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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校毕业前夕,22岁的舒嘉渔跨越千里,从北城来到金班。   金班,边境线。   各方势力盘踞,三教九流混杂。白日与黑暗的界限,在这里模糊如雨季浓雾。   深夜,废弃厂房。   背光处,男人身形高大,靠墙垂眸,修长指尖漫不经心把玩一根没点的烟。   暗色光线从侧面投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棱角,眉骨立体,鼻梁挺直,下颌线冷硬如刻。   即使是最放松的姿态,也掩饰不住那股极致的压迫感,颓痞而又凌厉。   像一把开过刃又见惯血的刀。   四目相对,舒嘉渔被男人的视线钉在原地,呼吸都是一紧。   对方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冽无澜,从上到下,不带任何情绪地审视,像在核对一串编号。   片刻,男人出声:“舒嘉渔?”   她挺直背脊:“……是。”   “你好,我是陈问周。”男人上前几步,淡淡地说,“很高兴认识你。”   舒嘉渔的心脏突突狂跳。   她听过“陈问周”这个名字。   国安特警大队的队长,整个系统的定海神针,本次行动的最高总指挥,她的顶头上级。   同时——   也是组织分配给她的丈夫。   她在边境潜伏时期的假婚对象。   *   初见舒嘉渔,陈问周拧了下眉。   任务艰巨,九死一生,危险系数极高,上面怎么会派给他一个文静漂亮的小姑娘?   初见陈问周,舒嘉渔手指攥紧衣摆。   要和这样一个男人朝夕相处,扮演最亲密的夫妻,她想想都紧张到腿软。   后来。   边境风雨飘摇,刀尖上行走的日夜中,   陈问周亲眼看着这个柔软的小姑娘,拆雷,识局,易容,反杀,冷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而舒嘉渔也发现,这个糙厉冷硬的男人,会在她发抖时耐着性子柔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再后来,同居数月。   舒嘉渔时常脸蛋潮红,眼眸湿润,腿也莫名更软。   而陈问周也终于知道,何为爱意入骨,生生死死,欲罢不能。   *   基友陆路鹿预收《不能随便摸摸啊》求收藏~:花心小萝卜x心机大灰狼   文案:   知道的都知道,费柴柴天生一碰异性就过敏。   可她自强不息,每天总是追着不同的人做实验,试图找到能让自己免疫的那一个。   这天,她又将人堵在墙角,非常卑微地耍流氓:“求求你……给我摸一下!”   阴天傍晚,小巷昏暗。   被拦下的男人斜倚着墙,领口宽松,露出一截冷白脖颈,刺青盘踞其间,荒芜而冷寂。   听了她的无理请求,他也没多大反应,懒洋洋垂着眼,问她:“摸就够了吗。”   这、这么大方?   本来费柴柴只是想趁机治疗怪病,一听这话,立马打起除了“摸”以外的小算盘。   比如,帮她追他的双胞胎哥哥——她在宠物医院一见钟情的理想型。   *   最近,李屿原回国的事在圈内掀起不小波澜。   传闻国内最顶尖的黑客不是在监狱,就是在他一手创办的N.Found,引来社会各界关注,股价连涨。   可N.F全员一致认为他们老板近来心情欠佳。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一个小姑娘,不仅对他死缠烂打,还追到庆功宴上,当着政商两界大佬的面,教训他:“李屿原,你不帮我追你哥哥,跑来这里花天酒地干什么!”   香调冷淡的会所内,光影变幻,明暗交错。   全场屏息关注。   昏暗角落,男人懒懒陷在沙发里,闻言,撑着脸,瞧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笑,问她:“谁告诉你,我有个哥哥。”   费柴柴:“?”   她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拽着往前一倾,停在那幅枯寂刺青前。   李屿原大掌压着那片纤薄背脊,微微偏头,贴着她的耳廓,声线低而危险,轻缓道:“你在医院见到的是我,和你在雨夜约会的是我,把你嘴唇咬肿的是我——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一个人。”   费柴柴:“…………???”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业界精英 甜文 轻松   主角视角温意浓莫少商   其它:弱水千流。   一句话简介:乖软甜妹x混血Daddy   立意:爱是永恒的信仰 第1章   九月初,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温意浓站在喷泉环岛旁,正低头查阅手机上的短信息,忽觉眼眶一涩,是睫毛被水滴沾湿。   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等视线重归清明,她双眸凝神,再次看向手机屏。   短信箱收到的最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接你的车七分钟后到。】   读完,温意浓礼貌地回复:【好的。我就在银环广场的环岛旁边,穿的是白衬衫。】   消息发送出去,很快便再次收到回复:【好。】   熄灭手机屏,温意浓悄悄呼出一口气,抬眸继续等待。   七分钟后,一台线条流畅、纤尘不染的纯黑色轿车从主干道转弯驶近,无声滑停在她面前。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   她不懂车,但这台车的车标着实醒目,神像银光冷冽,还有两个叠高高的字母“R”。   貌似是……   劳斯莱斯?   温意浓这头正琢磨着,后座车门从容开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青年施施然现身。   青年容貌英俊,眼角眉梢流淌着一种严谨而儒雅的精英气息,看向她,打量一番后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语带迟疑:“您是温老师?”   温意浓展颜一笑:“我是。”   青年听后似乎惊讶,再次端详她。   阳光晴好,女孩站在喷泉旁,白净纯美的面容被光一照,能看清肌肤上细软的绒。不笑时安静温软,笑起来生动秾艳,周围的一切景致都只是陪衬。   出乎意料的年轻美丽。   太年轻,也太漂亮了。看着像个在校大学生,如果不是对方亲口承认,他实在很难把这样一张脸和“老师”“专家”这类字眼联系在一起。   心思微转之间,青年再次开口,温声道:“您好,我是莫先生的助理,林恪。”   “您好。”   “温老师请上车。”   “麻烦您了。”   温意浓弯弯唇,已然猜到对方就是这几天和自己短信联系的人,略微放松几分,依言落座。   车辆平稳起步。   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一条新微信。她点开。   发信人在她微信里的备注是“校长张瑶”。   【面试加油。】   温意浓鼓起腮帮悄悄呼出一口气,思索两秒,回复:【校长,我应该没问题吧?】   校长张瑶:【放轻松。面试不是考核,只是让雇主提前对你有个了解,相信自己。】   温意浓拳头一握:【嗯!】   *   温意浓是一名特殊教育工作者,此前一直在京海“星桥儿童康复中心”任职。   一周前,康复中心的校长张瑶女士把温意浓叫到办公室,告诉她,有一个ASD儿童的家长在找住家康复老师,要求多且高,但待遇是正常薪资的三倍,询问她有没有意向。   校长还语重心长地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孩子的家长跟我的博士生导师是朋友,对方信任我的导师,我的导师又信任我,我当然要给他们推荐最合适的人选。”   “小温,你功底扎实,耐心温和,我们整个星桥,年轻一辈里专业水平最高的就是你。你肯定不会让我们失望。”   从温意浓进星桥的第一天起,校长就对她颇有好感,除了在专业方面给予她高度评价外,还会给她一些过来人的人生建议。   简单来说,就是校长对温意浓是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任何好事都会优先想到这个优秀出众的小姑娘。   同时,作为从业数年的儿童康复治疗师,温意浓已经服务过许多特殊儿童及家庭,在业内有口皆碑。   谈话之后,她回家抱着她的小胖猫滚来滚去考虑三天,最后给了校长一个肯定答复。   待遇是正常薪资的三倍……   三倍啊。   能开这么高的工资,雇主要求多一点怎么了?要求高一点又怎么了?不应该吗?雇主能有什么错。   温意浓觉得自己必须行。   然而,当劳斯莱斯的行车路线远离市区,开始径直朝一片私密性极高的林地区域行进时,她心里那份对三倍薪水的期待与渴望出现了动摇,转而涌出浓浓的疑惑。   这……   这似乎是去南郊的路?   温意浓思考了大概三分钟,她试着开口,问旁边的青年:“林助理,莫先生准备在哪里对我进行面试?”   林恪笑意疏离儒雅,回答:“南郊,莫氏庄园。”   温意浓微惊。   她的家境虽然普通,但“南郊”的大名如雷贯耳,全京海可以说无人不知——俯瞰繁华,寸土寸金,据传从建国前就是京海达官显贵的聚集地。   能在南郊拥有一席之地的,甚至不可能是新贵。   必定是历经数代沉淀,底蕴深厚的望族……   住家康复师日薪昂贵,能开出三倍薪资待遇的家庭,肯定有一定家底。再加上这台价格不菲的座驾,温意浓其实已经猜到雇主家境不凡。   但没想到这么不凡。   心里胡乱思忖了会儿,随着劳斯莱斯车速放缓,一座宏伟的雕花铁门徐徐映入温意浓视野。   林助理口中的“莫氏庄园”,与其说是庄园,不如说是一座隐匿在现代化都市旁的古老王国。   车道两旁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广袤草坪,古树姿态奇崛,远处能看到玻璃花房和跑马场的轮廓。主体建筑是一座融合了欧式古典与现代极简风格的别墅,占地面积同样庞大,白色石材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不多时,莱斯莱斯在别墅主入口前停稳,罗马柱投下巨大而沉重的阴影。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跟在林助理身后下车、踏上大理石台阶,一步一步进入了别墅内部。   室内设计极尽奢华却又冷感十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空寂的寒意,脚步发出的回音也显得清晰可闻。   温意浓听着那些回音,只觉莫名不安。   恍惚间,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一滴误入浩瀚深海的水珠,被这片华伟而寂静的空间压迫到快窒息。   校长给她的资料里只有小朋友的病史。   资料显示,雇主家的小孩名叫艾瑞,今年四岁半,患有自闭症谱系障碍,去年的ADOS评分显示其孤独症程度为中度。而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意大利,上个月刚回到中国,此前也一直在接受康复训练,可惜收效甚微。   至于雇主的家庭、背景,几乎没提。   温意浓一边思绪乱飞,一边跟着林恪前行,心里对即将到来的面试环节越来越没底。   就在这时,林助理的步伐在一扇厚重的深色实木门前停下。   “莫先生在里面等您。”   随之,又见林恪抬手轻叩两下门,神色语气皆恭谨有度,道:“先生,梁教授推荐的老师到了。”   请示落地的下一刻,门内传出两个低沉淡漠的字音:“请进。”   林恪转眸,以眼神朝温意浓示意,并伸手为她开门。   温意浓呼吸微滞,几乎是下意识问了句:“我一个人进去吗?”   “是的。”   啊,可是她紧张。   温意浓表面镇定,心中却忐忑不已。咕咚,喉咙做了个细微的吞咽动作。   一旁,林恪看出年轻康复师的忐忑,轻勾嘴角,宽慰道:“别担心。莫先生是个和蔼的人。”   ……好吧。   她朝林恪露出了一个微笑,定定神,终于提步入内。   哒,门在身后合拢。   *   这间书房很大。   正是因为空间过分开阔,任何声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里混合着旧书页和上好木料的冷感香气,温意浓被萦绕在鼻尖的冷香熏得有点晕,压着步子悄悄往里走。   边走,边举目四顾。   只见这间屋子里共有四个巨型书架,书籍陈列整齐有序,书架左侧的暗角完全背光,黑漆漆一片,右侧,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摆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观。   而在书桌后方,坐着一个男人。   对方身着纯黑色衬衣,未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最上面一颗扣子,露出小片紧实的白色皮肤,依稀可见胸前那片精壮连绵的肌肉群。   他低垂着眸,正在看桌上的一份文件,高挺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链垂落,与那副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相应相衬,平添几分疏离清冷的欲感。   五官精致,轮廓深邃而野性,不像纯粹的东方血统。   听到她进来的动静,男人并未立刻抬头。   温意浓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半拍,目光也不受控制,望向那道黑色身影。   这名雇主显然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   让人印象深刻。   这时,就在温意浓晃神的一阵工夫里,男人终于抬眸。   刹那间,她对上一双眼睛。   极罕见的蓝黑色瞳孔,像最深沉的夜空,又像结了冰的深海,带着侵略性。   尤其两道视线,简直难以形容,如有实质般,落在人皮肤上,轻而易举便能激起一阵阵颤栗。   犹如被冰冷的蛇信轻柔舐过。   “温意浓?”   这回,男人的声音变得清晰,每个字音都清晰无比地碾压过空气。轻击寒玉般,灌入她耳朵。   温意浓一瞬回神,几乎是逃也似的移开眼,本能回避与他的对视。   “是……”   她回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专业,“莫先生您好。”   与温意浓的拘谨不安形成对比,男人松弛而优雅,抬手示意了一下书桌前的椅子,仿佛漫不经心,“坐。”   温意浓坐下。眼观鼻,鼻观心,背脊挺得笔直。   男人淡淡地问:“你想喝点什么。”   “……不用,谢谢。”她摇头,“我不渴。”   下一秒,空气里传来一阵纸页窸窣的声响。   莫少商拿起桌上温意浓的简历,目光快速扫过,语气淡漠:“华大特殊教育专业硕士,主修方向是孤独症谱系障碍干预,尤其擅长DIR/Floortime模式,在校期间成绩优异,从业后备受好评。”   温意浓心跳急促几分。   男人逐条念出她的资历,语气客观得像是在评估某项参数。   她只能谨慎再谨慎地回答,同时补充一些关于教学理念和实践的细节。   偶尔,这人会提出一两个极其专业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直击要害。   温意浓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拘束感也随之褪去些许。   窗外,一阵轻风拂过,树叶沙沙响。   “……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孩子的问题,更是父母、家长内心的风暴。”   莫少商平静注视着眼前的女孩。   他想起梁教授在推荐这名康复师时作出的评价:富有耐心与爱心,亲和力极强。   的确。   这个康复老师给人的感觉就像午后透过窗的一缕光,周身都是毫无攻击性的柔和。   皮肤干净暖白,杏眼温柔含笑,瞳仁颜色浅浅的,好似浸在清水里的琥珀,自带一种能让人安静的力量。   不经意间会用指尖蹭一下耳垂,或者细微抿一下唇,这些小动作稍显局促,却又透出惹人怜爱的乖巧。   此时,她说话的嗓音平缓而轻,犹如春日里的潺潺溪流,温软坚定,浸透每寸冰冷的空间:“康复训练的第一步,不是急着让孩子‘变好’,而是我们要先学会‘看见’。看见他们在这个世界里独特的存在方式。”   话音落地,书房里倏然静下去。   须臾,温意浓从自己的思维中抽离,察觉到什么,掀起眼帘。   就这样,两道陌生的视线冷不丁再度相撞。   温意浓一怔。   某一刻,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看见男人镜片后的目光发生了某种极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全然公事公办的冷静与平淡。   那双蓝黑色的眼眸深处,呈现出的是一种极度专注、专注到病态的探究。   像一台精密冰冷的仪器,将她的肢体语言、微表情,她无意识蹭过耳垂的小动作,都逐一扫描捕捉,拆解分析……   短短几秒,温意浓回过神,后背猛一下便窜起森森凉意。   这感觉不像被人类注视,更像是在丛林里,被某种致命的顶级掠食者扫视过。   它尚未饥饿,安静蛰伏。但征伐掠夺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已经将你每一寸信息刻录存档。   对面,莫少商似乎没有察觉对面女孩的僵硬。他蓝黑色的眸重归往日的无波无澜,仿佛那几秒令人心悸的注视从未发生,只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觉。   他从善如流,接上了她刚才的话题:“艾瑞的情况特殊。他极度排斥陌生人,之后的时间,辛苦温老师多费心。”   闻言,温意浓迅速收敛心神,回答道:“莫先生放心,我会尽我最大努力。”   “具体薪资事项,林助理会跟你详谈。”   “好的。”   莫少商视线依次掠过女孩蓬松的卷发、因窘促而泛起樱粉色红晕的颊、涂着淡色口红的饱满唇瓣,最后,落在那副暖白色的颈项上。   很典型的中国女孩子。   温婉,含蓄,漂亮,纤细。   那么细的脖子,像食草幼鹿的咽喉,甚至经不起任何力道的撕咬。轻轻一舐,就会断。   莫少商伸出手,隔着书桌,彬彬有礼。   温意浓见状,站起身,伸手小心翼翼握了下对方的指尖。   骨节分明的大手,触感冷而硬,与她柔软温暖的指反差强烈。相触的第一瞬便激得她微微一颤。   温意浓用最快的速度把手收回。   “那我不打扰您了,莫先生再见。”   莫少商微颔首,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金丝镜链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侧颜冷峻,仿佛这间屋子从未有第二个人出现过。   书房的门开启又关上,室内重归死寂。   轻盈的脚步声远去,消失。没有丝毫留恋与迟疑。   夕阳西下,远处的天空像被火烧过。   处理完剩下的文件,莫少商放下笔,起身,包裹在黑衬衣下的身姿被余晖镀起一层哑金色,仿佛一尊完美的希腊雕塑,又像是刚结束一场狩猎的狮王。   突地,一阵诡异的呲呲声从书架左侧传来,隐约不真。   莫少商随手打开一盏灯。   书房一角,特制恒温玻璃箱内,一条通体苍白的蛇正沿枯木缓慢爬行,漆黑色的信子撕裂空气。   阴森致命,却又优雅。   几分钟后,莫少商摘下白色手套扔进垃圾桶,突地,叮叮两声,书桌上的手机提示收到新消息。   他拿起手机,解锁,查看。   【温意浓:林助理,莫先生说薪资待遇让我跟你谈。】   【温意浓:另外……你确定莫先生真的和蔼吗?他看起来好凶QAQ】 第2章   从温意浓的视角看,莫氏庄园是雇主的家,大得离谱。她人生地不熟,随意走动有失礼数。   因此,从书房出来后,温意浓只随便在三楼的走廊尽头找了个沙发,坐下,拿手机给林助理发短信。   心跳依然不在正常频率,呼吸也依然急促。   后背湿湿的,早就被冷汗浸透,微润的衬衫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透出被炙烤般的热。   稳住发颤的指尖发完消息,温意浓锁屏,呼出一口气,身体倚向靠背,微微出神。   那位莫先生,英俊高雅而又矜贵,专业领域内与她沟通顺畅,无疑是个完美到无可挑剔的雇主。   可是,为什么一回忆起那双蓝黑色的眼,她的心脏就一阵接一阵的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攥住?   温意浓抬手捂住脸。   那一瞬被锁定的感觉太真实了。   男人冰蓝深海似的眸注视她,眼神里那种近乎病态的专注、炽热,几乎已经具象化,如同火舌,将她的皮肤一寸寸灼痛。   真实到让她……   害怕。   坐在沙发上平复了好一会儿,两颊的热浪才逐渐消退。   温意浓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温意浓抬眸,见来人衣冠楚楚面容英秀,是林恪。   “林助理。”她调整面部表情站起身,面露微笑,注意到林恪手里拿着一个牛皮文件袋。   “温老师。”林恪嘴角扬着一抹弧,温文尔雅道,“莫先生派我来跟您谈薪资的事。请问您现在是否方便?”   “嗯。”   “那我们去茶室。”林助理抬手一比,格外的绅士,“请。”   *   几分钟后,在林恪的引导下,温意浓穿过一条静谧的回廊,来到了莫氏庄园的茶室。   茶室空间私密,典雅,四壁皆是嵌入式博古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各色瓷器雅玩,可谓琳琅满目,每处细节都极尽考究,疏离感十足。   “温老师请坐。”林恪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温意浓依言坐下。隔着一层单薄衣物,紫檀木椅显得格外坚硬与冰冷。   林助理并未与温意浓同坐,而是娴熟地摆弄起茶具。温杯,洗茶,冲泡,一系列流程如行云流水,颇具观赏性。   不多时,一盏茶汤呈至温意浓眼前。   她垂眸看向那杯清茶。茶色温润、澄澈透亮,不知用的什么茶叶。   “谢谢你。”温意浓腼腆地笑了下,诚实道,“我平时不喝茶,也不会品茗,你不用这样大费周章。”   “先生特意吩咐的事,我只能照办。”林恪语气温和,玩笑似的回答。   温意浓诧异。   林恪:“先生说,在书房连水都没让温老师喝上一口,是他招待不周。原本应该亲自赔礼,无奈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事情交到我手上,我不能怠慢。”   听完林恪的话,温意浓惊得睁大眼睛,脱口道:“你家老板也太讲究了。”   林助理但笑不语。等温意浓喝过茶,这才取出准备好的文件夹,打开,平稳推至她眼前,说道,“关于您的薪资待遇以及工作期间的注意事项,我们已初步拟定,请温老师过目。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提出来,我会为您解答。”   茶香袅袅中,温意浓拿起桌上的合同,认真浏览上面罗列出的条款。   “每周工作时间,不低于40小时……”   她轻轻念出声,旋即抬眼看向林助理,“意思是,我只需确保每周工作40小时,其余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林助理:“没错。”   “我在来之前,已经替艾瑞制定了一套计划表,刚才也已经跟莫先生交流过。对于艾瑞这种情况的小朋友,早期的密集干预确实非常重要。”温意浓说着,稍顿一息,似乎有些迟疑。   林恪看出她的欲言又止,道:“温老师有话直说。”   闻言,温意浓便试探着询问:“莫先生是孩子的父亲?”   林恪摇头:“不是。艾瑞是莫先生的侄子。”   “恕我冒昧。孩子的父母呢?”温意浓道,“孤独症儿童的康复训练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根据我的经验,如果父母能加入到我们的家庭干预中,往往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   林恪:“您说得很对。只可惜,艾瑞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温意浓蓦地怔住。   “艾瑞的父母因意外身故。”林恪说,“目前,莫先生是孩子的唯一法定监护人。”   温意浓翻阅合同的动作彻底停住。   空气似乎凝滞。   片刻,温意浓将诸多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整理好思绪,询问:“请问莫先生希望我什么时候入职?”   “先生希望越快越好。”林恪顿了下,提出建议,“明天您搬过来,后天正式开始各项课程。温老师意下如何?”   温意浓思考两秒,点头:“签完合同,带我去见一见艾瑞吧。”   林助理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没问题。”   *   傍晚七点,天色已然暗下。   温意浓婉拒了林助理代表雇主留她用餐的好意,独自打车回家。   前脚刚到小区门口,后脚校长张瑶的电话就打进来。   “小温,怎么样?面试还顺利吧?”   张瑶是阿姆斯特丹大学的心理学高材生,同时也是星桥康复中心的创始人。这位出身名门的精英女性性格温和,平易近人,对后辈关爱有加,时常在工作和生活中给予温意浓关心与帮助,就像一个知心大姐姐。   温意浓与张瑶关系亲近。   她先是将面试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给张瑶,随后犹豫几秒钟,还是忍不住道:“校长,关于这个孩子的家庭……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的张瑶语气如常:“你了解多少,我应该就了解多少。”   温意浓神色复杂,没有回话。   张瑶又问:“那边让你什么时候入职?”   “明天。”   “祝你顺利。”   “谢谢校长。”   这时,张瑶像是想起什么,笑着柔声提醒,“小温,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其他不用多想,也别去好奇。”   温意浓应道:“嗯,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回到家。   刚开门,桃子就扭着圆滚滚的身子凑上来,边打呼噜边喵喵叫。   温意浓弯腰一把将小胖猫抱怀里,挠挠桃子的小下巴,准备去厨房煮点面条当晚餐。   揭开锅盖,香气四溢。   居然还热乎着。   “……”   看着满满一砂锅的鸡汤,温意浓目瞪口呆,足足愣了五秒钟才打开微信,给她亲爱的母上发消息:【妈,田螺姑娘跑我家来了!她偷偷给我煮鸡汤!】   温母沈玉兰秒回:【田螺姑娘是你妈。】   温意浓:【0.0】   沈玉兰:【你小姨从长白山带回来的野生羊肚菌。我跟你爸报了个夕阳红旅行团,明天一早就走了,提前给你炖锅汤,免得饿着你。】   呜呜,妈妈真好。   不过……   温意浓反应过来什么,哐哐敲字:【可是亲爱的妈妈,我明天晚上就要去当住家康复师了,鸡汤太多,喝不完怎么办……】   沈玉兰:【住家康复师?】   温意浓:【对呀,我记得上次跟你说过】   沈玉兰:【哦,有印象。】   沈玉兰:【那你打包吧】   沈玉兰:【让你雇主也尝尝。】   温意浓:【……】   温意浓:【妈妈晚安】   熄灭手机屏,温意浓两手托腮,望着一大锅羊肚菌鸡汤发起愁。   今天从莫氏庄园离开时,助理林恪跟温意浓约定,次日下午三点到喷泉环岛来接她。也就是说,加上今天的晚餐,她最多能在家吃三顿。   这么多鸡汤,凭她一己之力是吃不完的。   倒掉?   浪费粮食又很不好……   怎么办?真的打包带到庄园去吗?   温意浓认真思索着,忽然,她也不知怎么的,脑子里鬼使神差,竟忽然想起今天在莫家花园里看见的一幕:   夕阳和煦,草色茵茵,然而这片景色的中心,却是一个孤独的小小身影。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小男孩。   他大约四五岁的年纪,拥有一身瓷白的皮肤和一头微卷的金棕色软发,五官立体深邃。他绕着一个小喷泉的边沿转圈,步伐机械,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余晖照耀下,他长而卷翘的睫毛扇啊扇,在精致的小脸上投下两圈影。   无意识的一个抬头,露出的双眼圆而大,像海洋般湛蓝澄净。但内里却是空洞而麻木的,没有丝毫神采……   回忆到此中断。   温意浓内心不由涌出深切的惋惜与酸楚。   可怜的小艾瑞,在那样小的年纪就永远失去了自己的父母。   他可能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妈妈做的饭……又或许,他甚至从来没有尝到过妈妈的味道?   看着锅里的鸡汤,一个念头在温意浓脑海中悄然升起。   考虑半晌后,她轻咬唇瓣,终于下定决心般,拿起了手机。   *   夜色浓稠,拳击馆空荡安静,只剩下空气里尚未平息的暴烈余温。   一场近乎自我折磨的高强度训练结束。   莫少商沉沉喘息,眼底全是搏击带来的凶悍戾气,身体湿透,像刚从水里捞起来。   汗珠如雨,沿着宽阔的肩背、紧硕的胸肌下滑,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腹肌线条,最后没入性感深刻的人鱼线,留下几道引人遐想的湿痕。   叮。   他微合了下眸,随手扯落拳套,拿起一旁的手机。   屏幕亮起,冷光映亮男人汗湿的棱角分明的脸。   发信人:温意浓。   短短一瞬,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瞳眸光微凝,里面残留的暴戾逐渐被一层深沉黏稠的暗色覆盖。   【温意浓:林助理好。请问艾瑞有没有食物过敏?我明天想给他带一份羊肚菌鸡汤^^】   莫少商盯着几行文字,须臾,眉峰极细微地挑了下。   而后,指尖微动,回复。   【艾瑞没有食物过敏史,谢谢温老师。】 第3章   读完手机里蹦出来的新回复,温意浓心里略松一口气。   很多孤独症儿童都是过敏体质,对多种食物或物品过敏。在她接触过的孤独症儿童中,孩子们的过敏原可以说是五花八门,牛奶、鱼类、贝类、青豆、小麦……带养起来很困难,令无数家长苦不堪言。   艾瑞没有食物过敏,这无疑是个非常好的消息。   温意浓回对方一个“不客气”。   放下手机,她从橱柜里找出一个印着云朵图案的保温桶,洗净擦干,将鸡汤连肉带菜地倒进去。   这保温桶是年初买空气炸锅送的礼品,温意浓之前没用过。   看着小小一个,没想到还挺能装。   等把保温桶装满,砂锅里的鸡汤瞬间只剩二分之一。   温意仔细将保温桶密封好,往冷藏柜里一收,这才开始捣腾她今天的晚餐。   沈玉兰女士的手艺实在没得挑。   温意浓下了点面条,配着鸡汤吃了满满一大碗。边吃,边忍不住在心里暗忖:   像莫家那样富有的家庭,估计所有山珍海味都早吃腻了。小朋友会喜欢她准备的鸡汤吗?   不过,不喜欢也没关系。   妈妈满满的爱,她独自享用也不错。   *   特殊教育是一个需要使命感的行业。   在温意浓看来,这句话不是宏大而空洞的口号,而应该切实根植于每个康复老师的心底。   翌日清晨到下午,她始终在不断完善针对艾瑞的干预计划。   出发前,出于对雇主家庭的尊重,温意浓照旧化了个淡妆,并精心搭配了一件浅色针织衫与同色系长裤,最大程度展现自身的亲和力。   下午两点五十分,温意浓拖着行李箱来到喷泉环岛。   斜阳慵懒,喷泉的水幕被秋风拂散成温润的雾,轻轻笼罩着周围。水珠映着秋阳,与渐变的银杏叶遥相辉映。   温意浓身处其中,仿佛置身一幅流动的金色画卷。   不多时,一辆黑色轿车驶入环岛,平缓驶近温意浓身侧。   豪车行驶间静谧无声,但无论是流畅冷硬的车身线条,还是四个干净如新的车轮,都透出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压力,让人难以忽视。   温意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车标位置是一对银色金属羽翼,羽翼中央刻着一串“A”开头的英文字母,整个车标都散发着冷冽的寒光,看上去沉默而凌厉。   不知道是什么品牌。   须臾,黑色轿车停稳,副驾驶室的车门从里面打开。   她猜到有人要下车,怕挡住别人,下意识提着行李箱挪远几步。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老师,抱歉让您久等。”   温意浓抬眼看见林恪,微惊,“林助理你好。不好意思,我刚才没认出来……”   林恪一手接过温意浓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拉开后座的车门,示意她上车。   “谢谢。”温意浓朝林助理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弯下腰,准备落座。   然而就在低头的瞬间,她目光猝不及防撞入车厢深处——   后座区域端然坐着一个人。   微风吹拂,喷泉环岛水声淙淙。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入,柔和了男人冷硬侧颜的轮廓,却并未融化那与生俱来的疏离感。他微合着眸,不知是在小憩还是在闭目养神,金丝眼镜的细链垂在颊边,纹丝不动,指尖随意搭在交叠的膝上,姿态冷峻而优雅,像一幅构图精致的黑白默片。   整个空间都充斥着一种无声却磅礴的压迫感。   “……”温意浓的动作蓦然僵住。   她保持着弯腰动作,上半身卡在车门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显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先是一紧,继而噗通噗通,跳动频率大乱。   他……   他怎么也在?   林助理只字未提。   太突然了,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惊讶和惊慌双双袭来,温意浓的大脑几乎有瞬间的宕机,手指下意识捏紧装保温桶的包带。   男人过分强烈的存在感,将车厢内有限的空间挤压得愈发逼仄,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稀薄,让她呼吸不畅。   一旁。   林恪等了会儿,察觉到温意浓的异样,轻声提醒:“温老师?”   温意浓闻声,回过神,这才悄悄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坐进车厢。   细微一声“砰”,车门被林助理关上。   这辆温意浓叫不出名字的车隔音极佳,门一关上,街道上的声响瞬间被悉数隔绝。整个车厢安静到糟糕,温意浓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混乱失序的心跳声。   她拘谨而缄默,只好尽可能贴在门边,与里侧的危险源拉开距离。   搞不清是什么原因……   这个男人让她好不安。   片刻光景,林恪放好行李箱回到副驾驶席。   车辆缓缓启动,平稳汇入车流。   令人窒息的死寂继续在车厢内蔓延。   温意浓稍显僵硬地平视着前方,背脊笔直。明明没有多看,但她全身感官却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座椅左侧。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匀速,规律,轻得几不可闻。能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冷感香调,不知提取自哪种昂贵木材,一丝丝,一缕缕,萦绕在她鼻尖,刺激她的神经,让她愈发紧绷。   温意浓忽然想:自己应该主动向他问好。   但是,他闭着眼睛,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已经睡着了。   冒然开口,惹人不悦怎么办?   那难道就一直沉默吗?会不会又显得没礼貌……   温意浓窘促,感到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一阵磁性而低缓的嗓音冷不丁响起,听上去淡淡的,“下午好,温老师。”   温意浓闻言,指尖一抖,不知道是该觉得如蒙大赦还是如临大敌,只能选择礼貌地接话:“您也下午好。”   “莫少商。”   “……”温意浓微怔,没反应过来,下意识转头看他。带着疑问。   “昨天忘了跟你自我介绍。”莫少商掀开眼帘,“我叫莫少商。”   温意浓有些诧异。   真实姓名是个人隐私。通常情况下,雇主没有义务告知康复师自己的名字。   她有点无措,不知怎么接他的话。   好在经过几秒思索,温意浓恢复了常态。她弯弯眼睛嘴角一勾,称赞:“这个名字很好听。”   莫少商平静地看着年轻康复师。   从今天她出现的第一秒开始,他就察觉到她十分局促。   尽管她竭力镇定,但即使将呼吸压得再轻,也无法掩盖气息频次间的凌乱。   像一只误闯进猛兽领地的食草动物。   而现在,食草动物笑了起来。   对比“局促”与“慌乱”,笑这个表情明显更适合这张小巧白皙的脸:嘴角上翘,眼睛也随之弯起,让人联想到夜空中舒展开的两牙新月,睫毛随眼部动作而轻微颤动,在眼下映出柔软的阴影。   似乎当她温柔含笑地看向你,你就是她世界里的唯一。   她的,唯一。   “对了。”   这时,那张弯起弧度的唇瓣轻柔开合,在他的注视下再次发出声音。像毫无杂质的溪流,清浅而温润,“莫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顺路。”莫少商回答。   他镜片后的视线下移几寸,定定落在年轻女孩的嘴唇上。   她的唇看起来和昨天不一样。   她换了一种口红颜色。   “原来是这样。”温意浓了然地点头。   这个答案其实在她的意料之中。   虽然不清楚这家人的身份背景,但能在南郊有那么大一座庄园,猜也知道肯定是大人物。   这种角色,怎么会特意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   不知是害怕不交谈会让气氛冷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短暂的几秒静默后,温意浓很快又再次开启新话题。   她脸上挂着职业而充满善意的笑容,说道:“莫先生,我昨天回去之后又对计划表进行了一些完善和补充。我向您承诺,在任职期间,一定会尽全力为您和您的家人提供帮助。同时,这个过程也需要我们一起努力。”   “据我所知,您是小朋友的唯一监护人。后续我也会为您安排一些课程,教授您一些ASD儿童家庭干预的技巧。”   莫少商没什么情绪,听完只是点了点头:“嗯。”   这番对话之后,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   温意浓安静坐了会儿,而后,悄悄侧目。   莫少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知何时已经移开。他看着车窗外,从温意浓的角度只能看见一副侧脸,矜贵淡漠,英俊无俦。   她收回目光,微不可察地咬了咬唇。   这位雇主冷淡,寡言少语,与此同时又强大而不可预测,完全让人无法捉摸。   平心而论,温意浓是真不想和这人打交道。   没办法。   搬进莫氏庄园之后接触会更多,她只能尽快习惯。   温意浓轻轻呼出一口气,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这时,副驾驶室内的林助理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温意浓,道:“温老师,麻烦您给我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后期涉及薪资转账,需要一些基本资料。”   听完,温意浓明显一愣,旋即脸上流露出丝丝茫然:“林助理没有我的号码吗?”   林助理摇摇头。   没有?   温意浓惊得脱口而出:“怎么会。这几天你不是一直都在跟我短信联系吗?”   林恪听后,识相而乖觉地沉默。   少倾,万籁俱寂中,一道磁性冷质的嗓音响起,以一种谈论天气般漫不经心的语气,替她解答了疑惑:“温老师似乎一直有点误会。”   温意浓:“什么误会?”   莫少商神色如常地看着她,说:“跟你联系的人,是我。” 第4章   温意浓惊得睁大双眼。   这些天她手机对面的人不是林助理,居然是莫少商本人?   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却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来。冲击力太强,直令温意浓全身的血液都出现一瞬凝固,整个人都僵住。   她跟那个手机号都发过什么消息?   温意浓强迫自己镇定,同时大脑飞快运转,在回忆里搜索。   问过艾瑞是否有食物过敏,确认过薪酬待遇是不是真的有三倍,貌似还暗搓搓说过莫少商看起来很凶……   苍天啊,大地啊。   想起那条灵魂吐槽,温意浓顿时两眼一黑——她之前到底是哪根筋没搭对,为什么要发那条短信!   现在好了。   嘴炮一时爽,社死火葬场。   说坏话的吐槽短信发给了本尊。他没看见还好,要是看见了,让她之后还怎么跟人家相处……   温意浓越想越惶恐、越想越尴尬。   她瓷白的脸颊烧起两团火,耳根绯红,恨不得“嘭”一下化成缕烟,直接从这辆车上消失。   就在温意浓红着脸无所适从之际,林助理的声音再度传来,将她的思绪从窘迫深海拉回现实。   “温老师,您的联系方式?”林恪提醒道。   闻声刹那,温意浓这才如梦初醒。她回过神,两颊依然滚烫,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报出一串数字。   林助理做好记录,又询问了一些其他的基本信息。   温意浓全都配合作答。   不多时,林恪保存好文档,向温意浓解释道:“温老师请放心,您提供的个人信息将只用做入职登记。我们会严格保密,您的隐私安全不受到任何威胁。”   “有劳了。”温意浓脸上强行绽开一抹笑。   这番对话结束,车厢里又静下去。   如果说之前温意浓还只有些拘谨,那么此时此刻,她的感受完全可以用“如坐针毡”来形容。   心头十五个吊桶在打水,心跳也很快。   噗通噗通噗通。   她抱紧装满鸡汤的保温桶,悄悄吸气呼气,试图平复心绪,腰也挺得直直的。   偶尔实在忍不住,拿余光往身体左侧瞄一眼。   在说完那句“跟你联系的是我”之后,莫少商就没有再出过声。   他像是真的有些疲惫,背脊优雅倚着,双眸重新微合。金丝眼镜不知何时也摘下来,被他以一种随意而松弛的姿势捏在手上。   温意浓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   这个男人身上有种很独特的气质。   他气场凌厉,侵略性极强,举手投足间又总是透着一股不经意的松弛,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变化永远与他无关。   整个人矜贵却冷淡,从容又阴郁,像是一片看似无风无浪,实则危机四伏的深海。   时间在这一刻放缓了流速。   温意浓撤回目光,试着调整坐姿,轻手轻脚,努力不发出太大声响。   比起莫少商清醒的状态,她其实更希望他睡着。   她害怕那双蓝黑眼眸的注视。   *   之后的一路静默无言。   数分钟后,阿斯顿马丁进入雕花铁艺大门,缓慢驶入莫氏庄园的内部路。   尽管不知道莫少商从事何种工作,但温意浓看得出来,她的雇主先生很忙。   车辆刚在别墅主入口前停稳,两个西装革履的外籍男士就迎了上来。   这两个身材高大的外国人显然已静候多时,看见莫少商后,两人上前跟他说起公事,提到了“新能源”“航空航天”等字眼,言辞神色恭敬有加。   莫少商全程脸色淡漠,不怎么回话。   等两个外国人说完,他随意摆了下手,示意他们去茶室等。   两人便拿着文件转身离去。   几人交谈使用的语言元音丰富、间或夹杂一些弹舌音,并非汉语和英语。   巧的是,温意浓大学正好辅修过一门小语种,因此她瞬间就分辨出,他们说的是意大利语。   也正是在这一刻,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艾瑞是混血儿,而他是莫少商的亲侄子……   温意浓恍然大悟。   难怪他的五官立体深邃,还透出了几分凌厉而原始的野性美……原来也有一定比例的欧洲血统。   温意浓在心里思索着。   就在这时,那道挺拔高大的背影微转身,几步走到她面前,站定。蓝黑色的眼眸微垂,风平浪静地看向她。   两人间距离缩短,温意浓呼吸猛地一滞。   先前这人或坐或倚,她看得出他身形颀长,也在心里估量过他的身高。   但直至此刻,当对方全然站在她身前时,她才发现他何止是高。   简直像一座静默又危险的山峦。   温意浓视线平直看过去,竟然只能与他线条硬朗的肩线齐平。宽阔的肩背与胸膛阻隔她所有视线,悍利的压迫感席卷而来,让她纤细的身躯显得不堪一击。   她站在他投下的阴影里,仿佛只要他再近半步,她就会被吞没。   身高体型的压制沉甸甸落下来,混合着男人身上充满侵略性的气场,让温意浓指尖发颤,心跳失序。   她本能地往后退开半步。   莫少商:“我有点事。管家会带你去你的房间。”   “好的。”温意浓连忙点头,“莫先生您忙。”   莫少商又说:“卧室里提前准备了一些生活用品,不一定齐全。缺什么就告诉管家,他们会解决。”   温意浓继续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莫先生。”   年轻女孩秾艳温婉的面容近在咫尺,莫少商平静地看着这张脸,而后视线下落,不动声色扫视过她两只小巧白皙的手,和被两只手抱了一路的保温桶。   “温老师晚餐想吃什么?”莫少商问。   这个问题像是超出了女孩的预期。   她呆了呆,掀高睫毛看向他,一双清莹的眼含着雾气,懵里懵懂,像是小鹿。   “我……”温意浓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始料未及,脑子都没过地挤出个回答,“我吃什么都可以。”   得到这个回答,莫少商细微点了下头,“失陪。”   “再见。”温意浓下意识挥挥手。   莫少商转身走了。   林助理也跟着离去。   司机将行李箱取下车,温意浓刚道完谢,扭头就看见一个面生的老人。   老人年约五六十岁,微显霜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向后梳拢,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色正装,露出的衬衫领口雪白挺刮。尽管已经上了年纪,但他的背脊没有丝毫佝偻,而是挺直的,面容看上去有些严肃,眼神锐利而冷静,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权威感。   “温老师,欢迎光临。”老人道。   “您好。”   “我是这里的管家,你可以叫我衡叔。”管家衡叔从温意浓手中接过行李箱,笑着说,“该交代的先生都交代了。走吧,我带您去住处。”   “麻烦衡叔了。”   管家衡叔外表看着不苟言笑,实际接触下来却意外的和善。   跟着衡叔去房间的路上,温意浓和衡叔闲聊起来。   熟络几分后,她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随口问:“对了衡叔,你平时也是住在这里吗?”   “嗯。除我以外,还有其他的工作人员。”   衡叔答完,稍顿一息,又补充道,“不过温老师放心。我们只会在需要的时候出现,通常情况下,您不会察觉到我们的存在,我们只为您的生活提供便利,不会对您的生活造成困扰。”   温意浓笑起来:“看样子你们是一个很专业的团队。”   这话惹得衡叔也勾起嘴角,谦逊道:“都是各司其职而已。”   不多时,衡叔引导温意浓踏上旋转楼梯,来到别墅三楼。   走廊深邃而安静,两侧墙壁悬挂着意境深远的抽象画。   “温老师,这是您的房间。”周到的老管家在一扇房门前停下,声音平稳温和,“艾瑞小少爷的卧室就在您隔壁。”   温意浓点头:“好的。”   衡叔顿了顿,目光又若有似无投向走廊另一端的尽头处,续道,“那边是莫先生的卧室。”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温意浓心湖,激起细微的涟漪。   她下意识顺着衡叔的视线望去一眼。   一片昏暗中,暗色的双开实木门紧闭着,只让人觉得压抑。   温意浓心头莫名一紧,移开了视线。   钥匙交给卧室的新主人,衡叔准备离去。   这时,温意浓忽然想起什么,出声叫住衡叔。   衡叔回眸,疑惑而温和:“温老师还有什么吩咐?”   温意浓将抱了一路的保温桶递过去,上前几步,轻声跟衡叔说了些什么。   衡叔听后连连点头,旋即才带着保温桶离去。   脚步声渐远。   温意浓推开房门,霎时间,一股香氛气息迎面扑来,像是雪松与铃兰的混合,清新淡雅,高级而不浓烈。   抬眼看周围,只见房间内部采光良好,家居装饰多以深色系为主。空间很大,包含起居室、睡眠区,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小书房区域,布局合理。   温意浓往房间深处走了几步,顺手推开一扇门,发现里面竟是一个衣帽间,开阔空荡,不知能装下多少衣物。   住宿条件出人意料的好。   温意浓弯了弯唇,对这间卧室很满意。   费了好一番功夫收拾好行李,她直起身扭了扭脖子,坐到沙发上休息。   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的金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坐了会儿,温意浓准备给妈妈发条消息报平安。   谁知手指刚碰到手机,回忆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又想起自己把吐槽短信发给莫少商本人的事了……   眨眼的光景,社死感汹涌袭来。她抬起双手捂住发烫的脸,甚至连鞋子里的脚尖都窘迫地蜷缩起来。   但随即,捂脸的手又慢慢放下。   目前为止,她的雇主看起来一切如常,完全没提过这桩事。   也许他压根没看到?   或者说,就算看到了也觉得她无足轻重,不值得耗费时间和精力去理会?   一种侥幸心理悄悄探出头……   蓦地,砰砰,两声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思绪回魂,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打开门。   看清门外来客的瞬间,她眸光微动。   是莫少商。   他身上只剩一件黑色衬衫,没系领带,领口微敞,紧硕的肌理线条若隐若现。这副松弛散漫的装束少了些白日的凌厉,很欲感。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莫先生?”温意浓屏息,压下那股强烈的悸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晚餐准备好了。”   莫少商说:“我来请温老师下楼用餐。”   “……”   温意浓掌心汗湿,惊讶于这人竟然亲自做这件事,又不好表露,只能强压震惊故作自然地点点头,“好的。”   她带上房门,跟上他的脚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在安静的走廊中,脚步声被地毯温柔吞噬。   温意浓心里七上八下,时不时往前方偷瞟。   从莫少商的背影看,他步伐从容,姿态闲适,并没有要跟她说什么的意思。   貌似……真的只是来叫她吃个饭?   见此情景,温意浓脑中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悬在心里的大石头也开始慢慢落地。   看来他确实没有看到那条她蛐蛐他凶的短信。   谢天谢地。   温意浓暗自庆幸着,小心而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神经松懈几分,她也终于有了闲心参观周围。   这间别墅的内部装潢极为考究,一砖一瓦皆独具匠心。   温意浓转动眼珠。正当她的注意力被一个摆放金属雕塑的壁龛吸引住时,完全没有丁点征兆地,走在前面的莫少商忽然开口。   他平静地说:“温老师。”   温意浓顾着看艺术品,应得随意:“嗯?”   “你为什么觉得我很凶。”   “……” 第5章   话音落地,温意浓钉在原地,与此同时全身血液轰然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住。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猛地抬起头。   男人黑色的背影挺拔而矜贵,照旧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甚至没有停下脚步来等她回答。   他刚才问她什么?   为什么觉得他很凶……   一切的侥幸心理都被彻底击得粉碎。天呐——他果然还是看到了!   滴答,滴答,时间悄然溜过去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温意浓才绝望地合了合眸,勉强找回自己的发声功能。   “您、您是说那条短信吗?”她舌头打结,两边脸颊烫得能煎鸡蛋,“那只是个误会。我手滑不小心打错字,绝对没有想说您坏话的意思。非常抱歉。”   得到这个回答,走在前面的莫少商步伐微顿,回头,看向身后。   年轻康复师语无伦次,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他,纤细十指揪紧衣摆,看上去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子,显得紧张而无措。   莫少商眼帘微垂,蓝黑色的眸在那张红透的脸蛋上停留片刻,目光分明平静无波,却又穿透人心。   温意浓不敢和他对视,只能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就在她快要在这种注视下窒息时,对方终于有了反应。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接受了这个滑稽荒唐漏洞百出的解释。而后便回转身,继续走向餐厅。   温意浓悄然抬起头。   他信了?还是说只是懒得追究?   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脏也还在狂跳。   温意浓不敢也没工夫细想,只能定定神,加快脚步追上去。   *   餐厅延续了莫氏庄园整体的风格,奢华却内敛,格调感十足。长形餐桌上铺着洁白桌布,餐具多以中式传统骨瓷为主,釉面光洁如玉,熠熠生辉。   从踏进这里的第一秒开始,温意浓就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但出乎她意料,餐厅的氛围跟她预想中的冰冷刻板不同。   食物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   长形餐桌旁放置着一张专用的儿童餐椅,一道稚嫩的小身影正安静地坐在上面,管家衡叔站在儿童餐椅旁边,嘴角含笑,眼神慈爱中透着几分怜悯。   温意浓微微怔了下。   “先生,温老师。”看见两人进来,衡叔恭敬地出声招呼。   温意浓回了衡叔一个微笑,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小天使般的漂亮小男孩。   是艾瑞。   比起上次在花园里的那次见面,这一回,艾瑞似乎更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双澄净的蓝眼睛空洞而迷茫,望着前方虚空处的某一个点,长长的睫毛扑扇扑扇,让人联想到脆弱的幼蝶。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拍打餐椅托盘,乐此不疲,似乎那并不规律的“啪啪”声能让他感到惬意和放松。   就在这时,莫少商伸手拉开一把餐椅,语气淡淡:“温老师请坐。”   温意浓这才如梦初醒。她微窘,轻声道谢,坐下。   对方略一颔首,在自己的主位落座。   不多时,温意浓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面对莫少商时的紧张,将全部注意力转向艾瑞。   观察艾瑞几秒后,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高度尽可能与小朋友平时,笑着柔声道:“艾瑞,你好呀。我是温老师。”   意料之中,艾瑞没任何回应。他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周围已经多出一个陌生人,依然目光涣散,固执拍打着他的小餐桌。   衡叔低声开口:“温老师,小少爷他……”   “没关系。”温意浓笑意温和,“我知道的,不着急。”   对于ASD儿童,尤其是中重度的情况,与他们建立信任需要极大的耐心。强求目光接触或者回应,只会适得其反。   就在这时,一名穿厨师服的工作人员端上来一盅汤品。   热腾腾的鸡汤香气四溢,拨动人的味蕾。   温意浓敏锐注意到,艾瑞的小鼻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视线有一瞬聚焦,从装鸡汤的炖盅上极短暂地掠过。   艾瑞拍着桌子,嘴里胡乱发出了一些机械化的发音。   温意浓眼睛一亮,意识到机会来了。   思索几秒后,她转过头,试探着询问:“莫先生,这些鸡汤是我妈妈自己熬的,很清淡,也没有放任何刺激性调料。可以让艾瑞喝一点吗?”   莫少商动作顿了下,抬眸看她,目光静如深海,带着几分审视意味。须臾,点头表示许可。   衡叔送来一个干净小碗,温意浓小心翼翼拿汤勺盛出少许,边轻轻呼气吹,边轻声道:“鸡汤很好喝的,艾瑞也想吃一点,对不对?来,温老师帮你吹凉凉……”   莫少商目光落在年轻康复师身上。   视野中关于她的所有画面,都被无穷尽地放大,蔓延,侵蚀。   每处细节都尽收眼底。   她脸微侧着,落日的余晖勾勒出她弯起的眉眼和轻启的唇瓣,线条柔和,仿佛自带一层静谧温柔的光晕。哄孩子的语调透出奇妙的韵律感,偶尔鼓起腮帮,往汤面上轻呼一口气,涟漪漾开,唇色欲滴。   莫少商轻抿了一口茶。   不远处。   艾瑞并没有看温意浓,但对于送到嘴边的食物,也并未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情绪。   终于,在温意浓第四次尝试时,小朋友终于被肚子里的馋虫打败,小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   温意浓心下大喜,立刻将一小勺鸡汤喂进去。   “哇!艾瑞真棒!”她笑吟吟地予以肯定。   “啊,啊。”艾瑞嘀咕着,继续发出无意义的音调。   温意浓再接再厉,继续一小口一小口喂小朋友喝汤。   对面。   莫少商面容平静,沉默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摩挲过冰冷的玻璃杯身,不知在想什么。   晚餐在一中微妙的气氛中进行。不多时,艾瑞脑袋一扭,不再接受任何食物,拍着桌板闹腾起来。   温意浓注视着艾瑞的小脸,耐心引导着:“饱饱。”她牵起艾瑞的小手,摸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饱饱。”   几次后,艾瑞终于试着发音:“Bao……!”   “非常棒!”温意浓向小朋友竖起大拇指。   衡叔带着艾瑞玩去了。   餐厅里的空气一下变得安静,静到,温意浓甚至能听见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她感到一丝不自在。   不知道为什么,和莫少商单独相处,她总是会莫名紧张……   琢磨着,温意浓偷偷抬眸瞟了眼主位。   男人正姿态优雅地用着餐,神色冷峻,看不出丝毫情绪。   令人心悸的寂静在空间内蔓延。   片刻,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决定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   “莫先生。”她放下筷子,尽量用一种轻松平和的闲聊口吻,道,“我看艾瑞的资料,他之前一直在国外生活,我还以为他只会意大利语。”   莫少商用餐巾轻拭嘴角,动作不疾不徐。须臾,抬起无波无澜的眸,注视她。   “我们的家族有一半意大利血统,但汉语是第一母语。艾瑞从小接触的是中文环境。”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淡淡的,却自带疏离感和权威感,教人不敢忽视。   “原来是这样。”温意浓点头。   她沉吟片刻,再开口时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放松了些,眼神专业而认真,“莫先生,根据我今天的初步观察,艾瑞的情况其实并没有很糟。他和人不是完全没有眼神接触,而且也有少量的主动语言,这比我之前预想的要好很多。目前,艾瑞的核心障碍还是在社交沟通和刻板行为上。”   温意浓简单阐述了一些自己的专业看法,而后稍顿几秒钟,语气里带出几分试探。   “那个……请问,您每周几相对比较有空?”   听见这话,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多出一丝探究意味,“为什么问这个?”   温意浓耐心地解释:“上次我也跟您说过,家庭干预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带养人的参与和技巧运用,能极大提升干预效果。我需要为您定期安排课程,教您一些日常中可以运用到的技巧和方法,比如如何跟艾瑞进行有效的互动、如何解读他的行为信号、如何将我们的目标任务跟游戏结合……我知道您很忙,但还是希望您能抽出时间跟我学习。”   说完,她安静等待对方回话。   莫少商继续看着温意浓。   餐厅的光线如金雾般洒落,映入年轻女孩的眼底,令她的眸清澈得近乎透明,又有种执拗老成的严肃。   莫名可爱。   莫少商忽然很轻地弯了下嘴角:“我今晚就有空。”   “嗯?”温意浓呆住,没反应过来。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眸依旧直视着她,重复了一遍,清冷而清晰:“今晚。”   “……”   “晚上八点钟,温老师可以来书房给我上课。”   “哦,好的。”温意浓被这人不怒自威的气场一慑,小鸡啄米似的乖乖点头,“那就今晚八点见。”   莫少商:“我需要准备什么?”   “上课资料我都准备好了。”她下意识回答,“您人到就行。”   *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只剩下天边一抹绚丽的紫红色晚霞。莫氏庄园笼罩在暮色中,庄严而神秘。   晚餐结束后,温意浓独自回到三楼房间。   关上门,她摸了摸心口。   胸腔里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奇怪。   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脸也好烫……   她分明只是和莫少商约定,去书房给他上专业课而已,为什么搞得像要去赴什么危险战役一样?   就这么胡思乱想了会儿,温意浓甩甩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简单规整了一下带来的行李后,她拿出专业书,打起精神,开始为晚上的课程做准备。   然而翻来覆去看半天,书上的字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懊恼地拿书盖住脸。   完全不受控制地,脑海中总是反复浮现出一双冷淡又深邃的蓝黑色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暗流潜藏,深邃难辨。   时间在忐忑不安中缓慢流逝。   挂钟上的时针指向七点五十分整。   温意浓看时间差不多了,拿起上课资料,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物、放松了一下脸部肌肉,确认自己看起来自然如常,这才开门走出去。   走廊安静异常。   越是靠近书房的两扇实木门,她的心跳就越发急促。   终于站定。   温意浓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抬手,轻轻敲响了门。   “砰砰。”   门内似乎安静了一瞬,随即,房门被打开。   温意浓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抬高。   莫少商还是晚餐时那副装束,黑衬衣,黑西裤,金丝眼镜的镜链垂落在脸颊两侧,泛着冷质光泽。屋内光线稍暗,他整个人置身一片暗色的光影里,如同一柄收在丝绒鞘里的利刃,轮廓优雅,锋刃却冰冷。   同样的,莫少商也在看她。   从莫少商的视角看去,年轻康复师出现在门前,仰着脑袋迎视他。似乎刚洗过脸,她额边碎发还有些湿润,一张柔美的脸蛋素净白皙,却染着一丝明显的绯红,丝丝缕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肉眼可见的紧张,唇瓣微抿,双手无意识地交叠在身前,像一只误入了猛兽领地的鹿,纯净,无辜,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一阵风吹过去,月色下,园中叶影摇曳。   书房角落处,恒温玻璃箱内,白化蛇在黑暗中缓慢爬行,竖瞳森冷,悄无声息逼近猎物。   莫少商目光在女孩泛红的颊边和汗湿的碎发上停留片刻,而后,微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请进。”他平静地说。 第6章   莫少商的声音低沉轻缓,像大提琴的弦音,划过温意浓心尖。   她心脏紧了紧,屏住呼吸,提步入内。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温意浓往里走动几步。   这是温意浓第二次走进莫少商的书房。和上回来面试时的午后不同,此时夜色正浓,暮色中,这间书房也像是换了副面孔般。   室内未开主灯,只有几盏壁灯和书桌上的复古台灯散发出昏昧光晕,使得整个空间显得更加巨大而幽静。光线艰难驱散着一角黑暗,书桌附近区域的明亮,反而让周围空间彻底溺毙在幽暗的阴影中。   环顾四周,几座高大书架在昏暗中如同巨人,投下的阴影将她吞噬。窗帘紧闭,将这个空间彻底与外界隔绝。   温意浓不自觉压低呼吸。一呼一吸间,她似乎能闻到一丝很淡很淡的香气,跟旧书的味道相融,冷冽又压抑。   她十指收拢,不自觉抱紧怀里的文件夹。   “坐。”   就在这时,莫少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划破寂静。   温意浓回过神。   抬眸,注意到书桌侧前方是一个微型会客区,一组单人沙发并排而立,中间隔着张圆桌。   这应该就是今晚上课的地点。   温意浓心中猜测着。走过去,略微僵硬地弯腰坐下。   “喝点什么?”莫少商的语气依然很随意。说话的同时,他走向一旁的迷你酒柜和水台,身形在交错的光影中愈显挺拔修长。   “我……”温意浓声音有点哑,尝试着清了清嗓子,“我都可以。”   莫少商闻声,动作微顿,侧过头。金丝眼镜的细链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晃动,他看向她紧张泛红的脸。   不知是环境太昏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镜片后的目光晦暗不明,又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兴味。   “牛奶,可以吗。”莫少商淡淡地问。   “嗯好……可以的。谢谢。”温意浓点头回答。   周围再次静下去。   温意浓等了两秒,悄悄抬起眼帘。视线中,男人已经取出一个玻璃杯,将事先准备好的牛奶倒入其中。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被洁净透明的玻璃杯壁一衬,有种冷感又禁欲的美。   倒完奶,莫少商端着杯子走过来,递到她眼前。   温意浓连忙伸手去接。   短短几秒光景,她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手指。   冰凉,硬朗。优雅精致的表象下蛰伏着野性的力量感。   突如其来的触感像一道电流,速度极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温意浓的手指窜向她心尖。   温意浓手指微颤,垂着眸,尽量动作自然地接过牛奶。   然而,手意外抖了下,几滴温热奶液竟直接从杯子里晃出来,溅在莫少商的手背上。   “……对、对不起。”温意浓脸微热,从旁边抽出纸巾慌乱地递过去。   “没事。”   比起她明显的局促,莫少商冷静得毫无波澜。他接过纸巾,随手拭去手背上的污渍,接着便转身走向另一侧沙发,坐下来,长腿优雅交叠,“开始吧。”   确实必须开始了。   再这么无所事事地待下去,她不知还要出什么糗……   温意浓心里琢磨着,深吸一口气,打开文件夹,取出准备好的资料。   一式两份。   一份自己用,一份递给莫少商。   课程正式开始。   专业康复师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向在座唯一的一名“学生”讲解起家庭干预的核心技巧与注意事项。   起初,温意浓的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但随着内容的深入,专业素养便逐渐占据上风,她情绪趋于稳定,语调也随之变得平稳清晰。   整个过程中,莫少商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皮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课件资料,一只手无意识地轻点桌面,目光直勾勾看着眼前的康复老师,认真仔细地倾听。   又或者说,是近乎专注地端详。   他的视线依次掠过年轻女孩的发顶,眉眼,嘴唇,脖颈。   不难看出,她实在紧张,一双灵动明媚的眸要么看自己手里的资料,要么看他手上的资料,全程不敢跟他对视。   遇上需要思考的时刻,她会无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蹭一蹭自己的耳垂。   随着这个独特可爱的小动作,莫少商的注意力被吸引,不由自主看向她的耳朵。   昏暗光线下,女孩小巧的耳朵泛起粉白色泽,因为她的紧张和时不时的揉蹭,耳垂皮肤透出一层诱人的红晕,像一枚成熟待撷的果实。   偶尔讲得口渴,她会端起杯子喝一口牛奶。白色的奶液沾在唇边,又会被她自然而然地舔去。   粉色舌尖在昏黄光线中一闪而过,泛着莹润的光泽感,像惊鸿一瞥的蝶翼,无声无息,却带着纯然不自知的魅惑……   莫少商的目光在温意浓嘴唇上停留了须臾,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端起手边的杯子,轻抿。   纯净水早已经凉透。   他喉结滚动,吞咽。   冰冷的液体进入食道,不知名的燥热稍微缓解。   时间在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悄然流逝。   约莫半个钟头后,温意浓终于讲完第一部 分的内容,稍微松一口气。   “好了莫先生,以上就是关于心态调节和积极关注的内容。”温意浓抬眼望向莫少商,“您还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   莫少商缓缓摇头:“没有。”   稍顿半秒钟,他又续道,“温老师的讲解很清晰。”   对方的肯定让温意浓安心几分,笑道:“谢谢您的认可。”说完,她试探着提议,“那,我们休息五分钟?”   “好。”莫少商同意。   温意浓立刻将资料往桌上一放,站起身,闲逛似的走动起来。   看似松解发僵的肩颈和四肢,实则只是想找个借口暂时逃离会客区,离莫少商远一点。   他身上的气场太强了。   凌厉又充满侵略性,离他太近,她不自在。   走了几步,温意浓微仰眸,视线不由自主飘向旁边的书架墙。   只见书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着各种语言的书籍,种类繁多,但哲学、社科和历史类占据主流。许多书脊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却保存得极好。   心下好奇,温意浓不禁轻声道:“莫先生,这些书……您都看过吗?”   这个惊人的藏书量,说是一个小型图书馆也不为过吧。   莫少商闻言,循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应道:“嗯。”   “哇。”温意浓脱口而出,语气里尽是真诚的惊叹,“那您的阅读量好丰富。”   “我爱好不多。”莫少商的口吻平淡无澜,“阅读算一项。”   “真是佩服你们爱看书的人。”温意浓转过身,唇畔扬起一抹微窘的笑意,“我从小一看书就打瞌睡,尤其是这种比较深奥的。”   莫少商看着她,将她因放松而略显生动的表情收入眼底,“兴趣不同而已。”   短暂的闲聊让书房内的气氛得到一丝缓和。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声响不知从哪儿传来,将难得的轻松氛围打破。   嘶嘶——沙沙——   温意浓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没当回事,直到这阵声响第二次钻入她耳膜。   嘶嘶——沙沙——   像是某种活物在光滑的表面上摩擦而过。   温意浓狐疑地蹙眉,侧耳细听几秒,而后转头看向莫少商,低声:“莫先生,您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莫少商:“什么声音。”   “就是一种……沙沙沙的声音。”温意浓尽量准确地描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应该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说到这里,她抬手指了指声源的大致方向。   那是书房内一个完全背光的昏暗角落。   听完温意浓的话,莫少商静默了片刻,仿佛在思考。然后他平静地开口,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安抚意味:“不用害怕。是我的宠物。”   宠物?   温意浓惊喜地睁大眼,下意识四处张望:“您居然也养宠物?”   说话的同时,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桃子胖乎乎、圆嘟嘟的小毛脸。   温意浓下意识认为莫少商养的宠物是某种精心打理的名贵猫犬,还在好奇又期待地寻找。直到矜贵优雅的男人微动身,随手按亮了角落一盏原本熄灭的壁灯。   眨眼之间,光线洒落,书房内的黑暗一角被照亮。   一个特制的巨大恒温玻璃箱,赫然出现在温意浓眼前。   她僵在了原地。   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毛茸茸的可爱生物……   那是一条通体苍白诡异的蛇。   鳞片细腻,泛着冷血动物特有的哑光,像一段没有生命的精心雕琢的玉雕,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活物气息。似乎被突然的光亮惊扰,它缓缓移动身体,黑晶般的竖瞳露出来,冰凉,冷漠,无声倒映出温意浓错愕的脸庞。   “……”短短几秒,温意浓回过神,霎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后退两步。   谁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她重心失去控制,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温意浓低呼出声。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电光火石之间,她手臂一紧,被五根手指捏住。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横空出现,阻断了她身体的跌势。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一股清冽的冷调香气扑面袭来,像雪松又像深海,侵占了温意浓所有感官。   “小心点。”莫少商道。   “……谢,谢谢您。”   像是被烫到一般,温意浓拂开对方的手,匆促从男人的五指间脱身,站远几步。只觉惊吓与窘迫交织,心跳如雷。   莫少商收回手臂,触碰过那片细腻皮肤的指,微不可察地轻捻一下。   女孩绯红艳丽的脸近在咫尺,他神色如常地端详,片刻,忽而道:“比起蛇,温老师好像更怕我。” 第7章   这道嗓音在安静的书房中漫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像冰珠滚落在玉盘上,敲人心弦。   心跳如雷,温意浓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慌乱。   她略微垂下眼睫,避开莫少商意味不明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实在很抱歉……让您见笑了。”   说到这里,她稍顿一息,又动了动唇小声解释:“我没想到您的宠物是蛇,比较吃惊。”   听完温意浓的话,莫少商未置可否,只是转过身,朝特制玻璃箱走近了几步。   光线勾勒出一道挺拔冷硬的背影,他看着箱子里缓慢移动爬行的白影,薄唇开合,语气平淡得毫无起伏:“Silvio的新家正在修建。等它再长大一些,就会搬出去。”   Silvio?原来它有名字。   温意浓怔了怔。好奇心使然,她壮起胆子往玻璃箱挪了挪,隔着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重新打量起这个冷血动物。   它似乎已经安静下来,盘踞于一截枯木,竖瞳冰冷漠然地对着前方。   “它……”怕惊扰它,温意浓声音极轻,“它是什么品种的蛇?”   莫少商回答:“白化银环。”   温意浓对蛇没什么了解,此前也没见过这种白化银环,忍不住又问:“你说它还没有成年,那它现在有多大?”   “不到一岁。”   什么?   温意浓目瞪口呆,不由再次看向玻璃箱。平心而论,这条蛇的体型虽然并不算庞大,但也已经有一定规模了,还长得这么吓人,居然还是一个……幼蛇宝宝?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些小蛇的卡通形象。   还怪反差萌的。   这个念头让温意浓忍俊不禁,惧意被冲淡,她弯下腰,隔着特制玻璃更仔细地观察室器这条“蛇宝宝”。   “Silvio……”她回忆起刚才听到的名字,询问,“这是意语吧。具体有什么含义?”   莫少商给出答案:“森林的原住民。”   森林的原住民……倒是很贴合蛇类给人的感觉,神秘,古老,来自隐秘的原始国度。   时间分秒流逝,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Silvio,谁都没有再说话。空气中的紧绷感仿佛也随之消散,被一种奇异的平静所取代。   半晌,莫少商熄灭了玻璃箱上方的壁灯,这片角落便重新隐入昏暗,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温老师休息好了吗?”他看向温意浓。   “差不多了……”   “那就继续。”   后半段的课程较前半段顺利许多。   等到结束时,温意浓鼓起腮帮悄然吐出一口气,收拾好桌上的课件资料,站起身来。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她道,“莫先生,等您确定好下一次课程的时间,再告诉我。”   莫少商点头:“好。”   温意浓面上浮起一个得体端庄的笑:“再见,晚安。”   见对方似乎有起身的意图,她又补充:“您留步,我自己出去就好。”说完不再多留,拿起文件夹,转身离开了书房。   *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轻盈的脚步声渐远。   莫少商戴上白色手套,走到特制玻璃箱前。   Silvio似乎感知到主人的靠近,姿态略微变化,苍白的头颅抬起来,竖瞳如冰,定定锁住对方。   莫少商打开嵌入墙壁的恒温冷藏柜,取出了一个透明的小型密封盒。   盒底垫着洁白的纸巾,上面躺着一只已经处理好的食材。   他面无表情,用镊子夹起,放置于解冻器上。   几分钟后,模拟活物体温的程序结束,莫少商打开了玻璃箱顶部的投喂口。   投喂口开启的刹那,白化银环的身体骤然绷紧,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整个空间陷入极致的寂静。   “你也喜欢她,对吗。”   莫少商轻声对白化银环道。随之腕骨微动,将食物投掷出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白影猛然窜起。   整个猎食过程精准迅猛,而又悄无声息。   *   夜色已经深了。   晚风忽起,云层被吹散,星光月光隐隐绰绰洒下。整座庄园小径蜿蜒,树影幢幢,主宅庞大威严的轮廓矗立在月色中,美得近乎失真。   书房离温意浓的卧室同在三楼,距离并不远。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返回自己的房间。直至后背抵住门板,她才如释重负般轻吐出一口气。   卸下伪装出来的镇定,疲惫和不安也随之缓缓涌上。   她拿出睡衣进浴室洗澡。   花洒一开,水流冲刷而下。   暖暖的,很舒服。没一会儿便洗去周身倦意与杂乱思绪。   吹干头发刷完牙,她躺回床上敷面膜。边护肤,边拿出手机察看。   微信里躺着几条未读消息。   其中一条是妈妈沈玉兰发的:【浓浓,安顿好没有?还习惯吗?】   温意浓心里一暖,回复:【嗯嗯,都安顿好了。】   沈玉兰:【鸡汤喝了吗?】   想起那份立下大功的鸡汤,温意浓嘴角不自觉弯起,打字:【喝啦。我还带给小朋友也尝了,小朋友很喜欢。妈妈真厉害!】   沈玉兰:【捂嘴笑】【小丫头就会哄我开心。喜欢就好,下次妈妈又给你们做好吃的。】   温意浓:【好呀。】   沈玉兰:【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快睡觉。我和你爸明天还要赶景点,也要睡了。】   温意浓回了个亲亲的表情包:【晚安!】   和妈妈闲聊完,温意浓退出对话框。就在这时,张瑶的消息又弹出来。   张瑶:【怎么样,在那边一切顺利吧?】   看着这行文字,温意浓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不知怎么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书房里那条白化银环。蛇类冷漠森然的眼瞳注视着她,在某一刻竟和莫少商沉如暮霭的蓝黑色眼眸重合……   温意浓心中微微一紧,猛地回过神。   沉吟几秒,她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敲打,回复道:【嗯……】   张瑶:【?】   温意浓吸气呼气整整三次,才忍住八卦那条白化银环的冲动:【微笑】【非常顺利】   张瑶:【那就好。】   张瑶又询问了一些关于艾瑞的更具体的情况,温意浓逐一作答,并和这位在专业领域建树颇高的好友探讨起指定的康复方案。   讨论结束已经深夜十一点。   温意浓熄灭手机屏,抛开所有纷乱思绪,关灯入睡。   也许是还不太适应新环境,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从睡梦中醒来。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衣物,温意浓来到一楼。   适时晨光初透,淡青色的天边晕开一抹橘红,薄雾轻得像一层纱,轻笼住远处的绿植,草叶上的露珠也跟着颤颤欲滴,映出碎金般的光。   鸟儿在鸣唱,微风在轻拂,整个庄园苏醒过来。   之前温意浓和衡叔交流时,衡叔告诉她,庄园的三餐时间通常以莫少商的作息为准,并不固定。   她不知道莫少商起来没有,只能先去餐厅看看情况。   到了一瞧,餐桌上只有几道摆盘精美的小菜,工作人员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没见到莫少商人。   这时,从厨房出来的衡叔看见她,笑着问好:“早安温老师。”   “早上好呀衡叔。”温意浓也笑吟吟。   “您想现在用餐吗?我这就让人准备。”   “不用不用。我还是等莫先生一起吧。”温意浓摆了下手。   都说客随主便。哪有不等主人家,自己一个人就大剌剌坐席开吃的?太没礼貌了。   衡叔听后勾了下嘴角,道:“那麻烦温老师稍等,我上楼去请先生。”   温意浓:“莫先生已经起来了吗?”   “是的。”衡叔颔首,“先生在陪艾瑞少爷。”   闻言,温意浓抿抿唇思索几秒,试探着提议:“不然,我去吧?”   衡叔猜到温意浓是想多和艾瑞接触,笑道:“那就有劳您。”   *   爬楼梯上到三楼,温意浓轻手轻脚,沿着记忆来到艾瑞的卧室前。   房门虚掩着,她抬起眼帘。   只一瞬,眸光微凝。   只见暖金色的晨光从窗外斜斜映入,在地板上投下一圈明亮的光斑。   艾瑞小小的身影蹲在光晕里,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玩具汽车上。似乎不知道这个玩具的正确玩法,他转动着汽车的车轮,一遍又一遍,目光痴迷失神,对周围的一切毫无所觉。   而在艾瑞身旁不远处,坐着一道身影。   男人穿着一身深色休闲装,背对门口,晨光裁出他修长而高大的身影,暖色调的背景映衬下,他身上的侵略性似乎淡去些许,却依旧透出一种难以接近的孤寂。   莫少商手上也拿着一个玩具汽车。   他微垂着头,模仿艾瑞的动作,专注地一遍遍转动车轮,冷峻的侧颜线条在光线的描摹下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这一幕安静而温馨。   温意浓站在门口,踟蹰犹豫,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抬起手,敲响了微敞的房门。   “砰砰。”   敲门声并未引起艾瑞的关注。倒是孩子身边的英俊男人,动作微微一顿,抬眸朝她看来。   “不好意思莫先生,打扰你们了。”温意浓脸上漾开一个友善的笑,缓步入内,说,“我来请你们下楼吃早餐。”   莫少商点了下头,随手把手里的小汽车放回玩具箱。   或许是因为阳光弱化了他身上的攻击性,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温意浓发现,自己似乎不那么紧张了。   她走到艾瑞身边蹲下,伸手摸了摸小朋友柔软蓬松的卷发,想了想,问:“莫先生平时也起这么早吗?”   莫少商语气淡淡:“昨晚没有睡好。”   她下意识接下这句话:“怎么了呢。”   莫少商闻声,侧目看向她。   年轻康复师正认真地看着艾瑞,睫毛在阳光下轻轻扇动,像蝴蝶的羽翼,又像秋日的微风,自然而然拂过平静的湖面。   莫少商沉默片刻,才平静无波地回答:“总是做梦。”   梦见她。 第8章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温意浓蹲在原地,无意识地眨了下眼。目之所及,晨光落在男人深邃的眉眼间,像坠入两片深不见底的蓝黑色海洋。   做梦导致没有睡好?   温意浓思忖一阵,出于礼节地关心:“是噩梦吗?”   莫少商摇头。   关于那些梦境,他只字未提,蓝黑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她,像是能将她吸进去。   温意浓被看得有些心慌,没再追问,匆匆移开眼,随后便佯装镇定地站起身。   小艾瑞还在旁边专心致志玩汽车轮子。   温意浓弯腰,轻轻牵起小家伙稚嫩的小手,嘴角勾起,换上副明快温柔的笑颜:“艾瑞,跟温老师下楼吃早餐好不好?”   艾瑞没有回应,也没有表现出抗拒。   温意浓揉了揉小朋友的脑袋,迟疑半秒,这才又转眸看向莫少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征询意图。   他是这个庄园的主人,也是艾瑞唯一的监护人。   没有他的允许,她当然不敢从他眼皮底下带走艾瑞。   又过须臾,莫少商终于移开落在她脸上的视线,站直身体,转身走出了房门。   三人一同下了楼。   早餐在一种难得的和谐中进行。之后,温意浓便全身心投入进与艾瑞的地板时光课程。   她跪坐在地毯上,完全跟随艾瑞的兴趣点。   他转车轮,她也拿着另一个小车陪他转;他排列积木,她就在旁边递给他,并尝试用简单的语言描述他的动作,创造交流机会。   地板时光要求康复师付出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好在这是温意浓的专长,她实践起来还算轻松。   整个过程里,艾瑞偶尔会向温意浓投去一道目光。   尽管这种目光交汇的时长依然短暂,但她还是备受鼓舞。   一上午的课程转眼结束。   温意浓从卧室出来,扭扭脖子活动筋骨,准备找莫少商交流一下艾瑞的上课情况。   到一楼逛一圈,没见到人影。   正觉困惑,耳畔响起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温意浓转过头,是衡叔。   “温老师。”衡叔面带笑意,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恭敬,“有什么需要我帮助?”   “衡叔您来得正好。”温意浓也弯起眉眼,左右瞧一眼,不解,“请问莫先生在哪里?”   “先生出去了。”衡叔回答,“预计要三天后才能回来。”   出门了?这么突然?   温意浓有些意外,但也不好过多表露,只是点点头:“哦,我知道了。谢谢您。”   衡叔笑眯眯地看着她,又善意地补充:“如果您有急事,也可以跟先生电话联系。”   “好的。”   回到三楼卧室,温意浓坐在窗边思忖了会儿,还是掏出手机。   找到之前那个闹出乌龙事件的短信对话框,抿抿唇,深呼吸,编辑出一行文字:【莫先生,本来想和您交流一下艾瑞第一堂地板时光的上课情况,衡叔说您出门了。】   消息发出去,温意浓也没打算等回复,随手熄灭手机屏。   然而,仅仅几秒钟后,她的手机屏就再度亮起。   【你现在着急吗?】   温意浓愣了愣,没明白对面为什么这么问,迟疑地敲键盘:【嗯?】   莫少商:【如果你着急,我可以跟你视频通话。】   “……”   手机这一端,温意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视屏通话?还是不要吧!光是想象要从屏幕里看见那张冷峻迫人的脸,她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温意浓忙颠颠打字:【不急不急。等您回来再说吧,您先忙。】   莫少商:【嗯。】   一个简单的字,结束了这段短暂又荒诞的交流。   温意浓放下手机,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待心跳渐渐平复,才甩甩头,收回思绪,准备下午的课程去了。   *   同一时间,中国香港。   维多利亚港两岸,摩天大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金光,勾勒出世界级金融中心的繁华天际线。中环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每一寸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效率与金钱的气息。   某座顶级写字楼的顶层,一面巨型落地窗将维港景色尽收其中:水面湛蓝,海天相接,白色的天星小轮和各式货轮缓缓穿梭,拖长流丽的波纹,与远处青翠的山峦遥相呼应。   一道纯黑色身影安静地立在窗前。   身后,几名西装革履的外籍男士汇报着最新的工作进展。数据详尽,逻辑清晰。   莫少商脸色平静,有些心不在焉地听港区高层们背书。   修长的指无意识摩挲过手机屏幕,划过上面的短信界面。   毫无征兆的,昨晚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缓缓在他眼前浮现。   梦中,年轻女孩身着一件缥缈轻盈的纱裙,站在一片无尽枯萎的花海里,背景是朦胧的月色。   整个梦的色调灰暗,愈衬得那道身影鲜妍明媚,活色生香。   有夜风轻轻吹过来,拂过她柔软微卷的长发,丝丝缕缕,交错缠绕,吻住那张素净的脸庞。   某一刻,她朝他走了过来。   纤细的手抚上他冰冷的脸颊,她望向他,眼波如雾,朝他绽开一抹纯真无邪的笑。   她柔声问他:“你为什么梦见我?”   “你想要什么?”   ……   回忆蓦然中断。   莫少商略微合了合眸,又重新睁开,蓝黑色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沉如暮霭的暗色。   这种感觉异常的清晰而确切。   他感觉到,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叫嚣着想要冲破某种禁忌的桎梏。   昨天整整一个夜晚,他都在做关于她的梦。   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   接下来的三天,温意浓继续按部就班,给艾瑞做康复训练。   几天的接触下来,艾瑞对她也熟悉了些。虽然还是不会主动向温意浓发起互动,但温意浓依旧充满信心。   她用心记录着小朋友每一次微小的变化、每一次喜人的进步。   这日傍晚。   一天的课程结束,衡叔准时到来,领艾瑞去上固定的感统运动课。   将孩子平安交到管家手上,温意浓鼓起腮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到房间,她整个人瘫倒在软绵绵的大床上,摸出手机,准备打一局游戏来放松。   不料刚点开游戏图标,微信提示音就响起来。   叮——   温意浓看了一眼屏幕。   发信人在她通讯录里的备注是“苏婉欣”。   苏婉欣是温意浓的高中好友,如今在京海一家时尚杂志社工作,性格活泼外向,社牛一枚。   苏婉欣:【在干嘛呢姐妹?】   温意浓打了个哈欠,丧绵绵地回复:【刚忙完,瘫着呢。】   苏婉欣:【漫漫长夜,一个人待着多无趣。要不要出来玩?有帅哥哦】【坏笑】   温意浓:【?】   苏婉欣:【身高一米八八,证券公司工作,前途光明,健身达人,胸肌腹肌人鱼线,给你不一样的安全感!】   紧接着,苏婉欣又发来一张偷拍的照片:照片背景是酒吧,一个侧对着镜头的男生身穿休闲西装,正低头看手机。   尽管灯光昏暗光线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对方的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清爽干净。   是个帅哥。   温意浓看了照片两眼,觉得这男孩子长得确实不错,于是回给苏婉欣一个大拇指表情包。   苏婉欣:【嘿嘿嘿】   苏婉欣:【我猜就知道是你的菜。这哥们儿是徐飞的朋友,不乱来不瞎搞,没有不良嗜好。怎么样,出来认识一下?】   温意浓看出苏婉欣这是要给自己牵线搭桥,心下好笑,揶揄地回复:【我又没有红娘费给你,你这么积极干什么?】   苏婉欣:【哎呀,反正你晚上也没事干,出来玩会儿嘛!劳逸结合,工作效率才能更高!】   温意浓推脱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苏婉欣的“劳逸结合”论也有点道理。   搬进庄园已经好几天了,她一次都没有出去过,也确实挺闷。   思考几秒后,温意浓回了个:【OK。在哪里?】   苏婉欣甩过来一个地址。   是一间名为“蜂后”的清吧,在市中心。   半个小时后,温意浓化了个淡妆,换上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和一条修身牛仔裤,准备出发。   毕竟住在雇主家里,出门前打招呼是基本的礼仪。   于是她找到管家衡叔,告知对方自己要出门见朋友的事。   衡叔听完,脸上挂着他标准的和善微笑,说:“好的,温老师。我这就给您安排车。”   温意浓愣了下,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衡叔,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很方便的。”   衡叔笑意不减,态度却相当坚持:“南郊这一带人烟稀少,入夜之后见不到几个人影,你叫车不便,也不安全。最重要的是,先生出门前特意交代过,您出行一定要为您安排专车,务必确保您的安全。温老师如果执意不肯,就是为难我了。”   “……”   衡叔的话出乎温意浓意料,她怔住。   原来是莫少商的吩咐的……没想到,那位雇主先生看上去冷淡疏离不近人情,居然又这么细致体贴的一面?   温意浓琢磨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她思虑再三,最终只能点头同意,诚恳道:“那就麻烦衡叔了。”   黑色劳斯莱斯在夜色中平稳飞驰。   没多久,车辆抵达位于市中心的“蜂后”酒吧门口。   “谢谢你。”温意浓向司机由衷道谢,并在下车前告知对方,“我快结束时会跟你打电话,你不用在这里等。”   司机训练有素,闻言笑着点头:“知道了,温老师。”   温意浓挥挥手,转身离去。   *   蜂后酒吧内部。   头顶光线昏黄而慵懒,空气中弥漫着酒香与淡淡的香薰气息。一位民谣歌手在舞台角落低声吟唱,氛围舒缓。   某个浅色身影出现在大门口的瞬间,仿佛一束耀眼明媚的柔光,注入进这片略显昏暗的世界。酒吧里的所有人几乎都注意到,目光不由自主被吸引。   靠里侧的卡座内,苏婉欣几人也看过去。   只见温意浓穿着一身浅色系衣物,微卷长发披在肩头,脸上只施淡妆,却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似画。   她身上有种纯然天成的温婉气质,像一颗夜明珠,光晕柔和,清丽透亮,与酒吧暧昧的氛围碰撞在一起,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偏偏容貌又秾艳昳丽,睫毛长而密,唇瓣是天然的嫣红,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冲击力很强的美感。   “浓浓!”苏婉欣开心地挥动手臂,招呼,“来!”   温意浓循声望去,看到苏婉欣和她男友徐飞,以及旁边三位陌生男士。   俊男靓女的组合很醒目,往那儿一坐,十分养眼。   她嘴角浮起笑容,走过去。   苏婉欣立刻挽过温意浓的手,热情洋溢道:“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温意浓温老师,特教专家,特别牛掰!”   温意浓被好友说得不好意思,轻轻拍了她一下,然后落落大方向众人问候:“你们好。”   男士们眼底都是惊艳,几秒才回过神,忙忙应声:“温老师好,坐,坐!”   温意浓落座,和苏婉欣低声闲聊起来。   不多时,一位穿着黑色休闲西装的年轻男人朝温意浓举了举杯,笑容爽朗,自我介绍道:“你好温老师,久仰大名。我叫江述。”   温意浓抬起眼帘,认出这就是苏婉欣照片里的那个男生。   近距离看,他确实出挑,眉毛浓黑,眼睛炯炯有神,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整个人的气质阳光又清爽。   她弯起唇,回以一个礼貌的笑:“你好,江先生。”   苏婉欣的男友徐飞是个生意人,手上经营着一个健身连锁店,身边朋友多。   巧的是,苏婉欣本人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当红娘,热衷在男友的朋友圈里帮自家友人们物色对象。   今晚朋友聚会,苏婉欣见江述年轻有为,长相也很不错,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单身多年的闺蜜温意浓。   江述主动跟温意浓聊起来。   经过一番交谈,温意浓得知,这位阳光帅哥在国内某顶尖证券公司工作,今年28岁,父母都是京海大学的教授。真正的书香门第,家境优渥。   江述显然对温意浓很有好感,谈话间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并且还向温意浓提出了加微信的请求。   而温意浓觉得江述谈吐得体,个性温和,对他印象也不错。于是便抱着多个朋友好办事的心态,拿出手机,添加了对方好友。   晚上十一点半左右,酒吧里的氛围愈发热络。   在打探到温意浓喜欢王家卫的电影后,江述心思微转,自然地将话题引向《花样年华》。   两人正聊着,叮叮叮,叮叮叮。   温意浓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她拿出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但这些数字……似乎有些眼熟?   温意浓心下狐疑。   半秒后,她朝众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稍微背过身,接听。   滑开接听键,听筒对面冷寂无声,和她周围的嘈杂形成鲜明反差。   温意浓轻声试探:“喂?”   下一秒,耳畔传入一道极有辨识度的嗓音,低沉清冷,语气很平静地抛来一个问句:“温老师忙完没有。”   话音落地,温意浓的心跳蓦然漏掉一拍,几乎是瞬间就识别出这个声音的主人。   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她挺了挺脊背坐直身体,难掩惊诧地小声回:“……莫先生?您好您好。这么晚了,您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听筒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再次敲击她脆弱的耳膜。   莫少商说:“我一个小时前落地京海,现在在蜂后酒吧门口。”   “……”   温意浓睁大眼,完全惊呆了,大脑只剩空白。好几秒才茫茫然地问了句:“您、您在酒吧门口做什么?”   “等你。” 第9章   等她?   他一个小时前到的京海,现在在酒吧门口……等她?   温意浓的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丝难以置信的磕绊:“您这么晚才回来,应该早点回去休息的……特意等我,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电话那端,莫少商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理由却充分得让她哑口无言:“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我交流艾瑞的情况。”   温意浓:“……”   她一时语塞。   好吧,她确实说过。   作为康复师,及时和家长交流孩子的干预进展非常重要……但也不用急到这种地步吧。这位雇主飞机落地京海的第一时间,连家都不回,就直奔酒吧来堵她,这架势,难道是怕她趁他不在,玩忽职守?   新冒出来的猜测像根小刺,让温意浓生出一种被误解的郁闷。   她嗓音不自觉地低下去:“莫先生,您不在的这段时间,艾瑞上课很认真……我也很认真的。”   这语气像是被冤枉后努力自证清白的小孩子,严肃里夹杂一丝倔强的委屈,透过听筒传过去,莫名可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而后莞尔,嗓音出口像是也无意识地柔缓几分:“我没有质疑温老师工作态度的意思。”   莫少商顿了顿,又道:“现在时间较晚,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出行有隐患,我接你,是对你的安全负责。”   温意浓一怔,下意识嘟囔着反驳了句:“可是管家派了车给我呀。”   专车接送,能有什么安全隐患呢。   莫少商似乎无意与她争论这个,只是将问题又抛回来,重复一遍:“你现在忙完没有。”   温意浓闻声,转过头,视线在苏婉欣、徐飞,以及江述几人身上转了一圈。   心想:雇主老板都亲自到酒吧门口等着了,她难道好意思把他晾在一边,自己继续灯红酒绿愉快玩耍?   没办法,温意浓只能小声说:“差不多了吧。”接着稍停一息,像是为了弥补刚才那点“玩忽职守”的嫌疑,她又表忠心似的补充了一句:“我和朋友们打个招呼就出来,您等我一下。”   “好。”   电话挂断。   酒吧内灯光迷离,气氛正酣。   苏婉欣正和男友徐飞划拳喝酒,笑闹声不断。温意浓凑过去,轻轻捏了捏好友的胳膊。   苏婉欣狐疑地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怎么啦?”   温意浓挤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柔声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准备先撤。”   “啊?”苏婉欣立刻皱起眉头,换上满脸失望的表情,撒娇道,“这才十一点多!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好不好?再玩一会儿呀。”   “不了。”温意浓笑着道,“你们玩开心。”   苏婉欣凑近她,压低声音:“你这么着急回家做什么?是我们这里的酒不好喝,还是帅哥不够正,居然留不住你的心!”   好友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温意浓没辙,只好实话实说:“我最近接了个活,在南郊那边帮一个小朋友做康复训练,算是住家老师。毕竟住在人家家里,回去太晚影响不好。理解一下?”   “原来是这样。”苏婉欣明白过来,虽仍觉可惜,但也表示理解,没有再强留,“行吧。那你先回,自己路上小心点。”   “嗯,知道啦。”   打完招呼,温意浓拿起包便准备离开。   苏婉欣眼珠一转,正想暗示旁边的江述表现一下,对方已率先站起身,语气温和地道:“我送你。”   温意浓摆手:“不用不用。有车在门口等我。”   江述:“那我送你出去。”   “真的不用……”   江述笑了笑,又说:“在里面坐久了有点闷,我正好也想出去透透气。走吧温老师。”   话已至此,温意浓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由着江述跟在她身旁,两人一同朝酒吧门口走去。   *   这个点的市中心依然喧嚣,霓虹闪烁,人流如织。   走出蜂后酒吧大门,夜风立刻裹挟着秋季的微寒扑面而来。温意浓只穿了件薄针织衫,不敌寒意,条件反射地搓了搓胳膊。   江述见状,立刻作势要脱下自己的外套:“晚上有点凉,你不介意的话,先披上?”   “谢谢你的好意。”温意浓婉拒,“我马上就要上车了。”   江述动了动唇,似乎还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一台黑色阿斯顿马丁缓缓驶来,停在了他和温意浓身前。   他下意识看向这台车。   线条凌厉,造型低调却又极具攻击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根本无法窥探车内分毫,格外神秘。   江述正觉得困惑,后座的车窗却缓缓降下些许。   一张冷峻立体的侧脸映入他的视野。   男人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利落,金丝眼镜的细链在昏暗光线中反射出冷光。对方目光越过他,直勾勾落向他身侧的年轻女孩。   “温老师。”   仅仅三个字,就见年轻女孩如同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般,乖巧应一声,随后匆匆跟他撂下句“再见”,拉开黑色车门,钻进汽车后座。   下一秒,车窗升起,严丝合缝,隔绝开外界所有的窥探。   阿斯顿马丁绝尘而去,眨眼光景便汇入车流,消失不见。   江述独自站在原地,望着那台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晚风吹过他略显单薄的衣物,带来一丝凉意。   车上的男人,气场凌厉迫人,气度不凡,从头到尾连半个眼神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偏偏那种傲慢像是与生俱来,自然到,好像他连为此愤怒都是种可笑的奢望。   这个男人是谁?   和温意浓又是什么关系?   江述皱起眉。   *   夜色浓稠如墨,送温意浓出来的车早已悄然离去。   阿斯顿马丁无声滑过繁华的都市动脉,道路两旁霓虹渐稀,车影向南郊方向流转,最终融入盘山公路的静谧与幢幢树影中。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固。   温意浓和莫少商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不近不远的一段距离。   车内灯没有开,只有仪表盘和中控屏散发出幽蓝光晕,依稀映出两人的面容。   莫少商一言不发,只神色平静地直视前方,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种氛围里,温意浓颇有几分坐立难安。   好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带歉意道:“莫先生,真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等我……”   “举手之劳。”莫少商说。   温意浓:“……还是要谢谢你。”   “不客气。”   一来二去,几句对白结束,又是一个短暂的沉默。   温意浓努力寻找话题,目光瞥见窗外飞速掠过的一排树影,才猛地想起正事。她试探着问:“那个……关于艾瑞这几天的康复情况,您是想现在聊,还是等明天您方便的时候?”   “今天太晚。”莫少商语气淡淡,“明天上午我来找你。”   她点点头:“好的。”   之后,一路再无话。   车辆平稳驶入庄园,在主宅门前停下。   温意浓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推门下车,快步走上台阶。莫少商则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   谢天谢地终于抵达三楼。   温意浓在自己卧室门前停下脚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转过头,脸上挤出微笑:“莫先生,再次感谢您来接我。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她便准备回屋休息。   谁知手刚握住门把,男人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是个疑问句:“那名男士是你朋友?”   这个问替来得突兀,温意浓愣在原地,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她垂下眼睫思索,好几秒才意识到他问的是谁。   温意浓:“您是说,刚才送我出酒吧的那个男生?”   莫少商没有出声,平静地看着她。   温意浓了然,随即便弯起唇,诚实地回答:“他是我闺蜜男朋友的朋友,我们今晚是第一次见面。也……勉强算刚认识的朋友吧。”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定义不太准确,又补充道,“不是很熟。”   闻声,莫少商很轻地抬了下眉,没有再追问。   他说:“晚安,早点休息。”   “您也是,晚安。”温意浓笑,心里松了口气,赶紧拧开门把手,闪身嗖一下溜回房间。   哒。   一声轻响,房门关上,浅色身影彻底消失。   走廊灯光昏昧,莫少商静立片刻,回到自己的卧室。进门后随手将西装外套丢一旁,扯落领带,径直走向小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仰头,喝下大半杯。   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   心头那些莫名的躁郁没有被浇灭,反而愈烧愈烈。   蓝黑色的眼底晦暗不明。   他回忆起在蜂后酒吧外看见的那一幕:女孩和那个陌生男人并肩走出来,男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她微微侧头听,神情专注。不知被哪句话吸引,她仰起脸看向对方,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又明媚的笑意。   那抹笑落在莫少商眼中,说不出的刺目。   林恪原本给他排了整整六天的行程在香港。   可自从收到那个年轻康复师发来的短信后,他就开始有意压缩议程,加快处理速度。   晚间时分,公务机落地京海机场,衡叔照惯例向他汇报艾瑞的日常。对话简短,直至最后,对方才随口般提了一句:“温老师晚上和朋友出去了,在市中心的蜂后酒吧,已经派了车接送。”   于是,鬼使神差,他直接让司机调转了方向。   莫少商一直自诩是个极度冷静理智的人,一切行为都遵循逻辑和利益最大化原则。   然而,今晚这些行为却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是不可理喻。   有点头疼。   莫少商阖上眼眸,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讨厌看到她和其他异性站在一起的画面。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讨厌她对其他异性展露笑颜。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想增加和她见面的频次。   甚至,把所谓的“交流”推到明天,也只是想多一个和她顺理成章独处的理由。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风忽然变得凛冽,呼啸着刮过,将庄园内高大的绿植吹得簌簌作响,枝叶疯狂摇曳,几乎要弯折了腰。   莫少商猛地睁开眼。   一双蓝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仿佛暗流汹涌,即将掀起风暴的深海。   梦中那片枯萎的花海中,女孩裙摆飞舞,笑盈盈地问他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第10章   和莫少商说完“晚安”后,温意浓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脱衣服、卸妆、摘下搭配衣服的各类首饰。   手指摸到左耳,软嘟嘟的耳垂空荡荡。   一只耳环竟不翼而飞,   温意浓狐疑,转动脑袋四下寻觅一阵,无果。   难道是之前掉在了蜂后酒吧?   ……算了。也不是什么值钱的贵重物品,丢就丢了吧。温意浓没往心里去。   洗完一个热水澡,躺到柔软的大床上,她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拿起手机,正准备刷会儿社交软件转移注意力,屏幕却突然亮起,提示收到了新的微信消息。   温意浓点开一看,是江述。   江述:【温老师,安全到家了吗?】   出于基本的礼貌,温意浓很自然地打字回复:【已经到了,谢谢关心。江先生你们慢慢玩。】   江述几乎是秒回:【我也在回家的路上了。】   温意浓有点惊奇,打字问:【你们也散了吗?】   江述:【不是。徐飞和苏婉欣他们还喝得正嗨。我有点事,就先回了。】   温意浓回复:【原来是这样。】   对话框上端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中”字样,没一会儿,江述的回复又刷新出来:【其实我平时很少去酒吧,偶尔才跟朋友聚一次。】【微笑】   看见这句话,温意浓不禁抿了抿唇。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   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作为一名再正常不过的成年女性,对男女之事最基本的感知力,她并不缺乏。   之前在酒吧,温意浓就隐约感觉到了江述流露出的好感。现在,对方又主动解释自己并非常年混迹酒吧的玩咖,显然,他在意自己给她留下的初印象。   温意浓指尖点了点手机屏幕。   平心而论,江述条件蛮不错:长相帅气,工作体面,家世清白,谈吐也称得上大方得体。   然而感情这种事,很多时候并不遵循世俗的“条件”标准。   温意浓对江述没什么感觉。   她认真思索了几秒,而后敲键盘,回话的口吻依然客气而保持距离:【成年人去酒吧放松一下很正常呀,没什么的。】   江述:【嗯。】   江述又补充:【我主要怕你对我有什么误会。】   温意浓:【不会,你想太多啦。】   发完这条,温意浓便随手切出和江述的对话框,开了一局下棋游戏放松身心。   开局。   对面起手。   江述的新信息继续传进手机,一条接一条,多是分享一些他看到的趣闻或者无关痛痒的话题。   温意浓忙着思考棋局排兵布阵,只是抽空回几个表情包。   一局结束,大获全胜。   微信对面似乎终于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礼貌询问:【温老师现在在忙吗?】   温意浓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喝边单手打字:【嗯嗯。在玩游戏。】   江述:【哈哈,猜到了。那你先玩,等你有空我们再聊天。】   温意浓发出一个“再见”表情包,正准备重新投身棋局对弈,手机又叫嚷起来:叮!   这次是苏婉欣。   苏婉欣一副八卦兮兮的架势,直奔主题:【怎么样怎么样?感觉如何?】   温意浓茫茫然:【什么怎么样?】   苏婉欣:【江述啊!】   苏婉欣:【我可是火眼金睛!他明显对你有意思!】   温意浓:【是吧。】   苏婉欣:【那你觉得江述如何?他工作好家庭好,人长得也不错,虽然外形方面配你这个大美人还是差那么一丢丢,但领出去也绝对不会给你丢人,我看行!】   面对兴致勃勃又热情似火的好友,温意浓只能如实回复:【江述是还不错。】   苏婉欣:【?!!有戏?!】【激动搓手】   温意浓回过去一个对手指的表情包:【……但是你也知道的,喜欢这种事,勉强不来。】   屏幕那头,苏婉欣瞬间换上一副大失所望的态度:【又没看上?我亲爱的小温老师,你这么清心寡欲,真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入你的法眼,让你动心。】   看着好友发来的这行文字,温意浓微微一怔。   动心?什么样的男人?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温意浓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下一秒,她眼前竟鬼使神差浮现出一双沉郁深邃的蓝黑色眼眸,隔着金丝镜片,安静专注地注视着她……   短短几秒,温意浓猛地回过神,顿时心慌意乱,两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她用力甩了甩头,心里暗恼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荒谬的联想,掌心却因为那瞬间的悸动而沁出薄汗。   静默了好片刻,等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她才将手指重新移向对话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试探,问:【动心的标准是什么?】   苏婉欣:【这哪有统一标准啊?玄学。】   过了几秒钟,苏婉欣又补充了一句,用词大胆直接:【不过按我个人的感觉,初期就是见不到的时候会想念,见到了又莫名其妙紧张,热恋期的时候,就是随时都想腻在一起滚床单】   温意浓:【……】   苏婉欣:【话糙理不糙】【摊手】   温意浓脸蛋发烫,脑子里也乱糟糟,不准备和好友继续这个少儿不宜的话题。   她话锋陡转:【对了。我有个耳环不见了,银色,几何图形。你有印象吗?】   苏婉欣:【没】   两人东拉西扯闲聊了会儿,结束对话。   温意浓原本还想再下一局棋,此刻不知怎么也没了心思,索性暂时将纷繁思绪抛脑后,手机一放,身子小鱼似的往被窝里一滑,蒙头睡去。   *   翌日,熹微晨光驱散夜晚的沉寂。   莫氏庄园在淡金色的朝阳中缓缓苏醒,远处湖面笼罩着薄纱般的雾气,园中花草挂着晶莹的露珠。   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静谧无比。   今天是周末。   按照之前的约定,温意浓今天上午有半天假期。没有调闹钟,加上昨晚睡得晚,她一觉醒来已经十点多。   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起身下床,刚刷完牙,敲门声轻轻响起。   温意浓飞快擦干净嘴角,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妇人身着统一制服,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面容秀丽眼眸含笑,是管家助理张阿姨。   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摆放着各式餐点。   营养搭配均衡,看起来就很好吃,   “张阿姨?你怎么……”温意浓有些受宠若惊,忙忙伸手把盘子接过来,“你不用特意把早饭送上来的,我可以自己下楼吃。”   张阿姨脸上带着恭敬而温和的笑容,解释道:“是莫先生吩咐的。他说温老师您昨天回来得晚,让我们不要打扰您休息,等您醒了再把早餐送上来。我刚才在楼下听见您房间有动静,猜到是您醒了。”   原来是莫少商的意思……   温意浓听完,心湖掠过一丝微妙的涟漪,有点感激这位雇主先生的细心,又有点因晚起而被“特殊关照”的窘迫。   须臾,她点头:“谢谢您。”说着稍顿,又关心道,“艾瑞呢?”   “小少爷在花园。”   “好的,我知道了。”   用最快的速度吃完早餐,温意浓给自己换上一条浅色的秋季长裙,下了楼。   找到艾瑞后,她嘴角漾开温柔浅笑,牵起小朋友稚嫩柔软的小手。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走在庄园的人工湖畔,散了会儿步后,温意浓又带着艾瑞在草坪上找了块空地,玩起挖挖机拼图。   小朋友今天的情绪出奇平稳,   尽管,这个ASD宝宝和面前的年轻康复师依旧没有语言交流,但极偶尔,他会主动朝她递出一块拼图。   这种看似微小的互动,让温意浓由衷开心。   十一点整,管家衡叔准时出现,带艾瑞他去上固定的音乐疗愈课。   温意浓向衡叔和艾瑞挥挥胳膊,随后便独自留在湖边,收拾散落的玩具。   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人身上,惬意又舒适。   天气好,人的心情也跟着好。   温意浓甚至轻轻哼起歌来。   忽地,她像是察觉到什么,眸光微凝,轻快的歌声戛然而止。   温意浓有些迷茫地转过头。   一道黑色身影斜倚着枫树,蓝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沉郁,不知已看了她多久。   此时日光正好,透过金黄的叶片,在男人周身洒下斑驳光晕。他整个人浸在阳光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锋利,多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慵懒矜贵,像一帧电影画面。   噗通噗通。   不知为何,温意浓的心跳无端加快几拍。片刻,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然微笑,主动开口,问候道:“莫先生好。”   莫少商没出声,只是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旋即才薄唇微启,淡淡地问:“早上睡过头了吗。”   “……” ?   话音落地,温意浓先是带了带,半秒后回过神来,脑中瞬间警铃大作——   完蛋了!雇主先生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要对她兴师问罪吗?因为她堂而皇之睡懒觉?可是周末上午本来就是她的休息时间呀……   各种念头混乱翻飞,眨眼光景,温意浓一张白净的小脸便窘得红透。   摸不准这位雇主究竟是何用意,她忐忑极了,不知如何作答,好几秒才故作镇定地捋捋耳垂,支吾着憋出一句话:“嗯……那个,今天上午没有课程安排,所以我多睡了会儿,是起晚了点。实在不好意思。”   可预想中的责备并未到来。   下一瞬,莫少商摇头:“不用不好意思。”   温意浓眸光微动,不解。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看着她,又清静地续道:“睡过头的温老师,很可爱。” 第11章   温意浓先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等大脑回过味,两边脸蛋便“腾”地一下浮起红晕。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这位先生夸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出自真心的评价,还是带着一点讥诮意味的调侃?   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温意浓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地挤出一句:“如果这是夸奖,谢谢您……”   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明显的窘迫。   莫少商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孩,将她脸上的红晕收入眼底,眉峰极细微地轻挑。而后又薄唇微启,说:“前几天我公务在身,所以去了一趟香港。”   温意浓听完,眨了眨眼。   心想这位雇主先生也真够随心所欲的,前后说的两句话,完全没任何关联。   不过……   去香港处理公务?   温意浓微怔,心里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她问过他去哪里了?   思索着,她抬起眼,带着几分试探和不确定,低声询问:“莫先生,我冒昧确认一下,我之前问过您的去向?”   不会吧。   她是专业的康复治疗师,从业数年,口碑良好,边界感向来掌握得很好。不至于这么冒失。   闻言,莫少商摇头。   见此情形,温意浓脸上不禁流露出丝丝茫然:“那您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这个?”   莫少商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淡淡地说:“我是艾瑞的监护人,理应和你保持密切联络。原本香港之行应该提前告诉你,没来得及。”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却又透着一丝古怪。   确实应该密切联络。   不过,原谅她孤陋寡闻,从业这么多年,只听过康复师跟雇主请假,还是第一次见雇主跟康复师报备自己行踪……   温意浓有点狐疑,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位雇主先生行事严谨。随后,她嘴角弯起,漾开一抹善解人意的笑容,诚恳道:“莫先生,这些涉及您隐私方面的事,您其实不用告诉我。只要让我知道艾瑞每天的去向和安排就可以,这样我就能更好地配合你们。”   不远处,男人一言不发,沉默地注视她。   秋日的风吹拂而过,日光和煦,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这张素净白皙的脸庞上投下淡淡光影,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在微风中轻轻舞动,拂过线条柔美的侧颈。   目之所及,她整个人笼罩在这片柔光里,眉眼温婉,气质沉静,有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   这样一个中国姑娘,似乎,连风都对她格外温柔。   湖畔陷入一阵短暂的静默。   温意浓察觉到他这道安静却存在感极强的注视,有些不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么了莫先生?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糟糕。   该不会是刚才吃早餐太急,嘴角沾了橘子酱没擦干净吧!   莫少商直勾勾盯着她,不答反问:“艾瑞课堂上表现如何。”   嗯?   好吧。   看来脸上应该是没橘子酱了。   谈及专业领域,温意浓清清嗓子打起精神,脸上的生动表情褪去,转眼被严肃和认真所取代。   “艾瑞这几天整体状态很平稳。在地板时光课上,我主要跟随他的兴趣……比如,最近艾瑞非常喜欢旋转的物体和排列积木。”   温意浓一边汇报,一边用手比划着,“我尝试在他重复这些行为时,加入一些简单的互动。比如他转小汽车轮子时,我会在旁边用夸张的语气和表情吸引他注意,模仿跟随。”   “有一点很值得提。”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忽而轻快几分,笑盈盈,“艾瑞对于这种嵌入式的互动,抗拒感明显降低了很多。昨天下午,在我模仿他排列积木的时候,他主动地看了我,还对我笑了一下,虽然时间短,但也是一个蛮积极的信号。”   ……   年轻康复师条理清晰,说完近期的观察和干预重点后,又讲起了自己接下来的课程安排,包括如何逐步增加互动的复杂性,以及引入简单的社交性游戏。   莫少商看着她,目光不移。   注意到她鲜活的面部表情,灵动的眉眼,和谈及专业知识时眼底闪耀的自信。   半晌,温意浓阐述完毕,看向莫少商,征询道:“那个。您对我的这些课程安排,有其他建议吗?”   莫少商静默片刻,道:“温老师专业,细心,尽责。无可挑剔。”   温意浓蓦地怔住。   如此直白而郑重的肯定,顿时让她有点不好意思。她垂下眼睫,谦虚回道:“您过奖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艾瑞有您这样的叔叔才是最大的福气。”   说到这里,温意浓停顿了一下,目光悠远几分,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看着那些优雅的天鹅,她眼神逐渐放空,像是陷入了一段回忆,忽而道:   “在接手艾瑞之前,我带过一个重度自闭症的孩子。那孩子刚来我们机构的时候已经八岁了,可是他的语言发育还不到两岁孩子的水平,无法指认五官,无法理解复杂指令,情绪问题非常严重,每次上课前,都要在走廊里抱着栏杆声嘶力竭地哭闹一场。”   “别看小朋友只有八岁,营养好,长得快,他已经将近一米四的个子了。他妈妈人很瘦小,每次上课,妈妈就像打仗一样。”温意浓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后来我向孩子母亲建议,让其他男性家长负责每天接送,才知道孩子的爸爸抛弃了他们,爷爷奶奶也不管不问……”   想起记忆中那张稚嫩的脸庞,以及那位母亲瘦弱的身影,温意浓不由鼻头发涩。   下一秒,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情绪失态,连忙朝莫少商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道:“不好意思。我只是想告诉您,每一个坚持陪伴为特殊孩子努力的家长,都很不容易。您对艾瑞的关心和付出,已经胜过很多亲生父亲了……”   边说话,她边低下脑袋,悄悄拿指背刮蹭湿润的眼角。   就在这时,一只手映入她视线。   骨节分明,肤色是极冷感的白,能看见手背上蓝青色的血管纹路。指节修劲,呈微拢姿态,筋络线条冷硬分明,克制而有力。   一张纸巾捏在两指之间,朝她递来。   温意浓愣怔住,下意识抬高眼帘。   头顶上方,男人笔直看着她,蓝黑色的眸沉静如水,衣冠楚楚,优雅而又绅士。   “谢谢……”温意浓嗫嚅着回了句,伸手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继而便感激地牵起嘴角,向莫少商礼貌道别。   转身离去。   轻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看着年轻女孩离去的背影,莫少商静默片刻,抬起手。   看向自己的手指。   摩擦过她手背的那一瞬,仅仅半秒,短暂到她不曾察觉。   指尖依稀残留着女孩皮肤的触感。   软,滑,细腻。   让人流连。   须臾,莫少商微抬手,高挺的鼻尖抵上去,轻轻地嗅。蓝黑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在蔓延,侵蚀,犹如冰面下暗涌的岩浆。   *   下午的地板时光课程进行得顺利,艾瑞一共和温意浓有了四次目光接触,短暂但清晰。   温意浓将这个可喜的变化记录在案,心情愈发明媚。   傍晚时分,厨师们准备好晚餐。   温意浓牵着艾瑞走进餐厅时,莫少商已经于主位落座。   晚餐进行到一半时,温意浓正尝试着引导艾瑞,自己用勺子舀汤,放在她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看一眼来电显示,是妈妈沈玉兰。   温意浓接听:“喂,妈?”   “浓浓,你这会儿在忙吗?”沈玉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如常。   温意浓放下勺子:“还好,正在吃晚饭。怎么啦?”   沈玉兰:“哦,在吃饭啊。那你晚上有什么事情没?”   温意浓:“今天是周末,晚上我不用给小朋友上课……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沈玉兰:“没有。就是提醒你,你待会儿吃完晚饭,记得给你外婆打个视频过去。”   温意浓笑起来,满口应下:“好的。”说完还是有点奇怪,追问:“外公外婆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玉兰:“都好着呢!就是你外公外婆都想你了。本来他们说让你明天过去吃饭,我说你现在工作忙,成天跟陀螺一样,哪有时间,打个视频聊两句得了。”   温意浓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捧在手心里长大,对长辈相当孝顺。听完妈妈的话,她当即满口应下:“我后面会找时间去看他们的。视频我吃完饭就打。”   “嗯。”   挂断和妈妈的电话,温意浓放下手机准备继续吃饭,谁知下一秒,叮叮叮!   微信视频通话的邀请界面弹出来,屏幕上赫然一朵鲜艳盛开的牡丹花。   看着外婆的头像,温意浓被呛了下,按了挂断,然后飞快地打字解释:【外婆,我正在吃饭呢,晚一点吃完就给您和外公回视频哦!】   过了几秒钟,外婆的回复弹出来,只有一个字:【哦。】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跟过来:【浓浓吃的啥呀?发个照片给外公外婆瞧瞧】   看着这行满是宠溺的文字,温意浓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随后便拿起手机,对准桌上佳肴“咔擦”一下,给外婆发过去。   就在温意浓低着头,眉眼弯弯给外婆回消息时,餐桌对面却冷不丁传来一道嗓音:   “温老师。”   “……”   温意浓心里瞬间“咯噔”一下:糟糕。   难道是看到她吃饭的时候玩手机,雇主先生不高兴了?可是,吃饭并不算工作时间,合同里也没规定她晚餐时间不能回长辈的信息呢。   心里这么思索着,为求稳妥,温意浓还是飞快将手机屏幕熄灭,收起来,清清嗓子,试图解释:“不好意思莫先生,我……”   “你微信号是什么。”   话音落地,温意浓惊得呆住,下意识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嗯?”   “短信联系有诸多不便。”莫少商抬起眼帘,蓝黑色的眸子直勾勾看向她,神色清冷,“我之前用你的手机号码添加过三次,不对。” 第12章   莫少商的话让温意浓错愕。   她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什么意思?这位雇主专程搜索过她的手机号,试图添加她微信好友……   还搜了三次?   毫不夸张,温意浓简直震惊到觉得荒谬。   不多时,她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怪异,尽量语气自然解释道:“我的微信号不是手机号码。”   说到这里,她又连忙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打开微信的添加好友界面,“我直接加您好了。莫先生的微信号就是您的手机号吗?”   莫少商点头。   “好的。”温意浓应着,手指滑动手机通讯录,很快找到了在酒吧那晚给她打来电话的号码。   她念出一串数字,而后确认道:“是这个?”   “嗯。”   温意浓听后,立刻将号码复制下来,粘贴到微信搜索框,点击“查找”。   网速飞快,几乎是瞬间,一张微信名片就跳出来,映入她视野。   温意浓下意识地看两眼。只见这张名片的昵称极其简洁,只有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M”,头像则是一片夜空,像浓稠得化不开的墨,只有蓝色星河做点缀。   整体画面看上去冷峻、深邃,透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寂寥感。   倒是……很符合这位雇主先生给人的感觉。   看着屏幕上的夜空头像,温意浓微微走了下神,仿佛能感受到夜空深处那汪没有尽头的孤独。   片刻,她甩甩头,挪动指尖,点击了屏幕上的“添加好友”选项。   操作完成。   温意浓抬眸,看向餐桌对面的莫少商,嘴边勾起一抹职业化的柔美浅笑笑,说道:“莫先生,好友申请发过来了,您稍后通过一下就好。以后关于艾瑞的情况,或者您有什么问题、建议,都可以在微信上跟我说,确实比短信方便一些。”   说到这里,她稍顿一息,考虑到自己工作时可能无法及时回复消息,又补充道:“当然,如果我没有及时回复,可能是正在上课或者忙别的事,麻烦您耐心等待一下,我忙完看到了都会回复的。”   莫少商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了眸,看向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机。   屏幕亮起,被一根骨节分明的长指划开,随即点进那个绿色的社交软件图标。   果然,好友申请栏里多出了一条新消息。   他打开。   申请人的昵称赫然映入眼帘:芝士甜月亮。   头像是一个手绘的卡通形象:一个有着粉色长发的女孩,眼睛笑成两弯可爱的月牙,怀里还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猫。背景星星点点,看上去活泼而又温暖。   莫少商极细微地挑了下眉,目光停留在这个卡通头像上。   对面。   温意浓见莫少商睫羽低垂,盯着手机屏,神情专注地不知在端详什么,心里不禁生出几分茫然和狐疑。   看个好友申请需要这么久吗?   正纳闷着,温意浓也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   这一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哇靠。   她登错微信账号了!   和大部分矜矜业业的劳动人民一样,温意浓有两个微信号。   一个工作号,用做添加同事、学生家长和一些必要的业务往来。这个账号的头像和昵称都比较正式,非常符合一个专业康复老师的社会形象。   另一个则是纯粹的私人号,是她放飞自我的小天地,里面全是亲朋好友和上学时的同学,头像与昵称自然也随意很多。   而、现、在!她居然用这个满是不专业、不靠谱气息的私人号,添加了这位斥重金聘请她当住家老师的雇主……   怎么办?   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幼稚?甚至怀疑她平时表现出来的专业稳重都是装出来的?   啊啊啊!   温意浓越想越窘迫,脸颊发烫欲哭无泪,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只能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尝试给自己找补:“哦不好意思,莫先生,我用错微信号了。我马上换另一个工作号重新加您……”   然而话还没说完,手机屏幕里便弹出一条系统消息:   【M】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温意浓:“……”   温意浓默。   莫少商这才抬起眼,深邃目光落在温意浓略显僵硬的脸蛋上,道:“这个微信头像,很特别。”   听见这话,温意浓更囧了,两颊的温度也变得更烫,完全分不清他这句话是真心觉得特别,还是在变相嘲笑她幼稚。   她只能干咳一声,硬着头皮说:“随手画的,画得不好,让莫先生见笑了。”   莫少商视线不移,依然平静专注地看着她,询问:“这是你自己画的?”   温意浓点点头,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随性:“嗯。我以前学过一年画画,业余爱好。”   “看来,温老师兴趣爱好丰富。”莫少商脸色如常。   温意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勺子,无意识搅了搅碗里的汤,轻声嘀咕着回:“您真喜欢夸人。搞得我又要说谢谢了……”嘴角弯起抹职业微笑,“谢谢您。”   莫少商安静注视着眼前的女孩,食指轻轻摩挲过白瓷杯身,没有再说话。   一室俱静。   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艾瑞偶尔发出的无意义音节。   *   这顿晚餐的后半程,温意浓努力将注意力拉回,继续引导艾瑞进行一些基本的生活技能学习。   莫少商似乎很忙。饭后,他换了身衣服便从庄园离去,温意浓则陪伴艾瑞玩起认知类的卡片游戏,巩固白天学的内容。   直到晚上九点多,将哈欠连天的小朋友交给生活阿姨带去洗漱睡觉,她才终于得空,揉着脖子回自己屋。   洗完热水澡,浑身舒适许多。   温意浓往床上一趟,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刷刷刷。忽然想起什么,她打开微信,点开了那个夜空头像的聊天框。   盯着那片暗色看了会儿,她眨了眨眼,指尖挪动,带着一丝好奇和试探,戳进了对方的微信朋友圈。   没有自定义的背景图片,没有个性签名,没有一条动态。   莫少商的朋友圈界面,一片空白,干净得近乎冰冷,透着一股缺乏活人感的疏离。   看了会儿,没什么意思,温意浓随手退出去,心想:   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   次日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明艳的橘红色。   等待艾瑞上音乐课的时间里,温意浓没事干,索性在庄园中散步消食。   路过马场时,指尖旁边有一块区域被围了起来,有几个工人模样的人在里面施工,似乎是在修建什么。   这一发现让她有些好奇。没多逗留,继续往前走。来到花房附近时,正巧遇上正在指挥园丁修剪花枝的管家。   “衡叔。”温意浓笑盈盈地招呼。   衡叔停下手中的活计,回以温和笑容:“温老师。”   两人闲聊两句。   温意浓想起刚才在马场旁看见的场景,随口问道:“对了衡叔,我刚才看见马场旁边好像有人在施工,是在修什么新的设施吗?”   衡叔脸上保持着和蔼微笑,解释道:“先生之前订购的宠物,预计下个月就要从墨西哥运来。我们是在提前为它准备新家。”   “宠物?”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是马匹吗?”   衡叔摇头:“是一条玫瑰蟒。”   “……”   温意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玫瑰蟒?   电光火石间,她想起之前在莫少商书房里见过的那条名为Silvio的白化银环,心头一紧,似乎连后背都跟着泛起丝凉意。   温意浓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衡叔:“莫先生……好像很喜欢蛇类?”   衡叔笑意不减,给出的回答堪称滴水不漏:“先生的喜好,我们不便揣测。”   温意浓看出衡叔不愿多言,识趣地不再追问,只是弯弯唇,道,“衡叔您忙,我先走了。”   “再见。”   回到主宅三楼,温意浓准备回卧室休息。经过空旷安静的走廊时,一阵隐约缥缈的琴声却忽然传入她耳中。   那琴声悠扬婉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郁和空灵,在寂静的傍晚显得异常清晰。   温意浓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发现,声音的来源似乎是……走廊尽头的主卧?   好奇的种子播撒多日,被这阵琴声一浇,终于在此刻发芽。   噗通噗通,温意浓心跳蓦然加快。   纠结好几秒,强烈的好奇心战胜理智,她放轻脚步,像一只踮着脚尖走在屋脊上的猫,悄悄靠近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幸运还是不幸。   主卧的房门没有关严,竟然留了一条缝隙。   温意浓屏住呼吸,靠更近,透过门缝往里望去——   屋内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晕开几缕昏黄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奢华而冷硬的轮廓。   这潭昏昧的光影中心,是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一个身影端坐在钢琴前。   男人只穿一件黑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随意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紧实的胸膛。他微阖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下颌线清晰锋利,如同精心雕琢的寒玉。   骨节分明的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灵活地翻飞,跳跃,行云流水。   忽地,演奏至兴浓处,对方一个角度变换,温意浓的心脏骤然紧缩。   看见在男人左边胸肌靠近心脏的位置,竟蜿蜒着一条纯黑色的蛇形刺青,栩栩如生,犹如活物。与他此刻沉浸在音乐中的冷峻侧颜形成一种极致矛盾,又无比和谐的视觉冲击。   危险,病态,欲感。   蛊惑人心。   “……”温意浓瞪大了眼。   这一幕带来的震撼太过强烈,她只觉心跳快得几乎失控,脸颊也莫名滚烫。   生怕惊动卧室里的人,温意浓不敢再多看,旋即便捂住心口,轻手轻脚地离去。   轻盈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   一曲结束。   莫少商缓缓睁开眼睛。   他停下了爱抚琴键的指,侧过头,目光投向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蓝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折射出冰冷的光。   *   之后的两天,京海被连绵阴雨笼罩。   天空灰蒙蒙的,庄园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水汽。   这日午后,艾瑞地板时光课程的课间休息时间。   温意浓见雨停,天上的乌云终于散开,便牵着小朋友来到人工湖畔的一片沙土地。   自然疗法也是温意浓常用的干预手段之一。   让ASD儿童接触沙土、泥土等自然材质,有助于他们感官统合和情绪放松。   雨后时光,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蹲在地上,开始用小铲子挖泥土。   温意浓脸色挂着温柔笑色,正耐心引导艾瑞感受沙土的湿润和颗粒感,忽闻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缓的脚步声。   踏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回过头。   来人西装革履,身姿挺拔,是莫少商的助理林恪。   “温老师。”林恪微笑。   庄园的人,彼此之间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一旁的生活阿姨见此情景,根本不用林恪开口,便主动上前接手,继续陪艾瑞挖沙子。   温意浓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弯弯唇道:“林助理,下午好呀。”   “打扰温老师了。”林恪低眸看了眼腕上的机械手表,绅士地询问,“不知可否借用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温意浓不解:“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林恪言简意赅:“莫先生找您。”   温意浓心下疑惑,但也没有多问,点点头,应道:“嗯。”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茶室。   将人带到后,林恪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顺便一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室内安静极了。   紧张的情绪再次蛛网般爬上心尖,温意浓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抬起眼。   茶室内,水汽氤氲,清香浮动。   莫少商端坐在一方原木茶海的主位。茶海的木料色泽沉郁,纹路如山水画卷,显然是历经岁月沉淀的珍品。   与上次林助理的专注细致不同,他眼帘微垂,面上的神色安静而散漫,烫杯、温杯,取茶、置茶,一系列步骤娴熟优雅,而又自然而然,矜贵到极点。   温意浓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半晌,一杯茶轻推至她面前,杯底与茶托相触,未发出一丝声响。   “温老师,请用。”   温意浓连忙双手接过,客气道:“谢谢莫先生。”小心地轻抿一口,茶香醇厚,回味甘甜。   莫少商注视着她,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道:“今天请温老师过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温意浓听后心下诧异。她思索了会儿,接着便放下茶杯,认真道:“莫先生请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莫少商:“三天后,我要赴一场晚宴。”   “嗯。然后呢?”   “能否请温老师屈尊,成为我的女伴。”   “……”咦? 第13章   温意浓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僵滞数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和试探,回话道:“莫先生,这种正式的社交场合,我想,由您的女朋友陪同您出席,或许会更合适一些。”   莫少商说:“我没有女朋友。”   这个答案再次让温意浓诧异。她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对面这个男人——这人相貌如此出众,家世显赫,能力非凡,就算没有三十岁,怎么也该有二十七八九了……居然还是单身?   看来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事业狂,每天忙于工作,甚至抽不出一点时间恋爱。   温意浓心头默默琢磨着,继续说道:“可是以您的社会地位和条件,想要找到一位合适的宴会女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并非恭维。   莫少商的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回她:“我性格不喜热闹,不擅交际,身边能请来帮忙的朋友不多,所以才向温老师提出这个不情之请。”   就,怎么说呢。   这番话听起来自然坦诚,因此可信度也颇高。温意浓听后,抿了抿唇瓣,若有所思道:“原来是这样。”   她垂下眼眸,内心认真地权衡起来。浓密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思考的进程扇啊扇。   莫少商不动声色,将女孩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不说话,也不催促。   须臾,他目光落向自己手中的茶杯,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又带着一种近乎体贴的退让:“这个请求确实冒昧。我无意让温老师为难,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不愿意,不必勉强。”   “……”温意浓这下更犯难了。   她天生心肠软,耳根子也软。如果这人态度强硬,摆出雇主的架子,她或许还能硬起心肠拒绝。   可偏偏,他表现得如此彬彬有礼,直言自己不擅交际、没朋友,不仅坦然地将困境摆在她眼前,还把选择权完全交到她手里。   拒绝的话滚到舌尖齿缝,纠结犹豫,怎么都无法再顺畅地说出口。   温意浓心头天人交战。   一方面觉得,这超出了她的工作范畴,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以他的身份财力,若非真的没有更好的人选和办法,哪至于“抓壮丁”抓到她这个康复师头上?   莫少商毕竟是她的雇主,相当于她的上司、老板。老板放低姿态请她帮个忙,她是可以拒绝,但估计也会让后续的相处变得尴尬。   而且……   退一步讲,陪他参加一个宴会,几个小时搞定,好像也不是什么无法完成的任务?   就当是开阔眼界,长长见识好了。   就这样,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温意浓终于咬咬牙,心一横,做出了决定,抬眼看向莫少商,“可以是可以。不过……”   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神色变得认真而郑重,再三提醒加反复确认:“莫先生,我必须提前说清楚,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特教老师,对生意场上的事情一窍不通,那些应酬和交际更是我的知识盲区。陪您出席,我可能完全帮不上您什么忙,甚至有可能因为不懂规矩而给您添麻烦。您确定要邀请我?”   得到这个答案,莫少商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下,道:“温老师愿意当我的女伴,已经是我最大的荣幸。”   温意浓两颊隐隐发热,深呼吸,点头,“好吧。只要您不介意,我可以。”   *   从茶室出来后,一直候在外面的林恪迎上来,“温老师,麻烦您跟我来一下。”   温意浓有些疑惑,但没有多问,默默跟着林恪穿过回廊,来到一间布置雅致的会客室内。   屋子里已经有一位女士在等候。   那是一位外籍美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旗袍,玲珑有致的身材被勾勒得恰到好处。金发清爽柔软,在脑后状似随手地盘成了一个髻,五官立体精致,气质出众。   林恪眼神示意。   下一秒,穿旗袍的外国女士便微笑着走上前。她手里拿软尺,用带着些许口音但还算流利的中文对温意浓说:“温小姐,请站好,我需要为您测量一下尺寸。”   说完,美人动作熟练,为温意浓测量起肩宽、胸围、腰围、臀围等。   温意浓被动地配合着,禁不住转过头,问旁边的林恪,低声:“林助理,这是在做什么?”   林恪微微一笑:“温老师不用紧张。这位是琳达小姐,是先生请来的设计师。晚宴需要穿着礼服,琳达会根据您的各项数据来为您定制服饰。”   “定制?”   温意浓更加狐疑,“宴会不是就在三天后吗?现在才开始做衣服,怎么可能来得及。”   听见她的质疑,正在量腿长的设计师轻笑出声,接过话茬,语气自信又俏皮:“美丽的小姐,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对服装的喜好和想法。至于如何在限定的时间内完成任务,那是我的事情,你无须担心。”   外籍美人性格活泼,平易近人,温意浓便也跟着放松些许。她弯了弯唇,说:“我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得体就好。”   琳达闻言,水蓝色的美丽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表情略显夸张:“呀。这么漂亮的美人,对自己的礼服居然没有要求?这还真是稀奇。”她边说边打量温意浓,目光中满是欣赏,“你的骨架和比例都非常好,是天生的衣架子。”   温意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轻声道:“颜色款式之类,你听莫先生意见就好。”   温意浓想:自己毕竟只是个临时陪同人员,着装风格自然应该符合雇主的要求。   琳达露出个神秘的笑:“好的,我明白了。”   *   之后的三天,温意浓将全部精力都放在艾瑞身上,几乎把要陪莫少商参加晚宴的事情给忘到脑后。   直至第三天的下午,一件礼服送到她眼前。   那是一件改良式的旗袍礼服,通体素白,重磅真丝缎面质地,光泽柔和莹润,如同月华流淌。礼服的剪裁极尽精妙,修身立体,线条流畅,完美遵循人体工学。   旗袍上部绣了一副仙鹤图:两只仙鹤姿态翩跹,一只引颈向天,一只垂首觅食,翎羽分明,眼神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衣料上振翅飞走。刺绣的针法细腻到不可思议,蜀绣工艺,每一针每一线都匠心独运。   短短三天时间,设计师琳达竟然赶制出了这样一件精致华美,堪称艺术品的蜀绣旗袍。   足见得耗费了多少人力与物力。   究竟是怎样的权势背景,财富地位,才能完成这样一桩奇迹?   温意浓惊艳于礼服的夺目,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转眸看向沙发上西装笔挺,姿态矜贵而慵懒的男人,由衷道:“设计师们费心了。”   莫少商坐姿散漫而随意,一条手臂搭在沙发扶手上,闻言,嘴角轻淡地勾了下,“温老师喜欢就好。”   就在这时,林恪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衣着时尚的年轻男女。   林恪恭敬地说:“先生,造型师团队到了。”   莫少商微微颔首。   随后,不等温意浓反应过来,她就被几名男女簇拥着带进了一个房间。   房间内,造型师们分工明确,动作麻利且有条不紊。   有人负责为温意浓清洁护肤,有人为温意浓描画妆容,有人则拿出卷发棒和风罩,开始打理她浓密乌黑的卷发,整个过程高效专业而又热闹。   屋外的世界则寂寂无声。   莫少商保持着原本坐姿,偶尔低眸,处理一下手机上的邮件,其余时间则沉默地静坐,仿佛有无限耐心。   时间在悄无声息流逝,窗外的太阳逐渐西沉,天边被染上大片旖旎的玫瑰色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瑰丽绚烂。   大约三个小时后,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门被轻轻打开。   几乎是同一时刻,莫少商熄灭手机屏,抬起了眼帘。   一道曼妙身姿映入蓝黑色的眼瞳。   中国女孩身着月白色仙鹤旗袍,修身款式,缎面布料将身形勾勒得纤毫毕现。腰肢细得不盈一握,臀部的曲线却又圆润饱满,腰臀比诱人。旗袍下摆做开叉设计,随着她步履移动,雪白匀称的长腿若隐若现,细而不柴,每寸皮肤都透出莹润丰腴的肉感。   再往上看她的脸。   几缕微卷的碎发垂落在耳侧和颈边,修长的天鹅颈被沉得愈发白皙,脸上化着精致妆容,眉眼如画,唇瓣嫣红,整个人仿佛从民国旧画中走出的佳人,妩媚而明艳,不可方物,风情万千。   莫少商视线直勾勾落在温意浓身上,良久不移。   那头。   察觉到对方的注视,温意浓脸蛋不自觉泛起热意,眼睫垂得低低的,不敢迎视,只觉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似的。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片刻,莫少商才开口,语气仍旧平静,嗓音却沉沉透出一丝哑:“Sei molto bella.”   ——你很漂亮。   温意浓微怔。   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莫少商说意语,但之前的记忆,远不如此刻直观。   意语本该是热情的,奔放的,可这个男人的音色天生低而沉,经过他声带的过滤,那些词汇便染上了一层冷冽感,像浓雾弥漫的森林。   莫名危险。   温意浓心跳微急,两腮的薄红漫向耳根和脖颈,只能低眸礼貌地回复:“谢谢您的赞美。”   之后,空间内数秒无声。   不多时,林恪取来一个造型古朴的紫檀木礼盒,在她面前打开盒盖。   温意浓视线下意识落上去。   只见黑色的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条项链。   一条翡翠项链。   珠玉颗颗饱满圆润,色泽翠绿欲滴,通透莹润。绝佳的帝王绿种色,在灯下流转出温润内敛又夺人心魄的光。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感到不解。正想问林恪什么,一旁的莫少商却先一步起身。   男人金丝镜片后的眸垂落,骨节分明的两只手分别捏住项链两端,不紧不慢,行至温意浓身后。   眨眼间,雄性气息侵占她所有的感官。清冽的,干净的,存在感却格外强烈,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盖脸将她笼罩其中,让她无处可逃。   心跳逐渐失序,变得急促而慌乱。   温意浓懵懵的,糊涂又心慌,直到冰凉的翡翠珠玉触碰到她脖颈,她才猛地回过神,语无伦次地推辞:“莫先生,您这是做什么?这条项链太贵重了,我不能戴……”   其实不是不能。是不敢。   这么一条价值连城的珠宝,她哪里敢随便戴?   要是不小心损坏,十个她都赔不起……   紧接着,莫少商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语气漫不经心,仿佛谈论天气般随意。   “这是送你的。”   “送我?”温意浓目瞪口呆,脱口道,“为什么呀?”   几秒光景,男人微凉冷硬的指,若有似无,轻拂过女孩细腻温热的颈项,激起雪色肌肤的阵阵战栗。   金丝扣系上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佩戴完成。   莫少商微动步,又绕行到温意浓身前,垂了眸,漫不经心却又极其专注地端详起她。   翡翠浓郁欲滴,将姑娘锁骨胸口的皮肤衬得莹莹发光。   “因为它适合你。”   似乎对项链戴在她身上的效果格外满意,莫少商嘴角很轻地勾了下,淡淡道,“温老师戴上它,比我想象中更好看。” 第14章   温意浓对莫少商给出的理由感到不可思议。   翡翠项链在她颈间仿佛有千斤重。她不死心,仍想拒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莫先生,您太客气了。这么漂亮的珠宝,本身就是珍品,戴在谁身上都会好看的。我真的不能收。”   莫少商的视线从项链抬高,落进女孩清澈倔强的眼眸,道:“正是因为它足够珍贵,才有资格作为今夜的谢礼。”   温意浓怔了怔,被他这近乎强词夺理的逻辑弄得语塞。   莫少商好整以暇地瞧着她,续道,“你帮我一个忙,我送你一份谢礼,天经地义。还是说,温老师觉得我的感谢不值这条项链?”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意浓连忙否认,脸颊因急切而微红,“只是……这实在太贵重了……”   只是陪他参加一个晚宴,扮演几个小时的女伴,哪里匹配得上如此价值连城的谢礼?要不要这么夸张呀。   温意浓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设计师琳达去而复返,手中多出一个鞋盒。   打开来,只见里面是一双缎面高跟鞋,与她身上的旗袍同一色系。设计简约,线条优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在灯光下流淌出柔软而莹润的光泽感。   琳达笑盈盈地走到温意浓身前,说道:“温小姐,请坐。我们再试试鞋子。”   温意浓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下意识伸出手,想将鞋子接过,口中同时道:“谢谢,我自己来就好。”   “这件礼服很修身,你弯腰不方便。”琳达说着,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把她纤白的胳膊一扶,带着坐上沙发。   温意浓无奈,只好配合。   旗袍一侧的下摆撩起来,露出一双瓷白小巧的脚。   琳达正准备蹲下帮温意浓试鞋,这时,头顶却传来一道男声,平淡却透出无形的威压:“Faccio io.”   琳达闻声,动作顿住,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诧,但很快便收敛情绪,恭敬地将高跟鞋递出。   莫少商脸色平静,接过高跟鞋,屈起一只长腿半跪下来。   温意浓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倒吸一口凉气,又疑又慌,看见男人俯身靠近,慌忙想要缩回脚:“不用了莫先生,我自己可以……”   然而,话音未落,便觉足踝一凉,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给稳稳握住。   略带薄茧的指腹触及脚踝细腻敏感的皮肤,温意浓脸一下红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蹦出来。   汗珠沁湿两只紧握的掌心。   她窘迫极了,忍不住低声抗议:“莫先生,您……您这是做什么?”   莫少商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也不抬地道:“男女伴之间,难免会有一些必要的肢体接触。温老师要提前习惯。”   真是个充分又正当,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所有推拒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温意浓沉默。   男人的动作没有丝毫轻佻,甚至是绅士的,温柔的。但他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向每根神经,仍旧令她心跳如雷。   温意浓只能抿紧唇,僵直身体,任由他亲手将高跟鞋穿在她脚上。   片刻,两只鞋都穿好了。   莫少商站起身,又恢复成往日那副矜贵疏离的模样。   温意浓两颊还红着,起身试着走动几步。   这双鞋的鞋底很柔软,虽然鞋跟有近七公分高,但设计显然极尽人体工学,并不会让穿戴者觉得累脚。   她垂眸,小声挤出几个字:“谢谢你。”   莫少商注视着温意浓隐约泛红的侧颊,没有说话,只是向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是一个邀请的姿态。   温意浓会意,暗自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轻轻放进他掌心。   指尖相触。   她不受控制地微颤了下。   下一瞬,男人修长有力的五指倏然收拢,将她微凉而小巧的手掌完全包裹其中,牵起她,转身出门。   *   暮色四合,黑色劳斯莱斯在道路上平稳飞驰,沉默而优雅。   车厢内安静异常。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温意浓手指收拢,心头忐忑与期待交织,一言不发。   一旁,莫少商似乎察觉到她的不安,微侧头,轻声开口:“温老师不用紧张,一切有我。”   不知为什么,轻描淡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令人安心。   温意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几分,朝他笑了下,点头。   *   晚宴设在市中心的穹顶会所。   踏入会场,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挑高惊人的穹顶垂下水晶灯饰,璀璨的光芒如碎金般洒落。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雪茄与酒液混合的气息。各界名流穿梭其间,男士西装革履,气度不凡,女士华服珠宝,光彩照人,每一处细节都无声彰显着上流社会的格调与底蕴。   温意浓挽着莫少商的手臂走进会场,两人出现的第一瞬,便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莫氏家族发轫于十九世纪末,根系深植欧亚大陆,其产业版图横跨金融、能源、生物科技与各类尖端制造业,历经四代经营,早已超脱普通商业范畴,成为能影响行业规则和国际资本流向的庞然巨物。家族作风一贯低调,极少在公众视野露面。   作为莫氏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莫少商手中掌握的不仅是一个商业帝国,更是几代人积累的政商网络与绝对话语权。   在这场名流云集的晚宴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个事实——规则的参与者很多,但规则的制定者与审视者,只有一个。   众人心思各异。   这头。   原本来的路上,温意浓心里还在打鼓,但真正置身于名利场之中,她反而淡定下来,想开了:这些富商豪绅,和她根本不在一个世界,她和他们没有利益牵扯,她不用靠这些人吃饭,有什么好紧张?   除了身边的雇主外,她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今晚,她只需要扮演好“莫少商女伴”这一角色,坦然处之即可。   这么一想,心中块垒尽消,温意浓瞬间豁然开朗,腰背不自觉挺得更直,脸上也露出了从容得体的微笑。   小片刻光景,几名衣着考究的男士便簇拥上来。   这行人里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他们面含笑意,殷切地与莫少商攀谈问候。   莫少商的态度不咸不淡,温意浓则安静地站在旁边,边小口啜饮着手中的香槟,边听几人交谈。   从他们的谈话中,温意浓得知,这几人都是国内某知名生物制药企业的高管与科研人员,找到莫少商,是想与他洽谈一项关于某种特殊血清的合作项目。   温意浓完全抱着学习的心态,聚精会神,观察聆听。   温意浓容貌本就昳丽,一番精心打扮后,美得愈发惊心动魄。在场不少男士都注意到了她,目光有意无意在她身上流连。   这时,几人中一名拉美裔的男士趁着谈话间隙,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莫先生,恕我冒昧,请问这位美丽的女士是……”   不等莫少商开口,温意浓便落落大方一笑,先一步自我介绍:“各位好,我叫温意浓,从事特殊教育行业。是莫先生的朋友。”   莫少商带来的人,无论背景职业,其他人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笑着称赞:“温小姐真是年轻有为。”   窗外夜色渐浓。   前来与莫少商寒暄、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络绎不绝。温意浓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陪在他身边,有种自己在上沉浸式社会名人观察课的错觉。   晚上九点多,宴会进行到一半。   忽地,莫少商像是注意到什么,微弯下腰,贴近温意浓耳畔,道:“你自己先吃点东西,我失陪一下。”   距离太近,他呼出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她敏感的耳蜗,痒痒的。   温意浓两颊微热,下意识歪了歪脑袋,与他拉开距离,点头:“嗯,您去忙吧。”   “有事打我电话。”   “好的。”   莫少商带着林恪等人走向了宴会厅另一侧的休息区,谈公事去了。   温意浓见状,悄悄呼出一口气,开始在会场内慢悠悠地逛吃逛喝。   扭头一瞧,香槟塔旁正好是个长桌,上面摆满各式各样的佳肴。   温意浓拿起餐盘,兴致勃勃地挑选起来。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身旁。   温意浓转过脑袋。   只见对方身形颀长高大,五官深刻立体,一头微卷的蓬松黑发,是刚才那个和莫少商交谈的拉美裔男士。   男人手持红酒杯,眉眼含笑地看着她,态度温和而友好:“温小姐,刚才比较匆忙,忘了向你自我介绍。我叫塞巴斯蒂安·洛佩兹。”   “啊,你好,塞巴斯蒂安先生。”温意浓没料到这人会特意过来跟自己聊天,几秒的诧异后,她露出一个微笑,随口夸赞道,“你的普通话说得很标准。”   塞巴斯蒂安爽朗地笑了一声,语气促狭几分:“我来中国已经八年了。除了普通话,粤语我也能说两句简单的。”   温意浓闻声,拍拍手,很给面子地捧场:“真厉害。”   塞巴斯蒂安对眼前的中国姑娘很感兴趣,目光在她精致美艳的面容上流转,又问:“温小姐是京海本地人吗?”   温意浓点点头,礼貌性地回问:“你呢?家乡在哪里?”   塞巴斯蒂安:“我原国籍是法国。不过,我非常喜欢中国,目前正在申请中国的永久居留身份证。”说到这里,他故作忧伤地叹了口气,幽幽道,“不得不说,你们中国的‘绿卡’绝对是全世界最难拿的,审核严格得令人心碎。”   温意浓被这个幽默的外国人逗笑,眉眼弯弯:“那就祝你早日成功。”   空气里的小提琴曲停歇。   钢琴家轻合双眸,十指微动,演奏起舒缓的《Nuvole Bianche》。   不远处。   合作伙伴还在认真说着什么。   莫少商把玩着晶莹的香槟杯,动作随意,漫不经心。蓝黑色的目光却越过人潮,落向香槟塔旁的两道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   塞巴斯蒂安见多识广,谈吐风趣,温意浓和他聊得还算投缘。   临别时,对方主动提出交换联系方式,方便以后交流中国文化。   温意浓觉得多个朋友也无妨,欣然同意。   叮——   微信好友添加成功。   塞巴斯蒂安心中隐隐雀跃,随之便不舍道:“那我先走了。很高兴认识你,温小姐。再见。”   温意浓的酒量本就一般,此刻几杯香槟下肚,脑袋已经有些晕乎乎。她弯起唇,笑靥如花地和塞巴斯蒂安挥手,“拜拜。”   塞巴斯蒂安离去。   送走新朋友,温意浓揉了揉脑袋,晕陶陶地回转身,准备找个地方坐下休息。不料高跟鞋一崴,她重心不稳脚下踉跄,竟低呼一声,直直扑进一副冷冽坚硬的胸膛。   眨眼之间,带着雪松冷香的气息将她包裹。密不透风,熟悉又陌生。   酒精作用下,温意浓的意识已经有些迷糊,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必须打起精神。她甩甩头,强撑着想要站稳,口中连连道:“对不起,对不起……”   然而下一秒,下巴一紧,被两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捏住,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抬起来。   水雾溟濛的眸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蓝黑色眼睛。   “……”   温意浓懵懵然,睫毛轻扇两下。   头顶上方,莫少商低眸,直勾勾注视着这个一头撞进他怀里的姑娘。   她实在美丽。   带着醉意,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更是媚态万方。   四目相对好几秒,她才像是迟迟回过神,望着他、歪了歪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娇憨的试探:“莫先生?”   莫少商随后低头,贴近那只因醉酒而娇红欲滴的耳垂,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拉丁裔的男人很热情。是吗,温意浓?” 第15章   光线流转下,莫少商的面容近在咫尺,英俊得有些失真。温意浓只觉两颊愈发滚烫,脑子也越发昏沉,仿佛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   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脑,理解语言的功能区似乎变得异常迟钝。   这道低沉的嗓音清晰钻入她耳中,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模糊不清,让人难以理解。   她双眸雾蒙蒙的,浸了水般迷离,只是懵懵然地望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这头,莫少商定定注视着眼前的女孩,目光幽深难辨。   端详她几秒后,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已经空空如也的高脚杯上,结合她此刻异常的反应,得出一个结论:她醉了。   晚宴上提供的特调果酒,口感清甜绵软,极具欺骗性,实际的酒精含量并不低。这位年轻的老师显然对酒类毫无研究,应该是把特制果酒当成了普通的果汁,毫无防备,因而喝了不少。   想到这里,莫少商心底不由好笑,落在温意浓脸上的目光,也不自觉地柔下来。   “有没有伤到哪里。”他低声问她,嗓音轻而缓,像哄一个不肯穿鞋的小朋友。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思维依旧迟缓。但这个句式简单直接许多,她听懂了。   她迟钝地摇了摇头,模样呆绵绵的。   莫少商又低声道:“我现在松手,你自己站稳,好吗?”   微醺状态下的温意浓,认真得格外乖顺,又朝他点点头:“好。”   捏住她下巴的手指缓慢松开,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侧,手臂的皮肤刻意与她保持一段微小距离,绅士,并且恪守礼节。   然而,温意浓头是晕的,脚下像是踩着棉花,步子发飘。   脱离开莫少商的外力,她下意识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长桌边缘,勉强稳住身形。   须臾,温意浓做了个深呼吸,思绪稍微清明几分,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要道谢。   羞窘交织之下,她两颊的绯色更浓,几乎要滴出血来,嗫嚅道:“刚才……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估计就要摔倒出洋相了……”   这副醉意的模样妩媚而娇艳,莫少商低眸注视着她,不回应她这句道谢,只是微侧身,随意往旁边的罗马柱上一靠,姿态慵懒,语气淡淡:“温老师觉得,这场宴会如何?”   这个问句来得有些没头没尾,温意浓愣了下,老实地回道:“挺、挺好呀。”   灯光美,气氛佳,食物精致。   这时,旁边有侍者端着托盘经过。   莫少商随手取下一杯香槟,轻抿一口,垂着眸,目光落在杯中摇曳的金色液体上,语气轻缓得耐人寻味:“原本我很忐忑,怕温老师在这种场合会感到拘束无聊。不过,看你刚才和那位男士交谈得如此惬意。是我多虑了。”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反应了两秒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谁,恍然道:“你是说……你是说塞巴斯蒂安先生?”   莫少商摇晃香槟的动作顿了下,眼底微沉,没有出声。   “塞巴斯蒂安先生是蛮健谈的,他说他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还在申请永久居留证。”温意浓回答得老实巴交,没有丝毫隐瞒,甚至带着点分享趣闻的单纯,“我和他都对心理学和香港电影感兴趣,所以就多聊了几句。”   说到这里,她稍作停顿,随后便歪了歪脑袋,仰起一张因醉酒而艳色逼人的小脸,望向莫少商。   她好奇地问:“莫先生,你是不高兴了吗?”   莫少商眼帘微抬,清冷的蓝黑色眼瞳直勾勾看向她,反问:“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不知道。”年轻女孩诚实地摇头,眼眸依旧溟濛,神色困顿中又带几分天真,“我也不知道你具体为什么不高兴,但你就是不高兴了。”   她口吻笃定,莫少商听后,语气里缱出一丝兴味,“你的结论,从何而来?”   “直觉。”她一本正经地回答,逻辑在酒精作用下显得格外直白,“你本来给人的感觉就有点凶,很不好相处。每次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更明显。就像……现在这样。”   话音落地,莫少商极细微地挑了下眉。   从表面来看,这只醉猫小姐除了脸蛋比平时红润、眼里的水汽更充沛外,说话嗓音甜软,口齿清晰,逻辑似乎也还在线。   但,莫少商依然能判断出,她是真的醉了。   清醒状态下的温意浓,绝不会用这样毫无畏惧,甚至带着点评判意味的眼神看他,更不会用这种口吻跟他说话。   胆子大得可爱。   “我自认待人还算平和,情绪也一向稳定。”莫少商平静地看着她,“温老师为什么执意认为,我不好相处?”   听完这个问句,醉猫小姐仰起红扑扑的脸蛋,神情认真,甚至还竖起一根细白纤细的食指,在他面前左右晃了晃,正色继续道:“这和你怎么待人接物没关系。是你的性格、长相,气场综合在一起导致的问题。”   莫少商好整以暇地抿了口香槟,轻声应和:“洗耳恭听。”   “你的性格太安静了,不爱说话,这种性格本身就会给人一种距离感。”温意浓边说,边在莫少商脸上仔细打量,仿佛在进行一项学术分析。   酒精让她抛开了平日的拘谨,而后,她甚至主动朝他走近了一步,语气愈发严肃,“而且,你的面部折叠度太高,眼睛、鼻子、嘴唇,下颌线,虽然长得立体深邃,非常好看,但投射出的攻击性也很强,再加上你的气场……我们特殊教育专业的人都学过心理学,你这样的情况,和外界之间就像隔了一道无形的鸿沟,很少有人愿意冒险跨越鸿沟,主动接近你。”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她这一步而骤然缩短。   年轻姑娘秾艳娇憨的脸庞,带着醉人的红晕,和无知无觉的纯然,全都清晰映入莫少商眼中。   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下移,落低,望向她的唇。   这张涂着艳色口红的唇瓣,小巧而饱满,随着话语而轻柔开合。   唇红齿白,强烈的色彩差形成一种纯真又致命的蛊惑。   让人忍不住幻想。   如果吻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一股陌生的燥热在血液中窜动。莫少商看着眼前毫无防备的姑娘,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瞬。   然而当他再次开口,语气却依旧是从容而平静的:“只是刻板印象。”   “是吗?”温意浓一双浓密的睫毛扇了扇,带着醉意的迷茫,反问他,“那在莫先生你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少商看着她,蓝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薄唇微启,吐出四个字:“温柔,活泼。”   “……”   温意浓被这两个词语结结实实地惊到了,酒似乎都醒了两分。   她睁大了眼睛僵在原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还没等她从这个离谱的自我评价中反应过来,空气中流淌的钢琴曲音调倏然一转,变成了一首圆舞曲,优雅舒缓,节奏鲜明。   下一刻,面前的男人随手放下了香槟杯,朝她伸出右手。   掌心向上,绅士矜贵,优雅得无可挑剔。   温意浓怔了怔,反应过来莫少商的意图,顿时窘迫万分,支吾着拒绝:“不好意思莫先生,我、我不太会跳舞……”   “无妨。”莫少商弯了弯唇,手臂揽住她裹在旗袍下的纤细腰肢,轻轻一勾,便不由分说地将她搂入怀中,“我可以教你。”   *   在莫少商的牵引下,温意浓半推半就地被带入了舞池中央。   周围的光线似乎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她晕乎乎的,只能被动跟随他的步伐。   他的手宽大修长而又有力,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引领着她。   起初,温意浓的步子还有些凌乱生涩,不时会踩到他的鞋尖,她窘得脸颊更红,想要退缩,却被他牢牢禁锢在臂弯里。   “放松,不要紧张。”他在她耳边低语,“看着我。”   “……”温意浓心尖发紧,一抬头,眼睛便坠入一双深海似的眸。   莫少商的引导耐心专业,温意浓自身学习能力也强,在酒精将四肢放松后,没一会儿,她便逐渐掌握了华尔兹的基本韵律和步伐。   周围衣香鬓影,人影舞动。   她昏沉沉,仿佛感知不到,眼前的世界只剩那双蓝黑色的深邃眼眸,身体自然而然地跟随他,旋转进退。   月白色的旗袍下摆划出微弧,翡翠项链在她颈间闪烁光泽。   舞池正中央的一对璧人成了毋庸置疑的焦点。   男人高大冷峻,女孩灵动妩媚,两人在悠扬的舞曲中默契共舞,仿佛天生就该如此契合。   一曲终了,宴会也接近尾声。   温意浓跟随莫少商从穹顶会所离去。   坐进劳斯莱斯后座,疲惫感和更深的醉意双双袭来,温意浓瞬间有些脱力。   刚才在宴会厅,又是说话又是跳舞,酒劲散发出来了还好,这会儿回到封闭静谧的车厢里,她只觉脑袋重得像是灌了铅,眼皮也开始打架。   温意浓原本还强打着精神支撑着,试图保持清醒,但温暖的空调和平稳的车速,如同催眠曲般。没几分钟,她便脑袋一歪,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人一睡着,身体自然失去平衡。   温意浓不受控地倒下去。   一旁,莫少商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挡在女孩额头与冷硬的车窗之间。他脸色平静,迟疑两秒,随后便腕骨微动,以掌心为枕,托住她滚烫绯红的脸颊,动作轻柔而又小心翼翼,将她的脑袋放置在自己的大腿上。   年轻的中国女孩双眸紧闭,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似乎觉得他微凉的掌心很舒服,她像撒娇的小猫,无意识地紧贴上来,蹭了又蹭,自动在他怀里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睡姿。   调整完,还直接把他的腰当成了抱枕。两只纤细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来,一把熊抱住。   紧紧的。   “……”   莫少商垂眸,仔细端详起怀中毫无防备的女孩。   她闭着眼,双颊因醉酒而泛起淡淡的粉,比平日里更多几分纯欲的媚态。长睫浓密,红唇微嘟,呼吸均匀绵长,让人联想到偷喝了蜜糖后,心满意足睡去的小动物。   娇憨可爱。让人心生怜惜的同时,又催生出人骨子里的破坏欲。   想要抱住她,吻住她。   狠狠地占有她,揉碎她。   再一口一口,吞进肚子里。   莫少商抬手,指背轻轻抚过温意浓细腻温热的脸颊,蓝黑色的眼底深处暗流汹涌,仿佛酝酿了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海啸。   “晚安。”看着这张恬静的睡颜,他无声道,“做个好梦。”   *   第二天,温意浓是被一阵头痛给唤醒的。   眼皮似乎有千斤重,她皱着眉,艰难地睁开双眸,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也干得发紧。   她坐起身,呆呆环顾周围:莫氏庄园里的她的卧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是一件干净清爽的棉质睡衣。   咚——   一个巨大的问号从天而降,砸在了温意浓脑袋上。   奇怪。   她昨天晚上不是陪莫少商去参加晚宴了吗?记忆里,她好像还跟他跳了一支舞来着……然后呢?发生了什么事?晚宴结束后她是怎么回的庄园?她身上脸上这么清爽干净,还换了睡衣,又是什么时候卸的妆、怎么洗的澡?   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温意浓疑惑极了,揉着发痛的额角,试图拼凑起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   就在这时,“砰砰”,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她连忙下床,趿拉上拖鞋过去开门。   门打开,走廊上站着的是管家衡叔。   温意浓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努力挤出一个笑,招呼道:“早上好呀,衡叔。”   “温老师,早安。”衡叔弯了弯唇,将手中端着的一个白瓷小碗递给她,“厨房刚熬好的,温度正好,您喝下会舒服一些。”   温意浓不解。接过碗,一瞧,碗里装着红褐色的汤汁,看不出是什么。   “请问这是……?”   “是醒酒汤。”衡叔笑着回答,“您昨晚喝得有点多,先生怕您今早醒来会不舒服,特意吩咐我们为您准备的。”   喝多了?   温意浓眉心微蹙,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多时,一些混乱而模糊的回忆片段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逐渐涌入她脑海:塞巴斯蒂安热情洋溢的笑颜,莫少商那双隐含薄愠的蓝黑色眼眸,还有宴会上那些五颜六色、口感清甜却后劲十足的漂亮果酒…… ?   难怪她晚宴后半程的记忆那么模糊,原来是喝断片了!   那她喝多之后,除了跟那个法国人塞巴斯蒂安互加了微信好友外,还干了些什么?   记忆的闸门开启,更多画面争先恐后地浮现出来。   她貌似还拉着莫少商,长篇大论,吐槽了一番他的性格和长相。   说他凶,说他不好相处,说他寡言少语像个闷葫芦……   想到这里,温意浓瞬间两眼一黑,简直恨不得立刻找根面条去自挂东南枝——苍天啊!大地啊!她是脑子被酒精泡发了吗?为什么会跑去当着雇主的面说人家坏话!   啊啊啊!   温意浓心中的泪流成了波涛汹涌的西湖水,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穿越回昨晚,一棒敲晕胡说八道的自己。但尽管如此,她表面上还是维持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匆匆谢过衡叔后,接过那碗醒酒汤,折返回房间。   关上门,欲哭无泪。   冷静,冷静。   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得想办法补救!   温意浓琢磨着,放下醒酒汤后飞快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微信APP。   瓷白纤细的指尖带着一丝颤抖,戳开了那个一片漆黑夜空头像。   进入了与“M”的对话框。   自从那天阴差阳错用私人号加上莫少商后,温意浓一条消息都没敢跟他发过。   一是觉得没什么正经事需要用私人号联系,二是她内心深处觉得自己的私人号,无论是昵称还是那个手绘头像,都透着一股与她“专业特教老师”人设不符的幼稚感。   她并不想加深雇主这方面的印象。   但在这个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温意浓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了。   她打开编辑框,指尖飞快地敲字:【莫先生,昨天晚上我喝多了,神志不清,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言乱语,绝对是无心的,请您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输入完,她读了一遍。   不行,语气太急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删掉。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重新组织语言,又敲下一行字:【莫先生,昨天晚上我好像……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如有冒犯,还请您大人有大量。您应该不会放心上吧?】   读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对。   哐哐哐再次删掉。   如此往复几遭,温意浓白皙的脸蛋皱巴成了个小包子,郁闷得直揪头发。   她盘腿坐在床上,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冥思苦想,足足纠结了好几分钟,才再次做了个深呼吸,跟要英勇就义的烈士似的,一咬牙一横心,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个歉再说。   谁知,她的指尖刚触碰到屏幕,第一个字还没敲出来,手机忽然“叮”一声——   猝不及防。   对话框里竟刷出来一条新消息。   M:【温老师,早上好。】   温意浓:“!!!”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心中惊疑不定,摸不准这位心思深沉的雇主大清早发来问候,是不是准备向自己秋后算账兴师问罪,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她硬着头皮,打字。   芝士甜月亮:【莫先生早上好^。^】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瞬间,对方的回复就又弹出来:   M:【衡叔说你刚醒。】   芝士甜月亮:【嗯嗯】【微笑】   M:【醒酒汤喝完,下楼吃早餐。】   M:【我在等你。】   温意浓:……完鸟T T   *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条消息,温意浓心里顿时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雇主这是什么意思?是准备秋后算账,还是真的只是单纯等她吃早餐?   猜不透。   左思右想好一会儿,脑子里翻腾出各种可能性,最终还是没理出个头绪。   无法,温意浓只能暂时按捺下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决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先见到人再说。   起床,洗漱。   清凉的冷水拍在脸上,还有些昏沉的头脑顿时清醒几分。   走出洗手间,温意浓端起衡叔送来的醒酒汤,迟疑两秒后,一饮而尽。   还好,这碗汤的味道虽然古怪了点,但喝完之后确实让人舒服许多。温意浓放下碗、换上一身轻便舒适的休闲衫、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自然友爱的微笑,这才深吸一口气,出门下楼。   阳光正好,金芒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入。落地窗外,莫氏庄园在晨光中苏醒,远处的湖面如镜,倒映着蔚蓝天空和絮状的白云,精心修剪的花园绿意盎然,几只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又充满生机。   温意浓走进餐厅。   首先映入眼帘的画面,竟是莫少商在引导艾瑞拿勺子喝粥。   男人微侧着头,晨光勾勒下,那副冷峻立体的侧颜轮廓似乎被柔化,多出一丝难以言喻的……   温柔。   温意浓怔了怔,下一瞬,昨晚那些令人心惊胆战的回忆便如决堤潮水,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她盯着他,说他凶,说他话太少,还有面部折叠度高、攻击性强……   想到这里,她瞬间窘迫得脚趾抠地,脸颊隐隐发烫。   碰了面,干杵着不是办法。   温意浓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如常:“莫先生,早上好。”   莫少商闻声,微抬眸,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昨晚那个被她“酒后吐真言”的人不是他。   “温老师早。”他淡淡地说,“请坐。”   温意浓依言在莫少商对面的位置坐下。一旁,侍立的管家阿姨立刻为她摆上碗筷和早点。   谢过张阿姨,温意浓压下心底的尴尬,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将注意力转向艾瑞。她弯起唇,脸上漾开温柔又充满活力的笑容,对小家伙道:“早上好呀,艾瑞。”   说着,她注意到艾瑞紧紧捏在小手里的勺子,顿时夸张地惊呼出声:“哇!艾瑞今天在自己吃饭饭呀?太厉害了吧!”   艾瑞对此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是无意识地挥了挥勺子,敲打桌面。   温意浓一点不气馁。她伸出手,轻柔握住小家伙肉乎乎的小手,带着他,稳稳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送进那张粉嘟嘟的小嘴。   见小朋友成功完成了一次自主进食,温意浓当即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语气满是肯定与鼓励地道:“棒!做得非常好!点赞!”   艾瑞清澈的蓝眼睛里,目光依旧飘忽。   他并未与面前的年轻老师产生对视,但在对方持续的鼓励和动作示范下,他小小的手终于尝试模仿,笨拙地翘起大拇指,完成了这个简单的互动指令。   见此情景,温意浓心中微暖,继续和艾瑞互动,暂时忘记了那些胡七八糟令人尴尬的回忆,投入进工作状态。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低沉平静的嗓音冷不丁响起,打破了这池静谧:“醒酒汤喝了吗。”   “……”   温意浓手上的动作顿住,脸上明媚的笑颜也倏然微僵。   静默两秒,她才挤出个回答:“已经喝了。”   “头疼不疼。”莫少商继续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有一点。”温意浓老实承认,随即又赶紧补充,“不过还好,不是很严重。”   说到这里,她稍停顿了下,垂下眼帘,须臾才声音更轻地续道:“谢谢您关心。”   莫少商平静地看着她,沉吟两秒后,再次开口:“你作为女伴陪我出席晚宴,我理应照顾好你。让你饮酒过量,是我的疏忽。抱歉。”   话音落地,温意浓一滞,愕然地抬起眼帘。   完全没想到,这人居然会因为这么一件荒谬离谱的事,向她道歉?   一息光景,温意浓反应过来,连忙回道:“您言重了。我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断力,喝酒喝太多当然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没有把握好分寸,怎么能怪到您头上呢?”   言及此处,她似乎犹豫,轻咬了下唇瓣,思索再三,好半晌才鼓起勇气,续上了一直想说的话:“其实,我才应该向您郑重道歉。昨天我酒后失态,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胡话,非常冒犯,希望莫先生您海涵。”   说完,温意浓略微屏息,紧张等待回应。   不远处,莫少商不作声,也没有任何动作,蓝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情绪不明。   一时间,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和艾瑞无意识的咿呀声。   温意浓半天等不来回应,心里更加忐忑,像是有只小猫在挠。她忍不住悄悄掀高眼帘,试探性地看了莫少商一眼,对上那道沉静的目光,又飞快垂下眸。   过了大约三秒钟,她盯着眼前的桌面,咬咬牙深吸一口气,终于又声若蚊蚋地补了三个字:“对不起。”   这模样,就像一个犯了错误,正乖乖听候老师发落的小学生。   莫少商很轻地挑了下眉梢。   片刻,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如果我不海涵呢。”   温意浓:“……”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懵懵然地抬起头,望向他:“嗯?”   莫少商看着她小巧脸庞上茫然又可爱的表情,神色依旧平淡无波:“我说,如果我不原谅你,温老师又准备怎么做?”   不原谅她?   温意浓彻底愣住了,大脑空空。   老实说,她还真没思考过这种可能性。   温意浓就这么僵坐了半天,好一会儿,才小声又带着点委屈地挤出一句:“莫先生实在不肯原谅我,我能怎么办。总不至于,让我跪下来求你吧……”   说到最后,年轻康复师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两颊也红得快要滴血。   莫少商将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尽收眼底,无声地勾了勾唇,漫不经心道:“温老师如果真心实意想赔罪,其实也好办。”   听见这话,温意浓眸光微微一闪,下意识追问:“怎么办?”   莫少商没有说话,仍直勾勾注视她。   这眼神冷静、深邃,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侵略性,仿佛蛰伏的毒蛇锁定觊觎已久的猎物,瞬间让温意浓心惊肉跳,几乎要窒息。   但,也仅仅是短短一瞬。   很快,莫少商眼底那骇人的锋芒便收敛殆尽,恢复成了往日的波澜不兴。他垂眸,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懒懒道:“算了。”   温意浓一愣。   莫少商:“你只是无心之过,追究你,显得我小气。”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见自己莫名其妙过了这一关,温意浓心里紧绷的弦终于松弛下来,悄悄松了口气。旋即打起精神,眼观鼻,鼻观心,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入到引导艾瑞吃饭上,不敢再多言。   *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结束。   之后,温意浓开始给艾瑞上今天的康复课。   上午的认知和感统训练进行得还算顺利,转眼就到了下午的语言干预部分。   大概是午睡刚醒来的缘故,语言课上,艾瑞的情绪明显不佳。   在这间特意布置的言语治疗室内,小朋友整个人都显得烦躁不安,温意浓拿出的各种发音卡片和诱导玩具,试图吸引住艾瑞的注意力,效果甚微。   “艾瑞,看老师这里。”温意浓跪坐在地毯上,与艾瑞的视线保持平行,手里拿着一个色彩鲜艳的卡通小喇叭。她先是自己示范,夸张地做出“A”口型,“啊——啊——小喇叭唱歌啦!”   艾瑞瞥了小喇叭一眼,随即就脸别开,小手烦躁地拍打地面。   温意浓再接再厉。   她又拿出艾瑞平时最喜欢的一个小汽车玩具,推动它,同时嘴里发出生动有趣的拟声词,“小汽车开来啦!B——B——呜!”   艾瑞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坏情绪里,甚至开始发出尖细的哼哼声,表达出抗拒,试图远离教学区域。   温意浓始终保持着最大限度的耐心,继续尝试用不同的玩具和声音来试探艾瑞的兴趣点,同时用语言描述着:“艾瑞不喜欢小汽车吗?那我们看看这个小鸭子好不好?黄色的鸭子,嘎——嘎——”   她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一遍又一遍地引导,嗓音轻柔活泼。   就这样,在温意浓的坚持下,艾瑞激烈的抗拒情绪渐渐平复。虽然依旧不看她,但小家伙拍打地面的频率慢下来。   温意浓抓住这个机会,再次拿出小喇叭,放在自己嘴边,做出“A”的口型。   这一次,艾瑞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类似于“A”的音节。   温意浓心中一阵欣喜,立刻给予最积极的反馈:“哇!艾瑞好厉害!”同时按响小喇叭作为奖励,“啊——小喇叭在为你鼓掌哦!”   然而,就在温意浓以为一切都要走上正轨的时候,毫无征兆的,艾瑞忽然情绪崩溃,开始大哭尖叫起来。   他猛地张开嘴,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哭叫声,不再是之前那种烦躁的哼哼,而是充满了痛苦和无法宣泄的愤怒。甚至还抬起两只小手,用指甲狠狠抓向自己的脸颊……   “艾瑞!不要!”温意浓大惊,立刻握住艾瑞的两只手腕,阻止他伤害自己。   当机立断中止课程后,她将哭闹不止的小家伙小心翼翼抱进怀里,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艾瑞不怕,老师在呢。没事了……”   艾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边在她怀里拼命挣扎,一边撕心裂肺地哭,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也糊了满脸。   温意浓心疼不已。   对于很多语言能力受限的自闭症孩子来说,崩溃大哭往往是他们宣泄情绪的唯一途径。   温意浓强压下内心的焦急和一丝无力感,竭力冷静。   她采用排除法,先尝试将装有温水的吸管杯递到艾瑞嘴边——被他用力推开;拿出他平时最喜欢的草莓味小饼干——还是被推开;拿起他最近常玩的一个音乐陀螺,在他眼前转动,悦耳的音乐声也无法安抚他分毫。   孩子越哭越厉害,哭声在隔音良好的治疗室里回荡,让人心焦。   到底是什么原因?   是身体不舒服?还是环境里有什么让他无法忍受的刺激?   温意浓心急如焚,就在这时,挣扎中的艾瑞忽然伸出手,抓过玩具盒里一个新的玩偶教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扔在地上。   温意浓瞬间恍然。   问题出在这个新玩偶上。   它触发了艾瑞感官上的抗拒,改变了他刻板行为中对“不变”的执拗。   找出了症结,温意浓立刻将地上的玩偶拿远,然后继续抱住艾瑞,轻轻地摇晃,哼唱儿歌,一遍又一遍地哄慰。   虽然找到了原因,但教学过程中出现这样的插曲,还是让温意浓生出了几分沮丧。   她忽然意识到,通向艾瑞内心世界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漫长。   *   晚餐时,艾瑞的情绪已经平复,但还是有些蔫蔫的。温意浓细心照顾艾瑞吃完晚饭后,将他交给了生活阿姨。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对着教案和记录本开始备课,但白天艾瑞崩溃大哭的画面和声音,和莫少商看向她时露骨直白的眼神,总是反复在她脑海中浮现。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种种思绪交织在一起,让温意浓心乱如麻,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片刻,她放下笔,本子一合,门一关,去外面透气。   夜色中的莫氏庄园褪去了白日的明朗,蒙上了一层幽静神秘的纱。廊下的壁灯散发出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却更反衬出远处园林的深寂。   树影幢幢,随风轻摇。   如同秋夜无声的低语。   主宅内部安静异常,只有她极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温意浓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思绪飘飞。等到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竟然来到了别墅后方的无边泳池。   冷月高悬,清辉洒落,泳池水面被映照得波光粼粼,像一片没有风浪的的深海。   周围寂静无人,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温意浓见四下无人,心里那点莫名的烦闷似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索性脱下平底鞋,走到泳池边,坐下,将脚浸入水中。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一池碧波染成幽邃的蓝,池边树木的暗影斜斜投入水中。   两只白皙的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起水花,激起圈圈涟漪。   夜风拂过微热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   望着荡漾的水面,温意浓心绪稍静。正想着事情发着呆,忽地,毫无预兆地,一阵水声打破静谧。   水花四溅,在月光下闪烁出碎银般的光。   泳池中央处,一个人影从冰冷的水流中破水而出。   “……“温意浓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脏骤停,目瞪口呆,望过去。   对方上身赤裸,肤色冷白,肩宽而腰窄,水珠顺着块垒分明的肌理线条不断滚落,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野性的美感。   而在那片胸肌左侧,靠近心脏的区域,一条黑色的蛇形刺青在水珠的浸润下显得犹如活物。   危险,诡谲,而又格外妖异。   黑色短发已经湿透,被男人随手捋向脑后,于是,饱满的额头和整张冷峻深邃的脸庞映入温意浓视野。   只见遥遥月色下,男人的眼也是湿的,一片深邃隐晦的蓝黑,带着几分探究意味和令人窒息的暗沉,裹住一个无措的她。   “……”温意浓的大脑一片空白。   莫少商?   他怎么在这里!   短短几秒,温意浓面红耳赤,又窘又慌,下意识就想把自己的脚从水里抽回来。   谁知乱中出错,她脚下被湿滑的池边一绊,重心不稳,整个人竟一下跌入水池中。   “哗啦——”   更大的水花溅起。   变故突如其来。   只眨眼的光景,温意浓身上的裙装被水浸透,紧紧贴服在丰盈的身体上,所有线条纤毫毕露。   她始料未及,猛灌进一口池水,被呛得咳。   冰冷的池水和突如其来的溺水感让人恐惧,完全是条件反射,她四肢并用地挣扎起来。   然而,就在温意浓以为自己会溺水而亡,恐慌达到顶点的下一秒,腰间蓦然收紧。   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她腰臀,不费吹灰之力,一把将她托住。   带她浮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   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温意浓剧烈咳嗽,肺部火辣辣地疼。   劫后余生的恐惧浪潮般袭来,她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几乎是想也不想便伸出双臂,抱紧男人的脖颈,脸颊也埋进对方湿热清冽的颈窝。   后怕与寒冷使然,她整副身体都微微颤抖。   好半晌,等心绪稍宁,温意浓才勉强定下心神,迟迟地抬起眼帘。   猝不及防,她望进一双黯沉如海的眸。   水流沿莫少商冷峻立体的面部轮廓滑落,勾勒出利落分明的线条。他不发一言,只落低了视线,自上而下,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她。   隔着湿透的衣物,温意浓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这个男人的体温,灼人滚烫,也能感觉到他手臂和胸膛传来的肌肉触感,紧实,坚韧,充满爆发力……   这个认知让温意浓的脸更红,心里也愈发慌乱。   自幼接受的传统教育,让她深知“男女有别”。但此刻,对溺水的恐惧压倒一切,求生的本能让她别无选择,只能更紧地抱住他。   就这样,两人的身体在水中紧密相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湿热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交错。   莫少商垂眸,注视着怀里的姑娘。她粉面桃腮,两颊绯红,不知是呛水还是羞窘,长发和眼眸都湿漉漉的,氤氲着水汽,整个人透着小鹿般的柔弱与惊慌。   月光何其有幸,吻过她湿发黏连的颈侧和起伏胸口,水骨揉成的两团若隐若现,饱满充盈,中间沟壑纵生。   水波在彼此相贴的身体间荡漾,涌动。   此情此景,竟诱人到极点。   一股强烈的、陌生的冲动在血液里叫嚣。   着了魔般,他低下头,缓缓朝她贴近。   温热呼吸拂过温意浓凉软的唇,带着池水的微咸和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像有魔力,在侵蚀蛊惑她的神经。   唇与唇的距离仅余寸许。   又戛然停住。   “温意浓小姐。”   头顶传来一道嗓音,低低的,沉得有些哑,带着一种被情欲浸染过的磁性和克制。   “……”温意浓睫毛颤了颤,眼眸水润迷蒙,慌得不能自已。   莫少商注视着她,修长有力的五指温柔收拢,裹住她尖俏的下颌,轻声道:“怎么让一个男人失控,像是你的天赋。” 第16章   男人的嗓音带着被水汽浸润过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温意浓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瞬间脸颊通红。虽然此刻的肢体接触完全是为了保命,是迫不得已。但眼下的情景,灼热的体温,紧贴的肌肤,还有他口中的话,实在……   太暧昧了。   尤其莫少商的眼睛,咫尺之遥,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漩涡般吸引着她,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让她溺毙其中,万劫不复。   噗通噗通。   胸腔里的心跳早已失控,疯狂擂动,几乎要突破生理极限,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双目光太有侵略性,也太过危险,温意浓不敢再跟他对视,匆匆移开眼,睫羽慌乱颤动,试着用手臂抵住他胸膛,将自己的身体和他拉开一小段距离。   温意浓吸一口带着湿意的凉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不好意思,莫先生,又给您添麻烦了。池水、池水有点深,能请您先帮我上到岸边吗?”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浓密的眼睫掩得更低,几乎是埋在了浴巾边缘,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带着一丝轻颤:“……水里好冷。”   话音刚落的瞬间,忽觉身子一轻,双脚离地。短暂的失重状态后,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莫少商竟直接将她给打横抱起。   “呀……”温意浓惊呼一声,出于本能,手臂将他的脖子搂更紧,水淋淋的身体几乎是挂在了他身上。   莫少商一言未发,抱着她,一步一步从微凉的池水中走上台阶,踏上池岸。   已经是秋季,晚间的风中带着沁人寒意。   温意浓浑身湿透,从头到脚都在滴水,裙子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一身曼妙曲线。   此刻凉风一吹,她冷得全身都隐隐发颤,牙齿也忍不住轻轻磕碰起来,纤细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蜷缩进他怀抱,寻求暖意。   旁边摆着几张供休憩用的白色沙滩椅,有专人每日清扫,洁净如新。   莫少商将温意浓放在左侧一张躺椅上。随即,又取过一条干净厚实的白色浴巾,展开,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浴巾柔软,吸水性极佳,包裹住温意浓湿润冰凉的皮肤,刺骨寒意转眼被驱散大半。   她不由将浴巾裹更紧,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埋进去。呼吸之间,闻到浴巾上有一种淡而独特的香气,清冽,干净,带着点冷感,像是初冬时节凝结在松枝上的雾凇。   她微怔了下。   这个气味,和莫少商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   他的浴巾?   这个认知让温意浓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眸。   男人身上仅着一条紧身的黑色泳裤,赤着上身站在泳池边。冷白的月华毫无保留,倾泻在他身上,水珠沿着宽阔的肩、胸肌、腹肌不断滚落,在那片紧实有力的肌理上蒙起一层光泽。   水珠湿润了胸口处蜿蜒的黑蛇刺青,更添几分诡谲的性感。   强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几乎弥漫了周围每一寸空气,惊心动魄,令人不敢直视。   温意浓两颊的绯色瞬间更浓,如同晚霞烧到极致。她不好意思再多看,慌忙将眼神移开,垂下头,盯着自己还在滴水的足尖。   不多时,身后传来窸窣的衣物摩擦声。   等她再悄悄抬眼时,莫少商已经穿上一件黑色的丝质浴袍,腰带随意系着,领口微敞。过于惹眼的身体被遮盖住,压迫感却不减分毫。   温意浓咬了咬唇。此时的她已经从落水带来的冲击中稍微缓过来。   她抬起手,裹了裹身上的浴巾,口中支支吾吾地道:“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先走一步。”   说完就准备起身,逃离这方令人窘迫的天地。   莫少商闻声垂眸,视线打量过她湿透的身体和颤抖的唇瓣,平静地开口:“晚上寒气重,你就这么走回去,容易着凉。”   温意浓听完,心里更加窘迫懊丧。她当然知道这样回去肯定会感冒,可是不回去,难道要一直留在这里出洋相吗?   她心里郁闷着,表面却还是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说:“没关系的。路不远,我走快点就好。”   天知道,她现在只想立刻洗个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服。   “泳池旁边有淋浴间。”莫少商言简意赅,提出新的解决方案。   淋浴间?   温意浓眼神瞬间一亮。如果能在这里马上洗个热水澡,暖暖身体,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但转念一想,她又犹豫起来,蹙着眉小声说:“可是我的换洗衣物都在房间里……”她总不能洗完澡,再穿着这身湿衣服回去吧?   莫少商淡淡地说:“让张阿姨给你送来。”   这倒是个办法。   温意浓觉得可行,当即展颜一笑,回道:“好的。那就麻烦您转告张阿姨,我的家居服就在床上,是米白色的那件。顺便再请她帮我带一件针织外套过来。谢谢您了。”   交代完这些,她转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并没有看到类似淋浴间的标识,只好询问道:“请问淋浴间在哪里?”   “跟我来。”莫少商说完,转身朝泳池另一侧走去。   温意浓会意,裹紧浴巾快步跟上。   不多时,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进一幢造型简约的白色建筑物。   莫少商随手触亮开关,室内瞬间灯火通明,柔和的光线将黑暗驱散。   环顾四周,只见这个空间极其宽敞,并且颇具设计感。   说是淋浴间,其实倒更像一个精致的私人套房。入口处是简洁的梳妆区,光洁的台面上摆放着各类洗护用品。往里走是用磨砂玻璃隔出的独立淋浴间,再深处则是一个小小的休息区,放置着单人沙发和茶几。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夜色中的园林景观一览无余,窗旁则摆放着几把造型独特、线条流畅的皮质巴塞罗那椅,整个空间格调十足,低调中透着奢华。   温意浓观察着这里的环境,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顾虑:这个淋浴间就在泳池旁边,虽然看起来还算私密,但……万一在她洗澡的时候,有庄园的其他工作人员过来怎么办?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莫少商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脚步未停,头也未回,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清冷而温和:“这里只供我使用。没有我的允许,其他人不会进来。温老师可以放心。”   “……”小心思被戳破,温意浓微窘,连忙点头,“好的。那就麻烦您转达张阿姨,帮我送一下衣服。”   “好。”莫少商应声。   温意浓不再多言,快步走进淋浴间,反手关上了门。   浴室内,暖风系统似乎早已开启,驱走周身残留的寒气。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松懈。   褪尽湿透的衣物,温意浓拧开花洒,随着温热水流倾泻而下,包裹住她冰凉肌肤,舒适感浸透每根神经。   她仰起头,任由热水冲刷脸颊。   不再回想刚才那混乱暧昧,令人心慌意乱的一切。   *   浴室外。   莫少商走到休息区的座机旁,拿起听筒,拨出一个号码。   浴室里,热气迅速氤氲升腾,弥漫整个空间,镜子上凝结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淅淅沥沥的水声环绕在耳畔,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安全空间,外界的所有声响都被隔绝。   温意浓在热水中仔细清洗身体,四肢逐渐回暖。   数分钟后,她关掉花洒,将头发上和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后,拿起一条干净蓬松的白色浴巾,擦干水迹裹住自己,走到洗脸台前。   镜面模糊,她伸手抹了抹,然后就看见镜子里映出一张脸:素净,温婉,带着沐浴后的鲜活气,两颊红润,眼尾微湿,唇色也比平时更显嫣红,色泽艳若桃李,自带三分媚意。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温意浓不知怎么的,大脑再次不听使唤,浮现出不久前的一幕幕——男人如同野豹般破水出现,身形颀长而挺拔,充满了力量与美感。水珠顺着他性感的肌肉线条滚落,那紧硕的腹肌,窄而有力的腰胯,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充满了原始又危险的吸引力。   她的指尖甚至还记得他胸膛和手臂的温度,以及那片坚实硬朗的肌肉触感……   短短几秒,温意浓神志回笼,脸更烫,连忙用力甩了甩脑袋,捂住发烫的脸颊,强迫自己将所有旖旎的思潮抛开。   就在这时,浴室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   砰砰。   温意浓定神,清了清嗓子,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问:“谁?”   门外传入一道温和悦耳的女声,回答道:“温老师,你要的衣服送来了。”   是张阿姨的声音。   温意浓悄然松了口气,提着的心也重新落回肚子。走过去,将浴室门打开一道缝隙。   张阿姨面容含笑,手里拿着折叠整齐的米白色家居服和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一并递进来。   “麻烦你了张阿姨,真的太谢谢你了。”温意浓接过衣物连声道谢,语气充满感激。   “不客气。”张阿姨笑道,停顿半秒,又问,“请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温意浓急忙摇头:“没有了。”   “好的,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说完,张阿姨转身离开。   拿到衣物,温意浓立刻用最快的速度穿好。   干爽柔软的棉质面料贴合皮肤,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她拿起吹风机,仔细吹干湿漉漉的长发,又用梳子理顺。   收拾完自己,温意浓顺手将用过的浴巾仔细叠好,放进指定的脏衣篮。做完这一切,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浴室,确保所有自己用过的物品全都收拾妥当,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这才理了理微皱的衣角,开门出去。   反手轻轻关好门,她回转身,一抬眼。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秋月清辉无声流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澄澈的霜华。   窗外是沉静的夜空和模糊的树影。   而在窗前的巴塞罗那椅上,静坐着一个人。   莫少商似乎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钮扣松散系着,小片冷白色的胸前皮肤若隐若现。黑色短发不再滴水,柔软而微湿,随意垂落在额前。   他坐在那里,姿态松弛而矜贵,两条大长腿很随意地交叠着,手边放着几本书,目光落进窗外的无边夜色。   整个画面像一幅被定格的电影镜头,冷峻,静谧,清冷,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孤寂。   温意浓诧异。   这人怎么还在这里?她以为他早就回去了。   与此同时,听见浴室门开的细微声响,莫少商微侧过头,视线从窗外移开,落回温意浓身上。   视野中,刚刚沐浴过的女孩,褪去了之前落汤鸡般的狼狈,仿佛一颗被清水洗涤过的明珠。   不施脂粉,纯净如水,却比任何精心修饰的妆容更显柔美,微微上挑的眼角是点睛之笔,赋予她天然的妩媚,像朵浸过清甜泉水的茉莉,诱人而不自知。   月光与灯光静静流淌,四目相对。   莫少商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深沉,平静,带着探究意味,又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几秒的惊讶过后,温意浓长长的睫毛微颤,回过神来。   她被莫少商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轻声问道:“莫先生,您是还有什么事找我吗?”   不然,他为什么特意在这里等她?   莫少商淡淡地开口,神色如常:“没有睡意,想和温老师聊一聊。”说着,他顿了一下,语气转而变得绅士而温和,带着征询意味,“不知道温老师方不方便。”   温意浓下意识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   指针显示刚过九点。   还好,不算太晚。   “我倒没什么不方便的。”她这样回答,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跟他好好交流一下今天下午艾瑞上课时出现的突发状况。   莫少商很轻地勾了下唇角,弧度几不可察。他抬手示意旁边的另一张沙发椅:“请坐。”   温意浓依言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姿势略显拘谨。   沉吟须臾,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直接切入正题不免生硬,便随便找了个话题作为开场白,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莫先生是不是很喜欢游泳?”   “偶尔。”莫少商回答她,“每天运动是我的习惯。”   “哦。”温意浓点点头,随口又问,努力让对话继续下去,“那除了游泳,您还喜欢哪些运动?”   “格斗,攀岩,马术。”他列举着,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晚月色不错,“都可以。”   难怪身形线条这么优越。   温意浓悄悄地想。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几句,全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见时机差不多了,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开始尝试将话题引向正轨。   她脸上的表情严肃几分,坐姿也更端正了些,开口道:“那个……莫先生,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今天下午,艾瑞在上语言干预课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情绪崩溃的情况。持续时长大约有十分钟。”   说到这里,她稍顿了一息,似乎是给莫少商一点消化信息的时间,但不等他回应,便又很快安抚式的补充,“不过您放心,在这个过程中我及时进行了干预,他并没有对自己或外界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后来我也安抚好了他的情绪。”   听完她的话,莫少商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依然平静如水。他只是淡淡地说:“我知道。”   温意浓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   艾瑞是特殊儿童,虽然生活起居有专业的生活阿姨悉心照料,但为了保证小朋友的绝对安全,他的卧室、娱乐区,以及所有进行干预康复课的场所,都安装了监控系统。   作为孩子的监护人和雇主,莫少商查看监控了解情况,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温意浓猜测,他应该已经看过下午课程的部分录像。   她思考片刻,继续道:“我向您汇报这一情况,并不是想给您制造焦虑,或者传递什么负面情绪。请您理解,将孩子们在干预过程中的真实情况和遇到的挑战,及时、准确地反映给家长,是我们的职业义务和责任。”   莫少商看着她,说:“我知道。”   “其实这段日子以来,艾瑞整体上是在进步的,有很多微小的闪光点。”温意浓的音量拔高几分,语气变得积极,“今天下午的事情或许只是一个意外,是我们干预道路上遇到的一个小坎坷。我们正视它,分析原因,找到解决办法就好,不用过度放大。”   “嗯。”他应一声,表示在听。   “所以,请您继续对艾瑞保持信心,”温意浓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也请您继续对我保持信心。”   莫少商听后,嘴角很轻地勾了下,“当然。”   之后,温意浓又跟莫少商交流了一些艾瑞近期的具体表现和康复进展,包括他的进步和仍然存在的挑战。   就这样,两人一个叙述,一个倾听,时间在静谧氛围中缓缓流逝。   “通过这段时间更深入的接触,我发现艾瑞对汽车类的玩具很感兴趣,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教学切入点。”   聊到相对轻松和有趣的话题,温意浓的神情也放松下来。回忆起艾瑞在课堂上一些淘气又可爱的瞬间,她忍俊不禁,忽地想起什么,又兴冲冲地补充道,“您知道吗?之前有一次上认知课,我穿了一件印着小花朵图案的上衣。他居然看着我衣服上的图案,发出了一个类似‘花’的音节。”   莫少商的视线瞬也不移,看着眼前的姑娘。   此刻的温意浓,笑容明媚而真诚,眼底深处闪着光,亮晶晶的,像是缀满了夏日夜空的漫天星辰,充满感染力。   听完她的话,莫少商微挑眉峰,似乎对这一事件表现出了点具体的兴趣:“然后呢。”   “然后我当然要抓住这个机会。”温意浓笑盈盈,讲述得绘声绘色,“我立刻找来了很多不同种类的花朵图卡,一张一张指给他看……我希望他能接触到更丰富的词汇和图像。”   闻言,莫少商垂下眼帘,眸光微凝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他抬起眼,神色已恢复如常,像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问:“艾瑞认识那些花?”   温意浓摇摇头,弯了弯唇道:“这些分类对现阶段的艾瑞来说还是太细了,有些困难。我给他看各种各样的花朵图片,主要目的是给予他更多元的视觉刺激,这对他大脑神经网络的发育和连接,有积极的辅助作用。”   话音落地,室内倏然一静。   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隐约可闻。   片刻,温意浓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几乎让这场聊天变成了个人教学分享会,顿感窘迫。   她脸颊泛起热议,低声致歉:“不好意思莫先生。明明是陪您聊天,结果大部分时间都是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耽误您时间了……”   莫少商:“对我来说,听你说话是种享受。”   温意浓:“……”   温意浓呆住了,睁大眼睛茫然地望向他,似乎没理解他是什么意思。   莫少商注视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淡淡地道:“你的声音很悦耳,说话时的表情也生动,多变,可爱。我喜欢听温老师说话。”   话音落地,温意浓的脸“唰”一下红透。   红霞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眨眼的工夫,她整个脑袋就变成一颗熟透了的番茄。   记忆中,这个男人已经不止一次,这样毫不掩饰、直白露骨地夸奖过她。   是因为文化背景不同吗?莫少商这个人,外表看起来总是克己复礼,矜贵优雅,遵循着最严苛的礼仪。   骨子却相当直接、坦率,甚至是有些露骨,根本不懂“委婉迂回”为何物……   咚咚咚。   心跳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几乎要撞破胸腔。   没由来的,温意浓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升温了几度,烤得她全身皮肤都燥热起来,麻麻的,痒痒的,像是有无数只无形的小虫在爬。   余光无意识地再次扫过时钟,   时针已经指向数字“10”。   终于有了一个顺理成章,可以逃离的理由。   “那个。”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温意浓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开口,“已经十点了。”   说着,她略显仓促地站起身来,面红耳赤的同时强作镇定:“时间太晚,我就不打扰莫先生您休息了。再次感谢您今晚的帮助,再见。”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朝门口方向走去。   莫少商安静目送那道纤细娇小的背影,没有出声。只见她起初还勉强维持着沉稳,步速不紧不慢,等一走出这栋建筑的大门。   接触到外面自由的空气后,便立刻加快步伐,兔子似的小跑起来。   转过泳池,一溜烟消失在夜色深处,不见了踪影。   莫少商端起桌上的水杯轻抿一口,眉眼间的神色逐渐耐人寻味。   *   温意浓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才敢大口呼吸。   心脏依旧在狂跳不止,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躺回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她脑海中反复回放泳池边的惊魂一刻,肌肤相触的亲昵,浴巾上清冷的雾凇香气,淋浴间外,莫少商静坐在月下的孤寂侧影,还有他直白得令人脸红心跳的话……   所有的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搅得温意浓心绪不宁。   一直失眠到凌晨时分,她才终于浑浑噩噩睡过去。   睡着之后,光怪陆离的梦境一个接一个。   一片迷离与混沌中,她又回到了那个泛着冷光的泳池,她在水中无助地挣扎,窒息感如同藤蔓,缠绕住她的喉咙,就在她意识模糊的前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她,再次猛地将她捞出水面,带来片刻喘息。   然而很快,泳池空间就开始扭曲、畸变。背景切换,又变成了温意浓在莫氏庄园的这间卧室。   她躺在床上,正沉沉好眠。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染着凉意,轻轻抚上她了的发梢。指尖穿梭在柔软的发丝间,带来微痒的颤栗,又裹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和令人心颤的温柔。   从发顶,徐徐向下。缓慢滑过她的眼尾,流连在她滑腻的脸颊,脖颈,耳廓,甚至还揉捻起了她耳垂的软肉……   像是在爱抚一件稀世奇珍,珍视进骨子里,爱不释手。   结着薄茧的指腹,触感糙糙的,和她细腻的皮肤形成强烈反差。   温意浓在睡梦中觉得痒,不安地动了动,眼皮迷迷糊糊地睁开。   昏暗光线中,一张冷峻立体的脸孔撞入她眼帘。   温意浓心中骇然,还来不及惊讶和质问,眼前这张英俊的脸庞忽然又起了变化——他的皮肤变得冰冷光滑,五官在刹那间模糊、拉长。最后,他整个人竟幻化成了一条通体纯白的剧毒蟒蛇。   巨蟒昂起头颅,冰冷的竖瞳死死盯住她。   温意浓吓呆了,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住,当即就想下床逃命。然而白色毒蟒粗壮的蛇尾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上来,收紧,将她的身体束缚住。   她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强大的绞杀力让她呼吸愈发困难。   最后,在极致的恐惧中,她眼睁睁看着白色巨蟒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毒牙,猛朝她吞噬而来——   咚!   一声闷响,伴随着短促的惊叫。   温意浓吓得直接从床上滚落,重重摔在地板上。   屁股和手臂传来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温意浓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被撞到的额头,龇牙咧嘴从地上爬起来。左看看,右瞧瞧。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卧室里空空如也,除了她自己,哪有莫少商和白色巨蟒的影子。   原来只是一个梦……   温意浓脱力般呼出一口气。   惊魂未定,她摸了摸狂跳不止的心口,坐在床边,一连深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平复下恐慌的心绪。   不知是不是错觉。   空气中弥漫的香氛味道,似乎和平时有细微的不同,除了庄园惯用的那款柔和木质香,似乎……还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雾凇气息。   清冽,幽冷。   像昨夜那条白色浴巾上的味道。   温意浓揉了揉眼睛,只当自己噩梦初醒,嗅觉还有些错乱,并没有多想。缓了会儿,准备起身洗漱。   经过某处时,她察觉到什么,脚步一滞。   转过头,竟然看见床头的软枕上有一抹鲜艳的红。红绿相衬,瓣蕊层层叠叠,娇嫩欲滴。仿佛一团火,凝聚起所有的生命力,在燃烧。   肆无忌惮,抵死疯狂。   “……”   一株……   不知从何而来的,玫瑰? 第17章   起初,温意浓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她伸手在胳膊上轻拧一把,直到痛意袭来,才确定不是梦境。   她微蹙眉,折返回床边,伸手拿起了这支玫瑰,动作小心翼翼。   花枝上的刺已经被细心剔除,触手光滑。花瓣是极其正的红,像天鹅绒,边缘带着些许深邃的暗调,平添几分神秘感。   指尖抚过花瓣,能感觉到上面沁凉的湿意,仿佛还带着黎明时分的露水气息。   很新鲜。   这过分的新鲜,让温意浓心头猛地一紧。   她清楚记得,昨晚自己回到房间时,床上除了她惯用的枕头与薄被外,空无一物。   这支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在她沉睡之后,有人悄无声息进入了她的卧室,将这朵玫瑰放在了她床头。   这个推断像一条冰冷的蛇,倏然缠上了她的脊椎,带来起细微战栗。   紧接着,脑海中浮现出昨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似乎有清冷的月色,有冰凉的触感划过皮肤,还有一双灼热得令人心慌的蓝黑色眼眸……   难道?   一个荒诞猜测徐徐从心底深处浮起,带着令人不安的悸动。   不能再想下去。   温意浓猛地摇了摇头,放下玫瑰,逃也似的快步走进洗手间。   用冷水反复扑打脸颊,试图驱散心头莫名的燥热与心慌。   镜中的女孩,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换好衣服,走回床边,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被那抹红色吸引。   沉吟片刻,她重新拾起了那支玫瑰,开门出去。   莫氏庄园的清晨似乎永远宁静。沿着铺着厚重地毯的旋转楼梯向下,刚走到楼梯拐角,与一个人迎面相遇,是衡叔。   “温老师,早。”衡叔脸上笑容如常。 ”衡叔早。“温意浓朝他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脚步顿了顿,迟疑几秒,还是轻声问道,“您看到莫先生了吗?”   衡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回答道:“先生在书房。”   “好的,谢谢您。”温意浓道谢,转身欲走。   衡叔的声音随后又响起,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关切:“早餐已经准备好了,你下楼直接去餐厅就好。”   “谢谢衡叔。”温意浓顿了下,笑,“我找莫先生有点事,很快就下来。”   “好的。”衡叔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挥别衡叔,温意浓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捏住玫瑰枝条的指尖不自觉收紧。而后转身,朝通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悬挂着一些色彩沉郁的古典油画,光线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显得昏暗而静谧,只有她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终于来到那扇厚重的深色实木书房门前。   门紧闭着,犹如一头沉睡的凶兽。   她抬起手,指节轻轻扣响门板:砰砰。敲门声在寂静中有些突兀。   下一秒,门内传出一道冷质的嗓音,低沉,平静,带着一种事务性的随意:“谁。”   温意浓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我,温意浓。”   里面的人似乎极短暂地停顿了一息,才应道:“请进。”   温意浓推开门。   书房内景象映入眼帘。窗外熹微的晨光透过巨大落地窗,被层叠的纱帘柔化,为室内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莫少商就坐在那片光晕中心,鼻梁上架着眼镜,低眸专注于手中文件。笔挺的黑色西服剪裁得宜,完美勾勒出他颀长挺拔的身形,肩线流畅,腰身紧窄,仅仅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手中的钢笔笔尖略微停顿,随即被从容放下。   莫少商抬高眼帘,蓝黑色眼眸透过镜片落在温意浓身上,沉如暮霭,又像深邃的潭,看不出情绪。   “温老师找我?”   他的姿态从容不迫,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有礼,但不知为何,在他目光笼罩过来的瞬间,温意浓还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让人呼吸困难。   她不自觉地紧张,握着玫瑰的手指微微蜷缩,挣扎权衡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举起手中那朵来路不明的玫瑰,展示在他眼前,说道:“莫先生,早上我起床之后,看见床头放着这朵花。”   莫少商面上的表情变化不大,只是细微抬了下眉峰,示意她继续。   这样的镇定,似乎让她的质问变得莽撞可笑。   温意浓定了定神,强迫自己迎视他的目光,继续说道:“这朵花是怎么放进我房间的,请问您知道吗?”   莫少商的视线流转在她脸上,似乎带着穿透力,能轻易看穿她佯装的镇定。片刻后,才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气,回答道:“昨晚你提起过,自己最喜欢的花是红色玫瑰。正好今天清晨玫瑰开得好,于是我摘了一束,请张阿姨顺手放进你住处。”   张阿姨?   这个答案出乎温意浓的意料。她愣住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张阿姨早上进过我的住处?”她顿了下,语气里忍不住带上质疑,“张阿姨为什么要进来?”   庄园内负责打扫卫生的是其他工作人员。无缘无故,张阿姨怎么会“顺手”进她房间放花?   话音落地,莫少商高大的身体随意往后一靠,瞧着她,从善如流又漫不经心,回答道:“送回你昨晚的衣物。”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留在洗浴间的裙装。”   衣物?   温意浓僵在原地,脑海中有瞬间的空白,随即,昨晚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她在泳池边的淋浴间洗完澡,换下了那件被水湿透的连衣裙……   原来,张阿姨已经把洗净的衣物送还给她了。   真相大白。   简单又合情合理。   眨眼之间,巨大的窘迫感席卷温意浓。她两颊“轰”地烧起来,暗道:自己真是脑子宕机了,怎么会产生那么离奇的联想?   竟然会认为这花是莫少商放的?   甚至还混淆了梦境与现实,怀疑他趁她睡着,对她……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他,温意浓羞愧得无地自容,捏着花枝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脑袋几乎要进胸口,根本不敢再与书桌后的男人对视。   玫瑰花仿佛也变成了烫手山芋,提醒着她的胡乱猜忌。   对面。   莫少商将她的羞窘无措尽收眼底,嘴角很浅地勾了下,转瞬即逝。等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多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温老师过来找我,就是想问这个?”   温意浓滞了下,迟疑着点点头,声音很轻:“嗯。”   “可你似乎在生气。”他说了个陈述句,语气平淡。   温意浓的脸红成熟透的石榴,火辣辣的。她紧抿唇瓣,没有搭话,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尴尬到让人脚趾抠地的空间。   然而,莫少商却在此刻站起身。   他身形极高,站起来时自成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迈开长腿,慢条斯理朝她走近过来时,身上雪后松林般的雾凇气息也随之弥漫开,逐渐充盈温意浓的鼻息。   冷冽,清新。   很好闻,熏得她有些晕乎乎。   须臾光景,莫少商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然后低下头,朝她靠近,呼出的气息几乎拂过她敏感的耳廓,轻声问:“温老师觉得,是我潜入了你的卧室。”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近到温意浓能看到他镜片上细微的反光,看到他浓密乌黑的睫,以及那双蓝黑色眼睛里,自己慌乱无措的倒影。   小心思被戳穿,她更觉尴尬,想也不想便矢口否认,声音微颤:“不是的,我没有这么想。”   莫少商注视着她漫开娇红的脸颊和耳尖,淡淡地问:“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这种近乎亲昵的氛围,让温意浓头昏脑涨,几乎无法正常思考。她下意识后退一小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躲开他,口中底气不足地辩驳:“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只是想知道是把花送到我房间而已……”   莫少商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目光直勾勾落在她脸上,眼神深晦难辨。仿佛审视,又仿佛在欣赏她的慌乱。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过了会儿,温意浓想起什么,又忍不住低声道:“昨天我提起自己喜欢玫瑰花,只是无心之言。莫先生没有必要放在心上的。”   莫少商:“可我已经记住,无法装作全然不知。”   “……”   温意浓心尖蓦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下,漾开一圈圈混乱的涟漪。   他注视着她,目光缓慢描摹过她眉眼,继续道:“看见这支玫瑰的第一秒,我就想到了你。”   闻声,温意浓心跳的速度瞬间失控,如同密集的鼓点擂在胸腔。   她脸烫得快失去知觉,心头又慌又乱,不知是怕被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出卖,还是别的什么,竟瞬间失去了跟他共处一室的勇气。   “谢谢你的花。我先下楼吃早餐了,失陪。”温意浓低眸,匆匆说完这番话便迅速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朝门口走去。   不料,手刚触到门把手,背后便再次响起莫少商的声音:“温老师。”   温意浓脚下步子一顿,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转过身,看向他,眼神流露出不解。   莫少商眉眼间的神色平静无澜,仿佛刚才那段引人遐思的对话从未发生。他只是对她说:“今天,艾瑞要请半天的假。”   温意浓听后有些意外,下意识担忧道:“艾瑞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莫少商摇了摇头,回答:“我要带他外出,有点事。”   “哦。”温意浓明白过来,虽困惑但也没有过多追问,笑笑应下,“好的,我知道了。没问题。”   *   上午的课程因为艾瑞的心不在焉而比平时困难些,但总算顺利结束。   午餐时,温意浓没看到莫少商人。午后光景,是林恪助理回到了庄园,准备接走艾瑞。   温意浓帮着生活阿姨一起,给艾瑞换好外出的衣服,然后跟着他们来到别墅大门前。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静静等在那里。   把艾瑞放上安全座椅后,温意浓弯下腰,与艾瑞平视。   小家伙紧抱着他最喜欢的小汽车玩具,低着头,浓密卷翘的睫毛垂着,遮住了那双与莫少商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清浅的蓝色眼睛。   “艾瑞,出去玩要乖乖的哦。”温意浓面含笑意,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边说,边伸出手,捏捏艾瑞软乎乎的小脸蛋。   艾瑞没有任何回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玩具世界里,手指转动着小汽车的轮子。   一旁,林恪看着这一幕,笑道:“看得出来,艾瑞很喜欢温老师。”   温意浓直起身,抚摸过艾瑞柔软的卷发,柔声道:“他们只是活在自己的星球上,不代表感受不到外界的善意。他们的灵魂干净纯真,是能感觉到谁真心对他们好,谁真心爱他们的……”   说到这里,她顿住,转头看向林恪,笑道,“好了林助理。你们出发吧,早去早回。”   “再见,温老师。”   “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隔绝开内外。黑色的轿车平稳驶离,穿过庄园巨大的铁艺门,很快消失在蜿蜒的林荫道尽头。   今天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秋高气爽,晴空万里如洗。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温暖而不灼人。   温意浓和衡叔站在香樟树下,默然目送轿车离去。   过了会儿,温意浓笑了笑,收回目光,像是随口提起般说:“艾瑞好像还挺喜欢出去玩的,对出门一点也不排斥。之后的课程,我们可以多增加一些户外活动。大自然很治愈。”   衡叔但笑不语。   温意浓转头看衡叔一眼。   老管家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标准的中山装制服,站姿笔挺、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也赋予了他沉稳内敛的气度。   她心念微动,突发奇想,低声试探性地问:“衡叔,您在莫家工作很多年了吧?”   “嗯。”大概是被年轻女孩温婉明媚的笑容感染,衡叔也难得地放松,目看向远处花园的景致,随意道,“我二十几岁就跟着莫先生的父亲。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我都很熟悉。”   温意浓听着,忍不住又道:“那你应该也很了解莫先生?”   衡叔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察觉到什么。他转过头,眼睛平静地看向温意浓,询问:“温老师想知道莫先生什么事?”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温意浓有种被看穿的心虚。她连忙避开这道视线,干咳一声,否认道:“哦,没有。我只是随便跟您聊一聊,没想跟您打听莫先生什么事。”   衡叔面上的神色不见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带过:“既然没有,那我就先去忙了。温老师您自便。”   “好的,衡叔您忙。”温意浓暗自松了口气。   告别衡叔,温意浓独自在花园中散步。   秋日的园景依旧不乏色彩,各色菊花竞相开放,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然而,温意浓的心思却完全沉浸进这片宁静。   那个关于玫瑰花的误会,以及莫少商那双沉郁的蓝黑色眼眸,总不经意间闯入她脑海。   心头的纷乱无法消散,索性回卧室。   进了门,温意浓往床上一趴,玩起手机。正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叮叮几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微信收到两条新消息。   她点开绿色图标,看到聊天列表最上方,一个备注为“江述”的名字跳出来。   江述:【温老师,在忙吗?】   江述:【这几天我在外地出差,刚回京海。】   看着这个名字,温意浓刚开始还有点茫然,脑子里空白了几秒,根本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手指下意识往上划,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记录,才想起:这位是好友苏婉欣之前介绍给她的“优质对象”。   不知道回什么,她思索几秒,礼貌性地给对方回去一个表情包。   不到两秒钟,江述的消息又回过来:【我出差的地方是晋城,那边刚遇上寒潮,大降温,回到京海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   温意浓瞥了眼屏幕,出于客套,随手回过去:【我两年前也去过一次晋城,那有一家老字号的盐焗鸡很出名。蛮好吃的。】   江述:【哈哈,是吗?那看来是我攻略没做好了。我这次去行程太紧,整天都在开会,都没来得及逛一下,品尝当地美食。】   江述:【下次有机会的话,希望能跟温老师一起再去一次。】   这条消息,意图明显,丝毫不掩饰对她的热情和好感。   温意浓看着屏幕,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不至于让对方误会。犹豫再三,只能再次祭出万能法宝:表情包。   两人就这样不痛不痒地瞎聊了几句,江述切入主题。   他问:【温老师今天晚上有空吗?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意大利餐厅,环境很不错。】   温意浓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被窝里,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棉被,思考片刻,找了个借口拒绝:【不好意思,晚上我有课。】   江述:【理解,工作重要。】   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弃,紧接着又问:【那明天晚上呢?或者周末?你哪天方便,我们可以提前约。】   温意浓无奈,只能继续她善意的谎言:【应该都没有吧,最近课程排得比较满,很忙。】   江述:【那你方便给我一个收货地址吗?我特意从晋城带了特产回来,是当地很有名的梨花酥。】   温意浓:【好意心领^_^,你自己留着吃,或者送给长辈朋友吧。】   江述;【只是一点小心意。希望温老师不要推辞。就当是朋友间的伴手礼也好。】   江述态度坚持,执意要把梨花酥寄给她。   温意浓握着手机,有些无奈。   她不想占人便宜,也不想这样模糊不清地纠缠下去,给人希望又让人失望。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打,字斟句酌:【江先生,再次很感谢你的青睐和心意。但是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可能不太合适。非常抱歉。】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述回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吗?如果是我说错了什么或者做得不够好,请你告诉我,我可以改。】   这人将问题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这种行为反而让温意浓有些过意不去。她连忙回复:【不是你的原因。你很好,只是我觉得性格或者感觉方面,可能不太契合。】   紧接着又补充:【不过,能认识就是缘分,以后做个朋友也不错,不是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对面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聊天框顶端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最终,只回过来一个字:   【嗯】   总算是把这件事说清楚了。   温意浓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切出对话框,继续看短剧,江述却又发来一条消息。   江述:【温老师拒绝我,是因为那晚来接你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温意浓一下。   一股莫名的心虚感迅速蔓延开来。她指尖都在隐隐发颤,快速打字否认:【不是的】   收到她斩钉截铁的否认,江述那边没有再多言,只回复了一句:【嗯,我知道了。】   对话到此,终于彻底结束。   温意浓丢开手机,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拒绝江述,和莫少商有没有关系?   鬼使神差般的,温意浓脑海中回想起江述的那个问句,一时间竟觉心乱如麻,理不出头绪。   不得不承认,莫少商的样貌、气质、身材,对任何一个女性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只是个俗人,目光总是被他吸引,似乎也无可厚非。   但是,他是她的雇主。   温意浓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座庄园是为了治疗一个可怜的ASD儿童,而他是庄园的主人,是孩子的监护人。   她怎么能对他浮想联翩?怎么能对莫少商产生那么不纯洁的联想?   太不应该了,也太不专业了。   脑子里就像缠绕了好几团麻线,剪不断,理还乱。温意浓哀嚎一声,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好几圈,而后猛地坐起,重新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好友苏婉欣的聊天对话框。   温意浓:【我和江述说清楚了。】   身为网瘾少女兼八卦达人,苏婉欣几乎是秒回:【??啊?说清楚什么了?】   温意浓:【我跟他说了,我们不合适,只能当普通朋友。】   苏婉欣似乎对这个结果颇为失望,回复了一连串的感叹号:【晕倒!!!亲爱的小温老师,你也太实诚了吧!这种有颜有钱有事业的优质男,你就算暂时对他没那种心动的感觉,也别直接把话说绝啊,先吊着他……不是,是先做朋友多了解一下,也可以呀!干嘛这么早就盖棺定论!】   温意无奈,实心眼地回复:【我觉得江述人挺好的,正因为他条件不错,对我也表达了好感,我才更不应该把他当备胎吊着,那样对他不公平。我不忍心。】   苏婉欣显然无语,回她:【呵呵。】   苏婉欣:【你特意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温意浓:【不是……】   她思量再三,斟词酌句,反复删改,好一会儿才打出一行字发送过去:【我想问问你,就是……男女之间,送花这个行为,通常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苏婉欣:【送花?那意义可多了去了。可以表示追求,表示喜爱,也可以表示关怀,表示慰问,表示敬重,甚至可能只是出于基本的礼貌和绅士风度。   苏婉欣:【总之意义非常广泛。要分具体情况、具体对象,具体场合看。】   原来有这么多可能的解释。   温意浓解读着苏婉欣的话,下意识抬眸,目光再次落向床头柜。   那里摆着一个透明玻璃花瓶,里面注了清水,孤零零地插着那支红色玫瑰。   脱离了枝叶的衬托,它独自在花瓶中盛放,妖艳明丽,热烈如火,却又带着一种孤芳自赏般的寂寥。   人家雇主说得很清楚,是“顺手”摘了一朵花,请张阿姨“顺手”放进她房间。   既然是“顺手”,当然就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   或许就如苏婉欣所说,只是出于雇主对住家康复师的一种关怀,或者仅仅是基本的绅士风度使然,而已。   是她自己想多了,还差点闹出笑话。   梳理清这一层,温意浓顿觉豁然开朗。她甩甩头,不再胡思乱想,回复苏婉欣:【OK,明白啦~】   *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如同打翻的调色盘。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庄园傍晚的静谧。   温意浓正坐在卧室的窗边看书,闻声,起身,走到窗边朝外张望。   只见那辆熟悉的黑色阿斯顿马丁平稳驶入铁艺大门,沿笔直的车道行进,最终停在了主楼门前。   是莫少商带着艾瑞回来了。   晚餐是吃法餐。   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银质餐具和水晶杯,灯光柔和。   艾瑞似乎玩得很累,没吃几口食物便哭闹起来。温意浓将孩子抱进怀里,摇晃着轻哄,终于慢慢安抚好他的情绪。   晚饭后,温意浓和莫少商一前一后离开餐厅,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徐行没几步,温意浓想到今天的课程安排,停下脚步,轻声唤道:“莫先生。”   走在前面的莫少商闻声,回过头,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浅淡阴影。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询问意味。   温意浓试着清了清嗓子,道:“今晚有您的课程。您有时间上课吗?”   莫少商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回答:“有。”   “好的。”温意浓面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那就晚上见。”   *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一晃便到了晚上八点整。   温意浓带上准备好的教学资料和笔记,穿过光线昏黄的走廊,来到书房前。   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砰砰。   门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觉得奇怪。她凑近些,仔细一瞧,才发现房门并没有锁,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隙。   眼看约定的上课时间已经到了,她犹豫几秒,决定先进去等候。   推开虚掩的实木门,温意浓缓步入内。   书房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显得朦胧而暧昧。空气中弥漫着木质香氛,淡而冷感,并没有莫少商的身影。   温意浓狐疑。   难道他临时有事,耽搁了?   思索着,她将怀里抱着的资料放上书桌,在屋子里边踱步,边耐心等待。忽地,不知察觉到什么,她身体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   空气中传来一阵怪异的“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   是那条名叫Silvio的蛇……   脑海中浮现出蛇类冷漠如冰的竖瞳,温意浓一阵胆寒,下意识往远离黑暗角落的方向挪动几步。   这一挪,手臂不慎碰到了书桌边缘一个不甚起眼的摆件。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应声落地,打破了书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心头一跳,慌忙转头,循声看去。   只见光洁的深色地板上,躺着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因坠落的缘故,盒盖被摔开,一个小小的、闪着银色光芒的物件从里面滑了出来,静静掉落在盒子旁边。   糟糕,碰掉莫少商的东西了。   不知道弄坏没有……   温意浓赶紧弯腰,先将那个触手温润,似乎是用某种名贵黑檀木制成的盒子拾起,然后又去捡那个闪着银光的小物。   拾起在掌心,定睛细看。   银色,简洁而独特的几何图案,小巧精致的做工。上端还有一个设计别致的纯银耳钩。   “……”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耳垂,心脏骤然漏跳一拍。   这?!   这不是她之前遗落的耳环吗?   怎么会出现在莫少商的书房里?   就在温意浓心神剧震,对着掌心的耳环出神之际,身后冷不丁响起道嗓音,像夜色下静静淌过的河流,低沉而轻缓:   “让你久等了,抱歉。” 第18章   温意浓浑身一颤,心脏猛地收缩。   转过身,看见不知何时,莫少商已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   似乎是刚结束工作,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挺括的白色衬衫,只是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少了几分刻板的严肃,多了些慵懒随性。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她。   温意浓心跳如雷鼓,捏住银色耳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冰凉的金属棱角硌住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感,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清明。   莫少商察觉到她表情的异样,视线落低,看眼她手里的耳环,继而又重新抬高,与她惊慌的眸对上。   温意浓心慌,怕他误会自己乱动他的私人物品,几乎是脱口而出,澄清道:“我不是故意翻你东西的。刚才我听见Silvio的声音,有点害怕,往后躲的时候才不小心碰掉了这个盒子……”   闻言,莫少商神色如常,并未流露出不悦的情绪,淡淡回她:“知道了。”   可他越是平静,温意浓就越是不安。   她捏着手里的耳环,僵硬地杵在原地,有些无所适从。   还给他?还是该问清楚?   掌心沁出薄汗,将银色小物黏腻地包裹住。   万籁俱寂中,莫少商微动身,径自走到书房一侧的真皮沙发前,弯腰落座,姿态从容。他修长的双腿自然交叠,身体略微向后,靠进柔软的沙发背,视线却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如同无声的羁绊。   “温老师不用这么拘谨。”他说,“坐。”   温意浓闻言,只好点点头,硬着头皮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两相对坐,几秒无言。   空气中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以及若有似无的“沙沙”声。   温意浓低着头,轻咬着下唇,内心一团乱。   最终,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冲动战胜了犹豫。她抬眸,看向对面被昏暗光线包裹的男人,迟疑着,轻声开口,打破了一室沉默:“莫先生,这个耳环是您的?”   说话的同时,她摊开掌心。   一抹银光在她白皙的掌心中显得醒目异常。   莫少商目光扫过那枚耳环,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不是。”   不是他的?   温意浓更加困惑,眉心不自觉地微蹙:“那……”它为什么会在这里,还被放在一个那样精致的盒子里?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问,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眸瞧着她,目光沉静如水,仿佛能映照出她心底所有波澜。   他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地抛出一个事实:“这是温老师你的。”   温意浓:“……”   果然。   她简直惊呆了。   莫少商面色慵懒而随意,漫不经心地给出一个解释:“去酒吧接你那晚,你遗留在了我车上。”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脑海中迅速回溯——是了,那晚从“蜂后”酒吧出来后,是莫少商亲自来接的她回庄园。   难怪从那之后,这只耳环就不知所踪。她本以为是丢在了酒吧或者路上,原来是被他捡了去。   恍然大悟的同时,一个新的疑问又浮现出来。   温意浓还是不解,忍不住又道:“可是,您捡到了我的耳环,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不是今天这出意外,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耳环在他这儿。   莫少商语气懒漫:“假话和真话,你想听哪一种。”   温意浓被这突兀的问题问住了,一时有些懵。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归还失物而已,还需要分真假吗?她卡壳两秒,才挤出一句:“分别是什么?”   莫少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说:“捡到耳环之后,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还给你。”   说着稍顿一息,续道,“这是假话。”   温意浓好奇:“那真话呢?”   莫少商:“这个耳环,我原本就没打算还给你。”   我原本就没打算还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意浓心跳蓦地漏掉好几拍,两只掌心也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湿得发痒。   书房里陷入片刻安静。只有壁灯散发出昏昧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厚重的地毯上,交织出暧昧轮廓。   好一会儿,温意浓才重新找回发声功能。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响起,轻飘飘的,如同窗外拂过的晚风,几不可闻:“为什么?”   莫少商看着她,眼神沉郁深邃,深不见底:“不想。”   不想?这是什么理由。   红霞不知不觉爬上温意浓的脸颊,她垂下眼,心尖一阵接一阵发紧。   