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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皇帝名义上是夫妻,早已离心,到如今除了祭祀大典,能不见就不见。   这次皇帝匆匆召她,想来只为先贵妃那位流落在外的公主。   果然,皇帝擦过手,从旁边内侍手中接过一块青绿的菩萨形玉佩,玉质不算贵重,难得雕刻细腻传神。   皇后一眼认出,它是当年皇帝和先贵妃的定情之物,出自皇帝之手。   后来,先贵妃生下女儿,就把玉佩给了女儿,直到十二年前公主失踪,它也消失了。   如今它回到这巍峨宫城内,自然带回了公主的线索。   皇帝摩挲着玉佩,目露怀念:“这是青龙卫从当铺找来的,朕和妙儿的女儿应是遇到难处,才把玉当了。”   皇后如不见他的欣喜,道:“陛下,这十多年但凡是公主的消息,都是假的,只怕难证虚实。”   被直接泼冷水,皇帝却也不恼,只说:“皇室子孙,绝不能流落在外,这玉便是铁证,此回不能不重视。”   皇后轻笑一声。   皇帝是要太子找人,才会这般好声好气,他如今可“使唤”不了太子。   果然,皇帝自顾自说:“太子出巡,不久前才抵达平州,离找到此玉的当铺不远,正好让他查真假,如无差错,兄妹二人共同抵长京。”   皇后再明白帝王无情,也总是陷入郁结。   他与他的贵妃鹣鲽情深,此情感天动地,以至于昔人已作古,他依然念念不忘。   可他从未想过太子也是他儿子,也未想过当年她和太子如何熬日子。   临了临了,需要太子做事,他倒是记起来了,一口一个“兄妹”。   许多话哽在喉头,皇后重重闭上眼睛:“陛下,为此事便令太子奔波,未免……”   皇帝:“你是说这是小事?”   皇后闭了嘴。   帝后正僵持,门口守着的宫人吊着嗓子,道:“禀报皇上,明远姑娘求见。”   皇后怔了怔,宫女明远是太后身边的人,代表太后行走宫廷,通传太后懿旨。   便是太子也会给她三分薄面。   这位失踪的公主原也是太后心结,看来这回太后要插手。   只见明远低头走进殿内,她语气温和平直:“太后有旨,皇室血脉不得含糊。”   “须请太子殿下好生辨别,若能寻回宫内,亦是大欢喜。”   ……   章县,街道。   章县隶属河南道兖州,百姓安居乐业,此段街道甚是繁忙,两侧商贩走卒挤挤挨挨,行人摩肩擦踵。   一辆朱漆酸枝木马车碾过尘土,身在人群中,纵有好马也快不得。   忽的,不远处路口的哭喊声彻底逼得车轮停下:“我的儿啊!”   “我苦命的孩子啊!”   “……”   一对四十来岁的中年夫妻衣衫褴褛,身上插着草标,跪在地上,哭得声情并茂。   他们身后躺着一个少女,一卷破草席掩着她半边脸颊。   她裸露的脸颊瘦弱苍白,却仍可见她眉眼细腻,是个相当姣好的女子。   中年夫妻一边哭,一边乞讨:“各位行行好,我一家本是邺县人士,来章县讨生活,未料家中小女染了不治之症,掏空了我们家底却还是治不好,昨日竟狠心抛下我们,回天上去了!”   “可恨我们夫妻忙活半生,连给孩子置一口薄棺都无能为力!”   女人上手打起身边男人:“都是你!苦了我就罢了,如何也苦了孩子!你害死我们了!”   男人也涕泗横流。   可怜天下父母心,民众有的驻足观看,有的掏出一个两个铜板,丢到草席上,尽一份薄力。   那辆朱漆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驾马车的把式是个面相阴柔的男子,他盯着掉渣的草席,心情复杂。   此人名唤长英,作为东宫掌事太监,奉命同太子前来见这位典当了菩萨玉佩的女子。   实则此事不该劳动殿下,交给太子手下任何一人,都能办得妥帖漂亮。   而殿下亲临,除了有太后的缘故,更重要的是,此回马虎不得。   谁料到刚来就遇到这一幕,那女子竟已离世,还是这两日的事。   难不成老天也知晓这差事不合理,把女子收了?可这也太巧了,却不好和宫里交代。   他有些心慌意乱,扯住缰绳下马车,到了窗户边撩起车帘,恭敬道:“爷,那位就是……了,可要小的去看看情况?”   车内,太子李铉手臂搭在木窗台上,露出一截玄色绣宝相花纹的袖子。   他食指轻抬,敲点着窗台,淡淡的天光切在指节处,那一截手指如白玉般冷俊。   长英低头不再作声。   夫妻两人哭诉了好一会儿,引来不少人指指点点:“作孽啊。”   “这两人有手有脚,怎么还要行乞……”   正说着,天际聚起一团浓云,平地刮起一阵大风,风沙迷眼,逼得长英连忙抬袖挡沙。   周围人也嚷嚷起来:“不好,要下大雨了!”   这个时节,章县来风恶,来雨更狠,商贩纷纷卷东西躲走,在路边乞讨的中年夫妻顾不得哭,也“收摊”了。   他们摇着身后的“尸体”,叫她:“春儿快醒醒,要下大雨了,快走。”   下一刻,那“尸体”倏地睁开眼。   她原先还有三分困倦,一看天色不对,咕噜翻起身,脸蛋上的墙粉簌簌落下。   几缕鬓发掠过她那双清澈明眸,眼珠仿佛一汪水墨蕴出的琉璃,顾盼之间,如流萤飞旋,流光迸溅。   李铉指尖定在窗框处。   长英目瞪口呆:“这……”   周遭人忙着避雨,没多少人留意这“诈尸”奇观,却仍有几人指着那中年夫妻和少女,大怒:“原来他们是骗子!”   少女捞起地上几个铜钱,面带歉意,为避免被抓,跟着父母拔足狂奔。   几人正正好遇上长英和马车。   长英无意拦他们,但怕有刺客伺机而动,哪怕暗卫潜伏在四周,他也不敢懈怠。   他严阵以待,死死护着马车,让本来就不宽的过道更显狭窄。   “让让!”夫妻中的男人跑得脸色成猪肝色,硬生生从长英身边挤过去,还不忘记一手一个扯着妻子女儿。   长英:“大胆!你们可知……”   他话还没放完,被父亲拉着的少女撞到他肩膀。   长英如何都没想到,少女身量看着纤细,实则和一柄钟槌似的,撞得他找不着北,扒着马车才没摔倒。   长英:“哎哟!有……”   车内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长英。”   长英理智回笼,他好险才没惊呼出“有刺客”,免得暴露太子行踪。   至于那三个江湖骗子,顺利挤过过道后一路狂奔。   长英揉着肩膀,回过头。   恰好那少女也正回头看他,似乎因为不小心撞到他,她朝他歉然一笑,那笑意便像一缕春风吹拂杨柳,令人心旷神怡。   长英怔住,只听李铉问:“怎么了?”   长英想控诉少女,可她有可能成为流落在外的公主,加之她最后那一笑,到底化解了他的不爽。   他道:“回禀爷,这位……还是知礼仪的。”   李铉不语,手指又轻点窗框,敲击的节奏湮没在风雨声中。   …   春风和爹娘跑得老远,免了一遭痛打。   他们吭哧吭哧喘气,豆大的雨点也兜头浇下。   爹赶紧脱了外衣,罩在春风和娘头上,得了她娘一声嫌弃:“脏死了,快找个地方躲雨吧,咱可生不起病!”   春风手里紧紧攥着七个铜板,加上娘收下的五个铜板,堪堪十二个铜板。   下一顿饭勉强有着落,只是最多也就馒头和腌菜。   她忍不住回头,双眸微眯搜寻那辆马车,哪怕眼前只有模糊的雨幕。   娘抱着春风往茅草屋下躲,留意到她的目光,问:“你还在看那马车呢?”   春风回过神,喃喃:“嗯,它一看就很有钱。”   娘也羡慕:“它可真是好货。”   虽然他们出身小地方,倒不至于没眼色,认不出好歹。   方才那辆马车样式低调不张扬,用料却是顶好的。   车把式衣裳布料寻常,但做工并不一般,他那般护着马车的架势,足见乘车的定是个大户人家的主子。   也是他们绝对招惹不起的人物。   春风微微鼓了鼓脸颊,又说:“要是能把它抢过来,咱们就不用淋雨了。”   爹、娘:“……”   作者有话说:   ----------------------   春风:写作林春风,读作龙卷风   ——   家人们,我胡汉姬又又又回来啦!   这本整体比较活泼,古灵精怪有贼心没贼胆小可爱x封建大爹,鼠猫向,是个很愉快轻松的小甜文,喜欢的宝子多多点收藏,拜托啦这对我很重要,阿里嘎多!!! 第二章 民间公主。   春风的父亲林大田,一个淳朴了大半辈子的庄稼糙汉,淳朴着淳朴着,还得靠“卖哭葬女”骗钱。   但他自认走投无路,才迫不得已和妻女演这一出。   乍然听到女儿口出狂言,林大田悚然:“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要坐牢的啊!”   春风的母亲于秀君,一个头脑灵活、敏锐聪慧妇女,却立时从女儿的话里品出对当下窘境的无奈。   于秀君火气上来,扇打林大田,啐他:“要不是你给那杀千刀的当保人,咱家至于沦落到今日,春儿至于演死人,多晦气!”   当然,最开始春风提议的行骗办法是“卖哭葬父”。   但哭是个费劲事,相对而言,躺着的“尸体”最轻松,夫妻俩顾不得忌讳,让春风躺着了。   林大田缩着肩膀挨打,嗫嚅:“我错了,真错了……”   任由父母吵吵嚷嚷,春风捡了块地屈着膝盖坐下,望向茫茫天际。   大雨瓢泼,浇得天地虚浮于水雾中,似也在诉说世情凉薄。   不久前于秀君和林大田哭得那么令人不忍,并非全是演戏,林家三口这阵子过得是苦不堪言。   他们本是邺县林家村的良民,不算大富大贵,日子并不过分拮据。   细水长流的日子终止于去年某日深夜,邻居登门拜访。   邻居想办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跟县里大户借百两银子,诚邀林大田当保人。   保人不好当,林大田也不想冒险。   但两家多年交情,相互信赖,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时不帮难免令人寒心。   再者,他女儿春风与邻居儿子是青梅竹马。   如无意外,邻居儿子将来就是自己女婿,这一点大人都心照不宣。   林大田思来想去,觉得邻居没有理由坑害自己,最终还是替邻居作保。   若邻居逃债,这百两银子由他偿还。   于秀君知情后,和林大田大吵一架,可已经画押了,木已成舟,她彻夜睡不着,暗自托娘家备了三份过所,以防万一还能逃走。   实则起先也算寻常。   邻居父母出门了,他们儿子还留在家。   想到他们总不能真不管儿子了,于秀君渐渐放心,甚至开始心疼起置办过所花的银钱。   偏偏在她放弃警惕时,邻居那儿子一声不吭跑了!   等债主找上门,几人才发现邻居一家早已不知行踪。   这下,林大田被迫承担百两债务,更可气的是,那债主大户打起春风的主意。   树挪死,人挪活,于秀君赶紧捎上过所,带着女儿丈夫三人出来避祸。   因走得匆匆,他们大部分家产都还在林家村,本来就没带几个钱,祸不单行,打尖时钱还被人偷了。   偏生债主报官了,他们不敢报官,只好一路窝窝囊囊,骗吃骗喝。   太难熬了。   当下,于秀君骂够了丈夫,她也坐下,为女儿拂衣裳拍掉晦气,说:“这么久了,不知道林青晓还在不在章县。”   春风缓缓摇摇头。   林青晓正是邻居儿子,春风的“竹马”,林大田眼里的好女婿,林家落到此地步的罪魁祸首之一。   日前,春风一家路过章县,林大田和于秀君去田里偷瓜,春风望风,却见到了行迹鬼鬼祟祟的林青晓。   林青晓瘦了,也晒黑了,见到春风却撒丫子跑。   春风抡着双腿撵林青晓,她也不知道哪爆发的力气,竟能拽住林青晓。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何要丢下她一家,林青晓焦急又有愧,解下贴身戴着的菩萨青玉佩,丢给她。   那是林青晓最重视的玉佩,从来片刻不离身。   春风一愣,林青晓已经蹿出老远,只丢下一句:“春风,是我对不起你们,这块玉你先拿去换钱用!”   没办法,春风只好拿走玉佩。   得知她遇到林青晓,于秀君又气又急,不管如何,他们最好能找到邻居一家,才能免去一身巨债。   章县是目前唯一有线索的地方,抱着找到林青晓的一线希望,于秀君拍板,一家人滞留在章县。   可托人办的过所目的地并非章县,依本朝户籍律法,他们也就比流民好些,没法靠双手挣钱。   饶是那青玉佩典当了几百文,架不住日子只出不入。   想到下下顿饭,春风偷偷叹了口气。   于秀君耳朵一动,捕捉到她的叹气,她一个巴掌打在春风后背:“小孩家家,叹什么气!”   春风觑着于秀君,把刚刚叹出去的气狠狠吸回去。   于秀君:“……”   阵雨来得快,走得却慢悠悠的,待雨水变得淅淅沥沥,天色也发沉了。   惦记着女儿还饿肚子,于秀君催促林大田:“咱们去乡里换点吃的。”   林大田打谅于秀君不气了,他搓搓手,问妻女:“如果……找不到人,咱们继续南下?”   当时邻居说的买卖就是去南方。   于秀君说:“哪那么简单!你知道他们到底去哪了,南方多大的,怎么找?咱们备的过所也就到……”   话音未落,春风扯扯于秀君袖子,说:“官兵。”   不远处,一群官兵噼里啪啦踩着地上的水洼跑来,倒是很有架势。   于秀君暗道不好,果然那些官兵直奔林家三人而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春风眼眸微瞠,林大田赶紧把妻女护在身前,两股战战:“大、大人们,我们可是良民啊!”   作为保人出逃是大罪。   林大田正绝望时,为首捕快看画像对人脸,道:“正是你们,大人有请。”   有请?   林大田缩着脖子,和于秀君对视,这捕快对他们态度并不差。   公家可不是良善之辈,能对他们态度还算客气,说明事情绝没那么差。   不过还是让人不安。   三颗忐忑的心,在他们进了县衙,见到坐在案首的长英,终于不再忐忑了,而是有点死了。   看来是他们冲撞贵人,贵人寻仇来了。   那县令对着长英点头哈腰的:“正是这三人,他们确实并非章县百姓。”   民不与官斗,林大田拉着于秀君和春风,“噗通”一声跪下,喊:“大人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林大田嚎完,堂上一片静谧。   春风盯着地面,因才下过雨,官兵进进出出,地面泛出一层水潮气。   她想,大牢不知是不是也这样潮湿,早知撞人也要坐牢,不如抢车呢。   突的,她眼前多了双皂靴,竟是那贵人亲自上前,抬手扶她。   春风压住心底惊疑,懵懵懂懂站起身。   那贵人端详着她,笑眯眯的,语气和蔼温和:“我是长英,东宫掌事太监。”   春风并不知东宫掌事是什么,不过太监两个字她懂。   这下她更觉不解。   长英又问:“姑娘名讳可是林春风?”   春风:“是。”   长英示意明白了,他拿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她,上面描出一块菩萨形的玉佩,画工倒是精细。   他又问:“这玉佩你可识得?”   春风老实承认:“识得。”   当时为了把这块玉佩多典当些钱,春风观察了它很久。   长英笑了下,言简意赅:“这玉佩是懿德贵妃的遗物,也是流落民间的皇家明珠的贴身之物。”   春风微微张开嘴,林青晓的玉佩有这么大来头?   林大田和于秀君偷偷面面相觑,不明白贵人为何讲这仿若戏文传奇里的事。   不待他们疑惑,长英对春风的一句话,让这一家三口“如遭雷击耳暂明”:“奴婢见过公主。”   春风指着自己:“我?”   林大田、于秀君也一副“刷”地抬起头,难以置信。   这些都在长英预料之内,他一笑,躬身作揖:“是,这块玉佩可是殿下送去当铺的?”   春风:“虽然是……”   长英打断她的话:“那就没错了,宫里鉴定不会出错。公主携玉佩走失后,这些年,陛下与太后总惦念公主,从未中断在民间的搜寻,只待殿下回宫团圆。”   春风:“……”   趁着她怔愣的间隙,长英又对章县县令和捕快说:“还不见过公主?”   呼啦啦一群人跪下呼千岁。   春风清晰地看到他们眼底对她敬意,夹杂着妒忌,毕竟听来像做梦,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这是实实在在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春风被他们跪得不知所措,她原地转了一圈,又看向长英。   长英提醒:“殿下可说‘免礼’。”   春风从善如流:“免礼。”   长英又令县令:“在衙门辟开一处干净舒适的屋子,供公主与公主养父母居住。”   县令拱手,忙不迭道:“是,是。”   长英又说:“待会儿奴婢便让人去服侍公主,请公主好生歇息。”   县令转而来巴结她:“公主殿下请。”   春风:“……”   知晓林家三口恐一时难以消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长英预备留点时间叫他们自己想,便迤迤然离去。   事实上,林春风并非真公主。   她出生在邺县林家村,身世简单,那块玉佩本是一个男子的,前阵子才给了林春风。   而那男子似乎躲债,也擅长隐匿自己行迹,短期内不好找。   他的玉佩从何而来,无从考据,但并不奇怪,公主丢失那年正是庆盛末年,天下大乱过,什么都有可能。   显见公主的下落到这儿,便又断了。   这些消息,只要花上几日查一查,就绝不会弄错。   但太子殿下要的就是“弄错”。   长英走到县衙另一座院内,回想雨幕中,太子淡然的语气:“就她了。”   流落民间的金枝玉叶是太后的心结,再耽搁不得。   按说皇室血脉不得混淆,太子却不忌讳。   定下林春风并非临时起意,这场闹剧持续多年,搅得天家不得安宁,“公主”早该回去了,至于真假,竟不是最重要的。   回想林家人反应,长英笑着摇头。   想来突然成王公贵族,林春风定欣喜若狂,即便她心内有顾虑,也不敢提出异议。   不过她运道太好,能过了太子那一关。   长英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哒哒哒脚步声,并一道明丽清亮的声音:“长大人!”   竟然是林春风追了过来。   小姑娘发髻微乱,眼眸明亮得惊人,穿着演“尸体”时那套脏兮兮的裙裳,她还没去县衙休整过。   长英疑惑:“公主唤我长英就好,匆匆而来是为了?”   春风一张口,掷地有声,还长英一记惊雷:“玉佩不是我的,我不是公主。”   “你们弄错了。”   作者有话说:   ----------------------   春风:活了这么多年,天上会不会掉馅饼我还不清楚吗 第三章 挺甜的。   半刻钟前。   林大田双手一直在颤抖:“这到底咋个事……”   于秀君回想那些传奇故事,也有讲抱错孩子的。   譬如她是在山庄生孩子,皇家的贵人也在,导致抱错,但事实上,她就是在家生的春风。   要是被抱错,也是梦里抱错的。   正当林家夫妻如脚踩云端时,他们的袖子被身后的女儿轻轻扯住,把他们拉回人间。   春风悄悄说:“爹,娘,我有话说。”   她又看向县令,县令很识相,带着几个衙役躲远了。   没有外人,林大田压抑的情绪终于喷发,激动得涨红了脸:“咱们家发达了?”   于秀君难掩顾虑:“真有这么好的事吗?”   春风看左右无人,小声对父母说:“我要去找太监,说他们认错人了。”   林大田、于秀君:“啊?”   仅仅惊讶一瞬,林大田松了紧绷的心,道:“还是咱家春儿懂事,本就不是咱的东西,可不能要。”   见父亲误会,春风解释:“我好像知道真公主是谁。”   这回父母更是一脸惊讶:“是谁?”   春风:“得问林青晓。”   于秀君:“他能知道?”   春风神神秘秘地“嗯”了声。   因为林青晓不是男的,是女的。   大概是她们十三岁那年,林青晓来癸水弄脏了衣裳。要不是春风提醒,多一个人看到,她是女孩的事就瞒不住了。   当时林青晓惨白着脸,不惜花重金买昂贵的砂糖贿赂她,求春风保密。   春风仗着这事,多少次差点骑她头上撒野她都忍了。   后来林青晓跑了,春风悄悄反思过,是不是林青晓不耐骑。   如今,引发此案的玉佩是林青晓从小佩戴,这说明什么?她的“竹马”可能才是公主!   意识到这一点,春风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假若她冒名顶替真公主被发现,死罪;   但假如林青晓是真公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不仅不怕掉脑袋,还能继续骑林青晓头上过好日子。   只不过,不论林青晓为何女扮男装,她不能贸然出卖她,先把秘密藏好。   目下当务之急,是找回林青晓。   要是林青晓愿意褪下男装,认祖归宗,一切皆大欢喜,逃债也不是事了。   …   此时,春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歪着脑袋瞧长英。   她抿着唇,脸颊圆润,一双明眸闪熠星星点点,十足的乖巧。   可长英的笑差点像嚼到沙子似的崩掉,天爷,这娃娃莫不是实心眼的性子?竟然会否认自己是公主!   到底是东宫练出来的老狐狸,长英很快捡回微笑,问:“公主何出此言?玉佩不是公主的?”   春风:“这玉佩是我朋友的,你找到她,就能找到那个公主。”   长英心道,太子敲定的事,他可不敢节外生枝。   找人就罢了,忽悠人他倒是有一手。   他严肃道:“公主确定?找到你的信件早已快马加鞭送去皇宫,如果弄错了,不是闹着玩的。”   春风:“……那会怎么样?”   长英在脖子上划拉一下:“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   春风捂住自己脖子。   长英一笑,就知道她还是小孩呢,他给她找了个台阶:“想来公主还不习惯身份转变,说了些糊涂话。”   春风:“唔。”   长英又提点她:“以后这些话,公主千万别和外人说。”   却见春风蹙起眉,眼眸黯淡,似乎要叹气,又叹不出来。   长英不由问:“公主可还有什么顾虑?”   春风:“我爹娘怎么办?”   长英没顾上修改她的称谓,她的爹已经是皇帝,不是林大田。   他回道:“养育公主有恩,若公主不舍,自当一起回去。”得把林大田和于秀君放在眼下盯着,省得他们说漏嘴。   春风担忧:“我都不清楚宫里怎么样。”   长英:“我早已安排了妥当之人服侍公主,公主问她,就清楚了。”   春风点点头:“那好吧,我是公主。”   长英无端松口气,看她溜达走了。   又过了会儿,他“嘶”了一下,奇怪,明明是天大的喜事,怎么好像还得哄着春风接受?   ……   …   春风很快接受现实。   当公主掉脑袋,不当公主也掉脑袋,只能收拾收拾当公主了。   至于林青晓……她想,她不会放弃找她,毕竟事情若有败露,还得林青晓捞她。   林大田和于秀君见春风回来,没能推了当公主的事,多少也有点高兴。   此事固然危险,但收益太大了,头个好事就是解决了他们东躲西藏的处境。   于秀君打听到公主是四岁走丢的。   一家子嘀嘀咕咕,商量出个办法:“就这么说:春儿是四岁被抱养的,没了四岁前的记忆。”   春风应了,实则别说四岁前,就是七岁前的事,她也记不得多少。   长英答应给春风的人,是原先从东宫带出来的一个宫女,名叫香蕊。   香蕊比春风大两岁,身量反而比春风稍矮,不过她性情温和细腻,为人朴实。   她边替春风梳妆,边将能说的都抖落了:“公主已忘了小时候的事,奴婢本不该提,不过有一事,公主要记在心里。”   春风问:“什么事?”   香蕊小声说:“公主之所以走丢,源于十二年前的庆盛之乱。”   庆盛之乱,是指庆盛末年,镇守陇右道的虎威将军叛乱,长京险些失守,带来两年的战乱。   春风那时太小,记不得什么,林家村足够偏僻,幸而没被战火波及。   因为庆盛之乱,好些人迁到林家村避难,村里多了不少人口,林青晓一家也是那时候来的。   到现在,于秀君偶尔还会嘟囔:“那几年外面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啧啧。”   至于旁的,他们一家是小村民,能留意到换了县令都不错了,对皇城局势更是两眼一抹黑。   春风便问香蕊:“这个虎威将军后来掉脑袋了吗?”   香蕊:“掉了。”   春风:“那太好了。”   香蕊表情有点奇怪,须臾,小声提醒:“虎威将军是贵妃的兄长,贵妃是公主母妃,他是公主的舅父。”   春风:“?”那可太不好了。   香蕊斟酌了一下,继续说:“后来贵妃畏罪自尽,公主不必担心,虎威将军的错不累及公主。”   春风:“皇帝竟然肯吗?”   香蕊:“正是皇上竭尽全力,保住了贵妃身后之名,谥号懿德。”   春风微微抬眉,小声问:“皇上是什么样的人?”   香蕊捡好话:“这些年为了寻找公主,皇上潜心修道,已得了境界,才感动上苍,找回公主。”   春风了解了,原来是个昏君。   话说到这,香蕊示意春风看镜子,眼底惊艳,笑说:“公主,看镜子。”   前阵子为了躲债,春风疏于打扮,却也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   此时,她头上挽着飞天髻,压着两支金花叶步摇,额间一点花钿,雕琢出少女眉眼娇妍与烂漫。   她肌肤莹莹温润,不用搽多少粉,唇间点了一抹朱红,娇艳欲滴,姝色动人。   春风盯着镜子,舌尖偷偷小口尝唇上朱红。   甜滋滋的。   香蕊心内也别提多满意了,皇室无丑人,果然公主在民间磋磨多年,也能如明珠般皎洁美好。   她示意春风起身,给她换上姜黄织金缠枝莲花对襟,并一条茜色绣百花襦裙,肩上搭着一条绿纱披帛。   这下,连春风都意识到这一身有多华丽,疑惑地看了香蕊一眼。   香蕊说:“太子殿下今日得空,召见公主。”   春风早听说了,此行北上太子也在,依皇帝太后的意思,“兄妹俩”正好一同回京。   只是他们分两辆马车,隔老远,她还没和太子打过照面。   本来还以为要进长京再见面的。   怕春风紧张,香蕊又说:“公主只需和往常那般见太子便可。太子宽厚,明辨是非,知道公主未学全礼仪,不会为难公主。”   春风点了点头。   实则心中默念: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昏君的太子不顶用。   她一身轻松,把玩着披帛,一边跟着香蕊到了太子居所。   他们早已离开章县,此地是晋州,刺史在太子抵达前,就把刺史府腾出来。   穿过府中花园,假山重叠,流水叮咚,水草丰茂,蝴蝶相互追逐,这般好景春风从未见过,便越走越慢。   香蕊发觉后,提醒她:“公主。”   春风回过神,小步追上香蕊。   她刚要问快到没,不远处一间屋子内,爆出一声:“殿下饶命!臣冤枉!”   紧接着,两个高大的侍卫拖着晋州刺史出门。   春风记得,刺史迎接他们时充满清贵之气,如今却是满目惊恐求饶,双腿和汤饼似的软在地上,被人拽出来的。   春风:“……”   那屋外守着的太监却已进去:“禀太子,公主到。”   屋内,传来男人陌生且低沉的一声:“进来。”   春风看向香蕊,香蕊也受了惊吓,没留意她的妆容,只轻声说:“去、去吧,太子宽、宽厚……”   语气没那般笃定了。   不管了,春风胸口缓缓起落,大步迈进屋内。   绕过一架四开山水屏风,入目地上的花纹漂亮炫目的波斯地衣,她一抬眼,顺着长英躬身递茶的方向——   长案上摞着整整齐齐的书卷,书卷后,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他坐姿端正,身姿挺拔,束白玉发冠,一身绛色云气走兽纹圆领袍,俊眉修目,英气勃发,抬手取茶时,手腕间缠着一串紫檀佛珠,自有一股沉稳威严。   春风下意识垂眸,按香蕊教的那样,福身行礼:“见过皇兄。”   屋内一片安静,长英奇怪,这次兄妹见面,不过走个过场,免得进京后春风都不识得太子。   按理说,李铉说句免礼就可以了。   但上首太子搁下茶盏,半晌不语。   长英大着胆子,顺着李铉的目光看向春风。   把小姑娘交给香蕊,他是放心的,香蕊有一手好手艺,必能不出差池。   果然,春风姿容昳丽,妆容妥当,但是——长英一惊,春风唇上朱红胭脂一片斑驳,这怎么弄的?可太不得体了!   长英心内打鼓,又悄悄观察李铉,斗胆开了口,问:“公主嘴唇怎么回事?”   春风一愣,不由又舔了下唇,舌尖尝到那股胭脂甜味。   她从没用过口脂,不知道舔了会掉,只说:“是口脂。”   下一刻,李铉阖了阖眼眸,淡淡问:“好吃吗?”   春风回答:“挺甜的。”   长英:“……”   作者有话说:   ----------------------   春风尝了一路:yummy,yummy 第四章 小尾巴。   香蕊在屋外束手站立着,心里也没底,忍住徘徊的冲动。   春风涂的口脂是香蕊自己做的。   她擅长制香,胭脂水粉也不在话下,名字“香蕊”便来源于此。   因是贵人用的,口脂拌了玫瑰花汁、椰子油、蜂蜡、珍珠粉等,用料是极好的。   同为女子,她知晓涂口脂难免会吃到一点,怕口味不好,在里面又下了一点蜂蜜。   加了蜂蜜后口脂不易保存,但贵人所用之物讲究精细,坏了便重做,不必图保存。   所以她不知道会带来什么情况,只怕那颜色调得不够庄重。   毕竟东宫向来重规矩。   说起来,她说太子“宽厚”是有几分夸大,也不全是诳春风。   东宫里没有女主子,她被太后拨给东宫后,很少面见太子,但也从未听说太子刁难下人。   当然这些不代表太子脾性好。   太子日理万机,没有点铁血手腕不可能收服朝堂,何况听说皇上当年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   思及此,香蕊打住,朝中之事不是她这等宫女能置喙的。   于是,她又集中注意,竖起耳朵听里头动静。   屋内似乎说了两句,就没了。   她正奇怪,只看春风神色也有些莫名,矮身穿过门口的纱帘,出来了。   下一瞬,香蕊震惊:“公主,你的口脂怎么成这样了?”   春风:“嗯?”   长英领着一个宫人,跟着春风前后脚出来,那宫人手里擎着一枚铜靶镜。   他实在忍俊不禁,抬袖掩唇笑,示意春风:“公主请看镜子。”   春风晃着脑袋来到靶镜前,就呆住了。   她就说太子怎么问那句,原来如此。   香蕊赶忙从袖中拿出一方手帕,要给春风擦,春风不太习惯被人伺候,自己拿来擦。   她把手帕抿在双唇间,对着镜子蹭掉斑驳口脂。   笑过后,长英清清嗓子,道:“太子有令。”   春风含着手帕看他。   长英:“公主仪容有损,乃侍奉公主宫婢之失职,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香蕊连忙跪下:“是,奴婢遵命。”   春风好好把这几个字默念一遍,才反应过来,一张嘴手帕掉了也忘了捡,只问:“为什么要罚香蕊?”   换旁个人这么问,长英最多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如果那人悟性不够,再犯错,丢了命也是大罗神仙救不来。   只是春风不一样。   长英是东宫里除了太子之外,唯一知道春风并非真公主的人。   他能当掌事太监,不是靠势利眼,便解释:“今日公主在太子面前失仪,尤可以改正,来日若在文武百官面前失仪,有损皇家颜面,凡事须得防微杜渐。”   春风不懂“肚贱不贱”,但那意思也听懂了九成。   她正色道:“那罚我就好。”   不等长英说话,香蕊先大骇:“公主,奴婢不敢受!”   哪有罚婢女,主子代受过的。   长英也有些犹豫,这时,又一个太监自屋内出来,朝长英躬身说:“太子有令,既然公主愿受罚,便罚公主。”   想来是门口的争执声传到了屋内,叫太子听到了。   倒是直接允了春风。   长英看着小公主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样子,只觉她心性纯真。   他左右瞟了一眼,令太监后退两步,压低声音:“太子殿下重规矩,宫里不比民间,公主以后谨慎为重。”   春风知道长英为自己好,也用气音回:“好吧。”   她第一回 知道,做公主不能随心所欲。   回想太子沉稳冷淡的眼神,她无端打了个冷噤,又摇摇头,把他的脸从脑海里赶走。   等她和香蕊走到无人的廊下,香蕊忽然又对春风跪下。   春风扶起她:“你做什么?”   香蕊眼中闪烁泪光:“公主为奴婢出头,奴婢不胜感激。”   春风微赧,明明是自己偷吃导致的。   又听香蕊说:“只是公主拿月俸换我的,实在不值当,下回请莫再这样了。”   春风:“你月俸多少?”   香蕊:“原先一个月两贯钱,如今侍奉公主,一个月五贯钱。”   春风张了张口,居然这么多,香蕊的三个月月俸都够林家吃半年。   还好没叫太子罚了她。   她也好奇,指着自己:“那我呢?一个月也有五贯钱吗?”   香蕊摇摇头,说:“公主虽月俸未定,不过目下宫里最小的公主食实封一百户。”   见春风不解,香蕊继续解释:“一年到头,少说也有一百两银子的土地收成,还不计额外的收入。”   春风:“哦,哦……”   她面色不改,转过身走了两步,迎面撞上廊下红柱,给自己一痛击。   香蕊:“公主!”   ……   …   “一年一百两银子,一个月按算它个十两好了,三个月三十两……”   于秀君一边肉疼,一边给春风揉额头,太子也太不近人情了!   林大田说:“就口脂没抹好,一点小事也要罚。”   这段时日,作为公主“养父母”,他们没被亏待,顿顿有肉,粗布葛衣也都换成好衣裳。   可他们马车缀在最后,到了晋州又被安排在外院,不能时时刻刻和春风见面。   像此刻,也是趁着刺史府送饭,他们才混进内院。   结果就得知春风被太子罚俸三月。   要是他们能一个月挣得十两,也不必躲债,更不必铤而走险冒充公主。   于秀君素来听说大户人家规矩多,想来皇家是天下第一大户,规矩只有更多。   她怕女儿适应不来,说:“不成,以后一定要小心太子。”   春风顶着额头红痕,点头如捣蒜。   能不小心吗,为“挺甜的”三个字罚她三十两,一个字十两。   好在,不用她特意躲着,她和太子本来也见不上几回。   太子仪仗滞留晋州,是为了处理一个贪官,便是那晋州刺史。   晋州刺史乃王氏族人,纵有满腹文采,却沉迷碑文刻石。   他上任晋州后,疏于治民,四处搜集碑文刻石,若功绩平平,也不至于做那出头椽。   偏他鬼迷心窍,挪用赈灾款弄来一块“杨公碑”,长宽一丈,刻着当年文学大家李智撰写的碑文。注*   他怕被出巡的太子发现它,把它埋在晋州郊外,李铉动了近百军汉,才把它挖了出来。   此时,四驾马车拉着杨公石,跟着出巡仪仗一同回长京。   春风探出脑袋看它。   她问香蕊:“那块大石头很重要吗?”   香蕊说:“传闻是几百年前汉阳百姓为纪念清官所立之碑,自然贵重。”   春风心想,看来是好官碑。   不过至今几百年,天灾人祸双管齐下,原先的碑自然被毁过。   不论真假,捉了王刺史后,这玩意就充国库了。   春风双手垫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大石头:“皇宫好东西很多,够放吗?”   香蕊忍俊不禁,说:“够放的,皇宫很大的。”   春风:“比刺史府大一倍?”   香蕊:“大很多,”见春风忽闪着一对圆眸,她也起了兴致,描述皇宫,“那儿是红墙,琉璃瓦,人也多……”   “……”   皇宫门口,霜叶纷飞,片片掠过重檐歇山顶琉璃瓦,阙楼上响起厚重的礼乐声。   巍巍红墙人影幢幢,文武百官着官袍官帽,齐刷刷跪下,山呼:“太子千岁千千岁!”   马车内,春风趴在窗口,满眼新奇,好多人啊……   见他们跪拜,她小声念了个“免礼”。   仪仗前,李铉身着玄色圆领袍,肩上搭着一件姜黄鹤纹氅衣,他英气俊美,行止稳重,抬起一手道:“诸卿免礼。”   在左右相带领下,百官往左右两侧站定。   而此时,香蕊小声嘱咐春风:“到了宫里,人多眼杂的,公主礼仪未学成,先跟着太子认人就好。”   春风也知道,李铉是她“长兄”,跟他做总不会错。   待香蕊扶着春风下马车,她脚步还没站稳,黑洞洞的宫门口,一个年轻清秀的女子带着两个宫女款款前来。   女子先见过太子,转向春风:“公主,奴婢明远,奉太后之命,请公主前往寿阳宫,面见太后、皇上、皇后。”   春风:“免礼。你带我去吧。”   明远:“是。”   李铉出巡归来,依礼自也需去见尊长,一行人便同路了。   他生得高大,步伐也大,行走间披风微微甩起,甩开春风几人十多步。   长英疾步跟在他身侧,禀报政务。   一路上,春风见香蕊对明远毕恭毕敬的,也歇了搭话的心思。   如香蕊所说,皇宫之大并非一个刺史府能比,穿过厚重的宫墙,是长长的甬道。   这儿砖墙垒得严丝合缝,高高耸着,沁着寒意,隔开了凡尘世间。   甬道处等了两架软轿,一架是太子的,另一架就是春风的。   坐上轿子,春风观察四周,轿子偶尔会路过宫殿,大门敞着,一枝清俊的树枝伸出宫墙,瞧着倒是趣味。   一刻钟后,轿子抵达寿阳宫。   日头西斜揉开一片晚霞灿然,寿阳宫内外寂然。   落轿后,长英立在轿子一侧微拾起李铉衣摆,李铉下轿,进了寿阳宫。   香蕊只能留在寿阳宫外,春风由明远带着往里头走。   此情此景,她心内演练过多少回,可对上全然陌生的环境,难免生出一丝惶然。   顾不上记仇那三十两,她步伐迈得快些,跟紧李铉。   寿阳宫大门大敞,古朴庄严,天光尚在,已点上铜制竹形烛火,一股沉香味萦绕在空气里。   正殿,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黄杨木菊纹椅上,她面容圆润,是养尊处优的痕迹,却压着唇角。   直到见到孙子进屋,她拄着拐杖起身,才舒眉一笑:“太子回来了。”   李铉行礼,缓声道:“见过皇祖母。”   春风说:“见过皇祖母。”   太后左侧,立着一位着海棠妆花缎宫装的女人,四十多岁依然容颜明丽,只拧着眉。   李铉:“母后。”   春风:“母后。”   听春风这么唤她,皇后眉间更紧了。   太后的右侧,则是一个穿着藏蓝道袍的道士,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便有几分像太子,只是蓄了及胸口飘飘长须。   他没有多看太子一眼,只盯着春风,一言不发。   李铉:“父皇。”   清软的声音黏着自己:“父皇。”   李铉侧身低头,看向身后不知何时多出的小尾巴。   察觉他的目光,小尾巴仰起脖颈,面庞莹润,明眸蕴着一泓清泉,唇上朱红有如一粒饱满的红宝珠。   今日她一口都没偷吃。   许是片刻的沉默,让她误会了什么,她垂下密而长的睫羽,朝他福身,乖乖道:“皇兄。”   作者有话说:   ----------------------   春风:看我装乖骗他们一波大   ——   注:杨公碑化用羊公碑,羊公碑,又名堕泪碑,岘山碑,位于湖北襄阳岘山,系西晋百姓为纪念政治家羊祜所立。 第五章 太好玩啦。   太后对春风招招手:“孩子,过来。”   春风见李铉颔首,小步走到太后跟前。   太后的眸底有岁月沉淀的浑浊,却暗藏锐利,仿佛能一眼看透她。   春风迎上她目光。   还好她算不上光明磊落,但问心无愧,没什么怕被人看透的。   太后眉宇柔和些许,抬手轻抚摸她脸颊,问:“这些年怎么过的?”   春风老实说了。   关于她所有消息,宫内几个主子早已知情,只皇帝听春风叙述平淡,仿若早已习惯,他不由心生亏欠。   等不及太后再问,他叫.春风过去:“玉宁,到朕这儿来。”   皇帝仔细辨认她的五官,似乎在通过她的脸看谁,须臾他眼底颤抖,低吟:“是有几分肖似妙儿……”   春风:“……”这也能看出相似吗。   不过春风不知道的是,皇帝一意孤行,先射箭后画靶,再不像的人都能瞧出相似。   何况春风生得好,从容颜上找不出疑点。   看完一场“感人至深”的骨肉相认场面,皇后方与太后说:“母后,宫务繁多,妾还得挑选公主的教习嬷嬷,先行告退。”   太后明白她忍到极致了,道:“你且去,”又对李铉说,“铉儿才回宫,也去歇息休整吧。”   李铉应了一声。   他与皇后离开寿阳宫,皇帝自也带春风告辞,去瞧故人的寝宫。   寿阳宫的热闹散了,只余淡了的沉香味,明远扶着太后坐到寿桃纹榻上,细心收好拐杖。   太后问:“你觉得这女孩如何?”   明远笑道:“太子殿下找回她后就踏上归程,路上也没个教习嬷嬷,她尚未学规矩,能不露怯已是极好。”   太后:“此女着实落落大方……你看她,像玉宁吗?”   明远跪坐,替太后捏小腿,说:“公主容颜无可挑剔,丢失时候太小,况且遭遇战乱,忘了年幼的事是寻常,再者菩萨玉佩是她的……”   太后终于嗤嗤笑了下:“你个滑头,你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她挑明:“那孩子有没有可能是铉儿找来应付我的?”   明远:“哪能啊,皇室血脉是能随意混淆的么?太子断不会这般行事。”   太后心中仍有疑虑,可也没旁的办法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道:“只有林氏在,才能辨别是不是她女儿吧。”   提到林贵妃,明远轻捶着腿不敢接话,太后也陷入了回忆。   林贵妃自缢的白绫是太后赏的。   当年,那女人满面憔悴,朝她拜了又拜,道:“妾愿以性命平息众将怒火,只盼换回女儿一命。”   “太后娘娘千金一诺,妾信重娘娘,必不辜负妾。”   可玉宁公主还是丢了。   太后盯着空中一点,无力地合上眼眸。   …   李铉和皇后出了寿阳宫,前者去东宫,后者往兴宁宫。   太后让李铉歇息,只是他出巡半年,大事急事纵然能书信处理,积累了的公务却也不少。   他垂眸,一手负身后,另一手缓缓转着佛珠,思索着官员调动。   身旁,皇后声音泛着冷意问:“本宫的信没收到吗?”   李铉指尖动作不停,只说:“不曾。”   皇后皱起眉。   母子二人再无二话,待皇后回到兴宁宫,她揉着额头,想那民间公主。   她不像皇帝一叶障目,在她看来,若说林春风像林贵妃,那也有一丝像她自己,毕竟人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可皇帝甫一见她,眼里藏了多少悔恨,难掩舐犊之情。   仿佛那才是他此生唯一的子嗣。   皇后冷笑,当年林贵妃盛宠,逼得她日日自危,步履维艰,至今想起都心有余悸。   若不是庆盛末年那场战乱,她怕是早已成了废后。   那年盛夏,皇帝与太后携林贵妃前往西山行宫避暑,当年的左相辅佐太子留守长京。   谁都没料到贵妃的兄长,镇守陇右道的虎威将军会发动兵变,携十万大军趁虚而入,直逼长京。   皇帝亲征应战,却节节败退,众将士士气衰竭,皇帝便与太后、贵妃狼狈逃往北方,把她和太子弃在长京。   为布防西山行宫,长京守备空虚,只余五千兵士。   那年太子也才十岁,小少年扛起重担,在箭雨里披坚执锐,亲上城楼鼓舞士气,抵御攻城敌军。   要不是他,江山早改姓了。   这叫皇后怎能不恨林贵妃。   纵然斯人早已成一缕幽魂,皇后仍然深深忌惮着她。   所以,得知林贵妃女儿的下落后,她去信太子,令他莫要把人带回来,徒生事端。   但林春风还是回来了。   皇后紧攥着手,对贴身宫女瑶芝道:“铉儿怎能无视我的信,他心中难道就没有恨?”   瑶芝端来茶,低声说:“娘娘,这是太后的意思,想来太子孝顺,不忍太后病情加重。”   皇后:“也是,他从小被太后养在膝下,对我自是亲近不来。”   瑶芝劝她:“太子刚回宫,娘娘为何不问问他是否累了,若只质问没看信,却不知太子如何想。”   皇后怔了怔:“我……”   她也有后悔,抬手掩着眉眼,沉默不语。   见她动摇,瑶芝趁热打铁,又说:“依奴婢看,太子对林春风似并无厌恶,还亲自带她与娘娘见面……”   “再说,她是太子找回来的,若娘娘为难她,岂不是给太子难看?”   皇后不爱听这些,但“忠言逆耳”,瑶芝并没有说错。   她忍了忍,说:“我知道了。”   不管如何,装也得装个样子出来。   ……   林贵妃的宫殿在皇宫东南方位,五行属木,牌匾上书“玉华宫”,此地敞亮,草木齐整,虽十多年不住人,但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见颓败。   皇帝指着枫树下一架小秋千,对春风说:“小时候你喜欢在那儿玩。”   春风盯得仔细,替林青晓记着了。   皇帝却误会了,笑了几声,道:“你若喜欢,再加个秋千玩耍。”   春风:“唔。”   他便又带着春风回忆往昔,逗留一个时辰,才因修行课业尚未完成,不得不离开。   临走前,皇帝让春风住进玉华宫东侧芙蓉阁,也是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后宫里,比春风年长的两个公主都出宫建府了,其余人养在各自母妃宫里。   春风住这儿也是符合规矩的。   只是,见春风身边只有一个香蕊,皇帝又拨了八个小宫女、四个小太监进芙蓉阁。   一时,冷清的玉华宫充斥谈话声、搬东西声、水声,有了人的气息。   阁中铺满柔软厚实的赤红地衣,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公主慢些跑!”   “公主当心!”   “……”   春风赤脚跑动,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凑到一架红木镶螺钿的多宝格前。   多宝格上摆满奇珍异宝,玉雕、瓷器、香炉应有尽有,她一件件揩过去,越摸眼神儿越放光。   香蕊自侧间出来,道:“公主,水好了。”   里间砌了一方小浴池,出水口雕刻一樽玉兔捣药像,汩汩热水自药碗里冒出来,水面洒满花瓣。   春风深吸一口气,跳进浴池。   香蕊跟进来,只见她捧起花瓣把脸埋了进去,顶着一脸花瓣,问香蕊:“你要不要也泡?”   香蕊不禁笑了,说:“奴婢不泡,只伺候公主沐浴。”   春风荡到浴池岸边趴下,香蕊用巾帕给她擦洗后背。   氤氲在热水汽与花香里,四周陷入短暂的静谧,春风的脚趾一蜷,整个人轻飘飘的。   要不是香蕊轻拍她肩膀,她就要睡着了。   香蕊扶着她:“公主,不能在浴池睡觉。”   春风一动,芙蓉阁上下也动了起来。   小宫女蕙儿拿云绸里衣披春风肩上,另一个宫女芬儿捧着一只大雁叼鱼的小铜炉,为她熏一头乌发。   大雁镶嵌着上好的南海紫珍珠当眼珠子,紫珍珠温润,颇有神韵。   春风偷偷抠了一下,没抠下来。   很快,香蕊捧来一罐百花香肤油,指腹沾一点抹在春风柔润的肌肤上。   闻着轻盈的花香,她禁不住一直打呵欠。   终于到了床上,香蕊仔细给春风掖被子,落下鹅黄色纱帐。   春风迷迷糊糊想,当公主真好玩。   临睡前,她记起香蕊说过贵妃已经去世了,她双手合十,心里念到:贵妃娘娘,我和你女儿好得不得了,求娘娘有空保佑一下我。   又想:算了,还是保佑你女儿吧,也不知道她跑去哪,在外面有没有热水沐浴……   ……   或许被褥太舒适,春风上一刻还在和贵妃娘娘唠嗑,下一刻,就被香蕊叫醒了。   天色浮出鱼肚白,清晨含着寒意,宫中上下却早已忙碌开来。   春风坐在妆台前,小宫女蕙儿给她梳头。   她素日是个手巧的,可眼前人乌发浓密光滑如绸缎,她捡一缕,就漏了一缕。   如此两三次后,春风自己拨开耳后的头发,问她:“这样好弄点吗?”   蕙儿大惊,忙也跪下:“奴婢该死!”   春风:“……”   香蕊布置完今日芙蓉阁的大小事,一进屋就见此景。   她叫蕙儿起来,又亲手给春风挽一个惊鹄髻,簪上金筐宝钿花叶头饰,而早膳也摆好了。   薄胎白瓷碗里,装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雪燕羹,桌上依次摆一碟蜜饯桂圆、双色芝麻糕、五香卷、鹅油卷、蟹肉小饺……   春风拿起雕花银箸,夹了块蜜饯桂圆送进嘴里。   香蕊给芬儿使了个眼色,让她把甜口的餐点往前摆。   不多时饭毕,春风捧着一盏香片茶,舒服地喟叹一下。   叹完她后背下意识一挺,却没等到于秀君拍她,嘟囔着叫她别叹气。   她愣神,还是轻轻把气吸回来。   香蕊说:“公主,咱们要去兴庆宫见皇后娘娘,娘娘会拨教习嬷嬷给公主。”   说到教习,春风打迭起精神。   这就是进宫后第二紧要的事了。   只是,她们还没出芙蓉阁,却有几人先造访芙蓉阁。   为首大太监臂弯搭着拂尘,他掐着嗓音,道:“皇上有旨:着嬷嬷洪氏教玉宁公主宫规礼仪。”   洪嬷嬷打大太监身后走出一步,朝春风福了一礼:“奴婢洪氏,见过玉宁公主。”   春风不明白,悄声问香蕊:“不是说是皇后管吗?”   香蕊:“虽说如此……”   约摸是皇帝怕皇后为难春风,自作主张拨了教习嬷嬷来。   春风想了想,她家里是于秀君主事,每回林大田越过于秀君“先斩后奏”,都没落得好下场。   比如这次,林大田给邻居当保人,就是瞒着于秀君干的。   她说:“我们去找皇后吧。”   …   兴庆宫。   “噼里啪啦”青瓷砸落地面,碎了一地,桌上备好的红豆糯米糕也都被扫到地上。   皇后摔了东西,脸色煞白。   瑶芝这回不敢劝皇后了,她也替皇后委屈,眼中含泪:“娘娘息怒……”   自家娘娘心中再有芥蒂,那也是对皇帝和林贵妃。   对林春风,娘娘虽是不喜,却还没想使什么手段。   可皇帝越过她拨教习嬷嬷给林春风,无异于告诉六宫,她是那等心思狭窄、工于心计的毒妇,必会百般为难公主。   多年夫妻,皇帝却是最懂得如何叫皇后难堪。   兴庆宫上下无人敢大喘息。   好一会儿,皇后稍稍平复思绪。   她看向满地狼藉,摆摆手:“来人,收拾掉吧。”   话音刚落,外头匆匆进来一个小太监,禀报:“皇后娘娘,玉宁公主求见。”   作者有话说:   ----------------------   ——   皇后belike:打开猫罐头,蹲在旁边等喵喵,然后发现喵喵被皇帝抱走 第六章 实心眼。   …   玉华宫在东南方位,兴宁宫却坐落于西北。   春风一路“跋涉”,好容易看到兴宁宫的牌匾,她呼出一口气。   香蕊拿手帕给她擦汗,请兴宁宫门口小太监通禀,小太监飞奔而走。   不多时,一个大宫女提裙疾步走来。   她和明远一个年纪,给春风的感觉是一样的,怪可靠的。   香蕊没想到是她亲迎,讶然唤她:“瑶芝姑姑。”   瑶芝给春风行礼,满脸盈笑,说:“公主快请进。”   她目光太热切诚恳,让春风有点怀疑。   好在等她见到皇后,女人与昨日一样对她态度不冷不热,春风安心了。   皇后手指轻敲案几,问她:“皇上已指了教习嬷嬷给你,你来这做什么?”   春风说:“因为母后也说要挑选嬷嬷。”   皇后顿了顿,昨天那句话是应付场面,顺嘴一提,却被春风记住了。   瑶芝问春风:“公主如何想?”   春风:“若母后也给我选一个,我怕两个嬷嬷抢着教我。”   瑶芝笑了,转向皇后道:“娘娘,公主此言有理。”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瑶芝说:“宣洪嬷嬷来兴宁宫磕个头。”   瑶芝道:“是。”   遂命人把洪嬷嬷叫来见皇后,皇后又说了两句场面话,命洪嬷嬷务必上心,面上她也成了皇后指派的教习。   送走春风和洪嬷嬷几人时,瑶芝有些恍惚,此事竟有如此中正平和的结果。   既全了帝后面子,又不叫玉宁公主自己难做。   回头,瑶芝与皇后说:“公主在宫外长大,行事却是坦率。”   皇后揉着额头,轻哂:“她误打误撞,你不必抬举。”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瑶芝且收了话头。   ……   …   洪嬷嬷是宫里老资历,先帝在时曾在御前掌茶,后来因腿脚不便,退回后宫出任教习。   宫中皆知帝后不和,她虽是皇帝指给春风的,却不想与皇后作对。   毕竟天下迟早是太子的,皇后是太子生母,若触怒皇后,将来龙驭宾天,太子登基,等着她的没有好果子。   所以,早上皇帝身边的康公公让她教玉宁公主,她不太情愿。   可主子要斗法,她也躲不过。   意外的是,不需点拨,那民间公主竟自己去兴宁宫。   彼时洪嬷嬷心内就笑开了花,果然,兴宁宫顺着台阶下,可谓风平浪静。   因这遭,她待春风有了十足耐心,掰开讲宫规,其中易错处也不藏着掖着。   她示范走路礼仪:“行走时双手不能甩,端于身前,身姿挺拔,步履……”   洪嬷嬷做动作,春风仔细观摩。   所谓规矩也是手脚摆出来的,并非登天的难事,春风想,像精细些的“家务活”。   听洪嬷嬷喋喋不休,她说:“我会了。”   洪嬷嬷惊讶:“公主会了?”   春风捋起袖子:“我走,你看看。”   洪嬷嬷笑着替她放袖子:“公主记着,袖子不可随意卷起。况且你是走路,如何用捋起袖子?”   春风不大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她既把此事当“家务”,干家务习惯了捋袖子,不然要被于秀君说的。   屋内正有说有笑,屋外小太监传:“皇上驾到——”   皇帝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大步走进芙蓉阁。   宫女们跪下,春风也行礼:“父皇。”   他慈爱地扶起春风,面对一众奴仆时,蓦地沉了脸:“是谁唆使公主去兴宁宫的?”   宫人们齐声:“奴婢不敢。”   皇宫虽大,可耳目太多,常常一点动静不消片刻,就传得满宫皆知。   皇帝早就知道早上的事。   春风解释:“是我要去的。”   皇帝缓颊,拍拍春风肩膀,说:“玉宁,人心叵测,你莫要常去兴宁宫,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春风初来乍到,皇帝这么说,她就先应了。   皇帝这才令洪嬷嬷等人起身,抚须笑问:“方才在做什么呢,在外头都听到你们笑声了。”   洪嬷嬷:“回皇上,奴婢在教公主礼仪。”   皇帝:“公主学得如何?”   洪嬷嬷夸:“公主敏而好学,奴婢粗粗一教走路,公主就会了八.九成。”   春风点点头,这有什么难的。   皇帝却不大信,问:“哦?当真学这么快?”   洪嬷嬷:“方才公主正要走走。”   春风这回没捋袖子了,她双手搁好端正仪态,优雅地迈出第一步。   皇帝一边看女儿走路,欣慰点头,又对洪嬷嬷说:“学礼仪难免枯燥,你不得逼着玉宁学。”   洪嬷嬷:“奴婢明白。”   春风迈出第二步。   皇帝:“这走路,公主十日内能学会便不错了。”   洪嬷嬷:“是。”   春风迈出第三步,她可以使唤自己的双脚的,不用十日。   皇帝命康公公给洪嬷嬷腰牌,说:“在玉宁学会规矩前,你每日去内帑挑些好东西,是朕赏给芙蓉阁的。”   洪嬷嬷:“是。”   春风:“……”   第四步,她脚下一转生生踩错地方,皇帝焦急道:“快来人扶住公主。”   春风搭着香蕊的手,好险没“摔倒”。   她形容沮丧:“父皇,我走了几步,就使唤不了自己的脚了。”   见女儿没受伤,皇帝先是松口气,又宽慰她:“不急着学,你慢些,每日都有赏赐。”   春风努力压着嘴角,说:“谢父皇。”   当日,她含泪收下一只暖玉如意。   多宝格上放不下,把它搁在床尾巴,睡觉拿来翘脚丫。   ……   …   东宫。   小半个时辰前,太子于庭院内|射箭,后独自回了屋子,令人不必伺候。   长英揣着袖子在外头和小太监闲聊,偷会儿闲。   自出巡归来,他随李铉结结实实忙了好一阵,总算能歇口气。   长长的宫道里,明远提着一只漆木雕花食盒前来,招呼:“长公公。”   长英赶紧笑:“什么事让姑姑亲自跑一趟。”   明远:“岭南进贡了江珧柱,太后娘娘命我熬成江珧柱银耳枸杞汤,送来太子殿下这。”   …   这时节宫里已经烧起地龙,东宫本该也是,不过李铉严于律己,不喜挥霍,屋内只摆了一个炭盆。   这日灰蒙蒙的,浅淡天光穿透窗户方格,给屋内镀上薄薄的冷意。   明远觉出几分寒凉。   兵器架前,李铉身长玉立,左手托一柄长弓,右手指节修长如玉,捏着绸布抚过长弓。   方才因练弓射箭,他解开了玄色宝相花纹圆领外襟,内襟素白垂领翻出,勾出落拓的线条。   行礼不必赘述,明远搁下食盒,打开卡扣,捧出一只葫芦纹三彩碗,碗内汤汁乳白,冒着热气。   长英伺候李铉濯洗双手,李铉以巾帕擦拭着手,瞥见到食盒内还有一碗汤,问了一句:“还差谁没送。”   明远:“玉华宫的玉宁公主。”   李铉轻抬眉梢。   长英想起这阵子玉华宫静悄悄的,笑问明远:“玉宁公主也该学骑射了吧?可是有趁手的弓箭?”   本朝太.祖马上得天下,风气开放,皇女学骑射皆以精通为目标。   明远说:“前个儿刚听说,玉宁公主到如今还没学好‘走’。”   长英吃惊:“瞧着挺机灵,怎么会学不会?”   明远:“许是悟性不高。”   长英:“实心眼的孩子是这样。”   李铉搁下调羹,长英递茶,他漱了口,重复了三个字:“实心眼?”   长英讪讪,想起春风扮“尸体”。   不过,那回应是林大田和于秀君的主意,那毕竟是个小姑娘呢,能有多少坏心眼。   李铉起身,扣好圆领袍外襟扣子,道:“去玉华宫。”   ……   玉华宫。   洪嬷嬷刚离开,香蕊追上来:“嬷嬷!”   洪嬷嬷停下脚步。   香蕊问:“嬷嬷,公主学礼仪这般慢,什么时候能学好?”   洪嬷嬷心内觉出好笑。   其实自打春风“摔”了后,洪嬷嬷就看出她是学会了,但假装学不会,就是为了每日都有的赏赐。   但皇帝和公主父慈女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洪嬷嬷才不做那扫兴之人。   她笑得意味深长,说:“姑娘不用操心,该会的时候就会了。”   香蕊此时不解其中意,兀自焦虑。   再难的规矩,这么多日也该学会了,偏生春风到现在,还走不了十几步就要摔。   再过一阵子要开坛祭天,春风要是还不会礼仪,如何是好?   她心事重重,撩开毡帘进屋。   屋内暖融融的,摆着灯影戏,一张白色帷幕后,教坊宫人操纵影子,惟妙惟肖地演绎:“我与你不共戴天!”   春风双手撑着脸颊,歪在引枕上,炯炯有神地盯着。   蕙儿剥了一颗葡萄给她,她衔到嘴里,好不快活。   见她这般无忧无虑,香蕊悄悄叹了口气。   怎料春风耳尖一动,目光扫来,道:“不要叹气。”   香蕊勉强一笑:“是。”   春风坐好了,盯着香蕊看了会儿,问:“你这几天不开心,怎么啦?”   香蕊欲言又止,但发觉春风眼里的关切不作假,她小声说:“奴婢只是怕,怕公主学不好礼仪,到时若要面对文武百官……”   说到这,蕙儿和芬儿也不由露出担忧。   春风:“……”   她整日数赏赐,却不知她们担心了多久,只好坦白:“你们别怕,其实我早就会了。”   香蕊惊讶:“什么?”   多说无益,春风干脆抻抻衣摆,站起身。   她褪去一身懒散劲,腰背挺直,迈开的步伐稳重有力,正是她这段时日始终学不会的礼仪。   见香蕊、蕙儿和芬儿面面相觑,春风朝她们眨眨眼,说:“我还能走得快些。”   说着,她走得簌簌,衣袖间自带一阵风。   春风:“还能倒着走。”   便后退着走,还真像模像样。   香蕊一想洪嬷嬷的提醒,恍然大悟,哭笑不得:“公主原来是……”   话音未落,她盯着春风身后的大门口,脸色骤然一变。   春风:“怎么了?”   香蕊方要开口,却似乎被什么阻止了,不得不闭上嘴巴,脸上溢出紧张。   蕙儿、芬儿和教坊的宫人,纷纷放下手中活计跪下。   春风心口一紧,她垂眼看地上。   因要看灯影戏,屋内窗户紧闭,门外光线落在屋内,地面勾出一道很浅的颀长影子。   她缓缓回过头,李铉不知何时站在那的,他长眉入鬓,眼眸深邃,面上不判喜怒。   春风:“皇、皇兄。”   李铉身后,明远低头抿唇,长英用力给春风使眼色,可长英眼睛太小了,春风看不清啥意思。   李铉斜睨长英,长英忙也低头,不敢再动作。   春风收回巴巴盯着长英的目光。   李铉慢条斯理:“练得倒是刻苦?”   春风点头如小鸡啄米:“刻苦,很刻苦。”   李铉:“那怎么学了十日,还学不会?”   春风见还有辩解余地,抬起眼睛偷觑李铉,脚尖轻轻踢了下地面,说:“路不好走,走两步……就想摔。”   李铉薄削的唇角好似轻轻牵了一下,春风暗想,笑了。   笑了总比板着脸好。   下一刻,李铉道:“东宫的路好走。”   春风:“……”   李铉:“去东宫练。”   作者有话说:   ----------------------   李铉:春风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第七章 苦苦的。   明远提着两个空碗回寿阳宫时,已过了申时,比她本该回来的时间晚了好几刻钟。   太后拿着一卷经书,点了点她:“你是愈发会偷懒了。”   明远忙将食盒递给宫女,笑说:“奴婢不敢,只是送汤时遇到了个意外,若娘娘觉着奴婢偷懒,奴婢便不说了。”   太后:“什么意外?快快说了。”   见勾起太后兴趣,明远走近了,一五一十叙述她随太子一行去玉华宫所见所闻。   当时,屋外的小太监要禀报,被太子抬手制止,于是他们无声无息进了芙蓉阁。   明远素来知道皇帝心疼玉宁,却还是被芙蓉阁的奢华吃了一惊。   若说东宫像冷硬的利剑,那芙蓉阁则是柔软的精美香囊。   空中飘着一股馥郁玫瑰香气,地上铺满地衣,家私大气精美,多宝格上塞满珍宝,还有许多宝物,明显是刚赏赐的,还没来得及登记入库,只堆在地上。   明远原先觉得太逾矩,可见到春风后,又觉得似乎合该如此。   屋内昏暗,摆着教坊的灯影戏,灯影戏歇了,中间的少女倒成了那戏中人。   因地龙火热,她着云绸中衣,赤着双足,肩上搭着一片花鸟纹蹙金纱衣,微微侧首,长睫一簇簇落在眼下,侧颜面容白里透红的水嫩,比芙蓉阁外盛放的秋海棠还要娇妍。   如果不是她一会儿疾走,一会儿倒着走,确实不失皇家风范。   不过足以叫旁人发现她学不会是装的。   太后摇头,道:“这孩子耍小心机,偏生叫太子撞见了。太子如何说?”   明远掩唇笑说:“娘娘猜不到的,太子殿下把玉宁叫去东宫,说是之后在东宫学规矩。”   太后果然惊疑:“把人叫去东宫了?”   明远:“是,当场就叫去了。”   虽然太子是嫡是长,但旧年的经历令他积威甚重,加之政务繁忙,自不会多余管宫中之事,尤其是他的皇弟皇妹。   毕竟宫里还有皇帝和皇后,这一项本也不该落到他身上。   明远私心里认为,太子应是没有生玉宁的气,不然还把人拎去东宫,岂不是碍眼?   只不过,太子的心思实非能揣测,她不敢妄下论断。   太后思索片刻,说:“前面我还怀疑玉宁这孩子,是不是铉儿找来糊弄我的。目下看,铉儿既然上心,应当不是那样。”   明远附和:“便说太子殿下不会那么做了。”   太后:“皇上若太宠着玉宁,只怕坏了她性子,太子管管也好。”   “不过,公主装不会礼仪这事,也不能传得阖宫都是,让公主难看,你去芙蓉阁敲打一下,知情的宫人若胆敢议论,罚俸三月,杖十下。”   明远笑说:“娘娘,太子当时就下令,若有外传者,罚俸半年,杖二十。”   ……   李铉一言九鼎,他让春风去东宫,宫人们半点不敢耽搁,很快给春风换了衣裳,套了鞋子。   春风就这样稀里糊涂,离开了犹带香气的芙蓉阁,和香蕊踏上前往东宫的路。   她心里没底,小声问香蕊:“好香蕊,你跟我说说你老家怎么样。”   香蕊以前是东宫的,说是“老家”也没错。   香蕊小声:“东宫规矩分明,太子宽厚……”   春风纠正:“不宽厚,是‘窄薄’。”   香蕊示意前面的太子,让春风小声点。   春风捂了嘴。   现在看来,李铉分明是阴险狡诈,不然怎么暗地里在芙蓉阁外看她走路,揭穿了她的妙计。   而且,她三个月月俸还没罚完呢。   重重因素叠加,春风还真有点惧他了。   玉华宫和东宫都在东,走了没一会儿,春风耷拉着脑袋进了东宫,才发觉在芙蓉阁看到的楼宇是东宫。   先前她还以为那是宫门口的阙楼。   瞄着殿内多宝格、博古架上的砚台、匕首,墙上挂着字画,春风愈发失望,只觉灰扑扑的,半点没芙蓉阁好。   便是茶水,都是苦苦的。   春风吃了一口茶,皱起一张小脸。   长英请示上首李铉:“殿下,是否要宣洪嬷嬷……”   春风想到温柔的洪嬷嬷,悄悄松口气。   李铉:“不必,宣黄嬷嬷。”   春风:“……”   黄嬷嬷从前教过长公主、二公主,性格严肃,不苟言笑,从她一张脸拉得几里长,可见一斑。   此时,春风与她二人待在东宫侧殿,香蕊被支走。   黄嬷嬷手里拿着一柄两指宽的旧戒尺,道:“奴婢参见公主。”   春风没上过学堂,指着戒尺问:“这是什么?”   黄嬷嬷:“这是先帝赐奴婢的戒尺,先帝曾对奴婢说:若主子有哪里做得不好,当以戒尺训斥。”   春风明白了,这是斩她的“尚方宝剑”。   灯影戏都演了,钦差大臣拿了此剑就为所欲为。   她心里凉了一大截。   好在此时,康公公到来,步履匆匆,春风赶紧挪到门口,只看康公公先进了正殿,没一会儿出来,却不找她。   难道不是来救她的吗?   她忙也追出去:“康公公!”   康公公一愣,笑眯眯道:“奴婢见过玉宁公主。”   春风捉住这棵救命稻草,小声说:“你快和父皇说,我被捉来东宫。”更小声,“那黄嬷嬷有尚方戒尺!”   康公公见小公主惶惶,不由心疼,还是狠心撇开目光,说:“回公主,皇上要闭关七日。七日内不得与外界接触,否则坏了修道大业。”   春风:“?”   她哪里知道,救命稻草自己也泥菩萨过河。   李铉已让长英去查内帑。   虽说皇帝有些私产是应该,但这些年皇帝失权,四处搜罗好东西也不容易,全赖宫外有些手段的世家。   东宫此举颇有威慑之意。   及至此,春风隐隐约约察觉出,这个皇宫里说话真正管用的,好像是太子。   她眼睁睁看着康公公溜了,再一回头,黄嬷嬷站在门口,掂量着戒尺,冷冷说:“公主,请。”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春风定下心,与黄嬷嬷说:“我可以学好规矩,你不要拿戒尺吓我。”   黄嬷嬷皱眉:“公主不服戒尺?”   想到自己求救无门,春风也起了气性,嘀咕:“我爹娘都没打过我。”   黄嬷嬷只用戒尺“嘭”地一声敲打桌子:“公主慎言,不能把民间的习惯带回宫里,该用‘父皇、母后’。”   春风怔住,好一会儿说不出话。   她无法辩解,她说的“爹娘”是林大田和于秀君。   可他们连名字不能在这皇宫出现,何况是人。   …   不用两日,春风就学会了全部礼仪。   黄嬷嬷那根戒尺也没动过,但搁在案上威慑力很足。   她原以为春风是冥顽不灵的,才会把规矩学成这样。   但真的教起来,她才知道,她的老姐妹洪嬷嬷为何对这孩子赞不绝口。   一个聪敏的学生,能让师父省太多心。   这日下午,黄嬷嬷也没有旁的要教了,只再叮嘱春风一句:“公主若平时回了寝宫,关起门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在外,还是要循着礼仪,不可污了皇家体面。”   春风端坐,说:“是。”   黄嬷嬷想起洪嬷嬷说过,公主生性活泼爱笑,不爱别人跪她,更不喜欢随便使唤人。   只是这两日,春风没有笑过,好似在与谁犟劲。   又见外面日光金灿灿,黄嬷嬷道:“今日尚早,公主不妨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春风:“皇兄宫里,我不敢随便走走。”   黄嬷嬷道:“太子不在东宫。”   春风:“那我要去。”   她对东宫其实很好奇,就是怕遇到李铉,听闻他不在,明媚的眉宇间不由活泼了几分。   李铉不在,她就自在。   东宫也有一方很大的庭院,本该花木扶疏,却因时节凋零了好一些。   她同香蕊四处逛,在院里遇到一块大石碑。   它上面的缺角让春风很熟悉,走近看,果然是那块和她一起来皇宫的“杨公碑”。   当时来皇宫路上,林大田听说杨公碑是“好官碑”,很有名也很贵,便说:“咱们往上面刻个字,是不是可以留名到后世?”   于秀君听罢,笑说:“那就刻春儿的名字。”   林大田:“春上面是两横还是三横来着……”   于秀君:“哎呀,春儿将来是公主,肯定就会写了,然后教我们写。”   “……”   春风眼前倏地模糊,眼泪如断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掉。   她趴在石碑上,肩膀耸动,哭了起来:“……我好想你们啊!”   香蕊手足无措,也红了眼眶:“公主!别哭呀,有什么委屈,你同我说……”   春风只顾着哭,不时嘟囔思念之情。   石碑冷冰冰,更令人难受。   荣华富贵好像也就这样了,她只想钻到于秀君怀里撒娇。   …   “呜呜呜……”   “我好想他们。”   “呜呜……嗝呜呜……”   秋风拾起女孩沙哑的倾诉,飘进人的耳廓里,软软的,痒痒的。   李铉站在廊下,望着风的来处,抚平被风吹皱的袖口。   长英和几个太监不敢出声,今日事务少,他们提前回东宫,却遇到了公主在哭,不知如何是好。   长英也琢磨不出个章程。   从来没人敢在东宫这般哭诉,虽不见人影,光是那令人不忍的哭声,就要把东宫的墙给哭倒了。   他正犹豫,须臾,只见李铉闭了闭眼,低声吩咐一句。   长英听罢,惊讶地抬头看了眼李铉,又低头:“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   这日春风回到芙蓉阁,眼尾鼻尖都是红的,情绪也不高,恹恹的。   蕙儿担心:“莫不是黄嬷嬷用戒尺打了公主?”   芬儿气得攥住了手:“她敢!公主可是金枝玉叶!”   香蕊心情也低落,同小宫女们说:“嘘,别再提了,让公主一人安静安静吧。”   吃过晚饭,春风也不看灯影戏,只回床上躺着。   她打定主意,今晚要伤心一整晚。   蕙儿一直试着逗她:“公主,快来瞧瞧,这个琉璃灯会自己转。”   “还有这个玉兔。”   “……”   拿好东西逗不动,香蕊想到一样,赶紧说:“天方人带来一批橐驼,驼乳已经送到了宫里,早晨咱们宫里也得了一些。”注*   “那驼乳很香,丝滑可口,有些咸又甜,有种无法言喻的甜美。”   春风听着听着,耳朵自己竖起来,身体自己坐起来。   嘴巴也自己问:“是什么样的?”   香蕊几人一喜,立时着人去煮了一碗酽酽的驼乳,盛在玉碗里端上来。   春风抽抽鼻子,觉得又被香蕊骗了,这玩意有点腥。   但说不定吃起来不一样。   她捧着碗才要吃,只听外头小太监跑进来,道:“公主,林大人和于氏来了!”   春风疑惑:“谁是林大人和于氏?”   不待旁人回答,于秀君已迫不及待跑进芙蓉阁,欢喜道:“春儿!”   春风顿时睁大眼眸,如乳燕投林,飞扑过去:“娘!”   作者有话说:   ----------------------   橐驼:就是骆驼   ——   本章春风: 第八章 又入虎口。   就是这只“乳燕”险些撞翻于秀君。   于秀君下盘不稳,后退好几步,还好林大田在身后,撑住母女俩。   见到亲爹,春风又哽咽:“爹……”   带于秀君和林大田来的,是东宫一个太监。   察觉香蕊几人被此情景镇住,那太监掐着嗓音,做主:“香蕊,主子要说话,还不快带人退下。”   香蕊:“是。”   便与蕙儿、芬儿几人离开屋子,那太监最后走的,顺手掩门。   屋内只剩林家三口人。   于秀君红了眼眶,抚摸春风柔嫩的脸:“来,让娘看看,你瘦了没有……呃,胖了。”   春风揽住于秀君的腰:“娘也胖了。”   林大田笑了,被于秀君扇打一下。   不过倒也不是真胖,他们先前一家出来逃难,都饿瘦不少,如今胖了,说明生活向好。   春风问他们怎么进宫,于秀君解释:“就是我们之前撞的那个贵人……”   春风:“长英。”   于秀君:“是他。长英大人前几日找我们,说是明日让我们进来,不知为何,方才匆匆叫人来接我们进宫。”   “我是没想到,他是个这么好的人。”   春风有些感动,说:“他对我真好,”暗暗攥拳,“我会记得他的恩情。”   她又问父母在宫外过得如何。   前头长英说过,会把林大田于秀君安排在长京,但怎么变成“林大人”,着实令人好奇。   于秀君说:“让你爹自己说。”   林大田挠头笑,说:“我如今在那个太扑寺……不对,叫太仆寺,当一个官。足足有八品呢!”   县令也才七品,出任县令的,不是门阀世家的子孙,就是走举业的读书人。   虽然长京官员遍地走,但能捞到这么个八品官,对林大田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林大田:“况且人人都知道我是公主养父,什么事都不麻烦我干,我乐得日日偷闲呢!”   春风:“太好了!”   于秀君插话:“我们如今住在大通坊,宫里还拨了两个侍卫,又高又壮的,我们出行,他们还护送哩。”   春风:“更好了!”   虽然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被孤立和监视。   但衣着和精神不骗人,于秀君和林大田过得比逃债时好,暂时蒙蔽了人的感知。   一家人有说不完的话,不知不觉说了一刻钟。   于秀君这才分出注意力,观察芙蓉阁,很快嘴巴张成圆形:“这么多宝贝啊。”   林大田观察:“咱家春儿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春风噘噘嘴,想说太子的坏,又想到长英对自己好,便作罢。   有这么多宝物,她自然想送一些给父母。   可它们已登记在册,听说带出去很麻烦,何况有御制的印子,卖都卖不掉。   太贵重的不能拿,只能挑着巧的。   她从多宝格里抱出一只大雁叼鱼铜炉。   这阵子,经过她的不懈努力,大雁的一只眼珠子很松,此时轻轻一拨,就成功抠下来。   春风心里嘀咕:“林青晓,我跟你借点东西,就是告诉你一声,但以后不会还你的。”   她便把那紫珍珠递给于秀君:“娘,这是好东西,你和爹拿去用。”   于秀君欣慰又担心:“但少了个眼珠子,会不会不吉利……”   春风:“没事,又不是林青晓少了眼珠子。”   林大田却欲言又止。   他一咬牙,拿出一封信给春风:“我那日在衙门里,有一个脸生的人塞了这个东西给我,你看看是不是青晓的。”   于秀君跳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林大田:“我怕你撕了嘛。”   那封信上,画了一个圆嘟嘟的小猪头,春风一眼认出就是林青晓画的。   于秀君心里还气林青晓,给了林大田几下:“你还敢收那小子的东西,就不怕又被坑了吗!”   林大田躲着:“这不是想到……”   想到菩萨玉佩本来是林青晓的,他怕有变动,不敢藏着信。   春风却不惊不慌,甚至很兴奋。   她立刻拆信,说:“说不定她也来长京了……”   于秀君见女儿对林青晓“念念不忘”,只好忍着气,过来看信。   一家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   又面面相觑。   没凑出信里内容,倒是凑出三双未被知识污浊过的眼睛。   ……   于秀君和林大田不能久待,到了时辰,在宫门落钥前,便被接出皇宫。   春风再不舍,也满足了。   只有老天知道,她在想见父母时就能见到,是何等幸福,幸福到她又能愉快地享受荣华富贵。   待她洗漱完,蕙儿捧出香炉,看到少了一个眼睛的大雁,满地找紫珍珠。   香蕊:“看看是不是掉在屏风角落。”   蕙儿:“我方才瞧过了……”   芬儿给春风指甲涂凤仙花汁,听到蕙儿到处找紫珍珠,春风尾指心虚一抖,小声说:“没事,就当它掉了。”   为防止她们追问,她举起手张开五指,问香蕊:“好看吗?”   香蕊笑说:“好看,公主的手指真漂亮。”   春风:“你也涂。”   香蕊:“奴婢不敢。”   春风指指蕙儿:“那蕙儿涂。”   蕙儿赶紧躲到香蕊身后。   因春风不复先前沮丧,芙蓉阁上下又充斥阵阵笑声。   临睡前,香蕊照常给春风放帘子,春风躺在床上,扯住香蕊衣角。   香蕊:“公主这是……”   春风掩着唇,气音问:“香蕊,你识字吗?”   香蕊配合她小小声回:“认识的。”   春风一喜,只听香蕊说:“奴婢从前在东宫服侍,便认识了不少字。”   提到东宫,春风心生警惕,要是林青晓在信里和她商量了真假公主,被香蕊知道,东宫不就知道了?   她好不容易才学会礼仪,逃出东宫,就怕又出什么事。   见她沉思不语,香蕊问:“公主?”   春风把被子拉到下颌处,闭上眼睛:“没事,你去睡吧。”   看来只能自己认字了。   …   兴宁宫。   皇后听说春风愚笨不灵通,总是学不会礼仪,她本来也想插手,没想到太子先了一步。   当时瑶芝就说:“公主怕是要吃苦头。”   皇后不置可否。   这些年,她和太子愈发疏远,太子的皇弟皇妹对东宫更是心存敬畏,被太子这样“教导”,是想也不敢想的。   她自不像寿阳宫太后那般,认为太子对民间公主“上心”,反倒觉得是“打压”。   她想,洪嬷嬷在兴宁宫过了明路,春风是自己名义上的女儿,该管还是管。   于是第三日,她就打算不管春风学得如何,都把人捎到兴宁宫。   省得在东宫受罪。   意外的是,春风只用两日,就学完行止章程,再不用被扣在东宫。   瑶芝问黄嬷嬷:“公主当真学好了?”   黄嬷嬷:“奴婢不敢托大,公主大抵全学好了,若娘娘尚有疑虑,可宣公主前来。”   皇后:“知道了,你下去吧。”   思及除了皇宫礼仪,皇室子女还得学许多东西,她命人去宣春风。   不一会儿,春风翩翩而至,果然行止端庄,挑不出大差错。   只是,她眉眼笑意款款,朱唇轻翘,一张如花似玉的脸上,似乎荡漾着甜甜的蜜糖水,十分喜庆可人。   瑶芝见她,似被分了口蜜糖水,笑问:“公主笑什么呢?”   春风总不好开口就说:因为不用去东宫,所以去哪都很开心。   她选择了句意思差不离的:“来见母后,所以开心。”   皇后刚去净手,方要进屋子,听得这句动作一顿,暗想,油嘴滑舌。   可春风见着她,脸上笑意不减,反而更甚,还软软叫了声:“母后。”   皇后粗了蹙眉,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只说:“坐吧。”   瑶芝看茶,桌上摆了一碟红豆糯米糕,糕点压出梅花形,中间的花蕊填了晶莹的红豆沙,雕出花瓣。   春风拿起糯米糕,吃一口就看一眼手上的糕点。   皇后本是想问她礼仪的,到嘴边成了别句:“不好吃吗?”   春风:“好吃,就是太好看了。”   皇后:“你还点评上了。”   春风眼眸一转,说:“礼仪没有说不能点评。”   皇后嘴角动了动,瑶芝则低头轻笑。   这时,宜妃带着纯淑公主前来请安。   纯淑公主着百花穿蝶齐胸襦裙,她只比春风小一岁,脸蛋圆鼻头也圆,看着很和气。   不知是不是春风先入为主,她觉得纯淑三分像林青晓。   纯淑叫春风:“皇姐。”   春风不太习惯,低头笑了下,唤她妹妹。   她一直知道林青晓还有“兄弟姐妹”,只是她没碰上,却不知往后会碰到多少。   皇后和宜妃寒暄两句,又问纯淑的课业。   随后,皇后对春风说:“你接下来得学诗书和骑射,要先学哪个?”   春风的心神险些被“骑射”两个字勾走。   她很快回过神,为了那封信,只说:“母后,我还是学‘读书’吧。”   皇后点点头,说:“正好,纯淑等等要去崇文馆,你也一道去。”   请安后,宜妃回宫,春风和纯淑自往崇文馆去。   兴宁宫里,春风位置的那碟红豆糯米糕,五块被吃了四块。   瑶芝收盘子时,观察了一下,小公主还把剩下的一块挪到盘子中央,免得在边缘怪可怜的。   她好笑摇头:“这玉宁公主,是个爱吃甜的。”   皇后淡淡瞥了那桌面一眼。   其实,皇子皇女来兴宁宫请安,都是喝一口茶便走,譬如纯淑位置的糕点,就一口没动过。   瑶芝有可惜,可她更不可能劝皇后去亲近皇帝的孩子。   皇后也暗想,没想到第一个在她宫里吃得肆无忌惮的,是林贵妃的女儿。   她脱口而出:“她不像林妙儿。”   林妙儿那么精明可恨,生不出林春风这般软乎乎的女儿。   …   春风打了个喷嚏。   她眼角余光发现纯淑在打量自己,直接问:“你看我做什么?”   纯淑说:“皇姐,你是不是很大胆啊。”   春风:“有吗?”   纯淑:“你敢去皇兄那学规矩,我们没人敢去的。”   春风支支吾吾,她其实也很不情愿。   但看清纯淑眼底的钦佩,她又有点得意,说:“这有什么,我还逛了东宫的庭院呢。”   纯淑更佩服了:“那里我们更不敢去了。皇兄对你一定很好吧?”   春风:“……哪里哪里。”   到底是同龄女孩,两人没一会儿就聊开了。   等春风反应过来时,她们已经快到东宫。   她停下脚步,以为走错了,赶紧说:“咱们要去的是崇文馆。”   纯淑:“崇文馆隶属东宫,就在东宫配殿啊。”   春风:“……”才出虎口,又入虎口!   作者有话说:   ----------------------   春风:我不要去东宫啊啊啊!   李铉:东宫改名西宫,你来的就不是东宫,是西宫。   春风: 第九章 鲜艳,明亮。   …   崇文馆始设于东宫,太子却早已无须去崇文馆,为免搅扰东宫,东配殿和东宫有一道门。   纯淑指着那道门钉红木大门,小声说:“这道门我从没见它打开过。”   皇室子女都从侧门进出,也就是崇文馆虽在东宫,但谁也不敢踏足东宫的地盘。   也算两不相干。   弄明白这一点,春风把心放回肚子。   崇文馆里栽着银杏,树叶金黄,偶有飘零,枝头栖息几只小肥鸟,春风路过时,它们正叽叽喳喳和她玩笑。   她眯眼数麻雀的圆屁股。   