几回,每一回都如苦慧所言痛不欲生,荀野相信自己寿数不永,撑不住太久了。   杭况来得也好。   他脸色苍白,有一种没有休息好的倦怠之色挂在脸上,杭况来后,向太子表明了对其玉体的关照,恳请殿下多加疗养,一定将身子将养好。   接着,他又说到了陆韫有意向杭锦书提亲。   “提亲了?”荀野眉眼恍惚,终于从窗外皑皑雪色中抽离目光,愕然看向杭况。   杭况叉手,满面风霜地点头。   其实如今的荀野,除了怅然,倒不知自己还应该有怎样的情绪,就连失落都是不被允许的。   杭况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太子殿下与臣家中二娘曾是夫妇,殿下若不愿见到二娘再嫁,不同意这门婚事,臣即刻便再回绝了陆韫。”   荀野扯着嘴唇,一笑,“杭家主。这种棒打鸳鸯的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干了吧?”   杭况不明白荀野的意思,额头上顷刻间冒出了点点汗珠。   他急切用手擦拭汗水,佝偻着长腰,讪讪应是。   荀野掀起眼皮,双目微睁瞧了他一眼,平声道:“那还是别干了。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总干这种缺德事,折寿。”   杭况“哎”一声,再一次点点头,“殿下宽宏仁宥,不计前嫌。臣心中有数了。”   他也觉着,要是以前,把杭氏嫡女嫁给陆韫那庶子,杭况千不肯万不愿,但如今么,杭锦书都已是一个二嫁妇人,年纪也渐渐大了,已经由不得她在挑三拣四,与其放在家中一辈子沤烂成泥,不如趁着年轻还能找到一个不错的郎君,尽早把她嫁出门庭。   何况这门婚事,太子殿下似乎并不反对。   杭况今日前来拜会,是为打听荀野的身体状况。看荀野虽然神情不佳,但气息仍足,眼仍明亮,猜测太子的伤应是没有大碍的,兴许他只是以退为进,为引出蛰   伏于京的崔后党羽,他虽不肯明言,但出于对合作的尊重,杭况也没有多问点破,心中安定之后,便欲告辞。   荀野叫住了他,“家主留步。”   杭况怔了怔,回头道:“殿下还有吩咐?”   荀野没有吩咐,迟疑一晌,问:“锦书还好么?”   杭况松了一口气,“一切都好,身子先前落了冰湖留了病根,现下都已好了。”   但不知太子突然又记挂锦书,是为了何事。   荀野抿了抿干涩发白的薄唇,又是一时迟疑。   在杭况心中疑窦更多时,荀野缓慢地扬手,搭在了桌案上,“孤还有一件信物要还给她。明日除夕,邀请她在月夕桥相见,不论她来否,孤都会等。信物结清,便算彻底两清,她今后嫁与谁,都与孤无关。”   其实这话完全可以让别人传达的,杭况想,太子让自己传话,也说不准是因为自己恰好在今日拜访了东宫,被他随意抓去做了壮丁。   足可见这件信物对太子而言其实并不那么重要,他应当是彻底释怀了。   杭况应了,称自己一定转达,便掖袖行礼告辞。   回到田庄后杭况信守承诺,让长随告诉了杭锦书这个消息。   “太子殿下约娘子明日月夕桥一会,有一样物事要交还与娘子。”   杭锦书诧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子想见我?”   那日他不是拒绝她了么。   他要还他何物?   杭锦书不记得自己有东西落在荀野手里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答应赴约。   阁楼里目不窥园的杭锦书,终于在除夕这日,迈出了家中的门,驱车前往月夕桥。   她不知道荀野约在这个地方见面是为何。   她更不知,那日他不愿见她,今日要见,是为了何事。   总之她心中很忐忑,一面想,是不是他身体的箭伤复原了,所以愿意出门示人了,一面又想,一会见了荀野,她应该说一些什么。   她画了一幅墨牡丹,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最满意的一幅墨宝,于今日早上才终于停笔完成,想将这份礼物送给他。   抱着画坐在马车里的时候,伴随车厢左右地晃荡,杭锦书的一颗心近乎要飞出去,有种焦渴惶恐的紧张,只有不停地喝水似乎才能缓解一二。   既盼望,又生畏惧,她已有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心绪了。   难道她是喜欢上荀野了吗?   杭锦书怀抱墨牡丹图,在不断地踉跄颠簸中,脑子里神奇地颠出了一个荒诞无稽的念头。   就像一枚种子,不知何时起生了根系,往上发出芽,无需日光,也无需引人注目,便蓬勃而自由地生长起来,当回望时分已成漫野之势。   她心里模模糊糊有点相信,但又不太确定,她大概、也许是有点喜欢荀野的。   或许早在很久之前,在还没有和离之前,她就曾为他动过一次心。   可那时候她太想要自由了,她对摆脱联姻的渴望盖过了春水泛滥的心潮,也令她一叶障目,看不清自己的心早已为之悸动。   而现在,也许早已不只是悸动。   在这长安万家灯火,鞭炮齐鸣的除夕之夜,杭锦书的马车停在了月夕桥头的老榆树下,她钻出车厢,正有火树银花在漫长的不夜天中怒放,星星之雨纷繁地坠落。   月夕桥上游人穿梭往来,便似水流里遨游来回的鱼群。   各色鲜妍的衣裳,交织着年节的盈盈喜气。   一片缤纷的火光之中,她觑见老榆树下早有一道等待已久的沉默的身影。   老榆树上挂满了明艳的红绸,垂下丝丝缕缕的红底黑字的期盼。   杭锦书抱紧了怀中画,想下一次,她不会让他再等了。   她抱着画,一步步逆着人潮向荀野走去。    第58章 同心锁,从未同心。……   单薄的杭锦书像是险恶风波里左支右绌的小舟, 被涌来的人潮撞了肩膀。   巨大的冲撞下,杭锦书怀中的墨牡丹被撞飞了,跌落在地上, 画轴松散。   她慌乱去拾起, 又逢几道脚步声橐橐地响过, 画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   杭锦书十分恼怒, 她甚至想叫住踩她画的那群人, 指着鼻子痛骂他们一顿, 他们随意地糟蹋了她用了很久才完成的一幅没有瑕疵的心血。   可那群人走得太快, 三五成群说说笑笑, 很快便淹没在了又一批汹涌而来的人海之中, 不复得寻。杭锦书既气馁又失望, 还有对自己粗手笨脚的怨怪。   她握住自己被撞疼的右小臂, 破开水流般的人潮, 迎荀野而上, 直至历经千难万险, 终于来到他的身边。   鼓足勇气。   “殿下。”   只这一句话, 没再多言, 但杭锦书知道荀野听到了。   荀野很快转过了身。   今夜的长安很亮, 榆树枝头垂落的闪烁的灯笼擦过他漆亮的眉眼,衬得那双凌厉的俊目犹如黑曜石般闪灼夺目, 眼底是深邃的灯海,万千纷繁交织。   杭锦书呢, 心跳蓦地变得快了许多, 呼吸也乱了方寸,有种口干舌燥之感,莫名地鼓噪。怕他看出来, 所以强行镇定,“我听伯父说,殿下约我来月夕桥见面,有一样物件要还我,是真的吗?”   荀野俯身凝视她眼眸,“稍后我会给你,你很着急么?”   他几乎是在耐心问她意见,杭锦书相信如果她说“着急”,那么荀野便会很快地将那件东西拿出来,还给她。   但还给她之后呢?他是不是立马便要走了?   杭锦书脱口而出:“我不着急。”   你尽可以磨蹭一点儿,不要那么快拿出来。   荀野扯了下嘴唇,慢慢地“嗯”了一声,往灯影稀疏、人影也稀疏的夜色里行去,杭锦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到了桥下,遇见一个卖糖人的老人,今晚他的生意不太好,摊位前可以罗雀。   除夕之夜,百姓商铺早已闭户,方圆几里,也只有这么一位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望眼欲穿地等着今晚的生意。   荀野就顺手照顾了一下。   杭锦书看到他上前和卖糖人的老人交涉,脑中蓦然地有一页页光影划过。   记得上一次出行,他也替她买了一支糖人。   那个糖人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缩小的杭锦书,衣裙舞动,犹如壁画里的飞天,灵动优雅,颇有神相。   一看就知道是荀野自己画的。   那是杭锦书吃过的,最甜的糖人。   他又站在摊贩前,向老人付了几枚铜板之后,拿起了一柄作画用的铁勺,侧目挑眉问她:“画一支什么?”   杭锦书的心紧紧地一跳,好像突然意会到,原来荀野是想重走月夕桥,重复上一次的约会,有了这个认知,杭锦书心里的担忧一扫而空。   她迎上去,烟黛色的罗纨衣裙,和外罩的水花纹豆绿锦衣左右地摇曳,像极了盛开的鲜妍的花。   想到自己被踩坏的牡丹,杭锦书还是很心疼,便道:“就画一支牡丹吧。”   荀野做画的手倏然停顿了,没有将热融的糖水往下浇淋。   在杭锦书诧异之际,他偏过一点视线,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他声音微黯地说道:“牡丹太难作画,梨花……或是桃花梅花,都要简单一些。”   他的咽喉绷得太紧,声线时断时续,在熙攘喧嚷的人群里其实很不显耳,但杭锦书就是能听得清清楚楚,即便没有声音,她还能阅读他的唇语,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杭锦书摇头:“我今天不想要梨花,就想要牡丹。”   看他不动手迟疑的样子,杭锦书担忧了,“你不会画牡丹吗?”   荀野勾了下嘴唇,“怎么可能。”   他垂下目光,倾斜手腕,流畅利落地描摹了一朵牡丹的花型。   杭锦书是作画的老手,也看得出荀野当年的基本功是打得很好的,稳健敦厚,内敛藏锋,只是投笔从戎多年,有些技法毕竟是生疏了,想来,他若是像那些名士那般,做一个诗文大家、书画大家,也是能有所成就的。   他画的牡丹刚猛有余,但那股富丽堂皇、娇艳慵懒、国色天香的气质,就相对而言被冲淡了许多,荀野自己也不满意,一笔落成以后,左看右看,叹了一声:“不好。”   说着,荀野的嗓子突然痒得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他转过身,用帕子掩住嘴唇闷闷地咳,一股血腥味在口腔肆意蔓延。   荀野的眼光迟疑地闪了一下,拿着帕子不动声色地将血沫擦掉。   杭锦书正要问他是不是着凉了,荀野不咳了,把那支画好的糖人牡丹给杭锦书:“有点丑。不过这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画了,还请杭娘子赏个脸。”   杭锦书接过牡丹,“不丑。”   尝了一口,还很甜。   和上次一样甜。   不一样的是,上次的甜,有着食多即齁的甜腻,这次的甜,是回味无穷的,她忍不住又尝了第二口,将牡丹的花瓣都咬下来一瓣。   荀野不太信任她的评价,“听说陆韫陆芳歇工书善画,你一定也是见识过大家风范的,知道什么样的是好的,还会看得上这朵崴脚的牡丹?”   杭锦书抿着入口即化的糖,正色告诉他:“世间有百样人,擅长的也会不一样。我的确知道什么样的画好,但我更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什么样的画,譬如我今天就想要这朵牡丹。”   这朵牡丹糖人告慰了她的墨牡丹图被踩坏的愠怒和失落。   那本是她送给荀野的礼物。   现在却拿不出来了。   她也不好意思坦白自己还做了这样的准备,岂不教人空期待一场?   以后的机会大概还有许多,也不必非得赶在今晚。   思及此,杭锦书就没有提到被踩坏的牡丹图的事。   今日是除夕,天边无月,人间却月涌成河。   到处都是泛滥的银光,伴随着人群的涌动而流动,今夜金吾不禁,长安彻夜通明。   禁中有歌舞百宴,欢饮达旦,府上也有屠苏满瓯,点灯守岁,团圆的日子,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新朝百事向好,仿佛一切疮痍都是可以被抚平的。   荀野与杭锦书上了月夕桥,桥上的人在往下走。   因为今天城楼上又有烟花可以观赏,男男女女都盼着去一同赏烟火,辞别旧岁,迎接新春到来。   月夕桥上的人便渐渐少了。   杭锦书心里也想看烟花,她还记得上一次荀野为她放的烟火,没有告诉他,她真的很喜欢。   可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主动邀请她赏烟花的样子,杭锦书忍下一点莫名其妙的失望,但不灰心,只是好奇:“殿下。你要还给我的东西和月夕桥有关吗?”   那道已经上了桥的身影蓦地凝滞,荀野回眸而来,漆黑深邃的瞳仁有暗流涌动,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又别眼向别处,喃喃着道:“很快了。”   杭锦书微怔,“不,我并不是在催你……”   荀野的动作很快。   长指勾住了扣在桥上的一双精致的同心锁。   轻轻一拽,从桥上拽脱了已经褪色的朱砂色抽绳。   两枚锁头顺势滑入了荀野掌中。   看到这双同心锁的刹那,杭锦书突然回忆起了一些什么,脸色忽变得非常尴尬难堪,褪了血气。   她的容颜苍白如玉,凝视着荀野手里的同心锁,下意识地摇头想否认一些东西。   荀野摊开手掌,“这是我们当日在月夕桥挂上的同心锁。”   其中一枚锁上写的是“杭锦书”,另一枚锁上写的是“荀径明”。   *   那天晚上,苦慧告诉他,他的生命只剩下三个月,荀野在东宫枯坐了很久。   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荀野的双掌攥紧成拳,青筋浮露。   只有荀野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不甘心!   他不甘心为何老天薄待他,最想要的得不到,退而求其次的,也永远不会施舍与他。   荀野离开了东宫,那天晚上,长安风云不测,下了一场大雨,一夜雨势潇潇,千万细丝从云端跌重抖落,趔趄摔向人间。   荀野的全身都湿透了,他踉踉跄跄地到了荒无人迹的月夕桥,跌跌撞撞地爬上那道桥。   他形同弃子,被人神共厌,颓唐而无助,不甘且忿恨,不平又无能为力。   一步步摸索到桥上,从千万对雨中被雨点敲击得泠泠作响的同心锁中,不停地摩挲,不断地找寻、翻看,用手指触碰刻刀留下的纹理,辨认同心锁上镌刻的字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曾属于他和杭锦书的那对同心锁。   他其实猜到,同心锁上可能写了什么。   可是心里还怀着一线不可能的幻想,一丝可笑的痴愚的愿望。   锦书,只要你一个字,一句话,刀山火海,枪林箭雨,我赶来见你,永不回头……   锦书,别放弃我。   他的同心锁背面上写着:年年烟火,生生世世。   荀野湿透的手心满是雨水,眉骨上大片的水泽沿着骨棱的走向垂滴而下,湿透的衣衫黏腻地裹在身上,唤起刺骨的寒潮,他战栗着,僵硬地将另一枚同心锁自掌中翻开。   冰冷漆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他的指腹一寸寸沿着同心锁背后的金属面试探而去——   云散高唐,归燕投林。   勿、复、相、思。   摸到最后一个字,荀野心里最后的一口心气忽地散了,一种“果然如此”的心灰意冷,让他失去了所有勇气,跌坐在地。   漫天雨丝,化作无数长钩连箭,剑戟一般刺在后背。   疼是一种什么感觉,他都已经忘了。   “心意不诚,不允看。若看了,只怕心想事不成。”   回忆的声音一缕缕充入脑海,字字清晰。   原来她那时心想的是这。   勿、复、相、思。   那么,就这样吧。   荀野坐在桥上,冰冷的袖管饱蘸雨水,垂入桥下仿佛无底的深渊里。   锦书,我真的没有力气了。   *   回忆拉扯到现实,荀野将手心的另一枚同心锁翻开。   露出杭锦书亲手刻出的字样。   当初他们游览月夕桥,荀野曾满脸期待的红光,兴奋的不安,留下了他的愿望。   杭锦书知道他写的“生生世世”,那晚他想要看她刻的字,杭锦书捂住了。   当她看到荀野满目诚心地期盼与她永远在一起,她不忍给他看,她写下的是字字绝情诛心之语。   现在荀野把这枚同心锁放到了她的面前。   早知如此,当日就应该拆穿了给他看的,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里。   杭锦书说不出话来。   荀野把这两枚同心锁从桥上摘下来,寓意不言而喻。   他决定不再希求与她永结同心。   荀野自嘲一笑,“锦书。你看。”   两枚一模一样的同心锁,两个截然不同的愿望。   “同心锁,其实从未同心。”   杭锦书的齿尖抵住了柔软的舌,磨得刺痛不已,眼眶也泛起涩意。   她听到荀野说这句话,心疼得像是匕首在绞,胸口闷闷的,气都几乎上不来。   酸涩的眼眶酝酿出湿意,在这万家灯火宛如白昼的除夕夜晚,她的清眸漫过透亮的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荀野。   过了很久,她才几乎有勇气问:“荀野,你要还我的是这个吗?”   荀野沉默着,片息后扯了下唇角道:“这种东西要来何用。”   他一扬手,将那两枚同心锁都扔进了桥下的沟渠里。   水波飐滟,“咕咚”一声后将其吞没。   “没有了。”   荀野的话让杭锦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攫着,再也不敢心存妄念。   荀野不会再喜欢她了。   在被她一次又一次拒绝、一次又一次辜负之后,他终于决定回头了。   她忽视了,人心总是肉长的,没有永远用不竭的力气,也没有永远唱独角的人。   月夕桥上远眺城楼,火树银花升上霄汉,在夜色当中訇然崩裂,炸成一团团新年的喜气,在长安人的惊呼声中,飘散如雨下。   年味在鞭纸里,在一呼一吸之间。   月夕桥上仍有络绎不绝的夫妇情人,挽臂同游。   恩爱戏谑的声音簌簌挥洒在耳畔。   “夫君,今年你陪我去看一看苏州的寒山寺吧?我还想看扬州的二十四桥。江山风物与长安很是不同,夫君你说了好多次了,今年带我去嘛。”   “这一胎定是个漂亮的女儿,像夫人一般美貌。”   “都说月夕桥上的同心锁有名,灵验,夫君我们也去挂一双?”   “我们去找那个算命卜卦的老先生,去年让他卜了一卦,他煞有介事地说我今年会走桃花运,娶到一位兰心蕙性的夫人,还真让他料中了,走,我们去给他打点赏钱。咦,他今晚怎么不支摊儿?”   恩爱团圆的声音,犹如呼啸的朔风般从身旁刮过。   杭锦书看向水波渐平的河面,心凉地咬住了嘴唇,回眸看向荀野,“不是同心锁,殿下说的物事,又是什么物事?”   逼着自己口吻生硬,方能不被他听出异样,不想输,这个时候,她应该强颜欢笑,展示落落大方的气度和落子无悔的从容。   可这真的很难做到。   荀野不再喜欢她,不再在意她,原来这对杭锦书而言是一件这么难受的事。   荀野低下眸,从袖中取出了一把短剑。   短剑是西域样式,非中原所属。   上面用翠蓝的宝石点缀着剑鞘,蜿蜒的古朴象形纹理,似是古藤、器皿、蝴蝶和山川水纹,种种精美绝伦的纹饰堆叠在一处,共同铸造了荀野手中的这把短剑。   杭锦书一怔,她道:“这不是我的。”   她从来没有这把短剑。   如果荀野要还的是它的话,一定是弄错了。   荀野却对她道:“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珍贵的遗物。”   他握住杭锦书的手腕,将短剑抵入她的手心,冰凉的凹凸不平的纹理贴向手心,杭锦书的手微微战栗,她抬起清眸,错愕地望向荀野。   对方缓慢地扣住了她的手指,带有一种温柔的胁迫,逼她必须接受这把短剑一般,逼着杭锦书五指紧扣,合握住剑鞘。   “这是你母亲的……”   你怎能随便给别人?   杭锦书错愕地看向荀野。   荀野哂然轻笑,俯瞰的目光落在杭锦书皎洁无暇的脸颊上,絮絮地说:“她临死前一句话也没留给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他们温古族人母亲留给儿子的信物,是要传给儿媳妇的信物。我像个傻子,将这把短剑揣在自己手里这么些年。”   杭锦书的心一阵急促地跳动。   又听到他说:“锦书,我们没有夫妻的缘分,但我应是不会再娶妻了,这把短剑送给你,权当留下一个念想吧。希望你能记住荀野。”    第59章 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杭锦书怎会忘记荀野。   可破了的镜子如何能重圆, 即便勉强拼凑,也终是存有裂痕,不能恢复如初, 荀野心中有了不可磨灭的隔阂了。   杭锦书的手指合拢成圈, 握住这把短剑, 荀野松开了手指, 凝视着她腕白肌红的手, 眼眶微涩, 没再敢染指一分。   他退后了一步。   杭锦书的手又酸又软, 仿佛根本无力承载这柄短剑的重量, 戚戚然看他。   “你希望我一直记得你吗?”   荀野敛了下唇角, 咽喉里压着的一股淡淡的腥味返涌上来, 这让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闷:“记得也好。但最好还是忘掉。”   他凝神看向杭锦书, 笑了一声, “锦书。愿你余生顺遂, 得遇所爱, 安宁幸福。我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杭锦书看到他欲转回的身影, 慌忙地攥着短剑, 唤他:“荀野。”   他定住脚步, 回头看她。   杭锦书几乎脱口而出“你不喜欢我了吗”,可那样热烈大胆的话, 她早已没有了问出它的勇气。   “你……”杭锦书的喉咙像是被黏糊糊的东西堵住了,有气上不来, 有话憋闷在嘴里吐不出, 千言万语,最后只不过化成一句,“你保重。”   荀野勾唇:“你也是。锦书, 今日是团圆的日子,你快回去与你的家人团聚吧。”   这天晚上仿佛除了他们俩,旁的人都在团圆。   倘若荀野歇斯底里地发一通脾气,杭锦书还会想他是否仍然在意,可越是这么水静流深的平稳、雍容,杭锦书越找不着心底的支撑点。   他在万家团圆的烟火里,踽踽独行向深夜,玄色衣影很快伴随脚步消失在了桥头,与黑夜融为了一体,不复得寻。   杭锦书的手里还握着那枚短剑,一直目送他离开。   眼眶里的涩意终于承载不住,汇集成两行冰凉的水流,沿着脸颊笔直地滑落。   杭氏来接她的马车等候在老榆树下,杭锦书低头往下走。   不知怎的,定住了脚步,看了一眼翻涌的河水,此时水光映着两岸延绵不绝的烟火世界,粼粼如碎金浮漾。   再往下走,则遇上一人,陆韫。   他不知在月夕桥下等了多久了,是否将桥上一切尽收眼底,杭锦书路过他,一个字也没有留。   陆韫唤住她,“阿泠。”   杭锦书的声音哑哑的,“陆师兄,我要回田庄了,你自便吧。”   她登上马车,掀开车门往里走,步子忽地一停,皱眉错愕地看他:“你怎会知道我今夜在此?”   一个念头突然成形,让她觉得不可能,但又让她觉得近乎必然是那个可能,“太子让你来的?”   陆韫不说话,那就是表示默认。   杭锦书气急,气急之后只剩下心凉,凉透的心挤出一丝冷嘲来,“我记得,我让我的母亲已经回绝过你了,你昨日,可是上了我伯父那里重提?”   陆韫也不否认,又是默认。   杭锦书深吸入一口气,“陆韫,我已与你说得清楚分明。我不爱你。我杭锦书绝不可能心甘情愿嫁给一个不爱的人,你若还顾念一丝师兄妹的情分,就别让彼此难堪。”   陆韫嗓音温润,眼光柔和,“师兄妹的情分?你难道连过去都不承认了吗?我认识的阿泠,从来不会如此胆怯。”   杭锦书不再理他,钻入了马车,命令御夫赶路回田庄。   陆韫驻留在原地,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辘辘声响,惊心动魄地响彻耳膜。   然而今晚心底的轰鸣,远甚。   *   朝堂上关于易储的风声愈来愈紧,许多言论甚嚣尘上。   说是太子功高震主,仗有军功,大肆招兵买马,并纵容昔日麾下将士霸凌街市,欺负邻里,公然于长安天街走马,引百姓喧哗。   天子震怒之下,将这些引人注目嚣张跋扈的军将个个下放到了边地去驻守。   与此同时,昭王深耕吏部,倒是干得像模像样。   太子党自是坐立不安,几番叩见东宫,但东宫早已大门紧闭,谢绝会客。   看起来东宫这是要失势啊。   墙头草看准风向,这时候都赶着上崔皇后这头大肆溜须吹捧,哄得崔氏心花怒放。   老皇帝对此则只睁一只眼,现在乔氏怀了孕,他老来得子,一心扑在乔氏和她的孩儿身上,有时候实在不愿理会朝堂上那些纷争。   他还盼着乔氏诞下麟儿,让自己重新体验一把为人父君的快乐,这是他御极之后生的第一个孩子,体验感自是与前头几个大有不同。   乔仍月有一点野心,但野心目前还不敢太大,现在说要和崔氏争抢皇位为时尚早,肚里这个也还不知是男是女,就算是皇子,也是庶出,上有太子,中有昭王誉王,论嫡论长都轮不着她的孩子。   但如若这胎得了一个皇子,乔仍月就必须紧张起来,为孩儿筹谋,无他,怀璧其罪,倘若做了任人宰割的羔羊,那就等着崔后来把自己折磨至死,她和孩儿都不会好过。就算是远去就藩,也远比留在长安陪王伴驾要好得多。   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   这君心着实难测。乔仍月盘算着,以太子的赫赫之功,尚且要被昏聩的老皇帝嫌恶,萌   生改立太子的念头,她所享的这种情爱欢愉,就更是犹如朝露。   老皇帝近来可没少同她抱怨:“太子怠废国政,朕膝下就没个可靠的儿子……”   可不可靠都由老皇帝一张嘴说了算。   乔仍月庆幸自己当初没有听从崔后的安排去引诱太子,若是入了东宫,今日难免落到一个骑虎难下的下场。   乔仍月尽力安抚老皇帝,但也不会为太子美言,两虎相斗,她则获利,正是好事,所以她日日霸着老皇帝,也不让老皇帝拉偏架。   但过了没多久,太子党这边又出了一件大事。   立春以后,老皇帝想要在城郊离宫举行春酒宴,总结过去一年的政绩,开启新一年的奋斗,结果就在前往离宫的途中,皇帝遇刺了。   当时情况极其凶险,千牛卫与金吾卫轮番护驾,都抵挡不住对方神勇一人。   一个人手持双枪杀入阵中,犹如飓风过境,砍得人仰马翻。   当时就有人双手发抖地指认出来:“伍云隗,是伍云隗!”   一声之下,所有人都胆魄发寒。   栖云阁上榜首,天下第一的伍云隗。   他消失已久,没想到出关第一件大事,竟然是弑君!   荀伯伦一听到“伍云隗”三个字,当即慌乱失措地一把抱住了爱妃,与乔仍月两人缩手缩脑地挤成一团麻花,在御车中觳觫起来。   伍云隗的双枪,各长半丈,枪势凌厉迅捷,身法无形,快若鬼魅,顷刻之间便犹如魅影杀到了千牛卫中圈,将一帮训练有素、精干有力的千牛卫杀得片甲不留。   他的目标很明确,杀老皇帝,不顾脸上溅满的血污,伍云隗踏上几步,飞身刺杀二人,直取御车。   这天下第一绝非浪得虚名,金吾卫合力也才堪堪抵挡住片刻攻势,眼看着伍云隗就要杀入御车,幸而弓箭手及时赶到,与夹道两侧楼阙上自上而下放出冷箭。   箭林如雨,纷纷射向伍云隗。   他迫不得已抽枪回挡,让金吾卫有了可乘之隙,重新大举压迫下来。   多方合力,让伍云隗意识到今日的机会已经去了,他不再恋战,摆臂甩脱羽箭,腾身摆脱金吾卫追捕,几个起落便窜出了长安夹道,于万军从中厮杀过后,尤能全身而退。   皇帝惊魂未定,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男子气概充沛于胸,将酸软倒在车中的爱妃扶起,抚着乔仍月的肚子,柔声安慰:“爱妃,无事了,贼寇已经败走。”   乔仍月泪雨婆娑,怯生生地点头,心底对色厉内荏的虚伪老皇帝充满了鄙夷。   伍云隗之祸刚刚平息,金吾卫中郎将命将士清点伤亡,向皇帝报了一个数字。   皇帝听得眯眸震怒:“区区一人,便杀得尔等抱头鼠窜,他日他要取朕的项上人头,怕也是犹如探囊取物吧!”   金吾卫中郎将听出这是一种敲打和泄愤,唯恐老皇帝一怒之下将自己处斩,急忙跪地祈求饶恕。   皇帝没亲自提枪打过仗,他在安西当了多年的都护,认为自己不是那等打打杀杀的武夫,而更擅长御人之道。这还是他头一回见识到兵临城下、命悬一线的残酷。   伍云隗骁勇悍猛如此,想必栖云阁英雄榜上的人物个个都是如此身怀绝技,至于他那个儿子,当然也是如此。   这让老皇帝对太子的忌惮又更深了一重。   春酒宴因为皇帝遇刺没有办成,陛下大怒,降旨全力捉拿伍云隗,就地处死,绝不姑息。   圣旨降下没有多久,就有人指出,这伍云隗当年在前朝合吾之战时就该死去,是有人接济,搭救他性命,才让他活了下来。   老皇帝心想,好啊,那么此人就是从犯。如果不是他多事救了伍云隗的命,今日朕就不会经受遇刺的凶险,“这人是谁?”   举证的官员便公然在朝堂上,把手指向了少司空,杭况。   杭况惊怔地站出来,手持笏板,义正辞严地为自己辩解:“陛下!臣与那伍贼仅有一面之缘,已经十多年不曾见过了!”   皇帝冷笑:“杭卿当年,当真搭救过伍云隗性命?”   这话问得杭况不敢反驳。   伍云隗在合吾之战当中战败,败走零州,当时他身中数箭,性命垂危,恰逢杭况山中奉道玄谈,遇伤重将死的伍云隗,杭况得知此人来历,生出了惜才之心。   他早就看出随帝暴虐无德,不顾民不聊生,大兴土木,重用小人诛杀忠臣,天下必有一乱,说不准很快又要到乱世,在这种世道里,各大世家豢养家臣、扩张部曲是救亡图存之道,可使家族免于遭到战火侵蚀。   因此杭况想要救治他,救治之后,同时招揽伍云隗,为杭氏增添一员骁将。   此时天下还没有栖云阁的英雄榜,但伍云隗之名,名震九州中原,是天下第一的沙场悍将,杭况绝不肯放过这只矫健的鹰隼,势必将它留下。   他动用了上好的灵药,治好了伍云隗的伤,留下了他的命。   之后,杭况也委婉地表达了自己对伍云隗的要求,希望他留下来,做自己十年家臣。   伍云隗当场翻脸,长枪直指杭况咽喉,冷笑:“伍某堂堂男儿,不受掣肘,你赠药医治之情,将来我必百金偿报,要我为你杭氏家臣,区区一走狗而已,伍某不屑为之!”   这人是个硬汉,当时他身上又没有百金可以还,他为了不当杭氏的家臣,竟然当众割下了一根手指,扔给了杭况,作为信物。   杭况大骇,只得眼睁睁看着伍云隗拖枪走了,不敢阻拦。   从此杭家再也没有伍云隗的消息,仿佛当年一饭之情,救助之恩,只是一场关于萍水相逢的幻觉。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件十几年前的旧事,能被今日的朝堂拿来,作为攻击他的箭靶。   杭况认出来,这个指认自己的人是昭王党羽,御史大夫梅歧。   但陛下竟至于糊涂昏聩,看不清这一点,杭况慌忙解释,老皇帝震怒道:“杭况,尔好大的胆子,这是怀恨在心,要行刺于朕啊!”   杭况屈膝跪地,高呼冤屈:“陛下,老臣自入新朝,克己奉公,不敢不勤勉廉政,在朝中更不曾结交朋党。臣举家老小都已迁来长安,怎会勾连逆贼,密谋行刺陛下呢,请陛下明鉴!”   老皇帝充耳不闻,他心里的成见已经根深蒂固:“杭氏之女,休弃朕之太子,尔身为杭氏家主,也对朕暗存杀心,朕能容你至今,已经实属宽宏豁达,尔竟包藏祸心,欺瞒朕如此,朕今日不擒拿尔等贼寇,不足以平忿!”   杭况心生绝望,被皇帝下令收监了。   此事实杭况一人所为,杭氏身为数百年根深蒂固的世家,不是轻易能撼动得,是以皇帝只将杭况一人打入了牢狱,对杭氏其余人等,倒还不曾有所示下。   但因为家主入狱,杭氏内部已经是山雨欲来。   家主不在,由二房杭纬召集族人集会,讨论如何设法搭救家主。   集会上,杭纬挺直了脊骨,侃侃而谈。   孙夫人掩面翻了个白眼,不予置评,任由他胡乱吹擂也不拆穿他的外强中干,这两兄弟平日里是穿一条裤子的人,但到了这种时候可不一定。   杭况的夫人杨氏,与女儿杭昭节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没头乱转的蚂蚁,哪还有闲情逸致听叔父在这里天花乱坠地胡说。   陆韫适时地往中间搭一句话:“昭王风头正盛,易储之说在长安愈演愈烈,陛下或是心中有所动摇。适逢行刺,官员攀扯家主,家主明为太子党,陛下便一举双得,将家主收监,释放打压太子党羽的讯   号,让东宫之流自行退潮。”   如此一说,倒有不少人附和称是,事实八成是如此。   杭纬也深以为然,“家主上次叩谒太子,道是太子身体已经康复。但太子身居东宫,多日里来不理朝政,也不与人往来,加上这风声逼迫甚紧,他还无动作,任凭昔日麾下猛将被逐个外放远调,还能沉得住气,看来是知晓争斗不过,真的要退出党争了。”   然而荀野此时退出纷争,岂非不义,留下一盘残局,还陷杭氏于水火。   家主全然是为太子和伍云隗所连累,做了儆猴的鸡了。   杨氏是个没有太大主见的人,遇到这等祸事,又不敢反抗皇权,只能悄摸儿用手帕擦拭泪痕,暗忖着若是夫君失势,杭氏的大权落在了二房的手里,二房这回可算称心如意了!   杭昭节咬唇看向杭锦书,打断了叔父的话:“二姐姐。”   堂上恢复了寂静,无数双眼睛都随着杭昭节这一声望向杭锦书,再一次将杭锦书拱到了人前。   杭锦书蹙额。   杭昭节咬唇一晌,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语带哽咽:“二姐姐,为今之计,妹妹只有求你搭救阿耶。”   杭锦书冷眼凝着她,语调清寒:“妹妹这话说得没有道理,若有搭救伯父的法子,我自然尽力而为,但我与你一样,都不过是一介白身,如何能插手官场上的党争与政斗。”   杭昭节眼眶儿晕出红丝,哽咽着道:“二姐姐,你能的。阿耶下狱分明是陛下如今猜忌太子,二姐姐你何不向太子殿下求求情,有你的情分在,殿下他顾念旧情一定会帮你的。”   杭锦书自嘲,她于荀野,谈何情分。   月夕桥一别,她赠她短剑,一刀两断,彼此两清了。   “妹妹说笑,”杭锦书在花厅内所有人投来的打量的、狐疑的、请求的目光之中,眼皮坍落向下眼睑,朱唇掀动,“我与太子早已和离,太子又岂会存有旧情。”   “有的。”   杭昭节急得几乎跺脚。   她站起身向困惑的二姐姐走去。   “殿下亲口说的!”   她曾经为了求好于东宫,一连五日为东宫送汤药。   但之后不再去,家族里不少人都心如明镜,杭昭节是献媚失败,失了颜面,迫不得已不再去。   杭昭节受睽睽众目所怼,但她即便再难堪,也唯有利用家族所有的声势向杭锦书施压,于是她站出来,咬着舌尖,踟蹰一息后,大声道:“上一次我送参汤时,太子亲口相告,他一生只爱二姐姐你,我亲耳听闻,这才索然放弃。”   杭锦书微微愣住,指甲卡入了掌心缝隙当中。   荀野怎么可能,还爱着自己?   破镜难以重圆,断钗岂能修复,荀野抽身时那么果断、体面。   杭昭节跪向二姐姐,双手握住了杭锦书的手,仰头梨花带雨地恳求:“二姐姐,我恳求你,为了家主,再去求一次太子殿下吧。”    第60章 锦书,你为何如此固执。……   长夜似无尽头, 夜雾笼罩处,杭锦书驱车而至。   穿过角门后一道长长的狭巷,步行入东宫, 但太子不在武英殿, 而是居于丹墀阁, 引路的内监告知杭锦书:“殿下从娘子走后就住在丹墀阁了, 武英殿是平日休养和理政的地方, 娘子请随奴婢前来。”   丹墀阁是从前她所居住的寝阁。   杭锦书的步伐微微迟疑, 开口问内监:“殿下的失眠症好些了么?”   内监恭恭敬敬佝着长腰回话:“原来一直不好, 自打殿下搬进了丹墀阁, 是好些了, 不过时而还是难以入睡, 娘子你看。”   杭锦书顺着内监所指的方向看去。   今晚无星无月, 天边彤云密布, 压得周遭的空气分外阴沉。层层光秃的树杪之上, 有一座拔地而起的阁楼, 楼内灯火葳蕤, 通明到晓, 看这情况他还没歇。   这段时日朝堂风声很紧, 全都因为太子“借休养为名懒政”,实则废公而享乐。   但他却在长夜里无法入眠, 杭锦书胸口顿时发紧,托内侍前去问话。   内侍去后不久, 又从丹墀阁折身出来, 向杭锦书回话:“娘子,殿下不见。”   他为难地转了一下脑袋,不敢直视杭锦书的眼睛。   杭锦书不肯就此离去, “你有没有说是杭锦书求见?”   内监满面风霜,干枯如丝瓜囊般的手招了招,“说了,但殿下不见,娘子请回吧。”   杭锦书还是不肯走,她定了片刻,问:“你真的见到殿下了?”   内监不回答。   事有蹊跷,杭锦书便更不能轻易离去了,声音不高不低:“殿下不见,我便在此等。烦请通禀,就说杭锦书今日见不到太子殿下是不会走的。”   内监哀伤地叹了一声,多看眼执着的杭锦书,为她报信去了。   阁楼寝房内,荀野的鸩羽长生发作了两个时辰了。   这一次比以往时间都更长。   发作之时,全身的皮肉肌理,连同五脏六腑,可说是表里每寸,都受到烈火烹油的煎熬,荀野紧绷的身体到底是承受不住如此激烈凶猛又长无止境的疼痛,疼痛迫使他弯下了脊骨,重重地扶着书案咳嗽。   粗重的喘息声响彻寝房。   一不留神,失手打翻了一只铜盘,幸而铜盘里的灯油早已燃尽,没有重新续上,只是滚落在地,砸出“咣当”的巨响。   落在杭锦书的耳朵里,她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二楼传出激烈的声音,她心里也莫名跟着焦躁,抬首望去,二楼的轩窗上誊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没有头发,杭锦书一眼认出是苦慧。   苦慧是荀野身旁的圣手,这么晚了,他一刻不离地守在丹墀阁,是荀野的伤又疼了吗?   杭锦书生平第一次想闯了禁地,可丹墀阁外,虎视眈眈地把守了一圈翊卫,荀野不发话,她不可能进得去。   就这么僵持着,杭锦书的心不停地往下沉。   鸩羽长生一次比一次没完没了,发作时间长得看不见尽头,荀野中毒以后的痛感已经变得麻木和迟钝,但饶是如此,这种疼痛也远非一般人所能受得了。   素年又替人过来传话了,“殿下,杭娘子不肯走。”   荀野的双臂撑在书案的两侧边沿,指骨发白,臂膀上暴起了一条条狰狞的青筋,汗水沿着他潮湿的皮肉澎湃地往下流淌。   苍白的脸垂在烛火照不见的暗影里。   不能让她看到我这副模样。他想。   实在是太狼狈了,太狼狈了。他希望在杭锦书的记忆里,关于自己的,一直是过去那个虎虎生气的荀野,不是现在这个痛至癫狂的已经失去了常性的将死之人。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不见。”   素年盼望着杭娘子能过来,哪怕不做什么,只说一两句安慰的话也好,太子殿下总好过像如今这般苦熬着。   但他没有那个擅自做主的权力,素年走到楼梯口,朝为杭锦书引路的内侍传了话。   稍后,又有话传回来,素年犹豫着,重新走进房中,太子已经跪在毡毯上奄奄一息了,他实在不忍,拱手道:“殿下,杭娘子说无论如何,今晚见不到殿下她不会走。”   锦书。你为何如此固执。   荀野用残存的理智思考,他大致猜出,她一定是为了杭况而来的。   杭况不会有事,他可以向她保证。   荀野支起汗津津的脸庞,问仰身靠在窗边仿佛正出神的苦慧,气息时断时续,“这次发作还有多久?”   苦慧听到他问,平静地转回面容,回答:“不知道。”   “鸩羽长生的发作时间没有定准,只会一次比一次更长,直至彻底侵吞人的意识,夺走中毒者的生命。”   连苦慧也不知。   荀野只能等,等捱过这一轮毒发。   窗外阴云密布,一道闷雷轻轻地滚   动,霎时万丝从云端抖落,淫霖密布的苍穹之间,只见一道白炽的电光闪掣,接着雷鸣如鼓,轰然于耳膜处炸裂。   杭锦书听到内监来传话,“太子殿下不愿见,杭娘子别固执了,都下雨了,您快进屋吧。”   杭锦书很固执,雨水滑入口腔,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犹如风浪之中的一块坚固的顽石,屹立不动,岿然道:“见不到殿下,我不走。”   内监也无法,只好和素年两头传话。   荀野知道杭锦书是个怎样倔强的人,她还在外边,雨势大而凌乱,听得他心里发紧。   一阵痛觉侵袭神经,他颤栗的手扣住了桌角,徐徐支起上半身,命令苦慧:“给我施针。”   苦慧不肯动,只是平静地拖长了语调:“频繁用针,虽可止一时之痛,但会致使你气血运行,加快毒物渗入五脏。”   荀野扯着苍白的嘴唇,坦然地笑了下,“都已经是现在这境况了,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施针。”   苦慧无可奈何,捻着手中的银针向荀野走来。   阁楼上,靠着窗纱的那道身影已经离开了,杭锦书抬起被夜雨淋的湿漉漉的眸,心中暗暗有了猜测。   之后过了没有多久,内侍官又打着伞回来了,请杭锦书进去,“殿下答应了,娘子请快进来吧,别淋坏了。”   杭锦书立时就要见到荀野,但素年噔噔噔从阁楼上下来,向她道:“娘子先更衣吧,衣冠雅洁,才好面见太子。”   杭锦书看了眼通身湿透的自己,应了“是”,素年便让人拿了一套衣裙来。   衣裙是从丹墀阁直接拿来的,是杭锦书从前做太子妃时穿过的,这么久了,从来没有收走,一直留在阁楼内,且保存得非常完好,色泽如新,轻嗅上去,衣领袖口间还有淡淡的鹅梨香,是她以前钟爱的熏香。   杭锦书入丹墀阁浴房,用干毛巾擦干了身体,换上了衣裙,等系好身上束带,才翩翩然走出来,端丽冠绝的清容雅貌,犹如神妃仙子,有巫女洛神之色,还如从前那般,让人忍不住呼一声“太子妃娘娘”。   她步入内寝时,荀野正靠在书案后,披着一身厚实的披氅,坐在灯下看书,姿态闲逸。   他那样喜冷怕热的一个人,如今腊月都过了,天气要转暖了,却披上了如此厚重的大氅,实在少见。   杭锦书观察了他很久,脚步轻盈地走上去。   荀野呢,用一种非常自然的不经意,打量了杭锦书两眼。   锦书穿着很美,他又忍不住心旌摇晃了。   真个是没有半分出息,他这辈子都抵挡不了她半点啊。   荀野故意板起脸,对她道:“杭二娘子,一别多日,你怎么又瘦了。”   一屋子人都听傻了。   啊?   太子你能否有点硬骨头。   千辛万苦起了个势,本以为是劈头盖脸的质问,结果就问这个?   这听起来好像一句关怀啊。   苦慧捻针的手都在发抖。这人,不论是鸩羽长生发作,还是行针止痛,都要忍受极大的痛苦代价,他费劲辛苦才勉强止痛的,就只为了与杭锦书云淡风轻地说这个。   杭锦书没太在意自己的胖瘦,她食欲不振已经很久了,本来就心里烦乱,月夕桥一别之后,更是食不下咽。   杭氏现今,又风雨飘摇,她如何还能没心没肺视而不见?   可是看荀野,他虽在灯光里坐着,脸上有一丝血色,但额间还在不停地冒汗,委实是更憔悴一些,忍不住道:“你也是。”   荀野笑了一下,“我吗?可能太长时间不练功了,是会有一点儿消瘦的。”   说完扔掉这个话题,问她:“你是为了你伯父杭况下狱来的?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为了伯父而来,固然如此。   但杭锦书更想来看一看他的近况。   这一切总是有些说不上来的蹊跷,直觉告诉她,荀野不是临阵脱逃的人,一定是有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打算。   可惜的是,她已经不算是他的“内人”,而是一个被排除在计划之外的外人了,所以他心里想什么,没必要告诉她,她也无权知道。   荀野撑住了桌案,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在杭锦书耷拉下眉睫,似有落寞之意时,他定神道:“你放宽心,我既知道了,杭况不会有事。”   杭锦书呆呆地,忘了要说什么。   过了半晌,她又问:“那你呢?”   荀野一怔,“我?”   他揉了一下到这时还在痉挛的眉心,掩饰住异样,勾唇道:“我很好——”   话音未落,一只柔软芳馨的小手,抵住他的额头。   “……”   荀野一瞬间失了语言。   杭锦书碰了一下他的头,便缩回了手,认真地告诉他:“你在发烫。荀野,你是不是没有认真治病?”   荀野很冤枉:“我有在认真治疗的。”   但治不好啊。   杭锦书不相信,她转眸对苦慧道:“殿下的伤势为何一直反反复复的不见好转?