思索几秒后,她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将耳环放回了黑色木盒,道:“既然莫先生喜欢,那就送给您好了。”   莫少商很轻地挑了下眉,镜片后的眼眸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流光:“温老师对雇主都这么大方吗。”   温意浓的脸没由来更红,像熟透的樱桃,低低回了句:“本来就只是一个小玩意儿,无关紧要。”   “多谢。”他回答,接受得顺理成章。   “……不客气。”温意浓语无伦次地回了句,脑子里乱糟糟。   不再深思细想,她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放下木盒,拿起桌上的教学资料,将自己重新调整回工作状态。   将其中一份关于“如何通过结构化游戏提升自闭症儿童社交主动性”的课件资料递给莫少商后,她弯起眉眼,面上绽开一抹职业化的甜美微笑,道:“开始上课吧。”   莫少商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弧度极浅,却意味深长:“好。”   *   之后的几日,庄园的生活似乎一切如旧。   晨光依旧准时降临,她依旧给艾瑞上康复训练课,带小朋友玩耍、用餐、散步。衡叔依旧周到细致,其余人也依旧沉默勤快。   唯一的不同是,温意浓没有再见过莫少商。   一连数日没见到雇主人影,温意浓不禁有些奇怪。起初她以为他只是工作繁忙,早出晚归。但连续五天没有任何偶遇,甚至连他的汽车引擎声都未曾听见过,不禁让温意浓的心里升起丝异样。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周六。   这天早上,温意浓正陪着艾瑞在花园里玩滑梯。看着三楼主卧紧闭的窗户,她终于忍不住,状似无意地询问:“衡叔,最近好像都没看到莫先生,他是出差了吗?”   衡叔慈爱的目光跟随艾瑞移动,口中回答道:“先生去欧洲了,处理一些事务。”   温意浓下意识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衡叔摇头:“不清楚。”   温意浓垂下眼帘。   她当然知道莫少商很忙碌。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就是这样,能者多劳。他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肩上背负的责任,自然也比常人繁重千百倍。   但不知为什么,在得知莫少商远在万里之外,并且归期未知后,她心情却忍不住陷入一种低落。   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不知缘由。   虽然不知道这种怪异情绪是从何而来,但温意浓直觉不妙,因此,她更专注地投身进对艾瑞的康复干预,用忙碌将所有时间填满,不去想不该想的事。   转眼就到了周末下午。   按照约定,周末下午是温意浓的固定休息时段,艾瑞会由生活阿姨和衡叔等人照料。   吃过午饭后,温意浓便跟衡叔打了招呼,告知对方,自己下午要外出。   “好的。”衡叔面上笑意温和,应道,“麻烦温老师告诉我目的地和出发时间,我好为您安排专车。”   “这次就不用了。”温意浓连忙摆手婉拒,笑盈盈道,“我只是回家一趟,应该吃过晚饭就会回来。时间不会太晚,我自己打车或者坐地铁都很方便的,不用专车接送。”   然而衡叔的态度却很坚持。他脸上依然挂着笑,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抱歉,温老师。先生交代过,您在庄园期间,外出需由庄园专车接送,以确保您的安全与便利。这是先生交代的事,我们无权更改。”   “……”   看着衡叔这副不容商量的表情,温意浓深知多说无益,只能无奈地应下:“……那好吧,麻烦您了。”   下午一点多,换上一身舒适的针织长裙和外套,温意浓拎起包,下了楼。   黑色的劳斯莱斯已静静等候在主楼门前。她坐进舒适的后座,任由车辆平稳驶离庄园,朝市区方向行进。   *   一转眼,温意浓去莫氏庄园任职已经有三周多的时间。   这么多天没着过家,温意浓刚进门,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白色身影就“喵喵”叫着扑上来,亲昵地蹭她脚踝。   “桃子!”温意浓被萌得心都要融化,多日来的烦闷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她弯下腰,一把将沉甸甸的小胖猫抱进怀里,挠它下巴。桃子享受极了,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幸福的呼噜声。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道熟悉的身影在料理台前忙活着,是妈妈沈玉兰。   “妈。”温意浓甜甜地喊了一声。   听见女儿的声音,沈玉兰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笑颜。她解开围裙,放下手里的活,忙不迭地迎上前。   目光在女儿身上仔细打量一圈,沈玉兰眼睛晶亮,欣喜道:“嗯,看来在雇主家的生活不错,没瘦,脸蛋瞧着好像还圆润了点,气色也好。”说话间,她伸手捏了捏温意浓的脸颊,满是怜爱。   温意浓放开桃子,脑袋一偏,腻腻歪歪窝进妈妈怀里,像小时候一样撒娇道:“妈,好长时间没见面,我都想死你们了。”   沈玉兰被女儿逗笑,轻轻拍着她的背,打趣道:“这么想我跟你爸,也没见你电话视频打多勤快呀?每次我们打过去,没聊几句就说要忙了。”   “那是因为我平时真的很忙。”温意浓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睁大眼睛,有点委屈地为自己辩解,“每天除了给小朋友上课,还得给他的家长上课。很辛苦的。”   “是是是,我家宝贝最辛苦。”沈玉兰被女儿娇憨的模样逗笑,拉着她的手往厨房走,“来,先去洗个手,我给你洗了你最爱吃的草莓和车厘子。”   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莫氏庄园虽然气派奢华,但那毕竟是别人的家,处处透着距离感和无形的规则,哪有自个儿家里自在温暖。   温意浓洗完手,毫无形象地在沙发上仰面躺倒,拿起妈妈洗好的草莓放嘴里。   清甜汁水在口中爆开,幸福感油然而生。   吃着吃着,她转动脑袋左右瞧了瞧,狐疑地问:“欸妈,我爸呢?今天周末,他又去单位加班了呀?”   “没有。”沈玉兰端着果盘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你不是爱吃鱼吗。我让你爸上水产市场去了,晚上咱们吃鱼火锅,给你好好补补。”   “好呀!”温意浓开心地应。   母女两人在家里聊了会儿家常,下午三点多,沈玉兰想去附近的大型超市再买点火锅配料和零食,温意浓欣然陪同。   周末的超市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   处在这样接地气的环境中,温意浓恍惚间竟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莫氏庄园里与世隔绝的生活,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正陪妈妈在蔬菜区闲逛着,忽地,一道男声在温意浓耳畔响起,试探道:“你好?请问是……温意浓小姐吗?”   温意浓转过头。   说话的男生身形高大而挺拔,一头微卷的黑色短发,五官深刻立体,鼻梁高挺,眼眸是漂亮的浅褐色,标准的拉美裔帅哥长相。此时,这位帅哥正笑容灿烂地看着她,眼神里闪烁着惊喜与一丝不确定。   这张脸……很有些面熟。   温意浓在脑海中迅速回忆了下,想起来了:之前她陪莫少商去穹顶会所参加晚宴,这是自己在宴会上认识的法国友人。   “塞巴斯蒂安先生?”温意浓也惊得睁大眼睛。   “是的,是我!”塞巴斯蒂安见她认出自己,表情更加雀跃,浅褐色的眼睛里闪闪熠熠,像是盛满了星星,“想不到温小姐还记得我,我真是太开心了。”   说到这里,塞巴斯蒂安停顿了下,看了眼温意浓推着的购物车,问道:“温小姐也来买东西吗?”   “嗯。”温意浓弯唇一笑,态度友好,“我陪我妈妈来买菜。”她指了指身旁。   就在这时,沈玉兰也注意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外国男孩儿,走过来,低声问温意浓:“浓浓,这是你朋友?”   “哦妈,我给你介绍一下。”温意浓拉过妈妈,笑着道,“这位是塞巴斯蒂安,是我之前在一个活动上认识的法国朋友。”介绍完,她又转眸看向塞巴斯蒂安,弯唇一笑,落落大方地介绍,“这是我妈妈。”   话音落地,塞巴斯蒂安像是有些激动又有些无措。   他急忙伸出右手,以标准的中国礼节向沈玉兰表示问候,恭敬又热情地说:“阿姨您好,我是塞巴斯蒂安,很高兴认识您。您看起来真年轻,和温小姐站在一起就像姐妹一样。”   沈玉兰有点懵,但还是和蔼地笑笑,跟他握手,“你好你好。”   塞巴斯蒂安本来就对温意浓有好感,此刻偶遇,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拉近关系的机会。   他心思微转,接着便顺势提议,语气真诚里透出几分求助意味:“阿姨,我也想买点菜,但是我不太会挑选。您一看就经验丰富,能帮我参考一下吗?”   这话引得沈玉兰轻笑出声,说:“外国小伙嘴还怪甜的。好呀,反正我们也要逛,阿姨教你选菜,保准你买到最新鲜的。”   “谢谢阿姨!”   温意浓:“……”   看着达成共识的两人,温意浓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被动加入这个临时组建的“购物搭子组”。   于是,三人结伴开逛。   拉丁人的基因天生热情洋溢,塞巴斯蒂安又诙谐健谈,一路上妙语连珠,不停向沈玉兰请教各种蔬菜的名称、做法,还讲了不少他在中国发生的趣事,哄得沈玉兰喜笑颜开,嘴巴没合拢过。   温意浓本来还觉得,跟一个刚认识的朋友一起逛超市,怪怪的,但看妈妈这么开心,塞巴斯蒂安也态度真诚,礼貌友善,她也就逐渐放松下来,安静陪同,认真选购。   从超市出来已经快下午五点,天色渐晚。   见母女两人买的东西多,塞巴斯蒂安立刻展现出绅士风度,主动接过几个大袋子,坚持要送她们回去。   温意浓推辞不过,加上东西确实不少,只好感激地接受。   一路闲聊,很快便走到了小区附近。   眼瞧快到小区大门口,温意浓停下脚步,朝塞巴斯蒂安诚恳道:“好了好了,你就送我们到这里吧。实在太辛苦你了,谢谢!”   “举手之劳,温小姐不用这么客气。”塞巴斯蒂安笑容爽朗,一口大白牙格外吸睛。他想了想,又开口,眼神里带着期待,“真的不用我帮你们拎上楼吗?我可以送到家门口。”   “不用。”温意浓摆手,笑道,“我们坐电梯,很方便的,也不会累。今天已经非常麻烦你了。”   “好吧。”塞巴斯蒂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笑容,“那温小姐,阿姨,再见!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见面。”   “再见,谢谢你了啊小赛。”沈玉兰也笑着道别。   道完谢,告完别,温意浓从塞巴斯蒂安手里接过几个塑料袋,和妈妈一起走向小区大门。   太阳逐渐西沉,天边铺满绚丽晚霞。   母女两人提着东西,慢悠悠走在小区的内部路上。   这时,沈玉兰回头,往塞巴斯蒂安离开的方向又张望了一眼,然后凑近女儿,压低声音,道:“浓浓,你觉得刚才那个外国男孩儿怎么样?”   “塞巴斯蒂安?”温意浓正期待着晚上的火锅鱼,随口回答,“挺好呀。”   “妈妈也觉得他不错。虽然是个外国人,但你看他,喜欢中国文化,中文也说得有模有样,听说工作也挺好的。性格热情,开朗,活泼,瞧着身体也结实……”沈玉兰说到这里,顿了下,语气里多出一分八卦,“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妈。”温意浓好笑,打断妈妈的浮想联翩,“你想到哪儿去了,不要乱说。”   看着女儿无语的表情,沈玉兰干咳一声,应道:“嗯,好,妈妈不胡说,不胡说。不过啊,多个朋友多条路,年轻人多接触接触,总是好的嘛……”   温意浓无奈地笑,没有再接话。   夕阳将母女两人的身影逐渐拉长,最终消失在单元楼的入口处。   街道对面。   浓密的树荫下,一辆纯黑色的劳斯莱斯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司机陈劲坐在驾驶座上,将刚才一幕尽收眼底。想起临行前衡叔的叮嘱,他思索片刻,拿出手机,编辑好一条文字消息,点下了“发送”键。   *   吃着鱼火锅,听着爸爸妈妈的碎碎念,温意浓开心又满足,感觉身心都得到了治愈。晚饭后,她陪父母看了会儿电视,快到九点时才依依不舍离去。   坐上准时等候在小区外的专车,返回莫氏庄园。   夜色中的庄园,笼罩在一片沉静的黑暗里。远远望去,只有主楼零星亮着几盏灯火,像是群山阴影中,巨兽悄然睁开的眼。秋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簌簌的呜咽,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无声落下。   夜雨欲来,浓云翻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黏腻的静谧与压抑。   劳斯莱斯驶入庄园大门,停稳。   “有劳你了。”向陈劲道完谢,温意浓推门下车。   夜晚的庄园比白日更显空旷寂静,只有鞋底敲击石阶上发出的声响。   温意浓准备回三楼卧室,走到楼梯口时,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温老师。”   温意浓停下脚步,转头。见是林恪。他西装革履,不知从何处走来,英俊的面容上笑色疏离。   “怎么了林助理?”温意浓面露微笑,询问。   林恪微垂眸,语气自然地说:“温老师,先生已经等你好一会儿了。”   嗯?   温意浓闻言,眼睛睁圆几分,内心泛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悦,脱口而出:“莫先生回来了?”   “是的。”林恪点头。   “那他现在人在哪儿?”温意浓问。   林恪回答:“酒窖。”   酒窖?那是个什么地方?   温意浓面露惑色。   “请随我来。”林恪做出一个引导的手势,温文尔雅,随后便转过身,自顾自往前方带路。   温意浓心头虽有疑虑,但也不好多问,安静地跟上。   只见林恪没有上楼,而是穿过一楼一条她平日很少涉足的回廊,来到一扇隐蔽的大门前,而后,伸手推开。   温意浓看了眼,只见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旋转楼梯,铺着深色地毯,光线昏暗。   “先生就在里面。”林恪在入口处停下脚步,微笑着道,“温老师自行进入即可。”   说完,不等温意浓回话,林恪像是被某种强烈的忌惮裹挟,垂了眸,无声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看着林助理远去的背影,温意浓困惑又不解,迟疑不敢上前。   这个地方虽然也是莫氏庄园的一部分,但在这之前,她从没来过……而且,这条通道这么的幽深,一眼望去,像是看不到尽头。   雇主先生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等她?   ……算了,多思无益。   还是先去见面吧。   说不定,他是有什么急事要告诉她,或许还和艾瑞有关……   温意浓思来想去好几秒,最终还是鼓起腮帮吐出一口气,定住心神,迈步踏下了楼梯。   沿着旋转楼梯一路下行,看清这个地下室的内部景象后,她顿时心头微惊。   来莫氏庄园这么久,她从来不知道,这栋主体建筑的地下,竟然藏着一个如此庞大的酒窖。   酒窖占地面积极广,一眼望去,像是看不到尽头。高大的深色木质酒架整齐排列,密集而壮观,上面陈列着数不清的各种酒类,酒瓶瓶身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是橡木桶和陈年葡萄酒混合在一起的酒香,只是呼吸几口,仿佛就要让人微醺。光线主要来源于墙壁上的几盏射灯,投落下来,集中在酒架和特定区域,大部分空间都是黑的,隐没在朦胧的暗影里。   而在酒窖的最深处,还有一扇半掩的实木门。   温意浓转动脖子,穿梭在酒架间的狭窄走廊上,目光扫过这规模堪称恢弘的藏酒,步伐轻缓。   越往里走,鼻息间的酒香就越浓,熏得她脑子发懵,心跳也像快了好几拍。   林恪说,莫少商在这里等她。   可是他人在哪里?   温意浓思索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向那扇房门。   难道在这里面?   几秒后,温意浓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伸手轻轻推开,步入。   这是一个与外面酒窖风格迥异的房间。   像一间画室。   灯光比酒窖更为昏暗,只在房间中央聚焦。一个巨型的画架立在那里,上面夹着一张大幅画纸,借着微弱光线,能看到纸上画着一些抽象、扭曲、毫无章法的凌乱线条,色彩暗沉,透着一股压抑又狂乱的气息。   空气里除了酒香,还混杂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气味。   旁边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未干透,几支画笔也随意地放在一旁,显然作画的人刚刚离开不久。   又或者……并未离去。   “莫先生?”温意浓试着开口,轻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画室中响起。   话音落地,一片寂静。   不多时,寂静中又传来一阵极轻的叹息声,微不可闻,似乎来自画室最深处的阴影。   温意浓微惊,下意识回头。   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不紧不慢,从那片浓郁的黑暗中走来。   男人穿着黑衬衫,领口微敞,胸肌上的黑蛇刺青若隐若现,额前碎发有些凌乱地垂下几绺,稍挡住冷峻的眉眼,手持酒杯,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杯体中摇晃。   蓝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整个人有种颓废又暗黑的美感,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极具侵略性,危险到极致。   “……”   认出是莫少商,温意浓干咽了一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轻唤道:“莫先生。”   莫少商看着她,没有出声。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近。而后,在距离她仅半步之遥时,停下,弯腰贴近她,唇齿间浓郁的酒香连同清冽呼吸一起,喷在她微红的鼻尖。   “小温老师。”   他以这样的称谓唤她,嗓音轻柔,缱绻亲昵,像是带着几分微醺的醉意,在低语,“你美丽,善良,明媚,温柔,在专业领域内出类拔萃,完美到令人惊叹。”   “可是,这样的温老师,为什么总爱让我伤脑筋?” 第19章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记忆中,莫少商给温意浓的印象总是从容内敛,沉稳冷静的。   可此时此刻,这个男人从阴影中缓步踱出,却带着一种极其颓痞而又阴沉的气息。   黑色衬衣的领口下是线条凌厉的锁骨,碎发微乱,那双蓝黑色的眼眸在注视她,里面透出种近乎病态的深邃与专注。   像是渴望吞噬光明的永夜。   温意浓被这种眼神密不透风地包裹,只觉得呼吸困难,全身都不可控制地颤栗。   他靠得这样近,咫尺的距离,好像再近一公分,他薄润的唇就会触上她的皮肤……   温意浓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余光慌乱一扫,注意到男人握在手里的红酒杯,和杯子里那些暗红色的酒液。   他这副危险的模样,他没头没尾的质问,还有他唇齿间馥郁的酒香……一个猜测在她心中升腾起来:他喝醉了。   这个认知让温意浓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定下心神,然后尝试着微微侧头,和他拉开一段微小的距离。   再开口时,轻软声音染上一丝嗫嚅意味,温意浓轻声说:“莫先生,您好像喝多了。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令温意浓没想到的是,听完她的话,莫少商竟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唇角,轻笑出声。   在社交场合中,笑容往往表达愉悦与友善。但不知为什么,此刻莫少商脸上浅淡的笑意,落在温意浓眼中,只让她怕。   这抹笑里没有温度,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玩味。   她甚至联想到了斑斓诡艳的毒蛇。   片刻,莫少商脸上的笑意像风吹开薄雾,逐渐消散。他笔直地注视她,开口说话,语气淡淡:“听说温老师今天出了门。”   温意浓微滞。她是住家康复师,理论上的确有义务向雇主告知自己的行踪,尤其是在非固定休息时间。   思及此,她只能压下心头的不安,点点头,诚实回答:“是的。”   “你去了哪里。”他又平静地问。   温意浓悄悄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自然:“回家。”   “都见过谁。”   温意浓下意识地回答:“我妈妈和爸爸。”   似乎对这个答案持怀疑态度,莫少商看着她,神色冷静:“还有呢。”   还有?   温意浓茫然地眨了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垂下眼帘,思索了几秒,随后才后知后觉般回过神。   “啊,还有塞巴斯蒂安先生。”温意浓如实道,“今天下午我和我妈妈去超市买东西,偶遇了塞巴斯蒂安,就一起逛了逛……”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像是担心他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补充解释,“您还记得他吗?就是之前在穹顶会所晚宴上的那个拉丁裔法国人,他向您敬过酒。”   莫少商薄唇微抿,没有说话。   空气因为他骤然的沉默而凝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蓝黑色双眸直勾勾盯着眼前的女孩。   这些天,他在欧洲连飞四国,忙得脚不沾地。会议一个紧接一个,下待处理的文件堆积如山,他几乎是竭力压缩着每一分行程。   所有繁忙的间隙里,一个念头如同顽固的藤蔓,疯狂滋长,几乎占据他全部思想。   迫切想回国,迫切想见到她。   提前申报完航线后,莫少商的公务机于今日清晨破开云雾,从欧洲大陆起飞,终于在傍晚前落地京海国际机场。   连日的高强度工作让人疲惫。   飞行途中,他闭目养神,直至抵达机场,坐进等候的轿车,才习惯性地点亮手机屏,查看信息。   就看见了陈劲发来的消息。   陈劲措辞严谨,言简意赅,仅数秒,莫少商就读完了所有文字。   他面无表情地熄灭屏幕。   莫少商自幼冷静,淡漠,理智到病态,自控力极强,从来不是会被情绪轻易掌控的人。但在读完那条消息的一瞬间,他内心清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异样。   像是愠恼,像是不安,又像是……   嫉妒。   “塞巴斯蒂安”、“交谈愉快”这些字眼,每一个都刺痛莫少商神经。   他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晚宴那晚的一幕幕:她站在香槟塔旁,手里端着果酒杯,侧头和那个拉丁裔男人交谈,明媚秾艳的小脸上笑颜如花,醉意朦胧的眸子亮晶晶的,比夜空中的繁星还要璀璨耀眼。   光是想象一下,她向其他男人弯起眼尾、露出甜美浅笑的画面,莫少商就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暴戾,在胸腔里冲撞。   于是回到庄园后,莫少商把自己关进酒窖里的这间画室。   拿起笔,却画不出满意的作品。   注视着雪白的画布,莫少商表情平静,甚至陷入了一种偏执又癫狂的幻想。   他幻想,在重新见到她的第一秒,就触碰她的皮肤,撕碎她的衣裙,吞噬她的嘴唇,把她湿润柔软的舌咬出血,让她身上染满他的气息。   幻想她是一件独属于他的、不容任何人觊觎的艺术品。   甚至幻想,要把她永远囚禁在这个画室,囚禁在只有他的世界……   莫少商一瞬不离地盯着温意浓,眼底的眸光越来越暗,里头暗潮翻涌,欲念滔滔,像是即将掀起风暴的深海。   温意浓被他看得愈发忐忑,手心也沁出冷汗。见这人半天不作声,只能试探性地出声,轻唤道:“莫先生?”   莫少商还是没有说话,依旧沉默地凝视她。而后,他把手里的红酒杯放到旁边,一伸手,修长有力的手臂像藤蔓又像蛇尾,缠上她柔软的腰肢。   不由分说,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勾。   温意浓始料未及,唇缝里下意识溢出一声轻呼,踉跄着跌进他怀里。   男人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浓郁的、带着果香的葡萄酒味,以及强烈不容忽视的男性荷尔蒙,交织在一起,仿佛编织成一张无形却牢固的网,将她彻底笼罩,捕获。   她慌乱又惊讶,仰着脑袋怔然望着他,浓密的长睫轻轻扇动,像受惊后蝴蝶颤抖的翼。   “不要害怕。”莫少商低眸看着她,嗓音压得很低,“我不会伤害你。”   “……”   他微微偏头,唇倾向她敏感的耳侧,气息灼热,几乎是温言细语,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只是想邀你,陪我跳一支舞。”   跳舞?现在?   温意浓眼神怔忡一瞬,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突兀的邀请。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被他手臂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音乐,没有伴奏,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   昏暗密闭的画室里,空气里弥漫着醉人的酒香,窗外冷月透过高处的窄窗,吝啬地投下几缕微光,勾勒出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   他一只手臂紧揽住她的纤腰,另一只手握住她微凉的指,掌心滚烫。   温意浓整个脑子都是懵的,一片空白,只能稀里糊涂地跟着他移动、旋转、下腰。她的身体与他紧密相贴,隔着单薄的衣物,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肌肉的线条,以及那仿佛能灼伤人的体温。   温意浓喉结无意识滚动。   原本虚虚放在他肩臂处的手,因为紧张和过于亲密的触感,已经汗湿一片。指尖之下,是他丝质衬衫下紧绷的肌理线条,以及每一次引导她动作时,肌肉贲张起伏的力量感。   他引领着她,步伐时而舒缓如月下流淌的溪水,时而急促如骤雨敲打窗棂,每一次旋转,都让她更紧地贴近他,每一次下腰,都像是将她全然交付于他的掌控。   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男人指尖的温度,呼吸的频率,胸膛的震动,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而她仿佛被网困住的昆虫,只能被动地敞开自己,接纳他,迎合他。   恍惚间,温意浓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这不是一支舞,而是由他主导的,某种隐秘的,类似主权确认般的仪式……   过了不知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这场没有旋律的舞曲总算接近尾声。   随着一个轻柔却不容抗拒的下腰动作,温意浓仰面躺进莫少商的臂弯。   顷刻间,她的长发如瀑般垂落,呼吸急促不稳,胸腔剧烈起伏。在昏暗迷离的光线中,她仰视着上方的男人,对上了那双蓝黑色的眸。   短短几秒交汇,温意浓看见,那双平日里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全是征伐和狩猎的光,像野兽锁定猎物,充满了最原始的欲色。   温意浓心头微微一惊,几乎被这双眼烫到。   但还没来得及细看,莫少商已经手臂用力,稳稳地将她扶起,确定她能自己站稳后,松开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恢复成了平日那副克己复礼,清冷矜贵的模样。   莫少商神色平静:“多谢温老师赏脸。”   温意浓怔了下,旋即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谢她接受了他的邀舞?   这个男人,表面上冷淡从容,八风不动,是最优雅的绅士。骨子里的行事风格却如此荒诞不羁,离经叛道,真是……   矛盾到可怕。   温意浓面红耳赤,全身的皮肤都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炙热如火。她低着头,不敢再看他,力平复混乱的心绪。   半晌,听见空气里响起一阵清冽水声。   她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莫少商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空的玻璃高脚杯。他一手拿着那瓶开了的葡萄酒,另一只手拿着杯子,正往杯中倒入酒液。随后,又踏着步子、闲庭信步般走到她面前,将手中斟了酒的杯子递给她,没有说话。   温意浓见状,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流露出明显的疑惑。   莫少商目光静如止水,淡淡地说:“度数很低。”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主人招待客人的寻常举动。   温意浓眼帘垂下去,看着那杯在暗光下泛起光泽的酒液,迟疑几秒后,还是伸出双手,将杯子接过,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酒液滑入口中,初时是清爽的果酸味,随即在唇舌间弥漫开一股清甜,带着些许花香和莓果的气息。   确实如莫少商所说,酒精度不高,口感柔和,跟带着酒味的果汁饮料差不多。   对面。   莫少商的目光静静落在温意浓的嘴唇上。小巧的两瓣唇,色泽粉嫩,因为沾了酒液而愈发水润,轻轻衔住玻璃杯的杯沿,小口啜饮。   像一只在溪边喝水的食草动物,小心而又谨慎,生怕被虎视眈眈的野兽发起突袭。   不多时,食草动物的唇离开了酒杯,又轻微开合起来,发出了声音。音色在寂静空旷的画室里显得清晰又温软,葡萄酒的淡淡甜味也仿佛随着她的呼吸,散进空气里。   带着迟疑的口吻:“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下面有一个规模如此之大的地下酒窖。”   温意浓说这句话,一是为了缓和此刻略显僵硬的气氛,二也是确实感到惊讶。她停顿半秒,又小声好奇地问,“莫先生,您对酒很感兴趣吗?”   莫少商的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回她眼中,回答道:“这个酒窖是我爷爷留下的。”   “原来是这样。”温意浓了然地点头。   她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一本《福布斯》杂志。上面提到,对于全球各地的顶级富豪来说,私人酒窖不仅仅是储酒的空间,更象征着物质与精神的双重享受,是他们卓越品味和尊贵身份的标志。   它既代表了惊人的财富,也代表着一种深厚的文化修养。   是时光的沉淀,承载着家族的情感与记忆。   想到这里,温意浓心里无端生出一丝感慨,语气柔和地续道:“你爷爷给你留下这间酒窖。你每次来这里,应该都会想起他老人家吧?”   莫少商这时也拿起了自己的红酒杯。他轻抿一口,高大身躯地往旁边的桌沿上一靠,侧眸,仔细端详她,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探究和兴味:“温老师对我的事很好奇?”   温意浓被这话呛了一下,脑子里瞬间警铃大作,想起张瑶校长对自己的郑重叮嘱。   为她介绍这份高薪工作时,校长就特意告诫过她,在莫家任职,最重要的是本分,不要有太强的好奇心,不要试图探究雇主家的隐私。   她刚才,确实有逾越嫌疑。   这么思索着,温意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不是的。莫先生您别生气,我真的没有想窥探您隐私的意思。只是听到您提起您爷爷,顺口一说而已。绝对没有恶意。”   看着她急于撇清的模样,莫少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语气依旧平淡:“我没有生气。”   “……那就好。”温意浓胆战心惊地应着,掩饰般低下头,又喝了一小口红酒。   莫少商注视着她,缓缓道:“如果温老师想了解我,我反而会高兴。”   “……”温意浓眸光微微一闪,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意识到这种话头再延展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奇怪,她下一秒便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回了正轨。   温意浓:“对了,莫先生,关于艾瑞接下来的康复规划,我有一个建议想跟您沟通一下。”   莫少商似乎并不意外她的转移话题,从善如流地接道:“你说。”   谈到工作,温意浓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几分。她正色道:“ASD的核心症状是社交障碍,尤其是与同龄人之间的社交互动。据我的观察和了解,艾瑞的生活环境相对封闭,他很少有机会和同龄的孩子们接触,日常生活圈子基本只局限于这个庄园。”   “这对于他社会性和沟通能力的发展是非常不利的。我想,在后续的干预中,我们应该制定计划,循序渐进。多带他走出庄园,去接触外界更广阔的环境、人和事物。”   莫少商安静地听着,指节轻轻摩挲着酒杯壁,思索片刻后,点头应允:“可以。之后就按照你的规划来实施。”   得到雇主的肯定和支持,温意浓脸上露出一抹笑,眉眼弯起,点头道:“嗯!我会尽快制定一个详细的户外活动计划表,给您过目。”   之后,温意浓又向莫少商简单汇报了艾瑞这几日在认知、语言模仿方面的细微进步,以及遇到的一些小问题,和她的应对策略。莫   少商注视着她,仔细聆听,偶尔会应上一两句,提出几个疑问。   时间在交谈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不知不觉,墙上挂钟的指针已指向晚上十点多。   孤男寡女,在这样一个隐秘昏暗的地下画室里待到这么晚,实在不妥。   温意浓忖度着,很快便找到了由头。她放下手中的酒杯,轻声道:“莫先生,时间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还要给艾瑞上课。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先回去休息。”   这一次,莫少商那双蓝黑色的眼眸凝视了她良久,却并未拒绝她的请求。   他说:“晚安。”   听见这两个字,温意浓瞬间如蒙大赦,心底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开,挥手回他一句“晚安”,转过身,快步离去。   *   轻盈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最终消失在酒窖楼梯的尽头。   偌大的画室只剩下莫少商一个人。昏黄光线裁出他高大挺拔的身形轮廓,在地上投落下一道影子,修长而又孤独。   他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静立片刻后,再次拿起画笔,来到巨型画架前,站定。   忽然一抬手,将画着凌乱线条的布扯落,随意丢在一旁。   这张画布的下方,覆盖着另一张画。   那是一副尚未彻底完成的人物肖像:女孩穿着简单的连衣裙,站在阳光下,弯着唇,眉眼清澈,笑容甜美,暖过三月的春光。   莫少商着迷地看着这幅画,怔怔出神。片刻,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轻轻描摹过画布上女孩的眉,眼,鼻,最后,停留在尚未着色的唇部轮廓上。   黯淡的寂静中,一个名字在他唇齿间反复碾过,带着灼人的温度与执念。   温意浓。   温……意浓。   *   次日上午,温意浓没再见到莫少商人。   雇主的去向不在康复师的关注范围内,因此温意浓并未在意,吃过早餐后,她照常给艾瑞上康复课。   一个上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   和艾瑞一起用过午餐后,温意浓牵起小朋友的小手,带着他上楼午睡,为下午计划中的户外活动养精蓄锐。   早餐时,衡叔告诉温意浓,南郊这片有一个森林公园,里面不仅有各种珍稀植物,还有专业的儿童游乐设施。   她准备带艾瑞去走走,接触大自然的同时,观察一下孩子对外界环境的适应力。   午后的庄园,清风徐徐,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气息。人工湖面碧波荡漾,映照着蓝天白云。   等艾瑞熟睡后,温意浓来到客厅,和生活阿姨一起收拾下午要带出门的物品。水杯、婴幼儿湿巾、安抚玩具,还有一些艾瑞平时喜欢的小零食……统统塞进书包。   下午两点半左右,阳光比上午更加和煦。   温意浓来到小床前,轻声叫醒艾瑞,帮他穿好外出的衣服和鞋子。两人一起下楼。   一辆黑色宾利早已等候在主楼外。   刚走到车辆旁,艾瑞就被地上的几只蚂蚁吸引。他甩开温意浓的手,蹲下去,目光愣愣的,再次沉浸进自己的世界。   “艾瑞,要去公园玩了哦。”温意浓蹲下来,平视着艾瑞的眼睛,朝他露出温柔的笑,“和小蚂蚁们拜拜吧!”   小朋友今天难得地听话,没出声,但是举起了小手,冲地面挥了挥。   “真棒!”温意浓笑容更灿烂,牵起艾瑞,走向车门。   两人正要上车,这时,一阵脚步声却从背后传来,从容又沉稳,踏在青石板上,清晰入耳。   温意浓下意识地回过头。   逆着午后明媚却不灼人的阳光,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映入她眼帘。   是莫少商。   不再是一丝不苟的正装造型,他身上穿着一套浅色系的休闲装,脚上是一双运动鞋,鞋面洁白如雪,不染纤尘。   温意浓蓦地一怔。   她看惯了这人西装革履的样子,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种装束。   浅色衣物柔和了混血轮廓带来的冷硬感和侵略性,将他整个人的气质都衬得清朗,温润,平添几分招摇又散漫的少年气。乍一瞧,像是大学校园里的校草交换生。   好看得晃眼。   温意浓就这样定定瞧着那道高个儿身影,直到对方走到近前,那双深不见底的蓝黑色的眼眸看向她,她才猛地回过神,眼神重新聚焦。   温意浓脸微热,略显仓促地打招呼,“莫先生。”   她顿了下,又看一眼他这身与平日迥异的打扮,忍不住问,“您也要出门吗?”   “不是要带艾瑞去森林公园。”莫少商淡淡地说,“走吧。”   说完,不等温意浓反应过来,莫少商便弯下腰,动作轻柔却利落地将艾瑞一把抱起,稳稳放进后排的安全座椅。   温意浓微微睁大了眼睛。   视野中,男人低着头,给安全座椅里的小朋友系安全带,侧颜线条在阳光下冷峻又温柔,不疾不徐,动作熟练。   “等、等等。”她难掩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您是说,您要跟我们一起去?”   她以为他这么忙,能将艾瑞的康复事务全权交给她,并给予支持就已经足够难得,根本没时间参与这类亲子活动呢。   “嗯。”   莫少商应了声,直起身体,将艾瑞那一侧的车门关紧,接着便看向温意浓,轻描淡写地说:“上车,请温老师坐我旁边。” 第20章   几分钟后,黑色的宾利平稳驶离庄园,太公山森林公园方向进发。   车厢内氛围安静。   艾瑞一如既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他低着头,专注摆弄手里的汽车玩具,对窗外的风景漠不关心。温意浓坐在艾瑞身旁,脸上笑意温柔,轻柔嗓音如同涓涓细流,描述着他此刻的一切举动。   “小汽车轮子,转,转。”   “摸玻璃,滑滑。”   这种方法叫做“磨耳朵”。通过持续输入语言信息,帮助ASD儿童建立语言与事物之间的联系。   莫少商坐在另一侧,目光偶尔从手中的文件移开,看向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眼底偶尔浮现出难得的柔色,稍纵即逝。   数十分钟后,黑色宾利驶入森林公园停车场。   一行人前后下车。温意浓牵起艾瑞的小手,走在最前面。莫少商安静陪在一大一小身边。随行的陈劲和生活阿姨唐姐则保持着一段适宜距离,悄无声息,跟在三人后方。   太公山森林公园坐落于太公山脉京海段,占地面积广阔,达1300平方千米,森林覆盖率近60%,是名副其实的世界级天然氧吧,也是京海远近闻名的遛娃圣地。   时值初秋,空气清新沁脾,草木芬芳,鸟鸣婉转,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绽放,一切都显得宁静而充满生机。   公园很大,设计上充分考虑亲子家庭的需求,儿童游乐区就设立在离入口不远的地方。   这个区域划分明确,包含了无动力设备区、萌宠互动区、自然博物馆区以及观光小火车区。   虽然周一是工作日,公园里的游客并不算多,但儿童游乐区依然聚集了不少学龄前的小朋友。   枝头小鸟叽叽喳喳,草丛里的秋虫大开音乐会,孩子们在家长的看护下嬉笑打闹,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飘向蔚蓝的云端。   好不热闹。   各类人声、自然声混杂,充斥进周围的空气中,温意浓握住艾瑞小手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心底生出一丝忐忑。随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艾瑞脸上,认真观察小朋友的反应。   温意浓很清楚,ASD儿童大多感官敏感,公园里的人声,嬉闹声,鸟叫声,甚至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对艾瑞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来之前,她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数种可能的突发状况,并制定好了应对方案。   事实证明,温意浓的专业判断相当准确。进入游乐区不到五分钟,艾瑞就表现出了明显的焦虑和不适。   他似乎无法处理周围过于嘈杂的声音,忽然用力挣开了温意浓的手,停下脚步,小小的眉头皱起来,用两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身体微僵。   生活阿姨姓唐,大家都亲切地称呼其为唐姐。对方见状,心疼不已,忍不住低声道:“小少爷最不喜欢人多吵闹的地方了,温老师把他直接带到这么热闹的游乐场,他肯定会不舒服不开心。温老师是不是有点太心急了……”   唐姐性格温厚,耐心细致,艾瑞从国外回来后,一直是她主要负责日常的带养照料。她是真心把艾瑞当作自家孩子来疼爱,见孩子状态不佳,下意识就想干预。   唐姐脚下步子动了动,准备过去抱起艾瑞。   然而她刚迈出步子,莫少商的余光却淡淡扫来。   唐姐会意,立刻收回脚步,垂首敛目,不再有任何动作。   这时,温意浓已迅速蹲下身,与艾瑞视线平齐。   她将微微发抖的艾瑞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一只手环住他小小的身体,另一只手轻抚他稚嫩的脊背,同时,柔和的嗓音如同最安眠的曲调,在他耳边哄慰:“周围的声音有点大,有点吵,艾瑞不喜欢。温老师知道。没关系的,艾瑞不会有危险,温老师在这里……”   她耐心极佳,反复给予语言安抚和身体接触,为小朋友提供安全感。   就这样,在温意浓的坚持不懈下,艾瑞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捂住耳朵的手也缓慢垂下来。   见状,温意浓心下一喜,立刻抓住时机,用相对简单的短句,柔声说:“老师牵手手,陪艾瑞一起,去那边,做蚂蚁城堡,好不好?”她抬起手,指指不远处相对安静的人造沙滩。   艾瑞没有出声,浓密卷翘的睫毛颤动着,像是在艰难地理解处理这句话。过了好半天,才轻轻地点头。   温意浓弯起唇,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袋草莓果泥,打开,小心地喂给小朋友。作为他接受提议,并且尝试沟通的正面强化。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再次牵起手,朝人造沙滩走去。   莫少商将温意浓这一系列专业的处理方式尽收眼底,目光沉静而专注,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他冷不防开口,吩咐道:“包给我。”   唐姐怔了下,反应过来先生是在对自己说话,连忙将背上装着艾瑞备用物品的背包卸下,恭敬递出。   莫少商接过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包,单手拎在手里,淡淡说道:“你们在这里等候,不必跟着。”   话音落地,陈劲和唐姐相视一眼,眼神里都流露出一丝惊诧。二人虽心有不解,但也不敢有异议,很快便恭敬地点头:“知道了,先生。”   *   微风轻拂,日光柔和,人造沙滩的沙粒细腻干净。   温意浓牵着艾瑞,找了个相对空旷的角落,坐下。之后又拿出准备好的小铲子、小桶和玩具挖掘机等工具,引导艾瑞一起制作“蚂蚁城堡”。   她先做示范,把沙子一铲一铲地堆起来。   艾瑞起初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竟也开始模仿她的动作——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抓起沙子,往“地基”上放。两人合力,没一会儿,一座小小的“山丘”就成功堆起。   见城堡的主体初具规模,温意浓又找来一根纤细的小木棍,开始在小沙丘上戳出一个个小洞,模拟蚁穴隧道。   第一个洞戳下去,艾瑞清澈如湖泊的蓝眼睛忽而一扇。他拍拍小手,嘴角极细微地牵了牵。   温意浓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旋即又戳出第二个洞。   艾瑞的眼睛更亮,甚至还主动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温意浓一眼,眼神里闪烁出新奇的光。   发现艾瑞对“戳洞洞”这个行为产生了浓厚兴趣,温意浓抓住这一宝贵的突破口,开始加大互动力度。   她故意做出各种夸张表情,并配合拟声词的输出:“咻!咻咻!戳洞洞!小蚂蚁回家啦!”   这一次,艾瑞直接被逗得咯咯笑出声。   笑声清脆而短暂,却像一缕阳光,瞬间驱散温意浓所有疲惫。   她再接再厉,把手里的那根小木棍递到艾瑞面前,鼓励道:“艾瑞,来,该你了。”   艾瑞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接过小木棍,然后便学着温意浓的样子,在沙丘上戳来戳去,玩得投入而专注。   看着艾瑞精致的小脸和手上认真的动作,温意浓满眼温柔,只觉眼前这个来自星星的小小少年,实在可爱得让人心头发软。   她忍不住伸出手,捏捏小朋友粉软的脸蛋。   就在这时,身旁一片阴影笼罩而来,将斜上方的阳光遮挡,带来丝凉意。   温意浓滞了下,转过头。只见莫少商不知何时也走进了这片人造沙滩。   没有在意昂贵的裤装可能会沾上沙粒,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屈起长腿,半蹲下来,高大挺拔的身躯来到和她们齐平的高度。   莫少商眼帘垂低,看向那座小小的“蚂蚁城堡”。几秒后,他拿起旁边的闲置的小铲子,铲起沙砾,往艾瑞做的城堡上又添了些沙。眨眼之间,城堡规模扩大,“城墙”也变得更加坚固。   温意浓眼睛睁圆,诧异地看着莫少商。   秋日阳光下,男人的侧颜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薄唇微抿,下颌的线条利落而优美。   加固完城堡,莫少商又拿起另一个小模具,舀起沙子,轻扣在城堡旁边,形成一个附属的“小房子”,通满童趣。   偶尔,他会抬眼留意艾瑞的反应,严格遵照平行游戏的技巧,先参与,再尝试引导。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只用行动陪伴。   艾瑞似乎也感受到了“城堡”的变化。他停下戳洞洞的动作,瞧瞧扩建后的成果,而后竟咧嘴一笑。   莫少商也弯唇,揉了揉艾瑞柔软的金发。   之后,孩子的注意力被玩具挖掘机吸引,又开始专心致志地挖沙、运沙。   看着眼前一幕,温意浓禁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你学习能力好强。”   莫少商闻言,转过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温意浓朝他笑了笑,解释道:“刚才你和艾瑞互动,运用了很多我课上教你的技巧和方法,比如平行游戏、跟随孩子的兴趣、给予非语言回应……你做得很好,非常自然。”   这语气温柔友善,带着浓浓的鼓励意味,嗓音也甜而暖。   就像她平时夸奖小朋友一样。   莫少商挑了下眉,漫不经心地回道:“谢谢温老师夸奖。”   “不客气。”温意浓拿起小铲子,随手在旁边的沙地上划拉着,想起一直以来的一个疑问,又道,“对了莫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莫少商:“什么?”   温意浓抬起晶亮的眸子,望向他,神色探究:“之前来面试的时候,我就发现,您问我的那些关于ASD干预的问题都很专业,几乎个个切中要害。加上刚才看见你和艾瑞互动,那些技巧也用得自然熟练……我猜,你之前应该系统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对吧?”   莫少商沉吟数秒,随后平静地点头。   果然。   猜测得到验证,温意浓瞬间明白过来——艾瑞父母双亡,在这个世界上,莫少商是他唯一的直系亲人。   反过来,莫少商在这个世界上的至亲,恐怕也只剩下艾瑞了。   对于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侄子,这个男人心里一定有着极深的情感与羁绊。所以,纵使平日工作再繁忙,公务再重,他也从未疏忽过对艾瑞康复治疗的关注和学习。   他一直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想到这里,温意浓心尖发紧,不由对这个看似冷硬、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男人,生出了一丝同情心。   须臾,她轻声唤道:“莫先生。”   莫少商侧眸,视线落在女孩恬静明媚的小脸上。   此刻,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向大地,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光里,肌肤白皙通透,眼眸清澈如水,连脸上柔软的细绒都清晰可见,美得近乎失真。   莫少商的喉结极细微地动了下,神色平静无波:“嗯?”   温意浓看着他,说:“我们一起努力,艾瑞会好起来的。”   莫少商注视着她,蓝黑色眼睛里仿佛有暗流涌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忽而道:“温老师呢。”   温意浓不解,眨了眨眼睛:“我?我怎么?”   莫少商:“为什么,你会选择成为一名特教老师。”   听见这个问题,温意浓眼底的光瞬间黯淡几分、像是被触动了某段尘封的回忆,她怔怔地出了神,目光飘向远处嬉闹的孩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恢复常态,脸上重新挂满笑:“机缘巧合罢了,没什么特殊的原因。”   *   挖完沙子,两大一小又一起走向旁边的无动力设备区。   在经过一架色彩鲜艳的秋千时,艾瑞不自觉地转过小脑袋,目光落在轻轻晃荡的秋千上,似乎带着些向往的意味。   温意浓敏锐捕捉到小朋友这一细微的眼神变化。她弯下腰平视艾瑞,柔声问道:“艾瑞想玩秋千,对吗?”   艾瑞清澈的蓝眼睛依然有些飘忽,没有直接回答这句话,两只小手不安地绞着衣摆。   温意浓微微一笑,没再追问,轻柔牵起艾瑞的手,走向秋千。   秋千稍有些高,艾瑞努力踮起脚尖,尝试几次,始终没办法自己坐上去。   温意浓伸出手,正准备弯腰将孩子抱起来,不料眼前人影一晃,再定睛细看时,只见莫少商已抢先一步,动作轻柔却利落地将小朋友抱起,放上了秋千座椅。   艾瑞似乎颇觉新奇,转动小脑袋左右张望。   接下来,温意浓和莫少商便默契地分工合作,轮换着推动秋千。   秋千缓慢而有节奏地荡起,带着微风拂过艾瑞的脸颊。小家伙非常享受,脸上的表情放松到甚至能称得上愉悦。在秋千荡到落回最低点时,温意浓抓住时间,停下推秋千的动作,轻声引导:“推,秋千。推,秋千。”   终于,在第七次尝试后,艾瑞也仿说出了一个模糊的小短句:“推……千千……”   温意浓欣喜不已,立刻给予热烈的表扬和鼓励。   救灾这是,旁边不远处忽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两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年轻女孩。   “哇,你看那边,这一家人颜值好高。”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女孩轻呼出声。她眼神里满是惊艳,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同伴。   “真的耶。”另一个同行的女孩也小声附和,目光在莫少商、温意浓和艾瑞身上流转,啧啧感慨,“爸爸是混血吗?好帅!妈妈也好漂亮……哇,他们的宝贝也太可爱了吧,像个洋娃娃。”   ……   听着耳畔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温意浓骤然面红耳赤,心跳都漏了一拍。   心想:糟糕。她和莫少商、艾瑞这个康复三人组,被路人误会成了一家三口。   温意浓条件反射就想出声解释,告诉她们自己只是康复老师。可转念又一想,对方只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过后便各奔东西,被她们误会一下,好像……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特意去解释,反而才奇怪。   琢磨着,温意浓眼风一转,不自觉地偷瞄向身旁。   莫少商推着秋千,神情平静,松弛自若,像是完全隔绝了外界。   温意浓的视线收回来,定了定神,悄悄呼出一口气。   雇主压根没听见那些话。或者说,听见了也丝毫不在意。   还是算了。   解释的念头被彻底打消,温意浓将微微发烫的脸颊转向一侧,注意力也重新回到艾瑞身上,不再多想。   *   下午五点多,夕阳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一行人从森林公园打道回府。   经历了一下午高强度的玩耍和感官刺激,艾瑞早已累得筋疲力尽,走回停车场的路上,就开始揉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莫少商见状,弯腰将孩子一把抱起,而后调整姿势,让艾瑞的小脑袋趴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   似乎感觉到了无比安全的气息,艾瑞的小手无意识收拢,抓住莫少商肩部的衣物,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浓密卷翘的睫毛安静掩住眼帘,呼吸均匀绵长,甚至还打起了小呼噜。   温意浓拎着装挖沙工具的小桶,跟在两人旁边。   视野中,高大冷峻的男人,小心翼翼抱着怀中熟睡的孩童,夕阳金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温意浓内心蓦然感到一阵柔软的触动。   这位雇主,虽然平日里总是不苟言笑,拒人千里,还养了好些冷血动物做宠物,但在照顾小孩子时,倒是出乎意料地耐心和温柔。   她悄悄地想。   夕阳的余晖透过道路两旁高大的绿植枝叶,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将三人的身影拉长,气氛温馨而微妙。   *   高强度带了几个小时的娃,既要专注引导艾瑞,又要应对环境中的各种变量,温意浓自然累得不行。晚餐后,她回到三楼的卧室,迅速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疲惫,然后就钻进了柔软的被窝。   不想动脑,她拿出手机,下棋玩。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对手太弱,几局结束,大获全胜。   晚上九点多,温意浓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困倦的生理性泪水,正准备关灯睡觉,忽闻“叮”一声,清脆的微信提示音响起。   她揉了揉眼睛,点开绿色图标。   发信人是沈玉兰女士。   沈玉兰:【闺女,休息没?】   温意浓蜷缩在被窝里,懒洋洋地打字回复:【还没呢。怎么啦妈妈?】   沈玉兰:【没事,就是想你了,跟你聊两句。】   沈玉兰:【对了。】   沈玉兰:【今天小塞还跟我联系了来着,约咱娘俩下次继续一起逛超市。你看你这边什么时候有空?】   温意浓迷茫,没反应过来:【谁是小塞?】   沈玉兰:【哎呀,就是那个外国小伙!上回我们一起逛超市,他不是还加了我微信吗?这小伙子怪讨人喜欢的。】   温意浓:【哦哦。想起来了。】   沈玉兰紧接着又发过来一行字:【对了闺女,那个小塞,我瞧着还行。人长得精神,性格也开朗,对你好像有意思。你看你也一直单着,不然试着处一处?】   温意浓:【……】   温意浓额角冒出黑线,赶紧敲字打断:【==妈!你不要说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好不好!我跟他就见过两次,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她生怕妈妈再继续这个话题,连忙追加一句:【我困了,要睡了,晚安。】   沈玉兰:【你这孩子,我又没逼着你和小塞谈】   沈玉兰:【一个建议而已,你不采纳就算了。好心当做驴肝肺。】   关掉和老妈的聊天对话框,温意浓将手机屏幕熄灭,塞进枕头下方。可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反复回想起妈妈那个神叨叨又乱点鸳鸯谱的提议。越是想,越觉好气好笑,甚至连睡意都被驱散了几分。   实在气不过,她又翻身坐起来,重新拿过手机,指纹解锁。   屏幕亮起,她看也没看,凭着肌肉记忆就点开微信,在输入栏里哐哐打出一行字   【拜托!我对塞巴斯蒂安一点意思都没有,纯粹就是普通朋友!求求您别误会好不好!】   敲完,指尖移向发送键,重重一点。   消息成功发出。   温意浓松了口气,感觉憋着的那点小郁闷总算发泄了出去。她掀开被子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温水,边喝边慢悠悠地走回床边。喝完放下水杯,顺手拿起手机看时间,目光随意地往屏幕上一瞥。   只见她刚刚发送出去的那条消息,正安静躺在对话框里。而对话框的上端,显示着一个备注名:莫先生。 ??!!   温意浓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   心想亲爱的沈玉兰女士,您真是害惨她了,干嘛突然换个黑乎乎的星空图片当头像……她刚才睡意朦胧,一个眼花,居然把发给沈玉兰同志的消息,误发给了莫少商!   完蛋!   温意浓如遭雷劈,彻底僵在原地,脸颊着了火一样烫。她欲哭无泪,头皮发麻,脑子里疯狂刷屏:怎么办怎么办?撤回?已经超过两分钟了!解释?怎么解释?说发错了?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此地无银三百两,也比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好。   还是解释清楚吧!   思及此,温意浓咬咬唇,连忙又飞快敲出一行字:【不好意思莫先生,我在和我妈妈聊天,不小心把消息发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希望没有打扰到您QAQ】   发送完,忐忑等待。   没几秒,手中的手机“叮叮”几声。   对面的回复,弹了出来。   M:【不打扰】   M:【收到温老师的这条信息,我很愉快。】   温意浓:……(-) 第21章   看着手机屏上的回复,温意浓有些一头雾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几分。   她微微睁大眼睛,反复看这行字。   这条消息的含义模棱两可,她分不清他具体是什么意思。是说她给他发消息这个行为本身,让他感到愉快?还是她消息里的内容让他心情不错?   温意浓微蹙眉。   这人的话总是含义不明,似是而非,也总是容易让她心乱。   掌心因为紧张而有些湿濡,两颊也微微发烫。温意浓心里反复琢磨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愉快”。   沉吟几秒后,她谨慎地回复:【没有打扰到你就好……时间不早了,晚安。】   对面很快便回过来:【晚安】   温意浓看着这两个字,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结束了一场无声的战役般,身心俱疲。她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隔绝开扰人思绪,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   *   夜深人静,书房内依旧亮着灯。   电脑屏幕还停留在跨国视频会议被强行中断后的界面。   莫少商独自坐在书桌前,熄灭了手机屏,而后随手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取下来,放到一旁。微合眸,手指揉摁眉心。   今晚欧洲分部那边突发紧急事务,从晚上八点开始,他就坐在这张椅子上,与屏幕另一端的高管们连线。   会议画面中,一群精英们正襟危坐,一个接一个地在他面前背书般陈述情况,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恭敬,措辞小心翼翼。那些冗长的汇报和推诿责任的说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套,莫少商全程面无表情地听,拿到欧洲高层最终给出决方案后,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直接切断视频,结束了会议。   开完会,莫少商心情算不上好,甚至有些意兴阑珊。随手拿起一旁的手机,点亮屏幕。   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恰在此时,映入他眼帘。   发信人的微信头像是一副手绘的卡通图案,显得生动,活泼,与这间书房的冷硬格调格格不入。昵称“芝士甜月亮”,也带着一种软甜的稚气。   彼时,读完“芝士甜月亮”发来的那行文字,莫少商眉峰细微一挑,第一瞬就明白过来,这位姑娘极有可能是发错了消息。   但,尽管清楚这大概率只是一次失误,他心情依然随之转晴,如同阴霾被一缕阳光刺破。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神奇的一个生物?   好像关于她的一切,都新奇可爱,轻而易举就能拨动人心弦。   即使是犯下天大的错,也让人不忍责备。   一来一回两条消息之后,对面的姑娘便匆匆结束对话。   莫少商垂着眸,独自坐在空旷书房的原处,指尖无意识摩挲过冰冷的手机边框,良久,才将屏幕熄灭。   周遭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就像一本早已撰写好的剧本,按部就班,精准无比,从未偏离过家族为他设定的轨迹。   出生,接受最顶尖的教育,学成归国,顺理成章接手庞大的莫氏帝国。   这样的人生,在旁人看来显赫鲜亮,高不可攀,于他而言,却只是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演出。枯燥而又乏味。   莫少商有时会麻木地想,自己可能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更应该是一台被设定好了所有运行数据的精密仪器,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秒起,就注定要完美无缺,不能出现任何程序之外的偏差。   又或许,他仅仅只是一个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幻象。   华丽而空洞的幻象。   衣冠楚楚,矜贵优雅,扮演世人眼中一个合格的莫氏掌权者形象。   至于他真实的形象是人还是鬼,无关紧要。   上流社会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像一座祭坛,吞噬着每一缕灵魂。   见过太多被处理得体面干净的污秽与肮脏,莫少商有时甚至会想,他可能不再能被称之为“人”。   他是一个怪物,一个野兽,一个祭品。   过去的三十年如此,未来也会如此。   直至终结。   然而,就在数日前一个阳光还算晴朗的午后,那个双眸晶亮的年轻康复师,推开了他书房那扇沉重压抑的门。   像一缕意外闯入的光,投进死水,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在书桌前又坐了片刻,莫少商抬眸,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空。那里没有星光,只有无边的墨色。半晌,他站起身,迈步走向书房角落处的恒温玻璃箱。   他伸手,按亮灯光。   森白冰冷的光线下,白化银环慵懒地缠绕在一段枯木之上。冷漠的竖瞳犹如琉璃珠,阴森森注视着箱外的主人,猩红的蛇信子时不时吐出来,身躯缓慢而诡异地游移。   莫少商面无表情,取出一双白色的无菌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修长指节在白色手套里优雅摆动。随后,他打开箱盖的投食口,眉眼间是一片近乎残忍的平静与漫不经心。   须臾,一场弱肉强食的原始戏剧在玻璃箱内上演。   银环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攻击,冰冷的身躯如同死亡绞索,紧紧缠绕上那弱小温热的生命。小鼠徒劳地挣扎,发出细微的濒死哀鸣,最终在强大的绞杀力下窒息,骨骼发出碎裂声。随后,银环蛇张开足以脱臼的下颌,将那团毫无生气的美味包裹,吞噬……   莫少商静静注视着这一幕,蓝黑色的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虚无的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自然纪录片。   有谁会相信?   在外界眼中,克己复礼教养严苛的莫家继承人,骨子里流淌着世上最暴戾,也最病态的血,心里囚禁着一头野兽。   那只兽被森严的家规礼教牢牢囚禁、束缚,每天都在灵魂深处痛苦地嘶吼、咆哮,发疯般想挣脱开所有无形的桎梏。   他想征伐,想侵占,想掠夺一切映入眼帘的纯粹与美好。   想把那抹意外闯入的圣洁的白,彻底染上独属于他的,偏执浓烈的黑色。   不多时,银环进食完毕,原本纤细的身躯中段鼓起一个明显的弧度。它似乎心满意足,重新缠绕回枯木,优雅盘踞,竖瞳半阖,仿佛陷入了餐后的休憩,只有偶尔吐出的蛇信暴露出冷血猎食者的本质。   莫少商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关了灯,毒蛇瞬间悄无声息隐匿进黑暗,如同他内心深处不见天日的瘾,和日益汹涌的欲。   随之出了门,径直朝地下酒窖的方向去。   *   次日,莫少商一如往常,一早就去了公司,庄园里似乎又恢复了平日的秩序。   下午四点多,温意浓正在游戏室里给艾瑞上语言认知课,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妈妈”二字。   她向生活阿姨示意了一下,走到角落接起电话:“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沈玉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慌乱,语速很快:“浓浓!你外婆刚才打电话来,说你外公……你外公他忽然晕倒,现在已经送到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了!”   温意浓心里一沉,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她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电话里尽力安抚妈妈的情绪:“妈,你先别着急,慢慢说。你和爸现在在哪里?”   “我们正在往医院赶的路上!”沈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外婆在电话里都吓坏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妈你听着。”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你和爸先赶到医院,找到外婆和外公,一定要稳住。外婆胆子本来就小,没见过这种阵仗,你越慌,她越害怕,知道吗?”   “行,行,我知道了。”在女儿的安抚下,沈玉兰似乎稍微镇定了一些,她答应着,然后顿了下,又问,“那浓浓,你今天能请假过来医院吗?”   “应该可以。”温意浓想了想,说,“我等下就去请假,安排好了就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温意浓的心跳依旧很快,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秉持着敬业精神,她压下心头的焦虑不安,努力集中注意力,给艾瑞上完了下半段课程。   课程结束,温意浓将艾瑞妥善交给生活阿姨,安顿好后,她急匆匆下楼,在一楼偏厅找到了正在核对采买清单的衡叔。   “衡叔,”温意浓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请问,莫先生现在在哪里?”   衡叔抬起头,看到年轻姑娘脸上少有的慌乱神色,微蹙了下眉,温和道:“先生一早就去公司了,这会儿还没回来。怎么了温老师?别着急,你慢慢说,是出什么事了吗?”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尽量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我想跟莫先生请几个钟头的假,去一趟医院。”   衡叔:“你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是我外公。”温意浓解释道,“他刚才在家里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做检查,还不知道晕倒的确切原因。”   衡叔听后,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当即表态:“原来是家里老人病了。这是大事,你现在就赶紧去医院吧,别耽搁。先生那边你不用担心,我来帮你说。”   温意浓闻言,感激不已,连忙道:“谢谢衡叔!真的太感谢您了!”   随后,衡叔又面露难色,迟疑道:“不过,事出突然,陈劲早上跟先生走了,负责其他车辆的司机老杨今天又请假不在……可能暂时没办法给你安排专车。”   “没事的衡叔。”温意浓立刻说,“我自己打车走就好。谢谢您!”说完,她也顾不上再多客套,转身便小跑着离去。   *   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位于繁华的西二环,从南郊的庄园过来,几乎要穿越整个城市。此时正值晚高峰前夕,市中心的交通状况已经开始显现出拥堵的苗头。温意浓打到的网约车一路走走停停,红灯不断,她的心也随着缓慢的车速而焦灼不安。   直到下午五点半,车子才终于艰难地抵达医院门口。   匆匆付清车费,温意浓推开车门,几乎是冲进了医院大厅。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再次拨通妈妈的电话。   询问清楚具体的病房地址后,直奔住院部的心脑血管科。   心脑血管科的住院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推着药品车的护士步履匆忙。   温意浓的心揪得更紧,不由小跑起来。按照门牌号找到12号病房,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即大步走进去。   病房是三人间,略显拥挤。她一眼就看见了躺在靠窗那张病床上的外公。   老人平日里红润的脸庞此刻显得异常苍白、憔悴,嘴唇也有些干裂发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打着点滴,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虚弱。   外婆和妈妈沈玉兰一左一右守在病床边,两个人的眼眶都红红的,脸上写满担忧。   “外公。”温意浓径直走到病床边,俯下身,轻轻握住外公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袋贴近外公些许,嗓音轻柔,“外公?您感觉怎么样?”   听见耳畔熟悉的声音,外公迷糊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外孙女俏丽焦急的小脸后,老人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抹笑颜,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惯常的和蔼:“浓浓来了呀。工作那么忙,还跑过来做什么……”   说着,他忍不住扭头,略带埋怨地看向妻子,数落道:”我都说了,我这就是年纪大了,一时头晕的小毛病,躺会儿就好。让你不要大张旗鼓到处说,惊动孩子们。你倒好,不只把女儿女婿叫过来,还把浓浓也喊过来了,净瞎添乱。”   外婆闻言,立刻委屈地小声嘀咕:“我没……”   “好了爸,您不要说妈了。”沈玉兰语气微沉,“您晕倒这么大的事儿,能瞒着我们吗?妈都说了,您一开始还犟着不想来医院,说在沙发上躺会儿就好,您才是胡来!真要出了什么事,后悔都来不及!”   听完妈妈的话,温意浓瞬间大惊失色,后怕的情绪涌上来,脱口道:“是啊外公!幸好外婆告诉了我妈,我妈坚持送您来了医院。真要听您的在家硬扛,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您想吓死我们吗?”   被女儿和外孙女联合声讨,外公顿时有点尴尬。他干咳一声,倔强地摆摆手,又说:“哎呀,你们就是太大惊小怪了。我的身体我自己还能不清楚?能出什么事,就是一下子没站稳。没事儿。”   看着外公这副固执己见的模样,温意浓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知道跟老爷子讲不通道理,只好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妈妈沈玉兰。   她直起身,走到妈妈身边,低声道:“妈,医生具体怎么说的?检查做了吗?外公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沈玉兰眉宇间忧色重重,摇了摇头:“刚送到医院时意识不太清,醒过来后就说头晕。医生给开了一堆检查,心电图、脑CT、抽血什么的,这会儿大部分报告还没出来,具体原因医生也说要等结果。”   温意浓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眼周围,问:“我爸呢?没跟你们在一起吗?”   “你爸刚给你外公办完住院手续,护士站那边又说要补一些材料,他又办去了。”沈玉兰说着,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几个洗干净的苹果,“你先歇会儿,吃个苹果。”   温意浓接过苹果,去洗手间仔细洗干净,又找来水果刀,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耐心地削去皮,然后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小心翼翼喂给外公吃。   三代人围在病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病房里压抑的气氛稍稍松快。   快到傍晚时,温父温振华提着从医院食堂买来的晚餐回来了,一家人随便吃了点东西。   饭后,外婆收拾东西时,发现下午来医院时走得匆忙,忘记带外公常用的牙刷和脸盆。温意浓于是主动道:“外婆,您和爸妈陪着外公,我去楼下超市买吧,顺便去看看外公的CT报告出来没有,一起去取了。”   外婆点头,眼里尽是欣慰宠溺的光,“好。”   *   医院地下一层的超市里人不多,温意浓很快买齐了牙刷、脸盆和毛巾等必需品。然后她提着塑料袋,来到位于一楼的影像科报告自助打印机前。   她从取报告的袋子里拿出条形码,将二维码对准扫描区。   “滴滴”两声,识别完毕,屏幕上显示报告正在打印中。   温意浓站在机器前等待。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嗓音,磁性悦耳,语调温文尔雅:“你好。”   温意浓怔了怔,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对方身量很高,体型匀称挺拔,白色的医生制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肩宽腿长,气质清隽。年纪约莫三十岁左右,五官英俊,骨相清绝,竟无端使人联想到一句诗: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温意浓眼里的惊艳一闪即逝,随后,试探性地回了句:“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男人嘴角牵起一抹礼貌的浅笑,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说道:“你东西掉了。”   温意浓定睛一瞧,见一个小巧的猫咪玩偶正静静躺在那只干净的手心。是她的钥匙挂件。   “啊,谢谢你。”温意浓微窘,赶紧把东西接过来,续道,“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掉的……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男人回了句,笑容温和。下一秒,余光不经意一扫,看见了自助打印机屏幕上显示的患者姓名。他顿了下,又道,“你是沈瑞清的家属?”   温意浓眨了眨眼,有些惊讶,点头道:“是的,沈瑞清是我外公。你认识我外公?”   男人脸上依旧挂着和风霁月般的淡笑,说:“我是你外公的主治医生,我叫裴西洲。”   “原来你就是裴医生。”听见这话,温意浓顿觉惊喜,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又追问道,“裴医生,请问我外公的情况怎么样?检查结果出来了吗?应该不严重吧?”   裴西洲语气依旧温和,解释道:“从初步判断和老爷子清醒后的主诉来看,他应该是患有眩晕症。这是一种在老年人群中比较常见的病症,通常与内耳前庭功能障碍或脑部供血不足有关。目前看来问题不大,生命体征是平稳的。不过……”   说到这里,裴西洲话锋一转,还是保持着行医者的严谨,“最终确诊,还是要等所有检查报告都出来,综合评估后才能下结论。也不排除同时患有其他疾病的可能性。”   听见“问题不大”几个字,温意浓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几分进肚子。她长舒一口气:“我明白了,谢谢裴医生。”   这时,CT报告已经打印完毕,从出纸口缓缓吐出。温意浓正要伸手去拿,裴西洲却先一步,自然而然地将报告和附带的影像片子一同取走,垂下眸,仔细察看起来。   温意浓只好站在原地,安静等待。   片刻,裴西洲快速浏览完报告,将报告单和片子一同装进专用袋,然后对温意浓说:“这个直接给我就好,我会归入病历。”   温意浓点点头:“哦,好的。”   裴西洲拿着袋子,视线又扫过温意浓拎在手里的塑料袋,绅士地询问:“东西重吗?要不要我帮你提到病房?”   “不用不用,”温意浓连忙摆手婉拒,将袋子往身后挪了挪,“只是一些洗漱用品,很轻的,我自己拿就好。”   裴西洲见她坚持,便也没有再强求。   温意浓接着又说:“那裴医生,您先忙,我先回住院部了。”   裴西洲却道:“正好,我也要去住院部。”   温意浓目露诧异:“现在这个时间,您还没下班吗?”   裴西洲笑了下,语调里多出几分无奈和自嘲意味,慢悠悠道,“谁让今天我值班。住院部还有几个病人需要我去看一下。”   *   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和CT检查区所在的门诊楼并不相连。走出CT检查区后,温意浓便和裴西洲并肩同行,走在连接两栋大楼的长廊上。   温意浓心里记挂着外公的病情和后续护理,便趁着这个机会,又向裴西洲询问了一些住院期间的注意事项,比如饮食上有什么禁忌,平时活动需要注意什么,等等。   裴西洲耐心地逐一一给予解答。   两人围绕外公的病情闲聊着,气氛融洽而自然。忽地,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长廊的宁静。   温意浓掏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微愣。   迟疑几秒后,滑开接听键。   “喂……”她声音发紧,整个人不自觉地紧张起来,带着点戒备,“莫先生?”   听筒里传出一道低沉嗓音,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明显的情绪:“衡叔说,你外公病了。”   “是的。”温意浓急忙解释,“不好意思莫先生。事情发生得很突然,我没来得及当面跟您请假,希望您……”   话还没说完,便被对面轻声打断:“老人情况如何。”   温意浓被问得一怔,没想到他会关心这个,下意识便乖乖回答,语气都跟着软下几分:“刚问过主治医生,初步判断是眩晕症,医生说目前看来不严重,具体还要等所有检查报告出来再综合评估。”   “嗯。”听筒对面应了一声,表示知晓。而后,他稍顿一息,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你在哪里?”   温意浓边继续跟着裴西洲往前走,边老实回答:“在医院。刚取完CT报告,现在正回住院部。”   “需不需要我帮忙。”他的语气风平浪静,分寸感十足。   温意浓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发出了一个疑问的音节:“嗯?”   “外公那边,需不需要我帮忙。”莫少商再次开口,给出明确指向,“比如联系更好的专家,或者提供其他资源。”   温意浓这回听明白了,心里划过一丝异样,连声道:“不用,谢谢莫先生关心。医生已经处理好了,晚点等我外公情况稳定些,没什么大事我就回来了。您放心,绝对不会耽误明天艾瑞的课程。”   电话那头静默两秒,随后又淡淡地说:“车在住院部旁边的停车场。你忙完,联系陈劲。”   温意浓本来下意识地想拒绝,说自己可以打车回去。但转念一想,等下从医院出来肯定已经很晚,从市区回南郊庄园方向,越走越偏僻,人烟稀少,她一个女孩子深夜独自打车出行,确实存在安全隐患。   权衡之下,温意浓无法,只好接受这份好意的安排:“好的。谢谢莫先生。”   “再见。”莫少商说。   “再见。”温意浓礼貌地回。   电话被挂断,传来忙音。   温意浓缓缓将手臂垂下来,把手机收回衣兜,脸上表情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因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而感到一丝莫名的慌张,与不知所措。   一旁,裴西洲视线不露痕迹扫过某处,眼底神色逐渐变得耐人寻味。   住院部大楼侧方的停车场阴影里,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停泊。   车厢内一片黑暗,没有开灯。   司机陈劲坐在驾驶室内,沉默地看着前方,全程不发一言,目不斜视。他能明显感觉到,车里的气压低而冷。   陈劲掀了下眼皮,飞快看了眼中央后视镜。   只见后座的男人,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他坐姿慵懒地靠着椅背,指间夹着一支燃烧了大半的香烟,猩红火点在昏暗中明灭。冷峻完美的侧颜笼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平添了几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与危险气息。   隔着数十米的距离,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清晰映出长廊上的年轻女孩。   他看见她放下手机,看见她松一口气的表情,看见她很快调整好状态,重新嘴角一弯,笑盈盈望向身旁。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须臾。   然后,视线微转,落向女孩身边的青年医生。   短短几秒。   莫少商脸色微沉,眼底的柔光也在刹那间冷下去。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席卷全身。   名为嫉妒的毒蛇吐着信子,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感到不安,失控般的不安。还有那压抑了太久,已经强烈到极点,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牢笼迸射而出的黑暗的渴望……   须臾,莫少商面无表情掐灭指尖的烟,升起了车窗。 第22章   温意浓和裴西洲前后走进心脑血管科12号病房。   裴西洲径直走到病床边,微微俯身,语气温和地询问:“老爷子,现在感觉怎么样?头晕有没有好一点?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外公还是有些虚弱,仍强撑精神朝年轻医生笑了下:“好些了,估摸着还能活一活。”   裴西洲闻言,笑说:“放心吧外公。您这身子骨硬朗得很,依我看,再活个几十年都没问题,还有大把的好日子等着您呢。”   这句带着些许玩笑的话,从医生口中说出,犹如一颗定心丸,稳稳落进了外公的心坎里。老爷子立刻眉开眼笑,乐呵呵道:“劳您费心了。”   安抚好外公的情绪,裴西洲的视线又转向一旁的沈玉兰等人,叮嘱道:“住院期间,我会给老爷子用一些止晕和改善循环的药。饮食方面一定要以清淡为主,低盐低脂。如果下床活动,家属必须寸步不离守在旁边,防止再次晕倒发生意外。”   沈玉兰连忙点头,将医嘱牢牢记在心里:“好好,裴医生,我记住了,一定寸步不离。”   这时,热情的外婆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不由分说就往裴西洲手里塞,口中道:“来,裴医生,忙活一晚上了,这个你拿去吃,解解乏。”   裴西洲见状,当即温和婉拒:“外婆您太客气了。不用,你们留着吃。”   “我们还多得很呢,买了一大袋。”外婆态度坚持,执意要把苹果往裴西洲的衣兜里塞,“你们医生平时最辛苦了,这么晚了都还在加班,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裴医生你不肯收,总不可能是嫌这俩苹果不值钱吧?”   老太太直接使出激将法。   裴西洲无奈地笑了:“不是这个意思,外婆您言重了。”   见双方陷入拉锯,温意浓只能轻叹一口气,上前一步,低声劝说:“裴医生,您就把苹果收下吧。我外婆她犟得很,您要是不收,她心里过意不去,得念叨一晚上,觉都没法睡了。”   此情此景,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近人情。无法,裴西洲只好接过两个苹果,道:“那就谢谢外婆了。”   外婆瞧着这个英俊又谦和的年轻人,越瞧越觉得顺眼,笑眯眯道:“不客气。”   裴西洲随即又转向病床上的外公,道:“老爷子,您好好歇着,我再去其他病房看看,明早查房的时候再来看您。”   外公笑着点头:“好好,裴医生再见。”   裴西洲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沈玉兰悄悄给闺女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送送。温意浓会意,连忙追上去,一直把裴西洲送到病房门口。   裴西洲在门口顿住脚步,回过头。   只见走廊灯光明亮,身后的姑娘肤色白皙,素面朝天不施脂粉,却依然掩不住五官天生的精致与秾丽。一头微卷的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浓密如海藻,更衬得她脖颈修长,气质温婉干净,像森林里懵懂灵动的精灵。   他嘴角很轻地牵了牵,道:“你留步,回去好好照顾外公吧。”   温意浓依言停下步子,朝裴西洲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挥手道别:“好的,裴医生您慢走。”   送走裴西洲,温意浓折返回病房内。   沈玉兰从塑料袋里取出刚买回的牙刷毛巾,接了温水,小心翼翼地帮外公刷牙洗脸。温意浓和外婆则在旁边递东西,整理床铺。   这时,温意浓回想起刚才那位年轻的主治医生,忍不住担忧:“外公这个主治医生看起来真年轻,估计也就三十来岁吧?这么年轻就是主治了,不知道水平到底怎么样……”   “哎哟,你可别小看人家裴医生。”外婆一听,立刻凑近外孙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   “刚到医院那会儿,我就跟护士站的姑娘们打听过了。人家裴医生可是医院专门从国外请回来的心脑血管专家,在国际上都有名气的。厉害着呢!”   温意浓闻言,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专家?这么年轻?”   旁边的沈玉兰正在给外公擦脸,听到温意浓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打趣道:“你这孩子,还好意思说别人?你自己看着不也更年轻,不也是你们特教行业里小有名气的康复师?”   温意浓被妈妈的话呛了一下,沉默。   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是自己狭隘了。居然因为裴医生长得又帅又年轻,就下意识质疑人家身为心脑血管专家的专业能力?真是不应该。   晚上将近十点,外公洗漱完毕,睡下了。住院部的病房也到了统一熄灯的时间,只留下床头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温振华摊开简易陪护床,准备就在病房里守夜。   外婆本来想跟着守夜,被沈玉兰和温意浓严肃拒绝。老太太拗不过母女俩,只好依依不舍离去。   等电梯的空档,温意浓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点半。   想到陈劲还在楼下停车场等,她思索几秒,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存好的号码,拨出。   嘟嘟几声,电话被接通。   “喂,温老师。”听筒里传出陈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带着歉意道:“喂,陈劲,我这边刚忙完。是这样的,现在时间太晚了,我想先送我妈和我外婆回家……哦,我外婆家离医院很近,车程就十来分钟。能麻烦你再稍微等我一会儿吗?或者,如果你不方便的话,你先回去也行?”   “请稍等。”陈劲说。   随后,电话那头便安静下来,似乎是陈劲在请示或者查看什么。   过了大约十几秒,陈劲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出,提出一个解决方案:“温老师,你看这样是否可行。我先送两位长辈回家,你在医院稍等我片刻,我送完她们立刻返回医院接你。”   一听这个安排,温意浓心中顿时欣喜,这样既能尽快送妈妈和外婆回去休息,又不用麻烦陈劲等太久。但欣喜之余,她又生出丝窘迫,犹豫道:“这样安排好是好,可是会不会太折腾你了?让你这样来回跑……”   陈劲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吻:“顺便的事,温老师不用客气。”   对方心意已决,温意浓不好再推辞。两人说定之后便挂断电话。   从电梯往住院大楼出口的路上,温意浓想到什么,柔声叮嘱妈妈和外婆:“外婆,妈妈,一会儿是我一个朋友开车送你们回去。人家是专门帮忙的,你们下车的时候记得跟人家好好道个谢。”   沈玉兰听后觉得好笑,嗔怪地看女儿一眼:“知道啦!你这丫头,还把我和你外婆当三岁小孩子呀?这点礼貌我们能不懂?放心。”   温意浓只能干笑两声:“我只是提醒一下。”   一家人边聊着天,边走出住院部大楼的玻璃门。夜晚的凉风迎面拂来,夹杂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温意浓抬眸。黑色劳斯莱斯纤尘不染,如同一位沉默的绅士,静候在路边的灯光下。   车旁站着个穿西装的高个儿男人,是陈劲。   温意浓连忙带着外婆和妈妈走过去。她向陈劲绽开一抹笑,温声道:“陈劲,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这就是我妈妈和外婆。妈妈,外婆,这是陈劲陈先生,就是他送你们回去。”   陈劲看向两位长辈,眼帘微垂,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外婆和沈玉兰立刻笑容满面地应下。   介绍完彼此,温意浓伸手,准备去拉后座的车门。   就在这时,一个嗓音冷不防从她身后传来。那音色清冷低沉,像夜色中缓缓流淌的大提琴弦音,带着极高的辨识度:“外婆好,伯母好。”   温意浓眸光突地一跳。   这个声音……?   她惊愕,机器人似的一卡一顿,转过头。   一道纯黑色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出现,矗立在沉沉夜色中。   他身形挺拔伟岸,简单的黑色西服和长裤,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和修长的双腿,肩线宽阔平直。周身气场凌厉而冷冽,仿佛一株生长在暗夜里的黑色乔木,沉静,神秘,不怒自威。   “……”看见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外婆和沈玉兰一愣,显然都被对方身上强大的气场给震了震,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相视一眼,彼此既惊讶又疑惑。   沈玉兰毕竟阅历丰富,很快稳住心神。她打量对方那区别于寻常东方面孔的深刻五官,忍不住狐疑地开口,问:“请问你是?”   莫少商嘴角微勾,姿态温文尔雅,语气谦和有礼:“伯母您好,我是莫少商,是温老师的朋友。”说到这里,他目光里缱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继续道,“常听温老师提起您和外婆,今天有幸相见,倍感荣幸。”   一听这也是自家孩子的朋友,外婆和沈玉兰脸上立刻露出和蔼热情的笑,连声道:“你好你好。”   外婆似乎颇为新奇。她瞧瞧莫少商英俊立体的混血五官,又瞧瞧他深邃的蓝黑色眼眸,眼睛都看直了,笑吟吟地上下端详,嘴里忍不住自言自语:“这小伙是外国人吧?长得可真俊,跟电影明星似的……”   说着,老太太越看越觉稀罕,竟然还伸手在莫少商的手臂上连拍两下,惊叹夸赞,“嗯!身体也好,看着高高大大的,还怪结实。”   温意浓把这一幕收入眼底,吓得脸色都白了。她忙不迭上前拦住热情过度的外婆,压低嗓音道:“外婆。您说话就好好说话,摸人家干什么呀。不要动手动脚的,不礼貌……”   外婆丝毫不以为然,反而看外孙女一眼,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男孩子嘛,身板硬朗,拍拍肩膀怎么了?你别大惊小怪。”   “……”温意浓无言。   几分钟后,莫少商亲自拉开车门,请两位长辈上车。沈玉兰和外婆连连道谢,依次坐进劳斯莱斯舒适的后座。   陈劲回到驾驶室,发动引擎,黑色轿车平稳驶入夜色,很快便消失在医院大门的拐角处。   目送车尾灯彻底消失后,温意浓才缓缓放下挥舞告别的胳膊。随后,她暗暗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轻声开口。   “我外婆喜欢长得好看的年轻人……”她脸色微红,嘟囔着说,“莫先生您别介意。”   莫少商:“不会。”   须臾,温意浓又仰起头,目光里疑惑和惊讶交织,望向他,还是忍不住将心里的不解问出口:“莫先生,您是什么时候来的医院?”   莫少商垂眸看着她,语气平淡无澜:“八点左右。”   八点左右?温意浓在心里迅速计算着。现在将近十一点,那他岂不是在住院部楼下,足足等了她两个多小时?   她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随后又想到之前那通电话,更加困惑:“也就是说,您之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院了?”   莫少商微颔首:“嗯。”   温意浓脑子里疑云更浓,追问道:“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她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跑来医院,还一声不响地等待那么久。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他静静注视着她,再开口时,嗓音依然依然平静而温凉:“衡叔说你下午走的时候神色慌张。我担心你遇到棘手的事情,所以来看看。”   听见这个回答,温意浓心尖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心湖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掀起阵阵波澜。她顿了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出一丝试探:“那您既然早就来了,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莫少商眸光掠过她带着倦意却依旧晶亮的眼,淡淡道:“你如果知道我在等,感觉到压力,可能会分心。”   温意浓十指微微收拢,齿尖无意识地轻咬住下唇,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人的心思,有时真是缜密体贴得过分。就因为考虑到她的心情,怕她无法安心照顾家人,他就选择一声不吭,独自在车上等待两个多小时?   一股动容在心头蔓延开,混杂着感激,和丝丝缕缕微妙的悸动。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与他四目相对,几乎要溺进那片蓝黑色的深海。   这时,一阵带着凉意的夜风吹拂而过,卷起地上一片落叶,发出沙沙轻响。   温意浓倏地回过神,意识到两人就这样站在这里,似乎不妥。下一秒,她飞快移开视线,看了眼旁边空荡荡的路面,清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片暧昧到令人心慌的氛围,开口道:“陈劲送我妈她们回去,估计还要一会儿。您等了那么久,渴不渴?那边有自动售货机,我、我请您喝点东西吧?果汁饮料什么的。”   莫少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应她:“好。”   *   已是深夜,住院部花园褪去了白日喧嚣,宁静而孤寂。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而柔和的光晕,勾勒出灌木丛和长椅模糊的轮廓。花坛里不知名的花朵在夜色中收敛了姿态,只剩下暗沉的影。   远处,住院大楼的零星灯火像夜空中疏落的星子,偶尔有值班护士或晚归家属的身影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清晰异常。   两人并肩走到花园旁边的自动售货机前。   温意浓率先掏出手机,一边扫码一边态度坚定地道:“先说好。我买单。”她动作飞快地扫完码,然后示意莫少商,“您自己选吧。”   不知是离开了莫氏庄园的环境,让温意浓神经放松不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此刻的莫少商在温意浓眼中,似乎不再如平日般令人畏惧。   连带着她与他相处时的态度,也变得自然许多。   莫少商挑了瓶葡萄汁。温意浓则给自己选了桑葚。   伴随着“哐当”两声,饮料滚落出来。她弯腰,取出饮料,将葡萄汁递给莫少商,随后,两人走到不远处的一张木质长椅前,坐下。   夜晚的凉意渗进空气,寂静让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不多时,莫少商忽而开口,打破了沉默。平静如常的语气:“温老师和你外祖父的感情,看起来很亲近。”   温意浓怔了怔,随即脸上漾开一抹温暖的笑意,点点头。她说:“嗯,很亲。小时候我父母都要忙工作,经常加班,没办法全身心照顾我,所以从我出生到上小学,我们一家三口一直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是两位老人把我带大的。”说到这里,她稍顿一秒,侧头看了莫少商一眼,目光柔和,“我外公外婆很疼我的。”   远方夜空被城市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红,莫少商安静眺望,没有出声,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出几分冷硬与疏离。   见气氛似乎有些冷场,温意浓又随口接了句,试图让话题轻松些:“隔代亲,老人都特别喜欢小孩子,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孙辈。您外公也很疼您吧。”   莫少商静默良久,久到温意浓以为他不会回应这个话题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我外祖父去世太早,我对他没有印象。”   温意浓听后,心里暗道一声糟糕,感到抱歉。但话已出口,她只好顺着找补:“那你、你和你爷爷奶奶应该更亲近一些?”   闻言,莫少商眼底的眸光依旧沉寂,如同墨色渲染,幽深不明。他薄润的唇微抿,没有作答。   温意浓皱了下眉,意识到,自己可能又问到了不该问的问题。   糟糕。   校长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去好奇莫家的事,她又说错话了。   窘迫和尴尬同时袭来,温意浓连忙低下头,拿起手里的桑葚汁想喝一口,借此掩饰这片刻的冷场。   谁知这瓶盖异常紧,她使出全身力气,涨红了脸硌红了手指,瓶盖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温意浓悲催绝望,几乎要放弃之际,一只骨节分明大手从旁边伸过来,将那瓶顽固的桑葚汁接过。   温意浓的目光下意识跟着那只手移动。   只见莫少商一手稳稳握住瓶身,另一只手随意扣住瓶盖,甚至没见他如何用力,只是手腕轻轻一旋,便听“咔”一声轻响。   几秒钟前还“誓死不从”的瓶盖,就这样被轻松拧开了。   他将拧开的瓶子递回来。   “……谢谢。”温意浓小声道谢。她脸颊有些发烫,接过瓶子,低头抿入一小口。   不料这瓶桑葚汁的味道远超预期,三分甜七分酸,浓郁的酸味席卷味蕾。温意浓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一张小脸瞬间皱成一个小包子,表情扭曲。   一旁,莫少商看着她,眼底一丝浅淡笑意如流星,转瞬即逝。也拿起自己的果汁,拧开,喝了一口,优雅从容。   晚风轻柔抚过树梢,带来远处依稀的虫鸣。   短暂的尴尬后,气氛里似乎多出一丝微妙的和谐。   过了好一会儿,温意浓才从那股酸劲儿中缓过来,她重新拧上瓶盖,决定转移话题,和雇主谈些跟工作相关的事。   她开口,道,“对了。今天下午我走得急。我走之后,艾瑞那边还好吗?情绪有没有什么波动?”   莫少商摇头:“一切都好。”   听他这么说,温意浓放下心来。想起可爱的小艾瑞,她眉眼不自觉地弯起,“艾瑞真的很乖,很让人省心。”   她顿了下,目光投向远处路灯下摇曳的树影,嗓音轻而缓,“在我职业生涯里,接触过很多像艾瑞一样来自星星的孩子,他们除了核心的社交障碍以外,往往还伴随着很多严重的情绪问题、睡眠障碍、甚至自伤或攻击行为……相比之下,艾瑞真是个小天使。”   莫少商安静听着,视线落在她笼入柔光的侧脸上,道:“温老师教导有方。”   温意浓失笑,摆摆手:“哪有。是他自己很乖。”   两人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气氛难得地松弛平和。不多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宁静。   是莫少商的电话。   他接听起来。   “先生。”陈劲声音从听筒传出,言辞间极是恭谨,“温老师的母亲和外婆已经平安送到家,我看着她们进了单元门才离开。”   莫少商:“嗯。”   *   片刻,黑色劳斯莱斯缓慢驶近,停在花园旁的空地上。   陈劲拉开车门。   温意浓和莫少商前后上车。   车内开着暖气,车门一关,所有冷空气悉数被隔绝在外。   之前,温意浓挂心外公的病情,高度紧张,神经连续几个小时都处于紧绷状态,此刻松懈下来,疲惫感顿时潮水般涌上。   她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却又强撑着不敢在莫少商面前失态睡着,只能低下头,用手掩住嘴,悄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困了?”耳畔响起一个声音。   本以为自己的哈欠打得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温意浓愣了下,抬眸对上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瞬间双颊绯红,窘迫地小声辩解:“还好,也不是很困。”   莫少商没说话,只是直直盯着这张明显写满倦意,又强打精神的小脸。   大约是车里暖气太热,她白皙的脸蛋泛起红晕,长睫低垂,几缕发丝黏上微红的颊,红唇无意识微张,倦怠之间流转着不自知的妩媚。   勾得人心底发痒。   一股燥热窜遍四肢,莫少商很轻地滚了下喉,面上一丝不显。   片刻,似早已察觉到什么,他余光微侧。   数米远外,住院部大楼的阴影下站着一道修长身影。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裴西洲目光落在劳斯莱斯方向,懒懒靠着墙,不知已经在那儿站了多久。   看了会儿车窗里年轻女孩柔媚的侧颜,他目光微转,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对上车主没有温度的眼神。   对方眼底阴沉而平静,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棵无关紧要的树,漠然瞥来一眼,便收回视线。   下一刻,劳斯莱斯启动,绝尘而去。   “……”裴西洲意味深长地扬了扬眉。 第23章   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已近午夜十二点。秋意深浓,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几片挣脱枝头,飘落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城市的喧嚣在此刻沉淀下来,只剩下属于午夜的凉意与静谧。   车厢内温暖如春,温意浓坐在车里,感受着空调暖风的吹拂,只觉昏昏欲睡。   一路静默无言,只有车辆平稳行驶的微弱噪音。   凌晨时分,劳斯莱斯终于驶入莫氏庄园大门,沿幽静的车道行进,最终稳稳停在主楼前的空地上。   陈劲率先下车,拉开车门。   微凉的夜风瞬间涌入,温意浓打了个激灵,清醒几分。她揉了揉眼睛,和莫少商一左一右下了车。   “谢谢。”温意浓向陈劲道谢,声音还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温老师客气了。”陈劲微微点头。   别墅大厅寂静无比,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回响。   温意浓打着哈欠走向电梯,正准备伸手按按钮,忽地,空气里响起一阵“咕噜噜”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依然清晰又突兀。   温意浓猛地僵住,反应过来是自己肚子在咕咕叫后,顿觉窘迫万分,脸颊也涨得通红——糟糕。晚餐在医院吃的,她心不在焉,只随便扒拉了几口,这会儿数个小时过去,胃里早已空空如也,竟然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唱起了“空城计”……   莫少商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显然也听见了这阵肠鸣音。   他脚步微顿,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   他转眸,看向僵在原地面红耳赤的温意浓,“你没有吃晚餐?”   温意浓听后,连忙摆手,试图掩饰尴尬,“吃了的。只是当时心里惦记着外公的情况,不太饿,就没吃多少……”   莫少商听完,视线落在她身上,脑子里却不受控制般,回想起泳池那晚。   女孩浑身被水湿透,衣裙黏腻包裹住纤细柔美的身体曲线。典型的东方女孩骨架,小巧玲珑,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脖颈修长脆弱,四肢匀称,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仿佛轻轻用力就能折断。往下延展开两弯恰到好处的胯,臀形近似一个小巧饱满的桃子,腰臀比极佳。   胸前水骨揉作的线条盈盈晃晃,媚惑着人心。   秋季的夜晚只有十几度,大厅里甚至有些凉意,但不知为何,莫少商却感觉到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小腹升起,喉咙也微微发紧。   他喉结细微地滚动,被棱角分明的下颌完美掩藏。   而后抬手,松开黑色衬衫最上面的纽扣,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向冰冷的电梯金属门。   静默了两秒,他开口,声音似乎比平日低哑:“你稍等片刻。”   温意浓还沉浸在社死的尴尬中,闻言一呆,眼神里流露出茫然:“嗯?”   莫少商语气平淡地说:“我让衡叔通知厨师,给你做点吃的。”   听见这话,温意浓瞬间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想也不想便拒绝:“这个时间点,衡叔他们早就睡了,怎么好意思三更半夜把人家叫起来做饭……太麻烦人了。不用。”   莫少商:“这是他们的本职工作,不是麻烦。”   温意浓无言。   她知道,在莫少商的认知里,他支付薪水,厨师团队提供全天候的服务是天经地义。   可薪水是他付的,厨师们是为他服务的,她只是个住家康复师,又有什么资格让人家半夜为她一个人加班呢?   温意浓琢磨着,再次摇头拒绝:“真的不用了,莫先生,谢谢您的好意。算了吧。”   莫少商闻言,蓝黑色的眸再次望向她,目光专注而深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可是你饿了。”   温意浓怔住。   这个男人此刻的态度,竟带着点平静的执拗,又透出一丝得不到满足就不罢休的孩子气,甚至显得……有点可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瞬间令温意浓微惊。可爱?她居然会觉得莫少商可爱?她是饿昏头了吧。   脑子里有点混乱地思索着,不多时,温意浓又清了清嗓子,找补道:“其实我也不是很饿,能忍住的。睡着就感觉不到了。”   谁知话音刚落,不争气的肚子又是“咕噜噜”一阵响。   瞬间把她给自己搭起的台给拆了。   温意浓:“……”   莫少商盯着她,眉峰饶有兴味地挑了一下。   温意浓窘得脸更红,几乎要冒烟了。思考几秒后,一个想法忽然从脑海深处冒出。她抬起眼,看向莫少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忽然问了句:“那你呢?你饿吗?”   莫少商眸光微凝,像是没有料到她会反问这样的问题,没出声。   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带着试探意味,续道:“其实我自己就会做饭。要是莫先生你也饿的话,我可以给咱俩随便做点吃的,这样既能填饱肚子,又不会打扰到厨师他们休息,两全其美……”   说着,她顿了下,声音低低地嘀咕,“当然,如果你不饿的话就算了。当我没说。”   莫少商目光流转,依次掠过她因窘迫而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着期待与忐忑的眸,嘴角细微一勾。   “走吧。”   “……”温意浓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莫少商已经转身,边朝厨房方向走,边漫不经心地道:“看看有什么食材。”   *   莫氏庄园的厨房,面积宽敞,划分为中厨区和西厨区。中厨区灶具齐全,抽油烟系统完美嵌入吊顶;西厨区则拥有巨大的中央岛台,嵌入式烤箱、蒸箱、咖啡机等一应俱全。   整面墙的冷藏柜和冰箱是专业食材库,里面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食材:日本和牛的纹路如大理石般精美,法国的吉拉多生蚝静静躺在碎冰上,意大利的黑松露被妥善保存在恒温盒中,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菌菇、各类有机蔬菜。   莫少商和温意浓一前一后走到冰箱前,站定,打开。   冷气扑面而来,分类整齐的食材令人眼花缭乱。   温意浓在一堆琳琅满目的食材中精挑细选,最终,她本着简单快捷的原则,取出来两块包装精致的牛排和一块黄油,放置在料理台上。   她拿起刀,正准备处理一下牛排边缘的脂肪,身旁人影一晃。   温意浓侧眸看去,只见莫少商不知何时已经脱掉西装外套,身上只剩一件黑色丝质衬衫和同色系的修身西装马甲。   两边袖子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肤色冷白的手臂,整个人矜贵冷峻,又有种从容闲适的松弛感。   他径直走到洗手池边,用消毒液仔细清洗完双手,拿毛巾擦干。之后随手扯下一张厨房纸巾,将牛排表面的血水吸干。   拧开燃气灶开关,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升腾而起。   与此同时,莫少商又取过一个厚底平底锅架在火上,待锅微微发热,放入刚才取出的黄油。油体在锅中迅速融化,散发出浓郁奶香。随着牛排入锅,空气里响起细微的“滋啦”声,油花微微溅起。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从容不迫,没有丝毫新手的慌张或生疏感,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优雅得堪称赏心悦目。   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实验。   看着这一幕,温意浓眼睛都瞪圆了,脸上写满震惊与不可思议。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莫先生,你、你居然会煎牛排?”   莫少商用夹子给牛排翻了个面,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如常:“很奇怪吗。”   温意浓诚实地点头:“你们这里有专业的厨师团队,应该根本没有需要你自己动手做饭的时候才对啊。确实有点奇怪……”   莫少承平静地说:“这是我第一次煎牛排。”说着,他顿了顿,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如果不好吃,希望温老师见谅。”   第一次?   温意浓目瞪口呆,更加难以置信:“可是你看起来好熟练,完全不像第一次下厨。”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好奇心被彻底勾起,忍不住又问,“这都是谁教你的?”   莫少商摇头,脸色平静如水:“没人教我。”   自幼时起,莫少商就被严格按照莫氏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他要学习的,远不止学校里那些基础课程。那是一套集知识、心智、人脉与视野于一体的综合体系,庞大而严苛。   除了必须精通的金融财务、宏观微观经济学、战略管理学外,还要系统地学习领导力锻造、沟通谈判技巧、极致的情绪管理、逆境商数提升、全球顶级礼仪与社交能力、多国语言、人文历史、艺术鉴赏力,以及各类精英体育运动,如马术,击剑,高尔夫……   烹饪不在这份清单之上。   温意浓狐疑地眨了眨眼:“那你是怎么学会煎牛排的?”   莫少商:“看厨师操作过几次。”   这个答案让温意浓彻底哑口无言。只看过几次,就能如此完美地复制。这是什么样的观察力、记忆力和执行力?   温意浓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   不多时,两份煎好的牛排被装点在预热过的白瓷盘中,旁边还配了芦笋和小番茄做点缀,摆盘精美。   两人在餐厅的长桌旁相对而坐。   温意浓拿起刀叉,小心地切下一块牛排,叉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肉质鲜嫩多汁,外焦里嫩,黄油的香气充分渗透,味道出奇地好。   她眼睛一亮,立刻毫不吝啬地称赞:“很好吃呢。”   莫少商很淡地笑了下:“谢谢夸奖。”说话的同时,也拿起自己面前的刀叉。   温意浓下意识看向莫少商的餐盘。   下一秒,锋利刀刃切下边缘的一小块肉,眨眼之间,暗红色的血水顺着牛肉纹理缓缓渗出,在白色的瓷盘上极其醒目……   见他那份牛肉几乎还是全生,出于关心,温意浓脱口而出:“你这份上面还有好多血水,要不再拿回去煎一下……”后面的话音戛然而止。   莫少商薄唇微启,已经把那块带血的牛肉放进嘴里,缓慢优雅地咀嚼起来。须臾,喉结上下滚动,将肉咽下。   “……”温意浓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脑补出,眼前这个矜贵的男人,用雪白整齐的牙齿,冷静地撕扯、咬碎生肉的血腥画面。   鬼使神差的,她联想到了草原上进入狩猎状态的野兽,原始,残暴,令人胆战心惊。   一阵夜风从餐厅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温意浓轻轻打了个寒战。   对面。   咽下嘴里的肉,莫少商掀睫看向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般的随意:“温老师刚才想说什么?”   温意浓连忙收回思绪,低头吃了口自己的牛排,掩饰内心波澜,道:“没什么。就是看你的牛肉有点生,本来想让你再煎熟一些的。”   莫少商淡淡地说:“习惯了。”   温意浓低头默默进食,不说话了,内心依旧残留刚才一幕带来的冲击。   回到卧室已经凌晨一点多。   挥别莫少商,关上房门,周围空气里凌厉的压迫感终于消失。   温意浓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和这位雇主相处两小时,真是比带一天孩子还要耗费心神。她悲催兮兮地想。   *   次日早上,温意浓接到了妈妈沈玉兰打来的电话。   沈玉兰在电话里告诉她,外公的所有检查报告都已经出来,医生在综合评估各项指标后,确认,老人家除了确诊为眩晕症外,还有轻微的高血压,但都不是什么危及生命的大问题,再输液观察几天,没有大碍就能出院。   得知这个消息,悬在温意浓心里的最后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她又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回艾瑞身上。   傍晚时分,京海天空飘起了秋雨,淅淅沥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交织缠绕,弥漫在空气里。   温意浓给艾瑞穿上儿童雨衣和雨鞋,带着小朋友来到庄园人工湖畔的木栈道。   感受雨天的氛围的同时,进行感官刺激训练。   小空地上积了浅浅的雨水。一大一小专注地踩水花,跳水坑,玩得不亦乐乎。   这时,毫无征兆的,一阵脚步声混着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从身后雨幕中传来。   温意浓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回过头。   朦胧雨丝中,衡叔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缓步而来,身旁还跟着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不多时,两人走近,随着伞沿微微抬高,一张温润俊秀的脸庞映入温意浓视线。   温意浓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不等温意浓开口,衡叔便笑盈盈地发了话,说:“温老师。这位是裴西洲裴先生,他今天特地过来看望小少爷。”   听完衡叔的话,温意浓愣在原地,看着雨中气质清隽的裴西洲,好半天回不过神。   裴西洲来莫氏庄园……看艾瑞?   信息量太大,她一时间消化不过来。   就在这时,裴西洲已经迈开长腿走过来。他径直行至艾瑞身旁,蹲下来,伸手在小朋友软乎乎的小脸上轻捏一把,浅笑着,声音温和得像这秋雨:“艾瑞,好长日子没见面了,有没有想念裴叔叔?”   对于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艾瑞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蓝色的眼眸有些飘忽,怔怔望着远处的湖面,看雨滴在上面敲出圈圈涟漪。不回答,不回应,甚至没有看裴西洲一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西洲似乎并不意外,他又揉了揉艾瑞的脑袋,随后,转头看向温意浓,温和含笑地询问:“能让我陪艾瑞玩一会儿吗?”   温意浓对上裴西洲真诚而温和的眼神,又看了看艾瑞,观察到,小朋友虽然没有理这个男人,但对于周遭的变化,倒也并没有表现出排斥或不适。   思考几秒后,她点点头,随即自觉地走到衡叔身边,站定,将空间留给男人和孩子。   片刻,艾瑞蹲下来,从被雨水打湿的泥土里捡起几片落叶,将它们拼成小船的形状。裴西洲仔细地观察着他。没一会儿,也学着艾瑞的样子,动手捡树叶,开始拼自己的落叶小船。   雨珠滴滴答答,落在湖水中,也落在他们的雨伞上。男人和孩子之间没有语言交流,只有无声的陪伴和模仿,气氛宁静而和谐。   温意浓远远看着裴西洲和艾瑞,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她思虑再三,终于还是禁不住压低声音,问衡叔道:“衡叔,这位裴先生和艾瑞,是什么关系?”   衡叔注视着湖畔的两道身影,目光慈爱里透出一丝复杂。听完温意浓的话,他眸光微黯,沉吟须臾,才缓缓回答:“裴家和莫家以前是世交,关系很好。裴先生七岁的时候,双亲因为一场意外不幸去世,他成了孤儿。老爷子心疼裴先生小小年纪就无依无靠,就把他接到了身边,抚养他长大成人。”   温意浓眸光蓦地一动,心底泛起一丝涟漪。   她没想到裴医生和莫家竟有如此深厚的渊源,更没想到他的身世竟然这么坎坷……可怜。   七岁就失去双亲。   那岂不是,和如今的艾瑞有些相像?   难怪裴西洲看艾瑞的眼神温柔又怜悯,或许,他是透过艾瑞看到了当年小小的自己。   温意浓心里有些难受。她想了想,又道:“看裴先生的样子,应该和莫先生年纪相仿。他从七岁起就被老爷子养在身边,那他和莫先生的关系应该很亲近才对。可是之前,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他?也从没听谁提起过。”   衡叔弯了弯唇,笑容里似乎带着些别的意味。他摇摇头,解释说:“先生小时候主要生活在欧洲,在那边接受教育和培养。等先生回国正式接手莫氏的时候,裴先生已经出国深造,很少回来了。两人的交集不多。”   原来是这样。温意浓恍然。   按照衡叔的说法,裴西洲是莫老爷子抚养长大的,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在莫家长大,而莫少商却是成年后才从国外归来。   也许,莫老爷子在世时,这两个年纪相仿、同样优秀的年轻人还能维持着表面的友好与平衡。   但现如今,老爷子驾鹤西去,整个莫氏帝国都交到了莫少商手上,裴西洲这个“外人”与莫家的关系,自然也就日渐疏远,甚至变得微妙起来。   雨渐渐停了,西边天际,乌云散开些许,夕阳挣扎着从云层后方透出霞光,丝丝缕缕,将半边天空都撒上碎金。   湖畔边,裴西洲和艾瑞用树叶做完小船,又开始一起用小木棍挖泥土。   等接近晚餐时间时,艾瑞已经变成了一只小花猫,除了身上的衣服外,连脸蛋上都站满了泥点。   生活阿姨闻讯赶来,只觉哭笑不得,只能和衡叔一起,先将艾瑞带去洗手,换衣服,做晚饭前的准备工作。   人工湖畔只剩下温意浓和裴西洲两个人。   秋风静静吹拂。   注意到裴西洲手背上的泥渍,温意浓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独立包装的湿巾纸,递给他。   “谢谢。”裴西洲接过湿巾,道了声谢,将沾在修长指节上的泥渍擦拭干净,而后起身,将用过的湿巾随手扔进垃圾桶。   温意浓看着他,漾开一个真诚的笑颜,感叹道:“裴医生,我是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你。也太巧了。”   “确实很巧。”裴西洲朝她弯了弯唇,站直身体,落在她脸上的目光温和含笑,语气半带几分揶揄,“之前就听衡叔提起过,说莫少商给艾瑞请了一位非常专业的康复专家,干预效果很好,我还一直好奇是哪位高人。没想到,竟然是你。”   温意浓闻言,噗嗤一声笑出来,摆摆手道:“裴医生你别取笑我了。跟你这个真正的医学专家比起来,我顶多算个半吊子,还在不断学习中。”   “温老师谦虚了。”裴西洲笑道,善意的眼神里流光奕奕,“你是我侄子的康复老师,我恰好又是你外公的主治医生。这么算起来,咱们还挺有缘分。”   听他这么说,温意浓也促狭地扬了扬眉,故作深沉地点头,附和道:“嗯,裴医生说得对,是挺有缘分的。”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融洽。   聊着天,又并肩往别墅餐厅的方向走。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裴西洲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姑娘,“对了,你外公的综合评估报告全部出来了,确认就是眩晕症和轻微高血压,问题不大,按时吃药,注意饮食就好。你不用担心。”   “嗯,我知道。”温意浓冲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眉眼弯弯,“我妈妈已经打电话跟我说了。还是要谢谢裴医生,辛苦你了。”   裴西洲笑意散漫,语气温和:“治病救人是我的本职工作,分内的事。谢什么。”   就在这时,带着雨后凉意的微风忽然刮过,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裴西洲注意到什么,脚下步子微顿。   温意浓察觉到他的停顿,也停下来,不解地眨眨眼:“怎么了?”   *   不远处,别墅三楼的露天观景台上。   莫少商眼帘垂低,看着人工湖畔的栈道,面无表情。   视野中,身形高大的男人看着年轻姑娘,没有说话,自然朝她走近一步,随之伸出手,从她微乱的卷发间取下了一片碎叶。姑娘愣了愣,回过神后似乎窘迫,两颊微红,又笑着跟男人说了些什么。   距离太远,莫少商听不清他们具体的交谈内容,但在雨后初霁的夕阳下,男人和女孩相视而笑,举止亲近,这副宛如“天生一对”的画面,令莫少商感到无比刺眼。   手里的文件被捏出皱褶。   第几次了?   这是第几次,她对其他男人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笑。   那个送她出酒吧的男人,那个叫塞巴斯蒂安的拉丁裔法国人,现在又来一个裴西洲。   为什么,她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为什么,他幻想过无数次的,与她亲近,触碰她的画面,却能被另一个男人如此轻易地实现?   莫少商直勾勾盯着那张妩媚含笑的脸,蓝黑色的眼眸深处,风暴在无声地积聚,翻涌。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紧到极致,几乎濒临断裂的边缘。   一股强烈到无法抗拒的占有欲,黑暗而病态,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在短短几秒间席卷莫少商的全部心智。   他要占有她。   他要她的眼睛只看到他,要她的耳朵只听到他,要她柔软的唇只为他绽放笑颜,只承受他暴烈又温柔的亲吻。   他要在她身上,从里到外都烙上他的印记,要她永远属于他。   她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他一个人的。 第24章   暮色渐深,庄园内的水晶灯逐一亮起,洒下温暖光辉。   温意浓与裴西洲并肩走进别墅餐厅时,生活阿姨正将艾瑞往儿童餐椅里放,一个气喘吁吁,一个扭个不停。   不知是什么原因,小朋友此时情绪焦躁不安,不停哭闹,怎么都不肯坐进餐椅。   衡叔和唐姐等人不明所以,只能尽力控制住艾瑞,防止他乱跑跌伤。   温意浓见状,轻皱眉头,目光飞快在餐厅内扫视一圈。这才注意到,一辆小小的合金车掉在了左侧角落。   她眸光微动,连忙跑过去将小车捡起,交到艾瑞手上,柔声道:“艾瑞不哭。你是看到了这个,想要,对吗?”   果然。   艾瑞从温意浓手中将小车接过,整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温意浓又轻声问:“艾瑞,现在拿着车车,吃饭饭。好不好?”   这一次,艾瑞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睫毛眨了眨,似乎在处理这句稍显复杂的话。几秒后,他轻轻点头。   生活阿姨和衡叔见状,顿时长松一口气。   “还好温老师你来了。”唐姐叹息,“我们还以为小少爷哪里不舒服,准备叫医生过来看看呢。”   “跟星宝相处,是要多几分耐心和观察力的。时间长了,默契自然能建立起来。”   温意浓应道。她嘴角弯起一道弧,眼神里满是鼓励和怜爱,牵起艾瑞的小手,走回餐桌。然后俯身,双臂揽住艾瑞小小的身体,一个用力,试图将他抱回儿童餐椅。   然而,西方血统大骨架,艾瑞看着小小一只,抱起来竟颇有些沉。   温意浓估错重量,发力不足,瞬间重心不稳,向后踉跄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后方及时伸出,稳稳扶了她一把。力道适宜,既提供了支撑,又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温意浓惊魂未定,回头。裴西洲清俊如玉的脸映入视野。   她窘迫而尴尬,低声道:“谢谢。”   裴西洲勾了勾唇,没有说话,伸手从温意浓怀里将艾瑞接过去。温意浓不敢完全松手,两只手虚虚护在艾瑞的身体两侧,与裴西洲一起,将小家伙重新安置回儿童餐椅。   莫少商走进餐厅时,刚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从他的视角看去,年轻康复师纤细娇小的身体几乎被男人完全挡住,两人距离极近,照顾孩子的姿态默契亲近,亲昵自然,仿佛一家人。   这幅画面落入莫少商眼中,犹如淬了毒的尖刺。   他蓝黑色的眼眸中目光骤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缓步而至。   “先生。”   “莫先生。”   衡叔和唐姐低下头,恭敬地唤了声。   听见两人的声音,温意浓怔了怔,也下意识抬眸望去。   刚好和莫少商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在看她,眼神阴沉沉的,像暴风雨来临前阴云密布的天空,又像是锁定猎物后的兽类,露骨,贪婪,毫不掩饰,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   心口猛地一颤,温意浓没由来地心慌,仿佛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这注视极具压迫感,她很快便无法承受,垂下眼帘,移开视线,轻声招呼了句:“莫先生好。”   莫少商淡淡地应道:“温老师好。请坐。”   温意浓微颔首,依言在艾瑞旁边的位子坐下。   好一会儿,莫少商目光才从温意浓身上移开,而后微侧头,瞥了眼儿童餐椅旁的清俊男人。   裴西洲那张温润如玉的脸,神色永远温和。他嘴角牵了牵,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今天我不请自来,希望没有讨你嫌。”   莫少商没搭理裴西洲,兀自于餐桌主位落座。一旁的佣人抵上消过毒的热毛巾,他接过,垂了眸,擦拭起双手,动作从容不迫,慢条斯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餐厅里鸦默雀静,只有艾瑞转车轮的细微声响。   察觉到庄园主人身上凌厉而凛冽的低冷气压,所有人的神经不由自主紧绷,大气不闻。   温意浓不解,微皱眉,余光悄然扫过裴西洲。   对方端立在餐桌旁边,面色与先前相比并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挂着抹淡如清风的笑意,周身暖意徜徉,仿佛能将冰雪都消融。   看完裴西洲,她又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主位。   莫少商还在慢悠悠地擦手,金丝眼镜后方的眼眸自然垂低,长睫偶尔轻扇一下,像两排黑色的羽毛。光是那样松弛散漫地坐在那儿,就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温意浓不禁心生疑惑:裴西洲上门是客,于情于理,没有主人放话,他这个客人当然不好自己贸然入座。但这个家的主人……   是忘记这里还站了个大活人?   总不可能,是故意的吧?   温意浓心里琢磨着,眉头也随思绪越皱越紧。   裴西洲被晾在一旁,却依旧得体地维持风度。   她看着他,再联想到之前衡叔提起裴西洲和莫少商两人现如今的关系时,脸上欲言又止的微妙表情,心中隐约了然。   又过了数秒,直到十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全都擦干净,莫少商才淡淡开口,道:“请坐。”   裴西洲脸上神色如常,没说什么,在餐桌另一侧弯腰落座。   自从莫家老爷子莫存勋去世后,裴西洲就很少再踏足莫氏庄园。他最近一次来是在三个月前,那时艾瑞刚回京海,正在美国交流学习的裴西洲得知后,特意放下手头工作,千里迢迢飞回,看望这个与他有着特殊缘分的小侄子。   虽然莫少商和裴西洲之间的关系称不上亲近,甚至有些微妙,但裴西洲毕竟自幼在莫氏庄园长大,受老爷子悉心栽培,衡叔顾念旧情,依然尽心为他的到来做了特别安排。   晚饭是吃中餐。   身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将各式精美菜肴逐一端上桌。   温意浓眸光微闪。   在莫氏庄园任职康复师的这段时日,她观察到,莫家餐桌上的日常菜谱都是清淡系,除了西式餐食外,中餐以注重食材本味的江浙菜和粤菜为主。   温意浓据此推断,莫少商的口味应该偏向于清淡。   但今晚的菜肴中,却多了好几道色泽红亮的重口菜:麻婆豆腐红油滚沸,花椒的麻与辣椒的香交织在空气里;水煮牛肉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诱人的红油;还有鱼香味四溢的鱼香肉丝……这几道菜的浓墨重彩,与桌上其他清淡菜式形成鲜明对比,香气扑鼻,勾得人食指大动。   显然,今晚晚餐菜品的变化,完全源于裴西洲这位特殊客人。   温意浓心下猜测:这些味道热烈的菜品,应该是裴西洲偏爱的口味。   看莫少商对裴西洲的态度,不难猜测,这应该是衡叔的安排。   温意浓思索着,目光落在那些红彤彤的菜肴上,一时有些出神。   注意到她目光停留的方向,莫少商轻声开口,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这几道菜,不合温老师胃口?”   温意浓回神,笑了笑,解释道:“不是的。我奶奶是桐城人,我小时候,她经常给我做麻婆豆腐和水煮肉片,看着这几道菜,让我忽然想起了我奶奶,所以有点走神。”   “温老师的奶奶是桐城人?”坐在对面的裴西洲忽地接话,语气里带着惊讶。   温意浓点头,“嗯。”   裴西洲唇角漾开一抹更深的笑意,说道:“那真是巧了。我母亲也是桐城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她也常亲自为我做桐城菜。”说到这里,他眼底温润的光芒几不可察地微黯几分,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怅惘,随即又笑着摇摇头,语带惋惜,“只可惜我母亲走得太早。”   落寞从裴西洲眼底一闪即逝。   联想到他年幼失怙的身世,温意浓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她思索几秒,客气地笑笑,说:“我倒是知道几家京海做得不错的桐城菜,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可以带裴医生去尝一尝。那几家店口碑蛮好。”   裴西洲闻言莞尔,回道:“能让温老师称赞的桐城菜,肯定有过人之处。”说着,他稍顿一秒,语气带上几分玩笑意味,“那我就等着温老师什么时候有空联系我,带我觅食了。”   这个提议纯粹是客套的寒暄,温意浓也没有多想,弯起眉眼,随口笑道:“好的呀。”   就这样,温意浓一边细心照顾身边的艾瑞,引导小朋友使用餐具,一边和坐在对面的裴西洲聊天,两人有来有往。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艾瑞手里的小勺子掉在了地上。   温意浓正要弯腰去捡,坐在外侧的裴西洲动作却更快。他先一步俯身,将勺子拾起。   候在一旁的佣人立刻接过勺子,快步走向厨房清洗处,片刻后,折返回来,将洁净如新的勺子交还给裴西洲。   裴西洲眉眼含笑,将勺子举到艾瑞眼前,微微扬高手臂,避开小家伙直接抓取的动作,接着模仿温意浓,轻声引导道:“勺子。我要,勺子。”   艾瑞仰起小脸,嘴唇嚅动了几下,努力挤出几个字音:“勺……我要勺勺……”   裴西洲面露赞许,将勺子递出。   温意浓也为艾瑞的又一次表达而欣喜,弯弯唇,和裴西洲相视一眼。   相当的默契。   莫少商脸色沉如寒冰,全程不发一言,沉默地进食。   不多时,艾瑞吃饱了,开始不耐烦地拍桌子。唐姐见状,习惯性地上前,想把小朋友抱起来,又被温意浓摇头制止。   温意浓笑盈盈,无声看着艾瑞,眼神里满是期待与鼓励。   小家伙见拍了半天桌子,没人理自己,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着急,然后便张开嘴巴,吃力地挤出几个音节:“我要、我要下来、下来……我要下来……”   “太棒了艾瑞!”温意浓欢喜不已,“点赞!”   小朋友似乎也感受大了她喜悦的情绪,挥舞着小手,跟她拇指贴贴。   唐姐也笑,伸手抬起餐椅桌板。温意浓起身伸出手,准备将艾瑞抱出来。   忽地,颊边凉风拂过,一缕清冽而独特的雪松气息,陌生又熟悉,毫无征兆地侵入她鼻息。   她指尖一颤,转眸,看见莫少商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   他俯身,弯腰,将艾瑞一把抱进怀里,动作流畅而利落。   温意浓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道:“莫先生您这是……”   “我带艾瑞去休息。”莫少商语气漠然,听不出什么情绪,“失陪。”   说完,他抱着艾瑞,转身朝餐厅外走去。   温意浓看了眼餐桌主位方向。米饭几乎没动,几样菜也貌似只象征性地碰了点。她不禁脱口而出:“您就吃好了吗?”   莫少商脚步未停,凉凉留下一个“嗯”,挺拔拔冷峻的背影便很快便消失在电梯方向。   温意浓重新坐回原位,握着筷子,却有些食不知味了。   她回想起莫少商刚才餐厅后的种种神态、表情。   他冰冷的眼神,刻意忽略裴西洲的举动,几乎未动的晚餐,以及最后突兀的离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在这时,一阵压低嗓音的交谈声从备餐间方向传来,隐隐约约,飘进温意浓耳朵。   是衡叔的声音:“先生头疼,晚些准备一份姜茶。”   厨师应道:“好的衡叔,我知道了。”   一丝担忧自温意浓心底悄然滋生,如同细小藤蔓,蜿蜒而上,轻轻缠住她的心。   头疼?是生病了?还是工作太劳累?   坐在对面的裴西洲看出她神色间一闪而过的反常,放下汤匙,柔声询问道:“温老师,怎么了?”   温意浓收敛心神,朝裴西洲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摇摇头:“没什么。”   裴西洲勾了勾唇,忽而又再次开口,半带揶揄:“和莫先生相处,不是件轻松事吧。”   温意浓被哽了下,怕隔墙有耳,当然不敢说实话,只能面露微笑很有求生欲地说:“怎么会。莫先生英俊优雅风度翩翩,人也很好。”   裴西洲被她生动的表情惹得笑:“莫先生从小在国外长大,接受的教育,也是最正统的西式精英文化。”   说到这里,裴西洲稍停一秒,略倾身,看着她的眼睛,又轻声说:“这样的贵族,和我们正常人相比,总会有些不一样。”   这句话似乎带着某种弦外之音。   温意浓没听明白,面露迷茫:“嗯?”   裴西洲笑:“没什么。”   闻言,温意浓也没再多问。她低头吃了口青菜,缓慢咀嚼,神色却所有所思。   *   晚饭过后,窗外的秋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下得更密了些。雨丝斜织,敲打着庄园内葱茏的草木,与光洁的窗玻璃,声响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平添几分料峭的沉寂。   裴西洲并未久留。   晚餐过后,他便向温意浓道别,又由衡叔亲自送至门口。   温意浓站在门廊下,目送裴西洲的车亮起尾灯,驶入雨幕,最终消失在庄园大道的尽头。   随后,她轻拢了下针织外衣,转过身,拾级而上,去给艾瑞上晚上的康复课。   经过一段时间系统性的高强度认知训练,艾瑞已经能够指认生活中的许多常见物品,并为之命名,如“杯子”,“小球”,“车”,这无疑是康复路上一个令人振奋的里程碑。   今晚,温意浓特意准备了一套色彩认知卡,打算开始引导艾瑞辨识基础颜色。   课程起初还算顺利。   艾瑞对明快的红色和温暖的黄色表现出兴趣,能在温意浓的引导下进行短暂注视。   然而,当温意浓拿出一张蓝色卡片时,艾瑞的反应却截然不同。他几乎是立刻便移开了眼神,小小的眉头蹙起,甚至有些焦躁地挥动小手,试图推开那张卡片。   表现出了排斥和抵触的情绪。   将近九点时,课程结束。   生活阿姨带艾瑞回卧室洗澡。温意浓则留在游戏室,将散落的卡片和教具一一归位。   她拿起那张被冷落的蓝色卡片,指腹在光滑的卡面上轻轻摩挲,眉心微蹙,陷入思索。片刻后,她翻开随身携带的记事本,写下了一行文字:「艾瑞对蓝色表现出明显的排斥与抵触情绪,原因未知,需进一步观察并探寻背后缘由。」   这个发现让温意浓隐隐不安。   颜色偏好本属寻常,但如此明确且强烈的负面反应,在自闭症谱系孩子的世界里,有时并非偶然,可能会与某些特定的,不愉快的感官记忆或经历相关联。   温意浓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一发现告知孩子的唯一监护人。   打定主意后,她收拾好东西,先是去了三楼的书房。   敲敲门,里面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她转而又走向主卧,扣响房门,里面依旧悄无声息。   莫少商不在书房也不在卧室……难道出门了?   温意浓疑惑不解,下到一楼,和张阿姨迎面相遇。   对方刚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份热气腾腾的红棕色汤汁。   温意浓嘴角微勾,招呼道:“张阿姨,这么晚了还在忙呢。”说着,她目光落向白瓷小碗,带着几分好奇与担忧,问,“这是中药吗,有人生病?。”   张阿姨停下脚步,和蔼地笑笑:“是姜茶,给先生准备的。”   温意浓怔了怔,瞬间便回想起晚餐时,衡叔交代厨师的那些话。   她忍不住轻声问:“莫先生经常会头疼吗?”   张阿姨轻轻叹了口气,略微压低嗓音,说:“先生常年睡眠质量不佳。有时候工作压力大,或是头天夜里没休息好,第二天就容易头痛。姜茶驱寒暖身,能稍微缓解。”   “原来是这样。”温意浓听后,点点头。   张阿姨:“温老师在找先生?”   “嗯。”   闻言,张阿姨目光在年轻女孩柔美动人的小脸上流转一圈,心思微转,将手里的姜茶递过去,道:“刚才衡叔说找我有急事。那就劳烦温老师帮个忙,替我把姜茶给先生送去吧。”   温意浓本性善良,见长辈主动求助,自然不会推拒。   她没有丝毫戒心,认真地点点头,将姜茶接过,又问:“莫先生现在在哪儿?”   “在酒窖的画室。”张阿姨微微一笑,“谢谢了。”   “您不用客气。”   *   窗外,雨势不知何时已骤然加剧。   原本细密的雨丝演变成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落在窗户上,屋顶上,仿佛要将整个庄园吞噬。漆黑夜幕被一道道闪电撕裂,树影在狂风中剧烈摇摆,闷雷声滚滚而至,低沉而压抑,如同巨兽在云层后哀鸣咆哮。   温意浓从张阿姨手中小心接过盛装姜茶的托盘,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   循着记忆中的路径,她走向通往地下酒窖的旋转楼梯。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夹杂着陈年橡木桶特有的木质芬芳,将人包裹。   酒窖里光线昏黄,仅有几盏嵌入墙体的壁灯散发出幽暗光芒。   好一会儿,穿过偌大且空无一人的酒架森林,她终于来到那扇紧闭的画室门前。   站定。   心跳莫名加速,温意浓轻轻呼出一口气,定定神,然后才抬手,用指节轻轻叩响门扉。   “砰砰。”   敲门声在寂静的酒窖里响起。   过了几秒,或许更久,门里传出一道男声。隔着门板的缘故,稍显模糊,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谁。”   温意浓心口无端一紧,微抿唇,清了清嗓子才回道:“是、是我,温意浓。”她顿了顿,补充道,“莫先生,厨房给您准备了姜茶,我给你送来了。”   里面稍顿一息,而后道:“进来。”   得到允许,温意浓这才试探性地伸手,推门入内。   画室里几乎没有光源,一片昏暗。几缕壁灯的暗光从门缝透入,勉强勾勒出屋子里大致的轮廓:巨大的画架,散落的颜料,堆放的画布,一切都影影绰绰,看不分明,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和酒香混合的气味,有些闷窒。   温意浓眯了眯眼睛,努力适应周围的昏暗,然后将托盘放在门边的一张桌子上。   “莫先生?”她轻声唤道,同时转动脑袋,环视四周。   然而,目之所及,除了朦胧的家具和画材阴影,别说莫少商人,连他可能存在的动静都感知不到。   整个画室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越发暴烈的雨声。   她狐疑,正嘀咕着“人去哪里了”,忽然,一缕气息拂过她耳侧皮肤,带着灼人的热度,瞬间激起一阵阵敏感颤栗。   温意浓被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想要躲开。   可惜来不及了。   黑暗中,一只手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她往墙上一抵,旁边的巨型画架都被带得震晃了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温意浓轻呼出声。她眼眸错愕地睁大,咫尺之遥,目光对上一双蓝黑色眼眸。   是莫少商。   象征理性的金丝眼镜,不知何时被摘下来,也不知放在了哪里,那张俊美冷戾的脸庞完全暴露在阴影中。   再没有任何阻隔,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眸深不见底,弥漫着她从未见过的暗光。   像是蛛网,如有实质将她笼住,千丝万缕,寸寸入骨。   又像暴风雨下的深海,翻涌着浓稠如墨的疯狂,和近乎绝望的渴望。   凌乱,躁动,狂热,危险。   “莫先生……”她慌到极点,嘴唇几乎在颤抖,竭力稳住声线里的颤音。感觉到他掌心和呼吸间的滚烫,慌张的心脏又萦上一丝担忧,轻问,“你身上好烫,是生病了吗?”   莫少商没有说话。   只是定定注视着她,微抿唇,喉间弧线滑动。   他这样子实在吓人,温意浓下意识认为他不太清醒,不是交流艾瑞情况的时机,便又匆忙道:   “姜茶在桌上,我先走了。不打扰您……”说着,她手腕扭动,挣了挣,试图逃脱他的禁锢。   然而,那只大手仿佛一座五指山,力有千钧,任凭她如何扭转,纹丝不动。   温意浓更怕了。   浓郁醉人的酒香渗透进每一寸空气,连同男性身上浓烈的荷尔蒙气息,熏得她脑子有些发懵。   鬼使神差般,她直接伸手去推他。   温意浓哪里知道,火星已经烧起来,全凭莫少商最后一丝理智在抵御,在克制。她此时的触碰,软滑细嫩的指尖触感,成了让野火燎遍原野的最后一阵风。   一眨眼的光景,莫少商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他脸色平静,不出声,掌骨摩挲收拢,捏住她的下巴。   “……”温意浓长睫颤动。   眼睁睁看着他低头,贴近。薄润好看的两瓣唇,分开。   狠狠吻下来。 第25章   事情的走向完全超出温意浓意料,她浑身一僵,大脑空白,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直到柔嫩的唇舌被彻底吞噬、侵占、吮吸,有细微的疼痛传导至大脑皮层,温意浓的眼眸才蓦然聚焦,回过神。   不是错觉。不是梦境。   男人清冽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唇碾着她,舌头在她嘴里。   他在吻她。   这个认知跳入脑海,让温意浓眼眸惊愕地睁圆。   温意浓从小就是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品学兼优,乖巧懂事,人生规划完全遵照父母的安排。读书,毕业,参加工作,每一步都没出现过偏差。   她不曾谈过恋爱,自然也没有和任何异性有过亲密接触。   而现在,这个平日里矜贵疏离,高不可攀的男人,居然在这个暴雨肆虐的夜晚,用近乎掠夺的方式,对她……   诸多混乱思绪齐齐涌上,如同惊涛骇浪,冲击温意浓的大脑。   几乎是条件反射,下一秒,她伸出双手更用力地推他,声音从他的唇舌间溢出,模糊而破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音:“莫……莫先生!请您放开我,放开……”   隔着一层衬衣布料,她手贴上他胸膛。那片皮肤紧韧而坚实,肌理线条起伏如山峦,充满爆发力,直让她掌心发烫,却撼动不了分毫。   蜉蝣撼树般的抗拒,没能自救,反而成了落入油库的火星。   “对不起……”莫少商紧抵着她的唇,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夹杂一丝近乎痛苦的低喘,像是在喃喃自语,“对不起。”   温意浓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感到灭顶的恐慌。   他那样高大,伟岸身躯投下的阴影宛如末日海啸,将纤细的她笼罩其中,连画室里仅剩的一丝光线也被他吞噬。   她被他死死压在墙上,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整个人都禁锢在他与墙壁之间。   她的身体被他结实的胸膛和宽阔的肩背完全覆盖,双腿也被他有力的长腿抵住,脚尖几乎都快离开地面。   此刻的温意浓甚至生出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一只被困在牢笼中的幼兽,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逃脱不开,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   慌乱挣扎间,她指甲乱抓,在禁锢她的手臂上留下几道划痕。   猩红印上冷调的白,刺目又妖异。   身量纤纤的女孩子,力气小得可爱,抓人的力道像小猫爪子,挠在莫少商的心尖。他丝毫不觉得痛,只感到一阵痒。   钻心蚀骨的痒。   须臾,莫少商唇短暂移开,垂了眸,自上而下注视怀里的女孩。   她卷发乱了,妆容花了,两颊娇红,眼眸里噙着盈盈两汪水,雾色迷离地望着他,交织茫然与羞愤。美得仿佛一场绮梦。   这样的脆弱,这样的妩媚,这样的可怜。   让人想把她狠狠揉碎。   再一口一口,吞下去。   这个念头刺入脑海,莫少商眸色微沉,继而掌骨收拢,一只手就将她两只手腕举高,扣在她头顶。   眨眼光景,她身体被迫挺高,迎向他。几乎是毫无保留,将自己暴露在他的视野中,送入他的掌控下。   这个姿势让温意浓更加羞恼,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   但还没等她发出声音,莫少商的唇已经再次落下,将她吞没。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更像一场单方面的征伐掠夺,力道蛮横,强势霸道。   唇抵住她,灵巧有力的舌撬开她牙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扫荡每一处角落,疯狂汲取她的气息,纠缠她无处可逃的舌,满是近乎窒息的占有欲。   温意浓只觉得呼吸困难,肺部的空气仿佛都要被他榨干。   “莫……唔……”   所有抗议都被堵回喉咙,化作破碎的呜咽。他禁锢住他,一只手钳住她双腕,另一只手臂紧搂住她纤细的腰肢,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他的身体。   体型上的绝对差让温意浓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被动承受。   窗外的夜空,大雨倾盆,画室内也是一场狂风暴雨。   最初的惊慌失措过后,一种被强行唤醒的陌生感觉席卷而来,无法自控的颤栗,缺氧的晕眩,交织着在她体内蔓延开。   雪松与葡萄酒混合的气味,原本清冽淡雅,此刻却充满侵略性,变得无比危险,魅惑。   温意浓浑身发软,双腿几乎站立不住。   半晌,不知是察觉到她身体的抵触在减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莫少商落在她唇上的吻,也逐渐从暴烈转向柔和。   温意浓脑子晕得很,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感觉到,男人的舌终于从她口中退出,齿关微启,轻咬住她下唇。然后就是一阵细柔碾磨,来来回回,乐此不疲,带起难以形容的痒意。   温意浓一身绵绵软肉,最怕痒。   被他咬得心尖发麻,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躲开。   察觉到她这个可爱的小动作,莫少商眼底的笑意一闪即逝,随即,薄唇将她的覆盖。   更深地吮吻她。   温意浓全身止不住地抖,又慌又羞又混乱,只觉自己的神魂好像都要被他吸过去,囫囵吃掉一般。   周围太黑,视觉的消失令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她清晰听见空气里唇齿交缠的暧昧水声,窗外那掩盖了一切的暴雨声;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像来自下过雪的山川松林;清晰感觉到男人轻抚她颈项的指掌皮肤,掌心指腹结着茧,薄而硬,一点不细腻,刮得她又痒又麻……   不知过了多久,莫少商不再满足于唇舌的纠缠,开始沿着她精巧的下颌线,一路下滑,烙下一个个滚烫而湿濡的印记。   最后,他的唇落在她剧烈跳动的颈动脉上,暧昧地摩挲,舔舐。   仿佛猛兽确认猎物的归属。   温意浓四肢被禁锢,动弹不了分毫,只觉犹如被火炙烤,全身皮肤都燥得发痒。   “温意浓。”他埋首在她颈间,轻唤她的名,嗓音低哑模糊,滚烫的唇贴着她敏感颈项,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你知道吗。”   “你真的很不乖。”   “……”温意浓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她从未见过莫少商这副模样,疯狂,偏执,带着浓烈占有欲。也从没有听过他这样的声音,紧绷,沙哑,性。感到不可思议。   空气里的酒香好像变得更浓,晕眩的感觉也更强烈。   温意浓呼吸不畅,连意识都变得模糊。   她觉得自己快晕过去了。   就在这时,男人禁锢她双手的指掌,终于缓慢松开。   温意浓连忙收回手。   下意识想要逃。   可莫少商高大挺拔的身躯挡在眼前,形成一面铜墙铁壁,堵死她所有生路。   她走不开,逃不掉,只能背靠墙壁站在原地,将脸转向一侧,眼帘垂得低低的,不敢看他。   脸好烫,身体也好烫。   她手指无意识摩挲过左手手腕,心跳飞快,胸前急剧起伏,努力平复着自己混乱失序的呼吸。   一边平复,一边忍不住回忆刚才。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太突然,也太混乱,简直毫无征兆。   所有认知都在这一刻被颠覆。   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绅士优雅,偶尔会对艾瑞流露出罕见温柔的男人,与几秒前那个偏执暴戾的掠夺者形象重叠,割裂得让温意浓无法思考。   羞耻,懊恼,恐惧,还有那丝她自己不愿承认的颤栗沉迷,堆叠缠绕,潮浪般涌向她。   温意浓两颊的红晕更浓,齿尖轻咬住唇瓣。   怎么办?   接下来她该怎么做?   辞职离开?可是艾瑞的康复干预刚有起色,这个时候更换康复师,对小朋友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留在这里,继续和这个表里不一的雇主朝夕相处?   可是发生了刚才的事,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温意浓感到彷徨而无助,思索的同时,左手无意识在右手腕骨上轻抚。   忽地,腕骨一凉,被五根修长的指捏住。   温意浓回神,抬起眼。   看见对面的男人眼帘垂低,正在仔细察看她的手腕,眉眼间神色专注。   “……”温意浓窘迫又不自在,抿抿唇,试着把手往回抽。   谁知对方五指收拢,不肯松,蓝黑色的视线也随之抬高,直勾勾看向她。目光深邃,黏稠,执拗,深处翻涌着未褪的欲色与疯狂的余烬。   对上这道视线,温意浓心口蓦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了下。心慌意乱使然,她几乎是逃也似地重新低下头,拒绝和他眼神接触。   然而下一秒,两根长指捏住她的下巴,以一种轻柔但不容抗拒的力道,抬起来。   “温意浓。”莫少商低沉磁性的嗓音轻而缓,温言细语,“看我。”   仿佛被蛊惑,温意浓睫羽轻颤,鬼使神差般抬起视线,看向他。   莫少商低眸注视怀里的女孩,只一眼,目光便再也无法移开。   这张白皙纯美的小脸,此刻布满诱人的红晕。绯色一路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延伸到纤细的脖颈,如同白瓷染上最秾丽的胭脂。   晶亮的眸水润迷离,眼尾泛着动情的红,原本柔润的唇瓣也被他啃噬吻咬,蹂躏得红肿不堪,泛着莹润剔透的光泽,微张开,轻轻喘着。   尤其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黏在她泛红的脸颊边,更添几分凌乱的美感。   整个人仿佛一朵被暴雨浇透了的花,纯真又妖娆,娇嫩得一捏即碎。   莫少商看着她,眸色沉而浊。   一种矛盾至极的想法忽然从他心底升起。   她如此美丽,如此娇媚,天生就该被人捧在掌心,呵护宠爱。可是这副羞恼交加又媚意横生的模样,又彻底点燃了他内心最不为人知,也最阴暗的一面。   他想独占她。   甚至想吃掉她,让她从骨血到灵魂,都和他融为一体。   心思微转间,莫少商瘾念翻涌,弯了腰,伸手勾过那截细软的腰肢,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   温意浓睁大眼睛,低呼出声:“你干什么?!”   莫少商脸色平静,没出声,抱着她迈开长腿,径自走到画架旁的单人沙发前,坐下,把她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温意浓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他却指尖一勾箍住她的下颔,合了眸,再次吻下来。   和刚才的暴烈野蛮不同,这次的亲吻,莫少商显得耐心极佳。   柔如春风,润如细雨。舌尖舔舐她的唇瓣,齿关,在逐一抚过每粒小巧雪白的牙后,才勾缠住那条慌张无措的小舌,卷入口中,细腻又温柔地疼爱。   温意浓本来就还没缓过神,被他这样一亲,简直毫无招架之力。   她身体更软了,闷闷地呜咽出声。   挣不开跳不掉,只能被迫攀住他,十根瓷白纤细的指无意识蜷紧,将他胸前的衬衣布料揪得皱巴巴一片。   窗外仿佛要摧毁一切的暴雨逐渐显露出疲态。   喧嚣渐息,厚重的雨帘变得稀疏,闪电与惊雷也归于沉寂。   只剩下细密的雨丝缠绵在夜色中,犹如安抚的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温意浓即将缺氧昏过去的前一秒,莫少商的舌终于从她口中退出。他闭着眼,额头抵住她的,薄唇在她唇瓣上轻触,一下,再一下,意犹未尽。   温意浓脸色如火,呼吸不稳。平复好一阵,她稍稍缓过来,掀高眼帘,一双雾气溟濛的眸鼓足勇气瞪向他。   “莫先生,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温意浓睁大眼睛,问。   她嗓音天生甜软,这会儿音色哑哑的,更添几分旖旎。因此,这句质问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杀伤力也大打折扣。   只让人觉得她乖。   “嗯。”莫少商双眸保持微合状态,双臂搂紧他,很轻地应了声,“知道。”   说完,他稍顿,继而才掀起眼帘看向她:“我在亲你。”   温意浓脸更烫。下一秒,她双手并用,再次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   这回,莫少商没有再禁锢她。   他双臂松开,她立刻如蒙大赦,逃也似地起身,站到了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温意浓竭力稳住心神。   之前她整个人被囚禁在只有他的空间,神思迷离混乱,根本没办法思考。此刻远离了他,大脑才重归清明。   温意浓想:名利场和风月场自古以来就分不开。以莫少商的家族背景、身份地位,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或许只是家常便饭。   想到这里,她不禁愈加羞愤——她只是他请来的住家康复师,她在这里的唯一工作,只有帮助艾瑞进行ASD康复训练。   如果在他心里,她是可以为了钱财名利出卖自己的人,那他未免也太看轻她。   温意浓越想越生气,嘴唇蠕动两下,正要说话,没想到,坐在沙发上的矜贵男人却先一步开了口。   莫少商:“对不起。”   “……”温意浓突地一怔。没想到这人会忽然道歉,她满腔怒火就这样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今晚的事,是我太失控。”莫少商平静地说,“我向你诚恳道歉。”   温意浓:“……”   温意浓从小就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如果换成其他事,这位雇主态度良好谦卑地道个歉,她肯定会选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再追究。   但……   他亲了她呀。   还亲了那么久,亲得那么凶,又啃又咬又吃又吮,把她的嘴唇都亲肿了!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这种事如果都能轻易原谅,那她的原则在哪里,底线在哪里?   思索着,温意浓面红耳赤,羞恼得脱口而出:“你道歉我就一定要接受吗?如果道歉任何时候都有用,都能取得原谅,那世界上不需要有警察了。”   莫少商:“我并不要求你原谅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生气。”   温意浓无语,嘟囔地道:“哪有这么容易。”   听见这话,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问:“告诉我,怎么样你才能消气?”   温意浓想了想,自己都不知道答案。她郁闷地皱了皱眉,沉默。   他静默须臾,又道:“我有几个解决方案,可以提供给你参考。”   温意浓:“什么方案?”   “第一个方案,我帮你报警。”   莫少商看着她,神态语气都平静如水,“报警以后,我会为你指派最好的律师团队,替你向法院提出诉讼,控告我对你性骚扰。根据中国的相关法律,性骚扰罪可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你可以把我送进监狱,让我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付出代价。”   “……”温意浓被呛到了。   老实说,虽然这个男人刚才的吻十分突然,但真要把他送进监狱吃牢饭……还是不至于。更何况,他现在可是艾瑞的唯一监护人,他进了监狱,小朋友怎么办?   为了艾瑞,温意浓觉得自己不能让警察把莫少商抓走。   “算了吧。”她清了清嗓子,脸转向一旁,不看他,“把你送去坐牢,艾瑞会很可怜。”   于是莫少商沉吟几秒,又微启薄唇,再次开口。   他轻描淡写地说:“还有一个方案。”   温意浓:“是什么?”   莫少商:“请你跟我交往。”   “……”温意浓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错愕不已,“什么?”   “请你跟我交往。”莫少商道,“温意浓小姐,我希望你成为我的女友,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今晚的意外负责。”   “轰”的一声,温意浓只觉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一片空白。   交往?   就因为他在失控之下吻了她,所以就提出要和她交往?这简直比刚才的“报警方案”更加荒谬。   “这简直莫名其妙……”温意浓语无伦次,声音因为紧张和震惊而略微发颤,脸上的红霞也更加艳丽,“莫先生,有些是不可儿戏,您忽然提出这样的建议或者说要求,是不是太过于草率……”   “不草率。”莫少商淡声打断她。   温意浓猛地抬起头,撞进那双沉郁而专注的蓝黑色眼睛,心脏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胸腔内挣脱而出。   “提出和你交往,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莫少商微微停顿,又道,“不只是为我自己,也是为了艾瑞。”   温意浓眸光微凝:“艾瑞?”   “在艾瑞确诊后,我咨询了全球最顶尖的儿童发展专家,也翻阅过许多研究报告。所有的研究结果都明确指出,对于自闭症谱系儿童来说,一个稳定可预测,并且充满安全感的环境,康复的基石。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莫少商的声音冷静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严密论证的商业计划,每个字音都透出郑重与认真。   片刻,温意浓若有所思地点头:“没错,是这样。”   “这段时间,你与艾瑞之间建立的信任与情感联结,已经无可替代。任何环境或者主要照顾者的变动,都可能对他造成冲击,甚至会导致康复进程倒退。”莫少商看着她,又道,“我想,我们成为伴侣,是对艾瑞最负责,也最有利的选择。”   温意浓僵立在原地。   他给出的理由听起来是如此冠冕堂皇,逻辑严密,几乎无懈可击。   “你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她声音轻颤,所有思绪都搅成了一团乱麻,“但是,我现在脑子很乱。”   莫少商又道:“温老师不必有后顾之忧。如果你同意跟我交往,交往期间,除了你作为康复师的正常薪资外,我会每月额外支付你一笔情感投入补偿金。另外,假如这段关系让你感到不适,你可以在任意时间节点,提出结束。”   温意浓有点不解:“情感投入补偿金?”是什么。   “这笔补偿金,是为了认可你在这段特殊关系中,需要投入的额外情感劳动。”莫少商的眼眸沉如暮霭,接着说,“希望温老师能感受到我的诚意。”   *   这一晚,温意浓辗转难眠。   她躺在床上,听着风声,思绪仿佛脱缰野马,完全脱离控制。总是反反复复,回想起画室里暴烈灼热的吻,和莫少商说的那些话。   温意浓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户方向。   窗外,风吹云动,树枝被风吹弯了腰,叶子沙沙响。   今晚在画室,在莫少商解释完“情感投入补偿金”的具体含义后,她心慌意乱,脑子里也乱糟糟的,一时半会儿理不清思绪,只匆匆留下一句“你的话我都记住了,给我点时间思考”后便转过身,仓皇地逃离……   温意浓皱眉,拉高被子蒙住整颗脑袋。   她的雇主向她承诺,恋爱交往期间,她除了自己的正常薪水外,还可以多一份名为“情感投入补偿金”的收入。   听起来好像怎么都不亏。   可是,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几分钟后,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终于捞起枕头旁边的手机,点亮了手机屏。   打开微信,找到苏婉欣的微信头像,点开。   温意浓:【姐妹,江湖救急!】   夜猫子好友秒回:【怎么???】   温意浓认真想了想,斟词酌句组织语言,打字:【问你个问题,如果一个男人忽然提出要跟你交往,你会怎么办?】   苏婉欣:【?又有人跟你表白了?说吧,谁。】   温意浓:【……==】   温意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苏婉欣:【你这问题没头没尾】   苏婉欣:【具体怎么办,当然要分情况啦】   苏婉欣:【我问你,那个男人长得怎么样?】   温意浓思忖半秒,诚实地回复:【很帅。】   苏婉欣:【有钱吗?】   温意浓:【很有钱】   苏婉欣:【身材好吗?】   温意浓眨了眨眼,回忆起莫少商那野性剽悍的胸肌腹肌人鱼肌理线,两颊一热,打字:【很好】   苏婉欣:【最后一个问题,你喜欢他吗?】   “……”看着好友发来的新消息,温意浓眸光微闪。   须臾,温意浓回复对面:【我不知道】   苏婉欣:【?】   苏婉欣:【不知道?那就是有感觉?】   苏婉欣:【那你纠结个什么劲,完全OK呀】   温意浓蹭了蹭耳垂,思考了会儿,又回复:【可是我跟他,互相一点都不了解,而且家庭背景什么的悬殊很大。忽然在一起谈恋爱,会不会出什么问题?】   苏婉欣:【我就问你一句话。他会不会骗你钱?】   温意浓:?   温意浓没有丝毫迟疑:【不会。】   苏婉欣:【那不就对了】   苏婉欣:【拜托,我的小温老师!你清醒一点!这都什么年代了!】   苏婉欣:【记住,和帅哥谈恋爱,别把自己摆在弱势方OK?只要帅哥不骗咱们钱,咱们就一点不吃亏!】   温意浓被好友的豪放言论呛了呛,沉吟数秒,还是纠结:【那如果这个人让你跟他交往,还说要每个月给你一笔钱呢?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就像包养一样?】   苏婉欣:【?】   苏婉欣:【还有这种好事?】   苏婉欣:【立刻行动,把他拿下!】   温意浓:【……】   温意浓:【你先睡觉吧,晚安】   结束和好友的聊天,温意浓把手机一扔,仰面躺倒在床上,继续看着天花板发呆。   就在这时,叮一声。   温意浓以为是苏婉欣的回复,随手抓起手机。   一瞧,眸光凝固住。   新消息来自一个纯黑色的夜空头像。   她心跳加快几分,轻轻做了个深呼吸,移动指尖,点进去。 ”   M:【有个问题,十分好奇】   温意浓抿了抿唇,纠结了会儿,给对方回复了一个硬邦邦的:【什么】   M:【温老师今晚是否进食过糖类?】   温意浓简直一头雾水,静默两秒,继续硬邦邦地打字:【没】   M:【可你嘴里的味道,很甜。】   “……” 第26章   看着手机屏上的微信消息,温意浓的心跳猛抢几拍。   沉吟片刻后,她鼓起腮帮,熄灭了手机屏。   不知道回什么,索性不回。   没礼貌就没礼貌吧。   强吻别人的男人更没礼貌。   温意浓气呼呼地想,关灯睡觉。   *   温意浓原本以为,睡着之后,心绪就能得到短暂安宁,然而,那个吻的余温却仿佛烙铁,印在她感知深处。   烧得她一夜不得好眠。   只觉得自己像一只孤零零的小船,在风暴中颠簸了一整夜。   黎明降临时,她已精疲力尽。   昨夜一场酣畅的暴雨涤荡了天地,天空碧蓝如洗,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日光倾泻下来,莫氏庄园的一草一木都被镀上金边,枝叶上未干的雨珠折射出剔透光芒。   看着窗外明媚的好天气,温意浓心底的躁动减轻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扭扭脖子活动筋骨,拉开房门。   巧得很,正好遇上张阿姨迎面走来。   对方怀中抱着叠放整齐的衣物,笑着道:“温老师,早啊。您的衣服都洗好熨好了。”   “早,张阿姨。真是麻烦您了。”温意浓双手接过衣物,笑盈盈道了谢。   说完,她目光掠过空旷走廊,状似随意地问:“那个。今天……莫先生会出门吗?”   张阿姨没看出她神色间的异样,自然地答道:“听林助理提过一嘴,先生早上好像有两个重要会议,估计用过早餐就得出发了。”   听见这个消息,温意浓心头无端一松,卸下了块巨石般。   挥别张阿姨,温意浓抱着一沓衣物回到房间。   余光一扫,床上的被子叠得像个小馒头,圆鼓鼓的。   温意浓看了看被子,觉得不顺眼,干脆伸手一把扯乱,再慢吞吞重新叠好。   叠完,又把张阿姨送来的干净衣物,慢条斯理地一件件挂回衣帽间。挂完衣服,又从洗手间拿出一张湿毛巾,慢悠悠擦拭起桌椅板凳……   直到把所有能摸的“鱼”都摸了一遍,温意浓才重新拉开门,磨磨蹭蹭地走出去。边下螺旋长梯,边在心里嘀咕:她故意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说,莫少商都应该已经走了吧?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她踏入宽敞明亮的餐厅时,目光第一时间就被主位上的身影攫住。   晨光熹微中,男人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泛着冷光,如同蛰伏的猎食者。   温意浓脚步一滞。   只一眼,画室里那些炙热密集,带着惩罚和占有意味的吻,便如同被解开封印。无数旖旎而羞耻的画面,争先恐后从脑海深处翻涌而上,清晰到令人发指。   温意浓两颊不争气地一热,只觉窘迫,不安,心慌意乱。   可是没办法。   她人已经来了,不可能再原路返回。   无奈之下,温意浓只能硬着头皮,若无其事地走到餐桌前,落座。   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从备餐间走出,送上新出炉的餐点。   整个餐厅安静极了。   温意浓是个懂规矩知礼仪的人,平时,无论在哪种场合见到这位雇主,她都会主动问候。   但今天,经历了昨晚那场堪称“冒犯”的意外,带着点赌气和报复的小心思,她并未问候莫少商,而是低头拿起一片吐司,小口小口吃起来。   一道视线从始至终牢牢锁在她身上。   莫少商看着温意浓,察觉到年轻康复师刻意的沉默和疏离,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如同冰封湖面裂开缝隙,一丝极淡的兴味从他眼眸深处漫开。   这个女孩以往面对他时,总是谨言慎行,礼数周到。   这是在跟他闹小脾气?   Carino(可爱)。   她不理他,当然只好他主动开口。   莫少商淡淡地道:“早安,温老师。”   闻言,温意浓取牛奶杯的动作稍顿一秒,而后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没抬头,垂着眼帘低声回他:“……早安。”   “温老师昨晚睡得如何?”他像是寻常的寒暄,语气平静。   “……还可以。”她含糊地应,希望这个话题尽快结束。   莫少商看着眼前的东方姑娘,目光掠过那副月牙似的眉,晶亮清莹的眼,落在她眼下那抹极淡的青黑上,漫不经心地说:“可你看上去精神欠佳。”   闻声,温意浓脸颊微热,下意识轻咬下唇。   这个男人已经又恢复成这副矜贵优雅克己复礼的模样。熨帖的纯手工高定西装,一丝不苟,笔挺坚冷,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眸是一片没有风浪的深海,冷静又从容。   他这种淡然的姿态,几乎让温意浓怀疑,昨晚画室里那个将她禁锢在怀中、深吻得她几乎窒息的暴戾掠夺者,只是她因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还好早上她照过镜子。   看见自己下唇内侧被咬破,还是肿的。   细微的咬痕,提醒着昨夜的疯狂,也记录了他的罪证。否则她只怕真会以为昨晚种种,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想到这里,温意浓不禁对这位雇主生出几丝由衷的敬佩。   脸皮真厚呀……   被当面拆穿,温意浓没办法,沉默了会儿后随口胡诌:“昨天晚上我房间里有蚊子,很吵,飞来飞去,所以我才没有睡好。”   话音落地,莫少商还未出声,侍立在一旁的衡叔却先开了口。衡叔微皱眉头,狐疑地嘀咕:“温老师卧室有蚊子?这不应该啊。庄园里特意种植了许多天竺葵,您卧室日常使用的香氛里也添加了薰衣草和香茅精油。这些绿植都是特意培育过的新品种,驱蚊功效都很不错。”   温意浓听完,瞬间有点尴尬。她脸颊发热,掩饰什么般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支吾着道:“那、那就是我听错了吧。不是蚊子,可能是别的什么飞虫。”   然而衡叔尽职尽责,显然已经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笑了下,道:“温老师放心,我立刻带人去检查处理。”说完,不等温意浓回话,衡叔便转身,雷厉风行唤来两名佣人,一起上楼抓虫子去了。   “衡叔不用了,真的不用了,衡叔!”   一连喊了好几声,衡叔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温意浓默。   顷刻间,偌大的餐厅只剩她和莫少商两个人。空气仿佛刹那凝滞,涌动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   温意浓微抿唇。   每回和莫少商单独相处,她都不自在。经历了昨晚,这种感觉更甚。   温意浓只能低下头,继续强装镇定地吃早餐。   但即使不去看,她也能感觉到一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专注,灼热,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蛛网,千丝万缕,严丝合缝地笼罩住她,缠绕她的呼吸,搅乱她的心跳。   心跳又开始急促起来,温意浓暗自做了一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忽略那道眼神。   就在她被这无声的沉默压得快喘不过气时,莫少商忽然开口,语气自若。   他淡淡地问:“我昨晚说的话,温老师考虑得如何?”   “哐当——”   温意浓指尖一抖,餐叉磕碰在骨瓷盘沿,发出清脆声响。   毫无预兆的,一股汹涌热意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将她的脸颊、耳根、甚至雪白的颈项都烧得滚烫。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微抿唇,静默。   最顶级的猎人往往有最好的耐心。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眸笔直注视着她,似乎并不打算给她逃避的空间,又道:“请温老师跟我交往。”   温意浓内心纠结不已,像一团被猫咪玩弄过的毛线,乱糟糟理不出头绪。   这件事不仅突然,而且还完全超出她的人生规划。   她对莫少商了解多少?除了知道他是艾瑞的叔叔,知道他拥有她无法想象的财富、权力和社会地位外,别的,根本一无所知。   才过去一个晚上,她甚至还没有消化掉这个信息,难道就要稀里糊涂同意他的请求,跟他谈恋爱?   就算是为了艾瑞,就算真如苏婉欣所说,她怎么都不吃亏……   温意浓垂着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内心摇摆不定。她沉吟半晌,直到感觉对方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看穿,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莫先生。这对我来说,是件需要慎重考虑的大事。请你……再给我一些时间。”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深吸一口气,给自己设下期限,“这样。你让我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我给你回话。”   莫少商闻言,一瞬不瞬地凝视她良久,然后才点头:“好。”   之后,餐厅里只剩下餐具轻碰的声音。   温意浓埋着头默默吃饭,边咬虾肉,边在心里认真祈祷:莫少商快点走,快点走。可事与愿违,她的雇主似乎一点也不急于离开。   他甚至还比平时多用了一碗粥,动作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就在温意浓再也待不下去,想随便找个理由遁走时,主位上的男人终于停筷。   他拿餐巾轻拭嘴角,随后站起身,目光定定落在年轻姑娘泛红的耳尖。而后眉峰轻抬,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餐厅。   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谢天谢地,终于走了……   温意浓松懈下来,肩膀一塌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然而,这种放松的状态仅仅持续几秒,她就一拍脑门,一个鲤鱼打挺挺直了脊背——   糟糕!忘记问他为什么艾瑞会排斥蓝色。   思及此,温意浓懊恼不已,不禁在心中腹诽:都怪莫少商。   被他风卷残云乱亲了一顿,她连正事都忘了个精光……   没办法。   张阿姨说过他今天一整天都会很忙,现在追出去问,显然不合适,她只有等之后再找机会询问他。   调整好纷乱的心情,温意浓快速吃完盘子里的食物,起身上楼,开始一天的工作。   *   上次的户外疗法收效颇佳,温意浓准备再接再厉。   今天她也给艾瑞安排了半天的户外活动。   上午八点多,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温意浓和生活阿姨唐姐一起,带着艾瑞从莫氏庄园出发,再次前往太公山森林公园。   森林公园占地面积极广,上次她和莫少商带艾瑞去时,只游玩了很小一部分区域。这次她准备带艾瑞更深入地走进那片天然氧吧,探索更多新世界。   经过昨夜暴雨的洗礼,公园的空气格外清新,草木芬芳沁人心脾,树叶绿得发亮,花瓣上滚动着晶莹雨珠。   温意浓牵着艾瑞的小手,沿着一条小径,在林中漫步。   艾瑞像是也被周围生机勃勃的景象吸引,脚步轻快,转动小脑袋左右看,偶尔还会停下,伸出粉软小小的指尖,触碰路边湿漉漉的树叶与花草。   看着小家伙的反应,温意浓嘴角微勾,心中暖暖的。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数分钟后,三人在林中转悠了一大圈,居然又来到了儿童游乐区。   金色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彩色地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孩子们的笑声回荡在山野林间,一切都生机勃勃。   沙池那边全是小孩子,他们光着脚丫在沙地里踩出脚印,一张张稚气的小脸像阳光下灿烂的向日葵。   温意浓带艾瑞来到沙池旁边,铺开一块干净的野餐垫,让艾瑞坐。   小朋友手里拿着玩具汽车,习惯性拨转车轮。周围的欢声笑语与喧嚣热闹,仿佛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温意浓守在旁边,一边陪伴观察,一边笑盈盈地向艾瑞发起互动。   “校车。”她眉眼温柔,口中模拟出汽车引擎声,“嗡——嗡——校车!”   几个拟声词充满趣味,艾瑞被吸引,也模仿着她发出声音:“嗡……”   就在这时,温意浓余光不经意一扫,看见一道穿白色蓬蓬裙的小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皮肤白皙,肉嘟嘟的脸颊泛着健康红晕,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里面闪烁着纯粹洁净的光。她扎着两个羊角辫,蹦蹦跳跳跑过来,辫子随跑动一翘一翘,背上背个小兔子背包,乍一瞧,像个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   小女孩似乎被艾瑞吸引住。她在野餐垫前停下脚步,歪了歪小脑袋,定定盯着艾瑞看,水灵灵的眼眸中写满友善与好奇。   注意到这个突然出现的小棉花糖,温意浓脸上笑意更浓,柔声说:“怎么啦小宝贝。你是想跟我们一起玩吗?”   听见这话,小棉花糖的眼睛更亮,奶声奶气地问:“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温意浓笑眯眯地说。她顿了下,目光在小女孩身上打量一圈,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棉花糖说:“我叫娜娜。”   “娜娜呀。”温意浓应了声,而后转头看向艾瑞,轻言细语地引导,道:“艾瑞,来,和娜娜打个招呼吧。”   艾瑞没太大反应,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周围多了一个“入侵者”。他低着头,一遍遍地转动车轮,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小小世界中。   见状,娜娜揪了揪自己裙摆的花边,不解地望向温意浓:“哥哥不理我。”   “哥哥有一点害羞。”温意浓笑着安抚娜娜,随即便抬起艾瑞的小手,挥挥,再次鼓励,“艾瑞,打个招呼,像温老师教你的那样。嗨,嗨~”   艾瑞目光飘忽地转向远处,没有看娜娜,但还是机械化地摆了摆手掌,声音小小的:“嗨。”   见漂亮小哥哥跟自己说话,娜娜开心极了。她小脸上绽开灿烂笑容,也挥挥小手,格外热情地对艾瑞说:“嗨!我叫娜娜,我喜欢你,我们可以做好朋友吗?”   “哎呀,我的小姑奶奶,你跑这么快干什么!一转眼就找不到人,魂都被你吓飞了!”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方向传来。   温意浓转眸,只见两个老人从无动力设备区匆匆走来。他们一个手里拎着儿童水壶,一个拿着小书包和遮阳帽,衣着朴素面相和善,额头上全是急出来的细汗。   “爷爷奶奶。”娜娜甜甜地喊了声,竖起一根小手指,指指艾瑞,“看,我的新朋友!”   老人被这小祖宗折腾得好气又好笑,走上前蹲下来,故意板起脸严肃地说:“出门之前,妈妈跟你说过什么呀?到公园不能乱跑,必须跟在爷爷奶奶身边。你刚才忽然跑开,爷爷奶奶以为你丢了,很着急。”   挨了批评,娜娜一双小手揪了揪裙摆,委屈地眨了眨眼睛:“我看到哥哥,所以才走开。”   看着小孙女可怜的小模样,老人心一软,又柔声哄道:“好好好,奶奶知道了。以后不能再这样,记住了吗?”   娜娜点头:“嗯!”   教育完小棉花糖,老人直起身,朝温意浓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道:“不好意思啊姑娘,打扰你们了。我家这个小孙女调皮得很……”   “没关系的。”温意浓笑道,“娜娜非常可爱。”   道完歉,老人捉起娜娜的小手,准备将她带离。   谁知小丫头倔得很,竟一把将奶奶的甩开,一溜烟躲到了温意浓身后,嘟囔道:“我要和漂亮哥哥玩。我要蓝眼睛哥哥。”   老人哭笑不得,“你……”   “没事的阿姨。”温意浓说,“就让娜娜和我们一起玩吧。我陪着两个孩子,不会有危险。”   老人犹豫,视线在温意浓身上打量一圈,见这年轻姑娘皮肤白生生的,干净漂亮,气质温柔,确实不像个坏人,心里的戒备感也随之减轻许多。   不多时,老人到一旁坐下休息,远远看着野餐垫这边。   温意浓的视线回到艾瑞和娜娜身上,细心留意两个小朋友的一举一动。   只见得到奶奶的准许后,娜娜开心不已。她想了想,放下小兔子背包,伸出小手在里面掏啊掏,取出一个彩虹色叠叠乐玩具。   然后把叠叠乐最上端的红色圆圈取下来,手指一推,红色圆圈在野餐垫上滚动起来,骨碌碌地慢慢滚向艾瑞。   在他脚边停下。   艾瑞目光呆呆的,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个新玩具。   娜娜并不气馁。她歪着头想了想,又拿起一个黄色圆圈,在阳光下发出“哇”的惊叹,接着再次看向艾瑞,目光充满期待:“哥哥,看!圈圈会发光!”   小姑娘声音软糯,笑容璀璨,整个人像一粒被阳光浸透的蒲公英种子。   温意浓心中动容,意识到这是一个引导艾瑞和同龄人社交的绝佳机会。   思索着,她微微俯身,在艾瑞耳边柔声说:“艾瑞,看,可爱的小妹妹。她叫娜娜。她很喜欢你,想和你分享她的玩具。”   艾瑞自顾自转车轮。   见漂亮哥哥还是不搭理自己,娜娜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新的想法取代。她把叠叠乐圆圈全都拿出来,依次排队,边排边数数:“一,二,三!”   温意浓咧开嘴角笑,夸张地拍拍手,给小丫头捧场:“娜娜真棒!艾瑞哥哥有点害羞。但是你看,他在听你数数哦。”   得到漂亮阿姨的夸奖,娜娜眼睛一亮,又高兴起来,说:“那我唱歌给哥哥听!”   说着,她稚嫩的嗓音哼唱出不成调的儿歌,小手偶尔比划两下,表演得投入又认真。   温意浓看向艾瑞。   他蓝色的眼睛蒙着一层雾霭,表情怔忡,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   温意浓思索须臾,带着艾瑞的手,轻轻碰了碰叠叠乐,道:“艾瑞,我们一起玩玩具,好吗?”   艾瑞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表现出烦躁或者其他抵触情绪。   温意浓朝娜娜勾勾手,表情神秘兮兮。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把耳朵凑向温意浓的嘴巴。   两人小声商量着什么。   片刻,娜娜开心地点头:“好的!”   她转身捡起地上的红色圆圈,抛给温意浓,温意浓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又抛回给娜娜。娜娜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围着野餐垫跑跑跳跳,捡起掉落的圆圈,眼珠转了转,便朝艾瑞递过去。   这一次,艾瑞目光看向那个红色圆圈。   温意浓观察着艾瑞的反应,接着牵起艾瑞的小手,缓缓摊开。   娜娜瞅准时机,迅速将圆圈放进艾瑞的手心。   “哇!哥哥好厉害!”娜娜开心地拍手,“接住了!”   不知是耳畔的嗓音太清灵脆亮,还是被圆圈微凉的触感吸引,艾瑞抬头,飞快看了娜娜一眼,眼神随之又移向别处。   这道目光接触极为短暂,只有不到一秒,但温意浓却大为欣喜。   接下来,温意浓陪着两个小朋友玩滑滑梯,坐旋转木马,还带着他们一起来到大树下,看蚂蚁搬家。   这场平行游戏中,艾瑞全程都很安静,不吵不闹。他默许了娜娜的存在。   甚至有一次,当娜娜因为跑得太快差点摔倒时,艾瑞还主动看了小姑娘一眼。   温意浓欣慰极了,内心柔软而充满希望。   快乐的时光悄然流逝,太阳渐渐升高。   中午时分,坐在长椅上的两位老人起身走过来,柔声唤道:“娜娜,我们该回家吃午饭啦。”   娜娜正好奇打量着艾瑞的蓝眼睛,听到要走,她小脸一垮,不情愿极了。   须臾,小姑娘看了看爷爷奶奶,又看了看安静垂眸的艾瑞,眯眯眼,下定某种决心。   下一秒,她突然放下手中的玩具,伸出自己短短胖胖,藕节似的小胳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了抱艾瑞。   艾瑞小小的身体明显微僵。   做完这个动作,娜娜立刻退后,应无比郑重的小奶音宣布道:“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   说着,她顿了顿,挺起小小的胸膛,补充道:“有谁欺负艾瑞,告诉娜娜!娜娜保护艾瑞哥哥!”   说完,小丫头不等任何回应,转身扑进奶奶怀里,随即又从奶奶肩头探出小脑袋,对着艾瑞和温意浓用力挥舞小手:“艾瑞哥哥再见!温老师再见!”   两位老人也笑着道别,牵起小孙女渐渐走远。   阳光依旧明媚,沙池边恢复了安静。艾瑞独自坐在野餐垫上,手里拿着他的玩具小汽车,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又仿佛变了点什么。   温意浓心情晴朗。   她确信,虽然小艾瑞不懂“朋友”是什么意思,也不懂“保护”的意义,但是娜娜直白纯净的善意就像一缕阳光,已经洒进艾瑞孤独世界的某个角落。   看着艾瑞静默的侧颜,她弯起唇,抬手轻抚了下他柔软的头发,低语:“艾瑞,我们遇到了一位小天使,对不对?”   艾瑞没有回答。   一阵微风从山林间吹过,树影摇曳,光斑跳动,落在他微微蜷起的手指上,温暖而又明亮。   这趟公园之行的收获远超预期。   艾瑞收获了一个热情善良、犹如天使般的小玩伴。   温意浓由衷为此感到高兴,振奋。她精神奕奕,整整一天都充满干劲。   下午的课程在轻松氛围中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日升月落,暮色垂落,黑夜如同浓墨,悄悄吞噬最后一抹晚霞,为白昼画上句号。转眼就到了晚上九点多。   艾瑞今天的户外活动量大,晚饭时就哈欠连天,直打瞌睡。这会儿小家伙洗完澡刷完牙,被温意浓抱到床上,不到十分钟,他便闭上了眼睛,呼吸匀缓,沉沉睡去。   温意浓细心为艾瑞掖好被角,关了夜灯。   正准备退出房间,窗外传来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划破庄园寂静的夜。   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回来了。   窗外微光依稀,温意浓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眼,心尖泛起莫名的异样。像是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萌生出丝丝喜悦。   然而下一秒,她就被自己这种情绪给惊到了。   ……什么。   喜悦?   她在莫名其妙开心什么?   难道这一整天,她内心深处一直在等待莫少商回来?   这个念头突兀又诡异,惊雷般在温意浓脑子里炸开。   她连忙甩甩头,一把将这些想法拍飞到九霄云外,暗道:一定是今天太累,导致她产生了错觉。   定下心神,温意浓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反手带上艾瑞的房间门,返回卧室。   书桌上点着一杯安神用的香薰蜡烛,香气清淡宜人。   温意浓站了会儿,等心绪悉数平复,便动手将上课用的教案教具分门别类整理好,收进书桌旁的柜子。   做完这一切,她又找出一套干净睡衣,准备进浴室洗澡。   谁知,手刚碰到浴室门的把手,一阵敲门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砰砰。”   温意浓动作一顿,心中升起疑惑。这么晚了,会是谁?   随后略微抬高音量,问道:“谁?”   门外的人不答话。一片寂静。   温意浓又等了会儿,门外还是鸦雀无声。无法,她只好过去开门。   三楼走廊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勾勒出光与影交织的边界。一道身影静立在这片朦胧之中,挺拔如画,冷峻暗沉,宛如从黑暗里凝结出的实体。   是莫少商。   秋夜的微凉混合着他身上清冷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温意浓不由地呼吸微滞。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   须臾,温意浓率先败下阵来。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平稳,开口问道:“你……你有什么事吗?”   莫少商没有说话,抬手给她递来一件东西。   温意浓垂眸,视线落上去。   只见这是一个长方形的礼盒。盒身是深邃的墨蓝色天鹅绒,银色丝质缎带缠绕其上,系起一个优雅的结,在昏暗光线下泛起柔光。   温意浓感到不解,歪了歪脑袋,问道:“这是什么?”   莫少商回答:“为你新定制的礼服。”   “礼服?”温意浓更困惑了,清灵的眸子睁圆几分,“为什么忽然又送我礼服?”   女孩说话时的神态流露出由衷的懵懂与娇憨,莫少商注视着这张脸,金丝眼镜后的眸,瞳色逐渐转沉。   又是这种眼神。   干净,纯白,像柔软的云朵浸在光里。   昨晚吻过她后,她仓皇而逃,他独自留在画室。   周围太暗,于是莫少商开了灯。   光线洒下来,照出画架上白皙如雪的画布。背景是阴云翻涌的海面,画面正中,纯美妖娆的海妖背脊纤细,不着寸缕,半个身子都淹没在海水中,侧过头来笑,目光纯真而诱人。   引诱水手坠入这片汪洋深海。   窒息,陨落,死亡。   成为她虔诚永恒的囚徒。   就是这副眼神,让他无数次幻想亲吻她的感觉。   当他把幻想变成现实,新的欲望又滋生出来。   要告诉她吗?   昨晚整整一夜,他在梦里扯碎了她的衣服,摁住她吻着她,干了她无数次。   “明晚有一个拍卖会。”莫少商目光平静,淡淡地说,“诚邀温老师,陪我参加。” 第27章   温意浓错愕。   不久之前,他以自己朋友太少、找不到女伴为由,要她充人头陪他出席了一场晚宴。现在又要她陪他参加拍卖会?   看着男人手中精美的丝绒礼盒,温意浓抿了抿唇,好几秒才抬眸望向他,迟疑道:“莫先生要我陪您一起,是有什么特殊的缘由?据我所知,拍卖会应该没有规定必须带女伴。”   莫少商镜片后的目光看着她,很自然地回答:“没有特殊原因。”   温意浓更加费解:“那……”   莫少商:“我希望,在温老师考虑清楚是否跟我交往之前,能有一个相对全面的考量与评估。”   闻言,她眸光微微闪了下,怔住。   “很显然,目前你我的独处频率、时长,远不够让我们了解彼此。”他说,“所以当下的状态需要发生改变。”   这位雇主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自带一种上位者独有的松弛与散漫,如此一来,再荒诞再离谱的言论,经他口中说出,似乎都变得顺理成章。   因为他提出了交往的请求,于是理所当然地要她多跟他接触、独处,让她对他多一些了解。   这个逻辑乍一听天衣无缝,挑不出错处,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怪怪的……   温意浓微不可察地咬了咬唇。   就在她思索犹豫之际,头顶上方又传来了声音,依旧是低淡清冷的音色,夹杂个别外国人说中文的独特发音。   莫少商淡淡地说:“先试试衣服。”   温意浓眉心极细微地皱了下,支吾着道:“可是我还没有同意你……”   没等她把话说完,莫少商又再次开口:“这件礼服设计草图初稿,由我亲手绘制。”   他说这句话的口吻很平淡,神色也平静如水,整个人像一片无风无浪的海面。然而陈述的内容却令温意浓感到诧异。   她愣在原地,过了两三秒,才眨了眨眼睛,试图消化掉这个荒诞又离奇的消息。   设计草图由他亲手绘制?   对了。   这个男人拥有一间独立而又隐秘的画室,他会画画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也说过自己从小要学习很多课程,包括艺术与审美,但……   他为什么要亲自设计这件礼服?   一时间,温意浓又惊又疑。   “尺寸按照晚宴那次测量的数据制作,时隔数日,不一定准确。”莫少商又道,“你先进行试穿,如果有哪里不合适,还要修改。”   话音落地,温意浓内心陷入一阵激烈的天人交战,迟疑没有动作。   对面。   见眼前的年轻女孩僵在原地,脸色纠结,还是没有要接过礼盒的动作,莫少商眉峰很轻地挑了下,又漫不经心地补充:“建议温老师把握试衣的时限。现在试穿,负责修改的工艺师还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夜晚。他们今晚能不能休息,能休息几个钟头,取决于你。”   温意浓:“……”   温意浓简直目瞪口呆。   这位雇主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礼服是特地为她做的,她早点试,裁缝师傅们还能早改完早睡觉,要是她再磨蹭耽搁下去,师傅们就只能通宵达旦地赶工。   轻描淡写几句话,居然就把责任全部转嫁到了她身上?   过分。离谱。不讲理!   可是……   裁缝师傅们确实好无辜。   情感与道德层面感受到了双重压力,温意浓无法。几秒后,只能咬咬牙一横心,豁出去似的伸出双手,把盒子接过来。   莫少商指节修长,手掌宽大,礼盒在他手中显得小而轻盈。   但真当温意浓把东西接到手里,才发现这盒子竟然沉甸甸的,像是某种金属质地,触感光滑而冰冷,长宽高皆具一定规模。   她身形纤细,骨架也娇小,单手托礼盒嫌沉,最后只能将盒子半捧半托地抱进怀里。   画面喜感有趣,透出难以言说的娇憨。   莫少商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眸光不自觉便柔几分,道:“盒子有些沉,需不需要帮你拿进卧室?”   温意浓连忙摇头。   “好。”他说,“我就在门口。”   温意浓听完,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抬起眼帘,茫茫然:“嗯?”   莫少商低眸看着她。   她的眼神总是这样澄澈,像新生的鹿,不沾染丝毫杂质。也正是这份纯净,如同簇簇焰火,总能轻易而举,点燃他血液中不为人知的暴戾。   莫少商垂下眼睫,眼底翻涌的暗潮被悉数掩去,不留痕迹,目光却已不受控,滑过她光洁的额,挺翘圆润的鼻头,落在那张微启的嘴唇上。   他想起她唇瓣的柔软,和她舌头的甜味。   他又想吻她了。   “在目前的状态下,你的卧室,我想我还不方便进入。”莫少商道,“你试穿礼服,我在门口等待。”   温意浓回过神,指尖无意识微蜷。   莫少商本身的音色很冷感,正常说话时会让人感到疏离,难以接近。但此时,说不清是哪种原因,他说话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和柔,温言细语,甚至显得有点……   怎么形容。   有点夹?   和他冷峻沉稳的外表,高大悍利的体格一对比,反差感极强。   没由来又无法招架的,一股热意窜上温意浓的脸蛋。   她两颊红扑扑的,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躲开他的注视,抱着礼盒,身子往后一退,抬手关上了门。   一张门板隔绝开两个世界。   噗通噗通噗通。   看着紧闭的门板,温意浓心脏跳得飞快。   下一秒,她低头看向怀里的礼盒。   把盒子抱回衣帽间,她伸出双手,揭开磁吸扣,将盒盖打开。   只见盒子里是一件蓝色的礼服裙,色泽深邃,带着流动感,仿佛一泓被定格的海水,又像一场来自深海的幻梦。看不出具体款式。   温意浓眸光微动。   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的审美相当好。   这件礼服,仅仅只是颜色,便已经足够让一个女孩心动。   好特别的蓝色。   指尖轻轻抚过裙面,须臾,她取出裙子,小心翼翼穿上身,然后看向巨大的落地镜子。   左右照两眼。   上身效果还不错。   想到裁缝师傅们还在眼巴巴的等反馈,温意浓一分钟的时间也不好意思耽搁。   随便瞄了几眼,确定自己没有走光风险后,她就微微提起曳地的裙摆,走到房门口,伸手,握住门把,轻轻一压。   再次将门打开。   走廊上光线昏暗,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靠墙站着。   昏黄的廊灯将莫少商切割成光与影两面。他背靠廊壁,周身萦绕着雪松的冷香,像是处于休憩状态,却依旧透出凌厉锋芒的兽王。   眉眼太立体的缘故,侵略感愈加强势。   听见开门的动静,莫少商微垂的睫掀高几分。   只一瞬,暗沉的蓝黑色眼底掠过惊艳的光,星火骤然。   “麻烦您转达制作这件礼服的工艺师……”   温意浓清了清嗓子,试着开口,轻声道,“衣服是合身的,没有需要改的地方。他们可以早点休息了。”   话音落地,莫少商像是没听见般,直勾勾盯着她,没有出声。   鱼尾款式的礼服,从上至下,紧紧勾勒出她身体的曲线,如同她长出来的第二层皮肤。肩颈线条在不对称领口下延伸,优雅如天鹅曲项。背脊大面积裸露,瓷白如雪的皮肤被蓝色一衬,宛如被月光吻过的东珠。   细腰翘臀,胸前浑圆至极,每一处弧线都诱人到惊心动魄。到脚踝处,布料又倏然散开,堆叠如浪,形成一袭优雅铺展的鱼尾。   偶尔一个略微侧身的动作,细密的碎钻便在布料下泛起涟漪。   像海妖沉沦于激烈情潮时,鳞片随鱼尾的款摆摇曳而反光。   他亲手设计的礼服,此刻,缠束着她的身体。   那样的贴合,那样的亲密,严丝合缝。   替他吻着她每一寸骨肉肌理。   周遭的世界似乎在瞬间被抽离,他的世界只剩下她。只剩下她纯洁又妖媚的身体,清灵如雾的眸,还有她脖颈处,随着脉搏起伏的细腻线条。   前所未有的感官刺激如浪潮般汹涌,又仿佛某种致命的病毒,渗透莫少商的四肢百骸,每根神经。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神色如常地说:“这个颜色我调了很多次,确实适合你。很好看。”   这句赞美没有任何华丽的修饰,简单,直白,却像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毫无预兆探入温意浓的胸腔,在她心尖上轻捏了下。   她脸是红的,耳朵也跟着泛起热意,垂着眼睫动了动唇,轻声说:“谢谢夸奖。”   说着,她像是想起什么,稍顿了下,又嗫嚅地补充一句:“您……您为什么设计这件礼服?我的意思是说,您时间宝贵,就算您认为我需要一件礼服陪您去拍卖会,也不用亲自做这件事。”   以这个男人的财富、地位,明明动两下嘴皮,就有世界顶级的设计师团队殷切周到地为他服务。   而现在,他不仅亲手绘制了礼服的设计草图,还参与了调色,选料,制作……   她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莫少商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事上。   夜色已深。窗外墨黑的天幕上,唯有一弯残月,清冷如钩。   听完温意浓的问句,莫少商整个人的动作,神态,都没有太大变化。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站姿,倚墙而立,仪态松弛,矜贵,而又懒漫。他注视着她,眼神瞬也不移,蓝黑色的眼睛在廊灯下显得晦暗不明。   忽地,莫少商出声:“坦白说,我对服装设计、美学理论,并没有多少兴趣。”   温意浓面露惑色,一双长睫轻扇两下。   又听他淡声续道:“我只是想为你做这件事。”   “……”温意浓闻声,呼吸一滞,所有的惊诧与慌乱都凝在微凉的指尖,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只觉脸蛋和耳朵都愈发滚烫。   对面,莫少商将这张绯红欲滴的小脸尽收入目,细微挑了挑眉,又接着说:“所以,看在这件礼服的份上,温老师能否接受我的邀请?”   温意浓吸气,呼气,做了个深呼吸。   不多时,仿佛是下定某种决心般,她抬起眼帘看向他,态度终于松动:“拍卖会具体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或许就像他说的,世界上没有任何女孩,可以拒绝一件如此美丽的礼服。   又或许是出于某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原因。   此时此刻,看着这双幽暗深邃的蓝黑色眼睛,她迷糊又混乱,心脏狂跳,就是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得到满意答复,莫少商微勾唇,并未正面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今天你先好好休息,明晚我来接你。”   他不多言,她自然也不好再追问。   温意浓点点头,轻声道:“那……莫先生晚安。”   “晚安。”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年轻姑娘露出习惯性的礼貌浅笑,转身回了卧室。   房门在轻柔推力下闭合,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砰。   看着眼前紧闭的卧室门,莫少商随手摘了眼镜捏在指间,合了眸,抬指用力摁压眉心。   不敢再和温意浓多待一秒。   狂烈的燥热在奔涌,犹如一场火山下的雪崩,每片雪花都是他分崩离析的理智。   只有莫少商自己知道,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才能遏制住想要将她揉碎吃掉的冲动。   想上她想到发疯。   *   身上的礼服被男人的眼神炙烤过,也像有了温度。   一回到卧室,温意浓就迅速冲向衣帽间,将这条鱼尾裙给脱了下来。   全身的皮肤都燥燥的,麻麻的,烫得在发痒。   温意浓面红耳赤心绪不宁,将礼服平整挂好后,她扯来一件浴袍裹住赤裸的身体,光着脚走进洗手间。   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眨眼将她浇个透。   氤氲蒸腾的水雾中,她思维乱飞,余光无意识瞄过浴室的镜子。   热气太浓,整个空间起了雾,镜子也不再通透。   隔着薄薄一层水汽,里面依稀映出一副女性肉体的轮廓。   十分模糊。   但,即使在这么模糊的成像下,胸前水嫩充盈的两团也相当惹眼,胀鼓鼓的。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温意浓羞恼,在水流中捂住脸。   之前换好礼服,她怕耽误裁缝师傅们时间,只大概感受了一下各个部位的尺寸大小就出了房间,根本没有仔细照镜子。   直到刚才脱下衣服,她才注意到,这件鱼尾裙修身得离谱。   温意浓是天生的小骨架,下胸围只有73,但是她从青春期开始就发育良好,上胸围有将近92公分。   大胸穿衣服,稍不注意就会过分火辣。   温意浓时常为此烦恼。   日常买内衣,她都只选大胸显小的超博款。   礼服里不方便穿内衣,所以刚才她只贴了两片胸贴。这样修身的鱼尾裙,尽管它样式大方得体,领口高度适宜,被她过分傲人的围度一衬,视觉效果,也妖娆得堪称色情。   而她居然就这样直接冲了出去。   大剌剌往莫少商跟前一站,还在他眼皮底下晃悠了好一阵……   天呐。   温意浓越想越窘迫,越想越难为情,脸蛋脖子火烧火燎,恨不得立刻化作一缕烟,原地消失。   但她转念又想:事情已经发生,懊恼后悔于事无补。   她已经答应了明晚陪莫少商去拍卖会。当务之急是想个办法,让这件漂亮衣服在她身上的效果显得良家妇女一点。   温意浓认真思考起来。   洗完澡,吹完头发,她穿着睡裙走出浴室,从衣帽间下方的抽屉里翻出了之前网购的束胸胸贴,拆开包装,对着镜子试用了下。   嗯,还行。   贴上以后,胸前虽然还是有一定规模,但比之前的“波涛汹涌”好些。   温意浓左照照右照照,满意地弯了弯唇。   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上床睡觉,她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看了眼。   一瞧,聊天界面多出一条新消息,是妈妈沈玉兰女士发的。   沈玉兰:【闺女,你外公后天早上出院了,医生让回家好好养着,我跟你说一声。你工作忙,不用特意请假跑一趟,医院这边有我和你爸。】   得知外公总算可以康复出院,温意浓欣喜不已。   她连忙打字回复:【嗯嗯,好的。等我周末休息的时候回去看外公。】   沈玉兰:【这次你外公住院,多亏了裴医生。他医术高明,对待老人也相当耐心,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回想起那张温润如玉的俊颜,温意浓回复:【裴医生人确实挺好的。】   沈玉兰:【医院的心脑血管科有个随访群,护士长晚上那会儿把我拉进去了,裴医生也在群里。我刚才添加了裴医生的微信好友,他通过了。】   温意浓躺在床上,打字:【嗯,那很人性化呀。之后护理当中遇到什么问题,咱们还能发微信问问】   沈玉兰:【那我把裴医生的微信号推给你?】   温意浓眨眨眼睛:【不用吧】   温意浓:【您老人家不是已经有裴医生好友,我没有必要再加他呀】   沈玉兰:【哎呀,我一把年纪了,发个消息敲半天键盘,还一堆错别字,发过去,人家裴医生还以为我文盲。】   沈玉兰:【还是你加他个好友更方便。】   接着沈玉兰那边就推送过来一个微信名片。   温意浓瞄了眼。   裴西洲的微信昵称叫Kevin.P,头像是他穿着手术服拍摄的工作照,戴着医用口罩和手术帽,露出的眼睛深邃漂亮,隐含笑意,一看就是大写的“新时代年轻有为好青年”。   看着这个淳朴的人民医生头像,温意浓眉峰微微抬了下。   裴西洲是外公的主治医师,加上他和莫家、艾瑞的这层关系……今后,她有一定概率还会跟他再见面。   加好友就加吧,反正对彼此双方也没什么影响。   温意浓并未多想,旋即便回沈玉兰女士话:【行,我明天上午给他发好友申请】   沈玉兰:【这才对嘛】   沈玉兰:【干嘛还等明天上午?你现在就把好友申请发过去呀】   温意浓噗嗤一声,好笑:【妈,都这么晚了,人家裴医生肯定都休息了。我现在发消息过去,打扰到人家多不好】   沈玉兰:【好吧】   温意浓狐疑:【怎么,您很急吗?】   城市另一端,沈玉兰揣着自己那点儿小心思,清清嗓子,故作自然地回复闺女:【没有啊,我急什么,这有什么好急的。你快睡觉吧】   和妈妈聊完天,温意浓显然心情颇佳,回过来一句甜甜的语音:“妈妈晚安。”   沈玉兰嘴角一弯,熄了手机屏随手揣进兜里,准备从病房离去。   甚至悠悠还哼起了小曲儿。   一旁,刚铺好陪护床的温振华听见妻子的歌声,狐疑地瞥去一眼,小声问:“怎么,中彩票了?”   “去。”沈玉兰轻啐一声,压低声音说,“我给浓浓推了裴医生的微信。”   温振华面露迷茫:“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沈玉兰无语,摆摆手:“跟你个榆木疙瘩说了也白说。你快躺下睡吧。”   温振华弯腰坐在陪护床的床沿上,慢悠悠抖开被子,忽而回过神,失笑:“你啊,成天咸吃萝卜淡操心。咱闺女那么好的条件,你还怕她找不到好对象?”   “电视上都说了,新时代女青年,要主动把握机会。而且我跟你说,浓浓现在做住家康复师,工资高是高,但也辛苦啊,裴医生和她也算半个同行,人家有平台有资源有人脉,这要是能给浓浓牵个线搭个桥,她前途无量。”   沈玉兰把父亲吃完的饭盒收进包里,换上副神秘语气,低声,“而且那次我见浓浓那个雇主,人长得是好,高高大大的,比好莱坞男明星还帅,但是一看就不是好相处的人。咱女儿在他手底下做事,怕是会受委屈。”   温振华听妻子碎碎念,人已经躺床上盖了被子,随口回道:“闺女自己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见聊不到一块儿去,沈玉兰嘴里嘀咕了两句,说:“行吧,我回了。晚上听着爸的动静,辛苦你了。”   温振华笑:“这有什么辛苦的。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   翌日是个好天气,天空晴朗,阳光和煦。   吃过早餐,温意浓照常在庄园里给艾瑞上康复课。   不知是窗外温柔的日光让艾瑞心情愉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小朋友今天状态颇佳,几堂课程一切顺利。   整个白天,她没见到莫少商人。   傍晚时分,生活阿姨早早来到游戏室门口等候,将上完课的艾瑞第一时间带去洗手,做晚餐前的准备工作。   吃完饭,天色逐渐暗下,几只倦鸟扑扇着翅膀掠过庄园上方。   生活阿姨带艾瑞去上音乐课,温意浓则肚子返回卧室。   贴好胸贴,换上礼服。   她又拿出粉底液睫毛膏,用最快的速度给自己化了个淡妆。   也巧。   刚喷完定妆喷雾,便听见一阵敲门声响起,不急不躁,规律而平缓:砰砰。   温意浓没敢耽搁,起身,踏进上次晚宴时雇主送她的高跟鞋,过去开门。   房门开启,莫少商就站在门外。   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将他挺拔的身形衬得愈发迫人、一丝不苟,喉结下的温莎结却又是点睛之笔,在坚冷严谨中遣出优雅与矜贵气。   他佩戴金丝眼镜,站姿散漫,手臂上还随意搭着一条羊绒披肩样的物品,不知作何用途。   看见这个男人,温意浓的心脏莫名抢跳一拍。   缓了缓,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弯起唇,努力朝对方挤出一个得体笑容:“要出发了吗?”   “嗯。”   “好的,你稍等,我穿件外套。”说着,她转身便准备回房间。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冷不丁响起:“不用。”   温意浓闻声,脚下步子顿住,没等她回过神,下一秒,单薄肩头便被一片温暖的柔软覆盖住。   那条质感极佳的羊绒披肩,不知何时已经被莫少商展开,轻轻将她包裹住。   与此同时,披肩上散发的淡淡香气也随之侵入她的呼吸,丝丝缕缕,清冽疏离,撩拨她的感官。   温意浓略怔,眸光微动。   没有料到这人会如此细心,竟还特意为她准备了披肩……   对面。   莫少商眼帘微垂,静静端详眼前的女孩。   披肩很宽大,遮掩了所有曼妙的曲线与光洁肌理,只留下一张略施粉黛,却已足够清艳动人的小脸。   内心深处澎湃的欲浪终于得到些许安抚。   “这样很好。”他淡淡地说。   这具勾人又美丽的身体,只属于他一个人。他不允许任何目光窥视,也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第28章   莫氏庄园私人机坪。   傍晚时分,日薄西山,机坪的风猎猎吹拂。   温意浓跟在莫少商身侧,几乎是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羊绒披肩。   “温老师,”林恪在一旁引路,“这边。”   温意浓抬起眼帘。   只见前方广袤无垠的机坪上停着一架流线型飞机,通体银白,翼展优雅,在夕阳的余晖下泛起冷冽光泽。机身上印着一只抽象的鹰,线条凌厉,展翅欲飞,似乎是带着某种特殊意义的徽标。   温意浓仰头看着这架庞然大物,心中暗自惊叹。   她从小到大坐飞机的次数,少说也有百八十次了,但像这样近距离接触私人飞机,确实还是第一次。   登机梯已经放下,红毯从舱门口一路铺到地面,两名身着深蓝色制服的乘务员已站在梯旁等候,笑容得体。   “温老师,请。”莫少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沉而平静,听不出多余情绪。   话音钻入耳膜的刹那,温意浓才倏地回神。   她点点头,轻应一声,接着便提起裙摆,踏上阶梯。   进入机舱,映入眼前的一切都有些颠覆温意浓的认知:这里没有成排的座椅,没有狭窄的过道,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宽敞明亮的空间,简约而又不失奢华。   浅灰色的地毯吸净所有脚步杂音,暖色调的灯光从壁灯中洒落,将整个机舱笼罩在柔和的光晕中。左侧是宽敞的沙发区,深咖色的真皮沙发呈U型摆放,中间是黑曜石质地的茶几;右侧则是一张餐桌,桌面光滑如镜,映出天花板上精致的灯影。   “欢迎登机,莫先生,温小姐。”一位优雅靓丽的空乘姑娘迎上前来,抄着一口流利而标准的普通话,“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Marry,飞行期间将由我和我的团队为您服务。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吩咐。”   “有劳你了。”温意浓笑着应了声,眸光微转,继续悄悄打量四周。   注意到机舱深处还有几扇门,不知通向何处。   忽地,一个声音再次将她思绪唤回:“温老师。”   温意浓下意识转头:“嗯?”   西装楚楚的绅士平静地注视着她,语气淡淡:“你是想先休息,还是先用餐。”   “……我都可以。”   置身这种环境,温意浓一时还没适应过来,只能掩饰般清了清嗓子,笑道,“听您的就好。”   莫少商看了她几秒,随即吩咐Marry道:“先上些茶点。”   “好的,请稍等。”   乘务长接过莫少商随手脱下的西装外套,低眉垂首,引领二人至沙发区落座。   不一会儿,另一名空乘端来了茶点。骨瓷茶具精致剔透,托盘上摆放着小巧玲珑的点心,每一件都宛如艺术品。   温意浓道了声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茶香醇厚,入口回甘,不知是哪种上好的名品。   时间分秒流逝,机舱内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嗡鸣声。   温意浓捧着茶杯,视线无处安放,最终只能看向窗外的机坪。但即使不去看,她的四肢百骸也能感觉到来自对面的目光,野兽锁定猎物般,精准无误落在她身上,炙得她指尖微颤,全身发烫。   就在这窒息的静默中,莫少商忽地出声。   “温老师似乎不太自在。”   温意浓被呛了下,捋捋发,表面上依然佯装镇定,“第一次坐私人飞机,是有点。”   “任何事情,初次总会紧张。”莫少商道,“多几次自然就会习惯。”   温意浓眸光微动。   多几次就会习惯?难道,今后这样的事还有很多?   心中泛起一丝不安,她不知说什么,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垂眸默默又喝了口茶。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和莫少商谁都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他则静静地看着她。   以一种无法形容的凝视。   不淫不邪,也不含丝毫轻浮意味,却专注到近乎病态。   仿佛在他眼中,她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存在,这片死寂里唯一带着生气的活物。   对坐无言,气氛微妙。   温意浓被看得脸颊滚烫,全身皮肤都燥热起来,意识到,如果再不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池静默,自己可能会被逼疯。   “啊,对了。艾瑞……”   她这时忽而想起什么,沉吟几秒,试探道,“莫先生,恕我冒昧。请问,艾瑞是不是很不喜欢蓝色?”   莫少商闻声,眼帘微不可察地轻垂几分,点了下头。   温意浓有些意外,微微睁大眼:“你早就知道?”   “嗯。”   或许是职业病使然,温意浓对小艾瑞的每一个特殊表现都格外上心,不愿意放过任何可能走入孩子内心世界的线索。   她眉心微蹙,又问:“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莫少商:“不清楚。”   得到这个回答,温意浓轻皱了下眉,但转念又明白过来?   也是。   艾瑞之前一直在意大利,莫少商虽说是艾瑞的亲人,但这一大一小总共一起生活的时间估计也就几个月。小朋友在意大利的生活经历,他不了解,自然也无可厚非。   温意浓思索着,随之想到什么,又浅浅地弯了弯唇,带着几分宽慰嗯口吻,说:“其实像艾瑞他们这样的孩子,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自己的特殊喜恶。只要不是和什么心理阴影相关的,那就影响不大,您也不用想太多。”   听完这番话,莫少商端起桌上的红酒杯轻抿一口,抬眸,视线再次落回那张明艳昳丽的小脸,眼神深沉,不知所想。   对上这道目光,温意浓意识到什么,窘迫地轻咳一声,嗫嚅道:“抱歉,我又话多了……我只是不想您太担心。”   莫少商将她两颊的红晕收入眼底,短短几秒,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温意浓察觉到,不由面露茫然,问:“您笑什么?”   莫少商看着她,说:“温老师关注我的情绪,这样很好。Mi fai stare bene(我的心情也因你而愉悦)。”   温意浓:“……”   本就发热的脸颊莫名更烫,她心里一慌,本能地想移开视线,余光却不由自主,瞟向男人泛起笑意的薄唇。   莫少商的嘴唇长得很好看。唇形优美,颜色偏淡,此刻唇尾的弧度细微上扬,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就是这张嘴唇。   那个昏昧荒诞的晚上,就是这张嘴唇吻了她。   亲得暴烈恣意,灼热如火,几乎将她从头到尾都烧透……   电光火石之间,温意浓只觉羞恼交织,红潮一路从脸蛋蔓延到耳根脖颈。她不知道怎么回莫少商的话,只能微侧过头,抿了口杯中果汁,不看他。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   轻描淡写,轻而易举,就能在她心底掀起一片惊浪。   不过……   艾瑞不喜蓝色,莫少商却似乎尤为钟爱蓝色。是单纯的巧合,还是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   温意浓琢磨着。半晌无果,索性也就不再深思。   机窗外,昏晓交接,夕阳不知何时已经被浓云彻底吞没,不远处的天空乌云滚滚,层层叠叠如墨染的棉絮,边缘处透出暗金色光晕,诡异而妖冶。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其间偶有电光隐现,像在无声酝酿着一场暴雨。   飞机正在爬升,穿过一片灰蒙蒙的云海,下方城市的灯火渐渐模糊,直至化为一片遥远的光晕。   温意浓唇抿着玻璃杯的杯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莫少商身上转移开。   她开始细品杯子里的果汁。   果汁是乌紫色,酸酸甜甜,似乎是苹果混合桑葚。很好喝。   温意浓舔舔唇瓣,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吸音地毯将脚步声掩盖得一干二净,提供了绝佳的安静环境,因此,温意浓根本没法现专属乘务员Marry是何时来到她身旁。   这个金发碧眼的欧籍美人拥有一双笔直匀称的长腿,十分高挑。此时为了适应温意浓坐姿的高度,她曲起一只长腿半跪下来,用普通话柔声笑问:“温小姐,看您喜欢这个果汁,需要为您再添些吗?”   温意浓长这么大从来没享受过如此至尊级服务,有些不好意思,双手托着高脚杯微微点头,“好的。麻烦你了。”   Marry被这个腼腆的中国姑娘惹得一笑,弯起唇说:“您不用客气。”   说着,她为温意浓添满果汁,起身时又轻声询问:“晚餐约一小时后开始,您有特别想吃的菜品吗?主厨可以为您现做。”   温意浓想了想,回答:“我不挑食,都可以的。”   Marry微笑着颔首:“那我会请主厨为您准备今天的特色套餐。”   这种无微不至的服务让温意浓既感到新鲜,又觉得有些不自在。待Marry离去,她才悄悄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一放松,眼神就莫名其妙往对面转。   这一转,就又看见她的雇主先生。   莫少商不知何时已拿起一份文件在翻阅,光影下,他的侧颜轮廓利落分明,完美到挑不出一点错。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看来。   四目相对。   仿佛被烫到般,温意浓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云。   “温老师如果无聊,可以走动一下,随意参观。”莫少商一双大长腿优雅地交叠,语气漫不经心,“飞机上除了客餐厅,还有卧室和娱乐室。”   “哦……好。”温意浓应声,“您忙,不用管我。”   时间就这样在静默中缓缓流淌。   温意浓小口喝着果汁,偶尔偷瞄一眼对面工作的男人。   发现,他阅读文件时的神态专注又冷峻,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骨节分明的指不时在纸页上轻轻一点。   褪去几分迫人又凌厉的攻击性,多了些睿智儒雅的书卷气……   不知过了多久,Marry再次出现,告知晚餐已备好。   温意浓随莫少商移步至餐厅区。   餐桌上早已布置妥当,骨瓷餐具在烛光下反射出柔和光泽,餐桌正中央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郁金香,花瓣沾满露珠。   大厨亲自前来介绍今晚的菜品——前菜是鱼子酱配薄饼,汤品是松茸奶油汤,主菜则是和牛眼肉牛排配时蔬,甜点是熔岩巧克力蛋糕。   空气中飘扬着舒缓的小提琴曲。   温意浓和莫少商各自低头用餐,餐厅区域安静极了。   大厨就是大厨,手艺果然没得挑。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切开时肉汁饱满,入口即化。   美食当前,温意浓吃得不亦乐乎,几乎要忘记对面坐着的男人。   不多时,林恪缓步入内,在莫少商耳畔低声说了些什么。   莫少商神色淡淡,随手拿餐巾轻拭唇角,站起身,对温意浓留下一句“温老师慢用,失陪一阵”后便转身离去。   温意浓咬着牛排仰起头,张望一眼。只见她的雇主先生和助理先生一前一后,从餐厅区离开,接着便穿过走廊不见了踪影。   她见状好奇,禁不住转眸看向身旁的空乘,小声问:“这个飞机到底有多大呀?”   此时留在餐厅区的空乘女孩是个中国人,黑发雪肤,小头小脸,也是整个专属空乘团队里最年轻的一员,刚入职不久。   她和温意浓年纪相仿,见温意浓性格温和平易近人,也跟着放松几分,回道:“机舱吗?蛮大的。除了客餐厅,私厨区以外,还有卧室,洗手间,娱乐室……莫先生的这架‘云鹰’是庞巴迪全球7500,可是最顶级的私人飞机,续航能达到七千多海里呢。”   温意浓听完,诧异之余自言自语:“功能这么齐全。这哪是飞机,完全就是一个移动的总统套房。”   小空乘点头:“是的。这架飞机去年才交付,内部装修都是按莫先生的喜好定制的。”   温意浓默然,片刻,又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道:“果然。有钱人的生活普通人无法想象。”   小空乘噗嗤一声,又说:“这算什么。我之前听Marry姐讲,像这样的私人飞机,莫先生有好几架呢。这架‘云鹰’是常用的,还有一架‘银翼’更大,但莫先生嫌那架太张扬,不常用。”   温意浓:“……”   羡慕使人面目全非(/_\)。   她一时间不太想说话了,拿起叉子,叉起一块牛肉放嘴里,嚼嚼嚼。   小空乘伸手撤下温意浓吃完的前菜餐盘,余光一扫,见这年轻姑娘嚼着牛排腮帮鼓鼓,可爱得像只小松鼠,忍俊不禁,又说了句:“温小姐,你性格真好,和你相处一点也不累人。”   温意浓被夸得两颊微热,笑笑:“……我话比较多,不像莫先生那么安静。”   小空乘脱口而出:“我不是说服务莫先生累人。我是说上次那个乔小姐。”   嗯?   温意浓一顿,两只耳朵竖起来,眼里闪动出满满的八卦之光。   “乔小姐?”   “对呀。”小空乘压低声音,抱怨道,“你是不知道她多难伺候。刚登机就说我们准备的拖鞋她穿不惯,一定要她平时用的品牌,我们又紧急联系地面给她买。然后又说飞机上的香氛太淡,不够甜,必须要换成她喜欢的味道……飞行途中一会儿嫌冷一会儿嫌热,主厨做的牛排她也说火候不对,要求重做。总之事儿可多了。”   温意浓听得津津有味,就在这时,一道女声却蓦然响起,低声斥责道:“琳达,我让你来服务温小姐用餐,不是让你来闲聊的。”   话音落地,琳达的脸色骤然一变,当即噤声,低了头,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温意浓循声转过头,只见Marry冷着脸站在餐厅区入口处,眼底满是对琳达的不满,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慌张?   温意浓担心琳达受责罚,连忙出声解围,道:“不是她想闲聊,是我硬要问她的。你别怪她。”   Marry瞪了琳达一眼,走过来,面容转向温意浓时,已重新换上一副职业微笑,诚恳道:“温小姐,琳达是新人,毛手毛脚也不太会说话,请您海涵。”   “不,没有呀。她所有事都做得很好。”温意浓连忙说。   简单聊完几句,Marry带着琳达收好空餐盘,离去。   餐厅里又只剩温意浓一个人。   她拿起小叉子,正准备享用甜点,耳畔却再次回响起琳达的话。   乔……小姐?   那是谁?   能乘坐莫少商的私人飞机,还能够那样任性使唤他的专属乘务组,想来肯定和他关系匪浅吧……   温意浓舀起一勺熔岩蛋糕送进嘴里,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里乱糟糟的。   就在这时,周围气场变化,身后一阵清冷的寒意袭来。她下意识转过头。   不知何时,男人去而复返。   对方英俊的眉眼间波澜不兴,从容落座,淡淡地说:“临时有点公务,抱歉,让温老师久等。”   “还好,也没有等很久……”温意浓支吾着回了句,低头继续吃甜点。   餐厅又恢复一片沉静,空气里只余小提琴曲,和勺叉间或与骨瓷相碰的清鸣。   温意浓的心却始终无法静下。   虽然极力忽视,也不愿承认。   但,事实就是琳达的话像一根小刺,扎在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怎么的,温意浓竟听见自己鬼使神差般开口,冷不丁道:“莫先生。”   被她轻唤,莫少商动作稍顿一息,旋即便掀高眼帘,看向那张绯红娇艳的小脸,连回应她的嗓音都不自觉柔下来:“嗯?”   美丽的东方女孩一双明眸望住他,清莹如星:“那个也坐过这架飞机的乔小姐,是你朋友吗?”   话音落地,莫少商静默半秒,继而极细微地挑了下眉峰。   对面。   只有温意浓自己知道,她在问完这句话的第一秒就后悔了。   莫少商是她的雇主。   而他和那个“乔小姐”的关系,纯粹是他的私生活,她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询问雇主如此私密的问题?   实在是发言不过脑,太冒失了!   可是……   这个男人明明告诉他,他不善交际,连个能邀请去出席晚宴的女伴都找不到,还说过他没有什么朋友……   怎么又会冒出来一个如此亲昵熟稔,能坐上他这架私人公务机的“乔小姐”?   温意浓两颊燥燥的,心里像绕了一团被小猫抓乱的毛球,又乱又慌,只能硬着头皮睁大眼睛,和那双蓝黑色的眼眸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冷冽如玉又耐人寻味的嗓音终于响起,将周围所有的混沌穿透。   莫少商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说:“温老师,是在不高兴?”   温意浓:“……” 第29章   莫少商说话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谈论天气般自然,却让温意浓心里骤慌,连带着脸蛋耳根都火烧火燎起来。   “不……”她睫毛颤动一瞬,垂下眼嗫嚅着辩驳,“没有的事。我只是随口问一下。”   莫少商坐在餐桌对面,继续直勾勾看着温意浓。   视线中,女孩双颊绯红,耳垂也粉粉的,眼帘之下,乌黑清澈的眼瞳里慌乱与心虚交织,像一只被人不小心踩到尾巴的小鹿。   飞快往嘴里塞进一口蛋糕后,又无意识地抬手蹭蹭耳垂。   莫少商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   相识数日,他对她的许多习惯早已了如指掌。   蹭耳垂是这个年轻姑娘习惯性的一个小动作,往往出现在她局促不安的状态下。   很显然,她此刻很紧张。   因为她在欲盖弥彰。   格外可爱,带来一种类似羽毛轻轻拨过他心脏般的感受。   莫少商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将手里的银质餐刀放回桌面,刀刃不经意与骨瓷盘沿相碰,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声响细微而清脆。   温意浓心头瞬间更慌了。   只能端起旁边的果汁轻抿一口。   液体沾染凉意,顺着食道滑落,体内因窘迫而燃起的火焰终于稍稍平息。   须臾,温意浓喝完果汁,心绪微定,这才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开口:“抱歉,这里面太暖和了,我可能脑子有点缺氧,不清醒……”   她顿了顿,又道:“这个问题确实有点冒昧,莫先生您如果不方便回答,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过。”   温意浓此时自然是后悔的。   没错,她是好奇。   好奇“乔小姐”是谁,好奇对方和莫少商的关系。   但好奇归好奇,她没有资格去要求她的雇主为这份好奇心买单。   太失分寸了。   温意浓原本以为,自己诚恳道了歉,这个由她发起的关于“乔小姐”的话题就会到此终结,却没想到,下一秒,端坐在对面的冷峻男人竟冷不丁出声,说了这样一句话。   “乔家的老爷子和我爷爷是故交,颇有渊源,关系亲近。”莫少商随手拿起餐巾轻拭唇角,平静地说。   这个回应让温意浓错愕。   她没想到这人会真的回答她,惊讶之余,下意识抬起眼帘,望向他。   莫少商:“如果我的判断没有错,你口中的‘乔小姐’,应该是乔老爷子的孙女乔明依。”   温意浓大概懂了。   乔老爷子和莫少商的爷爷是好朋友,两家老人关系好,两家的小孩子也极大概率从小就在一起玩……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不说话,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脑补起来。   莫少商注视着她,蓝黑色的眼眸像两片深海,又道,“我和乔小姐私交极少,上次我将公务机借予她使用,也只是碍于两家老人的关系。”   对上那双沉如暮霭的眸,温意浓心跳蓦地加快几拍。片刻,她抿了抿唇,轻声道:“这个问题原本我就不该问,我已经跟你说不用回答了,你没有必要跟我解释这么多的。”   莫少商说:“有必要。”   温意浓怔住,眼中泛出丝丝困惑。   莫少商盯着她,又道:“我不想你误会。”   “……”   温意浓有时候真希望自己的脸皮能厚一点。   否则,她也不至于总是被他轻描淡写两句话,就搅得方寸大乱面红耳赤。   封闭的机舱内开着暖气,热度加剧分子运动,空气里植物香氛的味道也被蒸得愈发浓郁,丝丝缕缕钻进人的鼻腔,熏得人脑袋发胀,发懵。   在这种微妙而暧昧的氛围中,温意浓头晕沉沉的,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就不说好了。   于是温意浓弯了弯唇,强迫自己挤出一抹微笑,“莫先生您慢用,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起身欲逃。   然而命运似乎打定主意要和温意浓开玩笑。   在她用餐时,飞机分明平稳得像一座悬浮城堡,可偏偏就在她起身离席,经过莫少商身旁的刹那,仿佛巨人在云端踩空,整架飞机竟猛然向下一沉。   温意浓始料未及,短促地轻呼一声,踉跄一步,就看见眼前的世界开始倾斜、颠倒。   她失重地跌倒下去。   没有撞上冰冷的舱壁,也没有摔在地毯上。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手腕被五只修长有力的指捏住,随后整个人被那股力轻轻一带,落进一副温热又清冷的怀抱。   时间仿佛被剧烈的颠簸拉长,各处感官也被无限扩大。   肩上的羊绒披肩不知何时滑落在地,晚礼服下,大片光裸雪白的脊背暴露在空气中,无遮无拦,吻上男人冷硬笔挺的西服面料。   身体长期处于温暖环境中,皮肤也是热的。   背部肌理触碰到他的刹那,温意浓便浑身一颤,忍不住一个哆嗦。   随即便感觉到,男人一只手臂环过她纤细的腰,将她稳稳扣住,另一只护住了她的后脑勺,掌心温热。   剧烈的颠簸持续不断。   轰隆声充斥着温意浓的耳膜,可在这一分这一秒,在这方寸之间,他的怀抱却是掀起巨浪的风暴之眼。   好近……   太亲密了。   她坐在这个男人的腿上,被他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势禁锢在怀里。   她的发丝微乱,额头在颠簸中紧抵住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鼻尖几乎蹭到他的温莎结,一股冷冽的,混合了淡淡雾凇与体温的气息把她包裹。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紧绷的力度,也能清晰听见他胸膛下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而又规律。   和她混乱到极点的心跳形成强烈反差。   温意浓缓慢仰起脸。   似乎是受到气流影响,机舱灯光忽明忽暗,在男人深邃眉眼间投下晃动的阴影。   莫少商眼睫微垂,风平浪静地盯着她,蓝黑色的眼眸深处映出她惊慌失措的小脸。   颠簸一下接一下,头顶的灯也一闪又一闪。   终于在下一秒彻底熄灭。   霎时间,整个空间陷入一片黑暗。   ……   这次的气流颠簸只是飞行途中的一段小插曲。不过几分钟,整个机舱便再次明亮。   供电恢复。   待这波颠簸过去,乘务组长立刻快步赶往餐厅区,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她行至餐厅区入口处,摁响请示铃,而后耐心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餐厅内传出一道男声,低沉随意,听不出丝毫异样:“进来。”   Marry当即做了个深呼吸,提步入内。   “莫先生,温小姐。”Marry语气里带着歉疚和安抚意味,微笑着道,“请别担心。刚才飞机突遇气流颠簸,餐厅的主照明电路有一点接触不良,我们在巡航平稳后会立即检修。目前备用照明已经启动,希望没有给二位造成太大困扰。”   莫少商听后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嗯。”   见大老板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Marry心里悬着的巨石总算落地。她暗自呼出一口气,接着便弯下腰,静静替两人清理起面前的桌面。   正收着,余光不经意一扫。   “嗯?”Marry微微睁大了眼,手上动作顿住,随之便轻蹙眉头,关切地询问,“温小姐,您的脸怎么这么红?是哪里不舒服吗?”   话音落地,只见面前满脸通红的女孩明显微僵,支吾着应了句“我没事,谢谢关心”后便站起身,裹紧身上的羊绒披肩,匆匆朝走廊尽头而去。   进了洗手间,门一关,“咔”一声上锁。   Marry目送着那道娇娆纤细、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还是有些不放心。   思量几秒后,她转头看向主位上的男人,斟词酌句,慎之又慎地征询:“莫先生,温小姐还好吗?需不需要请程医生过来看看?”   顶头BOSS正垂着眸,浏览手里的方案书。   出乎Marry意料,听完她的话,她的老板竟破天荒勾了勾嘴角,很轻地笑了下,道:“应该不用。”   不多时,Marry收拾完餐盘退出了餐厅区。   喝水的功夫,正好遇上琳达前来汇报故障电路的检修情况。   “Marry姐,我已经去看过了,只是一点接触不良,没什么大问题。”琳达说。   “嗯,没有问题就好。”Marry把水杯放回柜子,想起什么,又随口交代道,“我刚才看到温小姐脸很红,有点像是中暑。你待会儿多观察多留意,如果她身体有任何不适,就去叫程医生。”   “中暑?”琳达挠了挠脑袋,皱着眉嘀咕,“不至于吧,这个天气……飞机上的暖气再热也不至于让人中暑呀。”   Marry:“我只是猜测,让你多长个心眼。”   琳达点点头:“嗯好,我知道了。”   Marry瞧着这个小新人,想起这丫头不久前的口无遮拦,不由又压低声,正色告诫:“谨慎服务,该说的话可以说,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别提。”   Marry声音更沉,警告意味也更浓:“记住,莫先生可不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人。”   看清对方眼底的凝重,琳达心中微惊,当即点头如捣蒜,道:“Marry姐放心,我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闻言,Marry这才稍微放松几分。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后怕道:“你不知道,刚才吓死我了。要是惹了温小姐不高兴,莫先生追究这件事,咱们整个机组都要遭大殃。”   琳达小声嘀咕:“有这么严重吗?温小姐难道是莫先生的正牌女友?”   Marry瞪她。   琳达干咳一声,乖觉道:“明白。谨言慎行,不乱说不乱问。”   “听说这次的南津拍卖会,来的全是天花板级别的大佬,你知道这种局的门槛有多高吗?”Marry换上一副神神秘秘的语气,与琳达闲聊,“莫先生能带温小姐一起,足以见得这女孩在莫先生心中的分量。”   琳达听完略思索,继而点头:“确实如此。”   *   洗手间内。   温意浓反手锁了门,整个人往门板上一靠,浑身几乎脱力。   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敲在耳膜上,震得她头晕目眩。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姑娘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含着盈盈一汪春水,湿漉漉的,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春雨的洗礼。   几秒后,温意浓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微抬手,卸下了身上的羊绒披肩。   质地柔软的布料顺着手臂滑落,堆叠在洗手台的边缘。   深蓝色的礼服海水般缠绵,紧紧贴着镜中人的身体,勾勒出曼妙诱。人的曲线。   温意浓的目光缓慢下移,落在这副身体的锁骨处。   那里,一抹鲜艳的红印赫然在目,   像一朵初绽的罂粟,又像一团灼灼烈焰,烙印在白皙的肌肤上。   似乎是无意识的,温意浓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痕迹,细微的刺痛感袭来,瞬间将她的思绪拽回不久前。   气流颠簸导致飞机的照明电路故障。   停电的几分钟里,她被莫少商扣在腿上,摁在怀里。   视野陷入黑暗的一瞬间,他突然有了动作。   属于男性的大手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上移,薄茧摩挲过大片光裸的皮肤,形态优美的蝴蝶骨,最后捏住她的后颈。   像猛兽钳制住食草动物的颈项。   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却又透着一股霸道不容违逆的掌控感。   温意浓动了动唇,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小巧的脸蛋便被男人另一只手托住,抬高,迎向他。   完全的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无比,感受到他逐渐靠近的气息。   “你总是勾引我。”莫少商的声音轻言细语,温柔得像在叹息,气息喷在她锁骨处,梦呓呢喃般,“为什么?”   “……”温意浓想说什么,但所有言语,都被突如其来的吻击碎。   他的唇贴上来。   贴上她的皮肤。   起初只是轻柔的触碰,宛如羽毛划过。   细腻,试探,徘徊。   温意浓浑身一颤,双手抵在他胸前,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只能被迫感受他温热而又柔软的唇,带着野兽狩猎时才会有的绝佳耐心,在她锁骨的皮肤上细细游移,描摹。   “莫先生……”她艰难地发出声音,音调颤如蝶翼。   莫少商没有回应,轻吻却发生了变化。   他启唇。   牙齿轻轻刮过她的锁骨。   一点也不疼,反而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酥。   像微弱电流钻进血管,眨眼间便流遍她四肢百骸。   满目黑暗中,温意浓的呼吸大乱。   黑暗让视觉消失,听觉和触觉主宰了一切:她听见他低沉微重的呼吸。   感受到他舌尖扫过她皮肤后流下的湿润轨迹。   感觉到他虎口抵住她下颌时略微用力的压迫感。   就在温意浓即将被黑暗与这场感官洪流淹没时,锁骨上的吻忽而变得暴烈。   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他开始更深地占有那片皮肤。   以唇,以齿,以舌,亲吻力道加重,甚至带起夹杂痒意的痛感。   温意浓全身热得犹如火烧,咬住下唇,竭力阻止自己发出声音。   身体却在悄悄背叛她抗拒的意志。   一种陌生的渴在她体内苏醒,如同黑暗中悄然绽放的花,格外危险又诱人。   直至某一刻,灯光骤亮,世界重新恢复色彩与形状。   莫少商的唇才离开她的皮肤,扣紧她的手才缓慢松开。   温意浓回过神,眼尾潮红,雾气溟濛的眸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清明。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挣开他,逃也似的,抓过一旁的披肩遮掩住锁骨……   回忆到此中断。   洗手间内,温意浓抬手捂住滚烫的颊,只觉懊丧。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她从莫少商怀中挣脱后,还特意回头,看了莫少商一眼。   她那时脑海中涌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她以为,那样意乱情迷的数秒钟,她如此狼狈,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她希望看到他迷乱失控的样子。   可事与愿违。   机舱内的一切井然有序,端坐在她眼前的男人衣冠楚楚,矜贵冷峻,神色也早已恢复往日的冷静与自持。   仿佛刚才黑暗中的那场越轨只是她的错觉……   这个男人怎么能虚假到这个地步?   前一秒像恶犬扑食般欺负她,下一秒冷静自若,浑然像个没事人。   他怎么能这么坏?   温意浓又气又羞恼,好一会儿才甩甩脑袋,抛开思绪,拧开水龙头,接了点水打湿脸颊。   水珠蒸发带走部分热意。   脸上的温度总算降下几分。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再次看向镜子。   她想,自己必须报复他一下。比如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告诉他,这场拍卖会谁爱去谁去,她才不愿意帮助一个只会啃人锁骨的恶劣家伙。   她就应该骂他一顿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温意浓自己给否决。   还是算了。   他是她的雇主,是她的老板,而且她此时此刻还在他的私人飞机上。真把莫少商骂一顿,要是他一怒之下把她扔下飞机怎么办?   郁闷。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还是先把今晚混过去,等安全回到京港再做打算。   思索着,温意浓再次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定定神,拉开洗手间的门重新走出去。   谁知一转身,一道暗黑色的高大阴影倾轧而下。   莫少商站在洗手间和餐厅区之间的走廊上,倚着墙,垂着眸,正眼神不明地盯着她。   温意浓被吓了一跳,但表面上并未表露,只以为他也要用洗手间,便微微低下头,手提裙摆,准备绕开他离去。   谁知刚走出两步,对方淡淡开口,是个问句。   “疼不疼。”   温意浓一头雾水,迷茫地转过头,反问:“什么疼不疼?”   莫少商看着她,平静地说:“我刚才亲得很用力,好像留了印子。” 第30章   温意浓万万没想到,莫少商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亲得很用力。   他、他怎么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虎狼之词?   一时间,温意浓大脑嗡嗡,仿佛看到这位雇主在她心中如高岭之花般的冷月形象开始摇摇欲坠。   温意浓又惊又窘,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对面。   见她不做声,莫少商也不催促,依然斜倚舱壁,目光笔直地注视她。   两道视线在半空碰撞,交汇。   狭窄的过道里,空气仿佛被男人的气息浸透,变得粘稠而压迫。   隔着不足半米距离,她能清晰看见他眼中那片蓝黑色的深海,平静海面下涌动着不容错辨的专注和占有。   被这样的目光笼罩其中,不由自主,她耳畔再次回响起那句直白到近乎狎昵的关切……   对视不足两秒,温意浓便觉耳根处像被小猫尾巴搔过,窜起一阵酥麻,心跳漏掉几拍,呼吸也节奏大乱。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攥紧披肩的流苏。   胸腔里的心脏擂鼓般敲打,须臾,温意浓暗自深吸两口气,终于勉强将那阵慌乱压下几分,强迫自己开口,胡乱回了句:“是稍微有一点……但也还好。”   莫少商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拧起一个结,上前一步,冷冽气息瞬间侵入她鼻息:“我看看。”   “不用……”   温意浓几乎是本能地后退,手忙脚乱,用羊绒披肩将自己裹得更严实。   披肩下,被他亲吻过的锁骨肌肤还在隐隐发烫,反复提醒她不久前失控的亲密。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眸目光不移,平静的语气下流淌出让人心慌的关切:“飞机上有我的私人医生。如果疼痛一直没有缓解,可以请他来诊治。”   听见这话,温意浓被呛得差点咳出声。   让医生来治疗身上的吻痕?   这么荒谬的提议,也亏这个厚脸皮说得出口。   她内心一阵腹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语无伦次地拒绝:“不用,真的不用……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年轻康复师的慌乱无所遁形,眼神飘忽,连小巧的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莫少商直勾勾看着她,眉峰轻轻一挑,未作声。   温意浓轻轻咬了下唇瓣。   想直接离开,可飞机上的过道本就狭窄,莫少商挡在通往客舱的必经之路上,身形颀长挺拔,像一株生长在极寒地区的冷杉,几乎将所有空间压榨光。   她被困住了,走不掉。   像一只可怜的小虫,被无形的蛛网缠绕束缚。   周围的空气愈发微妙,稀薄。   突兀又幸运的,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过道里紧绷的安静。   是乘务组长从走廊尽头缓步而来。   飞机已经开始下降,Marry是来例行提醒降落事宜的。   走近后,看见莫少商和温意浓,Marry明显愣了下,脚下步子微顿,但诧异只在瞬间,很快她眼底便浮现出了然,面上恢复一贯的温和恭谨。   Marry并未多言,只是得体地垂下眼,笑道:“先生,温小姐,飞机即将开始下降。为了二位的安全,请先坐回座位系好安全带。”   Marry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温意浓悄悄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那道黏在她身上的灼人视线,挤出微笑,回Marry道:“好的。”   说完,她若无其事地捋了捋头发,整理了一下披肩,硬着头皮与莫少商擦肩而过,返回了休息区。   客舱里播放的轻音乐早已更换曲目,轻柔而舒缓。   温意浓脸颊热热的,心脏也依旧不听话地狂跳,无法被音乐安抚。她坐回皮质座椅,正准备翻翻杂志转移注意力,身侧的位置微微一沉。   与此同时,熟悉的雾凇气息席卷而来。   有人在她身旁落座。   温意浓身体僵了僵,随后便屏住呼吸,刻意不看不听不关注,低头系自己的安全带。   然而,即使身侧无声无息,属于他的存在感和压迫感,依然强烈到令人无法忽略。   千丝万缕,侵蚀着她的神经。   安全带的金属扣件冰凉滑腻,不停在指尖打滑。   温意浓反复尝试,那卡槽却像在跟她作对,几次滑脱,怎么也扣不进去。   可人越是着急,手指就越不听使唤。   眼看着飞机已经开始下降高度,自己还没扣上安全带,温意浓顿时更慌了,急得额头上渗出薄薄细汗。   就在这时,身旁阴影倏然覆近。   温意浓眸光微闪,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股清冽如雪松冰海的气息已经全面笼罩过来。   莫少商倾身靠近,手臂从她身前轻轻越过,接过了她手中不听使唤的金属扣。   短短刹那间,那几只修长的指尖若有似无滑过她的手背,带起一阵战栗。   温意浓心尖瞬间一颤,本能地掀高眼睫。   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镜片后浓密的睫毛,和睫毛投落在面部的浅影,近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耳廓,冷硬的西服面料摩挲着她裸露的手臂肌肤。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却又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咔擦”一声,安全带稳稳扣入卡槽。   莫少商慢条斯理地坐正身体,视线却依然笔直落在她身上,眸光深不见底。   令人心悸的距离总算被拉开,温意浓如蒙大赦,好一会儿才很轻地挤出三个字:“谢谢您。”   莫少商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又散漫的弧度:“不用客气。”   *   又过了约半个钟头,飞行宣告结束。   “云鹰”公务机平稳降落在南津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舱门开启,晚风拂面而来,夹杂着海滨城市独有的湿润和微凉,驱散了机舱内暧昧燥热的氛围。   停机坪旁的空地上,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古斯特静候多时,车身光洁如镜,反射着机场明亮的灯光。   林恪早已先行一步,去与地面人员做简短交接。   温意浓跟在莫少商身后步下舷梯,沾染凉意的夜风让她的大脑清醒不少,她甩甩头,将心中的重重悸动暂时按捺,坐进车厢。   车内弥漫着顶级皮革和淡淡雪茄混合的气息,空间宽敞静谧,与世隔绝。   待林恪也上车后,司机发动了引擎。   车辆缓缓从机场驶离,眨眼就被浓郁的夜色吞噬。   车内很安静,好一阵子都没人说话。   温意浓悄然侧目,看了眼身旁。   莫少商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份文件,正垂着眸,面无表情地审阅,看起来一副日理万机、不会跟她说话的样子。   温意浓求之不得。   她暗暗呼出一口气,接着便转过头,欣赏车窗外的陌生风景。   国际机场修建在南津的郊区一带。这座城市的绿化显然不错,即使在夜间,也依稀可见大片绿地深沉的轮廓。错落有致的园林式别墅群灯火稀疏,掩映在葱郁树木间,偶尔可见人工湖在月光下泛起细碎银光。   随着车辆驶入城区,景象逐渐变换: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化作光的瀑布,流淌出五彩斑斓的霓虹,街道整洁宽阔,车水马龙,奢侈品旗舰店的橱窗灯火通明,如同精致的琥珀展柜。   这就是南津。   国内最繁华的国际大都市之一,纸醉金迷的代名词。   温意浓正望着这片璀璨光海出神,视线忽然被远处一栋建筑牢牢攫住。   那是一座拔地而起的摩天高楼,非传统的方正造型,而是通体呈流线型螺旋上升,仿佛一道凝固的银色风暴,充满了未来感和科幻感。建筑外立面似乎也不是普通玻璃,光效绵延变幻,时而如水波柔和,时而又如极光夺目。   在众多灯火通明的大楼中,它宛如一件会呼吸的艺术品,华美,宏伟,又独特得令人意不开眼。   温意浓被这充满设计感的宏伟建筑吸引。她连忙从包里取出手机,对准窗外,调整角度,按下了拍摄键。   看着屏幕里定格的画面,她忍不住感叹:“那栋楼好漂亮,设计看起来很特别。”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副驾驶席这边。   听见这话,林恪转头,循着温意浓的视线望去,随后笑了下,道:“温小姐好眼光。那是莫氏集团的南津分部大楼。”   “莫氏分部?”温意浓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哪个莫氏?”   林恪闻声失笑,温和地回答:“全世界姓莫的人很多,但‘莫氏家族’只有一个。”说到这里,林恪顿了下,看向那栋流光溢彩的建筑物,换了种更浅显易懂的表述方式,“简单来说,就是您觉得很漂亮的这栋楼,是莫先生的产业。”   温意浓诧异极了:“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林恪语气笃定而平稳,“当初南津分部大楼修建时,先生不仅亲自敲定了选址和投资,还深度参与了概念设计。大楼的螺旋结构、智能光影幕墙,这些初步构想都是先生提出的。这栋楼落成后,还拿了‘国际未来建筑与可持续设计金环奖’。”   温意浓瞠目,随之重新望向那栋矗立在夜色下的绚丽建筑。   她知道她的雇主先生出身显赫,会画画会煎牛排会酿酒,才艺也蛮多,但商业巨擘和建筑设计……   这跨度也太大了,简直超出她想象。   一种混合着震撼和钦佩的情绪涌上心头,温意浓几乎是无意识地脱口而出,喃喃自语道:“这也太全能了,好厉害。”   话音甫落,车厢内的安静便被一道低沉嗓音打破。   那个声音风轻云淡地说:“谢谢温老师夸奖。”   “……”温意浓蓦地回神。   意识到自己的赞叹被当事人听个正着,她脸颊隐隐发烫,窘迫地轻咳一声,接着便扭过脑袋重新看向车窗外,不再说话。   大楼恰好在这时变幻光影,智能幕墙上显现出一只抽象的巨鹰。   它高高在上,俯瞰着整座南津城的繁华,无声诉说着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影响力。   璀璨夜景继续在窗外飞速倒退。   想到什么,温意浓又悄悄侧目,看了眼身旁。   莫少商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手中的文件上,金丝眼镜的镜链垂落在颊侧,整个人英俊,矜贵,沉静,又透出些许叫人不易察觉的疲惫。   其实他也没比她大几岁,还很年轻呢。   这么年轻就要执掌这么大一个商业帝国,应该很辛苦吧?加上张阿姨也说过,莫少商长期受头痛困扰,睡眠质量也不佳……   温意浓微微皱眉。   心口某处悄然一软,一种陌生的,近乎怜惜的触动,轻轻掠过她的心湖。   *   不多时,车辆减缓速度,驶近市中心某顶级酒店大门口。   酒店建筑气势恢宏,古典与现代风格巧妙融合,巨大的水晶吊灯将门廊映照得如同白昼。铺着深红色地毯的台阶延伸至旋转玻璃门内,身着笔挺制服的门童静候两旁,姿态从容,一丝不苟。   劳斯莱斯停稳,林恪率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眉眼间甚为恭敬。   一条包裹在笔挺西裤里的腿,修长而笔直,踏上纤尘不染的红毯。   莫少商施施然落车。   他站在车旁,并未立即离去,而是微微俯身,朝车厢内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一个格外绅士,却又丝毫不容拒绝的姿势。   车厢内,温意浓提起裙摆正要下车,看见这一幕,不由微怔。   窗外灯火煌煌,勾勒出男人挺拔的侧影和伸出的手,这个动作在公共场合显得很正式,也相当引人注目。   温意浓起初有些迟疑,但很快又意识到,这里是拍卖会的会场入口,人来人往,无数目光汇聚于此。   她作为莫少商的女伴前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雇主这样绅士温雅的邀请。   思索着,温意浓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定了定神。然后便抬起手,轻轻放入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掌。   这只手的掌心温热干燥,指尖却卷着一丝夜风的微凉,触感矛盾又奇异。   温意浓心头微微一颤。   下一秒,莫少商五指收拢,稳稳握住她,将她牵引下车。转过身,偕同她并肩步入会场大门。   *   拍卖会会场设在酒店深处,一座独立的中式庭院建筑内。   穿过月洞门,步入回廊,灯笼光影在青石板路上摇曳。主厅开阔,挑高惊人,四壁由深色木质格栅与素绢屏风巧妙间隔,屏风上绘着意境悠远的水墨山水,工笔花鸟。   宾客们清一色的衣着考究,气质清贵。   他们坐在紫檀木扶手椅上,三三两两,彼此间低声寒暄,侍者身着中式立领制服,端着盛有清茶或瓷杯酒盏的乌木托盘,悄无声息地穿行。   兽耳香炉里青烟袅袅,暗香浮动。会场内的气氛着实温雅而厚重。   蓦地,原本如潭水般平缓流淌的氛围,短暂地滞涩了一瞬,像是湖面被投入一颗看不见的石子,涟漪无声荡开。   没由来的,众人似乎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影响,或停下交谈,或从展品图录上抬起眼,纷纷回头,望向入口处。   一双璧人现身会场。   女孩年纪很轻,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神清骨秀,昳丽妩媚,一身蓝色鱼尾晚礼服大方展示出曼妙的腰臀曲线,肩上一条羊绒披肩随性而又松弛,美得不可方物。   而年轻姑娘身旁的男人,身着墨黑色定制款西装,轮廓立体,五官英俊,整个人宛如一幅移动的名家画作。   男人站在女孩身旁,高大挺拔的身形投下阴影,将她温柔地笼罩其中。无需任何言语或动作,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同一座孤峰峭壁,为她隔绝开一切来自外界的纷扰视线。   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新入场的两人身上。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这头。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密集目光,温意浓有些忐忑,掌心沁出薄汗,下意识就想抽回自己的手。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未付诸行动,就被莫少商粉碎。   他指骨收拢,将她攥得更紧,与此同时,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背。   “别怕。”莫少商低头贴近她耳侧,轻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跟着我就好。”   “……”   温意浓愣怔一息,抬眼看向他。   男人面上的神色漫不经心,八风不动,周遭的一切喧嚣与目光。仿佛都和他不相干。   也是在这一刻,温意浓莫名生出一种感受。   这或许才是真正属于莫少商的世界,一个充满审视,算计的世界。一个由他制定游戏规则的王国。   而今晚,他将她带入了这个世界的中心,置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晃神的几秒光景,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将温意浓的注意力重新唤回。   她定睛凝神。   只见一名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士正挂着满脸殷切笑容,快步朝他们走来。对方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年纪稍轻的男男女女。   行至莫少商身前,中年人微微欠身,笑盈盈道:“莫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您千万赎罪啊。”   莫少商神色不变,只略一颔首,回对方:“李总客气了。”   被称为李总的中年人笑意更深,目光随即便转向莫少商身侧的温意浓。   大概是见这小姑娘年轻美丽,却又有些面生,李总眼底闪过一丝好奇和探究,斟酌片刻后才再次开口,笑着试探询问:“请问这位是……”   温意浓动了动唇,正要开口,莫少商的声音却先她响起,瞬间将她所有思绪砸成一片空白。   “这位是温意浓温小姐。”莫少商的表情和语气都很平静,司空寻常般,“我的女友。” 第31章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刹。   听完莫少商的话,温意浓倏然睁大双眼,整片大脑都变得空白一片。   女友?他在说什么?   周遭打量探究的视线愈发密集频繁,但此时此刻,温意浓无暇顾及了。她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瞬褪干净。   她怎么都没想到,莫少商会单方面给她安排这么一个“新身份”,甚至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商量的余地。   这厢。   李总显然也愣了一下,眼底流露出惊异。但到底是见惯场面的大人物,李总心思微转,旋即便从善如流地再次绽开笑颜,朝温意浓恭敬地道:“原来是温小姐,失敬失敬。二位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话头就这样抛给了温意浓,她站在原地,秾艳妩媚的脸蛋上红白交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李总也不催促,依旧笑盈盈瞧着面前的年轻女孩。   温意浓自顾自犹豫着,考量着,在场宾客悄然远观着这一幕,心思各异。   要知道,本场拍卖会的主办人李总李远流,不仅是国内顶尖艺术沙龙“蕴古斋”的创始人,更是国内收藏界颇有声望的掮客、鉴定师。他手中经办的珍玩不计其数,人脉深植于国内外的政商文化各界。   能让李远流亲自出面接待、并且如此恭谦的宾客,寥寥无几。   “欸,老高。”说话的是一名身着月白色旗袍的贵妇人。   她目光流转在远处纯黑色的高大身影上,眼底尽是惊艳,随即微微倾身,靠近身旁的丈夫,压低嗓音问,“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来路?像是个混血儿,长得真俊。”   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闻言,微蹙眉,冥思苦想好一阵,终是摇头:“不知道,好像没见过。”   妇人纳闷儿:“看李总对这人的态度,毕恭毕敬的,肯定不简单。”   中年富商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又忖度一阵,忽而眼神微动,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道:“对了,我想起来了。今晚的拟邀名单我看过,排头一位,是莫少商。莫家这一辈里真正话事的那位。”   妇人微微吸了口气,手中的团扇顿住:“莫家那个……向来只在传闻里的太子爷?”   “十有八九了。”   富商颔首,语气笃定里掺了点玩味,“李远流这个人,我了解得很,他搞这些拍卖会永远醉翁之意不在酒,办拍卖是假,织罗人脉网是真。