长英从侧门进来,纯淑见他便收敛了动作,春风倒是倍觉亲切,唤他:“长公公!”   长英行过礼,笑说:“才接了兴宁宫的话,玉宁公主就来了,公主请和奴婢过来。”   春风看向纯淑,纯淑早已明白长英用意,说:“皇姐恐怕要从头开始学,和我学的不一样。”   长英:“正是如此。”   春风想也是,又问长英:“那我学什么?”   长英把春风带到配殿隔间。   隔间内坐着一群半大小孩,也都是启蒙的年纪。   她步伐有些犹豫,她最不喜欢和小孩玩。   长英以为她面子过不去,就说:“公主先启蒙,不用几个月,便也可以换个老师了。”   春风:“唔。”   长英又叫来了学官,吩咐好好照顾公主,莫要怠慢。   这位学官早早听说玉宁公主,若只是皇帝疼宠公主,他定会拿出读书人的清高,来一句“孔孟面前无高低贵贱”。   可这是太子身边的长英,那就不一样了。   学官脑筋转得极快:“臣明白,劳公公提点。”   春风的席位被安排在最后。   同窗都是宗室子弟,衣裳华贵,还有的身边带着伴读,春风最大比他们大十岁,最小的也大六岁。   他们有的好奇看了春风一眼,有的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春风懒得和小孩眉来眼去,翻开桌上一本书,仔细观察里面的字。   看到有和林青晓信里重叠的,她圈起来,打算问学官。   这时,“哗啦”一声,一只麻雀翅膀扑棱,从窗外闯进屋内,众人惊惶躲鸟:   “世子小心!”   “哪来的鸟啊,侍卫,侍卫!”   “……”   小孩们却感到兴奋:“是鸟!”   “小鸟小鸟!”   两个侍卫东扑西捉,可那鸟儿何等灵活,躲过所有动作,眼看小孩愈发兴奋,学官叫侍卫:“把它打下来!”   打下来就死了。   有些小孩觉得太残忍,忍不住低头。   便是这时,角落传来一阵清越的啁啾声,一群视线顺着麻雀,麻雀则冲着这“鸟鸣”,稳稳停在一只素白涂蔻丹的手上。   春风轻捏住鸟身,拿到窗外松开手,鸟儿一下飞远了。   她拍拍手,回过身,鄙夷地看学官。   而一群小豆丁看着她,眼神放光:“哇——”   ……   墨蓝的天幕里,月亮西堕,枝头鸟雀鸣叫声清脆,却愈衬出清冷。   太子醒了,东宫上下立时井然有序地动起来。   长英呼出一口白气,端过小太监手里的铜盆,说:“你去叫膳房把粥换成碧玉羹。”   小太监:“是。”   长英接过铜盆,穿过毡帘进屋。   他算算时辰,尚未及寅时,太子应是半夜头疼便睡不着了。   太子这病可以追究到十二年前,庆盛之乱之始。   当年皇帝弃守长京,把皇后和太子丢在皇城,十来岁的小少年监国守城。   本来军心涣散,守城士兵几乎快崩溃,是他重整士气,才能撑到援军到来。   只是长英一直记得,那年太子有次在城楼里小憩,忽的惊醒。   他撑着额头,目光幽幽,问:“长英,城破了吗?”   之后这么多年,不论如何进药,太子半夜头疼的毛病一直不见好转。   长英无声叹口气,搁下铜盆。   李铉披着衣裳,神色倒是不见倦怠,只俊眉微凝,他接过温热的手帕擦脸,张开手,几个太监捧来发冠、朝服、蹀躞带、鞋履,轻手轻脚替他换上。   走出里间,早膳也已摆上。   他扫了眼桌面,只吃两口碧玉羹便搁下,命人拿来公务。   今日是朔日,有大朝会。   待天色渐渐亮了,朝臣陆续进入紫宸殿站好,上首龙椅空荡荡的,龙椅的东面多加一把椅子。   这椅子加了七年有余。   李铉便坐在那把椅子上。   大朝会上,官员旁的唇枪舌战暂按下不提,倒是一事惹得争议不断:   今年河东遭灾,官员赈灾不力,太子出巡撸下好一批官员,其中,州府王刺史挪用赈灾款,按律例就算不斩首,流刑也避免不了。   但如今,河东举子竟联名替王刺史伸冤。   朝上吵不出个所以然,下朝后,又有与王氏有千丝万缕关系的官员求见。   李铉抚着手腕间的佛珠,说:“让他们都下去。”   长英:“是。”   他让太监去赶人,自己上前煎茶,一边小心翼翼说:“这王家,可真是胆大包天。”   李铉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倒也寻常。”   给王家撑腰的是皇帝,哪怕皇帝如今不上朝,他依然是九五之尊。   长英不敢再提,专心往云纹茶铛里添了一点盐。   忽的,李铉说:“这几日,宫里很安静。”   长英说:“是啊,皇上说是闭关七日,到如今都没出关。”   李铉手指点了点桌案,长英便知道,他不想再听皇帝相关的。   他是个人精,当即换了个话头,笑说:“说起来,玉宁公主近来在好好读书,宫内也安静许多。”   李铉脑海里蓦地掠过一双乌圆清澈的眼眸,水润润的,但深处藏着一抹狡黠。   他端起茶缓缓吃了一口:“在崇文馆?”   长英:“是。”   静默了片刻,长英怕李铉又想突然看看春风在做什么,小公主静悄悄,总怕没好事。   他试图把话引到太后那,说:“自打殿下寻回了公主后,太后也没犯心疾了。”   果然,李铉搁下茶盏,说:“去寿阳宫。”   长英:“是。”   然而李铉迈出东宫,走了好几步,想起什么,他步伐一顿转向崇文馆。   长英一惊,怎么又往崇文馆去了。   ……   阳光西斜,崇文馆刚下学,却依然热闹。   银杏树下设了一副桌椅,春风一抖衣摆翘脚坐下,自有小伴读给她拍拍裙摆褶皱。   她面前排起一群小孩。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一罐凤仙花汁,用一柄小木刷沾花汁,叫最前面的小孩:“手。”   小孩伸出手,说:“玉宁姑姑,我要涂在尾指。”   春风“嗯嗯”两声,敷衍地涂上:“下一位。”   下一个小孩是福王世子,伸出一只小胖手:“我要五个指头!我不信这回小鸟不停在我手上!”   世子伴读眼前黑了又黑:“世子……这太多了。”   世子:“下学前洗掉就好了。”   伴读:“不行啊,一个指甲要十两,世子只有三十两……”   他俩在那争执,春风才不管他们呢,把剩下的汁涂到自己手指上,翘着手指欣赏。   “玉宁姑姑你快些!”   “玉宁姑姑!”   春风晃晃小罐子,已经用完了,她对小孩们说:“我去换一罐。”   她进屋内拿出新的花汁,突然听到一众齐整的脚步声。   她心内猛地一沉,透过窗牖,远处门口来了一群人!   其实她还没看清为首那人模样,只是那身量,那气度,那前呼后拥的势头……   春风反应过来,兔子似的蹿了起来,拉回窗躲在屋子里。   完啦!   她心口跳得很快,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他会来崇文馆。   可她又有点后悔,不知道外头的小孩会不会供出自己。   哎,待在屋内屋外都不好受。   她在窗户前焦急徘徊,发觉外头太安静了,刚刚还有脚步声呢,怎么都消失了。   不得已,她侧着脑袋,把整个耳朵贴窗户上,专心听声音。   …   而屋外,夕阳自内部穿透窗牖,便看一道影子在窗口鬼鬼祟祟。   长英本想出点声,李铉抬了抬手,长英只好吞下声音。   他一个头两个大,心道,小公主诶,奴婢这回有心也无力啊!   李铉也不让旁人来,他缓步上前,两手放在窗户边,顿了顿,下一刻,“刷拉”一下打开窗户。   刹那间,一股香气携着少女扑了出来,“咚”的一下跌进人怀里。   李铉后退一步,一只手下意识扶住她后颈。   她被按在他怀里,双眸惊疑不定,手攥住他胸口的朝服,指甲上湿润的凤仙花汁抹在了他衣裳上,鲜艳,明亮。   她眼神乱飘,赶紧擦那蔻丹。   那抹红晕染更开了。   李铉:“……”   作者有话说:   ----------------------   李铉:养猫记得封窗(不然下次跌别人怀里就麻烦了) 第十章 嘚吧嘚吧。   …   金乌西坠,层云细致地铺在青空上,琉璃瓦红墙内有人进进出出,却几乎没有旁的声音。   高大的银杏树下,李铉坐着一张檀木折枝莲花椅,修长的手指拿着茶盖,一下又一下,拨弄茶盏浮沫。   旁边,崇学馆学官战战兢兢,长英一手持笔,另一只手捧着一卷纸,问面前的小孩:“涂了几次?”   小孩小声:“两次。”   长英记好,旁边侍从捧着一只搁着银钱的盘子,长英数出两锭还给小孩。   小孩捧着银锭,低着头出了崇文馆大门,一见来接自己的奶嬷嬷,“哇”地一声哭了。   春风暗想,哭什么哭,她都没哭呢。   想着,她抽了一下鼻子,却不想这一声,叫一旁李铉搁下茶盏,朝自己睇来。   他的目光似有千钧,逼得她把头压得更低。   打发走最后一个小孩,长英捧着书卷,清清嗓子,低声同李铉说:“太子殿下,一共九十七两。”   李铉眉尾轻轻一压。   这事说来也简单,春风逗了一回鸟雀,惹得小孩们心生向往,遂骗小孩说是手里的蔻丹能吸引鸟雀。   一开始涂一次一两,但看孩子这么好骗,便加至涂一次十两。   要不是这回被撞见,被她骗几百两都是少的。   长英问学官:“大人莫不是糊涂了,竟放任崇文馆里出这种事?”   学官下跪叩首:“臣实在是不知……”   他哪能料到公主会和一群小孩“暗度陈仓”,只在下学后做交易,还让小孩回家前洗得干干净净。   李铉没有理会学官,他起身,走到缩着脑袋的春风跟前。   小骗子细细的贝齿咬着下唇,长睫颤了颤,小声:“皇兄我错了。”   李铉阅人无数,一眼看出她嘴上在认错,心里却不服气。   他缓缓捻过腕间一粒紫檀佛珠,问:“哪里错了?”   果然,她想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怎么回。   香蕊跟在春风身边,急得满头大汗,忙也跪下,想替春风说话,只李铉眼风冷冷一扫,吓得香蕊不敢出声。   春风这时才后怕,按李铉的性子,该不会要罚香蕊、蕙儿她们吧?   她干脆鼓起勇气说:“皇兄不罚我和芙蓉阁的人,我、我就说。”   李铉倒想看看她能分辩出个什么,道:“你说。”   听到不必挨罚,春风一喜,脑子活泛起来,竟是“口若悬河”:“我早说了,逗雀儿得学口哨,可他们学不会,我才说涂蔻丹,他们也信。这是他们自己要信的,不是我故意骗的。”   “再说,我也没骗贫弱者啊,这九十七两对他们来说好少,可我爹……我养父母,就为了一百两,不得不背井离乡……”   她口齿清晰嘚吧嘚吧,银杏树上的鸟儿也啾喳啾喳。   于是她越说越自信,挺起胸脯:“皇兄,我这几天都涂了那么多回,还得哄着小孩,收点钱不冤枉吧?”   要是不是瞥见长英扶额,春风都得把自己吹走了。   意识到不好,她生硬地转了个弯:“当然,我还是有错的,错在……”   错在没有见好就收,早知如此,今日她绝不涂蔻丹,改日再来。   春风:“错在,耽误了读书。”   说到这里,春风有些放松,这一套话怎么都找不出破绽吧?   李铉“嗯”了声,不去揪她话里别的漏洞,只说:“那就看看你的课业。”   春风:“呃,咳咳。”   狗腿子学官早就拿出一沓字帖递给李铉,从字帖背面透出的墨渍,都可以看出字写得得多难看。   春风一颗心又高高提起,她记得自己写得无聊了,还画了个猪头!   万幸,这时候崇文馆外,传来一声:“瑶芝姑娘求见。”   春风只觉天籁,忙也竖起耳朵。   李铉翻动的手势一停,抬眼看向门外:“让她进来。”   瑶芝行礼过后,说:“太子殿下,玉宁公主今晚要去兴宁宫用膳,时辰到了,皇后娘娘还不见公主,便命人来接公主。”   春风:“啊……”   香蕊反应很快:“公主忘了?是有这回事。”   春风恍然:“哦哦,是有。”   长英暗自咋舌,皇后竟然来给春风解围。   崇文馆里陷入沉寂,好一会儿,李铉把那份课业卷起,在手心轻敲了一下,说:“既是母后的意思,去吧。”   春风忍着跳一下的冲动:“皇兄再见!”   她顾不上旁的,裙袂纷飞奔向门口,却察觉到什么。   她回眸,银杏树叶摇曳,夕阳光模糊了身后男人的冷厉,好似没那么可怕。   而身旁瑶芝闪烁的目光令春风更莫名,好像自己双颊被她的目光隔空揉了一通。   春风指指自己,问瑶芝:“我脸上有什么吗?”   瑶芝笑道:“没有,没有。”   实则瑶芝很兴奋,皇后上次命人来东宫,得是五年前的事了。   因太子婚配,太子直接把皇后身边的老嬷嬷打杀出去,那之后皇后心生怨怼,赌气再没来过东宫。   严格来说,崇文馆到底和东宫不同,但皇后娘娘为叫走春风,打破了这五年的僵持。   有一就有二,如何让瑶芝不喜?   春风心大,瑶芝既然说没有,她也没多想,到了兴宁宫后,她飞扑到皇后身旁,甜甜地叫:“母后,母后!多谢母后相救!”   差一点就黏上来了。   皇后侧身避开她,崇文馆的事还是她碰见福王世子才知晓的。   想到春风又得挨训,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让瑶芝去了崇文馆,便有了方才一幕。   忽视春风忽闪的大眼睛,皇后皱眉,说:“你实在太不像话了!”   春风敏锐察觉,皇后的口吻听起来好像很严重,但比起太子那种平淡,皇后反而好说话。   她就坡下驴,低头:“是,我知道错了。”   皇后想不通,又问:“闹出这回事,你图什么?”   春风手指纠在一起,小声说:“想要有点钱。”   皇后:“就为了钱?”   春风眼巴巴看着皇后:“我被罚俸三个月,没有钱。”   皇后长长舒出一口气,既是为了钱,不过小事一桩,便叫瑶芝:“去库里包个一百两给公主。”   瑶芝愉快地“诶”了一声。   春风瞪大了眼睛,直到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到了眼前。   皇后又训斥春风:“你如今是公主,再不能做出这般不得体的事。”   春风“如沐春风”,频频点头:“我全听母后的,母后对我真好,我会记得母后的恩情的!”   皇后:“……”   她顶多是把她拎到兴宁宫训了两句,这就叫好了?   她抿了下唇,唇角纹路略深。   再看桌边饭菜已经摆好了,春风已经捧着碗吃起东西,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她摇摇头,也令人布菜。   这是许久以来,皇后留人在宫里吃晚膳,饭后,瑶芝还装了一盒子甜食送给春风,又得了几句“谢谢瑶芝姐姐”。   春风走后,皇后不由哼笑一下:“这孩子眼界这么浅,几个钱就把她收买了。将来莫不是哪个男人给她钱,就把她勾走了吧?”   瑶芝在一旁暗笑,皇后似乎没发现,她已经想到“将来”去了。   ……   春风和香蕊捧着一百两银子和一盒好吃的,回芙蓉阁。   这可是过了明路的钱,加之今日虚惊一场,春风手指缝宽,一欢喜就散了二十两给香蕊、蕙儿、芬儿她们。   蕙儿、芬儿听春风说崇文馆的事,实在捏一把汗,听说化险为夷,又笑了起来。   香蕊得了赏钱,却有愁绪,劝春风:“公主,日后在崇文馆可得好好读书,不能再动别的心思了。”   春风说:“不动了,我答应过母后,不能说话不算话,哦,应该说‘出尔反尔’。”   经过这事,她虽然不说“痛定思痛”,至少也心存收敛之意。   当务之急,还是把林青晓的信弄明白。   最好把林青晓弄到宫里当公主,让她自己感受,她大哥有多可怕、多不讲理。   或许是抱了这种心情,这日夜里春风睡着后做了个梦。   梦里,林青晓果然当回真公主。   而她仗势欺人,逼皇宫所有人的手都涂了红艳艳的蔻丹,美滋滋,直到太子眉眼淡淡,他抬起手,按住她的后颈。   春风猛地睁开眼睛。   她摸着自己后脖颈,有点小碎毛,但总觉得那大手仍掌着那片肌肤。   她搓搓后脖颈,此时天色渐亮,香蕊和蕙儿撩开鹅黄床帐:“公主你今日醒这么早?”   春风:“唔。”   她压下那奇怪的感觉,起身洗漱用过早膳,前往崇文馆。   路上她和纯淑碰了个正着。   崇文馆不是芙蓉阁,这回太后也好,李铉也罢,都没有刻意替春风瞒着,因此她昨日的事迹宫里早就知道了。   纯淑:“昨天皇兄来了,你没事吧?”   春风扬起眉眼,得意地说:“好着呢。”   纯淑笑了:“你怎么会想到那么做的?”   春风:“说来话长……”   话音未落,她和纯淑步入崇文馆,只觉得哪里不对,定睛一看,那道连接东宫的侧门正大大敞着!   纯淑很是惊讶:“这个门原来真能打开?”   春风头皮一麻,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守在门口的长英笑眯眯对春风招手:“公主,过来吧啊。”   作者有话说:   ----------------------   春风:今天开始我就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了 第十一章 天赋异禀。   春风不想过去。   但没办法,这扇门就是为她开的,不然怎么不叫别人,光叫她。   她鼓了下脸颊,鞋底蹭着石板路到门钉红木门。   见她不情不愿的,长英暗自好笑,解释一句:“太子让公主来东宫……”   春风:“不用说了,我知道。”   长英:“哦?”   春风沉着脸,也不知是在模仿谁,道:“肯定是怕我在崇文馆无法静心读书,所以不如来东宫,反正东宫安静,适合读书。对不对?”   长英憋不住笑:“公主聪敏,正是如此。”   春风:“……”   哼,说来说去,李铉就是要管她。   虽然也是自己不应该那么做,但做都做了,他就不能像皇帝那样去“闭关”,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吗。   不多时,春风被领到一个殿内,正是她随黄嬷嬷学礼仪的地方。   看着熟悉的布景,她乍然间还有点亲切。   香蕊将书箧放好,束着双手退出去。   东宫分给春风的老师是原先的太子少师,是个白胡须的小老头,姓邹。   他从前负责教导太子,如今古稀之年早已致仕,这次为了子孙前途,来东宫谋了个差事。   此人说话声音洪亮沉稳,一看就是老顽固,不会徇私。   春风这时候倒是怀念起那群小孩了。   果然,这学上得是叫她“如痴如醉”——像痴傻了,像喝醉了。   好在她不当文豪,就为了认字。   她前面在崇文馆已经圈出好些林青晓信件里有的字,这日午时,那老头收拾书本准备去吃饭,春风拿纸去问。   邹先生扫了一眼,说:“这些极为简单,公主不妨自己去藏书阁找,以温故而知新。”   春风怀疑他赶着去吃午饭。   她自己不急,今日香蕊带了好些甜糕,她吃得嘴里发腻,不太想吃午饭。   于是她和香蕊去找藏书阁。   她在东宫没多少熟人,长英是一个,另一个就是当初带于秀君、林大田来芙蓉阁的太监,名唤尽云。   长英不在,春风叫住尽云,提出自己要去书阁。   尽云面上犹豫,道:“书阁并非能寻常进出之地。须得通禀太子殿下。”   春风轻哼一声:“那你去问问。”   若是旁人这么说,尽云就回绝了,但如果是春风的话……尽云想起上回,他将她养父母领到宫里的事。   不管如何,那个行为都是一种破格,以太子的行事作风,甚是少见,再说长英,对这小公主从无敷衍。   思及此,尽云还真去问了。   今日太子不在东宫,他跑去太极宫才找到人,在春风等得不耐烦前,笑着说:“公主,请。”   沿着台阶拾级而上,绕了好几圈才到书阁,牌匾上书“青客舍”,屋内干爽幽静,弥漫着一股沉稳的香味。   一副嵌螺钿雕花黄杨木桌椅靠着窗户,几排木质书架错落有致,遍布书籍。   春风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不少楼宇,其中还有自己的芙蓉阁。   她反应过来,这就是能在芙蓉阁瞥见的那幢楼宇,她都看到芙蓉阁里形似蕙儿的小人儿提着水走过。   春风一时新奇,差点忘了自己来书阁的目的。   一旁,尽云问:“公主要找什么书?”   春风回过神,她不喜欢尽云防贼似的看着她,就说:“你安静,我自己找。”   尽云还是看着她:“是。”   可她转头看向书架,才记起自己不认识字。   她拿起几本书对比,没发现区别,瞥了眼尽云,而尽云那表情,仿佛在说“叫我安静还是得问我吧”。   春风随手捡走一卷:“就这个了。”   尽云有些失望,看了眼书,说:“是。”   不过她不知道,邹先生叫她去的“藏书阁”在崇文馆,是皇家藏书阁,贮藏海量书籍,供皇室学子随意阅览。   青客舍则是李铉的私人藏书阁。   ……   隔日,春风在邹先生滔滔不绝的讲课里,昏昏欲睡,不知何时,邹先生突然安静了。   她醒过神,小老头盯着她桌上的书。   正是她从青客舍拿的。   春风试着把书从左边挪到右边,邹先生目光也从左到右。   很快,小老头健步如飞,走到她桌前,很是吃惊:“公主的书从哪来的?”   春风:“书阁拿的。”   邹先生:“不可能,藏书阁不可能有这本书,这是,这是河阳居士的《山河论》,孤本!”   春风再不懂,从他语气也能得知这是宝贝。   在邹先生伸手之前,她立刻将书捧到自己怀里。   邹先生按捺着激动:“公主,可否让为师看看……”   春风哼哼一笑,从自己书箧里拿出几张纸,问:“那我问问你,这几个字,什么意思?”   昨日还让春风自己查,此刻邹先生捧着纸,一个个解释:“这是‘急’,着急的急,这是‘找’……”   春风点点头,记进心里。   在邹先生问起那书前,她又说:“哦对了,这两天课业是不是太多了?”   邹先生:“我将来少布置一点吧。”   春风:“唉,昨日课业我还没写完呢,不知先生可有什么办法?”   邹先生吹胡子瞪眼:“你这小娃娃,怎么蹬鼻子上脸的!”   春风翘着手指,弹弹那书本封皮。   邹先生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说:“布置好的课业不能随意减少,不若我……写一点?”   ……   那日尽云找到李铉时,他正在太极宫,与康公公说:“王家的事,父皇插手不合适,你且去和父皇说一声。”   这不是商议,而是命令。   康公公脸憋成菜色,也只好对李铉行礼:“是,奴婢知晓了。”   而听到春风要去青客舍,李铉只犹豫一瞬,便同意了。   既是他把人提溜到东宫,也不必要让她跑崇文馆,那边藏书阁有的书,青客舍也有。   省得她总以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待得李铉终于空下来,已是几日后,他吩咐长英:“叫她过来。”   不必明说是谁,长英“诶”一声就退下。   没过一会儿,春风和香蕊一前一后来到殿外。   春风想那邹老头不会出卖她,就坦坦荡荡的。   果然,李铉叫她不为别的,只是要带她去寿阳宫,上回他突击崇文馆,本也是打算与春风一起去见太后。   太后拄着拐杖,由明远扶着在院子里散步。   他们“兄妹”便是这时抵达的。   只看李铉一身浅黄云纹朝服,头戴乌纱巾,长眉入鬓,眼眸深邃,春风跟在他身后两步。   进寿阳宫正殿,两人行礼:“皇祖母。”   太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命孙子孙女起身。   她仔细瞧春风,将养了一阵子,这女孩儿身上的灵动不减,双眸如含潺潺流水,多了几分自重,更令人怜爱。   要不是学礼仪、崇文馆的事才过去不久,太后都想说,这孩子真是乖巧可人。   自然,她如今早不疑春风的身份,关切地问了几句日常起居,春风一一回了。   太后又说:“你在东宫读书如何?”   春风让香蕊拿出自己的课业。   这里面前半部分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后半部分呢,则是老邹写的。   不过她一点不担心太后会看到后面。   果然,太后看了三张纸,说:“有待进步。”   春风也说:“孙女才刚拿笔,老师说我能写成这样,是‘天赋异禀’。”   实际上老邹用这四个字充满嘲讽。   春风一听是好词,就当夸奖了。   看她小得意,太后缓和眉眼,说:“好,好,不急着练成,将来日子还长着。”   春风刚要拿回纸,只听太后又说:“铉儿也看看。”   春风:“……”   长英接过那些纸,递给李铉,李铉不急着看,只搁在手边。   他手指压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祖孙二人说话,春风的心神完全被自己课业牵走。   怎么又落到太子手里了!   她捧着茶杯,心情忽上忽下,一时后悔叫老邹帮忙写,一时又恼太后擅自把纸给李铉。   又想李铉那么忙,看她什么课业,自己还是别太担心。   她发着呆,忽的被明远叫了声:“公主?”   原来李铉早已起身准备离去,那课业被长英拿在手里。   春风讪讪一笑,忙跟上李铉几人。   该怎么把课业要回来呢?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嘴唇。   香蕊扯了好几次春风的袖子,她都没怎么留心,直到前面男子的脚步停住。   春风抬头,这才发觉,她一路跟着李铉回到东宫。   李铉一手负于身后,神色淡淡,天然有种居高临下的矜贵之气。   他垂眸看着她,似也想知道她怎么跟来了东宫。   春风心一横,小声说:“皇兄,我想和你一起吃饭,行吗。”   作者有话说:   ---------------------- 第十二章 一肚子坏水。   东宫的膳食,再来十个春风也是够吃的。   正殿内,长英宣用膳,衣着统一的宫女捧着漆木托盘,将一道道菜摆在桌上,落下时几乎无声。   春风被安排在李铉左手旁第二个位置。   她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双眸循着那些菜,一抬一落。   她本意借口来吃饭,再伺机拿走课业,但她也很好奇东宫吃什么。   芙蓉阁都吃得那么好,没道理东宫吃得不好。   嗅到饭菜香味,她满心期待,但随着桌上出现清蒸鳜鱼、清炖鸽子汤、炖香菇羊肉、蒸山药、水煮青菜……   她渐渐感到无措。   自古常言:由奢入俭难。这些饭菜对以前的春风来说,当然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佳肴,可如今她的芙蓉阁不止有大鱼大肉,胡椒等珍贵香料也和不要钱似的。   面前这么清淡的菜,叫她直犯嘀咕,悄悄观察李铉。   长英布菜,李铉端着一只薄胎瓷碗,手持箸,行止不紧不慢。   他每一道菜都用,恰好不多不少,从那冷淡的神情也看不出好不好吃、喜不喜欢。   黄嬷嬷和春风讲过食不言的规矩,她不敢在东宫叨叨,但她不知道,自己一双大眼睛泄露了所有心思。   她吃第一口尚且觉得好吃,可越吃眼里光彩越暗。   自然,也不是所有菜都这样,里面一道酒烤鱼春子味道重一点,是明显的鲜香。   她示意香蕊夹,很快那道菜见底。   长英眼神询问李铉,李铉颔首。   不一会儿又上了一道酒烤鱼春子。   用过膳,春风满足漱口,没忘记她的目的,心里打起算盘。   她不提回去,李铉没说什么,宫人自是上了两盏茶。   在芙蓉阁饭后也会吃香片茶,里面会放蜂蜜水,甜滋滋的。   于是春风猝不及防吃了一大口,舌尖触及咸味,心内一惊,好容易给咽下去。   娘欸,这茶怎么是咸的!   她皱起鼻尖,慢慢放下茶盏,发誓再不吃东宫一口茶。   李铉缓缓抿一口茶水。   在春风突然提出要一起用膳时,他是有一丝不解。   但转瞬间,他就猜到,事出反常必有妖,一向需要抓才肯来东宫的人,突然主动来,定有目的。   又想在寿阳宫时,他拿了她一卷课业,可见问题出在课业上。   既然写了还怕被发现,说明是找人代写的。   再看春风双手揪在一起,似乎想到东宫里不得放肆,只得松开手。   她一张小脸因刚吃过饭,面颊泛着匀称的桃花粉,但明眸流转光华,长睫倏而抬起,倏而轻扇,指定一肚子坏水。   李铉眉梢轻动,搁下茶盏,唤长英:“把公主的课业拿来。”   长英:“是。”   果然提到课业,她后背僵硬。   李铉抖抖那沓纸,她无端觳觫了一下。   他翻开看第一页,春风支支吾吾:“皇兄,我写得……写得不好,可否让我拿回去改一改再给皇兄看?”   李铉:“不用,你天赋异禀,不必改。”   春风一时分不出他是不是夸她。   她倾身,试图转移话题:“皇兄皇兄,方才那个菜,挺好吃的。”   李铉翻到第四张纸,扫过那蚂蚁爬似的字,不错,到这还是她自己写的。   他分出点注意力,说:“长英,把余下的春子送去芙蓉阁。”   长英说:“是。”   这回又给挡了回来,春风眼看李铉又翻过一页,整个人放弃挣扎,缓缓软下去。   结果,李铉“呼啦”一下,合上所有纸。   春风睁圆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她刚刚还在想能不能抢回来撕掉呢!   李铉让长英把课业还给她,淡淡说:“下回写好点。”   春风:“啊咳咳,一定。”倒像被自己肚子里的坏水呛到了。   她如蒙大赦,一刻钟也待不下去了,起身告辞。   长英提着鱼春子送春风到门口。   春风正得意,话也多起来,指着鱼春子问长英:“这个怪好吃的,我在芙蓉阁怎么没吃过?”   长英笑道:“小祖宗,这是吴郡进贡的春子,今年不多,阖宫上下也就东宫和寿阳宫有。”   …   夜色里,东宫上下挂起八角宫灯,宫灯在北风里无声地盘旋了一下。   李铉肩披一件石青披风,擎着一盏灯登上青客舍。   他问尽云:“她拿了哪本书?”   尽云:“河阳居士的《山河论》。”   李铉无需多加思索,既是这本书,课业定是邹先生替春风写的。   他眉尾一压,说:“你明日找邹寰,说《山河论》借他到年后正月,其余课业该照常便照常。”   尽云:“是。”   他刚要下去,李铉又叫住他:“慢。吩咐邹先生说,是他自己找我禀明。”   邹先生是一块臭石头,又好面子,朝臣皆知他为子孙计回到朝廷。   他却把自己架起来做“清流”,屡次劝谏太子不得僭越皇上,打定主意只在东宫教书而不为旁的。   此人既然如此拧巴,是提不出在东宫借书的,他想借着公主打掩护看书,却叫东宫挑破,对东宫而言,是好事一件。   但尽云奇怪的是,为何要让邹先生说是自己找太子禀明。   长英拍拍尽云的肩,说:“邹先生手里的《山河论》若过了明路,第一个‘遭殃’的是谁?”   尽云不傻,说:“玉宁公主。”   长英:“没错,公主总该知道缘由的。若她得知是太子殿下说破,会气殿下;若是邹先生说自己主动禀明,她只会气邹先生。”   尽云明白了,又没全明白,不过,太子为何要把公主的气转移给邹先生?   屋舍内,风声簌簌,李铉翻着书,眼角余光有什么在上下弹跳。   他放下书,瞥向窗外。   不远处的芙蓉阁内明亮如昼,一只明亮的小小人挥舞着一沓纸,一会儿叉起腰,一会儿旋转一圈,好是神气。   那道小影子仿佛一粒石子,掉进他眼里那潭沉寂的水,泛开一圈圈涟漪。   ……   这日直到睡前,春风都很兴奋。   晚膳时在东宫的经历,在她口中成“虎口逃生”,靠自己的机智折服了蕙儿、芬儿。   香蕊好笑,问:“公主,那鱼春子要明日吃么?”   春风想起长英的话,自也知道这玩意十足珍贵,说:“先存起来吧。”   她想给于秀君、林大田尝尝这新鲜玩意。   她双手叠放后脑勺,躺在榻上,翘着唇角,说:“这日子真好啊。”   但她的好日子没坚持到明天。   这日下学,老邹自己眼下有青黑,胡子没打理好,乱糟糟的。   他不善地瞅着春风,说:“今日课业,二十张大字。”   春风收拾着东西,一愣:“什么?二十张?”   老邹:“没错。”   春风:“你把书还给我,你出尔反尔,说好的以后少布置的。”   老邹心里也有气,为一本书,他拿人手短,将来哪有脸面反对太子越过皇帝执政?   只是太子交代过,他再不情愿,也只好瓮声瓮气,说:“臣已经禀明太子殿下,臣可以直接观摩这本书。”   春风难以置信。   想起灯影戏里也有这样的情节,她指着老头,说:“你、你背叛了我。”   老邹双眼一瞪,他自诩清流,这辈子还没和“背叛”挂钩,急了:“你别乱用词!”   春风:“就是背叛!”   老邹恼羞成怒。   于是春风的课业从二十张大字,拔高到一百张大字。   得知前因后果,香蕊焦急说:“那咱们得快回芙蓉阁写啊!”   春风气鼓鼓:“不写,就不写。”   她走着走着,北风吹得人一个激灵,她忽的眯起眼儿笑:“我有个办法。”   ……   兴宁宫。   清晨,皇后沐浴焚香,陷入一片宁静与悠然。   自与皇帝龃龉渐深,成一对怨偶,她不想陷入空虚与仇恨里,就常常插花,好歹消磨漫长的时间。   这时节外面没什么鲜花,但皇宫里自有各种办法养花。   皇后在案几前坐定,唤了声:“把花拿来。”   伴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女孩捧着高低错落的菊花、红梅、金桂……   察觉到不是瑶芝,皇后定睛一瞧。   春风的脑袋从花丛后冒了出来:“嘿嘿,母后。”   皇后:“……”   她皱起眉:“你怎么来了。”   春风把花搁好,说:“我不能来吗。”   皇后唇角动了一下,说:“随你。”   她抬手要花,春风递花给她,却故意垂着右手,用不顺手的左手递。   不用两回,皇后就察觉不对,说:“你右手怎么了?”   春风眼眶突的红了,小声说:“右手抬不起来了。”   皇后放下剪子,去看她的手:“找太医看了吗,瑶芝,宣太医……”   找太医就露馅了,春风连忙打断她:“是先生罚我抄一百张大字,我不敢不从,就写了一夜,却还没写完。”   皇后握着她右手,能感觉春风的手在轻颤。   女孩儿苍白着脸,垂下眼,一滴晶莹的眼泪挂在浓睫上,泫然欲泣,只教人心生可怜。   皇后倏地站起身:“岂有此理!你是公主,怕什么先生?”   “走,本宫不信一个臣子还能凌驾皇家之上!”   作者有话说:   ----------------------   ——   李铉:母后,这个鱼钩这么直,你怎么就咬上去了   春风:   皇后:猫好人坏!猫好人坏! 第十三章 春风点火。   这几日老邹都没歇息好。   人活到这个年纪,要么变得非常厚脸皮,要么变得非常要面子。   老邹是后者,半生沉浮,他更想要身后名。   他站在东宫庭院的杨公碑前,不由泪眼潸然。   杨公活到知天命之年撒手人寰,后世百姓依然深深记得他,而他自己虚活至七旬,毫无建树。   想当年他作为世宗朝的状元,意气轩昂,何尝不敢想名垂青史。   偏偏如今世道如此,浮云蔽日,皇帝康健却沉迷修道,太子党强势把持朝政,一山尚且不容二虎,一天如何容得下二日?   他是忠臣、谏臣,当初毅然决然致仕,就有反对太子越权的缘故。   可子孙不争气,从前他挣的荫庇也消耗完了,逼得自己放弃闲云野鹤的生活,重回朝堂。   他是想做清流,可也没想到,太子居然让自己给民间公主启蒙,杀鸡焉用牛刀啊!   目下朝中又不知多少从前的政敌在嘲讽自己。   老邹兀自对杨公碑感伤,忽然一声“皇后娘娘到”,他好是吃了一惊。   皇后的突然到来,东宫中人惊愕的也不在少数,只是他们奉令唯谨,行止规矩,没有谁会咋咋呼呼。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迎皇后。   尽云早已打发人去前朝找太子,自己领着皇后到庭院。   皇后的身边正是扬着脖颈的春风。   皇后已打听清楚,得知李铉安排了邹寰教春风,老邹从前是太子少师,她自是认识他。   她气势凌厉,语气严肃:“邹寰,你可知罪?”   邹寰拱手一揖:“回皇后娘娘,臣不知何罪之有。”   皇后:“公主是金枝玉叶,该护好双手,而你竟敢罚她抄百张大字!她右手都疼得不能行动了!”   邹寰一愣,看向皇后身后的春风。   春风举起右手招了招。   反了反了!原来这娃娃搬了皇后来压自己,邹寰气道:“非臣刁难,是公主顽劣,目无尊长!”   皇后望向身后,春风又低下头,委屈巴巴地扶着右手。   邹寰又说:“况且臣当年教导太子,也曾罚过太子抄写,太子从未有过二话。”   听说邹寰也罚过李铉,春风眼前倏地亮了,问:“真的?我皇兄当时几岁?”   邹寰本不想回答,奈何皇后还在,便说:“……六岁。”   皇后火气一歇,她突然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这事。   既入宫廷,一年年如弹指,十六年前的事已模糊成一个个片段。   不过推算一下,那段时日她定是费尽心力斗林贵妃,自然未能留意到太子读书有没有被罚。   春风还想问,不远处倏地传来一声“太子殿下到”。   李铉来得很快。   一群人拥着他走来,他着绛紫水波纹窄袖,腰束蹀躞带,带上金银折射出细碎光泽,愈发衬出他面如冠玉,只是双眸深邃,分辨不出情绪。   李铉回宫路上自有长英打发人来看了情况。   他看着在东宫争执的三人,先叫皇后:“母后。”   皇后:“嗯。”   春风悄悄躲开他的目光,邹寰自觉在太子跟前矮了一头,不好辩解。   李铉见状,便让人把春风、邹寰带去歇息,请皇后进殿内入座。   正殿内一阵沉默,皇后手指在桌上点了下,说:“本宫闯入你东宫,是为玉宁受的委屈,没有旁的意思。”   李铉:“儿臣明白。”   皇后缓颊,又说:“人是你从宫外带回来的,你上点心。”   “本宫在兴宁宫都无需打听,就知道玉宁这阵子发生的事。往后要让下人三缄其口,别是以为玉宁是从民间回来的,就可以随意嚼舌根。”   李铉说:“今日便传令宫内。”   皇后又想春风的右手,皱眉:“她到底没个娘管着,不如让她住我那里,省得你日理万机,还得操心。”   李铉手指也轻敲击桌案,说:“父皇不会允许的。”   皇后冷笑:“你不提,我都以为他得道成仙去了。”   提到如今的皇帝,前面聊春风时的随性与自然,便像一脚踩空的梦境,骤然摔回滞涩的现实。   母子二人纷纷沉默。   ……   偏殿。   长英亲手给春风上茶,见她不吃,笑说:“小祖宗诶,右手还不舒服么?要不要现在叫太医?”   春风:“不了不了。”东宫茶水不是苦的就是咸的,她不爱吃。   邹寰见不得长英这般,说:“公主的手,就没问题。”   事到如今,春风已无所谓被拆穿。   她还好奇邹寰罚李铉的往事,如今阖宫上下无人不敬畏李铉,原来他居然也会被罚抄大字。   虽然那是十六年前,彼时自己刚出生呢。   她问:“老邹,你当时罚我皇兄抄多少啊?”   老邹抱着手臂,说:“一百张。”   春风:“那他抄了吗?”   老邹:“自然。”   春风:“他不生气吗?”   老邹:“太子尊师重道,如何会生气。”   春风老实说:“那他对你挺好的,换我我现在每天都让你抄一百张大字。”   老邹:“……”   他指着春风,咬牙:“小白眼狼!我白给你抄了!”   春风不甘被骂:“老叛徒!”   长英听得呆住,这两人一言不合居然互骂起来。   春风年纪小就算了,但是这邹寰,还是他印象里脾气又臭又硬的邹大人么?竟然不引经据典,和个小孩一样和另一个小孩吵架!   他连忙反应过来,拦住二人:“公主哎哟别说了,哎哟邹大人也悠着点!”   倏地屋外传来脚步声,春风赶紧坐好,邹寰也端起苦大仇深的模样。   好像方才的吵架是长英的幻觉。   这脚步声正是李铉和皇后的,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偏殿。   他们是冲着解决“师生矛盾”来的。   说起来皇后是理亏的,本朝重孝道师道,春风便是公主,也该敬重师长;不过邹寰不该为了《山河论》,与春风私下达成协议。   双方都低着头,听了李铉几句训斥。   末了,李铉唇角轻压,说:“一笔勾销,邹先生以为呢。”   邹寰也服气了:“是,臣遵命。”   他瞪向春风,这小娃娃竟是有些克他。   春风早已黏在皇后身旁。   李铉转向她:“至于你,”他停了停,“下回少煽风点火。”   春风一听还有下回,喉咙里差点飘出了笑,她掩着唇靠在皇后耳旁,嘟囔了一句。   皇后咳嗽一声,唇角却也掩不住地弯起。   李铉眯起眼眸:“有话就说。”   仗着皇后在,春风一笑,眉眼顾盼生辉,轻声说:“不是山风点火,是春风点火。”   李铉:“……”   作者有话说:   ----------------------   李铉啊,老房子着火是宿命 第十四章 不肯娶妻。   这一闹,今日的课谁也没心思上了。   春风高高兴兴跟着皇后回兴宁宫,甫一坐定,瑶芝端来一碟蜜渍青梅,说:“公主,请吃。”   春风见她一脸忍俊不禁,倒是大大方方说:“你要笑就笑,我不会生气的。”   她现在知道了,“煽风点火”不是“山风”。   太子说她挑拨皇后闹事,其实意思她能懂,但谁叫他说话文绉绉的。   瑶芝知晓她误会了,忙说:“好公主,奴婢绝没有笑公主的胆子,想谢公主还来不及。”   春风嗦着甜青梅,没听清楚:“唔?”   上首皇后还在,瑶芝只说:“没事。”   在皇后搁下插花事务,要去东宫给春风“讨公道”时,瑶芝早已暗自激动。   当李铉请皇后入正殿时,瑶芝非常担心皇后会拒绝。   好在那一刻,皇后点头了。   这是五年来,皇后第一次进东宫,那场围绕春风的谈话,也是她和太子五年来最长的对话。   瑶芝回想这些年,她劝皇后多少回,快要磨破嘴皮子,也无法阻拦皇后和太子渐行渐远。   如今“春风”一吹,那层坚冰裂了一条明晃晃的缝隙,令她如何不喜。   春风没察觉瑶芝话里的犹豫,兀自美滋滋吃青梅,只听皇后吩咐下人:“去叫刘太医来。”   春风反应过来,小声说:“母后……”   皇后:“怎么,你这手可以掐青梅吃了?”   事到如今,皇后再不清楚自己被春风搬走当靠山,就太糊涂了。   春风赶紧捧着那整碟蜜渍青梅到皇后跟前,坐在她膝下,说:“母后吃。”   皇后斥她:“贼头贼脑的,就会点火。”   话是这么说,她拿起银制细签,掐了一块青梅吃,又说:“下回记得是什么点火了?”可见本也没打算追究春风。   春风满眼笑意盈盈,说:“要说‘山风点火’也没错呀,以前我养父母家差点被山风吹来的火烧了,还好没事。”   说起往事,她心有余悸。   皇后知道她从前生活在巴州邺县,思索片刻,问:“是不是五年前巴州那场干旱引发的山火?”   春风掰着手指数:“对,是五年前。母后也知道吗?”   皇后恍惚一瞬,从心腔挤出一口浊气,说:“是。对了,瑶芝,去唤尚衣局的昔莲来给玉宁量尺寸。”   春风:“我已经有很多衣裳了,怎么都穿不完。”   皇后拉着她站起身,不太熟练地把手放在她肩头,量她身高。   皇后:“就快冬至了,皇家要开坛祭祀,届时也昭告天下你是皇家寻回的明珠。我看你身量比之前略高了点,是得重做衣裳,不得马虎。”   春风先前总听香蕊念叨开坛祭祀,那时还以为是很久之后呢,没想到就在眼前。   看着面前的皇后,春风想,她似乎从未给孩子比划过身高,应该量头顶的。   她不由小声说:“其实,其实我不是玉宁……”   皇后想起“春风点火”,嗤嗤笑了:“知道了,你是春风。”   春风:“……”   瑶芝和香蕊撇过头偷笑。   不多时,殿中省尚衣局宫女昔莲带着几个小宫女,进兴宁宫拜见皇后,又请春风过偏殿量尺寸。   殿内烧着热乎乎的地龙,春风褪了外衣,只留一件抹胸,双颊从肌底透出薄粉,脖颈下的肌肤更是温润细腻。   昔莲都忍不住问:“公主喜欢动吧?”   春风:“是呀。”林青晓就总说她坐不住。   昔莲笑笑,又与春风聊了几句,等她量好了,香蕊给春风穿衣裳,瑶芝进来,示意其余几人全下去。   瑶芝引着春风坐在榻上,不再犹豫,说:“公主,奴婢想借这点时间,同公主说五年前的旧事。”   春风:“什么旧事?”   瑶芝看她全忘了,小声解释:“事关皇后与太子,奴婢多嘴,公主莫怪。”   身为兴宁宫大宫女,瑶芝本该盼着五年前那事被所有人彻底遗忘,越少人提及越好。   只是若小公主一无所知,只怕哪日着了道,毕竟五年前除了巴州山火,皇宫也有一把“火”。   春风把耳朵凑过去:“细说。”   五年前,皇后看中本家周氏的嫡女,想让她指给太子当东宫女主人。   事先皇后暗示几次,太子明里暗里都推拒了,只言:战乱劳民伤财,如今并非充盈东宫的时机。   可庆盛之乱过去五年,太子也已掌权,一切回到正轨,没有道理不娶太子妃。   正僵持,王家也对太子妃之位虎视眈眈,皇后干脆先发制人,让兴宁宫老嬷嬷带着人进东宫,修缮迎娶太子妃的寝宫。   春风点点头,显见是皇后的作风:“然后呢?”   瑶芝声音更低了:“太子殿下……将那些人全都打杀出来,甚至打了老嬷嬷十杖。”   春风“啊”了一下,这也很是李铉的作风。   “皇后与太子从那之后,便各不退让,”瑶芝给春风梳理发丝,“恰逢山南道巴州大旱山火,太子出巡以安抚地方民心。”   “自然,也避开种种争锋。”   春风听得惊奇,怪道今日早晨东宫上下像一群躁动的蟋蟀,原来皇后和太子僵持过这么久。   瑶芝笑了:“许是巴州山水好,那之后太子出巡两回,都有路过巴州,公主在民间没听说吗?”   春风挠挠脸颊:“林家村太偏僻了,没听说呢。”   瑶芝:“那太可惜了,让公主过了这么久才回宫。”   但比起出巡的细节,春风更好奇李铉为什么不娶妻。   她本以为李铉天生性格冷漠,行止规矩,便是知道他被罚抄过一百张大字,也想象不出他抄写的样子。   这下她又窥伺到一点什么,追问:“太子为啥死活不肯娶妻嘞?”   瑶芝忍住捏她脸颊的冲动,笑说:“公主可以自己问问太子。”   春风:“算了。”   她又不是那么感兴趣了,太子爱娶谁娶谁。   这日后,她心里存了一件事,便是冬至祭祀。   她虽是阴差阳错当了公主,这公主也当得大体是快活的,但她老会想到林青晓。   林青晓既然能托她父母带信进宫,定是知道她被认作公主是一场误会,为什么还那么神神秘秘的?   春风发现,自己也不是很了解自己“竹马”。   这日课中歇息,她又挑了林青晓信里几个字问邹寰。   邹寰解释完,咂摸:“是不是有人给公主留了什么话,但公主看不懂?”   春风双眼瞪大,矢口否认:“没有。”   她怕被人发现信的内容,才把每个字打乱了,分时间问,还有一些别的字问的香蕊呢!   哪知居然被邹寰这个老妖怪猜到了。   邹寰抚胡须,斜眼看她,说:“公主安心,里面应当没写什么。”   春风怀疑他还在诈自己,故意不吭声。   邹寰只觉好心被当驴肝肺,说:“公主小聪明挺多。”   春风:“先生大聪明。”   “小滑头!”   “老妖怪!”   “……”   忽的远处传来一声“叮铃铃”,两人立时收了神通,各自归位。   …   重重宫门筑起一个个方块,一队人穿过宫门,东宫左右侍卫朝为首那人拱手行礼。   李铉背着手大步跨过门槛。   长英紧紧跟在他身后,躬身说:“太子殿下,陈大人求见。”   李铉本想往书房去,倏地想起什么,换了个方向,说:“让他先去书房。”   长英招来个小太监传话,自己赶紧小跑跟上李铉的步伐。   走了几步,长英反应过来,这是去东宫偏殿。   想到春风,长英忍不住一笑,这回小公主该好好读书了吧?   他有些走神,袖子不小心拨到廊下一条线,在他反应过来前,头顶传来一阵清脆的“叮铃铃”声。   李铉停下步伐,他抬头,那银色铃铛小而精致,虽然没有继续发出声音,却还在细细颤着。   李铉低声问:“什么时候挂的?”   长英:“前日。公主说读书无趣,听着风吹铃声能醒神,才能更好地读书。”   李铉不置可否,放轻了脚步。   从偏殿外的窗户望进去,少女身板挺直端坐着,侧脸微圆,睫毛长而卷翘。   她双手捧着书,邹寰念一句,她学他摇着脑袋念一句,那发髻上的金色珠花便抖来抖去,甚是招摇。   好一幅师生和谐的画卷。   李铉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长英也看到春风在好好读书,说:“看来公主这下真坐得住了。”   李铉路过长廊,都没抬头,只说:“把它摘下来。”   说的是那个银铃铛。   宫人搬着梯子,找来厚实的布,包住铃铛再摘了下来,全程没有任何声息。   李铉站在廊下等了片刻,折回偏殿窗外。   还没走近,就听一声少女嗓音清澈明亮:“三张。”   邹寰:“岂有此理,老夫活了七十年,布置的课业从未低于二十张!”   春风张开五指:“五张。”   邹寰气得吹胡子:“你以为这里是集市可以讨价还价的吗!”   春风:“七张,不能再多了。”   邹寰:“痴心妄想!”   “……”   李铉抬起指节,轻扣了下窗扉。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得屋内陷入一片死寂,邹寰老脸一阵热,他抻了下袖子,出门作揖:“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春风还在里头磨磨蹭蹭。   李铉语气淡淡,又加了一句:“春风,出来。”   作者有话说:   ----------------------   胡说八道时间到——   春风:预警铃最先被广泛用于宫廷   李铉:? 第十五章 躲开他。   李铉的音色低沉醇厚,春风骤然从他口中听到自己大名,耳廓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她一边揉着自己耳朵,一边垂头耷脑往外走。   视线里是李铉靴面上的暗纹。   邹寰说:“殿下,公主年幼,便出了这个主意……”   春风刚要回,却看李铉足尖一转向着邹寰,语气平淡却威严:“公主几岁,你几岁?”   很多时候,李铉并不需要把话说满,聪明人自然能明白。   而邹寰也是聪明人,一下从李铉的话里读出一个意思:公主十六,他都七十六了,公主再如何,他都不该陪她闹。   邹寰只觉一辈子没丢过的脸都在这一刻丢完了,跪下道:“臣知错,请太子责罚。”   春风眼观鼻鼻观心,果然,李铉下一句是对她说的,却没问她几岁。   他声音低沉,说:“你的性子该磨一磨。”   春风赶紧点头。   说了这句,李铉转而叮嘱候着的香蕊:“替你主子收拾书箧,去书房练字。”   听到这,春风又点点脑袋。   而香蕊上前福身:“是。”   方才见李铉突然返回偏殿,她很替春风捏了把汗,但和春风不同,她在局外,看得更清楚。   太子虽把公主捉去了书房,但此举除了练练公主性子,算不上“罚”。   她想,她曾说太子“宽厚”也没错。   ……   东宫书房与青客舍是同一楼阁,在青客舍下一层。   日光明媚,浮尘无序跳跃,屋中摆设古朴,正中一张楠木椅,左右摆了好几张官帽椅,显然常有官员进出。   一架写《春秋》书法的屏风隔开正堂,侍从搬来桌椅,这儿便是春风的“磨刀石”。   因尚未烧地龙,春风打了个冷噤。   她环顾一圈,纯淑肯定没来过这儿。   再被李铉捉几次,她都要“逛”遍东宫了。   长英接过香蕊手中油烟墨条,在歙砚里磨着,又低声同春风说:“公主在这儿写课业,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唤尽云。”   吩咐完毕,他把墨条还给香蕊,示意尽云香蕊好生伺候,绕出屏风。   一屏风之隔,李铉端坐于楠木椅上,指尖轻点着扶手:“宣陈瑾。”   长英:“是。宣陈瑾——”   不久前求见李铉的陈大人官居起居舍人,日常记录皇帝言行。   他小步走来,行过礼,战战兢兢道:“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冬至大祭在即,不知是否要请皇上出关?”   李铉道:“你去提醒康公公,他知道如何做。”   陈大人:“臣遵令,”又交代了几句,“七日前,王道人给皇上献上新的丹丸,皇上昨日一下吃了五颗,微臣恐怕……”   李铉漫不经心:“知道了。”   陈大人发觉李铉不想听,赶紧住了口,告退:“微臣告退。”   屏风内,春风仗着有人看不见,耸了下肩,用口型学陈大人:微臣告退~   香蕊和尽云低头忍笑。   有了这个开头,春风倏地发现李铉也很忙,管不到自己。   与其抄写无趣的大字,不如趁着自己坐得住,解决了压在心头的事。   她招招手,叫香蕊翻书箧拿出一沓纸。   那些纸里抄写了林青晓信里的字的释义,她循着记忆拼字,开头便是:【春风亲启,多日不见可还康健……】   中间还有一大段让她跟林大田、于秀君问好的话。   最后一段,才提及她们目前的处境。   【你别着急,凡事有好有坏,只要你的日子过得好……】   读着读着,好半晌,春风拧起两道眉。   她发现邹寰之前没骗她,这封信里真没写什么。   非要总结,可以用一句话搞定:我不是故意害你家,收到信后你可以找人问,信里没写什么,你好好过日子,我日子好着呢。   春风:“?”   她费老大劲,就拼出一封废话连篇的信?耍人呢。   她弹起来对空气打了几拳。   另一边,李铉和臣子说着政务,话语一顿,两人同时看向屏风。   这个把时辰出入东宫的几个臣子,都看到这架新增的屏风,说不疑惑是假的。   只是他们都圆滑得很,假做看不见这屏风。   但此时,透过屏风的书法字里,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正在张牙舞爪,想装留意不到都难。   李铉目光一凝:“空气招惹你了?”   那臣子赶紧低下头,只听屏风那静了一瞬,才传来女孩心虚的声音:“……有蚊子。”   臣子既惊疑是个女孩,又咋舌,天气已然这般冷,哪来的蚊子?   太子似也知道她在胡说八道,很轻地嗤了一下。   他缓缓吃一口茶,没再回屏风那边的人,只和臣子说:“把御史台弹劾王相的折子挑出来……”   臣子立刻屏息,仔细听太子的安排。   但没一会儿,东宫掌事太监长英领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拿着驱蚊的艾草进了书房。   ……   熏艾草味道有点大,春风闻得头昏脑涨,她让尽云打开窗牖透气,一股冷风卷着残叶扑到她面上。   她舒服地吸了一口气,一边努力把注意力放到抄写大字上。   片刻后,她后脑一仰,小声:“阿嚏!”   长英又带着人来了。   他们把窗户合剩一个缝,还有的去烧地龙,有的添了一个炭盆。   忙完这些,长英再看春风对周遭变化一无所知,专注画猪头,一时好笑,还真是给东宫请了位小祖宗。   好在这之后,“小祖宗”也没啥大动静。   烧地龙后屋内骤然暖热,李铉解开一边袖扣,长英很识相,将热茶换成温茶。   李铉这一忙,直到天色悄然黑了。   最后一个臣子告退,他站起身,长英上前递出一条手帕。   李铉擦拭下颌,想到什么,他绕过那架屏风,步伐一顿。   香蕊和尽云方要行礼,他抬手免了。   长英随着李铉目光看去,嘿,他就说公主怎么那么安静,原来是睡着了。   春风侧身趴在桌上,一只手抓着笔杆,上好的狼毫笔戳在纸上呲开毛,和笔端比,她浓密的眼睫十足乖顺地垂着。   肩头一件狐皮披风把她裹成小小一团,她却睡得满头大汗,脸颊也红彤彤的。   似乎不是很安稳。   长英担心:“公主莫不是身体不适?”   李铉蹙眉:“宣太医。”   很快,太医院院判提着医箱来了东宫。   和太极宫不同,东宫一年到头没宣过两次太医,院判只怕是太子要看病,不顾一把老骨头拔足狂奔。   待到了地方才知道是给小公主看病。   就在方才,几个宫女扶着春风到榻上平躺下,纵然这么折腾,她还睡着呢。   院判隔着手帕给春风把脉。   好一会儿,他收起手帕,对李铉小声说:“回禀殿下,公主脉象不浮不沉,应只是睡熟了。”   那就是没病,额上的汗珠也是热出来的。   李铉:“……”   长英讪笑:“没事就好,”他赶紧叫香蕊,“还不给公主擦擦汗。”   香蕊应了声“是”,忙也蹲下,用一方丝绸手帕给春风擦汗。   她暗自钦佩小公主,在东宫不情不愿是她,睡得香甜的也是她,一时不知她到底是否畏惧太子。   她擦了几下,春风侧头躲开,呢喃了一句:“娘……”   香蕊发愣,斜旁伸来一只手,指节淡而泛白,袖下佛珠紧紧缠着手腕,浮出淡淡青筋。   李铉:“给我。”   香蕊一惊,悄声将帕子递给李铉,退到旁边。   李铉不像香蕊凑得那么近。   他站在一步开外,倾着身,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手指隔着柔软的丝绸,轻拂过女孩的额角。   只一下,便收回手。   也是这时,她翻了个身躲开他,无声咕哝了一下,拿圆润的后脑袋对着他。   额角凌乱的碎发却撩过他的指腹。   李铉看着她,目光幽微。   作者有话说:   ----------------------   春风:听我解释,我其实是被热晕的 第十六章 你也别怕。   对春风来说,会在东宫书房睡着是必然。   彼时,屋内暖热熏人,她鼻端萦绕着艾草香,耳朵里,李铉和朝臣谈话声平稳无趣。   况且她从林青晓的信里,得知林青晓不仅过得也好,还让她好好当公主,这让她心弦骤松,不小心跌进困意里。   也是书房太热,还有熏艾草的淡淡焦味,让她梦回五年前巴州的那场山火。   当时林家村虽没被波及,空气中却总弥漫着一股焦味。   乡民们自发组织,出入各处打探火情。   但一会儿有人说火灭了,一会儿又有人说火烧来了,闹得人心惶惶。   最后,于秀君决定,举家先离开林家村避一避,作为长年相互扶持的邻里,他们是和林青晓一家一起走的。   林青晓牵着春风的手,两人背着一个小包袱,跟在大人身后。   路上水快吃完了,大人去找水。   春风和林青晓躲在石头后面歇息,却等了大半日也不见大人回来,她们都很担心父母,心情沉重。   林青晓把最后一口水让给春风。   春风舍不得喝,一个劲舔嘴唇。   林青晓说:“要是林家村被烧了,也不知道我们能去哪。”   春风:“去投胎。”   林青晓:“……你闭嘴。”   又过了会儿,林青晓见她真不说话了,反去逗她:“那你要投胎成什么?”   春风想起过年时村口的戏台子,故事里的“公主”最擅长拆散才子佳人,大家都怕她。   当公主肯定很快活。   她说:“我想投胎成公主,专门抓才子来成亲。”   林青晓:“……”   “……”   春风倏地睁开眼眸。   如果不是这个梦,她都已经忘记自己十一岁时的戏言,没想到会应了,她阴差阳错之下,竟真成皇家公主。   趁梦里那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还在,她双手合十,默念:不知哪路神仙发威了,容我再许个愿望,那“才子”要十足英俊,能碾压太子那就更好了。   想到将来自己可能骑李铉头上,她暗暗窃笑。   听到声息,香蕊在帐子外问:“公主可起了?”   春风掀开被子:“起了。”   梳洗时,她问香蕊:“我昨天不是在东宫吗,怎么回来的?”   蕙儿和芬儿笑嘻嘻说:“我们给公主高高抬回来的。”   春风:“真的吗?”   蕙儿凑到春风跟前:“真的,如今手还累着,公主不若帮着揉揉?”   春风果真要上手。   香蕊拦住,瞪蕙儿一眼,又笑说:“公主别听这丫头瞎说。”   她指着挂在屏风上的毯子,说:“昨日我跟长英公公拿了一顶毯子包着公主,抱进软轿抬回来的,还好两宫路近,不然着凉就不好了。”   那羊毛毯既厚实又柔软,波斯花纹鲜艳繁复,一看就是稀罕货。   春风双眼晶亮,抱着它爱不释手,问:“这是我的了?”   香蕊:“是的。”   春风嘀咕:“长英这么好。”   她都数不清长英帮过自己几回了。   待她高高兴兴用过早膳,芬儿自外头进屋,撩起毡帘,说:“公主,康公公来了。”   春风:“啊……哦,是他。”   打从春风第一回 被李铉拎去东宫,她向康公公求救无门,他们都好久没见。   因冬至大祭的缘故,皇帝“出关”了。   果然,康公公是来通知此喜讯,他拨了下拂尘,说:“皇上思念公主,宣公主前往太极宫。”   春风:“好吧。”   眼看外头北风呼啸,她披上氅衣,捧着一个手炉,与香蕊去了太极宫。   公主不在,芙蓉阁里依然吵吵闹闹的。因主子宽容,宫人们难免随性怠惰。   几个小宫女玩起叶子戏,桌上摆着好几个钱。   倏地,外头小太监提醒:“瑶芝姑姑来了。”   众人一哄而散,蕙儿赶忙迎出去:“瑶芝姑姑,怎么这时候来了?”   瑶芝瞥了几人一眼,倒没多想。   她只惦记着:“公主冬至的衣裳做好了,皇后娘娘命我来接她去兴宁宫,试试衣裳,再吃一盏热甜茶……公主呢?”   蕙儿解释:“早晨康公公找,公主去了太极宫。”   瑶芝:“知道了。”   思及皇帝在吃新丹丸,她些许不安,疾走回兴宁宫。   ……   太极宫位于皇宫正中,占地最大,往来宫人行色匆匆,时不时有人捧着天灯放走。   一阵子不见,皇帝瘦了很多,春风有点惊讶,不过,按说他应是憔悴的,他精神头却反常的好,甚至是亢奋。   他笑问春风:“这段时日在宫里住得如何?”   春风:“回父皇,很好。”   下一刻,皇帝情绪又陷入低落,沉重道:“我昨夜梦到你娘了,她让我好好照顾你。”   春风先是想到于秀君,才反应过来,皇帝说的是林贵妃。   她有些感动,林贵妃也是好人啊。   皇帝:“你想见见你娘吗?”   春风愣住:“啊?”   怎么见?她也要死吗?   还好并非要她小命,只看两个小道士端来托盘,盘里一只翠玉碗里盛着三丸黑色小丹药。   春风感觉它们不是好东西。   皇帝小心翼翼取出一丸,递给春风,说:“来,你吃下这个就能见你娘。”   她摇摇头:“父皇,我不想吃。”   下一瞬,“嘭”的一声,皇帝骤然砸了道士手里的丹丸,方才明明还护着,此时却砸得毫不手软。   春风好是吓一跳,后退两步。   她没听说修道会疯的啊。   四周宫人却早已习惯一般,纷纷跪下,以头触地,只怕和皇帝对视。   而皇帝半点不像修道之人,他情绪变动极大,此时努力压制怒火般,咬着后槽牙,说:“你不想见她,是不是彻底忘了你的母亲是谁了?”   “朕让你别去兴宁宫,你也答应朕,却还是去了。”   春风抿了抿唇,香蕊察觉不对,赶紧拦在她面前:“皇上!”   皇帝狠狠踹开香蕊。   香蕊捂着肚子干呕了一下,却还是护着春风:“皇上,公主年幼,如何能拿旧事指责公主?”   眼看皇帝这回朝香蕊心口踹去,春风使劲推开香蕊,叫她躲了这一踹。   香蕊大惊:“公主!”   还好春风也顺势扑倒,躲开了。   皇帝踹空,踉跄一步,行若癫狂,指着春风:“你知道你娘与皇后水火不容么?你认贼作母,你娘在天上如何安心!”   ……   太后、皇后一行匆匆赶到太极宫,便看皇帝正朝春风发难。   听到“认贼作母”,皇后呼吸紧促,眼前泛黑,舌根泛起一阵苦涩。   她这辈子受过最多的委屈和痛苦,全都来自曾经的枕边人。   饶是步入中年,依然能被他这般诋毁,像是一身洗不掉的臭水,时不时让她作呕,却如何都逃不开。   却看春风扬起脑袋,她目光炯炯,反问皇帝:“你是说她们经常打架?那她们打架时,你在干嘛?”   皇帝本是燥怒,此时被一问,又似乎找回了点清明:“什么?”   他盯着春风,忽的急促呼吸,手脚抽搐。   太后拄着拐杖,重重捶了下地:“都是死人?还不快拦着皇上!”   得太后旨意,几个力壮的太监架住皇帝,场面一时混乱。   皇后连忙闯进屋内,扶起春风。   春风呼出口气。   皇后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犹豫了一下,忍着手的颤抖,轻拍少女薄削的肩头,低声说:“没事了,别怕。”   她肩头也被轻轻软软拍了一下。   春风说:“你也别怕。”   一刹,女人眼泪滚落满面。   作者有话说:   ----------------------   ——   春风:以后我驸马必须比太子强   神:本文找不到比太子强的了……   李铉:   神(雍和宫版):就太子了!   春风: 第十七章 惜别。   芙蓉阁。   火炉光影跃动,明远亲手煎茶,斟出几盏盛在白瓷杯,奉给主子们。   春风吃了一口,好险没咧开嘴,她看明远煮了好半天,还以为很好喝,居然是东宫口味的咸茶。   她缓缓放下茶盏,而太后让人煮的阿胶也好了。   春风满怀期待尝一勺子,有点黏,有点腥,还不够甜。   看她两样都没吃第二口,皇后皱起眉头,更认为她受惊过甚,心情郁郁,以至于东西也不吃了。   她难得温声说:“春风,日后皇上再找你,你只管来兴宁宫,不必去太极宫。”   春风:“唔,好。”   太后没有阻止皇后,也颔首。   春风面前两个女人的眼里难掩担忧。   原来,皇帝在吃了新丹丸后,极易陷入癫狂,更甚者出现幻觉,前些年还差点掐死了康公公。   此等皇室辛秘被死死压着,阖宫维持着表面平静,所以香蕊也没想过会有这一遭。   不过,春风虽然有受到惊吓,但没皇后太后想的严重。   至于难过,她心里也有一点——林青晓要是知道她亲爹不止是个昏君,还时不时发疯,会难过的吧。   她正想着,给香蕊看病的太医进屋了。   春风立马站起来,问:“香蕊还好吗?”   太医:“回公主,香蕊姑娘脾胃受创,需卧床歇息,不过公主放心,姑娘年青,调养一阵子就能好。”   春风拍拍心口,缓缓坐下。   皇后:“香蕊护公主有功,瑶芝,你去兴宁宫取两株高丽参来给她调养身体。”   春风喜上眉梢:“谢谢母后。”   皇后看她重视这宫女,只觉她太和善,好在香蕊也是个忠心的,但如今芙蓉阁里得有个大宫女坐镇。   她环视芙蓉阁,自春风进宫以来,她还没给她添过什么。   皇后说:“香蕊养病,不能服侍你,我从兴宁宫拨一个宫女给你如何?”   春风本想一口答应,忽的想到香蕊去处,问:“那有了新宫女,香蕊好了后,还能跟在我身边吗?”   皇后说:“她可以做些别的活计。”   春风:“我还是等香蕊好了。”   瑶芝笑着给春风换了一盏甜茶,说:“宫里不知多少人惦记芙蓉阁的‘肥缺’呢,咱们春风公主却只惦记香蕊。”   一句俏皮话引得几人都笑了。   皇后也不坚持拨大宫女过来,只令蕙儿先顶上差事,临时加点月俸,此事暂歇。   …   见春风没有大碍,太后没有久留,带着明远回寿阳宫。   回想芙蓉阁里,春风和皇后的自然相处,太后既惊讶又释然:“周氏那么拧的性子,春风竟然能入她的眼。”   明远给太后捏腿,说:“公主回来后,宫里到底是不太一样了。”   太后似乎想到什么,合上眼,低声说:“宫里能养好她么。”   明远:“那定是能的,端看太子殿下,便是上心的。奴婢只想,若太子得知了太极宫的事,恐怕……”   太后没有吭声。   回想春风顶撞皇帝时,双眸明亮,暗含精光,她心生歉然。   自从她回宫,太后想着,给她富足的生活,就对得起当初林贵妃的托付。   再后来,得知太子竟对妹妹上心,她便越发不太过问。   哪知就是这个档口,让春风卷入帝后的矛盾,还差点吃下那些腌臜丹药。   明远知晓太后到这个岁数,总是越想越多,越想越杂,心里还是充满对林贵妃的亏欠。   她小声说:“若娘娘担心公主,不如将她养父母接进宫里来?”   太后:“哦?”   明远:“奴婢听东宫里的公公提过,公主曾因想念养父母哭泣。”   ……   吃过药,香蕊面色没一开始那么难看了。   春风来看她时,她还要起身行礼,春风忙把她按下去:“你别起来,你要吓死我呀!”   香蕊:“公主不要说‘死’。”   春风:“好吧,现在你最大,你说什么都对,那我改成:‘你要吓晕我啊’!”   蕙儿芬儿在一旁掩唇笑,春风又说:“下次别这么傻,我会躲的。”   香蕊也弯弯唇角,说:“只要公主没事,奴婢也很快没事了。”   见香蕊憔悴,春风不吵她了,吩咐芬儿全心照顾香蕊。   至于春风自己,这回变故让她偷得三日清闲,不需去东宫“点卯”。   在芙蓉阁里,春风从没半点公主相。   屋内暖和,她穿得不多,翘着脚丫剥葡萄,正和蕙儿说着话,骤然听到外头通报:“明远姑娘求见。”   这个咸口姑姑和东宫本性差不远,都是沉稳规矩的。   春风骨碌一下从榻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渣,又让蕙儿给自己加衣裳。   末了,她清清嗓子:“宣。”   不过她如何也没想到,明远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后还跟着一身华服的林大田和于秀君!   林大田、于秀君激动:“公主!”   春风大喜过望:“快起来!”   明远识目,把人带到后她就走了。   于秀君狠狠抱着春风,四处看看:“我问那明远姑姑怎么叫我们进宫,听说你受惊了,怎么个事?”   春风:“也不是大事。”   便说了皇帝吃药发疯。   于秀君气急败坏:“他自己闭关不作为,你去找皇后怎么了?狗皇帝!”   春风:“就是!”   林大田:“嘘,小声点,你们不要命啦!”   春风挣脱母亲的怀抱,问林大田:“对了,林青晓有信吗?”   林大田:“有有。”   这段时日,林青晓又托衙署同一个人给林大田一封信。   林大田有仔细问那人林青晓的情况,那人说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看在林青晓是自己弟弟同窗才帮忙的。   春风:“同窗?”难道林青晓在长京读书?   她拆开信,这段时日她学了好些字,半猜半看,那信里头还是废话颇多。   算了,不急于一时,她收起林青晓的信,自去翻箱子。   这回不用抠紫珍珠,她找出没吃完的鱼春子,还有那条波斯羊毛毯。   于秀君:“哎呀我们不要,我们在外面过得好好的,哪能一直跟你要东西。”   林大田:“就是。”   春风攒了这么久,只等今日。   听父母这么说,她垂下脑袋,小声说:“这些很好的,你们真的不需要了吗?”   于秀君一愣,心里软成一团,她揉揉女儿脑袋,说:“乖春儿,要的,我们还是要的。”   林大田也不忍看女儿失落,他捧着鱼春子:“没错,你看,我现在咬一口,嗯,好吃!”   春风又明媚起来了,仰起小脑袋:“好吧!那我下次再攒攒,还有爹,那鱼春子要烤的,直接吃很腥臭的。”   林大田张嘴:“好。”   春风捂着鼻子躲远了,于秀君对林大田挥手:“滂臭!”   “……”   他二人在芙蓉阁呆了小半个时辰,最后走时,于秀君满腹不舍,哭着说:“春儿啊,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林大田抬袖擦泪。   春风忍住哽咽,说:“我回头问问皇后,很快就能见面的。”   于秀君:“好啊,一定要快啊。”   一轮惜别后,林大田和于秀君拿着鱼春子和羊毛毯离去。   他们才走,春风就想他们了。   她有些丧气,许久后,才继续研究林青晓的信。   在春风被认作公主后,长英早已安排还掉了百两债务。   林青晓确实已不需要躲债,选择读书也不奇怪。   春风琢磨着信里看不懂的字,突然,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从窗户探出脑袋一瞧,和林大田、于秀君六目相对。   春风:“?”   领着他们来的瑶芝笑道:“公主,皇后娘娘怕公主想念,将林大人和于氏请进宫来。”   等瑶芝离开,于秀君捏捏春风鼻子,也好笑:“说是‘很快’见面,这么快就去问皇后了?”   春风高兴:“我还没说呢!”   因近午时,春风和林大田于秀君欢欢喜喜吃了一顿饭,也又一次依依不舍地告别。   …   申时,天上飘了点雪,一开始像尘絮细微,后来大了一点,落在手心里,便冰冰凉凉。   春风披着一件大红昭君帽,在芙蓉阁内追雪玩,出了一身的汗。   便是这时,一群人迎着小雪抵达芙蓉阁。   李铉着一身玄色氅衣,身长玉立,俊眉眉梢沾一粒雪,雪花消融,似乎从他冷漠深邃的眼眸里化出一抹浅淡光泽。   他来做什么?春风吓了一跳,正搜肠刮肚,想着如何辩解自己“受惊”,没法读书。   没等她想好,只看这队伍里,有两个十分熟悉的面孔……   她再一定睛,李铉身后,是林大田和于秀君。   春风:“……”   林大田和于秀君:“……”   作者有话说:   ----------------------   胡说八道时间到——   春风:三进宫! 第十八章 太甜了。   这一日对林大田和于秀君来说,充满怪异,先是被太后召进宫,回到大通坊屁股还没坐热,又被皇后召进宫。   若止于此也无妨,直到东宫找他们。   这回长英没有叫尽云带人,他等在宫门口,见到林家夫妻,熟络地引他们进宫。   于秀君本想这时打听打听,看长英是不是也为了春风,否则也太怪了。   但她还没开口,只看甬道里,几个太监抬着一个又一个血人。   长英皱眉,斥责为首的太监:“不会等天黑了再送道长们出宫么。”   太监也没想到会撞见旁人,忙也扇了下自己耳光:“小的该死。”   那些血人各个进气长出气短,身上道袍被血浸红,还有的道士头冠掉在地上,被无情地踩扁。   头顶几只寒鸦划过,嘎嘎叫唤,给皇宫蒙上一层肃杀之气。   于秀君打了一个激灵,她才想起这里是皇家,并非寻常百姓家。   长英又笑说:“于娘子安心,只是一些做错事的人,不用理会。”   于秀君胡乱点头,却再不敢吭声。   林大田更不必说了,走路时双腿都在打摆。   惊疑未定中,他们面见李铉。   这也是他们头次正式见太子,两人战战兢兢,根本不敢抬眼,只知太子当时在盥洗手,他用一方素帕沾掉手上水珠,往腕间缠一串佛珠。   他举止慢条斯理,却令林大田和于秀君不敢直视。   他们突然发现春风竟敢在他眼皮子下蹦跶,真是心大的傻女儿。   …   此时,芙蓉阁。   春风唤了声“皇兄”后就不说话了,林大田和于秀君也没见到女儿的惊喜。   长英奇怪,在他看来林家夫妻就算不哭,也得兴奋,公主更不该如此平静。   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大田先捱不住了。   他讪讪:“大人啊,是不是因为我们今天拿了春儿……哦不,公主的鱼春子和毯子,所以又把我们叫来了?”   长英:“什么叫‘又’?你拿了公主什么?”   林大田:“就是那个又贵又腥的鱼春子,还有波斯毯子……”   李铉挑了下眉峰。   长英惊讶,心道小公主竟把太子送的东西全给父母了。   再看李铉神色微冷,长英打圆场,先解除其中误会:“与这无关,原是公主受惊,见见养父母好纾解情绪……你们来过了?”   春风说:“来两次了,一次是明远姑姑请的,一次是瑶芝姐姐。”   长英:“竟是这样。”   如今春风半点愁绪都挤不出来,无奈嘀咕:“在皇宫里长嘴巴那么难吗?”   李铉:“……”   长时间以来,东宫、寿阳宫和兴宁宫,确实平时互不相干。   李铉侧身同长英说:“送公主养父母出宫。”   长英觉出好笑来,赶紧低头:“是。”   林大田和于秀君就这样,摸不着头脑来,摸不着头脑走了。   长英不在,香蕊又卧床,春风自觉芙蓉阁容不下李铉这尊大佛,但李铉负手在院子里看雪,她总不能开口赶人。   她记得香蕊要打发人,一般就说宫里没煮茶。   她找到办法了,说:“皇兄,屋内没有备茶,皇兄要喝,我叫人煮一个?”   李铉:“嗯。”   说完,他径直走去正殿,假作没看到春风皱起的小脸。   没办法,春风招手示意蕙儿叫去煮茶,自己跟上李铉的步伐。   她又想起方才那场误会,很是可惜,趁着自己胆儿还肥,问李铉:“对了,我和我养父母这次应该不算见面吧?”   李铉:“你倒是长了嘴。想说什么?”   春风又问:“我能不能把这次机会攒起来,下次见啊?”   李铉:“见面后,再给他们鱼春子、毯子?”   春风有种被揪住的错觉。   她不大好意思地一笑,说:“他们在宫外没见过那么好的东西。”   李铉看着她,说:“我给的,别送别人。”   春风才反应过来,那些竟然是李铉送的,她以为是长英呢。   不过长英是吃东宫那碗饭的,那些东西本来也是东宫的,说是李铉送的也寻常。   她自己给想通了,又问:“那能送别的吗?”   李铉:“能。不必问我。”   此时,蕙儿低头捧着托盘,端茶过来,茶里泡了干玫瑰花,弥漫浓郁的玫瑰气。   春风殷勤地接过茶,递给李铉,又怯怯地抬起眼睫,眼眸盈盈闪烁,溢出盛不住的爱娇,只把他瞧。   叫人想抬手掩住她的双眼。   李铉眉目不动,接过茶抿了一口,却缓缓蹙起眉头。   太甜了。   ……   清晨,春风在睡梦里叫蕙儿芬儿的惊异的声音吵醒。   她迷迷糊糊把脑袋探出床帐,下一刻,本是迷蒙的眼儿倏地睁圆了。   寝殿内,从架子到桌子上,摊开一张比之前还要大、更鲜艳漂亮的波斯纹毯子。   蕙儿见春风醒了,道:“公主,快看这毯子。”   春风扑进羊毛毯里,在柔软温暖的毯子里打滚,好不容易压抑住兴奋,细细打量它的纹路:“好漂亮!哪来的呀?”   蕙儿:“方才东宫送来的。”   作者有话说:   ----------------------   ——   今天有点事,更新有点少,明天多写点补回来~~ 第十九章 孽缘。   这日芙蓉阁里十足热闹。   寿阳宫、兴宁宫又送了些珍稀药材、好玩物件暂且不提,康公公也来了。   康公公领着一排小太监,各个捧着托盘鱼贯而入,盘中金银玉器应有尽有。   春风看得目不暇接,也猜到是皇帝清醒了后做出的“补偿”。   康公公赔笑:“公主如今可还好?”   春风轻抛一只白玉杯,也笑了:“公公说呢?”   康公公:“唉,好公主,可给老奴个准信儿吧,不然……”   说着,他用拂尘悄悄指指门口,做了个口型:皇上在门外呢。   芙蓉阁门外,有一角皂色龙纹衣摆在徘徊。   春风到底没真的生气,她主动走到门口,道:“父皇?”   皇帝猛地一怔,他少见的没穿道袍,神色虽然憔悴,但双目清明,今日应是没吃丹药,这让春风安心了点。   他说:“我儿快起来,这几日没有梦魇吧?”   春风摇头,她都没往心里去,怎么会做噩梦。   皇帝大叹口气,见春风神色不错,便说:“没事就好。”   春风又说:“父皇,我还是会见母后的。”   皇帝神色微微一变。   他来芙蓉阁之前先去见了太后,太后告诫他,春风与皇后能合得来是好事,否则按皇帝闭关的频率,春风与皇后若闹得不好,这宫里只怕没人宠着她了。   他把孩子找回来,到底不是要让她受苦的。   他总算扯着嘴角,艰难应承:“好。”   与女儿“冰释前嫌”后,皇帝回到太极宫,心里舒服许多,只觉春风果然是自己和林妙儿的孩子,这般乖巧听话。   康公公见皇帝心情好,这才敢上前说:“皇上,剩下的七个道长里,有两个说是得天感应,要离开皇宫去游历……”   前几天东宫下令,不仅销毁了新丹丸,还打杀了一批炼新丹丸的道士。   此举叫好几个道士吓破了胆。   皇帝沉下脸:“让他们留下!朕倒要看看太子还要做什么。”   ……   宫廷表里平静,底下如何暗流涌动,春风自是不得而知。   比起皇帝送的东西,她更喜欢那波斯毯子,把玩了半日,又琢磨着:莫非,太子终于良心发现,找到她这个妹妹的可爱可亲之处?   但太子被骗了,她是假的!   春风嗤嗤笑了起来。   见春风闲着,蕙儿端着一盘新鲜水果,让芬儿合上毡帘,笑说:“公主,要不要来玩叶子戏?”   春风:“要不要叫香蕊?”   蕙儿赶紧说:“不行不行,香蕊姐姐知道了不知道怎么说我呢。何况早上不是才见过香蕊姐姐,她也得歇息。”   春风“哦”了声:“好吧。”   几人把门窗紧闭,很快,屋内热火朝天,春风出手阔绰,输和赢都极有意思,只是她们没玩两把,门外把关的小太监说:“纯淑公主到。”   蕙儿赶紧把叶子牌藏起来,春风也踩着鞋子下榻:“请进来。”   她绕出里间到正殿,纯淑的宫女正拍打着她肩头的雪。   纯淑福身:“皇姐。”   春风扶住她的手臂,说:“不用这么客气,坐。”   纯淑抬眼细细打量春风,春风面颊红润,明眸皓齿,笑起来眼角眉梢无忧无虑,似乎能浸润人的内心,只管抛却烦心事。   纯淑便也笑了。   本来太极宫的丑闻被捂得死死的,只是太子打杀道士的举措并没背着人,加上春风称病,宫里众人多少猜到点什么。   要说这民间公主,一开始众人以为她是皇帝那一派的,可没多久,她与东宫往来密切,又与皇后亲近,叫人琢磨不透。   宫里人不敢轻易与她往来,怕平白引火烧身。   正好冬至大祭未到,众人心照不宣以此为借口,观望起来。   只是不管宫里是否有异动,这芙蓉阁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仿佛独立于宫廷之外。   纯淑早上和宜妃商议完,决定来探病,结果病人比她气色还好。   纯淑不会自讨没趣非要聊宫中的事,只是和春风说读书写字。   得知春风如今学到了《庄子》,她有些惊讶,又看看春风写的字,道:“皇姐既然都学到这么多,早就可以和我们一起读书了。”   春风也吃惊:“真的?”   纯淑:“是啊,崇文馆学的没那么难的。”   春风这功课,虽然还能改进,但皇室子弟们的功课也没好到哪去。   如今太子大权在握,已有定局之相,其余人一来生在富贵乡,难免怠惰;二来有天赋者、有抱负者,也不敢这时候出头。   前些年十多岁的秦王资质不错,他被皇帝相中,有意改立他为太子,拿他与太子做对。   结局自是秦王早早被赶去黔州封地,白白折了前途。   所以春风若这时候进崇文馆,就会发现自己并非垫底,比她差的比比皆是。   春风撑着下颌,想起那大毯子,她平白生出点胆气,眼珠子轻轻一转,说:“那我要和你们一起读书。”   纯淑:“啊?这……”   说干就干,春风披上氅衣,撺掇纯淑:“咱们去找长英说。”   纯淑哪知春风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在她犹豫不决时,她们二人已经到了东宫。   看着巍峨的宫墙,纯淑还有惧意,春风却拉着她,轻车熟路到了东宫书房外,路上也没任何宫人阻拦。   太子在处理朝政。   春风不好打搅,她向廊下的长英打手势。   长英赶紧小步跑过来:“公主怎么来了?”   春风说:“我如今功课可好了,明日起,我要去崇文馆读书。”   长英瞥了眼纯淑,说:“东宫不好吗?”   春风:“可是就我一个人读书,好无趣。听说别人还有伴读呢,我就没有。”   长英一阵牙酸,要是给这祖宗配个伴读,邹寰得短命几年吧?   