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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围绕男女主展开的小故事,私设如山,宝宝权谋!作者进步ing 祝大家看个轻松愉快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因缘邂逅 天作之合 励志 甜文 先婚后爱   主角:檀茯 傅六朝 配角:《冷脸温存》求收藏呀   一句话简介:木头×纯情的婚后日常   立意:生命至上 第1章   暮色四合,恰是上京街边最热闹时段,主街两侧茶摊商铺灯火如昼,吆喝声不绝如缕。   云闲阁占京城黄金锦绣地段,楼阁层叠,上分六层,较寻常风月场所大上数倍。   “凭什么不让本公子参加!”云闲阁门口争执声清脆响亮。   “公子,聆愿会参与人数已满,现在已经无法参加,但旁有座席可以旁观。”   门口人群拥挤热闹非凡,但毗邻的一条不引人注目的小巷气氛却与此截然不同。   巷内昏暗,兵刃相接,有两人在窄巷内缠斗,一男一女。   两人身形相差很大,男人体型宽厚,却明显落在下风,昏暗光线下身上湮湿一片。   另一人劲装打扮,乌发束起,身影如影子般贴近他身后,手中反握佩剑,刃尖精准利落刺入他的后心。   男人吃痛踉跄,血外流不止,刀柄撑地他勉强支撑,喉间忒出一口血痰,嗓音嘶哑却笑道。   “好啊,清昭公子名不虚传,但你烧我黑风寨,只要我寨中还有人,这仇必报……”   好没威胁力度的威胁。   清昭公子手腕轻搅刀尖,刀刃在他体内翻转,疼的他直叫。   “黑风寨无恶不做,人人手上都沾了百姓鲜血,被人追赏很正常吧。”她随意开口,话语却如同地狱来使,“黑风寨,可没人了。”   男人惊愕睁眼,活活没了声息。   阁内五层,不似一楼秩序井然,层层水绿纱帘后两名小婢神色焦急。   一名女婢仔细整理着衣桁上的织金罗裙,蹙眉问:“姑娘怎的还未回?宴马上就开了,青弥你去六楼看看。”   绿弥应了声,转身欲推门,窗户“吱嘎”一声被打开。   一道身影裹着冷风直直闯入室内,暗紫色劲装利落,衣领边缘点着些许深色。   “姑娘您可回来了,这次缘何如此久?”   晚晴连忙放下手中的衣物迎上去,接过她手上的佩刀短刃,仔细清理沾上的血液痕迹。   “跟了个小尾巴,已经解决了,没事。”   绿弥小步端来细瓷净盆,浸湿面巾气愤说:“今日都是聆愿会了,还给我们姑娘临时任务。”   “给上次暗单扫个尾,彻底结束。”檀茯解开腰间束宽锦带,拿过面巾细细擦拭指尖。   屋内烛火莹润闪动,檀茯被她们摁在梳妆台前。   绿弥帮她描摹上妆,晚晴则取来那件华丽繁琐的石榴红织金罗裙帮她穿戴,二人手上动作不停,絮絮叨叨。   “幸好姑娘回来的及时,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万一没赶上怎办?”   檀茯乖乖端坐,任她们装饰摆弄,她插空问:“可与客人对好了本场聆愿会的题?”   绿弥上妆的手顿了顿,不知如何开口,旁边晚晴从善如流接过:“客人财大气粗,说要拍价。”   檀茯似是疑惑睁眼,漂亮的眼睛水润。   “拍价?”   云闲阁为京城销金窟,红袖招展,表面之下接单取命、打探辛秘,三月一大单,以聆愿会为幌,事先会与单主顾客商量好宴题答案,过个明面。   暗单要接,云闲阁生意也做,两不误。   往届聆愿会宴题各式各样,猜琴曲、接诗句、选画作等,一般都为附庸风雅的点子,这拍价确是第一次听闻。   闲散小单云闲阁也接,但通过聆愿会的单,常为杀人越货之大事,主顾也都小心对待,会选一个独特宴题,确保不出错。   机会只此一次,若被场上旁人夺魁,便是无缘。   妆笔触感清凉在脸上轻抚,檀茯又合上睫毛,语调轻轻:“随她了。”   绿弥手法熟练,妆扮速度很快,其实是她这脸并不需要细致描摹,不到两刻钟便结束。   罗群细致贴身,完美勾勒出纤细漂亮身形,红艳之色衬的肤色愈发白皙如玉,与劲装时判若两人。   铜镜之中明眸皓齿,晚晴整理着檀茯额间钿珠。   “姑娘、姑娘~”门口传来敲门与呼喊声。   一名约莫三四十老鸨模样女子推门,姿态丰腴,她绕着檀茯转了两圈,满意点头。   “就知道这裙子衬姑娘!”她压低声音,“客人安排在二楼第三雅间,姑娘先随我下楼。”   “玉娘。”檀茯抿唇没未动,抬眼望着她们三个,指尖绕着发丝。   玉娘自是知道檀茯今日出了阁门做甚,她笑道:“现来不及了,甜糕给姑娘置在内室,可否?”   檀茯还未发声,玉娘便已取过披肩纱帛从她身后绕过,带动她身上玉环金钏碰撞出响。   玉娘语气无奈:“走吧姑娘,要迟了。”   晚晴垂首跟在檀茯身后,给绿弥递了个眼神。   绿弥悄无声息退下。   一楼客人已尽数入座,大堂流光溢彩,朱红立柱通顶,金线勾勒金箔镶嵌,琉璃灯与宫灯相间,数盏齐开。   聆愿会每场只允三十人参加,除阁主特邀,名额先到先得,台周栏杆漆色明黄,隔开观赏人群。   人群宾客浅笑,此会参加之人非富即贵,但观赏热闹非凡。   红袖台下,一持扇白衣少年坐立不安,距宴开始时间越近,他频频向外看去。   “公子里面请。”   小厮汗涔涔小跑而来,伴随着招待声,熟悉身影踏入。   白衣少年连忙起身迎去:“傅兄,你可来了,让我好等。”   周围旁人都侧头望来,表情微妙。   场上人多少都有些交情,或是官场相识,或者家族之交,这位白衣青年可是太傅嫡长孙,皇后外甥,身份显赫。   出身尊贵,但行径却纨绔放浪,终日溜鸡走狗、游手好闲。   那与他结伴为伍,厮混一处的就只有镇国将军独子傅六朝。   来人一袭天青缎面锦袍长衫,衣襟金丝暗绣,腰束白玉,乌发银带高束,少年清隽贵气萦绕。   “傅兄来的可晚。”季安抱怨道,一把把扇子丢到他怀里,“要不是这扇子,傅兄怕是不来了吧。”   “怎会。”   傅六朝随他入座。   旁边人纷纷起身见礼搭话,他把玩着手中玉扇,莹润透亮,漫不经心地应和着,心不在焉。   莫名气氛蔓延,众人面面相觑,诧异中却带着一丝不宜察觉的嘲讽。   镇国将军,大盛第一武将,其父曾追随先帝打天下,能文能武,以一己之力平定半壁江山,风光无限,爵位世袭。   镇国将军子承父业,为国尽忠,武力高强偏生是个风流性子,玩的张扬四处留情,而立之年收心娶妻,尚书令嫡次女,却一直无所出。   京城之中流言四起,傅六朝也是此时被接回将军府,流言却愈演愈烈。   但可以肯定的是,傅六朝并非将军夫人所出,但镇国将军只此一子。   少年容貌斐然,冠绝京城,但性子与其父全然不同,仅随父出征一次,大获全胜,却只讨了个丞相衔闲职,浪荡京城。   同季安不同,傅六朝虽遛狗逗猫,却不踏步青楼楚馆。   今日实在稀奇。   八仙桌上桌围宝蓝,银镶玉盏,台下人推杯换盏,丝丝音乐入耳。   季安咬着蜜饯说:“今日可是聆愿会,云闲阁三月才一办,错过了多可惜。”   他吞下蜜饯,左右顾盼后调小声调:“不过我可听闻,这宴啊,有看头。”   “哦?”傅六朝也来了兴趣,眉间轻挑。   季安一脸“我就知道你”的表情,挤眉弄眼。   “传闻说此阁头牌檀茯姑娘与清昭公子有某种关系,得云闲阁的魁首,便可托清昭公子办事。”   “是最近名声鹊起 ,传闻中暗杀技术了得的清昭公子?”   旁边一青年忽然插入,给季安直接大吓。   他拍拍胸脯,缓声道:“传言是如此。”   二楼第三房雅间挂灯已经点亮,客人已入席。   玉娘暗暗朝檀茯示意,檀茯颔首,她便施施然踏上红袖台,音调婉转动听。   “喜迎诸位贵客驾临!实乃咱们云闲阁天大的福气!此次聆愿会题目规矩非常简单,就不和各位绕圈子了。”   玉娘顿了顿,继续道:“请檀茯姑娘宣布规则。”   台下一阵沸腾欢呼。   檀茯貌美,全京共识,但却难见一面。   因为檀茯姑娘并不接客,平日也不露面,只有三月一次的聆愿会上可一睹芳颜。   这也是聆愿会火热的原因之一。   红袖台珠帘轻纱,被十二扇折屏布景隔开,勾栏高台铺着细绒软毯,只听闻金珠摇曳碰撞。   折屏微透,少女灯影下身姿娉婷,嗓音清冷。   “此愿,价高者得,小阁上下,无有不诺。”   哗然声一片,连季安也微微诧异。   往届聆愿会出题都是非常婉约才气,像直接竞价还是头回。   这话一出,让来凑热闹的客官都跃跃欲试。   大家都是名门望族子弟,金钱最不值一提,平常风雅颂不会,竞价还是可以争上一争。   万一花落自家呢?   玉娘接过话题:“诸位贵人桌前皆备一盏琉璃宫灯,持灯竞价,灯亮便是出价,价高者得,最后持灯不落长明之客,便可得满愿之赏。”   “盛宴开竞,诸位请!”   八仙桌上宫灯小巧,掺金缀银,众人纷纷举灯,琉璃盏映的满桌光亮。   高声起伏。   “三百两。”   “这!这!五百两!”   一时之间,灯影错落不止,季安也抬灯参与,看起来激动万分。   “一千两、一千两!”   傅六朝神色恹恹,坐姿随意背靠紫檀挂椅,指节一下一下敲着玉扇。   似乎对这种场景极尽厌倦,他掀起薄薄眼皮向台上望去。   他这个位置离台距离很近,歪头折屏遮挡便似无存,内部场景清晰可见。   屏风透影,但台下都忙着亮灯竞价,注意力都从台上转移。   屏内少女正襟危坐,罗群曳地,纤腰若束,红纱露出一小截白嫩腰线。   她趁着玉娘和台下之人不注意往嘴里塞了一块白色之物。   小口嚼咽,应是糕点。   腕间环钏随动作作响,露出一抹细小血痕。   傅六朝长睫微眯,眉间挂着无所谓的散漫,不自觉改握住玉扇摩挲。   作者有话说:   ----------------------   欢迎小宝们!喜欢可以点个收藏呀ovo~   段评已开,不定时掉落小惊喜,欢迎讨论   放个预收《冷脸温存[破镜重圆]》    破镜重圆|一见钟情|暗恋成真    开篇即重逢,荔枝酸甜口,点点收藏呀()   ——论和前任分手重逢第一面就冷脸doing怎么办?   分手七年,虞意没想到还会有再见傅闻卿的那天。   还如此疯狂。   在昏暗迷离的灯光摇曳下,男人长腿随意交叠。   他倚在吧台处,与记忆中的模糊身影重合,熟悉却又带着一股陌生感。   酒吧里灯红酒绿,喧闹的音乐声震耳欲聋,但她听的分明。   傅闻卿眼都未抬,修长指节扣着台面,语调冷淡疏离,同陌生人般。   “不要靠近我。”   当晚,带着酒吧的余韵,与方才冷漠之下的极度反差。   傅闻卿冷着脸解开她的衬衫裙,不言不语,齿尖在她脖颈处摩挲。   旖旎荒唐的一夜。   *   虞意虽人在国外,对这个经常出现在新闻热搜的人还是有所耳闻。   傅闻卿是医学界精神科炙手可热的新贵,专业能力极强。   但气质清冷疏离,性子冷淡,除了接诊外只会回应一些专业咨询。   最主要的是——他现在似乎不是单身。   宿醉一晚,虞意尽量抹去了她的痕迹,悄无声息离开。   校园时期傅闻卿酒后不记事,虞意只能祈祷。   本以为二人仅有的交集到此结束,虞意却中标了与市医院协同合作开发舒缓香氛。   男人颀长身影的笼罩下,她疏离地笑笑,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您,合作愉快。”   后来,虞意接到了法国导师的婚礼邀请。   窗外同样的昏暗阴雨天气,敲门声轻却急促。   门刚开,虞意便被人抑住手腕,熟悉气息混着湿露黏腻雨意。   傅闻卿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浑身湿透,怀里那本虞意的日记却被护的严实。   他眼睫上不知是雨珠还是泪珠,身躯轻颤,咬着牙忿然质问又带着祈求。   “睡了我又要丢下我。”   “求你了……这次带上我,好不好?”   “重逢的心跳略重于一万只蝴蝶坠地。”   —   虞意有记日记的习惯。   日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有关傅闻卿的一切,从青涩难言的暗恋,到甜蜜的相恋,再到——   他们意料之外的重逢。   七年前戛然而止的空白页又落下了浓厚的笔墨。   “恨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第2章   响动引来了玉娘注意,她抚上折屏,小声问:“姑娘?”   “无事。”檀茯挥挥手。   冰凉器物触感贴着肌肤,她把手中剩下甜糕解决完。   是绿弥悄悄摸来的。   全场进入白热化阶段,二楼灯亮,一小婢举着琉璃灯报价。   “五千两白银。”   声音落地可闻,席间静默一瞬,许多公子哥默默放下手中琉璃盏。   来这大多都是世家公子,月例银多在五十到一百两。   五千两白银虽能拿出,但也够自己潇洒大半年,掂量掂量还觉不值。   季安还想继续跟价,他家族底蕴浓厚,这些银子压根不算什么,最多回府被说几嘴。   他倒要亲自看看这传闻是否属实。   季安正欲举灯,身侧灯光亮起高举,他侧头。   只见傅六朝单手支着下颚,指尖轻点灯盏,光线撒在他优越眉骨,他嗓音缓又挑,活脱脱一副纨绔模样。   “五千两,”他顿了顿,轻嗤声仿佛针对周围,“黄金。”   傅六朝一语惊人,目光齐聚在他身上,羡慕的、震惊的、嫉妒的交杂。   季安疯狂眨眼,他手虚虚覆上他手臂,“傅、傅兄?你认真的?”   天爷呀,傅兄不是对青楼楚馆没兴趣么?   那这五千两黄金算什么!   这可是五千两黄金,一千两他咬咬牙,东拼西凑还能拿出来。   这这这。   傅六朝向他挑头仰眉,高束发尾垂落,季安了然点头。   他也昂首挺胸坐在傅六朝旁边。   傅兄肯定也是对传闻感兴趣,他俩不愧是好兄弟。   周围环境先是寂静,又哄堂大闹起来,栏杆外看客躁动更为明显。   别说五千两黄金,平民百姓连一两金都未见过。   “诸位安静!”玉娘安抚躁动,心中微微不满,不动声色朝二楼望去。   她就知道这样随意会出事。   二楼雅间门口帘后站着一个身影,却并无抬灯动作。   “公子确出五千两金?”玉娘表面微笑。   “自然。”傅六朝并不在意周围动静,眉眼弯弯,唇边挂着笑。   屏后檀茯眼睫轻抬,并无什么太大情绪波动。   聆愿会风险大,是提前和他们说过的,一旦出现差错,概不负责。   玉娘环视全场:“诸位还有加价否?”   傅六朝也笑盈盈环视全场。   一阵安静。   二楼雅间琉璃灯盏也熄灭。   “恭喜这位贵人以五千两黄金拔得头筹!灯影长燃为证。”玉娘挑起傅六朝面前跳闪灯盏,“诸位贵客若任有雅兴,可继续饮酒作乐。”   “敢问这愿何时可用?”季安挥挥衣袖发问。   “随时都可。”   玉娘还未回答,檀茯绕过折屏走出,银饰珠玉玲琅,肤若凝脂,比刚刚更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额间钿珠摇晃,点妆后眼波流转,檀茯望向台下,取过傅六朝的那盏灯,红唇印上。   “公子何时许?奴家愿尽力满足。”   季安完全呆定在原地。   傅六朝也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青衫垂落,他腰间佩着玉佩与镂空银铃,清越声响衬的他步伐愈发张扬。   他在檀茯足下站定,一高一低,强迫她垂眸。   少年身量很高,红袖台不过二尺五寸,檀茯站在上方也不比他高出很多。   傅六朝抬手抚上她手中灯盏红印,声音清冽又带着笑意。   “云闲得自由。”他一字一句,确保场上所有人能听清,“檀茯姑娘,嫁我可好?”   此时云闲阁零零散散走了些外围观赏之人,场上一片哗然,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如若说刚刚的五千金震惊夹杂着一丝理应如此,那么此时此刻则是完全不理解。   虽说大盛民风开放,但青楼女子地位终究低微卑贱。   实在喜欢,外室妾室都勉勉强强。   世家子弟,尤其如他们这般家世显赫,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何能这般随意。   玉娘也被他这言论惊了一大跳,连忙挥帕子:“公子慎言。”   檀茯眼底都浮现了一点迷茫。   她原本以为,金钱、美人亦或是杀人越货,但没想到竟是这样。   傅六朝眸色漆黑,抿唇直望着她,不见丝毫玩笑之意。   檀茯俯身,青丝随动作下落,混着香气扑向傅六朝,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进。   她随意却又不似说笑,听着更像一句荒谬的话。   “我不为妾。”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面前少年束发高扬,面如冠玉,眉宇间尽是张扬意气,他重复。   “檀茯姑娘,嫁我可好?”   檀茯定定望向他,半晌点头答道:“自然。”   马车内,金奢软垫铺满整个车厢,熏香袅袅。   直到一个颠簸才把季安颠回神,他结巴:“傅傅傅兄,你刚刚刚刚……”   傅六朝随意靠着,将手中玉扇丢给他,接过话茬:“刚刚定亲了,怎么?”   他青色衣袖被牢牢拽在季安手里,无所谓的态度简直让季安又佩服又担心。   佩服傅兄勇气,担心傅兄回府之后是否还能完整安好。   “少爷,将军府到了。”   季安咬唇拍拍他肩,“傅兄,我明日再来寻你。”   傅六朝睨他一眼,笑着点头。   黑夜倾压,将军府牌匾高悬,府门半开被狂风吹响,如同吞人异兽,有进无出。   “少爷,前厅请,老爷在等您。”大门处有小厮候着,态度毕恭毕敬。   傅六朝无言,脊背挺直跟在后方。   走廊曲折蜿蜒,挂着莹莹灯笼,前厅更是灯火通明。   傅六朝刚迈过门槛,一只上好琉璃瓷盏就被摔在他脚边,伴随着震怒喝声。   “孽子,你今日干了些什么!”   傅六朝面不改色跨过地上碎瓷片,在旁入座,还心情很好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父亲好大气性。”   傅恒简直气的吹胡子瞪眼,他常年习武身材高大宽厚,一把扯过傅六朝手中另一只琉璃瓷盏,毫不客气甩开。   “你今日如此行事,在青楼楚馆,众目睽睽,将将军府颜面至于何处!还与青楼妓子口出狂言,成何体统!”   他把这件事归类为小孩口出狂言,担心的是将军府的颜面,似乎这件事压根无法实现。   傅六朝掀起眼皮,瞳色漆黑,他嗤笑道:“前后不过半盏茶功夫,父亲消息果然灵通。”   傅恒大怒:“孽子你什么态度!”   傅六朝站起身,也没了漫不经心态度,直直对上傅恒眼睛。   他没有傅恒身量大,但却高出他一截,气势上并不输。   “青楼楚馆如何?口出狂言又如何?”   “青楼妓子怎堪为妻!陛下今日还欲尚公主,你这是在打陛下的脸!”   傅六朝没忍住笑出声,眼神一瞬间狠厉又恢复原样,他喃喃:“青楼妓子怎堪为妻。”   傅恒有一瞬间的沉默,立刻理直气壮,面色缓和又想好话诱导。   “若能选谁愿流落腌臜之地,”傅六朝嗓音片刻嘶哑,他认真回答,“我的妻子,只凭我的心意。”   “好好好。”傅恒气急,又拿他无可奈何,“来人,把这逆子给我关进祠堂好好反省,不思过不许放出来!”   祠堂烛光摇曳,神龛内排位排列整齐,庄严肃穆。   傅六朝只觉得过分寂静,案头落了只渠略,晨间羽化黄昏便僵死,他略略出神。   *   闲云阁,六楼内室。   “姑娘你怎可如此轻应!”绿弥急的团团转。   哪里有设宴送阁主这样的事!   晚晴帮檀茯整理妆奁,玉娘也站在一旁帮她拢发。   檀茯垂眸,缓缓开口:“他什么身份。”   绿弥一愣:“镇国将军独子,被授丞相衔。”   早在刚刚她们就把他底子给摸了个底朝天,云闲阁暗线多,查一个人轻而易举。   檀茯静静看着绿弥。   绿弥却并不理解。   檀茯又问:“我现在什么身份。”   “云、云闲阁头牌。”   玉娘用檀木梳敲了下她脑袋,“一点不如晚晴聪慧,高官显贵之子,如何能娶青楼之人?”   绿弥捂头嘟囔:“那万一呢!”   这话引得室内两人发笑,檀茯拿过桌上糕点,甜味入口。   “还记得我们上一场聆愿会接的暗单吗?”   晚晴回:“姑娘是说打探太子情报?”   “嗯。”   一年之期,单主要太子信息,大到政务礼制,小到衣食细节爱好,事无巨细,只要有涉及太子便上报。   政务礼制动动手段并不难,但衣食细节,东宫从源头锁闭隐患,涉及隐私概不外露。   檀茯小口咬完甜糕,道:“若万一,那我便嫁。”   寅时三更,夜色尚如墨,少年隐在暗中,身着绯红罗袍,金丝纹绣着仙鹤纹,身姿挺拔。   卯时上朝,官员须提前一到两个时辰在午门外等候。   傅恒身披云锦官服从卧房大步踏出,晨间湿冷,傅六朝候在门外。   他低眉顺眼:“父亲,我随您入朝。”   傅六朝职位虽授丞相衔,但却是个闲职,无实际掌权,日常也无需入朝理事。   傅恒大笑,带着一丝不屑。   再犟又如何,还不是乖乖跟着他入朝向皇上赔罪。   世道就是如此,阶级界限分明。   钟鸣三声,午门朱扉缓缓打开,文武分列,绯色朝服接连一片。   傅六朝按管制之分站在前列,正殿巍峨,汉白玉石阶层层叠叠。   昨日之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皇帝未至,虽不能宣言,但各官员目光纷纷望向傅恒。   傅恒被看得脸色铁青,狠狠剜了傅六朝一眼。   “圣驾已至。”   “吾皇万岁万万岁。”   明黄色身影肃坐高台,声音低沉:“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礼部尚书出列奏事:“陛下,下月末为祭祖大典,诸事已准备妥当,恳请陛下示明,是否令太子随性主祭。”   皇帝沉吟片刻:“可。礼部传旨东宫,令太子随朕祭祖,熟习祭祖典礼,不可出错。”   “臣遵旨。”   皇帝似是才看到前列的傅六朝,话语轻描淡写又带着不明意味。   “傅爱卿缘何入朝?”   风言风语还未传入宫廷,傅恒悄悄呼出口气,正欲上前请罪。   傅六朝却先行一步,躬身执笏叩首。   不妙之情爬上傅恒心头。   “陛下容禀,臣今日随父入朝,实为记挂陛下昔日所允之诺,蒙陛下圣恩,许臣一愿,臣所求甚微,唯愿陛下成全。”   他话语说的直白,傅恒终于知道他想如何。   闲职人员无事不用进宫,也不可进宫。   他这是着了他的道。   傅恒脸色唰白,冷汗直流,赶忙出列阻止,高声道:“陛下——”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陛下——”   高台之上皇帝稍抬手,傅恒立刻静音匍匐跪倒在地。   瞧这模样,皇帝似乎也来了点兴致,盯着傅六朝,字调轻又重。   “爱卿请说。”   傅六朝稍稍起身,眼神依然垂视地面,他嗓音不大不小,朝堂之上寂静一片。   “回陛下,承蒙陛下挂念,臣的婚事,望自己做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众人没想到他如此大胆,丞相和尚书令都纷纷直视他。   龙椅沉默半晌,轻笑摆手,语气温和。   “你这小子,一个两个,朕还以为什么事。罢了罢了,婚嫁乃终身大事,朕便做主,你的婚事由你做主,任何人不能插手,包括朕。”   “谢陛下恩典!陛下圣明!”   傅六朝唇形漂亮,此时微微上勾看着傅恒,挑衅意味十足。   圣言既出,已成定局,傅恒再不满此时也只能陪同他一起谢恩。   朝堂之上只有傅六朝心情愉悦。   皇帝眸光微闪:“爱卿既出此言,便是已有心悦之人?”   “回陛下,是,但是父亲不同意,只能来讨陛下恩典了。”   旁边内监凑近耳语,皇帝哈哈大笑:“赏。”   “谢陛下。”   傅恒脸色如墨脚步匆匆,朝堂上嘲笑目光仿佛凝成实质戳他心窝,连他岳父尚书令也十分不满。   一下朝他便直接回府,连平日的官员寒暄都做不到。   “混账,敢算计老子。”傅恒拽下墙上挂着的佩刀,一把砸向实木书架。   木头与刀柄碰撞摔了一地,他胸腔剧烈起伏,片刻后冷静沉息。   “来人,”傅恒朝门外喊道,贴身侍卫走近,“给我把那青楼妓的乐籍文书搞来,迅速。”   “是。”   他倒要看看,未脱奴籍,如何嫁娶。   云闲阁白日休整不开张,申时开门迎客。   院后角门半开,玉娘领着一个头戴帷帽遮面女人悄无声息进来。   后门刚关,大门便被敲响,门厚重,声音沉闷。   绿弥开一条小缝,声音顺着门缝往外传:“暂未营业。”   少年嗓音传来。   “找檀茯姑娘。”   绿弥猛的把门一开,手劲大的直接把门拍在墙上作响。   把季安吓一大跳。   晨间刚下朝,朝堂上发生之事便如同插了翅膀到处飞,圈内已无人不知。   各家闺秀简直泪撒帕间,虽说傅六朝是个纨绔,但他皮相也着实惑人,加上身份显赫,明里暗里往将军府递帖子的不在少数。   季安紧赶慢赶到将军府,刚好碰见出府门的傅六朝,稀里糊涂跟着人就到闲云阁门口了。   傅六朝立身站在金木门口,月白锦缎袍衬得肤色更加白皙,束碧玉带,完美勾勒身形。   光从外貌上看确实无法挖苦。   绿弥咬牙笑着:“公子何事?”   傅六朝还未开口,旁边季安先嚷上了:“自然是来找未婚妻的。”   季安口无遮拦,虽说这件事确实令人震惊,但他向来接受能力很好,混迹偌大京城,什么没见过。   前几日还瞅太仆寺卿家公子在东市买了只斗鸡喊爹的。   “这位公子请勿妄言。”   “昨日明明都应了,我亲耳听见的。”   季安心下疑惑,摇摇手中折扇。   青楼之人,按理这便是泼天富贵,甚至是尘泥登霄,怎会是如此态度,应该巴巴攀附才对。   昨日聆愿会结束后,傅六朝便命人取来五千金,动作利落,加上昨日被敲打,绿弥没想到他们隔日还会来。   此时屋内有人,檀茯暂时脱不开身,绿弥胡乱扯:“…姑娘…姑娘……”   话还未完,玉娘声音便从后头传来:“大早上的哪位公子如此心急。”   檀茯也施施然随着,她白衣轻纱未施粉黛,清言雅致,青丝只被一只细细银簪挽起。   与昨晚截然不同风貌。   季安恍然,脑中瞬间补齐江湖杀手与将军独子抢妻戏码。   红颜关难过啊,傅兄也不能幸免。   “呀!傅公子、季公子,这才光天白日,瞧您们急的,姑娘们都还未起身呢。”玉娘还挥挥帕子,刺鼻香粉味扑面。   门内有客,得尽快送走这两尊佛。   傅六朝几不可查地后退,避开香粉味,银簪纤细,他目光略略扫过,转而看向玉娘。   “云闲阁很穷么?”   玉娘:“?”   季安暗暗拉他:“傅兄你说什么!”   玉娘依然笑着:“自是不及公子,公子家蕴深厚,您日后多来便好。”   傅六朝倚靠在门框,云纹靴面抵着,光影将他身影拉长,挑眉颔首。   门口已经围了少许人,阳光刺眼,檀茯眯了眯眼,掌心在玉娘背后碰了碰。   玉娘了然:“傅公子,季公子,里面请。”   一楼大堂已尽数收拾整理,不似昨日金光辉煌,但整体装饰还是极尽奢华,堂内无人。   傅六朝转移到檀茯身旁,二人衣色相映,容貌相当,站一起格外吸睛。   “昨日之言,檀茯姑娘可还记得?”傅六朝倾身,在她耳侧询问。   檀茯稍稍拉开距离,垂眉娇羞:“公子之言怎敢忘?奴家好生等呢。”   傅六朝眉间挂笑,挑起她一缕青丝,望向玉娘。   “实不相瞒,今日便是为了脱籍之事而来。”   面前三人齐齐愣住。   大盛有律,未脱贱籍的青楼女子归官府掌控,不能与良民成亲,与之通婚属于违律为婚,不被官府承认。   未脱贱籍成亲,不算明媒正娶,一辈子无名,子女随母落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只有办了脱籍手续,从贱籍转为良民才行。   云闲阁明面属青楼乐馆,该有的手续步骤自然齐全,但她们的贱籍文书为仿制,暗中过了明面。   若傅六朝执意帮檀茯脱籍,文书明晃晃摆上官台,可就难说了。   “籍入良民,方可明媒正娶。”玉娘笑的灿烂,她推了一把檀茯,“檀茯姑娘可是好福气,碰上了咱们傅公子。”   檀茯顺势倒入傅六朝怀里,少年身形劲朗,气息裹着她抱了个满怀。   “谢公子。”   怀中娇软抬眸,水光盈盈,傅六朝僵了一瞬。   脱籍有两种方法,一种方法是主家出示放良文书,官府审核盖章,户籍重新录入,全程从官家过,耗时长。   还有一种属于紧急情况,一般适用于高门显贵,在时间较赶情况下,盖上贵家主章,给官服过眼便行。   檀茯自然明白,她虚虚攀着傅六朝手臂,手下紧实肌肉触感,咬唇开口:“公子可要走官府?”   傅六朝侧头,轮廓锋利面骨清绝,黑色瞳仁倒映她的身影,“你不愿?”   她低低垂眸,回忆了下开口,语调失落:“太慢了,公子。”   季安折扇遮面站在一旁,难掩笑脸。   原傅兄不是不爱女色,只是没遇见称心人。   他常年混迹青楼楚馆,见过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一千,花楼女子常用手段罢了。   檀茯姑娘貌绝京城,但如此看来,还是莫过于心急。   傅六朝瞳色微闪,半晌语调上扬,隐约露出浅浅犬齿。   “依你。”   玉娘喜笑颜开,趁机拿出放籍书摆在桌面,籍书崭新,傅六朝的目光落在上方却有些失神。   傅六朝自是没打算过官家过全程,且不说耗时太长,他父亲也必不会轻易放过。   他从一开始就是算着第二个方法。   上次胜仗,皇帝赏赐官职时也允他宅院主章,成婚后可搬离将军府。   镇国将军父子关系之差,人尽皆知。   玉章莹润,在他手中极为小巧,骨节分明手指握住轻轻一印。   檀茯见状抽身,少女气息猝然离去,她捏着放籍书:“后续奴家自去官府过眼,不麻烦公子了。”   好一个用完就丢。   傅六朝也不在意,摆手道:“我与姑娘同去,刚好还有些事须讲。”   季安见机行事,急忙忙往门口走,边说:“傅兄,我想起我今日还约了王兄斗鸡,先走了。”   檀茯本欲先接完暗单,但此人不走不好行事。   檀茯道:“奴家要梳妆。”   傅六朝回:“我等。”   檀茯又道:“奴家还要换衣。”   “我等。”   “我很慢。”   傅六朝:“无事。”   檀茯也没办法,干脆就不管他,扬起笑脸:“那公子小等片刻。”   事情为主,反正他时间多,剩下的就交给玉娘,檀茯直接来到五层雅间,第五层专门用来会客接单。   不同于以下四层奢华,沉色打底,布局利落干脆。   门推开无声,屋内被屏风牢牢隔住,墙面摆放着素白瓷瓶,此时正被屋内人把玩。   是昨日单主,能找到云闲阁之人绝非等闲,如若错失聆愿会,那么他们的单则会被挑选。   可被选择接与不接。   羊角灯特制,恰好能照清桌面,檀茯侧隐屏风阴影,转为一道清冷男音。   “目标。”   她话语利落。   “清昭公子?”   对面人欣喜,似乎很满意,丝毫没有久等的不耐。   “放下你手中花瓶,”檀茯重复:“目标。”   那女子拍拍瓶身勉为其难放下,瓷器冰凉刺手,她道:“燕王夫妇,我要知道燕王和他夫人如何相处,酬劳一千金。”   燕王,皇帝之弟,与当今圣上一母所出,深得圣上欢喜。   按朝律,潘王成年需离京去封地,无召不得入京,但当今圣上直接赦免其留在京城,并大修燕王府。   “行。”   檀茯应下,不知为何最近如此多监视他人的暗单。   女子满意,拂袖想要离去,“定金酬劳稍后就到。”   “等等。”   檀茯抛出一个药瓶,瓶身坠在毛毯上滚在她脚边。   “瓷瓶有毒,这是解药。”   季安驾走了马车,檀茯和傅六朝步行前往府衙。   顺天府在京城内城,皇城脚下,衙役配腰刀分守大门。   傅六朝抽过她手中文书,周围笔墨铺茶铺喧嚷。   他道:“我去就行,你在此处莫要乱跑。”   檀茯点头。   少年身影消失在衙门门口,周边都是官署区,衙旁巷弄里落着几户胥使小院,檀茯并不陌生。   或者说她很熟悉。   一对夫妻手挽手走入小院,男人衣衫整齐,女人牵着他的手。   檀茯静望着,周围没人,她足尖借力一点,轻飘飘落在院顶。   瓦片零碎,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第4章   院子之内朴素,墙角旁堆着一些木盆,二人看起来新婚不久,木门上还挂着鲜红绸缎。   走进家门二人大胆起来,女子开心望着男人掏出银袋:“夫君看,我们今日赚的很多!”   “娘子真棒,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女子把钱袋塞给男人,羞涩一笑,娇娇地攀在他怀里。   男人宠溺地亲了亲女子唇角。   檀茯若有所思。   傅六朝拿着新籍贯文书走出衙门便看到这一幕,她不知如何跑到人家屋顶上沉思。   他嘴角抽了抽,好整以暇靠在下方墙壁,掀眼问:“檀茯姑娘如何上去的?”   檀茯眼睛眨眨,转一圈恰好看到一旁有大汉搬着木梯。   傅六朝勉强接受,两人沉默看着木梯被越搬越远,拐过墙角。   他又问:“那姑娘打算如何下来?”   她现在是一个柔弱无法自理的青楼女子。   檀茯抿唇,又眨眨眼望向墙下少年,眼神水润直白。   傅六朝扬眉,他虽现在所挂闲职无所事事,但在将军府长大,怎会没学过武,还是正儿八经上过战场的。   面前这院墙不过三丈,他足下蓄力准备将她拦腰带下。   下一瞬,屋檐上少女动作利落,直接朝他方向一跃,并无半分预警。   傅六朝简直气笑,身体却下意识向前迈步接。   檀茯算好了角度和下落方向,即使无人接应,暗中调整,这个高度也不会出事。   六成把握被接住。   檀茯从他身上下来,顺手接过他手中文书,盈盈一礼:“谢公子。”   月白锦袍被她压皱,傅六朝也不在意。   “随我来。”   他领着檀茯七拐八弯,巷边道路越显繁华。   一个敢带一个敢跟。   一座占地广阔的宅院赫然显现,朱红色宅门工艺精湛,精美异常,二人身影被映照拉长,黑影与朱红相交。   檀茯心下平静,却歪头看向傅六朝,面上疑惑讶异。   “既已脱籍,便尽快搬出来吧。”傅六朝笑笑,却有些失神,“圣上赏赐的宅院,不会有不长眼的来这。”   “三书六礼,不会让你等急的。”   傅六朝说到做到,媒人第二天便带着礼盒登门,纳彩问名一气呵成,并未因为檀茯身份有何不屑,反而动静很大。   周边围观之人讨论声沸沸扬扬。   “这是陛下赏赐傅六朝的宅院吧。”   “没想到之前传言竟真!”   这边不过半日便递了纳吉的消息,随行送来了一块雕着缠枝莲纹的上等玉佩,雕工精湛玉质通透不似凡品。   是定下这门亲事的信物。   效率之高把绿弥与晚晴都双双震惊。   檀茯却有些犯难。   纳吉双方都需交换信物,如何回礼便成了难事。   她只需要扮演好傅六朝的夫人,借此接近太子与燕王,完成任务。   高门大户腌臜手段不少,不是明面上的冷刀暗剑,但暗中手段也可杀人与于无形。   镇国将军府独子夫人之位,眼红人不少,任务完成之后不用她自己想办法,也有的是人会让她下位。   檀茯无父无母,六岁之前乞讨,拾荒,与野狗抢食,摸爬滚打。   一次偶然被原云闲阁阁主带回,日常生活就是训练接单做任务,训练接单做任务。   刀光剑影,红色、寒光便是她的日常。   做得好有赏赐,也可能有惩罚。   檀花木桌干净整洁,东西少的可怜,檀茯最后送了那支素色银簪。   是檀茯第一次暗单成功完成被赏赐的奖品。   纳吉定亲后,傅六朝半点不拖沓,随即行纳征之礼,聘礼流水般送入院中。   绫罗绸缎、金银玉器一箱接一箱,簪子尤其多,金银玉竹材质各式各样,几乎占了半数。   他似乎丝毫不介意他人想法。   礼书请期,良辰吉日就定在下月十五。   这场荒谬婚事简直顺利的令人不可置信。   将军府张灯结彩却黑云缭绕,府内下人大气都不敢出,战战兢兢。   傅六朝动作丝毫不掩饰,消息疯传,明里暗里递帖子打探人不少,甚至传进宫中。   贵妃殿。   宫殿金碧辉煌,软毯碧玉,华装女子倚靠主座,婢女恭敬帮她揉捏放松。   主座之下端坐着一位与她面容六分相似的妇人,眉眼间更为沉稳。   贵妃眉眼笑着,话语里却丝毫没有笑意。   “小妹,你府上好事将近啊。”   尚书令嫡出二女,长女入宫,高坐贵妃位,所出一子一女,嫡次女嫁入镇国将军府,可谓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宋容英缓缓喝茶,不置可否。   贵妃抬手,屏退殿内众人,她起身在宋容英身旁坐下,姊妹二人不言,对视片刻方知对方所想。   宋容英放下手中茶盏,似乎对傅六朝娶亲之事毫不在意,她开口:“放心,直接让她来便可。”   她们并不将那青楼女子放在心上,对她们来说只是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蚂蚁。   方法千万种。   她们只是对傅六朝不满,虽他只有丞相衔,但也是皇上亲封。   朝廷显贵娶青楼女子为正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简直有损将军府颜面,连带着尚书府也受他人嘲笑。   傅六朝看着不靠谱,但护人极紧,旁人无法靠近。   而且现下圣上对此也有所耳闻,颇有兴趣,丝毫没有对这阶级跨越巨大的亲事有意见。   圣上亲口,所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场大婚都得顺利进行下去。   但之后的事,谁又说的准,谁又能说准。   她们压根不在意傅六朝娶谁,她们只想要一个流着尚书府和将军府共同血脉的孩子。   傅恒年轻玩的花,以至于伤了根本无法生育,费精力气才寻回傅六朝。   太子及及弱冠,地位尚未稳定,朝堂局势本就动荡,贵妃所出二皇子与太子同岁,太傅府与尚书府争锋相对。   傅六朝与尚书府尚无血缘,但傅恒又极其看重血脉,为了更好把将军府与二皇子绑在一起。   她们需要一个与二者都有血脉的孩子。   夜色漆黑,窗口烛火轻晃,一只信鸽安静温顺的停留在狼毫笔架上。   檀茯将情报绑好,它振翅高飞,与夜色融为一体。   绿弥悄无声息出现在檀茯身后,轻衣便装,她仔细汇报。   “燕王连夜回京,太子夜行出宫,未带随从。”   “地点。”   两个任务目标都凑在一起,檀茯利落换衣。   “云闲阁。”   檀茯挑了挑眉,衣裳看起来不显眼但利落。   这些天檀茯为了切实贴合身份,在傅六朝安排下,在丞相府住了下来。   除了最开始,他并未出面,只有源源不断的人来装饰宅院,绯红一片,入目之处红绸挂满,喜气洋洋。   檀茯对云闲阁构造了如指掌,夜晚西街灯火通明,人群涌动,她没从正门而入。   二楼雅间空间宽阔,此时只有季安一人在屋内百无聊赖的摇着扇子,似在等人。   檀茯侧身隐匿在房梁之上,云闲阁每间雅间都有独特设计,在必要时提供帮助。   “公子们,这边请。”   袅袅香薰环绕,引领声之下傅六朝率先迈进雅间,他身后还跟着两位低调装扮男子。   房梁扁而宽,从檀茯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两位的背影和刚刚一闪而过的侧脸。   对目标的基本熟悉是她的本职任务。   檀茯认出了低调装扮的两位正是燕王和太子。   傅六朝随意倒了几杯小酒,懒散地躺在贵妃塌上。   季安兴奋的喊人:“表兄,燕王殿下。”   他一下窜上去,围着他们。   “最近姑母也看表兄看得太紧了,休息时间都少的可怜。”   李承移摆摆手在一旁软塌上坐下。   “父皇下旨要我随行祭祖,实际上也是帮我巩固储君之位,以显孝悌,母妃看得严些无可厚非。”   “那表兄你今日好不容易才混出宫,可得好好放松放松,这地可是我特意选的,有福之地。”   季安得意地挥扇,目光若有若无的像傅六朝身上瞟。   傅六朝视若无睹。   “来人,”季安财大气粗,“好酒好菜招牌全上上来!”   “好呢公子。”   李诼在一旁神色却有些心不在焉,话也很少。   “皇叔,为何如此思虑?”李承移抿了口酒,注意到了燕王的异样。   李诼叹气,他前几日与夫人外出出游,但最近不知为何她食欲不佳,今日更是丝毫未进食。   他欲买些爱吃的糕点,连夜驾马回京,糕点铺却说今日糕点被云闲阁预定。   刚转身恰好碰到傅六朝与低调打扮的太子,稀里糊涂就跟着他们来到这里。   季安拍拍胸脯安慰:“云闲阁虽是青楼楚馆,但里面的菜口味可是一绝,鲜少人可知。”   因为大多数人来这里奔着的压根不是吃食。   李承移好笑地看了眼自己表弟,也道:“等会带些给皇婶开开胃。”   檀茯安静地藏在房梁后面听着,认真记录。   云闲阁上菜迅速,不过片刻便轻敲隔间,几名仆从低眉鱼贯而入,手中漆盘上珍馐还裹着热气,香味扑鼻。   丝竹混着讲话声音随着门开传入雅间,走廊上忽然嘈杂混乱,人群拥挤,连带着上菜小厮也踉跄。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季安眼疾手快扶稳小厮和餐盘,把人拽到身后,屋内四人目光都被外面吸引。   小厮连忙道谢,脚步悄然退后。   檀茯眉头一皱。   云闲阁雅间摆放着很多精致铜镜,银光反刃,檀茯明感察觉,目光一凛。   只见那小厮趁乱站在太子身后,手中端着托盘,遮挡之下袖中反光。   他逐渐逼近。   檀茯利落腕袖一翻,一颗速度快到模糊的透明细小颗粒直直射向他小臂,嵌入体内。   小厮吃痛踉跄,虽极力忍耐也控制不住发出声响,立刻引来注意。   他的站位立刻引起太子警觉,李承移眯着眼:“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手臂痛意剧烈,小厮知任务不好继续,白着脸立刻请罪。   “贵人饶命,是奴刚刚没有站稳,惊到贵人,是奴的错。”   在场之人皆是人精,宫廷后院勾心斗角,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傅六朝淡淡朝这边看了眼,又眯上小憩,似乎对这事并不在意。   外面的骚扰似乎也平息,玉娘歉意出现在门口:“贵人们恕罪,底下人莽撞,扰了您们雅兴,这厢在这陪个不是,上头吩咐今日花费分文不取,求贵人莫气。”   李承移笑笑抬手:“无事,退下吧。”   玉娘笑着应和,目光不自觉向房梁角落看去。   檀茯隐蔽打了个手势。   玉娘撤下屋内小厮仆从,人群下涌,玉娘不知何时站在了那小厮身后。   十月十五望日吉时,锣鼓声震天,街巷满地铺红。   将军府院虽也装饰,但府外除了抬盒夫以及掌礼官,竟无宾客,吉时鸣锣,院中早已备妥的仪仗并非迎亲队,反是送亲的规制。   傅六朝绛红发带梁冠压顶,肆意骑在高头大马之上,红衣喜庆气势逼人,随着流水般的一抬抬礼往丞相府走去。   傅六朝的宅子朴素地挂着丞相府牌匾,字体苍劲,朱红大门被红绸铺满,宾客云集,互相寒暄。   太子命仆从将贺礼搬进,四下打量,大管事王叔连忙迎上,含笑行礼鞠躬,带太子入座。   宅子装饰的很喜庆,里里外外,连榆树盆栽都挂着几个红球。   燕王携燕王妃已至,季安同他们坐在一起,贵妃所出二皇子也坐在他们中间,周围宾客纷纷上前问安。   “皇兄。”   “太子殿下。”   李承移大步迈过,摆摆手:“大喜日子不讲虚礼,听闻皇婶近日身体不佳,现下可有好转?”   “谢太子关心,妾身无事。”   李诼接过话茬,声音压低但还是抑制不住愉悦:“原是你皇嫂有孕,胃口才不好。”   燕王妃脸色绯红不好意思低下头。   敲锣打鼓乐声喧天,门房唱喏声,众人齐刷刷向外走去,似乎并不想错过这热闹。   喜娘搀扶着一位女子缓缓向外走来,红袖霞帔,红盖头严严实实遮住新娘相貌,场面很大,议论纷纷。   但新娘却脚步沉稳,金冠叮当,端正贤秀静候在正门牌匾下,乍一看与大家闺秀无异。   檀茯眼前第一次被艳色铺满,流苏半垂,她听力很好,落水滴石,萤虫振翅,燕王和太子的话语清清楚楚传进她耳朵。   虽是闲聊但也有有用信息。   檀茯交握在身前的手轻捏。   世家利益牵扯混乱,如树根交错,理不清,大婚现场世家多至,文武臣各半,饶是太傅混迹官场几十年,饱读诗书,也从未见过如此婚礼。   两位主角皇帝亲允,便不必多说,但傅六朝入赘式大婚,是将他自己和将军府的脸放在地上践踏。   皇帝赏赐下宅院,傅六朝便不从将军主府迎亲,反而从其中出发,以新郎入府的架势于丞相府成亲完礼。   虽太傅与镇国将军一向不对付,此刻他也在心中暗道,简直是胡闹,沉溺于儿女情长、毫无野心。   傅六朝红衣冠冕,轻轻松松从马上越下,他随手抓了一把铜钱向周围百姓抛洒,喜庆节日做些喜庆事,好言好语如同不要银子似的。   喜娘见机笑盈盈递上红绸,傅六朝牵着一端,檀茯被喜娘牵引着握住另外一端与他并肩。   “天作之合,佳偶天成,缘分天降,良辰吉时喜拜堂。”   艳色衬得傅六朝容貌更甚,他侧头望着金丝绣线红盖头,手中拉紧红绸放缓脚步。   在场宴客心里再怎么暗诽,面上也是各种恭维庆贺,但也不缺乏冷言讽语。   傅恒与宋容英高坐主位,面对各方恭维脸色难看至极却硬扯出一抹笑。   自从上次被摆了一道,傅六朝就越来越无法无天、不服管教,偏生他还没招,递上门的帖子全退回。   下人办事不力,连个贱籍之人的籍书都弄不到手,从下聘到今日几近十里红妆,竟然都没用将军府分毫。   傅恒想不通他哪里来的这么多资产,除了圣上赏赐。   皇帝赐下宅院,傅六朝狐假虎威,硬要入府成亲,又言心疼檀茯无处出嫁,便有了今日之事。   傅恒感觉自己被副手背叛都未如此气撅,本不欲参加,但皇子王爷亲临,圣上赐礼,他们再不愿都急匆匆赶过来。   两位新人立于正厅中央,微风带着光影摇晃吹进,地上影子交缠。   喜娘高诵:“一拜天地,承日月之赐,岁岁安康。”   “二拜高堂,承养育之恩,父母安康。”   红绸一端收紧,牵扯动作制止了檀茯欲弯下的腰,盖头遮挡视线,她只能看见他腰间玉带。   傅六朝迟迟未动,身姿挺拔如松,热闹瞬间安静。   傅恒脸色愈发黑沉,宋容英却依然微笑着。   喜娘主持过的婚礼数不胜数,随机应变能力很强,况且她是傅六请来的人,她迅速往下接。   “夫妻对拜,许同心同愿,白首不离。”   身位调转明显,绣球下落在檀茯眸中,灼得她片刻失神。   “大礼天成!祝二位新婚大喜,福禄绵长。”   檀茯被侍女喜娘簇拥牵引着,宾客于新房两侧道贺,傅六朝也在她身旁。   大婚仪式完整齐全,前方宴厅有管家与傅恒坐镇。   傅六朝与檀茯一左一右坐在喜塌上,铺满花生桂圆干果吉祥,床榻流苏还缀着细小铃铛。   季安似乎想闹洞房,一只脚刚踏进门槛就被喜娘挡了回去。   “春宵苦短,切莫打扰。”   季安难得不闹,一被推就顺势退了出去。   侍女递上红绸系的玉如意,傅六朝执起一端挑开盖头,昏暗跳动烛光下少女眉眼艳绝。   檀茯面上忐忑与开心,弯唇盈笑。   喜娘连忙上前,为双方各梳一缕发丝,挽做同心结模样,置于锦盒。   “结发礼成。”   锦盒合盖,青丝如枷锁般缠绕。   两人都静静看着,傅六朝散漫,檀茯平静。   喜娘一怔,没见过大婚这么冷静的新人,她挥挥手,侍女便端来鎏金卺杯,杯耳处系着同心绳。   红烛高燃映满锦帐,在两人脸上打下阴影。   檀茯按照指示执起酒杯与傅六朝交臂,酒液流入喉管,刺辣异常。   她鲜少饮酒,幼时有训练酒力这一环节,但檀茯酒量浅,如何训练都没有提高。   “夫妻同心,永结同好。”   喜娘上前接杯,反扣在喜案之上,规矩带着下人退出去,只留侍女在门口看候。   喜房之内瞬间安静下来,熏香烟雾袅袅,香味似平常更浓。   身份忽然转变让檀茯一下拿不准,她犹豫开口:“公子——”   傅六朝挑挑眉,黑眸中红润:“还是公子?”   檀茯了然:“夫君。”   傅六朝没接话,只是站起身:“我先去沐浴。”   新房格局宽阔,正屋偏房便是汤房,檀茯已经沐浴过了,她点点头。   不久水声哗啦。   但是还是盖不过房外议论说话声,侍女音调其实很低,语气里全暗带情绪。   “里头这位听说之前是那地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勾的公子硬要求娶。”   “小声些,不过这般来路,等少爷新鲜劲过了,终归是一纸休书发落了的。”   檀茯并未生气,只是静静沉思。   将军府、丞相衔,傅六朝同太子燕王交好,探听消息最快捷安全的方法便是留在他的身边。   她对她们的话不置可否,甚至于有些许认同。   所以她现在需要做的,是保持傅六朝的新鲜感。   檀茯想的认真,直到身旁水雾热气散来才回过神。   傅六朝寝衣也是红色,漏出一小片胸膛,很白。   他睫上似还沾着水汽,床榻喜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自明。   但傅六朝并未想怎样,他此时坐下距离离檀茯有一小段,喜床很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他有些沉默,但为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求娶檀茯,他也不知道。   或许是鬼使神差,或许是熟悉场景下身份的转变。   同样熟悉吵闹的场景,幕帘后小小的身影此刻却被众人捧喝坐在台下,天差地别。   说出的话也随他而想。   傅六朝欲开口,身旁女子却褪下外袍,喜服繁重,坠在地面发出响声。   下一瞬,傅六朝感觉自己被摁在床沿上,力气不大但极有技巧,让他一时半会不能挣脱。   少女馨香骤然靠近,她跨坐在傅六朝腰腹上,身体柔软,嫣红饱满的唇轻轻柔柔吻去他睫上水珠。   傅六朝眼中难得流露出了一点迷茫,心跳漏了一拍,身体像被定在原地似的任身上人动作。   檀茯动作强势却也带着生涩,手搭在他肩上,丝绸滚烫。   她轻轻下移印上他的唇瓣,不太熟练但又温柔的细细啃咬。   两人气息交融。   她闭着眼,思索着之前学习的知识,在入云闲阁之时,不仅要学武功,也为了掩饰学习了不少青楼知识。   只是之前从未派上用场。   屋内香气愈发浓郁,丝丝钻入两人鼻腔耳廓,再侵入影响他们神智。   唇上触感柔软气息温热,傅六朝瞳色黑如墨,面前人乌发披散,近在咫尺,只一扇羽睫微微颤抖。   少年身躯线条漂亮,此时寝衣被弄乱敞开,身上人气息不稳,傅六朝握住她腰肢。   他应该推开她的。   傅六朝还未动作,檀茯骤然起身,分离之时在他唇瓣上小小咬了一口,她眼眸楚楚,眼尾带着红意。   她微微呼吸,喊他:“夫君。”   檀茯有点摸不准他怎么想的。   傅六朝目光落在她过分红的唇上,生理和心理的反应强烈、陌生,指尖在她腰间不断摩挲,最终还是默许了她的举动。   他仰头,耳尖绯红隐藏在暗色之后,下位者似的与她唇脂相印。   莹莹烛光在红帘纱上摇晃,铃铛声清脆不停。   作者有话说:   ----------------------   喜娘贺词有参考哦宝宝们 第6章   前半夜淅淅沥沥下了雨,斜斜冲刷在墙壁上,抽枝的嫩芽上还缀着墩墩露珠。   晨光初露,檀茯没有晚起的习惯,刚一动身,滑嫩肌肤触感清晰传来。   一只手臂有力环着她的腰,她被人以一种及其霸道的姿势抱着。   腰侧抓握后留下的酸痛与平日不同,但檀茯对这种训练运动过后的感觉已经习惯,况且昨夜并不激烈。   身上痕迹很淡,清理过后的清爽,檀茯很快就适应了,她手臂稍抬,谁知身边人敏感至极,眉头蹙紧睁开了眼。   傅六朝带着些被吵醒的朦胧,两人相视无言。   檀茯趁机披上衣物下塌,倒了杯茶水润嗓。   檀茯除了些许不适,动作还算正常,还贴心给傅六朝也端了杯。   茶叶清香四溢,檀茯见傅六朝已经坐起身,神色不似平常,带着些看不懂的意味。   床幔半遮床榻红意。   他抬眼又垂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脸侧还有不慎碰上的红痕,活像昨夜吃亏的是他。   檀茯眨眨眼沉默,她也不知现下场景是否正常。   兵刃刀甲、毒药虫蛊,各种刺杀手段她无所不知,揣测他人心理她确实不太擅长。   她端着瓷杯走近,才刚开口:“夫君——”   傅六朝却一把接过饮完,也没让人服侍他穿衣,匆匆夺门而出。   颇有些慌乱意味。   绿弥和晚晴一直候在门口,屋内响动明显,傅六朝前脚离开,她们马上进门。   房内气息混杂,各种味道掺和在一起,着实算不上好闻。   晚晴推开窗,雨后凉风裹着青草泥土气息灌入。   绿弥脸上愤愤,帮檀茯梳妆换衣,大婚次日须回将军府拜谒长辈、宗祠。   她遮着檀茯脖颈上的痕迹,虽不愿也还是改口。   “管事王叔已经安排好了马车,上府薄礼也筹备妥当,晚晴检查过,没有问题,是按照礼制来的。”   檀茯点头,晚晴过目不忘,入耳即记,在探听消息从无错漏,她说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檀茯从妆盒里拿出傅六朝所赠玉佩挂在腰间,定亲之物,以显重视。   晚晴和绿弥随她从云闲阁一同出阁,玉娘也细细叮嘱了一些必要流程。   绿弥声音并无收敛,嘟囔道:“高门大户规矩就是多。”   晚晴立刻阻止:“慎言。”   丞相府新宅,将军与傅六朝关系虽不好,却也借着名头往府里送了很多下人,隔墙有耳。   绿弥冷哼,一道嗓音忽然直直加入她们对话。   “为何梳妆?”   傅六朝不知何时进入卧房,衣装已经换好,立身侧站在灯台旁,忽然提问。   房内人皆一惊,绿弥晚晴连忙行礼,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铜镜映着檀茯面庞,妆容清雅端庄,让人挑不出错。   她疑惑看着傅六朝,他并未换上新婚服饰,反而一身浅紫交襟锦袍。   “今日须回府拜谒的。”她提醒道。   傅六朝才好似想起来,轻嗤:“不去,你也不许去。”   檀茯发髻还未挽好,她绕过屏风在傅六朝面前站定,抬头直望着他。   “夫君?”   玉佩随动作摇晃,抢人视线,傅六朝眸光微动,才慢慢回望,重复道:“今日不去。”   他仿佛想到什么好玩的,恶劣开口:“后日去。”   后日是新婚第三日,习俗是女方回门。   绿弥悄悄拉了拉晚晴的手,似乎想说点什么。   晚晴眼神警告。   檀茯很快地接受了这个提议,情报流言无误,将军父子关系不好,但与她无关。   她清楚自己的定位,与傅六朝是同一条战线,全权以他为主,檀茯伸手帮他整理衣襟。   “听夫君的。”   眉眼柔柔,百依百顺的模样。   檀茯垂首,露出的脖颈如白玉般莹润却又晃眼,傅六朝唇边笑意淡淡。   “季安有约,出湖游玩,我已经同管家交代了,你要是愿管,府上事宜皆由你做主,你若不愿,便交由管家打理。”   檀茯无有不应,笑意明媚踮脚环抱住他:“谢夫君,夫君路上小心。”   房门合上,绿弥便冷兮兮开口:“男人都喜欢这种。”   “好了,不要说了。”晚晴从窗檐上取下一片被浅紫染过的杏叶,青丝绕着叶梗。   窗台鸟翅扑闪,是玉娘传来的消息,有新暗单,还是指明要清昭公子。   “谁啊?不知道规矩么。”绿弥又开口,她这几日分外话多,还带刺。   “去看看。” 檀茯脸上表情褪下,换了身上本要去拜见长辈的绯红袖袍。   既然能找到云闲阁,还能让玉娘传信,必然是有些东西在身上的,去看看也无妨。   “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打掩护。”   “是。”她们两齐声回答。   雨天绵连,今日天气也不算太好,小雨嘀嗒,落在湖面打下涟漪,如珠玉落盘。   岸边风吹绿草,画舫系在木桩边停靠,丝竹之音混着雨水奏乐。   傅六朝撩开锦帘,船内装饰非常符合季安的风格,繁冗复杂,音乐声戛然而止。   “都下去吧。”   季安激动地坐起身,拍拍身旁,打开折扇遮住自己过度兴奋而表情扭曲的脸,“傅兄!”   舫内果香酒香四溢,还混着花粉香。   傅六朝推开船窗,舟身摇晃,他顺势倚在紫木塌上,支着头。   季安今日只约了傅六朝,他猜准了他不会按规矩回府,果然被他猜中了。   季安搬着他的锦垫坐在傅六朝塌下,眼睛巴巴:“傅兄,新婚之夜,有何感想?”   傅六朝阖上眼睫,没答。   季安也没恼,看着他脸侧未消红痕笑眯了眼,手上折扇晃啊晃。   “傅兄不说我也知,红烛缭绕,香气逼人……”   傅六朝蓦然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看着他。   大婚筹备事物他都一一掌眼,前厅主宴安排了香烛,但傅六朝入眠一向不爱过浓的气息,正房便撤下了香烛换成了普通红烛。   他经常同季安一起,这些季安也是知道的。   那么红烛缭绕,香气逼人。   傅六朝面无表情时格外严肃,狭长的眼睛眯着,一动不动看着季安。   审视气息扑面而来。   “……”季安折扇顿在半空,自觉自己说漏了话,讪讪笑起。   傅六朝还是未动。   季安认输,倔着脖子开口:“傅兄我没干什么,只是丢了一颗暮香球而已,安神。”   在昨日闹洞房时,他趁乱往室内掷了一颗暮香球助兴。   暮香球不是催情香,它遇热会逐渐融化,散发出缕缕香气,很淡,扰人心智,会放大内心欲望和想法,但没有催情香霸道强烈。   季安哼哼,他可不觉得有错,要是心里没有欲念,这东西可派不上用场。   青楼助兴用品,傅六朝当然不了解,季安继续胡扯:“我近日看傅兄劳碌,可心疼坏了,忙上忙下,怎么会使坏呢。”   “苍天可鉴啊傅兄!”他这可不是使坏。   “最好是真的。”季安一张嘴胡说八道,傅六朝也问不出什么,暮香球三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   *   檀茯从后门悄悄步行出府,素色长袍,男士装扮,纸伞倾斜遮住脸庞,在匆匆赶路的人中并不显眼。   石阶青苔在雨水浇灌下更为嫩绿。   丞相府离云闲阁有段距离,玉娘撑着伞一直候在侧门眺望。   “玉娘。”檀茯收起纸伞,递到她手上,“来了吗?”   “也才刚到,已经带上五层了。”玉娘抖落伞面雨珠,跟在她身旁,“他有恩牌。”   檀茯脚下一滞:“什么?”   “是恩牌。”玉娘确定道。   恩牌相当于云闲阁的特殊令牌,只有两枚,并且都已经被上一任阁主赠予出去。   持此牌者,可以对云闲阁提出指定要求,上一枚已经收回,这是第二枚。   五层雅间,宽阔厚重的屏风被挪到正中间,完全隔绝了屋内视线。   地上软毯被换成了羊绒,除了门开支呀声,寂静一片。   但屋内人精准地察觉到来人,声音浑厚低沉:“清昭公子。”   檀茯静站在瓷瓶旁,抚摸着瓶口,话语利落直接:“嗯,你有恩牌?”   话语刚落,一块小巧但又沉重的东西越过屏风高抛过来,对面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倒像是对她有点好奇。   他忽然开口:“用这块牌子,能见清昭公子一面吗?”   手中陈铁厚重,檀茯眼都没抬,淡淡道:“否。”   恩牌虽可以提出要求,但不能涉及到云闲阁秘密,阁主身份暴露,危险极大。   对面人仿佛随口一提,被拒绝了也没有很失望,他扣扣桌面,声音厚重沙哑:“那请清昭公子帮我杀个人吧。”   话语礼貌,与内容反差感很重。   “说。”   “镇国将军傅恒之子,傅六朝。”   檀茯慢了半拍,精致眉头难得微微皱起,眼神一凝,仿佛想透过屏风看到对面的样貌。   许是她太久没回话,那人喊了她一声,语气反问。   “不行?清昭公子也做不到?”   檀茯没有马上回应。   这个是任务不错,但上两个任务也还未完成,虽然没了傅六朝还有其他方法接近任务目标。   但都没有这个身份便捷可以同时接近两位,光明正大,减少暴露风险。   况且,檀茯脑袋里突然冒出来绿弥在她耳边念叨的一句话。   赔了夫人又折兵。   檀茯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缘由。”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缘由。”   这话似乎把对面人给问住了,他“唔”了一声。   檀茯垂眸,她不是傀儡,并非无情,夺人性命之事,问缘由是流程。   罪大恶极之人,杀之无事,若弱小无辜之人,只因一人不满便杀之,她不接。   但持恩牌者,只要不涉阁内机密,必须实现持牌者之愿。   “啊!”他似乎想到了,厚重的声音都能听出上扬的语调,“他亲手杀了我的兔子。”   “……”   檀茯第一次听这种奇怪的理由,话被噎在喉咙里。   他继续补充,利诱:“我要清昭公子你亲手杀了他,任务成功,我还可出黄金万两,时间不限。”   时间不限,好一个时间不限。   他不在意任务时长,句句话直奔任务结果。   他只要傅六朝死。   檀茯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犹豫,她没一口应下。   “我尽量。”   她无所谓,规矩确实是规矩,可是规矩都是最高掌权者所定,现在云闲阁阁主是她。   所以,檀茯说了才算。   爽朗笑声传来,他意有所指:“看来传言也不完全正确,傅六朝横刀夺爱,清昭公子难道不生气?不想杀他吗?”   檀茯平日情绪起伏不大,她第一次心底跃起一种莫名的感觉,想越过屏风揍他两下。   她没接腔,冷调声音平平:“若事成,傅府紫烟为证。”   “行。”他似乎无所谓,“希望能等到清昭公子的好消息。”   玉娘将云闲阁打理的很好,檀茯巡视呆了一会才走。   乌云倾压,雨势有变大之意,狂风压树,落叶被从地上吹卷而起,连慢步走阻力都很大。   檀茯还未走两步,一道疑惑的声音听起来在喊她。   “傅兄,那是你夫人吗?”   檀茯抬起伞沿,雨势朦胧,糕点摊前站着两个熟悉的人影,糕点刚出炉冒着热气。   傅六朝买了糕点,手上拎着油纸包,季安举起朝她扇子摇了摇,似乎在说他们在这。   糕点摊在云闲阁侧门旁,不过几丈的距离,正好对着,能清楚看见她从里面出来。   檀茯按理应该呆在府里,现在却出现在云闲阁这边。   里头旁的人被赎出来后巴不得离这种地方越远越好,她成婚第一天就又回来,还是男装打扮,着实会引人奇怪。   