这些年李总给莫家的帖子从没断过,可那位,据说一次都没赏过光。”   妇人越听越糊涂了,皱眉:“既然你说莫少商从不踏足这种场合,今天又怎么会来?”   富商微转眸,线落在李远流对面的窈窕身影上,眼底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笑了笑,意味悠长,“谁知道呢。”   距离隔得远,温意浓自然听不见周围人的议论。   对面,李总还在耐心极佳地等待。   温意浓大脑混乱,心绪翻腾,根本不知应该怎么回应对方那句“佳偶天成”。就在她动了动唇试图发声的前一秒,出乎意料,她身边的冷峻男人竟先有了动作。   莫少商看着她,忽而手臂一勾揽住她纤细的腰,轻轻一带,将她勾进怀里。   腰上的力道克制而温柔,像是怕弄疼了她,又矛盾地强势不容悖逆。   温意浓脚下踉跄了瞬,心乱如麻间,感觉到下巴一紧,被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抬起来。   “发什么呆,李总在跟你说话。”莫少商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神情平静,语气却柔得不可思议,“哪里不舒服吗。”   “……”   温意浓简直想挠他两爪子。   终于意识到,这男人是故意的。   故意给她设了个套,故意当众把她架上来,让她骑虎难下。   须臾,在头顶平静却带着无声压迫的注视下,她只能弯弯唇强行挤出个笑,伸手将莫少商放在她腰上的手往回一掰,用力挽住。   乱摸个什么劲。   “不是不舒服。”她弯起眉眼,用这辈子最沉着也最温柔的声音,回答,“是李总这儿古色古香太有格调,让我有点走神。”   话音落地,李远流立刻笑出了声,心情愉悦道:“温小姐谬赞了。斯是陋室,因为有您和莫先生大驾光临,小庙供大佛,才让这里蓬荜生辉。”   温意浓笑:“李总真谦虚。”   简单寒暄完,李远流抬手一比,恭请两人入席上座。   见打发完李总,温意浓悄悄呼出一口气,神经总算放松几分。正准备把手从莫少商臂弯里抽回,不料对方随手一勾,竟再次将她腰身扣住。   紧紧的,禁锢她,密不透风。   温意浓脸上的淑女微笑差点崩掉。她又羞又气,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大眼,压低声音说:“莫先生,您自重,我还没追究你莫名其妙说我是你女友的事。”   莫少商极细微地牵了牵唇,淡淡道:“温老师,恕我直言,在这种地方,你确实需要一个明确的身份才能被妥善对待。”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丝毫涟漪,只是纯粹的陈述事实,“‘女友’这个身份,最省事也最得体,意味着你是我的人,受我庇护,能为你挡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闻言,温意浓睫毛轻轻颤了下,怔住。   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她视线微转,不着痕迹地掠过四周。   会场内贵宾如云,各种目光都若有似无落在她和莫少商身上。除去单纯的好奇外,这些目光中更多的是带着衡量意味的审视,还有评估价值般精明的打量。   衣香鬓影与笑语寒暄下,仿佛涌动着无声的暗流与算计。   短短几秒之间,温意浓心中的气恼与窘迫蓦然凉下。   所以……   莫少商说她是女友,并不是故意捉弄她,而是用这种方式,在这片鹰视狼顾的名利场中为她竖起一道屏障。是为了保护她?   思索着,温意浓心头不禁涌起一阵异样。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莫少商线条冷硬的侧颜,一时竟有些神出。   察觉到她的眼神,他侧眸回视,同时俯身低头,朝她贴近:“怎么了。”   “……”温意浓脸微热,匆忙别过头看别处,没有接话。   这番互动落在外人眼中,愈发显得亲昵无比。   李远流在前方引路。   温意浓则挽着莫少商的手臂,跟随他走向贵宾息。   忽地,一缕馥郁甜美的香气掠过温意浓鼻尖,像是怒放的玫瑰混合着蜜糖与荔枝,极具侵略性地闯入感官。   温意浓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眼。   面前不知何时已婷婷立着一道身影,挡住前方去路。   那是一位相当精致的美人。长发乌黑如瀑,烫着精致大波浪,穿一袭高定粉晶色抹胸晚礼服,妆容明艳,下巴微抬,带着一种自幼被万千宠爱骄纵出来的骄色。   此刻,对方盈盈而立,目光越过引路的李远流,直直落在莫少商身上。   好漂亮的女孩子。   温意浓心中暗叹,正猜测着这位美人是何方神圣,就听前方的李远流满面笑意地开口,说:“乔小姐,拍卖马上就要开始了,您这是要出去?”   “不。”   女孩目光不移,依然望着身着墨黑色西服的高大男人,眉眼间傲人的骄矜融化几分,取而代之是丝丝羞怯与欣喜,连带着声音也放软几个度:“我是专程过来,跟莫先生打招呼的。”   乔小姐?   温意浓心念微动,立刻想起了私人飞机上,乘务员琳达口中那位“脾气大得很、难伺候”的乔家大小姐。   这就是乔老爷子的宝贝孙女——乔明依?   她眨了眨眼,继续安静观察。   那头,乔明依踩着高跟鞋走近几步,面朝莫少商,笑靥如花:“莫先生,有段日子没见了。我爷爷前几天还念叨你,说想跟你下棋。”   莫少商神色未动,只是礼节性地勾了下唇,语气平淡疏离,听不出任何热络意味:“等这阵忙完,我会去拜访老爷子。”   “真的?那可太好了,爷爷一定高兴。”   乔明依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随后余光一扫,这才注意到,莫少商身边还有另一道身影。   柔软,纤细,盈盈楚楚,几乎被男人高大的身形体格半掩住。   乔明依皱了下眉,将温意浓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像是十分不满两人亲密的姿态,她眼神里的羞怯与欢喜褪下去,转而被挑剔和审度取代,随后便试探地问:“莫先生,她是谁呀?”   莫少商的回答言简意赅:“我女朋友。”   乔明依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脱口而出:“女友?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乔明依便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   莫少商眉眼间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蓝黑色的眸淡淡扫向她,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周遭的气温跌至零下。   不过零点几秒的对视,乔明依后背便惊出一层细密冷汗,强烈的威压让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莫乔两家是世交,关系匪浅。两家父辈之间走动频繁,莫家老爷子在世时,甚至曾半开玩笑地提出过联姻,想让两家亲上加亲。   乔明依对此心知肚明。她并不排斥,甚至在内心深处隐隐期待。   毕竟莫少商英俊、强大,既是行走的权柄又是具象化的财富图腾。跟他联姻,几乎是圈中所有名媛的梦想。   现在,他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还被他直接宣告为“女友”?这一变故让乔明依又气又急,这才有了震惊之下没过脑的僭越。   可无论如何,莫少商绝不是她能随意质问和得罪的人。   思索着,乔明依吸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愠怒与不甘,脸上重新堆起笑,声音也软下来,带着补救意味:“抱歉莫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太突然了,有点惊讶。”   莫少商没有再搭理乔明依,伸手将温意浓往怀里一揽,以一种完全占有的保护姿态,提步离去。   李远流是人精中的人精,见此情景,自然拎得清哪边怠慢不得。他微微一笑,对乔明依留下句“乔小姐您自便”后便也不再过问,转而快步跟上去。   乔明依独自站在原地,感受到无数目光投在她身上,或探究或嘲弄,脸上火辣辣的,气得快要发抖。   她本以为,凭着乔家孙女的身份,凭着两家的交情,莫少商即便对她无意,至少也会维持表面上的客气与绅士风度。   万万没想到,他竟完全不留情面,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扔下她走人……   巨大的难堪和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将乔明依淹没。她紧紧攥住拳头,镶钻的美甲几乎嵌进掌心,半晌,才猛地一跺脚,转身大步而去。   进了洗手间,乔明依反手锁门,掏出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接通。   “莫少商身边有个女人。”她气冲冲道,“给我查清楚她是谁!”   另一边。   温意浓已经在贵宾席最中心的主位落座。   座椅柔软,视野绝佳,还有美丽的侍者姑娘送来可口茶点,足见主办方的用心与重视。   茶盏中茶香清雅。   温意浓端起杯子浅浅啜了口。   喝着喝着,忽然就回想起乔明依难看的脸色,和那双美眸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温意浓微蹙眉,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微微倾身靠近莫少商,压低声音道:“莫先生,乔小姐看起来好像非常生气,不会出什么事吧……”   “无关紧要的人,”莫少商将她话语截断,语气里没有丝毫涟漪,“不要再提。”   温意浓剩下的话顿时噎在喉间。   她本来觉得,对方毕竟是世交家的千金,莫少商这样直接甩脸走人,未免太不给人面子,很容易结下梁子,还想劝两句“和气为贵”的。可见他这副漠然的态度,就知道多说无益,只好把所有劝解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算了。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默默地想“得罪人的又不是她,乔家大小姐要记恨也是记恨莫少商,她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温意浓飞快调整好心态,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又吃了块绿豆酥后,她目光随意地扫过会场,注意到,虽然不少宾客是成双成对,但独自前来的也不在少数。   于是乎,好奇心再度冒出来。   温意浓再次侧过身,凑近莫少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问:“对了,莫先生。我看会场里也有很多人是自己来的,好像也不是必须带同伴。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呀?”   莫少商正浏览着拍卖图录,闻言,嘴角很浅地勾了下,漫不经心道:“别急。很快你就知道了。”   温意浓更加狐疑,眨了眨眼,完全猜不透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恰在此时,台上的灯光微微调整,变得更为集中明亮。紧接着,一位身着天水碧色旗袍的拍卖师款步上台。   她身姿优雅,妆容得体,面带微笑,朝台下宾客微微鞠躬。   “尊敬的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拍卖师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每一个角落,清晰悦耳,沉稳而富有感染力,“欢迎莅临本次‘蕴古斋’年度珍玩拍卖会。今夜,我们齐聚于此,不仅是为品鉴跨越时光的艺术瑰宝,更是共同见证一场关于品味、传承与发现的盛宴。每一件即将呈上的藏品,都承载着历史的风华与匠心的温度。愿诸位皆能觅得心头所好,不负良宵。现在,拍卖正式开始!”   说完,拍卖师略一停顿,侧身示意。   灯光照亮第一处展示台。   “今晚的第一件拍品,是清乾隆时期的‘粉彩百花不落地纹赏瓶’。此瓶器型规整,釉色温润,通体以粉彩绘饰各色花卉,寓意百花呈瑞,富贵满堂。画工细腻精湛,色彩绚丽而不俗,为乾隆官窑粉彩瓷器中的精品,保存状态极佳。起拍价,一千万人民币。”   场内立刻响起了竞价声。   竞拍者举牌有序,加价幅度适宜。   温意浓第一次亲身参与这种高规格的拍卖会,觉得新奇得很,正左右观察着那些竞拍者,一道熟悉的嗓音忽而响起,清冷低沉,轻轻从她耳廓擦过:“喜欢吗。”   “嗯?”   温意浓茫然,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俊美侧脸,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喜欢吗?”   莫少商随意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只正被竞拍的花瓶:“这个。”   温意浓这才明白过来,这人是问自己对拍品的喜好。   随后,她认真看了眼那只色彩浓艳、花纹繁复到几乎看不到空隙的花瓶,十分诚实地摇摇头,道:“太花了,看得我有点眼花。我审美有限,这种……有点欣赏不来。”   莫少商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乾隆粉彩瓶被一位来自南方的地产商以一千三百万的价格拍下。   拍卖师含笑祝贺后,第二件拍品被请上展示台。   那是一把提琴盒,里面躺着一把色泽温润、造型优美的小提琴。   “接下来的第二件拍品,是制琴大师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于1715年制作的‘星空之声’小提琴。其音色被誉为‘天使的叹息’,琴身木纹如流淌的星河……”   拍卖师介绍起这把传奇小提琴的历史,温意浓正听得兴起,身旁的男人又淡淡开口了:“喜欢吗。”   温意浓对乐器没有特殊喜好,继续摇头。   ……   拍卖会有序进行,一件件书画、瓷器、珠宝、古籍善本等珍玩陆续亮相,又被不同的买家以高价拍走。   温意浓渐渐也有些看花了眼,心中惊叹于这场动辄千万、甚至上亿的数字游戏。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件明代的田黄石印章落槌成交。   这时,主办人李远流亲自走上了拍卖台。   他脸上的笑容神秘几分,面向全场,朗声道:“感谢诸位来宾对前序拍品的热情。接下来将要呈现的这件藏品,极为特殊,将由鄙人亲自主持竞拍。”   话音落地,李远流击掌两下,只见四位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便从后台现身,他们手脚并用、小心翼翼,推着一个特制的防弹玻璃保险箱来台中央。   李远流亲自输入密码,打开箱门。   聚光灯洒落。   黑色天鹅绒的衬垫中,是一条项链。   仿佛深邃的星空,又如破晓的微光。   会场骤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折服于那璀璨至极的拍品。   只见那条项链的主体。是一颗重逾二十克拉的椭圆形星光蓝宝石。宝石呈现出浓郁而纯正的皇家蓝色,在灯光直射下,清晰的六射星芒宛如星辰在其内部苏醒、绽放,光华流转。   更令人惊叹的是,当李远流旋转展示台,微微调整角度,星芒的中心竟浮现出一抹粉橙色光晕,如同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染亮天际,与外围的湛蓝星芒交相辉映。   美得惊心动魄。   “这条项链,名为‘挚爱’。”李远流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寂静的会场中回荡,“它的传奇,始于十七世纪欧洲的一位大公。这位大公为求得心上人青睐,遍寻天下奇珍,最终在遥远的东方古国寻得这颗独一无二、内蕴‘破晓星光’的蓝宝石,并命当时最顶尖的匠人打造了这条项链,作为定情信物。”   “大公与王妃鹣鲽情深,相伴一生,他们的爱情故事在欧洲大陆传为佳话,与项链一起流传至今,成为人们心中对‘挚爱’一词最完美的诠释。它不仅是一件珠宝,更是一段穿越时空的永恒誓言。”   “起拍价,八千万人民币。”   温意浓完全移不开眼。   这条项链实在美轮美奂,宝石深邃的蓝与内部的粉橙暖光交相辉映,好似藏着无尽的故事与柔情。   她拿出手机,对准展示台,调整焦距,连续拍了好几张照片,眼中满是惊艳。   这时,身旁那道低沉的声音第数次响起,还是那三个字:“喜欢吗。”   温意浓拍完照片,看着手机屏幕里放大的宝石细节,闻声很自然地点了点头,随意道:“这颗宝石也太漂亮了,深蓝里夹杂粉色,像是深海里的拂晓,神奇。王公和王妃的故事也很浪漫呀。”   莫少商安静听她说着,目光在姑娘专注而秾艳的小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睫毛微掀,看了眼侧后方。   见状,一直侍立在旁的林恪顿时心领神会。   他举起手中的竞价牌,微微一笑,温文尔雅,嗓音清晰响彻全场:“这条‘挚爱’项链,莫少商先生,点天灯。” 第32章   话音落地,全场顿时哗然。   “点天灯”在拍卖这一行有其独特意义,即:无论其他竞拍者出多高的价,点了天灯的买家都将以更高的价格自动跟进,最终以最高价买下拍品。   简单来说,就是开启了自动跟价模式,向其他竞拍者表明势在必得。   今晚,受邀出席蕴古斋拍卖会的都是各界名流,谁人不知莫少商的大名。   这位太子爷平日行事低调,鲜少出席这类场合,但大家虽然没见过他本人,却听说过他不少传闻。   据传,在莫少商正式接手莫氏集团亚太区业务时,适逢全球金融危机,传统航运业遭受重创。集团内部分元老主张收缩防线、断臂求生,他却力排众议,以近乎抄底的代价逆势并购了当时濒临破产的两大欧洲老牌航运公司,并整合其航线与港口资源。   一年后,全球经济复苏,海运价格飙升,莫氏不仅一跃成为全球航运业的执牛耳者,由莫少商主导的这次并购案,更是被国际顶尖商学院纳入教材,奉为“教科书式的逆向投资典范”。   还有一说,是三年前,莫氏旗下一家核心科技子公司爆发危机,面临核心技术团队集体出走,意图另立门户的困局。彼时,莫少商正在北美主持重要并购谈判,闻讯后,他于二十四小时内飞越太平洋,没有采取常规的法律诉讼或竞业禁止施压,而是召开了一场仅十分钟的紧急董事会。   会议结束后,他宣布将子公司拆分为三,给予原团队高度自治权与远超预期的利润分成,同时启动一项总额惊人的“未来之星”内部创业孵化计划。   最终,不仅核心团队尽数留下,还吸引了全球数十位顶尖技术人才加盟。   对于这手“化危为机”的操作,被无数头部媒体争相报道。   当年的各大财经头版,全是对这位莫家新任话事人的高度评价,称赞其“既展现了铁血手腕的底线,又亮出了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智慧”。   众人心里思索着这些传奇般的往事,不由再次看向展示台上那流光溢彩的蓝宝石项链。   心想:这条项链究竟有什么魔力,竟然能让这位向来以冷静克制,谋定后动著称的莫家太子爷如此着迷,甚至不惜打破自己鲜少在公众场合高调行事的风格,公然在拍卖会点天灯,非到手不可?   在场宾客着实惊讶又好奇。   周围压低的议论声接连不断,处于焦点区的温意浓更是目瞪口呆,震惊到失语。   那头,林助理在宣布完“点天灯”后便放下了竞价牌,面含浅笑,从容不迫。   温意浓看了眼林恪,又转头看向身侧的莫少商,嘴唇蠕动好几下,才勉强重新找回发声功能。她试探性地唤了声:“莫先生。”   莫少商平视前方,一双大长腿优雅交叠着,金丝镜链安静垂落在棱角分明的侧颜旁。听见耳畔的微弱嗓音,他略侧目,蓝黑色的视线落在年轻姑娘秾艳精致的小脸上。   应她,轻而懒漫的一个鼻腔音:“嗯?”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音,像片柔软的羽毛,轻轻从温意浓的耳垂皮肤上吹拂而过。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不安,眉头也不由自主地微皱:“那个……您要买这个项链,应该不是因为我说‘喜欢’吧?”   温意浓虽然没参加过这种规格的拍卖会,但电视剧和小说综艺看了那么多,她知道“点天灯”是什么意思。   不是温意浓自我感觉良好,而是回顾今晚全程,拍卖师每介绍一件拍品,莫少商都会询问她意见,她说无感,他也就始终未有动作。   这条蓝宝石项链,她说漂亮、喜欢,他就要直接点天灯拿下。   未免太巧合了。   就在温意浓心里七上八下,暗自祈祷着能得到一个否定答案时,她身旁衣冠楚楚的莫家太子爷薄唇微启,回了个:“是。”   温意浓:“……”   莫少商平静地看着她,又道:“你喜欢,我就送给你。”   温意浓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下一瞬,她双眼睁得溜圆,急得冲口而出:“我只是单纯觉得那条项链很漂亮,所以喜欢而已,我又没说自己想要,”   莫少商:“我自幼接受的教育告诉我,喜欢的东西,就应该得到。”   温意浓不理解这个霸道又不讲理的逻辑,忍不住呛他:“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吗?那如果我喜欢天上的星星,您也摘下来?”   闻言,莫少商眼帘垂下几分,似乎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而后淡淡地说:“我可以买下星星的命名权送给你,用你的名字,或者根据你的喜好,为它们命名。但要直接摘下来,暂时有些难度。”   “……”星星也是可以买的?好吧,是她见识短浅。   有钱人的世界她不懂。   温意浓抬手摸了摸额头,片刻又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压低声,正色道:“莫先生,上回陪您参加晚宴,您送了一份那么贵重的礼物给我,我已经受之有愧了。这条蓝宝石项链,我是绝对不会要的,请您别这样做。”   莫少商听后挑了挑眉,看她一眼,也学她的样子将嗓音压低:“林恪话已经放出去。现在,整个会场都知道我要点天灯拍下这条项链,这个时候说不买,温老师想让人看我笑话?”   “我……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温意浓哪担得起这个罪名,摆摆手,着急忙慌语无伦次地解释,“莫先生,我是为您考虑,不想您因为我随口说的一句话破费。”   莫少商将她面上的惊慌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视线收回去,语气如常:“温老师多虑了。”   “什么意思?”   “这点支出,不至于让我破费。”   温意浓:光起拍价就是八千万,还不知道中途其他买家会开出多高多离谱的竞拍价……   这点支出?   是她有眼不识泰山,低估了他的财力。   算了。   钱是人家的,在人家的包里,想怎么花都是他自己的事。他实在想买就买吧,只要不强迫她收下就好。   这么一想,温意浓心里的压力瞬间小去许多。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在贵宾席上坐正身体,眼观鼻鼻观心,竭力忽略身旁那凌厉的存在感。   这时,台上的李远流面上绽开一抹了然而恭谨的笑,朝莫少商的方向微微颔首,随后又面向全场,扬声道:“莫先生慧眼独具,志在必得。那么,依照规矩,此件拍品已有贵宾点灯。在场诸位尊贵的客人,可还有人愿意出价,与莫先生共赏此珍?”   主办人此话一出,原本充斥着窃窃私语的会场霎时静下去。   宾客们你瞧瞧我,我看看你,交换眼神,表情微妙。   显然,他们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考量与谨慎。   众所周知,莫氏家族的影响力早已超越国界,其商业触角深植全球主要经济体,是真正的跨国巨擘。   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及其现在未来的掌权者交好,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机遇;反之。与之争锋相对,尤其是为了一件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的珠宝,着实愚蠢至极。   在绝对的实力与影响力面前,任何竞价都是没有意义的,反而会被视为不识时务的冒犯。   会场上的宾客们皆是人精中的人精,心思微转间,早已做出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明智抉择。   鸦默雀静,无人言声。   这一结果似乎早在李远流意料之中。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再次朗声开口,道:“八千万第一次。八千万第二次。八千万第三次。”   而后,主办人落锤定音:“恭喜莫先生,以八千万的价格拍得这条‘挚爱’项链,祝贺您!”   *   拍卖会结束,已近晚上十点半。   南津的夜色正浓,从车窗望出去,整座城市夜景斑斓,仿佛由无数璀璨钻石和流动星光汇集而成的星盘。高楼大厦林立,光洁如新的玻璃幕墙倒映出霓虹与车河,繁华得不似人间。   身为达官显贵们之间的枢纽桥梁,李远流办事周到,自然不会怠慢来参加拍卖会的一众贵宾。   待到拍卖会散场时,他给每个客人都赠送了一份别出心裁的古玩小礼品。   之前坐了一个多钟头的飞机,落地后又马不停蹄地参加拍卖会,温意浓早已经眼皮打架,昏昏欲睡。   坐进劳斯莱斯的后座,她打了个哈欠,眼看脑袋一点点就要睡着,又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可没忘记,自己是陪莫少商来南津的。   想到这里,温意浓无意识地转了下眸,看向身旁。   一旁,她的雇主正眼帘微垂,翻阅手里的一摞公文,侧颜冷峻如画。   把雇主先生干晾在旁边,自己闭眼睡大觉,说不过去。   无法,温意浓只能做点什么来唤醒精神。左右瞄两眼,正好扫见李远流送的伴手礼礼盒,索性抱到膝盖上,两手并用,打开。   一瞧。   她得到的礼物是一把精致的缂丝团扇,扇面以极细的金银线绣出彩蝶戏花图样,扇柄坠着浅碧色流苏,古雅可爱。   温意浓满意地弯了弯唇,将扇子重新收好,接着就拍拍脸,准备再玩会儿手机振奋精神。   谁知拿出手机,刚点亮手机屏,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便在耳畔响起。   “如果觉得累,可以睡一会儿。”那个声音说。   温意浓愣了下,抬眸看向身旁。   莫少商不知何时已经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落在她脸上,“在我身边,你可以尽量放松。不用总是这样如临大敌。”   温意浓听完,沉默。   心里悄悄想,她也不想这么紧张,她也想放松的。   可他那身经年沉淀下来的,混合着权势与掌控力的强大气场,总像一张无形的网,让她不自觉便绷紧神经,连呼吸都会下意识放轻。   不过,既然老板开了口,表示她可以睡觉,那她也就不用再强打精神硬撑了。   “好吧。”思索着,温意浓便不再有所顾忌,朝莫少商礼貌地笑笑,道,“那我先眯一会儿,不好意思了莫先生。”   说完,不等莫少商回话,她便仰头靠在了座椅枕垫上。   原本困意就浓,此刻精神状态也放松下来,温意浓闭上眼,很快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   当温意浓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车窗外的街景不再倒退变化,彻底静止下来。   劳斯莱斯停在了一栋气势恢宏的摩天大楼前。   这栋建筑物临江而建,占据视野绝佳的一线江景位置,在寸土寸金的南津市中心,其占地之广、设计之低调奢华,无不彰显出主人非凡的实力与品味。   温意浓迷茫地皱了下眉,抬手揉揉眼睛。   就在这时,她座位一侧的车门被人从外面开启。   温意浓转过头,看见林恪温雅含笑的俊脸。林助理亲自替她打开车门,笑道:“温老师,请下车。”   温意浓刚从睡梦中醒来,人还是迷糊的,听林恪说完,她点点头,稀里糊涂地就下了车。站定后被夜风一吹,整副脑袋才彻底清醒过来。   这里不是机场,没见到莫少商的私人飞机。   这是哪儿?   “林助理,这里是……”她语气狐疑。   “这里是津府公馆,莫先生在南津的宅邸之一。”林恪似看出她的疑惑,不等温意浓继续发问,便先一步解释道,“莫先生说现在时间太晚,连夜飞回京港,你就只能在飞机上休息,路程颠簸,怕你睡不好。所以临时决定在南津休整一晚。”   温意浓怔住。   难道是刚才莫少商看她又困又累,坐在车上都打盹儿,所以才临时改变的行程?   确实……   细心而又贴心。   一丝悸动从心底深处悄然升起,温意浓脸蛋热热的,随后左右环顾一番,道:“莫先生呢?”   “先生有点事,让您不用等他。”林助理笑笑,“我先带您上楼吧。”   温意浓唯一颔首:“好的,麻烦你了。”   *   踏进公馆大门,立刻有两名身着统一西装制服的外籍青年走上前,替温意浓和林恪躬身引路,摁电梯。   两位男士高鼻深目,五官立体,温意浓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等电梯门缓缓合拢,她终于好奇地眨眨眼,问身旁的林恪:“刚才那两个帅哥是谁呀?”   林恪刷了指纹卡,摁下回答:“物业上的安保人员。”   温意浓回忆刚才的蜂腰翘臀大长腿,惊了,讷讷道:“现在连安保行业都这么卷吗?”   她还以为是男模。   林恪被她的说法惹得笑,语气也跟着轻松起来:“人家投了简历来应聘,学历高,个人能力也出众,我们总不能因为他们长得像男模,就不要他们吧。”   温意浓更惊:“是你把他们招进来的?”   “也算吧。”林恪说,“津府公馆由莫氏集团下属的地产公司开发修建,物业也是我们自己的。当初先生喜欢这里的江景,就要了一套顶层。”   温意浓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顶层到了。   林恪走出电梯,穿过一片广袤的入户花园,来到大门前,输入密码锁。   滴答,门开。   “温老师,请进。”林助理抬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温意浓提步入内。   灯光从头顶洒落,一室景观瞬间尽收眼底。   只见这是一个面积超过八百平米的大平层,意式轻奢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冷硬利落。天然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各种定制家具与艺术品点缀其间,奢华却毫不张扬。   而最为震撼的,是那一整面巨型弧形落地窗,整条波光粼粼的江面,与对岸璀璨如星河的都市夜景,都被这扇窗框入其中,形成一幅流动的巨画,安静悬挂在客厅的背景墙上。   室内温暖静谧,窗外繁华喧嚣,一窗之隔,两个世界。   随后,林恪将温意浓引领至一间卧室门口,道,“温老师,这是您的房间。请放心,先生已经提前命人打扫过,您可以放心入住。”   屋里不知用的什么香薰,吸进鼻腔的空气清新芬芳,莫名使人的心绪安定下几分。   温意浓点点头:“好的。”   “那我就先不打扰您休息了,再见。”说完,林恪转身便准备离去。   见林助理要走,温意浓瞬间有点慌,忙说:“林助理,你今晚不住这儿吗?”   林恪弯起唇:“我有住的地方,温老师不用为我操心。”   说完,林恪便转身离去。   温意浓站在偌大的卧室中央,抬手扶额:也就是说,她和莫少商即将在这个房子里,单独相处一整晚……   不合适吧?   好像又没什么不合适。   这房子大得像个迷宫,她和莫少商各睡各的屋,互不打扰,说不定一晚上连面都碰不上一次。   就当和领导出差,同住一个酒店的同一层好了。   她的当务之急,是趁莫少商回来之前洗完澡,睡下。   这样才能避免掉之后可能会有的接触……   想到这里,温意浓甩甩头,说干就干。   拿起一旁的干净浴袍,进浴室洗澡去了。   换下礼服,卸去妆容。   温热水流从花洒里冲刷而出,暖暖的,好舒服。   冲着热水澡,温意浓逐渐放松下来,沾湿一头浓密如海藻的卷发,抹上洗发露,打圈按摩,搓泡泡。   谁知下一秒,意外突来。   温意浓刚把头上的泡沫冲净,转身正要去取沐浴露,没成想,脚下一个打滑,她整个人重心不稳,摔向了湿漉漉的地面。   “啊……”尖锐的刺痛从右边膝盖传来,她吃痛,忍不住喊出一声。   缓过神后定睛细看,才发现膝盖骨磕在了地砖上,已经红肿破皮,鲜血直流。   温意浓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试了试,起不来,只能抱着膝盖蜷缩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浴室门口。   紧接着是浴室门被敲响的声音,砰砰。   “……”温意浓已经猜到门外是谁,心头一慌,下意识屏息。   “怎么了?”门外的人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担忧。   “没、没什么。”温意浓努力吸了口气,回答,“不小心摔了一跤。不要紧。”   话是这么说,但疼痛令她的声线紧绷发颤,几乎是瞬间,莫少商便听出了不对劲。   意识到她出了意外,他眉心拧成一个结,手握住门把,准备直接推门入内。   然而下一秒,女孩的嗓音再次从门内飘出来,不知疼成什么样,抖得快要破碎,近乎央求,楚楚可怜:“……拜托您别进来。莫先生,我没穿衣服。”   莫少商眸光微凝,握住门把的手指顿了下。   须臾,他随手摘了眼镜往旁边一丢,扯下领带,蒙住双眼,一把推开门,大步走进去。   浴室内水汽氤氲,空气潮湿温暖,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味,不知是什么。   听见开门的声音,角落里的温意浓差点急得尖叫出声。   她又慌又乱,下一瞬,一双笔直修长的腿闯入视线。   男人高大的身影踏入这片朦胧中。   “我……我不是让你别进来吗!”温意浓羞窘交织,手臂更用力地抱紧自己,快哭了,“出去!”   莫少商微侧头,循声来到女孩身前。   双眼被深色领带严密覆住,身体的其他感官便被无限放大。因此,他清晰听见她嗓音里的压抑与微颤,嗅到她身上湿润浓郁的甜香……   一阵西裤面料的细微摩擦声后,莫少商半蹲下来。   “你为什么……”   “我蒙着眼睛,不看你。”莫少商开口,打断惊慌如小鹿的姑娘,嗓音比平日更沉,也更低柔,“跟我说,伤到哪里了?”   听见这话,温意浓眸光突地一跳。   蒙着眼睛?   她抬起头,隔着迷蒙的水汽望过去,这才注意到男人衬衣的领扣开着,衣襟微敞,先前那条一丝不苟的深蓝色领带被他蒙在了眼睛上。   他深邃的眉眼被覆盖,只露出高挺笔直的鼻梁,线条冷峻的下颌骨,和一张薄润漂亮的唇。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温意浓蹙眉,惊疑不定,试着伸手在他眼前挥舞两下。见他没有反应,才确定他真的看不见自己。   温意浓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迟疑了会儿,声若蚊蚋地挤出两个字:“膝盖。”   莫少商没有说话,伸出手。   但毕竟看不见,几只修长的手指位置略偏,碰到了她光滑纤细的脚踝。   温热的掌心带着一层薄茧,与她细腻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温意浓猛地一颤,脚趾都蜷缩起来。   “别害怕,我先检查有没有伤到骨头。”莫少商轻声说,温声细语,带着安抚意味,“过程里如果弄疼了你,就告诉我。” 第33章   随着冷空气侵入,浴室里的气温稍低下几度。   温意浓蜷缩在角落,长发湿透,黏住苍白小巧的颊和光裸纤细的肩,寒意刺骨,加上膝盖处传来的痛楚,她全身都在忍不住地发抖。   脚踝被男人修长有力的指握住,她一颤,腿下意识往回缩。   “别动。”头顶落下两个字音,简洁轻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不会伤害你。”   “……”温意浓愣怔住。   与此同时,感觉到脚踝上的五指力道更柔几分,像是真的怕弄疼了她。   然后,那只手便顺着她的小腿往上滑去,路径稳定,不偏也不移。但男人的掌心是粗糙的,带来的触感格外清晰,也格外敏感,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让温意浓的脊背窜起细密颤栗。   温意浓两颊烫得厉害,只能咬咬唇,硬着头皮保持不动。   不一会儿,那只大手来到膝盖处,小心翼翼,触碰到肿胀破皮的伤口边缘。   温意浓蹙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很痛吗。”莫少商手上顿住,眉心也拧起一个结,轻声问,手指动作却异常轻柔,查探着她伤处周围。   “……还能忍一忍。”温意浓颤着声回答。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说话的同时,莫少商伸出手,一把扯过架子上的干净浴巾,指尖摸索,罩在温意浓身上,将她从肩膀往下严实包裹。   身体暖起来,各处感官也变得更加敏锐。   温意浓耳根子快要着火。   尽管知道他并非有意,但这些动作,令他的指尖几乎不可避免地擦过她肩胛、胳膊、脖子……   实在是太暧昧了。   将她全身上下都裹住后,莫少商手臂揽住她的肩,做出支撑姿态,再次询问:“能不能自己站起来。”   闻言,温意浓身子微动,试了试。然而刚一用力,膝盖伤口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疼得她冷汗直冒。   没办法,温意浓只能摇摇头。   摇完,又想起这人蒙着眼睛看不见,只好又低声补充道:“好像不能。”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天旋地转。   莫少商竟直接将她给打横抱起来。   温意浓大惊,低呼出声,失重带来瞬间的恐惧感,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他胸前的衣衫。布料下传来的肌肉与肌理的触感,块垒分明,坚实而温热,烫得她指尖发抖。   她想松手,又害怕摔下去,进退两难。   浴巾勉强裹住女孩丰腴轻盈的身体,水珠沿着小腿低落,在男人的西裤上留下深色水渍。   彼此体温交换,呼吸相融。   “莫先生!”温意浓慌乱地轻喊出声,提醒道,“你蒙着眼睛又看不见,还是我自己走吧……”   莫少商略微侧了下头,扬眉:“你不是说,自己不能走。”   温意浓被哽住,终于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他的解决办法是抱她,她就发扬身残志坚的精神,金鸡独立,单脚蹦出去了……   温意浓脑子里乱糟糟的,神思飞转。   不等她回应,莫少商已径自抱起她从浴室离去,步伐平稳,穿过偌大冷洁的卧室空间,来到大床旁边,接着弯下腰,将她轻轻放在床的边缘处。   终于从他怀里脱身,温意浓紧绷成一根弦的神经略微放松,坐稳后连忙挪了挪,试图与对方拉开距离。   “你先坐一下。”   莫少商淡淡地说,随即直起身子,走向卧室一侧的柜子前。   虽然蒙着眼,但他显然对整个空间极其熟悉,修长手指沿着柜门下滑数公分,找到一个抽屉,拉开,准确取出一个白色医药箱。   几秒后,他折返回床边,将医药箱放在一旁。   “能帮个忙吗。”忽地,莫少商道。   温意浓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和防备,迟疑地问:“什么?”   随后就看见男人漂亮的薄唇优雅开合,说,“打开药箱,取出消毒药水、棉签,以及纱布。”   “……好的。”温意浓连忙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几样物品,递过去,“取出来了,给你。”   这副语气老实又乖巧,即使被蒙住眼睛,莫少商也能想象出女孩说这话时,脸上那副可爱的表情。   他很轻地勾了勾唇,而后屈起一只大长腿,单膝半跪下来。   温意浓抬起眸。   莫少商的身形本就高大,半跪在地的姿势,刚好令他的视线高度与她齐平。因此,即便他蒙着眼,也仿佛在无声地注视她。   温意浓心尖紧了紧。   下一瞬,莫少商握住她伤腿的足踝,略微抬高,将她的腿放在自己屈起的膝盖上。   腿部上抬的动作,使浴巾的下摆滑开更多。   温意浓察觉到,整张脸“轰”一下爆红,手忙脚乱地拽住浴巾,想遮挡暴露在空气中的大腿皮肤。   刚有动作,纤细腕骨却被一只大掌按住。   “我要帮你处理伤口。”莫少商的声音听上去平静而温和,带着安抚意味,“你可能会感到疼痛或者其他不适,这是正常现象。你乖一点,暂时忍耐,可以吗?”   温意浓齿尖轻扣住唇瓣,支吾了下想争辩什么,最终还是沉默。   手腕轻扭了下。   扣紧她的五指这才松开。   确定受伤的女孩不会再乱动,莫少商的注意力回到她的伤口上,又说,“取出几根棉签,蘸取消毒液。”   温意浓反应过来,连忙照做。   蘸完,她捏着面前迟疑起来,试探着说:“你蒙着眼睛又看不见,不太好操作吧。不然,我自己来?”   “给伤口消毒而已,不需要什么复杂操作。”莫少商语气如常,从她手里接过棉签,随即微俯身,朝她光裸雪白的腿贴近,指尖摸索一阵,确认道:“伤口的位置在这里?”   腿上的皮肤本就细腻敏。感,被他手指一碰,她整个人都忍不住抖了下。   温意浓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应他:“嗯。”   棉签轻轻落下。   棉签被消毒药水浸透,湿软冰凉,触碰到伤口。骤然间,一阵刺痛袭来,温意浓吃痛,习惯性地缩了下腿。   又被莫少商稳稳固定住。   “很快就好。”他低声说,同时动作放得更轻。   仔细清理掉血污和可能的水渍,又敷上药膏,用纱布熟练地对伤口进行包扎。   整个过程里,温意浓始终咬紧牙关,努力忍耐着。   倒不是有多疼。事实上,莫少商动作极其轻柔,除了药水刚覆盖伤口引起的刺痛外,整个过程里她几乎没有再感到过疼痛。   她在忍耐,他每次触碰她皮肤时带来的瘙痒和悸动……   温意浓脸越来越红,身体也越来越热,不停吸气呼气,竭力让自己镇定。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看向男人两只指骨修劲的大手。   莫少商处理伤口的动作很熟练,也很利落。甚至可以称得上赏心悦目。   短短几分钟,她膝盖上的伤口就已经包扎完毕。   眼瞧着他将纱布系好一个结,温意浓悬着的心脏总算落回几分进肚子,试着往回缩了缩,想把腿从他身上拿开。   然而一股力道却从脚踝处袭来。   温意浓怔住。   察觉到她逃离的意图,男人指骨收拢,再次握住了她的脚踝。   “……”   四周的空气倏然静下。   静得只剩两道呼吸声,近在咫尺,交错依稀。   温意浓心脏猛地漏掉几拍,视野中,莫少商依然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领带挡住他深邃冷戾的眉眼,为整张英俊脸庞平添几丝禁欲气息。   分明隔着领带,分明看不见他的眼睛,温意浓却生出种错觉。   仿佛她能感受到他的眼神,炽烈又直白,烧透了那层布料,正灼灼凝视她。   滴答,滴答,时间悄然流逝。   就在这时,男人的拇指指腹触及她踝骨凸起的关节,而后,极缓慢地摩挲了下。   温意浓浑身一僵,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被他触碰的那一点窜起,直冲头顶。   她连脚趾都紧紧蜷起来。   “……已经好了吗?”她试着开口,不知是羞是惧,尾音隐隐发颤。   莫少商没有出声,只是缓慢松开她的脚踝,而后指尖缓缓往上滑,掠过她雪白的长腿、   包裹在浴巾下的纤软腰肢、   精致湿润的锁骨,悬停在她脸颊前方。   咫尺的距离。   他似乎想触碰她。   温意浓心跳如雷,睫毛不住颤动,几乎屏住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的手垂了下去。   “早点休息。”莫少商开口,嗓音明显比之前喑哑几分,“伤口不要再碰水,明天如果没有好转,我会让医生过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衣柜里有给你准备的睡衣。”   说完,莫少商就准备离去。   温意浓坐在床沿上,欲言又止,沉吟几秒才突地开口,道:“谢谢你。真的。”   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蓦地一停。   空气悄然无声。   片刻,莫少商侧过头,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为什么她还要说话?   为什么要让他听见她的声音,那么悦耳,那么甜美,像沾了蜜的钩子,又像小猫的爪子,在他即将溃散的理智边缘恣意抓挠。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诱他?   她知不知道,今晚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忍。   拼命地忍。   数分钟前,他刚处理完公务从外面回来,就听见浴室里传出她的痛呼。   意识到她出了意外,他又急又心疼,下意识就想冲进去查看她的伤势。却被她阻止。   隔着一扇门,年轻女孩的声音颤抖着传出,夹杂哭腔,楚楚可怜,以近乎央求的口吻告诉他,她没穿衣服,求他不要靠近。   那一秒钟,莫少商整副身体都快爆开。   汹涌的渴望在翻腾,在叫嚣,像能摧毁一切高山巨物钢铁巨兽的海啸,一浪接一浪地打过来,几乎让他的理智坍塌。   但他忍住了。   他竭力压抑着,克制着,怕唐突她吓到她,他甚至用领带蒙住了眼睛。   可是又有什么用。   伪装得再像,野兽就是野兽,褪去衣冠楚楚的一张皮,他心里关于她的每个念头都肮脏又疯狂。却也无比让人痴迷。   她知不知道他忍得多辛苦?   明明听见她哭腔的那一瞬间,就兴奋得快要发抖。   明明给她处理伤口的短短几分钟,他脑子里已经变着花样,换了各种姿势,上了她几百遍。   现在呢。   他好不容易按捺住心里的野兽,说服自己放过她,她又开了口。   不要命地开了口,用她柔软又甜美的声音,轻轻地说:谢谢他。   谢?拿什么谢。   这句话她说了多少遍,有什么意义。   他真正发了疯想要的,她敢给吗?   莫少商在原地站了片刻,随后抬起手,勾住脸上的领带轻轻一拽,随手丢地上。   他转过身。   那双蓝黑色的眼眸再无任何遮挡,彻底暴露在卧室暖黄的光线下。   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平静深海,早已经没了踪影,此刻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是无遮无掩的的瘾念,和近乎狰狞的掠夺欲。   瞳孔深处燃着暗火,目光像毒舌的蛇信,又像饿太久的野兽,终于锁定觊觎已久的猎物。   炽热,露骨。   带着要将她生吞活剥的侵略性,一寸寸刮过她浴巾下的身体。   这副模样落在温意浓眼中,令她的心脏骤然一缩,趋利避害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她向后瑟缩,手忙脚乱收拢滑落的浴巾边缘,想要把自己遮挡得更严实。   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到一丝安全。   “你……”温意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莫少商大步走回床边,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的阴影全然笼罩。   莫少商俯身,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在她下巴的软肉上来回摩挲,亲昵暧昧得让她心尖发颤。   温意浓呼吸发紧,十指指甲深深陷入手掌心,歪了歪头,想要躲开,却感觉到下巴上的手指力道加重,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紧接着,男人缓缓低下头,贴近她,迫使她看向他深海般的眼睛。   “温老师。”他蓝黑色的眼眸直勾勾锁住她,像深渊在邀请坠落,嗓音低哑,如同耳语,“你准备拿什么谢我?”   温意浓被他的低语烫得耳垂发麻,又慌又怕,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也说不出。   只能被动去感受。   感受他施加在她下巴上的手指的力,感受他嗓音里微乱的呼吸,感受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愈发浓郁,被染上危险而躁动的热度。   温意浓嘴唇蠕动两下,但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吻已铺天盖地落下来。   没有试探意味,也一点都不温柔,这个吻和之前在莫氏庄园地下酒窖里的吻类似,都癫狂而暴烈,席卷着积压已久的占有欲。   薄唇狠狠碾上她的,是亲吻,又更像吞噬。   舌头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舌尖蛮横纠缠她,勾惹她,汲取她口中所有的气息和呜咽。   持续滚烫的侵占,接连不断的深入,不容她抗拒,不许她躲避,甚至连她的呼吸和思考能力都剥夺得一干二净。   “唔……不……莫少……”   温意浓猝不及防,双手抵在莫少商紧韧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他,却如螳臂当车,无法撼动分毫。   他的手臂如铁箍般环住她腰肢,将她用力摁住,一只手从她的下巴移到后颈,固定住她试图躲避的脑袋,更深地吻她。   温意浓快窒息了。   唇舌交缠间是他失控的力道,带着细微刺痛和火焰般的灼烧感,但诡异的是,在这片狂风暴雨般的凌虐中,又掺杂进了一丝悸动。   说不清,道不明,难以言喻。   混乱中,不知何时开始,他的气息已经侵占她感官,雾凇寒玉的冷冽混合着男性荷尔蒙的热度,一切的一切,都让温意浓头晕目眩。   缺氧让她失去了抵抗的力气,她头昏沉沉的,身体软成一滩水。   浴巾在挣扎间彻底散开、滑落。   温意浓惊呼一声,却被莫少商更凶狠地吻住。   他吞掉她无措的轻呼,手掌滚烫,抚过她光裸的手臂和颈项,指腹上的薄茧在她皮肤上放肆游走,激起她一阵又阵无法抑制的轻抖。   吻也不局限于唇。   像潮浪一点一滴浸透海滩,他的唇舌从她的唇蔓延到下颌,再到敏感的耳垂,颈侧……   他吻得炽烈又狂野,是野兽在确定伴侣,用这种方式在她身上打下独属于他的烙印。   情潮激烈,突如其来,温意浓始料未及,被冲击得浑身发软,陌生而强烈的感官刺激,加上缺氧,她最初的惊愕和恐惧开始消散,逐渐变成一种无力的晕眩。   一双小手也忘了推拒,只能揪紧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莫少商瞬间便捕捉到怀中娇躯的软化。   这一细微的转变,犹如火星落入油桶,瞬间点燃更猛烈的焰。   男人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手臂收紧,将她彻底压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沉重的身躯覆上来,将她完全禁锢。   吻一个接一个,连绵细密。   沿着女孩优美的脖颈线条,在她锁骨出喷下灼热的呼吸,在她心口位置留下湿润的吻痕……   忽地,胸口凉意袭来,温意浓混沌的思绪有了一瞬清明。   她水雾迷离的眸重新聚焦,试着发出声音:“……莫少商,别这样……”   这嗓音娇得能掐出水来,带着哭腔和委屈,破碎不堪。   也是在这一秒,莫少商动作骤然顿住,抬起脸。   黑暗中,男人蓝黑色的眼瞳亮得惊人,像攫住猎物,不死不休的兽。   他眼帘微垂,自上而下,注视着怀中不着寸缕的姑娘。   看她湿润的眼眶,看她绯红的颊,看她红肿不已的唇瓣,还有那双迷离又无助,隐隐被情欲染上雾气的眸。   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疯狂拉扯。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额头抵在她肩头,浊重的呼吸喷在她颈窝。   身下的柔软温香,是他梦寐以求的盛宴。   只要再进一步,他就可以生吞掉她。   可那一声破碎的轻唤,像一根细小却锋利的冰锥,刺入了莫少商的神经。   再继续下去,也许会彻底吓坏她。   可是,他好像停不下来了。 第34章   屋子里的空气混了水汽,潮湿而燥热。   温意浓脸是红的,脖子耳朵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平日清莹的眸子里满是雾色,湿漉漉的,迷离失焦,胸口剧烈起伏,全身微微发抖,整个人都彻底被他的气息吞没。   莫少商眯了下眼睛,蓝黑色的眸底欲望未褪,却多出几分难辨的复杂与晦暗。   他想要她。   这个念头,早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从脑海深处萌生。   之后,她搬进庄园,成了艾瑞的老师,每天和艾瑞朝夕相处。   而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欲念,也开始随着时间越发浓烈。   她说话时开合的唇瓣,她微笑时脸颊的梨涡,甚至是她在阳光下发呆时,睫毛轻微扇动的频率,都像占了蜜染了血的钩子,在勾引他,诱惑他。   将他一步一步引向她,要他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莫少商直勾勾盯着怀里的姑娘,手指微动,轻轻抚向她的唇。   两片柔软如云朵的唇瓣,早已被蹂躏到红肿不堪。   雪白的颈侧、细腻的心口皮肤……各处也都是他留下的吻痕。   再进一步,她就是他的。   再进一步,他就能进入她的身体,完全占有她,狠狠疼爱她。   为所欲为,做他想做的一切。   可是,她不愿意。   这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女孩,在他的深吻下轻轻抽泣,呜咽着说不要,楚楚可怜,柔若无助,仿佛一只不慎落入野兽巢穴的幼鹿。   莫少商低头,贴她更近,更深地凝视她。指尖轻轻描摹过她嫣红的眼尾。   就在这时,一滴水珠从她眼眶渗出,刚好将他手指沾湿。   “……”   喉结剧烈地滚动一瞬,莫少商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眼底浓郁的疯狂终于被强压下几分。   他别过头,同时扯过浴巾,将她白皙丰盈的身子往怀里一裹,抱起她走到了梳妆台前。   温意浓惊魂未定,还没从几分钟前的狂风暴雨中回过神,感觉到他忽然把自己抱起,不禁低呼出声,下意识伸出双臂,搂住他脖颈。   “你……”她又羞愤又困惑,嗓音出口,沙哑得不成语调,质问他,“你又要做什么?”   莫少商一言不发,只是弯腰将她放在椅子上,确定她能独自坐稳后,才直起身,随手拉开柜子左侧的抽屉,然后……   取出了一把吹风机?   咦?   温意浓眸光微动,惊愕地眨了眨眼睛,有点懵。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后,她下意识开口,道:“我自己来就行……”   话音未落,莫少商已经接好吹风机的电源。   “咔”一声,吹风机的电源被打开,是低档位。电流声微弱而轻柔。   接着,暖风伴随着男人修长的指落下。   莫少商绕行至她身后,一只挑起她层层发丝,另一只手拿着吹风机,沿发根至发梢缓慢移动,动作细致而温柔。   嗡嗡的细微电流声盘旋在耳际。   暖风拂过皮肤,传来舒缓的暖意。   温意浓僵直着背脊坐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只感到错愕。   他指尖穿拂在她的发丝之间,小心翼翼,温柔耐心,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和几分钟前,把她摁在床上暴戾强吻的,仿佛根本不是一个人。   温意浓茫然了。   如果不是嘴唇的麻木刺痛如此清晰,她甚至都要怀疑,刚才那场吻只是她的一场梦……   屋子里静极了。   只剩下吹风机低微的嗡鸣,和他手指穿过她发丝时微不可闻的摩擦声。空气里弥漫着她发间的清香,与他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   两种味道彼此交融,竟奇异的和谐。   气氛宁静。   之前的吻本就消耗了温意浓多数体力,此时,莫少商站在身后替她吹头发,手上动作柔和,指腹偶尔从她耳廓后颈处摩挲过去,带起微妙的悸动和酥痒。   置身这样的环境中,温意浓精神松懈下来,竟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女孩一头浓密的长发已至半干状态。   莫少商关掉了吹风机,室内陷入一片柔软的寂静。   察觉到耳畔的电流声和风声全都消失,温意浓神思瞬间清明。以为结束了,刚想松一口气,却忽然感到腰间一紧。   男人的手臂环上来。   紧接着,温意浓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轻呼,整个人便被莫少商从软椅上抱起。   一眨眼的光景,等她再回过神时,男人已经坐到了她刚才的位置,一句话不说,径自将她放在了他大腿上。   “……”温意浓惊得睁大了眼睛。   她在他怀里,和他面对着面,只隔一层单薄的浴巾,紧密相贴。   温意浓整个人都僵住了,慌乱间,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   隔着莫少商身上那层衬衫,她清晰感受到指腹下传来的体温,和紧韧修劲的肌理线条……   更让人无措的是,温意浓惊恐地发现,此刻自己几乎是陷在男人的怀抱里。   他的腿很长,身形又太过高大,她的双脚被迫分开,悬垂在他膝盖两侧,根本碰不到地面。   因为这个姿势,两人巨大的体型差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被他囫囵笼罩,像是被大型猛兽圈禁在怀中的猎物,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一种战栗感沿着温意浓的脊椎爬升上来,交织着羞窘、不安,和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放开我。”她脸色微红,瞪着他,低声道。   “你的头发还没吹干。”男人的嗓音从头顶轻飘飘落下,语气平淡如水,手臂却稳稳环住她柔软的细腰,将她禁锢,“这样更方便。”   听完这个男人的话,温意浓差点被呛到。   这样是为了方便给她吹头发?   别太离谱。   她又慌又乱,下意识扭动着身子想要逃走,然而刚有动作,便感觉到箍在她腰上的胳膊猛地一紧。   下巴被两根长指捏住,抬起来。   慌张无措的眸对上一双蓝黑色的眸。温意浓蓦地一怔,咫尺距离,她清楚看见男人眼睛里翻涌起暗流,瞳色浓得危险。   莫少商盯着她,沉声,格外平静地说:“不要乱动。”   “……”温意浓意识到什么,脸蛋唰一下红透,身体瞬间僵住。   吹风机再次被打开,细微的嗡鸣音再次响起。   有风吹过来,气流丝丝缕缕,拂过温意浓额头的发丝。   不知是吹风机的暖风,还是男人的呼吸。   因为先前的警告,她背脊挺得笔直,眼帘低垂,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有动作。   但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得让人心慌。   所有感观都被无限放大。   她在他怀里,能看见他胸膛随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变化,能闻到他身上愈发清晰的雪松冷香。   还能感觉到,他低头专注拨弄她头发时,下颌不经意摩擦过她额头。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细微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的胡茬,在她细腻的额头皮肤上来回刮蹭,麻麻的,痒痒的。   温意浓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只觉自己脸很热,身体也热。   她合了合眸,强迫自己想些其他的事来转移注意力。   林恪说明天莫少商怕她在飞机上睡不好,所以临时决定明天再返回京港。   这样的话,就算明天一早出发,落地京港也将近中午。   那不是会耽误艾瑞明天早上的课程?   只有后面再抽时间给小朋友把课补上了……   温意浓脑子里思绪乱飞。   就在这时,男人的大手再次梳理起她的头发。大概因为角度的关系,动作间,他的手腕内侧总会若有似无,蹭过她的脸颊或耳垂。一下,又一下。   温意浓的注意力被拽回现实,两颊滚烫,心跳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不敢抬头,只能硬着头皮,平视向前方。   视线所及是莫少商敞开的领口,一小片锁骨皮肤露出来,隐约可见黑色刺青的一隅。再往上是凸起的喉结,线条连绵起伏,偶尔滚动一下,看上去漂亮,优雅,欲感。   温意浓看着眼前男人的喉结,忽而出神。   脑子里莫名冒出个念头:如果一口咬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看什么。”   忽地,清冷嗓音再次落下,离她的耳朵极近,裹着丝丝呼吸直接钻入耳廓。   “……”   温意浓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的荒诞念头,顿时窘迫又心虚,摇摇头,很小声地应道:“没,没看什么。”   闻言,莫少商嘴角微勾,很轻地笑了下,笑意在胸腔里引起震荡,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传到她紧贴着他的身体上。   温意浓狐疑,动了动唇,想问他在笑什么。   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便见莫少商关了电源,随手将手里的吹风机往边上一仍,手臂重新搂住她腰身。   然后,收紧了,压着她更紧地朝他贴近。   这个动作超出温意浓预料。她慌了神,瞬间屏住呼吸,抵在他胸前的指尖蜷起来。   脖子也不由自主地后仰,努力将自己和他的距离拉开。   吹风机的暖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温热有力的手指。   “你发量很多。”莫少商淡淡地说,“不梳理开,容易打结。”   听完,温意浓眸光突地一闪,没有应声。   之后,莫少商就将她搂在怀里,以指作梳,梳理起她颈后耳畔的发。   两人亲昵依偎。   这个姿势,确实如他所言,为他提供了便利,使得他能轻易触及她的每一处。同时,也却令她无所遁形。   男人的指不时抚过她的头皮、颈侧,和细嫩滚烫的耳垂。   每一处被他碰过的皮肤,都像是爬上了无数只带火星的小虫。   温意浓忍不住轻轻咬住下唇。   难受。难以言说的难受。   温意浓全身都燥燥的,难受得厉害。   密闭温暖的卧室空间里,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浸泡在他的气息,和这场令人心惊肉跳的亲密接触中。   恍惚间,温意浓甚至生出种错觉。   觉得自己像坐在一团燃烧的火上,又像漂浮在令人窒息的深海里。   羞耻,慌乱,还有一丝丝燥热的悸动交织成蛛网,将她笼罩束缚,密不透风,几乎令她失去了思考能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的每一缕发丝都被梳理得柔顺服帖,男人的手指才终于离开。   头发终于干透,变回平日里蓬松柔顺的状态。   莫少商对自己的杰作感到满意,嘴角挑起一道慵懒的弧,接着又微动指尖,绕起一缕她沾着清甜香味的发丝,慢条斯理地翻转,缠绕。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后脑勺滑下去,掌心贴住她的后颈。   “温老师。”   他轻声唤她,嗓音柔和平静,稍稍退开一点距离,示意她抬头。   温意浓睫毛颤动几下,抬眸,迎上男人的目光。   他正垂眸看着她,蓝黑色的眼底映着壁灯的光,深邃如旋涡,里面翻涌着汹涌暗潮。   她不知道那些暗潮意味着什么,只本能地感到危险。   须臾,莫少商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她湿润惊慌的眼,绯红娇艳的颊,最后,落在她两片柔嫩的唇瓣上。   落在她后颈的大手游移而至。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下唇,带着充满某种暗示。   “其实,之前在酒窖里吻你那次,我就发现了。”莫少商轻捻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她的发丝,薄唇贴近她,语气漫不经心,“你并不讨厌我的触碰,甚至是喜欢的。”   “对吗,温老师?”   话音落地,温意浓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她瞳孔骤缩,抵在他胸前的双手无意识收拢,攥紧了他的衬衫布料。   “我没有,你不要胡说……”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明明想否认,声音却细弱发颤,显得毫无说服力。   他说,她不讨厌他的触碰,相反,她是喜欢的。   喜欢吗?   一时间,温意浓心乱如麻。   那些被他触碰时无法控制的战栗,那些从隐秘角落中滋生而出,她根本不敢深究的悸动,此时被这个男人以极其直白的方式点破,再也无处隐藏。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滔天而来,几乎将温意浓淹没。   她嘴唇蠕动好几下,似乎还想反驳什么,争辩什么,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对面。   莫少商并不言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力道不松,迫使她紧紧贴在他怀里。   温意浓的大脑和心一样混乱,脸已经烫得没知觉,小巧的耳垂也染上一抹艳丽的粉。   试图挪动身体,下一秒,却被男人更紧地禁锢在腿上,锁得死紧。   “知道吗,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   莫少商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她滚烫的耳廓,声音低哑,语气低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诱哄意味,“我碰你耳朵的时候。”   说话间,指尖轻轻划过她敏感的耳后,“你会颤栗。”   “我亲你的时候。”   他的手指继续下滑,隔着浴巾,虚点在她心口上方,“你心跳会突破正常频次。”   “还有……”   “别说了!”温意浓羞愤欲绝,打断他,抬手就想捂住他的嘴。   然而下一秒,手腕被莫少商捉住。   他五指收拢,拇指摩挲过她细腻的皮肤,直勾勾注视着她,“为什么不能说。”   “莫先生,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温意浓用力做了个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续道,“您是艾瑞的监护人,是我的雇主,我只是你聘请来的老师……我们的家庭背景、成长环境,人生观价值观,全部都天差地别,就像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话音落地,屋子里悄然一静。   好半晌,莫少商才微启薄唇,淡淡地说道:“你讲的这些,确实都客观存在。”   “……是的。”温意浓点头,“您明白了就好。”   “可是这些,跟我想要你,有什么冲突?”   “……” 第35章   “……”温意浓睁大了双眼,动了动唇,哑口无言。   这个男人平日里矜贵清冷衣冠楚楚,但思考问题的逻辑却直白到近乎野蛮。   似乎在他看来,所有的世俗界限都不值一提……   温意浓看着莫少商英俊冷静的脸,怔愣几秒后,忽而又恍然——确实。他拥有绝对的财富和权力,几乎可睥睨一切的社会地位。   生来就处于高位的人,的确有资本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一切事。   对面。   见怀里的女孩半天不说话,莫少商注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须臾,他五指微动,松开她的手腕,转而用指骨裹住她红润小巧的脸蛋,迫使她转回头,重新看向自己。   “温意浓。”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而清晰,“看着我。”   温意浓睫毛颤动几下,抬眸,对上男人的眼。   蓝黑色深海中的暗潮好像平息了一些,变得深邃,专注,恢复成往日惯有的波澜不惊。   “上次在酒窖,我已经向你提出了交往的请求。”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轻缓平和,仿佛冬季的微风拂过人耳际,凉凉的,又带来一阵丝丝缕缕的痒意,“你当时答复我,说你要考虑。”   温意浓被他扣在腿上,躲不开逃不掉,只觉自己陷入了一片甜蜜却危机四伏的深海,几乎快在其中溺毙。   她怕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呼吸失序。   说话的同时,男人一双眼凝视着她,拇指轻抚过她红肿微烫的唇瓣,动作怜惜,温柔,再没了刚才暴戾失控的丁点影子。   “现在,”他贴近她,轻声说,“我想要你的答案。”   他低柔的嗓音回荡在耳畔,带着种蛊惑般的魔力。温意浓听着莫少商的嗓音,鼻息间充盈着他身上冷调的淡香,脑子又晕乎起来,昏沉又懵然。   她稀里糊涂地便回了句:“我还不习惯……”   “我会给你时间。”莫少商嘴角很淡地勾了下,薄唇开合,“给你时间适应我。给你时间习惯我的存在,我的碰触。”   温意浓全身又热起来。   目之所及,是他薄润漂亮的唇,离她的嘴唇愈发近。   仿佛鬼使神差,她晕乎乎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吻并未落下。   耳畔再次响起男人的嗓音,语气平静,字里行间无波无澜,却又不容人忤逆:“不过,温老师需要清楚一件事。”   “我对你向来有耐心,也不介意为你等待。”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也可以为你清除你不喜欢的,所有问题和阻碍,全都由我来处理。”   莫少商轻捏着她的下巴,微垂眼帘,注视她,“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最终的答复让我满意。”   “……”温意浓微滞。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深邃得仿佛能将她的魂魄吸入,低沉嗓音裹着近似深情的外衣,一字一句,温柔如水,敲在她耳膜上。   可温意浓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激起一层细密颤栗。   某个瞬间,她忽然读懂了莫少商一直以来看她的眼神。   绝非爱慕的凝望。   那是猛兽对猎物近乎疯狂的欲望。   他无声无息便织起了一张蛛网,华丽,黏稠,将她包裹其中,没有出口,没有规则,也没有退路。   温意浓忽然毛骨悚然。   也许,到莫氏庄园应聘是个错误的决定。   她闯入了野兽的禁区,招惹了不能招惹的人……   走神的几秒光景,莫少商有了动作。   他不等她开口,也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径自低下头,朝她贴近。   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了她眉心。   这个吻温柔而郑重,像是一种宣告,又像是一种承诺,不带任何情欲色彩,令温意浓微微怔愣。   心口某个地方像被什么用力一撞,一种酸软羞涩的感觉像周围漫开,流向四肢百骸,将先前的羞愤冲淡。   这个莫先生……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可以那样暴戾地掠夺,又可以这样耐心地诱哄;前一秒还是令人畏惧的猛兽,下一秒却展现出令人心颤的温柔。   矛盾到令人心惊胆战。   不多时,莫少商结束了这个短暂的亲吻。他直起身,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也稍稍放松力道,给予她一丝喘息的空间。   “头发干了。”他淡淡地说,同时指尖微挑,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腿上的伤口还痛吗?”   温意浓听后,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膝盖,摇摇头。   本来就是一点皮肉伤,不动就不痛。   闻言,莫少商嘴角很轻地勾了下,道:“那就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   说完,他终于将她从腿上抱下,稳稳放在柔软的地毯上。   浴巾本就只是裹在温意浓的身体上,随着她起身,浴巾也微微滑落。莫少商察觉,神色自若地伸出手,替她拢好。   温意浓脸颊热热的,感觉男人的指尖有意无意,从她细腻的肩头皮肤上摩擦过去。   “睡衣在衣帽间,衣柜左边第一格。”   莫少商说完,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刚才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亲密从未发生,又恢复成平日矜贵疏离的模样,“如果有其他需要的东西,告诉我,我让人送来。”   “没、没有了……”温意浓故作淡定地捋了捋耳发,嗫嚅着说道,“这里什么都挺好的。谢谢莫先生关心。”   “温老师晚安。”   “您也晚安。”   莫少商弯了弯唇,转身径直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又像想起什么。   他侧过脸,沉郁的目光笔直落在她身上,又道:“你答应要考虑的事,希望别让我等太久。”   温意浓十指轻轻收拢,齿尖轻咬了咬唇瓣,没有出声。   莫少商走了。   卧室门被重新关上。   夜色已经极浓,落地窗外,水波粼粼的江面倒映出斑斓霓虹,美得让人意不开眼。   温意浓独自站在卧室中央,身上裹着莫少商给她的浴巾,黑发间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唇上也还烙印着他滚烫的气息,和那个灼热的吻。   空气里,雪松与她的发香依旧缠绵。   片刻,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向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口。   这种感觉从未如此清晰。   在她内心深处,除了慌乱与羞耻外,真的有某种不一样的东西,已经悄然破土。生了根,发了芽,开始恣意疯长。   *   夜色如墨,南津的繁华在夜色中愈显妖娆。   距离江畔豪宅数公里外,一间顶级娱乐会所内。   灯光被刻意调成暧昧的昏黄与暗紫,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氛、酒精和烟草奢靡气息。衣着清凉的服务生们犹如一条条游鱼,悄然无声,穿梭在铺着厚绒地毯的过道上,面上挂着模式化的标准微笑。   走廊尽头处的包间内,震耳的音乐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低沉慵懒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   哗啦啦一阵水声。   乔明依精心描画的眉眼间尽是烦躁,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而后一饮而尽。   就这样,一杯接一杯,价值不菲的洋酒被她像喝水一样灌进喉咙里。   周围围坐着几个男男女女,都是平日和乔明依交好的富二代。几人嬉笑玩闹,却没人敢真的凑过来,触乔大小姐的霉头。   这时,一个年轻男人端着酒杯晃了过来。   男人染着一头银发,耳骨上嵌着数枚黑色耳钉,样貌倒也英俊,就是整体形象流里流气,俨然一个纨绔子弟。   “怎么了,乔大小姐。”男人在乔明依旁边坐下,拿手里的水晶杯碰了碰乔明依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叮”,“看你这样子,心情不好?谁惹你了呀。”   男人名为岳嘉伟,家里做建材生意起家,近几年涉足地产,也算新贵。   听见声音,乔明依朝声源方向斜睨一眼,然后就把视线收回来,懒得搭理。   岳嘉伟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气馁,反而凑近了些,皱起眉,语气里带了点真切的关切:“到底怎么了?跟哥说说,谁惹你不高兴,哥帮你收拾他去。”   听见这话,乔明依才懒懒地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仰,半躺进柔软的沙发里,媚眼如丝,语气却带着冰冷的嘲讽:“你?少吹牛了。”   岳嘉伟喜欢乔明依的事,圈子里几乎人尽皆知。只可惜,乔大小姐眼界高,从未把岳嘉伟放进眼里。   被心上人这么一激,岳嘉伟脸上有点挂不住,音量也不自觉地拔高几分:“吹什么牛?你可是我妹子!谁招惹你,那就是跟我岳嘉伟过不去!说,到底是谁?”   乔明依凉凉瞧着他,、手指慢条斯理地转动着空酒杯,好一会儿,才红唇微启,吐出三个字:“莫少商。”   话音落地,包间里原本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都静了一瞬。   岳嘉伟刚开始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紧紧拧起,不确定地追问:“你说谁?”   “我说,惹我不高兴的人是莫少商。”乔明依一字一顿,带着发泄般的狠劲,“莫、少、商。”   这回,岳嘉伟听清了。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几秒,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而后别过头,避开乔明依的目光,端起自己的酒杯猛灌一大口,喉结滚动,没再吭声。   乔明依见状,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直起身,靠近岳嘉伟,吐气如兰,说出的话语却像剜人心的刀子:“怎么,一听莫少商的名字就怕了?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要帮我出气吗?岳嘉伟,你还是算了吧。”   岳嘉伟毕竟是个男人,年轻气盛,哪听得进这种话?更何况,说这话的还是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一股血气混着酒气直冲头顶,他梗着脖子,压低声音问:“莫少商……莫少商他怎么惹你了?”   “别提了!一提起来我就生气!”乔明依说着吸了吸鼻子,眼圈竟都隐隐泛起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今天蕴古斋的拍卖会,莫少商也来了,还带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女人,说是他女朋友……我不过就是问了一句那女人是谁,他就当众甩我脸色,带着那女人直接走了!那么多人看着,我的脸往哪儿搁?气死我了!”   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岳嘉伟沉默。   他点了一根烟,夹在指间,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神色。   看着岳嘉伟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乔明依心中更是不忿。   她再次靠近,几乎贴到岳嘉伟耳边,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着诱惑与怂恿的语气,说道:“我已经找人查过了,那个女的叫温意浓,根本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就是莫少商给他那个自闭症侄子请的家庭教师,一个特教老师而已。岳嘉伟,你要是个男人,就帮我出这口气。”   岳嘉伟挑起眼皮,透过烟雾看她:“怎么出气?”   乔明依眯了眯布满寒霜的眼睛,红唇贴近,几乎挨上岳嘉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耳语。   片刻,岳嘉伟掸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面露难色,迟疑道:“依依,不是我不想帮你……可这女孩儿现在是莫少商的人,咱们这样做,不合适吧?万一……”   “万一什么?”乔明依打断他,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不屑,“一个特教老师,也就长得有几分姿色而已,你觉得莫少商真把她当回事?不过是玩几天,新鲜感一过也就腻了。就算他事后知道了,最多也就是生个气,找你爸爸或者我爸爸出面道个歉,这事不就揭过去了?我们两家难道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见岳嘉伟还在犹豫,乔明依心思微转,忽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胳膊,柔软的身体贴近他,仰起脸,语气瞬间变得娇柔婉转,带着撒娇意味:“嘉伟哥哥,你最心疼我了。那个女人害我受了这么大委屈,你忍心看我被欺负呀?你就帮帮我,教训她一下,让她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能攀高枝的……好不好?”   温香软玉在侧,耳畔是心上人难得的软语相求,酒精也在血管里灼烧。   岳嘉伟看着乔明依近在咫尺的明眸,里头楚楚哀婉,充满了祈求,于是,最后那点理智和顾忌逐渐被冲垮。   半晌,他重重吸了口烟,剩余的烟头狠狠摁熄进烟灰,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然后“啪”一声,把酒杯用力砸回桌面。   “好。”岳嘉伟像是下定了决心,转头看向乔明依,眼底掠过一丝狠色,“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   晨光初露,夜色如潮水般退去。   东方的天际被染上层层叠叠的橘粉与金红,如同一幅被精心晕染的水彩画。瑰丽晨光跃过江面,爬上高楼的玻璃幕墙,最终透过津府公馆顶层那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温柔地洒进卧室,将最后一缕黑暗驱逐。   这一夜,温意浓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接连不断,交织着暴雨夜的吻、拍卖会璀璨的灯光,和男人深邃阴郁的蓝黑色眼睛。   上午八点多,她便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意识回笼,第一个感觉是膝盖处传来的隐约钝痛。   伤口创面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薄而软,痛感没有昨晚那样尖锐难耐了,但因为伤在关节活动处,她稍稍一动,还是能感觉到明显的牵扯和不适。   缓了几秒后,温意浓撑着身体坐起来,揉揉眼睛,强忍着膝盖的不适下了床,然后一瘸一拐挪进浴室,刷牙洗脸。   水流温热,提神醒脑。   温意浓洗完脸,抬头。   镜子里的女孩素颜洁净,肤色雪白,一双灵动又清莹的大眼下隐隐可见两团淡青。   温意浓轻轻叹了口气,随手把长发挽在脑后,然后便拉开卧室门,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睡了一夜,喉咙干得冒烟,她想去找点水喝。   清晨的豪宅格外静谧,入户花园处的名贵绿植散发出淡淡花香,漂浮在空气中。   温意浓顺着走廊乌龟似的挪动,一步一步,慢吞吞。等她终于费尽千辛万苦,穿过偌大的豪宅空间,挪到开放式餐厅区域时,脚步却猛地顿住。   晨光正好。   巨大的落地窗前,莫少商正坐在餐桌主位上,吃早餐。   他穿着一身纯黑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的纽扣松开两颗,露出清晰性感的锁骨线条。金色阳光从他身侧的玻璃窗外倾泻而入,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柔和光晕,细碎的金芒促狭地跳动,亲吻着他的长睫与脸颊。   宛如从壁画上走下来的中世纪贵族。   看着这一幕,温意浓的呼吸微微一滞。   眨眼光景,昨晚那些混乱暧昧的记忆齐刷刷翻涌上来,让她的脸颊再次泛起热潮。   尴尬、羞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温意浓掉头就想逃走。   口中默念:我是空气我是空气,没看见我没看见我……   可她刚有动作,一道平静无波的嗓音便从嗓音方向传来,穿透静谧空气,落入她耳中——   “温老师,早。”   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温意浓脚下的步子骤然一顿,整副身体都僵住了。   两秒后,她合了合眸子,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整理表情,弯起唇角,调动面部肌肉、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微笑后,才缓缓转过身。   “早上好,莫先生。”她硬着头皮说,笑眯眯的。   莫少商闻声,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和报纸,抬眸看向她。   注意到姑娘略显别扭的站姿,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道:“腿很疼?”   “啊,不是。没有很痛。”温意浓连忙摆手,窘迫道,“只是伤在关节上,稍微有一点影响走路……没事的。”   闻言,莫少商没再说什么,随后便放下手里的餐具,起身,走向与餐厅相连的开放式厨房。   料理台干净整洁,一个白瓷汤碗安静躺在保温柜里,碗口热气氤氲。   莫少商将碗取出,放上餐桌的桌面。   霎时间,一股鲜美浓郁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温意浓的肚子空了一晚上,此时闻到那股香味,顿觉馋虫大动。   她探首一瞧。   只见碗里是清亮的汤底,几只粉嫩饱满的鲜虾仁,翠绿的青菜,还有一枚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   打底的面条根根分明,浸润在鲜美的汤汁里,看起来就很好吃。   她忍不住伸出食指,戳戳空气,小声好奇地问:“这是……?”   “给你准备的早餐。”莫少商神色如常,语气淡淡,“鲜虾面。我做的。”   温意浓:……0.0 第36章   他说什么?   这碗热腾腾的鲜虾面,是他亲手做的?温意浓愣住。   她眨了眨眼,垂眸,看看桌上的面条,又抬头,瞧瞧眼前西装笔挺神情淡漠的冷峻男人,一时之间,巨大的反差感几乎让她凌乱。   天。   那双操控亿万资金流向的手,竟然为她煮了一碗面?   足足呆愣了三秒钟,温意浓才终于重拾自己的发声功能。她清了清嗓子,忍不住开口,嗓子里带出惊讶的颤音:“您……您还会煮面?”   那头,莫少商已经重新落座,蓝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   听完温意浓的话,他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与煎制一块牛排相比,煮面似乎也不是难事。”   哦,对。   这个男人学习能力很强,许多技能都是看几遍就会。之前在莫氏庄园,她就曾亲眼见识过,他仅是通过回忆厨师的操作手法,就完美复刻出一份五星级大厨水准的牛排……   不过,即使已经经历过一次“看莫少商煎牛排”的冲击,面对眼前的场景,温意浓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她实在无法想象,这个男人系着围裙冷着脸,在厨房里剥虾线、煎鸡蛋的模样。   画面割裂,难以拼接,又诡异地让人心头发软。   温意浓脑子里嗡嗡作响,沉浸在错愕中,脸色懵然,半天回不过神。   就在这时,莫少商视线扫过她的腿,眉心几不可察地轻拧了瞬,再次开口,道:“你膝盖上还有伤,站着不累吗。”   话音落地,温意浓这才“噔”一下回魂儿,反应过来自己还傻站着。   确实。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牵拉感明显。   她脸微热,当即移开眼神,挪到椅子边小心坐下。   眼前的面条色香味俱全,看得人相当有食欲。   温意浓饿了一晚上,肚子早就唱起空城计,看着面条,她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莫少商将她可爱的微动作收入眼底,轻淡莞尔,道:“请用。”   “谢谢莫先生,那我就不客气了。”温意浓低声道谢,随后拿起筷子,开吃。   面条入口,味道竟然出乎意料的好。   汤底鲜美清爽,虾仁Q弹,溏心蛋的火候恰到好处,面条也煮得软硬适中。是那种能温暖肠胃,朴实用心的好吃。   貌似……   这人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一丝暖意漫上心尖,温意浓嘴角浅浅地弯了弯,继续认真吃面。   餐桌对面,莫少商安静地看着眼前一幕,目光笔直不移。   餐厅里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年轻女孩小口进食,像只在溪流边专注饮水的食草动物。   阳光愈发灿烂,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温暖,也为她白皙洁净的小脸镀上了一层柔光,看上去粉扑扑的。   温软,妩媚,娇艳动人。   与他记忆中,她昨夜情动时诱人的潮红小脸,微妙重叠。   她低头时,一缕黑发调皮地滑落到颊边,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   莫少商清晰地记得,昨夜这缕发是如何缠绕在他指尖。   她的嘴唇此刻正无意识轻吮着筷尖的汤汁。两片柔嫩的唇瓣上,红肿已经消退,却依旧饱满,润泽,粉嘟嘟的,与昨夜被他疯狂碾磨、吮吻到近乎破碎的嫣红截然不同……   莫少商将食草动物的一举一动全都收入眼底,贪婪摄取每处细节。   她小口吃面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吹凉筷尖面条时嘟起的唇瓣,偶尔因膝盖不适而轻轻蹙起的眉心,以及,每隔几秒钟就蹭蹭耳垂的习惯性小动作。   回忆与现实像两把锋利的刃,在他脑海中交替切割。   每一个画面都是最残酷的诱。惑。   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窜起,带着毁灭性,几乎将莫少商精心维持的平静表现给生生撕裂开。   他又想亲她了。   想扯开咽喉处象征束缚与礼教的领带,把她扯进怀里,狠狠地吻住那张诱人的小嘴。   想用指尖触碰她喉管的滑动,想啃咬她的锁骨,想感受她的脉搏因他狂跳的律动。   想要她。   想彻底放纵,彻底失控。   想把她做到崩溃大哭,让她歇斯底里地高。潮。   这些念头犹如淬毒的藤蔓,在莫少商的心底疯长,又因她毫无防备的吞咽动作、偶尔在双唇间一闪而过的粉嫩舌尖,而被催发到极致。   只有上帝知道,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将她拖入怀中狠狠弄乱的暴戾冲动。   片刻。   莫少商垂下眼帘,端起手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醇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再等等。   他对自己说。   要耐心,要织网。要她心甘情愿,坠入这片只属于他的深海。心甘情愿地与他一起沉沦,万劫不复。   “吃完早餐,我们去医院。”   忽地,莫少商开口,语气平静如常。   “医院?”温意浓从面碗后方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汤渍,茫然地抬眸望他,“昨天晚上不是已经处理过伤口了吗?不用去医院了吧。就是一点小伤,已经结痂了。”   说话的同时,她下意识摸了摸昨晚磕伤的膝盖。   “伤口在关节处,容易感染,也需要检查有没有伤到韧带。”莫少商放下咖啡杯,目光落在她膝盖的位置,虽然隔着桌布也看不见什么,“拍个片子,让医生处理一下,更稳妥。”   他的考虑周全且合理,完全是为了她的健康着想,温意浓根本找不到理由反驳。   不知是这人话语里透出的关切与体贴,让她心里的隔阂松动了些许,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沉默片刻后,先选择了同意。   “好吧,听您的安排。”温意浓支吾着应。   可刚说完又想起什么,急忙补充道,“但是,如果要去医院,可能会影响艾瑞今天白天的课程,不然我们还是……”   “只是做个检查,耽误不了多少时间。”莫少商正色,“建议温老师先操心自己的身体。”   雇主都这么说了,温意浓自然也不好再多言。她沉默。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响动。   温意浓察觉到,转眸,只见林恪的身影出现在餐厅入口。   对方显然已经到来有一会儿了。对上她的视线,林助理微微一笑,温文尔雅地开口:“温老师,早。”   “林助理早。”温意浓笑笑,回应。   随后,林恪缓步行至莫少商身侧,微微俯身,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汇报,说:“先生,乔老爷子那边来电话了,邀请您中午去乔家老宅用便饭,说是得了些好茶,想请您品鉴。”   莫少商神色未变,仿佛早有预料。   “回复老爷子,感谢他的好意。不过我今日要返回京港,时间仓促,下次再到南津,一定登门拜访。”   “是。”林恪应下,顿了顿,又道,“另外,昨晚拍卖会点的款项已经结清,‘挚爱’项链会由蕴古斋的专业人员护送到京港庄园。还有……”   说到这里,他目光似有若无扫过正在安静吃面的温意浓,声音压得更低,“关于温老师的一些基本信息,已经按您之前的吩咐整理好了。”   最后这句话,林恪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莫少商能听见。   莫少商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林恪静默几秒钟,面色带着几分迟疑。   莫少商看他一眼,道:“有话就说。”   听见这话,林恪这才将音量压得更低,道:“昨晚乔小姐派人打听过温老师。”   话音落地,莫少商把玩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下一秒,一丝冰冷锐芒从蓝黑色的眼底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缓缓将杯子放回碟中,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知道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旁边的林恪脊背发冷。   对面。   林恪说话的音量很低,温意浓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但“乔老爷子”、“乔小姐”这些字眼依稀飘进耳朵,她握筷的手不自觉便收紧几分。   那个骄纵任性的千金小姐……   回想起那张明艳的脸庞,她下意识看向莫少商。   此时,男人面上的神色已恢复常态,仿佛刚才一瞬的冷意只是旁人的错觉。他目光看向温意浓,见她碗里的面已经吃了大半,便轻声开口,问:“温老师吃好了?”   “嗯,真的很好吃,谢谢莫先生。”温意浓放下筷子,由衷地说。   这碗面,确实抚慰了她空乏的肠胃,也让她紧绷整夜的神经放松不少。   莫少商侧眸,吩咐身旁的林恪,“安排车,先去中心医院。”   林助理颔首:“是。”   听完两个男人的对话,温意浓本来想回房间换衣服,可刚有动作,又猛地记起:昨天她是穿着莫少商给的礼服去的拍卖会,哪里有其他衣服可换?   “那个,莫先生……”她难为情地开口,支吾道,“我没想到会在南津过夜,没有带衣物……不然还是算了吧。我还好,不是非要去医院的。”   闻言,林恪笑了下,道:“温老师没看见吗?卧室里为您准备了衣物,都是全新的。”   “啊?”温意浓惊讶,说着就直接站起了身,然而动作略急,膝盖的刺痛让她脊背骤僵。   这时,莫少商却已绕过餐桌来到她身侧,朝她伸出一只手臂,动作自然而然。   “……”温意浓眸光微动,抬眼看他,带着些疑惑。   “扶着。”他淡淡地说,“送你回卧室换衣服。”   ……这人的意思是,要她把他当人形拐杖?   看着递到眼前的胳膊,温意浓一双大眼眨了眨,犹豫几秒后,还是深呼吸,轻轻将手搭了上去。   男人的手臂坚实有力,隔着西装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藏的力量。   借着莫少商的支撑,走路果然轻松得多。   温意浓脸颊热热的,胸腔里的心脏砰砰跳得飞快,表面上却竭力克制着,故作镇定。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子,细碎的光晕流淌出涓涓暖意。   男人和女孩一左一右往卧室方向挪动着,谁都不说话。   整个过程里,温意浓大部分时候都眼观鼻、鼻观心,专注自己脚下的路,只在极偶尔的时候,拿余光偷偷瞄一眼莫少商。   男人冷峻的侧颜浸泡在晨光中,似乎也多了几分柔。   他对她的好,是真实的,无论是那碗面,还是此刻体贴的搀扶。   可同时,那种无处不在的掌控感,以及刚才林恪说话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又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人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暴戾一面。   如同深海下的冰川,庞大而危险……   短短一段路,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来到卧室门口。   “请您稍等,我换个衣服。”温意浓轻声说。   莫少商清冷的眸注视着她,没有答话。   回到卧室,关上门。   温意浓靠在门板上,轻轻呼了口气。   片刻,等翻涌的心绪终于静下,她走到衣帽间,试探地伸出手,拉开左侧的衣柜门。   果然,正如林助理所说,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几套崭新的女士衣物,从日常到稍显正式的都有,面料考究,风格简约雅致。   旁边还放着未拆封的内衣裤和袜子。   全都完美符合她的尺码。   “……”看着这些衣物,温意浓眸光突地一跳,两颊又不受控制地燥热起来。   那个男人……到底心思细密到哪种程度?   最终,温意浓选了一套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灰色长裤,布料柔软,宽松,不会摩擦到膝盖的伤口。   换好衣服,看着镜中两颊红彤彤的自己,她用力拍了拍脸颊。   清醒一点呀。   无论如何,先处理伤口,然后回京港,艾瑞还在等她上课呢。至于和莫少商之间这笔糊涂账……管他呢,再说吧。   *   与此同时,餐厅区域。   林恪并未离去,他站在莫少商身侧,低声道:“先生,乔小姐那边需要干预一下吗?我担心她会对温老师不利。”   莫少商走到落地窗前,眼帘垂低,俯瞰脚下苏醒的城市和蜿蜒的江水。阳光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带不起丝毫暖意。   “不急。”   他平静地开口,说的意大利语,“我也想看看,这些蠢货有多大本事。”   林恪心领神会,同样以意大利语回:“我明白了。”   “另外,”莫少商的目光投向温意浓卧室的方向,眼底的冰冷顷刻被深沉的专注取代,“保护好她。我不允许有任何意外,发生在温意浓身上。”   “是。”   *   温意浓换好衣服出来时,林恪已经将车备好,等在门口。   一辆黑色的宾利,比昨晚的劳斯莱斯幻影低调不少,却依旧彰显出车主非凡的品味。   莫少商站在车旁,仍是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装束,西装革履,领带端正,金丝眼镜后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平静得毫无破绽。   看着她略显别扭地走出来,他动身上前,再次伸出手臂。   “不用了,莫先生,我自己可以的……”温意浓下意识摆摆手,婉拒。   莫少商没有收回手,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压迫感无形而又凌厉,就这样渗透进周遭的每一寸空气。   须臾,温意浓抿了抿唇,败下阵来,最终还是将手轻轻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量,坐进宾利后座。   引擎发动,车辆平稳驶入南津晨间的车流。   车内很安静,只有低沉的引擎声。莫少商坐在温意浓身侧,继续用平板处理公务,侧脸冷峻。   温意浓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看街景,看看头顶的蓝天白云,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   然而,莫少商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他身上清淡好闻的雪松气息,他敲击平板屏幕的轻微声响,甚至是他平稳的呼吸,都是那样清晰。   完全不由自主地,温意浓鬼使神差,又想起昨晚那个灼热滚烫的吻,和那些暧昧惹火的抚触……   脸蛋再次起火,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悄悄往车门边挪了挪。   车子很快抵达南津国际医院。   林恪将车停在一栋环境幽静的独立大楼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早已等候在门前,个个气质儒雅,态度恭敬。   检查过程比温意浓想象中更顺利,也更迅速。   在独立的VIP诊室里,一位戴眼镜的老医生亲自为她检查伤口,并仔细询问昨晚她在浴室摔跤的细节。了解完情况,医生开出了一个膝关节的X光片检查单。   拍完片,之后就是等待结果。   明亮宽敞的等候区内,温意浓和莫少商相邻而坐,空间内安静无声。   不多时,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拿着消毒托盘走了进来。   “你好温小姐。我来帮你换一下药。”女护士笑容甜美地说,随即蹲下来,准备去拆温意浓膝盖上的纱布。   整个过程中,护士的动作十分轻柔。   但由于不知道伤口的具体位置,在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时,她力道控制不稳,温意浓瞬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啊,抱歉。”护士连忙致歉。   温意浓疼得脸色发白,仍旧笑着摇头:“没事。”   一旁,莫少商将这一幕收入眼中,而后起身走到护士身旁,道:“东西给我。”   男人语气如常,却自带一种上位者独有的威压。   护士显然认识他,或者至少知道他的身份,没有丝毫犹豫,她很快将盛放着药品的托盘双手递出。   “莫先生,不用麻烦您……”温意浓愕然,想要阻止。   话音未落,莫少商已经在她面前单膝半蹲下来,高大伟岸的身形犹如一座雪峰,挡去她面前的灯光。   他眼睫垂得低低的,目光落在她膝盖的纱布上,淡声道:“昨晚就是我处理的。温老师是怕我不够专业?”   “不、不是。”温意浓红着脸道,“是不想麻烦您。”   莫少商并未出声,手指轻柔缓慢,揭开最后一层旧纱布。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红肿已经消退大半,暗红色的血痂周围皮肤微微发皱。   莫少商很轻地皱了下眉。   一旁,护士见状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屋外的林恪一个眼神给制止。   护士顿悟,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温意浓定定看着男人冷峻专注的侧颜,全身的神经都忍不住紧绷起来。   当那只修长微凉的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周围时,细腻冰冷的触感骤然袭来,和昨夜他滚烫的手指在她肌肤上游走的记忆重叠。   “……”温意浓脸色通红,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   似有察觉,莫少商涂抹药膏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眼,目光对上她的。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深邃,瞳孔正中清晰地映出一张绯红娇艳的小脸。   莫少商看着她,一语未发,自顾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但温意浓却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似乎更轻了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   克制。   短暂的几分钟,漫长得像过了几个世纪之久。   终于,他拿起新的纱布,固定在她的伤口处。包扎完,拇指指腹有意无意,在她腿窝处细嫩的皮肤上摩挲过去。   短短一瞬,薄茧带起电流般的触感,从膝盖直直窜上温意浓脊背。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脸蛋爆红。   “给温老师一个建议。”莫少商忽而道。   温意浓喉头发紧,暗自吸了口气,轻声嗫嚅:“什么?”   “别总是这样看我。”莫少商平静地凝视着她,“你的眼神,和你的声音一样,容易让我失控。” 第37章   万幸,拍片结果显示温意浓并未伤到筋骨,只是皮肉伤,多休息,按时换药即可。   她从国际医院离开时,天色已近正午。   深秋的阳光并不灼人,清透的金色带着凉意,将独立楼前的香樟树影切割成细碎光斑,洒落在纤尘不染的石板路上。   膝盖上的伤让温意浓感到不适,她一步一挪,走得格外谨慎。一旁的莫少商则扶着她,配合着她的步速节奏,同样不急不缓。   宾利提前等候在大楼前的空地上。   看见车,温意浓下意识加快脚步,准备去拉车门。可就在指尖碰到车门的前一秒,身旁的男人已经伸出手,先她一步将车门打开,而后垂眸,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沉郁的蓝黑色视线无声将她囚禁。   温意浓抿了抿唇。   一个风度翩翩的绅士,搀扶受伤的女伴上车,礼数周到,无懈可击,合情且合理。   让人找不到理由拒绝。   温意浓轻轻抿了抿唇,没说话,低头弯腰,准备坐进后排。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莫少商的身体朝她倾近过来,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态与幅度。   那只原本虚扶在她肘部的大掌,此刻顺着她小臂滑下,牢牢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不再是礼仪性的轻搭、绅士的帮助,而是带着充满偏执占有欲般的力道,不容错辩。   “……”温意浓眨了眨眼,侧首望向他。   “站稳。”莫少商淡淡地说。   对上男人静若深海的眸,温意浓微怔。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见,莫少商眼神注视着她,余光却扫了眼街对面香樟树影的某处。   一个极短暂又极寡淡的轻瞥。   仅仅持续了零点几秒,快得像阳光穿过叶隙的瞬息。   没等温意浓回过神,莫少商已收回视线,微俯身,护住她的头顶将她送进车厢。自己也随之上车,门一关,将外界所有的窥探隔绝。   引擎低鸣,宾利平稳从医院驶离。   莫少商的神色始终平静如常,没有一句多余的问话,没有下达任何指令。似乎那片树影深处的异动从未被他感知。   后视镜里,林恪察觉到什么,抬眸。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一瞬交汇。   他的老板脸色冷漠,没有开口,没有动作,甚至连眼尾的弧度都不见丝毫变化。   但林恪已经了然。   *   三公里外,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停在临时停车区内。副驾上的男人正低头翻看着相机屏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   “拍到了?”后排的同伴凑过来。   “有了有了!”狗仔兴奋不已,控制着压低声音,“虽然没有正脸,但这个扣手腕的细节绝了!莫氏太子爷亲自搀扶,还抓手——这标题够不够爆炸?”   他说得眉飞色舞,同时,反复放大屏幕上那张照片。   阳光,树影,黑色宾利。   男人高大挺拔,侧脸冷峻,正低头凝视身侧的年轻女孩。前者扣紧后者的手腕,五指指节分明,力道不轻。女孩子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臂和半片裙摆,温婉地依偎在他身侧。   画面看上去既亲密,又克制。   翻涌着滔天暗流。   看着自己的作品,狗仔满意得很,随后把相机一收,点了根烟,笃悠悠地吩咐同伴,道:“给那位去个电话,就说事情办成了,让她准备结尾款。”   *   数分钟后,南津某高档咖啡厅。   乔明依坐在角落卡座里,墨镜遮住大半张脸,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   对面座位上的狗仔背个相机,其貌不扬,耳朵上夹了一根廉价香烟,正翘着二郎腿眯缝了眼,翻看相机屏幕里的照片。   “你说的办成了,”乔明依压低声线,带着明显的不满,“就是拿这么几张照片糊弄我?”   “乔小姐,您也说了是偷拍,能拍到背影和侧脸已经很不容易了。”   狗仔说着,将相机转向她,屏幕上是一组连续抓拍:私立国际医院的VIP楼门口,一个高大挺拔西装革履的男人微微侧身,手臂被身旁的纤细人影轻搭着,两人正走向等候的宾利。男人的脸只拍到模糊的半边轮廓,女人的脸则完全被长发和角度遮挡,只有一道温婉纤瘦的背影,和上车时裙摆漾起的弧度。   “但是能看出两个人很亲密。”狗仔补充道,“这种豪门秘恋的料,越是遮遮掩掩,观众越爱看。配上‘莫氏太子爷秘密幽会神秘女子’的标题,流量少不了!”   乔明依盯着屏幕上那道背影,暗自咬牙。   温意浓。   一个穷酸不起眼的特教老师,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勾引莫少商?   她是凭什么?凭什么是她!   片刻,乔明依定了定神,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桌上推向对面。   “先压着,不急着发。等我的消息。”她声音冷而沉,道,“我要一个最好的时机,让她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狗仔掂了掂信封的分量,嘴角一咧,扯开个满意又阴险的笑:“懂,养料嘛。等您一句话。”   交易谈妥,乔明依站起身,戴好墨镜和口罩,踩着细高跟头也不回地离去。   *   南津至京港的航程需两个多钟头。   公务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棉花糖般绵软的白,偶有金光从云隙间漏下,浅浅光斑缀入舱室。   膝盖上有伤的缘故,温意浓的坐姿有些拘谨,但更令她拘谨不安的,是身边那道安静沉默的黑色身影。   莫少商照例在处理公务,修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侧颜被舷窗的光勾勒出冷峻轮廓线。   他似乎总是很忙,忙到不像个正常人类,而更像是一台随时高速运转,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精密又冰冷……   温意浓脑子里胡七八糟地思索着。   整整一路,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飞机落地京港已是中午,林恪早已安排好接机的车队。   数分钟后,莫少商将温意浓送回莫氏庄园的铁艺大门前。   “下午公司有会。”他落下车窗,看向正准备下车的她,语气淡淡,“晚上我回来。”   无端端的,温意浓心跳漏掉一拍,顿了两秒才缓慢点头,轻声道:“好的……莫先生您忙。”   晚上他回来……   回来做什么呢?   为什么要特意交代她这一句?   温意浓脸微热,掌心湿漉漉的,隐约知道答案,没敢细想。   莫少商眸光平静,盯着她看了会儿,没再出声。随后,车窗缓慢升起,将那张英俊立体的混血面容裹入黑暗。   黑色轿车驶离,渐行渐远。   温意浓站在原地,直至目送车队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才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进大门。   午后的莫氏庄园静谧如常。   跟衡叔等人打过招呼后,温意浓回了卧室稍作休息。   本想睡一会儿,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一闭上眼,各种画面与话语就像走马灯,在她脑子里不停旋转。一会儿是莫少商替她涂药时低垂的眼睫,一会儿是他那句“别总是这样看我,你的眼神会让我失控”……   五分钟后,温意浓放弃了挣扎。   她唰一下睁开眼,瞪着天花板、深呼吸,正色告诫自己:   拜托。能不能不要想他了?   你是专程赶回来给艾瑞上课的!   浑浑噩噩思绪打结中,时间过得飞快。下午两点半,温意浓准时出现在游戏室。   此时,艾瑞正蹲在落地窗前,用彩色积木搭一座歪歪扭扭的高塔。   听见脚步声,小朋友抬起头,略显空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后,移开,继续专注手中的积木。   但温意浓捕捉到了一个可喜的小细节。   小朋友很轻地抿了抿嘴唇。她知道,这是艾瑞表达“高兴”这一情绪的微动作。   温意浓弯了弯唇,走过去,在艾瑞身侧坐下,安静观察他搭积木的手法。   小艾瑞今天的状态非常不错,手指的精细动作比上周更稳定。他不仅成功叠起了一座高塔,还将高塔轻轻往温意浓的方向推了推。   带着点“展示”的意味。   “哇!”温意浓欣喜不已,真诚地夸赞,“艾瑞好厉害!”   小朋友没有语言上的回应,嘴角却极细微地勾了勾。   整个下午,温意浓都陪伴在艾瑞身边,带他进行感统训练、语言互动。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将游戏室的木地板染成温暖的橘色。   不知过了多久,玩累的艾瑞依偎进温意浓怀里,脑袋像啄米吃的小鸡仔,一点一点。   看着孩子精致稚嫩的脸庞,温意浓心底一片柔软。   她将艾瑞轻轻抱住,放轻了音量,为他哼唱起一段欧洲的童谣。   这一刻,时光恬淡,岁月静好,几乎让她忘记了那些灼热的吻、失控的夜晚,以及那双蓝黑色眼眸里深不见底的暗流……   随着白昼逐渐被黑夜侵蚀,太阳落山,西边的天空被黄昏染成一片温暖的玫瑰色。   晚餐过后,温意浓牵着艾瑞来到花园散步,观察蚂蚁搬家。就在这时,她余光不经意一扫,瞧见一道熟悉身影。   林恪穿过花园小径,步伐沉稳,在她和艾瑞身前停下。   “温老师,打扰了。”他微微欠身,语气是一贯的温和而恭谨,“莫先生请您过去。”   闻言刹那,温意浓心口突地一紧。   莫少商分明说过,他晚上回来……   这么早吗?   短短几秒间,温意浓脑子里闪过了许多猜测和念头,又慌又乱。但很快,她又暗自深呼吸,镇定下来,将艾瑞的手交给一旁的看护阿姨,而后弯下腰,柔声叮嘱:“艾瑞,老师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跟阿姨回房间,晚一点老师再去找你,好吗?”   艾瑞歪了歪脑袋,没有说话,似乎有些依依不舍。   “好了艾瑞,我们回房间吧。阿姨陪你搭积木。”看护阿姨嗓音轻柔,握住艾瑞的小手挥了挥,道,“来,跟老师拜拜。”   艾瑞听后,做了个“再见”的手势,乖乖任由大人牵着手离去。   整理好心情,温意浓动身,随林恪一道途经花园,穿过长廊,来到主宅深处的卧室门前。   “先生在里面等您。”林恪面含浅笑,说完,不等温意浓开口,他径自转身离开,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长廊尽头。   长廊上只剩下温意浓一个人。   她形单影只,无助地站在紧闭的深色木门前。   温意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第一天来莫氏庄园时,衡叔就告诉过她,这是莫少商的卧室。   这么晚了,他为什么让林恪带她来这里……   四周很静,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隐约一线暖黄的光,从主卧的门缝逸出,仿佛某种无声的召唤。   温意浓僵立片刻,而后吸气呼气深呼吸,抬起手,准备敲门。   然而,指尖尚未触及门板,房门已经被人从里面打开。   她微怔,浓密的睫轻扇两下,掀高眼帘。   逆光的暗色中是一道身影,高大,沉默,危险。   莫少商似乎回来有一会儿了,西装外套不见踪影,身上只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不见丝毫涟漪,显然已经等了她许久。   “林助理说您找我,”温意浓喉间有些发紧,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无措,“是有什么事吗?”   莫少商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几秒的静默,漫长得像被拉长的丝线,每一寸都缠绕着无形却令人窒息的张力。   就在温意浓以为他没有听清,准备重复一遍自己的问句时,对面的男人终于出声。   “进来说。”莫少商微侧身,让出一条通道。   话音落地的刹那,仿佛凭空生出一只手,狠狠攥了下温意浓的心脏。   她咬了咬唇瓣,垂下眼帘,硬着头皮提步上前。   咔哒。   仅仅一秒,轻微的机械咬合声便在她身后响起。   门锁落下。   温意浓的心脏沉下一寸,没敢立刻抬眼。   脚下是深灰色的羊绒地毯,将一切声息吞没。空气里是莫少商身上那种清冽的雪松气息,比书房里的味道更浓,无处不在,浸透她的每一寸呼吸。   终于,温意浓抬起眼帘。   整个卧室以黑、灰、深蓝为主调,冷硬,压抑,没有一丝多余颜色。   落地窗常年被厚重的遮光窗帘严密覆盖,透不进半点天光。唯一的光源来自床头那盏孤零零的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其余角落都深深沉入幽深的暗影。   空间正中,是一张床,黑色真皮床头板几乎占据整面墙,床品也是沉沉的墨色。   它静静伏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温意浓挪动步子,转了转脑袋,注意到床对面的墙边立着一组展示柜,玻璃台面下隐约陈列着什么。   光线太暗,看不清。   但柜面上方,一只半开的丝绒盒却清晰可见。   灯光下,盒中光华璀璨。   她几乎是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莫少商在拍卖会拍下的那条项链。   ——挚爱。   此刻,蓝宝石项链静静躺在黑丝绒衬底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聚光灯在宝石表面流淌,那抹深邃的蓝仿佛吸入了一整片夜空,而星芒中心浮动的粉橙色光晕,则像破晓时分,第一缕温柔灼透黑夜的光。   很美,美得失真。   温意浓怔怔看着,忘了移开眼。   “项链送来了。”   莫少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语气很平静,“你试试。”   听见这话,温意浓骤然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她后退半步,连连摇头摆手:“莫先生,我之前就说过的,这条项链太贵重了,我不会收。”   对面没有回应。   温意浓不解,迟疑地抬起头,对上一对蓝黑色的目光。   莫少商就站在她面前,眼睛直勾勾注视着她,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平静表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渊岩浆。   “我拍下这条项链,”他开口,声音淡而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传入她耳膜,“只是想看你戴上它。”   温意浓语塞。无数早已准备好的推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发不出声。   这个男人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没有强硬的要求,霸道的命令,没有任何居高临下亦或颐指气使的成分。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上位者,此时面对她的拒绝时,仅仅只回应了一句诚恳到令人动容的请求。   温意浓指尖轻轻蜷缩起来,没有说话。   对面,莫少商静静看着她,又再次开口,抛来一个轻淡的问句:“温老师,可否成全我的心愿?”   温意浓这人向来如此,吃软不吃硬。   纠结来纠结去,迟疑半天犹豫再三,最终,她还是败下阵来。   “……好吧,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声音很轻,带着无奈和放弃挣扎似的妥协,“那……就试一下。”   闻言,莫少商没出声,嘴角极细微地牵起一道弧。随即转身,从丝绒盒中取出项链。   灯光下,那条价值连城,承载着无数传说的珠宝被他收入掌心。   “转过身。”他对她说。   温意浓依言转身,背对他,心跳快得要突破生理极限。   背后,熟悉的雪松冷香侵袭感官,再次将她笼罩。   温意浓不停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紧接着就感觉到,男人的手绕到了她颈前。   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她后颈的发丝,黑发如瀑滑落。   温意浓浑身僵硬,一动不动。   依稀间,她的皮肤接收到他呼吸的频率,就在她后颈上方,温热的,稳定的,却又带着某种隐忍的克制。他的手指在为她扣链扣,指腹不可避免,摩擦过她颈侧敏感的皮肤,带起阵阵微弱的电流……   一秒,两秒。   那枚精巧的链扣似乎不太好扣。   男人的指尖在她颈后停留更久,微妙的热意从触碰处蔓延开,宛如落入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至她的四肢百骸。   温意浓屏住了呼吸。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项链终于戴好。   “好了。”莫少商轻声道,尾音谴出一丝不甚明显的沙哑。   温意浓想要转身,下一秒,他的手指按住她的肩。   “……”无需任何言语,她的身体仿佛有了自主意识,就这样僵住。   不敢再乱动。   下一刻,感觉到他来到她身侧,一只手臂从她肩后绕过,轻轻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脸,看向对面。   那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   镜面洁净无瑕,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回到庄园后,温意浓已经换上一件中领针织长裙,米色的柔软羊绒贴合身体曲线。   她身穿长裙,颈间是光华璀璨的蓝宝石项链。莫少商就站在她身后,一身深黑色衬衫,身形高大冷峭,几乎将她纤细的身体完全笼罩进阴影。   男人微垂着眼,正仔细端详镜中的她。   棱角分明的下巴轻抵她的发顶,手臂环在她身前,距离之近,亲密到不可思议,暧昧得无处遁形。   温意浓十指发颤,掌心后背全是汗,呼吸也跟着变得困难。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僵立在原地,任由他的视线将她一遍遍扫描拆解。   忽地,莫少商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下。   似乎是有哪里不满意。   “……”   温意浓有点心慌,不知他在不满意什么,只觉这个男人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令她呼吸变得困难。   须臾,似乎终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莫少商长指微动,探向她的后颈——   刺啦。   空气里传来拉链滑落的轻响。   温意浓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的布料已应声滑开,一阵凉意袭上她裸露的皮肤。   “莫……”她吓得惊呼出声。   一个名字,来不及念完,男人已将她的中领长裙下褪至肩胛处。   莹莹粉润的肩头,纤细优美的脖颈,精致玲珑的锁骨——所有被衣物遮掩的美丽,此刻全然袒露在微凉的空气中,送入他深不见底的眸。   温意浓惊慌失措,下意识抬起手臂,想要遮挡。自己   然而下一秒,她整个身体猛地一颤。   莫少商的手指覆了上来。   带着薄茧的指腹,沿着她肩头圆润的弧缓缓游走,轻而慢,姿态虔诚,近乎膜拜,犹如最柔软的羽毛,又仿若最危险的火焰,在她敏感的皮肤上激起阵阵战栗。   温意浓惊呆了。   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甚至震惊到忘了反抗,小脸涨得通红,齿尖紧紧咬住下唇。   窗外寒风呼啸,将树枝拍打得沙沙作响。主卧内暖气开得很足,温度宜人。   可在他若有似无的抚摩下,温意浓却全身都在轻轻发抖。   火烧火燎般的燥。   血液在血管里沸腾,每一寸被他碰过的皮肤都像着了火。   就在温意浓以为自己快要被焚烧致死的时候,莫少商停下。   他微微侧身,从她背后偏过头,目光落在她颈间。   没有了中领衣物的遮挡,项链终于如愿,轻轻吻上了她的锁骨。   冰机雪肤,璀璨宝石,整副构图美得夺人心魄。   莫少商凝视着镜中的画面,眸色深得像两口墨。   “瞧。”   他轻声说,与此同时抬起手,指骨温柔裹住她小巧的脸蛋,将她视线引向镜中的旖旎风光。   “……”美丽的东方姑娘脸红如火,睫毛颤个不停,被迫看向镜子里交叠的一双影。   “温意浓。”   男人低头,薄唇贴紧她粉软娇红的耳垂,声音低沉轻缓,吐出一句意语,像情人床笫间亲密的私喃,“Sei così affascinante,Mi fai impazzire.(你是多么迷人,美得让我疯狂)” 第38章   莫少商凝视着镜中的她。   目光专注幽沉,仿佛像要将她的影子刻进瞳孔深处,与他彻底交融。温意浓被这道视线钉在原地,心跳擂鼓般撞击胸腔,指尖蜷紧又松开,松开又蜷紧。   然后,她看见他低下头。   一个吻落在她裸露的肩侧。   很轻。   轻得像白鹭的羽拂过湖面,像初雪落上温热的皮肤,转瞬即逝。   温意浓的身体却犹如被火灼烧,剧烈一颤。   原本以为他会浅尝辄止,然而并不是。   细密的吻沿着肩线一路蔓延,缓慢而虔诚,类似某种古老的朝圣仪式。薄唇触碰过她圆润的肩峰,流连过她纤细的锁骨,每一下都轻而柔,似乎不带任何情欲,而是一种近乎膜拜的珍视。   温意浓一双明眸湿漉漉的,眼尾飞红,目光迷离失焦。   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仿佛她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尊易碎的艺术品,值得他用尽全部的耐心与温柔,一遍遍描摹,一遍遍供奉。   身体里陌生又新奇的感觉骗不了人。   和昨夜狂风骤雨般的掠夺不同,此时铺陈在温意浓眼前的是一张缓慢收紧的网,温柔,绵密,使人无法抗拒。   她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坠入了一汪洋,意识正一点一点抽离,即将彻底沉沦进这片密不透风的蓝。   不多时,男人的吻流连至温意浓的心口。   在那片最柔软也最脆弱的皮肤上方,薄唇停驻。   温意浓全身颤个不停,能清晰感觉到莫少商呼吸的频率,和呼出的清冽气息。   就在这时,一丝夜风不知从哪道细小的窗隙钻入,凉意倏然袭来。   温意浓冷得一个激灵,迷离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她猛地清醒过来。   “不……”   她慌张地抬起手,试图推开他,声音细碎夹杂颤音:“莫先生,不可以……”   话未说完,腰间骤然一紧。   莫少商手臂环过她腿根,轻轻一个用力,竟将她整个人一把抱起。   温意浓惊呼出声,下一瞬,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表面。   他把她放在了表柜上。   透明柜面之下,陈列着数十枚价值连城的腕表,机械机芯的齿轮极为静谧,在暗色光线下泛出冷冽银光。温意浓身处其上,像一件被新纳入的珍贵藏品。   她大惊失色,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   下巴却被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钳住。   力道不重,却如铁箍,不容挣脱。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下一秒,男人的唇已狠狠碾下。   不是刚才那种近乎膜拜的柔吻。这个吻是掠夺,是进攻,是压抑已久的野兽终于挣断锁链。   “唔……”   她眼眸错愕地睁圆,双手抵在莫少商胸前,偏过头想躲,却被他一只大手死死扣住后颈,固定在原地。   见挣脱不开,温意浓只能咬紧牙关作为反抗,怎么都不肯松口。   莫少商察觉到怀中娇躯的抗拒,微退开几寸,低头凝视她。看出她的意图,他很轻地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丝散漫的弧度。   一语不发,手却悄无声息滑向她后腰。   隔着那层薄薄的羊绒裙料,修长指尖游移轻抚,准确找到女孩后腰处两枚柔软凹陷的小窝,而后,轻轻一掐。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浑身都软下来。   她腰窝本就敏感得很,此刻落入男人掌中,被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不轻不重揉掐,一股酸麻的电流瞬间直窜天灵,直令她整个脊背都酥掉半边。   身体软了,神思散了,齿关便下意识松开。   一声极轻的呜咽从温意浓唇间逸出。   男人的舌尖便趁势顶进来。   攻城略地,风卷残云。   温意浓皱起眉。   和矜贵如玉的表象不同,莫少商的舌霸道又野蛮,不仅恶狠狠扫过她口腔每一寸柔软的内壁,还要卷起她的舌尖,迫使她共舞纠缠,不留余地,仿佛真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又惊又怕,慌得想逃,却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后背是冰凉的玻璃柜面,身前是男人紧硕坚实的胸膛。   最要命的是他的手指……那几根漂亮修长的指,坏心眼地按在她腰窝处,时不时轻揉一下,抽空她所有力气,让她只能瘫软在他怀中,任由他索取。   碾在她唇上的吻愈发深重。   每一下都像要将她的魂魄从身体里吮出来。   温意浓被吻得眼前发白,一声声细碎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眼泪也不自觉地沁出眼角,濡湿了彼此紧贴的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又是一阵夜风钻入。   花园里风吹叶动,树影在窗外轻轻摇晃。云层被风推着起舞,露出天边一牙弯弯的弦月,清冷银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洒在一列列钟表上。   秒针不疾不徐,一圈,又一圈。   风暴暂歇,温意浓无助地躺在玻璃柜面上,浑身软得像一滩水,提不起丝毫力气。   莫少商垂眸,凝视身下的女孩。   她的黑发凌乱铺散在深色柜面上,两颊潮红,像浸过胭脂,眼眸雾蒙蒙的。几缕发丝被汗和泪濡湿,黏在腮边,媚态横生,却又脆弱可怜得让人心惊。   蓝黑色的眼瞳眸色很更深。   他静静看着她。   像信徒凝视圣坛上的祭品,又像野兽凝视毕生所求的猎物。   须臾,莫少商微俯身,指尖温柔抚过她滚烫潮湿的脸颊,拂开黏在她腮边的湿发。   “还好吗。”他低声问,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   温意浓恍惚的思绪被这道嗓音拉回。   她浓密的睫毛轻扇两下,雾气溟濛的眼眸重新凝神,终于聚焦,看向眼前这张冷峻立体的脸。   四目相对。   一秒,两秒,三秒。   忽地,年轻姑娘眨了眨眼。   毫无征兆地,几滴眼泪争先恐后,从她红彤彤的眼眶内滚落而出。   莫少商蓦地一怔。   心口仿佛被什么尖锐硬物狠狠剜了一下。   这种感觉格外陌生。   莫少商自幼便是个情绪淡漠的人,有人说他是天生的掌权者,也有人说他是台没有人性的冰冷机器。而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的世界像一片荒芜的沙漠,风过无痕。又像一片死去的深海,投下再多巨石也波澜不兴。   他从未有过“慌乱”这种情绪。   可此刻,面对这个女孩的眼泪,他竟破天荒地慌了神。   莫少商指尖动作更轻,像对待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珍宝般,替她温柔揩去眼角的泪。   “怎么哭了。”他皱起眉,声音里流出一丝掩盖不住的担忧,“嘴唇很疼?”   温意浓抽泣个不停,脑袋一转躲开他的触碰,双手捂住脸,哭得越发厉害。   一句话都不说。   莫少商看着自己落空的手,眉心的结拧得更深。   他从未有过这种体验。   心脏像被人攥在掌心,轻轻一捏,就有酸涩的汁液渗出。   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他只能低声唤她的名字,语气轻柔,像笼住雪境的一层薄雾:“温意浓。”   “不要哭。”他说,“你的眼泪,让我不知如何是好。”   好半晌。   温意浓终于不再哭。   她眼皮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抬起那泪水洗过的晶莹双眸望向他,抽泣着一字一顿道:“莫少商,你混蛋。”   话音落地,莫少商静默。   随后,他低下头,轻轻吻去她眼角残留的那滴泪珠,“对不起。”   薄润微凉的唇移至她鼻尖。   “对不起。”又移至她滚烫的脸颊。“对不起。对不起……”   这三个字在他口中更不断重复,像信徒念诵最虔诚的祷词,每一声“对不起”落下,都伴随一个轻如蝶翼的吻。   温意浓被他亲了半天,只觉两颊起火,全身都燥燥的,心头一片兵荒马乱。   她试着伸手推他,嗫嚅地说:“你,你放开我。”   莫少商没有动。他合上眼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清冽的气息沉沉喷在她脸上。   温意浓心跳如雷,能清楚感觉到男人指骨收拢的力道。   他似乎在竭力地克制,压抑。   少倾。   莫少商重新睁开眼。   温意浓的视线撞进那双向来清冷的眸,竟突地一怔。   只见那片蓝黑色的深海,此刻浑浊一片,暗流汹涌,欲色尚未褪尽,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   他……   他该不会还想……   温意浓满眼戒备,心跳越发快。   好在事情并未按照她最怕的路线发展。   莫少商只是自顾自伸手,将她被弄乱的衣物仔细整理妥帖,然后就放开了她。   温意浓顿时如蒙大赦。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表柜,从他怀里挣脱而出,紧接着又一刻不敢耽搁,手指颤抖着绕到颈后,去解那条钻石项链的链扣。   链扣很小,她心很乱,解了两三次,终于勉强解开。   冰凉的宝石坠入掌心,温意浓一把将它塞进半敞口的丝绒盒。   “项链还你。”她声音哑哑的,脸蛋红得不像话,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仓皇而逃。   “砰。”   房门被重重阖上。   声响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莫少商独自静立在表柜前,目光不移,注视着吞没暗道纤细身影的门廊。   须臾,他也出了门。   踏着一地幽暗的夜影穿过长廊,莫少商面无表情地走下楼梯,径直进入地下酒窖。   画室。   灯亮。   空旷冰冷的空间里,只有那幅巨大的雪白画布,在沉默地等待他。   莫少商随手脱了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然后拿起调色板,挤颜料,蘸笔。动作流畅而熟稔。   做完这一切,他站定在画布前。   创作欲来得很突然。如潮水,似海啸,更像积压多年的火山终于找到裂隙。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年轻康复师的泪眼。   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睫毛,瞳仁清透晶莹。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在那双眼睛里,委屈,慌乱,羞愤,还有一丝……软绵绵的撒娇。   他睁开眼。   画笔落下。   第一笔是浓烈的黑。   是她散落在玻璃柜面上的长发,海藻般浓密,如同暗夜的潮水。   第二笔是破碎的白。   是她被泪濡湿的脸,苍白小巧,脆弱得不堪一击。   然后就是大片的红。   介于朱砂色与玫瑰色之间,是她被他吻过的唇,是她被他揉搓过的肌肤,是她羞耻与情动交织时,皮肤深处透出的灼灼娇艳。   莫少商的笔触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颜料在画布上堆叠,刮擦,交融。不单单是绘画的技法,更像是某种情潮的宣泄,某种热烈的歌颂。   火是烫的。   雪是冷的。   温意浓呢?   她是什么样的?   她是落在刀锋上的一片花,是坠入烈焰中的一粒雪,是他这具死去多年的躯壳里,唯一还在跳动的火种。   莫少商想起她落在他指尖的眼泪。   湿润的,清亮的,洁净的。   她的眼泪尚且如此令人痴迷,那她的其他体/液呢?   短短几秒,强烈的亢奋感将他包裹,密不透风……   画布上,一张娇艳的小脸渐渐成形。   眉头轻蹙,红唇微张,眼神迷离,绯色的眼角湿漉漉的,被泪水弄得乱七八糟,表情暧昧得引人遐想。   画完,莫少商停住了笔,深深注视画布上的女孩。   她在他身下高/潮时的脸,应该就是这样。   不,或许会更妖媚,更淫。荡。   一股燥意从小腹深处窜起,烧得人口干舌燥。他脸色淡淡的,下颔微仰,抬手,将领带扯松。   想占有她。想私藏她。   想一口一口,把她生吞活剥。   *   温意浓失眠了。   整个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出莫少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   烙了一晚上煎饼,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的第一秒,温意浓就拖着疲惫的身子起了床。   脑子晕乎乎的,她顶着两团黑眼圈走进洗手间。   洗漱,换衣,吃早餐,再然后,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嗡嗡震起来。   温意浓狐疑,看眼来电显示,紧绷的心弦这才稍微放松。   她滑开接听键。   “喂,校长。”温意浓弯唇浅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早上好!”   “早安意浓。”张瑶语气温和,“吃早饭了吗?”   “嗯,刚吃完,准备给小朋友上课了。”温意浓顿了顿,“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的张瑶道:“没什么大事,就是想了解一下你最近工作还顺利不。毕竟你去莫氏庄园是我推荐的,于公于私,我都有义务关心你在庄园里的工作状态呀。”   闻言,温意浓心头顿时一暖。   “谢谢校长关心。”她诚恳道,“艾瑞很乖,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他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我很有动力。”   “是吗?”得知这个好消息,张瑶的语气里透出惊喜的味道,“实在是太好了。干预有效果,孩子有进步,咱们才不辜负家长对我们的信任。浓浓,辛苦你。”   “都是我分内的事,校长客气了。”温意浓说着,忽而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校长,下个月我准备给艾瑞安排一些有其他小朋友参与的社交课。您看能不能在星桥找几个和艾瑞年龄、能力差不多的孩子,给他们组个班?”   “当然可以。”张瑶满口应下,随即稍顿,又问,“不过,这件事你和莫先生说过了吗?”   听见“莫先生”三个字,温意浓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默了默,道:“之前提过一次,还没详谈。”   张瑶道:“你先征求清楚莫先生的意见。莫先生是艾瑞的监护人,一切干预计划都必须在他允许的条件下进行。”   “嗯,我知道的。”温意浓微笑,“我今天就找莫先生商量去。”   挂断电话,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电梯口方向走。   正好和衡叔迎面遇上。   “衡叔早。”她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然后清清嗓子,左右悄悄,状若随意地问了句,“那个,莫先生在家吗?”   衡叔摇摇头:“先生去公司了。需要帮您问一下他什么时候回来吗?”   温意浓干笑两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是什么很急的事,我等着就好。”   *   一整个白天,温意浓全身心投入到为艾瑞量身打造的干预课程里。   精细动作训练,语言模仿,社交互动模拟。   她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小朋友身上,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分神去想别的。   艾瑞今天状态不错。   课程结束时,他甚至主动给了温意浓一块红色积木。   这是近期小艾瑞最喜欢的玩具之一。   看着掌心里这块小小的积木,温意浓心头百感交集,眼眶竟有些发热。   “谢谢艾瑞。”她弯起唇角,声音轻轻的,“老师很喜欢。”   男孩没有说话,清澈空洞的蓝眼睛飘忽着看了她一眼,之后便漫无目的飘向了窗外。   晚饭后,温意浓照例将艾瑞交给生活阿姨照顾。   三楼走廊上,她朝小艾瑞挥挥手,目送宝贝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儿童房门口。   小朋友进入洗漱时段,宣告温意浓一天的工作宣告结束。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个懒腰、扭扭脖子,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筋骨。准备回卧室打几局游戏,然后就洗澡睡觉。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   不紧不慢,闲庭信步。   ……很熟悉。   温意浓滞了瞬,下意识转过头。   果然。   莫少商从旋转楼梯的转角处缓步而上。   他显然刚从公司回来,身上西装仍是那一贯的冷硬纯黑色。衣料挺刮,质感极佳,没有一丝褶皱。深蓝色的领带在壁灯柔和的光晕下流转出极富层次感的暗纹,与腕间那枚铂金表盘的冷光交相辉映。   地毯柔软,壁画沉静,廊灯为那道挺拔身形勾勒出一道朦胧的金边。   男人面容英秀立体,神情淡漠矜贵,如悬于寒夜的一弯冷月。   看见莫少商的一瞬,毫无缘由,温意浓心跳蓦地漏掉好几拍。   空间静极了。   静到她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片刻。   莫少商看着她,开口了:“衡叔说,你白天在找我。”   温意浓倏然回神,指尖下意识蹭了蹭发烫的耳垂,努力让嘴角弯出一个自然的弧度。   “是的。”她朝他点头,尽量用最自然也最稀松平常的语气,肯定了衡叔的话:“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莫少商看着她,目光平静幽深,宛如冬夜的潭水。   “温老师想在哪里商量。”   温意浓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我的卧室,书房,或者酒窖画室。”莫少商薄唇微启,答话的语气平淡无澜,“你可以随意选择。” 第39章   听完莫少商的话,温意浓耳根蓦地一片滚烫,连带着身体也跟着燥热起来。   她脸色绯红地睁大眼睛,压低了嗓音,几乎是脱口而出:“莫先生,我是有正事和你商量,是关于艾瑞的。”   莫少商直勾勾注视着她,眉眼间的神色没有丝毫异样,淡淡地回她一句反问:“这些场所有什么问题。”   温意浓轻轻咬紧唇瓣。   他的书房,他的卧室,地下酒窖。   莫少商口中提到的这些地方,每一处都旖旎暧昧,满是他对她恣意妄为的痕迹。   某些画面争先恐后涌入脑海。   书房内的每次独处,卧室里他替她戴上项链时的灼热目光,酒窖中那个暴雨夜的失控狂热……   以致她根本无法分辨,这人是真在为他们的商议地点提供选择,还是只是多了个借口,欲图不轨。   无数令人羞于启齿的回忆翻涌上来,温意浓心尖一阵发紧,脸蛋温度也愈发滚烫。   但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什么比艾瑞的康复进程更重要。   她是一名专业的特教老师,有责任也有能力摒除外界的一切干扰。   心中思索着,她吸气呼气,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借此平复心绪。不多时,便清了清嗓子重新开口,尽量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道:“那就书房吧。”   说着,温意浓顿了顿:“您看您几点方便?”   “十点。”   温意浓闻言,眨了眨眼睛,下意识问了句:“是明天上午十点吗?”   “今晚。”   今晚十点?   她微怔,白皙脸蛋上强撑出的淡然崩开一道裂痕——晚上十点钟?会不会太晚了。   她沉吟两秒,忍不住又说:“莫先生,这个时间有点晚,我担心会打扰到您休息。不然,我们明天白天再找时间详谈?”   “明天没有时间。”   温意浓不死心,又道:“那不然就早一点?八点半……实在不行,九点也可以的。我会尽量快,争取不耽误您太多时间。”   “八点半到九点五十分,我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开。”莫少商垂眸看着她,语气如常。说着稍顿一息,眉峰漫不经心地轻抬,“恕我冒昧。温老师这样迟疑纠结,是在害怕什么?”   温意浓:“……”   明知故问。   这个男人怎么能这么坏?   她被问得不知怎么回答,嗫嚅好半晌,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勉强同意了这一安排:“好吧。那就晚上十点书房见。”   话音落地,莫少商极轻地勾了勾唇:“好。”   *   夜色渐深,莫氏庄园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暗蓝之中。喷泉早已停止运作,水面如镜,倒映着主宅暖黄的灯火。风拂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发出细微轻吟,像兽类的低语。   晚上十点,温意浓准时来到书房门口。   双颊有些热,心跳有些急,两只掌心也湿漉漉的,不知何时沁满汗珠。   她抱着文件夹定定神,而后抬手,准备敲门。   谁知指骨刚触及实木门面,还没来得及扣响,面前的门居然自己开了。像是早就在等待她的到来。   门缝里依稀透出一丝光线,昏暗暧昧,并不明亮。   温意浓将手臂放下,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还是老样子。空气里是书页与香氛混合的冷调气息,书籍在架上排列整齐,整个空间冰凉、冷硬,缺乏活人气息,像一座精心布置却无人居住的陈列馆。   耳畔隐约有沙沙声传来。   几乎是瞬间,温意浓就想起了那条白化银环蛇,同时全身汗毛根根倒竖。   她转头看向书房左侧。   那片区域被浓稠的黑暗完全吞噬,灯光照过去便被寸寸吞没,像一张永不餍足的巨口,正静候猎物自投罗网。   温意浓清楚地记得,那里放着一个恒温特制玻璃箱,里面有一条名叫Silvio的白化银环蛇。   她下意识往书房右侧挪了挪,尽可能远离那片黑暗。   屋子里静极了。   除了银环在玻璃表面爬行的沙沙声外,书房内一片死寂。   温意浓狐疑地转动脑袋,环顾四周,没有见到除她之外的第二个人。   奇怪……   莫少商人呢?他们不是约好十点钟在书房见面,难道他忘记了?   温意浓边琢磨,边从衣兜里摸出手机,准备给她的雇主先生发条询问短信。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冷冽,低沉,像蛇信轻轻舔舐过她细嫩的耳廓   “温老师很守时。”   温意浓始料未及,被吓了一大跳。五指一滑,手机没拿稳,“噗”一声闷响,掉在了地毯上。   她猛地回过头。   莫少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他从黑暗中缓步而出,像夜色凝结成的精魅,又宛若蛰伏于深渊的巨兽终于舒展身形。西装外套不知所踪,他身上只一件纯白衬衫,外罩黑色马甲,勾勒出肩线流畅而凌厉的轮廓。一双大长腿包裹在纯黑西裤里,笔直修劲,走动时裤脚轻拂过地毯,无声无息。   高挺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在昏昧光线下反射出寒冽的微光,将那双蓝黑色的眼眸衬得愈发深邃,难测。   而最摄人心魄的,是男人手上的白色手套。   修长的指骨被纯白色完整包裹,贴合得严丝合缝。那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分明什么也没做,却无端让人联想到手术台、陈列柜这样的字眼,和某些神秘古老的仪式。   禁欲,优雅,危险。   温意浓的思绪被眼前强烈的视觉冲击俘获,神思一阵恍惚。   那头。   莫少商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长指微动,漫不经心勾住手套边缘,缓慢扯下。眨眼间,一只手从纯白中一寸寸剥离,露出底下骨节分明,青筋明显的手背。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种绅士般的矜贵感。   他将脱下的手套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直到此时,温意浓才倏地回过神。   “……莫先生好。”她支吾着打招呼。   不知是因为这突然的惊吓,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温意浓心脏跳得飞快。又缓了两秒,她才又好奇地接着说:“您刚刚是一直在书房里吗?”   “嗯。”莫少商淡淡地应她。   “不好意思,我之前没看见您,所以没有向您问好。”温意浓很识时务地说,余光一扫,瞥见脚边地毯上的手机,连忙弯腰捡起来。   直起身一抬头,发现莫少商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   距离不足半米。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能看清他镜片后每一根浓密的睫毛。   莫少商面容平静,眼帘低垂,同样也在看她。蓝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一张漂亮的小脸。   年轻女孩乌亮的瞳仁雾气迷蒙,迎视着他,脸蛋绯红,唇色粉嫩。   纯美到白璧无瑕。   宛如一株不小心闯进黑暗世界的铃兰。   莫少商镜片后的目光缓慢游移,最终落在她柔软的粉唇上,停住。   目光专注到近乎痴迷,像要将她的唇瓣烫出印记。   沐浴在这道视线中,温意浓只觉浑身不自在。少倾,她抿了抿唇,试探着问了句:“莫先生?”   “刚才我在给Silvio喂食。”莫少商淡淡开口,目光终于从她唇上移开,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抱歉,让你久等了。”   听见这话,温意浓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Silvio那双阴森森的竖瞳,以及它缠绕在男人手臂上吞吐蛇信的画面,顿觉毛骨悚然。   原谅她实在没兴趣了解更多细节,只能定定神,飞速调整思绪收拾心情,切入正题。   “莫先生,”她尽量平稳自若地说,“今晚我来找你,是想和你商量给艾瑞增设社交课的事。”   莫少商看了她两秒,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同行,移步至会客区。   温意浓在单人沙发落座,莫少商则在她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而松弛,目光笔直不移落在她身上。   温意浓打开文件夹,深吸一口气。   “莫先生,对于自闭症谱系障碍儿童来说,社交干预的重要性不亚于语言和行为干预。”她抬起眼,神情认真,语气沉着而笃定,“艾瑞现在的状态已经有了明显进步,他可以和我进行简单的互动,也能够理解一些基础的社交规则。但仅有我一个人的陪伴是不够的。他需要接触更多同龄人,需要在真实的社交场景中去练习、去试错、去学习。”   她翻开文件夹里的几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初步拟定的社交课流程。每周两到三次,每次一小时。课程内容包括轮流游戏、情绪识别、简单的情景模拟等等。我会根据艾瑞的即时反应调整难度,确保他在舒适区边缘一点点突破。”   莫少商接过几页纸,垂眸翻阅,神情看不出喜怒。   温意浓继续道:“这样的课程,能够给艾瑞带来多重康复效果。第一,增加视觉和听觉刺激,促进大脑相关区域的发育。第二,在安全可控的环境中体验社交互动,降低他对陌生人的防御和焦虑。第三,通过观察其他孩子的行为,模仿学习,慢慢建立他自己的社交图式。”   说到这里,温意浓顿了顿,看向他。   “所以,我认为给艾瑞增设社交课是很有必要的。”   不一会儿,莫少商掀高眼帘,再次注视她。   “温老师有什么具体的计划。”   对上这双眼,温意浓心跳漏掉一拍,面上却维持着镇定,继续道:“我的计划是,带艾瑞走出莫氏庄园,去星桥儿童康复中心进行社交课的训练。那里的环境是专门为特需儿童设计的,有专业的感统教室、游戏区,也有其他正在接受干预的孩子。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声音和光线,这些都能给艾瑞提供更丰富的感官刺激,帮助他大脑发育。”   言及此处,温意浓稍顿几秒,又补充道:“当然了。您如果实在不放心,前面几节课都可以陪同艾瑞一起。我会联系校长尽快排出课程表,到时候提前送您过目,供您参考,安排时间。”   莫少商略颔首,语气淡淡:“温老师有心了。”   温意浓竭力挤出一抹微笑:“这都是我的本职工作,应该的。”   话音落下,书房内便陷入一阵静默。   Silvio爬行的沙沙声隐约传来,类似某种无声的计时。   须臾,温意浓主动从沙发上站起身,对莫少商道:“莫先生,要说的话我都说完了。现在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再见。”   说完,她转身便准备离去。   “温老师。”   身后传来男人的嗓音。   温意浓脚下步子倏然一停,整副身体都微僵。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心头升起。   万籁俱寂中,她缓慢转过头。   昏昧光线里,莫少商仍坐在沙发上,姿态未变,可那双蓝黑色的眼眸中却似乎有什么被压抑,被克制,仿佛深海之下涌动的暗流,又似铁笼之中缓缓踱步的野兽。   平静表象下,满是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欲念。   温意浓呼吸都是一滞。   “我向你提出的那个请求,”他注视着她,声音低而缓,“你考虑好了吗。”   温意浓很轻地咬了咬唇瓣,没有出声。   莫少商看出她的迟疑,不动声色,亦未催促。   温意浓垂下眼帘。   自从上次在地下酒窖,这人提出和她交往的请求后,他已经问过好几次。她每次都是用一句“还没想好”搪塞过去。   都说事不过三,同样的理由,总不能次次都拿来当挡箭牌。   她思忖着,犹豫再三,终于启唇,闷闷地道:“我同意与否,对莫先生来说真的有区别吗?”   哪一次,他不是直接对她又抱又亲?   “有。”   一个字的回答,落得极快,快得像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温意浓眼睫颤了颤,掀高几分,望向他。   莫少商站起身,向她走近一步,两步。   距离被压缩。   他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温意浓。”   他叫她的全名,声线低缓清晰,像在进行某种郑重其事的宣告,“坦诚地说,我迫不及待,想要一个你给的名分。”   温意浓愣怔住、   心跳像被人猛地攥住又松开,最后被抛上遥远的夜空。   这种感觉着实复杂。慌乱,羞窘,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悸动,春日里破土的嫩芽般,纤细却执着,教人难以忽视。   温意浓不敢再看他,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   半晌。   她终于合了合眸子,呼出一口气,道:“明晚。”   莫少商微挑眉。   “明晚十二点前,”温意浓抬起眼,迎向他的目光,“我会告诉你答案。”   *   从书房离开,温意浓回到自己的卧室。   窗外夜色已浓。月光被云层遮蔽,庄园沉入一片幽深的暗蓝。只有远处几盏路灯还亮着,光晕昏黄,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   她洗完澡,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数分钟前的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流转,还有那句“我想要一个你给的名分”……   温意浓抬起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打住。   别想了!   温意浓定定神,从床头柜摸出手机,准备下几局棋平复心情。   没成想,刚进入游戏界面,手机铃声叮叮叮响起来。   温意浓看眼来电显示:沈玉兰。   她眸光微动,旋即便清清嗓子,将电话接通,语调轻快地唤:“喂,妈。”   “闺女,睡了没?”妈妈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熟悉的亲昵。   “还没呢,刚洗完澡躺下。”温意浓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些,“妈你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呀?”   沈玉兰笑着啐她一句:“你这傻丫头,你是我亲闺女,我给我闺女打电话还需要理由吗?不能是单纯想你了?”   温意浓忍不住也笑起来:“当然不需要理由。妈妈我也想你。”   母女两人随便拉了会儿家常。   沈玉兰说起楼下张阿姨家的女儿刚生了二胎,又说菜市场最近的排骨涨价涨得离谱,温意浓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嘴角不知不觉弯起来。   久违的烟火气,寻常有温暖,终于要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渐渐放松。   可就在这时,令温意浓没想到的是,妈妈沈玉兰突然话锋一转,莫名其妙就蹦出一句:“欸,浓浓,你最近和裴医生聊得怎么样啊?”   温意浓愣住,一脸茫然:“什么和裴医生聊得怎么样?”   “之前我不是给你推了裴医生的微信号吗?”沈玉兰语气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你们加上好友到现在,一直没聊过天?”   闻听此言,温意浓才一拍脑门儿,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前段时间老妈给她推了裴西洲的微信号,还让她添加好友来着。   可她呢。   前脚答应得好好的,后脚就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思索着,温意浓干咳几声,打哈哈道:“人家裴医生忙得很,哪儿有闲工夫和我聊天。”   知女莫若母,沈玉兰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压根没加人家好友?”   温意浓不敢欺骗妈妈,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沉默。   “温、意、浓。”沈玉兰念出三字魔咒,一字一顿。   温意浓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可是妈,我真的有必要加人家裴医生的微信好友吗?外公不是都出院了。”   “当然有必要。”   沈玉兰语气里带了点不高兴,“外公后期的日常护理,你不得问问裴医生?还有后面预约复查什么的。你加个裴医生的好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她顿了顿,忍不住数落起这个宝贝闺女来,“答应妈妈的事不去做,这不是把妈妈的话当耳旁风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温意浓不想惹母亲大人不开心,连忙道:“妈,我是真的忘了,不是故意把您的话当耳旁风的。我答应您,我挂断电话马上就加裴医生好友,可以吗?”   “别等挂电话了。”沈玉兰斩钉截铁,“现在就加,免得你又忘。”   温意浓拗不过沈玉兰,没办法,只好在聊天记录中找出妈妈推送来的微信名片。   只见对方头像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站在树影和阳光下微笑的年轻男人,温文尔雅,眉目清朗。   她点了点“添加为好友”按键,在备注里认认真真写下:沈瑞清老人的外孙女。   做完这一切,温意浓乖乖向沈玉兰汇报:“好友申请已经发过去了。”   沈玉兰这才满意,笑了笑,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慈和:“这才对嘛。”   说到这里,她稍停一息,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浓浓,裴医生长得好工作好,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要多和这样的青年才俊交朋友。”   温意浓听出她话里有话,好笑地应道:“是是是,您说得都对。”   又闲聊了几句,母女俩才挂断电话。   温意浓盯着手机屏幕上“好友申请已发送”的提示,摇了摇头,将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   *   深夜十一点。   莫氏庄园地下酒窖深处,画室。   一盏孤灯亮着,光芒苍白而清冷,将偌大的空间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光线之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好似随时会涌上来,将一切吞没殆尽的潮。   莫少商站在画架前,身上仍穿着那件不染纤尘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指间沾着几抹未干的颜料,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画布上的年轻女孩,正凝望着他。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噙着泪,眼眶泛着红潮。再往下,粉嫩的唇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潮红的脸颊,凌乱的发丝,这副脆弱的靡靡媚态,是他记忆中的温意浓。   也是只存在于他画笔下的温意浓。   莫少商凝视着那双泪眼,良久,缓缓抬起手。   指尖触上画布,沿着她脸颊的轮廓轻轻游走。动作轻而柔,不敢用一丝力,像在抚摸一朵随时会凋零的花,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玉瓷。   等待最磨人。   还要等多久?   才能让这双湿漉漉的眼睛映入他。从此,便只看他一个人……   忽地,诡异静谧中,“叮”一声脆响突兀响起。   是手机。   莫少商动作顿住,两秒后,将手收回。随机拿起一旁的湿巾,慢条斯理擦拭起指尖沾染的颜料,一根一根手指,仔细优雅。   然后才拿起手机,点亮屏幕。   一条未读的微信通知,映入莫少商视线。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个穿白色医护制服的年轻男人,眉眼清俊,翩翩君子。   裴西洲:温老师,很高兴收到你的好友申请。   莫少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   片刻。   又是一条消息。   裴西洲:消息发错,抱歉。   紧接着,第一条消息就从莫少商眼皮子底下撤回,彻底消失。   画室里一片死寂。   莫少商垂着眼帘,盯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对话框。   灯光在他镜片上投下两小块苍白的反光,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良久。   他动了动手指,点进对方头像。   照片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站在阳光下,笑容温文尔雅,眉眼清朗,浑身散发着属于正常世界的气息,温暖无害。   莫少商盯着那张脸,眯了眯眼睛。   然后。   他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手指。   删除好友。   屏幕一闪,碍眼的头像彻底消失。   莫少商将手机随手搁在一边,重新转向画架。   拿起画笔,蘸上颜料。   画布上那双泪眼依旧凝望着他。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阴鸷的弧度,眼中暗潮翻涌,汇成病态的深海。 第40章   裴西洲通过了温意浓的好友申请。   简单打完招呼后,出乎温意浓意料,裴西洲发来了一条消息。   【温老师,冒昧问一句,沈瑞清老爷子是不是有一件衣服落在了医院?浅灰色的。】   温意浓看着这行字愣了愣,继而蹙眉。   外公出院好一阵子了,她还真没留意过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思索两秒,拿不准,她索性退出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拨出。   听筒里传出嘟嘟两声,而后,连线被接通。   那头传来外婆笑眯眯的声音:“怎么了呀浓浓?这个点儿打电话来,是想外婆了还是想外公了?”   听见外婆熟悉又亲昵的语调,温意浓嘴角不自觉弯起,声线也染上几分撒娇意味:“都想都想。”顿了顿,她切入正题,“对了外婆,上次外公住院的时候,是不是有一件外套落在医院,没拿回家呀?”   话音落地,一秒后,电话那头的外婆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哎呀!我就说你外公那件灰色羊毛衫怎么找不到了!对啊,之前住院我给他带医院去了呀!医院里有暖气没机会穿,我就随手给他塞柜子里了,出院的时候一忙活,给忘得一干二净!”   外婆絮絮叨叨说着,温意浓脑补出老人在电话那头手舞足蹈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欸浓浓,这事儿你是怎么知道的?”外婆狐疑地问。   “刚才裴医生问我来着。”温意浓耐着性子和外婆解释,“他说有一件浅灰色的衣服放在外公之前的柜子里,不知道是不是咱们的,我就赶紧来问问你们。”   “对对对,是你外公的!”失物失而复得,外婆心情出奇地好,连声嘱咐,“浓浓,你快让裴医生帮我们把衣服收起来,改天我上医院找他拿去!顺便帮我们谢谢他啊!这小伙子人真好,当初你外公住院的时候就多番照顾,现在出院了还操心这些……””   “知道啦。”温意浓笑着应下,“我一定好好谢谢裴医生。”   挂断电话,她切回微信界面,指尖在屏幕上敲字:嗯嗯,是一件灰色羊毛衫吗?是我外公的。谢谢裴医生。   裴西洲回得很快:那件衣服放在老爷子之前的衣柜里,我猜就是你们的。   紧接着又是一条:衣服我帮老爷子收好了。方便的话,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把衣服送过去。   读完这行文字,温意浓眼珠子都瞪圆了,连忙哐哐打字:不用了。裴医生,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来取就好,怎么好意思麻烦你专程跑一趟……   裴西洲:温老师太见外了。   裴西洲:不然这样。明天正好我有空,我们一起吃个晚饭,我顺便把外公的衣服给你带出来?   温意浓盯着这行字,眨了眨眼睛。   明天是她的休息日。   一起吃个晚饭,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更何况,之前外公住院的时候,裴医生对外公多番照顾,她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一下这位善良温和的白衣天使。请他吃顿饭,既是还人情,也是交个朋友,也算了沈玉兰女士的一桩夙愿。   思索着,温意浓心中做了决定,指尖在屏幕上跳跃起来:好呀。裴医生想吃什么?   裴西洲:我不挑食,温老师决定吧。   温意浓歪着脑袋想了想,脑子里冒出单位附近的一家粤菜馆。   粤菜馆环境雅致,味道好,价格也不算太高,在她承受范围内。   温意浓琢磨着,回复:OKK。那我晚点把吃饭地址发给你。   裴西洲:好。   *   京海某高档公寓,顶楼大平层内。   裴西洲站在露台上,手边一杯清酒,正迎着夜风慢条斯理地品。   秋末冬初,风中已经渗入丝丝凉意。他似浑然不觉,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上衣,任由夜风将他的发丝吹乱。露台外,京海的繁华夜景尽收眼底,万家灯火犹如星河倾泻,美不胜收。   裴西洲眼帘低垂,盯着手机屏上的卡通头像。   静候大约五分钟。   “叮”一声,收到一条新微信。   裴西洲点亮手机屏,查看。   一个小猫头像给发过来一条定位地址。并附文字:裴医生,吃粤菜可以吗?后面跟着一个试探性的可爱表情包。   他弯了弯唇角,漾开一抹极浅的笑,修长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回“好”。   发送完毕,他又补了一条:明天下午六点,我来莫氏庄园接你。   过了不到半分钟,对方便回复:不用了裴医生,我们直接在餐厅见面就好。   裴西洲:你确定自己一个人,出得来?   发送过去。   对面陷入短暂的沉默。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   裴西洲面无表情地看着,片刻,一条新消息映入他视线:……好吧。   温意浓:恭敬不如从命,那就谢谢裴医生了。   裴西洲:温老师不客气。   回复完这最后一条消息,裴西洲扬了扬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退出与卡通小猫的对话框,他指尖位移,点进另一个对话框。   界面上方,没有备注。   界面正中,聊天记录只有数分钟前那条“消息发错,抱歉”。   而对方的头像是一片纯粹的黑,不见一丝杂质,像能将所有光线吞噬殆尽的深渊。   裴西洲随手发了个符号过去。   似乎是意料之中,系统立刻弹出一条提示: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的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看着这行滑稽的系统提示,裴西洲竟忽然笑起来。   不达眼底的笑意,不见丝毫愉悦,更像某种被压抑太久的扭曲终于找到裂隙,一点一寸,从唇角蔓延至整张脸。   紧接着,有笑声从他喉咙深处逸出。低低的,沉得发哑,类似夜行动物的低鸣。   裴西洲笑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夸张,以致肩膀都开始微微颤抖,握杯的手青筋凸起,杯中清酒荡起狂乱的涟漪。   这一刻,平日里温润如玉的面具破裂粉碎。   裴西洲发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事,窥见了一个让他亢奋到顶点的秘密。   夜风呼啸而过,将男人癫狂的笑声卷散进璀璨夜幕,不留一丝痕迹。   *   次日下午。   一辆银灰色的布加迪威龙风驰电掣,急速而行,撕毁京海郊区的荒凉。   引擎的咆哮声回荡在空旷郊外,惊起一群栖息在枯树枝头的鸦。车子如同银色闪电,掠过一片废弃已久的厂房区,和群群疯长的野草,最终,停在一座早已被遗忘的废弃厂房大门前。   车停,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驾驶座下来。   男人身着浅色系休闲连帽衫,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微抿的薄唇。帽檐压太低的缘故,暗色阴影里,隐约可见一双不带温度的眸。   他面无表情,径直走进厂房内部。   铁门在身后吱呀作响,生锈的铰链也随之发出尖锐的嘶鸣。   厂房内四处都是生锈的机器,破败不堪,空气里弥漫着霉变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一个报废的机床旁,一个外籍中年人早已等候在此。   对方金发碧眼,西装革履,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年纪约莫五十岁,五官深邃,嘴角的笑意若有似无,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老派欧洲绅士的优雅劲。   看见来人,他微微颔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牛皮文件袋,双手递上。   男人伸手接过,不拆,不翻,一眼没多看,直接转身就走。   二者没有一个字的交流。   外籍中年人看着年轻男人离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道耐人寻味的弧,而后抄着一口蹩脚的中文,说道:“合作愉快,裴先生。”   闻言,男人脚下步子停顿半秒。   下一瞬,他继续迈步向前,头也不回,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外籍中年人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唇角的笑意愈发浓。   “Interessante.”   有意思。   *   傍晚时分,整座莫氏庄园都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   温意浓换好衣服,来到衣帽间照镜子。   抬眼一瞧。   镜子里的姑娘衣着大方,温婉得体,既不显得太随意,也不至于太隆重。   嗯,不错。   温意浓满意地笑了笑,转身下楼。   刚走到一楼大厅,和衡叔迎面相遇。   “温老师晚上好。”衡叔微笑着道。说着稍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温老师这是要出门?”   温意浓点头,笑盈盈道:“对,约了朋友吃饭。”   衡叔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妙几分,继而柔声和蔼道:“温老师,先生今天在家。”   听见这话,温意浓蓦地一怔。   没记错的话,莫少商昨天说过,今天他会很忙,她还以为他有公务要处理,会像往常一样早出晚归……   居然在家吗?那怎么一整天都没见到他人。   温意浓正狐疑着,又听衡叔道:“去和先生说一声吧。”严谨温和的老人微微侧身,摊手比了“请”的手势,“书房。”   “……”温意浓抿了抿唇。   莫少商是这里的主人,她要出门,确实有必要跟他知会一声。这是基本的礼貌,也是……她搬进莫氏庄园这段时间,心领神会的法则。   “嗯好的。衡叔,我知道了。谢谢您的提醒。”   衡叔垂眸,但笑不语,提步离去。   就这样,怀揣着一种莫名的忐忑心情,温意浓来到别墅三楼,在那扇熟悉的深色木门前站定。   她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然后才抬起手,敲响房门。   “砰砰。”   下一秒,门内传出一道淡漠的嗓音,只闻凉意,不闻情绪起伏。   “什么事。”   “啊,莫先生,是我。”温意浓支吾着说,像学生时代面对教导主任似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我等下要出去吃个饭,可能会晚点回来。特意来跟您说一声。”   门内静了一瞬。   仿佛被按下零点五倍速的播放键,这一瞬的静默被无限拉长。   好一会儿,门内才再次传出男人的声音,言简意赅的三个字:“知道了。”   嗯……   知道了?   就这样?   温意浓有些意外,眨了眨眼睛。   没想到这么容易过关,她心底紧绷的弦倏然松开,晶亮的眸子里也跳跃出光芒,兴冲冲道:“那我先走了!莫先生再见。”   “再见。”   一门之隔,轻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书房内。   莫少商坐在偌大的书桌后,面前摊着数份文件,手里的钢笔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未曾落下。   直至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徐徐抬起眼帘。   约莫五分钟后。   三楼书房的窗帘半开,一道暗色的身影立在窗边,无声无息。   男人蓝黑色的眼眸阴鸷无澜,透过金丝镜片与玻璃窗,静静注视着年轻女孩离去的背影。   今天的她依然如此美丽。   浅杏色的针织衫在夕阳下泛开柔和光泽,米白色长裙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看得出,女孩心情不错,因为她脚步轻快,像是山林间雀跃的小鸟。   小鸟冲破铁笼,飞到了庄园铁艺大门外的路边,停住。   然后,低下小脑袋看手机。   抬眸张望。   又低头看手机。   不多时,一辆银灰色的布加迪威龙从暮色深处平稳驶来,停在她面前。   车门打开,她嘴角绽开一抹友善的笑,弯腰坐进去。   布加迪威龙的车窗贴了防窥膜,从外向里看,漆黑一片,什么都无法窥见。   就在这时,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道缝隙,一只戴着腕表的手伸出来,将停车卡递给门口的安保。   莫少商眯了眯眼睛。   他认得这只表,当然也认得这只手。   少倾,汽车引擎声划破夜色,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   三楼书房窗后,蓝黑色的眼掠过一丝寒光,但也只是短短一刹。下一秒,窗帘落下,整座庄园重归平静。   *   晚餐地点在市中心   裴西洲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他将车停在路边,熄火,身子半仰,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方向盘。   透过车窗,他静静望着莫氏庄园的方向。   这座古老庞大,被无数人仰望,埋藏着无数秘密的庄园,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像一个盘踞于京海心脏地带的巨兽。   如此华丽,又如此肮脏……   须臾,一道纤细身影从庄园大门走出。   裴西洲思绪回笼,目光落向那道身影,唇角漾开温和笑意。   年轻女孩的步伐起初有些拘谨,但随着距离拉近,那丝紧绷感便逐渐消散。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股极轻淡的甜香也随之飘入车厢。   “裴医生好。”她弯了弯眼睛,笑着招呼。   裴西洲回话的语气一如既往温雅:“温老师好。”   一番简单寒暄,车子启动,驶入暮色中的车流。   晚餐在一种轻松而愉悦的气氛中进行。   平心而论,裴西洲是个很不错的饭友。他性格温和,谈吐风趣,既懂得适时抛出话题,也懂得适时倾听。时而聊聊工作中的趣事,时而聊聊自己留学时的经历,语气轻松自若,和这样一个友人交谈,温意浓只觉“如沐春风”。   饭局快结束时,裴西洲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羊毛衫,递给她,并附带一盒精致的点心。   “送给温老师尝个鲜。”他笑着说,“医院附近的老字号。这家店的桂花糕很出名。我尝过一次,觉得不错,今天路过,顺手就多买了一些。”   温意浓本想拒绝,无奈裴西洲盛情难却,她推脱不了,只好将点心盒接过。   夜色渐浓,星月高悬。   晚上九点半左右,布加迪威龙再次停在莫氏庄园的大门前。   温意浓抱着羊毛衫和点心盒下车,朝车内的裴西洲挥挥手,由衷道:“谢谢你的桂花糕。路上小心哦,拜拜!”   “拜拜。”裴西洲微笑点头,目送那道纤细身影消失在庄园深处。   车窗缓缓升起。   透过逐渐合拢的车窗缝隙,裴西洲深看一眼这座沉默的庄园,而后便面无表情收回视线,踩下了油门。   车头调转,布加迪威龙于夜色中绝尘而去。   *   拿回了外公的羊毛衫,还意外收获了一盒桂花糕,温意浓心情不错。她步伐轻快,嘴里哼着小曲儿,直直往主宅走。   今晚一切顺利。   而且,也终于知道妈妈为什么老是鼓励她和裴医生当朋友了。他人真的不错,细心周到,送的桂花糕闻起来也很香,蛮好吃的样子……   温意浓垂眸想着,就在这时,脚下步子忽然顿住。   前方,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小径尽头。   灯光从那人身后洒来,将他的影子拉长,几乎要延伸到温意浓脚边。对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一动不动,宛如沉默的石像。   是林恪。   温意浓眨了眨眼,下意识放慢脚步。与此同时,她心头那股轻松愉快的情绪也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给压住,一点一点沉下去。   片刻,她走上前,尽量自然地笑笑:“林助理,你还没下班吗?”   林恪脸上挂着惯常的儒雅笑意,语气亦恭谨如常:“先生吩咐我在这里等温老师。”   “等我?”温意浓心口莫名一紧,不解极了,“有什么事?”   林恪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动作让温意浓脊背微凉。   “先生请你去一趟酒窖。”林恪温和地说。   温意浓:“……”   温意浓的呼吸一瞬停滞。   酒窖。   这两个字眼像一把钥匙,瞬间释放出她记忆深处那些滚烫幽暗的画面。   暴雨夜,失控的吻,灼热的呼吸、   还有那双静静注视着她的蓝黑色眼睛……病态幽深,翻涌着浓烈欲念,像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不想去。   但是,林恪专程在这里等她,如果她不去……是不是会惹怒她的雇主?   内心一通天人交战,好半晌,温意浓终究还是咬了咬唇,硬着头皮妥协。   “好。我知道了。”   她说完转身,朝别墅主体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走一步,心跳就急促一分。   就连手中桂花糕的香气,在此刻也变得令人心慌,像是在反复提醒她,她刚才和另一个男人共进了晚餐,并且相谈甚欢……   思绪乱飞间,温意浓人已经走到地下室门前。   推开门,一股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橡木桶与陈年烈酒的浓香。   光线倏然暗下。   走廊两侧的壁灯只亮了几盏,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路径,更深处则是浓稠的黑暗,使人联想到不知餍足巨口,在静候猎物自投罗网。   温意浓走在通道内,鞋底和地面相触,发出的轻微回响在寂静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一下,又一下。   她下意识将步子压得更轻,更慢,像怕吵醒了沉睡的野兽。   酒窖到了。   昏暗,静谧,酒香弥漫,一排排整齐的酒架在昏昧光线中投下交错黑影,看得人心里发慌。   咕咚。   温意浓咽了口唾沫,举目环顾一圈。   不见莫少商的人影。   正狐疑不解间,令她始料未及的,一个声音冷不丁从画室方向传来,轻而淡,平静从容得像在谈论一片结冰的湖面。   “玩得开心吗。”   温意浓被吓了一跳,“唰”地回过头。   一道暗色的身影立在画室门口。   莫少商站在门框中央,身后是画室内唯一的一盏孤灯。灯光从男人身后刺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却将他的面容隐没进阴影,五官都被模糊了,唯余一双眸。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穿过昏昧暗光与满室窒息,正安静地盯着她,一瞬不瞬。   温意浓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视线下移,她看见莫少商身上那件向来洁净不染纤尘的白衬衫,竟被颜料弄得斑驳狼藉。胸口、袖口、衣摆……到处都是飞溅的颜料痕迹,各种颜色交错混杂,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癫狂而迷乱,像一幅未完成的抽象名画,又像从暗黑油画中走出的撒旦。   几抹鲜艳的红,甚至沾上了那张冷峻的脸。右颊一道长长的红痕,蜿蜒开,似血,似刀锋划过的印,又似原始部落里象征野性与征伐的图腾。   诡异而俊美,病态且危险。   温意浓心脏猛地一颤。   她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涌的声音,听见自己狂烈的心跳。   画室处,莫少商盯着她,一步一步,缓慢朝她走来。   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是从容的,松弛的,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停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熟悉的雪松冷香铺天盖地而来,混杂着颜料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温意浓心跳如雷掌心汗湿,缓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找裴医生拿外公落在医院的衣服,顺便请他吃了个饭……”   这句话落地的同时,莫少商高大的身影已经将她完全笼罩。他比她高出太多,此刻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目之所及,男人伸出手。   修长微凉的手指,轻而柔,捏住她小巧的下巴。   力道分明不重,却犹如铁箍,禁锢得她无处可逃。   莫少商低眸,凝视她。   蓝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迷恋,偏执,疯狂,占有,还有一丝近乎虔诚的专注。   “莫先生……”温意浓在他的注视下开口,嗓音隐隐发颤,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   “今天,”他的拇指轻轻抚过她的下颌线,触感轻柔,如梦似幻,“我格外烦恼。”   温意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男人继续低下头,贴近她,薄唇微启,轻轻触上她的唇瓣。   然后,神思几乎要迷乱之际,她听见男人开口,嗓音沙哑而危险,毒蛇吐信般轻轻吐出一句话:“Bella piccola, indovina come ti punirò?”   ——小可爱,猜一猜。我会怎么惩罚你?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第41章   此时此刻,温意浓心脏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   想后退逃跑,可男人的手指那样修长那样有力,钳住她的下巴。那张薄润冰凉的唇也还触着她的。   冷冽如雾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囫囵包裹。   比起前几回深入的掠夺、疯狂的吮吻,此时的莫少商显得尤其平静。他轻贴着她,没有任何进一步动作。   然而,直觉告诉温意浓,男人此时的温柔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死寂的空间里,时间静静流逝。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的暗潮没有丝毫消退,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可他却并未再进一步。   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松开。   温意浓如蒙大赦,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急剧起伏,大口大口呼吸。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个字。   莫少商端然立于原处,姿态神色几乎能用“好整以暇”来形容。他直勾勾看着她,看她慌乱后退,看她轻息,看她颤抖。眸光沉静而专注,仿佛在欣赏一只闯入野兽领地,察觉到危险,于是拼命挣扎的鹿。   片刻。   就在温意浓心惊胆战,根本猜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莫少商忽然有了动作。   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径自朝画室深处走去。   看着男人冷冽如画的背影,温意浓杵在原地呼吸不稳,不知他意图。   某个瞬间,她生出逃跑的冲动。   可还没等她将这个念头付诸现实,一道嗓音便轻飘飘落下。   “过来。”   轻描淡写两个字,从画室里传出,在酒窖空间内显得空寂悠远,漫不经心,又沉得人不敢悖逆。   温意浓微抿唇瓣。   理智告诉她,应该逃走。   趁他背对着她,趁他没有追上来,她应该头也不回冲出这间酒窖。   可两只脚像生了根,一动不动。   仿佛冥冥之中被什么蛊惑,下一秒,温意浓的身体像是生出了自主意识,迈开了腿,朝着声源位置走去。   一步,一步,她走到了画室门口。   这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孤灯亮着,惨白光芒打在正中央的画架上,其余角落均被黑暗笼罩,仿佛浸泡在浓稠的墨汁里。   而一道高大身影背对着她,静立在画架前方,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温意浓心跳愈发急促。   她的脸很烫,身体很热,每寸骨肉每根神经都在发麻,被一种难言的悸动与刺激感浸透。   就在这时,莫少商头也不回地再次开口,淡淡道:“坐。”   “……”温意浓两只手掌都被汗水浸湿,闻言,她下意识垂眸。   注意到画架后侧有一个单人沙发。深黑色,哑光质感,纯黑色的皮料在暗光下反射出昏沉暗芒。   看见这张沙发,温意浓一滞,脑海中瞬间闪过数日前那个暴雨夜。   他坐在上面,将她牢牢禁锢在他的大腿上,俯身吻她。她浑身软得像一滩水,深思迷乱面红耳赤,被他彻底地揉碎,拆散,身心都被前所未有的浪潮狠狠冲刷……   温意浓脸上烧起来,站在原地没动。   那头,似察觉到年轻康复师的犹豫,莫少商略微侧目,眸光又一次落在她身上,平静地又道:“温老师,请坐。”   四目相对,温意浓微怔。   温意浓确定,她从未在任何生物身上看见过这种眼神。   寒凉的冰层下燃烧着灼人烈焰,矛盾到极致。   不知是被他冷峻迫人的气场慑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温意浓心口一紧,只能硬着头皮迈步,走近,贴着沙发边缘坐下。   皮料光滑柔软,凉意透过衣裙渗进她臀腿的皮肤,激得她微微发颤。   见她落座,莫少商这才收回视线,从画架旁的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个什么。   温意浓注意到他的动作,定睛细瞧。   发现,那是一只墨色的瓷罐。   小巧玲珑,一只手就能握过来。罐身光整泛光,上面隐隐可见些许暗色纹路,不知什么。   温意浓正觉困惑,便见莫少商手持墨色瓷罐,朝她走近。   而后,在她面前单膝半跪下来。   这个姿势让两人的高度瞬间处于同一水平线。   他微垂下眸看她,冷峻眉眼间毫无波澜,而她迷茫又慌张地回望,晶莹的眸里闪出好奇。   目光相触,近在咫尺。   “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轻声问。   温意浓摇头。   莫少商听后,细微勾了勾唇,不说话,只是随手打开瓷罐的盖。   霎时间,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   很特别的香味,冷冽而孤寂,像是雪后松林深处的风,又仿佛冰川融化后的第一滴水……是她熟悉的,莫少商身上的雾凇冷香。   但,似乎又更丰富些。   除了雾凇的寒凉外,香气里还混着另一种气味,暖的,甜的,柔的。   仔细闻了两秒,温意浓眸光微闪。   是错觉吗。这股甜甜的暖香,居然有点像……她被窝和衣柜里的味道?   两种截然迥异的气息就这样交织在一起,诡异又和谐。   水乳交融,难舍难分。   这时,莫少商端详着她绯色的小脸,又出声。他问她:“好闻吗?”   “……嗯。”温意浓诚实地点头,“好特别的香调。”   “我调的。”莫少商又说,以一种稀松平常到散漫的口吻,“花了两个月。”   话音落地,温意浓愣住了。   两个月?   两个月前,她才刚刚来到这座庄园,成为艾瑞的康复师。   也就是说,他从那时候就开始……   “你身上的味道,很甜。”   说话的同时,男人指尖微动,从瓷罐中勾出一丝乳白色的膏体。膏体细腻柔滑,被他体温一蒸,在他指腹上缓慢融化,“我闻过一次,印象就格外深刻。”   说话的同时,毫无征兆地,莫少商捏住她纤细的脚踝。   男人的五指冷而硬,触感鲜明,与她滑腻柔软的皮肤反差强烈。加上太过突然,温意浓浑身都是一颤,下意识想缩回腿。   可对方的手犹如铁箍,牢牢固定她,纹丝不动。   “别害怕。”他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我不会伤害你。”   “……”温意浓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记忆中,莫少商不止一次对她说这句话。   带着点安抚,带着点宠溺,轻声细语。   可是,真正善良温和的正常人,谁会把一句“不会伤害你”挂在嘴边反复强调?   他到底要做什么?   温意浓又慌又乱,想要说什么,白色膏体已经涂上她的腿。   凉意袭来,温意浓险些轻呼出声。   咫尺之遥处,男人眼帘微垂,正仔细将膏体涂抹在她的身体上。   修长有力的手指带着白色膏体,从她的脚踝开始,就那么一点一点,向上推移。   脚背,小腿,包括膝盖后侧那处敏感的腿窝。他逐一涂抹,温柔摩挲,指腹在每个部位长久停留,打着圈儿地揉。   不知是错觉还是真实,温意浓甚至能感觉到,在男人耐心又细致的动作下,那些膏体似乎侵入了她的身体,她的骨血。   她脸红了个透,咬紧下唇,浑身抖个不停。   凉感细腻的膏体,带着冷冽香气,在他手指的揉按下一寸寸浸透她皮肤。这个过程没有痛感,并不难受,甚至可以说是舒服的。可她就是忍不住发抖。   仿佛一场对她身体的彻底洗礼。   莫少商的动作缓慢,轻柔,神态专注到病态。   温意浓紧紧咬住唇瓣,感觉到每一寸被他触碰的皮肤都在发烫,沸腾,燃烧,都在热情记忆他指尖的形状……   一条腿涂完,接着是另一条。   同样的缓慢温柔,同样的病态专注。   然后是手臂……   这回不只是脸蛋,温意浓的耳朵脖子全都被染成烟粉色。   她唇瓣蠕动几下,试图用恰当的沟通打破这池令人窒息的静默,可话到嘴边滚几圈,又只能默默咽回。   说什么呢?   夸这位雇主先生调香调得真好,真是全能达人?   还是责怪他不征得她同意,二话不说就直接把香膏往她身上抹?   最重要的是,她到底是哪根筋没搭对,为什么要乖乖听他话,自投罗网跟他走进这间画室?   就在温意浓羞恼的光景里,莫少商已经涂完她两只手臂。   他动作稍顿,蓝黑色的眸透过镜片看着她。   “还有这里。”他忽然说。   温意浓懵了懵,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男人的指触碰到她的锁骨。   极轻的力道,修长指尖沾着残留膏体,从她锁骨一端缓慢滑向另一端,动作熟稔而优雅,仿佛在用画笔描摹天鹅的颈项。   温意浓微仰头,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秒,感觉到男人的指沿着锁骨向上游走,摩挲过她纤细的颈侧,最后,停在她粉软娇红的耳垂下方。   最敏感的颈侧。   “……呜。”温意浓唇微张,轻轻闷哼出声。   莫少商手指游移,轻揉着掌心这截纤细美丽而又脆弱的颈项,感受女孩脉搏的狂跳。   那失序到近乎疯狂的律动让他兴奋,也让他痴迷。   一层黏稠的暗色逐渐浮出眼底,莫少商注视着指掌下的东方姑娘,眼神病态灼热,像兽王放肆打量起送到嘴边的幼鹿。   然后,他俯下身。   薄唇贴近女孩滚烫的耳廓,轻声说:“心跳这么快。是害怕,还是喜欢?”   温意浓用力咬住下唇,不说话。   得不到回答,莫少商也不追问,只是很轻地笑了下,而后再次从瓷罐中取出膏体。   香膏依次抹上温意浓的锁骨,心口,颈窝,后颈。   男人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放肆抚摸她后颈的软肉。   温意浓想要抗拒,但身体不会撒谎。   在周而复始的温柔抚摩下,完全是本能反应使然,她眼眸逐渐盈上水汽,雾蒙蒙的,在他指掌下不由自主地仰起脑袋,浑然一只享受按摩的小猫。   莫少商将女孩所有的身体反应尽收眼底。   涂完最后一处,他将瓷罐盖上,随手丢到一边,而后低下头,高挺鼻梁贴近她香软温热的颈窝,嗅了嗅,猛兽嗅闻自己的领地般。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须臾,嘴角勾起一道浅淡的弧。   “我很愉快。”他语气依旧平静,嗓音却明显比往日低哑,“从今天起,你身上永远会有我的味道。”   “……”   几个字眼钻入耳膜,温意浓瞬间清醒过来。她睁大了眼睛,满脸错愕。   “不用试图清洗。”   说话的同时,莫少商缓慢睁开眼,蓝黑色视线定定落在这张漂亮的小脸上,“随着你的体温,它会渗入你的皮下组织,进入你的血液循环。”   “以后,温老师每一次呼吸,都有我的存在。”   “……”温意浓怔怔看着莫少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甚至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知道,自己身上现在全是这个男人的味道。   凌厉冷冽的雾凇淡香,和她自己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   就在她愣神的片刻,两人修长的指,轻轻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勾起来。   温意浓长睫轻扇,雾蒙蒙的眸半带惊色,半带不解。   “好了。”他淡淡地说,“接下来,正式开始。”   “开始……”温意浓惊疑交织,根本猜不到这个男人还想干什么,“什么?”   莫少商没说话,只是牵起她,走向了那副平放的巨型画架。   *   这一晚,温意浓神思混乱迷离,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卧室。   只清楚地记得,她走回卧室的每一步,双腿都是软的。   恍惚间,进了房间,反手关上门。   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中,温意浓背抵门板,脱力般缓慢滑坐到地上。   心跳快得像要突破极限,身体也热得像要烧起来。   她抬起手,捂住滚烫的脸蛋。   画室里的一幕幕逐渐浮现在眼前……   数分钟前,在给她全身涂满特殊调配的香膏后,莫少商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牵引到了他平时创作的巨型画架前。   然后,那位平日里矜贵清冷的雇主先生,以最温柔的动作,最优雅的姿态。   脱掉了她的衣服。   站在当下的时间节点回忆,温意浓只觉荒诞。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同意莫少商那个过分荒唐的要求。   他要画一幅画。在她的身体上。   看着那双专注阴郁的蓝黑色眼睛,几乎是鬼使神差,温意浓点了头……   *   女孩的浅杏色针织衫,掉在了地上。   画室里开着暖气,温暖如春,温意浓光裸着上身,止不住地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因为羞耻,因为一种难以启齿的,前所未有的刺激。   因为男人的目光正一寸一寸扫过她,灼热如火   遵从他的命令,她背过身,趴在了画架上。   温意浓心跳如雷,咬紧下唇。   老式的木质画架厚重而稳固,可以轻松承受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但温意浓怕摔下来,依然用脸颊紧贴着冰凉的画框,一动不敢动。   很近的距离,莫少商垂着眸,自上而下看着眼前的女孩。   这个姿势,使得她整副后背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纤柔款款,白腻如脂,蝴蝶骨微凹,腰窝深陷,腰肢细得不盈一握。   很美。   妖娆诱人,陷进他的画架,是造物主独创的珍品,是上帝赠他的礼物。   这头,温意浓俯卧在画架上,听见身后传来轻微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解开。   再然后,一只大手触上她的脊背。   肩胛骨处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温意浓不由地绷紧全身,屏住呼吸。   莫少商以指尖为笔,一点一滴描摹出女孩脊背的轮廓。肩胛骨的弧度,脊椎的凹陷,还有腰窝处两枚可爱的小窝。   温意浓忍不住蜷起脚趾头,脸蛋涨得通红,埋进手臂里。   不多时,男人的唇落下来。   印在她后颈。   温意浓的身体猛一颤,被电流击中般。   男人的吻沿着她脊椎下移,柔美的肩线,脊背中央,小巧勾人的腰窝。薄唇贴着那处凹陷,轻缓厮磨。   温意浓唇咬得越来越紧。   一股陌生又强烈的感受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终于离开。   温意浓绷成一条弦的神经稍放松,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感觉有什么冰凉的软物东西触上了她的背。   是画笔。   笔尖蘸着颜料,带着微凉湿意,从她的肩胛骨处落笔,勾勒,描摹。像舌的信,黏湿阴冷,却又无比温柔,缓缓舔舐她,品尝她。   半晌,温意浓感到有些难以忍受。   觉得痒,她忍不住扭了扭腰,很细微地动了一下。   “别动。”男人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哑得可怕。   “……”温意浓顿时僵住,不敢再乱动。   按捺下那股磨人的燥意,莫少商脸色冷静,继续他的画作。   一笔,又一笔。   偶尔停下,俯身亲吻那片留下色彩的皮肤,带着圣徒般的虔诚,细腻流连,浅尝辄止。   画室内静极了。   画画的人和被画的人,全都备受折磨。   于温意浓而言,今晚的感受比过往每一次都强烈。   以至到后半程时,她甚至禁不住唇瓣微张,轻咬住自己的食指。   仿佛坠入真空国度,一切感官都变得遥远,只有男人的唇,和温柔落下的画笔,令她大脑混沌,目眩神迷。   男人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亲吻,都让她的心脏狂跳,让她的血液奔涌,让她渴望得到更多……   画笔继续游走。   后背的吻也落个不停。   良久良久,久到温意浓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久到她快要溺毙在这奇异的感官世界中时,那张薄润漂亮的唇游移至她粉软的耳廓,轻声开口,意大利语混着病态情潮灌入她的耳膜。   莫少商说:“Guarda, tesoro mio. Sei una cattivella, ti piace da morire, vero”   瞧,我的宝贝。你是个坏女孩。   对这种事喜欢得要命,对吗?   ……   回忆到此中断。   一片暗色的空间内,温意浓红着脸,微张着唇,神色怔忡。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发了多久呆。   可能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等温意浓终于缓过神,扶着门板站起身,准备拿出干净衣物进浴室洗澡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背上还有一幅画。   那是莫少商的画。   是那个男人给她的“惩罚”。   十根瓷白纤细的指微微蜷起,温意浓站在原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了灯,伸手脱下上衣,转过身,侧对穿衣镜站定。   继而缓缓抬眸。   镜子里映出女孩丰盈妖娆的身体。而在她光裸的脊背上,画了一个侧影。   脖颈纤细,肩头圆润,脸庞微微低垂。   心下惊奇,温意浓忍不住凑近镜子,更仔细地去看。   画中的姑娘妩媚秾艳,有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尾飞红,眼眶含泪,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目光迷离而脆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又似一株被雨水打湿的茉莉。   这是……她?   不消片刻,温意浓就认出这是她本人。   她呼吸凝滞一瞬,紧接着便微蹙眉,察觉到异样。   这幅画是她,又不全然是。因为画中人的眼睛,是蓝色的。   她是血统纯正的中国人,黑发黑眸,瞳仁清亮而乌黑。但这幅画里的眼睛却被涂上了一层浅淡的蓝。   那抹阴郁又偏执的蓝,在她的眼白部分和瞳孔边缘晕染开,若有若无。   像莫少商的眼睛。   像他的世界。   短短几秒,温意浓心尖重重一颤。   他画了一个她,却给了她一双他的眼睛,这意味着什么?   她抬起手,指尖轻触镜子里那双蓝色的眼眸。镜面触感冰冷,她的心却烫得厉害。   思绪犹如脱缰野马,不可控制地回忆起画室里那些隐秘又克制的亲吻,回忆起他画笔描摹时的柔,回忆起他蓝黑色眼眸中病态的迷恋。   温意浓闭上眼睛,额头抵住镜子。   那种感觉又涌上来了。   害怕,羞耻,悸动……   还有她一直不敢承认的,无法克制的沉迷。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树影摇曳。   天空中的弦月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庄园沉入一片深沉的黑暗中。   这个男人优雅,偏执,孤独,病态,矜贵表象下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怕到她无处可逃。   可怕到她沉沦其中,甚至……已经不想再逃。 第42章   人体彩绘的专用颜料,十分好清洗。   温意浓仰头站在花洒下,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水汽氤氲,在浴室玻璃门上凝成朦胧的雾。   她微合眸,感受背上那些鲜艳色彩一点点剥落,化作五颜六色的细流,顺着纤细曼妙的腰背曲线蜿蜒而下,最后在地砖上混成一团迷乱的暧昧。   就像她此刻混乱的思绪。   过去二十多年来,温意浓循规蹈矩,思想保守,从未与任何异性有过越轨接触。   但,自从遇上那个男人,她的一切规则、原则,就被逐一击溃。   理智告诉她,要离他远一点。她应该害怕,应该抗拒,应该清醒。   可那些颜料流走了,莫少商留在她心上的痕迹却无法冲掉。   冥冥之中,耳畔再次响起那道低哑的嗓音。   醇厚动人的意大利语,混着病态情潮,像冰冷剧毒的蛇信,在她耳道中浅吻:   “Guarda, tesoro mio. Sei una cattivella, ti piace da morire, vero”   瞧,我的宝贝。   你是个坏女孩,你对这种事喜欢得要命。对吗?   温意浓猛地睁开眼,睫毛被水滴溅得轻颤。   热气氤氲中,她看见镜子里自己朦胧的轮廓。   又不由自主,想起他的画笔游走时引起的战栗。   回忆起那些落在她脊背上的,温柔的,迷恋的吻……   一个格外大胆又格外荒诞的念头,从心底深处缓缓升起。   或许,莫少商说得没错。   她是个坏女孩。   那个男人对她种了蛊,下了毒,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伊甸园的窗。   她喜欢他的画,喜欢他的吻,喜欢他带给她的所有感官刺激。   喜欢他把她拖进那片深不见底的蓝色里,让她沉沦,让她迷失,让她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陌生模样。   也喜欢……   他。   *   夜色浓稠如墨。   一辆银灰色的布加迪威龙在空旷公路上疾驰,郊野的寂静被引擎粉碎,惊飞几只栖息在枝头的乌鸦。   少倾,布加迪威龙停在一间废弃多年的厂房前。   停车熄火,车门打开。   驾驶座一侧下来一道高个儿人影。   随后轻轻一声“砰”,车门被男人随手甩上。   环顾四周,荒芜萧瑟。野草在夜风中瑟瑟作响,枯枝张牙舞爪,像极了鬼影,唯有几缕月色从黑云背后透出,艰难地洒下丝丝清辉,为整片厂房区平添几分孤寂的寒意。   忽地,一阵风吹过来,拂动裴西洲额前的碎发。   他仍旧是和温意浓共进晚餐时的装束,浅灰色羊绒大衣,内搭白色衬衫,整个人清隽,温雅,像是刚从某个学术沙龙走出来,与周遭的荒凉格格不入。   然而这张清俊的面容上,此刻竟不见平日里的温和随性,转而被一片冷寂的平静所取代。   裴西洲迈步。走进厂房。   大门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哀鸣似的。   厂房内漆黑一片,断电多年的空间内,只有几缕微光从破败不堪的窗玻璃投入。两道黑色人影正站在窗边抽烟,猩红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听见脚步声,两人立刻掐灭手中的烟头,站起身,换上副恭敬神色。   “少爷。”   “少爷。”   嗓音不高不低,在空寂的厂房内荡起回音。   裴西洲淡淡点了下头,眉眼间隐含着几分对长者的敬意,语气温和:“韩叔,孙叔,久等了。”   被唤作“韩叔”和“孙叔”的两人,全名是韩民山,孙大富。   韩民山个子瘦高,约莫五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文质彬彬,透着书卷气,乍一看像是某所高校的教授。他身着深色夹克衫,站姿笔直,即使深处荒废的厂房,也自带几分上位者惯有的矜持。   一旁的孙大富明显比韩民山年轻几岁,中等身材,染得乌黑的头发被掩盖在鸭舌帽下。帽檐底部是一双精光熠熠的眼,唇畔带笑,但那笑容并不实在,总带着几分奸猾味,眼尾纹随笑容加深,活脱一只老狐狸。   “没有的事。少爷,我们两个老东西也刚到呢。”孙大富笑着回话,声音里透出热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西洲手中的牛皮文件袋上,语带试探,“对了少爷,你说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我们,是什么?”   裴西洲没出声,随手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   孙大富伸手接过,拆开封口,取出里面厚厚的一沓文件。厂房里光线太暗,他下意识侧身,借着破窗外漏进的一缕微光,眯缝了眼睛,低头扫视。   不到半分钟。   孙大富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住。   随后,他手指收紧,猛地抬起头看向裴西洲,眼神里惊疑交织,“少爷,这是……”   “给我看看。”一旁的韩民山见孙大富这副反应,也皱起眉头,伸手将文件接过。   韩民山推了推眼镜,借着破窗投入的半缕微光,一目十行,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条款。   看完,韩民山的脸色也是惊变。   他望向裴西洲,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迟疑:“少爷,您这是想……?”   裴西洲不答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平静地回视二人,温雅俊秀的脸庞如覆严霜,眉眼间没有半分温度。   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每个字却无比清晰:“找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个私募信贷基金项目,引荐给莫氏的投资部。麻烦两位叔叔了。”   “……”   韩民山何其精明,几乎是瞬间就明白过来裴西洲的意图。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随即便皱起眉,朝裴西洲走近两步。   “少爷,”他声音压低,眉宇间带着一种复杂的沉重,“您真的决定走这一步棋?”   裴西洲背脊笔直,眼神迎上韩民山审视的视线,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弧。   这个笑容浅而淡,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不知为何,在抹温和浅笑落入荒凉夜色里,映入韩民山眼中,竟令这个见惯风浪的中年人不寒而栗。   “韩叔,”裴西洲再次开口,语气慢条斯理,随意得像在给一颗野草估价,“我思考了很久,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又续道,“其实要让莫氏集团一夜崩盘,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难。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简单。”   韩民山和孙大富对视一眼,皆是表情复杂,没有出声。   裴西洲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凉:“只需要分三步走。第一,掏空莫氏的现金流。第二,引爆舆论危机,摧毁莫氏的商誉。第三,让所有原材料供应商以‘担心财团暴雷无法付款’为由,中止供货合同。”   言及此处,他忽然转头看向两人,眼中闪烁出一种奇异的光。森亮,灼人,是压抑多年的仇恨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们信不信,”他说着,嗓音微微发颤,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亢奋状态,“这一套组合拳下来,三管齐下,莫家的商业帝国就会在账面上和舆论中,嘭!一夜破产。”   话音落下,厂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从破败的窗口灌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良久。   韩民山才神色复杂地开口,说道:“少爷,你的计划我们都知道了,确实……天衣无缝。”   说着,韩民山又轻叹一口气,“可是,恕我直言,您太小瞧莫氏了。”   “这些年,我和老孙在莫氏做事,很清楚莫氏资本对全球金融市场的影响力。对于这种级别的投资项目,莫氏的审查极其严格。要先过风控合规那一关,才有机会上到决策层。”他捏着手中的文件,朝裴西洲走近一步,语气恳切,“少爷,此事非同小可,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一旦风声走漏,被那位知道你的计划,后果不堪设想。”   裴西洲听完,嘴角的弧度不淡反深。   他抬起手,轻握住韩民山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昵。   “韩叔。”   裴西洲目光直视着他,温声道,“我当然知道,要让莫少商栽这个跟头不容易。”   他笑意更浓,手掌在韩民山肩上轻拍两下,脸也朝韩民山贴近,轻声:“可是我亲爱的韩叔,这不是还有您和孙叔在吗。”   韩民山眼神微变。   “韩叔,孙叔,”裴西洲收回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里染上一丝怅然的沙哑,“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   “我父母走得早。这些年,没有您和孙叔的照拂,不可能有我的今天。”说话的同时,裴西洲替韩民山拂去肩头的落灰,动作轻柔,语气温良,眼神更是真挚得近乎虔诚,“我打心眼里,把你们当父亲看待。”   韩民山一听这话,霎时心中大受震动。   “少爷……”再开口时,这个中年人的声音里已然带上了颤音,喉头干涩得厉害,“当年我和老孙跟着你父母闯天下、打江山,你父母对我们的恩德,我们下辈子也报不完。你实在言重了。”   裴西洲摇摇头。   “韩叔,我父母要的不是你们报恩。”他嗓音愈发沉,“我每晚做梦都会梦见他们。他们说——”   下一秒,裴西洲眼底骤然迸射出仇恨的火光,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阿洲,别放过莫家的人。”   韩民山被那眼神钉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厂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呼啸嘶鸣,拼命撞击破败的窗户。   就在这时,一旁沉默多时的孙大富蓦然开口。   “少爷说的没错。”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满是破釜沉舟的狠意,“这事我做。”   韩民山猛地转头看向他:“老孙……”   孙大富不与韩民山对视。他看着裴西洲,眼中仇恨与愧疚交织翻涌,还有某种更复杂的的,近乎赎罪般的决心。   见状,韩民山握紧了手中的文件,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说道:“老孙,当年裴氏倒下后,是莫老爷子收养了少爷,收留了我们这两条丧家犬。我们这么做,等同于让整个莫家万劫不复。”   闻言,孙大富忽然笑起来。笑声低而沉,阴森森里透出说不出的悲凉。   “当年莫氏为了一己私利,害得裴总和夫人双双……”他笑够了,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带了狠厉的杀意,“就算真的万劫不复,也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少爷,您说得对。我们一定要搞垮莫氏,让莫家血债血偿。”   裴西洲莞尔:“孙叔,谢谢你。”   孙大富沉声承诺:“少爷,您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两人说完,便都侧目,看向韩民山。   韩民山站在破败的窗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成扭曲狭长的一道。他陷入良久的沉默,久到厂房里只剩风声。   终于。   韩民山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那丝不忍已经褪去,唯余一片沉沉决绝。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也……尽全力。”   裴西洲眼中浮现出满意之色。   他弯起唇角,整个人眨眼之间便又恢复成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仿佛不久前那个满眼仇恨的人只是深夜的一场幻觉。   “多谢两位叔叔。”他笑着说,语气谦逊而真诚。   韩民山看着裴西洲,心里百味陈杂。   片刻,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文件,似乎想到什么,眉心微微拧起。   “少爷,虽然我们都会设法促成这件事,但您也知道,莫氏那帮人不是一群酒囊饭袋。一旦审查过程发现任何问题……”   后面的话,韩民山没再往下说。   裴西洲却丝毫不以为意,道:“韩叔多虑了。意大利人一向可靠,给的数据当然也会无懈可击。像这种高信用评级巨头的应收账款保理业务,风险低,回报丰厚——没有哪个资本家会放着到嘴的肉不吃。”   说到这里,他稍停一息,目光扫过韩民山和孙大富,意味深长地挑眉:“更何况,审查这一关,不是还有您和孙叔在吗?”   两名中年高层沉默。   不多时,孙大富将文件重新装回文件袋,郑重地点头:“少爷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们。”   裴西洲微微颔首:“辛苦了。”   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裴西洲转过身,朝厂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却又忽然停下脚步。   “韩叔,孙叔。”   年轻男人温润的嗓音自黑暗中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森寒彻骨,“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韩民山和孙大富低眉垂首,无言。   裴西洲提步往前,头也不回地走进夜色。   布加迪威龙的引擎声响起,很快消失在荒芜的公路尽头。   厂房内,韩民山和孙大富并肩站在冷月的寒华中,目送那束远去的车灯,神色凝重,久久不语。   *   翌日。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游戏室,将木地板染成浅金色,一室生暖。   温意浓照常给艾瑞上课。   今天上午是地板时光课程,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耐心引导艾瑞进行互动。   小朋友今天状态非常不错,偶尔会主动看向她的眼睛,甚至会伸出手,轻轻碰一碰她手里的玩具。   温意浓弯着眼睛夸他,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恍惚。   偶尔,在引导艾瑞的过程里,她余光会不自觉地瞟过门口方向。   昨夜过后,莫少商就没有再出现过。   早上听衡叔说,雇主先生一大早便出门,似乎是有什么要紧事……   真是的。   雇主原本就没有向康复师报备行踪的义务,她在这儿闷闷不乐些什么?   温意浓心里琢磨着,摇摇头,将纷繁思绪全部抛到九霄云外,继续专心给艾瑞上课。   *   张瑶校长办事效率惊人。   在莫少商同意艾瑞参加社交课程后,温意浓便将这一好消息转告给了张瑶,对方很快就找来几名情况差不多的ASD儿童,搭建起了社交平台。   这天下午,温意浓和生活阿姨一起,带艾瑞去了星桥儿童康复中心。   康复中心的感统教室里,还有另外三个与艾瑞年龄相仿的自闭症儿童。   温意浓和另一位特教老师一起,引导着孩子们进行简单的互动游戏。   自打从意大利回到中国后,这还是艾瑞第一次离开莫氏庄园。   来到陌生环境里,小艾瑞明显十分紧张,始终捏着一个圆形积木不肯松手。温意浓心疼又怜爱,便坐在艾瑞身边,握住小家伙稚嫩的小手,陪他一起观察其他孩子游戏。   随着时间流逝,艾瑞的肢体不再僵硬如石,逐渐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小朋友将小球滚到艾瑞脚边。   艾瑞注意到那只小球,迷茫清澈的蓝眼睛眨了眨眼,随后竟弯下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球,把它又推了回去。   看见这一幕,温意浓微怔。   旋即竟有些眼眶发热,生出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课后,她在记录本上认真写下今天的观察和进展:   今日的社交课中,艾瑞首次出现对同龄人的视觉关注。值得注意的是,艾瑞对蓝色物体仍保持明显回避倾向。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其监护者似乎对蓝色有着既然不同的执念,甚至呈现出了近乎迷恋的视觉选择。   这不禁让我思考:艾瑞对蓝色的回避,是单纯的感官排斥,还是对目中环境暗示的无意回应?   莫氏庄园和它的主人一样,似乎都藏着许多秘密。   *   傍晚时分,日暮西山,温意浓携艾瑞回到庄园。   领着小朋友吃过晚饭,又陪他玩了一会儿他喜欢的拼图,生活阿姨再次现身,准备领艾瑞洗漱休息。   “艾瑞,晚安哦。”温意浓顿了下,平视着男孩的眼睛,挥挥手,笑容甜而灿烂,“晚安安!”   艾瑞眼神飞快扫过眼前这张漂亮温柔的脸,须臾,也抬起小手,笨拙地挥了一下。   一层温暖的绒将温意浓的心脏轻盈包裹。   她又伸手摸了摸艾瑞的小脑袋,接着才站起身,目送生活阿姨牵起艾瑞的小手,消失在楼梯拐角。   一天的工作宣告结束,温意浓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累。   但也充实且开心。   她心情不错,扭扭脖子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卧室泡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谁知刚转身,手腕忽而一紧。   温意浓惊讶,睁大了眼睛转过头。   突兀又仿佛命中注定,莫少商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男人一身纯黑色西装,笔挺如画,风尘仆仆,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回。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晰凌厉的锁骨线,饱满的前额上甚至蒙起一层薄薄的汗珠。   走廊昏昧的灯光下,那双蓝黑色的眼眸透过镜片注视着她,深邃而沉郁。   温意浓心口猛地漏跳一拍。   “莫先生,您……”   话还说没说完,男人微抬手,食指轻点上她粉润的唇。   修长的指骨,触感冷硬而有力,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调香气。似冬雾,又像雪松。   “嘘。”他看着她,嗓音沉沉的,“跟我来。”   温意浓错愕,嘴唇蠕动好几下,来不及说一个字,就被男人不由分说地牵起手,带着往别墅外走去。   扣紧她腕骨的大手极其有力,紧到人根本挣不开。   又或者说,温意浓也不想挣开。   夜风微凉,吹动她的发丝。   天上的月亮笑弯了眼,悄悄躲到了浓云背后,月光被悉数遮蔽,目之所及,世界只剩下浓稠如墨的黑。   莫少商牵着温意浓,穿过庄园的小径,走过一片广袤的草坪,越走越远,一直走到庄园边缘的一片空地上。   停下   周围黑压压的,没有灯,也不见月,只有远处主宅的窗户透出星星点点的光。   温意浓困惑地四处张望,不知道这个男人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这么黑灯瞎火又荒无人烟的,他该不会想在这里,对她……   一个猜测蹦出脑海,温意浓耳根子瞬间火烫。   她嘴唇蠕动一瞬,刚想开口问什么——砰!   一声闷响在头顶炸开来。   温意浓吓了一大跳,下意识捂住耳朵,抬高眼帘。   下一秒,乌黑晶亮的瞳骤然收缩。   漆黑夜空中,一朵巨大的烟花盛大绽放。   温意浓瞪了眼睛。   那朵巨型的烟花,是一幅人物肖像画。   一张年轻姑娘的脸。   眉眼弯弯,唇角微扬,是姑娘含笑的脸。金色光芒勾勒出女孩脸颊的轮廓,绯红花火晕染出她脸上的红晕,那张人像图画绽开的烟花在夜空中恣意盛放,妖娆又夺目,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   莫少商笔下的,她?   就在温意浓怔忡失神的几秒光景间,“砰砰砰”,更多的烟花如万花齐放,点亮了无边夜空。   一朵接一朵,全是她。   有她低着头的侧影,有她惊讶时睁大眼睛的样子,有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还有她微微蹙眉、咬着下唇的神情……   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甚至每一束都不同。   每一束都是她。   烟花盛宴点亮了整片夜空,金色的,绯红的,银白的,五彩斑斓的光芒交织倾泻,将夜色击碎成块块黑晶,化作漫天璀璨的流光。   温意浓呆呆站在夜空下,看着无数肖像画烟花在夜色中迸裂、燃烧,照亮整片天幕,而后缓缓消散。   她抬起手,轻轻掩住了唇。   与此同时,随着烟花乍亮,她也终于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他们身处一片玫瑰花海。   数种颜色的玫瑰流丽而妖冶,犹如大自然的画卷,铺天盖地,漫山遍野,一直延伸到夜色深处。夜风吹过,花浪起伏,浓郁的花香扑面袭来,熏得她快要眩晕。   火树银花,赤焰玫瑰。   整个夜都梦幻而迷醉。   温意浓像被施了定身咒般,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忘了言语,忘了眨眼,甚至忘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在身后响起,语气平静而轻淡,漫不经心。   “这些烟花,是我专程为你定制的。”   “每一簇光亮,每一次绽放,都由我亲自敲定,甚至连明灭的节奏,都按照你呼吸的频率调配。”   “……”心神俱荡,温意浓眼眶竟有些湿润。她睫毛轻颤几下,缓缓转过身。   很远又很近,西装笔挺的绅士端然玉立,蓝黑色的眼像吸入了浩瀚银河,直勾勾注视着她。   “昨晚得知你和裴西洲约会,我心情不好,吓到了你。我想向你表达诚挚的歉意。”他继续说,语气如常,听不出多余情绪,“你不喜欢钻石,不喜欢翡翠,似乎对珠宝不感兴趣。”   “我想,一个这么美丽柔软的女孩子,或许会更喜欢花。” 第43章   漫天烟花下,温意浓仰着头,定定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火光在莫少商脸上流转,他冷峻立体的面容浸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一双蓝黑色的眼倒映着漫天流光,深邃如海,又如坠入了整片星河。   对上这双眸,这一刹,温意浓的身体仿佛生出了自主意识。   是因为感动,因为感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一直不敢承认的原因?   温意浓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惊讶的举动。   她踮起脚,手臂圈住他的脖颈,唇吻上他的。   轻而浅。   犹如蜻蜓点水。   极短暂的一个吻,仅仅持续了两秒不到,温意浓便准备退开。   然而,就在她有所动作时,却觉腰身骤然一紧。男人有力的指掌扣上来,带着灼人热意,将她纤细的腰肢牢牢禁锢住。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   只一眨眼,莫少商便反客为主,夺回了绝对掌控权。   和她薄如蝶翼的浅吻不同,他的唇压下,同时席卷而来压抑已久的渴求,近乎疯狂。吻得那样深,那样重,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势如破竹,扫过她口腔内壁的每一寸柔软,舌也霸道卷起她的,与她抵死纠缠。   唇舌软而脆弱,和心脏如出一辙。   男人每一次吮吸,每一次碾舐,都像是紧抵着她的灵魂深处。   温意浓被亲得喘不过气,肺部空气几乎被挤压殆尽,窒息的恐惧感让她惶恐。于是她双手抵在他胸前,尝试着用力,想要将他推开。   然而禁锢她的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他手臂抱住她,搂住她,极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吻得也越发深入,像要将她连舌带人,整个吞入腹中。   缺氧令温意浓的思绪再度迷糊。   渐渐地,她不再逃避,眸合上,手臂也再次揽住他颈项。   任由自己沉沦。   那头。   察觉到女孩不再抗拒,莫少商眸色愈发沉,吻的力道却轻了几分。不再是狂风骤雨般的掠夺,而是越来越柔,演变为春风化雨般的缠绵厮磨。   他轻吮她的下唇,以舌尖描摹她的唇形,一下,又一下,犹如品尝可口的甜点。继而又再度撬开她齿关,探入,勾住那只小巧羞赧的舌,温柔缠绕,贪婪吞噬,病态般的眷恋透过唇舌温度浸透她每寸肌理与骨血,烫得她浑身发软。   温意浓的脑子越发昏沉,指尖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将他笔挺的西服抓得皱巴一片。   头顶烟花竞相盛放,一朵接一朵,将整片夜空照亮得犹如白昼。流光溢彩,一刻定格成永恒。   不知过了多久。   薄润的唇终于离开她的。   霎时间,温意浓化身终于回到水里的鱼,大口喘气,呼吸不稳,两颊红晕密布,像浸过胭脂的宣纸。眼眸湿漉漉的,犹如含着两汪春水,晶亮瞳孔里倒映出漫天火光,也映出两片深不见底的蓝黑色海洋。   莫少商直勾勾注视着她。   眼眸深处翻涌着滔天海啸。   温意浓对上他的眼神,怔了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她做了什么?   居然,主动吻了他?   天!   心慌意乱之下,脸上的温度也更烫,像要烧起两团火。   一时间,温意浓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男人,只能胡乱说了句:“谢谢你放的烟花,很漂亮……这些玫瑰也很美。太晚了,我还要回去洗澡,莫先生晚安……”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想逃离。   可还没走出两步,手腕一紧。   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勾回去,重新禁锢进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怀抱。   “温老师。”   莫少商唤她。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抬高几分,动作轻柔却不容悖逆,让她不得不仰起颈项,迎上他的视线。   “亲完人,转身就跑。”他看着她,嗓音低柔慵懒,轻得不可思议,“可不是个好习惯。”   温意浓脸色更红,唇瓣蠕动两下,欲言又止。   察觉到她神色变化,他低下头,朝她贴近几分。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乌黑睫毛的弧度。   莫少商:“想说什么?”   温意浓支吾了几秒,终于小声开口:“你准备的烟花和玫瑰……是我从小到大,收到的最隆重盛大的礼物。”   莫少商蓝黑色的眸继续注视她,没有说话。   “我……”她又补充,“很喜欢。”   闻言,莫少商微微挑眉:“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话音落地,温意浓心跳蓦然加快好几拍。   她仰着眸,眼眸晶亮。第一次有如此勇气,定定直视眼前这张冷峻迫人的脸庞,直视那双冰蓝深海似的眸。   头顶烟花继续一朵接一朵绽开,流光交织幻影。   万千华光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与精致又不失野性美的五官。光芒流转过冷白的皮肤,描摹过高挺的鼻梁骨,最终落进那双蓝黑色的眼睛。   仿佛从暗夜中走出的撒旦,无声无息,蛊惑人心。   这一刻,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风声远去,烟花无声,整片天地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莫少商成了她视界里唯一清晰的存在。   短短几秒光景,温意浓感到胸口涌起了一股热流,滚烫炽烈,直冲她大脑,令她头皮发麻、掌心汗湿,甚至连呼吸都开始略微颤抖。   他神秘,病态,危险。   可是有一点毋庸置疑,她无法逃避,也不得不承认——他对她有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每回与他见面,她的心脏都像被毒蛇温柔缠绕,密不透风。   那是一种足以令人窒息的甜蜜。   让人上瘾。   良久良久,久到耳畔的风声都静下来,久到头顶的烟花都变得遥远。   温意浓终于鼓足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说:“莫先生,我同意。”   闻声,莫少商眸光刹那微凝。   紧随其后,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便翻涌起一场暴风雪,将瞳仁里那个小小的她完全吞没。汹涌恣意,肆无忌惮,似乎压抑了不知多久,终于找到了决堤处。   他直勾勾盯着她,眸色极黯,一时未言声。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坦诚迎视他灼灼的目光,一字一句,格外清晰,“你说的交往,建立更亲密的关系。我同意。”   说着,她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自如,不暴露内心兵荒马乱的震荡,又说道:“我们可以先交往,尝试成为恋人、情侣……不过,有一个前提。”   莫少商终于开口,嗓音里透出一丝沙哑:“什么前提。”   “刚开始交往,你我双方都需要增进对彼此的了解。”温意浓说,“而且,我还住在庄园里,要和周围人朝夕相处……”   她看着他,稍停一息,试探着续道:“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个阶段,我希望这段关系保密。可以吗?”   话音落地,周围倏地一静。   须臾,莫少商眼底缱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兴味,接着便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角。   “好。”   他淡淡地说,不知在想什么。   听见对方回答“好”,温意浓心里紧绷的弦便倏然松下来。心情放松,嘴角也自然而然弯起一道弧。   略作思索后,她翘起一只小拇指,朝他伸出,“说好了。拉钩为证。”   映入眼帘的小指瓷白纤细,莫少商端详两秒,很轻地挑了下眉。   温意浓见这人没反应,心下狐疑。   难道,莫少商不知道拉钩的意思?   啊,有可能。   他是混血,而且长期生活在国外,不知道“拉钩”这种盟约仪式貌似也正常。   这么思索着,她便耐着性子解释起来:“拉钩是一种仪式。代表‘说好了,彼此双方都永远不能反悔’这个意思。”   莫少商听完,一言未发,径自将手伸出去。   两根小指缓缓相扣。   继而亲昵交缠在一起。   “我们先约定。”温意浓说,音量不大,却显得郑重其事,带着些叮嘱意味,“恋情保密,不告诉其他人。”   “再约定,你我永远属于彼此。”莫少商淡淡地说。   听见这话,温意浓下意识抬起眼眸,望向他。   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她不由微怔。   莫少商注视着她,眼神深而沉,专注到极点,甚至显出一种病态的痴迷和极端的占有欲,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溺进那片深不见底的蓝,与他一道堕入深渊……   然而也只是瞬间。   不到两秒钟,那双蓝黑色的眸已恢复往日的平静,浮起一丝极浅淡的笑意。   莫少商莞尔,柔声提醒她:“拉钩。”   温意浓回神,抿抿唇,也来不及细想男人的眼神变化,念叨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根小指紧紧勾在一起。   仿佛缔结下永恒的契约。   夜风轻轻吹拂,女孩柔软的发随风飞舞,于是丝丝缱绻的凉,缠上莫少商的手背,也缠上他的心脏。   他松开手指,再次将她搂入怀中。   低头,一个吻印上她眉心。   继而微合眸,嗓音沙哑,病态而又迷恋地低喃自语:“温意浓,你是我的了。”   我梦中的女妖,我爱不释手的珍宝,我愿用血肉生命供奉的神明。   终于。   是我的了。   *   夜已极深。   京海市中心某栋顶层大平层内,未开一盏灯,一室黑暗。   裴西洲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车流在街道上穿梭,汇成一道道流动的光带。   他站在黑暗里,像极了一樽与世隔绝的雕塑。   片刻。   他转身走向书房。   实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裴西洲随手点亮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昏黄光晕只够照亮方寸之地,将他清俊的侧脸切割成两半,明暗分明。   裴西洲在书桌前坐下,沉默几秒后,俯身弯腰,打开最下层一个上锁的抽屉。   几份泛黄的文件,和几张照片,映入裴西洲的视野。   他伸手,将那些东西一一取出,摊开在桌上。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的主人翁是一对年轻的夫妇,男人西装革履,眉眼儒雅,女子身量纤纤,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容温婉大方。夫妻俩并肩站在阳光下,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盯着照片面无表情看了几秒,裴西洲拿起第二份文件。   这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年头已久。纸页颜色泛黄,纸张边缘略微卷曲,甚至连打印的墨迹也开始褪色。但,报告中的字句依然清晰,刀刻斧凿般砸在他心上。   目光飞速掠过“车辆失控”“坠崖”“当场身亡”等字眼,裴西洲收紧指骨,纸张被捏皱,发出轻微窸窣声。   拿起第三份。   一份陈旧的商业合同,签署日期是他父母出事前的三个月。合同上的乙方一栏,“莫氏集团”四个大字赫然在目。   看似正常的商业条款密密麻麻,背后却藏着足以让裴氏破产的陷阱。   恍惚间,裴西洲想起那个意大利人说的话。   “你父母发现了莫氏的违规操作,准备举报。所以他们必须死。”   “你真的以为,那场车祸是意外?”   ……   裴西洲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随后,继续翻看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资料,每翻一页,他眼中的恨意便浓一分。   父亲的笔迹,母亲的照片,那份合同上伪造的签名,那些所谓的“意外”调查报告……   不知过了多久,裴西洲将所有资料重新整理归档,放回抽屉,然后垂眸,静静看着这些真相长眠于不为人知的暗角。   就在这时,他脑海伸出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秾艳妩媚的脸。   再然后,他又回想起莫少商看那张脸的眼神。   极端,迷恋,充满占有欲,像猎人锁定猎物,像收藏家垂涎梦寐以求的珍宝,又像疯子渴求唯一能让自己清醒的毒药。   莫少商很喜欢她。   不,或许换一个词更准确。   痴迷。   病态的,疯狂的,深入骨髓的痴迷。   这么思索着,忽然,裴西洲轻轻笑出声。   “莫少商……”   他低吟着这个名字,一字一顿,一遍一遍,咀嚼般,“你很喜欢她吧。”   随后,裴西洲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遥远而空寂的夜,嘴角缓慢勾起一道阴沉沉的弧。   “你猜。”   “如果她知道你骨子里是个什么怪物,她会怎么做?”   真是令人亢奋并期待……   男人低沉的笑声在空旷书房中久久回荡,最终被黑暗吞噬。   *   夜色褪尽,天边泛起鱼肚般的白。   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卧室,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浅金色。   温意浓揉了揉眼睛,睁开眼。   几乎是思绪回笼的第一秒,她就想起昨晚和莫少商确定恋人关系的事。   心跳不受控制地再次加快   温意浓拉起被子捂住脸,小兽似的咕哝了声,强迫自己不要想太多,翻身起床。   洗漱,换衣,简单收拾了一番。   她随后便去隔壁房间接艾瑞。   小家伙已经醒来,正抱着一个小猫玩偶坐在床上发呆。看见温意浓进来,他眨了眨眼睛,眼神与温意浓短暂交汇一刹,很快又移开,空洞地看向别处。   “早呀,我们可爱的艾瑞小宝。”温意浓弯下腰,轻轻揉了揉他的发,嗓音温柔,“走,我们下楼吃早餐。”   说完,她牵起艾瑞的小手,从儿童房离去。   餐厅里,早餐已经摆好。   温热的牛奶,金灿灿的煎蛋,还有艾瑞最近很喜欢的蓝莓松饼。   温意浓在艾瑞旁边坐下,尝试引导小朋友独立剥鸡蛋。   “来,艾瑞,我们试试自己剥好不好?”   说话的同时,温意浓将煮好的鸡蛋放进艾瑞面前的小碟子,握住他的小手,帮他找到敲碎蛋壳的力道。   艾瑞笨拙地模仿,敲击。   最终鸡蛋壳七零八落碎了一桌,但最终还是露出了里面鲜嫩的蛋白。   “棒棒!”温意浓表情夸张,鼓掌欢呼了一声,接着稍顿半秒,试探着续道,“艾瑞,今天我们也要去外面,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哦。”   艾瑞正费劲地剥着鸡蛋壳,闻言没什么反应。不知是本能地排斥,还是真的完全没听懂。   温意浓也不着急,莞尔一笑,拿指节轻刮了下他的小鼻子。   “没关系,老师会一直陪着你。”   两人正边互动边用餐,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电梯厅方向传来。   温意浓转眸。   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缓步而来。   莫少商身穿一件深蓝色西装,搭配同色系暗纹领带。这套装束,比往日纯黑色的正装更显松弛,整个人矜贵松弛,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味。   温意浓微惊。   眨眼光景,昨夜烟花下的热吻浮现在眼前。她微窘,耳根子隐隐泛起热意,缓了缓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用尽量自然的语气,笑着问候:“莫先生早安。”   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她又连忙解释:“那个,我以为你不在庄园,所以没有等您一起用餐,实在不好意思……”   “温老师不用这么拘谨。”莫少商淡淡地打断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然后移开,“坐。”   整个过程一如往常般平静,克制,不露丝毫破绽。   温意浓原本还担心,这人会忘记昨晚的“地下恋”约定,但见莫少商这副模样,她悬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落地。点点头,依言重新落座。   三人一道用餐。   不知是因为莫少商身上过分凌厉强大的气场,还是你别的什么原因,自他出现以后,整个餐厅的空气便仿佛低冷几分,连窗外阳光的暖意都淡下许多。   温意浓强迫自己忽略心底漾开的层层涟漪,继续认真和小艾瑞互动。   她舀起一勺松饼,递到艾瑞嘴边。小家伙张嘴吃掉,嘴角沾了点蓝莓酱。温意浓拿起餐巾,轻轻替他擦掉,动作自然而又轻柔,春风拂过水面般。   就在这时,艾瑞反手握紧小勺子,笨拙地舀起一勺牛奶燕麦,姿势别扭,怎么都无法送入口。温意浓注意到,连忙伸出手,握住他的小手,细心替他纠正握勺的姿势。   “对,这样……别着急,慢慢来。”   光线和煦的餐厅内,女孩侧遮掩,轻言细语对孩子说话,眉眼弯弯,唇角含笑,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毛绒绒的暖光。   莫少商眸色沉寂,无声端详眼前的一大一小。   像在看两只食草动物。   小的笨呆呆学吃饭,偶尔抬头,用清澈的蓝眼睛迷茫地环顾一圈,然后继续努力。大的这只温柔耐心,脸上的笑容像和煦日光,足以消融最坚冷的寒冰。   他就这样,一面安静地进食,一面不动声色地看着两只。   眼底冷冽无澜。   不多时,莫少商倏然开口:“对了。”   听见这话的同时,温意浓转过头,一双澄澈的明眸亮晶晶,宛如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好奇地望向他,等待下文。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莫少商说,“艾瑞今天有一堂社交课?”   “嗯,是的莫先生。”温意浓点点头,回道,“等吃过早饭,我和生活阿姨就会带艾瑞出门。”   莫少商低眸,喝了一口咖啡,“知道了。”   温意浓略作思索,以为他是想了解艾瑞社交课的进程,便又道:“您放心,如果您想了解艾瑞课上的表现,我课后会将记录本交给您过目。”   “不必。”   “嗯?”温意浓茫然地眨了眨眼。   不必?什么意思?   莫少商抬起眼帘,蓝黑色的眸看向她,淡淡道:“我会陪同你们一起去。”   *   星桥儿童康复中心。   感统教室里还是四个老面孔。除艾瑞外还有另外三名年纪相仿的小同学,大家在小方桌旁围坐成一圈,继续进行基础社交互动的训练。   “小朋友们,瞧,老师这里有个球球。”温意浓手里拿着一只软软的皮球,笑容和善,接着她伸出手,轻轻将球滚向对面的小男孩,“哇,轮到你了!把球滚给旁边的小朋友,好不好?”   小男孩表情茫然,但还是接过球,学着温意浓的样子,将球滚向身边的艾瑞。   艾瑞看着那只滚向自己的球,身体微微僵硬,并未第一时间伸手去接。他小脑袋垂得低低的,呆呆看着那只皮球越滚越近,最后碰到他的膝盖,停住。   温意浓脸上笑意纹丝不减,不责备,也不催促,静静等待。   几秒后。   艾瑞尝试着伸出小手,粉嫩的指尖翘起来,试着戳了戳脚边的皮球。   温意浓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瞬间惊喜地拍手鼓掌,笑弯眼眸予以肯定:“好样的艾瑞!太厉害啦!击掌!”   艾瑞眼神飘忽,抬手拍拍她的掌心。   游戏继续进行。   温意浓将自己投入进工作状态,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孩子们身上。可不知为何,从某一刻起,她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总感觉,似乎有一道视线从窗外投进来,蛛网般,细密将她包裹。   实质般缠绕她的脊背,收拢,束缚,捆绑。从后颈到肩胛,从腰线到腿弯。   每一寸被它掠过的皮肤都像被蛇信轻轻舔舐,泛起细密战栗。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她侧过头,看向窗外。   走廊里全是来康复的学生,家长,和正跟家长交流的老师。   未见丝毫异常。   可不知为什么,温意浓的直觉却告诉她,那道视线还在,并且从未离去。   *   数分钟后,叮铃铃,叮铃铃。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   生活阿姨走进教室,陪着艾瑞玩起玩具。忙活了半节课,温意浓也略有些疲惫。她站起身,跟生活阿姨打过招呼后,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与手腕,走出教室,往洗手间的方向去。   从洗手间出来后,她在走廊里环视一圈。   没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奇怪……   她的雇主今天特意提出要陪艾瑞上社交课,随她们一同来了星桥。可他这会儿人呢?   难道是嫌看小朋友上课太无聊,先走了?   那也应该跟她说一声吧……   心下狐疑间,温意浓低头,掏出手机准备给莫少商打电话。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大力竟猛地袭来。   扣紧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进了旁边的休息室。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照顾特殊孩子是一件极其耗费精力的事。许多家长为了看顾孩子,白天黑夜都不能好好睡觉,这间休息室设立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家长们在孩子上课的碎片时间里能够补充体力与精力。   十分的人性化。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间屋子,无论是窗户的隔音效果,还是窗帘的挡光度,都做到了极致。   帘子严丝合缝一拉。   整个空间便漆黑一片,透不进一丝光。   譬如此时。   黑暗中,温意浓面红耳赤,心跳如雷。   她的身体被男人高大的身躯抵在墙壁上,两只纤细的腕骨被扣在头顶,就连唇也被一只大手紧紧封住。   发不出丁点声音。   周围没有光,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闻到了一股清冽的雾凇冷香,熟悉而又莫名危险。   是他。   “呜……”   温意浓试着挣扎了一下,慌乱地睁大眼睛。   他这是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清冽微凉的呼吸吹拂过她细嫩的耳垂。   下一瞬,男人的声音紧贴她耳畔响起,沉沉的,透着几分磨人的沙哑,性感得不可思议。醇厚优雅的意大利语,如情人间的呢喃,又如野兽温柔的低吟:   “Non fare rumore, e non ti preoccupare.è solo che all‘improvviso ho una gran voglia di baciarti.”   别发出声音,也不用害怕紧张。   宝宝,我只是忽然很想亲你。 第44章   温意浓的意语是大学时学的。那段时间她喜欢一个意大利女星,加上刚好又有凑学分这个硬性需求,便报了这门选修课。   温意浓自幼聪明好学,头脑灵活,是个念书的好苗子,语言天赋颇高。   因此,意语学习对她来说并不算难事。   当时班上的二十几个同学,百分之八十都是意大利语专业的主修生,但在最终的期末考试中,温意浓的意语成绩排在班级前十。   她意语的听说写都不错。   可眼下,温意浓却由衷后悔学习过这门语种。   她更希望自己听不懂莫少商说的意语……   这时,近在咫尺的男人轻声开口,很平静地对她说:“我松手,你保持安静。好吗?”   “……”温意浓别无他法,沉吟半秒,点头。   那只封堵住她嘴唇的大手这才离开,转而两指收捻,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莫先生。”   温意浓白皙的脸蛋早已红透,睁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压低声,“还有几分钟就要上课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里是学校,是她工作的地方。   门外走廊上还时不时有喧哗的人声依稀传来。   他怎么会忽然冒出这么荒诞离谱的念头?   温意浓本以为,听完自己的控诉,这个男人就算不为自己的言行感到惭愧,至少也会有所收敛。   但,事实与她以为的大相径庭。   听完她的话,莫少商非但没有松开对她的钳制,反而得寸进尺,低下头,往她贴得更近几分。   眨眼光景,男人的唇距离她已不足半指。   温意浓始料不及,下意识缩着脖子往后躲,可背后是墙,她后脑勺被彻底抵死,退无可退。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狂跳。   温意浓眼睫颤动,唇瓣也微微张开,汲取着愈发稀薄的空气。   一时间只觉紧张而无措。   背着所有人做坏事的偷摸感,第一次在公众场合和异性如此亲密的刺激感,还有男人指尖那层薄而硬的茧,放肆摩挲她下巴软肉的粗粝感……无数感官交织成火,狠狠焚烧着她的心神。   温意浓轻喘了下,整副身体都跟着热起来。   这时,男人的拇指上移寸许,扣住她淡粉色的柔软下唇,慢条斯理地碾。   “宝宝,我想亲你。”低哑嗓音钻入她耳膜,带着浓烈到极点的蛊惑意味,柔声,绅士地征询,“亲一下,可以吗。”   “……”   鼻息被浓烈的雄性荷尔蒙侵占,温意浓脑子昏沉得像打翻了一坛浆糊,晕乎乎的,根本说不出话。   唇瓣能清晰感觉到他微沉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呼吸间清冽的凉意。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   视线逐渐习惯黑暗的环境,映入视野的一切景物也终于有了轮廓与色彩。   星桥的这间休息室,面积并不大,只摆了两张长沙发和一些简单的家具,布置风格十分温馨。   而此时此刻,男人过分高大的身形横亘在她眼前,将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挤压。   环境逼仄,气氛暧昧,直令温意浓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   尤其是那双蓝黑色的眸。   穿透了镜片与黑暗,直勾勾落在她脸上,眼神灼热,露骨,直白,充满了最原始的征伐欲与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像猛兽在凝视一只步入陷阱的猎物。   被这道视线凝视着,温意浓顿觉心脏一阵收紧,全身皮肤都火烧火燎地燥起来。   身体里有某种熟悉的,让她羞于启齿的渴望,在悄然苏醒。   而后,仿佛是鬼使神差般,温意浓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空间中响起,声若蚊蚋般应道:“可以……”   尾音甚至来不及落地,便被男人的唇舌吞噬。   莫少商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微垂眸,唇张开,近乎暴戾地吻住她。   温意浓一身绵绵软肉,皮肤最嫩,经不起半点磕碰。他亲得太凶,齿关在暴风雨般的索吻中磕碰到她唇瓣,瞬间引得她微皱眉心,细细地轻吟出声。   整个过程里,莫少商沉郁的眸始终牢牢锁住她。   怀里的女孩柔软,乖巧,妩媚,妖娆,粉绵绵的,像只可爱又懵懂的小羊,被轻易地引。诱、蛊惑,稀里糊涂地就踏进了一片毒气弥漫的沼泽地。   向毒蛇展露出自己最脆弱的咽喉。   那样的纯真无害,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同时又忍不住,更凶狠地欺负她。 寶 書 網 ω w W . B à o S H μ 5 . c ò M   目之所及,怀里的小脸羞怯绯红,即使紧张到极点,也还是乖乖仰着脖颈,迎合他的索取。   一双向来清莹的眼已经有些迷离了,湿漉漉的,雾气弥漫,眼尾皮肤也飞起一丝薄而透的红。   像是受不住他过于激烈的亲吻,她不知是疼是怕,还是单纯不舒服,总想往后躲,带着怯意。   这副模样落在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令他生出一种病态的兴奋。   他是如此为她着迷。   她的微笑,她的声音,她的眉眼,她的唇,还有她衣衫下这副曼妙丰腴的肉体……每一分每一寸,都对他形成无法抵御的吸引力。   视线扫视过温意浓轻蹙的眉心,莫少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舌尖却微用力,撬开了她微合的齿缝。   不属于自己的舌,湿软而又温热,侵入口腔的第一瞬,温意浓便有几分清醒过来。   她迷离失神的眸缓缓聚焦、凝神,终于再次看清眼前这张英俊立体的脸。   也是这一秒,她蓦地回魂,意识到自己还在学校的休息室。   “呜……”   思绪回笼,温意浓想起还没上完的社交课,心一慌,脸更红,下意识便扭了扭颈项,试图将自己的唇舌从男人口中释放,同时含糊地道,“莫先生,马上要打铃了,我真的还要回去上课,请你不要这样……”   他刚才说的“亲一下”,她理解的是嘴唇碰嘴唇。   谁知道,这人居然还想进一步深入。   尽管有些事难以启齿,可从前几次和莫少商接吻的经验来看,温意浓十分的确定以及肯定,这个男人虽然拥有一副矜贵冷淡,克制禁欲的外在,但这都是虚伪的表象。是假的。   这个混血男人骨子里恶劣至极,说是色。情狂都不为过。   继续和他亲下去,她的嘴唇肯定又会肿起来。   到时候让她怎么回教室上课?怎么面对艾瑞和其他小朋友?   无数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脑海,温意浓越想越慌乱,连带着推拒挣扎的动作也变得更加强烈。   她侧头试图躲开,脖子不停扭,手紧紧抵住莫少商胸膛,把他往外推搡。   可饥肠辘辘的兽刚尝到味道,正吃在兴头上,又岂会轻易松口。   年轻的中国女孩力气微弱,胳膊纤细,手掌小巧,这种程度的挣扎,对莫少商来说不起丝毫作用。   唯一的问题是,她的身体本就足够诱。人,越是挣扎,一身水嫩曲线便越贴紧他冷硬的西服,蹭个不停。   一股燥意窜起,从下腹直达大脑皮层。   于是,理智成了欲念的囚徒。   莫少商狠狠吻着怀里的女孩,忽而手臂托住她的腿根,往上轻轻一举,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再次抵紧在墙上。   温意浓没料到莫少商会做出如此动作,在他唇齿间低呼出声。   谁知下一秒,男人撩起她上衣下摆,微凉修长的大手灵活如蛇,竟直接从底下钻了进来。   “……”温意浓一双眸错愕地睁圆,双颊爆红,两只手再也没工夫抵抗他,转而急忙往下伸,试图按住男人乱来的大掌。   莫少商无视那双阻挠的小手,指尖肆无忌惮,恣意摩挲过她滑腻柔软的腰侧皮肤。   而后寻到一枚小巧可爱的腰窝,不轻不重地摁了下。   成功引出小姑娘甜美又无助的呜咽。   温意浓的腰窝很敏感,哪里招架得住这种恶意拨撩。   她眼中水雾更浓,脸蛋红得快要滴出血,身子也软下来,整个人几乎完全融化在男人怀里。口中却仍不忘抗议:“莫先生,请你把手拿开……”   莫少商挑了下眉,眼底流露出丝丝兴味。   美丽的女孩,红着小脸眼眸湿润,分明已经情动,却还在和理智做拉扯,这副模样便显得尤为动人。   他手指勾起她迷醉的脸蛋,端详,而后唇微张,在那挺翘的小小鼻尖上轻咬一口,莞尔细语:“Testarda mia, che tenerezza.Per ora ti risparmio.”   倔强的宝宝,让人情不自禁心软。   那就暂时……饶过你。   *   这一天,在上课铃声响起的前一秒,莫少商终于松手,放怀里的小鸟飞回到教室。   温意浓脸蛋依旧是榴花颜色,心跳混乱失序,腰窝那片敏感的肌理,也还依稀残留着男人指尖薄茧的触感。   她心神不宁,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休息室里的羞人回忆抛到脑后,将自己全副身心都投入进新课程。   下半节课,艾瑞的表现比上半程要好。   看着小家伙连续两次将玩具传递给同龄小伙伴,温意浓欣慰又雀跃,看到了新的希望。   雀跃欢喜之余,又不禁在心里想:艾瑞真的很乖,也很可爱。   看在这么一个可爱小朋友的份上,她就姑且大发慈悲,原谅他那位恶劣又野蛮的混血混蛋叔叔好了。   心中如是思索,温意浓耳根子烫烫的,甩甩头,取出记录本认真写笔记。   正握着笔详细做记录,忽地,叮一声,手机接收到新的微信消息。   温意浓抬眸。   见艾瑞正在和小课桌前玩玩具汽车,神情专注,看起来不需要帮助的样子,她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取出手机,将屏幕点亮。   发信人是她亲爱的母上。   沈玉兰:【闺女,今天晚上有空回家吃饭吗?你爸昨天钓回来一条大翘壳,你要是有空回来,咱们今晚就吃你最喜欢的藿香鱼。】   看着妈妈发来的这行文字,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心里暖暖的。   她回复:【老爸的垂钓技术越来越好了呀】【大拇指.jpg】   随后她认真思考两秒,继续在输入栏里敲字:【呜呜呜藿香鱼,我真的超级想吃!不过妈,我现在还不确定能不能回来吃饭,毕竟我现在住雇主家里……】   温意浓:【你等我问一下雇主,晚点回你消息?】   沈玉兰很快回复:【好,尽快啊,千万别一忙又忘了】   温意浓:【嗯嗯】【亲亲.jpg】   *   下课铃声响起。   温意浓牵着艾瑞的小手走出教室。   小家伙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刚才玩的红色小车,指尖紧紧收拢,像是舍不得放下。温意浓低头看艾瑞一眼,心里发软,没舍得让孩子立即交还玩具。   走廊上,生活阿姨早已静候多时。看见两人出来,她连忙迎上来,笑容满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果汁软糖,剥开糖纸,递到艾瑞嘴边。   “艾瑞真棒!下课啦,吃颗糖糖。”   艾瑞张开嘴,含住那颗橙色的软糖,腮帮子微微鼓起,慢吞吞地拒绝。虽然没有和唐姐有眼神接触,但艾瑞的身体明显放松许多,任由唐姐接过他手里的玩具,牵起他另一只手。   温意浓站在原地,转动脑袋,左右观望一圈。   下课高峰期,几间教室的门已经陆续打开,有家长走进去接孩子。康复师们三三两两地经过,有人朝她点头微笑。   不见那道墨蓝色身影。   温意浓心生狐疑,便转头看向生活阿姨,问道:“唐姐,莫先生先走了吗?”   话音落地,还没等到唐姐开口回答,一道熟悉的人声便在温意浓身后响起,柔声唤道:“温老师。”   温意浓转过头。   出现在她身后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岁,身着一身暖白色职业套装,剪裁利落得体。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妆容清淡,嘴角噙着一抹浅淡温雅的笑意,是个极为极为精致的美人   是校长张瑶。   温意浓面上立刻漾开笑意,先交代唐姐带艾瑞返回车上,然后便动身,一路朝张瑶小跑过去。   “校长!”她笑盈盈地招呼,而后倾身凑近张瑶几步,压低声,语气促狭而随意,“好久不见,我都想您了。”   张瑶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伸手轻轻拍了下温意浓的肩,眉眼温和如三月的春风:“走吧,去我办公室。”   温意浓以为张瑶是要跟自己聊天叙旧,怔了怔,随后道:“稍等校长,莫先生今天也过来了,我先发消息跟他说一声……”   她边说边把手往兜里伸,准备掏手机。   谁知张瑶听后却笑了下,道:“别打了,莫先生也在。”   温意浓闻言,眼底流露出丝丝迷茫。   也在?什么意思?   这时,张瑶又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说:“你这丫头也真是的。莫先生过来,你怎么不提前通知我?这种贵客,无论你我,都是万万怠慢不起的。”   温意浓闻言想了想,也意识到了自己举止不妥。心生窘迫之余,也诚恳道:“对不起校长,是我的倏忽。”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张瑶琢磨了会儿,又道,“这样,等下你主动跟莫先生赔个不是,我再帮两句腔,希望莫先生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往心里去就好。”   听完校长的话,温意浓面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但她并未表露分毫,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应道:“好的。”   须臾,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张瑶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张瑶轻轻推开门,侧身让温意浓先进。   温意浓跨进门槛,抬起头。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光线太亮,她被晃得眯了眯眼,第一眼只看见一道冷峻的剪影。   男人逆着光,坐在待客区的单人沙发上。西装笔挺,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一双长腿优雅交叠,整个人静默得像一幅油画。光线在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朦胧金边,却照不进他眉眼,只留下一片深邃的暗。   “莫先生。”张瑶笑着出声,语气恭谨而热络,“您等的温老师来了。”   说到这里,张瑶顿了下,心思微转间又换上副半开玩笑的口吻,续道,“刚才我还在跟温老师说,下次您要过来,一定提前说一声。这次我们什么准备也没做,实在是招待不周。抱歉。”   说完,张瑶便朝温意浓递了个眼色。   温意浓顿悟,连忙清了清嗓子,垂下眼帘,字正腔圆态度极佳地说:“没有提前把您要来的事告知学校,是我的疏忽,都是我不好。莫先生,对不起。”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温意浓轻抿唇瓣。   是错觉吗?她又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那道仿佛无处不在的视线,沉沉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又一次凝固在了她身上。   对面不远处。   莫少商神色如常,平静注视着眼前的年轻康复师。视线一路从她低垂的眉眼,缓缓下移,掠过她泛着樱粉色的颊,最后落在她微微红肿的嘴唇上。   片刻后,又不动声色移开眼。   “是我不想惊动旁人。”莫少商再开口时,语气淡漠而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不是你的问题。温老师不必自责。”   张瑶原本还悬着一颗心,听完这话,面上笑容瞬间舒展开。   她忌惮莫少商的身份权势,怕得罪了这位雇主,温意浓今后在莫氏庄园的日子不好过,所以才提醒小姑娘主动道歉。如今见莫少商态度温和,便也顺势接话,说:“原来是这样啊。”   张瑶是聪明人,旋即便将这一话题转移开,只略作思索,便又极其自然地续道:“莫先生,听温老师说,这段时间艾瑞进步很大?真是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莫少商:“温老师的专业水平,确实万里挑一。”   得到雇主如此高的评价,张瑶眼中流露出一丝讶色,紧接着便发自内心地高兴。连带着拘谨紧绷的神经也不由放松几分,她因此随口笑道:“看来,温老师让您很满意。”   莫少商闻言,目光再次不着痕迹地扫过温意浓。   年轻女孩埋着头,唇瓣轻咬,一语不发。两枚红透的耳尖却无遮无掩,道尽所有隐秘心事。   莫少商看着那双绯色的耳尖,唇角极淡地勾了勾。   “是的。”他说,嗓音轻缓,意味深长,“我十分满意。”   *   从办公室出来,张瑶亲自送贵客下楼。   一路上她陪着莫少商说话,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殷切,也不怠慢生疏,只让人觉得礼数周到。   温意浓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听两位大人物寒暄。   偶尔,余光不经意扫过男人挺拔如画的背影,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想起他回答校长的那句“十分满意”,还有他说着话时,看向她的眼神。   暗沉,隐晦,像冰川下涌动的暗潮。   说不清什么原因,温意浓就是觉得,莫少商的“满意”,并不仅仅是对她作为康复师的专业水平满意……   胡思乱想间,三人走过长廊,穿过大厅,终于来到通往停车场的门口。   张瑶止步,笑着与两人道别。   温意浓挥挥手,告别校长,之后便跟随雇主先生继续往前走。   