他自己也做不了主,只好说:“那公主稍等,奴婢去问问殿下。”   春风:“快去吧。”   长英小步进了书房,书房内一阵死寂,连空气都凝滞了,李铉翻阅着手头的案卷,眉尾轻压。   底下司礼监的官员战战兢兢,跪下:“回禀殿下,臣,臣实在不知王家又送了道士进宫……”   长英脚步停住,犹豫了片刻,等李铉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才小步上前,低声说了外头的事。   李铉微微侧首。   那官员后背汗涔涔,他俯下身,额头几乎快贴到冰凉的地面。   上首传来李铉压低的声音,吩咐了长英一句,长英匆匆退下。   须臾,李铉说:“何卿。”   官员缓缓起来,因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关节发出“啪”的一声。   李铉:“你去安排他们。”   这便是给了自己将功补过的机会,官员颇觉劫后余生,感激:“是,臣遵命。”   ……   另一边,春风很快等到长英。   长英笑着说:“公主,奴婢已经和太子说了。”   春风满眼放光:“皇兄怎么说?”   长英:“太子说:既然公主孤独,那便遂了公主的意,让纯淑公主陪着公主在东宫读书。”   春风、纯淑:“……”   春风低头:“对不起,妹妹。”   纯淑发现长英盯着自己,连忙说:“皇姐何必道歉,我其实也乐意的。”   春风:“真的?”   纯淑认真说:“我不骗皇姐。”   皇宫里最贱价的就是血缘亲情,东宫更令兄弟姊妹们敬畏有余,亲近不足。   但若能亲近,并非坏事。   只有春风垂头丧气,嘟嘟囔囔:“假的,他根本就不疼妹妹……”   这一点纯淑赞同。   但她不必细想,也能感知到皇兄对春风,和对其他弟妹,完全不同。   宜妃对她能去东宫读书的事很满意,于是去东宫读书的前一天,纯淑温习功课,早早歇了。   翌日,她见到邹寰,敬了拜师茶。   邹寰作为三朝老臣,纵然曾经致仕,朝中却也有许多他的门生,何况他曾教导太子,太子也得敬称他一声“先生”。   如今他须发皆白,精神矍铄,双眼目光凌厉,直教纯淑心慌。   快到时辰了,春风却还没来。   纯淑焦急,频频往门外瞧,好在授课开始前,春风姗姗来迟。   她呵出一口冷气,语气轻松,说:“老邹,我来迟啦。”   纯淑:“?”老邹?   蕙儿给春风拿出笔墨纸砚,春风跟邹寰解释:“太医给香蕊把脉,我就等了会儿。”   邹寰斜睨她:“还不坐下。”   蕙儿将春风前阵子的课业递给邹寰。   邹寰检查她课业,说:“千金之笔写一文不值之字。你这字,写得实在对不起你的笔。”   春风仰起脑袋:“我肯拿它写字,没叫它落灰,它就得拜谢我了。”   邹寰:“你还能揣度你的笔?万一它就是不谢你呢。”   春风:“子非笔安知笔之乐?我看你的笔也不乐意被你写。”   邹寰:“竖子!”   春风对纯淑耸肩,说:“你看,说不过我就骂人。”   纯淑:“……”   这一日真叫她大开眼界,临了下学时,她都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尽是老师和春风吵架的声音。   而春风还有事,让纯淑先走,自己磨磨蹭蹭收拾东西。   邹寰:“你要干嘛?”   春风捧着林青晓的信,道:“学生有疑问。”   她懒得可了劲琢磨林青晓的信,反正都是废话。   虽然可以问香蕊,可香蕊要静养,她与其暗戳戳问邹寰,最后被猜出来,不如坦白问。   邹寰挖苦她:“这回不藏着掖着,信得过我了?”   春风认真:“我偶尔还是尊老的。”   邹寰:“……”   他和春风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拿过信纸,一目十行,一边说:“和你这种小丫头没什么好说的,嗯……”   老人家面目逐渐严肃,说:“公主,是谁给你写信?”   春风:“信里怎么说?”   邹寰合起信纸,说:“此人打听到老夫教公主读书,希望公主让他与老夫搭线!”   春风一喜:“这不是找对人了么?”   邹寰又气又无奈,说:“这人要攀附你!你长点心吧,他居心叵测!”   春风发觉他误会了。   她冒出个念头,突的“唉”一声,说:“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大诗人说过‘青梅竹马’,我俩就是青梅竹马。”   “但现在我们身份有如云泥之别,可我一条心还是在他身上,我喜……咳咳喜欢他。”   邹寰晴天霹雳。   春风又眨巴着眼儿,说:“先生不会不帮我吧?”   ……   邹寰这日回府,天已经黑了。   大儿子侯在大门处,见到亲爹忙也迎上去,说:“爹可算回来了,家里都等爹开饭。”   邹寰眉头紧锁,老脸拉得极长,他没搭理大儿子,吃饭时也少用了一些。   邹家一家人面面相觑,自打老爷子进宫教书,回家后大部分时候胃口大开,吃啥啥香,却是第一次没了食欲。   家里人不由担忧,试探询问缘故,被邹寰骂了一顿方休。   邹寰很不是滋味。   他自己子孙的婚事都是交给儿媳、孙媳操心,怎么到这个岁数,自己反而操心起小公主了。   回想小公主提到“竹马”那副至死不渝的模样,他就难受。   好不容易终于睡着,他梦到春风去吃糠咽菜,还龇着大牙傻乐:“先生,这种菜真好吃,他对我真好。”   邹寰大惊失色,爬了起来。   不行,这孽缘他得替傻公主断了。   作者有话说:   ----------------------   李铉:这是我与邹先生第一回 政见一致。   春风:有请男二出场~~~   林青晓:活爹 第二十章 还不吃?   似要衬托七旬老汉的心情,今日天气阴沉,云团倾轧,大风萧萧,刮得路上行人无几。   邹寰一个大早就命家仆去东宫告假,说自己昨夜感染风寒。   一辆马车悄悄从邹府侧门出动。   马车走到长京一处寻常酒楼,今日客人少,两个小二站在门口唠嗑,迎上马车:“这位客官请!”   邹寰问:“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林青晓的小二?”   林青晓给春风的信里,说可以来这里找她。   小二:“客官找我们账房先生?这不好说啊。”   邹府小厮递了半块碎银,小二立即眉开眼笑,去叫林青晓。   邹寰上了二楼雅间。   他观察这家酒楼,素日自己在长京不会来这地方,酒楼每日进项估计不多,一个账房先生更没多少收入。   再者,林青晓还是个书生,邹寰深知读书破费,此人定是一贫如洗。   越深思,邹寰越不看好林青晓和春风,只觉自己来对了。   屋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门外人似乎在整理衣衫,好一会儿,才推门而入,行礼:“学生林青晓,见过邹大人。”   邹寰:“‘大人’谈不上,一个小小学官罢了。”   林青晓:“学生不敢不尊敬大人。”   邹寰打量她,面前人眉眼还算清秀,有一种隐约的熟悉,但目光一晃他又认不出来。   再看体态,此人又瘦又黑,这般冷的天,她加再多衣裳却依然单薄,果然清贫极了。   邹寰不死心,问:“你真是林青晓?春风公主从前在民间的玩伴?”   林青晓恭敬道:“正是。”   邹寰:“哼,老夫劝你早日死了那条心,哪怕你从前与公主感情再好,如今你再要攀上公主就是在害她!”   林青晓愣了一息后,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春风胡扯了什么。   不过,没有她这胡扯,邹寰不一定肯见自己。   果然还得是春风。   林青晓扯扯唇角,接上话:“公主一心一意为学生,是学生的荣幸。”   邹寰:“你知道便好。我这里有二十两银子,只要你……”   林青晓:“大人!请听学生一言!”   她说着跪下,解下背后背着的包袱,里头是一柄断剑。   邹寰眉头猛地抽跳,饶是养气功夫再好,难免满目惊骇。   林青晓双手托着断剑,说:“这是昔日虎威大将军林放的断剑,另一半应在大人手中。庆盛末年林放造反,大人曾想为他上疏,却没有递进宫。大人也认为他不会造反,对么?”   邹寰抖着手,指她:“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林青晓只回答后一个问题:“学生想为林放平反。”   ……   春风抵达东宫,才知道邹寰请假了。   她问长英:“风寒?他没事吧?”   长英:“已经叫太医去看了,好好歇一日,也没大碍。”   春风这才笑起来:“那太好了,我是不是可以回芙蓉阁了?”   长英:“邹大人为防两位公主懈怠,特意布置课业,让公主们就在东宫完成。”   春风:“……”这糟老头。   事已至此,埋怨也没用,春风展开纸张,开始抄大字,邹寰教她是双管齐下,一方面教她读《春秋》《庄子》《论语》等,另一方面让她慢慢练字。   为的是有一天,春风学会了字,再读这些书的恍然大悟。   虽然这一天很远就是。   纯淑和春风不同,她不必写大字,却也要抄写文章。   她写了片刻,旁边春风整个人没了骨头软软趴在桌上,笔端走势不像在写字。   纯淑好奇:“皇姐在做什么?”   春风悄然一笑,把纸递给她:“喏,你认识这是什么吗?”   纯淑:“叶子戏……皇姐怎么画这些呢。”   春风:“我老是输,就琢磨着把牌记好了,总有一日能赢一把大的。”   这话太市井,叫纯淑神色微变,她思索片刻,问:“谁找皇姐玩的?”   春风继续画叶子牌:“我们芙蓉阁里好多都玩,哦,香蕊不玩。”   纯淑:“输赢很重要吗?”   春风:“当然。我从母后那拿的银子快用完了,这钱怎么和假的似的,一下子花完了。”   纯淑拼出芙蓉阁内的事,心下猛然发沉。   如果是兄弟姊妹们平日摸几把牌消遣便算了,但那些宫女怎么能引公主赌钱?实在倒反天罡!   只怕春风是被人欺负了,却还一无所知。   纯淑抬眼,外头蕙儿到了门外,似乎听到她们在讨论叶子戏。   纯淑从未有一刻觉得此宫女面目可憎,她忍住心内不喜,朝蕙儿笑了下:“你去跟尽云公公要点山泉煮茶。”   蕙儿:“是。”   支开蕙儿,纯淑看春风在专心画叶子牌,她放轻脚步,去屋外和自己贴身宫女低语几句。   宫女得了令,面色难掩凝重,朝东宫正殿而去。   ……   春风在东宫消磨大半日时光,等下学时,她瞟瞟东宫左右,同纯淑说:“感觉今天东宫好安静。”   纯淑紧张地攥着手帕,说:“是有些。”   春风只当她还怕东宫,没多想。   两人分开后,春风与蕙儿如往常般往玉华宫走去,但和往常不一样的是,玉华宫外站着四个带剑侍卫。   他们朝春风抱拳行礼:“参见公主。”   春风:“你们这是?”   她话没问完,其中两个侍卫对了下视线,突然上前押住蕙儿,就往玉华宫里拖。   蕙儿大惊失色:“公主!”   春风悚然,她小跑进玉华宫内,一眼过去挤挤挨挨全是人,正院里摆着四张长凳,地上跪了芬儿、小蝉子、小蛙子……   院子中央,是被搜罗出来的叶子戏、骰子、六博棋……还有赌钱的账本。   侍卫把蕙儿丢过去:“跪下!”   芙蓉阁里十几个宫人全在,便是香蕊,也不顾生病,支着身体站着。   树桠狰狞的海棠树下,李铉戴乌纱冠,着浅黄朝服,他一只手悠然捻着手腕间的佛珠,眉眼漠然。   长英在一旁,缓慢而凝重地对春风摇了下头。   春风从前闯过那么多事,长英都不曾用这个眼神劝自己别动。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春风嘴唇瞬间褪了色,嗫嚅:“皇兄……”   李铉没看她,只盯着地上觳觫发抖的宫人,缓缓说:“谁引公主赌博的?”   蕙儿芬儿吓得狂磕头:“殿下,奴婢错了!”   春风听着耳里“砰砰”声,她们似乎往死里砸脑袋,她心中惊惧稍减,对她们说:“你们,你们别磕了!”   李铉抬手,自有侍卫按住她们肩膀,不让她们磕头。   蕙儿转而向春风:“公主救命!”   向来活泼又爱与春风玩笑的小宫女,此时眼里满是惊惧与眼泪。   春风不知所措,只好看向李铉:“皇兄,是我自己要赌钱的。”   李铉撩起眼睑,淡淡看着她:“既是宫女未尽劝谏之职,那由你来惩罚。”   春风:“什么?”   李铉:“你要打他们几个板子?”   春风心头一松,以为李铉是小惩大诫,她看蕙儿和芬儿似吓破了胆,实在不忍心,小声:“打一下?”   李铉:“太低了。二十板子。”   他话音刚落,几个大太监上前,堵住蕙儿芬儿以及芙蓉阁里其他宫人的嘴巴,往板凳上拖。   春风跳了起来:“你说让我定的!”   李铉没有看她。   长英实在怕春风误解太子,解释:“公主是主子,如何能被宫女撺掇着赌钱?这板子万不能打少了,否则将来公主如何立身?这是为公主好啊!”   几人说话间,厚厚的板子就这样砸了下去,几个宫人纵然被堵着嘴,也从喉咙发出闷叫。   春风早听说那么大的板子是能打死人的,今日一见更笃定了,她身体晃了晃:“别打了……”   可这芙蓉阁里没有人会听她的。   她骤然冲到长凳处,趴在蕙儿身上:“要打打死我好了!我哪里不知道不能赌钱,但我就是坏啊,我就想赌钱!”   那太监手里举着板子愣住。   李铉皱眉,令太监住手。   再看蕙儿满头冷汗,春风所受的惊吓化成嚎啕大哭:“当公主要杀人的话,我不当公主了,我本来就不是公主!”   长英去拉她:“祖宗,这可不兴说啊!”   春风死死扒着长凳:“你打死我好了!我死掉了,我到地府告状!”   蕙儿几人也落泪,嘴里巾帕掉了,求春风:“公主快起来,莫要受了寒气!”   香蕊去扶春风,春风却像魇住了,谁来都拽不动。   她哭狠了,又吃了冷风导致浑身颤抖,说话也口齿不清,只重复着“打死我好了”这几个字。   长英:“还不快拿手炉、披风来给公主!”   玉华宫里乱成一片。   春风只觉自己伤心得快要死了,李铉简直坏透了,她再也不想当公主,省得日日教李铉压制,多没意思。   她哭得晕乎乎的,身上忽的落下一件披风。   她还没反应过来,浑身一轻,自己头朝下,被自己鼻涕眼泪呛了一下,哭声也被迫中断。   “放开我!”   她踹了两下,可扛着她的人步伐很稳,根本不为所动,不知道是哪个可恨的侍卫。   很快,她被挪到屋内温暖的榻上。   她从披风里挣扎出来,刚要骂那人:“你滚出……呃。”   李铉垂眸看着她。   这里没有第三个人了。   春风呆呆攥着那披风,不由打了个冷噤,才发现自己手、脚、脸几乎快冻僵了,喉咙也一阵撕扯般的疼,须得吃一杯热茶缓解寒意。   李铉在榻另一边坐下,案几上温着小茶炉,他倒茶到茶铛里,拨弄炉火,桌子上放了一罐蜂蜜,又舀了三勺。   屋内很安静,只有春风时不时吸一下鼻子的声音。   不多时,李铉斟了一杯茶给她。   春风既惊又怒,加上刚刚被李铉扛着,顶到了肚子,她毫无胃口。   见她不动,李铉说:“吃茶,才好回暖。”   春风不敢忤逆他,勉强压住颤抖的手指,端着茶杯喝一小口,就撂下了。   她恹恹的,说:“苦。”   李铉向她伸来手。   春风下意识心口发紧,却看他拿走了自己面前的茶,又拿起一只倒扣的茶杯。   芙蓉阁里用的是一套白玉杯,但男人的手指几乎比那杯子还要像玉。   她怔怔看着他从她茶杯里,匀了点茶水到那只新杯子里,送到他自己唇边。   这一刻,春风才发现,自己好似第一次真正将他的面容映入自己眼中——长眉入鬓,双目深邃英俊,薄唇棱角分明,有种天生的冷感。   茶水沾湿他唇角,他神色如常地尝下那口茶。   又给春风的杯子添满了,递过来。   他低声说:“甜的,还不吃?”   作者有话说:   ----------------------   春风:你 不 对 劲 第二十一章 断断断。   ……   芙蓉阁闺房燃着一盏昏暗的灯,光团闪烁,博山炉青烟盘旋,花香萦绕,温暖的气味涌直入鼻腔。   人人皆轻手轻脚,低低细语,生怕动作稍重一点,惊醒阁中人。   皇后屏息,俯身看蜷缩在榻上睡着的少女。   她面颊红润,眼帘紧闭遮住那对明亮的宝石,忽的,她小腿抽了一下吓醒了。   皇后拍抚她肩膀,说:“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春风叫她:“母后。”   皇后让女医上前为春风把脉。   女医思索着,发现春风使劲朝自己眨眼,明白了小公主在装晕。她不介意卖个人情,同皇后说:“公主原是受冻,发完汗大抵无碍,只需服用驱寒的汤药。”   皇后:“去开药吧。”   春风靠在皇后怀里,声音有点沙哑,问:“她们呢?”   皇后放缓声音:“那几个小宫女挨了几个大板,但不是大碍,一个个还活蹦乱跳的。倒是你,才要留心身子的。”   春风“唔”了声,还好不久前,她灵机一动装晕过去,总算拖到皇后来了,这下可以保住蕙儿几人了。   可皇后说:“她们往后不能留在芙蓉阁。”   春风:“为什么?”   皇后教她:“人的心被养大了,哪怕你现在容下她们,她们一时感激,时间久了,谁能说得准她们如何想?”   她拂过春风懵懂的眼眸:“纵然每个人性子不同,也不能赌那万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换掉她们是为她们好。”   春风追问:“那她们会去哪?”   皇后想了想,说:“去尚衣局如何?不是什么苦差事。”   春风点点头:“母后你真好。”   皇后轻咳一声:“说的什么傻话。”   药汤煎好了,春风捏着鼻子吃下一碗,还没喘过气,嘴里就被皇后塞进一颗蜜饯,冲淡了苦味。   皇后吩咐香蕊好好照看春风,让春风歇着,自己带着瑶芝出了芙蓉阁。   她目光逡巡过玉华宫一寸寸地板、墙壁、屋檐。   这是她第二回 来芙蓉阁了,已觉出寻常,可从前却没料到自己的心会这般平静。   昔日与玉华宫斗的往事,被蒙上一层灰,只有如今还明亮的芙蓉阁,如香烛微微火光,将尘埃蚀出一个明洞。   皇后深深吸一口气,走到廊下。   李铉站在暗处,身侧窗牖透出的光亮描出他半边俊逸的轮廓,他听长英汇报着什么,见皇后过来,令长英退下。   皇后皱起眉,说:“你行事手段如何这般,吓到春风了。”   李铉:“她该学会的。”   皇后:“春风性子好,又忘了小时候的事,换不过身份来也寻常,”她冷笑,“以后这种宫女,私下打死便算了。”   李铉颔首。   长英抬袖擦汗,太子有意令春风与宫女区分身份,此举虽然存在不妥之处,但皇后在育儿经上也就那样吧,怎么还商讨起来了……   呸呸,他一个无根之人想什么育儿呢。   而此时,明远抵达芙蓉阁。   她替太后看看春风,同时带来口谕:“太后说,既然公主在乎,不必太苛责宫女。”   皇后心说,太后倒是越发“菩萨心肠”,殊不知,登上太后之位的能是什么手段干净、心思柔和之人。   她唤瑶芝,说:“你去与那几个宫女说,她们的命是公主保下来的,若还敢求公主护着自己,小心脑袋。”   ……   芙蓉阁的宫人换了一茬。   芙蓉阁的奴婢是皇帝放在春风身边的,公主最多配有八个宫人,但她是超规格的,阁里有十几个宫人。   如今,也就留下香蕊和四个明确没惹事的。   东宫和兴宁宫分别拨了六个宫人,顶上所有空缺,还有脾性和蕙儿芬儿如出一辙的,一开口就奔着逗笑春风去。   春风感觉她们怪卖力的,跟着干笑几声。   回头她去看了芙蓉阁旧人。   他们感激涕零,不在话下,此轮风波便也止于此。   香蕊不放心再把芙蓉阁交给别人打理,她怪自己生病,没管好芙蓉阁,才叫蕙儿芬儿几个险些带坏公主。   这日一大早,她重回芙蓉阁,起来传早膳,给阁里人立规矩,又给春风梳头妆扮,忙得不行。   春风小心摸摸她肚子:“还疼吗?”   香蕊笑说:“早好了,公主可别把奴婢赶去躺着了。”   她倒了一杯茶递给春风。   春风想到什么,眼底划过一丝微妙,自己缓缓吃了口茶,又拿出一只杯子,从她喝过的茶里倒了点出来。   她拿着那点茶,问香蕊:“你喝不喝?”   香蕊:“奴婢谢公主赐茶。”   见香蕊这样毫无顾忌,就拿过去喝,春风赶紧拦住:“诶,不对不对。”   香蕊:“?”   春风:“没事。”   她小脑瓜子里,又飘过那日李铉吃茶的模样。   他眉眼低垂,神色镇定,以至于春风陷入了怀疑,好似从她杯子里倒茶,不该是奇怪的事。   当然,香蕊和李铉到底不同。   首先一个是女的,另一个是男的。得找个男的试试。   春风心里犯着嘀咕,便走到东宫,这几回纯淑总是比她早到,今日亦然。   遇到春风,纯淑闪过一丝不自然。   昨日长英找到自己送油烟墨,还夸她做得好,叮嘱:“若觉得春风公主哪里不对,须得像这次,来告知东宫。”   纯淑收下东西,既觉得愧对春风,却也知道这事对自己有天大的好处。   宜妃之所以能在宫廷里好生过日子,正因为她不受宠,家族也落寞了。   纯淑亲近东宫,自有好处。   虽则她也羡慕春风确实合了东宫眼缘,但不合眼缘的弟妹们比比皆是,也无妨了。   她乍然听到春风问自己话,还没反应过来:“啊?”   春风:“我问,你的书是不是读得比我快了?”   纯淑好笑:“没呢,一直在等姐姐。”   她这皇姐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此时面色如常,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想来没发现自己告密,纯淑放心了。   而春风自己,则是因为被李铉抓到的次数太多了。   多到她觉得李铉神出鬼没、神通广大、神乎其神,所以,她暂时没有想到是有人告密。   她还想和纯淑咕咕两句,邹寰咳嗽几声。   春风:“老邹你风寒好了吧?我还想去看看你的。”   邹寰冷笑:“等你慰问我,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春风:“到时候我割掉,再烧给你。”   邹寰:“……”   邹寰这两日没有休息好,气色不大好,倒应和了自己告假的原因。   他看着春风,又想起林青晓,无声叹气。   一个时辰后的歇息时间,香蕊进来给春风、纯淑倒茶,邹寰扶着老腰坐下。   他自己从府上带来酽酽的茶,在炉火上热着,他拎起提梁壶壶柄,待要将茶水倒进自己茶杯,却看春风过来了。   小姑娘眼眸轻转,一看就没憋好屁。   下一刻,只看她试探着从她自己茶杯里,把自己的茶倒给邹寰。   邹寰:“……”   他立刻抢走自己杯子,狐疑:“你要害我啊?”   春风讪讪收回手。   邹寰和李铉也不一样,虽然都是男的,但一个是青年,一个是老头。   纯淑好奇问:“姐姐在做什么?”   春风瞥着纯淑茶杯,还是放弃了,说:“没事。”   这日到下学倒也算波澜不惊。   邹寰放纯淑先走,用戒尺轻敲桌子,暗示春风留下:“公主有学问要询问为师吧?”   春风瞪着清澈的大眼睛:“有吗,哪些啊?”   邹寰:“公主可是想知道《秋水》篇的细则?”   春风:“不想。”   邹寰吹胡子瞪眼:“老夫让你留下!”   春风:“你早说嘛,叽里咕噜的猜谜呢!”   邹寰没了“密谋”的紧张感,忍着没和春风吵起来,走到窗口确认外头没人,才低声说:“你想不想见林青晓。”   春风大喜:“她终于敢见我了?”   邹寰:“但你得答应我,我帮你去见他,但你得断了与他的关系!”   春风:“断断断。”   邹寰愣了愣,本以为打鸳鸯的“大棒”下来,春风高低会挣扎一下,哪知道答应得这么爽快。   他可怜起林青晓,但心情也爽利了,说:“好。只是最近芙蓉阁风声大,这两天不是时候。”   提到芙蓉阁的事,春风颓了点,说:“怎么连你也听说了?”   邹寰:“太子换了皇上的宫女,加之前面的……总归令朝中风声鹤唳。”   春风:“原来还会这样。”   邹寰心想,春风还不知道自己搅动了怎么样的局势。   他正色道:“那你们冬至见。”   作者有话说:   ----------------------   邹寰:教师资格证差点如奶油般丝滑化开(bushi) 第二十二章 头重而道远。   邹寰把时间安排在冬至,正因为大祭。   本朝大祭在冬至和望月,后来庆盛之乱,国库空虚,太子主张黄老之学,与民休养生息,大祭太过铺张,便有几年没办。   五年前,在群臣进谏下,皇室才恢复冬至大祭制度。   而庆盛之乱里失踪的玉宁公主终于回宫,被视为“祥兆”,今年祭典是这几年排场最大的。   作为“祥兆”本尊,春风寅时就被叫起来。   她头上戴着义髻,挽起高高的峨髻,簪金花钿,着描金宽袖对襟衫,丰润的面颊上扫了胭脂,香蕊在给她描眉,看她螓首低垂,愈发觉得她乖巧。   如果她没有一个劲往胳膊上戴金手镯、金钏就更好了。   香蕊拦住春风动作:“公主,戴两只就好了,这已经六只了。”   春风双手合十:“这些手镯太美了,我想多戴一点,好吗?”   香蕊心软:“公主折煞奴婢了……那现在差不多戴得够多了?”   春风在妆奁里扒拉扒拉,又找出一只纯金的镯子,用乞求的目光看香蕊,说:“再戴一个。”   香蕊笑了:“好。”   虽然不符合礼制,但天气冷,也没人会专门捋起袖子,把镯子藏在袖子里,就没什么问题。   趁着香蕊去和黄嬷嬷对接,春风凑到镜子前捏捏自己头上义簪,摸起桌上的小东西,往义簪里塞。   她不挑宝石那等贵重的,只挑金银。   她发现了,金银虽然也是御制,但融了就能用,所以等晚上见林青晓,她就能把一身行头全捋给她。   别说她当了公主就忘了昔日好姐妹。   春风想象林青晓感动的眼神,愈发觉得头重而道远——义簪里不小心塞多了东西,好重。   还好今日大祭,她出宫能坐软轿,到宫外又换马车。   春风靠在轿子上,跟着轿子颠了一会儿,却见前方有东宫的轿子,她忙也坐正了。   李铉端坐于轿中,一身玄色龙戏山河纹衮衣,头戴九旒平冕,英俊矜贵,气势逼得人不敢直视。   他侧首,目光清晰地落在春风身上。   春风心头一跳,赶紧挪开目光,心内又开始嘀咕,不知道李铉是不是看出义簪的不同寻常。   她心虚了半路,还好一路寻常,等出宫,她和李铉各自换马车,前后脚抵达祭坛。   祭坛这几年翻修过,圜丘高四层,威武庄严,春风抬脚迈上一层层白玉阶,吭哧吭哧走到四层。   她朝祭坛下看去,碧空如洗,日光熹微,远处屋檐白雪熠熠反光,着礼服的各官员命妇不计其数,他们深深低着头,充满肃穆。   她也算见过一次百官迎接太子,还是忍不住惊叹,好多人啊。   没多久,帝后联袂抵达祭坛,和李铉相比,皇帝的衮服显得空荡荡的,身体似要撑不起这衣裳了。   鼓乐震动,号声里,有礼官捧盥上前,帝后洗手上香,春风跟在李铉后面洗手上香,礼部官员念祭稿。   临了,礼官亲手写了一份书谱快马加鞭送去太庙,昭告天下玉宁公主回宫。   侍祭结束时,金乌西垂,天际的阴阳混成一团的灰沉。   春风忍着没打呵欠,她记得行宫有一场皇家小家宴,她过去认认脸,就能见林青晓了。   想到这,她打迭起精神。   李铉从后面缓步行来,越过春风时,说:“过来。”   春风:“哦。”   她低头缓解脖颈酸疼,紧紧跟着李铉的步伐。   行宫中已摆上案几,上首空着以表对帝后尊敬,其余座位都有人,众人本是聚在一起小声说话,待见到李铉,他们纷纷行礼:“皇兄。”   李铉看向始终低头的女孩。她这时候才勉强抬起头,看向周围人,唇角挂上了应付场面挤出来的笑。   她应是很累了。   李铉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没久待,只露了个脸便离开。   坐在回东宫的马车上,他抬手捏捏太阳穴,推开窗户问长英:“酉时左右,春风要出宫?”   长英骑着马,赶紧俯身回话:“是。公主只说想在长京四处看看。”   春风事先问过皇后,皇后本是说那天会很累,劝她过几天再出宫,但架不住春风一个劲磨她。   为防又出现叫林家夫妻进宫的误会,皇后也命人通知东宫。   李铉抬眼看天色,冕旒玉珠轻轻磕碰了一下。   长英记起一件事,双手捧着一样物什:“殿下,这是宫人打理玉华宫来的轿子时发现的,奴婢本该还给玉华宫,忙忘了。”   那是一只小小的金耳环,光泽明亮簇新。   但春风今日戴的不是这只。   李铉捻着它,思索片刻,道:“回去。”   ……   行宫里,春风坐立不安。   林青晓除了顶头李铉一个长兄,还有很多兄弟姐妹,春风一眼瞄过去十七八人。   这还不算已经去了封地,或者已经去了地府的。   比她小的不止纯淑,还有十来人,最年幼的才四岁,还得乳嬷嬷抱着,睡得满脸哈喇子。   春风记不住这么多脸,勉强应付,吃了两杯果酒,觉得有些飘飘然。   她总记着去见林青晓的正事,便不敢吃了。   纯淑与她相熟,看出她的去意,主动搭了个台阶:“姐姐累了,可要先走?”   春风两眼一亮:“我现在就走。”   十几个兄弟姐妹起来和她告辞,春风没全招呼,拉着香蕊脚底抹油跑了。   宫门口,她翘首盼着马车,跺跺脚。   香蕊把手炉塞到她手里:“公主,这马车还没来,要不要去屋内等?”   春风:“不。”   邹寰非得把见面安排在今日,还有一个缘故:公主平时出宫,都有侍卫跟着。   别的公主就算了,但他预估要是春风出宫,皇帝、皇后不放心,加几人跟着,太后加几人,太子再加几人,密密麻麻都是人,要瞒过他们见林青晓,就太难了。   而今天大祭,也代表事情多,人手不定充足,春风最多就带两三侍卫,邹寰安插的人也好接应。   香蕊:“哎呀,马车是不是来了?”   柔和的暮色里,果然一辆大马车驰来,规格也不差,春风朝它挥挥手,那驾车之人道了声“吁”,车轮停下。   春风自然以为是来接自己的马车。   不等马车停稳,也不等放凳子,她手脚并用爬上马车,矮身进车厢:“累死我了……”   但马车里有人。   她怔了怔,抬起眸,正中央李铉的目光透过冕旒,静静落在她身上。   春风:“上错了。”   她立刻转过身,但忘了自己梳着高高的峨髻,“嘭”的一声猝不及防发髻撞到了车顶,脚下趔趄跌打:“哎呀!”   李铉蹙眉,倾身拿捏住她后衣襟。   春风想要抓住什么,手臂一挥舞,藏在袖下的金手镯飞出去,发髻也散了,浑身“叮铃哐啷”抖出一堆金银器。   还有一粒金珠子弹起来,穿过冕旒,打到李铉眼睑。   李铉偏过头,阖了下眼睛。   春风趴在座位上,无声咽喉咙。   再张开眼眸时,他抬起白皙的手指,轻轻拂开春风落在眼前的凌乱发丝。   他低头盯着她的明眸,问:“带这些东西,是要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   春风:春风大盗驾到   李铉拎起她后衣襟,叮铃哐啷掉出一大堆东西。   ——   宝子们下一章入v,4.8日就不更新啦,我去搓个v章嘿嘿,4.9日18点见~~~感谢支持~~~ 第二十三章 与一人成亲。   ……   方寸间光线有限, 金银衣裳迤地,伏在?中心的女孩,眼眸酝着一泓清泉, 修长的脖颈舒展着,透出琳琅玉色。   然后?她垂下眼睫,咬了咬唇,含糊说:“疼。”   李铉眉梢轻轻一挑。   春风可怜兮兮:“……头疼。”   她头发上固定的义簪坠下, 挂住她的头发,让她歪着脖颈不敢轻举妄动。   李铉胸膛无声?起落。   他脚尖抵着金银珠子, 弯腰先行下去?, 冷着脸示意香蕊上车。   香蕊方才听?到动静, 已猜到什么,此时上马车, 还是难掩惊讶地倒吸一口气, 说:“公主别动,奴婢先把头发解开。”   解开义簪后?,春风一头乌黑长发铺在?肩头, 乱糟糟的。   香蕊只好拿出荷包里一柄梳子, 仔细梳顺后?, 在?她圆脑后?挽起一个纂儿, 用一根螺钿金簪固定。   春风又故意慢慢整理衣袖,磨蹭好一会儿,眼一闭心一横下马车。   外面, 本来缀在?马车后?的长英已经骑马跟来, 接了李铉的命令,赶紧和香蕊上车收拾金银物?什。   春风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 左脚脚尖踢右脚脚后?跟。   只听?李铉从鼻间轻嗤一下,问:“想好借口了?”   春风:“想好了。哦不对?,我没有想借口啊。”   她稍稍抬起脑袋,小声?说:“我想去?邹先生的家里,他说他家好玩,带这?些金银也只是……也只是我都没月俸,我很穷的。”   “再说,我拿我自己的东西,还不行啦?”   她没发现,自己越说越理直气壮,整个脑袋都仰起来了,触及李铉目光,这?才心虚地挪开。   长英收拾了一盘子金银下车,李铉叫住他:“长英,公主月俸罚到什么时候。”   长英记得牢牢的,说:“回殿下,本月起始,就能拿了。”   皇帝溺爱春风,带着补偿心理,她刚回宫那会儿食邑一千户,实封四百户,这?还是给将来留了点提升空间,否则会更多。   李铉看?向春风。   春风“呃”了一下,又想起邹寰说过的话,有样学样:“朝中风吹鹤叫的,我怕芙蓉阁也要?被?刮走,就想多攒点钱。”   长英捧着盘子,疑惑风吹鹤叫是什么。   李铉沉默片刻,说:“风声?鹤唳。”   春风:“哦,风声?鹤唳。”   这?回李铉没有追问,春风见他信了,暗暗放松心弦,下一刻,李铉吩咐长英:“通知禁军,孤与?公主去?邹府。”   春风:“……”   ……   今日冬至大祭,太子体谅邹寰年岁高,他一把老骨头免于侍祭,得以在?家躲清闲。   加上邹家儿孙都去?侍祭,不大的家宅里难得清清静静的。   邹寰一个大早醒来,便复盘这?阵子所有事。   不论?是帮春风和林青晓重逢,还是林青晓想要?的“平反”,尤其是后?者?,不论?能不能成?功,定会掀起轩然大波。   邹寰说要?取一坛陈年烈酒,令家里管事打开地窖,也不让管事帮忙,只身一人提着铁锹下地窖。   他在?地窖里深处挖了许久,找到一只破旧的盒子,盒子里有半截断剑。   地窖干燥,兼之断剑数年未见天日,剑身整体干净整洁,只在?断裂处有一圈铁锈,像是残留经年的血渍。   当年林放出任陇右道前?,贵妃娘娘盛宠,朝中认为他靠裙带关系上任,御史台的弹劾从未停过。   邹寰与?他相识微末,又是忘年交,也知晓他心中千百种无奈。   林放把这?截断剑给自己时,以酒浇剑,豪气十足:“老邹,世人如何看?我,自有道理,我不往心里去?,这?断剑一半归你,一半归我,下回它们合并时,便是我功成?名就之时。”   到底等不到那日。   邹寰长叹,犹豫片刻,又把断剑埋了回去?。   林青晓说自己是林家远房子侄,得林放器重,得以在?林放身边做事,当年林放出兵长京,分明是勤王。   若非长京发来求救,他绝不会擅离职守,最后?却酿成?那场撼动李家江山的叛乱。   可是林青晓所言,没有任何实际证据,反而是林放叛乱众目昭彰。   令邹寰更不解的,是林青晓的身份,他从未听?说林放身边有什么林家子侄。   林家谱系简单,子嗣符合这?个年纪的,皆是女孩。   邹寰甚至怀疑过林青晓是不是政敌给他设的陷阱,可查明她有没有和他政敌往来并不难。   为这?事,邹寰已好一阵没歇好了。   他觉出疲惫,随便拿了一样酒出了地窖,纵然天光晴好,他也不想出去?走走,只自己与?自己闷头下棋。   天黑之后?,邹家子孙也都回来了,一个个疲累不堪,赶着去?褪礼服。   但他们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队禁卫军朝自家而来。   邹寰的几?个儿子都四五十了,吓得六神无主,连滚带爬去?找邹寰:“父亲,不好了!禁卫军围住咱家了!”   邹寰冷声?问:“是东宫的禁卫军?”   回:“是,好像是。”   邹寰说:“急什么,毛毛躁躁的。”   若是皇帝的青龙卫,则是个麻烦,相反,东宫的禁卫军做事最合太子风格,这?时候出动,只说明太子尊驾到了邹府。   邹寰又思索,假如是太子发现“林家余孽”与?自己接触呢?   不必自己惊吓自己,林青晓此人很干净,他已经查过了,太子若有怀疑,也不会为一个乡野小子,专门来一趟邹府。   邹寰斥责他们:“还不快去?接见殿下!”   果然不过片刻,东宫自有太监宣邹府接见太子,发现和邹寰说的一致,邹府人这?才放心。   邹寰呵斥说:“看?看?你们这?担不起事的样子,邹家三?代清贵的脸都给你们丢完了!跟上,好生学着何谓不卑不亢。”   挨了批,几?个儿孙悻悻,紧跟在?邹寰身后?。   邹府大门敞开,一队内侍提着灯笼进府,左右侍立,光亮把地砖缝隙里的小草都照得清清楚楚。   邹寰躬身行礼:“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邹府十几?口人皆战战兢兢跪拜:“参见太子殿下。”   李铉:“免礼。”   只看?李铉换了大祭的礼服,内着月白襕衣,披沉香色立狮宝花纹大氅,目光深邃,面容冷俊。   邹寰恭敬:“殿下亲临,可是有何要?事?”   李铉回过头,邹寰还不明白,下一刻,春风着郁金色联珠团窠纹氅衣冒了出来,在?浓浓的烛光下像是一团小火球。   她“嘿嘿”一笑:“老师。”   邹寰方才的沉着一扫而空,声?音骤然拔高:“公主怎么也在??来干什么!”   春风轻挠脸颊。   他身后?,子孙们汗颜,这?就是老爷子说的“不卑不亢”吗?   李铉沉声?:“公主想来老师这?,有何不妥?”   邹寰忍住心内其余波澜,说:“没有不妥。”   紧接着,他对?家里人说:“个愚笨的,还不快去?把正堂收拾出来……”   长英:“不必劳烦大人。”   东宫宫人手脚勤快,眨眼间扫去?所有尘埃,给座椅铺上柔软垫子,炭盆换成?上好的银丝炭,寿山福海纹香炉里烧檀香,茶铛里煮起明前?龙井。   长英打量一圈,觉得这?屋子总算不辱没主子的身份,遂请两位主子进屋。   春风不是第一回 进豪族大官的家宅,之前?进京路上,就住过几?个大宅子,各有特点,不过邹家是最小的。   天天和一大家子挤在?这?小屋子,难怪邹寰脾气臭如石头。   她揣着手在?屋内转了一圈,而李铉已端正坐下。   她收拾了探索的欲望,坐到另一边椅子,试探着歪靠在?扶手上,看?李铉没反对?,就整个瘫软下去?趴在?半边桌上。   她瞅着桌上楠木棋盘,邹寰下了一半,黑白棋绞杀,不分伯仲。   素日里,邹寰也会在?读书空隙指点春风棋艺,虽然经常被?气得跳脚。   春风起了兴致:“我也会下棋。”   长英上前?收拾棋盘,说:“不若公主和太子对?弈一盘?”   李铉搁下茶盏。   春风无可无不可,她总不能忽视过李铉拉长英来玩,这?样做有种会害了长英的直觉。   春风先手,抓着棋子“啪”的一声?,下在?棋盘中心一点上。   长英一瞧,姑奶奶先手就下在?天元,就是挑衅取势,他又看?李铉,眉眼纹丝不动。   春风不是不知道天元是臭手,现实里她对?李铉大气不敢吭,还不允许她在?棋盘上挑衅他啦?   落完棋子,她按捺住翘起的唇角,而李铉的棋子落下,几?乎无声?,就在?她棋子旁。   按说优先占角,可她不按常理,他也不按常理。   春风后?颈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压住。   她收起旁的心思,认真?起来,绞尽脑汁设局。   黑白棋子交错,一来一回,几?个气息间已经布满棋盘。   长英秉持观棋不语的原则,却忍不住嘀咕,太子下得快是脑海里有谱,而公主下得快么,纯粹乱来。   春风几?乎不看?李铉怎么下,被?堵了“气”就重下一处,到后?面她突然想起一事,认真?数着格子,看?自己是否有优势。   结果两种棋子势均力敌。   春风想,李铉的棋也挺臭。   目下棋盘上有一处缺口,是春风“精心”布置的,如果被?李铉堵住了,她就输了。   她瞟了眼那缺口,又怕李铉发现,假装看?别处。   李铉捻着棋子,缓缓挪到缺口处,春风屏住呼吸。   他把手伸回来,她松口气,把手伸过去?,她又屏住呼吸。   小姑娘心思太浅了,什么都写在?脸上。   她趴在?桌上,头发只挽了个纂,浓密的发顶有两个小旋,气性大得很,估计输了又得犯嘀咕。   李铉指腹摩挲棋子,收回目光。   ……   春风来邹府,也提醒邹寰得找人通知林青晓别等了。   这?也令邹寰警惕,往后?要?做什么安排,得更仔细,春风自己就是个变量。   好在?她机灵,没真?的傻乎乎交代了他,再者?她说要?来邹府,按太子缜密的性子,反而不信邹府与?她的外出有什么关系。   而邹家人缓过来后?,太子与?公主走访邹府,是邹府的荣耀,便又敬畏又欢喜。   邹家人被?东宫的侍卫安排在?后?院,邹寰与?大儿子候在?耳房,随时听?调遣。   好一会儿,正堂门扉从里头拉开,邹寰与?大儿子立刻从耳房出来,正好,春风对?李铉说:“糟老头家也没什么好玩的。”   李铉淡淡:“犯口业了。”   春风捂嘴巴:“哦。”   邹寰听?到了,冷哼:“公主表面叫臣老邹,背地里叫臣糟老头?”   春风:“我也没少当面和你对?骂啊,要?不你现在?骂回来?”   邹寰看?了眼她身后?,道:“臣不敢。”   春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是李铉。   她极其擅长仗势欺人,笑说:“老头子,我们走啦。”   邹寰:“……”   邹寰大儿子心内是五味杂陈,难掩郁怫。   等东宫一群人离去?,大儿子问邹寰:“父亲平日里就是教这?位公主吗?真?是太失礼了……”   邹寰给了他一眼刀:“她可比你们聪明,我教她总好过还得在?朝中给你们谋前?程!你还敢说,蠢笨不如猪!”   被?一顿痛骂后?,大儿子赶紧赔笑:“是儿子的错。”   邹寰不想搭理这?蠢货,背着手走进屋中,在?棋盘前?定下脚步,细细观察。   大儿子才惹得父亲不悦,讪讪前?来,也看?棋盘,棋子没收拾好,不过黑白差别大,数输赢不难,显见黑棋赢了。   他下意识以为赢的棋是太子下的,说:“太子可是执黑棋?真?是走得……呃,相当质朴啊。”   简直和小孩儿玩一样。   而输了的白棋,则是陪着黑棋胡闹。   邹寰抚须沉默片刻,说:“真?该把这?棋盘送他们。”   ……   夜晚延续了白日的好天时,上蛾眉月弯弯一轮,仿佛哪位仙子用指甲掐了一下天幕留下的痕迹。   夜风冰凉拂面,春风把脑袋贴在?车窗口,把小脸吹得冰冰的,又拿热手去?焐。   李铉扣窗户,道:“行了,再吹易口眼歪斜。”   春风双手贴着脸颊,睁圆了眼睛。   她赶紧坐好了,见李铉不再说什么,心里还是免不得得意,她下棋好不容易赢了李铉!就是怕李铉还要?再下一局,才赶紧说走的。   见好就收她还是懂的。   再者?她不想把宝贵的外出机会用在?邹府,还想去?大通坊的林宅。   在?她提出这?个要?求时,长英松口气,要?说春风携金银闹着出宫,真?正目的肯定不是邹府。   若是大通坊,也说得过去?。   大通坊离皇城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林宅。   这?是春风第一次见林大田和于秀君住的地方。   长京寸土寸金,林宅只有一进大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侍卫,还有一老一少奴仆帮忙做事。   寒天有炭火,夜里也有烛火,桌上还有吃不完的肉包子,比他们一家在?林家村时候好多了。   于秀君搓春风的脸:“哎哟我的春儿!你怎么突然跑来了!”   春风:“今天可以出来玩。”   林大田刚给外面歇息的马车送茶,李铉不吃,林大田只把茶水送给长英几?人。   他回来后?说:“今天我和你娘也去?了祭坛,就在?西边左右那个位置。”   春风:“是吗,我没看?到。”   林大田倒茶:“你要?是能看?到就有鬼了,连我们看?你都和蚂蚁大小一样呢。”   春风笑了起来:“对?啊,人好多啊……咦,爹,你的手怎么了?”   林大田的手上缠着白色绷带。   于秀君:“他被?烫到了。”   林大田倒不觉得疼,说:“就是在?衙署换炭的时候,烫出一个包,用银针挑破了,敷了药就快好了。”   春风疑惑:“你在?衙署要?自己换炭吗?”   香蕊平日不让春风碰炭盆的,只怕烫到她。   林大田:“六部有三?部的炭是我换的!”   春风:“那你现在?是换炭官?”   林大田拍拍胸脯,难掩骄傲说:“那是,八品换炭官!”   春风虽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林大田做得可开心了,她也开心:“看?来我也得学换炭,还能当官。”   于秀君想到什么,偷看?窗外那马车没有动静,这?才小声?问春风:“你和林……怎么说?”   没说完的名字自然是林青晓。春风也小声?:“还没遇到呢。”   于秀君:“他突然出现,也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   春风笃定:“娘放心,她不会害我的。”   于秀君戳她脑袋:“你呀,长点心吧。”   在?大通坊林宅歇了一刻钟,东宫一众人马临走前?,香蕊拿来一顶素色斗篷,道:“公主,接下来要?去?飞鹤阁,要?换个斗篷。”   春风扬起脸,让香蕊系帷帽带子,问:“飞鹤阁?”   长英解释:“那是长京中顶顶繁华的地方,不过咱们得低调。”   春风问长英:“为什么。”   长英看?马车窗户半掩,压低声?音,说:“不然明日御史台又有很多折子呈案上。”   本朝自从开了科举,广纳贤才,清流愈发受到文人追捧,不论?士族与?寒门,正所谓“文死谏、武死战”。   当太子也不是那么为所欲为,出门不得铺张。   春风倒有点好奇李铉会怎样“低调”了,踩着凳子上车。   车内,李铉的氅衣换成?深色无纹路的,摘下玉冠,改成?寻常襆头,他一手翻案卷,另一手掌放在?手炉上,仪态矜贵自如。   她再看?她自己身上衣裳,虽然是素色,可布料、做工极好,长京估计都找不出第三?件这?样的衣裳。   明眼人就能看?出他们身份不同寻常。   看?来是太子不想真?的被?骂,臣子也不想真?的被?赐死,不过是太子主动给台阶。   不过很快,春风也体会到这?种“低调”的好处。   今夜没有宵禁,飞鹤阁在?永宁坊,他们一到阁中,不必像去?邹府和林宅似的清场,平白浪费时间,还看?不到热闹。   掌柜亲迎,态度多一分太殷勤,少一分太冷淡,拿捏得极好。   他极有眼色,给他们安排在?二楼雅间,左右都空着,没人打搅。   楼下琵琶铮铮,羌笛空灵悠扬,胡琴、箜篌奏乐不断,胡姬旋转跳舞,足尖一点碧玉宝石若隐若现,引得全场喝彩。   到了兴致之处,饮酒作诗者?比比皆是,挥毫泼墨,笔走龙蛇,豪迈万分。   春风心情澎湃,短暂地觉得读书真?好。   不一会儿,阁中胡姬捧着托盘,里头放着几?盅酒,长英拦下,用试针一一测过,才送进屋内。   春风嗅到清冽的甜味,问:“都什么酒啊。”   长英笑说:“葡萄、桑葚、荔枝,公主要?喝什么?”   春风:“都想喝。”   她各自吸溜了一杯,最甜美的就是荔枝酒。   因知道没法和林青晓见面了,她没拘束着自己,一口气吃了好几?杯。   李铉在?她吃到第五杯酒时,蹙起眉头。   长英赶紧端走余下的酒:“公主试个味就好了,喝醉了对?身体不好。”   春风迷糊了一下,虽意识到自己醉了,但还是打着算盘,对?长英说:“别全拿走,我要?拿回去?给纯淑吃。”   李铉:“倒一点。”   此行带了一只细嘴酒壶,长英倒了一点进壶中,就要?收好。   春风又说:“等等。”   她舔舔唇角,咂摸着那酒气,贼胆也被?酒气拱出来了,说:“我还有……四个妹妹,你给我再倒‘四点’。”   长英擦汗,公主这?就“图穷匕见”了。   李铉也已明白,道:“你真?要?给她们,还是自己想回芙蓉阁喝。”   春风:“不给她们,不是我亲妹妹,凭什么。”   李铉:“……”   长英小声?提醒:“如何不是亲妹妹,公主慎言。”   既然都说到这?了,春风破罐子破摔,说:“就不是亲的,又不是林贵妃生的。皇帝很爱林贵妃吗?”   长英心惊,怕春风乘着醉意说出不该说的。   他让尽云、香蕊几?人下去?,自己也退出屋子。   李铉听?她说,手指摩挲杯子边缘,没有回答。   春风也不为一个答案,回想那么多神色各异的面孔,那么多的“兄弟姐妹”,她一股脑说出忍了许久的话:“皇帝还是娶了那么多女人,生了好多孩子。”   “比我大的就算了,这?些年他不是在?缅怀贵妃吗?可是有那么多比我小,还有四岁的!”   她不是说这?些弟弟妹妹不该出生,只是替林青晓不服。   林青晓她爹,真?混蛋。   她一只手撑着脸,兀自恼着,对?面,男人声?音低沉:“那你觉得该是怎么样的。”   春风:“像我娘和我爹一样,才叫夫妻。”   这?话刚说完,春风晃晃脑袋,说:“哦不对?,富贵人家不一样,娶几?个都可以。”   她糊涂了,这?些话和香蕊说都可以,但不该在?李铉跟前?说。   她想醒了一下酒,倏地站起来,还没站稳,只听?李铉道:“我只与?一人成?亲。”   春风:“……”   她“咚”的一声?,稀里糊涂坐下。   好一会儿,春风才小声?挤出一个字:“哦……”   雅间安静得过分,耳中被?蒙上一层雾气,楼下的歌舞鼓乐、作诗喝彩,半点传不到心里。   春风捞起杯子抿茶。   酒早已被?长英换成?淡茶,尝不出味道。   她没了心情,将茶杯搁回去?,李铉却也正好放下杯子。   两只杯子同时投回案上,杯中酒与?水是一样的满,涟漪晃动,水光里,灯火荡漾开一圈圈耀眼模糊的光泽。   他也没喝。   她听?到他说:“春风,回去?了。”   …   飞鹤阁外,林青晓戴着斗笠,肩膀挑着担子,一边叫卖一边四处走动。   她时而搓搓手,时而呵气取暖,好几?次都要?放弃了,直到她等的人终于出现在?飞鹤阁门口。   未免引起侍卫怀疑,林青晓站得远,好在?飞鹤阁内外灯火通明,足够她看?清裹着氅衣、步伐飘飘然的春风。   她又喜又恼,邹寰来信说出了意外时她的心一直悬着,可她还没放心,只看?春风身侧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   春风似乎在?思索什么,满脸严肃,但严肃是假的,实则走两步要?歪倒。   他拎住她兜帽:“看?路。”   春风:“唔。”   林青晓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忽的,那男人敏锐察觉什么,抬眼睨向林青晓的方向,目光冷淡却锐利。   林青晓心内大震,叫卖:“糖葫芦嘞!”   她叫卖着,步伐缓慢后?撤。   等她绕到巷子另一边,还是有两个强壮的男人拦住她。   两人笑道:“郎君,糖葫芦如何卖?”   林青晓认出这?是练家子,还是假做高兴:“五文一串,十文三?串,客官,我这?儿糖葫芦用的可是顶好的果子……”   其中一个男人打断她:“来三?串。”   林青晓:“好嘞。”   双方交易完,男人冷眼看?林青晓离去?方向,见她一路叫卖,没有再打探东宫的马车,这?才离去?。   他们自去?东宫马车那,呈上糖葫芦:“殿下,那确实是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李铉道:“扔了。”   作者有话说:林青晓:我的好闺闺!   春风:我的好闺闺!   李铉:   ——   对自己太自信了,这章不肥,燃尽了,下次继续努力,感谢宝子们支持~~~ 第二十四章 虚怀若谷。   亥时, 天色昏暗,宫城中灯火煌煌,明亮如昼。   东宫里, 主子出行前后?事务多,众人回?来?后?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长英命人再将带回?来?的各样东西检查一遍,怕混进不好的东西。   这些年太子出巡遇到过两次刺杀, 长英已习惯事事谨慎。   不过他不如太子敏锐,方才从飞鹤阁出来?, 那卖糖葫芦的郎君着实可?疑, 万幸回?来?一路上没有枝节横生。   小太监从东宫外进来?, 说:“长英公公,兰副统领求见。”   长英:“兰副统领……我知道了。”   他让尽云盯着检查, 由小太监带路, 两人到了东宫门口,便看兰副统领一身锁子甲,许是等了大半日, 甲片上结了白霜。   长英作?势责怪小太监:“不知道让兰大人进抱厦, 吃上一口热茶吗?”   小太监喏喏:“是, 奴婢知错。”   兰行真拦住:“长公公, 无妨,是我自己要在这儿等的。”   长英:“不知大人此?时造访是为了?”   兰行真言简意赅,说:“今日宫里例行巡逻, 侍卫抓到道士盗窃, 暂时关押在掖庭宫,烦请公公禀告太子殿下。”   长英:“这是自然,有劳大人。”   兰行真趁机表态:“为殿下做事是臣子本分, 如何谈得上劳烦。”   长英笑了笑,再三请他进抱厦吃一盏热茶,兰行真推辞不得就应了。   这宫廷里有几个?主子,就有多少派系,禁军也并非铁板一块,虽然军兵基本掌控在东宫手里,但?也有一些例外。   比如隶属皇帝的青龙卫,也比如兰行真。   他是太后?的子侄,早些年在太后?的主持下尚二公主,而?二公主是在皇后?的兴宁宫长大的。   自从皇后?与太子关系紧张,兰行真夹在中间处境尴尬,太后?又没多少指示,他两头都不讨好。   如今他一嗅到明朗的气息,立刻跑来?献忠。   不管如何,看在太后?面上,东宫不会?太计较兰行真过去作?为。   兰行真临走时,长英送了几十步,笑道:“还请统领替奴婢带个?话,问二公主安好。”   兰行真:“好,好,公公留步。”   两人互谦几句,终于告辞。   转过头,兰行真倒吸一口气,难掩厌嫌,长英到这个?位置,依然这般滴水不漏,简直是宫里心机最深的阉人。   …   另一边,长英吃了口热茶暖暖身子,往东宫庭院去。   阒静中,只有弓弦拉开?绷紧的声音,须臾,箭矢飞射,百步开?外,架设的烛火靶子一晃,暗了下去。   李铉收起弓箭,用手帕擦流畅的弓身,问:“兰行真说什么?”   长英低头转述。   如今宫里的道士人人自危,从前太子不插手,皇帝又依赖他们?,助长了他们?的野心,一个?个?长袖善舞,甚至替皇帝给宫内外递信。   都这样了,东宫依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让他们?更为笃定?东宫忌惮太极宫。   不承想?,就为一种新丹药,东宫打破其中平衡,将这条路断了。   事到如今他们?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王家新送进宫的道士也回?过味来?,准备给自己留后?路,他们?还真不一定?蠢到去盗窃,而?是想?借盗窃把自己摘出去。   李铉又挽弓,道:“先关一段时间。”   长英回?:“是。”   箭矢又灭了一支亮着的蜡烛,尽云跑去捡起来?,那蜡烛从中间断成两截。   换箭的功夫,李铉几分漫不经心,问:“芙蓉阁里如何?”   长英一直差人打听着呢,立刻回?到:“女医看过了,说公主只是吃醉了,好生睡一觉就好。”   说起来?,春风只在刚吃醉的时候“胡言乱语”,往后?反而?彻底安静了。   这么活泼好动的人静下来?,确实奇怪,众人以?为她身体不舒服,结果她煞有介事说:“嘘,我醉了,我怕我乱说话,就不说话了。”   长英复述了这几句:“公主这话把女医都逗乐了。”   李铉挽弓,唇角也微微一提,道:“说得她平时不乱说话似的。”   那箭再次飞出去,这回?冰冷的箭矢掠过烛火,灭了烛火,蜡烛却是完好的。   …   春风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口干舌燥,浑身酸疼,仔细想?了下,记忆却停在从飞鹤阁出来?。   其实就算是飞鹤阁里的事,也模糊成一团,大脑仿佛被人揍了一拳,胀胀的。   春风躺在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蛄蛹了几下探出来?透气,把自己折腾得脸颊红扑扑的,这才清醒了。   香蕊等了好一会儿,撩开?床帐,问:“公主,可?要起身了?”   春风甩甩手,说:“这就起来?,我的右手好酸软啊。”   香蕊和一个?新宫女青杏对视,禁不住都笑了:“公主还记得昨晚上半夜的事吗?”   春风心中突突,问:“什么事?”   她不会?说了自己不是真公主吧?不要啊,她意识到自己醉了后?,一直在脑海里提醒自己不要说话的。   青杏笑说:“公主半夜非要起来?,把欠了十天的课业全写完了,拦都拦不住。”   春风:“啊?”   要说春风和邹寰的“课业之争”,从来?就没歇过,她总是写剩下几张大字,一天天积累下来?,已有五十多张。   就在昨夜,她一口气全写完了。   春风捧着厚厚的一沓纸,那字写得扭扭歪歪,但?还真是自己的字迹。   她从不知道她喝醉后?还会?这样,不由说:“我太厉害了吧。”   “那我以?后?不想?读书,把自己灌醉,就有另一个?‘我’出来?读书写字了?”   香蕊和青杏失笑:“可?别?,公主一喝醉,也不和奴婢说话,奴婢感觉太寂寞了!”   春风:“我可?真乖。”   一时,芙蓉阁上下欢声笑语的。   春风想?象邹寰看着课业都写完的神情,赶紧洗漱穿戴,吃了一碗酥酪垫肚子,就想?兴致冲冲去东宫。   但?被香蕊提醒,她才想?起今日休沐,不必读书。   春风捧着她的课业,拐去兴宁宫。   兴宁宫外,瑶芝带着两个?宫女,正要传皇后?的令,把春风叫来?兴宁宫。   春风一见她,控制不住要表现:“瑶芝姐姐,快看我写的!”   瑶芝一边走,一边翻了几页,吃惊于春风竟然整夜写这个?才睡到这时候,笑说:“这可?该给皇后?娘娘看看。”   春风:“送母后?几张也使得。”   兴宁宫大殿内,皇后?抿了口茶,听到外头喳喳的声音,问:“送我什么?”   春风如一阵风卷进大殿,朝皇后?那直奔过去,把自己写的大字送到皇后?面前:“这个?!”   皇后?翻开?几张仔细看。   春风:“母后?,这是我昨夜发奋写的,你要的话,我送你两张?”   皇后?挑出两张:“就这两张。”   春风眨眨眼:“给我看看,是不是写得最好?”   皇后?:“错字最多,我给你收起来?,你就不会?被邹寰说了。”   春风:“……”   接着,皇后?板起脸说:“你昨晚如何那么晚回?宫,太不像话了,宫外就那么好玩,玩到都不想?回?来?了?”   春风:“宫外好玩,宫里也好玩,最好玩就是兴宁宫了。”   皇后?伸手捏她脸颊:“就你会?说。下回?再不得吃那么多酒。”   春风乖乖答应:“知道了。”   但?她想?起一事,又说:“母后?也去说说皇兄,要不是皇兄,我也不会?那么晚回?来?。”   皇后?:“咳,我会?说说他的。”   瑶芝笑着给春风上茶,如今在皇后?面前聊起太子,已经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不需再避讳。   春风便和皇后?说宫外的事,仅限她自己记得的。   一个?宫女禀报:“娘娘,二公主来?了。”   皇后?叫春风来?兴宁宫,就是为了此?事。   皇后?低声与春风说:“乐清的母妃从前住在兴宁宫,乐清也算在兴宁宫养大的,后?来?她下降兰副统领,此?人性子尚可?,你可?与她多往来?。”   春风点点头。   宫女带着二公主乐清进大殿,乐清行礼:“母后?万福。”   皇后?:“起来?吧。”   只看女子年二十一,容长脸,眉细长眼温和,她笑着对春风说:“昨日便觉皇妹容颜承了咱们?皇室,今日再见,果然姣好。”   听她这么说,原来?昨天在圜丘的行宫,她已经和春风打过照面。   但?当时人多,春风不记得了。   皇后?又说:“你下回?要出宫,先去乐清的公主府,乐清在长京已有五年,各处都熟悉的。”   乐清:“正是,我也想?请玉宁皇妹多来?我府上玩耍。”   春风一愣,回?过神后?难掩惊喜,自己前面跟皇后?撒娇要出宫磨了许久,如今皇后?给她出宫铺了一条路。   想?瞌睡就有枕头送来?,那她不用和老邹费劲找机会?了。   得了路子,她几乎快按捺不住,就想?要今日出宫。   还是乐清说:“我那府上乱着,等我收拾一下,玉宁再来?可?好?”   春风:“也好。”   皇后?怕她太得意,敲打她:“记得,也不是时时能出去的,出去也不能像这次这么晚回?来?,乐清会?看着你。”   春风抱着皇后?的手臂,眼神亮晶晶,软声软气:“多谢母后?,我会?一辈子记得母后?的恩情的!”   皇后?唇角终于勾了勾,说:“行了,就当我收了你两张课业回?赠你的。”   春风眼前一亮,原来?她的课业这么值钱。   皇后?:“又想?什么呢?”   春风附在皇后?耳边,叽里咕噜冒坏主意。   皇后?一愣,跟着笑了:“就你坏主意多。”   春风:“哼哼。”   等离开?兴宁宫,她满宫发自己的“酒后?大作?”,给纯淑一张,给太后?宫里一张,给皇帝一张……   果然,宜妃回?送一对银耳坠,太后?赏一件玉佛手炉,皇帝赐一副玉枕……   她本来?想?,没回?赠也不亏,反正她完全不记得抄写的辛苦,有了回?赠,就是一本万利。   总比把这些课业给老邹,被老邹批一顿好。   香蕊提醒春风:“公主,要不要给太子送一张?”   春风犹豫着,又想?起昨夜那种微妙。   她这人么,说好听点叫“虚怀若谷”“海纳百川”,说难听点,就是记吃不记打。   春风翻翻一堆课业,挑出一张写得最好看、最工整的,说:“那就这张吧?”   ……   东宫。   书房内,臣子有序冷静地禀报事务,日头渐渐西斜,天色也黑了。   换茶时,长英手里拿着一张纸,递给李铉:“这是春风公主昨夜赶的课业,难为公主还记得给殿下查阅呢。”   李铉看了一眼,合上,道:“你去打听一下,都哪些宫有。”   长英:“……是。”   不一会?儿,长英就回?来?了,声音越说越低:“回?禀殿下,奴婢打听到了,兴宁宫、寿阳宫、太极宫……”   看来?小公主是来?骗赏的,还骗到东宫头上了。   李铉:“去把她的大字都收了。”   长英领命转过身,李铉又道:“还有……”   “……”   东宫要把春风的课业都收了,这消息传到芙蓉阁时,春风竟然不惊讶。   她卷起那沓纸,塞到长英手里,说:“给吧,就知道他不会?放过我的。”   长英笑眯眯的,又朝身后?唤了一声,一时,几个?太监捧着金银玉器进了玉华宫,其中精美自不必提。   春风惊诧:“给我的啊?”   长英说:“是,殿下说,公主认真向学,值得鼓励。”   想?想?李铉竟然会?这么说自己,春风窃笑,只听长英又说:“所以?,公主往后?再不能拖欠作?业。”   春风:“……”   她咬咬牙,自己这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邹寰都没这么管她呢,早知道就不送给东宫了!   香蕊和青杏收拾着赏赐,却很?是惊讶,说:“公主,这些金银玉器上,都没有御制的印记。”   春风:“啊?”   她捧起一只白玉杯检查,果然没有任何印记。   春风:“但?为什么会?没有御制印记呢?”   香蕊也不理解,宫里的东西为防止被变卖,都会?有的御制印记,就算偶尔一两个?没有,也不会?一箱子都没有。   她猜测:“可?能是这一批都漏了……”   春风一喜,拉着她:“嘘,可?别?被东宫知道了呀。”   没有印记,说明她可?以?把它们?带出宫。   正好春风和乐清约好去她府上,她整备好,带上香蕊、青杏,还有十六个?侍卫,要去公主府。   于是,春风捧上一只拳头大的白兔桂树玉雕,想?着给于秀君和林大田。   不一会?儿,宫门口来?了一辆马车,是乐清公主府上准备的来?接春风的。   坐上马车,春风用手指描摹着玉兔的圆眼睛,中间公主府的管事说有点事,在某处停下来?休整,她也没往心里去。   马车颠颠簸簸,不知道走了多久,外边却越来?越安静,直到车停了下来?。   春风隐隐觉得不对,她推开?窗户,外头哪有什么公主府,就是一片荒草地。   春风:“怎么回?事,香蕊?青杏?”   没人应声,只有马匹咴儿咴儿,踢了一下马蹄。   春风忙要下马车,这时候也有人低头上车,她一头撞到那人头上,两人“嗷”了一声,纷纷抱住自己脑袋。   春风只觉那人声音熟悉,倏地抬头。   下一瞬,她呆呆地问:“林青晓?”   林青晓差点被撞晕了,她揉着自己脑袋,“嗯”了声:“你怎么当了公主,还是莽莽撞撞。”   春风:“真的是你!”   林青晓那清秀的眉目,她永远不会?认错的。   她扑过去,抱住林青晓:“你到底去哪了,你怎么能丢下我们?不管,呜呜呜……我好担心你啊,你没死太好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晶莹的眼泪顺着面颊,扑簌簌地落下,很?快润湿林青晓一角袖子。   看着好不可?怜。   林青晓鼻间一酸,眼前也模糊起来?:“说来?话长……你先放开?我。”   此?时春风早没了重逢的欢喜,她怒掐她脖子,气鼓鼓:“你还有脸见我。”   林青晓:“咳,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春风:“受死吧!”   两人吭哧吭哧打了起来?,龇牙咧嘴的,而?外头有人敲车,说:“快些,时间不多。”   林青晓躲开?春风一飞踢,说:“不跟你开?玩笑,我真有急事说。”   春风:“什么事?”   林青晓坐好了,喘一口气,说:“你还记得五年前,巴州山火吗?”   春风:“记得啊。”   皇后?也知道这场山火呢,当时她和林青晓两家人一起逃难,整日惶惶不安。   林青晓给春风打理衣袖,说:“你爹娘和我爹娘去找水了,他们?迷路了,我们?俩等了好久,我让你在原地等我,说我先去找他们?。”   春风点头,但?不知道林青晓为何要拿这宝贵的时间说旧事,来?打架多好啊。   林青晓又压低声音:“后?来?我领着爹娘他们?回?来?时,你睡着了,但?有一个?陌生人陪着你等我们?。记得吧?”   春风思考:“嗯……好像是有这件事。”   林青晓看她这样子,就是没想?起多少。   她忍着没给她一下,说:“我前天晚上,在飞鹤阁外等你,看到那个?人了!他走在你身后?,他是谁?”   当时她就觉得站在春风身后?那人眼熟,忍不住看他,才会?引起注意。   回?家后?,她仔细想?了许久,终于从记忆里捞出一抹影子。   正是当年陪着春风等他们?的人。   虽然他从少年长成青年,但?人生得气质冷俊,林青晓心想?,自己应该没认错人。   这两天,她还没来?得及问邹寰,万幸现在得了一个?机会?,来?直接提醒春风。   毕竟能与春风同?行的,也是宫里人,那人若见过四岁的玉宁,再见过十一岁的春风,不就可?能猜到春风不是公主了?   她话音刚落,春风僵住,心惊肉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吞吞吐吐说:“那人、他,他好像是……你哥。”   林青晓:“我哥?”   春风:“太子。”   林青晓:“……”   作者有话说:春风: 第二十五章 五年前。   ……   五年前?, 巴州。   从林家村出来的不?止两家人,却不?知道都去哪了。   林青晓望向?茫茫山道,若不?能在?天黑前?找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在?这样的野山林里歇息,不?比遭遇山火安全。   她垂眼看身?旁的小女孩,春风不?像十六岁时,这时比她还要矮一些。   春风盯着那剩下一口的水囊, 满眼渴望。   她拽拽她袖子,说:“青晓, 咱们把这水分了吧。”   林青晓:“好吧。”   她在?春风眼里还是男的, 没把嘴对着水囊, 仰头隔空吃了半口,又拽出袖口干净的部分擦水囊口, 递给春风。   但她这些“避嫌”的动作, 春风半点没留心,她捧着水囊,眼里只有水, 珍惜地小口啜饮。   难怪林大田和于秀君觉得自己都该是女婿了。   林青晓再看天色, 说:“不?行, 不?能干等, 我去找他们,你在?这儿不?要乱走,我申时一定会回来的。”   春风:“好吧, 你自己小心, 不?要被狼叼走了。我就不?跟过去了,实在?累得不?行。”   林青晓想?说“狼要叼也是叼你,细皮嫩肉的”, 可?目下容不?得开?玩笑,总该避谶。   结果是春风自己说:“也可?能是我被叼走。”   林青晓:“你别说了。”   春风吐吐舌头。   林青晓把身?上最后一块干粮留给她,她一路走,一路用小石头标记路线,循着两家人离开?的方向?找去。   渐渐地,她时不?时闪过不?好的念头,就怕春风没听劝离开?了原地,又后悔自己独自出来。   她心口发疼,陷入沉郁,这种感?受,几乎贯彻了她记事以来的人生。   她往身?后看,厚重的云层从眼前?一晃,永不?停歇的战火与马蹄追着她,残肢遍地,踏向?林家村。   好像春风也被踏在?马蹄下。   林青晓揉揉眼睛,不?敢再看,她默念不?会的,春风这人虽然经常自作聪明?,但不?是真?的傻,她不?会乱走的。   她安慰自己,才没有转回去,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她在?丛林发现自己“父母”和林家父母。   原来他们找到?了可?以歇脚的村落,却也迷失方向?,这时才好不?容易转出林子,不?确定是不?是往这儿走。   林青晓找到?人后,就再顾不?得,往原地狂奔。   远远的,她看到?那块石头旁有一头动物,本来以为是狼,转瞬面如?金纸。   还好只是一匹高大的马。   春风趴在?一块石头上,睡得正酣,她身?侧,一个陌生的少年侧身?坐在?一块石头上,单手抚着手腕的佛珠。   林青晓盯着他,惊疑不?定。   这人气质沉着,仪态高贵,在?林家村林青晓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只怕是长京或者陇右道有关的世家子弟。   关系到?巴州山火,朝廷可?能会派遣钦差,林青晓为避免自己被认出来,主动退到?养父母身?后。   林大田和于秀君飞奔而至,喊道:“春儿!”   听到?喊声,少年起身?戴起帷帽。   林大田不?识他的模样,但看他的马,还有身?上佩剑、华贵的衣料,不?由喏喏:“这位公子,你这是?”   少年:“你们是她父母?”   于秀君:“啊对,是的,春儿怎么睡着了?”   少年踩着马镫上马,语气冷淡:“她吃了两口酒。”   于秀君检查春风,见她确实只是睡着了,没旁的异常,放下警惕,对少年道谢。   少年不?置可?否。   余下也没什么了,他甚至没有道别,只是一踢马腹,离开?原地。   林家村几人虽然摸不?着头脑,总归人没事,于秀君拧拧春风的脸颊,看她还睡着,不?由嘀咕:“没心没肺的。”   林大田:“快搭把手,我背着她走,可?别耽误了时间。”   林青晓上前?帮忙,也偷偷拧了下春风的柔软的脸。   真?是吓死她了。   林大田刚背起春风,这时马蹄阵阵,那少年衣角猎猎,骑马返回,带来一股冷风。   林青晓赶紧低头,假装陪养父母整理行囊。   少年拽着马缰,问林大田:“她叫春儿?你们的过所去哪?”   林大田刚傻乎乎要回话,于秀君踢他一下,随口扯出一个地方:“是。我们是去章县的。”   少年颔首,这次离开?后,便也离开?了几家人的记忆。   不?过也是这回,于秀君才知道若要从巴州出来,得办个过所,若叫人检举到?官府,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对林青晓来说,要不是那日飞鹤阁一瞥,她也渐渐忘了。   春风更是只有模棱两可的记忆。   后来家里人问她,她也稀里糊涂的,似乎因为做了不太好的事,不?肯提,忘到?了脑后。   毕竟那人出现的时间那么短。   ……   …   五年后,长京。   目下不?是探讨记忆的时机,听到?“你哥”和“太子”两个回答,林青晓觉得当年还不?如?自己被狼叼走。   她长长吸了口气,说:“……太子不?是我哥。”   春风倒是识相,没继续挑衅她,小心翼翼瞅她:“我知道,他不?是你亲哥。”   因为他们是不?同娘亲生的。   林青晓:“你这眼神,就像村口大黄做错了事一样。”   春风:“汪汪?”   林青晓心里本多?失意,转成失笑:“你干什么。”   春风也靠过来,问:“你不?生气了吧?”   林青晓:“我没生气。”   春风:“我以为我当了公主,你会不?开?心。你一直拿着那块玉佩,怎么不?自己当公主?”   她一肚子疑惑,先捡着要紧的问,还分不?出心神去烦恼太子。   林青晓斜倚在?车壁上,沉默片刻,才说:“我想?给我的……舅父,虎威大将军林放平反,就不?能进宫。”   春风震惊,喃喃:“你找了好大的事啊。你要怎么做呢?”   林青晓没有回答,她担心的还是春风的身?份。   她坐正了,扶住春风的双肩,说:“春风,太子可?能知道你不?是真?的玉宁,早知道……我就不?会把菩萨玉佩给你了。”   她当时想?让春风一家离开?她家带来的窘境,没料到?还有这种变数。   春风茫然一瞬,说:“那怎么办?”   林青晓:“你进宫三个月了,就没察觉什么吗?”   春风掰着手指头,说:“东西好吃,衣服好穿,大家都很喜欢我,日子可?好了,要是你也进宫就更好了,有些坏事我一人做不?了。”   林青晓:“……”   下一刻,春风恍然大悟:“太子老是管我,可?能就因为我不?是他妹妹?”   她后知后觉记起多?日前?长英的恐吓,打?了个颤:“这是欺君之罪,要掉脑袋的那种。”   林青晓:“你先别慌,事已?至此,以不?变应万变,就是面对太子时,要提起十万分小心。”   “说不?定太子已?经忘了五年前?见过你,就像你忘了他一样。”   后面这句,林青晓自己都不?信。   但春风备受安慰,说:“对啊,谁闲得没事还记得五年前?的事。”   听得林青晓又想?打?她了。   守着马车的人又催:“青晓,时间到?了,马车得走了。”   春风:“外?面那人是谁?”   林青晓矮身?往马车走,一边说:“一个朋友。”   春风探出脑袋一看,那人十七八,生得平平无?奇,发觉自己的目光,他朝自己笑,一把牙齿倒是整齐白净。   林青晓又小声和春风说:“这马车是邹寰托乐清公主安排的。以后我们要见面,可?能简单些。”   春风欢喜:“太好了。”   原来乐清公主准备了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中途马夫在?一处客栈休整,借机把这辆马车换出来。   而另一辆马车里,安排了一个假春风装睡,短时间确实不?会引起怀疑。   如?今马夫要第二?次休整,为免被怀疑,得赶紧把马车拉过去了。   眼看林青晓要走,春风赶紧追上去,摸下头上一支金簪,和那只玉兔雕一股脑递给她,说:   “我知道你要干大事,我可?能帮不?上太多?,但我有很多?钱,喏,拿去吧。”   林青晓愣了愣,接走沉重的东西。   她眼眶发酸,这丫头坏的时候归坏,好起来也真?叫人牵肠挂肚。   只听春风又补充一句:“要是将来我要是被拆穿了,要掉脑袋,你得救我,这是资费。”   林青晓:“就不?能等我的眼泪先流出来再说么。”   …   马车回到?热闹的地段时,春风听到?香蕊吩咐青杏买些酸梅干,又扣车窗:“公主可?醒了?”   春风伸懒腰,主动推开?窗户:“醒了。”   香蕊松口气:“还以为公主不?舒服,这半路怎生这么安静,这儿有些好克化的酸梅干,公主可?要试试?”   春风接过酸梅干,吃了一颗。   被搅乱的大脑舒服了点,她慢慢打?理思绪,眼前?浮现男人的冷漠的侧影。   五年前?他们见过吗?   皇后和瑶芝说,当时是李铉与皇后闹僵后第一次出巡巴州,他们或许真?的偶然见过。   可?林青晓不?在?的那一个时辰里,到?底发生什么,只有她和“他”知道了。   但春风深深皱眉,她当时吃了酒,如?今大脑呼呼漏风。   总不?能直接问李铉吧。   春风挠挠大脑,又看了眼手里的酸梅干,这个真?好吃,先吃吧不?想?了。 第二十六章 仗势欺人。   ……   二公主府在永宁坊占了半条巷, 大门口停了几辆马车,两头?矗立石狮子,春风穿过山石花园的青石板路到正堂。   乐清着绯红海棠花对襟, 并一条湖绿色襦裙,面?容点靥,比她先前入宫的妆扮更明艳。   她亲自接到春风,也知道?大祭的小家宴上, 春风不记得谁。   她便笑说:“这儿是前院正堂,今日还来了不少姊妹, 都在后院, 母后的话我不敢不从?, 且委屈你陪我认认人。”   春风自然答应。   两人沿着长廊,边走边闲聊, 宫里来的香蕊、青杏等?人缀在后面?。   远离了旁人, 乐清笑容一顿,低声问春风:“林青晓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春风也小声:“她是我以前的朋友,我们就见见。”   乐清轻笑:“也是, 邹先生不会?害你。”   点到为止, 她没有继续问, 她并非真的关?心春风, 肯帮忙是看邹寰的面?子,从?前邹寰曾帮过她。   她却巴不得春风是和?“情人”私会?,自掘坟墓。   这么多皇室子女, 没有谁喜欢林贵妃, 乐清也一样,若不是林贵妃,怎会?有庆盛之乱, 乃至危及江山存亡。   而春风回宫这么大阵仗,众人观望着,慢慢地?却连皇后都不计较她是林贵妃女儿,实在令人失望。   春风抵达后院时,纯淑几人早就到了,宫人们被留在外面?,屋内已摆上酒水,座上还有好几个好出?身的女孩。   乐清热络地?一一介绍。   按如今宫廷的情况,这些贵女的身份不比有些公主差。   尤其是太后的娘家兰氏,乃长京望族,乐清的驸马兰行真只是旁支,他的堂侄女兰采蘅才?是兰家主家的。   兰采蘅和?太后亲近,前几年太后腿脚难受时,她还曾经进宫侍疾,可见荣宠。   甚至太后想过把她指给太子,可惜没成。   如今,在太后的属意下,兰家已和?明年春闱有望夺得一甲的学子往来,而科举里能得一甲的,大抵都是豪门望族子孙。   家族要给兰采蘅定?的这婚事,足够金贵。   说到兰采蘅时,乐清着重对春风说:“太后娘娘可是当亲孙女般疼她的。”   兰采蘅一笑,说:“如何比得玉宁公主,这些年太后娘娘一直惦念着公主,还好你回宫了,不然她老人家的心病好不了。”   春风点点头?,大家都不是亲孙女,都得了亲孙女待遇,太后还挺公平。   见过一轮,场上和?乐融融,几个年纪相当的贵女自是要找乐子。   九公主笑说:“不若咱们来玩飞花令?”   春风头?大。   纯淑知道?春风积累不够,就说:“好不容易都出?来了,不如玩点动身子的。”   乐清:“投壶如何?”   春风赶紧:“好。”比飞花令好。   九公主:“光玩也没意思,不如咱们来比比,投五发进不到三发者,听大家的令去做一件事。”   乐清、纯淑、兰采蘅几人都拊掌赞同:“这个好。”   公主府仆婢抬上箭矢和?壶放在院子里,众人从?屋内出?来廊下,为免冻到,廊下也放了几个炭盆。   有赌注在,大家使?了手段去投,胜负不定?,笑声清脆。   纯淑只中了两发,被要求当场作?诗,她思索片刻,写了一首白雪诗,倒也应景。   轮到春风,她早已跃跃欲试。   她挽起袖子,捡起一支箭瞄准丢掷,不中,又投了四发,只中了最后一回。   九公主笑说:“皇姐是不是不太会?啊。”   春风:“第一回 玩,我下回就好了。”   乐清:“这五进一,自然算‘负’,我想想让你做什么好。”   这时,廊下的炭盆烧完了,公主府管事领人上来换,兰采蘅眼尖瞧见了,想起如今六部九寺关?于公主养父的传闻。   她不由一笑,指着那炭盆,说:“玉宁去换炭盆如何?”   她话音刚落,几人面?带异色,相互递眼神。   纯淑小声:“罢了罢了,这种事怎么能叫我们做呢?”   乐清微微扬眉,她也早知道?如今太仆寺出?了个“换炭官”,便瞧向春风。   袖手旁观是一门学问,若春风有不愿,她再出?来打圆场。   哪里知道?,春风竟笑对纯淑说:“这个简单,还好不是作?诗。”   纯淑:“这……”   春风直接到管事那,隔着帕子接过长钳。   老实说,她早想拨炭试试了。   她夹着炭火看得认真,满眼写着“原来长这样”的好奇。   兰采蘅提出那要求是有微妙的情绪,可见春风真坦坦荡荡去做,反而不自在,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其余人也或多或少觉得没意思。   乐清这才?笑着说:“好了,玩笑而已,大家别放心上,也别乱传。来玉宁过来,下一个轮到谁?哦,永清,你快来。”   “……”   这一日直到下午,春风才坐上回宫的马车。   她玩得尽兴,又因为见到了林青晓,今日于她而言,可真有趣。   可纯淑并不觉得,后半段全?然心不在焉。   此时,她特意和?春风挤同一辆马车,说:“皇姐,她们让你换炭,你应该直接拒绝的。”   春风本是满心欢喜,不解,问:“为什么?”   纯淑:“咱们什么身份,如何做得那种粗活?”   春风琢磨了一下,问:“写字用双手,换炭也用双手,写字也是粗活吗?”   纯淑还真被问倒了。   她只好坚持:“反正就不好……皇姐出?宫几回,就没听你民间养父提过,他在太仆寺‘换炭’么?”   春风:“有啊,说是‘换炭官’。”   纯淑不得不提醒:“那是别人欺辱他呢!”   春风:“……”   纯淑低声一叹,心说还是得告知东宫。   ……   这两日,兰行真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前阵子他捉了两个盗窃的道?士,本来关?在掖庭宫想等?太子指示,再进行处理。   可没几天,那道?士被康公公证明是清白的,皇帝震怒,罚了兰行真半年俸禄。   俸禄倒不是主要,主要如此一来,岂不是自己投靠东宫失败,反而彻底得罪皇帝?   要不是他姓兰,各方?看在太后面?子上,只怕自己早就在禁军里混不下去。   兰行真只好再去找东宫。   可长英之前态度多和?气,如今就有多阴阳怪气,半笑不笑说:“兰大人与其来问奴婢缘故,不如问问神佛。”   气得兰行真背地?里骂了几百句阉人猪狗不如。   后来他仔细思考,这回长英没问二公主安好。   他只好问乐清,一说完这事,乐清也觉得怪,骤然想起那日自己默许了春风换炭。   她心下发沉,至于吗,一个玩笑而已。   