他们不是出湖游玩吗?   附近最近的一条湖泊在东街尽头往北,而云闲阁在西街,截然相反的方向。   檀茯心下疑惑,但傅六朝却脸色平静,并不对她出现在这里感到意外。   她稳了稳心神小跑,靴下踏起水珠,檀茯朝季安小小行了个礼,转身扑进傅六朝怀里,手抱住他的腰。   直接的动作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傅六朝没推开她,虚虚握着她的肩,但从旁看却是他结结实实揽住她。   他衣衫上凝着湿意,刺得檀茯肩膀小幅度颤动,还带着陌生香粉味。   “夫君怎么在这?不是去游湖了么,我东西落在这没拿,回来找找。”   檀茯察觉,稍稍拉开和他的距离,顺口说了一个万能借口,虽然很蹩脚。   傅六朝将油纸包的糕点放在她怀里,瞥了眼她素色衣裳又移开,道。   “湖上风大,船晃得厉害,季安说这边有家糕点味道不错。”   季安点头,不禁感慨,世风日下啊,成婚的人讲话都变得有点文绉绉了。   糕点摊队伍很长,摊主听见他们的话,笑呵呵一边打包一边回答。   “是嘞,我们家糕点味道保管不出错,而且样貌还很多,花朵小熊小兔,我们都有。”   糕点温热,檀茯贴心说:“那夫君好好玩,早点回府。”   她眼形稍圆,眼尾微微上挑,此时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雨滴砸在傅六朝的脸上,凉丝丝,还带着檀茯身上冷调的香气。   陌生、熟悉又缠绵,莫名让他滋生出烦躁,收回手背到身后,随意嗯了声。   隐隐排斥意味,檀茯再不查也感受到了,她不自讨没趣,但离开前还尽职尽责地拉了一下他的手。   好像多舍不得似的。   留傅六朝和季安站在原地,季安挠挠耳朵,自觉打扰了人家的新婚时间。   “傅兄,我们还去哪吗,而且刚刚那袋糕点不是我的吗?”   他们本来在游湖赏曲,好不自在,季安忽然想到出府前他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吃这家铺子的糕点。   在他的乞求之下,傅六朝才勉强跟着他过来,他让傅兄帮忙提着,哪想这片刻,就被人借花献佛了。   傅六朝手指修长,不自觉的蜷缩,脑中胀感不适愈发强烈,他揉揉太阳穴。   “重新买过。”   “……”   傅六朝说得简单,季安看着噼里啪啦砸下来的雨水和绵延的长队伍,沉默不语,眼神谴责。   傅六朝轻嗤声,仿佛在嘲笑他,丢了锭银子给刚刚买完糕点还未离去的人。   那人立刻把怀中热乎的糕点丢给季安,动作快得怕他们后悔。   “?”   季安是真没想到,他没话说,“这雨越下越大,要不先回府?”   季安想要弥补,话里话外都是下次再约,各回各府。   傅六朝掀起眼皮,颔首礼貌道:“行,也许久未去你府上拜访,叨扰了。”   季安:“……?”   吸取教训,檀茯回府的时候没走门,晚晴守在屋内,绿弥守在门外。   她推窗而入,长衫肩侧已经全被淋湿,晚晴连忙拿来面巾与干净衣物。   “没人发觉,只有王管家来过一次,询问午膳样式。”晚晴面不改色,“我说夫人昨夜劳累,没有胃口,晚些时候再来问。”   檀茯沉默眨眨眼。   其实已经被正主抓住了,不过看晚晴认真的模样,她还是没说出口,换上清爽襦裙。   “这糕点留一半放去小厨房温着,等傅六朝回来给他送去。”她安排道,“剩下的你和绿弥吃了吧。”   “好。”   绿弥最爱吃甜食,晚晴接过糕点,没立刻动身。   “这次暗单,”檀茯将湿发拢起擦干,一字一句,“是刺杀傅六朝。”   她抬眼,眸中情绪淡淡:“先结束前两单。”   晚晴明白檀茯话中意,况且即使不接也没事,阁中能左右她们的都已经无法开口。   窗纸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黑色云团如泼了墨般,雷霆惊炸开,傅六朝迟迟未归府,王管家询问了几次晚膳时间。   绿弥坐在房梁上吃着糕点,精致小巧梅花形状。   晚晴撑伞踏雨而归,王管家跟在他身后。   “夫人,少爷说他在书房歇下了,不必等他,您要不要先用晚膳?”   檀茯觉得傅六朝这个人也很怪、矛盾,她摆手:“把温着的糕点上上来就行。”   王管家连忙应是。   今日在云闲阁的谈话,她敏感察觉到了那人话中的一个点——“也”。   他问,你也做不到吗?   也就是说,要杀傅六朝的人很多,至少那人也不止找了她。   虽然檀茯不明白,但在她任务未完成之时,傅六朝便不能出事。   她端起糕点,还让晚晴寻了一件漂亮的衣裙,既然山不见她,那她便去寻山。   不能让傅六朝单独一室。   雷声轰鸣,书房仅仅点着一小盏烛火,室内昏暗。   傅六朝曲着手臂,背脊几不可查地弯下,刺眼的闪电透过窗纸劈开微弱烛光。   书房被打理的很整洁,空气中弥漫着霉雨味,空荡如从前一般。   他瞳色几乎要融入这片黑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闷雨中发酵。   他没有回寝房,只是愣愣出神。   “吱嘎”一声,门虚掩着,被人礼貌敲响两声推开。   他就寝时不爱下人值夜,也不会有不长眼的随意靠近,可能是刚匆匆进门时,风吹门便未关紧。   傅六朝略微僵硬抬眸,一盏明亮的灯盏强硬闯入。   “夫君,已经就寝了吗?”   檀茯提着灯盏,紫纱裙摆被水染成深色,她将描金食盒置于桌上,点燃周围烛台。   书房内登时亮堂起来。   “特意给夫君留了些糕点。”   檀茯手上打开食盒,端出瓷盘,余光打量着周围,是她熟悉的死板和冷清。   傅六朝眨眼很慢,呼吸也慢,沉默地望着。   他没换下衣物,还是晨间那抹紫色,应是刚回府不久,长发披散,衣摆散开,眸色黑透,如同摄人心魂的妖魔。   与平日格外不同。   他未回答,檀茯便端起瓷盘小步走到榻边,跪坐在旁边绒垫上,捻起一块小熊形状糕点递到他唇边。   唇边温热,傅六朝才像回过神。   檀茯一袭紫纱裙,与他同色系,肌肤白皙,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同盘里兔子形状糕点一般。   傅六朝垂眸,扶着她的腰一把将她带到榻上,二人平视。   他不喜欢这种俯视的体位,从上到下,一览无遗。   “糕点味道如何?”他问,似乎恢复成了平时模样。   檀茯这才细细打量起来这盘糕点。   形状多样,有小兔小熊还有梅花桂花,而且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连眼睛花瓣都点上了,不愧生意好。   她诚实道:“我不爱吃糕点。”   傅六朝想起初见屏风后的她,即使在众人观赏下也隐蔽地吃糕点。   他将手中糕点递到她唇畔,表示出他的不信。   檀茯没有说谎,她确实不太爱吃糕点。   从开始训练他们接单,阁主会在任务期间替换他们的饮食,换成帮助维持体力的药物。   难以下咽,堪堪果腹,任务完成之后,阁主才会奖励他们一块糕点。   久而久之,她便养成了任务结束之后即刻吃糕点的习惯。   但她当然不能这么和他说,檀茯措辞,转换语言,还是启唇小咬了一口。   “在云闲阁里,只有完成妈妈布置的任务,才能吃糕点。”   她睫毛颤颤垂下。   青楼妈妈布置的任务还能是什么好事,无非是唱曲作舞什么的。   傅六朝拿糕点的手一顿,唇线紧绷,好似做错什么事的孩子。   檀茯默默观察,傅六朝对盘里糕点挑挑拣拣,独独未碰兔形糕点。   她不免对晨间那人话信了几分。   傅六朝不喜稚兔。   骤雨倾盆,霹雳声连续,雨丝夹杂着凉意飘来。   檀茯惊吓般钻进傅六朝怀里,环着他脖颈,气息尽数喷洒,带起密密麻麻痒意。   “夫君,这雷声太响,我不敢一个人就寝。”   熟悉香气争先恐后攀扯,傅六朝肩头若有似无地绷紧,鼓膜大震。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檀茯强硬强势闯进他的怀抱,同黑夜惊雷一般,又撒娇示弱轻蹭。   傅六朝被黑色幕布盖住,没有实体,却密不透风,她的气息百般手段,丝丝缕缕从外冲击。   银针丝线般穿透,傅六朝喉结上下滚动,掌心滚烫握住她手臂,还未动作,怀内人推着他肩膀起身。   宽大身影笼罩下,檀茯退到床的边缘,好善解人意。   “我知道的,夫君若不愿,等夫君休息了我再离开,好吗?”   假的,睡着也不走。   傅六朝到嘴边的话被抿回去,眼神有点微妙,舔唇,然后才慢慢点头,勉为其难,似乎是她在无理取闹。   他侧身躺下,手沿着玉枕横向伸展,哼哼开口:“我睡了。”   檀茯把烛灯盖灭,少年闭着眼睡颜恬静,窗外巨响,她作戏做全套地牵住他指尖。   他没有拒绝。   檀茯暗暗思索,她之前是不是用错了方法。   昨夜的浅尝辄止,晨间的匆忙反应,糕点摊他虚扶的动作,傍晚径直走向的书房,处处都让她有些怀疑——   他似乎有些不好女色。   所以她干脆以退为进,看起来颇有效果。   书房书案上倒好的茶水,糕点过甜,黏糊糊在嗓子里,檀茯在黑暗中依旧行动自如,端过正准备漱口。   茶盏入手,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她鼻尖轻嗅,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异香。   是蚕花,檀茯识得,蚕花本身无毒,但磨成粉与茶叶碱水混合,几乎完美与茶香融合,是无色的毒引。   看来府里也不尽安全,还是得找时间肃清干净。   她直接将茶水尽数泼向雨里,上好的青瓷杯轻松被捏成碎片。   雨停的很快,茶水也被冲刷干净,蜿蜒流逝,傅六朝身侧被褥平整,床面冷硬,他还维持着入睡的姿势。   许是刚起,傅六朝觉得自己呼吸有点闷,眉眼耷拉着。   檀茯并未离去,反而曲着趴在床榻边,青丝遮住她单薄的肩头,极其不舒服的姿势。   她动动睁眼,还未完全醒就先问话。   “夫君你今日晚上回正屋吗?”   傅六朝黑眸很亮,眼尾挑起,但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情绪,偏头。   “你不要太粘人。”   “……”   檀茯疑惑。   话是这么说,但好在傅六朝今日闲的没事都呆在正院。   成婚第三日,新妇归宁,正好撞上朝廷休沐,将军府已经将红绸等喜庆之物取下来,恢复了平常庄重感觉。   下人小厮在门口洒扫,时不时咬咬耳朵。   傅六朝回门架势引人频频侧目,精致奢华的马车,时令茶果、绸缎布匹等沿街铺开。   马车停在将军府正门处,严严实实挡着了出入口。   守着府门的侍卫相视一眼,面面相觑。   虽摸不清头脑,侍卫还是向前迈步行礼:“少爷,您这是?”   傅六朝长腿一迈,轻松从马车上下来,他撩开珠帘,脆珠碰撞,檀茯紧跟在他身后。   小厮搬来脚踏,他站在一旁,不弯腰,掌心向上伸出手,似要搀扶,指骨分明。   檀茯也借着力缓步下马车。   二人衣着鲜艳张扬,与归宁需低调着装理念着实不同。   傅六朝捏住檀茯掌心,她手并不娇嫩,反而指节处还有练武留下的薄茧。   他轻而易举包裹住,高声肆意道:“看不出来么?新婚第三日,自然是回门归宁了。”   来镇国将军府归宁?将军府近日有出嫁喜事吗?   离经叛道的言论着实震惊众人,侍卫持刀没反应过来。   “哎哟少爷回来了。”府门敞开,将军府管家连忙跑出来,头顶汗涔涔,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笑。   他指挥着人将外面的东西搬进去,朝他们行了个礼。   “少爷少夫人别打趣他们了!今日休沐,将军刚在练武场练兵时还念着您呢,表小姐也来了,正在前厅陪着夫人品茶,可真是碰巧了。”   管家嘴上讲话,眼珠四下瞟动,围观看热闹百姓脸上纷纷从惊愕转为了然,他提起的心才放下。   “哦?父亲念着我。”傅六朝听到了惹人发笑的话,低低笑道。   管家背后都冒出冷汗,也没答,只是笑呵呵点头。   当然都是他胡诌的,大婚头日夫妇拜谒,将军与将军夫人在正厅等了许久,人未到礼也未至。   目无尊长礼法简直下足了他们面子。   今日休沐,将军推了本该所有宴会酒宴,近几日除了上朝和军营,几乎足不出府,也不允许任何人提起傅六朝的名字。   檀茯第一次光明正大从正门进将军府,这比傅六朝的宅子布局更大,但简单朴素,置放的装饰物名贵低调。   晚晴不在,绿弥低眉垂首跟着。   廊庭蜿蜒,他们带来的礼盒被摆放在院中,层层叠起。   十月木樨花开得正盛,香味浓郁,管家在前带路。   “周管家。”廊外传来一声呼唤。   木樨花树傍着院中湖泊,宋容英华服端坐在青石凳上,身旁站着一位女子,杏眸圆脸,眉目清秀。   宋容英喊住他们。   “夫人,”周管家拐了个弯,“少爷带少夫人回府,老奴正要去前厅通报您呢。”   宋容英扶着旁边少女手,道:“将军刚刚有事出府,来的正好,庄子上刚送上来新酿的桂花酒,一起品品。”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端着酒盏,一举一动都透着优雅。   周管家回头示意,傅六朝没拒绝,檀茯自然也就没意见。   他松开手转为搂住她的腰,丝毫不顾及旁人在场。   宋容英看着面前亲亲热热的两人,眼神在檀茯脸上停留了一瞬,笑容不变开口。   “新婚燕尔,见你二人如此和睦我们便放心了。”宋容英拉过旁边少女。   “今日卿仪也在,前些日子被绊住了脚,没参加你们大婚,刚还在念叨呢。”   宋卿仪上前,规矩温柔地喊道:“表兄,表嫂。”   傅六朝掀起眼皮,随意点头,不紧不慢望向宋容英,觉得她今日话格外多。   傅六朝六岁回到将军府,他并不是宋容英所出,她没大方到对傅六朝视若己出,但也没磋磨他,除了一些必要时刻,都是忽视态度。   傅恒虽把他接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态度,前段时间对他也是不闻不问。   下人惯会见风使舵,前期小心翼翼服侍,后面发现两位冷淡的态度也就随意起来。   宋卿仪腼腆,行完礼后又退回原来的位置,低头瞧着地上。   下人斟满桂花酿,宋容英将酒盏推到檀茯面前,说:“这木樨馥郁芬芳,摘下来酿酒也不错,阿檀尝尝,应该不比你之前饮的差。”   饮酒酿耽误办事效率,檀茯不语,宋容英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不饮酒。”傅六朝指尖绕着她的发丝,直接代替檀茯饮完,随意一丢。   “味道一般。”   宋容英也不恼,反而笑意更大,眼里带着满意。   “思虑不周,没想到阿檀不饮酒,酉时四芳阁推出新糕点,味道不错,不如今日在府中留一晚,可好?”   檀茯身体前倾,侧头看傅六朝,他唇上还沾着酒渍。   “嗯。”   侍女行礼上前,面色有些焦急,低声与宋容英禀告。   宋容英也顺势起身离开,道:“你们叙旧。”   傅六朝松开手,向旁边和檀茯拉开了点距离,对宋容英的话也淡淡。   哪有什么好叙旧的。   他们只幼时见过一面,一个随父亲上门拜访,一个被奴仆欺负压榨打扫院子。   她怯生生看着。   宋卿仪站在一旁,紧紧抓着帕子,“表兄,表嫂,我、我给你们准备了贺礼,晚些让人送去表兄院子行吗?”   “谢谢。”檀茯认真道谢,傅六朝放开她,她顺势离开他怀抱。   少年的体温很高,透着衣裳,一直被揽着也不舒服。   昨日傅六朝书房茶盏被下毒,檀茯想查,但他们在府里下人便小心翼翼,行迹难查。   她本欲找借口今日不回府,留晚晴在府内打探。   这不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理由自己送上门了。   怀中空荡,傅六朝干脆起身,往外走去。   檀茯一惊,刚刚忘记问他的意见,他走得不算快,檀茯两三步追上,抱着他手臂和他十指相扣。   “夫君,是我想看看夫君幼时所居住的地方,贸然答应,夫君生气了吗?”   指缝间挤进温热,有些烫手,傅六朝挣扎别过头,眼睫垂着。   见他不为所动,檀茯犹豫一下,往后撤身:“那我让表妹带我参观一下,夫君回府路上小心。”   被点名的宋卿仪呆愣愣地,慌忙点头:“好、好的,表兄放心,我会照顾好表嫂。”   傅六朝面无表情,但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他冷哼声,脚步却转了方向。   绿弥在后面偷笑了声。   宋卿仪望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回廊尽头,宋容英从一旁缓步走出,刚刚的笑容尽数消失,被不屑取代。   她声音不大,但对宋卿仪来说压迫十足。   “蠢货,胆小如鼠,你干不好这件事,自然会有旁的人替代你,懂吗?”   宋卿仪脸上神情如潮水般褪去,面色发白,只能点头。   宋容英摩挲着手中带着的祖母绿戒,她着重道:“四方阁的糕点记得给他们送过去,带着你的贺礼。”   宋卿仪没应答,鼓起勇气抬头看她。   宋容英拂袖转身,眼神都没跟半个给她。   果然蠢笨如猪,她怎么可能会在糕点里动手脚,而且不仅不动手脚,她还要多送点花样,去感谢那女子。   之前不是没动过这些念头,傅六朝虽然纨绔,但却一位心仪的贵女都没有,甚至是对女子避如蛇蝎,接近弱冠之年连通房都未收一个。   而且他的婚事由傅恒全权把持,不容他们插手,计划一度不好进行。   所以,宋容英在听闻傅六朝主动求娶青楼女子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再是隐秘的开心。   她知道的,男人都是一个模样,如果开始对男女之情感兴趣,甜心蜜意,卿卿我我,这都很正常。   宋容英对檀茯的外貌美艳程度不置可否,京城贵女云集,美玉琳琅,群芳争艳,单论容貌,檀茯昳丽如罂粟,美丽又夺人性命。   容色终究会暗衰渐褪,动物本性便是喜新厌旧,男人就是如此,爱意短暂,失了兴味便会另觅她人。   不论是年轻风流浪子的傅恒,还是傅六朝。   宋容英相信,都是一样的,父传子承。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傅六朝的院子在将军府的西南角,离主院稍远,所处位置不算偏僻,但也是难得的静谧。   傅六朝长身玉立,漫不经心走在前方,步子迈得很缓,甩了甩刚刚被她抱着的那条手臂,兴致不高样子。   檀茯跟在他身后半丈距离,见状又默默后退了些许。   她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心下思忖一会应该如何出府。   檀茯之前只是想借用傅六朝夫人的身份,能更好接近太子与燕王。   但她不知道新婚夫妇之间形影不离,相较于在云闲阁的行动自由,这倒处处被掣肘着,想出趟门也不方便。   她抬眸望着傅六朝背影,墨发规矩束起,剪裁得体的锦袍完美勾勒出少年身形,腰间金丝绣线,宽肩敛腰。   他院中并无其他女眷,近些日也一直呆在府上。   许是他好友念他刚成婚,并未频繁递帖相邀游玩。   不过檀茯并不急躁,成婚时间恰到好处,月底便是祭祖大典,今上亲临,太子从旁协助,皇室宗亲全员随祭,文武百官依品阶陪祭。   傅六朝虽无实权,至少也是圣上亲封丞相衔,也需到场。   虽若无傅六朝,檀茯也能混进大典,但此次圣上亲督,御驾亲至,大典戒备只会愈发森严。   傅六朝在她直愣目光下顿步,稍稍扭头,侧脸线条流畅,鸦羽般长睫在眼睑处投下阴影。   檀茯思绪蹁跹,权衡利弊。   “夫人!”   直到绿弥在一旁小声提醒,她才恍然回神,眼神聚焦。   只见前方少年倏地扭回头,发丝在空中甩出好看弧度。   周身气压隐隐约约下压。   檀茯眼底更加迷茫,她甚至企图向绿弥寻求解释。   绿弥也站在原地,她向来无所顾忌,晚晴不在身旁她更放肆,声音嘁嘁。   “架子这么大给谁看呢。”   傅六朝并未踏进院门,他斜倚在一旁朱漆门上,双手抱臂,靴尖碾着门槛。   他抬了抬下巴,眼神漆漆:“看吧。”   檀茯控制眉间下压的冲动,半天朝他憋了个笑,小心扯着裙裾从他旁边蹭过,没碰到他一片衣袍。   绿弥垂着头,动作却大胆,有样学样。   傅六朝简直要被气笑,他抿唇硬生生吞下升到咽喉的冷哼,黑润双眸一瞬不动地盯着她背影。   半晌,又移开,又望回,又移开。   院中人金色步摇映着灼人光线摇晃,她观察四周,院内值木、阶前花草都细细看过。   傅六朝视线紧跟着她,落在院内陈设时眼底又淡淡。   他冷声低低问,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疑惑,似从心底顺着气息翻涌,带动脑中细碎凌乱的片段。   “有什么好看的。”   檀茯借着由头仔细检查着院内,傅府小厮多是从将军府拨去,她想看看这里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院内花草长势极好,颜色鲜妍,她屈膝蹲下,裙摆曳地,混入一旁花色。   眼神略略一扫,她凝眸,指尖拨开秋海棠,精准掐住在它遮挡下的一朵白花。   白色花瓣沿边攀着一圈圈嫩黄,蚕花花体娇小,圣洁素白之下却蕴着阴毒的黑。   果然。   檀茯倾身欲继续搜寻,忽而闻傅六朝的提问。   她捏着花梗,将蚕花簪入云髻,花意相称,略施粉黛便能与花争艳。   少年不动,半分注意没分给她手中的花,唇畔带笑,眸中又无半分笑意。   檀茯起身面向他,唇瓣嫣红轻启,好听的话出口便是,歪头莞尔。   “夫君,我好看吗?”她先反问,又答。   “自是好看的,我发髻上簪着夫君院里的娇蕊,足底踏着夫君幼时踩过的厚土,院里桩桩件件,都存着夫君的痕迹。”   檀茯迎上他目光:“只要与夫君有关联,便都是极好的。”   直白通透的话语像给了他一记重锤,硬生生将那张密不透风的柔软的网砸出丝缕裂缝,暖风侵袭。   是这样吗?   他分不清,辨不明,瞳孔失了焦距,茫茫然无措。   他顺着她的话语,清晰画面又忆上。   年少母亡,父亲刻意忽视,任由下人欺凌。   他知道的,傅恒意图清晰明了,他要让他明白,整个将军府,傅六朝只能依赖他,依附他。   傅六朝挣扎过,也依附过。   这个院子是他亲自选的,回绝了小厮婢女服侍。   清瘦少年身躯在密集雨水地砸落下一株一株地往泥中插花。   倾盆大雨下,孤身一人。   从厢房到院廊,布置清理皆他亲手。   傅六朝僵硬转眼,倏地动身,三步并作两步,他掌心冰凉,握着檀茯纤细后颈,强制将她拉入自己怀中,动作利落。   他强迫檀茯仰头望他。   脆弱之处被人制住,檀茯身体下意识僵硬紧绷,手肘抵着他胸膛,暗中防御姿态。   他眼眸如砚池般墨黑,沉默半晌,指尖在她脖颈上摩挲,忽而倾身,恶狠狠咬住她的唇,似发泄般。   话语揉碎在唇齿间。   “巧言令色,花言巧语。”   少年清冽但极具侵略感气息扑面而来,檀茯唇瓣被犬齿轻咬,轻麻的刺痛感,身体下意识防备也放松下来。   双唇相贴、辗转,檀茯本就红润的唇瓣沾上水渍,颜色更加深。   他垂眸,食指和拇指捏住她下颌,把她脸向一旁偏头侧去,错开目光。   下颌被掐着,檀茯想往后退开,但他用着巧劲,力道不重。   她不喜欢受人限制的感觉,檀茯难得压下眉头,喊他名字。   “傅六朝,疼。”   话音刚落,脸上的力度骤然消失,留着他指尖的温度与触感。   “娇气。”他道。   傅六朝目光落在她脸上被摁出的红痕,撇开,一把扯下她髻上白花,丢在地上,靴底毫不犹豫地碾压。   他理所当然:“难看。”   檀茯低头看被踩的七零八落的花瓣,沉默。   等明日回府便询问晚晴,京中是否有可靠的医者。   她安静垂首的模样映入傅六朝眼中,沉默传染,发顶钗环刺眼,傅六朝抿唇开口。   “是花难看。”   他丢下这句话,步履匆匆转身进入寝房。   檀茯压根没听进也没听他的话,并未随在他身后,遥遥朝着屋内说喊。   “夫君,我在府院内转转。”   寝房内脚步声一停,闷闷丢出一句话。   “随你。”   檀茯点头,掌面向前挥手,绿弥便上前贴心将寝房扇门合上。   “……”   她们步子迈出将军府正门,周管家随着送了会儿,笑眯眯的,转身便朝着正院急步走。   “哦?她们出府了。”宋容英靠在藤椅上,满意地欣赏指尖红蔻。   周管家恭敬站在一旁斟茶,“是的夫人,老奴亲送出府。”   她并未抬眸,漫不经心:“去哪了。”   “老奴并未远送,瞧着方向,是西街那头。”   宋容英听着,眉眼间忽上几分兴致,她坐起身,“傅六朝知晓吗?”   周管家腰愈发低,“老奴不知,少爷现下应当在院中。”   宋容英将小几上瓷杯端起递给一旁嬷嬷,抬眼看她。   嬷嬷从小服侍在宋容英身旁,她一抬眼嬷嬷便知晓,行礼端着瓷杯退下。   *   悬日高照,云闲阁楼门阶前竟也人群熙攘。   檀茯和绿弥拐到楼旁隐蔽窄巷,巷深无人,青砖墙头堆着些烂菜叶,霉渍嵌入墙缝。   绿弥轻身跃上石屋瓦片,在隐蔽处摁下机括,巷末穷尽处一道暗门打开,整个过程静默无声。   门后暗室昏暗无窗,只一折火光幽幽照明,刚入内铁锈味混着干涸血腥气扑鼻。   一人匍匐在地上,踝处被铁链拴住,三尺远的地面上放置着被腐虫爬过的馒头。   他够不着,只能闻着腐味,胃中被酸水腐蚀。   有人进门,脏乱黏着血液的发下,他抬头,眼睛浑浊。   是上次在闲云阁妄想对太子下手的小仆。   刚出雅间门就被玉娘抓获。   檀茯随意将那馒头踢到他手边,那小仆立刻抓过塞到嘴里,丝毫不介意它的脏乱。   如此情形之下,只要能下肚,连腐虫都能食。   那小仆踉跄起身,眸中片刻清明。   檀茯平静地看着他,从壁龛中拿出从他身上搜出的短刃把玩。   “说吗?”   玉娘将他置于暗室,问他背后之人,有何目的,百般手段他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小仆咧嘴一笑。   “说吗?”檀茯有耐心的又问了一遍。   对面同样的反应。   她指腹摸着刀柄处浅淡而复杂的花纹,面无表情,抬腿直踹他右小腿胫骨中段。   小腿胫骨中段骨质贴着皮肉,没有肌肉缓冲,直接的重击力度会直接传递到骨骼。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小仆跪倒在地,惨叫蜷缩成一团。   檀茯用那淬了毒的刀尖挑起他下巴,锋利抵他喉间。   第三遍,清声雅音却又如同地狱来使。   “说吗?”   小仆浑身颤抖,张口嘴里便涌出一股一股的鲜红。   檀茯并未等他开口,端详着:“断刃玄铁制成,刀柄雕刻卷纹,锻造技艺精湛,皇室宗亲吗?”   小仆已无法开口。   檀茯嗤然,挑着刀柄向旁掷腕,如一道黑芒一般扎进青石墙缝中,嗡鸣震响。   她疑惑不信开口:“你身手太笨,拿着一把如此能彰显地位的短柄,明晃晃做行刺之事,是想祸水东引,栽赃陷害?”   小仆不知哪来的气力,猛地抓住檀茯的裙摆,上齿咬着下唇,发音含糊。   还未等两人回应,身体便瘫软下去。   檀茯蹙着眉后退,饶是如此裙摆处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上猩红。   她提起裙摆,湿濡的布料暗沉,即使云闲阁就在隔壁,忽地换一身衣裙也奇怪的很。   索性今日是艳色衣裙,被问起可以说是沾上了水渍。   她将后续事宜交给了绿弥,弯身出去散散身上染上的味道。   血腥味特别,要是被发现可不好解释。   此次出府即使她们脚程很快,但也费了一个时辰,不知道傅六朝有没有发觉。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被拴在府门前的栓马柱上,是镇国将军的坐骑。   傅恒回府了,但是与她无关,只要不来找傅六朝的麻烦。   宋卿仪提着食盒站在被合上的院门前,身后随着两个婢女,手中端着锦盘。   傅六朝院门紧闭,她有些踌躇,婢女脸上挂着不耐。   “表妹。”   “表嫂!”看见檀茯,宋卿仪仿佛松了口气。   “四方阁糕点刚才送入府,姑母瞧我无聊,便差我送来。”   她解释一通,掀开食盒盖子,小巧饱满的甜糕,上还点着桂花蜜。   “表嫂试试,四方阁口味调配的不错。”   糕点甜香,身体内蔓延的渴望后知后觉翻涌攀爬。   刚刚只顾着处理身上的气味,虽不是任务,但这是接触到血腥气的下意识反应。   她捻起一块甜糕,熟悉的软糯感安抚着。   檀茯客气道:“表妹随我进去坐坐吧。”   在她被灌输的理念中,没有客人上门送礼连院门都没进。   “不”字还未从宋卿仪口中吐出,她感受到背上如芒视线,呐呐道:“可以吗?”   檀茯点头拉过她,对她身后道:“你们门外候着吧。”   婢女只能应答,绿弥接过她们手中锦盘。   院门未栓,轻而易举被推开,入目便是傅六朝支着下颌静坐。   作者有话说:   ----------------------   暗室刑罚灵感来自:影饲之刑。 第10章   “夫君,表妹来了。”   “嗯。”   傅六朝扫过她们两相握的手腕,最后落在檀茯手中那块明显被咬过的糕点上。   绿弥将手中锦盘置于石桌上,碎红流苏自然缀着,宋卿仪步子小,从檀茯身后慢步到石桌前。   “表哥。”   她捏着香帕,出声掀开搭着的红盖。   “表哥大婚卿仪身体不适,未能参加,提前备下的贺礼也未送出去,不是什么贵重之物,略表新婚之喜。”   红盖之下是一方绣着同心结的喜帕,能瞧出绣它之人一针一线都分外自习,旁还放着一只鎏金喜钗,精细不亚于那方帕。   表妹送表兄大婚贺礼,是她亲手绣着同心结纹样的绣帕。   含蓄又明显,意味不言自明,   宋卿仪颤颤将装着贺礼的锦盘向前推动一小点,生怕傅六朝瞧不见。   傅六朝终于正正地看向面前的宋卿仪,目光了然中又带着审视。   他岿然不动,食指曲起扣叩响石桌。   无声,却一下一下砸在宋卿仪心上,想到等会要做的事,她全身都泛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即使再不愿,该做的还是得继续。   宋卿仪掀开手上食盒的盖子,道:“四方阁的糕点,姑母说表哥爱吃,这是新推出的样式,表哥尝尝。”   宋卿仪呼吸都弱了,咬牙屏住呼吸,绕过石桌,在距离傅六朝咫尺时,脚下踩到石子一崴,食盒也摇晃。   好拙劣又贻笑大方的手段。   她干脆闭上眼,感觉时间分外漫长,不知为何,她想到了檀茯。   她知道檀茯出于青楼楚馆,高嫁给傅六朝,攀上了官员。   但她现在所行之事又和那种不入流的手段有什么区别。   傅六朝还是未动,甚至屈起手臂,缓缓抬眸地望着檀茯,表情微妙。   带着些难以言说的神情。   身前人迟迟未有动作,宋卿仪心中嗤笑自己,叹了口气。   但意料之中的冰凉痛感并未传来。   一阵天旋地转,宋卿仪感受到腰确确实实地被揽住,带着沁人香气的温热身体靠近她。   虽然这个这个举动她是刻意为之,但为了逼真些,也确确实实地扭了一下。   脚踝处刺痛,为了保持身体平衡,她下意识松开手中食盒,环住面前人的脖颈。   屏着的那口气还是闷刮着胸腔。   宋卿仪不敢睁眼,奇怪的情绪蔓延,似害怕又似其他。   “表妹,没事吧。”清脆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宋卿仪猛然睁眼,檀茯漂亮的脸蛋映入眼帘,放大,她比宋卿仪稍高,此时微微低头询问。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里转换,让宋卿仪直接呆在原地,手还攀着她的肩,胸脯上下起伏呼吸,心跳过快。   她欲说些什么,却有一声音贸然打断。   “糕点还吃吗?”   傅六朝不知何时起身,稳稳接住食盒,视线盯着她们,面上表情平静,只是漆黑瞳仁轻闪。   宋卿仪手忙脚乱的挣扎站好,檀茯确认她稳住身形才松手。   檀茯距宋卿仪不远,她刚刚本就跟在宋卿仪背后,下意识身体反应接住了她。   世家小姐自小娇养,崴脚摔跤很疼的。   檀茯反应过来,假装惊吓揉着小臂贴近傅六朝,寻求安慰和表扬。   “幸好我反应快,不然表妹就摔了,夫君,手疼。”   傅六朝捏着她小臂,轻松握住,力道不重不轻的揉捏,但是身体却和她拉开距离,并未相贴。   他意有所指:“确实不能让表妹摔着,毕竟表妹送来糕点也甚合你胃口。”   檀茯莫名其妙的看他一眼。   宋卿仪连连致歉,她自己都未注意,目光不住地往檀茯身上望,扯着袖子。   “既然表嫂喜欢,那我常给表嫂送,可好?”   这话直接抓住了两人注意,傅六朝眯着眼,侧过身。   “不用的,我不常吃,表妹有心了。”檀茯道。   宋卿仪垂眸,杏黄袖摆拢起,脸上挂着明显的失落。   檀茯顿住,抿唇。   难见的善意与好意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除了晚晴与绿弥玉娘她们,这种发自内心的情感她很少感受到,平日面对恶意、猜测和虚伪才是常态。   她舔舔唇瓣,想要改口更委婉的说辞,才刚张嘴,手臂就被人重重地捏了下。   檀茯转眸,傅六朝眼底幽黑,还夹杂着点淡淡的不悦,转瞬即逝。   他问:“这甜糕如何?”   莫名其妙的问题,檀茯回他,从瓷盘中拿出一块递到他唇边。   “夫君试试便可知。”   温热糕点抵在他唇边,但他就是不张嘴,手握紧,骨节分明,想让檀茯说个答案。   “味道不错。”檀茯耐心回。   傅六朝挑眉不信,她干脆就收回手,咬了口吞咽下又重复,“真的。”   糕点上齿痕清晰可见,傅六朝才慢慢就这她手,沿着痕迹咬。   檀茯好似才明白过来,这是让她试毒吗?   常年训练之下檀茯异常谨慎,在宋卿仪第一次打开食盒时她便检查过,没有问题。   她眉眼间挂上点笑意,认同傅六朝的安危意识,将糕点代替手臂放在他手心,拍了拍他。   温热猝不及防的抽离,傅六朝掌心空荡。   宋卿仪低头看着裙摆末处,双颊红彤彤,显然对这种亲昵的场景不太适应。   檀茯出言关心:“表妹可还能行动?”   宋卿仪下意识点头,但脚踝处的痛意让她吸了口冷气。   檀茯让绿弥上前搀扶着她。   “绿弥力大,让她送你回院,改日得闲再聚,可好?”   她确实无法独自行走,也不愿让宋容英的那两个丫鬟送她,宋卿仪福了福身。   “如此便多谢表嫂。”   望着她们背影,傅六朝忽然开口:“你方才去哪了,怎么有血腥味”   檀茯眼神一凝,未想到他嗅觉如此灵敏,在甜腻糕点的气息下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她扯扯衣裙,故作低腔有些羞耻状。   “月事来了罢了。”   “染上裙子了?”他冷不丁发问,俯身捻起她衣裙欲仔细看。   檀茯下意识后退。   傅六朝直接扣住她的腰,不给檀茯拒绝的余地,“回府吧,这里可没有给你换洗的衣裳。”   檀茯也品过来了,傅六朝很抗拒留宿将军府,再强硬留下来也不太好。   以后还是有机会的。   她便也没拒绝,顺口接:“穿夫君的衣裳也未曾不可。”   不知傅六朝联想到了什么,放在她腰上的手像被烫到似的放开。   *   祭祖大典定在十月之末,由当今圣上亲自主持祭拜,太子随侍身侧协理,皇室成员及有品阶官员及家眷随帝同去太庙陪祭。   卯时初,清晨雾大,傅六朝身着朝服立身站着,斜前方停着一辆马车。   檀茯姗姗来迟,在挑选合适衣物上着实耗费些时辰。   自从归宁从将军府回来,她的所有衣物都由傅六朝一手置办,他似乎格外喜爱艳色,绫罗绸缎,颜色皆靓眼。   今日场合严肃,檀茯并无诰命,需穿着素雅,绿弥与晚晴好半晌才寻出一件淡青素裙。   但素青长裙与傅六朝绯红罗袍竟意外相称。   傅六朝无论是镇国将军之子亦或是丞相官衔,他今日都得参加大典。   檀茯跨过门槛,眼神落在傅六朝身上。   这还是她头次见他穿佩朝服,少年身姿如竹,颀长挺拔,竟也透出一种矜贵气息。   家眷随官员同去,檀茯先撩开珠帘进入车厢,与外观简朴简直形成强烈反差。   马车一沉,路上石子路颠簸。   檀茯在傅六朝坐定后起身朝他移去,她捏捏他指尖,故作紧张。   “夫君……”   她话未说完,欲拒还迎地看了他一眼,眼神紧张担忧。   傅六朝手指很长,轻轻一弯便勾起她拢住的四指,来回玩弄着。   如同稚子寻到了喜爱的玩具般。   他问檀茯:“紧张?”   檀茯另一只手也覆上去,双手堪堪握住傅六朝的掌心,点点头。   马车内部空间极大,软毯铺垫,她的距离近在咫尺,傅六朝垂眸半晌,松开手,背抵在软靠上。   “无需紧张,我们随意便好,反正今日不管发生什么都与我们无关。”   他懒懒散散,并不在意今日的祭祖大典,也不在意是谁举办,只是当是一个无法推辞的应付。   檀茯思索的视线有些呆滞出神,并未回答。   刹那的沉默,傅六朝抬起长睫,背脊挺直靠近檀茯。   “不满意吗?”   他循着檀茯的视线,落在自己朝服上,一顿,感觉唇瓣有些干涩。   “好了,回府再看。”   檀茯只看到傅六朝唇瓣翁动,没听清他后面的话。   祭祖大典在太庙举办,禁军已经清场,士兵层层把守,把周边围的密不透风。   各官员几乎都已经到场,由礼官核验身份,指引站位,傅六朝与檀茯算姗姗来迟。   文官武官分列而站,官员家眷在一旁单独一列。   檀茯被礼官带至女眷区,礼法森严,无论官员品级高低,其夫人都不得进入太庙中心区域。   观礼家眷皆妆容素雅,并未佩金带玉。   檀茯刚至,直到被带去相应位置,给宋容英虚虚行礼,大家才反应过来她的身份。   大典并未开始,管制也较为宽松,各官员夫人本都在惬意交谈、互相介绍。   此时却忽然变了个调,话语声渐小,目光似有若无的飘向檀茯。   朝堂上之事与傅六朝大婚早已传遍京城,她们身居后院,久久未得一见。   后宅妇人来往结交方式大多为赏花办宴,先不提近日今上要开祭祖大典,喜庆之事都得推后。   就算少有宴会,她们也未往傅府递请帖。   出身名门的贵女,最看重门楣清白,纷纷扭头掩鼻。   碍于肃穆场景,她们议论声并不大,宋容英端正站于在檀茯斜前方,也只是微微侧头。   “圣驾至,吉时到——”   精致华贵的步撵驶入,太庙瞬间鸦雀无声,官员贵眷纷纷叩拜。   一声声唱喏回荡在庙殿中,高台之上呈放祭品,两侧摆放神香与礼器。   乐声高扬,明黄身影随着礼官神秘吟唱亲自焚香、奠帛,太子躬身隐于一旁,其余皇子公主立于高台正下方。   檀茯借着姿势遮挡,环周围绕了一圈,弯着腰稍远处看不太真确,安防镇守可谓是做到了极致。   祭典行至最后环节,奉玉献祖,太庙之下百官屏息,由李承移垂首,稳步奉上开国玉圭,手臂高举,脊背弯曲。   冕旒垂下,皇帝双手捧起玉佩,举过头顶,礼官于一旁大声念诵:“皇天在上,保佑——”   不过片刻,空中渐渐飞来几只通体乌黑的鸦,盘旋,又在玉圭上落下飞走。   咔嚓清响,刺破大典的肃穆。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玉圭便从中碎裂,簌簌然坠落,溅落在祭台四周,甚至几片尖锐坠在明黄的祭袍上,刺眼如挑衅。   祭坛之下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意外打得众人措手不及,檀茯偏头便撞进傅六朝眼里。   他同早有预料一般,混乱之下,还朝她弯眼,漂亮的唇瓣下犬齿尖尖。   “陛下!”   禁军统领拔剑护在御驾前,钦天监正踉跄出列,以头抢地:“寒鸦乌鹊,玉圭碎裂,此乃大不吉之兆啊!”   此话如同一桶热油泼进滚水,阶下百官霎时白了脸色。   传国玉圭小心保存于太庙供奉,祭祖典礼准备期间也由专人看护,此等重要物品,除了典礼开始后递于太子,由太子呈上外,便无人触碰。   此时也无人敢言语。   李承移姿态挺直,手中还是稳端托盘的模样,没有丝毫惊慌,二皇子李承启在慌乱之中和众人齐齐抬眸,望向高台。   尚书和御史中丞不经意碰了个眼神,后者便越过骚乱的人群,出列叩首。   “陛下!臣以为,传国玉圭碎裂并非偶然!玉圭由先祖传下,存封于太庙,今日祭祖大典却陡然碎裂,定是何人何事引得先祖不满,才会如此!”   祭祖大典完全按照固定流程行事,由专门官员一丝不苟地审查,环节并无差错。   流程环节与往届并无差别,唯一不同之处便是太子此次首次协同,随行祭祖。   御史中丞话音刚落,圣上沉默未语,太傅身后官员便站出来,回道。   “御史大人此言诧异,玉圭被保存于太庙,虽日夜专门有人看护,但焉知是否有人蓄意行事,暗中做手脚”   二人目光相接,话语对击,剑拔弩张。   “肃静。”圣上眼神淡淡略过,从高处俯视下方,最后落在太子挺直的肩上。   “太子如何看”   李承移径直跪下,并未顺着台下两位官员的话道,他声音稳定,好似台下所针对之人并不是他。   “儿臣以为,慈乌反哺之情,可谓孝悌。今日举办祭祖大典,定是父皇孝心感动先祖,乌羽于玉盘旋,后以碎玉为显,为此以彰。”   话语毕,一瞬间的寂静,而后便是百官纷纷附和。   圣上笑着拂下身上碎屑,摘下手腕上的琉璃珠串放于原玉圭所置盘中。   一旁礼官立刻明白过来,高声宣朗。   “礼成。”   李承移松了口气,肩脊不似之前僵硬,后背密密麻麻爬上冷汗。   玉圭如何碎裂不重要,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亦或许是偶然,但现处于百官之上,朗日高照,一人之下。   如何让祭祖大典顺利进行下去,万民敬仰,才是此时此刻重点。   明黄祭袍停在身前,一旁礼官小心翼翼端过那替代玉圭的琉璃珠串,拱手告退。   他拍拍李承移的肩膀,道:“那太子便彻查此事吧。”   “儿臣遵旨。”   祭祖大典落幕,礼官分发祭祖的糕点福果,在层层把守检查之下,各官员马车陆续进场接人。   傅六朝径直走向官员女眷区域接檀茯,肩胛骨忽地被人从身后牢牢扣住。   他转身,不出所料和傅恒对上,马车已经停在他身后,身旁站着他的幕僚。   “父亲。”傅六朝肩膀用力耸动抽离,忽略传来的发热痛意。   傅恒收回手,从上到下将他看了一遍,正要开口,宋容英和檀茯便走了过来。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没有交流。   檀茯对着傅恒行了个礼,身姿纤薄,站在傅六朝身旁随着他唤人。   这是傅恒第一次见檀茯,大婚之日喜帕遮脸,后面也都恰好错开时段,阴差阳错。   况且他也未对儿子的新婚妻子有何期待,巴不得不见她。   他就这么看着檀茯,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片刻,心下了然为何傅六朝定要娶她。   傅恒年轻时风流,接触的女子大把,貌美的女子更不在少数,饶是如此,在看到檀茯的瞬间他还是愣了一瞬。   他们几人以一种奇怪的氛围站在原地,许是傅恒停顿滞留,傅六朝侧身拉过檀茯,尽数遮住他打量的目光。   傅六朝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父亲有何事寻我?”   宋容英敛下目光侧耳倾听,转动腕间玉镯。   傅恒并未注意一旁,紧紧盯着傅六朝,正欲再次开口。   太子身旁的太监匆匆忙忙寻来,他没想到在这还能碰到傅恒,连忙先行礼。   “将军,将军夫人。”太监转身面向傅六朝,“丞相大人,太子有请。”   傅六朝的丞相衔是虚职,也只是混了个高尚的称谓,他不爱混迹官场,乍一听还挺稀奇。   太子身旁的大太监亲自来请,傅恒出于礼也要给几分薄面,何况他也不是什么要事。   宋容英从容地目光带上了几分探究,傅恒原本要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个身,他点点头。   “既是太子殿下有请,那便快快去吧,不要误了时辰。”   那太监笑着:“多谢大人体谅。”   “这边请,二位。”   太监转身带路,傅恒身旁安静的幕僚却忽然笑眯眯开口。   “少爷闲时可以带少夫人多回将军府小住。”   傅六朝眼都未抬,对此话丝毫反应都没,檀茯被他扣着手腕。   她回头对上了那幕僚带着笑意的视线,她回忆脑海中所探查的资料。   傅恒武艺精湛,军事天赋过人,并且他身边总有一位幕僚如影随形,每次出战都相伴追随左右,神秘至极。   那这幕僚应当是背后出谋划策之人。   檀茯还在思索,并未察觉二人的手何时分开。   他们逆着人群行走,一个侍女装扮的人脚步匆忙,和檀茯逆向擦肩而过时不小心肩膀相碰。   檀茯被撞得肩头一歪,宽大的袖摆尽数遮挡细微动作,侍女急忙扶住檀茯,手指有规律地隔着衣摆描画。   传递着什么信息。   她们的动作不小,傅六朝停住脚步看过来,绯红官服不动声色地笼着檀茯手臂。   “什么情况,怎么不看着点路?冲撞了贵人怎么办?”太监呵斥道。   侍女被喝得连忙松手后退,姿态发抖请罪。   “没事,快些走吧,别让太子殿下久等了。”   檀茯拂开搭在她袖子上的衣袍,不动声色地扶起她。   傅六朝黑眸盯着她的动作。   其实不是什么很大的事,太监也就是表面上呵斥,闻言,便顺着檀茯的话。   “听着没,还不快下去,毛手毛脚的。”他转头继续道,“两位这边走。”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太庙高台阶梯层层,侍女侍卫两列排开,李承移还站在原先大典祭祀的地方,季安也蹲在一旁,肩膀一耸一耸的。   “殿下,人请来了。”   “你先下去吧。”   李承移吩咐道,他点头朝傅六朝示意,又继续看散在地面的玉佩碎片,仔仔细细。   “季安,你要的傅兄给你请来了。”   季安本就蹲在一旁百无聊赖,用不着李承移提醒,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他三两步就挪过去。   “傅兄怎么才来,我可特意求了太子表兄让人去请你呢。”季安冬天也揣着一把扇子,另一端指着大理石阶面。   “什么事。”   周围被祭典装饰物铺满,里里外外都被素色绸缎缠绕,祭祖大典不宜太过奢华。   傅六朝并未循着他们往里走,檀茯落后于他一步,堪堪踩在阶梯边缘。   季安距他们几步,檀茯在他们中间,傅六朝抓住他扇子的另一端,顺势和檀茯换了个位置。   檀茯正借着傅六朝的身影遮挡观察李承移动作,此时骤然换位,她不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有东西遮挡,檀茯也就稍微收敛,没有太明目张胆,只用余光瞟,但也足够了。   旁边两人还在闲聊。   季安抽回扇子:“前些天给太子表兄包了个厢房,想庆祝下表兄首次操办祭祖大典,日子就定在今日,谁知碰上这事了。”   “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中间没了檀茯隔着,季安凑过去:“陛下让太子表兄彻查此事,不若我们帮帮忙,等结束后再一道去,如何?”   他们的话传到檀茯耳朵里,她还是微垂着眸,心中一动。   檀茯默不作声地靠近傅六朝,想听他的回答。   傅六朝手背在身后,她欲后退两步。   才刚动作,后腰处便贴上一只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不允许她后退,握住她腰侧。   却也更方便檀茯贴近他。   明明一层层布料堆叠,傅六朝仿佛还能透过衣裳感受到那柔软触感,他呼吸轻了半拍。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舌尖舔过尖齿,虚虚看着前方。   李承移屏退了想要上前收拾地面玉圭残渣碎片的侍从,缓缓蹲下身,亲自伸手拿起一片。   除了细小溅落的不规则碎屑,其余大块形状规整,圭体莹润。   季安最乐意庆祝,芝麻大小的事情也喜欢让他们聚一聚,傅六朝没少参加。   但此次他不知为何并不想去,于是推开季安并出言拒绝。   “不去,没意思。”   虽然不知晓这件事的幕后黑手,但是对祭祖大典上会发生意外,他并不感觉到意外,也无意掺和进里面。   “啊~”   季安没想到他会拒绝,连忙继续道:“我定的可是王朗新开的酒楼呢,咱们之前斗鸡赢了他,说好了这次要给人家个面子的。”   王朗是太仆寺卿家小儿子,之前买斗鸡为了赢银钱给鸡低三下四加油助威,被他父亲抓了个正着。   他被关在家里好一段时日,好不容易和他父亲保证不再去不三不四的地方。   太仆寺卿便让他拿一座酒楼经营练手,勉强松了他禁闭。   “我们去热热场子是吧。”傅六朝被他一提醒才好似想起这回事。   “对对对,傅兄。”   季安继续劝服他:“若这次带上太子表兄前去给他镇镇场,下次赛马宴便能好好让他赞助,况且今日他酒楼还请了人说书,江南那边的特色故事呢。”   太仆寺卿掌全国马政,管理皇家与军用马匹的饲养和调度,保障马匹供应。   傅六朝瞥了一眼老实呆在他怀里的檀茯,男女身形差距分明,她正视前方并未抬头,他瞧不见她的脸。   傅六朝指尖下意识蜷缩,怀中人却忽地出声:“江南说书?”   季安眉头一挑,他怎忘了这茬,傅兄不乐意去,那要是他夫人要去的话。   想到这,季安连忙转移劝说对象:“是的,现在说书人好找,但天气渐冷,来往的人也愈发的少,江南那头的更甚少,机会难得嫂夫人。”   傅六朝拇指食指一捏,直接合上他的扇子,意味不言自明。   季安嘿嘿两声。   檀茯在傅六朝怀里调转身体,思索一瞬应该用什么语气开口,转眸还未开口。   傅六朝却已然知晓她的意图。   “你想去?”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傅六朝抽回手,垂眸看她:“你想去?”   “想去。”   檀茯点头,她当然想去,季安约了李承移,聚会地点定在酒楼。   酒楼什么地方,吃喝玩乐听曲弹唱。   越贴近生活越能探查到更多消息,她求之不得。   衣袍下檀茯双手握住他的手腕,目光带着点祈求,心里却在暗暗思忖。   她没有把握傅六朝会不会同意,若是面前人不允,她就再另外打算。   少女的手腕肌肤与他相贴,分明冰凉但他却觉着滚烫。   傅六朝侧头看季安:“那便去吧,毕竟先前已经答应了人家。”   “是是是,多谢傅兄。”   季安尽力憋住笑,一听傅六朝答应了,便连忙上前去用同样的方法说服李承移。   他们并没有闲聊很长的时间,李承移捏着两块玉圭碎片正在比对。   “可以,但得等此事结束我回宫禀明父皇之后才行。”   “自然自然。”   季安点头,他必然分得清主次,况且他的打算也是这样。   他心情大好。   傅六朝扫过四溅的细小碎片,与檀茯道:“你在此处等着,不要乱跑。”   “好。”   檀茯表面应承,待傅六朝转身,她便直接跟在他身后,步伐利落脚步却放得极轻。   仿佛方才应承的人不是她。   季安在一旁帮李承移收集,拾起地上的块状碎片,捡一块对光看一块。   “这能看出什么吗,都碎成这样了。”   传国玉圭地位尊贵,平日都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   这还是季安第一次亲手摸到,即使已经变成了碎片他也很感兴趣。   季安对着天光翻来覆去,碎片莹润,扭头对傅六朝说。   “你看这细腻乳白的质地,确实比我们平日的好上许多,还香香的。”   傅六朝阻止了季安好奇的动作,从他手上接过碎片,碎片边缘锋利整齐。   李承移也将他左手上的那一小块递上。   他们对上目光,李承移微微沉吟开口:“宣太常寺卿。”   太庙属于太常寺卿管辖,负责总领太庙祭祀礼仪,传国玉圭平日的照看也由太常寺卿派人看守。   无论事情从何开始,先询问主辖官总是无可厚非的。   太常寺卿显然早有准备,祭祖大典上重要物品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碎裂,无论如何他也逃不了被问责。   他一早便候着,这边刚传召,他便即刻随着侍从前往。   “参见太子殿下。”太常寺卿拱手行礼,毕恭毕敬,心里扑通扑通但面上不显。   “免礼,没什么大事,孤只是想问问大人,存放玉圭之处可派人看守?今日大典开始前是否派人检查?”   李承移语气严肃,与平日面对傅六朝和季安时明显不同,此时隐隐透出一种威谦并存的气势。   他不住抚摸着手中玉圭。   檀茯眼神在他指尖流连,眨眼敛下眸中情绪,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太常寺卿再怎么样也是正三品官员,平日见过的场面不少,此时被问也只是定定神回答。   “回殿下,传国玉圭一直存放于太庙大殿正中,有专门侍从轮流看守,定然不会有一丝一毫懈怠。   今日大典前微臣也曾亲自检查,并未有问题,请殿下明鉴。”   高台之上一片寂静。   李承移没出声,眯着眼看他,隐隐有压迫之感,傅六朝将手中一片玉佩碎片高抛起,又接住。   碰撞之声异常清脆,好像一下一下地砸在太常寺卿心头,如若实质。   傅六朝嗤道:“也就是说,安排了人认真巡视看守,大典前也仔细检查过,完好无损,但是就是在仪式过程中,无缘无故的碎裂了。”   他“唔”了声,道:“太常寺卿大人也觉得,是何人引得先祖不满,才会突发此事?”   太常寺卿冷汗涔涔。   刚才的镇定也被其他情绪取代,他着实没想到傅六朝什么都敢说,还是当着太子的面。   太子彻查此事,必然是得到了圣上指令,听闻傅六朝所言,太子也并未开口,只是望着他。   “太子殿下明鉴,微臣并无此意,微臣刚刚所言句句属实。”太常寺卿连忙叩首道,只是后面带上点犹豫。   “祭祖大典仪式众多,微臣分身乏术,但臣确亲自过目,的确完整,但也不免后续有小人动手,微臣确实不知啊!”   太常寺卿声情并茂,言之凿凿,听来所言非虚。   李承移笑了下,身上气势迅速转换,他柔声开口,仿佛方才的都是虚幻错觉。   “大人不必紧张,我只是例行询问下罢了,大人忠心耿耿,想来必无虚言,孤又怎会不相信大人。”   太常寺卿连连应承,从他的反应神态,以及话语动作来看,他应该并没有撒谎。   有圣上亲允,他们可以在太庙中各个地方随意探查,此时太常寺卿留着也没什么作用。   “确定没有奇怪之人或奇怪之事?”李承移问。   太常寺卿顿了顿,思索后摇头。   “那便下去吧,日后务必更加小心仔细。”   “多谢殿下。”   召太庙主管监督之人询问的这条道路无用,他们此时也没有继续的线索。   太庙地处广阔,内部被进行布置成了祭祖大典所需样式,朴素但精致细致,一看便是下了很大的功夫。   此时天光大亮,并未出现阳光,凉风徐徐。   方才的大太监低头躬着身体捧上一个锦盒,通体乌红,亮眼金线丝丝缕缕攀爬绕着。   却并不是最开始盛放它的容器。   现下圣上手中的琉璃珠串代替它被供奉在了太庙的尊贵之位上。   玉圭是从祖上传下,极富意义,即使出了意外,也仍然需要被妥善安置保存。   傅六朝率先将玉圭碎片置于其中,白玉分明脱手,他修长的手指却仿佛被玉同化,白润中又带着漂亮血色。   玉圭碎片边缘平整却形状不同。   季安手中比他们的大上些许,他拍掉上面粘着的薄薄小片碎屑,也跟着放进去。   “那我们等会去哪?”季安眼巴巴地问。   他对这些事情也是真的不感兴趣,只盼望着快些解决快些结束,希望能赶上热闹的酒楼宴会。   现场沉默,他往右边看,傅六朝正漫不经心地在原地挽着袖子,露出腕骨,又放下。   往左边看,李承移也是静静的,若有所思。   季安叹口气。   现下场面比较焦灼,他们如同无头苍蝇般,没有明确方向,茫然乱撞只会浪费时间。   檀茯无声无息站在傅六朝身后,斟酌着如何开口引导他们。   除了一些难以接近进入的地方,云闲阁几乎多多少少都安插了一些密探,太庙之中自然也有。   方才那名侍女便是很早就通过选拔进入太庙之中。   只是她身份低下,只被分配到了外围而已,但监视一些事情绰绰有余。   祭祖大典隆重,受到百姓瞩目,太子首次接触此类事物,若顺利进行,必然能收获大片民心。   朝堂波云诡谲,圣上正值壮年,明面上一片祥和,暗地里却隐隐分为两股势力对抗。   檀茯早有所料,与李承移有关的事情不得不让她上心,于是提前准备,监视太庙之中可能发生意外的一举一动。   玉圭被损这件事自然也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   进入太庙之后守卫森严,后来傅六朝又对她寸步不离,实在是找不到机会,方才也是出于下策。   云闲阁有特殊暗号字符传递消息,想着方才接收到的信息,檀茯思索怎么样才能引导他们找到线索又不暴露。   她环顾四周,先对太子行了个礼,才道:“夫君,你晨间未食用早食,不妨先休整下再打算,天色也尚早。”   全全然只顾着傅六朝,不分场合的话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傅六朝懒懒散散的表情也顿在脸上,他眨眼,感受着骤然贴近的馨香,转头,少女仰着头近在咫尺。   他喉间滚动,耳尖分明被风吹的冰凉透红。   他们今日行程一致,檀茯也并未用早食,此时却细心贴心地提醒傅六朝,他下意识皱眉。   “你晨间也没进食。”   傅六朝话语莫名其妙,完全偏离她话中重点,檀茯一时间没懂。   “什么?”   两人拉拉扯扯,一言对不上一茬,观众却看得开心。   季安扇子轻敲鼻尖,好一会儿看够了才开口:“我和太子表兄也未用膳,太庙斋食素来不错,不若我们去膳厨寻寻?”   李承移也并未拒绝,他面对季安和傅六朝向来比较随意。   况且原地等待也不会有什么新的头绪,还不如换个环境整理思绪,说不定有意外之喜。   李承移侧头打量着檀茯。   平日公事繁忙,皇宫和太子府两点一线,除了傅六朝大婚之日,他也直到今日才见到檀茯。   虽与所受教育不同,但李承移却不以为然,结发共度余生之人定得自己欢喜。   但他身在皇家,婚姻身不由己,这是既定的事实,有所得必有所失。   大太监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他们的决定刚入耳,便很有眼色的上前。   “太庙膳厨里各吃食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传召。”   祭祖大典开始时辰早,流程繁忙复杂,为了防止意外,或是大典结束后,有些官员图方便会在太庙用食。   太庙的膳厨也是不得闲的,各种吃食都会提前备好。   虽然傅六朝的反应让檀茯疑惑,但她的最初目的已经达到,便也没放在心上。   檀茯忽略傅六朝蹙起的眉头,用手笼住他冰凉的指尖,动作有些僵硬。   “夫君手指好凉,定是原地吹风冻着了,动动吧,可好。” 第13章   傅六朝指节几不可查地弯曲,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丝丝攀爬上脸,竟让他觉得这露天高台上的空气有些稀薄。   他喉结滚动:“不用传召,我们自己过去便好了,不麻烦你们。”   那太监腰弯得更低,目光还是下意识看向李承移,见他并未反对,便笑呵呵为他们带路。   “大人哪里的话,折煞奴了,请这边走。”   檀茯见目的达到,吐出口气。   若是方才直接传召膳食,必然是在一旁殿里用食,再寻借口便难了。   目的达成,檀茯松开牵住傅六朝的手。   虽说一旁随侍都垂着头,没有经过允许并不会随意乱看,但是世风日下,公然拉拉扯扯影响还是不好。   檀茯自然不在意名声这些身外物,她抬起眼往旁边瞧了瞧。   傅六朝肩线笔直在她身旁,走路姿势不知为何也非常板正,一步一步的。   恰巧李承移扭头往后看了他们一眼。   见此,檀茯挽起自己因为与傅六朝靠得极近而纠缠在一起的素色衣袖,还贴心帮他顺好衣摆。   然后往旁边挪了两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傅六朝手腕扭动,下意识往旁边一抓,只有空气从指缝间隙中透过。   他唇角绷起,抿成一条直线,片刻后又舔了舔唇瓣,尖牙咬住舌尖轻轻“哼”了声。   檀茯此时注意力已经转移去了别处,并未往旁边看,自然就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太监轻车熟路领着他们在这里穿梭,对这周围路径熟悉异常。   李承移和季安走在他们正前方,季安正拉着李承移说着些什么。   他还将手中那把不离手的扇子递给李承移。   后背无人,檀茯便也未太收敛目光,仔细观察着李承移的一举一动,包括细小动作,验证方才冒出来的猜想。   膳厨离得不远,东库西厨,位于太庙朱门右侧,庭院被打理得规整,青石板直直延伸进门。   这里侍从有条不紊地准备膳食,洗涤、切配、烹煮,分类明确。   膳厨厨头正在指挥安排事务,见有人慢步而来,为首太监姿态恭敬,身后几人皆衣裳华贵,气质出众。   他眼尖地看见一人玄色上衣,绛红下裳,好歹他在后厨也混到了厨首,还是有点认知储备。   如此搭配,上好绸缎,必然只能是皇亲贵胄了。   太监掐着嗓子道:“太子殿下驾到——闲杂人等回避!”   厨首大惊大喜,自己猜想没错,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如此运势,若是得了赏识,说不定……   他连忙驱散手下人,三步并作两步便上前。   “奴才叩见太子殿下,各位大人,殿下亲临膳厨,简直是蓬荜生辉,各位大人想吃些什么吃食,奴才这就吩咐人准备。”   圣上交代的事情还没有眉目,李承移此时并无胃口,转头询问傅六朝他们。   膳案上呈放着一盘盘精致素雅的糯米糕,以及一些清羹素汤和五谷。   因为祭祖大典的缘故,仅有的荤食也是用清水蒸煮,无过多调料。   傅六朝随意扫了两眼便收回目光,看了好一会与他隔着几寸空气的檀茯,才问。   