停车场相当安静,空旷的水泥地上零星停着几辆车。   莫少商走在前面。   温意浓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始终与他保持一定距离。   过了会儿,一阵饭菜的香味隐约飘来,钻进温意浓的鼻腔。   温意浓猜测是星桥的教师食堂开始制作午餐,与此同时,她脑子嗡嗡两下,瞬间想起沈玉兰女士发的微信消息。   有点饿了。   想起妈妈做的美味藿香鱼,温意浓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犹豫几秒,她抬眼望向前方的颀长背影,斟词酌句,试探着开口:“莫先生,那个……请问我今天晚上可以请个假吗?”   话音落地,男人的背影倏然一顿。   莫少商停步,回过头,侧目看向她。   灯光那张英俊的侧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他脸上淡漠,目光沉沉,宛如两片暴风雨前的浩瀚深海。   请假?   什么事?   又要和其他男人共进晚餐?   莫少商看着眼前的女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平静:“请假理由。”   “哦,是这样的。”温意浓自然而然地回答,眉眼间漾开一丝柔软的笑意,“我妈妈想我了,希望我回家陪他们吃晚饭。”   原来如此。   听完这句解释,莫少商眼底薄薄的冷霜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柔。   他很轻地弯了弯唇,回答:“知道了。”   温意浓闻言,顿觉惊喜,瞳孔亮晶晶:“您同意了?”   “嗯。”   “谢谢莫先生!”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里面有光芒在跳跃。   那些微光落入莫少商眼底,犹如玉石掷入深潭,荡起一层幽深而悠长的涟漪。   他注视着这张闪动着喜色的小脸,倏忽间,心念微动。   于是迈开修长的腿,朝她走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一寸一寸压缩,最后,仅半步之遥时,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直勾勾地看她。   “晚饭结束后,我来接你。”莫少商说。   温意浓听完,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   “……这就不用了吧。”她窘迫,支吾这应道,“我自己回庄园就好。”   “不回庄园。”   温意浓狐疑,眨了眨眼,眼底满是困惑:“我不直接回庄园,那应该去哪里?”   话音落地,下一秒,莫少商低头贴近她粉色的耳廓,两人的影子投落在地,被暧昧的暗光揉成一团模糊暗色。   他的唇轻贴了下她耳垂,低语回道:“跟你的地下恋男友,私会。” 第45章   “私会”一词,莫少商嗓音低哑,念得堪称缱绻。   温意浓还沉浸在那两字带来的震撼中,脸红心跳,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地下车库的静谧。   莫少商垂眸,取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地按下接听键,放在耳畔。   “嗯。”   “知道了。”   简短的几个字,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温意浓脸上。   蓝黑色眸目光很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两人一齐回到车前。   纤尘不染的黑色劳斯莱斯旁,林恪姿态恭谨,早已经静候多时,“先生,温老师。”说完便准备替莫少商开车门。   然而下一秒,莫少商微抬手,很随意地摆了下,转而亲自伸手,将后座车门拉开。   林恪将这一幕收入眼底,低眸,乖觉地退到旁边。   莫少商看向温意浓,神色漫不经心,示意她上车。   这个举动让温意浓微怔。   她抬起眼,看向他。男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仿佛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可那双蓝黑色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柔光,闪瞬即逝,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温意浓心里泛起暖意,悄然弯了弯唇。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矮身坐进车里。   莫少商替她关上车门,自己则从另一侧上车,在她身侧落座。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星桥。   车厢内很安静。温意浓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街景一点点后退,心跳却始终无法平复。她能感觉到身边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能感知到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自己身上。   沉而静,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爱抚过她脸颊。   *   车子驶入莫氏庄园,在主宅门前停下。   生活阿姨先抱着艾瑞下了车。小家伙已经有些困了,脑袋靠在唐姐肩上,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没吃完的果汁软糖。   温意浓看着艾瑞被抱走,正准备推门下车。   忽地,腕骨一紧。   五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腕。   温意浓一怔,转过头,对上那双蓝黑色的眸。驾驶室里林恪还在,后视镜里隐约能看见他的侧脸。她耳根倏地热起来,动了动唇,想说话——   “你先回去。”   莫少商先一步开口,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公司有点事,我不在家里吃午餐。”   温意浓怔住了。   这副姿态,这种语气……   就像一个丈夫在向妻子交代自己的行程去向。   这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升起,温意浓两边脸蛋顿时起了火。她垂下眼帘,按捺下急剧的心跳,努力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些,不着痕迹地将他的手拂开。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您慢走。”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台阶上,目送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出铁艺大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夜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温意浓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车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捂住还在发烫的脸颊。   *   下午的时光平静如水。   温意浓照常给艾瑞上课,陪他做感统训练,带他认识新的认知卡片。小家伙今天状态不错,偶尔会主动看向她的眼睛,在她念卡片上的图案时,艾瑞还会伸出手指,指指上面的汽车和飞机。   温意浓弯着眼睛夸艾瑞,为这一进步感到高兴。   又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莫少商口中的“私会”,想起他说这话时暧昧低缓的语气,和吹拂过她耳畔的气息。   温意浓很轻地抿了抿唇。   内心深处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情绪,欣喜,期待,不可告人。   *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个庄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温意浓收拾好教具,将晚上需要温习的认知卡片交给生活阿姨,细心交代了使用方法。然后她回到卧室,换上一身休闲的浅色衣裙,拿上包,准备出门。   刚下楼,就看见衡叔站在门口。   “温老师。”衡叔微笑着迎上来,“车已经备好了,就在门外。”   温意浓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脱:“衡叔,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打车……”   “先生交代的。”衡叔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先生说温老师家离得远,夜间打车不安全。请您不要让我为难。”   温意浓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暗暗想:她和莫少商已经是情侣关系了,坐男朋友派的车回家,也不算占便宜吧?   这么想着,耳根又热了几分。   她道了谢,走出门,坐进那辆黑色的宾利。   *   车子在暮色中穿行,驶过繁华的街道,拐进熟悉的巷弄。   下了车,走进小区,温意浓步伐轻快,行进父母住所的楼道里,很快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藿香的植物清香,混合着鱼肉鲜甜香气,打着旋儿钻进她鼻腔。   温意浓被这味道惹得馋虫大动,弯弯唇,加快步子小跑向家门口。   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哐当”一声,大门直接被人从里面拉开。   “瞧,我说是浓浓吧!脚步声我都听出来了。”   温振华站在门口,扭过脑袋朝厨房里的沈玉兰扬声说着,随后又调转视线,目光重新落回门外的闺女身上,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满眼的慈爱几乎快从眼眶里溢出来。   “嗯,还好,没怎么瘦。”端详完女儿一圈,温振华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你雇主家的伙食不错。”   温意浓漾开抹甜甜的笑颜,跟着爸爸一起走进家门。   玄关处传来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沈玉兰的声音也从里面飘了出来:“人家现在住在南郊,大户人家,每天不是山珍就是海味,吃得乐不思蜀,连家都不想回。能饿瘦?”   温意浓和温振华相视一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快步走进厨房,从身后轻轻抱住沈玉兰的肩,把下巴搁在妈妈肩上,软声撒娇:“妈,我每天确实很忙,不是故意不回家的。”   沈玉兰手里还握着锅铲,被女儿这么一抱,脸上绷不住,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嘴上却还硬撑着:“忙忙忙。你们做老师的忙,难道人家当医生的就不忙?裴医生都没你这么难请。”   温意浓听完,神色明显一愣。   裴医生?   无缘无故,怎么会扯到裴医生?   她狐疑,还没来得及细问,沈玉兰已经轻轻将她挥开,铲起锅里的鱼利落装盘,接着便递过来:“端出去,准备开饭。”   “哦。”温意浓只好点点头,压下心中疑虑,端着鱼离开。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红油耳片、清炒时蔬、红烧海参、炝炒肚条、凉拌三丝,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滑肉汤。极其的丰盛。   温意浓目光扫过几样卖相可口的家常菜,正准备拿筷子偷尝一口,却注意到,桌上竟然摆了一二三四,四副碗筷。   温意浓:“?”   正困惑着,门铃声忽然又响了起来。   “来了来了!”   沈玉兰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朝温振华使眼色,“快去开门呀!”   温振华擦了擦手上的水,往玄关走去。   温意浓见状,只觉一头雾水,不由转头看向沈玉兰,问:“妈,还有客人吗?”   “马上你就知道了。”沈玉兰应着,脸上的笑容更深几分,愈加神秘。   温振华打开门。   温意浓抬眸望去,只见屋外的男人身姿清挺,五官英秀,一身浅灰色休闲装穿在他身上,平添几分温润如玉的气息。   竟是裴西洲。   “裴医生来了呀!快请进快请进。”这时,屋内的沈玉兰已经洗完手迎上去,热情得像见了久别的亲戚,寒暄个不停,“路上堵不堵?饿了吧?快快快,进屋坐。”   “谢谢阿姨。”裴西洲温文有礼地说。说着,他将手里的几大盒礼品往前一送,含笑续道,“这是给您和叔叔准备的一些礼物,都是补身子的营养品,不成敬意。”   “哎呀,瞧您!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沈玉兰面上笑容更甚,接过几个礼盒往温振华手里一塞,将裴西洲迎进了屋。   看着眼前一幕,温意浓脸色茫茫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瞧瞧母亲沈玉兰,又瞧瞧新来的客人裴西洲,和餐桌上的四副碗筷,最后,回想起妈妈几次三番催促她添加裴西洲微信,并鼓励她和裴西洲“交朋友”的事……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瞬串联起来。   什么情况?   该不会,妈妈是相中了这个年轻有为的英俊医生,想撮合她和裴西洲,所以才特意邀请人家到家里吃饭吧?   这个猜测蹦入脑海,直令温意浓哭笑不得。   她抬手摁了摁眉心,无奈极了。   “妈……”温意浓压低声音,想说什么。   沈玉兰却像是没听见,已经拉着裴西洲在餐桌旁坐下,热情地给他布菜:“裴医生,尝尝这个,浓浓爸爸做的凉拌耳片,味道很不错的。”   裴西洲温声应着,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掠过温意浓的脸。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温意浓对上这道视线,默了默,只能尴尬地扯出一个笑:“裴医生好。”   “温老师好。”裴西洲回以微笑,一如既往的清雅。   温意浓拿起筷子,迟疑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凑近温振华耳畔压低声,问:“爸,裴医生为什么会来我们家呀?”   “是你妈的意思。”温振华低声回答,“她说,前段时间你外公住院,裴医生对老爷子照顾有加。必须好好感谢人家。”   “那也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吧。”温意浓有点不高兴,“这么突然,搞得我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呆子似的。”   “提不提前告诉你,有什么区别?又不让你买菜又不让你做饭的。”温振华笑了下,旋即大手一摆,不以为意道,“吃饭吃饭,你妈心里有数,不要你操心。”   温意浓:“……”   她汗颜,默默往嘴里送了颗青菜,不再说话。   一顿饭吃得热闹又和谐。   沈玉兰是主角,一张嘴几乎没停过,从裴西洲的工作聊到他的家庭,从医学界的新闻聊到最近流行的养生方式。温振华在旁边附和着,偶尔插两句嘴,气氛称得上融洽。   温意浓默默吃着饭,偶尔被沈玉兰点名,便应上一两句。她能感觉到裴西洲的视线偶尔会看向自己,但对方性格温和,目光也毫无攻击性,并不让人不适,反而传递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友善气息。   饭后,温振华扛起了洗碗重任。   沈玉兰拉着两个年轻人坐到沙发上,又笑眯眯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才依依不舍送两人出门。   楼道里灯光昏黄。   裴西洲走在温意浓身侧,步伐不疾不徐。   温意浓默默前行,思来想去,斟词酌句好半天,终于还是出声,试探着道:“裴医生。”   “嗯?”   “我妈的性子比较大大咧咧,有时候说话不太注意。如果有冒犯你,或者让你不舒服的地方,请你不要往心里去。”温意浓语带歉意,诚挚道,“她没有任何恶意的。”   裴西洲莞尔:“阿姨热情好客,这样的性格,在当今社会是很难得的,弥足珍贵。”说到这里,他稍停一息,又转眸看向她,道,“看得出来,温老师的家庭氛围非常好。”   听完这话,温意浓对上裴西洲清浅温和的目光,想到什么,心中蓦地一紧。   是啊。   他父母去世得早,他自幼在没有血缘关系的莫家长大,寄人篱下。   爸爸的笑颜,妈妈的絮叨,这些普通人生活中最寻常的东西,对裴西洲而言,却很遥远。   思及此,温意浓心中不禁翻涌起一阵同情与怜悯,没有再出声。   下了楼,夜风吹来,将地上的几片落叶卷到半空。   “温老师。”裴西洲忽然开口。   温意浓从自己的世界里回神,转眸,看向他。   “我送你回去吧。”裴西洲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太不安全。”   温意浓摇摇头,笑着回道:“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莫先生给我安排了车。”   “……”裴西洲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须臾,他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地探寻意味,忽而道:“温老师这段时间住在莫氏庄园,看来已经适应那个地方的生活了。”   “嗯……差不多了吧。”温意浓弯弯唇,“刚开始确实什么都不习惯,现在觉得都挺好的。”   “我在那所庄园也生活了很多年。”裴西洲语气如常,“我总是觉得,莫氏庄园藏着很多秘密。不知道温老师有没有和我一样的感觉?”   温意浓听后,并没有多想,只是回道:“或许吧。那么大一个家族,那么长的家族史,有秘密也很正常。”   “是的,一个大家族有秘密确实不足为奇。”说着,裴西洲稍顿,看她的眼神倏然变得幽深微凉,续道,“但如果这些秘密和人命有关呢?”   温意浓愣住,没怎么听清楚,问道:“和什么有关?”   裴西洲看着她,很淡地笑了下。这抹笑容依旧温文尔雅,可不知为何,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温老师,”他说,语气轻缓,像在闲聊,“我看得出,你是个很单纯的人。你和叔叔阿姨家庭和睦,幸福美满,也许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阴暗面是什么样。”   温意浓真是越听越糊涂了,失笑不解:“裴医生,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真的不明白。”   “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女孩子出门在外,要保护好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裴西洲脸上别有深意的神色已经褪去,又恢复往日的随和样,“毕竟你应该听过一句话,’上流社会是个吃人的地方‘,凡事多长个心眼,对你百利无一害。”   “……”   夜风继续静静吹拂。   温意浓看着裴西洲,想从这张清俊的脸上读出更多信息。可裴西洲已经转头看向别处,扬扬眉,半带揶揄地说:“温老师快回去吧。不然,等你的人要急了。”   “裴医生……”温意浓还在思考这人刚才的话,想再问点什么。   “路上小心,温老师。”裴西洲打断她,微微一笑,“今天这顿晚餐吃得很开心,希望还有下一次。”   说完,裴西洲径自转身,朝小区的露天车库走去。身影很快便消失于夜色,不见了踪影。   温意浓站在原地,心里总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又想不出具体是什么。。   只好摇摇头,收敛思绪,走向那辆始终静候在路边的黑色宾利。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温意浓面上挂着笑,边对驾驶室方向客气地说,边拉开车门。   然而,抬眼的一瞬,温意浓笑色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   莫氏庄园的专车司机共有三名,除了和温意浓打交道相对较多的陈劲外,还有两名年龄稍长的中年人。   温意浓清楚地记得,今天傍晚离开庄园时,衡叔派给她的司机是老杨,温意浓喊“杨叔”。   而现在,驾驶室里哪还有杨叔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颀长如画的侧影,映入她视野。   男人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靠坐在驾驶室的椅背上,坐姿散漫,长腿微敞,车内昏暗的灯光切割他冷硬立体的轮廓,生出种西方宗教画般的禁欲感,松弛而又圣洁。   而那双蓝黑色的眸静静注视着她,眼神沉寂,一语不发。   “……”怔愣了近一秒钟,温意浓才从惊讶的情绪中回神。   “莫先生,您……”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自己的发声功能,狐疑道,“您怎么在这里?杨叔人呢?”   莫少商看着她,淡淡地说:“回去了。”   温意浓动了动唇还想问什么,对方却再次开口,对她道:“上车。”   看着驾驶室里的矜贵男人,温意浓扶额。她沉默了足足两秒钟,才轻叹一口气,道,“好吧。”说完,她便一扬手,将后座车门关上,转而绕行到了驾驶室一侧,站定,悄然等待。   好吧。   司机杨叔回去了,开车的重任自然就落到她头上。   否则,总不能让这位雇主给她当司机吧?   她其实也拿了驾照好几年,平时上下班偶尔也会开车,就是不知道,这么昂贵奢华的豪车,控制台面和普通汽车的区别大不大?她要是操作失误,闹笑话事小,威胁到她和这位雇主的人身安全可就事大了……   温意浓有点紧张地思索着。   就在这时,驾驶室里再次传出一道嗓音,平静地说:“你坐副驾。”   闻言,温意浓抬眸看向莫少商,下意识脱口而出:“那谁来开车?”   莫少商:“我。”   “……”温意浓瞬间睁大眼睛,白净的脸蛋上惊疑交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她并没有在这种情绪里沉浸多久。很快,她就闭上了嘴巴,走到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   正要动手系安全带,一片阴影却从身侧倾轧过来。   洁净冷感的雾凇气息,连同着男人身上若有似无的体温,侵袭温意浓的五感,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将她包裹其中。   刹那间,温意浓的心脏收紧,被无形的失重感攫取。   之前听细微一声“哒”,副驾这边的安全带被莫少商置入锁扣。   两道视线在空气里短暂交接。   夜色太浓,月影黯淡,男人蓝黑色的眸显得尤为深晦。笔直看进她的眼,直令温意浓心尖都是一颤。   但仅仅几秒钟,他便与她重新拉开距离。   鼻尖依稀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很淡,微凉,有种虚无缥缈的味道   温意浓睫毛很轻地扇动两下。   本以为会发生点什么,但莫少商只是替她锁好安全带,随后便终结了没来得及发生的所有。   黑色宾利平稳起步,旋即便汇入车道,驶离这片街区。   *   车辆疾驰,街道两旁的灯影飞速倒退。   温意浓坐在副驾席,垂着眼,低着头,怀里还抱着她随身背的挎包。捏住背带的纤细十指,无意识收紧。   悄悄看眼身旁。   男人沉默地开着车,从始至终不说一句话,眼神平静,脸色淡淡,让人完全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没看两眼,温意浓的视线又飞快收回来。她轻轻咬了咬唇瓣。   刚才裴西洲送她下楼,出小区,还和她并肩同行了好一段路。   不知道莫少商看见没有。   没看见当然是最好的,省去她耗费心力解释的功夫。   可如果看见了……   为什么只字不提半句不问?   温意浓胡乱思忖着,很快又深吸一口气吐出来,不敢再深思。   *   黑色宾利穿过繁华市区,一路向南。   温意浓不知道莫少商要带她去哪里,只是注意到车窗外的景致渐渐变化,夜色中,高楼的轮廓在某一刻彻底消失,只剩下成排成排的法国梧桐。   这是一条她从未来过的路,像京海刻意藏起的某段过往。   车辆沿梧桐大道继续行进,不知过了多久,一栋白色建筑物映入温意浓视野。   约五层楼高的欧式古典洋楼,规模甚伟,横向展开数百米,灰白色的石材立面在月色下泛起幽光。廊柱,拱窗,以及种植在建筑四周的绿植,每一处细节都无比精致,仿佛博物馆里的古老藏品。   它就这样静立在夜色中,漆黑安静,未亮一盏灯。使人联想到沉睡的巨兽,呼吸清浅,流露出昙花一现般的温柔。   莫少商将车停在建筑物前方,熄了火。   周围一秒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银色的月华静静流淌,描摹出洋楼的剪影。   温意浓看着眼前的古老建筑,几乎神出,满眼都是惊艳的光。   下一刻,莫少商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朝她伸出手。   足足过了好几秒,温意浓的注意力才从这栋古老建筑上收回。   心跳无端急促几分,她抿抿唇,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般握住男人的手。骨节分明,微凉,有力,莫名地令人心安。   就这样,温意浓被身旁的男人牵引,一步一步踏上石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夜晚回荡。   门很厚重,似乎是某种名贵的橡木,对开,每一扇都有两人高,门上的铜把手早已被岁月磨得冰凉而光滑。   莫少商走进门侧,在一个金属面板上轻触两下。   指纹解锁通过。   “咔哒!”门锁发出沉重的开启声。   建筑物内部的空间,很黑。漫无边际的黑,伸手不见五指。温意浓花了将近半分钟才适应这种极致的黑暗。   月光清冷如水,从高处的窗户透入,勉强将空间照亮。她举目四顾,看清这是一间巨大的门厅,挑空至少有十几米,隐约还能看见一条宽阔而幽深的旋转楼梯,似乎无止尽地向上延伸,不知通向何处。   噗通,噗通。   心跳似乎变得更快了些。   未知的恐惧让人心慌,叠加黑暗的空间,危险的男人,温意浓内心忐忑又不安,只能微合眸,不停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心绪平复。   这时,握住她腕骨的五指倏然一松。   温意浓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下一秒,耳畔响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嚓——   一簇火苗骤然亮起,成了万暗中唯一一点光源。   温意浓下意识转眸。   只见几步远外,莫少商不知何时引燃了一枚点火器,火光将他的侧脸照亮。下颌线,鼻梁,低垂的眼睫……都在这一瞬镀上暖黄又昏昧的边。   火苗在男人蓝黑色的眼睛里跳跃,他面容沉静,点燃了第一盏壁灯。   黄铜灯座,玻璃灯罩,火光透过罩体晕开。   借着这些光亮,温意浓注意到,墙壁上还有好几个这样的老式壁灯。   莫少商踱着步子慢条斯理前行,于是第二盏,第三盏……一盏又一盏的壁灯在他指尖亮起。   明灭之间,那双蓝黑色的眸忽隐忽现,黯得令人心惊。   直到这一刻,温意浓才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出声:“这是……这是哪里?”   闻言,莫少商点灯的动作稍顿,回头看她。   他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火焰在他脸前跳跃,将他的五官分割成无数瞬间,明与暗,光与影,来回切换,像是数道拉扯到破碎的灵魂。   “我的私人博物馆。”莫少商语气淡淡,说完,熄灭了手里的火苗。   “你……”温意浓轻轻咽了口唾沫,嗓音略微发颤,又问,“为什么带我过来?”   这就是他口中的“私会”?她不明白。   话音落地,莫少商不答话,而是向她走了过来。   壁灯的光芒洒下,从背后给他嵌起一层光影,但他的面容背光,暗得可怕。一步步逼近,火光流动,那双冰海似的眸始终直勾勾盯着她,锁住她。   温意浓有点被吓到了,条件反射般朝后退,然而没动几步,后背便蓦地一凉。   她脊背抵上了墙壁。   再无退路。   咫尺之遥,男人顿步停下。   莫少商弯腰低头,向眼前的姑娘贴近,薄唇在暗光中流淌出晦暗光泽,缓慢地、轻轻地,吻住她正在颤栗的耳垂,嗓音低哑:“Piccolina, benvenuta nel mio mondo. Sarai la mia gemma rara, custodita per sempre.”   小可爱,欢迎来到专属于我的世界。   成为我最珍贵的,独家藏品。 第46章   他离得很近,漂亮的薄唇完全与她耳垂相贴,呼出的气息沾染初冬的寒意,一丝一缕,将温意浓整个人缠绕。   她心跳如雷,浓密的睫在暗色光芒下轻扇。   他说,欢迎来到他的世界,成为他的独家藏品……   语气温柔,措辞暧昧。   几乎是情人之间最撩拨也最缱绻的情话。   可这样一段词句,被这个男人以低沉微哑的声线、近乎轻哄的语气说出,却令温意浓的心尖重重一颤。   是错觉吗?   她隐隐有种感受,莫少商此刻心情不佳。   尽管他的神色淡得没有丝毫异样,勾住她腰肢的手臂力道轻柔,压在她耳上的唇,甚至已经在细腻碾磨她娇嫩的耳廓,成功引起她完全不受控的轻抖,一阵接一阵。   温意浓眉头微蹙,轻轻咬住了唇瓣。   感觉身体深处像被人点了一团火,烈焰滚滚,在她各处神经与骨血中燃烧。   热,潮,烫。   还夹杂一股直钻人心的痒意。   身体的反应真实而明显,温意浓唇瓣越咬越紧,脸色红得几乎快滴出血来。   细腻如蛛网的吻,从耳垂延展至脸颊,颈项,密不透风。   温意浓又痒又心慌,缩着脖子试图躲避,嗓音出口,绵腻而又沙哑,像是能掐出水的海绵:“莫先生,请您别这样……”   温意浓很清楚,自己对这个男人没有任何抵抗力。   他是英俊的,孤独的,温柔的,偏执的,也是病态的,极端的,疯狂的。这些特质危险到致命,却偏偏对她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吸引。   否则,她最终也不会同意和莫少商秘密交往,和他建立这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可是这一分这一秒,在这个私密到极点的博物馆里,温意浓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不知为什么,她潜意识里觉得,莫少商口中的“私人藏品”,绝不仅仅只是句情话。   他也许真的会把她变成一件他的“私藏”,永久囚禁在这间不为人知的藏馆……   这个猜测跳入脑海,直令温意浓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然而,令温意浓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时,耳畔颈侧密集的吻竟戛然而止。   下一秒,男人的轻笑传入她耳膜。   低低的,沉沉的,裹着几分被欲色渲染后的沙哑,性。感到要命。   “……”温意浓迷茫地眨了眨眼。   他在笑什么?   心思困惑间,下巴收紧,男人指骨裹住她整副小巧的下颌,轻轻一勾,将她的脑袋转过去,抬高。   温意浓不知他要做什么,懵懵的,只能配合地抬起眼帘。   莫少商镜片后的眸眼帘微垂,自上而下,直勾勾注视着怀里的人。   东方女孩子,骨架天生纤细小巧。   尤其陷在他臂弯间的这截腰身,细得不盈一握,像被浅色丝绸包裹住的白瓷,纯白细腻,娇媚柔软。   还有他掌心间,这张红透了的小脸。   一双眼睛水雾迷离,湿漉漉地朝他望来,茫然又无措。   像一只小小的雏鸟,不甚从天空坠落,稀里糊涂掉入了野兽的领地,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上了什么,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莫少商看着这张娇艳的小脸,继而微抬指,将她黏在颊畔的发丝拂开。   蓝黑色的眼眸更深、也更清晰地凝视她。   年轻女孩一双长睫眨了两下,继续迷茫地回望他,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羞赧,和一丝微不可察的探究。   美丽,媚惑,而又格外乖巧。   这样的乖,这样的软,让人从内心深处生出怜爱,只想永远呵护她,宠爱她,穷尽一生为她臣服。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乖顺温婉的姑娘。   这样一个勾人不自知,轻而易举就能令他血液沸腾,让他心脏融化的可爱生物。   却一而再、再而三无视他的警告,触碰他的禁忌。   为什么她敢这样妄为?   谁给她的胆子?   “……”莫少商极细微地眯了眯眼睛,而后俯身,低头,薄唇微张。   轻轻咬住温意浓浅粉色的下嘴唇。   带着点惩罚意味。   他的力道很轻,几乎没用上两分力。尽管如此,怀里的小东西依然像是感觉到疼痛,很轻微地呜咽了一声,小脸更红,身体哆嗦。   好娇。   莫少商将温意浓身体的反应收入眼底,蓝黑色的眼睛瞳色骤黯。   他曾无数次说过,如何让一个男人失控,是她的天赋。   的确如此。   比如说现在。   短短几秒光景,他体内的血液便沸腾起来,所有沉寂的渴望竞相苏醒。亢奋,躁动,失控,想要侵。占与征伐的渴望已至燃点,恨不得将她揉成一团。   揉烂了,捏碎了。   再一口一口吃进肚子里。   莫少商静静地想着,表面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平静如水,看着她。   可女性的直觉让温意浓敏锐。   她被男人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从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读出了几分危险气息。   于是求生本能使然,她尝试着扭动手腕,嗫嚅地说:“莫先生,您、您这样真的会让我很紧张……”   话音未落,被打断。   “宝宝,你可能不太清楚。”莫少商看着她,嗓音轻缓,语气温和,“我其实并不喜欢,你对我使用敬语。”   温意浓眸光微动,僵滞半秒,反应过来。   确实。   以前他只是她的雇主,她用“先生”“您”这类敬语称呼他,再正常不过。可现在,他们已经秘密恋爱,是恋人关系,她再对着他用敬语,是有些生疏,不合适。   想到这里,温意浓再开口时,口吻明显变得窘迫了些:“不好意思。我之前已经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没有改过来……”   “没关系,这个夜晚还很长。”   莫少商唇贴向她耳畔,轻轻地说:“我有很多时间,也有很多方法,让你改掉所有坏习惯。”   所有……坏习惯?   除了对他用敬语,还有别的什么吗。   温意浓怔了怔,不解,嘴唇蠕动两下,想问什么。可还没等她将疑问说出口,忽地,眼前一阵地转天旋。   温意浓始料未及,轻呼出声,等再回神时,才发现自己的脚尖已经离地——   她被男人一只手环住大腿根,直接给一把举抱了起来。   “你……你做什么?”   温意浓错愕。悬空的缘故,她害怕摔倒,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抱住他脖颈,面红耳赤低嗔,“快点放我下来。”   “通往二楼的楼梯,太高了。”   莫少商语气平静,说话的同时,已径自迈开长腿,单手抱着她往前走去,“会累到你。”   “……”   听见这话,温意浓下意识转过头。   只见古堡般的私人藏馆内,楼梯盘旋而上,仿佛一条蛰伏的巨蟒,将躯体紧紧缠绕在建筑内部的躯干上。   借着壁灯昏暗的光线,依稀可见铸铁扶手上繁复的雕花纹路,有半绽的玫瑰,有衔尾的蛇,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各种兽类,在夜色中沉默窥视。   莫名的诡谲阴森。   没看几眼,温意浓便将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是要去楼上吗?那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她是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哪需要人抱着上楼梯。   “乖一点。”莫少商倾身贴近她,道。   “……”温意浓身体微僵。   烛光摇曳,火苗在男人蓝黑色的眼睛里跳跃,像两点微暗的星火。   有那么一瞬间,温意浓甚至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被一个人注视,还是在被一只野兽注视。   她很轻地咽了口唾沫,不敢再乱动。   见状,莫少商满意地弯了弯唇,在她挺翘的小巧鼻尖上轻吻了下。不再说话,抱起她径自踏上楼梯。   已是初冬,但离奇的是,这间私人藏馆里并不寒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雅的香氛味道,不知取自何种植物。   温意浓不敢在乱动,只能眼观鼻鼻观心,乖乖趴在男人肩头,任由他将她抱上楼梯。   看得出,这间藏馆是真的有些年头了,螺旋长梯的石阶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   窗外起了风,云被吹散,月光透出,冷辉从高不可测的穹顶漏下来,浑浊而稀薄,穿过一层又一层螺旋的阴影,落在莫少商冷峻立体的侧颜上,已稀释成一层凉淡的雾。   空气安静极了。   只有男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回荡在藏馆内,漾开一圈圈沉闷的回响。   不多时,两人来到二楼区域。   莫少商双臂护住怀里姑娘的腰身,将她放下来,动作轻柔。等确保她站稳后,他不做停留,牵起她,继续沿长廊向左走,穿过一道门,进入一个完全独立的房间。   一楼的烛光透不上来,四周黑漆漆。   温意浓不停深呼吸,能清楚听见自己急促失序的心跳。   这时,感觉到男人松开他的手。再下一秒,她听见什么开关被按下的声音。   眨眼光景,灯亮了。   是一盏落地灯,和楼下的壁灯风格保持一致,黄铜灯架,乳白色玻璃灯罩,光线呈现出淡淡的暖橙色,为这个冷硬安静的空间平添几分柔和。   视野内的景物被点亮,温意浓环顾四周,这才看清这个空间的全貌。   这间屋子占地大约四十平米,四面墙都是嵌入式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古今中外,分类不一。   房间正中是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台灯,笔筒,和一束插在花瓶里的干花。   布置温馨,不染纤尘。   仿佛屋子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温意浓惊讶极了,转动脑袋左瞧右瞧,怔怔道:“这是?”   “我爷爷的书房。”莫少商站在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物归原处,语气淡漠,“他晚年时喜欢待在这里。不过问其余藏品,只守着自己的书。”   就在这时,温意浓视线微转,注意到什么。她眨了眨眼睛。   书桌的笔筒旁,摆着一个相框。   黑白底色,照片里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清俊,五官立体,眉眼间和莫少商竟有几分神似。   一个猜测在脑海中浮现。   下一刻,温意浓往书桌方向走近了几步,指指相框,试探地问:“这就是……你爷爷?”   “嗯。”   莫少商走过来,在相框前驻足,和照片里的长衫男子沉默对视,面上的神色平静得像一片深海。   片刻,他视线重新回到温意浓身上,淡淡地说:“走吧。我要带你看的东西,不在这里。”   听见这话,温意浓不禁有些诧异:“那你为什么专程带我进这个书房?”   “我每次来,都会跟我爷爷打声招呼。”莫少商说着,稍顿一息,续道,“第一次带你过来,应该让他见见你。”   意思是……   相当于变相的见家长?   莫少商的话令温意浓惊讶。一股奇异的感受涌入心口,暖暖的,烫烫的,炙得她胸口发紧。   她有些不知所措,在原地干站几秒后,终于清清嗓子,朝着黑白照片微点头,恭敬而又乖巧地问候:“莫爷爷好。”   莫少商细微牵了牵唇,随后便灭了灯,重新牵起她,往空间的更深处走去。   穿过书房,是一条狭长的走廊。   莫少商打开走廊的壁灯,光晕昏暗,隐约照出两侧的墙壁,一扇扇紧闭的房门整齐排列,每个门板上都贴着对应的编号:001,002,003……   “这些房间里是什么?”温意浓问。   “藏品。”莫少商说,“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间藏品室。001是瓷器,002是字画,003是古籍。越往后越杂。”   温意浓目光扫过这条长廊,只觉这个长廊婉转迂回,尽头处还转了弯,像是根本望不到终点。不由又问:“你的这个私人博物馆……一共有多少间藏品室?”   “二百一十七。”   “……”温意浓起初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瞠目,“二百一十七?”   “嗯。”莫少商道,“地面五层,地下还有两层。”   温意浓着实震惊。   二百一十七间藏品室,这个藏品规模,如果不是莫少商告诉她,这只是他们家族的个人收藏,她一定会以为这是这是某个小国的国家博物馆。   心思流转间,男人带着她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行至走廊的尽头。   温意浓抬起眼帘,一扇金属门映入视野。   这个门和之前的木门截然不同,与整个藏馆的欧式古典风格也格格不入,现代得有些突兀。   莫少商俯身,靠近金属门旁的识别器。   下一瞬,一道机械化的女声响起,恭敬而又冰冷地说:“虹膜识别通过。”   话音落地,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里面是一个电梯间。   温意浓看眼莫少商,不解:“现在又去哪里?”   “地下。”莫少商抬指,触亮下行按钮,语气淡淡,“我的藏品,大部分集中在地下藏馆。”   温意浓抿了抿唇。   她只是个家境普通的小老百姓,老实说,今晚的经历着实有些超出她的认知。   在这之前,她对“有钱人”的定义还停留在私人公务机全球飞、八二年的拉菲当日常饮料这种层级。   直到今夜她才知道,真正的顶层上流,可以坐拥足以匹敌一个小型国度的财富。   难怪在那场拍卖会上,莫少商可以只因她一句话就点天灯,豪掷千亿,眼都不眨地拍下一条钻石项链。   和他浩瀚如海的藏品闭起来,那条价值八千万的项链,简直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心里这么想着,温意浓没有多说什么,任由身旁的男人牵着她,带她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   数秒后,轻轻一声“叮。”   门开了。   刹那间,一股极为特别的气息钻入温意浓的鼻腔。闻到了一股特别的气息。   这种气味难以形容,说是香氛,不像,说是那种天然的花香,更不像。它淡雅悠长,仿佛具象化地沉淀了历史,类似图书馆里的珍本库房。   走廊亮着柔和灯光,两侧是一扇扇玻璃门,每扇门后都隐约可见陈列架和展柜。   莫少商就这样牵着温意浓,一路前行,最后,他在最后一个玻璃门前停下脚步。   开了灯。   光线洒下,一室之内灯火通明。   这是一个展厅,面积极广,目测不出具体数值。灯光柔和,但也精准,照亮墙上的画作和玻璃柜中的器物上。   温意浓几乎看入了神。   青花瓷,象牙雕,缂丝屏风……她视线逐一扫过每件藏品,只觉这些珍宝每一件都精美得不真实,只在纪录片里见过。   但莫少商的脚步还在前行。   他穿过这间展厅,走到最里面的墙边,抬手,在墙面某处轻触两下。   指纹解锁,又是一道隐藏门被开启。   和外面的展厅不同,隐藏门内的世界大约只有二十来平,灯光稍暗。温意浓站在门口,探首观望,好一会儿才看清墙上的东西。   最后一盏壁灯亮起时,温意浓终于看清了这间屋子。   短短几秒钟,温意浓只觉全身所有血流“轰”一下涌向大脑,犹如海啸,铺天盖地而来,拍得她头晕眼花双膝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不是她以为任何名画、非遗珍品……或者任何古董奇珍。   墙上只有七八幅画,画框精美,灯光温柔吻在每张画布上。   这些画里全是同一个人。   是她。   有她靠在窗边看书的侧影,有她低头微笑时垂落的耳发,还有她站在水池里浑身淌水,双手交叉在胸前,面红耳赤的样子。   每一幅都是温意浓。   每一幅的温意浓,都浑身光裸,不着寸。缕,宛如新生的婴孩般……   温意浓的呼吸滞住了。   那些画里的自己或躺或坐,姿态慵懒,肌肤在光影里泛着柔光。有些角度和画面,是真实发生过的实景还原,还有一些则不然。   那一双双暧昧迷离的眼神,那一副副似痛苦又似极乐的神情,风情荡漾,妖冶媚惑,连她自己都极为陌生。   温意浓确信,自己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过那样的神态,动作,表情。   很显然……这是莫少商幻想的她。   一瞬间,温意浓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绯色。   “……”眼前的一幕过于香艳也过于骇人,她抬手捂住嘴,震惊到说不出一句话。   “漂亮吗?”这时,耳畔传来一道轻柔的嗓音。   莫少商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牵起她的手。那只宽大的掌心修长而有力,温度分明微凉,却像烙铁般,烫得她一颤。   温意浓思维混沌,浑身都是软的,只能由着他牵起她,走到最大的一幅图画前,   这时一幅全身像。   画里的女孩侧卧着,长发散落,双颊嫣红,两只眼睛含着朦胧水雾,失神地看着画外某处。   “这幅是我最常梦见的样子。“莫少商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很美,美得惊心动魄。”   温意浓动了动唇,想说什么。   下一秒,腰间蓦然收拢,男人从背后搂住她纤细的腰,一把将她勾过去。   温意浓踉跄半步,贴进一副滚烫的胸膛。   莫少商贴上她的后背,手臂圈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继而偏过头,薄唇落在她滚烫的耳廓。   轻轻的一下,舌尖勾描,似吻似舐。   像是试探。   又像是引。诱。   温意浓的呼吸完全乱了。   目之所及,每一幅画面都香艳无比,狠狠刺激她的感官。最要命的是背后的男人。   他的唇沿着她耳廓缓慢移动,吻过耳垂,吻过耳后的软肉,一路向下,落在脖颈上。那一片肌肤烧得厉害,他的吻却凉凉的,安抚不了什么,反而将潜藏的暗焰彻底点燃。   身体热得厉害,每根神经都开始燃烧。   森林深处下起一场瓢泼大雨,毫无征兆,摧枯拉朽,侵蚀了每寸青苔。忽而天光炸裂,石缝里有涓涓细流涌出来,湿润了整片干涸土地。   好热。   好热。   她好像快要烧起来了。   温意浓头昏脑涨,禁不住轻咬住下唇。   修长的指,洁净而又修长,漂亮得不染纤尘。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她的衣摆。   并不急于往上,只是贴着腰侧的皮肤,一寸一寸地摩挲。那一片皮肤被他抚过的地方都烧起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自己是在怕还是在期待。   终于,背后扣带松开。   脆弱无助的果实被揪住,力道温柔而满是疼爱。   接着竟狠狠一捻。   恶劣的,病态的,带着浓烈的惩戒意味。   再也无法克制,温意浓皱起眉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   莫少商吻住这张红润的唇,撬开雪白的齿,缠住无助的小舌,吞噬尽女孩所有模糊的轻吟。   手指继续,变本加厉,狠狠地欺负她。   动作那样轻佻放肆,可他的吻偏偏温柔得不像话,似取悦又似勾惹,又似乎在耐心等她适应。   渐渐的,温意浓的意识趋于模糊,整个身子软在男人怀里,化成一滩水,只能感觉到他的唇,他的指,他呼吸间清冽潮湿的热度。   “Ti piace, piccolina?(舒服吗,宝宝?)”   男人的嗓音在温意浓唇齿间响起,低低的,满是欲色的沙哑。   温意浓脑子完全是晕乎的,只觉又羞窘,又紧张至极,但身体的反应依然格外诚实。她糊里糊涂地轻轻点头。   “嗯……”   他的吻又落下来,带着蛊惑的意味,“Ti piace quando ti bacio e siamo vicini(喜欢和我厮混吗?)”   她在他的唇舌间迷迷糊糊,像被催眠了一样应道:   “喜欢……”   “Ti piace quando ti bacio?(喜欢我亲你吗?)”   “喜欢……”   “Ti piaccio, tesoro(喜欢我吗,宝贝)”   “喜欢……”   莫少商动作停下半秒。   随后,他继续缠绵地热吻她,唇舌并用,吮得更深。   “那为什么这么不乖,”他忽然又说,薄唇贴着她的唇角,平静而轻缓地继续问,“要瞒着我,去见其他野男人?” 第47章   温意浓被亲得迷糊,整个人像一尾溺水的鱼,在他织起的情欲蛛网中沉浮,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沉沦的前一秒,耳畔一个问句猝然落下,瞬间令她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下一秒,下巴被男人修长的指抬高。   她被迫仰起脸,迎上那双蓝黑色的眸。   莫少商垂着眼帘看她,目光自上而下,沉而幽,宛如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海,将她整个人都笼进那片暗色里。   “我似乎记得,你请假前告诉我,今晚是回家和父母共进晚餐。”他嗓音很轻,甚至透出几分漫不经心般的慵懒。   温意浓有些慌,微不可察地咽了口唾沫,说:“是。”   “那么,继续告诉我。”说话的同时,莫少商低下头,薄唇轻吻住她的颊,一下,又一下,温柔缱绻,犹如像羽毛拂过水面。   “宝宝,”他顿了顿,嗓音微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续道,“你为什么会和裴西洲在一起?”   听见这话,温意浓心里一沉。   他果然还是看到了。   事实上,莫少商说话的口吻温和,眉眼神色也格外平静,但此情此景下,这样的温淡平和,反而让人格外的心惊胆战。   像是暴风雨摧毁世界前的宁静。   温意浓猜到这人也许是误会了,于是动了动唇,解释道:“我并没有欺骗你。今天晚上,我确实是回了我父母家吃饭。只是我也没想到,我妈妈把裴医生也请到了家里,说是要感谢他前段时间在医院对我外公的照顾……”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莫少商眼底的神色骤然冷下几分。   并非愤怒,不显暴戾。而是深沉的,未知的,危险的,不好用任何确切词汇来定义。犹如深海之下涌动的暗流,随时可以引爆一场海啸。   须臾,她听见他再次开口,淡淡地说:“看来,伯父伯母很喜欢裴医生。”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容,温意浓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不知是不是错觉。   她隐约察觉到,莫少商似乎在不安。   这个高高在上,向来习惯了掌控一切的男人,眼底深处裂开了丝丝微不可察的阴翳。   这种情绪,难道是……   妒忌?或者吃醋?   这两个词毫无征兆地跳入脑海,直令温意浓愣怔住。   她整颗心都是一阵柔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温意浓嗓音柔下来,目光迎着他的视线,每个字都说得认真而清晰,“我父母的想法,我无法干预。我只需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莫少商继续注视着她,眼神瞬也不移。   随后抬起手,指尖轻轻描摹过她柔美的轮廓,湿润泛红的眼尾,像是随口般问了句:“你是怎么想的。”   温意浓的心跳犹如擂鼓。   很显然,这个男人在生气。尽管他眸色平静,冷峻的面容也看不出多余情绪。   心理学上说,人在盛怒之下,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再多的解释与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无用功。   她如果真的想安抚他的情绪,就必须做点什么。   ……是的。必须做点什么。   上一次,就因为她和裴西洲多说了几句话,这个男人就发疯般在地下酒窖强吻了她,差点把她的嘴唇咬破。   吃一堑长一智,她可不想那场经历再度重演。   这么思索着,温意浓一咬牙,一横心,索性豁出去了。   紧接着,她壮着胆子红着脸,伸手便搂住了莫少商的脖颈。而后踮起脚尖,脸颊也软软地贴过去。   在他的嘴角处落下一个吻。   莫少商眸光微凝。   羽毛的触感,像雾又像云,从他脸颊抚过,转瞬即逝,也轻轻拨撩过他的心。   他的瞳孔细微收缩了瞬,眼神骤然一黯,深不见底。   随后,莫少商感觉到年轻姑娘抱着他,将脑袋埋进了他的颈窝。继而开口,嗓音低柔,几乎是轻哄着说:“我们已经是恋人关系,是情侣。你不要胡思乱想。”   说到这里,温意浓稍顿半秒,似羞赧又似紧张,声音更轻几分,有些含糊地续道:“我想的当然只有你。你才是我的男朋友。”   话音落地的一刹,藏馆内万籁俱寂。   下一瞬,她睁大眼,感觉后脑勺被一只大掌猛地扣住。   往前一摁。   男人的唇再次狠狠压下来。   这个吻和先前缠绵的吻不同,不再是细腻的厮磨,也没有循循善诱的试探。   是最直接的索取,最疯狂的掠夺。   薄润的唇辗转过她唇角,牙齿在她的下唇上轻咬慢噬,恶劣地拉扯,恣意地侵蚀,带起一丝轻微的刺痛。   温意浓吃痛,细细地轻吟出声,男人的舌又开始描摹她唇瓣的形状,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不放过每一寸每一分,像在品尝一份刚出炉的甜品。 宝_ 书_ 网_w_ w _w_._b _a _o_ s _h_ u_5_. c_o_m   直到她被这磨人的吻弄得浑身发软、不由自主地微启唇瓣时,莫少商的舌才正式侵入她口腔。   一改之前攻城略地的蛮横之态,缓下来,柔下来,勾着她,缠着她,若即若离,欲擒故纵。   不属于自己的舌头在嘴里搅动,翻天覆地,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侵占感。   温意浓被吻得神思迷乱,脸色更红,腿也软得几乎站立不稳。   莫少商察觉到,手臂一拢,把她整个托抱起来。   温意浓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哼,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被分开,环住男人劲瘦的窄腰。   接着,他身体一旋,竟直接将她放在了旁边的藏品柜上。   柜面冰凉坚硬,触及温意浓滚烫的皮肤,凉得她微颤。可动了动唇刚想说话,男人高大的身体再次贴上来,将她牢牢禁锢在柜面与他胸膛之间。   他继续吻她。   这一次,薄唇不再只停留于她的唇,她的舌。   他吻过她的下颌,吻过她的耳垂,吻过她纤细的颈侧。一阵阵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一片片敏感的皮肤上,激起阵阵战栗。   恍惚迷离间,有破碎的呜咽声从女孩口中溢出。   声音软软的,甜糯模糊,呓语般。   瓷白纤细的手指攥紧了男人的西服衣料。   湿热的吻一路延展,继续向下。   温意浓的锁骨,肩膀,心口,每一处都烙上了他的印记。   扣子是什么时候解开的?根本毫无印象   她脸红红的,双眸含着水,已经完全迷离。迷糊混沌间,只觉眼前的世界都是模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唯有男人的唇舌和手指,带来清晰到极点的刺激。   忽而一个深吮。   温意浓大脑发懵,眼前白光阵阵,无措而又无助,只能本能地抱紧他脖颈,将绵绵身体完全依偎进他怀里。   这个举动却引来更激烈的回应。   莫少商呼吸浊重,蓝黑色的眼眸深处暗流汹涌,仍在极力克制。   温意浓原本以为,男人会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然而他只是吻她。   吻遍她皮肤的每一寸。   炙热的浪潮浮沉间,温意浓思绪乱飞,莫名想起大学时意大利语外教说过的话。   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告诉学生们:意大利人和含蓄委婉的中国人不一样。他们情感外放,表达直白,露骨。他们从不掩饰爱意,也从不吝啬情话。   初见莫少商时,她还觉得这个男人清冷克制,甚至还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古板。   直到现在,几次亲密接触下来,她才明白,“克制”只是他的一张面具。   真实的他,就像一团恣意燃烧的火焰,炽热,疯狂,随时都会失控。   而她已经被这团火焰彻底点燃。   她被他蛊惑。心灵被他吸引,身体为他沉迷。   她被他拖进了这片情欲燃成的烈焰里,狠狠焚烧……   不知过了多久。   博物馆外的狂风终于停歇,月光透过云层洒落,将树影映在建筑穹顶的玻璃上,摇曳生姿。整个世界寂静无声,只余下两人交织的呼吸。   温意浓靠在莫少商怀里,轻轻喘着气。   她眼底全是水汽,湿润而迷离,像是刚被春雨洗过的湖面。睫毛上挂几滴细碎的水珠,随她眨眼的动作盈盈晃动。   莫少商低眸,看向怀里的女孩。   她两颊红扑扑的,眼尾晕着两团妖冶的红,媚眼如丝,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长发微乱,几缕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腮边,衬得这张小脸愈发秾艳妩媚。   像北欧神话里夺人心魄的女妖。   他眼神极黯,心念一动,低下头,在那张微肿的唇瓣上轻咬一口。   “Rosalini。”他哑声低柔道。   温意浓脑子还是晕乎的,闻言,懵懵地抬起脑袋,望向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不解。   “我的意大利名字。”莫少商轻声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深得像是要将她吸进去,“以后,在私下,你可以这样称呼我。”   Rosalini。   罗萨里尼……   温意浓眸光微动。   这个词,发音圆润华丽,如同大提琴低沉的尾音,在唇齿间缓缓流淌。使人她联想到蓝黑色海洋深处的某些神秘物种,遥远,孤独,美丽,神秘。   风过心湖,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迟疑两秒后,温意浓眨了眨眼睛,试探着念了一遍:“罗萨里尼?”   她嗓音绵软,带着刚被疼爱过的沙哑和慵懒。这个名字被她喊出来,无端便增添了几分甜腻腻的气息,像是裹了蜜糖的浆果,甜蜜到诱人。   莫少商很轻地滚了下喉。   体内沉寂已久的渴望彻底复苏,这种陌生的躁动,失控,亢奋,几乎将他的灵魂吞噬。   而他甘之如饴。   莫少商低下头,轻轻舔了舔温意浓的唇瓣,然后贴着她的唇,用意大利语低喃:   “Il mio nome italiano suona così bene sulla tua bocca. Mi piace quando lo pronunci, piccolina.”   我的意语名字在你唇齿间如此动听。   我喜欢你念出这个名字,宝宝。   温意浓耳根子蓦地一阵热,窘促甜蜜交织,嘴角不自觉弯了弯,道:“意大利男人的嘴,都像你这么甜吗?”   莫少商莞尔:“Forse(也许)。”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莫氏庄园的餐厅,一室生暖。窗外的喷泉池水光粼粼,几只白鸽落在池边,低头啄饮。   温意浓坐在餐桌前,正陪着艾瑞吃早餐。   小家伙今天胃口不错,自己把小勺子攥手里,主动进食,虽然姿势别扭了点,但好在能把食物送进嘴里。   温意浓边和艾瑞互动,目光边时不时飘向对面的主位。   莫少商一早就不见人影,衡叔说他去了公司。   温意浓垂下眼帘,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想起什么,耳根微微发热。   思索两秒后,她拿起手机,找到微信通讯录里的夜空头像。   删除原有备注名,输入新的:Rosalini   *   上午九点。京海CBD核心区,莫氏集团总部大厦。   银灰色的摩天大楼如同一柄利剑,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光芒,将整座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   大厦顶层的办公室内,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云层在脚下流淌,俯瞰下去,平日里川流不息的街道只剩下数条细密的纹路,如同巨掌上的掌纹。   莫少商站在窗前,逆着光,剪影笔挺冷峻。玻璃上映出一张冷硬立体的轮廓,和一双淡漠的蓝黑色眼眸。   身后传来敲门声,规律而恭敬:砰砰。   “进来。”   林恪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走到莫少商身后三步远的距离站定,而后微微欠身,沉声开口。   “先生,投资部那边今天报上来一个项目。”林恪翻开手中的文件夹,语气一贯的恭谨而平稳,“COLRA私募信贷基金,主要做应收账款保理业务。底层资产是欧洲几家高信用评级巨头的应收账款,风险评级很低,收益率却很可观。”   莫少商像是没听见林恪的话。   他望着窗外那片无垠的天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   “风控那边怎么说?”   “已经有风声传进合规部了。”林恪说着,稍顿一息,续道,“韩民山韩总亲自盯的这个项目,据说,十分看好。”   话音落地,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知道了。”莫少商淡淡地说,语气漫不经心。   林恪合上文件夹,垂眸颔首,转身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莫少商一人。   他端立于落地窗前,目光落在遥远的云海深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那双蓝黑色的眼眸。   窗外,云层缓缓流淌,整座城市都匍匐他脚下。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叮”一声,提示收到新消息。   莫少商拿起手机,垂了眸,解锁查看。   芝士甜月亮:【今天好冷,你外出记得多穿点哦^。^】   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莫少商嘴角弯起一道清浅的弧,指尖微移,回复:【好】   *   上午十点,投资部的会议室中,一场项目推介会正在进行。   投影屏幕上,精美的PPT一页页翻过。各种图表数据,各种专业术语,各种令人心动的收益率预测,在昏暗的会议室里闪烁流转。   孙大富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投影屏幕前,正笑容满面地对与会人员做介绍。   “COLRA这个项目,我们部门跟踪了快三个月。”他用激光笔点着屏幕上的数据,“底层资产非常优质,都是欧洲那几个老牌工业巨头的应收账款。施耐瑞、卡朵、安格力。你们看看这个评级,AAA级,相当稳。”   坐在会议桌首位的中年是投资部经理,姓何。   听完孙大富的话,何总翻看起手中的资料,点头予以肯定:“数据确实漂亮。”   “何止漂亮。”孙大富笑着接话,眼角的鱼尾纹都随着笑容加深几分,“我跟韩民山韩总私下聊过,这个项目要是能过会,未来两年的KPI都不用愁了。”   会议室里的众人被这番幽默的言论逗笑,纷纷轻笑出声。   气氛愉悦。   这时,有人举手提问:“收益率这么高,风险却这么低,听起来有点太完美了。欧洲那边的情况咱们都清楚,经济那么疲软,这些巨头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孙大富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这就是COLRA的厉害之处。他们做的是应收账款保理,不是直接放贷。这些应收账款的债务方都是顶级企业,违约风险极低。而且COLRA自己有保险池,多重风控,几乎可以说是稳赚不赔。”   提问的人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说话。   孙大富环顾一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各位,这个项目要是能成,咱们投资部今年的业绩,可就真不用愁了。”   “这样吧,各位回去再好好思考一下,一周后,咱们投票表决。”何总站起身,环视会议室一圈,道,“只要三分之二人数通过,COLRA项目就往上送。”   一周后。   项目顺利通过投资部的初审。   又过了三天,项目材料被送到了风控合规部。   韩民山坐在办公室里,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翻阅面前这沓厚厚的文件。窗外是京海湛蓝的天空,阳光明媚得刺眼。   他目光扫过几个关键数据,在上面久久停留,眉头拧起个结,又很快松开。   韩民山很清楚,这些数字,条款,和一套套看似严密的逻辑背后隐藏着什么。   少爷的计划一旦成功,整个莫氏就会迎来一场足以山崩地裂的金融地震……   半晌。   韩民山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揭开笔帽,在审批意见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同意提交投资决策委员会审议。   *   傍晚时分,夕阳西沉,将整座庄园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游戏室里,温意浓正在给艾瑞上语言干预课。她手里拿着一叠认知卡片,一张一张地展示给艾瑞看。   “艾瑞,苹果在哪里呀?”   艾瑞看了眼卡片上的图案,没有任何动作。   温意浓不急不躁,耐心地等待。窗外的光线一点点变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几秒后,艾瑞伸出小手指,轻轻点了点卡片上的红色小苹果。   温意浓弯起眼睛,笑着夸奖:“艾瑞真棒!点赞!”   她刚要继续下一张,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叮。   温意浓随手拿起来,看一眼。   发信人是【M】。   她点开消息。   【M】:今晚十一点,酒窖。   短短几个字,轻描淡写,却让她的心跳莫名失序。   窗外的夕阳正沉入远山,余晖将庄园的轮廓温柔勾勒。微光闪闪,映在她滚烫泛红的脸颊上。   已经连续一周了。   整整七天,每晚她都会收到莫少商的邀约信息。   白天,她是艾瑞的康复老师,按部就班地给孩子上各类干预课。   可每到夜幕降临,她就会和莫少商到地下酒窖私会。   在那个藏酒无数、酒香弥漫的私密空间里,他肆无忌惮地亲吻她,拨撩她,唇舌并用地疼爱她。   几乎每次都会让她迷醉到难以自已,软成一滩春水,任他为所欲为。   无数旖旎画面在脑海中浮现,温意浓脸蛋更热,玫瑰色的红云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她垂下眼帘,咬了咬唇,手指无意识地蹭过耳垂。   待心绪稍稍平静,温意浓才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艾瑞身上。   “来艾瑞,我们继续。”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最后一抹余晖也被夜色吞没。   *   晚间的课程结束后,生活阿姨带艾瑞回房休息。   温意浓回到卧室,给自己冲了个热水澡。   暖暖的水流冲刷过身体,令她暂时忘却掉工作一天的疲惫。换上干净的睡衣,吹干头发,收拾完一看时间,刚好晚上十点半。   回想起那条来自地下恋男友的微信消息,她整张脸泛起热意,连带着身体都有些发软。   还有三十分钟。   提前去?   ……还是算了吧,显得她对和他厮混迫不及待似的。   既然不提前,那就玩会儿游戏,打发时间好了。   这么思索着,温意浓点亮手机屏,开始玩她的下期游戏。   可心是乱的。躁动不安,根本静不下来。   温意浓连开两局,被网线对面的棋友杀得片甲不留。   屏幕上第二次跳出“失败”两个大字后,她终于放弃,懊丧地将手机一扔,肩膀一垮,把自己重重扔回柔软的被窝。   勉强熬到十点五十分。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定定神,拉开卧室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温意浓的脚步声被厚绒地毯吞没,整个人像是行走在云端上,漂浮在梦境中,。   这个时间点,庄园的其他人员早已睡下。偌大的别墅内部格外寂静,只有楼梯间的壁灯投落下昏黄的光晕,将走廊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片段。   几乎是轻车熟路地来到酒窖入口处。   左右环顾一番,确定没有任何人看见自己后,她推开了入口大门,将睡裙的裙摆略微提高,沿长梯缓步而下。   酒窖里的温度比楼上低了几度,沾染着地下空间特有的微凉气息。空气中酒香四溢,混合着橡木桶的植物味,熏得人脑子有点晕乎。   四周静极了。   静到温意浓能听清自己越发急促的心跳。   噗通,噗通。   没有在入口区域停留,她径自往前,穿过排列整齐的一座座酒架。无数沉睡的酒瓶在昏暗中泛起幽暗光泽,像一只只沉默的兽眼,无声无息注视着她。   目送她走向酒窖最深处。   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温意浓微合眸,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抬手,将门敲响。   砰砰。   静等几秒,里面无人回应。   她狐疑,眨了眨眼,将耳朵贴紧门板。   里面隐约有水声传来。淅淅沥沥。   一丝困惑悄然升起,温意浓抿了抿唇,伸出五指握住门把手,尝试着扭动   门没锁。   咔哒,打开。   心跳漏掉好几拍,她抿唇,步子放轻,缓慢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是莫少商在地下酒窖的休息室,传统卧室格局,还有一扇门通向淋浴间和温泉池。   此刻,浴室方向水声不休。   酒窖的主人正在沐浴。   温意浓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这间已经来过几次的卧室:色调简洁,线条冷硬,处处都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疏冷。墙面中心区域是一幅巨大的油画,做旧金属边框,造型复古,极有质感。屋内光线偏暗的缘故,画中事物看不清晰,只能窥见大片大片的深蓝色……   就在这时,浴室门锁扣轻响,被人从里面随手打开一道缝。   “浴巾。”   男人的嗓音从里面传出,沾染了氤氲湿气和浴室的回音,听上去尤为低沉,莫名地性感。   “……哦。”温意浓反应过来,连忙转动脑袋,视线在屋子里搜寻。   只见巨大的双人床床尾处,摆了一张黑色皮质软榻,一条深色的浴巾叠放在上面,整整齐齐,纤尘不染。   她上前拿起浴巾,走到浴室门前,轻声道:“帮你拿来了。”   话音落地,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修长,冷白,骨节分明。   全是水。   看见这只手的刹那,温意浓眨了眨眼睛,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疑惑:   莫少商在洗澡。   可是,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洗澡?   是准备今晚在这里过夜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温意浓瞬间呼吸吃紧,脖子根都泛起薄薄的樱粉色,只觉得迷茫又无措。   她抿抿唇,硬着头皮将浴巾递过去。   然而,那只漂亮的大手绕过浴巾。   直接攥住温意浓纤细的腕骨,一把将她给拽了进去。   温意浓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扯进雾气氤氲的浴室。短短几秒,眼前天旋地转,她后背撞上潮湿的墙面。   动作间不知碰到什么,“啪”一声,浴室的灯灭了。   整个空间瞬间陷入黑暗。   只有淋浴花洒还在淅淅沥沥地淌着水,水雾弥漫,温热而潮湿。   黑暗中,男人蓝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深处尽是偏执到疯狂的迷恋。   温意浓被看得心跳如雷,嘴唇蠕动两下,想说什么,莫少商却先一步开口。   “刚才的晚间课程上。”他低下头,薄唇贴近她耳廓,气息丝丝缕缕缠吻住她敏感的耳朵,“七分钟时间,温老师咬了自己嘴唇十次,蹭耳垂五次。”   “……”   “你在紧张什么?”说话的同时,莫少商修长的指,分开女孩两片软嫩的唇。   侵入。   她眼眸湿润,懵懵地眨了眨眼,几乎是下意识般,含吮住。   好乖。   “不是一直很喜欢在我怀里融化的感觉吗。”他弯了弯唇,低头,意大利语混着病态情潮灌入她耳朵,“Piccolina(宝宝)。” 第48章   浴室里水汽升腾,温热的水流从花洒淅淅沥沥落下,在瓷砖上溅起细密水花。   温意浓被莫少商抵在潮湿的墙面上,吻得格外暴烈,脑子里像是被人倒进了一罐浆糊,黏稠混沌,什么都无法思考。   他的舌在她口腔里翻搅、纠缠,勾着她抵死缠绵,侵占感犹如被海啸卷起的浪潮,不断冲刷她每根神经。   温意浓只觉双腿越发软,膝盖骨打着颤,几乎要瘫跪在浴室柔软湿润的地毯上。   就在这时,莫少商放开她的唇,撤开。   温意浓懵懵地抬起眼,目光湿漉漉的,宛如被雨水浸透的蝶翼。眼睁睁看着男人转身,走出浴室,不知去了哪里。   片刻,脚步声又去而复返。   隔着氤氲水雾和一室迷离,温意浓再度望向他。   视野里,那道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浴室门口。   男人浑身上下只一条白色浴巾,松松垮垮挂在腰际,大方展露出精瘦有力的腹肌和人鱼线。水汽恣意弥漫,近似迷幻的空间内,他的身体薄肌贲张,每一寸肌理都像是被精心雕刻,线条流畅,充满野性。   胸口处,那条黑蛇刺青盘踞在肌理之上,栩栩如生。蛇身蜿蜒缠绕,鳞片层层叠叠,吐着鲜红的信子,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那片皮肤上腾飞而起,择人而噬。   妖异又诡谲。   一双蓝黑色的眸少了金丝眼镜的遮挡,显得愈发深沉晦暗。湿润的额发微微垂落,遮住半边眉眼,手里拿着一瓶葡萄酒,深红色的酒液在昏暗中泛起幽光。   他垂着眸,居高临下看着她,瞳孔深处尽是灼。热的占有欲。   像孤傲的狼王俯瞰垂涎已久的猎物。   温意浓对上这道视线,顿觉全身犹如火烧,每寸肌理都变得滚烫一片。她跪坐在湿软的地毯上,仰着脸看他,睫毛轻颤,嘴唇微张,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后,她看见莫少商将红酒瓶送到唇边,薄唇张开,咬住了瓶塞。   “啵”一声轻响,瓶塞掉落。   温意浓心跳如雷,睫毛颤动的频率剧增。   “Apri la bocca。(张嘴)”   男人的嗓音低沉喑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仿佛被催眠一般,她仰眸看着他,缓缓张开了唇。   下一秒,深红色的酒液倾泻而下。   微凉,微涩,带着葡萄发酵后的醇香,涌入温意浓口中。   莫少商直勾勾注视着眼前一幕。   视野中,酒液漫过女孩的唇,浸过她的舌,滑过她的喉。   她试图吞咽,可更多的酒液倾倒下来,于是,瑰色液体从她嘴角溢出,沿着她粉白的颈项一路蜿蜒流淌,画出一道道妖冶的红痕。被她雪白的肌肤一衬,艳丽得触目惊心。   莫少商眸色愈发暗沉。   蓝黑色的深海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剧烈翻涌。   酒液倒完,他随手将空瓶往旁边一丢。   俯身,低头,手掌扣住她脖颈,吻住了这张沾满葡萄酒的唇。   酒液在两人唇齿间流转,微涩的甜味,微凉的热浪。他的舌扫过她的齿关,卷起她口中残余的酒液,连同她的气息一起吞入腹中。   温意浓仰着头被动地迎合。   男人的身体滚烫,唇舌也是。她被烫得不停往后躲,却躲不开。四肢被对方牢牢禁锢,囚禁在这方寸之间的狭小空间里,根本无处可逃。   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湿透的睡裙被一点一点,剥离皮肤,像荔枝去掉壳,露出里面鲜嫩饱满的果肉。   裸露的肌肤触及空气,凉意袭来,她忍不住颤栗。   与此同时,男人的唇开始游走。   沿着她的下颌,颈侧,锁骨,一路向下,亲吻她被酒液浸染的皮肤,一点一滴,尽数吻净。触感矛盾而极致,犹如烙铁般滚烫,又如羽毛般轻盈……   不知过了多久。   温意浓泪眼模糊,眼尾绯红,身体软得不剩一丝力气。只觉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滩水,被男人搅动着,翻涌着,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形状。   恍惚间,身体忽地悬空。   她被抱了起来。   莫少商抱起她,精致迈入浴池。   温热水流瞬间将两人包裹,烟雾缭绕,氤氲迷蒙。   温意浓整个人挂在男人身上,两手抱住他的脖颈,额头贴紧他湿热的颈窝。   然后下巴被捏住。   莫少商低头,再次吻住了她。   他呼吸浊重而压抑,浑身肌理紧绷,心念一动,手便沿着她湿滑细腻的脊背下滑,放肆游走抚摩。   某一瞬,怀里的小东西眉心微蹙,发出一声软糯而细碎的呜咽。   柔软,娇嫩,脆弱。   那声音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莫少商的心尖。   他指尖微微一顿。   她纤细窄小得不可思议。   光是用手指轻触两下,就颤巍巍抖个不停,娇媚得让人心怜。   可这样的娇弱,却催生出莫少商心中深埋地底的暴烈因子。   她是他梦中的魅魔,从走进他生命的第一刻起,就在引诱他的欲。念。   他是如此迷恋她,渴望她。   他想彻底占有她,想完全把她变成他的。   他要他的印记深深凿进她的身体,她的心脏,她的灵魂。   要她只听到他,只看到他,只记得他。   无数思绪在胸口激烈翻涌,莫少商垂下薄薄的眼皮,隔着几指距离,再次端详怀里的年轻姑娘。   她有一张纯美秾艳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和一副丰腴勾人的身体。   此时,水波在他和她的身体缝隙间荡漾,涟漪一圈又一圈,沉甸甸的两团白腻在水中沉浮,莓果粉艳,若现若隐。   莫少商视线上移几分,笔直落进那双雾蒙蒙的眼底。   同样的,她也在看他。   平日里清亮的明眸此刻被媚态浸透,雾色溟濛,不知是水还是泪,水泠泠地朝他望过来,无辜又无措,使人联想到山林间不谙世事的幼狐。   她看着他,脸蛋满是红晕,眼睛甚至是有些失焦的,柔嫩的唇瓣微张着,在轻轻喘气。   小巧粉嫩的舌藏在唇齿之间,像是待人采撷的熟果。   莫少商直勾勾注视着她,呼吸越发沉,握住她纤腰的手,无意识般收得更紧。   不知是疼是怕,觉察到他指尖的力道在加重,女孩抬起一双小手,轻轻抵住他,试探性地推搡了下:“你力气太大了。轻一点,罗萨里尼……”   太过细软娇嫩的腰肢,在他指掌间轻扭。   女孩红唇微启,唤出了他的名。   汹涌的暗潮猛烈拍打而来,只一秒,莫少商理智的弦几乎断裂。   血液在身体里恣意奔流,他勾住她细软的腰身往怀里重重一摁,再次狂烈地吻下去。   恣意的吻,犹如狂风暴雨。   莫少商凶狠而残暴地亲吻她,犹如饥渴已久的兽王终于捕获猎物。随后捞起怀里湿淋淋的小娇娃,将她直接仰面放倒在浴池旁的软垫上。   温意浓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迷乱之间,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被分开。   接着,是男人轻而薄的呼吸。   清冽微凉,越来越近,喷在她柔软绵糯的腿心……   再也承受不住,温意浓细细地软哼出声,心神涣散,几乎在男人的唇舌疼爱下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世界陷入更沉寂的黑暗,浴池内的风浪才渐渐停歇。   莫少商撑起身子,重新回到温意浓脸蛋的正上方,垂了眸,定定地看她。   女孩两颊红晕旖旎,是胭脂的颜色。唇瓣微张,若隐若现的小舌还在无助地颤抖,眼尾一抹妖冶的红,秾艳勾人。   浑然一副彻底失神、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模样。   彻底沉溺进了他亲手编织的情欲世界里。   他眸色暗了暗。   下一秒,修长的手指分开她的两瓣唇,探入。   温热的指腹压上她的舌,带着千丝万缕薄茧的粗粝,在她口腔里缓慢摩挲。   察觉到口中侵入的异物,温意浓涣散的眸重新聚焦,眨了眨眼,望向他。眼神雾蒙蒙的,懵懂又无辜,像是山林间不谙世事的幼狐。   “舔干净。”男人低头,沉声道。   身体与心灵再次被蛊惑,她乖乖张开两排齿。   柔软的舌小心翼翼缠绕上来,舔舐起他的手指,笨拙而认真。温热的,湿润的,软滑得难以形容。   莫少商呼吸骤然一沉。   好一会儿,他撤出手指,低眸看去。   修长的指被她唇舌爱抚过,覆上了一层清透柔润的水光。   下方,温意浓两颊红潮未退,看着头顶上方的男人,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随后便看见莫少商直勾勾盯着她,在她茫然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将沾着她液体的长指送到唇边,轻轻舔了舔。   蓝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欲色与暗示。   “……”   潮热的身体一阵阵发紧,温意浓心尖都在颤抖,羞得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察觉到女孩的目光躲闪,莫少商伸出手,虎口裹住她小巧绯红的脸蛋,掰回来,正对他。   他低头贴近她,近到两人的呼吸缠错,难舍难分。手指也在她红嫩微肿的唇瓣上碾磨,慢条斯理地,一下又一下。   “什么味道。”他淡淡地问。   温意浓疲惫得不行,全身软绵绵的,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听完他的话,甚至没有办法调动脑细胞去思考,只是嘟囔着将问题抛回:“什么什么味道?”   “你。”   “……”   短短几秒,温意浓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顿时“轰”一下,整张脸都烧起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这时,男人蓝黑色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又舔了舔自己的手指,轻声替她回答:“你的味道,很甜。”   温意浓没料到这人会说出这种话,眼睛睁圆,窘迫地轻嗔:“别说了。”   莫少商看着她,只觉她双颊娇红,浑身都泛着一层樱花样的浅粉色,眼角眉梢都流转出餍足后的娇糯媚态,像只刚吃饱松果的小松鼠。   可爱娇软,纯欲交织。   让人忍不住就想做更多坏事。   他心思微转,薄唇沿着她柔美的颈项线条游移,继而唇微张,在她锁骨上很轻地咬了口。   疲惫的女孩吃痛,软软地闷哼了声,抬手推他,口中含糊地抗议起来:“好困,让我睡一会儿……”   莫少商闻言,微微抬眉。   他下腹充血,浑身肌肉依然紧绷得要命,欲念挤压成山,没有丁点的消解。犹如饮鸩止渴,想解馋,反而越吃越饿。   只有上帝知道,他多想立刻进入她的身体。   回想起刚才那柔嫩湿滑的触感,他简直头皮都在发麻,恨不得将她咬成碎片,一口口生吞。   可是……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姑娘恬静的睡颜。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小小的扇子。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娇嫩可人。   可是,他的宝贝这么窄小,青涩,娇嫩。连唇舌手指的取悦都招架得格外艰难。   想到这里,无尽的爱怜涌入胸腔。   莫少商眼底的神色不自觉便柔了下来,蓝黑色的深海之中,翻涌的浪潮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然后抱起她,回到床上同塌而眠。   *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卧室,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道浅金色的光斑。   温意浓从睡梦中迷迷糊糊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别墅三楼的卧房。   熟悉的吊灯,熟悉的衣柜,熟悉的床头柜。   身上也换上了一条洁净如新的睡裙。   她眨了眨眼,有些迷糊。   奇怪。   昨天晚上,她不是去地下酒窖找莫少商去了吗?   记忆中,他们从浴室厮混到浴池。   那个外表矜贵冷淡,看起来一本正经的男人,衣服一脱,简直是一头野兽……   想起昨夜那些荒唐的细节,温意浓两颊涌上热意,连忙甩甩头,不再多想。   紧接着便翻身起床,匆匆洗漱完换好衣服,下了楼。   *   上午九点,黑色的宾利稳稳停在星桥儿童康复中心门口。   温意浓牵着艾瑞的小手下车,走进熟悉的教学楼。生活阿姨唐姐跟在后头,手里拎着艾瑞的小书包和水壶。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先到了。   温意浓牵着艾瑞找到座位坐下,然后弯下腰,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那只稚嫩柔软的小手。   整堂社交课进行得还算顺利。   在温意浓的引导下,艾瑞尝试了好几次与其他伙伴社交互动,这一进步令温意浓格外欣喜。   本打算趁此机会,再引导艾瑞交两个新朋友,但她实在太困了。   昨晚不知被那男人折腾到多晚,一堂课上下来,温意浓只觉眼皮打架,脑子昏沉沉的,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半拍。   为了不影响下半节课的质量,趁着课间休息时间,她赶紧将艾瑞交给唐姐,自己溜去茶水间泡咖啡。   星桥的茶水间占地面积不大,胜在布置温馨,提供的饮料点心也丰富。   四下静谧,只有咖啡机工作的嗡嗡声。   温意浓倒入咖啡豆,按下开关,然后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站在旁边等候。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优质高跟鞋踩踏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温意浓觉得这脚步声有点耳熟,回过望去,眼神瞬间一亮。   “校长!”   张瑶站在茶水间门口,一身暖白色的职业套装,长发挽在脑后,妆容精致得体。看见温意浓,她脸上也漾开笑颜,笑盈盈道:“我刚才还在看课表,就记得今天有艾瑞的课。”   说话的同时,张瑶走进来,在温意浓身边站定。   “怎么样小温,最近艾瑞有什么进步吗?”   温意浓点点头,眉眼间漾开喜色:“嗯,艾瑞进步很大。他开始尝试和同龄人互动了,虽然还很被动,但至少愿意伸出手。对比他最初的状态,是个非常重大的突破。”   张瑶听完,欣慰地点点头,满目赞许:“好。你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继续加油,再接再厉。”   得到校长的鼓励,温意浓心情格外好,点点头:“您放心,我会的。”   两人又聊了些工作上的事。   咖啡煮好了,温意浓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温热透过瓷壁传来,驱散些许疲乏。   这时,张瑶的目光在温意浓身上仔细流转一番,若有所思地停住。   这个青春活泼的康复师,是她们星桥出了名的美人老师。但,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温意浓落在张瑶眼中,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那双秋水明眸清澈而灵动,眼波流转间似乎多了几分媚态,妩媚万方,就连她这个女人看了,都忍不住心神荡漾。脸颊上的肌肤泛着浅浅的樱粉色,唇瓣红润微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滋润过,竟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小温,”张瑶忽然问道,“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温意浓正在喝咖啡,听完这句话,瞬间被嘴里的咖啡液呛了一下,只觉心虚。   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笑笑,说:“没有。校长,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莫氏庄园当康复师,就算想谈恋爱,也没机会呀。”   张瑶听后,嘀咕着:“嗯,说得也对。”   温意浓想了想,还是没按耐住好奇心,狐疑地问:“校长,您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哦,也没什么。”张瑶弯起眉眼,“就是看你整个人的状态,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温意浓眨眨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吗?可能最近庄园里伙食不错,吃得多,长胖了,所以气色看起来也更好。”   张瑶被她惹得笑出声,语气里多出几分宠溺:“你哪里胖了。”   说着,她伸出手,在温意浓的软腰上促狭地一捏。   “你这叫丰满,脂肪全往该长的地方长,多少人羡慕不来呢。”张瑶笑着打趣,“你这脸蛋这身材,要是以后交了男朋友,保准迷得他找不着北。”   温意浓脸微红,笑了笑,不再说话。   下意识看眼手机上的时间。   上午十点多。   才十点多。   离晚上还有好久好久呢……   这个念头升起的下一秒,温意浓蓦地一惊。   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期待夜晚的到来,期待和那个男人的私会。   期待他蛊惑的嗓音,期待他深邃的注视,期待他落在她身上的每一个吻。   捏咖啡杯的指蓦然收紧,温意浓心尖发颤,掩饰般轻抿一口咖啡。   脸蛋很烫,耳朵脖子也热热的。   怎么办?   她好像,对他上瘾了。   *   庄园里的生活似乎一切如旧,又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这天晚上,温意浓陪艾瑞吃过晚餐后,照例先回房间洗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她闭着眼,脑海里却全是昨晚的画面。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床畔,开始发呆。   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黑黑。   她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眼,点亮,又放下。   不见新消息。   再看一眼。   还是没有。   温意浓抿了抿唇,肩膀沮丧地微微下榻。   他今晚,是不准备跟她约会了吗?   是因为工作太忙,还是临时有应酬?   但无论什么原因,总该提前跟她说一声的……   温意浓心里乱糟糟的,有点小小的不满,又有点小小的失落。   抱着手机思来想去好几秒,她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打开微信,戳进某个对话框,开始编辑消息。   芝士甜月亮:【[○`Д′○]】   消息发送成功。   她抿抿唇,身子往柔软的被窝里一趴,托腮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两分钟后,“叮”一声,新消息弹出来。   M:【临时有点事,刚回来。】   看着这几个文字,温意浓眨了眨眼睛。   她思索几秒钟,很快又回复:【这样呀。】   芝士甜月亮:【那你吃晚餐了吗?】   M:【嗯。】   芝士甜月亮:【那,你现在在书房?】   M:【在卧室。】   芝士甜月亮:【哦哦。】   心里泛起隐秘的涟漪,温意浓在床上滚来滚去烙了两圈煎饼,手机一捞,继续敲字,在对话框里输入道:【那今晚还见面吗?】   打完这行字,她抿了抿唇,又连敲数个删除键,将内容晴空。   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太主动了,会不会有点不好?   他会不会觉得她……涩涩的?   正纠结间,对话框里又弹出新消息。   M:【洗完澡了吗。】   芝士甜月亮:【嗯,刚洗完。】   M:【开门。】   芝士甜月亮:【……?】   M:【我在你卧室门口。】   温意浓愣住了。   她惊疑不定地盯着手机屏幕,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在……她门口?   心跳骤然加速。   须臾,温意浓拿着手机站起身,走到门口,伸出手,缓缓地,试探性地,将房门打开了一道缝,悄悄往外张望。   门外走廊上,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一道高大身影静静伫立。   黑西装,温莎结,金丝眼镜两侧垂落的镜链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男人衣冠楚楚,英俊无俦,垂在身侧的右手拿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不知是什么。   温意浓错愕地睁大眼睛。   噗通,噗通。   胸腔内擂鼓阵阵,全身血液齐刷刷冲向脑袋,将她的脸蛋染成石榴花的颜色。   ……之前他们约会,都是在地下酒窖或者其他隐秘的场所。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会直接深夜来到她的房间门口。   天呐,万一被其他人看见怎么办?   几乎是惊恐之下条件反射般的举动,她往后退开半步。   莫少商蓝黑色的眸穿透镜片,直勾勾盯着她。没有说任何话,他径自迈开长腿,走进来。   “咔哒。”   房门在他身后落了锁。   声响轻得几不可闻,却惊雷般击中温意浓的心尖。   她仰头望着他,又慌又怕,动了动唇:“你、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莫少商抬手将手中的盒子递过来。   “我为你准备了礼物。”他说。语气轻淡如常,目光冷静克制。   温意浓有些惊奇,接过盒子,打开。   定睛看去。   短短几秒钟,她面红耳赤,全身血液一下逆流到头顶,整个人在眨眼间几乎熟透。   盒子里的礼物,是一套服饰。   不,确切地说,不是服饰。   那是一副类似刑具的物件。   蓝色的皮质项圈,纤细精巧,前端缀着一枚银色的铃铛。旁边是一只同色系的眼罩,丝绸质地。再往右,还有一副皮质手铐,同样的湛蓝深邃,内里衬着柔软绒毛,铐环之间以细细的银链相接。   它们静静躺在黑色的丝绒衬底上,像某种绝对禁忌的邀约。   温意浓心跳如雷,手指微颤,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抬起头,对上男人的目光。   那双蓝黑色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她。   沉沉如渊,暗火翻涌。 第49章   夜色浓稠如墨。   温意浓站在原地,脸颊滚烫,身体轻颤。   她捧着礼物盒,像捧着一团火,指尖都被烫得发抖。盒子里的几样蓝色物件映入清凌凌的眼,激起更多的错愕与慌乱。   脚步声响起。   莫少商慢条斯理地走到温意浓面前,站定。   高大阴影笼罩而下,几乎将她吞没。   下一秒,修长微凉的手指触上她的颊,将几缕沾在脸上的发丝拂开,动作轻而柔。   接着又从她的额角徐徐滑落,掠过她的眉,她的耳廓,最后停在她的下巴上,粗粝的指腹细腻摩挲起那团软肉。   一下,又一下。   毫无征兆的,温意浓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几秒后,轻摩她下巴的指再次向下。   他解开了她睡裙的第一颗纽扣。   “……”温意浓睫毛颤了颤,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颗纽扣在领口处,贴着锁骨位置。冷硬修长的指若有似无从她细腻的皮肤上滑过,带起一阵钻心的痒意。   接着是第二颗……   莫少商的动作很慢,慢得磨人。每解开一颗,都会停顿片刻,以目光描摹那些新裸露出的肌肤,像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又仿佛观赏一件极致的杰作。   第三颗,第四颗。   终于,所有纽扣都松脱开,浅色睡裙失去最后一道防线,从温意浓肩头滑落,堆叠在脚边。   她脸色红透,下意识抬起双手遮挡自己。   能明显感觉到,男人的视线浸满了浓烈侵略性,正将她一寸一寸剥开。   雪白裸露的胳膊泛起一阵阵细密的颗粒,心跳也很快,似乎下一秒就会冲出胸腔。   窒息感铺天盖地涌来,温意浓浑身犹如火烧,热得厉害。   她忍不住张开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紧张,害怕,不安。   还有一丝隐隐的,羞耻又私密好奇与期盼……   温意浓明显感觉到,有无数强烈又极端的情绪在这副身体里冲撞。犹如来自深渊的魔物,放肆拉扯着她的灵魂,也狠狠侵蚀着她的心。   对面,莫少商始终不发一言。   蓝黑色的视线直勾勾落在温意浓身上。   他很喜欢看她。 寳_ 書 _ 蛧_ω_ w _w_._ β_Α _ǒ_S _Η _ǔ _⑤ _. ℃_o_Μ   与他死气沉沉的世界不同,这个女孩鲜活而生动,像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极光。他喜欢她的笑容,喜欢她的愠色,喜欢她被他吻到眼尾绯红时的泪眼。   而此刻,他更仔细地观察她,端详她。   和这个美丽的东方女孩相处多日,他发现,她似乎尤为偏爱浅色系衣物。   包括内衣。   今天她的内衣是浅浅的粉色,前开扣样式,薄薄的两片布包裹着胸前,像熟透的蜜桃,粉嫩,饱满,充盈。   平时,她穿着衣服,裸露在空气中的脖颈、手腕、脚踝都雪白而纤细,所以总会给人一种她纤瘦的错觉。   但事实上,这副身体极其丰腴。   脂肪集中分布在胸臀和大腿根,衣服一脱,就有一种纯欲诱。人的肉感。   他总是感叹,她或许是上帝最完美的杰作。   脸庞如此纯美,眼神如此澄澈,可沉迷情欲时的模样又格外妖冶媚惑。   还喜欢她什么呢?   喜欢看这张清纯的小脸两颊遍布红晕,变得失神,迷醉。喜欢看她微张着唇,舌头轻轻发颤,像被玩坏的娃娃。喜欢看她在他面前大哭出声,潮涌飞溅,彻底沦为自己欲望的囚徒。   似乎关于她的一切,都让他沉迷到无法自拔。   此刻,不知是羞赧还是恐惧,女孩整副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像极了在风中摇曳的烛火,在雨中瑟缩的百合。   莫少商注视着眼前的姑娘,目光幽深,接着指尖微抬,轻轻抚过她滑腻红润的左颊。   也许是刚从室外回来的缘故,他的手指沾着初冬的寒气,触及那片滚烫的皮肤,激起她更激烈的颤栗。   这样的敏感。   好乖。   莫少商眼底的光更黯几分,低头,薄唇贴近一只柔软娇红的耳垂,轻轻地说:“Non essere così tesa. Rilassati, piccolina mia。(不要这么紧张,放轻松,宝宝)”   “ ti farò stare bene e ti darò un piacere che non hai mai provato prima.(我会让你很愉快,给你前所未有的快乐。)”   男人的语气平缓而低柔,但温意浓却听出了背后翻涌的危险。   “……”她轻咬唇,瓷白纤细的十指不自觉蜷缩起来。   接着便看见,莫少商绕行至她身后。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想回头,却被男人轻轻扣住下颔。   “放松。”   下一秒,她眼前一暗,整个世界都陷入未知的黑色。   蓝色眼罩覆上来,柔软真丝包裹住她双眼,严丝合缝,不透一丝光。   温意浓心跳变得更加快。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瞬间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就在她身后,距离极近。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虫鸣,还有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   须臾,男人的手再次触上她的后颈。   “咔哒”一声,项圈轻轻扣上来。   皮质冰凉而柔软,贴着她的颈项。银色铃铛垂在她锁骨之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最后,他轻捏住她两只纤细的腕骨,拉高,举过她头顶,锁进那副内衬软绒的手铐。   银链轻晃,声响窸窣。   温意浓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眼前漆黑一片,双手被束缚,颈间还悬着一只银铃。她每动一下,银铃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提醒她此刻危险至极的处境。   温意浓心跳的频率达到人类极限,全身都隐隐发抖。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猜不到。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落入他的掌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男人在脱衣服。   西装面料摩擦的声音,皮带解开的声响,然后是某样东西被随手放在一旁,哒,沉而闷。   温意浓背脊僵硬而笔直,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再次响起。   清冽的雪松气息,重新回到她面前。   虽然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温意浓知道,莫少商正在看她。视线灼热而暗沉,几乎具象化,让她无处遁形。   须臾,一只手托起她下巴。   薄润湿软的触感贴上她的嘴唇。他吻下来。   一双手也往下游移。   从温意浓的颊滑下,沿着纤细的颈项,掠过锁骨,心口,最后停在那枚小小的搭扣上。   指尖轻轻一拨。   束缚感消失,沉甸甸的两团瞬间挣脱而出,摇曳,轻晃。   温意浓轻皱眉,软软地轻哼出声,两颊漫开大片大片的瑰云。   他是最好的爱匠,温热而粗粝掌心覆上来,轻拢慢捻,不到半分钟,她便浑身发软,双腿颠颠打颤,只能靠他托着才能勉强站立。   铃铛随着这番动作摇晃,叮叮当当,在寂静的卧室内格外清晰。   “……”   温意浓眼角渗出泪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又吻上她的颈侧。   细密的浅吻沿颈项优美的曲线一路向下,流连过她的锁骨,轻舐她心口。   莓果被裹入滚烫的唇舌。   温意浓脑子里轰然炸开,浑身一颤,呜咽出声。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极轻微的吮吸声。   羞得温意浓快要晕倒。   她想推开他,可手被铐着。她想躲开,细软的腰肢却被男人的手臂禁锢。她无处可逃,像只落入虎口的小动物,任由他用唇舌将她一寸一寸点燃。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掉的时候,莫少商终于停下来。   可还没等她喘过气,身体便忽然一轻。   他将她抱了起来。   失去视觉的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抱着移动,然后被轻轻放倒在一片柔软之上。   是床。   颀长高大的身体席卷着浓烈荷尔蒙,倾轧下来。   滚烫,沉重,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身体里有什么在堆积,越积越多,越积越满。   温意浓咬紧了唇,拼命忍耐,克制,试图压抑那些羞人的软哼。   可偏偏这时候,这个要了她命的男人,薄唇从她腰侧吻过,掠过她平坦的小腹,最后停在那里。   温意浓浑身紧绷,甚至忘记了呼吸。   “。”低哑嗓音灌进她耳朵,带着最后一丝克制的欲念。   接着,微凉的呼吸薄而轻,喷上来。   “罗萨里尼……”   她终于出声,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带着哭腔,“请你不要……”   男人唇舌并用。   同时,大手锁住她妄图挣扎的双腿。   温意浓还想说什么,可下一秒,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几乎是在一瞬间,她就攥紧身下的床单,全身绷得像一张弓,溃不成军。   铃铛叮铛作响,频率越发失控。   恍惚间,温意浓的心神已经涣散,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某一刻,她无助地呜呜哭起来。   双颊嫣红,梨花带雨。   没良心的男人却不见丝毫怜悯,反而越发激狂猛烈……   温意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她只记得自己浑身软得像一滩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尤其是那些被他亲吻过的地方,都残留着酥麻的余韵。   她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夜已极深。   莫少商坐在床边,低眸看着床上的女孩。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女孩满是红痕的背上。   那些痕迹从纤柔的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窝,深深浅浅,全是他留下的烙印。   须臾,他伸出手,指尖轻抚过她背上那些吻痕,动作轻柔到小心翼翼。   随后,莫少商俯身,低头。   一个虔诚的吻落在姑娘满是红痕的背上。   他微微合眸,哑声低语:   “Angelo mio puro, benvenuta nel mio abisso.”   我圣洁的天使,欢迎你堕入我的深渊。   *   一周后。   清晨的阳光洒满京海市的大街小巷,温意浓起了个大早。   今天是外公复查的日子,她提前就跟莫少商请好了假,挂了一医院裴西洲的号,准备陪老人去医院做检查。   七点半,她准时赶到外公家楼下,扶着老人上了出租车。   八点整,京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候诊大厅里人山人海,挂号窗口前排起长龙,自助机前也挤满了人头,人声鼎沸。   温意浓扶着外公找了个长椅坐下,然后拿着就诊卡去自助机签到。   很巧。   自助签到机刚好在7诊室门外的过道上。   扫描了完就诊卡上的二维码,机器“嘀”一声响,吐出小票。   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签到成功。   耳畔传来嘈杂交谈声,不经意间,温意浓抬起眸。   视线刚好穿透诊室门的玻璃,望入室内。   青年医生一身纯白无瑕的白大褂,坐在办公桌前,容貌清俊,气质儒雅。   对方低着头,正在看手里的病历,大概是因为太过专注,英秀的眉宇无意识拧起一个结,整个人比往常多出几分严肃的冷感。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阿姨坐在对面,唉声叹气地陈述病情。   就在这时,似乎察觉到什么,青年医生抬起头,目光朝门外扫来。   两道视线在空气中不期而遇。   温意浓怔了怔,旋即弯起唇角,朝对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裴西洲眼底的光也柔和了几分,朝她淡淡点头作为回应,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正在看诊的病人身上。   *   上午的检查进行得还算顺利。   CT室门口排着长长的队,温意浓扶着外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轮到。等CT拍完,时间已经是上午的十点半。   室内人多,空气太闷,爷孙两人索性走出门诊大楼,到第一住院楼旁的户外区域休憩。   这是一个小花园,空气清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聊天,一派悠闲。   温意浓和外公找了个长椅坐下,随意聊起天。   “浓浓啊,”外公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在那户人家做得怎么样?主人家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外公。”温意浓笑着回答,“雇主对我不错,小朋友也很乖。”   “那就好。”外公满意地点点头,“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的啊。”   两人正说着话,温意浓的手机忽然响起来。   温意浓看眼来电显示,将电话接起:“喂妈,你到了吗?我和外公在第一住院楼旁边的小花园,你过来吧。嗯嗯。”   挂断电话没几分钟,沈玉兰就拎着包火急火燎地赶到。   “爸。”沈玉兰额头上汗涔涔的,快步走到外公面前,跟老人打了声招呼,接着眼风一转看向闺女,压低声音问,“检查做了吗?医生怎么说?”   “刚做完,还在等结果。”温意浓说,“片子一个小时后出,报告要等24小时。”   沈玉兰皱眉:“这么久啊。”   “裴医生让片子出来就去找他。”温意浓道,“他提前帮我们看看。”   “那可太好了。”沈玉兰面上绽开一抹笑,连声道,“裴医生对咱们真是没得说。”   一家老小在花园里闲聊拉家常。   沈玉兰说起最近菜价又涨了,还说楼下张阿姨家的闺女找了个对象。外公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   温意浓坐在一旁,偶尔回答一下妈妈的话,思绪却在乱飞。   几乎是不可控制地想起昨天晚上。   想起莫少商,想起他的气息,他的吻。   还有自己在他唇舌下溃不成军的模样……   红晕悄悄爬满脸蛋。   温意浓连忙垂下眼,强迫自己中断回忆。   十一点半左右,她低头看了眼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便笑笑道,“妈,你在这儿陪外公,我取报告去。”   沈玉兰点头:“好。”   ·   放射科的人也很多,温意浓在自助机前排了好一会儿,终于拿到CT片子。   她拎着CT袋返回7诊室门口,敲响房门。   “砰砰。”   “请进。”   温意浓推门进去。   裴西洲坐在办公桌前,正低眸整理着病历。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片子出来了?”   “嗯。”温意浓将片子递过去。   裴西洲接过片子,对着灯箱仔细看起来,眉心微拧,神色认真,手指在片子上滑动,仔仔细细检查。   温意浓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过了会儿,裴西洲放下片子,转头看向她。   “老爷子恢复得很好。”他笑意温雅,“没有什么大碍,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就行。”   听见这话,温意浓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欣然道谢:“谢谢裴医生!真的太感谢您了。”   “不客气,应该的。”   确定外公身体恢复良好,今天来医院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   温意浓考虑到裴西洲还要工作,不便多留打扰,便准备离去。   谁知刚转过身,裴西洲却忽然出声,将她叫住。   “温老师。”   “……”温意浓不解地转回头,“嗯?”   裴西洲看了眼腕上的表,朝她莞尔一笑,说:“已经快到饭点了。我还有二十分钟午休,中午我请你和阿姨外公吃饭吧。”   温意浓愣了愣,下意识婉言谢绝:“不用不用,裴医生,你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怎么好意思再让你破费……”   “上回在你家,”裴西洲打断她,语气半带揶揄,“我就跟阿姨承诺过,要请她尝尝我们医院的食堂。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就别推辞,否则,我良心不安。”   温意浓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可看着青年医生这副诚恳又坚持的模样,拒绝的话滚到嘴边,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片刻。   “……那好吧。”她点点头,笑意嫣然,“那就谢谢你了。”   *   医院的职工食堂在住院部后面的一栋小楼里,环境比外面的大食堂清静许多,装修也雅致。   裴西洲要了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白灼虾等招牌菜,每一道都软烂适口,很合老年人的口味。   外公吃得眉开眼笑,连连夸赞:“嗯,味道好!这食堂大厨手艺真不错!”   沈玉兰也赞不绝口:“裴医生,你们医院伙食做得真好,比外面酒楼里的还。”   裴西洲笑了笑:“阿姨外公喜欢就好。以后有空常来,我请你们。”   “那怎么好意思。”沈玉兰嘴上客气着,脸上的笑容却藏都藏不住。   用餐结束,温意浓准备带妈妈和外公回家。   不料一行人刚走出食堂,沈玉兰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呀”出声。   “对了浓浓,”她转头看向闺女,“你去医院超市帮我买条牙膏去,家里牙膏用完了。”   温意浓没多想,点头说好。接着又顿了顿,有点狐疑地眨眼,问:“为什么一定要在医院超市买?妈,你们那儿楼下的小卖部倒闭啦?”   “哎呀,我记性差你又不是不知道。”沈玉兰摆摆手,“万一我一转眼就忘了呢。去吧,我和你外公在医院门口等你。”   “哦,好的。”   沈玉兰心思微转,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青年医生,笑眯眯地说:“裴医生,浓浓她对医院不熟悉,你看能不能……”   裴西洲笑了下,接话道:“我陪温老师去吧。”   “不用不用。”温意浓连忙拒绝,“超市我又不是找不到,裴医生,你不用陪我。你下午还要上班已经够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散个步当消食。”裴西洲笑意温雅,“走吧。”   见此情景,温意浓也不好再推辞。   两人并肩往超市的方向走去。   医院超市不大,胜在品类齐全。温意浓很快找到了卖牙膏的货架,挑了一条妈妈常用的牌子。裴西洲则随手拿了几根火腿肠。   温意浓注意到那几根火腿肠,以为他是午饭没吃饱想要加餐,并未多想。   结完账,两人离开超市。   刚走出没几步,一阵细弱的叫声忽然引起了温意浓的注意。   “喵喵喵……”   她诧异地眨眨眼,循声望去,只见超市旁边的花坛角落里,蜷着两只圆滚滚的小猫。一只橘白,一只狸花,胖乎乎的,毛色油亮,正蹲在那里看着来往的行人,眼巴巴的。   温意浓瞬间眼睛一亮:“好可爱!”   话音刚落,就看见裴西洲矮身,半蹲了下来。   他拆开那几根火腿肠,掰成小块,放在两只小猫面前。   小猫们立刻凑上来,嗷呜开吃。   “裴医生,又来喂小猫呀?”一旁经过的医院护工停下脚步,笑着说,“您心眼儿好,每天都会过来给它们吃的。瞧瞧,这一年下来,这两只猫每天都来蹲您,都长胖一大圈了。”   裴西洲弯了弯唇,眉眼含笑的神态在阳光下格外温雅。   温意浓心中一阵动容。   她也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小橘猫的脑袋。小猫们正埋头苦吃,也不躲,乖顺地任由她抚摸。   “裴医生,你很喜欢小动物吗?”她问。   “嗯。”裴西洲点头,“蛮喜欢的。”   温意浓笑眯眯地说:“我家里就有一只小猫,叫桃子。”   裴西洲侧目看向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落,在女孩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眉眼弯弯,唇角含笑,整个人像被镀上了一层柔光。   那样温婉,那样美好。   裴西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养了猫?”他扬眉,“上次去怎么没见到。”   “哦,是我自己家。”温意浓回答,“我平时跟父母是分开住的。”   裴西洲听后略微颔首:“和父母分开住,倒也自由不少。”   “是啊。”温意浓嗓音压低几分,带着点小抱怨,“我妈就不喜欢小动物,嫌人家会掉毛。要是我和我妈住一块儿,她才不会同意我养猫呢。”   裴西洲失笑。   两人蹲在花坛边,看着两只小猫啃食火腿肠的可爱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宠物话题。   过了一会儿,裴西洲忽然开口,问温意浓:“莫少商养的宠物,温老师见过吗?”   温意浓愣了下。   脑海中瞬间想起那条阴森诡异的白化银环。   冰冷的玻璃箱,惨白的鳞片,和一双没有温度的竖瞳。   她有点瘆得慌,无意识搓搓胳膊:“嗯。”   应完稍顿半秒,又嘀咕着补充了一句:“现在养蛇做宠物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裴西洲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他平静地说,“养蛇的人,通常内心极为冷漠。”   温意浓微怔。   “蛇类基本上只进食活物。”裴西洲继续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到麻木的事实,“每次喂食,都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蛇身的绞杀下死亡。普通人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承受不了这种冲击。”   闻听此言,温意浓抿唇,隐约觉得裴西洲话里有话。   她沉吟几秒,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裴医生,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裴西洲闻声,抬眸看向她,眼神莫名显出几分森寒:“温老师,你温柔善良,待人真诚,很容易被事物的外在表象蒙蔽、欺骗。”   温意浓越听越糊涂,眉心也不由轻蹙:“什么意思?”   裴西洲嘴角挑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莫少商的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就在蛇箱的下面。”他看着她,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如果你有机会看看里面的东西,你就会明白我说的一切。”   “……”温意浓唇微动,欲言又止。   裴西洲已经收回目光,看向正在进食的两只小流浪。   “不好意思,我话太多了。”只一眨眼的光景,年轻医生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风霁月。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温声道,“回去吧,别让外公和阿姨等你太久。”   *   从医院出来,温意浓一路上都心不在焉。   出租车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照得人眼睛发疼。她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响起裴西洲那些意味不明的话。   温意浓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   数分钟后,出租车在莫氏庄园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温意浓下了车,刷卡进门。   偌大的庄园静悄悄,日光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喷泉池水光粼粼,一切都与往日无异。   可她的心却怎么也无法静下。   和几个园丁师傅打过招呼后,温意浓踏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内激起回声。   上到三楼。   走廊里空无一人,格外安静。   她走回自己的卧室门口,余光却完全不由自主,扫向走廊的最深处。   书房门紧闭着。   深色的实木门,厚重,沉默,宛如巨兽阖上的眸。   温意浓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变得有些快。   裴西洲说的是真是假?   那间书房里,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保险柜,藏着莫少商,乃至整个莫家的秘密?   如果裴西洲所言属实,那这个家族不可告人的秘密,又会是什么?   无数念头在温意浓脑海里翻涌,像一团打结的麻线,越绕越紧,越缠越混乱。   她继续盯着书房的门。   没记错的话,昨晚莫少商说过,他今天会很忙,也许要到晚上或者第二天才会回来。   现在整个三楼都没有人。   她只是……看一眼。   就一眼。   应该不会被人发现的。   心里这么琢磨着,温意浓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勇气,朝那扇门走去。   一时间,幽寂的长廊静默无声,温意浓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一下比一下快。   短短几步距离,像走了好几个世纪。   终于,她行至书房门前,站定,伸手握住门把。   冰凉彻骨。   “……”温意浓做了个深呼吸,一横心,将门把压下。   “咔。”   伴随着一声轻响,门锁开启。   门被推开一道缝,温意浓侧身挤进去,紧接着便反过手,将门轻轻阖上。   书房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间整体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书页和香氛混合的气息,还有她已经十分熟悉的,让人沉迷的雾凇冷香。   可这个节骨眼上,这种气息只让她更加紧张。   偌大的书房内静到极致。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还有一种沙沙声,是柔软的活体在沿光滑表面爬行。   温意浓身体僵了僵,转头,看向书房左侧那片黑暗区域。   沙沙声愈发清晰。   温意浓咽了咽口水,合了合眸,提步走去。   玻璃箱里,白化银环蛇在黑暗中正缓缓蠕动,竖瞳冷冷注视着领地的入侵者。   温意浓掏出手机,点亮了手机的手电筒。   刺眼的白光晃过玻璃箱,里面的生物似被激怒,猛地扭动身体,吐出蛇信,发出更尖锐的嘶嘶声。   温意浓乍然看见这一幕,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直接扔出去。   “……”平复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强迫自己不去看Silvio,半蹲了身子,视线往下。   手电筒的光也随之下移,将玻璃箱的底部照亮。   她眯着眼仔细看去——   底部有一块区域隐约反光,和周围不太一样。   是金属的光泽。   温意浓心跳漏了一拍,手机又凑近几分。   一个银色的微型保险柜,赫然映入她视野。   它就嵌在玻璃箱底部与柜体的夹层里,位置隐蔽,如果不是今天裴西洲的提醒,她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   温意浓心里顿时惊疑交织   这里真的有一个保险柜。裴西洲说的话是真的。   那么这个保险柜里……到底有什么?   她咬了咬唇,伸出手。   然而,就在纤细指尖触到金属旋钮的前一秒,一个声音冷不丁在她身后响起。   “你在做什么。”男人轻轻地说,嗓音清冷低沉,缱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宝宝?” 第50章   温意浓猛地回过头。   正是午后光景,窗外的世界阳光明媚,但书房的挡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将所有光线都阻隔在厚重的布料之后。   整个世界一片漆黑。   男人高大的身形矗立在暗色光影中。五官轮廓都逆着光,看不真切,从温意浓的角度望去,只能看见一道冷峻的剪影。   对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再加上他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嗓音温柔而平静,整个人便显得愈发阴沉、晦暗。   温意浓的心脏在胸腔内惊撞两下。   噗通,噗通。   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心虚又心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句,嘴唇蠕动两下,没有出声。   这时,暗影中的高大男人迈开长腿,竟径直朝她走近过来,步速不疾不徐,慢条斯理。   纯手工定制的皮鞋不染纤尘,踩在地毯上,不闻丝毫声响。   可温意浓却敏锐察觉到,周围的气场发生了某种变化。   随着男人身形逼近,悍利冷冽的压迫感如同无形浪潮,朝她席卷而来。   条件反射般,温意浓往后退了退。   背后,恒温玻璃箱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白化银环蛇支起了上半身,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竖瞳在黑暗中死死注视着箱外世界,时不时吐两下蛇信子,发出诡异的嘶嘶声。   身前,男人缓步而至。   大片阴影朝温意浓笼罩而来,将她囚禁在他和银环蛇之间的狭小空间内。   某一瞬,后背贴上冰冷的玻璃箱身。   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激得她浑身一颤。   退无可退。   看着越来越近的男人,温意浓眸子里闪动出一丝惧意。与此同时,喉咙做了个极细微的吞咽动作,喉骨上下轻滑。   须臾光景,莫少商在温意浓面前站定,眼帘微垂,镜片后的蓝黑色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   而后,他视线扫过他的脸,又扫了眼恒温玻璃箱底部的保险柜,猜到什么,眉峰轻轻一挑。   依然沉默不语。   温意浓眼睫轻颤。   不知为什么,这个男人分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但她却感觉到一股无形而庞大的压力,正将她包裹、席卷。   像蛛网,像沼泽,又像是一望无垠危机四伏的深海。   她知道,他在等她开口。   在等她主动出声,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想到这里,温意浓瞳孔蓦地一缩,抿了抿唇,尝试着挤出几个字,“我,我回庄园以后没见到你,所以找来了书房,无意间发现Silvio的玻璃箱下面有这样一个柜子……”   她心跳如雷,口中这么说着,故作镇定,竭力掩盖自己今天和裴西洲见过面的事实,“我看这个柜子很精致,所以就随便伸手摸了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话音落地,偌大的书房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银环蛇吞吐蛇信的嘶嘶声。   对面几步之遥,莫少商直勾勾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温意浓硬着头皮和他对视,不停深呼吸,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神态看上去和往常无异。   只觉在这片昏昧幽暗的世界里,男人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像两片深不见底的海。前一秒无风无浪,下一秒就会掀起飓风海啸,将她彻底吞噬。   滴答,滴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温意浓心惊胆战,紧张与恐慌这两种情绪齐刷刷到达顶点之际,对面的冷峻男人终于有了反应。   像是发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物,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眸中掠过丝丝兴味。   他略微俯身。   温意浓下意识往后躲,后腰贴紧恒温玻璃箱的上沿。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嘶鸣却从后方传来。   “嘶!”   银环蛇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惊扰,猛地张开嘴,露出锋利剧毒的尖牙,朝她扑咬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惨白的蛇身在玻璃箱内弹射而出,三角头颅狠狠撞在玻璃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尖牙也刺在透明箱壁上,留下两道极浅的划痕,一双竖瞳里满是凶残杀意,死死盯着她,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玻璃,将她撕成碎片。   温意浓余光瞥见这一幕,惊得往反方向逃离。   这一逃,自投罗网。   她整副身体撞进一副冷硬紧硕的胸膛,紧接着,修长手臂环上来,藤蔓般缠绕她,一勾一压,眨眼间便将她严丝合缝地禁锢。   温意浓轻呼一声。   柔媚如水的女性曲线,紧紧贴住男人的身体。她心尖一颤,两边脸颊不受控制地红了个透。   莫少商穿西装的样子,克制,冷静,矜贵,禁欲。   可温意浓知道,这副掩藏在西装革履下的雄性身躯,强壮而健硕。   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美和惊人的力量感……   下一秒,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抬高。   莫少商垂着眸,仔细审度掌心里这张秾艳绯红的小脸,随即低头,贴近她,薄唇轻轻吻上那片颤动的睫羽。   “Piccolina, odio che mi mentano.”他轻声说,意大利语低柔如丝绒,每个字音都缠吻上温意浓的耳膜。   【宝宝,我最憎恶谎言,绝不原谅。】   温意浓整颗心重重一沉。   她齿尖轻咬住下唇,不知如何作答。   随后,男人的唇继续往下游移,缓慢覆上她颤抖的唇瓣,低声续道:“Ma con te, farò sempre un’eccezione.”   【但对象是你,我可以破例。】   他一面轻言细语,一面以指背轻抚过她写满不安的眉眼,嘴角勾起一道细微的弧。   “别这么紧张,温老师。”莫少商说,“我说过,不会伤害你。”   这个节骨眼上,温意浓怎么可能不紧张?她慌极了,只能暗自做个深呼吸,努力稳住声线,试图转移话题:“你、你今天,不是要出门忙工作吗?”   “嗯。”莫少商回答。   他的吻已经落在她颈项,细密如丝,亲得她身体发热,心也痒痒的。   温意浓呼吸大乱,但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轻喘着,按住男人钻进她衣摆的大手:“那你怎么还在家里,公务要紧……”   “Piuttosto che stare ad ascoltare quei vecchi geriatri idioti fare discorsi, preferisco stare qui con te.(比起去听那些蠢货背书,我更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温意浓眼睛湿了,脸色更红,轻轻地哼出声。   莫少商咬住她的唇,哑声又道:“Esco prima di cena, ma prima... quattro ore tutte nostre. Lasciati viziare, piccolina.(我晚餐前出门。在这之前,我有整整四个钟头的时间,可以仔细疼爱你。)”   温意浓眸光微动,还想说什么,所有话音都却都被男人吞噬   他吻住了她的唇。   在这个潮湿黏腻的深吻中,温意浓眼神逐渐迷离,思维也变得模糊而混乱。   她眼尾泛起湿润的潮红,十指也不由地蜷紧,捉住了他胸前的西服。   “viziare”这个词,在意大利语里十分亲昵暧昧,用在情人之间,有一种“崩坏”的意思在里面。   她其实不确定自己的理解是否准确。   Lasciati viziare,可以翻译成“让你被疼爱”。   似乎也可以是……玩坏。   *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将挡光帘吹开一道缝,细窄的光束漏入书房,斜斜地落在地板上。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流转,游移。   光影错落,一室旖旎。   事后回想,温意浓甚至有些记不清,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   她只记得,她被男人亲得迷迷糊糊,意乱情迷。恍惚间,人就被他放在了书房的桌子上。   记忆中,她曾无数次以康复老师的身份坐在这张书桌的对面,向他汇报艾瑞的康复进展。   那些整齐有序的文件,严谨周密的报表,还有钢笔、镇纸,此刻都被男人随手扫到一旁,成了他们疯狂厮混的背景。   裙摆被撩高。   两只纤细的脚踝被捏住,提起,分开。   而后,男人埋头亲下来。   深深地吃,重重地吮。   “呜……”   温意浓仰起颈项。   她两颊越来越红,全身皮肤都被蒸成了薄薄的浅粉色。两条纤细的小腿翘在男人宽厚的肩头,颤动着轻晃,裸露在空气中的十根脚趾光秃秃的,莹润可爱,此刻也紧紧蜷缩。   有某根弦,越绷越紧,越缠越乱。   不到五分钟,温意浓紧绷的神经便彻底断裂。   她浑身脱力,软软地仰倒在书桌上。   莫少商随后直起身,居高临下,端详起躺在他书桌上的女孩。   年轻姑娘微张着红嫩的唇,在轻轻喘气,两颊潮红,双眸迷离,一副彻底失了心神的模样。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黏在红润粉嫩的颊上,看上去既娇媚又无助。   看着这种状态下的她,莫少商心底一阵发软,只觉满心涌上无限怜爱。   但,怜惜的同时,又生出几丝与之相悖的矛盾心理。   想要更凶狠地欺负她,更暴戾地疼爱她。   把她彻底地玩熟,玩烂。   直至坏掉……   莫少商眼底的暗潮越发汹涌,澎湃,像冰海深处烧起了熊熊烈焰。   他直勾勾盯着他,呼吸越发沉,眼神着了火。伸出手,指掌轻轻摩挲过她滚烫滑腻的颊,红肿柔软的唇瓣,和沾满泪痕的眼尾。   事实上,像他这样出身的男人,身边从不缺异性示好。   名媛贵女,明星超模,形形色色的美人他见得太多,却从未对其中任何一个产生过兴趣。   他曾以为,自己天生就对男女之事缺乏热情。   直到遇见她。   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也只是个凡夫俗子。   原来自己并非没有欲望。   他的欲海太过浩瀚,庞大,深沉,长久以来始终一直沉睡在他的灵魂深处,在等待一个能唤醒它的人。   而这个时而纯洁如雪,时而妩媚似妖的女孩,就是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用她的笑颜,她的声音,她的身体,唤醒了他,唤醒了他强烈到前所未有的征伐欲。   他是如此渴望她。   渴望到疼痛,渴望到歇斯底里,渴望到灵魂都在颤抖。   可她呢?   这个会说谎话的小骗子,贪恋他的吻,贪恋他给的感官刺激,贪恋他给的快乐,却在数分钟前,对他露出了那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如何形容?   充斥着恐惧和怀疑,交织着忌惮和防备。仿佛他是吃人的毒蛇,茹毛饮血的野兽……   为什么?   为什么她要用这种眼神看他?   为什么?   思索着,莫少商的眸色越来越深,眼底的光也愈发晦暗癫狂。   所以,她有朝一日也会把他当做怪物,恐惧他,鄙夷他,离开他,对吗?   须臾光景,这个念头在莫少商的脑子里扎根,滋生,疯长。犹如一种致命的毒素,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蔓延开。   而就在这时,身下软绵绵的小娇娃轻哼了一声。   像是才从极致的舒畅中稍缓过神,她迷离水润的眸缓慢聚焦,湿漉漉地望向他,终于有力气开口般。   那么娇的宝贝,潮过一次,连说话的声音都甜得发腻,哑哑的。   她望着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我没有四个小时给你。罗萨里尼,我下午还要给艾瑞上课。”   莫少商薄唇紧抿,蓝黑眸子直勾勾锁住她。没说话。   小骗子等了会儿,见他还是不吭声,眉心便轻轻皱起一个结。她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直接伸出一只光裸的小脚,踢了踢他,提醒催促:“快点放开我呀。”   女孩子光洁粉嫩的脚趾,刮蹭男人紧窄劲瘦的腰腹。   隔着几层布料,猫爪似的,勾得人心痒。   而软糯迷糊的嗓音,在这一刻成了最烈的药剂。   催情又索命。   莫少商眼底最后一丝冷静与克制,彻底崩裂开。   他捉住那只纤细的脚踝,将人往身前一勾,分开她两条腿,推高,将她白嫩肉感的身体直接叠起来。   彻底袒露在他的欲焰之前。   “……”温意浓毫无防备,口中溢出一阵软哑的轻呼,脱口,“你不放我离开,那下午的课程要怎么办?”   男人哑声道:“给你调休。”   话音落地的下一秒,狂风骤雨倾轧而下。   温意浓甚至还没回过神,就被男人连皮带骨地剥蚀殆尽。   *   在过去数次亲密接触中,莫少商热衷抚慰她,亲吻她,始终没有越过雷池,做到过最后一步。   因此这一回,温意浓自然也就想当然地认为,男人同样会在关键时刻停下。   然而,她错得离谱。   彻底失控的男人化身一匹彪悍的野兽。燥烈,狂热,风卷残云。   最难捱的那一段过后,她眼前的白光便一阵接一阵。   难以形容的感觉在身体深处聚集,堆砌,越发的多,也越发的满。   强悍到极点的暴风雨狠狠冲刷而下,温意浓神魂俱酥,只能不停地红着小脸呜呜哀求,宛如在风雨中摇曳的一朵小花。   又像已经被野兽咬住咽喉的小动物,在男人的雷霆攻势下软烂成泥,溢出一声又一声破碎娇媚的祈求。   她从很早前就知道,莫少商极其善于伪装,表里不一。   也一直知道,他看似冷淡,实则对她身体的迷恋达到极点,每回独处亲密,都有一千种法子让她销魂蚀骨。   但,尽管有了先前那样多的经历,做足那么多的心理准备,真到荷枪实弹这一步,她还是轻而易举便溃不成军,柔弱,无助,没有丝毫招架之力可言……   书桌上的初次过后,也许是觉得桌子太硬,会让体验感有所欠缺,男人把软成一滩水的她抱了起来,放在了沙发上。   这张三人位的真皮沙发,宽大柔软,皮质极佳。   温意浓曾无数次以康复老师的身份,在这里为她的雇主上课,讨论艾瑞的康复方案,汇报孩子的进步。   这一刻,这里和书桌一样,也沦为她和男人疯狂厮混的秘境。   恍惚迷乱间,温意浓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翻了个面。   细软无力的腰身被一双大手掐住,提起来。   他把她摆成了小猫伸懒腰的姿势。   猛一下,自后凿入。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便软了身子,哭得更厉害。   她仰起满是泪痕和红晕的小脸,在背后强悍霸道的占有中颠簸飘摇,整副心神已尽涣散。   再没有丝毫力气了。   上方。   莫少商听着耳畔的娇吟,只觉愈发躁动,头皮发麻,动作也越来越恣意狂野。   某一瞬,掌下的娇躯再次剧烈扭动。   极致的裹缠感袭击每根神经。   他微合眸,下巴微抬,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紧绷起来。汗水沿着性感的轮廓下滑,滴落,没入她凌乱的发丝。   缓过那一阵,随后便是更凶狠强势的狂风骤雨。   不知过了多久。   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日光斜照,几个用过的安全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   温意浓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书房,又是怎么进入的莫少商的卧室。   她浑身软得像一滩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昏昏沉沉的,像是浮在云端,又像是沉在深海。   只在迷蒙的混沌之间,感觉到,有温热的水流冲刷过她身体,又有两只带着薄茧的修长大手,温柔地替她清洗。   她懒懒的,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靠在身后强壮有力的怀抱里,闭着眼,任由对方摆布。   然后是干净的睡衣,柔软的床铺,温暖的被窝。   她被轻轻放进被子里,仿佛一件易碎的瓷器般。   过了好一会儿,温意浓才终于找回神志和力气,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珠转一圈,看见莫少商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目光幽沉而专注。   不多时,对方伸出手,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   触感温热,带着薄茧,一下一下,爱抚流连。   温意浓望着莫少商,不知怎么的,忽然张开口,将男人修长的指吃进嘴里。   用牙齿轻咬了下。   莫少商的眸光骤然一黯。他低下头,贴近她,鼻尖几乎触上她的鼻尖。   “还饿?”他低声问,字里行间满是暗示味道。   温意浓脸蛋更红了,吐出他的指,轻斥:“让你别乱摸的意思……你不是要出门吗,怎么还不走?”   莫少商捏住她的下巴,惩罚式地轻揉两下。   “这么想我出门?”他说,嗓音微沉,“一点不会舍不得?”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温意浓小声嘀咕着,忽然想起什么,又忍不住丧丧地抱怨,“都怪你。我今天下午都没去给艾瑞上课……”   莫少商没有接话。   他手掌轻轻摩挲着她软滑如脂的腰窝,摸着摸着,心念微动,挑起她的小下巴就又想吻她。   就在这时,“砰砰。”   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床上的温意浓听见敲门声,顿时吓得脸色发白。   怕被其他人发现,她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慌慌张张地就往莫少商怀里躲,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恨不得钻进他身体里。   察觉到怀里宝贝全身心的依赖,莫少商莞尔,抱住这个小娇娇,耐心安抚好她后,这才淡声开口,问门外:“谁。”   下一秒,林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入,恭谨有度:“先生,该出发了。”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   “……”温意浓这才松了口气。随后,她推推他,小声催促:“快,林助理都催你了。”   “着什么急。”莫少商在她唇瓣上轻咬了口。   他顿了顿,忽而又低声道:“疼不疼。”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刚才。”   温意浓一双大眼眨了眨眼,等回过神后,两颊的温度瞬间飙升。   好半晌,她才垂下脑袋,声若蚊蚋地回道:“只是刚开始有一点……后面就不会了。”   这个男人,确实身材优越,体魄强劲……   强悍得没得说。   无论哪方面,都能很轻易地让一个女人着迷,上瘾。   得到答复,莫少商嘴角很轻地勾了勾,高挺鼻梁蹭了蹭她小巧的鼻头,柔声道:“乖乖等我回来。”   “嗯。”   温意浓朝他弯弯唇,再次抱住他,脸蛋软软贴进他的颈窝。   闻着男人身上清冽好闻的冷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心底暖暖的,泛开一丝丝柔软的甜。   可与此同时,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再次浮现出书房里的那个保险柜。   银色的,小小的,嵌在玻璃箱底部。   “……”不知想到什么,温意浓嘴角的笑容淡下几分。   *   莫少商走了。   温意浓披着睡袍走到窗边,目送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驶出铁艺大门,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她合上窗帘,独自走回床边,坐下。   腿心还酸软得厉害,四肢也虚弱无力。   种种感官,都在提醒她不久前书房里那场酣畅疯狂的纠缠。   “……”温意浓脸色红红的,连忙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许回忆,抬眸,看向屋子里的一幅油画。   莫少商的画。   画面正中部分,是夜晚的大海,深蓝色的海水翻涌浪花,天空中挂着一轮孤月。画面的角落里,有一艘小船,小小的,看上去孤独落寞,在无边无际的深蓝中飘摇。   看着这幅画作,温意浓不由地怔怔出神。   大脑有些空,极短暂的时间里,她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许多许多事。   莫少商酒窖的那间画室,他画笔下这些固执的蓝,还有那个保险柜,以及裴西洲那段意味深长的话……   突地。   “叮!”   手机响起,提示接收到一条新消息。   温意浓回神,点亮手机屏,查阅。   发信人:裴西洲。   裴西洲:【如何,温老师,在书房里有收获吗?】   温意浓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加快几分。须臾,她咬了咬唇,迟疑地打字回复:   【莫先生的书房里,确实有一个保险柜。】   稍顿一秒,她忍不住又打字:【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消息发出去了。   她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过了大约两分钟,新消息弹出来。   【温老师真的想知道?】   温意浓眸光突地一闪。   她想起了校长张瑶在入职之初的叮嘱。张瑶告诫她,不要窥探雇主的隐私,不要打听雇主家的私事,绝对不可越界。   温意浓咬住下唇,一时未做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裴西洲的消息再次发来:【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温意浓合了合眸,抬手捏眉心,内心天人交战,纠结不已。   她是莫少商的女友。   他们已经有了那样亲密无间的关系。   可她对他,真的了解吗?   那个男人神秘,强大,危险。他的眼底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他的过往裹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沉吟好一会儿后,温意浓还是敲下了一行文字:【我想知道。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告诉我。】   然后,点下“发送”键。   如果莫少商只是她的雇主,她自然应该恪守本分,不去窥探雇主家的一切隐私。   可是,她如今已经是他的女友,这层关系,让她无法再将自己当做一个事不关己的外人。   她确实对他太过好奇。   思索着,温意浓侧目,视线再次望向画里的深海与孤舟。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光线的变幻中,画面中的一切也愈发显得幽深莫测。 第51章   给裴西洲发完消息之后,温意浓握着手机,在床边独坐许久。   屏幕早已自动熄灭,只余黑沉沉的一片,像极了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散,天边残留着一线暗红色的光,远远望去,像是用利器划开的伤口。   静坐等候。   大约五分钟后,“叮”的一声,新消息弹出来。   温意浓低眸,手指点亮屏幕。   裴西洲:【明天下午两点半,安阳路La Moment。】   紧接着,对话框里又跳出一个定位地址。   看着屏幕里这行文字,几秒后,温意浓咬了咬唇,打字回复:【收到。】   消息发送成功。   她将手机放在一旁,仰面躺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明天她要去见裴西洲,去揭开那个保险柜里藏着的秘密……   思绪纷杂,温意浓拉高被子蒙住脑袋,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没有纠结过,也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最后,好奇心与探知欲胜过了一切,她还是决定迈出这一步。   从进入莫氏庄园,到答应和莫少商交往,跟他成为地下恋人,这一切回想起来,都稀里糊涂又离奇荒诞。   希望这个决定是正确的吧。   也希望最后她将要开启的,不是潘多拉的魔盒。   *   傍晚时分,温意浓照常去给艾瑞讲绘本。   小家伙今天的表现非常好,全程安静乖巧,小脑袋靠在她身边,认真听她江述小熊找蜂蜜的故事。   童话故事的结局都很圆满。   “故事的最后,小熊成功找到了蜂蜜,和森林里的小动物们快乐分享了起来。”温意浓绘声绘色,“小伙伴都开心地笑了!”   “笑……笑了。”艾瑞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绘本上胖乎乎的小熊,尝试着模仿发音。   “对。”温意浓弯起唇,揉了揉孩子的发丝,“艾瑞真棒,发音很标准哦!”   艾瑞把绘本拿了过去,自顾自翻阅。   讲故事环节结束,温意浓便和生活阿姨一起,陪着艾瑞刷牙洗脸,看着他躺进被窝,闭上眼睛。   “晚安,宝宝。”她柔声说。   艾瑞浓密的睫毛轻颤一瞬,翻了个身,很快便沉沉睡去。   温意浓眼底漾着柔光,关掉台灯,轻手轻脚退出了房间。   回到卧室。   温意浓洗了个澡躺上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有裴西洲的话,那个神秘的保险柜,还有莫少商将她压在身下,狠狠占有她时,那双狂乱到近乎碎裂的蓝黑色眼眸……   热辣滚烫的回忆漫入脑海,温意浓脸微红,身体也隐隐热起来。   她抬手捂住双颊。   很显然,莫少商知道她对他说了谎。   可他既不质问,也不责备。   只是暴烈地吻她,疯狂地要她,像要把她彻底揉进骨骼血肉里……   这个男人,她是真的一点也看不透。   温意浓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便被子一盖眼一闭,强迫自己不再多想,认真睡觉。   *   这一夜,温意浓再次辗转反侧,不得好眠。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一道道浅金色的光斑映在地板上。她又困又累,只能强打精神,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爬起来。   洗漱,换衣服,下楼去觅食。   衡叔正在餐厅里安排早餐,看见她下来,微笑着颔首,问候道:“温老师早。”   “衡叔早。”温意浓在餐桌旁坐下,环顾一圈,没见到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便听顿半秒,状似随意地问了句,“嗯,莫先生还没起来吗?”   衡叔回答:“先生昨晚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   也是。   他之前就说晚上可能回不来,下午那会儿又把她关在书房折腾那么久,时间肯定更不够用了。   思索着,温意浓强压下心里那丝微不可察的失落与想念,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上午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惠风和畅。   这样的天气在京海的冬天并不多见,为了不辜负这片好日光,温意浓临时调整课程,将上午的室内课改成了户外课。   她和生活阿姨一道,带着艾瑞去了公园。   正是工作日,湿地公园里的游人并不多。三三两两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几个孩子在草坪上追逐嬉戏,旁边还有几个卖大气球和泡沫飞机的小商贩。   温意浓牵起艾瑞的小手,沿着林荫小道慢慢前行,唐姐则拎着妈咪包跟在两人后方。   艾瑞蓝色的眼眸空洞而迷茫,任由身边的老师带自己前行,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想。   三人就这样在公园里散步。   行至儿童游乐区附近时,一阵清脆的笑声忽然响起,吸引了温意浓的注意力。   “哈哈哈,我在这里!奶奶,你快来追我呀!”   “……”   这道嗓音稚嫩而又清脆,甜甜的,像山林间黄鹂鸟的鸣唱。颇有几分耳熟。   温意浓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正在草坪上奔跑,小裙子的裙摆在风中翻飞,画出流丽的弧线。皮肤白白的,脸蛋圆嘟嘟,笑起来时眼睛自然弯成月牙,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看清小姑娘的样貌,温意浓瞬间眼睛一亮。   是娜娜。   那个不久前,和艾瑞有过一面之缘的小丫头。   不远处,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正笑眯眯地看小丫头玩耍。是娜娜的奶奶。   艾瑞精致的混血长相十分特别,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显然,老人也还记得艾瑞和温意浓,看见他们,她立刻招了招手,微笑示意。   温意浓笑盈盈地回应,随后,低头看艾瑞。   艾瑞清澈的蓝眼睛里映出了娜娜的身影。   看着女孩奔跑在阳光下的小小身影,艾瑞站在原地,小脸上表情淡漠,没有进一步举动。   温意浓想了想,而后便蹲下来,平视着艾瑞的眼睛,提出建议:“艾瑞,我们去和娜娜一起玩好不好?”   艾瑞听后,没有回应,但也并未表现出抗拒与拒绝。   接收到这一积极信号,温意浓心下一喜,连忙牵着他走向草坪。   这时,正在撒欢的小黄鹂也看见了他们。   娜娜惊喜地睁大眼睛,紧接着便一蹦一跳地小跑过来,口中欢呼:“艾瑞哥哥!你终于又来找我玩啦!”   小姑娘语调轻快,热情地凑到艾瑞面前,小脑袋一歪,大眼晶亮地望着他,“艾瑞哥哥,你的眼睛真漂亮,像蓝色的宝石!我好喜欢你的眼睛!”   艾瑞回避开娜娜的目光注视,脸蛋转向别处。   娜娜见状,又换到另一边继续瞧他,语气多出几分好奇:“艾瑞哥哥,你怎么总是不说话呢?”   温意浓闻言,正要开口解释,小丫头却已自顾自地继续说:“没关系。我的泰迪熊也不喜欢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但是我还是喜欢我的泰迪熊,就像我还是喜欢你一样!”   说着,稚嫩的小手伸出来,一把拉住艾瑞同样柔软的小手。   “走!我们去那边玩滑滑梯!”娜娜脸上笑容灿烂。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柔软和暖意,艾瑞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却并未挣开。   下一秒,娜娜直接拉住艾瑞,撒腿就跑,两道小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奔向了游乐区。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姑娘一直围着艾瑞转,在他耳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拉着他去玩滑滑梯,拉着他去荡秋千,拉着他去沙坑里挖沙子。   艾瑞没有对娜娜发起的社交做出回应。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充满活力满身阳光的小女孩。   这个过程中,温意浓静静观察着两个孩子。   她注意到,艾瑞的目光开始追视娜娜。   当小丫头跑远时,艾瑞会微微转动脑袋,无意识地去找她在哪里。当娜娜笑着喊他名字时,他的睫毛会极轻微地震颤。   这一发现再次令温意浓欣喜。   临近中午,娜娜要和奶奶回家吃饭了。   她挣脱奶奶的大手,重新跑回艾瑞跟前,仰起小脸看他:“艾瑞哥哥,我又要走啦。下次我们再一起玩,好不好?”   艾瑞表情漠然地看了眼娜娜,没有回应。   见状,小姑娘非但不气馁,反而伸出小手,在口袋里掏啊掏,掏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玩意儿,塞到艾瑞手里。   温意浓仔细瞧了眼。   只见那是一个小猫吊坠,很粉嫩,塑料质地,做工很粗糙,但小猫的脸上笑眯眯,看着倒也十分可爱。   “这个送给你!”娜娜笑着说,语气神秘而又自豪,“这是我刚才在扭蛋机里扭到的,我有两个啦,这个分你!”   艾瑞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猫。   小小的,粉粉的。   笑容灿烂。   依稀和眼前这张女孩的脸重合。   须臾,艾瑞的手指轻微收拢,将小猫吊坠握在了掌心。   温意浓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眼眶竟有些热。   快乐的小黄鹂童真无邪,又开心地挥挥手,然后便重新挽住奶奶,哼着童谣蹦跳着远去。   目送完祖孙俩远去的背影,温意浓蹲下身,将艾瑞抱进怀里,柔声道:“艾瑞,记住这个女孩好吗?她的名字叫娜娜。”   “她是你的朋友。”   “……”   艾瑞望着远处,眼神依然空空的,小手紧握住那只娜娜送的礼物小猫,始终未曾松开。   *   午餐时分,温意浓带着艾瑞回到庄园。   哄小朋友午睡后,她替艾瑞盖上被子,轻手轻脚离开儿童房。   看眼时间,已经下午一点整。   根据计划,今天下午艾瑞有感统训练课,由其他专业老师负责,她不需要在旁边陪护。因此温意浓很快便回到卧室,换了一身衣服,拎上包,下楼去找衡叔。   刚经过楼梯转角,和对方迎面相遇。   “衡叔。”   她笑着招呼,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如常,“我下午约了朋友逛街,要出去。特意来跟您说一声。”   衡叔笑着点点头:“好的。”   向管家告知完自己的去向,温意浓转身准备离去。走出两步,想起什么,她身形又骤然一顿。   “请问,我需要再跟莫先生请示一下吗?”温意浓迟疑地问。   衡叔:“不用,我帮您转达就好。”   听见这话,温意浓心头顿时长舒一口气,朝衡叔感激地弯弯唇:“谢谢衡叔。”   “需要为您派车吗?”衡叔又问。   “不用不用,我天黑前就会回来的。而且莫先生的车都太……您懂的。”她婉拒道,说着顿了顿,面上绽开一抹微窘的笑容,“我和朋友见面,不是太方便。”   衡叔听后倒也不做强求,笑着说:“那如果您计划有变,或者会晚些回来,随时联系我。”   “嗯!”   温意浓颔首,转身离开。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   温意浓走出庄园大门,沿着林荫小道走了几百米后,在路边站定,用打车软件叫了一辆网约车。   直奔目的地而去。   *   下午两点二十分,安阳路。   温意浓下了车,站在路边,抬头看向对面的咖啡馆。   La Moment。   这是一家开在老洋房里的咖啡馆,三层楼高,外墙爬满常青藤,深深浅浅的绿色将米黄色墙面遮去大半。   周围人来人往,几个年轻女孩在咖啡馆前打卡拍照。   温意浓定了定神,朝咖啡馆走去。   推开玻璃门,一阵咖啡的醇香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烘焙香气。   咖啡馆内部的装修是复古风格,深色木质地板,墨绿色墙裙,天花板上垂着几盏暖黄色的吊灯。角落里摆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上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应该是某种别出心裁的装饰设计。   客人不算多,两三桌的样子,各自在私域里低声交谈。   温意浓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举目环视一圈,很快注意到角落里的一道修长身影。   裴西洲坐在靠窗的卡座上,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笼进一片柔和光晕。五官清俊,眉眼如画。   他正低头翻看一本医学类杂志,神情专注而沉静,任由阳光勾勒出他立体精致的侧颜线条,周身散发出的气质温润,淡雅,与世无争。   没有丝毫令人惊惶或不适的攻击性。   如玉君子。   看着远处的英秀青年,温意浓脑海中浮现出这四个字。   她左右看几眼,确定周围没有任何熟悉的面孔后,这才定了定神,朝裴西洲所在的卡座走去。   “裴医生。”   她低声招呼了句,随手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弯腰落座。   裴西洲闻声,抬起头来。   “想喝点什么?”裴西洲面上浮起一抹轻淡笑色,说话的同时,随手将桌边的菜单递给她,“椰奶拿铁是他们这儿的招牌。”   正好这时,服务生也走了过来。   温意浓将菜单原封不动还给服务生,道:“那就要一份你们的椰奶拿铁,谢谢。”   “好的,请您稍候。”服务生转身离去。   温意浓看向裴西洲,索性开门见山。   “裴医生,”她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怎么知道莫先生有个保险柜?”   裴西洲端起桌上的咖啡轻抿一口,语气淡淡的:“我在莫氏庄园生活了那么多年,知道的事情自然比你们外人多。”   温意浓想了想,又道:“可是。很多家庭都会在家里配置保险柜,用来放一些珠宝首饰或者现金。这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裴西洲笑了下。   须臾,他抬起眼帘看向她,眸光依然水一样清淡:“如果你真的觉得没什么奇怪,就不会出来见我了。”   温意浓轻皱了下眉,没说话。   裴西洲笔直注视着她,嗓音柔而低,缱出几分若有似无的诱导性:“如果我猜得没错,温老师,你在莫氏庄园的这些日子,应该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对吗?”   温意浓心口微微一紧。   不对劲……   她想起莫少商那双深不见底的蓝黑色眼睛,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让人心悸的目光,想起他画里大片大片幽深的蓝……   “你是指哪方面?”温意浓问。   裴西洲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温老师何必明知故问。”   就在这时,服务生将咖啡呈上。   温意浓抿了一口咖啡,咖啡液浸透口腔,泛开丝丝苦涩。这种滋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最后沉甸甸地落在心底。   半晌的静默。   随后,裴西洲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缓缓推到她面前。   温意浓垂眸。   一个黑色的U盘。   小巧,普通到毫不起眼,随处都可以买到。   温意浓拿起这枚U盘看了眼,感到不解:“这是?”   “你看到的那个保险柜,”裴西洲说,语气平静没有起伏,“里面装的就是这些资料。这是备份。”   听见这话,温意浓微惊,继而心生疑虑:“可是……你为什么会有?”   “这你就不用管了。”裴西洲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稍停一瞬,目光落向她手里的黑色U盘,续道,“这份U盘,设置了24小时自动触发的自毁程序。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只有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里面的数据会自动删除,再也无法恢复。”   温意浓愣住了。   自毁程序?   究竟是一份怎样的文件资料,机密至此,甚至还要设置这种自杀式程序来保护里面的东西不外流?   “把U盘带回去,”裴西洲接着说,“如果温老师信我说的,就打开看一看。不信,随手丢进垃圾桶,当我们今天从未见过面。”   闻言,温意浓盯着那只小小的U盘,心跳漏掉一拍。   旋即收拢手指,将它攥进了掌心。   *   从咖啡馆出来,已是下午三点多。   温意浓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乱成一团。那只U盘就躺在她包里,小小的,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斤。   没有选择立刻打车返庄园,她独自一人,沿着安阳路缓慢往前走。   初冬的风染上了凉意,吹动路边的梧桐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叶子已大半枯黄,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   温意浓没有目的,闷头往前走。   试图让凉风将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吹散。   路过一家便利店,她停下脚步,进去买了一瓶水。   拧开盖子,仰头猛灌几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总算让她的大脑清醒几分。   将盖子拧回去。   温意浓低眸,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艾瑞的感统训练课就要结束,她得回去接手。   琢磨着,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抬手,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   回到庄园时,天色已经暗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在天边消散,将整片天空染成深紫色。庄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一圈圈没有生气的光晕。   挥别感统课老师后,温意浓带着艾瑞吃了晚餐,又领着小朋友去花园里玩了会儿。   一大一小蹲在沙坑里,用小铲子挖出一个又一个的洞洞。   晚上八点,生活阿姨来接艾瑞。   温意浓将孩子交给唐姐,自己回到卧室。   夜色彻底降临,窗外的世界被浓稠的黑暗吞没。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转身走向浴室。   洗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一天的疲惫,却冲不走心底那些翻涌的疑虑。   从浴室出来,温意浓裹着睡袍走到书桌前,坐下。   台灯的光晕笼罩住这一小方天地,将其他一切都留在黑暗中。   她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起包,打开,取出了那个黑色的U盘。   指尖微动,摁下了电脑的开机键。   很快,一阵轻快的开机音在安静的空间内响起。屏幕亮起来,白色光芒映在温意浓的脸上,照亮她被牙齿轻咬住的唇。   温意浓捏着U盘,指尖不自觉收紧,用力到骨节处泛起青白色。   她微合眸,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接着才像是下定决心般,将U盘插在了电脑接口上。   识别完成,连接成功。   一个小小的移动硬盘图标显示在电脑桌面上。   温意浓满脑子疑云,既好奇又紧张。她咬了咬唇,移动鼠标,打开了文件。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晕。偶尔有夜风吹过,树影婆娑,孤独摇曳。   温意浓坐在电脑前,目光移动,翻看着硬盘里的资料。   一张一张,一段一段。   这个文件夹里有很多子文件夹,所有文字都是纯英文,标着各种年份和编号。   她随手点开一个。   里面是一些扫描的文件。放大来看,是某种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排列得整齐有序。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出生年月日,以及身高、体重、三围……那些数字冰冷而精确,像在记录某种商品的数据。   温意浓皱起眉,又点开另一个文件夹。   还是名单。   只不过这一次,名单上的名字后面,除了那些数据,还有一些极为特殊的备注。   【An absolute angel(特别乖巧)】   【Has a sweet tooth(喜欢糖果)】   【Cries easily(爱哭)】   【Used 3 times(已使用三次)】   “……”看着这些诡异的备注词,温意浓蹙眉,一种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她又点开一个文件夹。   这次是一张图片。   图片画质很模糊,像是很多年前的监控录像截图。昏暗的走廊,紧闭的门,几个西装革履的白种男人站在那里。图片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小女孩,金发碧眼,同样是白种人,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温意浓的手指开始发抖。   继续下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视频文件,每个都标着日期和地点。她又胡乱点开一段。   画面加载了几秒,开始播放。   视频画质很差,像是用老式摄像机拍摄的。背景是一个类似教堂的地方,金碧辉煌,穹顶高耸,但光线很暗,只能看见无数影影绰绰的人影。   那些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戴着深蓝色的面具,面容五官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他们聚在一起,每个人都沉默地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群没有生命的蜡像。   人群中央,一个领头的男人正在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他同样穿着蓝色长袍,戴着蓝色面具,只是袍子边缘绣着金色的纹路。   似乎在进行某种仪式。   某种诡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仪式。   温意浓屏住呼吸,继续看下去。   过了片刻,一个厨师模样的男人推着一辆餐车走了出来。他同样戴着深蓝色的诡异面具。而他手中推着的餐车上似乎还摆放着一种食材,盖着盖子,看不见是什么。   厨师推着餐车,径自来到人群中央,停下。   下一秒,画面一闪,场景切换。   视频背景变成了一个奢华的宴会厅,长长的餐桌上铺着雪白桌布,摆着精美餐具与烛台。无数戴着蓝色面具的人端坐在餐桌前,姿态优雅,像是在等待一场盛宴。   那个厨师再次登场。   他伸出手,握住了餐车上那个银色盖子的把手,将盖子揭起。   画面里,餐盘上的“美食”也终于暴露在烛光下。   温意浓看清了那是什么。   短短几秒,她脸色煞白,瞠目结舌。   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迫使她的右手猛然伸出,颤着指,将视频关闭。   她推开椅子,踉跄着冲进了洗手间。   “呕……”温意浓趴在洗手台前,干呕了好几下,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冷水哗哗地流着,她用手捧起冷水,一遍遍泼在自己脸上。   内心的恐惧与震惊交织缠绕,久久无法平复。   她抬起头,看向眼前的镜子。   镜中的姑娘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水珠顺着无暇的脸颊滑落,滴在洗手台上,发出细碎声响。   脑子里再次浮现出刚才视频里的画面。   是她看错了吗?   那个餐盘里,和火鸡、西蓝花等各种食材摆在一起的,怎么会,怎么会像是一个……?   “……”   温意浓双手扶住洗手台,大口大口喘气。只觉心跳急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耳膜也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不适感终于稍微缓解。   温意浓缓了缓,关掉水龙头,扯过毛巾将脸上的水擦干,扶着墙壁,慢慢走回房间。   那些视频和图片到底是什么?   恐怖片?某种血腥怪诞的行为艺术?   难道真如裴西洲所言,那些都是莫少商锁在保险柜里的东西?   温意浓扶额,整个人混乱而又惊恐,   就在这时,“砰砰。”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温意浓这才从巨大的惊惧中稍微回过神。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问:“谁?”   门外悄无声息。   没有人回答。   温意浓皱了皱眉,回到书桌前将电脑关闭,又把U盘拔下来扔进抽屉,给抽屉上了锁,接着才直起身,往房门方向走去。   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一道高大身影映入眼帘。   走廊昏黄的灯光从男人身后洒落,将那张英俊的面容罩入阴影,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双蓝黑色的眸穿透满池昏暗,直直落在她身上。   像深不见底的渊。   温意浓眸光微动,嘴唇蠕动了两下,正要说话,身前的男人已不请自入。   “你……你今天确实回来得好晚。”   看着莫少商浸在阴影中的冷峻面容,温意浓的心跳莫名变得急促,她下意识往后退,竭力镇定,与他自然地寒暄,“吃过晚饭了吗?”   “嗯。”男人淡淡应了一声,随手将房门关紧。   “咔哒。”   听见锁扣落下的声音,温意浓呼吸凝滞,眼眸也微微睁圆。   还没等她再开口,腰间一紧,眼前地转天旋。   对方一把抱起她,来到床沿前,弯腰坐下,分开她两条纤细匀称的腿,将她面对面放在了他的大腿上。   “……”   温意浓轻咬唇瓣,眼眸湿润,一丝不正常的红晕缓缓爬上她两颊。   严丝合缝的紧贴,强烈到极点的占有。   这个姿势,她可以极其清晰地感觉到他。   感觉到他在为她苏醒,在为她亢奋,在为她燃烧。   接着,男人修长的指捏住她的下巴,抬高。   “这么久才来给我开门。”   莫少商低头,薄唇在她光裸的颈项上流连啄吻,忽而,惩罚性地咬一口:“你刚才在做什么,我的小可爱?” 第52章   温意浓仍旧沉浸在那些诡异画面带来的冲击里,心脏像被人攥住,呼吸带着颤。   听见男人的问句,她更加心慌无措,眼神闪烁着躲开他的凝视,胡乱答了句:“刚在备课……你敲门的时候我正好在上洗手间。”   莫少商的唇在她颈项上流连,细细密密地吻着,仿佛她是某种甘美的甜食。听完她的回答,他一言不发,薄唇上移,寻到她粉嫩微颤的唇瓣。   轻轻咬住。   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浑身颤栗的力道。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心跳如雷,定定望着咫尺之遥的男人。   下一秒,便感觉到他的舌尖探出,撬开了她的齿关,直直伸进她嘴里。翻搅,勾缠,掠夺,像是宣告主权般,带着强势霸道而又强烈到极点的侵占欲。   不到片刻,温意浓的呼吸就乱了,眼眸也湿了。   她被吻得发懵,喘不过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全被挤出去,只剩下唇舌被深吮的窒息感。   只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湿软的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一缕夜风吹入了窗。   温意浓睡袍的系带被扯开,稀薄而微冷的空气侵袭皮肤,激起不可抑制的轻抖。   凉意来不及唤醒她的理智,男人的手已覆上来。   有力,修长,带着薄茧的粗粝。   来回刮蹭她的后颈与脊背,温柔轻缓,像在抚慰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温意浓十指蜷紧,整个人在男人怀里颤栗。   紧张?期待?害怕……又或许几者都有?   温意浓分不清,也腾不出丁点神志去思考了。   察觉到她的颤抖,莫少商吻得更深。   和她的每次亲密接触都让他上瘾又亢奋。   似乎只要沾上她,他所有的理智,冷静,绅士风度,就都会瓦解崩坏,满脑子想的只有深深地亲她,狠狠地要她。   这一分这一秒,莫少商血脉贲张,只想恣意宣泄出所有。   让那些因她而生的燥热与狂烈,只属于她的迷失般的迷恋,尽数迸发。   男人的身体高大而沉重,倾覆而下,雷霆万钧,属于女孩子的浅色床铺不堪重负,瞬间凹陷下去一大片。   温意浓反应不及,唇瓣颤动两下,人就被拽入一副紧硕健壮的胸膛。   肌肤肆意相亲,肢体狂野纠缠。   瘾与欲来势汹汹。   在疾风骤雨般的缠绵中,莫少商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不再是人类。而是成了一头野兽。   或许是荒野上的一头雄狮,又或者是丛林深处的一匹狼。   他原始而躁动,每寸肌肉都放肆摩挲女孩一身的水嫩,不断重复,不断确认。   确认她只属于自己……   某一刻,男人忽然停下驰骋的攻势,低头看向下方。   身下的女孩像只被锁住咽喉的小羊,两颊嫣红,眼眸含水,正呜呜地哭个不停。几颗泪珠从眼角滑落,晶莹剔透,在昏暗的灯光下闪动出碎光。   看见这一幕,莫少商心念微动。   他低头,舌尖轻轻舐去她的泪珠。   苦涩微咸的滋味在唇舌间弥漫开。   分明如此惹人爱怜。   可此时,尝到了她眼泪的味道,他却整个人都被更狂热地激起来。亢奋与征伐欲燃烧至顶峰,像是有一团火在血管里横冲直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心底深处的瘾念愈发强烈。   他想狠狠地吃掉她。   置身于这样一场暴烈的潮浪中,温意浓整个脑子都是晕乎的,昏沉的。被强烈占有的感官刺激充斥着她的大脑,她的全身,使她暂时忘却了所有惊与疑。   恍惚间,感觉到身上的男人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莫少商两只修长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俯低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燃着火。   肆无忌惮,直白露骨,正放肆灼烧着瞳孔里那枚小小的她。   温意浓不解,湿漉漉的长睫轻眨两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下一瞬,身子一轻。   她整个人被他抱起来。   莫少商把怀里的女孩抱进浴室,直接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冰凉的触感让温意浓轻呼出声,可还没等她回过神,他已经再次低下头,吻住她。   有力的冲撞。   剧烈的颠簸。   温意浓头昏脑涨,像被暴雨吹打得快要零落的小花,在狂风中簌簌发抖。她只能伸出两只瓷白光裸的手臂,更紧地抱住他。   依赖并给予。   迷离的视野中,男人胸前的黑蛇刺青似乎真的成了活物。它面目狰狞,诡谲妖冶,挣扎着要冲破这副躯体的桎梏。   蛇身随着他肌肉的紧绷而起伏,鳞片在汗水的浸润下泛起幽光,仿佛下一秒就会张开血盆大口,将她吞噬。   一道接一道的白光在脑海中炸开,此起彼伏。   温意浓满是红晕的小脸无助仰高,眼神彻底失焦,整个人都快死过去。   依稀听见耳畔传来男人的声音。   沙哑低沉,梦呓般,像来自魔鬼的低语。   “Piccolina, ti amo alla follia, sono perdutamente innamorato di te(宝贝,我是如此热爱你,迷恋你)。”   “Se un giorno mi lasciassi, ucciderei tutti quelli che ti hanno corrotto(如果有一天你离我而去,我会做出疯狂的一切)。”   “Me stesso compreso.(包括杀死我自己)。”   *   次日清晨。   今天是个大晴天,天刚亮,阳光便透过云层洒下大地。   温意浓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浑身酸软得像被车轮碾过。意识稍微清明后,她随手往身侧摸了摸。   空的。   床铺冰冰凉。   显然,前一晚睡在这儿的男人已经离去多时。   温意浓眨了眨眼,望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那些疯狂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脸颊微热,连忙甩甩头,强迫自己思绪回笼。   实在太困,她在床上赖了会儿,然后打了个哈欠,伸手取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微信消息。   她指尖微动,点开。   M:【因紧急公务需赴东京处理,预计半月后返程。】   轻描淡写的一行字,言简意赅,读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半个月?居然要去这么久。   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涌上心头,温意浓悄悄叹了口气,打字回复:【嗯,好的。】   回完,正准备放下手机,对话框里又跳出新消息。   M:【我会每天想念你。】   M:【希望你也是^^】   “……”   读完两条内容,温意浓两颊的温度升高几分,嘴角微勾,打字:【嗯。】   发完之后,她盯着这个“嗯”字眨了眨眼,觉得似乎有些冷淡,便又补了一个小猫嘟嘴,亲亲的表情包。   M:【Che dolce che sei(好甜的宝宝)】   温意浓脸更烫了,连忙放下手机,翻身起床。   洗漱,换衣服,简单收拾一番。   她换好鞋,正准备下楼吃早餐时,余光不经意扫过书桌。   电脑已经关机,屏幕漆黑。   也就是这短短的几秒光景中,昨晚那些惊悚的视频和图像,冷不丁浮现在温意浓的脑海中。   她脚下的步子顿住,在犹豫,也在思索。   半晌。   温意浓迈步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钥匙,旋转,拉开抽屉。   黑色U盘安静躺在角落里。   她将U盘取出,攥在掌心。迟疑片刻后,深吸一口气,在微信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头像,点进对话框。   【裴医生,文件我大致看过了。我不是很明白,这些到底是什么?】   敲下“发送”键。   出人意料的事,对面几乎是秒回。   裴西洲:【温老师知道怎么登录外网吗?】   “……”看着这个疑问句,温意浓颇感莫名。   她微皱眉,思索几秒后回复:【翻墙?听说过。】   裴西洲:【登录外网后,搜索一个关键词:Saints。】   Saints。   这个单词在基督教里是“圣徒”的意思。   默读了一遍这个词汇,温意浓更觉一头雾水。正要继续追问时,“砰砰砰”,一阵敲门声却忽地响起。   “温老师,请问您起来了吗?”门外传来张阿姨的声音,恭敬而温和,“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闻声,温意浓下意识将手里的U盘收进抽屉,扬声应道:“好的张阿姨,我知道了。”   *   莫氏庄园里的人事物、一切一切,都运行得极其规律。   早餐结束,就到了温意浓给艾瑞上干预课的时间。   感统训练,语言干预,认知卡片。一上午的时间在熟悉的流程中飞快流逝。   温意浓全神贯注地陪着艾瑞,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   午餐过后,生活阿姨照旧带艾瑞去午休。   温意浓将窗帘“唰”一下完全合拢,锁住房门,独自待在卧室内。   她坐在床边,望着书桌上的电脑走了会儿神,然后才像是下定某种决心般,起身来到书桌前,坐定,打开了电脑。   登录外网的操作她并不熟练,只能按照网上搜来的教程一步步尝试。   下载软件,配置设置,连接节点。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成功。   她打开Google,指尖在键盘上轻敲两下,在搜索栏里输入了“Saints”。   回车搜索。   屏幕上瞬间弹出无数网页,全是国外的网站。英文的,法文的,德文的,密密麻麻。   温意浓滑动鼠标,一条一条往下看。   忽地,一条网页信息引起她注意。   【1960-2000期间,欧美地区有超过3700名儿童离奇失踪。知情人士披露,或与“圣徒”组织有关。】   儿童。   失踪。   这类字眼,犹如冰锥般刺入温意浓眼帘。   她心口紧了紧,指尖微颤,点进那个网页。   页面加载了几秒,跳转出来。   这是一篇很长的报道,夹杂着模糊的黑白照片和扫描的文件。她逐字逐句地看下去,心跳的频率越来越混乱。   报道里说,“圣徒”组织是欧洲地区一个历史悠久的教会,表面上是做慈善、做公益的团体,是名流巨鳄们救助社会底层人士的媒介。教众遍布各界,有政客,商人,律师,艺术家,甚至还有皇室成员。   可近年来,却有知情人士爆出一个惊天丑闻。   报道末尾,有一段引述的话,被加粗显示:   “据我所知,‘圣徒’组织里的许多教众都有不为人知的怪癖。如果人们真的相信他们是一群热衷慈善的善人,那这个世界终将万劫不复。”   温意浓读着这些文字,掌心后背莫名窜起寒意。   片刻,她关闭这一页面,又继续浏览其他的网页。   一篇接一篇。   一个论坛接一个论坛。   渐渐的,无数碎片信息拼凑在一起,真相便随之露出它模糊的轮廓。   其中一个论坛上,有个欧洲网友对“Saints”做出了这样的诠释,相对直观,通俗易懂。   网友写道:【如果把圣徒组织比作一个人,那他就是披着上帝外衣的撒旦。这个组织是彻头彻尾的邪教。一群衣着光鲜的人聚在一起,漠视生命,无恶不作,他们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而最可悲的是,这群人竟然个个身份显赫,甚至是这个世界运行法则的制定者。所以他们的罪恶被掩盖在财富与权力之后,他们犹如真正的恶魔,凌驾在律法和公理之外。】   “……”   数分钟后,温意浓关掉了浏览器。   大脑接收到的信息太多,她消化起来也异常艰难。好半晌,她才勉强缓过神,拿起手机,再次给裴西洲发消息。   温意浓:【我查到的是,“Saints”是欧洲地区的一个教会组织,极富争议性……】   她顿了顿,又继续输入:【裴医生,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须臾,裴西洲的新回复刷出来。   【Saints的会徽是一枚黑蛇图腾。】   温意浓瞳孔猛地一凝。   裴西洲的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温老师应该知道,莫先生的胸口有一枚黑蛇刺青吧。】   “……”刹那间,温意浓的呼吸停滞。   什么意思?   根据在外网检索到的信息,圣徒组织的教众成员从未对外公开过真实身份。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们都是社会各界的名流,真正的上流人士。   难道……   难道?   短短几秒光景,温意浓震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抬手掩住唇,眼睛瞪得大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随其后的,又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浮现,一点一点,走马观花般闪过。   她想起莫少商书房里那条阴森可怖的白化银环。   都说蛇类喜食活物,豢养蛇类的人,通常内心都极其冷漠……   她想起莫少商对蓝色近乎病态的偏爱。   画室里那些满墙的深蓝,他眼底那片不见底的蓝,还有那些他画她时固执地涂抹上的蓝色人体涂料……   温意浓清楚地记得,在那些视频资料里,那些人举行仪式时穿的正是蓝色长袍,戴的也是蓝色面具。   她又想起莫少商亲手为她烹饪牛排的那一晚。   男人餐盘里的牛肉还在渗血,他手持刀叉,优雅进食。雪白整齐的牙齿将生肉撕裂开,咀嚼,吞咽。   当时她只觉得那是他独特的饮食习惯,此刻想来,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天!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温意浓十指发抖,浑身颤栗,只觉整个人都像被扔进了结冰的深海,快要溺毙。   莫少商,是圣徒组织的成员?   那些诡异的视频,那些冰冷的名单,和他存在某种关联?   ……不,不不不。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这一切都只是个误会,是她荒诞的臆想!   她想,自己应该亲自向莫少商求证,听他亲口否认或者承认。   对,她必须亲口问他,必须问清楚所有事。   想到这里,温意浓直接拿起了手机。   可手指刚要按下拨号键,又停住。   万一呢?   万一事实真如她猜测,莫氏也是圣徒的一员,而她发现了他,莫家,那个“圣徒组织”,乃至整个欧美地区精英圈层的丑恶绝密……   他会放过她?   前所未有的惊恐感和绝望感犹如涨潮的浪,汹涌袭来,几乎将温意浓淹没。   她了解他吗?   一点也不。   她只知道,他英俊,富有,拥有绝对的财富和权力,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独特爱好。除此之外,她对他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当初同意和他交往,也只是一次又一次头脑发热的决定。   她稀里糊涂被吸引,被引。诱,走进了他织下的网。   哪怕是秘密交往阶段,哪怕是如此亲密的时期,他们相处,大多时候也只是热烈地接吻,疯狂地做。爱。   毫无任何情感根基。   回想一下,她为什么会试图通过裴西洲去了解莫少商?她是他的女友,按理说应该对他信任。   ……信任?   怎么信任。   这段建立在沉迷彼此身体和情欲体验中的关系,本就脆弱到了极点,这段仅仅一个月不到的感情,哪里承受得住任何灵魂与人性底线的考验?   事实上,早在裴西洲出现之前,她就觉得他神秘,怪诞,而又危险致命。   正是因为下意识的,出于生物本能的趋利避害,她根本不敢向他本人询问关于他,关于他家族的任何事。   如今,所有的疑点都串联了起来,所有的诡异之处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这一刻,温意浓如遭雷劈,忽然意识到,自己究竟招惹上了一个怎样危险的人。   不,那极有可能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条病态的毒蛇。   一个邪恶的魔鬼。   她只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怎么敢去赌那个可能性?   继续留在庄园,和那个男人维持情人关系,她的结局会如何?   根本不敢想象。   温意浓手脚冰凉浑身发冷,混乱地思索着。   那……现在要怎么办?   向莫少商提出分手?   他会同意吗。 宝 书 网 W W w .b a o s h u 5 。CO m   温意浓脑海中回响起男人在极致情动时沙哑的低语。   他说,不许她离开他。   还说,只要她敢离他而去,他就会杀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疯子?!   窗外,夜风变得凛冽起来。乌云遮住了月亮,天色阴沉,树枝被风吹得弯了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温意浓撑在书桌上的十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她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念头在心底生出来。   她必须离开莫氏庄园。   离开那个可怕的男人。   *   莫少商去了东京,要半个月后才回京海。   温意浓知道,自己如果下定决心要逃离,那么这是绝佳的时机。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所以在之后的几天时间里,她私下联络了张瑶。   “校长。”温意浓道,“我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医生开了些药,让我边吃边观察。如果效果不好,后期可能会请一段时间的长假。想请您提前为艾瑞物色新的康复师人选。”   “身体不适?”电话里,张瑶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担忧与关切,“小温,你怎么了?生了什么病?”   “没什么大问题。”温意浓以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镇定应对,“就是最近太累了,有点焦虑状态。医生让我多休息,不要太操劳。”   “原来是这样……”张瑶听后表示理解,又轻叹一口气,“这段时间确实太辛苦你了。莫氏庄园那边情况特殊,艾瑞的康复又是个长期工程,你一个人扛着,压力肯定大。如果身体实在扛不住,就歇歇吧。艾瑞那边,我会着手安排新老师。”   “好的。”温意浓顿了顿,又说,“如果方便的话,麻烦您近期就安排新的康复师来庄园。如果后面我确定要休假,可以提前让艾瑞熟悉新老师。如果后期我身体恢复得好,多一个带养人和艾瑞接触,对孩子的康复也有帮助。您觉得呢?”   “好的,没问题。”张瑶道,“这个考虑很周全。我这两天就物色人选,尽快安排。”   说到这里,张瑶稍顿半秒,又想起什么:“那,莫先生知不知道这个情况?”   温意浓略思索,笑着回道:“等后面我确定要休假,再告诉莫先生也不迟。他现在人在东京,怎么好让人家为孩子的事分心。”   “嗯,也是。”张瑶并未多疑,继续叮嘱道,“工作永远没有身体重要。小温,好好保重呀。”   “谢谢校长关心,我会的。”   挂断电话,温意浓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   校长张瑶办事神速。   第二天,另一名康复老师便来到了莫氏庄园。   新老师姓蒋,单名一个蓉字,三十岁左右,性格温和,容貌姣好。她是星桥的首席康复师之一,从业近十年,经验丰富,温意浓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看见陌生面孔,衡叔心生疑惑,眼带疑问地看向温意浓。   温意浓连忙笑着解释道:“衡叔,这是蒋蓉蒋老师,是我们星桥的首席康复师之一。她是来跟我打配合的。”   “原来是这样。”听完这话,衡叔疑心尽消,面上绽开笑容,“您好,蒋老师。”   “您好。”蒋蓉微笑颔首,举止得体。   之后温意浓带着蒋老师去见艾瑞。   午后阳光正好,洒在庄园后花园的草坪上。小家伙蹲在沙坑旁边,正用小铲子挖树叶。   一片片落叶被他铲起来,堆成一座座小小的山包。   温意浓远远看着艾瑞稚嫩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艾瑞。”她弯下腰,平视着男孩的眼睛,嗓音轻柔,“这位是蒋老师。她也是老师,以后会和温老师一起陪你玩,好不好?”   艾瑞自顾自忙着自己手上的事,没有回应。   蒋蓉也在艾瑞面前蹲了下来。   她笑容亲切温和,眉眼弯弯,极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   “艾瑞你好呀。”她轻声说,语气柔软得像天上的白云,“我是蒋老师。你看,老师给你带了什么?”   话说完,蒋蓉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绿色恐龙玩具。   似乎觉得这只恐龙玩具有趣,艾瑞目光转过去,盯着小恐龙看了几秒。然后便试探着伸出小手,摸了摸恐龙的长尾巴。   温意浓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晚餐时分,蒋蓉准备离去。   温意浓将同事送到庄园门口。   夜幕低垂,天边的云被染成深紫色,庄园里各处都亮起了灯。   “原本过来之前,我还有些忐忑,害怕孩子会排斥我。”蒋蓉嘴角挂着一抹浅笑,语气真诚,“见完面我就彻底放心了。温老师,看得出来这段日子你非常用心,把艾瑞教得很好。”   听完蒋蓉的话,温意浓脑海中浮现出过去和艾瑞相处的点滴——那些安静的陪伴,那些笨拙的互动,那些微小却珍贵的进步。   她眼眶微润。   但她很快调整好状态,弯弯唇,语气自若地道:“哪有,蒋老师抬举我了。这个小朋友本来就很乖。”   “温老师谦虚了。”闲聊中,蒋蓉面上的神色变得惊奇,“我看过你写的记录册。这个小朋友好像已经开始尝试和同龄人社交了?”   “是的,我们每周都在坚持上社交课……”温意浓说着顿了顿,想起什么,又补充道,“对了蒋老师,你以后如果正式入职,可以多带艾瑞去太公山湿地公园走走。”   听见这话,蒋蓉有些不解,扬眉:“太公山湿地公园?有什么说法吗?”   “艾瑞在那里有一个‘朋友’。”温意浓笑,视线望向遥远的云端,那里最后一丝余晖正在消散,“叫娜娜,是个特别活泼可爱的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一种预感……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小姑娘会带我们走进艾瑞的内心。”   蒋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我记住了。”   送别蒋老师,温意浓独自一人站在庄园外的林荫道上。   夜风忽起,将她的发丝和衣摆吹得翻飞。   温意浓站在原地,遥望远处庄园主宅亮起的灯火,最后视线微转,又看向主卧黑漆漆的窗。   静默须臾后,她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信息:   【艾瑞已经安排妥当。之后的事,包括我家人那边,就拜托您了。】   不到一分钟,对面便回复过来:   【朋友之间,不必客气。】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收回口袋,转过身,朝主宅走去。   夜风吹得越发凛冽。   树叶哗哗作响,在黑暗中狂乱地舞动,一场暴雨即将到来。   ·   八天后。   茫茫无际的太平洋上方,万米高空。   “银翼”公务机穿过云层,在深蓝色的天幕中平稳飞行。舷窗外是一片寂静的浩瀚,只有机翼划破气流时留下的淡淡尾迹。   机舱内,舒缓的小提琴曲轻轻流淌。一杯清茶放在餐桌上,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了无生气。   莫少商合着眸,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面容冷峻,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如画的眉眼间不见丝毫波澜。   忽地,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步速稍快,停在莫少商身侧。   林恪英俊的面容神色微沉。他弯下腰,在莫少商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话音落地的瞬间,男人“唰”一下掀开眼帘。   他侧目看向林恪,蓝黑色的眼底阴云密布,有无数风暴在堆积、翻涌。   “Ripeti.”   语气平静,嗓音如冰。   再说一遍。   林恪太阳穴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额角渗出冷汗。他头垂得更低,低低道:“衡叔致电,说温老师昨天没有回庄园,还说……她给您留下了一封信。”   随后,林恪打开平板电脑,展示衡叔拍下的信件内容。   莫少商目光落上去。   浅色的信笺纸,上面是女孩娟秀清新的字迹,极其简短。   【莫先生:   最近我身体状况欠佳,准备休个长假好好调养。艾瑞那边您不用担心,蒋老师温柔和善专业水平出众,相信她会带来惊喜。请您不要寻找我,也不要因此为难我的家人,或是张瑶校长。祝好。   温意浓】   “……”   机舱内骤然一片死寂。   只有小提琴曲还在毫无所觉地流淌,婉转。   阳光透过玻璃照入,在男人英俊的脸上投下冷硬而阴鸷的光影。   分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分明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温意浓,温意浓。   莫少商眼眸沉沉,在唇齿间缓慢碾磨这个名字,而后微蹙眉,合上眼帘。   林恪小心观察着他的面色神情,试探道:“先生,后续事宜……还是按照原计划推进吗?”   “嗯。” 第53章   图卢兹。   暮色中,这座法国西南部的城市逐渐舒展身躯,展露出它独特而优美的轮廓线。   飞机降落时正值黄昏,舷窗外是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云层低垂,像画家随手涂抹的油彩。机身轻轻一震,轮子触地,在跑道上滑行,一阵沉闷的轰鸣随之响起。   二十分钟后,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到达大厅的出口。   那是一名年轻的东方女孩,身材纤秾合度,穿一件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宽大墨镜几乎遮去她半张脸,同色系的口罩则将另外半张脸也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   她一只手拖行李箱,另一只手握着手机,脚步并不匆忙,整个人却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紧绷感。   女士在大厅中央站定,转动脑袋,在寻找什么。   周围人来人往,法语,英语,西班牙语,还有偶尔夹杂的中文,各种语言交织,形成嘈杂的背景音。头顶上方,航班信息在显示屏上滚动,免税店的橱窗里陈列着香水与红酒,空气里飘来清淡咖啡香。   不多时,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脱颖而出,映入东方女孩的视野。   对方大约二十六七岁,一头栗色的波浪长发披散在肩头,五官深邃立体,笑容明媚而张扬。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包裹着曼妙身姿,内搭一件酒红色衬衫,脚踩细高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法式独有的慵懒与精致。   一个转眸,两道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温!”法国姑娘轻唤出声,音量不大,语气透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与此同时,东方女孩嘴角一弯,脚下步子加快。   “苏菲!”   温意浓随手摘下墨镜和口罩,一张素净却仍足够秾艳的脸蛋暴露在空气中。她弯起唇,面上一抹笑,热络不已,“一别这么多年,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法国姑娘名叫苏菲,是温意浓大学时期的交换生同学。   多年前,苏菲从法国来到京海求学,正好在温意浓的班级里做交换生。两个女孩因为一次小组作业相识,从此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苏菲的法语名字是Sophie,中文名字是苏菲,温意浓喜欢叫她“苏菲”。用温意浓的话说,就是“苏菲”这个名字念起来悦耳动听,像风吹过麦田的声浪。   苏菲毕业后便回到家乡法国发展,距离让两人的联系逐渐减少,但深厚的情谊却一直留在彼此心底。   这次温意浓决定远走暂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菲。   这时,热情美丽的法国女孩听见这句诚挚的夸奖,轻笑出声。随后,她张开双臂,和久违的中国好友用力相拥。   “你倒是一点都没变。”苏菲笑着在温意浓背上轻拍,退开半步,目光上下打量,“还是美得像神话里的仙女一样,也还是那么温柔似水。”   “哪有。”温意浓笑嗔,“快别给我戴高帽了。”   两个姑娘一道往停车场走去。   机场外,天色还未完全暗下,远处天际线位置残留着一线橘红。   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辆,法国的车牌,德国的车牌,偶尔还能看见挂着意大利牌照的小车。风吹过来,带着欧洲深秋特有的湿冷。   不多时,苏菲领着温意浓来到一辆灰色轿车前。   车漆锃亮,车身洁净。金发碧眼的欧裔司机穿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从驾驶席下来,朝两人略微颔首,然后主动拎起温意浓的行李箱,放进车辆后备箱。   苏菲则颇有东道主姿态,主动替温意浓拉开车门。   “请吧,我的东方公主。”   温意浓也不跟这个老朋友客气,笑着坐进车里。   车辆启动,朝机场出口方向驶去。   进入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一带,窗外的景致变得开阔。田野,农舍,远处依稀可见的山峦轮廓。   苏菲从化妆包里取出粉饼,对着小镜子补了补妆,随口问道:“对了温,你在邮件里跟我说,你要在图卢兹待好几个月?”   温意浓点点头:“是的。”   苏菲恍然大悟:“难怪你让我帮你联系这边的特教学校。”   “之前工作很累,我想换个环境调整一下状态。”温意浓说,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后面我又想,过来闲待着也无聊,索性找个兼职做着也不错。只要工作内容不太繁重就好。”   听完这话,苏菲眼睛一亮:“那还正好。我家附近的特教学校最近在招人,是康复师助理,活少轻松,就是薪水稍微低了些。我之前还很忐忑,怕你会看不上。”   温意浓闻言很是惊喜,眼眸晶亮:“康复师助理?我可以呀。”   “行。”苏菲笑,“今天你先回我家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学校看看。”   刚来图卢兹第一天就解决了工作问题,温意浓欣喜而又感激。她伸手抱住苏菲的胳膊,脑袋往她肩上靠了靠:“谢谢!苏菲,有你真好。”   苏菲噗嗤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谢什么。我们可是好朋友。当初我一个人背井离乡在京海念书,不也是你一直帮助我照顾我。记得那次我发高烧,是你大半夜陪我去医院,还给我熬粥……”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温意浓笑着打断她。   “可我一直记得,记在心里。”苏菲说,目光愈发柔和,”所以温,你这次来找我,我特别高兴。”   两个女孩相视一笑。   汽车继续前行,车窗外是图卢兹渐浓的夜。   温意浓和苏菲时而聊起工作,时而聊起大学时的趣事与共同的朋友,问候彼此家人,了解彼此近况,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聊着聊着,温意浓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   她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来不及松口气,突兀地,一阵手机铃声蓦然响起。   听见铃声的刹那,温意浓心一沉,几乎是下意识便生出一种恐惧心理。   可转念一琢磨,又反应过来:早在登机之前,她就换了新的手机卡,那个男人根本不知道她的新号码……   温意浓目光下移,看向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裴西洲。   她眸光微动,将电话接起,“喂,裴医生?”   听筒里传出一道磁性温润的嗓音:“温老师,平安落地了吗?”   “嗯,刚到,已经和我朋友见上面了。”温意浓说,“谢谢裴医生关心。”   “一切顺利就好。”裴西洲道。   “是的。幸好没发生什么意外。”温意浓回了句,随即稍稍一顿,口吻中带出一丝忐忑意味,:“那你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知道你平安到达目的地我就放心了。”裴西洲笑着回话,“你和朋友好好叙旧,再见。”   说完,对方就准备挂断电话。   这头,温意浓却将音量稍稍拔高:“对了裴医生。”   连线那头的人动作顿住,仍旧是那副轻缓平稳的语气:“怎么了?”   温意浓轻轻咬了咬唇瓣,目光试探性地看了眼身边的苏菲。   苏菲正对着镜子补口红,注意力全在自己那副精致的妆容上,并没有关注她。   见状,温意浓这才定定神,将身子略微转过一个角度,背对苏菲,低声试探地问:“裴医生,请问我爸妈他们那边……”   裴西洲猜到她要问什么,道:“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了人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一旦有任何情况,我会立刻报警。”   听他这么说,悬在温意浓心中的巨石才算稍稍落地。   她垂眸,眼中流露出丝丝余悸与后怕,沉吟道:“虽然这次离职之前,我已经提前给艾瑞安排了新的康复老师,也向星桥那边提出了正式的病假申请……但毕竟这些事,都是瞒着莫先生进行的。我怕他发现我不告而别,会迁怒我的父母,迁怒张瑶校长,甚至是整个星桥。”   听筒那头,裴西洲笑了笑,语气平静:“温老师多虑了。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许多国家和地区,能让权贵们只手遮天漠视法律,但并不包括中国。国内毕竟是法治社会,莫少商不会太出格。”   温意浓依旧惴惴不安,怔然道:“但愿如此。”   裴西洲:“在法国有任何困难,就告诉我,我会尽力为你提供帮助。”   “……谢谢。”温意浓诚恳地说。   过了片刻,她又再次开口,带着些迟疑地道:“裴医生,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点想不明白。”   裴西洲:“你说。”   温意浓:“你为什么要这样尽心地帮助我?”   裴西洲那头静了静,而后道:“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很单纯善良的人。我只是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你被隐瞒,被欺骗。你有权利知道所有真相。”   听见这个理由,温意浓眉心微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没一会儿,电话挂断。   苏菲不知何时已经结束补妆,开始和男友煲起电话粥。一对小情侣用法语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热情又腻歪。   温意浓听着好友时不时发出的笑声,看着好友眉眼间洋溢的幸福,弯了弯唇。   继而将视线转向车窗外。   玻璃外面,城市的街景飞速倒退。古老的建筑与现代的玻璃幕墙交相辉映,街道两旁是成排的梧桐树。偶尔能看见骑着自行车的人悠闲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面包。远处的咖啡馆门口,三两顾客坐在露天座位上,手里端着咖啡,谈笑风生。   圣塞尔南大教堂的钟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   温意浓望着这一切,整个人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虚幻感。   两天之前,她还在中国京海。   还是莫氏庄园的一名私人康复师。   还在那个男人怀里,和他肌肤相亲,亲密缠绵,承受他疾风骤雨般的需索。   仅仅只过了三十个小时,她就已经踏上了这片欧洲西部的土地。   没记错的话,莫少商说他要在东京待半个月。   而今天,距离他去东京正好半月整。   他应该已经回国了。   回到了京海,看到了她的信,发现了她不辞而别……   他会怎么做?   那样一个善于伪装,城府深沉的人,那样一个外表矜贵绅士,内心病态极端的人,在发现她逃之夭夭后,会做出什么行为?   温意浓心里一沉,不敢继续想下去。   这时,耳畔传来一道嗓音。   是苏菲。好友不知何时已经挂断电话,半开玩笑似的道:“抱歉温,我男朋友比较黏人,让你笑话了。”   温意浓神思回笼,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上自然的浅笑:“黏人才好呢,说明他喜欢你,在乎你呀。”   苏菲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们交往多久了?”温意浓又问。   “快半年了。”苏菲说着,脸上的表情忽然神秘几分,举起手机翻相册,递到她眼前,“喏,就他。这就是我男朋友。”   温意浓看向手机屏幕。   照片里是一个高大帅气的大男孩,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宽松的运动外套,怀里抱着橄榄球,浅褐色瞳仁,金棕色短发,笑容爽朗,整个人灿烂的宛如南法的阳光。   背景是一片绿茵场,远处依稀还能看见坐满观众的看台。   “哇,很帅啊!”温意浓发自内心地夸赞,“笑起来阳光开朗,脾气很好的样子。你眼光真不错。”   闻言,苏菲捂着嘴哈哈笑了几声,随后便将手机熄屏,收回包里。   忽地,法国姑娘又像是想起什么般,转头看向温意浓,随口道:“那你男朋友呢?你要在图卢兹待这么久,你男朋友舍得呀?”   话音落地,温意浓眼底的光瞬间一黯。   但也只是刹那,她脸上的神色很快恢复如常,笑笑:“我没有男朋友。”   “啊?”苏菲惊得目瞪口呆,“我的天,像你这种胸大腰细的大美人,居然还是单身?我简直不敢相信!”   一种莫名的心虚感袭上心头。   温意浓干咳两声,拧开瓶盖喝了口水,借以掩饰自己的不安。沉默不语。   “哦……我明白了,你肯定是不喜欢你们中国男人。没关系。”苏菲没注意到温意浓的异样,手臂一勾,大剌剌环住她的肩,“这段时间,多跟我们法国男人接触,说不定就有看得上的呢?我回头就给你介绍几个橄榄球队的运动衣。保证又高又帅,床上功夫也厉害!”   温意浓被呛到了。   听见“床上功夫”四个字,一些旖旎热辣的画面便争先恐后涌入她脑海。   男人滚烫的掌心贴着她的腰窝,薄唇在她颈侧流连,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燃着火,肆无忌惮地盯着她,像要将她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   清晰到她几乎能重新感受到那种灭顶的颤栗和欢愉。   她一阵咳嗽,呛得脸微红,摆摆手:“不用不用。”   苏菲看着好友脸红的样子,被逗笑了。她忍不住伸出手,在温意浓软滑的脸蛋上轻轻捏了捏,感叹道:“温,你真可爱。”   像这样集妩媚温婉和纯欲妖娆于一身的东方美人,是真正的尤物。任何男人只要尝过她的味道,就再也不可能忘掉了吧。   苏菲由衷地想。   汽车继续前行,驶入图卢兹温柔的夜色   *   与此同时,中国京海。   莫氏庄园。   这座沉默而广阔的庄园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阴霾彻底笼罩,山雨欲来。   三楼卧室内,灯暗着,窗外透入的光线格外微弱,勾勒出一道冷硬而孤绝的剪影。   莫少商立在窗前,远眺窗外沉沉的夜色,薄唇紧抿,面无表情。   蓝黑色的眼眸平静而空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命之源的荒原。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   衡叔走进来,停在门边,头微微垂低。   “先生。”他恭敬地唤道。   莫少商头也不回,淡淡地问:“艾瑞对新老师适应吗。”   闻声,衡叔头垂得更低,道:“温老师离开前……已经做了妥善安排。蒋蓉老师耐心,尽责,十分专业,现阶段暂时顶替温老师的职务,问题应该不大。”   说到这里,衡叔稍顿一秒,又试探地问:“不过,您在数日前,就秘密找好了备选康复师。是继续任用蒋老师,还是?”   “她推荐的人,不会差。先这样吧。”   “是。”   片刻,莫少商眼帘微合,摆了下手。   衡叔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紧,房间里只剩下莫少商一人。   他在窗边静立了许久,然后转过身,目光扫视过整个房间。   他看见卧室正中的床,想起他的女孩曾经躺在上面,泪水涟涟地蜷在他怀里,像只受了欺负的小动物。   又看见床上的枕头,想起她的脑袋曾在无数个夜晚枕在上面,长发散落,呼吸绵长。   地板上还有她留下的拖鞋,纯棉质地,小巧柔软,上面还印着清新的碎花图案。衣柜里还有几件她没带走的衣物,浅色的,像洁净的云和雪。   莫少商走到书桌前,修长指尖轻抚过桌面。   这里是温意浓备课的地方。   莫少商微合眸,想象出温意浓在这里认真工作的样子:首先,她一定是将教案资料和笔记本整齐地码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笔,翻开记录册,写写画画,一缕发丝垂落在那片粉软的颊边,随着她书写的动作轻微摇晃……   须臾,莫少商又站起身,走向衣帽间。   推开门。   女孩的衣物大部分已经带走,只剩下两三件柔软的针织衫。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布料,幻想是在抚摸她光裸细腻的皮肤。   最后,他走回床边,坐下。   手掌按在床铺上,轻抚过那些褶皱。   这里是她睡觉的地方。   就在数日之前,他还在这里与她厮磨缠绵,亲密得合而为一。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气息,是一种类似夏季果实的香气,清淡微甜。   下一秒,莫少商猛地睁开眼。   对面是女孩梳妆台的镜子。   不偏不倚,照出坐在床沿上的男人。   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神色平静,蓝黑色的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崩裂,一点一滴,支离破碎。   愤怒,哀伤,还是不甘?   似乎都不是。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危险的,几乎要能将他整个人生生撕裂的东西。   为什么?   一切分明都在他的预想内,事态轨迹完全按照他的既定计划一步步发展。   察觉到绝对的,未知的,完全不可控的危险时,任何生物的本能都是逃命。   可是,为什么看着她真正怀疑他,恐惧他,逃离他的那一刻,他的心脏还是如此疼痛,像被人生生撕裂开?   黑暗中,莫少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骨收拢,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她就这样走了。   没有告别的话语,只留下一封信,和一个见鬼的理由,寥寥数语,冰冷至极,甚至不如对待一个陌生人。   不敢质问,不敢对峙。   逃命般撇下一切,一走了之。   “……”莫少商指骨用力收拢,垂了眸,近乎痛苦地拧眉。   温意浓,温意浓。   这段时日,他把她捧在掌心,献上全部的温柔与耐心,小心翼翼呵护,倾尽所有疼爱。他对她说起童年,带她进入他的私人藏馆,让她走进自己最隐秘的世界,就差把心剖出来给她。   可她呢?   没良心的小骗子,满嘴谎话的坏小宝,趁着他在东京的时候转身就逃……她竟真的能做到如此狠心?   竟真的能如此决绝?   他们分明永远属于彼此。   她分明对他承诺过,他们永远属于彼此。   想到这里,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翻涌起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潮,嘴角缓慢勾起一道弧。   泠泠月色从窗外洒入,照在他唇畔的浅弧上,漫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将脸埋进她睡过的枕头,让将自己彻底沉溺进她的气息。   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轻声开口,自言自语般,近似梦呓:“Tesoro, tornerai da me……(宝贝,你会回到我身边)”   “ Non scapperai. Sei mia……(你逃不掉。你是我的)”   “ Per sempre.(永远)”   就在这时,“砰砰。”   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整片空间的死寂。   莫少商毫无所觉。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   静默几秒后,他直起身重新走回书桌前,淡淡开口:“进来。”   门被推开。   是林恪。   林恪脸上的表情带着明显的犹豫。他行至莫少商面前,站定,半晌未作声。   莫少商失去了耐心,“说话。”   林恪这才清了清嗓子,低声提醒道,“先生,今天您有个重要会议。”   莫少商:“取消。”   “……”林助理听后,为难到极点,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是投资决策委员会的议会。上次COLRA项目的推进工作是否继续,需要您定调。”   闻言,莫少商静默了几秒。   他侧目,看向林恪,一言未发。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可林恪却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须臾,莫少商视线收回来,径自开门离去。   林恪见状,暗自松下一口气,连忙快步跟上。   *   莫氏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京海的天际线,云层低垂,天色阴沉。会议室内灯火通明,椭圆形的长桌旁坐着十几个人,有投资部的高管,风控合规部的负责人,还有几位独立董事。   投影屏幕上播放着COLRA项目的PPT。   精美的图表,令人心动的各项数据,一页页翻过。   孙大富坐在会议桌一侧,脸上笑容灿烂,时不时插几句话,回答各位董事的提问。   韩民山坐在他对面,神情严肃,全程鲜少发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会议记录本的边缘,看着像是有些走神。   这场会议进行了整整两个小时。   各种问题被提出,被解答。   各种质疑被抛出,被打消。   各种数据逐一求证、核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主位上的男人。   莫少商靠在椅背上,长腿优雅交叠,眼帘微垂,神情淡漠,随意翻看着面前的文件。仿佛像只是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路边小报。   会议室内安静到极点,只有高层们刻意压轻的呼吸声。   片刻。   莫少商拿起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林恪见状,面朝众人宣布:“同意。”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是最终的宣判。   孙大富和韩民山相视一眼,彼此神情各异,又很快将目光错开。   会议结束后,众人纷纷散去。   孙大富独自一人来到楼梯间,站在窗户前,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袅袅上升,融入昏暗的光线中。他深吸一口,又缓慢吐出,尼古丁的味道在肺腔里扩散开,带起一丝燃着快意的灼烧感。   紧接着,孙大富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息:   【项目已经通过投资决策委员会审批,莫少商签了字。少爷,成了。】   片刻后,手机轻轻一震。   对面回复过来:【辛苦】   孙大富:【意大利人给的东西经得起推敲,但莫少商的商业嗅觉极为敏锐,本来今天上会前我还捏了一把汗,怕他察觉出什么端倪,没想到……】   对面:【最心爱的小夜莺飞走了,莫少商现在必定方寸大乱,心神不宁。任何人,任他心理素质再强,只要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就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维持冷静和精准的判断力。】   孙大富:【明白了。】   孙大富:【您这招,一石二鸟,实在是高】   对面:【后面的事,孙叔多费心】   孙大富:【应该的。】   回完这一句,孙大富勾勾唇,然后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又吸了一口烟,一抬眸,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   远处,一只乌鸦扑扇着翅膀掠过天际,眨眼光景,消失在灰蒙蒙的云层中。   *   深夜,京海某地下酒吧。   大厅内,精与香水味搅在一起,暧昧地缠绕。吧台边,琥珀色酒液在杯中轻晃,灯影在杯沿流转。有人低语,有人大笑。鼓点沉沉地敲在心上,仿佛连木桌的纹路都跟着处于微醺状态。   从一条狭窄的走廊穿行而过,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眼前的世界灯光昏暗,暧昧的红光与紫光缠错交织,空气里弥漫着各种不算好闻的味道。   最角落的尽头内,是一个私密包间。   真皮沙发,水晶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光线比外面更暗几分。与外面混乱的世界不同,这里像完全真空,舒适,整洁,高级香氛的气味飘散在空气里。   乔明依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马提尼,正慢条斯理地品。   已是初冬季节,她却穿了一条黑色吊带裙,大方展露出自己的好身材,面上的妆容一如既往,精致而明艳。   不多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走进来。   他一言未发,也不和乔明依打招呼,只是径自走到她对面的沙发前,弯腰落座。   “真是稀奇。”乔明依目光在男人身上扫视一圈,挑挑眉,“裴少爷居然会约我喝酒,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暧昧的光影照进裴西洲的眼底,却掩不住其中的半分冷意。他看着乔明依,开门见山:   “听说,乔小姐之前让狗仔拍了一些照片?”   “……”乔明依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眼神里多出几分警惕意味,低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家都是明白人,就不用在这儿欲盖弥彰地装糊涂。”裴西洲说,“我知道,你手上有莫少商的一些料。”   见对方把话挑明到这份上,乔明依抿抿唇,自知装傻不再有意义。   片刻,她问裴西洲:“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裴西洲语气平静,说话的同时,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缓缓推到她面前,“我今天来,是想提醒你把照片保管好。一定要在关键时候,才能让它们见光。”   乔明依盯着那张银行卡,没有任何动作。   她的警觉心已升至顶点。   “是莫少商让你来的?”乔明依又问,嗓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紧张。   裴西洲摇头。   乔明依皱眉,似乎更加困惑:“那你为什么在意这些照片?”   裴西洲回话的语气更加冷淡:“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乔明依琢磨了半天,想不明白。   但那张银行卡就摆在那里,数额想必不会小。   怎么算都不亏本的买卖,她也懒得想了。   紧接着,乔明依身子懒洋洋往沙发靠背上一倚,取出一根女士香烟,拿打火机点燃。火光在她指间跳跃了一瞬,将她的脸庞映亮。   她抽了口烟,掸掸烟灰,语气也随之放松几分:“裴先生专程找我出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个?”   裴西洲不答话,只是伸手桌上的洋酒杯,喝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听说……”他放下酒杯,忽而话锋一转,“乔小姐和温意浓温老师之间,有点过节?”   乔明依脸色微变。   她掐灭刚抽了两口的香烟,语气也沉了下去:“这和你没关系吧。”   “温老师是我的朋友。”裴西洲淡淡地说,“她现在孤身一人在法国。我来找乔小姐,主要是想调解你们之间的矛盾。”   “……”乔明依抬起头。   裴西洲的目光直勾勾落在乔明依脸色,嗓音轻几分,“我可不希望,她在异国他乡发生任何意外。”   乔明依眯了下眼睛。   “好了,言尽于此。乔小姐再见。”裴西洲说完便站起身,大步离去。   门开,又关上。   一时重归寂静。   乔明依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杯裴西洲没喝完的酒,大脑飞快地转起来。   温意浓……   法国……   意外?   短短几秒,她眼底闪过一丝报复般的狠戾,勾起了唇。   随后,她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后,接通。   “喂?”听筒那头传出一道年轻男人的嗓音,应了一句。   “温意浓现在一个人在法国。”乔明依轻声说,“之后的事,不用我教你怎么做吧。”   “知道了。” 第54章   图卢兹的秋天很美,宛如一幅被时间遗忘的油画。   一转眼,温意浓到这座城市已经整整一个月。   清晨,窗外的鸟鸣将床上的人唤醒,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条条金色的光带。她伸了个懒腰,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远处加龙河的水汽,和街角面包店飘来的小麦香味。远处的圣塞尔南大教堂在晨光中显出朦胧的轮廓,钟声悠扬,一声一声,像是从古老年代传来的回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苏菲是个可靠周到的朋友,早在温意浓来到图卢兹的第一周,苏菲就帮温意浓联系好了做兼职的特教学校。   她已经在图卢兹当地的特教学校工作三周。   比起每天需要高强度工作的康复师,康复师助理着实称得上闲职。她只需要辅助主课老师完成几个孩子的训练课程,剩下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薪水不高,但足够支付公寓的租金和日常开销。   对于现在这种生活状态,温意浓相当满意。   洗漱完,换好衣服,她出门上班。   温意浓工作的特教学校坐落在图卢兹老城区,是一栋三层高的米黄色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树冠几乎遮掉小半个看台。   和往常一样,早上七点半,温意浓准时出现在校门口,用刚学的法语和门卫打招呼:“Bonjour。”   对方也笑眯眯地回她:“Bonjour!”   来到教室,主课老师已经在准备各类教具,看见温意浓,她弯起唇,和温意浓打招呼。   温意浓笑着回应,随后便过去帮忙。   和温意浓搭档的这名主课老师名叫玛丽,是个四十出头的法国女人,短发,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对温意浓很友善。   知道她的法语不熟练,玛丽会刻意放慢语速,用简单的词汇和她交流。   虽然搭档的时间并不长,但两人性格投缘,相处得十分融洽。   上午的第一节 课是感统训练。   教室里铺着彩色软垫,墙上挂着各种认知卡,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球类和积木。   温意浓蹲在一个叫莱昂的小男孩面前,耐心引导,试图让孩子把红色积木放进篮子里。   莱昂大约四岁,有着和艾瑞一样安静美丽的蓝眼睛。他主动语言很少,但每当温意浓和他交流时,他都会伸出一根细细小小的手指,轻碰她的手腕,向她传达出友好信号。   每次和莱昂相处,温意浓都会想起艾瑞。   想起和艾瑞第一次见面的样子,想起艾瑞和娜娜玩耍的样子,想起艾瑞在睡梦中稚嫩而又乖巧的睡颜。   她离开莫氏庄园已经一个月了。   这段时间,艾瑞建立起对蒋老师的信任了吗?   蒋老师专业水平高,并且耐心负责,应该没有问题……那,小朋友的社交课还有没有继续?蒋老师带艾瑞去找娜娜玩过吗?   温意浓思索着,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温?”玛丽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你还好吗?”   温意浓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盯着莱昂手里的积木发呆,连忙笑了笑,回道:“没事,只是走神了。”   玛丽并未多问,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去指导另一个孩子。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将脑子里翻涌起的千头万绪压下,继续认真工作。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孩子们被家长一个个接走。   温意浓收拾好教具,和玛丽道别,走出校门。   夕阳将整条林荫道染成金红色。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她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正要往公寓的方向拐弯,一道熟悉的男性嗓音从身后传来:   “温!”   “……”   温意浓转过头。   一道高大身影从路边长椅上站起身,快步朝她走来。   男孩名叫卢卡,今年二十五岁,和苏菲的男友同在一个棒球队。今天这个法国男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件黑色外套,金棕色的短发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整个人看起来高大帅气,干净又清爽。   他手里拿着一束小雏菊,白色花瓣,黄色花蕊,用牛皮纸简单地包着。   “卢卡?”温意浓有些惊讶,“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呀。”卢卡的语气显得理所当然,说着,将手里的雏菊递给她,“这是送给你的。”   温意浓接过花,下一秒,嘴角漾开一抹无奈的浅笑:“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我认得路。”   “可是我想见你。”卢卡说得坦坦荡荡,浅褐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你不让我去学校门口等,我就只能在路口等。你不让我送你回家,我就只能送你到楼下。温,你是我见过的最难追的女孩。”   这番话语直白而又天真,温意浓被逗得发笑:“你这是抱怨吗?”   “是赞美。”卢卡认真地说,“难追的姑娘,像宝石一样珍贵。”   温意浓忍不住打趣,“好了,快别作诗了。你们法国男人还真是个个都像浪漫的诗人。”   “哈哈,是吗?没有吧。”卢卡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两人聊着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   卢卡个子很高,比温意浓要高大半个头,步速也自然比她快许多。但他格外体贴,每次和她同行,他都会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节奏。   梧桐叶在他们脚下沙沙作响,远处教堂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切都静谧而又美好。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c c   “今天工作累吗?”卢卡忽然问。   “还好。”温意浓说,“今天有个小男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球’,你无法想象玛丽老师有多高兴。她差点都哭了。”   “那你呢?”卢卡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精致的脸蛋上,“你开心吗?”   温意浓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啦。虽然我和孩子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看着他们能一点点进步,一点点康复,我真的非常开心。”   看着中国姑娘嘴角弯起的弧度,卢卡微怔,目光变得更加柔软:“温,你笑起来真好看。”   温意浓听后,不知道说什么,嘴角弧度渐平,若无其事地将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街边的橱窗。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几秒。   不多时,卢卡脚下的步子稍稍一顿,续道,“温,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   温意浓闻言,蓦地一怔,也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图卢兹。”卢卡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到甚至有些卑微的温柔,“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不着急。我可以等。等你慢慢忘记那个人,等你愿意回头,看向我。”   “……”温意浓僵立在原地。   看着眼前英俊阳光的大男孩,她微抿唇,心里不自觉涌起一阵酸涩。   正如苏菲所言,卢卡确实是个不错的择偶对象。   真诚,温柔,热情,坦荡。   如果她不曾遇见过那个男人,也许……真的会为卢卡动心。   可惜没有如果。   温意浓不是没有尝试过,不是没有做出过努力。   在苏菲介绍两人相识的初期,她就曾答应卢卡的邀约,和他喝过一次咖啡,看过一场电影,在加龙河边散过步。   卢卡给她讲图卢兹的历史和文化,她听不太懂,只能全程尴尬地笑着点头。他又教她说法语绕口令,她不熟练,每次都会舌头打结,逗得卢卡哈哈大笑,前仰后合。   卢卡确实很好。他爱笑,笑起来时眼里有光,眼底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阴翳。   可每次面对他的靠近,她总会下意识后退。   温意浓知道,自己并不是讨厌卢卡,排斥卢卡。   而是她的身体还记得。   记得另一双手的温度,记得另一种气息的侵略,记得那些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亲吻。   她的身体和心,就像一座座被攻陷的城池,已经插上了那个男人的旗帜,很难接纳其他的人。   “卢卡……”温意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嘘。”卢卡眼睛明亮,竖起一根手指,虚抵在她的嘴唇前方,“不要跟我说‘谢谢你的好意’或者‘对不起’之类的话,也不要拒绝我。温,未来的事谁也说不清,不要轻易下任何定论。”   温意浓无言。   随后,卢卡退后一步,重新绽开七月阳光般的笑容:“走吧,我送你回家。再晚天就黑了。”   温意浓只能笑笑,朝他点头。   快到公寓楼下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叮铃铃。   温意浓掏出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妈妈。   她眼睛一亮,连忙接起电话,声音里多出几分撒娇意味:“喂,妈。”   “浓浓,吃饭了没有?”沈玉兰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亲昵地关切,“你们法国那边现在应该是晚上了吧?”   “快天黑了。”温意浓笑盈盈地说,“我刚下班,准备回家做饭。”   沈玉兰叮嘱:“一个人在外面,不能凑合,该吃吃该喝喝,千万别想着节省。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啊。”   “知道啦妈。”温意浓笑着应道,“你和爸还好吗?外公外婆身体怎么样?”   “都好都好。你外公现在能自己下楼遛弯了,精神头好得很。”沈玉兰顿了顿,随后音量压低几分,“对了浓浓,妈妈问你啊,你在那边究竟习不习惯呀?要是有不适应的地方,就跟你们领导说说,让她把你调回来。”   温意浓:“习惯呀,我挺喜欢图卢兹的。”   得到这个回答,沈玉兰似乎有点失落,语气低几分:“行吧。你习惯就好。等外派交流结束,一定要立刻回来呀,不然都把你妈想死了。”   温意浓没有告诉家里自己和莫少商的事,这次来法国,她也只说是星桥派她过来交流学习。听完妈妈的话,温意浓眼眶微热,回道:“肯定的。”   母女两人闲聊了会儿,忽地,温意浓想起什么,嗓音压低几分:“对了。妈,最近……家里确实一切如常吧?没有人来找过你们,也没有什么可疑人员在咱们家附近出没吧?”   “没有啊,会有什么可疑人员?”沈玉兰似乎有点迷茫,纳闷儿道,“奇了怪了。这一个月你隔三差五就问这个问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温意浓连忙说,“我就随口问问。”   沈玉兰:“苏菲最近也好着呢吧?”   “挺好的呀。她昨天还给我送了自己做的可露丽,甜得我牙疼。”   沈玉兰被逗笑:“那你得好好感谢人家,帮了你那么多忙,还给你送这送那,这么照顾你。”   “我知道。”温意浓笑回,“您老人家不用操心。”   又聊了几句家常,沈玉兰这才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洒下,温意浓握手机的手垂下来,五指略微收紧,有些出神。   这段日子里,她最担心的是就是父母亲人遭遇什么意外。   以那个男人的冷血和狠戾,居然这么轻易而举放过了她的家人?   不,不可能。   或许是裴西洲暗中的帮助,化解了可能发生的危机……   正琢磨着,耳畔响起卢卡的声音。他语调关心,问:“是你母亲打来的电话?”   温意浓回神,笑笑,语气半带无奈:“嗯。我来图卢兹一个月了,我妈妈还是不放心,怕我在这里不习惯,经常要问几句。”   卢卡哈哈笑了两声,声音爽朗如南法的阳光:“和我妈一样。我当初去巴黎参加棒球队集训,她也是每天都要打电话问我吃的什么、睡得好不好。唠叨得很。”   温意浓眉眼弯弯:“看来全世界的妈妈都一样。”   “是啊。”卢卡随口附和着,之后便伸出手,指了指她身后的公寓楼,表情促狭,“你到家了,快回去休息吧。否则我会越来越舍不得的。”   “好的。”温意浓感激道,“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明天见?”   “……明天见。”   温意浓转身,走进公寓楼。   *   街道对面,一辆黑色宾利安静停在咖啡馆门前。   暮色中,车内的男人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骨节分明,瘦削修劲,搭在窗沿上,修长指尖夹着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公寓楼的门口,看着那个法国男人站在原地,目送女孩,良久才转身离开。   片刻,男人掐了烟,重新升起车窗。   黑色玻璃映出一双蓝黑色的眸,深邃,压抑,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暗潮。   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深海。   *   温意浓的公寓离学校很近,步行只需十五分钟。   四十来平的小空间,被她布置得格外温馨:单人床靠墙摆放,上面铺着暖橘色的纯手工编织毯;窗边摆着一张小圆桌,铺着碎花桌布,上面的玻璃花瓶里插满在集市上买的各类小花;墙角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书柜,塞满各类法语绘本和小说。   厨房虽小,五脏俱全。   在图卢兹的一个月,温意浓已经学会了自己烤简单的法棍,配上从超市买回的奶酪和火腿,就是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餐。   回到家,温意浓洗了个手,将法棍面包和奶酪火腿摆上餐桌,然后打开手机短视频,边刷边吃。   这就是她在图卢兹的一天。   这一个月来,她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早上七点起床,步行十五分钟去特教学校,上午辅助主课老师上课,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一顿午餐,下午继续上课。傍晚回家,自己收拾着吃点东西,坐在窗前看一会儿书,然后早早睡下。   苏菲曾经打趣温意浓,说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太清苦了,和现在的年轻人格格不入。仿佛一个小修女。   温意浓听完只是笑,不以为意。   在莫氏庄园的那段奢靡时光,如今回忆起来,就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现在这种平凡朴实的生活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让她频繁回忆起那个庄园,回忆起那个危险致命的男人。   没有人再于深夜敲响她的门。   没有人再在她耳边用意大利语低语。   没有人再用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温意浓想,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总有一天,自己会慢慢忘记,走出来,接受新的人事物,新的感情。   夜渐渐深了,晚风吹拂,远处传来夜莺的鸣唱。   温意浓看了会儿书,困了,熄灯入睡。   窗户里只剩一片漆黑。   楼下街角。   西装革履的林恪坐在驾驶座上,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试探性地询问:“先生,需不需要我去查一下那个法国人的信息?”   “不必。”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像从冰层之下碾出。   林恪不敢再多问。   后座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后座的男人再次开口,嗓音平静:“走吧。”   “是。”   宾利悄无声息没入夜色。   *   两天后,傍晚。   为庆祝男友所在的球队赢了比赛,苏菲张罗了一个小型聚餐会。   地点选在加龙河畔,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据说做的南法菜十分地道。   餐厅面积不大,但装修布置颇有格调:厚重的石墙,深色的木梁,烛台在每张桌子上跳跃出暖色光晕,极具南法风情。   橄榄油的清香和普罗旺斯香草的味道相交织,浮动在空气中。   几个年轻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苏菲和她的男友相邻而坐,两人腻歪又亲密,时不时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笑得前仰后合。   卢卡坐在温意浓对面,替她倒饮料、夹菜、讲球队训练时的糗事。   温意浓配合地笑着,努力让自己融入松快的氛围,心里却莫名有些空。   这时,苏菲注意到卢卡对温意浓的殷勤劲,不禁挑挑眉,用法语打趣地说:“诶,卢卡,你这家伙有点不给力啊。这么久都没打动美人心?”   卢卡听后,故作忧伤地叹息,“还需要继续努力。”   苏菲拍了把卢卡的肩,鼓励道:“加油,我看好你。”   晚饭后,天色完全暗下。图卢兹今晚的夜空不见月亮,唯几粒稀疏的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河水黑沉沉,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   卢卡坚持要送温意浓回家。   “天黑了,你一个人不安全。”他说,“我送你吧,反正也顺路。”   温意浓见拒绝不管用,只能随他去。   两人沿着河岸缓步前行,夜风忽起,带着喝水的湿和初冬的寒。   卢卡看着身旁纤细柔美的东方姑娘,担心她冷,脱下自己的外套,顺手就想披在她肩上。然而下一秒,却被姑娘下意识地躲开。   空气忽而尴尬几分。   温意浓回过神,也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对不起,我……我不冷。”   “哈哈,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卢卡收回外套,故作轻松地笑起来,“你不冷就好。”   温意浓没有再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气氛愈发微妙。   片刻,卢卡忽然再次开口,一副完全闲聊般的语气,道:“记得我中学时期有一个好友,他是我们学校高尔夫球队的球员,英俊高大,热情活泼。”   温意浓听他说起高中的事,注意力也随之被转移。她转过头,看向他,认真听他讲述。   “那小子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他的外形出众,性格也好,吸引了许多女孩子的关注。还记得那时候,我每天都会替他收很多情书,各种告白的小纸条……”   “那小子把所有追求他的美少女们都拒绝了。渐渐的,学校里开始流传起一个说法,大家都说,那小子太过高傲,不把任何人放眼里。”   “可你猜后来怎么样?”卢卡忽然问道。   温意浓配合地问:“怎么样了?”   “那小子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孩,使出浑身解数,终究爱而不得……”说到这里,卢卡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惆怅和自嘲,“真是应了你们中国那句古话,风水轮流转。”   话音落地,温意浓沉默了会儿,忍不住小声道:“卢卡。”   “嗯?”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你自己吗?”   “……”卢卡被呛了下,立马一本正经地摆手,“哈哈,怎么会,不是我。哈哈哈。”   温意浓被他逗得想笑,忍俊不禁。   到了公寓楼下,卢卡停住脚步。   他看着她,目光里似乎藏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说出一句:“晚安。”   “晚安。”温意浓说完,走进公寓楼。   卢卡在原地静默好一会儿,苦笑了下,摇摇头,转身离去。   *   回到公寓,温意浓将包随手往沙发上一扔,摘下耳环和项链,拿起睡裙,进洗手间洗澡。   法国的深秋,夜晚的气温已经降至八度。加龙河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湿而凉。好在这间公寓配备了暖气设施,淡蓝色的火焰在壁挂炉里安静地燃烧,将整个屋子烘得温暖如春。   浴室里水汽氤氲,热水冲刷过温意浓的身体,卷走疲乏。   她闭上眼,任由水流淋过脸颊,脖颈,肩膀。   几分钟后,温意浓关掉水龙头,扯过浴巾擦干身体,穿上睡裙。   这条睡裙是丝绸质地,浅粉色,是她刚来图卢兹时苏菲送的礼物。苏菲告诉她,法国女孩子都喜欢穿这种睡衣睡觉,也不知道真假。   穿好后,温意浓照了照镜子。   裙摆不大,细细的吊带挂在肩上,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丝绸质地完美勾勒出一副曼妙妖娆的女性曲线。   温意浓拿吹风机把头发吹干,接着便打开了浴室门。   温热的水汽涌出来,和客厅里的暖空气撞个满怀。   她扭了扭脖子,走向浴室。   就在这时,“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身形顿住,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半。   这个时间,会是谁?   她放下毛巾,走到门口。   “是卢卡吗?”温意浓试探性地问,嗓音在寂静的楼道中回响,十分清晰。   门外没有人回答。   温意浓微皱眉。   这间公寓什么都好,就是房门上的猫眼坏了,她一直没来得及修。此刻,她只能看见门外透入的微弱光线,却完全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一种不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她迟疑了片刻,转身从包里取出防身用的辣椒水喷雾,攥在手里。   金属瓶身,触感冰冰凉,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随后,温意浓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缓缓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过道里的灯不知是坏了还是怎么的,没有亮。   整个楼道一片漆黑。   她的眼睛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她眯了眯眼。   然后,猝不及防的,她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从黑暗中浮现,像蛰伏在深海里的兽终于等到猎物浮出水面,深邃,阴沉,寒意彻骨,瞬间将她整个人都钉在原地。   蓝黑色的……眼睛。   温意浓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比意识反应得更快。完全是条件反射般的举动,她伸手想要把门关上。   可是来不及了。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黑暗中伸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拽过去。   “哐当——”   辣椒水瓶从她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墙角。   她整个人撞进一副胸膛。   这副胸膛冷硬如铁,却又滚烫如火。西装衣料摩擦着她的脸颊,清冽的雪松气息铺天盖地涌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让她心悸又躁动的气息……   温意浓眸光惊闪。   男人一句话不说,闯进来,反身便将她抵在门板上。   “砰”一声闷响,大门在撞击下重重合拢。   “莫……”温意浓张嘴想说话。   可下一秒,男人的唇压下来,近乎暴戾和疯狂地吻住了她。   他的唇碾过她的唇瓣,带着近乎粗暴的力道,霸道蛮横,燥烈失控,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温意浓被吻得喘不过气,惊慌失措中,下意识伸手去推他。   可她的这点力气在对方面前,小得可笑,他纹丝不动,反而吻得更深,更狠。   “唔……放开……”她皱紧眉,在他唇齿间含糊不清地抗议,双手抵在他胸前,拼命推搡。   男人既不回应,也不停。   下一秒,大约是嫌她的双手太不消停,男人扯下了他的西服领带。   紧接着,女孩两只纤细的手腕被拉高到头顶,冰凉的丝绸缠上她的腕骨,一圈,两圈,然后收紧,打结。   不松不紧,刚好让她无法挣脱。   “……”双手被绑住,温意浓更加慌乱,用力挣了挣,挣不开。   与此同时,男人微用力,咬住了她粉软的唇瓣。   “呜!”   疼痛和酥麻同时袭来,女孩忍不住轻吟出声。细碎的呜咽从唇齿间溢出来,像一支细细的羽绒,不轻不重地挠过人心尖上。   “莫少商,你做什么,快点放开……呜……”   之后,温意浓的所有质问、抗议,都被男人吃进嘴里。   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直直杀进去,在她口腔里肆意地翻搅,征伐,狂风暴雨般,几乎连她呼吸的权利都剥夺殆尽。   他吻得那样凶。   太凶了。   时隔一个月,再次被他这样亲吻,温意浓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想,自己应该害怕,应该抗拒,甚至应该愤怒。可偏偏身体不听话。   那些被她拼命压抑的记忆,那些她以为已经忘掉的触感,全都在这一刻苏醒过来。   她熟悉这张薄唇的温度,熟悉他舌尖缠惹她的力度,熟悉他在她耳边的轻语,熟悉他带给她的一切……   人的身体远比意识。   灼人的吻中,温意浓的神思已经混乱到极点。   不行……   不能这样……   她在心里拼命喊停,可身体却像被施了咒,根本不受控制。   他对她的身体过分熟悉。   在这场情事里,他向来是最高明的演奏家,她的身体仿佛他最熟悉的乐器,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拍,他都烂熟于心。   温意浓眼眶湿了。   情动的难以自已,和对这副不争气的身体的羞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愈发混乱。   恍惚迷离间,她几乎融化在男人怀里。   忽地,后背一软。   莫少商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了床上。   这张铺着暖橘色编织毯的单人床,承载着她每一个孤独的夜晚。   此刻,她浓密卷曲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浅粉色的睡裙皱成一团,两条纤细的手臂被领带绑着,举过头顶。   像一颗已经熟透,饱满欲滴,亟待采撷的蜜桃。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吻终于稍稍平息。   莫少商的唇离开了她的。   温意浓睁开雾蒙蒙的眸,清醒了几分。   她想要挣扎,想要逃脱,可双手被绑住,根本动弹不了分毫。两只纤细的腕骨使劲挣了挣,挣不开,只能深吸几口气,强装镇定。   “放开我。”她刻意沉下声。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毫无威慑力。   莫少商直勾勾盯着她,缓慢直起身。   黑色西装被他随手丢到地上,接着是衬衣,金丝镜框。   属于男性的身体呈现在温意浓眼前。   高大,健壮,强悍。   肌肉紧硕,野性十足,满是浓烈到极点的雄性荷尔蒙。   “……”她身子几乎完全失去所有力气,呼吸不稳,湿睫轻颤,心跳几乎突破极限。   莫少商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女孩。   “本来准备见了面,先和你好好谈。”他平静地说,手指轻轻抚过她满是红晕的颊,“可是宝宝,你真的让我很生气。”   温意浓心口一颤。   下一瞬,莫少商微低头,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他,“离开一个月,就忘记了你的男人?”   温意浓心里又怕又乱,动了动唇,想说什么。   “不过也没关系。”   男人俯身,贴近她,在她耳畔轻言细语地说:“很快,你就会想起一切。” 第55章   “不要……”   温意浓眼尾湿润,两颊通红,整个人像被丢进了火炉。她摇着头,嗓音轻颤“莫少商,你放开我……”   莫少商充耳不闻。   他只是垂着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蓝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愤怒,后怕,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般的狂烈。   片刻后,莫少商伸出手,指尖轻轻勾起温意浓潮红的小脸,端详片刻。   “爱说谎的姑娘。”   莫少商低下头,薄唇在她嫩红色的耳垂上轻轻啄噬,“你这副可爱的身体,明明也在想念我。”   温意浓全身滚烫,神思迷乱,脸红到快要滴血。   男人的吻从她的耳垂移到颈侧,又从颈侧移到锁骨,每一下都轻柔得不可思议,又如烙铁一般滚烫。   在这样的浅吻碾磨下,她的理智几乎快要瓦解,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堤坝,随时都会被洪水冲垮。   温意浓只能拼命抓住仅剩的一丝清明,用力咬唇。   尖锐的刺痛袭来,让她勉强保持住清醒。   “莫先生,没有当面跟您告别,是我的错。我向您道歉……”她呼吸不稳,颤着声说,试图稳住即将脱缰的局面,“对不起。”   莫少商闻言,嘴角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弧度轻而浅,却让人遍体生寒。   他问:“你只是错在,没有跟我当面告别?”   温意浓嘴唇蠕动两下,还想说什么。男人的指已经按住她饱满红肿的唇瓣,慢条斯理地摩挲,捻揉。触感带着薄茧的粗粝,一下一下,像在把玩一件珍贵的古。   “这段时间,其实我每天都在思考。”他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在离我而去之后的短短数日,就开始与其他男人接触,开始无视我,遗忘我。”   说话的同时,男人的薄唇在她脸颊和耳廓颈项间缓慢流连,轻柔得不可思议,也让人胆战心惊。   温意浓全身的皮肤不寒而栗。   “现在,你要不要猜一猜。”莫少商轻声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在南法的?”   “……”温意浓微蹙着眉,十指紧紧攥成拳头,内心思绪万千,海浪滔天,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是你消失的第五天。”莫少商忽然咬住她的耳垂,沉声说,“我得知,你在图卢兹。”   话音落地,温意浓已经近乎迷离的眸瞬间聚焦。   她整个人被惊愕和恐惧席卷。   “你再猜一猜,我是什么时候来的这里。”莫少商轻扯唇,忽地笑出一声,眉眼间流露出一丝自嘲意味,“是你在圣地亚哥特教学校任职的第二天。”   温意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唇瓣轻颤,微抬眸,看向这张近在咫尺的冷峻脸庞。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里不见愤怒,不见暴戾,只有一片浓郁至极的暗色潮汐。   他说什么?   她任职的第二天,这个男人就到了图卢兹?   那她这段时间的一举一动,包括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和谁见了面,说了什么话,和卢卡在咖啡馆里坐过多久,在加龙河边散过几次步……岂不是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温意浓大脑一片混乱。   思索之间,又听见莫少商低声开口,续道:“现在的你,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来了图卢兹这么久,却直到今天才出现在你面前。对吗?”   温意浓动了动唇,嗓音出口,抖得快要破碎:“是。我想知道为什么。”   莫少商合上眸,额头轻轻贴住她的。   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浓密睫毛的弧度,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并不平稳,带着某种隐忍到极致的微颤。   “因为其实我也好奇,在没有我的世界里,你是什么样的生活状态。”莫少商说,“我想要了解更多的你,更全面的你。”   比起先前的暴戾与极端,男人此刻的嗓音轻柔而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但短短几秒钟,温意浓只觉一道惊雷凌空劈下,直令她震惊错愕。   原来如此!   难怪这段时间,莫少商没有去找过她的父母和家人。难怪这段时间,国内没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   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早就找到了她,并且还来到了图卢兹,开始暗中观察窥探她在这里的生活。   这一个月来,她以为的闲适、平静、自由,统统只是他刻意为她营造的幻象。   温意浓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蝴蝶,自以为自由,却不知每一步都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之下。   那双蓝黑色眼睛始终在暗处注视她。   看着她去特教学校上班,看着她一个人在公寓里煮茶看书,看着她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看着她接过卢卡递来的雏菊,看着她对那个法国男孩露出笑容。   然后,在她彻底放松警惕之后,在这样一个惬意平凡、寻常到没有丝毫预兆的夜晚,他才终于现身。   将这场幻象粉碎。   杀她一个措手不及。   重新强势入侵她的生活,占有她的身体,吞噬她的灵魂。   温意浓浑身发冷。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他的耐心,他的隐忍,他的步步为营,都可怕到人脊背发凉。就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等待最完美的时机,然后一击致命。   思及此,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U盘里那些诡异残忍的图片和视频。   那些穿着蓝色长袍的身影,那些冰冷的名单,那些被记录得像商品一样的儿童……   她就不该去莫氏庄园应聘。   不该同意和他交往。   不该和他产生那么多千丝万缕的羁绊。   她后悔了。   他是一条毒蛇,一个魔鬼,一个……   总之,她不要和他在一起,再也不要了!   思索的同时,眼泪不知何时汹涌而出。温意浓四肢并用,开始用尽全力地挣扎。   她的指甲划过他的手臂,她的膝盖顶着他的小腹,像极了一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拼命想要逃出这片禁锢。   “放开我,我要和你分手。”温意浓哭道,声音沙哑而破碎,“莫少商,你听见了吗?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我要和你分手,分手!”   此言一出,莫少商面上的神色瞬间沉下去,直勾勾盯着怀里的年轻女孩。   她在哭,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蜜桃。眼眸湿润,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微张,在轻轻地喘气,整个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让人忍不住地心生怜悯,只想把她揉进骨血,千娇万宠。   可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又浮现出不久前的一幕。   公寓楼下,昏黄的路灯光晕笼罩着两道身影。   法国男孩站在东方姑娘面前,高大身影为她挡去夜风。她接过男孩手里的雏菊,接着便抬起头,朝男孩嫣然一笑。笑容里有感激,有惋惜,还有掩饰不住的友善与温暖。   那他算什么?   现在的他,在她心里,竟然不如一个刚认识的野男人。   甚至比不上她逗弄过的一只猫,随手喂过的一条狗。   想到这里,莫少商的脸色愈发沉,眸色愈发暗,眼底暗流翻涌。他怒极反笑,嘴角勾起一道冰冷弧线,十指收拢,掐住她细软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身下。   “我不同意。”他缓慢而平静地说。   温意浓见半天挣脱不开,已经快绝望了。她红着眼眶,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语气近乎央求:“莫少商,莫先生……求您放过我。您可以提出要求,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样您才能同意分手?”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幽沉如海,直视着她。   分手?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早就在上帝面前宣过誓,也早就和撒旦缔结了契约,承诺生生世世都独属于他。   之前放任她离去,只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从来没有想过真的放手。   不远万里从京海追来图卢兹,他已经做好准备,要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全都告诉她,看见的却是她和另一个法国男人来往密切举止亲近。   他气得快要发疯,仍竭力克制着自己,害怕伤到她。   现在呢?   她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两个字……   她怎么敢?   莫少商的脸色愈发阴沉。   半晌。   “吻我。”莫少商说。   温意浓眼睫颤了颤,愣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莫少商捏住她的下巴,低声重复了一遍:“吻我。”   这种形势下,温意浓又惊又怕,生怕触怒这个男人,对方真会做出什么极端又疯狂的事。   只能照做。   