她立刻递了进宫的腰牌,要见皇后,结果?皇后没有回复。   直到这一刻,乐清才?知道?要不好,皇后从?前哪怕不见自己,也会?有找个理由,如今却是直接无视。   她想见太后,可太后这几年都不见她驸马,何况是她。   但是这事关?乎太后娘家人,她只能朝宫里递话。   …   在二公主府闹得人仰马翻时,春风也在想纯淑的话。   虽然她和?林大田都不觉得自己被欺辱了,可假如别人就是故意欺辱呢。   哇,那他们父女俩不就缺心眼吗。   想到这,春风气鼓鼓用笔端戳纸,得了邹寰一句:“怎么,又和?你的纸结怨了?”   春风说:“老邹,我有事想问你。”   邹寰慢悠悠吃茶:“有屁快放。”   春风:“你知道?我爹在太仆寺做什么么?哦,不是皇帝爹。”   邹寰斜她一眼:“他做什么?”   春风便说了“换炭”。   邹寰锁起眉头?,他并不奇怪林大田在太仆寺遭到排挤,能进九寺当官的,不是有祖辈荫庇,就是有背景关?系。   便是通过举业当官的,家境也不会?差到像林大田这样。   哪知还让春风遭了牵连。   再一想最近兰副统领的尴尬境地?,邹寰冷哼,这是东宫和?兴宁宫在逼太后表态,倒是活该。   春风想到出?宫,嘀咕:“要不,还是让林青晓多照顾一下我爹娘吧。”   邹寰捻捻胡须,说:“这段时日,你没法去二公主府上了。”   春风:“怎么会?这样?”   邹寰:“东宫和?兴宁宫早就知道?‘换炭’这事。应是有人禀报了,这样也好,这群人就该受罚。”   春风这下更头?大,惊疑:“有谁会?去禀报?”   乐清都说了别乱传,所以她也没想过要说,连香蕊都不知道?呢。   邹寰虽觉得那人做得好,可这宫里总该要小心隔墙有耳,况且,今日那人做了好事,来日就不一定?了。   他沉吟片刻,问:“那日宴席里除了兰家丫头?,都还有谁?”   春风说了几个公主,包括纯淑。   邹寰:“若有人主动告知东宫,只有……”   他看向殿外,有一人进来,正是被茶水泼到,去换身衣裳的纯淑。   她对自己拖了时间连连道?歉,邹寰:“无妨,你坐吧。”   春风给邹寰使?眼色:就是纯淑?   邹寰沉着点头?。   两人搁那五官乱飞,纯淑却习惯了,因为他们经常这样。   而春风呆怔地?想,“纯淑”这名字一看就是好人,怎么会?给东宫告状呢?   她心里还是没底,倒是下学后,邹寰咳嗽一声,小声提醒:“你不如试试她。”   ……   第二日,春风做足了准备,一起床,就和?香蕊说:“香蕊,我身体难受。”   玉宁公主病了。   这消息和?长了翅膀似的,传遍阖宫,很快,皇后、明远、宜妃等?人都来看望。   太医也换了两个,一个个支支吾吾,但春风一个劲说不舒服。   最后还是兴宁宫的女医瞧出?了“毛病”,在春风的呻.吟声里,闻歌知雅意,去写方?子了。   折腾这么一通后,纯淑来了。   春风额上搭着一条抹额,整个人恹恹的,把左右都打发下去,只对纯淑说:“你终于来了。”   纯淑:“皇姐身体可还好?”   春风用一条手帕搭在脸上,呜呜哭起来。   她装得并不像,但纯淑又没看过她真哭,多少被唬住了:“皇姐,姐姐,你怎么了呀?”   春风:“我今日才?知道?你那日的意思,原来我和?我爹都被欺负了,早知道?进宫被这么欺负,我不如吊死算了。”   纯淑一惊:“何至于此?”   春风挥帕赶人:“你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纯淑还想劝她,看她背对自己躺下,不搭理人了,又不是滋味。   难怪说傻人有傻福,若春风从?来不知“换炭”里头?的弯弯绕绕,可能也不会?生病了。   思及此,纯淑又怕她做傻事——在她看来,春风真的会?这么做。   于是一出?芙蓉阁,纯淑就和?宫女说了一句什么,那宫女直接跑去东宫。   ……   春风等?纯淑出?去后,悄悄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她扯掉抹额,摸了一手汗,装病还真不如装死。   接着,她蹑手蹑脚到了门口,外头?,香蕊和?青杏商议看药炉,声音低低的,倒也能听到。   她屏住呼吸,闩上门闩,窗户也锁了。   因为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声音,所以芙蓉阁里丢了动静时,还挺明显。   哼哼,经过这么多次,春风也摸清规律,芙蓉阁若突然安静,肯定?是因为有大佛镇压。   只是来得有点快。   她退到屋中间,而门口,香蕊立刻拍门,呼唤:“公主?你怎么把门锁了?”   “公主,快开门啊!”   窗户也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有人在试着拉窗。   春风想了想上吊自缢的步骤,赶紧拖来一把高椅,一把推倒。   “嘭”的一声,椅子倒了,她双手还没收回来呢,又是巨大的“嘭”的一声,那门闩炸了,两个侍卫一人一脚踹开了大门!   春风吓了一大跳。   门外,李铉身着朝服,站在两个侍卫中,单手背在身后。   他盯着她,看了眼地?上倒下的椅子,又瞥了眼房梁,容色冷淡。   春风反应过来,完了呀,她忘了上白绫。   不行,都这样了,演戏要演到底。   她赶紧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外面?人欺负我,自己人也欺负我,竟然砸了我的门!”   长英方?才?听纯淑说“春风想不开”时,浑身冒冷汗,此时看她还会?假哭,不由大松口气。   看来只是一场误会?,应该是这小祖宗想要引起重视。   他赔笑:“方?才?奴婢们喊了好几声,公主不吭声,这门窗还都锁了,这屋内烧着地?龙炭盆,奴婢怕公主晕了。”   香蕊和?青杏也都附和?:“是呀是呀,吓死我们了,公主没事就好。”   春风不管,只一边假哭,一边瞄李铉的神情。   她说:“当公主真没意思,关?个门窗都不行,也是,我养父都被人那样欺负,我自己还能怎么办呢。”   哭着哭着,她有点累了,又看李铉一直冷着脸不说话。   不会?已经看透她假哭吧。   她慢慢收了哭声,只听李铉问:“哭够了?”   春风低着头?,不吭声。   李铉对香蕊说:“替你主子收拾一下。”   香蕊和?青杏赶忙上前,给春风洗脸,又换了一身雪白的氅衣,在她挽好的头?发插.上朱钗金簪,沾了一点胭脂抹在她唇上。   这一番动作?后,春风面?上别说病气了,那模样娇妍又骄傲,神气十足。   只眼角被她自己揉出?了点红痕,多了几分委屈似的。   她亦步亦趋跟在李铉身后,大脑时而放空,时而又想,他们这是要去哪?   这走的路和?出?宫的路线有重叠,又不完全?一样。   直到他们穿过几道?门,只看地?上白玉阶锃亮,宫城开阔明朗,四周有些嘈杂,但又不吵闹。   好几个穿官服的大人并行讨论着什么,一看到她和?太子,赶紧毕恭毕敬行礼。   春风知道?了,这里是前朝,皇城里的衙署。   她暗暗吃惊,而李铉沉着脸,带着她到一处地?方?才?停下。   春风仰头?端详,认出?门匾上书:太仆寺。   他们刚到这,太仆寺王少卿便三步并作?两步,急急走来:“参见太子殿下……呃,参见公主。”   他不太确定?春风是哪个公主,只低着头?,心中愈发不安。   李铉这时才?一甩袖,大步往太仆寺内走,一边道?:“把林大田叫来。”   春风一愣,原来是找她爹的。   她不由开心,又可以见到林大田了,不知道?他烫伤好了没。   她没发现,这一行人,包括所有随侍,只有自己咧了咧唇角。   太子有令,王少卿不敢耽搁,不过片刻,那衙署里的茶还没上呢,林大田就赶紧跑了过来,跪下:“微、微臣参见太子,参见公主。”   李铉:“平身。你且说是谁让你换炭的。”   春风已经进入仗势欺人的状态,双眼明亮,语气也轻快:“快说,是哪个坏蛋。”   林大田看了眼王少卿。   那王少卿腿软了,跪了下来:“殿、殿下,臣冤枉啊!臣只是,只是……”   李铉淡淡道?:“只是看不起公主,看不起公主养父?”   作者有话说:皇后:太子啊,这鱼钩这么直,你怎么就咬上去了   春风:   李铉:…… 第二十七章 放我出去。   王少卿提袍跪下:“臣不敢, 臣罪该万死!臣御下不严,让衙署内出了这等事,臣甘愿受罚。”   春风暗爽, 但又觉得不至于“万死”。   李铉由他跪着?,对长英说:“命各个衙署备好炭盆,既是?王卿疏忽,让他去换炭。”   王少卿脸色铁青, 长英应了声,就要招手叫人。   春风却瞅瞅李铉, 欲言又止。   李铉:“嗯?”   春风稍稍贴近他, 手遮着?嘴唇, 用气音说:“让他换炭太简单了。”   她自以为很小声,在场几人还是?听?得清楚, 那王少卿脸色更是?“唰”的由青变白, 冷汗连连,又暗自发愁。   长英也停了唤人的动作。   李铉问:“你想怎么?做?”   春风竖起眉头,恶狠狠说:“罚他三个月俸禄!”   李铉:“……”   他从鼻间轻嗤一下, 问:“只是?罚月俸?”   春风惊讶, 反问:“还不够啊?”   她眼儿圆圆, 长睫下, 耀武扬威的目光澄澈又干净。   其实?,她从未把“换炭”当成羞辱,只是?讨厌被人耍弄, 所以, 比起罚王少卿换炭,罚钱更实?在。   李铉目光微微一顿,轻抚手腕的佛珠。   须臾, 他道:“罚一年俸禄。”   春风:“好,一年,”又得意地对王少卿说,“罚你一年俸禄,让你欺负人。”   那王少卿反而怔住。   太子出马,何时曾雷声大雨点小,若严肃处理,此事可以说是?结党排斥同僚,撸了官职都是?好的。   他本是?被放到油锅煎,却被捞出来,捞他的人还是?玉宁公主?。   王少卿连忙磕头:“谢太子,谢公主?!”   春风坏笑,她罚他,他还得谢自己。   此时,在门下省的太仆寺卿柳大人听?闻风声,终于赶来。   老大人六十好几,这几步路的时间,他既想好如何摘清自身责任,又想试试保下属。   所以,他一进门作揖行礼,还未全了解情况,只说:“王大人御下不严,只是?此事却不能?全怪他,盼太子给?他一次机会,降他到至丞,令他自省。”   李铉:“准了。”   王少卿一口?气刚缓过来,又噎住了。   见几人神?色不一,尤其是?自己下属王少卿一副吞了苍蝇的模样,柳大人疑惑不解,长英便说:“先前公主?只觉得罚一年俸禄就好,大人却说降职,倒是?诚挚。”   春风也才知道还能?降职,夸柳大人:“还是?你会罚。”   柳大人:“……”   …   太仆寺这对上下级后面?如何扼腕却是?后话?。   不一会儿工夫,春风搞清楚林大田平时在衙署做什?么?。   本朝太仆寺主?管监牧和马政,多?数官员总要在外风吹日晒,朝廷当初安排林大田到这里,也是?这里衙署最空。   林大田是?闲职,朝廷就没想让他做事,但是?他闲不住,最开始不知道是?谁刺了他一句让他换炭,结果他乐呵呵去换了,被烫到也没多?想。   因为有事做,总比日日干等下值来得好。   春风心想,要是?自己像林大田,整天和一群邹寰共事,那可折磨。   当官也不容易。   既然是?这样,不如换个干活的工作。   李铉问林大田:“去养马如何?”   养马在读书人眼里是?脏活累活,但对林大田来说,倒是?最好的。   他惊喜道:“微臣多?谢太子殿下!”   春风有些羡慕林大田,不用整日抄写大字课业。   养马归太仆寺乘黄署管,没一会儿,乘黄署打理好了,太仆寺卿柳大人请太子一行人到太仆寺后的乘黄署。   春风望着?一排排齐整的马厩,喃喃:“好多?马。”   长英笑说:“这里还不算多?呢,郊野培育的马匹才多?。”   乘黄署只负责培育皇室和王公贵族马匹,供给?赏赐、礼仪所用马匹。   听?长英解释,春风好像认出了冬至时载自己的马。   柳大人命乘黄署令丞:“这是?玉宁公主?养父,你须得多?加照顾。”   林大田憋得一张脸都红了:“不不,不用了,这里做啥我做啥就好了。”   柳大人看李铉。   春风:“就是?,我养父又不是?没有手脚。”   李铉颔首,柳大人就叫乘黄署令丞:“可听?清楚了,照常就行。”   乘黄署令丞:“是?,下官清楚了。”   这之后,林大田依然是?八品虚职,只是?多?了实?际工作,管理培育马匹。   当下,李铉带着春风走到乘黄署深处。   这里是母马休憩的马厩,休整得很干净,小马驹们毛色不一,在马厩里行走玩乐。   春风:“这些马能骑吗?”   那乘黄署令丞:“回公主?,它们七八月出生的,也快能?骑了。”   春风:“哦……”   那他们来干嘛?   便听?李铉对自己说:“你挑一匹。”   春风大喜,眼儿泛光,她还不知道此行还能?来挑马呢。   她背着?手,在马厩前转了一圈,找到一匹青灰色小马。   令丞牵出来看,哪知道那马犟得不行,差点把令丞顶得跳起来。   春风“呀”了一声,问:“你没事吧?”   这令丞也还年轻,从未见过如此没有架子的公主?,脸色大红:“臣没事,谢公主?关心。”   李铉:“换一匹。”   春风这次谨慎点,看一头伏在地上的小红马还挺乖的,就问:“这匹怎么?样?”   这回小马不顶人了,就是?追着?令丞咬屁股。   春风吓得躲到李铉后面?。   那令丞把小红马塞回马厩,狼狈解释:“回殿下,这些马驹平日温顺,今日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春风摇摇头:“坏马。”   李铉指了另一头玄色小马,说:“这匹牵出来看看。”   这下令丞终于免遭一难,那马牵出来后静静站在原地,沉稳而温和,春风去摸它,它还会主?动贴她的手心。   春风欢喜,拍板:“那就这匹吧。”   令丞也松口?气,可算给?公主?挑到合适的马了。   这匹马便定给?春风,只待冰雪消融,她就能?学?骑射。   春风再三跟林大田强调,要照顾好她的小马,这才依依不舍离开太仆寺。   李铉方问:“高?兴了?”   春风唇角压不住笑,说:“高?兴。”   李铉:“你是?长了嘴,遇到委屈就说,下回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   到底被李铉训了,春风虽有心收敛,可今天她太得意,容易忘形。   于是?她眼珠子微转,伸出一根细细的手指,小声:“皇兄,你可不可以让我问一句,然后不生气啊?”   李铉:“你问。”   春风试探:“下回不能?上吊,那可以选撞柱子吗?”   李铉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   春风被禁足了。   自然,这个“禁足”和宫里正统的禁足是?不同的,因为太子只是?给?春风布置了一百张大字,让她写完前不得出玉华宫。   皇后听?说春风被太子罚了,本是?不喜,但知道原委后,又冷静下来。   春风要是?像上回来自己跟前装装模样,煽风点火,倒也无妨,可这次竟选上吊闹事,只怕她不知轻重,弄巧成拙,若伤害了自己,岂不得不偿失?   因此她和瑶芝在接到春风“千里传书”求救时,两人眼一闭,权当不知情。   …   芙蓉阁内温暖如春,一张案几上摆了四五个空碗,还有一碟新鲜甜瓜,一串吃完的葡萄枝。   春风靠在榻上,拿笔当箭矢,拿屋内的花瓶当壶。   她闭着?一边眼睛,瞄准一会儿,“咻”的一声,笔“丁零当啷”投中花瓶。   青杏几人鼓掌:“公主?真厉害!”   香蕊命小宫女收拾桌案,问:“这都几天了,公主?要不要写两张大字,好让太子殿下看看公主?诚心?”   春风:“不写。”   她搁下手头的笔,说:“他要是?觉得我说错,他就直接说吧,他也不说,就这样一笑。”   说着?,她学?李铉弯弯唇角,别说,还真有李铉那日勾起唇角的几分韵味。   春风:“我差点被吓晕。”   她编排太子,香蕊和青杏不敢听?,但实?在又控制不住耳朵,想笑又不敢笑。   不想李铉了,春风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来换炭。”   香蕊:“别,公主?,小心火啊。”   “……”   芙蓉内阁闹闹腾腾,春风埋头攻克投壶技巧时,寿阳宫很宁静。   午后下了一场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太后午睡起来,明?远递出拐杖,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后皱起眉头。   须臾,太后说:“让她们进宫吧。”   兰采蘅和乐清到了寿阳宫。   乐清嘴角燎了个泡,擦着?泪:“皇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也是?无辜,却不知皇兄何时能?见驸马。”   兰采蘅也脸色不太好。   她对春风的恶意不深,就是?听?家里兄长聊“换炭官”的事后,难免鄙夷。   她私心底看不起的,是?林家三口?通过一场身份转变,跃迁到长京王公贵族圈层,这和当年林贵妃通过皇帝宠爱,林放被提拔没有区别。   因此,她甚为不齿。   这种?微妙的恶意,在当时玩乐之心驱使下,酿成她嘴里一句话?。   说不后悔是?假的,光是?连累乐清,就让兰采蘅不好受。   太后拍拍兰采蘅的手,说:“你知道不合适,最开始就不应该做,而不是?应该到这时候来后悔。”   兰采蘅也落了泪,道:“是?我做错了。”   太后也知身居高?位,只能?听?到奉承之声,旁人不敢指摘,会做错太正常。   到如今,却是?要寿阳宫出面?,给?东宫和兴宁宫一个说法。   太后叫明?远:“你去芙蓉阁把玉宁请来,这事今日都说开,也免得乐清和蘅儿难受。”   乐清和兰采蘅一喜,总算觉得压在心头的大石微微挪开一点。   但很快,明?远回来了。   她顾不得拍掉身上的雪,脸色有点古怪,说:“奴婢走到半道,倒是?被兴宁宫的瑶芝拦住。”   “瑶芝说,公主?这几日禁足,没有兴宁宫的命,不得出宫。”   太后:“去把皇后请来。”   皇后倒是?比春风好请多?了。   兰采蘅避去里间,乐清没法避,叫她一声“母后”,直接挨了皇后一个冷眼。   太后:“你这是?作何,都这么?多?天了,不知道适可而止?”   皇后冷笑:“母后知道的,有些事若刚有苗头,不重重压下去,岂非放纵?”   皇后恼火,乐清还是?她筛选过,觉得能?带春风融入皇室的人。   偏偏就是?乐清,让春风吃了一记委屈。   太后也知道皇后认死理,她不罚兰采蘅和乐清,这事就过不去。   她叹口?气,主?动退了一步,表态:“既然如此,让蘅儿、乐清禁足府中一月,如何?”   皇后:“既是?母后的话?,妾觉得甚好。”   太后:“等腊日去皇寺敬香,把这几个孩子都带上吧。”   随后乐清又使劲诉委屈,又说了如何补偿芙蓉阁,皇后勉强笑了,寿阳宫一团和气。   ……   另一边,春风还在禁足,但去拜访她倒是?无妨。   她接见了几个妹妹,多?是?那日二?公主?府上一起玩乐的,她们悻悻,直说那日就觉得不对,只是?不敢反对乐清。   春风说:“那你们胆子挺小的,纯淑不就劝了吗。”   几个妹妹支支吾吾。   到后面?,纯淑也来了。   春风已用“上吊”试探,就是?纯淑向东宫通风报信,合起来得至少两次。   她不怪纯淑,要是?李铉给?自己钱让她盯着?纯淑,她也干,未必干得比纯淑现在通报的次数少。   事已至此,她打算先假装不知道,用林青晓的话?来说,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纯淑却也不知自己暴露了,她带了一坛蜜渍梅花,用皇宫禁苑的梅花做的。   春风:“禁苑?”   纯淑笑道:“姐姐还没去过?那儿原来叫‘芙蓉苑’,因和芙蓉阁重名,如今改换成‘琳琅苑’,是?一处花园。”   春风还没去过那里,被纯淑几句话?勾出向往。   可门口?那侍卫还守着?呢。   香蕊看她心不在焉,“投壶”也不玩了,赶紧磨墨,问:“公主?可是?要改正,抄写大字了?”   春风:“不。”   春风从窗户里望向不远处的阁楼。   那儿就是?东宫的青客舍,大雪过后,天色暗淡,里头点了一盏橘黄的灯,光泽淡淡的。   再看几个小太监在扫雪,春风灵机一动,忙招来香蕊和青杏:“快别磨墨了,帮我一个忙。”   ……   青客舍。   茶铛里茶水滚沸,书阁内茶香与墨香交错,蕴出一丝冷冽之香。   李铉端坐于案前,卷起几张案卷,长英暗暗瞥了一眼,正是?有关庆盛之乱的案卷,这几年,太子无事就会翻翻这案卷。   长英有心想询问太子是?否有疑虑,但怕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天光黯然,他点了烛灯放在桌上。   忽的,不远处几声微弱的嘈杂,引得长英朝窗外看去,“咦”了一下:“殿下,是?芙蓉阁……”   李铉按下案卷,抬眼望去——   芙蓉阁里,几个小人在堆雪,一只穿着?昭君帽的红色小人,蹦蹦跳跳。   而地上的白雪,被堆出了几个大字:皇兄,放我出去。   李铉:“……”   其中之理直气壮,倒是?春风自己的主?意。   很快,下面?的小人似乎也发现自己太放肆,她在这几个大字前转了一圈,又低头吭哧吭哧再堆一个字。   那句便也变成:好皇兄,放我出去。   作者有话说:春风:你跪下来,我求你个事   李铉:…… 第二十八章 大手覆盖。   …   芙蓉阁。   堆完几个大?雪字, 春风手指被冻得红红的,放在唇边,呵哧呵哧暖手。   香蕊取了条干帕子包住她?的指尖, 一边轻搓,说:“公主,太子殿下真会看到吗?”   春风瞥向青客舍,说:“试试也好。”   她?可不想真写一百张大?字。   正说着, 外头?一个小太监进来,笑说:“公主公主!长英公公来了!”   春风眼前一亮, 赶紧到院子里:“长英, 是不是放我出去?的呀?”   长英欣赏地上几个扭扭曲曲的雪字, 抬头?笑说:“公主,奴婢是来收一百张大?字的。太子殿下有?言, 一百张大?字得写完, 公主才能出去?。”   春风揣着手,轻哼:“我没写,爱放不放。”   长英心道太子也早就料到了, 便?说:“太子殿下又有?言, 若公主没写, 那就只能去?东宫写了。公主看, 这?也是放公主出玉华宫了吧?”   春风:“……”   放归放,却不是春风想去?的地方?。   香蕊和青杏忙也给她?加衣裳,春风路过“好皇兄”三个字时, 偷偷踢坏“好”字。   她?才到玉华宫门口, 不远处,皇后、瑶芝和几个小宫女涉雪而来。   长英:“奴婢参见皇后娘娘。”   春风恹恹:“母后。”   皇后给春风使了个眼色,又问?长英:“你是来取公主的大?字的?”   长英:“回娘娘, 确实是。”   皇后叫瑶芝和小宫女呈上两?沓纸,说:“公主早写好了,刚刚送到兴宁宫给本宫看过,本宫给送回来。”   春风茫然一瞬,忽的睁大?眼眸:“咦……确实是。”   长英拿起纸,皇后竟让人模仿了春风的字迹,真写了一百张。   他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那奴婢拿给太子殿下。”   春风:“去?吧!”   长英还没走远,春风抱住皇后,欢呼:“母后真好!”   皇后被撞得后退两?步,轻拍她?胳膊:“你就这?么懒,成何体统。”   春风认了这?声懒,她?缠着皇后,笑说:“母后,我想去?琳琅苑。”   皇后:“我知道你想去?。”   原来方?才纯淑去?兴宁宫,说春风想出玉华宫,而皇后早就备好了一百张大?字,才能在长英跟前接走人。   皇后下令,琳琅苑扫出几条路,到底入冬了,禁苑中只一抹绿松柏,一丛红梅花,湖面一半覆盖冰面,一半波光粼粼,未免萧索。   春风却丝毫不觉得无趣,她?走几步,就往旁边的雪堆盖上自己的脚印。   皇后蹙眉跟上:“小心地滑。”   春风又去?摇落松柏的雪,皇后忙让人去?护她?:“小心脑袋。”   春风绕过一处亭子,捡了一处干净的雪,在手里搓成丸子,给皇后:“喏,玩吧,别只顾着担心我了。”   皇后:“……”   她?几分无奈,春风这?么大?了,实不是几岁小孩,她?也不知自己在担心什么。   看着春风神?气的小模样,她?没忍住,拾起小雪丸,按到春风丰润柔软的脸颊上。   春风“啊”了一声,被冰得双手捂住脸颊跑了:“暗算我,母后等着!”   皇后好笑,跟上去?:“你慢些。”   瑶芝、香蕊几人也匆匆追上:“公主、娘娘慢些。”   她?们两?人一对视,忍俊不禁,香蕊是没想过皇后也有?这?么没架子的时候,在她?印象里,皇后总寡言少笑。   瑶芝感慨更?多,喉头?竟是哽咽。   当年皇后生下嫡长子时,和皇帝尚未闹到今日这?般,她?抱着孩子,眼底也曾充满温存,一遍遍逗着孩子。   可好景不长,宫妃相互戕害,祸及太子,太子就被抱去?寿阳宫,养在太后膝下。   后来,皇后一天天看着太子长大?,明明是亲母子,她?和太子却始终隔着一座寿阳宫。   到如今,瑶芝看皇后与太子破冰,自是兴奋,可令她?更?欣喜的,还是此时的皇后和春风。   春风攒下一颗手心大?的雪球。   她?躲在松树后,喘匀呼吸,准备暗算回去?。   听到脚步踩到树枝,春风探出身,迅速把那雪球打到那人身上。   康公公很是吓一跳,拍着胸口:“哎哟,玉宁公主原来这?里,吓到老奴了。”   春风失望:“怎么是你?”   不远处,皇后丢下攥着雪球,她?敛起外放的情绪,沉下脸:“康兆海,你来做什么。”   康公公躬身行礼,说:“皇后娘娘,皇上听说玉宁公主在琳琅苑,命老奴来请,就在前面琳琅苑的亭子。”   自从春风和香蕊去?太极宫出了事后,皇帝也会避开在太极宫见她?。   春风:“好吧。”   皇后胸口缓缓起伏,说:“本宫和春风一同去。”   康公公有?些意外,低头?说:“是。”   琳琅苑移步换景,亭台、园圃、楼榭错落有?致,康公公领路,带春风和皇后几人到了一处依假山而建的亭子。   亭子雕栏玉砌,半遮半掩,既能赏得好风景,又能蓄住暖意。   春风乍然回到暖热的地方,“呼”了一下,再看皇帝在栏杆处,她?福了福身,道:“父皇。”   皇帝:“玉宁,坐。”   皇帝着淡黄五爪纹黄袍,越发衬得他面色发白,神?色倦怠。   春风听说了,他还是吃旧的丹丸,那些道士都?不敢给他炼新的丹丸了。   皇后跟在春风后面过来。   皇帝看到皇后,无声蹙眉,他虽然能平静接受女儿与皇后亲近,但总膈应。   诚如皇后此时见他也是膈应,上回冬至大?祭见了一面,接下来若无事,两?人见面理应到除夕、元宵。   康公公端上盛着温热水的铜盆,宫女上前服侍两?位主子洗手。   不愿女儿与皇后太亲近,皇帝这?段时日左思?右想,便?有?了一个念头?。   他对春风和颜悦色:“这?里有?个册子,你看看,喜欢谁跟我说。”   春风还以为里头?是什么首饰、衣裳,结果打开,竟是画像。   她?眯起眼睛辨别,好像还是男的。   皇后也见到那册子:“皇上是什么意思??”   皇帝对皇后说:“你来得正好,玉宁这?个岁数了,你也该上上心,为她?挑驸马。”   皇后哂笑:“皇上急急把春风找回宫,此时又要把她?送出去?了?”   皇帝:“这?是朕的女儿,朕为她?挑驸马,有?何不对。还是皇后蓄意报复,要将她?一辈子关在宫里,蹉跎年华,遭世?人耻笑!”   皇后噎住,这?宫里也嫁了好几个公主,都?是十四五就看人,十七八出嫁。   这?时候让春风挑也没错。   见她?沉默,皇帝心情舒畅,又问?春风:“如何?可有?觉得能入眼的?”   皇后也看着她?,不知春风心里如何想。   一册子里有?十七八人,春风已经看完了。   她?回味片刻,认真问?:“是画工不好,还是人就长这?样?”   皇后笑了,抽走那册子放到桌上,说:“无妨,既然没有?看得上的,就先不看。”   皇帝:“……”   …   另一边,春风解了禁足,乐清、兰采蘅的禁足还在。   乐清不知道兰采蘅在兰家如何,她?自己在公主府每每想起那事,只觉丢人。   想久了,她?怨起兰采蘅,明明是一场贵女小聚,她?偏拿捏不住分寸,连累了她?。   乐清也猜过那日是谁告诉了东宫,春风自己倒是不太可能,她?要是当场不高兴,早就撂下脸色,怎么会去?换炭。   但乐清和妹妹们各有?龃龉,一时说不准是谁,她?把这?郁闷连带着对兰采蘅的怨,撒到驸马兰行真身上。   兰行真在禁军里难熬,在公主府也难熬。   宫外的消息没有?宫内流通那么快,不过,兰氏吃瘪这?事过后,消息再不灵通的人家,也都?知道玉宁公主盛宠。   不必论皇帝,最?令人意外的无非皇后和太子,为这?么一件小事,太子甚至让太后都?让了一步。   兰行真找友人吃酒,拍桌大?吐苦水:“神?仙斗法,遭殃的是我,我做什么了我?”   友人也有?几分醉意,说:“二公主又不是玉宁公主,还拿乔了。”   兰行真:“公主和公主间如何比?林贵妃和林放分明是灭九族的罪行,玉宁公主不被牵连就算了,还过得这?般快活。”   说到这?,兰行真酒醒了点,再有?怨气也别编排这?位好,他已然吃够亏。   他口风一转:“也是长英那阉人,他分明知道玉宁如何得宠,却冷眼看我四处找门路,那狗阉人!”   友人:“此等狗阉人,在太子殿下身旁,岂非浮云蔽日?”   涉及朝政,两?人又骂了几声,纷纷不解气,友人:“不如给这?阉狗点颜色瞧瞧。”   兰行真:“怎么说?”   友人:“你也知道,太子不喜丹药,几年前东宫里有?人误食丹丸,没多久就被调离东宫。咱就往那阉人饭食里下点丹丸,他也就在东宫待不下去?了。”   兰行真摆手:“这?怎么行得通,他素日饮食都?在东宫,吃喝跟着太子,别被当成我要给太子下毒了……”   友人:“那就等他出东宫,机会总有?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兰行真醒过神?,大?喜过望:“确实,此等阉人,若我能为太子除去?他,也是大?祁的福祉!”   ……   等二公主府的禁足结束,已到了腊日。   腊日休沐三日,朝廷赏赐百官“腊药”,包括面脂、口脂、驱寒的中药和澡豆。   邹寰当日在东宫教书时,难免叹息,他自己不用这?些口脂,从前是给老伴的,可她?早已走了十几年。   春风知道后,让香蕊调了一种宁神?的香,送给邹寰。   邹寰捧着那香,大?受“感化”,就忘了布置课业,叫春风得了几日闲。   这?一日,太后、皇帝与太子携皇室几人包括春风,到皇家寺庙敬香,皇后称身体抱恙,就没有?前往。   皇寺牌匾上书“兴国寺”,位于东靖善坊内,寺庙重檐歇山顶,诵经声严肃庄重。   庆盛之?乱平定后,太子曾拨钱款下令兴国寺广施粥米,至今初一十五,兴国寺仍保留着施粥的习惯。   春风看着几个施粥棚,听香蕊小声说着:“都?是给乞丐吃的。”   春风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想象那粥的滋味。   此行不是所有?皇子皇女都?能来,太后带了明远和兰采蘅,她?老人家纵是腿脚不利索,这?个日子也一定会来皇寺,以示心诚。   她?一下马车,就被扶着坐轿子,抬进兴国寺。   明远则与兰采蘅到玉华宫马车旁。   明远低声说:“蘅姐儿安心,公主并非得理不饶人的。”   兰采蘅咬了咬嘴唇,她?从小金尊玉贵地养着,从没吃过亏,要她?道歉,她?自是不好受。   可太后的意思?,便?是以和为贵,她?就是姓兰也得低头?。   很快,玉华宫的马车停下,香蕊先下马车,放好凳子,又请春风下来。   春风今日着湖绿云气纹小袄,粉黛缠枝莲花间色裙,挽着双螺髻,戴一副红宝玉莲花花胜头?面,那宝石比拇指指甲大?,在天光下闪烁不定,可最?耀眼的还不是宝石,而是她?墨玉明珠似的眼眸。   她?一笑,雪色里似乎就只剩下她?一抹明丽,其余人都?黯然失色。   兰采蘅本来想好的话,都?梗在喉头?。   春风眨眨眼,主动?说:“你是来给我‘赔礼’的吗?”明远已经知会过自己了。   兰采蘅:“……是,是我的错,不该玩笑过头?,让公主去?换炭。”   春风回她?:“那就这?样吧。”   兰采蘅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明远再怎么说春风为人“豁达”,兰采蘅被逼到这?个程度,如何敢信。可如今,确实没有?她?想象中的为难和尴尬。   春风短短几句话揭过此事,就如拂走袖上尘埃,漫不经心。   她?兀自和香蕊往皇寺内走,仰头?看檐角的铃铛,对香蕊说:“我之?前也有?一个铃铛。”   香蕊:“被东宫没收了的那个吧?”   春风:“……莫讲。”   长英在不远处观察,低低松口气,这?回春风没吃亏就好,又暗暗摇头?,兰采蘅也不蠢,既然春风给了台阶,不至于不下。   他待要回去?禀报太子,一抬眼,李铉坐在马车内,一手轻轻搭在窗户处。   想来太子也看到方?才那一幕,应放心了吧?   长英便?不废话了,低头?等李铉指示,须臾,李铉起身下车,长英赶紧跟上。   …   到兴国寺中,住持接驾、跪拜敬香不必详说,长英忙了大?半日,午膳后,李铉休憩,他也总算可以歇口气。   长英自己分了个小耳房,在李铉厢房旁边,中间隔了一棵菩提树。   他从厢房回来,两?个小太监上前给他捏捏手脚,道是师父辛苦。   长英倒不觉得辛苦,伺候太子的活计别人还抢不来呢。   这?时,有?人敲门,小声:“长英大?人在吗?”   原来是一个小沙弥,他提来一只篮子,里头?放了碗鲜嫩的鸡蛋羹。   这?鸡蛋羹放平日,长英是看不上的,但今日所有?人都?吃斋,长英嘴里难免没味道,一闻到鸡蛋香味,被勾出了食欲。   他说:“大?胆,皇寺内岂能出现荤腥。”   那小沙弥瑟缩一下,却说:“大?人恕罪,这?鸡蛋是母鸡自己下的,与公鸡无关,这?种鸡蛋不算荤腥,只是太后娘娘仁慈,我等僧人不敢将这?道菜端上来。”   长英知道,皇寺戒律没那么严。   林贵妃刚去?世?那几年,皇帝每年来寺中住上三个月,总不是日日吃斋的。   如此一来,长英心动?,那小沙弥又说是师父孝敬长英公公等等好话,听得长英再无疑虑。   他收下鸡蛋羹,打发了小沙弥,正要关门,暗处传来一声少女的“哼哼”声。   长英受了惊吓,险些撒了篮子,再看原来是春风。   她?猫着腰,从菩提树后跳出来,挑着眉头?:“我看到了,你偷吃。”   长英:“嘘,小祖宗诶,可别乱说。”   春风:“见者有?份,我也要吃。”   长英笑道:“全给公主吃也是该的。”   春风不饿,不至于全拿了,说:“我就分一半,咱们偷偷地吃,谁也别告诉。”   长英:“那是自然。”   便?叫人拿来一只新碗,倒走一半的鸡蛋羹,装进盒子给春风提回去?。   此时是午后,兴国寺内一派寂然,春风闲得无聊,才拉着香蕊到处转转瞧瞧,不知不觉就到了这?边。   春风又小声问?长英:“你家主子在这?儿?”   长英指指菩提树后一间厢房。   春风捂住嘴巴,提着盒子,抡着两?条腿溜了。   ……   春风的厢房在东边,她?和香蕊直到附近,才大?口喘气。   春风纳闷:“我又没做贼,干嘛跑这?么快。”   香蕊拿帕子给她?擦擦汗,笑说:“公主咱们快回去?吧,不是还有?吃的么。”   午饭那些斋菜春风谈不上不喜欢,吃是可以吃的,但能吃点鸡蛋羹,她?自然乐意。   春风步伐轻快,推开厢房的门。   这?厢房内布置简单,没什么地方?可以躲,只看房内,林青晓那根黑棍子就杵在床帐处,对她?做出个噤声的手势。   春风一怔,立刻张开双臂把香蕊拦在门外。   香蕊不解:“怎么了?”   春风:“没、没事,你先在外面。”   她?抱着盒子,把门掩上,春风指着林青晓,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林青晓:“我等你很久了。”   这?日皇寺戒备森严,要不是兰行真负责部分守备,她?还真不一定能混进来。   林青晓又说:“我来是要告诉你,我得出京一趟。”   春风吃惊,说:“你要离开长京吗,我以后怎么见你?”   林青晓:“快的话年后就回来了,不会很晚的,”她?顿了顿,低声重复一遍,“不会很晚的。”   揭开真相的时间也不会很晚。   她?当初上长京时,以为诸事之?难,是以三年、五年计的,可春风替她?和邹寰搭上关系,很多事变得清晰明了。   邹寰作为三朝老臣,人脉遍布,他虽然对自己有?所怀疑,也有?所保留,但有?他出手相帮,漏出的一点消息,就够林青晓受用的了。   要不是春风,林青晓都?不敢相信,自己能这?么快找到线索。   春风不太明白:“你舅父真是被冤枉的啊?”   林青晓抹了把脸,“嗯”了声,说:“在邹先生帮忙下,我有?一些宫中旧人的线索,是当时传信到大?营求救的人,我要去?见他们。”   春风:“那你要小心啊。”   林青晓沉重地点点头?。   春风觉得林青晓肩头?有?点塌,抓抓她?肩膀,说:“你要是有?危险,以后我要是被拆穿,就没人救我了。”   林青晓哼笑:“知道了知道了,你且放宽心,我不是一个人去?的。”   春风转了转眼眸,说:“你和谁去?,那个‘白牙齿’?”   林青晓:“白牙齿?”   春风裂开嘴龇牙,模仿一个笑,说:“他笑起来牙齿很白。”   是上次林青晓见春风时,跟在林青晓身边的那个少年。   林青晓好笑:“说他白牙齿也没错,他姓白。对,我们一起去?。”   春风:“哦……”   她?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的传来一阵铁甲摩擦、脚步声,屋内,两?人脸色都?一变。   只听守在门口的香蕊行礼:“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竟然是李铉来了!   他来做什么?林青晓奇怪,只是得找个地方?躲——可这?厢房没个合适的地方?。   春风急急忙忙转了个圈,让林青晓:“你就在屋中,别出来。”   外面,尽云问?香蕊:“公主呢?”   香蕊说了一句什么,尽云好像没忍住,大?呼一声:“公主一人在屋内!可吃了那鸡蛋羹?”   “……”   看林青晓缩到帐子里,春风忍着紧张,一把打开门:“怎么了?”   香蕊赶紧上下检查她?:“公主,那鸡蛋羹有?问?题,你没事吧?”   春风随手关门,说:“我没吃。”   香蕊、尽云皆有?种劫后余生之?感,尽云后退一步,到李铉身旁。   李铉着一件玄色走兽纹窄袖襕衣,身形清正,眉目俊逸冷冽,薄唇微抿,身旁还有?提着医箱的僧人、披坚执锐的侍卫。   春风想到屋内的林青晓,心道,这?要是被抓到就完了。   李铉低声同尽云说:“去?拿屋内的食物。”   尽云:“是。”   春风喊:“等一下!”   这?一声把尽云吓得退了半步。   厢房四周陷入死寂,李铉目光定在她?面上,春风嘴唇翕动?,搜刮出一个话头?:“那鸡蛋羹是坏的,长英吃了吗?”   尽云:“正是长英公公吃了,才知道是坏的。”   春风:“那他没事吧?”   尽云欲言又止,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春风朝李铉走去?,说:“皇兄,咱们快去?找长英吧?”   李铉:“你很着急?”   春风:“长英对我那么好,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她?这?话不全是借口,是真情流露。   李铉蹙眉,看了眼关着的厢房门。   春风直觉不好,她?猛然拽住他的手腕,拉他往外面走。   她?拽住的是他戴着佛珠的那只手。   那串佛珠冰得瘆人,她?指尖贴着它,摸到那圆形的、木质的珠子,指节轻轻一颤。   她?呼吸一凛。   身后,李铉跟着她?走了两?步,他抽出手。   春风手心空了,忽然,她?的手腕被一只泛着凉意的大?手覆盖,攥住。   相贴的肌肤在刹那温暖。 第二十九章 五年而已。   ……   宫里太医查过那碗蛋羹, 说里头?添加寒食散丹丸磨成的粉末,辅佐胡椒压住味道,才叫人着了道。   长英一个不备吃下那半碗蛋羹后, 发?作极快,隆冬天气却浑身发?热,陷入如梦似幻。   他甚至幻觉看到十年前那场大乱。   不得已,他让小太监扶着去皇寺外“行散”, 走了大半圈,冻得整个人哆嗦, 回到耳房躺了小半个时辰才好?一些。   他一恢复意识, 爬起来?头?个事就?是问?旁边小太监:“那腌臜东西公主?吃了没?”   小太监:“公公, 公主?没吃。”   屋内,春风捧着一盏热的甜茶, 看长英醒了, 问?:“长英,你怎么样了?”   长英见春风果然无恙,才把一颗心放回肚子。   不说若连累春风, 自己定会惹太子不喜, 光是想到春风如果也要这样“行散”, 他就?愧疚又心痛。   长英要跪:“奴婢险些累及公主?, 奴婢罪该万死。”   春风放下茶,让长英别跪,又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怎么会有人专门送那蛋羹害你, 不是只有皇上才吃那丹丸吗。”   长英想到自己最近得罪的人,官职低的不必想,丹丸胡椒可不是什么价贱的东西。   他以为是王家作祟, 不好?和?春风说,只摇头?叹息。   比起找仇人,长英更愁一件事:“那人这么算我?,是因为太子殿下厌恶丹丸。”   这些年,皇帝愈发?沉迷炼丹修道,东宫对丹丸就?愈发?忌讳。   他是东宫掌事太监,偏偏碰了丹丸,哪怕自己并非故意,太子也不计较,之?后不知多少人会利用这点攻讦自己。   只要污点在,总会有能替代自己的太监,太子还?能容忍自己吗?   长英没底,又后悔又痛恨。   春风蹲下.身,想了想,问?:“那你怎么办?”   长英许久没被这么算计过,又受了冻,心情沮丧,说:“奴婢从来?觉得旁人犯蠢活该,此时也是自己活该了。”   春风:“那也是别人错了。我?记得那个小和?尚,我?让皇兄去找他。”   说干就?干,春风对那照看长英的小太监说:“你多照看照看长英,我?去找皇兄。”   小太监:“便是公主?不吩咐,奴婢也会尽心的。”   长英:“公主?……”   他没叫住人,春风已经?刮出门。   他想起小公主?曾不顾一切,跑到蕙儿跟前挡板子,此时,她又为自己要去见太子。   这样的赤诚烂漫,宫里是找不出第二份。   ……   菩提树枝头?压着雪,李铉背着手,和?尽云便站在树下。   尽云低声同李铉说:“奴婢已命人去公主?的厢房中看过了,没有异常。”   “也让人问?了香蕊,香蕊只说公主?和?自己玩,才让她在外面?待着,里面?没有旁人……”   香蕊都这么说,应是太子多想。   说着,尽云朝李铉的视线看去。   虬结的树根上下起伏,藏了不少雪,有几处的雪被人掏空了,搓成几个圆球放在树根上排排站,和?一群小兵打仗似的。   中午还?来?过这儿的只有春风了。   尽云笑道:“许是公主?弄的。”   李铉轻抿了下唇。   说春风春风到,她从耳房出来?,瞥见菩提树下的人,小跑几步后慢了下来?,小声叫李铉:“皇兄,我?想……”   李铉问?:“想什么?”   她仰起脑袋:“我?见过那个害了长英的小和?尚,我?可以去找一下人吗?”   ……   禁军早就?搜罗起小沙弥们,关在一座空殿内。   一共二十二个人跪在地上,有的觳觫发?抖目光鬼鬼祟祟,有的干脆闭眼念经?,悠然自得,问?什么都不吭声。   春风小时候看戏时,只觉得后者不畏权贵真勇敢,直到自己成了权贵。   她本来?就?不太记得住人脸,光头?们闭上眼睛,更不好?认了。   她又不能掰开?他们眼睛,只好?使劲瞧。   和?尚们皱眉撇脸,面?色泛红也不在少数。   倏地,春风的后衣襟被一只手捏住,往上轻轻一提。   她看向身后,李铉淡淡道:“不必看了,长英在也认不出来?。”   春风站好?,有些愣神:“……他都认不出啊?”   尽云在一旁补了句:“公主?,那个送吃的和?尚定是早就?跑了,不在这里。”   春风喃喃:“也是。”   她要是干了坏事也会跑的。   不远处,一个太监疾步走来?,对李铉道:“太子殿下,明?远姑娘来?了。”   长英“行散”、太子搜罗沙弥,还?是惊动了太后。   明远进屋内看了眼小沙弥,对李铉、春风行过礼,方说:“娘娘说今日是腊日,既只是长英吃坏东西,不必大张旗鼓去查。”   春风:“长英现在还躺着呢。”   明?远笑说:“太子、公主无碍才是要紧。”   长英不过一个奴婢,没有腊日礼佛重要,大动干戈未免对佛祖不敬。   春风还?想说什么,李铉说:“知道了,你去回了太后。”   明?远:“是。”   春风听兰采蘅说过,因为玉宁是太后心病,她才会顺利进宫。   只是平日太后在宫里甚少有动作,但她老人家说什么,别说皇帝皇后,太子一般不会逆着来?。   她无意识摩挲自己手腕。   直到李铉低低的一声:“还?查么?”   春风回过神,她跟在李铉身后,小声说:“怎么查?”   李铉进了厢房,撩开?衣摆坐下,一手在桌面?轻点,道:“你想,是谁放那假沙弥进来?的。”   春风在另一边位置坐下,问?:“住持?不对……”   是皇寺的守备。   兰行真能放林青晓进来?,那其他副统领也可以安排人进来?,说不定就?是兰行真自己安排的。   但她不敢直接说,那不是也要把林青晓查出来?了?   她支支吾吾:“不是住持,应该……也不是守备,他们放人进来?,也要被罚。”   只是她漏了一点,如果此事没有伤及皇宫几个主?子,有太后在,守备的责任就?不重了。   李铉没纠正她,只说:“那长英素日和?谁结仇。”   春风:“长英这么好?的人,也会和?人结仇吗?”   说到这,尽云端茶上前,笑道:“公主?,有时候人和?人的关系,不是看人本身怎么样,是看他所处之?位。”   他看李铉没阻止自己,继续道:“譬如君臣,父子,所处之?位本就?不同。”   春风明?白了,喃喃:“就?像皇兄是‘长兄’,所以不管心里怎么想,老是要管我?……”   她咬了下舌尖,虽然她没那个意思,但就?像在埋怨李铉。   而且她平时确实没少埋怨他,此时更是泄露心中想法。   尽云不管春风求助的目光,无声放好?茶就?退了下去。   春风想长英了,这要是长英,多少还?是会站在一旁,随时给自己解围。   李铉端着茶盏,茶盖撇开?浮沫。   过了一会儿,春风鼓起勇气瞄他,只见他眼睫轻垂,掩去眼底情绪,却提着唇角,笑了一下。   春风声音颤了颤:“皇兄,我?错了。”   他每次笑准没有好?事。   李铉:“说说我?‘心里怎么想’。”   春风低头?也拿茶盏。   袖子往下微微一落,让她又看到自己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白白净净的。   在来?找长英前,她拉了李铉的手,而他反过来?攥住自己的手,只一下就?放开?,除了她便没有人知道。   她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呢。   要是她,挣开?别人的手才不是为了拉住那人的手。   忽的,尽云从屋外小步走进来?,道:“殿下,抓到那个假沙弥了。”   春风松口气,赶紧问?:“在哪?”   事发?后,禁军出动,在皇寺四周搜寻,因雪地里藏身之?处比较少,那假沙弥被抓到是迟早的事。   审问?这等小人物,自不必让李铉来?,很快,什么消息都清清楚楚的。   原来?假沙弥的父亲以前是个小官,和?长英有旧恨,想办法混进皇寺报复他,却绝不敢对皇室下手。   这确实是守备的责任,负责这次出行的副统领有四人,包括兰行真。   太后仁慈,只罚每人一月月俸。   这事调子起得不高,惩罚简单些也无妨,到底出了意外,皇宫一行人没在皇寺待着,准备起驾回宫。   春风回到自己厢房,香蕊收拾东西。   香蕊看着春风,犹豫着问?:“公主?是不是在房内见了什么人?”   春风一时找不到好?的借口:“我?只是想自己先进去。”   香蕊小声说:“奴婢在帐内发?现一些泥土,不是公主?鞋子上的。”   春风一吓,香蕊压低声音:“奴婢把它扫掉了。尽云公公也找奴婢问?为何?奴婢在外面?,还?打听屋内有没有人。奴婢只说公主?和?奴婢玩。”   春风一惊,李铉竟然背地里偷偷问?香蕊!   她拍拍心口,说:“还?好?你机敏,当?时……”   现在香蕊知道春风瞒着她了。   她焦急:“公主?,奴婢可以为公主?瞒过东宫,只是那是什么人,也得让奴婢知道呀。”   春风也想,以后再和?林青晓见面?,香蕊要是知晓就?方便很多。   她把那套和?邹寰掰扯的说辞,稍微润色,这回不说“情郎”,只说林青晓是异父异母的结拜兄长。   春风:“香蕊,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吧?我?和?她才见过一回。”   香蕊犹豫,又想一个在宫内,一个在宫外,见面?本来?就?难,以后自己留心就?是,便艰难点头?。   春风一喜,林青晓也算过了一点“明?路”。   既然林青晓都不是秘密了,她还?攒着别的小秘密,不如趁机问?香蕊。   她拉着香蕊,小声说:“香蕊,有个人牵了你的手,就?一下。那他是什么意思呢?”   香蕊难得脸色发?沉,问?:“此人竟如此无礼,是谁?”   春风“噗嗤”笑了。   香蕊误会了,以为那人是春风的“结拜兄长”,她语气更加严肃了:“公主?要防着这人,他心思定是极为阴险!”   春风拍着椅子,笑得更欢了。   …   这次回宫之?后,因林青晓不在长京,春风也不老想着往宫外跑。   等她反应过来?时,她两三天没在东宫见到长英。   她问?尽云,尽云只说:“长英公公身体不适,还?需调养。”   春风就?想起长英的恐惧:太子会因为他误食丹丸而弃了他。   她不知道怎么办,就?去问?邹寰。   邹寰吃了一口茶,说:“你别管,那太监能不能爬回来?要看他的本事。”   春风:“就?要管,长英平时对我?好?,我?不能装瞎。”   邹寰:“谁知道他有什么目的,阉人就?这些手段。”   春风睁大眼睛:“你骂他阉人?”   邹寰是文人,最厌恶阉人。   哪怕李铉并非昏君之?流,也不会放纵长英揽权,文人对阉人的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冷笑:“阉狗也骂得。”   春风:“你才是阉狗。”   邹寰:“你……”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吵起来?,纯淑习惯了,边听他们唇枪舌剑,边想要不要告知东宫,   好?在没一会儿,崇文馆的学官来?找邹寰,打断了他们的骂声。   春风:“刚刚轮到我?骂你了,你等等回来?不能先骂我?。”   邹寰:“哼,无耻小儿。”   他整理了一下胡子出去了。   春风一算,自己被他多骂了一句,气鼓鼓地看向放在炭盆上的东西。   自进入腊月,邹寰每每来?东宫授课,都会拿一壶酒放在炭盆上温着。   下学后,他就?能提着热酒回家,而不用家里专门烧火热酒,简单说就?是偷东宫炭火。   春风瞥见那酒,提起来?想倒掉,又觉得太浪费。   她问?纯淑:“你喝吗?”   纯淑赶紧摆摆手:“拿邹先生?的东西,不太好?吧。”   春风:“没事,我?也有送他东西。”   纯淑:“……”是这么算的吗。   春风叫香蕊拿来?空水囊,把酒全倒进自己这边,又把邹寰的酒换成茶,放了回去。   想到邹寰回家吃饭后想小酌一杯,结果里面?是茶,春风就?好?笑。   她嗅着酒味,感觉和?果酒不一样,好?奇心使然,她啜了一口。   春风:“咳咳咳!”   香蕊:“公主?没事吧?”   香蕊赶紧给春风吃茶,她把那酒顺下去,但四肢都开?始发?烫。   …   不一会儿,邹寰回来?了。   看春风老老实实坐在位置上,他很怀疑和?不习惯,她竟然不骂回来??   又冷静下来?想,自己不该春风面?前骂长英,不管自己如何?看阉人,总归长英对春风着实不错。   邹寰咳嗽一声,看看时辰,说:“罢了,眼看又要落雪,今日就?这样。”   春风:“好?。”   邹寰例行说:“纯淑公主?温习孟子,春风抄写?二十张大字。”   接下来?,邹寰等着春风和?自己“讨价还?价”。   结果,春风只说:“好?。”   邹寰大骇:“你怎么脸这么红?”   春风晃晃脑袋,慢慢说:“你的酒被我?换了,对不起。但你太坏了,你道歉。”   邹寰、纯淑:“……”   春风喝醉了。   但她竟不急着回去,迷迷糊糊摊开?纸笔就?写?课业。   邹寰第一次觉得她是“可塑之?才”。   他赶紧叫香蕊:“找点热水给公主?喝,别让公主?在这写?字。”   香蕊扯着春风,无奈:“公主?上回吃醉了,写?了一整夜大字,五十七张,拦不住的。”   邹寰:“我?怎么不知道。”   春风扒着笔,说:“嘿嘿,大家都有我?的字,就?你没有。”   邹寰:“……”   香蕊拉着春风的手,说:“这儿是东宫啊,咱们回宫再写?如何??”   听到“东宫”二字,春风深深皱眉,她倏地站起来?,往门外走,小步伐还?挺稳当?。   香蕊追上去:“公主??”   此时,东宫书房门口,尽云侯在此地,等候里头?调遣。   以前这是长英的活,如今终于轮到自己,尽云心内若说不快活,那是假的。   不远处传来?一叠声:“公主?,公主?!”   尽云忙抬眼,只看春风拥着一见白色绒毛衣领的衣裳,目光朦胧,直愣愣朝书房而来?。   尽云拦住:“公主?且慢,且奴婢禀报太子。”   春风忽然灵活一弯腰,从他手下面?钻了过去。   尽云连忙:“公主?!”   直到里面?传来?李铉的声音:“让她进来?。”   尽云无奈,后退一步,和?香蕊守在门外。   …   屋内暖和?,春风打了个激灵。   中间长桌上搁了不少折子,旁边是那架写?着《孟子》书法的屏风,春风平时被抓来?东宫写?课业,就?在这屏风后。   她揉揉自己脸颊,忍住蠢蠢欲动的写?课业的欲望。   长桌后,李铉站着,身形颀长,其他的春风看不太清。   她说:“皇兄。”   李铉“嗯”了一声。   春风嘟囔:“让长英留下吧,他以后一定不敢了,而且他是被人害的……”   寂静之?中,传来?奏折翻页的声音。   李铉说:“你对他挺上心。”   春风眨眨眼睛,她想看清他,不小心就?走到了桌前,一手搭在桌上,另一只手扯了扯他手里的奏折。   她眼神濛濛,语气却很坚定:“你要是让长英回来?,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恩情的。”   她话音刚落,他轻哂,似乎并不觉得她能记住。   果然,李铉抽走奏折,语气泛着点寒意:“你记不住。”   春风:“嗯?”   她还?想狡辩,但她感觉面?前人抬了抬自己下颌,用的还?是奏折的一角,有点硌。   他缓缓问?:“上次你说‘恩情’,是什么时候?”   春风努力思索,还?真被她想到了——是对皇后说的,看吧,她还?是记住的。   可她还?没开?口,他从鼻间轻轻笑了一下:“五年而已,全忘光了。”   春风怔怔地想,五年?   ——五年前,巴州。   两个女孩等不及父母,林青晓先去找人,春风渴得不行,又怕林青晓要是被狼叼走,惶惶不安。   倏地,远处山路传来?一阵橐橐马蹄声。   春风趴在石头?上,云朵沉沉的天幕下,一匹骏马飞驰而来?,滚起红尘一片。   那一刹,她贼胆横生?,这年头?能骑马的都是富贵人家,她趴路边,如果那人停下,她就?跟他求点水,求点吃的。   如果那人不停下,自己也不亏。   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多想,赶紧往泥土路上一扑,假装自己晕在这儿。   不消片刻,马蹄声慢了下来?。   她偷偷睁开?一边眼睛,那人没有下马,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是不是不太好?骗。   她只好?“哇”地一声哭出来?:   “求你了,给我?点吃的喝的,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的!”   作者有话说:——   春风(对手指):其实就是碰瓷   李铉:还碰瓷过谁?只我一个?   春风:…… 第三十章 摔疼了还得哄。   春风又饿又渴, 嚎完那句后自己眼睫有种下坠感,一滴干净的泪水“啪叽”掉到地上,砸开一粒小圆点。   她?盯着地上那滴泪水, 心里可惜,虽然泪是咸的,好?歹能润唇。   这么会儿?,马上的人都没说话。   春风想, 白哭了。   她?缓缓缩回石头后面,就当自己没哭过, 退了大概三步, 就要彻底躲回去了, 面前递来一只圆形莲花纹牛皮水壶。   春风赶紧接过水壶,只看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下的马, 他摘下帷帽, 站得有点远,身量高,身上衣裳也干净整洁。   一看就与她?的出身天?差地别。   见她?没反应, 他说:“喝吧。”   春风不客气了, 拧开水壶咕咚咕咚吃了好?几口水, 到后面, 她?想留下两口给林青晓和父母几人,问:“水壶可以给我吗?”   她?的水壶被林青晓带走了。   少年拒绝得果?断:“不能。”   春风:“好?吧,那我把水全喝了?”   他没反应, 春风就一边小口抿最后几口水, 一边往他身后瞧,她?眼角偏圆,眼神?灵活, 刚哭过的眼底荡漾澄澈水色与满满的探究。   少年确定自己身后没人,他没有回头,只问:“你在看什?么?”   春风:“没有人跟着你,你怎么一个人呢?”   少年:“你也是一个人。”   春风摇头:“我还有爹、娘、叔叔、婶婶和哥哥,他们迷路了,我在等他们,你家人也迷路了吗?”   他没有应答,手指搭在腰间一柄短剑上,静静看着她?。   春风:“那你一个人小心点,一路还有狼……”   她?被他的剑吸引,剑鞘通体?乌黑,纹路精美,剑柄上挂着一个青玉坠。   能卖很多钱吧。   忽的,她?听到他冷冷地说:“家人都死?了。”   春风却?不惊讶,前些年外头战乱,于秀君说死?了好?多人呢。   她?低声说:“那你把我当你家人吧,你可以留下照顾一下我。”   少年:“……”   他拉住马缰,要踩马镫上马,春风赶紧改口:“你别走啊,要不我照顾你也好?。”   他似乎轻笑了一下,要离去的动作一顿,摘下马脖子上挂着的另外一只莲花纹水壶,打开后吃了一口。   春风看还有水,眼睛发亮:“我还想喝。”   他斜睨她?,道:“这是酒。”   春风:“我会喝。”   少年:“我喝过的。”   春风心说不给她?喝,不就是好?喝又舍不得,不由又求:“你倒点给我,我会一辈子记得……”   他朝她?招了下手,春风打开自己手上的水壶,双手捧着凑了过去。   淅淅沥沥的酒水从水壶口倾出,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握着水壶的手指真长,骨节匀称,像是一段细腻清冷的月光。   她?盯着他的指节,眼前蓦地又浮现一幅画面:暖融的芙蓉阁中,她?满腹委屈,无声抽着鼻子,赌气不吃热茶驱寒。   一只手拿着她?抿过的茶杯,往他自己杯中倒她?的茶。   她?倏地抬眸,面前少年的五官,与芙蓉阁中的男子,倏地清晰重叠——玉冠束起墨发一丝不苟,长眉入鬓,俊眸深邃冷冽,嘴唇薄而分明。   ……   …   五年后,芙蓉阁。   春风低垂脑袋,额头磕了一下桌子。   香蕊正在舀红豆圆子,见状去扶她?:“公主可是宿醉头疼?唉,那口酒真不该喝的。”   春风:“我没事。”   她?只是在迷迷糊糊里,被一句话震得醍醐灌顶,于是醉梦里,碎片般的记忆挤进脑海,让她?确定,李铉果?然见过她?。   林青晓的提醒有道理。   春风问香蕊:“那我昨日吃了酒后,闯进东宫书房,又干什?么了?”   香蕊沉重地摇头,她?只知道大概过了一刻,李铉宣她?进去,春风已经趴在满桌奏折上睡着。   当时,她?脸颊上还印了行奏折的墨字“恭请太子殿下万安”。   春风:“这回没写课业了?”   香蕊和青杏对视一眼,都憋着笑,指指桌上:“公主看。”   桌上二十?张大字不多不少,全是她?半夜爬起来写的。   春风安慰自己:“还是有好?事的。”   她?正嘀咕,瑶芝来了。   皇后听说春风昨日又醉了,今早睡到巳时,兼之此时落大雪,她?不好?让春风冒雪去兴宁宫,让瑶芝来送醒酒汤,带来口谕训诫春风日后不能贪杯。   春风说:“我是一口倒,没贪多。”   瑶芝笑了声:“那公主日后可上心,再不能吃多了。”   春风:“你去和母后说放心吧,酒不是好?东西?,我定不会再喝了。”   好在皇后训归训,让春风好?好?歇息,不必去东宫读书。   瑶芝走了没多久,长英也冒雪来了。   春风一见是他,欢喜:“长英!你回东宫了吗?”   长英忍着哽咽,道:“奴婢见过公主。”   前几日太子让他好?生歇着时,他既心灰意冷,又心有不甘。   可他也没办法,他了解太子,也了解太子对丹丸、寒食散的深恶痛绝。   只是没想到,昨夜他就得了太子命令,命他今日来芙蓉阁送东西?,送完便也继续执掌东宫事务。   是昨日春风闯了东宫书房,才有了这转机。   长英提起衣摆跪下,千恩万谢化成一句:“奴婢谢公主进言。”   春风扶起他:“回去就好?,不用谢什?么。”   长英又让人呈上从东宫带来的东西?,那是一碟金黄新鲜瓜果?,切成一块块的,水润又泛着甜美气息。   长英说:“公主,这是西?域进宫的甘瓜。”   春风:“你替我谢过太子。”   长英:“这是自然。”   长英走后,春风在自己屋内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香蕊疑惑:“公主怎么了?”   春风瞥向桌上二十?张歪歪扭扭的大字,不知不觉间,她?的纸笔都成东宫用的,或出自大家之手,或是贡品,十?分名贵。   难怪邹寰说她?糟蹋好?东西?。   她?掐起一块甘瓜,塞到嘴里,这甘瓜也是东宫的好?东西?。   若是以前,她?稀里糊涂的懒得去想。   可不久前长英的事里,是李铉教?她?的,不清楚的事就要分析。   比如李铉为何明知道她?不是玉宁,还是把她?弄进宫里,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春风揉揉脑袋,想到林青晓丢给自己的菩萨青玉佩、还有兰采蘅说太后的“心病”、皇帝对玉宁的期盼……   这些都是浅显的原因。   决定自己能不能进宫的是李铉,如果?因为五年前她?曾拦下他的马,好?像还不够。   她?想得脸颊发热,不由用手背贴脸。   不行,为了平稳的好?日子,不能“坐以待毙”。   青杏打毡帘进屋,说:“公主,纯淑公主来了。”   春风脑中闪过一个主意:“快请进来。”   春风一休假,纯淑也跟着休假。   她?闲得无事,与母妃宜妃跟皇后请安时,听瑶芝说春风醒来没什?么不适,便也想过来瞧瞧。   春风拉着她?,帮她?拍掉肩膀的雪粒,说:“纯淑,你坐。”   纯淑:“姐姐好?些了?醉酒后可还好??”   春风不大好?意思?:“好?着呢,昨天?我吃醉了,有没有吓到你。”   纯淑笑说:“吓倒也不会,就是没想到,姐姐吃醉后是那样的。”   春风:“不提这个了,吃甘瓜。”   纯淑掐了两块吃,今年甘瓜进贡得多,宜妃宫里也分得半个,可吃起来却?不如眼前的香甜。   春风单手撑着脸颊,说:“对了,我有一样东西?落在东宫了。”   纯淑:“什?么东西??”   春风屏退香蕊青杏几人,眼眸一眯,神?神?秘秘地说:“一方手帕。是我昨天?吃醉酒后落在东宫的。”   纯淑不由好?奇:“不过一方手帕,姐姐不想出门,我替你问皇兄要就是。”   春风:“不行。”   纯淑还想问,春风却?像决定了什?么似的,说:“今天?雪大,我晚上要翻.墙进东宫,悄悄把那手帕找回来。”   纯淑:“可是东宫守备森严,这怎么可能?”   春风摆摆手:“你放心,我在东宫这么久,早就发现守备最弱的地方,就是崇文馆那银杏树后面那堵墙,我从那翻进去,保管没事的。”   纯淑劝说:“这不太好?吧,皇兄对姐姐好?,姐姐只要开口……”   春风又摆出心事颇深的架势,又说:“你不懂。”   她?压着声音:“如果?这手帕被发现,我不解决皇兄,我就被皇兄解决啦。”   她?话说得很大,纯淑警觉。   手帕除了是常用的东西?,还是贴身的,有一层更深的意思?,若有什?么人发觉春风盛宠,暗自送手帕勾坏春风呢?   纯淑神?色严肃,也没有心情吃甘瓜了,不一会儿?就告辞折去东宫。   ……   她?到东宫时,是尽云接的她?,尽云唇角溃烂,眼底乌青,昨夜就没休息好?。   纯淑先问:“公公,东宫里可有捡到什?么手帕?”   尽云仔细回忆,摇头:“手帕?我未曾听说。”   纯淑犹豫了片刻,还是一五一十?告诉尽云,有关春风对自己说的话。   尽云觉得荒谬:“那条手帕如此重要,玉宁公主竟要‘解决’太子,才好?转圜?”   纯淑也难以置信,点点头,又说:“只怕那手帕是见不得人的,当务之急,请公公让皇兄找找是不是有谁心怀不轨靠近皇姐,莫要耽误了。”   送走纯淑后,尽云本也不太信,春风做什?么都在东宫眼皮子下,谁人敢那么大胆勾她?,也只有出宫……   对了,当时在皇寺,太子就有怀疑春风厢房是不是有人。   尽云又想起这几日他在太子跟前当值的风光。   长英因为丹丸之事遭太子厌嫌,自己得了机会,这个机会可不容易,他正飘飘然,可春风一番话后,太子还是让长英回来。   尽云昨夜睡不好?,尽是埋怨。   可春风盛宠,东宫有目共睹,他且藏起所有情绪,千万不敢生出报复之心。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把柄到他手上。   尽云盘算一通,若有谁能送手帕给春风,应当是侍卫。   太子宠爱这个公主,即便能接受她?与侍卫苟且,也不能接受她?为了那不知名姓的侍卫潜入东宫,还要“解决”他。   尽云顿时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等到几个大臣见完太子,到了书房门口。   长英撩起眼皮子看他:“什?么事呐?”   长英从前拿尽云当知心友人,丹丸之事后,他孤立无援,尽云受了好?处却?在太子跟前一声不吭,他已然明白他的心思?。   尽云便说:“芙蓉阁有事,小的来禀报太子。”   既然是芙蓉阁的事,长英也不能拦着他,只暗自琢磨,这小祖宗又想做什?么。   屋内,桌上奏折堆在一旁,搁着一只青色缠枝菊花冰纹茶盏,东宫的主子抿了口茶,半阖眼帘,容色淡淡。   尽云跪下,道:“禀殿下,方才纯淑公主来报,说,说……”   他犹犹豫豫的,李铉睁开眼眸:“说什?么。”   尽云扇了自己一巴掌,道了句冒犯,三言两语复述纯淑的话。   经过他的润色,春风这一翻找手帕的行动,重点在“解决”那两个字,好?似她?潜伏进东宫,是为解决太子。   长案处,太子沉默着。   尽云顿了顿,继续:“奴婢也不敢相信公主会这么做,只是,那日皇寺她?许是真和什?么人见面……”   他语气愤愤:“若是如此,奴婢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妄为之人,当将他们一并押送大理寺,以绝后患!”   李铉走到书房窗口,屋外大雪纷纷,东宫的高墙后,是看不到尽头、黑压压的云层。   他俊目幽暗,问:“她?要翻.墙进东宫?”   尽云怔了怔,低声:“是。”   李铉:“去墙下垫一层棉花。”以她?那三脚猫功夫,摔疼了还得哄。   尽云:“……”   …   今日大雪纷纷,到了夜间也不见停,芙蓉阁的雪扫了几遍,又积起来了。   春风让人都别扫了,分了热水热茶给众人,芙蓉阁上下其乐融融。   香蕊调试着口脂,说:“公主,这个味道怎么样?”   春风端走口脂,放在鼻端细细一嗅,道:“好?香啊。”   外头传来簌簌声,春风推开窗户,只看海棠枝头承受不住雪花,一抔雪落到阶前,莹粉如玉。   再看霜雪如琼花,她?双手拢在唇边,大呼:“瑞雪兆丰年!”   香蕊和青杏笑说:“公主这么喜欢,要不要玩一下雪?”   春风拉回窗户:“不,这么冷,还是不出去了。”   她?只是想到,如果?纯淑跑去告诉东宫,东宫到现在没来找自己,说明东宫很能忍她?。   比她?想象的能忍。   她?就有点开心。   她?扑到柔软的床上,忍不住笑说:“哼,总算叫我算计你一回了……”   而此时,尽云和几个侍卫揣着手,躲在崇文馆银杏树后,望着铺着的棉花。   他跺跺脚,这公主什?么时候来啊!   作者有话说:春风:姑奶奶要解锁封印啦   李铉: 第三十一章 过瘾吗?   雪转小了, 晶莹的冰晶细细落在房檐,近乎无声,但只消一粒稍大的雪花砸下?, 便如落石轰然?滚入帐中。   床上?,男人蓦地睁开眼眸,呼吸微微一滞。   长英小声问:“殿下??”   李铉起身掀开被子,自己抬手撩起帐子:“几更天了?”   长英答:“四更了。”   见李铉眉眼间没有?睡意, 长英命人点灯,自己端上?时?时?备着的热水, 捧来全套的衣裳。   李铉抬手轻挥, 令长英不?必拿衣裳, 他?自己肩头披着一件云绸衫。   外间榻上?檀木案几搁着一只三足狻猊香炉。   他?素来不?喜彻夜燃香,香炉是空的, 便打开香炉盖, 投了一匙醒神的迷迭香。   长英弓着腰,上?前点香,没李铉命令便也没有?自作主张煮茶。   他?猜太子是不?是又犯头疾, 太子有?好一阵不?曾半夜犯头疾, 他?本以为有?好转, 只是今夜, 太子又睡不?好。   他?耳力好,能从呼吸判断,太子至多浅眠片刻, 其余时?间都是清醒的。   想到今夜与往常不?同的地方?, 长英斟酌片刻,说:“东宫到现在都没动静。”   那小祖宗放言要?夜闯东宫,结果没来。   李铉示意长英推窗。   冰寒的风溢进?屋内, 入目雪地洁白,天穹是浓浓的蓝,各处守备都还警惕着,却没有?任何闯入的痕迹。   李铉手指在桌上?轻敲几声,节奏却并非往常,乱了几息。   长英心内惊奇,不?敢侧目,将头低得更深。   须臾,他?听见李铉淡淡道:“那手帕是假的。”   长英无声清了下?嗓子,回:“奴婢也奇怪呢,公主素来快活自在,不?像会‘为情所困’之?性子……”   实则长英乍然?听说春风要?夜闯东宫,也是不?信。   虽然?公主活泼好动,但她?心里?明镜似的,最知道不?能惹东宫,怎么可能为一个“外男”来得罪太子。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长英都明白的道理,李铉只会更清楚。   入睡前,李铉却想,若是真的呢。   他?一闭眼,脑海浮现兴国寺里?她?眼眸闪烁,因有?意引走他?,骤然?捉他?的手腕,却只是指尖掠过他?腕间佛珠。   她?手指隔着佛珠压在他?脉搏上?,虚浮而随意。   偏就是这?不?深不?浅,不?轻不?重一触,教他?没有?命人立即查厢房。   百密一疏。   此时?,他?抬手摩挲自己眉宇,外头有?人看到灯亮了,要?禀报什么,长英出去片刻就回来了。   长英面色放松,说:“太子殿下?,已经查完了东宫的这?一个月轮班的侍卫,没有?谁和公主有?接触。天亮后可要?查全部禁卫……”   李铉:“不?必了。”   他?缓慢地吸了一口寒气,大脑更清明,说:“让守备都撤了。尽云不?用撤。”   长英一喜:“是。”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收拾尽云甚至都不?需要?他?动手。   ……   翌日,天上?半晴半阴,冷风穿过云层缝隙,冰凉而刺目。   宫中道路的雪被扫得干干净净,檐上?一片雪白,春风把手藏在披风里?,焐着小手炉,抵达东宫。   东宫行走的宫人纷纷停下?,行礼:“公主。”   春风:“都起来吧!”   她?昨夜睡得极好,神清气爽,但看东宫宫人们一个个都面带倦色,似乎被闹了一晚。   春风讪讪挠了下?脸颊,抵达东宫偏殿,纯淑竟然?还没来,这?是她?第一回 比纯淑早到。   没一会儿,纯淑姗姗来迟。   她?掩着唇打呵欠,宜妃和她?说过早些年林贵妃被迫自缢,皇上?心中悲痛,荒唐了好一阵,宫里?攒了不?少阴私。   这?几年太子皇后严律宫纪才好起来。   春风说手帕,纯淑便想起那些丑闻,着实没有?睡好。   她?看春风全须全尾的,不?由疑惑:“姐姐,你昨晚……”   春风:“嘘。”   她?四处瞅瞅,觉得没人偷听了,才说:“我昨晚睡前发现那手帕在自己手里?,原来是我弄错了。”   纯淑怔了一下?,说:“原来是这?样?。”   春风双手合十:“万幸万幸,阿弥陀佛。”   纯淑定下?心,开口:“姐姐,把那手帕烧了罢?如果是……它真的不?能要?,民间说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的婚事更有?关皇室体面……”   春风感觉出纯淑为自己好,她?有?些不?好意思,说:“好,回去就烧掉。”   纯淑:“嗯?”   这?时?屋外传来脚步声,她?们以为是邹寰,忙也住嘴,但进?门的却是长英和一个年轻面生的学官。   春风问:“长英,这?位是谁?”   长英笑道:“昨日邹先生告事假,因着快除夕,老大人一并休假到年后。这?阵子由张大人代邹先生授课。”   “张大人,请。”   学官姓张名元峤,二十五六岁,是临时从崇文馆借调来的,身形清瘦,面相和煦。   长英走后,张元峤令两位公主先温书,他?通过课业判断二人的情况。   他觉察出邹寰的用心,认字写?字方?面,春风明显落后于?纯淑,但邹寰会兼顾,没落下?任何人,手拿把掐,尽显老狐狸的从容。   张元峤出自士族里?的小分支,能担任崇文馆学官,自也是前些年科举的佼佼者,学识颇深。   只是他?亦清楚,若只埋头伺候学问,不?通人情世故,官场之?路只剩艰难。   他?又抬眼观察两位公主,纯淑公主鼻头圆润,坐姿规矩,最是温和有?礼。   可皇宫里?不?缺这?种公主。   玉宁公主的个性,他?早就听同僚分辨过,光是出价哄得小孩们纷纷涂蔻丹这?一点,就足够出格,遑论后面大闹太仆寺。   然?若是主子真心不?喜,她?绝无机会入东宫偏殿,还得三朝老臣悉心教授。   崇文馆就在东宫内,旁人或许不?明白,但这?些学官们清楚,纯淑公主得以进?东宫读书,是为了陪伴玉宁公主。   如她?的生母宜妃,母族早已在庆盛之?乱里?没落,她?能坐上?妃嫔之?位,全靠紧紧跟着皇后。   所以一个公主,竟成另一个公主的伴读,这?便是身份的差距。   张元峤瞥春风,春风垂着眼眸温书,她?安静时?,眉眼姣好,眼尾线条偏钝,有?种柔软的无辜感觉。   察觉他?的目光,她?一抬眼,黑白分明的眼眸光泽细腻明亮,蓦地叫人心头一跳。   张元峤立刻定下?一个念头:他?能在东宫偏殿教书也就这?几日,既如此,不?趁机讨好最受宠的公主,岂非错失一个为自己谋好处的机会?   于?是他?咳嗽一声,道:“两位公主的课业,我都看过了。”   他?拿起春风醉酒后写?的二十张大字,点评:“玉宁公主的字笔力刚劲,十分淳朴,假以时?日定能有?所进?益。”   春风好笑,她?又不?缺夸,才不?稀罕这?几句。   而且这?是她?醉后写?的,肯定没有?往日的好,这?老师眼神不?太好。   张元峤正式授课,原先按着邹寰讲过的讲倒也无碍,不?到一刻,他?训斥纯淑:“八公主写?得太复杂。”   说着,他?拿出春风的注解,说:“玉宁公主的倒也可以。”   春风和纯淑对?视一眼,皆有?些莫名。   紧接着,张元峤又夸春风,只拿纯淑的对?比,又说纯淑做了无用之?注解,又说纯淑理解得不?如春风。   说到后面,张元峤叹了口气,干脆不?理会纯淑的疑问,只按邹寰教春风的进?度继续教。   纯淑从开蒙至今,从未被学官这?么贬损过,她?死死咬着牙关,一张圆脸通红,眼中蓄了泪水。   张元峤便如见不?到纯淑,一个劲地说:“玉宁公主的《诗经》学得尚可,这?《论语》也不?急……”   春风打断了他?的话:“张先生。”   张元峤抬眼,温和地问:“玉宁公主有?何疑问,请说。”   春风:“我不?想听你授课。”   纯淑一愣,看向春风。   张元峤嘴角抽了抽,不?解:“公主这?是为何?”   春风撂下?笔,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想听你讲话,那你可以不?讲。”   张元峤暂且收了情绪,说:“‘师严然?后道尊’,若不?尊师,公主如何学得学问。”   春风轻哼:“你不?是我们老师,我们老师是邹先生。”   不?等张元峤反应过来,春风又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如何证明你是我们三人里?最能当老师的,就凭你读过书吗?”   纯淑有?些惊讶,好嚣张的说辞,又想,好似真有?点道理。   春风又追问张元峤:“你逃难过吗,被债主追过吗?”   张元峤:“……”   春风不?管他?那变化?多端的脸色,站起来,对?他?勾勾手:“你,下?来,我才配做老师。”   ……   这?日下?了早朝,李铉回东宫路上?问长英:“邹寰告假,偏殿换了哪个学官?”   长英:“是崇文馆张元峤张大人。”   这?是长英特地挑选的,须知在崇文馆教书授课的官员,十有?八.九心气高,若世家?背景大些,只怕要?对?春风不?假辞色。   所以他?选中了张元峤,自觉此人博学且圆滑,不?论如何都不?会像邹寰那老狐狸,半点不?敬重公主。   只是,李铉斜睨他?,道:“此人镇不?住她?。”   长英:“……”   李铉直接去偏殿。   往日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邹寰中气十足的授课声,此时?只有?春风的声音,清泠泠的,藏着压不?下?的劲劲儿。   几人脚步声轻下?来。   长英顺着太子的目光,从窗户望进?去,春风竟坐在授课台的桌案上?。   长英:“……”   张元峤何止镇不?住春风,春风都倒反天罡,自己当上?学官了!   她?一手掐着腰,一手持戒尺指着台下?一人,神气十足:“大胆,你竟敢狡辩,为师说话能不?听吗?纯淑写?得可比你好多了!”   台下?被训斥得黑着脸的那人,可不?正是张元峤吗?   纯淑更是憋笑憋得耳朵通红。   春风还要?继续训斥张元峤,见窗外几人,她?连忙从桌上?跳下?来:“皇兄。”   说完看到自己手上?戒尺,忙把戒尺塞回台上?。   纯淑和张元峤也起身行礼。   张元峤已经忍了很久,说:“太子殿下?恕罪,臣奉命教导玉宁公主,只是玉宁公主实是,实是……”   冥顽不?化?,怙顽不?悛!   但他?能感觉李铉的目光压在自己头上?,低沉森冷,让他?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若是以前,春风会先认声错。   但此刻,她?“哼”了声,说:“皇兄,我不?要?他?教我们,我和纯淑好好地读书,他?偏要?说纯淑处处不?如我。”   纯淑在旁边赶紧点头。   春风:“我就得压着妹妹才过得有?意思?”   纯淑又摇头。   张元峤脸色大变,他?确实以为此法能令春风满意,被揭穿不?由汗颜,急忙说:“这?是臣之?疏忽……”   李铉冷声道:“你先下?去。”   张元峤:“……是。”   他?双手拱着,被笑眯眯的长英请了下?去。   春风朝纯淑眨了眨眼睛,纯淑不?由一笑,可很快收起笑意,她?对?上?李铉,有?些战战兢兢:“皇兄,皇姐是为了我好。”   李铉:“知道了,你也回去罢。”   纯淑:“是。”   李铉出门,春风乖乖跟在他?身后,而左右的太监宫女和香蕊,因李铉示意,只远远跟在他?们身后。   又下?雪了,但昨日下?太狠,此时?只剩下?一茬细腻的冰点,在半空中飞舞盘旋。   李铉今日着玄色,春风盯着他?后背,能看清楚雪屑飘动的痕迹。   倏地,李铉回过身。   春风下?意识低头,又悄悄抬眼。   他?将手腕佛珠落到指节处,单手轻捻,语气平直:“你倒是喜欢当学官。”   春风声音不?大,但底气足:“我早就想试试为人师的感觉了。”   李铉:“过瘾吗?”   春风:“还差一点。”   他?唇畔似笑非笑,道:“那你教我怎么戏耍东宫。”   春风一愣,原来李铉已经猜到那条手帕并不?存在。   她?还以为他?让纯淑盯着她?,他?到底理亏,所以不?会直接提的。   但李铉或许从不?知“理亏”是什么。   春风手指轻轻绞弄,目光一转:“原来纯淑什么都说,我以后再也不?和纯淑说了,皇兄你怎么找人盯着我。”   李铉没有?应声。   他?松开手中佛珠,从袖中取出一方?石青色四爪蛟龙纹帕子,隔着帕子,拍落春风肩头几乎看不?见的雪。   他?动作不?重,但春风仿佛被捏住后颈。   她?屏住呼吸,眼睫轻颤,便觉手帕拂过自己侧颊。   轻缓的,带着点凉意。   李铉收回手,道:“手。”   春风:“哦。”她?呆呆伸出自己的手。   李铉将那方?手帕放到她?手里?,合起她?的手指。   春风倏地抬头,眼底轻然?一震。   李铉:“收好了,这?方?手帕你不?得送人,也不?得弄丢。”   春风:“唔……啊?”   李铉语气一沉,低声说:“更不?得再收别人的手帕。”   春风:“……”   作者有话说:春风:我只是平A啊 第三十二章 别动。   …   因老师中途被撤走, 春风得以径直回芙蓉阁。   她脚步一深一浅,神情微怔,若有所思。   香蕊觉得若是想午膳吃什么, 也想太久了,便问?:“公主身体不适?要不要宣太医?”   一句话勾回春风的魂魄,她大脑胀胀的,骤然避开香蕊要给自?己解披风的动作:“等等!”   香蕊的手就停在半空。   春风抿抿唇, 说:“我没事,”又屏退香蕊和青杏, 说, “你们先别进来。”   很?快, 屋内只剩自?己,春风轻拍胸脯, 从怀里抽出那条石青蛟龙纹手帕。   她如今用的是光滑如水的丝绸手帕, 这方手帕倒不知是什么布料,摸起来像竹叶,清爽干燥。   是真的啊。   她口里捏造的手帕, 怎么变成真的手帕了。   春风知道, 她这个“皇兄”是人人敬畏的太子, 是下?