他对着食案上一个个报,压着的嗓音缓缓流淌。   “素汤、果蔬、五谷羹粥,想吃什么?”   傅六朝直接略过最显眼的糯米糕,纤长睫毛低下问她。   檀茯提示他们来这的目的也不是吃膳食,此时盯着食物认真思考的只有已经踱步到食案旁的季安了。   檀茯并未立刻回话,拎着裙摆跟上季安走到摆放食物处,食案距离灶台不过几尺。   她掩饰着先同季安一起就着烹饪好的膳食挨个瞧了遍,才若无其事的向旁瞅。   檀茯靠近灶台,鼻尖萦绕着一股甜腻的气味,她笑着,状似漫不经心询问厨头。   “可有玉黍甜羹?”   厨头连忙回:“有的有的,只是玉黍恰好用完了,得劳烦各位大人稍候片刻,这便重新做上。”   他没想到此处摆满案盘的五谷羹,这位偏偏选了个没了的玉黍羹。   “玉黍羹?那也给我来一份。”   季安也不知道吃些什么,对他来说这些都素净至极,还不如空着肚子等着晚上的酒宴。   厨头恭敬哈腰,快速迈着步子朝外走去。   “你们先下去吧,外面候着便行。”李承移吩咐道。   侍从太监无有不应,鱼贯而出,候在木门之外。   整个膳房之内现下只余他们四人,檀茯擦去指尖蹭上的灰尘,季安恰好挡住她正前方。   在他旁边靠近桌下墙角旁,堆着几个竹条所编的篓子,里面盛放着满满的五谷和一些米面。   檀茯并没有绕路,反而侧身欲从季安身旁缝隙处过,她身姿纤薄,恰到好处的保持着与季安之间的距离。   季安一下没反应过来,甚至以为檀茯要与他说些什么,转身还往她旁边靠。   二人一近一远,季安回过神猛地后退,不慎碰倒了墙角立着的竹篓,大片的白面扑撒在青石地面上。   鲜明颜色对比,空气中也扬撒着薄薄一层,吸进鼻腔格外呛人,朦朦胧。   檀茯吹散扑面的粉末,微微一笑。   秉着极致伪装的原则,她似乎被季安大动作惊到,身体丧失平衡,摇摇摆摆朝前踉跄。   躲避动作加上小幅度惊吓,两小步距离便足够了。   檀茯精准拿捏住一个恰好的距离,在季安身前几步正准备稳住身形,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捞。   修长有劲的手臂环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扶在她肩膀上,借力扶住她,没让她向前摔。   檀茯纤薄的脊背撞进他胸膛,腰身也紧贴着背后的温热,严丝合缝,像整个人都被他扣在怀里。   熟悉的气息让檀茯收回下意识拐出的手肘,傅六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檀茯便顺势在他怀里抬头,在看清傅六朝脸的时候假装松了口气。   “夫君。”   距她前面几步处便是撞在墙上的季安。   傅六朝黑眸中映着她微微泛红的鼻尖,揽着她后退几步。   才从身旁离了一会便出了意外,傅六朝目光从上至下,最后落在她脚腕处。   厚长的裙摆拖在地面上,隐约透露出歪着的鞋尖。   他倏地蹲下,手掌宽厚温热,手指修长握住她的脚踝毫不费力,隔着厚实布料轻轻揉了揉。   他从下仰望檀茯,蹲在她身前,眼形漂亮狭长,尾音上扬询问。   “吓着了吗?可有扭到脚腕。”   虽说大盛民风开放,这些举动在夫妇之间算不得什么,但此时在公共场合,连檀茯都觉得有失妥当。   檀茯扭动脚踝抽出,小幅度动作碰到傅六朝掌心,将他拉起来。   “没事。”   她先回了傅六朝,然后对季安略带歉意道:“对不住,方才是我没注意才会这样,可还好?”   只是一些磕磕碰碰的小事,季安当然没事,他摇头,指了指被撞撒的白面粉。   “我倒没摔,只是不小心碰撒了这些。”   但其实无伤大雅。   收拾这些事不需要他们做,别说不小心碰撒,就算他们要扬着玩都有人会拍手叫好。   不知是什么原因,傅六朝被轻轻松松拽起来,分外安静站在一旁,只是还就着之前的姿势贴在她身后。   季安结合这段时间傅六朝的表现,有些新奇地打量着他。   与在他们面前不同,他好似一碰到檀茯就变了个模样,连季安都说不出变化在哪里。   莫名的听话?乖顺?   许是他看的时间过长,傅六朝也感受到他视线,从檀茯身上移开对上他,挑眉询问。   季安讪讪笑了两声,叫李承移:“表兄,唤人来收拾下这里。”   “……诶?这白面里怎么还混着炒好的粟谷。”   炒熟的粟米呈现焦黄色,与白色面粉截然不同,细碎的颗粒混在细腻的米面中,格外惹眼。   季安的呼唤引来了他们的注意,李承移直觉不对。   他大步走来,傅六朝抽回发散的思绪,蹲下身指尖粘起几粒。   炒香的粟米微微用力便被捏碎,在两指之间形成粉末。   “怎会如此不小心将翻炒过的粟米同干净的米面混在一起?”檀茯突然发问。   这并不是完整的粟米,而是被研磨后撒进去的,不排除是下人意外,但是五谷被整整齐齐的归类放好,颜色分明。   况且,傅六朝刚刚便瞧过了,整个膳厨之内,并无粟米所做吃食。   李承移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反正此时也没有其他线索,不如就在膳厨内搜索一番。   如若有结果,自然是再好不过,若是没有,也不耽误什么功夫。   檀茯自然注意到了他们的反应,垂下眼睫遮住眼里的波动。   还不算太笨。   二人思维同频,一个眼神便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些什么,傅六朝正欲关上膳厨门,将视线隔绝在门外。   厨头便小心端着玉黍羹走来,刚做好的羹还冒着热气。   他非常有眼色地上了四份,并未因为李承移和傅六朝方才的沉默就忽略他们。   傅六朝瞧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荷包递给他。   “放下便下去吧,把门合上。”   厨头感受着手里的重量,喜笑颜开,连忙应是,动作迅速就将木门合上,还用力从外拉了两下。   羹碗里冒出的热气在带着凉意的空气里清晰可见,傅六朝端起一碗搅动片刻。   调羹下浓稠嫩黄翻动。   白气在空中翻涌一会,傅六朝将这碗递到檀茯手边,干净澄澈的目光在睫毛低垂下望着她。   一会又抿唇舔唇,无声地眨眨眼。   送到手边的玉黍羹,碗沿触碰她的手背。   檀茯张手就能拿到,她“唔”了一声接过。   下一秒,意料之外的将这碗又转手送给了站在她斜后方的李承移。   众人都未想到的事情发展。   “……”   李承移下意识地接住这碗玉黍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身形略微有些僵硬。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傅六朝仿佛有些不可置信,亮着光的瞳仁微微收缩,然后动了动,薄红也不知何时爬上了他的脖颈和耳垂。   不知是熏的还是气的。   他没说话,也没看檀茯,只是盯着李承移和他手上的那碗甜羹,纤薄的唇瓣淡淡勾起,又品不出一丝笑意。   檀茯也转眸看向李承移。   李承移一贯温润的脸上都有点挂不住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将错就错,他干脆将手中这东西放到季安手里。   一碗普通的羹就这么水灵灵地经过了四人之手,李承移笑道:“给你的,快吃吧,马上凉了。”   季安:?   檀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敛下目光,默默后退。   如她所猜测,李承移惯用左手,他有意遮掩,应是经过系统训练,正常旁人并不会注意到。   大盛默认以右为尊,是一直以来的传统。   若是被朝堂上那群人发现太子是左用手,又不免是一番唇枪口舌。   但在李承移俯身拾玉圭的时候,面对锋利割手玉圭时的下意识握取,是左用手的下意识习惯,如同融入骨血。   并且在对太常寺卿进行审问时的摩挲和方才她递甜羹时的试探,都做不了假。   人在深度思考之下做出的反应都是无法骗人的。   檀茯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信息,她若有所思的收回视线。   剩下的三碗甜羹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桌上,檀茯除了验证自己的观察,还欲打探李承移的口味。   季安颤颤巍巍地挽了一勺喝进嘴里,看着檀茯又端起一碗。   他紧盯着,直到那碗热气腾腾的玉黍羹朝向傅六朝,才吞下口中之物,松了口气。   檀茯思索一瞬便做出了决定,她将手中本欲再递给李承移的碗给了傅六朝。   行事要稳,若是一而再再而三便太过突兀,傅六朝还双手空空,哪里有忽略自家夫君先给旁人的道理。   此时的檀茯已然忘却了方才的事,笑盈盈地靠近傅六朝,她眼眸弯弯。   “夫君,趁热喝。”   她又自然摸摸傅六朝的手,还是带着点凉意,檀茯就着他的手端住温热的瓷碗。   “夫君手好凉,端着还可以暖暖手。”   手掌被她强行覆上瓷碗,傅六朝稍微扬起的眼尾被她敷衍的动作又硬生生拉平,到嘴边的话语换了个调。   “就这样?”   “嗯?”   檀茯疑惑,她自认为已经做到位了,还有什么细节是没有顾及到的吗?   两人相视半晌,檀茯看的认真,试图从傅六朝漆黑的眼睛里读出他的想法。   檀茯红润脸蛋上茫然神情非常真诚,精致的眉间蹙起,傅六朝率先败下阵来。   他双手捂住,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松环住瓷碗,显得它不堪一握,眼尾顺着眼睫垂下,给他俊美张扬的脸平添几分弱感。   一种莫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檀茯略微打量傅六朝,觉着他情绪转变得有些奇怪,但总归是安静下来。   傅六朝小口小口地喝着甜羹,时不时掀起眼看她。   季安一旁捧腹大笑,嘴角悄悄咪咪压在瓷碗之下。   檀茯又端起一碗,同他们一道仔细品尝。   太庙中的膳食确实顾及到了不同人的口味,玉黍甜羹并没有很甜腻,反而甜味极淡,玉黍本身的滋味在口腔蔓延。   她吃了一口便放下,搅拌询问:“不是很甜,厨中可有蜜糖?”   李承移正在细小缝隙处搜寻蛛丝马迹,恰巧身旁木柜上放着蜜罐,便递了过去。   棕褐小巧的蜜罐粘连着空气中的甜腻。   檀茯拨开玻璃盖,罐子内侧圈口残存着透明荧黄的蜜,里面裹挟着与刚刚混在白面里相同的粟米。   “这个蜜罐上怎么也有那个粟米。”   她的话瞬间引来了李承移的注意,他放下一旁拾起的木盆,直接凑身过去,视线瞬间锁定檀茯手中蜜罐。   两人之间距离猝然拉近,檀茯不动声色地近距离观察他,将蜜罐倾斜,能一清二楚地被看见。   虽然粟米被磨成了细粉,与蜜糖混合在一起,但是细碎颗粒还是能辨别出它的原貌。   李承移目光一错不错,脑中疯狂思考,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一只手突然摁上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是牢牢握住,将他往外推了一小步,长臂越过他拿起那小巧的蜜罐。   傅六朝侧身站在他们中间,面对二人齐刷刷抬头,他面不改色地挑起一勺加进檀茯碗中,又加了勺放进自己碗里。   他仔细搅拌,慢条斯理,动作不疾不徐,一份普通的吃食瞧着倒比御膳房的珍馐更显滋味。   “确实不是很甜,加点蜜糖味道好上许多。”傅六朝坦然道,进一步发出邀请,“你要不也试试吧。”   话落,还未等李承移作出反应,便将膳桌上的最后一碗甜羹亲手给他,带着他又往门口处走了走。   “……”   檀茯忽然觉着傅六朝有些碍事,蜜罐现下置于傅六朝手中,不过也无伤大雅。   她“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在云闲阁中表演乐舞时,有时会为了增添趣味性,常常会以蜜水搭配谷物调和,配制出来的独特香气会吸引鸟类配合我们演出。”   檀茯的提示已经足够明显,乌鸦、炒熟的粟米、蜜糖,她已经帮他们一个一个地串了起来。   剩下的如若他们还不懂,檀茯也不语了。   李承移心下恍然,直接动手,将一旁的余料调和置于窗台处,凉风将丝丝气味卷走。   片刻,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落到窗台上,两只、三只,它们将瓷碗密不透风地围起来。   “真的是这样!但是为什么来的都是乌鸦呢?”季安惊呼,但是怕吓走了进食的乌鸦,压低声音。   “那是不是得审问一下有哪些人来过这里。”   李承移点头,他已经大致知道了幕后之人手段。   事先将玉佩损坏,在碎片缝隙填上蜜食,只是是如何将它恢复原状,人手触碰无事,但乌鸦尖喙一啄便碎。   李承移脑海中灵光一闪,穿透朦胧,季安在拾碎片时曾抱怨为何地上碎屑多,但玉圭碎片却是规则方正的。   李承移猛地转身,面向灶台,傅六朝却早已经置于一旁,掀开盖着的木盖,厚重黑褐色。   砂锅内部并没有被清理的很干净,遗留下一些使用痕迹。   傅六朝俯身,在锅口沿边轻蹭,指尖上沾上一些半透明液体。   他食指和拇指合并摩挲,张开时两指之间拉出银丝,黏腻稠感很重。   “是糯米胶。”傅六朝回李承移。   檀茯捧着碗一言不发,季安嚷嚷起来:“什么什么什么!你们打什么哑谜,糯米胶是什么?”   傅六朝却并没有解决问题的欣喜,听檀茯说完话,反而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脑海中熟悉的画面像被不轻不重的言语唤起。   小小的身影在后院抱着木桶浣衣,耳边是尖锐的打骂声以及不听吟唱到沙哑的歌声。   他心底像被人轻轻踩了一下,有些发窒而且还带着酸涩。   傅六朝用丝帕擦净指尖黏腻,一根一根缓慢擦拭,娓娓道来。   “糯米胶可以用来黏合玉佩,而糯米胶需要使用砂锅熬制,膳厨此时正是准备膳食的时候,不便清洗砂锅,熬胶时会在砂锅内壁留下半透明的胶渍。”   “黏合后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着力点,此物件贵重,定不会让人随意触摸,就算动了也必然轻手轻脚,所以……”   季安明白了:“所以是快找到罪魁祸首了?”   他只关心什么时候能结束然后去下一场。   “嗯,聪明。”   檀茯也有些讶异,她没想到他们居然能发现糯米胶,将完整逻辑顺了下来。   本以为他们找到这些证据后便会直接押人来询问。   糯米胶起黏合作用,其实只要知道膳厨是行动的地方,顺藤摸瓜加以审问便应该可以知道是谁做的手脚。   她走心地夸了句:“夫君好厉害呀。”   傅六朝才染上散漫的脸颊一瞬间扑上淡淡的薄红,黑白分明的瞳仁斜斜向旁撇开,默默把盖子盖回灶台。   “没有,只是恰好知晓罢了。”   檀茯余光始终落在李承移动作上,他没喝两口便放下,利落推开门。   “来人……”   话音未完,檀茯耳尖微动,有两道急切的脚步声,一前一后,靴底重重摩擦着地面。   李承移刚推开门,正欲唤人,便见太常寺卿脚步急躁,脸色沉郁,旁边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头颅一直低着,身着专门的青色祭服,一言不发。   太常寺卿刚迈进膳房便见李承移屹立在门口。   他脸上略微有些僵硬,不过片刻便反应过来,扯着一旁人便径直跪了下来。   “臣太常寺卿叩见殿下。臣的属官一时糊涂罪无可恕,犯下大错,臣惶恐万分,特绑缚其前来,听凭殿下发落!”   那属官弯腰叩首,声音打颤:“参见太子殿下,是下官鬼迷心窍,才会犯下如此大错,下官自知十恶不赦,万死难辞其咎,特此前来请罪。”   太常寺卿额头冷汗涔涔,李承移一直未说话,宽大袍服下不自觉的颤抖。   他方才刚回大殿,他的心腹属官便直身跪在大殿之中,莫名的惶恐不安之感爬上他心头。   属官长跪不起,承认损坏传国玉佩是他所为,愿意承担相应罪责。   “哦?是你所为?此事可非同小可,罪通谋逆,动摇国本,可给孤一个理由。”   李承移站在台阶之上,手中拿着方才所寻到的物什,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连季安也觉得不对劲。   “就这么简单?”   他们刚发现线索,这边便有人主动跳出来认罪,太过蹊跷。   那属官额面紧贴青石板地面,匍匐在地上,一口咬定并且全部承认。   “是下官受二皇子身旁人挑拨,听信谝言,才会铸下大错。”他怕李承移不信,将步骤一一道出。   “下官通过职位便利,顺利得到玉佩片刻,提前准备混合好鸟食,用糯米胶复原玉佩,都是下官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   “下官万死难辞其咎,殿下要杀要剐,下官绝不敢辞!”   檀茯在他们的身影遮挡之下,在属官脸上流连,外貌信息符合暗探传出的消息。   这件事确实是他做的。   傅六朝也慢悠悠踱步而来,似乎想要凑热闹。   檀茯一把扯住他的衣袖,轻轻一用力便将傅六朝拉到了她身边。   檀茯下意识捏捏他小臂,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掌心下收紧有力的流畅线条,绯红袍服完美贴合他的身躯。   他生得清癯,身姿颀长,宽肩窄腰比例恰到好处,寸寸透露着贵族公子的骄矜气息。   与将军府的气质却是有些不符合的。   被她轻而易举地拉动也有了合理化理由,檀茯默默下了定性。   傅六朝配合着她的动作,目不转睛,被檀茯牵至她身后,他俯下身,侧耳听她讲话。 第15章   傅六朝配合着她的动作,目不转睛,被檀茯牵至她身后,他俯下身,侧耳听她讲话。   门外气氛紧张,寂静的环境被拉锯成一条绷紧的直线,只需一点力便会崩坏。   “那边人多,我不想过去,夫君你陪我一起吧。”   傅六朝眨眨眼,停住动作:“你不要撒娇,我在这里陪你就好了。”   檀茯:……?   太常寺卿和那属官还匍匐在地,李承移淡淡开口。   “好了,此事干系重大,需由父皇定夺,况且孤只负责调查,你们且随孤入宫,听候圣裁。”   不知为何,那属官听完李承移的话非但不惶恐,反而绷紧背脊还放松了些许。   这事情也算这么稀里糊涂的解决了。   季安“啪”的一下合上扇子,道:“那太子表兄,我们便先行一步,在酒楼等你哦。”   “好,你们先过去,我尽早过来。”   王朗的酒楼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富人进出频繁之地,他将酒楼里里外外重新装饰了一番。   门口彩绸铺满,楼前两根硕大红柱也被缠绕,爆炸鸣响炸开。   马车陆陆续续,人群络绎不绝。   檀茯一行人下马车,王朗刚送进一波人,他人未到声先至。   “来的这么晚可不够义气啊。”   王朗直接揽上季安的肩膀,在看到傅六朝身旁的檀茯时,拐出去的手又收回来。   “这位是?”   人群熙攘,摩肩接踵,傅六朝微微扬脸,牵住檀茯的手腕,介绍。   “檀茯,我夫人。”   王朗自然知晓这件事,他也只是好奇的瞅了几眼,身旁的季安牢牢的拽住他。   “好好好,外面天冷,快往里走,我可给你们留了一个视野最好的地方呢。”王朗笑嘻嘻,扯着季安往里走。   确实如王朗所说,这个位置是开放式的,屏风幕帘相隔,缀着琳琳琅琅晶莹饰品,大堂戏台风景一览无余。   他们身旁特意空了一段距离,和其他人分隔开,隐私性更好。   酒楼精致特色菜品陆陆续续呈上来,大堂一旁搭着半尺高戏台,稠色台毯,桌角摆青花小茶盏和瓜子点心。   铜鼓一敲,说书人身影随着幕布的拉开显露出来。   檀茯表现出对说书很感兴趣的样子,撩开面前悬挂的垂帘,听得更真切些。   她身体微微前倾,抿了口茶水,递给傅六朝。   檀茯落座在傅六朝右方,是进入这里的必经之路,很好的将他隔在里面。   人声喧沸,说书人清清嗓,声音嘹亮但舒服。   “各位客官吃好喝好!酒过三巡,恭喜酒楼重新开张,那今个在这,咱便入乡随俗,讲个本地趣事暖暖场子,望客官听得尽兴。”   说书人讲的并不是江南故事,季安甩开扇子遮住脸嘿嘿笑,傅六朝见檀茯仍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戏台。   他指腹磨着温热的茶盏有些出神。   “久远的故事大家也都听厌了,咱今日便讲个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接地气,图个乐子。”   “话说一月前,京城有一公子,家世显赫,日日斗鸡遛狗,身旁莺莺燕燕不断。那夜月明星稀,灯火通明,公子摇着扇子走进那寻欢作乐烟花地,忽地,您们猜怎么的?”   “那公子抬眼一瞧,金丝软玉,美人在台,舞袖飞扬,公子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搁,眼波流转,一见钟情。”   王朗从后方悄悄摸摸进来,挨着季安坐,他屁股刚碰到凳子,季安一把扯住他。   “王兄,你、你这个说书先生说的是什么故事?”   为什么时间、事件都那么让人熟悉。   王朗一个踉跄,满头雾水。   “今天刚开张,这个说书先生是我特意挖来的,我让他随意发挥,怎么了?”   “……没事,挺精彩的。”季安觉得万一是巧合呢,还有待观察。   “这可是头一遭!”说书先生抑扬顿挫,把台下人的情绪调动激情澎湃。   “纨绔一世的公子哪里经历过这种感觉,竟然对着一位青楼女子失了神,众目睽睽之下,那公子为美人一掷千金,当场求娶。”   熟悉的情节搭配着详细的讲解,猛地将傅六朝思绪从出神里拽回。   他撩开挂帘,一楼人群气氛达到了最高点。   檀茯注意力分散在周围底下熙攘的人群和环境,初到陌生的环境里,本能让她敛去气息,将布局印在心里。   檀茯表面聚精会神听说书,实则并没有仔细聆听,但傅六朝突然的动作确让她侧头。   檀茯只有对他的疑惑,对大堂说书先生所讲的内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说和没听见一样。   亦或是说她压根就没有将这段经历放在心上。   像一朵棉花柔柔蒙在傅六朝心房,又带着点羞恼,他顶了顶腮,问:“这说书先生讲得如何?”   檀茯觉得他有点为难人,听个说书还要评价,她对这些事情没有兴趣,勉强在脑海里忆起刚刚那段故事。   “情节千回百转,出人意料,讲得挺好的。”   檀茯着实想不出来了,但她觉得傅六朝不太满意她的回答,他好似很勉强抬了抬下巴。   “那你好好听听。”   “……”   檀茯终于有些能够理解绿弥为何经常在办差事期间抱怨且沉默寡言了。   现下该摸清的地形她已经了然于心,干脆便也认真听起了说书。   她忽地觉得自己和傅六朝有点像学堂的夫子和学生,学生得认真听学,才能应付夫子的提问。   “如此好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那女子欣然应允。”   说书先生继续道,话锋一转,“可是旁人议论,笑着讨论,纨绔哪里来的真心,门第偏见可是一道天堑啊。”   “可那公子却认了死理,和父母对抗,求了圣命,硬是将那女子娶了回来,红袖添香,日日煮茶惬意生活。”   檀茯算是听明白了,为何傅六朝突然问他。   这说书先生许是刚到京城,她和傅六朝的事情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他便干脆挑了这个原型事件来讲。   傅六朝清晰分明的指节支着脸,侧颜线条流畅,饶有兴致地瞧着。   按照发展,这说书故事到这便该没了,他们成婚不过半月有余,应没发生一些值得被传颂的事迹。   那说书先生抿了口茶,喘了会气,吊足了大家胃口,才慢慢悠悠开口。   “可叹啊可叹,道是得不到才是最好,新婚不过半月,公子那股热乎劲便散了,变了心,又开始进入烟花柳巷之地。”   “一次外出寿宴,公子在寿宴上巧遇表妹,郎有情妾有意,门当户对,二人便私会一处,不久后公子便将表妹娶回了府邸。”   剧情越说越偏,甚至开始胡编乱造未发生之事。   檀茯有些发笑,这说书先生还能预知未来不成?   不过是这种故事发展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最能抓住听书之人的心罢了,不可当真。   台下唏嘘声一片。   傅六朝脸上挂着的兴致情绪褪下,瞳仁黑白分明,面无表情,嘴角还有向下压的趋势。   檀茯觉得,若是他手边有瓜子皮壳,他都会抓一把丢上去。   说书人并不知道两位主角就在酒楼中听他讲故事。   “人性多情,公子与表妹恩恩爱爱,全然将夫人忘在脑后,不过那女子却也并未自怨自艾,争宠闹剧。”   “她呀,以前也有个相好,武功高强,听闻如此,便急匆匆找来,痛骂那公子,将女子救出苦海,二人双宿双飞,好不快活。”   “失去永远在躁动,公子后悔莫及,千里追爱,最后只能在府中月色下醉酒。”   “各位客官,从来都是纨绔多薄情,真心留不……”   声音忽然变得朦胧,冰凉的掌心遮住檀茯耳畔,隔去了说书先生后面的话。   “不要听,全是胡编乱造,不能信。”傅六朝遮盖的严严实实。   要她听的是他,不让听的也是他,檀茯阖上眼睫,没什么反应,同意点头。   耳尖突然一痛,被人在耳廓上一咬,傅六朝咬完后回到位置上。   “我不会这样的。”   季安和王朗缩在一处看戏。   他声音不大,檀茯没听清:“什么?”   傅六朝定定看了她一会儿,捻起她的发丝放在指腹中揉搓。   “你觉得,那些身手不凡的,可算得好吗?”   檀茯迟疑点头,不明白他问这话什么意思。   她自然觉得她自己是算得好的。   傅六朝眉头上勾,脸上神情不知是满意或是不爽。   檀茯和傅六朝相处这么久,现下也能够稍微察觉到他的一些表现。   傅六朝年少时和傅恒征战沙场,但是距今也过了许久。   檀茯揣测开口:“但我还是更喜欢夫君。”   揣测失败,傅六朝脸上的满意之色彻底消失了。   剧情反转反转再反转,结果出人意料,大胆但完美抓住了所有人胃口,菜品源源不断地往上加。   “公子小姐们,这边请。”   屏风门帘被跑堂的撩开。   李承移随在他身后,左右两边还跟着两位,一位和李承移年龄相仿的少年,另一位是十五六岁的少女。   与李承移他们简单低调不同,她衣着虽不说异常奢华,但也稍作打扮,身旁侍女拿着珠玉团扇。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久等了,刚出宫门便遇上了二弟与四妹,他们也接到了邀请,便一同前来了,不介意吧。”   李承移先行开口解释原因。   二皇子李承启与四公主李韵同为贵妃所出,李承启五官圆顿,笑起来有种人畜无害之感。   他声旁侍从恭敬地端上贺礼,分量不轻,李承启对王朗道:“恭喜贺喜,今日酒楼新开张,小小薄礼,不要嫌弃。”   他制止了房内人行礼的动作,看向李承移:“不用多礼,放轻松些,今日当朋友相处便好,你说是吗,皇兄。”   “自然。”   李承移率先入座,在傅六朝与季安之间位置。   王朗起身迎客,活跃气氛:“先入座吧,你们刚刚可错过了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我和季安都差点听得入迷。”   李韵环着手臂,昂头在室内巡视一圈,最后目光所在檀茯的位置上,趾高气扬。   “本公主要坐那里,视野最好的位置。”她拉着李承启的手,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兄,我要坐那里。”   贵妃得圣宠,仅有她一位公主,可谓是含在嘴里怕化了,百依百顺。   前段时间宫中传出欲尚公主的传言,四公主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年少慕艾。   反正也无血缘关系,她便去求了贵妃,只是最后被檀茯横插一脚。   檀茯左右观望,明明视野最好的位置是傅六朝那,但她也不想平白与人口角之争,惹来麻烦。   她道:“公主想要的话,那便入座吧。”   檀茯速度干脆,与李韵预料的不太一样,她难得顿了顿:“算你识相。”   下一秒,傅六朝直接将檀茯扣腰拉入他怀里,檀茯跌坐在他腿上,腰上力度很重,他声音轻轻散散。   “公主坐这的话,那你便坐我腿上吧。”他赖皮,“反正我离不了人。”   “公主也是人。”   两双漆黑的眼睛直直对上。   “哦,她不是你。”   李韵:“……”   他们两旁若无人,李韵气地直跺脚,小脸通红还想往檀茯位置上走,李承启一把捉住她,拉到一旁落座。   “好了,表兄新婚燕尔,你不要去打扰他们,来这边。”   李韵性格被娇养的些许跋扈,但从小到大都格外听李承启的话。   被这么一说,李韵冷哼一声,瞪着眼乖乖跟着走了。   大堂说书先生换了一个故事,一屋子的人却心思各异。   李承移来的很快,前后不过一会儿,季安扯着两个人窃窃私语。   “怎么来的这么快,就解决完了吗?”   李承移道:“将人交给父皇后便用不着我了。”   “那是什么处罚?”   季安觉得毕竟是他们辛辛苦苦找出来的幕后黑手,他还是有点感兴趣的。   李承移没答,转移了话题。   傅六朝也被他扯着,身体微微朝季安倾斜,檀茯撑着他腿借力起来。   “唔。”傅六朝抬眸看她。   檀茯只是轻轻一借力,没想到弄疼他了,手在他大腿根处安抚揉了两下。   傅六朝却将腿一收,握着她手拉起,不赞同的看了檀茯一眼,耳侧淡淡的粉。   “这里不太合适。”   不太合适?   不太合适什么,檀茯觉得奇奇怪怪,将上上来的餐食一一摆放好,从李承移那顺着铺开。   他们伸手便能夹到想吃的食物。   “不用麻烦。”   李承移伸手阻止,下一秒手边就从斜方递了一盘清炒时蔬。   李承启道:“我记得皇兄幼时最爱吃时蔬了。”   李承移想起之前的那一番话,眼神多了一分审视:“多谢。”   那属官的一面之词便是听信了李承启底下之人胡言,挑拨离间。   他将那人带回宫中,父皇表现也是淡淡平常,并未有很大的反应,让他将人留下便离开。   后续发展他并未可知,这也是来的很快的原因。   李承移喜甜嗜辣,不吃酸,不爱荤食,檀茯一一记录在心。   情报七日一汇,今日便是约定之日。   近几日收集的情报颇多,还意外得知一些不为人知之事。   “阿檀在看什么?”   一个凉飕飕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傅六朝不知看了她多久,漆黑狭长的眼睛仿佛要将人吸入漩涡,洞悉所有。   暧昧亲近却陌生的称呼从他口中吐出,檀茯并不是第一次听见。   过去十几年不断地转换身份隐匿,抓住时机,最小损失的完成任务。   少年清列的嗓音压低,舌尖绕过吐出这两个熟悉的称呼,如清泉淌过,反而让檀茯没有第一时间回应。   内心最隐蔽处翻起波涌浪花,一层一层。   李韵身体老实坐在李承启身边,目光却一直紧紧盯着,她怒从心来,又不能过去,就将气撒在面前樱桃酪上。   她将羹具“啪”得摔在上好的瓷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味道不如宫中,”她评价着,“食材低端,不知从何处采买的,比不得宫中高贵,只能解解鲜,早晚都会腻味,你们说是吗?”   檀茯神色未动,甚至都未影响进食速度。   李韵这句话明面上是挑剔王朗酒楼的菜式口味,实际上句句在点她--   出身低微、傅六朝对她只是新鲜感上头。   但其他人却面上难看,无论李韵话中意到底是如何,一语双关同时得罪了王朗和傅六朝。   王朗发请帖邀请他们,哪怕是看在太仆寺卿的面子上,他们都得给几分薄面。   太仆寺卿是三品官员,负责监管马匹等交通战略资源,手握重要资源,不可轻视。   “李韵。”李承移沉声唤她。   李韵立刻噤声,如果说她对李承启是听话顺从的话,那她对李承移就是害怕。   皇后与贵妃关系在后宫势如水火,人尽皆知,宫人照料他们也只会避开对方,除了一些避无可避的场合。   他们自小便不在一处长大,被灌输的思想也不同,李韵对李承移了解不多,没来由的发怵。   “实在是抱歉,待回宫后必然让人严加管教。”李承启代替她道歉。   王朗脸色稍霁,再怎么说对方也是皇子公主,他也并不会真正动气。   傅六朝放下玉箸,皮肤在光线下折出冷光,他语调不似平常随意,冷得像淬了冰。   “无论是宫中采买的食材亦或是我们所食这些,都是从我们脚下那片泥泞的地里生长出来,何来贵贱之分?”   他取来相同的樱桃酪,说出的话让檀茯心里一阵莫名发紧。   “况且,我并不认为这碗酥酪只能品鲜,此时我能够遇见它,并细细品味,才是我的幸运。”   李韵哑口无言,没想到这样随意一番话傅六朝也直接回怼,分明之前都不是这样的。   她愤愤,还欲还口。   檀茯不复之前无视平淡,事不过三,况且傅六朝如此帮她辩驳,她也不欲再忍让。   她若一味退让,不仅会让旁人变本加厉,也会凉了助人者的心。   “公主,圣上素来爱惜粮食,视粮如金,无论精米粗粮,皆一视同仁,从无轻贱之意,公主这番话意欲何为?”   “你——”李韵霍然起身,她能容忍旁人置喙,却难以接受檀茯抬出父皇来压制她。   什么身份,哪有她还嘴的份。   檀茯嫣红唇角弯起,语调缓慢,傅六朝展臂架在她椅背上,她仰身后靠,眼尾微微上挑,眉眼笑容极艳。   她并不担心对面人会如何。   李韵明面上暗讽她,且不论她什么出身,但现在终归是傅六朝明媒正娶的妻子。   傅六朝方才的反应便是明晃晃地表现他的态度。   傅六朝虽与二皇子四公主并无直接的血缘关系,但依旧是他们的表兄,傅恒的独子。   若二皇子想要将军府的势力,那便不会因为这么一件由他们自己引发的小事翻脸。   说到底也是他们自己理亏。   檀茯借势欺人。   “什么你,叫表嫂。”李承启出声提醒她,并未因为傅六朝他们的话有丝毫不满。   “表嫂说的是,是韵儿胡言了。”   果然,李韵怒视半晌,两人如出一辙的表情,她一时间都不知道瞪着谁。   最后为了李承启生生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诡异气氛弥漫,大家都安静用餐。   “意欲何为。”傅六朝重复,语气缓了些许,歪头盯着她交握的手。   手指纤细匀称,指尖点着红蔻,如雪中梅花吸人视线。   檀茯手心从体内漫出莫名热意。   她刚动作,双手分离,一直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根根手指顺着她的指缝挤进她的指间。   丝丝如扣。   傅六朝凑近,少年眉骨优越,话语中里里外外透着满意。   “学了有用的东西,总要给点报酬吧。”他拇指压着檀茯的软骨轻轻摁压揉搓。   檀茯认可这句话,做什么事情都是有报酬的。   她脸上颜色笑起,抽回被他握着的手,在琳琅满目的菜品中挑了一份她觉得傅六朝爱吃的。   认真道谢:“多谢夫君。”   “……”   傅六朝气笑了,唇角抽动,指缝还遗留着滚烫热度。   “本公子就要这个位置,让他们起来。”   一位穿金戴银的男人指着他们隔壁的那一块位置昂首。   “不好意思公子,这个位置已经有人了,我们给您换个位置如何?”主管低声致歉。   男人霸道至极,哼的一声,身旁小厮直接拨开主管,一把推开屏风。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我们少爷就要这个位置,看上这个位置是他们的福气,老老实实给我们让开。”   隔着层层檀木屏风喧嚷声穿透过来。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王朗没有给他们预留雅间,因为季安说想仔细品味现场气氛,听故事唱曲儿。   雅间固然安静且私密性好,但因位置原因会完全隔绝外间大堂的热闹气氛,以及说书、唱曲等内容。   所以有好处便有坏处。   他们声音很大,位置上的人也不是善茬,并没有因为男人的强硬而让位。   “你知道我们家少爷什么身份吗?识相点乖乖把位置让出来。”   狂妄的话语听得季安他们忍俊不禁,季安道:“我倒想知道他们家少爷到底是什么身份。”   傅六朝道:“要不让他来这边抢一下我们的坐席,那就能知道了。”   隔壁矛盾进一步激化,男人仿佛和那个位置杠上了一般,无论旁人如何劝说,都强硬要那个位置。   王朗摆摆手,道:“我去看看,不要耽误了大家的兴致。”   他才刚起身,意外陡然发生,男人见仗势欺人无用,便使上了强硬的手段,身旁小厮直接开始动手。   推搡拉扯,他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强迫的事情了。   动作幅度之大,直接推倒了沉重直立的屏风,二层每个雅座之间虽然相隔甚远,但空隙中为了美观都整齐摆放着金丝屏。   一扇叠着一扇,贵重厚重的屏风接连倒下,出奇的整齐,扯着垂下的珠帘和丝帘。   惊呼声混着沉木倒地的闷厚巨响,布料撕扯声,带起地上点点粉尘。   屏风倾倒,酒楼的设计是将屏风置于雅座旁,庞大屏风近在咫尺。   巨大的惊吓之下,人本能地无法反应,惊滞在原地。   长期训练之下的本能让檀茯没有片刻迟疑,几乎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反应,手腕扣压,猛地将傅六朝往身侧一拉。   她力道快且稳,在混乱之中调整身位,屈膝顶开朱红木桌,借着惯性将围坐在木桌周围的人顶开。   她空出左手扯住李承移衣带后拉。   脱离了屏风下坠砸落的范围。   尘土木屑簌簌落下,借力使力,檀茯后坠的力度格外重,但预料之中的摩擦撞击并未到来。   闷哼声在身后响起,她摔在一人的身上。   肩胛骨处被硌得生疼,但人体相较于冰冷的地面,还是起到了一阵缓冲作用。   陌生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檀茯侧身往旁边一滚,忽略隐隐作痛的肩侧,目光向后瞧去。   是李承移。   方才在调转身位时,她从傅六朝腰上翻身跨过,扩大了施展空间。   他脸色满是惊吓的苍白,胸膛剧烈起伏。   “抱歉。”   檀茯衣裙蹭上灰,她瞳仁稍转,随即肩膀下压,大口喘气,眼睫处沾上水意。   她缓慢转身坐起,寻找傅六朝的身影。   许是她当时下意识的力道过大,傅六朝跌落在她右侧,堪堪擦出一段距离。   他手肘支起身体,原本整齐的衣襟经过拉扯变得松散,松松垮垮搭着凌乱的乌发,眼神随着她移动。   檀茯舔过唇角,一贯平静的呼吸有一刻停滞,她刻意眨下水珠。   二层的巨大声响砸得大堂喧嚷声戛然而止,所幸并没有人受伤,随行的侍从纷纷跑来。   吵嚷的闹剧还在继续,那男人不屑地随意瞥了眼,目光锁定在刚站起的檀茯身上,肥硕的脸上狞笑。   “姑娘生的这般标志,等爷把这雅座占下来,来陪我喝几杯啊。”他一脚踹在歪倒凳子上。   “快点,劝你识相些,知道我母亲的表姑是谁吗,啊?可是当今贵妃,小心有不了你好果子吃。”   饶是脾气再好的人此时也忍不住气,傅六朝眸色阴沉浓郁。   李韵的精心打扮被弄脏,发钗掉落,之前忍的一肚子气终于有处可发:“本公主倒要看看哪里来的人,敢乱攀我母妃的亲戚,来人。”   李韵气势很足,她身旁的小厮提醒后,那男人不耐烦地转身。   他方才只看见了檀茯,他自诩在京城结识的人不少,并未见过她那号人,才敢出言放肆。   在看清楚那些人的刹那,男人涨红的脸上血色褪去,脑中自动对上了名号。   太子、二皇子、四公主。   他想起自己方才干了些什么,肠子都悔得青了,卖弄关系舞到正主面前来了,冷不丁打了个战栗。   “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惊扰了各位雅兴,该死该死。”他装模作样地在脸上拍了两下,企图一言带过。   “你是该死。”傅六朝眉头下压,在场五个人一个比一个的怒气值还高。   王朗尤甚,晦气万分,打算等酒楼打烊便去找前几日路边碰见的道士分辩分辩,这就是他算出来的良辰吉日。   王朗体格健硕,声音洪亮带着怒音,率先开口。   “三言两语就想揭过吗?来人,搜身,我这酒楼用的可是上好的檀木,搜完丢出去,不许他再踏进酒楼。”   “是是是。”   男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个惩罚简直不算什么,他万分配合,自己就将身上所有的值钱物品搜出来。   他连最外面的苏绣锦袍都褪了下来,然后连滚带爬往外走。   李韵的侍从从背后踹了他一脚,“呸,要是再知晓你打着娘娘的称号行这些下滥之事,便将你舌头去了。”   檀茯平静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眸色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后知后觉的情绪涌上心头,李承启率先反应过来,双手相握,脸上带着无害的真诚。   “多谢表嫂相救,否则这硕大的屏风砸下来,砸伤了我们不打紧,要是皇兄受伤可遭了。”   “是啊,多亏了嫂夫人。”季安接话,松了口气。   李承移闻言眯起眼睛,拱手鞠礼。   致谢是真诚的,但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怀疑也是真诚的。   檀茯低眸遮住眸中情绪,眼睫上还染着湿意,她语调未变,也是刚缓过劲的表现,连连后退。   她摆手,嘴角勉强笑笑:“所幸恰好罢了,早些时候云闲阁刚修成时,用料敷衍,经常有突发事件,下意识反应罢了。”   她顺口流畅说出,云闲阁刚修成的时候确是意外频发,不过只是阁主让她们在阁内比斗,不是用料敷衍罢了。   不知他们是否相信这个理由,若是有疑,便尽管去查。   云闲阁办事向来事无巨细,边角都顾及到了,毫无破绽。   傅六朝一言不发,抿着唇帮她拍开裙上沾染的尘土,一层层将衣裙顺好。   他眸低光线混杂,顺着檀茯发尾末处一点点的向上看,最后落在她的肩上,透着散不去的黑,如墨洗过的砚池。   “夫君?”檀茯唤他,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他脸上的神情,试图看出他的想法。   他起疑心了吗?   心脏隐秘陌生地跳动频率,檀茯难得打破方才的想法,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的太明显了。   此时的氛围也不适合继续下去,王朗拍拍袖子道。   “今日日子不对,要我说就应该挑我上月赢了斗蛐蛐那天。”他抱怨道,“那今日便到这了,下回可得挑个好日子。”   王朗一向如此,即使重开酒楼也是太仆寺卿为了让他收心的一个法子,大家自然也不会同他计较。   ~   月色盈弯,晚晴踩着月色候在相府门口,车辙声滚滚而来,她提着灯笼迎去搀扶。   “夫人,已经酉时了,洗浴汤水已经备好,随时可用。”   晚晴话中提示,酉时是要送情报的时间点。   檀茯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傅六朝绯红的衣角,她稍转眸,道。   “夫君,水已备好,我先去沐浴了,夫君可要同我一起?”   檀茯捏起掌心,莹润的眼眸中满是大胆,放言邀请。   晚晴必然已经将所需物品带至汤室,那她便需要支开傅六朝,确保他不会忽然闯入。   其实之前檀茯并没有这个担心。   但今日从酒楼回府的一路上,马车行驶,他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的点在她身上,给她一种被盯上的感觉。   她观察着,夜色漆黑,看得并不真切,傅六朝眼神闪动,眼睑处连起淡淡薄粉,落在她肩侧。   “……好”他唇瓣微张,便被檀茯打断。   “夫君不愿便算了,那我先去了,夫君自便。”   檀茯转身转得利落,步伐难得带上点速度,仿佛慢一步傅六朝就会追上来。   檀茯在一次暗单中学习过口技,虽不深入,但一些简单的话语也能依据唇形辨别出来。   两人近在咫尺,她瞧得清楚,傅六朝分明欲应承下来。   檀茯在心里愈发认同,还是不能随意揣测傅六朝的心思。   汤室在住院西南角,窗口朝向背对正屋,树影丛丛,深夜微小动作不易被他人察觉。   绿弥满上热汤,潮热朦胧的热气氤氲飘荡在室内,确认周围没有其余人,她递上纸笔。   羊毫笔尖浸透墨汁,在触及纸面的瞬间,檀茯的手腕有片刻停顿。   她在思索李承移左用手之事是否也要如实传递,此事虽非大事,但若被有心人拿来行事,也难免有些麻烦。   云闲阁接单并不会探听雇主身份,一方出财,一方按要求行事。   但按照她此时的身份,不慎也容易沾染些许。   烟雾缭绕下,或是被热意浸染,檀茯的翻涌的思绪成团,仿佛被人执起一端拉扯。   她顺着向前,赫然是傅六朝的身影。   檀茯身体沉在热汤中,一贯的清醒似乎被阵阵热汤冲淡,又沾上些茫然。   她锁骨处微微起伏,笔悬半刻,终还是如实落笔。   后续如何并不是她该担忧的,况且她并不在意,此时她的任务只是事无巨细地汇报。   信鸟在浓郁如泼墨般的夜色中扑翅而去,枝桠遮挡浅淡的月色。   檀茯音调比月色更淡,对绿弥道:“找到今日傍晚酒楼那人,舌头拔了。”   她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即使那些话她从小到大听的并不少,甚至难听的也多上许多。   檀茯已经泛不起一丝波澜,但并不代表她可以任人对她出言不逊。   “就这样?这么好心吗?”绿弥震惊道。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就这样?如此好心吗?”绿弥震惊道。   “活着说不了话才更残忍不是么?还不至于要了他性命。”   她合上窗,褪下湿透黏身的底衣,左肩后侧一大块青紫印记,在白玉般细腻嫩滑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檀茯并未在意,这些细小的碰撞伤痕对她来说只是日常,小到都不至于使用药膏涂抹。   待她回到寝屋时,屋内灯台已经被点起,烛火影影绰绰。   她沐浴时间比傅六朝稍久些,他已经换好寝衣倚靠在桌前,指尖在实木桌上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轻敲。   少年寝衣大红,衣领交叉处没系紧,带着不太明显的湿气,若隐若现透出他紧实匀称的线条。   雕花木门被从外推开,低低的吱呀声清晰可闻,檀茯猝不及防撞进傅六朝的眼帘。   他目光一错不错,手肘靠在桌面,任由松垮的衣领滑开,懒懒散散的模样。   “方才走那么快做什么?”傅六朝起身,一步步朝她走近。   距离一步步缩近,变短,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牢牢锁定,逃不开,却又不带丝毫恶意,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她穿着同傅六朝相同的大红寝衣,肩上搭着披氅,微干的青丝顺着大氅垂落。   未等傅六朝先行靠近她,檀茯快走两步扑到他怀里,扯着厚实的大氅环住他精瘦有力的腰。   “我怕夫君拒绝我,你一直不说话。”   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前,声音闷闷的,好似傅六朝做了什么无恶不赦之事。   湿冷的发丝透过敞开的部分触碰他的肌肤,如羽毛般勾起一阵阵痒意,带起了一片红意。   他未言,檀茯鼻腔里充斥着他周身的气味,两具温热的躯体紧贴在一起。   檀茯平淡无波的心难得有些鼓噪,她踌躇抬眸,想看傅六朝的反应。   面前人忽然俯身,宽大的身躯压得檀茯被迫向后弯腰,他手臂迅速往后一抄。   猝不及防间,檀茯惊呼一声,跌坐在他的小臂上。   隔着薄薄的丝绸寝衣,他的肌肉紧绷着,线条走势明显。   傅六朝步伐健稳,一只手虚虚环着她的肩保持稳定,没有一丝颠簸。   “傅六朝!”檀茯声音略微拔高。   自从酒楼宴会结束后他便一直不太正常,她还有些担忧他是不是起了疑心。   屋内空荡,此时除了淡淡烛光并无其他,声音回荡。   “嗯,我在。”他尾音拉长。   檀茯捏住傅六朝手臂的掌心不断收紧,但他除了回应外并无反应,挣扎未果,檀茯便放弃了。   她干脆卸了力道,顺着姿势抱住他脖颈倚在他肩头,看起来安静又乖巧。   傅六朝肩线笔直,在触碰到的瞬间收缩,檀茯顺着喉结向上看,颌线清晰分明。   檀茯背脊触及到柔软的锦衾,她被傅六朝轻置于床榻之上,大氅被他随意扯下,蜿蜒搭在一旁。   悬挂的铃铛在光影里摇晃,清脆作响。   檀茯内心的鼓动完全平静下来,之前的猜测在这一刻都被推翻,好似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她维持着原先的姿势,指尖挽在他的后颈,青丝长发未挽,尽数铺撒开。   黑红颜色交织,迤逦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自从大婚第二日书房那夜之后,傅六朝便与檀茯一同歇在主屋,但二人只是纯粹的同榻而眠。   除了新婚圆房那次,傅六朝并未有非常逾矩的行为,他没有欲望,檀茯也顺其自然。   少年对上她微颤的眼睫,帮她调整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将她整个人都放在了卧榻上。   他身体随着动作有所摆幅,檀茯本能曲起膝盖抵住他的小腹处。   “不要乱动,我看看。”   感受到腹部传来抵抗力度,傅六朝抬手拍压住她的腿。   原本是带着安抚性的动作,檀茯也依他所言安静下来,眉眼莹润精致,唇瓣弯起。   分明如往常一样,但落在傅六朝眼中,却觉得她并无几分真心实意。   寝衣是管家寻人特意裁制,布料上等材质,但样式却是针对大婚设计的。   腰间系带看似牢固整齐系在腰侧,实则轻轻一扯不用使力便能散散垂落。   檀茯的呼吸很轻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傅六朝却胸口闷烦,像被她呼吸丝丝缠绕。   随着频率收紧。   他解开了她上衣腰侧系带,檀茯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地面,任他动作。   忽的想起什么,她覆上傅六朝的手背,压住他的手。   “不行。”   “不行什么?”傅六朝疑惑望她。   檀茯摇摇头,不知如何开口,后肩上的淤青还在,现下不太适合。   她说不出心头的那些不愿想法从何而来,就是不想让傅六朝瞧见她背后那可怖的青紫。   她眸光认真,脸上的假意笑容终于消失,萦绕在傅六朝周身的低沉气息也随之淡去。   他目光落在檀茯开合发音的唇瓣上,有些恨恨的摁了下,指腹触及柔软。   一张甜蜜但又惯会骗人的嘴。   他也道:“不行。”   檀茯面上茫茫然回望,本就着急的脑中更是被他突然又相同的话语绕着,对上他清隽的笑容。   不得不说,虽然傅六朝性子古怪,但他的脸确实无可挑剔,所有五官都恰到好处的完美。   檀茯晃神这一刹,衣裳已经从肩头滑落,柔顺的布料被他捏在掌中,但只褪到肩部下方。   “今日在酒楼。”   傅六朝终于提起了这个话题,檀茯凝神,来不及顾虑裸露在空气中肌肤的凉意。   “疼不疼,这里。”   傅六朝掌心很暖,握住她的腰背处一侧,左肩处的淤青清晰地暴露在两人眼前。   檀茯问:“夫君怎么知晓?”   磕碰的伤口随着时间流逝表面已经泛起青黑,愈发狰狞,傅六朝脸色急转直下,拧着眉。   他不言不语地给檀茯涂抹药膏。   药膏应该是傅六朝提前准备好的,冰凉的膏体在肌肤上化开。   他神情认真,呼吸拂过颈侧,不带半分旖旎,一点一点涂抹开。   “之后这种事能不能不要瞒着我?”   檀茯道:“不是什么严重的伤,不必和夫君说,还要白让人担心。”   他倏然抬眸,檀茯觉着他许是有些恼,眼睑处有些泛红,又低眸给她默默涂抹。   檀茯姿势一动不动,有些不知所措。   她平日并未碰到过这种状况和要求,执行暗单若不慎受伤,也只是自己咬牙硬抗,不影响任务的情况下,便不成问题。   云闲阁原阁主还在时,在强制命令下,檀茯会按时汇报一些与任务有关的情报。   只是傅六朝此时不复之前的强硬,垂头不语的模样蒙上一层低落。   檀茯犹豫道:“夫君若不嫌烦的话,我会同夫君讲的。”   他慢慢抬眸,眼中碎光忽闪,摇头,“你若不愿便算了,往后小心些,行吗?”   檀茯呼吸一滞,热意直冲额角,她坐直道:“没有不愿。”   “什么?”   檀茯清晰重复:“我说我愿意,不瞒着夫君。”   “是你自己愿意的。”   膏体完全覆盖伤口,傅六朝慢条斯理将它置于榻旁,定眸温吞道,语调上扬。   “那也要当心些,我也会当心些你。”   他不复之前的低沉脸色,好似摸清楚了什么,活脱脱一副得了主家金口玉言的娇矜模样。   她到底还是在意他的。   上了药的效果显著,第二日晚晴服侍檀茯换衣时瞧了一眼,已经淡了些许,不复之前严重。   “上药了?“晚晴问,她自小便随在檀茯身旁一起训练,自然知晓她是什么性子。   “嗯。”檀茯声音难得有些不自在。   晚晴笑了声,帮她拢发,“上药好得快些,也是该有人注意些了。”   “好了,绿弥回来没有?”   檀茯生涩转移她的打趣,此时主屋内只有她们二人。   她醒来时床畔依然空旷,傅六朝早早便已经出府,管家说是朋友相邀。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晚晴摇摇头,话还未出口,绿弥便裹着冷气从支开的窗中跃入,蜻蜓点水般,未发出任何声响。   绿弥记着昨日檀茯交代的任务,匆匆来回,她道:“我先回了趟云闲阁搜寻他的身份,是翰林院编修之子。”   “翰林院编修?”檀茯在调查傅六朝的身份时在记录上见过。   着实和贵妃沾亲带故,翰林院编修是近几月新擢升上位的,尚书令仅得二女,但旁支却枝繁叶茂。   翰林院编修已得知天命之龄,原配病逝,后机缘巧合之下娶得尚书令旁系一女。   昨日那人便是原配所出,借着继母身份近些日子常常狐假虎威,欺男霸女。   但他也并非无脑,惹事之前会先衡量对方身份再下手。   只是很可惜,但也很幸运,他昨日遇见的是他们。   绿弥却有些疑惑:“待我查明身份后赶到他府中时,他的院子已经被下人仔细围着,里头还有不少郎中。”   “我潜入一瞧,屋内一团糟乱,他口中中空,已然被人拔了舌头,血红纱布绑住双眼,应是眼也瞎了。”   说着,绿弥客观评价起来:“依我所见,舌面整齐,出手那人定然下手利落。”   檀茯梳戴整齐,起身问:“有人先我们一步出手?”   “嗯嗯。”绿弥老实点头。   “也好,省得脏了我们的手。”   他众人惹事生非,向来在外也积怨已久,只是这时机也未免太过凑巧。   檀茯正想着,管家轻轻叩响院中大门,在外大声禀告。   “启禀夫人,尚书府二小姐现在府外等候求见,特来请示。”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启禀夫人,尚书府二小姐现在府外等候求见,特来请示。”   尚书府二小姐?   尚书令二女已然出嫁,府上此时只有过继旁支的一位庶子,此时如此唤的,便只有他膝下的宋卿仪了。   “快些请进来吧。”   现下傅六朝尚未归府,她也不知宋卿仪此时上门所为何事,但于礼于私也不能将人家拒之门外。   管家将人引至前厅,恭敬地给她们倒好茶水,下人鱼贯而入,各式干果茶碟被仔细摆放。   “贸然上门叨扰表嫂了。”   宋卿仪有些拘谨,小脸红扑扑,身旁随着两位侍女,是上次在将军府中所见的。   手中一如之前,捧着锦盘,红绸所盖。   檀茯默不作声的打量,脸上笑盈盈:“表妹,今日怎过来了?”   宋卿仪捏紧手中的食盒握柄,下意识侧身向后看,她声音有些小。   “太傅大人寿辰将至,定于冬月中旬,寿帖早已备下便发,许是送帖人失误,将表兄表嫂的请帖送至了将军府,姑母特让我送来。”   宋卿仪有些怯怯,太傅生辰会容许出现如此细小的错误,应是姑母不知使了何种法子,让他们将请帖送来了将军府。   再让她来送,借机接近傅六朝。   宋卿仪觉着自己便如同宋容英的提线木偶,从里到外都被她捏在手心。   她今日的装扮都是由宋容英一手置办,水红的衣裙颜色分明与檀茯之前无异。   身后的两个侍女也是她派人随着她,监视她。   宋卿仪百般不愿,但她父亲为了稳固在尚书府的位置,自告奋勇将她推出,母亲重病,她也别无选择。   她身体绷直,想起出府时宋容英的命令,眼神不住向后,“表兄在府上吗?怎未见表兄。”   宋卿仪的紧张拘束几乎凝在空气里,连她身后的侍女也察觉到了异样。   侍女刚要上前,檀茯便开口了。   “麻烦表妹特意上门送请帖,还多跑一趟,快坐下歇息会儿,夫君出府了,稍后便回。”   檀茯轻柔的嗓音不疾不徐,随着傅六朝她也如他一辙,不同拒绝。   “晚晴,将请帖收好,带她们也下去歇歇,我同表妹单独讲会话。”   “是。”   锦盘被侍女握得极紧,绿弥代替晚晴去接,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便扯过。   红绸流苏也只是稍稍晃动。   “这边请。”   晚晴带路,两位侍女脸色不佳,有些不放心的看着宋卿仪,晚晴又请一遍。   饶是再不情愿,这也是在人家府上,不能太过。   她们刚离开,宋卿仪便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弱弱地长呼一口气。   “表妹坐吧,不要拘谨,随意些。”   檀茯今日着缃色袄裙,淡淡鹅黄倒是与宋卿仪的水红相称,刻意的模仿靠近让她愈发难受。   她手心有些发汗,将手中食盒置于桌上。   “这是我亲手做的糕点,上次同表嫂说过的,不知表嫂的口味,便都做了些,希望表嫂不要嫌弃。”   食盒中糕点精致,小巧玲珑,看得出是用心制作而成,饱满圆润。   檀茯觉着比上次傅六朝在摊贩那处购买的更加有吸引力。   她本以为上次只是客套之言,并未想到她还有这巧手。   “多谢表妹。”   檀茯拿起一小块,糕点的清香味扑面而来,入口清甜不腻。   宋卿仪捏紧掌心,她不知道为何自己如此注意力集中。   对于自己的厨艺她还是有所了解的,她自小便精通吃食,极有天赋。   在父亲还未被过继时,她偶尔会卖些吃食赚些银两给母亲抓药。   宋卿仪寻话题问:“太傅寿辰,表兄同表嫂可会去?”   “自是会去的。”檀茯咽下手中糕点。   太傅是文官顶流,又为太子外祖,皇后母族,寿宴举办自是隆重盛大。   哪怕是连朝堂上不对付的傅恒也送了请帖,礼数周全。   “不需要询问下表兄吗?”   据宋卿仪所了解,传闻中傅六朝平日虽饮酒作乐样样不落,但自从得封丞相衔后,他便再不参加这种官场应酬宴会了。   所有的帖子都被拒之门外,即使收下,宴会上也不会出现他的身影。   她闺中密友也同她抱怨过,有时想见傅六朝一面都分外困难。   除去正经宴会,想要寻到傅六朝难上加难。   檀茯闻言摇头:“他会同意,他很好说话的。”   傅六朝曾同她讲过,府上事情都由她做主。   况且檀茯认为傅六朝只是少些时候有些小性子,但总体上还是不必过多操心。   太傅寿宴是必然要去的。   宋卿仪:很……好说话吗?   她见檀茯面上的认真不似作假,面上微笑,对新婚夫妇之间的事她还是不多嘴了。   忽现这么一出,正厅弥漫着一丝安静的气氛,檀茯见宋卿仪神情犹豫,她拉起她的手。   “现下还早,表妹可以同我讲些寿宴上该注意的事吗?我未曾参加过,有些紧张,会不会太麻烦表妹了?”   宋卿仪表现着实不太正常,手心发汗,神态飘忽,都是心虚的兆头。   所以说她接近他们也是带着目的而来,这并不难猜。   檀茯却还是从从容容为她解围,虽带有目的,但她看得出来,宋卿仪并无恶意。   懦弱的挣扎,带着真诚。   檀茯这话一下戳中了宋卿仪的心,宋容英出府前命令她务必要让他们参加寿宴,尽量取得进展,机会难得。   檀茯的一口应承也在她的意料之外,误打误撞。   她不能完全忤逆宋容英,若是她心情不佳,怒气必然会连累到他父亲,那她母亲该如何?   檀茯就如同给了她一个阶梯,让她有口气喘息。   宋卿仪感激万分,哪里会不应,羞涩也荡然无存,语速流畅一一讲述。   自从晚晴将那两名侍女带出正厅后,里头便许久未传出动静,管家仔细算好时间,正准备去里头添茶。   “正厅有客人?”清冽带着询问的熟悉声音唤住他。   管家转身,发现傅六朝刚跨进正厅院子,靴底踏在门槛上,气息微微凌乱。   “回禀少爷,表小姐来访了。”   “表小姐?”傅六朝眉梢下压,一副完全没印象的模样。   管家提醒道:“是尚书府的宋二小姐,夫人在正厅接待,老奴正要去再添些茶水。”   添茶水,也就是说她们在里面已经呆上许久。   傅六朝直接端过管家的茶水,大步往里走,大氅衣袂带起一阵凉风,只是丢下一句。   “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辛苦了。”   管家揣揣袖子,着实没想到还有这种走向,默默道:“少爷开心便好。”   正厅构造简单,并无多余装饰,大门处被一扇雕花屏风遮挡,镂空出透出缕缕光线。   