迟疑好几秒,她终于鼓起勇气,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他的脖颈,唇贴近他,软软触上他薄润优雅的唇。   亲了亲。   再亲了亲。   男人的唇很凉,带着初冬夜风的寒意。她的唇很烫,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呼吸的温热。   莫少商眼睛笔直盯着她,没有动作。   像是在等待她的进一步。   温意浓心乱如麻,矛盾极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到底要什么。为了安抚他,她只能将心一横,合上眼眸,更深地吻他。   于是,粉软小巧的舌伸出去,试探性地抵上男人的薄唇,温热,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   接着停顿好几秒,才像是下定决心般,鼓起勇气,从男人双唇间的缝隙里探入,像只滑溜溜的调皮小鱼,钻进他嘴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主动亲吻一个人。她稀里糊涂,在脑子里回忆他是如何亲吻她。   其实,除去部分特殊时刻,莫少商大部分时候都是温柔的。   亲她的时候,他总是先舔舐她的唇瓣,轻咬住,然后舌尖探入,扫过她的上颚,卷起她的舌。   她笨拙地模仿着,舌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舌尖,又缩回去,然后再碰一碰,像只第一次捕猎时战战兢兢的奶猫。   短短一瞬,莫少商的呼吸骤然转沉。   掐住她腰身的十指猛地收拢。   紧接着,他反客为主,再次凶狠地吻住了她。   唇舌纠缠,几乎要将她的魂魄都从舌尖给吸出来。   忽地,一丝咸湿的涩味渗入他口腔。   莫少商微微一怔。   所有的动作都停下来。   他睁开眼,一双泪水涟涟的眸映入视野。   眼泪无声从女孩的眼角滑落,一滴接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睫毛被泪水浸透,黏成一簇一簇,嘴唇被他亲得红肿。整个人凋零而破碎,仿佛一朵被哀伤浸透的茉莉。   屋子里死静一片。   只有女孩细微的抽泣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   良久。   莫少商松手,放开了怀里的姑娘。   温意浓迷茫地眨了眨眼,回过神后如蒙大赦,连忙拽过一旁的毯子裹住身体,躲到了角落。继而身体蜷起来,抱住膝盖,脸埋进胳膊,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眸,盯着他。   莫少商的目光跟随温意浓移动。   清晰看见,她眼中写满戒备和警惕,仿佛一夜之间,他不再是她最亲密信赖的伴侣,而是变成了真正的毒蛇猛兽。   对上那双晶莹含泪的眼,莫少商嘴角微勾,自嘲似的笑了下。   苦涩的浅笑,仿佛深秋最后一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不知该落向何处。   片刻,莫少商收回视线,站起身,径直走到窗边,坐在了窗台上。   他伸手从西裤里摸出一盒定制香烟,抽出一支,衔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冷峻的脸。   正要点火,余光扫见角落里的年轻女孩,又停住。   她蜷缩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烟味会呛到她……   莫少商随手把烟盒和打火机丢到一旁,继而微侧目,看向窗外的夜空,神色冷沉,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星月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远处的教堂钟楼在夜色中显出朦胧的轮廓,钟声早已停歇,整座城市都沉入一种悠远的寂静。   温意浓抽泣着,把自己抱得更紧。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好一会儿,莫少商才再次开口,击碎一室沉寂。   “我知道。”他说,语气随意到甚至是漫不经心,“你突然离开,是知道了‘圣徒’的存在,并且认为我和这个组织有关联。”   话音落地,温意浓整个人僵住,脸色也在刹那间一片惨白。   他……   他都知道了?   那他会怎么对待她?给她一笔封口费,要她永久忘记这个秘密?还是会直接让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几秒光景,无数猜测和念头在她脑海中涌现。她恐惧不已,全身的血液凉了个透。手指攥紧了毯子边缘,骨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男人随后却垂了眸,沉沉笑出几声。   “我高估了自己。”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看见你的所有反应,我还是忍不住心如刀割。”   “温意浓,原来在你眼里,我真的不值得任何信任。”   温意浓呆住。   注意到男人嘴角自嘲的弧度,和他眼底那片看不到底的暗渊,只觉心脏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原本,温意浓以为莫少商会愤怒,会暴戾,会像视频里的那些人一样,彻底暴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夜空,陷入了良久良久的沉默。   而后,她听见莫少商再次开口。   “我爷爷那一辈,莫家在欧洲的生意做得很大。石油,航运,地产,几乎涉及所有领域。大概是树大招风,没多久,有一个组织找上了他。”   男人的声音低沉,清冷,平静,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那个组织,就是大名鼎鼎的‘圣徒’。”   “那些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戴着深蓝色的面具,在隐秘的教堂中举行仪式。他们表现得热情又友善,邀请我爷爷加入其中,说这是欧洲最顶尖的精英俱乐部,还说只要加入了他们,从今往后,莫家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言及此处,莫少商稍停一息,“我爷爷拒绝了。”   温意浓的呼吸微凝。   “我爷爷那样出身的人,自诩见惯了纸醉金迷世界里的所有阴暗面。”莫少商说嗓音微沉,“可是当他亲眼看见那些仪式上发生的事,看见那些无辜可怜的小孩子以后,他整个人的精神都受到了极大冲击。”   “从那天起,爷爷就开始秘密收集关于‘圣徒’组织的所有证据。录像,照片,名单,交易记录。他用了半辈子的时间,从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一点一点,拼凑出这个组织的全貌。”   “他知道这件事有多位危险,危险到一旦被发现,整个莫氏就会面临灭顶之灾……但爷爷始终如一,从未停下脚步。”   “为什么?”温意浓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轻而沙哑,“爷爷为什么要收集那些东西?”   莫少商闻声,转头看向她,目光极沉:“因为爷爷知道,那份档案是唯一能勒住恶魔咽喉的武器。”   温意浓十指收拢,掌心汗湿一片。   “后来,‘圣徒’组织还是发现了爷爷在做的事。他们开始报复。商业上的围剿,政治上的打压,无所不用其极。”   温意浓紧紧皱眉。   “爷爷把那些资料交给了我,让我务必妥善保管。”莫少商说,“因为那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没有什么能牵制‘圣徒’。那些人有的是政客,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律师,甚至是皇室成员……他们的欲望无穷无尽。”   说着话,他侧目,重新望向窗外,眼底翻涌着没有人能看懂的暗潮。   “这些年,圣徒组织的行迹越来越少,越来越收敛。你以为是他们良心发现?”莫少商语调讥讽,“是因为我爷爷和他们达成了一个契约。他们不再碰那些孩子,不再碰那些少女,不再碰那些所有无辜的人,莫家就替他们保守秘密。这是交易,是妥协,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他的声音愈发地低,也愈发地沉。   “莫家三代人,我爷爷,我父亲,我……从始至终,都在做同一件事。”   “我们手上的那些卷宗,那些资料,那些文件,乃至整个莫氏家族,都是悬在圣徒组织头顶的一把剑。”   “只要莫家一天不倒,那些真正的衣冠禽兽,就不敢再越雷池半步。”   “……”   听完这些往事,温意浓不禁抬手掩唇,震惊到无法自已。   良久,温意浓出声,询问:“所以,你和艾瑞对蓝色的特殊情感表现,也是因为圣徒组织?”   莫少商沉默了好半晌,点点头。   “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色彩投射’。”温意浓怔怔道,“当一个人在幼年时期经历过某种强烈的心理创伤,那种创伤会通过色彩的形式,投射到成年后的情感和行为中。有的人会对那种色彩产生极度的厌恶和回避,有的人则会产生极度的迷恋和沉溺。”   说完,她定定直视着他,“艾瑞是前者。你是后者。”   莫少商没有说话。   温意浓终于恍然大悟。   那些深蓝色的画,那些固执出现在他作品里的蓝,她曾将其解读为这个男人的某种执念……原来,那些不是执念,而是创伤。   是他在用画笔,一遍遍描摹困住他一生的噩梦,试图从中找到出口。   “那……那你胸前的蛇形刺青呢?”她问,声音更轻,尾音几乎发颤,“黑蛇图腾是圣徒组织的标志。你为什么会?”   莫少商低下头,看向心口那条盘踞的黑蛇。它悄无声息,像伏在他心脏上的一道陈年伤疤。   莫少商说:“我把它纹在胸口,是为了提醒自己,莫家世世代代要做的事。”   温意浓脸色一片白,无言。   良久,她又问:“你们难道没有想过,联络欧洲的警方,把这些资料交给他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些人逍遥法外吗?”   “没有这么简单。”莫少商道,“欧洲各国的那些精英人士,他们的权力不仅仅体现在财富上。他们的触角早已伸进政坛、司法、媒体,甚至是皇室。”   “在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资本的力量足以撼动一切。没有哪个政客会为了所谓的正义赌上前程,也没有哪个法官敢接下这样的案子。就算把证据交出去,也会在某个环节被压下来,被销毁。”   他顿了顿,续道,“其实我父亲也曾尝试过。”   “他活着的时候,曾经联络过欧洲刑警组织的一个高级官员。那个人看了证据,沉默了三天,然后把资料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留下一句话。”   “那个人说,‘莫先生,我很想帮你,但如果这些东西公开,会有很多人死。不是那些罪犯,是那些试图揭露真相的人。’”   听见这些话,温意浓四肢冰凉,嘴唇都在发抖。   所以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莫家选择了另一条路。   揭露困难,就制衡。无法连根摧毁,就约束。用这些证据,让那些人恐惧,收敛,让他们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这种无奈的妥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唯一的破解之法。   她静静看着莫少商。   这个男人位高权重,英俊无俦,却也还很年轻。   他第一次接触那些资料时,也许才十几岁。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要独自面对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秘密,独自背负起三代人的使命,有多苦,多难?   心头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直令温意浓的眼眶湿润起来。   这一个月,她在内心给他判了无数次死刑,每次想起他时,内心的情绪都是恐惧交织绝望,甚至在面对卢卡的追求时,不断说服自己,忘记他,开始新的生活。   而他就在暗处,静静注视着她。   静静看着她为了忘记他,做出各种努力……   “是我误会你了……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是我误会你了。”愧疚如涨潮的海水般涌来,将温意浓淹没,她哽咽道,“莫少商,我郑重并且诚恳地向你道歉。对不起。”   莫少商眼神沉如暮霭,不语。   温意浓静默了会儿,又道:“这件事发生之初,我原本应该第一时间向你求证,但是我没有。这绝对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给予你充分的信任。”   莫少商:“然后呢。”   温意浓咬了咬唇,继续说:“这些年,你背负着这么大一个秘密,我非但没有理解你,支持你,还把你当成了那群人的一员,实在是抱歉。我错了。”   莫少商听后,淡淡扯了扯唇:“我受了这么大委屈,你就只是道歉,不准备给我一些安慰?”   温意浓愣了愣。   几秒后,她放下毯子站起身,走到窗台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软软贴住他背上的薄肌。   没有衣物的阻隔,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微微起伏的呼吸。   窗外,图卢兹的夜空中,云层散去了,露出一弯细细的月亮。月光洒在教堂的钟楼上,洒在古老的石板路上,洒在远处加龙河的水面上,波光粼粼,静谧如画。   安静相拥好一会儿。   “罗萨里尼。”忽地,温意浓轻声开口。   “嗯?”   “艾瑞这段日子还好吗?”   莫少商沉默片刻,摇头:“不好。”   温意浓心一紧,“怎么了?”   他轻声:“艾瑞和我一样,思念你到度日如年。”   闻言,温意浓心里一阵酸涩,眼眶湿得更厉害,没有说话。   随后,莫少商低下头,在女孩瓷白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啄吻起她的手指,“这边的工作是不是还需要一段日子做交接?”   话音落地,温意浓却陷入了沉默。   莫少商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捏住她小巧的下巴抬高,直视她的眸。   “宝宝,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的秘密与隔阂。”莫少商看着她,沉声,“我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很突然,你肯定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去评判。”   “我……”   “我会给你时间。”   温意浓深深地看着他,心中百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公务缠身,我不能离开京海太久。”莫少商很轻地勾了下唇,指尖抚过她耳畔一缕碎发,柔声道,“明天,我会先回国。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所有事,再告诉我。好吗?”   话音落地,屋子里陷入刹那寂静。   半晌。   “好。”   温意浓说着,稍顿一息,而后便再次朝他绽开笑颜:“那就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认真思考一些事,反思一些事。等我彻底理清所有思绪,就回来找你。”   莫少低头,在她眉心烙下一个吻,蓝黑色眼眸深不见底。   口中温柔而平静地应她:“嗯。”   *   夜色愈发深。   莫少商走了。   温意浓站在窗边,目送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消失在街角。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痕,很快被黑暗吞没。   整间公寓又恢复了这一个月来惯常的寂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转圈。   次日清晨,温意浓刚起床,便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温老师,先生回国了。有需要就联系这个号码,我们会为您提供一切帮助。】   她怔忡几秒,回复:【好的,谢谢。】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图卢兹的清晨宁静得一如既往,远处的教堂钟声悠悠传来,街角的面包店已经飘出可颂的香气。   一切好像都没有改变,昨晚那个男人的出现,仿佛一场幻梦。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温意浓在图卢兹的生活一切照旧。她每天去特教学校上班,辅助玛丽老师上课,傍晚回家煮茶看书。   至于卢卡,温意浓则给他写了一封长信,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感激,也婉拒了他热情如火的追求。   这个开朗阳光的南法男孩毫不气馁,一句“那我不追你了,我就默默暗恋你。只要你还没结婚,我就有机会”就给温意浓堵回来,直令她啼笑皆非。   这天晚上,玛丽老师的女儿过生日,邀请温意浓去她家参加孩子的生日会。   盛情难却,温意浓自然准备好礼物,欣然前往。   玛丽老师的家住在图卢兹老城区的一栋公寓楼里,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而热闹。   彩色的气球挂满了天花板,餐桌上摆着一个大大的草莓蛋糕,几个孩子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唱生日歌。   玛丽老师的女儿今年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十分可爱讨喜。   温意浓给小姑娘准备的礼物。是一本精装的法语绘本,封面上一只小熊正在采蜂蜜。   收到礼物,小姑娘高兴得蹦起来。   看着孩子喜悦的笑颜,温意浓的心情也格外晴朗。   从玛丽老师的住处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今晚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教堂的钟楼顶上,像一只半闭的眼。街道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玛丽老师的住所离温意浓租住的公寓并不远,她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决定步行回家。   夜风很凉,带着加龙河的水汽和初冬的寒意。她裹紧了风衣,沿着河岸慢慢走。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穿过一条小巷时,温意浓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   很轻,很碎,像是刻意在追踪她的步伐节奏。   意识到这一点后,温意浓的心口突突直跳,没敢回头看,只是下意识加快脚步。   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壁很高,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尽头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照亮黑暗中唯一的出口。   听出背后的脚步声也在加快,温意浓更加慌乱。   她掌心全是冷汗,手指攥紧包带,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冲,平板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快点,再快点。   到了大路上就安全了!   这个念头支撑着温意浓,她卯足力气往前狂奔,终于在几分钟后冲出巷口。   公寓楼映入视野。熟悉的门,熟悉的灯。   温意浓一步不敢停,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楼里,反手将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像……   没有人跟上来?   等了一会儿,温意浓不放心,又悄悄探出头张望。   巷口空旷黑暗,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温意浓狐疑地皱眉,没再多想,转身快步冲上楼。   *   与此同时。   数百米外的暗巷深处。   “砰砰”几声闷响,几道魁梧的身影被撂翻在地。这些人一个个鼻青脸肿,呲牙咧嘴,嘴里叽里咕噜地叫唤着法语脏话,却没人敢站起来。   黑暗中,一个穿黑色西装的青年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温文尔雅的矜贵。似乎闻到了什么难闻的气味,青年拿手帕掩了掩鼻,英俊的眉眼间尽是嫌恶。   这时,一个光头壮汉从巷尾快步走来,手里拎着一个还在挣扎的人影。   那人在他手里轻得像只小鸡,被随手丢到青年跟前,在地上滚了两圈。   青年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   底下人会意,立刻上前,一把扯下对方的鸭舌帽和口罩。   昏暗夜色下,一张年轻脸庞映入青年的视线。亚洲人面孔,肤色白皙,五官端正,浑身一股二世祖特有的桀骜劲儿。他狼狈地趴在地上,西装沾满了灰,额角磕破了一块,渗出血珠。   认出这张脸,林恪的眼神变得饶有兴味。   “岳少爷?”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答应乔明依的事给办砸了,没能截住温意浓,岳嘉伟这会儿正恼得厉害。听完林恪阴阳怪气的问候,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少他妈废话,快让你的人放开我。”   “岳少爷别着急。”林恪慢悠悠地说,踱着步子在他面前站定,“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岳嘉伟奋力挣扎了下,可钳制他的光头壮汉凶神恶煞,眉骨处还有一道狰狞的利器旧伤,眼底杀意腾腾。岳嘉伟眼神一对上,瞬间蔫了,老实不再乱动。   林恪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跟踪温意浓,想做什么?”   岳嘉伟没吭声,别过头去。   林恪挑眉,给光头递了个眼色。   光头会意,手下用劲,掰着岳嘉伟的胳膊就往后折。   “疼疼疼!”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大少爷,哪儿受过这种罪,骨头咯吱作响,疼得岳嘉伟整张脸都扭曲起来,鬼叫连天。   被这么一顿招呼,他也骨头瞬间软下来,松了口,闷闷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谁让那小丫头不长眼,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那位姑奶奶。”   林恪是人精中的人精,一思索,心里瞬间有数。   接着又问:“你们怎么知道,温意浓在图卢兹?”   人刚到图卢兹没多久,仇家就寻上门。   未免太巧。   闻言,岳嘉伟摇头:“我只是帮人办事,其他的不清楚。真不清楚!”   林恪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说谎。   然后林恪站起身,随意摆了下手。   光头壮汉点了点头,把岳嘉伟连拖带拽地给拎去了暗处。   几声惨叫响起来,似吃痛又似极其惊恐,撕裂图卢兹的夜空。   林恪踱着步子来到街灯下,取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接通。   “先生,都解决了。”林恪恭恭敬敬地说。   他顿了顿,又试探性地开口:“您……真打算让温老师继续在这里待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平静得像深冬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Piano.(不急)。”   “La pazienza fa sbocciare i fiori.(万物都有其运转规律,只需静待花开)。” 第56章   法国当地时间凌晨十二点。   这座被称作“玫瑰之城”已经陷入沉睡,街道两旁,用粘土烧制的红砖建筑隐没在夜色里,不见了白日里温暖的粉调,只剩下一座座沉默的轮廓暗影。   今晚,图卢兹的夜空无星无月,穹顶漆黑,沉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温意浓手持登机牌,站在机场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   从她的视角往外看,窗外是停机坪上零星的灯光,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铺开,像散落在地面的繁星。远处的跑道上,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红痕,很快又消失在夜幕的最深处。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温意浓回过头。   “走吧,温。”刚从洗手间出来的苏菲弯起唇,朝她笑笑,“时间差不多了,我们陪你去办值机手续。”   温意浓点头:“嗯。”   候机大厅的灯光很白,白得发冷,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清寒的光斑。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航班信息,法语和英语交织,形成一种极为独特的低沉嗡鸣。   凌晨时段,整个机场的旅客并不多,零星几个人拖着箱子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今天是温意浓回国的日子。   苏菲和卢卡得知这件事后,早早便规划好了行程,特意为她送行。   此时,候机大厅内空气安静,三个年轻人站在检票通道外,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苏菲的眼眶红了整整一晚上,此刻,真到了即将分别的时候,这个法国姑娘反而平静下来。   她站在温意浓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   苏菲动了动唇,轻唤道:“温。”   看着好友泛红的眼眶,温意浓心里也涌起一阵酸涩,不禁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苏菲。   苏菲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铃兰花和薰衣草混合的香水味,十分令人眷念。   “谢谢你,苏菲。”温意浓低声说,嗓音清晰传入苏菲的耳朵,听起来莫名有些闷,“我在图卢兹的两个多月,给你添麻烦了。”   苏菲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失笑:“谢什么。我们是好朋友。”说完,她退开半步,拿手背飞快地抹了抹眼角,又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听着温,不管在哪里,你都要好好的,要过得幸福、快乐。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虽然我离你很远很远,可能无法给予你实质性的帮助,但很多事说出来,比一个人扛着要好。”   好友的话语令温意浓动容。   她心里一阵感动,朝苏菲认真地点头:“你也是。任何事都别一个人扛,要永远记得,在遥远的东边,你还有一个好朋友。”   苏菲眼神复杂,深深注视着温意浓,像要把温意浓的模样刻进记忆深处。   凌晨的灯光照在法国女孩深邃立体的面容上,所有的不舍与泪意,都被照得无处遁形。她别过头捂住嘴,将剩下的空间留给同行的另一人。   卢卡踏着步子走上前,在温意浓跟前站定。   男孩很高大,每次温意浓和他说话时,都需要仰起头。   她抬眸看着卢卡。   这个阳光的南法男孩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厚卫衣,柔软的金棕色短发在冷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嘴角含笑,神色温柔,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柔光浮动,像是藏了还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须臾的静默后,是温意浓先开口:“卢卡,这两个月……”   “停,打住。”卢卡挑挑眉,促狭地打断她,故作轻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谢’,对吗?拜托这位美丽的女士,你已经说过许多许多次‘谢’,你没说腻,我都快听腻了。”   温意浓愣了一下,被对方逗笑,弯起唇:“好吧,那我就不跟你道谢了。”   这番对话结束,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卢卡低下头,鞋尖在地面上蹭了蹭,像是在思考着组织语言。再抬起头时,他脸上依然是那副阳光般明朗的笑,眼底深处却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赤色。   “唉。”卢卡叹了口气,语气半带玩笑半带认真,“本来还想着,如果你能答应成为我的女朋友,我就跟着一起回中国,给你当上门女婿……现在看来是真没机会了。”   看着眼前这张真诚俊朗的面容,温意浓抿唇,心里颇不是滋味。   扪心自问,卢卡真的对她很好。   对于卢卡,她心中愧疚甚至多于感动。   “卢卡,”温意浓由衷道,“真的很感谢你这段日子对我的照顾和帮助。欢迎你以后到中国来找我玩。”   卢卡高高挑起眉峰:“瞧,才刚让你不要道谢,你又来了。”   温意浓窘迫,连忙道:“不好意思……”   “不过说真的,我一直都很向往中国。”卢卡含笑看着她,续道,“以后我来中国,你可别担心男朋友吃醋,就不理我。”   “这怎么可能?”温意浓一脸正色,“你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如果你今后来中国,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带你吃好玩好!”   卢卡听完,心头思绪万千,很多话到了唇边,又不知如何启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眉眼含笑,朝温意浓张开双臂。   温意浓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这次分别之后,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卢卡的眼眶瞬间更红,尾音也带着几分颤,可他脸上的笑意却分毫不减,“我厚着脸皮,找你讨要一个友谊的拥抱,可以吗?”   温意浓的眼眶也热起来。   她一言不发,沉默地上前几步,伸出手,轻轻地、郑重地拥抱他。   卢卡的怀抱很宽厚,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他手臂的力道很轻,抱得一点也不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珍视。   几秒钟后,他便又松开手臂,退后一步,重新将自己和中国姑娘的距离拉开。   “温,你是我见过最美丽,也最温柔的女孩。”卢卡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会幸福的。一定。”   温意浓听见这话,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这时,机场广播响起,提示飞往中国京海的旅客开始登机。法语,英语,中文,一遍又一遍,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苏菲听见广播声,连忙拿手背抹了抹眼角,拍拍温意浓的胳膊,轻声催促:“好了,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吗,‘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快走吧,别耽误了。”   温意浓闻言,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朝苏菲点点头,然后拖着行李箱,朝安检入口走去。   走出没几步,便听见身后传来苏菲压抑的抽泣声,和卢卡压低声的安慰。   温意浓脚步顿住,然后转过身。   苏菲和卢卡还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两个人都没想到她会回头,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朝她挥手。   凌晨的灯光落在友人们身上,将两道身形轮廓勾出一道道银白色的边。   温意浓鼻子酸得厉害,朝苏菲和卢卡挥手作别。   几秒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纤细背影穿过安检通道,没一会儿便消失在尽头的拐角处。   苏菲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天哪,我好舍不得温。中国真的太远太远了。”苏菲抽泣着问,“你说今后,我们还能再见到温吗?”   卢卡望着那道背影远去的方向,沉默良久。   好一会儿。   “谁知道呢。”卢卡若无其事地耸肩,忍下鼻腔的涩意,“温告诉我,中国人相信缘分。只要我们有缘,就一定会再见面。”   数分钟后,一架飞机缓缓滑行,起飞,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机翼上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颗逆行的星,载着苏菲和卢卡的挂念与祝福,飞向了遥不可及的东方。   *   十一个钟头后。   中国,京海。   飞机落地时是北京时间的晚上七点。   冬日的京海天黑得早,机场跑道上已经亮灯,浅色灯光铺陈在暮色中,仿佛一条带着暖意的光带。   温意浓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冷空气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京海地区独有的湿气。   她在图卢兹住了两个月,几乎已经忘记京海的冬天是什么样。   这一秒,重新回到故土,温意浓竟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受。   拦下一辆出租车,直接回家。   京海和图卢兹完全不同,没有遍地的红砖老建筑,没有窄巷里传来的手风琴声,没有满大街的陌生面孔。这里的高架桥如钢铁森林般林立,无数车辆穿梭其间,桥旁是一座座摩天高楼,玻璃幕墙流光溢彩,处处都透着浓郁的现代化都市气息,繁华似锦。   一路堵堵停停。   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出租车才终于抵达目的地。   温意浓付了车费,拖着行李箱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还残留着邻居家晚饭的香气,楼上传来电视机的声响和小孩子童真的笑声。她站在自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了屋。   听见门口的动静,温振华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个锅铲。   “哟,咱大闺女漂洋过海回来啦?”   “爸!”看见爸爸,温意浓一双眼睛瞬间亮起来,十分惊喜,“你和我妈什么时候过来的?”   “一早就来了。”温振华说话的同时,返回厨房,端出一个大砂锅,锅盖缝隙里冒出热腾腾的白气,香气扑鼻,“你妈说了,你回来天都黑了,要是我们不过来提前把饭给你煮好,你肯定又是随便一顿外卖凑合。”   温意浓尴尬地挠挠头,傻笑:“确实。刚才在路上我就想点外卖来着。”   “我们还不了解你吗?行了,赶紧洗手去,粥刚熬好。”温振华笑呵呵地说,将砂锅放在餐桌上,又转身去拿碗筷。   温意浓换了鞋,洗完手,走进客厅。   这时,沈玉兰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拉着温意浓在餐桌前坐下,自己却坐不住,一会儿给女儿盛粥,一会儿给女儿夹菜,一会儿又跑进厨房,端出一碟自己刚腌好的萝卜干。   “来,尝尝你妈刚做的萝卜干,正好就粥吃。”沈玉兰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在闺女脸上细细打量,眼底逐渐流露出心疼,“瞧你,去法国待了一圈,脸都饿瘦了。”   温意浓夹了块萝卜干,随口道:“没有吧。苏菲还说我气色比以前好。”   “网上都说白人饭最不好吃,你还能气色变好?拉倒吧。”沈玉兰嗔了她一眼,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煎蛋。   温振华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母女俩拌嘴。   欧洲航班的飞机餐味道着实不合温意浓口味,加上时差的缘故,她在飞机上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此刻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下肚,鲜甜软糯,虾仁弹牙,干贝的鲜味渗进了每一粒米里,她才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   不多时,小半碗粥见底,温意浓的肚子也没那么饿了。   她抬起头,环视客厅一圈,惊奇地眨眨眼睛。问沈玉兰:“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给我熬了粥,还帮我把整个屋子打扫了一遍?”   温振华听后,笑起来:“你不在的这两个月,你妈想你得很,隔三差五就跑来你这儿,睹物思人。”   “什么呀。”沈玉兰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地反驳,“房子全靠人气养,长时间不住人,不仅到处都会积灰,还会出各种问题。我这是帮浓浓凑人气。”   温振华脸上绽开一抹无奈的笑,连连点头:“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说完,他眼风往温意浓碗里一扫,见粥已经见底,便伸手取过碗,边起身边自言自语地嘀咕:“这孩子,吃这么快,这是饿了多久……”说着,他又抬头看向闺女,询问,“爸再给你盛一碗?”   温意浓笑眯眯地点头:“谢谢爸。”   这时,沈玉兰挪着椅子往温意浓凑近了点儿,兴冲冲地问:“闺女,法国好不好玩?有没有去哪里玩?有没有拍照片?”   温意浓便弯起唇,和妈妈聊起在图卢兹的见闻。   有在特教学校遇见的可爱小朋友,有温柔友善的玛丽老师,说和苏菲一起逛过的早市,有在老城区的窄巷里发现的中古小店,还有公寓楼附近的流浪猫小团队。   沈玉兰津津有味地听着,看女儿的眼神欣慰又慈爱。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温意浓吃完晚餐,准备起身收拾碗筷,却被沈玉兰给拦住。   “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快去休息。”沈玉兰不由分说,直接将她推出厨房,“就几个碗,我和你爸洗完就开车回了。”   温意浓:“都这么晚了,不然你们晚上就住我这儿吧?”   “我才不住你的小狗窝呢。”沈玉兰语调宠溺,“去忙你的,不用管我们。”   温意浓拗不过爸妈,只好无奈地耸耸肩,进浴室洗澡。   热水冲刷过身体,旅途的疲惫瞬间一扫光。   她关了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   再从卧室出来时,见客厅里空空如也,温振华和沈玉兰两位同志已经打道回府,只有电视机里还在放新闻。   温意浓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拿起遥控器,准备关掉电视。   就在这时,新闻主播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短短几个字,却令温意浓的动作骤然一僵。   “莫氏集团今日正式宣告破产,旗下所有资产已被法院查封……”   温意浓皱眉,快步走到电视机面前。   屏幕上是莫氏集团总部大厦的航拍画面,夜色中,那栋恢弘庞大的银灰色高楼显得格外寂寥,只有寥寥几扇窗还亮着灯。大厦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往玻璃门上贴封条。   紧接着,画面切换,变成了法院查封资产的公告,白纸黑字,印章鲜红。   新闻主播的旁白音醇厚而漠然,冷冰冰道:“据悉,莫氏集团因涉嫌多项违规操作,导致资金链断裂,已于今日凌晨正式向法院提交破产申请。集团旗下所有子公司、不动产及关联资产均已依法查封。这是京海市近年来最大规模的企业破产案件……”   温意浓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   莫氏集团……破产?   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那个男人,那个她以为无所不能的男人,那个沉默,凌厉,强大,始终独自与世界最黑暗势力博弈的男人……   就这样被击倒了?   心头又惊又慌,大脑空白一片。   几秒后,温意浓手忙脚乱地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找到一个手机号,拨出。   嘟——嘟——   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温意浓心急如焚,正准备继续拨,一通电话却在这时拨进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名字:苏婉欣。   温意浓接通。   “喂浓浓,你回国了吗?”电话那头,苏婉欣的语气透着八卦的兴奋劲,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嗯,刚到家。”温意浓手指收紧,语气明显心不在焉,“怎么了?”   “你快看热搜!”苏婉欣的声音再度拔高一分,雀跃道,“有狗仔爆了一些照片,是一个财团太子爷的丑闻,说他背着未婚妻和神秘美人幽会。啧啧啧,这瓜可太大了!”   温意浓的心思全在刚才的新闻上,对苏婉欣口中的八卦提不起半分兴趣,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哦。你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重点是!”苏婉欣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照片里的女主角身形和你特别像,我差点还以为就是你了!你也赶紧看看,有瓜同吃。”   温意浓皱了皱眉,一头雾水地垂下手臂,打开微博APP。   只见热搜词条的第第一位,赫然几个大字:   #莫氏CEO幽会神秘女#   后缀还有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温意浓的眸光骤然凝固住,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一秒,然后,点进去。   页面加载,几张模糊的照片跳出来。   第一张照片的背景是在医院VIP楼门口“一个高大的男人微微侧身,手臂被身旁的纤细人影轻轻搭着。男人的脸只拍到模糊的半边轮廓,女人的脸则完全被长发和角度遮挡,只有一道温婉纤瘦的背影。   第二张照片是两人走向一辆黑色宾利的背影,男人的手握着女人的手,十指交扣。   第三张照片是上车之前,男人微微俯身,护着女人的头顶将她送进车厢……   这些照片的画质不佳,显然是用长焦镜头在很远的地方偷拍所得。   可,照片中男人的身形,女人的背影,甚至那辆黑色的宾利,温意浓都熟悉到极点。   那是莫少商和她。   是他们去南津参加拍卖会的那一天……   温意浓脸色发白,手指也隐隐颤抖,目光上移,又看向这些图片的配文:莫氏太子爷秘密幽会神秘女子,两人举止亲密,十指交扣,关系可见一斑。据悉,莫家早已为太子爷定下联姻对象,此神秘女子或为插足者。   再点开评论区,骂声一片,不堪入目。   【有钱人真会玩,一边联姻一边养外室。】   【这女的是谁啊?小三?】   【我的天!心疼未婚妻,还没进门就被绿了】   【莫氏都破产了还在这炒绯闻,脸皮真厚。】   【这女的身材不错啊,该瘦的地方瘦该肥的地方肥,带劲。】   【充分说明你可以怀疑资本家的人品,但不能怀疑他们的品味【坏笑】】   ……   温意浓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莫氏才刚遭受如此重创,身为CEO的莫少商又被爆出这样的丑闻,无疑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雪上加霜。   短短几秒光景,温意浓脑海中浮现出那双蓝黑色的眼睛。   那个男人,独自一人扛着那么重的秘密,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证据,面对着这个世界最光鲜也最丑恶的黑暗,而现在,莫家在一夜之间轰然倒下,莫少商的名字也和各种捏造的“丑闻”捆绑在一起,成为舆论的旋涡中心……   在这种时刻,他身边甚至没有一个亲人。   他怎么样了?   他现在在哪里?   他还好吗?   无数思绪翻涌成灾,温意浓只觉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接一阵地疼,甚至连呼吸都染上了铁锈味。   她回国这件事没有提前告诉莫少商。   原本,她是准备给他一个惊喜的……   万万没想到,短短数日,会生出这么大的变数。   这时,耳畔再次传来苏婉欣的声音,将她飞远的思绪唤回:“喂姐妹,你看到照片了吗?我说的没错吧!女主角是不是和你很像?”   “……我这里突然有点事,先挂了。”   心乱如麻间,温意浓匆匆将电话挂断,紧接着便冲进卧室,拉开衣柜,随便扯出一件毛衣和牛仔裤套上,随后抓起包就往玄关跑。   边换鞋,边拿手机打网约车。   瓷白指尖在屏幕上飞快点戳,刚在目的地一栏输完“南郊莫氏庄园”几个字的同时,很突兀地,一阵门铃声响起。   叮咚。叮咚。   “……”温意浓的动作顿住。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心跳忽然加快几分。   继而站起身,脑袋贴近入户门的猫眼。   看清屋外的人后,她眸子错愕地睁圆。   下一瞬,温意浓握住门把往下一压,开了门。   一道高大人影出现在她家门口的走廊上。   男人一身浅色休闲装,衣着十分随意,碎发垂下几缕,略微遮住额角,整个人少了西服装束带来的距离感与冷戾,竟多出几分懒漫又矜贵的少年气,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像是大学校园里那种会让所有人回头,却又不敢靠近的混血校草。   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静静立在男人脚边。   看着这一幕,温意浓着实眼珠子都瞪圆了。   她张了张唇,好几秒才艰难地发出声音:“你……”   “有兴趣收留一下你无家可归的男友吗。”   莫少商看着她,忽而弯腰,朝她贴近,蓝黑色的眸直直望进她眼底,轻声:“宝宝?” 第57章   看见突然出现的莫少商,温意浓惊呆了。她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走廊的灯光落在男人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格外修长,投在她家玄关的地砖上。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   “你……”温意浓眉心拧成一个结,动了动唇。   她想问他,新闻里说的是不是真的,想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想问他那样庞大强悍的莫氏,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重重疑云萦绕在她脑子里,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但,看着男人眉眼间隐隐可见的疲乏,和那双蓝黑色眼底深处依稀的血丝,她只觉心脏像被针狠狠刺中,滚到嘴边的话语又只能重新咽回。   最终,温意浓只是胡乱地抬手抹了把脸,侧过身,闷闷地应了句:“先进来吧。”   “谢谢。”莫少商神色平静,道完谢,接着便伸手去取行李箱。   见状,温意浓下意识想要帮忙:“我来帮你吧……”   莫少商没说话,不动声色将她两只胳膊轻轻挡开,自己握住提手。   骨节分明的五指修长而有力,沉甸甸的大箱子在他手上轻得像团棉花,没有重量一般,被他轻而易举拎入了她家大门。   看着这一幕,温意浓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莫少商的祖父是纵横欧陆的华商巨擘,父亲是名震一时的商业奇才,他自己更是自幼便在最顶级的资源中浸润长大,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世间罕有的珍品。他从小到大,恐怕从来没有亲力亲为做过这些事……   思索着,温意浓脑子乱糟糟,胸口也酸涩得厉害,只能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思绪强压下去。   她吸吸鼻子,反手将入户门一关,打开鞋柜,在里面翻找起来。   整个过程里,莫少商沉默而安静,就那样站在她身后等待。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弯下的脊背上,没有催促,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差不多两分钟,温意浓终于从鞋柜最里层翻出一双黑色的男士家居拖鞋,弯腰放在地上。   “你……你能先穿这个吗?”她开口,嗓音莫名透出几分沙哑,试探着解释,“这是我去年凑单买的。本来打算给我爸爸,但是他嫌颜色太暗,就一直放在柜子里了。”   说到这里,她稍顿半秒,紧接着又补充强调了一句:“是新的,没有人穿过。”   事实上,温意浓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既有对莫氏破产的震惊与惋惜,也有对莫少商如今处境的担忧与心疼,还有一丝丝微不可察、但又确切存在的忐忑。   他出身那样显赫,自幼便是金尊玉贵的人物。而她从小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国内最常见的工薪阶层,和莫家这样的顶级豪门可谓一个天,一个地。   别的暂且不提,就单说住所。   温意浓的这间小房子是沈玉兰女士五年前给她买的,位于京海二环的老城区,两室一厅,套内面积不足一百平,甚至还不如莫氏庄园的一间茶室大。   他住得惯吗?会不会嫌太小、太旧、太简陋?   不过……   他现在人已经破产,公司被查,庄园被封,所有资产都没了,好像也没道理看不上?住在她的小房子里,总比露宿街头睡桥洞好吧?   温意浓心里胡七八糟地琢磨着。   就在这时,莫少商一只手扶着行李箱提手,眼睫微垂,眉眼沉静,自顾自开始换鞋。   他没有提出任何质疑,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情绪,动作自然而随意,仿佛这双超市促销三十块买来的拖鞋,和他以前穿惯的那些定制款,并无任何不同。   穿上黑色家居鞋后,他甚至还弯下腰,打开鞋柜,将换下的皮鞋放入,收纳得整整齐齐。   看见这一细节,温意浓诧异地眨了眨眼。   放完鞋子,莫少商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打扰你了。”他轻声说,语气平静,“贸然来向你求助,实在是情非得已,希望你不要嫌弃。”   “……”温意浓怎么都没想到,这人会对她说出这么一番话,不禁被口水给呛住。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男人给她的印象一直强势、冷戾、淡漠,又仿佛强大到无所不能。   可这一分这一秒,他站在她家门口,穿着她给的促销款家居鞋,身姿清挺而笔直,眉眼如画,目光沉静,蓝黑色的眸直勾勾注视着她,整个人竟显出几分破天荒的、前所未有的……拘谨。   看起来乖乖的。   像只不小心走丢、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主人的狼犬,收起了所有锋利爪牙与攻击性,小心翼翼祈求主人的垂怜。   温意浓的鼻尖不禁泛起涩意。   片刻,她轻声开口,道:“我刚才看到了电视新闻……新闻里说的,都是真的?”   莫少商静默了好半晌,而后点头。   得到答复,温意浓没有再追问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调整心情,然后便朝他弯了弯唇,绽开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将话题转移开:“那个。你吃晚餐了吗?”   莫少商摇头。   “那你先洗个手,去客厅坐一会儿。”温意浓柔声说着,微抬手,在他胳膊上很轻地捏了捏,“我给你煮点东西吃。”   莫少商看她目光很深,闻言,嘴角微勾:“好。”   *   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整个空间十分安静。   莫少商洗完手,拿擦手巾擦干手上的水渍,而后走出洗手间,视线微转,环视一周。   这个空间不大却温馨。轻法式风格的装修,墙面刷着浅浅的奶油色,地上是鱼骨拼仿地板式地砖。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片肥厚油亮,显然是被人长时间精心照料着。墙角有一个橡木书柜,塞满了书,书脊的颜色深深浅浅,像一道安静的彩虹。   整间屋子有一种被时间慢慢打磨过的温润感,每一件物品都带着主人生活的痕迹。   和他过去熟悉的环境不同,这里没有任何对财富的彰显,有的是最平凡的人间烟火气,被爱过的痕迹,和一个独居女孩一点一滴搭建起来的安稳。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出女孩的嗓音,轻而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   莫少商侧目,视线转过去。   一只小脑袋从厨房门内探出,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问道:“你们家现在出了这么大事……”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又继续,“艾瑞呢?”   “我给他联系了最好的寄宿特教学校。”莫少商斜倚着厨房旁边的墙,语气平静,眼神很淡,“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去把他接回来。”   得知艾瑞在这场风浪中得到了妥善安顿,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几分,点点头。   须臾,她又试探地开口:“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从头来过?”莫少商回答。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听不出愤怒,听不出不甘,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他淡淡陈述,仿佛再寻常不过。   温意浓看着他这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触动。   换了任何人,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恐怕早已崩溃。   可他没有。   他沉静而平和,像一片任凭海啸翻涌暴雨倾盆,始终能稳定容纳一切的海面。   “你……不难受吗?”她忍不住问,声音很轻。   莫少商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难受。”他回答,“但这不是结束。”   不知为什么,对上那双深邃如海的眸,温意浓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雪平锅里装了半锅纯净水,放在炉灶上,点燃火。她又打开橱柜,取出一小把干面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夜色渐浓。   京海冬季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悬在高楼的剪影之上,月光清冷,将窗棂的轮廓投在地板上,宛如一道浅色的霜。   雪平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气,水面隐隐有沸腾之势。   温意浓却仿佛毫无感知。   她怔怔地站在灶台前,眼神聚焦在窗外夜空中的某个虚无的点,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而有力。   下一瞬,她腰间一紧,被两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搂住。   莫少商不知何时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净身高有一米九几,身形颀长高大,肩宽腿长,她的脑袋只勉强够到他肩膀上端。此时,他收拢双臂环住她,棱角分明的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紧硕的胸膛紧抵住她后背,整个人与她严丝密缝地贴合在一起。   然后,是零碎而又细密的吻。像绵绵雨丝般落下,浇在她的脸侧、耳垂和雪白的脖颈。   力道极为轻柔,犹如蝴蝶在花瓣上的停留,可每一次落下都激起她不可控制的颤。栗。   自从图卢兹一别,两人又已经一个多月没见。   这样的亲昵,令温意浓的呼吸都在发紧。   她两颊泛起红晕,余光瞥见锅里的水已经沸腾,白气突突地往上冒,下意识推了推他,低声道:“别闹。水开了,我要煮面。”   莫少商却充耳不闻,非但不停,反而变本加厉。   他大掌往上一滑,轻握住她纤细柔软的颈项,牵引着她抬起头颅,微侧过一个角度。自上而下,从后方吻住了她。   他的舌尖探入她唇齿间,先是轻轻地舔舐她的唇瓣,好像她嘴里藏了一块美味的甜品。   她的唇因为刚才的紧张而有些干,被他润湿后,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然后他含住她的下唇,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触感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绵密。   “呜……”温意浓唇被封住,在男人滚烫的唇舌间发出几个模糊字音,“你、你先放开我,罗萨里尼……”   话音未落,“啪”,她攥在手里的面条洒了一地。   干面条落在瓷砖上,摔成几截,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莫少商边亲她,边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腿根,往上一提,将她整个人放在了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   这个高度天生适应他,他唇舌间的动作愈发激狂,剧烈,深深地吮吸,用力地索取。霸道的舌探入她口中,缓慢而坚定,一寸一寸扫过她的上颚,丈量她的一切形状,确认她为他情动的证据。   一眨眼的光景,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涌向温意浓。雪松的冷香混着初冬夜风的寒意,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脑子晕了,眼睛湿了,手抵在他胸前,本意是要推开他,全身却软得提不起力。   耳畔隐约传来水沸的声音,咕噜噜。   温意浓猛地想起那锅水,心中生出忧虑,惦记起这人还没吃晚饭的事。可他的吻过分磨人,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像潮水漫过沙滩,就这样将她的理智一点一点冲走。   恍惚间,感觉到男人的指控住她的后脑勺,穿入她的长发,不轻不重地抚摩,摁捏。   蛛网般的电流从他指尖蔓延开,侵袭向她的大脑和四肢,带来一阵接一阵的酥麻。   渐渐的,温意浓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颊越来越烫,眼尾也染上一层薄透的绯红。不知不觉间,她抵住男人胸口的手臂彻底放松,抬起来,绕过他的脖颈,开始迷乱而笨拙地回应。   小小的舌尖钻出来,碰了碰男人的舌,怯生生的,仿佛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小蜗牛。   莫少商微怔一瞬,随即更用力地吻住她,呼吸明显变得浊而沉。   男人渐粗的呼吸声仿佛一把无形的火,将温意浓的羞怯烧成了灰烬。她沉溺进和他唇舌相亲的亲密里,开始更主动地回应,舌尖描摹他唇瓣的形状,学着他刚才的方式,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吮吸舔舐。   男人搂住女孩腰身的手臂骤然收紧、   下一秒,莫少商随手摘下眼镜放到一旁,撩起她的裙摆,分开她两条雪白的长腿。另一只手从她脸侧穿过,“哐”一声,关了窗户。   这个声响让温意浓清醒过来几分。   她脸蛋通红,意识到他要做什么,顿时羞得耳根子都烧起来。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在说:“你、你还没有吃晚餐。不饿吗?”   “饿。”   他勾起她的下巴,薄唇在她唇瓣上浅啄轻触,一下又一下,蜻蜓点水般,坏心眼地刻意折磨她。嗓音出口沉得发哑,又透出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性感。   “所以我要吃你。”   温意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男人的吻再次席卷而来,铺天盖地,风卷残云,带着近乎饥渴的迫切。   温意浓闷哼出声,被他亲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几乎撞上瓷砖墙,又被男人伸出的大掌温柔护住。   窒息般的迷乱中,她依稀听见耳畔传来一个嗓音,低低的,沉沉的,仿佛痛苦的低吟,又像来自撒旦的蛊惑。   “宝宝,我只有你了。”   “我只有你……”   “给我。”   莫少商的嗓音很轻,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温意浓心上,砸得她心口发软,发酸。   抵住男人胸膛的瓷白十指,轻轻颤了颤,最终蜷缩起来,转而揽住他的颈项。   她抱住他,将自己全身心地软软贴过去。   他得到了回应,吻得更凶。   她不知道一切具体是如何发生的,只记得莫少商的唇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   从唇瓣到下颌,从下颌到颈侧,从颈侧到锁骨,一路向下。   每落下一个吻,她的皮肤就被点起一簇火苗,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衣裙不知什么时候被褪去,堆在腰际。   男人的掌心覆上她腰侧皮肤,放肆摩挲着那片水做的细嫩,薄茧带来的粗粝感让温意浓全身发软,控制不住地轻颤。   像风中的落叶,娇弱得让人心生怜惜,又让人忍不住想更用力地,将她揉碎。   某一刻,温意浓整个人都弓起来。   欧洲血统赋予了莫少商超乎常人的天赋。   太久没有经历过情事,她娇嫩的身体还青涩得很,根本无法适应这个男人的尺寸。   极致的饱胀感让她胆战心惊,不由地蹙紧眉头,齿尖用力咬住下唇。   察觉到姑娘身体的僵硬,莫少商停下来。   他贴近她,额头抵着她,呼吸沉重而灼烫,薄汗滴在她雪白的颈侧。   “疼?”他问,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温意浓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种感受难以形容,涨得厉害,撑到极限,满得快要溢出来。   无处宣泄的感觉几乎将她逼入绝境,她手指攥紧他的肩,指甲陷进他紧实的肌肉,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般的痕。   他低下头,吻住她紧咬的下唇,舌尖轻轻舔舐那道被她自己咬出的齿痕。   “别害怕,宝贝。放松。”他亲了亲她的耳垂,柔声哄着,“我会让你很舒服。”   说完,一切卷入重来。   起初很慢,慢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每一寸的变化。   推进,撤离。   节奏磨人,耐着性子强忍瘾念,给予她适应他的空间。   温意浓被折磨得不上不下,腰身不自觉地扭,像是催促,又像请求。   捕捉到她这一细微的生理变化,男人似乎接收到某种信号,速度渐快。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   情潮奔腾,犹如疾风暴雨一般袭来。   极度的满足在莫少商体内汹涌驰骋,他的动作愈发猛烈,愈发激狂,愈发狂野。   在这样的雷霆攻势下,温意浓小脸通红,眼神涣散,身子几乎软烂成泥。   只觉自己整副身体连同心,都被男人凿了个透。   她哭得泪珠涟涟,柔软的发丝全被汗水湿透,无助地贴住脸颊,颈项,肩头,雪肤黑发,更衬得她楚楚可怜,妖媚入骨。   越来越多的浪潮积累起来,有一根弦也越绷越紧。   男人强悍地给予,霸道地榨取,给得太多,要得太狠,已经是她完全无法承受的极限。   温意浓脑子里阵阵发白,最后只能无助地松开齿关。   抱着他贴着他,用媚态万千的身体更紧地缠住他,甜腻腻地软哼出声……   *   不知过了多久,温意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般,目眩神迷,身子软绵绵的,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迷糊间,感觉到男人把她从料理台上抱起,放回卧室的床上。   然后,她的身体被叠起来,两只膝盖紧抵住心口。   猛的一下。   直抵灵魂最深处的占有,涨得她脑子发懵。   刚才在厨房里那么久,温意浓整副骨头都已经酥了,这一下,她顿时溃不成军,哆嗦着哭吟起来。   头顶上方,莫少商蓝黑色的眸直勾勾注视着怀里的小东西。   她眼尾泛着湿润的红,唇瓣微微张开,粉嫩的小舌在口腔内无助地颤动着,娇滴滴又颤巍巍。   这副被折腾到失神迷醉的妖媚样,勾得人快要发狂。   他对她的身体了如指掌,自然清楚地知道,这个敏|感诱|人的小宝贝已经到达生理极限。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时候,他根本不需要过多动作。哪怕只是轻轻一个抵送,她都能立刻登顶。   可是他没有。   他注视着她,在这一刻,整个人都停下来。   怀里的小可怜察觉到,湿漉漉的眸朝他望过来,带着几分不解的迷茫。   嗓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娇媚无助地在求,“罗萨里尼,请你动……动一下……”   目睹此情此景,莫少商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周身血液都奔涌起来,几乎快把全身的血管给冲破。   她太勾人了。   美得让他着迷,美得让他入魔,美得他想把她拆吃入腹,永远和她合而为一。   瘾念滔天,驱使着他放纵,驱使着他狂烈征伐,肆意侵占。   但他薄唇紧抿,棱角分明的下颔仰高几分,深吸一口气,强忍住了。   下一秒,直接退出去。   这个举动令温意浓错愕地睁大眼睛。   身体空得厉害,空得难受,强烈的不适令她眼角渗出更多的泪水,既无助又委屈。   不敢相信,这个男人竟然会在这种时刻离开她。   她早就被他教坏了。   她被撒旦蛊惑,引。诱,一步步走入了深渊,爱上了他的身体,喜欢上了这种事,迷恋上了只有他能给予的,能毁灭她心神的欢愉。   现在,两个多月没被滋润过的身子被狠狠疼爱,惹起来,尝到了绝美滋味,正是最沉醉的时候,身心都浸泡在甜到发腻的蜜罐里。   明明只差一点点,她就可以……   他怎么能这样?   上方,莫少商看着怀里的小东西,目光深不见底。   视野中,她别过头,抽泣着,齿尖轻轻将自己的食指咬住,全身都是被情潮蒸透的粉晕,脸蛋绯红,眼尾湿润,细软的小腰还在难受地轻扭着。   看得人血脉贲张,恨不得立刻把她干到大哭。   但他向来是个善于延迟满足的人。   修长手指轻捏住女孩的下巴。而后,他俯身,贴近她,用极低的音量,轻声温柔道:“宝宝,现在的我,除了你,一无所有。”   温意浓闻声,微微怔了下,迷乱的神思稍微清明几分。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脑袋,看向咫尺之遥的男人。   “你是我的一切,是世界对我最后的仁慈,是珍贵胜过我生命的唯一。”莫少商说着,微微合上眸,怜惜而又疼爱地吻上她小巧红润的鼻尖,哑声,“如果你再像之前那样离我而去。我会死。”   听见这话,温意浓心头剧烈一震,整颗心脏都被细密的疼惜缠绕。   短短数日的时间,庞大的莫氏商业帝国轰然倒下,延续百年的莫氏家族毁于一旦,他本人也深陷各种莫须有的丑闻,被卷入了最难堪的舆论中心。   她无法想象,这段日子莫少商到底经历了何种程度的打击,也无法想象,他今后的路有多难走。   想到这里,她不禁生出一种强烈的心疼,心疼到无以复加。   看着男人冷峻立体的面容,她伸出手,温柔抚过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而后轻声开口,道:“对不起,罗萨里尼。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陪在你身边。”   莫少商深深凝视着她,而后将脸埋进她温柔香软的颈窝,手臂收拢,用力地抱紧她。   “那晚图卢兹一别,你再没有联络过我。”他再次开口,嗓音哑得几不成调,“我患得患失,还以为你又准备不要我了。”   话音落地,屋子里骤然一静。   温意浓喉头紧得发苦,伸手用力地回抱他,道:“……不是的。这段时间我一个人在图卢兹,思考了很多,也规划了很多。”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梳理着他后脑的碎发。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 c o m   “现在,我已经全都想清楚了。”   “从今往后,我会永远坚定地站在你身旁。”她的嗓音继续响起,像一阵吹过麦田的风,又像一片散落在人心间的云,软得不可思议,“不管前路是刀山也好,火海也罢,我都和你同行。”   “我喜欢你。”   说到这里,她微微哽咽,又含着笑意,指尖轻柔抚过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线,“喜欢你的所有。无论是无所不能的你,还是一无所有的你,我都毫无保留地接纳,毫无保留地热爱。”   莫少商听完这些话,眼眶一阵温热。好半晌,他抬起头,在她唇瓣上落下一个吻,微合眸。   “温意浓,谢谢你。”   *   凌晨时分,整座城市都静了下去。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渐渐稀疏,窗外的风也停歇,偶尔有飞鸟扑打着翅膀掠过天际,留下一片片暗色的影。   一连经历了好几场过于激烈的情事,温意浓疲惫极了。   她又累又倦,满是吻痕的身子小鱼般蜷缩在男人宽阔的胸膛间,沉沉睡去。   莫少商侧躺在床上,指掌在温意浓滑腻纤细的脊背上轻轻抚摩,微垂眸,直勾勾盯着怀里女孩的脸。   她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覆着眼睑。脸颊上残留着未褪尽的潮红,像初绽的桃花,粉嫩而娇艳,眼尾有一道浅浅的泪痕,已经半干,唇微张,呼吸轻软,绵长,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锁骨。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柔软的浪潮。   今晚他要得太狠了些。   小姑娘到最后已经彻底软成一滩水,眼睛失焦,舌尖哆嗦,脱力到连手指都蜷不起来,已经彻底失去神志。   之后确实应该注意一下,适当节制。   但,他觉得也不能完全怪他。   这个可怜又动人的小姑娘,到最后时,嗓子几乎都已经哭哑,身体却紧紧地贴着他,蹭着他,像一只怎么也喂不饱的小猫。   大概是被伺候舒服了,脑子晕乎迷醉,一张小嘴也格外可爱。   他问什么,她答什么,他哄什么,她说什么。软软糯糯的,像含着一块正在融化的糖。   他听着那一声声甜腻的哭腔,被激得整副尾椎骨都是麻的。   等她醒了,想起来自己头天夜里都在他床上说了些什么,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会羞得面红耳赤,拿枕头遮住脸,不敢见他。也许会又气又恼,直接小狼扑食般冲进他怀里,一口咬在他喉结上。   莫少商思索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视线不经意一转,扫过她锁骨下深深浅浅的红痕,一阵熟悉的燥热猛地再次窜起,烧得莫少商口干舌燥。   他喉结极细微地滚动一瞬。   天生要人命的妖精。   这时,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莫少商余光扫过,小心翼翼扶起温意浓的脑袋,将她放在枕头上,又用棉被将她光裸的身体仔细盖好。   然后才拿起手机,起身,走向与主卧连接的露台。   冬日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在人脸上,割肉似的疼。   京海的十二月,风里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凛冽,从敞开的阳台门灌进来,将莫少商身上的热气一卷而空。   他只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却浑然不觉冷,将手机举到耳边。   听筒内传出林恪的嗓音,低沉而平稳,恭恭敬敬地说:“先生,您吩咐的事都办好了。”   莫少商闻声,眉眼神色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   而后面无表情将电话挂断。 第58章   一夜无梦。   这一晚,温意浓睡得格外好。   之前在图卢兹时,她独居在那间小公寓里,夜晚时常会被梦魇惊醒。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可今夜不同。   不知是睡前的情事太耗体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只觉自己整个人仿佛沉进一片温暖的深海,被某种柔软而又稳定的力量托住,浮浮沉沉。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怕。   就这么一觉睡到天大亮。   意识逐步回笼,温意浓最先感觉到的,是温度。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一下一下,绵长平缓,一只修长有力的,像是手臂样的物体横在她腰侧,掌心松松地搭在她光裸的腰窝上,不属于她的体温透过皮肤渗进来,暖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再然后,是听觉的复苏。   规律的心跳声从耳畔传来,噗通,普通。沉稳有力,规律的节拍器般,将她的心跳也感染成同一个频率。   不多时,温意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冷白色的皮肤,雄性动物紧实的肌肉纹理被晨光勾勒,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胸口位置的黑蛇刺青处于蛰伏状态四,褪去几分危险气息,多了一丝慵懒,似乎和它的主人一样,尚在睡梦中。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眼珠子悄然转动一圈。   发现,她的鼻尖正轻抵住男人的锁骨,呼吸被熟悉清冽的雾凇气息侵占。她的腿也缠着男人的长腿,手臂抱着男人劲瘦的窄腰。   这个姿势,亲昵到不可思议——她整个人软绵绵蜷在男人怀里,像只和妈妈亲密依偎的猫咪一般。   温意浓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便回忆起昨晚那场疯狂的缠绵。   短短几秒,她脸颊便滚烫一片,心中羞赧与甜蜜交织。   抬起头,一眼就看见男人轮廓冷硬的下颔线条。   晨光悄然投入,一道窄窄的浅金色落在这副深邃立体的面容上,平添几分柔色。   趁着莫少商还在睡,温意浓悄悄打量他。   看着看着,她心跳不自觉加快。   意识到时间已经不算早,温意浓悄悄往后退几分,想从他怀里滑出。可刚有动作,便觉身体像被卡车碾过,某处泛着羞于启齿的酸麻酥软。   无法,她只能轻咬唇瓣,强忍下那股不适,一点一点将横在腰上的那条手臂抬起来,再小心翼翼地挪开。   男人的手臂沉甸甸的,压了她一整夜,搬开过后,她腰间皮肤瞬间多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暧昧而又亲昵。   温意浓注意到这道印子,脸蛋更热,随后很快又定定神,手撑住床,缓慢往床边挪去。   然而,光秃秃的脚丫刚触到地板,一股大力便从身后猛地袭来。   她整个人被捞回去,后背撞上一副滚烫胸膛。那条被她搬开的手臂重新箍上来,比先前更用力,紧紧的,仿佛要把她嵌进他的身体。   温意浓低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吻落在她鼻尖。   “要去哪儿?”   男人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大约是没睡醒的缘故,听起来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鼻腔音。钻进她耳朵,激起一阵阵酥痒的颤栗。   温意浓两颊的温度更高,轻声解释:“我等下还有事,所以想起床了。”   闻言,莫少商缓慢掀开眼帘,直勾勾看向怀里的女孩。   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眼眸晶亮,瞳仁乌黑,里头依稀映出他的影子。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晕红旖旎,细腻如脂的雪白皮肤上,红梅点点,深浅不一,全是他昨晚留下的吻痕。   这么一张纯洁天真的脸,分明纯真如教堂壁画上的天使,懵懂无辜,不谙世事,身体却偏偏丰腴又妖娆,在床上的反应勾人得要命,热情,妖媚,放浪,简直像天生的魅魔,每一寸皮肤都在引诱人犯罪。   莫少商视线下移,依次扫过温意浓纤细的颈,圆润的肩,还有那一身被他狠狠疼爱后,泛着薄透粉晕的皮肤。   心念微动间,他喉结轻一瞬。   下腹也窜起一股难言的燥意,烧得五脏六腑发痒。   随后,修长指尖勾起这张动人的小脸,薄唇贴近她的,然后张开,轻轻咬住。   不轻不重。   刚好控制在让她感到细微疼痒,又忍不住想更多的力道。   另一只手沿光裸纤细的脊背轻抚摩挲,结着薄茧的指腹慢条斯理,边缓缓往下滑,边动作舒缓地揉,时而打圈,时而捻磨。   揉得温意浓整个人都轻轻发抖。   莫少商的吻技一向很好。加上熟悉她的身体,了解她的喜好,大多时候仅仅只是接吻,都能让她神思迷醉,像被人抽走全身骨头般,软成一摊春水。   温意浓被亲得脑子发懵,手臂不自觉便揽住男人的颈项,迷糊地回吻。   舌尖软软伸出去,然后就被用力缠绕,卷住。   忽地,感觉到男人粗粝的指滑过她细嫩腿心,温意浓喉咙深处溢出一声轻呼,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推开他。   抬头,正好对上一双蓝黑色的眼睛。   男人的眸子里暗流如潮,翻涌着对她毫不掩饰的欲色。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温意浓羞得面红耳赤,低声道,“你做什么?”   昨晚做了那么多次,以致她现在都还觉得腰酸背痛,腿软得厉害。他该不会还想……   莫少商亲了亲她的鼻头,说:“我想要你。”   温意浓:“……”   温意浓瞪大眼,动了动唇,正想控诉这人的不知节制、需索无度,细密的吻已经如雨点般,落在她的耳垂,颈侧,颈项。   湿热柔软的唇,轻得像雾,薄得像纱,让人心痒又沉溺。   与此同时,男人紧硕的肌肉线条紧贴上她的后背,放肆摩挲她一身的水嫩……   温意浓的呼吸频次大乱。   好在,在情势彻底失控前,理智占据上风。   她脑子清醒过来,红着脸湿着眸,用力按住了男人肆虐的大掌,羞斥道:“我等一下还有事情要办,必须要起床!你、你就不能忍一忍吗?”   话音落地,莫少商动作顿了顿,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注视着她,沉声道:“你被人挑唆,误解我,离开我,一声不响逃去图卢兹,让我经受了整整两个多月的思念和不安。温意浓,我忍得够久了。”   听见这话,温意浓心里的愧疚感不禁再次涌上。   有点心虚。她静了静,随后伸手抱住他,脸颊也软软贴紧他的,柔声道:“之前都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了。”   莫少商侧过头,在她脸蛋上吻了吻,继而合眸,高挺鼻梁在她脸颊上轻柔刮蹭,嗓音低哑:“我没有气你。”   哪里舍得生她的气?她只是看他一眼,他整颗心脏就剧烈颤动,狂跳不止,哪还怄得起来。   “我只是气我自己。”莫少商平静地说,“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没有与你在交往之初就建立起信任与情感根基。是我的疏忽。”   闻声,温意浓抿了抿唇,道,“别乱给自己扣黑锅,这怎么能怪你?明明是我不知道你的苦衷,所以才对你产生误解……而且不愉快的事已经都过去了,今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好好在一起。”   莫少商莞尔:“嗯。”   过了会儿,温意浓思索几秒。又试探着亲亲他棱角分明的下颔,一副打商量的语气,继续说:“那,我们先起床,吃完早餐再一起出门?”   言及此处,她耳尖泛热,顿了顿,继续开口时嗓音低下去几分,像是难为情极了:“至于那个事,你先忍忍,实在精力无处宣泄的话,可以去做做运动。客厅阳台上有我平时健身用的哑铃……”   莫少商盯着她,没有说话。   卧室里一阵安静。   温意浓心里有点忐忑,望着他,乌亮晶莹的眸眨了两下,眼巴巴的。   片刻,他终于再次开口:“你出门有什么事。”   “去宠物寄养馆接我的小猫。”听见他这么问,温意浓心里悄然松了口气,知道暂时安全了,嘴角也不自觉弯起一道弧,“前两个月我不在家,我妈又总是嫌我的小猫掉毛,所以我就把她送去寄养了。”   小猫?   莫少商很轻地挑了挑眉。   温意浓观察着他的反应,忽然紧张起来,迟疑道:“你……你不会对猫毛什么的过敏吧?”   莫少商摇头。   “吓我一跳。”温意浓拍了拍心口,呼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没办法和桃子一起住。”   莫少商手指抬高,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你的小猫,一定和你一样可爱。”   两朵红云飞上温意浓两腮,她抱住他的脖子,浅笑嫣然:“以后呀,我们就是三口之家。莫先生要好好和桃子猫女士相处。”   他被她惹得笑,手掌轻抚她的颊:“好。”   *   宠物寄养馆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算大,招牌是手绘的,很可爱,是画的一只橘白色的胖猫。   温意浓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一股混合着猫粮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主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   温意浓显然是这里的熟客,看见她,店主立刻笑起来,热络地招呼:“温老师,来接桃子啦?”   “嗯,昨天刚回国。”温意浓笑眯眯,“麻烦你了。”   “好嘞,您稍等。”   说着,店主转身去后面抱猫,温意浓站在前台,开始填表。   这时,一道高大身影也跟进来,门框太矮的缘故,他下意识略微弯腰。   温意浓余光扫见,心里发窘,连忙道:“这个店有点小,你要不……在外面等我?”   “不用。”莫少商淡淡地说。   温意浓没胡说,这家寄养馆面积不大,层高有限,确实小小的。小到,莫少商的存在感在这里被无限放大。   他面容平静,站在一排猫爬架旁边,与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格格不入。   一只布偶猫趴在柜台上,像是察觉到危险源,生物本能让它站起身,耳朵后倒,看向了那名过分庞大的“入侵者”。   莫少商面无表情地看着布偶猫。   一人一猫无声对视。   不多时,店主姑娘抱着一只英短白点走出来。   看见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她微怔,步子明显停了停。   她被莫少商身上凌厉的气场慑住,好几秒才挤出个笑,询问:“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吗?”   “啊,这是我男朋友。”温意浓小声解释。   “哦!”店主顿悟,眼神里闪过一丝“原来如此”般的了然,没再说什么,笑眯眯地将怀中小猫递出去。   桃子是一只英短白点,毛茸茸,胖乎乎,一张小猫脸圆圆的,今年刚满两岁。   两个月没见,从温意浓的视角看去,小猫胖了一小圈,毛色油亮,鼻头湿黑,十分的健康,明显,店主尽心负责,把桃子照顾得很好。   “桃!”温意浓轻声唤了句,笑眯眯地伸出手,“这么久没见,想姐姐没有呀?”   小桃子喵喵叫,小尾巴翘高,慢悠悠地晃来晃去。   这时,莫少商往前半步。   桃子察觉到什么,两只小猫耳蓦地竖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睁大,定定盯着眼前的男人。   温意浓以为桃子怕他,连忙伸手挠挠她的小下巴,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哥哥不是坏人,哥哥很温柔哦,不要害怕。”   谁知下一秒,桃子瞳孔里的竖线竟变成了圆圆的黑色,毛茸茸的身体在温意浓怀里略微前倾,小鼻子不停翕动,像是在辨认什么气味。   莫少商停下脚步,眼帘微垂,安静看着姑娘怀里的猫。   桃子又嗅了嗅。   然后,小胖猫做出了让温意浓目瞪口呆的举动:她竟然伸出两只前爪,搭在了莫少商的胳膊上,边嗲声嗲气地喵喵叫,边抬高圆圆的脑袋,直朝他手心里拱。   莫少商不躲也不回应,任由小猫在他手臂上来回轻蹭。   好一会儿,才将小猫接到怀里,抬起手,学着温意浓刚才的样子,用指尖挠挠她毛茸茸的下巴。   桃子的眼睛立刻眯起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小尾巴竖得更高。整只猫都贴过去,恨不得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似的。   一旁,温意浓目睹这一幕,惊得眼睛都直了,怔怔道:“桃子平时可高冷了,从来不让陌生人碰的……”   “我就说嘛,上次店里来了个男大学生,看桃子可爱想摸摸她,差点被桃子挠一爪子。”店主也惊奇得很,跟着附和,“我还以为桃子和你男朋友很熟呢。”   “看来她很喜欢你呀。”瞧着小猫在男人怀里眯眼打呼噜的模样,温意浓弯起唇,语气里透出丝丝欣喜。   太好了。   之前她还担心,桃子会和家里这个新来的“不速之客”吃醋争宠。   莫少商低眸,瞧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嘴角弯起一道浅弧,又用手轻抚她背上的毛发。   桃子更舒服了,小爪子踩着男人的胳膊,一下一下,俨然把他当成了猫妈妈,开始惬意地踩奶。   “她叫桃子?”莫少商淡淡地问。   温意浓点头:“嗯!”   “桃子果然很可爱。”他漫不经心地说,目光落在女孩柔美的侧颜上,“随主人。”   “……”温意浓闻言,耳根微热,忍不住催促,“快走吧。”   人家店主还要做生意。   他这么大一只杵在这个小店里,太挡路了。   莫少商没再说什么,抱着桃子转身出门。   店主目送两人一猫离去,笑眯眯地挥手:“欢迎下次再来!”   *   从寄养馆出来,温意浓走着走着,忽地一拍脑门儿,这才想起家里的猫粮不多了。   她看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眼身旁那位一手抱猫、一手拎猫包的高大男人,犹豫了一下,试探道:“我想去趟超市,买点猫粮和罐头。你先回家休息?”   “一起。”莫少商道。   温意浓微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默默咽回。   温意浓常去的超市就在她家楼下,货物品类齐全,宠物友好,步行只需五分钟。   她平时经常一个人来,推着小购物车,晃晃悠悠地逛上半小时,既锻炼身体,又打发时间。   可今天,她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高一米九几的混血男人,五官深邃,气质矜贵,怀里还抱着一只圆滚滚的小胖猫。   从走进超市的第一秒起,温意浓就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   收银台的大姐抡扫码枪的速度明显变慢,理货的小伙子也在走神,把整箱饮料放进了蔬菜区。   一位老奶奶推着购物车从两人身旁经过,走出好几步后,仍不住地回头张望。   老爷爷看见老伴发直的眼神,不爽极了,伸手拽她一把,气呼呼道:“看什么呢?快走。”   “那个小伙子好高啊,长得也好看。”老奶奶眼神惊异,“是不是明星在拍电影?”   老爷爷轻嗤:“拍什么电影,你看看人怀里抱的猫,胖得跟球似的。谁抱个肥猫拍电影啊。”   “哦也是,也没看见摄像机什么的……”老奶奶顿了顿,又不禁啧啧感叹,“这长得也太俊了。”   老太太的嗓门不小,温意浓听得一清二楚。   她微窘,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对方推着购物车,神色如常,没听见似的。   “那个……”温意浓压低声音,“那些阿姨和婆婆没有恶意的,就是随口说说。”   莫少商淡淡地“嗯”了一声:“我知道。”   “超市就是这样的,人员多,而且杂。”温意浓又说,“你以前肯定没有自己逛过超市买东西,所以如果不自在,也是正常的,不要勉强自己。”   “我会习惯。”莫少商道。   温意浓眸光微动。   男人侧目,视线笔直落在她怔忡的脸蛋上,“这是你的生活,你的世界。虽然确实陌生,但我向你保证,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去习惯,去融入。”   听完男人的话,温意浓胸口涌起一股甜蜜的溪流,心里暖融融的,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起往宠物食品区走。   须臾,温意浓轻车熟路,拐进一排熟悉的货架,目光扫视一圈,眉头却渐渐皱起。她蹲下身,在货架底层翻找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来回瞧瞧上层的陈列,嘴里小声地嘀咕:“奇怪,怎么没有了……”   莫少商抱着桃子站在一旁,见状,微皱眉:“没找到?”   “嗯。”温意浓踮起脚尖,又够了一下高处的货架,还是没看见那款熟悉的包装,瞬间有些泄气,“桃子一直吃的那款猫粮,之前都放在这里的。”   说着,她左右张望了一圈,看见不远处有个穿红色马甲的理货员正在补货,连忙小跑过去。   “您好,我想问一下,冠领牌的那个鸡肉味猫粮,是换位置了吗?”   理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听见温意浓的话,在手持终端上查了查,摇头:“那款这几天断货了,供应商那边在补货,可能要等两三天才到。”   “啊……”温意浓有些犯难,回头,看了一眼货架前的那道高大身影,和他怀里的小胖猫。   “那有没有差不多成分的猫粮?”她问,“我家猫猫比较挑食。”   理货员闻言,指了指旁边几排货架:“另一个牌子有口味差不多的,都是无谷高含肉量。可以试试。”   温意浓于是道谢,这番回去,在货架前蹲下来,一袋一袋地拿起来看成分表。眉心微蹙,念念有词:“这个粗蛋白太低了……这个有添加诱食剂……这个成分和配料倒是可以,但是是三文鱼口味,不知道桃子吃不吃……”   莫少商在她身旁站了一会儿,把桃子换到左手抱着,然后也蹲下来。   他伸手拿了一袋猫粮,翻到背面,看起配料表。   温意浓察觉到,微惊,视线下意识望过去。   这个男人捏着一袋花花绿绿的猫粮,真是怎么看怎么违和。然而,他的神色却极为认真,专注,仿佛在审阅一份重要文件。   “含肉量不足。”他说,把手上的放回去,又拿起一袋,“这份碳水偏高。”   温意浓颇感意外:“你都不养猫,怎么懂这个?”   “刚才查的。”莫少商回答,目光依然停留在成分表上。   她茫然:“你查这个做什么?”   “你中意猫,我中意你。”莫少商淡淡地说,“爱屋及乌。”   温意浓愣了一下,心里旋即便翻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她抿了抿唇,嘴角微弯,低下头继续挑猫粮。   最后,温意浓选中了另一个品牌的鸡胸肉猫粮。   她把两袋猫粮放进购物车,又去拿了几罐罐头,顺路买了包大克重猫砂。   莫少商一直跟在她旁边,推着购物车,抱着猫,偶尔在她踮脚够高处的货架时,主动伸手帮忙。   看着他这副模样,温意浓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男人,不久前还站在莫氏大厦的顶层俯瞰整座城市,签着动辄数亿的合同。此刻却在超市的货架前,为了一只猫该吃哪款粮而认真对比。   分明变了很多,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直到这一刻,温意浓才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有个十分神奇的点。   似乎,无论身处何种绝境,他都永远不会生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狼狈感。   永远强大从容,冷静自若。   这样的他,似乎比过去那副矜贵如玉高不可攀的模样,更加令她心动。   从宠物区离开后,两人在超市里绕来绕去,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儿童玩具区。   温意浓注意到货架上的一排玩偶,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一下紧张起来,脱口而出:“对了。Silvio呢?还有你另外几条宠物蛇?”   “有专人照顾。”莫少商随手整理了一下购物车的货物,语气平淡。   温意浓松了口气,停顿几秒钟,又叹了口气,感慨似的说:“你们家发生的这个变故,确实也太突然了。”   说着,她顿了顿,余光斜飞上去,试探性地望向他。   莫少商正推着购物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超市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愈发立体,英俊得仿佛神祇。   这时,察觉到身边姑娘的眼神,莫少商转眸看向她:“想说什么?”   温意浓齿尖咬了咬唇瓣,迟疑再三后,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些事情……是不是都和裴西洲有关?”   话音落地,莫少商脚下的步子顿住。   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下去,薄唇微抿,目光阴冷,身上的温和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狠戾入骨的杀伐气。   温意浓暗道一声糟糕。   她好像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窘迫之余,温意浓清了清嗓子,正准备随便说点什么把话题转移开,眼前的男人却薄唇微启,出了声。   “宝宝。”   再开口时,男人的神色已恢复平静。他伸出手,将她一缕被风吹乱的耳发轻轻撩到耳后,动作温柔,嗓音很轻,“这些事情和你无关。不用去了解背后的真相,也不要为此自责亦或伤神。”   “难道我猜对了?”   温意浓眉心轻皱,仰眸直视着他,“是裴西洲利用我,让你方寸大乱,所以他有了重击莫氏的机会?”   莫少商深深注视着她,没有言声。   内心的猜测在这一刻得到验证,温意浓瞬间明白过来所有事。   当初外公住院,裴西洲作为主治医生,对她们一家展现出了超乎正常医患关系的亲和力。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当初她只当是他温柔善良,天生是副热心肠,如今回过头来看,才惊觉都是阴谋。   裴西洲一步步靠近她,靠近她的父母,然后利用诸多信息差,向她传递出“莫少商是圣徒组织成员”的错误信号,让她在巨大的惊惧下不敢向他求证,而是转身就逃,躲进了图卢兹。   她推断,她逃往图卢兹只是裴西洲的第一步计划。   他的第二步棋,或许是利用莫少商追到图卢兹、整副心神都被她翻搅动摇之际,趁虚而入,对莫氏集团动了手脚……   脑子里这么思索着,温意浓心里像凭空落下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果她当初对他多一分信任,如果她当初能再冷静一点,她和莫少商之间就不会出现那么大的误会。   莫氏或许就能躲过这场灾难。   而能撼动庞大如斯的莫氏商业帝国,绝非裴西洲一己之力所能办到的。   加上莫氏和圣徒组织长达半个世纪的恩怨纠葛,那是不是说明,裴西洲背后还有另一股神秘且无比强大的力量?   所以,问题又来了。   裴西洲为什么要和圣徒合作?他不是莫家老爷子养大的世交遗孤吗?为什么会恩将仇报?   无数碎片在温意浓脑海里翻涌、碰撞,像一幅被打乱的拼图。她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却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纱,若隐若现,触手可及,又遥不可望。   超市里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推着购物车的顾客从他们身边经过,小孩的哭闹声、促销员的叫卖声、广播里的背景音乐,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可温意浓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既沉又重。   头顶上方。   莫少商目光落在她脸上,忽而弯了弯唇,极淡地一笑:“温老师很聪明。”   不知为何,温意浓鼻头忽然酸酸的。   她想哭,又碍于公众场合,只能强忍泪意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闷闷挤出几个字:“都怪我。对不起。”   周围的喧嚣时仿佛在这一刹静下。   看着女孩泛红的眼,莫少商内心竟没由来的一阵慌。   蓝黑色的眼眸深处,阴鸷与冷戾在这一秒彻底消散无踪,转而被浓烈的疼惜与怜爱取代。他伸出手,将红着眼的姑娘抱进怀里,拥紧她,唇贴向她微红的耳尖,柔声道:“傻姑娘,不是你的错。不要道歉。”   谁知温意浓听完,却更加愧疚,眼泪失控般夺眶而出。   她把脑袋深深埋进他怀里,无声哭起来。   指尖触及怀中人眼角的湿意,莫少商心念微动,低下头,以唇轻轻吻去,嗓音更低:“你再哭,我要亲你了。”   “……”温意浓无语。她脸蛋一热,羞得抬手打他。   就在这时,冷不丁的,一道熟悉的嗓音从两人身后传来,震惊到有点发颤——   “浓浓?莫少商先生?你们在干什么?”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整个人如遭雷劈。   她脸都吓白了,从莫少商怀里一寸一寸抬起脑袋,不可置信地望向声源。   一对中年夫妇脸色统一的又惊又疑,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是她亲爱的沈玉兰女士和温振华男士。   温意浓:“…………” 第59章   数分钟后。   温意浓独居的住处,客厅里氛围微妙。   沈玉兰和温振华坐在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两人面面相觑,彼此脸上的表情都是严肃里透出一丝困惑。   显然,他们对刚才在超市看见的一幕接受无能,甚至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桃子倒是没心没肺,趴在猫碗前埋头苦吃,尾巴尖慢悠悠地晃着,偶尔发出满足的“嗷呜”声。   温意浓蹲在桃子旁边,随手将新买来的猫粮拆开袋子,倒进小猫碗里,顺便摸了摸桃子的脑袋。   人如其猫,也像没事人似的。   但,如果仔细去看,就能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事实上,此刻的温意浓忐忑到了极点。   有时真是不得不感叹命运的神奇。   她只是和莫少商逛个超市,居然都能偶遇她亲爱的母上父上,这是什么神奇的缘分?   这下好了。   妈妈是见过莫少商的,也知道莫少商是她之前做住家康复师时的雇主。   那么现在,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和这位雇主举止亲密、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的事?   如果直接告诉二老,她和莫少商是男女朋友,是不是太突然了。   别直接把沈玉兰女士惊得昏过去……   温意浓脑子里胡七八糟地思索着,紧张焦灼,惶惶不安。但她表面上还是强装出了一副镇定模样,动作刻意放慢,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喂猫,实际上是在战术拖延,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说辞的时间。   给桃子喂完粮,她终于没有借口再蹲在地上了。   无法,温意浓只好站起身,拍拍手,清清嗓子,故作淡然地看向沙发那头:“爸妈,家里有茶和果汁,你们想喝什么?”   沈玉兰静了静,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答了句:“都行吧。”   “好的。”温意浓随口应着,紧接着便转身走进厨房,脚步快如逃难。   她往电热壶里接满纯净水,按下开关,然后双手撑在料理台上,低着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又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只是谈了个恋爱而已。虽然这个恋爱的对象身份特殊了一点,时机微妙了一点,被她爸妈撞见的场景尴尬了一点……   好吧,不止一点TAT   正想着事情发着呆,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十分熟悉。   温意浓微侧眸。   莫少商缓步而入,脸上的神色淡淡的,手里还拿着一盒印着“竹叶青”标志的茶叶。他已经脱下大衣外套,身上只剩一件黑色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清隽而克制。   “是用这个?”他问。   “啊,对。”温意浓回神,胡乱点了下头,“我这儿只有这个茶叶,是之前张瑶校长送我的……”   说话的同时,她伸手去接茶叶,同时压低声,宽慰式地叮嘱:“你先出去坐着吧,我泡好茶就出来。我爸妈估计准备了一箩筐的问题要问我们,你不要紧张,有什么不方便回答的,就推给我。”   莫少商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对上他的视线,温意浓眨眨眼,以为他不相信,于是怕拍胸脯正色重复:“真的。推给我来答,我护着你。”   莫少商的眸光深不见底。   在他过去三十余年的人生里,他一直是绝对的强者。站在整个食物链的顶端,俯瞰世界,运筹帷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习惯了独自承担所有,习惯了将所有情绪深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从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也从没有人对他说过“我护着你”。   而现在,这个温软无害、仿佛小鹿般的年轻女孩,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出了这句话。   好像这是一件稀松平常,再自然不过的事。   刹那间,莫少商的心脏像被一股柔软的暖意包裹,酸得发涨。   那头,见男人半天不做声,温意浓狐疑,抬手在他面前挥舞了下,试探地轻喊:“罗萨里尼,你怎么了?”   “没事。”莫少商朝她弯了弯唇,看眼电热壶,水已经烧开。于是他打开上层橱柜,取出两个干净的透明玻璃杯。   “我来我来。”温意浓见状,连忙上手去抢杯子。   在她的认知里,这人虽然是来投奔她求收留的,但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干活的道理?   谁知莫少商抬手轻轻一挡,自顾自续道:“泡茶这种事,我也许比你在行。”   温意浓动作瞬间微僵。   确实。莫氏庄园有那么大一间茶室,这个男人更是深谙茶道。   “可是……”她支吾着道,“我爸妈又不是外人,随便冲点开水把茶叶泡开就行了。你不用讲究这些。”   莫少商口吻平静:“正因是你父母,我才必须重视,讲究。”   温意浓怔住。   “身为你的地下恋男友,我原本就见不得光,名不正言不顺。”他侧眸看向她,语气漫不经心,意味深长,“再不挣点表现,取得岳父母认可,怕是真没办法转正了。”   温意浓听后,脸色蓦地微红,只好把手收回来,由他去。   莫少商泡茶的动作很优雅。   温杯,投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不急不缓。热水注入玻璃杯的瞬间,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沉浮不定,像一场微型的舞蹈。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杯身的手势端正而从容,随处可见的玻璃杯到了他手上,仿佛也变成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   温意浓站在旁边认真看着,只觉赏心悦目,仿佛看了一场专业的茶道表演。   须臾,莫少商将两杯泡好的竹叶青带出了厨房。   客厅里,沈玉兰和温振华听见动静,下意识抬起头。   青年身形高大,气质冷峻,五官生得深邃而立体,从厨房方向从容不迫地行至他们身前,将手里的两杯茶放在茶几上,继而微勾嘴角,温声道:“伯父伯母,请用茶。”   他周身的气场不怒自威,极其摄人。那是一种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和财富中心才会养出的气质,即便此刻衣着随意,站在一间不足百平的屋子里,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压迫感依然无处不在。   沈玉兰和温振华被震了震,下意识也朝对方漾开笑脸,客客气气地回:“……欸好。谢谢你啊。”   莫少商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随后微倾身,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两位的长辈。   “伯父,伯母。”他再次开口,嗓音平缓,做起自我介绍,“我叫莫少商,今年三十岁,之前是莫氏集团全球CEO,现在暂时待业。”   莫少商说这番话的语气十分平淡,没有一丝的窘迫或遮掩意味。   温振华和沈玉兰对视一眼,没搭话。   “我和浓浓正在交往。”莫少商继续说,“这件事应该更早向您二位禀报的,是我考虑不周,请伯父伯母见谅。”   他说完,略微颔首,姿态谦逊而郑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温振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试探着出声:“莫先生……”   “伯父叫我名字就好。”   “好,少商。”温振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晚辈的审视,“我前不久才看到新闻,你们莫氏集团……是不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莫少商并未回避,甚至没有半秒的迟疑。   “是。”他回答,坦荡而冷静,“莫氏集团目前确实遭遇了重大变故,资产被查封,公司进入破产程序。这件事牵连甚广,短时间内可能还无法完全解决。”   温振华闻言,眉头微蹙。   “但是,”莫少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眼前的困境都是一时的。请伯父伯母相信,我会尽快处理好所有事,绝不会让浓浓跟着我受任何委屈。”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笔直看着温振华和沈玉兰,蓝黑色眼眸中不见躲闪,只有一种让人让人无法质疑,甚至让人深信不疑的笃定。   温意浓在旁边听着,心里一阵动容。   随后便忍不住走上前,站在莫少商身旁,伸手轻轻握住他。   男人的手修长而宽大,骨节分明,肤色冷白,被她的两只小手包裹着,像一块温润微凉的玉石。   随后,温意浓深吸一口气,面朝沈玉兰和温振华道:“爸妈,我相信莫少商。我相信他会解决所有危机,我也愿意和他携手,共渡难关。希望你们能理解,支持,并且和我们站到一起。”   话音落地,噗通噗通。   她心跳急促跳动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胸腔。   之前妈妈说过,莫少商的家境过于优越,加上他本人气质冷峻沉肃,自带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气场,一看就不好相处。   现在又听说了他家破产的事,只怕心里会更有芥蒂……   温意浓忐忑地等待着。   然而,出乎她意料。   沈玉兰沉默良久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随之便放下茶杯,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冷峻青年。   “情况我们都了解了。”   沈玉兰顿了顿,面上渐渐浮起和蔼的笑容:“少商,你有没有什么喜欢吃的菜?今天反正我和你伯父也过来了,晚上我下厨,咱们一家人一起吃个便饭。”   话音落下的瞬间,峰回路转。   温意浓呆了呆,紧接着喜出望外,惊喜地望向莫少商。   莫少商莞尔。嘴角的笑弧淡而清浅,柔化了那张英俊而疏冷的脸。   他回答道:“伯母做的,我都喜欢。”   沈玉兰一听这话,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那伯母就瞎做了,要是不好吃,可千万别嫌弃啊。”   *   说定晚上一起吃饭的事后,沈玉兰行动起来,开始安排晚上的菜谱。   琢磨完,便使唤温振华去买菜。   温振华满口应下,走到玄关处后似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头看向莫少商,招呼道:“少商,你在家待着无聊不?不然跟我出去转一圈?”   听见爸爸的话,温意浓惊了。   她连忙拽住温振华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爸,你准备去哪里买菜?是菜市场吗?”   “我买菜啊,不去菜市场去哪儿?”温振华一脸的莫名其妙。   温意浓听完,脑子里自动浮现出菜市场的环境。   湿漉漉的地面,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挤挤挨挨的人群,还有那股混合着鱼腥味和生肉味的怪异气味……   温意浓眉心皱起来。   余光悄悄瞟了眼正在玄关处换鞋的男人,她抿唇,又扯扯温振华的袖子,续道:“爸,我陪你去吧。”   那种嘈杂又市井的环境,她怕莫少商不习惯。   知女莫若父,温振华怎么会看不出自家闺女的心思。他思索片刻,正准备点头,一道男性嗓音却先一步响起。   “你在家陪伯母。”莫少商走到温意浓身边,轻握了下她的手,带着安抚意味,“我和伯父去。”   温意浓动了动唇,欲言又止。   最后只能目送爸爸和莫少商一起出了门。   转身一瞧,沈玉兰女士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   温意浓走进去,拿了个小板凳放到妈妈旁边,坐下来和妈妈一起摘菜。   菜叶翠绿水灵,掐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摘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妈,你觉得莫少商怎么样?”   沈玉兰手上的动作停都不停一下,随口道:“挺好啊。”   温意浓感到不解,狐疑道:“之前人家亿万身家的时候,你说人家不好相处,印象一般。现在莫氏已经这样了,你怎么反而觉得他好?”   沈玉兰将摘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女儿。   “人活一世,就是要经得起风浪,要能屈能伸,要有随时可以从头再来的勇气。”她淡淡地说,字里行间全是人到中年,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通透,“莫少商家里遇到这么大变故,他还能泰然处之,并且相信自己能重振家族。单从这一点看,就已经相当难得了。”   温意浓顿悟。   原来妈妈看重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家世背景,而是一个人在低谷时的姿态,是一个人在被重重击倒之后,还有没有重新站直身体,对抗命运的勇气。   随后,母女两人闲聊起来,街里街坊,家长里短。   闲适愉悦的气氛中,温意浓的心情也彻底放松。   忽地,沈玉兰想起什么,转眸看向温意浓:“对了浓浓,你现在和莫少商在一起了,那裴医生……”   一听见这个名字,温意浓简直恶心得反胃。她打断沈玉兰,语气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怒意:“妈,我跟你说,裴西洲不是好人。”   沈玉兰困惑地皱眉:“什么意思?”   “他自幼父母早亡,是莫少商的爷爷把他抚养成人。但是他居然恩将仇报,把莫家害成这样!”温意浓拳头一握,义愤填膺,“千万别让我再见到他,不然我一定骂死他。”   沈玉兰听完,眉心也拧起一个结,也不由地生起气来,恼火地嘀咕:“那确实太坏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白瞎我请他吃的那顿饭。”   傍晚时分,老城区的天空被染成一片玫瑰色。远处的高楼剪影层层叠叠,街灯次第亮起,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斑驳轻盈,随着晚风摇晃。   晚饭由沈玉兰一手操持,家常而又丰盛。   用餐氛围也格外温馨。   席间,兴到浓处,温振华甚至拿出从菜市场买回来的高粱酒,邀请莫少商一起喝。   莫少商自然不会扫长辈的兴。   温振华倒的酒,他照单全收,一杯接一杯。   温意浓刚开始还有点紧张,但见莫少商全程情绪稳定,面不改色,猜到他酒量可观,便逐渐放下心来。   老人家节约惯了,嫌地下车库收费太贵,每次来温意浓这里,温振华都会把车停在小区外面。   今天也不例外。   晚饭后,两个年轻人送老两口走出小区。   沈玉兰挥了挥顺手从冰箱里搜刮走的一盒草莓,笑道:“行了,你们两个快回去吧。晚上冷得很,走了。”说完便上了车。   “妈,你开车慢点。”温意浓站在车窗外,叮嘱完沈玉兰,仍不放心,又转向副驾驶席里的温振华,“爸,你还清醒着吗?给我妈看着点儿,一定要慢,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得像个小老太太。”沈玉兰嘴上嫌弃着,手却伸出来,隔着车窗捏了捏女儿的手,“快回吧。”   车子发动,尾灯在暮色中拖出两道红光,消失在街道尽头。   温意浓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随即转身,看向身旁的男人。   巧的是,莫少商也正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手,十指紧扣,沿着街道散步回家。   街道两旁是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大爷从温意浓和莫少商身边经过,按两下铃,铃铛发出叮铃铃的脆响,满是人间烟火气。   路灯的光线从头顶上方洒落,将他们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两条,交叠在一起,亲密得难舍难分。   夜风很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他大衣的衣摆。   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并不让人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好像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并且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直到时间和宇宙的尽头。   忽地,一道嗓音从温意浓身旁传来,低沉而轻柔:“浓浓。”   她回过神,看过去:“嗯?”   路灯的光芒落在男人立体俊美的面容上,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定定注视着她,里面暗光浮动,沉如暮霭,却灼得她心口发烫。   “等一切尘埃落定,”说话的同时,莫少商伸手,在她粉软的颊上轻捏了下,“我们去一趟云夏,好吗?”   “……好呀。”温意浓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约她去旅行,笑盈盈道,“我还没去过云夏呢,听说那里很美。小桥流水,青石板路,还有那种藏在巷在箱子里的老面馆。期待。”   莫少商注视着她,嘴角极淡地牵了牵,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夜色里。   忽地,不知看见了什么,莫少商眼底的神色骤然冷下去,仿佛海啸降临前的深海海域。   察觉到男人的异样,温意浓茫然地抬起头,也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这一瞧,她整个人也僵在原地。   不远处的公交车站旁,停着一辆银顶迈巴赫。   后座车窗半落,里面的人穿西装打领带,面容清俊,气质出尘,茶褐色的眸温润平静,像一面不起涟漪的湖面,正凉凉地看着他们。   是裴西洲。   看见这张人模狗样的脸,温意浓顿觉气不打一处来。   胸腔里的怒火熊熊燃烧,她抿唇,动身就想过去骂他两句,帮自己和莫少商出气。   可刚有动作,便被身旁的男人拦住。   温意浓皱眉,疑惑地望向莫少商。   他直视着裴西洲,眼神冰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这时,裴西洲侧首,似乎和同行人员说了些什么。紧接着,那辆车的副驾驶席车门打开,下来一个蜂腰长腿的高个男人。   他一袭挺括的高定黑色西装,金发碧眼,五官深邃,看着像是欧裔。皮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质感极佳的脚步声。   这人径直走到莫少商和温意浓身前,面上绽开一抹温文尔雅的浅笑:“莫先生,温小姐,晚上好。冒昧前来,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   “知道自己冒昧就好。”温意浓语气梆硬,声音里迸射出压抑不住的怒意。   欧裔男人被这么一呛,脸上瞬间有点挂不住,单手握拳掩住唇,清了清嗓子。他心中不快,但又不好跟一个小丫头见识,只能调整面部表情,维持微笑,继续说:“是这样的。我家少爷有一封邀请函,交代我转交给你们。”   温意浓皱眉,神色防备而又警惕:“什么邀请函?”   “七天之后,罗斯柴尔德家族会在世纪酒店顶层,举办庆功晚宴。”他稍稍一顿,嗓音更轻,意味深长地继续,“庆祝——正式收购莫氏集团。”   收购?!   温意浓惊骇,紧接着便愤怒得全身发抖:“你、你们!”   “温小姐别生气呀,我家少爷也是一片好心。”欧裔男人面上笑意更浓,视线看向女孩身旁的高大男人,“毕竟莫先生是莫氏集团的旧主。少爷说了,看着莫氏将来有一个好归宿,莫先生也能放心一些。”   莫少商全程面容冷漠,一言不发。   甚至没有看面前的欧裔男人哪怕一眼。   欧裔男人见状,自知讨了个没趣,悻悻。知道两人不会接他递出去的邀请函,于是退而求其次,把东西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放,转身离去。   *   银顶迈巴赫车厢内。   裴西洲冷冷看着不远处的一幕,十指攥紧成拳。   他等了这么多年,从那个雨夜被莫家收养起,从得知父母死亡真相的那一天起,从每一个彻夜难眠的夜晚起……他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天。   他要毁掉莫氏,毁掉莫少商,毁掉莫家的一切。   那些所谓的恩情,不过是为滔天罪行赎买的遮羞布。   他要让莫家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要让那个永远在至高位的男人从天堂摔进地狱,跪在泥里,再也爬不起来。   可是,现在一切已经成功,已经如愿,为什么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他没有感受到报复得逞的快意?   或许是因为莫少商的眼神。   他想看到的,是莫少商绝望的一面,想看到他露出被彻底击垮后的崩溃与颓废。   然而,即使沦落到如此田地,即使属于莫少商的庞大帝国已经轰然倒塌,那个男人依然是那副样子。   气质从容松弛,神态沉静如水。   依然那么的高高在上,依然连一记余光都吝啬于施舍他,仿佛他还是多年前被收进莫家的一条野狗,依然那么让他厌恶,憎恨……   后座背光的暗影处,一只手满是褶皱的缓缓掸了掸雪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那人轻笑着,用意大利语问:“看着莫少商如今像一条丧家犬,裴少爷可还满意?”   裴西洲闻言,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轻嗤一声:“恩佐先生,我满不满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终于消除了最大的心腹之患,不是吗?”   叫恩佐的中年人低低笑起来,似乎心情极佳。   “莫家这些人,太一根筋了。身上沾了点中国人的血统,就假清高,愚昧至极。”   须臾,他随手将还未燃尽的雪茄碾灭,往外一扔。   车窗升起,轿车绝尘而去。   *   这一晚,温意浓的心情格外凝重。   裴西洲的再次出现,带来了莫氏即将被收购的噩耗。她无法想象这个消息会对莫少商造成多大的打击。   本来想跟他聊两句,替他排遣烦闷的。   可对方却表现得一切如常。   他不仅学着给桃子换了猫砂,还进厨房给她热了杯睡前牛奶,全程眉眼淡淡脸色平和,仿佛裴西洲、那封邀请函、以及那个阴阳怪气的欧洲人,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无法。   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时机,温意浓只好也装作无事发生,拿起换洗衣物,去洗澡。   几分钟后。   她冲净沐浴露,吹干头发,穿着睡衣走出浴室,却发现整个客厅空荡荡,不见莫少商人。   她的眉头轻轻皱起,在屋子里寻觅一圈,终于在主卧的阳台上看见了一道熟悉身影,高大,伟岸却又无比的孤独。   夜风萧瑟,吹得晾衣架上的衣物猎猎作响。   莫少商背对着她,站在夜色中,不知在看哪里,也不知在想什么。月光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进一种难以形容的清冷与孤寂。   温意浓心里有些难受。   她忍不住走上前,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抱住了他。   莫少商的腰很窄,肌肉紧实,隔着薄薄的毛衣,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他规律起伏的呼吸。   “你在想什么?”她脸颊软软贴上他宽阔的背肌,柔声问。   莫少商静默须臾。   “我在想,”他开口,声音轻而淡,“七天后,应该为你准备什么样的礼服。”   温意浓一怔,最初还没回过神。   等反应过来后,她神情瞬间变得错愕万分,松开手,退后几步,嗓音几乎都快变调:“你、你真准备去参加那个什么破晚宴?”   莫少商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   “嗯。”   “……”   温意浓扶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情绪:“你明知道,他们邀请你是想……”她硬生生将“羞辱”两个字咽下去,换了个不那么刺耳的说法,“你明知道他们揣着什么心思。为什么还要去?我不懂,也想不通。”   莫少商瞧着眼前气噗噗又俏生生的年轻姑娘,心念微动。于是伸出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往怀里一勾,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瓣。   “想不通就不要想。”   他贴着她,蓝黑色眸里暗光隐现,“我们做点正事。”   温意浓茫茫然:“什么正事?”   下一秒,身子一轻。   她被男人直接举抱起来。有力的双臂稳稳托住了她,但悬空的失重感还是让她禁不住轻呼出声,下意识收拢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心跳忽然变得急促。   脸热热的,身体也是。   温意浓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由睁大了眼睛,羞嗔:“你做什么?”   莫少商抱着她径直进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反手将窗帘一拉,边随手把衬衣脱下来丢地上,边漫不经意都反问:“你说呢。”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笼罩住逼仄空间。   他站在床边,身上只剩一条黑色长裤,紧硕的肌理线条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分明。   宽阔的肩,窄瘦的腰,平坦的小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只有被汗水浸润过的,泛着性。感光泽的皮肤。   野性十足。   温意浓看着这副身体,顿觉口干舌燥。她下意识挪着往后躲,红着小脸嗫嚅:“可是昨天太激烈了,我还有点没缓过来……”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大手便捏住了她纤细的脚踝,阻断她所有退路。   莫少商俯身,将她圈禁在独属于他的空间里,蓝黑色的眼近在咫尺,里面翻涌像要将她整个人溺毙的暗潮与温柔。   随后,他薄唇微启,咬住她粉嫩娇红的耳垂,哑声道:“今晚我会尽量控制。”   “Con te. Piano. Fare l‘amore.(轻柔缓慢地,疼爱你)” 第60章   同居生活甜蜜而又惬意,一晃就过去好几天。   白天,温意浓和莫少商各忙各的事。   她回星桥上班,重新捡起那些搁置了许久的康复教案,给孩子们上课。他则在家投简历,接一些远程的翻译和咨询工作。   偶尔得空,他便会利用闲暇时间,研究中国菜。   莫少商的学习能力非常强。   他花了两天的时间,认真钻研菜谱,调配作料,掌控火候。到第三天时,就已经能熟练做出好些地道美味的家常菜。   温意浓每天下班回到家,推开门,就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香气。   有时是红烧排骨,有时是番茄牛腩,有时她随口提过一次,却被莫少商记在心上的糖醋鱼。   这个曾经站在金字塔之巅的天之骄子,系着她的围裙站在灶台前,高大身影和围裙上的碎花图案形成奇异反差。   温意浓每回看见都觉得既滑稽好笑,又格外动容。   到了夜里,两人就到床上大战。   和白天展现出的无害人夫感不同,莫少商在床上极其强势,充满了掌控欲。   不过,这倒并不是说他粗鲁。   事实上,这个男人在情事上,待她也是极为温柔的。   如果说他白日里的柔是拂面春风,那他夜里的柔,就是炙热无比的野火。   他吻她时,总是耐心极佳,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切入正题时,也不会展露出分毫的急躁与莽撞。   就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最细致的爱匠,缓慢而坚定地一寸寸推进,循循善诱。直到她眉心轻蹙轻咬唇瓣,忍不住主动攀住他,缠住她,泪水涟涟地求他,才彻底放纵自我,开始一场真正的征伐。   许久之前温意浓就知道,她和莫少商的身体很契合。   在她心中,她的男朋友样样都好,唯有一点令她烦心——他的体力实在太过强悍,精力也实在太过旺盛。   强悍旺盛到她招架不住。   这些天,温意浓经常被莫少商搞到涨红着小脸崩溃大哭,泪珠涟涟。几乎每天早上醒来,她嗓子都是哑的。   卧室的床单更是每天都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就这样,六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日是周末,温意浓休假。   吃完午饭,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阳台上。她抱起洗好甩干的床单,端着脸盆,上了顶楼。   顶楼的晾晒区十分宽敞,铁丝拉成的晾衣绳平行排列,足有好几条。   温意浓将床单抖开,搭上去,用手抚平褶皱。   风很大,床单被吹得猎猎作响。   这时,楼下邻居婆婆也上来晾衣服。看见温意浓后,邻居婆婆笑盈盈地打招呼:“小温啊,又在洗床单呀?一看你这小姑娘就特别爱干净,昨天才洗了,今天又洗,真是勤快。”   温意浓窘迫,捏住床单的一角的手指颤了颤,差点打滑。   脑子里莫名就浮现出昨晚的一幕幕。   浴室里热气蒸腾,水雾弥漫,镜子上凝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花洒的水流哗哗地响着,水声里依稀夹杂着柔媚细碎的呜咽。   玻璃隔断里侧,是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男人紧硕的背脊鼓胀贲张,每块肌肉都充满力量感,在动作中起伏贲张,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豹。腹肌紧绷,有力起伏,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流淌……   昨天一晚上,他要了整整她四次。   从浴室到卧室的床,再到她房间里那个摆满卡通摆件的书桌。   她还记得,自己被他抱上去的时候,那些毛绒公仔哗啦啦掉了一地。她下意识伸手去捡,却被他从背后掐住了腰,动弹不得。   回忆到此中断。   温意浓脸红个透。她甩甩脑袋,不敢再多想,匆匆晾完床单,和邻居婆婆道了别,端起空盆子便落荒而逃似地一路小跑离去。   耳畔的风呼呼吹,却吹不散她两颊的热意。   回到家,莫少商已经回来了。   他站在玄关,正在换鞋,手里拎着楼下超市的购物袋。   看见温意浓绯色旖旎的小脸,他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担忧,手指抚过她的颊,触及一片滚烫。   莫少商微蹙眉:“脸这么烫,发烧了?”   “不,没有……”温意浓心虚不已,歪了歪脑袋,想躲开他手指的触碰。   怎么解释?总不能告诉他,她是因为回忆起和他亲热的细节,所以起了这么多生理反应吧……   然而她想躲,莫少商却不让她躲。   男人的指尖捏住她下巴,以一种轻柔却不容悖逆的力道,将她的小脸掰过来,面朝自己。他低眸注视着她,蓝黑色的眼睛在这张脸蛋上仔细端详。   女孩眼神飘忽,两腮红得快要滴血,眼眸湿润,齿尖还无意识地轻咬着自己的唇瓣。   他视线扫过她眼尾的红晕和眼底的水汽,想到什么,眉峰忽而轻轻一挑。   随后,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一只手扣住她柔软的细腰,把人搂进怀里,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伸向她的裙摆。   凉意袭来。   “……你做什么?呀!”温意浓被他的举动惊到,低呼出声,下意识想逃走。可箍住她的胳膊锁得死紧,铜墙铁壁般。   下一瞬,她两颊蓦地更红,眼眸也更湿。挣脱不开,她只能别开脸,轻轻咬住自己的手指。   午后的京海阳光和煦,老城区一片祥宁。   楼下刘阿姨家的小孙子开始练琴,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隐约传来,飘入周围的空气。弹得磕磕绊绊,却有一种天真烂漫的可爱。   似乎哪里弹得不对,很快被家教老师叫停。   一时间,所有声响都消失,周围瞬间安静下去。   这样的静,于是温意浓更清晰地听见那阵暧昧的水声。愈演愈烈,像春雨打在芭蕉叶上,又仿佛溪水流过鹅卵石。   不到一分钟,白色烟花在她脑海中炸开。她身子一软,松开齿关,脱力般瘫软在莫少商怀里。   旁边就是沙发。   莫少商把怀里的姑娘轻柔放在沙发上,抬起手指。骨节分明的指节上,水光粼粼,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湿润的亮泽。   温意浓耳根子滚烫,移开眼,不敢看。   他手指凑近她两瓣唇,分开。   数秒后。   “什么味道?”他淡淡地问。   温意浓心跳急促,吐出他的指,强行吸了口气平复心绪,支吾着回答:“……没什么味道。”   莫少商轻笑了声,而后低头,吻住她。   唇舌纠缠。   他的舌尖扫过她的齿关,卷起她口中的津液,仔细品尝。   好一阵子才分开。   刚到过一次,加上接吻带来的缺氧感,温意浓脑子晕乎乎的。恍惚间,听见耳畔响起男人的声音,平静地说:“甜的。”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有点没明白,迷茫地望向他:“什么甜的?”   “你的味道,是甜的。”   温意浓回过神,顿时整颗脑袋都烧起来,无言。   两人在沙发上安静相拥。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两道交缠的身影上,桃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跳上沙发扶手,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他们,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忽然想起什么,温意浓指尖戳戳男人性感凸起的喉结,问:“对了,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莫少商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   叮咚,叮咚。   温意浓狐疑,轻轻推了莫少商一下,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大门口。   透过猫眼往外看,只见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年轻男女,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精致的丝巾。两人笑容满面,神态热忱,手里各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见对方不像坏人,温意浓迟疑了两秒,随即便捋捋头发、整理整理衣物,把门打开。   “您好,请问这里是温意浓女士的住处吗?”为首的男士笑眯眯地问。   温意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们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身着制服的女孩笑着回答,“有人为温女士订购了一套高定礼服,昨晚刚从巴黎运回。”   温意浓怔住:“礼服?”   “是的。”女孩说着,将手里的礼品盒往她面前一递,“您可以打开检查一下,确认无误之后就可以签收。”   温意浓云里雾里,搞不清楚状况,正要问两人是不是搞错了,一只修长的大手已经从她身后伸出,从容地将礼盒接过。   莫少商淡淡地说:“有劳了。”   两人随后离去。门关上。   温意浓看一眼莫少商手里的礼服,又看一眼莫少商,察觉了一丝不对劲。她纳闷儿地嘀咕:“你的所有资产不是都被冻结了吗?怎么还能给我买高定?”   莫少商闻言,语气自若地回答:“林恪定的。”   温意浓眯起眼:“林助理这么大方?”这种高定礼服,没有六位数能拿得下来?那他也太耿直了。”   “是林恪借钱给我。”他面不改色,更加平静地说,“以后会还。”   “……”温意浓挑眉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深思。   沉默片刻后,她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决定明晚要去?”   “是。”   “明知道是鸿门宴,依然义无反顾?”   “是。”   温意浓闻言,知道这人心意已决,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而挽住他的胳膊,朝他绽开一抹灿烂的笑颜:“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没准儿能有什么意外之喜呢?”   莫少商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暗光,耐人寻味道:“是啊,也许呢。”   *   世纪酒店坐落在京海CBD的核心地段,是这座城市最顶级的高奢酒店之一。六十八层的建筑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宛如一根巨大的蓝宝石棱柱,直插云霄。   偌大的顶层宴会厅,今晚被罗斯柴尔德家族包下。   会场内,地上铺着纯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深红与金色的花纹繁复华丽,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顶部,灯光下,无数颗切割精致的水晶折射出夺目华光。墙壁上挂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据说是从欧洲某个古堡空运来的真迹,画框是纯手工雕刻的鎏金木框,极尽奢靡之能事。   夜幕沉沉笼罩,会场内衣香鬓影,宾客云集。   男人们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礼服,佩戴温莎结,一个个绅士楚楚。女士们则身着各式各样的高定晚礼服,丝绸的,纱质的,刺绣的,珠光宝气,争奇斗艳。   香槟塔从地面一直堆到半人高,金色的液体犹如流动的金溪。   许多媒体也被邀请到场,摄像机和照相机的镜头对准着每一个角落,闪光灯此起彼伏,交织成灿烂星海。   过道里依稀传出压低的交谈声。   “罗斯柴尔德家族,听说过吗?欧洲那个老钱家族,金融界的隐形皇帝。”   “当然听说过。拿破仑时期就崛起的家族,控制了欧洲几百年的金融命脉。据说他们的财富比世界上许多国家的GDP还要高。”   “这次收购莫氏,就是他们在亚太地区的战略布局。啧啧,莫家三代人的基业,就这么……唉。”   “嘘,小声点。裴少爷和罗斯柴尔德先生过来了。”几人收声,又恢复往日的优雅平和。   宴会厅中央,一名老人施施然现身。他身着一件深色系双排扣西装,一枚金色胸针别在胸口,整个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   他已经上了年纪,但那副面容苍老却并不衰败,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不难推断出,他年轻时必定十分英俊。   此刻,老人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绅士优雅,浑身都流淌着欧洲老钱家族特有的贵族气息。   恩佐·罗斯柴尔德。   而在恩佐的身旁,站着一个年轻清俊的中年男人。   裴西洲一身正装西服,与恩佐一起和周围的宾客寒暄,举止从容,风度翩翩。   不多时,恩佐举起手中的香槟杯,轻敲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宴会厅内。   所有宾客都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向今晚的东道主。   “各位尊贵的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恩佐说的是意大利语,由翻译同声传译给现场众人,“感谢各位今晚莅临。今晚不仅是一个庆祝的夜晚,更是一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夜晚。”   他稍停半秒,目光扫过全场,续道,“从今天起,莫氏集团将正式更名为裴氏集团。同时,我将任命一位年轻有为的才俊,成为裴氏集团的全球首席执行官——他就是,裴西洲先生。”   掌声雷动。   闪光灯疯狂闪烁,将会场照得通亮。   站在裴西洲身边的人纷纷举起酒杯,向他道贺,脸上堆满或真诚或虚伪的笑。   “恭喜裴总!”   裴西洲笑意很淡,一一回应,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宴会厅的入口。   他在等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宴会厅的另一角。   乔明依端着香槟杯,和岳嘉伟并肩站着。她今天穿了一件金色的亮片礼服,妆容精致,红唇妖娆,明艳而又动人。岳嘉伟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边掸烟灰,边吞云吐雾。   “也不知道莫少商现在在做什么。”乔明依抿了一口香槟,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听说他的庄园被封了,所有资产都被冻结。啧啧,以前多风光啊,现在怕是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吧?”   岳嘉伟嗤笑一声:“听说裴西洲邀请了他。我倒是很好奇,他今晚会不会来?堂堂莫家话事人,一朝从天堂跌到地狱,也真令人唏嘘。”   乔明依冷笑:“就算来了又怎样?他能翻出什么浪?莫氏已经完了,他莫少商也完了。现在他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谁还会把他放在眼里……”   两人说话的当口,喧闹的宴会厅静了下去。   被什么东西给猛然切断了般,所有的笑声交谈声,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乔明依皱了皱眉,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只见宴会厅的入口处,两道身影款款而至。   男人身量极高,肩宽腰窄,西服笔挺,面容冷峻而深邃,五官轮廓分明,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金丝眼睛后是一双蓝黑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却沉得让人不敢逼视。   他身旁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烟粉色的丝质长裙,裙摆如流水般垂落,长发绾起一个蓬松的髻,没有过度的装扮,只略施淡妆便已足够秾艳妩媚,漂亮得不可方物。   姑娘挽着男人的手臂,两人并肩而行,步伐不疾不徐。   在场的人神色怪异,纷纷打量新入会场的一对男女。   “这是谁?”有人压低声,询问身旁。   有人认出来:“这、这是莫少商?!”   “嘘,这么明目张胆喊他名字,你活得不耐烦啦?”   “怕什么?你还以为他是莫氏话事人?现在莫家马上就要易主了,真不知道他来干什么,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莫少商?他和小三的丑闻都在网上炸开锅了,这女的该不会就是三姐吧?”   “啧啧啧,放着乔大小姐那样的未婚妻不要,出轨一个没家世没背景的狐狸精,这也太蠢了。”   “谁说不是呢。如果他没得罪乔小姐,说不定乔家还会帮他一把。只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落魄凤凰不如鸡咯。”   那些窃窃私语犹如尖刺,狠狠扎进温意浓的耳朵。她下意识收拢十指。   心里的情绪格外复杂,愤怒,委屈,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对身边这个男人的心疼。   那么骄傲高不可攀的一个人,如今却置身于此,被这些人用最恶毒的语言议论,被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   这是何等的羞辱?   有胆大的媒体举起摄像机,按下快门,飞快闪了几张照片。   一石激起千层浪,更多的媒体从业者反应过来,不愿错过这一惊天猛料,也开始飞快地拍照。   莫氏旧主现身收购会庆功宴现场。   这个新闻一发出去,绝对是财经版最劲爆的头条。   这时,温意浓已经有点受不住了。   她不愿莫少商继续留在这里受辱,于是用力捏了捏男人与她交扣的手,沉声说:“这场宴会真没什么意思。我们走吧。”   然而,出乎温意浓意料。   在听完她的话后,莫少商竟低头贴近她耳朵,柔声说:“再等等,宝贝。好戏还没开场。”   温意浓糊涂了,一脸的莫名:“什么好戏?”   他直勾勾看着她,不语。   对上男人深邃冷静的眸,温意浓更加疑惑,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莫少商手掌轻抚了下她的后背,作为安抚,随后便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整个衣香鬓影的宴会厅,笔直落向尽头处,被无数名流簇拥着的正中心。   巧的是,恩佐·罗斯柴尔德也正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把无形的剑,无声对峙。   莫少商的目光平静,淡漠,而又冷戾入骨。   恩佐抽了口雪茄,微眯眼,神色间全是凉凉的讽刺。   端详莫少商半晌后,他又慢悠悠地吐出一圈烟雾,继而视线微转,看向身旁的裴西洲,递去一记眼色。   裴西洲会意,眼底闪过一抹阴鸷之色,朝恩佐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向宴会厅中央的高台,站定,而后面对着在场所有宾客、媒体,调试话筒,缓缓吐出两个字:“各位。”   这道嗓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在今晚的庆祝正式开始前,我想请各位看一样东西。”   说完,裴西洲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举在手中。   众人纷纷举目望去。   只见灯光下,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个红色印章和一个编号。看起来是某种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这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裴西洲的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关于二十余年前,我父母的那场车祸。”   宴会厅内顿时响起一阵极低的议论声。   宾客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裴西洲为何要在这样的场合提起这件事。   “在座位的各位可能都以为,当年我父母的车祸是一场意外。我也曾经这么觉得。”裴西洲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直到数年前,我拿到了这份事故调查书。”   说着,裴西洲稍停一瞬,将文件翻开。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我父母的车,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而指使这件事的人,是莫存勋。”   莫存勋?   莫家已故的老爷子?!   宴会厅里的众人一片哗然。   “莫存勋,为了吞并我父母的公司,为了夺取裴家的产业,不惜杀人灭口。”裴西洲的声音一字一顿,冷得彻骨,“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今天我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揭开这个伪善家族的面具,让大家看一看,莫氏究竟有多虚伪,多恶毒!”   话音落地,会场内彻底炸开锅。   所有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料震住,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媒体的闪光灯也闪个不停,对准了裴西洲,也对准了人群中的莫少商。   “天哪,莫家居然做过这种事?”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温意浓听着那些议论,浑身发冷。   是莫少商的爷爷害死了裴西洲的父母,所以他才对莫氏步步紧逼,赶尽杀绝?   可能吗?   在莫少商口中,莫存勋老爷子一身傲骨,清正不阿,一直在凭一己之力对抗圣徒组织,至死也没有妥协。这样一个人,会因一己私利谋害人命?   不,绝不可能。   而且,裴家二老出事的时候,裴西洲分明只是个几岁的孩子。无端端的,他怎么会怀疑收养自己、养育自己的莫家,又哪来的渠道和资源去调查当年的事?   理清所有思绪后,温意浓的内心愈发坚定。   她正色开口,嗓音掷地有声,直接打断了高台上的男人:“裴西洲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汇集到莫少商身旁的年轻姑娘身上。   裴西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淡淡地说:“什么。”   温意浓:“我想请问,这份事故调查报告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裴西洲静默半秒,嘴角挑起个讥讽的弧,冷嗤:”我是怎么拿到这份调查报告的,貌似与温小姐无关。”   “你自己都说了,你父母去世的时候你还非常年幼。按照正常的逻辑,一个小朋友被父母的故交收养,都会心存感激,怎么会莫名其妙怀疑这家收养自己的人?”温意浓说,“如果我猜的没错,是有人引导你。”   裴西洲眸光更寒:“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边是无条件养育你的莫家,一边是给一个小孩子种下仇恨种子的人,明显居心叵测。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选择相信后者吧?”   温意浓的嗓音平缓,神色沉静,以最质朴通俗的语言提出质疑,却令裴西洲神色微变。   几乎是下意识的举动,他转头看了眼恩佐。   恩佐·罗斯柴尔德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依旧优雅如中世纪的贵族绅士。但捏住雪茄的手指却猝然收紧,骨节泛白,眼底寒光毕现。   很快,裴西洲的目光又收回来,再次看向温意浓。   “就算是有意引导,那也只是不忍心看我认贼作父,所以才告诉我事实的真相。”   “那你又怎么确定,你现在认定的就一定是真相?”温意浓音量更高,“万一你被利用了呢?”   这话像是触到了裴西洲的逆鳞。他的情绪瞬间有些失控,沉声道:“你知道什么?你真以为莫家对我好?温意浓,我早就说过,你太容易被表象蒙蔽。不管是莫存勋还是莫靳谦,他们最爱的永远只有他们的亲骨肉,只有莫少商!我?我只不过是他们顺手从路边捡回的一条野狗。”   温意浓看着裴西洲,一瞬之间,竟觉得他可悲、可恨又可怜。   “我明白了。”她淡淡地说,“其实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你根本就不关心。让我从心理学的角度给你分析——因为莫少商拥有你渴望的一切,健全的家庭,父母长辈的疼爱,因此你直接将对家庭残缺的憎恶,投射到了他身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淡,却也更加刺耳:“所谓的仇恨和报复,只是一个理由。因为你需要一个让自己顺理成章恩将仇报的理由,让你的良心稍微过得去。”   “你闭嘴!”裴西洲眼底迸射出暴烈的怒意,“我父母就是被莫家害死的,铁证如山!”   就在这时,一声极低的轻笑忽然响起。   温意浓眸光微动,侧目,看向身旁。   是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莫少商。   此刻,这个男人嘴角微勾,眼神玩味,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物般,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分明极很轻,夜风吹过湖面般,在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却刺耳异常。   裴西洲恶狠狠地瞪着,莫少商,十指收握成拳,眼中恨意入骨:“你笑什么?”   好一阵,莫少商才终于笑够。他面上笑意敛尽,看向裴西洲的眼神冷漠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说:“有时我真是由衷好奇,裴西洲,人怎么能蠢成你这样?”   “你!”   就在这时,会场入口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一行正装笔挺的青年精英信步而入。   林恪走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份深蓝色封面的文件。不知是什么。   “先生。”   林恪行至莫少商身前,恭恭敬敬地轻唤一声,随后便转向众人,举起手中的文件,“各位,我手上的,也是当年裴氏重大车祸的事故调查报告。只是上面写的,和裴先生说的,貌似不是一回事。”   裴西洲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恪将文件翻开,每一页上的文字,公章,数据,全都清晰可见。   “裴西洲先生手里的那份报告,是伪造的。”林恪说,“这份才是当年警方出具的原始调查报告。”   话说完的同时,林恪侧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着朴素的深色夹克,面容满是皱褶,但眼神依旧清明,透着鹰隼般的锐利。   “这位是当年处理那场事故的刑警。”林恪向诸人介绍,“已经退休的周警官,周队。”   老警官咳嗽了一声,缓缓说道:“没错,二十四年前裴志远夫妇的车祸,是我经手的。”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那场车祸,我们勘查了现场,检查了车辆,询问了目击者,调取了所有可能的证据。最终得出结论,是因为刹车系统老化,加上雨天路滑,导致车辆失控。没有任何人为破坏的痕迹。”   闻声,裴西洲的脸色眨眼间惨白如纸。   “其实这些年,我早就料到,会有需要我站出来的这一天。所以我一直在等。”周警官看向裴西洲,目光隐晦而复杂,“因为早在我退休之前,就有人找过我,让我修改调查报告。我拒绝了。”   随后,老警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举在手中。   “这是当年所有的原始资料,包括现场照片、勘查记录、证人证言。我可以为我说过的每一个字负责。”   裴西洲后退了一步。   那张清俊如玉的脸,面色从惨白变成灰白。他唇在发颤,手指在发抖,整个人仿佛受了某种巨大而沉重至极的打击,半天回不过神。   “不……”他喃喃地说,自言自语,“不,不可能……你们串通起来骗我……你们都是骗子……”   忽地,裴西洲想到什么,猛地抬眸望向恩佐。   像是在企盼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降临,告诉他,这些年他的复仇没有错,他没有错……   那头,恩佐罗斯柴尔德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掐灭了手中的雪茄,站起身,目光阴沉地注视着眼前一切。   “不对,不对。我父母就是被莫家害死的!”裴西洲再次开口,声音骤然拔高,像是在说服别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铁证如山!铁证如山!”   林恪漠然瞧着他,半秒后,又从文件袋里又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恩佐·罗斯柴尔德先生,与伪造文件的鉴定机构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每一笔,每一分,都在上面。”他随手把文件丢给裴西洲,“你自己看看吧。”   裴西洲颤着手拾起文件,匆匆浏览一番,目眦欲裂。   “恩佐·罗斯柴尔德与莫氏早有旧怨。”林恪的语气不带丝毫情感色彩,漠然续道,“真相是,罗斯柴尔德先生为了打击莫氏集团,伪造了一份事故调查报告,随后利用裴西洲先生的复仇心理,诱导他对莫氏展开报复行动。”   宴会厅里的众人已经震惊到说不出话,也做不出任何反应。   裴西洲颓然地后退几步,腿一软,跪坐在地上。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不可置信。他摇着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是发不出声音。   假的……都是假的?   他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他以为的报仇雪恨,他以为的正义重申,居然全都是假的?   他被欺骗,被利用。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用来对付莫家的一颗棋子……?   这时,看见现场局势不对劲,恩佐·罗斯柴尔德朝身边的保镖递了个眼神,试图在保镖的护送下,悄然离去。   然而,几人刚走到宴会厅侧门处,便被一行身着笔挺制服的青年拦住了去路。   这行警员身姿笔挺气场冷峻,压迫感极强,恩佐心里瞬间一阵慌乱。但毕竟是一介人物,见惯各色风浪,他很快又镇定下来,微笑着用意大利语说了句什么。   旁边的翻译立刻笑盈盈上前,道:“几位警官,我们这里正在举行宴会,不知各位有何贵干?恩佐先生说了,方便的话,请各位进去喝几杯。”   “不用了。”   为首的中年警察拿出一张警官证和一张拘捕令,面无表情地说:“恩佐·罗斯柴尔德先生,经查,您涉嫌伪造法律文件、商业诈骗、以及通过非法手段操纵市场、恶意收购企业。这是拘捕令,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恩佐听后,嘴角笑意瞬间微僵。他很快换上副一头雾水的无辜表情:“警官先生,这一定是误会。我根本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有什么事,到警局再说。”对方铁面无私,直接给恩佐扣上了手铐。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宴会厅中格外清晰。   恩佐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丝丝缝隙。他恼怒地说:“我要见我的律师!”   “没问题。”中年警官脸色如冰,“而且据我所知,您似乎还和数十年前发生在欧洲地区的多起儿童失踪案有关。接下来,您可能要在中国多待一段日子了。”   恩佐的脸色彻底黑透。   他猛一下转过头,看向某处。   偌大的宴会厅早已鸦雀无声,人潮正中,西服笔挺的冷峻青年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微勾,轻轻一挑眉。   只一瞬,恩佐曈昽猝然收缩。   中计了……   莫少商早就知道孙大富推荐的投资项目有问题,于是顺水推舟,提前布局,让他以为莫家彻底倒台,以为由罗斯柴尔德家族一手建立的圣徒组织已经经高枕无忧,使得他放松警惕,来到中国收购莫氏。   从而坐实他在中国金融犯罪的事实,让他进入中国警方的打击网,顺便借中国警方之手,完美绕过欧美地区根系盘绕的权力层,清算“圣徒”……   这一切,都是莫少商的阴谋!   为了彻底摧毁圣徒的惊天阴谋!   “我要见律师!”恩佐暴怒,挣扎着,手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用蹩脚的中文低斥,“你竟然敢逮捕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管你是谁,”中年警官沉声道,“在中国境内违法犯罪,中国警察就有权依法逮捕。”   又有几名警员穿过人潮,径直走到裴西洲身边。   “裴西洲,你涉嫌金融犯罪,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裴西洲的表情有些呆滞,僵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麻木地看向莫少商,说:“原来这一切都是你计划好的。”   莫少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不语。   “可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裴西洲垂眸,低语着复盘,“你明明签了同意书,所有款项都打进了我给的账户。金融暴雷,舆论发酵,连环效应引发流动性挤兑,股市崩盘,每一步明明都没有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莫少商眉眼冷淡,终于再次开口。   “那笔转走的资金,是可追溯的监管资金。”   裴西洲:“……”   “所有流向,都在监管之下。”莫少商冷冷勾唇,“你以为你转走了莫氏的现金流,实际上你转走的,是恩佐·罗斯柴尔德为这次收购注入的全部资金。”   裴西洲手脚冰冷,嘴唇也完全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破产,查封,包括你看到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张封条,每一个新闻标题。”莫少商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都是我让你看到的。”   “否则,没有我的默许,你以为自己凭什么可以接近温意浓?”   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裴西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莫少商冷峻淡漠的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只能发出干涩的嘶嘶声。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原来只是个笑话——从他开始刻意接近温意浓开始,就已经入了莫少商的局。   莫少商假意被蒙骗,将计就计的同时暗中布局,利用所有人的人性,操纵所有人的心理,甚至操纵金融市场、媒体,各大社交舆论场,营造了一个莫氏惨败的完美假象!   为什么……   巨大的痛苦和愤怒将裴西洲吞噬。   他这一辈子,只是想赢莫少商一次。   为什么连一次都赢不了?   为什么?!   几分钟后,裴西洲戴着手铐,被两名警员一左一右押住,朝宴会厅出口方向走去。他整个人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再没了任何精气神,脚步虚浮,眼神空洞。   经过莫少商身侧时。   矜贵绅士的男人忽然压低声,用意大利语对他说了句什么。   裴西洲闻言,浑身巨震。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又猛地放大,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灵魂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你!”   他咆哮着拼命挣扎,朝莫少商扑上去,手铐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又被警员们死死地控制住,拽出了宴会厅大门。   凄厉的咆哮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不见。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韩民山、孙大富、岳嘉伟,以及乔明依。   韩民山和孙大富低着头,脸上神情阴郁中带着懊悔。   岳嘉伟和乔明依都是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二世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两人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软,几乎是被警员架着离去的。乔明依的眼泪把精致的妆容冲出了两道黑痕,嘴里还在喊:“我爸会找律师的!你们不能抓我!我爸是……”   宴会厅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将她的声音隔绝在外。   一场荒诞闹剧终于落幕。   林恪站在宴会厅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有力:“各位,莫氏集团已经清理完门户,一切回归正常。之前新闻报道的’破产‘’查封‘,都是我们为引出幕后黑手而设下的策略。莫氏集团的经营一切如常,持股者的权益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那些之前出言不逊的宾客此刻更是一个个脸色青白,尴尬得像找个地洞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而清冷的声音响起。   “另外,还有两件事。”   众人纷纷抬眸,望向名利场上那个永远且唯一的焦点。   莫少商站在原地,微侧身,面朝着所有镜头与目光,开口。甚至不需要借助麦克风,那股无需任何外物加持的掌控力,就如同一把无形的利刃,轻轻一划,便将所有的嘈杂都斩断于无形。   “关于近日网络上的不实传言,我需要在此澄清。”   说话间,他视线望向身旁的年轻女孩,眼底冷冽褪去,只剩下无垠的柔情。   “温意浓小姐不是所谓的’第三者‘。她是我唯一的恋人,是我此生认定的伴侣,我不允许任何伤害她的言论,以任何形式存在。在此,我要求所有发布过不实信息的媒体,立刻删除相关内容,并公开致歉。”   男人的语气极为平静,威压却渗进每一寸空气。   温意浓站在他身旁,手指下意识攥紧他的袖口,心跳飞快。   她没有想到,他会在这种特殊的时刻,当着这么多双眼睛和摄像机,说出这些话,替她挡下所有风雨与恶意。   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斤,雷霆万钧。   “这是第一件事。”莫少商说着,转身,面朝温意浓站定。“第二件,只关于温小姐。”   温意浓目光微闪。   男人垂下眼帘,蓝黑色的眸直直望进她眼底。   灯光打亮那副冷峻而立体的轮廓,无数道目光见证下,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只丝绒盒子。   温意浓几乎屏息。   再然后,莫少商单膝跪下去。   宴会厅内再次沸腾,闪光灯一阵接一阵地亮起来,快门声连成一片。宾客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幕。   温意浓亦眼帘微垂,深深注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他目光极深,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海洋,脊背挺直如松,即使跪着,也不显丝毫卑微。   丝绒盒子被打开,一枚璀璨的粉色钻戒静静躺在里面。   “这枚戒指,是我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他注视着她,轻声说,“去图卢兹找你的那一晚,这枚戒指就在我身上。我本来想向你求婚,可是……没有勇气。”   “……”温意浓抬手掩住唇,眼眶泛起热意。   “温意浓,我的灵魂是一片死海,而你,是我等了太久的潮汐,是我黑暗中唯一的光。”莫少商蓝黑色的眸赤红隐现,哑声,郑重到无以复加,“请你嫁给我,给我一个机会,永远爱你,珍视你,疼惜你。”   完全不受控制地,温意浓眼底的泪汹涌而出。   她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想问他为什么选在这个乱糟糟的时候,想问他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这一切。   可千言万语全都堵在喉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看那双蓝黑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唯一的自己,看着他眼底那片,她曾经畏惧到试图逃离,如今读懂之后,只剩爱入骨髓的疼惜的深蓝。   良久。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   温意浓俯身,轻吻住男人薄润的唇,哑声回答他:“……我愿意。”   婚戒圈住姑娘纤细瓷白的无名指。   一对璧人热烈拥吻。   宴会厅静了静,旋即便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这些掌声里有真诚的祝福,有顺势而为的恭维,有也有对这场惊天逆转的由衷叹服。   温意浓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男人贴在她耳畔的低语:“Sei entrata nella mia vita senza chiedere il permesso, e ora non posso più vivere senza di te.Ti amerò finché il mare esisterà。”   美丽的小鹿,你未经允许便闯入我的森林,如今,我已无法在没有你的世界活下去。   我会爱你,永远地深爱你。   直到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   跌宕起伏的一晚终于结束。   一切的喧嚣,阴谋,算计,仇恨……都在这个夜晚画上了句号,随风消逝。   莫少商牵着温意浓的手,走出酒店大门。   深夜的京海,风很凉。冬日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他们,和彼此交叠在一起的影。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间隔几米距离,不疾不徐地滑行。车灯在路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走着走着,温意浓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莫少商侧头看她。   温意浓转过身,仰起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乌黑莹润的眸子里有灯光,有月影,还有一丝小小的,像是憋了许久的委屈和抱怨。   “罗萨里尼同志。”她沉声,“说真的。你刚才那一出,是不是也太突然了点?”   莫少商微微挑眉。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还有那么多媒体,你说跪就跪,还忽然就把求婚戒指也拿出来了……”到后面,温意浓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根也越来越红,“我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你让我怎么回答?”   “你回答了。”莫少商淡淡地说,“你说,愿意。”   “那是因为、因为!”温意浓脸色更红,顿了好几秒才接着说,“那是因为当着那么多人,我不好驳你面子。”   莫少商看着她,嘴角弯起一道细微的弧,“所以温老师的意思是,刚才不算数?”   “当然不算了。”温意浓别过脸,语气娇嗔,“哪有人这样求婚的?没有鲜花,没有提前给人做准备的时间,也没有好朋友们的见证,还没有……”   之后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莫少商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蛋转了回来。   “温老师想要什么场景下的求婚。”他问,语气低柔,蓝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像深海里浮起的星,“游艇派对,跳伞飞行,还是空中的浪漫法餐?”   温意浓眨了眨眼,嘴角慢慢翘起来,弯起甜蜜弧度。   忽地,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然后退开,一双眼眸亮晶晶。   “你自己琢磨去吧。”   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裙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走呀。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   看着年轻姑娘柔婉的笑颜,莫少商目光极沉。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冬天的寒意,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胸口满是滚烫暖潮。   他迈步,追上了她。   “对了。”温意浓转头看他,“你最后的时候跟裴西洲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莫少商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道:“谢谢。”   温意浓没反应过来:“嗯?”   “我说的,谢谢。”   “你为什么要对他道谢?”她不解。   “如果不是裴西洲,我又怎么能将计就计住进你家,重新得到你的垂怜,收获伯父伯母的认可。”莫少商语气随意,“当然要感谢他。”   闻言,温意浓终于恍然大悟。   几秒后,她忍无可忍地抬起手,打了他一下,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居然连我也瞒着!你知不知道我之前真的很担心你、很心疼你呀?”   莫少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对不起。害你为我担心,是我不好。”   温意浓挣开来,故意背过身去,不理他。   “当时敌在明,我在暗,所以我行事不得不格外谨慎。”他从后面拥住她,棱角分明的下颌轻抵住她光裸纤细的肩,温言细语,柔声轻哄,“乖,别生气了。”   这个理由抛出来,温意浓听后,态度稍有松动。   的确。   当时裴西洲能找到她家,说明对莫少商的行踪很了解。   如果戏不做全套,确实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这么想着,一颗心又不争气地软下来。她抿抿唇,忽然转过身,抱住莫少商,一口咬在男人凸起的喉结上。   小家伙下了狠心,使足了蛮力。   刹那间,疼痛袭上莫少商的神经末梢,他倒吸一口凉气,同时感觉到一丝难言的痒。喉结是敏感的位置,又麻又痒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呼吸骤沉。   察觉到男人的肌肉紧绷起来,温意浓确认他知道疼了,这才松开两排牙齿,轻哼一声,将脸颊软软贴近他颈窝:“算了,看在你有苦衷的份上,勉强原谅你。”   莫少商莞尔,低头,高挺鼻梁亲昵蹭蹭她的小鼻头:“谢谢夫人。”   “……”温意浓脸蓦地一热,“都说刚才的求婚不算数了,乱喊什么。”   莫少商静了静,改口:“谢谢宝宝。”   难得看见这个男人如此听话乖巧,温意浓忽而心情奇佳,嘴角一勾:“这还差不多。”   这时,察觉到什么,她仰起头。   天空中有细小的,冰凉的什么,落在温意浓的额头,鼻尖,脸颊。她眨了眨眼,又一片落下,沾湿她的睫。   “下雪了。”她惊喜地说。   路灯的光晕里,雪花被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每一片都在缓缓旋转、坠落,宛如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   温意浓伸出手,接住一片。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冰凉的触感只持续一瞬,很快便融化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她接了一片又一片,玩得不亦乐乎,像回到了小时候。   隔着一步之遥,莫少商静静注视着她,眼底笑色清浅。   “你要不要一起来玩?”忽地,姑娘回头轻唤他,招招手,“试试吧?很好玩的。”   莫少商便笑着上前,模仿她的样子,抬手,接住片片飞雪。   漫天飞雪中,温意浓忽道:“罗萨里尼。”   莫少商应道:“嗯?”   “以后每年下初雪的时候,我们都要在一起。”   “不是只有初雪的时候。”他注视着她,低声纠正,“是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要在一起。”   “嗯!”   两人相视一笑。   雪落无声。   京海的第一场冬雪,在这个夜晚降临。它覆盖了屋顶,覆盖了街道,覆盖了整座城市。也覆盖了所有的过往,所有的伤痛,所有的离别与重逢。   然后,在这片洁白的世界里,万物迎来崭新的新生。 第61章   初雪从天空中飘落,京海的夜晚仿佛笼罩在一层白茫茫的云雾中,万物都温柔如水。   莫少商和温意浓手牵手,漫步在下雪的街头。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透明的玻璃门被推开,一对年轻小情侣从里面走出来。   男孩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掩不住眉眼间的英气。女孩扎着一个低马尾,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这时,温意浓注意到,那个男孩手里捧着一大杯关东煮,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女孩手里拿着两盒热牛奶,将其中一盒塞进男孩的外套口袋里,嘴里还在念叨:“你放好,待会儿喝,别又弄丢了。”   两人在便利店门口站定,女孩拿竹签插起一块金黄色的玉子烧,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喂给男孩。   男孩张嘴接住,一边腮帮鼓鼓地嚼,一边满脸傻笑地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里爱意满满。   女孩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推了他一下:“看什么看?快吃,凉了。”   “看你好看。”男孩含含糊糊地说。   温意浓看见这一幕,突发奇想,忽然轻轻捏了捏莫少商的大掌,转头看向他。   “罗萨里尼。”   “嗯?”   “你想不想吃关东煮?”   莫少商扬眉:“你饿了?”   “对呀。”温意浓可怜巴巴地点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   晚上要陪这人来出席这场鸿门宴,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干什么都没劲,吃什么也都没胃口。此时一切尘埃落定,她顿觉饥肠辘辘,肚子里大唱空城计。   温意浓说着,还揉了揉自己的肚子,以加强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莫少商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一阵柔软。他伸出手,轻轻捏了下她软滑的脸蛋,“好,我去给你买。”   “一起呀。”温意浓朝他弯唇一笑,牵起他的手,两人一路小跑进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光是暖白色的,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商品,薯片、巧克力、饭团、便当,琳琅满目。   关东煮的锅子在收银台旁边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底是浅褐色的,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油光,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店员女孩,大约二十出头,扎着一个利落的马尾辫,穿着便利店统一的蓝色围裙。她正低头整理着收银台上的零钱,听见门铃“叮咚”一声,抬起头。   然后她的目光便定住。   眼前的男客人身形太高,气场也太过冷峻强大。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衣摆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肩宽腰窄,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一般。面部五官深邃而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疏离,好在,此刻对方的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笑意,柔化了周身的侵略性与攻击性。   看清莫少商的脸,店员女孩的双颊悄然一红。   她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又注意到。男客人身旁的女客人竟也十分夺目。她穿着一件礼服似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女士长款大衣,略微卷曲的长发柔软如海藻,散落在肩头,脸庞秾艳温柔,眼睛亮得像盛着一汪泉水。   单看这条长裙的面料和做工,就不像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   女孩心里暗暗嘀咕:这是什么神仙情侣啊……   那头,莫少商牵着温意浓走到热食摊位前。   “想吃什么?”他问。   温意浓弯下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目光在一格格冒着热气的食物上扫来扫去,表情认真得仿佛不是在选食物,而是在做一道高考试题。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的手指点来点去,每点一下,莫少商就拿起一串,放进纸杯里。动作轻而优雅,甚至没有溅起一滴汤汁。   “还要什么?”   “哦对,萝卜!萝卜必须要有。”温意浓说着,嗓音里透出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关东煮的灵魂就是萝卜。”   莫少商又拿起一串萝卜,放进纸杯。   “你呢?”温意浓转过头看他,“你想吃什么?”   莫少商的目光在那些食物上扫视一圈,然后拿起一串海带结,又拿起一串魔芋丝。   温意浓看着那两串寡淡的东西,皱了皱鼻子:“你就吃这个?太素了吧。”   “足够了。”他说。   温意浓无言,又自己加了一串鱼豆腐和一串竹轮,这才心满意足地直起身。   两人端着纸杯走到收银台前。   店员女孩赶紧收回偷看他们的目光,调整心情,微笑:“还需要其他什么吗?”   温意浓摇摇头:“不用了,就这些。”   店员女孩在收银机上操作了两下,报出一个数字:“一共四十七元。”   温意浓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正准备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忽然闯入她的视野。   修长的指尖捏着几个蓝色的长方形盒子,一二三四五……足足五个,整齐放在她面前的收银台上。   温意浓眨了眨眼。   刚开始,温意浓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只见盒子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外文字母,大小和她的手掌差不多,扁扁的,方方的。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盒子上那行醒目的中文字体上。   特大号。大盒装。加量不加价。   短短几秒,温意浓脑子“嗡嗡”两声。   下一秒,她的脸蛋便犹如被人点燃般,“轰”一下烧了个透。滚烫热度从她的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使得她整个人面红耳赤,恨不得化成一缕烟,嘭一下原地消失。   随后,温意浓抬眼看向莫少商,压低声音,几乎是气声在说:“你拿这个做什么?”   莫少商神色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家里的用完了。”   温意浓目瞪口呆:“怎么可能?前几天不是刚从超市买了吗。”   “没了。”   温意浓被呛了一下,窘迫得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就算用完了……那你拿一盒就行了啊,拿这么多做什么?”   “不多。”莫少商淡淡地说,目光扫过那五个蓝色的小盒子,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遗憾,“本来想再多拿一些,货架上只有五盒。”   温意浓扶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店员女孩试探着出声,尽量用专业且平和的语气,道:“这个品牌价格比较贵,平时买的人少,所以我们进货也不多。要不,我去仓库再帮你们找找,看看还有没有多的?”   店员姑娘语气很诚恳,表情很无辜,眼神很纯真。   温意浓觉得自己的脸已经可以煎鸡蛋了。   “……呃,谢谢你的好意,不用了不用了。”她连忙面红耳赤地摆手,声音都几乎变调,“加上这五盒,多少钱?结账吧。”   两分钟后,温意浓顶着一颗熟透了的脑袋走出了便利店。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可她的脸还是烫得像揣着一团火。   莫少商一手端着关东煮的纸杯,一手拎着那个透明的塑料袋,跟在她身后。塑料袋里,五个蓝色的盒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在路灯下泛出暧昧而又旖旎的光泽感,引人遐想。   便利店门口是一个简易的用餐区,摆放着几张圆形的小餐桌和几把椅子。   温意浓环视一圈,见刚才那对吃关东煮的小情侣已经离开,便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来,拢拢肩上的大衣,朝莫少商招手。   “就在这里吃吧,天气冷,再耽搁就凉了。”   闻声,莫少商不置可否,径自在她对面坐下,将纸杯放在桌上,又将塑料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所有动作都格外的从容,优雅,仿佛袋子里装的不是一些计生用品,而是刚从法国空运来的珠宝、   温意浓用竹签叉起一块豆腐,咬一口。   汤汁在口中爆开,鲜甜的滋味弥漫在唇齿间,她满意地眯了眯眼睛。   片刻,温意浓忽然开口,问身旁:“你以前吃过关东煮吗?”   莫少商点头。   温意浓微惊。   她本还以为,像他这种家庭长大的孩子,从小锦衣玉食,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琼浆玉液,日常根本接触不到关东煮这种平民美食呢。   “什么时候?”她好奇地追问。   “在意大利读书的时候。”莫少商拿起那串海带结,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学校附近有一家便利店,冬天的时候,很多学生都会去买关东煮。我路过时看到人多,进去买过一回。”   “好吃吗?”   “一般。”他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没有这个好吃。”   温意浓狐疑:“关东煮都有底料汤,应该到处的都差不多吧。”   “那时只有我一个人,现在,有你在身边。”莫少商语气淡淡的,“你秀色可餐。”   “……”温意浓刚退热的脸蛋又是一红。   随后,她又叉起一块萝卜,边咀嚼,边随口聊到:“我妈觉得外面的零食都有添加剂,从小就不怎么让我吃零食。”她说着,稍顿,语气里缱出一丝无奈的怀念,“以前上学那会儿,每次放学路过学校门口的小卖部,看到同学们围在那里买辣条,薯片,关东煮什么的,我就特别羡慕。”   莫少商安静地听完,问:“你没有自己偷偷买来吃过?”   “高中以前没有。”温意浓抿唇叹气,“我小时候可老实可听话了。我妈说外面的零食有毒,我还一直深信不疑,总觉得吃了之后就会中一种神秘的慢性毒药,慢慢就会生病。有一次我同桌分了我一颗泡泡糖,我嚼了两口,越想越害怕,又偷偷吐出来,用纸巾包好,扔进了垃圾桶,傻乎乎的。”   莫少商听得莞尔。   那丝笑意极浅,却让男人整张脸都柔和下来。冷峻眉眼间惯常的疏离和冷峻,在这一刻消散无踪,只剩下温柔的宠溺与柔情。   温意浓看见他笑,自己也笑了。她想起刚才那对小情侣的亲昵互动,也叉起一块鱼豆腐,举到他嘴边:“你尝尝这个,好吃。”   莫少商低头,张嘴,将那块鱼豆腐咬进嘴里。   薄润的唇瓣不经意擦过竹签边缘,直令的温意浓的手指微微一颤,心尖泛起细软的甜。   他轻嚼两下,点头:“不错。”   温意浓笑了笑,又叉起一块,自己吃。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关东煮,汤汁的热气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们的面容,也模糊了身后越来越大的雪。   不多时,不知怎么的,温意浓又聊起她小学时候的事,“那个分我泡泡糖的同桌,她妈妈就从来不管她吃零食。每天,她的书包里都塞得满满当当,各种糖果,饼干,小面包……”   莫少商眸光微动。   “她叫韩小琴。”说出这个名字时,温意浓嗓音极轻,像是怕惊动到什么,“她和其他同学很不一样。她不太和人交流,也不太会表达情绪。老师上课提问,她从来不会举手回答,同学们下课一起玩游戏,她也从不参与,就只是趴在窗台上,看着操场上一棵老梧桐发呆。大家都说,她太孤僻了,是个怪人。几乎没有同学愿意主动和她接触。”   “后来我才知道,韩小琴不是性格孤僻,是生病了。”   “其实她真的很好的。”言及此处,温意浓笑了笑,眼底漫开跨越时间与空间的怀念,“她发音不太清楚,但是如果我和她说话,她总是会努力地把字咬清,尽量清楚地回答我。她学习成绩不太好,但是每天的作业她都会一笔一划认真写,不管正确与否,至少态度比大多数人端正。而且,她还会主动给我分享她的零食。”   “后来还发生了一些事……”她眸光忽而黯淡几分。   莫少商不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很深。   “算了,不说这些了。”   温意浓戛然而止,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将话题转移开,“你呢。我怎么好像从来没听你提起过那个朋友?”说到这里,她稍顿,刻意换上轻松语气,揶揄,“堂堂莫家大少爷,总不会没有朋友吧?”   莫少商低眸,思索几秒。   继而摇头。   温意浓愣住。   “生意场上风云诡谲,人与人的关系只有两种,”他语气很平淡,“要么是合作伙伴,要么是竞争对手。”   温意浓蹙眉,“那上学的时候呢?也没有关系好一点的同学?”   莫少商想了想,还是摇头。   “没有。”   温意浓看着莫少商,看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蓝黑色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样……不会很孤单吗?”她问,声音很低。   莫少商喝了一口从便利店买的果汁,橙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瓶子里轻轻晃动。他放下瓶子,语气依旧无波无澜:“习惯了,就不觉得孤单。”   温意浓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用竹签在萝卜上又戳了几个洞。萝卜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汤汁从那些小孔里渗出来,在白色的萝卜肉上留下一道道浅褐色的痕迹。   发展心理学上说,人在幼年时期都会本能地寻找玩伴,建立起同龄人之间的友谊。这是人类社会性发展的必经阶段,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那些无法完成这些社会交往举动的孩子,绝大多数都是神经发育出现了问题。   可莫少商不是。   他的心智正常,智力超群,情商更是碾压绝大多数人。他不是不会交朋友,而是没有机会,也没有条件去交朋友。   她无法想象,一个少年。一个孩子,在本该和小伙伴们一起在操场上疯跑的年纪,却要独自坐在书房里,去面对那些他本不该知道的秘密。   那些文件,那些照片,那些视频,那些连成年人看了都会噩梦不休的东西,他竟然从十几岁就开始独自承受。   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倾诉的人,没有任何人能够分担他肩上的重量。   他只有他自己。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 o m   所以,他渐渐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享受孤独。   这是被命运逼出来的妥协,是对一个孩子天性的巨大压抑,是数十年来如一日地背负那个秘密,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代价。   温意浓的鼻子蓦然有些发酸。   莫少商说,习惯了,就不觉得孤单。   可她却觉得,他并不是不觉得孤单,是太习惯了孤单,已经不知道有人陪伴是种什么感觉……   “在想什么?”   忽地,男人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轻而低。   温意浓回过神,朝他笑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意识到,你们孤独的人,其实都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强大内心。”   莫少商闻言,看她的眼神无端更深了几分,随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隐含伤感的眉眼。   莫少商问:“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   温意浓白皙的小脸流露出一丝迷茫,眨了眨眼睛:“嗯?”   莫少商平静地注视着她,不语。   温意浓被他看得心跳有些快,脑子里灵光一闪,这才恍然:“你是说,要一起去云夏旅行的事?”   那是他数日前,和她在她家楼下散步时,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就一起去云夏。   莫少商嘴角细微地牵起一道弧。   “公司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他道,“你也回星桥交接你的工作。下周末,我们出发。”   闻声,温意浓面上霎时漾开灿烂笑颜,用力点点头:“嗯!”   *   数分钟后,两人吃完东西,牵着手走回车旁。   林恪站在车门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看见两人走近,他立即伸出手,替莫少商和温意浓拉开车门,神色间极为恭谨。   “先生,温老师。”   温意浓朝他笑了笑,弯腰坐进车里。莫少商则于她身侧落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司机陈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问:“先生,是回庄园吗?”   莫少商报了一个地址。   温意浓眸光微闪,那是她家的地址。   她思索几秒,转眸看向他,低声:“你是准备先送我回家,然后再回南郊?”   莫少商回答:“我们一起回家。”   “……我家?”温意浓惊讶,旋即又犯起糊涂来,“可是,你们莫氏并没破产,你名下的所有资产也没有被查封,全都好好的……你为什么还要住我家?”   放着自己在南郊的超级豪宅不住,跑去和她挤一个老城区的小房子?是打定主意想体验平民生活吗……   那头,听完温意浓的话,莫少商眼帘微垂,似乎也陷入了一番思考。   须臾,他薄唇微启,道:“都行。我听你的。”   温意浓更懵了:“什么听我的?”   “今后要住哪里,你来决定。”莫少商淡淡地说,“你想住你家,我们就住你家,你想回南郊庄园,我们也可以搬回去。”   温意浓睁大眼睛,脱口而出道:“我们就不能你住你家,我住我家吗?”   “不能。”莫少商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语气微沉几分,格外郑重,“你已经答应嫁给我,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们当然应该在一起,随时随地,时时刻刻。”   “……”温意浓再次被呛到,小声嘟囔了句,“你也太黏人了吧。照你这说法,干脆拿胶水把我们两个黏成连体婴算了。”   她音量极低,语速又快,听起来含混又模糊,莫少商没有听清她的话,不由挑眉:“你说什么?”   温意浓闻言,只好清了清嗓子,伸手挽住自家男朋友的胳膊,压低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我说,我超级喜欢你的。一想到能和你每天待在一起住在一起,我就特别开心。”   莫少商看着眼前的小姑娘,不由失笑。   明知这只是她为了搪塞,随口胡诌的一句话,但他的嘴角依然忍不住上扬,心口仿佛被蜜糖灌满,心情奇佳。   他低头,高挺鼻梁轻轻蹭了蹭她的小鼻尖:“好巧,我也是。”   温意浓有点没明白:“也是什么?”   他低声:“超级,超级喜欢你。” 第62章   车辆在大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雪下个不停,被车灯照得像一群逆光飞舞的萤火虫。   车厢内安静片刻。   “林助理。”温意浓忽然开口。   有一段日子没见过林恪了,她主动和他打招呼,笑盈盈地说:“好久不见。”   林恪坐在副驾驶座上,微微侧过身,笑着回应:“温老师好,别来无恙。”   “刚才在宴会厅,你带着周警官登场的时候,真的太帅了。”温意浓竖起大拇指,由衷称赞,“今晚真是多亏有你。”   话音落地,整个车厢里的气温骤然转低。   这种变化极为微妙,不能用简单的寒冷来形容。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仿佛有人在密闭的空间里打开了一扇通往冰窖的门,冷气无声无息地渗进来,将所有的温度都吞噬殆尽。   林恪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脸上笑容微僵。他的眼风悄然扫向温意浓身旁。   果然。   他家先生正背靠座椅端然而坐,姿态优雅,长腿交叠,表情凉凉。余光似乎颇不经意地瞥向自己,眼神冷飕飕的,像是在说:   在我老婆面前耍帅是吧?显摆是吧?抢我风头是吧?   好。你死定了。   林恪:“……”   林恪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静默了几秒钟,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能够力挽狂澜的回应。然后他的脸上强行挤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一种“来吧我准备好接受天惩了”的命苦与悲壮。   “一切都是先生的安排,”他一字一顿,语气诚恳得像在背入党誓词,“我只是按照先生的吩咐办事,不敢居功。温老师谬赞了。”   “不用这么谦虚。”温意浓语气肯定,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刀光剑影,“先生能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办,说明他也认可你的能力。”   她说着,稍顿半秒,转头望向莫少商,拿胳膊肘轻轻碰他一下,眸光晶亮:“对吧?”   莫少商静了静,继而嘴角微勾,浅浅一笑。   “嗯。”   他应完,侧目看向林恪,语气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林恪确实得力,办事我向来放心。”   林恪看着自家老板那张温和的笑颜,背脊冷汗涔涔,心中已然绝望。暗道:   老板快别昧着良心说话了。突然被温老师点名夸奖了一番,以您连只狗的飞醋都会吃的性格,我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T T   *   回到温意浓的住处,已经是深夜。   桃子蹲在门口等两人,圆滚滚的身体像一团毛茸茸的球。   看见门开,小家伙懒洋洋地抬眼,然后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迈着小碎步走过来,在莫少商的裤腿边蹭了蹭。   莫少商弯腰,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   桃子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翘得高高的。   “你先去洗澡吧。”温意浓指了指浴室的方向,随后一把将桃子抱进怀里,rua来rua去,口中随意道,“我先陪桃子玩一会儿。”   莫少商点头。   给桃子做了会儿全身按摩,温意浓弯腰,将小猫放回地上,随后独自走进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将整座城市都染成了白色。她发了会儿呆,然后便垂眸,拉开抽屉,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年代久远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浅粉色,一只运滚滚的卡通小熊趴在上面,可爱软萌,已经陈旧到褪色。   温意浓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是她的小学毕业照。   照片的背景一栋略显老旧的灰色教学楼,楼前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枝叶茂密,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浓绿的阴影。   画面正中,一张张脸庞洋溢着青春与朝气。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短裤,站成几排,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笑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笑脸照得明亮而温暖。   隔着照片都能感觉到孩子们的青春,活力,和一个个充满希望的未来。   温意浓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张泛黄的照片,须臾,她视线游移,最终定格在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文静秀气的小姑娘。   她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系着蝴蝶结,刘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清秀而柔和。她的眼睛很大,却并不晶莹灵动。   相反,这双眼睛的眼神有些空,似乎在看镜头,又似乎在看镜头之后的某个远方。   照片里,别的孩子面上都洋溢着笑颜,眼睛弯弯,有的还对着镜头做鬼脸,在同伴头顶比划兔子耳朵。   女孩的神色却显得给静,甚至带着几分怯懦。整个人像棵长在花园角落里的小树苗,被周围的花朵簇拥着,却始终沉默安静,孤零零地生长。   女孩便是温意浓小学的同桌,韩小琴……   温意浓怔然神出,陷入了一段久远的回忆,指尖无意识般,在女孩稚嫩的小小脸庞上轻抚,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响。   浴室门开了。   回忆被这道声响中断,温意浓思绪回笼,下意识将照片收回笔记本,又把笔记本往抽屉里一塞,接着抬起眼帘。   莫少商从浴室里走出来。   白色浴巾挂在男人的腰腹位置,松松垮垮的,大方展露出精瘦有力的腰腹和宽阔紧硕的胸膛。水珠冷白的皮肤滑落,勾勒出胸肌的林廓线,巧克力状的腹肌形状,人鱼线,最终没入浴巾……   他的头发还很湿,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却遮不住那双蓝黑色眼眸深处的暗光。   视线直勾勾落在她身上,使人联想到看见猎物的猛兽。   温意浓的心跳没由来地加快几分。   她脸发烫,有些慌乱地站起身,从衣柜里抓起一套家居服,撂下一句“我也去洗澡”后就准备绕过男人,溜进浴室。   谁知刚经过莫少商身旁,手腕却蓦地一紧。   被一只大手捉住。   莫少商微一用力,将女孩整个人拽进怀里,修长有力的双臂收拢来,搂住她柔软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身前。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裙,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炽热而滚烫,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铁一般。   温意浓的呼吸骤然失序。   男人低下头,下巴抵在她肩窝处,高挺鼻梁来回磨蹭她细嫩的耳垂皮肤。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她轻轻颤了一下。   察觉到她的颤抖,莫少商嘴角勾起一道漫不经心的弧,紧接着便揽着她,将她转过来,面朝自己。   两道视线在空气里碰撞。   像火星子遇见一把柴,也像干旱的土地迎来一场雨。   下一秒,他低头,薄唇深深吻住了她。   舌与舌纠缠共舞。   两缕灵魂在这个象征新生的雪夜彼此试探,彻底交融。   温意浓思绪乱了,眼神湿了,被男人吻得浑身发软。胳膊抱住男人修长的脖颈,指尖攥住他湿润的短发,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亲着亲着,他将她一把抱起来。   她的腿环住他的腰,他的手臂托着她的臀,两人就这样纠缠着,从书桌边一路吻到床边。他将她放在床上,俯身,将她的睡裙从头顶褪去,随手丢在地上。   然后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蓝黑色的目光自女孩绯红的脸蛋始,缓缓游移。   依次掠过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的颈项,她的锁骨,一路向下。   温意浓止不住地抖。   只觉他的眼神仿佛有温度,也有实质,烫得像烧红的烙铁,像燃烧着的一团火,她身上每一寸被他扫视过的皮肤都泛起潮红。   “罗萨里尼……”她忍不住轻声唤他,声音软而轻。   莫少商俯身低头,吻落在她锁骨,随即向下,再向下。   她的手指穿入他湿润柔软的发丝,闭上眼,毫无保留地为他绽放。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都沉入了白茫茫的寂静之中。   小小的,充满少女气息的卧室内,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夜灯。   灯下,两道人影交叠在一起,像两团被风吹拢的火焰,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烈,将所有的寒凉都挡在窗外。   凌晨时分,雪终于暂时停歇。   温意浓累得睁不开眼睛,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被莫少商抱进浴室洗澡。   之后,两人自然而然地在浴室又做了一次。   好不容易洗完澡,温意浓两颊潮红眼眸湿润,浑身也愈发地软。   浓密的卷发淌着水。   莫少商取来毛巾替她擦干,修长手指轻轻擦揉着她的脑袋,动作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在他怀里缩了缩,撒娇的小猫一般。   不多时,莫少商将她放在床沿边,坐下,自己则站在她身后,拿起吹风机。   他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挑起,从发根到发梢,缓慢而耐心地移动。   吹风机是静音款的,但空气里依然有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安静的蜜蜂在耳边盘旋。   暖风将温意浓的发丝吹得蓬松起来,水汽在灯光下蒸腾成一层薄薄的雾,模糊了对面镜子里的像。   莫少商低眉垂首,眉眼间的神色格外专注。浓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侧脸的线条在暖橙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整个人温柔得教人心惊。   温意浓注视着镜子里的男人,观察他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也观察他微垂的眼帘和专注的神情。   只觉此刻,浅橙色的灯光笼罩着他,将他的轮廓线条都染上了一层暖意。这一分这一秒,那些豪门与商界的尔虞我诈,风云诡谲,似乎都永远地远离了他们。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莫氏掌权者,只是一个普通的,寻常的,会在深夜为妻子吹干湿发的温柔丈夫。   不知怎么的,温意浓的心尖忽而一软,又一涩。   “罗萨里尼。”她轻声开口,唤他的名字。   “嗯?”莫少商手上动作不停,眼也不抬地轻应。   温意浓吸了一口气,嗓音更地,“你知道吗,其实,我心里是有点不高兴的。”   闻言,莫少商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关掉吹风机,嗡嗡的电流声戛然而止,房间里顷刻间便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在空调外机上的簌簌声。   莫少商将吹风机放到一边,而后绕到到温意浓身前,单膝半跪下来,与她平视,手指轻捏住她小巧的下巴,抬高几分,低眸轻声问:“怎么了,谁惹我宝宝不高兴?”   越是凶猛的野兽,温柔起来便越令人无法抗拒。   温意浓微抿唇,强迫自己不被他的美色迷惑,腮帮子一鼓,抬手就把男人的大掌轻轻拍开,故意轻哼一声,气呼呼道:“还能是谁,当然是你。”   莫少商失笑,双蓝黑色的眼睛中,宠溺与柔情潮水一样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   “请温老师指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纵容,“我又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你……你真的瞒了我好多事。”温意浓迟疑着道,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睡裙的边角,“好多好多事。”   莫少商眸光微凝。   “我知道,”温意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布下这个局,是为了粉碎裴西洲阴谋的同时,一箭双雕,一举捣毁圣徒组织。我没猜错的话,裴西洲接近我,和我家人相处,甚至是后来他引导我怀疑你、给我那份U盘——都在你的计划之中。是吗?”   莫少商静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是。”   话音落地,温意浓只觉心口像被什么给轻轻蛰了一下,翻涌出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有恍然,有叹服,有一点点被蒙在鼓里的委屈,更多的却是心疼。   果然。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拥有上帝视角。他看着裴西洲一步步实行扳倒莫氏的计划,看着她一步步走进裴西洲设下的陷阱,怀疑他,恐惧他,把他当做邪教成员、罄竹难书的怪物。   他利用了所有人的人性,设了一场棋局。裴西洲,恩佐·罗斯柴尔德,她,甚至是他自己本人,都在局中。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极有智慧。   他冷静从容,运筹帷幄,无论是才智谋略还是商战头脑,都堪称教科书级。   可是……   温意浓思索着,忽而眉心微皱。   “你这么聪明,不如现在猜一猜,”她看着他,“我为什么不高兴?”   莫少商注视着她,良久才启唇,道:“因为在这个局里,我把你也算了进去。”   “错!”温意浓睁大眼,声音拔高几分。她的眼眶隐隐发热,鼻尖泛起酸意,似乎是胸口那团憋闷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是因为你独自扛下所有的难题与困境,是因为你不相信我。”   “你不相信,我在知道你的苦衷、你背负的一切,和你准备实施的计划之后,可以配合你赢下这局棋。”   莫少商眸光微微一动,怔住。   心底最深处,某个最柔软的位置被狠狠击中。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乌黑的双眸中没有责备,没有埋怨,只有满满的心疼,和一种“我想和你并肩作战”的倔强。   “我不高兴,是因为我心疼你。”   说到这里,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几分,也软下去,“我不希望你独自扛起一切,不希望你永远独自面对所有事。   卧室里倏然一静。   “不过……”温意浓顿了顿,想到什么,又肩膀一塌叹出一口气,续道,“那时候,我也没有给予你信任。所以,我们两个勉强扯平。”   她抬眼看向他,格外郑重地说:“但是以后,不可以再这样。”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不管有多难,你都要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你不可以再一个人扛着,不可以再把我蒙在鼓里,不可以再……”   后头的话温意浓来不及说完,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莫少商伸手,将她轻轻拥进入了怀中。   他的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手臂环住她的腰,完全占有也完全保护的姿态。   “对不起。”他说,声音微哑,“让你担心了。”   温意浓眼眶更湿,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会有下一次。”他手臂收拢,将她搂得更紧,“从今往后,我们彼此信任,并肩作战,风雨同舟。”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雪花细密而柔软,从天际飘落。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相拥,谁都没有再说话,一种奇异的安静流淌在彼此的沉默里。   气氛格外温馨。   过了好一会儿,温意浓轻轻推了推莫少商。   “头发还没干呢。”她说,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过后的鼻音。   莫少商松开她,重新拿起吹风机。   暖风再次从出风口里涌出,嗡嗡的电流声也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他的手指再次穿过她的发丝,依旧温柔仔细,专注得再无旁骛。   温意浓从镜子里看着男人,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莫少商。”   “嗯。”   “以后,你要是再有什么事瞒着我,独自面对外面的惊涛骇浪,我就带着桃子离家出走。”说到这里,她孩子气地皱皱鼻子,威胁,“说到做到,不信你就试试看。”   莫少商拨弄她发丝的指稍顿,然后低下头,在她耳垂上很轻地咬了一口。   “你敢。”他说。   语气极轻,却缱出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危险气息。   温意浓缩了缩脖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夜色愈发浓,万物都沉睡过去。   温意浓一头的长发终于吹干。   莫少商关掉吹风机,将电源线绕好,放在一旁。他的手指在她蓬松的发丝间缓缓梳理了一遍,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单纯感受她长发细软如丝绸的触感。   “好了。”他笑着道。   温意浓站起身,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谢谢你帮我吹头发。”她眨眨眼,语气促狭,“送你一个奖励之吻。”   莫少商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注意到什么,又伸出手,将她一缕散落到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   睡前的准备工作一切妥当。两人躺回床上,相拥而眠。   她贴在他怀里,手臂环住他劲瘦的窄腰,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就在她耳畔,沉稳有力,一下一下,让她格外心安。   “欸。”姑娘冷不丁又出声。   “怎么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温意浓稍顿一息,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羞赧,“我爱你?”   莫少商低头,在她唇瓣上轻啄两下。   “好像说过,”他语气平静,回答得模棱两可,“又好像没说过。”   温意浓抬起脸,看向头顶上方男人英俊无俦的脸庞。亮晶晶的眸子里映出灯光,月色,和男人幽沉深情的蓝黑色眼睛。   “我爱你。”她开口,一字一顿地说。接着,她手脚并用往他贴得更近,脸颊也软软依偎进他的颈窝,像小时候像妈妈撒娇那样,“这句话,我以后每天都对你说一次,好不好?”   莫少商心头一阵动容。他合上眸,低头吻住她,唇瓣贴着她的唇瓣,许久没有分开。   外面的世界雪势渐小,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将雪地照得银白一片。   好一会儿,莫少商才松开温意浓的唇,与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触。   “不够。”他嗓音低哑,“你每天,至少要说爱我一百遍。”   听见男人破天荒带着几分孩子的话,温意浓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眉眼弯弯,神态怜惜,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温柔。   “那你以后的每一天,都要特别特别认真地听。”她神情促狭,“一百遍那么多,我怕你数不过来。”   莫少商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胸口暖得发烫,闭上了眼睛。   “好。”他柔声轻应,“我会很认真地听,很认真地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窗外,雪落无声。   屋里,两个人相拥而眠,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桃子不知何时也溜进卧室,轻盈一跃,蹦上床。小身子在床尾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团,尾巴盖在鼻子上,发出懒洋洋的呼噜声:“喵呜~” 第63章   次日清晨,尚在睡梦中的温意浓,在迷糊间闻到了一股香味。   那是一种鲜甜而温润的香气,混合着肉类的醇厚和生姜的清冽。丝丝缕缕从门缝里钻进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一阵躁动。   温意浓鼻尖动了动,睁开眼。   身边的床铺已经空荡荡,只有被褥上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桃子蹲在床头柜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看见她醒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跳下柜子,踩着肉垫朝她走来。   她抓起睡袍,随手往身上一套,洗脸刷牙,走出卧室。   循着香气来到厨房门口,站定。   只见一道高大身影站在灶台前。   对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T恤,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他正低头看着锅里的东西,手里拿着一双长筷,轻轻搅动。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似乎正在煮着什么,这就是香气的源头。   温意浓靠在门框上,看着那道背影,嘴角不自觉弯起一道弧。   “睡醒了?”男人微侧过头,嗓音温和。   “还没,纯粹是被香醒的。“温意浓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背脊,蹭了蹭,“你在煮什么呀?好香。”   说话的同时,她探首往锅里一瞧,只见锅中沸水翻滚,数颗饱满剔透的云吞,透过薄薄的面皮,能清晰看见里面粉嫩的虾仁肉馅儿。   是……鲜虾云吞?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   莫少商轻声说,“去外面等,很快就好。”   “不要。”她摇头,脸蛋埋进他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撒娇意味,“我就要在这里看着你。你做饭的样子真好看,我要多看几眼。”   莫少商失笑,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力道极轻,安抚一只黏人的小猫似的。   不多时,云吞出锅。   他拿起两只碗,一碗盛得满满的,一碗只寥寥几颗。   满的那碗放在她面前,少的那碗留给自己,随后又从锅里舀了两勺汤,浇在云吞上。   汤色清亮,葱花碧绿,蛋丝金黄,卖相格外好。   温意浓低眸,瞧瞧自己碗里那些胖乎乎的云吞,又瞧瞧他那碗,微皱眉头:“你怎么才这么几个?”   “早上不太饿。”莫少商说着,将勺子递给她。   温意浓舀起一颗云吞,小心地吹了吹,咬下一口。   薄透的面皮滑嫩Q弹,里面的虾仁鲜美弹牙,出乎意料的美味。   “味道如何?”莫少商观察着她的面部神色。   “嗯,很好吃呀。”温意浓冲他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你现在好厉害呀,什么美食都会做。云吞皮不会也是你自己擀的吧?”   “面皮是买的。”莫少商道。   “哦。”温意浓忍不住又咬了一口云吞,追问,“那馅儿呢?”   “刚调的。”   莫少商语气平淡而随意,“猪肉剁成肉糜,吓人剁碎,保留一定颗粒感,再加一点花椒水,最后加一点姜丝,顺时针搅拌上劲。”   温意浓听得一愣一愣,筷子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好一会儿才怔怔道:“这么专业,你什么时候学的这道菜?”   莫少商:“昨晚你睡着以后。”   “……”温意浓差点被呛到。   昨晚两人好一番颠鸾倒凤,折腾完都不知道凌晨几点了。她疲惫得不行,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万万没想到,这人居然还能熬夜看菜谱?   难怪都说高精力人群是世界的主宰者。   一个人同时拥有逆天的体力,和大战数小时后依然能神采奕奕的精神头,确实是做什么都会成功……   温意浓不知道说什么了,低下头,又吃了一颗云吞。   瞄一眼对面。   男人肩宽腿长,身形高大,低头安静地进食,面前的碗还没他一只拳头大。   看着着实既滑稽,又有点儿可怜。   事实上,莫少商的净身高有一米九几,体重将近85公斤,这样的体魄,对食物与能量的需求自然不会低。   那他为什么只给自己盛了那么饥渴云吞?   该不会,是他买云吞皮时没经验,买得太少,又怕她不够吃,所以把大部分云吞都留给她,自己默默饿肚子吧?   想到这里,温意浓恍然大悟,连忙将自己碗里的云吞拨进莫少商的碗。   “我吃不了这么多,”她抬眸,对上男人投来的目光,满脸正色,“真的!早上胃口本来就小,昨晚又吃那么多关东煮了,还没消化完呢。”   莫少商闻声,没说什么,低头将她夹过来的云吞吃下。   温意浓托腮看着他,只觉这人吃东西的样子实在优雅,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细致,无论再普通的食材,被他一吃,似乎都能升华成国宴珍馐。   好看。   真好看。   她的男朋友,她的男人,她未来的丈夫……   连吃云吞的样子都好看得要命。   温意浓思索着,两颊微热,心里也不自觉泛起暖意。   吃完早餐,莫少商起身,端着空碗走向洗碗池。   温意浓见状,连忙跟上去,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碗:“我来洗吧,你休息一会儿。”   “不用。”他侧身避开她的手,神色如常。   “这段时间你又要做饭,又要洗碗,还得打扫卫生。基本上把家里的家务活全都给包揽完了,”温意浓眉头一皱,续道,“我再这样闲下去,估计呀,迟早四肢退化。到时候你就要推着轮椅带我出去散步了。”   莫少商被她惹得笑,蓝黑色的眼眸中满是宠溺。   看着小姑娘叉腰仰头的模样,只觉她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可爱得让人想揉进骨血里。   “洗几个碗而已,”他耐着性子,柔声道,“我来。”   温意浓又争了几次,发现犟不过这人,无奈,只好由他去。   她转身从挂钩上取下一条碎花围裙,抖开,踮起脚尖,套在男人的脖子上。他微低头,配合她的动作,她绕到他身后,将带子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   蝴蝶结有点歪,她伸手调整了一下。   两人之间漾开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莫少商弯腰,打开水龙头,将碗浸入水中。   他清洗碗具的动作十分仔细,碗沿、碗底、碗壁,不遗漏每一次。洗完后用清水冲两遍,又用擦碗巾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在沥水架上。   温意浓站在莫少商身后,眨了眨一双乌黑晶亮的大眼睛,认真观察眼前的男人。   他身形高大,气场凌厉,此时系着一条碎花围裙,站在洗碗池旁洗碗,整幅画面看起来既格格不入,又有点儿滑稽。那条碎花围裙穿在他身上,淡粉色的底和白色的小雏菊,和他冷硬的面部轮廓线条形成鲜明的对比。   尤其是他的神情,那样专注,仿佛他此刻并不是在洗碗,而是在处理一份决定万亿资金流向的合同。   可就是这样的一幕,让温意浓心里的软与甜,一路从心口蔓延向四肢百骸。   心念微动,她忍不住再次上前,从背后抱住他劲瘦的窄腰,将脸颊软软地贴在他的脊背上,闭上眼,嘴角弯弯。   莫少商动作顿了顿,微侧眸:“怎么了?今天这么黏我。”   “只是觉得,”温意浓柔声道,“你对我真的很好。”   现在的她,完全就像泡进了蜜糖罐子里,每一口呼吸都是甜的。甚至感觉窗外照进室内的阳光,都比以往更加温暖。   静默片刻,温意浓又道:“我感觉现在的一切幸福得几乎不真实,就像一场梦境。又忍不住担心,哪一天梦境消失,我会突然醒过来。”   莫少商闻声,关掉水龙头,用擦手巾擦干手上的水渍。随后,他转过身,两只手撑在她身后的洗碗池边缘,将她圈在中间。   呼吸交错,气息缠绕。   温意浓眼睫颤了颤,心尖没由来一阵发紧,脸蛋也烧起来。   男人低头,薄唇轻轻印上她绯红的颊,带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像一座正在温柔消融的雪山。   “现在的一切不是梦,”他轻声细语,嗓音低沉而笃定,“也不会消失。”   温意浓眸光微动。   “宝宝,我们只会越来越相爱,越来越幸福。”莫少商温声说。   温意浓听完,心里的甜蜜更浓几分,笑起来,继而便朝他点头,眸光清亮:“对。我们会越来越相爱,越来越幸福。”   莫少商莞尔,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走吧,趁着今天是你休息日,回庄园看看。”他牵起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贴,“大家都想你了。”   温意浓眼眶忽地一阵发热,颔首。   须臾,两人换好衣服,出了门。   *   那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早已静候在温意浓住处的楼下。   车身被昨夜的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在晨光下泛出细碎光泽。林恪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看见两人出来,他当即上前几步,微笑着拉开后座车门。   “先生早,温老师早。”   “你也早呀,林助理。”温意浓笑着打招呼,弯腰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老城区,穿过京海繁华的街道,朝着南郊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居民楼变成了宽阔的林荫道,从喧嚣的市井烟火变成了静谧的绿树成荫。   温意浓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致一一掠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莫氏庄园。   她在那个地方住了好一段日子,在那里遇见了纯净如天使的艾瑞,在那里遇见了改变她命运轨迹的莫少商,在那里经历了人生中最惊心动魄、也最难以忘怀一段时光。   她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数分钟后,劳斯莱斯在铁艺大门前停下。门岗值勤人员远远看见车牌,立刻打开大门。   车子缓缓驶入,沿着那条温意浓走过无数次的小径,停在了主宅门前。   温意浓推开车门,踏出第一步。   脚下的石板路还是从前的样子,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湿。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幅素净的素描。喷泉池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阳光照上去,折射出细碎光斑。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都透着一丝陌生。   “温老师。”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从门廊方向传来。   温意浓抬起头,看见张阿姨面上含笑,正朝她走来。   “张阿姨……”温意浓迎上去,柔声轻唤。   “奇怪了。”张阿姨上下打量着她,念叨的语气里透出丝丝心疼,“一段日子没见,您怎么像是瘦了一圈?”   “没办法呀。”温意浓笑盈盈,“欧洲的白人饭,哪里比得上咱们中国菜色香味俱全。吃不惯,当然就会瘦。”   “不碍事。在庄园住一段日子,就又养回来了。”张阿姨笑着应道,忽然又想起什么,说,“对了,厨房那边给您准备了酸梅汤。记得是您以前最喜欢喝的,王姨她们一大早就煮好了。您稍等,我去给您拿。”   张阿姨说完,也不等温意浓回话,便转身往厨房走,脚步轻快得像年轻了十岁。   温意浓看着张阿姨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一转头,又看见衡叔。   这位严谨温和的管家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温意浓,衡叔微微颔首,嘴角笑意温和,“温老师,欢迎回来。”   “衡叔好。”温意浓弯起唇,一想起自己数日前的不告而别,顿时有点发窘,小声道,“好久不见。”   “是有些日子了。”衡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后便转向莫少商,低眸恭谨道,“先生,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准备好了。”   莫少商微微点头。   这时,张阿姨端着冰镇酸梅汤去而复返。   温意浓连忙双手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好喝吗?”张阿姨笑着问。   “特别好喝。”温意浓由衷地说,“就是以前那个味道。”   张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就好。衡叔今早接到先生的电话,说你们要回来,立马就来吩咐我们做准备。我想着,温老师最爱喝这个,特意吩咐厨房备上。温老师喜欢就好。”   温意浓端着杯子,心里暖融融的。   她转头看向莫少商。   男人端立在门廊的台阶下,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头,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金辉。他静静注视着她,嘴角弧度清浅。   四目相对片刻,温意浓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张阿姨。   她左右张望一番,问:“艾瑞呢?”   “在花园。”张阿姨回答,“蒋老师在带他做游戏。”   听完,温意浓将喝了一半的酸梅汤放在旁边的托盘上,与莫少商一同朝花园走去。   花园里的草坪已经枯黄,冬天没什么花,只有几株腊梅在墙角开着,小小的黄花,香气清冽。   阳光倒是极好,暖洋洋地洒下,将世间万物都笼罩在一层柔光中。   温意浓远远便看见了艾瑞。   小家伙蹲在沙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往一个红色的小桶里装沙子。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戴着同色系的毛线帽,帽子顶上有一个小小的绒球,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精致白皙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异常,睫毛浓密,柔软,像两把扑扑扇动的小扇子。   蒋蓉蹲在艾瑞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和小朋友一起装沙子。   她不言不语,跟随模仿,安静地陪艾瑞做同样的事,偶尔将铲子里的沙子倒进他的小桶里。   极偶尔的情况下,艾瑞会抬头看蒋蓉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   温意浓站在远处,看着那张干净清秀的小脸,看着那双清澈无尘的蓝色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呆呆站在人工湖旁,目光空洞而迷茫,像是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绝开。   她想起他第一次主动碰她的手,第一次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发出一个较为准确的字音。   自己离开的这两个月,不知道艾瑞有没有想她……   万千思绪在胸口翻腾。   最终化为两个极轻的音节:“艾瑞?”   温意浓柔声唤道,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紧。   仅仅一瞬,艾瑞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像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那个声音是谁的,又像是怕自己听错,艾瑞并未抬头。他握着铲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小桶里的沙子晃了晃,洒出几粒。   温意浓缓慢蹲下身,与他平视。   “艾瑞,是温老师。”温意浓柔声说,“老师回来了。”   须臾,艾瑞缓慢地抬起脑袋。   孩子清澈迷茫的眼睛看着她,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面部表情并未显现出过多变化,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笑容。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艾瑞伸出手来。   稚嫩的小手碰了碰她垂落在肩头的发丝,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一个实体,还是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幻境。   短短零点几秒的触碰,很快,艾瑞的手便缩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往小桶里装沙子,又恢复成对外界完全屏蔽的状态。   但温意浓的眼眶却已泛起热泪。   刚才艾瑞和她进行了长达十余秒的目光对视,没有躲闪,没有回避,而是坚定的,执着的。   这在中重度ASD儿童中几乎不可能存在。   眼角一湿,温意浓流下两行热泪,又飞快伸手拭去。   “老师很想你。”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弯起唇,嗓音哽咽,“你呢?”   艾瑞没有说话,但小小的身体却往温意浓的身边挪了挪。   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直到一双小小的膝盖碰到她的。   只一刹,温意浓的心口像被一片暖流浇透,终于破涕为笑。   她转头看向身后。   莫少商站在银杏树下,无声无息注视着眼前一幕,注视着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道身影,嘴角微勾,蓝黑色的眼眸中也隐隐浮现出一丝动容。   从小到大,他从未相信过所谓的奇迹。   但这一刻,他却亲眼见证了一场奇迹的降临。   艾瑞做到了。   她也做到了。   *   温意浓在沙坑边坐了很久,看着艾瑞一铲一铲地往小桶里装沙子。   她并不急于和孩子交流,谈天,不急于和孩子进行进一步互动,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像从前常做的那样。   不知不觉便到了中午。   上午的户外课程宣告结束,生活阿姨唐姐走过来,和温意浓寒暄几句后,转向艾瑞,轻声说:“艾瑞,该洗手了,准备吃午餐。”   艾瑞放下铲子,站起身。   他走出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温意浓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温意浓却给予里最热烈的回应。   她弯起唇,朝艾瑞绽开一抹灿烂笑颜。   艾瑞转过头,跟着生活阿姨走了。   温意浓还蹲在原地,目光追着艾瑞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沙坑边的小铲子歪倒在一旁,红色的塑料小桶里装着半桶沙子,被风吹得表面起了一层细纹。   “艾瑞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她柔声说。   莫少商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后。他一言不发,略微俯身,将那只歪倒的小铲子捡起来,放回小桶,动作娴熟而自然,显然是为孩子做惯了的。   “以前我站在艾瑞面前,他只到我腰上。”温意浓比划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粒,“现在都快到我胸口了。”   “小孩子都长得快。”莫少商语气淡淡,“一天一个样。”   温意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阳光笼罩着那副冷峻的侧颜,他表情如常,眉眼平静,可她却注意到,男人的目光正望向艾瑞离去的方向,蓝黑色的眼眸深处漫开了一片极浅的,几乎令人难以觉察的柔软。   “之前一直没有问过你……”她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除了艾瑞以外,你们家族还有其他人有类似情况吗?”   莫少商摇头。   须臾,他静默几秒,又平静地补充,“不过以前听爷爷说,我小时候也和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温意浓好奇,“比如说呢,哪里不一样?”   “不爱说话,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莫少商道,“只喜欢一个人待着。”   “怎么会,神经系统发育正常的孩子,应该都会主动亲近同龄玩伴呀。”温意浓狐疑,嗓音不由更轻,“那你小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都干些什么?”   莫少商说:“看书。或者发呆。”   “那你家里人带你去检查过吗?”   “嗯。”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我有极轻微的谱系障碍,偏向于超高功能的阿斯伯格。”   “……”温意浓蹙起眉,摇摇头,从专业角度给出判断,“不太像。你社会性还好,跟人社交的时候虽然怪了点,但也不至于完全无法融入。”   莫少商注视着她,神色淡漠,道:“温老师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极度厌恶与人交往,也厌恶这个世界。也许我表现出的所有社会性,都是自我干预后的结果,都是模仿和伪装。”   “也许,是直到你出现的那一刻,我才开始真正与这个世界产生连接。”   听完这话,温意浓蓦地怔愣住,好半晌都回不过神。   然而莫少商却已经薄唇微勾,弯下腰,在她怔忡的小脸上落下一个吻,““Ci hai creduto Ti ho preso in giro, piccola ingenua.”   信了?   逗你的,单纯的小可爱。   温意浓:“……” 第64章   温意浓无语。   温意浓注视着眼前的高大男人,片刻,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肌理紧硕,硬邦邦的,极有力量感,戳上去像戳中一堵墙。   “这种事也能拿来开玩笑吗?一点也不好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严肃,又带着一点为人师表的教导意味,“以后不许胡说,听见了吗?”   莫少商莞尔,柔声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温意浓看着他,过了会儿,不知又想到什么,她微皱眉,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不过,亲近玩伴喜欢热闹,这些都是小孩子的天性。你小时候表现出与普通孩子不同的一面,应该也是有原因的吧……”   说到这里,她稍顿一息,眸光微闪,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猜测。   导致这个男人孤僻童年的原因……   难道是那些可怕的卷宗?还是别的什么心理阴影?   思及此,怜惜的情绪瞬间取代所有,涌入温意浓心间。她琢磨着,望向莫少商的眼神多出一丝疼惜与不忍,语气也柔和几分:“你小时候表现得与众不同,那你家里人尝试过去解决吗?”   莫少商摇头,语气平静:“爷爷和我父亲母亲都十分忙碌。而且,他们并不认为我性格安静沉稳是件不好的事。”   “哪个健康快乐的孩子会安静沉稳?”温意浓脱口而出,“根据我的经验,越是健康的小朋友,越是闹腾。”   她嗓音低几分,又嘀咕着说,“真不知道你小时候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艾瑞现在至少还有我,你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闻言,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嘴角勾起一道弧,漫不经心道,“怎么在你口中,我好像很可怜一样。”   温意浓抬眸直视他,嗓音微沉,语气认真:“不是觉得你可怜,是心疼你。如果我在你童年时期遇见你,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现在也不迟。”   莫少商眸色沉沉,注视着她,柔声道:“曾经错过的所有遗憾,我们可以用往后余生的每一天,来慢慢补上。”   温意浓愣了一瞬,然后脸就红了。   这个男人,大部分时候安静寡言,鲜少将“我爱你”“我需要你”这类直白的情话挂在嘴边,但他却又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往往轻描淡写的一句闲谈,便能把她所有防线都击得粉碎,让她的心一塌糊涂地沦陷。   温意浓耳根热热的,余光一瞥,注意到蒋蓉正蹲在沙坑旁整理教具,这才想起自己要做的正事。   “……快吃午餐了,你先回去吧。”她清了清嗓子,抬手捋了下头发,语气故作淡定,“我找蒋老师还有点事,要向她了解一下艾瑞最近的情况。”   莫少商将女孩脸上飞起的红云收入眼底,忽而心情极佳,蓝黑色的眸子里一丝笑意闪瞬即逝。   他倾身贴近她些许,薄唇细微开合,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道:“别让我等太久。”   说完,转身离去。   温意浓走到沙坑旁,帮着蒋蓉一道整理起教具。   整理完毕后,两人扑扑手站起身,并肩沿花园的小径慢慢散步。   阳光洒下,脚下的石板路被晒得略微发烫。   “艾瑞这段时间进步很大。”蒋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专业的欣慰,“他开始主动和别人分享玩具了。上周我带他和一个星桥的同龄儿童出去玩,他在没有任何人引导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小汽车递给了那个孩子。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没有语言交流,但已经是个很大的突破了。”   温意浓闻声,面露喜色,点头:“社交课的成效得到了体现。”   “对。还有语言方面,他现在能说出两到三个词的需求类短句。类似’要喝水‘、’出门玩‘这种。”   “这都多亏了蒋老师你。”温意浓由衷道,“艾瑞能有这么大的进步,你功不可没。”   听完温意浓的话,蒋蓉顿了顿,转头看向她,扬眉:“我确实也挺喜欢艾瑞的。不过,真正适合陪艾瑞走下去的人,貌似不是我。”   温意浓怔了怔,没有说话。   “现在温老师你回来了,也是我功成身退的时候了。”蒋蓉说道,笑意如常。   温意浓闻言,转头看向蒋蓉,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惊异与复杂。   “蒋老师……”   “其实我看得出来,艾瑞非常喜欢你,也非常信任你。”蒋蓉笑了笑,“他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连眼神都跟平时我安全不一样,那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不是短时间内能建立起来的。因此,我十分确信,由你继续对他进行康复训练,会取得更好的效果。”   温意浓沉吟片刻,道:“之前我和艾瑞的关系确实很亲近,但我离开了两个月,我怕又更换康复师,他会不习惯……”   “是啊,你和艾瑞已经两个月没见了。”蒋蓉挑眉,“但是你看他刚才的表现,对你有任何的生疏或者排斥吗?”   温意浓垂眸,认真回忆一番,摇头。   “这就对了。”蒋蓉唇畔微扬,续道,“温老师,你是个非常优秀的特殊教育工作者,虽然我虚长你几岁,从业的时间也比你久一点,但我还真不敢在你面前卖什么老成。我只能从经验出发告诉你,其他人干预艾瑞,他摘帽的可能性是两成,但是这个人换成你,可能性会提高到五成。”   话音落地,温意浓精神为之一振,所有顾虑与彷徨在此刻尽消。她朝蒋蓉露出一抹感激的笑,点头。   “嗯。”她郑重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蒋老师。”   “只是本职工作,辛苦什么。”蒋蓉微笑,说着,忽而话锋一转,“之后别忘了请我吃喜糖就好。”   温意浓愣住,懵懵地问:“什么?”   蒋蓉轻笑出声,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胳膊,语调打趣:“莫氏CEO当着那么多媒体镜头的面,向你高调示爱,诚恳求婚,你难不成还想瞒着我们?”   温意浓反应过来,顿时脸蛋微红,不好意思极了。她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好一会儿才弯起唇。   “放心吧,星桥于我而言就是另一个家。我一定会邀请你们的。”   蒋蓉看向温意浓的目光写满祝福,随即又促狭地眨了眨眼:“好呀,那我们就等着温老师的好消息。”   温意浓腼腆一笑:“嗯。”   *   午餐过后,莫少商去书房开视频会议去了。   艾瑞则在蒋老师的牵引下,开始了下午的常规课程。   温意浓昨晚被折腾到大半夜,今天早上又没睡成懒觉,这会儿被午后的阳光一晒,她顿时觉得全身都软绵绵,犯起困来。   在询问过张阿姨,得知自己的卧室每天都有专人打扫,布置如初后,温意浓心中一阵动容,随后便回到了她原来在庄园的房间。   宽敞明亮的空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床单换成了她喜欢的浅杏色,窗台上放着一束新鲜的雏菊,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在阳光下随风摇曳。   温意浓不知道这束雏菊是张阿姨的主意,还是莫少商的安排。   但,无论是哪一方的用心,都足以令人心中温暖。   细细嗅过雏菊的馨香后,温意浓心情愉悦,回到了床边。坐下来,正准备躺倒,兜里的手机忽然响起。   叮叮叮,叮叮叮——   是苏婉欣的来电。   接通电话,好友的声音顿时从听筒里传出,惊愕得几乎破音:”天!亲爱的小温老师,要不是看到新闻我都不敢相信……莫氏集团的CEO居然向你求婚了?”   温意浓默了默,心想现在各路媒体都报道了莫少商向她求婚的事,她也不好再隐瞒。于是只能承认:“嗯……是的。”   对面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试探:“所以说,之前那个八卦新闻的女主角,我说身形很像你的……其实就是你本人?”   “嗯……”   对面又倒吸一口凉气:“你之前跟我说,有个特别有钱特别帅的男人找你谈恋爱,就是莫家那个超级大佬?”   “嗯……”   所有猜测都被验证,苏婉欣着实震惊到不敢相信。她忍不住拔高音量,道:“可以啊温意浓女士,你平时看起来一副老实相,没想到藏得这么深!”说到这里,她顿了下,换上一副八卦语气,兴冲冲的,“快说快说,你和那个大佬是怎么认识又怎么在一起的呀?”   “之前我不是应聘了一个住家康复师的职位吗?其实就是在莫家。”温意浓揉了揉眼睛,在书桌前落座,“至于怎么在一起的,那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时间再跟你详聊。” 宝 书 网 b a o s h u 7 。C o M   苏婉欣“啧”了一声,语气从八卦转为认真:“那我问你啊,你真的想好要和这个大佬在一起了吗?我倒也不是泼你冷水,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人家那个圈子,和咱们普通人不一样。你以后要面对的东西,可能比现在复杂得多。而且那种家庭,规矩多不多?会不会管你很严?他家里人好不好相处?”   温意浓握着手机,陷入一阵沉默。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想起昨晚莫少商郑重其事的宣誓,想起他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里煮云吞的样子,想起他单膝跪在宴会厅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求婚钻戒戴上她无名指时,微微发颤的双手。   然后,温意浓嘴角漾开一抹温和的笑色,回答对面:“嗯,想好了。”   她轻声说:“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苏婉欣轻轻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嗓音里有关切,有释然,当然还有由衷的祝福:“那就好。我认识的温意浓,从来不是那种会冲动做决定的人。你想好了,我就支持你。不过我可警告你啊,以后要是受委屈了,别一个人扛着,必须要告诉我。就算我不能帮你揍那个大佬,至少可以陪你骂他,帮你出气。”   温意浓听得噗嗤一声,眼眶热热的:“好。”   “祝你幸福呀,浓浓。”苏婉欣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喜糖别忘了我的份,我要最大份的。哦对……还有!婚礼的时候我要当伴娘,这个没得商量。”   “这是当然。”温意浓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伴娘的位置肯定给你留着。”   “这还差不多。”苏婉欣满意地哼了一声,又絮絮叨叨地叮嘱开,一会儿让温意浓“照顾好自己”,一会儿又教导她“别太惯着男人”,聊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将电话挂断。   通话结束。   温意浓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朝外看,只见午后日光和煦,庄园的花园里,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着几只麻雀。   小鸟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生动而又热闹。   这一刻,温意浓忽然便生出一种“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感受。   新雪过后,万物都迎来新生,每个心怀善意的人,最终都会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   她静静地想。   *   入夜了,星月微凉。   庄园各处都亮起灯火。   艾瑞的卧室墙上贴着浩瀚的银河壁纸,天花板上还挂着几颗会发光的星星,布置得相当童趣。   温意浓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走进这间卧室的时候,艾瑞几乎没有任何主动语言,也不会看她。   而现在,小朋友已经会在她进门的时候抬起眼帘,会在她叫他的名字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甚至会在她离去时,目送她的背影。   这天晚上,夜间的课程结束后,艾瑞在生活阿姨的帮助下洗完澡,接着便回到卧室准备休息。   温意浓从生活阿姨手里接过一件纯棉质地的儿童睡衣,走到床边,将小家伙轻柔地搂进怀里。   艾瑞对她一点也不抗拒,全程乖乖的,配合着她动作。   “小胳膊抬起来……嗯,对,艾瑞做得非常好。就是这样。”   温意浓边替艾瑞将纽扣一颗颗系好,边表情夸张生动地予以夸奖。等睡衣穿完,她又熟练地从柜子里拿出润肤乳,挤在手心搓热,然后轻轻涂在小朋友的脸上和手上。   金发蓝眼的小宝贝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乍一瞧,像被顺了毛的小猫,格外可爱。   涂完润肤乳,温意浓又替艾瑞仔细抹上防皴裂的唇膏。   “好啦。”温意浓将瓶瓶罐罐收纳好,拉高棉被,盖住艾瑞的小肚子,语气如棉花糖般甜软,“睡前准备工作完成,小宝宝是不是已经想睡觉啦?”   艾瑞躺在床上,手里握着一个合金的小汽车玩具,大大的眼睛望着她。   温意浓敏锐察觉到什么,扬扬眉,低头贴近艾瑞,“怎么了,艾瑞还不想睡觉觉吗?”说着,她稍顿一秒,猜测,“是想喝水,尿尿,还是听绘本呢?”   给出几个选项的同时,她挥了挥水杯,指了指洗手间,又拿起一本绘本书晃了晃。   艾瑞见状,小声挤出一个词:“书……”   “哦,艾瑞想看绘本,温老师明白了。”温意浓满眼温柔的笑意,抬手轻揉小家伙干净蓬软的发,柔声,“但是温老师现在想去一趟洗手间,你先等一下,好吗?”   谁知,话音落地,一道低沉清冷的男性嗓音却从卧室门口传来。   “我来吧。”   “……”温意浓眸光微动,回过头。   莫少商不知何时出现在卧室门前,懒洋洋地斜倚门框,姿态松弛而随意,蓝黑色的眼眸深邃无澜,静静看着床边的她和床上的孩子。   不知已经来了多久。   温意浓笑了下,点头,起身将位置让出。   须臾,男人高大的身影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手里拿着一个名为《小小熊,找蜂蜜》的幼儿绘本。   “罗伯特是一只棕色的小熊,住在遥远而又美丽的大森林里……”   莫少商低眸看着绘本书,声音低沉而平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带着几分压低的轻柔,“蜂蜜是小熊罗伯特最喜欢的美食。每天清晨,太阳刚升起的时候,罗伯特都会背上他的小竹筐,翻过小山坡,游过小溪,淌过小河,到大森林的另一边去寻找蜂蜜。”   “原来呀,在大森林的另一边,有一个蜜蜂王国。那里住着一群十分勤劳的小蜜蜂,他们酿造的蜂蜜香甜可口,远近闻名……”   温意浓站在卧室门外,远远地瞧。   暖黄色的灯光笼罩整个房间,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浅暖的柔光。   冷峻的男人眉眼低垂,修长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神色间尽是罕见的温情与柔软。   床上的孩子认真地听着故事,似乎完全沉浸其中,渐渐地,一双眼帘开始扑扇,扑扇,最终轻轻闭上。   见孩子已经睡去,男人便放下书,直起身,替孩子掖好被角,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温意浓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只觉心里溢满了甜和暖。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像是在看一幅画,画里有光,有暖,有最平凡朴实却又格外弥足珍贵的幸福。   夜色渐浓。   艾瑞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便彻底安静下来,坠入香甜的梦境。   莫少商俯身,替艾瑞讲一缕碎发轻轻拨开,随后关了灯,悄无声息退出卧室。   两人回到桦南街的小房子时,已经是深夜。   温意浓洗完澡,穿着睡裙坐在床边,边在手机上备课,边心不在焉地用毛巾擦头发。   莫少商从浴室出来,看见这一幕,便动身在年轻姑娘旁边坐下,从她手中接过毛巾,自然而然地代劳。   不多时,两人在床上躺下。   温意浓侧过身,将脸贴在男人的肩窝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起他骨节分明的大手。   莫少商的手长得很好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她玩着玩着,突发奇想,将自己的手放入这只手掌的掌心。   男人顺势合拢五指,一眨眼的功夫,便将她的小手严实包裹住。   “你的手也太大了。”她嘀咕着,将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和他十指相扣,语气轻快而绵软,“其实一直有点好奇,你们高个子大骨架的人,生活中会有什么烦恼吗?”   莫少商闻言,低眸思索片刻,道:“有吧。”   “嗯?”一听这话,温意浓个瞬间来了兴趣,撑起身子抬起脑袋,大眼亮晶晶地望向他,“什么烦恼?”   “我比较大,你又很小。每次和你亲近,我都会担心弄疼你。”他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语气平静而轻缓,“这算烦恼吗?”   温意浓:“……”?   比较大,比较小?亲近时,担心弄疼她?   他在说什么呀?   温意浓刚开始压根没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睛,认真瞧着男人一本正经又波澜不兴的俊脸,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短短几秒,她脸蛋“腾”一下爆红,忍不住打他两下,轻斥:“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理你了。”   说完,气呼呼地身子一转,背对他。   莫少商好笑,起身把人搂怀里,耐着性子温声细语,好一会儿才把小姑娘哄好。   腻腻歪歪好一会儿。   温意浓脑袋埋在男人怀里,片刻,忽然又问:“你的庄园比我这儿豪华多了,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回来挤这小卧室?”   莫少商低头,亲了亲她柔软馨香的发丝:“那你呢,为什么不喜欢庄园?”   “不是不喜欢,是有点不习惯。”温意浓两只小手环住他的脖子,贴着他,格外诚实,“那里太大了,整体格调也很冷硬。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到处都是冷冰冰的。我还是比较习惯我家的风格,温馨一点。”   莫少商听后,思索半晌,点了点头。   “明白了了。”   嗯?明白什么?   温意浓眨了眨眼,没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会尽快吩咐林恪,联络一些设计师供你挑选。”莫少商说道。   “设计师?”温意浓微惊,“你让林恪选设计师做什么?”   “你不是不喜欢庄园现在的风格。”莫少商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她柔滑细腻的颊,语气低而柔,“安排设计师,按照你喜欢的样子重新设计。”   温意浓被硬生生呛了下,窘迫道:“可我喜欢的风格又不是你喜欢的。你才是庄园的主人,没有必要为了我迎合我的喜好,委屈自己呀。”   他说:“不委屈。”   温意浓怔住。   莫少商低头,唇贴贴她的,说:“只要是你喜欢的,我都无条件接纳,无条件认可。我只要我的宝宝开心。” 第65章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入卧室,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睡梦中的温意浓正沉沉好眠。   梦里,她在一片柔软的云朵上飘来飘去,周围全是棉花糖和巧克力喷泉。她看得惊奇,伸手就想去够一颗草莓。   然而,就在瓷白指尖触到草莓的前一秒,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她脸颊上。   温热,湿湿的,软软的。   “唔……”温意浓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个湿软的东西很快又跟过来,落在她的额头,鼻尖,眉心……一下,又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似的,力道温柔,不轻不重,就这样将她从满是糖果的甜蜜梦境里拽了出来。   “嗯……我的草莓……”眼瞧着草莓和巧克力喷泉渐渐消失,温意浓瞬间皱起眉,手胡乱地挥了挥,想要赶走那个扰她清梦的不明物体。   下一秒,一只修长大手捉住了她乱挥的手腕。   “宝宝。”   男性低沉的嗓音在温意浓耳畔响起,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像大提琴最低最醇厚的那阵弦音,“天亮了,该起床了。”   “……”   闻声,温意浓含糊地咕哝了声,左眼皮微掀,不情不愿地睁开一道缝。   入目是男人宽阔的胸膛,白色的家居T恤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和那枚黑蛇刺青的蛇信。   她眨了眨眼,混沌迷蒙的视线往上移。   对上一双蓝黑色的眸。   莫少商侧躺在她身旁,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把玩她的手腕,拇指指腹的薄茧在她腕内侧的皮肤上细腻摩挲。   他似乎还未整理头发,几绺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半边高挺立体的眉骨,整个人褪去了几分凌厉和冷硬,显得柔软而又散漫。   迷蒙的大眼睛眨巴两下,接着便又想闭上。   “这才几点呀……”她嘟囔着说。   “七点四十五。”莫少商语气轻柔,说话的同时,低头在她眼皮上落下一个吻,提醒道,“昨天说好的,要带桃子去洗澡。”   温意浓的脑子还糊着一团浆糊,听见“桃子”两个字,反应了好几秒才迟迟想起。   是了。   昨天她和宠物店约定好,上午九点整,要给桃子做全身清洁和剪指甲。   啊,可是她真的好困。   早知道就和宠物店约到九点半了,哪怕再多睡半个小时也好呀……   “我起不来,让我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她迷糊着说,小脸往莫少商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适位置,随后便准备继续她的巧克力喷泉之梦。   莫少商见状,眉峰微挑。   随后便再次低头,开始依次亲吻她的眉头,脸颊,耳廓。像春日的细雨般落下,不急不缓,细密温柔,绵绵不绝。   温意浓被男人亲得又痒又软,噗嗤笑出声,缩着脖子躲避。   可无论躲到哪里,那张薄唇都能紧随其后地吻过来。   “莫少商……”她笑嗔着,伸手推搡他,“你是狗吗,别抱着我啃……”   “这个称呼不好听。”莫少商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哄意味,“要叫’老公‘。”   话音落地,温意浓脸蛋倏然一红。她睁开眼,望向他,湿漉漉的眼眸还带着惺忪睡衣,像一只炸了毛的迷糊小猫,奶凶奶凶。   “我们还不是夫妻呢。”她小声嘀咕,表情透出几分可爱的严肃,“结婚之后才能这样称呼。”   “时间早晚而已。”莫少商语气淡淡,“都一样。”   温意浓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能别过脸,扭扭脖子伸个懒腰,宣布:“好吧,起床。”   说完便撑起身子,准备下床。   莫少商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目光扫过某处时,定格住。   睡裙的肩带在夜里滑落到一边,松松垮垮,挂在女孩的上臂位置,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肩头和锁骨。晨光落在那片皮肤上,上面的红痕星星点点,深浅不一,被阳光一照,明显而又清晰。   仿佛一朵朵秾艳又妖冶的花。   “……”温意浓注意到男人暗沉的目光,眨了眨眼,低头扫视一圈,反应过来什么,耳根瞬间红透。   慌里慌张将肩带拉回原位,试图遮掩住那些吻痕。   一旁,莫少商依旧直勾勾盯着她看。   他看着她,视线从她的肩头缓缓下移,落向那截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又落向睡裙下摆露出的一小截大腿皮肤,继而继续下滑,看向那十根因为害羞而微微蜷缩的小脚趾。   电光火石之间,昨晚的画面涌入莫少商的大脑,每一帧都格外火热。   蓝黑色的眼眸骤然更暗。   温意浓并未察觉到男人眼神的变化。   她正低着头找拖鞋,一只脚刚踩到地面,腰间却忽然一紧。   一只大手从身后伸过来,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眨眼光景,她后背撞入一副滚烫的胸膛。   温意浓僵住,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的唇已经吻上她肩头。   “呀……”她轻呼出声,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你做什么?”   莫少商不答话,唇沿着她的肩线缓缓游移,从肩头到颈侧,从颈侧到脊背。   轻而柔,却似带着电流般,每在一处落下,就在她皮肤上炸开一小簇火花。   昨夜春宵一度,温意浓的睡裙早就被折腾得变了样。此刻这片小布松垮地挂在她身上,几乎遮不住什么。   格外方便男人上下其手。   “莫少商……”   她面红耳赤,眼眸含水,声音都在发颤,“大清早的,你又要做什么?