一任天子, 说话比圣旨管用,君无戏言。   她好像不该收下?这方手帕,可是, 她又抑制不住自?得。   她就说宫里皇后皇帝把她千娇百宠, 就李铉老管她,原来是这样?。   可他到底什么时?候生出的心思,她怎么都不知道。   不, 也不是无迹可寻,是她太光明磊落没想那么多,不像他藏得那么深。   春风攥着?手帕,眉头?纠结成一处。   眼前还是李铉给自?己手帕时?的画面,他和平日似的眉眼深邃,下?颌俊逸的线条一收,唇角微压。   春风笑?了一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外头?,香蕊问?:“公主可要吃茶?”   公主自?己一人关在房中闹出过太多事,香蕊不放心,才隔一会儿?就来问?了。   春风回过神:“你们再等等。”   她原地转一圈,看中多宝格上一只玉瓶,把那手帕藏进去。   但很?快,她勾着?手指把手帕掏出来,想到自?己拿来翘脚的暖玉如意可以打?开,便把它塞进如意里。   做完这些,春风才让香蕊青杏进屋。   接下?来一整日,她不论看灯影戏,还是吃饭,都有些兴奋,时?而笑?了一下?,时?而捧住自?己的脸,流露几分懊绪。   香蕊见状,到底主子有自?己的心事,没多追问?。   三更天,香蕊睡在榻上守夜。   春风夜里总睡得很?深,香蕊都习惯了,这日她迷迷糊糊里,却听到窸窣声,就在自?己榻沿。   香蕊睁眼,春风趴在榻沿看自?己,问?:“你还没睡?”   香蕊赶紧爬起来:“公主要喝水?”   春风摇头?,双眼如珠玉闪闪发光,语气亢奋:“我也睡不着?,我们出去走走吧?”   香蕊:“?”   地上的雪被扫得一干二净,春风不想惊动太多人,她在檐下?抬眼望天,一钩残月,满天星辰,相得益彰。   她忽地被抚平心绪,只想,林青晓又在做什么呢?好想找林青晓说啊。   同一片月光星辰,浩茫茫暮色之中,几匹马嘚嘚跑过山野,灯笼摇曳,终于遇到一户人家?。   骑马的人勒马,令仆从问?借宿。   那户人家?是猎户,收了点银子,赶紧把主屋打?扫出来迎接客人。   骑马人脱下?帷帽外袍,正?是邹寰。   他把手凑到火前取暖,周围仆从则检查有没有人跟踪。   邹寰借口友人去世前去吊唁,实则去京郊一处名为“清闲庄”的产业查探明细。   前阵子,邹寰给林青晓指了清闲庄,出于谨慎令仆从稍加探查,才发现?不对。   清闲庄里住的都是宫里的老资历,有二三十?人,十?年前战乱方歇,太后仁慈,放他们出宫给他们养老。   这也是如今太后身边知心、得用的仅一个宫女明远的缘故。   可这些出宫的太监嬷嬷一个个溺水、失踪、老死、病死,到现?在只剩一人。   邹寰起先以为自?己大惊小怪,已经十?年,他们也老了,不一定能像自?己活到六七十?,只是去那庄子上查时?,家?丁死守庄子,四周有人盯梢。   这就很?不对劲了,哪怕是防贼,谁人不知这里是皇家?产业,哪敢往里头?偷?   而这些去世的宫人里,有当年邹寰怀疑过的人。   他们似乎向外通信,与林放联络引边兵入长京。   可那时?,邹寰最多查出这几人曾在皇帝不在长京时?,拿着?皇帝手谕出宫置办珠宝首饰,就没了。   兼之当年皇帝宠信林贵妃,时?常荒唐,这些宫人的行为不奇怪。   这种怀疑没证据,邹寰不敢赌上邹家?,审时?度势按下?为林放求情的折子。   事到如今,他愿意协助林青晓,除了和林放的交情,更有私心。   若能平反林氏,纠正?庆盛之乱本源,他亦能留名青史,春风说得没错,他是个老头?,想追求身后名并不为过。   要是林放当初发兵是和林青晓说的一样收到求救,牵扯是太大了。   邹寰抚胡须,陷入沉思。   外面马匹嘶鸣,邹寰一惊,抽刀站起身,几个侍从也纷纷戒备,不过闯入者还算半个熟人。   正?是林青晓身边姓白名征的小子。   白征蓬头?垢面,些许邋遢,他惊喜:“小子看到马匹,猜是先生返京,果然是先生!求先生相救!”   邹寰:“发生什么事?”   白征:“学生与青晓查清闲庄,却被清闲庄家?丁无端捉去,学生是逃出来的,请先生救林青晓。”   邹寰漠然:“我嘱咐过你们千万小心。”   白征有苦说不出,他与林青晓十?足仔细,装作过路旅客,只在“清闲庄”外看一眼。   可就这一眼,那些家?丁杀出来,非说他们是贼,却不报官,扣着?他们不放,谁能料到,京郊的一个庄子竟能如此罔顾王法。   邹寰自?己的人查过这庄子,知道其中蹊跷,这的确不能怪他们,可他不能出面。   邹寰:“那是皇家?产业,我若插手,必定打?草惊蛇。”   白征询问?:“可否请玉宁公主相帮?”   邹寰打?他一巴掌:“闭嘴,我告诉过你们不能攀扯公主。”   白征吐掉一口血沫,道:“林青晓和公主虽无关情爱,但情谊至深,先生知晓她的性情,当真要袖手旁观?”   邹寰闭了闭眼。   自?古以来,千般算计最敌不过一丝真情。   ……   除夕,宫门外熙熙攘攘,停了无数马车。   文武百官携命妇家?眷前往宫中,宫中赐宴,前朝百官与太子、皇帝共喜,后宫太后、皇后则与命妇家?眷同乐。   妆台前,春风额上描花钿,面颊粉嫩,渐染玫瑰花瓣般的娇妍,一身青碧妆花缎窄袖衫,高挑纤细,又如抽芽的枝叶清丽。   香蕊满意地看着?她装束,再看她没往手上使劲戴东西,更满意了。   她挑出一只足金的雕花金镯子要给春风戴上,春风却自?己挑出一只天青色手镯。   春风:“戴这个,这个好看。”   手镯剔透,圈在她腕间,肌肤染上这份晶莹,霎是漂亮。   香蕊收起金镯子,笑?说:“公主从前戴首饰只管金银分量,金银比好看重要,如今倒是会挑好看的了。”   春风心说那是玉镯不能融了卖钱。   不过被香蕊提醒,她心念一动,她确实在意起好看与否了。   她从小长得好看,却不太在意,以前有少年送自?己花花草草,但她觉得送她花花草草还不如帮她爹做做苦力,晒晒麦子。   后来,他们一个个去帮林大田晒麦子,然后鼻青脸肿地走了。   目下?,她不想让李铉给林大田做苦工,虽然李铉也不会做,只是她竟不想被林大田和于秀君发现?她和李铉的事。   她搞不太懂这情绪,好在她不擅长钻牛角尖。   回过神,春风先抵达兴宁宫,再与皇后一道出席宫宴。   宫宴分席分食,殿内主.席位是太后,顺下?来依次是皇后、春风,往下?才是各宫妃嫔公主、朝廷命妇家?眷。   纯淑被安排在春风旁边,今日她亦盛装,春风和她一起亲密地说起话。   随着?一声“太后娘娘到”,一头?华发的太后着?绛色莲花纹镶边长袄,拄着?拐杖,由明远扶着?进殿。   皇后领着?众人起身恭迎,太后抬手:“既是除夕,诸位同乐,不必拘礼。”   礼乐起,教坊司歌女吟唱,舞女舞姿大气美妙。   春风执箸吃东西看歌舞,一旁纯淑让了个位置,原是乐清来了。   乐清笑?道:“玉宁第一次参加除夕宫宴,少不得与我吃一杯。”   春风应下?,举杯灌进嘴里,咂摸出是荔枝饮子,先看纯淑。   纯淑:“我也是饮子。”   春风且看香蕊,香蕊小声说:“娘娘说了,公主只能吃饮子,不得饮酒。”   春风又眼巴巴看皇后。   皇后挪开目光,说:“你忘了跟我保证过,说什么酒不是好东西,日后再不吃酒?”   春风老实说:“我的保证不能作数的。”   皇后硬下?心肠:“耍赖也没用,”又说乐清,“别勾你妹妹吃酒。都换成饮子。”   乐清忙也笑?着?告罪:“再不敢了。”   恰逢周氏几个命妇姑娘来拜见皇后,也都笑?了。   皇后让春风认周氏几人,心想把春风搅糊涂就不馋酒,偏春风还惦记着?,问?周氏的人:“你们也吃饮子?”   周氏几人:“咳,是酒。”   春风盯着?皇后,皇后把她的脸掰回去。   见这其乐融融的场景,太后好笑?,慈祥道:“玉宁啊,你若要吃酒只能吃一杯,如何?”   春风立即凑到太后身边,甜甜说:“谢谢皇祖母。”   皇后:“母后……”   太后见春风贼精贼精的,心情舒朗,示意明远。   明远端起一只提梁酒壶,对春风说:“公主,请。”   阻拦不了,皇后只让瑶芝盯着?,千万莫让春风贪杯。   明远倒给春风的是甜滋滋的果酒,不如邹寰那么呛人的酒,她更喜欢这味道,也没那么容易醉。   她才想到邹寰,邹家?的妇人姑娘也前来拜见。   因邹寰,也因春风去过她们家?,她对邹家?姑娘几分亲切,与她们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瑶芝低声提醒:“公主,可以了,后面还有人。”   邹家?姑娘也识相地离开。   春风一瞧,原来后面候着?的命妇与姑娘挤挤挨挨,都翘首等她。   她呼了口气,原来做一个受宠的公主也不容易。   这时?,长英躬身进屋,他端着?雕花托盘,盘中放着?三样?精致糕点,雕成花卉模样?。   长英拜见太后皇后,说了几句吉祥话,道明目的:“太子殿下?吃了这酸梅枣泥糕,觉得好,特地送来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玉宁公主尝尝。”   太后说:“既是铉儿?送的,快呈上来。”   皇后眼中流露一丝轻松的笑?意。   太后也欣慰,从前除夕宴,李铉曾命人从前面送来东西,以示孝心,但他们母子离心的五年来,李铉再没送过东西。   这回一送送了三人,也是因这第三人,玉宁。   老人家?满意地看春风,心说这也是一种团圆和乐。   春风捻起那花朵似的糕点,放到嘴里,这酸梅枣泥糕怎么一点都不酸?   还好它清甜可口,还有一股花香芬芳,不然她都要以为坏了。   她顾着?品尝糕点,没发觉长英的暗示,长英只好清清嗓子,唤她:“玉宁公主。”   春风:“嗯?”   长英笑?说:“太子殿下?吩咐,公主在东宫落了纸笔,让公主拿回去。”   春风怔了怔。   纯淑早把东宫当学馆,顿时?觉得春风不容易,年节关头?还得去东宫读书。   皇后也说:“让宫人去拿就好了。”   谁料春风赶紧啜了口饮子,她站起身,说:“我去拿。”   太后见状,也说:“既是铉儿?的意思,你且去吧。”   春风:“好。”   她顺势辞别皇后、太后,这么多人要和她寒暄,她早就累了,这时?候走她求之不得。   出了大殿,春风对长英说:“多亏你救我。”   长英:“奴婢不敢当,着?实是太子唤公主到东宫的。”   春风:“哦。”   长英和香蕊都认为春风会不情愿去东宫,可她步伐越来越轻快,甚至有些雀跃。   二人面面相觑,却也揣测不明白。   …   李铉也在东宫。   宴席上,他与皇帝不一样?,只出面片刻受了朝贺就离开,剩下?的交给臣子,他们会自?在些。   前朝后宫的丝竹管乐声,隐约传到东宫,与之相比,东宫一片阒然无声。   灯下?光影幢幢,李铉捻着?书页,翻过一张。   倏地,他指尖一顿。   不远处一道清亮的嗓音渐渐近了,打?破这片凝重的死寂,那声音吱吱喳喳,上天入地,她一人便凑出一曲鼓乐,闹得月亮都嗡嗡作响。   临了,所有声音一收,只余轻软的呼吸声。   李铉抬眼,书房门口,明丽的人影停在门外,似乎有点犹豫。   春风也在看他。   李铉早已换下?繁复的礼服,头?戴纱冠,着?一身云灰色圆领袍,左手手腕缠着?那串檀木佛珠,气质淡然矜贵。   她想,他们不会要独处吧?   长英端着?茶铛,因为被她挡了路,遂说:“公主。”   看来不是独处,春风稍稍放心,小步走进来:“皇兄。”   未料李铉指那架《孟子》书法的屏风,对自?己说:“纸和笔都备好了,既然无事,就练练字。”   春风:“……”   他叫她来,是为了让她练字?她绕到屏风后一看,果真有纸笔。   如果是练字,还不如留在宫宴上呢!   不行,春风心一横,她躲在屏风后,观察书房。   她每次来都是规规矩矩的,还没仔细看过这地方呢。   因着?歪着?脑袋,他发髻上一支步摇轻晃,簪上水滴玉柔润光滑,似她朱唇上倒映的烛火光点。   李铉面对着?书,撩起上眼睑,问?:“又怎么?”   春风没看他。   她盯着?在煮茶的长英,说:“皇兄看书,我自?己四处看看。”   长英煮茶的手一顿,心说今日公主莫不是又吃醉了吧?   春风已然反客为主,问?长英:“好久没看到尽云了,他去哪了?”   长英回:“他说错了话,去别处做事了。”   春风:“哦,像蕙儿?芬儿?。你们这谁顶上来了?”   她和长英起了谈兴,一旁,李铉淡淡说:“长英,把里面桌椅搬出来。”   长英赶紧调暗炉火,说:“是。”   几个宫人动作迅速,搬出屏风内春风惯用的桌椅,纸笔也不误,得了李铉示意,就放在李铉旁边。   离他一个手臂的距离都不到。   春风只觉太近了,他肯定要盯自?己练字,问?:“皇兄,我不想……”   李铉默默看着?她,眼神不辨情绪。   春风心内一突,只好一步三挪在位置上坐好。   看他继续翻书,她脸颊微鼓,才不写字,一只手指穿过自?己戴的天青玉镯,顺着?手腕把玩它。   他翻过一页,过了会儿?翻回去。   玉镯蹭着?她手腕,转着?一圈又一圈。   倏地,他微微倾身,带来一股淡淡檀香,春风正?疑惑,他已攥着?她兀自?玩耍的手。   她蓦地屏住呼吸。   桌下?,他的手掌干燥泛着?凉意,扣住她的手指压得紧紧的。   长英刚斟出两?盏茶,起身端来。   春风耳尖发烫,想抽回手,李铉却慢条斯理?,道:“别动。”   这么会儿?功夫,长英已经走近了。   下?一刻,他忙将?手上的茶放到桌上,跪了下?去。 第三十三章 女儿。   春风坐到李铉旁边后, 长英察觉两人有点动作?。   他却没往别的方向想?,所以失了平时机警,毫无防备端着茶水过去。   乍然?看到李铉牵着春风的手时, 长英还想?,哟,小公主又偷偷做了什?么出?格的事,被太子捉到了?   可下一刻, 触及李铉冷淡的目光时,长英才?知道, 是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事。   冷汗当即“唰”地从他后背渗出?, 他此时只敢跪着, 深深低头。   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后,李铉道:“起来?吧。”   长英扶着地面站起来?, 眼睛再不敢乱看, 将两盏茶分别放在李铉和春风桌上。   春风面色纠结,有点怕长英以为他们在乱来?。   虽然?她很?早和长英说过自己不是玉宁,可长英一直把自己当公主, 让她都觉得他应是不知情的。   似乎知晓她的想?法, 李铉侧眸, 说:“长英知道你并非玉宁。”   春风:“啊……”   长英连忙接过话:“是, 奴婢一开始就知道了。”   春风逐渐放松,可再放松,她心绪还是乱。   因一只手被李铉扣着, 她想?转移注意, 另一只手拿起茶喝了一口。   她品了品味道:“怎么是咸的……”   东宫里的茶,会给春风的茶加甜甜的蜂蜜,而李铉的依然?是撒了盐。   长英方才?在恍惚震惊里, 竟把两盏茶的位置记错了。   他连忙说:“奴婢给公主再煮一盏。”   李铉:“不必了。”   他提起他桌上茶盏放到春风桌上,又拿走?她的那盏茶,放到自己面前。   春风看他,他长眉平直,俊眸低垂看书,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咸茶。   桌下那只手,却贴着她手腕,将她的镯子轻轻捋下。   他道:“这个留下。”   春风:“哦。”   李铉虽然?放开她的手,可她总觉得手掌还被压着,叫她指头无意识蜷缩着。   她再坐不住,小声说:“我想?回去了。”   意料之外,李铉没再扣着她,只令长英送她出?来?。   …   离开东宫时,春风走?得飞快,面颊染着薄霞,她一只手圈着自己另外一只手。   老实说,她是想?在他书房“造次”一回,可什?么都来?不及做就被他制住。   她奇怪,那些送她花草的少年不管从前如何,在那往后一个个弱她一截,偏他一如既往的气质沉冷,目光淡然?。   香蕊见她手上空荡荡的,低声问:“公主,那镯子呢?”   春风回过神:“不小心在东宫摔碎了。”   这话还是长英刚刚教她的。   香蕊:“哎呀,回去得记一下。”   春风点头,又想?李铉都能?告诉长英,自己却谁都不能?说。   这回和皇寺那回可不一样?,她要是告诉香蕊她和李铉牵手,香蕊可能?真的会被吓死。   …   东宫。   长英低头,动作?极轻地收茶盏。   短短一刻钟,够他捋清所有思?绪,他率先想?到今夜送去后宫宫宴的酸梅枣泥糕,当时太子就吩咐了,将其中一份换成甜口。   他只觉春风嗜甜,换成甜的也是该的。   可仔细想?,太子日理万机,如何会专门关心旁人的口味。   那么此人必须足够特殊。   回到最初,若没有李铉首肯,春风是无法进宫的。   沿着这思?路想?下来?,长英才?知自己当局者迷。   也不怪他迟钝,第一,春风实在招人疼,别说和林贵妃有多年矛盾的皇后,就是太子明晃晃宠爱这个“妹妹”,也不奇怪。   第二,当年太子和皇后闹僵,正?为娶太子妃一事。   长英猜是后宫太乱,加上庆盛之乱祸起后宫,导致这么多年他家?主子不近女色,也让他习以为常,还未想?过东宫女主子的事。   综上,长英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好在,经?过他暗暗观察,太子的心情似乎不差。   李铉合起书,拿着一只天青玉镯子对光看,忽的对长英说:“你倒是少有的弄错了。”   长英知道他在说自己上错茶的事,忙也说:“奴婢下次再谨慎。”   李铉:“一直没察觉?”   这回说的是他和春风。   长英忍着跪下的冲动,小声说:“奴婢愚钝。”   李铉:“是愚钝。”   长英擦汗,不敢回话。   光下,李铉转动手镯,手镯温润,光泽细腻,倒映在他黑黢黢的眼眸里。   他已送了一方手帕,便没打算再藏着掖着,他的身份不允许如此行事,服侍的宫人也该知道。   只是长英纵然?聪明,也没看出?端倪。   难怪她总欲试探自己。   ……   本朝元日休沐七日,大年初一,因昨夜各宫赏赐,宫中上下弥散年节的喜庆。   天方亮,皇后前往寿阳宫拜见太后。   若按礼节,帝后应一道前往,但?双方相看两生厌,多年不曾同去寿阳宫,总是尽量错开。   今日皇后抵达寿阳宫时,皇帝却还留在宫里,面色漠然?。   皇后一愣,冷冷地行了礼。   主座上,太后笑道:“我留皇上吃一盏瑶柱银耳羹,皇后,你也吃一盏吧。”   皇后:“妾已用过早膳,已然?吃不下了。”   皇帝放下碗告辞,太后总算没有再留。   见皇帝离开,她对皇后意味深长:“凡事以和为贵,若你能?低一下头,何至于?此。”   皇后神色骤变:“母后为何这么说?”   太后慢慢说:“昨夜我看铉儿送吃的,便想?你和铉儿闹得再难堪,也能?慢慢解开心结,那和皇帝为何不能?重修于?好。”   皇后隐隐作?呕。   她知道自己此时开口,必定?说得难听。   但?她不想?和寿阳宫闹得难看,不然?难做的是春风和李铉,只好冷漠待之。   太后轻咳,明远服侍她喝了口茶,她继续说:“我听说,你前阵子陪玉宁去琳琅苑,见了皇帝没有争执,很?是难得。”   “玉宁是林氏的女儿,你却也疼她,我看,她能?弥合你与皇帝的关系。”   皇后暗骂,狗屁不通。   旋即她心内又一沉,如果春风不是林贵妃的女儿就好了。   她轻撇唇角,始终不接话,太后也皱眉,殿内蔓延尴尬的沉默。   明远候在其中,也觉煎熬,她能?理解两位主子,太后年纪大了,许是庆盛末年的经?历令她愈发盼着团圆,让内心好受些。   皇后却不可能?放下身段,逼自己成全所谓团圆。   春风便是这时来?的。   这一小段时间里,也有几个皇孙来?拜年,宫女先报明远,都被明远打发走?,过小半时辰再来?。   宫女以为明远也会令春风走?,但?明远想?了想?,低声吩咐宫女:“请玉宁公主进来?。”   皇后攒了一肚子火,外头宫女行礼问安,通报一句玉宁公主来?了,皇后一愣,那团人儿就兴冲冲进了大殿:   “皇祖母万安,母后万安!”   春风着杨红缠枝海棠袄子,领口搭着一圈狐毛帽兜,仿若雪里生出?的梅花精魄,却无清幽高冷,眉眼灵动,眼珠儿如墨染,轻轻一转,就像又蓄着什?么坏点子。   太后收起不悦,笑道:“来?,玉宁,坐我这儿。”   明远给太后身旁加了一张绣凳。   皇后吐出?一口浊气,笑道:“春风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春风:“我先去兴宁宫,得知母后来?了寿阳宫,正?好,我一道过来?给皇祖母和母后拜了年。”   皇后好气又好笑,斜睨她:“图省事吧?”   春风说:“是有点。”   太后仔细端详春风,说:“若你父皇在这,你更?省事,一次把我们三人都见了。”   皇后脸色又沉下。   香蕊察觉到什?么,悄悄看瑶芝,瑶芝手在下面摇了摇。   春风环顾四周:“他不在啊。”   太后和蔼:“是啊,你母后不想?见他。若你能?说服她让他留下,是积德行善。”   皇后攥住手。   瑶芝和香蕊一惊,春风从来?热心肠,不计较那么多,怕她被太后一哄就答应了。   但?见春风吃着热茶,她呛了一下,惊奇地看太后,道:“皇祖母都做不到的事,我怎么做到?”   香蕊暗喜,自家?主子机灵着呢。   皇后也缓缓松开手。   太后:“大家?都疼你,有你在中间,怎么不能?教两人放下芥蒂?”   春风:“但?中间不止有我啊。”   太后:“……”   春风数了数,说:“我光弟弟妹妹就有十来?个,父皇天天悼念贵妃娘娘,也能?生这么多小孩,他们也都在中间呢。”   皇后:“对。”   春风:“母后能?喜欢我,那是因为那人是我。但?要母后如何跨过这么多小孩,和父皇和好呢?不能?的吧。”   皇后神清气爽:“正?是。”   她站起来?,喜笑颜开招呼春风:“快来?,来?母后这儿。”   哑口无言片刻,太后说:“是我老了,身边人都散了,就总想?着万事以和为贵。”   春风:“皇祖母不老,老邹……邹先生才?老,但?他老当益壮,天天生龙活虎,逼得我和他斗智斗勇。”   她一气儿说了三个文?绉绉词语,被自己惊到,赶紧说:“这句话我得记下来?,回头拿给邹先生,看他教得多好。”   皇后说:“我已替你记下来?了,就是邹寰看了不一定?会开心。”   太后也笑着摇头,说:“你们呐。”   寿阳宫没了前面的尴尬,笑声不断,太后看着也舒心不少。   明远见状,再有宫妃皇孙来?拜年,也放进寿阳宫。   有好几个妃嫔来?了,皇后起身带春风告退。   她们出?门时,迎面一个太监领着两人走?来?,其中一人是兰采蘅,她是兰氏女,太后在每年初一都会召她进宫。   兰采蘅身边有一男子,不比她大几岁,眉眼英气隽秀,戴乌纱襆头,着月白窄袖襕衣,仪态翩翩,动作?雅致。   他们站定?,低头行礼:“拜见皇后娘娘,玉宁公主。”   春风好奇,皇后示意,瑶芝附耳悄声告诉春风:“这位是去岁科举桂榜之首,兰贺仙。也是采蘅姑娘的长兄。”   春风才?觉得他名字好听,再听“长兄”二字,却有点微怔。   她没了欣赏的心思?,几人擦肩而过。   出?了寿阳宫后,在回兴宁宫路上,皇后突的低叹,叫住她:“春风。”   又说:“你不像林妙儿的女儿,也不像皇帝的女儿。”   春风一惊,李铉该不会这么快和皇后说了她的身份吧?   皇后摸摸她肩膀,接下来?那句话似有些难以启齿,好一会儿方小声说:“倒像是我的女儿了。”   春风:“……”   皇后从未向谁说过这样?温情的话,也兀自赧然?,笑说:“当然?,知道你也念着你养父母,我已让他们进宫,去见他们吧。”   ……   李铉前往兴宁宫前,让长英去请春风一道去见皇后。   没一会儿,长英回来?了,身后空空的,说:“奴婢方才?过去,公主已去兴宁宫见皇后娘娘,青杏说,应是一道回兴宁宫了。”   李铉整理袖子,“嗯”了一声。   兴宁宫殿内,皇后则在插花,姹紫嫣红花色齐放。   李铉来?了,皇后令瑶芝挪开案几,唇角带着自己也没察觉的微笑,对李铉说:“坐吧。”   又觉得这声太温和,她尴尬地咳了咳:“瑶芝,上茶。”   李铉目光扫过殿内,不见有些人的人影。   长英见状,问倒茶的瑶芝:“瑶芝姑娘,公主不在兴宁宫?”   瑶芝笑说:“公主才?刚走?,太子殿下就来?了,说起来?,娘娘今日在寿阳宫全靠公主。”   李铉:“发生何事?”   有瑶芝起话头,皇后便接了过去,说兴宁宫里太后的打算,与春风的回应。   太后实在老糊涂了。   皇后沉下声,说:“光凭琳琅苑那次见面,她老人家?未免想?太多。说来?,那次皇帝原是想?给春风挑驸马。”   李铉食指轻点桌面:“挑驸马?”   想?起那日,皇后笑了:“对,不过春风没看上,她是爱俏的,方才?我们遇到兰贺仙几人,她多看了他一眼。”   李铉面色不改,只手指一顿,改成摩挲腕间佛珠。   皇后:“不过今日她说的那番话,我深以为是。这孩子心大,却很?纯良,我从前还想?以她的玩兴,会豢养……面首。”   历来?受宠的公主有面首倒是寻常。   李铉忆起他与她在宫外飞鹤阁,她对“皇帝爱林贵妃”的质疑。   他淡淡道:“那是不能?的。”   皇后知他管得严,说:“看这孩子喜欢吧,只是也不能?平白给了别人攀附她的机会。”   说到这,皇后自然?而然?想?到李铉的婚事,提到:“你那东宫,也实在冷清……”   瑶芝赶紧给皇后换茶,暗示皇后莫要再提。   从前母子离心,便从这太子妃一事起始。   皇后心有余悸,终究压下话头。   等李铉离开,皇后却又不快:“我还能?怎么办。眼看又过了一年,他戴个佛珠,就当定?和尚了?那些大臣怎么也不上个折子催他!”   瑶芝小声:“催太子的都被贬了。”   皇后:“唉,都是债。还是春风好,你说,兰贺仙这人如何?”   ……   便是年节,东宫与往日也没什?么差别,宫人们行动谨慎,做事规矩,不随便发出?大声响。   不过值守的官员也不傻,总不能?大过年的还拿政务烦太子,今日除非大事,不会有折子送进东宫。   庭院里,霜雪微寒,清冷而幽静,李铉身着深黛连珠纹圆领袍,袍口微敞,露出?里头淡色的衣领,清逸英俊。   他搁下一柄短弓,远处箭靶中心四五支箭矢几乎扎成一簇。   他将那弓递给长英,说:“送去芙蓉阁。”   长英双手接弓,步履匆匆。   待李铉回拾阶而上,到青客舍坐定?,不消片刻,长英就回来?了,身后还是空空的。   长英说:“公主正?接见养父母,在院中栽花,不亦乐乎。”   李铉望向窗外。   云霭中,日光微寒,芙蓉阁里一团小火苗飘来?荡去,她时而扶着一株小花苗,时而要打水浇花,兴致冲冲。   看了会儿,李铉收回目光,忽的同长英说:“父皇要给她物色驸马,母后也有意向。”   长英:“殿下,接下来?……”   李铉说:“先改了她身份。”   长英低头称是,皇后那边不必顾忌,皇帝另说,他只小心翼翼提醒:“那太后娘娘……”   李铉瞥向桌上一份案卷,“庆盛”二字开头,其余皆隐匿其中。   他道:“团圆梦也做够了。”   …   林大田和于?秀君拿着皇后的腰牌进宫,春风回芙蓉阁,他们二人正?围着一堆赏赐,摸着下颌观赏。   林大田惊奇:“这只尿壶竟然?是金的。”   于?秀君手肘打他:“什?么尿壶,这是投壶的壶。”   春风一喜,喊他们:“爹,娘!”   除夕宴林大田和于?秀君虽也进宫,但?太后只想?皇家?团圆,底下人揣测完,没安排他们与春风见面。   好在林大田不在意。   当时于?秀君远远见到春风容色精致,坐在人群中央,围着她的都是些贵妇贵女,别提有多神气,就也满意了。   林大田笑嘻嘻地同女儿说:“你的小黑马我日日拿最好的草料伺候它,高了好些,开春就能?骑了。”   春风期待:“就等冰雪化了。”   她想?到一事,神神秘秘问:“有信吗?”   林大田:“有有。”他拿出?一封信塞到春风手里。   春风不知林青晓这个年过得如何,方要打开信件,却叫于?秀君拦下。   于?秀君始终对林青晓没好感,不想?知道“他”的事。   她先问春风:“你和太子相处如何?”   春风呼吸一紧:“还、还好啊……”   于?秀君说:“你爹如今养马养得快活,全靠你去太仆寺一闹,我们只怕那太子并非善类,回宫还要罚你。”   林大田:“对对,太子还罚你月俸吗?”   春风:“没有的事……”   那次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后,李铉神色微冷,但?到底没做什?么,相反,她要怎么罚那官员,他依着她。   那点冷意好像是对外人的。   可当时自己只顾爽快,如今才?发觉丝丝缕缕的异样?。   而于?秀君听说没事,这才?安心了。   春风那一闹也有好处,于?秀君想?弄点生计,就有人主动找上门,她如今去栽花养花。   春风:“栽花?”   于?秀君:“对啊,来?年开春,那些花还能?送到高门大户里卖钱。”   于?秀君拉开门,指着倚在门口的一株及膝花苗:“那是海石榴,皇后不是喜欢插花么,这海石榴给你养着,到时候给捡几朵花送她。”   皇后对自己女儿好,于?秀君也投桃报李。   想?起皇后今日对自己说的,春风心内一暖,点头:“好。”   几人在院子里转了几圈选址种花,长英又来?了。   青杏说:“这是长英公公今日第二次来?了。”   这回,长英是来?送来?一柄短弓的,那弓身流畅,春风拿在手里,拉了一下,重量斤数都刚刚好,适合新手学骑射。   长英笑说:“这是太子殿下早上挑的弓。”   春风心内一顿:“知道了。”   她想?,他贪了她一只手镯,好歹还了一样?东西。   春风又叫香蕊:“快去拿几片金叶子来?。”   年节里,芙蓉阁中众人得一片金叶子,香蕊、青杏多拿两片,没道理长英没有。   长英谢赏,见于?秀君喊春风,便离开了。   林家?一家?人决定?把海石榴苗种在海棠树对角。   于?秀君交代香蕊:“这花莫说施肥,连浇水都是有定?数的,千万不能?想?浇多少就多少,白白泡死它的根。”   林大田:“正?是。”   春风提了满满一桶水过来?,听到这话,赶紧把水藏到柱子后,免得叫于?秀君唠叨。   一家?人讨论起养花,长英又来?了。   于?秀君咂摸出?不对,小声问春风:“这公公总来?,三次了吧,是不是太子找你有事?”   春风:“不会吧?”   果然?长英这第三回 ,也只是传话送信:“东宫新得一批松烟墨,太子说送两块给公主。”   春风一想?到读书就头大,只挥挥手:“好了好了,放下吧。”   她又问于?秀君:“对了,它什?么时候开花啊?”   长英看她一个劲念着花苗,想?到太子的反应,顿觉这“青鸟”自己要当不下去了。   其实太子若想?见她,大可以和以前一样?,一个理由就把春风提溜去东宫。   今日不知为何,太子却不用老办法,还令自己不得提醒。   长英只好一步三叹地走?了。   春风和于?秀君说了一会儿话,又去瞧那刚栽下的花苗。   海石榴能?冬日开花,叶子是绿的,但?还没一个花苞。   春风轻摸绿叶,于?秀君笑她:“刚种花是这样?,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巴不得它不到一日就长大开花。”   春风:“我也没看多少回啊。”   于?秀君:“三回了,”她想?到好笑的类比,“和那长英公公来?的次数差不多了。”   春风:“……”   像被点中某个窍门,她脑海里澄清一瞬,水不晃了,风不漏了。   她突然?发现,长英往返二处,原来?就像自己看花,是李铉想?见自己。   她下意识摸自己手腕。   这日,于?秀君和林大田直到吃了晚膳,在宫门落钥前出?宫。   春风又去看花苗。   她知道光看它,它也不能?被自己目光养大,还得时间,这才?恋恋不舍回到房中。   天已经?黑了,洗漱过后,没多久她躺下,记起被于?秀君压下的信件,便去灯下展信。   守夜的香蕊问:“公主,这是?”   春风心想?反正?她知道,便说:“我那异父异母的好哥哥的信。”   香蕊顿觉失策,一时担心不已。   春风仔细读信,好在她现在不用再找旁人帮忙,只是她准备好读一堆废话,却看这信不是林青晓字迹,更?不是林青晓风格,只几个字。   她“咦”了一下,仔细看来?:[林青晓危,盼公主初二出?宫前往邹府商议。]   林青晓危。   林青晓出?事了?   春风倏地折起信,叫香蕊:“香蕊,快帮我换身衣裳!”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意见和建议,感谢支持! 第三十四章 可怜兮兮。   香蕊依言取来衣裳, 不解:“这般晚了?,公主要去哪?”   春风也冷静下来,听外头风萧萧, 呢喃:“对?啊,这么晚了?……”   香蕊看她手上的信,问:“可否让奴婢看看信件?”   春风再展信,两人一起读那?几个字。   香蕊一喜:“公主看, 这里写?了?日子,说?是初二?, 就是明日, 信里既把时间放在明日, 说?明并非十万火急,否则为何不叫公主快快出去?”   这话有?道理, 春风坐了?回?去:“那?我?们明天出宫。”   香蕊细看“林青晓”这名字, 稍加猜想,便也明白在皇寺和春风见?面的就是此人。   春风拉着香蕊坐下,一边说?:“咱们再把这封信看看……可别?弄错了?, 唔, 你记牢了?吗?”   香蕊:“记牢了?。”   既然?她记住了?, 春风也不怕自己忘了?, 放心把信对?准烛火烧掉。   香蕊接过纸:“公主小心烫,奴婢来。”   火光跳跃里,香蕊听春风自言自语:“她怎么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她明明可以过上这种好日子的……”   香蕊问:“公主是在说?林公子吗?”   她想了?解多一些, 好应对?将来可能出现的情况,遂问:“公主是如何和他相识的?”   春风捧着脸颊,轻声说?:“是在……六岁?还是五岁, 应该是五岁。”   那?是与当下截然?相反的季节。   以林放攻进?长京为起点,各地爆发大大小小的割据、起义,朝廷疲于镇压平叛,民生凋敝,长达两年。   也因此,僻静的林家村来了?不少新面孔避难。   春风嫌待在家无趣,闹着和林大田去地里。   日头毒辣,林大田将一顶草编帽盖在她头上,说?:“咱家小春儿可别?晒坏了?。”   草帽很大,几乎吞下她的小脑袋。   有?一日,她双手推着帽檐,沿着小路回?家。   路上有?两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小孩,一男一女,不是林家村的,其中一个搀着另一个,两人被晒得浑身冒汗,神色疲倦。   其中的女孩干瘦病弱,看着很辛苦。   春风观察他们时,她发现了?自己,便对?自己笑了?笑,像是春末消融的雪,糊成一团。   春风也笑了?。   她小步跑上去,把自己草帽摘下,盖到那?小女孩头上,说?:“你这么白,可别?晒坏了?。”   女孩愣了?愣,没说?话,倒是男孩说?:“多谢。”   春风:“不用谢,草帽两文钱。”   男孩:“……”   她还知道不能强买强卖:“如果你们不买,就当我?借的,记得还给我?,我?家在小桥东边第四?座。”   当天晚上,男孩与父母上门,既还了?草帽,又给了?一小串钱,足足二?十文。   林大田和于秀君忙说?多不好意思?。   春风钻过去踮起脚尖,从大人手里摸走两文钱:“两文就够了?,我?要买饴糖。”   正相互推拒的大人们:“……”   后来再一了?解,原来对?方定居第三座屋子,只?是平时深居简出,乡里人家隔得远,倒是少交际。   两户人家作为邻里,自此熟络起来。   那?个“男孩”正是林青晓。   那?之后,春风想要钱,就拿草帽去偷袭林青晓,总觉得能抖出两文钱。   直到林青晓怒而掏出两文钱带她去买糖。   灯影摇晃中,春风说?:“小时候她被我?气到,又没办法。”   香蕊静静听着:“现在呢?”   春风:“现在?我?都这么大了?,她当然?更拿我?没办法。”   香蕊忍着声笑了?。   看香蕊似乎喜欢听,春风眨巴着眼睛:“只?要你不和东宫说?,以后这种故事还有?很多,我?都说?给你听。”   香蕊:“奴婢是公主的人,怎么会乱说?。”   春风:“我?不要你做我?的人,我?自在,你也自在。”   香蕊神色微怔,这时,春风哇呜打起呵欠,香蕊劝她:“公主先睡吧?预计明日有?事忙。”   春风:“也是。”   念着明日出宫的事,她乖乖上床,没一会儿呼吸绵长睡熟了?。   香蕊平躺在榻上,双手捂着自己肚子,这里曾经?被皇帝狠狠踹了?一脚,五脏六腑险些移位。   真疼啊。   但她不能说?疼,也不敢说?疼。   当时不论她的主子是谁,她都会挡上去的,这是忠仆的本?分。   然?而,公主会一遍遍跟她说?,以后一定要躲。   卧床养病分明应是最无趣的时光,香蕊却会回?想那?时候的松快,因为公主每日都会来看她,不是施舍。   公主眼里的自己,是一个人。   一个会疼的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再换不了?别?的主子。   只?要春风要求,她会守口如瓶,纵然有千百种疑虑,纵然?她曾是东宫宫女,也不会把林青晓的事透露给任何人。   ……   清闲庄位于西京郊野,以一座大宅为中心,周围一里地都是清闲庄的,但庄子人力渐少,许久没人打理,白白荒废着。   月上屋檐,杂乱的枯枝在夜影里乱摆。   庄子角落一间柴房内,林青晓身着厚重?的袄袍,抱着胳膊,靠着稻草堆小憩。   她恍惚做了?个梦。   梦里她还很小,耳畔大人语气焦急:“怎么不给公主扮成男孩?”   “你傻啊,公主一看就是女孩儿,强做男孩模样,岂不是更引人注目?说?来,倒是姑娘适合男装。”   “一男孩一女孩,假扮兄妹正好。”   “记住,你们如今是兄妹,来阿晓,叫一下‘妹妹’。”   “……”   妹妹。   她眼皮下的眼珠子倏地动了?一下。   那?天日光很白,林青晓牵着春风的小手,叫住路边卖饴糖的小摊贩,买了?一块饴糖。   春风顶着一顶滑稽的大草帽,扬着头,一双葡萄似的眼儿瞅着自己。   “糖给你,”林青晓犹豫了?一下,说?,“你能做我?妹妹吗?”   春风:“我?不要,我?要做你老大。快叫我?老大。”   林青晓:“……”   梦里的春风,似野草般蓬勃生长。   她褪去灰扑扑的麻衣,如今一身华丽妆扮,双眼明媚如清泉,坚定地说?:“你要小心啊,我?等你救我?呢。”   林青晓蓦地醒了?,再看这逼仄阴暗的柴房,她抹了?把脸。   明明春风嘱咐过自己小心,她还是被抓到这破地方。   她有?些郁闷,下意识想摸摸那?块菩萨玉佩,这才?发现早就给春风了?。   六岁开始带在身上的东西,突然?不见?了?,还是教人有?些不习惯。   这柴房如牢房,关着六个人,如果不是白征逃出去了?,这里得有?七人,小得都没法全躺下。   夜里难熬,也有?人也醒来,去拍门:“开门啊,我?真是路过的商人,我?有?过所,凭什么关我?啊!”   也有?人抱怨:“吵什么,还让不让人睡了?。”   “老子除夕都在这儿过了?,妻儿不知多担心,到底有?没有?王法了?!”   “等我?出去了?,狗日的看我?报不报官就完事了?!”   “……”   小小的柴房内骂声四?起,倒是一个光头胖僧人老好人似的,四?处宽慰:“阿弥陀佛,施主莫要着急,相信管事很快就放我?们出去了?。”   另一个男人:“你前两天也这么说?的,你自己不也被关进?来?”   “就是,还是你和他们一伙的?”   胖和尚告饶:“冤枉。”   有?人留意到林青晓,说?:“喂,小伙子,你那?同伴不是爬天窗逃了?吗,怎么好几日了?还不来救你?你怎么不急啊?”   林青晓:“我?都说?了?,我?和他只?是搭伴,他跑了?就跑了?,傻子才?回?来救人。”   胖和尚:“阿弥陀佛,世风日下。”   柴房的吵嚷还是引起庄子中人的注意。   庄子管事四?十来岁,两撇山羊胡,自称姓兰。   他打开柴房一扇小窗,窗前隔着铁条,说?:“诸位稍安勿躁,庄子里丢了?贵重?物品,也不是我?们想的,只?是这东西实在丢不得,才?把过路诸位找来。”   “等找到那?样东西,若诸位是无辜的,我?必定亲自携礼登门道歉。”   脾气最大的男人:“道个屁,出去后等着官府登门来查你们!”   兰管事换了?副面孔,冷笑:“几位莫急,若你们报官有?用,也不会被抓进?来了?不是?”   说?完,他重?新关上窗户走了?,留屋内人跳脚大骂。   林青晓沉默不语。   她来查之前,没想过情况这么坏,庄子管事竟敢私下扣押人。   他说?庄子丢了?东西,得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让他什么表面功夫都不做了?,跟野狗似的见?谁逮谁。   ……   天蒙蒙亮时,邹寰大儿子抵达宫门口,他神色慌乱,给宫人递信。   那?信传到东宫,东宫早膳才?上,李铉吃着羹汤,汤匙不曾碰到碗沿,没有?任何声响。   长英得了?消息,却顾不上主子在吃饭,禀报:“太子殿下,邹大人在自家宅邸摔了?一跤。”   李铉闻言动作一顿。   这个年纪的老人,不怕别?的只?怕摔跤。   长英深深低头,过了?会儿,只?听李铉吩咐:“去芙蓉阁,看看她起来没。”   …   春风早早醒了?。   这不是春风惯常起床的时辰,青杏还奇怪,香蕊说?:“公主今日想出宫玩玩呢。”   春风往嘴里塞吃的:“正是。”   填饱肚子,她打算去兴宁宫求求皇后,就说?自己想和邹家姑娘玩耍,尚未出发,长英来了?,春风便也得知邹寰摔伤。   她想应当是老邹也知道这封信,帮她找了?出宫的借口。   长英问:“公主,软轿已经?备好,何时去宫口?”   春风:“现在就去。”   坐上软轿,不一会儿春风到宫门口,马车已备好,侍卫铁甲披身,守备森严。   春风上车前,稍稍收起一口气。   车内,李铉坐在马车上,今日尚在休沐,他出宫是私访,穿着墨绿色云锦襕袍,衣领露出一点雪光缎交襟。   春风说?:“皇兄。”   李铉没应,指了?下旁边靠窗的位置。   她顺了?下裙子,坐下。   马车开始走了?,春风皱着眉,一边想林青晓的事,连街上的热闹也没心情看。   不一会儿,李铉说?:“邹寰不会有?事。”   春风:“嗯?嗯。”   她知道的,这是让她顺利出宫的借口。   突然?,春风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皇兄在安慰我?吗?”   李铉:“……”   她面上疑惑,不是不领情,而是真的好奇。   李铉俊眸轻抬,却顺着她的话,说?:“要说?得更明白?”   春风赶紧点头。   见?他若往常不辨喜怒,但眉头舒展,春风才?说?:“得像这样:老邹不会有?事的。”   李铉没听出两句的区别?,她像在找事。又想上房揭瓦。   他方要开口,下一刻,她朝他歪歪脑袋,目光干净纯澈,声音又轻又慢:“所以,你也先别?太担心啦。”   李铉看着她。   哪怕邹寰曾经?执着进?谏要李铉还政,他与邹寰也有?师生之情。   皆说?天家无情,只?是人非木石。   一阵凉风拂开车帘,递来冰雪融化的清冷,融着她身上玫瑰幽远的香气,风便暖了?起来。   果然?入春了?。   ……   邹府里,太医比李铉和春风来得更快,已入屋内诊视。   邹寰儿孙们堆在大门口,听说?贵客要来,一个个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盼到那?马车,纷纷跪下行礼。   马车甫一停定,小公主等不及凳子跳下来,对?跪成一片的他们说?:“别?弄这些虚的了?,老邹呢?”   邹寰大儿子观察方下车的太子,神色无虞。   他起身说?:“公主随臣下来。”   很快,春风与香蕊一路疾走到邹家后宅,险些和一个仆从撞上,那?仆从端着的盘子里放着血染的绷带。   她想,怎么会有?血?   邹寰确实受伤了?。   要在太子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他不能假受伤。   他有?自己的考量,若将来林青晓翻案失败,暴露踪迹,这次春风和林青晓见?面也会被彻查。   若要论罪,他可以靠这真伤摘除自己和林青晓的关系。   只?是真摔太危险,于是,清晨他令老仆拿石子砸自己脚。   老仆不忍,邹寰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遂咬着巾帕,令老仆动手。   此时,太医包扎好伤,边写?药方边说?:“虽不伤及根本?,但老大人岁数大,千万注意清淡饮食,也要注意莫要再伤着。”   邹寰:“我?知道。”   这时春风进?屋,她惊讶地盯着邹寰包着的脚,还有?他脸上、手上的破皮处。   她扑在案边,眼泪小珍珠噼里啪啦地掉,哇哇大哭:“你脚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邹寰硬如磐石的心倏地就塌了?。   须知他那?么多子孙里,知道他受伤后,有?哭不出来假哭的,有?怕他去世撂下无能的一家子的,有?盘算他政治遗产的……   只?有?春风哭得与她亲爷爷受伤一般。   邹寰苍老的手扶起她,难得说?了?软话:“我?这不是没事吗。”   春风抹抹眼泪,又问太医情况,得知没伤到要害,才?抽着鼻子“嗯”了?声。   等太医和周围人退下,邹寰看着香蕊,欲言又止。   春风:“老邹,你可以直接说?,香蕊都知道,是自己人。”   香蕊点头。   邹寰观察过香蕊,知她忠心,春风身边也该多一个帮手。   他坦白说?:“我?控制了?分寸,你不必担心。”   这回?,春风才?彻底放心。   想起邹寰的毕生所求,她又说?:“我?方才?还想,你要是没来得及留名青史,你放心,我?去认你当祖父,保管咱们都能留名。”   邹寰:“……你想害我?进?奸臣传是吧!”   毕竟那?相当于给皇帝当爹,给太子当爷!   春风:“不好吗,还能上戏台。”   邹寰:“谁稀罕。”   春风畅想了?一下,竟蠢蠢欲动:“我?有?点想上。”   邹寰吹胡子:“出去别?说?你是我?学生。”   祖孙俩正互骂,香蕊怕外头来人,才?小声:“公主,邹先生,正事要紧。”   邹寰捋捋胡子:“还想不想知道林青晓的事了??”   春风捧上捋胡须的小梳子:“老师,请。”   邹寰哼了?声,这便告诉春风林青晓被关在清闲庄的前因后果。   春风:“这庄子欺人太甚,也没法报官吗?”   邹寰:“到底是皇家产业,就挂在兰氏名下,背靠太后。长京中谁敢管?”   太后那?么和蔼,兰家却是这样,春风都有?点不习惯。   邹寰又说?:“西郊有?一座小寺庙,叫灵恩寺,离清闲庄并不远。你等等出去,就这么和太子说?……”   “……”   邹府正堂,鹤形铜炉燃着沉香,屋内沉静,长英默默奉茶,李铉阖眸养神。   他没去见?邹寰,以他的身份,亲临邹府已是重?视,再亲自探病,便是过犹不及。   太医与他禀报:“幸而没摔到筋骨,只?是须得静养一阵。”   李铉颔首:“你下去吧。”   太医:“是。”   春风徘徊在外头,默默回?忆邹寰的交代,等太医出来,便把头埋在胸前,盯着自己足尖进?屋。   李铉睁眼就见?她垂头耷脑,眉尖一蹙。   长英见?状,宽慰春风:“公主,太医说?好好养就好了?。”   春风嘟囔:“我?知道。”   她捡了?李铉对?面坐下。   上回?他们来邹府时,也在这儿休息了?片刻,邹寰喜欢下棋,这棋盘还搁着呢。   酝酿好情绪,春风说?:“皇兄,我?想去给老邹祈福。”   李铉:“叫皇寺准备一下。”   春风摇头:“不想去皇寺,上回?皇寺有?人害了?长英呢!”   长英感动,公主记挂着他,是自己的福气。   李铉淡淡瞥了?长英一眼,问春风:“不去皇寺,要去哪?”   春风:“我?上回?在皇寺听到两个小师父说?,京郊的那?个嗯……灵恩寺,求别?的不说?,求身体康健很灵验。”   “听说?有?个老太太的腿在那?被佛祖治好了?呢!”   最后一句不是邹寰教的,是她临时发挥的,却应和了?“药师佛”。   长英默算,那?地方偏僻,需令人先行打扫检查、排除隐患、布置侍卫,确定稳妥后再出发。   他便又劝:“公主,只?怕祈福完天早就黑了?。”   春风:“我?就想去。”   李铉对?长英轻挥手,长英一愣,束手退下。   春风还眼巴巴看着李铉,他抬手打开棋篓,说?:“下一局,你赢了?便去。”   春风想起上回?下棋她赢了?李铉,这还不简单吗?   她赶紧答应:“好,耍赖是小狗。”   才?说?完,她也知道不对?,她常和林青晓说?了?这句,这次秃噜嘴了?,李铉可不是林青晓。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没说?你是小狗。”   李铉目光沉沉,眉梢轻抬。   这下更解释不清了?,多说?多错,春风不说?了?,拿起棋子:“来下棋,来下棋。”   这回?她有?求于他,不好起手天元,而是落子于小目。   李铉跟着落子。   和上回?一样,两人下棋全都不带犹豫,不消片刻,棋子布满半张棋盘。   春风觉得她棋艺确实精进?了?,因为她竟然?能看出自己要输了?。   她咬着嘴唇,决定要认真起来,绝地反击,于是,每回?落子便要把所有?格子瞧一遍,犹豫不决。   李铉也不催她,慢条斯理地吃茶。   日头渐渐高了?,桌上茶水都换了?两三回?,棋盘也几乎填满了?——   春风的棋子被按在死穴,没有?回?生的余地。   李铉:“你输了?。”   春风丢下棋子,双手搓脸,懊恼着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   等等,他该不会一直这么厉害吧?   那?上回?是耍她?她刚有?点生气,突然?一个灵光闪过:他压制她的办法多得是,没必要用围棋耍她。   所以当时,他是让着她的?   原来是这样。   意识到这一点,春风既觉得新奇,又有?种隐秘的、道不明的感觉。   她悄悄看李铉,墨绿底的袖子遮住他手臂,手腕处佛珠被衣物半掩,他白皙的指尖则一下又一下,轻点桌面。   春风“恶胆横生”,她朝他倾身,拽住他袖子。   李铉垂眸。   素白的手指拉着墨绿纹样衣裳,微粉的指甲如鲜嫩的花瓣,一用力,衣裳上便如落英缤纷。   她语气轻软,可怜兮兮的:“好皇兄,让我?去吧。”   李铉收回?目光,淡淡道:“别?拽袖子,皱了?。”   春风心想,也不知是谁牵过她的手。   倏地,她明白了?什么,放开他袖子,只?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他的食指,拉了?一下。   他指腹压住她的手指,从鼻端发出轻微的一声笑。   屋外,长英道:“太子殿下,车马已备好,可以前往灵恩寺了?。”   春风:“……”   作者有话说:非常非常非常感谢大家支持!   ——   春风:这下你满意了吗!你个冷漠无情的男人!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李铉:满意。   春风:……   ————   加一个正文不会写的但事实会发生的小剧场:   某日邹寰腿脚好了点,进正堂看到棋盘,因是贵人下过的棋,家里人不敢随意收拾,于是邹寰看到了这盘棋,他分辨出攻守双方,气得跳脚:“堂堂一国之……竟然半点也不让着妹妹!让妹妹输得这么难堪,实在过分!过分!”   是夜刻苦钻研围棋教授手段,力求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让春风扳回一局。   传到后世名为邹氏棋谱,甚为美谈。 第三十五章 彻查。   ……   随着日头渐高, 天朗气清,马车内暖和舒适,因为走?着山道, 车厢缓缓摇摆,似要把人哄睡。   春风一个?劲地眨眼,可?越眨眼皮越黏。   怕自己睡着,她背对着李铉, 用双手食指拇指撑开眼皮。   这样好?像精神了点。   身?后,李铉道:“困就睡会儿。”   春风立刻放下手, 说:“不困。”   她一想起他明?明?让长英去准备出行了, 不止不说, 还要和自己下棋,看她使尽浑身?解数求他, 她就犯犟。   她才不想在这儿睡着, 不然等?等?他心眼这么多,偷牵她的手怎么办?   想着,她偷偷转过?来看他。   李铉只说那句, 也没说旁的了, 正襟危坐, 看着手上一卷案宗, 马车有点晃,却不影响他的仪态与目光。   看他没留意自己,春风又转过?头继续撑眼皮子?。   好?在此时离那灵恩寺并不远, 马车渐渐爬上坡, 春风问外头:“长英,快到了吗?”   长英:“回公主,就到了。”   稀薄的阳光中, 枯木林里?隐隐露出歇山顶,几只寒鸦立于檐上,倏地被惊动,又展翅离去。   灵恩寺墙体古朴破旧,沉淀岁月的划痕,墙角搭着一角草棚,挂着一个?木牌子?。   春风直到走?近了,才看清木牌子?上面写着:施粥棚。   她问长英:“皇寺有施粥棚,这儿也有,长京的寺庙都有施粥棚吗?”   长英笑说:“并不是,灵恩寺的施粥棚是一位不记名的大善人行好?事?专门设的,和皇寺施粥的时间也不一样。”   春风:“也是,不一样的。”   他们来的一路上,京郊荒凉,有些乞儿的影子?,而皇寺附近根本没穷人家。   又想起好?久前一件事?,春风:“以前我也吃了一顿寺庙里?的善粥。”   还是因为巴州山火,他们两家逃出来,找了个?寺庙,庙里?有大善人施粥,林大田和于秀君给春风讨了一碗粥。   李铉在她旁侧,步伐微顿:“然后呢?”   春风摸自己脸颊,心有余悸:“里?面好?多砂子?,崩到我的牙了。不知道这里?的粥会不会也这样。”   李铉说:“这里?的不会。”   春风:“你吃过?啊?”   李铉轻轻睨她一眼。   长英忍着不敢笑,赶紧同春风说:“太子?殿下不曾吃过?。”   春风来不及奇怪那他为什么知道,因要越过?施粥棚了,她对那三个?字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拜了一下。   托这施粥棚的福,灵恩寺是个?小庙,但香火不差。   今日寺庙中闲杂人等?都被清走?,全寺僧人在院中等?候。   见贵客抵达,监院和尚三步走?上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见过?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又解释:“本寺住持圆信法师正好?出去布施,尚未归来,望殿下海涵。”   李铉:“起来吧。”   一身?软甲的兰行真在寺庙里?候着。   此回守备由他布置,这也是他第一回 单独负责皇宫主子?出行。   他得这个?机会多少有兰氏的缘故,自更加谨慎,生怕出一点纰漏,毕竟关乎他将来的晋升。   他拜见李铉和春风,长英缀在李铉和春风身?后。   长英路过?兰行真时,两人都笑了笑,一片和睦。   上回兰行真皇寺算计长英,仰赖天时地利人和,兰行真本以为长英必难以翻身?,可?太子?竟没换掉他。   他纳罕长英全身?而退,但是心里?再不爽,也不敢这时动手。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长英知道那日是兰行真害他,苦于没有直接证据,却也恨毒了此人。   双方都引而不发。   庙中燃着香,几个?和尚就位诵经,春风望着漆金弥勒佛像,来都来了,她暂时撇去乱绪,静下心给邹寰上香祈福。   她举着香,心说:希望老邹快好?起来,将来能流芳百世;希望于秀君栽花生意红火,林大田也养出一匹匹骏马;希望皇后不再受皇帝的气,日日快乐。   希望林青晓平安,得偿所?愿。   希望……李铉心眼少点,对她再好?一点。   她有点贪心,不知道会不会被佛祖骂。   思来想去,她艰难改口,喃喃:“佛祖佛祖,如果有一样不能实?现,那就最后一样,其他都得实?现,都得实?现……”   祈福完,他们在灵恩寺用晚膳。   灵恩寺的斋饭比不得皇寺,春风觉得太没油水了,李铉却吃得很平常,该用多少就用多少。   她停箸发呆,忘了食不语这规矩,不由问:“皇兄,这些好?吃吗?”   李铉并没搭话,令长英夹一筷素菜放到她碗里。   春风:“知道了。”   李铉眉尾一动,长英观察到这点,笑问:“公主知道什么?”   春风认命:“皇兄让我闭嘴吃饭嘛。”   李铉:“……”   不过?她是假认命,嘴上说知道了,实?际“贼心不死”,只是苦于没人搭话,径自往嘴里?送饭。   所?以这顿饭虽然安安静静,但她那双明?媚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仿佛冒出好?多话。   甚是热闹。   长英也能理解太子?为何总是把人捉到跟前放着了。   他又想起春风问的那句好?吃与否,心中翻过?几道思绪,事?到如今,春风的任何话,他不敢不重?视。   饭后,监院和尚求见太子?,春风吃得有点撑,借这个?机会出去转转。   长英收拾食盒出来,叫住她:“公主。”   春风:“怎么了?”   长英小声说:“公主不是好?奇,太子?殿下为何对斋饭如常么?”   春风以为他天生如此,小声:“还有原因啊?”   长英点点头:“当年罪人林放攻打长京,是太子?殿下登上城门率部守城。”   守城最艰难的,是得保证城内将士与百姓的食物供应,否则,历来也不会发生“易子?而食”的惨案。   太子?命京中世家开仓放粮,待援军到来,守住长京则翻倍奉还。   皇后的母族周氏最先响应。   但这还不够,为做表率,太子?只用素菜、馒头。   他并不是做样子?,因为他就在城楼上,就在将士们众目睽睽之?下。   储君年幼,却有大担当,大多数世家也不敢藏着太多粮食,分出不少来,着实?缓解了城内缺粮的危机。   长英:“那之?后,东宫的饮食便很清淡,斋饭对太子?殿下而言,许是也如此。”   回想自己在东宫吃过?的一回饭,春风:“难怪呢。”   她曾被砂子?崩过?牙,他也没那么穷奢极侈。   又想这和林青晓舅父有关,春风“唔”了声,不好?说什么。   天色黑了,果然如长英所?料,这时赶回宫里?太过?奔波,也可?能给暗中的刺客机会,不如在外借宿。   附近正好?有一处皇庄,清闲庄。   ……   下午兰管事?接令,晚上太子?、公主借宿,东宫的侍卫和宫人先来庄子?清扫。   他急得团团转,大叹不巧,庄子?里?刚丢了极为重?要的东西?,还在找呢,太子?和公主就来了!   现在转移柴房那些人也来不及,兰管事?怕他们误事?,让人在饭里?加了蒙汗药。   待把人都迷晕了,绑起来用布塞嘴巴,以防万一。   做完这些,东宫的仆从也来了。   兰管事?塞银子?,说:“那间柴房那堆放了太多东西?,不太好?见人。”   他不止和负责守备的兰行真沾亲带故,更是背靠太后,仆从们便也买他三分面子?,略过?小柴房。   蛾眉月低垂时,马车也到了。   这庄子?有些老旧,清出了两间最好?的房间,按身?份,李铉住宅子?中间的主屋,春风住侧屋。   香蕊进了房间,先查看一通,东宫的人办事?没有粗心的,便是屏风上也纤尘未染。   她放好?衣物等?包裹,问春风:“公主可?要沐浴?”   春风目光炯炯:“我得赶紧找人。”   已经到地方,她不想再拖了,低声:“咱们商量好?的,你还记得吧?”   香蕊郑重?:“记得。”   春风:“好?。”   两个?小姑娘换了个?眼神,互相打气,一道出门。   不远处侍卫跟上,门外的一个?宫女问:“公主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做便好?。”   春风:“我就是吃太撑了,消消食。”   宫女便提着灯跟在她身?后。   作为一个?邹寰口里?曾经生活二三十?人的庄子?而言,这庄子?也不大。   春风边与香蕊说话,走?走?停停。   某处,守着皇庄本来的仆从,见春风过?来,他们起身?行礼。   春风看他们挡着的小柴房,问:“你们在干什么呢?”   兰管事?:“回公主殿下,庄子?里?跑进几只刺猬,怕惊扰殿下,小的令人把它们赶在这儿。”   刺猬是个?好?借口,它素来有精怪之?传说,不能暴力赶走?以免惹祸上身?,一个?郊野皇庄的管事?选择这么做,无可?厚非。   春风“哦”了声,转身?离开。   她和香蕊都清楚,不出意外,就是这儿了。   她们绕到别处,香蕊先尖叫一声,把四周的仆从侍卫吓一跳,春风紧跟着躲到香蕊身?后:“有人!”   整个?庄子?立时戒备,兰行真带着人跑过?来,火把光亮如昼。   兰行真:“哪有刺客,哪有刺客!”   春风指着柴房的方向:“我看他往那边去了!”   兰管事?也跑来,发现春风指着自己来的方向,对兰行真说:“七爷,小的就是从那过?来的,没有人呐!”   这是兰家自己人,兰行真本就信他,再说他不愿出差错,便多了怀疑。   很快,前去查探的侍卫回来:“回公主、副统领,没见到人。”   兰行真问春风:“公主殿下会不会看错了?”   春风:“不会,我没看错!”   香蕊:“奴婢也看到了。”   她们有点急,千算万算,漏了守备和管事?认识。   突的,长英提高声音:“什么事?吵吵闹闹?”   紧凑的人群分开,长英提着灯,一群侍卫簇拥李铉走?来。   他许是要就寝了,玄色狐皮氅衣内只着素色单衣,身?形冷俊挺拔,火光在他眼睑处落下一抹墨色阴影,眸光愈发深沉。   兰行真单膝跪下:“公主殿下说有刺客,只是,属下命侍卫去看,并未看到人影。”   兰管事?也跪:“太子?殿下,此处是太后娘娘产业,兰大人又负责守备,周围这么多侍卫,如何能叫刺客混进来啊!”   春风攥着手。   她想起邹寰的吩咐:“这是太后的地方,若太子?要查,就是孙子?查祖母,太子?向来敬重?太后,难说。但还是要看太子?心意。”   当时,春风问:“那怎么办,他老是能看破我,我不一定能混过?去。”   邹寰:“你不是最会胡搅蛮缠的吗?”   ……   李铉垂眸看向春风,火焰跳动的光泽照进他眼眸,明?灭不定。   春风生气了似的,说:“你们什么意思,真的有人!也不一定是刺客,但我骗你们干嘛!”   兰行真:“这……”   兰管事?:“小的绝无此意,只是……”   春风:“都不准说话!”   她哼了声,回过?头看李铉,委屈巴巴地抿了下唇。   她双手绞在一起,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皇兄,我真的看到有人了,他盯着我看,我好?怕的……”   李铉:“你想如何?”   春风心口鼓噪一下,小声:“查?”   李铉眼眸轻阖,须臾,道:“彻查。”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李铉看出春风在演戏了没?   春风:绝对没有,绝对!   李铉:你说没有就没有吧。 第三十六章 青天大公主。   李铉一声令下, 禁卫军立即行动,一副翻箱倒柜、掘地三尺的架势。   眼看?就要瞒不住,兰管事?跪着走?了两步, 大呼:“太子殿下,那柴房里确实有人,小的罪该万死!”   春风哼了一声,说:“我就说有人, 你?们还狡辩,还不信我!”   李铉侧目看?兰行真?。   一刹那, 兰行真?倒想踹死这个?兰管事?, 有人不早说, 弄成这般该如何收场!   兰管事?战战兢兢:“是?这几日庄子里丢了东西,我们怀疑那些人是?贼, 暂且关着, 怕冲撞贵人,才没有上报。”   春风:“庄子里丢什么了?”   兰管事?:“这……”他一时想不出有什么东西,是?珍贵到他们必须施加私刑。   春风:“你?们不报官, 却私自抓人, 可恨!”   她也不和他辩解, 跟着侍卫来到锁着的柴房门口:“快打开!”   兰管事?交出一大串钥匙。   锁头和锁链相撞哗啦啦, 夹杂着高低不一的吵嚷说话声,柴房里本是?昏睡的几人有了反应。   林青晓蜷缩在?角落。   今天下午管事?几人送来粟米饭,时间不太对, 林青晓怀疑饭里有东西, 那胖和尚就小声告诉她:“能吃,就是?少吃点。”   原来是?加了料。   于是?,林青晓只吃一半, 结果胖和尚饿得慌,把她剩下半份饭都吃了,令林青晓怀疑这胖子只是?想多?吃东西。   等周围人陷入沉睡,林青晓才知他没有骗自己。   虽然她吃得不多?,但那药是?按男子分量下的,对女子来说还是?多?了,叫她半梦半醒。   她能感觉家丁绑住她的手,往嘴里塞了一块布巾。   到了晚上,庄子开始吵闹。   林青晓又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场景,这个?场景似乎发生过,又似乎是?长大后的自己一遍遍反刍,以至于那种感触越来越真?实——年幼的她捂着嘴躲在?衣柜里,透过衣柜缝隙,追兵在?外面砍杀,鲜血飞溅,尖叫求饶声不断。   她不敢呼吸,几乎窒息。   “铛啷啷”一声如平地惊雷,锁头锁链掉到地上,柴房里,林青晓骤地睁眼。   那扇门被人用力推开。   火把橘色的光中,春风目光扫过自己,她眉眼染上喜意,喊道?:“起来啦,你?们得救啦!”   林青晓:“……”   她喘了口气,咧着嘴无声笑了一下。   这春风,好吵啊。   她吃下的蒙汗药不算多?,是?最开始恢复意识的。   门口有个?吃蒙汗药多?的倒霉蛋被吓醒后,还迷迷糊糊地,伸手要去够春风裙角,道?:“放我出去,我是?无辜的……”   春风旁边的李铉抬脚,足尖挑开那人的手,替春风挡掉。   林青晓不知道?当?时在?飞鹤阁外,李铉有没有看?清她的模样,她赶紧闭上眼装昏。   长英命人解绑,这么会儿,陆陆续续有人清醒。   他们见这么大阵仗,无不惊诧,纷纷跪下磕头:“青天大老爷,我是?冤枉的啊,我没有偷东西!”   春风:“什么青天大老爷,我是?青天大公主。”   林青晓跪在?人堆里,扯扯唇角。   胖和尚最快改口:“青天大公主救了贫僧,贫僧感激不尽。”   林青晓知道?春风肯定故意的,就想听自己这么叫她,只好跟着:“草民谢青天大公主相救!”   果然春风耳尖一动,满足地眯起眼儿窃笑一下。   其余人跟上:“多?谢青天大公主!”   “还请青天大公主给?小的做主,这管事?擅自关押我们,又讥讽我们报官都没用!”   “冤枉啊,我从未偷过东西!”   春风虽然自封青天,但对本朝律法也不够熟悉。   她想了想,说:“先把人押起来,天亮了送官府,让官府判?”   胖和尚:“只怕兰家和官府要好,不用两日就出来了。”   林青晓瞅了眼和尚,这不是?个?和事?佬,是?个?拱火棍。   春风:“对哦,狗官多?得很。”   她赶紧看?李铉,李铉道?:“他们不敢。”   春风一挥手,道?:“听到没,他们不敢。”   见东宫插手此事?已成定局,兰管事?几人神色灰败,又暗恨,他们跋扈惯了,哪里料到这公主比他们跋扈!   春风定下惩戒,兰行真?因?为?沾亲带故被迫回?避,由长英领侍卫看?押兰管事?几人。   又因?天黑山路难行,总不能救了人又赶走?人,便将这庄子隔出边缘几处房子给?这六人暂住。   柴房里六人又谢了又谢,不必赘述。   林青晓也住这儿,春风蠢蠢欲动想去见她。   但她身体没事,自己又走?不脱,不能太心急,不然会暴露她,便先算了。   夜深了,火把四散,侍卫们重新站岗,山庄中恢复宁静。   宫女持灯走?在?前面,风吹灯笼,光影摇动,春风和李铉一齐走?回?歇脚之处。   突然“噗嗤”一声,烛火被吹熄。   宫女赶紧说:“殿下稍等。”   她们到一旁蹲身点灯,春风和李铉也停下脚步。   冷风里,春风打了个?激灵,倏地想到一事?,问李铉:“对了,这里是?太后的产业,到时候怎么和太后说啊?”   李铉道?:“闹完了才想起来?”   他语气惯常,甚至有些沉,似有训斥之意,要是?从前,春风也就赶紧认错。   但此时此刻,她小声笑了一下,说:“……因?为?有你?撑腰啊。”   也不知为?何,明?明?是?事?实,她声音却大不起来。   仿佛怕这一声惊出天上星河的涟漪。   李铉嗓音低低的:“嗯?”   春风以为?他没听清,她才不会说第二次呢。   她看?那风老作怪,去吹灭宫女手里的火折子,也不惦记太后了,步伐轻盈跃到宫女身边,衣角若蝶翅轻震。   紧接着,春风张开氅衣挡住风,催促:“我挡着,你?们快点火。”   香蕊追上去:“公主小心着凉!”   几个?宫女笑道?:“着了着了,多?谢公主。”   “……”   李铉垂眸,掩去眼底情绪。   ……   翌日,寅时左右,皇庄依然一片沉静。   长英引着一位和尚到房中,恭敬道?:“圆信法师,请。”   屋内燃着蜡烛,李铉已穿戴好端坐于榻上,灯火轻曳,他目光深沉,容色冷淡。   圆信法师行礼:“阿弥陀佛,贫僧参见太子殿下。”   圆信正是?被关在?柴房的六人中的胖和尚。   他少了在?柴房的和蔼、可欺模样,只是?面上常年端着笑,看?着还是?温和亲切。   李铉抬手虚扶:“免礼。长英,赐座。”   清闲庄条件有限,椅子只有小凳子,圆信法师坐在?一张小凳子上,身形略显局促,但神情自在?。   李铉:“说罢。”   圆信:“回?殿下,被兰家庄子捉去的六人里,除了贫僧,有一个?是?王家的探子。”   “一个?是?大理寺的探子,应当?是?查别的案子不小心混进来的。另一个?是?周家的。”   “还有一人,是?兰家兰贺仙豢养的暗探。”   兰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兰贺仙竟把人安插进自家清闲庄。   长英听罢擦汗,想起那群人喊着“冤枉”“无辜”“青天大公主”之类的,合着最不“无辜”的也是?他们。   李铉并不意外,他慢慢用茶盖拨开浮沫:“还有一人。”   圆信:“那好似真?是?一位‘无辜’的书生,自称秦晓。”   说来他是?长京“百晓生”,和那五人被关在?柴房一段时间,已将他们身份摸索了八.九分。   他出来后,借用东宫暗卫去确定那些人的身份,因?有的放矢,才能这么快弄清楚。   但他确实不知那位瘦弱书生秦晓是?什么人。   李铉抬手捏捏眉间。   他想,春风要帮的就是?此人。   她说要来灵恩寺祈福时,李铉还不确定,但进了清闲庄这一闹,则势必有缘故。   须臾,李铉:“查一查此人。”   圆信:“是?。”   不必李铉问,他又禀报此行最重要的事?:“太子殿下,寿阳宫老嬷嬷明?哲已经被贫僧几人救下,带走?藏到灵恩寺了。”   李铉神色没有波澜:“让她将养着。”   清闲庄确实丢了一样东西,正是?这位从前寿阳宫的老嬷嬷。   揭过此事?,李铉又吩咐:“你?去造一些吉兆。”   有时要做一些事?,少不得拿吉兆造势,这方面圆信颇有心得,但只有知道?做什么,才好确定用什么吉兆。   圆信便问:“贫僧冒昧,不知殿下是?要做什么?”   李铉:“关乎皇宫所寻回?的公主,她会靠祥瑞换个?身份。”   圆信一惊,这竟然是?个?假公主?   他回?想不久前春风的骄傲与神气,也不比千娇百宠的真?公主差了。   圆信说:“贫僧明?白了,大抵多?久就要完成?”   李铉:“一个?月。”   圆信又想是?有点快了,只是?更多?的他也不好问。   他瞥见李铉戴在?左手的佛珠,道?了声“阿弥陀佛”,谦和问:“殿下如今可感到安宁?”   太子十三岁时,头疾加重,日夜不得安寝,当?时兴国?寺开坛做法,圆信作为?兴国?寺法师,自佛前请了一串紫檀木佛珠。   少年太子问他:“孤戴它?,能得几分安宁?”   圆信答:“殿下,安宁要往内心寻。”   少年太子不语。   之后太子戴着这串佛珠,从未见他摘下来过。   大约五年前,圆信离开皇寺,成了灵恩寺住持,太子不记名在?灵恩寺设施粥棚,只一个?要求,米粥里不得掺砂子。   圆信得知太子出巡途中并不安宁,以为?施粥与这有关。   便轮到他问太子:“殿下可感到安宁?”   太子轻转佛珠,语气冷淡:“不曾。”   到如今,圆信每年与太子第一次见面,冒着犯上不尊的风险,都会问出“是?否安宁”。   他以为?今年还是?“不曾”。   但过了好一会儿,李铉没有说话。   这回?圆信更是?惊骇,只是?面上不显。   等他觐见完告退,到安静的地方,他拉住长英:“公公可否告知贫僧,这位‘公主’什么来头,竟然能顶替玉宁进宫?”   长英还在?想那“秦晓”,回?过神,笑说:“法师猜一猜?”   圆信苦想片刻:“公公莫要捉弄贫僧,贫僧这半年为?调查当?年……确实不了解这位新公主。到底为?何?”   长英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自是?为?她。”   这句于圆信而言就是?明?示。   可圆信呆了许久,只又重复:“莫要捉弄贫僧。”   长英汗颜:太子殿下,真?不怪奴婢愚钝,纵是?圆滑聪明?的圆信,都不信殿下对公主能有什么念头啊。   ……   清晨,寿阳宫佛堂内中燃着香,一樽佛像前供着牲畜五果供品,烛灯明?亮。   太后腿脚不好,还是?搁下拐杖在?蒲团上跪下,闭眼参拜。   过了会儿,明?远自佛堂外进来。   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艰难站好,明?远将拐杖递给?太后,扶着太后慢慢转出佛堂,欲言又止。   太后:“什么事??”   明?远将昨夜春风与李铉清查京郊清闲庄的事?,一一道?来。   太后皱起眉头,从来和蔼的面容上浮现一丝似愁非愁的情绪。   太后:“先煮茶吧。”   果不其然,辰时一过,李铉与春风来了寿阳宫。   今日李铉头戴青玉冠,一身凝夜紫宝相花纹圆领袍,腰束蹀躞带,剑眉下俊眸平淡,他身侧,春风着丁香色团窠纹裙裳,眼眸明?媚灵动,面颊透着细腻的红润。   一深一浅,一静一动,浓淡相宜。   太后瞧着,不由微微一怔。   她笑道?:“铉儿和玉宁来了,明?远,上茶。”   几人刚坐下,春风在?心内酝酿着话,太后却说:“我已经晓得你?们留宿清闲庄的事?了,那庄子管事?如今如何?”   李铉缓缓道?:“已被押送京兆府。”   太后语重心长,说:“幸亏你?们发现他藐视王法,这等刁仆,只怕在?外久了,心也养大了,欺上瞒下。”   春风一喜,她本以为?太后会训斥他们,却没想到她会这般通情达理,是?一贯的好性?子。   李铉神色如常饮茶。   太后又说:“明?远,去取鹅梨帐中香送到芙蓉阁,这香安神,玉宁今晚用上,莫要受惊。”   春风也不好说自己没被吓到:“谢皇祖母。”   她与李铉在?寿阳宫吃了一盏茶。   祖孙间倒也和乐。   没多?久,清闲庄的事?也传到兴宁宫。   皇后细细了解,得知春风又大出风头,不由好笑,到底得顾忌太后,忙让瑶芝去打听。   瑶芝回?来后,就说:“太子殿下已与公主去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没有怪罪,还赏了公主。”   皇后松了口气,又想,太后因?亏欠林贵妃,总不会为?难春风。   她便看?向手里一封信。   这信里是?周家人调查兰贺仙后收集的消息。   论家世门第,皇后也得承认,兰家要比周家显赫,不辱没春风。   再说兰贺仙此人,不论他读书举业如何,光是?后宅干净没有任何女人,人品值得托付,就叫皇后频频点头。   她与瑶芝说:“这京中一流人物不多?,可以让春风见见他。”   瑶芝说:“公主恐怕还没开情窍。”   想起春风整日没心没肺乐呵的模样,皇后也同意。   不过,她又说:“那更该见见,也不是?见了就下降兰家,总不能两三年后春风于情一道?还一无所知,就稀里糊涂交付真?心。”   皇后自己当?年养在?深闺,从未与男子交际,所以乍然见到皇帝,为?之心动,一颗真?心被皇帝一次次糟践,才到今日这般。   瑶芝不再劝,又说:“这位是?兰家人,可要问问太后。”   皇后便前去寿阳宫。   太后沉吟片刻,没有立即答应。   只是?这日,钦天监着太监过来报喜:“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民间出现白狼、赤兔,是?为?上瑞,宫中该有喜事?了!”   皇后一愣,说:“这真?巧了……”   她们方才才在?说春风的婚事?呢。   太后一笑,道?:“既是?有上瑞,许是?天意,是?该让他们见见。”   作者有话说:李铉视角:情敌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春风:笋,好吃好吃 第三十七章 雷霆震怒。   …   玉华宫。   纯淑前来拜访时, 春风和香蕊照料着?于秀君给的海石榴花,它耐寒,种下后?适应好了, 就结出拇指大小的花苞。   春风正愁没人分享这份喜悦,拉着?纯淑过来:“你瞧,三个花苞呢。”   纯淑笑?说:“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   春风:“它是红的。”   她又指着?对?角的海棠:“那株海棠开的是红的,也在抽枝, 等开了花,我喊你来看?。”   纯淑羡慕, 轻声:“那是秋天了吧?恐怕我到?时候就看?不到?了。”   春风问:“为什么?”   纯淑脸色微红, 说:“昨日我母妃已经禀报了母后?, 等二月放榜,若何家的公子中了, 我便会出降他, 最慢也就定在半年后?。”   春风还想出降是什么,反应过来是出嫁。   去年宜妃为纯淑挑驸马,能选的多是江河日下的勋贵。   庆盛之乱后?, 朝廷经过一轮大变动, 多少勋贵被迫淡出权力圈, 这时尚公主也是贪点?荫庇。   当时纯淑没得选。   公主实在太多, 母妃出身?差的更不稀罕,像乐清背靠皇后?下降兰家,哪怕是分支, 都不算差了。   不过纯淑受邹寰教?导、在东宫读书经历, 让她得了挑选新科贡士的机会。   一个年轻有为的驸马总比落魄贵族好。   思及此,纯淑既感谢春风,又有些歉意, 她曾背着?春风给东宫报信。   她小声说:“姐姐,谢谢你。”   春风想到?自己利用纯淑传递假消息,也说:“是我该谢谢你。”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只?觉彼此都有点?傻乎乎的。   …   这日纯淑才和春风聊过婚事,下午,皇后?来了芙蓉阁。   她也来不及吃一口茶,就和春风说:“你还记得兰贺仙么?”   到?底不久前才见过,春风确实记得,问:“兰采蘅的长?兄?”   皇后?说:“正是他。”   春风好奇:“他怎么啦?”   皇后?见她半点?没意识到?,好笑?片刻,端起茶喝,说:“瑶芝你说。”   瑶芝笑?说:“公主,兰贺仙年二十,家风清正,人品贵重。公主可?考虑见一见他?”   春风赶紧摇头,她去见兰贺仙,到?时候李铉怎么办?   她可?是收了人家帕子的。   见状,皇后?也不可?惜,只?说:“也是,那兰贺仙的妹妹兰采蘅,眼高于顶,想来也不好相?处……”   但就看?春风头摇着?摇着?,绕了一圈,又变成点?头。   皇后?双手定住她的脑袋:“脖子不舒服?”   春风说:“见,可?以见。”   她是想到?这是个出宫的好机会,才改口的,只?是以防万一,她又说:“母后?,我想出宫见他,在宫里见多不好意思,还有,能不能不和皇兄说啊?”   皇后?捏她脸颊:“原来是害羞了。这事也没必要和你皇兄说,哪有妹妹相?看?兄长?还要管的。连皇帝我都不会说,女?人的事不必男人插手。”   “再说,那兰采蘅不成事,作为妹妹也快出嫁了,将来你成了她长?辈,我教?你,保管把她压得死死的,翻不出浪来。”   春风:“才刚不是这么说兰采蘅的。”   皇后?:“才刚你又不答应。”   两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   兰家是钟鸣鼎食之家,兰贺仙祖父是本朝右相?,从白日到?入夜,兰府门庭若市,寿阳宫来人宣旨也不显得稀奇。   但太后?谕旨的内容,叫兰家各人各有心思。   兰相?并不愿意让孙儿尚公主,哪怕这公主是独一份的受宠,但她是林贵妃的女?儿。   再不乐意,他也不能直接驳回谕旨,只?提醒兰贺仙:“娘娘乱点?鸳鸯谱,你见过了人,回头我再以八字不适合回绝。”   兰贺仙:“是,祖父。”   离开祖父的庭院,兰贺仙若有所思,妹妹兰采蘅专程找他。   兰采蘅:“三哥,你要和玉宁公主相?看??咱们?家是什么风水宝地,乐清是一个,现在又来个玉宁,一个个争着?要下降?”   听?出妹妹的高傲与不敬,兰贺仙蹙眉:“休得胡说。”   兰采蘅说:“知道了。只?是宫里那么多主子都纵着?她,连太后?娘娘都让步,你还是谨慎点?。”   兰贺仙笑?道:“谨慎什么,她总不能叫我去换炭。”   兰采蘅面色赤红:“罢了罢了,好心被当驴肝肺!”   两人不欢而散,兰贺仙倒没太把兰采蘅的话放在心里。   待得晚上,他在自己院子的窗下点了两盏灯,没多久,暗探找来。   兰贺仙问:“让你查清闲庄丢了的东西,查到?了么?”   暗探:“回公子,我等还在搜查。”   兰贺仙想到?什么,又说:“你再说说玉宁公主那回怎么救人的,事无巨细。”   暗探:“是。”   那日幸好玉宁公主搅局,不然暗探肯定不能躲过兰管事搜查。   他甚至想如果身?份暴露,如何不牵扯出兰贺仙。   他依照记忆,第二回 细细复述,说到?春风还主张让几人住在皇庄,免得夜路危险时,兰贺仙突然:“停。”   房中安静下来,兰贺仙思索许久,倏地一笑?,说:“我是该去见她。”   若他没弄错,公主闹了这么一遭,可?能是那六个人里有她要救的人。   这世上并非自己一人在调查清闲庄。   兰贺仙和兰采蘅的母亲乃安和郡主,安和郡主父亲是老镇南王,母亲是当年的长?公主、太后?的至交。   郡主出身?高贵,却一辈子在长?京未能踏及镇南王封地。   为弥补她,太后?极为宠她,常将她留宿宫中。   安和郡主和太后?身?边的明哲嬷嬷情谊至深,朝廷平定庆盛之乱后?,明哲迁居清闲庄,前几年,两人还能往返信件,后?来明哲的信却不是她写的。   郡主认出那是有人伪造明哲的笔迹。   郡主曾问过兰贺仙的祖父与父亲,他们?有千百种理由,不让她去找人。   直到?三年前郡主病重,都查不清楚明哲到?底去哪,最后?