今晚又发烧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仅朝堂,民间也已经是议论纷纷,都说太子荒疏朝政,怠废公事,可杭锦书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伤病还没痊愈。   但她一直想,苦慧在他身边,到底是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苦慧掀一下嘴皮,便被荀野目光所警告,他顿住了。   荀野为了隐瞒杭锦书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苦慧心知肚明,怎敢拆穿他的把戏,便颔首道:“殿下无恙。他只是吹了一点寒风。目前身体虚弱一点,吹一点风便病倒了。”   荀野顺着苦慧的“诊断”戏谑道:“这下我比茶缸子不遑多让了。”   见杭锦书凝神警告他,荀野收了嘴,悻悻道:“不好意思得罪你了。”   她收敛了怀疑的心,暂时信了他的话。   荀野隐隐察觉到银针刚刚压下去的血气又在翻涌了,一股腥味已经在食管底下,又叩关攻城开始叫阵了,他一刻也耽搁不得,给杭锦书吃了一颗定心丸,旋即又下了一道逐客令。   “有我在,杭况便可安然。陛下知晓杭况与伍云隗并无勾结,只是借机敲打于我,症结在我,你只管放心回家中等候消息,不出三日,我敢保证你们家主无罪释放。”   他总是如此。   对她的要求,尽己所能地满足。   她何德何能一次次麻烦他?   杭锦书不吐不快:“会连累到你吗?”   荀野摇头:“不会。”   可杭锦书还是放不下心底的歉意:“这份情义,我恐怕自己偿还不了。殿下,如果你有想要的,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补偿我都愿意给。”   殿内几人都深吸一口气。   依着太子的德性,会不会脱口而出一句:“我就想要你啊。”   荀野也知道自己被人看轻了,叹息一声,看着认真执着的杭锦书,她温软的杏仁眸泛着淡淡琥珀光泽,像是一泓两涘渚崖间涌出的秋水,明澈有神。   荀野被施展了定身法。   他恐怕这一生没有看到过,杭锦书对自己露出这般清亮璀璨的眼神,剔透冰莹,宛如上好的玉珠,闪灼着玻璃般的光泽。   很美好,美好得让人想要据为己有。   一如当年在悬崖边第一次见到杭锦书,她对陆韫有过的眼神。   荀野嫉妒陆韫。   从那年,一直嫉妒到现在。   兜兜转转陪伴在她身旁的仍是陆韫,自始至终都是陆韫。   他的嘴角往下拉扯,露出一点伤怀的味道,对杭锦书缓声道:“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的。”   杭锦书心里不知为何蒙过一层涩意,她竟在盼望荀野能“趁火打劫”一次,“自私”一次,说出还想要与她破镜重圆,她清楚,如果荀野这么问的话,她是一定会答应的。   原来她是想与荀野重新在一起的,这一次她不再会怀揣目的与偏见地审视他,把他的缺点故意在心里放大,也不会蒙骗自己对他只是虚与委蛇,从来没有一点儿真心,更不会,在他满心欢喜想要与她天长地久时,故意泼他冷水,害他难过。   她在婚姻里干了许多十恶不赦的事,恐怕是再也没有资格拥有一个爱自己到骨子里的人了。   杭锦书眼眶酸涩,她慢慢起身,俯视荀野下坠的眼帘,“也许你只是还没想好,没关系,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也可以。我欠你一个承诺,一个愿望。今晚丹墀阁内所有人都是见证,等你想到了,你就可以向我许愿,只要我做得到的话,我一定满足。”   *   杭锦书走后,鸩羽长生的毒又席卷出来地发作,害他痛得打滚。   这一次发作好像更惨烈一点,银针压制不住毒素后,反扑的感觉更如十倍。   荀野一次更比一次体会得深刻,为何有人会挨不过鸩羽长生的毒发,宁可自尽来结束苦楚。   实在是太疼了。   锦书要是知道他是在这样的疼痛中受尽折磨地死去,可会为了他难过得掉一滴眼泪?   可有些小娘子爱哭,锦书却不爱哭。   或许也不是不爱哭,只是从来不曾把他放在心上而已,所以也不会在他面前掉泪。   以前荀野总觉得不平,他付出不比陆芳歇少,为什么就始终得不到她的心,为什么她就始终不肯正眼看他一眼。   可是现在荀野又觉得自己是无比幸运的,好在这世上没有人牵肠挂肚于自己,应当也就没有人会为了他的离开悲痛。   荀野想自己这一生已足够波澜壮阔,赴死的时候,就不应再兴师动众,最好是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从容地等待死亡降临。   他从军以来杀伐无数,历经大小数百场战役,手底下不知染了多少人的鲜血,孽债难消,所以他咎由自取,得来了报应。   原本他不相信鬼神因果之说,从不语怪力乱神,近来是愈发爱胡思乱想了。   捱过天亮,疼痛渐渐消散,荀野知道自己是又死里逃生了一回。   今早需要面圣,更衣时,荀野特意地问了已经还俗的大和尚:“你说世上真有拔舌地狱,如我这等满身罪业的人,要是被阴曹地府勾走了,会不会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苦慧笑了下,为太子寻来他面圣的公服,道:“殿下何时也开始思量这些?”   荀野为自己套上柔软的素衫中衣,将自己规矩地收拾好,领边也压得工整,回答道:“我就是想,万一真永不超生了,岂不是连来世的机会也没有了?”   苦慧为荀野抖开衣袍的手蓦地一顿。   自中毒后,荀野看起来很冷静地接受了一切,从不曾怨天尤人。   苦慧也是今日方知,他究竟有多不甘心。   这一日,荀野踏入了太极宫面见天子,天子知道他的来意,不耐,不欲接见。   荀野在太极宫的正殿之外等候,一直到黄昏,皇帝拗他不过,终于赶了殿中监,放荀野进来。   太子夜入太极殿,与陛下秉烛彻夜。    第61章 绵绵不尽的相思   杭况在被收监的第四日, 回到了家中。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法司会审,断言杭况与伍云隗并无勾通,所以将杭况无罪释放, 天子下令, 九州搜捕伍云隗, 就地斩杀以正法度。   杭况被收押了几日, 骨肉仿佛被削薄了一层, 脸上憔悴疲倦, 回到家中沐浴一番, 便召集了集会。   他在花厅之中向杭纬道:“易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 原以为抱住太子, 就可以青云无忧扶摇直上, 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 恰巧锦书独具慧眼, 又早与太子和离, 这时候急流勇退, 与东宫划清关系是明智之举。”   杭锦书倏然扬眸, 看向厅中正中央的伯父与父亲。   伯父是太子殿下救回, 如今太子东宫未倒, 伯父就急于划清界限,实在得鱼忘筌, 这不是杭氏家风!   她以为父亲不会应,但杭纬呢, 把眼睛瞅向身后的陆韫。   得意门生便等同他的脑与喉舌, 杭纬一有大事便习惯与陆韫商议。   陆韫在杭纬身后行礼,言辞温润,但间杂机锋, “昭王继位是大势所趋,太子在渤州一行受伤后,纵容部下扰乱京都,被陛下发落远调,众叛亲离,此时若一意孤行拥持太子,犹逆流而行,悖时逆命。家主所言句句真切,杭氏若还抱着这条将沉之舟,迟早有被卷入海底的风险。”   杭纬的长指抚着颌下飘然的胡须,凝定心神,细细思量这话,很是认同,“太子与杭氏的恩义,自与锦书和离之后,便已算是恩断义绝,现如今杭氏不得不自立求存,与东宫解绑,并不落井下石,也是无奈之举。”   花厅里杭氏众人,被陆韫的话唬住,又听两位郎主其实早已拿定了主意,便无人反驳,无论如何杭氏自立门户保住大厦最为重要,对家主做的决定也能理解。   可这花厅里,却有一道失望的声音,不轻不重,掷地有声,环绕在所有人耳膜边沿——   “恩将仇报。”   一道道视线齐刷刷地看向发声之人。   杭锦书的身子坐在圈椅之中,双手的手指绞动着,气得浑身发抖。   她的目光看向花厅之中,一众虚情假意、只图自身利益、罔顾恩义的杭氏人,这里有她的长辈,兄弟姊妹,还有外臣,他们沆瀣一心,假仁假义,把恩将仇报的行径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杭锦书气得胸膛起伏,脸色煞白。   母亲孙夫人欲拽住女儿的手,安抚她,示意她不要冲动强出头,但没有拽住,杭锦书起身便向杭况、杭纬二人走近。   对峙的眸光没有半分退避闪躲,她直勾勾盯着杭况,不顾辈分高地身份尊卑,昂首质问:“伯父!我们杭氏数百年传家,家风何如?以直报怨,以义解仇,施恩无念,受恩莫忘,十六字箴言,家主可还记得?”   杭况被质问,屏息一叹,“记得。”   礼义道德上他占了下风,因此面对侄女的问题,竟也无法反驳。   杭锦书咬牙隐忍地问:“那伯父可还记得,你身陷囹圄,是何人施救,为伯父洗脱冤屈?”   杭况又是一滞,“记得。”   杭锦书知道他记得,都记得,却偏偏干这无情无义的事,满座喧哗,质疑她不敢触逆长辈,杭锦书的杏眼一轮扫过去,竟有种凛凛磊磊的风范。   在众人吃惊之时,杭锦书朗声道:“随末天下大乱,零州杭氏风雨飘摇,是谁庇护杭氏,调军驻守,杭氏多年无子弟入朝,伯父心怀入仕的志向,得入长安为少司空,是谁暗中助力,伯父因伍云隗之祸下狱受过,是谁不计前嫌相救?”   谁能答得上来这三问吗?   杭锦书确信,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当初她起意与荀野和离,曾向他许诺,即便夫妻姻缘不再,他们杭氏也定对东宫鼎力助之,如今看来她是高看了家族,掌掴了自己的脸。   他们怎会如此漠然啊。   杭锦书的眼眶酸涩难抑,她又看向坐在角落当中沉静无言的杭昭节,“七妹妹。”   这堂上没有杭昭节说话的位置,她恨不得所有人都看不见自己,她好把头埋入沙子里,可杭锦书一唤,她逼不得已抬起眼尖,身体猛地一抖,“二姐姐你别问我……”   杭锦书如何能不问她:“你还记得,伯父下狱那日,你是何如涕泪俱下恳求我,恳求殿下,一定要救你阿耶的么?”   杭昭节也痛苦不已,她捂住了脸颊,用双手阻隔杭锦书的打量。   杭锦书失望透顶,原来她最亲最近的家人,尽是负心凉薄的人。   “阿泠。”一个声音叫住她离开的身影,清沉动人,像是一颗打磨得圆润透光的温润明珠。   杭锦书一回眸,对上陆韫柔和宽慰的眼神。   “阿泠,家主并不是要恩将仇报,家主身上背负了整个杭氏,你可知道杭氏有多大,下面有多少人,他绝不容许自己有一丝行差踏错。太子势单力孤,已经不适合再扶持他了。难道你希望杭氏为了太子,与朝野为敌,与帝心悖逆吗?”   杭锦书清冷地叱责:“你闭口。”   陆韫一怔,呆愣了一瞬,望着锦书因怒恚而彤红的眼角,讷讷说不出话来。   杭锦书踏出这片花厅,头也没回。   杭况目视她离去的背影,心绪轻轻浮动。   出狱之前,太子曾来大理寺见过他一面。   彼时杭况已经是身披囚衣的阶下囚,但太子看着也没多好,他的脸色近乎是委败的,病体难愈,天人五衰的征兆已经很明显。   上次见面还不是这般,这让杭况吃了一惊。   满室干草间有一方木案,案上置着一把下酒菜,一杯浊酒,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   这是杭况向狱卒索要的,看在他是杭氏家主的份上,狱卒给他行了这个方便。   他一个人在牢狱之中百无聊赖,棋瘾犯了,只好自己与自己对弈,眼下是来了一个对弈之人,但棋也下得不怎么样,完全是隔靴搔痒。   荀野执黑,从容不迫,不慌不忙地按下棋子,不顾自己一条大龙被屠杀殆尽,固执地下着属于自己的一盘棋局。   杭况对他的棋艺实在不忍直视,抽空问话:“太子来狱中,总不可能是专程来与老夫下这一盘棋?”   荀野漫不经心:“的确不是。”   杭况诧异:“那是——”   荀野抬眸:“杭家主知道自己因何下狱么?伍云隗只是幌子。”   杭况这几日也在思索,思索之后,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脑海中形成。   但他着实不愿相信。   难道老皇帝不清楚,他的江山是靠什么得来的?   易储不但易使军心哗变,他的次子,尽是些软弱无能的人,如何能担当大任?   “难道……”   “对,”荀野愀然凝视着杭况,又落下一子,棋子打在棋枰上,有铿锵的金石之音,干干脆脆,没一丝拖泥带水,“陛下早已动了废黜太子的心思。要打压孤,那么孤身边的近臣、副将,包括杭氏,都会如老虎爪牙一般被一颗颗拔掉。”   一只没牙的老虎,就凶不起来了。   杭况追问:“太子殿下明明心知肚明,可你为何没有反对?”   他只是在东宫,默然不语地将一切尽收眼底,没有做出丝毫实际反应。   荀野的眼睫慢慢地颤了一下:“杭氏顺应帝心吧,在这时维持中庸之道,不要冒尖。”   杭况还是不明白:“难道太子你真要——”   自请废黜吗?   荀野轻笑,“孤若不交出兵符,陛下不会消除忌惮。杭氏便如覆巢之下的累卵,难有完存。”   他从干草堆中起身,居高临下地目睹这一片残局,自嘲轻笑:“家主,在下棋艺不精,这一盘棋是下不完了,中盘告负。”   杭况怔了怔,乱糟糟的胡须下嘴唇轻动,发出一道浑浊的叹气。   *   太子从长安消失了。   在那一日与天子彻夜长谈之后,便几乎没有人知晓他去了哪里。   直到突然有一日,天子降下诏书,废黜储君,一锤定音,引起了满朝文武的震动,这消息也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内外。   杭锦书刺绣的针一不留神扎破了皮肉,从母亲这处听到消息时,她惊愕地拿不稳针线。   别人也许不了解荀野,不知他是怎样一个人,可杭锦书知晓,当年北境军扣关南下,虎视何雄哉,荀野毕生所愿便是中原,他终得一日立于九重之巅,睥睨六合。   他不可能拱手山河,心甘情愿地被废,就这般束手待毙。   自古以来被废的储君,有哪一个得了好下场,能安然富贵地寿终正寝?   杭锦书联想到那日见过的荀野的面貌,积累的忧虑再也压不住,洪潮般上涌,她一瞥眸,将针线都扔了,起身便往外走,孙夫人连忙拉扯住她。   “女儿,长安现在风声紧迫,你别出门。”   太子一经废黜,曾经追随过他的旧部都被崔后以雷霆手腕一个个清算,不提女儿曾是他的枕边之人。   杭锦书气苦地抹了眼睛,“我不相信。”   不相信他就这么认了命,不相信他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长安,曾经意气风发的北境军主帅呢?   孙夫人沉默了片刻,她还是尊重女儿所有的决定,“你去吧。我只恐怕,太子早已不在京中,你便是把长安翻出一个底朝天来,也是见不着他的。”   花厅集会那时,孙夫人自知人微言轻,不曾说过一个字,但人心凉薄,她看得彻彻底底,对杭氏兄弟的见利忘义的印象,也是更加根深蒂固。   杭锦书驾乘杭氏的一匹快马离开了田庄,阍人阻拦,杭锦书一甩马鞭直行冲破了马厩,利落地越过横槛,扬鞭疾行离去,看得马厩阍人目瞪口呆。   马匹离开田庄,杭锦书一路东行,直入城门,在黄昏时赶到了东华门下,但这时只见一行人吹吹打打,迎亲送行,场面极其热闹。   杭锦书一问之下,才知这是溧阳公主回门的日子。   荀林茂嫁给了洛阳王氏的郎君,那个貌美可爱的小公主,见到了长安街市上牵马的杭锦书,亲切地从马车里探出了脑袋,朝着杭锦书遥遥招手。   车内她的夫君托住她腰,生怕她从车窗掉出去,拿眼神示意威胁,荀林茂不爽他成日里对自己管东管西,一拍爪子打掉他的手。   她幼年时可是学过武,身体比一般小娘子都强壮,手劲儿也大,这么一拍,把王戬拍得手背红肿作痛,他一缩手,微愠道:“你便再掉下去我也不管了!”   荀林茂皱眉道:“你好小气!我和我嫂嫂打个招呼你也不乐意,这婚才成了没几日,你就这般管天管地的,我阿耶都没像你这样管过我。”   王戬发作不得,小公主惯会强词夺理,把别人对她的关心都视作“管天管地自作多情”,一听她说起“嫂嫂”,他愣了一下,从窗口看到了杭锦书的身影之后,他一把将荀林茂攥回了车内,“那并不是你的阿嫂。”   荀林茂气得推他,推他一趔趄,没等王戬坐稳,又踹了他一脚,摇摇晃晃的马车,霎时摇得更卖力了,五脏六腑都恨不得给王戬颠出来,他甘拜下风地爬起来,只见小公主已经叫停了马车,跳出了车门往东华门前走去了。   王戬自认为说得不错,那并不是荀林茂的阿嫂,杭氏休弃荀野天下皆知,而前太子荀野,也早已不知去向。   但他还是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得罪了小公主,竟至于遭此浩劫,头也磕了,腿也被踹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儿。   荀林茂一路分花拂柳迎向杭锦书,牵了杭锦书的柔荑,温温一笑,“嫂嫂你也来啦?我的府邸就在这附近,你进来坐坐?”   杭锦书道“不了”,她还要寻人。   荀林茂心下不免失落,但嫂嫂牵马而来,必定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办,她再一回头,看见车中驸马像个怨夫似的瞪着自己,荀林茂无可奈何地摊手,“男人就是很麻烦。还是嫂嫂有先见之明,赶明儿找个机会,我也把他休了就清净了。”   “……”   杭锦书心里的伤口像是撒了一把盐,疼得无计可施。   她如今便如同大海捞针一般,在寻着一个让自己休弃了的男人。   尽管她并不想休了他。   她咬着唇角,“公主,你可知荀野在何处?”   “大哥?”   荀林茂怔忡了一瞬,倏然变得有些警惕,她正色摇头。   “我不知道啊。”   杭锦书觉得她神色间有些异样。小娘子的神情根本骗不了人,她追问道:“公主知道,对么?”   溧阳公主把嘴唇轻咬,半晌,她看着这一片浩浩荡荡的人潮,把心一横,“嫂嫂你看见我的那匹马了么?”   杭锦书倒没注意她的马,她听到荀林茂如此说,把视线调转,只见今日公主回门礼,当先用的那匹身披金络脑、头戴大红花的烈马,眼熟至极,她近乎一眼便认了出来,失声喃喃:“是伊纥曼。”   这匹马是荀野的爱驹。   没想到他连心爱的马都送了人,当真是没留半分退路了。   荀林茂点点头,泄气似的被抽去了劲,“我是真的不知道皇兄去了哪儿,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把马送给我了,我猜出他可能是要走,问他要去哪,他只说要去很远的地方,将他的马托付给我,还说这匹捕风很通灵性,让我好好照看它。”   她那时成婚,收到了一大堆礼物,二哥三哥都送了名贵的奇珍异宝,大哥送的就是这匹马。   荀林茂失望极了,但皇兄说,这匹马“捕风”是吐火罗仅存不多的汗血宝马,有日行千里之能,千金难寻,荀林茂就兴高采烈收下了他的赠礼。   但皇兄送马,他自己骑什么呢?   架不住小妹妹的再三追问,荀野被她晃得快要吐血了,便敷衍她,自己要远行,至于去哪,他不曾明言。   因此荀林茂确实不知。   但听到嫂嫂今天叫这匹马“伊纥曼”,小公主一瞬间呆了,继而,她噗嗤一笑,“不过它的吐火罗名字为何这么好笑?”   杭锦书也惊诧:“公主懂得吐火罗语?”   “自然啊,”荀林茂骄傲地双手一插腰肢,朗声道,“我小时候可是也入过西北大营的,常常和那些土人打交道。‘伊纥曼’在吐火罗语言里,就是对心上人绵绵不绝的思念啊。”   这么一匹威风凛凛的骏马,配上这么一个肉麻骨酥的矫情名字……   杭锦书呆滞了。   绵绵不绝的思念。   听到“伊纥曼”三个字,那匹马似有灵性般回过头,越过一片人潮,朝她们看了过来。   荀林茂霎时明白了,叉腰嘟囔起来:“我说我怎么喊了它一百声‘捕风’它都不搭理我!”   怪不得大哥送她马时对马的名字含糊其辞,顿了一下才说出“捕风”两个字,敢情他知晓自己精通吐火罗语言,居然还很要脸地现编了一个啊!   气死了!   但荀林茂知道了“伊纥曼”的本名后便明白了,这匹乖巧通灵性的马不应由她所得,君子不夺人所好,荀林茂也不缺名马,她握住了嫂嫂柔软纤细的手,轻盈地绽开石榴红唇。   她说:“这匹马应该是属于你的,嫂嫂。”   在杭锦书仍错愕着出神时,荀林茂抱住了最喜欢的嫂嫂,嫂嫂的身上总是香香的,充满了好闻的味道,荀林茂很喜欢,但也只短促地抱了一下,因为驸马的眼珠快要抡出火星来了,她迫不得已一触即离,叹了一声。   溧阳公主曼声道:“请你相信,无论哥哥走到哪里,这匹马的名字,都是他想对你说的话。”    第62章 她盼望着只是一场梦   溧阳公主一意邀请嫂嫂入公主府小憩吃茶, 在杭锦书再三推辞后,荀林茂瞧出了她的心思,轻笑点破:“嫂嫂行迹匆忙, 不是为了找荀野吗?”   杭锦书面色微微一僵, 脸蛋微不可查地红了。   荀林茂撒娇似的挽住了嫂嫂的右臂弯, 声音清脆地央求着她:“嫂嫂。嫂嫂。”   她一直执拗地要喊杭锦书“嫂嫂”, 杭锦书从一开始难为情, 到如今已经慢慢平静地接受了,   “……好。”   也许溧阳公主正有线索, 比她这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还是好多了, 实不相瞒她打马入了长安后, 便失去了方向。   她去的方向是东宫, 可走了一程以后, 脑子里紧绷的弦蓦地“叮”一声, 杭锦书醒转回味来, 东宫早已人去楼空, 去东宫只是扑个空而已。   他昔日麾下的部将, 与杭锦书打过照面有过交情的, 早已在他离开之前一个个远调。   她走在路上, 慢慢地想,谨慎地思索, 才终于从荀野最近一段时日的反常举止当中,摸出了一点儿蛛丝马迹。   原来荀野早已做好了离京的打算, 所谓纵容麾下部将扰乱长安, 不过是假借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幌子,给皇帝借题发挥的机会,好将他们逐个放出京都。   因为这些裨将与他都太过亲近, 崔后一党执掌朝纲以后,只怕没有容人的度量,会对他们有所不利,外放是最好的选择,若不愿继续做官,还可以辞退归隐,明哲保身。   他连马的的去路都安排好了,溧阳公主从小便喜戎装,擅弓马,懂军战,必然会善待伊纥曼。   伊纥曼——这个吐火罗名字,真的是他想对她说的话吗?   杭锦书心里满满腾起了一片轻盈的云翳,好像积压在胸口的郁闷和多愁善感的烦恼,一息之间犹如拨开了雾色,窥见了淡淡天光。   杭锦书应溧阳公主之邀,入公主房偏厅吃茶。   那位新晋驸马,对夺走了公主注意力的“嫂嫂”很不友善,始终没拿好脸色瞅她,但杭锦书也不在意,入偏厅以后,荀林茂几番想把王戬赶走,对方呢,就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冷水不让喝,酥山也不让吃,就连她想喝口酒都不行,看着毕恭毕敬,简直是我行我素、管东管西!   王戬靠向黄花梨木的太师椅,手里剥着公主爱吃的松子,一个字也不说,静静听着堂上动静。   溧阳公主也没理他,和嫂子说话时,抽空就抓一把松子,把王戬费心费力剥了大半日的松子,一口就塞进嘴里,咀嚼片刻,咽下去了,也不回头,又伸着俏嫩嫩的玉藕似的小手摊向王戬案前,手指头有所意图地勾了勾。   正费劲剥着松子,手指甲都剥劈了,也赶不上公主嘴的进度的王戬:“……”   吃不着松子,荀林茂还嫌弃他无用。   王戬:“……”   他真个是欠儿的。   欠了这个小公主的,甘心情愿给她当牛做马,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还当得起劲。   他最怕的,就是小公主学了她面前的“嫂嫂”,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给休了。   这种事,太子妃休弃太子是千古奇闻,可放自己这儿,公主休弃驸马,那不是司空见惯的?   先爱上的必定是输,小公主没心没肺,他只好不遗余力。   公主吃不着松子,嘴巴腾出来了,同杭锦书说起自己见大哥时的模样,“我总是觉得大哥状态不对,我从前也见他受过重伤,但没有一回是要养这么久的,这次脸色却很差,刻意扑了几层粉也还盖不住。”   杭锦书的胸口闷闷的,连公主都发现的细节,她竟放过了。   他为了救她,先后被李貘和孟昭宗被箭射伤。   可是两次。   她都没有仔细关照过他的伤势。   救命之恩,都还不曾还报,她每日为了他的反反复复的态度畏葸不前,顾影自怜,还道杭氏恩将仇报,她又好到哪里去呢。   溧阳公主道:“哥哥那个人,其实有时候闷得很,你别看他不说话,他既然离开长安了,一定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的了,连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小妹都得到了他的马,别提嫂嫂你了。”   杭锦书摇头:“不,他什么都没对我说。”   什么也都不曾为她留下。   他抽离得干干净净,冷静果断又体面,一点缝隙都撬不开。   “是吗?”溧阳公主不相信,“嫂嫂你定是还没有发现。”   杭锦书困惑于溧阳公主的笃定,她将自己从头看到脚,霍然一顿,手慢慢地摸索向袖口,她贴着左臂藏了一把削铁如泥的短剑。   还是有的。   荀林茂却不知这个玄机,这时,她身后正幽怨地剥着松子的驸马,幽怨地道:“男人如果喜欢一个女人,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是不可能让她找不到的。”   荀林茂颦眉扭头,“谁问你啦?”   王戬:“……”   荀林茂道:“你是你,你和我皇兄怎能一样。”   她自小就仰慕兄长那样的大   英雄,待字闺中怀春时,想嫁的也是一名大英雄,可最后,她嫁给了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驸马,王戬身娇体软易推倒,荀林茂赏玩了两日男色,就觉得有点乏味。好在他对她还算不错,日子凑活也能过。   虽然表面上十分嫌弃他的无用,其实,荀林茂对他的话都记在了心里,对他的话也认可,“是啊,嫂嫂。我觉得,你可以打听一个人。”   杭锦书一阵犹疑,荀林茂便凑近了嫂嫂香香软软的身子,附了红唇在嫂嫂耳边,窃窃私语起来。   杭锦书的眸一点点睁大。   *   杭锦书牵了两匹马离开的溧阳公主府邸,左手牵一匹,右手牵一匹。   伊纥曼像个乖巧懂事的小孩儿,亦步亦趋地跟在杭锦书的身后,时不时打着响鼻,吸引杭锦书的注意力。   杭锦书有时回眸看它,它的眼神中流露出不属于的战马的脆弱,好像一个被主人活生生抛弃了的小可怜虫,杭锦书心怀恻隐,抚了抚马头,伊纥曼就拿脑袋蹭她的手心。   她轻轻地唤它:“伊纥曼。”   它便支起眼帘看她,杭锦书每唤一声,它都抬眼看她,句句有回应。   对伊纥曼而言,这才是它可以依赖的主人,至于溧阳公主,连它的名字都叫不对,它很不想臣服。   马儿还是更喜欢追随旧主,但荀野其实是它的第三任主人,也不知怎的,前两位主人的音容笑貌它都已经再想不起,就记得第三任主人荀野对它很好。   但马儿也同人一样有情感,有灵性,它慢慢、慢慢地察觉到,可能第三位主人也要成记忆里的“音容笑貌”了。   它现在只好依附于他的妻。   新的女主人不知怎的,被它惹出了眼泪,感伤地抱住了它的头,有一缕湿热深入马鬃滑向了它的皮肤,烫烫的,像带火的箭镞擦过了它的马尾,让它很不舒坦。   它扭了扭脖子,却感到女主人的额头贴着它的皮肉,怕把她磕碰了,它只好忍着痒意不动。   “他给你取的名字很好……”   绵绵不尽的思念。伊纥曼。   街道上,有一个调皮的小孩儿,手里挂了一串鞭炮,他使坏地将引线点燃。   将手里的一串挂鞭扔出了门口,霎时,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轰炸着人与马的耳朵。   杭锦书吃了一惊,右手边的伊纥曼还稍稍镇定一些,但也被鞭炮惊吓了也有控不住的态势,左手边的马很敏感,一点惊吓都让它应激,它嘶鸣了一声,仰起了前蹄,疯狂地挣脱了杭锦书的手。   她手中一空,缰绳被马夺走了,它发了狂似的立马,扬起前蹄,马鸣三声,踏跺向那个使坏的,正赶来放烟火的小孩儿。   杭锦书的眼睑发抖,急忙抛了伊纥曼的缰绳,在门口的女人尖锐的惨叫声中,杭锦书犹如离弦之箭般抢下了那个孩子。   马匹受惊发了疯,已经不能自控,杭锦书抱着孩子气息急促地从它的马蹄之下逃生,将孩子还给他的母亲,赶回来牵这匹马。   女人抱回了孩子,劫后余生地揣紧了怀中受惊的稚子,恼火地破口大骂:“大白日的你拉着马从我家门口走,你个不长眼的!”   杭锦书只当没听到,她跳到马匹前面张开臂膀阻拦它逃窜伤人,可她不会御马,马听不懂她的指令,看不懂她的手势,加上被鞭炮的轰炸声吓住了,脑袋里空空如也,身体只是应激地反应,任凭杭锦书怎么拽它的缰绳,他都置之不理,甚至竭力反抗。   马的力气比杭锦书大得多,一下便将她甩在地上,杭锦书重重摔倒在地,眼看那马又要冲出去,这下是黔驴技穷了,但杭锦书还是怕它受惊之下冲出巷口伤害街面上的行人。   怎么唤也唤不回,恰好这时,沿街窜进来一道兔子似的身影,杭锦书定睛一看,只见严武城突然跃入巷中,将身腾挪,三五下便控住了惊马,翻上马背,将缰绳紧攥控制住马头,不许它在妄自横冲直撞,这马自知敌不过严武城,才老实不动了。   杭锦书认出了他,荀野身旁的近臣已经分崩离析各奔前程,留在长安的,如溧阳公主所言,只有严武城。   她挣扎着,艰难地从地面起身,牵上伊纥曼,走了过去,没有理会女人的痛骂声。   严武城翻身下马,听不惯那人满嘴喷粪地辱骂,正想给她一个教训,杭锦书骤然唤住他,戳破了他:“你一直跟踪我?”   严武城霎时便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小猫,再也凶狠不起来了。   因为惊马的事故,这巷道内外已聚满了群众,杭锦书质问了严武城之后,与他一起牵马出去,往东华门走,等人潮散了一些,杭锦书停驻脚步,对垂头耷脑的男人道:“跟了多久了?”   严武城只好老实巴交地回:“娘子你一出田庄,我便跟随你了。”   杭锦书一怔,心中莫名地焦虑起来,“你跟我作甚?”   严武城是荀野的近卫。   他应该跟在荀野的身边。   严武城偷偷瞧了杭锦书一眼,小声道:“殿下命令的。”   “为何?”   “皇位未定,波折再生,杭氏的危机便不会解除,殿下言这多事之秋,娘子身旁不能没有影卫,我,就是娘子你的影卫,还有二十个好手,平时也都蛰伏在城内外保护你。”   杭锦书的眼睑轻轻颤抖。   他把影卫都为她安排上了,连最信任的近卫都没有带走。   “他一定是出事了。”   严武城把眼看天,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   杭锦书加重语气:“他去了何处,请你对我说实话。”   严武城顾左右而言他:“娘子你安全了,我先走了。”   他把马缰还给杭锦书,作势要脚底抹油,杭锦书不放他离去,严武城神情惨然:“杭娘子你可别逼我,我答应了殿下就是杀头也不说。”   杭锦书抿唇,她当然清楚,严武城效忠的是荀野不是她,她思索片刻,再度开口,语调平缓而冷静。   “殿下为何把你安排在我身边,你心中比我更明白。”   严武城的神情有了一丝松动,目光浮现一寸茫然。   杭锦书趁热打铁:“你真忍心?”   严武城愕然:“难道杭娘子你都知道了?”   杭锦书颔首:“是。”   严武城有点儿怀疑杭娘子是在诈自己,但他左右看不出个破绽来,心里又实在觉得悲戚,走了一程,出了城门,身旁不再人多嘴杂,踏上了宁静通幽的小径。   此时已是入春,早春绿柳抽条,原野开出了几朵淡绿的野花,在春寒料峭中抖落了满身的风雪,绽出轻薄的希冀。   在山影和树影交掩着的崎岖幽径上,早有初发的嫩柳,垂下千万的丝绦,犹如无数串绿珠,飘飘荡荡地在一线春风里婆娑。   那漫长严寒的冬日好似已经过去了,春将回大地,一切山花野草都在屏息以待中伺机萌动。   杭锦书的手臂弯在伊纥曼的背部,挼搓着马儿的鬃毛,伊纥曼亲切地依偎着主人,忽听到一串伶仃忧愁的叹息,充满了怜悯。   严武城突然掩面听不得,看到陌上第一缕绿意的时候,他的心跳都停了,掐指算日子,太子的时辰已经尽了!   偌大七尺男儿,忽地再也坚持不住,低头哭泣起来。   杭锦书没诈出严武城的话来,知道他守口如瓶,忠心耿耿,她既安慰,又失望。   心绪幽幽几转,耳朵里蓦然撞入一团黏糊的哭泣声,她惊怔地瞥眸,眼看着严武城已经泣不成声,她呆了一呆,直觉告诉她出事了,是不是荀野他——   几乎不用思虑,她把这一切反常捕风捉影地串联在一起,那个答案已经清晰明了。   严武城哭丧着脸,嘤嘤哼哼说不出话。   杭锦书却霍地振高了嗓音,清寒的杏仁眼瞋目逼视而近:“严将军,都到现在了,你还要隐瞒,不肯告诉我荀野的下落么?”   严武城抹了一把泪,语无伦次,“殿下身上的鸩羽长生无药可解,季从之访遍了名医,都说无药可解,比牵机、鹤顶红还毒的毒药,他们全都谈它色变……”   毒药,难道荀野中了毒,可是荀野怎会中了毒?   杭锦书在一瞬间明白了一切,脑中轰然一声,呼吸忽地上不来。   她用力地攥紧了拳,平复丹田,艰难地吸入一口浑浊长气,肺里却如同匕首在搅。   窒息造成的胸闷头晕,让杭锦书只能靠在马背上深呼吸,许久许久都说不了话。   是孟昭宗的那一箭。   荀野为了救她,受了孟昭宗一箭。   她一直以为他伤势无碍,他在她面前也一向要强,装作无碍,再加上一个对救治解毒无往而不利的苦慧在,她便放松警惕。更何况她也从来没想到孟昭宗一个堂堂天下闻名的大宗师,竟然用歹毒的手段暗杀一名后辈。   没想到他无耻之尤!   太过浓烈的悔恨充斥了心房,杭锦书怨憎自己怎会为一叶障目,为了一缕脆弱的私情反复地猜疑、辗转反侧、坐立不安,也为之蒙蔽了双眼。   她实在早就应该洞察的,她怎会如此盲目。   呼吸踌躇地不上不下,胸口遽然收紧,引起心房一阵急促的搐动。   “他在哪。”   杭锦书忍住眼眶的涩疼,微眯眼眸,制止眼睫肌肉的痉挛,逼着自己冷静。   严武城的情绪也冷静一些了,嘎着声从头到尾叙说:“殿下中了孟昭宗的暗算之后,落入冰湖,毒素侵入了皮肉,已经取不出来了,只有寻找解毒的办法,老郭千里迢迢地把殿下带回长安,可等见了苦慧,苦慧道是这种凶险的毒无药可解。季从之不相信,但寻访了无数名医,都是一个说辞。从确诊开始,殿下就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娘子你,千辛万苦地瞒着,既怕你为他伤心,又怕你不为他伤心。可算算日子,三个月的期限,已经到了……”   杭锦书浑浑噩噩的脑子又开始晕眩了,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回忆从前与荀野在一起的种种,都像是一场场再也无法触及的幻梦。   她甚至盼望着,眼前的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当她醒过来时,他们还在西北的大营里,他还睡在她的身边,他只是累了,黝黑的皮肤上,疲惫的眼睫坍向下眼睑,睡得那么沉,嘴角却轻轻勾着。   在篝火即将燃尽的破晓时分,在温暖馨香的军帐里,在火钵里的余烬一点点飘逸腾起时,坚实而有力、肌肉虬结的手臂环绕着她的腰,桎梏着她。   那个囚牢一样的怀抱,却成了她再也得不到的奢望。    第63章 追夫启程   田庄的梨林, 平日里鲜少有人出没,因此分外显得荒疏,也不过近来立春后, 草木在渐暖的熏风里催发嫩绿的芽苞, 才不显得触目凋敝。   杭氏的人都知道, 陆郎君喜欢在此流连。   无他, 陆郎君喜欢梨花。   而陆韫喜欢梨花, 也是因着在那个梨花漫枝的春日, 零州初逢杭锦书, 一眼误了心跳。   郎君喜静, 故而下人极少回到这片林子里来搅扰, 陆韫一人在此漫步。仰目, 头顶柔条娇嫩, 刚刚躲过寒冬的肃杀, 尚未恢复生机, 也许再过几日, 便有春讯传来。   那人应当也已经随寒冬一起尽了。   “郎君。”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出现在陆韫身后, 他回头, 面前站着一名年轻的娘子, 梳一对双丫髻,颈边垂着绿石项链, 一看便知是主人家赏赐之物,价值不菲。   她柔顺亲和地站到了绿影里, 与陆韫行礼说话, 陆韫问她:“阿泠还没回来?”   香荔轻声地回:“没有,娘子夺了一匹马出门去了。”   陆韫眼瞳里有墨色涌动,良久, 他凄然不平地叹了一声,“她还是去见荀野了。”   香荔把额垂着,大气不敢出。   又听陆韫问:“你竟跟丢了她?”   不等香荔回话,陆韫摇首叹道:“你从未出过这样的差错。”   香荔头皮发紧,担忧自己对郎君的作用已经尽了,慌乱地屈膝跪了下来,请求郎君责罚。   陆韫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薄唇掀动,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当初我为何择中你,你应当知晓。”   不是因为这个女婢会武,也不是因为她机警,而是这个女婢,会心疼她。   香荔会寸步不离守着她,也会安慰她的痛苦,排解她的苦难。   他远走燕州之后许久,在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后,陆韫终于敢把自己的一只手逐渐地伸向杭氏,也是从那时候,他知晓了,阿泠在杭氏的日子并不好过。   她受了病,被圈养被软禁,已经如同一朵枯萎的梨花。   那一刻的陆韫,悔不当初。   可他已经踏上了这条路,他没有选择,他那时当下唯一的选择,便是尽早,在天下混乱时杀赵王,谋夺燕州,以一州为聘,堂堂正正让杭况托付锦书。   可也是在那时,杭况突然做了主,要把他的阿泠北上嫁给荀氏。   荀家的确异军突起,荀野的确骁勇善战,但在陆韫看来,荀野也不过是一个鲁莽低贱的寒门子,配不上阿泠半点。   然而陆韫终归是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爱之人远走北境,委身嫁与伧荒蛮将。   陆韫心里的悔,与愧,只在夜里挥之不去的梦魇里,无法发泄,逼不得已之下,他下令让香荔陪同杭锦书远嫁。   为滕妾。   但香荔对荀野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机会,她本以为,自己和娘子于姑爷而言都是新鲜面孔,姑爷也不一定就钟爱娘子,非卿不可,毕竟男人都那样儿,狗熊一个,色中饿鬼一只,但她只三天就明白了,别动不该妄动的心思,没有用。   对方根本不理睬她,任何言行举止,都不放在眼中。   姑爷像个痴汉似的,一整天只围着娘子转悠,他不嫌累,也不会觉得腻烦。   三天后,香荔完全老实了,她不可能完成这项任务,看着娘子每晚被姑爷欺负得死去活来的遭遇,又很是心疼,加上远嫁,到了安西两人都人生地不熟,娘子也颇受崔氏冷遇,香荔心疼娘子,一心只为辅佐她,为她撑腰,有些事情自然而然便抛之脑后。   香荔惶恐:“知晓。”   陆韫柔声道:“你从来不会出这样的纰漏,放她一个人,怎么了?”   香荔道娘子进来食欲不振,心情不佳,只以为她是脾胃的毛病又犯了,所以香荔日日都盯着灶炉,给娘子煨一些补气养身的汤,只是一不留神,娘子倏然间便去马厩抢了快马,冲出了田庄。   她百口莫辩,目光越过陆郎君身后,视线霍地一定。   定住的眼瞳,像是明明净水中静止的琉璃珠,懵懵地,“娘子……”   陆韫心神一诧,回过头,杭锦书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站在梨花树外的月洞门间。   香荔一直是自己的人。   陆韫本不打算瞒她,现在已经是时机可以告诉她了,是以陆韫没有从前那般小心,但他还是想做最好的打算,便是由自己与香荔主动地向她请罪,而不是被杭锦书突然撞破。   她站在月洞门里,怔怔地望着他们,眸光失去了神采,半晌,在跪地的香荔踉踉跄跄要爬过来时,她蹙起纤眉后撤了半步,“别过来。”   杭锦书的眼,濛濛欲雨,她静静看着香荔,不无失望与愠怒。   香荔就怕这一天,她痛苦地趴在地上,朝着杭锦书的方向跪着,泪眼婆娑地道歉:“娘子,对不起,对不起。”   杭锦书笑了一下,“所以你从一开始,从那么多的侍女当中站出来,自告奋勇地要随我去北疆,是一场预谋对吗?”   香荔死命咬住了嘴唇,不安地摇头。   “不……”   郎君有这样的吩咐,可假使郎君不这么吩咐,她也是会这么选择的!   她从来就不后悔跟了娘子,她是真心!   杭锦书闭了闭眼,攥着袖下的拳,深深呼吸,她别开视线,扭头声线清冷地唤道:“陆韫。”   陆韫毫无防备地朝她走了过来。   杭锦书的手抚过了臂膀,蓦然之间,从袖中拔出了那柄短剑,杭锦书握住那柄锋利无匹的短剑,一攥剑柄,凶狠地扎向陆韫的胸膛。   顷刻之间,剑锋入肉,将陆韫的胸口扎出了血。   香荔惊叫出声,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地。   陆韫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失去了血色,他并没躲,右手抬起来握住了剑刃,低声一笑,“阿泠,我一直在想该如何让你出气。这是我欠你的,五年前你就该捅我这一剑。”   杭锦书蔑然哂笑,瞳中有雨欲坠,被她生生忍住憋回了眼眶里,她不肯让他碰了这把剑,反掌将剑从他的胸口之中拔取,剑刃上已经染血绯红的血珠,沿着冰凉银白的刃身滚落。   陆韫的胸口的白衣上渗出了一大团鲜红的血渍,宛如开在一片茫茫雪地里的凄艳的红花。   杭锦书面无表情,“你欠我的,你还了。”   她握住滴血的剑柄,垂眸又看一眼战战兢兢的香荔,她试图爬回来,抱住娘子的双腿,杭锦书蹙眉走开,不让她靠近。   “娘子。”   香荔泣声道。   “奴婢对娘子从来没有半分虚情假意,奴婢愿意死在娘子的剑下,娘子,你别丢弃香荔……”   杭锦书看了她几眼,仍然心痛,颤抖的心难以平复,可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香荔了。   “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我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了。”   她马上就要启程去北疆。   这一次,不需要人陪。   她的目光最后一遍在这对骗了她不知多少年的主仆身上逡巡,心下只觉得恶寒,提着剑转身去了。   若不是她突然造访梨林,突然撞破他们之间的对话,她甚至也许,还会带上香荔一起去北疆,从联姻开始,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就连渤州之行她也是带着她的。   对了,她现在知晓,为何陆韫一早知晓她要去渤州,且早早在等候了。   明明知情之人不过就那么几个,她却宁可怀疑是荀野到了陆韫面前耀武扬威说漏了嘴,都不愿怀疑到香荔头上。   那么当初,她动了心思想要与荀野和离,而陆韫偏巧在那个节骨眼上回到长安,也严丝合缝对上了。   是啊,她心里的想法,除了最亲近的人,谁也没告诉,陆韫便是手眼通天,又岂能隔了千里之遥查知人心。   只是她从不愿猜疑香荔。   到头来,最愚蠢的便是自己!   她已经不想弄清楚香荔的欺骗里有几分真意,欺骗就是欺骗,她所忠之人是陆韫,不是自己。   杭锦书加快了脚步,回到自己的寝房。   本打算与香荔一块儿收拾,她今晚就要动身,去北疆。   她甚至不知道荀野等不等得到,是否还活着,因严武城说他去后便再无消息传回。   她一日都不愿延误,迟一日有迟一日的风险。   不论他是生是死,杭锦书一定要去见他,即便……是最后一面。   没有香荔帮村,杭锦书收拾得手忙脚乱,本就凌乱的脑子,像是被乱拂拭的琴弦,混沌地铮鸣,越乱,眼眶越热,泪水珠子似的滚落。   还是孙夫人看出女儿要远行,问也不问,便上来搭把手。   