呜……”   后面的话来不及说完,男人的大手已经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转过来。   继而低头,用力地吻住了她。   热情到近乎暴烈的亲吻,消耗体力,也消耗氧气。   不一会儿,温意浓本就不算清明的大脑便愈发迷糊,根本不知道,她的后背是何时贴上的书桌边缘。   唇舌交缠,呼吸交融。   缺氧带来的晕眩感中,她感觉到男人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肢,将她轻轻一提,放在了桌面上。   冰凉的木质桌面贴上裸露的皮肤,激得她微微一颤。   可那丝凉意甚至还没来得及向周围的神经扩散,就被男人指掌的温度取代,覆盖。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勾住她睡裙的下摆,往上撩。   布料在腰间堆叠,露出大片大片光裸的脊背皮肤。吻痕,咬痕……无数暧昧的草莓印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窝,像一幅用唇齿舌笔恣意勾勒出的画。   莫少商的呼吸更重几分。   温意浓趴在书桌上,脸蛋如火,脑子,脑子晕乎乎的,整个人像被泡在一缸温热的蜜糖水里。她侧过脸,试着动了动,想要起来,可下一秒,两只大手握住了她的腰。   修长,宽大,硬朗,有力。   像两把铁钳,将她牢牢固定。   脊背一暖。   男人紧硕而火热的胸膛欺近下来,与她肉贴肉地贴在一起。   肌肤相亲,严丝合缝。   温意浓红唇微启,发出一声短促的软哼。   与此同时,她眼睛也睁圆,一张小小的脸涨得愈发红,眼神在短短几秒间,从惊愕,到羞涩,最后彻底变成失神般的迷茫。   男人的大手从后面绕过来,裹住她小巧的脸蛋,抬高。蓝黑色的眸一瞬不移,静静欣赏她脸上迷醉到有些呆呆的神态。   “Tesoro mio, così reattiva al piacere e adorabile.(对快|感的反应如此强烈,好可爱的小宝贝)”   他微勾唇,语气里带着赞美的叹息,吻住她粉软滚烫的腮,哑声低柔地续道,“Sei sempre nei miei pensieri, e non riesco a stare senza toccarti.(我对你实在魂牵梦萦,爱不释手)”   “Stai tranquilla.(将一切交给我)”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温言软语,声音柔得不可思议,“Farò del mio meglio per regalarti l’orgasmo più intenso che tu abbia mai avuto.(我会尽我所能,为你献上最极致的体验))”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整座城市。   楼上传来小孩跑跳的咚咚声,隔壁有人在阳台上浇花,水龙头拧开时的哗哗声和邻居阿姨的收音机声混在一起,织成清晨特有的烟火气。   楼下刘阿姨家的小孙子又开始练琴,还是那首《小星星》,还是弹到第三句就卡住,反反复复,怎么也过不去。断断续续的琴声从窗户飘进来,在空气中打着转。   温意浓趴在书桌上,手指紧紧攥着桌沿,骨节泛白。她咬着另一只手的手指,齿尖陷进皮肤,将一声声软糯又羞人的呜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   不能出声。   会被邻居们听见的……   可温意浓这头在竭力强忍,身后的男人却起了坏心,愈发地过分。   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深。   仿佛打定主意要让她丢盔弃甲,要让她在他怀里彻底失控。   她脑子昏沉得像打翻了几罐浆糊,咬着指,被撞得整个人都往前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根越绷越紧的弦上。   那道弦从脊椎底部升起,穿过腰腹,穿过胸口,直冲天灵盖,早就绷到极限,随时都会断裂。   背后,莫少商一只大手控着掌中那截扭动战栗的小腰,另一只手把着桌沿,力道更重,频次也更快。   实木方桌撞着墙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碰撞声。   砰,砰。   砰砰砰砰砰——   终于,在一记悍利无比的深凿之后,温意浓再也承受不住,无助地仰高满是泪痕的小脸,呜咽着哆嗦着,失声哭出来。   然而细碎甜腻的嗓音还没完全出口,便被男人的大手紧紧捂住。   她的唇被他的掌心封死,所有的娇呼与呜咽,全都被硬生生堵回,变成一声声暧昧而模糊的鼻音。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强势狂野的疾风暴雨……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越来越亮。   楼上小孩的跑跳声停了,邻居阿姨的收音机也关了,只有楼下的小小钢琴家还在执着地练习。   温意浓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般,软软地躺在床上,连抬手指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她的头发散在枕上,一缕湿发黏在腮边,衬得整张小脸愈发秾艳娇媚。两颊的红晕尚未褪尽,眼尾的绯色也还挂着,嘴唇被亲得略微红肿,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娇艳欲滴,又楚楚可怜。   莫少商站在床边,手里拿着几件女士衣物,开始伺候床上的姑娘穿衣。   贴身衣物,打底衫,加绒腿袜,毛线半裙。   他将自己精心挑选的服饰逐一穿在她身上,动作不疾不徐,眉眼专注温柔。   温意浓脸红红的,难为情极了,下意识就想出声拒绝。   可转念一琢磨,又觉得自己现在像个被榨干的气球,提不起一丝力气,全都是拜他所赐。帮她穿一下衣服而已,都是他应该做的。   她就应该心安理得地享受才对。   这么一想,也就随这男人去了。   甚至在莫少商帮她系内衣扣子的时候,还心安理得地抬了抬胳膊,方便他操作。   莫少商看着女孩这副理直气壮享受他服务的小模样,眼底泛开一丝浅淡的笑色,满目宠溺。   穿好衣服,洗漱完,两人简单吃了点早餐。   随后,温意浓从猫窝里捞出还在打盹的桃子,把这副圆滚滚毛茸茸的小身子往猫包里一装,和莫少商一起出了门。   这个点儿的桦南街已经十分热闹。   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豆浆的香味混着葱油饼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成一条温暖的气味河流。买菜回来的阿姨拎着布袋慢悠悠地走,布袋口探出一把翠绿的芹菜和几根白胖的萝卜。   温意浓和莫少商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莫少商热衷给温意浓搭配衣物。   今天他给她选的是一件米黄色毛衣,色泽明媚,使得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冬日的一抹暖阳。和身着黑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如松,肩宽腰窄,五官深邃冷峻的男人走在一起,俊男靓女,一对璧人,本就已经十分吸睛。   更别提,冷峻男人背上还背着一个粉色猫包了。   猫包里,桃子的圆脸贴在透明窗口上,眼珠子左右乱转,好奇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纤柔美丽的东方女孩,冷峻高大的混血青年,再加一只毛茸茸的可爱小猫,这样的组合,刚一出现在大街上,便引来周围路人频频侧目。   察觉到周围人的视线,温意浓下意识低下脑袋。   她的性格,自幼便低调内敛,不喜张扬,向来不习惯成为任何场合的焦点。   就这么低着头前行几步,温意浓忽而眸光微侧,悄悄往身旁看了一眼。   比起她的不自在,莫少商整个人却显得松弛自若。他眉眼平静,脸色淡淡,仿佛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惊艳,又或是充满探究意味目光全都是空气。   他走在阳光下,走在众人的注视里,像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般自如。   温意浓不由微怔   心想:这个男人,从小就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莫氏集团的继承人,商界最年轻的掌舵者。   当他身着昂贵定制礼服,第一次在宴会厅中央接受所有人的注目礼时,她也许还在幼儿园里数蚂蚁。   接受世人膜拜,万众瞩目,对莫少商来说只是他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和他长相厮守,携手共度一生,就应该从内心深处出发,接受属于他的一切。接受他的不凡,接受他的耀眼,也接受那些来自各界的各种审视……   温意浓思索着,想得入迷,竟有些神出。   这时,身旁的男人似察觉到什么,忽而微侧目,看向她。   对上女孩专注的视线,莫少商微挑眉,大手下意识牵起她小巧的手,拢入掌心,完全地包裹住。   “怎么了?”他低声问,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温意浓耳根微热,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意识到,今后站在你身边,就注定要承受各界的审视,各类目光的审度。”   她顿了顿,音量更低了几分,语气里透出一丝迟疑和担忧:“也许我稍稍出一点错,就会被拎出来各种分析大做文章,想到这里,其实我还听忐忑的……”   “浓浓。”   莫少商莞尔,柔声对她说,“不要担心一些还没发生,也不可能发生的事。”   温意浓看他一眼,眉眼间仍萦绕着忧色与苦恼,语气带着点沮丧:“这怎么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呢。人无完人,谁能经得住别人拿着放大镜找缺点。”   她自认极有自知之明。大的原则问题没有,可小缺陷、小毛病,真真是一大堆。   比如她有时候会犯懒,吃了东西就把碗扔进洗碗槽,磨蹭到第二天才洗;比如她有点马虎,经常忘记东西放在哪里;又比如她有点路痴……   “跟我在一起,你无需在意任何外界的眼光。”莫少商说。   温意浓眸光微动。   “在我眼中,温意浓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他沉声,一字一顿,语气郑重,“我认定的事实,我捧在心尖的姑娘,没人敢说三道四一句。”   温意浓听后,心中一阵动容,下意识地收拢五指,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   几分钟后,两人带着桃子来到了一家宠物美容店。   店门口的招牌是一只卡通猫狗的剪影,玻璃门上贴着“美容”“寄养”“用品”等字样。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宠物毛发和洗浴香波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间店的店面不算大,靠墙一排宠物笼子里关着几只正在等待服务的猫狗,一只金毛犬正蹲在角落的烘干箱里,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   地上到处都是飞落的毛发,白的、黄的、黑的,像下了一场毛茸茸的雪。   一只猫从笼子里伸出爪子,试图勾旁边笼子里的狗尾巴,被狗回头一瞪,又若无其事地舔舔爪子,缩回去。   一派混乱又滑稽的景象。   温意浓被眼前的场景震了震,和莫少商相视一眼后,清清嗓子,拔高声量:“请问有人在吗?”   没人应。   她又问了一声:“请问有人在吗?”   “来了来了!”   里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一个系着围裙的大男孩小跑着出来。   对方大约二十出头,五官清秀,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围裙上沾着几撮猫毛,看起来不像老板,更像是隔壁大学过来做兼职的男大学生。   男孩看了一眼温意浓怀里抱着的桃子,又抬头看看眼前的两人,猜到几分:“是带小猫来洗澡吗?请问有没有预约?”   “有。昨天晚上预约的。”说话的同时,温意浓调出手机里的拨号记录。   “稍等。”男孩弯下腰,移动鼠标在电脑上核实了一番,确认道,“桃子妹妹,英短白点,两岁。是吧?”   “嗯对。”   “猫咪近期有没有感冒、拉肚子、胃口不佳,或者接种疫苗?”男孩按照惯例询问道。   “没有。”温意浓笑,手指挠挠桃子毛茸茸的小下巴,“她可健康啦。”   “好的。”男孩说着,直起身,抬眸重新看向两人,“现在前面还有一只猫在洗,等那只洗完就到你家妹妹。呃……现在店里有点乱。”   他环顾四周,试探着提出建议:“不然你们俩先去逛一圈,完事儿了我给你们打电话,你们再回来接她?”   “喵……”桃子在温意浓怀里拱了拱,软乎乎的小身子贴她更紧。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看看男孩,又看看温意浓,似乎不太愿意离开主人香香软软的怀抱。   温意浓微蹙眉,思索起来,似乎有些犹豫。   男孩看出她的顾虑,爽朗一笑,说:“我自己都养了一只猫一只狗,绝对不会伤害小动物的。如果你实在不放心,可以连一下我们店里的监控,随时远程查看。”   听见这话,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松懈几分。   几分钟后,她按照男孩的指示连好监控视频,又叮嘱了几句“轻一点”“水温不要太烫”“吹风的时候声音小一点,她可能会害怕”之类的话后,才依依不舍地将桃子从怀里取出,交到男孩手中。   桃子被男孩抱了过去,回头看温意浓和莫少商一眼,喵喵叫,眼神幽怨,颇不情愿。   看得温意浓心一软,差点又把桃子给抱回来。   “走吧。”莫少商看出女孩的意图,径直牵起她的手,道,“一会儿就回来了。”   *   走出宠物店,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十二月的京海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天色湛蓝,好似被水洗过般。   温意浓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心中盘算一番,道:“下午把桃子送回家之后,我要回星桥一趟。你呢?有什么事吗?”   “有。”莫少商说。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生出一份好奇心:“什么事?回公司吗?”   “陪你。”   温意浓被呛了下,默了默,又忍不住奇怪地小声嘀咕:“集团那边才刚度过一次危机,你不应该很忙吗?怎么看你一副很闲的样子。”   “我休假了。”莫少商平静地说,语气自然得天经地义,“假期,当然要把每分每秒的时间都用来陪你。”   温意浓听后,惊奇地睁大了眼:“你的意思是说,你为了有更多时间二十四小时和我在一起,专程给自己放了个假?”   莫少商:“嗯。”   一时间,温意浓只觉哭笑不得。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脑袋一歪,脸蛋贴过去,语气里带出一丝调侃和打趣,笑盈盈道:“这位先生,您是不是有一点太黏我了呀?像个小娇夫。”   换成以前,温意浓根本不敢相信。   冷峻强大如莫少商,居然会有这么黏人的一面。   这真的还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手腕铁血,凭一己之力摧毁掉盘踞在欧洲大陆上数十年的第一邪教,让全球商界闻风丧胆的莫氏CEO吗?   这头。   听见“小娇夫”这个词,莫少商挑了挑眉,不予评价。只是伸出手,捏住她的小下巴亲昵地揉了揉,低声问她:“那么,请问这位小姐,准备什么时候带你的小娇夫去云夏旅行?”   温意浓愣了愣,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朝他弯唇一笑:“你之前不是说这周末?我正好下午可以回学校请假。”   “好。”莫少商莞尔,“那就还是原计划。”   温意浓看着男人深邃如海的蓝黑色双眸,忽然有点奇怪。她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在他宽大的掌心轻轻一挠,小猫撒娇似的:“你对云夏这个地方好像很有执念,提过几次要和我一起去。我想知道是为什么呀?”   莫少商低头,薄唇轻轻亲了下她的脸蛋,蓝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流星般的光,“很快你就知道了。” 第66章   周五傍晚,温意浓原本打算把桃子送去宠物寄养店。   她已经在手机上搜好了几家评分不错的店,正拿着手机对比价格和环境,莫少商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出来,放在她手边。   “不用送去寄养。”他淡淡地说。   温意浓闻言,抬起头,脸上写满不解:“那怎么办?难道要带着她一起去吗?”   莫少商:“可以交给林恪。”   温意浓愣了一下,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你是说林助理?”   “他也养猫。”莫少商在她身边坐下,随手捻住她一缕柔软的发丝绕在指尖,语气漫不经心,“家里猫爬架、自动喂食器、饮水机之类的物品十分齐全。桃子过去暂住,合适。”   温意浓眨了眨眼,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林恪那张清俊严肃的脸,继而又想象出,那位总是西装革履的铁血精英蹲在地上给小猫铲屎,拿着逗猫棒哄小猫玩耍的画面……   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真没想到,林助理也养猫?”她脱口而出。   “嗯。”莫少商端起自己的咖啡,轻抿一口,“林恪喜欢小动物,为人责任心也强。把桃子交给寄养店,不如交给林恪放心。”   温意浓想了想,确实。   寄养店再专业,终究是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桃子虽然性格不算胆小,但上次寄养回来确实不高兴了好几天,连她最爱吃的罐头都爱答不理的。   送去林恪那里,至少是有人专门照顾。   而且林恪这个人,做事细致周到,这一点绝对毋庸置疑。   温意浓琢磨着,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林恪了?人家平时工作那么忙,还要帮我们照顾猫……”   莫少商看着她,唇尾轻轻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我每年支付林恪的年薪,以百万计。只是帮忙照看一下小猫而已,他不会有意见。”   温意浓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确实没什么毛病。   拿着老板数百万的年薪,现在老板要外出旅行,帮老板当几天铲屎官而已,确实没什么过分的。   “那,我们什么时候把桃子送过去?”温意浓试探地提议,“不然就现在?”   “可以。”   见自己的提议得到赞许,温意浓当即放下手机,起身去取猫包。   桃子正窝在沙发上打盹,圆滚滚的身子蜷成一团,尾巴高高翘起,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来摇去。   听见动静,她耳朵竖了竖,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悄然观察周围的动静。   温意浓把猫包打开,放在桃子面前。   桃子小姐看了看眼前这个印着猫爪印的包,又看了看温意浓。   似乎猜到即将发生的事,她张开小猫嘴,发出了一声不太情愿的“喵”叫声。   “乖,去林叔叔家玩几天。我们很快就回来啦。”温意浓轻声哄着,说话的同时,将桃子抱起来,往猫包里塞。   小猫咪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蜷进去,圆脸贴在透明窗口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毛毛脸上一副“你们这两个坏人,居然又要丢下我去过二人世界”的忧伤表情。   莫少商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羊绒大衣。他走过来,从温意浓手里接过猫包,背在肩上,动作极其的自然。   温意浓抬眼一瞧。   粉色猫包挂在这个男人身上,和他整体凌厉冷峻的气质形成了一种奇异反差,画面尤为喜感。   看着这一幕,她忍不住弯起眉眼。   莫少商察觉到姑娘嘴角的浅笑,侧目看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温意浓望向他的目光满是爱意,过去捏住男人修长有力的大手,软声缓缓地道,“就是觉得,我的男朋友真的好好哦。”   莫少商被她夸得笑,抬起手,指骨亲昵蹭蹭她的鼻尖。   *   林恪住在城东的一个高档小区,离温意浓的小房子大约半小时车程。   数分钟后,抵达目的地。   将车停在地下车库后,两人乘电梯上楼。   电梯门刚一开启,耳尖的温意浓便敏锐听见了猫叫声。   喵喵喵,喵喵喵。   听这音色,听这响度,貌似还不属于同一只猫。   猫叫声此起彼伏,像是猫猫团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对话。   “……”听见这些声响,温意浓不由转头看向身旁的莫少商,微蹙眉头,“林助理家不止一只猫吗?”   “两只。”莫少商淡淡地说,随后稍顿一息,补充,“貌似是一只布偶,一只橘猫。”   温意浓:“……”   林助理家本来就有两只猫了,之后再加上桃子……有得闹腾。   她扶额,默默在心里替林恪捏了把汗。   莫少商出发前知会过林恪,因此,早在数分钟前,林恪就已经等在了自家门口。   闲暇时光,这位精英男士并未着正装,而是穿着一件柔软舒适的套头卫衣,头发自然地垂落在额前,比起往常的一丝不苟,要显得张扬一些,充满年轻的生命力。   “先生,温老师。”   看见自家BOSS和夫人,林恪恭敬地微微颔首,侧身一让,“欢迎光临寒舍,请进。”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林助理。”温意浓客气地笑笑,两只脚分别踩进自动鞋套机,而后提步,走进大门。   还没来得及打量客厅的布置,两道毛茸茸的身影便飞窜出来。   是两只胖胖的小猫。   一只是布偶,蓝眼睛,长毛,走路的时候尾巴翘得很高,十分貌美,像一只傲娇又高贵的国王另一只是橘猫,圆滚滚的,体积几乎是布偶的两倍,一跑动,肚子上的肉一晃一晃,朴实无华而又憨态可掬,像国王王宫里的大厨子。   看见闯入领地的陌生人,两只小猫围着莫少商和温意浓转了一圈,之后便在莫少商的脚边停下。   似乎察觉到什么,它们仰起头,警惕而好奇地嗅了嗅。   与此同时,猫包里的小桃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呜”,耳朵往后倒下,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明显紧张起来。   “桃子别怕。”温意浓蹲下身,将猫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柔声安抚。   桃子缩在里面不肯出来,两只前爪扒着包口,探出半个脑袋,满眼防备地看着两只陌生小猫。   布偶凑过来,低下高傲的头颅,鼻尖碰了碰桃子的鼻尖。   桃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地一声,伸出爪子拍了一下布偶猫的脸。   布偶敏捷地往后一跳,歪着脑袋看她,蓝眼睛里满是好奇,倒也并未生气。   呆萌又朴实的橘猫则显得格外淡定。它看了桃子一眼,就转身走到自己的猫碗旁边,低头开始吃粮。   好像生怕这只外来入侵猫把它的饭给抢了。   这时,林恪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桃子的脑袋,动作轻柔而缓慢。先让桃子闻了闻他的手背,然后才从下巴开始抚摸。   桃子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林恪的手法娴熟专业,没一会儿,她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咕噜声。   “桃子妹妹你好呀,你真的很乖。”林恪轻声说。随之抬起头,对温意浓笑了笑,“温老师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看着林恪蹲在地上耐心哄小猫的样子,温意浓神经放松,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随之消散。   她打开随身带来的大袋子,从里面掏出一大堆东西。   猫罐头、冻干、猫条、小鱼干……满满地堆了一茶几。   “这是带给你家猫猫的礼物。”温意浓面容含笑,看向两只原住民猫猫,问林恪,“它们叫什么名字?”   “布偶叫阿布,橘猫叫小胖。”林恪回答。   “阿布,小胖,来吃好吃的咯~”温意浓嗓音细柔,拆开一根猫条,挤了一点在指尖,朝布偶猫伸过去。   布偶凑过来嗅了嗅,然后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食起来。   橘猫小胖本来在吃粮,闻到猫条的味道,也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到温意浓脚下,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温意浓一个人喂不过来两只猫,便随手又拆了一根猫条,往身旁递去。   莫少商:“……”   莫少商看了她一眼,静默几秒,伸手接过猫条,也蹲下来,将拆开的猫条递到了橘猫嘴边。   橘猫小胖先是闻了闻,然后张开嘴,就着莫少商的手津津有味吃起来。   林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家老板是什么人物?   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便一个决策,就能影响全世界资金流向的男人,此刻正蹲在地上,穿着他名师大家纯手工制造的无价大衣,拿着猫条,耐心地喂一只胖橘猫。   小胖呆呆的,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何种角色,哼哧哼哧,吃得满嘴都是,甚至还蹭到了他家老板的袖口上。   然而,最令林恪震惊的是,莫少商对此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他眉眼平静,神色如常,手上喂着橘猫,目光却始终静静注视着身旁的年轻姑娘,眼中的柔情几乎能将人溺毙。   林恪忽然想起,几年前的公司年会。   那年的年会上,有个供应商的太太带了一只吉娃娃,那狗冲着他家先生叫了几声。之后整整一年,那个供应商再也没有拿到过莫氏的任何订单。   而此时此刻,他冷血无情的大BOSS居然蹲在地上,喂着一只小胖猫,浑身徜徉着一种温柔而随性的人夫感……   林恪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感叹:爱情这东西,果然是人类最难以解释的情感。   神奇到令人匪夷所思。   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也能驯化最强悍冷酷的猛兽。   *   周六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温意浓就被莫少商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拜托拜托。”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床头,眼睛都睁不开,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嘴里嘀咕,“让我再睡一会儿吧。”   “真的还要睡吗?”莫少商眼底萦着浅淡笑意,抬手捏捏她的小脸,柔声,“宝宝不想和我去云夏了?”   “……”听见这话,温意浓一滞,混沌的大脑总算清明几分。   她掀开一道眼缝,偷偷张望。   只见眼前的男人已经穿戴整齐,一身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未系领带,领口纽扣随意地松开一颗,整个人看起来清爽而矜贵,浑然一个混血公子哥。   “这么早吗?”温意浓嘟囔着,身子下意识又往被子里缩,声音闷闷的,“可不可以再睡五分钟呀?”   莫少商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去飞机上再睡。”他柔声道,“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温意浓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对上男人蓝黑色的双眸。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柔和。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早起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须臾,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在他唇上柔柔地亲了一口。   “好吧。”她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早安,莫先生。”   莫少商极轻地弯了弯唇角,伸手揉她长发:“早安,温小姐。”   不多时,两人收拾好行李,携手出门。   楼下已经有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等候。   车子驶向京海国际机场,温意浓下意识以为要去航站楼,可车子却绕过了航站楼,直接朝公务机楼的方向驶去。   见状,她这才反应过来。   这就是普通小老百姓和顶级富豪之间差异。   要外出旅行,她想的是买机票搭飞机,但对于自幼便有公务机全天候待命的莫少商来说,他从小到大,甚至根本不知道一张经济舱的机票长什么样。   公务机楼的休息室安静而私密,落地窗外是停机坪,几架小型飞机安静地停在晨光中。   温意浓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拿铁,看着窗外那些银白色的机身在阳光下泛着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有些缥缈的失真感。   忽地。   “在想什么?”低沉平缓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温意浓转过头,男人端立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条女士围巾。   看着莫少商手里的围巾,温意浓不由微怔。   出门时她匆匆忙忙,把围巾拿出来之后也忘了系,随手就丢在了沙发上,没想到他竟然帮她带上了……   这个男人待她,从来都心细如发。   一丝甜蜜的暖流涌入心尖,温意浓耳根微热。   “只是在想,”她笑了笑,接过围巾,“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好多变化。”   莫少商看着她,问:“你是说,这些变化给你造成了困扰?”   “不,不是。”温意浓急忙摆摆手,补充道,“是好的变化,很好很好。”   莫少商唇畔微勾,伸出手,温柔牵起她垂在身侧的小手,“走吧,该登机了。”   今天莫少商带温意浓乘坐的公务机,并不是之前那架云翼。   它的内部空间比云翼更家宽敞,乳白色的真皮座椅十分舒适,可以完全放平变成一张床。舱内装饰简洁而雅致,深色的木质饰板,浅灰色的地毯,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的蝴蝶兰,花瓶中插着几枝新鲜的尤加利叶,淡淡的香氛气息萦绕在空气中。   温意浓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莫少商在她身侧落座,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飞机起飞。   窗外,京海在温意浓眼中变得越来越小,高楼大厦变成积木,街道变成细线,整座城市变成一幅缩小的地图。   云层在下方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   公务机在气流的影响下轻微颠簸,温意浓本就还困着,被摇来晃去,不一会儿便眼皮打架。   莫少商见状,大手握住女孩纤细的小腰,轻轻一提,将她整个人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搂进进怀里。   姑娘也自觉得很,在他怀里猫儿似的拱了拱,找到一个舒适位置,旋即便闭上眼睛,呼呼睡去。   莫少商眼帘微垂,看着怀里这张恬静柔美的小脸,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色。   低头,吻了吻她的唇,随后便将脸颊轻轻贴上她的额头,阖眸小憩。   上午十一点左右,公务机飞抵云夏。   云夏位于真正的南方,阳光明媚,天空澄澈,空气湿润而温暖。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在停机坪旁等候,司机身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戴着一双白色十套,看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来,恭恭敬敬地接过行李箱,引导两人上车。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宽阔的高速公路向市区方向行驶。   温意浓靠在车窗边,瞧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云夏是一座依山傍海的国际化都市,远处山峦如黛,近处又是现代化的高楼大厦,新旧交织,大都市的繁华,与江南地区特有的碧色温润,在这里完美融合。   数分钟后,奔驰商务在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环岛大门前停下。   酒店的大堂高挑而明亮,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将整个空间照得璀璨生辉。   前台的服务生早已办好了入住手续,看见两人进来,脸色瞬间漾开笑容,毕恭毕敬将房卡递上。   “莫先生,总统套房已经准备好了。行李会随后送到。”   “嗯。”   总统套房在酒店的最顶层。   推开门的瞬间,温意浓诧异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走进了一座空中花园。   客厅占地面积极广,落地窗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将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窗边摆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黑白色的烤漆琴键色泽柔润,质感极佳。客厅的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翠绿欲滴,和米白色的沙发、深色的木质地板形成了和谐的色彩搭配。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   注意到,这间套房的风格,和她家里的装修很类似。都是温馨浪漫的轻法式。   这是一种神奇的巧合,还是某人别出心裁的安排?   温意浓琢磨着,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落地窗前,望向窗外现代繁华与生态自然和谐并存的云夏景色,只觉震撼。   这时,背后传来男人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他问她:“喜欢吗?”   “……”温意浓转过身。   莫少商靠在卧室的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姿态懒漫而松弛,格外的英俊。   温意浓点头,笑盈盈:“嗯。”   “喜欢就好。”他迈着步子走过来,在她身前站定,眼帘微垂,静静注视着她,“饿没有?”   温意浓摸了摸肚子,早上在飞机上吃了一点早餐,这会儿确实有点饿了。   她小声说:“有一点。”   莫少商年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出从总统套房缓步而出,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的一扇门前。   推开门,一阵清新的风迎面扑来。   温意浓整个人都呆住。   只见门后是一个巨大的露台。   露台的地面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四周种着各种绿植和花卉,像一座悬浮在城市上空的空中花园。   露台的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布雪白圣洁,烛台与瓷器餐具陈列其上。桌子的一端还放着一束红色玫瑰,沾着露珠的花瓣色泽艳丽如火,在风中轻轻摇曳。   露台的边缘,一个穿着白色厨师服的欧裔中年人正在料理台前忙碌。   他面容严肃,手法娴熟而优雅。   温意浓站在露台入口出,看着这一切,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你……”她看向莫少商,忍不住轻声道,“你不用随时都为我准备这些惊喜,不用这么大费周章的。”   莫少商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她细软的颊,“我的温意浓,原本就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听见这句话,温意浓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抬起手胡乱蹭了蹭眼尾,嘀咕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行为,会让我压力很大。”   莫少商挑眉,用眼神问她:何解?   “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但我却没有财力也没有能力,赠与你对等的回礼。”她仰着小脸瞧他,神色格外认真,“久而久之,我会心虚,也会愧疚。”   “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莫少商凝视着她,低声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好的回礼。”   温意浓心念一动,踮起脚尖,在他唇畔落下一个吻。   莫少商扬眉,握住姑娘的腰身微侧头,薄唇贴近她耳垂,低声道:“Piccola, davanti al cuoco ho bisogno di essere razionale e moderato. Ti prego, non cercare di sedurmi in ogni occasione.(小宝贝,在厨师面前我需要理性且克制。请你不要试图在每一个场合都引诱我)。”   温意浓:“……”@#¥ 第67章   温意浓着实哑口无言。   有时真忍不住想,这男人看似矜贵优雅如天边冷月,怎么会拥有这么厚的脸皮呀……   一旁,莫少商对上她无语的目光,勾了勾唇,牵着她走到桌前,替她拉开椅子。   待两位贵宾依次落座,身着白色厨师服的大厨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开胃小点,鹅肝酱搭配坚果酱,放在小小的脆饼上,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   温意浓轻咬一口,鹅肝的醇厚和无花果的清甜在口中交融,口感层次丰富,大厨的手艺功底可见一斑。   莫少商留意到她眼底的赞叹,笑道:“味道如何?”   “好吃呢。”温意浓毫不吝啬地赞美,“这是什么鹅肝?怎么和我以前吃的不一样?”   “是法国西南部的佩里戈尔鹅肝。”   回话的是欧裔大厨,他以一口流利中文回答道,“搭配的坚果酱是用云夏本地的无花果做的,所以口感会有些不同。”   温意浓点点头,朝大厨竖起大拇指:“非常美味!”   主菜是慢炖的和牛脸颊肉,搭配黑松露酱和时令蔬菜。   牛肉炖得软烂入味,用叉子轻轻一拨就散开了,入口即化,黑松露的香气在口中久久不散。   然后是奶酪拼盘,各类甜点……   琳琅满目的精致菜品逐一呈上,温意浓吃吃这尝尝那,嘴巴忙得不亦乐乎。   用餐的过程中,两人随口闲聊。   言谈间,莫少商说起云夏有一座千年古刹,寺庙里有一棵古银杏树,据说有上千年历史,每到秋天,满树金黄,落叶铺满整个院子,美得像一幅画。   又说云夏有一条老街,街上全是明清时期的建筑,青石板路,木雕窗棂,卖各种小吃和手工艺品,烟火气十足。   名胜古迹,历史典故,人文文化,关于云夏的点滴,都从他口中娓娓道出。   餐桌对面,温意浓听得认真,一脸向往,手里的叉子举在半空,甚至都忘记放下。   片刻。   “你对云夏这么了解,”她好奇地眨眨眼睛,“是之前把所有的风景区都走遍了吗?”   “我只来过云夏一次。”莫少商平静地说,“并且那一次,只待了四个小时。”   温意浓闻声,被呛了呛,筷子差点没夹住牛肉。   “那你怎么对这里这么了解?”   简直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本地旅行团的导游呢。   莫少商闻声,唇畔微牵,蓝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女孩写满困惑的脸蛋。   他说:“与你出行,为了让你有一个完美的旅途体验,我当然要做充分的准备。”   温意浓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   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整个人都浸在了暖透的山泉水中,全身都被温暖的水流包裹,从皮肤一直热到了心口。   “你知道吗,”她吃了一口甜点,忽然说,声音轻轻的,“以前出去旅行,不管是和朋友,还是和父母,我都是最累的。因为我要做攻略,还要在网上查各种信息,避免掉坑,踩雷。你是第一个帮我做这件事的人。”   莫少商看着她,没有接话。   “罗萨里尼,你对我太好了。”温意浓说,“好到让我有点害怕。”   “你怕什么?”   “怕自己被你宠坏。”说到这里,她语调促狭几分,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以后要是我出差或者你出差,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我自己连饭都不会吃了怎么办?”   莫少商对上她亮晶晶的眸,回道:“那就永远留在我身边,一分一秒,都不要分开。”   温意浓心里甜得快溢出蜜来,神色狡黠:“再说吧。”   晚餐结束,两人在专车的护送下离去。   车子驶出酒店,沿着云夏的主干道向城外开去。   窗外街景转变,摩天高楼逐渐稀疏,取代而至的一片片等待开发的空地,似乎是在繁华发达的主城区驶向偏远地带。   温意浓留意到这个细节,问:“现在我们要去哪里?”   莫少商低着眸,正把玩掌心里五指纤细柔若无骨的小手,回了两个字:“汾宁。”   就在这时,叮一声,手机提示收到新消息。   莫少商随手点亮屏幕。   林恪:先生,您要找的人找到了,一切已安排妥当。   *   汾宁县是云夏市下辖的一个县,位于云夏西北部,距离市区约两个小时的车程。   行车途中,温意浓闲着没事干,索性在手机上搜索汾宁的相关资料,得知,汾宁历史悠久,建县已有千年,古称“汾川”,明清时期曾是重要的商贸集散地,至今仍保留着大量古建筑和传统文化。   由于地处山区,交通不便,汾宁的经济发展相对滞后,至今没有通高铁,高速公路也是在近几年才修通的。但也正因如此,汾宁的山水和古建筑得以保存完好,近年来逐渐被外界所知,成为一些小众旅行者的目的地。   两人到汾宁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夜幕降临,汾水河两岸亮起了灯笼,红彤彤的光晕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是青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幽静而深沉。空气里有水汽和草木的清香,混着从某户人家飘出的饭菜香气,让人感觉到一种仿佛世外桃源般安宁。   县城不大,典型的江南水乡风貌,街道窄而整洁,两旁的建筑大多是白墙黛瓦的老式民居,偶尔能看见几栋新建的小楼。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脚步悠闲,和京海的喧嚣形成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照例有专人接待。   “莫先生,温小姐,一路辛苦了。”说话的人面容和善,操着一口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谨慎而温和地对两人道,“老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温意浓朝中年人礼貌地点头微笑,并未多问,跟随莫少商一道上了车。   片刻,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温意浓抬眸。   只见这扇门上的黑漆已稍显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听澜”二字。字迹苍劲而有力,像是出自名家之手。门前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青苔翠绿。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门内迎出。   她盘着发,略施淡妆,五官姣好,气质沉稳出众,穿件做工考究的老式旗袍,将一袭瘦长身条衬得别有一番风情,整个人仿佛从民国老电影里走出来的明星。   “先生,小姐。”妇人低眸,恭谨地招呼道。   莫少商略微颔首:“沈姨,这段时间辛苦了。”   “先生客气了。”被唤作沈姨的妇人侧身,自动让出通往庭院的路。   温意浓探首瞧了眼这扇门,眨眨眼,只觉好奇不已。主动挽住莫少商的胳膊,与他一道跨过门槛,走进老宅。   一进这间宅院,温意浓便生生一惊。   没想到,外面的大门看着不大,内部的宅院却十分轩敞。   青石板铺地,四角种着几棵桂花树,树冠极茂,几乎遮住半个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是一汪浅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往来翕忽,悠然游动。   沿着回廊往里走,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这里是内院,比外院安静,也更为精致。墙角一丛翠竹迎风而立,廊下挂着一排灯笼,洒下昏黄而柔和的光。   沈姨静默不语,躬身引路。   就这样,温意浓怀揣着满心的好奇与期待,终于来到庭院最深处的卧室前。   “先生,小姐,到了。”   沈姨顿步,继续道:“房间里有内线电话,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我。”随即便悄无声息地退身离去。   温意浓伸手,推开门。步入。   和整个庭院的装潢风格一样,这间卧室也古色古香。   雕花木床放在房间正中,窗边还有一张书桌,青瓷台灯亮着微弱光晕。推开窗户,外面就是那条汾水河,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中,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   温意浓侧眸一瞧,见墙角位置正好是个金丝楠木衣帽架,便随手把包挂上去。   她颇觉新奇,摸摸雕花木床的柱子,瞧瞧窗外的河景,又在屋子里溜达一圈,注意到,这个房间的内部阳台上居然还有一个十分宽敞的池子,看四壁和底部的材质似乎是极佳的洞石,不知作何用途。   “这里好漂亮。”她随口感叹了一句,接着便转过头,看向莫少商,“不过,你不是说你才来过云夏一次吗?怎么还在这个小县城买了一座大宅子?”   莫少商站在门口,见这姑娘像只好奇小猫一样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眼底不禁浮现出一丝笑色。   “我上次来的时候了解到,汾宁县城的基建设施较为落后,酒店客栈也不尽如人意。”他说,“怕你来汾宁会住不惯,所以买下了这里。”   温意浓眨了眨眼,走过去,胳膊一伸,抱住了他的脖子。继而踮起脚尖,亮晶晶的眸子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审视的意味。   “这么说,”她的声音低了几分,“你很早之前就打算带我来汾宁?”   莫少商低眸注视着她,不语。   温意浓贴他更近,鼻尖几乎碰上他的鼻尖,嗓音压得更低:“老实交代,你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莫少商两手握住她纤细的软腰,并不正面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   他淡声温和道:“这里有私汤。你搭了一上午飞机,又坐了两个钟头的车,要不要泡个温泉解解乏?”   嗯?   泡温泉?   温意浓一双长睫扇动两下。   难怪刚才看这屋子里有个洞石池子,原来是泡温泉用的?   南方的冬日湿而冷,加上今天从早上到现在,温意浓几乎一直在路上奔波,早就累到不行,一听“温泉”两个字,她瞬间大眼一亮,将几秒前要审问的事忘了个光。   “好呀!”她毫不犹豫。   可刚说完,想到什么,又面露难色,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苦恼地咕哝起来:“可是……好像不行呢。我不知道要泡温泉,都没有带泳衣。”   莫少商:“我替你准备了。”   温意浓诧异地抬起脑袋。   “就在衣帽间。”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嗓音低柔,“去换上。这里的温泉汤池引的是天然温泉,泡一泡,对你身体好。”   闻言,温意浓惊叹这个男人的贴心之余,展颜一笑,乖乖地应下:“好。”   来到衣帽间,拉开柜门,果然看见一条女士泳衣挂在里面。   甜蜜清透的薄粉色,挂脖款式,裙摆是两层薄纱叠成的,垂落在腿侧,看起来轻盈又少女感十足。一摸面料,滑滑软软,很舒服。   温意浓对这件泳衣很满意,弯了弯唇角,飞快除去衣物将泳衣换上。   换完,下意识抬眼看向镜子。   平心而论,她并不是那种非常纤瘦的女孩子,相反,她时常有点自卑地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太过肉感了。   纤细的四肢和腰肢,却配了一副过于浑圆丰盈的胸脯。   还有腿根和臀……   实在是过于丰满了。   这副身体配上这样一件蜜桃色的泳衣,直观来说,很美。   但也很暧昧,很色。   充满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性|暗示。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温意浓不禁有些发窘——这副状貌,就连身为女孩子的她自己看了,都忍不住脸红心跳。   要她穿着这身泳衣在那个男人面前泡温泉?   想想都不妥。   可她没有带泳衣,莫少商又只准备了这一条,不穿这件,她就没办法享受天然的硫磺温泉了……   片刻,经过内心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温意浓最终还是把心一横,拿起搭在一旁的浴袍往身上一裹,提步走出衣帽间。   卧室里已经没有人了。   阳台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缕白色的雾气,氤氤氲氲,像一层薄薄的纱。   温意浓目光在室内环视一圈,没见到莫少商,只能选择推开阳台的门。   令人惊异的是,这个阳台居然比卧室还大。   地面铺着浅色的防腐木地板,四周种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卉,芬芳清幽。阳台中央就是那个圆形的私汤池,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袅袅升腾,在夜色中化作一片白色的雾。   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地灯和池边的石灯笼亮着,将这一方小天地笼罩在一种静谧而暧昧的光晕里。   白雾弥漫,水声潺潺,空气里弥漫着花香和温泉水混合的气味。   温意浓抬起眼帘,微愣。   莫少商已经先她一步进了池子。   男人靠坐在池边,双臂舒展地搭在池沿上,水面刚好没过他的胸口。水雾缭绕,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气中。   他的头发微微湿了,碎发垂落在额前,水珠顺着冷白皮肤缓缓滑落,沿着肌肉的线条没入水中。宽阔的肩,紧实的胸膛,精瘦有力的腰腹,都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尊被水汽浸润过的天神雕塑。   见此情景,温意浓的心跳忽然加快几分。   她以为是她一个人泡,他居然也要一起吗?   看着白色热雾中男人健硕野性的身体,她口干舌燥,耳根发热,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脸上的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子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月影稀疏。   温意浓站在池边,手里攥着浴袍的领口,进退两难。   那头,听见脚步声靠近,莫少商也转过头,掀高眼帘。   女孩裹着睡袍站在池边,两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她的头发还散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被热气蒸得微微卷曲。她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看池水,一会儿看看天上的月亮,就是不敢看他。   像一颗熟透了的蜜果,汁水丰盈,纯欲妩媚,勾人而不自知。   一股火气直直从下腹窜上每根神经。   莫少商直勾勾盯着岸上的小娇人,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水珠顺着手臂的线条缓缓滑落,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宝宝,过来。”   男人的嗓音低哑而轻柔,透出满满的诱哄味道,像在轻唤一只犹豫不决的小动物。   温意浓咬了咬唇,手指攥着浴袍的领口,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将浴袍从肩上褪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放入他等待的掌心。   下一秒,男人的大手握住她的,微微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从池边拽入水中。   温意浓还没来得及站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他的唇已经狠狠覆下来。   如何形容这个吻?   确切地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吻,更像是一场激烈的逐鹿,一场顶级掠食者的掠夺。   薄润温热的唇碾过她的唇瓣,力道极重,强势蛮横得几乎有些粗暴,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根本无力抵抗。   这副胸膛滚烫如铁,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掌心,冲击着她的感官与神经。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压向自己,压得更深,更深。   温泉水在他们身侧激荡,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外扩散,拍打着池壁,发出细碎的水声。   水汽氤氲,将整个阳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雾中,远处的灯火在水雾中化开,变成一圈一圈柔和的暖橘色。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远处的青山顶上,月光清冷而温柔,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旖旎的银白。   令人窒息的浪潮中,男人的唇从女孩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向耳垂,含住那一点柔软的软骨,轻轻厮磨。   温意浓浑身一颤,手指捉紧了他湿滑的肩头,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肤。   浑浊而炽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耳廓,像柔软的羽,又像焚烧的焰,又痒又烫,让她整个人抖个不停。   “罗萨里尼……”她轻声唤他,像是在阻止什么,又像是在邀请什么,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丝妖娆颤音。   莫少商恍若未闻,唇沿着她的颈侧一路向下,吻过她跳动的脉搏,吻过她锁骨的凹陷,吻过她肩头一枚浅红色小痣。   湿透的长发贴在脸颊和颈侧。   温意浓全身燥得难受,本能般抬起头,微微后仰,将自己更完整地朝男人绽放。   泳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薄粉色的布料在水中浮浮沉沉,像一朵被打湿的花瓣,贴着他们的身体,随时会被水流冲走般。   莫少商的掌心贴着怀中女孩的脊背,粗粝的指腹带着薄茧的糙,从她的肩胛骨一路滑向腰窝,每经过一处凹陷,都会多停留片刻,用指腹打着圈地揉,安抚引诱。   她的腰细得不可思议,他两只手便足以合围。   此刻,这截诱人的腰肢在他的掌下轻轻扭动,像一尾试图挣脱的鱼,又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他愈发失控,也愈发狂热。   一双蓝黑色的眸幽暗深邃,眼神彻底着了火。   猛地将她翻转过去,让她背对,双手撑上池壁。   然后大掌扣住那段要了他命的细腰,将她往自己身体里按。   短短一瞬,温意浓小脸涨得通红,闷哼出声。   太满了。   满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涨,从身体深处一直涨到喉咙口。   她轻轻抽泣起来,柔弱无助,额头抵住池壁,湿透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鼻尖滴落,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眼泪。   也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紊乱,每次抽泣都在哆嗦着发颤。   可预想中的暴风雨迟迟不来。   他就那样停住,一动不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棱角分明的下颌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沉重而滚烫。   彼此水乳交融,心跳交织为一体。   终于,她先破防,哭泣着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罗萨里尼……”   背后,男人张开薄唇,一口咬住她的后颈,继而手从她的腰上移开,扣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过来,再次吻住她。   “乖女孩。”   他哑声低语,以温柔到令人心惊的亲吻,诱哄道,“Dimmelo:”Amore mio intimo, ti prego, amami con violenza, possedimi, bruciami.“ E io te lo darò。(说‘我亲爱的罗萨里尼,请你狠狠地疼爱我,占有我,焚烧我’。我就给你。)” 第68章   温意浓头昏脑涨,只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口火炉,在被炙烤。   听见男人在耳畔的低语,她迷迷糊糊地便张开小嘴,重复了一遍。   “好乖。”   莫少商满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而又沙哑的叹息,性。感到不可思议。   终于风卷残云。   彻底将她燃透焚尽。   一时间,温泉池的水面浪花四溅,涟漪激荡,犹如掀起了暴风雨的海面。   窗外的阵阵虫鸣,晚风轻柔的低唱,还有室内诸多甜腻音符,交织缠绕成一首缠绵低婉的曲调。   爱意翻涌,无休无止,   水面上的月光破碎又聚拢,聚拢又破碎。远处的青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灯笼光晕在雾气中化开,变成一圈圈柔和的暖橘色。   水声潺潺暴烈,夜色旖旎温柔。   温意浓整个人都在发抖,似风中落叶,又如雨中零落的花。   她的手指攥紧了男人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嘴唇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因所有的呜咽喘息,婉转哭吟,全都被他吞进嘴里。   莫少商狂热地吻着她,将她从身到心,连声音都据为己有。   意乱情迷间,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全都模糊了,哪知今夕何夕,又哪知天地为何物……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温意浓眼眸涣散,身子软烂成泥,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过去时,一切终于在阵阵天崩地裂般的极光后,归于平息。   莫少商整个人伏在她背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胛,沉重而滚烫的呼吸一丝一缕,喷在她细嫩敏|感的腰窝,激得她控制不住地颤。   温泉水在两人身边缓缓流淌,将一切激荡的痕迹冲散。   水面渐渐恢复平静,只余下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缓慢扩散,直至消失无踪。   温意浓睫毛轻轻颤动,全身脱力,甚至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男人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从急促变得平缓,从躁动趋于平静。   他两只修长有力的胳膊还环在她的腰上,指腹若有似无在她腰侧画圈,像是安抚,又像是无尽回味。   “莫少商。”   忽地,她轻声唤他,声音懒绵绵的。   男人闻声,抬起头,看向她。   蓝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暗潮,沉而幽深,又浮动着一丝浅光,像远处的月,又如水面上波光荡漾的银粼。   “嗯?”他从背后吻住她的耳廓,哑声应。   温意浓缓了两秒,侧眸瞧他,一本正经地吐出几个字:“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色|狼。”   莫少商:“……”   莫少商被这小姑娘惹得轻笑出声,弯起唇,在她鼻尖上落下一个吻,亲昵而又温柔。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照亮两岸的灯笼,轻抚一池水雾,也柔软了两颗紧密依偎的心。   第二天清晨,晨辉洒入室内。   温意浓被那道光晃了一下眼睛,微蹙眉,翻个身,把一张小脸埋进枕头里。   思绪渐渐清明,记忆也开始回笼。   她想起温泉池,氤氲的水汽,男人如火的胸膛,还有那铺天盖地般,几乎要将她碾碎的疯狂。   她记不清莫少商到底要了多少次,只记得自己后来整个人都瘫在他怀里,连从池子里出来的力气都没有,是他用浴巾将她往怀里一裹,一路抱回卧室……   想着想着,温意浓的脸蛋就热起来。   这时,身边有了动静。   一只属于男性的手臂从她腰侧伸来,将她往怀里一勾,温热的胸膛随之贴上她后背。   莫少商略微低头,高挺鼻梁蹭了蹭怀里小娇娃的脸蛋,“醒这么早,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大约是刚醒的缘故,男人的嗓音慵懒而沙哑,带着浓浓的鼻腔音。   颇为性。感撩人。   温意浓听见这个问句,既不睁眼,也不回答。她选择直接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   莫少商扬眉,看见女孩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后颈。   瓷白如雪,羊脂美玉般,上面还残留着几枚,他昨晚彻底失控时留下的咬痕。   心底软了大片,他轻笑,伸手将被子拉下来,露出姑娘闷得有些泛红的脸。   “怎么了?”他俯身贴近她,低低地问。   温意浓睁开一只眼睛,瞄瞄他,很快又闭上,只闷闷地撂下一句:“不想理你。”   莫少商挑了挑眉,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   温意浓没有反应。   他又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还是没有反应。   他的唇移到她的鼻尖,细腻浅啄。   温意浓睫毛微颤,嘴角以极细微的幅度弯了弯,又飞快地压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莫少商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眸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不语,只是慢条斯理地贴近她,又在她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厮磨碾转。   接着便微启薄唇,将这副粉嫩小巧的唇瓣含入口中。   “……”温意浓终于忍无可忍,睁开一双眼,瞪他。   “你怎么还好意思亲我呀?”她气呼呼地说,“昨晚我说了那么多次不要了,你完全当耳旁风。我现在脖子疼腰疼腿疼手疼,全身都不舒服。都怪你,我今天一整天都不会跟你说话的。”   小姑娘竭力做出副凶巴巴的表情,无奈一双大眼湿漉漉的,还带着几分惺忪睡衣,威慑力几近于无,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猫。   莫少商忍俊不禁,柔声问她:“手怎么会疼?”   “……呃。”温意浓卡壳半秒,随后便心虚地拔高音量,“你别管,反正我就是哪哪儿都疼。”   怀里的小东西理不直气也壮,莫少商注视着她,嘴角的弧度更深几分。随后便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小巧绵软的手掌,送到唇边,轻轻一吻。   “对不起。”他说,“是我不好,我该打。”   温意浓被他亲得有些痒,两颊飞起红霞,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   可男人修劲的指骨略微用力,将她手握得更紧。不肯放。   她瞪他,故意摆出这辈子最凶的表情。   他含笑回视她,眼中溢满宠溺。   四目相对。   不多时,温意浓装凶失败,拿另一只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耳朵,红着脸蛋叮嘱:“说真的,罗萨里尼,请你节制一点好吗?”   “我也想节制。”莫少商注视着她,语气淡淡,“可是面对你,我总是把持不住。”   温意浓:“……”   温意浓羞恼交织,索性指尖用力,掐了把他的耳垂,压低声,“不知悔改,还狡辩?”   下一秒,莫少商一把捉住女孩使坏的小手,送到唇边,惩罚性地咬了一口她的指,嗓音略沉:“小温老师,你现在越来越放肆了。”   说话的同时,他贴她更近,蓝黑色的眸直勾勾盯着她,“谁给你的胆子?”   温意浓心跳不自觉变得飞快,支吾了下,硬着头皮小声回道:“莫先生您呀。”   莫少商看着她,眉峰微挑,无言。   温意浓被看得有些心慌,用力抽回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说了一句:“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身后静默了好半晌。   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如夜风拂过寂静的湖水,转瞬即逝。   不多时,男人的手臂再次环过来,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轻轻拨撩她的左边耳朵。   “宝宝。”他轻声唤她。   温意浓不回应   “乖,不生气。”他的声音低而柔,像在哄一只闹脾气的小仓鼠。“今天都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听见这话,温意浓瞬间来了精神。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他,翘起一根手指,在他的胸口上戳戳。   “真的?”她带着一丝防备心理,不太确定地问,“你说话算话?”   莫少商:“当然。”   “那今天,”温意浓顿了下,声若蚊蚋地挤出几个字,“你不许和我……那个。”   莫少商闻声,静默须臾,说了四个字:“除此之外。”   温意浓一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你、你刚才不是说都听我的吗?”   “除此之外。”他注视着她,平静而执拗地重复一遍。   温意浓动了动唇,还想争辩一下,可一抬眸,望见男人眼眸中不容质疑的笃定,又只能默默放弃。   算了。   相处这么久,她对莫少商的脾气性格,多少也有一定了解。   他纵容她宠爱她,但在这档事上,他格外执着,根本打不了一点商量。   而且……   虽然有点羞于承认,但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得天独厚,在床上的表现狂野又不失细腻,和他亲密,她累是累,但也蛮享受的。   这时,莫少商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然后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你再睡一阵。”他说,“公司有点事,我去回个电话。”   温意浓裹着被子,蜷在床上,望向莫少商穿衣的背影。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洒而入,落在他男人宽阔的肩背。他穿上衬衫,系好纽扣,察觉到什么,微侧过头。   看见小姑娘正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大眼乌黑分明。   他嘴角轻牵,走过来,俯身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   随后便走出卧室,带上房门。   温意浓躺在床上,望着男人离去的方向发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忽地弯起,拉高被子蒙住头,傻笑起来。   又在床上赖了差不多十分钟,温意浓见半天等不来莫少商,索性也起身下床。   洗漱完,换好衣服出去。   餐厅在老宅的前厅。   一张老式的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上铺着蓝印花布的桌布,摆着几碟小菜和两碗白粥。   说来也巧。   她刚进餐厅,便瞧见沈姨从厨房端出一笼刚蒸好的桂花糕。   糕点热气腾腾,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香甜不腻。   “温小姐早。”看见她,沈姨面上漾开一抹温和而稳重的笑,寒暄道,“昨晚休息得还好吗?会不会有点不习惯?”   温意浓想起昨晚的事,两颊一阵发烫,连忙掩饰什么般摆摆手,笑道:“不会。我睡得蛮好的。”   说着,温意浓目光扫过一桌早点,又由衷说:“沈姨,你这么早就起来给我们张罗早饭,真是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不辛苦。”沈姨将桂花糕放在桌上,“就是些家常小菜,不知道合不合温小姐的口味。”   “闻起来就香。”温意浓笑眯眯,“肯定很好吃。”   说话间,她在桌边坐下,拿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糕体软糯,甜度适中。   非常的美味。   “真好吃。”她忍不住感叹,抬头对沈姨称赞道,“沈姨,您这手艺不去开个糕点铺,真是太可惜了。”   沈姨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莞尔:“温小姐过奖了。”   两人这头正闲聊着,一道高大的深色身影从后院走出来,在温意浓身边落座。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温意浓碗里已经少了一半的粥,嘴角轻勾,柔声叮嘱道,“慢点吃,别噎着了。”   “主要是沈姨的手艺太好。”温意浓又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一口,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委屈,“我的大脑想吃慢点,可是我的手和嘴不让呀。”   沈姨站在一旁,看着年轻女孩吃得心满意足的模样,面上的笑容不由更深一分。   她以前一直在欧洲那边的莫氏庄园工作,几个月前,先生置办下这所老宅后,便将她从意大利调来汾宁。为莫家做事这些年,她阅人无数,但像温意浓这样平易近人又温婉可爱的姑娘,实在不多见。   思及此,沈姨不禁在心中暗暗替莫少商高兴。   年轻的小夫人温暖如晨曦,与他家先生着实般配。   这头。   吃完两块桂花糕,喝下大半碗粥后,温意浓满足得弯起眉眼。   “你们慢慢吃,我去厨房看一下午餐。”沈姨说着,转身从前厅离去,脚步声渐远。   餐厅只剩下温意浓和莫少商两个人。   休息片刻,温意浓重新拿起筷子,又夹起一筷子小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一抬眸,发现对面的男人正手持青瓷茶杯,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你怎么不吃东西呀?”温意浓眨了眨眼,“看着我做什么?”   莫少商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不说话,自顾自低头用餐。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又夹起一块桂花糕,随口问:“对了。莫大导游,请问今天有什么安排?”   莫少商闻声,垂着眸说:“吃完早餐,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温意浓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地歪了歪脑袋:“见谁呀?”   莫少商手上的动作稍停一息,抬起眼帘,蓝黑色的瞳笔直望进她的眼。   平淡无澜地说出一个名字:“韩小琴。”   “……”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呆愣在了原地。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怔怔地看着莫少商,筷子还举在半空中,筷尖上夹着一块凉拌秋葵,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前厅里静极了,只有院子里的风吹过桂花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汾水河上偶尔传来的摇橹声。   “你说什么?”她盯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韩小琴?”   “嗯。”莫少商脸上神色如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温意浓放下筷子。   桂花糕从筷尖滑落,在碟子里滚了半圈,掉在了桌面上。   温意浓顾不上捡,甚至毫无所觉。   男人眉眼间的神色如此平静,仿佛一片无波无澜的深海,却在她心头掀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海啸。   韩小琴。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提起过了。   它像一颗被埋在记忆深处的石子,被岁月和尘埃层层覆盖。   温意浓本以为,自己对这个名字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可当莫少商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那颗石子就突然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棱角,硌得她心口生疼。   “我……”   好一会儿,温意浓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震惊到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跟你提过她一次。就是上次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的晚上……我只是顺口提起。你居然,你、你为什么……”   她记得那个晚上。   初雪,便利店,关东煮,热气腾腾的汤锅。   她跟他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妈妈不许她吃零食,说她第一次吃泡泡糖的窘态,也说起了韩小琴。   但,仅仅就因为随口的几句话,他就不远千里,带她来找那个记忆中的童年玩伴?   明显不可能。   对面,莫少商已经吃完碗里的清粥。他放下碗,随手扯过一张餐巾轻拭嘴角,而后便注视着她,替她解答了心中疑惑。   他淡淡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庄园的时候,我问过你一个问题。”   温意浓眉心微蹙:“什么问题?”   莫少商:“我问你,为什么会选择成为一名特殊教育工作者。”   “……”闻声刹那,温意浓眸光突的一跳,微惊。   餐厅里陷入片刻的寂静。   好一会儿,温意浓才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地问:“……你查过这件事?”   莫少商说:“是。”   温意浓混乱到极点,磕巴了洗啊,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发现,自己强烈被你吸引的那一天。”莫少商蓝黑色的眸直勾勾凝视着她,嗓音平稳得没有丝毫起伏,“我开始对你产生好奇。我想了解你,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想走进那段,被自己遗憾错过的你的所有人生。”   “……”温意浓惊异地睁大眼睛,感到难以置信。   莫少商继续道:“在了解你童年的过程里,我知道了韩小琴的存在。这个女孩是你童年时期的玩伴,也是后来影响了你半生的人。”   听到这里,温意浓的眼眶骤然湿润。   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涌入脑海。   在那个谱系障碍还未被大众知晓的年代里,文静孤僻,学习成绩又吊车尾的韩小琴,在温意浓的班级里是个绝对的异类。   同学们不爱和韩小琴玩,甚至经常围在一起嬉戏玩笑,叫韩小琴“傻子”。   韩小琴的世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不懂“傻子”是什么意思。   每当众人围上来奚落她时,她总会弯起唇,朝众人绽开天真无邪的笑颜。   小孩子这个群体,既是天使,也是恶魔。他们身上有最纯粹直接的善,也有最直白丑陋的恶。   韩小琴带着善意的纯真回应,没有换来班上同学的善念。   他们哈哈大笑,说:“骂你呢还笑,果然是个弱智,傻子!”   久而久之,整个学校都知道了韩小琴的存在。   知道了这个清秀可爱,衣着整洁,但是智力有明显缺陷的“傻子女孩”。   温意浓是韩小琴的同桌。   在整个班级乃至全校范围内,她几乎是唯一一个对韩小琴抱有充分善意的小朋友。   但一个孩子的善意,在那样的大环境里,过于微弱,根本无法为韩小琴阻挡任何风浪。加上那时半晌的同学都排挤韩小琴,温意浓就算再心疼韩小琴,她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在众人行为过分时偷偷找来老师,制止一些过于恶劣的行径。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   直到,四年级的那个下午。   温意浓永远无法忘记那个夏日的傍晚。   放学后,小小的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经过一条人迹罕至的巷道时,她看见韩小琴被几个高年级的女生堵在巷口。   那些女生抢走了韩小琴的书包,把韩小琴的零食倒在地上,踩碎了韩小琴妈妈给韩小琴准备的精致蛋糕。   韩小琴蹲在地上,小小的身体不停发抖。   她伸出手,想要去捡那些碎掉的蛋糕,却被一个女生一脚踢中,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墙角的砖头上,血流了一脸……   当时温意浓就在巷口,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她看见了韩小琴额头上的血,看见了她蹲在地上发抖的肩膀,看见了那几个女生笑着跑开的背影。   所有细节,落入眼中,清晰得刺目。   但,温意浓没有站出来。   她实在太害怕了。   她害怕那些女生也会像欺负韩小琴一样欺负她,害怕自己也会挨打,害怕成为下一个被霸凌排挤的人。   九岁的她,胆怯无能,而又带着人性本能的自私。   于是,小小的她就这样躲在墙角,眼睁睁看着同样小小的韩小琴,一个人从地上爬起,用手背擦掉脸上的血和泪,一瘸一拐地走远……   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二天,韩小琴便没有再回学校上课。   第三天没有,第四天也没有。   直至一周后,温意浓才从班主任口中得知,韩小琴转学了,去了遥远的南方,再也不会回来……   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韩小琴。   韩小琴这个名字就像一根尖锐无比的刺,深深扎进了温意浓心底最深的位置。   时隔多年,她每每回忆起来,都会愧疚得喘不过气。   无数个午夜梦回,她都会反复质问当年九岁的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胆怯,为什么会这样懦弱,为什么会这样自私?   如果当初她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韩小琴的人生轨迹或许就会发生变化。   再后来,温意浓便进入了华大的特殊教育专业,成为了一名特教老师。   就是因为她想帮助更多更多,像韩小琴的一样的孩子,让更多更多的人,了解到这个与众不同却又纯真美好的群体……   回忆到此中断。   温意浓早已泪流满面。   “……她现在在哪里?”她猛地抬眸,隔着模糊泪眼看向莫少商,哽咽道,“她、她过得还好吗?”   莫少商伸出手,替她轻柔拭去眼角的泪珠,道:“韩小琴很好。”   温意浓一瞬愣怔。   “韩小琴很好。”莫少商定定直视着她,重复了一遍,又道,“她的人生没有被毁,你也不是罪人。浓浓,你该走出来了。” 第69章   车子从汾宁县城出发,沿着汾水河往上游开。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白墙黛瓦的老街,变成了连绵青山与错落农田。   路窄窄的,勉强够两辆车交会,路两边种着成排的水杉,冬日叶子枯黄零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空。田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   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弯着腰,不急不慢,闲谈三四。   温意浓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乱成一团麻。   男人的大手将她微凉的手轻揉包裹,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一下一下,带着安抚意味。   “韩小琴她……”温意浓开口,声音哑哑的,“现在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她结婚了。”莫少商淡声回答。   这个答案超出温意浓的意料,她惊讶,好半晌才有点结巴地问:“什、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了。”莫少商说。   “她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对她好吗?”温意浓蹙眉追问。   在她的印象中,韩小琴是个纯洁如白纸的小女孩,根本不懂这红尘俗世的纷扰与复杂。   温意浓这么问,单纯是怕韩小琴受欺负。   “韩小琴的丈夫叫谢强,汾宁本地人,在镇上的装修队当贴砖工人。”莫少商回答她,“至于他对韩小琴好不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需要你自己判断。”   闻言,温意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水杉和农田,在脑海中回想着韩小琴的模样,恍惚间,只觉恍如隔世。   大约四十分钟后,奔驰商务在在一个小镇的街口停下。   这个镇子很小,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底层的商铺卖着日用百货、五金建材、农资化肥,招牌褪了色,字迹斑驳模糊。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街口的路边剥豆子。   看见停在镇口的外来高档汽车,她眯了眯眼睛,好奇地张望两眼,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莫少商牵着温意浓下了车,沿主街前行几百米,转过一个弯,进入深处的一条老巷。   巷道幽深而安静,两边的墙壁上爬着枯藤,几株瘦弱的野草从青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倔强地向阳而生。   小片刻光景,两人顿步,停在一扇大铁门前。   温意浓抬头看了眼。   面前的门崭新崭新,深灰色的漆面,门把手上挂着一串红绳,绳上系着一个平安扣,造型小巧精致。   透过门缝往里瞧,只见里头是一个小院子,种了两颗叫不出名的果树,树下的竹椅子铺着手工坐垫,蓝底白花,针脚细密整齐。   莫少商抬手,扣响房门。   “砰砰。”   下一秒,院内便传出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稍显急促,似乎是害怕外面的客人久等。   铁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温意浓抬头看了眼。   开门的是个男人,年纪在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肩膀宽厚,皮肤被晒成了健康又硬朗的小麦色。脸型方正,五官不算出众,眉眼间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淳朴感和憨厚感,十分的面善。   对方身上的深蓝色工装已经洗到发白,露出袖口的小臂结实有力,一双大手也布满老茧。再往下,能清楚看见他裤腿上沾着几块干涸的水泥渍,鞋面上也有,像是刚在工地上大干了一场。   看见莫少商和温意浓,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就笑起来,笑色间流露出一丝憨憨的腼腆劲儿。   “你们就是……小琴的同学吧?”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丈母娘昨天跟我说了,说有朋友要来看小琴。来来,屋里坐。”   说话的同时,男人侧身让开。   温意浓跟在莫少商身旁,走进铁门。   这个小院儿不大,收拾得却格外整齐。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整齐码放。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过的衣服,两个绣着鸳鸯戏水图的枕巾,男人的工装,女人的碎花裙子,在微风的吹拂下晃动。   正房的门开着,一个女孩坐在门边的藤椅上。   温意浓目光落上去,脚下的步子便骤然一顿。   女孩头发很长,乌黑柔顺,垂落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像是被阳光烤得有些发干。脸型小巧,下巴尖尖,五官清秀而柔和,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右额角处有一道疤痕。   不算深,但较为明显,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发际线位置。   女孩的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低着头,正有些吃力地阅读,嘴角微微抿起,神色格外认真。   只一眼,温意浓便认出了眼前人。   她好像哪里都变了,又好像哪里都没变。   大约是心思纯真的人,连岁月都会待她更柔几分,时光河流般在她身上静静流淌,却并未留下过多风霜痕迹。   光阴交错重叠,依稀间,在温意浓眼中,眼前年轻姑娘的脸,和当年趴在窗台上遥望天空的小女孩重合在一起。   半晌。   “小琴?”温意浓开口,嗓音极轻,像是怕惊碎一场梦境。   韩小琴恍若未闻,依然捧着书,脑袋一点点地看着,像是根本没发现家里来了两个生人。   温意浓又唤了一声:“韩小琴。”   韩小琴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但依然没有抬头。接着便自顾自,将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见此情景,温意浓胸口忽然堵得厉害。   这时,一旁的男人清了清嗓子,局促地开口解释,说:“她就是这样,不是不理你,就是……就是反应慢一些。你别在意啊。”   说完,男人走到韩小琴身边,弯腰蹲下,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握住姑娘的手。动作轻柔,目光如水。   “老婆,你老同学来看你了。”他笑着说,“你抬头看看,还认不认识呀?”   闻言,韩小琴慢慢抬起头。   女孩的双眸依然和幼年时一样,大而清澈,眼神不那么灵动,甚至是稍稍有些迷茫的,迟钝的。此刻,这双眼睛却闪动一点光,轻,淡,仿佛深海里浮起的星。   韩小琴看向温意浓,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脸上绽开一种类似笑容的细微表情。   “温意浓。”韩小琴说。   温意浓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眼底浮现出泪光,“是我,是我。我是温意浓。小琴,你还记得我呀?”   “我记得你呀。”韩小琴看着她,脑袋很用力地点了点,弯起眼睛,“你好漂亮。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这时,瞄见温意浓眼角的泪珠,谢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小琴现在挺好的。”他有些手足无措地说,像是怕温意浓不相信,又强调一遍,“真的挺好的,真的。她……她就是不太会说话,但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温意浓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谢你。”说着,她稍停一瞬,又笑了笑,“看得出来,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谢强听后,一张黝黑的脸红了红,“谢什么。小琴是我老婆。照顾好她是我应该做的事。”   一阵风吹过,院里果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忽地,谢强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屋内墙上的挂钟,微皱眉头,迟疑了会儿,这才略带为难地开口:“那个,实在不好意思啊,我今天还有活要干。工地上催得紧,不能耽误。本来想请你们去下馆子,好好招待你们吃顿饭的……”   “没关系,你忙你的。”温意浓连忙说,“我们只是来看小琴,只要看到她现在一切安好,我们就放心了。”   谢强琢磨了两秒,转身走进厨房。   片刻,这个黝黑的汉子端着个搪瓷盆走出来,盆里牛肉炖得软烂,土豆切得大块,汤汁浓稠,香气扑鼻。   他把盆放在灶台上,盖好锅盖,又走到韩小琴跟前。   “老婆,我去干活了。”他蹲下来,大掌轻轻捋起她一缕耳发,声音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温柔,“锅里有牛肉,是我昨晚上刚炖的,新鲜着呢。中午你热一下,和你的同学一起吃。记得一定要热透,凉吃会拉肚子,知道吗?”   韩小琴抱着书坐在门廊下,眼神飘忽地看着不知哪里。   好几秒才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点了一下头。   谢强笑笑,接着又站起身,对温意浓和莫少商说:“我老婆不太会做饭,每天晚上我都会提前把她第二天的饭做好。味道可能不太好,你们要是吃不惯,外面也有饭馆,或者等我回来我再带你们……”   “你快别客气了。”温意浓说,“不是还急着上工吗?别管我们了,快走吧。”   “诶好。”   谢强应着,又扭头看了韩小琴一样。   眼神里满是一个男人对妻子的爱,淳朴,真诚,不加丝毫掩饰。   接着便拿起墙角的工具包,匆匆出门。   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消失在街口的拐角处。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落在院子里,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一只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小猫从台阶上纵身跃下,走到韩小琴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蜷在她脚边,惬意地打起呼噜。   温意浓在原地站了会儿,弯腰,坐到韩小琴身旁的台阶上。   韩小琴嘴里念念有词,专心致志翻着书。   她则静静地看着韩小琴。   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两个女孩的脚边。   良久良久。 宝 书 网 w w w . x b a o s h u . c o m   “谢强,是好人。”韩小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犹如随风飘来的絮语。   温意浓听见这道嗓音,转过头,看向她。   韩小琴依旧捧着书,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的几个字不是出自她口。可温意浓却注意到,女孩的嘴角弯起了一道浅浅的弧。   “他晚上会给我做饭。昨天晚上,做的土豆牛肉。”韩小琴的语速很慢,呢喃般,“放在锅里,盖上盖子。他说,热一下就能吃,不用我自己做。”   温意浓的鼻子又泛起一阵酸涩。   她意识到,韩小琴并没有跟她说话,只是习惯性地自言自语。   “土豆炖牛肉,好吃呢。肉炖得烂烂的,土豆糯糯的。谢强说要用汤汁拌饭,那样我可以多吃一点米饭。”   韩小琴说起谢强时,眼里带着微弱却灵动的光。   捕捉到这一细节,温意浓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感动,只觉欣喜异常。   “妈妈说,谢强是好人。”   “谢强不嫌我笨。我不会做饭,他说我不用学,他做给我吃。我不会算账,钱都放他那里,我不操心,不操心……”   听着韩小琴的碎碎念,温意浓心念微动,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琴,”她尝试着与韩小琴发起对话,“你和谢强,是怎么认识的?”   韩小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温意浓以为她不会回应自己,快要放弃时,终于开口。   “妈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我帮妈妈看店。他来买东西,每天都来,一直来,好久好久……”韩小琴每个字音都咬得很清楚,努力描述清楚一件事情的始终,“有一天,他跟我说话,‘你有男朋友吗’?”   温意浓内心深处一阵动容,嗓音出口,有点哽咽,又问:“你幸福吗?”   这一次,韩小琴转过头,看向了她的眼睛。   女孩歪了歪脑袋,眼神一如当年那般纯净无邪:“幸福,是……什么?”   两行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被温意浓胡乱地抹去。   她五指收拢,将韩小琴的手更用力地握紧,道:“幸福就是你觉得,每天都有盼头,每天都很开心。”   说话的同时,她手掌隔着衣物轻轻按在韩小琴的心口,“这里每天都暖暖的。”   得到这个回答,韩小琴垂下眼帘,有些费劲地思考起来。然后,她又点点头,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我幸福,每天都幸福。”   “是的,韩小琴,你非常幸福。”温意浓被姑娘傻里傻气的笑容感染,也破涕为笑,“真好,真好!”   中午的时候,莫少商去厨房热了那锅土豆炖牛肉。   锅盖一掀,热气猛地扑上来,牛肉的香气混着土豆的醇厚,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汤汁浓稠,泛着油亮的光泽,牛肉炖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   他从橱柜里找出三个碗,盛了三份米饭,把牛肉和土豆连汤带汁地浇在饭上。   一顿家常午餐,简单却也温馨。   温意浓观察到,韩小琴进食的速度非常慢,并且带有谱系患者中极为常见的刻板习惯。   比如说,她吃土豆的时候必须要先碾碎,拌进米饭里,用勺子舀着吃。她吃牛肉的时候必须先把牛肉戳烂,看一眼,然后才张嘴吃下。   温意浓仔细留意着韩小琴的所有生活习惯、行为特点。   吃完饭,温意浓帮着莫少商一道收拾碗筷。   稍显逼仄的厨房里,她看着男人洗碗刷锅的身影,心里一软再软。忍不住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住他的脊背。   莫少商察觉到,侧眸,嗓音低柔:“不去陪你同学?”   “想先陪陪你。”温意浓说着,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这样一个男人,居然为了她,在这个农家小院中纡尊降贵地热饭洗碗……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怎么能不感动到一塌糊涂?   怎么能不越来越喜欢他?   闻言,莫少商低头,侧颜轻轻贴了下她的额,“你陪我的时间还很长。去吧。”   温意浓微怔。   “趁我还能勉强克制住醋意。”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眸光清浅,淡淡地说,“去跟你的朋友叙旧。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再留遗憾。”   厨房外的院子里,韩小琴坐在藤椅上,正抱着猫晒太阳。   温意浓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半蹲下来,放在韩小琴瘫开在旁边的书页上。   看见这颗糖果的刹那,韩小琴的眼神细微变化。   “小琴,你还记不记得。”温意浓注视着她,语气柔和而悠远,“小时候,你经常把你的零食分给我吃。”   韩小琴浓密的长睫扇动两下,好一阵才点头,回答:“记得。”   “现在,我也可以跟你分享我的糖果了。”温意浓满目诚挚,“对不起。是我让这颗糖迟到了十几年,对不起。”   韩小琴抬眼看向温意浓,似乎不太理解她口中的话语,也看不懂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须臾,韩小琴将这颗糖拿起来,拆开糖纸,放进嘴里,然后对温意浓说:“好吃。温意浓,你真好。和小时候一样好。”   就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差点又让温意浓泪如泉涌。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克制住流泪的冲动,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韩小琴。   韩小琴吃饭速度慢,但饭量还不错,因此她肤色白皙,身上也软软的,一看就被人照顾得很好。   “小琴,你要一直幸福。”温意浓的声音沉而闷,脑袋埋在韩小琴的肩窝里,“你要一直一直幸福。”   像是并不习惯与陌生人的肢体触碰,韩小琴的身体明显微僵,但她并未推开温意浓。静默几秒后,她抬起手,在温意浓的背上拍了拍,笨拙地传达出安慰意图。   温意浓就这样抱着韩小琴,在她肩上默默抽泣,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接着,她松开手,退开一点距离,重新望向韩小琴。   韩小琴的眼睛还是那样,目光稍有些空,但又平和清澈。   四目相对。   “温意浓,不哭。”韩小琴认真地说,“哭得丑。”   “……”温意浓愣了一下,随后便“噗嗤”一声笑出来。   下午两点多,温意浓与韩小琴告别。   就在这时,韩小琴的妈妈从镇上赶了过来。   这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已经花白。她面容和善,看见温意浓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便绽开欣喜笑颜:“你是……温意浓?”   “阿姨好。”温意浓笑着道,“好久不见。”   韩妈妈上前一步,握住温意浓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激动道:“长大了,长大了。和小时候不一样了,更漂亮了。”   韩妈妈说着,余光瞧一眼站在院子门口的冷峻青年,又瞧瞧面前的漂亮女娃,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那个是你男朋友呀?”   温意浓脸微红,点头。   “好,好,看着就般配。”韩妈妈连连点头。   之后,韩妈妈又从厨房里拎出一个塑料袋,塞进温意浓手里:“自家晒的红薯干,路上吃。千万别跟我客气。”   “……”温意浓本想婉拒,但听韩妈妈这么说,又只好作罢,双手将红薯干接过,“谢谢阿姨。”   说完转头,看向韩小琴。   女孩站在妈妈身边,眉眼神态纯洁无瑕,依然如孩童般。   “小琴,我走了。”温意浓说,“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韩小琴点头:“要来找我玩哦。”   “嗯。”温意浓红着眼眶,“一定。”   韩小琴又翘起一根小指,孩子气地说:“拉钩。”   温意浓笑。   随后,两个女孩的小指便缠绕在一起,紧紧的。拇指再用力对摁,印下一个滚烫的、属于承诺的戳。   她们像幼年时那样许诺,异口同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离开小镇,返程的的路上,温意浓靠在车窗边,手里攥着那袋红薯干,良久无言。   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县城。   汾水河一直在他们身侧流淌,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条流动的银色丝带。远处的青山层层叠叠,近处的田野一望无际,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白色的光。   莫少商坐在她身侧,也是静默,只是伸出手,与她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过了很久,温意浓才开口。   “你知道吗,”她怔然道,“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是我害了她。”   “那天在巷子里,我看见她们欺负她,我没有站出来。”温意浓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个胆小鬼,我是个没有勇气的胆小鬼……”   “小琴转学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我总在想,她去了哪里,她过得好不好,她额头的伤好了没有,会不会留疤。我总在想,如果那天我站出来了,哪怕只是喊一声,她是不是就不会走。”   莫少商伸出手,温柔将她揽入怀中。   “后来我考大学,选了特殊教育专业。”温意浓继续道,“辅导员问我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特教老师,我说,因为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可我知道,我最想帮的那个人,已经被我弄丢了……”   “你没有弄丢她。”莫少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平稳。   温意浓微滞,从男人怀里抬起头,望向他。他的下巴线条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一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脸,独一无二。   “韩小琴过得不错。”莫少商说,“你亲眼看见了。”   温意浓迟疑两秒,点点头。   “当年的温意浓,只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他注视着她,嗓音低柔而又无比坚定,“放过当年的你,也放过现在的你。你不需要韩小琴的原谅,因为,她从来没有怪过你。”   温意浓再次流下泪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悔恨,而是彻底的释怀。   她用力收拢双臂,抱紧他,轻轻合上双眸:“谢谢你,莫少商。真的……谢谢。” 第70章   汾宁的傍晚和京海不同。   京海的暮色来得急,像一块深蓝色的幕布猛地拉下来,城市里的灯火便齐刷刷地亮起,喧嚣而仓促。   而汾宁的暮色是慢的,仿佛一砚被水缓缓化开的墨,从天的边缘一点一点洇过来。先是远处的青山被染成黛色,继而是河面上的波光从金色变成银色,再然后,两岸的白墙黛瓦便融化在一种温柔的灰蓝色光晕里。   整座小城,都被夜色温柔地拥入怀中。   老宅二楼,温意浓站在敞开的窗棂前,看着汾水河在暮色中无声流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远离喧嚣的世界里,时间的概念好像也变得模糊。   她注视着窗外光线一点一点变化,看见天空从灰蓝过渡到深蓝,再从深蓝转为墨色。   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光芒映入河面,像缀满了一池的星。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有力。   温意浓不需回头,仅仅只是听那脚步的频率,就已经分辨出脚步声的主人。   从中国到图卢兹,从京海到云夏,它始终安静跟在她身后,包容她,陪伴她,给予她世间最坚实的守护。   “想不想出去走走?”   “……”温意浓转过身。   小城的暮色笼罩下,男人注视着她,神情平静,眉眼温柔。   温意浓并未拒绝这个提议。她朝他弯起唇,道:“好呀。去哪里?”   莫少商走过来,在她身旁站定,顺着她的目光一道望向窗外的小河,微微抬眉,眼神示意。   温意浓眨了眨眼,既有几分意外,又生出满心期待。   她来汾宁已经三天,除开第一天在路上的颠簸,第二天,她和莫少商去见了韩小琴,第三天,她亲自在汾宁选了好些礼物礼品,送去韩小琴镇上的小家。   她确实还没来得及静下心来,用心感受这座古朴的江南小城。   想到这里,温意浓不禁对接下来的行程愈发感兴趣。   “什么时候?”她眼睛亮亮的,兴冲冲问,“现在吗?”   “嗯。”看着女孩眼底闪动的星光,莫少商的眸光亦柔和一片,牵起她垂在身侧的小手,低声,“船早就安排好了。随时恭候温小姐,夜游汾河。”   温意浓愣了愣,随即粲然一笑。   这个男人还是老样子,总是不动声色安排好所有事,规划好一切。   不怪温意浓之前杞人忧天。   她是真的担心,再被莫少商这样无原则无底线地宠溺下去,自己很快就会退化,变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不过,退化不退化什么的,都是以后的事。   至少这一分这一秒,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说定夜游的事后,两人便从老宅离去。   他们并肩携手,沿老宅门前的小巷往河边走去。   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壁高高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墙头上探出几枝枯藤。整幅画面极有意境,宛如会流淌的水墨画。   温意浓的手被莫少商握着,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将她的手完整轻柔地包裹。   大约是入夜风寒,她的手稍有些凉。   莫少商察觉到,下意识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指腹在她手背掌心处轻柔摩挲,替她取暖。   不同于寻常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男人的手一点也不细腻,掌心和指腹都结着一层茧,薄而硬。   摩挲过姑娘家细嫩的肌肤,麻麻的,痒痒的,让温意浓止不住地想躲。   但他攥得那样紧,她抽不出手,躲不开,无奈之下,只能尝试着小声开口:“罗萨里尼。”   身旁的男人闻言,略微侧头俯身,向她贴近:“嗯?”   “别摸了。”   她脸红红的,有点难为情,声音更低,“好痒。”   莫少商将姑娘面上的红晕收入眼底,忽而心情颇佳,没再说什么。五指将她小手往掌心里一裹,继续朝登船点走。   巷子尽头是一片开阔河滩。   几艘摇橹船安静地泊在岸边,船身漆成深褐色,船篷是竹编材质,通体透着一种旧时光的质感。   一个船夫坐在船头,穿件深蓝色棉袄,头戴毡帽,手里拿着根已经抽了大半的旱烟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咂着。   除这名船夫外,岸边还有数名身形魁梧的壮汉,有的穿夹克,有的穿羽绒服。分明是极为随意普通的衣着打扮,但几人身上的气质却极为冷硬,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温厚小城的攻击性。   不知是什么来路。   温意浓注意到几个高大青年,心生疑惑,不由多看了他们几眼。   就在这时,几名青年同样也看见了他们。   瞧见莫少商走近,为首的冷硬壮汉立刻上前几步,走到莫少商身前站定,垂眸,毕恭毕敬地说:“先生,照您的吩咐,船准备好了,酒也温上了。”   说话的同时,青年后退一步做出“请”的手势,细心叮嘱:“船晃,烦请小心脚下。”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几名壮汉是莫家的人。   莫少商先上了船。   船身出现了一瞬摇晃,他很快稳住身形,接着转过身,朝温意浓伸出手。   男人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她将手放进那只掌心,他轻轻一握,将她牵上船。   船又是一阵晃动。   温意浓没站稳,整个身子失去平衡,往前一栽,直直撞进莫少商怀里。   男人的胸肌紧硕硬朗,仿佛一堵墙,隔着衣物都硬邦邦的。   她撞得鼻尖发疼,忍不住轻呼出声,抬手揉揉鼻子,可怜巴巴。   “还好吗?”莫少商微蹙眉,捏住女孩揉鼻子的小手,轻柔拿开,低眸察看。   “……没事。”上个船都能把自己鼻子给撞红,温意浓本就窘得厉害,听男人这么问,赶紧闷闷地回了句,手也缩回来。   莫少商小心翼翼将她扶稳,让她在船尾坐好,随后弯腰,于她身侧落座,修长手臂环过她腰身,格外亲昵而又极其自然。   船尾的座位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挨着肩,腿贴着腿,几乎没有缝隙。   男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传导给温意浓,瞬间将夜风的凉意挡尽。   只一刹,她耳根微红心尖发紧,从身到心全都变得暖融融。   船夫解开缆绳,竹篙在岸边的石头上轻轻一点,船便缓缓离了岸,滑入汾水河荡漾的柔波中。   汾宁的夜,是从水底长出来的。   两岸的灯红彤彤,光晕倒映在水中,被船桨搅碎开,又在下一秒自发拢聚,宛如无数只红色蜻蜓在水面跳跃。河水是墨绿色,深不见底,偶尔有鱼从水底跃起,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在灯笼的光晕中一闪而过,旋即又落回河里。   老船夫摇橹的姿势慢而悠闲,不像是在完成一项工作,赶一段路,更像是在笃悠悠地打发时间。   橹入水,发出一声声缓慢而规律的“哗哗”声。   一切都静谧而悠远,岁月的流速仿佛都在此刻慢下来。   温意浓靠在莫少商肩上,看着两岸景色缓慢后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时间停住了。   这么琢磨着,她忽然开口,轻声道:“好神奇啊。感觉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莫少商闻声,微转眸,视线落在姑娘精致柔美的侧脸上,静静聆听。   “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网络,没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温意浓遥遥望着远处夜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平静,“那时候的夜晚就是这样的。干净,安静,慢慢悠悠。”   说到这里,温意浓稍顿半秒,想到什么般,又抬起脑袋望向身旁。   莫少商迎上她的视线,微挑眉,等待她下文。   “只可惜你是在国外长大的。”   视野中,女孩两手往旁边一摊,秾艳小脸上一副老气横秋的怅然表情,语气惋惜,“我们两个从小的生长环境完全不一样,在这一点上没有共同回忆,也没有共同语言。”   莫少商被她生动的神态惹得失笑,低头,高挺鼻梁蹭蹭她圆翘的鼻尖,“浓浓。你的过去,我不曾参与,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温意浓眸光微动,愣住。   她只是随口跟他开个玩笑,打趣几句,完全没想到这人会如此正式地予以答复。   “时光已逝,过去的光阴我无法弥补。”莫少商注视着她,柔声续道,“万幸的是,你我都还年轻,我们还有漫长的一生可以携手共度。”   “我能做的,是不再错过你的现在和未来。”   轻柔的河风静静吹拂。   温意浓怔然地看着莫少商。   两岸灯笼投落下暖色红光,男人俊美立体的面容浸泡在暮色的暗影里,双眸注视着她,眼神执拗专注,深不见底。   目光交错,半晌无言。   几秒后,温意浓忽然抿抿唇,抬手在男人的胳膊上轻打一下,轻嗔:“开开心心地来夜游汾河,你为什么要说这么多这么感人的话?害我又想哭了。”   “是我不好。”莫少商伸手抱住她,嗓音低而柔,“我不说了。”   两人安静相拥片刻。   风更大了些。   “冷吗?”莫少商轻声问。   温意浓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说不清自己冷不冷,只觉得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蛮舒服。   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凉,可她的身体和心都格外暖。   莫少商将大衣解开,把她整个人裹入其中。   温意浓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眨眨眼睛,像极了一只被裹在毯子里的小猫。   “这样呢?”男人又问。   温意浓忍不住轻笑出声,嗓音闷闷的,带着温软笑意,压低声说:“亲爱的莫先生,河两岸人来人往的,船上也还有第三个人,您这样旁若无人,真的好吗?不怕又被狗仔拍到发网上?”   莫少商闻声,丝毫不以为意,语气淡淡地回她:“拍到又如何。最多说我色令智昏,沉迷爱妻美色。怕什么?”   温意浓两颊蓦地泛起热意,无言。   这时,老船夫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年轻人,笑了笑,不说话,继续摇他的橹。   船在汾水河上慢慢地漂着,穿过一座又一座的石拱桥。   桥洞低矮,船夫弯下腰才能过去。   温意浓抬起头,看向桥洞顶部的青石板。   发现,这些石板由于常年照不到阳光,加上水汽熏染,也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在灯笼的光晕中泛着幽绿色暗光。桥洞里十分昏暗,只有两头的光透进来,形成两个明亮的洞口,船在明与暗之间穿梭而过,似乎进行着一场跨越时空的旅行。   “欸。”温意浓从莫少商的怀里抬起脑袋,忽然又开口,“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船?”   “下午。”莫少商回答,“你睡午觉的时候。”   温意浓想起下午她确实睡了一觉,醒来时没见到莫少商人。   原来是在为夜里的游船约会做准备。   想起上船全,那名魁梧青年的话,温意浓一双大眼眨巴两下,又问:“听说你还准备了酒?”   “嗯。”   莫少商应着,微侧身,从座位旁的一个竹篮中取出一只青瓷酒壶和两只小杯。   温意浓视线跟过去。   只见这个酒壶釉色温润,造型独特,瞧着相当精致。   莫少商拧开壶盖,一股清冽的酒香弥漫开,不浓不烈,混合着一种沁人心脾的花香气息。   温意浓好奇地凑过去,闻闻:“这是什么酒?”   “桂花酿。”   答话的同时,莫少商将酒液倒入两个白瓷小杯,将其中一只递给她,“汾宁本地特产,度数不高,清香适口。”   温意浓接过酒杯,试探轻抿一口。   酒液滑入喉咙,果然香香的,温润而清甜,一点也不辛辣。   “不错。”她惊喜,明眸一亮,忍不住又抿一口,“很好喝。”   莫少商嘴角微勾,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轻抿。   船又穿过一座桥。这座桥比之前的都大,桥身是青石砌成的,桥栏上刻着花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桥洞的顶部有一盏灯,灯光昏黄,将整个桥洞照得仿佛一处山间洞穴。   温意浓抬起头,注定到这个桥洞的顶部刻着字,笔画很深,不知是何人何时留下的。   “这上面有字呢。”她随口嘀咕,“就是看不清楚写的什么……”   莫少商抬眸,端详须臾。   “道光年间重修。”他淡淡地说,“这座桥有快两百年了。”   温意浓微惊。   两百年?   这座桥在这里两百年了,看过多少日出日落,看过多少人来人往,又看过多少像他们一样在夜里坐船的情侣?   这么思索着,她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感叹。   温意浓将脸贴近莫少商的颈窝,弯弯唇,轻声感慨:“这座桥居然都两百岁了。两年的时间一晃而过,桥与河一如当初,见证了无数场世事变迁。”   说到这里,她稍顿一秒,又柔声继续,“在时间的长河里,你,我,所有人类,所有的爱恨纠葛,所有的情感,都只是渺小短暂到极点的一个瞬间。”   莫少商听她说着,蓦然莞尔:“我的宝宝还是个哲学家。”   她忍俊不禁,啐他:“去。”   船驶出桥洞,眼前的视界便豁然开朗。   船夫的橹声,河水拍打船底的水波声,和夜风穿过柳树枝条的声音混在一起,仿佛神女在夜色下的吟唱。   女孩靠在男人的肩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喝着桂花酿,数着夜空中的繁星。   渐渐的,她的脸蛋开始发烫,眼睛也变得愈发明亮,就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更快。叽叽喳喳,语调轻快,使人联想到刚学会唱歌的小黄鹂。   “我……嗝!”   “我跟你说呀。我小时候特别怕黑。”不知怎么的,温意浓只觉自己的脑袋晕乎乎,她靠在莫少商怀里,边说话,边用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晚上睡觉一定要开灯,不开灯就睡不着……”   莫少商低头看着她,蓝黑色的眼眸深邃如海。   “就因为这,我妈还嘲笑过我,说我胆子比鹌鹑的胆子还小。”讲到这里,温意浓似乎有点生气,两手往腰上一撑,像个气噗噗的小茶壶,“我妈太过分了。拿我和鹌鹑比?我有那么没出息吗?”   莫少商好笑得不行,手指捏了捏她的小脸蛋,不语。   一壶桂花酿很快见底,船夫过来替两人续上。   温意浓哼哧哼哧又饮下两杯,整张漂亮的小脸已经彻底红透,像秋日里熟透的桃,连耳根都染上了娇娆绯色。   与此同时,她说话也逐渐含糊起来,口齿不清,跟只进入梦游状态的小仓鼠似的。   “罗……萨里尼。”   “嗯。”   “罗萨里尼?”   “嗯。”莫少商低头,贴近她,“我在。”   “困了。”小姑娘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将自己整个人都软绵绵窝进男人怀里,全然依赖的姿态,“带我回家。”   莫少商吻了吻她的眉心,柔声轻应:“好。”   *   回到老宅的时候,温意浓已经完全站不稳。   桂花酿的度数并不高,可她喝了好几杯,加上吹了河风,酒劲上来得又快又猛。   此时此刻,温意浓的脸很烫,耳朵很烫,全身都像被烧着了一团火。走路时脚步也是虚浮的,踩在棉花上般,整个人往左歪一下,又往右歪一下,走不出直线。   莫少商见状,索性弯下腰,将怀里的姑娘一把抱起。   “唔……”纵使已经醺然,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依然令温意浓轻呼出声。她下意识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你走不了路。”莫少商说。   “谁、谁说的?”小姑娘不服气地挣扎,含糊着抗议,“我还能走呀。你放我下来,我走给你看。”   莫少商没再理她,抱着她径直穿过院子,走上台阶,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而温柔。雕花木床上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一盘水果,和温意浓最爱吃的点心。   他将她放在床边,让她坐好,然后蹲下来,替她脱鞋。   温意浓耷拉着脑袋,眼睫毛一扇一扇,瞧着面前的男人。   他蹲在她面前,垂着眼帘,修长的手指解着她鞋带。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侧脸的线条利落俊美。   心跳莫名变得有些快。   “莫先生。”温意浓忽然开口,喊了一声。   “嗯。”   “你真好看。”   “……”莫少商修长的指微微一顿,又继续。   “我很认真的。”女孩说话的同时,往前倾了倾身,凑近他,眼神里满是由衷的天真,“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   莫少商将女孩的鞋脱下,放在床边,继而俯身,注视着眼前这个纯真无邪而又无比诱人的小东西。   “你喝多了。”他低声道。   “……我没有。”小娇娃脸蛋红扑扑的,摇了摇头,又混乱地点点头,“好吧。好像是有点点多……可是,我说的都是真话呀。”   然后她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莫少商的皮肤薄而凉,被夜里的河风吹了一晚上,还带着丝丝水汽。   纤细瓷白的手指,从男人立体的眉骨滑到他深邃的眼窝,抚摸过高挺笔直的鼻梁,薄薄的脸颊……   “你的眉毛,是这样。”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甜甜地说,“你的眼睛,是这样。你的鼻子,是这样。你的嘴巴……”   女孩的指停在男人的唇上,真诚地赞美:“你的嘴巴最好看。让人看了就脸红心跳,忍不住想亲一下。”   柔若无骨的小手,沿着莫少商的脸部线条一路游移,摸索,揉揉这,捏捏那,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个大型玩具。   短短一刹,一股邪火直直从小腹窜上来,莫少商轻轻滚了下喉,眼神骤然转暗。   他一把捉住那只天真烂漫,却又恣意点火的小手,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拽,俯身低头,唤她的名:“温意浓。”。   小姑娘眨了眨湿漉漉的眼,望向他,懵懂无辜,纯欲楚楚。   “嗯?”   “你醉了,需要休息。”莫少商眼神幽暗如渊,沉声续道,“再乱点火,我不保证你之后一周能正常下床。”   温意浓:……0.0 第71章   男人眼神极深,嗓音也沉沉的,字里行间满是危险气息。   但,醉酒的人知道个什么危险?   酒精作用下,温意浓的脑子晕乎乎也乱糟糟,不清醒,根本不知道莫少商这句话是在表达什么意思。   须臾,醉猫小姐眨了眨一双懵懂纯真的眼睛,略作思索,然后便无邪地笑起来,两只藕段似的胳膊也顺势抱住男人的颈项,好奇地问:“是吗?你准备用什么方法让我一周下不了床呀?”   美丽诱人的东方女孩红唇微张,清甜的气息混合着浓郁酒香从她唇齿间逸散而出,丝丝缕缕,藤蔓轻纱般,缠绕住男人的呼吸。   他目光愈发黯,喉结极细微地滚动一瞬,被棱角分明的下颔线完美掩藏。   “浓浓。”   莫少商再次低声唤她名字,嗓音较之前更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呢。”小姑娘亮晶晶的眸子望住他,像一只误闯尘世,不谙世事的小狐狸,“我在夸你。”   说着,她嘴角的弧度愈发翘,笑得格外甜,“我在夸我的男人,我最喜欢的人。”   莫少商直勾勾注视着眼前的小醉猫,端详须臾,无言。   两秒后,他捉起女孩的两只小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下,安抚好她,随即便径自站起身,走向浴室。   温意浓独自一人坐在原处,两只小脚垂在床沿,晃着玩,乖乖地等。   听见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哗哗的。   过了小片刻光景,男人端着一个脸盆走出来,盆里盛着热水,毛巾搭在盆沿上。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目光跟随那道高大优越的身影移动,看见对方将脸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毛巾,紧接着就在她面前蹲下来。   拿起毛巾,替她擦脸。   毛巾热热的,接触到温意浓玉白细腻的皮肤,烫得她微微缩了一下。   莫少商察觉到,动作更轻,拿着毛巾从她的额头擦到她的脸颊,从她的脸颊擦到她的下巴,仿佛不是在替她擦洗,而是在轻拭一件珍贵到极点的易碎瓷器。   毛巾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温意浓的血管、神经,炙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渐渐的,她浓密的长睫掩下来,闭上眼睛,开始专心致志享受起男人的服务。   宛如一只被主人抚摸宠爱的猫咪。   擦完女孩绯红滚烫的小脸,莫少商将毛巾放回盆里,又拧了一把,然后拉起她的手,替她擦拭起双手。   一根手指,又一根手指,从掌心到手背,从指尖到手腕,仔仔细细,温柔流连,不放过任何一处。   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不知怎么的,温意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暖的热流。   这个男人,这个平日里高不可攀,宛如天边一弯冷月般的天之骄子,此刻竟纡尊降贵地蹲在她面前,拿着毛巾,替她擦脸擦手。   动作这么的轻缓,柔和,这么的认真,专注,仿佛全世界再也没有比她更重要的事。   心思微转间,温意浓忍不住喊他:“罗萨里尼。”   男人眼也不抬,柔声应她,“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小姑娘歪了歪脑袋,发出由衷的疑问。   “好到我有时候会觉得,你不是真实存在的。”   不等莫少商回话,温意浓又自顾自地继续,声音轻轻的,软软的,犹如一片落进风里的羽毛,“甚至会觉得,你或许只是我昙花一现的梦,超脱了现实,只存在于理想主义的世界里。”   听完女孩的话,莫少商手上的动作稍稍一停。随后,他放下毛巾,抬起眼帘,看向她。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闪动着一丝光,淡而柔,像极了河面上流动的清月冷辉。   男人和女孩的目光在空气里交织缠绕。   须臾,莫少商轻轻捏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牵引着她,引导着她,抚摸他的面容,慢条斯理,不紧不慢。   看着男人深邃的眉眼,感受着指掌间微凉而又柔软的触感,温意浓两颊忽然变得更烫。   连带着心跳也加快了好几拍。   噗通,噗通,噗通……   “感觉到了吗?”莫少商忽然问。   温意浓睫毛轻扇两下,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为你而灼热的皮肤,为你而沸腾的血液,为你而狂乱的心跳。”他注视着她,嗓音低柔平缓,每个字音都格外清晰,“感受到了吗?”   温意浓怔住。   “我不是存在于理想世界的虚拟物。”莫少商又说,“我是真实的,寻常的,有血有肉的。也是只属于温意浓的。”   “……”   温意浓看着他,看着他蓝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出的小小的自己,心念微动,蓦然便伸出双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   亲过去。   这个吻来得相当意外。   与姑娘往日的羞怯试探截然不同,她的唇贴过来,竟带着一种借酒撒欢不管不顾的意味,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贴紧他的身体,贴进他的骨血,和他融为一体。   两片小巧饱满的唇瓣,软绵绵的,却烫得像着了火,贴紧他薄润微凉的唇,带来一种强烈的温度差。   亲得用力又认真,蹭得笨拙又可爱,跟一只急于表达什么,却不知具体应该如何操作的小动物。   莫少商眸光微凝,身体所有动作都被按下暂停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放缓了流速。   他感觉到了她唇上的热度,感觉到了她呼吸里的桂花香,感觉到了她贴在他胸口的那只小手……   短短几秒,莫少商呼吸的频次骤然变乱。   那只小手正在解他衬衫的纽扣。   醉酒的缘故,她整个人迷迷糊糊,手指也变得不太灵活。   衬衫纽扣在她的指尖散开,一颗,两颗,三颗……姑娘的动作缓慢,却又异常地执着。   下一秒,骨节分明的大手移上来,一把握住女孩纤细瓷白的指。   “宝宝。”   他盯着她,眼睛里有暗流在涌动,哑声提醒:“你真的醉了。”   “醉了又怎么样?”   小姑娘抬起脑袋望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酒里的黑曜石,“醉了的我只会更有勇气直面自己的情感。只会更喜欢你,更爱你,也更想要你。”   莫少商:“……”   说完这番话后,姑娘便挣开他的手,揉揉有点犯困的眼睛,继续专心致志解他的纽扣。   第四颗,第五颗。   他的衬衫敞开来,露出里面冷白的皮肤和紧实的肌肉。那条黑蛇刺青盘踞在他心口,蛇身蜿蜒,鳞片层层,在昏黄的灯光下犹如活物,看得人胆战心惊,又透出莫名的妖异与魅惑。   仿佛被什么蛊惑,温意浓的所有动作忽然都停下来。   她看着男人胸口的刺青,片刻,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这条蛇。   “第一次看见它的时候,我只觉得它狰狞可怕,不敢接近。可是现在看,却觉得它好漂亮。”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迷醉的慵懒,“像你。”   莫少商的呼吸更重几分。   感觉到男人身上的肌肉愈发紧绷,温意浓像是发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物,非但不停,还玩得更加起劲。   她手指沿蛇形刺青的纹路缓缓游走,从他的心口滑到他的肩膀,又滑到他的手臂,最后抚过他的青筋凸显的漂亮手背。   “初次见你时,我觉得你高高在上,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神祇。”她唇贴向他的耳廓,温言软语,傻傻吃吃地笑,“我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和你相爱相知……”   莫少商浑身紧绷成一条线,重重喘了下,手握住她的。   女孩的手十分娇小,他大掌一收,几乎将她的手掌严丝合缝地包裹。   “你的手真的好大呀。”   温意浓低下头,看着他和她握在一起的手,又是一阵笑,“每次你牵着我,我都觉得安心。”   莫少商目光笔直落在她脸上。   昏黄的灯光下,女孩一张小脸泛起绯色的光,一双明眸湿漉漉的,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微红肿。   纯欲妖媚,勾人而浑然不自知。   强烈的瘾念与饥|渴汹涌袭来,直击大脑皮层,侵袭了莫少商每根神经。   只有上帝知道,他渴望她已经渴望到疼痛。   “温意浓。”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他指骨收拢,锁住她,嗓音哑得要命,“现在躺下,闭上眼睛,我还能勉强忍住,让你今晚好好睡觉。”   小姑娘听完,歪了歪脑袋,乌黑分明的大眼睛继续瞧着他。   无端端蹦出一句:“你是不是不想亲我呀?”   莫少商微滞。   “你今晚都没有主动亲我。”她的声音有些委屈,像一只被冷落了的可爱小松鼠,“在船上的时候没有,回来也没有。现在还逼着我自己一个人睡觉……你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莫少商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他说。   “那你怎么不亲我?”她往他凑得更近,一脸认真地追问。   咫尺之遥,女孩两颊娇红,明眸无辜撩人。   莫少商盯着她看了几秒,随后便抬起手,轻捧住她小小的脸蛋,拇指从她微肿的唇瓣上轻轻蹭过。   力道隐忍而又克制,俨然海啸来临前的平静。   “这样的你,太过诱。人。”莫少商嗓音低哑,“我怕我太过失控,会吓到你。”   “我不想你忍耐,也不想你克制。”   姑娘听后,似乎不满,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含了两颗没化开的糖果。她抓住他轻抚她脸蛋的大手,往下一拉,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注视着他,轻声软软地说,“罗萨里尼,这里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然后,莫少商又看见女孩带着他的手继续下移。   “这里也是。”她小脸更红,眼神也更加湿,羞怯而又大胆,“喜欢你,想要你,想要,吃掉你。”   莫少商的眼神彻底燃起火焰。   视野中,女孩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嘴唇微微张开,在轻轻喘气。她的脸很红,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朵被热气蒸透的花,含羞带怯,娇艳欲滴。   “Signore(先生)。”   姑娘再次开口,这次说得是意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旖旎绵绵的颤音,“la prego, mi faccia l‘amore con violenza.(请您疯狂地占有我,狠狠地疼爱我)。”   话音落地,啪一声,莫少商脑子里仅剩的一根理智之弦,彻底断裂开。   他扣住她的下巴往上一勾,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   压抑已久的深吻,几乎要将怀里勾人的小妖精整个吞吃入腹。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直冲冲攻进去,侵占她柔嫩的口腔,勾缠她羞赧的小舌,恣意地翻搅,蛮横地掠。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用力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压向自己,压得更深,近乎暴戾。   这头。   温意浓被男人吻得眼前发白,脑子都是懵的,双手抵在他胸前,攥紧了他的衬衫,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身体在发软,软得像一滩水,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如果不是他抱着她,她早就滑落在地。   男人一边吻着她,一边将她放倒在床上。   她的后背陷入柔软的被褥里,蓝印花布的被子被压出细密的褶皱。   他的身体覆上来,滚烫的,沉重的,仿佛一座会呼吸的火山。   他将她的双手举过头顶,十指交扣,掌心相贴。   热情似火的吻,同时又缠绵如水。   从她的唇瓣移开后,便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向耳垂,含住那一点柔软的软骨,轻轻厮磨。   姑娘似受不住,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呜咽,细而柔。   桂花酿的后劲是软的,不是烈的。   它不像酒,倒像一条温热的丝巾,从喉咙滑下去,慢慢缠住四肢百骸,将骨头缠软,将理智缠松。   某些白日里紧紧收着的,不敢触碰的东西,被一样一样从身体深处拽出来。   唇舌交缠好一阵。   不多时,莫少商退开些许。   “浓浓。”他唤她,高挺鼻梁亲昵地蹭蹭她鼻尖,“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孩呆了呆,随后便咕哝着回道:“我老公呀。”   只一瞬,莫少商眼底眸光更暗,再次深深她,不再克制,彻底地放纵开。   修长有力的大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让她的身体贴着他的,严丝合缝,肌肤相亲,没有一丝空隙。   她感觉到他的体温,滚烫的,像一团烧了千百年的火,却并未生出丝毫惧怕的心理。   反而伸出手,将他抱得更紧。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掠过女孩凌乱的发丝,轻抚男人野性起伏的背肌。   他看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见她眼角滑下一滴泪,内心深处软得不可思议,继而便低下头,将那滴泪吻去。   微咸的涩味在舌尖弥漫开,带着桂花酿的甜。   “宝宝。”他轻声唤她,嗓音柔得要命。   温意浓已极为疲惫,听见这道嗓音后,眼睛微微睁开,目光迷离,眼尾潮红。   她看着他的脸,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嗯……老公?”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声若蚊蚋。   这几个字钻进莫少商的耳朵,瞬间化为最烈性的药剂,催情又致命。   他扬起下颔,动作愈发迅猛深重。   温意浓几乎承受不住,只能无助地仰高小脸,在他怀里娇滴滴地哭吟出声。   某一刻,莫少商忽然将她更用力地抱紧。   紧到她的脸贴着他的颈窝,紧到她能感觉到他喉结的滚动,能感觉到他吞咽的声音。   紧到两人仿佛从身体到骨血,都已经彻底地合为而一。   “再叫一遍。”莫少商咬住她的耳垂,嗓音紧绷,又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乖宝宝,再叫一遍。”   温意浓已经完全脱力,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用很小的、很小的声音,乖乖地又喊了一遍:“老公。”   他低下头,深深吻住她的发顶,良久良久。   窗外,汾水河还在静静地流,月光还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船夫收工了,橹声停了,灯笼灭了大半,只有几盏还亮着,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屋内翻涌的春潮海浪终于平息。   莫少商将软绵绵的小东西从床上抱起来,走进浴室。   温意浓无力极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小鱼。   他替她温柔仔细地清洗,替她擦干身上的水,替她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将她放回床上,拉好被子。   迷迷糊糊间,姑娘伸出手,轻轻捉住他修长的小指。   莫少商察觉到她可爱的小动作,微挑眉,俯身贴近她,将左耳靠近她红肿的唇瓣。   “不要走……”小姑娘嘟囔着说了句,字音模糊,仿佛梦呓。   莫少商莞尔,侧身躺下来,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红红的脸蛋上落下一个吻,安抚着轻声道:“不走。”   睡梦中的女孩似乎听见了他的回应,弯起唇,睡得更沉。   窗外的月光缓慢流淌,夜色更深也更静。   床上两道身影相拥而眠,岁月一片静好。   *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洒入卧室。   温意浓被那道光晃了一下眼睛,皱着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全身的骨头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   腰酸背痛腿抽筋。   这种滋味着实不好受,温意浓想再次入睡,无奈睡不着,只好微皱眉心,尝试着去回忆昨晚发生的事,试图找到导致自己这么难受的原因。   随着记忆被唤醒,无数画面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船上的灯笼,河面上的月光,桂花酿的甜香,还有男人沉如暮霭,又灼如烈焰的眼神……   回忆到此中断。   温意浓整个人都微微僵住。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身边有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温意浓慢慢掀开眼帘,转过脸。   莫少商躺在她身侧,似乎还在沉睡中。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浓密的睫毛,和他每次呼吸时,胸口那片紧硕肌理起伏的弧度。   瞧着这张脸,温意浓一双大眼眨巴了两下。   鬼使神差般,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男人的睫毛。没醒。   又碰了碰他的鼻尖。还是没醒。   见状,她的手指便无意识般从那副高挺的鼻梁滑向他的唇,停在那里,感受他呼吸的温度。   也正是这一瞬,更多画面涌入温意浓的大脑——她勾住他的脖子吻他,她解他的纽扣,她拉着他的手摸自己,还委屈巴巴地质问他“为什么不亲她,是不是不想要她了”……   刹那间,她从脸蛋到耳朵脖子根,全都红了个透。   苍天啊,大地啊。   她做了什么?   她到底都做了什么?!   她居然主动摸了他?吻了他?勾引他诱|惑他?还说了那么多羞死人的话?   “……”温意浓简直绝望了。   她抬手扶额,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   但……   事已至此,慌又有什么用?她又不会魔法,怎么可能真的消失!   这么琢磨着,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吐出,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对,不要慌,不要慌。   这个男人还没有醒,她可以假装自己喝断片,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要是问起来,她就直接给他来一个装傻,顾左右而言他,反正就是主打一个一问三不知。   对,就这样办!   想到这里,温意浓的思想包袱瞬间轻了许多,准备不管三七二十一,三十六计,先溜为上。   于是乎,她双手并用,小心翼翼抱住男人环住她腰身的手臂,尝试着从他的怀里逃走。   莫少商个子高,骨架大,手臂力量也很沉甸甸的,压在她腰上,活像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   温意浓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勉强把他的手挪开,然后就蹑手蹑脚地往床边挪。   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她的脚尖刚触到地板,手腕便蓦然一紧,被一只大手给捏住。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往后一拽,轻呼出声,后背撞入一副滚烫胸膛。   属于男性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她牢牢地锁住。   棱角分明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高挺鼻尖也沿着她耳后碎发来回轻蹭,温柔呼吸拂过她娇嫩的耳廓,轻轻的,也痒痒的。   “……”温意浓瞬间一僵,吓得一动不敢动。   “早安。”莫少商懒懒地说。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而慵懒,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早……早安。”温意浓硬着头皮回,支支吾吾的,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   随后,莫少商的唇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咬了一下那片柔软的耳垂软肉。   成功引来怀中娇躯敏|感又可爱的轻颤。   “睡得好吗?”他漫不经心地问,语气里透出不加掩饰的宠溺。   “好……挺好的。”她干咳里欧昂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呢?”   “嗯。”他说,“很好。”   这番对话结束,卧室里陷入几秒寂静。   须臾,温意浓咬了咬唇,决定先发制人。她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最淡定自若的语气说:“那个……嗯,昨晚我喝多了,做的事可能比较出格,你别往心里去。”   话音落地,她明显感觉到身后的身体略微顿了下。   紧接着,男人的手臂收紧几分,将她整个人翻转过去,与他面对面。   修长宽大的大掌裹住她小巧绯红的脸,将她的脑袋固定住,迫使她看向他。那双蓝黑色的眼睛也直勾勾盯着她,像两把无形的刀,将她钉在原地。   两秒后,莫少商低下头,唇与她的近乎贴在一起。   “爽完就想提起小裙子不认人?”   他语气轻缓,慢条斯理,眸光却深得教人心跳加速,“小宝贝,你昨晚可还说,每天都要把我榨干呢。”   温意浓:“……” 第72章   听完莫少商的话,温意浓整张脸瞬间爆红,连忙拉高被子蒙住自己整颗脑袋,把自己裹成一颗粽子。   她难为情极了,在被子里小声嘟囔,声音闷闷的,像从一口瓮里传出,嗡嗡浓浓:“都说我喝多了。喝多了说的话做的事,都不算数。”   小姑娘逃避现实的样子像个可爱的鸵鸟。头埋进沙子里,屁。股还撅在外面,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一眼就能被人看穿。被子外面露出一小截粉白色的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着,像几只害羞的蜗牛。   莫少商被她这副模样惹得笑出了声。   随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被角,轻轻往下拽了拽。   温意浓察觉到,立刻将被子攥得更紧,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两个人像小孩似的拉锯了两下,最后还是外面的力气占了上风。   被子被扯开,露出女孩闷得有些泛红的脸。她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上,几缕碎发黏在腮边,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秾艳娇媚。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躲闪着他的目光,像一只被捉住的小兔子,又羞又慌,可爱得要命。   他低头,在她粉润圆翘的小鼻尖上落下一个吻。   “但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嗓音低柔,像一片落进晨风里的羽毛。   温意浓微微一怔。   她看着他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调侃,也不见揶揄,只有一种安静而笃定的认真。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口涌上来。   过了大约两秒钟,她试探着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除了刚才那一句……我还跟你说什么了?”   莫少商注视着她。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眉眼间落下一层浅浅的金色。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她脸上那缕碎发。   “你说你喜欢汾宁,喜欢这里的小桥流水,喜欢这里的宁静。”他的声音很低,一字一句,“你还说你爱我。很爱很爱。”   温意浓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了昨晚。   河面上的月光,船夫摇橹的声音,桂花酿在舌尖化开的甜香。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两岸的灯笼倒映在水中,看着那些红色的光晕被船桨搅碎又聚拢,心里满得装不下任何东西,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他,她喜欢这里,喜欢他,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每一秒。   那些话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轻易,以至于她脱口便忘到了脑后。   可他全都记进了心底。   她红着脸迎视那双眼睛,好半晌才弯了弯唇,轻声回道:“这两句,都算数。”   莫少商的眸光微微一动。   随即低下头,吻住了她。   薄唇贴着她的唇,先是轻柔缓慢地蹭了蹭,像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嘴唇因为刚睡醒还有些干,被他用舌尖一点一点地润湿,那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雨落在花瓣上。   温意浓温柔地迎合。   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她的手指慢慢抬起来,先是搭在他的肩上,然后滑到他的后颈,指尖轻轻穿入他柔软的发丝。   男人吻得更深。   和昨晚那些铺天盖地,带着浓重侵略性的亲吻不同,此刻的纠缠轻缓而缠绵。   他的舌尖描摹着她的唇形,从上唇到下唇,从左到右,每个角落都细腻濡湿,温柔疼爱。   她被他吻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一块被阳光晒化的黄油,一点一点地融化在他怀里。   须臾,温意浓的手指忽然无意识般收紧了些,攥住了指尖的发。   下一秒,男人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将她的下唇轻轻含住,不轻不重地一吮。   眨眼光景,电流般的触感袭来,从她的嘴唇一路窜到脊椎底部,酥酥麻麻的,让她整个人都禁不住轻轻一颤。   唇舌纠缠得更深。   吻的间隙,温意浓听见男人的呼吸变得浊沉,环在她腰间的手也收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好半晌,在情势彻底失控的前一秒,他才终于放开她的唇。   莫少商微微合上眸,指骨收拢,浑身肌肉紧绷,像是在竭力平复什么。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还有些急促,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脸,温热的,痒痒的。   温意浓早已被他亲得意乱情迷,两颊潮红,唇瓣微肿,一双眼儿泪汪汪的,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湖面。   见他停下来,她还有些茫然,眨了眨眼睛。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懵懂又无辜,像一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小鹿。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在轻轻喘气,粉嫩的舌尖藏在齿间,若隐若现。   对上姑娘这副纯欲诱人的目光,莫少商微挑眉,倾身贴近她,在她略显红肿的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嗯?”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诱哄意味,“想我继续?”   “……”温意浓这才回过神,窘得不敢和他对视,滚烫的脸蛋深深埋进男人的颈窝。她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绯色,整个人像一只煮熟了的虾米,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莫少商无声一笑,鼻梁在她耳廓上亲昵地蹭了蹭。   “白天要让你休息。”他的嗓音低哑,贴着她的耳朵,温言细语,“饿的话,晚上再喂你。”   听完这番话,温意浓呆了呆。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还是脑子里的浆糊还没搅匀,她脱口而出就接了句:“为什么要等晚上?”   可话刚一问出来,温意浓就悔青了肠子,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掉。与此同时,心里的泪也流成了西湖的水——   苍天啊大地啊,她到底在说什么?   这么问,显得她好饥渴好急切,就跟现在、立刻、马上就想和他大战三百回合一样……   咫尺之遥,莫少商直勾勾地盯着她。他的眼神里似笑而非,耐人寻味,仿佛在瞧一只自己跳进陷阱里的小猎物。   温意浓欲哭无泪,只能默默抬起双手捂住红透的小脸,已经彻底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找补了,甚至连手指尖都窘迫到泛起红晕。   几秒静默之后,她听见一道嗓音在耳畔响起,低而沉,轻声柔和地同她解释:“有轻微的肿胀。你还没恢复好,可能会影响体验。”   温意浓闻声,放下捂住脸的手,再次抬眸看向他,表情迷茫。   肿胀?什么肿胀?   她怎么完全听不懂呢。   紧接着,便听莫少商又微启薄唇,淡淡地说:“不过也不用担心。昨晚给你洗完澡之后,我已经仔细给你上过药。是莫氏的生物制药实验室最新研发的私密凝胶,祛红退肿效果很好。”   听见“私密凝胶”四个字,温意浓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人说的“轻微肿胀”是指她的哪里……   短短几秒,红晕从她的脸蛋迅速弥漫到她的耳朵、脖子根,她整个人变成了一只熟透的虾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粉色的。   羞恼交织间,温意浓忍不住睁大眼睛,气呼呼地道:“莫少商!你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居然都肿了……   听听。   这是人说的话吗,这是人干的事吗?   真是离谱的妈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对于怀里小娇娃的羞怒,莫少商照单全收,既不反驳也不争辩。   “是。”他笔直注视着她,平静地回答,“我很过分。”   莫少商清楚地记得,昨晚到后半程时,这个娇滴滴的小宝贝已经被折腾到神志全失。   她窝在他怀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春水,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在含糊不清地喊他的名字。   他看着她满身的吻痕红印,看着她湿漉漉的眼角,看着她涣散到茫然的目光,满心的怜爱疼惜分明翻涌成灾。   无数次想停,却停不下来。   她太美,太娇,也太勾人。   那样热情地缠上来,像条妖娆的水蛇,媚眼如丝,呵气如兰,在他耳边一声又一声地要,一声又一声地求,“老公”“哥哥”喊个不停。   他根本忍不住。   只能化身被欲望驱使的兽,跟随本能去侵占、征伐、掠夺。   尽情霸占她独属于他的媚态,竭力压榨出她更妖娆放浪的反应。   那是他一个人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这头,看着男人一本正经的神情,温意浓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圆。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人竟会承认得如此干脆、如此坦荡直白,连半点挣扎和狡辩都没有。   两道视线在空气里无声对望。   好一会儿,温意浓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发声功能,由衷感慨般的道:“亲爱的罗萨里尼同志,身为一个碳基生物,脸皮能厚到这个境界,真是让人敬佩啊。”   莫少商:“……”   他直勾勾盯着她,须臾,倾身在她鼻尖上惩罚性地咬了一口。那力道不重,却让她的鼻头泛起一点酥酥麻麻的痒意。   “Piccola peste, che faccia tosta.”他的嗓音低哑,意大利语在晨光中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将她缠绕,“Hai già cominciato a prendermi in giro senza ritegno(淘气的小东西,好大胆子。已经敢肆无忌惮取笑我了?)”   男人嗓音里透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哑,温意浓听了,心跳莫名突突两下。   但两军对峙,这种关键时刻,认怂是不可能的。   于是乎,她挺了挺胸,扬起下巴,嘟囔着回了句:“Già。 Se hai il coraggio, allora non amarmi così tanto.(我就这么大胆,有脾气,你不要这么爱我呀。)”   她的意语发音其实并不算标准,带着一种特别的,软糯糯的口音。可那几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偏偏就有一种让人心痒的甜。   话音落地,莫少商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那双蓝黑色的眸子微微收缩,像一头被挑衅了的猛兽,正在评估猎物的胆量。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宁静。   温意浓一双大眼眨巴两下,努力迎视魔王的眼神杀,硬着头皮梗着脖子,很勇敢地不躲也不避。   滴答,滴答。   时间悄悄流逝过去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莫少商先嗤的轻笑出声。   笑声浅淡,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贴她更近,埋头在温意浓温软馨香的颈项间,高挺鼻梁在那小片娇嫩细腻的皮肤上来回蹭了蹭,自言自语,“输了。”   嗯?   温意浓眼睫微动,不懂他在说什么。   “在你面前,我哪来的脾气。”莫少商语带自嘲,漫不经心地说,语气里却有最深的认真,“取笑就取笑吧,你觉得开心就好。”   谁让他爱她爱进骨子里,爱到要命。   天上的星,水里的月,和胸腔里的一颗心脏,都恨不得挖出来给她。   除了认输,别无他法。   温意浓听完,心里不禁一阵动容。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放了一只暖水袋,热度从那里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流向每一个微小的血管末梢。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嘴角却弯了起来,随后伸出两只胳膊,轻环住男人劲瘦紧硕的窄腰,将脸颊软软贴紧他的胸口位置。   “罗萨里尼。”她说。   “嗯?”   “有你真好。”   莫少商不做声,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在她柔软的发间落下一个吻。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从淡金色变成暖黄色,从暖黄色变成白色。汾水河还在静静地流,载着千年不变的月光和橹声,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船夫摇橹的声音,撸划破水流带起的哗啦声,夹杂岸边本地人的几句方言交谈,交织在一起。   一切都如此静谧,也如此温柔。   *   好半晌,两人才磨磨蹭蹭地从床上起来。   温意浓去浴室洗漱的时,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脸蛋绯红,唇瓣微肿,眼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泪痕,锁骨以下全是深深浅浅的红印。她想起昨晚的疯狂,心跳又快了,连忙低下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沈姨已经在餐厅恭候多时。   餐桌上摆着白粥、小菜、一碟桂花糕和一盘煎得金黄的米糕,米糕上面撒着几粒黑芝麻,香气扑鼻。   “先生,温小姐,早上好呀。”   说话的同时,沈姨端着一个搪瓷盆从厨房走出来,盆里是刚出锅的酒酿圆子,白白胖胖的小圆子浮在浓稠的酒酿汤里,点缀着几颗枸杞和桂花,看得人食欲大增,“早餐已经备好了。”   温意浓弯起眼睛笑,“好的,谢谢沈姨。”   沈姨将酒酿圆子放在桌上,又问了几句“合不合口味”“要不要再加点糖”之类的问题,十分的贴心。   温意浓一一回答。   她很喜欢沈姨,沈姨说话温温柔柔的,做事也格外干净利索,让她回忆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的时光。   早餐吃到一半时,一旁的沈姨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温意浓,笑盈盈地提醒:“对了,今天汾宁有早市。”   温意浓闻言,抬起头,带着点好奇:“早市?什么是早市?”   沈姨也喜欢这个平易近人又漂亮温婉的小姑娘,,闻言,耐着性子跟她解释起来:“就是大家赶集买东西呀。咱们汾宁的早市可热闹了,就在老街上,从河边的牌坊一直摆到土地庙。有卖手工糕点的,桂花糕、芡实糕、核桃酥……都是现做现卖。还有卖小玩意儿的,竹编的篮子啊,手工的香囊啊,桃木雕的小摆件啊,稀奇古怪。那些景象,在大城市可不容易见着。”   沈姨说着,眼睛里也亮起光。   “运气好的话,还能遇到杂技班的艺人在街头表演。变脸喷火,还有顶缸,什么都有。上个月有个小姑娘在这里表演魔术,把一只鸽子变没了,又变回来了,围了好多人呢。”沈姨顿了顿,又感叹似的嘀咕,“说来也真是神奇。我回来以后思来想去,怎么都没想通,她到底是怎么把鸽子变没的呀?”   温意浓听得入了迷,怔怔的,眼睛里浸满向往与好奇。   跟自家的小夫人解释完“汾宁早市”,沈姨便转身离去,忙其他事去了。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温意浓放下筷子,转过头,看向坐在身侧的莫少商。   男人俊颜如玉,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一盏刚泡好的茶,姿态松弛而优雅。   温意浓眼巴巴地望着他,然后举起两只小手,合十,比划到胸前。   根本不需要说话,光是一双灵动的眼儿就已经把所有的意思都表达清楚:拜托拜托,我英俊帅气无所不能的亲爱的男朋友,我们也去早市上看看稀奇凑个热闹吧!   看着小姑娘这副眼巴巴的模样,莫少商微垂眸,忍俊不禁。   然后,他放下茶杯,朝她伸出一只右手,“过来。”   咦?   温意浓猜不到这人要做什么,但还是乖乖站起身,走了过去。   然而,人刚到男人跟前,还没站稳,她的手腕便忽地一紧,被五根修长的手指捏住。下一秒,天旋地转,她整个人被拽了过去,跌坐在男人的大腿上。   温意浓轻呼出声,下意识伸手,捉住他的肩膀,稳住自己的身形。   男人的大腿修长结实,腿肌硬邦邦的,坐上去,触感格外的让人心慌。   但温意浓还没来得及脱身,他的手已经环住她的腰。   莫少商一只手搂住女孩纤细的小腰,另一只手捏住她小巧尖俏的小下巴,轻轻抬起来,让她看向他。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想去早市玩?”他问,声音低而柔。   温意浓点头如捣蒜:“嗯嗯。”   “想让我陪你?”   “嗯嗯!”   莫少商直勾勾盯着女孩那双闪烁着希冀之光的明眸,细微抬了抬眉峰,漫不经心地说,“那就要看小温老师如何表现了。”   “表现?”温意浓没反应过来,不解地问,“什么表现?”   “我想喝茶。”他侧了侧头,薄润的唇贴近她粉润饱满的唇瓣,在距离半指之遥时停下,像一只优雅的,正在等待猎物主动靠近的猎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又移回她的眼睛,嗓音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喂我。”   “好呀。”温意浓直接满口应下   她本来就是特教老师,在学校照顾孩子们吃东西喝水是家常便饭。喂个茶而已,多大点事?大不了把这人当成特大号的小朋友,一样的操作流程,没在怕的。   这么想着,她随手就拿起了桌上那只青花瓷茶杯,送到他漂亮的薄唇前,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心理负担。   然而,莫少商摇了摇头。   他没有接茶杯,也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赤|裸的暗示性。随后,修长的拇指抬起来,指腹轻轻压住了她的下嘴唇。   “用这里。”他淡淡地说。   温意浓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对上男人直白露骨的眼神,她的呼吸都随之一紧,紧接着,粉白两颊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根。   反应过来。   他说的喂他喝茶,是嘴对嘴……   意识到这一点,温意浓的手指不由颤了颤。   茶杯在她手里轻晃着歪倒一瞬,差点没端稳。   ……算了。   为了去早市玩儿,嘴对嘴就嘴对嘴吧。床单都滚过那么多次了,用嘴喂个茶有什么大不了?又不是没亲过。   这么想着,温意浓很快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她一咬牙一横心,低头抿住杯沿,喝下了一小口茶水。   莫少商对中国的传统茶道文化很熟悉,但温意浓不同。   她不懂茶,自然也喝不出沈姨早上泡的是什么茶叶。   只觉茶液入口,在她舌尖泛开微苦而又带着丝丝回甘的清香,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润润的,浅浅的,回味悠长。   含着一口茶水,她眼帘颤动着掀高,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莫少商靠坐在椅子上,低眸瞧她。一只手轻轻撑着额角,姿态松弛而懒漫,像一只好整以暇、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慵懒狮王。另一只手抚着她后腰的腰窝,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来回打圈摩挲。   他的动作慢而轻,指腹带着薄茧的粗粝,在她最敏感的那一处凹陷处画着看不见的圆,痒痒的,麻麻的,磨得她整副身体都有点热。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   然后她伸出手,捧住了他立体英俊的下颔,带着羞怯,将唇轻轻贴住他的。   茶液从她唇齿间缓缓渡入他口中。   以口渡茶,这是温意浓从来没经历过的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茶水的流速,甚至没有任何的章法和技巧,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耳朵里全是血液奔涌的声音。   而与她的慌乱紧张形成鲜明反差的是,莫少商笃悠悠地接纳着,始终半阖眼帘直勾勾地瞧她,不催促,也不帮忙,任由她一点一点,笨拙生涩地自行探索。   不多时。   茶液渡完了,温意浓的嘴巴还贴着莫少商的唇。   忽地,她也不知道怎么的,也许是鬼使神差,也许是他的目光太烫,烫得她脑子发懵……她竟鬼使神差般,将舌尖轻轻探出,若有似无勾了勾他的舌。   只一眨眼的工夫。   那触碰分明轻得像幻觉,比蜻蜓的翼掠过水面还容易令人忽略。   却如烈火燎原。   莫少商猛地箍紧了她的细腰,将她往怀里一摁。   她的胸口撞上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感觉到他滚烫如火的体温,恣意将她燃烧。   暴风雨般,男人的唇狠狠压了下来。   唇齿并用,舌尖勾缠,像夏夜的一场暴雨,将她整副心神都烫了个透,也浇了个透……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了她。   一个吻结束时,温意浓气喘吁吁,眼眸湿润,像刚被雨水洗过的湖面。   她的嘴唇微微红肿,泛着湿润的光泽,身上的丝绸衣裙也早已被男人的大掌蹂躏得凌乱起皱,衣领歪到了一边。   一副被狠狠欺负过的模样。   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趴在他宽阔的肩头,小口小口地喘气。   莫少商的呼吸浊而重,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刚刚奔跑过的猛兽。那双蓝黑色的眼眸里欲色极浓,像深海里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将她淹没。   他的下颌紧绷着,喉结轻轻滚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强压下心头滔天的瘾念。   片刻。   莫少商垂下眼帘,唇落在她裸露的颈侧,贴着她跳动的脉搏,低哑道:“Tesoro, sai proprio come tormentarmi.”   坏宝宝,你真知道怎么折磨我。 第73章   从老宅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南走,穿过一条窄巷,再越过一座小小的石拱桥,汾宁的早市便豁然出现在眼前。   温意浓还没走近,就被那股热闹劲儿给吸引住。   人声、吆喝声、油锅里滋滋的响声,还有小孩子嬉戏打闹的笑声,人群里用方言的讨价还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八宝粥,热气腾腾地往外冒。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炸油条的焦香、桂花糕的甜糯、茶叶蛋的咸香、还有不远处烧烤摊上孜然和辣椒面的辛辣,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香气织成的网,将整条老街笼罩其中。   摊位一个挨着一个,密密匝匝,从河边的石牌坊一直延伸到土地庙,绵延了足足两里地。卖菜的摊位把各种蔬菜码得整整齐齐,小白菜,红辣椒,还有许多温意浓没见过、也交不上名字的本地野菜。卖肉的摊主挥舞着大刀,哐哐地剁着排骨,卖布的摊位上,各色布匹垂下来,乍一瞧,仿佛五颜六色的瀑布。   各种新奇的玩意儿琳琅满目,温意浓左顾右盼,应接不暇,只觉眼睛都有些不够用。   她挽着莫少商的手臂,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刚放出笼子的小鸟,边走边东张西望,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   “你吃过那个吗?”她指着不远处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   山楂串在竹签上,外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壳。   莫少商摇头。   “是糖葫芦串串,很好吃的。”温意浓兴冲冲地说,“要不买一个给你,你尝尝看?”   “先逛吧。”莫少商语气温淡,“不着急。”   闻言,温意浓便不再强求,又左顾右盼起来。   “我一直都觉得这种美食特别神奇。”   路过一个炸臭豆腐的摊子,温意浓被那股独特的味道熏得皱起鼻子,又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啧啧感叹,“好奇怪呀,闻着臭,但是吃起来又很美味。”   说着,她扭头看向身旁,问:“你应该也没吃过吧?买一份吃吃看?”   莫少商眉心极细微地皱了下。   温意浓捕捉到对方这一微表情,忍不住噗嗤一声,哈哈笑起来,“逗你玩的,瞧把你紧张得。”   莫少商:“……”   莫少商无语。   两人继续往前闲逛。   忽地,温意浓又在一家卖竹编小玩意的摊位前停下来,惊喜低呼:“呀,这个好可爱!”   她蹲下身,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篮,只见篮子里还放着一只同样用竹篾编成的小兔子。   兔子的耳朵长长的,眼睛是用两粒小黑豆嵌进去制作而成,看上去呆呆的,有种蠢萌蠢萌的可爱劲。   莫少商站在姑娘身后,注视她的目光平静而温柔。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深灰色的薄毛衣,黑色的休闲裤,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羊绒大衣。没有西装,没有领带,头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精心打理,碎发自然地垂落在额前。他站在卖藕粉糕的摊位前,阳光透过蒸笼的白气,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深邃,立体,英俊。   周围的摊贩和行人注意到他,都忍不住频频侧目,多看几眼。   这个男人太高了,五官又生得那样深邃冷峻,在这条充满烟火气的朴素老街上,他整个人就像一幅被误挂在乡村小馆里的名画,格格不入,却又莫名的和谐。   “小姑娘,尝尝,刚出锅的芡实糕,热乎着呢!”耳畔传来一道吆喝声。   温意浓回眸,见是一个卖手工糕点的胖阿姨正热情地招呼自己。对方穿一件碎花棉袄,头上顶着一个蓝色的发箍。她一边说话,一边用油纸利落地包起一块试吃的小糕,递过来,“免费品尝,尝一尝,好吃再买。”   闻着糕点的香味,温意浓没有抵挡得住肚子里的馋虫,道完谢,伸手接过来,咬下一口。   糕体软糯可口,甜度也刚刚好,出乎意料的好吃。   她眼睛一亮,转头对莫少商说:“好吃!你也尝尝。”   说话的同时,温意浓把剩下的一半糕点举到莫少商嘴边。他低头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   表现得格外顺从柔和,乖乖的。   像只忠诚的大型犬。   看着男人这副难得乖顺的模样,温意浓面上的笑意不由更灿烂,笑着问:“怎么样?好吃吧?不然我们买一点?”   “好。”莫少商嘴角微勾,“都听你的。”   商量好后,温意浓便利落地转过身,开始和摊主讨价还价。   事实上,温意浓的口才并不好,也没什么特别实用高明的砍价技巧,但她胜在嘴甜,一口一个“姐姐”喊得摊主心花怒放。   此时,在莫少商的视野中,年轻的小姑娘正蹲在摊位前,手指轻敲着那盒芡实糕的包装纸,歪着脑袋,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对摊主说:“姐姐,你这糕是真的好吃,就是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你就给我便宜点吧,好不好?”   她的睫毛长长的,浓密乌黑,眨巴眨巴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扇得人心发软。   摊主被她这副小模样逗得笑出了声,大手一挥:“行行行,给你打八折,再送你两块核桃酥!”   “谢谢姐姐!”温意浓开心不已,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掏出手机,爽快地扫码付款。   莫少商站在一旁,将她认真砍价的侧脸看在眼里,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见过太多次她温柔安静,展现专业水平的一面,比如在游戏室里轻声细语地引导艾瑞,在书房里认真严谨地汇报康复方案。   可他很少见到温意浓的这一面。   她在人群中,在烟火气里,为了几块钱和商贩摊主讨价还价。   鲜活,生动,热气腾腾。   像一株在阳光下肆无忌惮地绽放向日葵,每一片花瓣都向阳而生,迎风舒展,充满了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莫少商意识到,这才是真实的温意浓。   不是莫氏庄园里那个小心翼翼的康复师,不是宴会厅里那个挽着他手臂的温小姐。   这是她的世界,她喜欢的生活。   她会在早市上对着芡实糕两眼放光,会和卖小竹篮的阿姨闲聊神侃,会因为讲下来几元钱的差价而由衷开心……   这时,温意浓正好付完钱。   她转身抬眸,发现莫少商正看着自己,不由眨了眨眼,奇怪道:“嗯?你在看什么?”   “看你。”莫少商平静地回答。   温意浓的脸微热,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声:“看什么看,走了,前面还有好多摊子呢。”   说话的同时,她胳膊一卷便挽住他的手臂,把高大的身躯往前拽。   莫少商任由她拖着走,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   片刻,两人又在一个卖花的摊位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笑起来却相当温和面善。她的摊位不大,摆满各种各样的花,盆栽的茉莉、栀子、桂花,切花的百合、玫瑰、雏菊,还有些温意浓叫不上名字的野花,插在搪瓷桶里,五颜六色,跟一座小花园似的。   “这盆多少钱?”温意浓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茉莉花雪白的花瓣。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凉丝丝的,湿润了她的指尖。   “这个十五。”摊主大姐说。   “能便宜点不?”   “小姑娘,我这可是自家种的,没打过药的。”大姐笑着解释,“你闻闻这香气,多好闻啊,正得很。”   温意浓凑近闻了闻,茉莉的清香幽幽地钻入鼻腔,不浓不烈,沁人心脾。她转过头,看着莫少商,眼睛里有光:“要不要买一盆?放在老宅的窗台上。”   莫少商不答反问:“你喜欢茉莉?”   “喜欢啊。”温意浓说,“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就种了一棵茉莉,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外婆会把开的花摘下来,用线穿成串,挂在蚊帐里。我晚上睡觉的时候闻着那个味道,连梦都会甜甜的。”   莫少商扫码付钱。   温意浓向摊主道谢,随后抱起了那盆茉莉。   茉莉花枝随风晃动,几朵小花蹭了蹭她的下巴,带起一阵麻麻的痒意。她低头嗅了嗅,嘴角不自觉便弯起来。   “放在窗台上。”她笑眯眯地说,“以后我们每次来汾宁的时候,都能闻到啦。”   “以后”这个词从女孩口中说出,随意到轻描淡写,却让莫少商的心口微微一动。   她说“以后”,还说“我们”,好像这座宁静悠远的小城,已经成为他们之间的一个约定,好像他们已经默认了还会有很多次、很多年、很多个清晨,会一起在这座小城的晨光中醒来。   继续前行。   温意浓在一家卖手工刺绣的摊位前停下来,挑了一条蓝印花布的围巾,说要回去寄给妈妈。她让摊主把围巾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心地放进袋子里。又在隔壁的摊位上买了一罐手工熬制的桂花蜜,说是要配沈姨做的酒酿圆子吃。   不知不觉间,莫少商手里便拎了好几个包装袋。   温意浓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向始终静默不语,安静跟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他的大衣口袋里塞着那盒芡实糕,另一只手里提着她买的桂花蜜,手臂上还搭着她刚买的围巾,这副状貌,温情寻常到甚至有些滑稽。   谁能想象得到,他是高高在上的莫氏掌权者,那个生来便站在名利场的金字塔顶,俯瞰整个世界的存在?   短短几秒,温意浓的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察觉到女孩的视线,莫少商行至她身前,垂眸瞧她,“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着摇摇头,走过去,挽住他的手臂,将脸贴在他的肩上,“走吧,前面好像有人在表演。”   数米远外,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里三层外三层,热闹非凡。   温意浓踮起脚尖往那头张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有人在叫好,有人在鼓掌,还有一个清亮的女声在说着什么。   “那边在干什么?”她拉了拉莫少商的袖子,试探着问。   “看看就知道。”说着,他牵起她的手,径自便朝人潮内部走去。   莫少商很高,比周围的人都高出大半个头,很轻松地就带着她从人群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整个过程里,他的手始终牢牢护着她,将她稳稳圈在自己怀中,不让拥挤的人群碰到她。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在表演魔术。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长发披肩,眉眼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的旗袍是正红色的,绣着金色的凤凰,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双手修长而灵活,指尖翻飞,每个动作都行云流水般自然。   只见女人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丝绒布,忽地将布往空中一挥。   布下面便凭空出现了一只白色的鸽子。   鸽子扑棱着翅膀,在她的指尖上站了一会儿,歪着脑袋看了看周围的人群,然后扑棱一声飞上天空,在人群头顶盘旋一圈,又落回她指尖。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温意浓也用力拍着手,眼睛亮晶晶。   她从来没见过这种街头魔术,觉得神奇极了,比电视上看的那些魔术表演还精彩百倍。   “好厉害!”温意浓由衷称奇,“这种近景魔术,没有助理打配合,也没有摄像镜头制造视觉差,是最考验魔术师功底的。”   这时,红裙女人忽然抬眸,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意浓身上。   “这位漂亮的小姐姐,你愿意上来帮个忙吗?”她笑眯眯地问。   温意浓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莫少商。   莫少商莞尔,朝她很轻地点了下头,蓝黑色的眸子里带着鼓励意味。   温意浓便鼓起勇气,从人群中走出,有些紧张地站到红裙姑娘身边。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的脸隐隐发烫,手心也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   “别紧张。”红裙姑娘的声音很好听,有一种催眠般的魔力,“来,伸出你的手。”   温意浓配合地伸出右手。   红裙女人从桌上拿起一个没打开的红色气球,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轻轻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紧拳头。   “现在,请小姐姐在心里默数三下。”红裙姑娘柔声说。   温意浓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可以睁开眼睛了。”   她睁开眼。手心里的气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红色的玫瑰花。花瓣一层层堆叠着,饱满欲滴,上面还带着清晨摘下是沾上的水珠!   人群又一次爆发出掌声,有人吹起了口哨。   “美丽的鲜花,送给你!”红裙姑娘笑盈盈地说,“让我再次将掌声送给这位漂亮勇敢的小姐姐!”   须臾,温意浓拿着玫瑰走回莫少商身边。她的脸还是红扑扑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瞧。”她举起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得到了一朵鲜花奖品!”   莫少商眉眼含笑,抬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我的宝宝真厉害。”   温意浓听了,噗嗤一声:“魔术是人家魔术师变的,我就上去伸了个手数了个数,我有什么厉害的呀?”   莫少商牵起他的手,语气淡淡:“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逛完早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金色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汾河的河水在日光下安静流淌。   温意浓的怀里抱着魔力,莫少商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两个人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打算找个地方暂歇休息。   走了没多久,他们看见一个小小的公园。   公园不大,藏在汾宁老城区的一片居民楼之间,不仔细看很容易错过。一扇铁栅栏门半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憩园”两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缓步而入,只见公园里种着几棵老榕树,树冠很大,几乎遮住了整个园子。   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只细小的金色的手,轻轻抚摸着青石板地面。树下有石桌石凳,几个老人正围坐在那里下棋,旁边围着几个看棋的,偶尔拍手叫好。   远处的空地上,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音乐老得掉牙,但又令人莫名亲切。   温意浓和莫少商沿着公园的小路缓慢前行。她挽着他的手臂,他拎着早市上买的那堆东西,像世界上最普通的小情侣一般。   经过一棵老榕树下的时,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年轻人,留步。”   温意浓停下脚步,转过头。   榕树的阴影下,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大约七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里面衬着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小截瘦削的脖子。他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像被岁月用刀刻上去的,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   一双眸子格外清亮,仿佛两盏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灯。   老人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泛黄的红布,红布上写着几个黑色的毛笔字:周易面相,有缘者来。   算命先生?   温意浓饶有兴味地扬起眉毛。   “小姑娘,你的面相极好啊。”老人看着温意浓,语气笃定,并不像是为了招揽生意在随口胡诌搭讪。   温意浓听完,微微一怔,下意识看了莫少商一眼。   莫少商静默不语,目光落在老人身上,不动声色地审视考量。   这时,老人将搪瓷杯往旁边挪了挪,身体略微前倾。阳光透过榕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在他深深的皱纹里投下细碎的光影,将他的脸照得像一幅用光线和阴影画成的素描。   “你的命格我很少见到,是真的好。”他伸出一只手,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像是在画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东西。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大富大贵,事业有成。丈夫疼爱,家庭美满。而且啊……”   说到这里,老人稍顿一息,抬起头,目光从温意浓身上移开,转而看向她身后那个英俊高大,气质矜贵,手里却拎着大包小包的高个儿男人,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和你的丈夫还注定会有一双非常可爱的儿女。”   “……”听完老人的话,温意浓不禁被口水呛了下,汗颜。   “最重要的是,”老人眼神又重新看向温意浓,嘴角的笑意更深几分,“你的丈夫,未来会对你的工作有不小的助益。”   这时,莫少商微动身,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想开口问什么。   温意浓却抢先一步,红着脸拉住了他的袖子,扯着他往前走。   “走啦走啦,别听了。”她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又带着一丝羞赧的撒娇意味,“都是哄人的,你还真信呀?”   走出数米远外后,莫少商又回头,扫去一眼。   老人坐在榕树下,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老人抬起头,朝他笑了笑,笑意浅淡,慈祥和蔼。   须臾。   莫少商视线收回。   “真没想到,你一个常春藤高材生,居然也信封建迷信这一套。”温意浓看着身旁的男人,有些好笑地打趣。   莫少商放慢了脚步,低头望向她。阳光从榕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柔和俊美。   “我只是想问问他,”莫少商语气如常地说,“他说的对你工作有助益,具体指什么。”   温意浓倏然一愣,脚下的步子也顿住了。   她侧头,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蓝黑色的眸子直直注视着她,前所未有的专注,认真。   “我想知道,自己可以为你提供哪些帮助。”莫少商看着她,一字一句,每个字音都咬得极缓,也极郑重,“温意浓的身心,永远属于我,只属于我。”   “但她的灵魂,永远强大独立,自由闪耀。” 第74章   温意浓与莫少商手牵手,十指相扣,沿着公园深处的小径慢悠悠散步。   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的映衬下像一幅素净的素描,偶尔有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肩上和脚边。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清脆得像刚摘下的青枣,咬一口,舌尖便泛起清甜。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一座喷泉池旁。   池水清浅,底部铺着鹅卵石,阳光透过水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无数颗碎钻在水底闪烁。池中央的雕塑是一只展翅的白鹭,铜质的,被岁月染成了青绿色,翅膀上还挂着几缕水珠,在阳光下反射出点点光芒。   而在喷泉池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浅咖色的棉麻外套,长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她的脸蛋小巧而白皙,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羊脂玉,五官精致,毫无攻击性,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秀之气。   即使不施脂粉,也是个令人舒心的美人。   此时,女孩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画册,手里握着一支画笔,正皱着眉思索着什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的眉头皱得很紧,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嘴唇微微嘟起,像一只正因为找不到蜂蜜而苦恼的小熊。目光在画纸上停留片刻,又抬起头看看远处的风景,又低下头,又抬起头,循环往复,却始终没有落下一笔。   就在温意浓和莫少商从喷泉池旁经过的刹那,仿佛是鬼使神差般,女孩不经意间,抬了一下眸。   紧接着她的目光便定住。   短短一瞬,一双清莹灵动的眸子猛地亮起,像两盏被人突然拧亮的灯。她的目光在温意浓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莫少商脸上,又移回温意浓脸上,来回数次次,像一只发现了新鲜事物的猫,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   笔尖终于落在了画纸上。   刷刷刷,几笔勾勒,速度快得惊人。   这头。   温意浓正侧着头和莫少商聊天,说到刚才那个算命老先生口中的“一双儿女”。   讲着讲着,自己便先红了脸,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能低下头,用鞋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莫少商低头看着她,嘴角含笑,目光里满是柔情,就连冷硬的面部线条也被这抹浅笑柔化。   就在这时,一道清香微甜的风拂过温意浓面颊。   她微怔,随后就听见一道温柔甜美的嗓音传来,轻声说道:“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两位一下吗?”   温意浓闻言,下意识望向声源方向。   是刚才喷泉池旁作画的女孩。   女孩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到她和莫少商身前,怀里抱着画册,手里握着画笔,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眸望着她。   这双眸子亮而清澈,像盛着两汪泉水,目光里带着一丝弱弱的试探意味。   从温意浓的视线望过去,女孩个子不高,身形纤细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蛋和身上的皮肤都白白的,并不病态,而是那种透着一点点粉的象牙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栀子花,干净得不染纤尘。   “你好。”   见女孩长得十分面善,温意浓放下戒备心,朝对方展开一抹笑,礼貌回应,“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女孩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抱着画册往前走了两步。   “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十分悦耳,清而亮,仿佛山涧里的溪水敲击石头,“我叫柴柴,是云夏本地的一个……嗯,画漫画的。我专程来汾宁采风,想找一些创作灵感,可是来了两天了,一直画不出来。”   说到这里,她稍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画册,又抬起头,目光在温意浓和莫少商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大眼睛里随之迸射出一丝惊喜。   “可是,刚才看见你们从这里走过来……”她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雀跃,“我的灵感一下就来了!你们站在一起的样子,真的好好看呀,超级般配,就像……嗯,就像!小说里的男女主角走进了现实里!”   说到这里,柴柴似乎觉得自己的情绪太过激动,脸略微红了红。但她很快又清了清嗓子,平复好心情,继续。   “所以,我想请问你们,能不能给我十分钟的时间,让我把你们画下来?不会耽误太久的!”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真的很怕遭到拒绝,又紧随其后地补充,“你们放心!画好的画我会直接送给你们,不会发到网上或者拿去商用,绝对绝对不会侵犯你们的肖像权。”   说着,这个可爱的小姑娘还郑重其事地竖起三根手指,举到耳边,表情严肃得像在法庭上宣誓。   “我以我的人格发誓!”   温意浓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不禁弯起了嘴角。她转头看了一眼莫少商,又看了看柴柴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心里忽然一阵柔软。   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很神奇的魅力。   也许是这种纯粹干净,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热情,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温暖而不灼人,让人忍不住靠近,忍不住亲近。   下一秒,温意浓扯了扯莫少商的衣袖。   察觉到她的动作,莫少商当即微微弯下腰,低头,将耳朵靠近她嘴边。   清冽呼吸拂过她的下巴,温热的,痒痒的。   随后,便听姑娘压低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反正我们等下没什么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成人之美,帮帮她?而且我们还能得到一幅漫画合影呢。”   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期待而略微发红的脸颊,莫少商嘴角微不可察地轻勾。   他应她:“好。”   得到应允,温意浓心里欢喜极了,连忙转过身,对柴柴笑道:“那就麻烦你了。”   “真的吗?”柴柴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都欢欣雀跃,差点没跳起来,“太好了!真的非常感谢你们的成全!放心放心,我有灵感的时候画画超级快,绝对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   说着,她抱起画册,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嗖一下飞回喷泉池旁的长椅边。   麻利地坐下、翻开画册、从笔袋刷刷抽出几只画笔。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颇有专业人士的架势。   温意浓和莫少商则在另一张长椅上落座。   这张长椅正对喷泉池,背靠一棵老榕树。榕树的树冠很大,遮住了头顶的阳光,只漏下几缕金色的光斑,光影在他们脸上温柔起舞。   两个人并肩而坐,没有刻意地摆什么造型,就只是以最松弛、最随意的姿势靠近彼此。   柴柴坐在他们对面,双腿盘起,画册搁在膝上,笔尖在纸上刷刷地移动。   她的目光极为专注,一会儿落在温意浓脸上,一会儿落在莫少商脸上,一会儿又低下头在纸上涂抹几笔。略微皱起的眉头不再象征苦恼,而是全身心沉浸在创作中的浑然忘我,酣畅淋漓。   一阵河风轻轻吹来。   大约过了十分钟,柴柴停下笔,低头看着画纸,面上终于绽开一朵灿烂的笑颜,满意极了。   她将画纸从画册上取下,站起身,走到温意浓面前,双手递过去。   “好啦!”她开口,清亮声音里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欢喜,“你们快看看,喜不喜欢?”   温意浓接过来,垂眸看向这张画纸。   画纸上,她和莫少商的五官身形都被化成了漫画版。他们并肩坐在长椅上,背景是喷泉池和老榕树。喷泉池里的水被画成了流动的线条,一缕一缕的,像被风吹起的丝绸。老榕树的树冠很大,遮住了大半个画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的肩上、膝上落下一枚一枚金色的光斑。   她长发披散在肩头,被风吹起几缕,在空中画出一道柔软的弧线。她的脑袋略微侧向莫少商的方向,嘴角弯着,眼眸里满是晶莹的爱意。   莫少商坐在她身旁,即使是最随意松弛的坐姿,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气息依然从眼角眉梢流淌而出,侧脸线条被阳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的嘴角没有明显的弧度,可不知为什么,画里的他看起来是那样温柔。   他注视着她,眼神平静,专注,深邃。   仿佛她就是他眼中的整个世界。   画面的右下角还有一个用花体字写的小小的签名,与一个日期。   “哇。”温意浓由衷赞叹,“这也画得太好了!你是漫画家吧?”   这种功底,绝对是科班出身的专业人士。   这个叫柴柴的小姑娘居然称自己为一个“画漫画的”?未免太过谦虚。   这头,柴柴被温意浓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摸鼻子,干笑:“也没有啦,就是画着玩的。”   “这还叫画着玩?”温意浓指着画上的光斑,瞠目结舌,“连阳光落在身上的感觉都画出来了,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像是真的在发光一样。太厉害了!真的很感谢你为我们画出这么惊艳的画像!”   柴柴唇畔的笑意愈发浓,心头慢慢都是被认可的满足感。   “你们喜欢就好。”她说,“在遇到你们之前,我已经好几天画不出来东西了,是你们给了我创作的灵感。应该是我感谢你们才对!”   温意浓抬起头,看着小姑娘真诚漂亮的脸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想和她多聊几句的冲动。   “这真的可以送给我们吗?”她问。   “当然啦。”柴柴笑着道,“本来就是给你们画的呀。”   温意浓便也不再客气,弯着唇回她:“那我就收下了。”   “嗯!”   两个女孩正聊着天,忽地,一道男声从不远处传来,清冷低沉,听不出多余情绪。   那个声音轻唤道:“柴柴。”   宛如一把被轻轻拨动的低音琴弦,音色干净而冷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温意浓闻声,转过头去。   喷泉池的另一侧,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三十一二岁的男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的肤色冷白如玉。他的五官相当优越,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如削,薄唇弯起的弧度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显得漫不经心。   他的头发是深黑色,微微有些长,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颈后的一寸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白得近乎透明,本应完美无瑕,偏偏被一幅水墨画似的刺青盘踞。   画里有一树的枯枝,从耳后发间横生而出,如同瓷上冰纹,沿着颈侧,没入衣领。   也有渡鸦三两只,衔着细枝,振振欲飞。   这个男人和莫少商是完全不同的类型。莫少商是矜贵冷峻的,像森林里绝对的兽王雄狮,锋芒毕露而又不容置疑。而这个叫做李屿原的男人,是冷淡而雅痞的,像一只慵懒却嗜杀的豹。   尤其那双会骗人的眼睛,内收的眼尾轻微上扬,蛊惑又漂亮,极易使人生出一种深情的错觉。   偏偏情绪太冷淡。   哪怕其中掺杂了一丝懒得掩饰的兴味,依旧令人犹如被野兽凝视。   英俊邪气,耀眼得让人胆寒。   看见这个男人,柴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霜打茄子般蔫了下去。肩膀塌了,下巴收了,刚才那股子神采飞扬的劲儿像被人拔了电源,眨眼便消失无踪。   活像一个迟到翻墙被教导主任抓包的小学生,缩着脖子,眼神飘忽,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画册里。   “……真是的。”她两道小眉毛皱成一团,丧丧地自言自语般嘀咕,“怎么我跑到哪里都能被你抓到啊。阴魂不散。”   这时,男人已经迈着长腿慢条斯理地走到了柴柴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姑娘,余光若有似无,扫过温意浓身边,身形高大而挺拔、五官格外英俊立体的莫少商。眼神极淡,风过无痕,却传递出了某种无声的,只有雄性之间才能读懂的讯息。   下一秒,男人大手一勾,将面前的小姑娘自然而然地揽入怀中。动作随意而熟稔,手臂环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腰侧,仿佛庇护雏鸟的鹰隼,将她整个人纳入自己的羽翼范围。   “昨晚没把你喂饱吗?”男人低下头,薄唇贴近柴柴的耳廓,音量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柴柴愣住,大眼睛眨了眨,满脸的问号。   “中国豆腐没吃爽,还想吃外国人的混血豆腐?”   “……”   短短几秒,柴柴白皙的小脸涨得通红。   红潮一路从女孩的脸颊蔓延到她的脖子根,她连手指头都窘得蜷缩起来,攥紧了小拳头。随后,柴柴便忍无可忍地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李屿原,你思想不要这么龌龊好不好?虽然我最大的爱好就是吃美男豆腐,但是这个混血大帅哥明显和这个超级大美妞是一对呀!不对良家少夫伸出魔爪,是我的底线,我可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说话的同时,一双小拳头还在空中挥舞了两下,努力在男人面前展示威望。   李屿原低头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的柔情几乎满溢而出。   片刻,怀里的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碎碎念个不停,李屿原却掀高了眼帘,视线抬高几分,望向了几步远外冷峻矜贵的“混血豆腐”。   莫少商面无表情地回视。   两道各异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像两头在草原上相遇的猛兽,彼此打量,彼此评估,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动作,只是一眼,就足以确认对方的身份和分量。   喷泉池旁,微风吹拂,水声清鸣。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白鹭雕塑的翅膀上挂着的水珠轻轻滑落,滴在池面上,荡开一圈一圈涟漪。老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柔声低语。   莫少商和李屿原,一个气场冷峻不怒自威,一个雅痞散漫邪气恣意,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这个小公园平时没几个游客,忽然出现气质外貌都如此出众的大帅哥,还一次出现两个,自然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悄悄围观。   几个大妈端着保温杯站在不远处,伸长脖子往这边看,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今天出门真是值大发了”的表情。   这头,见两个男人冷漠无声地看着彼此,温意浓和柴柴都有点莫名。   柴柴狐疑地皱起眉,抬起手摸了摸下巴,开口:“他们两个,这是在干嘛?”   “通常情况下,”温意浓也抬起手摸了摸下巴,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接着便语气深沉地分析道,“两个人这样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彼此,如果不是要打架,那么就是要接吻。”   柴柴:“……”   柴柴额头滑下两道黑线,心想:姐妹,还是你厉害。脑回路比我还清奇。   滴答,滴答。   时间又悄然溜过去两秒。   第三秒时,李屿原终于微挑眉峰,饶有兴味地开口:“莫先生好兴致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一丝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完全没有初次见面刚刚相识的生疏感。   反而……   透着股老熟人之间随意到互相调侃的欠扁感?   嗯???   也正是这句话,让温意浓和柴柴生生一惊,全都错愕地睁大眼睛。   随后又听莫少商开口,淡漠如常地回了李屿原一句:“彼此。”   温意浓表情呆了呆,脑子都懵了——   什么情况。   所以这两个男人,居然是互相认识的吗?!   *   汾河边上有一家小小的咖啡厅,开在老街拐角处,门面不大,布置得却格外用心。木质的门窗漆成了深棕色,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翠绿欲滴,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的咖啡和甜点。   四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温意浓和柴柴坐在一起,莫少商和李屿原坐在对面。   两个男人之间的气场微妙而复杂,不好形容。既不是热络,也不是冷淡,更像一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的默契。   不多时,服务生送来几杯咖啡。   柴柴双手捧起一杯热拿铁,白色的奶泡上画着一片小小的叶子,她低头吹了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眼睛一亮,赞美道:“好喝。”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总算打破一池沉默。   温意浓也喝了一口自己杯子里的咖啡,逐渐放松下来。   “真是没想到,你们两个居然早就认识。”柴柴感叹似的道,边说边放下咖啡杯,斜眼看身旁,低声吐槽,“好你个没良心的大魔王,有这么养眼的夫妻朋友,不早点带我认识?看你那小气吧啦的样子。”   此话一出,温意浓没忍住笑,被嘴里的咖啡液呛了呛。   莫少商见状,眉心微蹙,取过纸巾替她擦拭嘴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温意浓脸微红,小声说了句谢谢,将纸巾接过。   两人的这番互动,落入李屿原眼中,不禁令他目露诧异。   他和莫少商是多年的旧识。   印象中,这位莫氏最年轻的家主手腕铁血,纵横风云。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李屿原根本无法将眼前的温柔男友好好先生,与那个被全球商界称为“王座上的蝮蛇”的残忍掌权者形象联系在一起。   不。   何止是无法联系在一起。   简直是不可思议,震惊到活见鬼的程度。   这时,温意浓缓过来,忍不住看向柴柴,同时朝李屿原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柴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柴柴的嘴还没来得及离开杯沿,被这个问题哽了一下,用手背擦擦嘴角。   “这个嘛……”她干笑了几声,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其辞道,“是因为一只猪。”   温意浓:“嗯?”   她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只猪?”她重复道,语气里满是困惑。   柴柴干笑几声,摆了摆手:“没什么啦,总之就是一个大乌龙。不提了不提了。”   她端起咖啡杯,把脸藏在了杯沿后面。   温意浓扬眉,瞧着女孩躲闪的眼神和明显泛红的耳尖,忍俊不禁,识趣地不再追问。   “温小姐你呢?”   忽地,柴柴从杯沿后面探出半张脸,反问回来,“你和莫先生是怎么认识的?”   温意浓放下杯子,目光不自觉地往身旁看了一眼。   莫少商正低眸喝咖啡,面上神色淡淡,眉眼平静无澜,并未对柴柴提出的问题表露出任何不悦。   “我是特教老师,”温意浓笑着回答,“在他家里工作。”   柴柴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极为感兴趣的事。   “特教老师?”她感叹道,“难怪你这么温柔。你平时一定也很有耐心吧?”   温意浓笑了笑,“对小朋友是要多点耐心的。”   两个姑娘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两个男人大部分时间都是静默,只极偶尔会应上两句。   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温意浓从莫少商和李屿原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些令她惊讶的信息。   原来,莫氏旗下的科技公司在不久前,刚取得了一项极为震撼的重大成就——莫氏科技研发出的第三代量子加密技术,成功通过了欧洲某顶级金融机构的认证,正式投入商用。   这项技术一旦全面推广,将彻底改写全球金融数据传输的安全标准。   发布会于北京时间今早的九点整召开。   这个消息放出来,无异于在全球科技界投下一枚史诗级的重磅炸弹。   然而,在它在发布会会上被高调宣布,被全球科技巨腕竞相关注押注的时候,莫少商在做什么?   他在陪她逛小县城的早市,在陪她跟卖糕点的阿姨砍价,在陪她买漂亮的小花……   想到这里,温意浓眼眶忽地一热。   这个男人,就这样将名利场上的所有荣光、掌声、追逐,统统放下,远赴千里,只为陪她来解一个心结。   他懂得韩小琴对她的意义。   懂得她所有不曾说出口的心事。   并且从始至终,都将她放在绝对的第一位。   想到这里,温意浓眨了眨泛起湿气的眸,伸出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莫少商的。   他察觉,侧眸看了她一眼,五指收拢,将她的小手反握住,目光里缱出丝丝疑问,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宝宝?”   “……”温意浓冲他笑着摇头,红着脸蛋,也用口型回:“我好爱你,宝宝。” 第75章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将整条老街染成了温暖的橘色。汾水河面上泛着金色的波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金子在水面上跳跃。   四个人在街口告别。   柴柴朝温意浓挥了挥手,眼睛弯成月牙:“以后来云夏再找我玩呀!”   “好。”温意浓也笑着挥手,“你多保重。”   李屿原站在柴柴身后,揽着女孩的腰,朝莫少商微微颔首。   莫少商也很淡地点了下头。   两个男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彼此之间却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看着那对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温意浓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李屿原是动物医生吗?”她好奇地问。   否则,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柴柴会说自己是因为一只猪和李屿原结缘。   莫少商摇头。   “他是国际知名黑客,”他的语气格外平淡,“也是N.Found的创始人。”   温意浓愣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   N Found。那是全球最神秘,也最具影响力的网络安全组织,据说他们的核心成员不超过十个人,却掌握着足以撼动国际政坛的技术力量。   她曾在新闻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却从不知道它的创始人那样年轻,也那样英俊出挑。   “他和莫氏旗下的科技公司是长期合作伙伴。”莫少商说,“关系不错。”   温意浓点了点头。   心里暗暗感叹,这个世界真小,缘分也着实奇妙。   *   离开汾宁之前,温意浓和莫少商又去看了一次韩小琴。   谢强已经去了工地,不在家,只有韩小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散着,怀里抱着自家养的小猫。圆滚滚的小胖猫在她腿上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温意浓把从早市上买的芡实糕和桂花蜜放在她手边,蹲下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小琴,我要回去了。”   韩小琴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温意浓,看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温意浓的手心里。   粉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猫。   和许多年前一样。   看着掌心里的这颗糖,温意浓再次生出流泪的冲动。她将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站起身,朝韩小琴弯唇浅笑,许下一个诺言。   “小琴,下次我再来看你。”她柔声,轻缓而笃定,“我一定会再来的。”   韩小琴点头:“一定哦。”   公务机落地京海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这里和宁静悠远的汾宁截然不同,从天桥上往下俯瞰,整座繁华都市像一片倒扣的星河。   脚下的车流是两条流淌的黄金河,白的来,红的去,拖着光尾缓缓游动。玻璃幕墙把灯火切成千万个几何形的碎片,高楼顶层那一点暗红的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像城市沉稳的心跳。   更远处,水面把两岸的璀璨揉碎成流动的彩墨。   写字楼里灯火通明,大街小巷人来人往。   这座钢铁森林是如此灯火璀璨,繁华似锦,仿佛永远不知疲倦般。   冬日的京海天黑得早,车子驶入莫氏庄园的铁艺大门,天色同时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将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径照得温暖而明亮。   衡叔和张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先生和温老师回来了。”张阿姨迎上来,目光在温意浓脸上打量一圈,而后笑着说,“气色好多了,看来这趟旅行玩得不错。”   温意浓也笑咪咪:“是呢张阿姨。”说到这里,她稍稍一顿,眼风悄然扫过身旁的高大男人,眼底笑色更浓,“这次汾宁之行,我收获很多的。”   衡叔站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目光在温意浓俏丽的脸蛋上停留片刻,又望向莫少商,恭谨而温和地说:“先生,一路上辛苦了。”   莫少商点了点头,牵着温意浓走进大厅。   一别数日,回到庄园,温意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从汾宁带回来的礼物分给大家。   她给张阿姨准备的礼物是一条蓝色印花围巾,给衡叔的是一盒手工制作的桂花茶,给庄园里其他工作人员的则是芡实糕和核桃酥,全都是汾宁当地相当有名气的特产。   大家着实惊讶又感动。   事实上,在众人心目中,他们莫氏庄园什么都好,薪水高,活少,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整体的氛围颇为压抑,缺乏人情味。   年轻有为的庄园主人喜静,寡言,高山白雪般不染尘埃。   大家在庄园里工作多年,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脱离人间烟火,真空到几近无菌的环境。   可现在,一切似乎都变得不同了。   这个温暖明媚的女孩,来到了这座庄园,走进了先生的生命,仿佛是来自银河之外的星光,照亮了一片沉默孤寂了数万年的黑暗深渊。   连带着整个莫氏庄园的氛围,都变得温馨起来。   捧着手里的礼物,看着温意浓脸上自然而又真诚的笑颜,衡叔等人无不心生动容。   他们连声向温意浓道谢。   张阿姨甚至激动地握了握温意浓的手,不住道:“谢谢你啊温老师……”   温意浓笑吟吟:“那我帮你戴上?”   张阿姨点头。   温意浓便举起围巾,温柔缠过张阿姨的颈项,端详一番,由衷称赞:“很适合您呢。好看!”   张阿姨高兴得不行,眼眶微热,低头拿手背蹭了蹭眼睛。   见大家这样的反应,温意浓不禁有些困惑。   她忍不住伸出手,扯了扯身旁男人的衣袖,压低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道:“衡叔他们怎么了?我该不会做错什么事了吧?”   莫少商唇畔微牵,大手轻轻捏了捏她纤细柔软的指,柔声说:“他们只是觉得,你很好。好到超乎他们的认知与想象。”   温意浓被呛了下,狐疑地嘀咕:“只是给他们带了点特产和礼物,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你是我还没过门的未婚妻,与我形同一体。在莫氏,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莫少商淡淡地说,“你送他们礼物,等同于我送他们礼物。他们自然惊异。”   听见这话,温意浓不禁睁大眼睛,望着他:“照你这意思,你以前出去玩,从来没给大家带过伴手礼?”   莫少商漫不经心地挑挑眉,默认她这一说法。   谁知这小姑娘见他不予反驳,竟颇为嫌弃地轻轻皱了下眉,咕哝出一句:“没想到你身家千万亿,居然这么抠。资本家果然都是吸血鬼。”   莫少商:“……”   莫少商:“?”   莫少商简直被这脑回路清奇的小祖宗气笑了。   他静默几秒,动了动唇正准备说点什么,来扭转一下自己在宝贝老婆心目中的“抠门吸血鬼资本家”的形象,就在这时,衡叔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包裹,递给他家小姑娘,先他一步抢走了他宝贝老婆的注意力。   “温老师,这是您的包裹,国际件。”衡叔笑盈盈地说,“昨天到的,应该是您法国的朋友给您寄的礼物。”   法国的朋友?   温意浓愣了一下,接过包裹,低头看了看寄件人信息。上面写着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名字,Sophie。   看着包裹上的名字,温意浓目露惊喜,眨了眨眼,紧接着便从包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翻翻,找到一个号码。   拨出。   嘟,嘟。   听筒里响了没两声,那头便将连线接通   “温!真没想到会接到你打给我的电话!”苏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热情和笑意,忽地话锋一转,询问,“你收到我的礼物了吗?”   “刚收到,还没拆呢。”说话的同时,温意浓笑着在沙发上坐下,将包裹放在膝盖上,问苏菲,“你怎么忽然给我寄东西呀?”   这头,温意浓打着电话,开始和苏菲煲起电话粥。   大厅入口方向,西装革履的林恪缓步而至,手里还拿着一摞厚厚的公文文件。   他径直走到莫少商面前,低头,温声恭敬道:“先生,公司有点事,可能需要您去一趟。”   莫少商闻声,侧目看了林恪一眼,表情凉凉。   感受到自家大BOSS的冷眼刀子,林恪只觉后背脊梁骨一阵发寒,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内心默默宽面条泪,暗道:呜呜呜老板您快别瞪我了。我也知道您刚旅行回来还想和您家小宝贝好好温存温存……但您好歹也考虑考虑我吧?刚清理完门户就带着老婆游山玩水去,我又要帮您养猫又要处理公司的一堆事,我容易吗我?   求求了,快回莫氏上朝吧!   几秒钟后,莫少商的视线从林恪脸上收回,迈开长腿,行至温意浓身后,手指从背后勾起她的小下巴,俯身低头,贴近她些许。   “公司有点事,我晚上回来。”他看着她,轻声低语,“你在家乖乖休息,等我回来。嗯?”   温意浓注意力完全在电话上,听完随意地点点头,朝他挥手。做口型:“拜拜。”   随后莫少商便与林恪一道离去。   电话另一端,苏菲在那头笑了几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咦?刚才说话的男人是谁呀?声音好好听哦!”   温意浓脸微热,笑道:“是我男朋友。”   电话里,苏菲哈哈笑了几声,接着便故意嗓音一沉,用凶巴巴的语气斥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送你礼物?温!你订婚了都不告诉我,我还是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新闻才知道的!你这个没良心的。”   温意浓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她赶紧跟好友解释,说道,“我都还没来得及通知大家。”   “所以我先给你寄贺礼了呀。”苏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吧好吧,谁让姐姐我心地善良宽宏大量,姑且我原谅你了”的大度,稍顿两秒,笑着追问,“你把包裹打开了吗?喜不喜欢呀?”   “我还没来得及拆呢。”温意浓低头看了看那个包裹,手指轻轻按了按纸箱的边缘,试探了下。   里面硬邦邦的,形状方正,估摸着是个纸盒子。   温意浓:“快点跟我说说,你寄的什么?”   苏菲闻声,神秘兮兮一笑:“我才不告诉你呢。等你自己拆开不就知道了。”   温意浓被她这副卖关子的样子惹得笑出声,不再追问礼物的事,转而问起苏菲的近况。   两个人聊着天,温意浓举着手机回到自己的卧室。   谈话中,苏菲说自己最近在学做马卡龙,失败了三次,第四次终于成功,激动得她半晚上没睡着觉。温意浓边听边笑,心里一阵阵发暖。   仿佛看见了大洋彼端,这个南法姑娘脸上孩子气的笑颜。   “对了。”   就在这时,温意浓似乎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卢卡最近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极短暂的刹那,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快别提了。”苏菲的声音微微压低,带着一丝叹息,“自从你离开图卢兹回到中国,卢卡的灵魂都像跟着你一起飞走了。整天茶不思饭不想,听说连棒球队的训练都没心思参加了。”   听见这番回答,温意浓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啊?”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忧心忡忡,“真的吗?”   苏菲在那头憋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清脆如风中银铃。   “骗你的!”她说,字里行间带着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别担心,卢卡好着呢。上周末他们还拿了联赛冠军,他一个人进了三个球。你走之后他可没闲着,训练比谁都认真,说是要打进国家队,让你在电视上看到他。”   温意浓松了一口气,又气又笑地嗔道:“苏菲!不要开这种玩笑,我真的会被你吓死。”   苏菲笑着,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口吻逐渐变得安静而温柔,宛如抚过冬夜的一缕暖风。   “温,你现在幸福吗?”   温意浓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它安静地圈住她的指,仿佛已经与她融为一体。   “嗯。”她说,声音很轻,却笃定,“很幸福。”   “那就好。”苏菲说,“温,我、卢卡,我们每个人……都希望你幸福。由衷希望。”   温意浓弯起嘴角:“谢谢你们。”   挂了电话,温意浓抱着那个包裹,心里暖融融的。她想拆开看看苏菲到底寄了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动手,房门被敲响了。   “温老师。”张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艾瑞在找您,应该是想您了。”   温意浓连忙放下包裹,站起身,打开门。   “我这就去。”   一下午的时间,她都泡在儿童房里。   艾瑞的状态很好,和她一起看了绘本,搭了积木,还在她的引导下画了一幅画。   这幅画里有太阳、小草和一朵形状奇特的可爱小花。   艾瑞似乎对自己的惊世画作格外满意。他用小手举着画,看了好半天,然后才递给温意浓。   温意浓接过来,一时微惊。   “这是……这是送给我的?”   艾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她。须臾,他的嘴角极细微地抿了抿。   温意浓知道,这是小朋友表达肯定的独特方式。   她心中动容不已,弯起眉眼,将那幅画小心地收好,贴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谢谢你,艾瑞。老师会好好收藏的。”   就这样,那个漂洋过海远道而来的包裹被温意浓忘在了脑后。   *   直到晚上。   夜幕降临,星月无言。   温意浓洗完澡,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丝质睡裙,靠在床头看书。   窗帘已经拉上了,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方天地。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莫少商走进来。   他刚从公司回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西装,领带已经被他扯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他的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亮起一丝幽暗的光。   他走到床边,弯腰低头,在她嘴角边落下一个吻。   “在看什么?”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上去低沉而温柔,仿佛夜色中流淌而过的浅溪。   “康复专业类的书。”温意浓笑着回答,将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说话的同时,她跪坐起来,抱住他的脖子。   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的缘故,男人身上还沾染着夜露的霜气,凉丝丝的。她脸颊软软贴近他的,将自己身上的体温度过去。   “你今天很忙吗?”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这么晚才回来。”   “嗯。”他握住她纤细的软腰,又在她脸颊上亲了亲,轻声哄道,“前几天休了假,有好几个议案需要处理批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蓝黑色的眼眸温柔而专注。   “等很久了?”   温意浓点头,眼巴巴地望着他:“一个白天都在等你。”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几分,又羞赧地补充一句:“真的很想你呢。”   莫少商莞尔,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亲得不急不慢,仿佛她的唇是一块美味的甜品,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描摹出她唇形轮廓,从嘴角到唇中,从下唇到上唇,辗转流连。   等男人终于餍足,将温意浓放开,她整个人早已经软成一摊春水,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领。   安静相拥数秒。   这时,莫少商的目光看向床头柜,落在一件还没拆开的包裹上。   “那是什么?”他随口问。   温意浓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这才想起那个被她遗忘了一下午的包裹。   “啊,是我朋友寄给我的礼物!”她一拍脑门儿,赶紧跳下床,光着一双小脚丫跑到床头柜前,拿起包裹,又跑回来。   盘腿往床上一坐,随后又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剪刀。   “是苏菲从法国给我寄来的呢,”她边拆,边欢欢喜喜地和他分享倾诉,“说是庆祝我即将结婚。我问她送的什么,那丫头也不说,很神秘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同时,包裹被拆开,露出里面包装精美的礼品盒。   盒盖是深紫色的,上面系着一条缎带,缎带上别着一朵小小的绢花,做工十分精致,一看便知是自某高级礼品店购入。   温意浓满心好奇与期待,解开缎带,打开盒盖。   只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整个人瞬间石化。   盒子里铺着黑色的丝绒衬底,衬底上安静地躺着一件粉黑色的、蕾丝的、薄得几乎透明的——   情、趣、睡、衣!   温意浓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当机。她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方,忘了收回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塑。   盒子里那件睡衣的布料少得可怜,上身是蕾丝镂空的,下身是一条几乎透明的纱裙,腰侧还有两根细细的缎带,系成蝴蝶结的形状。   在卧室暖黄色的灯光下泛出暧昧光泽,无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温意浓白皙的脸蛋猛一下烧起来。   热度从她的脸颊蔓延到耳廓耳垂,又从两只耳朵漫向脖子,整副身体……短短几秒钟功夫,她只觉自己像被囫囵个儿丢进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从头到脚都在冒烟。   “苏菲给你寄了什么?”   就在这时,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随意,风轻云淡。   温意浓被吓了一大跳,心猛地一慌,抓起盒子里的那团小布就唰一下藏到身后,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手背在身后,指尖攥着那件羞人的睡衣,跟攥着一块烧红的炭似的,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着实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就、就是一件衣服,”她支支吾吾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什么特别的。”   莫少商低眸,直勾勾注视着她。   这个小东西的脸蛋和耳朵根都娇红欲滴,仿佛刚被热水烫过的番茄。一双清灵的眼儿慌乱躲闪,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一会儿盯着床单,一会儿盯着自己的脚尖,就是不敢和他对视。   粉润小巧的嘴巴也呈现出一个可爱的微嘟造型,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懊恼。   看起来就像一只害羞又紧张的小兔子,竖着两只红彤彤的长耳朵,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洞。   莫少商眉峰微微抬了一下。   他并未出声,只是慢条斯理地伸出手,从她紧攥的指间将那件东西接了过来。动作不紧不慢,从容而又懒漫。   温意浓阻拦不及,只能绝望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莫少商低眸,打量起手里这块还没他巴掌大的布料。   他将它展开,拎在指尖。   粉黑色的蕾丝,其间的镂空花纹精致而繁复,布料薄得犹如一层纱,他几乎能透过这件睡衣看见对面的墙壁。   两根细细的缎带垂落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等待着去缠绕,去束缚,去恣意亲吻即将穿上它的美丽主人。   莫少商脸色平静地看着这件睡衣。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温意浓以为时间出现了刹那凝固。   他的眼底有什么极细微地闪过,类似从大海深处浮起的暗光,幽沉到令人胆战心惊。   温意浓两颊愈发滚烫,见他在仔细端详那件情趣睡衣,更慌了。她羞窘交织,情急之下直接扑向他,边挥舞着胳膊去抢夺,边羞红着小脸道:“这又不是什么宝贝,没什么好看的,快还给我……”   她的手臂在他面前胡乱地晃着,像一只试图从猎人口中夺回食物的仓鼠,奶凶软萌。   谁知下一秒,腰间一紧,被男人自然而然地搂住。   修长有力的手臂环住她腰身,往前一勾。   她站不稳,当即踉跄着落入他怀中。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手扣着她的腰,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窝,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只一眨眼,她已经被牢牢锁入男人怀里,动弹不得。   “款式不错。”莫少商的嗓音贴着她的耳,低而柔,每一个字都带着呼吸的温度,从她的耳朵一路烧到她心口。   言及此处,他稍顿,继而俯身,高挺鼻梁在她娇红的小耳朵上轻轻蹭了蹭。   “宝宝,”他语气轻柔而喑哑,却莫名缱出一种难言的危险,直令温意浓心跳加速,双腿发软,“我十分期待为你穿上这件裙装。”   再在与你神灵合一,水乳交融的刹那。   把它狠狠地,撕成碎片。 第76章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起初还有些茫然。   当她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男人的目光沉如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尽是翻涌的暗流。他的指尖还捏着那件薄薄的粉黑色布料,指腹轻轻摩挲过蕾丝的花纹。   对上这道视线,温意浓心跳莫名加快几分。   一种本能的警觉从脊椎底部窜上来,像一只被猎手盯上的小鹿,浑身的汗毛根根站立。   她条件反射地想逃。   这个念头一出现,身体就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   温意浓往后缩了缩,正准备找机会溜走,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却似未卜先知,洞穿她心思,收得更紧,仿佛一把无形的锁,将她牢牢囚禁在只有他的空间里。   “嗯?”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低而柔,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想去哪里?”   温意浓的身体紧抵住男人的胸膛。   他的身体滚烫,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热度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此时力道已经松下来,散漫地圈着,却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越挣扎越紧。   然后,莫少商的唇落下来。   先是她的耳垂。触感极轻,犹如蝴蝶停在花瓣上,又似夜风吹过水面,只一触,便离开。   可就是这一触,让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被电流闪击了瞬般,从耳廓一直麻到指尖。   他又吻向她的耳廓,沿着柔软的弧度缓缓游移,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后。轻柔徐徐,前所未有的好耐心,恣意在用唇舌描摹她耳骨的形状。   温热绵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皮肤。   温意浓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的脸滚烫,耳朵滚烫,脖子滚烫,连被他指尖轻轻触碰的手腕都像着了火。她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从里到外都在沸腾,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下都敲得她头晕目眩。   “宝宝。”   神思迷乱间,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我想看你穿。”   温意浓呼吸一紧。   “让我帮你穿上它,”他的唇从她的耳廓滑到她的颈侧,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似吻非吻,“好不好?”   温意浓咬着唇,混乱地摇了摇头。   “不要,我不要。”她的声音像只小昆虫的名叫,软绵绵的,没有一点说服力,“那件衣服什么都遮不住……”   得到这个答案,莫少商眉峰微挑,薄唇不停,继续在她的皮肤上游走。   从她的颈侧滑到她的锁骨,从她的锁骨滑到她的肩窝,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细密而又缠绵。   同时,一直大手不知什么时候滑进她的睡裙,指尖从她的腰侧一路向上,游走过她的肋骨,游走过她的心口。   最后停在锁骨以下,那团水骨揉成的充盈绵软。   男人的指腹很热,带着薄茧的粗粝,轻轻捻弄起一枚翘嘟嘟的小果。   太过刺激的触感,直令温意浓的全身都软了半边,只能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忍不住轻哼出声。   嗓音从齿缝里溢出来,细碎而甜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紧接着便用力咬住自己的手指,想把那羞人的声音堵回去。   可就在这时,男人的指腹竟又恶劣地揉了一下。   她的整个人瞬间挺腰紧绷,连十根粉润的脚指头都敏感到紧紧蜷缩起来。   “穿给我看。”他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而柔,像毒蛇柔软修长的躯体,温柔地将她缠缚,直至她窒息,直至她疯狂。   “好不好,我的小甜心?”   他的语气实在太柔了。   仿佛春天的风,不刻意,不伪装,直接从骨子里自然而然地渗出。不加修饰,也让人无处可逃。   温意浓的脑子开始发晕。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像一块被丢进温水里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同时,她也一点一点,清醒地沉沦。   迟疑两秒后,温意浓很轻地点了点头。   莫少商见状,嘴角极细微地弯起一个弧度,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好乖。”   睡裙从男人修长的指尖滑落,犹如一朵经历暴风雨后凋零的花,落下去,堆叠在女孩的脚边。   接着,他拿起粉黑色的睡衣,替她穿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蕾丝的花纹贴上她的皮肤,凉丝丝的,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轻轻抚触。随后,他绕行到她身后,将腰侧的两根纤细缎带交错缠绕,打了一个蝴蝶结,眉眼神色专注而认真,仿佛不是在给她穿衣,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做完这一切,莫少商退开一点距离,看向身前的姑娘。   女孩脑袋埋得低低的,长发散落在肩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指节隐隐泛白,面红耳赤,连露在空气中的肩头都染上了浅浅的绯色。   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艳的光。   这件睡衣穿在她身上,比他想像中还要美。   粉黑色的蕾丝贴着她白皙的皮肤,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妖艳饱满,粉嫩欲滴。镂空的花纹若隐若现勾勒出她曼妙诱。人的身体的曲线,娇得人心尖发痒。   他伸出手,轻捏住她纤细的腕骨。   “过来。”   “……”   温意浓懵懵的,就这样被他牵着,从床边走到浴室门口。   男人推开门,里面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银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纱。   下一瞬,毫无征兆的,他忽然伸手拧开了花洒。   温柔水柱从头顶倾泻而下,打在瓷砖上,碎银般的水花四溅而出。   也眨眼间将温意浓淋湿。   薄薄的睡衣被水浸透,变成一片湿漉漉的透明薄纱,紧紧贴合她的肌理,仿佛人体的二层肌肤般。   肉感丰腴的身体曲线在水流中一览无余。   圆润的肩,纤细的腰,饱满的雪栾弧线。   还有那两枚被水浸湿后若隐若现的娇果形状。   女孩乌黑浓密的一头长发也被水打湿,黏在脸颊和颈侧,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秾艳妩媚。   水流热热的,冲在身体上一点也不冷,很舒服。   但她还是下意识般抬起双手,环抱住自己。   一双乌黑分明的眼儿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同样被水淋透的还有莫少商自己。   水流沿着他的眉骨、鼻梁、下颌滴落,浸湿了他的五官,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有什么东西熊熊燃烧起来,月愈演愈烈。   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暗火,是埋在灰烬下面的,随时都会喷薄而出的岩浆。   他将她转过去,让她双手撑在浴室的墙壁上。   她的手指触上冰凉的瓷砖,激得她微微一颤。   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可,他的身体就贴了上来。   滚烫的,紧硕的,属于男性的躯体,从背后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胸膛贴着她,腹肌贴着她,呼吸流连在她的耳垂颈项间。   随后,莫少商一只手扣住温意浓不盈一握的小腰,将她轻轻提起来。   让她踮起脚尖。   她的身体被迫向后仰,后背贴上他的胸膛,两具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水从他们的身体之间流过,湿润而灼烫。   他将她抵在墙上,紧抵住自己。   女孩的两颊、脖子、锁骨,全身每寸皮肤,全是被情欲蒸出的旖旎粉晕。   这时,男人的大手捏住温意浓的小下巴,抬高,迫使她仰起绯红迷乱的小脸,望向他。   水珠从她的睫毛滑落,她的视线出现了一瞬模糊,很快又聚焦、   看见他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那目光里有火,有海,灼灼燃烧,深沉难辨。   “小甜心。”   他强势迫入,低头轻吻她的唇,将她的所有挣扎与哭吟全都封住。低沉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纸打磨过,贴着她的唇,一字一句,“叫我。”   温意浓涨红了脸蛋,连呼吸都困难起来。   手指在湿滑的瓷砖上,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罗萨里尼……”她呜咽着喊出这个名字。   背后狠狠一撞,带着惩罚意味。   “不对。”   “哥哥……”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讨饶。   他又撞了一下。   “不对。”   “老公……”温意浓的眼泪扑簌簌落下,和花洒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还是摇头。“不对。”   男人的动作逐渐变得恣意而癫狂,又快又重,每一下都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凿穿。   她觉得自己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被巨浪抛起又落下,抛起又落下,没有尽头,无法靠岸。   意识开始涣散,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云,再也聚拢不起来。   “呜……”   温意浓哭个不停,只觉自己连灵魂都被男人凿透了,再也承受不住,红着小脸摇着脑袋哭起来,混着水声和肢体交缠的撞击声,“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饶了我,求求你……”   话音落地,莫少商一把捞起她,将她整个人翻转过来。   她的后背抵着湿滑的墙壁,他的手掌垫在她脑后,不让她撞到瓷砖。身体被他折叠起来,膝盖抵着她的胸口,整个人像一只蜷缩在他怀里的小幼兽。   莫少商低头,温柔吻去她脸上的泪。   这样的轻缓怜爱,和身下的动作形成了强烈反差。   一边是温柔的吻,一边是强势的要,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同时涌上来,将温意浓的理智撕成了碎片。   “记住,我的小宝贝,”男人淡淡地道,“只教你这一次。”   说着,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顿,怜语诱哄:“要叫Daddy。”   *   翌日清晨。   温意浓被窗帘缝隙里透入的阳光晃了眼睛,下意识往枕头里拱了拱,又拱了拱,像一只往土里钻的鼹鼠,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被子里。   这一拱一躲,光溜溜的身子便滚进一副温热怀抱。   男人身上的体温正合适,不烫不凉,像一块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丝绸。   温意浓觉得舒服,在迷梦间弯了弯唇,脸蛋软软贴紧那副胸膛,蹭了蹭。   “醒了?”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微哑,懒洋洋的。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懒得不想动,闷闷地回了句:“没。”   莫少商低笑出声,笑意从胸腔里震出来,传到她的耳膜,酥酥麻麻。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的后背,掌心贴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地轻抚,安抚一只赖床的小动物似的。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几声鸟鸣从花园深处传出,在寂静的清晨中显得清晰异常。   温意浓又在莫少商怀里腻了好一会儿,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一只眼。   “几点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软的,绵绵的。   莫少商回答:“快八点半。”   温意浓“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想起什么,两只眼睛同时睁开,望向头顶的天花板,像是在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   片刻,温意浓开口,道:“今天我要回学校办事。”   “嗯。”   “本来,我昨晚看了编发教程,准备给自己梳个美美的发型的……”   精心准备的计划被打乱,温意浓语气沮丧而懊恼。说话的同时,她抬起手,想要比划一下那个发型的样子,可手刚举到半空,就酸得垂下来。   好累。   她这双可怜的爪子,昨晚攥了一夜的床单,挠了一夜男人的背肌,此刻竟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温意浓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忽然转过身,面对莫少商,抬手就打了他一拳。   “都怪你。”她嘟囔着,像只气呼呼的小河豚,“害我现在累得手都提不起来,都没办法给自己编头发了。”   莫少商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撅起的嘴唇,只觉那触感又娇又软,诱着人去亲。   “嗯。”他说,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认错,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颇为愉悦的事实,“怪我。”   温意浓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无言以对。   几秒后,她哼了一声,翻过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不理他了。   身后安静了几秒。   然后莫少商的声音响起来,平淡而随意。   “头发我给你编。”   温意浓整个人瞬间被按下暂停键。她趴在枕头上,侧过脸,露出一只眼睛,不太确定地看着他。   “你?”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像是听见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会女士编发。”   “我不会。”莫少商看着她,说,“但我可以为你学习。”   短暂的沉默。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将那片深海照得透亮。   温意浓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倒映着的、小小的自己,忽然觉得掌心湿湿的,喉咙也有些发紧。   “你不是说,”莫少商再次开口,神色矜平自若,“自己也是看教程学习的。”   话音落地,他伸出手。“教程视频给我,我看看。”   温意浓整个人还处于震惊状态,脑子里的齿轮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只能机械地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解锁,打开昨晚收藏的编发教程,乖乖地把手机递给他,动作一气呵成,像一个被输入了指令的机器人。   莫少商接过手机,微垂眸,脸色淡淡地观看。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   他的表情极为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处理一份重要的文件。视频里传来博主教学的声音,语速不快,讲解着。   先将头发分成两股,再是交叉缠绕,再是加入第三缕,再是绕过耳后……   每一步都精细而繁琐,稍有不慎就会乱了节奏。   温意浓趴在男人身边,托着腮,瞧着他认真看视频的样子。   只觉得有趣。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视频结束。莫少商将手机息屏,递还给她。   温意浓接过手机,眨了眨眼睛,以为他是看完视频嫌麻烦、准备放弃了,便随口打趣道:“怎么样,莫先生?不是件简单事吧?”   莫少商不答话。   他径自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梳妆台前,拉开她平时放发饰的抽屉,将发绳、发夹、一字夹、皮筋一样一样地取出,在梳妆台上整齐摆放好。然后又拿起她平时常用的那把木质卷发梳。   随后转过身,淡淡地说了两个字:“过来。”   温意浓一头雾水:“你这是干嘛?”   “给你编发。”莫少商说。   温意浓倏然一愣,没想到他是认真的。她趴在床边,探出半个脑袋,一脸不可置信地追问:“那你不用看着视频一步一步来吗?”   莫少商:“已经看过了。”   温意浓被口水呛了一下,一双乌黑分明的眼睛睁得溜圆,“只是看过一遍,你就记住了所有手法和步骤?”   吹牛的吧!她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那视频可有将近四分钟,光是将头发分区就有七八个步骤,每一步的走向都不一样,绕左绕右、压上压下、穿过耳前还是耳后,稍一恍惚就会全乱套。   她昨晚连续看了好几遍,可手机一关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记住了。”莫少商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波澜。   温意浓:“……”   “但不确定能一次成功。”他平静地续道,“试试。”   他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被窝里牵出来。她的身体还裹着被子,像一只被卷在毯子里的小蚕蛹,被他牵着走到梳妆台前,按在椅子上坐下。   温意浓从镜子里看着那道高大身影。   男人站在她身后,垂下眼帘,将她的头发从背后拢到身前,用梳子从发根到发梢,一下一下地梳理。   动作轻柔缓慢,几乎能用小心翼翼来形容。   梳齿划过她的头皮,触感痒痒的,酥酥的,像有人在她头顶轻轻撒了一把细碎的阳光。   只见莫少商将她的头发分成两部分,左边的搭在她左肩,右边的握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动作却细腻而灵巧。   先从右侧开始。   取出一缕头发,分成三股,交叉,缠绕,再从左侧加入第四缕,交叉,再缠绕,再从右侧加入第五缕。   男人修长如玉的指尖在她的发间穿梭,像两条游动的鱼,灵活而从容。   温意浓从镜子里看着莫少商。   那些平日里不听使唤的发丝,在他指间变得服服帖帖,像被他施了什么魔法似的。而莫少商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指尖的发丝上,如画的眉眼清冷温和,神色尤为专注。   看着这一幕,温意浓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在外婆家,夏天的傍晚,外婆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让她坐在前面,用那把用了很多年的木梳给她梳头。外婆的手很粗糙,指节有些变形,可是梳头的时候总是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外婆一边梳,一边笑眯眯地跟她说:“你妈妈和你爸爸结婚那会儿,也是我给你妈妈梳的头,边梳边给她唱梳头歌。”   她好奇,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问外婆:“什么是梳头歌?”   外婆便温柔慈爱地低声念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小时候的温意浓,听不懂外婆说的话,只觉得外婆的声音很好听,像在唱歌。后来长大了,她才知道那是古时候的梳头歌,古时女子出嫁,母亲总会亲自为女儿梳头,每一梳都是一个祝福。   镜子里的这个男人,平日里冷峻尊贵,连笑容都极为少见,此刻竟低着头,认认真真替她编着发。   温意浓的眼眶蓦然泛起热意。   她又想起外婆的话。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这是母亲对女儿的祝福,是长辈对晚辈的期盼,是千百年来的女子出嫁时从母亲那里接过的最朴素,也最郑重的礼物。   母亲为女儿梳头,是血脉的传承,是天经地义的祝福。   可莫少商呢?   他与她萍水相逢,既不是她的血亲,也不是她的长辈,却为她做了只有母亲会为女儿做的事……   温意浓吸了吸鼻子,只觉鼻头酸酸的。   片刻。   “好了。”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柔。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两条辫子从她耳侧延伸出去,在脑后交汇,盘成一个松散的蝴蝶结形状,发尾藏在结心里,用珍珠发夹固定。辫子的纹理清晰而流畅,既不会太紧扯得头皮发疼,也不会太松显得邋遢。   几缕被刻意拉出的碎发,自然地垂落在颊边,像三月春风拂过柳枝留下的痕迹,温柔而不失灵动。   好看极了。   窗外,日光和煦,微风拂雾。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站起来,转过身,伸手抱住了莫少商的脖子。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皮肤,他身上有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清晨洗漱后淡淡的薄荷香。   “你总有一天会把我宠坏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将哭未哭的鼻腔音,听起来颇为孩子气,“真的。”   莫少商闻声,莞尔,两只大手抬起来,环住她的腰。   “你都叫我Daddy。”   他低下头,薄唇贴着她的耳廓,语气怜惜温柔,几乎将她溺毙,“我不宠爱你,又该宠爱谁呢,亲爱的小宝?”   “……”温意浓怔愣两秒,眨眨眼睛,想起昨晚,整张小脸瞬间红了个透。 第77章   从莫氏庄园到星桥,一路都是京海深冬惯常的灰蓝色天光。   路两边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光秃秃的,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后退,像一幅被抽走了颜色的素描。   莫少商开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换挡杆旁,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弹琴间隙歇息的手型。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侧脸上,将他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从那道高挺的线条一直滑到唇角。   副驾驶席这头。   温意浓侧过身,将腿蜷在座椅上,下巴抵住膝盖,歪着脑袋看驾驶室里的男人,目光慢悠悠,好整以暇地在他脸上游走。   从眉骨的转折到颧骨的弧度,从下颌的轮廓到喉结的起伏。   她看得尤为认真,像在读一本翻了很多遍,却每次都能读出新味道的书。   莫少商察觉,侧眸看了她一眼,“看什么?”   “看你呀。”她的声音轻而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荡,“印象里,这是你第二次亲自为我开车。”   莫少商微微扬了一下眉,似在回忆。   “第一次是从南津机场回庄园的路上。”她替他回答了,语气里有一种小小的得意,“那时候我刚陪你参加完拍卖会,你还不知道我已经在偷偷怀疑你是个危险人物了。”   他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叩两下,继而漫不经心地问:“温小姐对您的专属司机可还满意?”   “满意。”温意浓的耳垂悄悄染上一层薄粉色,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一个调,续道,“满意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忽然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一本正经:“像莫先生您这样身高一九零,身材好到让模特嫉妒,脸长得比好莱坞巨星还帅的混血大帅哥专属司机,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莫少商莞尔,伸手轻轻摩挲过她的唇瓣,低声道:“嘴这么甜,是想要我亲你吗?”   闻言,温意浓白皙的小脸红如榴花,虽然害羞,但还是鼓起勇气贴过去,两手抱住他的脖子,小声软软地道:“莫先生您专心开车。主动亲亲的事,我来就好。   说完,便飞快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短促的吻,“吧唧”一声。   莫少商:“……”   做完这一切,小姑娘便飞快地缩回自己座位,重新调整好安全带的松紧程度,若无其事,目视前方。耳垂却红得像两颗熟透了的樱桃。   莫少商侧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沉沉,没有说话。   不多时,黑色劳斯莱斯拐进星桥所在的街区。   街边的早餐铺子已经收了摊,地上还残留着冲洗过的水渍,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亮光。几个家长牵着孩子从不同方向走来,孩子们背着小书包,有的打着手语,有的目光空洞安安静静。   莫少商将车停在学校门口的临时停车位上,熄了火。   引擎的震动消失后,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   “那我先走啦。”