傅六朝绕过屏风,鲜活颜色姿态便映入眼帘。   两位少女言笑晏晏,双手交握搭在茶盏旁,宋卿仪详细介绍着那些复杂弯绕的关系,脸颊泛红。   檀茯也笑着,漂亮的眼中仿佛蕴着光,仔细将她所说的事情都记下。   自然而又充满生命。   檀茯坐朝向正门,率先看见屏风旁站立颀长身影,她目光略略扫过宋卿仪,扬起笑容。   “夫君怎就回来了?”   他慢慢悠悠过来,身上裹着晨起的露水,道:“给你们添点茶水配糕点。”   傅六朝瞧着檀茯笑盈盈的模样,尖齿压着舌尖磨了磨,欲言又止。   宋卿仪的声音在听闻傅六朝来时戛然而止,她局促地站起身,福了福身。   “既然表兄归来,那卿仪便先回府了,待寿宴上与表嫂再叙。”   她转身离开时小心瞧了眼傅六朝,见他脸色如常,也并未发问拒绝。   宋卿仪的心也定下来,应是能同宋容英交差了。   偌大的正厅此时只有他们二人,檀茯先发制人,她雀跃开口。   “方才表妹亲自来府上送请柬,是太傅寿宴,想必应是邀了许多人,但我从前从未参加过这般场合。”   傅六朝身形高她许多,檀茯得仰头望去,恰好对上少年低垂的黑眸。   檀茯的尾音还绕在他耳畔,傅六朝长睫尽数敛去瞳中情绪,轻咬着下唇。   “既想去便去,我同你一起,女眷那边你不必操心,我会提前安排好。”   他过度贴心的言论让檀茯有些晃神,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欲牵住他衣摆,却落了个空。   掌心堪堪触碰丝滑布料,傅六朝动作迅速挽起手背在身后,后退两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是之前未出现过的反应,檀茯收回手,委委屈屈的回望:“夫君。”   她心中将方才发生的事说过的话快速过了一遍,并未有不对之处。   檀茯鼻尖微动,嗅到了一丝非常熟悉的气息,混在冷气与茶味中,但又格格不入。   是血腥气。   她眸底闪过一丝疑惑,看向正厅除她外的另一人,试探问:“夫君方才去哪了?如此嫌弃阿檀,莫不是有其他妹妹……”   “不喜欢阿檀了?”   檀茯讲话时眼中水光盈盈,用昨日刚学的称呼语调低低问他。   质问又带着委屈的声音挤压着他的耳尖,他身后的指尖微微颤抖,傅六朝小喘口气。   “不要乱想,是晨间同他们去斗鸡时,衣摆上不慎沾上些血渍,很脏,你不要碰。”   安静片刻,傅六朝气息稳住,反同她道,一字一句。   “我们既已成婚,便是平等的,你可以好好讲话,若你不想,便不必这样。”   作者有话说:   ---------------------- 第20章   冬月十三,京城气温骤降,一连数日隐隐有着落雪趋势。   今日便是太傅大寿,繁华街道马车接连,车辙滚碾过石道上结成的薄冰,清晰听见车轴转动声。   傅六朝准备的马车,从外看来便奢华至极,从布料到马匹,全是金丝珠宝相缀,无不彰显着高调之气。   垫褥柔软,车厢内置香炉,淡淡的轻烟袅袅环绕,傅六朝倚着小桌闭眼小憩。   檀茯撩开帘幔,今日临近月十五,街道旁除去奢华的马车,不乏有许多热闹小摊,张灯结彩。   官宅分散,遍布于京城四处,各官员之间的来往一眼可见。   现下不过刚至巳时,马车驾车并未很快,缓慢行驶下颠簸也只是小小的波动。   檀茯正看着窗外的街景,有些出神,绿弥和晚晴同她一起,随在马车两侧。   难得又机会能细细看下这些熟悉的街道。   “停车。”傅六朝语速很慢,清透嗓音中还透着淡淡低糊。   他揉着眉睁眼,还未清醒的眼神顺着檀茯撩开的帘幔望向窗外。   “驾——”车厢后从远处传来马蹄踩踏声,逐渐加快。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一辆与他们相比较为朴素的马车并列行驶而上,两车并驾齐驱。   “六朝。”   对面车帘被轻轻撩起,李诼的脸赫然出现在檀茯眼前,燕王妃被他护在怀中。   李诼相较他们年长些许,此时已而立之年,但却丝毫不显,面上儒雅,浑身透露出沉稳气息。   燕王妃名唤魏溪,出生于南浔魏氏,原靠着祖上产业也属江南地带的富庶人家,只是后来父辈经商失利,家道便渐渐没落。   檀茯在看清李诼的瞬间有些讶异,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见光滑丝绸摩擦声,紧接着身旁软垫一陷,热源从身侧包裹而来。   傅六朝倾身环住她,侧脸与她脸畔不过咫尺,几乎相贴。   “燕王殿下。”   他喉间溢出的音调带着些哑意,仿佛咬着檀茯的耳朵。   “说过不必如此客气,同太子他们一道唤便行。”李诼笑道,“这位便是你夫人吧,早些便听你说过,直到今日才见,实在是失礼。”   “燕王殿下言重了。”   马车是傅六朝主动叫停的,也就是说是他们事先约好,但他并未提前同檀茯讲。   自从收到请柬之后,他在正厅那一番话虽说的檀茯怔然,她琢磨许久,看着他敛眸低垂的眉眼。   恍然安抚道了一句。   “夫君多想了。”   只是不知为何傅六朝神情却僵在脸上,戚戚然转身就走。   这段时日他总是若有若无,刚同檀茯靠近片刻后又拉开距离。   檀茯同静立一旁的晚晴交换了个眼神。   今日寿辰目标不在太子李承移,反而定在燕王与魏溪身上。   太傅大寿寿宴按照规格严肃进行,男宴同女席分开,且不说是否能顺利接触到太子,她也并非只有一个任务。   魏溪有孕,此消息还未外传,李诼也有意隐瞒,若是后面月份大了,他们能露面的时机便也会随之减少。   所以此次太傅寿宴,檀茯选择了一个容易接触的切入口。   只是还未等计划开始,傅六朝却给了她一个惊喜。   李诼爽朗的笑了两声,对傅六朝道:“事先你同我讲的我已经安排好了,稍会儿我们一同前去。”   “嗯,多谢燕王殿下。”   帘幔搭下,隔绝了马蹄叫嚷声,傅六朝并未坐回原位,他指尖百无聊赖的在软枕上敲动。   傅六朝侧脸线条流畅,眉骨优越精致,长睫在眼睑处落下层层阴影。   他偏脸瞧她,似在等檀茯开口。   檀茯对着傅六朝,却又有点出神,眼神虚妄妄透过他。   既然情况有变,那事先做好的计划也要随机而变。   “你在想谁?”傅六朝幽幽开口,坐直身体。   “他么?”   傅六朝的思路一向清奇,此时也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又讲一神神秘秘的话。   檀茯的思维被他莫名其妙的言论缠绕起来,糊做一团,她没听懂,随意回应他。   “不是。”   傅六朝扬起眉梢嗤笑一声,眼里的笑意似是嘲讽,不知意在何处。   “又骗我。”   不知过了多久,才至太傅府上,还未下车,便有人上来迎。   李诼携魏溪先一步下车,他细心搀扶着,一步一扶,亲力亲为,体贴到每一个细节。   檀茯踏着脚踏弯腰而下,傅六朝神色已恢复从前散漫的样子,眸底神色淡淡,二人之间氛围有些怪异。   李诼同魏溪相视一眼,有些了然的笑了笑,魏溪向前,温柔同檀茯开口。   “李诼和你夫君都已经同季安安排好了,稍后你便同我一起,我也甚少参加这些宴会,两人相行便也有个伴。”   他们的话总是得体的,找好了许多正当由头,言下之意还是欲多照拂檀茯。   魏溪同她一起,檀茯也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有人带领着总是好些的。   檀茯自然也知晓,明白过来这是傅六朝的安排,少年却并未看她,只是低头细细摆弄着腰间白玉。   她心中闪过一丝难捕捉的失落。   魏溪轻柔拉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她并未有首次相见的生疏,对着他们二人。   “席宴马上就开了,男客女客不同席,府门宾客来往人多,我们便先行一步了。”   魏溪孕后性子同之前有些改变,李诼也不欲过多拘束她,只道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有事尽管来这边寻我。”   二人愈发浓情蜜意。   檀茯有些踌躇在原地,近些时日傅六朝态度着实有些变化莫测,让她着实拿捏不准应该用何种态度对他。   温情小语他认为她在勉强,认真回答又认为她在撒谎。   分明成婚前还是分寸有礼,言辞得体,婚后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但如实而言,因为他的原因,檀茯的任务也顺利方便许多。   晚晴与绿弥在这方面也并无经验,看来须找个空闲回云闲阁问问玉娘。   思忖沉思之时,眼前覆下一片阴影,傅六朝一贯清朗的嗓音此时沉下来,好似咬着牙。   “听着没,有事尽管唤人来寻我们。”   “要是惹事的话也行,记着亲自来寻我,带你夫君一起跑。”   “……”   游廊曲折弯绕,太傅素爱竹梅,园中枝桠上长着娇嫩的花苞,淡粉紧贴枝条。   女眷宴席置于内院,席位是府内事先安排好的,檀茯同魏溪被带至一处。   寿宴虽尚未开场,人情往来却无法避免,绕着内院的水榭亭阁间极为热闹。   琴音袅袅流淌,酒香混在女眷香粉中,其中许多面容瞧着眼生。   “让我瞧瞧,燕王妃身旁这位妹妹是谁呀,如此身姿,从前竟未见过。”   一句话引得周围女眷视线纷纷聚集,打量的目光落在檀茯身上。   檀茯寻声望去,主位下侧,一女子捏着手绢捂唇轻笑,嘴上说着话,却直勾勾看着对面坐席。   坐席上俨然是宋容英。   宋卿仪曾讲,宋容英幼时有一闺中密友,现是周二夫人,自小便倾心傅恒,即使傅恒花天酒地,也只求能嫁给他。   天不遂人愿,最后傅恒求娶宋容英,长期的爱恋转化,她对曾经挚友恶语相向。   姻缘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被许配给了太傅麾下一名文官,成了拉拢站位的一颗棋子。   立场相悖,只要有宋容英出现的场所,周二夫人必回找一些茬下下她的面子。   周二夫人自是识出来檀茯的身份,但那又如何,正好给她了一个借口罢了。   原先是明里暗里话中带讽宋容英无所出,后傅六朝娶青楼女子闹得沸沸扬扬。   周二夫人便又觅得一个嘲讽的由头。   周二夫人夫婿虽官职不高,却是太傅眼前红人,隐隐有升职意味,一旁女眷纷纷附和她,议论纷纷。   宋容英脸上还是一贯不变的笑容,宋卿仪坐席在她身后。   一旁还坐着一位同她年龄相差无几的少女,面容五分相似。   但不同于宋卿仪的简单不出错打扮,身旁少女钗环精致,布料鲜艳高调,异常惹人注目。   魏溪眉头一皱,正欲开口,檀茯却握住她手腕,制止住她。   “夫人眼生自是正常的,檀茯不过得了夫君青睐才刚入府,原是应该由母亲引着介绍。”   檀茯本就肤白,今日浅浅点了妆,脂粉胭红,明艳的眉眼间更添一抹黛色。   锦衣狐裘精致细腻,大衣下她身姿纤薄,朝宋容英柔柔唤道。   “母亲。”   轻声细语便将话头引到了宋容英身上,将缘由都三言两语推却。   还暗中点了周二夫人的痛处。   魏溪笑了声,若说之前是出于傅六朝的嘱咐,现下却带上了真实意味。   周二夫人瞧着眉目和善,声音却格外尖细,她同旁边人调笑着。   “哦,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将军府新入门的新妇,腌臜之地出身,几世修来的福分能嫁入傅府,还能站在这。”   “姐姐真是好福气,光耀的尚书和将军门楣也不在乎,往后可有的热闹了。”   宋容英伪装再好的脸色此时都有些摇摇欲坠,她眼神笑中藏着锋芒,正欲开口,却被人抢先。   魏溪喝道:“周二夫人,注意言辞。”   她自是没忘李诼同她的交代,傅六朝几日前便亲自登府拜访。   他道檀茯娇弱,男女分席,欲让她略微照拂一二。   周二夫人欣然转身,她想说的已经说了,瞧着宋容英那黑沉的脸色,心头大悦。   没走两步便脚下一歪,没注意踩着了一颗石子,要不是身边有人,怕是踉跄着就摔了。   周二夫人脸上通红,也不复方才的气焰,羞得直往前走。   不过片刻,宋容英又恢复了素日的笑容,抬眼深深看了眼檀茯。   视线并未掩饰,别有意味,檀茯自然察觉到了,她学着宋容英,回以同样的笑容。   礼乐声愈发激扬,两旁乐师抚琴吹奏,跳跃的乐调音符下礼炮接连炸响,寿宴也正式开席。   太傅夫人端坐首位,一身正色寿袍更衬她神色端庄,女眷宴席也是由她一手主持。   季安的母亲早逝,父亲派职在外,路遥车慢,一时半会也赶不回来。   太傅寿宴,皇后不便出宫,只遣内侍在寿宴开始时送来御制寿礼,金银珠宝、玉屏绸缎如流水般抬入。   裹着明黄的绫缎置于堂前最显眼之处,显昭皇恩。   也是圣上的意思。   太傅夫人大致扫视场下,生熟面孔都有,但来来去去能收到邀请的官员家眷也能数的过来。   她视线在巡过檀茯的瞬间停了停。   作者有话说:   ----------------------   傅六朝:你在想谁?他吗?   檀茯: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   哈哈哈哈哈大家可以猜一猜我们男主的一大坛醋是从哪里吃的→指路说书 第21章   宴席中载歌载舞,各位夫人纷纷向太傅夫人表示祝贺,自然也免不了一番寒暄。   在众人身影遮挡之下,檀茯接过晚晴袖中事先准备好的手帕,神不知鬼不觉替换捏在手中。   各种各样的寒暄甜语暖了场面的热闹,珍馐布满桌,杯盏碰撞间夹杂着女眷们的轻声细语。   孕期忌口较多,魏溪也无甚胃口,没一会儿便放下了玉箸,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盯着檀茯。   比起食用这些千篇一律的吃食,她还是对檀茯与傅六朝的事感兴趣。   魏溪的目光中蕴含的大都是好奇、期待、迫不及待等等,但好在魏溪的注意力确实集中过来。   也正好是按计划执行的好时机。   檀茯抬起手帕在面中轻蹭,帕中散发的气味刺激得她眼中有些水意,眉中有些化不开的烦闷。   她回望魏溪,有些欲言又止。   “王妃——”   “怎么了?”   见她主动开口,魏溪接话,自从有孕以来,她简直像是被圈养起来似的。   虽说李诼对她事无巨细地照顾,但她还是总觉得少了许多乐趣。   檀茯叹了口气,犹犹豫豫,最后只摇摇头,倒把魏溪勾得不上不下。   她当檀茯只是不便分说,才刚刚新婚有些羞涩与体面都非常正常。   “不必如此拘谨,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了,我听着。”   檀茯被丝绢掩住的唇角微微翘起,如预料中顺利进行。   因为李诼求娶魏溪,当时也惹起了一阵非议。   甚得圣宠的燕王,自小养在太后膝下,太后生前帮他相看了许多京城贵女。   但此事还未得定下,太后便忽然病逝。   李诼后几年一直闭门在府邸中,最后圣上也瞧不下去胞弟如此沉闷,命令他下江南散心。   后来李诼回京时魏溪便随在他身旁,对外宣称是魏溪在南浔时救了他一命。   魏溪当时不过也才二八年华。   檀茯事先仔细看过晚晴搜寻到的资料,她目前的经历就现在看来同魏溪有着相差无几的遭遇。   恰巧有宾客姗姗来迟,另一处宾宴处已然开宴,由于太子等贵客莅临,太傅特意交代过,无事不得打扰。   小厮只得匆匆跑来女宴处寻太傅夫人。   太傅夫人致歉离去,女眷夫人们自然无异议,周遭的闲聊声也大了起来。   檀茯她们的细声低语也就并不引人注目。   “我与夫君成亲已一月有余,自大婚圆房之后,他性子便有些异样,时远时近,叫人摸不透心思。”   “但我出身低微,也不敢多问,心下着实是茫然,今日见王妃同王爷真情甚笃,才略微感慨罢了。”   方才在马车上遇见燕王夫妇时,檀茯便了然计划可能需要稍微调整。   她悄悄观察片刻,有了李诼他们的对比,平日便罢了,偏是傅六朝今日还同她闹一些别扭的情绪。   那这便是恰到好处的缘由楔引。   不出所料,魏溪听后俯身凑近了些许:“新婚夫妇本就需要慢慢磨合,他也未必是对你有什么不满,许是他本就如此?”   魏溪对傅六朝的了解也仅来源于李诼平日的寥寥数言。   她同李诼已成亲两三年,李诼对她一如既往,并未因为时间而有变。   “王妃所言当真?”   檀茯施施然抬眼,她唇红如朱砂点缀,纤睫眨动,娇艳的面容平添娇柔感。   “自是如此。”魏溪有些讶异,她目光下意识被面前人的面容吸引,心中不免也对傅六朝感到疑惑。   檀茯同傅六朝大婚一事闹得一度在京城圈子里闹得沸沸扬扬,身份使然,她自是知晓更多。   但檀茯性子同传言中极其不实,甚至同她预料的也大相径庭。   又似乎能让她接受。   “那王妃同王爷素日也是如此?”   檀茯顺着往下问,肩头微侧神情也认真,俨然一副全心全意为情所困的模样。   “也不必如此客气,瞧着你同我家中小妹年龄相仿,不嫌弃的话唤我声姐姐便好。”   魏溪丝毫没有对檀茯身份的介意,被她勾起了回忆,支着下颚。   “我与李诼初逢,是在南河旁,他彼时扮作采风的文人,年岁长我许多,初见那日,他险些失足落水,恰逢我途径,便这般阴差阳错。”   “唔,但他同你夫君不太一样,平日与我——”   一语未尽,琴弦骤然断裂,铮然的嗡鸣声极其刺耳,打断了场上的细语声。   古琴琴弦从中间断开,发生于刹那之间,琴女也未预料到这突发之事,反应过来后连忙谢罪。   明明寿宴开始前都已细细检查过,不应该有此纰漏,难不成当真是她力道过大。   寿宴主人此时不在场,气氛一瞬间僵持,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在场人自然也不会介意这一点小插曲。   “无事,演奏结束便退下吧。”   但琴女有些瑟瑟发抖:“回禀各位夫人,还有一曲,但——”   “这有何难?找人补上便可。”   一道娇柔的声音贸然打断,宋卿仪身旁那位少女捂着嘴,意有所指。   “太傅寿宴怎能如此败兴,听闻表嫂……不若表嫂上去唱一曲儿,也算全了这表演。”   此话已算赤裸裸的羞辱,绿弥忿然怒视,她心情本就不算美妙。   方才魏溪的话头正顺着她们的引导徐徐铺开,眼看就要触到正题,却陡然被人拦腰截断。   檀茯也蹙眉,视线移去声音源头。   陌生的长相,熟悉的针对话语,且不说平日,就今日而言,也不绝于耳。   宋容英席位空着的,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席,宋卿仪正焦急地扯着那少女的衣袖,想让她住嘴。   晚音凑近低语。   “是宋清。”   其实并不难猜,少女同宋容英一道同来,又与宋卿仪面容相似,尚书府子嗣也稀少,便只有宋卿仪的小妹宋清了。   宋清乃是偏房所生,与宋卿仪同岁,自小养在正房名下,宋卿仪母亲重病,此举也只是挂个嫡女名号。   她性子较宋卿仪更为讨喜,常同宋容英进宫探望贵妃,与李韵关系亲密,也自然知晓李韵心仪傅六朝之事。   但太傅寿宴不同寻常,若只是借着尚书府的背景行事也不会如此大胆,只怕身后少不了李韵的指使。   檀茯笑了笑。   “表妹说笑了,方才表妹这一番话,可谓是抓足了各位眼睛,必然比我去表演有趣的多。”   “不若表妹上场多讲两句?”   舞女乐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止退下,宋清勉强挂着笑。   “表嫂莫要介意,阿清不过随口玩笑,逗逗乐子罢了。”   她抚过头上的钗环,目光略过檀茯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忮忌。   宋清知晓宋容英的计划,宋容英的决定不容置喙,在书房外她恰巧听闻此事。   眼前机会怎容放过,即使李韵对傅六朝有意又如何,父亲推出的人选是宋卿仪又如何。   她忆起少年漂亮完美的容颜,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多花点心思罢了。   宋清朝宋容英微微颔首,同时还朝宋卿仪递去了得意炫耀的目光,她压低声音。   “姐姐,父亲选了你又怎样,鹿死谁手,还得看结局,最后入傅府的,只能是我。”   宋卿仪只是紧紧捏着桌沿,眼神飘忽的斜望着檀茯。   宋清此次来得忽然,在上马车前才随在宋容英身后,她没料到宋容英竟同时寻了她们两人。   所以上次便也未同檀茯提起宋清,但想到宋清的性子,她心便止不住地悬起。   宋卿仪心下焦急,但那边却风轻云淡,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话题被打断,好不容易热络起来的气氛也静下来,檀茯正思忖如何自然带回话题。   魏溪却先一步,和她传授般语气悠长:“总之你夫君如何对你,你就如何对他。”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欲擒故纵,不必过度担忧,做好你自己便好。”   魏溪随在李诼身边这些年,后院内宅的勾心斗角见的也不少,光她母家便不好说。   李诼后院也有些通房,但好在比较本分,成婚后李诼也并未再踏入侧院。   其中缘由不便明说,许许多多参杂在一起。   话题有些偏离,檀茯反应难得迟钝了下,她呆愣的重复。   “欲情故纵?”   分明与任务无关,应该忽略过滤的话语却丝丝缠绕上她,她不自觉关注着。   看她这模样,魏溪脸上有些红红,低声凑近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平日里老鸨没有教过你们那些手段方法吗?”   南浔魏氏地处江南,其瘦马之名最盛,魏溪自小身处南浔,未出阁时便见过许许多多。   且魏氏经商,他们的门第之见并不严重,其实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些被人所迫的可怜之人罢了。   宴席上推杯换盏,但众目睽睽之下,檀茯略显羞赧,双颊红润。   “我平日不接客,妈妈只教些琴艺舞蹈,并未细细讲过这些。”   “姐姐同燕王殿下,也是如此吗?”   檀茯屏息垂眸,巧妙将话题自然绕回,目光落在面前酒盏上。   竟忽觉喉间有些干涩。   “我同他与你们不同。”   魏溪刚启唇檀茯便抬眸望去,她无意识端起酒盏沾湿唇珠。   檀茯也一时也分不清这种渴求是训练下对任务信息本能亦或是——   她想。   檀茯甚少沾酒,绿弥疑惑扯住晚晴,情绪都摆了脸上。   她还未开口便被阻止。   “噤声,仔细听,别遗漏了信息。”   “……”绿弥嘁嘁两声。   许是酒香熏扰,檀茯同魏溪席位本就相邻,闻起来分外难耐。   魏溪胃中翻涌,恶心感涌入喉间,忽欲作呕。   事发瞬息之间,檀茯连忙递去茶水,将酒盏置于远处。   魏溪身旁侍女也迎上来,面色焦急。   “没事吧夫人。”   燕王特意交代过要以王妃身体为重,任何事都得注意,不对便立即去寻他。   之前这一番动静并不小,引起了周围注意,场上的女眷个个都是人精,眯着眼小瞧片刻便看出了端倪。   “燕王妃这莫不是有喜了吧。”   她们语气中带着好奇打探,但若是此事为真,那又不免得有另一番谋划了。   魏溪润了润喉叹气。   “要是如此便是真欢喜,不过是这宴席菜肴甚得胃口,方才吃得急了些,有些气闷,饮口酒缓缓便好了。”   魏溪月份不大,孕相还未完全稳当,有丝绸身影遮挡,手中的茶盏也与酒盏外表无异。   那夫人将信将疑,好一会儿细细打量着,见她手中的酒盏不假才收回目光。   表情还带着心思落空的不悦。   魏溪面色无虞,只是略微苍白,她侍女却略显焦虑,不知是否要去禀告燕王。   生怕被魏溪被人看出了端倪。   但并未有人发话,她也不敢擅作主张,贸然行动。   檀茯眸中映着魏溪虚弱的神色,视线在侍女身上短暂停留一会儿,朝她摆了摆手。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檀茯眸中映着魏溪虚弱的神色,视线在侍女身上短暂停留一会儿,朝她摆了摆手。   示意她去寻燕王。   侍女心下焦急,看着她的动作一时有些茫然,晚晴便直接道:“你随我同去。”   魏溪此时的脸色已然被屋内熏香酒气冲得明显不适,气氛热闹下她也不能贸然离席,便只能萎靡强撑着打起精神。   晚晴同侍女从朱红立柱旁悄然离去,檀茯摩挲着手中酒盏,下一秒腕下歪扭,杯中液体尽数洒在魏溪的裙裾上。   淡淡的水在裙摆上晕染开水渍,也只在裙摆边缘处沾染上一些。   魏溪稍缓过来就明白了檀茯的意图,她站起身,任由酒盏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引来了太傅夫人的注意。   今日大喜,太傅夫人不会也并未因这些小事有什么不悦,她瞧见魏溪难看的脸色,还甚是关心道。   “无事,燕王妃若不嫌弃,侧院有事先准备好的衣裙,请移步。”   “失礼了,许是近日身体有些不适,有些神思不属,并非大碍,多谢夫人关心。”   两人絮絮叨叨一阵,太傅夫人让自己的贴身侍女带路。   后院里头手段不少,甚至很多,宴会则就是容易多发事端的场所,落水、泼酒等手段层出不穷。   按照以往的情况,他们一番思量,便将男女席分开举办,并且提前备下了解决方案。   檀茯随在魏溪的身后同她一道同去,二人身影才绕过花柱,宋容英便将手中的玉箸放下。   她只是朝身后扫了眼,宋清便扬起一个讨好的笑,还朝身旁的宋卿仪蔑视一瞥。   “姑母放心,我可不是什么畏畏缩缩的性子,今日必然有进展。”   说罢,不等宋卿仪反应过来,在宋容英颔首同意下,就借着下人的掩护跟上她们。   宋卿仪绞着帕子,有些坐立不安,犹豫许久,她深呼吸小声说:“姑母我也同去。”   她还是放心不下,依着宋清的性子,说不准稍会会发生些什么。   哦不对,定是会发生什么的,就是希望能不要闹太大了。   宋容英没有情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转而满意点了点头。   她们位置被安排在比较后,先不说前方有所遮挡,况且以她们的身份来说,不出眼的小辈暂时离开也无人去管。   太傅府占地广阔,是祖上一直流传下来的宅子,算不得精致豪华,但胜在简单书香气很足,弥漫着古朴的气息。   也非常符合太傅的文人气息。   离开喧哗的宴厅,花香伴着潮湿湖水发的自然气息,终于让魏溪喘了一口气。   方才的身体反应也终于让她意识到了孕中确实需格外注意,檀茯也来到她身旁。   丫鬟领着她们来到侧院,她推开房门,檀茯落后一步,拉着魏溪的手腕,先行进入房内。   屋内整洁,除了基础家具也无其余摆设,房间内的布局一览无遗,并没有可以藏着掖着的事情。   檀茯从丫鬟手中接过衣物。   她捏着衣裙,布料滑顺,看得出是准备的上好料子,想来也是,太傅府也用不着做些面子功夫。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魏溪身上的酒水确实是她泼的,所以檀茯还是得确保一下她的安全。   毕竟高门大户里的腌臜手段也不少。   檀茯将换置的衣物递给魏溪后便守在门外,丫鬟本也欲留下,但檀茯却让她先行离开。   此时整个侧院只有檀茯同绿弥两人,静谧的环境下鸟雀叫唤声叽叽喳喳。   现在距晚晴去寻燕王也有些时候,却迟迟未归来,也不知是不是回到宴会上没寻着人。   檀茯还是决定去看一下。   依着魏溪的脸色,那么一通打断之后,必然也不会顺着之前的话题再聊下去。   与其静坐着,不如做些什么,将燕王唤过来,既能解决魏溪的不适处境,两人呆在一处,对她而言也是百益而无一害。   无法从言语里得到信息来源,那便观察他们自然而然的相处方式。   “你在这看着,我去寻晚晴,务必保护好燕王妃的安全。”   “交给我你就放心吧。”绿弥嘻嘻一笑。   确实能够放心,绿弥的身手在云闲阁也能算的上前列。   回廊曲折,侧院一旁还有一座假山傍在湖泊,极其遮挡视线,一时也不知从何处去寻人。   四下无人,檀茯悄悄走近这座假山,拍了拍山体,冰冷坚硬,是由巨石雕刻而成。   山体崎岖,还点缀着一些花花草草装饰,视野高,还隐蔽,是个好地方。   檀茯歪头,正在思虑从何下脚,才能不踩坏那些娇嫩漂亮的花草,毕竟栽培也耗费了不少心力。   “夫人。”檀茯辨别出这是晚晴的声音。   李诼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疑惑,还带着走快的气急,晚晴走在他前方。   要寻的人就在旁边,檀茯默默卸下手上力道,转身,假山上的细小石碎一颗颗坠落在泥巴地上。   “怕你们寻不到地方,出来找找你们。”   说着,檀茯不由得向他们身后望去,却寻了个空,熟悉的身影并未出现,只有他们二人。   心脏微微下坠,里面却是空空荡荡的。   檀茯终于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失落感,她微微疑惑,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感受。   没等她理清思绪,李诼已大步走来。他扫过她身旁,并未看见魏溪的身影,语气虽带着几分焦急,却仍不失分寸。   “方才在宴席上没见你们二人,便寻了一圈,魏…王妃呢,为何没与你同行?”   她轻声答道:“燕王妃近来有孕中不适,宴席上气味繁杂,菜色又偏油腻,我们便找了个借口出来透气,此刻王妃正在侧院更衣。”   檀茯指尖捻起方才飘落的花瓣,抬手指向侧院方向。   “我让人在侧院门旁守着。”   她本就未走多远,侧目便能清楚看见侧院所在,隐约还传来正院处的谈笑和音乐声。   得到确切的回应,李诼才呼了口气,“那我便先行过去了,多谢。”   他知道魏溪的性子,为了他的面子,哪怕是强忍也不愿意随性而来。   想来这次那必然是难受至极加上檀茯的劝导,才会如此。   思及此,李诼脚步匆匆,却忽然在檀茯面前停下,意有所指,朝一个方向看去。   “那边还有一朵更漂亮的花,快去吧,现下已经被藤蔓缠住,去晚了怕是被人摘走了。”   檀茯被他说的迷迷糊糊,一朵花罢了,摘便摘走了,她没忘让晚晴跟上李诼。   擦肩而过的瞬间。   “盯好。”   晚清几不可察点头。   绿弥在观察细微事务上还是稍稍马虎,还是晚清一同随着较好。   檀茯一人留在原地,今日天气稍差,分明已经午时,冬日的阳光却并未显露,被薄薄云层遮住。   一时不查,掌中花朵的花瓣被风卷走了一瓣,残缺剩下的花朵也摇摇欲坠。   檀茯双手合拢,试图拯救剩下的粉嫩花瓣,但却徒劳。   一片片花瓣从手掌缝隙中漏下,飘在檀茯的衣裙上,再顺着自然弧度滑落。   花瓣的桃粉与檀茯今日穿着的稚粉色也意外的呼应。   鬼使神差下,檀茯朝着李诼所指的方向走去,所幸无事,这朵花败了,换一朵便好。   李诼所言方向是他们的来时的道路,直通男宾宴席,但环境却比这边更加秀丽。   鱼尾拍在水面上溅起水花。   檀茯绕过假山,将手中的花梗置于土面上,沿着这边修缮好的石子路向前。   檀茯并不着急,步子也缓,未因李诼的话起急切之意。   仔仔细细观察着周围的布局详情,进入太傅府光明正大且自由的身份不多,机会难得。   她想看看能不能寻到云闲阁所记录的地图布局上的遗漏之处。   一朵花罢了,再漂亮,若是被别人摘走,便也说明她命中就是没有这朵花。   再栽种一朵便好。   自己找,自己种,自己摘,别人要抢,她也不许。   云闲阁的档案地图记录的非常准确,除了一些细微之处,檀茯也没辨别出其余变动。   四下布局简单,宽阔如大家之风。   也正是如此,檀茯也首次怀疑自己遭到了诓骗,后院房屋修的漂亮,也只见一块块红砖黛瓦。   何来漂亮的花朵?   四下只有远处拉扯的一对男女。   日夜面对的身形檀茯哪里会不识得,少年乌亮顺滑的长发被玉冠束于脑后,腰间锦带贴合,勾勒出劲瘦腰身。   宋卿仪和宋清缠在他身旁,傅六朝是背向檀茯,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方才的感受又漫漫弥漫心头,仔细品味下又有所不同。   檀茯并未再往前走,花朵上掩盖的迷雾朦朦胧胧,她舔掉唇珠上的唇脂。   柔润的微涩感在口腔里扩散开。   只见傅六朝弯下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说了句什么。   宋清站在宋卿仪前方,面上酡红,如同点好的唇脂般,羞羞涩涩的模样。   她欲回傅六朝的话,眸光转开片刻又移回,身形却忽地不稳,向前以扑。   不出意料的跌入傅六朝的怀里。   表妹与表兄,朗朗乾坤。   檀茯不知为何脑海里浮现那日在酒楼里说书人的故事——   “一次外出寿宴,公子在寿宴上巧遇表妹,郎有情妾有意,门当户对。”   四人怔然之下,宋卿仪先一步发现了檀茯,直接大声唤她。   也没了平日里羞羞涩涩的感觉。   “表嫂!”   宋卿仪一手扯住宋清的衣角,焦急得如同锅上的蚂蚁,正不知如何是好,便瞧见檀茯的身影。   真真是看见了救星。   这一大声呼唤将愣神的其余人拉回来,傅六朝皱着眉,将紧抓着他衣袖的手拉开。   与宋清拉开一些距离。   原先顺滑的布料经过这么一折腾已然泛起褶皱,微微堆在一起。   陌生刺鼻的香气沾染在衣衫上,褶皱也无法抚平,傅六朝从心底泛起不适。   不如檀茯身上的香气好闻。   他转身,方才寻找的人就站在远处,距离稍远,看不清少女是什么神情。   她被鲜艳稚嫩的粉嫩包裹,在合身的披衣下竟瞧着有些娇小。   娇娇小小,孤孤单单。   他不知晓为何心中会冒出这种想法,漆黑的目光未曾从檀茯身上离开半分。   二人遥遥而立,傅六朝收回目光,刚一动身,就被身后人扯住。   作者有话说:   ----------------------   铛铛铛~下面是一节入V通知:   感谢小宝们阅读到这里啦后面解决完答辩毕业的事情会尽量日更~   全文篇幅大概不到二十万字,不贵大概一杯可乐钱,支持正版!   推推下本预收《冷脸温存[破镜重圆]》:    破镜重圆|一见钟情|暗恋成真    开篇即重逢,荔枝酸甜口,点点收藏呀()   ——论和前任分手重逢第一面就冷脸doing怎么办?   分手七年,虞意没想到还会有再见傅闻卿的那天。   还如此疯狂。   在昏暗迷离的灯光摇曳下,男人长腿随意交叠。   他倚在吧台处,与记忆中的模糊身影重合,熟悉却又带着一股陌生感。   酒吧里灯红酒绿,喧闹的音乐声震耳欲聋,但她听的分明。   傅闻卿眼都未抬,修长指节扣着台面,语调冷淡疏离,同陌生人般。   “不要靠近我。”   当晚,带着酒吧的余韵,与方才冷漠之下的极度反差。   傅闻卿冷着脸解开她的衬衫裙,不言不语,齿尖在她脖颈处摩挲。   旖旎荒唐的一夜。   *   虞意虽人在国外,对这个经常出现在新闻热搜的人还是有所耳闻。   傅闻卿是医学界精神科炙手可热的新贵,专业能力极强。   但气质清冷疏离,性子冷淡,除了接诊外只会回应一些专业咨询。   最主要的是——他现在似乎不是单身。   宿醉一晚,虞意尽量抹去了她的痕迹,悄无声息离开。   校园时期傅闻卿酒后不记事,虞意只能祈祷。   本以为二人仅有的交集到此结束,虞意却中标了与市医院协同合作开发舒缓香氛。   男人颀长身影的笼罩下,她疏离地笑笑,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您,合作愉快。”   后来,虞意接到了法国导师的婚礼邀请。   窗外同样的昏暗阴雨天气,敲门声轻却急促。   门刚开,虞意便被人抑住手腕,熟悉气息混着湿露黏腻雨意。   傅闻卿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浑身湿透,怀里那本虞意的日记却被护的严实。   他眼睫上不知是雨珠还是泪珠,身躯轻颤,咬着牙忿然质问又带着祈求。   “睡了我又要丢下我。”   “求你了……这次带上我,好不好?”   “重逢的心跳略重于一万只蝴蝶坠地。”   —   虞意有记日记的习惯。   日记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有关傅闻卿的一切,从青涩难言的暗恋,到甜蜜的相恋,再到——   他们意料之外的重逢。   七年前戛然而止的空白页又落下了浓厚的笔墨。   阅读tips:   1、1V1 SC HE,彼此双初恋分手后也没谈过别人。   2、存在女主视角误会,酸甜口,不虐女主ovo 第23章   二人遥遥而立, 傅六朝收回目光,刚一动身,就被身后人扯住。   “还有何事?”   傅六朝垂下眼睫, 眼神中淡淡,在面对旁人时总是没什么情绪的。   面前的两位, 姑且称作是表妹吧,毕竟从表面的亲缘关系来说, 是如此。   方才在男宴上, 晚晴同燕王妃身边的侍女从屏风后悄悄默默来到前院,同李诼耳语了几句。   其实不用听便也能知晓, 定是发生了何事才会来寻他们。   傅六朝同李诼坐席并未安排在一道,李诼听后便即刻动身, 只是遥遥朝他望了一眼。   彼时季安正同傅六朝小声密谋, 他将太傅房中所藏的好酒趁下人不注意顺了出来。   悄悄将烈酒倒入他们杯中。   三人身影已经消失,檀茯身旁侍女并未来寻他。   傅六朝缄默片刻,指尖捏住酒盏,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入。   酒烈而辣喉, 顺着胸腔喉管遍布体内,殷红的唇瓣处还沾着酒渍。   而后, 在季安的小声呼唤下, 傅六朝跟上了李诼几人。   不知为何,许是他们脚程很快, 傅六朝出来时, 院中已经瞧不见他们。   傅六朝常来太傅府,太傅宅院的基础布局他还是大致清楚,却忽被两个表妹拦住。   他本不欲理会,其中一女子却直言。   “表兄是来寻表嫂的吧, 表嫂现下不在正院,表兄此时若过去,怕是会落了空。”   傅六朝才止住脚步,面上是他自己也并未发觉的急切,沉着眉眼,显得冷淡压迫感十足。   他只对宋卿仪有些印象,她犹犹豫豫,但没否认。   冷风吹散了点酒气,傅六朝笑了声,讲话也变得文邹邹。   “多谢表妹提醒,那依表妹言,我夫人现下在何处?”   叫得如此亲密,宋清袖中紧紧抓着帕子,维持着好看的笑容。   旁边还有个宋卿仪在捣乱,她本欲再拖一会儿,余光却不经意瞥见檀茯,便有了方才一幕。   宋清咬住下唇,有些不甘心放弃这次机会,她剜了一眼宋卿仪。   但她也知道见好就收,娇滴滴摇了摇头,扯着宋卿仪先他一步离开。   宋清的目光太过挑衅和得意,檀茯想不注意也难,宋卿仪在她身后有些拉着她。   却毫无作用。   庭院小道修得很宽,鹅卵石整齐镶嵌着,但宋清却还是刻意靠近。   错身而过之时,肩擦着肩,暗中还蓄着力道。   这些不入眼的招数对檀茯来说还不如幼时阁主给她甜糕前的惩罚。   同小孩扮家家酒般。   檀茯没受到她影响,宋清反而自己吃痛,低语道:“你不要得意太久。”   听过太多这种话的檀茯自然而然地忽略,傅六朝也来到她跟前。   檀茯没讲话,从上到下的打量着他,优越的眉骨,到挺拔的身姿。   如此情况也并出人意料。   只是清隽俊秀的脸庞上此时压抑着不悦,视线还未从离去的两人身上收回。   他心情不太好。   这个认知让檀茯有些无措,她抿了抿唇,一时也不知要做何反应。   难道是因为她的贸然出现,打断了他同宋清的相处空间?   檀茯在傅六朝面前很少有这么沉默的时候,傅六朝将方才被宋清拽过的那一片衣料折起。   他轻轻碰上她的肩膀,问:“疼吗?”   他眼不盲,也习过武,跟在她们两个身后,哪里会不见她们的动作。   檀茯斟酌开口:“我没事,但表妹似乎有些吃痛。”   傅六朝眉头下压,不懂她为何好端端的要提起罪魁祸首,他分明是在问她。   但傅六朝这副样子落在檀茯眼中,便是责怪她,不慎弄疼了宋清。   “我下次会注意……”   “我在问你。”   傅六朝扭回话题,檀茯也不知是该如何作答了,她干脆转移话题。   “夫君为何在此?”   晚晴做事不会如此莽撞,她并未让她唤来傅六朝,那想必也只有方才那种可能了。   提起这件事傅六朝的眼神就逐渐幽怨起来,他扯了扯唇畔。   “问你。”   看来他还是在意,檀茯眨眨眼偏头移开视线。   檀茯今日的反应一直淡淡的,说话淡淡,动作淡淡,面对他也是淡淡的。   就算她讲话和平常其实并无异常,但是傅六朝就是察觉到了。   傅六朝弯腰贴近她,近的能看见她脸上的细小绒毛,温热的呼吸交缠。   他垂下眸,紧盯着檀茯上了唇脂的唇瓣。   “你方才在想什么?为何不过来。”   他自己主动提起,檀茯也便只能道:“怕打扰夫君。”   话音刚落,檀茯感受到一阵细微痛意从下巴处传来,她还是没抬眸。   玉娘说这个角度会显得更加乖巧。   良久,檀茯只听见傅六朝的一声轻笑,这是应该满意她的识趣吧。   瞧檀茯这么乖巧的模样,睫毛垂垂,傅六朝真的是被气笑了。   平日没人时缠他缠得紧,今日别人都设计到他身上了,这一试探,反而不在意起来了。   还说是怕打扰他。   眼前漂亮的唇瓣一张一合,傅六朝眼神沉下来,将她脸又侧过去,低头咬在她唇角。   尖尖犬齿似咬又似磨,愤愤有些发狠。   一下一下慢慢吻到的她的唇珠处,轻轻吮咬玩弄着。   分开时两人都微微喘着气,唇上的唇脂尽数被他吞吃入腹,却并不影响水光色泽。   傅六朝扣着她脑后,语调沙哑带着下压的余韵。   “不好听的话少说。”   檀茯只能点头,确实得少说,不然面前这人生气爱咬人。   她唇瓣已经带上点麻意,唇角处被他磨得留下齿痕。   况且这方才这话题也不是她引起的吧。   分明是他讨了好处,反而还娇娇地撇着头不看她。   傅六朝拉开两人的身距,不让身上的衣物与她贴在一起,保持着一个适当的尺度。   他们身上分明熏着相同的香料,缠绕在空气中却是不同的意味。   檀茯靠近他,试探着碰他袖摆,才刚缩近一些距离,傅六朝便转身拉开,不让她触碰。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回府,依然没变。   太傅寿辰结束,马车上,檀茯撩起帘帐,同魏溪与李诼道别。   离开人多嘈杂之地,魏溪状态也缓过来,他们还未上马车,魏溪有些不舍。   “今日确实不是一个闲聊的好地方,等哪日得空了在继续,不过,方才那些话你可记住了,是有用的。”   魏溪朝檀茯眨眨眼,笑着上了马车。   经她提醒,檀茯才忆起她的话,那一番聊天本意只是引出话头。   只是,她将目光移到软榻最左边,少年坐姿并不随意,他将大氅褪下置于一旁。   是檀茯原先坐的位置。   傅六朝一动不动,若不是他的眼睫在颤,檀茯都觉着他要变成太傅府门口的那石尊。   若是放在今日之前,檀茯并不会将魏溪所说的话放在心上,但经过今日这一遭。   那便需得先稳住傅六朝,在宋清亦或是其余人缠上他前,将她所需的消息搜集全。   车辙在地面沉沉碾过,扎实闷顿的响声格外清晰。   回府后,傅六朝径直走向书房,衣袂翩跹下,檀茯似乎看见他瞥了她一眼。   不过这样也好,晚间她也得将今日搜集到的消息整理书写下,省去了她寻理由离开。   檀茯将正屋洒扫的丫鬟屏退,门窗也贴合关上,一丝缝隙都没留。   “绿弥,你去外面守着,若有人来,便说我今日有些累,小憩一会儿。”   “好。”   晚晴在一旁磨墨,生宣纸边泛着微黄,檀茯拿过砚台压住。   传闻中傅六朝对这些文邹邹物什并没有兴趣,但却准备的很齐全。   她一笔一画将晚晴汇报的情况记录下来。   李诼在抵达侧院后魏溪已经换好衣物,是一件水绿色长裙,鹤绒大氅披着。   李诼乍一眼望去先是微微愣神,在魏溪的呼唤下定了定神,才开始询问她的情况。   从今日吃了些,同哪些人说了话,到为何会选这件颜色的衣裙更换,再到主动想帮她上妆。   写及此,檀茯笔尖顿住,吸满墨汁的笔触在宣纸上引开一小块黑墨。   晚晴点点头,“确实是如此。”   那便不会有错,檀茯快速简略的将这些一一梳理下来,将宣纸折叠藏入暗袖,妥帖保管。   “玉娘让我们明日酉时到云闲阁。”   “可以。”   距离上一次聆愿会也已经过了两月有余,虽说是三月一开,但腊月中旬接近年关。   每年此时客人骤减,家家户户都团圆在一起,若接到什么杀人越货的单子暴露风险也高。   所以依玉娘所言,今年便将腊月中旬的聆愿会提至明日。   檀茯推开桌前的那扇窗,房内的墨汁书香气浓郁,也随着窗扇的延伸向外散去。   她喃喃道:“还得寻个时间去一趟将军府,上次蚕花的线索还不能断。”   傅六朝身旁若只有她一人,别人想通过亲密行为对他下手,檀茯也好及时发现。   但若傅六朝身旁有了其他女子,在她任务还未完成时出了事,那可不好了。   晚晴轻轻一笑,问:“天已经入夜了,可要去书房请郎君?”   檀茯思忖沉吟了下,还是决定试试魏溪的办法,她摇头。   “不用,去书房试探一下他明日安排,莫要影响到我们。”   冬日的夜沉得格外早,夜风簌簌,绿弥提着纸灯,发出暖莹莹的光。   书房院门处难得有侍卫看守,绿弥停住脚步,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侍卫不知是否要拦住绿弥,主子当时急匆匆的,特意交代了除了夫人前来,其余人都不得踏足书房。   那夫人身旁的侍女,该如何处置。   两人就这么僵持片刻,绿弥兴致本就不高,晚晴非要抓着她来书房,还拿吃食威胁她。   面前的侍卫还这么呆,手伸到一半,不知道是否要拦住她。   还未等绿弥呛声,书房内便传来声音。   “让她进来。”   绿弥推开书房门,房内只点着两只灯台,她并没有走进,在折屏后只能看到身影影影绰绰。   还有同檀茯一般的沐浴香味。   绿弥福了福身,直接问:“夫人差我来问明日可有什么安排?”   入耳的先是细细簌簌的披衣声,动作不大,但她却听得分明。   也不知冬日夜寒,屋内也没燃炭火,他为何要穿得如此单薄。   幸好没同檀茯在一道,万一惹上风寒,传染了怎么办。   “明日有约,要与季安去东市挑鹌鹑。”   傅六朝绕过屏风,他肩上挂着一件稍厚的披衣,遮盖住里头的衣物。   “她为何不过来?明日若有事,季安那也可……”   “夫人只是差我来问问。”绿弥立刻接话,“夫人已经歇下了,她道若是郎君明日有约,便望您玩的开心。”   她这一句将傅六朝未说完的话堵在嗓子里,他手中用力,原先轻搭在屏风上的手指攥紧。   手背上骨节突出,青色的经络在白皙的皮肤下明显清晰。   他问:“还有说别的吗?” 第24章   绿弥仔细回想, 晚晴好像确实是没有交代其他的话,于是她便老老实实摇头。   她在打探消息聊天这一块真是不太行,她自己也认可这一点, 还得学习。   傅六朝淡淡“嗯”了一声,放在屏风上的手中松了力。   “知道了。”   绿弥一字不拉的转述给檀茯, 尽量连傅六朝的神情语态也模仿的一样,手舞足蹈。   檀茯被她逗笑:“好了, 既然他明日有安排, 那也方便了我们行事。”   “尽量避开他们,那么也早些去歇息吧。”   绿弥出去时将房内的烛台都盖灭, 窗户开着,唯有窗外撒进的朦朦胧胧月色。   榻上只有她一人, 身旁也冷冷清清, 这是成婚以来第一次两人未宿在一起。   檀茯也不知为何,今夜她居然难得没有睡意。   长发尽数散落在枕上,望着纱帘缀着的灯铃,檀茯有些辗转。   习惯果然是一件坏事。   从前日子过得并不安稳, 环境逼迫,处处透着刀光剑影与威胁, 须得时刻警醒。   一日能睡几个时辰都算阁主开恩, 更别提睡整夜安稳的觉了。   檀茯调整了体内气息,才刚阖眼, 下一刻便又睁开, 坐起身来。   有人进来了。   门被很轻的推开,落在地上的脚步也收了力,轻而缓慢。   檀茯后背贴紧床柱,凝神屏气, 手中攥拳。   眼前不算全暗,朦朦胧胧中能看见那人影越走越近,直直朝着床榻而来。   在他靠近的那一刹,檀茯脚下并未收力,朝那人七寸处踢去。   闷哼一声,檀茯的脚腕被他扣住,卸去了大半的力气,但依旧还是带着力道。   黑暗中,眼不见物,听力便显得更为敏感。   那人抓着她脚腕的手并未松开,檀茯挣扎不出,只听见他颇有些咬牙的感受。   “幸好我反应快,不然夫人可有的后悔的。”   清冽熟悉的腔调,檀茯这才放松下来,卸下力道,也停止挣扎。   “是夫君吗?如此深夜为何还没歇息。”   她眯起眼,借着月色想要看清面前这人。   傅六朝只着里衣,交领处也未系牢,如玉的肌肤在夜间沐着月光也能瞧的清楚。   他冷哼一声,手中毫不费力的圈住她纤细的足腕,轻轻一拉。   檀茯没有防备,身体随着他的力道沿着床榻滑动,她手肘向后稳住。   脚腕处被他摩挲着泛起一阵阵痒意。   傅六朝慢慢凑近她,直至两人鼻尖相触,他眼神带着点幽怨。   “没回房,我去哪里歇息?”   他靠得更近,几乎唇贴着唇,却又没碰到,那双漆黑的眼里带着蛊惑的意味。   “也是,可能阿檀觉得我在那冷冰冰的书房,一个人也能入眠,是吗?”   他扫过红鸾被:“毕竟你没有我,也能睡的很舒服。”   “可是有我的话……”   见他越说越过火,今日也不知到底是如何了,明日还有事情,若在这样闹下去的话。   一不做二不休,檀茯直接亲上那张喋喋不休的唇,以吻封缄。   她做法应该也没错,毕竟是傅六朝先教的——   “不爱听的话少说。”   檀茯姿势未变,傅六朝本就靠她靠得极近,她稍稍仰头便能触及到那一抹柔软。   傅六朝气息刹时顿住。   这招确实起到了作用,傅六朝确实没有再继续讲话,甚至连呼吸都停住了。   檀茯只是轻轻碰上,吻着他薄薄的下唇,软嫩的舌尖舔了一下他的尖牙,如蜻蜓点水般。   “早些歇息好吗夫君,我今日有些累了。”   傅六朝猛地从她身上起来,呼吸急促了一瞬,他定了定神,启唇好半晌。   他才堪堪发出声音,原本清冽的尾音带着滚动的哑。   “我去沐浴,你先休息吧。”   檀茯有些疑惑,两人靠得极近,她分明嗅见了他周身浴后的熏香味。   在他转身之际,檀茯看见了他不住轻颤的指尖。   傅六朝歇得晚起得却早,檀茯醒来时身旁温热已经凉了下来。   看来人应当走了许久。   虽说玉娘定的时间是酉时,檀茯还是决定早些过去,府上事也用不上她打理。   管家打理的井井有条。   上次聆愿会已然实属出了大纰漏,能再继续接下那单也是属她顺手而为。   往后便必然不能再同上次一样随意了。   这次聆愿会全权交由玉娘管理,从布置到交接,在快到云闲阁时,她转了个方向。   让晚晴同绿弥先去帮忙。   “我去东街买些食材,晚些给你们做你们最爱的吃食。”   檀茯的手艺算不得好,只是玉娘格外喜爱她做的膳食。   “那我还要油饼!晚晴也要一份。”一听闻吃食绿弥就来劲。   “好。”   东街与西街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若说西街这边主要是游玩放松的场所,那东街便是贩卖的地所。   猪牛牲畜、名画古玩、奴隶市场等等,高雅与质朴脏乱在东街混合呈现。   东街入口处立着高柱挂着很大一块石刻牌匾。   许是为了维护提升形象,街口的铺面卖的都是画卷书本,价格便民,许多书生纷至沓来。   碰上休憩日,说是门庭若市也不为过,简直是人挤着人。   季安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在府里梳好的整齐玉冠也被挤得歪了一角。   他气喘吁吁:“还是傅兄高明,若是再晚些来,怕是连这东街的门都进不来了。”   季安心里庆幸,他本来和傅六朝约得时间是过了午时,谁知今日清晨便有下人通报。   他还在暖和的衾被里,傅六朝就已经穿戴整齐在正厅候着他了。   也是奇也怪哉,平日只准时的人今日却提前这么多。   但他也只说,今日轮到休憩,东街人多,太晚了怕是肥硕健壮的鹌鹑都被买光了。   他一听便来劲,迅速收拾好便套了马车疾驰来到东街,谁知刚到街门处已然如此。   季安有点担心鹌鹑了,万一好的被人挑走了怎么办。   傅六朝身量很高,季安身高近八尺,他却还稍高些。   季安勾搭上傅六朝的肩膀,“快些走快些走,等我的好鹌鹑被买走了,那可怎么斗得过别人。”   他几乎借着力推着傅六朝走,季安算是看出来了。   “傅兄你怎得了,今日一直心不在焉,难道是斗鹌鹑已经对你没有吸引力了吗?!”   “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模样的!得妻忘友。”   一会儿出神一会儿又挂着笑。   傅六朝将他的手臂从肩上推下来,“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他舔了舔唇瓣,带过尖锐处,狭长的眼睛弯出好看的弧度。   “你自然不懂。”   “好好好,我不懂,我只懂我们要是再晚些,我的好鹌鹑马上就没了。”   斗鹌鹑是他们最爱玩的活动之一,在秋末冬初的时令,此时鹌鹑也已被养的肥硕。   是最适合的节令活动。   牲畜店还需再往里走,他们并没有挑那些看起来低端的食材鹌鹑。   径直走进了他们常去那店,铺面外部装扮的富丽堂皇,也有不少公子哥此时在店内挑选。   掌柜一眼便瞅见了季安和傅六朝,他连忙从旁人那抽身,笑眯着眼就上来。   哪位是财大头明眼人都知道,况且这二位可是店里常客,出手大方。   秋日的蛐蛐,冬日的鹌鹑,总是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两位公子早啊!季公子、傅公子可是来看这鹌鹑的?”   “自然,还不快带我们去瞅瞅有什么好货。”   “欸欸,这边请。”掌柜的连忙带路,奉承着,“早就候着公子你们了,这上好的鹌鹑啊,都给您们留着呢。”   斗鹌鹑用的是野生的公鹌鹑,家养的或母鹌鹑不用来斗。   掌柜托起一直壮硕的鹌鹑,抓着鸟首,给他们看。   “这些都是野外现捕的,您看这品相,嘴尖,爪利,这毛发顺滑紧实。”   掌柜拍了拍手上这只,鹌鹑扑了扑,翅膀有力。   “叫唤声响大,扑的也凶,品相可好了,方才陈公子他们来瞧,我可都没拿出来。”   “还是看在您们的面子上我才留着的,给您三十两拿走便是。”   “保管能斗过陈公子那小鹌鹑。”   陈公子便是喜爱组局斗鹌鹑的人,也是经常同季安斗蛐蛐斗的不可开交之人。   明明是一番很常见的商用卖物语录,却将季安哄得团团转。   季安面光红润,一拍手当即决定拿下这只鹌鹑。   傅六朝瞥了一眼,掌柜手中的那鹌鹑品相确实不错,只是价格报得虚高。   他正欲开口,那掌柜眼尖得转过身,笑嘻嘻对他道,又换了一套说辞。   “傅公子可许久未来了,听闻公子成亲了?   “可惜那日有事,并未亲眼见着,可惜了,现下也只能祝公子与夫人百年好合、长长久久了。”   掌柜继续道:“可真真是好福气啊。”   傅六朝被这一堆好话砸得眨眨眼,耳背处有些烫,方才想说的话也忘光了,他接过话。   “嗯,确实是我好福气。”   掌柜见他吃这一招,眼睛滴溜溜的转,紧赶着趁热打铁:“那公子要不带两只走?”   “方才还有位小姐来买这鹌鹑了,说不定夫人也喜欢,您不仅能斗鹌鹑,还能讨得夫人欢心?” 第25章   “方才还有位小姐来买这鹌鹑了, 说不定夫人也喜欢,您不仅能斗鹌鹑,还能讨得夫人欢心?”   傅六朝看着他堆着笑的的脸, 纠正道:“是我夫人。”   掌柜一愣,为了生意, 连忙改口:“是是是,是您夫人, 是我嘴快了。”   “您看, 这只鹌鹑?”   掌柜不知何时又抓起了一只,这只相较于季安的壮硕有劲, 反而是皮色显得更为滑润。   外表瞧着更为惹眼。   “装起来吧。”傅六朝点头。   “诶是是是,但是, 这只要四十两。”掌柜瞧着有点为难。   “四十两?!”   季安也不是个傻的, 他那种三十两已经算价高的了,四十两得多好的品种啊。   “您看这……”   季安连忙拽住傅六朝:“傅兄,咱们还是得深思熟虑下。”   “没事,装起来吧。”   傅六朝直接对掌柜道, 掌柜眼睛都笑眯成一条缝,嘴上的好言好语不停。   “果然傅公子还是对自己的夫人好啊, 一提夫人喜欢这可不得了, 这样的男人可得妻子欢心了。”   “我平日里带些东西给我夫人,她嘴上不说啊, 但我是知晓的, 她心里头欢喜,晚上睡觉抱着我不撒手嘞。”   季安见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人,一个讲的开心,一个听的认真。   得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折扇,不和成婚的男人一同玩。   最后季安和傅六朝,一人提着一个竹笼,在掌柜如花的微笑下,回到了马车上。   季安一会儿逗弄他手中的,一会儿逗弄傅六朝拎着的,跟着傅六朝的动作走。   马夫连忙接过他们手中的竹笼,将脚踏凳挪出,方便他们上马车。   季安正欲上马车后仔细看看他的宝贝鹌鹑。   靴子刚踏上阶面就被傅六朝握住他的扇子,调转方向。   “走了。”   “走?去哪里?”季安巴巴看着傅六朝,茫茫然发问。   傅六朝掀起眼皮,“出都出来了,不去买些谷子养料吗?”   他今日上门时同他们府上小厮随口聊了句,诺大的丞相府若说没有饲养鹌鹑的食材自然是假。   但是季安一贯饲养鹌鹑的惯例是从买来到养护都亲力亲为,饲料也是上好的精谷,一手把关。   就为了能争一口气。   “哦哦是哦,多亏了你傅兄,我都将此事抛之脑后了,走走走。”   日头越盛,沿着街道铺开了一些小摊贩,叫嚷声也大了起来。   糕点出炉的花香混着清香,季安顺着傅六朝的视线,也觉得肚子有些饿。   傅六朝只是瞧了眼便收回了视线,哪知手臂忽然被人抱住用力拽了拽。   “欸欸欸,傅兄傅兄傅兄!”季安有些激动。   “怎么。”傅六朝已经习惯了他的一惊一乍,抽出手臂。   “你瞧那女子,是不是有些眼熟?”   糕点铺子旁是油饼摊,与一旁的长队伍不同,油饼摊前只是寥寥数人。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看得清楚。   那女子一袭素衣,长发被一只木簪简单盘起,左手拎着一只竹笼,里面赫然是方才的鹌鹑。   季安虽不好读书阅卷,但他自认为眼力还是好的,朴素着装却难掩窈窕的身段。   傅六朝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及的那一霎那骤然凝结,檀茯的衣物是他一手置办。   他自然能认出来。   昨夜的滚烫炽热仿佛还停留在身上。   季安见旁边人一声不吭,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直起身遮住傅六朝的视线。   他就说嘛,怎么每次同傅兄出行都能碰见熟人。   傅六朝扯开他,那张清隽俊美的脸上无波无澜,长睫在眼睑处落下阴影。   油饼摊前空空荡荡,何来的人影。   檀茯并不知晓身后发生的事,她先去买了一直肥美的鹌鹑打算给她们炖汤。   而后来到晚晴最爱的那家油饼摊。   东街的吃食样式比西街多上几番,为了不惹眼,檀茯今日还是挑了件素色长襟。   “姑娘您长得可真俊啊。”油饼摊主瞧上一眼便觉得身体舒畅。   “来,拿好您的四个油饼。”   买齐了东西,檀茯并不打算从正道上去往西街。   东街与西街分为位于东西两个方位,相距甚远,昨日绿弥说傅六朝他们要挑鹌鹑。   那必然也是来东街了,估摸着时间他们也应该也快了,还是避开下较好。   东街巷尾有一条小路,虽然有些弯绕,但胜在人少。   “大伙都瞧仔细些,这批货可是才送来的,这一个个的,年纪小,模样还周正呢。”   街末处最后一家铺面外栓着牛羊,与前些不同的是,这家铺面贩卖奴隶。   这一阵阵热闹引得人将这儿围的水泄不通,几个壮汉持着棍棒,将几位衣衫破烂的少年死死压在地上。   冬日寒气,他们衣衫却薄的几近没穿,手脚处被如同手臂般粗的绳子捆绑,脊背处被用力踩着。   街尾的那扇门必须得穿过这里,檀茯垂眸看了眼。   被压出来的几乎都是半大的少年,一个个蜷缩在泥地上,身上全是被打出的伤痕。   牙婆随意揪起一位头发,将他的脸露出来,“看这小模样多周正啊。”   檀茯一眼便看出来那少年手臂被折了,即使如此手中还紧拽着一根红绳。   他脸上尘土被牙婆大致抹去,眉间处有一颗显眼的红痣,确实是一副好相貌。   人群之中,檀茯同那少年对上了片刻视线,他眼神凶狠,如同一只龇牙又毫无攻击力的小兽。   挣扎溅起的泥土扑在了周围人的衣裳上。   檀茯收回视线,加快脚程。   贩卖人口并不少见,要么是负担不起开支自愿卖儿卖女,要么是官府抄家。   烧杀抢掠也占,只是这种会分外小心。   檀茯回到云闲阁时大致都已经布置好了,玉娘处理这些已经时非常熟练。   绿弥和晚晴也只是负责接见单主。   檀茯将买来的小食递给她们,竹笼里的鹌鹑还在扑闪着翅膀。   绿弥心满意足啃着油饼,逗弄着鹌鹑,“晚些时候我们吃烤鹌鹑是吗?”   “撒上佐料肯定非常美味。”   “行,那……”   檀茯也算是在玉娘眼皮子底下长大,摸爬滚打过,她一张嘴玉娘便知道她要作甚。   玉娘连忙接过竹笼,“可不需要你做,交给小厨房便可以。”   她们三个对吃食要求都不高,只要有些味能够入口便算顶顶好,偏生自己还不知晓。   若是交由檀茯去做,那可真是白白可惜了这两只肥鹌鹑。   檀茯眨眨眼,鲜少流露出少女般呆愣的神情,在玉娘的催促下,她来到五楼暗室等候。   熟悉的房间布局,底下并不需要檀茯出面。   表面上她只是云闲阁的花魁,既已脱了奴籍,也就再与此处无关。   外头尽管交给玉娘便可。   房内与上次布局毫无二至,昏暗沉郁,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檀茯指尖绕着细香焚烧出的烟雾,猩红的烛心忽亮忽灭。   