抱憾离世。   为全母亲遗愿,兰贺仙暗中调查清闲庄。   他在去寿阳宫时和春风见过一面,那日她一袭绯红衣裳,明眸皓齿,眼里好似藏着?一汪清泉,面颊薄红如霞,纯善乖巧。   难怪妹妹让她换炭她也就换了。   他想,大闹太仆寺不一定是她自愿的。   ……   林大田得了皇后?的令,知道春风要骑马,一个大早笑?呵呵赶着?马车到?猎场。   皇家猎场位于皇宫北面,因京畿守备大营驻扎得不远,附近大片土地空着?,林大田眼馋,要是拿去种地就好了。   马厩处,兴宁宫一个太监恭敬道:“林大人。”   林大田:“我把马牵来了。”   太监:“大人请,吃口热茶。”   林大田:“好好。”   他慢慢习惯别人叫自己“大人”,因于秀君敲打?过他,说他作为公主“养父”要是唯唯诺诺,是给春风丢人现眼。   他屁股还没坐暖,春风已疾步走来,笑?容明媚:“爹!”   林大田:“春儿,快看?你那小黑马。”   春风眼前一亮:“在哪?”   马厩内,那黑马比春风初见它时高了寸余,性格沉稳,它好像会认人,一看?春风就伸出脑袋蹭栏杆。   林大田:“这是让你摸摸它呢!”   想到?接下来的计划,春风强迫自己不看?它,说:“爹,我今天来猎场,是皇后?娘娘给我安排了相?看?。”   林大田:“相?看?……”他攥起拳头,憨憨笑?道:“哪家小子啊?”   春风:“这个不要紧,我要跟着?你一起离开猎场,去见林青晓他们?。”   女?儿无非当头一棒又一棒,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大惊失色:“这可?使不得!”   “你要离开猎场怎么也得告诉皇后?娘娘,再说,你出门也得侍卫跟着?呢,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春风看?看?左右,小声说:“我换上香蕊的衣裳。”   林大田:“这可?使不得。”   春风和香蕊进猎场内设的殿宇内,没一会儿,她换成香蕊往日的衣裳、发髻,香蕊则替她在房中守着?。   她催促林大田:“爹,快走吧!”   林大田:“使不得啊……”   说是这么说,他赶着?装了草料的马车,让春风藏着?,原路离开猎场。   那猎场侍卫拦住他,问:“林大人,这草料不用放在猎场喂马么?”   林大田一改畏缩模样?,语气如常道:“哦,这草料我弄错了,回去换一批。”   侍卫没多怀疑,放行。   马儿拉着?车,驶离猎场范围,等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林大田跳下马,轻轻拨开草料,说:“春儿啊,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春风也跳下马车,对?林大田说:“爹,你真是最‘老实’的人了。”   林大田:“哪里哪里。”   他还想劝春风回去,不远处,邹寰的老心腹认出了春风,忙牵着?马车走来:“公主,快跟我走吧。”   ……   东宫上下都知道,皇后?安排春风去猎场学骑射。   今日宫内冷冷清清,日光只?好勾着?尘粒玩耍,略显寂寥。   长?英猜想太子或许会自己教?她骑射,被皇后?插了一脚,倒不好说什么。   这日李铉下朝,书房中,长?英磨墨,李铉批了会儿奏折,没有紧急的事,多是一些琐事废话。   他搁下笔起身?,对?长?英:“备马出宫。”   长?英立刻应是,取来一套石青色水波纹骑装,请李铉换下淡黄色的圆领袍。   李铉看?着?那骑装,说:“你倒是知道我要去哪。”   长?英讪笑?:“奴婢不敢愚钝。”   被骂一次愚钝也就够了。   不多时,太子仪仗便到?了皇家猎场。   看?着?猎场外的两辆马车,其中一辆不是皇宫的,李铉骑在马上,问统领:“除了公主,还有谁在猎场?”   统领:“回太子殿下,是兰家三公子兰贺仙。”   李铉胯/下的马突然不耐烦地甩了甩蹄子,他攥着?马缰一拉。   长?英疑惑,这兰贺仙怎么也来猎场?按说公主在猎场,外人应当避开,除非是有意安排。   而一对?年轻男女?,被这么安排,只?有一种可?能。   长?英暗道不好,悄悄看?了李铉一眼。   李铉神?色沉冷,骑马进了猎场。   …   这日早晨,兰贺仙来猎场后?只?和春风见了一面。   那时皇后?还在猎场,春风就坐在皇后?身?边,看?着?自己笑?了下,兰贺仙也抿唇一笑?,以示和善。   不多久,皇后?回宫,交代嬷嬷宫女?好好照顾春风。   兰贺仙知道公主不会骑马,本以为彼此会趁此机会再多加了解,然而皇后?一走,公主便称身?体不适,躲回房中。   兰贺仙不明所以,因身?份有别,暂且自己一人在屋中吃茶看?书,消遣时间。   大约午时,外头太监唱声:“太子殿下到?。”   兰贺仙连忙起身?,他还没整理好衣袖,太子已阔步走入屋中。   兰贺仙:“参见……”   话没说完,李铉抬手阻止了他,他微垂眼眸,语气冷漠:“见过公主了?”   兰贺仙:“……见过。”   李铉淡淡“嗯”了声,一旁长?英已经和宫女?打?听?过了,就同李铉说:“太子殿下,公主在东厢房,说是身?子不适,一个人歇着?。”   李铉转身?出门,长?英则皮笑?肉不笑?对?兰贺仙说:“兰三公子,今日许是有什么误会,请先回去吧。”   兰贺仙能察觉李铉的冷意,自也不可?能赖着?不走,便起身?告辞。   且说东厢房中,香蕊靠在床头。   得知公主要弄一招“偷天换日”,出去见那异父异母的哥哥,香蕊就没睡个整觉。   她朦朦胧胧里,听?到?外头些微对?话声,立刻被吓醒,却听?得宫女?太监几声:“参见太子殿下。”   香蕊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太子怎么找到?这里了?   她来回走动,这可?如何是好?公主说了至少要未时才能回来!   外头,长?英敲门:“公主。”   “公主身?子不适,怎么不传唤太医?”   香蕊吸了口气,道:“长?英公公,公主殿下昨夜没歇好,才歇下,许是得睡几个时辰才能好。”   外头沉默,直到?传来太子的一声:“滚出来。”   香蕊一惊,知道再瞒不住了,只?好打?开门后?直接跪下:“太子殿下,奴婢罪该万死!”   李铉负手问:“她去哪了?”   ……   春风去了长?京一幢生意不好不坏的客栈。   这客栈二层一间房中,桌上放着?一壶茶,一碟新罗松子,四只?椅子分别坐了春风、邹寰、林青晓和白征,氛围肃然。   春风道:“咱们?像在共商国是。”   邹寰:“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林青晓笑?道:“大人,咱们?在商讨的事也极为重要。”   邹寰冷哼,说:“所以那清闲庄丢的‘东西’,只?可?能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宫人,明哲。”   明哲从前是太后?从兰家带进宫里的侍女?。   十几年前林放还没出兵时,得了皇帝手谕出宫的宫人里没有明哲,当明哲与太后?在行宫,但是那些宫人曾去传信给她,只?是信中内容不得而知。   春风卷着?自己发尾:“那她去哪了?”   邹寰想了想:“兰家管事行事也不盲目,他们?刚丢了人,在庄子附近出没的人确实可?疑,所以,你们?当日被抓的六人里有人带走了明哲。”   林青晓一时不能确定是谁,每个人都有“正当理由”路过清闲庄,就和她一样?。   春风听?得头大。   她惯常用最简单的方式思考,说:“只?要找到?明哲就好了,对?吧?”   邹寰:“这是第一步。”   春风想到?李铉,说:“要是能让……东宫帮忙就好了。”   邹寰:“不可?能的。”   小打?小闹就算了,给林放翻案,也是间接给林贵妃翻案,那太子和皇后?能同意么。   春风想想也是。   邹寰清清嗓子:“此事莫急,要从长?计议,我先回去了,以后?咱们?还是少见面,有事留信。”   春风、林青晓和白征站起来送他,剩下三人倒是没那么快散了。   白征知晓林青晓和春风有话说,识趣地出去望风。   春风和林青晓躺在客栈的床上,她捉着?林青晓问那日她被抓的来龙去脉,林青晓也问她如何出宫。   她们?天南海北地聊,有关宫里,有关外面,交换着?积攒的挂念。   到?后?面,春风说:“给你舅父翻案后?,你还会来当公主吗?”   林青晓打?了个呵欠:“嗯?哦……不了,你继续当吧。”   春风不知道怎么跟林青晓解释,她也快当不成公主,要当她嫂子了。   完啦,她要是林青晓肯定要生气的。   林青晓察觉到?什么:“你怎么了?”   春风:“没什么。我就是奇怪,你为什么不当公主。”   林青晓盯着?床帐,春风总是记着?想把公主之位还给自己。   一想到?这,她心中某处被重重枷锁压着?的秘密,就蠢蠢欲动。   她想告诉她,她该当公主的。   可?是这个秘密她不是故意瞒着?春风,是揭开她的过去,如揭开一层厚厚的血痂,疼到?了骨子里。   她不答反问:“你不喜欢当公主吗?”   春风:“也不是。”   林青晓转移话题:“你不好奇白征是谁吗?”   春风:“等你跟我说呢。”   林青晓笑?了一下,解释:“他是我舅父属下的儿子,我舅父属下……就是我的养父母。”   春风:“我就知道他们?都有来头。”   当年,林青晓被托付给白氏夫妻,他们?带着?她和白征一起逃难,要和行宫那边逃出来的人会合。   只?是路上事端多生,他们?和白征走散了。   十多年间,白氏夫妻从未放弃寻找白征,终于找到?白征被卖给一户人家当小厮,便与县中大户借了百两银子,要赎回白征。   按说赎回白征后?,白氏夫妻要先找点?生财之道先还了百两银子,再图上长?京。   不幸的是,他们?身?为通缉犯身?份暴露,不得不东躲西藏。   这也是为什么最开始林青晓不告而别。   春风:“那你养父母如今在干嘛。”   林青晓:“他们?接下来也不会暴露了。说起来我这个身?份也是他们?替我找的,因为他们?在林家村有熟人,算是顶替了身?份吧,比较难查出来。”   春风:“好吧。”   她原谅邻居夫妻一点?点?了。   她想着?事,回过神?时,林青晓闭着?眼睛睡着?了。   春风观察着?她,她真的瘦了后?再没胖起来了,脸颊微凹,下巴很尖。   翻案真的太累了。   她且让林青晓小憩,自己出门,吩咐白征别吵,就去客栈买了不少好吃的。   等春风提着?东西,步伐愉快地回来,却看?房门微微掩着?,白征不在。   春风似有察觉,她屏住呼吸,闭起眼睛从门缝看?进去。   林青晓躺在床上,双手搭在肚子上睡着?,白征跪坐在床沿,他低头把唇印在林青晓面颊上。   春风:“……”   她在外咳嗽两声,不多时,白征急急忙忙出来,他面上带着?薄红,说:“姑娘看?着?青晓,我,我去买吃的。”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   春风忙推开房门,林青晓也醒了,她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春风关门,一脸神?神?秘秘:“你知道我刚刚看?到?什么了?”   林青晓:“什么?”   春风告状:“我看?到?白征咬你的脸!”   林青晓脸上微烧,好一会儿才说:“那是亲……而且我知道。”   当时她在装睡。   春风喃喃:“亲?他亲你?你开心吗?”   林青晓摸面颊,说:“开心吧。”   春风瞠目,如晴天霹雳般,说:“白征爹娘是通缉犯,他搞不好也要杀头的,你,你不会喜欢他吧?”   林青晓看?着?她,喉咙一动,终于一鼓作气:“有没有可?能我也会被杀头?”   春风:“什么意思?”   林青晓嘴唇轻轻翕动,下定决心,说:“我可?能不是……玉宁。”   说完这句,林青晓又有点?后?悔。   有些秘密要么一开始就坦白,要么就从头瞒着?,突然说出来,只?怕就是春风,也会觉得自己心机太重。   哪知春风跳起来:“啊!那更不行了,你们?在一起是要‘夫妻双双把头砍’吗?”   林青晓:“……”   过了几息,春风反应过来:“等一下,你不是玉宁?”   林青晓好笑?:“我没说过我是。”   春风脑子里乱乱的,踱步几下,说:“也是哦,都是我猜的。”   林青晓嘴里泛出苦味:“对?不起……”   春风:“那以后?只?能我救你了。”   林青晓怔怔看?着?她。   她想,她都被这个人救过多少回了,她还不知道。   只?是比起林青晓的真实身?份,春风更在意另一样?东西。   她越想越不对?劲,去掐她脖子:“你到?底看?上白征什么,没钱没势就算了还等着?砍头,你图他牙齿白吗?”   “我今天就给你打?清醒了!”   林青晓:“放手,咳咳,我数到?三,你不放我也打?你了!”   “……”   这一日,春风回到?皇家猎场,已是未时三刻。   她今天得知了许多事,脑子想得热热的,感觉自己聪明不少。   所以刚回猎场,风声猎猎里,她竟嗅到?一种不同寻常的肃杀气息。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自己一进猎场就实现了,只?看?一群宫女?太监战战兢兢的,紧紧跟着?她,却又不说话。   宫里已经发现自己溜了。   春风心想,最坏的情况是李铉也在——哈哈,她看?到?长?英了,他确实在。   到?了这一刻,春风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被李铉抓住是她的命。   东厢房外重兵把守,长?英候在房外,对?春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房间,摇头。   春风小声:“有多生气?”   长?英:“雷霆震怒。”   春风:“我怎么办?”   长?英摇头,也不知道怎么办。   从前春风干坏事被抓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李铉不见人。   春风心虚,她其实宁愿李铉像以前那样?,她本来就猜不透他,现在更别想猜了。   她搓搓手,在屋外徘徊。   屋内。   厢房不算大,空放着?香炉没有点?任何香,许是不怎么住人,便是点?着?炭盆,从墙壁到?地板,有一种冷浸浸。   李铉一手卷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搭在额上,无意识地摁着?。   门口软底鞋的脚步声已经压得很低,但他能听?到?,她还是踩着?他的呼吸节奏,一步一步走着?。   他屏息,那脚步竟也停了。   这是要走了。   他拿书的指尖在书上留下几道折痕。   过了会儿,李铉听?到?很轻的“哧”的一声。   他抬眼,一个窗格子的窗户纸被戳了个洞,她没走,只?是趴在窗上,嘟嘟囔囔:“哼,你不见我,我自来见你……”   她发现看?不清后?,又戳了几个洞。   李铉终是盖住书本,道:“林春风,进来。”   ……   被李铉叫了大名,春风一凛,赶紧向长?英送去求救的目光。   长?英沉重地点?头,手指做了个“跑马”的姿势:公主千万撑着?,已经令人快马加鞭去皇宫请救援了。   春风这才灰溜溜走进厢房。   见李铉坐在榻上,目光阴沉,又想起他刚刚叫自己全名,她赶紧低头,咬了咬唇,说:“皇兄……”   李铉转着?手腕佛珠,须臾,缓缓道:“我说过,不得再接受别人。”   春风沉重点?点?头。   那个“不得再收别的手帕”是这个意思。   她小声:“我只?是为了出宫,我要是真想和他相?看?,我就不会不在猎场了,而是和他一起骑马、放风筝、投壶……”   李铉额角一跳,闭了闭眼。   他蓦地站起身?朝她走来,寒意似也迎面扑来,夹杂着?冷冽的沉香。   春风赶紧闭嘴,眨着?眼儿看?他。   李铉低头,用食指抬起她下颌。   他看?着?她轻咬下唇,眼神?冷,语调更冷:“想出去玩?你说皇宫里人人不长?嘴,那你这张嘴,长?来做什么?”   春风总不能说“吃饭”,那嘴还能干什么呢。   倏地,她脑海里浮现不久前白征咬林青晓的画面。   她抿了下唇,神?情严肃,微微踮起脚尖。   “吧唧”一声。   她偏过头,一本正经地亲了下他的侧脸,柔软的触感与气息一瞬即逝。   春风回味,好像也就这样?,那林青晓在开心什么呢?   倏地,她下颌被捏住。   他指端用力将她的脸抬起来,那双黑沉沉眼眸里酝酿着?什么,如冷霜过境。   他问:“谁教?你的?”   春风看?他丝毫不领情,震惊之余,又有点?羞耻,她亲了他,他就这个反应?   而人一羞耻就容易恼羞成怒,她气鼓鼓说:“我是那种亲脸都要别人教?的人吗,我早就想亲你了!”   “你不想被我亲你就说,我去亲别人,哦对?先把手帕还给你……”   李铉低头,咬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作者有话说:春风使出杀手锏:倒打一耙 第三十八章 我一直在等你!   春风折着腰肢, 想后退两步。   李铉伸手用?力按住她圆润的后脑勺,指尖推开?她束住她头上一支簪子,顺着簪子插进她浓密的发丝里。   他咬了一下她的唇后, 就抬起头。   春风还紧紧闭眼,她眼睫毛拧成?一簇簇,颤颤巍巍的,直到发现到李铉没?有下一步动作, 她双眼张开?一条罅隙。   李铉眼瞳幽深地看?着自己。   她心中一跳,很难说方才是什?么感觉, 自己咬自己嘴唇, 和别人?咬自己,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那种陌生的微微刺疼与发麻,渗入呼吸的缝隙里。   她有一点怕, 却又觉得?奇特, 甚至如果李铉再低头,她想,她不会躲开?的。   只是他就这么看?着她, 不说话也不动。   春风还半仰着脖子, 脖子酸了, 她后脑勺靠在他手掌心休息一下。   感受到手心的重量, 李铉手臂一动抽回了手。   “啪嗒”一声,他的手指将她的簪子带下来,掉到地上, 弹跳一下又打了个旋, 落在他脚边。   他俯身捡起那木簪。   她换上的是宫女的贴身之物?,平平无奇,云纹粗糙随意, 与她作为公主时戴的金银珠宝,毫无可比性。   便是如此,她也要换上这一身衣裳与簪子出宫。   李铉捏住簪子。   春风不觉有异,单手拢着散落的头发,伸手与他要:“簪子……”   他没?有还给她,转身走到榻边坐下。   春风犹犹豫豫,只听他声音低沉:“过来。”   春风“唔”了声,鞋底蹭着地板。   榻边放了一张小杌子,她在李铉的目光押解下,抱着膝盖坐下。   这里本就是她歇脚的厢房,香蕊从宫里带来了妆奁,李铉从中挑出一把象牙梳,执起她的头发梳顺。   春风明白了,他要给自己整理发髻。   她想,东宫又没?任何女主子,他可能从未给谁梳过头发。   果然?,春风立刻“嘶嘶”抽气:“皇兄,我自己来。”   这人?从未服侍过人?,就连自己也没?怎么打理过自己头发,下手着实没?轻没?重。   但?她伸手向后面要梳子,李铉也不给,只说:“坐好。”   仗着背对?着他,不用?看?他脸色,春风说:“那你轻点,再轻点。”   她感觉他的动作顿了顿,不一会儿,果然?再梳时,动作很轻很慢。   春风下意识咬了下自己唇,又想到刚刚的唇瓣相触。   她捧着脸,脸上热乎乎的。   少女盛放的心事?,像是一泓清澈的山泉,叮咚冲刷着泉底干净黝黑的石头,让石头也侥幸沾了春意。   李铉看?她时而鼓起,时而瘪了的侧脸。   他收回目光,又看?自己手指间的青丝。   佛说“三千烦恼丝”,她头发浓密如云,却活得?这般没?心没?肺。   须臾,春风小声说:“……你不生气了吧?”   李铉拿着簪子给她挽发:“出去做什?么了。”   春风想到林青晓说她不是玉宁,更不敢暴露她了,就说:“我只想出宫玩。”   李铉又不回话了。   春风有点着急,想回头,又被他的大手捏住脖子不让动。   春风梗着脖子:“真的,我进宫后才知道出宫这么难,每次想出去一下,求爷爷告奶奶的,还得?使各种手段,我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为了佐证自己只为出去玩,春风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包新罗松子。   她小声说:“我在外面玩得?开?心了,还想把这个带给你吃呢。”   虽然?是客栈里没?人?吃所以打包回来的,但?这也证明她惦记着他。   李铉把她头发簪好,低声道:“长?英。”   屋外,长?英在听到争吵前,已经把闲杂人?等赶走,但?自己也听了一点,进来后只眼观鼻鼻观心:“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李铉:“拿我的腰牌来。”   长?英:“是。”   春风看?李铉不理自己,啪叽掰松子,才掰了几个,那袋松子就被李铉两指拎走。   她眨眨眼,问:“所以,你不生气了吧?”   这回李铉还是没?回答,而长?英匆匆进来,双手捧着一块东宫的乌木腰牌递上去。   李铉轻睨春风,说:“拿着。”   春风见过东宫宫人?出宫办事?,好像就是拿和它很像的东西。   李铉竟把它给自己。   直到她走出屋子,还是拿着腰牌爱不释手,又给香蕊看?:“有了李……皇兄给的这腰牌,那我以后不必想办法出宫了?”   香蕊道:“是,以后想出宫就简单了。”   只是,香蕊认了出来,它不是宫人?出宫的腰牌,而是太子的腰牌。   她觉得?不太对?,就是皇后要给公主行?方便,也不会直接把自己腰牌给公主。   春风她珍惜地收起腰牌,又问香蕊:“今天皇兄突然?来,你没?吓到吧?”   香蕊说:“还好。”   春风:“也是,你跟我的胆量早就被吓大了。”   香蕊好笑,太子问她公主去哪里,她说自己不知情,本以为会犯大不敬之罪责,可太子的目光虽然冰冷,也只是往屋内走。   而长?英挥挥手叫她赶紧走。   那一刻,香蕊差点以为自己说过太子“宽厚”的话成?真了。   可如今她看?着春风与腰牌,隐约察觉到什?么,欲言又止。   恰好皇后的凤驾抵达猎场,春风喊了声:“母后!”   皇后是接到长?英的信赶过来的,见春风全须全尾的,一愣:“你没?事??”   春风转了个圈给她看?。   皇后:“你呀,玩性这么大,竟趁这点时间偷偷溜出宫,我看?该叫你皇兄罚你才好。”   春风赶紧说:“皇兄已经罚过我了!”   皇后疑惑:“罚你什?么了,你看?着可不像挨了罚的。”   想到什?么,春风耳尖微微发红,小声说:“我先回宫了。”   ……   回到芙蓉阁,春风后知后觉累了一天,草草吃了点东西,洗漱熏头发都?得?香蕊青杏扶着她肩膀,好险没?头一歪就溜到椅子下睡觉。   只是等真的躺到床上,春风一闭眼,就觉得?嘴唇发麻。   她忍住困意,蹑手蹑脚爬起来摸到脚丫处的暖玉如意。   她小心打开?它,那日她把那条石青色蛟龙纹手帕投进去后,再没?有理会过。   它静静躺在里面,躺了好久。   看?着怪可怜的。   春风把手伸进去,费了好一会儿力气才掏出手帕。   她端详过它,知道它的料子纹样,今日才发现它分量沉沉,质感微凉,放在手中就像李铉压着她的手指。   春风攥着它仰面倒下,忍不住钻进被子里蛄蛹。   他怎么回事?啊。   她又到底怎么回事?啊。   外头,香蕊疑惑:“公主,怎么了?”   春风骤然?静下来,小声说:“没?事?没?事?,我、我学骑马呢,驾驾,吁!”   香蕊:“……”   …   下午,皇后到猎场看?春风神游天外,先放她回皇宫,自己去见李铉。   公主私自出宫不是小事?,皇后心想,要是她也会想改正春风这个习惯,省得?她总往宫外跑。   春风自己说李铉没?罚她,皇后就怕春风吃了暗亏。   她不信李铉没?罚春风,因此见到儿子时,她皱起眉头。   然?而她还没?说话,李铉就语气微寒,说:“母后,日后不必给春风安排相看?。”   皇后:“不必安排相看??那将来我百年了,将来小皇帝继位,春风怎么办?”   瑶芝和长?英不敢吭声,只有皇后会在李铉还没?子嗣时提小皇帝。   李铉打断皇后的话:“至多半个月,就会揭开?春风的身份。”   皇后冷静下来:“身份?”   李铉:“她不是玉宁,与懿德贵妃没?有关系。”   钦天监和皇寺已经准备好了,只说她和皇室有缘分,是天降福星,才被认作公主。   李铉短短几句话,皇后反复想了想,才说:“你是说,她不是皇室血脉?”   李铉:“不是。”   皇后用?力吸了一口气,趔趄了一下:“胡闹,皇室血脉岂能儿戏!”   瑶芝连忙去扶皇后,长?英心内焦灼,如果连皇后都?这般难以接受,那太后和皇帝只怕……   下一刻,皇后用?力拍抚自己胸口,倏地想到什?么,自言自语:“她不是林妙儿的女儿了?她真不是林妙儿的女儿?”   李铉又说:“不是。”   皇后捏着瑶芝的手,恍然?做梦般说:“你听清楚没?,春风不是林妙儿女儿?”   瑶芝使劲点头:“听到了,奴婢听到了。”   皇后:“本宫就说,林妙儿怎么可能生得?出春风!”   长?英:“?”   李铉和长?英在场呢,皇后努力克制住情绪,重新板起脸训斥:“虽然?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但?话说回来,春风既然?是福星,也是要养在皇家的。”   接下来不必别人?提醒,她飞速思考,说:“揭露身份是一场风波,我得?找我妹妹出面收她做义女。”   李铉颔首,道:“有劳母后。”   挨过兴奋,皇后也发觉异常,如果李铉最开?始知道春风不是玉宁,怎么还把人?往宫里接?   要说还是母子呢,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只问:“你对?春风?”   这回,李铉摩挲了一下佛珠,不答只说:“所以,母后不必安排相看?。”   身居高位,皇后和李铉有一个习惯,就是一句话只吩咐一次,总会有人?记住并且去揣摩。   但?这是短时间内,他第二回 提“不必安排相看?”。   什?么意思很明白了。   皇后的表情变得?很精彩,瑶芝拉了下她袖子,她才忍着没?说什?么。   她又想了一会儿:“难怪……我听说,你前几年每回出巡都?要走巴州那边是因为在找人?,就在找春风?”   李铉微阖眼眸。   见他默认,皇后又觉神奇,笑了一下:“到底是有缘。”   今日她知道了几件大事?,心情澎湃,到底没?再追问什?么,赶着回宫筹划。   而李铉在猎场又呆了一炷香时间,便也查明春风是怎么混出去,并且去了哪里。   长?英想着林大田一脸老实的模样,原来是装的,他就知道当初街边“卖身葬女”,肯定?是林大田的主意。   李铉问:“去了客栈,然?后呢?”   长?英低着头,继续说:“公主去见秦晓。秦晓正是圆信法师在查的人?,原名林青晓,林家村人?,公主拿去典当的菩萨玉佩本是他的。”   李铉盯着闪烁的烛光。   她不说,他自有办法知道,不着急。   给了腰牌,她肯定?会去见林青晓。   李铉道:“盯着那腰牌。”   长?英:“是。”   李铉心里很静,胸膛里心脏跳动的频率始终如一。   这种静,自他十五岁从皇帝和王家手里夺权,掌管朝局,扭转庆盛末年以来王朝的颓势后,便再没?有波动。   十七岁时,为了不存在的太子妃,他与皇后发生争执。   有一日,皇后同瑶芝说:“到底不是自小养大的!”   那扇宫门后,李铉背着手,听着母亲泛着冷意与疲惫抱怨。   他想,不管自己是不是自幼在兴宁宫长?大,他都?无法与皇后解释,那积累在他心里多年的厌嫌。   他的父亲,一国之君,深情多情又滥情。   皇帝为了林贵妃,沉迷修仙问道,只想再和林贵妃续前缘,置国家政务于不顾,令王家趁虚而入,搅乱朝堂;   但?因为有些?丹药的特性,皇帝又召一个又一个宫女入帐,生下一个个孩子。   帝王将他的身与心,分得?明明白白。   而他的母亲怨天尤人?,对?着他的耳朵,一遍遍重复皇帝如何将他们母子抛弃在长?京,叫他要去恨……   他不能理解。   他一辈子无法与皇帝一般,灵魂那么爱一个女人?,身体又那么爱自己,让那么多女人?满足自己快/感。   他也一辈子无法与皇后一般,把所有感情给一个人?,然?后恨他。   于是巴州爆发山火,为免时局动荡,他离开?皇宫出巡。   那日,李铉微服私访,与侍卫、长?英等一行?人?走散了。   他引马沿着山道往州府方向进发。   远远的,一个小女孩爬到石头上,把手搭在眼睛上,打量自己。   李铉握住缰绳,判断她是不是刺客。   很快,她从石头上跳下来,找了块粗糙砂砾少的地方趴下,频频偷看?马蹄到了没?。   等李铉与马靠近,她“哇”地哭了出来:“求你了,给我点吃的喝的,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的!”   李铉:“……”   他抿唇盯着她,她意识到自己失败了,自己起身往石头后缩。   那耷拉小脑袋的模样,比远处天边独自一朵的白云还孤独可怜。   李铉想了想,下马后解下水壶递给她:“喝吧。”   ……   女孩跟自己要酒,李铉本来不想给,他不信这个年龄的孩子会吃酒。   可她眉眼乖巧,一开?口就又是:“我会一辈子记得?你的恩情。”   李铉蹙眉,把酒倒给了她。   结果不出所料,她喝醉了。   但?她醉了后反而更诚实,抱着那圆形莲花纹水壶,贴在自己圆润的脸颊上,喜滋滋说:“嘿嘿,我不会喝酒,我骗你的。”   李铉:“……”   他竟有些?想捏她脸颊。   他靠在大石头上,挪开?目光不语,女孩却又说:“我真的好想要这个水壶,我再问一次,真的不能送给我?”   李铉:“不行?。”   宫里的东西不能外流,暴露他的行?踪会招来刺客。   他以为她还要纠缠,她却真的只是再问一次。   紧接着,女孩小小打了个酒嗝,说:“我饿,你还有吃的吗?”   李铉:“没?有。”   吃的都?在东宫宫人?那边。   女孩咕哝:“那你饿不饿?昨天我爹娘路过一个寺庙,那里能领粥,我带你去。”   说着,她来拉李铉的手。   李铉侧身避开?她,后退两步,甚至他已经预感,她会抽出一把匕首朝自己刺过来。   他的预感又错了。   小醉鬼没?牵到手,摸到身下的一块石头,自顾自说:“你吃粥的时候小心点,里面好多砂子,崩得?我牙齿好难受……”   这是救济粮,若不掺杂砂子,是会被官员卡住,到不了百姓手里。   可看?她这么在意,李铉淡淡道:“以后不会了。”   女孩软声软气,说:“我相信你。”   “那以后你带我去吃那种粥。”   李铉眉间轻轻一动,就看?她摸着石头,趴上去:“你好凉啊。”   原来她刚刚一直和石头说话。   他心道,他和一个醉鬼说什?么。   她趴在石头上睡着后,不多久,女孩的父母、叔婶就回来了。   她等到了她的家人?,他们担心着她,对?他这个陌生人?隐隐戒备。   她果然?有疼爱她的家人?。   李铉骑上马,渐渐跑远,却又勒住马,掉头回去。   只看?女孩的父亲正背着她,她睡得?沉,面颊上还印着石头的纹理,红彤彤的。   李铉问:“她叫春儿?”   女孩的母亲说是,又说他们准备去章县。   李铉可以再问清楚一点的,只是,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折返,便又驾马离开?。   后来,出巡繁忙之余,他会想起她,一个莫名其妙拦马,又说要当他家人?的女孩,口气真大。   不过宫里那么空,便是多少个她进宫,宫里也养得?起。   自然?,带她回宫不过是脑海里一个忽然?闪过的念头。   李铉要忙的事?太多了。   他平静地想,等巡视完巴州,再让人?问问。   可是茫茫大山里,仅凭“章县”和“春儿”就要找一个女孩,并不容易。   这一找,就是一年、两年、三年……   再后来,李铉又出巡两回,每次规划时,他不管有意无意,都?选了有巴州的路线。   却再没?遇到一个会嘟囔“一辈子记得?他的恩情”,还趴在石头上睡觉的女孩。 第三回 出巡时,距离那时已经过了五年,下属说找到“春儿”了。   李铉问:“如何?”   下属战战兢兢,他也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到个符合的,人?却已……他说:“就是,就是春儿姑娘已经去世了……殿下可要看?看?是不是同一个人??”   李铉默然?片刻,说:“不必了。”   他淡淡地想,如无意外,这是他最后一次出巡了,这日,他让搜查“春儿”的暗卫都?回来。   只是太后命他去查的玉宁踪迹就在章县。   皇后送信过来,让他不必找回人?,李铉仅仅瞥了一眼,就把信投到烛火下。   去章县再看?一眼。   最后一眼。   没?有明确的“缘由”,那年短暂的相遇,他十七岁,她看?着也就十来岁,他不可能对?她产生男女之情。   他只是想,灵恩寺施了没?有加砂子的粥,她却不知道。   那天天光骤暗,大雨一点点坠下,砸在地上,溅出一个个泥点。   在街上“卖身葬女”的中年夫妻收摊,女孩也“起死?回生”跳了起来。   她眉眼姣好,双眸清澈灵活,酝着什?么坏主意,一如往昔,为躲避旁人?,直直朝他跑了过来。   她艳羡地看?了眼马车,没?看?见他。   车厢内,李铉原本轻轻点着窗框的手指,突然?停住。   ……   …   东宫。   “长?英。”   还没?到寅时,李铉唤了声长?英,起身准备洗漱穿戴,长?英小步走来,问:“殿下,可要宣太医……”   李铉知道长?英以为自己犯了头疾,道:“不必。”   他做了一个长?梦,不想再睡。   温热的布巾擦过脸,他回想她无声潜入的夜梦,五六年后的乍然?重逢,激出了他的私心,最终促成?她进宫。   至那之后,“缘由”逐渐明确,便是要抓住点什?么。   他手中巾帕缓缓拭过自己嘴唇,神色不改地换上衣裳。   今日没?有大小朝会,他在东宫接见官员。   天色明亮后,有一人?匆匆来报,长?英听罢,低头进书房与李铉说:“太子殿下,公主……用?了腰牌。”   至今不过一日而已。   李铉看?了眼天色,眼眸深处埋下一抹阴翳。   无需多言,长?英便令人?备好车马。   宫中的甬道很长?,再美的琉璃瓦与红墙看?久了也是千篇一律,被包在这座宫城里,就会被这种死?寂吞没?、蚕食。   他单手靠在轿辇上,轻捏太阳穴。   却看?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口,马儿正优哉地垂头静候。   他眉梢轻扬。   “哗啦”一声,那辆马车的窗户倏地被推开?,春风探出半个身子,鬓发间步摇晃动,衣袖翻飞。   她盯着自己,目光狡黠,笑得?明媚得?意:“我就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 第三十九章 不能。   ……   日?头?渐盛,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殿宇中,尚未倒春寒,这阵子一日?暖胜一日?。   太后差明?远去问皇后有关玉宁和兰贺仙的相看, 明?远没能?进兴宁宫。   明?远边给?太后按腿,边压着声音说:“昨个儿兴宁宫的烛火半夜都亮着,今早宫门刚开,皇后就召见了周夫人?进宫。”   周夫人?乃晋国?公?夫人?, 一品诰命,也是皇后的嫡亲妹妹。   太后坐在?窗边晒着阳光, 眉目慈祥犹如入定。   小片刻后, 她问:“这又?是为何?”   明?远:“兴宁宫殿门关得紧紧的, 只留了瑶芝,其余不管亲疏都清出去, 奴婢便实在?不知了。”   此话的意思是, 寿阳宫插在?兴宁宫的眼线也茫然无知。   既不清楚皇后打什么主?意,太后想?起皇帝,帝后都这样打着自己的算盘。   若宫里一派祥和, 何至于累得寿阳宫安插人?到他们身边探听。   思及此, 太后问:“皇儿呢?”   明?远换了一对软布锤子给?她捶腿, 语气微微犹豫:“皇上自除夕后, 又?闭关了。”   说好听点叫闭关,其实是皇帝停用丹药后,终究受不了那种苦痛, 暗自关上门吃丹药, 以“寻仙问道”。   太后重新闭眼,最近她总觉得疲惫,恰逢腿伤发作, 更觉有心无力。   她这腿的毛病也是庆盛末年落下的。   当年她与皇帝、林贵妃去西山行?宫避暑,京中生出这么大的变动,皇帝亲征却屡战屡败,不得不抛弃长京撤退。   将士们很多以为长京失陷,士气低迷,因迁怒林贵妃而?发生了些许骚乱。   事已至此,有文臣上奏请皇帝处死罪臣之妹妹林贵妃,以防哗变。   皇帝不在?,太后无法,亲自将一条白绫送到林贵妃面前。   当时行?宫一行?人?在?寺庙休整,那寺庙不比皇寺,又?狭小又?闷热。   林贵妃捧着那白绫,含泪托孤。   送完白绫,太后走在?寺庙中的一截汀步上,汀步左右池子里干涸,地面皲裂,犹如某种命数的暗示。   太后盯着那裂痕,神?思恍惚。   却是那时,几个兵痞偷偷潜入寺庙偷东西,想?离开去投靠别地起义军,撞上太后几人?。   尖叫声里,刺客与侍卫刀剑交接。   太后接连后退,没留意到身后一个刺客靠近。   “皇祖母,小心!”   四岁的小女孩冲过来,双手推开那刺客,刺客见丧失先机,拔刀刺向小女孩。   扶着太后的明?哲惊叫:“玉宁公?主?!”   玉宁避开刀,又?咬住刺客的手臂,刺客一怒,甩开她,又?当她的肚子狠狠踹飞了她。   她争取得的这个间隙,让侍卫围了过来押住那刺客。   太后踩空了,从?汀步处狠狠摔了一跤,她顾不上腿的疼痛,踉踉跄跄到玉宁跟前。   玉宁呕了口血,面如金纸,已经昏迷。   太后抱着小小的孩子,双手颤抖:“这孩子不能?出事,千万不能?出事……”   她才刚赐死她的母亲。   万幸那一脚还能?医治,太医叮嘱玉宁最好不再随着众人?行?军,免得伤情恶化,太后做主?令人?暗中将她送出去,到一处宅邸养伤。   却也是这个过程出了差错,玉宁公?主?失踪了。   而?太后也落下了十数年的腿疾。   …   太后搓搓手心,日?光再盛也晒不暖她的手,她叹口气,说:“玉宁那年还那么小,还带着伤,活下来也不容易吧。”   明?远低着头?,太后提的这些旧事,她却不是那么清楚。   当年她年纪不大,留在?长京没有去行?宫,而?在?太后身边的是明?哲。   到如今,太后身边已经没有老面孔了。   太后记起明?远不知情,不再回忆往昔,只说:“明?远,小厨房做的杏仁茶,你拿一些送去东宫。”   明?远:“是。”   明?远依言提着食盒去了东宫,东宫宫人?道:“明?远姑娘,太子殿下和玉宁公?主?去猎场了。”   明?远愣了愣,说:“知道了。”   ……   拿到李铉的乌木腰牌后,春风过了那阵兴奋劲,也琢磨出点李铉的心思,不就是想?抓她嘛。   她算是发现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子有事没事都会来看她,她这才不管做什么总被他抓到。   所以在?宫门口她半把腰牌递给?侍卫,等那侍卫检查完放行?,她却不走了。   果然就等到了李铉。   又?反将他一军,她笑眯眯地看着他,难掩小得意。   李铉上眼睑低垂,从?鼻间缓缓嗤了一下:“要去哪里?”   春风语气明快:“猎场啊。”   她还记得和自己只有两面之缘的小黑马,之前是有正?事,今天终于可以骑马了,自然跃跃欲试。   自然,今日?马厩除了春风的小黑马,多了四五匹颜色各异的高大马匹,血统极好,各个潇洒非常。   这么一对比,春风才发觉自己的马确实不大。   她盯着那些马,问李铉:“都是你的啊?”   李铉:“有一些没牵过来。”   春风:“一些是多少?”   李铉自然不会记得,他看旁边待命的长英,长英连忙补充:“回公?主?,太子殿下常骑的十三匹,若真要算,太仆寺管辖下的数十万战马也是太子殿下的。”   春风心想?,以后肯定要趴在?他库房里帮他数钱。   这几匹马中,李铉偏爱一匹玄色骏马,它名?“夜枭”,马夫把夜枭牵出来,他在?一旁看春风学骑马。   整个猎场都被清空,就算是长英也只能?远远看着。   春风先学上马和下马,她生性好动,这个动作对她来说没什么难的,熟悉后,催着小马慢慢走。   她无师自通,小马受到主?人?的鼓励,也被激发天性,撒开蹄子小跑。   春风欢呼,甚至放开一边手去摸风,高兴道:“好快啊!”   李铉拉着缰绳,跟在?她旁侧,皱起剑眉:“慢点。”   春风:“哈哈,不是我想?快啊,是我不知道怎么慢下来。”   她心虽然粗,但胆子大得很,毫不畏缩,轻松就驾驭了。   他伸手拽住她的马缰,说:“脚不要踢马腹。”   春风这才发现自己太开心了,一直在?踢马腹,便收起脚丫,加之李铉拽住马缰,她也学着拉马缰。   等马蹄停下,春风还意犹未尽:“真好玩。”   她把目光转向李铉的马,又?看李铉。   他今日?着骑装,束护腕,左手佛珠缠在?护腕上,坐在?高高的马上,掌中握着马缰,英姿勃发,气场更盛。   反观自己,虽然也是骑装,却不像他睥睨四方。   春风觉得是马的问题,同李铉说:“皇兄,我想?骑你的马。”   李铉:“会骑小马再说。”   春风:“我会了。”   她说着拉住马缰,和身下小黑马走了几步又?折返,朝他抬了抬下颌,笑道:“你看到了吗?我骑得好吗?”   见李铉不为所动,春风只好骑着马靠近他,左不过是求他,她最会求人?了。   她戳戳他的护腕,轻声细语:“给?我骑一下嘛。”   又?说:“好皇兄,就骑一圈,行?吗?”   李铉唇角微微一勾。   有些事着实需要天赋,譬如她至今依然丑不堪言的字,还有这不到一刻钟就掌握的骑术。   他朝远处东宫仆婢候着的方向抬手。   很快,长英与几个侍卫小跑出现,李铉踩着马镫从?夜枭身上下来,说:“去把凝光牵来。”   凝光是一匹白马,与夜枭同父异母,一样高大俊美。   见他换了匹马,春风自然一喜,夜枭到底不是小黑马,她比划了一下,一鼓作气骑上夜枭:“好高啊!”   她正?新奇,摸摸浓密的马鬃,自是没察觉,除了李铉骑上了凝光,周围侍卫也骑上马护卫,以防不测。   不过骑上夜枭后,春风倒是不莽撞,她轻踢一下马腹,引马绕着猎场小跑。   夜枭跑起来很轻盈,春风还没感受多久,一圈竟然就这样跑完了。   李铉早有准备,骑着凝光侧身挡在?夜枭面前,夜枭看到主?人?拦着,也就停下。   春风伸出一根手指,认真说:“再一圈?”   李铉:“下来。”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才刚学骑马的人?,骑大马走一圈也足够了。   春风立刻趴在?马背上,轻轻环住马脖子,耍赖:“哪有说一圈就一圈的,再一圈也好啊。”   她又?极为小声补了一句:“小气。”   她想?,他还能?拿她怎么办呢,乖乖从?了她吧。   她环着马脖子乐着,忽的感觉身后一重。   紧接着,一股幽远的檀香味直侵入自己鼻端,是他的手攥住她的马缰,佛珠就在?她眼前。   春风维持着环马脖子的动作,偷偷瞥向身后,李铉目视前方,察觉她目光,他眼珠缓缓往下一瞥。   春风只觉太近了,身后的温度弥漫过来,她都不好直起腰,耳尖微微发烫。   她抿了抿唇,说:“我现在?肯下去了,还来得及吗?”   李铉:“晚了。”   春风:“……” 第四十章 给你吹吹。   四周侍卫已?散, 空旷的跑马场上,只剩春风、李铉与一坐骑。   远处的楼台上,长英观望情?况, 早早令其他奴婢转过身低头,不得私自窥探。   香蕊也低着头。   若是平时,她不会多想,太子的命令不需原因。   但?一想到春风拿到的腰牌, 还有春风一用腰牌便把太子引来,再追溯从前, 香蕊越想越觉得不妙, 身上时冷时热的。   有人传话, 寿阳宫差明远前来猎场。   长英暗道来得不巧,他亲自到了大?门口, 笑问明远:“明远姑娘,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明远:“宫里煮了点杏仁茶,差我送来。太子和公主?都在猎场?”   长英接过食盒:“正是,劳烦你大?老远跑来。”   看他拦在门口, 没请自己进?去歇歇的意思, 明远不至于?非要进?门, 双方寒暄两句, 明远便告辞。   只是,明远奇怪,她从未听?说太子会与谁在猎场骑马。   ……   马背上, 李铉端坐于?春风身后。   春风环抱夜枭的脖子, 半个身体朝前趴,后背衣裳贴着她的背脊,到腰肢处, 微微凹陷的线条既柔又韧。   很不像样的仪态。   李铉唇角微压,道:“坐好了。”   春风分辨出他这一声阴沉沉的,倒是命令。   她心想是他让她坐好的,不管了,便一咬牙,像弓弦反弹乍然直起身子。   突然“咚”的一下,她后脑勺撞到李铉下颌。   她倒是不疼,但?听?到他闷哼一声,她连忙回过头,因为心虚,眼睫低垂忽闪,语气软了几分:“我不是故意的,你疼不疼啊?”   李铉看着她光洁的额头与长睫,抬起手指。   春风提议:“不然我也给你撞一下?真的,我保证不喊疼。”   李铉:“……”   他推着她额头让她转回脑袋,冷声说:“看前面。”   春风“哦”了声,也不好再回头。   李铉一踢马腹,身下夜枭驮着二人小跑。   春风见前路开?阔,一颗心也投回骑马上,也不纠结方才?的一撞。   她双手拽着马缰,问:“能更快点吗?”   李铉没应声,只又一踢马腹。   他与夜枭默契十足,得了主?人命令,夜枭甩开?蹄子,眨眼一瞬,马身若离弦的箭朝前飞奔。   春风兴奋地学李铉踢马腹,喝道:“驾!”   夜枭越跑越快,左右景色变成一条线,风扑面而来,带着早春的料峭微寒,沁人心脾。   春风虽然才?学会骑马,却半点不慌,因为除了她握着马缰,身后的男人也把控着马缰。   因纵马狂奔,两人身姿不由微微伏着。   他的呼吸贴在她耳际,温热却不狎昵。   两圈过后,李铉同?春风说:“拽马缰。”   春风按他所言勒马。   夜枭也跑得尽兴,嘶鸣一声,又跑了几步,这才?慢慢停下。   李铉气息平稳:“骑快马后想停,得留有至少十步,除非你要把自己甩下去。”   春风小声:“我知道了。”   他又问:“这下骑够了?”   春风赶紧点点头。   他瞥了眼她通红的耳朵,放开?马缰利落下马。   春风悄悄揉耳尖。   她翻下马跟着李铉身后,楼台里,闲杂人等早已?离开?,长英备好了洗手的铜盆后,束手等候命令。   春风迅速濯洗了手脸,她抓来一枚靶镜,背对?着李铉对?镜整理鬓角发丝。   长英见李铉左颌处微微泛红,想分情?况拿膏药来,又见太子情?绪似不错,试探着问:“太子殿下,这伤是?”   听?到长英的问话,春风调整靶镜对?准身后。   镜子里,李铉用巾帕擦脸,他语气淡淡:“被顽石撞到的。”   长英:“奴婢这就去拿红玉膏。”   春风反应过来,这不就是她撞的那一下嘛。   她本来有点不好意思,可他竟然说她是顽石,明明他才?是块臭石头。   她有些愤愤,对?着镜子里那人比了个“掉脑袋”的手势。   李铉蓦地看向了镜子。   两人视线隔着镜子四目相对?,春风心内一突,疑心他是在看她,可他看得到吗?   她半信半疑,对?着镜子吐吐舌头。   李铉说:“我看得到。”   春风下意识想撇下镜子,可她一想,她又没做什么,不必心虚。   她就假装没听?到李铉的话,侧身换了个角度,先看了会儿?镜子,又拿镜子照着他。   此时李铉没盯着镜子了,他在擦手,下颌果然有擦伤似的微红。   春风摸了下自己后脑勺,还挺硬。   她遮遮掩掩的,手指摸镜面里他的下颌。   李铉抬起上眼睑。   便看她脸颊鼓起,对?着镜子的他轻轻吹了一下,小声嘀咕:“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李铉:“……”   …   京郊,灵恩寺。通往寺庙的山道上常有人上下往来,香客见到圆信,双手合十:“圆信法?师。”   圆信单手竖于?身前,笑眯眯躬身回敬。   他今日携几个弟子去大?通坊布施,等到了林大?田。   他叫住林大?田,问:“施主?,令嫒于?婚姻上,是否不大?顺利?”   林大?田一拍大?腿,倒豆子般说了女儿?的“竹马”。   事已?至此,圆信彻底确定“秦晓”的身份。   回到寺中,他执笔写?下要呈上东宫的信,想了想,又问身旁的心腹僧人:“明哲肯说话了吗?”   僧人摇头:“依然不肯。”   从清闲庄救走的这位老嬷嬷,除了一句“我要见太后”,其余话都不肯说,嘴巴比蚌壳还紧,丝毫撬不动。   圆信:“阿弥陀佛。”   兰家当年在庆盛之乱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只有明哲能作证。   只是不能急。   圆信晾完纸上墨迹,将纸装进?信封里,命人捎去东宫。   外头传来一阵哗然。   灵恩寺不大?,勉强能凑出七八个和尚,其中一个是瘸子,两个是小孩,但?凡遇到闹事的,也得圆信上场。   今日这闹事者?是个壮汉,他为施粥而来,推搡寺庙的僧人:“不是施粥棚吗,凭什么老子不能领?”   圆信连忙上去拦着说:“这位施主?莫急,寺里这是为老弱病残、贫困者?备的粥……”   “……”   前方在争执,寺庙后的院墙,林青晓心内道了个歉,和白征观察到没有护卫,两人翻墙潜入寺庙。   邹寰暗中仔细查过,圆信便是最有可能藏匿明哲的人。   前面他们雇来闹事的人顶不住多久,他们今日来探探路,还好寺庙不大?,很快发现一间锁死的耳房。   林青晓观察到窗户里有个人影,可寺庙里人的脚步声也逐渐传来,她和白征对?了个眼神,迅速离开?灵恩寺。   待走远了,白征有些灰心:“本以为可以带走她。”   林青晓:“别贪心,咱们带不走一个大?活人,但?至少确定她就在灵恩寺。”   圆信能这么做,背后绝对?有人,他们不能轻举妄动。   …   圆信的信辗转到东宫案头。   前几页,李铉一目十行,几分漫不经心,到某一段他目光一凝,那信上写?:[……林青晓与玉宁公主?有婚约在身。]   婚约。菩萨玉佩本就是林青晓的,此人极有可能与林放有直接关系,他之所以把菩萨玉佩给春风,可能心存利用。   李铉食指点着桌面。   一个小人物想在长京掀起波澜,是得仰仗些什么,或者?拿春风当筏子。   李铉蹙眉,道:“让周乘安排……”   长英躬身等候命令。   忽的,夜风从窗户缝隙吹入,轻轻缓缓地吹过李铉下颌,仿佛那镜子里的风轻柔吹来。   李铉指节轻撑下颌,眉宇低垂。   先前他罚几个宫女,便叫春风哭得肝肠寸断,不管林青晓的目的是什么,春风却是频频出宫只为见此人。   见太子没有继续吩咐,长英:“殿下?”   李铉道:“盯着那人即可。”   作者有话说:春风:你说说你想对我嫡长闺干什么   林青晓:我怎么一脚在阴间一脚在阳间   ——   前几天燃尽了,这几天更少点缓一缓,明天看看能不能继续燃 第四十一章 骗你我不是公主。   ……   春风自己就是个大嘴巴, 短短半日?,她?学会骑马的事传得阖宫知晓。   太后、皇帝命人?去太仆寺挑几?匹好马,暂不赘述。   春风在兴宁宫和皇后炫耀时, 以为皇后会来一句“满招损”压压她?的得意劲。   皇后却一直看着她?笑:“虽然字不怎么样,但骑马好也就可以了,太.祖马背得天下,咱们骑马不能?丢人?。”   正说着, 宫女禀报晋国公夫人?周夫人?觐见。   皇后去更?衣,趁这个机会, 春风拉住瑶芝, 小声问:“母后这几?天怎么啦, 怎么一看到我就笑?”   皇后和李铉都不爱笑,总板着脸。   这导致皇后笑得和煦时, 像在酝酿大阴谋, 戏说里的宫廷秘史又要多加几?页。   瑶芝却也笑说:“公主过几?天就知道了。”   春风看应当不是坏事,便也不问了。   皇后这几?天越想越快活。   最开始,她?意识到有平民混成公主时, 既惊又怒, 这种事传出去如?何了得, 她?是一国之母, 理当维护皇家体面。   只是这个平民是春风。   不只为春风此人?,皇后一想到她?混淆的还是林贵妃的女儿,皇帝还以为自己得偿所愿, 看春风就越喜欢。   自然这一阵子, 皇后也和瑶芝仔细回忆,李铉总是偏爱春风的。   只是之前没人?往那个方向想。   当时皇后冷笑:“原来他不是要当和尚,而是自己找了个心仪的回宫里精细养着。”   两?边都是主子, 瑶芝不好说什么。   皇后也难得纠结,一方面,她?觉得春风真嫁给李铉却不太好。   李铉性子太冷太沉,他是男人?,更?是一国储君,她?到现?在也不能?揣摩清楚他的想法。   但是另一方面,如?果太子妃是春风,皇后既解决了要把她?外嫁的烦恼,再者得了这么个太子妃,宫里的日?子就不难捱了。   倒是瑶芝提醒她?:“娘娘,也要看公主心意。”   皇后反应过来,说:“也是,要是春风不喜铉儿,也轮不到他,目下该筹措的还是更?改身份。”   她?那日?和嫡亲的妹妹深聊过,这事一定会惹太后、皇帝震怒,所以要慎重?。   好在周家现?在在暗,先让春风和周夫人?结下“缘”,来日?好顺利过渡到“认义女”。   于是今日?,皇后留春风在兴宁宫吃午膳,又召见周夫人?。   春风在除夕宴就见过这位国公夫人?,当时她?还在皇后身侧,笑看皇后不让自己吃酒。   此时,周夫人?对自己亲切道:“我听娘娘说了,公主可是学会骑马了?”   春风:“这是自然。”   周夫人?:“如?今开春了,公主会骑马,可要打?马球?”   春风:“打?马球?”她?看了皇后一面,皇后笑说:“到时候在猎场,周家的表兄弟姊妹都去,正好热热闹闹的,又能?出宫,你最喜欢了。”   果然听到能?出宫,春风双眼一亮,说:“我当然要去。”   她?想了想,又说:“母后,我想和邹家几?个姑娘打?马球,邹先生的脚伤也不知如?何了,我去邹府也看看他。”   皇后:“好,你尊师重?道也是好的。”   周夫人?领了命,马球会时间?定在春闱结束后的隔两?日?。   春风临时学了点马球的技巧,心思却早就不在马球上。   她?小声问了长?英,原来春闱后十多日?各科负责批卷,李铉虽不直接参与批卷,但若有鞭辟入里的文章都要呈给他。   长?英有些抱歉:“加之其?余政务,太子殿下不定能?抽出时间?,可需要奴婢去问问……”   春风赶紧:“嘘,你别说我问过啊。”   长?英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春风蹑手蹑脚,从东宫书房的那架书法屏风后探出脑袋。   李铉眉眼平静冷俊,他听着朝臣作揖禀报的政务,没察觉方才屏风后对话。   在他看过来前,春风又缩了回去。   这次出宫是个好机会。   既是找了个约邹家姑娘和探病的由头,她?要去邹府这事早早就通知邹府。   邹寰几?个儿孙因邹家被“太子两?顾公主三顾”,自是十分兴奋,而他们的官职也小有提升。   邹寰骂了他们一通,又说:“没有我吩咐,谁也不许往我院子来。”   儿孙自是知道老头脾气古怪,他都这么说了,他们更?不敢擅自进他院子。   邹寰拄着拐杖,到廊下歇口气。   他脚伤已经?好多了,上回也能?去客栈见那几?个不怕死的,这回让人?别来自己院子,因为林青晓就在自己院子里。   若他想把林青晓插去猎场,兰行真却因兰家清闲庄没彻查柴房,没能?参与猎场守备。   其?实不管这回是不是兰行?真守备,邹寰都不想借乐清帮忙了,乐清和兰行?真留了心眼,已在查探林青晓。   邹寰无可奈何,先把人安排到自己院子。   这日?巳时,春风抵达邹府。   她?步伐轻盈,眉眼含笑,身后两个侍卫扛着一只木箱子。   邹寰疑惑:“这是做什么?”   春风让侍卫放下箱子,说:“我来尊师重?道了,喏,老邹你看,这一箱是人?参、瑶柱、枸杞,还有好多,总有一样你喜欢吃的。”   邹寰捻胡子:“这就尊师重?道了?”   春风让香蕊取来一本书,是她?从青客舍拿的,说:“那你看这书呢?”   邹寰慢慢瞟它,目光顿住,那是前朝大家的孤本。   他赶紧拿来翻看到某一页,外头的抄本都缺了好几?句,而眼前这本最完整,那补全?的句子也不违和,并不假。   他咳嗽两?下,问:“你今日?怎么了?”   春风看了眼他的脚,说:“你的脚没事,我高兴。”   邹寰心下一暖,想起那日?春风哭着来见自己,真是吓到她?了。   这丫头气人?的时候是真气人?,可心的时候也真没得说。   他说:“公主同老夫下两?把棋吧,老夫正弄了个棋谱,请公主看看。”   春风棋臭,邹寰特意把棋谱编写得十分通俗易懂。   但春风捧着棋谱,看得两?条眉毛忽上忽下。   邹寰:“你别嫌难,你吃透这棋谱,也就能?下赢我了。”   春风信心满满:“不吃透也能?赢。”   邹寰:“哼,狂妄,就你那臭招!”   春风:“那也是跟你学的。”   屋内,他们师徒两?人?一边拌嘴,一边下棋,侍卫守在门口,一切如?常。   不多时,一个邹府小厮上前送茶。   这小厮正是林青晓。   春风一喜,和林青晓眼神交流了一下,她?说:“老邹,你家还是有些冷,把门窗都关一下吧。”   屋门一关,林青晓迅速小声地?说了最近的调查。   春风有些惊讶:“原来明哲就在灵恩寺。”   邹寰也皱眉。   这阵子邹寰用了各种办法托人?打?听,那日?和林青晓关一处的人?,五人?里有三人?他已经?查清楚身份。   有一人?他始终查不到的,就是圆信,想来圆信那庙虽然小,背后来头却不小。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的身份必须留心。   邹寰道:“那人?是兰贺仙的暗探,兰贺仙的母亲与明哲说是母女之情也不为过,他去查她?,情有可原。”   春风换掉邹寰的棋,喃喃:“怎么是他。”   林青晓:“你认识他?”   看她?疑惑,春风显摆起来:“我和他可熟了。”   林青晓狐疑:“你们很熟?”   春风:“我连他八字都知道了。”   林青晓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邹寰也以为是自己这阵子告病假没进宫,所以不知道春风新认识了谁。   邹寰沉思片刻,对春风说:“你和兰贺仙有交情,试试借到兰家的腰牌。”   腰牌是身份象征,春风虽然有李铉的腰牌,但轻易用不得,自也明白它的重?要。   林青晓皱眉:“不如?我去问他。”   邹寰:“不行?,你以为那么简单就能?获得他的信任?”   林青晓想到要不是有春风在,邹寰也绝不会信任她?,不由悻悻。   春风又换了几?颗棋,她?只好奇一点:“借兰家腰牌做什么?”   邹寰:“可以套上兰家人?的身份去找明哲。”   他们如?今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被关在灵恩寺的明哲,只要把她?弄到自己这边,或许许多事迎刃而解。   春风说:“那我试试。”   林青晓担忧:“你不要乱来。”   春风斜睨她?:“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林青晓:“……”还真不放心。   但不放心归不放心,春风却也从未真的搞砸什么。   几?人?又商议几?句,确定如?何敲诈兰贺仙。   门也不能?老关着,春风起身抻抻衣摆,说:“那就这么定了。”   这回轮到林青晓说:“你小心点。”   春风:“好。”   几?人?“密谋”完毕,林青晓退下,春风也要离开了,邹寰抚须沉吟起身相送,他突然想到什么,看向棋盘——   不知道什么时候,春风把他的棋子换成她?的,邹寰简直“惨败”。   邹寰:“……”   …   春风乐呵呵携着邹家几?个姑娘到皇家猎场。   周夫人?办事排场十足,加之是开春第一回 办马球赛,皇家猎场来了不少皇子皇女,还有兰家、周家、邹家等十来家人?。   和皇后说的一样,十分热闹。   春风和纯淑说话,发现?戴着帷帽的兰采蘅,她?和纯淑告别,径直朝兰采蘅走去。   兰采蘅正等兰贺仙,她?微微一愣,起身行?礼:“臣女参见公主殿下。”   春风扶住她?,说:“你跟我客气什么。”都是换炭的情谊了,她?知道她?看不起自己,不必装。   兰采蘅误会了,以为春风在相看后看上自己兄长?。   她?面色古怪,却也不好说什么。   春风下一句就问兰贺仙:“都考完试了,你长?兄有出来不?”   兰采蘅:“你找他?”   春风:“对啊。”   兰采蘅不觉有异,她?本心不想帮她?,可兰贺仙这时候正好也拾阶而上。   春风认出了人?,立时展颜一笑。   兰贺仙身边还有一人?,春风只觉他几?分眼熟,原来那人?正是曾替代邹寰教书的学官张元峤。   兰贺仙交友不问门第,与张元峤关系不错。   张元峤听说兰贺仙相看过,苦口婆心劝好友:“你千万小心呐!”   兰贺仙:“怎么这么说?”   张元峤:“你是不知道,那回我教那公主,她?跑去当老师,把我训得那是……唉,我这辈子再不想看到这位公主了!”   春风靠在栏杆处:“是吗,那你恐怕要辞官了。”   张元峤听罢,连滚带爬行?礼:“微臣知罪。”   兰贺仙拱手行?礼,眼神询问妹妹怎么回事,妹妹瞪他一眼,意思是兰贺仙招惹来的。   春风倒也不为难张元峤,她?问兰贺仙:“借一步说话?”   春风带着香蕊,与他三人?踱步到一处亭子,远远能?看到几?个马球队正争着马球,尤为激烈。   兰贺仙还是为好友说了一句:“张大人?无心之过,望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春风说:“这有什么,我没少在背后说别人?坏话,被说几?句也没什么。”   兰贺仙:“……”   春风:“何况那也是事实。”   她?眼眸干净清纯,表情很是认真,语气太实在,叫兰贺仙生不出防备。   可下一瞬,春风的话令他惊疑:“你之前那暗探被我救了,快说谢谢。”   兰贺仙只做不知情,说:“公主在说什么?”   春风:“那次我就是故意去的,不然怎么这么巧。我也知道你要找的是谁。”   她?靠近他:“明哲。”   兰贺仙原本怀疑春风空手套白狼,此时也不得不正色:“公主想做什么?”   春风压低声音:“我查到明哲,但明哲被关起来了,她?还在清闲庄,没吃没喝的,再不快点把人?救出来,就要出事了!”   “如?果你借我一个腰牌,我安排人?去清闲庄看看。”   兰贺仙沉默了。   春风已经?说完邹寰教的话,又说:“骗你我不是公主。”   兰贺仙终于松开眉头:“什么腰牌都好?”   春风:“对。”   兰贺仙要瞒着兰家查这事着实十分困难,自己没了兰家庇护,养一个暗探这么快被查到,从中?可见一斑。   他拿出一块木牌,上面写了一个黄色的“兰”字:“这木牌能?出入兰家的几?个山庄,但不能?出入清闲庄。”   “其?余的,公主自己想办法。”   他只要给一块不算打?紧的木牌,既借助外部势力搅乱浑水,又可以作壁上观,见机行?事。   等兰家反应过来,一块小小木牌也查不到他身上。   春风一听这木牌限制这么多,正要再骗骗他,香蕊小跑上来,附在她?耳际说了几?句什么。   春风对兰贺仙说:“再会!”   兰贺仙还有几?句话想问,便见春风一溜烟跑了。   ……   春风就知道李铉会来,早早让青杏盯着猎场大门。   她?离开亭子,绕了一条远路,吭哧吭哧回到原来的楼台。   天还没彻底转暖,她?却跑得脸色微红,用手扇脸,呼出一口气。   但她?还是迟了一步,隔壁更?高的一处楼台十分空旷,长?英对自己笑了下:“公主,这边请。”   春风踩着阶梯上楼。   入目处,男人?一身玄色窄袖圆领袍,他负手站在栏杆处,手心慢慢把玩着那串紫檀木佛珠,日?光勾勒出他侧脸线条,若山峦起伏,似白玉镌刻。   他没有回身,道:“累了?”   春风捧着一盏茶润润喉,才说:“是挺累的。”   李铉:“见兰贺仙做什么?” 第四十二章 迷晕他。   春风心想都?没人报信, 他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那怎么知道她才和兰贺仙见过面??   她搁下茶盏,悄步绕到李铉身边。   李铉垂眸看她学自?己背着手, 在栏杆处乱晃,踮起脚尖却又不像他那般高,只好往上跳了一下——   春风了然:“果?然,你?从这儿能?看到亭子。”   为了能?看到李铉视角, 她贴近他,身上未散的暖意糅合着衣袖与鬓发的芬芳, 像是?一团迷离的薄雾, 笼罩着人的鼻端。   李铉才抬手想按住她肩膀, 春风退了一步。   她嘟囔:“早知道你?看到我?了,我?就不跑了。”   想到自?己瞒着李铉和兰贺仙相看的事, 她又心虚, 小声解释:“我?只是?和兰贺仙说了会儿话。”   他听罢,轻弹她肩头褶皱,道:“兰贺仙的文章不错。”   春风:“他会是?状元?”   她不清楚这轮春闱后还有殿试, 但状元这名头可响亮, 村里也都?会传, 她自?然好奇。   听出她的向往, 李铉:“叫他来问就知道了。”   春风瞠目,原以为他不追究了,哪知他话语一转又兜回去了, 这哪是?要问文章, 是?要把她扒得干干净净。   要是?从前,春风知道兰贺仙不傻,不可能?李铉问什么就答什么, 他要叫兰贺仙就叫了,反正又不是?她应付。   可今天她也赌气了。   她哼了一声,说:“你?这也要问,那也要问,我?也没问你?每天见多少朝臣,那些朝臣一个?个?可曾跟我?汇报?”   李铉挑起眉梢。   春风却恼火起来,干脆撇开头不看他,说:“你?要叫他来就叫,让天下都?知道我?被你?管得死死的就好。”   李铉:“你?胆子肥了不少。”   春风先是?一惊,面?色又微微泛白。   李铉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刺到了人心里,他们都?知道,她从前绝不可能?和他这么说话。   如今她确实是?了不起了,频频试探他的底线。   她偏是?那种有一分委屈,就要撒出十分的。   她低下头,语气生硬:“皇兄,我?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往门口走去,下一刻却被李铉攥住手腕,往回拉了两步。   两人身体一近,春风立刻挣扎:“你?不是?说我?胆子肥了嘛,那我?就胆子瘦好了,像以前一样怕你?最好,一见到你?就走……”   她挣得厉害,李铉便反剪她的双手,拿一样东西箍住她的手腕。   隔着衣裳,春风张口恶狠狠咬住他的手臂。   李铉始终没动,春风慢慢安静,她吐出他的手臂,发现?上面?沾了点口脂和牙印,心虚地?移开视线。   李铉沉声问:“冷静下来了?”   春风心里乱乱的,直觉却比理智更快捋清为何自?己要生气,便说:“你?如果?要我?和你?说话时一句话得想十遍八遍,我?不如当个?哑巴。”   李铉一哂:“我?没这么说。”   春风才不管他说什么,又说:“你?要罚我?,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李铉目光幽暗,胸膛起伏了一下。   须臾,他道:“不罚。”   春风:“那老是?管我?也不好啊。”   李铉见她犯了得寸进尺的毛病,便知道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松开她的手,捋下刚刚禁锢她双手之物。   春风这才发现?,他原来拿的是?他一直戴在左手的佛珠圈住了她双手。   李铉也慢悠悠戴好佛珠,朝外面?说:“长?英。”   方才的争执长?英又听了一耳朵。   他震惊于春风的大胆,另一方面?又震惊于太子又退了一步,在他看来,太子不追究就是?退了一步又一步。   其实春风用的办法也就老三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旁人敢使这法子,骨灰早就被扬了,但架不住是?这位小祖宗。   长?英本想继续偷听,哪知就被叫进去了,在屋外时他尚且可以旁观者?清,进了屋就做足了奴婢的本分,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春风自?己揉着手腕,背对李铉坐着。   李铉则站在她一步旁边。   他抚着佛珠,只对长?英说:“送公?主回宫。”   长?英:“是?。公?主请。”   春风想他的心思已经被她看破了,这时候送自?己回宫,不就是?方便查兰贺仙嘛。   所以刚刚本来要走的她,这时反而不走了,说:“我?不回宫。”   长?英只好看李铉:“这……”   李铉向她伸出手,春风以为他要拉自?己,赶紧双手使劲扒住桌子。   他只是帮她别了一下耳际的头发。   他指尖掠过她耳尖,道:“说你?顽石,真没说错。”   春风继续撒泼:“我?就是?顽石,顽石没有脚,不会走路,我?偏不回宫,我?就是?死外面?,我?也不……”   李铉俯身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手穿过她膝盖弯,一把将人抱了起来。   未料他会直接抱起自?己,春风把一个?“回”字读成了“呼诶——”   她难以克制失重感,手忙脚乱环住他脖子。   他神色如常,抱着她往外走,周围奴婢纷纷低头,不敢妄视。   太近了。   春风盯着他的侧颜,这人胜在脸好,却哪哪都?是?坏,连托着她的手臂肩膀都?很硬。   李铉目视前方,却说:“继续。”   她垂下眼?睛,疑惑:“继续干嘛?”   李铉:“死外面?,然后?”   春风想了想,小声:“我?就是?死外面?、死外面?,嗯……然后呢?”   李铉:“……”   这处楼台附近人原也不多,几步路,李铉便把春风送回到马车上。   马车中他一抖衣摆,也端坐下来。   春风双脚结结实实踏在地?上,回想自?己刚刚那些话,都?被自?己嚣张到了。   但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以前是?被李铉压着,不敢动弹,现?在她敢和李铉“叫板”,全靠李铉放宽的五指。   可是?,她才不想一直被李铉压一头,那她想做什么呢?   好一会儿,春风豁然开朗,原来她想骑李铉头上撒野。   不愧是?她,这么敢想。   见她难得在认真思考,李铉刻意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春风两眼?一亮,便以为她想通了。   他声音微沉:“下回不得这般。”   他都?说过多少个?“下回”了,春风一次比一次不怕,如今更是?学他淡淡地?“唔”了一声。   李铉睨她一眼?,他今日过来原是?有正事的,道:“两日后,你?便会换掉身份。”   春风一惊:“我?不能?当公?主啦?哦对,你?要是?我?真皇兄,咱们能?把祖宗气活了。”   李铉揉了下太阳穴。   春风挺喜欢当公?主的,但“掉脑袋”确实吓唬到了她。   李铉要给她换个?不必担心掉脑袋的身份,她当然乐意,只是?她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然后呢?”   李铉:“那日都?安排好了。”   春风:“我?是?不是?去大通坊住啊?”   李铉:“住东宫。”   东宫作为这些年来真正的权力中心,说是?“小皇宫”也不为过。   春风知道东宫里各处都?安排得满满的,说:“这不好吧,我?住东宫,你?住哪呢?”   李铉:“你?说呢。”   片刻后,春风自?己脸红起来,心想他们亲都?亲了,那一起住也正常。   她又想起以前李铉和她说过的一句话。   当时她尚在局外,只觉莫名,又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此时却明了了。   春风稍稍换了个?坐姿,她盯着自?己鞋头,说:“你?说过只会娶一人,不会是?玩笑?吧?”   李铉:“并?非玩笑?。”   春风吸了口气,抬眼?看向他,这才发现?他眼?睫低掩,眼?眸沉沉,正盯着自?己的嘴唇。   她缓缓抬起袖子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眼?眸里写了明晃晃的三个?字:不给亲。   李铉薄唇一动,他拿出一方手帕,冷冷道:“口脂脏了。”   春风:“……”   她反应过来,方才咬他手臂的时候口脂就蹭花了。   她有些羞赧地?放下手,李铉向她倾身,用手帕擦拭她的嘴唇。   他垂着目光,手指动作缓慢。   春风只觉他太轻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给自?己梳过头,便以为力道都?要轻才好,但这样擦下去何年何日才能?擦完?   她心里一急,主动抿住那条手帕,隔着手帕抿了下他指尖。   李铉从她唇间抽走手帕,低头含住她的唇。   春风下意识往后,但车厢太小了,而她这点小动作却也被李铉发现?,他掌住她的腰往前一按。   柔软的唇畔贴合交错,不是?咬,是?亲吮,是?舔舐,生涩的探索,摩挲出几乎叫人沉醉的气息与心跳。   心跳剧烈跳动,他吻得渐渐深了,舌尖却在试图侵进她唇舌时,顿了顿。   他抬起头,气息发沉。   春风手脚发麻,甚至有些晕眩,也不知道自?己原先到底是?不是?要躲了。   而他拇指指端碾过她水润的下唇,声音低哑,道:“是?挺甜的。”   …   回到芙蓉阁,香蕊见春风垂首沉默,以为受方才猎场的事影响。   春风离开亭子进了楼台后,她和青杏被长?英遣到别的地?方,直到春风和李铉的马车启程回宫,她们才远远缀在后面?。   却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让春风心不在焉的。   又见春风唇上干净,香蕊问:“公?主又吃口脂了?”   春风:“啊?”   青杏一边收拾骑装,一边问:“什么事?”   香蕊:“你?不知道,从前公?主刚涂口脂那会儿,公?主觉得甜,便吃了不少,如今公?主都?好久没偷吃了。”   青杏好笑?:“那今日又偷吃了,这口脂全掉了。”   春风突然明白了李铉的意思。   她脸颊发烫,扑倒床上闭眼?装死。   青杏以为春风不适,方要说什么,香蕊反应过来,惊疑不定?,示意青杏先下去。   她自?己则关了门窗,走到春风身边,问:“公?主?”   春风:“我?羞得没脸见人了。”   香蕊:“是?……太子?”   春风猛地?活回来般爬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香蕊。   香蕊压低声音:“奴婢也是?猜的。”   这阵子她一直在琢磨这事,她本身从东宫出来,自?是?聪慧,原先不敢想李铉对春风的感情,可种种迹象,不得不让自?己多想。   她又觉得太子不会犯糊涂,于是?推断:“只有一个?可能?,要么太子不是?太子,要么……公?主不是?公?主。”   她说完,只觉自?己大不敬,春风却真情实感夸她:“香蕊,你?太聪明了!”   香蕊要跪下:“奴婢冒犯,请公?主恕罪。”   春风扶住她不让她跪,说:“你?都?知道我?不是?玉宁了,怎么还要跪。”   香蕊松口气,其实春风是?不是?玉宁不重要,多日相处的情谊却做不得假。   只是?,玉宁的真假对皇宫里别的主子来说那才重要。   香蕊:“这可如何是?好?”   春风:“李……皇兄,不对,李铉说了,反正要揭露了。”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高,是?该顶着。   香蕊担心的不止这一桩事,犹豫片刻,她问春风:“公?主真的喜欢太子么?”   听到“喜欢”二字,春风浅怔。   香蕊笑?得有些苦涩,道:“奴婢怕是?太子逼迫公?主,可太子又不会做这些,所以……”   亦或者?说,香蕊很明白比起逼迫,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只要稍加垂爱,便能?让女?人死心塌地?。   从前宫里一些皇子便是?这样对宫女?,那些宫女?会心甘情愿为他们做事。   皇子那般地?位尚且如此,何况是?掌管实权的太子呢。   春风懵懂:“是?这样吗?”   她确实享受李铉的偏爱,从知道他特意寻自?己进宫开始,她就兴味盎然,频频试探他、惹他。   试探着,试探着,她的心跳也会因为他的言语举止,起起伏伏。   思及此,春风双手揉了下脸。   香蕊怕她想太深,劝说:“公?主且先别想了,这事……本也不急。”   春风:“我?只是?想到他还老是?管我?,就有点生气。”   以前她也被他管得生气,但和现?在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再怎么不急,两天后也要换身份了。   春风想到他说的住东宫,手指蹭了下唇,忽的她笑?了一下,明眸放光似的:“他不是?爱管我?嘛,我?让他管个?够。”   香蕊:“?”   春风自?然要香蕊入伙,问:“香蕊,你?会调口脂,那你?会不会做那个?迷药,还是?叫蒙汗药的?”   香蕊大惊失色:“公?主要迷晕太子用?”   春风倒是?自?信:“不,我?不用迷药也能?迷晕他。”   香蕊:“……”   春风神神秘秘:“我?只是?有一个?计划,刚好能?在两天后实施。”   作者有话说:昨天忘了是五一了,大家五一快乐~~~ 第四十三章 不必为难她。   清晨, 长?英命人?传膳的时辰,香蕊自?芙蓉阁前来东宫禀报。   长?英以为春风是有什么事,顾不得旁的赶紧见了香蕊。   哪知香蕊只为一件事:“公主想喝飞鹤阁的果酒, 让奴婢出宫去沽一些回来,也令奴婢来询问,东宫是否要派人?跟着。”   长?英哪敢说?两位主子昨日?为这事吵了一架,他想也知道, 太子必定不会在这节骨眼继续这般行?事。   果然,太子得知后只说?:“不必跟着。”   长?英便转告香蕊:“给?公主的令牌自?然是方便公主做事, 往后都不必来问。”   香蕊:“是。”   她心底惊讶, 昨日?春风说?出她的计划时, 香蕊唯独怕太子派人?盯着,结果春风信誓旦旦:“这次他不会。”   果然如春风所料。   香蕊想, 公主比她想象的还了解太子。   于是, 宫门方开,香蕊依照宫规,持着李铉的腰牌顺利出宫。   为防暗卫盯梢, 香蕊还真去飞鹤阁买了点酒, 辗转了大半日?, 才?在一处客栈吃茶歇息。   她闭眼默念春风交代的事。   只是连吃了两盏茶, 又等?了会儿,实在没等?到人?,她要起身离开, 那续茶的小二提着茶壶过来:“客官留步。”   小二竟就是林青晓。   她贴了点胡子, 涂抹一番换了装束,一股子市侩气,和她素日?的翩翩书生模样相去甚远。   香蕊好一会儿才?认出她, 她从前防备异父异母的“哥哥”,如今知道春风与太子的关系,她已放下芥蒂。   四周还有人?,林青晓说?:“客官方才?要的茶叶请上二楼。”   香蕊随她到客栈二楼,到了一间空房子里,白征原就在房中,他抱着剑守在门口,对香蕊颔首。   林青晓问香蕊:“怎么就你?出宫了,春风怎么了?”   香蕊:“姑娘托我办事。”   春风一共让香蕊帮忙做为三?件事,第?一件,就是把春风从兰贺仙那里拿的腰牌给?林青晓。   香蕊解释腰牌的限制,这腰牌便是鸡肋。   林青晓了然:“兰家人?果然警惕。”   第?二件事,就是把“迷药”给?林青晓。   本朝律法?规定,药堂不得售卖此类药物,但宫里不是药堂,香蕊手上就有睡圣散,便是所谓蒙汗药,正好拿来用。   林青晓掂量那包好东西:“多谢。”   最后一件事,香蕊压低声音,说?:“明日?宫里会闹出点事,到时候姑娘说?会去灵恩寺。”   林青晓吃惊:“闹出什么事?”   香蕊压低声音:“明日?如无意外,姑娘的身份会揭晓。”   林青晓:“什么意思?”   香蕊说?:“那位知道姑娘的身份,他主动揭晓,自?然会护着姑娘。”   太子?太子清楚春风的身份,林青晓从前摸不透他的动机,此时她明白了,不由?倒吸一口气。   春风怎么玩得过他?她道:“此人?狼子野心、其心可诛、奸诈狡猾!”   香蕊汗颜,暂且略过这个话题,又说?:“等?灵恩寺乱了,望你?们莫要浪费机会,拖累姑娘。”   春风给?的药、腰牌和消息,总归一个目的:劫走明哲。   香蕊低声复述春风的计划。   林青晓和白征面面相觑,他们和邹寰对如何劫走明哲也有点思路,但都瞻前顾后的,远没有春风果断利落。   香蕊:“姑娘说?,你?们会同意的。”   白征也清楚这是最难得的机会,立刻抱拳:“多谢你?和你?家姑娘。”   林青晓握着腰牌和迷药,好笑:“她怎么想到的……”   林青晓还想托香蕊好好照顾春风,突的,白征耳朵一动,他示意她们继续说?话,悄步到窗户处,猛地推开。   窗外走廊竟躲着一个男人?,模样鬼鬼祟祟。   男人?要跑,白征跳窗锁住他咽喉,按住他口鼻,又给?拖了回去。   只在眨眼一瞬,香蕊没反应过来,那男人?挨了白征几个嘴巴子。   林青晓赶紧拦下,观察那男人?,断定:“不是宫里的人?。”   香蕊:“对,他不是。”   白征用刀对着他脖子,放开手,问:“说?,你?是谁的人??”   男人?盯着逼近的刀刃,色厉内荏:“我是二公主府的人?,你?如果动手,我半个时辰不回去,公主就该知道了。”   白征不管他的威胁,刀锋下已有血丝,又问:“你?偷听我们做什么?”   男人?强装不住,惊恐万分还嘴硬:“你?,你?们想干什么?犯了欺君大罪还不够?”   白征懒得听,将他拍晕。   几人?神色都有些凝重,邹寰提醒过二公主在查他们,到底背靠兰家,可能已经查到不少东西。   那欺君大罪很可能是指春风的身份。   林青晓:“得快把消息带回宫里。”   香蕊:“我自?会告诉姑娘。”   林青晓不放心:“现在情况不明,你?回宫后想办法?让春风出来。”   香蕊:“如果今日?提前揭露,姑娘的计划也提前,你?们得去灵恩寺。”   她不能让春风失算。   林青晓:“我……”   香蕊:“姑娘机敏,公子莫要担心。”   白征也对林青晓点点头,林青晓深深吸一口气,望向宫城的方向:“我知道。”   她送她进?宫本是想让她享福,没想到关键一步还得靠她。   她对香蕊郑重说?:“多谢你?。”   香蕊:“这句话留着谢姑娘吧。”   