有母亲忙碌,杭锦书心下暖流激荡,被蒙蔽、被背叛的情绪,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她用力抱住了母亲,将脸颊埋入母亲怀中,一遇到难受的事便钻入母亲怀中,不知是每个孩子与生俱来的本能,还是母亲的温柔宽宏纵容了他们此等恶习。   孙夫人一手不忘了为她收拾衣物,一手抬起,轻抚女儿单薄瘦削的脊背,“阿泠,这长安这么乱,你要去哪里?”   杭锦书不肯说。   孙夫人却猜到了,“你知道太子的下落了?”   杭锦书微微怔忡,目光讶异,不知娘怎会知晓。   孙夫人摸着女儿香软柔嫩的脸颊,低低地道:“你是我生的,你想什么,为娘怎么会不知道?从太子被废黜开始,你便魂不守舍,食不下咽,你嘴上不承认,但心里喜欢他,娘怎会看不出?”   杭锦书内疚:“我怕娘怪我。”   孙夫人反问:“怪你?”   她顿了一瞬,一时便顿悟,嗟叹起来,“对了,我一脚踏进这趟浑水里,弄得一身污泥,抽身不得,做了你前头的覆辙,你怕我怪你还认不清现实。”   杭锦书心里的罪恶感更浓了,她低垂下了螓首,嗓音闷闷的夹杂鼻音:“娘,女儿不孝,可能一段时间内都不能在你跟前尽孝了。”   孙夫人捧住杭锦书柔滑的脸蛋,慈爱宽容地揉捏了几下,然后放了手,“你哥哥要去蓟州那会儿,我也不让他去,可他一定要飞走,娘也没有阻拦啊。你们都是我的孩儿,我知晓,外头的天地终归要你们自己去闯,就是受了伤撞了南墙,疼痛伤心,你都得自己担着,娘不可能不放你们长大。”   杭锦书热泪盈眶,她张开两臂,以成鸟宽大的翼展,包揽住母亲如今已经比她要单薄的纤瘦身体,亲切依恋地蹭着母亲的颈,安神皈依了片刻。   除了母亲,这个家里其他人都不必知道她的动向,杭锦书谁也没有惊动,趁天色扔早,她拎上包袱,步出田庄,找到拴在西门后边老柳树下的伊纥曼,牵马执缰,策马而行。   孙夫人则谨记着女儿临走之前的交代,叫来了香荔。   香荔跟了女儿多年,到底是有旧情,处置她,女儿不忍。   这个恶人,便交给自己来做。   香荔得知夫人传唤,心如死灰,她面色灰败地来到孙夫人房里,等待审判。   向她这等吃里扒外、目的不纯的下人,在杭氏是不允许的,被赶出府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赶出去也有几个去路,端要看这名门望族会否真的给予她一条生路。   这时候陆郎君不会出手救她,郎君用了多年经营,才登上杭氏花厅,成了杭氏离不开的家臣,这件事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承担后果,取其轻重,都由香荔首当其冲。   香荔等着孙夫人的质问。   但上方始终没有传来疾言厉色的叱责,反倒有一道怜悯的叹息笼罩下来,香荔呆滞住了,一抬眼睛,看到孙夫人还像从前那般温和看着自己,不像是要将她驱逐的样子,香荔的眼泪霎时流下来了。   “好孩子,你告诉我,你是一开始便受陆韫提携入府的么?”   香荔呆傻着,但还知道摇头算作回话。   孙夫人明白了,又问:“入府之后,陆韫又找到你,给你好处?”   香荔又点头,又摇头,这看得孙夫人惊奇,香荔哽咽着道:“奴婢初入杭家时,被顶头的嬷嬷坑害,吃不饱饭,还要干最多的活儿,大冷天她派我去河边浣衣,我一不留神滑进了冰河里,要不是陆郎君救了我,奴婢真个便要死了。救命之恩,不敢不报。”   早在陆韫与娘子相好的时候,香荔便已经是陆韫的亲信了,因此不算是后来叛主。   香荔忠心陆韫倒是一以贯之,孙夫人不喜欢有人朝秦暮楚,哪怕是弃暗投明也不喜欢,香荔不曾变过初心,反倒让她生出几分敬佩。   “你还没害过我女儿,”孙夫人温声道,“你陪她嫁去北疆,也吃了一些苦头。但你也要明白,既并非一条心,便不适宜再居于一个屋檐下。”   香荔的两条热泪涌出了眼眶,她知道,自己终究是留不得了。   她一个头磕到了地上,做最后的挣扎,乞求孙夫人的宽恕,别放她出府,她真想一生陪伴娘子。   孙夫人摇头:“你来杭氏不是一两年,知晓杭氏并非大善之家,善者乱世难存,疑人不用是准则。我给你一笔银钱,即日起你出府去,如陆韫肯眷顾于你,在外头为你置业,你也算没跟错人,若没有,得了这笔钱你好生安置去吧,不必再   回。”   孙夫人是主人家的主母,处置发落一两个生了二心的仆婢,自有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香荔自知是再也留不住,她痛苦内疚地捂住了双眼,任由泪水自指缝间肆意流出。   *   杭锦书策马出了田庄一路北上,越过十里亭时,忽听到身后有一群沸沸扬扬的马蹄声,她勒住缰绳拨转伊纥曼,只见身后烟尘漫滚。   一行四五人的骑兵穿过卷积的风沙,朝自己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赫然是严武城。   杭锦书的手里攥着一张严武城给的北疆地图,静静等候严武城追上来,他们异口同声:“杭娘子,我们护送你。”   杭锦书虽然有了地图,但她从未独身去北地,中途迷路暂且不说,现在天下虽暂时安定了,一个女郎上路终归是多有不便,严武城愿意随行是再好不过。   只是。   “殿下让你们留在长安,你们不听吗?”   严武城诚恳地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殿下如今危在旦夕,又无消息传来,我们在长安也待不住,再说,看到崔后党小人得志的做派就不爽!”   他身后之人,都是荀野安排给杭锦书的影卫,影卫想来话少,偏沉默内敛,但一听这话,都义愤填膺地叫嚣起来。   “墙头草都倒了,满长安都是崔后的党羽。”   “崔后还想给太子罗织罪名,暗地里使劲好几回了。”   “皇帝一门心思宠爱乔氏,无心理会政斗,崔氏只手遮天,昭王很快就要被立太子了,我想到这就难受。”   留在长安也免不了被崔后视作眼中钉,反正这辈子也不会有大出息了,不如跟了殿下再搏一把!   杭锦书感激诸位盛情,她摸着伊纥曼的脑袋,问严武城:“从现在出发大约多久能到?”   严武城迟疑:“如若娘子不怕吃苦头,肯和我一起野地宿营,七八日就能到。”   原本杭锦书以为至少须得半个月才能到达北疆,但只要肯吃一点儿苦头,便能将日程减少一半。   杭锦书不再是从前那个娇滴滴的女娘,区区一点风沙,一些疲劳困苦,她相信自己坚持得下来。以前兄长训练他的小马驹时做过一个游戏,他用一根短棒吊起一枚柰果,吸引马儿往前走。吃不到柰果,小马驹便会一直不停蹄地往前走,最后连懒惰的坏毛病都改掉了。   现在杭锦书的马前就有一颗红彤彤的柰果,它正鲜艳欲滴,等人采撷。   “我可以。”    第64章 于风雪中听见他的声音……   杭锦书为自己做了充足完全的准备, 但这一段俨然行军旅途的飞骑赶路,还是艰苦得让自小养在深闺的她措手不及。   她感觉长日里赶路,两条大腿已经磨得红肿不堪, 身旁都是男子, 夜里她只敢一个人躲藏起来, 悄悄检查受伤的肌肤, 磨损的地方红肿破皮, 有火辣辣的刺痛感。   幸而母亲周全地为她备了伤药, 不用转道去附近城镇上购买, 省去了买药治伤的时间, 母亲配置的良药擦在伤处, 冰凉熨帖, 像是浇灭野火的甘霖细腻洒下, 几乎刹那间疼痛便能有所减轻。   只是还需要继续往北疆赶路, 就免不了骑马, 这伤不过是好了坏, 坏了又好, 周而复始。   眼见着马蹄所往之处, 已经踏入北境界内, 周遭倏然间移步换景,连季节也瞬时倒退, 有种马后桃花马前雪的割裂。   腿上的伤还没痊愈,杭锦书虚弱的脾胃又冒尖出来兴风作浪, 颠簸了五日之后, 她终于是捱不住,翻身下马,吐了一地。   吓得严武城等人也赶紧勒住缰绳, 都过来探查杭锦书的病势,伊纥曼呢,虽然不是它的过错,可它还是挨了不少眼神的责备,马儿委屈地踩着马蹄,眼睛黯然。   杭锦书呕得狼狈,不想被他们看见,又怕他们以为自己不行,不肯再这么玩命赶路,她坚持着扶住马背站直起来,虚弱的脸色上挂着一丝疲惫的笑容。   “可能是干粮和肉食用多了,不打紧,我还能坚持。”   严武城这个乌鸦嘴,倒不知何时起继承了老郭的衣钵,一张破嘴竟然道:“要是殿下还活着,瞧着杭娘子这样肯定心疼死了。”   “……”   杭锦书的脸孔更白了。   严武城自知是说错了话,急忙用力打嘴,但别说荀将军了,就是他见了一个柔弱的娘子,为了自己日夜兼程不辞辛苦地赶路,也要感动心疼坏了,可惜他这辈子还没遇到这样的小娘子呢。   杭锦书重新翻身上马,这一次胃里残存的食糜吐空了,总算让她有恃无恐。   她必须朝着吊在眼前的柰果,一口气奔赴赶到。   否则这口心气儿中途若是散了,再要拾起便没那么容易,又需要重新做足功夫。   杭锦书不想再耽搁半分,才吐完了肚里的存货,立刻便跃马疾驰冲出了一里之地,看得严武城以及随行影卫,真是目瞪口呆。   娘子英姿飒爽,要是当年习武从戎,也必成气候啊,说不定还能成了一代女将军,和荀将军并肩作战呢。   别的小娘子严武城可能不了解,但在长安这么久,见多了当今养尊处优的世家贵女后,再看杭二娘子便是一股泥石流。   要说她和荀将军不配,严武城都不答应。   总之这一路,影卫们所担忧的,杭娘子吃不了行军走马的苦楚延误行程的事压根没发生,甚至他们感觉自己才是拖杭娘子后腿的那个人。   因为他们已经尽力缩短休息的时间了,而杭娘子还要把睡眠时间压缩到四个时辰,四个时辰里还要包括洗漱、吃饭、搭营帐,就是分工干活也没有这么利索的,总之一趟下来,连影卫们也有点儿遭不住。   好在他们顺利抵达了西北,这一趟没发生意外,想是如今太平了,从前为祸地方的山匪草寇,也都通通被锄恶务尽清扫一空。   不过奠定这山河鼎盛的人,如今风雪埋身,掩其形迹。   严武城打探来的消息,荀野如今所居住的地方,在沃桑城,他领着杭锦书和这支莽莽撞撞的影卫,循着地址到了沃桑城外的一片庄子上。   等来到庄子上时,整个队伍的人都傻眼了。   他们盯着门口悬挂的两只惨白惨白的刻有“奠”字的纸糊灯笼看了许久,又用僵硬的瞳眸,瞥向门匾上正正方方的“义庄”两字,一股乌云罩顶的不详之感袭上心间。   杭锦书呢,早就慌乱了心神,六神无主地看向严武城,无声地询问,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一定是弄错了。   荀野怎么可能在里面?   严武城也魂魄抽离了体外,他把老郭给的那份地图从腰带里抠出来,仔细反复地比对,都确定是这个地方,甚至,老郭还用它乌龟爬一样的字体给他留下了注脚。   的确就是沃桑城外,方圆百里之内唯一的庄子。   这下严武城拉长了一个苦瓜脸,有点儿欺骗了杭锦书的感情没法交代的意思,差点儿哭起来,杭锦书一看他面貌神态,知晓严武城不可能靠得住,她忍住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坚定地跨进了义庄,百折不挠地往里冲。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埋进了棺材里也要掘地三尺把他挖出来……杭二娘子的背影告诉严武城这样一个讯号。   义庄里也不是没人帮工,这种暂厝棺木的地方,总要有人把棺木送来,且死尸也要有人看管,不然一些陪葬的物品,供奉的瓜果牺牲等物,便有可能失窃。   等杭锦书一闯进去,里头有人受到了惊动,立马就出来探看了,这一看,正好把严武城堵住。   杭锦书快手快脚、胆战心惊地入了义庄内部,霎时间扑面而来一股沉甸甸的死气。   周遭草木凋零,灰败委顿,房檐是古朴的灰漆,两侧廊下装点着比死人的脸色还白的惨淡灯笼。   一线风撩拨灯光,昏惨惨地照着淡月下隐而复现的青砖路面,两脚踏上去,还有种踩在云团里的不真实感,杭锦书就是这么飘飘忽忽,头重脚轻地跑进义庄厝置棺木的灵堂的。   一排排花圈像是一双双清冷漆黑的眼睛,在唯有火钵里的光焰照明的暗室里,放出肆意打量的嘲笑声。   杭锦书的耳膜里完全被那股刺耳的嘲笑声充盈了,像是夏末时分讨厌的蝉鸣,在耳朵里嗡嗡地交织成一片,让她听不见别的任何声息。   灵堂里实在太暗了,暗得明明有火焰在舔舌,还是让杭锦书伸手也摸不着路,眼前只有一方方棺木露出淡淡的轮廓。   她从小就怕这些。   她还害怕,一会儿会有一只厉鬼掀开棺盖,张开她的滴血的眼睛,和鲜红的血盆大口,亮出嘴唇里锋利尖锐的獠牙,朝自己扑过来,将她掐死。   杭锦书最怕那些。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可只要一想到荀野在这里,她就没那么怕了。   只剩下心痛。   杭锦书心痛地朝着最中央的那个新到的棺木走去,其实她不知道那里边的人是谁,但有一种直觉在指引。   她还是不大相信,荀野那么光彩耀世的一个人,亡故后会如此潦草轻率地处理自己的身后事,可事实摆在眼前,她不得已,非得亲自去验证。   屏住呼吸,唯恐惊扰死人的安息,尽可能为自己避免厉鬼缠身,杭锦书朝着中央规模最大的棺椁悄没声走近。   但当她靠近时,杭锦书便发现,每一口棺材的前边都设有一个小小的四四方方的祭台,台面上有旁人为之供奉的纸钱与瓜果,还有一块竖立的窄长牌位。   有牌位。   杭锦书心神一凛,顾不得向棺中死人道歉,见到灵堂里似乎有蜡烛,她摸索着过去,从最高的烛台上拔下了一截还没烧完的白蜡,将灯芯够到火钵里,点燃灯芯,蜡烛的光如同一团昏昏茫茫的晕,照着周遭惨淡哀死的世界。   杭锦书用蜡烛的火光照着身旁的牌位,牌位上有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的确,义庄的每一个死者都用棺椁盛好了停灵此处,怎么会没有留下他们生前的记号呢?   杭锦书再度屏住呼吸,手秉持白烛,蜡烛燃烧发出的火光发出细微急促的颤栗。   她重新走向那口最大的棺木,用蜡烛,颤颤巍巍、瑟瑟缩缩地伸向那口封闭的棺材,照出棺木前灵牌上刀刻的深邃凌厉的字样——   荀野。   “荀野。”   杭锦书的口中轻轻呼出这个名字。   霎时间一股毁天灭地的悲戚感笼上心头,化作无形的触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害她呼吸不畅,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也吸不进一口气,她逼不得已地抽气,可换来的只有头皮发麻,全身都在发麻。   提不起一丝力气,手里的火烛也掉落在了地上,火焰在地面滚了一下,啪地一闪,熄灭了。   灵堂里的嘲笑声轰隆隆,好像更大了,刺耳地让她掩面想逃。   可脚底下偏如生了根,寸步难挪。   她仿佛被一根长钉,活生生地钉死在地面。   灵堂里缭绕着女子发抖撞气的声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能找回一丝力气,苦涩地呜咽出声。   哭声惊动了赶来的严武城,他动如脱兔地一下蹦跳进灵堂里,张口便呼唤:“杭娘子!”   杭锦书恍如未闻。   直到严武城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地来到她身旁,大喘气地道:“搞错了!”   杭锦书仍是没有理。   严武城又哆嗦着肢体喘气道:“荀将军人不在这里!”   杭锦书这才僵硬地转过目光,倏地一下,眼眸利落如刀地劈向严武城。   严武城心里发怵,身子一抖,但还是毫无保留地托出事实:“这是老郭使的一个障眼法,怕有崔后党羽不小心得知他的下落寻到北疆来,就在沃桑城外给殿下设了一个灵堂,能拖延一点时间。这样的灵堂还有三个,老郭闹了个‘灵堂三窟’,这狗养的玩意儿为了骗人,连我也一起骗了,给的地图也是个假的!”   说罢他忿恨起来,一把将地图扔进了那只火钵里,火舌舔舐起来,顷刻间将图纸化作灰烬。   杭锦书的脑中又是叮的一声,好像撞上了一口洪钟。   轰鸣哀转久绝。   严武城毫不嘴软:“这该死的郭岳山,连自己人都骗,等见了他,我一定把他的头颅拧下来给娘子你出气。”   杭锦书已经经不得了,她经不得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一颗心捧着下到油锅里反复煎炸,呼吸声平复一些之后,她攥紧了拳,平声地问严武城:“你只告诉我,荀野还活着么?”   严武城又是一愣,他这会儿声音便低下去了,“还不知道。”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杭锦书的怒火,她抬起双手,在严武城试图靠近时,重重地一把砸下去,使尽了平生积攒的所有力气,重拳凿向不靠谱的男人,凶猛地将他一拳击飞。   “你能否不要与我开这样的玩笑!”   一道怒吼声惊醒了严武城,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看起来娇滴滴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杭娘子,竟能使出这么大的力气,这一下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武人也差点儿扛不住,估摸着胸口的肌肉都让娘子给捶肿了。   可他活该,自作自受,确实不经查探就贸贸然地把杭娘子领来了这里,早知她是如此担心着将军的,他真是虚晃一枪,委实该死啊。   杭锦书出了这口气后心思也冷静了,她靠在身后的空心灵柩旁,冷眼睨向严武城。   严武城从一堆折断的花圈里头爬起来,料理干净身上的尘土与菊花,灰溜溜地腆着脸向杭锦书求饶,“娘子,你手重,别打我了,殿下人是不在这里,但距离这里也不远,还有一日脚程就到了。”   杭锦书担心严武城又是放空炮,不肯相信,狐疑地望着他。   “你怎知道?”   严武城回话:“这义庄的守灵人就是殿下的仆从,他告诉我的。”   杭锦书还是不信:“郭岳山能骗你,守灵人是不是也可以骗你?”   严武城被骗得心有余悸,但这回他还是坚信:“他不肯说。不过,我把娘子的名号报出去了,他立马就说了。”   杭锦书微微一愣。   见她不信,严武城急忙上前狗腿小意奉承:“娘子你恐怕有所不知,你的命令比我们这些人好使得多。”   杭锦书抽离出自己被严武城抱住的胳膊,缓缓抬眸看着他,愿意再相信他一次。   义庄的守灵人追着严武城进来,亲眼见到了杭锦书,他眼睛雪亮,当即下跪行礼,杭锦书吃了一惊,连忙将其扶起,守灵人对长安的一切显然知之甚少,还唤她“夫人”。   “夫人大抵是不记得老奴了,当年将军娶亲时,还派老奴跟了荀家的军队去迎亲呢,老奴还在将军跟前立下过军令状。”   难怪杭锦书看他着实有些眼熟,只是记忆却有些模糊,实在想不起来了,守灵人也不失望,见是夫人,自然毫无保留:“夫人你放心,将军还活着,只是不在这里,你要从沃桑城往西走,再走上一天一夜到了西州,就能找到将军在的马场了。”   杭锦书深吸一口气,心定,“多谢。”   她栉风沐雪地抵达沃桑城,仅仅只耽搁了两个时辰,用了一口饭后,稍作休整,便又是一路疾行,马不停蹄地赶往西州。   离开义庄之后,杭锦书忍着双腿的疼痛和胃里的不适,又再奔波了一日,终于抵达西州的牧马场。   这片马场坐卧于山脚下地势平坦的原野里,原野地势极高,因此入了春以后仍然阴冷,除了白昼阳光直晒时有点温度,其余的时间都冷得犹如冰窖。   原野上长草灭没之间扎了无数军帐和草垛,还有一座四方宽广的庄子,算不得恢宏庞广,但在这空荡荡的野外,便显出拔地参天的气势。   严武城怂恿杭锦书,“那便是将军如今养   病的地方。”   “这是将军在安西待过的马场,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军营,为了抵御土人的袭击所建。将军很小就住在这里。大概这个简陋的马场,反而不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曾经是军营,但如今早已成了一片野地,也不过是荀家曾经的一些旧部,在此喂马放羊而已,过的全然是普通牧民的生活,安静得犹如世外桃源,无人打搅。   风一阵紧,雪一时密。   昏暗广袤的穹苍下,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原野上枯草随风簌簌,窸窣成鸣。   杭锦书身上很冷,她拉上了自己被积雪压得严严实实的兜帽,冒着顶头的风雪,走进了马场当中唯一的庄子,这个庄子有个西域名字,据说后来换了,改作了“遥岑居”。   因为在这宅里推开轩窗,入目青山,遥岑寸碧,双眼增明。   遥岑居无人阻拦杭锦书,杭锦书利索地步入庄内,霎时风雪盛大,飘飘摇摇的雪花片从云脚里抖落,像被撕扯开裂的棉被,吐出一大口雪白的棉花,滚滚地沿着天际坠落。   风雪声中,杭锦书听到一串轻细的,压抑得深沉的咳嗽。   她忽地定住。   那个熟悉的声音,让她全身的经脉血液都逆流起来,冰冷的身子瞬间被奔腾叫嚣的血液唤回了热度。   在积雪皑皑的院落里停歇了脚步,杭锦书寻觅的目光撞向面前半开的一扇窗。   窗内一人斜斜卧在软榻上,后颅枕在支起的一臂上,曲一条长腿,将身上的被褥支起一座陡峭的崖。   从杭锦书的角度,仅能看到他的后脑,因他正在背着她的方向,和人说话。   虽然虚弱,但真实而鲜活。   不是义庄停尸房里冷冰冰的尸体。   最初的咳嗽声过后,苦慧的声音传来:“珍惜你还能听能说的机会,把话说完。”   大部分伺候病榻的医者对于久病的患者都是缺乏耐心的,伺候荀野这么久,就连苦慧都整天拉长个苦瓜脸,再不像之前那么笑意吟吟了。   杭锦书于风雪中听到他说话的声音,带有一丝沙哑的特质。   “我听到有人来了。”   他没有回头。   听到话的苦慧,却往窗外看了一眼。   隔了绵绵的雪色,只见到一位远方赶来的羁旅客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冰冷的干沙雪地里,熟悉至极的脸颊上,双眼彤红。   泪水刚刚涌出她的眼眶,便在脸颊上凝结了冰花。    第65章 这一次,我不走   寒风怒号, 结冰的湖面上雨雪霏霏。   房檐下的巢穴里栖息着两只冻僵的乌鸦,不时发出悲哀的呜咽,刺破着聒噪又宁静的世界。   杭锦书不辞辛劳困苦, 跋山涉水, 在终于抵达目的地的一刻, 却忽然失去了前行的动力。   一股名为胆怯的情绪包裹了她。   注视了屋舍内横陈的卧榻半刻, 杭锦书发酸的眼眶仿佛被冰冻上了, 眼睑的刺疼提醒了她, 于是她抬起了一只脚, 试图往里走去。   但正当这个时候, 她看见苦慧缓缓地抬起了手, 对她比划一个噤声的动作。   杭锦书愣在了原地, 鞋面刚刚抬起来, 在雪地里压出嘎吱的声响, 因为苦慧的动作, 她慢慢地将鞋底又放回了雪中。   一盆冷雪兜着脸颊和帽檐扑了过来, 给杭锦书冻得通红的脸蛋抹了一层淡妆。   苦慧折回去, 似乎又折腾了什么, 过了片刻, 他再次走到窗口,唤杭锦书进去。   杭锦书提起呼吸, 步履小心地越过庭下的雪地。   这里的人很少,把积雪扫不出来, 加上养病的那位从来不出门, 所以也就懒散了没怎么打扫。   积雪很深,杭锦书的长履碾过雪地发出橐橐的声响,声音不浅, 但卧榻上的荀野始终没有朝她赶来的方向看过一眼。   杭锦书心里忍着怪异,一步步挪到房内,在门槛处抖落身上还没来得及融化的碎琼乱玉,拍打头顶毡帽上积攒的霰珠,终于朝屋里走了进来。   一进来,暖意便瞬间教她包容,融化的雪珠便作细密的水流,在脸颊上被热浪不费吹灰之力的烤干了。   由冷到热,连头皮都还没从紧绷中缓过来,她便看向荀野。   他躺在横榻上,双眼用一条窄长的绷带蒙着,根本没有感觉到她的到来。   “殿下。”   她唤他一声。   对方置之不理。   纵然看不见,但他一定是认得她的声音的,可他却没有丝毫反应。   杭锦书心中一哽,不安起来,“荀野。”   她试图走近一些,让他听得更真切。   苦慧拦住了她的去路,杭锦书又是一怔,她偏过脸来,眼眶仍然红彤彤的,像熬了几个大夜的兔子一样,苦慧只看了一眼,挪开视线,并解释荀野“不理人”的怪异。   “他现在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   顿了一下,在杭锦书紧张激烈的心跳中,补充了一句。   “也说不了话。”   这句话成功地把杭锦书的心高高地吊了起来,她近乎错愕失声地问:“怎么会这样?”   苦慧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回答:“我找到了一种为将军逼出毒素的办法,但这办法不是确定有效,只是目前为止,的确能延长他的生命,具体效果如何,还有待继续观察。”   杭锦书有些明白,也有些糊涂,“就是让他听不到也看不到吗?”   苦慧点头:“我把他的七窍都封上了,这种疗法需在病患的七窍给药,包括眼耳口鼻。”   原来如此。杭锦书捂了一下刺痛的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又看向榻上的人,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试图告诉他,她来了。   她正要弯下腰去,身旁传来苦慧的声音:“杭二娘子。”   杭锦书弯腰的动作一顿。   苦慧凝神看她,念了一道佛偈,又道:“如果你是来探查荀野的生死,释怀内心之中的苦闷歉疚,如今已然清楚了,便可以离去了。西州不是杭二娘子该来的地方。”   杭锦书的指骨还没有碰到荀野的发梢,一时间,她抽了回来,手指的缩回带起周遭气流微弱的变化。   榻上的荀野慢慢地别过了头。   不过对他而言,世界是漆黑而安静的,所以这只是一种徒劳无益的探寻。   杭锦书慢慢地摇了下头,拒绝了苦慧的提议:“不。”   “这一次,我不走。”   轮到苦慧沉默了片刻,他复又笑起来,嘴角轻盈地往上咧开,“那么杭娘子预计待几天?”   杭锦书想苦慧还是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不知道为何,从前在军营里这个还俗的大和尚是最平易近人、最好相与的一个人,但现在她却感觉到他绵里藏针,并不十分客气。   如杭锦书不是怀有这样坚定的信念,说不准便被苦慧的几句话气着扭头走了,但眼下她只是平静地告诉苦慧:“不是几天,是一直陪伴荀野,直到他康复,他说要我走,我再走。”   苦慧怎么会不懂,只要荀野的身体好起来,要他赶杭锦书走?   那是乌头白马生角,没可能的事。   苦慧提醒她:“杭二娘子你可能没有听明白我刚才的话,我没有说荀将军的毒一定会得到解除。”   在杭锦书心又提起来发紧时,苦慧叹了一声,道:“偏生这几日是紧要关头,就这几日,我便能够知晓这七窍给药的法子是对是错,偏生这时候,杭二娘子你来了。”   若世上有活阎王,那就是眼前这位了。   “我……”   杭锦书突然变得极其不自信起来。   慌乱与胆怯中,苦慧张开了唇又是一叹。   “这几日他忌讳心情大起大落,你认为这时候适合让他看见你么?”   荀野看见杭锦书便会一激动便坏了多日里来的前功是板上钉钉的。   苦慧真个是头疼,所以刚才看见杭锦书站在雪地里,他连一种撞墙上当场身亡的感觉都有了,血液都霎时凝固,好在及时提醒,趁着杭锦书发愣没靠近来时,他眼疾手快地封上了荀野的耳窍和嘴。   现在的荀野,就是一个五感尽废的废人,他对周遭一切一无所知,便也不知他心爱的杭锦书为了赶来见他一面,正冻成了雪人冰雕,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杭锦书怔怔无言地轻摇头。   不能引起情绪起伏?   那她的确,不能贸贸然在他眼前出现。   苦慧告诉她:“他口中的舌下药两个时辰就会彻底融化,之后便可以说话,耳药也会时常更换,只要你一出声,他就会察觉是你来了。”   杭锦书困苦惶然,不知怎么办,   难道就此离去么?   *   天色渐渐放晴,到了晚上,雪停了,   遥岑居的天很近,微云堆里的半规月色,朦胧地露出了一线银痕,色泽皎然,温情地披覆着积雪掩盖之下的大地。   月照雪影,仿佛琉璃浸在冰莹剔透的一汪水底,晃过了粼粼的微澜。   火钵子里又加了一片炭火,绯红的火炭被拨得赤红发亮。   杭锦书的手里拿着火钳挑拨细炭,眼神压下翻涌的思量和荒凉。   周遭很静。   苦慧在捣药,药钵子里铁杵乱凿的声音长长短短没有规律,让本来就静不下来的心更加沉沉。   杭锦书将脸颊埋进了臂弯里。   身后传来一线声音:“苦慧。”   那声音很沉,带点久梦初醒的沙哑。   一瞬间捣药的、拿火钳捅炭的人都瞥眸朝他看去,荀野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苍白的脸上蒙着厚实的绷带,令他像个瞎子一样,浑身受限,而且苦慧交代过他如今切忌气血运行,每日最多的活动量,就是去净房里洗个澡,别的什么都不让干。   就这点活动量,还是他为自己争取来的。   苦慧一直反问他:“你原来不是挺不爱洗澡么?”   荀野脸不红气不喘:“打仗的时候没空罢了,现在还有仗打吗?”   他分明是为了杭氏痛苦地纠正了自己的恶习,苦慧没有拆穿他,病人非要洗澡,他也阻止不了,因为一个疗程的时间长达一个月,他总不可能拦着病人,让他一个月都洗不了澡,到时候身体臭起来,痛苦的是大夫。   荀野这一醒,八成是又要洗澡了。   但他这回,却侧了一下耳朵,“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这甚至都不是一句问话。   以他的耳力早就听出来第三个人的呼吸声了,那个呼吸声……   有点儿急促。   苦慧就知道,要瞒住,是不可能瞒得住的,但他还是一时心软,答应了杭锦书的请求。   杭锦书知道荀野现在听得到了,她不敢声张,求助似的看向苦慧。   请他帮自己圆过去。   苦慧便道:“哦,是有一个。你之前不是抱怨一个人洗澡不方便么,我给你找了个不错的帮手。”   杭锦书呆住了。   荀野也呆住了,他愣了一下,道:“不会是女的吧?”   杭锦书又求助苦慧。   苦慧呢,忍了这活祖宗快四个月了,他终于有机会报复一下,顺带把活阎王捎上,一股脑全发卖了:“男的。”   说完便冲杭锦书眨眼,笑吟吟一撇嘴。   我就说你是个男的,你能怎样呢?   杭锦书:“……”   她的确不能怎样,唯有哑巴吃黄连。   一句话让两人吃瘪还是挺有成就感,苦慧这陪床大夫终于当出了一点儿乐趣来了,笑意重新爬回了他的嘴角。   听说是男的,荀野放心了下来,但又担心,苦慧那厮不会替他找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以那厮的个性,是干得出来的。   于是他打听了一下:“你多大了?”   他说话的时候,脸朝自己这边转过来,仿佛就能看见一样,杭锦书的心跳霎时间梗到了嗓子眼,但荀野能看见她的话便不可能是这个反应,她只好安抚自己松一口气,重新找苦慧当喉舌。   尽管苦慧语出惊人,说了比不说更坏。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要是这屋子里还有第四个人,哪怕是老郭,杭锦书都不会病急乱投医地找苦慧。   苦慧手中握着捣药杵,笑盈盈道:“很嫩。”   荀野:“……”   过了一晌,他阴沉地从齿间挤出几个字:“我没这癖好。”   苦慧哈哈大笑:“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别多想,人家成过婚的,看不上你。”   这回荀野又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皱起眉,脸还是朝杭锦书这边:“你怎么还不说话?哑巴?”   劈头盖脸的一句质问,弄得杭锦书手忙脚乱。   他说话声音太冷了,杭锦书从来没在荀野这里得到过这样的“冷遇”,一时间竟做不来反应。   慌里慌张的,还是苦慧,怕她露出马脚,搭了一句腔:“你太吓人,她还没适应,等适应适应就好了。”   荀野顿了一下,皱眉仰躺了回去,过于明显的喉结轻轻一滚,从咽部溢出一道被药汁浸泡得沙哑的声音:“那洗澡的事,也先适应适应,这两天我自己洗。”   杭锦书得到了解救。   等荀野去洗澡,净房内传来哗啦哗啦的水流声,杭锦书这口气才终于松散开来。   她端着苦慧捣好的药材,去院里晾晒,雪停了,但没有日光,只有阴云蔽月,这药材只能风干,但苦慧说这药阴干的最好。   素手翻滚着药材,正好苦慧从房里出来了,他眼睛尖,看到杭锦书的手上满是赶路留下的各种大小斑驳的创痕,还有熬不过风雪长出的冻疮,来不及清理的指甲里都是灰泥。   这个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和尚,幽幽地溢出了一声叹气。   杭锦书偏过视线,见是苦慧,她忍不住问:“他的耳朵,一会便要重新堵上么?”   苦慧点了一下头。   须臾,他忽地想起什么,轻笑道:“我有一种剌嗓子的药,吃了能把声音变粗,你要不要试试?我保管你亲娘听到你声音都认不出你。”   “……”   以前,她觉得荀野身边人才济济。   现在,她觉得他们简直是……虎狼一窝。   但苦慧的话很诱人,就像枝头新鲜的红得发紫的柰果,他说:“你就可以和他说话了。”   杭锦书不假思索:“可以。”   荀野沐浴完了之后,自己找了衣衫穿上了,这里的条件比起东宫可谓简陋,所谓洗澡的地方,也只有几扇木屏风围出来的一个小隔间,荀野习惯把更换的衣衫搭在这隔间上边。   洗澡完毕之后方便取下衣衫,给自己换上。   他如今是个瞎子,一举一动都比往常要慢很多,偏生他又是个急脾气,用了很久才习惯这种暗无天日的处境。   好在洗澡的时候,他能短暂地听到一些声音,嘴里也能说话。   用苦慧的话说,这是方便他洗着洗着,突然倒在地上,张不了口呼救,最后死里头没人发现。   他何曾如此狼狈过啊。   好在这种狼狈的惨相,锦书是不知道的,要是被她看见了,他……不用活了。   苦慧叮嘱过,不能想锦书。   他不信邪,心说不让嘴上提,我心里想一想还不行?   但他发现确实不行,只要一想锦书,身体里的血液就忍不住流窜得像过电一样,接着便会头昏脑涨,浑身难受。   不能想锦书,那活着跟死了有何分别?   荀野把自己定义为一个活死人。   最开始很受折磨,但只要一想到她可能已经答应陆韫的求婚,两个人都已经再续前缘了,荀野有点儿冷静了。   冷静得,只剩下祝福。   刚从净室出来,浑身还冒着热气儿,耳朵里听到一个很轻的脚步声,是有人来了,替他送来了一件厚实的狐裘。   荀野接过狐裘,侧耳听,没听到动静。   杭锦书紧张地把手掖在袖口,听到他说:“你确实很小。”   这是怎么听出来的?   没等杭锦书问,荀野也不卖关子:“脚步很轻,三步的距离大概不到半丈,呼吸虽然均匀但是很浅,你身体瘦弱,身量应该不超过——”   他抬起一只手,随手比划了一下。   正好,是到杭锦书的高度。   她惊愕了。   对方一笑:“我盲听也能听出很多信息,信不信?”   杭锦书想说信,结果一开口,便发出宛如老鸭般“嘎嘎嘎”的叫声:“……信。”   “……”   荀野紧急撤回了一只手,非常歉然:“抱歉,我不知道你有隐疾。”   杭锦书尴尬得失语了,她现在开始后悔,非常后悔。   怎么就被苦慧蒙骗,上了他的贼船。   “叫什么名字?”   杭锦书愣了一瞬,这   道题事先倒是有准备,于是她“嘎嘎嘎”地说道:“我叫听雨。”   荀野扯了下唇角,对她道:“听雨。”   她便应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间滚出来,像极了老鸭叫。   荀野忍不住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爱讲话了,你还是沉默寡言吧,挺好的。”   杭锦书恨极了苦慧。   有时候,真的不想当端庄得体的贵女,很想打人。   荀野有一根趁手的盲杖,当他行动时,便拄着盲杖在屋里来回。   适才洗澡时,荀野随手将盲杖搁在了屏风上,他摸索向屏风取了自己的盲杖,试图走回内室休息。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缓缓跟来,他低声道:“别跟了。”   杭锦书一愣,霎时停下了脚步。   她刹得太急,以至于荀野怀疑自己这句话伤到了她的自尊,抿了下唇,解释道:“我不习惯有人近身触碰,虽然你是男人。”   顿了一下,她惊诧时,他接着道:“如果不是眼睛上了药看不见,我是不会需要找个人伺候的,我这个人从小就这样,不喜欢生人距离太近。苦慧应该告诉过你,我脾气还不是很好,要是你自尊心太强的话,那在我这待不长久。当然我也不喜欢强人所难,你受不了我可以立马就走,我会给你一笔钱,绝不阻拦。”   杭锦书从来没发现这一点,荀野不喜欢生人近距离接触。   难道是她太迟钝吗?   不,杭锦书觉得不是这样。   她第一次见荀野时,两个人盲婚哑嫁地坐在婚帐里,他挑开她的团扇,剥去她的婚服,对着还是陌生人的她,分明做尽了世间最亲密紧绞的事情。   他分明就……热情得不像样。   往事不可以追忆,追忆之后再面对现实,一个冷冰冰的荀野杵在面前,她心里突然一痛。   要是可以的话,她真想一把扯掉他眼前的绷带,告诉他。   我是杭锦书。    第66章 柔肠百转   西州是老郭被贬谪的地界, 他在这里领了一个饲马官的活儿,在草场上算得上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这日漏夜,听闻有朋自远方来, 老郭激动得泪眼星星, 提上两壶好酒来找兄弟叙旧。   但还没踏进遥岑居大门, 飞面而来一拳, 老郭左右手都提着十斤女儿红, 突然被给这么一下子, 对方又是个练家子, 便没闪避得了, 邦邦两拳揍在老郭胸口。   幸好他皮糙肉厚, 身体健硕, 才没被打飞, 但饶是如此, 后退了十几步, 脚踩着积雪一滑, 也差点儿摔倒。   好在两坛好酒是保住了, 这可是他的命根子, 他再一看, 月色堂堂照着严武城冷若冰霜的脸孔,登时激怒了, “老严,你跟谁俩动手?”   “跟你。”   严武城气急败坏。   他把夫人给自己的两拳终于还给了这个始作俑者。   郭岳山就不明白了, 好端端地严武城突然抽风反目是为哪般?   严武城厉声道:“你给我一张假地图, 还假模假式地标了个假注解,诓人到沃桑城找到义庄里,你缺德不缺德?”   原来是为这事儿, 老郭明白了,他歪头看着严武城,“你不会对着将军的‘棺椁’哭惨了吧?”   要是那样,那属实是自己缺了大德了,老郭心虚起来。   结果严武城道:“没有。”   老郭一怔,心想没有你生个什么气,正要抽回去,就听严武城冷嘲道:“夫人被你害惨了。”   老郭这是彻底傻了,“哪位夫人?”   严武城被灌进嘴里的冷风冻得龇牙咧嘴,张开彤红的大口,反问:“你认为将军还有哪位夫人?”   回到北疆之后,严武城有一种回到老家的错觉,就连对杭锦书的称呼,都改回了从前。   仿佛天地间斗转星移,一切都还停在原地。   不曾变过。   老郭呆如木鸡,傻站半刻,忽然抬手给自己来了一记耳刮子,清脆的一声,在静谧的月夜里响彻。   他茫然吞声道:“我真是该死啊。”   严武城看了他一眼,索性不说话了。   这事虽然干得挺混蛋的。   但是怎么说呢。   从那之后,严武城又敢偷偷喊“夫人”了。   *   荀野拄盲杖回到了床榻上。   这是内寝的拔步床,规模比不上都护府里的那张婚床,更是比不上东宫里的卧具,显得素朴古旧一些,但该有的幔帐帘钩床围等物还是一样不少。   他坐上床榻,没有听到有人离开的动静,等了片刻,皱起了长眉:“你今晚要留下?”   杭锦书点头,见他没有反应,忽意识到他看不见,她应了一声,“我留下。”   嗓音“嘎嘎嘎”的。   荀野倒没反对,以前都是行军打仗的,几个大男人挤一个军帐都挤得,没道理和一个小个子挤不下这间屋,对方也是拿钱办事,以苦慧那德性……   算了不说,荀野决定多给这个小个子陪床一点儿钱。   他对她道:“你去多宝阁左边找到一幅画,把画打起,就会看到里头有一只妆奁盒,盒子没上锁,你把里边的玉栉拿来给我。”   杭锦书依言照做,找到那扇乏善可陈的多宝阁,沿多宝阁左边探寻,看到了一幅笔触稚嫩的美人图,图上画着一名身着温古族服饰的美人。   之所以杭锦书会认出温古族的服饰,是因为当初荀野大婚时,有一支温古族人曾来贺喜,在荀家满堂沉着脸的注视里,他们打起手鼓,踩着鼓点挑起舞蹈,歌声清脆婉转。   漫飞的裙裾,如盛开的莲,一重重,色泽缤纷,花团锦簇。温古族人喜欢在身上戴一些精美的首饰,其纹理莫不与鲜花、月亮有关。   他们是一支充满了欢乐与热情的民族。   画上的美人,五官明媚深邃,鹅蛋脸,柳叶眉,湖水般清澈的眼波充满了温柔情调。   杭锦书将画卷轻轻撩起一点儿,从画底下的墙壁里真的看见了一方内嵌的暗龛,里头果然有一只小巧精美的妆奁盒。   她手捧盒子走回来,长指拨开没有打上的锁。   可能是因为主人时常要拿盒里的东西,所以习惯了不上锁,她一打开,就看见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把象牙白的玉栉。   目光便再也挪不开。   杭锦书对自己用过的东西当然都很熟悉,更何况这枚玉栉,跟了她多年,在伴随荀野行军途中,她对这把爱物便几乎不能释手,每日都要坐在帐中,拿着它,仔细地梳理自己的长发,不论是早上挽成发髻,亦或黄昏松散发丝,都需要用到它。   后来……   后来杭锦书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丢失了它了。   她只记得,与荀野分开之后,他还了她所有的嫁妆,值钱的不值钱的,一样一样都拉了清单送回了杭家。   具体的杭锦书没有细数。   管家的也没说有什么阙漏,倘或真有这把玉栉漏了,想来不值钱,太子也不能贪人这个,便没人声张。   但太子果然贪了人这把不起眼的梳子。   “你怎么还在磨蹭?没找到么?”   一个声音将杭锦书的思绪拉扯到现实。   他其实脾气的确不怎么样,杭锦书以前没感受到,是因为她是个特例而已。   现在这个特例取消掉了,她是个“男人”,那在他面前就没那么好   的待遇了。   杭锦书慌乱说“找到了”,嘎嘎两声,长指勾进去,把玉栉从妆奁里取出,交到荀野的手上。   他伸手来取,不巧,指腹滑过了杭锦书手背的肌肤。   他看不见,就是东西摆到眼前也只能试探摸索,摸到小个子的手背上不是故意的。   荀野抿了一下唇,感觉到小个子的呼吸又乱了一点,他攥着玉栉收回怀中,声线很平:“你长冻疮了。”   杭锦书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几个凸显的冻疮,其实沿途都用了药的,但不怎么上心,加上总要骑马折腾,这冻疮恢复不了,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原本离开长安时还没有的。   杭锦书把手往袖中缩了一下,这是下意识的动作,不过她很快便想到荀野是看不见的,便又悄悄将手放出来了。   “没注意保护手?”   杭锦书眼眶微微发涩,摇了下头,随即又道:“没太关注。”   荀野笑道:“我对应付冻疮颇有心得,你算跟对人了。明天起你找个手套戴着,注意痒的时候不要抓挠,也不要热敷,清理的话就用热毛巾沿着边缘擦,记得找苦慧,跟他说你得冻疮了,他配得好药。”   杭锦书本就被药剌坏的嗓子,因为哽塞,更难听了:“将军的手很干净,也没得这个,怎会知道这么多。”   荀野握着玉栉的手动了一下,眼皮微微垂落,一晌,他轻声道:“我以前的夫人会得这个。你是有妻室的人,你肯定明白我的感受。”   “听雨”的身世几乎教苦慧给编圆了,杭锦书又气又苦,什么“有妻室”,反驳不了一点。   好在苦慧大和尚说一个疗程只有一个月,就这几天了。   荀野见小个子不说话,猜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宜过深打听,转了一个话题,对她微仰下颌:“盒子里有点钱,拿着。”   有钱么。杭锦书刚才注意力全被玉栉吸引,根本没注意里头还压着几块碎金,难怪这木料盒子这么沉,她愣神中,荀野的沉嗓徐徐传来。   “报酬。”   