她静坐着,发散的思维攀扯着傅六朝的名字,有些愣神。   下一秒,檀茯又想起在东街看见的那个少年,都已经落入龙潭虎穴,被折断的手脚还不认命。   那眼神让她想起了还未进入云闲阁时,世道本就艰难,无父无母的流浪生活。   女子也更难些,只能在垃圾堆里找别人丢下的食物填肚子。   与狗抢食也是常态,不知几次从被拐中跑出来,辗转几地。   但檀茯却并不觉着如何,一步一步的养活自己。   吱嘎一声,男人混着廊道内的光线迈入。   看来此次聆愿会应是并未出差错,出了意外此间房今夜应当不会被推开。   “坐。”檀茯开口。   男人没应,径直走向木制屏风前站定。   檀茯并未因为他的靠近而有所动作,她依旧坐着,羽睫纤长,扣了扣桌面。   “说吧。”   男人明显压着嗓子,是故作出来的音调。   “我要找人,大概在三月前失踪。”他也知道寻人要说得详细,但他瞧着并不是特别熟悉。   “是一位约莫十五六岁的郎君,身长将近八尺不到,长相出众,眉间还有一颗红痣。”   “丢失那日身着玄色长袍,湖州人氏。”   眉间有一颗红痣,十五六岁的少年。   檀茯眉间一凛,哪里会有如此凑巧的事情,巧到极致便是蹊跷。   “可有画像?”   这话把男人问住了,他两手空空,看来是除了口述,没有其余线索。   但是仅仅凭借着这些口头的描述,世间人如此多,万一碰上巧了也说不准。   男人自然也知晓,但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他压低声音。   “清昭公子,您尽管找,只要有线索,尽管派人来寻我,钱财不成问题。”   “但是,我只要活的,要完好无损。”   檀茯沉吟片刻,抬眸透着这个缝隙打量这人,朦朦胧胧但并不影响判断。   良久她才开口:“行,先付定金,人若是寻到了,再补齐剩下的。”   “爽快!”   男人走后,又余下一片寂静,熏香也已经燃烬,香灰被卷在空气中,空间内留存着陌生气息。   檀茯推开窗,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早,抬头望不见月色。   此间房的窗面是对着西街正街道,从这扇窗出去太引人注目了。   檀茯还是决定去东街人市再看一下,此事太巧,于公于私,她都想再去一趟。   她合上眸深呼吸,封闭的场所让她白皙的肤色上布着浅淡的粉,脸上尤为明显。   许是这段时日在傅六朝身旁有些懈怠。   檀茯活动了下肩颈处,低头睁眼的瞬间,直直撞进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五层楼阁高处,少女靠着窗槛,面色是潮红晕染后的色彩,眉目如画。   与此同时,晚晴匆忙而来,道:“郎君在门口。”   她口中的郎君指的是傅六朝。   不知他是何时得知的,在此处呆了多久,这可真是有口难辨。   檀茯抿住下唇,抓住窗沿的指尖纂得有些紧,她朝他弯起唇瓣。   下一秒,将窗户咻的合上。   “已经看见了。”   檀茯与晚晴在沉默中相视。   云闲阁大堂处正在散场,宾客们陆陆续续得从里面出来,口中还在回味。   “我今日可见着那传闻中的清昭公子了。”   “当真?你可别吃了些酒便在这里胡言,人家行踪诡谲,哪里是你随随便便能瞧见的。”   “自然,这种话我还能作假,不信你可以问问刘兄,就在这聆愿会开场时,五层处是否有个男人身影。”   “是啊,我也瞧见了。”一旁刘兄开口。   “那也就是说传闻可当真?”   说话声越来越远,傅六朝和季安站在对面道路一侧默默听完了全程。   身旁的气息冷冽,散发着幽幽的凉意。   季安小心翼翼开口:“那我们还进去吗傅兄?”   高处的木窗紧紧关着,只能隐约看见内室的烛光在窗户上晃动。   两道影子影影绰绰。   傅六朝紧盯着那扇窗,仿佛要将光影倒映出来的每一样影子都记在心里。   其实并不难打探,在季安乍然惊呼之后,傅六朝并不相信那么多偶然和恰巧。   与檀茯有关的地方并不难想,况且他自己也有种隐隐的感觉。   他们在一旁随意打探问了句,加上猜测,便一路寻到了云闲阁。   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消息不假,却并没有看到他们想见的哪个身影。   季安听傅六朝没有回话,他还是有些纳闷,搞不懂这两人。   他们静站在原地,还没做好决定,下一瞬,晚晴便从容的从里面走了出来。   人群四下散的已经差不多了,晚晴面色不变,全然没有被抓包的心虚感,先行了个礼。   “郎君,季公子,您们是来接夫人的吗?现下聆愿会才刚散场,可能怕是还得等上许久。”   “难道是绿弥传错了消息?今日是玉娘生辰,夫人还是想着来庆祝一番,不若郎君同公子先行回府,我们应是得迟些。”   晚晴观察打量着他们,方才她们思索后便让绿弥先速速回府,伪装一番。   着实没想到他们会寻到此处。   傅六朝还是沉默,脸上没显半分,叫人看不出他是何想法。   季安恍然,他习惯想掏出折扇,但却摸了个空,转手扯住了傅六朝。   她们并没有想相邀的意思,他们也不是不知趣儿。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   作者有话说:嘿嘿这周更完啦,看看下周能不能上榜   悄悄摸摸求个营养液 第26章   傅六朝抬眸余光瞥了眼已经吹灭烛光的窗台, 纤薄的唇瓣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仔细瞧也瞧不出笑意。   “既如此,那便在此祝贺玉娘生辰快乐。”   “对对对,生辰快乐。”季安跟着说。   他们语气中并没有对她们此番举动的不理解以及不屑, 但晚晴觉着傅六朝话还未完。   “晚晴代玉娘先行谢过郎君和季公子。”   她看着傅六朝,问:“郎君可还有话同夫人讲?若没有, 夫人还在里头等回话呢。”   在里头等回话为何不亲自出来?也不邀请他们进去。   近在咫尺敞开的阁门神秘又清晰可破。   傅六朝黑眸里映着街道的灯笼彩光,最后还是低低道了句。   “……今日记得回府。”   “就这样?”   檀茯听完晚晴的汇报, 有些疑惑。   “对, 郎君原话。”晚晴点头。   晚晴想了想,还是犹豫没说, 她会察言观色,能看出来傅六朝有些不对劲。   但依着傅六朝的性子, 着实有些古怪, 但檀茯也来不及细想,暮色已至。   冷天夜晚街道旁的铺子关的也比平日早些。   她换了一身普通的衣裳,稍微装点下让自己不那么惹眼,悄声前往。   檀茯只身前往, 让晚晴留在云闲阁,怕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   街道上来往的人群不如早间多, 大多都是收摊提着背着东西的人。   檀茯混在人群中, 来到东街巷尾的那家店铺。   周围的铺面关了几家,灯光零零落落点着, 难以照亮这暗沉的夜色。   白日的铺面位置上半关着一扇门, 只开着半扇,里头还点着灯,显然是有人的。   牛羊都被赶回了棚子里,影影约约可以看见杂乱且臭气熏天的大棚柱子上绑着一个人。   檀茯缓步走近, 地面上胡乱撒着木屑和桔梗,但她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绳子很随意的绑着,主要是这人也没了气力,无法挣脱。   是白日里那个少年,也是她要找的人。   少年警觉万分,面前大片的阴影投在他身上,他本以为又是那些人想到了什么折磨的手段。   他慢慢抬头,在看清面前这个夜色中的陌生人时,楞了楞,又垂下头。   他更加狼狈了,比白日里。   裸露在外的皮肤手臂上有许多新的伤痕,被折的那只手臂也还是原样,垂落在身旁。   不知是身上伤痕过多又或是另一些原由导致卖不出去才会被如此对待。   檀茯上下打量着,眸光落在他额间的那颗红痣上,往后退了一步。   “要同我走吗?”   她嗓音淡淡的,少年用力撑起头,恶狠狠的瞪着她,又支撑不住在冷风中颤抖。   还挺有骨气,只是不知道这骨气在这世道中到底有什么用。   檀茯轻笑了声,压根没将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弱者用尽全力的反击有时根本不屑一击。   她径直走向那扇半开的门,没进去,随意扣响有些劣质的木门。   屋内也说不得多大,转眼便能看完,大堂稀稀拉拉摆着几张木桌,光线下还能隐约看见细小的灰尘。   一位中年男人趴在桌上饮酒,酒液洒在桌上,不是早间那位牙婆。   男人听见外面传来的响动,不耐烦“啧”了声,像是被人打扰了好事。   “生意还做吗?”   男人一听,连忙起身。   “做的,客官可要买哪个?”   方才的不耐烦荡然无存,牙婆有事去了另一家店,今日轮到了他看店。   白日都没生意,他也是没想到晚上还会突然来人,那这卖出去的银子可是他的。   “门口绑着的那个,怎么卖。”檀茯直接问。   “啊?”男人没想到檀茯会要门口被打的最惨的那个,那小子不服管教,老想着出逃,那他们下手也不必收着力。   这样残败的人不值几两银子,男人觉着檀茯定是没见着其他好着的。   他眼珠转了转,劝说道:“夫人可要里头再看看,健康手脚麻利的都有,门口那个晦气。”   檀茯摇摇头,只道:“就要门口那个,本就是买回去随意使使用。”   男人见忽悠不到她,转而换了一种语气:“门口那人您诚心要的话就八两银子带走吧。”   “其他家可没我们这里样貌周正。”   他说得洋洋得意,檀茯冷冷笑了声:“是其他家没你们家这么黑吧。”   奴隶市场正常十五六岁的正常少年也就八到十两银,门口那少年被折了手,浑身伤痕。   檀茯并不是没去过甚至常混迹于奴隶市场。   原先阁主在任务之余就爱带着她们来到奴隶市场晃悠,名义上是来添些人口。   但是檀茯知道,她只是暗中告诫训警她们,若是不听话,这里混乱黑暗的地方。   也会是她们的归宿。   所以按照市场的行价,身体有缺陷的人口,基本上是算贱卖了,价格直接腰斩。   但面前这男人居然报了一个虚高的价格,显然是打量着檀茯装扮,认为她定然不知晓。   当作大户人家来宰了。   男人脸上笑僵住,搓搓手,浑身酒气:“夫人这是什么话。”   “既然掌柜不是诚心做买卖的话,那这不要也罢,换一家买也是一样。”   檀茯转身就走,没有给他讲话转圜的余地。   “欸欸欸,夫人还能商量呀。”   男人酒醒了一半,檀茯发髻挽起,看起来就像是大户人家的夫人,他本欲框框多卖点银钱,没想到还是个懂行的。   他连忙追出去,身体摇摇晃晃的,檀茯正常步伐,饮过酒后的脑子转不动。   在快靠近檀茯的时候,他甚至想伸手拽住她的衣带。   黑暗的夜色之中传来重重的咳嗽声,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檀茯头也未回,像是不知晓身后的情况,衣袖夜色的遮挡下几乎见不到她的动作。   男人身体像是没稳住,摇摇晃晃踉跄稳不住,眼看两人距离越来越远,他赶忙大喊。   “三两银子,三两银子夫人您看如何!”   少了五两,但还是不够,檀茯停下脚步,直接喊了一口价:“一两。”   男人犹犹豫豫,没有一口应下。   檀茯忽地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应该直接将人带走,反正昏天黑地,干的坏事也不下这一件了。   不知道今日那雇主要寻人做些什么,以防万一,若真是这人,为了不受限于人,便也要拿到这奴契。   “行。”   有钱总比没钱好,那小子反正也是个刺头,坏了手脚活不了多久。   外头拐来的能卖点算点。   也不知道是看上这小子什么了。   檀茯利落走到乱臭的柱子旁,男人跟在她身后,她一字一句道,语速流畅。   少年绷紧着身子,用力挣扎,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了上来。   “手臂折了,浑身伤痕,面黄肌瘦,脏乱不堪,攻击力还强。”   她每说一句,男人脸色便难看一分,她说的也确实是事实,无法否认。   语毕,檀茯笑笑:“什么都做不了,买回去还要救治,这么看,一两银子也不值吧。”   男人咬咬牙,牙婆本是说若是人死了找个角落丢出去便行,现下能卖出去了。   “那就半两,可真真是不能少了,我们也不容易。”   檀茯丢出早已准备好的半两银子,“奴契。”   男人掂了掂重量,喜笑颜开,随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泛黄纸,松开绑住少年的绳子。   “人归您了。”   黑暗之中随着他取出的黄纸,还掉下了一块东西。   少年在冷彻刺骨的寒风中被绑了许久,加上身上的伤痕,此时即使松了绑也无法动。   手上轻飘飘的一张纸,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困住的一些人的一生。   男人收了银子便径直进了屋,砰的将剩下的半扇门关起,全然不顾后续的事。   他方才拿的那么随意且利落,都没多看一眼。   檀茯就觉着有些不太对劲,起身寻了一处光亮处,借着朦胧的光影看着手中的奴契。   泛黄粗糙的黄纸,不是官府的宣纸,也没有衙门的红印,字迹潦草且满是做旧折痕。   没少做这种事的檀茯一眼便看出来,这是一张明晃晃的假契。   比云闲阁的要不靠谱上许多,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檀茯难得笑了声,胸腔带起震动,若是假契的话,要么是男人没给,要么是这少年是被强行拐来的。   前一种可能性不是很大,为了一个濒死的奴隶,不会也不屑于去干。   若是后一种……   她看着少年额间那颗细小的红痣,那便再好不过了。   檀茯蹲在少年身前,目光略过他柔软垂下的手臂,问:“你叫什么,来自何处。”   即使方才看了全程,知晓自己被卖了,少年还是一声不吭,努力克制住颤抖。   檀茯伸手,一只手扣住他的上臂稳住他,另一只则攥住他那只无法动弹的手。   先松了松他手腕,稍会儿便掌心用力向上一托,只听清脆的“咔哒”声。   肩膀处的骨骼便稳稳归了位,虽说动起来还是剧痛,但也能微微使力。   少年死气沉沉的眼眸恢复些许光彩,他另一只手想来触碰,但被檀茯压的牢牢的。   檀茯纤长的睫毛垂下,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你叫什么,为何会在此处?” 第27章   少年犹豫了下, 还是慢吞开口回答了问题,但是嗓音却异常嘶哑,像是极度缺水。   “我叫阿昭, 被他们强行拐来的。”   多余的他不肯多透露半分,不管怎样都不肯开口。   旁边难闻的牲畜气息不断攻击着他们, 也不急于一时,檀茯干脆起身。   “脚没坏, 能走吗?”   阿昭扒着柱子, 勉强站起身,但却没动, 扭头看着这间铺面的后院。   想起晨间同他一道的那些少年,檀茯了然, 漫不经心问:“后院里可都是被强拐来的?”   “是。”阿昭点点头。   他是最早被抓住的, 后面那些人又陆陆续续弄了些货,他们一同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檀茯朝他走近一步,说:“想救他们吗?想的话我可以帮你。”   “但我后面问你的问题,你须得回答。”   阿昭重重的喘了两口气, 单薄的身体颤栗着,似乎在思考这条件值不值得。   长久的静谧沉默, 他现在也别无选择, 里面有人帮助过他,况且, 他也很少见过这些场景。   若不是这次被拐, 往年的师长的教导也让他不能就这样离开。   阿昭缓缓坐直身体,试图和她拉扯:“不涉及太过的,可以。”   即使在如此的环境之下,没了束缚之后他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在确定檀茯目前没有恶意之后, 他方才的凶狠伪装也收敛起来,却也还是绷直着身体。   檀茯不想同他多讲一些没用的话,到时候想知道些什么总会有办法。   提出这个交换,也只是稍用点手段便能少费些气力得到情报,又能将这种恶心人的地方端了。   “人都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除了白日会被压出来任人挑选,没卖出去的都会被关回去。”   阿昭接力挣扎起身,每一动作都僵硬万分,拉扯着暴露再空气中的伤口。   檀茯瞥了一眼便挪开,这里环境做旧,许久没有修葺,都是很简单的木制房屋搭着瓦片。   男人没有将门关紧,透过门缝,檀茯看见男人已然醉趴在了圆桌上,手上还紧紧拽着钱袋。   旁边的阿昭正在缓慢艰难的朝这边移动,檀茯直接甩出袖中极其小的一种暗器,干脆直接击中男人的穴位。   彻底昏睡过去。   阿昭终于来到檀茯身旁,檀茯直接道:“开门,进去带路。”   阿昭没想到檀茯会这么光明正大,里头可还有人看守着。   “后院有一个狗洞,可以隐蔽些进去不被发现……”   诺大空旷的院子里只余他的话语,靠近大堂光线也亮了起来,阿昭也终于看清了檀茯的模样。   她身上衣裳非常普通,但在她稠丽漂亮的眉眼下衬托也变得两眼。   阿昭的声音越来越小,也意识到对方应该是不会接受自己的建议。   他有些歉意地笑笑,轻轻推开面前这扇门,警惕老旧木门的吱呀声。   但还是抑制不住发出尖锐的声响。   出乎意料的是里头的人睡的格外沉,连动都未动一下。   阿昭有所感的回头看了眼檀茯,后面人没有丝毫意外。   不知今日是否是天意,两人就这么一路顺畅的来到后院,平日看守的人今日也都被牙婆带走了。   但后院的门却被锁了起来,栓住了两个门环。   檀茯环视周围,围墙对她来说算不得很高,她转眸问:“确定人都在这里面。”   后院一点声响都没有,阿昭反而有些不确定起来。   檀茯蓦然伸手掐住了阿昭的下颚,纤细的指尖力道却万分大。   骨骼处传来的痛感和力道强迫阿昭张开嘴。   不知檀茯从何处拿出了一颗黑色不明药丸,直接塞入他的嘴里,还没反应过来便顺着喉咙吞之入腹。   檀茯松开手,阿昭弓起腰猛烈的咳嗽,舞者肚子,仿佛想将方才那东西咳出来。   但也只是徒劳。   “咳咳,你给我吃了什么?”   檀茯抚去指尖沾染上的脏污,“没什么,毒药而已,乱说话会毒发身亡哦。”   她无害的笑笑,漂亮的眼睛弯成月牙,阿昭却全然不见,甚至不理解她的意思。   只见下一秒,在阿昭的注视下之下,檀茯很随意的一跃,轻轻松松便上了这堵很高的围墙。   阿昭仰视着她,少年布满灰尘的脸上一双眼睛亮的吓人,也不咳了。   后院那扇门后漆黑一片,一点光亮都没有,在后方的屋子里传来细微的声响。   一下两下的推门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怕被人发现。   确认没有找错地方后,檀茯落回阿昭身旁,直接踹开了这扇门。   干脆又直接。   铁锁掉落在地上重重砸出声响,阿昭震惊过后很快回过神,漆黑之中他轻车熟路的摸进后院。   檀茯没跟进去,将怀里剩下的银两丢给了阿昭。   就算他将人救出来,这样的环境之下,也很难活下去。   砍碎的木材稻草遍地都是,还混着干涸的些许血迹。   散出恶臭的气息。   檀茯斜靠着门框,静静现在外面等着,良久,却只有阿昭一个人从里面出来。   他身后空空如也,檀茯视线在他身上转了几圈。   “人呢?”   阿昭的眼眶泛着些红,道:“从后院狗洞逃出去了,怕被人发现。”   “……”   檀茯难得多看了他两眼,不知他们为何对狗洞如此情有独钟。   “既然解决了那便随我走吧。”   檀茯状似无意开口:“不知明日他们发现了之后会如何。”   阿昭有些僵硬,他目光紧盯着趴在酒坛边呼呼大睡的男人,烛光摇摇晃晃在他脸上。   在檀茯转身出门之际,阿昭手疾眼快将酒坛里剩下的半坛酒全洒在地上。   他又将烛台移到男人手背处,只要一有动作便会碰到。   阿昭停顿半晌,在他身上搜寻什么,将他浑身摸了个遍,一无所获。   他咬牙用力踹向他的凳脚,而后头也不回用尽气力跑了出去。   火舌碰到酒精和稻草木屑后丝丝迅速蔓延,不一会就烧起了黑烟。   火光映月色,檀茯带着阿昭走了那条鲜少人知道的小路。   回到云闲阁后檀茯便让玉娘先带他去清洗浑身的脏污与泥血。   阿昭很识时务,收起了身上的锋芒,任由她们动作,只是视线常常撇在檀茯身上。   檀茯咬了口晚晴事先准备好的糕点,问:“他们后面可还来过吗?”   “没有。”   软糯蓬松的糕点有些变形,檀茯将它放回盘子中,晚晴拿过一套新的衣裙,帮她换上。   手上动作不停,晚晴问:“要将他留在云闲阁吗?”   檀茯将衣带系起,浅粉精致的布料层层叠叠,她又换回现在的身份。   她沉吟开口:“听听他的说辞,看看是否对的上。”   玉娘带着拾掇清洗好的阿昭过来,身上的伤口都被玉娘处理完毕。   他身上穿着檀茯在云闲阁备好的男装,十五六岁的少年已经开始发育。   身量虽说不得太高,但也比她们高上许些,檀茯的衣裳穿在他身上也有些小。   但他也没有挑剔的资格,玉娘将他摁在檀茯面前的雕花木椅上,随后将房门关上,守在门口。   屋内熏着清香,清洗之后的阿昭愈发不像平常百姓,不屈的模样反倒像是常年熏陶而成。   人牙子虽然常常会掳掠,但也是会看好人下手,一些不该碰的不会去碰。   檀茯愈发肯定心下的猜测,她掀起眼帘望去,华丽装扮下透露着一股清淡气息。   阿昭蜷缩手指,知道要由他先开口。   “我叫阿昭,家在江南的一处偏僻村庄,一月前一群佩刀的官兵闯入我家,说了一堆我们听不懂的话,要将我们一家带去衙门。   父亲母亲趁他们不注意才帮我逃了出来,结果没过多久便被人追上,原以为是官兵,结果却是人牙子。”   “所犯何事?为何要逃?”   阿昭沉默摇头:“不知。”   檀茯轻轻笑了笑,点了唇脂的红唇张开:“撒谎。”   檀茯声音不大,阿昭呼吸一缓,胸腔起伏都放轻了些。   “没……”   檀茯张开手掌,掌心赫然出现一枚吊坠,不知从何而来,玉坠部分莹润透亮,看得出被保护的很好。   鲜红的吊绳蒙上脏污的尘埃,艳丽的颜色也暗淡下来,一圈一圈缠绕她纤细白皙的指间。   檀茯也不言,任由他解释亦或者补充隐瞒,只是将指间缠绕的吊坠显现在他面前。   阿昭的话语在目光触及的一瞬间戛然而止,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站了起来。   檀茯忽地握住,收回手,挑眉看他。   阿昭眼睛紧紧盯着檀茯的那只手,他也清楚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完全没起到一点作用。   面前的人应该是事先知道些什么。   他握紧拳头:“要是我如实说的话,吊坠能还给我吗?”   “你同我讨价还价?”   檀茯将手中吊坠扣在桌上,桌面铺着软垫,没发出一丝声响。   “有人在寻我。”   这是一个肯定句,阿昭恢复了平静,只是视线还是不肯从吊坠上收回。   “不可能有人会无缘无故买下一个残缺的奴隶,即使再便宜,必然是有所图。”   “他们只要活口吧。”   阿昭知道自己的处境,他道:“我愿意配合,只要能将吊坠还给我。” 第28章   檀茯不置可否, 她从最开始便没有想要掩饰自己的目的,她将手中物品抛给他。   “哪里人氏。”   “湖州,大抵发生在三月前, 但其余的事情我并未撒谎。”   晚晴弯腰凑近耳语了几句,其实信息基本上都能吻合, 样貌,外形等, 只是有些顺利的太过了。   外头的灯盏几乎都要熄灭, 夜已经很深了,檀茯也没打算今日全部解决完。   先将人留在云闲阁, 是与不是,只要对面人一见便知。   想着傅六朝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檀茯起身将玉娘唤进来。   “看好他, 明日我们再过来。”   阿昭安静地坐着,像是没听见般小心将吊坠揣进怀里。   谁知檀茯才刚带着晚晴走出大门,便听见楼上传来的瓷杯摔碎的清脆响声。   是她们方才呆的房间。   身后传来拖拽挣扎声,声响渐渐弱了下去, 但玉娘却匆匆而来,后面押着阿昭。   不久前才清洗包扎好的少年脖颈处又新添一道伤口, 手中也能见血痕。   玉娘也有些无奈:“他装得安静, 我一转身他便摔碎了茶盏捡起碎片便往脖颈处刺,力道很重。”   玉娘眼疾手快的将他反手扭到身后, 卸了他手上的力道, 他却当着她的面直接咬舌。   阿昭同早间一般,被牢牢压在地上,却又不同于之前,他脸上带着倔强笑意。   天愈发得黑, 早已过了平常休憩的时辰,她有些不耐。   “你要如何?”   阿昭道:“我不要在这,你带我走,我要跟着你。”   檀茯低下头,从上至下俯视着他,有些不解。   “为什么?”   檀茯不太懂,留在这也是要死,和她走也是要死,结果并不会有所改变。   阿昭眼睛亮了一瞬,他深知机会要自己争取,况且他还想……   “留在这过几日也是要将我交出去,左右也是变成他人的俘虏,用我来要挟我家中长辈,还不如早些去死。”   “况且方才在东街,你也给我喂了毒药,没有解药也是要死,那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我知道那些人定然出了大价钱寻我,他们是将军府的人,你带我走,待我家中人寻来,报酬也定不会少。”   听到意料之外的词,檀茯眯起眼眸,似在思考。   “我会听话的。”阿昭再度请求。   檀茯点点头,晚晴将他从地上拽起来,道:“你跟着我。”   阿昭连忙点头,只要不在这,脱离既定的结局轨迹,同谁一道都没事。   晚晴很快就安排好了,她说:“进府之后,你的身份便是我弟,父母双亡后想起还有个姐姐,没了去处只能寻来。”   其实檀茯她们年纪同阿昭差不多,二八青葱年华,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懂了吗?不该说的话牢牢憋在肚子里。”   阿昭弱弱道:“那解药。。”   “三天一次。”   丞相府门沿处缀挂着几盏灯笼,垂落的流苏在虚虚冷风中摇摆,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此时已经过亥时,平日看门的侍卫今日也不知为何不在,巍峨朱门之下,一隅单薄修长的身影静立着。   熟悉的衣袍在冷风中同流苏摆出相同的弧度。   颀长的身影在微弱光线下显现着,俊秀的面容却在半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日夜相处的人檀茯怎会不识得,她记着傅六朝同季安是戌时便回了府。   他在这站了多久?   檀茯下意识整理自己的衣裳,傅六朝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抬眸望来。   夜间风很大,檀茯隐约中好像看见他肩线颤栗了下。   也顾不及那么多,檀茯调整好表情小跑过去,入怀是冰凉光滑的触感,像是被冷风吹入了调。   “怎么这么晚夫君还在外面,是在等我吗?”   自然熟稔的动作,傅六朝长臂揽过她的腰,嗅见的却是陌生的熏香。   她换了一身衣物,他视线从嫩粉的衣物移向身后陌生的少年。   “嗯,在等你回府。”他先低下头,在她发顶蹭蹭,而后疑惑询问,“他是谁?”   檀茯的侧脸贴在他怀里,闻言撑着他腰侧拉开距离,先道:“先回房吧,天气太凉了。”   “晚晴,将他安置在你们隔壁卧房便行。”   晚晴和绿弥的身份相当于檀茯的贴身侍女,出于方便,她们被安排在正院。   虽不靠近正屋,但相较于下人耳房,也是好上许多了。   “是,走吧阿昭。”   晚晴扯着阿昭快速离去,将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从到丞相府后阿昭神色便有些莫名,踏入府门的时候扭头看了眼檀茯。   对上的却是傅六朝幽深漆黑的眼眸,冷淡的看着他。   半天没有动静,檀茯干脆牵上他的手,指尖也同他衣裳一般冷,她挤入他指缝之中,拉着他回房。   傅六朝顺从的依着她动作,慢慢回牵着她。   相贴相触碰的肌肤萌生出源源不断的热意,掌心、指缝,他只感受到皮下蔓延的血液经络也滚烫起来。   一点一点,让人察觉不到的力度收紧摩挲。   傅六朝裹挟着沐浴后的水汽上榻,他靠在软枕上,漆黑润泽的眸子垂下。   长睫也似乎蒙上湿意,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眼睑处和耳廓处都有些淡淡的薄红,半晌还是没开口。   檀茯定定看了会儿,而后抬手覆上他额头。   这么奇怪,不会是方才在门口处被风吹凉生病了吧。   他将她的手拿开,又有些停顿,目光幽幽道:“我没事,今日可开心?”   原来在这等着她,檀茯抽回手,毫不躲避的同他对视,笑着道:“开心的,夫君同季公子的祝福也收到了。”   她也上榻,陷入柔软的衾被中。   “还真是巧,今日晚晴的弟弟恰好来寻她,我便将人带回来了。”   傅六朝冷不丁问:“他叫什么。”   无厘头的问题,这件事上倒不需要什么欺瞒,所以她如实道:“阿昭。”   “阿昭。”他喃喃重复,颇有些咬牙意味。   檀茯并未注意,她侧身转向傅六朝,柔顺的发丝同他纠缠在一起。   “她陪我许久,于情于理,今日他弟弟寻来,无处可去,贸然将他带回府上,夫君应当不会介意吧。”   傅六朝不语,只是起身,将熏香点上,是一股淡淡且熟悉的味道。   但他在房内从不点香,今夜的熏香不知是谁准备的,袅袅熏香像是想要遮盖住什么味道。   他道:“介意。”   “嗯?”檀茯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   傅六朝却一本正经,眨眨眼垂下:“近日府上开支有些大,之前同季安做些生意,近些日子形势有些不好。”   “府上的许多奴仆都被管家放了契。”   他语气越说越低,檀茯也理解。   傅六朝的官职本就是虚衔,只领俸禄,虽说俸禄不少,但也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   几年前傅六朝跟随傅恒出战,大捷而归,当今圣上却愈发顾忌将军府。   面对胜战而归的傅六朝,也只是赏赐了一个挂名的文职,无法上朝堂,便给足了金银赏赐。   现下各处都需要银子,经营着云闲阁的檀茯深有其感,她贴心开口。   “夫君说的有道理,那便阿昭便不需府上开支,从我这里出,可好?”   话语一出,傅六朝肉眼可见的僵硬,他眉间下压,显得更加沉郁。   他也不知道为何突然笑了下,干脆利落的熄灭灯盏,漆黑之中上榻,背对着他。   声音沉闷低落,“随你。”   “多谢夫君。”   檀茯也合眼准备入眠,就是傅六朝侧卧时衾被之中有凉意灌入。   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很大,男性的躯体如同一个源源不断散发热气的火炉。   檀茯下意识想要靠近,熏香中似乎带着蛊惑异味,她分不清这种说不清的感觉从何而来。   她克制住,收回即将触碰到的手,坐起身扯过一旁的备用衾被。   虽不如原先的宽厚,但也足够温暖,她一个人,也够用了的。   枕边人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很微弱。   檀茯背过身刚有动作,背后便贴上滚烫灼热的身躯,扣住她的腰将她拉入。   他鼻尖抵在她肩窝处,唇瓣几乎贴着她肌肤,愤愤开口。   “今夜你就要同我分衾而眠了吗?”   他抱得极重,柔顺纤薄的寝衣根本无法隔绝散发的热气,方才的凉意瞬间被取代。   脊背处甚至能感受到他清晰分明的肌肉。   檀茯感觉自己像被一团火包裹,全身完完全全滚烫,甚至伸出了火舌,在肌肤上肆意触碰。   齿尖露出一点虚虚触碰着肌肤,欲咬未咬,呼吸带起阵阵颤栗。   给她一种若是说错话下一秒就要被重重咬上的错觉。   “就因为他?我都没阻止你带他登堂入室,你竟然……”   檀茯手中还捏着衾被的一角,因为紧贴的缘故他的话语很闷很含糊。   檀茯只听见“带他登堂入室”,以为傅六朝还是在介意,因为听起来非常的不可置信。   看来将他带回丞相府并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不若明日还是将他送出府。   在外头的随便找个地方安置,待弄清楚他同将军府有何关联再将他交出去。   颈侧忽然一痛,慢慢蔓延至肩头。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写着写着突然发现阿檀的任务到底最后完成了几个呢? 第29章   肩头的轻微的咬痛感唤回檀茯的意识, 抱着她的手臂寸寸收紧。   他咬的不重,就着布料,克制的磨了磨。   “没有。”檀茯想翻身同他讲, 但被禁锢着无法动弹,干脆就这种背靠着背的姿势。   “不是因为他, 是天凉下来有些冷,缝隙中会灌入冷风。”   他埋在檀茯的肩颈处, 发出轻轻的闷哼声, 显然不相信她这套说辞。   “夫君若是不喜欢阿昭的话……”   这下檀茯明显感觉到耳垂处也被他咬了下,先是脖颈再是耳垂, 这人是小狗来的吗?   “不许这么叫他。”   檀茯非常不解,可是人家就叫这个名字, 不这样唤难不成她给人家现想一个?   左右也是一个称呼, 没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和他起争执,他在时就顺着他便行了。   檀茯改口:“若是夫君不喜欢他,那明日我便将他送出府去,让晚晴安置给宅子给他, 这样可行?”   这也确实是她临时能想到的办法了,若是在这两个人里做选择, 她还是会选傅六朝。   哪知傅六朝听见这话反应更大, 他在安静沉默中扶着她的肩调转了身位,让檀茯正面朝向他。   灭了灯火的房内连月色都没有, 檀茯眼前也是大片模糊不清的一团。   只余下紧紧贴着的温暖身影, 她曲起手臂向前摸索,是他的胸膛。   傅六朝现在连话都不说了,只有他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明显清晰。   檀茯催促问了声:“这样夫君满意吗?”   黑暗中傅六朝叹了口气,像是没办法, 细细簌簌的布料摩擦声,檀茯感受到傅六朝离她更近。   他弓起身,慢慢靠近,独属于他的气息汹涌而来却又温吞。   檀茯身前贴上一片温热,是傅六朝侧过脸贴在她胸前,布料传来温温热热又带点润泽的感觉。   一种缺乏安全感带着祈求的姿势,被人掩饰的极好。   “算了,就这样吧,既然都带回来了,就留在府上,我也不是小气的人。”   末得,又添了一句,小声戚戚道:“只要你少同他一起便好。”   傅六朝用发顶去寻她下巴,蹭了蹭:“好吗?”   两颗心脏在空荡寂静的环境中有力的跳动,但它们的主人全然被其他事情烦扰。   檀茯安抚地顺着他脊背拍了拍,毛绒的触感异常清晰,呼吸间全是他的味道。   虽搞不清现下情况,还是顺着他的话。   “夫君在的时候自然是同夫君一道。”   没有回应,温暖的环境又酝酿睡意,呆在傅六朝身旁檀茯总是下意识会放松懈怠,不如之前警惕。   也不知是什么是养成了一种如此危险又让人无法抵抗的习惯。   困意席卷吞噬残存的理智,她听见他最后落下的那句话,还伴随着叹息。   “也行。”   *   第二日是晚晴同阿昭一道来服侍的,檀茯看着面前局促的少年,问:“绿弥呢?”   晚晴让阿昭去将窗户打开,道:“昨日带他回房后,恰巧绿弥躲在房梁上偷吃,被他瞧见了。”   “后面绿弥带他去房间,这小子缠着绿弥,自告奋勇帮她揽下今天的活计。”   檀茯扫过他背影,昨日脖子上自伤的伤口不算太深,缠了少许绷带,只能瞧见边缘一点红。   “正好看看他到底想怎样。”   屋内每日都有人收拾,并不算乱,但阿昭还是把能发现的地方都整理好。   他知道这样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作用,但他还是贴心的给檀茯倒了杯茶水。   但显然他没有什么伺候人的经验,干的磕磕绊绊。   他眼巴巴问:“昨日那毒药到底是什么?”   都过去一晚上了才问,原来还是怕死。   檀茯推开他递来的茶盏:“你听话点,自然不会让这毒药毒死。”   那就是还是会死,但是是其他原因,阿昭乖巧笑笑:“那什么时候能有解药?”   檀茯道:“后日晚间。”   他笑得更大,也就是说至少在后日,他是安全的。   他贴心端过檀茯不喝的茶盏,正欲倒掉,转身便看到一个阴恻恻的人,不知在他后方站了多久。   傅六朝换了身衣物站在屏风旁,与平日的装扮极为不同。   若是说平常他惯穿得都很随意,今日却像是换了一个风格。   分明是一件正常且正经的衣裳,衣襟却没掩实,乌发尽数束在脑后,硬生生被他穿出一种难言的意味。   檀茯只觉着似乎在何处见过。   不知道他在那呆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   “晚晴,阿……”檀茯刚想让他们先退下,傅六朝就当着他们的面径直走向檀茯。   他没说话,直勾勾的看着檀茯,那双眼形完美的眼睛盈满期许。   檀茯也是真捉摸不透了,若是说之前她还有些不懂,但她可以确认的是。   从昨日晚上开始,傅六朝便如同一个粘人小孩,她也不知这形容是否准确,但意思是如此。   “夫君?”   听她开口,傅六朝眉眼上挂上笑意,侧过脸无意间朝阿昭瞥了一眼。   “……”   阿昭面色有些古怪,他歪了歪头试图让他仔细看看自己。   但面前两人完全没看他,阿昭被晚晴拉着往后退了两步。   傅六朝拿起梳妆镜旁的木梳,另一只手拢起她的长发,穿过细细发丝,慢慢帮她梳着长发。   他慢慢道:“你们先下去吧。”   傅六朝磕磕绊绊的帮檀茯挽发,经常有几缕调皮的发丝从他指缝中溜出来。   他一点一点拢起,道:“方才太子派人传话,过几日相约去汤泉行宫游玩,去吗?”   他在询问她的意见,檀茯想回头,但被制止住。   “别动,还没挽好,会疼的。”   “为何会如此突然?”檀茯问。   汤泉行宫其实算是皇室行宫别院,是天然的温泉场所,位于城郊山外。   天然山泉难得,一部分专门用于皇宫,剩下的则专门建造为游玩场所,平日只对皇宫中开放。   傅六朝终于将发髻梳好,虽然歪歪扭扭,但还能入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簪子,许久不见檀茯乍一眼还没认出。   知道发簪佩戴于发髻上她才认出来,这是定亲时她同傅六朝交换的那支信物。   “不知,但应该是圣上的意思,季安他们也回去,还有燕王等人。”   “你若不想去,想法子也是能推掉的。”   “去,整日呆在府上也没什么意思,同夫君去外玩玩也是极好。”   檀茯忙不迭应下,看向傅六朝的眼神也比平日亮上许多。   果然最开始的决定并没有出错,她笑盈盈的抱住他的手臂。   “夫君真好。”   傅六朝轻咳两声,舔舔唇:“嗯。”   出发时间就定在两日后,比较急迫,表面上是说近两日汤泉温度适宜,不要错过好日子。   但哪里有这么简单,平日汤泉行宫哪里会对他们这些小辈开放,连家中长辈也是得了赏赐才能去上一次。   他们相约在城门口处集合,马车上傅六朝耷拉着眉眼,从侧面看,可以清晰从他优越的眉骨上看出这种情绪。   分明早间起来兴致还很好。   但即使如此,傅六朝还是乖乖坐在她身侧,把玩着她的腰佩。   檀茯撩开幕帘,车辙碾过地面的速度不快,同车外两人对上视线。   檀茯无声道:“看好他。”   绿弥点头,阿昭牢牢随在他身后,眉间的显眼红痣被绿弥用妆笔遮去。   此次去汤泉行宫,绿弥和晚晴自然是要一同前往,阿昭便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此次出行必然不会安全无虞,情急之下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檀茯思索后还是决定带上他,人放在眼皮子底下还是最安全,但还是让绿弥遮去了他显眼的特征。   如果他并未说谎,能让将军府派人搜寻他,并且还寻到云闲阁,那身份必然不会低。   檀茯前些日子便传信给玉娘让她派人去查,但云闲阁的人手大多聚集在京城周围。   湖州远在江南边缘,一时半会也难以得到确切信息。   掌心被人重重一捏,檀茯回过头,傅六朝正有些幽怨的看着她,见她望过来又当作无事发生。   “。。”   这些日子他一直是这模样,檀茯也已经习惯了,想不通的事情便不去想,反正也对她没什么坏处。   她回牵上他的手。   檀茯一行人到达城门口,季安已经到了,只有太傅府一辆马车。   李承移他们还未到,季安正百无聊赖的逗着拉马车的马玩。   见这么久终于有人来,他眼神一下亮了起来,大声唤道:“这里这里傅兄!”   “你们怎来的如此晚,叫我好等。”   季安倒打一耙,傅六朝掀开车帘,眼神在他空荡荡的周围绕了一圈。   “我们来晚了?这话你留着同你表兄他们说吧。”   “对啊。”季安才不会承认是他太过兴奋,昨夜都没睡好,早早便过来了。   他走向傅六朝的马车,目光巡过他们马车旁随行的奴仆,目光掠过阿昭,笑着同晚晴和绿弥笑了下。   “还是你们随行的人少,我要不要也少带些。”   季安马车周围站着一圈随行侍从,看得檀茯都溢出了一声笑。   -----------------------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不好意思!昨天去体检忙了一天忘记更新啦!晚上九点再更一章 第30章   季安遣散了一些随从, 只留下了身旁一些武力高强的侍卫。   他左顾右盼,还向前方远远眺望,见并没有马车的踪迹, 季安凑近他们马车前。   他小声道:“听说这次行程是圣上亲口说的,天气渐冷, 让表兄带我们去汤泉行宫放松游玩,说表兄肩上太子的担子重, 也需要劳逸相合。”   季安撑着马车的车辕边缘, 就着撩开的车帘同他们讲话。   “上来说吧。”   他们的马车一个赛一个的宽敞,檀茯从傅六朝掌中抽出手, 拉开他们之间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   “不不不。”   季安还是有点眼力见的,人家夫妇一起, 他哪里会硬凑上去。   他拍意傅六朝过来些, 继续道:“其实是近些日子并不太平,朝堂上明争暗斗的,平日下朝回来时祖父的脸色也很难看。”   “尤其是这几日,祖父从收到了一封信, 就几乎不怎么见人影,怎么问也不说, 不过听祖母讲, 似乎和我那个姑母有关。”   “你的姑母?”傅六朝对季安的姑母没有丝毫印象,他挑了挑眉。   檀茯瞬间从记忆中捕获了季安所说的这个亲戚。   季安的祖父, 也就是太傅, 膝下二女一子,除了当今皇后,还有一女,但少有人提。   应该是可以派人掩盖过, 能调查到的也很简短,大致是因为一些事情同家庭决裂后离开了京城。   季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比较乐观:“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祖父定能处理好的,话说他们怎么来的这么迟。”   这边刚抱怨完,他眼睛下一瞬便亮了起来,和方才如出一辙。   “又在说些什么?”伴随着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李承移的话语从为首的那辆马车中传出。   李承移的马车相较于他们的高调,反而更加的低调奢华,从外看并不显眼。   他身后还随着两辆马车,浩浩荡荡,这一块地方已经被提前清场。   “在说太子殿下简直是大忙人,我们都到这么久了,你们来得这样迟。”   季安和李承移调笑道,他从小便在万千宠爱中长大,跟在李承移的屁股后长大。   除了在一些正经场合,平日里的打趣也无伤大雅。   “天凉日头出的晚了些,皇兄应是最近朝堂事多。”后方马车中也传来解释声,他撩开,赫然是二皇子李承启。   那最后那辆马车中是谁也不言而喻了。   檀茯歪头探出视线,见他出声的片刻季安立刻换了一副表情,戚戚撇嘴。   皇子同公主都被允诺一同前往汤泉行宫,那燕王同燕王妃呢?   檀茯心中还有些挂念着上次戛然而止的话题,最近收到的密信中汇报燕王同燕王妃的都是一些平常再平常的事情。   燕王府的侍从也被大换水,换成了李诼的心腹之人。   “时间也不早了,不然先走?”傅六朝接手,帮檀茯固定起车帘,他懒洋洋的催道。   “那便先走吧……”   “等等!”最后那辆马夫在侍女的催促下将马车行驶到李承启同李承移中间,与檀茯他们齐平。   粉嫩精致的装饰玩意在摇晃中碰撞出清脆响声,车内人施施然撩开,动作优雅,映入檀茯眼帘的是李韵妆点漂亮的脸。   李韵在看到檀茯的一刹那脸色忽地下降,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哼哼唧唧开口。   “等一下,还有人呢。”   现场人面面相觑,李承启道:“皇叔同皇嫂要晚些才去,派人传了话的。”   他声音不小,檀茯也清楚的听到,方才的思虑也消散而去。   “才不是呢,父皇同意了。”她这话说的无厘头,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随即大家便知道了,通往城门这边的道路都被侍卫隔开了一小部分,为了不影响普通百姓的活动。   熟悉且显眼的马车车厢标志非常突出,檀茯瞥了一眼后便转眸看向傅六朝。   他仰靠在软枕上,目光并没有投向窗外,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同季安讲悄悄话,一只手还在暗中拉着她的衣摆。   檀茯对他的任何举动都已经习以为常,她现在比较感兴趣的是那辆马车的车夫。   宋清提着裙摆声音柔柔的问安行礼:“太子殿下,二殿下,公主安好。”   对上李承移和李承启的疑惑目光,李韵微微仰起头颅,“我同父皇讲了,父皇同意了的,不然就我一个女子,多无聊啊。”   “你们倒是有伴,我也想有个人陪我。”   李韵心中微微得意,余光望旁边瞥,宋清也轻轻朝她笑。   前些日子她同宋清游玩赏花时,心中气愤朝她倒苦水,宋清在宽慰自己一番之后,还出了一些小主意。   此次前往汤泉行宫,在知道季安也会一同出发时,她便猜测到傅六朝必然也会一起去。   所以她便向父皇讨了个赏,将宋清也带上了。   宋清之前在太傅寿宴上表现出的感觉全然不同,之前带着的那一股小劲也温顺下来。   她下意识朝后方看了一眼。   一道难以让人忽视的目光肆无忌惮的在檀茯身上打量,她瞬间捕捉到,对上那人的视线。   即使草帽斜斜遮住阳光,他对檀茯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檀茯眸光闪动,从记忆中翻找出了这人,许久前的匆匆一面。   是之前祭祖大典上傅恒身旁的那位幕僚。   他为何会在此处,还同宋清一道而来。   檀茯面上还是柔柔一笑,垂下眸,安静听着他们的谈话。   “好了好了这下人都到齐了吗?快些出发吧。”   那股凝视光明正大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一群人浩浩荡荡的驾车而去。   天气已经入冬,但还没落雪,冷冽的冬风如同刀子般刮的人脸生疼。   汤泉行宫建造在京郊外,四面环山,夜间结的冷霜还未完全化完,欲滴不滴缀在树叶上。   出发前些日子便提前派人传了指令,行宫总管孙嵩提前候在了正门前。   檀茯拢了拢肩上的大氅,柔软的毛绒带来暖意,她左右随意看了看。   行宫外表古朴,青砖瓦头以及有黑沉的牌匾明显可以看出久远的年代感。   行宫里头却和外面大相径庭,白玉铺成的廊亭,精致名贵的花草也被休整照顾的很好。   孙嵩在给他们介绍着这里的布局,带着他们前往分好的院子。   “此处的汤泉是冬日专用暖泉,温润透彻,水质清冽,每年都会专门采取极净的泉水送入宫中。”   李承移神色一动,刚想开口,李承启便先一步开口:“许久未来,此处照料的愈发的好了,此处的泉水也甚好,平日里都是谁负责的?”   李承移视线转移,默不作声的看着他,李承启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孙嵩面上笑呵呵:“殿下哪里的话,太抬举下官了,您们瞧,这边便是沐浴汤泉之处。”   季安有些新奇的四处乱看,时不时发出惊讶的感叹。   李韵瞧他那模样,轻嗤一声,随即不知道想到什么,提着裙摆小步向前走。   傅六朝落后一小步走在檀茯身后,披着的大氅被灌入凉风,他本就生的肩宽,从后便全然遮住视线。   略过随行的侍从,她拉着宋清来到傅六朝身旁,“表兄也是第一次来吗?此处夜间的汤泉景色一绝,晚些时候我们可以一同瞧瞧。”   宋清也想开口,但余光中那人对她摇了摇头,她便立即收声。   季安非常耳尖的听见了这一句,他连忙凑过来,挤进他们之间,他迫切道。   “我也去,晚些时候吗?那岂不是可以一边泡汤泉一边赏夜景了。”   看着李韵有些不悦的表情,他直接忽略,舔着脸继续道。   笑话,季安又不是不懂他们之间的来来回回,贵妃与皇后本就不对付,他偏不想瞧李承启他们。   李承启自小就喜欢跟着他们,尤其是爱和李承移一道,皇兄皇兄的喊叫。   倒显得他同李承移不那么亲密了,从小便展示了如此重的心机。   李韵瞪了季安一眼,正欲回怼,便被宋清扯住。   “公主,不要急于一时,现下才刚到呢。”   上来的气焰勉强被堵住,这个道理她也懂,贵妃没少和她讲,离去前又不甘心瞧了眼傅六朝。   少年如画的眉眼即使没有表情也依旧惹眼。   季安松了口气,埋怨对傅六朝讲:“他们兄妹都是一个样,一个皇兄皇兄,一个表兄表兄。”   “不过你的表妹也是真多,一个后面还是一个。”   傅六朝下意识垂眸,想去寻檀茯表情,但怀中人也垂着头,叫人看不清面容。   说者无意,虽然他们闲聊的都是此次汤泉行宫的游玩场所与时间。   但檀茯总觉得不会这么轻松,事情也不会少。   光是阿昭的事情也还没个着落,今日还需给他解药。   还有出现的宋清与忽然而至的幕僚,这些事件丝丝缕缕都指向将军府。   从傅六朝身上散发的气息穿过她的鼻尖,她莫名有些心绪不宁。   孙嵩领着他们来到了各自的小院,他们应该会在这边小住几日。   机会难得,汤泉行宫除去著名的暖泉,此处独特的地形温度带来的栽培花草品种也难得一见。   分配的院子互相相邻着,毗邻小院之间树木葱葱遮掩着。   李承移道:“车马跋涉,大家先去休整下吧。”   “好!晚些时候再派人来唤我们便成。”季安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檀茯同傅六朝走进院子,才发觉刚刚从外来看与其他小院的区别再何处了。 第31章   檀茯同傅六朝走进院子, 才发觉刚刚从外来看与其他小院的区别再何处了。   此处的院子构造大致相同,分配给李承移他们的与其他人也差别不大。   甚至来说,檀茯的院子比其他人的更加大上些许。   院外的枝丫从外面伸进园中, 与里面的小树交叉呼应着,除了没有厨院, 正方和偏院一应俱全。   圆头拱门上还缀着一些颜色鲜妍的花朵,门下有一条石子路长长铺展着, 延申至正院后。   剩下的视野被一丛灌木遮挡住, 隐隐约约能瞅见一滩清泉,蒙上熏人的烟雾。   应该是专属为已婚皇亲国戚备下的院子, 多多增加些游玩情趣。   檀茯稍稍打量后收回视线,她应该是用不上此处, 但作为摆设也是非常赏心悦目。   屋内也已经被下人收拾好了, 新铺上的被褥还有一层尘不染的角落。   院子没有非常大,偏房距离主屋不算太远,檀茯让晚晴他们先去安置一下。   她们刚离开不久,门外又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檀茯以为是她们还有什么事。   回过头却发现是一位眼生的小厮,他恭敬弯腰, 对傅六朝道。   “公子, 季公子请您同去太子小院。”   太子请傅六朝前去,应该是有事相叙, 檀茯将目光落到傅六朝身上。   一路傅六朝都同她们一道, 导致她无法将解药给阿昭,若是他现在离去,那恰好能解决此事。   思及此,檀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去吧夫君。”   傅六朝视线转了一圈, 从她弯起的唇畔移开。   “有事来寻我。”   同上回一样的话语,但这次傅六朝紧盯着她,黑色的眸中水润润,强硬的话语硬是被他讲出的一种祈求的语调。   他视线太过直接,檀茯莫名觉得有些灼热,她点点头,鬼使神差。   “好。”   得到肯定回答,傅六朝眼尾上扬,低低哼笑两声,随着那小厮出门。   檀茯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碰了碰脸颊,许是屋内披着大氅太过厚重才会感受到热意。   没有要收拾的东西,檀茯干脆走向偏房,绿弥正扯着晚晴的袖子,不知嘀嘀咕咕在说些什么。   她们两个一向如此,绿弥比晚晴晚一年进阁,除去训练时间,就喜欢同她们在一起。   阿昭老老实实站在绿弥身旁,时不时点点头,附和她。   绿弥看见檀茯进来后就撇开了晚晴的手,嘿嘿朝檀茯一笑,正欲开口时,笑忽然僵在脸上。   檀茯有所感应地回头,去而复返的傅六朝站在偏院的门口,长身如玉,看着他们。   他方才不是已经走了吗?为何还同她一道来了偏院。   这么想着,檀茯便也如此问了出来。   他顿了下道:“方才想起还有些东西咬带去给季安他们,想寻个人来拿。”   “就他吧。”   傅六朝抬了抬下巴,檀茯顺着望去,阿昭有些呆滞的站在原地,他低下头,正欲迈步。   檀茯却道:“他不行,夫君不若换个人,绿弥亦或是晚晴?”   傅六朝没想到会被拒绝,他瞳孔微微扩大,抿着唇瓣。   最后还是晚晴随着他去,檀茯忽略他微垂的眉尾,还是正事要紧。   这次在确定几人走远后,檀茯才拿出一个瓷瓶,将它交给绿弥。   檀茯若有所思,正欲说些什么,只见绿弥收下后,露出和方才相同的表情,指了指她背后。   “……”   应当不会是傅六朝又去而复返吧。   行宫小院的构造更偏向于开放式,除了进门处有一扇大门外,其余小拱门处都是被肆意生长的花草点缀遮挡。   从偏院处恰好能看见外院的情况。   檀茯身形加上此处的设计形式刚好遮挡了他们的动作,一道清脆的女声从身后唤她。   “原来你在此处,方才来的路上碰上了你夫君,他道你在院中,但唤人通报时又不见,便贸然打扰了。”   “哪里的话。”   檀茯笑着迎上去,她还在想如何借机去寻他们,魏溪却自己寻了过来。   魏溪今日穿的衣裳很宽松,也披着大氅,脸上比前些日子见圆润了许多,看得出被人精心照料着。   她亲切地拉起檀茯的手,道:“终于出来了,这段时间都呆在府上,再好的人都要坏了。”   “他们都被太子唤去了,不若我们也四下走走,我进来时瞧着这里的风景不错,晚些时候再去泡泡汤泉。”   魏溪在这也没什么熟识的人,李诼又被人唤走,与其躺在小院里,不如出来散散步。   檀茯也欣然同意,任由她挽住自己的手臂。   行宫总管给每个小院都分配了带路的奴仆,行宫道路修建的宽阔,但走向却很绕。   现在日头还早,花坛里栽种的花朵同外面的也没什么区别。   魏溪走的体热,一手轻轻扇风,另一只手虚撑着腰,她想起碰见傅六朝时他微压的眉眼。   抑制不住好奇,即使气喘还是问道:“你同你夫君现在如何了?”   檀茯见魏溪可以说的上是两眼放光,几乎被她眼里的好奇包裹。   檀茯躲开她的目光,眼神闪动回道:“应该算是好些了吧。”   “什么叫应该算!你同我讲讲你们现在如何,之前说的招数可有用?”   檀茯面上有些为难,她正想编造一些不太正常的互动来借机拓展话题。   但却发现,但就从傅六朝的表现来看,哪里都带着一些莫名奇妙。   她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   檀茯一时半会没说出来,魏溪瞧她那为难的样子,心道还是有些冒昧了。   魏溪便自顾自道:“其实平常夫妻相处,有许多种相处方式,相敬如宾、琴瑟和鸣、如胶似漆,也有同床异梦和貌合神离。”   “我同李诼最初时便常常拌嘴,他不知为何总对我有些奇怪,说不上这种感觉。”   “反正后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我每次出府都能碰见他,久而久之就。”   “尤其是成婚后,说来也奇怪,每次进宫时他都定要同我一道,除了一些不可废除的礼制,其余时间能不进宫他都不让我进宫。”   “平日他若是没有公务在身,也几乎是陪在我身旁,每隔几日都要带我出城游玩,还爱帮我上妆。”   檀茯听着不由蹙起了眉头,这样听来确实能充分感受到他们之间的恩爱,如胶似漆。   但她总觉着这样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魏溪讲着讲着陷入自己的思维,回过神抬头看到的是檀茯皱着的眉。   她马上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嘴,人家还被烦扰着,她自己自顾自讲这些。   “是我多说了,其实我只是想说不必太过烦恼,每对夫妇之间的相处方式不同,若实在猜测不到,就直接去问对方。”   檀茯在脑中过了一遍魏溪方才所讲的话,她细细思索之前那人的要求。   “要知晓燕王同他夫人如何相处。”   当时接下这个任务时她并没有考虑太多,成婚后才发现,“如何相处”这四个字的范围很大。   夫妻之间的相处方式,模糊的范围太多了。   平日相处的你来我往,再深一些,闺房之乐又何谈不是相处方式呢。   方才魏溪的那一番话大致也讲了许多,檀茯思索之余也没忘了回应。   她纠结是否要继续拓展更深的话题,一位侍女迎面朝她们这个方向而来。   侍女显然是没有看见魏溪,正欲向檀茯开口时,才看见一旁,讲话骤然变得温温吞吞。   “参见燕王妃,丞相夫人,行宫的汤泉总池已经收拾准备好了,公主请您们一同前去。”   正好和魏溪之前的安排不谋而合,她们也就没有拒绝,魏溪兴致很高。   汤泉总池占地很大,男池和女池池被分隔开来。   从廊外望去,宫殿的门窗都使用着雕花隔扇,专门的侍女看守在门口。   门窗处悬挂着厚重的锦帘,檀茯一进去便感受到了暖意,隔绝了外面的冷意。   殿内区域先是一块敞阔的休憩处,堂内软榻错落摆放,袅袅熏香还混杂着水汽。   供贵女们歇息换衣的场所。   暖堂再向前才是沐浴汤泉处,女子汤泉隐蔽,入口处被宽大厚实的屏风遮挡,后方是一件件单独的汤室。   李韵靠在小几上,身旁侍女帮她剥开水果,递到她唇边。   她挥挥手推开,道:“去看看人怎得还没来,如此慢,再让周围守着的人都离开,本公主才不喜欢泡汤泉时周围有人呢。”   宋清在她身旁坐下,在她身旁耳语:“公主别急。”   李韵瞅了她一眼,不悦道:“最近你怎么了,你这样倒显得本公主蠢笨了。”   厚重的锦帘终于被撩开,李韵脸上克制不住挂上笑意。   一根极细的丝线被紧绷拉长,在烟雾缭绕的室内常人根本难以注意。   只要轻轻一踩便会断开,并且算好了她们的落点。   这对檀茯来说简直是稚子玩的小把戏,她掌下微微使力,让魏溪下意识随着她的力道走。   安全无事发生。   李韵期待的笑容就这么僵在了脸上,到底年纪还不大,不太会掩藏自己的表情。   她瞪了眼宋清,坐直昂着头等她们走近,却没想到在檀茯身旁看见了魏溪。   目光骤然在她的脸上顿住。 第32章   目光骤然在她的脸上顿住。   李韵之前自然是见过这位皇婶的, 但皇叔很少让皇婶进宫,再加上平日进宫时都上了妆,察觉不到。   但今日, 面前的魏溪素净的脸,没了那些多余的胭脂遮盖, 反而让李韵感受到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她一时也想不通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她呆愣在原地,直到宋清推了推她才回过神来, 收回视线前她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魏溪非常疑惑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蛋。   檀茯把李韵的神色尽收眼底, 将它与方才的感受杂糅在一起,愈发肯定了这种诡异感。   “参见燕王妃, 表嫂。”   宋清唤檀茯时有些不情愿,她转了转眸子, 肩头暗中轻轻碰了下李韵, 这是她们事先说好的动作。   但李韵此时已然陷入自己的思绪,直接忽视了宋清的动作,无动于衷。   宋清咬了咬后槽牙,眼中的嫌弃一闪而过。   今日的计划都是那人围着李韵量身定做的计谋, 蛊惑哄骗她去做。   刚刚还好好的,不知又是怎的了, 忽然间变得唤也唤不动。   魏溪拉着檀茯, 她们来这是想泡泡汤泉,不想在外同她们僵持, 干脆利落的朝里面走。   宋清眼睁睁的看着她们的背影远去。   李韵不动, 她也不能离去,宋清只能陪着李韵呆在原地。   良久都没有动静,宋清忍不住问:“公主,要不我们……”   李韵终于顿悟, 像打开了天窗一般敞亮,将她们说好的事情全然抛之脑后。   “我不泡了,你自己泡吧,来人。”   她提着裙摆疾步向外走,迫不及待想回小院寻她皇兄,却不慎踩中了她们自己之前备下的陷阱。   细丝绷断的瞬间,一旁事先隐藏好的污水桶直接滚落。   换下的汤泉水直接泼满干净的素白金砖,不出所料浇湿了李韵的裙摆。   她嫌弃的瞪了眼宋清,加快了脚步。   宋清孤零零被留在原地,诺大的暖殿中只有她一人,李韵事先说好了不允许侍女进殿。   只余暖气萦绕,宋清眼神闪了闪,每个单独的汤室门外都立着一架沉木衣架。   她悄悄走近。   脑中男人的告诫教导声不断循环,他让她收起她的那些小聪明。   “去观察,去欣赏,去模仿她。”   檀茯的外袍衣物也都搭在衣架上,垂落的衣摆被轻轻掀动。   她选了檀茯隔壁的汤室,不假思索的将檀茯的衣物同她自己的调换。   直接交换倒比观察模仿来到更快。   她将衣物整齐按照方才的摆放姿势摆好,摆弄间,从层层衣物中掉落了一支简单的钗环。   清脆的碰撞掉落声,她立即弯腰拾起,随意瞧了两眼,连她丫鬟的簪子都不如。   宋清不屑想,正欲丢弃,忽然灵光一闪。   她拿着这支簪子寻到门口的一位侍女,道:“你拿着这支簪子去寻丞相大人,请他去西园。”   出院前那人将整个汤泉行宫的布局都大致讲给了她,西园有一处偏僻少有人的汤池。   侍女有些犹豫,宋清直接从自己头上拔出一根被珠玉点缀的步摇。   “这个赏你了,速去。”宋清顿了顿,继续道,“不用多说,就问的话便说,我不便出来,请他速来。”   宋清掩着面,披着檀茯的大氅,魏溪的侍女在瞧了眼又移开目光。   *   行宫汤泉的男池被分在东处,是专供宗室和世家弟子使用的,与帝王御汤分隔开来。   殿宇轩敞,院中白玉砌就的汤池中温热水汽漫腾如纱,季安半浸在暖汤之中,他感叹。   “不愧是汤泉行宫,好舒服啊,刚好去了这一路上的疲惫。”   傅六朝坐在池边的石墩上,他没有下池,单手支着下颚倚在几案上,上面备着茶水与净巾。   就他们二人在这里玩耍,李承移他们只是稍微拨动划拉了两下这里的泉水,就去了旁边坐塌上。   同李诼不知在讲些什么。   季安甚感无聊,抬起头也是傅六朝心不在焉的模样,他推了推池边的傅六朝。   “傅兄,为何不进来与我一道泡?早知道他们如此忙,就不挑这个时间来了,还不如在小院躺着。”   进入汤泉前须得先行净手净身,统一换上了素色的绢丝浴衣,傅六朝披着外衣,慢吞吞拒绝他。   “不泡。”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理由。   诺大的汤池中只有季安一人,李承移他们还在细声讲着话,严肃的表情一看便知定是朝堂上那些枯燥的事情。   也不知为何都出来散心了还放不下这些。   傅六朝随意地瞥了眼就移开,继续垂着眸不知道想些什么。   李承启忽然起身,唇角挂着笑朝他们走来。   季安打了个激灵,李承移不在旁边,他可不想单独同李承启闲聊。   季安一把翻出水池,捞过一旁的净巾披上,小声喊。   “傅兄,傅兄我们先走吧。”   方才愣愣出神的人听见这句话立刻回过神来,傅六朝吐出口气,迫不及待般。   “走吧。”   他们和李承启错身而过,季安高调的挥挥手:“二皇子慢慢泡吧,我们玩好了就先行一步了。”   李承启没在意季安,只是看着他身旁的傅六朝,傅六朝一直垂着眸,让他想开口也没有机会。   李承移并没有异议,他们有事相商,抽不出身,此时他们留在这里也甚是无聊,不如去外头逛逛。   殿外阴凉,刚好能中和暖室呆久了的闷热,季安喘了口气,忽而想起什么,揶揄道。   “傅兄如此着急回小院,怕是是想着小院中的单独汤池吧,也难怪方才不同我一同泡。”   “什么汤池?”傅六朝抬眸问他,脸上疑惑不似作假。   “傅兄难道不知?你们的院子和燕王殿下的院子在院后都有单独的小汤池。”季安挤眉弄眼。   “你们应当不会不知晓是做些什么的吧。”   傅六朝当时注意力并不在分配的小院内,所以他还真没有注意到季安说的单独的汤泉。   他只知晓她朝一个方向看了许久。   两人就这样慢慢悠悠走在小道上,走走停停观赏着这里的景色,异常惬意。   如果忽略季安拽着傅六朝的手的话。   “大人!”急促的呼唤声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   那侍女一早便候在殿外,行宫有行宫的规矩,侍女自然不会为了一点小利丢了好的差事。   所以她只是候在这里,见机行事。   傅六朝没有出声的准备,脚步也未停,只是淡淡的看来一眼。   季安摇摇头问:“你在唤谁?”   “奴寻丞相大人。”   侍女行了个礼,她看了两眼便锁定在傅六朝身上,语速很快,急匆匆的讲:“有位夫人唤我来寻您。”   傅六朝蹙着眉看着面前陌生的侍女,目光带上些审视,问:“何事?”   侍女摇摇头:“奴也不知,那位夫人披着一件艳色的大氅,面色焦急,只是让奴来传话。”   今日出府檀茯选确实是选了一件艳丽衣裳,方才少女轻声的许诺话语突然浮现在他脑中。   傅六朝面上依然是挑着眉,不知信没信,侍女想着那只价值不菲的金簪。   本想两只钗都昧下,她咬咬牙,还是从怀里掏出那只素簪递了过去。   “这是那位夫人给我的,夫人实在是走不开,请您速去,就在西园那边。”   傅六朝眉骨下压,周身散漫淡淡的气息也收起,道:“麻烦带路。”   侍女一刻也不敢耽误,马上带着二人过去。   傅六朝觉着有些奇怪,一路行至女池殿前都没有其余的下人,尤其是汤泉殿前。   只有另一位侍女孤零零地守在殿前。   西园在汤泉殿的侧后方,路过时不可避免的可以看见殿前的情况。   傅六朝一眼便认出那是魏溪身旁的侍女,前些时辰还见过她小心护着魏溪去寻檀茯。   他相信自己的记性,心下散去的疑惑又重新凝起来。   先前领着他们来的那位侍女将他们带到西园口便寻了借口退下。   二人也是初来汤泉行宫,对里面的构造也不太清楚,西园听来像一座花园宫殿,但周围几乎被种植的花草覆盖。   只留下一条幽深的小径蜿蜒向前,风吹动树叶发出簌簌声响。   季安瞅两眼便了然,以为深长的拍了拍傅六朝的肩,道:“你们呀,还挺会的,我先回小院了。”   说完立刻转身,方才的悠闲也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个急匆匆的背影。   下意识的直觉让傅六朝并未动身,但掌心中那簪子的冰凉触感却又一直提醒着他。   他一把将季安捞了回来,对他道:“你在这等着。”   “啊?这这这不太好吧傅兄,你们小两口玩还要带上我吗?”季安可没听人墙角的癖好。   “不要乱讲。”傅六朝对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傅六朝漆黑的眸中并没有玩笑的意思,季安也正色起来,隐隐察觉他的意思。   便也应了下来。   傅六朝拂开堆叠在一起挡路的枝条,沿着小径往前走,空气中混杂着类似花香的气味,但又嗅不出具体。   高壮的树木枝丫上挂着没点灯的灯笼,暗沉的天光也被这树丛遮住了大半。   顺着道路向前,尽处是一扇屏风,一旁搭放着熟悉的衣物,旁是一汪热气的汤泉。   傅六朝目光在衣物上停留了许久,直到确认后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放松。   视线慢吞吞向一旁略微移动,却猛然怔住。 第33章   屏风迎着光亮处, 薄薄的屏面上依稀能够透露出后面的纤细身躯。   屏面后的人衣裳半褪到肩膀处,欲落不落,倒映出她的影子清晰可见。   宋清在屏风后不敢出声, 小心的引着他前来,怕惊动了来人。   傅六朝只是仅仅瞧了一眼, 即刻转身,没有片刻犹豫大步朝外走去。   “表兄!”宋清见傅六朝转身, 竟情急之下想直接唤住他。   傅六朝深呼出口气, 眉眼间恹恹的,闭了闭眼。   其实他只是虚虚的瞧上了一眼, 每日揽在怀中的身形每一寸他都熟知,截然不同。   且不说这些, 陌生的场景, 让人不适的香味,都让他心底鼓噪的点点期望无法破土而出。   而这一声叫唤则直接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傅六朝身形微顿,他方才并未看错,那摆放的衣裳确实是檀茯今日所穿。   那如果没错, 这又是什么情况?   “我的大氅呢?”   檀茯从汤室内穿戴好出来,却发现披架在外面的大氅凭空消失。   衣架是摆放在每个汤室外面, 被扇屏隔住, 越往里走水汽越大,而大氅是由狐绒所制。   毛绒须得少接触湿气, 避免被水意浸透, 失了原本保暖的功效。   殿内也没有侍女看守,檀茯只能自己在周围寻找。   魏溪的衣裳整整齐齐在外面,她还并未从汤室出来,檀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距离她们进去也过了许久, 她本以为她们应该会先行离去,结果居然比她还慢些。   在扇屏后方一角挂着另一件披衣,歪歪扭扭凌乱的堆叠起,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宋清今日所穿的。   只见衣裳不见人,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的大氅。   檀茯提起那披衣抖了抖,除了丝滑的布料摇晃再无其他东西。   她叹了口气,这些层出不穷的小手段其实不足入眼,但是反反复复出现也令人厌烦。   那件大氅其实无关紧要,被拿了也就算了,但她的那只发钗同大氅置于一处,应该一同丢了。   傅六朝近些日子很喜欢帮她拢发,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现在勉强能入眼,今日她头上的发钗也是他亲手簪的。   绿弥也愈发欢喜,多了点时间能偷个懒。   要是她就这么回去,依着她对傅六朝了解,怕又是一番难以应付。   檀茯都能想象到他的细微表情,黑沉漆亮的眸子,她还是决定去一趟宋清的小院。   魏溪的侍女守在殿外,她在看见檀茯的第一时间惊讶的瞪大了双眼,又疑惑又不敢确定。   她扭头向西园处瞧了眼,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算算行宫的人,此时也就剩下魏溪还未出来,檀茯想了想,燕王这个任务到这的探查也能算上结束。   再往里涉及到夫妻之间的事情也太过冒昧了,云闲阁也不是去探听夫妻闺房事的。   檀茯泡汤泉时将那人的话来来去去拆字想了许久,况且雇主当时自己也没有讲清楚。   她那单檀茯能接下也是为了给云闲阁里的众人加加伙食休整休整。   檀茯让那侍女去里头候着魏溪,她还在孕中,有人在身旁最好,所幸公主也不在此处。   侍女犹犹豫豫半天才进去。   檀茯没多做停留,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径直走向宋清的小院。   冬日的白天去的很快,檀茯踩着飘落在地上的枯枝发出“喀嚓”的响声。   院内点着灯盏,檀茯放缓了脚步,站在院墙边望着里头沉默。   如此贸然的闯进去,她手上也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说明她的东西是宋清调换的。   檀茯又叹了口气,要是不在此处,她就能偷偷将人带走,总有一种办法能没有证据也得到结果。   害的她现下只能做一些偷偷摸摸的事。   她挑了一处隐蔽的地方,相邻院落之间有一段不大的距离,栽种着高壮的树木。   檀茯轻松跃上粗壮的枝干,借着枝叶的遮挡,一边在院子里悄声搜寻。   檀茯转了一圈,并没有寻到宋清的身影。   难道是还没回来?   檀茯又仔细搜寻了一遍,注意到在院子的西南角,一处极为隐蔽的角落,依稀可见两道黑影。   院中此时也没有其他的人,秉着不可错漏分豪的想法,檀茯悄悄靠近。   越接近面前的画面越清晰,檀茯清楚的看见那是两位男人身影。   一位赫然便是今日候着的那位总管孙嵩,另一位是随着宋清来的那位幕僚。   孙嵩微微弓着身子,讨好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低声说着些什么,时不时还要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那幕僚动作漫不经心。   汤泉行宫的总管与将军府有什么关系?瞧这主管的毕恭毕敬的态度,明眼人也可以知道这定然不是头一次。   他们讲话声音不大但也不小,以他们所呆的位置为中心周围距离都没有人,必然是提前清了场子。   檀茯只能听见一些模糊的句子和字眼。   “…已经安排好了……人都撤…”   “……银子…上缴……将军。”   她凑近了些,确保自己没有露出破绽,她听见那幕僚回道,吐字更为清晰。   “太子他们此时来到这儿,必然是上面察觉到了什么……”   “最近收敛一点。”   他们没有深入细讲,两人慢慢朝外走,停在了檀茯身前这堵墙下,檀茯从上能看到全然看见。   孙嵩左顾右盼确保周围没人后,他搓搓手道:“我今日将行宫的下人大多都调走了,方便您们行事,要是事成…”   此时的对话内容可以说是清清楚楚明显被檀茯听了给一字不拉,她心道难怪今日的侍从少之又少。   孙嵩言下的邀功之意显而易见。   置于高处,檀茯看不清那幕僚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手上动作,孙嵩便连忙致歉离去。   想来他的地位与声望必然不小,不然不会让身为行宫总管的孙嵩也如此担惊受怕。   孙嵩离去后,他也慢慢向前踱步而走。   大门处依旧没有宋清的身影,檀茯还是决定晚间时再来,她人未归,东西自然也不会凭空出现在院中。   檀茯放轻手中的动作,悄声沿着来的路往回走。   墙体窄平还挂着瓦片,一层叠着一层,无法避免会有老旧的碎屑往下掉。   万籁俱静,连脚步声都没有,檀茯骤感不对,他们挑选的角落很绕,一时半会也走不出去。   檀茯似有所感的低头,果然见那幕僚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檀茯所在的那一片阴影。   他不动,檀茯也保持不动,最后还是他出声道。   “少夫人,站那么高,小心摔了。”   檀茯没回,茂密丛丛的树叶加上黑夜的遮挡,她不信他能看见他。   见檀茯迟迟没有回应,他笑道:“少夫人不必同我躲藏,毕竟,您能出现在此,也与我有点干系。”   他说的坦然,丝毫没有对檀茯夜间立于高强之上的疑惑,也没有对她可能听见他们聊天的害怕。   仿佛在他的预料之中。   檀茯眼皮下压,眯起眼,她并不认为她是刚刚暴露的自己的行踪,若是这种地方还掩盖不住自己的气息。   那她早不知被人抓了多少次,现在也不会出现在这了。   想那么多不如直接些,檀茯问:“唤我有事?”   幕僚唇边笑意逐渐扩大,走进两步,“夫人难道不好奇我为何知晓你在此?”   “……”   檀茯一点都不想知道,她没有片刻犹豫,等晚些时候一起来顺便解决了便好。   那人却句句紧逼表面又云淡风轻:“或者说,清昭公子难道不好奇吗?”   “夫人不必担心我在诈您,毕竟,我们可是见过的啊~”   他尾音甚至向上挑。   几乎是话音刚落,掀起了一阵风动,似有若无,下一瞬他猛的后退,背脊重重地撞在墙上。   方才的轻松姿态不在,喉间的五指不断收紧,强烈的窒息感和呕吐感席卷而来。   身体内部与外部的双重痛感已经让他眼前眩晕,一阵模糊。   脆弱的颈脉就在檀茯掌心下,隔着薄薄一层的皮肤,能感受到他跳动的脉动,眼前是他逐渐因窒息而升起的薄红。   只需要轻轻一扭,他便能彻底的闭嘴。   本想晚些时辰再来解决他,既然他自己急着寻死,那便怪不着她了。   檀茯脸色没又丝毫改变,只是看着他的目光如同看向死物一般,没有丝毫动容。   男人没想到檀茯会立刻出手,身体的生理反应让他抓住檀茯的手腕,但他还是克制住自己没有剧烈的挣扎。   他用力扭动眼球转向檀茯,嘴角扯出的笑难看至极。   他的反应完全不着急。   檀茯骤然松开手上了力道,空气争先恐后顺进他的鼻腔,他大口呼吸着。   手中的身体剧烈呼吸颤抖着,檀茯歪头看向他,忽然又有些好奇了。   她对他全然没有印象,上一次见面也是祭祖大典时在傅恒身旁的那一面。   身份暴露,这对她来讲确实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但此时好奇的情绪盖过其余。   她扬着眉凑近,好奇的神态让她表情生动活泼,莹亮的眼睛如同盈满春水,丝毫看不出手中的狠利动作。   好一会儿,男人才从窒息中挣扎出来,命门还被人捏在手里,他还在调笑道。   “夫人,小的名唤萧风。” 第34章   檀茯很聪明, 一点就透,和她和云闲阁有关的萧姓,有且只有几月前被她灭了满寨的黑风寨。   黑风寨最初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村寨, 有段时间朝堂动荡,民间也不安稳。   一伙刁人闯进占领了村寨, 把原先的村民赶走、杀害,烧杀抢掠, 安定下来后, 也逐渐发展起来,成为了一个窝点。   最初他们还比较收敛, 只是干一些抢掠的事,在发现朝堂不太管之后, 便大胆起来, 抢夺钱财、掳掠民女等等。   并且他们寨子不要老弱,拐来的女子也基本九死一生,从此恶名也在周遭传扬开来。   朝廷不管,便有人寻到云闲阁来, 确切来说,那次任务是檀茯自己接下的。   但她能确定, 寨子里的人都被她解决了, 那面前这漏网之鱼……   萧风显然知道知道檀茯在想什么,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用力咳了两声道:“夫人冷吗?如此单薄的衣裳,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将夫人的披衣拿走了。”   他还用力倾身,喉咙被挤压的感受更甚,“这里没有人,外面也没有人, 夫人来寻宋清的吧,可惜了。”   “我们在这儿,这么近,他们在另一处,是不是也会贴的这么近呢?”   檀茯用力将他摁回原地,将他固定在墙壁之上无法动弹。   虽然没了大氅披着,她身上的衣裳也绝算不上单薄,但凡衣裳用料不足,都会被傅六朝打回。   联系上他话中的因果,将各种因素连起来,那他古怪的话也能猜测出来。   她不打算回应他无厘头的话,看向他的眼神,只觉得面前这人怕是不失了心窍,还胡言乱语。   挑拨关系而已。   话多的人有没有好下场她不知晓,但是迟疑之人,必然容易事事落空。   还是早些解决的好。   萧风道:“我知道夫人现下只想杀了我,但是我居然敢在此毫无顾忌,那必然是有后手的。”   “夫人也不想身份暴露,任务失败,被人休弃。”   他此刻因为撞击梳理好的头发也变得极其混乱,嘴里讲着的话不紧不慢,一双眼也肆意的盯着檀茯,想从她脸上看出其他的表情。   他想看生动的、令人心脏跳动的表情。   檀茯被他说中了要害的感觉,手上力道渐松,但还是厉声问:“那你想如何?”   “明日同样的时辰,我在此处等您。”   檀茯捏住他的后颈,指甲嵌入他的皮肉,沾上了他的血液,又放松下来。   “行。”   离开那处后,檀茯掏出帕子擦干净指甲里的血液,一股令人难以接受的味道。   她有些嫌弃的甩甩手,光凭帕子当然是无法彻底清理干净的,连带染脏了帕子。   没办法,他的威胁真的一点力度都没有,她还得装出动摇的样子,所幸就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个人知道便堵住一个人的口,没了这个身份换一个身份任务也能进行。   只是不知为何她想到了傅六朝。   她指尖藏着毒,只要接触到血液,便能神不知鬼不觉随着血液渗透全身,只能好转无法彻底解开。   檀茯鲜少使用这种毒,毒性甚大,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击取人性命。   她脑中回荡着萧风最后的那句话——“希望夫人回院能有个美好的夜晚。”   檀茯回到小院时已经是晚膳时间,膳厨将做好的饭食送至小院,阿昭正抢着一道道摆放上桌。   她在屋内巡视一圈,傅六朝还未回来,也不知是何事,竟去了如此久。   即使檀茯面上通往常无异,但晚晴和绿弥还是一眼便看出了她情绪不是很好。   晚晴压制住绿弥同她打闹的动作,将房门关上。   檀茯径直走向净手盆处,瓷盆盛着温水,她将手全然浸入,感受着被温暖包裹的感觉。   水荡起的波纹柔和抚慰了她心头的一点急躁,连她自己都不知这一缕烦躁从何而来。   飘荡在心头,又落不到实处。   一时之间也没人打破这静谧,檀茯睁开眼细细搓弄指甲上的脏污,用力的摩擦着肌肤。   身上也是一种陌生的味道。   她又想沐浴了,将这种不知名的情绪洗去。   阿昭朝绿弥看了一眼,得到允许后他非常有眼色的拿着一块干燥的手巾上前,帮她擦干水渍。   檀茯没有拒绝。   水盆内的水变得浑浊,暗沉下去,表面上还浮着一层血沫。   阿昭眼观鼻鼻观心,没多嘴,非常细致的帮她擦着手,不只是擦去水渍。   他非常卖力的一根一根手指的擦,连指缝都不放过。   檀茯被手中的动作唤回神,她有些不太习惯,刚想抽回收自己来,门哐当一下被打开。   门开的同时灌进冷风,傅六朝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衣裳不太整齐,面庞冷峻。   胸膛起伏上下呼吸着,急切的模样。   再看见屋内的人时骤然松了口气,手中捏着簪子的力道也懈下来。   这才能好好看着屋内。   檀茯看向他微微瞪大的双眼装着讶异,让傅六朝的心定了定。   檀茯下意识测过身一挡,将那盆脏水遮在身后,傅六朝只需再向前几步,他腿长身长,必然能瞧见。   要是到时候问起来,也不好解释。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想让傅六朝知道,所以她一只手将阿昭拉到身后,示意他快些处理了。   “快点。”   阿昭站在檀茯身后比她高上一点,被她一拉,看了眼傅六朝,立刻端着水盆站在了一旁。   檀茯一边低声对他道一面又朝向傅六朝笑,她一时也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反正笑不会出错。   眉间挂上的烦躁也在这一刻消散。   “你们先下去吧。”傅六朝道。   他盯着阿昭退下的身影,直到他们将门轻轻阖上之后,才收回视线。   檀茯就看着他那么萌萌的笑,简直想让人在她白皙的脸蛋上做怪。   傅六朝恨恨的想,将因剧烈走动甩到肩前的发丝捋到身后,整理好衣襟后向檀茯走去。   “夫君这么晚才回来呀。”   檀茯先声夺人,吸引他的注意力,将随意挽起的发髻向后藏。   “嗯,别动。”   傅六朝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乌黑的发丝可以见沐浴过后顺滑,他伸手将她松散的发髻用发簪固定好。   檀茯老老实实不动,这个角度她看不见他的动作,傅六朝的身躯随着他的探身也向前。   檀茯入目便是他的一片胸膛,鼻尖触碰在他的胸前,是丝滑的布料触感。   摩擦带来的痒意让她耸了耸鼻尖,一股百合的香气被她吸入鼻腔内,是从未出现在他们身上的味道。   是她在宋清周身闻见过的香气。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心头,檀茯绞尽脑汁的思考,就好像有人用力在她的心脏上踩了两脚的酸涩。   又好像一只只虫子爬过,细小的虫足一下一下踩踏的细细痒痒,让人坐立不安。   她讨厌这种味道。   那她还得确定一件事,檀茯伸手轻轻推开傅六朝,慢吞吞摸上发髻。   在傅六朝的注视下,她将那支发簪拔出来,素色发簪反着光,躺在檀茯的手心。   檀茯问:“这支发簪为何会在夫君这里?”   傅六朝同她对视,那双素来黑润的眼眸里眸光闪动,他抿了抿唇。   他嗅到了他身上的香味,也看见檀茯肩后的衣领处又一片树叶与颈上的淡淡痕迹。   是侧院栽种的那颗树的。   他摘下,后退两步,正欲开口解释。   檀茯却掰开他的手心,将这支簪子塞回他手里,任由长发倾泻而下。   “算了,还是夫君收好吧,放在我这总容易丢了。”她绕过傅六朝,想从他旁边走过。   “我先去沐浴了,夫君先用膳吧。”   檀茯又忽然不是很想知道那个答案了,得到了也没什么用。   “绿——阿昭。”   檀茯本欲唤绿弥抬水,但想起早间晚晴说阿昭今日代替绿弥,便改了口。   门外还没动静,身后便有了动作。   檀茯腰间忽然多出一条手臂,将她圈起,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膝弯,她整个人便落进他怀里。   难闻的香气愈发的浓郁,檀茯挣扎起来。   这也是她第一次抵触同傅六朝的接触。   紧挨的胸膛却传来闷闷的震动,傅六朝居然在笑。   她一只手被以一种巧力的方式锁在身后,不好使劲,要是强行挣扎又无法解释。   檀茯干脆也不动了,也不看他,垂着眸,卷翘的长睫遮住眼底感情。   怀里人一动不动,卸了力的柔软身躯彰显着她的无声反抗,尽量和他拉开距离。   傅六朝舌尖抵住齿间,唇角向下压,眼中是沉闷的情绪。   他冷冷一笑,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凭什么。   他寻了她许久,还去问了魏溪,得到的结果是她已经先行一步离开。   回小院人却并不在,他便又出去寻了,回来后却见那个野男人亲亲密密拉着她的手。   一同带来汤泉行宫便罢了,凭什么让他摸她的手。   他不过瞧了一眼,她就将人护在身后,叫他快些走,生怕人生吞活剥了他。   怎么,他看起来是那种因为争风吃醋就会伤害别人的人吗?   凭什么。   凭什么那人能摸,他就不能抱了,还拒绝与他的接触。   凭什么。   凭什么不看他。   傅六朝低下头,脸颊在她的发顶蹭了蹭,恶狠狠的用力亲了下,她身上也沾染野花的臭味。   “不要唤他,我带你去沐浴。”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记得看段评 第35章   傅六朝稳稳当当托着檀茯, 却没有往浴房区,反而背道而驰,距离那越来越远。   檀茯抬眸打量着四周, 这分明是通向后院汤泉的道路,早间刚来院子时便看见的。   天此时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通往后院的小路在主屋侧门,高大的灌木遮住入口处。   除了他们其余人也不会涉足。   行宫在布置上下了一番功夫, 一路上在沿路的粗壮树枝上都缀着小小的灯笼, 发着莹莹光晕。   汤池的泉水清澈,热气熏陶下水面还荡漾出细小的波纹。   檀茯今日已经泡过了汤泉, 此时也只是单纯想简单沐浴一下,察觉到腰间的力道松了些许, 她也顺道挣扎下来。   面前的汤泉上还飘着些花瓣, 檀茯看了一眼就欲往外走,手腕却被握住。   她回头看了一眼道:“晚晴已经备好了水,我就不在这里沐浴了。”   想起他身上的味道,檀茯语气变得有点委婉, 抬头瞧了眼他。   “夫君自便吧。”   傅六朝被她疏离的话刺的太阳穴突突跳,脑中是阿昭细致帮她擦着手的模样。   他垂下眼睫, 握在她腕间的手慢慢下移, 勾住她的掌心试探将她往回拉。   “外面沐浴很冷,这里暖和点, 不会染了风寒。”   说罢, 也不给檀茯拒绝的机会,自顾自起身直愣愣向外走,只留下背影。   檀茯看他越走越远消失在屋子里,被他勾过的掌心发痒, 指尖无意识蜷缩下。   最后檀茯还是没有离开这里,傅六朝的话说的也没错,浴房里确实比这里会更冷些。   露天的汤泉被氤氲的水汽包裹住,眼前都是浓稠的烟雾,檀茯全身都浸在水中,只一点肩膀露出水面。   水面的红艳花瓣随着水的飘动,一些顺势附着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檀茯在水中慢慢擦拭着身体,有些出神,一会儿在想任务,一会儿想到萧风,一会又想到傅六朝,思维分散开无法集中。   “噗通”一声,是有东西入水的声音,层层水波随着身后的身影前进荡漾起的波浪打在檀茯的背脊上。   其实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檀茯刚欲转身,背后便覆上一双手抵住她的动作。   胸膛炙热。   檀茯怔然回望,被他全然挡住,只能透过一旁的缝隙隐约窥见一旁被人叠好的衣裳。   傅六朝撑着石壁,将她困在理石壁与他的身躯之间,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目光顺着她的脖颈滑入水下。   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移开视线,感觉整个人都变得滚烫起来,连着耳根耳背处。   傅六朝喉咙发紧,开口的一瞬间变得暗沉低哑,檀茯感受到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   他将头贴在她耳边,在水下寻到她的手,抚摸挤入她的指缝,扣紧。   檀茯肩头被他弄的很痒,通过肌肤触碰能感受到他块垒分明的肌肉。   他也将衣服褪下了,檀茯突然想。   她没正过身,反手推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连花瓣都不能进来。   听见身后低低哼唧两声,反而凑的更近,说话的振颤连带着她的耳膜。   他不知从哪里来的绢帕一点一点的擦拭她的身上。   “换洗的衣物我方才拿进来了,叠好放在了一旁。”傅六朝声音有些哑哑的,还带着点羞涩。   “我来服侍你沐浴,好吗?”   “不用唤他们。”   檀茯被他的话讲的一时没转过来,服侍她沐浴?   她并不需要别人服侍她沐浴啊,檀茯只是打算小泡一会儿便离开。   她的沉默在他看来便是无声的拒绝,他眼睛望着水面也仿佛带上水意。   傅六朝放轻手上动作,柔软的绢帕擦在她肌肤上,从后颈到背..脊,从手臂到腰侧。   他不紧不慢,甚至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又不会让人难受,极为体贴到位的擦拭。   温水的包裹和舒适的轻按让檀茯不自觉卸下力道,身体向下沉了沉,不自觉向后倚着傅六朝的肩膀。   算了,他想如何就如何吧,反正她也不亏。   察觉到怀里的身躯越来越放松,也不抗拒他的举动了,傅六朝唇角明目张胆的弯起一个弧度。   他调整了一个角度,让怀中的人更加舒适,帮她拂去身上的花瓣。   许是汤泉的热意撩人,又或是这里的雾气扰乱人心,最初傅六朝只是单纯帮她慢慢擦.拭着。   不知何时,触及皮肤的帕子变成了他的手掌,两人的意识都变的有些迷茫。   檀茯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耳边是他轻轻的喘息,平日清朗的嗓音此时也带上磁性的低哑。   傅六朝双手环着她的腰,靠的很近,两人皮肤紧紧相贴,檀茯能够清楚感受到身后的灼..热感。   几乎烫在她的心上,跳的飞快。   但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她被身后人捞起来半分,他的唇瓣在她后颈从处停留半分,却没相贴。   温热的呼吸沿着向前,最后停在了她的侧脸处轻嗅。   檀茯听见他问:“可以吗?”   她只觉得这里空气有些稀薄,缺氧的环境让她无法仔细思考,不然如何解释——   鬼使神差下,檀茯侧过头,她轻轻向前贴上。   几乎瞬间,身后人得到了无声的应允,胸腔中的跳动让他的指尖也在颤抖。   傅六朝固定住她的脸,盯着她的唇瓣,忍不住咬住自己的下唇,一只手垫在石壁上,檀茯手肘也被迫抵住石壁。   檀茯下意识仰..头。   随着时间变长,身后人也变回原形,从最开始的闭嘴不言不语到后来话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为什么不会累啊。   他一会儿自顾自说一些今天的事,一会儿有幽幽控诉她,讲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还说了他是怎么拿回簪子的。   讲到不开心处还要咬下她,让她答应一些无理的要求。   后面的事情檀茯也记不清了,她脑中只有一个疑惑,为什么这次与成婚那夜不太一样。   *   檀茯再醒来时天光已经乍亮,身旁是均匀的呼吸声。   她身上已经被清理干净,就连头发都被梳顺。   醒的比较早,檀茯眨眨眼躺了一会儿,没有想睡回去的想法,她便打算起身。   拨开傅六朝的手臂,手肘撑着床面欲坐起,下一秒,方才还在沉睡中的人又将她抱回怀里。   傅六朝还是闭着眼睛,把头埋在她的肩头才肯开口:“再躺一会儿。”   他泛红的耳背十分明显,语气也还是理直气壮,伸手帮她轻轻揉了揉。   “多休息下,会不舒服吗?”   他说的有点慢,说话时眼神还有些飘忽。   檀茯有些新奇的看着他,将他从里到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她不懂,她也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能反差这么大。   这么羞涩的反应,怎么,昨日抱着她无所节制的人不是他吗?   门外晚晴与绿弥也还没来,所幸现在也没什么事,檀茯就顺着他的力道躺了回去。   其实昨日也是大婚夜过后二人的第一次,是顺其自然,但难免有些不太自然。   但傅六朝丝毫没有感觉,他心情很好。   傅六朝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颈后那块地方,檀茯看不见,但看傅六朝满意的神色,也知晓定是留下了明显的印子。   上挑的眉眼,勾着的唇瓣,檀茯抓住机会,直接问道:“我们今日可有其他安排?”   她其实是想问昨日他同季安去寻李承移时,讲了些什么。   过了这么久,檀茯的思想也发生了些转变,做也做了,问出些信息,也不算白做。   话音刚落,分明是不带任何其他意思的过渡话语,却硬生生被这人听出了另一种意思。   “你……”傅六朝面上有些欲言又止,眼睛微微瞪大,看向她又移开。   最后他才用着谴责的表情,但在檀茯看来分明是愉悦的。   他哼哼道:“不可白日宣..淫,影响不好,但若是你想也不是不可。”   “?”   檀茯讶异于他的想法,不知这两句话到底有什么相似之处可以想到一起。   她纠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勉强夫君。”   “我是想问夫君昨日去太子那儿发生了什么,今日有没有其他事情。”   发现自己理解错了意思他也只是僵硬了一瞬,立即便恢复了状态,若无其事的撩起她发丝。   他轻轻哼了一声,含糊着声音。   “明明昨夜同你讲过的,你……”   可能是想起自己昨天做了些什么,他又住口了,老老实实再讲一遍。   其实他也听的不是很清楚,因为心思不在那一块,只知道最开始讲的一些。   “这些日子不太平,太子没有细讲,同我们闲聊的几句,宫中应该出了事,圣上派他来查,带上我们做个幌子罢了。”   和檀茯想的一样,肯定不是为了真的来此处游玩。   看她沉思的模样,傅六朝觉着牙齿痒痒的,想抬头咬上一口。   这么想便做了,只是还未得逞,外面便传来门扉被敲响的声音。   -----------------------   作者有话说:嘿嘿 第36章   “夫人, 郎君,太子派人传话,说午时在前厅正院摆了餐食, 请各位一同前去。”   贸然的声响打断了傅六朝的动作,他磨了磨尖牙。   檀茯这下也终于能够起身, 他们醒来的时间也不算早,算算距离午时也快了, 梳洗一番也得出发。   不过这种临时的通知, 醉翁之意也不在酒。   去的时候檀茯思索一番还是带上了阿昭,今日晚些时辰有用上他的时候。   对此傅六朝表示了不满和质疑, 但是毫无作用。   午膳安排在行宫专属的前厅,檀茯他们到时其他人都已经入座了。   连他们的带来的随从也在外院为他们安排了专门的膳食, 不必随着进入。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也因此晚晴他们一行人也没跟进来。   李承移的位置自然是主位, 李承启在顺着坐在他的一旁。   这本应该算是他们之间的小聚,但此时宴席上还请了一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孙嵩。   他明显战战兢兢,被安排了坐席,不知道原因也不说话, 就老老实实地坐着。   甫一进场,檀茯就收到了一道怨念的目光, 顺着瞧去, 不出意料是宋清。   之前的淡然伪装也不服存在,坐在她身旁的李韵却心不在焉, 目光一直若有若无的瞥向李诼和魏溪。   檀茯轻轻向魏溪点了点头, 她今日面色苍白,状态不是很好。   殿内烧了炭火,披上披风便会有些热,傅六朝解开檀茯的毛绒大氅, 搭放在自己腿上。   行宫不比外头寒冷,备下的衣服也都是稍薄的,遮不住留下的红痕。   幸好傅六朝没太过火,在她脖颈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印子,颈后的那块也能被头发遮住。   人都到齐后侍女鱼贯而入,按照顺序上菜。   每一道菜都异常精致,摆盘也是用了心的,可以看出孙嵩是吩咐到位,不敢怠慢这群勋贵皇族。   想起昨夜听见的谈话,檀茯不由得多看了孙嵩两眼,此次太子所查之事定然与他脱不了干系。   既然是带着目的邀请格外,那定然也不会太过平和,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傅六朝在为檀茯布菜,没让侍从来。   檀茯心思不在这上面,因为她发现了一件极为奇怪之事。   若是按照尊卑排序,李承启是坐在李承移身旁不错,但以右为祝,他的坐席也应当排在太子的右侧。   但他分明坐在李承移的左侧。   如此低级的错误,按照孙嵩的用心程度来看是不会犯的,那也只有更高位的人主动要求了。   这其实也不算什么。   从她这个角度,恰好能清楚看见两人之间的互动。   李承移的态度与以往无异,亲近之下又带着疏离。   李承启和感受不到似的,侍女布菜时,他会挑着些指给侍女,再将手中的帕子放在李承移左手旁。   顺手而为。   还未等檀茯细想,许是她移神的时间过长,傅六朝不满的捏了下她的手。   “谁那么好看,饭都不吃了。”   他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边夹起菜喂到她的唇边,一边道:“来,张嘴。”   “贵妃和皇后不对付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贵妃诞下二皇子后不过一年便又怀上了公主,圣上大悦。”   “彼时二皇子年幼,贵妃精力有限,便疏于对他的照看,后来再回过神时他便围在太子身旁。”   “面上功夫还是得做,但私下也必然是被灌输了一些东西,但是……”   檀茯张嘴咽下,看着他。   傅六朝话没说完,像是故意吊着檀茯的胃口,见她注意力终于移回自己身上,又给她夹了一块,继续讲。   “但是呢,二皇子和贵妃关系似乎不太好。”   一口接着一口,傅六朝喂的起劲,檀茯也没推辞,好不容易吃完问他:“夫君怎么知道?”   傅六朝被寻回来后被傅恒关在府上许久,按道理这种私密的皇家事情也不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傅六朝挑了挑眉,视线目移看向对面正在美滋滋品味的季安。   檀茯:好像也能解释通?   季安正让一旁侍女在上一份他最爱的膳鸭,抬眸就撞上了对面两夫妻的视线。   他不解的挠头笑笑。   傅六朝好心情的朝他笑笑,启唇无声说了些什么。   季安立即眼神放光,双手合十搓了搓。   时间过半,殿内依旧一片平静,孙嵩心下发黄,面上还要装得没有异常,对太子的安排受宠若惊。   李承移突然停住动作,玉箸放下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可闻。   “大人安排的着实不错,这些膳食无一例外都非常得孤的心意,也难为大人费心了。”   明明是夸赞的话语却让孙嵩额头上冷汗直冒,做了亏心事就是无法理直气壮。   他连忙道:“哪里哪里,是殿下过誉了。”   “大人才是自谦了,汤泉行宫近些年来一直以来在大人的管理井井有条,父皇每到冬日提起此处都常夸赞大人。”   李承移讲的情真意切,一时也让孙嵩有些飘飘然,也分不清了。   但他还记得昨日萧风的警告,但瞧着太子这模样,也不像啊。   孙嵩有些蠢蠢欲动,加上方才他也不敢动餐,只敢悄悄小酌了几杯酒水。   一番夸奖下来,还是太子圣上的赏识,砸得他晕头晕脑。   若是孙嵩现在也还有一丝清明的话,那李承启的接腔让他彻底迷糊了。   “常常听父皇提起,各宫供给的清泉茶水也是孙大人负责,父皇常常让我们要同有才能之士学习,不知孙大人可否指教?”   李韵的眼神终于变得清明起来,疑惑看向李承启,不懂他如此配合李承移是想做些什么。   母妃明明是让他们来给李承移添堵,从而让父皇对他失望的。   “太子,二皇子可是折煞下官了,这是下官的分内之事罢了,哪里担得起如此夸赞。”   孙嵩在捧哏下举着酒杯,只能弓着身体以酒代话,不免又多喝了几杯。   到最后,他还维持着一丝清明和理智,但是还是无意间透露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李承移眉宇间染上满意的声色,对上了旁边李承启邀功的神色。   檀茯结合昨晚听见的谈话,也捋清了这些线索。   暗中,运水,谈话,银子,将军府。   这汤泉行宫的总管是傅恒按插的人,并且还在暗中运转银钱密谋着什么。   行宫距离京城有些距离,此事又如何惊动宫中圣上,让太子来查呢?   仔细一想又处处是疑点,但也与她无关了。   檀茯也懒得在与她无关的事情上耗费太多心神,有这心思,还不如想想怎么给云闲阁多赚些银子。   套到了想知道的话,这场午膳的目的也算达成了,出奇的,居然万分平和,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   结束后大家陆陆续续的离席,季安立即撩起下摆走过来。   彼时傅六朝正欲先送檀茯回小院,虚搂着她的腰,檀茯迎着季安期待的目光,眸光动了动。   余光瞥见孙嵩急匆匆向外院走去,檀茯猜测应该是去寻萧风去了。   正好方便了她的行事。   檀茯也就干脆让傅六朝同季安一同离去,道:“夫君先去忙把,我再回小院补会儿觉,昨夜有点累。”   这边推辞那便相邀,话都到这份上了,傅六朝也只能应下,眼神才从她身上收回。   慢慢“嗯”了一声。   目送檀茯离开后,他们两人才动身,季安扯着一旁的傅六朝,试图让他收回神。   “傅兄傅兄,我方才可看清了,你道回府后要教我斗鹌鹑的秘籍的!不能耍赖。”   每次去同陈公子斗鹌鹑他都得斗的面红耳赤,最后还得傅兄出手他们才能险胜。   事后他向傅六朝请教,傅六朝又道说是意外。   季安可从来不信,这不,刚刚傅六朝便对他口语道。   直到少女的背影从拐角消失,傅六朝才收回视线,推下季安搭着自己的手。   “回府后你带着你的鹌鹑来我府上寻我。”他懒懒道,“那你现在来寻我干什么。”   季安嘿嘿一笑,道:“太子表兄让我去中心花园处呆着,也没说做些什么。”   “那我这一寻思,既然叫上我,那必然要叫上你,我便先一步寻来了。”   傅六朝定定看着他,疑惑道:“就这事?”   他语气是疑惑的,但看的季安非常不安心,就好像他打扰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一般。   “反正嫂夫人也没意见。”季安小声嘟囔,像是给了自己勇气,又大声:“就这件事!”   “行。”   看在他昨天起提醒作用的份上。   *   檀茯出来后并没有回小院,距离与萧风约定的时间还早,但她打算做一件事。   檀茯来到侧院,恰好看见孙嵩与萧风前后从侧院的后门出去,现场人都被清走了。   确保萧风不会第一时间回小院后,檀茯让晚晴她们先回去看着,要是傅六朝问起来便随意寻个借口。   她自己则拎着阿昭来到昨日之处,四下无人,应该是萧风提前和孙嵩吩咐好了。   檀茯抬头望了下这个墙面,在阿昭领口寻了一块好抓的布料,借着粗糙的墙面,将他送上了粗壮的枝干。   在确定好此处的视野非常开阔后,她凑近阿昭道:“你之前说是将军府的人想要寻你,呆会看清楚了,下面的人你见没见过。”   “若是没有用处的话,我便将你同解药一起交到那伙人手上,听见没。”   檀茯威胁道,这几日的相处,晚晴也总结出来这人的心眼非常多。   卖力的讨好绿弥也是想让绿弥教他武功。   阿昭低头看了下脚下高度,向后挪动背脊紧紧靠近树干,道:“知、知道了,我仔细看。”   得到满意回答后,檀茯扯过一旁繁茂的枝叶遮住他的身形,自己来到昨天的原处,也能给身后来些遮挡。   高处视野很好,远处眺望居然看见了宋清的身影,小小一个在花丛中扯着花朵。   也没有等上许久,天刚擦黑萧风便过来了,他黑着脸,明显心情不好。   檀茯是倚站着的,今日的裙摆不适合坐在落了泥的墙沿上,晚风一吹,裙摆也随着飘荡。   萧风自然看见了,他一扫之前的不悦,转变很快道:“夫人今日居然来的如此早。”   “难道是对今日迫不及待了?”   檀茯没动,高高垂下眼看他。   “少说些没用的话。”   “好好好,我少说,要不夫人您下来,我们再聊?彼此都给点尊重吧。”   “……”   檀茯有些沉默,他们之间的关系还需要尊重吗?   虽然檀茯并不认同她今日是被迫而来,但再对面看来好像确实如此。   檀茯不理解他,但是为了快些解决快些回院,还是轻轻跃了下去。   毕竟傅六朝或许还在房内等她,回去晚了又要被他啃咬。   昨夜犬齿尖尖的摩擦刺痛感仿佛还残留在颈后,历历在目。   落地的角度也恰好能够错开看向阿昭的那个角度。   与此同时,无所事事的两人在花园里闲逛,下人搬了一张躺椅,傅六朝懒懒靠在上面。   中心花园其实就是建造在这些小院中央的观赏花园,周围种着许许多多符合时节气令的花供人观赏。   香味扑鼻但是甚是无聊,李承移并没有告诉他们要做些什么,就让他们在此处呆着。   他们抗议无效,傅六朝也不同他玩,一脸春风满面的躺着。   季安心中切切,干脆到处转悠了起来。   阳光从上洒下照在傅六朝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季安顺着道路越走越远,忽然驻足,又反身跑了回来。   季安一路小跑道他面前,真真是有点结巴了,他不知道自己方才是否眼花。   傅六朝今日分外殷勤,一路粘着人家嘘寒问暖,巴不得时时刻刻在一起。   季安也不是傻,什么都看不出来,故而他对檀茯今日的印象很深刻。   他方才拐弯时好像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翻墙下去,速度很快,但衣服和身形让他决定有些熟悉。   但,没有这么巧的事吧。   不能每次都能碰见嫂夫人吧,而且如此利落的动作。   故而季安纠纠结结,犹犹豫豫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有话想说便说。”   傅六朝忍了忍,他这副犹豫纠结的模样真是让人额角跳了跳。   “没事,就是觉得今日日头阳光真足啊,哈哈是吧。”季安还是觉得不讲。   等万一看见了什么,万一认错了,那他不成罪人了。   昨日傍晚不也是如此,有人冒名冒充,相同的套路罢了。   傅六朝坐起身来,季安的表情他非常熟悉,无一例外在之前都出现了两次。   那这次……   “带我去。”   “傅兄你在说什么,去哪里?”季安继续装傻,不承认。   傅六朝掀他一眼,“回去将我那只鹌鹑送你。”   那日回去后鹌鹑便被他抛在了后院,第二日想起来时,便见檀茯身旁的侍女端来一碗鲜美的鹌鹑汤来。   他便没有拿出来,让管家养了起来。   “!!!”季安眼都亮了,哪里还管是不是看错了,碰到吃喝玩乐的事他比谁都仔细。   “这边这边,傅兄快随我来。”   他乐呵呵心想,傅兄真是他心里头的蛔虫。   远远的,本来躲在树干上的阿昭移动也不敢动,但是他随意一瞥却看见远方慢吞吞往这边走的两人。   目光落在前面领路的季安身上,眉宇中闪过一丝纠结,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阿昭轻轻动了动,手在一旁慢慢摩挲到了一个细细的树枝,等了一阵微风,将它丢了下去。   刚好被刮到了檀茯裙边,还传来树叶簌簌的叫声。   檀茯声色未变,只是低头扯了扯裙摆,对萧风道:“起风了,有事情快些说,不要浪费时间。”   萧风没有注意方才的动静,他注意力都在檀茯身上,他笑道:“既然夫人都开口了,那我便讲了。”   他一字一句:“我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和傅六朝和离。”   看着檀茯慢慢蹙起的眉头,他继续道:“若我没有猜错,夫人嫁给他也不过是完成任务的权宜之计,当然,也不是立刻,等夫人完成任务,在做。”   “如何?我已经很体谅了,清昭公子。”   “早晚的事罢了,其实我不提,这也你会做的,不是吗?”   檀茯沉默了,他说的其实没错,等任务完成后,这个身份的去从也确实需要考虑。   但是,她怎么做还不需要别人来指指点点,这话从萧风嘴里说出来就莫名让她不舒服。   檀茯静静看着他,也没答应,让他摸不透自己在想些什么。   萧风也不恼,耐心等待着檀茯的回答,一只手勾着脖子后,忽然蹭的往前几步。   他盯着檀茯颈后的那一块红痕,语气变得莫名,追问:“怎么?夫人舍不得,还是喜欢上了?”   喜欢?喜欢傅六朝。   檀茯并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第一,她并不太清楚什么是喜欢,一种存在于人类之间的情感,在云闲阁她见过许许多多的曲意逢迎。   也有许多感情破裂,因为利益产生分割,最终变成怨怼,老买凶杀人的也不在少数。   阁主也一再强调,这不是一种很好的情感,并不是人人都需要,他们只需要理智。   没人教导,她也不需要这种感情。   第二,所以,这算喜欢吗?什么样才算喜欢。   见檀茯没有反驳,反而沉思的神情,萧风更加咄咄逼人,“夫人可知晓傅六朝那时为何会提出那种要求?”   檀茯蹙眉看着他,觉得他好像很喜欢讲废话,道:“我不知道,也不是很想知道,你废话很多。”   “如果你的要求是上面那个的话,我不答应,我不喜欢别人教我做事。”   檀茯瞥了眼他已经略微发紫的嘴唇,收回了目光,转身欲走。   “哦,那傅六朝院中所种的蚕花呢,夫人也不想知道吗?”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檀茯闭了闭眼,压下跳动的眉头,转头幽幽看向他,觉得这人真的很烦。   手无意识蜷缩,有点痒。   旁边院外还有人,也不能这么光明正大将人杀掉。   行,她倒想听听这人到底想说些什么。   “讲。”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字也让萧风笑了起来,他慢条斯理道:“众人皆知,傅恒年少时花心,到处留情,傅六朝的母亲也是其中之一,但当时发傅恒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一直无子才寻回的傅六朝。”他顿了顿,“傅六朝的母亲身份同夫人您一样,哦不,应该说,同您伪装的身份一样。”   “也是一个青楼女子,当时名号盛极一时,傅恒自然感兴趣,一段时间后便抛下她回来京城。”   “没想到那女子居然怀孕了,还生零下来,夫人您知道的,能在青楼生子必然代价不小,还辛苦将人拉扯大。”   “只是命不太好,将军刚寻过去,她便香消玉损了。”   确实是她不知晓的事情,傅六朝的身世算不上很光彩,在当时相关的消息必然也被傅恒清理过。   虽然云闲阁算不上正经的青楼出关,但是在任务期间也混迹过不少青楼,见识过里面的混恶。   被拐卖来的少女,被父母为了银钱强卖的女儿,甚至于强抢的,也不乏为了生计资源的。   但说到底,不过都是没有选择的可怜人。   在外艰难,在内也不容易,更别提傅六朝母亲该顶着多大的压迫和闲言碎语。   从他讲到这里其实已经可以知晓原因了,萧风无非是想说傅六朝娶她只是因为他母亲的缘故。   但她同意嫁给傅六朝最初也是为了利用,只是檀茯不知,为何听他说完心中居然有一点烦闷。   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被一团柔软的棉花堵上了,还试图往里钻。   摧毁那因长期积累而成的保护层。   萧风眼神发直,毫不掩饰看着檀茯,想从她脸上看出失望亦或是其他的表情。   结果檀茯脸色未便,侧脸对着他,轻轻“哦”了一声。   萧风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没想到居然就是这么随意的一个回应。   不过他马上便想通了,目光又由不可置信转为赞赏,还鼓了鼓掌。   “……?”檀茯是真想远离这人了。   萧风大步从檀茯身后跨到檀茯面前,张口欲继续讲话。   檀茯本来觉得的他要讲蚕花这件事了,她对这件事还是比较好奇,更好奇他到底从何可知。   “夫人不要这么看着我,可……真是让人兴奋啊。”   檀茯已然习惯了,她后退两步,才第一次正面打量着面前这人。   萧风随着宋清而来,穿着是行宫统一的小厮装扮,比檀茯稍高一点,眉目寻常,不似傅恒的英武也不似傅六朝的惊艳。   只是举手投足间会做出一种斯文姿态。   反正与他讲出的话十分不匹配。   谁知,萧风一见檀茯盯他看了半晌,虽然他能看出这是打量的目光,但他还是异常兴奋。   他称呼又转变了,拔高语调:“公子是不是觉着我熟悉,眼熟?公子是不是记起我来了?”   檀茯的拳头默默握紧,左看右瞧准备找准时机给他一拳。   剩下的事情她自己会查,便再退一步来说,依照这人的奇怪程度,说出的话也未免能相信。   檀茯确实对这人没有丝毫印象,萧风马上又正常起来,恢复之前的模样,感叹中呆着感谢。   “还是得多谢公子,若是没有您最后一把火烧了黑风寨,我可不会出现在这。”   “好了,回归正话,将军府内傅六朝院子里的蚕花,可是他自己亲手种下的哦。”   “您满意这个答案吗?”   是他自己种的?   檀茯想了许多种可能,是傅恒,或是宋容英,又或是其他人,但独独没往他身上想过。   但是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没有让她思考的时间,萧风步步紧逼迫,想让她快速同意自己的要求。   “夫人您想知道的我都说了,那……”   他靠得愈发近,树上的阿昭也着着急试图推动粗壮的枝干来提醒什么。   檀茯快速朝他方向看了一眼,如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脆利落的在萧风后颈上。   萧风没有防备,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檀茯任由他躺在小道中间,很好心的没有踩着他的身体过去,借着一旁假山石的力,来到阿昭面前。   檀茯拨开遮挡的树叶,沉声道:“怎么了,不是让你不要乱动吗?”   人到面前,阿昭反而和鹌鹑一样一动不动,他指了指下面。   檀茯顺着他低头看去,在看清的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傅六朝和季安不知何时出现,已经走到了这面墙下,季安正沿着墙面仰头寻来寻去。   傅六朝则靠着他们现在在的这颗树下,身形颀长,发尾扫在树干上。   檀茯看不清他的表情,从上到下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晨间精心梳理的发冠。   阿昭眨眨眼,似乎在问这种情况他们该如何离开。   就在他们向下望的此时,树下人忽然仰头,心有灵犀般,黑沉的眼神扫过树上。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不知从何而来的紧张感摄住檀茯。   但幸好这树被养护照料的很好,枝繁叶茂,他们所在的位置在中层,恰好被下面的枝叶遮挡住。   从下方什么都瞧不见。   傅六朝抬眸又垂下,最后还是走向前站在了季安的身边。   “走吧。”突然而来的一句话引得另外三人同时看向他。   “就走了吗?”季安还在四处搜寻,试图想起他方才看到的位置,他在思考,要不要翻过去瞧瞧。   傅六朝摇摇头,不知道是不是檀茯的错觉,总感觉他的眼神似有若无的往旁边瞟了一眼。   檀茯扯着阿昭丝毫不敢动弹,眼神却牢牢盯着下方的身影,身体处于戒备状态。   傅六朝率先迈开步子,他身高腿长,步子很大,虚虚走了两步,声音飘在身后。   原先清润慵懒的音调变得低沉,彰显出声音主人的心情不悦,寂静中,檀茯只听见一声轻嗤。   似有若无。   “回去吧,不想让我们瞧见的,就算将这里翻过来,将树拔了,也什么都找不到。”   傅六朝黑眸如同染墨的砚池,浓的晕不开,垂下的长睫遮住他的眸色,他吞下后面的话。   况且,就算真看见了、寻到了,又能如何呢?   本就是他贸然拆开,插。入他们中间的。   他脑海中不住浮现一些场景,娇艳如花的少女娇柔的倚在另一个人的怀中,弯起的笑靥。   傅六朝喉间发紧,低咳了几声,吐出一口浊气。   无视胸腔中弥漫酸涩感的情绪,以及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檀茯是在阿昭的轻推下才回过神来,树下两人不是何时已经没有了踪影,他们还维持原先的姿势呆在树上。   阿昭显然是蹲的太久了,半边身子有点麻痹,小心的戳了戳她问:“他们走了,我们现在回去吗?”   线下周围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见,只剩下他们来去时候翻起的泥土。   檀茯有些心烦,脑中全是傅六朝的低嗤声与他话语尾音的低落。   她闭了闭眼,将这种情绪尽数压下,抓住阿昭的后领将他从上方带了下来。   阿昭接触到脚下的实地,轻轻跺了跺,看出檀茯现在的心情不算美妙,犹豫片刻还是开口。   “刚刚那人我没见过。”   檀茯猝然抬头望去,片刻后又舒展眉头,道:“也是。”   既然阿昭道是将军府派人去抓人掳掠,这种见不得光不能暴露之事定然不会让身边的心腹露面。   若是被人揭露,做的事情也瞒不住了。   “不过。”阿昭继续道,“当时我在我母亲和父亲的掩护下躲藏起来,好像听见过这个声音。”   “当真?确认没听错。”   檀茯进一步确认道,也不是说她不相信阿昭,只是在那种高度紧张神经紧绷的环境下,面临的还是双亲被擒这事。   神经的高度紧绷之下,时间也过了如此之久,对声音的敏感远不及眼睛的记忆。   但阿昭却万分确信,他用力点头,也没解释原因,只是目光坚定看向檀茯。   “我确定,不会错的。”   那眼神混杂着很多,不仅仅只是一种,让檀茯也有所触动,她慢慢点点头。   回到小院后,檀茯先同晚晴绿弥讲了今日发生的事情,将有的事情与话语记录下来。   回到寝屋后,本以为能看见先他们一步离开的傅六朝,结果寝房空空如也。   新换的红烛没有点燃的痕迹,完好的立在烛台之上。   空无一人,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檀茯感觉她的心脏有一瞬间的坠落感,隐秘的期待落空散去的感觉并不好受。   她也后知后觉想起了那句话——“你喜欢上他了吗?”   檀茯慢慢蹲下身,纤细的背脊隐匿在黑暗中,她没点灯,脑中不住的浮现出以往的一幅幅画面。   最后定格在少年清隽俊美的脸上,一点一点直至放大霸占了整个画面。   直到此刻,檀茯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身体中、脑海中一股一股的浪花逐渐卷成惊涛骇浪,浓烈的情感摄住了她。   让她动弹不得,被陌生的,从未感受过的浪波冲刷,一遍一遍,让她清楚的清晰的意识到。   她似乎真的对他有意。   这一认知让檀茯很是茫然,脑海中第一反应弹出的居然是“为什么?”   接连而来的是——那她该怎么办。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拥有如此浓烈的感情,她试图将自己拉出这情感的温床,却发现动弹不得。   反而陷得更深。   长时间的蜷蹲让她的身体泛起了点点麻意,从身体内部、从骨缝里透露出的反应吞噬着她。   她欺骗了他。   从始至终带着目的的接近,有意的利用,装出来的表现,自头到尾的骗局。   