温意浓说话的同时,伸手去解安全带,眼也不抬,“校长说要跟我谈事情,估计时间蛮久的。公司有事的话,你就先去忙,晚点我自己打车回去就好……”   谁知话还没说完,头顶一片阴影笼罩而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从她身侧伸过去,将刚推开一条缝的车门又重新封死。   “咔嗒”一声,落了锁。   温意浓呆了呆,抬起脑袋。   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版的立体俊脸,离得极近,蓝黑色的眼眸幽沉如海,直勾勾注视着她。   她嘴唇蠕动两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男人的唇便铺天盖地压下来。   这个吻带着一种不容商榭的力道,霸道强势,近乎蛮横,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缰绳的野兽。   莫少商的舌顶开她的唇齿,没有任何迂回,径直闯入她的口腔,卷起她的舌,吮吸她唇瓣内侧那层薄而娇嫩的黏膜。   她被他吻得整个人都往后仰,后脑勺快要撞上侧窗玻璃的前一秒,又被他的手及时垫住。   宽大的手掌修长滚烫,贴着她的后脑,将她稳稳地托住。随后便往下一滑,握住她柔软的细腰,将她整个人提起来,放到他的大腿上,完全禁锢在怀里。   眼帘微合,唇舌并用,继续缠绵而暴烈地热吻她。   “……”   温意浓被亲得脑子发懵,稀里糊涂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足足过了好几秒,她的意识才重新回笼,反应过来,这里是星桥门口,是她工作的地方。   同事随时会从校门口经过,家长会牵着孩子进来,甚至可能有调皮的孩子趴在车窗上,往车厢里面偷瞄……   想到这里,温意浓的脸颊瞬间发烫,像被人往皮肤下面灌了一壶热水。   她伸手推他,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拧了一把。   对方纹丝不动。   她又拧了一把,还不动。   男人非但不收敛,反而贪婪到变本加厉,将她甜美的呼吸全都吞吃入腹。   “放开我,不可以……唔……会被人看到……”温意浓慌极了,在他的唇齿间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你快点放开我……”   “我的车都是防弹隐私玻璃。”莫少商吮咬她的唇,嗓音低而哑,“外面看不见。”   “可是……呜!”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混乱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句话的信息量,便蓦地睁大眼睛,脸蛋涨得通红。   唇上狂热的碾吻缓下来,变得慢条斯理的,有一搭没一搭。   修长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伸进女孩的裙摆,放肆游走,探她的风情风光。   温意浓眼尾飞红,几粒生理性的泪珠从眼角溢出,只能红着小脸用力咬紧自己的手指,才能忍住不哭吟出声。   莫少商一面继续手上的动作,一面垂着眼帘,直勾勾端详怀里的姑娘。   小东西显然难受极了。   雪白的贝齿咬住自己细白的指尖,用力到咬出了齿印,手指上被咬住的那片皮肤已经缺血泛白。   他伸出手,将她咬着手背的那只手轻轻拨开,然后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的颈窝,下巴抵住她柔软的发顶。   “可以咬我。”他轻声说。   终于,在又一波浪潮狠狠拍打而来时,温意浓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开。   她张开嘴,一口咬住了男人性感凸起的喉结。   那片肌理在她齿间极轻微地跃动一瞬。   她呜咽闷哼,轻泣个不停,只能含着男人喉结的皮肤,被迫用舌尖感受到他脉搏的跳动,血液的流速。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她的凌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莫少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拢几分,将她箍得更紧。   车窗外,一个年轻的妈妈牵着一个小男孩从车旁走过。   小男孩约莫四五岁,背着一个小黄人的书包,边走边踢路边的石子。他的妈妈低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似懂非懂,朝妈妈笑,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床。   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没有人往这辆停在校门口的黑车多看一眼,没有人知道这层纯黑色的车窗玻璃背后,正在进行怎样一场无声而又炽烈的风暴。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停歇。   温意浓软在莫少商怀里,宛如一株被暴雨浇透的花束,每一片叶子都蔫蔫地垂着。   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衬衫,那一小片布料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混合着他身上雾凇的冷香,熏得人头发晕。   莫少商取出湿巾,仔细替她清理干净,而后将湿成一团的湿巾扔进车在垃圾桶。   长指一勾,抬起女孩绯红的小脸,垂了眸,细细端详。   她尚未从高。潮的余韵中缓过神,一双眼儿水润迷离,唇瓣微张着,浅粉色小舌头在唇齿间若隐若现,还在微不可察地轻颤着,一副刚被欺负疼爱过的迷醉媚态。   “宝宝。”他的声音低哑,拇指在她下颌线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已经提醒过你多次。”   说着,他低下头,薄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送进她耳朵里的,“不要随时随地、不分场合地引诱我。否则后果自负。”   温意浓懵了。   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走出来,听见这几句话,只觉茫然。   “为什么你总是酷爱玩火?”男人又淡淡地问。   “……”温意浓好不容易缓过来几分,听见这人的话,那个气的呀,恨不得两爪子挠他脸上。   她面红耳赤,羞恼而震惊地道,“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厚脸皮?明明是你自己色,你自己太过重欲,居然倒打一耙怪到我身上?你怎么好意思的呀?”   莫少商平静地注视着她,说:“是你先勾引我。”   温意浓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我什么时候勾引你?”   “刚才。我开车的时候。”   温意浓:“?”   她的脑子飞速地回放了一遍刚才的画面——她看着他,他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你,然后她亲了他脸颊一口。   就这?   “你扑过来抱住我的脖子,主动亲了我的脸。”他逐条列举,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温意浓:“???”   苍天啊大地啊,她纯洁又充满爱意的亲亲,到底是怎么被曲解成那么涩情的勾引的?   拜托治治这个神经病狗男人吧?!   “放开我。我要走了。”   最终,温意浓放弃了理论,开始手脚并用地挣扎,试图脱身。   正动作着,被某个好心人给摁回怀里。   对方十分善解人意地提醒:“你现在嘴唇是肿的,脸也是红的。温老师确定要现在立刻马上去见你的同事?”   “……”   听见这话,温意浓手上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她试探性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触感肿胀,带着一点残留的麻和痒。她的脸颊也还烫着,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肯定红得不像话。   温意浓气急了,忍不住红唇微张,又咬了莫少商一口。   男人心情奇佳,低笑出声,手臂收拢将她紧紧搂住。   大约过了十分钟,黑色劳斯莱斯从星桥校门口缓慢驶离。   温意浓站在路边,拿出粉饼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此刻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后,才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定定神,面上绽开一抹专业微笑,走进了学校大门。   *   星桥的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   太阳,小草,歪歪扭扭的小花,还有一只长着翅膀的猫。   温意浓记得,有翅膀的小猫是小班的一个自闭症小男孩画的。男孩向往天空,向往飞向,向往无拘无束的自幼,因此画什么都喜欢加翅膀,连画的苹果都是只长着翅膀的天使苹果。   经过走廊的时候,温意浓碰见了几个熟人。   感统教室的赵老师端着保温杯从开水房走出来,看见温意浓后,他“哟”了一声,笑眯眯地说:“小温老师回来啦?休假休得气色真好。”   温意浓笑着应了一声,随口应道,“去江南走了一圈,蛮好玩的。”   简单寒暄两句,两人告别,各忙各的事。   不多时,温意浓来到校长办公室门口。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淡淡的茶香,不知是什么茶。   她抬起手,敲了三下门。   砰砰砰。   “进来。”张瑶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温意浓推门进去。   张瑶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正在看一份文件,眼镜挂在鼻梁上,抬眼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镜片上方穿过来,带着一种温和的亲切感,让人不自觉便放松下来。   “小温来了,坐。”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意浓依言落座。   张瑶没有急着说正事。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下,靠着椅背,用一种笃悠悠的目光打量温意浓。   而后才开口,“小温老师,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温意浓微怔。   “要不是莫先生那场上了各大头条的高调求婚,我还被你蒙在鼓里。”张瑶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眼角的笑纹比平时深了一些,摇头感叹,“你们这些小年轻啊。”   温意浓尴尬而又窘迫,急忙道:“抱歉校长,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我……”   “瞧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张瑶轻笑了一声,“你和莫先生都很年轻,男未婚女未嫁,正常谈个恋爱,有什么好抱歉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温意浓脸上,像是在等她的情绪平复下来。   “而且你们有了这一层关系,会对艾瑞的康复带来非常积极的影响。这一点,以温老师你的专业水平,相信不需要我做更多解释。”   温意浓沉默了片刻,随后便点头。   她知道张瑶所言非虚。   对于自闭症谱系的孩子来说,一个稳定和谐,充满信任感的康复环境,比任何一套精密的干预方案都更重要。她和莫少商的关系,从最初单纯的雇佣关系,变成现在这种更亲密更信任的状态,对艾瑞的情感发展和社交认知,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正面滋养。   不多时,张瑶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文件夹是深蓝色的,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打印着一行字——“慈善基金会筹建方案”。   温意浓看着那行字,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有一个大财团找上了我们星桥,准备和我们合作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为全国乃至全世界的ASD儿童提供各类帮助。”张瑶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让人精神振奋的力量感,“从早期筛查、家长培训、康复师资培训,到贫困家庭救助、融合教育推广、公众意识倡导,这个基金会的触角会伸向行业的每一个薄弱环节。”   温意浓的眼睛蓦地一亮,“这是件天大的好事呀!”   张瑶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看着眼前的年轻康复师,续道:“这次找你过来,就是想问你有没有意愿成为这个慈善基金会的负责人。”   温意浓愕然。   看着校长从容而又温和的面庞,她脑子里出现了刹那空白。   好半晌,温意浓才低声开口:“校长,您这么信任我,愿意把这样的重任交到我手上,我当然很开心。可是……您也知道,我现在是艾瑞的私人康复师,我怕自己没有足够的精力同时胜任这两项职务。”   张瑶摇了摇头。   “这个你不用担心。艾瑞那边,我会让蒋老师继续协助你。你忙的时候,就由蒋老师代课。你也知道,蒋老师的专业水平是完全过关的。”   她顿了顿,语速放慢了一些,一层一层地往里走,循序渐进,“对于艾瑞这类ASD儿童来说,能与更多的人建立起亲密关系、信任关系,百利而无一害。这一点,不用我多说。”   温意浓垂下眼帘,认真思考起来。   过了片刻,她抬起眼帘,郑重地回答张瑶:“校长,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有意愿。”   张瑶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眼底也浮现出浓烈的赞许和欣赏。   “好。”她拿起那本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推到温意浓面前,“那我们就来聊聊,接下来你要做哪些工作。”   张瑶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她用手指点着文件上的条目,一条一条,耐心为温意浓讲解起来。   “基金会的架构分为几个板块。第一个是筹款和资金管理,这部分会有专门的财务团队负责,不需要你操心。你需要负责的,是项目的设计、执行和评估。”   她的手指往下移了一行。   “首先,你需要对接政府相关部门。卫健委、残联、民政、教育,这几个口子都要打通。基金会的很多工作离不开政策的支持和资源的整合。”   温意浓抿了一下嘴唇,仔细聆听,认真点头。   “其次,是媒体合作。我们需要通过媒体的力量,让更多的人了解自闭症,了解这群孩子,了解这个行业面临的困境。你形象好,又有专业背景,很适合做基金会的代言人。”   张瑶的手指又往下移。   “接下来是走进贫困山区。”说到这里,张瑶稍顿半秒,嗓音沉几分,“很多偏远地区连一个专业的康复师都没有,很多孩子因为得不到及时的干预,错过了最佳的干预期。基金会计划每年组织至少四支志愿者团队,深入山区,为当地的老师和家长提供培训,为孩子们提供免费的筛查和干预指导。”   听着校长的话,不知怎么的,温意浓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她又想起了小时候,想起了躲在巷子里,满脸是血的韩小琴……   “最后,是研究与国际交流。”校长笑着说,“基金会会资助国内的科研团队,也会邀请国外的专家来华讲学和指导。你英语口语不错,还懂意语,专业也相当过硬,这个板块更离不开你。”   温意浓拿起那本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眉心微蹙,看得极为仔细。   然而,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瓷白指尖忽地停住。   最后一页是一份合作协议的模板。   甲方的位置已经盖好了星桥的公章。乙方的位置是空白的,等着被签字。   而甲方的上方,“项目资助单位”那一栏,赫然印着四个大字——   莫氏集团。   温意浓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出张瑶带着一丝神秘笑意的脸。   “校长,您说的那个要跟我们合作的大财团,居然是——”   “没错。”张瑶颔首,“就是莫氏。”   温意浓诧异不已。   电光火石间,关于汾宁的回忆涌入脑海。   几天前,在憩园。   老榕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折叠桌后面,意味深长地说:“你的丈夫,未来会对你的工作有不小的助益。”   那时,温意浓只当那是老先生哄人的话,是讨个吉祥的彩头,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是此刻,“莫氏集团”这四个大字就像一枚烧红了的烙铁,不偏不倚,印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深处。   原来是莫少商。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你说的每一个梦想,我都记得。你走的每一步路,我都会替你铺好。   “……”万千思绪涌上来,一时间,温意浓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不由地垂下眼帘,睫毛轻颤两下。   须臾,她倏地开口,道:“校长,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但问无妨。”张瑶说。   温意浓唇微抿,试探地问:“您让我来负责这个基金会……是不是莫先生的意思?”   张瑶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截了当地回答:“不是。”   温意浓面上的神情有刹那凝固。   “小温,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从你进入星桥的第一天起,我就对你很有好感。”张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柔软的质感,“你头脑灵活,专业水平高,个人能力也出众。就算没有莫先生这层关系,我也会派你来负责这个基金会。”   温意浓的心口涌起一股热流。   “谢谢校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谢谢您对我的肯定。”   “不用谢。”   张瑶说着,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沿上,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低声说,“另外,我再多一句嘴。”   温意浓微微歪了一下头。   “小温,你这么优秀,应该更自信一些。”张瑶语重心长,“堂堂莫氏集团的未来老板娘,要站在那样一个男人身边,与他并肩,你的一生注定不会平凡了。”   温意浓静默几秒,而后弯起唇,回答:“既然注定不会再平凡,那就努力向上,努力发光。” 第78章   从星桥出来,温意浓没有回庄园,打了一辆车直奔外婆家。   城市的正午有一种奇异的安静,高架桥上的车流不多,阳光从车窗外斜照进来,晒得人周身暖洋洋。   到了外婆家楼下,她付了车费,拎着包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她跺了两次脚才亮,昏黄的光晕照着墙上那些被小广告和孩童涂鸦占领的白色石灰墙面。   来到三楼,她抬手敲响房门。   砰砰,砰砰。   没人应。   温意浓蹙眉,正狐疑间,听见一阵熟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惊讶,“妈,你怎么也来了?”   “我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你外公外婆啊。”沈玉兰踏着楼梯上了楼,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从超市买的鸡蛋。她看自家闺女两眼,随口问,“你今天不上班吗?”   “刚从学校出来,想着下午没事,就过来看看。”温意浓说。   沈玉兰听后没再多问,径自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微蹙眉,掏出手机打电话。   响了四五声,接通。   听筒里传来外公的声音:“喂?”   “爸,你们在哪呢?”知道老父亲耳朵不好,沈玉兰刻意拔高了音量,“我和浓浓在门口站着呢。”   外公:“哎呀,我们出来买菜了。你妈说家里萝卜没了,香菇也没了,非要来菜市场。”   沈玉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问:“你们在哪个菜市场?”   “就门口那个,惠民路这边。”   挂了电话,沈玉兰叹了口气,将那袋鸡蛋递到温意浓手里,从包里掏出钥匙开了门,把鸡蛋放进厨房,又锁好门,带着温意浓下了楼。   惠民路菜市场离外婆家不远,步行大约七八分钟。说是“惠民”,其实一点儿也不惠民。   这条街窄得只能并排过两个人,两边挤满了各种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水产的、卖调料的,一家挨着一家,遮雨棚从各自的屋檐伸出来,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窄窄一条。   温意浓跟在沈玉兰身后,穿过人群。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胖阿姨从她身边挤过去,篮子里探出一把芹菜,翠绿的叶子擦过她的手臂,凉丝丝。   此时,外公外婆正站在一个蔬菜摊位前。   外婆弯着腰,两只手在一堆白萝卜里翻来翻去,捏捏这个,掂掂那个,放下又拿起。她的头发比几个月前又白了一些,后面的白发从染过的黑发缝隙里钻出来,像冬天田野上残留的枯草。   外公站在外婆身后,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根大葱,一个装着两块姜,脊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这个萝卜看着就不新鲜。”外婆举起一根萝卜,凑到眼前端详,嘴里咕哝着,“你看这皮,都起皱了,至少放了三天了。”   摊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笑着解释:“婆婆,这萝卜是昨天刚进的货,新鲜着呢。皮皱是因为今天天气干,水分蒸发了,但里面的肉嫩着呢。”   “水分蒸发了就是不新鲜嘛。”外婆的逻辑无懈可击,她又挑了一根,开始逐个点评,“这根太小,这根长得太丑,这根……”她手指在萝卜堆里扒拉了两下,从最底下翻出一根胖乎乎、圆滚滚、表皮光滑得像打了蜡的白萝卜,举到眼前,满意地笑了笑,“这根还差不多。”   摊主接过那根萝卜,放在秤上。“一块八。”   “一块五。”外婆说。语气不容置疑。   摊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婆婆,我这进货价都一块四了,您总得让我赚一毛吧?”   “一块五。”外婆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   摊主与她对视了两秒,败下阵来。她将那根萝卜装进塑料袋,又扯了几个香菇放进去,称了称,三块二。“香菇我不跟您还价了,三块。”   外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取出几枚硬币,递给摊主。   摊主接过钱,将萝卜和香菇麻利地装好,递给外婆。她一边找零一边感叹似的说:“老婆婆,您真是太会砍价了。”   外婆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没听清楚:“啥?”   摊主便笑盈盈地凑到外婆跟前,拔高音量:“我说您哪,在我们这一圈儿里老出名了!都说您口才好,年轻时候肯定是个能干人物!”   “那是。”这番话夸得外婆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瓣,神色间透出一丝掩不住的骄傲劲。她将小布包重新叠好,塞回口袋里,拍了拍手,“我跟你说,我年轻时候可是咱们擀面厂的车间主任,在厂长面前都说得上话呢!”   “看得出来。”摊主竖起大拇指,“您这精神头瞧着就不简单,站在菜市场跟年轻人一样利索。”   外婆被夸得意犹未尽,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外公眉心微皱,低声催促道:“行了,别侃了。闺女和外孙女还在家等着呢,咱们得快点回去。”   “我这不也没聊什么。”外婆嘀咕着,碎碎念地数落起外公,“让你在家里等我,别跟着来,你倒好,犟得跟头牛似的非要一起。你要是听我的话留在家,兰兰母女俩会被晾在大门口吗?”   外公嘴唇蠕动两下,正要反驳什么,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甜美的年轻嗓音。   “外公外婆。”   两个老人闻声,转过头去。   两道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摊位旁边,是一对身姿窈窕的母女。   沈玉兰嘴角往下撇着,一看就有话要说。温意浓站在她身边,微歪着头,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哟,你们两个怎么找过来了。”外公面上绽开和蔼笑色,“我们正说赶回去给你们开门呢。你妈说菜市场的萝卜不错,非要来买。”   “外公外婆。”温意浓上前两步,挽住外婆的胳膊,自然而然,将老人手里那一袋子蔬菜接过来拎着。袋子有些沉,她换了一只手,随口问,“买了些什么呀?”   “就一点萝卜和香菇。”外婆笑眯眯地回,压低声,“这些菜我买得可划算了……”   外婆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边儿上的沈玉兰却没给她继续发挥的机会。   沈玉兰的脸拉下来,语气里裹着不加掩饰的担忧和不满:“爸妈,我不是跟你们说很多次了吗?家里缺什么了就给我们打电话,我们买过来。你们都多大岁数了,还大老远跑菜市场来,这地方人多、路又窄,要是把你们挤到碰到,不小心摔上一跤怎么办?”   “妈都还好,除了腿脚不利索也没什么大毛病……”沈玉兰说着,眼风一转,定定看向外公,“尤其是爸你。本来您就有眩晕症,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要您老人家多休息、好好静养,您怎么老是不听呢?”   外公有点尴尬,迟疑了会儿才回道:“你妈腿脚不利索,现在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隔三差五就犯糊涂。我怕她一个人出来买菜,找不到路回家。”   沈玉兰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无言。   温意浓站在一旁,看着外公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外婆鬓角的银白碎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外婆家,外公总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看报纸,外婆在厨房里忙活,两个人各做各的事,一整个下午都不说几句话。   那时候,她以为两位老人之间的感情,就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颜色浅了,味道也淡了。   直到后来她长大成人,才慢慢看懂。   外公每天早上会替外婆把降压药分好,放在她床头印着牡丹花的铁盒里。外婆每次出门前都会检查外公的鞋带有没有系紧。两个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外公总是把遥控器放在外婆那一侧……   一句“怕她找不到路回家”,就是这位老人对年迈妻子最深沉的爱意。   温意浓不由地感慨。   从菜市场出来,四个人沿着老街往回走。   外公外婆的家在老城区的职工大院,他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三十个春秋。   一百五十平的房子,客厅里摆着一张老式的木质沙发,铺着手工钩织的坐垫,淡黄色的棉线钩成一朵一朵精致的小花朵。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家人的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都有,边角有些已经发黄卷曲。   外婆在玄关换鞋,俯身的动作让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有些吃力,她只能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去够鞋柜里的棉拖鞋。   沈玉兰弯下腰,替她把鞋拿出来,放在她脚边。   外婆穿上鞋,踩着地板往屋里走,嘴里念叨着:“我去给你们切水果,冰箱里有葡萄,还有从老家带回来的大枣。”   “妈您歇着,我去。”沈玉兰把包放在沙发上,先一步进了厨房。   外婆还想跟过去,被沈玉兰一个眼神制止住。   厨房门口处,老人看着闺女在里面忙碌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回到客厅。   外公已经在太师椅上坐下了。   上次晕倒住院之后,外公的身体一直没怎么恢复好。医生说元气伤了,要慢慢养。可老人总是不肯老实在家待着,今天去公园遛弯,明天去菜市场买菜,完全闲不住似的。   温意浓从卧室拿出一条薄毯子,展开,轻轻盖在外公身上。毯子的边缘掖进太师椅的扶手缝隙里,将风阻隔在外。   外公睁开眼,看向小外孙女俏丽的脸蛋。   “浓浓。”   “嗯。”温意浓笑,“外公您说。”   外公问:“之前听你妈妈讲,你去法国待了一段时间。对那边还适应吗?”   “挺好的,外公。”温意浓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将手放在外公的膝盖上,“我在那边本来就有朋友,是大学时候的交换生同学。她对我很照顾,帮我找了住的地方,还帮我在那边找了份工作。”   就在这时,外婆拿着一条毛巾从洗手间走出来。她将毛巾搭在阳台上,一回头,瞧见老伴跟前的小外孙女,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神秘起来。   “欸。”她上前几步,在温意浓身边坐下,微倾身,压低声音,“浓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们呀?”   温意浓愣了下,水杯举到嘴边忘了喝:“嗯?”   外婆捂嘴笑了几声,“还想瞒着我们呐?你妈妈都跟我和你外公说了。”   温意浓转过头,困惑地看向沈玉兰。   沈玉兰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将果盘放在茶几上,用两把小叉子分别插起一片苹果,递给外婆和外公。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语气淡淡地回女儿:“你外公外婆最关心的事能是什么?当然是你谈恋爱了。”   外婆接过苹果,顺手就递给了温意浓,接着便拉起小姑娘的手,将人带到沙发前坐下,柔声道:“来。快跟外婆说说,那个男孩子是哪里人,长得高不高帅不帅,做什么工作的?”   温意浓的脸隐隐发热,咬了一口苹果。   “咔嚓”一声,汁水在唇齿间迸开。   “他……他就是京海人。有一半的意大利血统,身高一米九,长得蛮好看的。”温意浓回答道,“做的是一些投资项目方面的工作。”   “在京海好,在京海好,离得近,以后走动方便。”外婆的关注点永远出人意料,她忽然转过头看向沈玉兰,“兰兰,你之前说那个小伙子我见过,到底真的假的?”   沈玉兰正往嘴里送苹果,两腮鼓鼓的。听见这话,她咀嚼的动作停了瞬。   接着便道:“当然是真的。”   外婆睁大眼睛:“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就上次在市医院,爸住院那次。”沈玉兰说,“浓浓她男朋友派了车送咱俩回家,您当时还夸人家来着,说那小伙子又高又俊,像国外的电影明星。”   外婆垂下眼帘,眉心微蹙。   回忆了好一会儿,老人的眉头才逐渐舒展开,眼睛也亮起光。   “呀!我想起来了!”外婆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是那个小伙啊!好好好!那个小伙好啊!看着就有涵养有气质,站在那儿不说话,那个派头就不一样。配得上我家浓浓!”   温意浓被呛了一下,捂着嘴干咳,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外婆连忙伸手替她拍背,满眼慈爱地念叨:“这孩子,都是谈婚论嫁的大姑娘了,还跟个小娃娃一样。”   “外婆,”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窘迫,“你别这样说。人家是跨国财团的CEO,怎么会配不上我。”   “我家浓浓打小就品学兼优,在外婆心里,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小姑娘。”外婆的腰板挺直了几分,下巴扬起,神色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我管他什么希艺欧,反正你能看得上他,就是他的福分。”   温意浓无言以对,默默地又咬了一口苹果。   外婆又问起莫少商家里还有哪些人,平时工作忙不忙,陪她的时间多不多。   温意浓一个一个地回答,像在做一场口试。   长辈们总是能从最细微的细节里判断出一个人的品性,比如他是否记得她说过的话,是否在意她的感受,是否愿意在她需要的时予以陪伴。   于是,温意浓将自己和莫少商的故事细细说给外婆听。   老人听着听着,嘴角的笑纹便越来越深。   大致了解完情况,外婆琢磨了会儿,表情瞧着还算满意。   “听你这么说,倒确实是个好孩子。”她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要是能跟这个小莫同志见上一面,和他本人聊上几句接触接触,是最好的了。”   老人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忽然脑袋一转,看向温意浓,眼睛里迸出一簇小火苗。   “不然,你打电话问问小莫,看他今晚有空没?”   沈玉兰的叉子顿了一下,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意浓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也没有多想,随口问道:“外公外婆,问这做什么呀?”   “要是他有空,你就叫他来我和外公这儿吃饭呀!”外婆兴冲冲地说,两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外婆给他做几道拿手好菜,正好我冰箱里还有一只大羊腿!”   温意浓汗颜。   须臾,她耐心而又温柔地回道:“外婆,您突然叫莫少商过来吃饭……他真的很忙,大概率来不成的。”   “你先问问嘛。”外婆挥挥手,“能来当然最好,实在来不成,咱们下次再找机会。”   温意浓算是看出来了,老太太这是铁了心想和她亲爱的男朋友见个面吃顿饭,帮她把把关。   无法。   温意浓只好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穿过客厅来到阳台,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   响了几声,接通。   “忙完了吗?”一道男性嗓音从听筒对面传来,低沉沉的,又像被清泉冲洗到光滑的石,清冷而温润,“我让陈劲来接你。”   “啊,不用了!”温意浓背靠着阳台栏杆,连忙道,“我这会儿在我外公外婆家里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莫少商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温淡的关切:“外公外婆近来身体可好?”   “都挺好的,”温意浓的嘴角不自觉微勾,“谢谢你关心。”   阳光从头顶洒落,院子里的老树投下斑驳树影,一切都如此静谧而温馨。   “对了。”忽地,电话那头的男人似想起什么,又道。   温意浓竖起耳朵:“嗯?”   “林恪明天要去欧洲。”莫少商说,“我让他把桃子先送回你那儿。如果怕它孤单,我们今晚也住过去陪它。你意下如何?”   “可以呀。”温意浓笑盈盈地应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   “你给我打电话,是想我了吗?”莫少商的声音稍低几分,像一片落进深水的叶子,无声无息地往下沉。   温意浓的脸泛起红霞。   她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了两下,支吾着小声回道:“是有点。”   “嗯?”有点?   “……好吧,非常想。”温意浓摸了摸自己愈发烫手的脸颊,沉吟几秒,又道,“另外还想问问你,今晚有空吗?”   “有。”他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   温意浓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意外:“可是,之前我听林恪说,你休假这段时间公司堆了好多事,都在等着你处理,我还以为你会特别忙呢。”   “事情确实比较多。”他的语气听上去很淡。   “那你还说有空?”   “因为在我心里,陪你,比那些事重要太多。”   温意浓的手指停在了阳台栏杆上。风吹过来,将绿萝的叶子吹得微微晃动,有几片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叶脉在里面清晰得像一张细密的地图。   她心里泛开柔软的甜蜜,只觉全身都暖暖的。   这时又听对面问:“所以今晚宝宝准备如何安排我?”   “莫先生又开玩笑,谁敢安排您呐。”温意浓面上笑意更浓,顿了顿,续道,“是这样的。我外婆外公想邀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大家见个面聊聊天,认识一下……其实也不急的。如果你忙,我可以跟他们说约在改天。”   “不用。”莫少商道,“就今晚。”   温意浓抬起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她就知道会这样。刚才外婆让她打给莫少商,她之所以犹豫,就是因为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男人平日里冷静理智、沉肃持重,可一旦碰上跟她有关的事,他就可以无视所有原则。   之前他说自己“色令智昏”,她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现在想来,这个评价相当精准。   一个商业帝国的掌舵人,为了陪女朋友的外公外婆吃一顿饭,把积压了半个月的议案晾在办公桌上。   这不就和古代的昏君差不多吗?   她的心里默默腹诽着。   “我几点到合适?”那道清冷磁性的嗓音再度响起,将她从“昏君”的联想里拽了出来。   “六点吧。”温意浓见拗不过,只好回道,“老人家作息规律,吃饭的时间都比较早。”   “嗯。”莫少商说,“稍后把地址发我。”   温意浓笑,乖乖地应道:“好呢。”   挂断电话,温意浓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吹起。对面屋檐下的野猫不知何时已经离去,那个地方只剩下空空的屋檐和一角灰蓝色的天空。   *   这天,温振华和外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转不开身。   温振华负责洗菜切菜,外婆负责掌勺。灶台上的油锅滋滋地响着,油烟机轰隆隆地转着,将热气和香气一起抽走,又有一部分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出去,香味飘出去几里远。   外婆做了几道拿手菜,京酱肉丝,粉丝捞鹅掌,蒜蓉粉丝虾,糖醋里脊,还搬出了沈玉兰去年给老两口买的大烤箱,将解冻完的大羊腿囫囵个儿放了进去,烤得滋滋冒油。   新姑爷要上门,光准备一桌美食当然是不够的。   外婆左思右想,干脆给温意浓和沈玉兰一人一个拖把,让母女俩把屋子整个打扫一遍。   “天哪。我亲爱的外婆!”温意浓无力扶额,着实好笑得不行,“莫少商只是过来吃个饭而已,你至于搞得这么如临大敌吗?”   外婆瞥她,啐了声:“小丫头懂什么。这是表现出我们一家子对你男朋友的重视。将来你们成了一家人,人家才没话说你。”   听完这话,沈玉兰也深以为然,点点头:“就是。”   温意浓无言,只好和妈妈一起挽起袖子干活。   母女两人拖了地,擦了桌子,还给老式沙发换上了崭新的沙发垫,又把茶几上的杂物都归置到柜子抽屉里。   等一大家子分工有序干完各自手上的活,已经是下午的五点半。   京海的冬天黑得早,天色已然暗下,几只倦鸟扑扇着翅膀飞回山林间。   不多时,一辆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徐徐驶入老街区。   老街的路不好走,水泥地面年久失修,已经坑坑洼洼,因此这辆车车速缓慢,不染纤尘的锃亮车身格外醒目。   街坊邻居们纷纷侧目,有人认出那车标,瞪大了眼睛,交头接耳。   “砰砰。”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猜到外面是谁,急忙过去开门。   门外,莫少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里还拎着好几个相当精致的礼品盒,其中一个礼盒上印着某个欧洲老牌茶叶的徽章,另一个礼盒是某个国人耳熟能详的名酒,至于另外几个盒子,温意浓看不出是什么,但从包装的精美程度来判断,必定价值不菲。   看着矜贵男人手里的大包小包大盒小盒,温意浓不禁睁大了眼睛。   她低声说:“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莫少商看着她,语气如常:“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长辈,总不能空手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温意浓小声地嘀咕,“可你也拿得太多了。”   “这只是部分。”莫少商道,“其余的都在车上,稍后会有专人搬上来。”   温意浓:“……?”   温意浓一双眸子瞪圆几分,看着眼前冷峻矜贵如神祇的男人,只觉震惊,“拜托,这位先生。您到底是过来吃饭,还是直接搬家呀?”   “不是搬家。”莫少商淡淡地说,“是下聘。”   “……”温意浓整个人都愣住。   莫少商垂眸注视着她,神色如常,续道:“我今天来,是要正式向伯父伯母、外公外婆,求娶你。” 第79章   说完,不等温意浓开口说什么,莫少商便径自提步,绕过她,走了进来。   客厅里,沈玉兰和温振华坐在沙发上,外公躺在太师椅上,外婆正从厨房往外端菜。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望向门口那道逆着光的高大身影。   客厅的灯光昏黄,照在男人英俊立体的面容上,将他冷白的皮肤染成温暖的杏色。   “外公外婆好。”   他将手中的礼物放在茶几旁边,走到两位老人面前,略微欠身,姿态恭谨得像一个第一次登门的学生,“伯父伯母好。”   外公支起身,从太师椅上稍微坐直一些,一双已不甚清明的眸子打量起眼前的冷峻青年,从头到脚,仔细审度。   外婆将手里的菜盘递给沈玉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上前来,也仰头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年轻男人。   须臾,外婆眯着眼睛笑起来,说:“好,好,来了就好。长得真高啊。”   说话的同时,外婆的目光在莫少商脸上流转,续道,“看模样,多俊。上回在医院里见到莫先生你,天太黑了,我都把你瞧仔细。今天灯底下一照,我觉得你上回还标致。”   莫少商莞尔,回道:“谢谢外婆夸奖。”   “快,别站着了。”沈玉兰看向他,语气柔和而慈爱,“你先在沙发上坐会儿,饭马上就好。”   “这孩子,怎么还这么见外呢。”外婆余光扫见一旁的各类礼品盒,目露诧异,嘀咕着说,“直接来吃饭就好了嘛,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啦!”   莫少商神色温和,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希望外婆外公伯父伯母不要嫌弃才好。”   “感谢你都来不及呢,嫌弃什么。”接话的是温振华。   他腰间还系着围裙,手里端着杯清茶,从厨房走到客厅,把杯子放到莫少商面前,笑着招呼,“少商,喝茶。”   “谢谢伯父。”莫少商恭谨道。   “爸,给莫少商泡茶的事,我来做就好了呀。”温意浓走到父亲身边,小声咕哝,“您怎么还抢我的活干。”   “来者是客,你泡我泡不都一样?”温振华语气随意,“再说了,都说女婿就顶半个儿。你们都是小辈,是我们的孩子,我照顾你男朋友和照顾你有什么区别?”   听完父亲的话,温意浓心中颇为动容,忍不住软着嗓子,腻腻歪歪地说了句:“爸爸,您真好。”   “知道爸爸好就对了。”温振华满眼宠溺,指尖轻轻点了下温意浓的鼻头,“行了,你和少商陪外公外婆说说话,我还有个素菜没炒呢。”   说完,温振华转身回到厨房。   莫少商在沙发上坐下来。背脊笔直,面容平静,浑身上下自然地流淌出一种长居高位者独有的从容笃定,松弛优雅。   外婆又钻进厨房帮温振华去了。   沈玉兰把新切好的果盘推到莫少商跟前,外公则手撑住太师椅的扶手,试着站起来,走到沙发对面坐下。   老人行动明显有些迟缓。   弯腰到坐下这个步骤,在寻常人看来再简单不过,他却完成得十分艰难。   莫少商见状,当即手一抬,扶住外公的手臂。   “……”看见胳膊上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外公愣了下,视线抬高几分。   冷峻青年还是那副波澜不惊,似乎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淡漠模样,蓝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微勾唇,语气柔和:“外公当心,我扶您。”   外公点了下头,在莫少商的搀扶下落座。   将老人安置好,并且确定老人不再需要其他帮助后,莫少商坐回自己的位置。   客厅里有几秒安静。   随后,外公先开口。   “莫先生,”老人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语速缓慢,“听浓浓说,你家里是经商的?”   “是。”莫少商将茶杯放回茶几,身体略微前倾,双臂习惯性置于膝盖上,“家里做了一些投资项目,主要集中在科技和金融领域。”   外公点了点头。   静默片刻后,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视过莫少商,又道:“看你的谈吐、气质,想必不是在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出生长大的孩子。我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毕竟七八十岁了,一把年纪,听得多,见得也多。你们那个圈子,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各种诱|惑不胜枚举……”   说到这里,外公稍顿半秒,嗓音沉几分:“你现在喜欢浓浓,愿意对她一心一意。可你能保证,一辈子都对她一心一意吗?”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直接到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沈玉兰正在削苹果的手停了下来,温意浓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就连厨房里的外婆和温振华都悄悄探出头来,张望两眼,又默默缩回去。   空间死静。   片刻,莫少商抬起头,目光直直迎上外公那双被岁月染上风霜,却依然锐利的眼睛。   “外公,我爱浓浓。”他说,“爱到胜过自己的生命,爱到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虽然口头承诺苍白无力,但我还是想当着您、外婆,伯父伯母,还有浓浓的面,郑重表态,我此一生,只会爱温意浓一个人,哪怕天崩地裂,世界末日。”   外公眯了眯眼睛,一时未作声,依旧笔直盯着莫少商看。   极短暂的数秒,可这几秒对于此刻的温意浓来说,却漫长得像过了好几年。   她攥着衣角的松手又攥紧,手心全是汗。   好半晌,外公才终于有了动作。   老人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莫少商的肩,只应了一个字:“好。”   “……”见此情形,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这才松懈几分。   今晚的晚餐格外丰盛,圆形的餐桌几乎被各类菜肴完全占据。   烤羊腿已经被分切好。放在正中央,用来装盘的是一个印着红色鲤鱼的大瓷碗。   温意浓认出,这个大瓷碗是外婆出嫁时的陪嫁珍藏,老人家宝贝得不行,平时把它压在箱底,根本舍不得拿出来用。   温意浓还记得,有一年除夕,妈妈找出这个大瓷碗想要装东西,还被外婆念叨了一顿。   其它菜品则摆在大羊腿的周围,呈众星拥月之势,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席间,外婆拿起公筷,时不时就给莫少商夹上几筷子菜。   “小莫啊,你要多吃点。年轻人要干活要工作,吃饱饭才有力气。”外婆说话的同时,眼神在青年宽阔的肩膀和瞧着就格外结实的胸膛之间扫视一圈,愈发满意。   嗯。   这身板儿,真不赖,看着就硬朗有劲儿!   “谢谢外婆。”莫少商说完便低下头,乖乖吃起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偶尔微勾嘴角,应一句外婆的絮叨。   饭吃到一半,外婆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小莫啊。”   莫少商抬起头,看着外婆。   “我们浓浓是个好孩子。”外婆的声音不大,语速也少有些快,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下来,像秋天的果子从树上落下,掉在泥地上,发出质朴而踏实的声响,“她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让我们操心。上学的时候成绩好,工作了也认真负责。你对她好,她会对你好十倍。你要是对她不好……”   外婆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不会对她不好。”莫少商平静地说,“外婆,我知道浓浓是你们的掌上明珠。我也希望你们知道,我爱她,绝对不比你们爱她少。”   外婆愣了愣,好半晌才点点头,笑出声来:“你也是个好孩子。外婆相信你。”   一旁,温意浓听着莫少商和外婆的对话,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外婆又问了莫少商一些关于他家庭的问题。   莫少商毫不避讳,事无巨细,将自己的个人情况一一说明。   听着冷峻青年口中的话语,看着他平和沉静的目光,外婆不禁和外公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   饭快吃完的时候,莫少商率先放筷。   众人正觉疑惑,便见年轻男人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质地,没有封口,不知装的什么。   莫少商将信封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外公外婆和温振华沈玉兰跟前。   “这是……”温振华狐疑。   “这是我的个人资产证明。”莫少商淡淡地说,“我名下所有的不动产、有价证券、股权投资、银行存管余额,都在上面。”   男人的语气静如沉渊,仿佛在做一场例行的商务汇报,“另外,我已经委托律师起草了婚前协议。协议的主要条款是,在我和浓浓结婚之后,无论我们的婚姻状况如何变化,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全部归温意浓小姐所有。”   话音落地,整个客厅倏然一静。   包括温意浓在内,在场几人全都愣在了原处。   沈玉兰端着的汤碗在半空中停住,温振华也忘了夹菜,两个人就这样你瞧瞧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都被自家新姑爷的这番话弄懵了。   姑爷的意思是说,他要将自己名下那些以千亿计的财产……全都无条件赠与他们的女儿?   这头,外婆整个人都糊涂了。   她皱起眉,试探着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了一页纸张。   眯着眼睛快速浏览一番后,眉头皱得更紧,看向自家女儿,低声:“兰兰,这孩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这字儿也小得很,你快帮我念念……”   沈玉兰伸手接过,垂眸扫视几眼,而后便重新抬眼看向莫少商。   “你这个孩子……”沈玉兰的表情有些复杂,只觉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挤不出下文。   好几秒,沈玉兰才接着说,“你对浓浓的心意和感情,我们都看在眼里,都知道。你没有必要做这件事,虽然我是浓浓的母亲,但我还是想多一句嘴……这份婚前协议,对你实在太不公平。”   “伯母。”莫少商说,“我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您女儿提供最大的婚姻保障,让她能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   沈玉兰眸光微动。   莫少商继续说:“其实我这次来,除了探望几位长辈以外,还要办一件重要的人生大事。”   温振华问:“什么?”   “我要正式向诸位提亲,求娶温意浓。”   “……”听见这句话,温意浓一个手滑,筷子没拿稳,从指间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莫少商身上。   他的语气并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副沉稳平缓不急不慢的调子。   可他说出“求娶”二字时,语调明显下沉,像是将它们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地提上来,已经尽他全身的力气。   “希望伯父伯母、外公外婆能同意我的提亲。”   莫少商的视线依次望向外公、外婆、沈玉兰、温振华,扫视过在场的几位长辈,最后定定落在温意浓脸上,停住。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深而沉,像两片深不见底的海。   “让我莫少商有这个荣幸,能成为温意浓的丈夫。在往后余生中保护她、疼爱她,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久久没有人出声。   外婆的眼眶毫无征兆地湿了。   她随手抽出一张纸巾,悄悄擦眼角,嘴里念叨着“这孩子,这孩子”,不知道是在说莫少商的还是在说温意浓。   外公静默不语,眼睛笔直注视着莫少商,不知在想什么。   温意浓则怔怔地望着莫少商,也不知作何反应。   最后,还是温振华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将手里的碗筷缓慢放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涩。   “少商,”温振华沉声道,“既然你已经做了决定,那我们也无话可说,只能尊重。”   “至于要不要同意你的提亲……”温振华说着,稍顿一息,转头看了一眼自家还处于茫然呆滞状态的宝贝女儿,笑笑,“可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温意浓微抬眸,对上温振华的目光。   父亲注视着她,目光里交织着太多太多复杂而深沉的情感,有欣慰,有舍不得,有骄傲,还有那么一丝若有似无,像针尖一样细小的酸涩。   温意浓的鼻尖忽地一涩,无端端便生出流泪的冲动。   紧接着,温振华有再次看向莫少商,语气轻松几分,“你啊,得问浓浓。浓浓说了才算。”   话音落地,大家的目光便齐刷刷望向桌边的小姑娘,都屏息等待着。   莫少商凝视着她,脸色平静如常,但喉结却不自觉地轻滚一瞬,十指也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收拢。   温意浓吸了吸鼻子。   过了会儿,她回视眼前这个眉眼如画,似高山白雪般不可攀染的男人,贴近他耳畔,半带哽咽地压低声,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量吐槽:“你呀你。怎么总是喜欢搞突袭?求婚那次让我毫无准备,这次提亲也让我措手不及。”   莫少商注视着她,也学她那样,低声轻柔道:“我只是迫不及待,想让你的家人认识我,接纳我。迫不及待,想正式成为你的丈夫。”   听完这话,温意浓忍俊不禁,然后便伸出手,轻轻握住男人修长的大手。瓷白纤细的指尖从他的指缝穿过去,翻转,扣紧,与他十指相扣。   “外公外婆。妈,爸。”温意浓看向一众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眼底泪光闪闪,格外郑重地说,“莫少商是我今生唯一认定的人。我爱他,我同意他的提亲,愿意和他结为夫妻,共度一生。”   *   从外婆家出来,夜色已经彻底沉了。   老城区的路灯不太亮,昏黄的光晕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破碎的光斑。   温意浓挽着莫少商的手臂,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老街慢慢往巷口走。   身后,外婆站在阳台上朝他们挥手,外公站在外婆身后,手里拿着她忘了带走的围巾,被外婆一把抢过去,举过头顶用力晃了晃。   黑色的阿斯顿马丁停在巷口,陈劲已经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站在一旁等候。   莫少商先上了车,转过身,伸出手,将温意浓牵了上来。   车门关上,将夜露与夜风隔绝。   车子缓缓驶出老街,拐上宽阔的主干道。   车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老房子变成高楼大厦,从昏暗的灯光变成霓虹闪烁。   温意浓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一个信封。   这是刚才在外婆家,莫少商放在桌上的那份文件。   她的拇指在信封的封口处来回摩挲着,纸面光滑,烫金的字体在她指尖微微凸起,像一枚枚烙印上去的细小印记。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无言片刻。   忽地,温意浓坐直了身体,将那个信封递到莫少商面前。   “你的提亲我同意了。”她说,音量很轻,态度却尤为坚决,“但是这个,我不同意。”   莫少商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伸手接。   “为什么?”他问。   温意浓没有立刻回答。她将信封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用食指轻轻推了推,推到他那一侧。然后她抬起头,眸光微转,定定望向莫少商的眼睛。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莫少商。”她叫他的名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知道你爱我,很爱很爱。同样的,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鸦羽般的睫极细微地垂低一瞬,又抬起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宛如一只无形的手,轻柔缓慢地描摹她的轮廓。   温意浓:“我们的感情和婚姻,不需要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   莫少商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将它握在手里,拇指在信封的封口处轻轻划过,学着她数秒前的动作,像在流连回味她指尖残留的余温。   “宝宝。”他的声音低沉而轻柔,“正如我回答伯父伯母那样,这份协议是我的心意,也是对你的一份保护。”   “不需要。”   温意浓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早就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她顿了顿,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上,又重新移回来。   “你太冲动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语速也比刚才慢半拍,像是一边斟酌一边往外拿,“这样用一纸协议把自己拥有的一切赠与我,就为了给我一份所谓的保护保障,让我的父母长辈宽心?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呢。”   莫少商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万一什么?”他又一次开口,依然是个平淡无澜的问句。   温意浓的嘴唇动了又合,合了又动。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包带的金属扣,一下,又一下,金属扣在指尖微微发烫,又微微发凉,反反复复,没有尽头。   “万一我们以后……”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良心谈判,“我是说万一。”   “万一我们以后分开了,你岂不是真的一无所有?”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   薄到像在高海拔的山顶,每一口呼吸都觉得胸腔里少了点什么。薄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噗通,噗通,和他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莫少商静默。   不同于人思考时,组织语言时的沉默,而更像是某种极为深沉的静。   须臾,他转过头,蓝黑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向她。目光很深,很沉,像一片不见底的海。   “不会有万一。”他说。   温意浓微微一怔。   莫少商伸出手,食指轻轻抵住她的眉心。他的指尖泛着丝丝凉意,带着夜风的温度,从她的眉心滑到她的鼻尖,从她的鼻尖滑到她的唇,停住。   “温意浓,如果此生留不住你到最后,不能与你白头偕老,是我无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我愿赌服输。” 第80章   回到老城区的住处,桃子的身影立刻从客厅那头弹射过来。   小家伙的四只小短腿像装了弹簧,从沙发扶手上一跃而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圆滚滚的弧线,落地时,肉垫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啪”,然后便一个箭步冲过来,蹲在玄关处,仰着圆脸,冲温意浓喵喵叫个不停。   温意浓好长日子没见自家小乖猫,想桃子想得不行。   在汾宁的时候,她偶尔会求着莫少商给林恪打视频。   每次和林助理视频通话的时候,林恪都会把镜头对准桃子,让她勉强纾解一下相思之苦。   桃子显然也很想念温意浓这个主人。   小身子不停蹭着温意浓的脚踝,小脑袋也来回蹭着温意浓的手掌。   她当场蹲下来,把桃子从地上捞起,抱进怀里,低头在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上用力亲了好几口。   桃子的耳朵被她亲得往后翻,眯着眼睛,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莫少商就站在温意浓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孩,和那只被她揉得东倒西歪的猫,男人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风景画。   不多时,温意浓抱着桃子站起身,从鞋柜里拿出自己和他的拖鞋,弯腰摆好。   莫少商换了鞋,转身,将从外婆家带回一大口袋蔬菜瓜果放进厨房。   等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温意浓正在给桃子喂猫条。   女孩蹲在桃子的猫碗旁边,一只手捏着猫条的包装袋,另一只手托着小猫咪的下巴,一点一点地挤。   小猫吃得很急,舌头一卷一卷的,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吃得胡子都沾上了肉泥。   喂完猫条,温意浓又把猫碗和水盆全部加得满满当当。   忙完这一切已经好几分钟后。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   莫少商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那扇门框旁边,一侧的肩膀靠着墙,两条长腿自然而然地交叠,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慵懒的大型猫科动物。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懒懒地靠着墙,看着她,目光很深也很沉,令人联想到海底的旋涡。   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引力,将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往里吸。   温意浓被吸进去了将近足足两秒,才迟钝地回过神。她用力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被什么东西摄住了般。   不是单纯的害怕,更像是人走在海边时,忽然被一个浪头卷进深海的感觉,整个人又一瞬懵然。   “怎么了?”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指尖触上鼻尖和颧骨,什么也没摸到,“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莫少商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亲吻了桃子。”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男人声量适中,语速均匀,表情没有任何起伏,像在播报一条天气预报。可温意浓却从这平静的声线底下,听出了一丝异样。   温意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桃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有点莫名:“……有什么问题吗?”   小猫多可爱呀。湿湿的小鼻头,圆圆的小脑袋,粉色的肉垫踩在她手臂上像四个小梅花。它还会用脑袋顶她的下巴,用尾巴绕她的手腕,用那种“你是我的全世界”的眼神巴巴地瞧她。   她还想多亲几口呢!   莫少商看了她几秒,而后便迈开长腿,从门框边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大衣上沾染的夜露的霜气,和底下淡淡的,属于他的雪松冷香。   他的视线定定落在她涂着浅色口红的唇瓣上。   室内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在她的嘴唇上凝了一层薄薄而湿润的光泽。她的唇形很饱满,上唇的唇峰弧度柔软,像一座微型的山峦,下唇微微嘟起,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天真的娇憨。   唇色是浅浅的豆沙粉,不是口红,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颜色,像初春的樱花花瓣被雨水打湿后露出的那点薄红。   莫少商注视着女孩的唇,看了好一会儿。   “我不喜欢你亲吻桃子。”他开口,仍是波澜不兴的口吻,唯有一双眼,仍笔直地盯着她的唇瓣,像被钉住了一样。   温意浓略微蹙了下眉,正要开口说点什么。一根修长微凉的指已经轻轻覆上了她的唇。   男人的指腹带着薄茧,从她唇珠的位置压下去,向两侧缓慢均匀地施力。   那力道并不重,却让她无法忽视。   他在挤压,在揉捏。又像在把玩一件喜欢到爱不释手的器物,不延期付地反复描摹她唇瓣的每一寸轮廓。   “这里是我的。”他淡淡地说,每个字音都像被某种潮湿黏稠的物质浸透,轻轻敲击她耳膜,沉沉落在她心间,“只属于我,也只能亲吻我。”   温意浓愣了半秒,然后“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她仰起脸蛋望他,晶莹的眸子里闪动着丝丝促狭的光,带着几分揶揄打趣的味道。   “亲爱的莫先生,”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像小猫的尾巴尖轻轻一卷,“请问,您这是在吃一只小猫的醋吗?”   女孩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莫少商依然在看她的唇。   两张粉绵绵的饱满唇瓣在他的注视下一开一合,带起声带振动,一股甜软的,带着笑意的嗓音便从两片嘴唇间轻飘飘地逸出来,钻进他的耳朵里。   距离太近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甚至能看清她唇齿之间细密湿润的内部结构。   雪白的牙齿,一颗一颗整齐地排列,门牙和旁边的两颗稍微大一些,像四粒小而圆润的贝壳。齿缝后面藏着她的舌,粉色,湿润滑腻,而又小巧,此刻正随着她说话的动作而细微颤动。   传达出浓烈而无声的诱。惑。   莫少商极轻地滚动了一下喉结。起伏的幅度极小,被棱角分明的下颔完美掩藏,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随后,他抬起两只手,圈住了女孩的腰身。   温意浓的腰很细,细到他两只手几乎可以合围,柔软而温热。   他忽然很想吻她。   心念微动间,莫少商低下头,薄润的唇压下去。   然而,在即将捕获那张粉唇的前一秒,怀里的女孩小手一抬,蓦地将他挡住。   莫少商看着她,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我刚亲过猫猫的。”温意浓提醒道。   窗外的世界是寒冬腊月,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可屋子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烘烘的。她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羞赧,双颊泛起旖旎的樱粉色,两只耳朵尖也红如榴花颜色。   莫少商““那又如何?”   “……拜托,小动物或多或少都会有点掉毛的。”温意浓红着小脸,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你现在亲我,会亲到我嘴唇上沾的桃子的毛。”   莫少商闻言,再次贴向她的动作稍稍一顿,视线落低,下意识扫向脚边。   不知什么时候,桃子已经来到了两人身旁,乖乖蹲坐在温意浓那双印着卡通草莓的拖鞋旁边。毛茸茸的小尾巴环着自己圆滚滚的小身体,脑袋微微歪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猫眼正天真无邪地望着他们,下巴上沾着一点没舔干净的肉泥。   莫少商看了桃子一眼。   桃子歪着脑袋看着他,“喵”了一声。   这时,怀里的小东西再次开口,试探性地抛来一个提议:“不然,你先忍一下?等我先洗个澡?”   莫少商看着她,眉心微蹙。   在犹豫,是现在就吻住她,抚慰内心已经燃起的,像野草一样疯长的强烈欲念。还是听从她的建议,忍耐数分钟,让她先去洗澡,等她干干净净香香软软地从浴室里出来。   须臾,莫少商选择了后者。   禁锢住女孩腰身的两只大手松开来。   “好。”他的指腹从她的腰侧滑到她的手背,轻轻捏了捏,带着某种暗示性,“我先去处理点文件。”   说完便转身走向书房。   看着男人高大颀长的背影,温意浓心里悄悄地地舒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桃子,桃子正用那张毛茸茸的小猫脸望着她,大眼亮晶晶。   “还好有你。”温意浓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不然我又难逃一劫了。”   桃子摇了摇尾巴,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   温意浓进了浴室冲澡。   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一些,蒸汽弥漫,将镜子蒙上一层白雾。她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浇过她的肩颈、脊背、腰窝。水温很烫,烫得她皮肤发红,可那种热度刚刚好,将一整天的疲惫都从骨头缝里蒸了出来。   不多时,她关了水龙头,扯过浴巾擦了擦头发,打开叠好放在置物架上的衣物。   一件米色的纯棉背心。   ……嗯?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愣住。   她明明记得,自己拿的是一件自带胸垫款式的米色短袖睡衣。   温意浓蹙眉,低头又翻了翻置物架上的衣物,还是不见短袖睡衣的影子。   看来是一个眼花拿错了。   现在怎么办?她进来时只拿了一套换洗衣物,今天外出时穿的衣物准备清洗,又已经泡进了盆子,现在把它们从水里捞出来当然来不及。   温意浓盯着手上那件米色的纯棉背心,眉心渐渐拧起一个结。   这件背心是夏天的时候她在网上随手买的,巴掌大的一块布,松松垮垮,四面透风,领口开得很大,肩带细得像两根牙签。材质是那种薄得近乎半透明的针脚织法,穿在身上的效果几乎等于没穿。   唯一的优点就是纯棉布料,穿着还算舒适。   她今晚如果是一个人住,穿这个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她在自己家里,穿什么都是她的自由。   可是外面还有一个莫少商。   虽然,她和他已经谈婚论嫁,已经在一张床上睡过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已经见过彼此最迷乱最疯狂的样子。可,直接穿成这样跑他面前晃悠,也太……太难为情了。   就跟在勾引他一样。   现在摆在眼前的只有三条路。   一,她直接裹个浴巾冲出去。二,她什么都不穿直接冲出去。三,就是先穿上这件背心应个急。   一番思索后,温意浓选了选项三——背心好歹是件衣服,总比衣不蔽体好。   而且,莫少商刚才说了,他要去书房处理文件。只要她动作快点,从浴室到卧室,短短几米的距离,步伐快一点,脚步轻一点,应该不用跟他打照面?   琢磨着,温意浓抬起胳膊,将那件米色的纯棉背心套上了身。   布料贴上还带着水汽的皮肤,凉丝丝的,激起一阵敏|感的颤|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背心领口开得奇大,锁骨以下的皮肤全露在外面。两根细细的肩带搭在肩头,感觉随时会滑下去。   她转过身,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从这个角度看,胸部侧面的轮廓几乎一览无余:两团柔软的弧线被布料轻轻拢住,像两枚被薄纱包裹的果实,饱满的,沉甸甸的。随便一个动作,侧腰的布料就会跟着往上提,露出一截白腻里透着浅粉色的腰部皮肤。   “……”温意浓合了合眸,转过身,不再照镜子。   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一件待拆的礼物。   打开浴室门,蹑手蹑脚往外走。   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卧室方向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温意浓步伐飞快,很快便推开了卧室的门。   一抬眸,愣住。   莫少商坐在书桌前。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旧台灯,光线从布质灯罩里透出来,被布面滤得柔而暖,在书桌一带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男人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一双大长腿优雅而散漫地交叠着,坐姿松弛,意态闲闲。笔记本电脑放在桌面上,屏幕冷光在昏暗的室内照亮那双冷峻的眉眼,将他的眉骨、鼻梁都映得更加深邃立体,平添几分凌厉的攻击性。   同时,书桌后方的莫少商也察觉到什么。   他正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抬起了眼帘。一双蓝黑色的眼睛从笔记本电脑的冷光中缓慢抬起,穿过那层苍白的屏幕光芒,落在她身上。   女孩身上穿了一件宽松到极点的背心,薄薄的一片布,几乎使她全身各处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视线里。   那件背心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身上,像一片被风吹落在雕塑上的薄纱,布料贴着两团水骨揉作的雪色,顺着它们饱满的弧线向下滑,在腰际收束,又被胯骨的弧度微微撑开。   两团粉绵绵的充盈随着她的呼吸起伏着,背心布料也跟着它们一起一伏,像海面上浮动的月光。   透过那层薄得近乎透明的棉质布料,两点樱花若隐若现。   浅浅的,粉粉嫩嫩,像春天枝头刚冒出的花苞。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这头,温意浓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有料到莫少商会在这里。   几秒对视后,温意浓一张小脸“唰”地红了个透,仿佛有人在她身上点了一把火似的,从脖子开始往上烧,烧到脸颊,烧到耳根,烧到四肢,烧得她整张人都在快要被烤到熟透。   她下意识抬起双手,挡在自己胸前,结巴地问出一句:“你、你怎么没去书房?”   温意浓不知道的是,她这个动作非但什么都没遮住,反而将那两团软肉从两侧往中间挤压,直接把它们从布料的边缘推了出去。   布料和皮肤之间出现了缝隙,两团饱满的弧线几乎是呼之欲出。   莫少商看着这一幕,喉结极轻地动了动。   “书房网络有点问题。”他平静地回答,语气没有丝毫异常,目光却一瞬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温意浓不知道说什么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点了点头,竭力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提步朝衣柜走去。   透过镜片,男人蓝黑色的目光随之移动。   视野中,背心在女孩走路的时候随她步伐轻轻晃动,布料贴上她的皮肤又松开,松开又贴上。湿漉漉的头发在她后背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将那层本就透明的布料浸得更透,紧紧贴着腰背的皮肤,勾勒出一道从肩胛到腰窝的柔软弧线。   衣柜正好在书桌旁边。   温意浓走到衣柜旁边,抬手去拉柜门。   然而,指尖刚触到金属把手的冰凉表面,手腕便蓦地一紧。   五根修长有力的手指钳住了她细软的腕骨。   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她被一股大力拽过去。   身体在半空中失了重心,男人温热干燥的掌心覆盖住她的后腰,然后,她整个人就被抱上了书桌。   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被她撞得散开了,有几页滑落到地上。   下一秒,腿被迫往两边分。   男人站进了她的两膝之间,高大强壮的身体将她的腿向两侧撑开。   温意浓心跳如雷,眼睫颤动着掀高,看见莫少商身上的黑色西服已经不知所踪,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的前臂肌肉线条分明,青筋微突。   他的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桌面上,俯着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昏黄而暧昧的阴影里、   只有那双蓝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簇暗火。   她感觉到他在看她,从头到脚,里里外外,像在鉴赏一件由他亲手创造的作品。   那些目光如有实质,落在她的锁骨,落在她胸口,落在她全身各处的肌理上。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举动,温意浓小脸通红,试图遮挡自己。   可刚有动作,便被男人制止。   莫少商一只手便钳住她两条纤细的腕骨,往后一剪,迫使她整个身体弯成一道月牙似的弧线,更完整地将自己挺到他眼前。   蓝黑色的眸深不见底。   她太白了。   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像牛奶,像月光,又像冬天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天空。   白得发光,白得透明,让他迫切地渴望在上面留下点什么。   莫少商喉结微动,接着便伸出手,捏住了女孩米色背心的下摆。   带着薄茧的指腹,微凉而又冷硬,碰到了她小腹的皮肤,激起她不可抑制的轻颤。   “……”温意浓眼角湿了,两条胳膊被钳制的死死的,想抗拒,可根本无法挣脱,动弹不得。   男人的手指往上,翻卷那层薄薄的棉布,一点一点地,极轻缓也极慢,将布料从她的腰腹向上推。   粉软白腻的小腹露出来,淡青色的血管线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再网上,粉绵绵的两团没有了布料的遮挡,像被从壳里剥出来的果实,沉甸甸又颤巍巍,悬在他眼前。   莫少商看着眼前一幕,眼底彻底燃起烈焰。   薄唇微张,吞入。   布料卷到不能再卷。   他将那团卷起来的布料塞进了她的唇齿间,轻声低哑地说:“宝宝,咬住。”   温意浓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像雨中被淋湿的蝴蝶翅膀,扇不动也合不拢。   鬼使神差般,乖乖地张开嘴,咬住。   紧接着,男人的手掌抚上她的腰侧,拇指在她腰窝的位置轻轻打着圈,像在揉一团还没有成型的陶土。力道不轻不重,薄薄的茧在皮肤上摩擦,带起强烈的粗粝感和入侵感。   她整个人蜷缩在他和书桌之间的缝隙里,像一只被雨淋湿后躲进树洞的小动物,浑身湿漉漉,软绵绵,没有一丝力气,连逃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然后,他终于吻住了她。   薄唇碾过她裸露的肩头,从肩头滑到颈侧,从颈侧滑到耳后。   她的身体在他唇下敏|感地起伏着,像一匹被风拂过的丝绸,每一寸都在颤动。   近乎残忍的占有,带着浓烈到极点的侵略性。   温意浓蹙眉,咬在齿间的棉布发出细微的声响,生理性的泪水争先恐后渗出眼眶。   太涨了。   也太满了。   像被人从身体里面撑开,撑到她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叫。   温意浓咬着那团布料,仰起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呜咽声。   “宝宝。”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低哑而沉,轻轻地说,“叫我。”   温意浓脑子里只剩一团浆糊,呜咽着喊出了一声,含糊不清的,被棉布堵得只剩下一个含混的音,“老公……”   莫少商轻笑一声。宠溺,无奈,又带着浓烈的危险气息。   他低下头,舌尖轻轻舔去她眼角的颗颗泪珠,然后取出她咬在口中的棉布,吻住了她。   舌侵入她的口腔,卷起她湿滑的舌尖,吮吸、缠绕、吞噬,近乎疯狂地与她纠缠。   温意浓被吻得脑子发空,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男人从书桌上捞起。   他转过她的身体,让她趴伏在桌面上。   温意浓已经没有丝毫力气。   红肿的眼皮微微动了动,视线微抬,她看见自己映在电脑屏幕上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黏在脸颊上,整张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里的光是涣散的,失神的,甚至显得有些呆滞。   男人的大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的身体向后拉向她,把她钉在那里。   温意浓无助地仰高小脸,泪流个不停,像一只要被献祭的羔羊,喉间溢出的声音细碎而软糯,被撞得断断续续。   “又叫错了。”   莫少商温柔地吻,强势地要,而后在她意乱情迷到理智全无时,才勾起她绯红迷乱的小脸,嗓音低哑地诱哄,“小可爱,我教过你的。忘了吗?”   又是一记深入骨髓的猛入。   “不要了……”她终于哭出了声,带着浓浓鼻音和软糯哭腔,软绵绵地哀求,“Daddy,求求Daddy饶了我,呜呜……”   莫少商满意,薄唇轻轻亲了亲她的嘴角,赞美他的天使:“很棒。乖宝宝。” 第81章   第二天清晨,温意浓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铺已经凉了。   枕头上还有淡淡的雪松气息,是她闭着眼睛就能辨认出来的味道。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实,一道窄窄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只被遗忘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只还有余温的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然而刚有动作,她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身体各处都软得厉害,提不起力,腿心处难以启齿的酸软感透过神经传导向大脑。   每处细节,都格外清晰地提醒着她,昨夜那场暴风雨的疯狂程度。   坐在床上缓了好一阵子,温意浓才试探着抬起胳膊,掀开被子,将两只光裸的脚丫踩上地毯,走进浴室洗漱。   浴室镜里,女孩一头浓密的卷发乱得像刚被飓风刮过,嘴唇还微微肿着,脸上残留着一种像是宿醉又不是宿醉的潮红,看上去慵懒,餍足,而又透出种暧昧的餍足。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两把脸,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点滴。   莫少商已经去了公司,而她今天也要回庄园,回归到艾瑞私人康复师的岗位上。   换好衣服,温意浓从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站在厨房喝完,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桃子蹲在猫爬架上,尾巴慢悠悠地晃着,眯着眼睛看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今天不能陪你玩啦。”温意浓走过去,伸手挠了挠小桃子的下巴,嗓音轻软,“艾瑞哥哥还在等我呢。”   “喵……”   *   从老城区到莫氏庄园的路,温意浓已经相当熟悉。   出租车拐进南郊那条被梧桐树夹着的林荫道时,她摇下车窗,让初冬的风灌进来。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将残存的睡意一扫而空。   张阿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端着一份提前备好的酸梅汤。   温意浓感动于张阿姨的细心与体贴,接过来喝了一口,笑着道:“张阿姨,您不用每次都给我准备这个的。”   “是先生的意思。”张阿姨说,“先生说您喜欢喝酸梅汤,让厨房随时都得备着。反正都有,我就给你拿来了。”   听见这话,温意浓怔了怔,心头瞬间泛起一丝温暖的甜,道:“谢谢你们。”   “您跟我客气什么。”张阿姨笑起来。   两人寒暄两句。   片刻,温意浓转头看了眼四周,问:“对了张阿姨。艾瑞呢?”   “在花园里。蒋老师带着他呢。”说到这里,张阿姨顿了顿,续道,“艾瑞刚才还在问温老师去哪儿了。”   温意浓点点头,将杯子放回托盘,转身径直朝花园方向走去。   花园里的草坪已经枯黄了,阳光却很好,暖融融地铺在每一寸土地上。   蒋蓉蹲在人工湖旁边,正在陪艾瑞一起捡树叶。   小朋友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棉外套,帽子上的绒球垂在脑后,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他手边放着一竹编小篮子,捡起来的树叶被他按照打小分类,在小篮子里堆起了两座小山。   “蒋老师。”温意浓走过去,笑着跟蒋蓉打招呼。   蒋蓉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道:“听说你昨天回学校了,校长给你安排了新工作,是吗?”   “是的……校长已经跟你说了吗?”温意浓停顿了下,表情稍显迟疑,“之后等我正式接手基金会的工作,艾瑞这边,就需要咱们多多合作,共同努力了。”   “放心吧温老师。”蒋蓉说着,目光望向身旁的小小身影,眼神里满是怜爱,“我很喜欢艾瑞。能继续陪在他身边,见证他的每一步成长、每一次进步,我很开心。”   听完蒋蓉的话,温意浓也顺着看向艾瑞的侧脸。   孩子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看上去纯净,圣洁,不染尘埃。   “这样一个像小天使一样的孩子,我想,没人会不喜欢他吧。”温意浓笑着说,忽地像是感到惊奇,眉头微挑,“艾瑞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是的。”蒋蓉回答,“上周量身高,比上个月高了快两厘米。”   温意浓和蒋蓉陪着艾瑞捡了会儿树叶。   随后,她想起什么,沉吟几秒后再次看向蒋蓉:“蒋老师,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我去法国之前,跟您提过一个叫娜娜的小姑娘。”温意浓试探着说,“您有印象吗?”   “那个在公园里经常和艾瑞一起玩的小女孩?当然有。”蒋蓉笑着道,“我们之前在公园遇到过,我还特意留了娜娜家长的联系方式呢。”   “那太好了!”温意浓惊喜,连忙道,“麻烦你把联系方式给我一个。”   “没问题。”蒋蓉应完,当即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将一串电话号码发送给温意浓的微信。   “上回去公园,我还遇到了娜娜的妈妈,聊了两句。”蒋蓉又说,“她妈妈人挺好的,温柔和善,还说娜娜喜欢艾瑞得很,今后如果我们再去公园,可以提前跟她联系,让两个小朋友多一起玩。”   闻言,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眼神逐渐亮起光。   与此同时,一颗种子也在她心里发出了新芽。   *   和娜娜妈妈约好时间后,温意浓带着艾瑞出了门。   太公山的公园似乎还是老样子。   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远处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人工湖的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折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   温意浓牵着艾瑞的手站在入口处。艾瑞的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个从庄园带出来的一个小汽车玩偶,是他最喜欢的那个,铝合金车身已经被他摸得有些褪色。   忽地。   “温老师!艾瑞哥哥!”   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温意浓循声,转过头去。   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正朝他们小跑着冲过来,两条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看上去灵动而又充满生机,像来自春日的小小使者。   娜娜穿着一件粉色的小棉袄,领口别着一个小星星胸针,水钻材质,看上去亮晶晶。   年轻的妈妈跟在小姑娘身后,素颜洁净,衣着朴素而整洁。   娜娜妈妈没见过温意浓,但她一眼便认出温意浓身边那个拥有蓝色大眼睛的漂亮小男孩,当即朝朝温意浓笑了笑,挥挥手。   温意浓含笑回应。   这头,娜娜已经一头冲到艾瑞面前,急急地刹住脚步。   她微微喘着气,两颊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小小的云。   “艾瑞哥哥,咱们又见面啦!”娜娜将两只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歪着脑袋看他,表情促狭得像只小狐狸,“这一次你还是不准备跟我说话吗?”   艾瑞没有看向娜娜,甚至,旁人无法从他的面部表情或者肢体动作中,判断出,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眼前可爱女孩的存在。   他蓝色的眼眸空空的,看着远处湖面上被风吹动的那层薄冰,没什么反应。   但被温意浓牵在掌心的小手,没有挣开,没有后退,没有表现出丝毫抗拒的意思。   电光火石之间,温意浓感觉到艾瑞的手指很细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力道在收紧。   “……”温意浓眸光微动。   她再次看向娜娜。   小姑娘没有得到漂亮哥哥的回应,可爱的小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沮丧,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振作了起来。   继续像小蝴蝶一样围绕在艾瑞身旁,一口一个哥哥,嗓音甜软清脆。   温意浓抿了抿唇。   她想,自己之前的判断在此刻得到了验证。   艾瑞对这个女孩子出现了情绪起伏,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突破。   生活阿姨远远跟在后面。   艾瑞和温意浓,娜娜和妈妈,两大两小的组合就这样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朝前走。   娜娜走在最前面,步子蹦蹦跳跳的,像一只踩在弹簧上的小兔子。她一会儿蹲下来捡一片枯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叶脉;一会儿踮起脚尖去够垂下来的柳条,够不到,就跳一下。   每发现一样新鲜事物,都会殷勤地跑到艾瑞身边,小黄鹂似的念叨:“哥哥你看这个,哥哥你看那个……”   艾瑞的步伐不急不慢,脸上也不见多余神情。   偶尔,会在娜娜停下时跟着停下脚步。   “妈妈,艾瑞哥哥,温老师,快看快看!”小姑娘软声轻呼,“这里有一座蚂蚁城堡!”   艾瑞的目光随着小女孩的声音移动。   他看了眼娜娜手指的蚂蚁城堡,紧接着,又转向娜娜,眼神依旧平平的,显出几分不符合年纪的淡漠。   察觉到这一幕,温意浓悄然屏息。   小姑娘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开心地和妈妈分享自己的所见所想。   整个过程里,艾瑞的视线在娜娜脸上停留了将近十秒钟。   走了会儿,两大两小来到公园中央的一棵大榕树下。   娜娜忽然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艾瑞面前。   是一棵棒棒糖。   看着小姑娘给艾瑞递糖的画面,温意浓的眼眶无端一热,并未干涉。   这头。   艾瑞看了眼娜娜掌心里的糖,没有伸手接。   见状,娜娜似乎有点疑惑,将糖又往前送了送,糖纸在她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草莓味的。”娜娜歪了歪小脑袋,语气童真无邪,“蒋老师说,你喜欢吃草莓的呀。是只喜欢吃草莓,不喜欢吃草莓味的糖果吗?哇,艾瑞哥哥,你真的好酷哦。”   艾瑞依旧不说话。   “呐,收下吧!”娜娜再接再厉。说着,她拍拍自己的粉色小兔子挎包,小表情神秘兮兮,“我包包里还有好多呢。你先拿回去,等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吃叭!”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像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拂动了艾瑞额前的碎发。   极短暂的一个瞬间,他眼帘微抬,看向了眼前的小女孩。   娜娜也不在意艾瑞接不接。见艾瑞半天没反应,她索性直接将棒棒糖塞进艾瑞外套的口袋里,小手拍了拍口袋口,像是怕它会掉出来似的,咕哝:“收着收着。妈妈说了,乖宝宝都是会分享的宝宝!”   说完,乖宝宝娜娜喜滋滋地弯了弯唇,转过身,又跑去看湖边几个推铁环的老爷爷去了。   目送娜娜的背影须臾,温意浓又蹲下来,平视着艾瑞的眼睛。   艾瑞蓝色的眼眸此刻正看着娜娜跑远的背影,看着她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蝴蝶结在半空中滑出一道道轻灵的弧线。   温意浓静了静,而后伸出手,将那只已经从他口袋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棒棒糖往里面按了按。   “老师帮你收好了。”她轻声说。   艾瑞没有看她,依旧目视着娜娜的身影。   温意浓莞尔,抬手轻轻揉了揉艾瑞的发,嗓音更柔:“老师看得出来,你喜欢娜娜,对吗?”   艾瑞不言声。   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闪了闪,仿佛冰面上出现的一丝裂纹。   转瞬消失不见。   *   回到庄园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   张阿姨从厨房端出午餐,送进餐厅,是艾瑞最爱吃的番茄肉酱面。   番茄的酸味裹着肉末的咸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温意浓坐在艾瑞旁边,用叉子将面条卷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放在他的盘子里,引导着艾瑞自己用叉子主动进食。   数分钟后,一顿饭吃完。   温意浓用湿毛巾替小朋友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带他去漱口。   不多时,生活阿姨接走艾瑞,牵着他的小手一步步走上楼梯,回儿童房午睡。   温意浓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两道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想起第一次见艾瑞的时候,他蜷缩在游戏室的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谁也不看,谁也不听,整个人和这个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纱网。   比起数月前,艾瑞如今的进步可谓神迹。   回到卧室,温意浓将下午要用的教学资料从包里取出来,一页一页地整理好。   资料夹在她的膝盖上摊开,她拿起笔,在记录本上写下今天的观察:   【艾瑞对娜娜的主动接近未表现出回避。对娜娜有短暂视觉停留。眼神跟随超过10秒。】   写完这行字,她伸了个懒腰放下笔,扭了扭脖子。   昨晚和莫少商折腾到不知道几点。   只记得,莫少商在书桌上要了她两次,在床上要了她一次,洗澡的生活,又把她摁在浴室镜前做了一次。   到最后,等他把她从浴室里抱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她困得眼睛睁不开,往男人怀里一钻,便在他的体温中沉沉睡去。   本来昨晚就没休息好,这会儿带娃带了一上午,困倦感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温意浓打了个哈欠,索性躺上床,被子一盖,闭上眼睛,准备小睡片刻,等睡醒了再接着备课。   然而,就在温意浓迷迷糊糊、快要坠入梦乡之际,她忽然察觉到丝丝异样——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眉心,然后又落在她的鼻尖,唇角。   那触感极轻,像是被风吹来的一片花瓣,又是温热的,带了那么一点点湿润,像春天的第一场雨。   “……”温意浓揉了揉眼睛,从半梦半醒的深水里浮上来。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从清晰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她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描摹出来的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薄唇清冷。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直勾勾注视着她,带着一丝刚从腥风血雨的谈判场上转下,还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冷冽。   哦,原来是她亲爱的男朋友。   ……嗯嗯?她男友?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接着便呆呆地伸出手,摸了下他的脸。   有温度,有弹性。   活的。   “你、你不是说今天公司非常忙吗?”温意浓揉揉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软绵绵的,“怎么又回来了。”   “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莫少商脱下西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   腕表的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寒光。   听完男人的话,温意浓忍不住轻笑出声。   “只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你还专程跑一趟回来?”   莫少商在床边坐下来,一只手从她的腰侧穿过去,将她整个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放在他的大腿上。继而侧过头,高挺的鼻梁埋进她颈侧的头发里,蹭了蹭,闭上眼。   “想你了。”他说。   温意浓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她听见他的心跳,从两人贴在一起的胸膛之间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遥远而古老的圣钟。   过了会儿,温意浓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接着便试探性地、带着羞怯意味的,在他耳根位置落下一个吻。   “以前没有发现,莫先生这么黏人呀。”她轻声说。   “嗯。”莫少商从鼻腔里应出一个音,慵懒而低哑,薄唇吻了吻她的颊,“超黏你。”   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一天二十四小时,每分每秒,时时刻刻都和她黏在一起。   温意浓但笑不语。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发出细碎如沙锤般的声响。   片刻,莫少商抬手,在姑娘的肉嘟嘟的小臀上轻拍了一下。   “睡醒没有?”他低声问,“要不要我陪你睡一阵?”   温意浓被呛了一下,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声音闷闷的自言自语:“还睡什么。肉骨头和狗躺一张床上,肉骨头能睡觉吗?”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似未听清,语气疑惑。   温意浓连忙从他怀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切换得比川剧变脸还快,从嘀咕到心虚,从心虚到无辜,最后定格成一个无比真诚而又客气礼貌的笑。   “没什么,没什么。”她摆了摆手,“我说,睡醒了。精神百倍,不用再睡了。”   莫少商眉峰微挑,直勾勾盯着姑娘绯红的小脸,接着便站起身,连带着直接将她给一把横抱起来。   温意浓始料不及,低呼出声,下意识将他颈项搂得更紧。   “睡醒了就起来跟我去画室。”莫少商说。   温意浓愣了一下,狐疑:“去画室做什么?”   他莞尔:“很快你就知道。”   *   画室在地下酒窖的最深处。温意浓躺在莫少商怀中,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走廊,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沿着旋转楼梯缓步而下。   空气里的温度比楼上低了几度,带着陈年橡木桶的气息和松节油清冽的味道。走廊两侧的壁灯亮着昏黄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些沉睡的酒瓶上。   来到画室前。   莫少商伸手推开门,将她抱了进去。   画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透气窗涌进来,落向墙面,落向画布,落向浮动在空中的细小尘埃。   他将她放在画架旁的桌子上,坐好,而后便取来一本厚厚的图册,递给她。   温意浓伸手接过。   只见,这个图册的封皮是深灰色,亚麻布面,不知是什么。   温意浓看了他一眼,有些奇怪,顺手翻开第一页。   短短一刹,温意浓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一页是一幅婚纱设计图。   铅笔勾勒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笔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考量。华贵典雅的A字型裙摆,从腰际垂下,宛若一朵正在绽放的花,领口是一字肩设计,露出锁骨和肩头皮肤。腰际系着一条细细的缎带,缎带在身后打了一个蝴蝶结,两端的带子垂落在裙摆上,仿佛两弯轻轻流淌的溪水。   温意浓又翻到第二页。同样是婚纱设计图。   这一款是鱼尾型的。裙摆从膝盖处开始向外展开,像美人鱼浮出水面时,尾巴拍打海面的刹那。上身满是蕾丝贴花,花纹从领口蔓延到腰际,使人联想到中世纪的欧洲,藤蔓爬满吸血鬼伯爵的城堡墙壁……   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各式各样的婚纱手绘图。   足足十七页纸,整整十七款造型各异的华丽婚纱,每一款都美得仿佛不属于人间。   终于,温意浓翻完最后一页。   她合上图册,抬起头,望向眼前的男人。   “这……”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这是什么?”   “这是我为你绘制的婚纱设计图。”莫少商的语气如常,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共十七份。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温意浓目露惊愕,沉吟好几秒,才又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画这些的?”   莫少商回答:“你来到庄园的第二周。”   温意浓沉默。   她来庄园的第二周?   那时,她对这里还带着一种初来乍到的拘谨和试探,早上给艾瑞上课,下午写干预记录,晚上在房间看书。那时,她以为自己和这座庄园的关系只是一纸合同、一份薪水,和身为庄园主人的他之间,隔着一段不能越过的鸿沟天堑。   而这个男人,居然已经在画婚纱了……   “我来到这里的第二周,”她嗫嚅着出声,嗓音轻得几不可闻,“你就开始思考我要穿什么样的婚纱,嫁给你?”   “嗯。”他点头。   温意浓瞠目结舌,震惊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你先挑选。”莫少商注视着她,又再次开口,语气轻柔得要命,“如果没有能看上眼的,我就继续画。直到莫太太满意。” 第82章   最终,在莫少商收回的十七幅婚纱设计图里,温意浓选择了一款缎面婚纱。   鱼尾下摆,简单而又经典,永不过时的款式。   从画室出来,她依旧把那本厚重的画册抱在怀中。   深灰色的亚麻封面被她攥得微微发皱,烫金的字在廊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走得很慢,脚步声被地毯吞没,不时低头翻一页,指尖沿着那些铅笔线条缓缓滑过,像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纹路。   莫少商走在她身侧,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他没有催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放慢了步速,配合她的节奏。   到了酒窖出口,温意浓终于将图册合上,抱在胸前,抬起头。   “我们去湖边走走?”她提议。   莫少商:“好。”   午后的阳光铺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人工湖不大,是庄园初建时挖的,据说底下埋了防水层和循环系统,水深常年保持在一米五左右。湖心有一座小小的石亭,没有桥,要坐船才能过去。湖边种着一圈垂柳,柳条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地垂着,蔫头耷脑,看起来像个要不到糖果的小朋友。   温意挽着莫少商的手臂,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慢慢走。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袖口,能感觉到他小臂的肌肉线条在皮肤底下微微起伏。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和湖水的湿气,将她的衣摆吹得翻飞。   “你对婚礼形式,”忽地,莫少商开口,音量不高不低,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静,“有什么特殊要求吗?”   温意浓怔了怔,脚步也随之一顿。   眸光微动间,反应过来什么、   莫少商从来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链条上的一环,环环相扣,指向同一个终点。   是了。婚纱选好了,下一步自然就到婚礼的筹备工作。   她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沉吟几秒后,轻声开口,“我小时候很喜欢一部韩剧,觉得里面男女主的婚礼特别浪漫。”   莫少商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静而深,“什么样的婚礼?”   “其实就是那种很大众的草坪婚礼。”她弯了弯唇,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星光点点,“男女主彼此宣誓,在亲朋好友的见证下交换对戒,深情拥吻。”   她说完,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又转过头去看湖面。   那群水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只在湖面留下两道细细的水痕,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湖心。   看见脚边有块形状扁平的石头,温意浓随手捡起来,而后侧过身,手腕一抖,将石片贴着水面扔了出去。石片在水面上跳了四下,第五下落进了水里,沉下去的时候泛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成功打出一串水漂,温意浓满意地勾起嘴角。   她扑扑手,转过身,看向身旁的男人,眸子亮晶晶,突发奇想般的问:“那你呢?”   “什么。”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   莫少商静默半晌,摇了摇头:“没有。”   在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里,他从不认为“婚姻”与“伴侣”是生命的必需品。   他见过太多联姻、见过太多利益交换,见过两个人站在证婚人面前许下誓言,转过身就在谈判桌上争得你死我活。   莫少商曾一度认为,人类创造出“爱情”这种羁绊,是愚蠢至极的行为。既低效,又毫无意义,像两个溺水的人抱在一起,除了一起沉下去,不会有任何别的结果。   他当然不会对“婚礼”这种东西产生任何向往。   可是,这个叫温意浓的女孩,闯入了他枯燥黑暗的人生。   她推翻了他过往所有的认知,改变了他所有的固化思维。就像推倒了一面铜墙铁壁,砖石碎了一地,阳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刺眼,滚烫,让他无处可躲。   时至今日,莫少商依然不向往婚礼。   但矛盾的是,他又是如此向往她。   向往她为他穿上象征圣洁与忠诚的婚纱,向往她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刻,向往她在诸神面前许下的、将要与他此生永不分离的誓言。   这头,得到这样的回答,温意浓不禁又惊讶又好笑。她睁大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出男人英俊的脸庞和湖面上跳跃的光斑。   “居然没有?”她孩子气地嘟了嘟嘴,语气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落,“好吧、还以为我们能一起研究探讨呢……”   “你喜欢什么样的婚礼,我就喜欢什么样的婚礼。”莫少商淡淡地说,“至于你说的探讨……”   他垂下眼帘,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在处理一道需要拆解的复杂指令。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那片蓝黑色的海面。   而后,续道:“可以。”   温意浓没听明白。她眨了眨眼,尾音上扬,表疑惑:“可以?”   “嗯。”他低眸注视着她,嗓音低而柔,像怕惊扰到一只始终被自己细心呵护的小动物,“下午公司那边确实走不开。等到晚上,我回来和你一起探讨,好吗?”   闻言,温意浓并未多想,点点头,随口就应下来:“好呀。”   风吹过来,湖面上的光斑碎成一片一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悠长得像来自天的那一头。   不多时,莫少商低眸看了一眼腕表。   铂金的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细窄的光,秒针机械化地走着。   温意浓察觉到,顺着男人的视线看向那只表,问:“你是不是该回公司了?”   “嗯。”   “那你快走吧。”温意浓说着便抬起手,朝他乖巧地挥挥,“拜拜。”   然而出乎温意浓意料。   在她道别后,眼前的男人却略微俯身,朝她贴近过来。   他比她高出太多,即使俯身,他的脸还是在她视线的斜上方,需要她微微仰头才能看清。阳光从他身后逆着涌来,将他那张冷峻的脸衬得有些危险,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怎么?”她脖子后仰,本能地躲了躲,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几拍。   “温意浓小姐。”他叫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亲昵缱绻,耐人寻味,“请亲吻你的未婚丈夫。”   “……”温意浓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已经红透了,心里既无奈又甜蜜,只觉拿这只黏人的大狼狗没有一点办法。   半秒后,她悄悄地转动脖子,四下环顾一番。   左边没有人,右边没有人,人工湖对面的小径上也看不见人影。只有一只小麻雀还站在石亭顶上,歪着脑袋看她,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好奇小观众。   接着,温意浓才定定神,踮起脚尖,伸手抱住了莫少商的脖子,将粉软的唇轻轻贴了贴他的。   蜻蜓点水,一瞬即逝。   得到了未婚妻的吻,男人颇为餍足,嘴角极淡地勾了勾,而后便用那双蓝黑色的眼眸直勾勾凝视着她,平静而又执拗地说:“以后每次见面,分别,都需要亲吻。”   温意浓整张白皙的脸蛋已经红了个透。她收回手,后退半步,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接刚退了一步,就又被莫少商拉回去。   他继续笔直凝视着她,又低声命令:“也不许离我超过半步远。”   “……哎呀,我说你这人,还有没完?我知道了知道了!”温意浓啼笑皆非,羞得抬手轻轻打了他一下,力道像小猫爪子挠人似的,“快回去上您的班吧,莫先生!”   *   下午的庄园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在走廊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毯子。   温意浓在游戏室里陪艾瑞搭积木。   她将一块红色的三角形放在一块蓝色的正方形上面,说:“瞧,艾瑞,一座小房子。”   艾瑞认真看了半天,也学着在旁边搭建起一个一模一样的。   接着,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温意浓一眼。   温意浓弯起唇,摸摸艾瑞的小脑袋,将那顶被孩子碰歪了的小帽子扶正。   艾瑞似乎感知到她温柔的爱意,嘴角弧度极细微地变化一瞬,接着又低下头,继续搭积木。   片刻,温意浓拿出记录本,在“艾瑞主动进行创造性搭建”那一栏写下“模仿意识较强,且展现出一定的对称意识”一行字。   写完,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人一旦进入按部就班的工作状态,时光便流转得格外快。   暮色渐渐低垂。   晚上,温意浓陪着艾瑞一起吃完晚餐,又和生活阿姨一起给艾瑞洗了个澡。   等小朋友安稳睡下后,她独自回到自己的卧室,坐在书桌前专心备起课。   专业书摊开在面前,荧光笔在手边,边儿上还有一杯热牛奶。   温意浓抿了口牛奶,正在专业书上勾勾画画,走廊里一阵脚步声传来。   纯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沉稳而有力,不紧不慢,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温意浓动作微顿。   下一秒,门被推开,莫少商回来了。   男人仍然是那副西装笔挺的上位者模样,大衣脱了,搭在手臂上,衬衫的领口松开了一颗纽扣,看上去优雅而懒漫。   温意浓有点惊喜:“还以为你今天很晚才会回来,没想到这么早呀。”   “嗯。”莫少商很轻地勾了下唇,眉眼间隐有一丝疲色。   他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朝她伸出,语气温淡:“宝宝,过来。”   温意浓听后,乖乖地放下笔,走过去。   腿刚挨到沙发垫的边缘,腰身就被男人的手臂环住,接着,她整个人被他提起来,放到了他的大腿上,面对面跨坐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宝宝。   莫少商低眸注视着她,蓝黑色的眼睛里映入台灯浅橙色的光,平添一丝暖意。   温意浓脸红红的,两只手搭在他肩上,小脸仰高,有点困惑:“嗯?”   “你不是说要探讨婚礼形式。”莫少商说,“开始。”   温意浓:“……”   温意浓被这句话呛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人下午的时候说过等晚上回来就和她一起探讨。   琢磨着,她清了清嗓子,正要说话,莫少商却冷不丁地先开口。   “据我所知,草坪婚礼。”他语气淡淡,“需要满足以下几个条件。”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刚张开的嘴又闭上,换成一副认真聆听的表情。   “第一,场地。需要一片足够开阔、排水系统良好的草坪。”他的一条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裤袋里取出手机,轻点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她没见过的页面,“这一点,庄园的草坪可以满足。”   他划了一下屏幕,下一页是一张表格,列着莫氏庄园近几年的草坪维护报告,每一项都标注得很清楚。   “第二,季节。草坪婚礼的最佳时间是五月到九月。五月温度偏低,七八九月又太热。”他接着说,语气淡淡的,像在做一场项目汇报,条理清晰,逻辑严谨,“我认为最适合举办草坪婚礼的时段是六月。你选的那款缎面鱼尾,面料稍厚,在六月份时穿着体验是最佳的。”   听到这里,温意浓的眼珠子都瞪圆了。   这份表格,从整理到排版都极为详尽,一看就不是临时做的。   她看着莫少商手机屏幕上的表格,又注意到,表格左上角有一个她熟悉的logo。   那是莫氏集团内部文档的标识……   “接下来是甜品台、鲜花布置、宾客动线,以及应急雨棚。”   莫少商翻过一页,自顾自继续,“专业的婚庆机构从方案确定到落地执行至少需要预留一个半月。”   说到这里,他稍顿一息,抬起眼帘,望向她的眸,“所以,最迟四月中旬,我们就要确定最终的婚礼方案。”   温意浓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看着他手机屏幕上那些国际知名的婚庆机构名录、行业内顶尖的婚礼策划师名单,还有一系列,她根本想都没想过的草坪婚礼注意事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下午真的去公司忙工作了吗?   还是说,他其实是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自己关在莫氏总部的CEO办公室,一本正经地用一种处理并购案的态度,搜索整理了这些琐碎而又毫无意义的事项?   就因为她随口说的一句想和他探讨婚礼?   “你……你不是不了解婚礼什么的吗?”温意浓支吾着问,声音有些走调,“怎么突然又知道这么多了。”   “下午查询了一些资料。”莫少商淡声说。   温意浓更惊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脱口又问:“你不是说下午公司事很多吗?”   莫少商低头,亲了亲她粉软的脸蛋,给出了一句漫不经心的回答:“也许,一心两用是我的天赋。”   温意浓沉默。   看着眼前这张平静淡漠,连表情波动都很少出现的俊脸,她没有一丝表情波动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谬。   这个向来以手腕铁血,冷酷无情著称的莫氏集团话事人,居然利用公务时间上网摸鱼,就为了现在能跟她长篇大论讨论一下婚礼形式……   毫不夸张地说,这人现在的相关知识储备量,完全可以开一家婚庆公司了。   一时间,温意浓只觉相当凌乱,她足足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清了清嗓子,开口。   “嗯……听你讲了这么多,我更坚定要选草坪婚礼了。”温意浓认真地说,“我的需求其实很简单的,只要别那么折腾人就好。不要安排莫名其妙的领导上台致辞,主持人也不要搞一些让人尴尬到脚趾抓地的互动环节……”   话还没说完,温意浓的呼吸忽地一紧。   她察觉到什么,低下头。   男人的大手不知何时已经从她睡裙的下摆探了进去,带着薄茧的指腹正紧贴她腰侧的皮肤,慢悠悠地碾揉,抚摩。   这只手是怎么进去的?   她完全没有感觉。   像一条无声无息的蛇,沿着她睡裙的缝隙钻进去,尾巴还在外面晃着,头已经探到了她最柔软的那一片腹地……   男人的掌心很烫,温度灼人,直令那一小片被触碰的皮肤都烧了起来。   更要命的是,他的拇指竟还在她敏感的腰窝位置重重一摁。   “……”温意浓的脸蛋瞬间红透,慌张地按住那只使坏的手,羞恼交织,几乎是忍无可忍地挤出几个字,“你觉得呢?!”   对上女孩盛满愠色的双眸,莫少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姿态没有任何收敛,反而贴她更紧,变本加厉,薄唇在她耳畔低低地吐出几个字,“你的想法很好,我十分赞同。”   “……”温意浓的眉心抖了抖。   你赞同?你赞同什么?你个大色狼的手在摸哪里,牙齿在咬哪里,舌头在舔哪里?   你刚才真的有认真听我说话吗?   温意浓气鼓鼓的,正准备跟他理论两句,对方的唇已经压了下来。   直截了当而又不容拒绝,像一把锁,将她的所有话音和呼吸一并封堵,吞噬。   灵活的舌钻入她的口腔,顶开她的唇齿,探入,没有任何迂回和试探,径直勾住她的舌,重重地吮吸起来。   “还没商量完呢,莫少商,你……”   温意浓试图挣扎,可没一会儿,缺氧的大脑便变得迟钝,仿佛被人倒进了一罐浆糊,黏稠,混沌,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什么婚礼的形式,甜摊台的布置,全都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她脑海里飘然远去。   她只能感觉到男人的手,他的唇舌,和他愈发炽烈灼烫的体温。   唇舌缠绵间,身体忽然一轻。   莫少商将温意浓整个人从沙发上给举抱起来。   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一边自下而上热烈地亲吻她,一边抱着她走向浴室方向。   “哐。”   浴室门被踹开,防撞器不堪重负,使得门板和墙面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莫少商抱着怀里的女孩走进这个空间。   浴室里没有开灯,窗户外面照进来的月光,和远处城市街道折射进来的微弱光线,成了唯一的一点光,竭力而勉强地驱逐者满目黑暗。   忽地,水龙头被拧开,花洒的水流倾泻而下,水柱打在瓷砖上,水花飞溅。   莫少商抱着温意浓走进那片水雾。   水是热的,白雾升腾。   强烈的水流冲击在温意浓的皮肤上,激得她猛地一缩,整个人像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往莫少商怀里钻。   女孩从身到心的依赖让莫少商十分受用。   他更紧地搂住她,高大健硕的雄性躯体将她压在浴室的墙上。   冰凉的一面是瓷砖,滚烫的一面是他。   两种极端温差的夹击下,温意浓只觉呼吸愈发困难,全身都克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水从她头顶浇下来,浇过她的眉骨、鼻梁、下颌,灌进她的衣领。   薄薄的丝质睡裙被水浸透,变得透明,成了一层黏在她皮肤上的薄纱,将她的身体轮廓不加任何修饰地勾勒出来,一五一十、坦诚无比地呈现在男人视野中。   水流冲刷下,温意浓几乎睁不开眼。   她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男人的舌头在她嘴里。   舌尖一个劲地往她喉咙深处抵,反反复复,贪婪到不知餍足。   温意浓招架不住,被这种近乎窒息的深度弄得眼眶发酸,嘴里只能发出含混而暧昧的呜呜声。   与此同时,男人的手也一刻不停。   一双带着薄茧的大掌在她湿透的身体上游走,从肩到腰,从腰到胯,从胯到腿,所过之处,她的皮肤像被烙铁烫过一样,又热又麻,颤|栗到不能自已。   唇上的吻越来越重。   温意浓感觉到了男人近乎失控的力道,心里不由怕极了,两只小手抵在他同样湿润的紧硕胸肌前,试图将他推开,“罗萨里尼……莫少商……呀!”   蓦然间,女孩在水流下娇呼出声。   男人将她的一只腿从地上提起来,折上去,抬高,让她踩在他肌肉鼓凸的宽肩上。   生理性的泪水不停涌出眼眶,她脸色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抽泣着低下头,看向他埋在她两膝之间的头颅。   “不是……”她的声音夹着哭腔,柔柔弱弱的,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花,无助极了,“不是还要探讨婚礼吗?”   “已经有结果了。”男人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低沉沙哑,性|感到不可思议,“草坪婚礼,六月举行。”   温意浓用力咬紧手指,哭个不停,想杀人的心都有:“……可是还有很多细节要讨论!”   “先做正经事。”莫少商吃得更深,语气依旧平静,“然后再讨论。”   温意浓:……这算什么正经事呀……QAQ 第83章   三天后的上午,琳达准时出现在莫氏庄园。   这位金发碧眼的知名设计师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耳垂上悬着一对小巧圆润的东珠耳饰,整个人看上去时尚气息十足。   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年轻女士,一人拎着工具箱,一人抱着一摞厚厚的面料册。三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清脆,明快悦耳。   温意浓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温小姐,好久不见。”琳达微笑着走上前,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而温和。   “好久不见。”温意浓站起身,笑着伸出手,“你还是那么明艳动人呢,琳达。”   “大美人说话就是好听。”琳达促狭地回了句,握住她的手,目光在温意浓那张未施脂粉却依旧红润妩媚的脸蛋上扫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   简单寒暄了几句后,琳达松开手,转身从助手手里接过工具箱,恭敬询问:“我们可以开始了吗,温小姐?”   温意浓点头。   琳达的专业素养体现在每个细节里,整个量尺寸的过程,她和助理们配合默契,有条不紊。   不到五分钟,几组精确数字便出现在琳达的记录本上。   “可以了。”琳达将皮尺收好,笑道,“温小姐请坐。”   温意浓重新坐回沙发上。   这时,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送来了水果和茶点。   “几位老师,吃点东西吧。辛苦了。”温意浓客套地笑道,顿了顿,又道,“本来莫先生准备亲自接待各位的,可惜公司临时有事,不好意思。”   “莫先生对这件婚纱非常重视。”琳达忽然说出这样一句。   温意浓微怔。   只见琳达将记录本放进工具箱,盖上盖子,随之便抬头看向自己。琳达的目光温和,语气也很平静。   似乎并未刻意强调,只是在陈述一个有必要让她知道的细节。   琳达又说:“温小姐,您或许不知道。早在一个月前,莫先生就让人从巴黎、米兰、伦敦、纽约四个地方,把当季所有的高定婚纱面料样品都收集了起来,送到了莫氏庄园。”   “……”温意浓眸光突的一闪,目露惊愕。   “实不相瞒,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几个年头,经手的高奢婚纱定制少说少说也有几百件,从来没见过哪个新郎,”琳达顿了一下,语气里半是感叹半是揶揄,“会亲自坐在面料堆里,一块一块地摸,一块一块地比较,持续数个小时。”   温意浓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摩挲过沙发扶手的皮质面料,静静听琳达江述。   忽地,琳达又笑了下,换上副更为随意也更为松弛的口吻,续道,“莫先生的审美很好,而且水平可以说是专业级的。他选面料,完全不看价格或产地,只关注面料和皮肤的贴合度、穿着的舒适度,裙摆垂坠时的线条感,以及光线反射在上面的光泽度。”   “看得出来,莫先生对您真的很用心……”说到这里,琳达稍顿一息,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多了,继而又失笑,“抱歉,希望您不嫌我聒噪。”   温意浓莞尔:“怎么会呢。”   “您不介意就好。”琳达唇角勾着一弯优雅的弧线,续道,“莫先生亲自为您手绘了十七款婚纱设计图,其实,每一款的版型都已经打好了,就在我位于巴黎的工作室。我今天把尺寸发过去,那边会根据你的体态数据做微调,您很快就能收到最称心如意的嫁衣。”   说着,琳达站起身,从助理手中接过那摞厚厚的手册,放在茶几上,推到温意浓面前,接着说,“这些就是莫先生最后选定的婚纱面料,请你过目。”   温意浓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一块象牙白的缎面样品贴在页面上,边缘被剪裁得整整齐齐。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缎面。   凉丝丝的,滑得像水,又像清冷的月华。   她又往后翻,还有蕾丝等材质,丰富各异。   片刻,温意浓将样品册合上,抬眸看向琳达:“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您不必客气。”   送走琳达,温意浓抱着那本厚厚的手册在客厅静坐良久。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落在她脚边,几粒树影夹杂其间,偶尔风吹影动,光影便在她的视界中促狭地起舞。   回想起刚才从琳达口中得知的一切,温意浓心底不由泛起甜蜜的感动。   原来,在她看不见的时间里,她的罗萨里尼,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   *   入夜后,南郊一带鸦默雀静,只有星月无言地悬在天穹。   温意浓正窝在莫少商怀里,有一搭没一搭,翻看着一本康复专业类的书籍。   须臾,她手指停顿在书籍的某一页上,忽地出声,轻轻唤他名字:“罗萨里尼。”   莫少商应她:“嗯?”   温意浓:“你怎么突然想到要和星桥一起成立那个基金会?”   话音落地,她明显感觉到头顶上方的呼吸停了一瞬。   温意浓合上书,仰起脑袋,晶亮的眸笔直望向男人英俊的面容,等待他的回答。   不多时,温意浓听见莫少商的声音响起,淡淡的:“我只是想为你做些什么。”   想做一些让你开心的事。   一些对你有意义的事。   一些,你一个人需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实现,但有了我以后,就会变容易的事。   男人的声音低而淡,仍是他一贯的口吻,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流。   可温意浓知道,这条河流底下有汹涌而澎湃的暗流,是他对她深沉浩瀚的爱意。   温意浓的眼眶忽地热起来。   她将那本半天没翻过一页的书合上,而后伸出手,用力抱住他的颈项。   莫少商的颈侧暖暖的,紧实冷白的皮肤下,脉搏的每次律动都规律,沉稳,而又有力。   她在那块皮肤上落下一个响亮的吻,“啵唧”一声。   “罗萨里尼,你真好。”她吸了吸鼻子,抱紧他,脑袋埋在他的颈窝之间,声音闷闷的,“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对你的感谢。”   莫少商低下头,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小巧的鼻尖。   他的皮肤透着丝丝凉意,她的鼻尖却烫烫的,触碰在一起,仿佛冰与火的刹那交汇。   温意浓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又被男人的手臂带回来,温柔而不容悖逆。   “宝宝开心吗?”他亲了亲她的鼻头,轻声问。   温意浓从他颈窝里抬起脑袋,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莫少商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眸。   女孩的眼睛隐隐泛红,睫毛上挂着还未干透的泪珠,在灯光下折射出点点碎光,娇得让人心尖发软。   又忍不住想更凶狠地欺负她。   于是,莫少商静默半秒,又温声细语地问:“那宝宝准备给我什么奖励?”   温意浓茫然地眨了眨眼。   睫毛上的那滴泪珠被扇落,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被她下意识抬手抹去。   “……你想要奖励吗?可是我暂时没有想好要奖励你什么呢。”她顿了顿,歪着脑袋想了几秒钟,转而问,“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他问。   “当然。”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说服力,温意浓豪情万丈地拍了拍胸脯,“只要我有,我绝对送给你。”   闻言,莫少商眉峰微挑:“这么大方?”   “你对我这么好,我当然也要投桃报李,礼尚往来呀。”她应得理直气壮。   莫少商的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接着,薄唇贴近她的耳侧,几乎触上那片薄透泛红的耳尖皮肤。   温意浓觉得痒,缩着脖子躲了躲,感觉到男人清冽的呼吸拂过她的耳朵。   然后,他低声说了句什么。   音量极低,似乎隐晦不可告人。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她的耳朵,沿着耳道一路往下,钻进她的鼓膜,震得她整条脊椎都酥麻了一瞬。   “……”   短短几秒钟,温意浓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红潮像有生命,从她的脖子根一路往上爬,途径脸颊和耳根,直将她整个人都染了个透。   她仿佛从里到外都被烫熟了,忍不住抬起手,在他肩上打了一下。   “莫少商,你能不能不要满脑子都是这种事?!”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尾音却往下坠,坠到末尾时几乎形成软绵绵的气声,毫无杀伤力,“正经一点呀?”   “不可以吗?”莫少商蓝黑色的眸幽幽注视着她。   温意浓:“……”   视野中,男人的眼神里情绪依旧很平,不是撒娇,也不带任何刻意的表演性质。但,不知为什么,此时的莫少商,居然令温意浓联想到了被拒绝给予零食的大型狼犬。   它拥有最强悍的战斗力,拥有能将猎物轻易撕成碎片的利爪与尖牙,此刻却收起所有锋芒,乖顺地趴伏在她面前,目光忠诚,冷静,笃定,甚至是带着几分眼巴巴的乞求。   温意浓张了张嘴,想说“不可以”。   三个字的答案已经滚到舌尖,顶着她的齿列,随时都会脱口而出。   然而,对上莫少商此时的目光,向来是个好好小姐的温意浓终究还是心软了。   ……好吧。虽然他想要的东西奇怪了点,羞人了点……但也不是说完全没门。   就这样,温意浓红着小脸沉吟了一会儿后,想出了一套说辞。   “这样吧。”   莫少商听见怀里的小东西开口,嗓音细软,柔柔的,换上副打商量的语气,小手在男人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试探地续道,“你明天不是要去香港开会吗?等你从香港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怎么样?”   莫少商挑眉。   她浓密的眼睫垂得很低,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羞赧,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连耳朵尖都是樱粉色。   勾得人心痒。   当然看出了她的缓兵之计,也当然看出了她在跟他耍小聪明。   但,谁让他迷恋她到神魂颠倒,无法自拔?   只因她是温意浓,莫少商乐意愚蠢一次,心甘情愿咬住她抛来的钩。   他低头,薄唇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垂,应道:“好。”   *   五天的时间转眼便过去。   经过几个钟头的空中飞行,银翼公务机从香港落地京海。   莫少商回到莫氏庄园时正是午后,阳光铺在主宅大厅里,将每一块大理石地砖都照得发亮。   他将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手递给张阿姨,领带也松了,用指腹扯开,从领口抽出来,随意对折一下,搭在手臂上。   蓝黑色的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一圈。   沙发上不见那道魂牵梦萦的纤细身影,茶几上也没有女孩惯用的水杯。再透过玻璃窗看眼外面的花园,小径,仍是不见其踪。   “温老师呢?”莫少商淡淡地问。   张阿姨和衡叔对视了一眼。   然后,张阿姨才在衡叔的眼神示意下清了清嗓子,尝试着开口。   张阿姨嗓音微沉,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先生,温老师近来身体不适,已经卧床休息两天了。”   闻声刹那,莫少商的眉心拧起一个结。几道竖纹从他眉心的位置向下延伸,一直到鼻梁的根部,将他面部的所有肌肉线条都拉紧几分,平添几分森冷又凌厉的寒意。   莫少商:“怎么回事。”   “前天京海下了场大雨,温老师带艾瑞小少爷去花园踩水,说是要感知大自然。”张阿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之后小少爷倒是没什么事,温老师却感冒着凉了。发了烧,吃了药退了,又烧起来。反反复复的。”   莫少商的脸沉了几分。   犹如海面下蜿蜒的暗流,看似不动声色,但水面上已经出现细密失常的波纹。   “本来我们想把这个情况汇报给您,”张阿姨看出庄园主人即将爆发的愠怒,连忙补充道,“可温老师说,您在香港处理公务,不宜分心。所以……”   说到这里,张阿姨的头越埋越低,像是被空气中无形的恐惧压弯了腰,“先生,非常抱歉。但您说过,在莫氏,温老师就等同于您。温老师的意思,我们实在也不敢违背……请您原谅我们的失职。”   莫少商眯了下眼睛。   居然是她的授意?   生病了,让所有人帮忙隐瞒,不告诉他?   自己可怜巴巴地蜷在被窝里,独自承受一切?   但……   既然是她的意思,也不必苛责其余人了。   莫少商合了合眸子,片刻才睁开,面上又恢复成往日的冷淡无澜。   他转头,看向衡叔:“她现在在卧室?”   “是的。”衡叔颔首,“刚喝了点粥,睡下了。”   “请医生来看了吗?”   “孙医生来过了。”衡叔语调恭谨,“开了药,我们正准备给温老师送上去。”   说话间,衡叔抬手示意。   莫少商视线微转,看向旁边佣人手里端着的药碟。   一粒白色的圆形药片,一杯清水,温度显然偏热,杯壁上凝着一层极细密的透明水珠。   “给我吧。”莫少商淡淡地说。   “是。”佣人不敢违抗,连忙双手叫盛放药碟的托盘递过去,头埋得低低的,大气不闻。   莫少商把药和水杯接过来,转身,径直走向了电梯厅。   来到三楼。   也许是怕送药的动静打扰到里面人休息,卧室的房门没有关紧,虚掩着。   莫少商推开门,刻意放轻脚步,走进去。   屋子里很暗,挡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的日光悉数隔绝。空间很安静,静到,他能清晰能听见女孩的呼吸声。   不同于沉睡状态下的绵长平缓,而是微微急促的,带着轻微鼻塞症状的呼吸。每一次吸气和呼气之间都有一小段停顿,似乎格外不畅。   莫少商眉心的结越拧越紧,终于来到床畔。   视线中,他的女孩小小一只蜷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位置,像一只缩在壳里躲避下雨谈的小蜗牛。   露在被子外的小脸,不再是日常状态下粉嫩水灵、白里透红的模样,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绯红。   饱满可爱的唇也干得起皮。   看起来可怜极了。   莫少商将药碟放在一旁,弯下腰,轻轻坐在了床沿位置。   由于男人的体重,床沿出现了极轻微的下陷。   这丝弧度传导至女孩的身体,她似乎有所察觉,眼皮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莫少商注视着温意浓,而后朝她伸出手。   男人的手比女孩低烧状态下的体温低许多。   指腹触上温意浓滚烫干燥的脸颊,凉丝丝的触感,仿佛夏天傍晚的第一阵风,又像刚从冰箱里取出来的一片面膜,带来了暂时的降温。   温意浓迷迷糊糊的,觉得舒服,下意识歪了歪脑袋,贴得更紧,小脸在那只大手的掌心里来回轻蹭,想要得到更多凉意。   莫少商低眸注视着床上的女孩,指腹在她的脸蛋上轻轻摩挲。   从两腮到下颌,从下颌到耳根。   片刻,温意浓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什么,眼睫颤了颤,徐徐睁开。   一双眼瞳露了出来。湿润,迷蒙,瞳孔还没有完全聚焦,像隔着一层薄雾。   足足好几秒,她才认出眼前这张脸。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温意浓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带着鼻塞的嗡鸣。她撑着身体想坐起来,然而手臂发软,撑到一半就宣告失败,整个人失去平衡般栽向一旁。   即将倒下的前一秒,腰身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揽住。   莫少商将她扶起,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搂入怀中。   动作轻而缓慢,柔得教人心惊。   鼻息间充盈着熟悉的雾凇冷香,淡淡的,令人安心。温意浓弯了弯唇,脸蛋在他的衬衫上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又问了一遍:“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格外轻柔。   “哦。”她应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鼻尖蹭他的锁骨,贪婪汲取他身上微凉的温度。   莫少商抱着她,任由怀里的小东西拿自己当降温贴,伸手拿起药片,送到她嘴边。   小姑娘烧得有点迷糊,一双长睫眨了眨,懵里懵懂。   他只好耐着性子,柔声轻哄:“张嘴。”   小家伙这才听话地张开嘴。   指腹一抵,将药片推进她口中。   药片进入口腔,压在温意浓的舌面上,开始慢慢融化,苦味从舌根蔓延上来。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毛。   混沌的视线并不清晰,迷蒙中,她看见男人端起了床头的水杯。继而低下头,薄唇贴上杯沿,轻抿了一口。   温意浓眨了眨眼。   她也想喝水呢……   温意浓伸出双手,想要从莫少商手里把水杯接过来。然而下一瞬,下巴一紧,竟被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轻轻抬起来。   温意浓眸光微闪,眼睁睁看着男人就这么低下头,吻住了她。   嘴唇相贴,她瞳孔出现了一瞬放大。   感觉到对方薄润的两瓣唇,微微张开,被他含在口中的温水便缓缓渡过来,经由他的唇舌,流入了她干渴燥热的口腔。   水是温热的,刚刚好。   从温意浓的唇齿间渗进去,包裹住舌面上那颗正在融化的苦药片,眨眼便将苦味冲淡……   温意浓做了个吞咽动作,将水和药片一起咽下。   再然后,莫少商开始吻她。   灵活的不属于她的舌头,描摹过她的下唇,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将那些干得起皮的纹路一寸一寸濡湿、滋润。   然后以最轻柔的力道,含住她的上唇,轻轻吮了一下。   温意浓的呼吸变得更加混乱。   他在用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方式吻她。   太温柔了。   如月似水,柔得几乎不像他。   这个残酷暴戾杀伐决断,在床上那样恶劣强势的男人,此刻亲吻她的姿态,犹如朝圣一般,仿佛她是一件珍贵的瓷器,一件易碎的珍宝,他只要稍稍用一丁点力,她就会坏掉。   他吻得那样细致,那样场面,温意浓甚至能感觉到,他舌尖每次缠绕她时,带起的下颔开合幅度。   唇舌相亲,两个灵魂仿佛也在此刻共振。   等一个吻结束的时候,温意浓的脸早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发烧本就使人疲惫,加上刚才的亲吻消耗了她太多氧气和体力,她整个人更晕乎了。几乎脱力般,小脸软软靠在莫少商的胸膛上,额头抵着他的下巴,鼻尖埋在他的颈窝。   唇瓣微张,稍显急促地呼吸着,半天平复不过来。   恍惚间,滚烫羞红的脸蛋被再次抬高。   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对上一双沉如暮霭的眼眸。   “生病了,还不准衡叔他们告诉我。”   莫少商眼帘低垂,蓝黑色的眸直勾勾注视着她,眼底尽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担忧,语气微沉,“温意浓,你是打定主意,要让我的心脏疼到碎掉吗?” 第84章   脑子昏沉的温意浓,根本没有听清这个男人在说什么。   莫少商也不跟她计较。   喂她吃完药,他便动作轻柔地将她重新放倒在床上,继而起身进了洗手间,取出一个干净盆子,接上热水。   水流将满。   他将手探入水中,指腹轻轻搅动了两下,感受着温度从指尖向掌心缓慢蔓延。   太烫了会刺激温意浓正在发烧的皮肤,太凉了起不到物理降温的效果。他反复试了三次,确认温度适宜,才端起水盆走向床边。   此时,温意浓正半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露在外面,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单的边缘。   一双迷蒙不清的眸直勾勾盯着他瞧。   看见男人端着一盆热水走过来,看着他拧干毛巾,将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温热织物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然后弯下腰,坐在她旁边的床沿上。   “不用了。”她的嗓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每一个字都磨出了毛边,“我昨天洗了澡……”   莫少商抬眸,目光从她绯红的脸蛋上掠过。   “不是洗护你,”他将毛巾覆上她裸露在外的小臂,从手腕开始,沿着手臂内侧那条细管径的血管缓缓向上擦拭,“是给你物理降温。”   温意浓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烧得晕乎乎的脑子里确实已经组织好了几句拒绝的话,它们排着队停在舌尖,只等一声令下。   可毛巾的热度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水汽蒸发的瞬间带走了一部分让她难受的灼热,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确实很舒服。   舒服到她刚排好队的那几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道从身体深处漫上来的懒洋洋的倦意给冲散得一干二净。   于是乎,她只好闭上了嘴巴,任由男人继续。   温热的毛巾很柔软。   贴在皮肤上,仿佛有人用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云朵在轻轻擦拭她的身体。水汽从毛巾的纤维间渗出来,附着在她的皮肤表面,然后慢慢地、均匀地蒸发。   每蒸发一分,就从她的身体里带走一分让她难受的热意。   温意浓舒服地弯了弯嘴角。   低烧让大脑不太清醒。   她半阖着眼,视线不由自主,跟着男人的动作游移。   视野中,他手持毛巾,来回擦拭着她的肩膀,手臂,颈侧,动作轻柔到极点,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在擦拭她脖颈的时候,甚至还刻意绕开了最薄最细嫩的那片皮肤……   体力恢复了一些,温意浓掀了掀眼睫,目光便从男人的手指移到了他的脸。   瞧着瞧着,就忍不住在心里花痴似的感叹。   他长得真好看。   眉骨的转折,鼻梁的起伏,下颌的线条,每一个弧度都被灯光切割成明暗两半,看上去完美无瑕。   温意浓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个笑容没有什么特殊含义,纯粹是身体在低烧状态下自主分泌的愉悦反应。   她看得有些入神。也不知道是发烧导致,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罗萨里尼。”忽地,温意浓轻声开口。   “嗯。”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正将毛巾从她锁骨移到她的肩头。   女孩问他:“你会唱歌吗?”   莫少商手上的动作稍顿。毛巾悬在她肩窝的位置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下,经过上臂,经过肘弯。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问题?”莫少商语气淡淡。   低烧状态下的小姑娘懵里懵懂。听见他的问话,她从被子里仰起脸来,朝他绽开一抹颇为孩子气的笑容,瞧着傻乎乎的,像一个刚从午睡中醒来,还没完全分清梦境和现实的小朋友。   “因为你刚才那个角度,”她伸出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指尖正好框住他的侧脸,“有点像好莱坞的一个德裔男歌手。他唱歌就很好听。”   说话的我同时,她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两颊病态的绯红随着笑纹的展开而漾开,像一朵被风吹开的水莲。   莫少商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下。   拿别的男人跟他比?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随之俯身低头,朝床上的女孩贴近几分。   台灯的光从男人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暧昧而昏黄的阴影里,只有那双蓝黑色的眼睛亮得像两簇幽焰,黯得有些危险。   然而,这个烧迷糊的小东西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满。   她迷蒙的眸湿漉漉的,眨巴了两下,继续满脸纯真地望着他,甚至还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眉心的那道竖纹,问他:“你皱眉做什么?那个男歌星不止唱歌好听,长得也帅呀……虽然没有你好看,但也没比你差太远呢。”   “……”莫少商无言。   算了。   她在生病。   他和一个发低烧的小迷糊计较什么?   尽管此时此刻,莫少商心头的瘾念已再次蠢蠢欲动,恨不得现在就把她给摁倒在身下——吻到窒息,干到她崩溃大哭。   但,自认还有几分人性在的衣冠禽兽决定暂且忍耐。   莫少商直起身,将毛巾放进水盆里重新投洗。   水声哗哗,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窗外,冬日的寒风从梧桐树的枝丫间穿过,将最后几片枯叶从枝头吹落,打着旋儿,落在花园的石板路上。   须臾,浸过水的毛巾被拧干,叠好,掀开被子一角,覆上姑娘软滑细嫩的小腿肚。   那块皮肤因为发烧而隐隐发烫,热毛巾一贴上来,她顿时舒服地叹了口气。   “没有系统性地学习过。”空间里冷不丁响起一道嗓音,语气无波无澜。   温意浓眨了眨眼。   怔愣两秒后,她品出了这番话的弦外之音——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不代表不会。   “也就是说,”她歪着脑袋,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颊侧,“你会唱歌?”   莫少商看了她一眼,对这一说法不置可否,又将毛巾从她小腿上取下来,放进盆里清洗,拧干。   “哇。”   这头,温意浓还沉浸在得知他会唱歌的惊喜里。她由衷感叹,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称赞,“你会画画,会弹钢琴,会设计……居然还会唱歌?你真的好厉害。”   话音落地的同时,忽觉腿上一凉,被子被男人掀起一角。   紧接着,温热的毛巾就覆上了她雪白柔嫩的大|腿|内|侧。   那块皮肤太薄也太嫩,光线下甚至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甚至就连温意浓平时自己洗澡,都不敢太用力地搓洗。   此时,毛巾的热度透过这层薄薄的皮肤渗进她的身体,很快就激起一层难言的痒意。   并非来自皮肤表层,更像是从肌肉深处泛起来的痒,酥酥的,麻麻的,像有无数小蚂蚁正在她血管里搬家。   温意浓痒得难受,下意识就想把两条腿往回缩。   刚有动作,男人有力的指骨便收拢来,捏住她细生生的脚踝,将她制住。   “别乱动。”他淡淡地说。   男人气场冷峻,身上的气质是长居高位者独有的不怒自威,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威慑感已经极强。   趋利避害是自然界所有生物的特性。即使是在低烧状态下,温意浓也本能地乖下来,不敢再造次。   十根莹白粉润的脚趾躲在被单下,偷偷蜷缩起来。   莫少商将毛巾从她大腿内侧移到膝盖窝,又从膝盖窝移到小腿肚。每经过一处大血管集中的区域,他都会多停留片刻,让热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帮助她的身体散热。   老实说,他的手法谈不上娴熟。他也确实不是常做这种事的人。   但温意浓看着这个男人,竟觉他连拧毛巾的动作,都让人感到赏心悦目。   卧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莫少商手指试了试盆中的水温,已经有些凉了,便准备重新换些新的热水。   刚起身,身形便被一股微弱的力道牵绊住。   他脚下步子稍停,回过头,只见几根玉白纤细的指捏住了他衬衫的袖口。   莫少商的视线顺着那几根手指往上,看向它们的主人。   女孩半躺在床上,长发乌黑柔顺地贴在颊侧。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他,带着一种生病时特有的脆弱,和几分小动物找不到窝时显露出的茫然。   这双目光软软的,绵绵的,像一团刚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你要去哪里?”女孩歪了歪脑袋,开口了,嗓音夹杂着模糊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莫少商,我不舒服,我想你陪着我。”   嗡哝柔婉的几个字音,像一只无形的羽毛,轻轻从莫少商的心弦拨过去。   他眉眼间的神色瞬间更柔。像有温暖的浅溪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层一层往外漫,将他冷硬的面部线条逐一融化。   莫少商转身坐回她身旁,牵起那只攥紧他袖口的小手,送到唇边,落下一个浅吻。   “好。”他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将黏在她额前的那几缕碎发拨到耳后,“陪你。”   听见这话,小家伙似乎满意,冲他笑了笑。   她平时的笑容总是明媚灿烂,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但此时,她的笑明显带着几分疲惫的倦态。   然后,又将小脸贴紧他宽大的掌心,猫儿似的轻轻蹭。   莫少商倾身往她贴得更近,语气低柔,说:“闭上眼睛。”   小东西有点茫然,没听懂似的,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眸子看着他。   “生病了,要多休息,身体机能才能尽快恢复。”   他注视着她,眉眼神色格外柔和,眼底蓝黑色的海面上风平浪静,只有安静而广阔悠远的深蓝,“乖,把眼睛闭上。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温意浓的眼睫颤了颤。   两排浓密微卷的睫毛在空气中扇动了几下,继而皱皱眉,表情显出几分苦恼。   “可是我现在睡不着。”她说着稍顿,还在低烧的大眼睛里忽而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像夜空中闪瞬即逝的流星,突发奇想般又蹦出一句,“不然,你唱歌给我听?”   莫少商微微一怔:“什么?”   “我小时候生病了难受,妈妈和爸爸都会唱歌哄我睡觉的。”像是怕遭到拒绝,她的声音更小了,带着几分怯意的试探,“你可以唱歌给我听吗?”   莫少商这次听清楚了。   屋子里陷入一阵静默。   良久。   莫少商有了动作。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缓慢轻柔,将床上病中的小娇娃揽进怀里。   她显得格外乖巧,不挣扎也不扑腾,耳朵贴上他的胸口,微烫的身体主动贴紧他,自发调整为更加舒适的姿势。   又过片刻,莫少商薄唇微启,轻轻地哼唱起来。   “……”温意浓怔了怔。   莫少商口中哼唱出的不是中文。是意大利语。   那是一首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曲子。旋律很简单,没有复杂的和声,没有华丽的花腔,只是一条单音旋律线,像用铅笔在白纸上画下的一条细而连绵的线。   这道线条不急不慢地向前延伸,偶尔一个小小起伏,犹如溪水流过石头时轻轻跳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男人平日的嗓音是清冷的,磁性的,低沉的。可此时,悠悠曲调从他鼻腔里震出来,经过唇的过滤与齿的打磨,落入她耳畔时,惊变成了一种令她有些陌生的质地。   柔软,温润,宛如利刃被收入了剑柄,还缠上了一圈圈毛茸茸的绒布。   这首曲调的歌词很简单,意语音节从他唇齿间流淌而出,柔得让人犯困。   “Ninna nanna, piccolina,   tra le nuvole e la luna.   Chiudi gli occhi, fai un bel sogno,   che domani torna il sole.   Ninna nanna, angelo mio,   sogna fiori, sogna il mare.   Tutto tace, tutto è piano,   io qui resto a vigilare.   Dormi, dormi, amore mio,   non c’è vento, non c’è pianto.   Finché l'alba non verrà,   tu sei al caldo, nel mio canto……”   (睡吧睡吧,小宝贝,   在云朵和月亮之间。   闭上眼,做一个好梦,   明天太阳还会回来。   睡吧睡吧,我的天使,   梦见花朵,梦见大海。   一切都安静,一切都平缓,   我留在这里守护你。   睡吧睡吧,我的爱,   没有风,没有泪水。   直到黎明来临之前,   你都在我歌声的温暖里……)   不知是他的歌声真的起到了催眠的效果,还是药效开始发挥作用。   温意浓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呼吸也慢慢变得绵长而均匀,像一条从雪山融化后汇入平原的溪流,不急不慢地流淌着。   没一会儿,她就枕的歌声睡了过去。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的声音,一个长,一个短,一个沉稳,一个绵软,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人用手指捻在一起,编成了一根亲昵缠绕的结。   莫少商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那一片衬衫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她的睫毛安静覆着眼睑,像两张合拢的蝶翼。她的嘴唇略微张开,呼吸从那两片花瓣之间进出,轻轻的,软软的,像风吹过湖面后流下的涟漪。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浓密的发丝,而后低下头,   他低下头,在在她眉心处落下一个吻。   “Angelo mio.”   他语气轻缓,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Dormi bene.”   我的天使。好好睡。   窗外的风停了,老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在地上。   *   到傍晚的时候,温意浓发了一身汗。   汗水从她的额头、颈侧、后背渗出,浸湿了睡衣的领口和腋下。她皱着眉翻了个身,觉得浑身黏糊糊的,像被人从一盆温水里捞出来、没有擦干就直接丢回了被窝。   接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也是凉的。   烦扰她数个小时的低烧终于退下来。   温意浓睁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帘是拉着的,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轻微晃动的光带,犹如被风轻拂着的溪流。   恍惚之间,温意浓依稀记起下午的事。   好像……莫少商回来了?   还用意大利唱了歌,哄她入睡?   印象里,那首歌的曲调轻柔缓慢,非常的好听……唔,旋律是什么来着?   想到这里,温意浓试着在脑海里回放,可那段旋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再也记不真切了。   所以……   是梦吗?还是她烧糊涂产生了幻觉,把记忆里某个遥远的、不知道从哪里听过的旋律,嫁接在了莫少商的声音上?   正混乱着,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温意浓转过头。   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缓步而入。   莫少商似乎格外偏好正装装束,即使在庄园内部,温意浓也从来没有见过他穿睡衣或者家居服。   此时,这个男人穿着一件笔挺如新且不染纤尘的黑色衬衫,一只手还断了个托盘。   嗯……托盘?   温意浓诧异,目光往托盘上方扫去。   只见上面摆着一个白玉瓷小碗,碗里盛着粥,边儿上还配了好几个样式精致的佐粥小菜、和一杯白水。   很显然,这是来给她投喂晚餐。   “醒了?”莫少商在床边坐下来,放下手里的东西,拿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   停留大约两秒,又移到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的体温变化。   很好。   温度降下去了。   “嗯。”小姑娘望着他,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   “厨房给你煮了燕窝粥,还放了你最喜欢的百合。”莫少商语气平静,说话的同时将床上的女孩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调整好姿势、确认她现在坐姿舒适后,他端起粥碗,舀起一勺,吹得温温热,送到她嘴边。   小家伙张嘴,乖乖地进食。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暖意像一朵花在胃里慢慢绽开,花瓣伸到四肢,伸到指尖,瞬间充盈她的五脏六腑。   温意浓满足地弯了弯眼睛,视线抬高。   男人正低着头舀粥,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下颌线的弧度矜贵而凌厉。   神情格外专注,似乎全世界没有比给她喂粥更重要的事。   一丝甜蜜在心头徜徉开。   温意浓看着莫少商,蓦地轻声开口,问:“你下午……是不是给我唱摇篮曲了?”   莫少商手上的动作稍顿一息,然后又继续,回答道:“嗯。”   “居然是真的……”   得到这个答案,温意浓怔怔自语,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还以为自己烧糊涂了,在做梦。”   怎么能不惊讶呢?   看着莫少商冷峻淡漠的脸,想到他下午坐在床边,用那种柔软得像被水泡过的声音,哼唱出安抚小孩子的摇篮曲,她简直下巴都快惊掉了。   僵滞片刻后,是再次送到嘴里的燕窝粥将温意浓的思绪唤回。   她咽下第二口粥,忍不住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回京海的?”   “下午。”他舀起第三勺,送到她嘴边,“刚一回来,就听衡叔说你病了,还逼他们瞒着我。”   “……”   风轻云淡几个字,直令温意浓的理亏从脚底板一路升到头顶。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子边缘的手指,好一会儿才嗫嚅着挤出一句话:“我是怕影响你工作……”   讲到这里,她愈发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而且,只是吹了风有点小感冒而已,不要紧的。”   这句话说出口,温意浓自己其实没什么底气。   病情真的像她说的那么轻松吗?   这两天,她头重脚轻,浑身发冷,喉咙痛得像吞了刀片。   张阿姨第一次端着药进她卧室的时候,她甚至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张阿姨扶着她,把药片送到她嘴边,她含了一口水,咽了三次才把药咽下去……   温意浓不想让莫少商知道自己生病。   她是真的不想他为她而分心,为她影响工作,耽误更加重要的事。   那头。   听完这番说辞,莫少商薄唇紧抿成一条线,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继续给她喂食。   难耐的死寂在这片偌大空间中漫延。   过了会儿,温意浓将嘴里的粥咽下,略作思索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男人的颈项。   莫少商低着眸,注视着贴入怀中的小可怜。   她刚退烧,身体显然还很虚弱,两只藕断似的胳膊圈住他的脖子,力道很轻,像是蝴蝶落在他肩上。脸蛋软软靠过来,贴住他的,清甜馨香的气息是温热的,从她颈窝里蒸腾而出,千丝万缕,缠绕在他鼻息之间,在轻轻撒娇。   就这样纯真无比地,撩拨着他的感官,诱|惑着他压抑数日的欲念。   “好了好了。”   她在他耳边开口,声音低低的,甜软可人,“我知道错了。我家莫先生最大度,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莫少商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往上一提,让她贴得更近。而后低头,薄唇轻吻她,舔了舔她干燥发渴的唇瓣。   “我没有生你的气。”他轻声说。   温意浓微微一怔:“那你在气谁?”   “气我自己。”   “……什么意思?”   “我离开京海五天,你就生病发烧。”莫少商说着,搂紧她,鼻尖埋入她温热香软的颈侧,亲昵地蹭了蹭,嗓音微哑:“我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没有照顾好你。” 第85章   数日后,琳达再次出现。   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团将城市笼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缕,落在庄园门口的银杏树上,又很快被新涌上来的云遮住。   “莫先生,温小姐。”琳达微微颔首,嘴角挂着她惯常的职业性笑容,“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说完,她侧首看向身后,朝助理递去一记眼色。   两名助理立即恭恭敬敬地上前。其中一人拎着一只巨大的黑色礼服袋,另一人怀中则抱着一个做工精良的白色方形礼盒。   在庄园的授意下,一行人来到三楼主卧。   “给我吧。”行至卧室门口,莫少商从助理手中接过黑色礼服袋,淡淡地说,“你们在外面等候。”   闻言,琳达很轻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之色——从业这些年来,和琳达打过交道的豪门巨擘不在少数,其中不乏宠爱妻子、与发妻鹣鲽情深情比金坚的男人。   但,她还是第一次见连试婚纱都要亲自替妻子效劳的。   心头这么想着,琳达表面上却一丝不显,只恭敬地低眸颔首,与两名助理一道,止步于门外。   卧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光线从薄纱窗帘透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被过滤成一片柔和如水的光晕。   莫少商将礼服袋挂到衣帽架的横杆上,拉开拉链。   拉链头从顶部滑到底部,发出均匀而连绵的声响。礼服袋的黑色布料向两侧滑开,眨眼光景,里面那件被白色防尘布包裹着的婚纱,展露出来。   他取下防尘布。   缎面的光泽从布料底下透出,并不耀眼到刺目,那种光内敛,含蓄的,像被什么压实过后一层层叠上去,仅仅光泽度一点,便足以看出它的价值连城。   裙摆从衣帽架的横杆垂落,洒在地面上,堆叠成一汪奶白色的静湖。   温意浓看着这件华美而又圣洁的婚纱,惊艳于实物的美丽,竟忘了呼吸。   这时,莫少商转过身,径直走到她面前,站定。   继而伸出手,捏住了她睡袍的系带。   “我、我自己来吧……”温意浓有些不好意思,抬手轻轻握住他的,红着脸道,“你等下帮我穿婚纱就好。”   然而男人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指尖微微用力,将系带扯开。   丝绸面料沿着圆润雪白的肩头滑落。   她难为情极了,忍不住抬起双手,将整张脸埋进掌心。   耳畔一阵衣衫窸窣的动静。   男人取来婚纱,半跪下来,那堆叠在她脚边的缎面裙摆拢到一侧,“抬腿。”   “……”温意浓听了,连忙照做。   他一只手托住她纤细的脚踝,一手将她的脚从堆成小山的裙摆里穿进去。小巧粉白的脚踩在他宽大的掌心里,脚趾呈微微蜷缩的姿态,暴露出主人此刻的紧张。   左腿穿入裙摆,右脚也如法炮制。   随后,莫少商站起身,双手握住裙摆的边缘,将缎面一寸一寸向上提。   布料从温意浓的脚踝经滑过小腿、双膝、大腿……最终停在她腰际。   莫少商将裙摆绕过她的腰身,低眸注视着她,说:“转过去。”   她继续乖乖照做,转过身,背对向他。   感觉到男人修长的指在她腰后动作,有条不紊,从容有序。   将那串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肩胛的缎面包扣一粒一粒地扣上。   扣子很多,大约半分钟才扣完。   做完这一切后,莫少商绕行至温意浓身前,退后一步,蓝黑色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静静地凝视,目光深不见底,近乎出神。   温意浓被男人看得有些不自在。她低下头,扯了扯裙摆的边缘,又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好看吗?”她问。   没有照镜子,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   素面朝天试婚纱……应该会很影响效果吧?   啊,早知道她就化个妆了。失策。   温意浓囧囧地想。   这头,莫少商像是根本没听见她的话,蓝黑色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直勾勾的,不知在想什么。   忽地,门外响起敲门声,砰砰砰,有礼有度。   接着是琳达温和悦耳的嗓音,从门外传入,恭敬地问:“莫先生,温小姐,请问婚纱换好了吗?”   闻声刹那,莫少商眼睫微动,这才像是回过神般垂下眼帘,淡淡地说:“请进。”   下一秒,琳达推门而入。   在看见温意浓的一瞬间,她整个人的身形倏地一顿,紧接着眼底便折射出道道惊艳到极点的流光。   只见目之所及,伯爵缎的温雅光泽从女孩的肩头一直流淌到她脚边。裙摆铺在地毯上,每一道褶皱都像是被人用手一道一道地抚平过。   窗外,云层不知何时散了开。   年轻的东方姑娘沐浴在午后的日光中,纯白,圣洁,美丽,清灵。   宛如不小心坠落人间的精灵。   “天哪……”琳达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走近两步,目光从裙摆的下缘慢慢向上移,最终看向温意浓素净却依旧妩媚不可方物的脸,“好漂亮!太美了。”   说完,她弯腰将裙摆边缘一处细微褶皱抚平,又站起身,绕到温意浓身后,检查了一下腰围的松紧,再次满意地点头,“嗯,各个尺寸都很合适。”   看着温意浓柔美到堪称圣洁的侧颜,琳达忍不住发出感慨:“莫先生的设计,完全不输国际上任何一位一线设计师。温小姐,这件婚纱真的很适合您,你穿上它,比大牌秀场上的模特还好看呢。”   听完琳达的夸奖,温意浓不禁双颊微热,弯弯唇,小声说道:“琳达老师,您就别夸我了。再被你们这样夸下去,我怕自己越来越自恋。”   琳达被这个可爱的姑娘逗笑,噗嗤一声,也学她的模样压低声:“温小姐,你有一张这么美丽的脸蛋,一副这么火辣的身材,是可以自恋一下的。”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琳达余光扫见背后的高大身影,当即清清嗓子、敛去笑,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顺带轻轻关上了房门。   卧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温意浓转过头,看向男人深邃如海的双眸,只觉脸蛋热热的,掌心湿湿的,脸心跳都不自觉地加快几拍。   “……你还没回答我呢。”她轻声,眼波流转,撒娇似的呢喃,“好不好看?”   莫少商注视着她,良久良久,接着才伸出手,将她垂在耳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修长微凉的指尖从女孩耳廓抚过,小小的耳垂在他的触碰下泛起樱色。   他低头贴近她耳畔,柔声低语:“Mia adorabile sposa, la tua bellezza è senza pari, mi fa perdere la testa e ti amo più della mia stessa vita.”   我可爱的新娘,   你的美丽无可比拟,让我心醉神往,迷恋胜过生命。   *   时间转眼就过去了一个月。   京海从初冬走进了深冬,又从深冬迈过了农历新年的门槛。   老城区的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灯笼,爆竹的碎屑铺满了青石板路,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莫氏庄园的门口贴了一副春联,是不知是哪个书法大家所赠,字迹银钩铁划,苍劲有力。   温意浓和莫少商一起在外婆家过完除夕,初一就回了庄园。   艾瑞的干预课程没有因为过年而中断。   蒋老师回老家探亲了,从初一到初七的课程都由温意浓接手。她每天上午陪艾瑞做感统训练,下午带他去花园里散步、踩沙子、看喷泉池里的白鹭。   一个月来,艾瑞又取得了不小进步。   现在的艾瑞,会在温意浓叫他的名字时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会在吃完饭后,自己主动把碗送到厨房门口,还会在跟娜娜玩耍互动时,主动向小玩伴递出零食和玩具。   温意浓欣慰不已,把这一切都写进了记录册。   基金会那边的工作也在有序推进。   张瑶在校董会上正式宣布了基金会的成立,莫氏集团的首期资金已经到账。温意浓花了将近两周的时间,和团队成员一起敲定了第一批项目方案:“山区义教”、“家长培训营”以及“公众倡导计划”。   “山区义教”这个项目由温意浓主要负责。   今天是二月初的一个寻常周末。   温意浓和苏婉欣约在国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   苏婉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灰格子的围巾,头发烫了新的大卷,妆容精致,唇红齿白,看上去越发地明艳照人。   “咦?小温老师,你怎么好像瘦了一点呀?”苏婉欣看着她,上下打量一圈,“是不是筹备婚礼太累了呀?”   “哪有。”温意浓端起自己的美式抿了一口,好笑道,“这件衣服遮肉显瘦而已,我还胖了两斤呢。”   “嗯?你胖了?肉长在哪里?”苏婉欣好奇地问。说完,目光从温意浓的脸蛋向下一扫,移到她即使穿着宽松大衣,也依稀能看出汹涌轮廓的胸前,默了默,道,“算了别说了,我不想听。”   温意浓:“……”   两个姑娘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会儿。   不多时,温意浓从包里掏出一张请柬,递给苏婉欣。   苏婉欣拿起请柬,翻开,看着里面写着时间和地点。   莫氏庄园。六月十五日。   “六月十五。”苏婉欣看着那个日期,在脑子里算了算日子,“还有四个多月,你请柬这么早就发了?”   “先发给你。”温意浓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你是第一个,顺便帮我参考一下请柬的款式字体怎么样?”   “蛮好的呀……”苏婉欣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品鉴了一番,肯定地点点头,“你的审美本来就好,哪里还需要我把关。”   说着,苏婉欣将请柬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笑道,“放心,等你婚礼当天,我一定盛装出席,绝对不给你丢人!”   温意浓哈哈笑了几声,“我可是万分期待呢。”   “想好要邀请哪些人了吗?”苏婉欣随口问,“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小学同学大学同学?”   温意浓:“……太久不联系的朋友就算了吧,就你们还有亲戚、同事之类的。”   阳光从咖啡厅的落地窗洒入,她无名指上的订婚钻戒在光下亮晶晶。   “对了。你们学校成立的那个基金会……”苏婉欣喝了一口咖啡,“最近怎么样了?”   “事情很多。”温意浓耸了耸肩,语气随意,“我马上就要去金班了。”   苏婉欣正拿小勺子搅着咖啡液,闻言动作骤停,皱眉:“你去金班做什么?”   “是基金会的项目之一。”温意浓说,“我们和金班当地的一个特殊学校取得了联络,准备给当地一些无法进入学校的儿童提供上门义教。”   苏婉欣听完,沉吟几秒,续道:“据我所知,金班离边境线非常近,跟缅甸好像只隔了一条河……你一个女孩子过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呀?”   温意浓好笑,道:“别胡思乱想了。我们是一整个团队,有男有女,怎么可能是我一个人。”   “哦,那还好。”苏婉欣听完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好吧。”   过了会儿,苏婉欣又想起什么,问:“你要去金班待多久?”   “计划行程是两个礼拜。”   “半个月呀?”苏婉欣换上副揶揄打趣的表情,“你家莫先生舍得离开你这么久?”   听见这话,温意浓脸色微微一红,嗫嚅了几秒才道:“去金班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呢……”   “啊?”苏婉欣诧异地看着她,咖啡杯举到嘴边忘了放下,“这事你能瞒得住?”   “不是刻意不告诉他的。莫少商前几天回了趟意大利,昨晚刚落地京海。”温意浓将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抿抿唇,说,“……我今天晚上跟他说吧。”   苏婉欣端着咖啡杯,瞧着好友脸上那两团不太正常的红晕,挑挑眉毛,忍俊不禁,“记得早点跟人家讲。你家那位那么黏你,真临到头了才说,人家肯定要不高兴的。”   温意浓认真一想,觉得是这么个理,笑笑,“嗯,我知道了。”   苏婉欣两手环抱在胸前,静静端详着桌子对面的好友,又忍不住感叹:“真是神奇。浓浓,你居然就要结婚了呢。不过说实话,你现在这气质,媚眼如丝,女人味十足,确实很有几分风韵俏人妻的味道。”   温意浓正在喝咖啡,被呛了呛,顶着一副黑线脸望向苏婉欣:“……你这话,我怎么越听越觉得怪怪的。”   “我实话实说而已。”苏婉欣坏笑几声,“是你自己思想不纯洁,不知道想哪儿去了。”   温意浓脸更红,心虚地干咳,小声嘀咕:“我才什么都没想。”   *   当天晚上。   温意浓洗完澡,穿着睡衣趴在床上看手机。   她正在查阅金班当地的一些资料。   百度百科上显示,金班,别称“象驿”,又名心安小香港,远东卡萨布兰卡,位于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在籍人口约42万,常年流动的“影子人口”不低于15万,成分复杂,无法精确统计。全市森林覆盖率超过65%,拥有大片原始热带雨林。   金班的本质,是一座建立在“通道”上的城市。   长达百余公里的国境线多为密林小径和浅滩河道,无天然屏障,边民往来千年不断。这种地理上的暧昧,是金班天然成为人员、物资、信息的跨境流动枢纽……   正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浴室的门开了。   水汽从门缝里涌出,带着沐浴露的甜香和热水的温度。灼灼水汽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沿着地板的缝隙慢慢爬向温意浓。   她下意识抬起头。   莫少商赤着上身走出来,腰上只围着一块白色浴巾。浴巾系得位置偏低,胯骨上方,两条青筋微隆的人鱼线从浴巾的边缘延伸上去,没入腹肌的沟壑。   他的头发没有吹,湿漉漉的,碎发垂落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锁骨上,沿着胸肌的弧线往下淌。宽肩窄腰,四肢修长,浑身的肌肉紧硕起伏。   黑蛇刺青静静蛰伏在他胸口,阴冷的竖瞳锁住她,一瞬不瞬。   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也不知去了哪里。   一双蓝黑色的眸失去了镜片的遮挡,露出了它本来的形状,不加任何修饰。   眼尾略微上扬,内眼角尖锐而深邃,带着混血五官特有的异域感与侵略性。   此时,这双眼睛正看着她,野性,露骨,无遮无拦,使人联想到一头在雪地里饿了整个冬天,终于看见了猎物的狼。   温意浓的心跳莫名急促几分。   眼睁睁看着莫少商随手把擦完头发的毛巾丢到一旁,然后走过来,弯下腰,一只手从她的腰侧穿过去,扣住她纤细柔软的腰,将她整个人一把从趴着的姿势捞了起来。   没等温意浓回过神,男人的唇已经落下来。   舌顶开她的唇齿,径直探入,卷住她的舌,往自己的方向拉。   这样深而凶猛的吻,让温意浓有点招架不住。   她被他吻得嘤咛出声,双手撑在他的胸口,指尖触及的胸肌硬得像石头,掌心贴上去,瞬间便感知到肌肉的纹理和微微隆起的青筋。   不到半分钟,她的眼眸就开始变得迷离失焦。   修长的手指,灵活游走,探入女孩的睡裙下摆。   绕过她的腰侧,沿着她腰腹的弧线向上升,精准寻到左侧那粒小小的粉色花苞。   恶劣地一碾。   “……”温意浓瞬间闷哼出声,脸色潮红,眼微湿润,身子也软了大半。   莫少商低着眸,看着怀里这个只是接个吻就软成一摊水的小东西,忽而觉得有趣。   白色浴巾被解开,随手丢到地上。   温意浓瑟缩在床上,余光瞥到某处巨蟒,顿时腿软得几乎跪不住,本能地便想逃。   “等等。”她慌里慌张地开口,尾音发抖,“莫少商,我有事情要跟你说……呀!”   话音未落,纤细的脚踝便被男人的大手捏住,拽过去。   双腿被折高,推开。   男人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覆盖,薄唇亲了亲她滚烫的脸蛋,高挺鼻梁蹭了蹭她的耳垂,哑声道:“衡叔说你下午不在庄园。去见了谁,嗯?”   温意浓觉得自己快死了。   “碗欣……苏婉欣。”她轻咬住手指,抽泣起来,几乎无法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莫少商回意大利整整十天。昨晚回来时,她已经睡熟,他沐浴完便在她身边躺下,两人什么都没做。   因此,这是十天以来的第一次。   禁欲十日的狮子开了荤。其凶残程度,可以想见。   她红着脸蛋哭个不停,十根手指用力蜷缩,将身下的床单揪得皱皱巴巴。   小小的舌在唇齿间轻轻震颤着,连乌黑的眼珠都失去了自主控制,隐隐往上翻,露出下眼睑那一小片湿润的粉色结膜。   “聊了什么?”   男人的动作愈发激烈,也愈发狂野。他问出口的话语却显得那样随意,散漫。   和她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呜……”温意浓竭力抓住所剩无几的理智,呜咽着回答,“我给婉欣送了请柬……呜呜,还跟她说了我要去金班出差的事……”   话音落地,极其突兀的。   足以毁灭天地的风暴骤然一顿。   莫少商停下来。   他直勾勾盯着身下的女孩,修长指尖轻轻把玩着她湿润红肿的两片唇瓣,低头贴近她,嗓音低哑,沉得危险:“金班?”   “是的……”   怀里的小东西呜呜哭着说。   显然,她被吊在半空,上不来下不去,难受极了,泪水大滴大滴涌出眼眶,声音也软绵绵的,又娇又媚,“是基金、基金会的项目之一,要去金班那边的山区……给、呜!给特殊儿童义教……”   莫少商眯了眯眼睛。   撤出来,调整为坐姿,大掌握住温意浓柔若无骨的细腰,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他的大腿上。   她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急促而浅,像一只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好不容易能停下歇歇脚的小鹿。   随后,感觉到男人的手掌落下来,不轻不重,打在她的臀上。   “吃进去。”他淡声命令。   温意浓的目光还有些失焦,呆呆的,神色茫茫然,像是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下一秒,骨节分明的指尖勾起她绯红的脸蛋,她仰起头,望进一双沉如暮霭的蓝黑色眼睛。   莫少商低头贴近她,嗓音轻缓,说:“Mentre facciamo l’amore, dimmi, tu, bellissima e fragile, cosa vai a fare nel Triangolo d‘Oro”   边吃,边好好告诉你的丈夫,美丽而又柔弱的你,要去金三角区域做什么? 第86章   温意浓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一场酷刑。   温水煮青蛙式的酷刑,一点一滴,一分一寸,将她从里到外煮熟,让她连喊停的力气都没有。   男人把她放在自己身上,一只大手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裹住她绯红小巧的脸。   她坐在他的大腿上,膝盖跪在床垫两侧。   身体里满得快溢出来。   “金班在我们国家境内,不是金三角……”她上气不接下气,声音被颠得碎成了好几截。   最后几个字出口的时候,尾音往上扬,如同娇滴滴的求饶。   话音落地,男人的动作不仅未停,还将她的腰又往下按了按,让她贴得更紧,吃得更深。   温意浓红着脸软很哼,额头抵着他肩窝,气若游丝的嘤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距离很近。”   莫少商回应她的话,语气平平的,像在讨论今天午餐吃什么,“你为什么想去金班?”   很显然,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发难与审问。   就像狮子咬住了食草动物的颈项,却不急着处置,慢条斯理,将他利齿下的小鹿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金班?   为什么她要去金班?   莫少商对此不满。   那里有别的猛兽,有他不熟悉的丛林,有他不能掌控的风吹草动。   “工作需要……”她的嗓音被撞得破碎,几乎无法连贯,“基金会和那边的政府有合作,要去给山区的特殊儿童义教。”   “那里不太平。”他说。   温意浓用尽全力深呼吸,拼命挤出一个回答:“……就是因为那里贫困落后,那里的孩子才格外需要外界的关注与帮扶。啊!”   话音落地,男人的所有动作骤然一顿。   而后,撤身离去。   眨眼之间,温意浓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空虚感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比满涨更让人难以忍受。她的腿隐隐发抖,肌肉深处细密地颤|栗起来,如同被微电流持续击中。   他的手指勾起她潮红迷离的小脸,垂着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没经历过真正的风雨,没见识过人心底下的恶。”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宝宝,金班不是京海,不是图卢兹,也不是汾宁。不是你能轻而易举全身而退的地方。”   温意浓被他那双眼睛盯得一怔,隐隐的后知后觉。   “你……”她迟疑地说,“你怎么好像很了解金班一样?”   他的嘴角牵起一道弧,笑意却不达眼底。   “金班之名,源于傣语’金章班‘,意为’金色大象的出没之地‘。多美的名字。”他看着她的脸,“善良又天真的小温老师,收起你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金班这座边城,生长在法律与欲望的夹缝之中。三教九流,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此时,温意浓迷糊的大脑已经清明几分,迟疑地问:“为什么你知道这么多?”   “我们生活的世界不一样。”他指尖轻轻抚过她潮红湿润的颊,目光下移,盯着她嫣红微肿的唇瓣看,“你看到的金班,是多民族交融的旅游城市,各方文化交汇,夜市里有卖零碎的小贩,有弹吉他的歌手。而我看到的金班,是边境线上毒品和军火的中转站,日进斗金的传奇与尸沉江底的秘密只有一街之隔。”   温意浓的喉咙忽然变得有些干涩。   “可是……我们是和当地教育局合作的,而且过去的团队有十来个人,应该不会遭遇什么太离谱的事吧?”她试探地问。   莫少商薄唇微抿,没说话。   温意浓的视线在他脸上扫过一圈,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试探着问:“你该不会,不同意我去金班吧?”   莫少商静默了两秒,一双蓝黑色的眼定定注视着她。   “既然是义教,你们星桥哪个特教老师都能胜任。”他道,“这不是质疑你身为专业特教老师的能力,还是否定整个事件的必要性。”   “可是……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温意浓说,“既然可以是其他任何一个老师,又为什么不能是我?更何况,我是基金会的主要负责人,像这样的难差苦差,我更应该义不容辞冲到最前面。”   莫少商一时未作声。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层雾,从瞳孔深处渗上来,灰蒙蒙的,遮住了他所有情绪。   只让人觉得阴晴不定,胆战心惊。   温意浓咬了咬唇,思索几秒后,定定神,想到了一个应对之法。   她伸出两条光裸纤细的胳膊,轻轻勾住男人的脖子,身子往前探,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径直钻进他怀里。   胸口贴上他,小腹贴上他,全身上下每寸皮肤,都毫无保留地与他缠绵相亲。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怕我在金班遇到什么危险,我都懂的。”   被他的怀抱笼罩,被他的体温熨烫,她整个人自然而然地松弛下来,卸下所有防备,连带着嗓音也更加绵软,听上去像浸过蜜,甜得发腻,“但是工作已经安排下来,如果我遇到困难就临阵脱逃,那你还能指望我将来干出什么大事业?”   “我不希望你干出什么大事业,我也不希望你有多大成就。”莫少商看着她,说,声音轻而淡,“我只希望我的女孩平安,健康,开心,快乐。这就足够。”   温意浓略微一怔,只觉心底最深处的弦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过去,荡起一圈圈温柔的回音。   鼻子忽而有些发酸。   “可是我希望。”她弯了弯唇,隐约泛红的眼眶里映出男人英俊的面容,清晰如雨后湖面上的倒影,语气尤为郑重,“莫少商,我即将成为你的妻子。我希望自己不断成长,不断强大,直到有一天能够停止脊背站在你身边,成为我、我父母、你,以及整个莫氏家族的骄傲。”   说到这里,温意浓稍顿几秒,又握住男人环住她腰肢的手。   这只手修长,宽大,骨节分明。   她的手太小,只能握住他四根修长的指,小小的拇指绕过去,扣住那片结着薄茧的虎口。   然后像他时常对她做的那样,细嫩指腹在他手背上轻柔摩挲。   “而且莫先生您是多厉害的人物。”温意浓一双明眸定定注视着莫少商,一本正经,“现在放眼全世界,谁不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是你心尖尖上的宝贝,谁敢对我不利,就是摆明和你作对。哪个坏人会蠢成这样呀?”   莫少商:“……”   小姑娘就这么正经八百地鬼扯了一通,惹得莫少商无声失笑。眼底灰蒙蒙的雾逐渐消散,终于露出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蓝。   他低下头,在那张粉艳艳的唇瓣上轻咬一口,带着几分惩罚意味,轻声道:“成天说我不正经,自己好到哪里去?溜须拍马,哄人的鬼话张口就来。”   “哪里哄人了!”温意浓睁大了眼睛,乌黑的眸子圆溜溜,像两颗刚从树下摘下来的葡萄,沾着朝露水汽,亮晶晶的,“我说的都是事实,句句肺腑之言。你本来就位高权重,有你给我撑腰,谁有胆子动我?”   莫少商一侧眉峰细微挑高,无言以对。   这时,女孩又伸出一根瓷白纤细的手指,勾住他的小指,拉拉扯扯。   莫少商整只手都在温意浓的掌心里,耳畔是她软糯糯的嗓音,像一块外壳已经融化的糖果,只剩下里面软甜可口的馅儿,随着涓涓春水流进他耳朵,浸透每根神经,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清甜起来。   “哎呀,你就让我去吧,实在不行,你再派个人暗中保护我?”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望着他,语气近乎央求,“莫先生,罗萨里尼哥哥,老公……Daddy?”   那声“Daddy”从她嘴里滑出来,宛如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湿漉漉的,滑不溜手,从他的耳膜上滚过去,激得莫少商头皮发麻。   她在喊什么?   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他怀里,一件衣服没穿,像条光溜溜的小白鱼?   用这个称谓当谈判筹码,胜算确实不小。   但,需要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她想过吗?她给得起吗?   莫少商盯着怀里的女孩,眸色蓦地微黯,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初冬的风从梧桐树的枝丫间穿过,将那几根光秃秃的枝条吹得轻轻晃了晃。远处几只飞鸟扑打着翅膀飞过天际,最终隐入层峦叠嶂的山脉轮廓,消失无踪。   沉吟须臾后,莫少商最终还是松了口,妥协下来:“什么时候出发。”   话音落地,温意浓的眼睛亮起两簇小火苗似的光,兴冲冲道:“这么说,你同意了?好棒!”   莫少商扬眉。   不同意还能怎么办?   他拿这个心肝小娇娇根本一点法子都没有。   紧接着,小姑娘又欢天喜地地扑上来,将烫烫的小脸蛋埋进他的颈窝,在他脖子侧面用力亲了一口:“啵!”   声响又响又脆,像拔开一瓶红酒木塞似的。   “我就知道,我家莫莫最疼我了。”她抱住他的脖子,手臂用力,紧紧的,“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好人!我超级爱你的!”   “金班地理位置特殊,各方势力盘踞,形势复杂。”   莫少商语气如常,说话间,将环在自己脖子上的两条手臂从身上摘下来,将她整个人放倒在床上,翻转过去。   随后握住她细生生的一截小腰,提起。   眨眼光景,温意浓便被他摆弄成小猫伸懒腰般的姿势——两只膝盖跪在床垫上,腰塌下去,脊椎的线条从腰窝一路向上,延伸舒展,到她没有一丝赘肉的白嫩后背,再到肩胛骨两条微隆的优美弧线。   “所以,”莫少商手指抚过她细嫩妖媚的腰窝,“我会安排专人负责你的安全。”   温意浓意识到情况不妙,动了动嘴唇,“等、等一下,莫少商……呜!”   背后猛地一撞。   “呀!太深了,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她受不住,脸蛋涨得通红,一双腿儿颠颠打颤,两条细白的小腿在床单上无助地蹬踹,连十根莹白粉嫩的脚趾头都紧紧蜷缩起来,“你出去,出去呜……”   他俯身,在她汗湿的蝴蝶骨上落下细碎而缠绵的吻,嗓音沉哑,“Sono abbastanza profondo Per me non basta ancora?”   (深吗?可我觉得还不够。)   “……”温意浓眼眸再次涣散迷离,无助地摇头,两腮如火,说不出一句话。   莫少商勾住她的小脸,掰过来,自上而下地吻住她,语气怜惜,身下的动作却愈发狂野凶悍。   “Povera piccola mia, voglio che tu sbocci completamente per me, che tu senta con il cuore tutto ciò che sono.”   可怜的小宝贝,   我要你彻底为我绽放,   用心感受我的全部。   *   次日,莫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CEO办公室。   专属电梯门朝两侧开启,林恪已经站在走廊里,低眉垂首地恭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绛红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莫少商从电梯里出来,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路。   “先生。”   莫少商走进办公室,将脱下来的大衣随手搭在衣帽架上,而后踱着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京海的天际线,高低错落的写字楼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刺眼的白光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空中,分不清哪里是街道哪里是星空。   不多时,莫少商忽地开口。   “我让你去查金班最近的情况,如何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已经尽在掌握。”林恪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摊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逐条汇报,极尽详尽,“金班目前的局势依然非常复杂。距离金班最近的两个电诈园区虽然表面上被取缔了,但地下赌场和毒品交易一直没有断过,缅甸警方的人力和权限都不够,所以依然是军阀混战势力割据的状态。”   他翻过一页,又继续说:“温老师要去的那所特殊学校在金班老城,相对安全一些。但她计划走访的几个贫困村都在山区,那些地方虽然也有警力覆盖,但离边境线太近,评估下来,风险不算低。”   听完林恪的话,莫少商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再开口时,他提到了一个名字:“颂猜最近在干什么。”   闻声刹那,林恪指尖的动作稍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但很快又恢复常态。   “颂猜目前还在曼谷,处理我们和那边几家的往来款。”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似乎斟词酌句,答得格外谨慎,“那边的账目已经基本理顺了,只剩下最后一笔尾款还没结清。”   莫少商从窗边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盒烟。   烟是定制的,深蓝色的烟盒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抽屉开合时散发出的淡淡烟草气息。   他抽出一支,衔在唇间,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照亮了他半张冷峻立体的脸。   莫少商吸了一口,白色烟雾从唇齿间溢出来,飘飘渺渺,将他深邃的眉眼遮住大半。他再次折返回落地窗前,京海的万千繁华悉数伏于他脚下。   他掸了掸烟灰。   “给颂猜打个电话。告诉他,曼谷那边的事可以收尾了。”   林恪闻言,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好的。”   他琢磨了会儿,又忍不住问:“先生是把颂猜派去金班,负责保护温老师的安全?”   莫少商指尖掸了下烟灰,微合眸,夹烟的手轻摁眉心。   半晌才淡淡地说:“颂猜是泰国人,常年在金三角活动,那边他最熟,各种情况也最了解。”   言谈间,林恪不禁回忆起第一次见颂猜的情景。   七年前,曼谷地下拳场。   那是一个连空气都弥漫着血腥味的地方,铁笼子里两个赤膊的男人在殴打,底下的人押注、叫喊、咒骂。   颂猜那时候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他站在铁笼子的角落里,双手举在面前,护着自己的头。对手的拳头砸向他的手臂,肋骨,大腿,他分明疼得全身肌肉都在抽|搐,却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一双阴冷彻骨的眼睛满是杀意,宛如从地狱走出来的罗刹恶鬼。   说来也巧。   那一晚,莫少商就坐在贵宾席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等场上的生死局结束后,他放下了酒杯,勾了勾手,唤来林恪,低声交代了句什么。   再然后,颂猜便被人放出了铁笼,扔破抹布一般扔到了莫少商纤尘不染的皮鞋旁。   看着眼前瘦骨嶙峋的阴冷少年,莫少商没有问颂猜为什么在那里,也没有问他从哪里来,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可以给你一份新的工作,你愿不愿意为我做事?”   颂猜没有回答莫少商。   他注视着男人冷漠矜贵的脸,良久良久,而后用尽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拼命从地上爬了起来。   从那之后,颂猜便成了莫家的人。   七年来,颂猜替莫家处理东南亚地区的灰色生意。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做的不做,始终沉默寡言,安静搞笑,仿佛他不是一具血肉之躯,而是一台被精校过的人形机器。   令林恪印象最深的,是颂猜的眼睛。   回想那双眼眸的瞬间,林恪不由遍体生寒,下意识抬手,松了一下领带。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区别于冷血动物那种无机质的冷感,颂猜的眼睛,满是真正的枯寂与荒寒。   像是一个已经死过无数次的人,对这个世界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回忆中断。   “明白了。”林恪回道。   从办公室出来,林恪走到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   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三声过后,那头将连线接通。   “先生让你去金班。”没有寒暄也没有任何铺垫,林恪开门见山,“保护温老师的安全。她在金班待多久,你就在金班待多久。”   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传出一个声音。   “知道了。”   颂猜的音色和他这个人一样,像单调的黑白默片,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像三颗被磨平了棱角的石子从高处坠入深井,连回响都是沉闷的,死气沉沉。   林恪安静了两秒,正想叮嘱一句“温老师是先生最重要的人,你别出岔子,另外也要保重身体”,听筒对面却已经传来了阵阵盲音。   颂猜把电话挂了。   “……”   林恪嘴角抽了抽,举手机的手垂下几分,盯着屏幕。通话结束的界面停留在他的通话记录里,那一行没有备注的号码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人性的疯狗。”林恪低声吐槽了一句。   随后将手机收回口袋,理了理一丝不苟的绛红色领带,清冷英俊的脸上重新挂上一丝职业性的浅笑,又恢复成往日里冷血又端庄的精英形象。   *   数日后。   京海国际机场。   飞机的舷窗外是翻涌如海的云层。   温意浓的座位靠窗,她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那些白色的云朵从机翼下方缓缓流过。   只觉它们堆积着,散开着,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羊群,又像大片大片的棉花田。   基金会的差旅标准不高,她和同行的几位同事都在经济舱,前后排分散坐着。一个年级稍长的前辈坐在她左边,正在翻一本飞行杂志。基金会的另一个同事小何坐在过道对面,耳机塞着耳朵,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在听什么。   从京海到凌邦没有直飞航班,要先飞到省会,再转乘大巴。临行前她查过地图,从省会到金班需要颠簸将近五个小时,要翻过好几座山。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上洗手间。经济舱的过道窄,她侧着身子,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一步一步地往后走。经过她后排的座位时,余光扫见什么。   她的脚步停住了。   后排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   宽肩窄腰,西装笔挺。   他太高了,经济舱的座椅容不下他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导致那两条腿以一种十分委屈的姿态交叠着,膝盖几乎顶到前排座椅的后背。   对方手持一份金融财报,正随意翻阅着。   温意浓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她眨了好几次眼睛,终于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座位上那个人侧脸线条冷峻,下颌角的弧度漂亮到无可挑剔,和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没有任何分别。   这……   这不是她亲爱的未婚夫大人吗?   温意浓茫然。   什么情况,莫少商也要去凌邦?出差?探亲?访友?   最重要的是,这位拥有好几架私人公务机的莫家话事人,居然还买了一张经济舱的票飞凌邦……   哪根筋没搭对? 第87章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温意浓的脚步刻意放慢许多。   过道两侧的乘客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看书,有的戴着耳机盯着手机屏幕。   她的余光扫过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果然,没有眼花。   真的是莫少商。   他端然坐在座位上,眉眼低垂,没什么表情地浏览着一份杂志。   “……”惊疑不定间,温意浓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系好安全带,动作很慢,每一秒都在忍耐再次回头的冲动。   飞行平稳了。   机舱里的灯光随之调暗,只剩几盏阅读灯亮着,像黑暗中的几只萤火虫。   几秒后,温意浓从包里掏出签字笔和便签纸,刷刷写下几个字,字迹潦草得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你怎么在这架飞机上!】   写完,她将便签纸揉成小小的一团,捏在指尖,刚好能被掌心盖住。   接着,假装弯腰系鞋带,身体前倾,手臂垂下去。   指间的小纸团如愿她掌心脱落,滚到后排。不偏不倚,刚好落在那双不染纤尘的黑色皮鞋旁。   “……”见小纸团成功送达,温意浓满意地弯弯唇,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半分钟后,一个小纸团从她的座椅后方滚了过来,沿着地板滚到她脚边,停住。   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的字迹笔画刚硬,折勾锋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凌厉到极点。   难怪都说字如其人。   这个男人的字,和他本人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   温意浓心下嘀咕着,将纸条展开。   【民航飞机是公共交通工具,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架飞机上?】   盯着这行字打量两秒后,温意浓齿尖咬住笔帽,又写。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跟我一起?我去凌邦是要转乘大巴去金班,你去凌邦做什么?】   折好纸,从座位下方抛过去。   几秒后,纸团又再次滚回。   【我也去转乘大巴到金班。】   温意浓汗颜,感觉自己在和一堵墙对话。   温意浓:【!我去金班是去出差,你跑金班去做什么?】   莫少商:【出差。】   温意浓:【你要去金班出差?怎么之前完全没听你提过?】   莫少商从善如流:【临时行程。】   【就你一个人?没有其他陪同人员?】   【没有。】   “……”温意浓眯起眼。   早在她去庄园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一个细节。   莫少商的身边永远有人。   有人替他开车门,有人替他拿文件,有人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把所有需要他过目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而现在,这个男人居然告诉她,他是一个人出差。   行李箱谁拎?登机牌谁换?行程中谁来对接?   别告诉她,全部由他亲力亲为,根本不符合常理!   温意浓:【你的几台私人飞机呢?】   莫少商:【出了故障,维修中。】   温意浓看着这行字,缓缓闭上眼睛。   很好。所有公务机同时出故障,同时维修中……这概率几乎跟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有这运气,他不去买个彩票着实可惜了。   温意浓定了定神,再次写下一串灵魂拷问:【那你为什么不买头等舱的票,跑来挤经济舱?】   对方再次做出回应:【林恪买的,我不清楚。】   温意浓深吸一口气。   林恪心思缜密,个性谨慎,办事周到,向来把“先生的一切需求都是最高优先级”刻进骨髓,多年来替莫少商鞍前马后,几乎从无纰漏。   这样一位心腹助理,会把自家老板的头等舱票订成经济舱?   怎么可能!   没有莫少商的授意,林恪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温意浓:【最后一个问题……你座位两边为什么没人?】   凌邦的旅游旺季,从京海飞往凌邦的航班一位难求,唯独他旁边的两个座位空空荡荡。   答案显而易见。   明显是林恪为了给自家老板在经济舱里创造出一个相对安静舒适的环境,特意把相邻的两个座位也买了下来。   真可谓是善解人意,细致入微。   然而,面对温意浓的又一个质疑,莫少商这次的回信稍显敷衍:【不知道。】   连理由都懒得编了。   “……”几秒后,温意浓将那张写满了字的便签纸叠成一个方块,攥在手心里,靠在椅背上,合了眸,整理起自己的思绪。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莫少商把自己的一堆私人飞机留在机库里,坐了民航经济舱,带着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临时行程”,出现在了她身后的座位上……   思来想去,依旧猜不透这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没办法,温意浓只能先将自己从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打捞出来,走一步看一步。   静观其变。   好在,接下来的航程一切如常。   莫少商安静地坐在后排,全程不发一言。   可那种安静,并非透明似的虚无,不存在,而是顶级掠食者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的蛰伏。   你清楚知道对方的存在,也知道自己早就暴露在那双厉眸之下,却不知道它何时会发动攻击,锁住你的咽喉……   温意浓强行忽略男人凌厉的存在感,尽量若无其事,和同事们聊天,说笑,讨论金班那边的天气和饮食。   这时,大家聊到当地有一种叫“撒撇”的食物,是牛胃里未完全消化的草料挤出的汁液做的蘸水。一个女同事说她查攻略的时候看到这个,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温意浓轻声跟着笑,气氛也逐渐松快下来。   午饭是飞机上的简餐。牛肉饭配一小盒酸奶,牛肉硬得像橡皮,米饭干得像沙砾。她用叉子将牛肉切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边吃,边忍不住神游天外。   心想:莫少商也在吃这份飞机餐吗?他对此作何评价?   是会觉得难以下咽,还是对这种平民化的美食感到新奇?   琢磨着,温意浓忍不住回过头,悄悄往后排方向看了眼。   这一瞧,竟正好对上一道蓝黑色的视线。   男人安静的坐在座位上,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眼神直白,露骨,是一种介于食欲和xing欲之间的渴望。   仿佛她才是他盘中的餐食……   看着男人的眼睛,短短刹那,温意浓两颊滚烫,耳根也蓦地一热,心慌意乱间匆匆移开眼,彻底不敢再回头了。   *   下午两点多,飞机落地凌邦机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潮湿温热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种泥土和植被和阳光气息,热烈而又陌生。   温意浓和同事们一起站起身,拿起行李,跟着队伍往前挪动。   偶尔装作不经意,余光扫向某处。   她身后的那排座位已经空了。   莫少商不知所踪。   温意浓微皱眉,但也无暇深思,转身走出舱门。   行李提取大厅人很多,传送带上一个个箱子缓慢地转着圈。   温意浓站在传送带旁边,盯着一个接一个经过的行李箱,等自己那个银灰色的小箱子出来。拿到行李后,一行人在机场稍作休息,然后直接出发前往凌邦客运站。   出租车行驶在凌邦的街道上。   车窗外的世界,和她熟悉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同:街道两旁的建筑屋顶尖尖的,向上翘起,像飞鸟展开的翅膀,檐角挂着金色的装饰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金顶红墙的寺庙藏在椰子树和棕榈树的后面,露出一角,又有寺庙的轮廓从树影后面探出头来。   再瞧瞧街上的行人。   女性们不论年龄,大多穿着色彩鲜艳的筒裙,肩上披着丝巾,让人分不清是凌邦本地人还是外地过来旅游拍照的游客。   路边卖水果的小贩将榴莲、芒果、山竹摆成整齐小山,用湿布盖着,空气中弥漫着榴莲特有的浓郁气味。   凌邦不大,每个地点之间距离也不远。   出租车从机场出发,行驶不到四十分钟,便抵达位于老城区的客运站。   售票窗口一字排开,窗口上面挂着发往各地的车次牌,字体是红色的,有些已经褪色。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各地方言此起彼伏,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声和广播里循环播放的班次信息。大厅的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编织袋和行李箱,有人席地而坐,有人靠着墙打盹。   温意浓的目光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了一圈,没有那道冷峻的高大身影。   她收回目光,和同事们一起将身份证集中交给一个男同事,由对方统一购买车票。   “温老师,洗手间在那边。”   说话的女同事姓徐,比温意浓年长五岁,性格乐呵开朗,平易近人。说话的同时,徐姐指了指大厅右侧的通道,“一起去?估计路上得四五个小时呢。”   温意浓点头,和徐姐一起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洗手间在通道尽头,光线比大厅暗不少。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瓷砖,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几个穿着深色衣服的男人靠在墙边抽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袅袅升起。不远处有个矮胖的中年女人蹲在地上,整理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袋口露出一捆捆不知名的草药,散发出苦涩刺鼻的气味。   忽地,一个皮肤黝黑、头发卷曲的小男孩从她身边跑过去,撞了她的袋子一下,瞬间引来女人的破口大骂。   温意浓和徐姐小心绕开这些人,进了洗手间。   出来后,两人来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温意浓正仔细清洗着双手,眼光黑影一闪,一道人影从她身边经过,肩膀重重撞上她的胳膊。   温意浓没站稳,身体往一侧歪了歪,差点摔倒。   “欸,你这年轻人!”徐姐伸手扶住温意浓,皱起眉,音量抬高了半度,目光追着那个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身影,“把人撞了也不知道说声对不起啊!”   那人像没听到,步子更快,头也埋得更低。   “算了徐姐。”温意浓稳住身体,扯了扯徐姐的袖子,笑了笑,“咱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出来工作嘛,和气生财。”   “看着年纪轻轻的,素质也太差了。”徐姐嘴里还在嘀咕,弯腰帮温意浓捡起掉在地上的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摔到哪儿没有?”   “没有。”温意浓摇摇头,拿纸巾擦手上水迹的同时,不由又想起和自己一同来到凌邦的某人。   从下飞机开始,她就没再见过莫少商。   也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哪里。   他说他也要去金班,那是已经先出发了吗?   也是。   他是什么人物什么身份,当然走到哪儿都有专车接送专人陪同。   哪像她这种悲催打工人,基金会经费有限,没办法包车,只能可怜兮兮地坐长途大巴去金班……   思索着,温意浓幽幽叹了口气,准备给莫少商发个微信,问一下情况。   谁知伸手在裤兜里一摸,手机竟然不翼而飞。   ……糟糕!   是刚才那个撞到她的人!   温意浓大惊失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机被人顺手摸走了,慌慌张张地一抬头,那个年轻人已经走出几十米远。她着急了,当即高声喊道:“喂!”   谁知,对方听见她的声音,竟然直接拔腿就跑。   “把我手机还给我!站住!”温意浓想也不想地追了上去。   徐姐似乎在身后呼喊着什么,她听不清,鞋底踩着湿滑的地砖,两次都差点滑到。   温意浓稳住重心,继续追,穿过外面抽烟的几个男人。   几人往两边让了让,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对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   那头。   同行的两个男同事正在售票窗口排队,听见温意浓的呼喊声,当即也一起追过去。   偷手机的年轻人显然是个惯犯。他身形精瘦,猴子似的,动作却灵敏得像条入了水的泥鳅,在人群里东钻西窜,眨眼间便从两个拎着大包的行人之间穿过去。   温意浓被挡了一下,又被挡了一下,眼瞧着距离越拉越大,心里更加慌。   不多时,瘦猴穿过候车大厅的安检通道,冲进停车场。   温意浓追出去的瞬间,看见对方已经跑到了停车场边缘,再往前就是一条窄巷。   完蛋了!   只要这人钻进那条巷子,估计她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回手机……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五指张开像一把铁钳,精准揪住了瘦猴的后领。   那力道大得吓人,瘦猴整个人被往后一拽,脚离了地,喉咙被衣领勒住,发出一声鸭子似的怪叫,短促而又惊恐。   但他当然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   等双脚落地后,瘦猴转过身,抬腿就用力踹过去。   那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略微侧了侧身,瘦猴的脚尖就擦着他的裤腿踢空过去,反而自己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前一栽。   瘦猴扑了几步,稳住身体,似乎恼羞成怒,竟从腰间摸出一柄明晃晃的尖刀,刀尖指向那人的胸口,低吼了一句什么。   见状,男人嘴角极细微的勾了下。   那丝弧度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轻蔑与散漫。   他指节扣住瘦猴的腕骨,微微用力,只一眨眼的光景,尖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空气里也响起一阵怪异的“嘎吱声”,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被蛮力硬生生捏到碎裂。   “啊!”瘦猴惨叫一声,整张脸扭曲了,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整个人都软下去,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手腕,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哀嚎。   那些音节似乎不是中文,像缅语,又像凌邦本地的方言,夹杂着几个温意浓听不懂的脏话。   围观的人群议论纷纷。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地上的瘦猴拍照录像,满眼的鄙夷。有人在低声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随后,手机被拾起来。   温意浓抬眸,看向帮自己夺回手机的好心人。   男人的个子很高,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肩很宽,腰很窄,深色的外套穿在身上像一层紧裹着肌肉的皮肤。他的五官也与他的身形同样出色,眉骨高而锋利,眼眶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嘴角那道向下的弧线像被人用刀刻出来的。整张脸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一双眼睛也冷得没有温度。   他把手机递过来。   “……谢谢!”温意浓接过手机,手指还有些抖,“真是太感谢你了!”   “温小姐不用客气。”他说。嗓音沙哑,微沉,带着些许东南亚国家的口音,每个字的发音都是准的,只是音调明显和母语者有所不同。   温意浓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半秒后回过神,猛地睁大眼睛。   “你、你怎么知道……”她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转过身,弯腰捡起放在脚边的黑色行李袋,拎在手里,径直走向售票窗口。   高大背影从人群中穿过,像一把刀从水中划过,道道涟漪在他身后合拢。   温意浓蹙眉。   这个人到底是谁?   明明是初次见面,怎么会知道她姓温?   她心头疑云丛生。   两个男同事这时候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叫宋毅明的男同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一旁名为张恒的青年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全是汗。   “温老师,你没事吧?”宋毅明直起身。   “没事。”温意浓攥着手机,指节还在发白。   “快再检查一下,看看除了手机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不见了?”张恒说。   温意浓笑笑:“没有别的了。谢谢你们。”   “谢什么,我们又没帮上什么忙。”张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指了指地上还在叫唤的瘦猴,“这小偷怎么处置?”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宋毅明看了看手机屏幕,将屏幕熄灭了,“之前听说这边挨着缅甸,治安混乱,我还一直不太相信,没想到刚来就给我们上了一课。都什么年代了,还在客运站搞偷窃抢劫,把法律当空气呢。”   张恒蹲下来,目光在瘦猴脸上打量了一圈。那人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们,嘴里叽里咕噜地骂着什么,口水横飞。   张恒站起身,语气如常地说:“这不是咱们中国人。”   温意浓和宋毅明都是微怔。   “我大学那会儿去缅甸待过几个月,听得出来缅甸语。”张恒说,“这是个缅甸人。发音和词汇都不是这边的方言。”   金班位于两国交界处,凌邦和金班只隔了几百公里。很多缅甸人会以各种手段入境,在这边做生意、安家、结婚生子。治安管理难度非常大……   温意浓脑海中浮现出莫少商说过的话,微抿唇。   这头,宋毅明笑着摇了摇头,换上副无奈又揶揄的口吻,说:“看来啊,咱们这次的金班之行,会相当精彩。”   *   检票了。   宋毅明拿着刚买的一沓车票,每人一张,依次分发。   温意浓接过自己的票,跟着队伍往前走。大巴停在站台的尽头,车身是白色的,油漆有些斑驳,车窗上贴着“金班”两个红色大字。司机站在车门口,手里夹着一支烟,浓烟熏得他眯着眼睛,另一只手在帮乘客往行李舱里塞箱子。   温意浓将行李箱递给司机,踩着台阶上了车。   车厢里弥散着淡淡的汽油味,还有皮革座椅被阳光暴晒后的焦糊味。她往里走,余光无意间扫过最后一排,而后,整个人都随之僵住。   两道身影并排坐着。   左侧那人西装革履,气质矜贵,靠在座椅上,两条长腿优雅地交叠着。金丝眼镜反射着车窗外的光,遮住了那双蓝黑色的眼睛。碎发垂落在额前,被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得微微晃动,五官英俊得教人过目难忘。   然后右侧那人……   居然就是不久前帮她抢回手机的冷峻青年。   温意浓就这样站在过道上,盯着最后一排的两个男人,眼珠子瞪得溜溜圆。   前排已经有人在找座位,她呆呆地站在过道上,浑然不知自己挡住了后面的人。   “温老师?”   这时,同事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温意浓猛地回过神。   转过眸,一个提着编织袋的中年妇女站在她身后,正看着她,表情不悦。她连忙侧身让开,说了声“不好意思”。   女人没吭声,提着编织袋从她身边挤过去,袋子擦过她的小腿,沉甸甸的。   温意浓随便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坐下之后,深吸一口气。   然后就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迅速找到那个熟悉的纯黑色头像。   芝士甜月亮:【你这次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呀?怎么又跑到我坐的大巴车上来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秒,对话框里就弹出了新消息。   好像已经等她多时般。   莫少商:【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   堂堂莫氏集团的CEO,每次出行都有公务机加私人空乘团队全程服务的人物,这次先是民航经济舱,现在又是几十块钱车票的专线大巴,真的合理吗?   温意浓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好几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她把这十个字发了出去。   芝士甜月亮:【好吧,你到底为什么会出现,我们先不纠结了。】   她顿了顿,扫了眼最后一排右侧那道身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   芝士甜月亮:【你身边那个帅哥是谁?】   帅哥?   莫少商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继而侧过头,冷冷看向身旁。   颂猜正准备闭眼休息,察觉到那道阴森森的目光,下意识便转过头,对上自家老板那双此刻写满不爽的眼睛。   “……?”颂猜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半秒后,莫少商收回视线,垂下眼帘,修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几下。   莫少商:【帅哥?】   莫少商:【那你觉得,是他更帅,还是我更帅?】   温意浓看着对面发来的这行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最后一排那道西装笔挺的身影上,又移回来,只觉哭笑不得:这个男人,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这是重点吗?问题是这个吗?   芝士甜月亮:【这是重点吗?我问你他是谁,是不是跟你认识!】   发送完,似乎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没头没尾,于是又在下面补了一条:【我差点被偷手机的时候是他帮我抢回来的。他好像认识我,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姓温,他没回答,转身就走了。非常酷的样子。】   莫少商:【颂猜是我的私人保镖。这次让他过来,是为了确保你在金班的绝对安全。】   私人保镖?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又瞄了一眼最后一排的那个男人。墨黑色的眼珠,沉默而狠戾,让人仅是远观便不寒而栗。   颂猜。   这个名字不像中国人,似乎也呼应了对方的东南亚口音。   她从来没有听莫少商提起过这个人。   过了会儿,温意浓又敲字。   芝士甜月亮:【颂猜过来保护我的安全,在我出差期间给我当保镖,我非常欢迎并感激。那您呢?请问莫先生您跟过来,是准备扮演我的什么角色?】   片刻,叮一声,新的回复刷出。   莫少商:【暖床工具。】   温意浓:“@#¥%……” 第88章   温意浓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   无言以对。   随后深吸一口气,回过头。   最后一排,那道黑色身影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直勾勾的,脸色平静,神色清冷。   这副矜贵不染纤尘的淡漠模样,几乎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刚才回复那句“暖床工具”的另有其人。   这时,徐姐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手臂。   “哎,温老师,你注意到后排没有?”徐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但那股子八卦的兴奋劲儿从每一个被压扁的音节里往外冒。   温意浓的心跳了一下,脸上不动声色,“后排怎么了?”   徐姐的眼神蹭蹭放光,眼睛亮得像青春期的小女孩第一次见到偶像。   “后排有两个帅哥呀,长得也太好看了,跟男明星似的。尤其是那个穿黑色西服的,你看见没有?好像还是个外国人,混血吧?真好看。我从检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一直没好意思多看……”   温意浓默默松了口气。   她忽然很庆幸徐姐平时不看财经新闻,不刷热搜,对各大网站头条上,那张莫少商向她高调求婚的照片一无所知。否则,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跟同事们解释“为什么出差路上会有未婚夫随行还坐在后排”这个问题。   温意浓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出声。   徐姐随后又从从包里掏出一包豆腐干,拆开,递给她一块。温意浓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同事们吃着零食聊着天,等着司机发车。   豆腐干的麻辣香味将车上座椅暴晒后的气味掩盖。   不多时,就在车门快要关上的前一刻,一对抱小孩儿的年轻夫妇上了车。   男人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polo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脸晒得黝黑,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斯文。   女人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个被碎花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婴儿。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旧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   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属于富裕阶层,但衣着朴素而整洁,长得十分面善。   他们上车之后,在温意浓的斜后方找到两个空位。   女人先坐下,将怀里的婴儿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男人把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又弯下腰帮女人把安全带系好。他的动作很轻,绕过妻子的腰,把插扣按进锁孔,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徐姐是已婚人士,自己家里就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小女儿,平时在办公室看见同事手机里孩子的照片都要凑过去多看两眼。   此刻,瞧见几个月大的小婴儿,她眼睛当场便亮起来。   “这娃娃长得真水灵。”徐姐转过身,趴在座椅靠背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像怕吵醒什么,“几个月大了呀?”   年轻妈妈抬起头,面上绽开一抹温柔的笑色,“刚四个月。”   “这么小就带出门了呀?”徐姐面露诧异,又随口问了一句,“是去探亲吗?”   “是的。”年轻妈妈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南方口音很重的普通话,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坠,“我娘家在金班那边,过两天我爸满六十要办寿宴。特意嘱咐我们把孩子带回去一家团聚热闹热闹,顺便也让亲戚们都看看孩子。”   “真好,真好。”徐姐感叹着转过身来,靠回自己的座椅。   车尚未启动。   司机的烟还没有抽完,售票员还在车门口清点人数,后排有人在打电话,前排有人打开了手机外放,刷着短视频。   各种嘈杂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煮开的粥。   温意浓的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小婴儿脸上。   孩子睡得很熟,很恬静。他的脸蛋小小的,大概只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像被谁用极细的毛笔在眼睑边缘轻描了两笔。小嘴微微嘟着,相当可爱。   “这孩子真乖。”温意浓有些惊奇地说,“车上这么吵,从上车到现在他居然都没醒过,平时一定很好带吧?”   “可不是吗。”答话的是孩子的父亲。他侧着身子坐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妻子那侧,听见这话,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家孩子的脸蛋,“我家这个娃,从月子里呀就是个天使宝宝,一点都不折磨人。吃得好睡得好。”   徐姐轻笑了一声:“那你可真是有福气了。人家都说,这样的孩子投胎到你家,是来报恩的。”   年轻妈妈听完这话,嘴角微勾。   “只要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以后不给社会添乱,我们两个就满足了。”她将孩子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语气柔得不可思议,“谁还指望他报恩呐?”   可怜天下父母心。   看着那个被母亲用碎花襁褓裹着的小婴儿,温意浓不禁心生感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小宝宝,你妈妈爸爸这么爱你,你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们呀。   几个人又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一会儿。   司机掐灭烟头上车了,售票员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关上了车门。   大巴启动。   从凌邦到金班没有直达的高速公路,大巴走的是国道。路面开始变得颠簸,车身不时晃一下,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道路两侧的景色也渐渐变化,从城郊结合部的低矮楼房和零星农田,渐渐变成荒芜的山野,大片大片的香蕉林从车窗外掠过,叶子宽大而厚实,颜色深得发黑。有些香蕉树被砍倒了,横七竖八地倒在田埂上,塑料大棚的白色薄膜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越往前开,人烟越稀少。   偶尔能看见一两栋孤零零的吊脚楼立在山坡上,楼下堆着杂物,楼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路边有零星的小摊,卖水果和饮料的,摊主坐在遮阳伞下面,看着大巴从眼前开过去,没有任何表情。   这一带的温度似乎比凌邦市区高,车窗外面蒸腾着一股看不见的热气,从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   空气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感,像什么东西被压抑了很久,找不到出口。   车厢内渐渐安静下来。   老人靠窗打着瞌睡,年轻人低着头刷手机。有人戴上了耳机,有人在吃橘子,橘皮被剥开的时候溅出细小的汁液,空气中弥漫开清甜的果香。   温意浓赶了一天路,此刻坐在这个不停摇晃的大巴车厢里,她的眼皮终于支撑不住,开始打架。   须臾,她微合上眸,将头靠在座椅的边缘,打起盹儿。   后排区域,莫少商低着头,面无表情查阅着手机上的文件。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映得更深,平添寒色。颂猜从脚边的黑色行李袋里抽出一本书,随手翻开一页,扣在自己脸上,闭眼睡大觉。   车厢尾部很安静。   忽然,极其突兀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炸开锅。   属于孩童的哭声,尖锐,凄厉,歇斯底里,像是要把整副肺都从胸腔里咳出来般。   由于在密闭的车厢里,这阵哭声被放大了好几倍,从四面八方弹回来,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让人头皮发麻。   很多被惊醒的乘客皱了眉,探头往声源的方向看。   是那对年轻夫妇。   他们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此刻正张着嘴,整张脸皱成一团,哭得声嘶力竭。   年轻妈妈将孩子抱得更紧,一只手在襁褓上轻而急促地拍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小,“宝宝乖,宝宝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孩子根本不听,哭得更大声。   年轻妈妈慌乱。她的嘴唇紧抿,手指在襁褓的边缘来回捏,看着有些无措。   年轻爸爸见状,坐不住了。他伸手把哭闹的孩子从妻子怀里接过来,站起深,抱着孩子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走动。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嘴里低声地说着“不哭不哭,爸爸在,爸爸在”。   孩子不理他,哭声越来越大。那张小小的脸蛋涨得通红,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两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胡乱地抓着什么。   这时,徐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检查一下尿不湿。”她走到年轻妈妈身边,压低声音说,“是不是该换了?”   年轻妈妈闻言,连忙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如梦初醒。“对对对,我看看。”她弯下腰,在座位底下的编织袋里手忙脚乱地翻找起来。   年轻爸爸抱着孩子坐回座位上,一只手伸到孩子的裆部摸了摸,说:“应该不是尿不湿的问题。”他抬起头看向妻子,眉心拧着,“可能是饿了,你不是带奶粉了吗?赶紧泡奶。”   年轻妈妈看了眼丈夫,连忙点头,“好的好的。”   说话的同时,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奶瓶、一个保温杯和一盒试用装奶粉。   徐姐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那盒奶粉,笑了笑说:“你们还真会想主意,一大罐奶粉带出来多占地方,这种试用装小小一盒,方便得多吧?”   年轻妈妈点点头,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把奶粉倒进奶瓶里,手有些抖,粉末洒了一些在瓶口外面。   不一会儿,奶泡好了。   她把奶瓶递给丈夫。   年轻爸爸接过来,低下头,将奶嘴凑到孩子的嘴边。孩子还在哭,张着嘴,奶嘴刚碰到嘴唇,他的脸就扭到一旁。   年轻爸爸皱着眉,把奶嘴又往孩子的唇瓣送去……   就在这时,一股大力狠狠袭向年轻爸爸的座椅靠背。   那力量太大了,大到整个座椅猛地往前一震。   年轻爸爸的身体被推着往前一栽,奶瓶从手里滑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一些奶液从瓶口溅出来洒在他裤腿上,奶瓶在地上滚了两下,骨碌碌滚到过道中间。   他愣住了,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奶瓶,缓缓转过头。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后排,一只手撑着座椅靠背,正满脸不爽地觑着他,像是刚被人从美梦中强行拖拽出来。   刚睡醒的缘故,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额前。他眯着眼睛,那只撑在座椅靠背上的手宽大修长,骨节粗大,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袖口。   声音出口,低而哑,带着浓浓火药味:“你家孩子哭个不停,吵到我睡觉了。”   年轻爸爸抱着孩子站起身,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可能对车上的环境太陌生了,有点害怕。”   颂猜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害怕不知道哄啊?你们怎么当爹妈的?”   车厢里其他乘客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人皱着眉,有人小声议论着。   徐姐看着这一幕,蹙眉想说什么,又忍住。   边儿上的温意浓也眉头深锁。她看了看颂猜那张冷淡难搞的脸,又看了看后排。   西装笔挺的男人依旧垂着眸,安安静静看着他的文件,仿佛对车厢内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温意浓抿唇。   心里对颂猜的印象掉下去一大截。   这时,颂猜依旧不依不饶。他斜靠在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长方形的金属外壳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旋转,从指缝间滑过去,又被另一根手指接住。他斜眼瞧着那对年轻夫妇,嘴角扯出一丝凉凉的弧。   他冷嗤:“当父母的连自己的娃都哄不好。怎么,只会生不会养?”   年轻爸爸的眉头拧得更紧:“我说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哪家小孩子不哭?你小时候不哭吗?”   颂猜嗤了一声:“我他妈都多大岁数了,哪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可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从每个字的缝隙里往外冒,激得人神经紧绷。   年轻爸爸被他堵得没了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嘴唇动了动,刚想说什么,身旁的妻子将他的袖子拉住。   年轻妈妈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算了算了,本来就是咱们的孩子吵到了人家,你道个歉得了。”   年轻爸爸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将那一肚子火压下去。   “对不起,这位同志。是我家孩子吵到了你,我向你道歉。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别和一个孩子计较。”年轻爸爸闷声说。   颂猜懒洋洋地看着他,手指还在把玩那个打火机。五指一张一合,金属外壳在指节间咔嗒咔嗒地响。   “我当然不可能跟一个小屁孩计较了。”他停了一下,目光慢悠悠,在这对年轻夫妇的脸上扫视一圈。“我就跟你们计较。”   车厢里的空气凝固。年轻爸爸的脸彻底黑成锅底色。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沉下来。   颂猜的姿态还是懒漫而随意,下巴一抬,像在逗一只不听话的小狗,“你们打扰到我睡觉了,不得赔点精神损失费?”   话音落地,整个车厢瞬间一片哗然。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骂“什么人啊”,有人喊“报警”,有人站起来往前面看,敢怒不敢言。   这是,徐姐“蹭”地一下站起身。   “我说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她瞪着颂猜,音量拔得很高,“刚才在客运站还见义勇为帮我们追回了手机,怎么一扭头就干出这种事儿了?你这是敲诈勒索你知道吗!”   “就是!”宋毅明也站了起来,愤愤不平地说,“你这是敲诈勒索!是违法犯罪!”   张恒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马上就打110,我倒要看看凌邦金班的治安到底是有多乱!还能没有王法没有天理了不成!”   周围的各种漫骂讥讽不绝于耳,颂猜像没听到,眼皮子懒懒耷拉着,只盯着眼前的年轻夫妇瞧。一句话不说。   “谢谢各位,谢谢各位……”在一片混乱中,年轻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孩子一直哭个不停,确实很打扰你们,我们还是就在前面下车吧。”   她抬起头看向司机,“师傅,麻烦你在前面停一下,我们要下车。”   司机显然不想惹事,他踩下刹车。大巴缓缓向路边靠过去。   车门打开,发出一声气阀泄压的长长叹息。   年轻夫妇抱着孩子起身往车门走。   忽地,一只大手猛然扣住年轻爸爸的肩膀。   颂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嵌在男人的肩胛骨上,指骨几乎要陷进polo衫的纤维里。   他站在车门旁边,堵住了两人去路,嗓音如冰:“没给钱就想走?哪那么容易?”   车厢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乘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皱着眉没有说话,售票员站在车门口,不知所措。   温意浓趁乱挤到了后排。   她弯腰靠近莫少商,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颂猜在干嘛?太过分了!你也不管管!”   闻声,莫少商抬起眼帘。蓝黑色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的冷光中缓缓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   极暗,也极沉。   “……”对视两秒,温意浓脑子里忽然嗡嗡两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嘴唇蠕动,刚想说什么,又听一阵警笛声从国道的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荒野上形成回声。   眨眼便穿透车厢里所有的嘈杂。   “警车!警察来了!”有人惊呼。   徐姐转向颂猜,愤然道:“一会儿见了警察,希望你还能这么嚣张跋扈啊!”   话音落地,年轻夫妇的脸色骤然大变。   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惊恐般的惨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低下头,抱着孩子就往车门的方向冲。   一道人影挡在了门口。   是温意浓。   她嘴角微勾,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温柔而又甜美,“警察马上就到了,到时候让警察同志给你们评评理。谁对谁错,让法律来说话。”   “不用了不用了!”年轻妈妈脸色发白,慌张地摆手,“本来就是个很小的事儿,不用惊动警察,真不用!”   这一次,温意浓直接伸出手,抓住了对方的胳膊。五指用力,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那层深红色旧外套底下的骨头在隐约颤抖。   与此同时,温意浓的另一只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举到年轻女人面前。   “这是你们的吗?”   年轻女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上最后一点淡粉也退干净了,留下一层灰白干裂的皮。   “为什么要在你家宝宝的奶瓶里,悄悄放安眠药呢?”温意浓轻声问。   年轻爸爸的眼神骤然一黯,只瞬间的光景,这人便从“一个被欺负的老实人”摇身一变,成了“一头被逼上绝境的野兽”,脸上的温厚面具也在这一刻粉碎成渣。   下一秒,众人只见冷光闪过。   “年轻爸爸”已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直直朝温意浓刺去。   那一瞬间极快,也极短。   温意浓只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光从她的左侧方划过来,像一道闪电从云层中劈下来。她的大脑做出了反应,身体却没来得及跟上。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大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她被拽进一个怀抱,后背撞上一副坚硬的胸膛。   与此同时,一声闷响从头顶落下,沉而有力,是重物狠狠击中猎物身体的闷响,混着她加速的心跳,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玻璃窗被强行撞开的碎裂声响。   踉跄着站稳脚步,温意浓回头。   只见莫少商已经松开她,高大身躯挡在她前面,像一座冷峻又危险的山峦。那只刚才扣着她腰身上的右手,此刻握成拳垂在身侧,骨节上沾着不属于他自己的血迹。   “年轻爸爸”——那个眉眼斯文,自称孩子父亲的男人,此刻正弓着腰蜷缩在地,一手捂着腹部,一手握着那把匕首,整副身体都因剧烈的疼痛而痉|挛。   他死死瞪着眼前的高大男人,嘴角渗血,嘴唇颤动,说不出一句话。   “Non importa se mi hai sporcato le mani.”   只见男人取出一张纸巾,垂眸,随手擦去指骨上的血珠,语气淡淡,“Ma se l’hai spaventata, nemmeno mille morti basteranno a espiare la tua colpa.”   弄脏了我的手,不要紧。   但如果吓到了她,你百死莫赎。 第89章   地上穿夹克的男人低咒了句什么,哪里肯就这样束手就擒。   他很快便爬起来,目眦欲裂,握紧刀,嘶吼着莫少商扑去。   人群全都瑟缩着挤在车厢尾部,见状,几个胆小的乘客甚至尖叫出声。   “当心!”温意浓失声惊呼。   那头。   莫少商一言不发,只是略微偏了偏头,整个幅度极小,从肩到腰到胯,整个上半身往左平移了不到十厘米,刀尖擦着他的西装前襟滑过去。   利刃再次刺空,夹克男身体前倾,中心全部压在刀刃的方向上。   这一回,莫少商没有再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他脸色极冷,抬臂重重一个肘击,劈在夹克男的胸口。西服面料下隐约能看出小臂绷紧的弧度,肌肉贲张,杀意腾腾。   夹克男闷哼一声,咬着牙还想还击,莫少商的右手已经越过他肩膀,精准扣住他的后颈。   那只手的手指长而有力,指骨分明,像钢琴家演奏出一组和弦般,拇指压上了夹克男的某处穴位,其余四指沿他脖颈两侧收紧。   只一刹,夹克男整个人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像只泄了气的气球一般,膝盖一软,朝地上跪倒下去。   “砰!”   夹克男重重落地,再也爬不起来。   莫少商低眸,不染纤尘的黑色皮鞋踩在夹克男的腕骨上,重重一碾。   夹克男鬼叫一声,五指松开,匕首也脱了手,掉到地上。   做完这一切,莫少商脸上仍旧没有丝毫表情,抬手随意整理了一下袖扣,端然如玉,矜贵优雅。   “……”温意浓眼睛都看直了。   另一边,颂猜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打火机,在夹克男倒地不起的同时,他的手已经掐住了年轻妈妈的脖子。   长指精准无误,扣住了女人颈动脉的位置,眼底的光狠厉入骨,和刚才把玩打火机时的轻佻懒漫判若两人。   “……”眼瞧着同伴被制服,女人咬了咬牙,眼中迸发出浓烈杀意,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温柔和善的样子。   一时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她很清楚不,只要脖子上的这只手再施加一丁点力道,她就会在几秒内失去意识。   僵持的须臾光景间,颂猜伸出另一只手,将襁褓中的孩子一把夺过来,动作快而稳,像从架子上取下一本书般流畅。   孩子的身体从他掌心里滑过,随即便被稳稳地托住。   下一秒,颂猜将孩子塞给了距离最近的一个年轻小伙。   目睹了眼前种种,年轻小伙人都已经吓傻了,眼神怔怔的,表情呆滞,抱着孩子半天回不过神。   温意浓见状,皱了皱眉,当即快步冲上前,把孩子抱了过来。   再一转眸,只见颂猜和那个女人已经缠斗在一起。   不,准确地说,并非“缠斗”,而是颂猜单方面的绝对压制。   那个女人明显和夹克男一样,都是受过训练的练家子。别看她四肢纤细看似柔弱,攻出的每一拳每一脚却都往对手的致命位置招呼。   喉结,太阳穴,裆。   她的招式凌厉果断,拳拳到肉,招招要人命。然而颂猜的速度比她更快。   只见高个男人一个侧身,轻而易举便躲过她踢向自己膝盖的一脚,反手扣住她的脚踝,毫不留情地一拽,将她整个人拖倒在地。   “邦!”   女人的后脑勺撞上座椅的金属扶手,发出沉闷一声。   车厢里的局面愈发混乱。   怕被牵连波及,人们更疯狂地朝车厢后排涌去,有人踩掉了鞋子,有人被行李绊了一跤,有人蹲在过道里抱着头,还有一对年轻小情侣吓得紧紧抱在一起,瑟缩着躲在一个座位下方,满眼都是惊惧。   温意浓抱紧怀里的孩子,远离风暴中心,细心安抚。   徐姐从过道另一边挤过来,脸色煞白。她抓住温意浓的手臂,声音还在发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意浓安抚着怀里的小宝宝,手在那层碎花襁褓上轻轻地拍,一下接一下。   他的小嘴还在睡梦中微微嘬动着什么,对周围正在发生的暴力打斗毫无感觉。   温意浓低下头看了孩子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上徐姐的眼睛。   “我刚才看了一眼这个女人的包。”她的声音很平,“她包里根本没有小孩子的纸尿裤,只有两包女用卫生巾。”   徐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他们根本不是孩子的父母。”温意浓冷声道。   “……天呐。”徐姐震惊,回过味后只觉后怕不已,“还好有这两个同志,不然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混乱中,警笛声愈发清晰刺耳。   警察不知何时已经赶到,将车门团团包围住。也许是在颂猜堵住那对夫妇的时候,也许是在匕首亮出来的那一刻,也许更早。   下一瞬,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从车门涌进来,动作迅速,分工明确。有人控制住了地上那个还在挣扎的女人,有人给地上的夹克男戴上了手铐,还有人见颂猜浑身凛然杀气,当即举枪对准他,满目的戒备和警惕。   颂猜当即收手,慢条斯理地举起双手,向警官展示自己毫无恶意,也不具备任何威胁性。   “警察同志,倒在地上的一男一女才是人贩子,是坏的!”乘客里,一个热心大妈高声说道,“这两个高个子年轻人都是好人!你们可千万别搞错了!”   “就是就是!”   “对啊,是他们先识破了两个人贩子的真面目,不然我们就都被骗了!你们要好好奖励他们!”   乘客们七嘴八舌,纷纷主动替莫少商和颂猜向警察解释起来。   听见群众们的话语,领队的中年警官微蹙眉头,锐利如鹰的眼神在莫少商和颂猜之间扫视一圈,最后给下属递了个眼色,示意。   小警员会意,这才缓缓将手枪放下来。   “两位同志,麻烦出示一下你们的身份证。”中年警官走到莫少商和颂猜面前,面无表情地说。   莫少商取出了身份证。   颂猜则递过去一份居留证。   中年警官伸手接过,垂了眼,快速浏览审阅。他看看手里的证件,又看看面前两个高大挺拔的男人,目光在证件照片和真人五官上仔细比对审核。   最终,确认无误,中年警官把证件还给两人,嘴角细微地勾了勾,淡淡地说:“抱歉,例行检查,谢谢两位配合。”   说完,中年警官扫一眼已经戴上手铐的两个犯罪嫌疑人,沉声道:“先押上警车。”   警员们当即将两人扭送着下了大巴。   有看热闹的大妈趴在大巴车窗户上,抻长了脖子朝外头打望,忿忿不平道:“警察同志,这两个人贩子也太坏了!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你们一定要严惩不贷啊!”   “放心吧。”面对群众,中年警官面上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笑着说,“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几人说话的当口,温意浓徐徐走上前,将怀里的小宝宝递给一个女警。   女警伸手将孩子接过,低眸,笑着逗了逗孩子。   大约是女警面善,孩子瞬间止住哭闹,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左右乱转,嘴里咿咿呀呀的。   “这两个嫌疑人犯案无数,而且极其狡猾,潜逃了数月一直没有落网。”中年警官看向温意浓,说,“要不是接到你们的报警电话,我们估计还有得折腾。”   “报警?”温意浓微怔,眼神里流露出诧异,转眸看向身旁。   莫少商脸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变化。   随着两名罪犯被逮捕归案,现场秩序总算渐渐恢复。   那对被控制住的夫妇被押上了警车。   就在这时,穿夹克衫的男人忽然回过头,看了颂猜和莫少商一眼。目光恶狠狠的,既有愤怒也有不甘,还夹杂着一丝精明的算计。   “看什么看!”押解他的警员怒斥一声,手上下劲儿,一把将男人推进了警车。   这时,裹住婴儿的襁褓忽然松开。小家伙的小手从布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像刚剥开的蒜瓣一样,白白,粉粉的,稚嫩得教人心怜。   看着可怜的小宝宝,女警心生怜悯,赶忙将孩子的小手塞回去,又把襁褓拢了拢。   “孩子我们先带回警局。”年轻女警抬头看向温意浓,语气平和,“案件调查清楚之后,会尽快联系孩子的家人。放心,这段时间我们一定会妥善照看。”   温意浓点点头,微笑:“那就有劳你们了。”   “职责所在。”女警将婴儿贴在自己胸口,那只小手又从襁褓里伸了出来,在女警的制服上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   大巴重新启动。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与之前的静默不同,此时的静是劫后余生的静,每个人似乎都还沉浸在震惊中,消化着数分钟前发生的那场混乱。   这时,女主忽然转过头,朝车窗外望去一眼。   只见中年警官一行已经沿着过道,朝和大巴车行驶路线相反的方向驶离。那行车队足有好几辆警,其中一辆还是重型装甲特警车。   