他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接下来几日可能要辛苦你了,这是你应得的。”   杭锦书捧着沉甸甸的盒子,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踯躅片息,斟酌着词句问:“将军有夫人?”   荀野一听就怫然地挑了一侧长眉,但也没发作出来,只是反问:“我年纪一把了,有过夫人很奇怪?”   杭锦书粗嘎的嗓子急忙道:“不。我的意思是,将军的……夫人……不在这里吗?”   荀野不太好的脾气又冒出来了,幸而纱布蒙着眼睛,令他阴沉的脸被削去了许多峻切之色:“不该打听的别打听,我打听过你的夫人吗?”   “……”   你打听一下也可以。杭锦书心说,对于自己的“夫人”,她可以胡编乱造。   这个话题显而易见地是再聊不下去了,若继续深入地碰一碰,杭锦书不敢保证自己的底子会否被掏出来,因为她真的很想在荀野的耳边说,她没有妻室,她只有过一个夫君。   荀野觉得这个小个子有点儿没礼貌,正要好好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出门在外随意向主家打听私事是很失礼的一种行为,但刚张了张口,便有一颗冰冰凉凉的药丸被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荀野动作一滞。   杭锦书眼前则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蔽去了桌角上铜盏焕发而出的银光,眸底瞬间陷入昏暗。   来者一袭雪白僧衣,圆头饱满,身材颀长,很有和蔼的喜气。   苦慧命令荀野:“舌下含服。”   医者的命令便如战场上将军的军令,是不能不服从的。   荀野忍气吞声地药丸含到了舌尖底下。   不知道苦慧是不是在治疗他时恩将仇报,配的药个个不正常,这种含服的药到了舌尖下开始融化,会造成舌头的酥麻,话都说不了。   说也是大舌头,他们还笑话他。   荀野只好咬牙暗忍,不说。   但耳窍还保留着,苦慧像是故意气他一样,散漫地对杭锦书道:“我告诉你他为什么不爱别人打听他的夫人,因为他的夫人一直都很讨厌他,去年实在受不了,把他给休了。”   “……”   “……”   能看到这对夫妻双双吃瘪,苦慧的心情别提多么美妙。   他的唇边勾起了浅浅的弧痕,看着荀野有苦难言,含着药丸发作不得的隐怒之色,苦慧真是身心舒畅啊。   至于他的那位夫人,苦慧又看向杭锦书。   杭锦书低垂着长长的浓睫,不知在思忖何事,眼睑如栖息在花上的蝶翼般微微轻颤。   苦慧轻哼了一声,对荀野道:“将军,你该入睡了。”   他的作息都被苦慧掐得很紧,被大夫十二时辰地把控着,何时睡何时醒都有定准。   不然。   荀野连现在是白昼还是夜晚,都不清楚。   荀野说不了话,偏头比划了手语,问苦慧要冻疮药。   特意指了指“小个子”。   杭锦书本来看不懂,一见荀野指向自己的手指,她就明白了。   可她不好意思向苦慧拿药。   苦慧哼笑道:“泥菩萨过江了,还想着别人呢,怪不得你们这些人个个都对荀将军死心塌地。”   说罢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杭锦书。   荀野比划手势让他别废话,赶紧配药。   苦慧冷嘲:“先顾好自己,别人的冻疮只是小病,害不了命。但你,要是这七窍给药的法子还不奏效,大罗金仙来也保不了荀将军的命。”   荀野不说话了,也不比划了。   他变得分外安静。   苦慧趁此机会,一把将药塞进了荀野的耳朵,封上他的穴道,将人推上床榻,示意杭锦书给他盖被。   杭锦书也不知与苦慧哪里来的默契,找准时机一把拖住被角,三下五除二地搭在了荀野的身上,盖得严严实实,连他的脚也没放过。   “……”   荀野是看不到、听不到也闻不到,更惨的还说不了话,但他的体感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境地里变得更加敏感。   小个子有点儿恩将仇报的嫌疑。   拿了他的钱,转头和苦慧沆瀣一气。   呵。   苦慧对杭锦书一系列的反应非常满意,特意调转视线赞许地看了她几眼,顺手从怀中掏出一支药膏,随意往杭锦书跟前一抛。   杭锦书以为是还要给荀野用药,急不暇择地去接,等拽入手中来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是治疗冻疮的。   他早已配好了。   还俗的大和尚还揣着一分慈悲为怀的虔诚,只是面冷,心却很软。   杭锦书的十指扣紧了药膏,低眉向苦慧道了一声谢。   苦慧平声道:“谢就不用。这么难弄的病人我也是头一次遇到,有你在,他翻不起大浪,我便阿弥陀佛了。”   等过几日,把荀野眼睛上的纱布一拆,让他好好看看,这几日陪着他说话、沐浴、更衣、吃药、休息的人,是他魂牵梦萦的杭锦书。   荀野心里的魔障,也可以消散了。   尽管大和尚不需要,但杭锦书还是想道一声谢。   她的目光垂落向榻上并不安分的人,口中轻轻地问:“他很快会睡着么?”   苦慧又看了眼杭锦书手里空空如也的妆奁,心有所悟,“他要揣着那枚梳子便睡得快些,不然整夜都睡不着。”   苦慧顿了一息,明知故问:“那把玉栉,是杭娘子你的?”   杭锦书心情复杂至极:“是啊,是我以前在军营里随身携带的。”   苦慧道:“那就不奇怪了。不过——”   他转身朝外走去,声音弥散入雪后初霁、淡云微月的夜色里。   “为了让病人心无旁骛地养病,所有关于长安的消息,到了遥岑居全被挡下了,将军现在甚至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答应了陆韫的求婚。”   榻上的人还在不安地扭动,而说话的大和尚已经飘然出了   寝房的门,身影没入了长夜。   杭锦书心绪不宁,因为这一句话更是柔肠百转。   “荀野。”   她试图说些什么。   但一张口,便觉得自己“嘎嘎嘎”的声音太难听了,杭锦书咬唇隐忍了片刻,决定不说话。   心里却酸胀地漫过一念。   她一定要等到他好起来,让他解开绷带的第一眼看到的人便是她。   荀野一如苦慧所说,揣了玉栉在身上,他的睡眠得到了有效的改善,也不知是不是那把梳子上仍残留着某种熟悉的气息,对他能有安眠的功效,尽管他的鼻子早就失去了它该有的功能。   鼻窍里给的药一日一换,但苦慧配的那稀烂的药方,早在第三日时,就彻底夺走了他的嗅觉,导致现在鼻腔里空空如也时,荀野也是闻不到任何味道的。   一个人长日累月地被困在一种无法感知世界的黑暗里,多少会有点被逼疯。好在荀野如苦慧所言,是一名心性强大、意志坚定的将军,对于求生的愿望也非常强烈,并且积极正向,要换一个人,真保不齐会崩溃。   杭锦书坐在荀野的床榻边沿,挤出白花花的药膏,为自己手背上的冻疮涂抹上药。   房间里很安静,很温暖,只有风吹拂帘帷发出的细细索索的响动。   荀野很快睡着了。   一个没有五感的人,对外界也不会存有太多的防备。   他甚至不知道小个子离开了没有,反正他是真的困了。   玉栉揣在胸口,稳稳的安心。   他睡得很沉。   等杭锦书搽完药膏,一扭脸时,床榻上的人早已没有了动静,绷带缠绕在眼上,薄唇微微翕动,俊颜漫过绯色,睡得很熟。   他如今的皮肉被养得很白净,许是长安水土养人,又无需风吹日晒的缘故,荀野的肤色渐渐趋近于他身上温古族人的血统,温古族人的肤色佼佼者,是白如奶色的,荀野虽没到那个地步,但看着也很匀净,像是放了多年的白瓷。   杭锦书凝视着他的睡颜,半晌,确认他睡熟了,她朱红的唇角浅浅地弯了起来。   爬满冻疮的手,终于胆大地越过被衾,抚碰上荀野干燥硬挺的发丝。   他没有任何反应。   杭锦书更大胆了一些,手掌更深地去贴着他的发丝。   硬挺的,粗粝的感觉沿着掌心的纹路一绺绺滑下,擦得手心皮肤微微泛痒。   荀野还是没醒。   静夜更安静了。   她压着那丛生的厚实的发丝,掌心终于深深地抵住了荀野的头皮,然后,轻轻地摸了几下。   有一点怜爱的意味。    第67章 痛并快乐着   翌日风定雪停, 金晖爬上遥岑居房檐,晒得廊下的乌雀懒洋洋地活了过来,左右转动灵活的脑袋, 好奇地啁啾。   遥岑居来了几位客人, 在荀野的房中挨挨挤挤地坐着, 围着炉子烤火。   荀野是老模样, 五感尽失地靠在一张软榻上, 盖着被子休养。   以前老郭可得不到这样的机会, 现在他可以当着荀将军的面儿, 肆无忌惮地传将军小话, 于是和严武城偷偷摸摸在底下做小动作。   杭锦书将温好的女儿红递到二位掌心, 老郭捧杯受宠若惊地站起身, “夫……”   杭锦书颔首:“在这里叫我‘听雨’就好。他不是一直听不见。”   老郭怕说漏嘴, 捂了捂自己的嘴皮, 唉声叹气, 跺脚道:“六根不净的大和尚就爱捉弄人, 我怕杭娘子着了他的道儿, 怎么就不能让将军听见?”   要说了解, 北境军军营里的人谁不了解苦慧?   那就是一个捉弄人的惯犯!   没想到这都什么时候了, 还捉弄人小两口呢?   “就听见,告诉荀将军你是杭锦书怎么了?”   老郭叉腰, 气急败坏。   “不行。”   一道声音从外边淡淡传来,苦慧那种拖着调子的声线实在很引人注意, 想猜不出来都不行。   几人一回头, 雪白僧衣的光头和尚从灿烂的阳光里徐徐行至,手中托着一只紫檀木药盒,阳光晒在他光溜溜的好比一枚水煮蛋的脑门上, 将六个戒点疤照得闪闪发亮。   他强调了一遍:“不能让将军知道。”   老郭看不惯他德性,皱眉头道:“凭啥,你说不行就不行?”   说完话,苦慧已经走到了荀野仰躺的软榻前,弯腰取出了他耳中的药。   耳朵里塞的药对听力无损,一经取出,便仿佛有一道清凉的风飕飕地拂入耳膜。   这回荀野的耳朵刑满释放了。   于是刚才还在嚷嚷叫嚣的老郭,叶公好龙地闭了嘴,识相地挤到严武城身旁去,和他乖巧弱小无助地抱着坐,严武城压根不敢声张,生怕将军发现自己的存在。   荀野揉了揉酸胀的耳朵,声线有一点懒洋洋的:“老郭,你方才在聒噪什么?”   老郭不说话,默默和严武城干杯。   杭锦书垂下眼皮,将女儿红放在荀野软榻旁的红泥小火炉上,问他:“可以喝酒么?”   她把老郭带来的女儿红都温上了,他们都在喝,想必味道不错,荀野或许也想尝尝。   荀野虽闻不到酒香,但现在这些人能聚在一起实属不易,小酌贪杯也颇有情趣。   正要回话,苦慧又煞风景地叫停:“当然不行。”   荀野一怔,嘴角抖了一下:“这也不行?”   苦慧散漫轻笑:“一切加剧气血运行的行为都不可,能让你洗澡已经是破戒了。”   荀野抿了薄唇,爱莫能助地朝老郭道:“你们自己喝吧,我也不能闻味。”   老郭吃了一杯水酒下肚,对将军深表遗憾,又吃几杯,脑中开始晕乎,于是酒壮怂人胆地挖苦了一句:“不过将军你酒量是差,这可是陈年女儿红,你差不离一碗就能倒。”   杭锦书却想到当年荀野上门时,被兄长诓着吃了许多酒,自家酿的蜜酒比这还要厉害,后劲儿大,荀野却硬是强撑着吃了三碗。   他怀着毅力与诚心而来,但她的家人,好像总是对他不够友善。   杭锦书微微叹了一声气。   荀野的声音就适时追随而至:“小个子,你叹什么气?”   杭锦书一时塞言,房内各人神情都很紧张,唯独苦慧翻了一本医术远远地道罗汉床边看去了,不理会这几个人的动静。   杭锦书还不知如何搪塞,荀野轻扯薄唇:“小小年纪倒学会伤春悲秋起来,谁教你的?”   老郭差点儿一口酒喷出来,指着杭锦书问荀野:“小个子?”   他又看了一眼杭锦书,哈哈,要说杭娘子的身材,放在男人堆里的确是娇小玲珑。   他隐忍着笑意,一看严武城,严武城也在忍笑,四只肩膀抖得像开水锅里的饺饵。   他们越笑,荀野眉心的褶痕更深。   他给“听雨”取这个外号实则不是故意讥讽,恕他坦白,他有点儿记不住她的名字,“听雨”像女人的名字一样坳口,叫来叫去不习惯,“小个子”则是陈述事实。   但男人就矮了一点也没什么好拿来取笑的,荀野不惯郭岳山和严武城以貌取人,尤其是严武城,荀野在听出他的嗓音的一瞬间,脸色便深沉如渊。   “别人年纪小就已经拖家带口,没成过婚的怎好意思发笑的?”   “……”   严武城被会心一击,加上心虚,他的笑容转移到了老郭脸上。   老郭倒是无妨,但他又听到将军说夫人“拖家带口”,他仔细瞧着夫人尴尬又发愣的脸色,感觉这件事更好笑了,他敞开肚皮笑得直跺脚,眼眶里泪花晶莹闪动。   荀野脸色阴沉:“别笑了。”   老郭这才住了嘴,其实好不容易兄弟们聚在一起,有这样好的机会实属难得,就好像还是从前南叩中原时一样,可惜那样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   老季还在满天下地为荀将军寻访名医,要是他在,人就差不多齐全了,他们北境军一行人,是真怀念当年心怀壮志叩关攻城的时候啊!   思及此老郭有一丝怅然,不过听说苦慧找到了一个很有可能医治将军的法子,老郭心怀希冀,盼望将军恢复身体,杀回长安的日子快点到来,他忍了崔后嘴脸许久了,长安如今乱成一团,刚立了新太子,底下又有人蠢蠢欲动,不服昭王做太子。   是啊,当初造反的各路反王之所以肯俯首帖耳,那是被荀野打服的,荀野在,他们被镇得住,也都服气,现在换了一个柔柔弱弱的昭王当太子,底下就不免有些心气高傲不肯服膺的人,生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发问了。   总而言之都是一些糟心事,老郭也不想将军为长安那些小丑挂心。   苦慧更加是不让提长安的任何消息,出于对将军身体的考虑。   老郭听苦慧的忍了满腹苦水不谈,但夫人已经到了西州,就不算是“长安事”了,他端着水酒,醉得意识不清地问出了口:“将军,要是你好了,那夫人,你还要找回来么?”   杭锦书听到老郭说起自己,花容雪白,一口气提到了喉咙口,错愕去看苦慧。   苦慧翻动医术的手指一停,却没立刻给回应。   荀野的身体突然开始疼了。   心口骤然作疼,那种烈火焚烧、暴雨梨花般的刺痛,都开始攻占痛觉。   疼痛中一只慌乱的手压住了他的胸口,力道绵柔如羽,仿佛唯恐弄痛了他,帮他平复呼吸。   荀野像是溺水之人遇到一块宽阔的浮木,以求生的本能抱住了杭锦书的手臂,两只手上暴起了狰狞的青筋,掐得杭锦书近乎骨折,她受不住他的蛮力,骨头也跟着疼起来。   老郭被吓了一跳,一屁股弹射起身,大惑不解道:“这是怎么了?”   远处搁在罗汉床上看书的苦慧,发出了一道轻轻的嘲笑声。   严武城也随之起身:“苦慧,这是怎么回事?”   苦慧不言不语,这种话他已经反复交代过多次,但良言难劝该死鬼,有些人他非是不听,那大夫也没办法。   看着荀野疼得脸颊上布满汗珠,杭锦书心都揪起来了,急忙掏出一块帕子为他擦拭,被抱住的那条手臂,压在了他的胸口,用抚摸为他纾解。   “怎会疼成这样?”   荀野有点丢人,尤其被众人欣赏观瞻他毒发的状态的时候,他还看不见。   他略带自嘲地敛唇:“我一想她就毒发。”   这时苦慧才远远地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嘴:“太激动了。”   “……”   荀野想了一下,好在有一点足够安慰,“被你们看到也不妨事,你们都见过,还好锦书不知道。”   不然多丢人。   屋子里突然响起了一串此起彼伏但又漫不经心的咳嗽声。   荀野被咳得心烦意乱,好像这几个人密谋了什么坏事不肯告诉自己这个病患,这种被亲近之人排除在外的感觉很是不爽,他破罐子破摔:“别咳了。我喜欢死了杭锦书,你们第一天知道吗。”   撑在他胸口的那只手好像顿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又继续给他揉了。   荀野长长地呼吸,把心跳缓过来,对她仰了仰头,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你的冻疮不能乱碰。”   杭锦书心里微酸:“我上了药已经不疼了,倒是将军怎会毒发得这样厉害?”   吞了药后的声音粗嘎难听,荀野竟也习惯了,他抬起手指,把杭锦书仍然为他擦脸的帕子拽了一下,露出自己汗津津的脸,疼痛的感觉在逐渐远去,他想了一下,用平静的口吻道:“无解之毒,总会有它的厉害。疼习惯了,倒也还好。”   杭锦书的心更难受了,将荀野的被褥往上扯,盖住他的身体,掖好被角,矮身斜斜地靠在他的身旁。   “会好的。将军。”   *   老郭和严武城这回是见识了鸩羽长生的厉害,再也不敢嘴碎胡言乱语了。   原来苦慧的确是有他作为医者的仁心与考量,并不是为了折磨刁难将军和夫人。   几人刚出门,严武城便被一个沉嗓叫住。   他和老郭不同,他这里还有一个天大的窟窿,他是将军留在长安保护杭娘子的影卫!   严武城手足俱僵,硬着头皮返回了寝房,站到荀野身旁,束手束脚地拉长了苦瓜脸。   荀野让“小个子”出去,把门关上。   杭锦书不愿,荀野也板起脸命令她:“在我这里是有军法的,不怕?”   杭锦书只好不情愿地出去了,但门只带了一点,撞出一个声音让荀野听见,让他以为门阖上了,其实不然。   她立在两扇门之间的缝隙里,一动不动地吹着北疆的凉风,盯着屋内情景。   荀野的长指搭在床边,拇指滑过食指的指背,微微用力,骨节泛白,他隐忍了许久,调息平复了心绪,沉声道:“为何在此。”   严武城知晓杭锦书没走,苦兮兮朝身后望了一眼,杭锦书向他微微点头。   严武城悻悻然埋头:“将军,夫人发现我了。”   这倒是一句实话。   一句实话让荀野沉默了很久。   心口隐隐作痛。   “她,”荀野嘲弄地道,“是不是不让你跟?”   严武城重重点头,半晌意识到将军看不见,哽声道:“嗯。”   这也是一句实话。   然而荀野的心口却更痛了,鸩羽长生在他身体里卷土重来,折磨又如梦魇般扼住了他咽喉,门外杭锦书揪心地想进去,扒开靠不住的严武城,让他赶紧离开。   荀野幽幽一笑:“你明知道她讨厌我,还不藏好一点?”   严武城的确很不谨慎,他立刻就要下跪祈求饶恕,可荀野突然捂住了胸口,自软榻上侧身,一口血沫从咽喉里喷出。   “将军!”   严武城惊呼着,还没等有所反应,一双手臂用力将他的扒开了。   严武城再一次见识到了夫人的“手重”,他一跤跌回了软椅上,踩破了刚才吃女儿红后放在脚边的瓷碗。   杭锦书已经蹲下身扶住了荀野的肩,用帕子擦拭他的嘴唇,她自小生来便是杭氏嫡女,没伺候过人,也没照料过谁,有些动作做得笨拙又无条理,擦了他的嘴唇,又擦他颧骨两侧的汗,沾了血腥的帕子上上下下,把荀野擦得满脸血污。   他自己能感觉到,但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便很难去和一个毛手毛脚的小个子计较什么。   杭锦书“嘎嘎”地道:“别想了。”   她捧住他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哑声劝告:“别想了,别再想了,将军……”   荀野有点儿自虐,朝她勾了下浸满血渍的嘴唇:“忍不住。”   杭锦书拿他无可奈何,心酸之余,又有一丝心疼,她这辈子还没有心疼过一个男人,可荀野怎会……这么招人心疼。   她不知当说不当说,这时候提一个“杭锦书”都有可能加重他的疼痛,只好替他转移注意力,她扶他回榻上,双手抵住荀野的肩,用低回的语气,恳求他。   “你可以做一点别的什么事,很快就好了,或是睡着?”   荀野摇头:“睡不着。至于做别的,我现在是个废人,做不了什么事。”   只要是加剧气血涌动的事,一应都不能干。   就连到院落里走走,都是不被允许的。   “我连下床走动都不能,不想杭锦书,我能做什么?”   杭锦书呆了一下,语气近乎喃喃:“就这么喜欢吗?她对你,可一点都不好。”   荀野感到有一点奇怪,和旁的人,包括苦慧,聊起锦书,他总是毒性复发,可和这个小个子在一处,她总给自己一种熟悉且心安的错觉,竟然不感到胸口有多疼了,他笑话她:“你不是有家室么?你不喜欢你的夫人?”   杭锦书望着他眼前的绷带,喃喃:“喜欢。”   荀野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是啊,不喜欢为何要娶她呢,娶她当然就要喜欢她。”   荀野的爱恨观很简单,喜欢是一辈子当持之以恒的一件事,和他的大业一样,不能有丝毫的诋毁和轻言放弃。   “只有用心以诚,才能得到好结果。”   荀野向这个颇为投   缘的小兄弟传授着他的爱情经验。   虽然是失败的经验。   “只是我有一点儿不幸,至今仍生死难卜,八成是得不到什么好果子吃了。愿你不像我这样,生不如死,回去之后,好好待你的夫人吧,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永远不可能回来了。苦慧他不知道,他费心刻意瞒着我,不让我知晓长安的消息,反而让我心里更难安宁。”   没有消息,便只能抓耳挠腮地猜,心口如同悬着一柄利剑,耿耿于怀。   “之前告诉你,我有过一个夫人,是真的有过一个。苦慧说得也不错,我夫人的确不喜欢我,所以我们分开了,我让她休了我。我现在其实也不知,她是否已经答应了旁人求婚,嫁给了她年少时喜欢的那个人。”   他在她耳畔,断断续续地说着。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杭锦书倏地抬起眸,正色道:“没有。”   荀野微愣,滔滔不绝的话被打断了,“你知道?”   他的语气忽变得短促,从软榻上要坐起身,但身娇体软的他被杭锦书推了回去,无力倒在榻上,仍未死心:“她没有?”   杭锦书也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说出来是对是错,试探着他好像没有毒发,她才迟疑地开口:“嗯。据我所知,是的,她应当是没有答应别人的求婚。”   荀野这回的唇角是彻底张扬地勾起来了,他灿烂地哈哈了两声,突然感到胸口气息一阵急窜,鸩羽长生的毒素又开始侵吞意识,他头晕目眩地倒在软榻上。   惊得杭锦书魂不附体,手忙脚乱又要替他纾解,荀野呢,把小个子轻轻推开,疼得大汗淋漓,疼得骨节发白,但是他笑得很痛快。   这场面诡异得让人毛骨悚然。   荀野开怀极了,发乎真心的笑容挂在他的眉梢嘴角。   若不是眼睛被纱布蒙着,那双极其凌厉且璀璨的眼睛这时候应当微微眯着,光华流转,朗如流星,直扫到鬓角里去。   好看得让人心跳凌乱。   “啊,我就知道,锦书怎么会看得上那个茶缸子呢,她这么聪明。”   “……”   杭锦书脉脉地看他很久。   大概是被传染了某种傻劲,杭锦书竟与有同感地点了一下头,在屋内还有一个人的惊呆了的目光中,她缓缓启唇。   “对,她看不上。”    第68章 野鸳鸯戏水   马场的事刚了, 老郭正赋了闲,有时杭锦书疲倦歇息,是他陪床照看荀野。   荀将军身体健全的时候, 在战场上让敌军闻风丧胆, 很不省心, 当他缠绵病榻, 被毒折腾得死去活来的时候, 在病床上让陪床心惊肉跳, 夜不敢寐。   总之横竖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老郭是个碎嘴子, 一天不说话可憋坏了, 他找点儿与荀将军能说的话题, 但话题又不能涉及长安, 天聊得很憋屈。   天南地北地一通胡吣后, 老郭发现荀将军已经昏昏欲睡, 可这时辰还是青天白昼的, 苦慧又交代过, 要让病患顺应自然之理, 日出而醒日落而息, 才能方便固本培元。老郭一时没个辙, 话题蓦然间拐到了“小个子”身上。   “将军见过那个小个子么。”   荀野扬起一侧长眉:“没见过。”   耳药和舌下药的药力刚过,他现在能听到声音, 也能与人交谈,是一天当中最自由的时刻。   虽然嘴上不说, 但荀野心中也不免对来路不明的小个子感到些微好奇, 一个长着一副“老鸭嗓”的“很嫩”的孩子,是什么模样。   老郭见将军总算有些探知的欲望了,他忍不住眼角零星扩散的笑意, 将黧黑大脸凑近一些,挨着荀野的耳朵悄声道:“小个子长得实在俊秀,而且漂亮。苦慧那个六根不净的大和尚真有能耐,上哪儿为将军物色了这么一位好人物,这在我们北疆可不多见呐。”   荀野现在对男人“漂亮”的观感因为某些人变得很嗤之以鼻。   大抵越“漂亮”的男人越会骗人。   老郭凑得更近一些,将军闻不着味儿,所以也没伸手打自己,老郭难得得到这么一机会和荀野咬耳朵。   “等将军拆开绷带瞧上她一眼,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荀野轻嗤推开老郭的脸:“我没你想得那么肤浅。”   顿了一下,他略含嘲意地仰躺回榻上:“何况,男人要那么漂亮做什么?长得干净一点爱整洁一点,不招讨厌就已经不错了。陆韫倒是漂亮,呵。”   老郭摇头说那不同,“陆韫那厮怎能给将军你的小个子提鞋。”   “什么‘我的’?”荀野故意板起脸。   陆韫是荀野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这都还不够提鞋的?   那个小不点生得究竟是有多美?老郭那审美正常么?   而且又美又嫩的少年……苦慧怕是也没安好心。   但荀野自忖年纪已经一把了,现如今对少年男女们之间的风花雪月、春心萌动早已经变得很迟钝。   对男人则更是无感,小个子美貌与否,作为一个陪床侍疾的长工并不重要。   老郭笑道:“算着时辰,他一会儿就来了。”   他陪床的时辰快要到了,等黄昏一过,荀野就要休息,那伺候他洗澡的人就要来,按照苦慧的安排,那个人可不是自己。   毕竟他们几个有时候连自己都懒得料理,别说还耐心细致地替别人沐浴擦身。   将军规矩还大,现在洗澡还要擦香膏,保证全身洁净的同时,还要散发出一种类似天然的体香。   老郭避之唯恐不及,一激灵爬起身:“将军好好享受。末将就先告退了!”   荀野抿紧了薄唇。本以为小个子只是清瘦秀美一些,按照老郭的说法,竟是个美得祸国殃民的少年,再让他伺候洗澡,荀野有点心里也莫名其妙起毛了。   倒不是怕自己有所动,毕竟他对那种龙阳之好非常避讳,而且心早已经都不在自己这里,不由自己做主。但让小个子伺候自己洗澡,把那画面若是一想象,还是有种狎玩娈童的混乱禁忌之感。   待小个子来了,在他身旁淅淅索索地准备香膏巾栉等物时,荀野心一抖,唇一阵颤:“要不还是算了。”   杭锦书连热水都准备好了,听他说算了,怎能行,一错眼,正要回驳,却不期然瞥见荀野被银灯烤得有些发烫的脸,像初染了两团新鲜的胭脂,她把这自动视作欲拒还迎,神情十分平常自然。   “不太好,我收了将军的钱,为将军办点事也是应该的。”   “咳咳。”   荀野临了时才发现自己没那么放得开。   他是从小投军,但毕竟贵为荀家嫡长子,在营地里还是能拿到单独一帐的优待,从小便忌讳把光溜溜的身子给人看。   就连锦书都……   看得很少啊。   他的身体也还,不太好看。   那些坑坑洼洼,连他自己都摸得到,遑论肉眼去看,谁看了不嫌弃。   荀野越咳脸越红,像是气不通顺,杭锦书适时递上一盏茶送他手里,他也不喝,反正再三委婉地下逐客令:“其实苦慧逗你的,他喜欢促狭,我不需要人伺候洗澡,我自己也还可以。”   他没听到小个子的回答,对方或许是消沉了,不过片刻之后,他听到那小个子竟敢一本正经地戏谑他:“将军若是害羞,我可以闭眼。”   “……”   “同为男子,大家身上长得都差不多,将军何故羞臊惶恐。”   这自然是因为,虽然大家都差不多,但我看不见你光溜溜,你却能瞧见我一丝。不挂。   分明不对等,更不知你心底打的算盘。   “无妨的将军,病患对病体无需避忌。”   小个子“嘎嘎”的声音由远及近,屈膝跪坐在他的身后,纤细如葱的手指搭在了他外氅的领沿。   不怎么费力地往后一拨,荀野便已经被她剥掉了外边的一层氅衣,脑子一混沌,人呢,已经浑浑噩噩到了净室里。   见对方的态度大方自然,荀野怀疑是自己矫揉造作,心里对自己讥嘲了几声。   都是男人他还在矫情忸怩,洗就是了。   沐汤会加速气血涌动,所以荀野不能沐汤,只能用毛巾擦洗,再加上双眼不能视物,的确有诸多不便之处。   比起身体的不便,些许羞耻,也能忍得。   荀野终于说服了自己不再推辞了。   他站到了屏风后头,小个子站在他面前,荀野看不见,只觉得有一双小手勾搭住了他的鞶带。   那手……小得有点儿明显。   他本能地微颤,无奈地勾了一下唇角。   鞶带被摘落,杭锦书靠近了一些,双臂环绕过他的腰身,将他的中衣也剥掉,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寝衣。   空间很窄,荀野被她服侍着脱衣时,抬高了臂膀,她便伶俐地从荀野的腋下钻到了他的身后。   这一次,她的手指抵住了荀野的寝衣边沿。   素手轻轻一探,将荀野最后一重轻衣脱下了,露出了他精壮有劲的背。   流畅起伏的脊骨宛如会呼吸一般,肌肉一起一伏。   荀野的嘴唇拉成了一条线,些许冷意爬上脊背,骨骼微微僵硬。   很难看的一具身体,不惯任何人打量。   小个子此时也停了动作,身后很安静,慢慢地,似乎有一缕微弱的气流,湿润且温热,缓慢地拂到他背部的皮肤上,这种感觉让荀野更加不适,他扭了一下身体。   杭锦书见过荀野的上半身,但这一次见又有不同,曾经便伤痕累累的一具身体,不知何时起又添了无数狼牙交错的疮疤,这具身体就像一只被拆解得支离破碎后又用丝线银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   在他看不见的肩胛骨上,有一道伤洞最为凌厉致命。   伤口有大拇指甲盖大小,是被箭矢贯穿入肉后留下的疤痕,迄今没有恢复原状,因为毒素的侵入,皮肉显出泥泞翻乱之感,让人触目惊心。   杭锦书身不由自主地靠近那道伤洞,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狰狞可怖的疤痕犹如融化的肉色酥山,紧紧黏在他的骨骼肌理之上,可以想象,当初被孟昭宗一箭射伤时,那威力有多大,会对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她不了解武学,更不了解大宗师,可荀野了解,他一定知道如果用身体硬接这支箭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可他还是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前,用身体为她挡了这一箭。   伤得这般惨重。   在长安的时候,她竟不曾……   食指的指腹颤动地碰了一下荀野的背骨,只轻轻一点,荀野忽“嘶”了一声,裹住刚刚脱下的寝衣往前走了一步,逼仄的净房内只容许他走这一步。   甚至对他的长腿来说这距离只有半步而已,前头便是一堵无法逾越的障壁。   他皱眉问:“小个子,你打过仗没有?”   杭锦书唯有实话实说:“没有打过。”   他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一丝颤抖,抿了下唇,将自己裹得更严:“有点吓人。你没见识过,被吓到,很正常。换个人做吧,我明日让他们找个不害怕的人来。”   杭锦书艰涩地说:“我不害怕。”   她握住了荀野的衣领,将衣领慢慢地往下拉扯,荀野没挣扎,听她这样说,便放任了她去,杭锦书重新将他的里衣褪下,坚持且固执:“将军的箭伤……是为了救人留下的吧。我,我听大和尚说过。”   荀野没打算隐瞒,坦然地轻点下颌:“孟昭宗的那一箭,我避不开。他的精钢箭再近一些,便能将我的骨头震粉碎。还好,当时只是骨裂。”   但他身后的小个子要问的压根不是这个,迟滞一息,她忽道:“将军没考虑过自己的生死吗?不后悔吗?”   荀野无声地扬唇笑了一下,“没空考虑,千钧一发,不是我死,便是她死,没有准备的,身体的本能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所以也谈不上后悔不后悔。”   小个子又不说话了。   荀野觉得,这个小个子大抵娶了妻之后对她的夫人也不好,所以羞愧了。   但沉默的空隙里杭锦书只是换了一个地方放自己的手,荀野身子忽地一僵,因为小个子正从他身后绕过了一双臂膀,开始脱他的绸裤。   “……”   他的牙齿一下磕碰了舌尖,胡乱地抗拒了一下,身体一扭。   这一扭腰,恰恰好将最关键的把柄送进了小个子手里。   惊得他嘶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慌不择路避开,但小个子早有防备似的,就等他这个没头苍蝇自投罗网,早已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   “……”   荀野是虎落平阳,刚经历了两次鸩羽长生的毒发,力气还没恢复,竟落入了小虾米的手里,天知晓从前小个子这样的人在他眼底连喽啰都不算,他一只手便可以像拎鸡崽儿似的把小个子提起,投石般将她一把扔出去。   然而现在,他竟然要受她摆布,犹如砧板鱼肉听凭她的处置。   简直是奇耻大辱。   荀野不安地挣动了几下,犹如被网缚住的泥鳅,却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大浪了,小个子将他擒拿,一不做二不休地抽掉了他绸裤上的系带。   眨眼之间,宽大的绸裤沿着腿唰地笔直地掉落在地,露出一双精干粗壮的长腿。   凉风打在腿肚上,嗖嗖的。   “小个子——”   “将军可唤我听雨。”   荀野故意板起脸要训斥她胆大妄为,“听雨”将他最后一道护身符给抓住了,毫不给他面子地扯掉。   很好,他现在什么也没穿了。   荀野呆了一下,过了半晌,才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你大——”   还没等“胆”说完,毛巾拧干的水声响彻耳畔,他一瞬偃旗息鼓失了声息,直到滚烫的毛巾贴上了他的后颈。   杭锦书到现在才觉得自己亏了,她的身子早在三年夫妻关系里被荀野看得清清楚楚,恐怕连自己身上有几颗痣某人都能如数家珍。   但一派正经的自己,就从来没这么审慎打量过某人。   这具身体很完美,很……漂亮。   像是古画里操戈健舞的勇士,流畅的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而起伏,暗暗贲张出旺盛野蛮的生命力,从视觉上冲击着人的眼膜。   杭锦书用拧干了水的热毛巾为他擦拭身体,先擦后面,再擦前边,到了要绕他身前去时,荀野一紧张,脱口而出:“前面我自己来。”   杭锦书没为难他,将毛巾递给了他。   荀野三下五除二就擦好了,将毛巾还给了杭锦书,杭锦书突然轻声地道:“北疆天气严寒,将军整日卧床,沐浴擦身可以放宽时限,改为两日一擦洗,也方便。”   荀野轻嗤:“不爱干净,你夫人不嫌弃你?”   杭锦书一愣,突然明白荀野是为什么在坚持,她默默地往酸涩里沉浸了片刻。   替他擦干净后背,抹上香膏,可以避开了受伤的肩胛骨,指尖只在伤洞四周缓慢围绕,将沾了松柏木香的手指划过他身上近乎每一个角落。   繁琐地给他上了香膏,洗得香喷喷了,荀野才说“可以了”,他要更衣。   他的衣服搭在屏风架子上,那架子很高,杭锦书替他拿,才发现够不着。   她得跳起来伸臂去够。   跳了一下,不曾够到。   落地后,身后传来一道轻轻的笑语。   杭锦书被嘲笑得体无完肤,不肯服输,鼓足一口气,继续跳,这一下仍是没跳到准确的位置,倒是落下来时,脚底心踩住了方才洗澡时留下的一滩水,鞋底往前呲溜一滑,身子便后仰去,要跌跤的一刻,荀野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腰身。   杭锦书的后脑重重地撞在荀野的胸肌上,嘭一声,荀野掐着她腰的手蓦地僵住了。   血流运行中突然冲破了某种阻拦关隘的嗅觉,犹如强风戳破了墙缝之间的豁口,势如破竹地钻入了他的鼻中。   水雾氤氲,周遭蔓延着松木恬淡湿润的气息。   以及,一缕清幽而隐蔽的鹅梨香。   *   荀野的嗅觉只恢复了一炷香的时间。   因为洗身过后,苦慧来得很及时,重新给他的鼻窍、耳窍都塞了药,舌下也给了药。   他又变得不能说、不能闻也不能听了。   苦慧处理完荀野一刻也没多待,快步流星地便步出了寝房,走进了汹涌无边的夜色。   荀野无奈地仰躺回榻上,小个子正为他盖被,她弯折着细腰,单膝跪在他的床榻上,将床榻的外侧角落压得微微塌陷。   内里的一侧被角被她轻快地掖得严严实实,将他一丝不漏地包裹在被褥间,荀野被裹得像一只坐落在茧蛹里的蚕后,汇聚的暖意沿着四肢百骸涌入了胸口那个最滚烫的地方。   等小个子料理完了,要走时,被子里忽地伸出了一只手,抓住了小个子瘦骨嶙峋的手腕。   杭锦书被荀野拉住了手腕,霎时便呆住了,可是看荀野的神情,一切又都如常,她稍宽了心神,但不知荀野这般要如何交流,正往回抽了一下手,荀野却固执拉扯她不松。   微微惊怔时分,荀野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心往上翻开,指尖落在掌纹里,如羽毛轻轻瘙着肌肤,杭锦书耐不住那股痒意。   但没有再抽离。   荀野用食指在她的手掌心里徐徐地写:   回、房、歇、息、今、晚、不、要、再、过、来。   杭锦书一字字地读,读完了抬眼看向被褥里的荀野。   猜测他今晚应当是想睡安稳一些。   于是她提起手指,轻轻地在他的手心写下几个字——   明、早、我、来、叫、你。   荀野咧了一下嘴角,脸颊上挂满水珠,笑得模样看起来有些异乎寻常的乖巧。   杭锦书摸了摸他的额头,试探了荀野的温度,隐隐有些烫,不过这是方才洗澡被热气熏染的缘故,想来正常。   她呼出一口气,将被褥为他整理得四平八稳,起身出门去了。   黑夜里,炭火在火钵子里燃烧着,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   盖得稳稳当当的被子,因为底下的人的蜷缩,褶成了一团被揉皱的草纸,毒发的疼痛再也压制不住,侵袭向他的理智,似原野上燃烧的野火,有着熊熊不尽之势。   然而荀野却是在笑,任由它肆意降临。    第69章 荀野的救世主   杭锦书醒来时, 天已经亮了,日光破窗斜照入屋内,周遭景物灿然清晰, 她摸索下床, 在积雪消融的天地里, 些许冷意里夹杂着逢春向暖的希望。   她飞快地更衣、盥洗、梳理头发, 这两日为了不让荀野起疑, 她都是做少年装束, 衣衫是向旁人借的一身, 大小不太合身, 袍角都坠在地面, 被脏污的雪水染黑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杭锦书如昨日那般来到荀野的房中, 叩了几声门, 没有应声, 她顿时心生不祥的预感, 推开一页门, 走入屋中, 房中的景象却让她刹住了脚步。   内寝里荀野昨日睡的那张床榻, 上面满是干涸的血迹。   被褥、枕头上全是血,帘幔上也有一个干涸的血手印。   那幅血迹蜿蜒地拖下地, 拉出一长条犹如船破水面留下的水痕涟漪。   板凳桌椅胡乱地倒在地面,碎纸和木屑俯拾皆是, 吃茶的瓷器也碎了一地。   顺着那道拖行的血迹, 杭锦书心跳停摆地找到了外次间,才发现荀野一直躺在罗汉床上,枕着床围正在歇憩。   窗是完全打开的, 风有一点冷。   “荀野。”   她屏住呼吸,疾步奔到他面前,只这几步她已经心跳急促。   荀野昨夜刚换好的衣衫上到处是血迹,腥味至今未散,胸口偏薄的寝衣上,正有一团宛如雪里红梅的点点血痕,是昨晚才吐上去的,他一无所觉,混沌地枕在床围上,无声无息。   杭锦书颤抖的手终于拿了出来,贴向他的额头。   肌肤碰触的一瞬间,感受到他额头上平稳的体温,她急躁不安的心跳终于平稳了一点。仅只是一点点。   荀野察觉到杭锦书的到来,忽然出声:“别担心。我还好。”   满屋子都是血,他还在说自己还好。   可杭锦书也并不怀疑,因他说这句话时,把唇角拉出了一个上扬的宛如蛾眉月的弧度,被血迹拓红的嘴唇像抹了一重并不均匀的胭脂,场面有种诡谲的妖异与安定。   但荀野耳中的药效力还没过,现在的他,舌尖因为药性的荼毒完全是麻的,说的话也含含糊糊大舌头,对方一直没有反应,那就是不喜欢,荀野抿了一下嘴唇,示意她把手伸过来。   杭锦书将手递过去,荀野呢,虚弱地爬坐起身,食指点在她的手中,在杭锦书的手心里轻轻地写,力度仿佛在搔痒。   我、现、在、听、不、见。   一个听不见的人,就已经开始胡作非为了,杭锦书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她拎起他手掌,一字字写。   我、去、叫、苦、慧、来。   不用问,昨晚他一定又毒发了。   这次连杭锦书都理解了苦慧的烦躁,因为某些病人真的很让人束手无策,越不让他想的事,他越要想,杭锦书简直怒其不争,希望他在自身难保的境地里不要再惦记他们的儿女私情了!   她刚要走,那榻上的人岂会令她如愿,掌心微微用力,杭锦书便被绊住了去路,重新落回了他身边,挨着他跌过来,坐在了荀野身旁。   他歪着头,好奇地一笑,拽住杭锦书的手腕往下沉,不顾对方已经阴沉的没好气的脸色,继续提指写。   冻、疮、好、些、了、吗。   他低着头,写得很慢很慢,像是刻意为了拉长某种时间一样。   小心翼翼之中,又带点温柔的虔诚。   杭锦书是彻底要被他收服了,她完全同意苦慧的挖苦,某些人已经泥菩萨过河,不操心自己吐了一屋子的血,反而关注别人手上的区区冻疮,她的冻疮并无大碍,上了药之后情况已经好转许多。   但她又没法同一个病人发泄,隐忍克制地皱起眉宇,在他手掌心温吞地写。   已、经、上、药、我、还、好。   荀野又写:手、套、呢。   杭锦书回他:没、有、找、到。   忽想起自己其实是有一副手套的,是荀野亲自狩猎后做好了送给她的。   但渤州之行结束后,她脑子里有段时间晕乎乎的,忘记了许多事情,连同那副手套在内也一并抛之于后了,要不是荀野问起,她也不会突然忆起。   自己还丢失了一副至关重要的手套。   回忆收束入脑,杭锦书再面对荀野时不免多了一丝心虚。   但荀野问“小个子”的应当只是普通的手套。   于是她在他手心写。   要、重、做、很、麻、烦。   荀野明白了,脸上浮出一点隐秘的失望之色。   两个人这般困难地交流着,苦慧来时,看到满屋子拖行的血迹,他惊住了,荀野昨晚的毒发到底有多激烈,还活着么?   更让人惊吓的是,毒发吐血的那人毫无所觉地正和“小个子”缠绵地依偎在一起打情骂俏。   两个人你来我往,在看手相。   苦慧的瞳孔一阵收缩,远远盯着荀野,半晌不出声。   杭锦书的后背凉嗖嗖的,她终于察觉到了苦慧的到来,忙乱起身撤离,手脚不知道怎么摆弄,有种被勘破的窘迫。   苦慧越过她走到荀野身旁,在换药之前,例行为荀野把脉。   脉象凌乱无序,跳动虚浮无力,苦慧毫不客气地直言:“九死一生,昨晚差点被地藏菩萨和十殿阎罗收走。”   荀野收回手,语气稳固:“还好,没死就成。”   彼此心明如镜,荀野昨晚为何毒发。   荀野不想说,苦慧也没挑破。   “这个节骨眼上,真不怕死?”   荀野自负一笑,懒洋洋地道:“以前不怕死,昨晚其实有一点怕。不过这不是也还没死么,又熬过一轮了,不亏。”   苦慧对固执的病人没有丝毫办法,“今天是最后一天,明日一早你还能在这吹法螺就好。”   要是明日荀野还能在这嘴硬,那么鸩羽长生将不再对他的性命构成威胁,第一个疗程便算是圆满成功,之后的治疗都会变得简单。   荀野的药重新换了一轮,杭锦书清理了屋内的血迹,和赶来襄助的老郭、严武城一起到处洒扫,把寝房内清理干净,几桶清水最后都染成了粉红,一桶桶拎出去,倒在还没完全消融的雪地里。   庭院中那株雪地寒梅,枝丫萧萧梳梳地,正随着微风婆娑。   干完活都有点疲累,守着上了药之后五感尽失的荀野,换了一套新的茶具,三个人气喘吁吁地吃茶歇息。   过了不知多久,荀野的听感恢复了,也能说话了,他突然迫切地想听一听小个子的嗓音,于是故意逗她:“你出来多少日了,家里的夫人不着急么?没有写信给你?”   杭锦书拿毛巾擦汗的手骑虎难下地停在额头,僵硬地环视了周遭,严武城和老郭都把头低着,表示爱莫能助,杭锦书心想自己哪有什么夫人,一看荀野,忍不住紧张,照着他描绘了:“他脾气很好的,从来不对我着急……”   荀野“哦”了一声,慢慢地仰倒,他笑了一声,“你会给他写信吗?”   