她不想看见失望的表情,那么任务结束后,她该何去何从呢。   “吱呀。”木制门被推开发出了难听悠长的响声,打开的同时也为这一屋黑暗撒进了光明。   傅六朝刚推开屋子映入眼帘的就是蜷缩环抱住自己的少女的脊背,弯下的腰身即使在厚重的衣物中也透出完美的弧线。   让人想揽入怀中。   他喉间滚动下。   她听见响声将将回头,明暗交界处的侧脸,身影映在地面被拉长,斜斜在他身前,摇晃想要攀上他的衣角。   从檀茯的角度看来,傅六朝背着光,面上表情看不太清,但不动的动作隐约能看出不是很好。   身体的麻意对檀茯来说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僵硬的关节导致动作的硬涩却无法避免。   放松下一同袭来的还有昨日残留在她身上的酸涩,腰身处还隐隐发烫。   她还没从想法中挣扎出来,第一反应也没出声,只是抬起眸看了眼傅六朝,欲言又止。   摇晃的动作被蓦然靠近的人稳住,他有力宽大的手掌扣住她的肩将她扶稳。   她动了动肩膀抬起手臂,檀茯想去抓傅六朝握着她肩膀的那只手。   纤细的五指抚上他的手背,虽然檀茯看不清,但肌肤相触,细细抚摸下也能感受到他清晰的指节。   她缓慢的、细细的触碰着,二人都未开口打破此时的静谧,檀茯额能感受到身前人冷冽的气息变得缓和下来。   似乎还带着一些无名的愉悦,另一只掌心帮她转在腰身处放松。   他没有拒绝,这一认知也让檀茯弯起了眉,她低下头小小吐出口气。   刚想说话,片刻之内,掌心的那只手却猝然抽离。   周身萦绕交缠的气息也远离了她,檀茯茫茫然抬起头,少年温存的情绪也在一瞬间四下散开。   他面朝着她后退,语气恢复了刚回来时候的冷静,听在檀茯耳朵里却是冷淡的。   傅六朝垂下的手指在弯曲微微带着点抖动,他哑声开口:“我们明日回府,今夜季安寻我,就不同你一起歇下了。”   说完撩起长睫湿湿的瞧了檀茯一眼,本来好好的黑夜此时也有落雨的趋势。   卷起了阵阵湿风吹进,从檀茯身后撩出了一片翠绿独特的树叶摇摇晃晃飘落在两人中间。   一片普通的树叶,此时却明晃晃的表示出她的罪证,檀茯浑身像过电似的,颤栗着。   她缓缓抬眸看向远处那人,只见他淡淡的掠过那片树叶,嘴角还莫名勾起了一抹笑。   在阴郁的背景天下,显得惑人又危险,素日的纯涩消失不见。   “傅六朝。”檀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目光一错不错,像渴望他的回应。   “嗯。”   傅六朝眸光闪了闪,克制收回了视线,还是轻轻应下,离开前帮她点燃了室内的烛光。   弱弱照亮了整个室内。   “早些歇息吧。” 第37章   檀茯这一晚上睡的并不好, 昏昏沉沉入眠,难得做了个梦魇。   失望冷漠的眼神,冰凉的话语, 让她在晨间惊醒。   床边纱帐没放下,牢固的系在塌边, 许是梦魇的缘故,她夜间睡的也不太老实。   榻上衾被凌乱, 身旁还掀起了一角, 手臂随意搭在一旁,手下居然还触摸到温热的感觉。   檀茯直接揉了揉额角, 有些突突的疼,她扯开唇想唤人, 唇边却传来一点痛意。   檀茯干脆下床, 来到妆台的铜镜旁,镜中人黛眉间糅杂着化不开的疲惫,唇角边不知何时破了一个很小的口子。   许是晚上睡觉不老实磕碰到的,毕竟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她和傅六朝晚上歇息入眠时, 睡前睡姿都很板正,但第二日醒来, 十次有八九次在他的怀里。   对此檀茯其实是持怀疑态度, 但傅六朝义正言辞,言之凿凿, 坦然的解释又让人无法反驳。   傅六朝第二日还是没有回屋, 只是让小厮前来通传。   檀茯梳洗整妆完在马车旁才见到傅六朝。   汤泉行宫门口的马车大排长龙,一辆接着一辆,孙嵩正在红柱旁对李承移讲些什么。   檀茯视线在周围大致扫了一眼,最后还是被倚坐在车外的身影吸引了。   自从昨日清醒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之后, 在面对傅六朝时,身体内会慢慢滋生出一种感觉。   这让她想靠近他,贴近他,心中涌起对他隐秘的渴求。   这一认知让檀茯自己也有些新奇,对这些新鲜的情感,也对自己。   傅六朝没进车厢,坐在车沿处,他阖着眼,一只腿随意折起,衣裳还是昨日的样式。   走近了檀茯还能瞧见他眼下一圈极淡的青黑,想来是昨夜没有睡好。   梳好的发冠也被他压的凌乱,翘出了一小缕发丝。   檀茯看的认真,猝不及防间对上一双黑沉的双眸,她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离得那么近。   她已经站在了傅六朝的身旁,旁边便是上车的脚踏,檀茯歪了歪头,对他笑道。   “夫君扶我一下。”   傅六朝垂下眼,便看到一张明媚至极的笑脸,仿佛没有受到昨日的任何影响。   一双杏眸顾盼生辉,眼尾还向上挑着,让人想伸出手按一下,再轻轻吻上去。   再往下便是她唇边的细小伤痕,傅六朝不留痕迹的顿了顿,下意识想开口。   却见他撩起眼,朝檀茯身后那些人身上一个个看去,与阿昭对视停留了一会儿。   嘴里哼哼的换了一个调调。   他直起身,换了一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恰好搂住檀茯,使点劲便轻而易举的将她带上了马车。   猝不及防的动作让檀茯差点惊呼出声,她讲完话后看着傅六朝不发一言的模样其实有些惴惴不安。   突如其来的动作出乎她的意料,檀茯趴在傅六朝的怀里,还没有确切的感受又忽地一松。   她被放在了软垫上,手刚触及他的衣裳,傅六朝又坐回了原位上,没有进去。   他像是没看见她的动作,撩起下摆好心情的拍拍上面的灰尘。   檀茯探出头,头上的钗环随着她动作摇摆,她眨眨眼问:“夫君为何不进来?”   依言傅六朝侧过脸,他侧脸的线条流畅,停在一个恰好又完美的角度。   他反问她:“为什么要我进去?”   说这话时他嗓音压低,尾音像勾着她,引诱她说出内心的真实想法。   檀茯一噎,抿唇不知如何开口,她小声道:“我想让你进来。”   是真心实意的,她想同他呆在一起。   这句话说的小声,傅六朝却听的清楚,那一句短短的话一个字一个字闯入他的耳中。   掉落在他的心上,轻声又滚烫。   他很轻易的就辨别出她说这句话的态度,凑近他的那张脸上并未带着平日的随意。   反而在眼睑下方的脸颊处有着淡淡的薄粉,是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   搭配着嫩粉的大氅,她扑闪着羽睫,像一颗娇嫩欲坠的蜜桃,引起人的采摘蹂躏欲。   傅六朝深呼吸,想要压下身体内蓦然升起的渴望,想将她抱住,沿着昨夜留下的咬痕……   他换了一个姿势,从檀茯的视角只能看到他扭回头侧过了身,哑声回道。   “不要撒娇,我晚些再进去。”   他都这样说了,檀茯也不再说什么,安静坐回了软垫上。   里头点着熏香,此时他们也开始动身了,马车车轮缓缓滚动。   方才同傅六朝讲话时她看了个大概,回去的消息非常突然,像是突然而定下的。   昨日看傅六朝的态度,本以为是他一时兴起的想法,谁知今日一看大家都在。   那便很好理解,他们来此处并未待上几日,便急匆匆要离开了。   今日天气阴沉沉,昨夜稀稀拉拉下了一些小雨,经过一夜的低温也结了霜缀在树边上。   车辙碾过地面发出细小轻微的碎裂声。   傅六朝一直呆在车外,檀茯撩起一点帘子就被冷风刮的脸上生疼。   傅六朝转身将她撩起的那一点空隙盖住。   檀茯抿了抿唇,他还是不想看见她吗?   那看来昨日大概率是暴露了的,只是檀茯在揣测,他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她决定再去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这么想便做,帘子被傅六朝拉得严严实实,做不了大的动作,檀茯悄悄摸摸从一旁的缝隙里伸出手去。   袖子被卡住,伸出了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腕。   她的手在木板上四处搜寻,冰凉的触感在指腹处,檀茯再向前伸了伸。   这次终于摸上了她想触摸的东西。   傅六朝身体背靠压着,防止冷风灌进去,只见里面沉默半晌,鬼鬼祟祟伸出手,四下摸。   他看了良久,她的指尖还染着红蔻,是他染的,白皙肌肤的指节处很是红润。   傅六朝双臂垂落在身侧,手腕向上翻着,眼睁睁看着她摸了半天,明明近在咫尺,还是抓不住。   他舌尖舔了舔犬齿,轻咬着下唇,克制想一把抓住她的冲动,将自己的手递到了她的手前。   果然,她甫一伸,便送到了他的手心。   檀茯轻轻捏了捏,一帘之隔,两人都没说话,她也看不见少年愉悦弯起的唇畔。   见傅六朝并未甩开她的手,檀茯猜测也还未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里面的她也小小笑了下。   温暖的触感从两人相握结合处沿着经脉传输到各处。   他手下的五指是分开的,檀茯感受他勾了勾手又展开,有想收回的嫌疑。   她凝神,顺势将双手挤进他的指缝间,十指相扣,牢牢握住不留丝毫缝隙。   檀茯确切地听见了他的笑声,看来心情很好。   由于姿势的原因,檀茯几乎贴上了那檀木板,傅六朝也转过了身。   她刚想随意寻个由头搭话,动作一顿。   檀茯手中用力,猛地将外面那人向里面一拉,傅六朝一时不察,被她拽了进来。   悬挂的珠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幅度动作扯掉了几颗,圆润的滚珠碰跳在面上。   “怎么——”   傅六朝反应很快,手肘及时撑住才没有将整个身子压在檀茯身上。   他话说了半句,就见他原先呆的那处破空而来了一只弓箭,直挺挺射进了木板处。   锋利的剑头闪着寒芒,明晃晃昭示着什么。   傅六朝眼神一凛,与此同时,外面传来了慌乱的喊叫声与兵器相接的声音。   “保护太子殿下,二皇子和公主!!”侍卫们纷纷拔出腰间佩刀。   但对面却迟迟没有人出面,只有从四面而来的弓箭,一个连着一个,速度极快。   傅六朝将檀茯护在怀里,将她带到车厢最末尾的角落处,弓箭即使射进来,也到不了这种刁钻的角度。   他认真地看着檀茯,走前捏了捏她的脸,“这里比外面安全些,你先在这呆着。”   檀茯却拽着他的衣摆不让他走,“你去哪里?”   她仰头紧盯着他,另一只手已经缩到身前,思索怎么下手才能快准狠将他打晕。   檀茯听着外面剑矢的破空声便能猜测出对面的人数,以及射箭的频率与方位。   两人逃出去并不成问题。   傅六朝却认为是她害怕,拽着不松手,略一思索发现确实不妥。   现在是射箭,那万一等会他们持刀冲出来该当如何。   “行。”傅六朝转身,抄起檀茯的膝弯单手将她抱起,让她坐在他的手臂上。   “还是贴在我身边比较安全,不要害怕。”   “……?”   意料之外的发展,待檀茯回过神来后他们已经出了马车,此时再动手已经来不及了,会被发现。   李承移他们带的侍卫不多,但也不少,此时将他们围在中间,挥剑将羽箭斩断。   武功倒是不弱。   檀茯挣扎从傅六朝怀中出来,四下搜寻,在他们车厢侧面看见了晚晴她们。   绿弥一手将阿昭拽住,带着他躲避,看得出来有点嫌弃。   檀茯并不担心她们,这种小小的埋伏她们不知见过了多少,她暗中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们先行离开。   晚晴看起来有些担心。   檀茯摇了摇头,现下的情况也由不得她们多说。   他们一行人很多,但是她看得出来,大部分羽剑冲着的方向是太子与季安的马车。   其他人处也无法避免被涉及,但其密集程度远不及太子那处。   “小心!!!” 第38章   “小心!!!”   是从季安马车那边传来的声音。   季安来的时候减少了许多人手, 留下来的人虽然武功高强,但是在人数量上还是吃亏的。   傅六朝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将檀茯放在了一旁隐蔽的粗壮树干后。   一旁许多人掩护着, 看不清他们的动作,亦或许是对面之人压根没有注意他们。   天愈发的阴沉, 浓墨般的乌云也在渐渐凝聚成团,绵绵地堵在上空。   檀茯被他扯过的遮盖物掩蔽着, 看着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利剑, 在手上掂了掂,朝她低低一笑。   弯下腰凑近她道:“等会儿回来陪你, 继续牵。”   不等他们说完,远处传来很大的脚步声, 地面被踩踏地震动。   对方看见弓箭对他们并未起到很重的作用, 干脆也改了策略,弓箭不停,封住了他们的退路和出路,堵死了路口。   隐匿的部分伏兵忽然不再掩饰, 暴起直直冲他们而来,刀剑泛着冷光。   对方人不少, 凭借踩踏的震动声檀茯便能判断出这一点。   傅六朝也意识到了, 他面色也沉了下来,眉头紧蹙着, 不忘给檀茯拾了一把武器, 给她防身。   “有危险就喊我的名字,不要害怕,我一直在。”   他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之前的闲散松弛和漫不经心尽数褪去, 身形的骤然紧绷以及握剑的姿态,是旁人未曾见过的陌生感觉。   少年墨发高束,挽剑的动作利落,快速准确的抵开直射来的羽剑,杀伐气扑面而来。   傅六朝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原先朝着他们两人而来的刺客都直奔他一人而去。   “啊!!”又是一声惨叫,伴随着锦帛的撕裂声以及皮肉被割开的声音。   檀茯循声望去,这次的源头竟然是萧风。   但他发出声音后,对方持刀的刺客显然一怔,想抽刀而动不得。   他们没有精力也注意不到躲藏的檀茯,她只见萧风用掌心死死摁住刀尖,逼迫那锐利的刀刃深入他的皮肉。   他阴沉着眼,嘴唇翕动,现场噪声太大,兵刃交接以及惨叫,檀茯听不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檀茯扯开大氅,从杂草丛生的地面随意拾起了几颗锋利的石子,换一只手持剑。   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从场上局势上也不难推测了。   最先主要围绕着太子那方成群的刺客此时也开始无差别挥剑,从动作来看,是经过系统训练的死士。   傅六朝成功去到了季安身边,拉过季安,一边利落的刺。进刺客的胸膛。   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他们俩身上,来不及害怕,季安哆哆嗦嗦的踹开倒在他身上的尸体。   “这、这什么人啊!”季安尾音都在颤,要不是害怕声音太大引来人,他都想对天大哭。   幸好傅六朝及时赶来,季安不会武功,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一把鼻涕一把泪。   “好吓人!傅兄,这这这里。。早知道就不让那些侍卫回去了。”   傅六朝被他叽里咕噜讲的额角青筋直跳,身体耗费了大部分力气,他抽空向身后看了一眼。   杂草后的身影乖乖躲着,一动不动,傅六朝松了口气,李承移那边状况却不容乐观。   季安也看到了,他几乎匍匐到了地上,装着一动不动慢慢往旁边攀爬。   “快去救救太子表兄。”   周遭的喊杀声如同炸开一般,护卫也乱作一团的迎上,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许多尸体。   一时间倒也难以发现季安,恰好有刺客冲来,他便借力顺势滚到一旁的草堆里。   “……”   刺客径直提刀劈来,傅六朝不慌不忙侧身避过,动作干脆流畅,抬手精准刺进那人手腕,握住刀柄一转。   “啊!”对面惨叫,咬着牙道,“快上啊,一群蠢货。”   身后有人。   傅六朝意识到时已经晚了,高度紧绷的神经也有些疲惫,手臂处不可避免的被刺伤。   缓过来后他手腕翻转,干脆向后刺入,身后却空空如也。   意料之内的阻力并未来,方才那人软绵绵的倒在了地上,脑后流出了一滩血液。   情况也来不及多想,对方人手主力的目标还是李承移,李承启和李韵也同他呆在一起。   傅六朝喘了口气,他的玉冠方才打斗时已经坠落,头发尽数散落下来,脸上还带着红痕。   给他俊秀的面庞再添上了一些凌乱和艳丽感。   他拨开草丛,看见檀茯的一刹那有些放松的笑了笑,对面并不好对付,人数又多。   檀茯眼神中是抑制不住的心疼,她垂下眼,纤长的睫毛掩盖住眼中的杀意。   血腥气扑面而来,大氅披着,看不见他身上的具体情况。   檀茯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凑近他,另一只手眼看就要砸下,唇边却一热。   他单膝跪在地上,长发迤逦飘动,虚虚吻了下她的唇角,不忘安抚她:“不怕。”   气息不太稳,声音轻轻缓缓。   在她怔神间,傅六朝又抽身离开了,檀茯回过神来,握紧了手中剑,坐直身体摸了摸唇角。   双拳难敌四手,纵使他们人再多,也难抵对面源源不断的猛烈攻势。   这处恰好是上官道前的一条小路,四面都是山丛高树,他们这边的侍卫所剩无几,对方也深受重伤。   李韵缩在他们身后,泪眼朦胧。   常住深宫的娇弱公主哪里见过这种场景,憋住自己不大喊大叫已经是尽力了。   李承移和李承启也没好到哪里去,吸引了大多数火力,他们手中也握着长剑。   李承移吹了声哨响,远处传来飞鸟扑腾的振翅声。   “糟糕。”对面领头的也不傻,此时也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他们的圈套。   他蒙着脸,面露凶横,已入穷巷,与其被人瓮中捉鳖,不如拼一把,活捉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给我上,捉住他们,留个活口。”   李承移这边人手已经所剩无几,时间不够,还得再拖一会儿。   对方显然不给机会,他们步步紧逼,招招攻击他们的弱点,眼看刀剑马上逼近,尖叫声此起彼伏。   李承移也尽力忍受,满头虚汗,对面使出的招式都是针对他而来,让他想换手持剑也不行。   剑刃也直奔他的左臂。   这一认知让他起了满身惊汗,心也一直下沉。   千钧一刻之际,傅六朝从后包抄而来,手肘发力,沉狠顶上前。   只听见那人一声痛呼,手中兵刃脱手,硬生生给人群破了个口。   也借此和李承移互换了身位,李韵哭得泪流满面,颤悠悠想拽傅六朝,嘴里话还没喊出来。   便被人从身后一抱,几个旋转将她放在了李承启身旁。   傅六朝屈身被甩进马车里,这一举动显然惹怒了对方,他们手下毫不留情。   少年胸膛猛烈起伏,太久没有如此剧烈的动作,一时半会身体也无法适应。   呼吸时胸腔和喉间都可以尝到弥漫的血腥气,铁锈味并不好吃,相比这个他更喜欢香腻柔软的唇脂。   傅六朝低低咳了两声,胳膊有点酸软,他侧过身,正欲躲避前方直直刺来的攻击。   马车的幕帘忽然被扯开,一道寒芒斜侧刺入,剑锋精准抵在几柄兵器之前。   下一秒手腕翻转,直接将他们震开,一个熟悉的影子轻轻跃了进来。   他抬眸,在泛起飞扬的尘土中,方才脑中幻想的气息毫无保留地缠绕了上来。   少女宛若从天而降,手中持着他给的利剑在他身前,傅六朝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背影。   “哐当”一声,檀茯手中的剑柄落地,他们的幅度太大,被震出的剑惊扰了本就狂躁的车马。   马匹没有车夫的控制,被刺中了后臀,长声嘶鸣,铁蹄高高扬起,缰绳绷断拖着马车四处打转。   车身剧烈颠簸摇晃着,里面的人也跟着晃动。   傅六朝也顾不上外面其他人的状况,他尽力稳住自己的身形,怀中撞进了一个柔软的身躯。   檀茯手中还握着剑,另一只手抱住他,现在不是讲话的好时候。   受了伤的马横冲直撞,不管前路到底是何方,只顾着疯狂撒开蹄子跑。   风吹散了身后传来的惊呼声。   檀茯动作很轻的暗中摸了摸傅六朝的身体,隔着大氅看不出,一摸才知晓,身上居然这么多小伤。   那带着他跳车这个办法也行不通了。   少年死死贴在她怀里,眉眼也染上些昏沉,不知道意识是否还清醒。   这样也好,檀茯暂时还是不想暴露身份。   虽然刚刚她已经出手,迫不得已的情况,到时候也能浑水摸鱼找个借口。   实在无法哄骗,那便再谈。   檀茯从他怀中出来,颠簸的马车一上一下,让两人都不太安生。   她试着去安抚这只受了惊的马,稳住重心紧紧拽着缰绳,掌心抚过马身紧绷的鬃毛。   疾奔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檀茯的安抚似乎起到了作用,此时他们已经被带到了一个陌生地方。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只剑直射.入马腿,痛苦的嘶鸣不绝于耳,一时没让人反应过来。   车厢直接脱落,巨大的惯性直接将它往前甩,车轮刹不住势头,竟被到了路的尽头。   一个巨大的断崖。   连人带车直直坠了下去。 第39章   傅六朝意识再清醒过来时, 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溶洞,四周潮湿,脑后靠着的是崎岖坚硬的石块。   潮水拍岸的声音不断, 他感觉身上湿湿冷冷,还有明显传来的痛意。   前胸、后背、手臂, 四肢百骸的痛。   傅六朝面上苍白,眉头下压想要思考, 周遭安静得过分, 下一瞬,一件半干带着火气的衣裳披在了他身上。   “夫君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少女关切的声音让他的意识彻底回笼, 他摇摇头。   面前的檀茯比他明显好上很多,除了两人同款湿漉漉的衣裳, 也只是被剐蹭, 留下了一些脏污泥土。   幸好,傅六朝不敢想,要是她同他一般,那该多疼啊。   檀茯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摸不太出来是否发烫,只觉得微微烫。   莫不是落水风吹受了风寒。   他自醒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呆呆地盯着人看, 眼睛黑漉漉的, 睫毛也颤颤。   难道是方才掉下来落水时不慎磕到水中的岩石撞着头了,但她刚刚摸了, 头上没有其他暗伤。   “夫君?”   “傅六朝?”   檀茯凑近他, 又叫了两句,只见他打了两个寒颤,才慢慢眨眼。   “嗯。”   他想动,用微乎其微的力道挣扎了两下, 檀茯连忙将他揽到自己的怀中,避开碰到他的伤口。   傅六朝靠在她的肩头,轻轻扯过衣裳覆盖住他们两人。   檀茯的脖颈处暴露的皮肤分外的痒,是傅六朝在默默蹭动,怀中的人身体发烫。   她侧过脸,想用脸颊去探他的额头,哪知他骤然仰头,她的侧脸便印上他的唇瓣。   擦过他高挺的鼻尖,檀茯愣愣的想,他嘴巴有点干。   但这种地方也没有能入口的水。   傅六朝颇为应景地小声道:“好冷。”   说着还往她怀里缩了缩,想要汲取更深的温暖,甫一靠近便被推开。   他闭上的眼还未睁开,便听见上方传来声音,将他慢慢挪回了原位。   “夫君你在这等着,我去帮你接点水。”   “……”   檀茯眼尖瞅见傅六朝都难受地阖起了眼,事不宜迟,不能入口在唇瓣上沾点也好。   马车不受控制将车厢甩下之后,前方是一个断崖,当时情况紧急,定然是不能同车厢一起坠落。   水潭旁边便是摔的七零八落的实木车厢。   幸好昨夜下过了雨,山体的泥土是湿润蓬松的,檀茯用剑尖插入其中。   虽没起到很大作用,起码给他们提供了一点缓冲。   断崖下方是一个水潭,在他们即将坠入时,意识模糊的傅六朝转了个身,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溅起了一个巨大的水花。   洞外就是一大片水潭,崖底下幽深僻静,光线射到最底下只剩下细碎的光斑。   湿气浓重,崖壁上长满了湿绿的苔藓,檀茯用手拢起最清的一捧水。   水珠沿着指缝一滴滴往下掉。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水漏的太快,檀茯加快脚下的速度,却还是赶不及。   洞口就在前方不远处,逆着光只能看见漆黑一片,她捡起一旁还算得上干净的布料重新装。   回到傅六朝身边时他还是闭着眼,浑身发热,滚烫得吓人,原先苍白的脸也变得通红起来。   檀茯大惊,轻声呼唤他,好在傅六朝还有意识,朦朦胧睁开眼,视线好半晌才凝聚起来。   他不舒服的想要靠近她,像受伤的小兽下意识寻找安全感来源。   “别动。”檀茯跪坐去他身旁。   傅六朝身上本来就带着伤,还坠入了水中,结结实实整个人都湿透了,伤口粘连着衣裳溃烂,感染受寒引起了高热。   檀茯小心但快速的将他身上湿了的衣裳褪去,怀中人此时脆弱万分,不慎牵扯到伤口时候低低哼唧两声。   她已经万分小心了,动作也放得很缓慢,只能安慰轻哄他两句,叹了口气。   哪里知道少年更加不满,手指颤巍巍拽着自己的领口不让她继续脱,想别过脸而动不得。   傅六朝何时做过此种姿态,平日里衣衫整齐,此时凌乱的外衣,潮红的脸颊。   檀茯摇摇头,将脑中的令人浮想联翩的画面甩出去,他这样扯着,湿透的衣服没办法完全脱掉。   这样不行,檀茯又哄他:“不行的,湿掉的衣物穿着你发热会更严重,会很难受。”   檀茯觉得自己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耐心都用在傅六朝身上了,瞧他难受的模样,她心里也闷闷地疼。   生病的人格外难缠,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他慢慢抬起头,慢吞吞讲:“心疼我?”   檀茯没犹豫的点头,怕他看不见还大声回:“担心你。”   回音在空旷的山洞中回荡了几个来回,檀茯感受到怀中身体的颤抖,也顾不上他的拒绝,先脱下来再说。   拒绝的拉扯力道消失,他又恢复了最初顺从乖巧,不知道是那句话惹他开心,自己脱下了外衣。   昏暗的环境很好遮挡住傅六朝激动颤抖而带起的绯红耳尖。   褪下厚重外衣后傅六朝紧实匀称的身形更为明显,但檀茯的注意力被他身上晕开的湿濡血迹吸引。   伤口已经翻开,血肉和布料黏在一起,肉眼看起来非常可怖。   檀茯刚伸手,他便道:“疼。”   “……”她还没碰到呢,空气把他吹疼了?   但他难受的神色不似作假,檀茯也认真起来,还真有这种可能。   檀茯对处理伤口得心应手,环境太差,手边也没有干净的工具,只能用干净的里衣布条将伤口旁的脏污泥沙清理了。   傅六朝没有异议,只是一直喊疼,喊一声就蹭一下她,借此慰藉他身上的痛感。   折腾了许久,也休息了一会儿,外头开始淅淅沥沥落雨,雨声滴答,傅六朝的烧也降了下去。   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他们不可能一直呆在原地等待。   檀茯后面也反应过来,今日这一出恐怕是太子他们布的一场局,他们是阴差阳错出现的意外。   他们下落不明,摔下悬崖,消息回京定会派人来搜寻,只是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间。   他们也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得去寻找一下出口。   要是檀茯自己一人倒方便,可现在的情况是有个离不开人的伤者。   檀茯对着傅六朝出神,想思考一个能兼顾两者的办法。   借着丝丝缕缕的光线发现他好不容易退下的高热又回上来,他的眼尾连带着眼睑处格外的红。   傅六朝算是发现了,他现在不管做些什么,对面都不会拒绝,还会反抱住他。   这里孤零零就只有他们二人,和自己的妻子一起放下身段,也理所当然。   他眼一垂,睫毛一低又哼哼唧唧靠过去,这次却一反常态的没有收到想象中的反应。   檀茯先摸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反复发热便想好好同他讲,见他柔柔想靠过来,檀茯便摆正他。   “夫君我们不能一直呆在这里,你身上有伤不便行走,就在此处等我,我先去外头寻寻有没有出口。”   傅六朝正色起来,片刻又耷拉下眼皮,“不要,我要和你一起。”   檀茯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原先白皙的脸颊也被弄脏,更别提身上的衣裙,没干净到哪里去。   漂亮的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妆容也花了。   傅六朝没有第一时间拒绝,这下轮到了檀茯犹豫。   要是带着他的话,那就真是老老实实的摸石头钻洞穴了。   “……夫君。”檀茯憋了半天,看他慢吞吞地眨眼,才说出一句。   “不行的,你别撒娇了。”   傅六朝表情完全僵在了脸上,撩起眼皮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咳了几下。   檀茯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仿佛催促她快些离开。   雨愈发的大,漏下来的也越多,隐隐还伴随着雷鸣。   傅六朝最后还是如愿以偿,神色全然餍足,还带着笑意,捞了怀里人一把。   檀茯拍开他的手臂,想离他远点。   她的直觉想来不太会出错,说完话的下一秒,手臂被一扯,被那人按在怀里蹂躏亲吻了一番。   他讲了好一通让人耳红的低语,红着耳朵埋在她肩膀处,也让檀茯见识到了真正的撒娇。   也不嫌脏,这也能亲下口。   两人老老实实在这边摸索了半天,一点线索踪迹都没有。   四周全是崎岖不明的山石,藤曼肆意生长、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傅六朝比上最初体力恢复了不少,只是偶尔需要在她身上靠一靠。   两人无功而返,路上偶然找到了一种无毒的酸涩野果可以用来充饥,也不算全然毫无作用。   起码可以果腹。   他们回到原先的洞中,檀茯沉思半晌,还是打算等夜间傅六朝休息后直接沿着山石往上看看。   周遭转了一圈都是死路,白费力气。   地面返潮,傅六朝将他们多余的布料铺在地上,雷鸣闪电劈开黑夜,照亮了周围,带来一点光亮。   一反常态傅六朝居然没有黏黏糊糊靠过来,反而伸展手臂倚在原地。   是的,檀茯总结了今日一天他的奇怪举动,不明白也一直在思考,虽然最后也没懂遂放弃。   但她很开心。   像吃了甜糕,饮了蜜水,她喜欢这样,她喜欢同傅六朝呆在一起。   衣物不够,两人只能在寒冷刺骨之中相拥取暖。   檀茯耳边是绵长的呼吸声,脑后是他的手臂。   檀茯没忘记傅六朝身上的伤口,没抱很紧,小心地避开。   松开一分,少年便霸道地靠近一点。   檀茯也不乱动了,脑中混乱的很。   忽然记忆起萧风之前说,傅六朝院子里的蚕花是他自己亲手种的。   檀茯抬眸,少年俊秀的脸近在咫尺,优越眉骨处有一小小的划痕。   明知道这样鲁莽还贸然,可能得不到答案,但她还是想问。   “我许久前在夫君的院子里采过一朵花,名唤蚕花,夫君可认得?” 第40章   黑夜中传来清晰可闻吞咽声, 他们贴在一起,身体的僵硬自然逃不过檀茯的感知。   几乎这一瞬,檀茯确定他是知道的。   她认真等待他的回答, 视线热得灼人。   傅六朝的回答语调却迟疑,并且慢吞吞。   檀茯顿感不对, 道:“你好好讲。”   他败下阵来,黑暗中靠近她, 贴在她耳边。   “我知道。”   檀茯想进一步追问, 毕竟这件事情关系到傅六朝的生命安全,不能轻看。   但对方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檀茯一发出声,他就有各种各样的小动作。   一会儿贴贴她的唇角, 一会儿捏捏她的指骨, 再一下就说自己困了不舒服。   檀茯也知道这是他不想说,也不想骗她,她也拿他没办法,干脆也没再追问。   两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 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只有彼此,替对方抵挡了凛冽的寒风。   雷鸣闪过, 檀茯忽地睁开了眼, 眼神中一片清明,她从傅六朝怀里坐起身。   傅六朝嗓音低低沉沉问:“怎么了?”   檀茯亲亲他唇瓣安抚他, 让他继续躺下, “没事,我去外面方便一下。”   檀茯难得主动打了傅六朝一个措手不及,他哪里会错过这么好的机会,仰着头就准备回吻。   索来了一片空气, 檀茯早就起身披着外衣往外走,留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   檀茯绕过一块石壁,高大的石壁完全遮住了来时的路,她才拾起地上的一把长剑。   是傅六朝之前塞在她手中的那把,和他们一起掉了下来。   这把剑看得出材质很好,用料不凡,从高处摔下也没有断开,勉强还能使用。   亮如白昼的闪电映出檀茯略显苍白的脸,她平静的转了转眸,聆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从小训练的听觉让檀茯异常敏锐,他们睡觉处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地面传导的声音更快和准确。   檀茯隐匿在山石后,静静看着时而出现的被拉长的影子。   果然,不出片刻,一个全身黑衣的人正手持着一把剑悄声沿着洞口往里面走。   他显然看见了摔碎在洞口四分五裂的马车,激动的连手中的剑都握不稳。   洞里不比外面光亮,需要摸着石壁前行,他稍微拉开手中的剑,警惕缓缓向前。   檀茯神不知鬼不知出现在他身后,握紧手中的刀柄直直刺过去,在临近时却转了方向。   也正是因为这一举动,让刺客反应了过来。   他反手将剑抵上前,剑刃相触摩擦声尖锐刺耳,檀茯蹙起了眉。   她撑着石面直接旋身朝他往外踹,足尖用了十足的力道。   那刺客心口被重重一踹,嘴角溢出了一口鲜血,面罩之下扭曲的面容,他眼神凶狠。   檀茯没等他开口,手腕一挽,握着剑就刺了上去,打着早些解决早些回去的念头。   要是让他等久了,不免又有什么闹人的法子。   其实方才那一剑按照原来的轨迹他是避不开的,但是檀茯却意识到那个角度刺中的话。   他的呼痛声会很大,在空荡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明显,一定会被发现。   檀茯不想这样。   她身形沿着湿腻的地面一滑,快得如一道虚影,黑暗中更瞧不清楚。   刺客只能凭借气息和细微的声响来判断和躲避,无可避免身体被刺伤,血液源源不断从伤口里冒出。   檀茯下手利落,刀刀致命,刺客自然也看得出来,躲避不及,只能吃痛捂着手臂,眼神里还带着惊恐。   上头只说两人摔下悬崖,命不久矣,就算活着也不成大事,他这才接下丰厚的赏银,寻了下来。   哪里知道两人大难不死活得好好的,他还被反制住了,该死。   刺客既然敢接这活,身手自然不会差,当时盛极一时的传言也听过,更别说他隶属的主子。   他终于认出了檀茯的身份,眼睛一眯,知道从何下手反抗了。   刺客不再收着,无论是痛呼声、挑衅声亦或是刀剑相撞的声音。   这无异于在明晃晃的挑衅檀茯,一举一动在她耳里都异常刺耳。   好在这轰隆的雷声能掩盖几分。   她出来的时间已经够久,檀茯抽中间隙,腕骨脆响刺耳,手肘沉力穿透他的咽喉。   那刺客半句惨叫都无法发出,只剩下喉中汩汩冒出的鲜血,口鼻中也不断冒出血泡。   一双眼球瞪大的看向她身后的一个方向。   檀茯似有所感,慢慢转头。   刺眼发白的闪电直直在两人之间劈开一道清晰的裂缝,也清晰映照出两人发白的脸色。   傅六朝没穿外衣,单薄的身体虚弱的姿态扶着石壁,他眼睫纤长适时垂了下去。   他低眸看着抵着脖颈前的那抹锋利,黑眸沉沉对上少女撇开的双眼。   他一动,那剑尖便颤,上面还淌着血。   傅六朝瞥了一眼,又看了眼远处倒下的尸体,不以为意收回视线,刚一动便被呵斥。   “别动。”   身体的下意识反应不由檀茯控制,她意识回笼之时就是眼下的情况了。   混乱的现场,奇异古怪的气氛不断蔓延,无法解释的场景,多说一句都是无力的辩解和错误。   檀茯喉间发紧,干脆一言不发。   身份彻底暴露在他的面前,心中肆意生长的隐秘也戛然戛止。   也好,檀茯心中暗暗哂笑,她闭上眼,如同最后等待被审判的罪人,无法挣扎。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少年漆黑的眸子亮得吓人,痴痴盯着她,听不出语气。   “清昭公子?是你。”   “是你对吗?”   他话中不断地念叨,澄澈的目光让檀茯不敢与他对视,低语却不受控制的钻入她的耳朵中。   檀茯身体僵硬,不欲承认,也不想对他说谎,剑尖的血液沿着纹路滑入他的衣衫。   两人都不在意,檀茯忽然收起剑背在身后,直愣愣向外走去。   这种感觉太过煎熬,她不想再继续呆在此处,不如去外面看看是否还有别的刺客。   也顺便让他们都冷静冷静。   檀茯此时仅凭着身体的本能往外走,冰凉的触感忽然攀上她拿剑的那只手。   他手指灵活的绕过她的手指,将那柄沾污的剑夺过,随意丢在地上。   清脆的哐当一声,檀茯的心也随之一震,能感受到背后贴身的胸腔呼吸起伏。   檀茯晃神的刹那,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身后那人也在颤抖。   他略带暗哑的嗓音压在檀茯耳边,隐隐带着激动的亲亲她的侧脸,用唇瓣蹭开她脸上半干的红痕。   “去哪里,为什么要走?”   檀茯被牢牢圈住,脸上很痒,身体束缚带来的安全感让她慢慢从冰封里解冻缓过来。   她想回话,张开嘴却无法出声。   “你身上好凉,我抱着你。”他捂热了手一点一点在檀茯身上慢慢按着,打开了话匣子一般。   “我都还没问完你要去哪里?不是你让我问的吗,你走什么。”   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檀茯的侧脸,傅六朝不喜欢,不松手揽着她肩膀强硬转身。   少女瓷白的脸映入眼帘,傅六朝弯下腰托起她的脸,鼻尖抵着鼻尖。   看出檀茯的不安,他轻轻蹭了蹭,炙热的呼吸交缠着。   “别怕,不要走。”   檀茯颤颤抬起眼帘,“你。。”   傅六朝故意没接话,待怀里人状态明显好转并开始挣扎后才放开她,任由她拉开距离。   檀茯手撑在他胸前,气氛有些难掩的尴尬,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只是单纯感觉这样不太好。   没有质问,没有怀疑,没有愤怒,这些都不对,哪里都不对。   方才不停讲话的傅六朝此时却安静下来,忽然弯下腰捡起剑,又塞回檀茯手中。   檀茯满脸疑惑看着面前这个不声不响自顾自动作的人,被迫握住,又被他牵引着将剑尖对准他的脖颈。   赫然是最初那个动作。   檀茯一惊,慌忙想要挪开,这剑锋利的很。   傅六朝无所顾忌,手掌宽大直接就牢牢抵住,逼迫檀茯不能移动分毫,稍微一用力,就会是一道新鲜血痕。   “你干什么!”檀茯此时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闷在心里的情绪终于向外泄露。   傅六朝微微一笑,原先苍白的唇瓣在吻过血痕后沾染上了艳色,更显靡丽。   这个角度能让檀茯看清楚他上挑的眉尾,半张脸庞隐匿在若隐若现的光亮下。   利刃之下他喉尖轻颤,漆黑润泽的眸子定定看着她,质问带着刚刚截然不同的语调。   “你以往执行任务的时候,也会当别人的夫人吗?”   “?”   疑惑和愕然同时浮现,做不得假,檀茯都要以为心里预先设定的失望情景终于要到来。   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什么?”檀茯被他莫名其妙的话语惊的眨了两眼。   傅六朝慢慢逼近,任由尖端在他皮肤上划出划痕,舌尖舔过犬齿再舔过唇瓣。   他并没有再重复一遍,低低偏过脸很轻的哼了声,不断靠近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眼见马上要划开皮肤,檀茯直接使力将手上剑掷出去,剑锋发出嗡然声。   傅六朝斜斜睨了眼,和她杠上了似的,偏偏和她对着干,檀茯不说话,他就还弯下腰去拾。   “没有!不会!”檀茯也反应过来,顺着他说。   身旁风速忽然加快,那高大的身影眨眼间就抱住了她,气息盈满了鼻腔耳廓。 第41章   檀茯控制不住的后退, 背上的手如同钢铁一般紧紧箍住她,护在她身后。   “嗯,喜欢你。”   他的语气分明是激动的, 还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喃喃道。   “好喜欢你。”   檀茯被他这剖开心意的话定在了原地, 心脏有力的跳动,两人胸膛相贴, 重得带动对方的心跳。   良久, 檀茯缓缓开口:“你不生气吗,我骗了你。”   这边沉静的氛围全然影响不到这个自我的人, 傅六朝唇畔的笑就没掉下来过,抱完又去蹭她绯红的耳垂。   檀茯有点招架不住他粘人的动作, 半倚在他怀里, 他心满意足地松开她,唇瓣从她身上分离。   “哪里欺骗了我?我当时求娶是你,只是你。”   他冷静的语调让人安心,檀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   最初时他的请求也只是让檀茯嫁给他, 并没有带上任何的前提,只要是檀茯就好。   檀茯轻轻回抱住了傅六朝, 安然且毫无防备的任由自己蜷在他的怀中, 呢喃的重复。   “嗯,喜欢你。”   身份彻底暴露之后, 檀茯也没再遮着掩着, 独自在外面探寻着出路。   因为傅六朝身上的伤也没有彻底好透,他嘴上还称方才受到了惊吓,不太舒服的靠着檀茯。   夜去昼来,落下的雨也停下, 树叶上沾上晨间的露珠,两人顺着往外走。   一路上看见了几具歪倒在地被暴雨冲刷的刺客尸体,胸口被捅穿,一看便是自相残杀。   道路上全是粗壮根系扎下的树干,循着向前走靠近外围能听见来往匆忙的脚步声。   隐约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语气中万分惊喜,“在这儿!在这里。”   檀茯强撑着,之前剧烈的情绪起伏和身体原因共同袭来,席卷着她的大脑。   其实这些并不成大气候,檀茯也还能接受,但傅六朝就在一旁,看出檀茯的强撑,温着话语让她放松。   再看清季安的那一刹那,傅六朝半抱着檀茯不断轻轻拍着,檀茯脑中紧绷的线忽然放松,昏沉闭上了眼。   意识有些漂浮,不知过了多久,檀茯感觉有人在摆动她的身体。   她能感受到周围温暖的环境还有不断颠簸发出的嘶叫声,一道不可忽视的视线循环在她身上。   檀茯费力睁开眼,眼皮很重,腿上也很重,入眼的是豪华的马车内饰和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想开口说话但喉间异常干涩,季安连忙倒了杯水递过来,视线有点奇怪,带着一点欲言又止。   喝过茶水缓解了涩感,檀茯发现身上被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傅六朝匍匐趴在她的腿上。   “他。”   檀茯刚开口,季安便知道她想要问什么似的,说:“衣服是让侍女换上的,身上的伤口也初步让医师上了药,马车上不太方便,还是得先回府。”   檀茯点点头,不知是不是他们的说话声没有收敛,趴在她腿上的傅六朝抖了抖。   她拨开贴在少年脸颊上的发丝,傅六朝也顺着动作顺势环上了她的腰,贴在她小腹处。   “咳咳!”季安不自在的提醒他们。   傅六朝动作一顿。   熏香袅袅环绕着马车内的三人,季安正襟危坐,视线来回在面前绕啊绕。   檀茯推了推贴在她身上的人,季安的提醒并未起到什么作用,他懒懒地歪着,指尖轻捻着檀茯的发尾。   季安见不得他这副春心荡漾的模样,顺口就道:“好了好了,饶了我吧,傅兄你们回府再亲亲密密可以吗?”   说到此他的神色蓦然变化了几下,最后停留在一种微妙的眼神,悄悄默默去探檀茯。   季安自以为隐蔽的动作逃不过对面两人的法眼。   檀茯和傅六朝对视一眼,季安藏不住事,他这副表现自然是出了事情。   还和檀茯有关。   傅六朝挺直脊背坐了起来,之前的散漫也去了大半,此时距离事发那天已经过去了两三日。   “怎么了?”   傅六朝刚开头一问,还没说什么季安自己就憋不住了开始大倒苦水。   “傅兄你可不知道,你们当时掉下悬崖失踪后不久,救兵马上就到了,太子表兄当即让人去寻你们。”   “后来回京,此事令圣上震怒,天子脚下公然行刺皇亲国戚,简直有损皇帝脸面,当即派人去查此事。”   季安说到这停了下来,神色更为气愤,让檀茯怀疑要不是此时在马车上,他当即便要跳脚。   季安用力锤了下案桌道:“我当时想着这么大的事情可不能拖,让祖父也加派了人手一起来搜山,同时还让人去将军府通传。”   “谁知道将军府府门都不开,下人还不理,这成何体统啊。”   季安小心去瞟傅六朝的脸色,哪里知道他脸色丝毫未变,压根毫不在意。   他的心放了放,本来还担忧傅兄会不会听闻这件事情很难过,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发生的事情让他目瞪口呆。   就见方才还面无表情的傅六朝,眼睛一转就换了一种姿态,抿起唇瓣嘴角下压就贴了上去。   俨然一副极为受伤需要安慰的姿态。   “???”季安大为震惊,他不在的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分明他们离开汤泉行宫的那日和前一日傅兄都还不是这副模样的。   马车缓慢驶入城门,侍卫看见车身上的标志便直接放行。   “吁~”马夫隔着帘子小声道,“少爷,到了,但是前面有人堵门。”   檀茯撩开帘子,马车现在已经稳稳停在了丞相府前,只是一旁站着一些不速之客,来势汹汹。   季安认得他们,正是将军府府上的管家,前日也是他拦着不理会也不让进,就只说将军不在府上。   “你们来干什么?”季安没好气道。   “这是将军府的家事,就不由季公子操心了,您先回吧。”周管家笑道,目光越过他望他身后。   “你!”季安一噎,也无法反驳,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傅六朝冷漠无波的声音直直透出,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利落赶人。   “你们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们。”   傅六朝开口,门口的侍卫才大梦初醒般开始动作,作势推搡。   周管家笑道:“少爷不必如此,我只是来传个话。”   “少爷刚刚回京怕是还不知晓京中传闻,此种污点将军是定然不会容下的,夫人好心派人来传,请您尽早休妻或者和离吧。”   他这话没有收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此时也围着一些东张西望看戏的百姓。   檀茯一愣,与她有关   要是说傅六朝原先只是面无表情的赶人,现下闻言便是控制不住的冷冽眉眼,仿佛下一步就要大步越下马车。   周管家讲完就带着人立马走了,季安叹了口气,对他们道:“一些流言蜚语罢了,当不得真。”   “嫂夫人如何,我们是看在眼里的,待我回府便让人去查到底是谁乱传谣言。”   他说的模糊,檀茯也没听懂,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回到主院,晚晴安静的坐着,只是拧着的眉头暴露了她的不安,绿弥则在一旁走来走去。   一看见檀茯,她们二人便即刻迎了上来,檀茯让她们两个安心,她没什么事情。   她们自然不会怀疑檀茯的话,檀茯从醒来心中便揣着问题,季安离奇的态度还有周管家的话。   檀茯道:“讲讲这两天京城发生了些什么?”   话末,晚晴欲开口,但是瞧见她身后的寸步不离的傅六朝,又咽了下去。   檀茯也跟着沉默,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坦白暴露的事实。   安静间隙傅六朝扭过檀茯的脸狠狠咬了一口,“我在里面等你。”   “还挺有眼力的。”绿弥嘟囔道。   “还是算了。”檀茯拽住了他,将他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两人整整齐齐的坐着,檀茯没有让傅六朝回避,反而留下他,就算什么也不说,晚晴和绿弥也了然。   她们没有质疑檀茯的决定,既如此晚晴也就直截了当说了起来。   “从昨日开始,圣上派专人探查皇子遇刺之事,城中便掀起一阵传言。”   “说您是被人安插到将军府的杀手,隐藏身份用尽方法同傅六朝成亲,也只是为了接近将军府,好对傅六朝暗下杀手。”   绿弥非常疑惑:“怎么好端端会这样,这传言不知是谁传播,一日之内席卷各个府上,人尽皆知。”   传言席卷太快,简直让人来不及做出反应。   散播之人定然也知晓,若是仅仅凭借百姓口口相传,必然会被云闲阁扼杀于摇篮。   檀茯心中了然,片刻便锁定了此件事的幕后之人。   知晓她身份,也会如此做的,只有萧风了。   檀茯叹了口气,一时间居然有些懊恼,若早些知晓后面还有这些麻烦事,当时就该直接动手。   不知想到什么,檀茯忽然问绿弥:“渡春发作的药效是多久?”   “四日之内。”绿弥立刻打起精神,怎么还临时抽查问题呢。   是了,渡春是檀茯当时给萧风喂下的毒药,此毒是云闲阁特制,只有檀茯手上才有解药。   从下毒那日到昨日,算算也该到毒发时间了,檀茯并不会怀疑药的问题。   那定然是他还有旁的办法了。   “走,和我去看看。”   檀茯神色一凛,立刻起身,立即又被拽下。   被意外一拉,檀茯直接坐上傅六朝的大腿,耳边是他幽幽的话语。   “去哪里?”   他立即又换了一种语气,闷哼一声,“我伤口忽然好疼,你不陪着我吗?” 第42章   室内三人听闻此言都缄默一瞬, 齐齐扭头看向他。   傅六朝故作无辜姿态,浑然不觉,直接忽视另外两道目光, 狭长的眸子低低垂下,配上苍白的双颊。   檀茯直起身, 她的腰身被傅六朝圈着,小腿抵住他的大腿拉开距离。   即使如此也无法逃过他的暗中使劲, 牢牢扣住人不允许走。   他身上还有伤, 檀茯不敢大动作挣扎怕牵扯到伤口,只是他这个借口仿佛万能般, 不管对什么事情都能拿出来使用。   简直是拿定了檀茯不会拒绝。   “伤口在随行马车上便有医师处理过了。”檀茯毫不留情的指出。   “哦。”傅六朝慢吞吞,理不直气也壮, “可是就是疼。”   见此情形, 刚刚讲的事情定然也是不成了。   晚晴瞥了瞥嘴拉着同伴往外走。   这样一来,整个房间就只剩下他们二人,傅六朝死死缠着她,檀茯也没办法离开。   那就明日再说吧, 舟车劳顿,经过一路上的马车颠簸, 听傅六朝一说, 檀茯也有些担心他的伤口。   “饿了吗?要不要传膳。”   檀茯冷不丁发问,是一个与现在情况毫无关联的问题。   傅六朝捏捏她的手, 抬眸的瞬间将她的指腹咬入齿列, 檀茯能感受到密密麻麻从体内窜起的涩感。   漆黑的眼中带着引诱的意味,毫不掩饰,一字一句道:“饿了。”   檀茯认真辨别了一下他的表情,忽地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眼睫在掌心扫出瘙痒感。   和傅六朝相处这么久,檀茯再不济还是能看穿这种明晃晃的招式。   檀茯在周围搜寻了一圈,终于在木椅上找到了一根赤红的丝条。   她探身取来,代替她的手一圈圈缠住傅六朝的眼睛,艳红的颜色将他苍白的脸上也带起了潮红。   确保遮得严严实实后檀茯站起身,原先拦在她腰间的手此时轻轻松松就被拂下。   檀茯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伸手牵住傅六朝的手腕领着他向前走。   视线受阻,傅六朝无法视物,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牵住的那一小块肌肤上。   温热柔软的触感,她的手不能完全握住他的手腕,但牵得很紧,完完全全在一起。   红绸质地的绸带尾端垂在他脑后,被他动作甩到了肩膀前,有时不慎踉跄两下还能擦过他上翘的嘴角。   前方便是床榻,檀茯摆好软垫让他背靠着坐下,傅六朝意外的顺从。   指尖蜷缩扯着衣角动也不动,只是小幅度仰起头,任人采择的模样。   傅六朝的精神全然集中到身体上,克制不住的兴奋颤栗。   黑暗中,他感受到外衣在被缓缓扯下去,贴身衣物的衣襟也散开。   肌肉骤然接触到冰凉空气,还有指尖沿着沟壑下滑,傅六朝没忍住闷哼一声。   他偏过头,下颌线紧绷着,耳尖红得如同烧红晚霞般。   一点一点慢吞吞的动作让人有些难以忍耐,傅六朝往旁边一拽,妄图扯住她。   谁知却扑了个空,檀茯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他伤口上,傅六朝抑制不住唇边溢出的嗓音。   “不——”   他才刚开口,嘴中便被塞入一小节衣物。   “咬好。”   他动来动去,实在是影响她,檀茯干脆撩起他的衣角塞入他嘴中,叼着衣物总无话可说了。   总算安静下来,檀茯一只手同他交握十指相扣,她凑近看他身上的伤口。   这也是檀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仔细瞧他,傅六朝身上有一些小伤口,主要的伤口还是在腹部。   腹部缠着一圈圈白色的绷带,只有少量血迹,还好,伤口并没有崩开。   渐渐的,檀茯注意到腹部还有一些陈年留下的疤痕。   现在虽然已经淡化了,但痕迹还是存在。   檀茯盯着好一会儿,没忍住轻轻摸了上去,凹凸的触感,手下的肌肤却骤然紧绷。   傅六朝险些没叼住布料,呼吸猛然加重,绷直了身体。   檀茯盯着他身上的疤痕有些出神,出任务受伤是无法避免的,自然也会留下疤痕。   但是云闲阁既然是一个明面上的青楼楚馆,那表面上自然也不能出现差错。   阁主不允许她们身上留下疤痕,每次都会将去疤痕的特制秘药摁在血淋淋的伤口上。   傅六朝想将绑眼的红绸取下,刚坐直身体又卸力倒了下去,他猛地低下头。   一个如同云朵般柔软的吻落下。   檀茯浑然不觉,她心疼的又摸了摸,伤口只要不过分用力便无大碍,多静养两日便好。   待她想要起身时,便被人蓦然扣住后颈处,檀茯被迫撑住,头顶传来他暗哑的声音。   “你。”   他将人直接捞起,让檀茯跨在他身上,也不解开丝带,直接就这么吻了上去。   檀茯被他如此急切的动作搞得头脑一怔,入眼是鲜红颜色,近在咫尺。   面前人不满她如此分心,在她唇瓣上小小咬了一口,又拉开一些,舌尖轻轻舔了下。   “张嘴,亲亲我。”   得到檀茯的回吻后,他满意的亲亲密密沿着唇角往下啄吻,手指也不安分的想要扯开她衣裙。   两人身体紧紧相贴,温度也在炙热中缓慢攀升,檀茯有些受不住傅六朝的攻势,仰着身后退。   这个动作也恰好给了傅六朝方便,他蒙着眼假装瞧不见,在她锁骨处咬着软骨吮.吸。   轻微刺痛感也让檀茯清醒过来,身后的滚烫也让她意识到面前人的情动,但他身上的伤……   “不行。”檀茯推开他的脑袋。   丝带已经摇摇欲坠,松垮挂在他耳朵上,他眉骨和眼睑下都泛着潮红。   被推开后他扯下遮挡,骤然见光傅六朝眼尾泛红湿润,就这么一眨不眨盯着她。   檀茯小口喘着气,发丝湿润贴在脸颊旁,水润的眸中也有水意。   “今日不行,你的伤还没好,不能做。”   “可是我难受。”傅六朝蹙起眉可怜蹭了两下。   “你不要撒娇,先养好伤口。”檀茯犹豫着拒绝。   傅六朝垂眼遮住某种神情,又抬眼戚戚撩了一眼,然后听话放开了她。   他往后一仰,那处便格外扎眼,檀茯手还放在他腰上,能感受到手下青筋跳动。   檀茯想下来,但不知为何,她一动,身下人便哼唧一声,似难受又似低喘。   整个身体都滚烫得要命。   檀茯叹了口气,终于松口,纤长五指慢慢向里移动,脑中回想着记忆中的图画。   “你不许动。”   傅六朝咬紧牙关,随着她的动作额头上不住沁出汗,眼睛微眯,身体靠不住似的滑下。   烛光剪影在墙面上与动作同频摇晃,几缕光影甚至调皮地压上他唇畔。   *   檀茯第二日醒来时一旁的红烛已经燃尽,她坐起身,手腕处还酸软着。   晚晴恰好推门,见檀茯醒来后端着盆水进来,绿弥小心翼翼在外探头探脑。   “怎么了?”檀茯问。   绿弥只有做了亏心事才会显露出这副模样,果然她扬起一个笑容,磨磨唧唧跟进来,还不忘将门合上。   整个屋内只有她们三人,傅六朝不在,晚晴道他清晨一早便出了府。   “阿昭呢?”   檀茯终于发现,昨日回府匆忙,忽地听说一些消息便一直没留意人数。   但确实从昨日回到府上便没见着阿昭的身影。   绿弥闻言眨了眨眼,一步步挪动到檀茯身旁,低低开口:“我错了。”   晚晴代替她说:“阿昭现在人在太傅府上。”   檀茯示意她们继续说。   后面还是绿弥将前因后果说清楚。   原来是她们那日将阿昭带回府上后,便收到了檀茯和傅六朝下落不明的消息。   圣上派出的人手不多,将军府也不肯派人,云闲阁不能明面上大范围搜索。   太傅和将军府向来不对付,季安相求也只派出了一小部分人手。   在她们焦急之时,绿弥却趁乱将阿昭带去了太傅府,不过几个时辰,太傅便加派了人手大力搜寻山林。   被两人紧紧盯着,绿弥实话实说:“阿昭当时说他有把握让太傅加派人手,我便想试试。”   “通报之后是太傅亲自来的,我悄悄跟在他们身后。”绿弥顿了顿继续道,“阿昭的母亲是太傅嫡次女。”   太傅的嫡次女,檀茯即刻回想起季安之前谈起太傅为了他的姑母忙前忙后。   那再联系起这段时间发生之事,檀茯心中也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檀茯沉思片刻,还是决定得回一趟云闲阁。   院子外管家难得忙了起来,见到檀茯也只匆忙行了个礼,手上抱着一大堆瓷器,身旁小厮手上也没闲着。   刚出府门,恰好撞上了门口踌躇的宋卿仪,她身后就跟着一个小丫鬟,看见檀茯也只是抿出一个笑。   “表嫂。”她手上提着一个食盒,檀茯的装扮很明显是有事,“表嫂这是要出门,是我来的不巧了。”   “不耽误,表妹登府可是有事?”   檀茯说话时不动声色打量着她,宋卿仪犹豫半天,才开口道:“其实没什么事,只是害怕近日传言……表嫂既然有事那卿仪便不叨扰了。”   “还有这是我近些日子研究出的新口味糕点,表嫂拿着吧。”   说着也不等檀茯拒绝,便直接塞到她的手中,自以为隐蔽的往檀茯身上瞥了好几眼。   他像是确认了她的安全,才慢慢转身离开。   手中的食盒还闷着热气,檀茯停在原地半晌,才提着食盒出发。   云闲阁周围没有闲人,被特意清理过般,玉娘静静站在朱门前等待。   仿佛早早便知她们要来一般。 第43章   玉娘将檀茯里里外外都看了一眼, 他身上没有什么特殊的伤口后,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玉娘看见檀茯拎着的食盒,将里面的糕点端出来放在盘上, 询问她最近发生的事情。   檀茯并没有隐瞒的打算,一五一十的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告诉了玉娘。   晚晴和绿弥也在一旁听着昨晚没听见的内容。   玉娘神色做不得好, 复杂的看了眼檀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只是利落的安排起后续事宜。   “观察太子动向和探查燕王夫妇之间相处这两个单子便算结束了, 后面我会派人扫尾。”   玉娘讲着停顿了一下,她可没忘记还有一个刺杀傅六朝的暗单, 但檀茯当时并未收那人定金,也不知算不算接下。   这段时日也没有消息来询问过亦或是催促过, 也很是奇怪了。   玉娘不太忍心, 摸着檀茯柔顺的头发,没办法,还是问她。   “任务完成了,是时候该抽身了。”   以往这并不需要玉娘来提醒, 檀茯比谁都清醒明白,任务结束会立刻切断一切。   檀茯明白玉娘的意思, 但她现下脑中朦胧迷茫, 顺从的趴在玉娘身上。   玉娘一下一下的拍着她的背脊,没有催促她。   男女之情是人生来便会有的情感, 檀茯也不例外, 之前只是没有遇见罢了。   