浩浩汤汤地行驶远去,很快便化作远方的几个小点。   温意浓收回视线,缓缓坐回座位上。   有点奇怪。   两个人贩子而已,需要动用如此多的警力来抓捕?而且,看那一男一女的身形手法,很明显都是相当专业的格斗高手……   他们真的只是拐卖儿童的人贩子?   还是说,背后还藏着其他秘密?   “……”无数疑云萦绕在温意浓脑子里。她左思右想,半天都找不出结果,索性轻叹一口气甩了甩脑袋,不再深思。   徐姐靠在自己的座椅上看手机。   宋毅明和张恒坐在原位,脸上都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就在这时,想到什么,温意浓又转过脑袋,朝大巴车的最后一排望去一眼。   颂猜摊开了那本之前盖在脸上的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起来。边儿上,莫少商则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车窗外,脸色冷峻,不知在想什么。   温意浓收回视线,紧接着便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了某个纯黑色头像。   框框打字。   几秒后,西裤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两下,嗡嗡。   莫少商察觉,随手取出来,低眸,解锁察看。   一条新的未读消息。   他指尖微动,点开。   发信人在他的通讯录中,备注是【宝宝】。   宝宝:【刚才……是你报的警吗?】   莫少商脸色淡淡,回复过去一个字:【嗯。】   宝宝:【O.O】   宝宝:【你怎么看出那对年轻夫妇有问题?他们表现得一切正常呀】   莫少商:【不告诉你】   温意浓:“……”   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这行文字,温意浓被口水呛了一下,默默汗颜。   心道:还怪调皮的。   暮色不知不觉已经垂下来。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金红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谁把一整匹霞光铺在了天上。远处的山脊被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和天空相接的地方有一条界线,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大巴正好经过一片农田。   暮色中,禾苗刚刚插下,嫩绿的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整齐的行列,水面倒映着天空的霞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远处的竹丛后面藏着几栋吊脚楼,炊烟从楼顶升起来,被暮色染成淡紫色。   一个农人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身后跟着一条黄狗,人和狗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长,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但不知为什么,温意浓看着窗外的景象,再回想起今天的各种经历,心中却生出几丝不安。   这样的景致,美则美矣,底下却似乎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水面上的油膜,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但深处却潜藏着太多看不见的暗涌。   也许在某个时刻,它就会彻底翻上来,就这种宁静撕裂。   途径一处站点,大巴车停了下来。   “这里有商店和洗手间,大家自由活动啊,十分钟后发车。”司机朝着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转头对车厢内的众人道,随后就下了车,抽烟提神去了。   乘客零零散散地下了车,有的去小商店买东西,有的去上洗手间,有的蹲在路边,给家里人打去视频电话。   温意浓也下车透气,顺带去小卖部买了一些零食。   伸了个懒腰,一回头,看见一道熟悉身影。   莫少商站在农田旁边的一棵芒果树下。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不知道在跟谁通话。   暮色将他的侧脸染成暖金色,那张冷峻的而不动声色的脸上依然神色淡漠,说话时,薄唇开合的幅度很小,声音很低。   隔得远,温意浓听不清他的交谈内容,只看见他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知道了。”莫少商道。   随后,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熄灭了,他垂下眼帘看着手机黑掉的屏幕,静默须臾后,将手机收起。   忽地,似察觉到什么,他抬起眼帘。   几米远外,年轻姑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傍晚的风徐徐拂过田野间的农作物,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双乌黑分明的眸正亮晶晶地望着他,澄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莫少商微微挑了一下眉,淡声道:“想说什么?”   闻言,温意浓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做出回应。她站在原处,迎着已经沉下去大半的落日,那双眼睛被晚霞染成了琥珀色。   她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歪了一下脑袋。   “请问莫先生,您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数分钟前的那场危机,让她看到了他完全不同的另一面。   野性,张扬。   身法利落如流水。   她喜欢的矜贵冷月,居然连打架的样子,都帅得一塌糊涂。   听完女孩的问句,莫少商并未作答。他视线微转,望向远处天边的晚霞,那片云彩红彤彤的,像被火烧过一遍。   片刻,他嘴角很轻地勾了下,道:“这句话,可以理解成一句赞美吗?”   “当然。”   温意浓脸微热,背着手朝他走近几步,眼神惊奇,定定地端详他,“真是没想到,我家莫莫打架这么厉害。”   莫莫?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莫少商侧目,蓝黑色的眸看向眼前的小姑娘,语气低柔,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无奈,“温老师似乎格外热衷给我取一些绰号。”   “这个称呼不好听吗?”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多可爱。”   莫少商失笑:“这位女士,对于一个正常的成年男性来说,‘可爱’不是夸奖。”   温意浓:“但是我喜欢这样叫你。”   莫少商:“……”   小姑娘凑近他,一张白皙粉软的小脸近在咫尺,眼神清亮:“不可以吗?”   话音落地,莫少商看着温意浓可爱的脸蛋,和那张一开一合的唇,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克制住低头吻上去的冲动。   他平静地回答:“可以。”   温意浓满意,从口袋里取出了个什么,给他递过去。   莫少商垂眸。   女孩白皙小巧的掌心里躺着两个包装袋,花花绿绿的,上面还印着几个卡通小人。   “这是什么。”莫少商问。   “棒棒糖呀。”温意浓笑着说,“喏,一个是你的,另一个你转交给颂猜。”   莫少商扬眉,没说什么,伸手接过来。   温意浓随后又取出一个棒棒糖,随手拆开,放进嘴里。   甜蜜的果汁味瞬间浸满口腔。   她弯起唇,一回眸,看见男人拿着棒棒糖毫无动静,不由蹙眉:“你怎么不吃呀?我专程给你买的呢。”   莫少商静默几秒,拆开,也把棒棒糖放入口中。   温意浓见状,眼神里迸射出丝丝期待的光,兴冲冲地问:“怎么样?”   口味,甜。   很甜。   非常甜。   老实说,不太习惯。   但对上女孩星光晶莹的眸,莫少商只是很淡地笑了下,说:“好吃。”   “是吧!”温意浓笑,“这个品牌的棒棒糖,还是我小时候我外婆偷偷买给我吃过,京海已经找不到了。没想到在这个小商店居然有卖。”   莫少商安静地吃着糖,听她说着。   温意浓含着糖,一侧腮帮子高高鼓起,像只刚偷吃完松果的小松鼠。片刻,她想起什么,又好奇地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知道那对年轻夫妇有问题呢?”   莫少商捏着棒棒糖的小棍子,把糖取出来,回道:“那个女人抱孩子的手法不对。”   温意浓闻言,错愕:“你还看得出,她抱孩子的手法不对?”   “嗯。”莫少商说,“四月龄婴儿脊椎生理前曲正在形成,头部控制能力增强,但仍不稳定,抱姿有严格的操作规范。抱持时,应始终为其头颈部与脊柱提供连续性支撑,避免剧烈摇晃和突然改变体|位,所有动作务必轻柔、平缓。”   听完莫少商说完这些,温意浓眼珠子都瞪大了。   好半晌,她才怔怔地小声嘀咕:“你既没有孩子,又没带过小宝宝,怎么会知道这么专业的育儿知识。”   莫少商平静地回答:“我这段时间一直在了解相关知识,做相关的功课。”   温意浓:“这段时间?这段时间是指?”   “从你同意我的求婚之后,到最近。”   温意浓:“……”   温意浓:“无端端的,你做这些功课干什么?”   莫少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自己很喜欢小朋友。”   “嗯……是有这回事。我确实蛮喜欢小孩子的。”温意浓说着,稍顿一息,隐约反应过来,白皙的双颊浮现出两抹瑰丽的红霞,嗓音轻得几不可闻,“然后呢?”   “你我婚期将近,等结婚之后,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该很快就会有小孩。”莫少商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道,“我提前了解育儿知识,为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做准备。”   话音落地,温意浓脸色更红,只觉自己从脖子到耳朵根都烫熟了般。   她窘迫不已,想抬手打他,但余光一瞥,正好看见大巴车那头,徐姐正透过车窗朝她所在的方向张望,目光里盛满困惑。   只好按捺住扁这人一顿的冲动,悻悻地将手收回来,转而压低声,面红耳赤地控诉:“现在我们证还没领,婚礼也还没办,八字都没一撇,你就在操心孩子的事儿了,是不是想得太远了点?”   莫少商:“不远。”   莫少商看着她,平静而又格外认真地道:“我就相关问题咨询过国际上知名的生殖科的专家。对方明确告诉我,以我们的同房频率,以及我的精子优质度,只要停止避孕措施,你很快就会受孕。”   温意浓:“…………” 第90章   回到车上,温意浓把在小商店买的糖果拆开了。椰子味的硬糖,包装纸花花绿绿的,印着椰子树和傣家竹楼。她往左递给徐姐,往后递给小姚,隔着过道扔给小何两颗,又给宋毅明和张恒各扔了一颗。   徐姐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椰子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甜丝丝的。   忽地,徐姐凑到温意浓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温老师,你和那个帅哥认识呀?”   温意浓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捂着嘴干咳两声,只觉心虚:“……哪个帅哥?”   “就是刚才见义勇为的那个年轻人,两下就把人贩子撂倒那个。”徐姐的眉毛微微上扬,眼睛里闪烁着八卦之光,“长得可真好看,身手也好,跟拍电影似的。”   温意浓默了默,接着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认识。”   “那你们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徐姐追问。   温意浓暗道一声糟糕,耳根微微发热。她垂着眼帘剥了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椰子味的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含了好几秒,才含混不清地说:“哦。大家都是京海来的嘛,又都要去金班……就随口闲聊了两句。”   徐姐听完也未多想,点了点头,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手机屏幕上。温意浓悄悄松了口气,舌尖在嘴里滚了滚,把糖换到右边腮帮子里含住。   不多时,开启的车门外,一道高大人影从外面走上来。   “……”瞧见自家亲爱的男友,温意浓心里更虚了,下意识把脑袋转向别处,摸摸这碰碰那,生怕和对方来个眼神对视,露馅儿。   好在,对方径直走了过去,经过她座位的时候甚至没有瞥来一眼,自顾自于最后一排落座。   *   大巴抵达金班客运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金班的气温比京海高得多,夜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潮湿而又闷热,还混合着一种植物和泥土的气味。   徐姐站在行李舱旁边等自己的箱子,问温意浓要不要一起去洗手间。   温意浓摇头,目光越过人群,看见最后一排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下了车,正站在客运站出口的灯牌下面。   颂猜一只手拿着一瓶矿泉水,另一只手拎着黑色行李袋,莫少商站在一旁,眉眼微垂,不知道在听颂猜说什么。灯牌的白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侧脸分割成明暗两半,隐在暗处的脸看不清表情,显得格外幽沉。   出口外面有人举着接站牌,上面写着“京海星桥义教工作组”数个大字。   举牌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衬衫领口系得很规矩,没打领带。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有几根白发,脸型偏圆,看着十分面善。   温意浓领着队伍走过去。   对接之后,双方确认身份。   “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男人迎上来,热情地伸出双手和宋毅明握手,又转向温意浓,笑盈盈地说,“我是金班市教育局的副局长,姓王,叫王学华。各位远道而来,我们真是盼了好久!”   随后,王副局又转过身,介绍起自己的随行人员。   一个年轻女秘书,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头发盘在脑后,是金班市特殊教育学校的校长刘玉梅;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国字脸,皮肤黝黑,是副校长,姓李。   义教工作组的到来,显然令王副局格外感动。   他看着温意浓,眼神真挚,说了好些话。大意是金班地处偏远,教育资源匮乏,特殊教育更是薄弱环节,星桥的义教团队能来,是金班的福气,是金班特殊儿童家庭的福气,他代表教育局对工作组全员表示衷心的感谢。   温意浓听后也有些动容,笑着回应道:“这是星桥和金班教育局共同的努力,我们只是来做自己该做的事而已。您太客气了!”   寒暄完毕,王副局领着一行人去用晚餐。   吃饭的地方在客运站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说是金班本地的特色菜。   圆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碗筷是消毒柜里拿出来的,还带着余温。   服务生小姑娘把菜一道道端上桌,有酸笋牛肉、香茅烤鱼、菠萝紫米饭、炸青苔和撒撇等等。   大家伙瞧着那道撒撇,都有些迟疑,想尝试又不敢,于是开玩笑怂恿徐姐第一个。   徐姐被架上来了,无法,只好当第一个吃撒撇的人。   尝完,她表情微妙,默默灌下半杯茶水,笑着道:“其实还可以……只是我们外地人有点不习惯,适应适应就好。”   “金班本地有很多特色美食,这半个月啊,你们有充足时间尝个遍。”王副局笑容满面,说着,端起那碗撒撇,招呼道,“来,别客气啊,都尝尝看!”   众人:“……”   年轻老师们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轮流开吃,引得徐姐哈哈大笑。   吃完饭,王副局领着大家前往住的地方。   酒店在市中心,是金班唯一一家四星级,外观是傣式建筑,屋顶呈尖拱形,装饰着许多璀璨金色。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前台挂着好几个钟表,显示着北京、曼谷和仰光等地的时间。   “各位远道而来,实在是辛苦了。”王副局双手交握在身前,笑着说,“今天就先好好休息,明天再开始工作。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打赢接下来的仗!”   温意浓笑着点头:“谢谢王副局,让您费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王副局摆了摆手,转身和其他人说了几句什么,带着秘书先行离去。   这时,刘玉梅校长走上前来,从副校长手里接过一个文件袋,递给温意浓。   “温老师,义教的行程安排,我上周已经发到你邮箱了,你应该收到了吧?”   “嗯,收到了。”   “那我们随后的工作就按照行程开展就好。”刘校长说着,稍顿了一息,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又在斟酌要不要说出来。那道欲言又止的弧线在她嘴角停留了好几秒,最后演变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几个孩子的家庭情况、个人资料都在附件里,相信你们也都看过了……”   温意浓以为对方是质疑工作组的专业能力,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放心吧校长,我们对这次的义教非常重视,准备工作相当充分,一定会保质保量完成义教任务。”   “不,温老师,您误会了。”刘玉梅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变得有些苦涩,她抬起手摆了摆,“我不是怕你们不重视……唉,等之后真的接触到这些孩子,您就明白了。”   说完这句话,她没有再解释,转身和李副校长低声交谈了几句,两人一起走向电梯。   温意浓站在原地,目送着刘校长的背影。   这位只有四十八岁的女校长,脊背已经略微佝偻,两鬓隐约可见丝丝花白。   足以见得平日有多辛苦。   温意浓心里泛起一丝异样,但也没有多想,很快甩甩头,和同事们各回各自的房间。   拖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   房间面积大约三十来平,不算大,但十分整洁,床单雪白,枕头上放着一朵用毛巾叠成的大象。窗帘是傣锦的图案,色彩艳丽,窗户推开能看见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和夜空连成一片。   赶了一天的路,温意浓疲惫不已,洗完澡,换上一件棉质睡裙,盘腿就坐在了床上。   打开电脑,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刘玉梅校长之前发来的邮件。   附件里有四个孩子的资料,她逐一点开,回顾。   第一个,岩吉泽,男,七岁。   智力发育迟缓,语言能力相当于两岁儿童。父亲常年在外打工,母亲在镇上卖米线,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妹妹。家庭住址:金班市勐龙镇曼飞龙村。备注栏写着:家庭年收入不足一万元,孩子从未接受过任何康复训练。   温意浓的手指在触摸板上顿了顿,指骨轻蜷。   第二个,玉应罕,女,九岁。   重度自闭症,无语言,有自伤行为。父亲去世,母亲改嫁,由外婆抚养。家庭住址:金班市勐罕镇曼听村。备注栏写着:外婆年迈,体弱多病,无力照顾,孩子曾被锁在家中长达两年。   第三个,依香,女,十一岁。   脑瘫后遗症,双下肢畸形,无法独立行走。父母不知去向,目前由舅舅一家代为抚养,家庭贫困,从未接受任何康复训练。   第四个,岩腊,男,十岁。   听力障碍,伴有轻度智力障碍。父母均是聋哑人,家庭极度贫困。该生目前佩戴的助听器是多年前残联捐赠的,已严重老化,效果不佳……   温意浓将这四个孩子的资料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只觉心里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直令她喘不过气。   须臾,她关掉电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圆。   走廊里传来同事说话的声音,徐姐在问谁有没有多余的充电线,小姚高声回答她带了两个,小何说明天早餐几点,宋毅明说七点半……   喧嚣过后,外面重新恢复安静。   大家似乎都回房间休息了。   大约十分钟后,忽地,“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以为是哪个同事找自己,没多想,掀开被子下了床。她的脚踩在地毯上,毛茸茸的,有一点扎。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她随口问了句。   “请问是谁?”   话音落地,门外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嗓音,辨识度极高:“宝宝,开门。”   “……”温意浓听出了是谁,心口猛地漏跳一拍,当即把门打开。   走廊灯光昏暗,男人高大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她的房间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白天那件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而是一件深色系的薄外套,看着休闲许多,也随意许多,像是专程为再次外出而更换的。   此时,对方眼帘微垂,蓝黑色的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目光很沉,压得人心慌。   温意浓吓得脸都白了。   她飞快探出头,东张西望。   还好还好。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第三个人。   下一秒,她伸手一把抓住莫少商的胳膊,二话不说,将他拉进了房间。   房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温意浓紧张极了,心跳如雷,转过身望向他,压低声音质问:“你怎么来无影去无踪的,这次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呀!”   莫少商的神色很平静。“你隔壁。”   温意浓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也住这个酒店?”   “嗯。”   “……”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脸上的表情快速变化,从最初的惊愕,到困惑,到无语,最后变成一种想哭又想笑的无可奈何。   她抬手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莫先生,其实您并不是来金班出差的,对吧?”   温意浓现在非常怀疑,这人口中的所谓“工作”,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他分明是来盯梢她的!   然而,面对她的质问,莫少商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对。”   温意浓满脸不信。她下巴抬高了几分,眼睛也微微眯起,迎视他,“那你倒是讲讲看,你来金班具体是要做什么?”   “莫氏在金班有几个投资。”莫少商回道,从善如流,风轻云淡。   温意浓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男人的两只大手却已经握住她腰身。   他的掌心很热,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裙布料,热度从她的腰侧渗进去,沿着皮肤底下的血管往四周蔓延。   接着,他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勾进怀里。   雾凇的冷冽气息涌进鼻腔,混着沐浴露的清香味,瞬间侵占温意浓所有感官。她的脸瞬间红透,条件反射地伸手推他,掌心抵住他胸口,小声威胁:“我警告你,千万别乱来哦。我同事他们就在旁边,很有可能突然过来跟我讨论义教的事……嗯!”   一只手不知何时已伸进她的睡裙下摆。   指腹上的茧,薄而硬,摩挲过她腰侧略微发烫的皮肤,绕到小腹,再向上,轻轻托住两团沉甸甸的绵软。   轻拢慢捻,漫不经心的。   成功将她后半句话堵回喉咙。   温意浓的呼吸一下大乱。她的眼眶开始发酸,身体里像有什么在一点一滴地融化,嘴唇颤抖着开合,仍旧试图拒绝。   莫少商却在这时低下头,薄唇微张,轻轻含住了她的耳垂。   触感温热,柔软,湿漉漉的,舌尖沿着她耳廓的弧线缓慢描摹一圈,从耳垂到耳尖,又从耳尖回到耳垂。撩拨意味十足。   温意浓抖得更加厉害。   “嘘。”他的声量极低,几乎是用气息送进她耳朵里,“有人来了。”   温意浓的瞳孔猛地收缩。   果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然后是敲门声。   砰砰。   “温老师,你睡了吗?”是徐姐的声音。   温意浓僵住。她整个人被莫少商圈在怀里,他的手还停在她睡裙底下,她甚至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怕被门外的人察觉任何异样。   羞愤交织间,她抬起头,对上男人蓝黑色的眼睛。   对方的表情和刚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嘴角挂着一丝弧,似笑而非。   “跟她说,你已经睡下了。”他用口型说。   没办法。温意浓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只能竭力稳住已然发颤的声线,听话地回答:“嗯,已经躺下了。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隔着门板,她都能听出徐姐语气里的轻松和雀跃,“我看楼下的夜市挺热闹的,准备跟小何去楼下逛一逛。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的。”   “不用了,你们去吧。”温意浓脸红如火,咬着唇闷闷道。   “好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徐姐和小何讨论烤鱼和菠萝饭的交谈声,也逐渐烟消云散。   见同事们离开了,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按住那两只在她睡裙下使坏的大手,脸蛋烫得几乎能煎熟鸡蛋。   “放开。”她压低声音,气呼呼地羞斥,“赶紧回你自己的房间去,不要被人发现。我才不需要你来暖床。”   莫少商闻言,微勾唇,继而低下头,在她粉润饱满的唇瓣上极轻地咬了一口。   “我来找你,是要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说。   温意浓眨了眨眼,那两排睫毛扇动时扫过他的鼻尖,好奇又防备:“什么地方?”   *   几分钟后,温意浓换好衣服,随手将一头浓密卷发拿抓夹固定在脑后,跟随莫少商离开酒店房间。   说来也庆幸,走廊里没人,电梯里没人,大堂里只有前台值班的几个工作人员。几人或聊天,或低头玩手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两人悄无声息,从酒店侧门离去。   刚一出酒店大门,夜风便迎面扑来,温热的,潮湿的,带着远处不知道哪个品类的花朵甜香。   一辆黑色轿车等在外面。   颂猜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颌。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在方向盘套的缝线处轻轻叩击着。   黑色的轿车在金班的夜色中穿行。车窗半开着,温意浓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街景慢慢后退。   来金班之前,她对这个城市的想象是贫困、落后、治安不佳,晚上必定家家关门闭户、老百姓都不敢出门的状态。   她以为金班的夜晚会是黑暗的,寂静的,充满各种未知危险。但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现实和她的想象差距甚远——   街道两旁的小店灯火通明,卖水果的、卖烧烤的、卖傣味凉拌的,一家挨着一家。烧烤摊上的炭火映红了摊主黝黑的脸,油烟升腾起来,在路灯的光晕里袅袅散开。路边有人卖花,茉莉花被串成小小的花环,挂在竹架上,几个女孩子围在那里挑挑选选。远处有一座金顶的寺庙,在夜色中被灯光照亮,金色的塔尖直指苍穹。   一路东张西望地看稀奇。   不知过了多久,黑色轿车在一处巷道口停下。   温意浓抬眸,只见这条巷子两侧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   下了车,往里走几十米,能隐约听见重鼓点的金属乐,刺耳而又狂野。   温意浓隐隐有些不安,下意识抬起手,捉住莫少商的胳膊。   察觉到她的紧张,莫少商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护进怀里,轻声说:“别怕,有我在。”   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却足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温意浓朝他弯了弯唇,没有再多言。   三人来到一座大门前。   门是深灰色,没有任何标识,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对讲机别在腰间。颂猜和其中一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人微微颔首,将门打开了。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昏暗,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里面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烟雾和嘈杂的人声。   门口早就有几名衣着考究的男子在等候。   为首的男人年纪大约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深色的唐装,盘扣从领口一直系到下摆。唐装的面料是绸缎的,上面绣着暗纹,做工极为精细。   他手里夹着一支雪茄,正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白色烟雾从他唇齿间缓慢溢出来,在空气中袅袅升起,将他的眉眼神色模糊,使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忽地,唐装中年人似乎感知到什么般,转过头。   看见莫少商,唐装中年人的脸上立刻漾开笑容。他将雪茄递给身边的人,笑盈盈地迎上前,姿态甚是恭谨。   “莫先生!”唐装中年人眼角眉梢都淌着笑,热络不已,“莫先生光临金班,怎么也不提前跟我们知会一声,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连个接风宴都没给您准备。您这不是让我们难做吗?”   比起中年人的热络,莫少商的反应显得尤为冷淡。   他甚至连余光都懒得赏给这人,只是手臂用力,将温意浓往怀里更紧地收拢几分,淡淡地问:“四面佛在哪儿。”   “里头呢。”唐装中年人一口京腔,显然不是金班本地人。他脸上的笑意不减半分,毕恭毕敬地欠了欠身,又笑容满面地续道,“听说您要过来,咱佛爷可高兴坏了,说您是他老朋友,今晚得跟您好好喝两杯。这不,推了好几个约,专程等着您呢。”   “佛爷有心了。”莫少商不冷不热,   “对您是当然。”中年人仍是笑。   莫少商没有接话。唐装中年人也不在意,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隔音门,嘈杂声忽然变大,像一堵厚重的墙迎面撞过来。   这是一间地下酒吧,灯光暗得几乎看不清对面人的脸。天花板上吊着几盏彩色的灯,各色光线投落下来,交替着在人群中扫过来扫过去。   中央的舞池里有人在跳舞,动作暧昧,身体贴着身体。两侧的卡座里坐满了人,有当地的面孔,也有像游客的面孔。吧台后面的酒柜上摆满了各种洋酒,调酒师在甩着调酒壶,冰块撞击金属的声音从嘈杂的背景音里跳出来,清脆而突兀。   莫少商全程将温意浓护在怀里,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圈在自己身体的内侧。温意浓的头靠着他的肩,看着周围糜丽又混乱的景象,忍不住又惊又疑。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低低的,“刚才那人口中的‘佛爷’又是谁?”   “四面佛。”答话的是颂猜。   温意浓愣了下,视线转向一侧。   颂猜走在他们身旁,和唐装中年人拉开了好一段距离。   他脸色淡漠而阴沉,头顶暧昧的灯光,嘈杂的音乐,衣着暴露的男女,从他眼前经过,像一阵风吹过空无一物的旷野,不掀起丝毫波澜。   “过了洛坤陀,先拜四面佛。”颂猜的嗓音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温小姐,你们的义教团队想在金班平安顺利地推进工作,跟四面佛打个招呼,百利而无一害。”   温意浓听得有些发怵。她不知道洛坤陀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四面佛是什么人物,不知道颂猜口中“百利而无一害”的另一面是什么。   她只知道,颂猜说这些话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没有丝毫夸大其词亦或耸人听闻的成分。   说话间,唐装男将几人带进了一扇门。   与外面的群魔乱舞、气氛糜乱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这里面,竟是一间佛堂。   空气骤然变了。   那些嘈杂的音乐被隔绝在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而空远的寂静。   檀香的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不浓不烈,墙壁是深色的木质,上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盏长明灯,橘黄色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   佛堂正中央,供奉着一组佛像。   佛祖宝相庄严,眉眼低垂,目光穿过缥缈空寂的烟雾,落向每一个虔诚信徒。   透过一扇木质屏风,能看见一个男人。   他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穿着一件纯黑色的西服,剪裁极好,肩线服帖。他的手里拿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深棕色的,一颗一颗从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间滚过,慢条斯理,像水从指缝间穿流。   长明灯映照下,那张侧颜轮廓分明,眉眼生得极好,骨相清绝,鼻梁高挺,眉骨锋利,整副五官浓墨重彩,是一种极为硬朗的俊美。   即使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凌厉的压迫感也渗透进周围的每寸空气。   这时,唐装中年人绕过屏风,弓着身恭恭敬敬地走近,倾身附耳,在男人耳畔说了些什么。   流转的佛珠蓦然顿住了。   修长指骨扣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珠子,停顿约半秒。   然后,男人将佛珠收进掌心,缓缓掀开了眼帘。   他站起身,绕过屏风,迈开长腿,闲庭信步般出现在众人眼前。   直到这时,温意浓才惊觉这人的身量竟高得惊人,站起来时整个人像一柄被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刀,沉默,冷漠,而又危险至极。   男人看了眼莫少商,又视线微转,瞥了眼被他护在怀里的纤细姑娘,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   “莫家的太子爷。”他挑眉,低沉磁性的嗓音极缓慢,耐人寻味,“稀客啊。” 第91章   男人慢条斯理地走过来,视线在莫少商身上游移打量,上下审度了一番,眼神绝谈不上友善。   片刻。他收回视线,转身坐回佛堂外侧的金丝楠木沙发上。   沙发是独板的,整块金丝楠木雕成的扶手在灯光下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他往沙发里一靠,两条大长腿自然交叠,松弛自若。   “坐。”他漫不经心地说。   莫少商和温意浓在男人对面落座,颂猜则坐到了更远一些的单人沙发上。   三人刚一坐定,底下人便无声无息鱼贯而入,恭敬地奉上茶果点心。   茶是普洱,年份不低,汤色红浓透亮。点心是金班本地的,用芭蕉叶包着的糯米糍粑,切成小块,码在青瓷碟子里。   四面佛,也就是陈问周。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继而便眼也不抬地道:“说吧,莫先生。什么风把您吹到金班来了?”   莫少商懒散地靠在椅背上,脊背贴着沙发,姿态自若。他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对面那位让整个金三角都忌惮三分的人物,语气淡得毫无起伏。   “这次来,是想让你给我家浓浓行个方便。”   陈问周眉峰极轻地挑了一下。   我家浓浓……他咀嚼了一下这个称呼,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兴味。不语。   这时,莫少商轻轻拍了下温意浓的手背,力道轻而柔,仿佛安抚一个即将被推上舞台的小朋友般。薄唇贴近她耳畔,柔声低语,吐出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告诉他,你们此行的目的。”他稍停了一瞬,“如果实在紧张,也可以推给我,我来替你说。”   温意浓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身为一个特殊教育工作者,温意浓的指甲一直修剪得整齐、光整,从不做美甲,从不涂甲油,每个指甲都泛着自然的粉色。   这是她身为特教老师的素养之一。只是之一。   须臾,温意浓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抬起头,对上不远处那双漆黑如夜,此刻正懒洋洋观察着她的眼睛。   “是这样的,佛爷。”她开口,声音听上去四平八稳,没有丝毫怯场,“我是星桥儿童康复中心特教老师,也是星桥·艾瑞德慈善基金会的项目负责人。这次到金班,是要实行为期两周的山区义教,给无法进入学校的特殊儿童提供上门康复指导。我们现在手头有四个孩子,分别住在勐龙镇、勐罕镇和……”   温意浓详尽讲述着。   “情况大概就是如此。”   “原来是过来义教的工作组。”陈问周语气懒漫,答话的同时随手将杯子搁回茶几上,瓷器碰触木质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是的。”温意浓说,“我们希望能顺利完成这次义教任务,也希望能跟当地建立长期的帮扶机制。如果佛爷能行个方便,我们不胜感激。”   陈问周嘴角极淡地勾起一道弧。   “你们来造福金班,我们自然十二分欢迎。”他无意识地盘弄起手里的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从他的指间滑过去。而后,他稍顿,视线微转,落向一旁的颂猜,神色凉下几分,“不过,有人上个月在曼谷和我的人起了争执,动了手见了血,还差点砸我一个场子……”   佛堂里的空气忽然低了几度。   颂猜微微眯了一下眼,眸中迸射出一丝冷光。   上个月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   曼谷,唐人街,一家地下赌场。   事情的起因是莫家需要收回一笔拖欠三个月的账。对方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派去的人被挡在门口,颂猜只能亲自前往。   那边的一把手不在,看场子的是个缅籍华人,姓林,外号“阿鬼”,也是四面佛手下负责曼谷事务的得力干将。   颂猜说明来意后,阿鬼竟装疯卖傻,说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还否认跟京海有过生意往来。   颂猜只能把手机拿出来,调出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原以为铁证如山,对方就能乖乖就范,谁知阿鬼看了一眼后,竟直接撂下一句“这些不能证明什么,这种图你想要,我可以马上给你P个八百份”。   颂猜见对方油盐不进,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在那间地下赌场里,颂猜以一敌七,丝毫未落下风。   打斗的过程中,他们打碎了一面墙上的佛像。   佛龛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阿鬼的脸色也在刹那间惨白如纸,后来颂猜才知道,那尊佛像是阿鬼从金班带去的,是四面佛亲自请得道高僧开的光……   四面佛。   在整个金三角,这三个字的分量不言而喻。   从缅北的佤邦到老挝的金三角特区,从泰北的清莱到柬埔寨的波贝,这个名字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覆盖在这片没有律法只有规矩的土地上。   圈子里人尽皆知,佛爷不混黑、不涉毒,不搞任何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但这些干净的生意底下,铺着一张让整个东南亚的地下世界都不敢轻举妄动的底牌。   收一次账,得罪了四面佛,这不是笔划算买卖。   不过此事之后,有人充当和事佬,他和阿鬼也算握手言和。   颂猜一直以为事情已经翻篇。   四面佛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拎出来,究竟是何用意?   颂猜脸色极沉,有些想不明白。他看了一眼莫少商。   他家老板神色淡漠,眉眼如常,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见状,颂猜收回目光,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色与平静。   陈问周好整以暇地瞧了会儿颂猜,又将目光从颂猜脸上移开,侧目落在莫少商脸上,审视而又玩儿味。   “这件事,莫先生怎么看?”   莫少商瞥了颂猜一眼。   “年轻人,难免气盛。”他缓声续道,“一场误会而已。”   陈问周看着他。他没有接话,手指还在盘那串佛珠,珠子从拇指滑到食指,从食指滑到中指,慢悠悠的。   “我如果不认这套说辞呢?”他的语气淡淡的,无波无澜。   佛堂里的温度骤然跌至冰点。   陈问周看着莫少商,神色冷沉。他眼底最后那点伪装的柔光已经彻底灭了,露出底下那片冰冷而残酷的底色,俨然两把被无数场血雨腥风淬炼过的冷刀。   莫少商也直视着陈问周,面无表情。   佛堂里安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温意浓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她的手在暗处摸到手机,攥得死紧,五根手指的指尖都在发白。   随时准备拨出紧急报警电话。   然而,就在数秒后,出乎所有人意料。   陈问周嗤地笑出一声,随后身体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道:“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紧张。”   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骤然松懈。她合了合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指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将手机塞回口袋里,指尖隐隐发颤。   少倾,陈问周的目光越过温意浓,落在她身后那尊佛像上。   “义教的事,我会跟下面的人交代。”他盘弄着佛珠,没什么表情地说,“没有人会为难你们。”   *   从地下酒吧出来,外面下起小雨。   夜风微凉,细雨如丝。   颂猜已经把车开到了巷口。黑色的轿车停在路灯下面,雨刷没有开,挡风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温意浓站在酒吧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雨,若有所思。   上了车,颂猜发动引擎。   就在这时,她余光扫过车窗之外,忽然注意到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   一个穿长裙的年轻女孩站在车旁,没有打伞,细雨落在她的脸上,发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踮着脚尖,探着头,往巷子深处张望,似在等待着什么。   她的五官秾艳而不张扬,眉眼温婉而恬静,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没有涂口红,睫毛很长,雨珠挂在睫毛尖端上,盈盈欲坠,楚楚动人。   温意浓透过车窗看着那个女孩,就在这时,一行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径直来到那辆黑色奔驰前。   那些人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西装,撑着黑色雨伞,步伐整齐,显然训练有素。为首那人身形高大挺拔,气场悍利霸道,腕骨挂着一串棕黑色的佛珠,又为他平添三分怜悯众生般的慈悲。   对方整个人隐在伞的阴影下,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表情。   但温意浓认出,那是四面佛。   温意浓怔了怔,好奇之余,定睛细瞧。   远远看见站在细雨中的年轻姑娘,男人的步子当即加快,大步流星,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走到她面前,将手里那把黑伞往前一倾,让伞面遮过她头顶,然后伸出手臂,搂过她的腰身,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   整个过程动作极快,像是怕她哪怕多淋一秒的雨。   眨眼光景,年轻女孩的脸贴上男人的胸口,纤细柔弱的身躯被男人高大的身躯严实挡住,所有的夜风和夜雨都被系数隔绝。   男人低下头,眉心微蹙,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女孩的脸微微泛红,回应了句什么。   男人听后,一言不发,只是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护住她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人送进奔驰后座……   温意浓的视线注视着这一幕,直到颂猜开着车转过一个弯,两道身影便彻底从她视野中消失。   温意浓迟迟地收回目光,坐正身子,只余满脸的错愕和震惊。   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个男人低头看女孩时的表情。   那副深邃的眉眼间柔色缱绻,哪里还有半分狠戾冷漠的影子?   黑色轿车在雨中缓缓行驶。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外面的街灯被水汽模糊成一团团橘黄色的光晕。   温意浓靠在后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若有所思。   莫少商察觉到她的走神,侧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温意浓先是摇了摇头,沉吟片刻,又实在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小声问,“刚才巷子里停了辆车,你看见了吗?”   “嗯。”   “那辆车旁边站着个女孩子,看起来温柔文静,而且很漂亮……”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那是谁呀?”   莫少商微微挑了一下眉,“你关心这做什么?”   “随口问问而已。”温意浓应着,随后略作思索,又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抱住他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试探,“我看她和那个佛爷举止亲密……他们是情侣?”   “不清楚。”莫少商说。   这倒不是他随口敷衍或者有意隐瞒。   四面佛这个人极其神秘,外界只知他的大名,真正见过他真容的却没几个。关于他的私生活,更是无从探知。   温意浓有点失落,没有再追问。   这时,驾驶室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情侣,是夫妻。”   颂猜说。他目视着前方路况,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温意浓诧异:“啊?他们都结婚了呀?”   “嗯。”颂猜说,“四面佛很宝贝他的妻子,几乎从不让她参与任何‘生意’上的事,捧在掌心怕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温意浓听得入神。她对这种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物总是有一种克制不住的好奇心,像翻开一本不知道结局的故事,每一页都想往下翻。   “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她问。   “听朋友说的。”颂猜的语气没有变化。   温意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脱口而出地揶揄:“想不到,颂猜你看着不近人情冷冰冰的,居然还挺八卦。”   颂猜:“……”   呵呵。   *   回到酒店的时候,雨还在下。颂猜将车停在地下车库,自己先行回屋。   莫少商则将温意浓送回到她房间门口。   “……我明天还要早起去义教,要睡了。”温意浓站在房间门口,一边担心这人又对她乱来,一边红着脸蛋下逐客令,“反正现在咱们山头也拜过了,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之后几天,要是没什么事,你就回京海吧。”   莫少商看着她,目光直勾勾的,好半晌才沉声开口,道:“这位可爱的小姐,把人用完就丢,可不是好习惯。”   温意浓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目光移开,干咳着妥协:“……那你就继续在金班待着吧,跟颂猜两个到处转转,买点特产什么的。只要别出现在我同事面前就好。”   说完,她伸出手,掌心贴着他的胸口,把人往走廊外侧推:“快回你房间睡觉吧,晚安!”   莫少商站定了,不走。   温意浓无奈又担心,左顾右盼,生怕被哪个同事从房间里出来撞见这一幕,连忙双手合十竖在胸前,做祈求状,眼巴巴地望着他:“拜托拜托。你快回自己房间吧,如果被人发现我们的关系,我真的全身是嘴都说不清了!影响真的很恶劣!”   谁知,男人非但不走,反而变本加厉。他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直接将她楼进了怀里。   温意浓吓得声音都跑掉了,瞪大眼睛,羞恼不已:“你还要干什么?”   “亲亲。”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晚安吻。”   “……”看着这张冷峻又缺乏活人感的脸,温意浓无言以对,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她无奈,最终只能踮起脚尖,抱住男人的脖子,在他薄润的唇瓣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不等他回应,自顾自一个灵巧的闪身躲回房间,“砰”的一声就把房门给关死了。   咔哒,咔哒。   反锁住。   “……”莫少商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指尖触上刚才被她吻过的那一小块皮肤,那里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指尖。   忽地,一道细微声响从走廊拐角处传来。   他侧过头,蓝黑色的眸如覆寒霜,冷冷地望过去。   刚说出来抽根烟,一开门,正好撞见自家BOSS和他小宝贝玩亲亲游戏全过程的颂猜:“……”   颂猜将烟从嘴里取下来,干咳了一声,挠挠头,看天看地看风景,默默走进了楼梯口。   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点燃烟。   边抽,边冷酷无比地想:恋爱脑的男人真可怕。   *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酒店雪白的床单上。   温意浓六点半就醒了,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吃早餐。   大堂的自助餐厅已经有不少人。义教工作组的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人在喝粥,有人在剥鸡蛋,互相讨论着今天的工作内容。   徐姐看见温意浓,招了招手,。   意浓端着盘子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怎么安排?”徐姐问。   “之前咱们不是已经分好组了吗。”温意浓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白粥,“四个小组,分别负责四个孩子。当地特教学校的老师会带路,教育局那边也安排了车。”   今天的任务是走访四个孩子的家庭,了解他们的实际需求和康复环境。行程表刘校长昨晚已经发到了群里,每个人的任务都分得清清楚楚。   温意浓负责的孩子叫依香,十一岁,脑瘫后遗症,双下肢畸形,无法独立行走。资料上写着父母去向不明,由舅舅一家抚养。   徐姐和她一组。   商务车在金班市区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拐上了一条山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泥土。车轮碾过坑洼处的时候,车身猛地颠簸一下,温意浓的脑袋差点撞在前排座椅上。   “……当心点温老师。”徐姐蹙眉,看了眼窗外的路,低声嘀咕,“这路也太难走了。”   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山坡上偶尔能看见几栋吊脚楼,木头已经发黑,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用塑料布盖着。   路边有小孩光着脚在跑,看见汽车经过,停下来张望。他们的衣服脏兮兮的,脸蛋也脏兮兮的,眼神里写满好奇。   约莫两个小时的颠簸后,车辆终于停下。   温意浓和徐姐互相搀扶着下了车。她的腿有点发软,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抑住反胃的感觉,直起身。   抬头一瞧,刘校长已经和当地来迎接的村寨干部聊上了。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脚上是军绿色的解放鞋。他正咧着嘴角,笑呵呵地说着什么,脸上的皱纹很深。   温意浓连忙打起精神,走过去,笑着伸出手,“您好。”   刘玉梅连忙给她介绍。“这是岩温坎,寨子里的会计,村长今天去镇上开会了,委托他来接待。”她又转向岩温坎,“这是从京海来的温老师,特教专家。”   岩温坎双手握住温意浓的手,用力摇了摇,喜笑颜开。   “温老师,欢迎欢迎!”对方的普通话并不标准,温意浓需要很认真地听,才能分辨出具体字词,“你们能来,是我们寨子的福气啊!”   温意浓笑着回了两句。   随后,岩温坎松开手,又想起什么似的,道:“说起来,你们还真是咱们寨子的福星!”   温意浓闻言,有点迷茫:“这话怎么说?”   “你们刚通知我们,要过来给我们寨的孩子搞义教,后脚,就有一个大老板要投钱给我们修公路!”岩温坎眉开眼笑,开心得不得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那个大老板和你们一样,都是京海来的,长得又高又帅,还是外国人长相,一看就特别有钱,有实力啊!”   温意浓怔了一下,想到什么,蹙眉:“您说的大老板,姓什么?”   “好像姓罗,叫什么他倒是没说。”老会计边回忆边嘀咕着说,随后目光忽然越过温意浓,看向她身后,笑道,“正好,老板今天也过来视察了,温老师,你们都是大好人,可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嘛!”   一股强烈的预感在心头升起。   温意浓极缓慢地转过头。   几米远外,一个男人正从寨子里面朝她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精瘦有力的手腕,和一枚铂金腕表,额前碎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走在山路上,背后就是高山雨林,和几栋歪歪斜斜的吊脚楼,楼前堆着柴火和杂物,几只鸡在地上啄食。阳光从山脊的那一边涌过来,落在他肩上,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矜贵,冷峻,从容,优雅。   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温意浓扶额。   居然、竟然、果然。   ……会计大叔口中京海来的大老板,就是自称她暖床工具的罗萨里尼——“罗”先生?!! 第92章   寨口的土路尽头,那道浅灰色的身影越来越近。阳光从他背后涌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光晕里,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那副宽阔的肩线和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温意浓一时无言。   昨晚在酒店,她质问莫少商到底来金班做什么。   莫少商的回答,是莫氏在金班有几个投资项目……   原来,他口中的投资就是要帮助这个寨子修一条公路?   脑子里一时间格外混乱,温意浓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好几秒。   岩温坎已经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伸出两只手:“罗老板!您来得可真巧!”他侧身指了指温意浓,“这位就是从京海来的特教专家温老师,你们都是京海来的,认识认识!”   莫少商在温意浓面前站定,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目光清浅,耐人寻味。   片刻,他伸出手,姿态客套,仿佛两人是真的第一次见面,“温老师,幸会。”   温意浓默默把头转向一旁,硬着头皮跟莫少商握手,尽量用嘴疏离而自然的语气,道:“幸会。”   徐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目光在莫少商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地睁大眼睛,惊喜道:“罗先生,之前我们还一起坐大巴从凌邦过来呢,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总之我的意思是,真巧啊!”   莫少商的目光始终落在温意浓脸上,半秒不离。听完徐姐的话,他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是很巧。”   这时,刘玉梅校长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看莫少商,又看看温意浓,笑着说:“原来你们双方都认识?多有缘分呐!”   “可不是吗!”徐姐附和道。   “嗯。”温意浓微笑,“相遇即是缘分。”   几人随后便一同朝寨子里进发。   岩温坎走在最前面领路,一行人沿着土路往里走。   路面是红土夯实的,前几天刚下过雨,踩上去有些软,需要格外小心才不会摔倒。路两边是参差不齐的吊脚楼,木头已经发黑了,楼下的空间堆着柴火农具,一些老旧的摩托车和到处乱跑的鸡。   岩温坎边走,边回头跟温意浓说话。   “依香这孩子,今年都快满十二岁了。”他叹了口气,语速慢下来,“从出生起就是脑瘫,这个病你们老师比我懂。她腿完全走不了路,手也不太听使唤,没上过学没念过书。她爸妈……”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她爸妈常年不在寨子里,就把孩子丢给她舅舅一家养着。”   温意浓皱了一下眉,“孩子父母到底去哪了?”   岩温坎的脸色凝重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想起身边有女同志,顿了顿,又把烟从嘴里取出,别在耳朵上。   “寨子里的人说法很多。有的说,他们是在大城市打工,有的说是在凌邦开店。具体在哪里,做什么,确实不得而知。”   徐姐追问:“那这对父母,现在是完全不管孩子的状态?”   “也不是完全不管。”岩温坎摆了摆手,“孩子现在住在她舅舅家,听说他们每年会回来个一两次,给孩子买点衣服,给舅舅点钱什么的。去年过年回来过,给依香带了件新棉袄,大红色,孩子喜欢得很,穿了好几天都不肯脱下来。”   徐姐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还好不是完全不管不顾……唉,不过我看资料,小姑娘还这么小,寄人篱下住在舅舅家,腿脚又不方便,也太可怜了。”   听着耳畔的交谈声,温意浓只觉心口像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了又刺,没接话。   依香舅舅家的房子在寨子最里面,要爬一段缓坡才能到。   那是一栋建在山坡上的吊脚楼,两层,木板墙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雨水和岁月浸成了发黑的灰。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和石头压着。楼下的空间堆着几捆柴火,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和一个看起来很久没用过的石磨。   几只鸡在柴火堆里刨食,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慢慢飘散。   一个中年妇女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T恤,下面是深色的长裤,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塑料拖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玉米粒。   抓起一把往地上一撒,几只鸡便扑棱着翅膀冲过来,你争我抢。   温意浓一行人走近的时候,那女人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去。   她把盆里的玉米粒又撒了一把,动作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不知是压根没看见这些陌生人,还是不怎么想搭理。   温意浓和徐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一丝尴尬和不明所以。   刘玉梅校长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她走上前几步,音量拔高了半个调,像是怕对方听不见似的。   “依香舅妈!这些是义教老师,从京海过来的!特意过来给依香提供帮助!”   听见刘校长的话,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她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几粒玉米滚出来,被最近的鸡一口啄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典型的热带山区妇女的脸,肤色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比她的实际年龄看起来老了至少十岁。她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带着一种市井而又精明的审视。   女人打量着这群出现在自家门口的陌生人。   审度的目光从温意浓脸上扫过,又看向徐姐,最后望向温意浓身旁的莫少商。   大约是没见过这种精致又硬朗立体的混血面孔,女人目光微凝,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才又转向温意浓和徐姐。   心里暗自评估着,这些城里人值不值得自己花费时间招待。   须臾。   “跟我来吧。”女人撂下这么一句,随后转身往屋里走。   女人带着温意浓和莫少商一行穿过一楼的杂物间。   温意浓暗自打量着周围,注意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的,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发黄的化肥袋子的边角。墙角靠着一架木梯,梯子的横杆已经被踩磨得光滑发亮,有几根用铁丝缠了好几道。   她收拾视线,继续跟着女人前行。   依香舅妈踩上一架木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梯子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让人怀疑它是否下一秒就会断裂开。   温意浓跟在她后面,双手扶着梯子两侧,走得小心翼翼。   莫少商则用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虚护在她腰侧。   二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透进来一点光。   不多时,依香舅妈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气味涌了出来。   这股气味难以形容,人体汗液长期浸润床铺的酸馊,排泄物未及时清理的氨味,发霉的木板和潮湿的布料混在一起的腐味……几种气味被热带潮热湿闷的空气蒸透了,浓郁而刺鼻,几乎令人作呕。   徐姐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掩住了口鼻。   依香舅妈推开门之后没有进去。她身子往门框上一靠,一条胳膊搭在门框上,下巴朝里面抬了抬。   “进去吧,依香就在里面。”   温意浓定了定神,迈开步子,跨过门槛。   这个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平方米。一张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靠着墙角,床板上没有床垫,铺着几层叠起来的旧衣服,花花绿绿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子是深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被面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边缘磨出了絮。   床头柜是一个破旧的小矮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已经冷透了的白米饭,饭粒干硬,边缘已经翘起来。碗旁边还堆着好几个用过的成人纸尿裤,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着,白色的表层上沾着黄色的污迹。   显然,那股难闻的气味就是从这些纸尿裤里散发出来的。   而在那张不能称之为床的床板上,躺着一道极其瘦弱的身影。   那是个年幼的小姑娘,身姿呈侧躺姿势,蜷曲着,本就瘦小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看起来单薄得像张纸片。枯黄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脸蛋很小,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一只纤细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旁边,五根手指细得像枯枝,提示着严重的营养不良……   温意浓愣在了原地,只觉胸口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在来金班之前,义教工作组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们想象过金班山区的这些特殊儿童,生活条件也许会较为恶劣。   资料写着,这些孩子大多家庭年收入不足一万元、从未接受任何康复训练……可这些文字和数字,在今天之前,只是停留在纸张上的黑白色,单调扁平,可此时此刻,它们从纸上站了起来,变成了眼前这个蜷缩在破木板上的瘦弱孩子。   就在温意浓震惊的时候,刘玉梅校长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握住了依香的手。   那只手小而细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依香?依香?”她的声音很柔,像在叫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   女孩的睫毛一阵轻颤,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对浅棕色的瞳孔,颜色很淡,涣散迷茫,没有焦点。   看着面前这些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陌生人,依香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望着。几秒后,不知怎么的,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嗦,手指也攥紧了脏到发黑的被子。   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另一个人身上移回来,往复循环。带着浓浓的恐惧和茫然,还有一种对陌生事物的本能防御,丝毫不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有的好奇心与灵动。   刘玉梅见状,心里也格外不是滋味儿。   她将那只枯瘦的小手拢在自己的掌心,拇指轻而柔,一下一下抚过小姑娘的手背,并不急于说话和解释,只是安静地握着她的手,等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片刻。   见孩子的情绪稍微好些了,刘校长才再次开口。   “依香,这些老师是从京海来的,专门来看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她们是来帮你的。”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又过须臾,她终于发出了声。那声音沙哑,含混,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发声器官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刘老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我爸爸妈妈……没回来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心中都五味杂陈。   有什么东西堵在温意浓的喉咙里,难过?愤怒?亦或两者都有。   胸腔酸涩无比,她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才忍住泪意,走上前,在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依香的另一只手。   “好孩子,”她的声音比平时说话时更低,也更轻柔,“你爸爸妈妈出去赚钱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   依香看向眼前的陌生女老师。   女老师的脸很白,很干净,眼睛亮亮的,面含笑意时,眼角会微微弯起来,像天边的月牙。   依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怔愣住,觉得,这个年轻老师笑起来的时候,让她由衷产生一种温暖感,像被阳光笼罩。   不知是害羞还是怕生,依香似乎不自在,把手收了回去。   温意浓的手心里空了,眼睁睁瞧着那只枯瘦而冰凉的小手从自己的掌心里滑出,缩回那床发黑的被子底下。   她并不强求,只是默默把手收回来,蹲在床边,保持着和女孩平视的高度。   “依香,”她又笑着说,“温老师和徐老师给你带来了一个轮椅。待会儿我们把你放到轮椅上推你出去,你到外面晒晒太阳,好不好?”   女孩的睫毛又颤了一下。那双空洞而又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丝光。极为微弱,像阴天傍晚云层缝隙里漏出的最后一缕夕阳。   她张了张嘴。   某个音节在她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像是她需要先回忆一下这个字应该怎么发音,舌头应该放在哪里,嘴唇应该张成什么形状。   “好……呀。”   须臾,依香探着挤出几个字,“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阳光了。”   “……”徐姐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手却抬起来,悄悄将眼角渗出的泪花抹去。   轮椅是义教工作组提前寄到金班的。   铝合金框架,蓝色的帆布坐垫,折叠款式,收纳起来十分方便。   徐姐将轮椅打开,推到了床边。   温意浓弯下腰,伸手去抱依香。   她的手臂从女孩的颈后和膝弯穿过去,正要用力,一道清冷低沉的男性嗓音却在身后响起,淡淡地说:“我来吧。”   温意浓怔了一下,回过头。   莫少商站在她身后,薄毛衣的袖口上卷几层,露出一截修长瘦削的小臂。   “……”她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退到一边。   莫少商弯下腰。   他的动作极轻,也极为缓慢,先是把手伸到依香的颈后,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面穿过去。他的手指很长,骨架很大,女孩的身体被他托在掌心里,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将女孩从床上抱起的刹那,男人手臂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瞬,然而很快又彻底松弛开。   太轻了。   这个十一岁的女孩,被莫少商抱在怀里,仿佛一团没有重量的云。   “……”这出乎意料的轻盈,让莫少商极细微地拧了下眉。   此时,小姑娘脑袋靠在莫少商的臂弯里,枯黄的头发蹭着他深色的袖口,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下巴。   鬼使神差间,依香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给她讲过的山神的故事。   妈妈告诉依香,山里有山神,山神住在最高的那座山上,保佑着寨子里所有的孩子。   依香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但她猜测,大概就是这个人这样:高高的,很威严,也很英俊,还有一双像大海一样的蓝黑色眼睛……   依香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热了一下。   莫少商把怀里的小女孩放在了轮椅上。   “谢……谢。”女孩试着挤出两个字,声若蚊蚋,几乎听不清。   莫少商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平日的冷冽,目光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依香的脑袋。   这是莫少商第一次如此直观、真切地接触到,除艾瑞以外的特殊儿童,接触到这个特殊的群体。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温意浓的世界。   在短短的一刹,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他最心爱的姑娘,这些年始终如一的坚守,到底是在守护什么。   莫少商垂下眼睫,又仔细为依香调整好脚踏板的位置,将她的双脚放上去,并替孩子系上安全带。   做完这一切,他手臂发力,将孩子连人带轮椅给搬下了楼。   刘校长和徐姐推着轮椅,带依香去了院子里。   阳光从云层后方涌出来,丝丝缕缕,洒在依香的脸上。   小姑娘眯起了眼睛,在这短暂的刹那,感觉到了传说中的“幸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阳光了。   院子的另一端,依香舅妈正蹲在墙角剥蒜。   一把蒜头放在她脚边,她一个一个地剥,蒜皮扔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辆崭新的轮椅,又低下头,眯了眯眼睛,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完全无视杵在自己跟前的一群人。   过了会儿,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专业,不带有任何个人情绪。   “依香舅妈,依香的情况需要多晒太阳,不能经常闷在屋子里的。每天最好能把她放在轮椅上,推她出来,晒一个小时的太阳。”   “还有她腿上的肌肉,如果长期不动,会萎缩得越来越厉害。每天要定时给她做康复按摩,从脚趾开始,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每个关节都要活动到。”   “另外,她的房间也应该经常打扫通风,人常年住在那种环境里,容易得皮肤病和呼吸道感染,而且……”   “以前慰问不是都会给钱。”   女人将手里的蒜皮吹掉,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啐”一声,往旁边吐了口瓜子壳,直接将温意浓打断,“这次给多少?”   温意浓愣了下,随后才道:“我们给孩子带了轮椅,一套家用康复仪器,还有大米、面、食用油、牛奶、零食。”   她将带来的物资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不给钱?”女人的眉头拧起来,显然不满。   温意浓意识到家长误会了,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依香舅妈,是这样的,我们是义教工作组,主要是过来帮助孩子康复,并教给你们一些家庭护理、家庭康复的知识。我们……”   “不给钱还说什么。”女人的语气凉下来,将手里那把没嗑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   见此情景,村干部岩温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眉心拧出一道很深的竖纹,嘴唇紧抿着,像是早就忍了很久。   “孩子爸妈把孩子托付给你们,你们就应该好好照顾。”岩温坎愠恼道,:你是娃的亲舅妈,你看她那屋,能住人吗?我们找你谈了多少次,每次都是答应得好好的,我们一走就把给孩子的慰问品全拿去镇上卖了换钱,这些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女人似乎被激怒,音量骤然拔高,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岩温坎的鼻尖,“她爸妈一年才给我们几个钱?我和她舅舅供她吃供她喝还要给她端屎倒尿,我欠她的啊?”   依香舅妈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意浓脸上。   她盯着这个白净漂亮,一看就没吃过苦的城里女人,胸中的火气像找到了出口。   “你们这些城里人,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来待一天拍拍照就走了,我们可是要天天伺候!”   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女人忽然动了手。   她猛地推了温意浓一把。   温意浓没有站稳,低呼出声,往后踉跄了两步。   千钧一发至极,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将她的腰身扣住,终止了她的跌势。   与此同时,莫少商的另一只手已经捉住发疯妇人的手腕,将她往旁边狠狠一甩,寒声吐出三个字:“别碰她。”   男人的声音低而淡,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女人抬头对上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整个人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依香舅妈被这高大男人给慑住了,不敢再对温意浓撒泼。   但心里的火气越积越多,没处撒,她索性抄起早就扔进废柴堆里的一个相框,狠狠砸在了地上。   哐——   相框摔在地上,劣质边框瞬间碎成几段。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温意浓余光扫见,注意到什么,眸光骤然凝固住。   她走过去,弯腰将照片拾起。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   看清这对夫妻的五官,她愣怔住,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温意浓抬起头,看向依香舅妈,几乎是颤着声问出一句:“这照片里……是谁?”   依香舅妈满肚鬼火还暴躁得很,瞄了一眼,极不耐烦地说:“依香和她爹妈啊!真是的,生出个残疾又不养,说出去给娃挣康复费,结果一年到头鬼影子都见不着……”   女人的嘴动个不停,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但温意浓却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像灌满了水,所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都变得模糊、遥远、失真。   依香的父母……   居然就是大巴车上的那对人贩子?! 第93章   温意浓再次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站在一堵红砖墙前面,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年画上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男人站得笔直,身板相当板正,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上,嘴角往上翘着,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女人的长发散在肩上,脸颊丰润,眉眼温和,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   小奶娃长得清秀干净,头上戴着一顶大红色的毛线帽子,两颊红扑扑,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但显然没什么神采,正呆呆地注视着镜头。   这是依香,一岁的依香。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无忧无虑,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婴儿。   温意浓的目光复杂而深沉,定定落在照片里那对年轻夫妇的脸上。   他们看起来那么年轻,男人不过二十二三,女人更小一些,眉眼间还带着少年少女的青涩。他们笑得那么好看,像所有第一次当父母的人一样,眼里全是光……   一时间,温意浓竟有些失神。   这对看上去阳光温和的夫妻,真的是大巴车上那对持刀的人贩子?   这时,徐姐注意到温意浓脸上神色不对,微微皱眉,走了过来,“怎么了温老师,这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温意浓抬眼看她,目光复杂到了极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沉默地将照片递过去。   徐姐接过来,低眸扫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   她唰一下抬起头看向温意浓,嘴唇颤动了好几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   依香舅妈从地上捡起那个被摔裂的相框,火大道:“这照片都旧成这样了,还留着干什么!”   说着,她将相框随手搁在窗台上,转身再次面朝几人站定,双手叉腰,语气像在倒一桶发了霉的陈年谷子,怨气冲天。   “依香妈生她的时候就不顺,生了一天一夜没生下来,最后是剖的。孩子出来的时候脸都紫了,不会哭,拍了好几下才哭出来……当时,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结果这娃长到两岁了还不会走路,全身软趴趴的,抱起来像一摊泥……”   “寨子里的老人说没事没事,长长就好了,有的娃走路就是晚。结果一拖就拖到了七八岁,还是不会走。她爹妈这才背着她去了凌邦的医院……医生看了说,这个娃是先天性重度脑瘫,要长期做康复训练,以年为单位。而且就算一直坚持康复,最后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只能说是比现在要好一些。能好多少呢,说不清楚……”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凶恶交织悲悯,极为矛盾。   “当时家里亲戚都劝他们,直接放弃这个孩子,趁着两人还年轻,再要一个。可她爹妈打死都不肯。”她冷哼了声,“结果呢,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就说要出去打工挣钱,给娃凑康复费……一走就是好几年!就把这么个残废娃扔我这儿!”   讲到这里,依香舅妈的声音拔得更高,手指在空气中戳来戳去,又接着倒苦水:“我们自己家是个啥情况,寨子里都知道。我和我男人靠种地为生,一年到头就这么点收入,我们自己还有两个娃呢!”   “依香她爹妈不寄钱回来,总不可能让我们自己掏腰包给她做什么康复吧!这娃每天要吃要喝,连撒尿拉屎都得我们伺候,说实话,我能养她这么久没给她扔井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听见这话,岩温坎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心拧出一道很深的竖纹:“依香舅妈,当着几个京海的同志,你不要乱说话!人命关天,孩子还会喘气会说话呢,你能给她扔井里吗!”   谁知被老会计数落了一通,女人的情绪竟更加激动,音量又拔高了半个调,尖利的嗓音像指甲划过玻璃:“京海来的又怎么了!大城市的人有钱有势,了不起啊!一分钱不掏在这儿指手画脚,还教我怎么照顾,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自己来照顾这个脑瘫娃几天试试!”   说着说着,依香舅妈眼睛一扫,看见墙角靠着的一把扫帚。   她走过去,抄起这把扫帚就朝义教工作组的人挥舞过去。   扫帚是用细竹枝扎的,挥舞的时候发出“呼呼”的风声,竹枝扫过空气的间隙有几根断梢飞出来,落在地上。   “不拿钱还在这儿说风凉话,滚滚滚!都给我滚出去!”女人怒斥。   见此情景,莫少商眸色微凛,下意识将温意浓护在身后。   那人的动作很快,快到温意浓只来得及看见他的后背将阳光挡去。   接着,莫少商伸出手,一把攥住扫帚的木柄,五指收拢,用力一拽。   女人握着扫帚的手被带着往前一送,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扫帚从她手里脱出去,被他扔在了几米外的柴火堆上。   竹枝散开了,几根断梢落了一地。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我命苦啊!嫁进来没享过一天的福!给这个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现在还要丢个脑瘫的残疾娃给我养!我一天都活不下去了啊!”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几只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开了。她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瞟着面前几个人的反应,见没有人上前拉她,哭声又大了几分。   光哭还不够,她紧接着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院子角落那口井冲过去。   水井是用石头砌的,井沿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木板。她扑到井边,双手扒着井沿,一条腿已经跨上了井沿的石阶。   温意浓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一个箭步冲过去。   刘玉梅和徐姐也连忙冲过去帮忙。两个人拉住女人的胳膊,一个人抱住女人的腰,使劲往后拽。   然而,依香舅妈的力气大得惊人,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臂力,不是几个坐办公室的城市女性能比的。   只一眨眼,温意浓便感觉怀里的身体脱离了掌控。   依香舅妈的身体往前倾,一只脚已经踩上井沿,与此同时,温意浓的鞋底在泥地上打了个滑,也被拽着往前拖出半步。   “依香舅妈!有话好好说!”刘玉梅高声劝道。   “……”温意浓心急如焚,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莫少商站在原地,冷眼旁观,面无表情。   温意浓蹙眉,压低声说:“……你别在那儿看着,快过来帮忙呀。”   “让她跳。”莫少商淡淡地说。   几个拉拽女人的人同时怔住。   她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困惑和不解。   连那个嚷着要跳井的女人都僵住了。她的一条腿还跨在井沿上,身体维持着一个半上不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撕心裂肺的哭号,变成了一丝尴尬而不知所措的茫然。   “不是要跳井么。”莫少商的语气冷漠,没有丝毫的起伏与人情味,“跳。”   “……”温意浓看着莫少商。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她从那双眼睛的深处读出了什么。须臾,她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刘玉梅和徐姐看了她一眼,略迟疑,接着也松开了手。   果然。   见没人拦自己了,前一秒还奋力挣扎、又哭又叫吵着要跳井的女人瞬间消停下来。她将跨在井沿上的腿收回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悻悻地站定了。   温意浓看着这一幕,只觉啼笑皆非,百感交集。   她叹了口气,从石阶上拿起那个被摔裂的相框,用袖子将玻璃表面的灰擦干净,走到女人面前,递过去。   “依香舅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这个相框扔在柴火堆里。”她平静地说,“但是这张照片,是依香唯一的念想,也许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力量。我请你不要轻易把它从孩子身边夺走。”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温意浓拉起她的手,将相框塞进她掌心里,注视着她,续道:“我知道,照顾一个脑瘫孩子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也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你真的很不容易。”   女人的眸光突地一跳。   她抬起头,定定望向面前这个年轻美丽的女老师,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交织在一起:讶异,防备,还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具体描述的动容。   这个京海来的女老师,说什么?   说,她辛苦了?说。她不容易?   依香舅妈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依香在她家里住了快三年,三年来,所有人都说她刻薄、尖酸,说她在虐待这个残疾孩子。   寨子里的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村干部见了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连她自己的男人都觉得她做得太过。   谁知道她的不易和心酸?   她和这个孩子非亲非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却是整个家庭里唯一一个真正身体力行尽到抚养依香义务的人。   寨子里的村干部、寨子里的那些人,除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她指指点点,真正为依香做过什么?他们凭什么指责她?凭什么在人前人后说三道四?   想到这里,依香舅妈的眼眶忽然泛起一丝红。不仅是委屈,也不仅是感动,更像是一种比委屈和感动更复杂千百倍的情绪。   “依香舅妈,孩子现阶段遇到的所有困难,我们会帮你们向政府反映,也会向基金会说明所有情况。”温意浓握紧她的手,极用力,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正中,“请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依香、你、你们的日子……一定都会好起来。”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相框。   玻璃裂了几道缝,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正好穿过照片里小姑娘的脸。   她的目光在那道裂缝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相框攥紧。   “对了。”她随后抬起头,望向温意浓,“你刚才看到这张照片,反应挺大的。你是不是见过依香的父母?”   闻声刹那,温意浓的心口蓦地一震,像被什么重物用力撞了撞。   片刻,温意浓哑声回答:“没有。”   *   温意浓隐瞒了依香父母由于走私人口被警方抓捕的事实。   从依香家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   岩温坎将一行人送到村口,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站定。   “温老师,今天辛苦你们了。”他叹息着说,“我这个村干部当得不称职,孩子在我们寨子里受了这么多苦,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您别这么说。”温意浓摇了摇头,“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您一个人要管这么多事,已经很不容易了。”   岩温坎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莫少商,“罗老板,路的事,我代表寨子里的老老少少谢谢您。”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这条路我们盼了好多年了,您这一来,把我们的心事了了。”   莫少商握住了村干部苍老的手。   “路通了,外面的物资能进来,寨子里的东西也能运出去。”他的语气平静而郑重,“孩子们上学,也会更方便。”   岩温坎鼻子发酸,用力握了握莫少商的手,松开,退后一步。   刘玉梅校长站在车旁,车门已经拉开,她探着头朝莫少商笑了笑。“罗先生,车上还有位置,您要不跟我们一起回市区?省得再叫车了。”   莫少商看了温意浓一眼。   年轻姑娘已经坐进了后排,正在系安全带。听完刘校长的话,她余光飞快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好。”莫少商应下。随后上了车,在后排落座。   就这样,两人一个靠着左侧车窗,一个靠着右侧车门,依旧装作互不熟悉,启程返回市区。   *   回到金班市区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其他三个组的同事也返回了酒店。   温意浓在大堂里喝了一杯水,召集所有人在她房间里开会,简短交流各自小组上午的家访义教情况。   房间的椅子不够,有人坐在床边,有人坐在书桌前,有人靠墙站着。   宋毅明第一个开口。   “岩吉泽的情况不太乐观。七岁的男孩子,语言能力相当于两岁,但智力发育迟缓的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他听不懂指令,无法和人交流。他妈妈说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康复训练,因为镇上没有这方面的资源,去凌邦又太远,路费都承担不起。”   张恒紧接着开口:“玉应罕那边更难。九岁的女孩,重度自闭症,没有任何语言,有自伤行为。她外婆七十三了,腿脚不好,根本管不住她。我们去的时候,她正在用头撞墙,额头上一片青紫。她外婆说每天都要这样,不撞墙就咬手,手上全是疤……唉。”   小何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说:“岩腊的助听器老化的程度比资料上写的更严重。我去的时候把那台助听器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外壳已经裂了,里面的元件裸露在外面。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父母都是聋哑人,用手语跟他交流,他反而手语学得不错。问题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没有其他交流对象,社交能力严重滞后……”   所有人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意浓靠在书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随即沉声道:“依香的情况,我相信大家已经有所耳闻了。”   “这个孩子的康复需求是四个孩子中最迫切的。”温意浓神色凝重,“她双下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肌肉萎缩迹象,再不干预,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徐姐坐在床沿上,思考两秒后,提议道:“能不能跟基金会申请一笔专项资金,给她买一台家用的康复训练仪?那种可以被动活动关节的,她躺在床上就能用。”   “可以。”温意浓点了点头,“除了硬件设备,我们还需要制定一套长期的康复方案,教会她舅妈基本的护理和按摩手法。就算我们走了,康复也不能停。”   “她那个舅妈,听说不是个善茬啊。”宋毅明皱着眉说。   “态度可以慢慢转变。”温意浓道,“她舅妈不是不愿意照顾,是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没有得到任何认可和回报。我们今天让她的情绪释放出来了,下次去的时候,可能会好一些。”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同事们陆续离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摩托引擎声。   温意浓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簿。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砰砰。   她起身,将门打开。   一道高大身影站在门外,是莫少商。 ”……“她左右环顾一番,确定没有其他人在走廊上,伸出手,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屋。   反手锁上门。   “唉,你来得正好。”她长长叹了口气,愁容满面,“我正想给你发微信呢。”   说话间,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莫少商弯腰落座,沙发的皮面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后,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温意浓走过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然后用力一勾。她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整个人落进他怀里,面对面坐在他的大腿上。   像只树袋熊宝宝。   她将脸颊软软贴进他的胸口,耳畔噗通,噗通,是男人的心跳声,沉稳而又规律有力。   这个声音从她耳膜传进去,沿着血管向下流,流到四肢,流到指尖,流到那些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纤维中,总算让她的心绪稍稍安定。   “嗯。”她蹭了蹭脸蛋,闷闷地应了声,而后稍顿,迟疑好一会儿才又续道,“今天在依香家里……那个舅妈又是拿扫帚又是骂人的,让你受委屈了。”   这话惹得莫少商失笑。   他手指寻到她柔嫩的颊,轻轻捏了下:“那你岂不是更委屈?”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温意浓轻声说,“依香家的情况虽然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但我们特教老师本身就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家庭、各种各样的人……不算什么的。”   莫少商安静地听她说着,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将她拥紧,只觉得心疼。   安静了片刻。   “依香的父母,就是我们在大巴车上遇到的那对夫妻。”温意浓再次出声,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很涩。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蛋更深地埋进他颈窝。“依香每天都在等她的爸爸妈妈回来。她今天还告诉刘校长,说妈妈对她说,等到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会带她离开寨子,去凌邦的游乐园。她一直在等他们。”   莫少商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扎了一整天,被山风吹过,被雨淋过,被阳光晒过,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是尘土还是青草的香气,自然而又原始。   “罗萨里尼。”忽地,姑娘再次出声。   “嗯?”   温意浓怔怔地问:“你说人这种生物,怎么能这么复杂呢?”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极轻,也极柔,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人之所以复杂,是因为人同时活在多个维度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低而稳,“一个人可以是伤害别人的加害者,也可以是深爱自己孩子的父母。这两种身份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善与恶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是不同情境下的不同反应。”   说着,莫少商稍顿一息,“依香的父亲为了给他治病,不惜一切代价,铤而走险,听上去确实是个伟大而充满温情的叙事。”   温意浓抬眸,看着他,认真聆听。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恶可以被原谅。”莫少商沉声,“不理解这种复杂性,就无法理解人性本身。这是全人类毕生的课题。”   话音落地,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消失了,天阴下来,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过了好半晌,温意浓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今天得知依香的身世之后,我真的很愧疚。”她的声音哑哑的,“我知道她父母被抓,是咎由自取,也知道我们拨出那通报警电话,是每一个心怀正义的人都会做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愧疚。我甚至不敢直视依香的眼睛。”   “愧疚是因为你拥有一副善良而柔软的内心。”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划过,柔声,“宝宝,这是很正常的情绪反馈。”   “我……”   “但你不需要愧疚。”他的声音平稳却笃定,像一块被钉入地面的界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助依香。你阻止了一场更大悲剧的发生,阻止了更大的罪恶,等依香将来长大成人,她会理解你做的一切。”   温意浓深深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   金班的午后不像京海,没有那种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明亮,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朵一团一团地堆叠在一起,像旧棉絮铺满了整片天空。   远处那些连绵的山脊被雾气削去了上半截,只露出模糊的暗绿色轮廓,和天际线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风,酒店楼下那棵棕榈树的叶子纹丝不动,整座小城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下,床头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晕跳跃在莫少商的脸上,冷硬利落的轮廓线似乎也在这种光线被柔化、消融。   “罗萨里尼,其实我很无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他胸口的手,“我只是一个特教老师,我能做的太少了。”   “不必强求太多。”莫少商注视着她,“无论如何,你要知道,自己是一个优秀的特殊教育工作者,你的职业神圣而光辉,你的人格也无比闪耀。”   温意浓一时未作声。   然后,她从他的胸口撑起身子,伸手抱住了他的颈项,脸贴着他的,轻软呼吸也柔柔拂过他的耳廓。   “……我有一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意味,小心翼翼。   莫少商沉吟须臾,缓慢道:“你想资助依香,帮助她康复,以及后续念书,对吗?”   闻言,姑娘猛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光,惊喜而又诧异:“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如果连你的心思都看不透,我哪有资格做你的丈夫,给予你一生一世的陪伴和爱护?”   温意浓的心跳快了几拍,十指收拢,轻轻攥紧他的领口,“那……你怎么想?”   老实说,她很紧张,也根本猜不到莫少商会怎么回答。   也许,他会认为她的想法太过天真、冲动,不计成本……又或许,他也对可怜的小依香生出了恻隐之情?   温意浓心头翻江倒海,忐忑不安。   不多时,莫少商伸出手,指尖轻轻捋过她一缕垂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漫不经心地续道:“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温意浓愕然。   “我的财产,现在几乎都在你的名下。夫人要用你的钱做任何事,资助任何人,都是你的自由。”他的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呆愣两秒后,温意浓一下扑进男人的颈窝,用力抱住他,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谢谢老公,我真的好感动。”小姑娘腻腻歪歪地撒娇,“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理解、支持,还有认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对你的感激……”   莫少商闻言,修长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让她看向自己。而后,指尖从她的下颌沿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轻轻抚过那片玉白的锁骨皮肤,停住。   “口头道谢,难免诚意不足。”他贴近她,嗓音略微发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暗示意味,“宝宝,我想要什么,你清楚。”   温意浓心跳更快,脸也更红,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打了两下,嗔道:“大白天的,工作时间,不准对我动手动脚。”   说完,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贴过去,轻轻吻住他的唇,低声羞赧地私语:“晚上再说。” 第94章   暮色垂落,夜色从山脊的那边漫过来。   温意浓站在淋浴间里,仰着头,让花洒的水流浇过她的脸。   水温比平时调得更高,热气蒸腾,水汽氤氲,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这一晚洗澡的生活,她在浴室里待了很久,比平时久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倒不是因为去过一次村寨,她觉得自己身上脏,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相对密闭并且不被打扰的空间,把今天从早到晚灌进脑子里的所有信息,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摊开,整理,认真思考。   依香消瘦且毫无血色的脸,依香舅妈微红的眼眶,老会计佝偻的脊背,刘校长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那张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照片……   无数画面犹如走马灯般,在她脑子里转着圈。   转得人太阳穴隐隐发涨。   千头万绪,感慨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温意浓伸手关掉水,用浴巾擦干身体,换上睡衣。随后随手关了灯,走出浴室。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光线稍暗,床头的壁灯亮着丝丝光,橘黄色的光晕在墙壁上画出一个半圆。   忽地,砰砰。   一阵敲门声响起。   温意浓听见响动,随手把擦头发的毛巾放到一旁,过去开门。   门开了。   走廊里的感应灯是熄灭状态,一道高大身影站在那片昏暗里,身上只着一件纯黑色衬衣,头发还没有完全干透,碎发垂落在额前。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目光沉沉的,像是要吞人。   对上男人的视线,温意浓心口猛地一阵狂跳,红霞缓缓爬上两颊。   对视一秒。   而后,男人伸手扣住她纤细的腕骨,将她拽进了屋。   “砰!”门在两人身后合上。   莫少商甚至没有给温意浓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后背抵住门板的同一秒,他的唇就压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不知从哪一刻起就开始蓄积的渴求。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唇齿,横冲直撞,长驱直入,在她口腔里恣意翻搅,蛮横掠夺。   莫少商的吻技一贯很好。知道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用舌尖描摹她的唇形,停顿,试探,深入,浅啄,每个节奏都把握得极佳。   温意浓被亲得身子发软,双膝站不稳,几乎融化在他怀里。   迷离之间,感觉到后脑勺被男人的大掌托住。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脑勺,修长指骨穿入她半湿的发丝里,指尖不轻不重,在几处摁压,短短一瞬,温意浓便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了个干净。   怕摔倒,她只能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脖子,全身心地依偎向他。   清新甜腻的体香,混合着沐浴露和洗发露的清爽气息,交织缠绕,钻入莫少商的鼻息。他的呼吸骤然变沉,贴住她腰侧的大手蓦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让她的脚尖几乎离开地面。   紧接着,他将她从门板边抱起来,迈开长腿,走出两步,将她放在床沿上。   床垫在她的身下陷下去一小块。   他站在她两腿之间,眸光沉郁,指骨扣住她小小的下巴往上一抬,弯腰低头,继续热烈地深吻她。   温意浓几乎喘不过气。   她的手撑在男人的胸口处,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规律而沉重,每次律动都带起她指尖不可抑制的颤栗。   “罗萨里尼……”   她的声音从他唇齿间溢出来,含混不清,像是梦中的呓语。   须臾,他的唇从她的唇上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滑向耳垂,含住,哑声应她:“我在。”   “……”温意浓浑身一颤。   手指不自觉收紧,捉紧了男人的衬衣前襟,将那层光滑如绸的布料攥出几道细密而又暧昧的褶皱。   “你今天不是说……”她深吸了一口气,竭力稳住发抖的声线,“不是说晚上有个视频会议?”   “提前结束了。”他含住她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宝宝,我很想你。”   说话间,男人的手指已经滑到睡裙的领口,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想你的一切。”他哑声说。   “……”温意浓脸红得快要滴血。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女孩子,她当然听得出男人字里行间不加掩饰的暗示,也当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理智告诉温意浓,这个时候,她应该拒绝他。   可……   事实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也是想要他的。   没有回答男人的话,温意浓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随即便红着脸蛋抬起手,学他的样子,也去解他的衬衫纽扣。   然而不知是太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掌心里全是汗,指尖频频打滑,半天解不开一颗。   头顶上方。   看着女孩低垂的眼帘,和几根因为解不开纽扣而轻颤的纤细指尖,莫少商微挑眉,嘴角勾了勾,随即便伸出手,握住那两只柔软的小手,带着她往下移了两寸,耐心牵引着她,指导着他,把纽扣从扣眼里依次推出。   一粒,又一粒。   黑色衬衣敞开来,下面是男人紧实的肌理与皮肤,黑蛇刺青匍匐在她指下,滚烫体温传导而来,烫得温意浓指尖发颤。   忽地,她抬起眼帘,望向莫少商的脸。   他也正低眸注视着她。   床头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昏黄而暧昧的阴影里,只有那双蓝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温意浓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   可没等她开口发出声音。   男人低头,又一次吻住了她。   今夜的第二个吻,比第一个吻轻,也比第一个吻缓慢。   灵活的舌尖探入女孩粉嫩的口腔,不疾不徐扫过她的上颚,然后卷起她的舌,往自己的方向拉。   于是,被这股温柔却不容悖逆的力道牵引,温意浓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最终完全陷进他的胸膛。   修长有力的大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背,沿着睡衣的布料向下,途经腰窝,游走过那片柔滑细软的尾椎骨。   指尖在那里停留一瞬,然后就撩起了她的睡裙下摆,探入。   指腹上的茧薄而硬,摩擦着一片片水嫩细腻的皮肤,犹如砂纸划过丝绸。   短短几秒,温意浓的呼吸便完全失序,偶尔有一个音节从喉咙深处逃出来,也被男人吞进嘴里,变成模糊不清,夹杂哭腔的呜咽。   长指在女孩的棉质睡裙下恣意游走。   从腰侧到小腹,再从小腹向上,停在那道弧峰的下缘。   拇指慢条斯理,沿着那道雪色缓缓描出半道圆,随后,其余指尖再从侧面探入,轻轻拢住那团沉甸甸的绵软。   “……”温意浓一张脸儿早已涨得通红,咬着手指闷哼出声,小舌头都在抑制不住地轻抖。   就在这时,咚咚咚。   又一阵敲门声蓦地响起。   “……”温意浓僵住。一双大眼猛地睁开,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某一瞬的迷离。   那层覆盖在眼球表面,如袅绕水雾一般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散去,瞳孔深处有什么在剧烈震荡。   有人来了……   可是,男人的手还停在她睡裙底下,他的脸还埋在她颈窝,他的呼吸还肆意撩拨着她耳廓上的皮肤。温热的,湿漉漉的。   下一秒,徐姐的声音从门外传入,问道:“温老师,你睡了吗?”   温意浓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张了张嘴,只觉喉咙里像被人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清清嗓子,开口,并竭力稳住已然发颤的声线。   “没有……呜,怎么了?”这道嗓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软绵绵的,柔得像一汪春水,尾音也轻飘飘的,又宛如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柳絮。   温意浓听见这道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脸色更红,羞窘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只能不停吸气,试图调整回正常的发音状态。   “关于依香的康复方案,我刚才躺在床上又想了想,觉得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一下。”徐姐的声音隔着门板继续传进来,带着一种责任心驱使下的迫切意味,“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个被动活动关节的训练器,我查了一下,有好几个品牌,价格差距挺大的,不知道哪个更适合依香的情况。”   “温老师,你看明天早上我们能不能提前半个小时碰一下,把这个敲定了?”   “……”温意浓刚要开口,身体却猛地被填满。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张开,一声险些脱口而出的闷哼被硬生生咬回喉咙。   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居然会在这种时刻……   温意浓又羞又恼,睁大了眼睛瞪莫少商,指甲陷进男人宽阔的肩,在他肩臂处的肌肉上留下几道猫爪似的抓痕。   男人高大强壮的身躯将女孩完全覆盖,严丝合缝,一只手臂撑着床面,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沉重而滚烫,忽地,微启薄唇,在她锁骨上轻轻咬了口。   “……”温意浓毫无防备,一声软吟破口而出。回过神后反应过来什么,慌张捂住嘴,气呼呼地瞪他。   莫少商蓝黑色的眸子里蕴着一丝笑,不作声,微挑眉,坏心眼地碾磨起来。   这个节骨眼上,温意浓本就紧张得全身紧缩,哪里招架得住。   她十指用力攥紧床单,眉心轻蹙,红唇微张,无助地仰高满是红潮的小脸,生理性的泪水争先恐后,不住从眼角渗出。   “温老师?”徐姐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困惑。   温意浓的魂魄都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听见徐姐的声音,她失焦的瞳孔闪了闪,终于再次捉回一丝理智。   “嗯……好。”她沉沉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从很窄的缝隙里往外推,“明天早上……我们碰一下。七点半?”   “行。”徐姐的语气轻快了一些。说着,对方稍顿,语气里又添上几丝担忧,“温老师,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呀?要不要帮你买点药什么的?”   温意浓强忍住哭腔,尽量自然地回道:“……不用了,谢谢徐姐。我就是……有点累,早点休息就好。”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早点睡吧,晚安。”   “晚安……”   徐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整个空间再次安静下来,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与此同时,温意浓紧绷着的神经总算松懈,一口气从她胸腔里泄出,带着一声短促的娇呼,身体也跟着软下来,整个人顿时变成一块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   “你、你!”她脸颊绯红,眼眸湿漉漉的,羞愤交织地骂他,“你简直是个疯子!”   她的同事就在一门之隔的走廊上,还在和她谈工作上的事。   这人居然在里面对她……   下流!色|狼!   不知羞耻!   “你第一天知道我疯吗。”莫少商嘴角微勾,低头在她唇瓣上轻轻落下一个吻,嗓音低柔,温言细语,“宝宝?”   温意浓:“……”   温意浓嘴唇动了两下,还想骂他两句,谁知下一秒,男人竟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温意浓瞬间眉心紧蹙,紧紧咬住唇瓣。   她的腿环着他的腰,他的手托着她的臀。   彼此的身体也还交融着。   男人每走一步,某处就会因她身体的重心变化而滑动。   让她难受得想哭。   “……”不多时,温意浓终于抽泣着哭出声,绯红的小脸深埋进莫少商的颈窝,咬着他的脖子,将无数羞人的娇呼硬生生堵在齿间。   从床到洗手间的这段距离,漫长得像走完了一段山路。   莫少商把温意浓抱进了浴室。   没有开灯,空间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   落向白色的瓷砖,落向那面占了半面墙的洗漱镜。   莫少商抱紧怀里的小娇娃,将她抵在洗手台边缘,而后将她整副软成春水的身子翻转过去,勾住她的小脸抬起来,迫使她看向镜子。   隔着朦胧泪眼,温意浓看见镜子里的景象。   她的脸很红,嘴唇被男人吻得微微发肿,睡裙早就皱成了一团咸菜,领口的蕾丝花边歪到了一边,肩带从肩上滑落,松松垮垮挂在胳膊上。男人高大健硕的身躯从背后紧贴住她,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紧实的胸膛,和精瘦的腰腹。修长有力的手臂环着她细生生的小腰,将她稳稳地托在他身前。   侵占,撞击。   深入骨髓与魂魄。   莫少商的动作几乎是前所未有的重。   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凿穿,从身体到灵魂,从过去到未来。   “……”温意浓怔怔地望着镜子。   看见自己两瓣红肿的唇在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是她自己都从未听过的,极度陌生的。   细碎,连绵,甜腻,诱|惑。   来自完全的原始与生物的本能。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里的焦点,从她绯红的脸移到男人映在镜子里的英俊的脸,又移向他身后,怔怔望着那面被月光照亮的白墙。   有一根弦越绷越紧,越绷越细,细到随时都会断裂。   温意浓呜咽颤|栗,手指在洗手台光滑的表面上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这时,男人的手指穿过她散落在颈侧的发丝,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注意力唤回。   “看到了吗,宝宝。”他注视着镜子里的她,声音哑得危险。   温意浓的目光从涣散中慢慢聚拢,从遥远没有焦点的远方收回,重新落向眼前的镜子。   镜子里的女孩,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   迷乱,沉醉,旖旎。   妩媚如妖。   温意浓脸越来越红,眼神也越来越媚,只觉有什么东西被人从她身体最深处被挖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在她的视野里,再也无处躲藏……   “看看你在我怀里高|潮的样子,”莫少商薄唇吻上她的耳垂,哑声轻语,“有多美,多勾人。”   忽地,那根线彻底断裂。   一道白光在温意浓眼前炸开,从瞳孔深处向四周蔓延,将她整个人都吞没。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栗,犹如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花瓣,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姑娘的身体彻底软下去。   莫少商抱紧她,将脸埋进她汗湿的发丝里。过了很久,久到她在他怀里已经换了两次呼吸的频率,他才缓慢退出。   低眸,看向怀中女孩的脸。   她两颊潮红,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两片合拢的蝶翼,上面沾着盈盈泪光,看上去无助柔弱,楚楚可怜,不知在做什么梦。   莫少商莞尔,低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随后抱起她,到水流下清洗。   *   第二天清晨,温意浓被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晃醒。   眼睛还没睁开,先感觉到身体的酸涩与绵软。   温意浓迷糊着低吟一声,随手往旁边一摸。   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   昨晚和她颠鸾倒凤,做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男人已经不知所踪。   强忍着身体的酸麻坐起身,温意浓揉了揉眼睛,不知想到什么,玉白的两颊蓦地一热:   这种偷偷摸摸背着人的亲密……还蛮新奇的。   就跟在偷|情一样。   *   七点半,徐姐准时来敲门。   温意浓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头发扎成精神的高马尾,整个人阳光清爽,看不出任何异样。   两个人在酒店楼下的餐厅碰了头,点了一碗米线,一碟泡菜,两杯豆浆。   徐姐掏出手机,把昨晚查的那几个康复训练器的品牌和价格翻出来,两个人边讨论,边比价,认认真真究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选定了一款德国进口的训练器。   这款仪器,价格最贵,但功能最全,可以被动活动膝关节、踝关节、髋关节,几乎覆盖了依香目前所有需要的康复项目。   “这一款确实是效果最好的,就是……”徐姐咬着筷子,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眉心拧成一个小疙瘩,“就是价格确实抬高了点。”   “基金会那边我来申请。”温意浓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米线,“应该能批下来。”   徐姐心里却有点没谱,迟疑道:“那要是批不下来,怎么办?”   温意浓弯起唇,笑着说:“批不下来,我就自掏腰包咯。”   徐姐只当这年轻同事在开玩笑,噗嗤一声,揶揄着回:“那还是咱们工作组捐款众筹算了,可不能让温老师你一个人破费呀。”   八点整,车从酒店出发。   今天开车的司机还是教育局的驾驶员,副驾驶坐着刘玉梅校长,后排坐着温意浓、徐姐,还有一个同行的女秘书。   刘校长一路上都在打电话,跟寨子那边确认路线,说昨天下了雨,有一段路可能不太好走。   车窗外,金班的街景从市区的高楼变成城郊的低矮平房,过度成大片大片的香蕉林,最后,又被连绵大山取代。   山路确实不好走。昨天的雨不小,路面被冲出了好几道沟壑,直到快上午十点半,商务车才抵达村寨。   来到依香家,一切陈设物品都是老样子。   但今天,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他蹲在墙角,正在修一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木梯。   从温意浓的角度看过去,男人应该是中等身材,肤色黝黑,脸很瘦,颧骨偏高,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手里拿着锤子和钉子,正敲着木梯的某处,邦邦响。   岩温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用傣语说了些什么。   男人听完,抬头看向温意浓等人,眼神里带着一种常年不与人打交道的胆怯劲。   片刻,他挤出个笑,朝工作组的人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里屋传出。   温意浓转眸,见依香舅妈走了出来。   女人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两边领口理得平整整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整个人的精神头看上去比昨天好不少。   刘玉梅校长上前一步,笑着说:“依香舅妈,我们又来打扰你了。”   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动作极为细微,称不上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向上不自在地提了提,很快又放下来。   她没有接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路。   “上去吧。”她对温意浓等人说。   语速平和,语气淡淡,和昨天那个挥舞扫帚的泼辣的形象判若两人。   温意浓朝女人笑了下,转身上楼梯。   踩上木梯,变察觉到异样。   温意浓狐疑,只觉脚下的梯子似乎比昨天稳当了一些。疑惑间,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之前松垮的横杆已经修缮过,被铁丝缠了好几道。   二楼的走廊还是那样,暗暗的,只有尽头那扇门透进来一点光。   走在最前面的刘校长伸出手,推开那间卧室门。   只一眼,几人的眸光都是一闪。   只见床上的被褥已经更换过,虽说花纹褪色,看着有些陈旧,但胜在干净。   堆在床上的旧衣服也被收走了,腾出了更多空间,供床上的孩子翻身、活动。   床头破旧的小矮桌显然也收拾过一遍,不再有任何垃圾的影子,地板被人拖过,在光线里泛出湿润的亮光。   整个屋子不再充斥着混合汗液和排泄物的异味,洗涤剂的清香漂浮在空气中。   “……”温意浓惊叹于这个房间的变化,转动脑袋左顾右盼好几秒,才终于弯起唇,看向床上的小姑娘。   孩子半靠在床头,正盯着她们看。   依香的头发已经洗干净了,不是昨天那种乱蓬蓬的状态,变得整洁、柔顺。略显枯黄的发丝用一根崭新的红色皮筋扎在脑后,色彩对比格外强烈而鲜艳,乍一瞧,像一朵红色小花开在了她的发间。   “依香,今天觉得怎么样呀?”温意浓笑着走过去,弯下腰,在孩子身边坐下来。   “温老师……”依香的发音依然很慢,像个慢悠悠的小树獭,“我今天,觉得身上有力气了。”   “那是好事呀!”徐姐也笑着接话。说着,徐姐视线在周围扫视一圈,嗓音又压低几分,试探着问,“是不是昨天我们走了之后,你舅妈就把屋子整个给你打扫了一遍呀?”   “嗯。”   依香点点头,停顿半秒,声音更小几分,续道,“舅妈还给我洗了头洗了澡,还帮我梳了头发……温老师,刘老师。我舅妈照顾我,是很辛苦的,她偶尔凶,没关系的。你们不要怪她……”   听见孩子的这番话,温意浓的眼眶忽的有些发热。她抿抿唇,伸手握住依香的小手,道:“老师知道。”   随后,依香又抬起眼帘,目光在屋子里环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   徐姐察觉到小姑娘的举动,笑问:“怎么了依香,找什么呢?”   “山神哥哥呢?”依香歪了歪小脑袋,问。   听见这话,温意浓和徐姐都有些不明所以。   温意浓狐疑:“山神?什么山神哥哥?”   依香:“就是那个眼睛是蓝黑色的漂亮哥哥。”   “……”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小丫头口中的“山神”是何许人也,不禁哑然失笑。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依香的脑袋,柔声:“山神哥哥今天不在,他让我跟你说,你今天多吃一点饭,他下次就早点来看你。”   一听山神哥哥没由来,小依香的眉宇间不禁流露出一丝失落,她讷讷地说:“山神哥哥今天没来?可我刚才明明闻到山神哥哥身上的香味了……”   说着,小姑娘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胳膊,把年轻女老师瓷白纤细的手凑到鼻子底下,深深一嗅,惊道:“原来是温老师身上散发出来的。”   温意浓:“……”   “好奇怪哦。”小依香不解极了,天真无邪地问,“温老师,你身上怎么会有山神哥哥身上的香味呀?”   温意浓:“……”呃。 第95章   依香话音落地的同时,温意浓暗道一声糟糕,脸颊腾的便浮起两片红云。   莫少商之前给她涂过一种特制身体乳,他的气味早就已经渗进她的身体深处,加上昨晚两人又那样激烈地缠绵了一整夜,她身上当然会有他的味道……   就在温意浓心慌意乱,有点不知道怎么解释的时候,徐姐笑着开了口。   “傻孩子,温老师身上,怎么会有罗先生的香味?”徐姐神色温柔,“说什么胡话呢。”   “好吧……”依香讷讷地说。   勉强应付过关,并且没有惹起身边人怀疑,温意浓不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连忙将话题转移开。   院子里,依香舅妈搬了几把塑料凳子出来,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凳子是老古董,有的椅腿已经松了,她担心不稳当,又找来几块小石头垫在下面。   阁楼上,温意浓和徐姐两人齐力,将小依香从床上抱起来,放进了轮椅里。   “依香。”温意浓眉眼间尽是柔色,注视着轮椅上的小丫头,“今天温老师推你去晒太阳,好不好?”   “好呀。”依香轻声回应。   随后,温意浓和徐姐便小心翼翼将轮椅抬下了楼。   温意浓将依香推到院子的正中央。   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落在孩子干瘦的小脸上。小姑娘下意识仰起头,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睛,任由澎湃的光明将自己亲吻。   看着小姑娘沐浴在阳光下的脸蛋,温意浓心中忽地一阵动容。   她蹲下来,和依香平视,目光沉而静,带着重若千斤的力量。   “依香,昨天温老师跟你讲了什么,你还记得吗?”她轻声问。   “记得。”依香的眼睛从远处的歪脖树上收回来,重新望向眼前这位年轻美丽的城里老师,怔怔续道,“你说,要我好好活着。”   温意浓伸出手,捏了捏小姑娘枯瘦的掌心。   “你知道老师为什么对你说这个吗?”温意浓又问。   依香摇了摇头。瞳孔里倒映出温意浓的脸,神色迷茫。   温意浓正色:“因为人只有活着,只有好好地活下去,才能创造出一切充满希望的可能。”   小依香皱了下眉,似懂非懂。   温意浓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脸蛋,语气更加柔和:“温老师给你讲一个故事,好吗?”   一听这话,依香灰暗的眸子里难得地亮起一丝光。她点头:“好。”   “从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大山。山上住着一个小女孩,她和你一样,从小就不能走路。”温意浓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麦田,“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因为她从来没有走出过那座山。她每天能看见的,只有窗口那一片小小的天空。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会有鸟飞过去。”   依香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很难过。她问天上的神仙,为什么别人都能走,只有我不能?神仙们没有回答她。她又问,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神仙们还是没有回答她。小女孩每天都向上天提问,问了很多很多遍,问到后来……她不问了。因为她知道,老天爷不会给她答案。答案只能她自己找。”   温意浓将依香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从她的太阳穴轻轻滑过。   “有一天,女孩看见窗台上长了一株小草。那株小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只有两片叶子,瘦瘦小小的,风一吹就倒。她每天看着那株小草,看它被风吹,被雨打,被太阳晒。有时候叶子被吹断了,过几天又长出新的来。”   “女孩觉得很奇怪,她想,这株小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长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一株草而不是一朵花,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被风吹断再也长不出来,可它还是拼命地生长。它的努力和它的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小女孩思考了很久,终于有一天,她想明白了。”   “生命的本身,就是意义。”   听到这里。依香的手指在温意浓的掌心里轻轻动了动,眸光也蓦地微凝。   “小女孩从那天起变了。她的双腿虽然不能行走,但她发现,她的耳朵能听,她就听风声,听雨声,听鸟叫声。她的眼睛能看,她就看日出,看日落,看窗台上那株小草从两片叶子变成三片,从三片变成四片。她的手还能动,她就拿起纸笔,开始创作。   “画她看见的那片天空,画每天都会飞过窗口的小鸟,画那株好像永远都那么渺小、也也永远那么顽强的小草……很多年以后,这个小女孩长大了,她成为了世界上最杰出的油画大师之一。”   依香的眼眶泛起赤红。   温意浓十指收拢,用力握住依香枯瘦而脆弱的小手,坚定地道:“依香,生命的本身就是意义。人不必感恩苦难,歌颂苦难,值得感恩的,是面对苦难永不言弃的自己,值得歌颂的,是在苦难当中一往无前的勇气。”   依香的眼泪掉了下来。   几滴透明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沿着凹陷的颧骨往下淌,滴在温意浓的手背上。湿而热,像一颗被捂了很久的露珠。   接着,依香的嘴唇动了一下,轻声道:“温老师。”   “嗯。”   “我也许,永远无法成为故事里的那个主人翁……”依香弯了弯唇,很轻地笑了,“但是我答应你,我会努力,成为这个故事里的小草。无论风吹雨打,都要努力地生长,努力地发芽。”   短短一刹,看着孩子眼底重新亮起的光,温意浓竟泪如泉涌。   她伸手用力把依香抱进怀里,哽咽道:“好孩子,加油。老师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依香眼底泪光盈盈:“谢谢老师。”   *   快到中午的时候,依香舅妈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盆。   盆里装着一些农家傣味,一盆是酸笋煮鸡,一盆是凉拌野菜。   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口黑铁锅,锅盖没有盖严,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米香四溢。   “那个……”女人看向温意浓和徐姐等人,迟疑几秒才不太自在地说,“饭点儿了。几位老师……你们留下来吃饭吧。”   依香舅舅将黑铁锅放在矮桌中央,掀开锅盖,米饭的香气混着竹篾蒸笼特有的草木气息,霎时间更加浓郁。   他看了温意浓一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出口,转身自顾自进了灶房拿碗筷。   “不用了依香舅妈。”温意浓婉拒,“我们不饿,再跟你们说点事情,我们就准备走了。”   “你们不饿,孩子饿了呀。”依香舅妈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总不能我们一家子吃饭,让你们站旁边看着吧?”   “……”温意浓和徐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还在迟疑。   这头,刘玉梅校长倒是已经坐下了。她看向温意浓和徐姐,低声道:“你们就吃点吧,昨天闹了那一出,她心里估计也不好受。这顿饭你们不吃,她更过不去了。”   听刘校长这么说,温意浓和徐姐也不好再推辞,只能弯腰落座。   矮桌不大,几把塑料凳子高矮不一,凳面有的是蓝,有的红,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依香舅妈把菜摆好,又端出一碟腌酸笋,一碟花生米。   做完这一切后,她把轮椅上的依香推出来,放到自己身旁的位置上。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谐。   午饭后,义教工作组的几个老师站起身,麻利地帮忙收拾碗筷。   依香舅妈从几人手里把碗拿过去,语气凉凉的:“我来吧。”   说完,端着碗进了灶房。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紧接着从传出,哗哗哗的。   温意浓思忖片刻,朝灶房走去。   进门一瞧,依香舅妈正弯着腰在水池边洗碗。她的背呈佝偻姿态,两只手浸在肥皂水里,手指沿着碗沿来回搓。   温意浓站在她身后,须臾才开口:“依香舅妈。”   女人的动作没有停。她把一个洗好的碗放在旁边的沥水架上,又拿起另一个,随口回了句:“怎么。”   “我想跟您说个事。”   女人又洗了一个碟子,放下,擦了擦手,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我决定以个人名义,资助依香后期的康复和上学费用。”温意浓平静地说,“从今往后,她每个月的康复训练、每年的学费、生活费,都由我和我先生负责。你不用再为这些事发愁。”   女人闻言,似乎颇为惊讶。   “你……”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确定,“你说什么?”   “依香后期的康复和上学费用,我们会负责。”温意浓重复了一遍,“你不用再为此操心了。”   这一回,女人听清楚了温意浓的话。   她看着眼前的年轻女老师,干裂的两片唇开合了瞬,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好一阵才挤出两个字:“谢……谢谢。”   温意浓摇了摇头,“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女人想跟温意浓握个手,表达一些谢意。但刚有动作,她又像想起什么,头低下去,看向自己还滴着肥皂水的双手。   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掌心的茧厚厚的,像一层快要被生活磨穿的铠甲。   她把这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飞快扫过年轻老师柔滑细软的手,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谁知就在这一秒,视野里那只柔软白皙的手,竟主动伸出来,握住了她满是老茧的手。   “依香舅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这些我都明白。”温意浓沉声道,“今后,请你好好对依香,我和我家先生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渡过难关。”   温意浓从屋里出来的时候,依香还坐在轮椅上,仰着脸,闭着眼睛,晒着太阳。   温意浓走过去,在孩子身边弯腰蹲下,笑着道:“依香,温老师要走了。”   依香睁开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看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你还会来吗?”她问。   “当然。”温意浓说,“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十来天呢”   依香:“那……十来天之后呢?”   温意浓弯起唇:“放心,以后老师都会经常来看你的。”   从依香家离去后,依香舅妈一路将工作组的几人送到了寨子口。   歪脖树下,温意浓和徐姐等人上了车,女人看着几人的身影,神色复杂,欲言又止。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那棵歪脖子树一直延伸到土路的拐弯处。   温意浓从车窗探出头,挥了挥手,说:“回去吧,依香舅妈,别送了。”   女人看着她,嘴唇蠕动两下,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温老师。”   “……”温意浓神色平和,“你说。”   “你实话告诉我吧。”女人的声音有点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你是不是见过依香的爸妈?他们是不是回不来了?”   温意浓的眸光突地一闪,手指无意识在车窗边缘收拢,指甲陷进橡胶密封条。   沉吟片刻。   “别胡思乱想了。”温意浓的嘴角弯起来,语气如常,“你们一家人,一定会有重逢的那天。”   女人定定看着温意浓,良久才点点头:“好。”   商务车发动了。   窗外的寨子在倒退,女人站在歪脖树下的身影也随之缩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点,最终彻底和山影雨林融为一体。   *   两周的时间里,义教工作组在金班的山路上来回奔波了数十趟。   这段日子里,岩吉泽的语言能力有了微弱的进步。从最初的完全听不懂指令,到能够完成“把积木给我”这样的简单指令。   玉应罕的自伤行为相对减少。义教工作组尝试用音乐转移这个孩子的注意力,收到成效后,又将这一方法教给玉应罕的外婆。   老人不会用手机放音乐,工作组就从镇上买了一个旧收音机送给外婆。   岩腊换上了新的助听器。张恒从基金会申请了专项资金,给孩子买了一个可以自动调节音量的进口助听器。收到这份礼物,岩腊开心坏了,连连给妈妈比划手语,说着“妈妈我又听见声音了!又有声音了!”。   依香的康复训练器于第十日送达。   这款德国进口的康复训练器,温意浓和同事们齐齐动手,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把它安装好,送去了依香家……   义教任务结束的那天,金班下了一场雨。   细细密密的小雨,一直从天明时分下到了傍晚,把整座小城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雨幕中。   为了肯定义教工作组这段时日的辛勤成果,感谢温意浓等人的无私付出,金班市教育局在酒店大堂举办了一个简短的欢送仪式。   除了教育局的局长和副局长之外,现场还来了好几名温意浓叫不出名字的市级干部。   市里甚至专程定制了一面锦旗,赠送给工作组全员。   红色的绒布,金色的字,上面写着:大爱无疆,情暖边疆。   局长亲自将锦旗交到了温意浓手上。   除了各级领导干部外,市教育局也邀请了当天的媒体。   两个记者,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话筒。他们拍照摄像,记录下局长给温意浓赠送锦旗的画面,并且对温意浓进行了一次专访,请她讲述了这次在金班义教的诸多感悟。   后来,义教工作组的事迹就在金班市教育局的公众号上发了出去。   这篇文章一经发出,便在全国特教教育界引起了不小轰动,很快又被省级媒体转载到了某知名短视屏平台。   短短几日,义教工作组的事迹便在网络上彻底传扬开,视频点赞突破八百万,广大网友们甚至还给温意浓起了个封号,说她是“中国最美特教老师”。   温意浓对此自然一无所知。   事迹视频大爆的当天,温意浓正和同事们坐在返回京海的航班上。   经过数个钟头的长途飞行,下午两点左右,飞机开始下降高度,广播里传出空姐悦耳甜美的嗓音,提示着预计还有三十分钟降落京海国际机场。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忽然涌进舷窗。   温意浓正在打瞌睡,骤然被那道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当即低下头,揉了揉眼皮。等她思绪彻底从混沌中清明过来时,睁眼一瞧,飞机已经停稳。   舷窗外是京海国际机场的停机坪。   下了飞机,大家伙拖着行李箱往出口走,每个人的心情都格外轻松。   徐姐在给小何打电话,问她的车停在哪个停车场,小姚在看地图,琢磨着一会儿回家是坐地铁还是搭机场大巴。宋毅明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的金班特产,正在和自家老妈打视频报平安。   众人说说笑笑,取完各自的行李,直直朝到达通道走。   然而就在这时,眼尖的小何却注意到什么,惊道:“什么情况?!”   工作组一行茫然,下意识抬头看去,之间通道尽头竟然乌泱泱的一片人。   这些人不是接机的家属,不是举着牌子的司机,而是佩戴工作证的记者。除了人群外,还有摄像机的镜头,照相机的闪光灯,收音话筒上的台标,人数之多,队伍之庞大,直令机场的安保人员在通道两侧都拉起了隔离带。   温意浓被眼前的阵仗给惊到了,愣了一下,脚步也随之变慢。   心想:怎么会这么多媒体记者?   这是哪个大明星又闹出了惊天绯闻,所以记者们在这里围堵,试图采访到第一手信息?   温意浓琢磨着。   谁知下一秒,一个年轻女记者竟然直接冲过来,把话筒怼到了她脸上:“请问你就是温意浓温老师吗?”   “……”没等温意浓回过神,更多的记者已经蜂拥而至。   “为什么会选择金班作为你们基金会的义教地点呢?”   “金班教育局把你们的义教事迹发在了自媒体平台上,短短几天点赞量就突破了三百万!这事儿各位老师知道吗?”   “温老师,你现在被称为‘中国最美特教老师’,你对自己突然在网上走红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前路被围得水泄不通,温意浓无法,只能拖着行李箱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既迷茫又困惑。   她眨了眨眼,好几秒才调整好思绪,镇定下来。   “谢谢各位媒体朋友……”她弯起唇,眉眼间漾开一抹职业浅笑,“金班是一座很美的城市,那里的孩子们需要我们的帮助,所以我们义不容辞。至于‘中国最美特教老师’这个称呼,我实在不敢当……”   闪光灯交织闪烁,眨眼便汇聚成银白色的灯海。   *   与此同时,莫氏大厦总部。   顶层,CEO办公室。   落地窗外,京海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莫少商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垂着眸,脸色平静地看着手机。   屏幕中,一个年轻女人被无数记者簇拥着,闪光灯的光汇成一片白色的海洋。她穿着一件浅杏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衣着简单,素颜洁净,正耐心解答着各路媒体的提问。   这时,敲门声响起。   砰砰。   “进。”莫少商淡淡地说。   下一秒,西装革履的林恪推门入内。   林助理身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绛红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余光扫过自家老板手机屏幕上的画面,他微扬眉,嘴角弯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半是惊异半是自豪的笑意。   “先生,民政局那边已经预约好了。”林恪恭谨道,“遵照您的吩咐,您和温老师的领证时间,定在本周五。”   莫少商听后,眼也不抬地应:“嗯。”   林恪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边缘,恭恭敬敬推向主位。   “看样子,温老师的金班之行收获匪浅。”大约是看出自家老板此刻心情颇佳,林助理也难得放松几分,语气随性,“就在刚才,央视转发了金班教育局的那条视频。”   听完林恪的话,莫少商的嘴角极细微地牵起一弯弧度。那道弧线极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望向落地窗外那片广袤无垠的天际。   依稀记得,在决定出发前往金班前夕,温意浓窝在他的怀里,像只小猫一般撒娇,柔声细语,说:“有些事总需要人去做。罗萨里尼,我不想做一株只能依附于你的菟丝花。我希望,自己能强大到足以与你并肩,成为你、乃至整个莫氏的骄傲。”   温意浓,你哪里还需要证明什么?   La mia amatissima ragazza,   già splendente e radiosa,   piena di gloria e luce.   (我挚爱的女孩,本就明媚闪耀,荣光万丈。) 第96章   从金班回来后的这几天,温意浓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最开始是徐姐发来一条微信,说“温老师你上热搜了”,附了一个链接。   她点进去,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热搜榜第七位,后面跟着一个“新”字。   她盯着那个“新”字看了好几秒,没当回事,退出来,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给艾瑞做语言干预训练。   小朋友那日状态颇好,在她拿出卡片的时候主动说了一个“苹果”,还和她对视了好几次。   激动得温意浓眼眶发热,转眼就把热搜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天,温意浓的微博通知变成了99+。   第三天,999+。   第四天,她的个人账号涨粉量直接突破百万。   直到这时,温意浓才意识到事件热度已经完全超出她想象,详细上网了解了一番,才得知,原来是金班教育局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突破了三千万,就连央视新闻和人民日报都相继转载。   她的母上沈玉兰同志甚至还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链接,附言“浓浓,这是你吧?【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这天晚上,温意浓洗完澡,正窝在庄园主卧的床上玩手机,后背靠着两个枕头,头发半湿地散在肩上。   窗帘拉了一半,京海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映在云层上的橘色光晕,暗沉沉的。空调温度开得有点低,她把被子拉到腰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   微博图标右上角的小红点又亮了。   温意浓扬眉,犹豫了半秒,手指点进去。   评论区新增了好几百条,她随手往下翻。   【温老师也太漂亮了吧,这颜值没考虑过进娱乐圈吗?哪个大导演快来递个本子啊!】   这条下面有人回复:【别了吧。人家一个特教专家,干嘛进娱乐圈那个大染缸蹚浑水?她做的那些事,娱乐圈哪个明星能做到?别拿你的爱好挑战别人的专业。】   【看微博就感觉是个好温暖的女孩子!温老师加油!】   【从金班那条视频过来的,看了三遍哭了三遍。孩子们真的好可怜,老天你要不要看看你在干什么……我哭得稀里哗啦的。温老师你是天使。】   【只有我注意到她全程没有化妆吗?素颜都这么能打,我哭了。】   【这才是真正的偶像。不是那种在舞台上扭来扭去的,是切身走进山区,蹲下来给孩子擦眼泪的。】   【温老师,请问怎么才能成为你们基金会的志愿者?我是学康复治疗专业的,今年毕业,想出一份力。】   温意浓看到这条,心里蓦地一阵暖。   又往下翻了几页,她视线凝固住,手指也跟着微顿。   【这么想红,其实不是想当特教老师,就是想当网红带货吧。】   【我打赌,肯定已经有网红公司签她了。等着吧,过两天就要开始直播卖货了。】   【金班教育局那视频明显是摆拍的,你们还真信啊?】   【现在的公益不都这样吗?做一分秀十分,营销自己比做事还用心。特教老师?呵呵笑死,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只有自己清楚咯~】   “……”   温意浓的眉头拧了起来。   须臾,她把手机屏幕熄灭,丢在一旁,手机落在羽绒被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混着沐浴露的清香和热水的温度。莫少商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浴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下方那枚盘踞的黑蛇刺青。头发没有完全吹干,碎发垂落在额前。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颈侧的水渍,一边朝床边走过来。   只见床上的小姑娘一对腮帮子圆鼓鼓,嘴唇微嘟,眉心拧着一个小疙瘩,整个人的表情就像一只偷吃了松果的小松鼠,可爱又有点滑稽。   莫少商嘴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在床沿坐下来,将手机从姑娘身边拿开,放到床头柜,一只手从她腰后穿过,将她整个人从靠坐的姿势捞了起来,抱进怀里,面对面放在自己的大腿上。   他低下头,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小巧的鼻尖,唇瓣从她的鼻尖滑过。   “怎么了?”他宝宝的这副表情,瞧着像是有些不高兴。   温意浓心里还有点不舒服。她没说话,直起身,随手把手机从床头柜上够回来,解锁,翻到刚才那几条格外扎眼的大聪明评论,直接把屏幕怼到他面前。   “你看。”她说,气噗噗的。   莫少商的目光落在屏幕上,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那些言论。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将手机从她手里抽走,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伸出手,轻轻捋起她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网络会将人性的很多面无限放大,包括最常见的嫉妒心理。”他语气很淡,听上去几乎没有投注任何情绪色彩。   “嫉妒?”温意浓皱起眉,带着点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那些莫名其妙说我想当网红的网友,是嫉妒我?别开玩笑了,我一个平头小老百姓,有什么值得嫉妒的。”   莫少商看着怀中女孩的脸。   床头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薄而白皙的皮肤照成一片温暖到近乎透明的杏色。她的睫毛很长,因为刚洗完澡还带着一点湿气,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当然有。”他说,目光依次在她五官上缓慢游移,“我家温老师,专业水平业界一流,星桥建校以来最年轻的特教专家。基金会成立不到半年,第一个项目就走进了金班山区,让四个从未接受过任何康复训练的特殊儿童得到了专业干预。”   温意浓眸光微动,没有出声。   “你热忱,温柔,善良,极富爱心……你的优点,多到数都数不清。”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变化过,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下来,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温意浓的脸突地一热。   “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喜欢我呀,当然看我样样都好。”她低下头,手指在他浴袍的领口边上画圆圈,小声嘀咕,“你说的这些又不代表其他人的想法。”   莫少商轻声:“我说的是事实。”   温意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脑袋低下去。她的耳尖红红的,红得透明,像两片被晚霞染透的薄瓷。   “……好吧,就算你是闭眼无脑夸,我也当真的了。”她的声音更轻也更柔,随即伸出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颈侧那片温热的皮肤,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沐浴露清香。   温意浓合上眼帘,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又感觉莫少商低头,薄唇贴近了她的耳廓。   他低声说:“你如果实在不开心,我让林恪去取证,可以起诉那些人诽谤。”   “算了。”困意袭来,温意浓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摇头,含糊着说,“都是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嘴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什么是人家的自由。清者自清,无需争辩。”   莫少商:“我的宝宝这样豁达?”   “那当然了。”温意浓弯唇一笑,语气随意,“那些人对我的各种解读,构不成我的万分之一,却是百分百的他们自己。人心如何,看事物就是如何,骂我的网友那么多,要是我每个都去较个真,那我活得多累呀。”   说着,她稍顿一息,将脑袋重新贴进莫少商怀里,柔声说,“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们应该把时间投入在值得的人事物上。你说对吧?”   莫少商:“嗯。”   温意浓重新把脸贴回他的胸口,手掌摊开,掌心贴着他心脏的位置。   那颗心在她掌心里跳动,沉稳有力。   “我们义教工作组的走红,虽然多多少少给我带来了一些苦恼,但总体来说,也是件很好的事。”她的手指从他的胸口慢慢滑下去,滑过他的肋骨,滑过他的腹肌。那片肌肉块垒分明,硬朗而有力,手感好得不像话。她眨眨眼,觉得好玩,指尖在那几道沟壑之间来回蹭了蹭,又蹭了蹭,玩得不亦乐乎,“至少让更多人看到了特殊儿童这个群体。”   与此同时,莫少商太阳穴蓦地跳了两下。   事实上,从她坐上他大腿的那一刻起,那根弦就在一点一点地绷紧,这会儿已经绷到极限,再往上拉一寸,就会断裂。   她窝在他怀里,暖洋洋的,软绵绵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润的热气,像一块被蒸熟了的香糕。   他身体里的每一寸骨血,每一根神经,都在嘶吼着想要占有她。   本来就被勾得心痒痒,正克制着,这会儿怀里的小东西居然还伸出细软的小手,把他的腹肌当成了玩具,又捏又挠……   一股邪火从小腹上头窜上来,莫少商眸色微沉,一把捉住女孩两只纤细的手腕,将人拽过来,低头吻住了她。   他的舌尖顶开她的唇齿,探入,不急不慢地扫过她的上颚,然后卷住她的舌,往自己的方向拉。她被他吻得整个人都在往后仰,她的手腕还被他扣着,挣脱不开,她的腰被他另一只手托着,无处可逃。   “唔……”温意浓还没反应过来,睁大眼睛还想说什么,所有话音和呼吸却都被男人吞噬殆尽。   莫少商深深吻着她,唇舌如火,灼烈燃烧着他的女孩。   不多时,温意浓亦渐渐沉迷,清亮的眸逐渐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失神迷离,沉溺进这密不透风的爱潮。   须臾,他将她轻柔放倒在床上,倾身覆上。   床垫在她身下陷下去一块,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奶白色的枕套衬着她半湿的深色发丝,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某一刻,她的小脸涨得通红,闷哼了一声,圆润的指甲陷进他紧硕的背肌,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几道红痕。那些痕迹从她的指尖出发,沿着他的肩胛骨向下延伸,没入有力起伏的腰腹。   莫少商一边要她,一边笔直注视着她。   她在他身下,被他一寸一寸地填满,一寸一寸地打开。   她的脸侧过去,咬着枕头的一角,将那一声声快要从喉咙里甜腻软吟堵住,睫毛颤动,娇艳欲滴。   莫少商的眸光深不见底。   怎么形容这份复杂到极点的心情?   他的姑娘如今成为了特教领域的行业标杆,主流媒体认可她的成果,报道她,赞扬她,无数了解到她的人们,敬佩她,倾慕她。   他由衷为她欢喜,也由衷为她骄傲。   但……   另一方面,他又自私地希望独占她。   不想让太多人看到他的女孩,看到她的美丽,看到她的善良,看到她身上足以融化冰川雪峰的暖意。   只有神知道,无数个午夜梦回,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她,甚至会生出许多病态又极端的念想。   想把她藏起来,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境。   藏在一个只有她和他的世界。   让她的耳朵只能听到他,她的眼睛只能看到他,她的身体只能触碰他……   身体里堆积的浪潮愈发多,也愈发汹涌,温意浓眼尾潮红,无助地仰高满是泪痕地小脸,忍不住求饶。   软糯糯的嗓音,甜腻腻的轻吟,钻进莫少商耳朵里,令他亢奋到头皮发麻。   他很轻地笑了下。   有时觉得,她真的好可爱。   用这种声音喊停,用这种表情看着他。   湿漉漉的眼睛,通红的鼻尖,被吻到红肿的唇,没有一处不在宣告,她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好像再多一寸,她就会整个碎掉。   但,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想把她揉碎拆散,吃干抹净。   这样的讨饶不仅不能灭火,反而只会让滚滚赤焰越烧越烈。   莫少商低下头,吮住女孩红肿微张的唇瓣,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哭吟含进嘴里,更深重也更凶狠地疼爱她。   温意浓再也受不住,终于呜呜地哭出声。   半梦半醒之间,依稀听见耳畔男人沙哑的低喃。   “浓浓,浓浓……”他唤她的名,带着浸入骨髓的眷恋与深情,“我最爱的宝贝,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温意浓没有回答。   她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只觉意识在茫茫白光里慢慢沉下去,像一艘被装满货物的小船,最终沉入进一片尽是暖流的深海中……   *   时间转眼便来到周五。   京海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云,没有雾,只有一片从天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的蓝,纯净得没有边际。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将游戏室里的木地板晒得发烫。   温意浓和艾瑞面对面坐在地毯上,中间散落着几块彩泥。   小艾瑞今天心情明显不错。   在温意浓的引导下,他用红色和黄色的彩泥搓成了一条细长的条,然后把它盘起来,做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小家伙盯着那朵花瞧,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它举到温意浓面前。   温意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感到惊喜:“哇,要给我吗?”   艾瑞不说话。他伸手拉起温意浓的手,把那朵花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低下头,继续玩剩下的彩泥。   温意浓面露喜色。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叮铃铃。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苏婉欣。   “蒋老师。”她抬眼看向坐在艾瑞另一侧的蒋蓉,指了指手里的手机,声音压低,“照顾一下艾瑞,我去去就回。”   蒋蓉顿悟,抬手给她比划了一个“OK”。   温意浓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朵彩泥花小心地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照耀其上。   她接起电话,笑着说:“喂姐妹,怎么啦?”   “怎么样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苏婉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雀跃,像小孩子盼望过年似的。   温意浓眨了眨眼。“准备什么?”   “……”苏婉欣无语,简直要被这个慢半拍的天然呆气死,“你说准备什么!今天不是你和你家大BOSS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吗?你别告诉我你忘了!”   “哦,你说这个呀。”温意浓回过神,不禁好笑:“瞧你说的,我又不是脑子缺根弦。这种事怎么可能忘记。”   “那你这会儿在干嘛?衣服换好了吗?妆化好了吗?和领证跟拍师碰面了吗?”苏婉欣追问,一连串的话头突突抛过来,机关枪似的。   “还没有。”温意浓笑了笑,语气温温淡淡,“我上午还有课呢,刚给艾瑞上完课。”   这一次,电话那头的苏婉欣沉默了整整两秒。   隔着电话线,温意浓几乎能听见好友吸气的声音,很深,很用力,像在给一个快要爆炸的气球充气。   “拜托,我的大小姐!”下一秒,苏婉欣的声音再度传出,跑了调,高得快要破音,“你今天结婚欸!结婚你还上什么班!”   “只是领证嘛,又不是正式办婚礼,不影响日常工作的。”温意浓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朵彩泥花,阳光将它的花瓣照得隐约发亮,“我和莫少商约的下午两点在民政局门口见面,放心,不会耽误的。”   苏婉欣:“那跟拍的摄影师呢?我之前不是给你推荐了一个我朋友吗,她技术很好的,你约她没?”   “这两天有点忙,我没约。”温意浓说,“到时候我拿手机自拍几张就好了,影响不大。”   “你!算了,我说不过你。”苏婉欣的语气从抓狂变成了放弃,又从放弃沦为认命,彻底无奈了,“你记得穿露肤度高一点的上衣,拍照好看。口红颜色选个暗色号,配民政局的背景更高级。别穿你那些棉麻的素色衣服了,上镜显得没精神。还有……”   “好好好,知道了。”温意浓笑着打断她,“你放心,我不会素颜去领证的。”   挂断电话,她站在窗边,将那朵彩泥花小心翼翼地拾起。   这时,蒋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老师,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忙你的事去,艾瑞这儿有我。”   温意浓转过身,笑着点了点头,走出了游戏室。   *   下午两点的京海,阳光正好。   民政局大门口。   莫少商站在银杏树的树荫里,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内搭纯白衬衫,没有系领带,领扣随意地松着一颗。   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穿过树荫和阳光的交界线,落在女孩小跑而来的方向。   那头,温意浓也看见了莫少商。   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的视线第一秒便被他捕获。   他太高了。   身形优越,五官英俊,气质也太为矜贵出众。站在人来人往的民政局门口,就像一条被误放进普通鱼缸里的深海鱼,格格不入,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心情忽而变得紧张起来。   温意浓脸微红,不禁加快步子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阳光从他身后的银杏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枚一枚金色的光斑。男人蓝黑色的眸在那片光斑里显得格外亮。   “等很久了?”她问。   “刚到。”他说。   才怪。他一看就已经等了很久。   温意浓抿嘴笑了笑,没有戳穿莫少商,只是上前牵起他的手,两人一道走进大厅。   *   二十分钟后,一对璧人从民政局走出来。   温意浓手里多了一个鲜红色的小本本。   她站在台阶上,将那个小本本举到阳光下,翻开,看着内页上那行她和他并排的名字。   阳光落在红色的封面上,将那枚烫金的国徽照得发亮。她垂下眼帘看着它,眉眼间流淌着柔柔的笑意。   莫少商站在她身旁,低头看着女孩柔美的侧脸。她涂了睫毛膏,睫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微微卷翘,尖端带着点轻盈的透明。   “领证的日子,还坚持要给艾瑞上完课。”他忽地开口,语气很淡,“温老师爱岗敬业的精神,着实令人动容。”   温意浓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眸望身旁。   男人表情凉凉,语气发酸,不知道哪根筋又没搭对。   她眨了眨眼睛,将那本红色的小册子合上,抱在胸前,眼神逐渐变得疑惑。   莫少商便迎视着她的眸,凉声继续:“请问,温老师是准备领完证就直接返回工作岗位,继续陪你的小艾瑞吗?”   直到这时,温意浓才反应过来,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喂,这位先生,您到底在不爽什么呀。”她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抬手抹抹眼角的泪花,啼笑皆非地继续,“艾瑞是你的亲侄子,作为他的私人康复师兼亲婶婶,我对他投入更多精力与心血,你不应该感到开心吗?”   “我当然开心。”莫少商面无表情,“但不应该是在你跟我公证结婚的当天。”   温意浓定定瞧着眼前的男人。   终于反应过来,大BOSS这是吃醋了。   她心头略思忖,然后便伸出两只胳膊,抱住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拢在胸前,轻轻摇晃。   “好啦好啦,不要不开心了。”她的眼眸亮晶晶的,笑颜如花,“晚上请你吃烛光晚餐,庆祝我们都正式迈入人生的新阶段。怎么样?”   莫少商不说话,仍垂着眼帘看她。   须臾,女孩贴得更近,踮起脚尖,将脸凑到他下巴的高度,一双大眼睛眨巴了两下,扇动的睫毛柔软如雾,轻轻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说话。”她柔声轻问,“好不好呀,亲爱的老公大人?”   听见这个亲昵又悦耳的称呼,莫少商挑了挑眉,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低声,无奈又宠溺地应她:“好。” 第97章   盛夏六月,天亮得早。   清晨六点半,京海的天空便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莫氏庄园主卧的窗帘还没有拉开,只有一线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这副窗帘是昨天新换的,香槟色,缎面,张阿姨和衡叔一起挑挑选选了大半个月,才敲定下来。   彼时,得知两人仅是为一副窗帘就这么郑重其事大费周章,温意浓还好笑得很,对张阿姨说:“姨,一副窗帘而已,随便选一副就好了。不用这么纠结。”   谁知张阿姨却皱起眉,认真道:“你和先生婚礼当天用的窗帘,哪能随便呢!先生对您这样用心,全家上下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你们大喜的日子,所有细节,我们当然得力求完美。”   听完张阿姨的回答,温意浓一方面有点不理解,一方面又颇为感动,不好说什么,只能说服自己“顶级豪门讲究多,习惯就好”,不再过问。   此时,莫少商长身玉立,端然地立在床畔,已经穿戴整齐。   纯手工定制的黑西装,白色丝绸衬衫,领间配暗红色温莎结,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绅士温雅,矜贵逼人。   他微垂着眸,唇畔弧度柔和,注视着床上尚在熟睡中的女孩。   小姑娘侧躺着,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嘴角弧度细微上翘,使人禁不住去猜测,她正流连于如何的瑰丽梦境。   直勾勾盯着妻子看了会儿,莫少商弯下腰,在她眉心处落下一个吻,随之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卧室。   卧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是七点整。   苏婉欣第一个冲进来。   苏婉欣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礼服连衣裙,头发烫了新的大卷,耳朵上戴着一副珍珠耳钉,搭配精心,精致秀丽。   步子太急的缘故,她冲进门时甚至差点被地毯的边缘给绊一跤。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她定定神,紧接着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中气十足的呼喊:“温!意!浓!起!床!了!”   “……”温意浓这头还在梦里和周公老先生下棋,骤然听见这么一嗓子,生生一惊,瞬间被好友从梦里拽回现实。   她蹙眉,睁开眼,目光惺忪而呆滞地望向床畔,大脑还没正式恢复运转。   映入视野的是苏婉欣青春靓丽的脸蛋。   下一秒,又一张小脸从对方脑袋后面探出来,高鼻深目,笑容促狭,用一口带着几分南法口音的中文说:“小温老师,你今天结婚哦,可不能赖床!”   是苏菲。   早在三个月前,远在图卢兹的苏菲就收到了温意浓从中国京海寄出的婚礼请柬。得知至交好友即将举行婚礼,苏菲激动得不行,当即便提前向公司请了个为期一周的长假。   和苏婉欣的淑女式精致打扮不同,苏菲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衬衫,搭配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低低扎在脑后,看起来落落大方,松弛而随意的法式气质几乎深入骨髓。   说着,苏菲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温意浓的脸颊,柔声道:“快点,你的化妆师和造型师团队早就到了,乌泱泱一群人,都在外头等你起床呢。”   听见这句话,温意浓终于彻底清醒。   “啊?大家都到了吗……”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微微皱眉,“那为什么不早点叫我起来呢?”   “你以为是我们不想叫你起床吗。”苏婉欣嗤了一声,语气揶揄,“还不是莫先生不让。你家莫先生说了,今天婚礼,要折腾你一整天,他心疼得不行,不许我们提前来叫你,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温意浓被口水给呛了下,窘迫地小声嘀咕,“再心疼我,也不能让你们这么多人等我一个呀。莫少商也真是的。”   “噗。”苏菲扬眉,不可思议,“人家心疼你,你还不领情?”   苏婉欣表情凉凉:“这就叫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七点十五分,温意浓坐在了梳妆台前。   化妆师叫詹妮弗·周,美籍华裔,是林恪专程从好莱坞请来的,据说给大半个好莱坞的女明星都化过妆,在圈子里名声颇大。   由于自己家族本身就有中国血统,詹妮弗对中式妆容相当感兴趣,尤其擅长东方骨相美的塑造。   在敲定婚礼跟妆师之前,林恪一共搜集了国内外上百名知名化妆师的个人资料,并将他们各自的代表性妆容作品罗列成册,呈递给莫少商过目。   詹妮弗能从百名大拿中脱颖而出,入得莫家话事人的法眼,其功底之深厚,手法之专业,不言而喻。   “温老师,您的皮肤底子真好。”詹妮弗一边上妆,一边由衷地感叹,“我化了这么多年的妆,不用遮瑕直接上粉底还看不出毛孔的,您是第二个。”   温意浓从镜子里看着她,有点好奇:“第一个是谁?”   詹妮弗语气随意,一边给温意浓上眼影,一边淡淡地问:“《再见艾奇格》这部电影,你知道吗?”   “嗯。”温意浓点头,“这部电影很火呀,女主演还是我们中国的女星殷酥酥。后来这部电影好像还得了奥斯卡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奖?”   詹妮弗笑容神秘几分,道:“殷酥酥就是第一个。”   听见这话,一旁的苏婉欣先反应过来。   她诧异地睁大双眼,道:“我的天……这么说,你就是前年奥斯卡最佳妆造奖的获奖人?!”   詹妮弗笑着道:“评委朋友们给面子而已。”   “老师你也太谦虚了。”苏婉欣语气雀跃,“那你岂不是有很多大明星的联系方式?”   詹妮弗认真思考两秒,回答:“是有一些……艺人们平时工作忙碌,其实像预约妆容这样的事,都是经纪人或者助理帮他们负责。偶尔遇到一些聊得来的,大家会互关一个ins。”   “太厉害了……”苏婉欣啧啧称奇。说着,手一勾,扒住温意浓的肩膀,道,“小温老师,你以后就是我们在上流社会的唯一人脉了,希望你早点帮我要到我家鹅子的签名。”   苏菲一个法国人,听不懂内娱的饭圈词汇,狐疑地问:“……婉欣,我记得你还没有结婚呀。哪里来的鹅子?”   “此‘鹅子’非彼‘儿儿’。”苏婉欣哈哈笑了几声,“我说的是我的偶像。”   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气氛轻快。   大约两个小时后,詹妮弗注视着眼前女孩的面容,认真端详好几秒,而后收起口红刷,笑盈盈地说:“好了。”   闻言,苏婉欣嗖的一下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温意浓身后,两只手搭上她的肩,端详镜子,由衷赞叹。   “浓浓,”苏婉欣眼神里满是惊艳的光,“你今天真的好美。”   温意浓笑了下,有些腼腆:“是吗。多亏詹妮弗老师化妆技术好。”   “老师化妆技术好,你自己也是大美人呀!”苏菲也走过来,双手抱在胸前,认真打量着着镜子里的温意浓,“温,你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随后,造型师开始给温意浓做头发。   苏婉欣坐回沙发上,苏菲则站在一旁,轻轻握住温意浓汗湿的掌心,无声安抚着她紧张的心情。   不多时,发型整理完毕。   造型师给温意浓挽了一个松垮的发髻,位置适中,刚好露出她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几缕碎发被特意留在了耳侧,用卷发棒卷出自然的弧度。   “嗯,完美!”造型师退后一步,瞧着自己的杰作,神色相当满意,接着便转眸看向礼服师,说,“换婚纱吧。等穿好婚纱,我们再把头纱戴上。”   话音落地,几名助理模样的年轻女孩便推来一个衣帽架,动作轻缓,小心翼翼。   缎面流光婚纱静静挂在上面,裙摆从衣帽架的横杆上垂落下来,堆叠在地面上,像一汪静止而圣洁的白色湖泊。   礼服师走上前,将那件婚纱从衣帽架上取下来,与几名助理一道,将其铺陈在温意浓脚下。   詹妮弗整理着化妆盒,回头一瞧,正好看见年轻姑娘穿上嫁衣的模样。   她弯起唇,道:“待会儿的 first look,一定会让新郎先生毕生难忘。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瞧瞧莫先生为您失神的表情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温意浓微抿唇,内心紧张与期待交织。   九点整,敲门声准点响起。   砰砰。   “呀!”苏婉欣睁大眼睛,难掩雀跃地提醒温意浓,“来了来了,快做好准备!”   温意浓此时已经坐回床上,两只手交握在小腹前,指尖无意识地搓着指节,不停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淡定,淡定!你只是结婚,不是要去英勇就义!   隔着门板,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脚步声轻快、急促,像小鸟啄食一样细碎,紧随其后的则缓而沉稳,每一步都郑重其事。   敲门声响起。   砰砰,非常有礼貌。   苏婉欣清了清嗓子,打开房门,一瞧。   一个粉嘟嘟的可爱小女孩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娜娜。   娜娜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礼服裙,裙摆蓬蓬的,腰间系一条粉色缎带,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的头发散着,发尾卷了几个小卷,头顶戴着一个珍珠发箍。脸蛋红扑扑,眼睛亮闪闪,小脸上挂着一抹灿烂甜笑。   “你好,阿姨。”她仰头望着苏婉欣,嗓音甜糯,“我们是来接新娘的!”   苏婉欣被这个瓷娃娃般的小姑娘逗笑,心都快要融化,笑盈盈地弯下腰,拿指尖刮了刮她的小鼻头,“好呀,欢迎!”   艾瑞站在娜娜身后。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小领结。一头柔软的金色头发往后梳,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瞧着就像一个沉稳儒雅的小小绅士。   他安静地站在娜娜身后,蓝色的眼睛目光平静,看着温意浓。   这时,娜娜回头看了艾瑞一眼,继而伸出小手,拉住了艾瑞的手腕。   两个小花童进了房间,来到温意浓面前。   “嗯哼!”娜娜扬起精致的小圆脸,望向眼前这个身穿白色婚纱,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温柔姑娘,奶声奶气地说,“温意浓公主,你好,我们是迎亲队伍的先遣小分队,我是小分队队长娜娜!这是我的副队长艾瑞!”   温意浓轻笑几声,抬手揉了揉两个小朋友的脑袋,柔声,极为配合:“哦!原来是两个小队长呀!失敬失敬。”   “指挥官先生给我们小分队下达了一个任务。”娜娜很认真地说,“指挥官说,美丽的公主被困在了这个房间,必须要找到镶满钻石的水晶鞋,你才能跟他一同离去,奔向幸福。”   温意浓听着这个故事,忍俊不禁,“啊,是这样。”   “所以,请告诉我们吧。”娜娜仰起小脸,理直气壮的,“水晶鞋藏在哪里?”   苏婉欣被这活泼的小家伙惹得哈哈大笑。   她揉了揉娜娜的脑袋,道:“喂,小分队队长,水晶鞋当然要你们自己找啦!哪有直接伸手要的。”   “好吧……”小队长小肩膀一垮,失望地叹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振作起来,拍拍身旁副队长的肩膀,鼓励道,“不要气馁,艾瑞队长!去吧!我相信你能圆满完成指挥官交代的任务,找到婚鞋,助力公主收获幸福!”   听完娜娜的话,艾瑞极细微地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转过身,自顾自在偌大的卧房里寻找起来。   他身后跟着颂猜,穿着黑色西装。林恪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知道在翻什么。   两个小家伙找找这,摸摸那,就这样在房间里忙活开。   就在这时,温意浓余光一撇,扫见门口处多出一道高大的纯黑色身影。   “……”心跳猛地漏掉一拍,她十指收拢,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数米远外,莫少商西装笔挺,手持捧花,直勾勾盯着他的新娘。   姑娘坐在床的正中央,阳光从侧面投落,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头纱轻柔垂落,将她秾艳娇娆的面容轻轻拢住,一头乌黑卷发挽在脑后,发髻旁边的钻石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一字肩的领口沿着她锁骨的弧度走,露出她圆润的肩,精致的锁骨。   短短几秒,莫少商无端想起了几句诗。   蔷薇清露染衣裳,绰约仙姿淡淡妆。   香苒苒,梦依依……   莫少商注视着温意浓,一时间竟怔然神出。   直到娜娜忽然惊喜喊了一嗓子,欢欣道:“找到了!”   小丫头小蝴蝶一般飞过来,挥舞着手里的一只水晶鞋,喜笑颜开,邀功似的举到莫少商跟前,道:“指挥官,瞧!我找到公主的鞋了!”   莫少商莞尔,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道:“娜娜队长干得不错,值得嘉奖。”   “是艾瑞副队长的功劳!”娜娜说着,小手捉过艾瑞的手腕,把他也拖过来,“是艾瑞先找到的!”   “你们都十分杰出。”莫少商说。   得到“指挥官大人”的夸奖,娜娜开心极了,小脸上的表情得意又骄傲。艾瑞则淡淡看了她一眼,表情漠然。   不多时,莫少商从孩子们手中接过婚鞋,走到了床畔,屈起一只长腿,半跪下来。   婚鞋相当精美,每一颗钻石都是纯手工逐一镶嵌,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彩虹般的光点。   温意浓心跳如雷。   隔着头纱,视线朦胧,她看见男人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将婚鞋套上她的脚,动作极为轻柔,像是怕一不小心就弄疼她似的。   而后,在将两只钻石婚鞋都穿在她的脚上后,男人竟握住她白皙纤细的脚踝,低下头,在她玉白的足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咔嚓!”   摄影师飞快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定格为永恒。   *   温意浓中意草坪婚礼,因此婚礼仪式就在莫氏庄园的花园草坪上举行。   草坪从主宅的后门一直延伸到人工湖边,那条温意走过无数次的小径两侧摆满了白色椅子,每个椅子的间隙空间则是本场婚礼的安保人员。   他们身着黑色西服,脸色冷峻,佩戴耳机,锐利的视线精准无误扫视过现场的每一处,不放过任何细节。   靠近通道的前排,坐着从世界各地飞来的贵宾。   这些宾客中,有欧洲百年家族的掌门人,有中东皇室成员,有东南亚商业巨鳄的家族代表,也有中国政商两界的顶尖人物。   他们坐在一起,用不同的语言低声交谈着,姿态松弛。   但安保人员们却心知肚明,现场的这些宾客,随便哪一个出现在财经新闻的头版,都足以让整版报道的含金量上升十个台阶。   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十分年轻的男人。   这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了几枚纽扣,整个人看上去意态闲闲,漫不经心,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一包纸巾,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男人旁边则是一名身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她冰机雪肤,大眼乌黑,头发扎了两个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本画册,两只画笔随意地插在头发里,乍一瞧,像个长了两根触角的小蝴蝶。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的天!”   忽地,看见什么,柴柴睁大了眼睛,倾身凑到李屿原耳边,压低声问了句什么。   李屿原懒洋洋的点了一下头,小姑娘的眼睛顿时更圆了。   “那可是摩洛哥公国的王子啊!”柴柴目瞪口底,“李屿原,你这个朋友简直了,权势滔天啊。”   李屿原瞥她一眼,道:“你对王子感兴趣?”   柴柴:“……”   柴柴默了默,道:“不是感兴趣。是觉得,有王子参加的婚礼很酷。”   李屿原闻言,面无表情地思考半秒,点了点头:“知道了。”   “嗯?”柴柴茫然,“你知道什么?”   李屿原:“我们的婚礼,到时候也邀请一下这个王子。”   柴柴:“…………?”   两人正咬着耳朵亲昵交谈,台上的仪式开始了。   空气里传来一阵悠扬的大提琴独奏曲,随后,更多的乐器加入其中。身着燕尾服的乐师们神情专注,缓缓演奏,乐曲轻柔而舒缓,像一条从雪山融化后汇入平原的溪流,不急不慢流淌进所有人的耳朵。   温意浓站在草坪的起点处,身边是父亲温振华。   小径上铺着浅色地毯,从她的脚下延伸到远处的礼台,两边白色的椅子上坐满观礼宾客。   此时,温振华身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素色花束做点缀。他握紧女儿挽住自己臂弯的手,眼眶隐约泛红,不知在想什么。   “爸。”忽地,温意浓轻声唤道。   温振华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自家闺女,压低声:“怎么?”   “一会儿千万不许哭呀。”温意浓嘴角含笑,语气轻松,眼眶却也是红的,“你要是哭,我肯定要泪崩的!我们要携手并进,打响我的妆容保卫战!”   温振华:“……”   温振华只能用力眨了下眼睛,摆摆手:“知道知道。”   随着音乐切换,温意浓与父亲一道踏上了地毯。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她屏息凝神,不停深呼吸,控制着步伐节奏。每走一步,头纱边缘的珠花就在阳光下晃动一瞬,美得如梦似幻。   莫少商站在礼台上,安静等待。   从温意浓的视角看过去,阳光从他男人身后照过来,他的五官面容逆着光,隔着一段距离,使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无从猜测他此刻的心境。   不知过了多久,父女二人终于走到莫少商身前,站定。   温振华用力吸了口一气,将女儿的手交到眼前的青年手里。   温振华看着莫少商,一言不发,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青年的肩,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片刻,父亲转身退场。   司仪开始推进流程,低沉磁性的嗓音从扩音器里传出,被过滤掉所有杂质频率,愈发地圆润沉稳。   到了誓言环节。   温意浓用力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定定神,终于先一步开口。   “亲爱的莫先生,前几天和司仪先生对流程的时候,得知有这样一个环节,我感到十分的苦恼和忐忑。”温意浓看着眼前英俊伟岸的男人,鼻尖愈发涩,眼眶也愈发红,近乎哽咽,“你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来宾的面……要我在这样的场合当众向你告白,对我来说挺难的。”   “但是,我还是想对你说,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我感谢你,真的很感谢,很感谢。”   “谢谢你接纳我的所有小毛病,小缺点,包容我的所有不完美。”说到这一句时,温意浓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们的感情一路走来,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们之间有过误会,有过怀疑,也有过对彼此的不理解,但我又非常庆幸,上天让我们携手并肩经历了那么多,正因为这些波折与困难,我们才会越发地彼此相爱,彼此信赖。”   “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凡人。我会犯错,会犹豫,会害怕,会在面对那些我无法解决的问题时手足无措。谢谢你从来没有对我失望过,也从来没有责备过我。谢谢你在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给予我鼓励和肯定。谢谢你永远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支持我所有选择和决定。”   “因为你,我发现了自己的更多可能性,也看到了越来越好的自己。”说到最后一句,温意浓已经泪如泉涌,“莫先生,能成为你的妻子,我真的很开心。”   莫少商定定凝视着眼前的姑娘。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头纱的薄纱后面若隐若现,泪光闪烁。   片刻,莫少商薄唇微启,道:“温小姐,比起你,貌似是我更不善言辞。”   温意浓微微一怔。   “表达爱意的话,我已经对你说过无数次。”莫少商蓝黑色的视线穿过阳光,穿过头纱,直勾勾望进温意浓的眼睛,而后,他侧过身,面朝现场的所有宾客站定,沉声道:“所以今天我要说的是——温意浓老师下嫁莫氏,是我的荣幸,也是整个莫氏家族的荣耀。”   台下,现场宾客纷纷目露讶色。   台上,看着男人立体冷峻的侧颜,温意浓抬手掩住唇,泪流得更加汹涌。   他用的词,不是“嫁给”,而是“下嫁”。   他把这句话放在婚礼的誓词中,就是要昭告全世界,这场婚姻不是“女方通过婚配实现跨越阶层”式的灰姑娘叙事,而是身为特教专家的温意浓,下嫁进莫家,为整个家族带来了至高无上的荣光……   温意浓伸出手,用力抱住了莫少商,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隐隐抽动。   众多宾客心思各异。   其中,唯有柴柴哭得稀里哗啦。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画册上。   与此同时,手中画笔在纸上飞快地勾线,描摹。   “哭成小花猫了。”李屿原的手指从她眼角轻轻拭过去,将一颗还没落下来的泪珠接住。   李屿原着实是十分无奈。   莫少商和他老婆办婚礼,她一个来观礼的在下面哭得快岔气,这是个什么剧本?   一旁,小姑娘脸微红,抬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低斥:“本来妆都没花,被你手指蹭花了。”   “花了也是漂亮宝贝。”李屿原漫不经心地说。   “呸!这么感人这么好哭,只有你个铁石心肠才会无动于衷。”柴柴瞪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又转过头去看台上。   一对新人已经交换完对戒。   而后,莫少商掀起温意浓的头纱,自下而上,吻住了他挚爱的新娘。   唇与唇温柔碰触。   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簇日景烟花腾地升空,在蔚蓝天穹之上迸射开,一枚接一枚,颜色不断变幻。一眨眼的光景,整片天空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五颜六色的华光倾泻而出,仿佛来自异世界,梦幻得近乎失真。   现场宾客亦大为惊叹,与漫天的烟花一起,共同见证这场一生一世的契约。   “莫先生。”温意浓轻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莫少商莞尔,合上眸,嗓音微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98章   婚后的生活和过去似乎没什么变化。   莫氏集团在金班义教工作组的全网热度之后,顺势推出了“星光计划”——一个专门针对边境地区特殊儿童教育帮扶的长期公益项目。   项目发布那天,莫少商站在发布会的台上,身后的大屏幕播放着金班山区一众特殊孩子的面孔。他面朝全场的所有媒体,淡淡地说道:“商业的价值,从来不仅是财富的流动,而是让世界上许多没有光的地方,也能被太阳照亮。”   这句话第二天就登上了几乎所有财经媒体的头条,甚至有知名财经评论员直言,说莫氏的转变令人震惊,曾经以铁血冰冷著称于世的莫氏帝国,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热衷慈善拥有大爱的企业。   彼时,林恪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报道,忍不住想:这哪里是莫氏变了,分明是他们亲爱的老板变了。   推出“星光计划”算什么?   林助理非常的确定及肯定,只要他家可爱的小夫人一句话,他家老板立马就能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送给她。   先生不爱这个世界,却独爱温意浓。   但凡是温意浓想做的事,先生永远会无条件成为她的后盾,无条件给予她支持。   温意浓还是老样子。   每天给艾瑞做康复训练,每周去星桥开一次会,同时远程跟进金班几个孩子的康复进度。   依香的脚踝已经能够轻微活动,康复训练器的被动活动维持了她关节的灵活性,也有效防止了肌肉的进一步萎缩。依香舅妈每隔几天就会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依香坐在轮椅上,阳光落在小姑娘脸上,她总是对着镜头露出笑颜,开心地打招呼,说着“温老师好”。   婚后,温意浓和莫少商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他每天早出晚归,入夜后,两个人便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窝在沙发上聊天看电影。   再然后,就到床上大战。   生活状态的变化,发生在七月底的一个周末。   那天京海的天空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花园里的草坪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发慌。   温意浓和蒋蓉带着艾瑞和娜娜在花园里玩躲猫猫。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跑起来的时候裙摆和揪揪一起上下翻飞,看着可爱极了。   艾瑞神情淡漠,但却紧紧跟在娜娜身后,追着她跑。   轮到温意浓找人。   她蒙着眼睛靠在树干上,数到十,松开手,笑着喊了一声:“我来找你们啦!”说完便朝花丛那边跑过去,步伐轻快。   然而,跑了不到十步,温意浓却忽然觉得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疲倦将她席卷,像有人在她血管里灌了铅似的,导致她每抬一次腿都觉得沉重。   没办法,温意浓只能先停下来。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草叶上。她的心跳明显急促,明明只是十来步的跑动,她却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累得不太正常。   蒋蓉从另一边走过来,见状,赶紧伸手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椅面被太阳晒得有些烫,温意浓刚一坐下,就觉得后背的衣服被汗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娜娜!艾瑞!”蒋蓉抬高音量,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关切意味,“就在这里玩,别跑远了!”   “知道啦蒋老师!”娜娜的声音从花丛后面传出来,脆生生。   她牵着艾瑞的手,从花丛后面钻出来,朝着草坪的另一头跑去。艾瑞的手被娜娜牵着,没有挣开,他的脚步比刚才更快,更加努力地跟上娜娜。   孩子们银铃般的笑声一直飞到遥远的天际。   蒋蓉的注意力回到温意浓身上。   她坐在这位年轻同事旁边,目光在这张秾艳漂亮的脸蛋上仔细打量。   温意浓的皮肤本来就白,但今天的白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透亮的水润的白,而是稍显出一丝疲态与倦意。两边脸颊红扑扑的,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更加鲜红。   “温老师,我看你这几天好像很容易疲惫,是哪里不舒服吗?”蒋蓉的声音压低几分,“而且看你嘴唇也有点红,是不是体温有点高呀?”   “倒也不是不舒服。”温意浓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笑了笑,“就是稍微动一下就累得很,老是想睡觉。不知道怎么回事。以前跑个八百米都不带喘的,现在追个小孩都追不动了……哈哈。”   两个人正说着,张阿姨端着一个果盘和四份甜点从住宅那头走过来。   果盘里是切好的西瓜、哈密瓜和火龙果,甜点是杨枝甘露,装在透明的玻璃碗中,碗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她走过来,将托盘放在长椅旁边的石桌上,正准备叫孩子们来吃,刚好就听见了温意浓最后那句话。   张阿姨手上动作稍顿,视线在温意浓的脸蛋上仔细流转了一圈。   俗话说得好,经验这个东西不在书本里,大部分存在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日常。张阿姨在莫氏庄园做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经手的事,比大多数人一辈子经历的都要多。   在听见温意浓和蒋蓉的谈话内容后,她心中略一忖度,便生出一个猜测来。   “温老师。”她轻声唤道。   这个称呼是温意浓要求的,她不喜欢庄园里的大家用“太太”或者“夫人”称呼自己,总觉得太生疏,充满了距离感。衡叔和张阿姨一合计,就干脆都跟着艾瑞一道,继续称呼她为“温老师”。   闻声,温意浓转过头,朝张阿姨弯起唇,“怎么了张阿姨?”   张阿姨的脸色稍显犹豫。坦白说,这个问题也许有点冒犯,但有些事,耽误不得。   琢磨着,她走到温意浓身边,弯下腰,轻声问道:“温老师,恕我冒昧……你上个月的例假是什么时候来的?”   温意浓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张阿姨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上个月的月初。”   张阿姨又问:“那你这个月的例假来了吗?”   温意浓的眸光突地一跳。她的手停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   她想起来了。   她上个月的例假是上月初来的,按照自己一贯的规律,这个月也应该是月初就来。可现在已经是月底……   温意浓的周期从来没有乱过,从青春期到现在,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钟表,每个月准时准点。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徐徐升起。   温意浓低下头,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左手不由自主地覆上去,心跳蓦地加快。   张阿姨看着她的表情,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流淌着喜色,接着说:“温老师,下午让先生陪你去做个检查吧,确认一下。八成啊,是有好消息啦!”   *   一个钟头后,三楼主卧。   温意浓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刷小红书。   她先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怀孕初期症状”,随后,敲下搜索键。   半秒不到,搜索结果就铺天盖地涌出来。   她一条一条地往下翻。   根据网友们的热心分享,女性怀孕初期的正装大致有:犯困,乏力,嗜睡,食欲不振,恶心呕吐,乳|房胀痛……   温意浓一一比照自身的情况,发现十条里八条都能合上。   过了会儿,她看着手机屏,怔怔抬手抚上额头。   也是。   她和莫少商本来就非常频繁,那个男人体魄强悍需求旺盛,每次拉着她一做就是整个晚上,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再加上两人身心健康、夫妻生活极其和谐,有宝宝当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正思索着,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与往日的沉稳松弛、不紧不慢不同,这阵脚步声显然失了惯常的节奏,竟带着几分出人意料的仓促。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比平日更快,温意浓甚至能从脚步声里听出门外那人呼吸的频次。   急促的,不稳的,俨然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赶过来,中途半点未停。   “……”回过神,温意浓下意识抬起头,朝门口望去。   莫少商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衫领口系着领带,整个人格外矜贵。但他的头发却稍显凌乱,额前有几缕碎发垂下来,一层薄薄的汗珠轻覆上光洁如玉的额头。   他直勾勾看着她,蓝黑色的眼睛流光熠熠,闪动着诸多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复杂情绪。它们堆叠在一起,将那双平素静若深海的眸子搅得暗流涌动,像是海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翻涌,即将冲破海面。   而后,莫少商走了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声闷响,径直走到她面前,停住,继续笔直不移地注视着她。   这头,温意浓整个人还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也仰着脑袋仰头瞧他,一双大眼睛眨啊眨。   滴答,滴答。   静默无声的两秒对视后,温意浓先绷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   她眉眼弯弯,嘴角的弧度轻盈而灵动,促狭道:“这位先生,请问我脸上是长了几朵花吗,您要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直到这时,伟岸冷峻的莫氏家主才像是回过神。   他屈起一只长腿,在女孩面前半跪下来,整个人从居高临下的视角变成与她平视。   蓝黑色的目光落低几分,从这张秾艳温婉的小脸缓缓下移,看向她的小腹,随后,喉结极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衡叔致电我,让我陪你去一趟医院。”他的声音听上去低低的,带着点儿紧涩的沙哑,情绪不明。   “好的。”温意浓神色如常,随手熄灭手机屏,从椅子上站起身,“那现在就走吧。”   莫少商静了静,眉眼沉寂,不做言语。紧接着却伸出手臂,勾住她柔软的细腰,将她整个人一把给横抱起来。   温意浓被吓了一跳,两只胳膊下意识抱住他的脖颈,睁大眼睛看他:“你、你干嘛突然抱我?”   “你现在极有可能处于妊娠状态。”他低眸注视着她,语气低而缓,温柔得要命,像在哄一个不肯乖乖睡觉的小孩,“不宜劳累。”   她玉白的小脸蓦地微红,抬手在他肩上打了一下,羞窘地轻嗔:“又不是走路去医院,只是走到楼下坐车而已,劳累什么呀。快放开我,被其他人看到多难为情。”   “怀孕的你很脆弱,需要更多的呵护。”他低头贴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亲昵难分,“宝宝,你乖一点,嗯?”   她被呛了一下,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霸道不讲理的男人却已然迈开长腿,径自朝楼梯口走去。   无法,温意浓只好把脸埋进莫少商的颈窝,任由他抱着,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大厅,直直来到停车的空地上。   张阿姨和衡叔远远站在林荫树下,看着自家先生和夫人亲昵依偎的背影,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   数分钟后,莫氏私人医院,妇产科。   林恪办事妥帖周到,早已经替温意浓预约好了最好的产科专家。   电梯直达八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经过时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的细微声响。与普通医院的冷白色墙面不同,这里的墙壁是暖黄色,走廊尽头处还有一面墙绘,画着一只长颈鹿和一只小熊,整体装潢十分温馨。   产科专家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孙,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盘在脑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看着眼前气质颜值均格外出众的年轻人,孙医生笑眯眯的,语气格外和蔼。   “莫太太,您别紧张,我先了解一些情况。”孙医生说,“您如实回答我就好。”   温意浓两只手用力捏紧衣摆,点点头:“嗯好的。”   “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三号。”   “平时周期是多少天?”   “二十八天。”   “最近有没有恶心呕吐,腹痛出血?”   温意浓想了想,摇头:“没有。”   孙医生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记录着,随即便开出了一张查血单,柔声叮嘱:“去一楼抽血吧,结果大概一个小时后出来。拿了结果再回来找我。”   莫少商将单子拾起,微颔首:“有劳了。”   “莫先生不必客气。”   *   抽血室在一楼的拐角。   温意浓坐在抽血椅上,挽起袖子,露出肘窝。   护士绑好压脉带,消毒,接着便拿起针头刺入她的血管,动作利落熟练。   “……”莫少商站在温意浓身后,两只手护住她的双肩,薄唇微抿,十指呈收紧状态。   “好了。按压五分钟。”抽完血,护士递过来一根棉签。   温意浓正要伸手去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先一步将棉签接过,替她摁住了肘窝的针眼。   两个人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下。   落地窗外是京海灰蓝色的天空,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温意浓靠在椅背上,垂着眸,瞧着男人摁压勉强的修长手指发呆。   忽地。   “如果我们肚子里真的已经有个小宝宝的话,”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冷不丁便开了口,“你希望它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   莫少商闻声,眼帘微抬,看向姑娘清灵的明眸,道:“女孩男孩都好。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   温意浓脸色微红,随口嘀咕了句“嘴巴像抹了蜂蜜一样”,而后又顿了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抚过自己尚还平坦的小腹,语气不自觉便柔下来,“我倒是希望是个女孩子。听我们星桥已婚已育的同事们说,女儿都是贴心小棉袄。长大了会跟妈妈逛街,会跟妈妈说悄悄话,会记得妈妈的生日,会给妈妈买礼物……儿子就不一样了,长大了就只知道跟爸爸玩。”   莫少商看着温意浓。   注意到,姑娘说这些话时,瞳孔深处有璀璨的光斑晕开,像掠过了一簇火流星,将她整副眉眼都照得暖融融。   沉吟片刻后,他点了点头,道:“那我也希望是个女儿。”   听见这话,温意浓好笑,挑挑眉:“是不是听我说了这么多,也更喜欢女儿啦?”   莫少商说:“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闻言,温意浓心里霎时涌起一阵暖意。她嘴角忍不住弯起一道弧,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靠进他的臂弯里,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感受着男人手臂的温度和他平稳的呼吸。   等候区空气静谧,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助打印机“滴滴”响了两声。   莫少商站起身,走到机器前,将条形码对准扫描口。   机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嘀”。   一张A4纸从出纸口慢慢往外吐,一点一点,先是露出最上面的医院名称,再是露出患者姓名和检查项目。   最终,整个报告都映入男人蓝黑色的眸。   莫少商极细微地抿了抿唇,伸手拿起,目光落在报告的最下面一行。   结论:确认妊娠(早孕)。   “……”   莫少商瞳孔蓦地紧缩一瞬,旋即侧目,再次看向等候区的年轻女孩。   她坐在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阳光从落地窗外投落进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暖洋洋的光晕里,平添几丝母性的圣洁与光辉。   恍惚间,莫少商有些失神。   他最爱的温意浓,怀上了他们的孩子。   一颗小小的种子,正在她体内生根、发芽,一条小小的新生命正在孕育。   那些细胞,正在以怎样的速度分裂、生长、分化?那个或许还不及一颗葡萄大小的全新生命体,又会为他和她的人生带来何种变化?   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新颖强烈的感受,从心底深处涌出,眨眼便将浸透莫少商的四肢百骸、每根神经。   “结果是什么?”   这时,温意浓起身走了过来。她从男人手里抽出那张报告,低头看去。   只一瞬,她眼睛睁得溜溜圆。   虽然已经有了好几个小时的心理准备,但看到这份白纸黑字的检查报告,温意浓还是难掩震惊。   万万没有想到,她和莫少商在婚礼后的第二个月,居然就有小宝宝了……   不多时,两个人拿着报告回到诊室。   孙医生接过去,戴上眼镜,从头到尾将报告单看了一遍。须臾,她的嘴角弯起来,将报告放在桌上,重新抬眸望向眼前的年轻夫妇。   “恭喜莫先生莫太太。”孙医生笑着说。   温意浓的手还放在小腹上,试探道:“医生,我确定怀孕了?”   “是的莫太太。”孙医生神色温和,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孕酮值已经四千多了,说明您不仅怀孕了,而且您的宝宝正在您的腹中健康发育。激素水平和孕周是匹配的,目前来看一切正常。再过两周可以来做B超,到时候就能看到胎心胎芽了。”   听完医生的话,一旁的莫少商又问:“医生,孕期需要注意什么?”   孙医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莫少商一眼。   从医三十年,她接待过无数准爸爸。这些准爸爸里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不知所措。可眼前的青年坐在她面前,表情平静,语气沉稳,情绪之稳定,不禁令人惊讶。   孙医生目光下移几分,又在看见男人收紧到泛白的指节时,无声失笑。   还以为这个准爸爸真的很淡定呢^^   “首先,注意休息,避免劳累。不要提重物,不要长时间站立或行走。”孙医生耐心而详尽地解答,“饮食方面,要保证营养均衡,多吃富含蛋白质和维生素的食物,避免生冷辛辣刺激性食物。第三,前三个月要特别注意,避免剧烈运动。第四,要开始补充也算,每天0.4毫克,至少吃到孕三个月。第五,定期产检,不要漏掉任何一次。如果有腹痛、出血等异常情况,随时来医院。”   温意浓神色认真,边听边点头,将专家说的每一条都默默地记在心里。   “嗯嗯,谢谢医生。”她笑盈盈地接话,说着,扭头看向莫少商,压低声音,“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莫少商静默了片刻,薄唇微启,用问“今天天气”如何的平静语气,问道:“在我妻子妊娠期间,我们是否能进行夫妻生活?”   温意浓:“……”   短短零点几秒,温意浓的白皙的双颊瞬间红透成石榴色,默默抬手,捂住脸,无言以对。   对面,孙医生却只是微微一笑,和善道:“前三个月胎儿着床不稳,需严格禁止同房。第四个月开始就可以了,注意体位,不要压迫孕妇腹部,过程中也请尽量温柔。”   莫少商点头:“好,我知道了。”   温意浓把脸埋得更深,两只耳朵尖红得像两枚熟透的樱桃,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这个男人!   这种私密问题直接上网查一下不好吗?还非得一本正经地问人家医生,羞死人了QAQ…… 第99章   温意浓确认怀孕之后,莫少商几乎推掉了所有应酬。   一次,林恪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提醒他,说某个项目的投资方想请他吃顿饭,对方是中东某皇室成员,已经在京海等了三天。   彼时,莫少商正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温意浓在草坪上陪艾瑞看书,阳光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笼罩在温柔的金辉中,格外的温馨。   他静静注视着这一幕,随后便对着手机说道:“替我向对方致歉。并告知对方,如果一定要见面,就在两天后,等我妻子下一次产检顺利结束。”   听完自家老板的话,林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两秒钟,才笑着回答:好的先生。随后挂断电话。   关于艾瑞的康复进程,也因为温意浓的怀孕而做了细微调整。   妊娠期的女性不宜太过操劳,所以艾瑞的康复课程,温意浓和蒋蓉进行了重新分工。蒋蓉老师十分贴心,特意提出要负责上午时段的干预课,温意浓则负责下午时段。如此一来,温意浓上午就可以多睡一会儿,不用早起。   有了家人同事们的理解和支持,温意浓的孕早期顺利度过。   孕期生活就这样惬意而充实地往前推进,一转眼,温意浓进入了孕中期。   一天,她正躺在床上刷小红书,首页忽然推送过来一个孕妇瑜伽班的广告。   视频里的孕妇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在老师的指导下做着各种舒展的动作,表情轻松而愉悦。   温意浓看着这个视频,心想:怀孕期间确实应该适量运动,对胎儿和孕妇自身都好。   干脆自己也去报一个瑜伽班好了!   温意浓老师是个行动派,念头萌生的当晚,她就把这一想法告诉给了自家丈夫。   莫少商正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听完她的话,眉心极细微地拧了下。随后,他放下文件,看着她道:“你想学习瑜伽,我可以把老师请回家里教你。你有身孕,每天外出上课,太辛苦了。”   温意浓一听这话,好笑得,从沙发的另一头挪过来,靠在他肩上,撒娇道:“坐车来回,有什么累的呀?我哪有那么娇气。”   莫少商却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柔声回了四个字:“宝宝,听话。”   温意浓抬眸,看向男人这张冷峻认真不容商榷的脸,不由微微抿唇。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自从她怀孕之后,这个男人对“外出”一词就生出了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敏感。   在莫少商看来,外面的世界有太多他无法掌控的变量,有太多可能从他指缝间溜走的意外。   把专业的瑜伽老师请回家,把一切可能的风险降到最低,就能杜绝掉所有的变量和意外。   ……算了。   把老师请回来就请回来吧,只要能上瑜伽课,补习班和家教班并没有太大区别。   思索着,温意浓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次日一大早,一位身段姣好笑容温柔的瑜伽老师便上门报到。   这名瑜伽老师是林恪找的,姓沈,三十出头,是国内孕期瑜伽领域小有名气的教练。   在课程正式开始前,瑜伽老师先是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又详细问询了温意浓怀孕期间的各类检查情况,确认排除所有风险与隐患后,便开始上课。   上课地点借用了庄园的茶室。   地毯上铺了两张瑜伽垫,温意浓和沈老师刚踏上各自的瑜伽垫,一道高大身影便出现在了茶室门口。   温意浓余光扫见,下意识回头看去。   是莫少商。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运动裤,白色的T恤,整个人看上去清爽而又干净,跟个外国交换生似的。   温意浓狐疑,看了他一眼,压低声:“我们要上课了,你跑来干什么?”   莫少商:“陪你。”   “……不需要吧。”温意浓说,“你这样会影响老师的。”   谁知话音落地,沈老师便非常识时务地接话:“不影响。莫太太,孕妇瑜伽男士可以陪同,莫先生可以辅助您完成一些难度较高的动作。”   听老师这么说,温意浓也不好再说什么,默了默,道:“好吧。”   第一个动作是猫牛式。   温意浓跪在瑜伽垫上,双手撑地,膝盖与髋同宽,手腕与肩同宽。   沈老师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吸气的时候,抬头挺胸,腰部下沉,尾骨向上提。呼气的时候,低头拱背,下巴收向胸口,腹部向内收……”沈老师的手掌轻轻覆在温意浓的后腰上,感受着她脊椎的弧度,“对,就是这样。不要耸肩,肩膀向后打开。”   “我来吧。”忽地,耳畔一道嗓音响起,低沉清冷,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沈老师愣了下,回头,正好对上庄园主人那双漠然的蓝黑色双眸。   “……好的。”沈老师连忙松开手,退到一旁。   莫少商脸上神色平静,屈起一只长腿半跪在温意浓身旁,淡淡地道:“怎么辅助她,你语言指导我就好。是这样吗?”   说着,他模仿先前瑜伽老师的手法,替妻子调整手臂位置。   “……是的。”沈老师笑了下,说,“孕期的关节会比平时松弛,韧带也更容易被拉伤,所以所有的动作都要比平时更温和,不要追求幅度,要格外关注孕妇身体的感受。”   闻言,莫少商手上动作更加轻柔,几乎是小心翼翼替温意浓拖住腹部,低声道:“累,或者有哪里不舒服,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知道了。”温意浓两颊微红,羞窘极了,小声回他,“我没有那么脆弱,你不用随时都一副如临大敌好像我会受伤一样。”   两人咬着耳朵说小话的模样落在沈老师眼里,令她忍俊不禁。   她笑着道:“没关系的,莫太太。莫先生这么紧张你,说明他爱你心疼你呀。请你完全放松自己,这样我们的瑜伽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哦。”   听完老师的话,温意浓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连忙将注意力收回,微合眸,催眠自己:那就当莫少商是颗白菜吧。   一颗超级、超级黏人的白菜!   *   课后,沈老师收拾好瑜伽垫和辅具,叮嘱了几句。说今天的动作回去之后可以每天做,但不要勉强,注意呼吸,不要憋气。有任保不适随时停下来。   温意浓一一记下后,请衡叔送沈老师出庄园大门。   瑜伽课后出了些汗,温意浓去浴室冲了个澡,随后便换上一条墨绿色的丝绸睡裙。   边擦头发边走从浴室里走出来,水汽从她身后涌出,在浴室门口形成一小片白色的雾。   抬眸一瞧。   莫少商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亮着光,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刻得格外深。他一只手搭在鼠标上,另一只手撑着额角,神情冷峻,看上去严肃而不近人情。   和她初见他时一样。   谁能想到,曾经她以为高不可攀矜贵冷漠的莫家掌权人,时至今日,竟然会成为她的丈夫,会成为一颗黏人的白菜呢?   温意浓被自己的联想惹得轻轻弯唇,心念微动间,她将毛巾搭在椅背上,朝书桌方向走过去。   腻腻歪歪爬上男人的大腿,陷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的脖子。   见状,莫少商一只手臂从键盘离开,自然而然环住她柔软的腰身,另一只手也抬起来随手合上电脑。   随即微俯身,高挺的鼻梁蹭了蹭她小巧的鼻头,嗓音低而柔:“怎么了?”   温意浓的脸蛋埋在男人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颈侧那块光滑紧致的肌理。他身上有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他天生的冷冽雾凇气息,格外的好闻。   不知为何,温意浓的耳朵忽地一红,从耳垂开始,慢慢向上蔓延,蔓延到耳廓的边缘,在玉白色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Daddy。”   须臾,女孩的声音从男人的颈窝里传出来,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羽毛,湿漉漉的,软绵绵的,“我饿了。”   这话暧昧旖旎,带着明显的暗示性。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莫少商眸色微黯。   他的指尖勾住她的下巴,轻轻抬高,让她的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对着他。他的目光静静在这张潮红的小脸上端详着,从她的眉骨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到她的鼻梁,从她的鼻梁到她的嘴唇。   她的眼睛里有水光,薄透朦胧的一层,覆在她的眼球表面,将她的瞳孔映得亮晶晶。娇艳红晕从她的两颊洇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从浓到淡,从有到无。   她的嘴唇微张着,在轻轻喘气,锁骨也呈现出薄薄的樱粉色。   娇媚诱人,勾得人心痒痒的。   莫少商惊讶于这小东西此刻的直白,微微挑眉。   他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耳廓,指腹在那片柔软娇红的耳垂上轻轻捏了捏,又捏了捏,像在揉一颗刚摘下来的樱桃。   “嗯?”他直勾勾注视着她,抛回一个反问,尾音细微上扬,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从容。   温意浓两颊的温度更烫了。她以为他没有听懂,下意识在心里把产科医生的话又过了一遍:“前三个月胎儿着床不稳,需严格禁止同房。第四个月开始就可以了,注意体位,不要压迫孕妇腹部,过程中也请尽量温柔。”   现在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应该可以了吧?   须臾,温意浓支吾着开口,声音小得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风。“……上次医生不是说,孕中期就可以正常那个了?只要注意一点,温柔一点。”   莫少商闻言,修长指节停在她的耳垂上,指腹贴着那片近乎透明的薄红色皮肤,嗓音微沉,“宝宝有需求,那宝宝是不是应该主动一些?”   “……”温意浓咬了咬唇,只觉心跳飞快,手掌心里和全是汗。   她毕竟是个成熟的已婚女性。   之前一直泡在蜜糖罐子里被莫少商疼爱宠溺,早就被惯坏了。再加上孕期激素作用,女性的需求本来就比平日更强,每天还要看着这个男人健硕强壮的身体,闻着他身上清冽又诱人的荷尔蒙气息……能忍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有定力了。   温意浓琢磨着,深吸了一口气,将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心脏咽回,随即便大着胆子凑上去,轻轻吻住了男人的耳朵。   嘴唇贴上他耳廓的皮肤,呵气如兰,粉嫩的小舌头也伸出来,怯生生描摹过他的耳廓,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回到耳垂。   带起一阵阵湿热又温柔的触感。   短短一刹,男人的身体明显绷紧。   温意浓能清楚感觉到,贴着她腰侧的大手,十根手指蓦然紧了紧。   与此同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颈侧冷峻的弧线里凸起一瞬,又隐没下去,蓝黑色眸也在眨眼间沉如暮霭。   见此情景,温意浓眨了眨眼睛,心下开心起来。   原来他也忍得很辛苦。   她当即再接再厉,红唇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吮了一下。   男人的呼吸便也渐渐急促起来,她继续细心感受他的变化,去观察他胸腔的起伏,去聆听他的心跳。   那个向来平稳机械的器官正以她从未见过的频率撞击着他的胸骨……   这头,莫少商暗自深呼吸。   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一座被捂了很久的火山,岩浆在底下翻滚,冒泡,随时都会冲破地壳。   就在这时,女孩的唇从他的耳垂移开,捧住他的脸,贴上来,轻轻吻住了他的。   莫少商合眸,同时用力地蹙眉。   他忍不了了。   这一回,他不再给她任何主导的机会。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有力的舌长驱直入,径直撬开她的唇缝齿关,探进去,捉住那条调皮玩火的小舌,重重地深吮。   带着强烈的惩罚意味。   温意浓被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他的衣领,将那层黑绸布料攥出几道细密的褶皱。   亲着亲着,感觉男人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滑到腿弯,将她从坐着的姿势抱了起来。   温意浓被莫少商从书桌前抱起,走向了落地窗前。   他的唇还贴着她的唇,他的舌还缠着她的舌。   卧室的落地窗没有关窗帘。京海的夜色从玻璃外面涌进来,远处的万家灯火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钻,近处庄园的草坪被月光照得银白一片。   她被他转过身,面对窗户。   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微隆的小腹。他的掌心贴着她小腹的皮肤,力道轻而软,温柔得令人心惊。   “你心跳很快。”他说,贴着她的耳朵,嗓音低哑,“害怕吗?”   温意浓脸红得快要滴血,媚眼含水,咬着唇,胡乱地点点头头:“……太久没有了,有一点。”   “别怕。”他吻住她。   循序渐进,循循善诱。   不多时,温意浓便软得站立不住。   久违的体验,新颖而令人迷醉。   温意浓眼眸湿漉漉的,眼尾潮红,不停无助地轻哼。   觉得自己像一口被注满了水的井,水从井口溢出来,沿着井壁往下流,流到那些干涸了太久的土壤里,渗进去,消失不见。   “要更轻一点吗?”迷离间,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紧绷而沙哑,显然克制到了极点。   “不……”她脸蛋早已经红透,轻声抽泣着回,“不要。”   浪潮逐渐堆积,将人的意识全都拍散。   没一会儿,温意浓便彻底沉溺进这场温柔又密不透风的欢爱,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地,无助地仰起小脸,双眸失神,大脑只剩一片空白……   *   孕六个月的时候,温意浓的肚子已经相当明显,一般的宽松衣物已无法遮掩住那圆润饱满的弧度。   她每天早上起床都会在穿衣镜前站一会儿,手掌覆上自己的肚子,感受那片皮肤底下的温度。   和胎动。   宝宝偶尔会用小手打她一拳,或者用小脚踢她,在她的皮肤底下顶起可爱的一小团。   每当这时,她都会满心怜爱,由衷惊叹生命的神奇。   这天刚好是温意浓产检的日子,上午九点左右,莫少商便陪着她来到莫氏私立医院产科。   孙医生仔细看了B超单子,而后告诉这对矜贵出众的年轻夫妻:“胎儿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继续保持就好。”   产检又一次顺利通过,温意浓心情格外好,回到庄园后在花园里溜达了一圈,索性去游戏室看小艾瑞。   随着胎儿一天天长大,温意浓的身体也愈发沉重,动一下就犯困,总是睡不醒。   莫少商心疼得不行,从她进入孕六月开始,便将艾瑞的所有课程都暂时交给了蒋蓉。   温意浓已经有一段日子没给艾瑞上过课了。   此时,游戏室里,艾瑞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   他搭了一座很高很高的塔,用红色的积木做底座,蓝色的积木做塔身,黄色的积木做塔尖。他搭得很认真,每一块积木都对齐了边缘。   听见脚步声,艾瑞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而后抬头。   看见温意浓后,艾瑞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后便移到了她的肚子上。   目不转睛地盯着瞧。   温意浓注意到这个细节,惊奇地眨了眨眼。   小家伙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意浓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东西忽然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时,他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处理、去理解、去归类。类似惊讶和好奇,又远远不仅于此。   温意浓走过去,在艾瑞身边坐下来。随后,她试探着拉起艾瑞的小手,将它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艾瑞的瞳孔略略扩大。   他的掌心贴着她被撑得紧绷的皮肤,一动不动。   “艾瑞,温老师的肚子里有一个小宝宝。”温意浓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得像春日的一缕风,“可能是个妹妹,又或许是个弟弟。”   艾瑞的手指轻轻颤了下,随后,嘴唇蠕动,尝试着模仿温意浓的发音:“妹妹……弟弟……”   “是的。”温意浓弯起嘴角,眼底柔光清莹,“艾瑞,你期待妹妹或者弟弟的到来吗?”   艾瑞沉默,尝试用大脑处理这个从未接受过的陌生信息,继续看着自己放在温意浓肚子上的手。   片刻,温意浓看见艾瑞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带……妹妹弟弟……玩。”他缓慢地说,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一颗一颗从手里滚落的珠子。   温意浓笑意不减,抬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艾瑞哥哥想带妹妹或者弟弟玩什么呢?”   闻言,艾瑞低下小脑袋认真思考起来。他的手从她的肚子上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五根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不多时,他抬起头,看着温意浓鼻梁的位置,说:“我……会玩的游戏……少。”他顿了顿,目光从她下巴移到她肩膀,又从肩膀移回下巴。,“我带它去找娜娜。娜娜,娜娜……”   说到这里,小小的少年忽然卡住了。他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他不知道那些字该怎么排列、怎么发音、怎么从喉咙里推出来。   他眉毛打起一个结。   温意浓看出了艾瑞的苦恼,当即柔声替他说道:“你是说,娜娜漂亮可爱,会玩的游戏更多,所以等温老师的宝宝大一些,你带它一起去找娜娜玩,是吗?”   他点头。   温意浓莞尔,伸出手,轻轻将艾瑞抱进怀里:“我们艾瑞一定是个非常好的哥哥。”   艾瑞听完,眨了眨眼睛,嘴角极细微地牵了牵。   陪艾瑞互动完,一阵疲惫感骤然朝温意浓袭来。   她已经快进入孕晚期,肚子大了,身子重了,格外容易犯困。好在这时蒋蓉走了过来,道:“温老师,你回去休息吧。艾瑞这边有我。”   温意浓便笑着点了点头,从游戏室离去。   庄园主宅的三楼很安静,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经过书房时,温意浓注意到门半开着一道缝,有光线从里面透出来。   她猜到是莫少商在里面,好奇地眨眨眼,悄然走近。   透过门缝,能清楚看见男人高大的身影坐在书桌前,还是刚才外出时的着装,西装笔挺,冷峻如画。   他低着眸,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手里的书本上,神色专注,偶尔翻过一页书,手指在那页的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下。   温意浓边走向书桌,视线边下意识望向男人手里的书。   封面是浅蓝色,上面画着一个正在微笑的孕妇和一个正在爬行的婴儿,封面的最上方印着一行字——《从孕期到五岁,带您走进婴幼儿的世界》。   “……”温意浓错愕地睁大眼睛。   短暂的数秒诧异后,她忽地俯身弯腰,从背后抱住了他。   莫少商早已知道妻子的到来,身体略微顿了顿,而后而侧头,薄唇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柔声道:“艾瑞今天状态如何?”   “蛮好的,蒋老师在带他拼积木……”温意浓应了句,稍顿一息,又轻声问,“你什么时候买的这本书?”   “在你孕早期。”他平静地说。   她眼眶忽地一热。   目光从他肩上越过,望向他正在阅读的那一页。   标题是:“婴幼儿语言发育:各阶段标志与家庭引导方法”。他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的中间,有一段话被他用钢笔轻轻地划了一道线:【大多数婴儿在四至六个月时开始发出‘baba’‘mama’等辅音音节,但此时尚未与具体人物建立联系……】   心中涌起一阵阵温热的暖流,温意浓眼眶湿了,将脸轻轻贴上莫少商的颊。   “罗萨里尼。”   “嗯?”   “你……一定会是个特别好、特别好的爸爸。” 第100章   时光犹如被风吹到天上的气球,人们正笑着,一抬头,它却已然飘远。   一转眼,温意浓和莫少商便已经过完第六个结婚纪念日。   这天清晨,温意浓是被吻醒的。   细细密密的吻,像春雨落上静止的湖面上,在她的眼角眉梢、嘴角腮边流连,轻柔而又缠绵。   渐渐的,意识在一片混沌而温暖的深水里慢慢上浮,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梦境,终于触到了光。   她徐徐睁开眼。   莫少商的脸近在咫尺。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入,落在男人高挺的鼻梁上,将那道完美的弧线照出一小片明亮得近乎通透的光。他的头发还没有整理,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骨,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双眸半阖,蓝黑色的虹膜在薄薄的眼帘下若隐若现。   见床上的睡美人醒过来,莫少商并未退开,反而更欺近些许,薄唇贴上她的唇瓣。   不轻不重地汗珠。   舌尖描摹过她下唇的弧线,从上唇到下唇,从左到右,不放过任何一处。   与此同时,男人的大手也从妻子的腰侧滑进去。   温意浓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却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的手搭上他的后颈,手指不自觉收拢,习惯性地抱住他。   男人的呼吸渐沉。   过了大约半分钟,温意浓瞳孔聚焦,迟钝的大脑终于彻底清明过来。   “……别、别乱来。”她想起什么,脑袋一偏躲开男人密不透风的吻,嗓音哑哑的,“今天过年,等下还要带宝宝们去我外公外婆家呢。我妈前两天就打电话来催了,说今年一定要把孩子们都带过去。你不会忘了吧?”   莫少商的动作顿都没顿一下。   等妻子发表完抗议言论,他才低下头,薄唇贴上她的耳廓,轻声开口。   “时间还早。”他的唇瓣开合时蹭着她的耳垂,亲昵暧昧得不可思议,“我尽量快点。”   “……”温意浓听出这个男人的弦外之音,瞬间羞得脸通红。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莫少商的唇却已经再次落下,堵住了她所有的话。   男人的吻技很好,加上对她的身体极为熟悉,因此如何取悦她、如何让她在他怀里软成一汪水,他了如指掌。   没一会儿,温意浓便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理智逐渐飞远……   然而就在这时,“砰”一声!   卧室的门竟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妈妈!爸爸!我好难过哦呜呜呜!”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传进卧室,夹杂着甜甜软软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被泡在蜜糖水里又捞出来,湿漉漉又黏糊糊。   这阵小奶音就这么从走廊外冲入,像一颗小炮弹,炸开满室旖旎。   这头。   听见宝贝闺女的声音,温意浓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地就踹了莫少商一脚,把他推开。随即急急忙忙坐起身,飞快整理乱糟糟的头发和凌乱的睡裙。   一道稚嫩的小小身影已经冲进了主卧。   小姑娘大约三岁左右的年纪,小小一只,长得粉雕玉琢,格外的漂亮。   冲进门的小丫头是莫谨言,温意浓和莫少商的小女儿,小名靓靓,是莫氏上下最受宠爱的团宠小公主。   靓靓有一头和妈妈温意浓一样的长发,乌黑浓密,发尾自然卷曲,衬得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看上去精致到极点。还有一双和妈妈莫少商一样的眼睛,瞳色是极为清澈的蓝黑,亮晶晶的,犹如吸入了漫天星辰。   此时,小公主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颗亮晶晶的泪珠,她每眨一下眼,都会有一颗从睫毛尖端滑落,看上去委屈兮兮,格外的惹人怜爱。   见宝贝女儿在哭,温意浓瞬间心疼得不行,连忙跳下床伸出手,将小女儿从地毯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靓靓的身体很软,小小的香香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猫,蜷进妈妈怀里。   “妈妈……”小家伙嘤嘤嘤,脸蛋埋进温意浓香软温热的颈窝,继续哭,鼻涕眼泪糊了温意浓一脖子。   “靓靓不哭不哭哦。”温意浓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跟妈妈说,怎么难过了呢?”   靓靓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   定睛一瞧,只见小丫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巴瘪着,下嘴唇往外翻,露出里面两排小小白白的乳牙刚。   “呜呜呜,都怪哥哥!”靓靓吸了吸鼻子,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委屈劲儿从每一个字里往外冒,“哥哥把我的泡泡枪抢走了,呜呜呜!”   温意浓低头瞧着女儿,问:“哪个泡泡枪呀?”   “就是上次娜娜姐姐送给我的生日礼物……”靓靓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小嘴巴瘪得更加厉害,“那个小飞侠泡泡枪,我超级喜欢的!”   “哦,原来是这样……”温意浓抬起手,轻柔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珠,指腹从小宝宝的眼角滑到她的颧骨,将她脸上那道亮晶晶的泪痕擦干净,“别哭了宝贝,走,妈妈带你去找哥哥,问问哥哥为什么拿走你的泡泡枪,让他给你还回来,好不好?”   靓靓用力点了点头:“嗯!”   然而就在这时,又一道脆生生的悦耳声线却从门口方向飘过来,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凉意——   “明明是自己打赌把泡泡枪输给了我,现在舍不得了,想赖账不承认。居然还好意思找妈妈告状?”   这道嗓音显然也属于一个幼龄儿童,但对方说话的语气很淡,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十分清晰,尾音处稍沉,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和笃定。   温意浓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姿笔挺的小小少年。莫嘟嘟——也就是莫家大少爷莫慎行,此刻正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门口。   嘟嘟小朋友今年五岁,已经是幼儿园大班的大宝贝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T恤,浅灰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室内拖鞋。   小小少年的头发和妹妹一样,也是纯黑色。他的五官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极为英俊的轮廓雏形: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抿,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和父亲莫少商如出一辙。   此时,莫嘟嘟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拿着一把画着红色小飞侠的电动泡泡枪。   温意浓看看儿子,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儿,生出一丝疑虑。   “靓靓,哥哥说的是真的吗?”温意浓柔声问。   眼瞧“自己想赖账不给哥哥泡泡枪”的事实被哥哥揭露,靓靓窘迫,肉肉的小胖脸上浮现出两抹小红霞。   “妈妈……”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种心虚和撒娇的意味,软绵绵地说,“我真的很喜欢那个泡泡枪。我问哥哥可不可以用其他玩具交换,哥哥怎么都不肯同意……你帮我跟哥哥说一下吧,我愿意用上周爸爸刚给我买的迪士尼公主来交换!”   温意浓看着女儿那双红彤彤的大眼睛,一颗心软成了一滩水。   须臾,她只得无奈地抬眼,看向儿子,“嘟嘟,妹妹说的话你听到了。你愿意吗?”   “不愿意。”莫嘟嘟轻嗤一声,眉毛微扬,嘴角的弧度矜贵傲娇,和他的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我一个男孩子,要迪士尼公主做什么?不换。我就要她的泡泡枪。”   莫靓靓听完,几乎绝望,只能再次眼巴巴地望向妈妈。   温意浓叹了口气,随后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宝贝,我们要做讲信用的人。你答应了哥哥要把泡泡枪给哥哥,那就要说到做到哦。”   然而,三岁的宝宝貌似并不知道什么叫“信用”,也并不想做个讲信用的人。   听完温意浓的话,靓靓“哇”的一声便大哭起来。   这道哭声洪亮无比,响度大到楼下正在给花浇水的张阿姨都听见了,以至于正在书房里练字的艾瑞少爷都微蹙眉心,缓缓抬起了头。   花园里,正四处寻觅两个小祖宗的生活阿姨相视一眼,暗道一声糟糕,慌慌张张朝三楼主卧方向冲去。   这头。   眼见妈妈没办法帮自己,靓靓从温意浓腿上滑下去,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床边,一下扑进了莫少商怀里。   她的脸埋在父亲的胸口,两只小手抱着爸爸的脖子,哭得超大声。   “爸爸,爸爸你最疼我了。”小家伙的声音夹杂着浓浓的哭腔,“妈妈不帮我,我的泡泡枪,呜呜呜……”   莫少商一贯最疼爱这个小女儿。   从他第一次把靓靓抱在怀里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小天使和她的母亲一样,是上帝对他的垂怜与恩赐。   莫少商垂着眸,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眼底神色柔和,伸出手,将女儿从床上抱起来。随后,他迈开长腿走到儿子面前站定,低头俯视着眼前这个只到他大腿的小人。   “把泡泡枪还给妹妹。”他语气淡淡,“你喜欢,爸爸再买多一个给你。”   莫嘟嘟仰着脑袋,蓝黑色的眼睛迎视着高大伟岸犹如神祇的父亲,目光和父亲一样平静。   须臾,他嘴角微勾,漾开了一抹标准的贵族式绅士浅笑。   “泡泡枪还给妹妹可以。”他仰起小下巴,淡淡地说,“爸爸,那你要买一个韦利亚天文望远镜给我。”   韦利亚天文望远镜?   这是莫慎行上周问他要过的礼物。   当时,莫少商正在批阅公司的文件,听完儿子的请求,他眼也不抬地回了句“等你下个月的钢琴比赛结束,再作为奖励送你”后便没再搭理……   莫少商看着自家这个小人精儿子,眉峰微挑,瞬间明白过来早上这出好戏是怎么回事。   莫少商回答:“好。”   得到爸爸的肯定答复,莫嘟嘟眼底流露出一丝得逞的光,很快便将手里的泡泡枪递给妹妹。   靓靓一把将泡泡枪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低头看了看那把泡泡枪,又抬头看了看哥哥,嘴角弯了起来。   “谢谢哥哥。”她的声音甜甜的,俏皮活泼,“哥哥真好!”   莫嘟嘟看了妹妹一眼。没说什么,转过身,走出了主卧。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姿态松弛而散漫,浑身却流淌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雅与矜贵。   两个生活阿姨这时已经赶到主卧,她们站在门口,一人手里拿着一件外套,神色紧张,低声道:“先生,太太,对不起……”   “没事。”温意浓笑了笑,“带他们去玩吧。”   两个阿姨连连点头,一人牵一个,将嘟嘟和靓靓领进了电梯厅。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靓靓抱着自己心爱的泡泡枪,转头看向哥哥,笑得一脸天真。   她凑到莫嘟嘟耳畔,压低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哥哥,这次我可都是照你说的做的。别忘了,你说过事成之后要手搓一个星球仪送我。”   “放心,答应你的东西少不了。”莫慎行转眸看向妹妹,说,“最晚下周,完工了就给你。”   莫谨言眉眼弯弯:“合作愉快。”   电梯门关上了。   *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除夕。   从早上开始,沈玉兰女士的电话就没停过。第一通电话打来时,温意浓正在给靓靓梳辫子。第二通打来时,她正在给嘟嘟系鞋带。第三通打来时,她正在帮艾瑞整理领口。   每一通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为什么要下午才过来啊?”“哦你之前说你们上午有安排……”“那下午几点能到?”“你爸已经把海参炖上了,三个娃娃都爱吃海参,你爸炖了一大锅!”   温意浓好笑得不行,耐着性子安抚急切的母亲,回答道:“妈,你别催了,不会放你们鸽子的。”   “好吧好吧。”沈玉兰女士这才放下心,说,“今天天气冷,给三个孩子多穿点啊,别冻着了。”   “知道。”   下午五点多,莫少商将三个孩子依次领上车,系好安全带。靓靓坐在儿童座椅里,两条小短腿够不到地面,在空中晃来晃去。她手里还抱着那把泡泡枪,枪口朝上,红色的合金小飞侠在车窗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倒影。   嘟嘟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天文科普书,正没什么表情地翻阅着。   艾瑞坐在最后一排,靠着车窗,静静看着车远处庄园的马场。   艾瑞已经十一岁了,个子比同龄人高出许多,五官轮廓越来越深,浅蓝色的眼睛像湛蓝的天空。   英俊的外形与高挑的身段,让这个少年在就读的私立学校格外受欢迎,班主任老师甚至还悄悄告诉温意浓,有很多小女生偷偷暗恋艾瑞,给艾瑞送礼物、递情书。   车子驶入老城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按下。   街道两旁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台上挂着红灯笼,门框上贴着春联,空气里弥漫着各家厨房里飘出的炖肉香气。   浓浓的年味。   温意浓和莫少商带着孩子们走进单元楼,还没敲门,门就别人从里面打开了。   沈玉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头发烫了新的大卷,脸上化着淡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她第一眼就看见了被莫少商抱在怀里的靓靓。   “哎呦,我的心肝宝贝!”沈玉兰伸手把靓靓从莫少商怀里接过去,亲了亲她的小脸蛋,“想姥姥了没有?”   靓靓用力点头,小下巴磕在沈玉兰的锁骨上,撞得沈玉兰“嘶”了一声,哈哈大笑。   “姥姥好。”艾瑞和嘟嘟也笑着喊人。   “欸!乖乖乖!”沈玉兰满眼笑意,对孩子们说,“走走走,进屋去,让太姥姥和太姥爷看看你们!”   进屋一瞧,外婆和外公坐在沙发上。   两个老人今年都已经八十出头了,头发全白,好在两个人的精神头都不错,眼睛也还算有神。   “太姥姥太姥爷新年快乐。”嘟嘟最先开口,规规矩矩地给两个老人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深,弯腰低头,和他在幼儿园里学的礼仪课上一模一样,俨然一个家教良好的小绅士,“祝太姥姥太姥爷身体健康,岁岁平安,笑口常开,福寿绵长。”   说完,嘟嘟直起身子。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进他手里。红包是大红色的,封面烫着金色的福字,鼓鼓囊囊,装满了老人的心意。   靓靓从沈玉兰怀里滑下去,跑过来,也学哥哥的样子,给老人们鞠了一躬。   靓靓的鞠躬动作没有哥哥标准,但胜在嗓门儿大,声音甜脆脆的:“太姥姥太姥爷新年快乐!祝太姥姥太姥爷牙齿好,吃饭香,睡得好,身体永远棒棒!”   外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他伸手将靓靓拉进怀里,亲了亲她的额头,“好好好,太姥爷啊,一定争气,争取身体棒棒,以后看到咱们靓靓上大学!”   说完,老人将另一个红包塞进靓靓手里。   艾瑞站在沙发旁边,有些局促地看着两个老人。   两个老人也笑眯眯地看着他。   须臾。   “艾瑞。”老人伸出手,“来。”   艾瑞走过去,在外婆外公面前站定,静了静才开口,嗓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太姥姥,太姥爷,新年好。”   两个老人都知道这个孩子的情况,自然也知道,孩子在经过六七年的康复后能取得如今的进步,顺利进入普校念书,拥有一个正常的童年,背后是尝过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心酸、付出了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   外婆眼眶微红,伸出手,将艾瑞的手握在掌心里,哽咽地连声道:“好好,乖,好孩子,好孩子。”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热闹,其乐融融。   电视机里播放着今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演员们又唱又跳,气氛活跃。   晚饭后,楼下传来孩子们玩摔炮的声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辞去旧岁,迎接新年。   声音断断续续,一阵接一阵,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很快便盖过电视机里的节目声,吸引走三个孩子的注意力。   靓靓听得很是心动,当即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鸡翅,从椅子上滑下去,跑到莫少商身边,拉住男人的手指。   小宝宝的手短短胖胖,只能握住爸爸一根修长的食指。   “爸爸,我想下楼玩。”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写满希冀,“你和妈妈带我们下楼玩,好不好?”   莫少商看了温意浓一眼,征询妻子意见。   温意浓笑着点点头。   于是两个年轻人便带着孩子们来到室外。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孩子们三五成群,有放烟花的,有玩摔炮的,有拿着仙女棒跑来跑去的。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气味,呛呛的,但这是过年的味道,一点也不难闻。   莫少商从小区的便利店买了三盒摔炮和一捆仙女棒。   摔炮是那种纸包的,拇指大小,往地上一扔就会“啪”地炸开。仙女棒是细铁丝做的,一头裹着银色的火药,点燃后会“嗤嗤”地喷出银白色的火星。   嘟嘟接过摔炮,从盒子里倒出几颗,捏在手心里,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   他挑挑眉,表情淡淡,似乎觉得还不错。   靓靓也学哥哥的样子,把摔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   她吓了一跳,往后退去时差点摔倒,被艾瑞哥哥贴心地护住   勉强站稳了,靓靓开心地哈哈大笑,笑声犹如清脆的风铃。   艾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弟弟妹妹玩烟花,脸色平静,没有任何动作。   温意浓见状,提步走到艾瑞身旁,轻声问:“艾瑞,你不想玩吗?”   “弟弟妹妹还很小,我要是也去玩,谁来负责保护他们的安全呢。”艾瑞转眸看向温意浓,很浅地牵了牵唇,“等他们先玩吧。”   这个孩子的温柔与懂事,永远会令温意浓动容不已。她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靓靓却在这时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已经烧了一半的仙女棒,在她面前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笑嘻嘻道:“妈妈你看!”   温意浓弯起唇,笑着朝女儿竖起了大拇指。   夜色渐浓,小区里玩烟花的人越来越多,火光也越来越亮。   温意浓和莫少商在一旁的长椅上并肩而坐,静静看着不远处玩耍的孩子们。   一阵夜风轻柔拂过。   温意浓手臂挽着莫少商的胳膊,须臾,忽而歪了歪头,将脑袋枕上男人的肩窝。   “又是一年了呀……”她轻声说。   远处的烟花升上天空,炸开,将整片天幕染成金红色。   道道彩光落在孩子们稚嫩而充满朝气的小脸上,璀璨无比。   温意浓转过头,看向男人英俊如画的侧脸。   六年时光流淌而过,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他依然这样的冷峻、温柔,依然这样的让她心动。   忽地,温意浓轻声开口:“新年快乐哦,莫先生。”   听见妻子的话,莫少商莞尔,薄唇轻轻吻了吻妻子的眉心,嗓音低柔:“今年有什么新年愿望?”   她沉吟了几秒,抬眸。   远处,靓靓又扔了一颗摔炮,“啪”的一声,清脆而短促。嘟嘟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不知道说了什么,靓靓立即气呼呼地鼓起腮帮,转过身,追着他跑。   艾瑞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根已经烧完了的仙女棒,看着弟弟妹妹双双跑远,笑容明亮。   温意浓弯起嘴角。   “愿我们一家,年年长相守,岁岁常相伴。”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