反正他是一个缠绵病榻的病秧子,病秧子就是话匣子,他们也常和他天南地北地乱聊。   他喜欢听小个子“嘎嘎嘎”的声音,像大珠小珠落玉盘。   小个子果然不经逗,被他问得吧唧一下垮下脸色来:“不会。”   她从没给荀野写过信。   荀野道:“那他会担心你。”   老郭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啧。   将军还说自己不是那种“肤浅”的人,自从听说小个子是个绝色美少年后,他现在和小个子说话那种温声细语,啧啧,他就从没对自己、老严、老季这么柔情蜜语过,亏得老季啊,还满天下地奔波给他找解药呢,竟不如一个初识三日、萍水相交的小个子。   杭锦书细想,原来以前荀野求着她给他写信,是因为收不到信他会担心。   他总是必须验证她的平安,才好安心。   杭锦书定了定神:“将军。我明白了,我会给他写信的。”   荀野敛唇轻笑,好像胜利了什么一样,但为了不露出马脚,他轻轻调试了一下嗓音,“你多写,你写得越多他越高兴。你知道我夫人这辈子给我写的唯一一封信是什么吗?”   杭锦书表示不知。   荀野道:“和离书。”   杭锦书心痛。   荀野却很云淡风轻地摆了一下手,“我都像宝贝一样留着。”   她怔怔地抬眸,看向病榻上容颜苍白沉静他的男子,他的眼睛上蒙着一重厚实的纱布,遮蔽了漆黑深邃的瞳孔,但杭锦书近乎能想象得到荀野的眼睛有多亮。   杭锦书一咬牙,忽然说:“我会写很多信给他,从今天开始。”   老郭感觉自己有点儿愚笨,这聊天的话题他是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眼神看老严。   老严一个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单身汉,比老郭还懵。   荀野则是心满意足,“好啊。这就对了,夫人娶回家不就是用来疼的么,你说是么老郭。”   老郭家中一妻二妾,疼也疼不过来,被将军一问,他打了个马虎眼糊弄过去了,“嗯嗯。疼,都疼。”   被死心眼一根筋的将军对照,老郭脸疼。想自己还没混出个什么名堂来,妻妾倒先成群了,他现在也没个大本事,谋个高官厚禄,让夫人跟着自己住在这么个鬼地方,要是有一天重回长安就好了。   *   今天对荀野是至关重要的一天。   他身上的鸩羽长生毒,在昨晚的毒发之后,荀野意外地发现,它们好像慢慢地汇集了起来,如同被某种外力合力围剿,将它们驱赶到了胸口心肺某处,现在哽在血管当中,压得他心口沉重得难以喘气。   胸口犹如卡压着一块巨石。   但四肢里的血液,却正常流动,没有了原先的凝滞阻塞之感。   这种感觉和之前都不一样,就好像,只要现在立即对他开膛破肚,把他心肺血管里的那块梗阻挖出来,他的毒便能彻底解除。   很奇怪的感觉,是与之前不一样的难受。   过了黄昏便是入夜,一串串丹红结蕊的晚梅簪在秀劲的傲骨上,细而瘦的清影,用万千种姿态虬着,被月影画在绿纱窗上。   净室内,颤颠颠的水声落入水盆里,还溢出了许多,留在地板上,整个周围都是湿淋淋的水汽,荀野处于其中,故意地面对着杭锦书。   她为他宽衣解带……   荀野的身体慢慢红透了。   杭锦书动作自然地替他摘掉了腰间的鞶带,然后脱掉他的中衣、里衣。   纤细的手指一寸寸沿着衣领摸索,领口的一朵朵梨花纹理栩栩如生。   指尖在他衣领上最大的那朵梨花蕊间停顿。   荀野好像从来都在为她而妥协。   杭锦书不再停留,剥掉了他的里衣,转而要脱他的中裤。   裤头缠得很紧,杭锦书轻易解不开。   一时间她的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   “怎么了?”   “很紧。”   杭锦书回了一句话。   手指拽着他的裤头,用力地重重一抽,裤子没解开,荀野倒被她拉扯得往前头栽倒,猝然将杭锦书抵在了身后的屏风上。   木座屏风激烈地摇晃,好在稳住了四只硬邦邦的脚,没有立刻倒塌,杭锦书就被荀野怼在这面纹理凹凸不平的嵌螺钿的屏风上不能动。   她心慌意乱,脸颊不自然地扭到了一旁,但一个小小的动作,却暴露出了她颈边的大片空地,冰冰凉凉的肌肤上,有一缕若隐若无的热雾暧昧地拂过。   杭锦书的指甲抵住了身后屏风上白鹤纹理,卡进了白鹤翅羽上的凹槽,收紧,指腹激红。   他就伏在她的颈边,气息凌乱不堪,湿热的气流一卷卷打在她的肌肤上,被热流席卷过的位置慢慢沁出了血一般的酡红。   他在调试呼吸,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说话。   杭锦书还记着要为荀野宽衣,声音闷闷哼哼:“将军,你裤子还没脱。”   荀野听不得这句话。刚才就难脱的裤子,现在是更加脱不下来了,隐忍闷哼:“别脱了。”   杭锦书摇头:“不行。”   她又去扯荀野裤头。   荀野难忍激动,加上蒸汽催逼,身体的血流一股脑汇集向他的胸口,霎时便如无数援军赶到,协助着心肺两间的困兽做着最后的攻城略地,打算一股脑冲破阻碍奔涌而出。   杭锦书的手抵在他的腹股沟,坚韧厚实的肌肉筋络盘虬,一如磐石般硬不可催,荀野倏地身体一动,不留神撞了她手背上的冻疮,他慌神问她可觉得疼,杭锦书慢慢地摇头,说不疼。   “疼就说,别忍着,我看不见,可能不小心弄伤你。”   他扶着她身后的屏风站直身体,语气低回试探,仿佛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   杭锦书的脸也被热气熏得红透了:“不疼。将军再不脱,水要冷了。”   荀野沉默一瞬,忽低声道:“如果我熬不过今晚,还是死了,你会……”   话音未落一只手突然伴随着小个子踮起的脚尖,送到他的唇边,阻挡住了荀野后面要说的话。   她在认真地凝视着他,并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我会伤心的。喜欢将军的人,也会伤心,所以请将军务必为了大家活下来。”   荀野好像自动过滤了她后面那些话,他的语气忽然来了一些难再克制的激动,握住她掩住自己嘴唇的柔荑,反复地确认:“我好了,你会走吗?”   杭锦书想了一下,自己目前的身份是给荀野陪床的,拿了他的钱,就得为他办事,等他活下来,那长工听雨的使命便完成了,按照道理是应当离开。   然而她是杭锦书啊。   “我不走。”   *   荀野对杭锦书的话信以为真。   小个子,是他的锦书。   他昨晚上就发现了。   她的脚步声,她的身量,她说话时淡淡的腔调,以及严武城的出现,一切一切都在引起他的怀疑。   可荀野明知那些毫厘细节中充斥着大量的熟悉的信息,他却仍然没有往那处去想。   因他不敢去想。   他不敢想讨厌着他的锦书,怎会离开长安,奔赴千里,来到西州,出现在这里。   他更不敢想小个子如果是锦书,她怎会对他这般温柔,处处照料他的身体与情绪,对他关怀备至。   直到昨晚嗅觉短暂地回来,她身上极力掩盖的气息,还是泄露了天大的秘密。   荀野窥见天机,并从此确信无疑。   在得知身旁的人便是杭锦书时,根本忍不住激动,昨晚上毒发得厉害,不敢让她看见,于是单独支走了她。   漫长深夜里,疼痛山呼海啸地折磨着他的意志,狞笑摧毁着他求生的欲望。   他撕坏了房间里许多东西,拖着血淋淋的身子爬到罗汉床上,解开了眼睛上缠着的绷带。   挨着这张床的一扇轩窗被打开着,露出月色与梅花尽头的一页紧闭的花窗,窗内烛火勾勒出清秀姽婳的身影。她在灯下静静地疏解着发髻,一圈一圈的长发从柔荑间温顺滑落,曼妙的姿态有着说不出的矜贵风华,像极了那年还在南下的途中。   夫人帐中倦梳妆。一枝秾艳露凝香。   荀野气如游丝地靠在内侧的那面窗上,偏薄的眼皮微垂,静静地在看。   死亡几度来临。   而他,几度被她救赎。   今早上疼痛散去了,他濒死地靠在床榻上,当他的救世主来到他的身旁时,荀野却失去了全部勇气。   恐惧夺占了他的心房,如果,他真的好起来,活下去了,锦书会不会走?   她会不会,只是知晓他的近况,出于感激和恻隐之心,短暂地来到西州陪伴他最后一程,之后无论他是生是死,她终将离开?   惶恐中病急乱投医,荀野对杭锦书的承诺信以为真。   这一晚很平静。   没有毒发,也没有煎熬。   她守候在他的床头,双手合握住了荀野的手。   “荀野。我是杭锦书。”   锦书的声线沙哑,含了哭腔。   她应当不知道,今晚苦慧来为他换药时,只是给他的鼻窍里换了药,耳中和舌下都不曾给药,所以他现在能听得非常清晰。   “请你一定要活下来……”    第70章 他就是你的情郎。   庭院阒然, 寒梅琼雪酥腻。   荀野从睡梦中醒来,心脏的抽动还没停止,他迅速睁开眼眸看向身旁, 房内景致一片朦胧,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 把粘黏的睫毛分开, 落入瞳孔的景象清晰了一些。   但却没有他要找的那道美丽的身影。   荀野顿时心口一阵紧张:“锦书?”   他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又喊几声, 屋子里空空荡荡。   惊恐失措中他跌跌撞撞地滑下床榻, 奔出了这间寝房。   “锦书?锦书!”   空寂的庭园内, 梅花疏影摇曳, 被男子的嗓音震得瓣尖上的细雪如沙般簌簌地坠落。   他越过空庭迈上对面的石廊, 推开半掩的门, 找到她居住的房间。   屋内的陈设俨然, 小火炉上煨着的茶汤, 散尽了最后一缕雾气, 架在无人问津的房中生生放凉, 荀野心跳骤停, 巨大的空茫和恐慌笼罩住了他,寸步难再行。   人走, 茶凉。   锦书早已不在。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荀野倏地回头, 看见老郭那张黧黑大脸的瞬间, 他眼底才亮起的点点星光,霎时便又熄灭回去。   老郭跑得气喘吁吁:“将军,你怎么还在这里?”   荀野微愣:“我不在这里, 应该在哪里?”   老郭一把拉住荀野的胳膊:“快啊,杭娘子要跟着茶缸子走了!这会儿人都走老远了!将军你还不去追!”   荀野心口发懵,老郭的话就像一记炸雷敲破了他的鼓膜,荀野一愣神后,被老郭扯出门去,他忽地反应了过来,快步跑到遥岑居外牵了一匹快马,骑上快马寻着漫天碎雪向草场大门追去。   出遥岑居,远远地看到一双风雪中并肩相依的身影,荀野的咽喉顿时如同被一只巨钳扼住般不能呼吸。   风雪飘摇,马蹄打滑,荀野一时不慎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然而已经顾不上后背的震痛,他利落地翻身爬起来,追着白雪皑皑中那双雪肤华发的背影,惊恐地喊她:“锦书!”   杭锦书似有所觉,她转过了身,陆韫则未动,人偶似的停在风雪里。   她看见他,笑靥如花,荀野蓦地呆住,胸肺中有血流如海潮般激荡。   “锦书……”   他伤痕累累、近乎哀求一般地呼着她的名字,祈盼她的垂怜。   不要一次次给了他希望,又让他重新跌回谷底。   杭锦书明净的脸庞上冒着一丝粉光,她静静地看着他,半晌,她仍旧慈悲而决绝地发落了他:“你别跟来了。荀野,你已经痊愈了,我也不欠你什么了。”   “不是这样的……”   荀野从来不需要她的亏欠。   他喃喃着,瞳仁间有亮色涌动。   杭锦书充满可怜的目光,犹如在悲悯着一只风雪中折翼的小鸟,看着荀野。   她轻声道:“就算我还有愧,但亏欠代替不了情爱,我还是无法喜欢上你。我喜欢的一直是陆韫。”   漫天风雪如淋似浇,纷纷扬扬落满她的长发。   宛如千万梨花一夜盛开。   周遭起雾了,雾气越来越浓。   杭锦书悠悠喟叹:“荀野,你回去吧,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再见面了。”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不再施舍他一记眼神,转过身重新握住了陆韫的手,十指紧扣。   他们在风雪中前行,并肩同往长安。   荀野从深深的积雪中拔出双腿,踉跄地向她追去,腥甜的血气鼓入舌尖,充盈口腔,直至鲜血喷涌而出,荀野再也站立不住。   他哀惨地匍匐在雪地里拖行,大片的血迹被抹在身后,与积雪一道化成惨淡的桃红碎末。   “锦书!你不是说,你不走的吗,锦书……”   为什么要一次次骗我。   为什么让我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又要失去你了。   一滩刺目的鲜血,被荀野从咽喉中吐出。   他翻过身体,被血流的激荡冲醒,意识混沌间,有个惊喜的声音炸裂在他的耳畔:“醒了醒了!终于成了!这毒祛了!”   荀野的上身被老郭的铁臂抱住,防止他在吐血的时候一不留神掉下床榻,老郭已经激动得两眼冒星星了。   苍天怜见!到底是不忍明主陨落!   北境军又回来了!   荀野还晕晕乎乎的,肺里梗住的血结咳了一半,忽然后背被老郭的铁砂掌用力怼了几下,这几下刺激得他差点整个把肺叶都咳出来。   伴随咳嗽,那梗在胸口的巨石,仿佛失去了压力,周身气血涌动,再无凝滞阻碍,磅礴地贯盈于血脉中,汇集心房,犹如百川入海。   荀野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更甚于从前,这种气流运行周天的感觉澎湃而激昂,有种突破瓶颈之后更上一层窥见绝顶险峰风光的豁然开朗。   但这并没让他高兴,荀野只是伏在床头断断续续地咳,反手将眼睛上的绷带扯掉。   随着绷带坠落,一线明光顿时撞入瞳中。   这是晴天,不是雪天。   这里没有梦里的风雪弥漫,那只是一个梦!   荀野撑着床榻坐起来,拒绝老郭继续拍打自己,但当他环顾房中时,便发现这屋子里只有老郭、严武城,以及正捻针过火的苦慧。   也没有他心心念念的倩影。   荀野的心一沉,霎时犹如梦魇重临,久咳的嗓音极其喑哑:“锦书呢?”   老郭不死心地又拍了荀野几下,才咧嘴道:“杭娘子昨晚可是陪了你一夜呢,将军你吐了人家一身血,可吓人,今早上她才撑不住,差点儿晕倒,苦慧给她施了针,让娘子去睡了。”   话交代完,老郭看着荀野低落下来的薄薄的眼皮,忽然意识到不对,把将军的肩膀一推,疑惑地看着他:“不对啊,将军你什么时候知道小个子就是杭娘子的?”   荀野听说她晕倒了,双腿已经搬下了床,根本不想回答老郭的问题。   老郭等荀野已经往外走了,才如醍醐灌顶,指着荀野背影对老严道:“你这破嘴没个把门儿的吗!”   严武城:“……”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郭岳山这狗是怎么能统领一支先锋营的。   荀野连鞋履都忘了穿,一双赤脚穿过冰凉的庭院青砖,不管寒意从脚底往上窜涌,心怀忐忑地推开了杭锦书的房门。   “锦书你   在——”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凉意,让荀野的笑意顿在了嘴角。   屋内的陈设俨然,小火炉上煨着的茶汤,散尽了最后一缕雾气,架在无人问津的房中生生放凉。   现实与噩梦交叠在一起,人走,茶凉。   再没有比这更大的惊吓了,荀野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炼狱里,周遭是业火熊熊,他嘶哑的嗓音从腥甜的咽喉里滚出来,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不在。”   骗子。   她说过不会走,果然只是为了骗他活下来的手段。   是骗局啊。   她还是走了。   荀野刚刚恢复的身体忽地摇摇欲坠,幸好老郭等人都从后边跟来。   在荀野闭眼时,严武城眼疾手快旁观者清,忽地瞥见房中梳妆台上放了一封信。   严武城呆滞的目光忽地亮起明光,“将军,那儿有一封信!”   荀野霍地睁开长眸,目光顺着严武城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靠窗的妆镜前,一封信正安静地躺在妆奁旁侧,他快步跨过脚边的矮凳,长臂将镜台上的信笺一捞,抄在手中,撕开信封,取出里边的信纸,一展,一目十行地看。   老郭和严武城的位置,看不到信上的内容半点。   但他们能看见荀野的表情,将军脸上的怅惘和失魂落魄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阴沉的戾色。   通常荀野露出这样的神态,便是大敌当前,对上硬茬了,老郭觳觫地舔了一下嘴唇,“信上写的什么?”   荀野长目凛然,寒声吐出几个字:“伍云隗。”   老郭一愣,荀野已经将信纸“啪”一声打在他胸口,老郭一听到“伍云隗”三个字便心惊肉跳,忙不迭将信纸接过,再扫几眼,他也呆住了。   “伍云隗绑走了夫人,还约将军在黑水崖决斗?”   荀野眉心的褶痕深了几许。   严武城也惊诧不已:“昨晚我们一直在遥岑居寸步不离,遥岑居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布防,伍云隗什么时候来的?”   老郭的嘴唇失神地哆嗦:“他把杭娘子掳走了,这么大的事,居然干得神不知鬼不觉,这伍云隗的本事……他还是个人?”   严武城拍了拍老郭的肩膀,提醒他:“毕竟是天下第一。”   这时候,遥岑居寝房外缓慢地传来了一个清沉的嗓音:“我看未必。”   只见光头从外边进来,叹了一声气,念了一句佛偈之后,苦慧笑道:“伍云隗自随朝覆灭后,便一直隐居避世,再未出现,他醉心于武学,不再贪求功名,一心要做货真价实的天下第一。伍云隗上一次现身,是为行刺陛下,虽其功不成,但他于千牛卫和金吾卫乱军包围中,杀了个三进三出,最后全身而退,威名更甚。陛下惊魂未定,下令九州通缉伍云隗。这一次,他来到了西州。”   老郭愣住:“这说明什么?”   苦慧笑吟吟地看向荀野:“他两次出关的目的一致,逼你应战。”   老郭更是不明白了:“不对吧,我们将军可是第十四啊,天下第一为什么挑战老十四?看来他的算数老师死得早了。”   苦慧伸出手,将荀野背上还插着的一枚银针取出。   荀野只觉得背部微微一麻,原来他急匆匆来寻杭锦书,竟没有察觉自己背上还有一根银针。   取针后,苦慧慢条斯理地将针收回针袋,垂首道:“这要问伍云隗了。”   荀野攥紧了袖下的拳,气息沉稳:“好,我应战。”   严武城和老郭一起倒抽一口凉气,严武城道:“将军,伍云隗成名已早,深不可测,他能来无影去无踪地绑走夫人,这是何等可怕的一个人?你才刚刚大病初愈,此时应战……”   荀野声音寒漠:“他抓走锦书,就是逼我应战,我怎能不去。这是给我一个人的战书,如果今日有第二个人现身黑水崖,锦书性命便有危险,你们调遣三百刀斧手在黑水崖下待命,我救回锦书后会放出响箭,你们再上来接应。”   “可是……”   “拿我的枪来!”   *   杭锦书回到寝房之后,已经昏昏困倦,但荀野还没醒,她怎能安心睡着?   她打了一盆冷水敷面,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不出片刻人便清醒了,正当她打算回荀野房中时,眼前却唰地一黑。   霎时天旋地转,人被一只麻袋套住,被扛上了肩膀。   杭锦书被隔了麻袋拂了两处穴道,意识陷入了黑甜当中,整个过程里,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手还击的机会。   当她恢复清醒的时候,身侧长风浩荡,流云湿润,衣衫发丝间尽是水汽,她睁开迷蒙的眼波,却唰地魂魄出窍。   面前时深不可测的悬崖,而她正被绑在悬崖边的竖立的一座桥碑上,脚尖再往前踏上一步,便要摔落万丈深渊。   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惊恐地失声:“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应,但她很快便看见,这悬崖对岸,也是悬崖,两座山峦相对,中有一道木板麻绳攒搭的索桥,此刻山风翻涌,山涧里有鹰隼的唳叫和猿猱的哭啼。   种种声音犹如种在耳中的催命符。   她既畏冷,又害怕。   最可怕的,她不知道自己怎会到了这里。   手脚都被人捆缚住,动弹不了分毫,她逃不脱身后的这块石碑,正要呼喊救命,石碑后缓缓转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冷清的声音:“别叫了。”   原来此地有人,杭锦书怔忡,泪水沿着瞳孔滚落,泪眼婆娑中,只见一个身长八尺的彪悍男人,从石碑后转出了身影,坦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你是谁?”   她声线发抖地问。   伍云隗蹙眉瞥了瞥她:“伍云隗。”   他实诚相告,杭锦书却是呆了:“伍云隗?你,你抓我作何?”   她应当是在遥岑居的,在等荀野醒来,她都还不曾见到他醒来。   他怎样了,找到祛毒的法子了吗,好了吗?都不知晓他是否已经无恙,便这般死了,怎么能甘心。   杭锦书垂下眼帘,泪水汹涌而下。   伍云隗显然不擅长面对女人的眼泪,他皱起了眉,正想给杭锦书一个好看,忽地见到她手臂里似乎裹藏着某种硬物,袖口被绷出凸起的轮廓。   伍云隗冷笑着,脸上的耐心散尽,低头从杭锦书被绑在石碑上的袖口,抽出了她贴身所藏的短剑。   短剑出窍的一刹,杭锦书的瞳孔痉挛起来,惶惶地失声叱道:“还给我!”   伍云隗冷静地斜睨她:“你很着急。这把短剑是谁送给你的?”   一个娇滴滴的贵女,会随身带一把剑,必定是重要的人送的。   “这把剑对你很重要?”   杭锦书咬唇,泪流满面地瞪伍云隗:“把剑还我。”   伍云隗道:“为何要还你,你已是我的阶下囚,还你短剑,你会利用它割断绳子。”   他满意地欣赏着杭锦书脸颊上忿恨的神情,一笑,当着她面将短剑把玩了两下:“莫非是你的情郎相赠?”   杭锦书咬牙不说话。   “猜对了,”伍云隗散漫点头,试了试剑刃的锋利,“这种古剑出自西域,荀野有西域人的血统,看来是他送给你的。他就是你的情郎。”   伍云隗的短剑,忽地亮出了锋利的爪牙,薄薄的刃尖贴住了杭锦书柔软的脸颊,以伍云隗的功力,不费吹灰的力气,便能用利刃划破杭锦书的颊肉,但这个倔强清冷的女子,却半分向他求饶的意思都没有,她顺着他剑尖的力度抬起下颌,那双清冷高贵的眼睛,仍旧炯炯有神、忿恨怒恚地俯瞰着自己。   “我忽然明白,天下美人千万,荀野为何独为你神魂颠倒了。”   短剑剑刃的寒冷,透过皮肉,渗入肌理。   杭锦书的心已在轻颤。   伍云隗却突然抽手,将那把削铁如泥的短剑随手抛进了万丈深渊。   “不要……”   短剑猝尔远逝。   美丽的贵女突然失了仪容,她拼命地挣扎起来,可惜身体由麻绳所捆缚,饶是她再如何反抗,也挣不脱绳索。   清冷的眼波里蓄满了怒意,泪光濛濛地氤氲起来,沿着她雪白的肌肤往下滚落。   杭锦书骂:“你混蛋!”   伍云隗欣赏她的愤怒,并告诉了他自己的来意:“我本意不是要杀你,但最后,我还是会杀你。只不过在杀你之前,我要先杀了你的情郎,荀野。”   杭锦书的目光僵直了:“荀野?”   伍云隗颔首:“你很不幸,美丽的娘子,你偏生是荀野最在意的那个人,我需要借你,令他接受我的挑战,与我一较高下,让我成为无可争议的第一。”   杭锦书厉声道:“你想错了,荀野他不会来!”   荀野身上还有鸩羽长生的毒,他毒性未解,怎么能答应与天下第一伍云隗决战?   伍云隗却是一笑:“那是他的决定,可由不得你。我行刺他的生父,他都能龟缩,但是你不一样,天下皆知荀径明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你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死穴。我掳走你,他就一定会来。我要和他光明正大,抱有必死之心,公平较量。”   荀野就是他成为天下第一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嘴角折起,莞尔一笑,弯腰拾起了地上的火把。   点燃火把,他飞身上索桥。   这时杭锦书才发现,这座索桥年久失修,早已摇摇欲坠,木板上堆砌了许多干杂草木根茎,草木一直绵延至自己脚下,一旦起火,她的罗裙便会被引燃。   伍云隗身法凌厉飘然,走在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山涧索桥之上,如履平地,稳如泰岳。   少过片刻,伍云隗擎着火把的身影已经缓慢步过了索桥,纵身跳向了对面的黑水崖。   杭锦书的泪水干涸在了眼角,堆砌出尖锐的刺,扎得眼膜生疼,她内心里暗暗地祈求,可还是抵不住一个声音,远远地随着山风吹拂入耳。   “锦书!”   她抬起泪水染湿的下颌。   黑水崖上荀野早已出现。   他站在索桥前,目光担忧地望着自己,但伍云隗从中作梗拦住了他的去路。   荀野一咬牙,冷眼对伍云隗侧目:“你要与我决斗,我应战,以妇孺相要挟,这也是大宗师的风范吗?”   伍云隗不受他激将,闻言轻声一笑,将手中的火把一挥,凑近索桥的干草,在荀野瞳孔收缩,上前来抢时,伍云隗淡淡威胁:“再进一步,我烧断绳索,你的女人不会活。”   荀野僵住了手。   风起长啸,杭锦书周遭枯枝碎草卷动。   荀野的枪尖拖在了地面,眉深蹙成结。   “伍云隗。”   森冷的目光犹如蛰伏的猛兽被猎物惊醒,他一字字道。   “你、找、死。”    第71章 荀野倾身抱住了杭锦书。……   伍云隗将那根火把就插在索桥这一侧, 一伸手,点燃了索桥上枯朽成沫的绳结。   “我厌恶威胁。”   伍云隗厌恶受到他人的威胁,就像当年杭况挟恩图报, 一样让他烦躁。   但他现在干的却全是威胁他人之事。   荀野看到索桥被点燃了, 瞳孔揪紧一缩, 立刻就要上桥, 伍云隗双枪从腰后取出, 横抢上下一扫, 罡风凛冽, 直逼荀野身上几处关键死穴。   荀野闪身侧避开, 拖枪走地, 反身回刺。   “这么快上杀招。”   伍云隗笑这年轻人还是太过年少轻狂, 受不得激, 才刚上场便迫不及待地祭出了一击必杀的招数, 伍云隗看出他真的很紧张对岸的女人, 不妨利用这一点, 采取拖延缠斗的方式交战, 时间拖得越久, 荀野越心烦意乱, 届时自会露出破绽。   火已经蔓延上了索桥,绳索被火焰熏黑, 静静地燎燃。   山涧浩荡的长风无疑是在加剧火势。   伍云隗用双枪与荀野周旋,枪尖一直不刺, 反而用枪身纵横隔档, 一旦发现荀野有突围的架势,便立刻横抢阻隔,切断其去路。   对比荀野, 伍云隗的长处在于气力之长,冠于三军,修习了三十年的浑厚磅礴的功力并非荀野所能抵抗。   荀野的优势则是身法的灵便,配合长枪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几番拦拿扎刺之下,竟也让伍云隗腾不开手。   交手几个回合,伍云隗身上出了汗。   自从他登上栖云阁第一之后,此生便没有再遇上一个能让他如临大敌的对手,不过荀野也没好多少,身上破了几条口子,都是被伍云隗逼得闪避不及时被他所创。   当下伍云隗也不敢再分心,仍沿用拖字诀,双枪逼荀野阵脚自乱。   荀野的确分心无暇,火已经沿着索桥燎向杭锦书,再迟片刻,火烧断了索桥,纵然他还能取胜,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锦书葬身火海,他没有空与伍云隗游走缠斗。   长枪急点,祭出一波快如雨点的攻势,逼得伍云隗不得已撤手回防,几番击打之下,荀野终于找到了对手的空门。   对手擅使双枪,且功力深厚,但双臂持枪的力量会削减,腰马所蓄存的力量无法发挥到最大,荀野虽然大病初愈,气血流失,但短时间内的敏捷度和爆发力都要强于伍云隗。   一波疾如雨势的快攻之后,两人已经逼近悬崖,伍云隗身后便是深渊。   机不可失,荀野看准伍云隗横枪阻隔的间隙,长枪直刺,逼取伍云隗胸中。   这一下若是刺中,伍云隗必死无疑。   伍云隗惊呆了,没想到荀野真敢铤而走险,不惜性命也要冒险一试,他急忙撤手去架开荀野的长枪,但正如荀野所料,双枪的力度在横身于前时,不能将力度发挥到最大,而荀野双掌运于枪棒之上,攒花抵刺,一枪破防,扎中了伍云隗的胸口。   枪刃入肉,闷声一响,伍云隗负了重伤。   他的双枪也擦破了荀野脸上的皮肉,挨着荀野的耳朵威胁地戳过去,将他的耳尖都扎出了血,要是再险上半寸,荀野的耳朵也要被削下来一只。   荀野看准机会,不再给伍云隗空隙,长枪直抵,一把将中枪的伍云隗推下了万丈悬崖。   伍云隗还要再刺一枪,但可惜脚底的山石已经脱落,这一枪幸运地被荀野的地利所破,没有伤及荀野分毫。   伴随一道凄厉的叫声,荀野亲手将天下第一送上了绝路,他喘着粗气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满掌淋漓的鲜血,但幸好还能听到。   不再耽搁,此时火势已经被山风吹起,熊熊烧起来了,已经蔓延到了索桥正中央,荀野飞身点地踏上索桥。   但这时候的索桥已经没有适才伍云隗过去时那般稳当了,被烈火烧断了几条绳索后,它摇晃得更加激烈。   索桥晃得杭锦书魂飞魄散,她用最大的力气向他呼喊:“荀野!你别过来了!你自己走……”   荀野这会觉得自己的耳朵又坏了。   充耳不闻。   山风呼涌,被烧断了几根绳索的索桥像一架硕大无朋的秋千,摇晃得更加剧烈,仿佛下一瞬便要整个摇断,断木残屑都要飞落入深渊。   杭锦书绝望地闭了闭眼,泪水从眼睑下滑落,强撑的意志倏然被瓦解掉了,“你别过来,火烧过来了,桥会断的……荀野……”   泪水肆无忌惮地划过她的脸庞,落在染血的衣襟上。   “荀野……”   “我喜欢你。”   最后呜咽的声音砰然坠地,伴随而来的,是索桥轰然断裂。   燃烧的声音,断裂的脆响,和杭锦书艰苦万难的表白拉杂响在一处,整个索桥轰然坍塌。   最中央的绳索已经被烧断了,索桥从中断作两截,沿两端往下陷落。   桥面上摇摇欲坠的身影,在无法撼动的自然的伟力之下,不过眨眼之间便消失了踪迹。   快得连一句遗言都没有时间交代。   杭锦书亲眼目睹荀野掉下了万丈悬崖,滞凝的目光错愕地望着荀野消失的地方,忽地,酸痛和尖锐的刺痛都化作了无边潮水涌进她的心里,它们叫嚣着张开血盆大口,将她整个吞噬。   再也没有比这更加深刻的绝望。   杭锦书惨叫起来,悬崖上响彻着她痛苦的哭声。   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充血,像是血雾从眼瞳之中涌出,在眼眶周围抹上了一层刺眼的红晕。   嚎啕中泪水干涸,已经哭不出声音。   杭锦书看着越来越近的烈火,终于放弃了挣扎,心灰意凉地垂下了茫然的目光,等着死亡的来临。   风吹拂着悬崖边青葱的绿意,变得温和,柔软,变成了细声细气的呢喃。   一双手,出现在了杭锦书的脚下。   杭锦书惊怔地掀开眼帘,入目是荀野伤痕斑驳的手,修长的手指正卡在岩缝中,协助他攀爬。   又不过一个眨眼,那个身影从悬崖下出现,矫健地翻上崖岸,好端端地出现在了面前。   杭锦书失神地看着他,以为这又不过是一个犹如镜中花水中月的不切实际的幻觉,几乎忘了反应,而荀野已经皱眉跨上一步来到了她的身后,将石碑上的绳索解开。   突然得到释放的杭锦书,四肢酸痛无力,软身栽倒,身前便是万丈悬崖,荀野眼瞳一缩,哪能容许锦书栽落崖下,长臂人猿似的把她的腰肢一揽,像狂风挽住柳枝细嫩的柔条,不费力地便将杭锦书拽入了怀中。   用力太猛,收束不及,两人倒在石碑旁,沿着不满泥石草木的地面滚了一圈。   停下来时杭锦书正压在荀野的胸口,对方的呼吸很急促,一直到此刻都像是根本没有缓过来,彤红的眼像兔子一样。   杭锦书慌乱地看着他:“怎么了?”   正要问他是否被伍云隗所伤,便猝不及防看到了他左耳上一耳朵的血。   这几日的荀野在杭锦书眼底无异于是一只血罐子,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血,在杭锦书这里成了一个无解之谜。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荀野却根本不关心,问她:“伍云隗伤你没有?”   杭锦书摇头说没有,“他可能只是想烧死我。”   荀野眼眸微缩:“是我连累了你。”   他总是一次次,害得她陷入险境之中。   当初李貘埋伏,孟昭宗刺杀,都是这样。   现在一个伍云隗,也是冲他而来,结果却让锦书收到牵连,担惊受怕。   杭锦书不想计算那些,她俯身凝视着荀野垂落的眼,定神之后,心跳缓了过来,“你从没让我真的受伤。”   无论是皮肉之伤,还是心底的伤,荀野从来都把她保护得很好,没有让她受过。就连这一次,明知自己很有可能敌不过伍云隗,他还是单枪匹马冒险而来。   比起这些,计算谁连累谁,都显得无趣。   火快要沿着断桥烧上崖岸了,皮肤上都能感觉到烈火炙热的呼吸。   荀野呼出一口气,坐起身将杭锦书抱起,带她脱离危险圈,找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将怀中的女子慢慢地放到地面。   他身上都是血,耳朵也擦破了一只,血液还没止住,正不住地往下蜿蜒,沿着颈部的皮肤一直没入衣领,杭锦书掏出一只绢帕,踮起脚给他捂住伤口。   他如木胎泥塑,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蹙眉担心的杭锦书。   锦书,竟然会担心他这么一点小伤。   杭锦书不免急了:“你快止血啊。”   荀野回过神,但第一件事也不是要止血,他试探着往腰间摸索了一下,没有找到响箭,脸色一下耷拉下来,在杭锦书问他时,他有些羞恼惭愧地看她:“可能是刚才打斗的时候,把响箭遗落在对崖了。”   回望过去,山风呼啸,流云狂涌,断裂的索桥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早已看不清对面的悬崖。   荀野自小生活在西州,对这片山崖也有一点熟悉,否则他不会这么快便找到伍云隗的所在,凝滞片刻,他愧疚地道:“现在要下崖,估计得有两三日的山路,就算他们知道索桥烧断,绕路赶来救援,也需两日才能与我们会合。”   锦书如何能跋涉在泥泞的山路,吃这样的苦头,现在他们手里没有水,也没有粮,她会……   正要往下想,一个轻柔的声音却响在耳边:“才两日而已。”   荀野怔住了,杭锦书踮起的脚尖都已经踮麻了,拿下绢帕一看,血应当是止住了不再流,踮起脚便放回了平地,仰头看着他,对方正低着脖颈,脸被冷风吹僵硬了似的,一双眼愣愣瞧着自己,杭锦书想拉住他的手,轻轻地哄他一下。   结果只拉了一下手,指尖触碰到他粗粝的掌心,便感觉撞上了干硬的块垒,她怔住,飞快提起荀野的手掌,打开一看,她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荀野为了抢过索桥,在桥面断裂之后,双手抓住了断裂的桥索,不顾一切地沿着已经烧起来的绳索往上爬,两只手掌心都被火燎出了无数火泡和烧焦的伤痕。   “荀野!”   他竟一声都不吭,忍到现在。   杭锦书气急,眼眶一瞬又红了,冷冷盯着他。   “疼么?”   荀野摇头,怕她不信,又道:“小伤。”   杭锦书根本不肯相信他说的“小伤”“不疼”之类的鬼话,她问那句,纯粹是希望荀野老实一点坦白从宽,告诉她真实的感受,但他从来不肯在她面前流露出受伤无助的一面,鸩羽长生这么大的事,严武城知道,郭岳山知道,苦慧他们都知道,而她是被排除在外的一个人。   思及此便让她难受,杭锦书低下头,就着荀野烧伤的掌心,轻轻地吹气。   微弱的气流拂过疼痛的伤口,就如同山涧清爽的凉风,含着淋漓的水汽,穿过蓊葧丛生的竿竿青竹。   荀野的魂灵都在轻颤,三魂七魄出了窍,讷讷起来,“我不疼的……”   她皱起眉,看了眼山道周遭,这里绿木蔚然,四季不凋,林中也生长着许多的草药,兴许就有救治烧伤的。   “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采些草药。”   荀野知道她是生气了,不敢再触逆她,乖乖地站在原地,眼看着杭锦书钻进了林中。   他还是不大放心,悄悄挪了几步,必须亲眼看着她的身影才好心安,看着她弯腰在林中寻觅忙碌,荀野那颗被冰湖冻得麻痹的心,奇异般地活了过来,恢复了正常跳动的温度。   杭锦书采了草药回来了,只有虎杖等草药,治疗效果相对都一般,但聊胜于无,她想也没想,与荀野跪坐在地上,让他摊开双手等着。   荀野很无辜:“锦书,这里没有捣药的石臼,也没有……”   还没说完,杭锦书一点也不嫌弃刚采的药还带有湿软的泥,便将草叶折下来送入了口中,用牙齿将草药磨碎、捣烂,咀嚼片刻之后,吐在荀野被烧坏的手掌心。   又要去咀嚼第二口时,不期然看见荀野的眼神,杭锦书的心跳缓了一下,脸色不自然地道:“你嫌弃吗?”   荀野摇头,嘴角慢慢地勾了一下:“当然不会。”   杭锦书放了一点儿心,“嫌弃也没用,这种情况下,都是权宜之计。”   把荀野的两只手都敷上草药,杭锦书解掉身上的男式衣带,取下发髻中的银簪,将衣带缠绕在荀野的手上,一圈圈地缠,最后,将荀野的两只手包裹成了两只大粽子,才打上结。   荀野的手要想不留疤,还要等到了山下之后用药油重新处理,现在这个简陋的包扎,只能帮助他减轻疼痛,加快愈合。   将他的伤口包扎好后,杭锦书的额角早已沁出了一团湿漉漉的香汗,荀野抬起粽子似的手,想为她擦一擦,但看到自己这丑得可笑的手,还是没有忍住。   杭锦书:“你别笑。”   荀野忍住了,他看着杭锦书红彤彤、亮晶晶的美眸,定睛看了片刻。   之后。   荀野倾身拥抱住了杭锦书。   怀中的女子,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从前那般的虚与委蛇,那般的口不应心。   她轻轻地仰起头,将下巴搭在荀野的肩上,蹭了一下。   *   “还能走么?”   杭锦书的双腿已经没多少力气了,她不想拖累荀野:“你先下山去,再让他们来山上救我,否则再耽搁下去,你也会缺水少粮被困在山上的。”   荀野微挑长眉,她倔强地逞强,不让别人担心的模样,和自己一样,他总算知道自己瞒着锦书的嘴脸有多讨厌了,于是不由分说,将杭锦书背上了自己的后背。   “荀野!”   她低低地叱他。   “你伤还没好……”   荀野固执不放她下去,她也没辙,蛮力斗不过,加上对方又负了伤,以荀野的嘴硬,就算他在暗处受了伤也不会明言,杭锦书担心挣扎扭打中让他更难受。   “你的毒解了么?”   荀野背着杭锦书稳稳地走在下山的路上,他慢慢地偏过一点眸光,“嗯。”   杭锦书想到他毒发的惨状,心一阵抽,终于不舍得再说任何重话,将臂膀搂住他的颈,脸颊安静地贴上了荀野的后脖颈。   他走得很稳,山道上清风萧瑟,绿叶幽浮。   时有骄阳从流云飞瀑中隐现。   时明时灭的光斜照在荀野的脸。   杭锦书静静地看着他,忽然心念一动。   “荀野,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荀野脚步不停,薄薄的唇角往上扬:“我们不是见了好多年了么。”   是啊,他们见了好多年了。   可当她在悬崖上再一次看清楚荀野的面貌时,还是觉得有着久违的熟悉,便像是在前世里见过似的。   于是杭锦书摇起头,脸颊凑近他受伤的耳朵,认真端详了片刻,低低地道:“在崖上见到你的那一刻,我心里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我们是不是见过。”   荀野的脚步迟滞了一瞬。   是啊,他们见过,在很早以前。   那时候,她还是陆韫的师妹,满心满眼还只有陆韫。   他却一见倾心,差点做了插足他人的第三者。   杭氏的家主做主为他和锦书牵扯红线时,荀野嗤之以鼻,直到看到婚贴上的名字。   烫金的字体勾勒出他梦萦魂牵的字样:杭锦书。   那一刻上苍赋予的所有好运对着他的脑袋倾囊相授地砸下,他喜出望外,捧着沉甸甸的婚贴,相信了“缘分”这两个字。   他迫不及待地拿着婚贴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荀伯伦知道长子主意大,这么大了不娶亲不纳妾,是有他自己的打算,见他匆忙赶来,荀伯伦猜测这个不叫人省心的长子又要打脸零州杭氏了,他连“婉拒”二字都学不会。   荀伯伦正想了一个说辞,委婉地拒绝杭况欲结秦晋之好的“善意”,“儿啊,这个零州杭氏多半是撑不过乱世,怕被豪强吞并了,于是找上我们这棵大树好乘凉避祸,他的用心和动机都不纯粹,为父就替你——”   “答应吧!”   荀野三个字,惊掉了荀伯伦手里的狼毫。   “啥?”   荀野沉吟片刻,以为父亲不同意婚事,怂恿道:“杭氏与士族之中威望极盛,若得杭家助力,将来王于关中,也可以借助杭氏为荀氏斡旋,连横世家,让荀家江山更稳妥,这才是两姓之好。”   荀伯伦没想到儿子竟然为了逐鹿中原、定鼎九州,甘心情愿地牺牲掉自己的终身幸福,这是何等深谋远志。   不仅如此,荀野还给他写了一份书信,里面详细陈列了与杭家联姻的诸多好处。荀伯伦虽同意,但从那以后,对荀野的忌惮倒是更深了。   没多久,锦书便嫁给了荀野。   婚礼上,她以为是初见。   但他知道,是重逢。   “对啊。”   “锦书,我们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第72章 山间一夜   山崖上的怪风怒号, 阴云密布的天色里,悬崖边上那棵老树被吹得随风摇摆,仿佛下一瞬就要枝折花落, 坠入深谷。   在那棵老树上, 栖息着一只风雨中无家可归的小鸟。   杭锦书问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那棵树好高, 树上的小鸟快要被吹到悬崖下面去了, 你能不能帮我搭救它?”   少年男子黢黑的脸庞上露出一口雪白的牙:“它不是鸟么, 怎么不会自己飞下来?”   杭锦书摇头:“它还是一只雏鸟呢, 翅膀还受了伤, 飞不起来了, 好心人你能不能救救它。”   荀野沉吟片刻, 看着小女郎忧急的明眸, 还是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好。”   杭锦书本意是想借荀野那杆威风八面的长枪, 把小鸟从树枝上捅下来, 她好在下边接着。   然而荀野的办法就是那么奇特。   那时的荀野, 已经是栖云阁榜上的高手, 爬上树梢搭救一只弱不禁风的雏鸟, 还是不在话下, 他三下五除二便扔了长枪,在杭锦书的惊愕注目中, 身手矫健地便爬上了悬崖边的树梢。   杭锦书十分担心,几番提醒他留心。   荀野刻意在小娘子面前展示似的, 像个猴儿似的在树梢间轻盈地荡来荡去, 看得杭锦书真是动魄惊心。   荀野以为小娘子必然十分忧急自己安危。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对一个一面之缘的小娘子产生了一种想在她面前表现的欲望,如果要类比, 雄孔雀遇到雌孔雀时争着开屏的样子差不离就是他。   北境军十八骑几时见到这样的荀将军?八成是以前在北境见不到小娘子,一出关就遇到这么一位仙姿玉貌的人物,铜墙铁壁也关不住一朵桃花出墙来啊。   可等他救下那只鸟,她的身旁已经出现了别的男人。   那个男子雪衣乌发,白脸红唇,如芝兰玉树,看着便像是画中的人物,自有一股贵介风流之气。   荀野怀揣着小鸟的手掌蓦地一顿。   北境军十八骑也随之一顿,不太好,这个“情敌”看起来收拾得白白净净的,比起他们的黑皮将军,似乎更得美人心呐。   果不其然,那郎君一出现,小娘子便用仰慕的神色去看他,并轻轻唤道:“师兄,你回来了。”   那个男子温润如玉地应了小娘子一声,同时看向荀野,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敌意,对于所有靠近女郎的男人,他都怀有一视同仁的敌意,于是陆韫将杭锦书的手挽入怀中。   