天色逐渐阴沉,香蕊抱着飞鹤阁的果酒,惴惴不安。   不多时,她疾步回到芙蓉阁。   天渐渐暖了,今日?,春风着藕荷妆花缎对襟与杭绸间色裙,鬓边垂落两道金色流苏,她站在那株海石榴花旁,唇红齿白,人?比花娇妍。   春风引香蕊进?屋,屏退其余人?,问:“怎么样?”   香蕊小声说?:“都传出去了,但是……”   她一五一十告诉春风他们发现乐清在查她的事。   香蕊:“公主等?等?可能就要去太后那里。”   到时太后、皇帝如何雷霆震怒,着实让人?担心。   春风摸着酒罐,说?:“不过……你?再说?一次,你?是怎么劝林青晓去灵恩寺的?”   香蕊不解,还是重复道:“奴婢说?,公主机敏。”   春风严肃着脸:“再说?一次。”   香蕊:“公主机敏?”   春风:“嘿嘿。”   香蕊:“……”   春风单手抱着酒,说?:“你?都说?我机敏了,那还担心什么。只不过是把明日?的事提早到今日?,其他都不变。”   香蕊失笑,沉郁的心情稍稍舒缓。   春风虽然馋果酒,却也不好这时候喝,叫香蕊:“拿那个小小的玉瓶,对就是这个瓶,倒一点我放兜里,免得回头吃不到了。”   ……   二公主府。   乐清步伐匆匆走进?书房,书房中,兰行?真在看着什么,她没有通报就闯进?来,他没来得及藏信。   乐清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信,扫了一眼:“你?去查玉宁?”   兰行?真见瞒不住,坦白:“没错。”   早先乐清让他安插林青晓到皇寺,他就有所怀疑。   那时他其实心情和乐清差不多,这民间来的公主斩不断民间的事,是自?讨苦吃。   可是时间久了,春风和兰家人?相看,也不见与那平民有什么纠缠。   加之兰行?真后来查得皇寺之事中长?英全身而?退的根源,正是春风。   他先找人?和林大田吃酒,可林大田嘴真紧,吃了他那么多酒,愣是一句话也没透露。   后来他查到当初当铺老板、林家村的人?,才?确定春风身份。   乐清却似乎不在意。   兰行?真说?:“公主不是公主,一家子靠假冒公主得了天大好处,有辱皇家颜面,你?就不生气?”   乐清:“蠢货,想当初那盛宠的林贵妃连女?儿都被人?假冒了,岂不好笑?我都这般想,母后只会越高兴!”   依皇后把春风当掌上明珠般,春风不是仇人?之女?,事发后不论旁人?如何,光皇后就会力保春风。   那她去淌什么浑水,吃力不讨好。   兰行?真眼角跳了跳。   乐清不管兰行?真,把信件凑到火下面要烧掉,兰行?真去抢,脱口而?出:“你?疯了?”   乐清:“你?说?什么?你?说?我疯了?凭你?也敢在我跟前叫嚣?”   兰行?真也恼火:“你?便是公主又如何,娶你?不如娶一个乡野丫头,你?连一个假公主都怕。”   乐清自?嫁给?兰行?真后,两人?偶有争执,但远不如今日?这般撕破脸面。   她气得扇了兰行?真一巴掌:“兰家旁支你?也配……”   兰行?真积攒了许久的怨气爆发,猛地推她。   “咚!”   乐清脑袋撞到书桌角,兰行?真看她软了下去,心中大惊,试探她脉搏,万幸她只是昏了。   只是想起自?己方才?一怒之下的真心话,等?乐清醒来,又不知道该闹得如何。   皇后虽对乐清感情一般,但还是护着她的,皇后就是乐清的倚仗,不然她也不会因为皇后喜欢春风,就畏手畏脚。   闹到皇后那,皇后绝不会让他好过。   兰行?真攥着拳头砸两下自?己脑袋,又伸出手攥住乐清的脖子。   但外头有小厮禀报:“驸马爷,大事不妙。”   兰行?真冷静下来,不管躺在地上的乐清,打开门问:“什么事?”   小厮便说?:“那跟踪林青晓的王二没有按时回来。”   王二打着乐清的名义行?事,他被抓了,林青晓一行?人?定也发现他手握的消息。   兰行?真却笑了一下。   要想让乐清醒来后不敢闹,不如以她的名义去揭穿假公主,惹皇后厌弃。   哪怕乐清会连累他,也好过目下的情况。   但乐清说?的话其实有一定道理,如果事情做得太粗糙,只怕她回头在皇后那辩解后就被原谅。   许是男人?在算计枕边人?时总格外精明,兰行?真记起兰采蘅。   那回乐清应皇后要求办了一场小宴,可兰采蘅一个不恰当的玩笑,反而?令她被皇后罚了。   她对兰采蘅一直有怨气,但兰采蘅背靠太后,她不好做什么。   挑拨兰采蘅去淌这浑水,就是最好的办法?。   兰行?真从信件里抽出几张没被火燎过的,吩咐小厮:“你?去叫公主的婢女?,说?这些东西要给?兰家兰采蘅。”   乐清婢女?接到信没多想,兰采蘅是兰行?真的亲戚,两家有信件往来也正常。   于是一沓信被送到兰采蘅案头。   这日?,兰采蘅埋头理琴弦,收到信时,她随手打开扫了一眼就放下。   但过了会儿,她搁下琴重新拿起那信件。   读到后面,兰采蘅的脸色变换了几次,先是站起来,拍桌:“竟有这种事。”   身旁婢女?说?:“何事惹得姑娘不快?”   兰采蘅下意识把信件倒扣,过了会儿她冷静下来,又问婢女?:“这是二公主送来的?”   婢女?:“是。”   兰采蘅冷冷一嗤,说?:“那乐清想拿我当刀使呢。”   大家门户深宅长?出来的女?子,心眼未必比宫廷里的少。   兰采蘅再看不惯春风,也知道皇后如此疼惜她,都要当亲闺女?了。   但有一点,令她耿耿于怀,那就是春风与自?家长?兄相看。   春风是公主她都不乐意他们相看,若她真是乡野女?子,凭什么给?她当嫂子?   偏偏上回在猎场,春风一句话就把兰贺仙叫走了。   她当即令人?把信收好,送去给?兰贺仙。   只要兰贺仙知道春风假冒公主,他们之间定再无可能。   …   这日?,张元峤拜访兰贺仙。   两人?讨论此次会试,张元峤比兰贺仙年?长?几岁,也是经历过几场大考试,却没他胸有成竹。   张元峤叹:“难怪我至今只能在东宫授课,连那玉宁公主都瞧不起我。”   兰贺仙道:“元峤兄未免丧气了。”   张元峤:“那回在猎场,她竟然叫我辞官,实在是霸道非常。”   兰贺仙:“公主年?少,心性跳脱,我看公主只是说?说?,绝没有干涉你?的意思,你?未免太在意了。”   没得到兰贺仙的认同,张元峤心有不快,却也没好再说?什么。   这时兰相差人?来找兰贺仙。   张元峤兴致未散,又羡慕兰贺仙的藏书,说?:“那我看会儿书。”   兰贺仙去找祖父时,张元峤在房中踱步看书,目光落到兰贺仙案头一封信。   那是不久前兰采蘅的婢女?送来的,上面写着:兄长?亲启。   只是兰贺仙当时与他讨论学问,没有当即打开,张元峤观察兰采蘅的字,他知道便是自?己都别想求娶兰采蘅这般的贵女?。   他顿时心生窥私之欲,屋内反正只有自?己一人?,他小心翼翼拆开信件。   ……   申时,阴天,皇宫。   皇后令人?送周夫人?出宫。   她自?己靠在引枕上,单手食指点着桌面,闭目养神,一边在脑海里演绎明天可能发生的事。   明日?,她会让周夫人?进?宫找太后坦白,说?春风是周夫人?友人?之女?,那友人?全家丧命于庆盛之乱,为周夫人?收她为义女?铺垫。   至于证物,自?然伪造了往来信件、画像、用品等?。   还有一件比较重要的,明日?周夫人?会梦到紫气东来,早朝上,让钦天监监正会禀报观测到“紫气东来”的祥瑞。   加上前面白狼赤兔的吉兆,春风必是福星。   当然,这些伎俩太后和皇帝定能看破,但她要的就是他们看破了也没办法?,毕竟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等?太子平息太后与皇帝怒火,再让春风去给?他们磕个头,她便不再被当做玉宁。   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着,皇后捏捏眉间,与瑶芝说?:“也不知怎么的,从刚刚开始,我这左眼皮一直在跳。”   瑶芝笑说?:“都说?‘左跳福’,定是因为明日?的喜事。”   皇后:“这倒也是。”   如果不是李铉身份在那,她更希望自?己收春风为义女?。   兴宁宫一个太监前来:“娘娘,太后娘娘召见。”   皇后:“知道了。”   这些年?太后因为脚伤,不怎么管事,但偶尔也会召她过去说?会儿话,问问皇室子女?的情况。   皇后换身衣裳与瑶芝前往寿阳宫。   天上积着云层,厚厚地缀在天际,电光穿梭在云层缝隙了,过了会儿才?听到隆隆春雷声从天际传来。   瑶芝手里带着伞,以防万一。   好在这一路上没有雨珠突袭,只是她们几人?抵达寿阳宫后,寿阳宫内外点了许多灯台,灯火煌煌。   皇后掩住心中猜疑,再进?大殿,除了明远外的太监宫女?纷纷跪着,而?太后单手扶着拐杖,她坐在主座,闭目养神。   皇帝在下面的位置,他消瘦的手捧着几张纸,反反复复看着,目光震动,手在颤抖。   皇后看了眼皇帝手上的东西,行?礼:“母后。”   太后:“你?好大的胆子。”   皇后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微一变,还是说?:“母后何出此言?”   皇帝站起来,“嘭”地一声扫落桌上的茶盏,将那纸卷起来丢到皇后脸上:“你?自?己看!”   皇后冷着脸不动,瑶芝跪下捡起纸张,她扫了一眼,面色一变,缓缓站起来把纸张递给?皇后。   纸上是林大田一家的过所记录,还有许多林家村里人?对春风四岁前的画像。   皇后就知道事情败露了。   她镇定道:“母后,皇上,臣妾本来就打算明日?禀报此事。”   太后神色不变:“你?频频请周夫人?进?宫,就是为了给?她一个新身份。”   皇后:“春风不是玉宁,她是周夫人?友人?之女?。母后可还记得年?后那吉兆,正与春风有关。”   太后闭上眼睛。   一个假公主被送进?宫来,受尽千般宠爱,如今皇后又要她全须全尾地以“福星”的名号留在皇家!   但太后不明白,光皇后无法?做到如此手笔,还有谁掺和了这件事?   皇帝如今是半截朽木,且事关林贵妃,他绝不会这么做。   那只有太子了。   皇帝胸膛起伏:“荒唐,可笑!堂堂皇家,竟然收了一个乡野女?子当公主!朕找了玉宁这么久,竟来了个假玉宁!”   “禀太后娘娘,玉、玉宁公主到——”   外头太监唱声不如往日?,在说?到“玉宁”两字时颇为犹豫。   皇后回过头,只看春风独身进?入大殿,她收敛了往日?的冒失,步伐稳妥,走得稳重。   这时倒像一个公主。   春风抬头挺胸,看着寿阳宫正殿。   她突然发现,太后、皇帝和皇后的位置,和她第?一天进?宫时一模一样。   只是和第?一天不一样的是,太后面色灰暗半点不见慈祥,皇帝神色癫狂,可皇后难掩担心、痛心。   春风并不伤心,她知道自?己得到的宠爱都是基于“玉宁”。   这么久了,只有皇后透过玉宁的身份看到了她。   皇帝正暴怒,指着春风:“来人?,把她给?我押下去,关进?天牢!”   皇后冷咤:“我看谁敢!”   这里却不是皇帝、皇后能说?了算的地方,宫人?们跪在地上,静候太后指令。   太后皱眉,问春风:“你?冒充玉宁,可知罪?”   春风提起裙子跪下,语气缓慢而?真诚:“我确实不该冒充玉宁公主。所以,我要去寺庙修行?。”   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一语过后,殿中众人?神色不一。   外头沉稳的脚步声也一顿,天空骤然滑过一道青蓝的闪电,隐约勾出殿外一道颀长?冷俊的人?影。   是李铉。   春风又说?:“我不是玉宁自?然不能去皇寺,我去过灵恩寺,那儿很好,不如让我去那给?太后、皇上、皇后、太子、玉宁祈福。”   李铉负手步入大殿。   他垂眼俯身,一只手抓住春风手臂,直接将她带了起来。   犹如第?一日?那般,将她往身后一放。   春风踉跄了一下,盯着他高大的侧影,只见他语气微寒,说?:“人?是我找回来的,皇祖母不必为难她。” 第四十四章 喝。   今科会试已改完全部考卷, 寿阳宫事情闹开时,李铉在六部听取汇报。   接到信后,长英顾不得几位大人闯进屋内禀报。   于是, 他们才?得以在春风说要去灵恩寺时赶到寿阳宫。   对太?后说完那句话后,李铉缓缓平复气息。   太?后咳嗽两声,道?:“铉儿你来得正好,林春风并非玉宁, 你应是遭了欺骗。”   李铉:“没有?我的准许,她不可能进宫。”   春风发觉他这张嘴噎别人时也太?有?意思了, 一句话就踹翻了太?后递的台阶。   四周宫人们意识到主?子们在争执后, 将脑袋埋得更深, 不敢言语。   只长英赶紧跪下?,说:“公主?……林姑娘并不知情, 在最开始被认作公主?时, 姑娘不愿入宫,是奴婢为完了主?子心?愿,恐吓了林姑娘, 奴婢该死!”   他是跟着李铉后面进来的, 说话时还气喘。   皇后听罢略微松口气。   太?子与?她倒是这点最像, 遇到上心?的人便会一直护着。   皇帝以为这是皇后与?太?子的“报复”, 他抖着手?指指向几人,眼中弥漫红丝:“好好好,你们做得好!”   太?后却比皇帝清醒。   皇后记恨林贵妃倒是寻常, 太?子却不是此等心?性, 他直说人是他找回来的就可见一斑。   再看春风被李铉挡在身后,太?后有?个不愿意细思的猜测,既然春风不是玉宁, 她过?去所受东宫的偏爱,太?多了。难道?是……   她难以置信。   如果李铉是皇帝那般耽于女色,她不至于如此后知后觉,她考虑过?孙媳的身份,甚至想把?明?远指给太?子做妾室,却绝不曾想过?会是个乡野女子。   目下?不只春风这个公主?的真假问题,更关乎将来的太?子妃,乃至皇后。   太?后心?中猛地一沉,方才?春风自请去灵恩寺,她就想答应了,只是被李铉的到来打了个岔。   在她看来,李铉性情稳重行事果断,他就是皇宫的规矩,绝非会沉溺于私情。   只要把?他们分开,他自然会冷静下?来。   短短一瞬,太?后便做好决定,她拄着拐杖站起来,道?:“先将此女送去灵恩寺,往后的事再说。”   几个膀大腰圆的嬷嬷领命,却十分犹豫。   因为她们看到太?子殿下?竟然牵住那假公主?的手?腕。   春风感觉那几个嬷嬷盯着自己。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但李铉手?下?用?力。   他声音极冷:“退下?。”   几个嬷嬷又?看向座上的太?后。   太?后手?里?的拐杖狠狠敲了一下?地面:“李铉,你糊涂!”   皇后再也忍不住,语含讥讽:“这宫里?谁没做过?糊涂事,难道?一国之君日日寻道?求仙就不糊涂?”   皇帝恼怒非常:“你个蠢毒妇人,朕岂容你放肆,今日便废了你!”   皇后也扫落桌上杯盏,厉声:“废了我,看镇守边疆的周氏是拥护你还是拥护太?子!”   下?一刻,太?后后退一步跌坐在位置上,浑身没了力气,大口喘息。   明?远与?几个宫女冲过?去:“娘娘!”   皇帝也嚷着:“来人,太?医呢?”   皇后见状收敛戾气,可皇帝刚喊太?医,外面那太?医就和等这一刻似的冲进大殿。   皇后暗道?不好,太?后原来早就备着这一步,果然那太?医放下?医箱子把?脉片刻,就说:“太?后急火攻心?,万不能再让娘娘发火。”   春风被李铉拦着,踮起脚尖从他肩头?后偷看,正看到太?后捏明?远的手?。   明?远反应过?来,道?:“还不快把?林姑娘送出宫?”   李铉眉眼凝着阴沉的冷意,嘴角抻平。   皇后对他摇摇头?,太?后这身份压在上头?,既要以孝治天下?,就不能轻举妄动。   李铉闭了闭眼。   春风知道?,灵恩寺那边还等着大乱,她缓缓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   李铉手?中空了,手?指蜷缩了一下?。   皇后虽主?张送春风出宫,却绝不是妥协,首先要让禁军先去灵恩寺布置守备,不能让太?后的人先了。   长英拿着李铉令牌安排禁军统领前?往灵恩寺。   他心?道?怎么偏生是灵恩寺,再三叮嘱统领:“快些,更快些,如果让太?后那边占住灵恩寺,姑娘之后安危难料,再者……”   灵恩寺里?现在还关着的明?哲。   统领:“我明?白,这便过?去。”   一滴滴雨珠擦过?天穹滚滚落下?,将几队人马浇出一道?形状,他们从皇宫快马加鞭赶去灵恩寺。   寿阳宫外,皇后让宫女和香蕊多多拿上衣裳、食物、斗笠和伞。   皇后抚了抚春风的面颊,说:“要让你受苦了。”   春风摇头?:“母后,我喜欢吃甜的,但也不是吃不了苦。”   皇后眼眶一红。   她拿着防风的披肩给春风披上,细心?地打了个双环结,又?说:“这里?现在太?乱了,你放心?,我们很快接你回来。”   她说的“我们”,自然是还有?李铉。   春风被拥着往外走,她察觉到什?么,回眸望去。   隔着细密的雨帘,李铉眼神深邃,站在玉阶上望着她。   她与他中间隔着许许多多人,有?要去煎药的,有?防着她冲进寿阳宫的,有?盯着她赶紧出宫的……   渐渐的她走远了。   身后一道?道?宫门仿若黑洞洞的大口,能将人吞进去不吐骨头?。   李铉的眼神却仿佛越过?重重宫门,在她总是漏风的脑瓜子里?凿出一道?刻痕。   春风些微恍然。   去灵恩寺是她预料之中,李铉没追上来也是寻常,但此时,她伸手?按了下?心?口。   香蕊撑着伞搀扶她上马车:“公主?,小心?脚下?。”   春风回过?神:“好。”   她又?想,她好像有?一点懂了他的眼神,那不是愤怒,不是无奈,但是,又?是什?么呢?   她来不及细想,马车车轮滚动出发。   如今春风不是金枝玉叶,宫人也赶着把?她送去灵恩寺,加之下?雨,马车走得却那么快,颠簸得不行。   香蕊紧紧扒着车窗,一只手?帮春风稳着,说:“公主?小心?!”   春风被颠得说话一字一顿:“呃,叫,呃,姑,娘,你快听,我说话,哈,哈哈。”   香蕊也笑了起来。   外头?雨越来越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马车顶,拉着马车的几匹马马蹄踢踏。   本就嘈杂的环境里?,她们还断断续续地笑着,便难以留意到那越来越近的,另一道?马蹄声。   直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赶车的宫人声音颤抖:“太?、太?子殿下??”   春风一愣,她推开窗户看去。   灰白色的雨幕里?,李铉孤身一人,身后除了成千上万的雨珠,没有?任何人。   他甚至没有?穿斗笠,鬓发与?衣裳全湿了,竟就这般骑着高大的夜枭,挡在这辆马车前?面。   他直勾勾盯着她,黑黢黢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点光泽。   春风突然明?白了,原来他的眼神是会追上来的笃定的眼神。   李铉下?马,那整列马车车队自也被迫停下?。   见他追上来,香蕊也难掩惊讶,连忙下?车让出位置。   李铉踩到马车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春风第一次见到他这么狼狈,浑身都在淌着水珠,甚至有?一滴雨水从他眼角滑到他的薄唇上。   她突然心?跳得很快,这种?感觉和哪次都不一样。   因为他不是那个“皇兄”了。   无关高低贵贱,他们其实都会被雨淋湿,也都需要一个避雨的地方。   李铉捋了下?衣袖,在旁边坐下?,他问她:“手?帕。”   春风:“我找找。”   她从袖子里?拿出自己一方绣着海石榴花的绯色手?帕,递了出去。   看着他从她手?中拿走它,春风福至心?灵般想起那日他送的石青色蛟龙纹手?帕。   她小声说:“手?帕送你的。”   李铉擦过?面颌的雨珠,动作一顿,低声说:“我没打算还。”   春风:“哦。”   迟到的手?帕,终于在此刻交换了。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傻了,怎么会晕乎乎得闻到酒味,还是她最爱喝的荔枝果酒,越来越浓郁。   等等,她反应过?来,原来是之前?她让香蕊去飞鹤阁买的酒!。   当时她倒了点藏在怀里?,想带去灵恩寺喝,结果酒被这破马车颠漏了。   李铉也闻到果酒味,便静静地看着她。   春风面上一热,她赶紧掏出那酒,它竟然撒得只剩个底儿,胸口衣料都被洇湿了。   她顺顺胸口,衣料却越贴着自己身体。   她有?些尴尬,把?酒递给李铉,问:“喝吗?”   李铉没有?接过?酒,他移开目光,握着手?帕的手?指轻摩挲丝绸的质地。   春风慢慢地把?手?伸回来。   可能酒香太?香、太?醉人,她光是问他喝不喝酒也问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目光轻轻一颤,拿着那只玉瓶,喝完那最后一口酒。   突的,李铉淡淡说:“喝。”   春风:“唔?”   她刚想咽下?说“不早说”,他却忽的倾身吻住她的唇。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似有?什?么迸开,他气息沉重,双手?搂住她薄薄的后背将她摁进他怀里?。   他携风带雨而来,又?让这场骤雨打湿她。   清冽的酒水从她下?颌滴滴答答落下?,荔枝甜香被体温烘得温暖,馨香愈发撩人。   春风仰着脖颈,手?凭空抓了一下?,碰到他的滚烫的耳朵。   不止耳朵,还有?脖颈,胸膛,腰……   她的手?落下?,却被他猛地攥住,去环住他脖颈。   他的身体分明?全是冰凉的雨水,却那么炽热。   ……   马车外,长英赶到没多久,这雨越来越大,这里?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只好和香蕊挤在一辆马车里?躲雨。   长英抹了把?脸上雨水,说:“你说姑娘怎么会想去灵恩寺呢。”   香蕊:“姑娘进京后只去过?皇寺和灵恩寺,如今皇寺去不得,自然只能去灵恩寺。”   长英叹气:“这倒也是。”   这时,禁军有?侍卫冒雨从灵恩寺赶来求见太?子。   长英下?车接见那侍卫,侍卫吞吞吐吐,低声和长英说了什?么,长英面色大变,再看李铉和春风在的那辆马车。   他提心?吊胆,走到那马车旁:“太?子殿下?。”   “……”   若非出了事,长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搅。   李铉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缓慢松开她的唇。   她的唇仿若盛放到极致被揉碎了一地桃花,灼灼而艳艳。   春风方才?的呼吸被完全掠夺,她细碎地喘着气,他往后退,她的呼吸喷拂在他下?颌,唇瓣还无意识一动,吮了下?他的唇。   轻轻痒痒的舔舐。   李铉眸光一暗,又?低下?头?。   ……   大雨中,东宫禁军和青龙卫一前?一后抵达灵恩寺。   青龙卫素日归皇帝管,只是皇帝想要握紧它,还得借兰家的势力,太?后想调动自也可以调动。   双方挤到灵恩寺门口,互不相让。   那灵恩寺的胖和尚也被目前?的情况搞得直挠大脑,仿佛要长头?发了。   林青晓和白征穿着斗笠,隐匿在逐渐繁茂的植被中。   虽然春风没来灵恩寺,但灵恩寺已经乱了。   白征:“果然机不可失。”   林青晓缓缓呼出一口气,说:“上。”   趁着灵恩寺外头?打起来,包括林青晓和白征在内几道?身影,悄悄潜入灵恩寺。   明?哲自然还是有?人看守,但他们还带了迷药,几个暗卫也都盯着前?面动静,一个疏忽,没留意身后黄雀。   于是几人一个巾帕从后扑过?去摁住他们口鼻。   中间还有?一个暗卫挣扎着和他们过?了几招,好在春风让香蕊给的东西足够靠谱。   林青晓:“你没事吧?”   白征扯着一角绷带包住手?臂伤口:“小伤。”   他们踢开几个晕过?去的暗卫,踹开那扇门。   屋内,明?哲吓了一跳,她戒备地看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   林青晓:“我们是太?后的人,明?哲嬷嬷,跟我们走吧。”   她拿出那块兰字腰牌。   春风听说明?哲住在清闲庄十多年?与?世隔绝时,就和香蕊说:“她可能已经忘了兰家各个字牌的作用?了。”   香蕊:“会吗?”   春风:“我娘说过?,与?世隔绝会让人活在自己世界里?,很容易忘了很多事。当然,上策是她主?动跟兰字腰牌走,但她要是不信,把?她迷晕就好了。”   当然,如果明?哲信任他们,那他们询问她当年?旧事,就会好办很多。   此时,明?哲盯着那块兰字腰牌,没有?说话。   白征以为失败了,有?些失望,刚想准备蒙汗药药晕她。   然而林青晓示意他再等等,果然片刻后,明?哲有?些激动,微微哽咽,说:“娘娘还记得奴婢,娘娘还记得奴婢……”   很快,她镇定下?来,说:“我跟你们走。”   作者有话说:春风:偷家!   李铉:…… 第四十五章 把它换了。   这日, 兰贺仙的祖父兰相带他去见主考官张大人,虽会试还?没放榜,但兰相自信以兰贺仙的才学只?消等殿试。   祖孙俩还?在?张大人府邸中, 兰家的一个?老管事却冒昧找上门来。   老管事悄悄与兰相说了什么事,兰相急着处理,先行告辞,留兰贺仙与张家几位年轻人切磋学问。   兰贺仙忘了时?间, 等想走时?外头大雨瓢泼,不得不滞留到天黑雨变小。   院子里, 雨水从屋檐滴滴答答落下, 节奏不一。   兰贺仙收起伞抖落两下, 见小厮守在?屋外,他想起张元峤, 问:“元峤回去了?”   小厮:“前头公子刚走, 他后脚就走了。”   兰贺仙奇怪,张元峤明明对他藏书有极大兴趣,怎么这么会儿就走了。   他回屋内先洗漱一番, 坐下来读了会儿书, 才想起下午兰采蘅给的东西, 却不知为?何不见了。   兰贺仙把小厮叫来:“你可有动?我?案头的东西?”   小厮:“公子的东西我?们几个?绝不随手拿。”   不待兰贺仙纳闷, 兰采蘅便带着婢女,提着一盏灯来他的院子。   兰采蘅支走小厮只?留心腹婢女在?,开口质问:“哥, 你把我?的信泄露出去了?”   兰贺仙:“什么?那信我?还?没打开。”   听说不是兰贺仙泄露的, 兰采蘅无端松口气,又?说:“你没看?,那你也不知道林春风并非公主了?”   兰贺仙不明所以:“何出此言?”   兰采蘅讲了来龙去脉, 兰贺仙只?觉闻所未闻:“还?有这种事,当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兰采蘅:“我?作何骗你,祖父下午一回家,就把爹叫去办事,让三缄其口,爹告诉了娘,我?自然就知道了。你可别告诉别人。”   不用兰采蘅嘱咐,兰贺仙自也明白这种事不可外传,寿阳宫那出戏还?不算闹得人尽皆知。   只?是明天往后,春风身份一揭露就难说了。   兰贺仙皱起眉头思索,道:“她出身乡野,只?怕要承担绝大部?分?过错。”   兰采蘅嗤嗤一笑:“你就别担心了,太后原先要送她去灵恩寺,给太子拦住了。”   兰贺仙吃惊:“太子?”   兰采蘅:“连你也觉得不可置信。”   一个?平民冒充皇室,此事不难纠偏,罚一批杀一批以儆效尤即可,可谁也没想到,太子担走责任,要力保她。   当初太后也要让自己当太子妃,却被太子直接拒绝,不留丝毫余地。   兰采蘅有自己的骄傲,放弃去争这个?位置。   她一直以为?太子天性冷漠,如今他为?了假公主却可以做到这般。   从母亲口里听到这些时?,兰采蘅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她又?对自己兄长说:“如今她不是公主,又?有太子在?,看?吧,我?就说你们不该相看?的。”   兰贺仙沉默片刻,不与妹妹争论这些。   他又?说:“所以你给我?的那封信是什么?”   兰采蘅:“一些证实假公主的证据。”   兰贺仙摇头:“那信不见了。消息确实是我?这边漏出去的,是张元峤。”   只?是,他心头总觉得漏了些什么,便仔细回想,兰采蘅还?在?说:“张元峤?哼,多行不义?必自毙……”   兰贺仙骤然:“糟了。”   兰采蘅吓一跳:“怎么了?”   兰贺仙总算记起春风当时?说过的一句话:骗你我?不是公主。   她没说谎,既然她真的不是公主,那么他可能被骗走了腰牌。   ……   入夜,天空黑沉沉的,东宫中一派肃然,书房里灯盏明亮。   李铉案边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姜汤,他挥挥手令人拿下去,撩起上眼睑对周乘说:“接着说。”   东宫暗卫首领周乘单膝跪在?地上:“看?场上并没有挣扎的痕迹,明哲是自愿跟他们一起走的。”   发现明哲被人劫走后,周乘立刻派人追查踪迹。   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浇坏了山地的脚印,替劫走明哲的人掩盖了痕迹。   至今他仍不知这伙人往哪个?方向遁走,一点点摸排下去得好几天后方有头绪。   如果当时?太子命令调用更多暗卫,或许可以更快追查到人,偏偏太子没有任何指示。   今晚周乘来东宫禀报前,就问过长英为?何太子不回应。   长英喏喏转移了话题。   但长英不后悔,明哲被劫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又?不是边关八百里加急,给他十万个?胆子他也不敢那时?候再敲马车呐。   李铉手指无声点着桌面,一抬又?一落。   他又问:“林青晓呢?”   周乘:“暗卫说他一直在?客栈,不过二?公主府正在?查他这事他好似知道了,二?公主府盯梢的人下午不见踪影。”   “还?有一事……林姑娘身边的宫女香蕊也去了那间客栈。”   林青晓与林放有关,他曾和圆信同被关在?清闲庄,加上明哲与庆盛之乱有关,可见他有足够的动?机劫人。   李铉语气缓缓,说:“无妨,继续盯着他。”   周乘应了声。   李铉又?吩咐:“先查清楚谁给太后递信。”   周乘懂了,凡事有轻重缓急,和明哲被劫比,谁给太后递消息导致太后发难才是最重最急。   周乘赶紧抱拳:“是。”   等周乘离开,李铉拿起一封奏折看?,连着三封,他动?笔批注没有往日那般快。   长英磨墨,问:“太子殿下忙了一日,可要歇下了?”   李铉淡淡说:“她要去灵恩寺,灵恩寺就叫人劫了。长英,你怎么看??”   长英实在?不好说出最坏的那个?猜测,讪讪一笑:“依奴婢看?,今日的事一环扣一环,总不能都要赖林姑娘,总归是巧。”   李铉边听长英说,边看?奏折。   手里这奏折举了好几个?前朝的典故,委婉提了要为?国本定下太子妃。   若是从前,李铉看?完这么一篇废话,自会让那官员去县里凉快。   目下他笔锋一转,却写了个?“可”。   长英还?在?转圜:“那明哲半点不挣扎主动?跟别人走,也有可能那些人和太后有关,会不会也是兰家人……”   李铉从鼻间嗤了一下,发出短促的笑。   长英一愣,说个?冒犯的,太子虽然不常笑,但他当然见过太子冷笑、哂笑,然而?像今日这般的笑,还?是头回。   似有愉悦,又?似有了然。   李铉:“你也被她收买了?”   长英心说自己到现在?不被春风“收买”,全靠一片忠心啊。   见李铉此刻心情不错,长英直接说:“倒也不是,只?是此事仍有疑点……”   这倒是事实,哪怕再有怀疑,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春风与此事有关,她反而?也险些被投进寺庙遭罪。   李铉想,是越来越聪明了。   他瞥向窗外,那是兴宁宫的方向。   长英殷勤说:“姑娘该睡下了吧……”   …   不久前,春风被李铉带回宫后,先不论太后皇帝如何作想,皇后守在?东宫门口,竟是忍不住笑了,细细打量春风,感慨:“回来就好,怎么衣裳湿了。”   春风小声说:“就外衣。”   皇后:“瑶芝,快帮春风换身衣裳。”   有些事她的身份做不得,但还?好李铉最后追上去了。   她又?想起先前李铉去追春风之前,竟对自己说:“母后,这里交给你。”   这句话足够皇后震惊。   她一直以为?他心里不认可她这个?母亲,如今一句话,打破了所有偏见,她确也是他的母亲,合该这么做的。   皇后看?着春风心中一片柔软。   她本想让春风住在?兴宁宫,可太后曾也是手段毒辣的主,她怕万一太后铁了心要除掉春风,毕竟兴宁宫一直有寿阳宫的眼线。   皇后犹豫,李铉却说:“她住东宫。”   春风双眼睁得圆溜溜的,面色微红,这是可以提的吗?   皇后怕春风想太多,便说:“这不要紧,我?们之后说。”又?说,“你住东宫如何?”   春风赶紧点点头。   皇后知道这事虽不符合规矩,但天底下最不符合规矩的事都发生了,不差这一件。   加上太子为?人不浪荡,皇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李铉把春风安排在?东宫寝殿。   春风也觉得新鲜。   东宫那么多地方她都去过,唯独没有来过这儿。   甫一迈进他的寝殿,她就四处观察。   寝殿是他一贯的风格,墙上挂着字,多宝格摆着玉璧等大玉器,不是说这些不值钱,只?是样样精细,颜色沉闷。   春风踩着小杌子,小心翼翼拿着一条披帛遮住墙上的《论语·为?政篇》的书法。   她怕不遮住晚上会做噩梦。   香蕊换好床铺褥子,也小心翼翼打开一个?八宝纹铜香炉放玫瑰香。   自进了这屋子,她心里总是惶恐的,看?春风难掩困倦,忙也问:“姑娘可要睡了?”   春风:“睡,都睡吧,今天真累。”   她坐到床上,床上一应用品都是她自己的,连那只?翘脚丫的暖玉如意?都拿过来了。   她记得它是皇帝奖励她学礼仪的。   香蕊也发现了,暗道不好,说:“姑娘,要不把它拿走?”   春风:“不用,它又?不是坏了。”   她躺下后把脚丫翘上去,想林青晓那边应该得手了,也是,今天连老天都来帮忙了。   又?想比起太后,皇后看?起来一点不惊讶她和李铉的关系,她不会早就知道了吧?如果是,那他对这份感情,是太坦荡。   想到他,她心里微微发紧,不由翻了个?身,小声唤外面:“香蕊……”   香蕊躺在?榻上本可以休息,但一想到这里是哪处地方,又?不敢睡了,听到春风的声音,她立刻问:“姑娘有什么事?”   春风:“你之前问我?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他,还?是被他迷惑。”   香蕊“嗯”了声,静静等春风的话。   过了许久,久到香蕊都以为?春风睡着了,却听春风声音细细的:“我?没被迷惑。”   “……”   香蕊笑了一下,心中大石也落了地。   …   第二?日天色依然阴沉沉的,风有种清爽的冷意?。   因?有小朝会,李铉寅时?二?刻就醒了,直到天色大亮才散了小朝会。   他回东宫,长英紧紧跟着,禀报:“太子殿下,皇后娘娘已接走姑娘。”   李铉说:“知道了。”   让她住在?东宫只?是权宜之计,只?有一晚上才是寻常,接下来皇后要安排,李铉不好插手。   然而?在?迈进寝殿时?,李铉步伐微微一顿。   他的鼻端又?嗅到未消散的玫瑰香,温温软软的。   长英故意?叫人别收拾屋子,还?要假装才发现,问:“太子殿下,这屋子还?没收拾,要不奴婢现在?让人过来收拾?”   李铉:“不必。”   他们进了房中,李铉慢慢扫过桌面。   长英突然发觉,房中和从前差别不大,他明白了,道:“应是香蕊打扫的……”   他暗恼这丫头太勤快了。   姑娘是东宫这二?十多年第一个?住在?寝殿的女子,怎么能轻易收拾掉所有东西呢?   李铉没说什么,目光却微微一顿。   长英忙顺着主子目光看?去,原来那幅《论语·为?政篇》书法前,悬着一条茜色披帛。   它柔软地垂落着,布料细腻,蹙金纹路精美,将整个?寝殿衬得黯淡无光。   李铉看?了会儿,抬手揭下披帛。   须臾,他瞥向那书法,道:“把它换了。”   长英:“啊?”   李铉没有说话重复第二?遍的习惯。   长英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说:“是。”   不怪他转不过弯,这幅书法来头不小,在?这挂了得有二?十年,素日里都得精心保养,如今说换就换了。   长英又?一次想,这香蕊真不该太勤了!   作者有话说:书法:so,不爱了吗 第四十六章 别见兰贺仙。   只一夜过?去, 皇后安排好春风的?居所。   宫里暂且住不?得,虽然她转换身份途中出了点意外,但?春风的?新身份也早已备好。   就着这个契机, 周夫人?会按照原计划认春风为义女,她先在国公府住下?。   解决了最要紧的?住处与身份后,皇后又想起春风和李铉。   昨夜她与瑶芝商议许久,最终决定?对春风说这句:“你和铉儿的?事, 我也仔细想过?。”   春风认真听着。   皇后:“我心里实则……有?些开心。”   当然也有?担忧,世上多少?有?情男女最后反目成仇, 就她与皇帝大婚那年也不?是没有?过?甜蜜。   但?她再不?想承认, 也知道自己也处理不?好感情, 便不?随便教春风了。   只一点,她绝不?会让春风走上自己的?老路, 其余的?路还得是他们?自己走。   望着春风纯澈的?眼眸, 皇后说:“你真心愿意么?”   春风小声说:“愿意的?。”   皇后:“只要不?是他误导你,只要是你真心愿意就好。”   春风:“……”   她又记起香蕊有?过?类似的?担忧,觉得李铉也该反思?一下?自己, 怎么大家都觉得她可能是被“拐骗”的?。   当然, 春风是不?会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看?起来怪好欺负的?。   春风和皇后在兴宁宫说了会儿体己话, 这会儿, 周夫人?着命妇宫装进宫觐见。   皇后信任周夫人?,但?从前也出过?乐清那档子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暗中吩咐瑶芝:   “你拿腰牌同春风出宫送到晋国公府, 看?过?春风的?居所、仆婢、国公府众人?态度再回来。”   瑶芝:“是,奴婢记着的?。”   香蕊和青杏自也是跟着春风前往国公府,芙蓉阁其余宫人?却散了。   那是玉宁的?居所, 却有?一株海石榴花是春风的?。   春风惦记着它,对皇后说:“母后你记得它呀。”   本来她想养给皇后插花,但?亲眼看?着它长出花朵,却又舍不?得了。   皇后:“知道了,我会叫人?照看?好的?。”   春风:“母后我走啦!”   皇后说:“且去吧。”   春风领着一行人?离开兴宁宫。   她边和周夫人?说话,声音一点点飘到深宫上空,比起雨打屋檐的?滴答声,这种快意鲜活独一无二。   皇后环顾空荡荡的?宫殿,摇头笑了一下?,难怪李铉选了她。   …   一路上,周夫人?言简意赅跟春风说了自家情况。   晋国公府累世簪缨,前几年国公爷升任大理寺卿,乃九卿之一,三品实权大员,负责核查案件、秋审、刑狱一应事务。   周夫人?与国公爷差了九岁,如今她四十多,国公爷也过?知天命之年了。   春风听完后,便以为该是个铁面无私的?大汉,待见到本人?,却是个不?输邹寰的?美髯公。   今日?周家全家都在正堂相迎,座上除了国公爷夫妻,还有?瑶芝,因她代表皇后,自是尊贵。   春风在正堂认了干爹干娘,还有?一众周家的?叔伯婶姆、兄弟姊妹。   因为这是她第二回 认爹娘了,一回生二回熟,改口也相当坦荡。   晋国公捋胡须,笑说:“我儿快请起。”   周夫人?上前去扶她,拉着她的?手左右瞧着,眼底的?喜欢不?作假:“真俊的?孩子,我早盼着把你这福星认到家里。”   春风羞赧地笑了笑。   认过?人?后,周夫人?要带着春风、瑶芝几人?去后宅,国公爷却又问:“对了,我听说你受教于邹寰,你与他素日?关系可好?”   春风:“可好了,他很?喜欢听我说话。”   知晓其实是对骂的?瑶芝和香蕊低头忍笑。   晋国公:“难怪。”   假公主的?事今日?早晨就捂不?住了,钦天监监正却说了前面的?吉兆,暗示假公主为“福星”。   事关皇室,皇家家事也是国事,这日?小朝会上争议不?小。   晋国公早已预备好“舌战群儒”,没等他发挥,邹寰持笏站了出来。   邹寰的?臭脾气闻名遐迩,不?等众官员纳罕,几个来回间,他把声称该把假玉宁投入大牢的?官员骂得面色青白。   这些年老大人?便是反对太子摄政,也从未有?过?如此言语力度。   因他老人?家一人?顶十人?,在场还有?好几个他曾经的?学生,有?些官员纵然反对,也要避他锋芒。   偏他这么骂,太子不?置可否。   只在下?朝后至今不?到半日?,皇宫宣旨擢升东宫学官邹寰为御史台检察官,授一品太师。   这事一出来,众人?又想当初邹寰如何得罪太子后辞官又灰溜溜回来,如今竟然真官复原位,莫不是那假公主是真福星?   一时好些反对将假公主这事轻轻揭过?的?官员心生后悔。   而朝政的种种,全被挡在外头,烦不?到春风。   待回到周家后宅,周夫人?说:“你不?用管国公爷,他和邹大人?关系坏了多年,背地里却老爱打探他的?消息。”   春风:“我知道了。”   一个大老头,一个小老头,都是死?对头。   瑶芝见过?周夫人?安排的?住处,不?比芙蓉阁差,她甚是满意,便回宫复命。   春风歇了小半日?,想去见大老头,就去问周夫人?。   周夫人?自然不?会拦着,还准备了些礼品让春风带去探问。   此时,邹寰兀自郁闷。   不?同于邹家人?收到他起复的?消息后的?激动,邹寰只觉脸上火辣辣的?。   昨日?林青晓去劫人?前递一封信到了邹府,邹寰惊讶而担心,隔日?又知道春风不?是玉宁,连着两日?两惊,好不?热闹。   所以一听那些人?说什么该把假公主打入大牢、三司会审,他化震惊为怒火。   他老长寿,就是因为想发火绝不?忍着,于是,他大骂一通那圈人?。   如今赏赐下?来,却好像将他的?行为判给为了名利场。   他总是有?些不?快的?。   便是这时,家里大儿子亲自跑来说:“爹,公主……不?对,林小姑娘……不?对,福星,福星来了!”   邹寰正正衣冠,收敛表情,说:“用我教你请她进来吗?”   大儿子又跑走请人?去了。   不?消片刻,春风和香蕊从仪门进来,她一路步伐轻盈,气色极好,言笑晏晏:“老邹!”   邹寰发觉她不?受此事影响,方?舒口气,又说:“真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好了。”   春风有?点不?好意思?,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本想这两天就和你说,这不?是怕吓到你嘛。”   邹寰:“我可确实没你胆子大,你就不?怕掉脑袋。”   春风摸摸自己脖子:“这脑袋牢固着呢。”   邹寰指着她:“你啊。”   春风又说:“好了,见过?你后我要去大通坊见我爹娘了。”   邹寰还想再和春风聊一些事,便说:“把他们?请来。”挥挥手让老心腹去办。   他要聊的?正是林青晓:“你那竹马已经把人?弄到手了?”   春风十分肯定?:“到手了。”   邹寰:“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和你联系了?”   春风一本正经:“没有?,但?我的?计谋不?会出错。”   邹寰:“你那办法?要不?是天公作美,迟早要出差错的?!”   春风双手合十,坦坦荡荡:“感谢天公。”   邹寰:“……”   她又问邹寰:“你能不?能安排一下?我和林青晓见个面?”   邹寰摇摇手指,说:“暂时不?行,现?在多少?人?盯着你,你小心点。”   这话有?道理,春风自己也被很?多双眼睛盯着呢。   她也就不?纠结见林青晓,又想到一事:“哦对了,听说你得了好大的?官,恭喜。”   哪知邹寰面色很?不?自然,他犹豫片刻,说:“我在朝会给你说话,不?是为了这些。”   春风:“这有?什么,你不?是要流芳百世吗,有?正经官职是个开始。”   邹寰说:“你不?懂。”   春风懂,他是既要权力,又不?想被人?觉得是靠运作得来的?。   她语重心长,道:“死?要面子活受罪。”   邹寰捋袖子找掸子,春风:“打福星啦!”   林大田和于秀君来访时,恰逢这祖孙俩吵吵闹闹的?。   邹寰在民间有?一定?名声,春风和他们?说过?他挺“平易近人?”。   但?他是春风的?老师,林大田和于秀君难免敬畏,没什么底气,就怕女儿平日?太跳脱,他们?被老师揪着训斥。   好在邹寰和他们?见过?面,就让出个空屋子给他们?说话,香蕊则守在外头。   于秀君上下?检查春风的?手脚:“没事吧?你爹说今早上他要去太仆寺点卯,太子让人?告知他回家,就说你换了身份了,给他三日?休沐,不?必去太仆寺。”   林大田在一旁沉重说:“是啊是啊。”   春风:“你们?看?,没掉一块肉。”   于秀君松口气,又好奇:“怎么解决的??”   春风略去劫走明哲的?计划,大致说了一通。   于秀君:“阿弥陀佛,幸好没真去那个寺庙,这位太子竟也有?情有?义。”   春风挠挠脸颊,李铉会和皇后说这些,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只好转移话头:“娘,我要是当尼姑了怎么办?”   于秀君捏她脸颊:“那能怎么办,我就去给尼姑煮饭。”   林大田:“我给尼姑砍柴养马。”   春风举手:“我给尼姑当妹妹。”   于秀君敲她脑袋:“你当妹妹了谁当尼姑。”   一家人?忍不?住傻呵呵笑成一团。   林大田记起一事,悄悄摸袖子,掏出一封信递给春风,示意:“这是你青晓哥的?……”   于秀君瞥见了,逮着他打:“要死?啊你,我不?是说过?别理他了么,还送!还送!”   林大田被打得嗷嗷叫。   春风躲到一旁赶紧拆信,看?了一遍后又看?了一遍,两条眉毛皱成川。   于秀君见状:“信里可是坏消息?”   确实是坏消息。   春风:“我得找邹先生商量一下?。”   于秀君笑说:“好,那我和你爹先回去,你在国公府多吃饭,别老惦记着玩,知道么?”   春风应了声,送父母离开邹府后,她给香蕊看?了信,香蕊诧异。   紧接着,两人?小跑着到正堂,春风:“老邹老邹!”   邹寰闲得没事在改棋谱,看?春风来了还想叫她来学,春风把信塞到他双手:“快看?!”   邹寰一目十行看?完,倒吸口气。   信里写了明哲透露圆信竟是太子的?人?,灵恩寺也是太子的?地方?!   春风和邹寰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她算是理清楚思?绪了,咽咽喉头,说:“也就是我算计了太子,还成功了?”   邹寰心情五味纷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那大儿子跳蚤似的?又蹦来,在屋外兴奋说:“爹,林姑娘,太子来了,说是接林姑娘!今日?邹府真是蓬荜生辉啊。”   春风愣了愣,对邹寰说:“老邹,恭喜你蓬荜生辉啊。”   邹寰:“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春风指着信,问:“那现?在怎么办?”   邹寰拿火折子烧信,说:“太子也在查此事,若不?能肯定?太子想翻案,就先按兵不?动。”   他说:“哪怕太子要翻案,和我们?的?目的?也不?一定?全一样。”   太子的?着重点应当是兰家,这和给林放翻案几乎是两回事了。   春风想着也是,她重重点头。   ……   春风辞别邹寰,到了邹府外,一眼看?到那形似低调,但?用料样样最好的?东宫马车。   她想着那信的?内容,由香蕊扶着上马车。   这车很?宽敞,她捡了个位置坐下?。   李铉正闭目养神,听到声音也没睁眼,只说:“都和他们?见过?了?”   他们??春风疑心:“你怎么知道我爹娘来过?啊?”   李铉睁眼睨着她,道:“邹尚仁说的?。”   此人?是邹寰的?大儿子。   春风方?才确实怀疑李铉又派人?盯着自己,见李铉容色淡淡,也知自己暴露了小心思?。   她小声说:“其实你派人?跟着我,我也不?生气的?。”   李铉语调缓缓:“真的??”   春风老实说:“假的?,只是在哄你。”   李铉:“……”   他对她轻勾勾手,春风才不?坐过?去,却笑了起来,攥住他的?指尖晃了一下?。   她才刚发现?自己设计从他手里劫走明哲,这笑几分讨好甜软,乖巧温顺。   李铉目光轻动,反过?来捉住她的?手。   邹府和晋国公府相差不?远,两人?才说了这么会儿话,长英就在外说:“太子殿下?,林姑娘,到了。”   春风从他手里抽回手下?去,却没想到他也下?来了。   她还想和他说句什么,国公府外停着一辆马车,那马夫自报家门,原来是兰采蘅想见自己。   春风说:“知道了。”   她又看?向?李铉,他就要回宫了。   提到兰家,李铉语气略微一沉,说:“若无必要,别单独见别的?男人?。”   这倒是有?点命令的?意思?,旁边香蕊长英几人?都低下?头。   春风耳尖遽然发烫,她盯着自己鞋尖,嘟囔:“什么呀,没听清。”   一旁长英习惯性地想,太子没有?说第二遍的?习惯。   李铉确实沉默了会儿。   须臾,他手掌捏了下?她的?后颈,低声说:“别见兰贺仙,听清了?”   作者有话说:长英:完蛋了,以后要重新揣摩这位爷了 第四十七章 重重举动。   ……   晋国公府, 春风把兰采蘅带去住处。   兰采蘅暗中打量,房子敞亮,窗明?几净, 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八开花鸟雀大屏风,飞仙祥云纹的香炉……   便是晋国公府嫡亲的姑娘住的屋子也未必有这?个好,果然和自己所料一般, 假公主事发对春风来说影响不大。   她思索,还好自己没?受乐清挑拨。   春风在里间?换了外裳, 出来时?见兰采蘅盯着香炉。   她示意香蕊收起香炉, 要是别人?看她可以直接送, 但兰采蘅不行。   兰采蘅发现她的小动作,冷笑声心说她也不稀罕。   春风提裙坐下, 问:“你怎么来了?”   兰采蘅说:“听闻你的事被人?揭露, 只怕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会?溯源,这?事原也和我哥有点关系。”   虽然假公主的事情不是兰采蘅捅破的,但和她也有些?关系, 与其等到被查到头上, 不如直接承认。   她言简意赅抖落了乐清的信。   春风早就知道了, 倒也不惊讶, 气定神?闲:“就是她。”   兰采蘅:“我这?回来,也为?我哥带话?。”   春风想起李铉那句吩咐,不太?自然地捏着自己耳垂玩。   兰采蘅继续说:“因消息是他那边出去的, 他想和姑娘见一面, 道个歉。”   春风:“……”这?都能被李铉猜中。   不过,兰贺仙想见春风自然不止为?此事。   他托兰采蘅带了一句略有些?莫名的话?,兰采蘅:“还有他借给姑娘一样东西, 姑娘也该还了。”   这?说的正是那腰牌,他肯定意识到了。   春风:“要见面怕是不容易。”   兰采蘅:“我哥说,如果姑娘想见他,到无名酒楼对一句‘兰花’就好。”   春风一听好亲切的地方,好亲切的方式,这?地方不就是林青晓潜伏当账房的酒楼嘛。   好嘛这?酒楼生意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她抿着唇说:“好吧,我会?记得的。”   兰采蘅又记起乐清,心中冒出个想法,既然乐清做事做绝,她也不必客气。   她对春风说:“二公主做事也实在首尾不顾,或许她做梦也没?想到,我会?同你坦白。”   春风:“我也没?想到你会?和我坦白。”   兰采蘅噎了噎,不过她没?忘了目的,撺掇道:“既然是她不仁在先,你为?何不去讨要个说法。”   “况且你今日?不先发制人?,可能哪日?她又动手了呢,她心思太?深了。”   春风还真仔细思考,发现她要“操心”的人?太?多,光是一个李铉,一个林青晓,就足够让她抱着脑袋找脑袋。   乐清挤不进她大脑里。   但看兰采蘅这?么积极,春风接过她的话?头,说:“就是,她故意把信给你,是要教你来揭发我。”   这?句话?说到兰采蘅心坎里,她道:“幸而我没?上当。”   春风又说:“还好你脾气好,不和她计较,我得学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兰采蘅:“……”   她恼火起来,把自己和乐清的“新仇旧怨”过了一遍。   她当初惹了春风,皇后迁怒乐清,乐清自然有怨。   但乐清总揪着不放,明?的不敢来,总是暗里刺自己几句,如今企图挑拨她去斗春风,真当自己好脾气的?   春风一无所知,还佩服地看着自己。   兰采蘅顿时?说:“我可不是个好脾气的,我这?就去二公主府找她对峙!”   她气势汹汹就要走,春风不顾刚换的衣裳,兴致冲冲叫香蕊:“走走走,去看看。”   香蕊汗颜,姑娘怎么几句话?反而给兰姑娘撺掇去了二公主府。   …   春风在晋国公府出入可自由,她的马车跟在兰采蘅后面到二公主府。   其实兰采蘅来的一路上,也暗恼自己怎么着道,这?点恩怨就紧着这?两天么。   她有心打道回府,刚下马车见到春风,春风却问:“怎么,要回去啦?”   兰采蘅:“不回去。”   她板起脸,决定今日?定要和乐清弄清楚,有怨报怨。   春风和兰采蘅来过二公主府,对府中布局不陌生,二公主府正堂,一个老嬷嬷上茶,却说:“二公主罹患风寒,在床上起不来。”   春风“哦”了声,又问:“这?么严重?吗?”   嬷嬷:“是,大夫让静养。”   兰采蘅冷笑,乐清定是怕了才装病,这?一招谁不会?,便说:“正好我们来了,就探望一下吧。”   嬷嬷:“只怕二公主见不得风……”   主人?家仆从都这?么说,兰采蘅却坚持:“什么病见不得风,又不是痢疾虏疮,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还是她就是敷衍我?”   嬷嬷面露难色,眼前两位都是惹不起的主。   她生怕一味推迟会惹出更大的麻烦,命人?去里头通报一声。   不多久,乐清果然肯见她们了。   兰采蘅斟酌要怎么讥讽乐清,可真的到了乐清房中,却被一股过于?浓重?的胭脂味吓了一跳,太?俗了。   春风禁不住连打两个喷嚏。   香蕊紧紧皱眉。   奇怪的是,她们女子见面,房中没?别的婢子,倒是驸马爷兰行真也在,半点不避开。   他坐在床旁边,笑得很是温和,甚至有些?奇怪了。   他道:“两位姑娘,公主身子不适,便不起来了。”   春风和兰采蘅对视一眼,又看床上。   床子里,乐清横躺的身影若隐若现,也不吭声,仿佛真的病入膏肓,不能自理。   这?个房中还打开了几只大箱子,放着收拾一半的东西。   春风:“这?是做什么?”   兰行真:“家中有急事,须得和公主回去一趟。”   春风更不理解:“乐清都病得这?样了,你还要让她奔波啊?”   兰行真不答反问:“二位可有什么话?对乐清说?”   春风走近了一瞧,只隐约见到乐清头上缠着绷带,她想凑近再看一眼,却被兰行真拦住,说:“只怕过了病气。”   春风:“你不怕啊?”   兰行真嘴角一僵,转而握着乐清的手,掩面哭泣:“公主着实受苦了,我照料公主也是应该,过了病气又如何。”   兰采蘅知道兰行真什么性子,觉得怪假的,还想说什么。   这?时?,香蕊道:“姑娘,既然二公主如此不适,咱们先回去吧?”   香蕊这?么说定是有缘故的,春风拉住兰采蘅,说:“那我们走了。”   一离开房间?,香蕊极为?小声说:“房中的味道有问题。”   香蕊擅长调香,房中的香料是一种掩盖另一种味道的拙劣手段。   于?是她留心观察,疑心是乐清不能自理便溺在床上没?人?处理,房中留了味道。   定是她们坚持见乐清,推脱不得,这?香料才被临时?换上。   至于?乐清堂堂公主为?何落到如此程度,定和兰行真离不开干系。   春风皱起鼻尖:“难怪味道那么大。”   兰采蘅哪怕觉得再怪异,也觉得这?个猜测太?大胆了,她皱起眉头:“这?兰行真疯了,他害乐清有什么好处?”   香蕊:“只是奴婢猜测……”   春风决定:“咱得回去看看。”   兰采蘅顾虑:“那要是假的呢?”   要是乐清真的得了急症,要是这?是夫妻之间?的小事,要是事情没?她们想象的严重?,怎么办?   春风说:“假的那更好。”   她一旦显出几分认真,明?眸里闪烁七八点星点,十分耀目。   兰采蘅怔愣,春风褪下公主这?身份后,她看她反倒没?那么不顺眼了。   她又想春风说得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再讨厌乐清,也不至于?眼睁睁看她被驸马如此虐待。   兰采蘅:“现在要找公主府的下人??”问完,她否定自己,“不,估计都换了。”   现在想想,她也认得乐清好几个婢女,但此时?一个熟面孔都没?看到。   她们在走廊因为?嘀咕着走得太?慢,已经引得一些?仆婢侧目。   春风就假装被院中垂落的花卉吸引。   兰采蘅又说:“不如咱们别轻举妄动,先离开再禀报给皇后。”   香蕊:“二公主可能是中毒,就怕……”   就怕那兰行真被打草惊蛇,有可能一条路走到黑。   春风说:“既然不能轻举妄动,那就重?重?地举动。”   兰采蘅:“这?什么道理?”   春风没?回她,只小声问香蕊:“带迷药了吗?”   香蕊点点头。   兰采蘅:“?”   突然,春风假装摸摸身上,“呀”了声:“我荷包掉了。”   香蕊:“咦,还真是,姑娘,这?荷包掉哪了?”   春风:“快找找,不知道呢。”   两人?边说边往回走,留兰采蘅目瞪口呆,怎么两人?一声不吭就开始演了?   …   乐清房中,兰行真目送两人?离开,松开紧绷的手。   他侧目看向乐清,很是后悔。   他也不想做到这?个程度,可那假公主的事闹开了,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和乐清都以为?皇后会?护住假公主,没?成想还有太?子力保。   他们却误以为?太?子真因血缘而偏爱春风。   太?子行事风格他是清楚的,东宫定会?追查到底,极有可能查到自己头上。   他总以为?自己办事缜密,可他怎么敢和太?子对抗?他连副统领的位置都是太?子看在兰家面上给的!   只要乐清“病死”了,死无对证,他就能得到安宁。   于?是,他语气决绝:“你别恨我。要恨只能恨你非要和我争执,如果你好好和我说话?,我会?动手么,都是你的错。”   乐清平躺在床上,她面色苍白,嘴唇唇纹很深,因说不出话?,惊恐痛恨的眼中流出了两行泪。   却是这?时?,外头又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是那假公主:“我的荷包掉了,我回来找。”   外头仆婢说:“公主吩咐了,不得叨扰。”   春风:“要我叫让禁军来找吗?”   倒是挺嚣张。   房中,兰行真知道这?位假公主事端很多,真怕她为?了什么荷包闹事。   他只想赶紧把她打发走,就说:“进来吧。”   外面总算没?人?拦着,春风便和兰采蘅、香蕊三人?重?新回到这?间?屋子。   春风看也没?看兰行真和乐清,问香蕊:“你找到没??”   香蕊:“再看呢。”   兰行真方要开口让仆婢进来帮忙,春风颐指气使:“你看看是不是在床脚那里,就我刚刚站的地方。”   兰行真虽有怀疑,但不愿把事情闹大,便不耐烦低头。   下一刻,春风双手抄起旁边一个掐死珐琅瓶抡圆了,“嘭”地砸到他后脑勺上。   珐琅瓶拍不死人?,但能让兰行真猝不及防扑倒在地,香蕊立刻用一方巾帕捂住他口鼻,在他挣扎之前弄晕他。   兰采蘅:“……” 第四十八章 是想我了吧?   寿阳宫弥漫着药味。   寝殿中, 太后靠着引枕,面色略微灰败,明远小心喂太后吃药, 吃完这?碗药,太后咳嗽一声。   明远忙用手帕擦拭她唇角,扶着太后躺下歇息。   太后抬手阻止她,她瞧着外头连绵阴雨, 正如她这?阵子的心绪,始终见不得晴光。   明远知晓太后的心结, 道:“娘娘放宽心, 真玉宁吉人自?有天相, 在民间自?然不会有什?么事。”   太后:“我再盼着她好又能如何,铉儿找个假的糊弄我, 到头来又给她换了个好身?份, 玉宁如何自?处。我也是想不通了。”   明远不敢置喙太子的作为,只觉太后太心软,自?己却无?能为力, 暗自?神伤。   太后闭眼就想起?那日, 她本要把春风送去灵恩寺的种种。   她最开始虽是装病, 但后来却真因?为郁闷而心口发紧发疼, 人到了年?纪是这?样。   当时李铉透过窗户盯着风雨交加的天幕,缓缓捻动手中佛珠。   太后察觉到一点不对,便叫他:“铉儿。”   李铉回眸:“皇祖母。”   太后挥手屏退太医与无?关紧要的人, 又说:“我知道你对那假……林家姑娘有些不一样的情绪。”   太后:“我也并非不允许你与她在一起?, 你看?你父皇和林妙儿,当年?林妙儿是养在兰家的,若不是我点头, 她能进宫么。”   “可林春风出身?太差了,比林妙儿还差,你再如何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   李铉又看?向外头的大风大雨。   太后摇头,说:“你来日便是一国之君,待娶了皇后,再给林春风封个嫔妃之位,于她的出身?已经是恩典,我要把她送去寺庙也是为了让你们冷静。”   她说了这?么多,却只得李铉一句:“皇祖母,我一直很冷静。”   说完这?一句话,他迈进了大雨里?,连伞也没来得及拿,只道:“长?英,备马。”   之后太后心悸发作,李铉有差长?英来问?候病情,好像那日她的劝解没有失败。   可太后却忘不了他那种决绝。   她是看?着李铉长?大的,他从小就沉默寡言,性情冷淡,当时她还笑着和明哲说:“三?岁看?老,这?孩子将来十足沉稳。”   乍然知道李铉对一个平民之女的感情,太后也有个念头,他是不是随了皇帝的深情。   可这?一刻,这?个想法被重重推翻。   他和皇帝不同。   若说皇帝是深情,那他是绝情,认准一人,其余人便再进不了他的眼。   一想到这?,太后又郁闷,纵然她可以妥协让一个平民之女当太子妃,但若将来后宫再不能进人,却是不能的。   明远坐在太后身?边捏腿,太后握住她的手,道:“我本想让你进东宫的,蹉跎了你好些年?华,如今却闹出这?种事,是我的疏忽。”   明远猛地?愣住,眼中含泪,赶紧说:“娘娘,娘娘怎么能这?般说自?己……”   主仆尚未诉完情,又有一个新的消息递进宫里?。   明远背过身?擦拭眼角泪花,出去外头见了那报信的太监,把他领进寿阳宫中。   太监跪下说:“娘娘养病,奴婢本不该惊扰,只是事关二公主府。”   太后在二公主府也放了些眼线,不过这?个消息却是春风那边的眼线传来的。   明远:“快些说罢。”   太监说:“二公主府的人传话,正是兰驸马查出林……姑娘的假公主身?份,惹得二公主不快,两人争执动了手。不承想兰驸马犯浑,对二公主下毒,被林姑娘抓到了!”   明远大惊:“什?么?”   太后抬起?手颤抖指着那太监,道:“快让太医去二公主府!”   太监:“太医已经去了,也看?了情况,说二公主要养一养。”   这?意思是乐清没死?。   人没死?便是最好的,太后收回手,明远赶紧给她拍胸口顺气。   太后又皱起?眉头:“行真这?孩子从来老实,是不是有误会?”   ……   太子特意嘱咐的事,周乘绝不敢怠慢,调查的动作也极快,这?日就查出是张元峤往寿阳宫递信。   张元峤只觉自?己一片忠心,皇室里?混入一粒沙子,不该被蒙蔽,他以为过去太子对公主的偏心都是因?为血缘。   未料太子如此看?重这?位公主。   事已至此,他不无?后悔,为了自?保,他抖落了信是从兰贺仙那拿的,至于怎么拿的,又不肯说了。   周乘刚要调查兰贺仙,长?英却找到他:“周大人辛苦,且分几队人马到二公主府。”   原来,陪着春风的另一宫女青杏递话给东宫,将乐清府上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长英:“你是说林姑娘制服了兰行真,现在要转交给我?”   青杏再三?肯定:“绝不敢诓骗公公。”   长英不是不信春风能做到这?事,只是未免太巧了。   他被兰行真害过一次后,他一直找不到报仇的机会,如今却送上门。   他不由琢磨,春风这?“福星”却是真的。   等长?英带着人马赶到二公主府,院子里?,兰行真被五花大绑成一个粽子,嘴巴塞着东西?。   他半昏迷半清醒,并不怎么挣扎。   春风叫长?英过来看?他,说:“他要杀乐清,我本来还想大理寺管还是刑部管,想来想去还是东宫最会管。”   长?英道:“二公主目下如何?”   香蕊回答:“太医在解毒呢,说再慢一点,毒素混入心肺,恐怕要不好。”   春风:“幸好幸好。”   长?英:“是幸好,”又恭敬问?,“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春风想了一下,说:“没啦,你就帮我带走人吧。”   长?英本想提醒她可以问?问?太子,但这?里?人太多,只好笑眯眯应答:“是。”   兰采蘅本来沉浸在春风那“重重举动”里?,再看?长?英被春风轻易“使唤”,更说不出的庆幸,庆幸当时自?己没被挑拨。   但看?眼下的情况,就算信是乐清送的,她也释怀了。   春风本想来看?兰采蘅和乐清对战,便还惦记着,问?兰采蘅:“你在长?京仇人多不多?”   兰采蘅冷笑:“你想多了,根本没有。”   春风:“那就是很多了,下回要和谁吵架叫我。”   她这?架势,就是要把没看?的热闹看?了。   兰采蘅:“下次先和你吵!”   春风:“那你恐怕吵不过我,我师从邹寰。”   兰采蘅好气,又觉这?人挺讨厌。   长?英转过身?见兰行真恢复意识了。   这?回轮到兰行真目光惊恐,他喉咙里?发出两声后疯狂挣扎。   可香蕊最会绑粽子,如何能给他挣脱去,反而他摔倒在地?。   长?英眼底笑意消散殆尽,居高临下看?兰行真,小声说:“你也是落到我手里?了。”   明明和兰采蘅说话呢,春风还能三?心两意留意这?里?的情况,疑惑问?长?英:“说啥悄悄话呢?”   长?英又笑起?来:“没,奴婢是叫兰大人多穿点衣裳,大牢里?凉。”   春风:“那你人还怪好的。”   兰行真:“……”   …   到底事关乐清,若被京中知道她竟险些被驸马戕害,等她的不止是同情,还有嘲笑。   消息便被紧紧捂着,皇后得知消息后已是隔了一天。   她有气也有担心,乐清再怎么样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岂能让外人这?么欺负。   太医在给乐清调理身?体,皇后便命人拿上最好的药材送去二公主府。   瑶芝说:“这?回幸而姑娘果断。”   要是春风发现得再晚一点,可就麻烦了。   皇后沉重点点头,又问?:“已经让人去叫春风进宫了?怎么这?么久她还没来?”   瑶芝看?时辰,笑说:“娘娘,这?才两刻钟呢,姑娘得是会飞才这?么会儿就过来。”   皇后些微愣神,说:“我还当她住在宫里?。”   又一炷香后,春风终于来了。   皇后忙也让人请进来,说:“你太莽撞了,当时觉得不对就该先走。不然叫兰行真伤了怎么办?”   春风知道她是担心,乖乖点头:“下回我再小心点。”   瑶芝给皇后打手势,这?可不兴只训斥啊。   皇后当然准备好了夸的话。   她咳了咳,又说:“不过,你做得很好,幸亏你去了乐清府上,免了一出惨事。”   春风一喜,眼底都有光了:“我也觉得。”   皇后想,原来养孩子该是这?样啊,过去确实是她错了,总一味苛责李铉。   她笑着拉她的手坐下,温和说:“讲一讲昨日怎么回事。”   春风来劲了,屁股还没坐热就起?身?,比划起?来:“这?事还得从兰采蘅说起?。”   …   李铉到兴宁宫时,就听?到大殿里?传来脆生生的几句:“……当时我们就觉得不对,兰采蘅说要不找母后你,我说:不,这?事我搞得定!”   他的步伐停在殿外。   今日依然是阴天,天光不好,兴宁宫大殿本有点暗,却见春风上着天青色对襟,下着湖蓝百蝶穿花的襦裙,她一动,搭在肩膀的绯红披帛摇曳翩然。   仿若一只矫健的猫儿扑着蝴蝶,猫是她,蝴蝶也是她。   宫人方要通报,李铉抬手拦住。   春风:“然后我举起?一个珐琅瓶子,就这?样,嘿!把他砸晕了!”   皇后笑着拊掌:“好臂力。”   瑶芝和香蕊也都抬袖掩唇笑。   皇后:“香蕊,你家姑娘当真这?么勇猛?”   香蕊赶紧点头:“回娘娘,既勇猛,又机敏,当机立断!”   春风被夸得浑身?舒坦,笑得极为得意:“正是,什?么事是我林春风做不好的呀!”   外头传来:“太子殿下到。”   皇后:“哦?快请进来。”   春风蓦地?一愣,收起?动作。   倒也不是怕他,而是她觉得自?己手舞足蹈的,被皇后和瑶芝、香蕊看?了也没什?么,众乐乐嘛。   但她不太想被他看?见,总觉得动作都变得不太雅观了。   她刚好也累了,矜持地?坐回皇后身?旁的椅子。   李铉穿了黛蓝宝相花纹襕衣,束白玉腰带,肩宽腰窄,这?般颜色让他气质悠远而深沉,却没从前那么冷冽,眉宇愈发英俊。   他衣裳颜色和春风的很近,皇后瞧着竟挺般配,暂且收起?心思,说:“炫儿你来得正好,你可知道二公主府上的事?”   李铉:“长?英禀报过了。”   他们说着话,瑶芝端来新的玫瑰糕,换了春风手边空了的一个碟子。   春风捧着糕点,咬了一口只觉满嘴浓郁的玫瑰香,甜而不腻,她簌簌簌咬了三?四口,将糕点全塞进自?己嘴里?,脸颊鼓起?一个圆点。   吃完后,她才发现大殿内很安静。   皇后和李铉全都看?着自?己。   春风:“怎么了?”   皇后笑说:“没什?么。”   是李铉看?着春风,她才看?过去的。   李铉收回目光,点了点桌面一碟咸口的糕点,对瑶芝说:“换一碟。”   太子从没有在兴宁宫提出这?种要求,瑶芝先是怔了怔,才回过神:“是,敢问?太子殿下是要换成?”   李铉看?向春风拿着的糕点。   瑶芝明白了,赶紧让人去拿玫瑰糕。   春风有些惊讶:“你改口味了,以后喜欢吃甜的了?”   李铉:“不是。”   春风:“唔。”   皇后和瑶芝交换眼神,心下却明白了,李铉不是喜欢吃甜的,而是喜欢春风,所以想试试她在吃的东西?的味道。   皇后暗想,李铉竟也有今日。   不过他要是不说,她不会代?他说的,平白帮他拐春风。   思及此,皇后好笑,又捡回话头,说:“兰行真胆敢戕害乐清,判罚下来前,必须让乐清先休了他。”   春风:“就是,休了他。”   皇后却也知道这?事不容易,兰行真一个兰家旁支能成为统领,正是因?为他是“旁支”。   如果是兰家本家人,李铉绝不允许他们碰禁军副统领这?种官职。   李铉年?少时就极为擅长?收拢权力,如今与皇帝相互仰仗的王家渐渐也衰落了,却不能再养出一个庞大的世家。   兰家也明白,最后兰家推出一个兰行真,让兰行真尚二公主再进东宫。   可兰家走了这?么多年?一步棋,如今就要废掉了,想来没那么容易。   皇后等李铉表态。   李铉吃了一个玫瑰糕,端起?青瓷盏,说:“乐清是得休了他。”   皇后一勾唇角,看?向不远处站在香蕊旁边的青杏。   此人也是太后的眼线,好在香蕊先来春风身?边,青杏也没能做点什?么,才在芙蓉阁呆这?么久。   此时也该把这?人换掉了。   再吃了一盏茶后,李铉叫上春风告辞。   春风出兴宁宫时,看?看?身?后:“青杏怎么不跟上来?”   李铉:“从此她回宫里?了。”   香蕊意识到什?么低下头。   春风“哦”了声,也不再问?了。   李铉又瞥了她一眼,说:“不好奇么。”   春风拉着披帛带子玩,说:“就像尽云做错了事就被调走。”   尽云都离开多久了,李铉语气淡淡:“你记得挺牢。”   春风心虚了一下,她怎么觉得他在暗示自?己,她忘了六年?前两人见过的事。   不过青杏一走,她也有一点担忧,毕竟她劫走明哲,不知道李铉怎么看?她做的“错事”。   她没好意思拉他手腕,拽拽袖子,说:“我立功了,救了乐清,又抓了兰行真,我可不可以要个奖赏?”   李铉问?:“要什?么奖赏?”   春风伸出手指:“我总有一天也会做错事的……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哦不三?次机会?”   说到“三?”时,她原本伸出一根手指,变成三?根。   李铉垂眸看?着她,把她的手指摁回去,说:“换一个。”   春风轻哼了声:“就知道……”   李铉:“这?事不用你讨要。”   过了好一会儿,春风忽的抬起?头看?他,他的意思是,会给她机会,而且是很多机会?   迎上他总是黑黢黢的深邃眼眸,她竟然看?到了淡淡的笑意。   春风眨眨眼,心也大起?来,说:“那、那我换一个。”   李铉:“换。”   春风一鼓作气说到:“以后假如我们吵架,我能不能休你?”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众下人都想钻到地?缝下,只长?英和香蕊心急地?想,姑娘诶,这?种事怎么能提?   李铉抬起?眉梢,道:“换回上一个。三?次机会,你现在已经用掉一次了。”   春风:“!”   她放开他的袖子,宫中暗沉的甬道里?,她朝前跑去,回眸看?他,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只对他说:“回你的东宫去吧!”   香蕊只好小跑着追上春风。   李铉缓缓勾了下唇角。   她先跑走了,他却也不急,只待走到宫门口,晋国公府的马车果然还停着。   车夫和侍卫早就接到命令,要等太子的,自?然不敢走。   春风趴在窗台处,气鼓鼓说:“你暗算我。”   李铉推了下她额角:“坐好。”   他提起?下摆上马车,春风疑惑:“你也要出宫啊?”   李铉:“送送你。”   春风嘿嘿一笑:“是想我了吧?”   他眸光细细一动,沉默的这?一刻,春风捏捏手指,她声音小了点,说:“我也有一点。”   李铉:“……”   作者有话说:李铉:大家好,我们在马车里结婚了   春风:? 第四十九章 一刻钟都离不开我。   …   无名酒楼内, 因实在缺人手?,今日柜台处没有人候着,林青晓拿着算盘到柜台, 一边打一边看店。   晌午时,外头来了?个戴着帷帽的高挑男人,男人声音清润:“掌柜的,可有人来问过‘兰花’没。”   这是一个暗号, 林青晓翻开账本查了?一通,说:“没有。”   见那人要走, 林青晓盈亏情况, 又?问:“客人可要叫点酒菜?”   男人道:“不用了?, 多谢。”   他离开后没一会儿,白?征与他错开, 戴着斗笠低头进了?酒楼。   白?征回头看着男人上了?马车离开, 小声问林青晓:“这人第二回 来问了?吧?”   林青晓:“别打探客人。让你取来的呢?”   白?征示意她进里间,把藏在怀里一包信递给她,压低声音:“那位林姑娘具体的消息不好打听。”   林青晓知道春风被认作公侯家义女, 又?得了?“福星”的名头, 最?险的那一关算迈过去了?。   只是, 她想了?解她近况不容易, 因为市井中人不得妄议,能打听到的消息也?不多。   她问白?征要的是邹寰的信,信里也?问了?春风的情况。   看她着急拆信, 白?征不知为何心?里有点酸涩, 嘀咕:“你真?把她当妹妹了?。”   林青晓担心?多日,听他这么说,语气淡了?点:“不然?呢, 把你当妹妹?”   白?征立刻低头:“那还?是不了?,”又?问,“信里有说东宫吗。”   林青晓:“别吵。”   他们劫走明远后,又?得知自己是从东宫那“虎口夺食”,着实心?惊胆战过一段时间。   可是都这么久了?,东宫那边别说追杀了?,连追查都没有。   一开始他们以为太?子被春风换身?份的事?绊住,目下风波平息,东宫那边虽散了?不少人找明哲,却都点到为止,没有动真?格。   林青晓一目十行,看到邹寰讲春风:甚好,中气十足。   六个字,叫她舒展眉头笑了?一下。   接下来,邹寰在信里简单解释并非乐清查他们,是兰行真?假借她名义,后来兰行真?又?谋害乐清,如今入了?大?牢。   这些林青晓也?有听说,不过意外的是,原来是春风救了?乐清。   乐清醒来后去信邹寰,解释了?调查的事?。   邹寰自己也?查过了?,才得知过去有误会,在信里写明:[既如此,下次你们见面就在二公主府。]   白?征比林青晓慢一步看完信,道:“本来二公主这条线已经断了?,能重新用起来也?好。”   林青晓一笑:“倒是因为春风,又?把一条线续上了?。”   …   这日听说乐清好多了?,春风来二公主府探望,她从晋国公府出发,和从宫里来的纯淑遇上。   自风波起后,春风还?没和这个妹妹见过。   她想起自己的假身?份,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纯淑却笑道:“姐姐,你也?来看望二姐姐?”   春风:“对。”   纯淑欣赏着她的衣着,又?问:“你这披帛真?好看,这布料是?”   春风低头看向自己手?臂间的披帛,蹙金锦缎在阳光下泛着细细闪光。   她也?不清楚,之前她在东宫借宿一晚后落下了?一条披帛,后来李铉让人还?了?这条披帛。   它美?则美?矣,却不是她原来那条,被她嘀咕好久。   她直接说:“东宫给的。”   纯淑反应过来,笑说:“我不该问的。”   到底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她也?从容,说:“这锦缎我看像雪影纱,一年到头才得几匹,颜色真?好看。”   春风也?诧异它的珍贵,看纯淑眼底难掩欣赏,她下意识想说喜欢就给你。   但又?想到这是李铉送的,她的话到嘴边生生变成:“你喜欢吗?你要是喜欢,我下回让太?子也?给你留一匹。”   纯淑欢喜:“好啊。”   春风就这么大?大?方方花李铉的钱。   纯淑松口气,还?好当初她从未因为春风初来乍到就对春风有偏见,当时不会,如今更不会。   公主的不容易她太?懂了?,这身?份也?并非那么独一无二。   两人见面这一聊,无形的隔阂也?消失了?,说话间也?到乐清房中。   房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乐清坐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有点不自然?的泛白?,气息孱弱。   她示意两人坐在床边的绣墩,道:“只能让你们这么坐着了?。”   纯淑:“姐姐,你感觉好些就好。”   春风在一旁也看着她,眼中光泽明亮而温和。   乐清看向春风,笑了?笑,说:“你问我要的盆栽我早就准备好了?,可惜被拖了?这么多日,让善莲带你去看看。”   春风没问过她要盆栽,不过她猜到乐清眼中的意思,起身?:“那我去了?。”   乐清:“咳,去吧。”   春风想了?想,还?是低声:“你好好养着。”   乐清笑了?:“好。”   纯淑见乐清也?没好全,不好叨扰多久,也?起身?告辞。   让人送完春风和纯淑,乐清坐在床上吃了?好几口药。   这几日,她清醒后等能说话了?,便让人去查,才发觉兰行真?冒用自己名头在外行事?。   不仅如此,大?理寺查得兰行真?自与她成亲半年后,少量多次地购得一种毒药,那日他下毒原来是对自己早已起过杀心?,不是这次也?有下次。   她的枕边人竟如此恶毒,此时还?在大?牢大?言不惭狡辩自己不是故意的,太?后和兰家竟也?有意保下他……   思及此,乐清不由:“咳咳咳!”   婢女忙拿来痰盂,乐清把药都吐了?。   婢女擦泪,乐清长?长?吸口气,又?吞下一碗药压下不适。   她为了?过去的恩情答应邹寰帮忙,但她帮忙几次也?渐渐还?了?恩。   如今帮助春风,却不是因为邹寰。   她永远忘不掉兰行真?下毒后的嘴脸,也?永远忘不了?自己在绝望中听到春风折返的声音,又?看到她高高举起珐琅瓶的身?影。   把她的绝境砸出了?一个口子。   既然?她已经躲过一劫,从鬼门关捡回半条命,自然?得帮点什么。   另一边春风虽然?猜到了?,但真?在某处空厢房见到林青晓,还?是欢呼一声。   她抓着林青晓双手?转了?个圈:“就知道你过来了?!”   林青晓按住她:“好了?好了?,小声点。”   春风:“没事?,外面都没人,远远候着呢。”   乐清没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乐清的善意。   从前乐清安排她和林青晓见面,不是在马车上,就是在皇寺,这次却在二公主府,反而是最?隐蔽的。   她念着劫走明哲的事?,忙问:“怎么样,明哲是不是把所有事?情都说了??”   林青晓一看春风就知道她吃好喝好睡好的,心?情也?好起来,却被一句话勾出愁绪。   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说:“没有。”   明哲嘴太?紧,人可以迷晕,可以被骗,但她不说话,没人能奈何得了?。   春风:“那块兰字腰牌呢?”   林青晓:“明哲一直想见太?后,我们一再拒绝,她便怀疑起来了?。”   几人虚与委蛇这么久,明哲也?不怎么说话了?。   细数下来,她的话太?少了?,只有最?开始她以为他们是兰家人,说了?圆信是太?子的人,又?问过几句安和郡主。   春风问:“安和郡主?”   林青晓解释:“正是兰贺仙的生母。得知郡主已经离世后,明哲更沉默了?,打那之后除了?说要见太?后,其余要紧的一句没说。”   春风些微唏嘘,这人如此守口如瓶,不管什么事?都不为所动,倒是值得敬佩。   林青晓喝了?几口茶,又?说:“如今只有太?后和郡主能触动她的情绪。要是郡主还?活着,或许明哲会愿意说,可惜了?。”   