眼神微眯,笑意清冷地凝视荀野这不速之男。   但话却是对杭锦书说的:“我才离开一会儿,我们二娘子已经结识了新朋友了?这人是谁?”   荀野知道了,原来对方是一对儿。   可怜他刚刚萌生的一点少男心,就这么被风雨摧残夭折了。   荀野怀揣着雏鸟,慢慢走上前,将小鸟放入杭锦书的手中,少女明艳烂漫的目光,亮晶晶的雪眸,宛如一对西域供奉的上好的琉璃珠,是荀野见过的最清亮动人的眼睛。   尽管那样的眼神,在他们后来三年的婚姻里都不再有。   杭锦书接过受惊的小鸟,抚着鸟儿湿漉漉的柔滑的羽毛,温婉明媚地冲他展颜:“多谢你啦。你是好心的人,你帮了我的忙,以后你若遇到困难,可到零州杭氏找我,我名杭锦书,记得啊!”   荀野身后的十八名家将,都笑得花枝乱颤。   荀野恼羞成怒地制止了他们的笑声,对小女郎说了一声“好”,便走向了自己的紫色狮,翻身上马,一行人卷得尘土飞扬,策马离去。   季从之与荀野并辔头,追上来笑话他:“郎君怎么可能有事求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儿?她一定是想多了。”   荀野不说话,心下正懊恼着。   骑兵起行,风声从耳边溜走,季从之又道:“郎君,那个姓杭的娘子和刚才出现的那位郎君是一对儿,这位杭娘子真有意思,看她的情郎弱不禁风,救不得鸟,就拜托郎君你去做这种危险的事。啧啧。这种年轻男女,待人接物心无城府,明晃晃的两重标准,让人心里不痛快。”   荀野没理他,只是唇抿得更深了。   以为与那萍水相逢的女郎缘悭一面,今后不会再见,谁知后来不久又见了一面。   荀野是代父巡边,同时视察地方州县,随帝无道,反王四起,荀家在河套的部署不能落于人手,而那个小女郎和她的情郎,则是从队伍里偷偷溜出来玩耍的,他打听到,零州杭氏一行人也在此地栖息。   天下已乱,世家贵族还有兴致游山玩水,逞览物之情。   夜晚两支队伍都投宿农庄,彼时夜晚不慎走水,大火烧着了房屋,浓烟呛人,荀野等武人对于危险更为警觉,当下一召唤,十八名骑兵都纷纷披上外裳逃出了着火的屋房。   荀野看到邻间杭氏栖居的房屋,火势似乎更大一些,这群富贵闲人,才吃了酒与五石散,睡得正昏昏沉沉,浑然不觉危险降临。   荀野对零州杭氏不过陌路,但,杭锦书也是杭氏中人,他想到那个可爱的小女郎,一阵愀然,将自己的羽衣斗篷按进院落里的水缸,将整片裘衣打湿后披在身上。   众人的惊呼没有喊回荀野,他头也不回地冒着熊熊大火冲进了杭氏居住的庭园,大脚一踹,将烧得火光灿然的屋子破开,踢开门,看见两双惊恐抱作一团的女人的眼睛,不是杭锦书,他冷下脸寒声道:“火烧眉毛了,还不走?”   两个女子惊恐地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往门外逃。   荀野一连踹开了十七八间房,深感这一大家子七大姑八大姨是真多,最后,终于踹到了杭锦书的那间房。   房间内,杭锦书正惊慌失措地蜷伏在被中,还有一名女郎,面貌更稚嫩一些,两个女孩儿都吓得魂不附体。   荀野呢,本该是气到顶点的,火烧屁股了还不逃跑,乖乖待在这等死么,可他气不了半点,呼出一口气,上前,一手一个女孩儿,将这个两个惊吓过度的小娘子都捞出了房门。   杭锦书颤颠颠的,像只被拎出鸡笼的小鸡,压根没看见救命恩公的脸,杭氏得到解救的乌泱泱的一群人便蜂拥而至。   荀野从人群中看到了陆韫的身影,他们两人站得很远,陆韫满脸惊恐之色,但没有上前。   哦,原来这两人中间目前还是见不得光的男女之情。   想来是这种七大姑八大姨的家庭不会同意吧。   荀野看了眼自己,一样寒门出身,一个黑不溜秋的北方武将,就更不用山鸡肖想凤凰了,没可能的事情。   他一手一个,放下杭锦书和她的妹妹。   赶来的中年男人对他态度和蔼,问他姓名:“敢问壮士是哪里人士,救命大恩,杭氏定当涌泉相报。”   荀野一句废话没有,看眼惊魂未定,但已经安全的杭锦书,道了一声“不必了”,便已离开。   这就是他和杭锦书的第二次交集。   自那之后再没有过。   直到软红小轿抬着他的新妇抵达青庐,在青庐内行礼时,缂丝绢扇之后拂过淡淡的璎珞珠光,映着女郎花树堆雪般明丽的脸庞,荀野终于和惦记了数年的娘子,有了第三面的交道。   *   又是一年悬崖边,山道上,荀野背负着杭锦书,一脚脚跋涉在泥里。   她将脸颊轻轻地垂落,倚在荀野的颈上。   语气温婉怀疑:“原来救我的人是你,你怎么以前从来没提过。”   荀野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胸膛微微震动,震麻了杭锦书垂在他胸前的手心,她支起眼睛,将下巴抵在他的背上,好看他。   “你都不记得,有什么好说的。”   杭锦书蹙眉问他:“你说了我不就记得了吗?”   荀野摇头:“我不想回忆以前的事。”   杭锦书不明白这话:“为什么?”   荀野实诚地低声道:“我不想脑子里的杭锦书,是眼里心里只有陆韫的那个样子。”   杭锦书心里酸涩起来。   她仍旧将下颌点在荀野的背上,静静看他。   看了很久,他大概觉得不是滋味,一直低着头往前走。   杭锦书忽然曼声说道:“只想以后,不想从前,好不好。”   荀野一晌没搭话,很久,那双唇在杭锦书看不见的角度里慢慢地仰起,“当然好了。”   杭锦书也不说话了,虽然在荀野的背上起起伏伏,心里只觉得安宁。   要是这一段路能够不知疲倦地一直走到天荒地老,好像也不错。   只是,很快她又愁容满面起来。   “荀野。”   他应了一声。   杭锦书将袖中空空如也的剑鞘取下来,给荀野看,“你给我的短剑,我弄丢了。”   荀野问她:“怎么丢的?”   杭锦书便把伍云隗故意把她的短剑扔下深渊的经过说了,说完不忘补一嘴:“这混蛋。”   荀野听得一笑:“锦书你跟谁学的骂人。”   他笑得她心痒。   杭锦书忍不住咬唇道:“这要跟谁学么,我本来就会。”   荀野认真地品评:“嗯,这种骂人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的确像是锦书会的。”   杭锦书柳眉倒竖:“我同你说正经的,你评价我骂人做什么。”   荀野为她败下阵来:“好好,我不说了。那把短剑丢了也就丢了,没那么重要,伍云隗没伤你就好。”   可杭锦书不同意,她蔫蔫地靠着荀野的背道:“可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我不想弄丢了。”   “谁说的?”荀野道,“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有一屋子,我给你那把剑本来也是给你防身的,你平安就好。”   杭锦书又沉默片刻,问他:“你是不是很会骂人?”   荀野不假思索:“对啊。”   杭锦书惊呆了,把眉毛悬起来:“你竟然骂人?”   荀野怕她不喜欢自己粗野的一面,干笑了两声,“那是之前,我现在不骂了。那都是两军对垒交战时骂的,我所到之处城门紧闭,叫阵的时候,不把他们祖上都问候一遍,他们怎么会开城门迎战。”   “……”   杭锦书的思绪又因为这句话转到了别处。   荀野为了救她,身负重伤,被鸩羽长生毒折磨得生不如死,到现在也才好转,可他却也因此丢失了他的太子之位。   他曾为了这个储君之位付出了那么多,现在却……   这条路遥遥无终止,眼看着天已漆黑,已经不适合再赶路了,杭锦书让他停下,这晚上就在山里歇一歇。   荀野道自己还不妨事,“还能走一程。”   杭锦书却固执:“不行。必须立刻停下,你的毒才刚刚去除,现在余毒都还没有清理,还和伍云隗恶战了一场,你不能透支自己的身体,不然我们两个都会走不出去。”   荀野只好乖乖听话,将杭锦书从背后放了下来,杭锦书双脚掌着地,看了眼周围。   暮色四合里,薄雾幽冥,山容峻削,欲藏还露、将见仍无的半规月影,正随着云脚轻轻悄悄的迁移,眼眸戏谑地俯瞰着人间。   这天色实在不早了,入夜以后,山中林寒涧肃,时常有猿啼鹤唳、狼嗥虎啸,听得怪是吓人。   杭锦书与荀野拾掇了一些干枯的废柴,用火石引燃柴火,烧成一簇旺盛的篝火,面朝篝火而坐,赖以温暖冻僵的脸和手脚。   她身上还有一件外披,因为怕冷,所以一直穿在身上,看了眼身旁的荀野,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她解开外披走到荀野的身后,将外袍沿着他的宽肩披落。   荀野微微一动,才仰起头,披氅便从他的肩头滑落,“锦书,我不怕冷。”   杭锦书道:“你亏了气血,所以一定要保暖,我还不冷。”   荀野有点儿止不住唇边的笑意,他伸出自己裹得粽子一样的有棱有角的手,将杭锦书抱到身边,用氅衣同时把两个人都罩住,在杭锦书来不及反应时,耳朵里便落入一声:“这样都不冷了。”   拗不过他,杭锦书只得不再反对,安心坐在荀野身旁,篝火烤着身子,身上暖烘烘的,荀野忽然提议:“我去给你捉只野鸡来?”   杭锦书见他摩拳擦掌说干就要干的模样,虽然腹中饥饿难耐,却还是一把将荀野抓回来,包裹着他的粽子手,语气沉了一些:“你这样,能捉什么?”   荀野不动了。   她没好气地无奈道:“老实一点,别折腾。”   荀野略带一点儿委屈:“我只是怕你饿。”   杭锦书又好气又好笑,把脸慢慢靠在荀野的肩上,她才一依偎过来,荀野的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僵硬了,整个人仿佛一根弯折了扎在地面的木棍。   半晌怀中传来一个疲倦的声音:“饥饿而已。”   比起看着你在我面前跌下万丈悬崖,现在   只是饥饿,而已。   篝火在眼前一摇一曳地轻轻闪烁,彼此的眼瞳中落满烈焰的火光,蕴着节节攀升的温情。   “锦书。”   “嗯?”   她实在困了,听到荀野叫自己,她打了个哈欠,真想就此睡去,可还是句句有回应。   “你……”   他才开了个头,像是,想问上一些什么,但临到阵前又胆怯了,问不下去了。   杭锦书便替他搭一句:“你想问什么?”   荀野搓了一下手,神情紧张,垂眸看向肩膀上的杭锦书:“锦书。今天,我坠下山崖之前,你说了一句话,是什么?”   杭锦书困倦不已,无聊赖回:“我忘记了。”   情况那么乱,她一时间也没有去理。   荀野听到她说忘记了,把嘴唇一扁,像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孩子,不依不饶:“你想想?”   杭锦书被他晃得无法,敷衍说“好”,她仔细回忆,在荀野落下山崖之前,她说了一句什么?   那时候,火已经蔓延上了索桥。   已经烧燃了他身侧的绳索,索桥被山涧长风吹动得狂摆,摇摇欲坠,眼看着他就要掉落崖下,她以为,这一生再也无法见到这个人了,那时候,巨大的痛苦和绝望击中了自己,杭锦书不想留下任何遗憾,于是她说:   “荀野。我喜欢你。”   是出自真心,是生死相依。   可如今劫后余生,再看荀野明亮的闪烁着火光的眼眸,她迟疑地,慢慢把眼睛仰起:“你真的没听清?”   荀野轻轻地“嗯”了一声,那种真诚和直率,十分像是自然流露,看不出半丝作伪的痕迹。   但那句话实在太肉麻了,当时的情境下能说,现在再说,她却说不出口。   顿了一下,她对纯真无暇的荀野信口雌黄:“我说,你小心一点,桥快断了。”   荀野的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有那一瞬间,杭锦书怀疑他是听到了,但还想听第二遍,所以故意诈自己。   “怎么?”   荀野摸了摸自己受伤的耳朵,自怨自艾道:“都怪我这破烂耳朵,什么也没听见。”   杭锦书作势给他检查被伍云隗刺伤的耳朵,伤口已经凝固,皮肉正以肉眼所不可见的速度重生。   只是轻轻碰上去,荀野还是“嘶”一声。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平时有钢铁一样的意志,什么疼痛都能忍,鸩羽长生的毒发他也捱得下来。   但在杭锦书的面前,会时不时地故意流露出一丝脆弱。   真正要命的,他从不让她知晓,但这么一点细微末节的小伤,他就喊疼,明显是故意教人关心。   杭锦书凑上嘴唇,向他破裂的耳朵轻轻地吹着气,吹了几下,荀野心情的嘴角越咧越开,心情甚好。   柔弱的风擦过他的耳朵之时。   一道温软的声音也轻轻送入耳朵。   “荀野。我喜欢你。”   他的身体霍然间绷紧了僵住。   女子轻轻地一笑,在他破烂的耳朵边上又问。   “装蒜。这次听清楚了吗?”    第73章 如此美好的身体   天明时, 篝火早已式微。   哔啵的声音断断续续,到了最后,便彻底尽了, 天显出一线灿亮的熹色, 在薄薄的牛乳般的雾里, 漂浮着松木清朗的香气。   杭锦书从氅衣下醒来, 发现还睡在荀野的怀里, 第一反应便是叫他:“荀野。荀野。”   推了几下他不理会, 人冷得像冰块一样, 杭锦书才摸了一下他的脸, 手被冻得一激灵, 心也往下沉。   “你忍着点。”   杭锦书说完, 啪啪两个嘴巴抽在荀野脸上。   荀野一下被抽醒了, 脸红了一个巴掌印, 但也只醒了一半儿, 有一点苍白的脸上支起虚弱的笑容, 杭锦书用披氅将他裹住, 为他取暖, 他的身子冷冰冰, 贴着自己的时候,杭锦书的骨骼都在战栗。   “这是怎么了?”   “没事, ”荀野低声说,“可能是失血过多, 有点乏力, 你别担心。”   杭锦书的眼眶红红的,口中利落地反驳他:“我才不为你担心……”   她只是嘴硬,嘴上这么说着, 心里却在惴惴,生怕荀野出了一点儿问题,用披氅将他裹得很紧,人也软软地挤进他的怀里,把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他。   荀野昨晚上得了一个大圆满,有了一种死而无憾的满足了,夜里睡得极沉,这时晕乎乎醒来,人因为缺血而困乏,但他知道这种情况,只要静静地打坐恢复片刻就好。   “锦书,我好像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声?”   杭锦书一愣,她转过脸颊,用力地听,仔细地听。   可她什么也没听到。   她只听过人说,人死之前,会出现诸多幻象,包括幻听和幻觉,甚至能闻到特殊的味道,她霎时紧张起来,吓得身子发抖,只能拥抱他更深,一遍一遍唤他名字。   “荀野你别这样,我,我有点害怕……”   荀野被她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怎么也没想到小娘子的手劲儿这么大,半晌,马蹄声和嘶鸣声在他耳中愈来愈清晰,他扯了一下嘴角,轻笑:“好像是伊纥曼的声音。”   这山道崎岖悠长,若荀野倒下,没有脚力,他们不可能走得出去,杭锦书担心他不过是制造一种“望梅止渴”的希冀,让她振作起来,好走出山林。   蓊蓊郁郁的林中,却真的响起了一片清晰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杭锦书唰地竖起了耳朵,确认有马蹄声,杂有马儿嘶鸣,她怀着惊喜看荀野,“是真的!”   荀野半睁着眼皮:“可我记得,我把伊纥曼送给荀林茂了。”   杭锦书轻“嗯”一声:“公主又送给我了。”   荀野惊讶:“她居然会转赠给你,那小鬼不是最喜欢宝马的么?”   杭锦书想到公主说的话,禁不得耳热,便没告诉荀野这一连串经过,含糊其辞应付了过去,不多时,伊纥曼奔腾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山道当中。   跑了一夜的严武城,大气也没赶喘一声,见了荀野与杭锦书,连忙下马来,牵着伊纥曼走近,见他们平安,才长吁了一口气:“多亏这马儿救主心切,跑得还快,我比老郭还快一炷香的时间。”   他上前搀扶荀野,缓解杭锦书的压力,顺带解释道:“我们实在担心,等不到将军放出响箭就摸上了黑水崖,等爬上悬崖后,才发现大战已经结束了索桥也烧断了,苦慧断言将军上了对岸,可桥断了我们也过不去,于是只好又摸黑下来,牵了马匹上山。”   严武城一搭住的荀野的胳膊,将荀野从地面拽起,荀野踉跄了一步,膝盖一软,忽地朝前晕倒。   “荀野!”   “将军!”   严武城手快地一把拦住荀野下坠的身体,他力气足够,一个人便将荀野送上了马背。   “夫人,我们尽快下山,将军身上恐怕伤有不少。”   *   荀野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人已经身在遥岑居的寝屋。   寝居是新换的,干燥,柔软,舒适,人睡在里边,身子往里陷落,就如融化的一滩凝脂豆腐,实在有点不乐意醒来。   但荀野的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他必须睁开眼,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有人在等自己。   顽强的意志冲破了黑暗的边界,荀野倏地睁眼。   屋内很暗,只有一灯如豆,高擎在青铜灯盏上,幽静地燃烧。   一朵烛花在盏中盛开,随风翩跹。   淡淡的光落在床头女子瘦削的背上,宛如一重薄如蝉翼的丹秫轻纱,静谧笼罩着她的香肩。   他才醒来,床头的杭锦书也跟着醒了,双手还握着他的手,紧紧的不松开,经历了一场艰苦卓绝的鏖战之后,杭锦书委实再受不得刺激了,看到荀野那双明亮的眼睛,便忍不住眼眶酸涩起来。   “你醒了?还好么?饿不饿?”   荀野弯着薄唇一个一个地回答:“身上有点酸,没力气,不过还好,也不算太饿。”   杭锦书道:“我炖了粥,对付吃点。”   她才要走,荀野不让了,身子被他拽回去,急急地撞回他的怀中,荀野收拢了臂膀,将杭锦书揣在怀中,像一个如获至宝的守财奴,兢兢业业地抱着,唯恐力气大了将珍宝碾碎。   “锦书。”   她背对着他,荀野从身后抱着她不松,炙热的气息一圈圈地缠绕上她的脖颈。   杭锦书的耳颊都被他的气息熏染得发烫。   苦慧给的那个剌嗓子的药,药效都过了,她的嗓音已经恢复了正常,轻轻应一声,声线湿软,像风雨过后的花泥,有股柔润味道。   荀野把脸低低地埋在她的颈边,“我还有点像做梦,晕陶陶的好像没醒。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在我身边?”   杭锦书应他:“是啊。”   荀野喃喃地道:“可你怎么会来啊……”   杭锦书有些愠意了,“我骑上快马不停蹄地奔波了九天才找到西州来的,中途被郭岳山骗我说你死了,吓得我心都停了,你竟说我不会来。”   荀野别是烧糊涂了,她反手探向他的额头。   他任由她触摸,额头是一片冰凉,好得很,根本没发烧的迹象。   荀野不敢再问了,把嘴唇抿着,只贪恋眼前的真实就好。   他不是一个今早有酒今朝醉的人,但对杭锦书,他不敢奢求任何,哪怕她只是今天兴致高昂摸摸他的头,明天就不喜欢他甩手离开也好,也都让他贪恋。   正因贪恋的片刻来得那么不真实,荀野才更不愿意放手。   唯恐这又是一个梦。   杭锦书被他搂得很紧,身子扭了扭,反而让他抱得更用力了,她拗不过他,只好不再抵抗。   “你是何时起知道小个子就是我的?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故意哄我玩?”   荀野的脸还埋在心上人的颈边,忽地心跳一缓,不知她是不是生气了,他闷闷哼哼起来:“没,没多早。”   “怎么认出来的?”   杭锦书平声问,语气如常。   荀野不敢撒谎:“有一天我的嗅觉突然好了,就……闻出来了。”   杭锦书一阵诧异,她抬起衣袖闻了一下,顿时脸上阴云密布:“我身上有味道?”   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料理自己,她已经发臭了?可她凑近了闻自己,什么也没闻到。   难道荀野是狗鼻子?   荀野点头:“很香。”   “……”   荀野的长指摸索过来,握住了杭锦书纤细的皓腕,急于解释:“是真的,锦书你闻不到?你身上有好闻的鹅梨香,你一走近我就知道是你。”   杭锦书将信将疑:“你怎就知道一定是我?万一也有别的女子喜欢鹅梨香呢?”   荀野正经摇头:“不会,锦书的气味独一无二,我永远不可能认错。”   杭锦书眉梢微扬,很浅地笑了一下。   *   傍晚,苦慧带回了一个被五花大绑捆缚的人。   伍云隗。   荀野蹙眉定睛看向伍云隗,没曾想他身负重伤跌落山崖,竟还未死。   伍云隗当时掉下山崖,只是沿着石壁滑落,他下滑途中抓到了一根黄藤,缓了一点下坠之势后,双脚蹬住了山壁,借之稳住身体。   悬崖峭壁上怪石嶙峋凸起,横生的石块坚固异常,伍云隗攀住崖壁上的石块与杂木,犹如老猿挂树,费尽艰辛地往上爬。   若非身上被荀野刺了一枪,倒也不会爬得如此费劲,足足花费了一个时辰才爬上崖岸,此时荀野与杭锦书二人早已从对岸离开,他身负重伤,气喘如牛地倒在地上,来不及恢复,便被赶来的苦慧用渔网擒获。   在看到苦慧的那一瞬间,伍云隗惊直了双眼:“是你。”   苦慧摸着自己光溜圆滑,烧着六个借疤的头,笑意吟吟:“暌违经年,伍将军还是一如既往气盛啊。”   伍云隗惊魂未定:“栖云阁覆灭之后,你竟未死?”   苦慧低头为他念忏悔之语,“阿弥陀佛,施主灭栖云阁,害我无处容身,只好遁入了空门。”   严武城、老郭等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栖云阁?大和尚,你们在说什么?”   苦慧一指对岸:“此处交给我处置,你们二人先下山,绕道去接应将军。他负伤难行,迟一刻有迟一刻的危险。”   老郭和严武城立刻不敢耽搁,当即便赶去救援。   支走二人后,苦慧朝着渔网里的瓮中之鳖慢慢地走近,出家人本应慈悲为怀,但苦慧从来都六根不净,他对伍云隗掩藏不住内心之中的失望与恨意。   深仇大怨,孽障难消。   当年伍云隗登阁窥天下武人先机,虽名列第一,但一直心中不安,在登阁之前,便先杀了第二与第三,提着两颗人头走入了栖云阁。   此子当年才二十余岁,狂悖无礼,张扬恣睢,习武之人暴戾的一面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栖云阁不过是一水阁,坐落于苏州,怀抱江南蓝水,头枕江南青山,乃由行商经营发展至壮大,两位阁主都是风雅之人,不习武道,但偏爱给人排名,除了英雄榜,还列出了名士榜、杏林榜,连琴棋书画、茶艺织工也都各列了榜单,本意是消遣度日,谁知这些榜单竟在九州中原不胫而走,传扬光大,也同时为两位阁主引来了杀身之祸。   二十七岁的伍云隗走入栖云阁,向苦慧质问:“我已是天下第一,为何还常怀戚戚?”   苦慧盯着地面上骨碌碌滚动,停在自己脚下的人头,那一刻胸中的怒意也堆到了顶点,   他便也正色告知伍云隗:“今朝第一,明朝则未必。”   伍云隗脸色骤然生变:“何意?”   苦慧当年,也有些年少轻狂,当着伍云隗的面,亮出了他和兄长合力编纂的英雄榜。   伍云隗嗤笑:“天下前十,我已诛灭其六,孟昭宗之流,不过善使暗器冷箭,末流之技。”   苦慧的手指的方向,不在伍云隗所忌惮的前十,而是第十四。   伍云隗由此记住了那个名字——   荀野。   荀野第一次上榜时,才十四岁。   用旁人的话来说,他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一个天才。   伍云隗失了常性,大发雷霆,颊肌抽搐,只是当时没有发作,咬牙隐忍,有礼有节地告辞。   隔日,他神出鬼没,杀得栖云阁近乎无人生还。   栖云阁由此覆灭。   苦慧与伍云隗之仇,不共戴天。   但他深知凭自己一己之力,绝无可能有机会向天下第一寻仇。   然而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能向未来的天下第一,荀家军主帅借力。   苦慧真心实意地归顺于荀野,等待的就是这一天。   等着这一天,荀野亲手将伍云隗斩于马下,让这奸贼沦为阶下之囚,落入自己手中。   而他,出家了几年,无数佛法经文都遏制不住的杀意,会指引着他,将眼前杀他兄、杀他妻的穷凶极恶之徒,凌迟处死、碎尸万段。   学习医术,救治万人,都不过为了抵消今朝一日的杀孽。   苦慧用精钢渔网,裹挟着伍云隗交给荀野,向荀野讨要一个处置伍云隗的恩典。   老郭没有一点眼力见,心里觉得有点儿可惜:“毕竟是天下第一啊,就这么杀了?我们将军向来知人善任,求贤若渴,这么一位虎将……”   话音未落,荀野冷嘲的声线在屋内响起:“屠城,杀妇孺,行刺我父,胁迫锦书,卑劣歹毒之徒,用之无益。”   苦慧便趁机向荀野索求:“将军,此人与我有些旧怨,将此人交由我处置如何?”   荀野答应了。   他冷眼俯瞰着渔网内怒意填胸但已发作不出的伍云隗。   “苦慧的刀下得比我还稳。但他的刀是救人的刀,他要杀你,必是你死有余辜。”   *   荀野身上还有鸩羽长生的余毒,加上亏了气血,与伍云隗恶战之后身上大大小小不少伤口,苦慧交代,令他最近三日就在床榻上度过,不得随意下地走动。   荀野是个不听话的病人,苦慧没辙,但有人能让他听话。   只要杭锦书在,荀野便不敢造次。   黄昏时分,遥岑居外响起一串筚篥的曲调。   那声音悲凉、缠绵,悠远而有余味,声音逐渐远去,好像遁入了空山间的云雾里,被那团湿意所笼罩,又从湿意中透出失意的灵魂来。   杭锦书想看看是谁在吹奏筚篥,荀野告诉她:“不必看,是苦慧。”   苦慧精通乐理,尤其擅长管乐器,以前杭锦书随军时,大家打了胜仗,都围在一起高高兴兴谈天说地,苦慧看起来有一点不合群,他总是笑吟吟地走开,在人烟之外,孤独而安静地吹奏他的骨笛。   但这次的筚篥声有些不一样,比起以前的悲凉透骨,更多了一缕平和与怅然。   不过筚篥的声音逐渐远去,房内又逐渐恢复了冷寂。   荀野忽然有一点赧然,因为到了他洗澡的时辰了。   他有一点想把杭锦书支走,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和锦书一起,有点唐突佳人的意思。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犹豫再三,眼见着洗澡水都打好了,他还磨磨蹭蹭着,踌躇着不肯说。   杭锦书问他:“水快要凉了,你不去洗吗?”   荀野支吾起来:“我……”   杭锦书思忖半晌,了然:“你想说,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好,需要我帮你对吗?”   荀野万万没有色胆包天那意思,不想杭锦书竟然理解反了,他踯躅起来:“不……”   杭锦书却已点头,颔首将他刚刚处理了烧伤的手扣住,只扣住手腕,“可以。”   他手上满是烧灼的伤口,虽然重新上了药,裹上了绷带,但也不能碰水,的确有诸多不便。   两人又在山上过了一夜,她回来后也没来得及沐浴,热水匮乏,杭锦书提议:“一起洗吧。”   “这恐怕不好锦书——”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杭锦书推进了净室。   相比较杭锦书的落落自然,荀野脸色通红,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虽然以前是夫妻,但后来不是了,不是夫妻的这段时间,荀野一直规规矩矩,连碰一下杭锦书的小手都要做上半天的心理功课,可锦书亲近他,好像是发乎自然的,没有任何扭捏,直接上手,吹皱他一池春水,把他摸得心潮澎湃。   他不明白,锦书以前也没这么……   她还挺容易害羞的。   只要到了宽衣解带的时候,她就会红着脸把他赶出去。   荀野的思绪飘得有些远。   杭锦书呢,早已将一桶水平均分成了两盆,“你背过身。”   荀野思绪惊动,回过神来,明白了她的意思,“哦”了一声,犹犹豫豫地背身脱衣。   荀野做事没这么墨迹,杭锦书看他脱了半天才露出上半身,姿态忸怩,她心有所悟:“你害羞?”   杭锦书也害羞,但今时不同往日了,她已经看过他的身体了,且还是最近刚看过的……新鲜热辣的身体。   她总是应该更大胆一些。   荀野突然扭头,朝她问:“锦书,你没看什么不该看的吧?”   杭锦书很自然地道:“你身上有哪里是我不应该看的?”   “嗯……”   那可多了。   “我的身体不好看。”   他自小习武,是名将军,是与袍泽出生入死的战士,他的身体经年累月地留下了太多伤疤,荀野甚至不情愿照镜子,他知道女孩儿们都喜欢细皮嫩肉、干净清爽的小郎君,可他不是。   杭锦书口吻如常:“可我已经全都看过了。”   荀野怔住,全身的血液开始奔流,并逐渐汇聚一处。   薄薄的一道烛光透进屏风来,窄小的净房内热雾烟煴。   杭锦书凝神望着对方被烛光轻轻笼着、满是暖红华光的上半身,手指抬高,碰触着荀野背后被孟昭宗洞穿的箭伤,露出心软的神情,朱唇翕动。   “我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他的全部。何况是如此美好的身体,嫌弃它,岂不是买椟还珠。”    第74章 情爱,是冲破枷锁关之不……   杭锦书喜欢一个人, 便会接纳他的全部,即使是他的缺陷。   当她厌恶一个人,便会否决他的全部, 即使是他的过人之处。   她喜欢得没有道理, 讨厌得也不讲道理。   但算得上爱憎分明。   荀野的脸颊悄然发热了:“锦书, 你真的喜欢?”   她也喜欢他的身体吗, 伤痕累累的, 肤色不那么亮眼的, 充斥着大块的肌肉和深邃的沟壑的身体, 真的是锦书所喜欢的?   如果她喜欢, 他就不介意全部展示给她看。   杭锦书脸热催促着转移话题:“水快要凉了。”   荀野应了一声, 弯腰去拧毛巾。   “你背过身。”   杭锦书又命令他。   荀野乖觉地背着身不看她。   杭锦书也背过了身。   相背沐浴擦身。   这种关系与界限微妙得让人抓耳朵。   一方面, 他们曾是最亲密的夫妻, 他们知己知彼, 身子早没有了隔阂, 但另一方面, 他们是已经和离的夫妻, 没有正确的名分。   然而到现在, 他们是已经重新在一起, 只是仍无名分的……什么呢?   水声潺潺,惊动了两人的思绪。   荀野没有回头, 但他身后是正在洗澡的杭锦书,水噼啪如珠子似的弹跳在她吹弹可破的肌肤上, 朱颜腻理之间, 无数水流沿着她姣好无暇的玉体毫无阻隔地流畅滑下,撩人春心动乱。   荀野的脑子里禁不得想入非非,在这狭仄的布满水雾的空间里, 暧昧在蔓延,他实在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昂扬。   他迄今为止,还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郎啊。   之前的心如止水,看来只是对人不对事罢了。   另一侧,杭锦书擦身的动作也缓了一缓。   她没有回头,但身后就是正在洗澡的荀野,水如琴瑟上的丝弦,一串串拂动在他充满了肌肉和坚不可摧的力量的身体上,古铜色的皮肉间,满是晶莹剔透的水迹,水流沿着凹凸有致的腹股沟壑,纵身汇入其下,让人血脉偾张。   杭锦书身子微微发烫。   那股烫意一直蔓延上了脸颊。   她迄今为止,也还是一个会对心仪的郎君颊犯桃花的娘子啊。   从前的疏离,不过是压抑着冰山之下的火焰罢了。   荀野的水声停了。   杭锦书的水声也停了。   身后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杭锦书心口微紧,不回头问他:“荀野,你好了吗?”   荀野拿衣服的手一顿,半晌,开始穿起来,但也十分君子地克制了自己:“嗯。”   “你先别回头。”   女子的声音有一丝紧张的轻颤。   荀野知道她还没穿好,听话地应承她道:“好。你说可以回头了,我才回头。”   这个由屏风围成的狭小空间,只有一个出口,荀野在里侧,杭锦书在外侧,荀野想要出去,就必须回头,经过杭锦书所在的那个出口。   但现在她还没准备好,荀野已经将衣袍穿整齐了,他在耐心地等。   杭锦书攥着毛巾的手微微僵硬、停顿。   须臾,荀野听到一个鼓足勇气的声音:“好了,你可以回头。”   荀野应承一声,回头打算出去。   结果这一次视线却定住。   视线中锦书什么也没穿。   斜照入屏风内的一缕脆弱的烛光,泛着桔红暖泽,如蜜一般均匀地涂抹在女子轻软洁白、宛如云朵般无暇的胴。体上,虽只是一个背影,却已让荀野僵住视线,寸步难移。   “锦、锦书。”   他的舌头忽然在口腔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磕磕碰碰地喊出她的名字。   杭锦书还攥着她的毛巾,手心捏得很紧,将眼帘微微垂落。   像是一枝纱幔之下朦朦胧胧摇曳的梨花,娇怯含雨,含苞欲放。   杭氏贵女的名头,是压在身上的带有成见的山。   而情爱,是冲破枷锁关之不住的猛兽。   杭锦书早已想做一个勇士,丢弃那劳什子贵女之名的禁锢,放肆地为所欲为。   他从屏风上取下她的寝衣,展开,从身后张开两臂环绕住杭锦书单薄的身体,并抱住了她,她在轻颤,但仍然很有勇气,对他说:“我也给你看,总是公平了。”   荀野有一丝心疼:“不公平,这样怎能算是公平,我是男子,你是女子,女子的身体不能随便给别人看。”   杭锦书轻声道:“这里只有你。”   这句话幽幽绕绕,就像是一种带有蛊惑味道的怂恿,任何男子恐怕都禁受不住这种考验。   荀野的臂间用力了一点,将她收紧,圈入怀中,但到底是没舍得亵渎,低声说:“锦书,你别引诱我了,我定力不够的,你知道的,我是洪水猛兽,你也知道。”   以前他总弄疼她,和离的时候,撕破了脸皮,她骂他庄稼汉,骂他长得太凶猛,粗鲁野蛮,她没有一点儿快活,迄今都还历历在目。   荀野心怀余悸,知晓自己这方面是不能让锦书喜欢了,因为不匹配,她总要忍受很多痛楚,并不是他有多温柔便能改善情况。   这时候虽然彼此都已经因为方才的水声情动,压抑不住身子的火热,但理智还在,荀野不敢逾越雷池半步,还是收敛了爪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搭上衣领,掩盖住了薄衫下玉雪昆仑的风光。   “锦书,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愿意回头,我可以一辈子都忍着,反正我喜欢你,与这事无关。别着凉了。”   杭锦书心下有些着恼。   她是第一次对荀野求欢,结果对方拒绝了。   还拒绝得十分克制守礼。   可她正要恼,脑子里却蓦地闪过从前那些不太合拍的床笫之事,哪一回不是自己在坚忍?荀野说得不错,他的确是洪水猛兽,别管现下多么温情脉脉,上了床榻便不是那么回事。   天生注定的不匹配,若依着眼下的情动不管不顾地胡来,才是给好不容易重新续上的琴瑟,又生生因为此事砸出裂痕。   不行,她要好好想想,思虑周全。   这一小节情韵悠长的古琴声中骤然横生的插曲,被遗忘过去,谁也没有再提起。   荀野先出浴房,杭锦书落在他身后,一个人在屏风围困中穿好衣物,随之走出。   房间里,荀野多点燃了几支蜡烛,将屋子里照得宛如白昼般透亮,他又去搬动自己床榻上软棉。   “夜里冷,我把这床厚实的被褥搬到你的房间。”   杭锦书在他身后,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地出声道:“不用了。我不觉着冷。”   荀野放下被褥,回眸看她。   脑子里方才那姣好的身体一闪而过,他的鼻孔开始泛起腥潮,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即便冲破流出。   杭锦书走上前,将荀野的被褥摁回榻上,“躺下。”   荀野听话地挪动了双脚到床上,仰头看她,不敢眨眼。   杭锦书再一次命令:“不是坐着,是躺下。”   他只好呲溜一下,像一条鱼似的滑入了被子底下,像是等待她进一步示下,但杭锦书没有继续指示,窸窸窣窣的一串声音响起之后,荀野的被褥底下已多了一人。   同床共枕……   他唰地一口气抽了上来,正要拒绝,杭锦书已经钻入了他的怀中,就如同当年羁旅行军途中,她耐不住夜晚的严寒,总在睡着时不自觉地寻找一个温暖的怀抱一样。   不一样的是,如今的杭锦书是清醒的。   她的四肢都扒在荀野的怀中,被褥和胸膛的夹缝里传来女子瓮瓮的声音:“我其实很冷。”   荀野呆住了,她方才说,她不觉着冷的。   杭锦书的臂膀已经搭在了荀野的后腰:“快又要长冻疮了。”   于是荀野心尖发抖,不敢再拒绝。   他立刻抱紧了怀中身体冰凉的锦书,把她纳入羽翼之下。   烛光幽深明炽,照着房中悠悠荡荡的一切。   一双男女就在暖意蔓延的被褥之下交叠缠身而卧。   是扑火的蛾。   亦是,破茧的蝶。   *   黎明的火焰悬于东方的云层间喷薄。   杭锦书醒来时,被褥里已经没了昨晚上死死纠缠着的人影,但手掌摸索向身旁,被中尚有余温。   也不知人上哪里去了。   遥岑居外传来嬉笑的人声,好像是老郭的声音,也不知他们在做什么游戏,人声鼎沸的。   杭锦书穿好衣物,换上自己从长安带来的罗裙,用女子的装束出现在众人面前。   荀野也在人群之间,慢慢地抬起了眸,眼瞳中有惊艳的神色。   他的手里正摆弄着一支羽箭,身前是大小不一的六个铜壶。   原来是他们在玩投壶的游戏。   老郭今天赢得最多,把荀将军腰间的那块玉佩都赢走了,赢了就有胆魄,有底气,他朝着杭锦书嚷嚷:“情场得意,赌场失意,荀将军今天手风儿不正啊,连跑偏了好几竿了。”   他和严武城一组,荀野一个人一组,另外还有两组荀家军战士被拉来凑了人头。   老郭和严武城赢得最多,荀野不紧不慢地追在第三。   杭锦书看着脸色无奈的荀野,目光定在他被烧伤后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手上。   一瞬便蹙了眉梢。   杭锦书对郭岳山皱眉道:“两人欺负他一个,还仗着他手受伤,恐怕是胜之不武。”   荀野嘴唇上扬,眼底有点点星光。   老郭啧啧咋舌:“夫人这么快就护上了,要是不服也来玩两把,试试手气?”   杭锦书皱眉轻哼,走到荀野面前,不善地问他,怎么同人玩起这种把戏来了。   荀野有一点无奈地扯了唇角:“我的伤基本上已经痊愈了,老郭他们他们高兴,就摆了这个擂台。我不小心多输了一点儿。”   杭锦书抬起他的粽子手,问他:“知道自己还挂着烧伤么?”   荀野颔首说知道。   杭锦书拿他没有办法,赌局已经开始了,轻易下不来赌桌,原本小赌怡情,但依着老郭那赌法,再来两盘只怕荀将军的裤头都要输干净了。   杭锦书怎能让他输得一丝。不挂?   她折起眉弯走入场中,来到荀野身前:“二人一组才算是公平,我与荀将军一组。”   荀野在身后看着她,瞳仁中的星星仿佛坠入了荷塘,清亮透明更甚。   老郭拾起一支箭,对杭锦书道:“好啊。”   说完冲荀野眨了一下眼睛。   两个人的眉眼官司,杭锦书只当没看到。   荀野一定是为昭王迎娶侧妃那晚她和陆韫一组投壶耿耿于怀。   不过那一晚,他不是也和卢仪一组么。   他吃了一晚上的醋,她心里也没多好受。   彼此彼此而已。   杭锦书的手指摩挲羽箭,没给老郭翻盘的机会,抬手便稳稳当当地一箭入壶,先得了十筹。   严武城正在劝老郭,对面一个女流一个伤患,一会儿手轻一点不要欺人太甚,话音未落正看见杭锦书这干净利落的十筹,霎时傻了眼,“哎,夫人上哪儿学的投壶?怎么从来不见露一手?”   老郭的胳膊肘捅他:“嗬嗬,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夫人可是投壶的好手,百发百中,我对付将军没问题,你就要小心了。”   严武城也不敢轻敌,也上手稳稳投入一支羽箭。   到了荀野时,他一下手歪了,不过歪打正着,投了一筹的粗口壶嘴,羽箭跌跌撞撞地在细口壶嘴上翻了个身,钻进了最大的铜壶里。   整个拖后腿的过程看得杭锦书直皱眉。   等她把一支箭投进口径最细的铜壶里之后,老郭终于忍不住朝荀野扬了扬下巴。   “将军,投不过咋还吃软饭呐?”   杭锦书轻颦娥眉,正要还嘴。   身后的荀野低下头,对她羞愧地道:“锦书,我想和你一组想了很久了。没想到好不容易有机会了,今天却在扯你后腿,不如你一个人和他们玩吧。”   杭锦书心中憋着一股火呢,哪里能容许他认输,看了眼他空荡荡的蹀躞,凝声道:“你就这样投,碍手碍脚也没关系,玉佩我替你赢回来。”   荀野高兴了,充满感动地望着杭锦书,感动得都几乎说不出话来。   在她转过身凝神投壶的时候,荀野悄悄和老郭对了一下眼色。   杭锦书以一敌二,竟然也不落下风。   要不是荀野今日手风儿不正,任是三局两胜,也早就拿下了。   另外两组输得精光,为了保住裤衩儿 ,都说不来了不来了,说完便逃之夭夭,最后这投壶赛场上边只剩下两组。   杭锦书一箭一箭追得很稳,有时候差个一两筹追不上,看到荀野拿箭的时候她便心里发抖。   可奇怪的是,只要落后一点点,他的手就稳一点点,然后帮着她把筹数追回来一点点。   到了最后一局,杭锦书与荀野还差了对面老郭和严武城六筹。   杭锦书这一竿又稳稳投入,挣得一个满堂彩。   严武城和老郭也相继投壶,一个投了四筹,一个投了八筹,按照筹数来算,荀野需要投一个八筹才能拿下平局。   不过平局可不能让锦书高兴啊。   荀野用两只粽子手夹住羽箭,瞄准瓶口最细的那只投壶,双手掷出羽箭,在杭锦书的瞩目,和郭岳山严武城的虎视眈眈中,这一竿却是稳稳地钻进了壶嘴,满堂彩!   不仅追上了严武城和老郭的筹数,甚至还更甚两筹,这就算是赢了,连同方才那两组士兵输的铃铛、佩剑等物,也都一把全给他们挣了回来。   杭锦书笑起来,一转身看向身后的荀野,“玉佩我们赢回来了。”   荀野的嘴角也挂着淡淡的笑意,俯身凝视杭锦书的乌眸:“啊,手风歪了一天,没想到就最后一下歪打正着,竟然反败为胜,没给锦书丢人就好。”   杭锦书兴致高昂,拍拍他的胸口,便走到老郭面前,伸出玉手。   示意对方把荀野输走的玉佩还回来。   老郭看着荀将军分明装模作样在那扮猪吃虎,把玉佩还得也不情不愿的,幽怨的眼神悄咪咪瞅着荀野,像在瞪着一个负心人。   说好了,只要老郭答应做这场戏,诓着杭锦书下场和荀野组队,荀将军就把这枚双鱼羊脂玉佩借给他把玩三日的,这是要食言而肥啊。   荀将军为了和夫人在一起,圆了去年在昭王纳妾筵席上的遗憾,还真是煞费苦心。   他就是心里为这事有疙瘩,讨厌夫人和茶缸子在一起投壶,他非得亲自来。   要老郭说,这种事直接邀请不就好了么,将军和夫人不是都破镜重圆了么,他胆子还这么小,一到夫人的事就畏葸不前,这可真不像是荀将军作风。   “夫人,”老郭干脆把这事捅开算了,“你不知道……”   “咳咳。”   荀野突然咳了两声。   杭锦书拿了玉佩一回眸,对方正看天,粽子手抵在唇边,好像着了风寒。   于是杭锦书无心理会老郭剩下来的话,左右玉佩是到手了,她低头将玉佩重新挂回荀野腰间的蹀躞上,推他进屋。   看着两人走远,老郭摇头晃脑冲一旁的严武城道:“瞧见了?有一个夫人很有好处的,有人护着的滋味真好,我们荀将军叱咤一生,如今也是吃上软饭了,你也赶紧的吧!”   严武城:“……”   杭锦书推荀野入了遥岑居的寝房,他的唇角便一直如月牙般两头悬着,没下来过。   入了房中,杭锦书为免他再受风,便折身关上了身后的房门,尽管荀野已经不再咳了。   扭头,瞧见他言笑晏晏的模样,杭锦书微微怔住。   “你今天好像一直都很高兴。”   杭锦书凑近他,眼睛的高度只到他上胸口,近距离时得仰起头才能看他的脸。   “是因为我们赢了?”   荀野慢慢地摇了一下头。   杭锦书诧异:“那是因为什么?”   有什么值得特别高兴的?   她一时没有想到。   荀野凑近一些,将杭锦书抵在了刚刚关上的门上,门框被杭锦书的后背轻轻一撞,发出木板震动的轻响。   荀野就在这响动中,璀璨的眉眼含着光亮压下来,压得杭锦书芳心凌乱,胸口发烫。   荀野眉目粲然:“锦书。他们今天叫你‘夫人’,你没有反驳。”    第75章 “阿野。”   杭锦书无声地望着他, 像是在问,为何要反驳。   这样平静之中有蕴有惊雷的眼神,让荀野魂魄为之悸动, 有一种想要将杭锦书据为己有牢牢禁锢的冲动, 让她只属于自己一人。   荀野胸口心潮澎湃, 垂首下来, 深邃的长目静静凝视着杭锦书。   “锦书, 你没有反驳, 我可要多想了。”   杭锦书没想到荀野因为些许小事便如此激动开怀, 朱唇柔滟:“随便你怎么想。”   万千悸动因为一句话被推到顶点, 化作一种与之截然相反的孤勇, 荀野倾身。   低头薄唇一掠, 覆盖上了杭锦书那双一开一阖间幽雾弥漫, 让他肖想了许久的红唇。   杭锦书微微睖睁。   不过片息, 她靠着身后的木门, 慢慢地踮起了脚。   仰面, 与荀野嘴唇相碰。   荀野的嘴唇很烫, 带有一股虔诚的热潮, 像是要烫到心里去, 烫得在心口留下一个朱砂色的烙印。   杭锦书的心很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何时喜欢上了这个人,但那些都不再重要。   只看以后, 不问过去。他们都怀有这样的默契。   荀野扣住了她的手,杭锦书也顺势将手指滑入他的掌心, 十指交握。   这个吻深入而缠绵, 火热而温存,舌尖再交缠片刻,只怕两个人都有些情动了, 幸好这时屋外传来一串敲门声。   邦邦邦。   老郭那大力的砸门声音,敲得木板震动,杭锦书的后脑勺也被砰砰撞了几下。   荀野忙将她拉到怀里,粽子手摸了摸杭锦书的后脑勺,安抚她,顺便怒气冲冲地拉开了门。   老郭哪里想到门一打开,看见的是夫人栖在将军怀里的情景,老郭一滞,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生出了逃跑的心思。   荀野叫住他,眼风斜过去:“你最好有事。”   老郭心想完蛋,自己是双鱼玉佩没得着,反倒撞破将军和夫人好事,被首当其冲拿来开涮了,他胸口直颤,结结巴巴地说:“外头来了一对温古族人,他们说,在崖下拾到了将军的短剑,特来归还。”   老郭一伸手,那把由伍云隗摔落崖下的短剑正出现在老郭的手心。   荀野怀中的身子轻轻扭了一下,他垂下眸,杭锦书已经站直了身体,被老郭撞破的尴尬都浮在脸颊上,不止如此,杭锦书唇上的胭脂也尽被荀野吃得湿泞狼藉,老郭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虽也是成家立业的人,但还是羞臊得想刮脸戏谑这两人一下。   杭锦书看着老郭手里的短剑,接了过来,剑上有古藤蝴蝶等纹理,的确是杭锦书在崖上丢失的那一把,但是,“他们如何知道是荀野的剑?”   老郭指了指屋外,一袅晴丝游弋,外头两个披着狐皮戴着毡帽的人已经逐渐走远,老郭指着他们道:“他们是附近沙寨的人,说是认识将军的母亲,这把短剑上有王族的图腾,是将军母亲的陪嫁。”   杭锦书明白了这层渊源,了然地点头。   她回身要去寻找剑鞘,但撞上了荀野凝滞的、思绪飘远的眼睛。   她顿了顿。   不论如何,短剑失而复得是喜事。   用过早膳后,杭锦书将短剑收入鞘中,荀野替她把剑绑在袖中小臂上,以防不时之需。   他低头为她系绑带时,杭锦书看向荀野的眼睛,问他:“这附近有温古族人?”   荀野动作停了一息,缓慢地点头:“是,这附近有一座沙寨,那曾是我母亲的部落。温古族人在沙寨中生活极少会出来。”   杭锦书觉得他语气有异:“我从来没听你提起。”   荀野勾了下嘴唇:“我母亲是沙寨里的首领,她当年嫁给我阿耶,是叛离的行为,应当很为他们所不耻吧,母亲没有再回去,我也不敢回去。”   杭锦书又问:“沙寨里还有你的亲人么?”   荀野摇头:“几年前我打听过,我唯一的舅舅已经在数年前去世了,现任沙寨首领换了旁人接任。”   杭锦书思忖片刻,握住了荀野的粽子手,在他疑惑地俯瞰过来时,杭锦书曼语道:“我倒觉得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你记得么,我们成   婚的时候,温古族人曾经来过,为我们的新婚贺喜。现在他们又来归还你的短剑,并不像是还挂记前尘旧怨。旁人投我以木瓜,我们是否应当前往沙寨为还礼?”   荀野经由她开解,胸中块垒消散,“你愿意陪我去?”   杭锦书轻笑:“当然。”   遥岑居如今上上下下都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除了用不完的金子。但温古族人在沙寨生活,金子在他们的沙寨里除了做成金光闪闪的首饰戴在身上,并不流通,倒是听说,温古族人性情豪放,善饮酒,杭锦书让老郭把他马场里的酒调了二十坛,用牛车运送,与荀野、严武城同往沙寨。   沙寨里的人对远客到访非常欢迎,尤其荀野的面目间还有几分故人的影子,像极了他们的首领,沙寨的人都惊讶而高兴,当晚热情地留了荀野和杭锦书下来,斟满马奶,献上炙羊,围着篝火吹拉弹唱、载歌载舞。   荀野与杭锦书都不会跳舞,只能在圈外,看着兴奋快乐的温古族人击节打拍。   温古族人的音乐欢快热情,节奏很碎,杭锦书每一巴掌都能拍在点上,荀野却完全跟不上,他看起来倒不像是有他们血统的人,笑了下,专心吃马奶去了,顺便欣赏杭锦书轻摇身子,随着音律鼓掌。   他轻声问:“锦书,你想下去跳舞么?”   杭锦书在音乐声中一耳捕捉到荀野的嗓音,她回过头,看了眼篝火的光焰包裹中,撑着慵懒的劲儿歪在草垛旁的荀野,心弦轻颤,视线落在他偏薄的性感的唇瓣上,定住。   “我不会跳。”   荀野微微耸肩:“我也不会。”   杭锦书问:“你不是有温古族血脉吗?”   荀野笑了一下:“不太纯。马和驴的后代,没见着跑得有马快。”   杭锦书想了一下骡子的优点,脱口而出:“但体力好,那也耐用。”   荀野迎着篝火的眼神慢慢变了,火光仿佛烧进了他的瞳孔。   身旁窸窸窣窣地有人落座,是跳累了的温古族人,一对中年夫妻,他们恩爱地靠在一处亲吻,看得杭锦书慌乱移开目光,重新寻找荀野。   然后她发现,在温古族,亲吻和拥抱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们不把这当做一种隐私和羞耻,反而大方自然,情之所至,便要用亲吻来宣泄满腔的爱意。   他们的语言,与汉话有些相似,杭锦书能听一个半懂不懂。   “柴丽宝宝,你累了吗,我给你拿奶。”   “不累,我们歇会继续跳。”   大致是那个意思。   杭锦书诧异地爬到荀野身旁的草垛,问他:“他们怎么称呼对方‘宝宝’?”   荀野在火光里歪着身子看她,凑近杭锦书,在她耳朵边低声说道:“温古族男人对心爱的妻子就会用‘宝宝’作后缀。”   杭锦书没有因为“宝宝”两个字脸红,倒因为荀野在她耳边说话,吹着热气,她的耳朵和脸颊都一点点染上了酡云。   垂首不语。   少顷,有人朝荀野走来,是一个年纪很高的老者,须发花白,但双目炯炯,精神矍铄。   他看着草垛上歇着不思进取的荀野,很不满意:“阿野,你要跳舞,你母亲可是我们沙寨里最擅长跳舞的。”   盛情难却,荀野想拒绝但不好开口。   他一个身长手长的八尺壮汉,下场跳这种舞蹈,多半手脚不协调,让人看了发笑。   荀野最不想的就是在锦书面前出丑,让她对自己印象不好。   杭锦书其实想看荀野跳舞,但也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与抗拒,便替他向长者回绝:“不了,阿野不会跳。”   荀野缓慢地仰起了眼波,因为她唇齿间轻轻划过的两个字。   老者不甘心,岂会因为“不会跳”三个字就放过荀野,待要再教训这小子一下,杭锦书已经从草垛上起身,掸了掸衣上杂尘,朱唇轻弯:“我去吧。”   来者是客,客随主便,总要有一个去跳的。   杭锦书小时候是一只皮猴儿,没个贵女样,尽会一些男孩子们会的把戏,譬如凫水、打弹丸,正经的女子经学不看,却学了一点草药经皮毛,就连女红,也是父母实在看不下去,把她押在绣楼里关了一个月硬生生逼她学会的,他们总说,小娘子要有小娘子的样子,贵女要有贵女的自尊。   但杭锦书还想学跳舞。   父母认为这是下等人才会练的玩意,哪个清流贵女会搔首弄姿?   于是他们遏止了她的爱好,杭锦书迄今也没正经学过。   昭王纳妾那晚,筵席台上公孙绿芜的舞姿出神入化,才让她那么喜欢,一见便生出慕艳之心。   好在杭锦书虽不会跳舞,但她身子柔软,骨骼纤细,又能跟上温古族人轻快的鼓点,踏着节拍起舞,翩翩亭亭,颇有韵味。   一老早严武城为了防止别人拉自己跳舞,已经跑得飞远,但远远看着夫人翩跹起舞,也觉得荀将军如今的日子真是神仙日子。   要能一直守着夫人,恐怕当皇帝他也不换。   荀野手里的马奶也不香了,两眼看着跳舞的人群,目不暇接。   围着篝火跳舞的温古族人,中间夹带着身材娇小的锦书,一会儿转圈,一会儿高举双手击掌,裙袂云朵般飞扬,锦书的笑容也仿佛软软地荡漾在风里。   那么鲜活。   那么明媚。   她本该如此,一直如此,三年的婚姻里,她从来没有这样过,荀野词汇匮乏不知该怎么形容,或许就是这属于她的真实而生动的活气。   而这么生动鲜活的锦书,现在会展现在他的面前了,一想到这里,荀野就克制不住胸中的血流激荡。   杭锦书逐渐能跟得上温古族人的舞步,其实这种舞蹈很简单,主要讲究节拍、踏脚、拍手,没有公孙绿芜那等折腰下叉的难度动作,杭锦书跳得很轻松,脚步随着温古族人的拍手节奏一起,一踢一踏,步履有序。   篝火的烈焰仿佛也在为他们鼓掌,火苗轻闪间,舞姿也分外妖娆。   荀野看得如痴如醉,两眼只锁在一个确定的目标上,随着那道倩影的腾挪而移动。   痴汉了半天,眼睛里忽然又多了一个碍事的壮汉身影。   杭锦书的舞步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面前的温古族青年。   青年将手臂抵在胸前,折腰向杭锦书行礼,随后伸出长臂,仿佛要邀请她跳舞。   荀野的胸口霎时憋了一口火,两眼眯起来。   杭锦书没有答应青年的邀约,一条手臂从中阻挠过来,她抬眼,接着便看到荀野那张脸,霎时会心一笑。   荀野扯着眉峰口吻不善地对那青年道:“这是我的锦书宝宝,你要她做你的舞伴,是不是太冒昧了一点儿?”   温古族青年愣住了,突然意识到的确很冒昧,在他们沙寨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勾引有夫之妇或是有妇之夫是要砍手跺脚的。   他慌乱地捂着脸离开,再也不敢提这事。   荀野在篝火前转过身来,怒意一点点从脸颊上散去,杭锦书偏头看着他,以前倒是不觉得,现在看他生气吃醋的模样怪是可爱的,于是她上前,挽住了荀野的胳膊,“那你和我跳吧。”   荀野又是一僵。可他不会跳舞啊。   杭锦书却已挽着他手,翩翩地步入了人群中央,两人插。进了温古族人里,   左右一手挽住一个温古族人,随着他们的节奏起舞。   荀野是打仗的好手,可跳舞着实不擅长,好几次想离场,但都被杭锦书的手臂在舞动中勾了回来,一想到自己离场,可能又有别的男人来勾引她,荀野气不顺,再难看也只好跳下去。   荀将军四肢不协调的舞姿看得远处的严武城前仰后合,笑得花枝乱颤。   但很快严武城就遭报应了,一名热情好客的温古族女孩儿留意到了形单影只可怜巴巴躲在角落里没人邀请的严将军,于是上前来邀请他一起跳舞。   严武城:“……”   小女郎貌美娇俏,眉宇间天生带一股顽强的野气,严武城不知怎的,春心一跳,就色令智昏地应了小女郎的邀约,随她步入了场中,与一众人同舞。   荀野的目光留意到了严武城的窘迫,在僵硬的甩手踢脚后,他悄悄贴着杭锦书的耳朵对她道:“老严的舞姿比我还娇呢。”   杭锦书见了,忍俊不禁。   这支舞跳到了最后,所有人都已经是精疲力尽,温古族人三三两两地相携离场。   杭锦书歪着身子被荀野圈入了怀中。   她已经快要站都站不稳了,两只手臂只好攀附着荀野的臂膀,借助荀野托着她腰的力量,才能勉强调整自己的呼吸。   仰起目光,天边的星河与尽处的火光仿佛都跳跃在荀野炙热的眼中。   她突然唤他:“荀野。”   荀野应承一声。   “你把头低下来一点。”   荀野听话地倾身低头。   杭锦书的双臂搂上了他的后颈。   她踮起脚,主动地亲吻了荀野的嘴唇。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胸中漫溢的情意一如炙热岩浆。   荀野的瞳孔震动。   在温古族,表达爱意的行为便是亲吻和拥抱,在这里,没有人会觉得他们异样。   杭锦书入乡随俗。   她有满腔的爱意亟待宣泄,浅尝辄止不够。   余年有幸,得于西州,与荀野重逢。   *   在温古族的沙寨里待了足足两日才回遥岑居。   苦慧竟仍然不在。   杭锦书问老郭他的下落,老郭回答:“苦慧说他心愿已了,以后就留在西州,哪里都不去了。”   严武城纳闷:“什么心愿?没听大和尚说过。”   荀野的眉眼黯下来,眉梢轻耸。   老郭笑着拍了一下严武城的肩膀:“没事儿,苦慧就是累了,再打一回长安,他打不动了。”   杭锦书道:“我寻苦慧有事,你们先聊。”   荀野待要问她找苦慧作甚,杭锦书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示意他留下不用跟,便先去了。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荀野蹙额问老郭:“谁要打长安。”   老郭指了指荀野的鼻子:“当然是将军你。”   严武城也皱眉:“天下太平,重新挑起战火,将苍生置于何地,这不是我们当初的宏愿。”   老郭轻哼一声,笑意里透着哂然:“要是天下太平,我们还打什么仗,但自从荀将军挂冠离去,这太子位易主之后,长安就没太平过。原来收服的反王蠢蠢欲动,又在调兵遣将了。崔氏一整天只知道拉帮结派,根本不懂政权也不会镇压,昭王那个软蛋当不好太子,人心早已哗变。加上皇帝身子骨闹了亏空,打算提早传位,这下给乱的。”   老郭将今日才从长安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荀野。   原来这些惊变也不是一两日发生的,但荀野身上鸩羽长生的毒素未清时,任何撩动他心乱的消息,都会加剧毒物侵蚀,危及荀野的性命,所以苦慧和郭岳山商量之后对此隐而不言。   严武城与杭锦书离开长安时,他们前脚一出长安,后脚誉王荀琏便伙同勾结的昔日反王,篡取了南衙军权,逼上了大明宫。   “老皇帝的良心本来就是歪的,他偏心崔氏的两个儿子也不是一两天了,早早就想易储。这回好了,换了他最喜欢的老二当太子,这太子软软诺诺又没个本事,储君当得像样么,老三还不服,带着反王连横逼宫,囚禁了皇帝,杀了老二,已经监国摄政了。这长安现在,比老严煮的稀粥还乱呢。”    第76章 还是夫君   崔后有两子, 长子为与荀伯伦所生,名荀珏。   次子则并非荀伯伦的骨血,当年崔后因忿恨荀伯伦对她不忠, 在外豢养美姬, 故以身效法, 也在外边养了一个白净的文生, 一夜荒唐。   翌日她便后悔了, 看着那书生不依不饶索要财权地位, 她忿恨至极, 想自己不过就是为这狐狸皮囊所诱惑, 便以一刀凶恶地划烂了他的脸, 从此他的脸上便多了一条无法祛除的狰狞刀疤。   本以为事情很快便过去, 荀伯伦也重新回到了她身边, 没成想那件事之后, 崔氏却发现自己怀有了身孕。   医官确诊当日, 崔后近乎昏死过去。   心腹李嬷嬷安慰她:“兴许肚里的孩子并不是那贼子的骨肉, 而是家主的, 现夫人怀孕的消息已经传扬出去了, 家主也已知晓, 这个时候贸然打胎,只怕会让家主好不容易回归的心, 又被推远。”   崔氏心有不甘,但还忍辱偷偷生下了这个孩子。   满心寄望, 肚里这个孩子是荀伯伦的。   孩子生下来了, 胎发浓密,肤色白净,崔氏看了一眼, 心怀安慰。   本以为此事尘埃落定,可荀琏却在之后,越长越像那个人。   某一日崔氏发现,荀琏的眼睛竟像极了那个贼子,一样的狭长而阴鸷,不经意地眯起来时充满凉薄的凶光。   崔氏心如死灰地确信了这个孩子是萧觉的。   荀琏的面貌不知怎的被萧觉见了去了,他威胁上门来,要崔氏引荐他做荀琏的老师。   如若不允,他便将此事捅出去,让荀伯伦知晓他们通奸。   崔后担惊受怕,受萧觉威逼,不得不应许。   萧觉自到了荀琏身边,崔后察觉到孩子似乎渐渐变了,他变得暴戾、乖张、偏激,一点点小事,常使他风声鹤唳。   一日,荀琏带着他的匕首入甘露殿,泪眼婆娑地问她:“娘,孩儿当真不是阿耶的孩子吗?”   那一刻崔后不知该如何回答,面前的这张面孔,和萧觉近乎一模一样!   若说是,不过自欺欺人,荀琏也不可能相信。   荀琏泪如雨下,匕首从怀中亮出来,崔后吃惊地缩回软榻:“孩儿,你,你要弑母?”   荀琏哭着趴在崔后的床头,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直抖:“娘,原来我没有资格。我从小嫉妒大哥神武骁勇,嫉妒二哥文藻出色,嫉妒父亲倚重大哥,嫉妒母亲爱护二哥,可我什么也没有,我只能学他们,努力练功,努力证明我的存在,让你们看我一眼。可我才知道,原来我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是什么皇子,我不过是个奸生子……”   他吵嚷的声音太大,崔后担忧声音传扬出去,酿造祸患,于是急忙阻止荀琏,令其闭嘴。   荀琏只哭了一阵,被母后训斥不得多言,他的泪水歇在了眼角,聚出一团水涡,随后,他的脸色阴凉了下来,还刀入鞘,慢慢地转身走出了甘露殿。   新朝收编了昔日的许多反王,反王来时也是虔心归顺,但自从太子荀野隐退,老皇帝流连美色不中用,现任太子荀珏又拿不出服众的能力,反王造反之心日益猖獗。   荀琏利用这些人不服荀家江山的野心,趁乱逼宫,遇到二哥抵抗,荀琏要了二哥的命。   母亲崔氏见到荀珏的尸身那一刻,她惨叫了一声,气息阻滞昏死过去。   萧觉在他身后,淡淡环视一切:“殿下,成大事者,不拘于小节,他们对你岂有真情可言。”   荀琏一咬牙,带着部众杀上了太极宫,生擒了皇帝。   但还想要一个名正言顺,荀琏逼着皇帝改诏,立自己为太子,同时称病不得理政。   皇帝被三子吓怕了,他连亲生的兄长都能动手击杀,杀一个年迈的父亲自也不在话下,这一刻,皇帝才终于懂得了什么叫痛心疾首,悔不当初。   失去了二子,他痛彻心扉。   要是长子还在,想来不至于让长安深陷火海,发生兄弟阋墙的人间惨剧。   这皇位,当真能迷惑人的双眼,改变一个人的本性吗,他从小乖巧孝顺的孩子,怎么会变成眼前不人不鬼的妖魔。   荀伯伦到底怕死,依了荀琏的要求,此后被囚于千秋殿,不得出。   长安一片火海,残局收之不尽。   荀琏坐上了自己曾经最为艳羡的宝座,向他们复了仇,可他并不开心。   好像得到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也没得到,反而失去了什么。   弹压之下,必有反抗 ,那些反王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利用荀琏誉王的声势逼宫,等到造反成功之后,誉王自是也不必活着了。   荀琏听从萧觉的指令,对这些人早有防备,调遣京畿诸司和洛阳兵马急来救驾,在长安重新掀动战乱,铁蹄下,民不聊生,硝烟四起,血流成河。   *   杭锦书在菱花镜前梳妆。   柔顺的长发,被一只蛱蝶般灵巧的手左右穿缀,揽成清爽干净的凌云髻,绿鬓如云,蓬松堆积,荀野在一旁,看她挽发看了很久。   杭锦书在镜子里能看到荀野长久瞩目的眼神,他仿佛不知疲倦,怎么看也都不嫌厌腻。   将发髻团好,再簪上一根珊瑚红串珠步摇,步摇随着回眸轻曳生风。   恰与玉颈交相辉映,一样如雪,一样如血。   “锦书,你想不想回长安?”   荀野看她放下梳篦,问她。   杭锦书猜测自己去寻苦慧时,老郭应是和他说了长安的情况。   她也是如今才知晓,长安两派兵临城下,势同水火。   “自然。”   不过幸好,母亲与舅舅在年关结束后,道是回渤州省亲去了,都不在京畿。   眼下长安不安,杭锦书往渤州送了一封书信,在定鼎以前,请他们就在渤州安居,暂时不妄动。   至于一锤定音的事,杭锦书想不到还能交给谁来做。   “荀野,”她垂首思忖,起身来到他面前,俯身凝视荀野的黑眸,“我再陪你一次,打一次胜仗。”   就如从前,北境军南下之时。   彼时我并不是心甘情愿,但如今是。   荀野忽地仰起嘴角,眼眸璀璨,“你记不记得,你欠我一个愿望?你说过,只要我想好了,我随时可以对你提出,只要你做得到,一定不会食言。”   杭锦书记得。   这是她在东宫对他许过的承诺。   只是,“你确定要现在用吗?”   荀野点头。   杭锦书奈何他不过,只得轻声叹了一息:“好。”   荀野便从榻上起身,站直了的身体,比杭锦书要高一整颗头,每每这般相对而立,杭锦书都深感面前焊了一面铜墙铁壁,从前她畏惧,现在她只有一种被护着的心安。   她不知他要求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的心愿,她都能应许,若是很过分,她也可以……酌情应许。   荀野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如实答复,不论答案如何,我都接受。”   杭锦书错愕着,似乎并不曾预料到,他的心愿仅仅只是一个问题。   微微仰起脸,视线在他于烛光里忽明忽灭的脸上盘桓,片刻之后,她低声又应:“好。”   荀野便问她,问得谨慎又克制,虔敬而锥心:“锦书,我想问你,如果,如果我想与你和好,重新向你求娶,你——”   他看着她逐渐静下来的眉眼,心里打了个突,有些退缩了。   然而话已经问到了这个节骨眼上,退堂鼓打不响。   荀野唯有硬着头皮勇往直前,将肺里的气息一口全推出来:“你愿意嫁给我么?”   他想要名分,名分就是锦书对他的认可。   所以他最想要锦书的认可,给这份已经明朗的情意盖上一个戳儿,证明它的名正言顺。   杭锦书微愣,没预料到荀野的问题是这个,但也只是愣了片息,无需苦思冥想,她回:“当然愿意。”   荀野的心一瞬悬在了咽喉,看着杭锦书,耳朵回旋着她的四个字,确认了好几遍,终于尘埃落定,他近乎兴奋地一把抱住了杭锦书的肩膊,将她用力按入怀中。   “锦书!锦书……”   他失言,太开怀了,太振奋了,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呢喃她的名字。   杭锦书也被他的开怀所感染,柔软的胳膊也环绕了荀野的腰背,反拥住他,抵在他胸膛的脸蛋往偏处歪了一点,寻到一个呼吸的空隙,“你也可以唤我阿泠。”   阿泠。是她的乳名。   只有亲近的人会用这两个字来称呼她。   她的乳名为“雨声泠泠”之意。她为自己取了假名“听雨”,便是来源于此。   哪知荀野偏不。   他就不叫“阿泠”,偏要叫“锦书”。   杭锦书拗他不过,也不强逼,想到他的问题,笑靥挂上了眉梢眼角,“这个问题,就是你对我的愿望,你为何不直接用这个愿望,许愿我嫁你。”   荀野抬了抬下颌,语气之中颇有自负:“那不一样,万一你不愿意嫁给我呢,那我不就成逼婚了么。”   杭锦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重,她在荀野背后,悄悄拧了他的背肌一下,刺激得荀野闷哼一声,怀中的女郎温声道:“荀野,我找到我想一生为之付出的事业了。”   荀野垂下眼:“是什么?”   杭锦书轻缓地启唇:“我想当皇后。”   荀野却愣住。   杭锦书松开他,在他的臂弯之中站直了身体,是与他相对而立的姿态。   “以前我跟着你在南下军旅途中,彼时我什么也没想,你把我保护得太好,不让我接触战争的残酷,也不让我看见民生多艰,让我一直做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杭氏贵女。可我心里只想和你和离,然后找寻我的自由。”   从前的事,她说过不提。   可她还是提了。   荀野心里的结痂仿似被这句话轻轻地撬了一下。   但疼痛已经减轻了许多,更多的是刺麻感。   杭锦书声线清沉,含着怅然,缓慢地飘送入他的耳。   他便耐心地听。   “可当我真的获得自由,我发现,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茫然地看着眼前,不知往哪里走,我不想再盲婚哑嫁,和一个陌生人建立感情,不想一辈子相夫教子,可我也找不到我的路,作画,刺绣,还是侍弄花草,究竟哪一样才是我的出路?我把自己关在阁楼里日复一日地做着这些事情,可我发现我并不快活。”   “我夜里做梦,会梦到在荒原见到的被秃鹫分食的战士的尸首,梦到渤州杂院里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梦到你血淋淋地倒在我面前……”   那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每一个梦中,她都只能无能为力地任由噩梦延续,改变不了结局。   “荀野,我也希望,世上再无战乱与纷争,君爱民如子,民安居乐业,君臣同心戮力,天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荀野,我们再南下一次吧。”   荀野认真地听,内心的疾风骤雨早已掀起了眼底的潮。   再南下。   杭锦书一语戳中了荀野的心,他的眉梢噙上掩都掩不住的笑意。   “锦书与我,志同道合啊。”   原来这就是触抵内心的灵魂伴侣啊。   *   入夜,两人仍旧相拥而眠。   荀野向来只是抱着她睡,规规矩矩,从来不动手动脚,好像他真要将那句话奉为圭臬,一辈子点清心寡欲,有几次逼得杭锦书都想主动了。   但又怕,自己的主动换来的是仍与上次一模一样的结局,荀野仍然拒绝她的求爱,如何是好。   她还有一分身为女子的自矜,在确定荀野会因为她略施小计的引诱上钩之前,杭锦书不会再轻举妄动。   一个优秀的猎人,总会有最为敏锐的嗅觉,还要有最捱得住寂寞的耐心,猎物在挣扎过后,垂涎三尺地朝着猎人的饵食陷阱扑上来,到时候便是她一击即中不容放过的机会了。   若仍无机会,也能创造机会。   于是杭锦书摸了一下荀野坚硬如铁的后腰,轻轻一戳,那铁似的肌肉好像泄了一口气似的,瘫软着在她掌心融化开来,他迷蒙困惑地睁开眼,就着烛火温软的光焰,好奇地看向怀中的美人,好像在问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戳他。   杭锦书道:“我想起一事。你之前说,我给你写的和离书,你一直留着?”   荀野的瞌睡慢慢散了,不知道杭锦书突然问和离书是存了什么心思,该不会是又要重写一遍,他的心提了起来,困意笼罩之下不清不楚的脑子霎时忘了,他们这对镜破钗分的夫妻,目前是用不着和离书再断一回关系的。   荀野仍老实巴交回:“嗯……是,是的。”   杭锦书朝他掖了掖手:“拿出来我看看。”   荀野困惑:“现在?”   杭锦书颔首:“现在。”   荀野无法,只好掀开被褥下榻,连衣裳都忘了披,着了单薄的寝衣便去翻箱倒柜。   在找到和离书后,他把那两份和离书都咬唇拿了回来,交给杭锦书。   杭锦书看了一眼,这两份和离书上,都只有自己的花押印鉴,没有荀野的。   “你没签?”   她挑了一边眉梢,好整以暇看他。   荀野生出一种赧然的情绪,不大好意思看她,诡辩着哼哼:“我不是换成了休书么,休书我签了的。所以这个,不签也无妨。”   他留着和离书自观,欣赏锦书娟秀的字迹,从字缝里窥人,用见字如面捱过失去她的痛楚。   一直如此。   杭锦书看穿他的心,只是却道:“谁说无妨?所以和离书你没签,休书,我没签。”   荀野一愣,当即回:“我拿你的花押把休书给……”   见杭锦书轻挑眼波望来,他胸口一颤,心虚地变了嗓音:“……签了。”   关于这一点,杭锦书自然知晓,那封休书她也还留着。   她回忆了一番律法,正色对荀野道:“所以荀将军承认,自己擅自盗取他人花押印信了?”   荀野“啊”了一声,不知怎么突然被安了一个罪名,他愣头愣脑地站在床纱幔帐外,一动不动。   杭锦书不忍逗他,但必须给他好生讲解一下律法:“汤袭随律,律法第十四卷有一条,擅自窃取他人印信加盖印章的,杖三十,徒三年,若未造成重大损失,可依律法以钱五十贯自赎,且需获得失主出具谅解文函。荀将军虽是王子,但与庶民同罪。”   荀野被一顶罪帽扣蒙了,人还在帐外懵懵地站着,浑然不觉单薄的寝衣耐不住三更天的寒凉。   杭锦书幽幽叹出一口香雾,柔声唤他:“进来说话。”   荀野便步入了幔帐。   一只骨节纤细的玉手从袖下探出,拽住他的衣襟,将这个三魂七魄均不在家的呆霸王拉回榻上,用被褥卷过他身,与他在被中相对。   看他还愣着,杭锦书终是禁不得失声笑了出来,然后在他怔忡地回过神来之际,将唇附向荀野耳朵:“被盗窃印信所签署的任何文书信函,只要失主不认,官府便不承认其效力。”   荀野心跳加急。   又听杭锦书在他耳边轻声道。   “我不承认。”   不承认的意思是、是什么?   荀野的心跳都停了,目光略有带迟滞:“可,可我们的户籍不在一起……”   婚姻破裂,最重要不是这一纸和离书或是休书,而是他们的户籍已经各归各位了。   杭锦书眼眸轻烁:“荀将军,你是黑户啊。”   从太子位上退下来之后,荀野的名字刚从皇族玉牒上被抹去,老皇帝还没重新还他皇子的身份,长安便已大乱,所以他现在是一个没有户籍的庶人。   “所以……”   “所以,”杭锦书吐气如兰,寝帐间,一缕淡淡的鹅梨香蔓延,她静默地吻了一下荀野受伤还没痊愈的耳朵,唇泊在他的耳边,“你还是杭锦书的夫君。”    第77章 青藤缠树   荀野发现自己真奇怪。   从前锦书总是唤他“夫君”, 但他觉得疏离,客套,内心寄希望她能多叫自己的名字, 强调“荀野”的存在感, 可听多了“荀野”之后, 又觉得“夫君”二字缠绵悱恻。   他的耳根子都因为这两个字灼烧起来, 柔软起来。   若说之前的“夫君”和现在的“夫君”有何不同, 那一定是锦书语调的情感色彩不同, 有淡有浓, 总而言之, 荀将军的耳朵起了火, 那块受伤的皮肉的结痂仿佛被抠掉了, 烫得带一丝疼痛。   杭锦书把两封没有签字的和离书收了妆奁底下, 目光触及妆奁旁的一只木椟, 顿了一下, 回眸看向内寝纹丝不动的纱帐, 她静忖少顷, 打开了木椟盒子, 将里头的药丸取出和水吞服。   荀野等到被褥底下再多一个人时, 锦书已抱住了他的脖子,身子侧面相对, 挂在他的颈边,向来他们入睡都是这样的姿态, 荀野以为她已是困了, 想与她一同就此睡去,怀中飘来一个瓮瓮的声音:“陪我说说话。”   荀野应一声:“好。说什么?”   “都好。”   怀中声音不知怎的,像是变了一丝, 鼻音有一点浓。   原本明净剔透宛如溪水般的嗓音,因为这一缕鼻音的掺入,霎时装点出无限娇慵与柔媚,如丝般圈绕荀野的颈上。   但动听得不像话,令荀野的舌尖生出一股莫名的燥意。   他不知锦书的声音因何有了微妙的变化,强忍着口干舌燥,荀野垂目凝视她头顶浓黑鸦发,声线也低沉了:“锦书,要是我不能让你皇后,会怎样。”   杭锦书已经身子酥痒了,想和荀野聊一会儿,没想到他可真不会聊天。   荀野要干的是起兵勤王的事儿,要不能成功,便是身首异处。   她已经耐不住地大口呼吸着,没有答复。   荀野的心突然悬了起来:“锦书,要是他人窃取了皇位,你还想当皇后吗?”   这个问题放在男人的身上,大抵便是爱江山还是爱美人的抉择,杭锦书不想回答这个蠢问题。   也没得选。   要便同要,要不得,便一样都得不到。   他兵败身死,追随着他的人,不论是她还是臣部,都难逃一死。但杭锦书相信自己的眼光,这是过往的无数经验堆积起来的一种信任。   落子无悔,败也无尤。   她想说,所谓君王皇后,是立于权柄之巅的人,享受万民膜拜,黎庶宾服,并非只是一种荣耀,而是要俯身为供奉高台的民众谋求福祉。毕竟水可载舟,亦能覆舟。   但杭锦书没有说出话来,她的身子已经酥成了一团水,大口的呼吸也似是根本填不满肺里的空洞,只得急促地从周边的空气当中汲取。   荀野自然也很快发现了锦书的不对劲,怀中依着自己的身子不似平日里清凉,反倒有热度在节节攀升,他怀抱着锦书,便如同抱着热源,她的身子甚至在轻轻发抖。   “你怎么了?”   荀野担心锦书生了病,心里一急。   “我去叫大夫?”   刚问出口,话音便骤然化作了一缕细丝,扬在空气里,搓成了灰烬。   他的喉结被锦书含吻住了。   “锦书!”   荀野有些难以招架,锦书的舌尖曼妙地一游移,他整个灵魂都在应激。   这是怎么了?   杭锦书不语,只是一味唤起他的情意,她的双臂也在他颈后愈缠愈紧,似青藤缠树,整根的藤蔓到触角,都张开了圆乎儿的吸盘,吸附在斜面的墙壁上。   只要墙壁裂开一道缝隙,那些触角和吸盘便见缝插针、得寸进尺,不一会儿荀野已是气喘吁吁,他试了试杭锦书的额头,试探出她额头滚烫,便再一次问询她是不是生病了,杭锦书微愠地下了狠口,一嗫,荀野顿时倒抽凉气手脚酥麻。   嘶嘶的呼吸,好像溺水一样。荀野没有色心,他纯是招架不住闹得,脸通红,手僵硬,任锦书予取予求,不敢有丝毫回应。   怀中的女子到底是恼了,停了下来,只是不敢看他,将脸埋入他的胸口,过了片刻,荀野反倒不自在了,浑身都发痒,他疑惑锦书怎么停了,他像一株初尝雨露的幼苗被断了甘露,焦渴地扭了扭身子,正要求她继续,底下却传来一个失望的声音。   她问他:“荀野,你是不是不行了?”   荀野:“?”   锦书怎会突然有如此误解。   荀野终于意会到了锦书今晚不可言说的行为妙处,他翻身将之一掌扣住,就着微弱的火烛光,俯身凝   视杭锦书的美眸,漆黑而深沉的眸光,犹如子夜之中野狼的绿眼,瞧着便让人发憷。   然而杭锦书仗着春情丹,却是丝毫不惧。   荀野低头道:“夫人,我怕伤了你,一直隐忍,你知道我忍得多痛么?”   杭锦书的脸颊像是重新上了一重胭脂,泛着透亮的红雾,那双眼眸也愈发春水潋滟,缠绵跌宕,剪水双瞳中渐有水色蔓延,熠熠生辉。   无辜的眼,轻轻闪烁幽光。   仿佛在问,谁让你隐忍了。   荀野一咬牙,抵叩山门,在叩关攻城之前,仍要问:“你现在把我掀翻也还可以。”   杭锦书道:“翻我吧。”   水光动荡的眸微微一晃,漫溢出无边春潮来。   她颤栗簌簌地等着,藤蔓柔软而娇娆地翻过了一点,那堵墙主动地朝着她靠近,绿树的丫杈刺挠着伸进来,扎得藤蔓瑟瑟发抖,浑身上下都颠颠的,自有一股无法言说的妙处,她不禁仰起了头,发出一声缠绵的喟吟。   “荀野。”   “在呢在呢。”   “荀野……”   她忽地泪如雨下,紧紧地缠绕住了跟前的绿树,雨水倾盆而下,打湿了彼此的根茎。   “锦书宝宝。”   荀野还是有条不紊地回应着她,弓弦已张,箭已发出,但去势不急,不过是温柔地穿过花团锦簇的云径,在那最深的花海之中与她同频遨游,妙到毫巅。   风鼓过一阵,吹动着幔帐,帘帷曳曳如水。   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风停了,雨亦收。   荀野抱着杭锦书,柔声安抚着她那股伤心与满足混合着送到极致的情绪,安抚着她从极致当中脱身出来:“还疼么?”   她向来嫌弃他是个粗糙的庄稼汉,荀野也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对,不过这种东西,只要两情相悦,彼此总能无师自通。   杭锦书等着他的长指来擦拭自己眼角的余泪,缓缓地摇了一下头,只嗓音仍是哑的,带一种久哭过后的撕扯感,轻轻地道:“不疼。”   她在他怀中仰起头,看着似乎仍有一点不可置信的荀野,杭锦书泪眼朦胧地绽开了唇角,嘶声又道:“很舒服。很好。荀野,我喜欢这样。”   荀野不敢完全相信,尽管心已砰砰地跳动了起来,他艰难地忍着激动的心,“真的么?锦书你真的不必安慰我,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够的地方,但是——”   “不是你的问题,”杭锦书打断了他的话,“一直是我的问题。是我放不开,不愿意接纳你,之前才会疼。”   虽说都是夫妻,可交流这些总是让人赧然,荀野是个实干派,也会羞窘,他无措地眨了眨眼睛,搓了搓手,振作着问怀中的锦书:“那,那还能有下次么?”   她自是点头,“嗯。”   荀野喜不自胜,感激涕零地抱住了杭锦书,亲吻她湿漉漉的发丝、汗津津的额头,一面亲一面忍不住称颂她:“夫人,你是我的女菩萨,对我最好的女菩萨。”   杭锦书被他说得脸热,推了推他,发现推不动,板着脸让他不可再说这些:“少看些不正经的书,说的一句什么话,谁是菩萨?谁的菩萨让人这般……亵渎。”   荀野说“好”,这种话他今后不再说了,杭锦书又觉得滋味不对,还有些贪恋荀野动情时说的那些露骨缠绵之语,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过程里你可以说,别的时候不许说。”   荀野又回应“好”,总之他心满意足,幸福得整个人要冒出泡,万千情意无以言表,唯有一次次用力拥抱住他的锦书,心尖颤抖地亲吻她的脸和嘴唇。   “锦书。锦书……你对我真好,我快死了,我从来不敢想自己会这么幸福,我以为你永远都不可能喜欢我,你怎么会喜欢我……”   她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也是他逆境绝地里的救赎,他怎能不感激涕零。   杭锦书温声细语,掉过了头来哄他:“荀野,你很好。真的很好。我会喜欢你,一生一世都喜欢你的。”   荀野埋在她怀里,颤巍巍地点头,过于慢涨的幸福让他受宠若惊,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拨开浓雾彤云,自有一线天光照入深渊,拉他出来。   “阿野。如果做帝后,一定会需要继承人吧。”   荀野倏地抬起头,眼尾涨得通红的眸,定定地望着。   忽然忆起从前她每回都会在这时候支走他服药。   “锦书……”   他的喉咙堵了一下,咕哝道:“我,我去打热水。”   杭锦书却摸了摸他汗津津的脸庞,“我想,生个像你一样一根筋的孩子一定也很可爱吧。”   荀野愣住,这回真幸福得要哭了。   *   西州地广人稀,占地不多,当年荀家军南渡黄河去后,留了一部分兵力镇守安西后防,以免被人攻陷老巢。   后天下平定,这些士兵有一大部分都已解甲归田,于河套地区从事农桑。   虽远离战场,但人人都有对太平盛世的向往之心,渴望着荀将军曾许诺的不一样的新朝到来。   可左等右等,等来了新朝,他们却发现这与旧朝似乎并没有两样。   长安还是鱼龙混乱,天下还是苦不堪言,新颁发的政令虽然是好的,但下方没有真正实行,皇帝睁只眼闭只眼不管,美其名曰天下初定,天子政务万机,无暇分神处置。   他们能体恤,可民生大事,如何不是万机之一,为何就迟迟不得圣明天子眷顾?   直到太子被废黜离去,有功之臣被驱逐,帝王的偏心日益昭彰,他们忽然从古旧的史书里,找到了“鸟尽弓藏”的注解。   史实不过重演,世事均不新鲜,人为而已,人性而已。   已经解甲归田的北境军,上哪儿再去寻找一个明主,应对长安的乱象,应对天下的纷争?   正当他们丧气、失魂落魄时,荀野回来了。   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老郭夺了马场,控制了骑兵一行五百人,与季从之率领的一支燕州先锋营会师,均全权交由荀野统领。   这一行不过两千人的队伍,东进河套,在河套找回了曾经卸甲的六千北境军。   群情激动,他们都愿追随将军,夺回长安。   于是铸犁为剑,披坚执锐,纷纷重回荀野麾下。   人心是这世上最容易散的东西,但当它凝聚起来时,便有坚不可摧、无往而不利的力量。   河套平原一望无际都是翠绿的麦苗,新春的希望播撒在原野上每一处角落,积雪消融的新麦长出了蓬勃之势。   弥望而去,充满新生的欢喜。   杭锦书从马车里探出身,牵着荀野递来的手跳下车轩,入目所见便是田野间整片整片的绿云,在北境军士兵的辛勤劳作下,相信今岁是一个大丰收的年景。   她忽想到一件旧事,侧过视线,身旁的男人远望着麦田,仿佛聚精会神,没有察觉她的打量,杭锦书的眼底闪过一抹明媚的戏谑,忽地幽幽一声叹。   荀野听到夫人的叹息,回过神,眼光也随之低垂:“怎么了?”   杭锦书好整以暇看着他道:“粟米金贵不顶饱,还是小麦好,尤其来自河套的小麦,量大管饱,天下第一好。我要日日都吃河套小麦。”   这番源自于荀野的“酸言酸语”被一种戏谑的方式回敬过去,荀野登时面皮发红,窘迫地躲过部下探寻而来的目光,对杭锦书求饶:“夫人……”   她闭了唇,在别人面前给他面子,可还是忍不住,化作一抹无声的昂扬的笑意。   北境军种着这块无边无际的麦田,也回归农夫的本行,在麦田周围建了一排齐齐整整的瓦房,但瓦房的数量不足以让荀野率来的两千人跻身,身为主将,更是不好以身份谋求便利,便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共睡一帐,只安排北境军给夫人腾出一间干净的房。   夜里,荀野和一群男人烧水沐浴。   季从之新来没多久,被老郭拽到一碰说小话:“你知道不,老严动春心了。”   季从之一愣,擦拭着身体的毛巾顿住。   将军求仁得仁,得了一个圆满结局,   他们这群人里,也就剩他和严武城还没成家,就连苦慧,人出家前也是有过家室的,乍听到老严有了喜事,季从之第一反应是为之高兴,但同时也有微妙的嫉妒。   看严武城,对方今晚仿佛格外害羞一些,平时一起洗澡堂子不见他这般赧然,竟背过身去了,活像一个受不得辱的贞洁烈男。   那别扭劲儿和将军一个样。   大抵有了心上人之后,就不喜欢和臭男人共处一澡堂了,这是通病。   “哦?是谁?”   虽是看着严武城的后背,但季从之的这话却是对老郭问的。   老郭笑嘻嘻的:“是将军老家沙寨里的一个小娘子,天生天养的温古族娘子,生得那叫一个天然水灵。”   季从之尾音上扬:“哦?何时带来一见?”   严武城已经落荒而逃。   八字才有一撇的事儿被老郭说得好似已经板上钉钉了,严武城没有那个无耻厚颜,只好逃之夭夭。   老郭还在添油加醋:“哈哈。他害羞,走的时候,人家小娘子可说过等他。”   季从之蹙眉:“温古族人不是不外嫁么。他们将女子外嫁视作对族人的叛逃。”   那支少民在整个西疆都属于人丁稀少,因此族中有女子不外嫁的铁律,为的就是部落种族的传承。   老郭亮出一口雪白的牙,敲了敲季从之的胸肌:“不是那么回事,胡汉早已一家,又不是猴子和人猿不同类。再说老严答应入赘沙寨给人做女婿,那沙寨里的人可欢喜了。”   “……”   季从之嘴角抽了一下。   “老严不靠谱了二十几年,没想到,他竟偷偷干出这么靠谱的一件事。”   老郭跟着感叹:“谁说不是呢。”   入夜,荀野洗完身上,搓干净皮肤,浑身清爽地回到自己的军帐。   帐外篝火连盆。   帐内通明。   一掀开帘帐,二十几双没被世俗污染的眼睛齐刷刷支了起来,荀野微愣,直到错开视线,在军帐一角见到了正铺床叠被,整理行装的杭锦书。   她散着乌黑柔顺的长发,不饰铅华,露出清丽的素容,将床脚的裙衫整理得井井有条,荀野呆住了,连忙钻入帐中,握住了杭锦书的手,呼吸略微急促:“锦书,你不是在屋里住么?”   这里都是男人,她怎么挤这里来了?   杭锦书正襟危坐望着他:“以前你就让我特殊,我是将军夫人,就享有特权。可这换不来旁人真心的敬意。我不再是从前吃不了苦的杭锦书,我与大家是一样的,既要南下,就应同甘共苦。我也不要一打起仗来就跟在后防,我要和你一起在前线。我学习过一点草药经,也会给人包扎伤口,临行前,苦慧将他编纂的《药王本草经》送给了我,我现在是你麾下的军医。”   荀野愣住了,愣住过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了几块烧伤疤痕的手心。   想到锦书给自己包扎的粽子手,荀野很难想象,她会做军医。   “可是——”   “没有可是,”杭锦书当着众人的面,命令起他们威风八面、教敌人闻风丧胆的荀将军,命令得娴熟而自然,“你今晚在我身边睡,我睡里间,就和渤州之行时一样。”   谁都知道荀将军惧内,夫人发了话,他是不敢不听的,帐子里其余人等都自觉缩成了一团,二十几个人占了一半大的地方,长手长脚都自觉交缠抱在一处,尽力把自己往枣核大小去缩。   