她算是知道东宫那些人为什么只是把人关着,实在是束手?无策。   春风突然?拍了?下桌子,差点把林青晓的茶拍倒。   林青晓扶茶杯,就听春风说:“找兰贺仙,他不是郡主儿子嘛?”   林青晓斜她一眼:“我怎么打听到你们其实不熟呢?”   春风:“熟不熟没关系,就是他让我去你住的那酒楼,说是报‘兰花’二字,就能和他私下见面。”   林青晓惊诧,原来戴帷帽的男子是兰贺仙。   这么看他们确实是有点熟悉的。   春风话头跑偏了?:“对了?,你小心?点,那酒楼接这种暗地里的生意,见不得光,哪日给官府查抄了?就麻烦了?。”   林青晓说:“其实地方是我养父母的朋友开的。”   春风:“原来你们是一群人在办事?。”   林青晓好笑:“不然?呢,光我一人怎么做到。”   春风认真?:“我就觉得你能做到。”   林青晓都被说得有些臊,全天下也?只有她会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其实她无能为力的事?很多。   她斟酌一下,说:“兰贺仙来酒楼问过你有没有去。”   春风:“是吗,那我过几天观望着可以了?就来你家酒楼找他,能不能让他和明哲见面?”   林青晓:“我有这个想法。”   没想到现在这摊事?牵连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揭过此事?,林青晓又?问:“你和兰贺仙怎么回事??你们相看过,你不用瞒着我。”   春风摊摊手?:“也?没怎么回事?啊,相看都是假的。不过……”   她眼儿一转,说:“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个心?仪的男人,你会不会吓到?”   林青晓用寻常口吻来了?一句:“你和太?子在一起了??”   春风:“啊!你怎么知道!”   林青晓按住额头,果然?如此,那很多东西就说得通了?。   春风手?指绞在一起,声音小了?一点:“他可喜欢我了?,你放心?,假如不小心?暴露,我吹吹枕头风,不会让你和白?征掉脑袋的。”   林青晓仿佛看到了?希望:“你是为这个和他在一起?”   春风却毫不犹豫:“不是,喜欢是喜欢,我不会因为要保你脑袋去做这种事?。”   林青晓打量她脑袋,稀奇得紧,想看看哪里被打通了?。   想起过去春风如何面对别的男孩,那是真?不接任何招,她还?是没忍住:“你竟然?懂得‘喜欢’了?。”   春风指指点点:“只许你懂不许我懂啊。”   林青晓担心?:“你不会被他吃得死死的吧?”   春风不服:“是他一刻钟都离不开我。”   林青晓暗中见过李铉几次,认为此人老谋深算,性?情沉稳又?冷漠,极为擅长?伪装,又?知道春风素来爱“诽谤”人家,便说:“看起来不太?像。”   春风说那话确实不对,李铉日理万机,不会一刻钟都离不开她。   但她在林青晓面前就是犟,又?不肯承认自己夸大?,就要去掐林青晓脖子糊弄过去:“就有就有!”   林青晓赶紧躲开:“吃我一记!”   突然?,外头婢女低声呼唤:“林姑娘,林姑娘?”   春风拍拍手?:“咋啦?”   婢女:“太?、太?子殿下来接姑娘了?。”   春风、林青晓:“……”   作者有话说:春风:一语成谶   李铉:并非诽谤 第五十章 哪个大盗,这么可恨。   春风和林青晓推搡的动作顿住, 春风慢慢垂下手,红晕从耳根到脖子蔓延到脸上。   林青晓点头,说:“我现在信了。”   信了春风口中说的李铉一刻钟也离不开她。   人是讲究折中的, 本?来在胡吹的事?突然成真,直教春风尴尬,争辩:“咳,也还好吧, 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不必全信。”   林青晓:“……”   既然说到李铉, 林青晓问出心中积攒多?日的疑虑:“虽说他权势滔天, 一句话?就能让你进宫, 但是我听说本?来是为解开太后心结,太后毕竟答应过林贵妃照顾玉宁。”   “如今你身份虽然暴露, 但他也早已有暴露的打算, 这不是又?惹太后生?出心病?还真是多?此一举。”   春风也愣了愣,小声?说:“他要做什么是不太好猜。”   林青晓:“是啊,我在推测他让圆信从清闲庄带走明哲的目的。总之?他和太后之?间或许也有矛盾, 你小心别掺和进去。”   春风:“知道了, 你放心, 你也小心别被抓到。”   屋外?, 婢女催促:“林姑娘?”   林青晓推了下她肩膀:“去见你的一刻钟吧。”   春风哼了一声?:“去见你的白牙齿吧!”   ……   二公主府外?,东宫一行人并没有真的停在大门外?,否则公主府就要接见了, 他们只在不远处的街巷落脚。   李铉一身湖蓝襕衣, 坐在玄色的夜枭上,早春的日光是一抹干净的浅金,利落地勾勒出他与骏马明晰线条。   他低垂眼帘, 长睫在狭长的眼睛下落下淡淡晕影。   几日前,李铉出宫送春风到晋国公府后回?到东宫,便召见吏部、礼部几位官员,旨在擢升林大田,太子妃的出身不能太低,要慢慢升林大田,于秀君也不能落下。   几位官员从神情?不解到纷纷擦汗,又?到试图进谏,竟用了一刻钟。   李铉眉心轻轻蹙起。   末了他们陆续离开,李铉丢下手中奏折,沉着?脸须臾唤长英:“长英。”   一直在旁边的长英躬身道:“太子殿下。”   李铉:“今日几位大人似有异议。”   长英心想,这话?的意思是嫌他们接受得太慢。   其实是长京里知晓春风和太子的事?的人太少。实则也是应当,这次关乎太子与太后,宫中命人三缄其口,官员们本?来知道的就不多?。   就算有真的消息灵通的,也只佯装不知,怕太子太后斗法,牵连自身。   总之?,仅仅片刻,长英揣摩完这位主的心思,就是想让知道的人多?一点。   长英看看日头,思考了一瞬,就说:“春天来了,天气真好,下回?太子殿下去接姑娘,不若骑马去?”   太子这几年出宫都坐轿子马车,这般行事?省得乍然碰见别的官员。   骑马不是太子的行事?风格,但如今也不是从前了,林家?这位姑娘绝对能让太子做出例外?。   当时李铉不置可否,今日听说春风去看二公主,就命他牵来夜枭。   长英便想,太子殿下是栽得彻底了。   此时,长英陪着?李铉,翘首望向公主府大门,终于看到大门开了,他面上比李铉还激动:“姑娘终于来了!”   李铉瞥了他一眼,长英赶紧低头清嗓子。   门后春风疾步走出来,她上身穿鹅黄色半袖对襟,下着?茶白色罗裙,轻盈而?明亮,似有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柔软拂面。   春风也瞧见李铉一行人。   她才和林青晓臊完,面颊带着?淡淡的红,少见李铉骑马,她有些疑惑:“你怎么骑马来了?”   李铉骑着?的夜枭打了个响鼻,他拽住缰绳,道:“你的马也牵来了。”   长英赶忙挥挥手让身后的侍卫把春风的小黑马牵过来。   春风一喜,抱着?马儿亲昵地摸了几下,两眼弯弯问:“今天咱们骑马吗?”   李铉淡淡应了声?:“嗯。”   春风想到什么,摇摇头说:“我只在猎场骑过,没有在街上骑过。”要是不熟练冲撞到人就不好了。   长英耳尖,忙说:“姑娘放心,且上路就知道了。”   春风半信半疑,踩着?马镫上马,香蕊等则坐马车跟上。   看她骑得小心,李铉催马走在她身侧。   他们走了一截路,春风才发现路上根本?没有行人,道路两旁只有持剑的侍卫,为防有人放箭,各处阁楼窗户大敞,也都把守着?侍卫。   四周很安静,只有马蹄踏踏。   她看了眼李铉,心说原来这是他平日正常骑马会看到的街巷。   但明明街角那家糕点铺很好吃,平日都会排着?很多?人的,很热闹的。   她发了会儿呆,才发现这路不是回?晋国公府的,便疑惑看李铉,李铉说:“今日去猎场。”   春风说了声?“好”,又?说:“下次我们还是坐马车吧。”   李铉侧目:“为何?”   春风:“你看人家?生?意都不好做了。”   不远处长英专注着?这边,赶紧解释:“姑娘放心,会有补偿的。”   春风下一句本?该对李铉说,但长英既然说话?了,她便对长英说:“但在马车里,我还可以和他说些悄悄话?啊。”   李铉眼眸轻轻一动,看向长英。   长英无声?倒吸口气,等主子们走远了,偷偷打了自己?嘴巴一下:“叫你多?嘴,那话?是你能听的吗!”   自此他便绕过弯了,自家?主子的心思他早已揣摩成习惯,往后要学会揣摩新?主子了。   …   抵达猎场后,春风叫小黑马撒开蹄子,欢乐地跑了十几圈。   她还想再跑几圈,李铉骑马在她旁侧拉了下她缰绳:“过犹不及。”   春风也知道自己?穿的不是骑装,骑太久会磨破大腿内侧,但这么不好开口的道理,他只用四个字她竟明白了。   可能她和林青晓说错了,他的心思也不是那么难猜。   她下了马,把马缰递给马夫,小跑到了楼台上。   今日整个猎场只有他们,很是清静。   长英命人端上盥洗的铜盆,自己?双手捧着?茶盏递给春风和李铉。   春风见桌上摆着?个棋盘,招呼李铉:“老邹最近沉迷钻研棋谱,我新?学了一招,来过一过。”   李铉在棋盘对面坐下,缓缓抿了一口茶,忽然问:“什么悄悄话??”   春风:“?”   她把黑棋盒子推到他那边桌面,才想起这是路上说的,慢吞吞说:“那我问了啊。”   李铉与她分了先后手,说:“你说。”   春风:“咱们这样不会气到太后吗?”   林青晓的话?有道理,但她都想和他在一起了,与其猜来猜去不如直接问。   李铉一边下棋,一边说:“她不会被气到。”   好一会儿,春风还是犹豫:“我听说她卧病在床。”   李铉抬手挡住她偷偷换棋子的动作:“这就是邹寰教你的好招数?”   春风反过来抓住他的手,按在棋盘下,耍赖道:“说太后呢。”   李铉手给她抓着?,只说:“皇祖母卧病在床,是为玉宁。”   “她不信已经找不到玉宁,她在反复琢磨我的做法后,就知晓是因为确实寻不到玉宁,才会演出这戏目。”   对不相信真相的人来说,真话?说千百遍都没用,不如拿假事?撼动她的“不相信”。   春风捻着?李铉黑子的动作一顿,喃喃:“真的找不到玉宁了吗?”   李铉抬眼看她,道:“玉宁为救皇祖母受了伤,去养伤却遇到意外?。”   他口吻很冷:“我认为她已经去世了。”   “啪嗒”一声?,春风两指间的棋子掉了,她捡回?来,语气有点茫然:“你怎么知道玉宁已经不在人世了?”   李铉:“是兰家?的人送她走的,她不一定?能活下来。”   春风突然眼眶有点湿润。   难怪林青晓坦白承认自己?不是玉宁,那为什么林青晓有玉宁的信物?玉宁一定?是林青晓很重要的人。   可她记得小时候,林青晓好像总是一个人的。等等,总是一个人么?她隐约记得林青晓最开始有个妹妹……   李铉盯着?她泛红的眼尾,低声?问:“怎么哭了?”   春风摇摇头,小声?说:“我觉得她很难熬。”   虽然她不知道玉宁到底是谁,可是结合种种信息,当时她才丧母又?带着?病体,哪怕是个公主,也过得不好。   李铉看着?她,她的心思是很浅,但也很软,能让人轻易陷进去。   他从衣襟处拿了条手帕,轻轻拂过春风眼角。   春风一看便发现是那条她送给他的手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从情?绪里抽身,想起方?才李铉说的,又?问:“所以兰家?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李铉:“你可以这么认为。”   春风心想和邹寰、林青晓的调查也对上了,又?跃跃欲试,询问:“他们做了什么呢?”   李铉单手落子,语气寻常说:“才找了个旧年旧事?的证人,她便被人劫走。”   春风郁闷:“哪个大盗,这么可恨。”   李铉鼻间轻轻一嗤,似笑非笑:“是大盗有本?事?。”   春风正纳闷是哪个大盗,听完李铉这句,突然意识那旧年旧事?的证人该是明哲,劫走她的可不是她这个大盗吗?   也不知李铉捉住她的小尾巴没。   但他以前捉她都是直接说的,哪会像今天这样暗示,这和任由小猫到狮子身上拔胡须有什么区别。   所以她有理由认为他不是在说她,幸好她刚刚没反应过来,所以表现很真。   倏然,她笑出来:“快看,我赢了!”   李铉垂眸,果然棋盘上她的白子更胜一筹。   他点出其中几颗,那本?来是他的棋。   倒是换得巧,扭转了棋盘。   她其实不会下棋,但她擅长偷偷把别人的棋子换成自己?的,比如香蕊,比如乐清,却也不知道还要去换谁。   他问:“什么时候偷换的?”   春风忙也抽回?自己?按住他的手,偷瞅着?他,囫囵咕哝了一句似“对不起我错了”的话?。   李铉反过来包住她的手掌。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得多?,每次扣住她指节相互交错,便会像压制着?她,但今天春风突然发现,好像不止压制。   她听到他说:“去做你想做的。”   压制是会让人感觉到疼的,但他手心暖暖的。   春风:“其实我刚刚说的是‘错不起我对了’。”   李铉:“……”   …   春风确实去做她想做的事?了。   无名酒楼的生?意一般在晚上,大白天也没什么人,兰贺仙按住帷帽,到了柜台前:“掌柜的,可曾……”   站在柜台后的瘦少年认出了他:“兰花是吧?我刚要差人去报信。跟我来。”   兰贺仙反应过来,是春风来找他了。   少年把他带到了二楼一个房中,请他入内,便离开了。   房中,春风正在吃茶,一旁她的贴身婢女香蕊则剥着?松子,两人一派随和。   见兰贺仙站在门口,春风笑说:“恭喜你,我听兰采蘅说你考了第三名。”   虽然会试兰贺仙没能得第一名,但殿试才是见真章,会试第一不一定?能拿状元。   兰贺仙想到兰采蘅对春风改观,二者竟也开始往来,不由摇头:“你们是不打不相识。”   春风:“什么,谁打谁了?哦,不打不相识啊。”   她不想动脑的时候就会这样。   香蕊笑说:“姑娘,吃松子。”   兰贺仙也好笑,他看着?香蕊,问春风:“不必屏退么?”   春风:“都是自己?人。”   兰贺仙缓缓摘下帷帽,露出一身青衣,他弹了弹袖子褶皱屈膝坐在桌旁。   春风喝了口甜茶,又?问兰贺仙:“兰行真怎么还在大牢,害了人不应该判罚吗?”   兰贺仙对兰行真作为有所耳闻,他们毕竟差了辈分,他轻轻蹙眉,道:“兰家?不该保这人。”   但在这一点上,他又?与祖父父亲闹了分歧。   他作为尚未入仕的小辈,却不能置喙长辈的做法。   思及此,他心中沉沉,但不想被春风带跑话?头,便问:“腰牌呢?”   春风让香蕊把腰牌给兰贺仙。   她笑得有些狡黠,说:“虽然我是骗了你,但是明哲也救出来了。你看,我也是立了功的。”   兰贺仙收下腰牌,只听春风又?说:“既然费劲救下她,你该是想和她见面的吧?”   兰贺仙细细一思,道:“你想让我见她?”   春风:“你不想见她?我可以让你见她的。”   兰贺仙沉默片刻,说:“你会这么容易让我见她?”   春风理直气壮:“会,但你们说话?我要偷听。”   兰贺仙笑了:“好。”   横竖明哲在她手上,她原先也可以不打招呼就偷听的。   他心里有深深的困惑,为何?那几年明哲与母亲断了联系,为何?母亲想见她,父亲却一直拦着?母亲致母亲郁郁而?终。   站在父亲角度,他能猜到明哲知晓一些不利于兰家?的事?。   可父亲不会承认,哪怕他即将入官场也没用。   所以,他抓住这次机会见明哲,是既遂了母亲的遗愿,又?全了私心:如果自己?进官场前不能弄明白,此事?必将是隐忧。   再者,那日太子与春风在长京骑马踏春,多?少官宦人家?知道了,那春风的作为可能是太子授意。   他也想打探太子的意思。   他的双眼被布条蒙住,由人带着?坐上马车,马车不知走了多?久,他又?下来转了好几圈,这才来到一处屋子。   布条被抽走,兰贺仙睁着?眼睛缓了一会儿,先看清环境,这儿还挺明亮,天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身上。   老妪坐在椅子上,粗糙的双手扒着?一簸箕的茶叶,许是筛茶叶令她心安,她眉眼露出温和。   兰贺仙十岁左右是见过明哲的,只是现在怎么也认不出眼前的人。   她老得太厉害了,看着?比太后更苍老。   他不知春风在哪偷听,只拿了张凳子,在老妪身旁坐下:“明哲嬷嬷,是我,兰贺仙。”   明哲手上动作一顿,艰难地抬起头,打量兰贺仙。   好一会儿,明哲才试图去碰兰贺仙的头:“云奴?你是云奴?”   云奴是安和郡主给自己?起的小名。   兰贺仙好多?年未听到别人这么叫自己?,好是恍惚,道:“是我。”   明哲难以置信地比划:“我记得你还这么小呢,这么小呢。”   时光磨灭了她不少记忆,却也加固了许多?印象,刻在她脑海里。   她只知兰贺仙就该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而?不是眼前这个青年。   兰贺仙:“嬷嬷,我们十年未见了。”   她怔了怔,道:“十年了,你是该长大了。”   兰贺仙等她缓过来,才说:“嬷嬷这些年在清闲庄怎么过的?”   明哲:“怎么过,我不该去清闲庄的……”   她突然激动地抓住兰贺仙的手:“我要见太后娘娘!”   “清闲庄那些人把我们都害死?了,我要去见太后娘娘,禀明太后娘娘,让娘娘为我们报仇!”   作者有话说:跟大家说一下,现在在收尾啦所以写得有点艰涩,总是写完就删了很多东西,导致没法更新,的宝子们辛苦了,感谢大家支持哇! 第五十一章 她宫里有人。   ……   十年前, 皇宫。   庆盛最后两?年爆发的战乱终于被一一平息,皇帝便要清算了。   自林贵妃逝世,皇帝日日伤怀, 加之爱女玉宁失踪,更令他痛不?欲生。   王家进献丹药缓解皇帝心中所痛,因此?得到重用,又进言查兰氏。   事?关?王兰政斗, 此?话却也说?进皇帝心坎。   当初太后趁着他不?在处死林贵妃,送玉宁去养病导致失踪的也是太后的人, 皇帝早有不?满, 他没法为难太后, 只能查寿阳宫。   太后要护着自己宫人,双方僵持不?下。   寿阳宫上仿佛压着一块大石头, 宫人们人人自危, 战战兢兢。   那日也是年节后的某日,有一个老太监疯了。   他听说?丹药能解心疾,偷偷跟王家道士买了点五石散, 躲在下人房里吃完就疯了。   他整张脸憋得通红, 独自对着空气大喊:“是我想干的吗, 我只是听命干事?的, 我就必须去死吗!哈哈哈!我去死啦!”   明哲命人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走?了。   人是被清理掉了,但整个寿阳宫陷入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里。   寿阳宫里多是老人,剩下也就是明远那样的小孩儿。   大家在这深宫的情谊多则三四十年, 少?也有十多年, 见此?情况,无不?物伤其类。   而另一个嬷嬷明心趁着夜色来?找明哲,那正是当初庆盛之乱前, 借着皇帝的手谕出宫的宫人之一。   明心当时?还曾传信给?在行宫的明哲,信里的内容汇报当时?他们出宫所做之事?:暗中联系身处陇右道的虎威大将军林放,命林放进京受赏。   起初在太后的预想中,这次传信是要在皇帝与林妖妃离京时?,把林放骗到长京诛杀,以免养虎为患。   毕竟林家气焰渐盛,不?加以遏制势必酿成大祸。   然而林放狼子野心,竟挥兵直上,成了两?年动荡的引子。   为这事?,明心熬干心血,面色憔悴,焦急问明哲:“皇上为了林妖妃要查这件事?,如果查到了那些信,该怎么?办?”   明哲犹豫了一下,说?:“你放心,你传给?我的信件我全烧了。”   明心:“信是全烧了,但,我们这么?多人呢,如果谁忍不?住说?了呢?”   知道这件事?的有这么?多人原也是个意外。   那年长京被围,林放竟千辛万苦,用尽各种手段令人带信进宫,询问皇后、太子安康,言辞恳切,请皇后、太子若无事?必定回信,以里应外合,歼灭叛军。   在他看来?,他竟是勤王,不?是叛乱。   可当时?城内大乱,皇后疲于安抚百官命妇,太子也坐镇城门。   这封信被寿阳宫的人看到,悄悄带走?,本想往上禀报,却被明心压住。   众人不?解,纷纷觉得必须将此?事?上报才?行,说?不?定长京被围困的局面就能破解了。   群情激奋下,明心不?得已?解释缘由,说?她确实传过信让林放来?受赏,林放却起兵,定是假做姿态,分明是乱臣贼子。   众人这才?发现里面有太后的手笔。   为了太后的名誉,他们自不?能声张,于是除了他们,寿阳宫的小孩都不?清楚。   谁知长京被围困时?最难熬的那个月都过去了,皇帝却要秋后算账。   明哲也十分头疼,说?:“只要人人守口如瓶,你怕什么?。”   明心沉默不?语。   话是这么?说?,但明哲也惴惴不?安,有时?也怨那林放,若不?是他非要写那封信进来?,此?事?就不?会闹开了。   她知道太后腿难受,不?好将这些讲给?她听。   太后却在吃过药后,缓缓说?:“大家都怕了。”   明哲道:“娘娘,知道这事?的人实在太多了,就怕皇上为了妖妃非要查。不?若,问问太子?”   两?年间,年少?的太子因守住长京、行事?果断、任用贤良,朝中人人拥护。   皇帝却沉迷往事?,提拔王家,无心留意权力?更迭的暗涌。   若太子愿意护住寿阳宫,皇帝也不?好做什么?。   明哲所言正是太后所思,她挥挥手让明哲去叫太子来?,不?一会儿,太子眉眼冷冽,身着玄色卐字纹圆领袍,步态沉稳进了寿阳宫。   十三岁的少?年虽身量修长,肩膀还不?算宽阔,却担起了重振江山的责任。   太后目光闪烁。   她知道李铉新得了头疾,半夜不?得安睡,便询问:“这几夜可好些了?可需要胡太医再看看?”   李铉:“回皇祖母,不?用了,近来?好了些。”   太后令明哲端上一碗银耳羹,又说?:“还是再让太医看看吧。”   这回李铉缓缓吃着东西,没有说?话。   太后等他吃完,才?问:“你父皇要查寿阳宫,你如何?看?”   李铉用一方石青色蛟龙纹手帕拭完嘴角,说?:“我不?好置喙。”   等太子走?后,明哲面色铁青:“皇上要查寿阳宫,太子好似是不?护着了。”   太后重重叹了口气。   过去她养大了太子,太子对皇帝这么?不?孝的做法,不?可能无动于衷,除非他也起了疑心,想借皇帝的手做点什么?。   太后不?知道想到什么?,眼圈倏然泛起泪光。   明哲:“太后娘娘?”   太后擦擦眼泪,说?:“太子都这么?说?,我也实在留不?得你们,只能送你们出宫。”   因百废待兴,处处需节俭,太后特令寿阳宫众人前往清闲庄养老。   这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遣送他们之前,太后直接说?:“既然是为节俭,清闲庄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到底比不?得宫里清闲。”   众人却因寻得了活路,又哭又笑地?叩拜了太后。   而明哲亲眼看到太后为此?流了好几次泪。   有一日夜里,太后拉着她的手,说?:“只能委屈你也过去了,我只怕你怨我。”   明哲:“娘娘是奴婢的再生父母,奴婢如何?敢怨?”   太后又重重握了下她的手。   明哲从未见过太后如此?,自也觉得不?舍,潸然泪下,又觉得有如此?主?仆之情,倒也值当了。   隔日,明哲郑重地?令明远好好服侍太后:“你是咱们明字辈里唯一一个留在寿阳宫的。我把你当徒弟,当女儿,只盼你忠心耿耿。”   “娘娘的腿在行宫受过伤,你要小心服侍。”   “娘娘喜欢吃咸的,这个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娘娘她……”   她同明远嘱咐了一夜,从此?出宫到清闲庄。   起初,清闲庄的日子虽然清苦了些,但那么?大的土地?,又有宫中接应,不?愁吃穿,兰家人也护卫着他们,众人的日子过得是越来?越好。   他们似乎真能安享晚年了。   只是,明哲记不?清是第二年的哪个月了,明心死了。   明心溺毙在水中,捞上来?时?浑身浮肿,除了首饰衣物,半点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明哲难受了三个月,但也没多想,人生总会有意外。   但第三年,又死了两?个人。一个欠了赌债上吊自杀,一个出去办事?被人抢钱杀死。   理由看起来?那么?正当,明哲还是察觉不?对,她写信求助太后,太后赶紧命兰家人来?看看情况,甚至做了法事?。   然而第四年死了四个人。   这回明哲再写信,那信却寄不?出去了,无法求助太后,也没法求助安和郡主?,他们也再无法自由出入。   她发现清闲庄的管事?被换了一批人,根本不?是原来?兰家人。   本该是世外桃源的清闲庄,变成了炼狱。   ……   …   十年后。   这些往事?,明哲说?得断断续续的,但这间屋子里都是脑子活络的人,基本也拼出了七七八八。   兰贺仙面色发白。   明哲抓着花白的头发,这些记忆叫她恐惧且痛苦,眼中都是泪光:“那些人一定是皇上安排的,他们把我们全害死了……”   屋子一旁有一道暗门,门内是一方小暗室。   春风、林青晓、香蕊、白征以及邹寰的心腹邹四,五人透过墙上藏着的格子也听明白了。   骤然听到明哲承认是他们去送信骗林放进京,春风听到林青晓咬牙的声音。   光线昏暗,她摸到林青晓的手,拍了拍。   她的手真冰,自内而外,好似寒冬腊月里只着单衣似的。   林青晓也拍了下春风的手,以示自己没事?。   春风便分出心神想,明哲的话里是哪里不?对呢。   是了,明哲以为清闲庄的人被皇帝的人顶替了,所以后来?才?会跟拿着兰字腰牌的林青晓走?。   但明哲不?知道的是,皇帝如今醉生梦死,早已?交出了手中绝大部分权力?。   清闲庄的人始终是兰家的人。   兰家想杀了明哲这么?多人灭口,但为了不?引人注意,布置了将近十年,把人熬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兰贺仙也意识到了。   他频频看向不?远处的桌上某处,若有所思。   暗处,白征深呼吸几次,实在忍不?住,他突然推门而入,兰贺仙是早有准备,明哲吓一跳:“你们偷听了?”   春风跟在林青晓后面,说?:“不?是偷听。”   是光明正大的偷听。   白征眼圈泛红,激动得喘着气:“那清闲庄的人始终是兰家的人!”   屋内众人都陷入沉默。   本以为揭穿了真相,明哲会震惊,然而明哲冷笑:“不?可能。”   她说?得极为笃定,因这突然出现的四人,她又把嘴闭上了。   虽然她刚才?透露了一些不?利于太后的往事?,但空口无凭,不?论春风和林青晓一行人是什么?目的,休想让她作证。   白征:“你!”   林青晓按住白征,她能理解白征的心情,真相就在眼前,谁能忍耐得住。   兰贺仙起身,说?:“诸位,我也明白母亲的遗憾了,便先回去了。”   林青晓缓缓舒出一口气,道:“公子,请吧。”   自有人蒙住兰贺仙的眼睛带走?。   而明哲对他们敌意更深,他们四人不?好一直留着,纷纷走?出屋子。   这里是京郊清闲庄旁边的一座柴房,这是邹寰的主?意,和圆信所想差不?多,没人会回清闲庄找明哲。   从这里往西边去,就是清闲庄的山庄宅邸。   想到明哲说?的清闲庄死了那么?多人,春风不?由皱起眉头。   林青晓和白征也各自沉浸在思绪里。   突然,邹四说?了一句:“我一直想方才?兰家公子在看什么?,应当是在看那桌子的剪子。”   桌子烛台旁放了一把剪子,是剪线用的。   林青晓不?仅让明哲筛茶叶消磨时?光,还有缝东西,自是留了一把剪子。   兰贺仙看剪子做什么??   林青晓面色也一变:“兰贺仙对明哲起了杀意了。”   春风喃喃:“他要杀她啊……”   白征:“我现在让人把他追回来?,不?能放他走?!”   林青晓摇头:“来?不?及了。”   况且真把人追回来?呢,关?着么??兰家可不?是省油的灯,自家公子失踪,定会立刻报官。   不?过他们利用他母亲的身份得到消息,也得承担这风险。   白征:“我们现在把明哲转走?,最好送出长京。”   林青晓:“只能这样了。”   邹四:“我去禀报老爷。”   春风认真思索着,忽的问香蕊:“李铉的腰牌你带了吗?”   香蕊:“带了的。”   乍然听到“李铉”,林青晓和白征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却又听春风说?:“既然这样,明哲不?是一直想见太后吗?”   “我们送她去见太后。”   林青晓瞠目,但也迅速思考可能性。   白征:“怎么?送进宫?侍卫会检查的。”   春风拿着那腰牌,说?:“这是太子的腰牌,有了它,侍卫不?会检查马车的。”   白征又问:“送到宫里后呢,如何?把她带到太后跟前?”   林青晓虽然也疑惑,但听白征一个劲地?问春风,不?由说?:“她宫里有人。”   春风笑了:“就是。”   ……   兰贺仙听完明哲自述后,也明白父亲与祖父不?肯让母亲见明哲的缘故。   当年太后只叫林放进京受赏,林放收到的却是求援。   他揣测,应是父亲和祖父改了信。   他是兰家人,不?可能独善其身,如果兰家在庆盛之乱里做了这么?一件事?,那么?,他也不?会让母亲与明哲联系。   或者说?,明哲不?该活着。   阴差阳错之下,他竟然帮春风一行人知道了真相,不?过瑕瑜互见,若不?是他见了明哲,却不?知春风他们已?经调查这么?深了。   如果明哲一直不?开口,春风目下的身份,是有办法带明哲见太后。   到时?候明哲知道兰家杀了那么?多人,也无法再守口如瓶。   如今是双方都暴露在阳光下了。   所以,他在屋子里时?盯着角落的剪子,是因为那是房间里唯一能杀死明哲的利器。   即便他在这之前一直是书生,尚未入仕,却和父亲与祖父做了一样的选择。   不?过当时?那个情景是不?好动手,他也只是看了看。   可惜无名酒楼为防他知道地?点,马车至少?夺走?了一刻钟,不?然他可以更快回府。   等回兰家,他疾步去了祖父的院子里。   他猜那个屋子在京郊,因为太清净了,再者,马车走?动的路线他也大概记得。   不?一会儿,兰家请动了青龙卫,一队人马奔赴无名酒楼,一队人马又挨个往京郊几个方位搜查。   还有一队往宫里向太后递消息。   …   另一边,在兰家差人报给?太后后短短半刻钟里,一辆马车缓缓驰进宫门口,一人被香蕊扶下来?送到了轿子上。   轿子往兴宁宫去。   听说?春风进宫,皇后忙让瑶芝弄些吃的,又叮嘱:“少?放点糖,我怕她牙齿吃坏了。”   她最近问了自家妹妹,才?知道小孩多吃糖会吃坏了牙齿。   瑶芝笑说?:“是。”   不?过片刻,就看春风满眼含笑,小跑进了兴宁宫,说?:“母后!”   她还没改口,皇后自也不?提,只叫她来?坐:“怎么?,宫外不?好玩,今天要进宫了?”   春风朝皇后眨眨眼,小声说?:“其实有个人想让母后见见。”   皇后:“谁?”   一个老态龙钟的人被扶上来?,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才?不?太确信地?问:“明哲?” 第五十二章 我也跪!   明哲端庄行礼:“奴婢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心有疑虑, 看向春风,春风朝她眨眨眼,说:“明哲嬷嬷说从前是太后娘娘身边的, 她想?见太后娘娘。”   皇后心领神会,说:“也?不能这么见太后。”   明哲低头?观察自己身上简朴、沾了灰尘的衣裳,这样去见太后太失礼了,她也?皱起眉头?:“望皇后娘娘容奴婢休整。”   皇后叫瑶芝:“带嬷嬷去打?理一下。”   支走明哲, 皇后又问春风:“你打?哪找来的人?”   春风指指和香蕊站在?一处的林青晓。   林青晓迈出一步,低头?道:“民女林青晓见过皇后娘娘。”   这是林青晓十几年来第一回 穿裙裳挽发髻, 初初换回女装时, 香蕊震惊了许久, 才知道自己过去多心了。   皇后打?量着?她,便?见此女面容虽清秀, 却黝黑消瘦, 定是经常在?外行走的。   春风也?解释:“她是我在?民间的姐姐,菩萨玉佩本就是她的,我也?是因?为她才能阴差阳错进宫。”   皇后怀疑地?看着?林青晓, 林青晓把?头?低得更?深。   邹寰查到当初被关在?清闲庄的人里还有周家?的人, 周家?是皇后娘家?, 春风心里有底, 她略去细节,言简意赅说了她们的目的:   “若能撬开明哲的嘴,当年的事也?就了然了。”   皇后轻轻瞪她, 说:“能耐不小, 胆子挺大。”   春风:“嘿嘿。”   她又摇摇皇后手臂:“现在?兰家?也?知道我们把?人拿在?手里了,怎么办呀?”   皇后:“你啊,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惹出事倒知道找我。”   春风问:“那?,母后再去找太子?”   皇后:“找我还不够啊。”   此时瑶芝安排完明哲便?回来了,一路上也?琢磨着?这事,问皇后:“娘娘,用不用和周家?通个气?”   皇后:“去报信让他们有个准备。”   她调用周家?的人在?查兰家?。   她私心不是为了给林贵妃翻案,但查兰家?绕不开林氏,从前她未必肯眼让林氏翻案,如今倒不一样了。   深宫的寂寥被消解,她还是不喜欢林贵妃,只是不恨了。   见皇后如此好说话,林青晓松口气。   她想?起春风手里的那?块腰牌,侍卫果然不查马车,再问春风何时拿到的腰牌,原来太子那?么早就对她不一样了。   除了太子,皇后待她也?和春风说的一样。   从前林青晓都只是听春风说,此时确信后才踏实了。   瑶芝去安排人出宫,皇后又说:“还有一事,兰家?人既然知道明哲在?春风手里,势必会让人进宫报信。”   春风:“咱们现在?先?手,所以拦住那?人?”   皇后:“也?好。”   话是这么说,皇后却给了瑶芝一个眼神,瑶芝会意,自去办事。   这些?年,寿阳宫一直往各宫塞人,给春风改身份那?时候,太后当着?皇后的面,能说出皇后频繁见周夫人,已叫皇后深深不悦。   后来皇后调走春风身边的青杏,还摸查清楚同兰家?传信的宫人。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便?派上用场了。   她不是要瑶芝拦住那?人,而是要那?人传递假的消息。   皇后还想?怎么同李铉说,又听春风说:“是不是要找太子了?”   她今天第二次这么说了,皇后新奇地?看着?她:“我以为你不敢。”   春风捏捏手指:“也?没那?么敢,所以老让母后请。”   皇后捏捏她的脸颊,笑说:“那?请太子来兴宁宫。”   不一会儿李铉单手负于身后,神态沉稳冷静,进了大殿。   他目光不疾不徐扫过林青晓。   林青晓头?皮发麻,心中竟下意识发怵,他的眼神太锐利,身上是常年掌管生杀大权的冷意。   她屈膝跪下:“民女林青晓拜见太子殿下。”   李铉没有应声。   林青晓低着?头?,她的视线里,只能看到春风小步走到李铉身边,用手肘推推他。   李铉鞋尖转向她。   春风却不知道,似乎是等不到回应,小声:“快让她起来啊,你要是让她老跪着?,我,我也?跪!”   林青晓心想?,傻子,干嘛陪她跪。   下一刻,李铉声音微微冷淡:“平身。”   林青晓:“……”这招数还真管用。   她单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春风还给自己使眼色,而她旁边太子的面色愈发冷淡。   林青晓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在?还有正事,皇后道:“路上瑶芝都和你说了吧?”   李铉颔首。   兴宁宫的人办事稳妥,他在?来的路上,便?知晓了全部?原委。   见春风要溜走,他单手按了下她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捻着?佛珠,说:“差人带明哲去东宫了?”   皇后:“早让瑶芝做了。”   春风一脸不解,皇后想?起刚刚没和春风解释,笑说:“兰家报信的人是可以利用的,拦住他再让他给假消息。”   “就说明哲自作?主张,进宫去东宫是为了作?证兰家?所做过的事。”   这样明哲和太后之间有了误解才有破口。   春风恍然大悟,夸道:“好会算计,我得学学。”   皇后咳了一声,虽然她是在?算计太后,但她在?春风眼里是个清清白白直爽的好母后,夸得极好。   李铉抬眉,说:“不用什?么都学。”   一旁,林青晓看看皇后又看看太子,突然发现春风虽然没什?么心眼,但能让这么有心眼的人为她算计,也?足够了。   …   这日太后刚念完佛经,萧公公来了。   萧公公是兰家?往宫里递信的人,他满头?大汗,一边想?着?自己被皇后拿捏的把?柄,一边按着?瑶芝要求的,说:   “太后娘娘,兰家?来信,明、明哲进宫了!”   太后原是捧着?一盏茶,神色不变,手上却一个不稳,茶水差点全洒到了身上。   明远连忙接过茶,发现茶水在?衣裳上弄湿了几个点,问:“娘娘可要换身衣裳?”   太后示意她先?别问。   她凝重地?盯着?萧公公,道:“明哲?”   明远给太后擦拭茶水的动作?也?一顿。   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未在?寿阳宫出现。   萧公公:“正是,兰家?差人说,这位嬷嬷进宫是为了去东宫,要给一些?旧事作?证,说是太子尚且不知,望娘娘速速出手阻拦。”   太后攥住扶手。   一瞬间,她心内是有些?悲哀的,天家?之情不过如此,哪怕是自幼养大的孩子,最后也?会反过来伤及兰家?。   她道:“她没那?么容易进宫,是谁指使的?”   萧公公说:“说是周家?,皇后却还不知……”   太后心下一定,她还算制得住皇后,便?也?没那?么担忧,只重重合起眼眸,吩咐明远说:“快,明远,你去把?人带来。”   “务必赶在?周家?之前。”   明远拿着?太后手谕,神情沉重地?到了东宫。   她预想?着?可能已经来不及,也?预想?着?周家?不放人,同时脑海里又闪过萧公公的话,什?么叫作?证?   或许这次运气不错,她竟在?去东宫的路上就遇到明哲。   她叫住明哲:“嬷嬷?”   明哲以为自己是去寿阳宫的,所以见到明远,艰难认出了人后大喜:“明远!”   一位公公站在?一旁,说:“明远姑娘。”   明远回过神,见他不是长英,更?信了所谓兰家?人说太子尚且不知。   她说:“太后命我接走嬷嬷。”   那?公公:“可是……”   明远露出手谕,公公不好拦着?,让身给明远带人。   明哲走到明远跟前,上下打?量,两眼落了几滴泪。   与故旧重逢的喜悦涌上了明远心头?,加之方才脑海里太乱,便?也?没太留心可能存在?的不合理之处。   等她察觉出一点奇怪,明哲又说:“太后娘娘这些?年可好?腿怎么样?”   明远:“好,好着?。”   被明哲一问,她也?忘了细究,只把?人领到了寿阳宫。   太后坐在?大殿座上,闭着?眼睛。   听到动静,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明哲穿了一身绛紫色衣袍,果然是收拾停当,准备觐见主子的模样。   只是明哲比当年确实老了太多,一激动起来,眼尾的褶子挤得几乎看不清她双眼。   她跪下叩拜:“奴婢明哲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冷漠:“起来吧。”   明哲沉浸在?思绪里,未曾察觉半分,只顾着?诉情:“多年未见,见娘娘模样犹如昨日,身体康健,奴婢别无所求……”   她慨然洒出的泪水,在?太后眼里是幽怨,是愤恨。   太后想?起萧公公所报,说:“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进宫。”   她的话一字一句犹如冰锥砸进明哲的脑海里,她眼角还挂着?泪水,抬头?怔怔看着?她。   太后说:“为什?么不留在?清闲庄过完最后这一年?”   明哲:“奴、奴婢不该进宫?最后这、这年?”   太后怜悯地?看着?她,这是她身边最忠心的人,她不忍心,令清闲庄莫要第一个杀了她,多给她活几年。   却得来她进宫指证自己。   不再废话,太后叫明远:“让她好生走吧。”   明远面色微微一变,这是太后多年的习惯,想?处死谁不会直接说“死”,而是说“好生走”。   这句话倒也?没怎么用过,顶多用于处置了几个不听话的宫人。   但今日却是对明哲。   明哲怔怔然,也?在?那?一刻想?了起来。   她整个人像一块年老的朽木被人猛然踹了一脚,险些?就散架了,每个字都在?颤抖:“娘娘知道清闲庄……”   太后不愿再费时间:“明远。”   明远即便?心内有再多困惑、不舍与无奈,也?只好令嬷嬷拿着?白绫上前。   绞杀只是宫里杀死一个人最简单的方式之一。   却在?这时,太监高声:“太子殿下,殿下,尚未通报呢!”   太后与明远抬头?,“哗啦”一声阖着?的大殿大门被推开,李铉阔步走来,周乘为首的禁军迅速布置在?寿阳宫各个角落。   自有人从嬷嬷手中解救明哲,明哲捂着?脖子,使劲咳嗽,她盯着?太后,嘶哑地?说了句“为何啊”,便?被带走。   四周骤然惊起肃杀之气。   太后面色铁青:“李铉,连你我祖孙都要这般么。”   李铉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佛珠,许久,才缓缓说:“祖母,守城那?个月,我几乎没睡。”   太后唇角微微一动。   那?年太后、皇帝等等不在?长京,年幼的太子在?臣子辅佐下监国。   这些?年李铉总会盯着?卷宗,往陇右道送出那?些?信件,到大军压来时,远在?行宫的太后是否有预料到。   李铉看着?祖母,淡淡说:“皇祖母的心病也?早该好了,祸端早已酿成,玉宁也?已经死了。”   明远盯着?这场景,大脑一片空白。   许久,太后无力地?靠在?扶手上,她确实记挂玉宁,只是更?多是为多年前的那?场战乱。   只要玉宁死了,就翻篇了。   她喃喃:“这宫里养不好任何人。”   ……   皇后在?接见周夫人,兴宁宫侧殿中,春风和林青晓歇着?。   “你说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林青晓盘腿坐在?榻上,问。   春风吃了一块糕饼,觉得不够甜,回答:“很慈祥的老人,一头?白发,但看着?也?没那?么老。”   林青晓想?象过很多遍太后的模样。   听春风说,也?没有青面獠牙,三头?六臂,只是个老人。   不久前,皇后放在?寿阳宫的眼线来信,李铉走了后,林青晓突然意识到,翻案近在?眼前。   这件事在?她心里念了十几年,突然要结束了,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身体轻飘飘的,没有落点。   她正放空,春风吃了一口茶,发现也?不够甜,不由怀疑自己舌头?是不是坏了。   她见林青晓没留意,蹑手蹑脚要把?茶水倒到林青晓杯子。   林青晓突然捂住她自己的杯子,说:“你干什?么?”   春风:“给你喝茶啊。”   林青晓:“你拿你喝过的给我喝?”   春风哼哼两声:“这有什?么,太子都喝过我喝过的呢!”   林青晓:“……那?我倒我的给你。”   春风:“呸呸,走开走开。”   林青晓瞪她一眼,心中的怅然若失消散了不少。   春风不情不愿继续喝茶,她心里有一个疑惑,便?问:“对了,明哲不是说太后给的信是把?你舅父叫来长京受赏么,怎么变成求援了,兰家?换的?”   林青晓倒杯茶,她盯着?晃动的茶水,说:“一共送了两封信过去,第一封信确实是叫林放进京受赏。”   “但是第二封信,就是求援。”   信没有被换过,都是太后手谕,这也?是兰家?死死隐瞒小辈的缘故。   因?为太后庇护着?兰家?,兰家?也?不会让太后被牵连。   明哲以为第二封信是第一封信,却也?是证据,有了这个开头?,也?能找兰相。   多年的旧事终于要被翻出来了。   春风:“这么复杂?”   林青晓:“也?不复杂,第一封信是五月,太后一行刚去行宫就发到了林放那?,但林放不去,他觉得赏赐无所谓。”   “第二封信是七月,时隔两个月,估计若再不杀林放,等皇帝回京有林贵妃在?就杀不了了,才会动用第二封信。”   春风还是第一次听说:“为了杀他,宁可闹出这么大的事?”   林青晓低声:“是啊。”   春风头?脑第一次转这么快:“那?要是当时林放收兵了,拿出第二封信来太后怎么办?”   林青晓:“不知道呢,不过兰家?发了第一封信,定会咬死只发了受赏的信。”   春风:“也?是哦。”   这对林放而言是一个连环计,除非他从最开始就不出兵。   可是不行,他不敢赌,因?为林贵妃。   林贵妃最初是养在?兰家?的,后来进宫,一路并不容易,林放就怕牵连妹妹。   至于变成十年前那?般……林青晓想?,就像春风说的那?样,太后只是一个老人,一场大乱的根源也?只是一次政斗。   林青晓:“或许她也?没料到,林放的下属在?发现不对后,会选择杀了他,攻打?长京。”   春风嘴里糕点差点掉了:“你怎么这么清楚?”   林青晓笑了下:“因?为我不是玉宁,林放也?不是我舅父,是我……父亲。”   ……   林青晓记事很早,连小时候抓过几只蝴蝶、虫子,都一清二楚地?印刻在?脑海里。   当年她还很小,她想?跟着?父亲出兵,又知道林放不会答应,她躲在?幕僚的马车里跟到长京。   林放看到她时很是惊讶,还把?她骂了一顿。   不过很快,林放没有心思教?训女儿。   他围住长京,试图和长京守备沟通,但一直受限,发出的信也?石沉大海,直到第四日,他发现城门上的是年幼的太子。   朝廷竟以为他想?造反。   这一刻林放想?了许多办法,第一便?是收兵,尤可以回头?。   可下属发现后,知道等待他们的必定是重罪。   林放有林贵妃在?,尚且可以独活,他们呢?哪怕是误会,私自出兵最好的结果也?是流放三千里,那?和死没有区别。   惊惧之下,他们逼林放选择,成王败寇在?此一瞬。   乱糟糟的军营里,林放抱起女儿放进一只木桶,交给了白征父母,还给了她一把?仔细包好的断剑。   林青晓一直记得父亲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好保管它。”   她惶惶然开始了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   当有人追杀他们时,白父跪地?哭泣,林青晓也?知道父亲终究死在?那?场叛乱里。   更?可笑的是将来论罪时,林家?却是第一等的重罪。   再后来他们和玉宁汇合。   彼时玉宁面色雪白,呼吸很慢,整个人近乎透明。   林贵妃的心腹宫女哭着?说:“原以为公主能好好养病,结果,结果太后的人竟然透露了贵妃娘娘的死讯。”   玉宁的病需要好好调养,本不该让她知道母亲死讯。   于是宫女偷偷带走了玉宁:“我实在?不敢把?公主交给太后,若交给太后,也?许公主会被熬死,还要说她是病死的。”   大人们掩面哭泣。   林青晓握住玉宁的小手,小声说:“妹妹。”   玉宁对自己笑了笑。   因?为要逃亡,林青晓从这一年起扮成男孩。   等他们一路辗转到了林家?村,玉宁的身体已然快撑不住了,林家?村闭塞,也?没什?么大夫,只好先?在?家?中养着?。   他们自逃亡过来后,与村民几乎没有接触,但行为却不奇怪。   当时多地?积弊已久,爆发了战乱,许多人来林家?村避乱,和林家?村村民格格不入,为了土地?相互抱团,不在?话下。   他们就这样躲了两年。   有一天,玉宁突然说要出去走走。   林青晓扶着?她出来,原来外面已经这么炎热,日头?毒辣,晒得人很难受。   林青晓低声:“妹妹,回去吧?”   玉宁站在?路口,低低喘着?气。   忽的不远处,一只小小人影顶着?一顶大大帽子走来,她瞧见她们,好奇地?走近了,然后把?大帽子扣在?玉宁头?上,叽里咕噜说:“你这么白,别晒坏了。”   林青晓刚要拒绝,却看帽子下玉宁笑了,她如今几乎不笑的,因?为笑起来也?费劲。   林青晓便?对那?给帽子的女孩:“多谢。”   女孩:“不用谢,两文钱。”   “……”   这一年,林青晓认识了春风。   这个总是把?她气得想?打?她一顿的女孩。   可没多久,玉宁病情恶化,她把?自己最看重的菩萨玉佩给了林青晓,带着?孩子气的天真说:“如果宫里在?找我,有了它,可以进宫当公主。”   “不知道……祖母还喜不喜欢我,但现在?天下太平了,她应该不讨厌我了吧?”   林青晓握着?玉佩不语。   知道有这层仇恨在?,林青晓是不可能进宫当公主的,玉宁喃喃:“哥,不对,姐姐。你去找个人当公主吧。”   她也?好想?继续当公主。   可她没有办法了。   便?也?是这一年,玉宁去世了。   林青晓浑浑噩噩走在?路上,日头?还是那?么毒辣,日子也?是那?么漫长。   漫长到她在?这个年纪把?大人才会经历的都经历了。   她走着?走着?,头?上突然落下一顶帽子,她转过身,就看春风伸出一只肉肉的小手,认真说:“给糖。”   林青晓鬼使神差的,带她去买糖了。   她问:“你能做我妹妹吗?”   春风说:“我不做你妹妹,我要做你老大。”   那?一刻林青晓感觉出自己情绪的波动,她生气了,但也?不是那?么生气,这种感觉好像也?还不错。   总比活得很迟钝好。   那?块菩萨玉佩,她本来也?没想?给春风,是那?次山火春风说她想?投胎想?当公主。   林青晓就拿出那?块玉佩给她,试探一下。   结果春风咬了一下玉佩:“能换多少钱啊?”   这块玉算不上什?么好料子,当年皇帝为了证明对林贵妃的情谊千金难换,专门挑出这块最普通的料子,自己亲手雕刻,以做信物。   春风差点把?它咬崩了。   林青晓看得胆战心惊,只好收回玉佩,后来她又一次把?玉佩阴差阳错给出去。   而春风早就忘了自己咬过它,但她却也?以一股咬得玉碎般的无畏,在?皇宫里闯出了这么个名堂。   甚至是她推动了整场翻案。   此时,林青晓看着?对面春风,突然想?,如果是玉宁来选下一个公主,也?只会选春风。   ……   今日过后,长京该有一场大震动。   宫门口,春风送林青晓到这儿,她让她给邹府带信:“就和老邹说,不是什?么风吹鹤叫,是风声鹤唳,让他赶紧动起来。”   林青晓:“知道了。”   她抬眼看到长英在?不远处盯着?,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先?和春风告辞。   春风本也?借机想?出宫,长英忙小跑上来:“祖宗,祖宗!可别忘了太子殿下。”   春风:“长英,你给我透个信,他情绪怎么样,好不好?”   长英谄媚:“好与不好,不是姑娘一句话的事么?”   春风震惊地?看着?长英:“我自己都不敢这么吹牛呢,你少给我吹。”   长英悻悻一笑。   好在?春风最后还是回宫,因?兴宁宫那?皇后关门打?狗,清理太后的眼线,春风就去了东宫。   她又问长英:“东宫里就没有什?么太后的人么?”   长英:“太后想?塞过不少人,比如明远,却都也?没成。”   春风赞赏:“你家?太子,铁骨铮铮。”   长英总觉得这个词用错了。   不过铁骨铮铮的李铉今日很忙,一会儿召集大臣,一会儿又去了六部?,似是明哲供出什?么,三司全都动了。   东宫寝殿里,春风早早躺下,香蕊候在?外间,她如今却远不如第一次那?么惊惧。   到了夜半三更?,春风突然醒过来。   她推开窗户,不远处,楼上青客舍窗户透出的光泽,似一粒剥开的鲜橙子。   夜凉如水,春风虽然披着?衣裳,拾阶而上到青客舍时,双手也?有点凉。   她甫一出现在?门口,把?长英吓了好一跳:“姑娘怎么来了?”   春风指指屋子:“在?忙?在?忙我就不进去了。”   不必长英回答,屋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进来。”   …   屋内只李铉一人。   他手边搁着?半盏放凉了的茶水,没在?处理公务,跽坐于长案几前,面前搁着?一柄长弓,素白手指用一块巾帕擦着?它的弧线,动作?轻缓。   春风想?起他送自己的短弓,他是爱弓的。   没等李铉说什?么,她屈膝在?长几侧边坐下。   李铉垂眸,忽的问:“每次出宫,只为见林青晓?”   他开门见山,春风倒也?坦荡:“唔,你看到了,她是女的。”   李铉撩起上眼睑看她,目光沉沉。   春风又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李铉:“你呢。”   春风捧着?脸颊,说:“做梦梦到太后骂我,我就醒了。”   李铉将长弓搁在?一旁,淡淡说:“她不会骂人。”   春风放心了:“果然是梦,她骂得可难听了,是假的就没事了。”   李铉心道,太后不会骂人,是因?为不会分出多余的情绪给不喜欢的人,杀掉更?好。   不过看春风心有余悸,他没说什?么。   春风没忘了这个问题是她最开始问他的。   她若叩不开一扇门,不会轻易放弃,而是过一会儿再叩一下。   于是又问:“你呢?”   这回,李铉低头?看她,眉眼不动,只说:“在?想?你,”顿了顿,“和林青晓。”   春风:“……” 第五十三章 是他牵的我。   春风想, 早知道就不问?了。   说到?林青晓,她知道她出宫后除了给邹寰报信,也得配合大理寺调查庆盛之乱的根源。   想到?她接下来要进大理寺, 春风有些出神,余光见?长弓木料光亮,就摸着玩,一边问?李铉:“你想我和她?”   李铉盯着她细细的指尖, 问?:“你和她,都做过什么?”   春风冒出一丝心虚:“也没有多少啦。”   但很快, 她直起腰板, 说:“是你说我可以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不能出尔反尔。”   李铉:“和这无关。”   他那句的语气重点在“你和她”。   早前他就查清楚了的一件事,此时, 他指端轻叩桌面?, 说:“林青晓作为?男子时也是你的未婚夫婿,倒是许多人?知道。”   春风:“现?在她换回来了呀。再说,我和她六岁认识, 见?的次数全天下的手指加起来不够数的, 许多人?知道也不奇怪嘛。”   她有些好?奇, 歪着脑袋观察李铉的神情:“你还吃醋啊?”   李铉:“……”   他微微合起眼睛, 却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春风看他就不太?像吃醋的样?子,转移话头,说:“既然说到?她, 她真的清清白白, 她的话一定要信啊。”   李铉又抬眼:“大理寺自会查实。”   春风担忧:“你不会让她进大牢吧?我想去见?她。”   李铉:“查实之前,不行。”   春风双手合十:“求求你啦。”   李铉沉默了会儿,低声说:“我没在和你商量。”   春风很久没被他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 顿时起身,道:“那我去睡觉了。”   香蕊和长英正候在青客舍外面?,见?春风突然推门?而出,似乎气鼓鼓的。   香蕊提起灯要照亮,春风却等不及,“咚咚咚”三步并做两步跳下外面?的阶梯。   长英很是惊吓:“祖宗小心脚下,那是楼梯呢,天黑,不要太?快!”   香蕊也匆匆追上:“姑娘慢些!”   春风朝后挥挥手:“没事,我看得见?。”   长英追了几步,看春风安全下了阶梯,他拍拍胸口,意识到?什么回过头,却看李铉也站在青客舍门?口。   他望着春风身影远去,又将视线定在青客舍的阶梯上。   长英:“太?子殿下,这阶梯还是太?陡了,要不?”   李铉转过身往屋内去,撂下一句话:“叫工部的图纸也改了青客舍格局。”   正好?工部最近修缮东宫,在为?东宫迎接新主子准备。   长英赶紧应是,看着脚下的老伙计,暗道走好?,便随李铉步伐进了屋子。   李铉又看向桌面?,说:“让人?收下去吧。”   说的是那长弓。   两个小太?监用巾帕包着长弓退下,李铉又令人?更衣。   看他是要就寝了,长英松口气,今夜太?子殿下少见?的犯了头疾,本以为?要一夜无眠,不过春风来了后似乎缓解了。   长英心内有了成算,打算明日?当个青鸟传信,请春风留下。   自从春风搬走没来东宫上课,东宫多冷清啊。   他算盘打得不错,隔日?,专门?留了个心腹小太?监在寝殿外等着春风。   本以为?满是稳妥的事,结果等他随李铉下朝,回到?东宫,东宫却已经?是人?去楼空。   李铉缓缓吃了口茶。   长英假做呵斥那小太?监:“怎么回事,不是叫你留下姑娘吃个午膳么?”   小太?监却是个实诚人?,擦擦汗,只说:“奴婢说了,只是姑娘说,姑娘说……”   李铉:“说什么?”   小太?监:“姑娘说她不馋东宫的饭,她馋牢饭……”   李铉:“……”   ……   且说明哲坚守了十多年?的秘密,因心防溃败,被轮番审讯后透露了一些她没有烧掉的信件的位置,它们就埋在清闲庄中。   说不得她当初为?何留下这些信件,或许也在给自己留个退路,如今禁军从清闲庄掘地三尺找出了证物。   今日?早朝,邹寰为?林放上表重查庆盛之乱的旧事,激起满城风雨。   官员们无不震惊,纷纷使办法?打探消息,只知皇帝还在“闭关”,此事与?他无关。   政事休提,这日?春风去兴宁宫吃过早膳,就回了晋国公府。   她研究起李铉的腰牌。   她突然想,这玩意这么管用,是不是可以用它出入大理寺?   只是她没来得及实践,林大田和于秀君登门?拜访。   因他们是她亲生父母,国公府十分礼待,专程让几位夫人都见过他们,还说要游览国公府,只林大田和于秀君意愿不大遂作罢。   林大田和于秀君是为春风来的。   他们三人?到?了房中,于秀君就捏春风的面颊:“你要死啊,这么大的事半点不告诉我!”   春风以为是和林青晓翻案的事,说:“那可是个大秘密,自然不能说。”   于秀君:“什么大秘密,普天之下都知道了,就我和你爹不知道!”   林大田在一旁焦灼:“就是就是,你,你和太?子是真心喜欢的?”   春风怔住:“啊,是这个事……”   于秀君:“怪不得呢我说,最近花卉的生意可太?好?了,这个公府要,那个侯府也要,原来都是来献殷勤的。”   林大田也附和:“我都升官了,唉。”他还是想养马。   于秀君:“说罢,你和太?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春风被他们盯着,感觉自己脸颊烧热,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也没什么吧……”   对林青晓说这些还好?,和父母说她竟害臊了。   于秀君察觉出女儿心思,好?笑,又追问?了心意是否相通,把春风又羞得到?处踱步。   于秀君放下心,说:“好?吧,让你不早说,你爹先前还到?处嚷嚷你有婚约。”   春风:“啊?怎么说?”   林大田挠挠脑袋:“就是我升官了,你娘的花卉生意又十分红火,我不知那些人?是为?你和太?子的事奉承我们,只以为?是你改换身份,得了运道,他们要来求娶。”   春风:“然后呢?”   林大田:“我怕这些人?心怀不轨,就到?处说你有婚约了,免得你遭人?惦记。”   春风倏地大脑一片清明,原来是林大田和于秀君大肆宣扬“婚约”,昨夜李铉才会那么说吧?   所以他在意的是林大田和于秀君并不知道他。   春风低下脑袋,本有几分反思,但他说林青晓时语气又那么冷漠。   旁人?沾林青晓一句她就是不开心,她相信如果白征敢说自己一句不好?,林青晓会更生气。   不过李铉可能以为?自己只为?林青晓考虑。   春风又想,如果现?在有人?说李铉坏话她也会生气,但就是没人?敢说嘛,要掉脑袋的嘛。   谁让他是太?子,让自己没得表现?。   于秀君拿手在春风眼前挥了挥,说:“醒醒,醒醒?”   春风:“谁睡着了,谁?”   于秀君方才和林大田讨论当年?庆盛之乱,早朝时的议论只涉及了兰相,不过大家又不傻,太?后定也卷进来了。   但他们说着说着,发现?春风在出神,不由好?笑:“什么事让咱们家春儿想得这么入神?”   春风做了个决定,突然说:“爹,娘,咱们进宫吧。”   林大田、于秀君:“?”   有了那块腰牌,林大田和于秀君进宫也不必通报。   春风带着他们一路直接抵达东宫,林大田和于秀君进到?东宫,不由束手束脚,春风却说:“没事,当自己家。”   林大田:“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李铉和邹寰在书房议事。   长英在门?外见?到?春风领着父母,气势汹汹似的走来,她问?他:“长英,里头只有老邹是吗?”   长英:“是,奴婢这就进去……”   春风却摆摆手,长英见?她神情严肃,明白了什么便也退下。   春风自己上前深吸一口气,敲了下门?:“是我。”   不一会儿,书房内,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用铜钩撩开绛紫鎏金门?帘。   春风带着父母走进了书房。   长案后,李铉长眉入鬓,眉眼深邃,而邹寰身着紫色官袍,戴乌纱帽,一把白胡须打理得极为?干净,精神矍铄。   春风看着邹寰,笑说:“老邹,我刚去你府上找你你不在,我就知道你还在宫里。”   邹寰:“没大没小。”   春风阴阳怪气:“邹大人?,行了吧?”   他们还是一见?面?就得互损几句,不过春风没忘了自己突然来东宫的目的,她小声说:“都在就好?。”   李铉看着她,她提着裙摆大步走到?他身边,拉拉他的袖子让他起来。   他眉峰微微一动,且站了起来。   春风一鼓作气:“爹,娘,老邹,这位才是我的未婚夫婿!”   说着,她牵住了李铉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在几个长辈面?前做这种?事。   只是她本以为?连父母都知道,邹寰也该知道了,结果因为?邹寰脾气太?臭,太?子和春风骑马踏春这种?事都没人?和他通过气。   他先是一愣:“啊?”又一惊,“啊?”   春风原先有多“义正辞严”,此时面?色就有多红。   李铉只看她浓密的眼睫在轻轻颤抖,可是,目光却纯澈而认真。   他倏然弯了弯唇角。   而于秀君也不好?让女儿下不来台,赶紧说:“好?了,我们知道了。”   林大田则暗中给春风一个大拇指,至于太?子么,堪堪配得上自己女儿吧。   ……   这日?等春风出宫,她坐在马车上,双手捂着眼睛和脸:“不准笑!”   于秀君和林大田努力憋着笑,于秀君:“既然这么羞,那你还牵那么久。”   久到?当时邹寰不得不在震惊之余,提醒春风别舍不得太?子,他和太?子还要议事的。   春风:“……”   她吞吞吐吐解释:“我、我当时就想放开了,是他牵的我。”   于秀君:“好?好?好?。”   春风:“真的!”   李铉真可恶,就那张不判喜怒的脸真不知骗了多少人?!   作者有话说:胡说八道时刻——   李铉:今日应该定为节日,全国放假。   春风:耶我也放假!那我以后三百六十五日天天这样是不是可以天天放假? 第五十四章 新的主人。   春风自觉已经解决了李铉在?意的点, 她可是豁出?去了让长?辈们?都知道了。   他?也应该不会再对林青晓有意见。   这日,春风托着腰牌一路到大理寺门口,就要进去见林青晓。   结果?门口的侍卫一看是她, 连多看一眼都不敢,赶紧侧身?放行,就差拱手作揖行礼,遑论检查腰牌。   春风却不习惯了, 说:“你怎么?不看看腰牌?”   侍卫战战兢兢:“太子殿下吩咐了,林姑娘若过来?了, 不能拦着。”   春风小声:“……不早说。”   香蕊好笑, 收起腰牌, 说:“姑娘以后出?入就方便了。”   春风:“哼哼。”她背着手,大摇大摆走进大理寺。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大理寺不只有大牢, 像这处就是人证歇息的地方, 林青晓就歇在?这。   衙署内不得喧哗,寂静中春风也放缓了脚步声。   一间房子内,林青晓依然?着男子的襕衣, 梳着男人发髻, 她抱着胳膊, 身?旁放着两截断剑。   其中一截是邹寰还给她的, 他?因为把?断剑藏在?地窖土里,保管得比她的那截好多了。   她似是累极了,耷拉着脑袋一歪一歪的。   白?征在?她身?侧正襟危坐。   他?已经等了许久, 眼看林青晓就要往自己肩膀上靠时, 窗户那边传来?春风极为小声的:“没用的,她一靠到东西会立刻醒来?。”   白?征吓了一跳。   下一刻果?然?如春风所说,林青晓的脑袋一碰到他?却像碰到火似的, 她整个?人立刻弹了起来?。   幼年逃亡的经历已经深入骨髓,林青晓在?自己认为不安全的地方不可能真的睡死。   她抹了把?脸,睁眼就看着春风意味不明的笑:“啧啧啧。”   白?征黝黑的脸上有可疑的红,说:“你们?聊。”   白?牙齿走了,春风懒得绕一圈走门,她撑起身?子翻过窗户,只问林青晓:“这几天还好吗?”   林青晓:“还好。”   春风:“这里吃的怎么?样?”   林青晓单手捏着自己脖子:“也还不错,不用担心?。”   春风摇摇一根手指:“不是担心?,我午饭也想在?这吃,要是不好吃,我让香蕊出?去买点好吃的。”   林青晓:“撑不死你。”   不过和春风呛了几句,她这几天的恍惚犹如云销雨霁,双脚下的大地不再软绵。   香蕊要来?了茶叶点起炉子煮茶。   林青晓盯着轻轻跳动的火苗,又问春风:“你呢?”   春风拉着一张椅子坐下,说:“我当然?也好啦。”   林青晓作为证人,也打听到了些事情,问:“我听说太后病倒了?她还能生病呢。”   总比死去的人连尸首都找不到好。   春风:“是啊,该查的还在?查,我盯着,你放心?。”   林青晓忍不住笑了出?声,却听春风又问:“你说这事啥时候能了?”   林青晓:“至少三个?月?”   春风算了算:“那我也要大婚了,你到时候可要来?,我给你留个?最好的位置,好吃的菜全都第一个?上给你。”   林青晓看着春风笑,突然?,她眼中落出?两行泪。   春风看呆了:“你也不用这么?欣慰吧。”   林青晓抹眼泪:“我只是觉得开?心?。”   春风问她:“那你和白?征?”   林青晓犹豫了一下,实话告诉春风:“我说不准。”   春风拍拍她肩膀:“那就以后再说吧。”   确实她也不看好白?征,翻案后日子还要过的,白?征那是真的一穷二白?。   两人话头一转又到别的事上,比如春风的马、于秀君的花卉、邹寰的胡子、无名酒楼的营收……   不知不觉就是一个?时辰,春风也吃饱了“牢饭”。   香蕊看情况提醒了两遍,林青晓打呵欠:“去吧去吧,我不送了。”   春风:“走了,这里要是有人欺负你,你报我名字就好。”   林青晓笑得困意又没了。   春风和香蕊离开?大理寺时,有个?熟悉的身?影被衙役带着走过回廊,是兰采蘅。   春风步伐一顿,问带路的官员:“兰采蘅来?大理寺是?”   那官员:“来?看望人的。”   …   兰采蘅不是第一回 出?入大理寺,她的父亲叔伯被关押大牢,反而是他?们?这些后辈能出?来?行走。   只是之前大理寺的人都爱答不理,今日竟给自己上了茶。   她意识到什么?,走到门口,果?然?春风的身?影穿过门框,在?离开?她的视线前,她似乎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头。   她们看到彼此,遥遥颔首,权做招呼。   兰采蘅的婢女说:“姑娘不必管她,不是她,咱们?兰家怎么?会卷入这些事。”   兰采蘅一开?始不是没怨过春风。   可是这短短的时间里,她尝遍人情冷暖,却缓了过来:“我欣赏她为乐清出头,她为林家出?头也是一样的。”   最终给家里招来祸端的还是自家人。   她抿了口热茶,喃喃:“不知太后娘娘如何……”   太后这回是真的病倒了。   她话音刚落,突然?由远及近一阵丧钟响起,大理寺内外在?忙的人全都停下。   婢女嘴唇嗫嚅:“不会是……”   兰采蘅落泪,跌跌撞撞走到门口,扶住门框。   然?而这丧钟却不是大丧之音,随着一声声扩出?来?,兰采蘅数了数敲击的次数,不是太后,是皇帝。   她当即擦干了泪,放心?了。   ……   这个?关口皇帝驾崩,和旧事有很大的关系。   他?得知林贵妃枉死、玉宁已去世后,备受打击,心?绪起伏过大,一个?不留神服用了过量的丹药,连痛苦都没察觉多少,真的寻仙见故人去了。   一时不知他?算不算得偿所愿。   天子驾崩是大事,春风和香蕊听到丧钟后,也先去兴宁宫,宫里已经陆续挂了白?。   春光照耀白?幡格外清透,干净而纯洁。   皇后穿上白?色丧服,因要做太后了,嘴角带着一抹笑。   她给春风换掉头上的簪花,说:“等等你义母她们?就要进宫哭丧,你去东宫那边歇着,不用哭。”   春风赶紧点点头,装哭最累了。   她确实也无法因为皇帝哭出?来?。   她和香蕊转去东宫,本以为东宫也换成一片缟素,但东宫明显人手不够,只门口换了白?灯笼。   其余宫人正往青客舍外搬书,动作迅速有序。   李铉还未着白?,但日头好,描摹他?俊逸的侧颜,看着倒是没那么?沉冷了。   他?背着一边手与一个?绯红官袍的官员说着什么?,听到春风来?了,他?从官员手中拿走图纸,回头且看她。   春风好奇:“为什么?要搬掉青客舍的书?”   李铉:“本来?是要修缮。”   春风:“它是哪里坏了吗?”   李铉语气平淡:“因为你要搬进来?。”   春风:“哦。”   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从他?手里拿走图纸:“嗯……我看看改成什么?样,对了,你说‘本来?要修缮’,现在?不修缮了?”   李铉:“对,以后不住东宫了。”   春风“啪”的一声合上纸,她突然?反应过来?,太后做了太皇太后,皇后做了太后,那她岂不是……   她睁圆了眼睛,眼底泛着清澈的涟漪,轻易荡起人的心?绪。   李铉盯着她,目光闪烁。   春风清清嗓子,又打开?了那图纸,若无其事般看了起来?:“其实本来?改得不错。”   李铉从鼻间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说的是,青客舍名字中的客,是客居的客,现在?倒是不必再用这个?字。   那日,太后说这宫里养不好任何人时,他?低声说:“不。”   他?会养得好的。   十岁的他?身?上压着厚重?的铠甲,挺直后背守着城楼。   望着屡屡快要被破开?的城门,望着将士们?将他?当做最后支柱的眼神,他?逐渐麻木。   有一日,他?半夜分明听到了城破声,将士不敌敌军被铁蹄踩在?脚下,尸肉横飞,血泼大地,长?京变成一片修罗地狱。   他?骤地惊醒,原来?是个?梦。   下一刻,他?感觉到一股又重?又疼的力气嵌入自己脑海,头疼起的瞬间也响起耳鸣。   长?英听懂动静,担心?他?身?体,似乎问了他?什么?。   但他?没有听清楚。   他?分辨不出?任何声音,只面上没有任何起伏,慢慢起身?,问长?英:   “长?英,城破了吗?”   “……”   后来?,李铉矗立在?权力中心?,冷眼看这座皇宫里的种种,一场庆盛末年的内乱,藏起了这皇宫里最荒唐的一幕。   在?察觉到祖母与庆盛之乱的联系后,他?也想,天家不过如此。   那日他?在?太后的面前带走明哲后,夜里因思虑颇多,又犯了头疾,直到听到一道清澈的声音:“……在?忙我就不进去了。”   他?没有等长?英,只说:“进来?。”   “……”   而此时,这道声音的主人正明眸微眯,盯着图纸,但也不是很懂,她就摸着下巴,说:“不住这儿可惜了,呃,也不是那么?可惜……”   李铉道:“拿反了。”   春风:“我拿反了?”但她很快看到上面的标注,指着几个?字,得意洋洋说,“我认识字的,没有拿反,你骗我好玩吗?”   李铉伸手别了一下她耳际的发丝,淡淡道:“嗯。”   春风:“……”   她朝他?龇牙,李铉的目光沉沉,却有种她说不清的意味。   春风摸摸自己脸颊:“怎么?了?”   李铉回过神:“没事。”   当年,长?京的城门没有破,它运气不错,撑到了援军到来?。   可李铉心?里的城没有守下,变成荒芜一片的废墟。   直到如今,这座城有了新的主人。   它也便活了过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先到这,因为接着写跳不开守孝啊,登基啊,太冗杂,而我只想搞点两人的互动   所以番外会直接写实习(这中间有一些我们需要做到隔开的嗯,隔远一点吧之前隔很近又成口口我不信这回还口口我)皇帝转正后,春风这个临时太子妃直接是皇后啦哈哈哈(实在想不到某三个字还是屏蔽词服了) 第55章 番外一 大婚   本朝国丧, 太子守孝以日计月共二十七日。   第二十八日正?是吉日,李铉登基,改年号元同, 大赦天下。   原先的太极宫和玉华宫被封起来?,李铉从?东宫迁住观和宫,周皇后?也便?是如今的周太后?还是住在兴宁宫,牌匾改了一个字成福宁宫。   皇后?宫殿则定在芙蕖宫。   春风去芙蕖宫看过, 它和观和宫也就几步路,比当初芙蓉阁离东宫还近。   宫里要么无大事, 要么大事接踵而至。   除了李铉登基、新帝新后?大婚此等普天同庆的喜事, 自也有对兰家调查的落幕。   最终结论是兰家当初冒用太后?的谕旨, 为构陷林放而不顾家国安危,酿成大祸, 实乃夷九族的大罪。   念及兰太后?, 兰相秋后?问斩,其余人等虽死罪可免,流放岭南, 终世?不得入京不得为官。   兰太后?也未封太皇太后?, 从?此入了皇寺吃斋念佛。   她只一个要求, 进佛寺时带上了兰采蘅, 免她受流放之艰苦危险。   林青晓说:“她从?前?要你进寺庙,如今自己?去了。”   春风想了很久,小声说:“为什么不像灯影戏一样快意恩仇。”   林青晓叹口气, 说:“我反而能理解。”   其实能平反就已经超乎自己?想象了, 要是单独她自己?,只怕一辈子也无法把?这些人拉下来?。   春风拍她肩膀:“不准叹气,好运都叹走了。”   林青晓笑了, 说:“哪怕太子,哦不,现在应该叫皇帝了,他若真想大义灭亲,朝中也肯定会阻挠,不仅为兰相,也为孝道。”   单说这个“夷九族”,李铉也在九族内。   春风从?面前?一堆花里挑出一朵白的,她扯扯花瓣,说:“我知道的,每个人有自己?所处的位置,所做之事受所处位置影响。”   林青晓:“咦,你这话说得很在理。”   春风:“哼哼,从?前?李铉身边有个尽云,就跟我说每个人所做的事,都是从?他们自己?在的位置考虑。”   林青晓思索片刻:“我好像不知道有这个人。”   春风把?花瓣放到嘴里嚼:“因为他说完没?多久好像做错了事,走了。”   可见人哪怕有清醒的认识,也难以避免犯错。   她“呸呸”两下:“好苦。”   林青晓:“谁让你吃的。”   春风纳闷:“鲜花饼不苦。”   香蕊在一旁笑说:“姑娘,鲜花饼的馅得调制。”   春风:“我记得婚礼上有鲜花饼。”   大婚前?夕,春风不用进宫,也不想躲在晋国公府里待嫁,每日和林青晓胡扯,日子悠闲好不快活。   她们几人此时在永宁坊的林府的院子里。   不久前?,于秀君和林大田搬到永宁坊,以后?春风要见他们,就不用跑到大通坊那么远的地方了。   于秀君还在弄花卉生?意,院子里摆了不少鲜花,有的还是番邦来?的。   于秀君一回来?看到春风糟蹋花呢,赶紧把?她赶走,说:“去玩吧,我来?就行。”   春风顺手抽走一枝花,到一旁玩去了。   于秀君面对林青晓,有些不习惯地干笑:“来?坐啊,吃茶么?阿大怎么不煮茶?”   林青晓:“于姨,不用了谢谢。”   林大田和于秀君知道林青晓是女孩时,险些掉了下巴。   只是林青晓现在还是穿男装,于秀君疑惑:“怎么不换回女孩衣裳,你这样看起来?还是太粗糙。”   林青晓笑了下:“在外行走,习惯了。”   春风:“就是,爱怎么穿怎么穿。”   说着她又薅走几枝花去玩,于秀君定睛一看,忙去追回来?:“那些是番莲,一枝十两银子,放下!”   “……”   日子很快到了五月,新帝新后?大婚紧锣密鼓地筹备好了。   这日皇城张灯结彩,黄昏,春风手执龙凤呈祥纹团扇,遮在面前?,从?晋国公府出发,一路锣鼓喧嚣抵达皇宫。   下轿时,李铉牢牢握住她的手。   春风眼角余光瞥见他左手手腕缠着佛珠,透出几分脱俗的淡淡然?。   一路带着她祭祀拜天地后?,两人携手走进大殿。   周太后?满面含笑,笑得太久,面相都不像她了,眼角甚至闪烁着几点?泪花。   据瑶芝后?来?说,太后?娘娘这一日笑的次数,比这十几年间笑的次数加起来?还要多。   其余繁复礼仪勿论,酉时末,春风先进芙蕖宫坐好。   她把团扇丢到床上,呼出口气。   香蕊和两个宫女连忙上前?替她捏肩膀、胳膊。   春风掩唇打了个呵欠,香蕊又问:“娘娘可要吃点?东西?”   春风赶紧点?头。   她现在是肚子空荡荡,饿鬼在人间。   香蕊就命人端上一碗清汤面,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肉,春风原先怕它太淡,吃了才知道其中鲜美?。   春风:“这里吃的原来?这么好吃。”   香蕊解释:“是陛下命人先备着,用高汤吊好的汤底。”   春风心想,此人倒是有心,吃的也给她管好了。   吃完后?春风精神了点?,她在房中溜达一圈,这寝殿里样样精美?华贵,很合她心意。   她推开一扇窗户,又见原来?栽种在芙蓉阁外的海石榴树被移栽到这边。   此时不是海石榴树花开的季节,在一众珍稀草木里,它有些“遗世?独立”。   但春风很喜欢这个变动。   她抿着唇笑,忽的舔舔嘴唇,意识到什么,叫香蕊:“你,咳咳,你不是新调了个荔枝口味的口脂吗?”   香蕊:“娘娘现在要用?奴婢这就拿来?。”   刚刚吃面时,春风把?口脂擦掉了。   新口脂里加了荔枝露,她自己?拿着胭脂笔,对着靶镜轻轻涂好。   然?后?她端详镜子里的自己?。   她才绞了面,两颊涂抹胭脂,笑靥如花,明眸皓齿,自己?看着都觉得漂亮。   迷不死他。   她嗤嗤偷笑,便?听外头传来?脚步声,并长?英一句:“皇上驾到——”   春风把?靶镜给香蕊,自己?赶紧举起团扇遮在面前?。   她先听到李铉的脚步声。   以前?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浑身汗毛就竖起来?,总觉得自己?又要被抓。   现在再听么,方觉他明明走得挺快的,但脚步听起来?怪沉稳的,掩盖住了其中的情绪。   身前?烛影轻轻一晃,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过了会儿,谁也没?说话,春风坐不住了,缓缓地放下扇子。   今日都没?来?得及好好观察他,原来?他穿红原来?也俊,本来?就白皙的肌肤更?如白玉温润,眉眼线条精心雕琢的英气。   她便?只露出双眼,看着他笑。   李铉低头,手指轻轻碰了下她眼尾,春风眨了下眼睛,她的睫毛就扫过他的指尖。   他喉头轻轻一动,问:“吃过了?”   春风:“吃啦。”   李铉的手指往下,拨开她的扇子。   春风顺势把?扇子放下。   她把?唇形涂得极为饱满,像是一粒朱红的樱果,透着甜美?的香味。   李铉眼神微微一暗,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微微抬起。   他紧紧盯着自己?,目光描摹着她的模样,春风不由奇怪,不是已经看了很多遍了吗,还看什么看,看得她心跳都快了。   她耐不住这心动的感觉,对他撅起嘴,咕哝:“喏,荔枝味的。”   李铉:“……”   他低头亲了下去。   春风顺势倒向床,李铉的吻追着她,甜蜜的滋味盈满两人的呼吸,体温慢慢地交错,侵染。   香蕊及宫女们则无声退去屋外。   “……”   这一夜到了亥时,入夏的时节,春风哭了,也落了很多汗,连发丝都黏在面颊上。   她双眼水润润的,斜看李铉,藏着些气愤。   李铉道:“别哭了。”   春风:“我都让你别弄了。”   李铉看着她的唇,口脂早就擦掉了,但她的嘴唇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她不知道,她笑起来?招人,哭起来?也招人。   春风不想迷死他了,只想去洗浴。   李铉披衣,便?将她裹上衣裳,抱着人去芙蕖宫后?头的浴池。   一路上,春风瞥见香蕊和宫女低头,她也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太大声了,把?脑袋埋进李铉脖颈处。   浴池里红烛摇曳,水汽淡淡的,粼粼水面飘洒着花瓣。   春风泡到池水中,总算放松了点?,腿根处也没?那么难受。   她趴在浴池边缘,软声软气叫香蕊:“香蕊香蕊,帮我擦擦后?背。”   香蕊猝不及防看到春风脖颈后?背细碎的红痕,动作?一顿。   李铉从?她手中拿走巾帕,挥挥手。   春风回头瞥见这一幕,哼了声:“你,给我擦擦后?背!”   李铉涉入水中。   烛光明亮,春风见墙面有投射,便?双手交叠,一会儿比了个飞鹰,一会儿比了个孔雀,最后?比了个猫脑袋。   忽然?,墙上的“猫脑袋”被一只大手握住,往下一按。   水声便?又细细响起。   …   作者有话说:大婚结束啦,明天开始是婚后日常啦哈哈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