给将军和夫人留出最宽敞的通铺。   这一夜荀野还是睡不安稳,横看成岭侧成峰,把自己侧身弓成一座山,保护着最里的杭锦书,还要怀里抱着他的锦书才好。   但也睡不着,一整晚提心吊胆风声鹤唳,像抱了一怀价值连城的珍宝,怕自己睡去后有人打劫。   杭锦书也睡不着,因为一双炙热的眼从头顶落下,炯炯地盯着自己,冒着热气儿。   贴得这般近,严丝合缝相叠着,感觉到荀野炙热的呼吸、疯狂的心动,她蓦地灵犀一动,意识到之前荀野“犯病”是怎么回事,仰起了脸,在众人鼻息沉沉的鼾声里,用喉舌推动气流,小声地问。   “上次,你也是这样起反应吗?”   荀野怔了一下。   被褥中,杭锦书早已用抬了一下腿,提醒了它的不安分。   荀野窘迫不已,他早知道,自己不可能与锦书同处一帐还相安无事,锦书一定要来,他拗不过,如今痛苦的都是自己。   上次之后,锦书虽同意还有以后,但她对此好像并不很热络,荀野也不敢主动提,生怕因为哪个环节不对又打回原形,让她不喜,便一直有火暗忍。   以前他很能忍耐。   但锦书对他开了粮仓,他茹素许久之后,乍吃上了肉食,这一下食髓而知味,如何还能按捺得住。   其实杭锦书是知晓这个关节上,荀野的注意力应全在长安,不想让他分心沉湎。   但饿着他了,她还是于心不忍。   思来想去,杭锦书冰凉的手探入被衾下,钻入他腰下,再往下延伸,一攥。   “嗯嗯。”   “别叫。”   杭锦书气声对他说。    第78章 夫人床笫间这般叫我,我……   帐子里还睡了二十几个人。   尽管鼾声如雷, 此起彼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这并不能排除有人没睡, 且正被鼾声吵嚷得心烦意乱, 失眠的时候, 人的精神更加敏感, 一点点动静都会在耳中被放大至数倍。   荀野却忍不住, 揉两下, 他便忍不住哼唧。   杭锦书再一次气声告诫:“不许出声。”   荀野委屈且艰难地看她, 像在看着救苦救难的神仙, 看得杭锦书窘迫起来, 咬唇道:“你再叫我不揉了。”   荀野只好抿住了自己的嘴唇。   杭锦书轻揉慢捻地抚弄, 像在琵琶上拨弄琴弦, 荀野如醉如痴地和着她的节奏, 身心都如雀跃, 只是将如鸟雀般啁啾出声时, 又想到杭锦书的话, 忙不迭死死地把哼唧声咽回去。   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一丝轻颤。   琵琶声愈拂愈急, 初如大珠小珠, 后如铁骑突出,但那泉流却怎生都阻滞艰难。   鼾声好像停了一点儿, 杭锦书急得脸颊都红透了,生怕被人看见动静, 往荀野怀中躲得更深些, 将额头埋入他怀中。   贴得更紧之后,杭锦书抬起了一点下颌,将下巴抵在荀野颈中, 如同当日照顾身负鸩羽长生失去五感的荀野,用一只手在他的胸口写。   你、快、些。   荀野低头靠住杭锦书的耳朵,气流钻入她的耳膜:“快不了。”   他问她:“锦书你不是知道吗?”   杭锦书耳朵尖沁出红玉,微咬银牙。   又过半晌,她慢吞吞地继续写。   好、酸。   荀野心口微微一弹,又问她:“疼了么?”   他的声音已经靡哑,说着话时,带着一股自然的蛊惑,杭锦书也微微轻颤。   一紧张一绞手,本想配合的荀野立刻便交代了。   手心很烫,很黏糊不舒服,她皱起眉想找个地方擦,但正苦于没有地方去,更怕一起来便被他人捕获,这时荀野已经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条干净的帕子,低头认真地替她揩拭起来。   绣帕是素色的,上有梨花纹样,杭锦书一眼认出是自己的帕子,问他:“你都还带着?”   荀野认真点头:“全都带着。”   杭锦书朝他胸口摸了摸,但没有摸到那把熟悉的玉栉,他向来会把那物揣在胸口才好入睡的,不知何时起不需要了。   荀野的脸颊通红通红的,像吃了三斤杭家蜜酒,整张脸庞都浮出酡色。   他问她:“夫人在摸什么?”   杭锦书朝他勾了一下手指,“我的玉梳。”   荀野将她的手指头擦得干干净净,一面擦一面道:“我收好了。锦书,我不用那些也能睡好觉了。”   杭锦书明知故问:“哦?那是因为什么,让苦慧大师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不药而愈了?”   荀野的嘴角折出一抹弧痕,“因为锦书宝宝啊。”   杭锦书别开视线,到底是对这称谓有点酸:“你别这样喊。”   荀野忽扔了帕子拥紧她:“彼此彼此,你还叫我‘阿野’。”   杭锦书心说“阿野”又怎了,民间相敬如宾的夫妻如此互称是常态。   荀野道:“‘阿野’与‘阿耶’同音,夫人你床笫间这般叫我,我受不住。”   “荀野!”   她有一点气急,恼羞成怒下,也不想给他抱了,恨不得将他推走。   荀野忙又来哄。   两个人在帐子里絮絮叨叨说着话,浑然不觉身后早已有三五双小耳朵悄悄地竖了起来。   翌日,北境军里的闲话都传到老郭和季从之耳朵里了。   说将军和夫人这样这样、那样那样的,昨晚上睡了大通铺还不老实。   “一会儿夫人就疼,一会儿将军又哄,夫人还在将军身上摸来摸去的,啧啧。”   “夫人和将军分别这么久,如今好不容易破镜重圆,这老房子着火,情有可原,都是携妻带子的,还不明白这个?”   “那火也太旺了,我们夫人是杭氏贵女,温婉贤明,定是将军那厮以身相诱,夫人才把持不住的。”   “你说得有道理,将军那不值钱的样儿,要他脱光了给夫人鞭打游戏,只怕他都乐意得很呢!”   那些话越传越不像样,季从之听不下去了,抓了几个人军法处置了几个,总算刹住了嘴。   但忠言逆耳,有些话不得不对将军告诫。   旁人不敢,季从之却是与荀野有着总角之谊,他敢,便与荀野私下谈话时,谈及了此事,望将军大局为重。   荀野耳朵发烫,忙说已经知晓,还道夫人脸皮薄,让那些乱传私话的不许到夫人面前造次。   荀将军是个夫人脑,从前如是,而今亦如是。   季从之是了解他的,不过荀野自来知进退懂分寸,季从之也是信任的,这话题就此揭过,他主要还是想听听将军接下来的部署。   荀野道:“我们目前只有八千兵力,且多数已经数年未得参战,而长安以冯叔夜为首的乱军,麾下掌控的金吾卫、白字军,正是杀出血性的时候,硬拼的话,我有胜算,但我军伤亡不会少。”   季从之也是在考虑这个问题,伤亡不仅仅是数字,也是无数个家庭,更是民心。   荀将军素来喜欢雷霆战,打一个措手不及,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这样做就需要主将亲自阵前作战,鼓舞士气,同时凭借自身能力屡屡突围。   作为栖云阁上榜的高手,荀野一直是这么做的,身为北境军主帅他当仁不让。   “将军,如果利用冯叔夜与荀琏两败俱伤呢?我们趁机偷袭长安,会否胜算更大?”   荀野皱眉:“那个局面太乱了,时间拖得更久,三方势均力敌的铁蹄倾轧之下,长安百姓恐将遭殃。”   这两条路都走不通,季从之也苦恼,无能为力:“将军有何想法?”   荀野道:“我现在还需要兵强马壮的一万军力,有了这,如虎添翼,便可探囊取下长安。”   但这时节,长安已乱,该上何处去募得这一万强兵?   荀野来到河套之后思忖的便是这个问题。   他昔日麾下还有一些可用之人,后来都受命远调,远水解不了近渴,且人数也不多。   傍晚归帐,杭锦书正在练习包扎伤口,她让老郭帮自己用稻草扎了一个栩栩如生的草人,就在草人的胳膊上练习止血、上药、包扎,诸多细节有条不紊。   她练得很专注,连何时荀野来了都不知道。   在绷带、剪刀、烛火等物都充足的情况下,杭锦书包扎的伤口还是赏心悦目的,但荀野不明白为何轮到自己时,便包扎成了粽子手。   荀野出现,杭锦书吓了一跳,但见是他,她心情也平静了下来,“荀野,你来看看我的练习成果,够格做一名随行军医么?”   她的包扎功底扎实,只需稍加练习,成果便十分好看。   荀野把袖口捋起来,跨坐到草人对面,将光裸的手臂递给杭锦书:“草人和人毕竟不同,你拿我练习。”   他这臂上的伤疤不少,甚至无需挑剔从何下手,随便挑一处疤痕就可缠绕绷带。   杭锦书颔首应许,拿起绷带选了一处伤痕,垂眉精细地为他的“伤口”缠绕。   分明是一道假伤,早已愈合,可时隔经年还是留下这样明显的疤痕,可想而知在当年有多猛烈,杭锦书缠着缠着心里逐渐抽疼起来,忍不住道:“这是怎么弄的?”   本以为荀野因为身上的伤痕太多,已经忘记了,但他却只是思忖了片刻,便回复道:“第一次领兵作战时,在野外迷了路,害得大军失联了三天,回到营地后,师父气急了抽在我的身上。”   杭锦书忍住鼻酸:“只是鞭子抽打,为何伤势如此凌厉?”   荀野语气如常:“我师父是栖云阁榜上前五的高手,他的力气当然不同寻常。那时候军营里缺医少药,对付这样的外伤,都是用酒喷洒在患处。”   杭锦书不敢想象那有多疼,心轻轻一颤,“那时候你多大啊?”   荀野平声道:“大概是十岁。”   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次年荀野便成功率一支先锋营偷袭了胡人王帐,大将风姿初现端倪,而师父觉得自己已完成了使命,便永远离开了他。   杭锦书将这道旧疤包裹得很好。   接着又找到另一个留在手肘附近的旧伤,重新垂眸去裁剪绷带,“这个呢?”   荀野翻过自己的手肘看了一眼,似乎自己都忘了自己这里还有一道伤,但奇异的是,他竟还能对这些伤势的来源如数家珍地说出:“这是前几年受的。当时我本应去零州迎亲的,我特别想去迎亲。但是战事吃紧,我被敌军拖入了兵尽粮绝的死局里。但我不能死,我还要突围,只有活下去才能和杭锦书成亲,所以我便拼死杀出包围,打溃了敌军近乎十倍的兵力,等我伤势恢复能上马背的时候,夫人已经抵达安西了。”   杭锦书也把这道伤口缠上,缠得严丝合缝,足以蔽住这道旧伤。   他身上不知还有多少,杭锦书看过,也知道,每一处伤都有它的来历与故事。   心尖漫过密密的疼,杭锦书不再去裁剪绷带,而是倾身抱住了荀野。   身子裹住他的每一道伤口。   治愈他的过去一切。   这样温柔的心疼约莫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有人掀帘进来时,两人还维持着这样的姿态,看得严武城扭头就要逃走,杭锦书羞窘地撒了手,背过身,端起自己的医用工具走远。   严武城却唤住她:“哎夫人!”   杭锦书持着手中的纱布绷带等物,转回身,“怎么?”   语调尽可能平静,可荀野还是看出,夫人的耳根连着脖颈都红了一片。   他心道好险,今早上军营里传的私话没入夫人的耳朵。   严武城说道正事:“夫人,你的兄长来了!”   杭锦书一愣,愕然道:“我的兄长?”   严武城点头,同时大喜对荀野道:“不仅如此,将军,他还带来了一万蓟州军呢!”   荀野此时也腾身而起,这正是雪中送炭天降奇兵,不曾想妻兄如今在蓟州风生水起,竟然也能调动兵力驰援,而且驰   援的是他。   “锦书。”   他的眼眸明亮,唤她过来。   杭锦书放下医用械具,与荀野相携步出军帐。   杭远之此时早已抵达,他一挥手,下令蓟州军暂停助威的声势。   杭远之走下马来,瞧见荀野和妹妹了,哈哈一笑,热情地上前来拥抱,先抱了妹妹,轮到妹夫时,忽地顿住了,咳嗽一声,手掌抵住荀野胸膛:“哎,荀野啊,一年不见,你怎的似是白了不少?”   对比自己在蓟州吃沙子,不到一年就晒成了黑炭,荀野这变化委实可恨。   杭锦书瞧了一眼他,回复兄长:“哥哥倒是黑了许多。”   杭远之的眉眼一霎就耷拉下来,“阿泠你胳膊肘怎么外拐?”   荀野将杭锦书搂入怀中,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我才是锦书的内人,她的胳膊如何算是外拐。”   杭远之噗嗤一笑,顺道让开半边身体,给荀野看看自己如今这声势,一万蓟州军浩浩荡荡地立在河套平原之上,在无数青青麦秆间,腾出凛凛杀意。   声势震天。   杭远之把手一招,亮出当日上路时荀野赠的宝剑,“这把剑,我如今可以拔出鞘了吧?”   荀野没想到妻兄果真把自己说的话当了真,他竟一直到今天,都没有让这把剑出鞘过,荀野颔首:“当然可以。”   杭远之果断地将雪虹剑掣出剑鞘,清凉的寒光霎时吐出,犹一泻汪洋,清光笼罩处,吹毛断发,寒意扑骨。   剑不轻易出鞘,是当日杭远之对荀野许过的承诺。   如今藏锋的宝剑该到了它出鞘、饱饮血气之日。   “荀将军,剑你赠我,如今我还你赠剑之情,助你重回长安。但有一点,你须应许我。”   荀野道:“哪一点?”   杭远之正色攒眉,目光停在荀野与杭锦书之间:“事成之后,我妹妹要是皇后,她的儿子要是太子。”   杭锦书:“哥哥……”   杭远之让她不要插嘴,更不要在这种大是大非上维护荀野,这是他和荀野的君子协定,今日满场上万人都是见证,他要荀野一句话、一个承诺。   荀野却是一笑。   他竟笑了,笑得杭远之不知所措。   “你这是什么意思?”   荀野垂下目光,看杭锦书。   她也正仰眸,与之四目相对。   荀野道:“锦书是天赋予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与之相比,区区皇位,何以足道。”   在场之人均为见证,谁也没有料到荀野言出惊人。   荀野也不认为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动听的情话,一句让羞煞人也的示爱之语,只是认真地在后边又补了一点:“锦书除了要做皇后,还会是唯一的皇后,十二树花钗的皇后冠冕,只有锦书配得上。我会亲手为夫人戴上的,可否信我。”   杭锦书自是信的。   她若不信这个人的心,便不会千里迢迢奔赴西州,与他团圆。   “我信。”   杭锦书这一声,是回答荀野,也是回答兄长。   杭远之叹了一口气,其实有时候真羡慕荀野,他可是江山、美人什么都得到了,很快便要君临天下,这样的人生运气,可不是什么人都有。   不过妹妹锦书的眼光不错,杭家也没挑错女婿。   如果荀野还认自己是杭家女婿的话。   杭远之耸肩:“阿泠这样说,我便没什么可说的了,蓟州军等殿下一声令下,我们杀回中原,活捉叛逆,勤王辅政!”   *   荀野所率一万八千军力,一路杀入长安,所当者破,所击者服。   长毂四分,云辎蔽路。   玄甲覆野,旌旗绛天。   杭锦书随军同行,在军医的队伍中,一路上协助军队,指挥十余名军医随时待命。   虽然伤亡对于战争来说很小,但并不是不存在,每一个征战的伤兵都应得到尊重与救治,杭锦书几乎夜不能寐,白天在行军途中研习医书,夜晚等伤员一送来便立刻上阵救治。   军营里的伤势以外伤为多,多为利器所砍伤留下的血肉淋漓的伤痕,杭锦书起初看见大滩的血渍便会肠胃不适,闻到浓郁的血腥气味便会产生呕吐的欲望,但这似乎是成为一名医者的必经之路,一切都能被她所接受。   她忍住不适,稳而准地下刀,划开将士胸前的伤口,将贯穿入肉的箭镞从伤口中取出,拔箭的同时便立刻止血。   将士发出吃痛的惨叫声,杭锦书立刻让人送上麻沸汤。   上好的麻沸汤配料珍贵,在军营中稀缺,所以能省一点是一点,但杭锦书常常为了他们的痛苦于心不忍,只好一碗一碗地熬。   很快药材便见了底,需要重新采购。   长安此时已经尽在荀将军的彀中了。   五月。   重整旗鼓的北境军彻底攻陷了长安。   荀琏与冯叔夜此时反应了过来,他们的内战对峙,终究是鹬蚌之争,倘或让荀野突袭得手,他们之中不论是谁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于是这争斗了半年势不两立的两派突然联合一气,默契地抵御其荀野自城墙外的进攻。   然而,如何抵得住?   城头攻战不过两日,长安便被拿下了。   漫漫长夜过去,长庚高悬东天。   荀野率一众强攻两日都毫无疲惫之意的军队进驻长安,玄甲驰往长安所有隐匿叛贼的角落。   北衙禁军、南衙十六卫尽归顺于前,献械投效。   荀野命人不可惊扰长安百姓,趁天色大亮,乘一匹快马疾驰入宫。   老皇帝从幽居的千秋宫中颤巍巍地被人扶了出来,为嘉赏荀野勤王之功,剿灭乱臣贼子之德,他哆嗦着手,立下了一道退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了带兵救驾的皇子荀野。   天色破晓,新主已明。    第79章 帝与后   老皇帝失去了最宠爱的二子, 又得知三子并非自己亲生,乃是崔后红杏出墙与人私通所产,气得大病一场, 身子骨每况愈下。   细看膝下三子, 现在也只有老大能托付江山, 不然, 好不容易得来的荀氏江山又要改旗易帜, 大权旁落, 比起这, 让长子荀野继任大统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也折腾不起来, 病恹恹地退位后, 便做了太上皇, 每日歪在千秋宫里养病, 抱着二子的遗物衣冠痛苦流涕, 痛骂崔氏和奸夫, 并嘱咐荀野一定要杀了这二人替自己和二子出口恶气。   荀琏与冯叔夜均入死牢, 萧觉败逃, 被荀野的亲卫擒获, 立地斩杀, 至于太上皇要杀的崔氏,荀野向来不杀女人, 将她交给了杭锦书处置。   锦书是中宫之主,她有权处置崔氏。   杭锦书也没杀崔氏, 而是将她, 与太上皇一起软禁在了千秋宫,让这一双怨偶日日相对。   太上皇一见崔氏便应激痛苦,扬言要杀她, 崔后虽然畏惧,但她目前能敌得过荀伯伦那病秧子,一只手便能将荀伯伦推倒,对方在武力上盖不住,又使唤不动人,拿崔氏毫无办法。   两个人气闷地住在一起,荀伯伦一见崔氏便动杀心,恨不得将这烂了心的毒妇掐死。   崔氏知道荀伯伦打什么主意,但她冷笑不屑道:“不错,我是水性杨花,和萧觉睡了一夜。但你呢。你有元配的时候,就和我勾勾搭搭,元配香消玉殒的时候我大着肚子进门,我做你荀家妇时,你又在外头和别人眉来眼去,日日流连,我凭什么要为这你这般朝三暮四的男人忠贞守节?我只当你是死了,我再找,和谁睡觉,我愿意。萧觉是样样不如你,但至少一点,他身子比你干净!你是个不知道被多少个女人骑过的破烂货!”   “你!”   荀伯伦气得吐血。   知道崔氏粗俗不登大雅之堂,但没想到她如此粗俗。   原来的温情小意、贤惠大度,对他百依百顺,居然都是装的。   他是猪油蒙了心,放着那般耀眼的元配不去喜欢,让她郁郁离世,偏偏在她枯萎的时候,耐不住寂寞和崔氏有了首尾,让夫人在离世时都含着对他的恨。   普天之下,岂有比他更眼瞎心盲的人。   扶着龙首椅,太上皇恨不能吐血,直拍打着扶手叫唤:“叫荀野来,朕要见荀野!朕要见荀野!”   外头有人笑:“陛下日理万机,连与皇后殿下私下独处都不得闲,只怕是没空来千秋宫听您训示的。”   世道真是变了,一个阉人也敢对自己大呼小叫,气得荀伯伦伸手就砸东西,砸得千秋宫里砰砰地响。   荀野的确没空理会。   仅有一点的忙里得闲的时间,都在皇后的甘露殿里歇憩。   内忧外患,千头万绪,总之荀野一个人险些料理不过来,好在旧朝的官员还有不少大能,堪为肱骨之臣,在两派斗争时一如礁石岿然而屹立,风雨不动,守住了本心。   一等荀野复位,则立刻殚精竭虑,为国尽瘁。   杭锦书统领六宫,对千秋宫的动静自是清楚,荀野躺在她的腿上歇息时,杭锦书将一颗剥好的葡萄送进他的嘴唇,低下头,问他:“你真不去?”   荀野闭着眼尝着甘甜微酸的葡萄,满足地眯了长眸,摆摆手:“不去。老头子只喜欢骂我,去也是挨骂。”   杭锦书道:“可他已经绝食了。以太上皇的身体状况,绝食三日便不容乐观。”   荀野这回忖了片息,他睁眼,看向上方杭锦书软如白玉肤光胜雪的脸庞:“他惜命,最多绝食一天。反正我不想去。”   荀野在亲缘上缘浅,自幼丧母,父亲忌惮,继母算计,几个兄弟也都合不来,唯独林茂还有一分热络,对于他而言,“家”这个字,是在与锦书在一起后才有了确凿的意义。   杭锦书不勉强他,他不愿去就不去,些许内宫诸事,她还处置得过来。   只是,“荀野,我母亲和舅舅从渤州回来了,已经到了长安,我想好好招待他们。”   荀野从她怀中起身,跪坐在罗汉床上,双臂撑着床榻,上本身微微朝着她倾落,懂事地点头:“嗯。”   杭锦书后头的话吐了出来:“但这节骨眼上,我却抽身,留陛下一个人忙碌,好像有一点无情无义,没有办法,只好向陛下告假两日。”   荀野一听有点不快活了:“两日?”   要这么久?   荀野如今也学会讨价还价起来,脸又往杭锦书这处蹭了蹭,商榷道:“半日可否?我让黄门送你去,晚上我忙完了就去接你。”   杭锦书扭过一点视线,“非得一日不可。”   荀野的脸色耷拉下来了。   岳母大人兴许是许久没有见过自己的亲女儿了,但他也离不了皇后啊。   杭锦书瞧见他的脸色,心怀恻隐,对他解释道:“一日已经很短啦,我要陪母亲和舅舅去上林苑赏花,还要垂钓,射猎,做膳,一整日我都担心不够呢。他们自来长安,还没如此松弛过。最重要的,我如今是皇后了,母亲有底气和我阿耶和离,我想让她自在快活。”   见他脸色略有松动,只是仍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动,好像僵着了,杭锦书探一节软腰肢,将嘴唇碰了一下荀野的薄唇,哄了一下:“今晚不走可好。”   荀野受宠若惊:“可以不走?”   皇后贤明大度,每到夜晚,只要朝政尚未理完,便要催促他,推他去太极殿。   自从坐上了这大位,与爱妻反倒不能亲热了,生生郁闷,陛下也烦恼。   杭锦书觉得荀野这个模样,和自己睡在摇篮里那只狸奴简直别无二致,她偏生吃这一套,既喜欢那只猫,也喜欢这个人,于是忍不住用撸猫的心态,又亲了亲荀野的嘴唇,安抚道:“嗯。”   杭锦书听从女官建议,皇后的职责里有一条,是为国家抚育继承人,那么她得先有一个继承人才行,和荀野的欢好不多,就算他天赋异禀,也很难一时就有了消息。   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排斥生一个孩子,甚至希望这个孩儿快一点到来,可惜心急不了,到底要讲究天时地利。   杭锦书喜欢有计划和章程地去完成一些大事,眼下她和荀野两人都忙,身子超过了负荷在理政,没有精力去要一个孩儿。   只是男欢女爱,人伦常情,偶尔为之也很是美好啊。   有过第一次之后,杭锦书已经不用服春情丹便可以在荀野的帮助下打开自己,容纳时不甚痛,反而因为荀野的耐心变得足够丝滑,两个人都意乱情迷,受不了强烈的情意交织,不由自主地唤着对方,什么亲昵的、羞人的都唤,唯恐宣泄不出内心狂热的爱意。   杭锦书从前最讨厌这种事,一想到便极为厌恶排斥,甚至有时候忍不住挂脸,只是在荀野看不到的时候偷偷挂脸。   顺便心里说着这个“庄稼汉”的粗鲁野蛮,像没开化的野人,要活生生将自己劈死。   可是自得妙趣之后,她才意会到自己以前究竟是错过了多少,难怪荀野那么喜欢这档子事,她有时也情难自禁,激昂处时甚至有了一种便是在云端死去也欢喜至极的想法。   那种念头化作汹涌的雨水,滂沱地往下滴落,潮润的湿气在春帷间蔓延。   雨气收敛时,杭锦书挂在荀野腰间,双臂搂住他腰,依依不舍地任他揣入怀中,全情地静下心沉迷片刻,静谧的幸福将她笼罩。   真实的快乐,胜过千言万语太多。   摇篮里的狸奴,早就被那阵熟悉的动静给弄醒了,它从小被子里钻出来,好奇地看了一眼震荡个不停的帐帘,好吃懒做的香香砸吧了两下嘴,忍不住偷偷跑去御苑寻它刚刚好上的小野猫了。   “锦书,我明日一早让黄门送你去,把岳母大人一起接上,再送你们去上林。”   杭锦书一番辛苦,终于让他点了头,也算不枉。   她抱住荀野,放任荀野将自己的面庞细细亲吻,“我这次去,主要是为母亲协理和离。阿娘和父亲毕竟夫妻多年,纵然再无男女之情,我也仍怕她一时难受,所以必须多陪她,等母亲好些了,我再回来。”   荀野现在很满足,什么都听话,什么都应。   杭锦书被亲得痒,拍了一下他的脸,荀野只好恋恋不舍地止住了,杭锦书追着他的嘴唇,蜻蜓点水地吮了一下,柔声道:“你只在太极宫待一天就能见到我了。”   他“嗯”了一声,听话地忍住了后面所有未尽之言。   杭锦书驾车出宫,在长安城郊迎接母亲孙氏与舅舅孙愈。   这一趟回渤州,是母亲多年来第一次回娘家,从渤州归来,她整个精神风貌变了许多,那股萎靡不振之气一扫而空,面色红润起来,眼神也充满深邃的平静,好像有一种囚束不住的东西破土而出,焕发自由。   除了是娘家的水土养人,娘家的关怀让她窝心,还有一点便是她的女儿做了皇后,从今以后谁都可以不硬气,但孙夫人的腰杆却是挺直的。   杭锦书对母亲道:“阿娘,和离书我已经拟好,你放心。”   孙夫人抚了抚女儿光鲜滑嫩的脸蛋,轻盈一笑:“好,现在就去。”   她该解脱了。   以前她不甘和离,是怕自己在杭氏经营的一切终究落入别人手中,便宜他人,反而让自己的儿女失去杭氏的助力,不值当。   但现在,女儿是皇后,儿子是北衙禁军中郎将,她还需要看重那三瓜两枣作甚?   忍辱吞声这么久,这都是她应得的。   孙夫人一刻都不愿耽搁,立刻就要与狗男人和离。   杭纬见女儿回来,本来欢喜,毕竟是皇后驾临,在长安城杭家是独一份的荣光,谁知女儿开门见山亮出和离书,胁迫自己与夫人孙氏和离,杭纬的脸色一下子垮了,沉下嗓音:“阿泠,你这是在胡闹什么?”   杭锦书的冷眼扫过堂上脸色各异的众人,包括陆韫,最后回到杭纬的脸上,语气轻嘲:“杭家有条例,若非无所出,男子三十岁前不得纳妾,父亲可曾遵守?”   光这一条,便足以让杭纬有罪说不清,颜面无存。   他悻悻地求助于兄长。   杭况起身而来。   杭锦书见伯父要发难,她也不畏:“伯父,难道锦书说错了,杭氏家训里没有这一条么?”   杭况皱眉:“有。”   杭锦书也随之点头:“伯父是公正不阿的,想来不会骗阿泠。父亲既违背祖训,我母亲与之和离,并无过分,杭氏应交还嫁妆,我母亲可自行离去,依我兄长的官邸而居。”   杭氏上下均被这番大逆不道的悖逆直言质询得惊悚,杭况震怒:“你莫非以为自己做了皇后,你便不是自我杭氏出身的女儿了?树无根不长,你姓杭,不姓孙,尔竟然为孙氏而背弃杭氏?”   杭锦书道:“伯父不用扯大旗申斥于我,无论是姓孙还是姓杭,我一身血脉均由母亲所出,父亲没有做到当年婚时承诺,便应该依照约定,还母亲自由。人无信则不立,杭氏传家数百年,深知一个‘信’字意味着一切,若无法践诺放还我阿娘,我自今日起,也可以不必姓杭。”   这不可能容许,杭氏多年来方出一名皇后,杭家列为贵戚,如与杭锦书割席,岂不白白放走了这个皇后?   再看孙氏,留在杭家也无大用,放还她,无非是让弟弟杭纬被人所非议揣测,两害相权取其轻,杭况是明快人,退了这一步,沉面叹息道:“那好吧。你把你母亲领回去吧,和离书你父不肯签署,我是主婚,可为之代。”   杭纬这时傻了眼,恋恋不舍从孙夫人身上收回目光,错愕地道:“兄长你……”   杭况摆袖,怒其不争地瞪回他:“你还有脸质问,还不是你干出来的丑事!我一早让你与那妇人断了,你听了我的话么?今日和离是你咎由自取,锦书还认你这个父亲,让你做这个国丈,你便偷着乐去吧!”   对弟弟杭纬,杭况自己都藏不住阴私的嫉妒。   杭纬一生籍籍无名,碌碌无为,三心二意见异思迁,唯独生了一个好女儿,笼络了荀野的心,不用费劲便是国丈。   呵。   旁人汲汲营营,唯他唾手可得。   给他显的。转过这个念头,再看杭纬不舒坦,杭况其实舒坦了。   孙夫人如愿与丈夫和离,在取回和离书时,她甚至一眼都没有给杭纬,杭纬干涩的嘴唇动了一动,苦涩地含情脉脉唤她:“夫人……”   孙夫人从他指缝中抽走和离书,转身,与女儿笑靥如花:“阿泠,娘活过来了,我们走吧。”   杭锦书也活过来了,她看了一眼陆韫。   她比母亲更早地,醒了。   陆韫的薄唇动了一下,似乎也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与母亲相携离开时,因为陆韫,杭锦书问了母亲香荔的下落,孙夫人摇头说她离府之后,她也没关注过香荔的去向了。   但总之这时是一个艳阳天气,草薰风暖,葵林香风吹拂在人身上,有股安适的惬意。   杭锦书照此前计划,带母亲与舅舅同往上林苑垂钓射猎,舅舅打了不少野味,杭锦书与母亲孙夫人也钓上了几条鲫鱼,用来煮汤最是鲜美不过。   林中风声绵密,葱茏的绿丝绸漾在头上顶心,摩得头皮发痒,守着上钩的鱼儿时,孙夫人问女儿近况,说到了荀野,又说到一事:“你和径明还不打算生养太子?我看他老大不小了,哪有这个年纪的皇帝还没个子嗣的。”   杭锦书手把钓竿,手腕微微一颤,因为赧然,她垂落了视线,口中闷闷道:“快了吧。”   孙夫人叹息:“我真担心,是不是从前给你配的那些药吃了,有了岔子,你可有教御医给你瞧过?”   杭锦书的声音愈来愈低,像是咕哝了:“私下里瞧了两回的,几个御医都说早就调理稳妥了,生育无碍,只是就是没有。”   孙夫人惊奇:“怎会?难不成是荀野不行?”   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乖巧的声音:“岳母大人。”   孙夫人背后说人,不巧被正主听见了,这下着实尴尬,与女儿一扭头,瞧见女婿远远地与孙愈一道回来,手里各自都拎着野味,她急忙与女儿一道起身。   杭锦书瞧他满身泥灰,颦蹙了一下眉梢,将他衣上的杂尘剥落,细声道:“陛下这时候刚下早朝,怎么来了上林苑?”   荀野乖巧地给岳母大人看自己猎得的狐狸,孙夫人欢喜接过手,他对杭锦书回道:“唉,耕田的老牛,拉磨的驴子,也有歇息的时候,皇帝就得累死在御椅上?我说今日要驾临上林苑打猎,谁敢拦着。”   “……”   杭锦书瞋了他一眼,人就老实了。   荀野讪讪,求助于岳母。   孙夫人喜不自胜拎着狐狸,对杭锦书道:“你也莫责备径明,什么明君、贤后的,今日都可以放一放,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让径明坐着,我给他做点鱼汤,教他尝尝我的手艺,顺道也补补身子。”   孙夫人是个实干派,说完就和孙愈一道杀鱼宰肉去了。   荀野呢,颇为骄傲,弯腰对杭锦书道:“你看,岳母大人多喜欢我啊。”   杭锦书实在忍不住,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荀野有一点儿诧异:“岳母还说给我补身子呢。嗯,不过补什么?”   杭锦书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眼眸朝着他的脸闪了一下。   “肾为气之根。自是补肾了。”   “……”   陛下的脸僵掉了。    第80章 永结同心(正……   孙夫人厨艺卓绝, 炖的鱼汤奶白鲜甜,孙愈连吃了三碗,大呼过瘾。   杭锦书也许久未尝到母亲亲手炖的鱼汤了, 也吃了足足一碗。   唯独荀野, 浅尝呷品, 如在吃茶, 神情纠结, 一会儿看鱼汤, 一会儿看杭锦书。   杭锦书目光轻抬, 让他给阿娘面子, 全都喝光, 他才忍着往下咽。   越咽越不是滋味。   好像喝得越多, 就越是在承认他不行。   岳母不会无端端地觉得他不行, 一定是锦书告诉她的, 女人间私房话说这些很正常, 何况母女。   可是, 原来是锦书觉得他不行啊, 她的受用和喜欢, 原来是为了他的颜面强装的吗。   荀野大受打击, 雄心被撕成了碎渣。   杭锦书看着他为了一句话纠结到现在,终是破了功, 唇角缓缓地仰了起来,扶着他掌中的碗, 亲自送他喝:“好喝就多喝点, 阿娘是可怜你每日在朝政上太过勤勉用功了,得好好补一补气。”   荀野的眸亮了起来:“原来如此。多谢岳母大人。”   他心里没有了负担,这碗鱼汤立刻就变得好喝了, 鲜掉眉毛,喝完之后,把碗往下倒扣,一滴都不剩下,他特向孙夫人邀功:“好喝,我再盛一碗。”   孙夫人笑:“还有不少呢,你都喝了。”   荀野好不容易与岳母碰面,自是急于表现,三五下将鱼汤喝了个精光,连孙愈都没捞着多少,最后舅舅瞠目结舌地放下了碗筷,朝阿姐小声道:“我瞧陛下气能食牛,阿姐你不用担心。”   他知晓阿姐有一块心病,贵婿固然好,可这也太贵了些,阿姐整日愁眉不展,无非是担忧这姑爷和太上皇似的,到了年纪后拈花惹草,开始朝三暮四,冷落了他们阿泠。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种担心也有道理。   但锦书已经贵为皇后,总不能一个不顺心,就像从前一般,把荀野再休一回。捞不着情爱,皇后之尊总是要的,生下嫡长子,有太子护持,总是更稳妥些。   孙夫人见荀野身康体健,终于是放心了。   自上林苑回大明宫时,荀野与杭锦书同车,他一路打着嗝儿,马车颠一下,他就打一声嗝,杭锦书忍俊不禁。   可她只要发笑,荀野脸就发红,尴尬窘迫地把脑袋要往车窗外伸,杭锦书把他摁着不让他出去,手掌在他背后给他顺毛:“怎么吃这么多?你也太给我阿娘面子了。”   荀野撑得厉害,但岳母大人做的菜,他怎能推辞,孙夫人又频频给他布菜,催促他吃,荀野只好每样都大快朵颐,那肉食顶得慌,胃吃得撑住了,快要吃到食管了,实在盛不下的时候,还是杭锦书为他解围,孙夫人才意识到给姑爷投喂太多了。   荀野怕一说话就   打嗝儿,捂着嘴不说,偷偷背过身。   杭锦书抚了一下他的鬓发,轻声说:“你还怕我嫌弃你?”   荀野点点头。   杭锦书轻笑,只是笑了一下,又觉得有一分酸涩滋味在里边,她抚了几下他的鬓角,摸了摸荀野已经好全的耳朵,抚慰着他:“你觉得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美观,我只觉得你可爱,在军营的时候,没有时间吃饭,我每天要应对许多伤患,有时吃得比你还急呢,哪有一点杭氏贵女的样子。”   不过她也想,不怪荀野害怕,她若是几年前看到荀野这样,心里多半是在嫌弃他的野蛮、不知礼仪。   他只是看着大大落落,心里却时而敏感细腻。   撑得慌,荀野有些难受,人难受起来,就忍不住想要夫人多摸一摸,杭锦书替他顺着背,心神正于往事里飘忽,蓦然一只巨大的狸奴朝着她抱了下来,将她囫囵整个儿地揣进了怀中,好像在求安慰,求抚摸。   杭锦书就像逗弄香香一样挠他的肚皮,“还难受?”   荀野用力点头。   杭锦书笑了他一声:“你真是。再挨一会就好了,回了大明宫,我给你配一副健胃消食的药,吃了会好些。”   荀野不语,只是一味挂在杭锦书的身上蹭。   到了甘露殿,两贴药下肚,荀野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开始问她,今日回杭家是如何应付的杭况那个“老古板”。   杭锦书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出,还道:“就这般,很顺利。”   顺利归顺利,但荀野呢,醉翁之意不在酒,问完沉默了,在杭锦书诧异时,他自烛火底下悄悄抬起一线眼波,沉吟一晌,犹豫含糊地道:“嗯,陆韫……是不是也在?”   杭锦书柳眉轻悬,但也好声好气地回:“是在。”   荀野又问:“那你——”   杭锦书沉下了眼色:“你有话就直说。”   和离的时候,彼此把话说得狠绝。   她痛骂他粗鲁野蛮,他疑她对陆韫还怀有旧情,成了一个疙瘩。   荀野连忙道:“锦书,我不是怀疑你,不是。”   杭锦书颦蹙的月眉松弛些许:“那你要说什么。”   荀野叹了一声,把犹豫多日的话说了出来:“我有一些陆韫的罪状,想和你告状。但是我和他的那种情敌的关系……我怕你觉得我小肚鸡肠,是刻意找他茬儿。”   若说是如此,杭锦书也要听一听,她坐直起来,正色瞧他:“你说。”   荀野道:“你还记得从渤州回来时,我们遇到孟昭宗刺杀?”   杭锦书点头说记得,自是记得,就因为如此,荀野为孟昭宗毒箭所伤,身中剧毒,鸩羽长生害他失了储君位,颠沛流离回到北疆,险些孤独赴死。   荀野犹豫着道:“陆韫在燕州起势,继承了前随赵王的许多私产。我查过,孟昭宗当时在燕州隐居避世,当日行刺的刺客里也有不少燕州人。”   荀野怕杭锦书不肯轻信:“我没有往下深查,总之刺杀是荀琏牵头,没有明证说明陆韫一定也参与其中,我也怕你不信。锦书,我只是提醒你对陆韫小心一些,不要轻易相信他外表的无害。”   杭锦书在知晓自己身旁蛰伏多年最为信任的女婢,竟是陆韫的人以后,对于陆韫便处处提防,细想来,渤州的刺杀案件里,连她也感到有许多蹊跷处,陆韫在里头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不得而知,只是他与杭氏深切地绑在了一起,早已是荣损共生。   想来这是荀野忍他至今的原因吧。   杭锦书摸摸荀野的耳朵,“你受委屈了。”   荀野愣了一下,杭锦书抱住了他的腰,身子依依靠向了他,“若是查明实证,他胆敢害你,我就——”   原来这就是被偏袒、被钟爱的感觉啊,荀野的心拨云见日,幸福得又冒泡了,顺带对陆韫只剩一点俯瞰蝼蚁的睥睨在上的心态,顺嘴就问:“就怎样。”   杭锦书道:“我没法怎样,但国法会办他。”   荀野已经很满足了,“锦书你是偏心我的,我知道。”   杭锦书“嗯”了一声算作对这句话的回应,双臂改攀住他肩,悄然支起上身,令荀野低下脸,朱唇仰向他的眉骨,在那似蹙非蹙的眉心,浅浅地印上一吻。   奇异的是,眉峰间刚散开的毂纹,因为这投入湖中的一枚石子,反倒趋于平静与安宁。   热气儿冒起来,荀野心醉神驰,如蒙神女垂悯,只愿共赴巫山。   杭锦书抛却了矜持庄重,肆意地回抱住他,算是一种纵容。   那帘幔深处忽来急行雨,笼罩了巫山,一弯月华似的白腿,犹如半空之中飞架的鹊桥。   鹊桥架在两道青山上,仿佛不稳固,左摇右晃,颤巍巍似大厦将倾。   但桥墩却坚固异常,任它风蚀雨刻,也不掉落,愣是撑了小半时辰,才哀哀垮塌。   仙山云雨间,自有琼浆与玉露相和,满斟流溢,葳蕤生香。   夜晚天下起了微霏细雨,荀野说还有两道奏折要批,今天的事不能留到明天,否则臣工会计较,但杭锦书今晚一反常态地不让他去,荀野便任由她摁回榻上。   她抱过来,睡在他的胸口,困倦地阖着眼眸,“迟上一夜再去不打紧,明日没有朝会,你别走。”   荀野也不想走,他的胸口砰砰地跳,谨慎小心地看向怀中娇卧的锦书,“我怕。”   “怕什么。”   帐子里还有沉沉的麝味,杭锦书也懒得再管,困得直眯眼。   荀野咽干:“怕他们说锦书魅惑君王。”   不等杭锦书说话,荀野急急地补了一句:“你知道的那些男人,把自己没本事都怪在红颜身上,我流连美色也是我自己无耻好色,他们不敢指责君王,就会数落后妃。”   杭锦书笑了一声,困倦得挪不动窝,但有一只玉手也伸上来,握住他的耳朵,慢慢地揉捏、挼搓,趴在他的胸口咕哝:“你的‘好色’,只是‘食色性也’,还不至于被写进史书鞭挞的程度,正好随殇帝败絮在前,只要你不向前辈学习就好。”   荀野觉得做一代明君太难了,努力万千,也不一定在史书里挣揣得一个好名声,但要做一代昏君就容易许多,只需肆意放荡,按着心意胡来。以他对皇后一刻也离不了的德性,若不少许克制,用不着史官批判,臣民都得用唾沫淹死他。   荀野深感自己在青史里的形象岌岌可危啊。   *   眨眼又是一年七夕。   这一日长安从硝烟中再度恢复,朱雀门外早已架好了焰阵,只等阙楼上提时的钟声敲响,内侍官们便一拥而上,将焰火点燃。   长安的焰火总是璀璨,五光十色,络绎不绝,前一束才刚刚炸开,后一束便急不可耐地冲上天幕,“嘭”一声炸裂,四散零落如雨。   整个长安都围困在这种光怪陆离的焰阵之中,但这种包围,只见硝烟,不见兵戈,百姓喜闻乐见,大肆欢呼。   万家灯火的七月初七,早有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划破了人烟散乱的潮,驶向长安街衢尽处。   荀野不是第一次约会,但他是第一次被约,被锦书约。   坐在马车里,他整个人心情激荡,搓着手视线来来回回,比起他的这种毛躁,杭锦书镇定许多。   其实也不镇定,不知为何,今日坐车总觉得胸口有些不适,有一点昏沉沉欲呕的感觉,她从前也不大这样。   兴许是这满街的硝石气味有些冲了。   荀野小心地问:“锦书,你要带我去哪儿?”   杭锦书没有正面回答:“到了就知道。”   直至马车停在老榆树下,荀野跳下车辕,认出这座桥,他忽地一愣。   此日桥上一如去年乞巧节,来来往往的男女挨挨挤挤,找不到落脚的空隙,杭锦书后下车,荀野忙将她抱下来,双脚沾上地面之后,杭锦书握住了荀野的手,带他往桥上走。   那个摆摊算卦的老神棍,又在那糊弄骗人了,荀野看一眼他就觉得晦气,只想立马绕开他。   大抵也有不少人被他骗,如今都不大爱搭理这老神棍了,他的摊位前门可罗雀,但杭锦书却规规矩矩带他排队。   荀野诧异莫名:“锦书,他骗人的。”   杭锦书道:“既出来了,听听也无妨。”   荀野只会听杭锦书的话,便老实按捺了火气在队伍里等。   前一对夫妻起身后,便轮到了荀野与杭锦书。   老神棍对他二人感到很陌生,早就不记得了,只以为是新客,“二位要算姻缘,还是算子嗣?”   荀野根本不愿搭理这骗子,把脸别过去,只看杭锦书。   杭锦书缓声道:“都算。”   老神棍便道:“把两位的生辰八字留下来吧。”   听说要写生辰八字,荀野为了配合杭锦书,只好皱起眉来写,可杭锦书却已垂下眼眸,提起羊毫,娟秀的楷书一笔一画留下了他准确的生辰八字,荀野呆了呆,正要问,杭锦书早已将写好的两个人的生辰八字都交给了算命的老者。   “锦书你怎会知道我的……”   杭锦书朱唇轻荡:“生辰八字?稍微用心就知道了,这也不是秘密。”   你怎样记住我的,我便如何记住你的,来而往也。   老者合算了生辰八字,下了一段批语:“夫人与郎君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福禄寿满,瓜瓞绵延,子嗣昌隆,正是富贵吉祥。”   荀野的嘴角快扯到天边去了,老骗子还是一如既往骗人,一套说辞不带改半个字的,也不知拿这几句敷衍过多少人了,正要狠狠教训这骗钱的老东西,锦书温和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算得很准,多谢长者。”   荀野又是一愣。   细品这些字,其实,的确是准的。   老者笑道:“你们来过吧。我说二位渊源深厚,虽然要历经一些坎坷,但只要心在一处,迟早能瓜熟蒂落,琴瑟和鸣的。”   杭锦书点头:“借您吉言,我们是来还愿的。”   说完从袖中摸索出一些钱留给老者,算是卦金。   从摊位上离开后,荀野还不明白:“锦书你何必给他做生意,我看他就是个骗子。”   杭锦书在桥面中央停了下来,掖手于袖中,清眸浅漾:“上次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荀野抿了下唇,脸上有点发烧:“反正,反正我被他骗了。”   杭锦书又问他:“哪一个字骗你了?现在不是瓜熟蒂落,琴瑟和鸣了?”   荀野嘴头不服,心里却潋滟了春波,溢满了春晖。   啊,锦书亲口承认与他琴瑟和鸣了!   炫丽的烟火恰于此时于桥头的天幕上炸裂,无数男女都雀跃欢喜地奔赴下桥,去看那流光溢彩的烟花。   杭锦书在桥上重新买了两把锁,一把给自己,一把给荀野。   往事一寸寸浮上心头,荀野百感莫名,一时忘了去接。   杭锦书温声道:“我让你伤心过,所以罚我陪你再写一次,阿野,你写吧。”   荀野的眼眶溢出了一丝烫意,冰凉的同心锁落于手中,也泛起烫意,烫得他手皮发红,有灼烧的刺感。   慢慢地,他忍住咽间的不适,低沉着声:“嗯。”   杭锦书写的是“荀野”,荀野写的是“杭锦书”。   荀野写得很快,写完了,还如从前那般,伸长脖子想看,杭锦书一把捂住刚刚写完的同心锁,不让他趁机偷袭,荀野什么也没看着,失望地道:“夫人好生小气。”   他把手一招,将自己才写的同心锁明晃晃地给杭锦书看。   杭锦书凝眸。   荀野写的是——   吾妻所愿皆能实现。   杭锦书的乌眸轻动,“你知道我所愿是什么吗?”   荀野不知道,他也不强迫锦书给他看她的愿望。   杭锦书却将素手张开,把写好的同心锁翻开。   万千烟花在此时窜上苍穹,五色缤纷的光于头顶怦然炸裂,照亮了荀野定住的漆黑的眉眼,也闪灼着杭锦书掌心金灿灿的同心锁、墨色的字样。   她的愿望——   愿与夫君荀野,   年年烟火,   生生世世。   (正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