其实若真是喜欢也并不是不可,但最近谣言四起,高门大户手段不少。   玉娘并不了解傅六朝这个人,她不放心, 也害怕,但她还是尊重檀茯自己的选择。   对于檀茯来讲,玉娘从她被带进云闲阁时就在了,见证了一路的摸爬滚打,是下属,也是至亲至密之人。   她说的话,总是为她好的。   檀茯思绪混乱,并没有如往常那样应下,临走时想起阿昭这事,也让玉娘去扫个尾。   此事显然是将军府与太傅之间的斗争,保不齐深层还会牵扯到太子与二皇子。   她并不想帮将军府,云闲阁也不差那点银子。   后面连着几日,谣言愈传愈烈,明眼人都能瞧得出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傅六朝也一日回来的比一日晚,每日晚间都要闹檀茯一番,最爱埋头在她颈间轻嗅轻吻。   将军府常常派人上门来请傅六朝,目的不言而喻,无一例外都被他直接忽视。   怕外界传言和傅恒的动作会影响檀茯,在入眠时总爱将她抱得很紧,细声细语的让她不要担心。   但檀茯能看出他眉眼间的疲惫。   晨间碎影照耀洒进地面,腰下修长的手臂放着,檀茯有些不太适应的睁开眼。   想翻身而不得,傅六朝难得还睡着,眼中朦胧散去,是身旁人恬静的睡眼。   他长发散在枕间遮住了一些眉眼,侧脸的轮廓优越流畅,檀茯没忍住沿着他的眉骨向下滑摸。   眉眼间凝着的疲惫还是没有化开,她的动作不算轻,但傅六朝也只是小幅度动了动,没有清醒的迹象。   也由此能看出这些日子的忙碌,定是许久没睡好了。   檀茯手下动作放轻,目光流连在他脸上,眸色微微敛起,盈满无声的眷恋。   她小心没有吵醒傅六朝,换好衣物披上大氅便出了门,临近年关,天气愈发寒冷,雪团也大片大片掉落。   管家带着小厮在外头扫雪,银装铺满地面,门口丫鬟在布置过年的事务。   檀茯也不知道现下该做些什么,府上所有事务并不需要她耗费心神,所幸就去周围走走。   成婚到现在她也没有好好逛过府上,去过的地方不过也就那几个。   檀茯撑着油纸伞,雪团绵软一踩一个脚印,下人被安排的井井有条,她也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   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径,檀茯渐渐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墙边歪七扭八放着一些洒扫道具。   再往深处便摆放着一些木椅等等,想来这应该是下人闲下来休憩的地方。   檀茯不欲打扰他们,转身想沿着原路返回,身后却传来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声。   躲避不及,檀茯只能匆忙隐匿于一旁的假石后,油纸伞被树枝挂着,孤零零的掉在原地。   说话声愈发近了,檀茯也只能作罢。   “欸?这里怎么有一把油纸伞,方才还没呢。”一个扎着双髻的丫鬟马上就注意到了。   “是不是谁落在这儿的。”说罢她左瞧右看,但这里就她们二人。   檀茯敛了敛裙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要躲起来,只是方才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她身旁的丫鬟眼尖的发现这个纸伞的华贵,与她们素日用的不同,连忙夺过。   “既然没人丢在这,那定然是不要的,这伞可不便宜,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双髻丫鬟有些犹豫:“可是。。”   “可是什么!这段时间府内缩衣减食,素日的赏银都快没了,我表姐在管家那做事。”   “可就这么和你说吧,将军府派人处处打压,连主子在外的产业近些日子都事情频发,马上过年了,我可不想清汤寡水的回家。”   这些话一字不拉的传入檀茯的耳中,她也明白过来这些日子傅六朝到底在做些什么。   檀茯没有过问过丞相府上的开支,傅六朝也很少同她讲,不外乎是朝廷的俸禄以及产业收支。   在外的产业被傅恒针对的原因自然也不难猜,檀茯静默了一瞬,捏着裙摆的手不断收紧。   檀茯回到主屋时积雪已经被扫了干净,傅六朝握着伞柄正欲往外走,抬眸看见她的瞬间便疾步向前。   伞面直直朝她倾斜,遮住空中的飘雪,檀茯的裙摆处被雪水湿濡,肩头也搭上了一层薄雪。   “去哪儿了?这么不叫醒我。”他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帮檀茯扫去雪花后转为拢住她的手。   果然是冰凉一片。   他的手带来温暖的感觉,也扫去了一部分檀茯心头的冰凉阴霾。   她将两只手都塞进他的掌心,道:“有些睡不着去外面随便走走,你今日不用出门吗?”   傅六朝摇摇头,揉捏搓热她的手背,“不出去了,事情这几日也解决了,过两日便是小年,我想和你呆在一起。”   自从表达心意以来,傅六朝讲话便不会再收着,想说便说了,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些羞涩。   檀茯被他提醒才想起后日就是小年,她对这些节日并没有太大的感受和记忆。   但这是他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心中的决定还没落地,檀茯抬起眸,染上期待的眼里是亮闪闪的。   “嗯,我们一同准备。”   两人说做便做,着手开始准备,他们俩特意问过管家,有没有什么小活动。   彼时管家正在给下人发俸禄,大家都喜气洋洋的状态,有人大着胆子开口。   “那自然是写春联了,我爹娘每年都让我大哥亲自写,寓意和外面买来的可不一样。”   春联这东西自然少不得,傅六朝扬了扬眉,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丢给他。   “讲得好,有赏。”   那小厮本就是大着胆子随口一说,结果还得到了这样丰厚的赏赐,他喜不自胜连忙道谢。   有他开了个头,其余人也连忙出招,将能想到活动都罗列出来,小院中一时说话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他们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有些丫鬟不太好意思大声开口,边轻轻拽着檀茯的衣角细声细语。   檀茯没想到事情会演化成现在这个模样,但临近年关来这么一出,大家脸上也盈满了开心。   晚晴和绿弥也加入进来,欢声笑语中,檀茯也眉眼弯弯,被傅六朝搂着肩,时不时同他耳语。   最后两人敲定了今日先制作春联,檀茯刚推开书房门,傅恒忽然而至,直接去了前厅,还未来得及通传。   傅六朝勾起的唇角瞬间下压,眉宇间有些不耐,临走时勾起檀茯的下巴在她唇上贴了一下。   “我马上就回来,记得想我。”   檀茯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安静转身进入书房。   书房内提前被人收拾好,待会需要用上的笔墨都被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   红色的宣纸平铺,檀茯从一旁抽出一张白色宣纸,垫在红纸之上,慢慢在砚台上磨。   窗外对着院门,依旧是白皑皑一片,树叶被寒风吹的簌簌作响,就是没有人的踪迹。   檀茯手腕微抬,握着的笔迟迟没有落下,墨滴坠下晕开了宣纸。   傅六朝回来时先入眼的便是檀茯笑盈盈的脸,漂亮的眼睛如同月牙般,等了他许久。   他喉间滚动,眼神暗了暗,少女侧靠在书房歇息的贵妃榻上,歪着头。   檀茯见他回来,仔细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不过时不时傅六朝掩饰太好,看不出任何异样。   既然傅六朝不愿说,那他定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檀茯也当无事发生,拉着他来到桌前,砚台里是她提前磨好的墨,笔也架着。   “快来吧。”   檀茯执笔,笔尖在宣纸上随意一滑,拉出一长条墨迹,她转过脸,肌肤同窗外雪花般亮眼。   傅六朝低低应了声,在檀茯疑惑的目光下,非但没有接过她手中毛笔,反而从背后覆上她的手背。   在背后衣服看不清他的表情,修长有力的双臂掌控着她,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层层环绕。   耳边是如擂鼓般的有力心脏跳动声,她被压在红色宣纸上,听见傅六朝问。   “想写什么?我们一起。”   檀茯被问的一愣,沉思半晌,慢慢道:“就写个普通的吧。”   “岁岁平安,心想事成。”   身后人呼吸一滞,用下巴蹭了蹭她耳尖。   “还少了一个。”   “什么?”   他靠得更紧,“长长久久。”   “我和你。”   -----------------------   作者有话说:小宝们下一章又是危险章周四中午十二点准时更新大概率被进小黑屋早点来啊 第44章   檀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回复他, 只是在他怀里转身,凑近吻上他的侧脸。   傅六朝将笔搁置在笔架上,旋即手掌扣上她的腰, 垫在她身后,将人环在怀里压在桌上。   猝然的动作幅度很大, 桌面上原先摆放整齐的墨宝都被扫到一旁。   “傅六朝——”   没说完的话语被淹没在他滚烫的吻中,呼吸交缠, 唇齿相融。   他的吻滚烫而攻势猛烈, 檀茯唇中的呼吸仿佛要被尽数夺走。   她伸手回抱住他,隔着衣服摸着他的脊背。   他的吻稍稍撤离, 用指腹擦去她唇边的水意,指腹冰凉得如同晨间的雪花。   檀茯此时有些使不上劲, 眼中也带上水润, 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   傅六朝低头吻吻她额心,手穿过层层叠叠的裙裾,他急促的呼吸声占据了上风。   冰凉触感接触到肌肤,檀茯骤然清醒, 这里可是书房,她难耐仰头, 恰好对上明亮的天光。   檀茯推了推他的肩。   “不行!”尾音骤然变调。   她的催促并没有起到正向作用, 反而让那人动作更加放肆。   傅六朝的吻沿着一路向下,裙摆如同花瓣般散开, 檀茯清晰的感受到他鼻梁的高挺以及走势。   温热的唇舌不知收敛的长驱而入, 动作愈发大胆。   “我交代了,没人会来的,不要紧张。”   傅六朝抬眸,长睫上沾满湿意, 斑驳水意显得他眉眼更加稠丽,像一只惑人的妖怪。   雪下得愈发大了,鹅毛般飘落,树叶上缀满了雪花,压得纤细的树枝不断上下摇晃,难以支撑。   直到最后,傅六朝握着檀茯的手,她才颤颤巍巍勉强将这副春联写好。   她无力地靠在贵妃榻上,红唇肿起,身上罩着傅六朝的衣物,全身像脱了水一般。   她嗔了傅六朝一眼,真的是完全乱来,书房严肃之地怎可如此。   傅六朝完全没有反思,脸上尽是餍足神色,他长臂一捞,在她汗津津的发顶落下一吻。   紧接着起身收拾被他们搞得一室凌乱的书房,宣纸全散在地面上,被水沾湿,已经不能使用。   傅六朝将写好的春联上墨水晾干后收起,折叠放在一旁的书架上。   书架上的书大多都是摆设,他将春联放在上方,却忽然看见夹缝之中压着一张纸。   还未等他凝眸细看,檀茯略带沙哑的声音唤他:“夫君,有些饿了。”   冬日的天晚的格外早,此时天虽还未黑,但已经有几分暗沉,他们在书房胡闹了许久。   傅六朝捞起她,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让她靠在怀里,他身高腿长,步子迈得也大。   完全抵住了外面的风雪,檀茯靠在他的胸膛,狐绒遮住了她小半张脸颊。   从她这个角度能瞧见傅六朝流畅的侧脸,白皙的皮肤上还存着方才留下来的点点红印。   檀茯视线一转不转,直愣愣盯了半天,最后还是傅六朝红着脸盖上了她的双眸。   回到主院时晚膳已经呈上,绿弥抓着晚晴退下,两人眼观鼻鼻观心什么也没说。   许是下午闹得太过,花样太多,傅六朝事后反倒略显羞耻,一勺一勺地喂她。   长街巷角都挂满年味的喜庆装饰,红灯笼高高挂起,喧闹热烈的气氛愈发高涨。   宫中近日却发生了一件大事,他们足不出府,是季安上门来说的。   本朝按照宗制需要入宫朝贺,燕王作为皇帝胞弟一早便带着燕王妃入宫。   燕王妃身子重,燕王体谅陪同,恰好在圣上宫前碰见一同前来的贵妃。   三人不知为何起了争执,燕王妃受了冲撞胎像不稳,当场就见了红。   季安有些唏嘘,也不知当时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怎会闹到如此地步。   季安是上午来的,下午燕王便上了门。   李诼眉目中是化不开的愁,他什么也不讲,只是想请檀茯去府上看看魏溪。   “当日从宫中回来后,皇上派了太医院的太医来瞧,说是情绪过于剧烈,影响了胎像。”   “后来魏溪便闭门不出,除了服侍的下人,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包括我。”   李诼有些踌躇,“我知你们交好,她在京城也没什么密友,要是有空,希望你能去看看她。”   不知前因后果,檀茯也只是冷声问他,“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时也没人顾忌两人的身份差距是否得体,李诼闭而不答,只是眸光中带上点祈求。   檀茯最终还是答应了,魏溪向来对她很好,也多亏了魏溪她的任务才能顺利完成。   檀茯直接随着李诼的马车去到了燕王府,傅六朝也一起陪同前往。   李诼周身带着颓态,常常望着远处愣神,檀茯瞧了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既然闭口不言当日发生的事,那定然便是他的心中有亏。   魏溪的院子外头围了一圈下人,门窗都关着,外头还有医师随时听命。   人群简直围得密不透风,檀茯皱着眉驱散了一些人,轻轻敲了敲房门。   木门发出叩响的声音。   “是谁?”   檀茯听出声音的虚弱,轻声开口:“是我,檀茯。”   里面安静良久,才道:“进来吧,就你一人。”   李诼终于松了口气,但心中还是苦涩,帮檀茯推开门,一声不肯出。   檀茯刚踏入,扑面而来的是浓重苦涩的药味,门窗紧闭,致使白日房内还是昏暗至极。   重重的咳嗽从屏风里头传出,一声接着一声,听着让人难受至极。   屋内烧着炭盆,檀茯将窗户推开一些,漏进来一些清爽的空气。   魏溪看见了,但是也没说什么,她撑着身子慢慢靠起,孕肚也显怀得很明显。   那张素净的脸上苍白安分,唇瓣也只有淡淡血色,眼睛红肿着,她饮了口水才开口。   “是燕王让你来的吗?”   檀茯注意到魏溪连对李诼的称呼也变了,陌生疏离,她点点头。   “他不寻我我也是要来的。”   魏溪勉强笑笑,抚摸着凸起的孕肚不知在想些什么,自顾自地开始讲。   “我昨日随着他进宫朝拜,恰好碰见贵妃带着她的一双儿女前来。”   “难怪,难怪他鲜少让我入宫,能推掉的邀约也是尽量推掉。”   魏溪情绪激动起来,猛地抓住檀茯的手不断收紧,檀茯面不改色,只是安抚着帮她顺了顺被子。   两行清泪从她眼眶里流出,她喃喃道:“我与贵妃居然有七八分相似,公主就在一旁,挑着眼说我只是一个替代品。”   “也是我傻,被蒙在鼓里这么几年一直都未注意到,分明如此明显、如此明显。”   “李诼同贵妃从小青梅竹马,但天不随人愿,贵妃最后进宫,还未让人反应过来,太后便仙逝。”   檀茯反握住她的手,定定同她对视,带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那燕王如何说。”   魏溪应是被安抚到,慢慢安静下来,眼中又盈满泪水。   “他没否认,桩桩件件他都没否认。”   虽然魏溪的话有些混乱,但是也不难理清其中的前因后果。   檀茯没出声,只是一下一下顺着魏溪的后背,怀中是细小的呜咽声。   她只知晓魏溪现在最需要的是释放情绪,后面的走向等她清醒过来自己就会有所决断。   李诼揣着手在外面不断踱步,无声的焦虑姿态不似作假。   檀茯不在身边,傅六朝就比较随意,他扯过狐裘大氅垫在冰凉的石凳上。   雪已经停了,一旁的医师背着药箱往旁边挪了挪给傅六朝腾了个位置。   檀茯出来时便被院中的数双眼睛齐齐看着,她朝傅六朝弯了弯眸,随后面无表情转向李诼。   “燕王妃让你进去吧。”   李诼面露感激,一时也无言,只能匆忙朝她行了个礼,一刻也不敢耽搁的朝里走。   早知如此之前为何要一直隐瞒呢。   檀茯思绪有些杂乱,瞥了眼就收回了视线。   傅六朝给她披上了披风,手捧在她脸侧,挡住了许多的凉风。   他顺势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走吧,我们回府。”   檀茯又回头望了眼,房间的窗户都被支开,还是听不见里头的话。   “嗯,我们回府。”   忽然檀茯收紧掌心,迫使傅六朝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他颀长的身影披着竹绿,在一片白皑中宛如一抹耀眼的翠色。   傅六朝弯腰凑近,檀茯的鼻尖被天冷红,他没忍住亲了亲。   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檀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囫囵吞了下去。   “没事。”   后面发生的事情檀茯并不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外人也不好插手。   过年当日燕王派人送来了许多贺礼,金银钱财,布料等等数不胜数。   既然送上门也没有不要的道理,檀茯让人搬进库房,给府内下人都发放了一些赏银,便遣散他们回家了。   偌大的丞相府里只余下他们几人。   外头巷角鞭炮爆竹声响个不停,儿童的欢声笑语也清晰可闻。   院内烧着炭火,两人挨着小炉,桌上还摆着几碟糕点,火舌烧着木柴劈里啪啦作响。   一旁燃着晶莹的琉璃灯,檀茯裹着厚厚的棉衣,其实今日有些飘雪,一连几日都是如此。   但这雪很轻很小,雪下煮茶也别有一番风味。   檀茯五指纤细,伸手在面前烤火,莹润温暖的火光带来了一丝暖意。   她望着这火堆愣神,只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些再慢些。   身后传来靴底踩在雪面靠近的步伐声,她后仰靠在他腰腹处蹭了蹭。   傅六朝嗓音带笑,拇指轻轻拂过她的下唇。   “无聊是吗?我去将写好的春联拿出来张贴。”   “好。”   檀茯贪恋的嗅着他身上的气味,一时不查,随即骤然回神想去阻止。   回头便撞进一双幽暗黑沉的双眸。   -----------------------   作者有话说:刚刚帮表弟用国补买电脑忘了时间了呜呜 第45章   那双方才还笑盈盈看她的双眸此时暗沉, 他眉头压着,脸色难看。   手上拿着的不是本应有的红色对联,反而是一张素净的宣纸。   那纸被攥得极紧 ,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被攥得手背青筋暴起。   他分明安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两人相顾无言,檀茯不敢看他, 抿着唇瓣, 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   傅六朝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粗粝的纸张边缘锋利, 竟在他手掌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他甚至不敢再低头看一眼那黑晃晃的大字。   檀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薄薄的宣纸飘在两人之间, 几步的距离却如同天壑。   她张嘴, 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眼下的确实是事实,那宣纸上“和离书”三个字也确实是她亲手写的。   檀茯沉默不语的模样落在傅六朝的眼里便换了一种说法,等于变相承认。   他两三步便到了她的面前, 猛然摄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   质问的语调再出口的瞬间更显委屈, 万般话语也只变成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和离?”   “为什么不要我。”   檀茯沉默着, 任由胸腔里的酸涩弥漫,哑口无言, 她不知道如何开口, 如何解释。   这段时间各方的压力她不是不知道,即使傅六朝什么也不说,疲惫的神态、入眠时的身体反应都能清楚体现。   最初的打算本就是完成任务后离开,只是当时的设想与现在差异太大。   她不想他这么辛苦。   这分明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只是、只是为何他们两个人都如此难受。   连带着风也变得刺骨,刮得人脸上生疼,冰凉的雪落在脸上竟也湿润。   周围暖红的灯笼、跃动的烛火无一不在说明他们对今日的期待。   檀茯舔了舔干裂的唇瓣,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声音:“…我今日未曾想过。”   傅六朝的身影片刻摇晃,唇上的血色褪去显得异常苍白,他轻嗤道:   “没什么区别,不是今日也是明日,不是迟早的吗?”   短短几步的距离,却被无限拉长,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直至她身前。   漆黑的瞳仁僵硬转向她,将手中被捏的皱巴巴的纸还到檀茯手上。   檀茯没动,任由那张纸从手中顺着滑到雪地里,被洇开了上面的墨迹。   红泥炉子里的火被狂风吹灭,天完全黑了下来,琉璃灯孤零零的照亮前路。   檀茯晃神盯着地面上晕成一片的墨纸,两人擦身的瞬间,檀茯蹲下了身。   她一时也分不清,究竟是雪更凉还是她的指尖更冷。   身后脚步一顿,随后离她越来越远。   檀茯蹲靠在自己的腿上,晶莹的水珠从面上滑落悄声滑入衣襟。   她头疼欲裂,方才还悦耳万分的闹市喧嚣声此时刺耳极了,稚童的嬉笑玩乐声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喊叫声。   马掌铁蹄踏过街面的声音极其容易分辨,檀茯猝然起身。   不对,大盛律法有定,年夜禁马,那这马蹄声。   檀茯在面上随意一抹,纵身攀上墙头,外面街道依然是灯火通明,仿佛方才的声音只是她的错觉。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晚晴匆匆赶来。   今日是年夜,她们吃了午膳便回了云闲阁,玉娘还在阁里等她们。   此时却忽然出现在这儿,檀茯更加确信了自己方才的听闻。   晚晴神色认真道:“晚间时云闲阁有人来报,说是在城内不起眼的一处小庙发现了一批人马。”   “是将军府的。”   云闲阁并不会随意插手与她们无关之事,除非这件事影响和威胁甚大。   况且还与傅六朝有关。   平安之夜在城内聚集大量人马,只要稍微有些脑子都能知道傅恒想做些什么。   但这可是大逆不道之举动,一有不慎便可能功亏一篑,甚至株连九族。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做?   她素日都同傅六朝呆在一处,他不喜朝堂,檀茯对国事了解也甚少。   她侧头看向晚晴,晚晴点点头,“方才已经让绿弥派人去查了,稍等便有结论。”   话音刚落,丞相府的大门轰然被推开,管家疑惑问:“将军?将军您怎么来了?”   没有回话声,脚步声愈来愈近,直奔主院而来。   盔甲金属的碰撞声响清脆明显,傅恒身边的侍卫直接踹开了主院的门。   檀茯和晚晴相视一眼,没有贸然动作,她也想看看傅恒想做些什么。   他带来的侍卫层层将主院围绕住,死死把守着门的架势好似不让一只飞虫飞出。   傅恒有些傲慢的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那些糕点上停了下,漫不经心问檀茯。   “他呢?”   檀茯自然知晓他问的是傅六朝,她眼神微动,装作被傅恒的架势吓到。   檀茯紧紧挨着晚晴,颤颤抬眸,声音细若蚊蚋:“父亲是问夫君吗?”   “我们方才拌了两句嘴,夫君便生气出府了,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傅恒眯着眼睛打量着檀茯,抬了抬手,“搜。”   侍卫鱼贯而入,在院子屋内细细搜索,檀茯并未撒谎,他们自然也是一无所获。   “报告将军,真的没人。”   傅恒身披软甲,拇指摸着手上的扳指转动,放出压迫的气息。   晚晴袖中武器已经准备好了,静等对面的下一步动作。   檀茯暗中点了点她的手背,盈盈抬眼望着傅恒,唇瓣嗡动,似要说些什么。   傅恒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轻视与不屑,利落转身,吩咐旁边人道。   “将她们带走,我还不相信了,我那傻儿子会不来寻我。”   “是!”   那些侍卫只听命令做事,傅恒话落,檀茯她们就被团团围住,被暴力推搡着带走。   檀茯没有挣扎甚至是顺从,她们手腕被反绑在身后,粗糙的木绳被打了个死结,眼睛上也被蒙上黑黢黢的丝带。   她们二人背靠着背,马车里一丝光线都没有。   檀茯悄声挣扎了一下,这个绳子的结是普通的绑法,常人确实难以解脱。   侍卫许是见她们两个是弱女子,绳结也没打得很死,用点技巧解开对她们来说自然是轻轻松松。   车轮碾过地面的细碎声不小,但光借此也无法判断出马车行走的方向。   蒙着眼视线受阻,檀茯只能瞧见眼前的漆黑一片,侍卫动作粗暴,押着她们的肩膀向前。   檀茯敏锐察觉到了茅草被重物压住的声音,侍卫推开了一扇门,久未打扫的灰尘扑面而来。   侍卫听着也很嫌弃,直接将她们二人往里一推,恶声道:“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别想着逃跑。”   随即门便被用力合上。   檀茯跪坐在地面,身下是蓬松扎人的触感,她将手腕上长绳挣断,一把扯下蒙眼的布料。   入目的便是破烂的木桌以及脏乱的环境,与设想中无甚差别,连窗户上都被戳了几个洞。   檀茯略表沉默,偌大一个将军府,就算绑架也不该这么……   让人无话可说,云闲阁都不这样,看来绑架技术还有待提升。   不知道傅恒的计划,檀茯先在周围摸索转了一圈,想看看能不能发现线索。   但显然是不行的,这个屋子脏的连灰尘都能在空中飞舞,也就能意料到这之前是多么杳无人烟。   也是难为傅恒能找到这么一个地方了。   檀茯注意到窗户上破开的洞恰好是朝向看守那方,她放轻手脚贴近,果然能清晰听见外面的闲聊声。   看守她们的人从两人变为三人,面前摆放着喷香的饭菜,原先那两人撇撇嘴,端起饭就大口吃。   还不忘抱怨道:“话说将军为什么要将人关在这里,比咱的柴房还破,而且这不是小少爷的媳妇吗?”   “哎呀你少管,知道多了不该知道的是要掉脑袋的,我们哪里知道这些,听说是萧大人吩咐的。”   另一人哦了一声,转移了话题,“我们今夜真的要……今天可是年夜。”   “听将军吩咐便好。”   他们讲着忽然停下,蹭的一下站起来,远处一个身影缓缓靠近。   檀茯敛眸,迅速回到原先的位置上将自己反绑,蒙上黑布。   果不其然,下一瞬屋门便被推开,檀茯能感受到身前人逆光打下的投影,她脸上的丝带被猛然一拽。   檀茯配合的蹙眉眯着眼,对面前光亮不太适应的模样。   男人慢慢蹲在她身前,赫然是萧风,但他不似之前模样,面部凹陷,眼眶发黑,唇边泛着淡淡紫色。   一副极度缺乏精气神的虚弱模样,原先的儒雅气质也不复从前。   还没等她上门,这人自己便送上门来。   檀茯一动不动,明摆着萧风不开口她也不会讲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还是萧风没继续坚持,声音也嘶哑异常,像木锯摩擦般。   “解药,夫人。”   “什么解药。”檀茯装傻,脸上还沾着灰尘,此时眨着双眼,无辜的模样差点迷惑了萧风。   萧风摇摇晃晃地起身,显然没有解药的他难以忍受体内几乎说得上是侵蚀的感受。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是什么样的语气。   “不要闹了,再晚一些要是傅六朝来了,身份被发现了该怎么办呢?”   檀茯面色古怪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京城里的流言难道不是你传的吗?现在在这居然还说这些。” 第46章   晚风呼啸, 傅六朝回府时心中隐隐感到不对,大红朱门前凌乱的脚印都映照着他内心的想法。   怀中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烫在他心口,他有些心慌, 不由得加快脚步。   方才拿春联时发现了这个意料之外的和离书,他一时懵然, 怕情绪上头做出一些让双方生气的事情。   傅六朝缓过来后也大概能猜测到檀茯的想法,他也只是有些悔恨和生气。   生气自己处理事情的速度和效率还是太低, 竟然让檀茯也为此事忧心。   傅六朝沉着脸, 下颌紧绷着,冰冷的面色在他清隽俊美的面容上倒添了几分冷戾。   高束发尾带来的少年气此时也尽数褪去。   府外脚步凌乱府内更甚, 遍地的雪白都被踩脏,周管家正焦急踱步, 看见傅六朝如同看见了救世主般。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 焦急开口:“您终于回来了!方才将军带人闯入府上,掠走了夫人。”   “这可如何是好啊。”   傅六朝周身气压很低,眉间如同结上了一层冰霜。   傅恒前两天曾寻过他,口出狂言, 难怪他拒绝后傅恒也未有半分不悦。   傅恒的画面仍历历在目,话语也清晰地印在记忆中。   傅六朝顿步后, 先大步走向书房, 片刻后拿出一封书信,塞给周管家。   周管家只是瞧了眼, 信外的墨迹还未干涸, 定然是方才新写的。   “将这封信送至太傅府上,太傅是不会相信的,切记亲手交给季安,让他再去寻太子。”   周管家严肃点头, 一刻也不敢耽误,放置妥贴后就向外走。   地上被雪打下的树叶被寒风卷起,掠过傅六朝脸侧,半张脸在光线中晦暗不明。   屋内落针可闻,萧风用尽全身力气扯过檀茯,盯着她的双眼。   “我也不想如此的夫人,可是为何我们见面后中毒症状便忽然显现呢。”   “我寻遍了京城的医师,甚至还寻了蛊师,无药可解啊,我将剑擦过他们皮肤,威胁,他们也只能配出缓解的药物。”   檀茯毫不退怯的同他对视,被他逼迫的不得不往后仰。   “想要解药当然可以,只要告诉我你们今晚的计划,解药我马上便奉上。”   威胁罢了,谁不会呢。   况且檀茯十分笃定,萧风的身世在有线索之后玉娘便已经查了个水落石出。   他是黑风寨寨主同强行抢来的一位女子生下的,但这种□□最喜新人。   前期还对他母亲百依百顺,新鲜感到头后便新人在怀忘却旧人。   萧风的母亲辛苦将他拉扯长大,后来黑风寨不满足于现在的只霸占一个山头地方。   想派人潜入官方朝廷去打探消息,萧风从小头脑灵活,他自荐后寨主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自己的血脉寨主自然相信,凭借一些关系和人脉成功将他送到了军营。   萧风自己一步一步爬到傅恒身旁,寨主大喜过望,催促萧风定时传递一些周边重要消息回来。   但萧风没有按照他们要求来,这让寨主万分气愤,心狠手辣直接拿他母亲威胁他。   他被迫回寨,直接被寨主抓起来锁在后院。   直到檀茯那次清剿,才被他找到机会逃了出来。   他同意的。   萧风沉默了良久,扭头屏退了守在外面的侍卫,他这样佝偻沉默的姿态反而让檀茯有些不太习惯。   “具体我是不会说的。”   他好不容易爬到这个位置,若是今晚事成,他的地位只会再往上,此时全盘托出,就算不被毒死也活不过今晚。   他说:“此事与傅六朝无关,你不必担心。”   檀茯有些搞不懂,他们要做的事情可不是小事,若是失败就算傅六朝并未参与,也必然逃不了。   “我只能……”   他转身的瞬间,檀茯瞧准间隙将他打晕。   同样的方法,同样的结果。   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自然会对檀茯放松警惕,再加上萧风此时焦急的状态以及枯槁的身体。   只会让檀茯更容易得手。   檀茯利落将身上大氅给萧风披上,晚晴也过来按照原来的姿势绑住他的手。   环境昏暗,从外来看也难以辨别。   晚晴自然明白檀茯想要做些什么,利落将萧风摆放好,朝她点点头。   门外的守卫是被萧风亲自支开,萧风的话语在这里还是有分量的。   不仅仅门口守卫退下了,周围也鲜少能见人影。   这儿并不是晚晴所说的庙宇,周围青石墙瓦,分明是正儿八经的宅邸。   除去关着檀茯的那个茅草房,旁边还有一处相似的小屋,木门也被锁栓着。   正在檀茯小心摸索观察时,一阵清晰可闻的说话声朝着这个方向传来,愈来愈近。   她连忙侧身闪进被堆在一旁的稻谷堆后,方才守在门口的那两人回来了。   门是半掩着的,其中一人探头进去随意看了眼,昏暗下两个人影被捆在原地。   他收回头,疑惑道:“萧大人走了这么也不同我们说一声,万一这两人跑了咋办。”   “哎呀,萧大人前些日子回来行事就变了,不过她们两个女子,还被绑着,肯定是跑不掉的。”   “也是,也就是这里人少,刚刚到外头一看,啧啧啧。”   他们聊着聊着坐回了原位,面朝着这里唯一的出入口。   也就是说,檀茯要是想从这个院子出去,便无法逃离被他们看见。   暗器没带在身上,檀茯从地上抓了一把小石子,攻击力不强,但将人打晕还是绰绰有余。   檀茯还未出手,屋内便传出了一些动静,两人对视一眼,这可不能出差错。   他们连忙便推门进去,檀茯抓住间隙,悄无声息地隐匿出了院子。   外面的人手显然比里面多出许多,檀茯看准机会打晕了一个身形与她差不多的侍卫,换上了他的衣服。   檀茯趁机混入了一列队伍之中,周围都是陌生的环境,圈圈绕绕的环境让她也找不到目的。   本欲寻个高处的偏僻地,但人数太多不好隐蔽,只能混入他们之中见机行事。   好在檀茯运气不错,这支队伍恰好要前去汇报情况,她就这么低着头随在末尾。   七弯八绕,此处从外看是红墙高瓦,但里面布局却被掏空,许多无用累赘之处都被拆除。   大片大片的空地更加方便了他们行事。   这支队伍的目的地是操练场,场上鸦雀无声,银色的甲胄泛着寒光,黑影重重,将士整齐列队排列。   果然和猜测没有错,檀茯撩起眸看了眼,在傅恒看过来时又收回视线伪装于人群。   傅恒也一身盔甲,立于站台之上,常年浸泡在战场的经历给他的眉眼带来风霜。   他摸着手上的扳指,长枪被好生放置于架上,被擦拭得能反射出寒芒。   队伍首长一板一眼汇报兵力军备、情报和计划等等部署。   傅恒摆弄着他的长枪,汇报被打断,有人匆忙前来禀告。   “将军,少爷闯了进来。”   傅恒动作一顿,硕大的身躯挺直,视线在下面巡视了一圈。   “把他带过来。”   檀茯弯腰的姿态也僵硬住了,傅六朝怎么寻到了这个地方。 第47章   少年步子很大, 连衣摆被卷起都没注意到,面色如同漫天霜花一般冰冷。   傅六朝目标明确,直接朝着傅恒而去, 高大的身躯带着丝毫不退却的压迫性站在他面前。   傅恒身旁将士警惕地抽出佩刀。   傅恒丝毫不觉,他摆摆手示意身边人放松, 抬眼好生看着面前的这个儿子。   他自然知道傅六朝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现在人都在他手上, 傅恒自然并不着急。   但他也没有拿家事摆在明面上来说的爱好。   傅恒巡视一圈, 大片的人头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他好整以暇地对檀茯他们那支队伍说。   “稍后再继续汇报, 你们先下去吧。”   领头立刻利落应下,檀茯排在末尾步伐却缓慢, 垂下的眼睛在转身片刻迅速瞥向傅六朝。   心有灵犀般, 傅六朝也掀起眼帘。   目光相触的瞬间,两人身形都顿了顿。   檀茯心下安定了些,若是傅六朝是为了她而来,此时双方都能安心些, 不会意气用事。   傅恒的目的也还未摆到明面上,还是小心为好。   教练场上的人陆陆续续都在退场, 檀茯只能随着大家往外走, 只留下对峙的两父子。   檀茯没走远,外围杂乱的人群实在过多, 即使少个人也一时发现不了。   更何况此时的情况比较焦灼, 大部分将士对未知的事情都感到心神不安。   檀茯藏匿在练场的侧门后,几墙之隔,傅恒同傅六朝关系向来不好,她有些许担忧。   她仅仅思索一瞬便纵身一跃跳上墙头, 这种事唯手熟尔,但这段时间就爬了好几次墙头。   只是她刚跃上俯下身,傅六朝便出现在了她方才的位置上,仰头看着她。   晨间檀茯亲手帮他束好的发丝也因为匆忙的赶路略显凌乱,他正了正衣襟,朝她张开了双手。   似曾相识的场景,檀茯的衣色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远处燃着火把和灯笼。   檀茯不知道他是怎么寻找过来的,这地方也算隐蔽。   前些时辰的争吵仿佛不复存在般,若是说方才是发自内心的担忧,现在却带上了一些犹豫。   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檀茯扑入他的怀中,严严实实落了个满怀。   耳边是急促的呼吸声,檀茯被抱的很紧,门口是匆忙进出的脚步声。   檀茯耸肩想要推开身前人,这里并不是一个好的讲话地点。   今日折腾一天,檀茯身上也非常脏乱,稻草混着泥土味,但傅六朝浑然不觉,只是埋头在她脖颈间轻嗅。   身后便是墙砖,他的大掌贴在她后背,将她压在墙角。   “不要动,我抱一下。”   “我不能走的。”   雪压着枝头,烽火不断,他们在偏僻无人的幽暗处安静相拥耳语。   傅六朝说,最近朝堂事多,大盛自前些年战争胜利后边疆便安宁至今。   国无外患,必有内忧。   当今天子性格敏感多疑,傅恒性子也毫不收敛,惹得圣上猜忌。   皇上有意扶持太傅同将军府制衡,再加上上回汤泉行宫之事,太子顺藤摸瓜抓住了幕后之人。   是傅恒麾下一名干将,皇帝顺其自然便也对将军府做出了一些惩治。   傅恒心比天高却连连受挫,权利受损被制衡,虎符也被圣上借口收了回去。   他自然不能接受,见识过之前的风光,现在自然也无法忍受被人私下非议嘲笑。   傅六朝捧起檀茯的脸颊,入手是柔软的触感,鼻尖还有不知何处蹭到的灰尘。   鼻尖相抵,檀茯一时不知道是他的呼吸炙热亦或是眼神灼热。   傅六朝轻声道:“我已经让管家送信给了太子,此事突然,他们不一定会相信但至少也会有所防备。”   “你去寻他们,我在此处与你们配合,在傅恒看来,你在他们手上,我定然是会乖乖听话的。”   檀茯紧紧握着他的手,贴在他怀里,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又被他顶着额头追问。   “没有和离,只有丧夫。”   刹那,一个轻声的巴掌就落在了他的侧脸,声音清脆刺耳。   “不和离了,不许乱说话。”   傅六朝懵懵然眨眼,他皮肤很白,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让他肤色泛红。   他抿了抿唇,忽而勾起唇角用另一边脸去蹭她。   檀茯也是下意识的动作,打完后就有些后悔,全然没想到傅六朝竟然是这种反应。   远处的呼喝声愈发大了起来,正在鼓动军心。   此时也没留下多少时间给他们思考了,檀茯认真和他交代了晚晴和萧风的所在地点。   让他有事切莫孤身前往。   傅六朝却丝毫不见紧张,橙黄的火光更显得他神色更显松弛,帮檀茯整好她身上歪斜的领子。   似乎这样的场景他并不在意,有太过在意无法表达,他感叹道:“如果……当时倒也不必雇你来杀我了。”   他当时,当时是什么想法呢。   初见的心动是后知后觉的,当时对于他来说本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阴差阳错,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脑中是季安所提起的传闻。   好意却在他们之间横插一脚,当时的心态傅六朝有些想不起来,但他记得意识到自己的心动之后。   种种轨迹和檀茯的行为都让他妒忌。   好在不是的,少女漂亮的眼睛聚精会神,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   除夕夜阖家欢乐,似乎没人注意到远方小小的举动。   檀茯赶到太子府上时是紧闭的大门,守在门口的侍卫说太子并不在府上,而是在皇宫里。   檀茯后知后觉,除夕当晚皇宫上下会守岁宴饮,也是他们的家宴。   檀茯不太确定李承移此时是否收到了傅六朝传来的消息,但他并不敢赌。   她先回云闲阁寻了玉娘,桌面上还布置着她们爱吃的菜肴,却已经全部凉掉。   檀茯还未开口玉娘便知晓她的想法,玉娘拍拍她的手道。   “人我已经派出去了,分布在城外宫外各个角落,一有动静我便发射信号,你放手去做吧。”   “还有,你们要注意安全。”   虽然京城守卫相较于平日里会有所松懈,但皇宫的巡防禁军守备相较于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檀茯仅仅凭借自身定然是无法合理进去,被人盘问也不好回答,她打算先去寻找季安。   太傅府在丞相府的前巷,路过时檀茯侧眸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外有两个不停踱步的身影。   檀茯停下的瞬间那两人也注意到了她,连忙招手示意小跑而来。   待他们走近才发现是季安和阿昭,季安还是从前的那副样子,阿昭却改变了很多。   身上的衣服变得华贵,整个人打理后从内部所散发的气质与之前也截然不同。   季安手上捏着一张纸,想来便是傅六朝传去的信,语气是掩饰不住的焦急。   “可算等到人了,太子表兄今日不在府上,皇宫设宴我们也不好贸然进去,我本欲交给祖父,但他根本不看啊。”   “这可怎么办?这种事哪里能耽误。”   听着话语季安应当是看过这封信了,檀茯忽地问他:“此事不小,你为何如此相信?”   季安茫然道:“我了解傅兄,更何况今夜还是除夕,他定然不会用这种事情来哄骗我们的。”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这消息传进去。”   一直站在他们身旁的阿昭忽然出声:“我有办法。”   其实阿昭之前是不知晓发生了什么的,他同季安刚被太傅告诫完,下一瞬便有一个小厮递了一封信进来。   季安并未和他讲信上的内容,直到刚刚他才明白。   阿昭此话一出,引得檀茯和季安齐刷刷看向他。   宫墙朱红,空中的漫天灯火倾洒在层叠的飞檐之上,宫殿玉案之后,侍从恭敬地斟酒。   皇帝慢慢饮了一口酒,入口醇厚,舒缓轻柔的古琴乐声环绕在整个宫殿之内。   皇帝放下酒杯,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今日阖家欢庆,朕今日摆的也是家宴,无需拘礼,放宽心神便好。”   皇后落座于帝侧首位,闻言温婉的笑了笑,道:“那是自然,除夕家宴年末才举办,只愿大家同心同德,和睦亲厚,岁岁安稳才好。”   皇后既开了个头,后面的小辈陆陆续续也向他们献上祝福。   皇上子嗣不丰,只有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他后宫嫔妃其实也算不得少,只是能诞下皇嗣的却一个也没有。   要么滑胎要么不久便容易夭折,久而久之,皇上也不再执念于这些,还不如仔细培养太子他们。   此次家宴,相邀的嫔妃自然也只有皇后与贵妃,本欲加上燕王夫妇,燕王妃胎像不稳便作罢了。   李承移心有所感的朝殿外瞧了一眼,一声惊慌失措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一室的温馨。   那随侍也知此时打扰算大不敬,瑟缩跪拜禀告:“启禀陛下,太傅大人于殿外求见,称有要事启奏。”   皇帝眉峰微蹙,语气不悦且威严:“暂且压下,待到宫宴结束之后再来禀奏。”   皇后看出皇上心情因被打扰而不佳,她面色也略显凝重,父亲不会不知今日是宫宴,既然寻来定然是有要事。   但此时贸然开口定会触及皇帝的眉头,说不定还会惹得龙颜不悦。 第48章   皇后尚在纠结, 李承移便干脆利落站了起来躬身行礼。   “父皇,儿臣以为,外祖最重规矩, 此时贸然进宫,定然是重要之事, 何况今日是家宴,外祖到来也算不得什么。”   贵妃闻言抚弄了一下钗环, 嘴角嘲讽勾起, 正欲说两言。哪知李承启也起身。   “儿臣也如此认为。”   贵妃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掩唇瞪了他一眼。   皇上的目光扫过下方两个儿子, 沉默良久才松了口,对那侍从吩咐。   “请太傅进来。”   殿内沉寂, 李承移转头和李承启对视一眼, 李承启面带笑意。   厚重的殿门裹挟着冷气再一次被推开,太傅步伐迈得很大,身后还跟着两个悄摸摸的身影。   季安揣在袖子里的手有些颤抖,就连对上李承移的视线时都觉得有些笑不出来。   但这个严肃的场合他本来就紧张, 想到待会儿的事他就更害怕了。   感觉自己的袖子里揣了一个烫手山芋,丢还丢不得。   皇帝在龙椅之上睥睨下方, 语气让人听不出波澜。   “太傅何事启奏?”   太傅此时额头也直冒冷汗, 但是他又气极万分,阿昭就随在他身后。   太傅跪地叩首, 声音洪亮悲愤。   “启禀陛下, 万不得已臣定然不会冲撞除夕家宴。可是镇国将军傅恒,仗着手握兵权,欲行不轨,暗中派人掳走臣家中次女一家, 相挟于臣。”   “此等私押胁迫行径,败坏朝纲,目无陛下,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太傅字字清晰,落在殿内让整个宫殿落针可闻,静得让人发慌。   皇帝终于正色直起身来,眼神晦暗不明,让人分辨不出其中情绪。   “哦?太傅此言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也可算作诬告。”   贵妃也倾身倚在桌前,眼神如有实质看着堂前几人。   她心中细细盘算,若太傅口中所言为实,那姻亲关系的他们多少也会收到牵连。   她抬头望了眼皇帝,他之前的不悦此时也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藏在眼底的愉悦。   贵妃也陪在皇帝身旁这么多年了,对他的小习惯和动作可以说了解了七八分。   太傅此时却有些哑口无言,对于贺昭的话他自然是相信的。   贺昭回府那日他便询问过,但他那时什么都不肯说,只和他透露是檀茯偶然间救了他,请他增添人手去寻找傅六朝和檀茯的下落。   今夜用膳时贺昭却兀自提起此事,将事情全盘托出,团圆之夜,女儿女婿却还下落不明。   太傅怒上心头,再加上两人一直在身旁拱火,怒火烧心、气急的太傅贸然便换上官服入宫。   太傅挺直的背脊有一瞬间的弯曲,压迫的视线几乎抵在身上。   “有!有的!”季安猛然向前,声音提高显得尖锐,他抽出袖子里的信封高呈于头顶。   “这、这是傅六朝今夜传来的信,说镇国将军在西南方囤积了大量兵马,傅兄的夫人也被掳去。”   “人证就在殿外,陛下随时可以传唤,就连嫂夫人能出现在这里,都是傅兄亲自前往将人换了出来,她说,在那处见着了我的小姑母。”   季安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抑制住浑身颤抖,没办法,这场面下众目睽睽,殿内视线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连他身后的太傅都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他。   但全殿内却无一人敢贸然发出声响。   季安举得手臂发酸,身前才有一个内侍下来接过了他手中的信封。   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李承移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季安,头顶上方传来低沉浑厚的一个字。   “传。”   檀茯随着内侍踏入宫殿时,殿内人神色各异,但其中都带着凝重与黑沉。   她一进殿内便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檀茯端正行了一个礼,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的走入皇宫。   即使她现在一句话都未开口,所有人的神色也都一变。   因为她从傅恒那处逃出来后身上的衣服也还未换下,并不是现下军营里面的布衣。   但皇帝和太子他们怎会不知,这只是许久之前的款式,早就被傅恒当时以饷银不够为由换成了另一种材质。   更何况檀茯从头到尾,发髻凌乱还插着几枝茅草,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沾满了灰尘。   皇帝紧紧攥着那张纸,厉声问:“信上所言,可真?”   “信上所言非虚,且臣妇亲眼所见,若有半分虚言,臣妇愿以命相抵。”   檀茯并不信神佛,她能想到的最珍贵之物,便是她的性命。   季安方才所说的那番话也是檀茯让他说的,就算最后傅恒造反,无论成败,她都希望傅六朝能尽量少的受到牵连。   可是这种话皇帝听的多了,以满门起誓的都有,只是他不敢赌。   整个大殿只有皇帝敲击桌面的声响,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他的目光从殿内下方那几人身上细细扫过。   “父皇,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还望父皇谨慎为上。”李承移干脆利落也跪在了他们身旁。   母族之人都如此,皇后一贯雍容温婉的脸上也有些焦虑,但后宫不能参政,她也不知是否要开口。   “你们先下去吧。”皇帝淡漠的声音打断她们的思绪,“将各宫娘娘都送回各自寝宫,没有朕的吩咐不许人靠近一步。”   “是。”此时多言便是浪费时间,皇后也没多言,只是路过太傅她们时面露忧色。   贵妃娇柔的行了一礼,走出殿外时对身旁的侍女小声嘱咐了几句,遥遥朝远处火光多瞥了几眼。   皇帝对着旁边瑟瑟发抖的琴女抬了抬手,让古琴声继续流淌,如鹰般的锐利眼神仿佛能直通人心。   嫔妃公主退下后,只余李承移和李承启在殿中未离去。   大殿之内鸦雀无声,能坐上这至高之位的人自然也不是无能之君。   他沉声布置着一切。   “即刻封锁全城城门,调动近卫守住宫苑各处,严守宫门,不许任何人擅自进来或离开。”   皇帝指了指檀茯,“命人暗中跟随她去搜索探查叛军据点,切莫打草惊蛇。”   皇帝调动禁军布防皇城内外,井井有条地布置一切,平静的表面下波涛汹涌。   只是还未等一一布下,情况却不如人意,前方殿前忽然传来惊呼。   “将军大人,您怎忽然来了,内殿正在举办宫宴,不若您稍等一会儿?”   傅恒的忽然到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室内众人皆屏息,面上一片凝重神色。   偌大的宫殿空荡,竟然都无一个藏身之所。   交谈声还在继续,却算不上交谈,傅恒一声未出,守在外面的侍卫声音却愈发小了。   直到最后,只余下刀剑出鞘的声音。   皇宫守卫森严,傅恒能一路无阻走到这里,便也代表至少此时他身边人不多。   夜深露重,厚重华贵的门被一推即开,轻飘飘,丝竹古琴之声并未停。   李承移和李承启坐在原先的位置之上,傅恒身上披着一件漆黑大衣,将整个人完全包裹起来,只能见摇晃间出现的剑柄。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小列侍从装扮之人,难以掩饰他们身上的肃杀之气。   傅恒随意打量着整个环境,偶尔透露的满意之色难以掩饰。   檀茯一行人为了不打草惊蛇,争取给禁卫拖延时间,此时也顾不上冒大不韪,只有龙椅之后的屏风能遮挡身影。   距离皇帝仅仅一屏之隔,檀茯小心透过屏风缝隙,傅恒就直直站在大殿中央。   他随意行了个礼,披风罩着,看不清里面是否还穿着盔甲。   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谁也想不到傅恒居然还敢明晃晃闯入宫中挑衅。   身后显然也是军中武力高强的下属。   皇帝还未开口,傅恒倒是先轻蔑地开口,没了之前屈居人下的伪装与怯懦。   从檀茯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一半身子,但是声音回荡得清晰可闻。   身上衣物是临时换来的,能使用的物品也少之又少。   屏风之后的穗花香馥郁浓郁,阵阵从后向前飘去。   “该说不说,这个位置的视野确实很好。”季安没忍住嘟囔了一句,马上便被太傅一掌拍在头上。   季安也自知失言,低头摆弄着身上的香囊。   檀茯视线在他的手中停留了半晌。   这里细小的动作并没有引起前方的注意,傅恒自认为自己做的非常隐蔽,集结的人马埋伏在外。   皇宫内也提前安插了人手,才能如此长驱直入。   特意选在今夜也是因为除夕夜布防较往常松散,爆竹燃天也能稍稍掩盖马蹄声,达到掩饰的效果。   傅恒环顾四周,那些琴声早在他进来时便戛然而止。   他欣赏了一会众人复杂各异的表情,才悠悠然拔剑。   剑芒寒光劈开了一室诡异的气氛以及伪装之下众人皆知的假面。   李承移疾步抽出殿侧方摆设的长剑,护在龙椅前方,厉声喝道:“傅恒,你意欲何为?”   凛冽的锋芒直指傅恒,帝王周身的威严气势压下众人心底的惶恐,皇帝正襟危坐,眼神压迫落在傅恒身上。   “傅将军认为,只凭借这些人手就想逼宫?”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陛下不用多问,只看结果便好。”   傅恒在战场上磨砺过许久,敌人的一招一式他都了解,也深知话多并不是什么好事。   身后人也纷纷抽剑,殿内乐女一时尖叫声纷然起伏,逃离间撞翻了一地杯盘残渣。   傅恒的剑尖也直直朝上刺来。 第49章   双剑相交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李承移直抵上,傅恒面露凶光。   殿外忽传阵阵铿锵的步伐声,拖延时间等到的御林军、暗卫等等尽数涌入, 将殿中造反之人团团围住。   门口被把着,四周路尽数封死, 傅恒一行人没有半分退路。   刻意拖延的时辰已然起效,皇帝暗中布下的所有人手也尽数到位。   傅恒带来的少部分人手也被拿下。   帝王神色从从容容, 褪去方才紧绷, 顺着褶皱整理了一下自己明黄的衣袍。   “成王败寇吗?”   傅恒还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即使已经被团团围绕, 握着剑柄的手不紧不慢收起。   侍卫齐齐上前一步,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尽数拿下。   傅恒褪下披风, 锋利严实的盔甲尽显现于众人眼中, 他直接踹倒了拦在面前的人。   “陛下不会以为,我就这么一点准备吧。”   傅恒脚尖一勾,坠落在地上的一柄断刃被他直直掷出去,瞬间烟火响彻天空。   他哈哈一笑, 凶横的眼神盯着上方,还未做出什么动作, 忽地双腿一软, 手上的剑也差点握不住。   傅恒双膝一软,若不是用剑抵着地面, 怕是要直接跪在地上。   他怒目而视:“你们做了什么!”   李承移剑尖直指向他, 语调镇定:“傅大人,现在都没气力了,就不要如此了吧。”   他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也颤抖无力着。   傅恒还是不认,眼睛猩红, 此次少部分人前来也只是提前向看一下他们的惨状,况且他安排的人就在门外。   烟花炸响一瞬即逝,那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信号,只是门口迟迟未出现声响。   埋伏在宫外的人傅恒也事先吩咐了萧风他们,预先重复训练了不下百千次,怎会出如此纰漏?!   除他之外,其余人也多多少少身体疲软,就连躲在屏风后的太傅一行人也如此,症状更甚。   季安几乎摊在地上,香炉里冒出细细燃烧的声响,他明白过来,指着里面被燃烧的香囊。   可惜说不出话。   檀茯抿唇微微笑了一下,这种剂量调配的香对她来说已经免疫,身体没什么大碍。   她就地取材,季安的香囊里有世家公子喜爱的檀香,而宫中今日燃烧的是穗花香。   二者搭配在一起燃烧有迷药的作用。   密闭的空间内没人注意到丝丝入鼻的熏香,在皇宫中这对他们来说太过正常。   明面上的斗争远比这暗中的手段惹人注意,檀茯这法子也只能牵制一时,只能争取一些时间。   再不济傅恒的人若生闯破宫门而入,也能擒住傅恒谈判。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傅恒的信号并不是全然没有作用,宫外的将士没有声响,提前安排在宫里的按照计划杀了进来。   但主要马力还是在宫外,最终傅恒还是寡不敌众,最终被李承启从背后扣住,压跪宫殿正中央。   傅恒面上全是不可置信,不明白如此周密的计划为何会让他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的双眼在看见从屏风后缓缓走出的檀茯时猛然瞪大,喉间嘶哑。   “你、你怎会在这里!”   其实一切也瞬间在傅恒的心中明了,思绪像是被一根细线穿过,是他没将檀茯放在眼里造成的。   傅六朝被威胁后的顺从妥协的目的也显而易见。   熏香的效果维持不了许久,太傅和季安他们三人互相搀扶着一深一浅的出来。   即使如此太傅也扯着袖子,若非于理不合还浑身无力被搀扶着,他定要冲过去质问傅恒。   他的女儿现在还不见踪迹。   傅恒的反应也算坐实了她之前的话并未作假,余下的环节她并不感兴趣,最后的下场和处理方式也没什么悬念。   玉娘应该已经将晚晴接回了云闲阁,她现在只想快些、再快些见到傅六朝。   傅恒现在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檀茯盈盈朝龙椅之上的明黄身影一拜。   “陛下,此番叛乱既已经平定,但现在夫君仍然处于叛营之中斡旋,且逃离时夫君已经受伤,惟恐发生意外,恳请陛下准许,容臣妇立即前往。”   危机解除后的皇帝心有余悸,听懂檀茯话中的意思,对李承移道。   “去吧,太子带禁卫随同前去,将剩下的余孽一一清扫捉拿,确保他们的安全。”   “是,父皇。”   皇宫今夜彻夜难眠,方才厮杀的喧扰此时也尽数褪去,地上残留着斑驳的血迹,宫人不停的来回收拾残局。   经历了这些檀茯的状态也算不得很好,之前由于需要进宫为了更加逼真一些,檀茯不仅没换衣物,还将自己弄的更加惨烈。   李承移有些担心,命人给檀茯牵来了一辆马车。   檀茯出声拒绝,“时间禁不起耽搁,我们准备不足的情况下是傅恒心高给了破绽才能打赢。”   “傅恒的人手并不少,若是傅六朝没有拖住,他们反应过来时圈套,我们未免还能如此安全。”   “给我一匹马便好,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时速战速决。”   檀茯说得有理,李承移感激朝她一拜。   “今日若不是你们,恐怕。”   宫人已经将马匹带了过来,檀茯拽着马缰便翻身上去,动作丝毫不拖沓,发丝已经全然散了下来,却遮掩不住她的沉稳坚定。   她摇摇头道:“不用谢我,后面的事情还得多麻烦你了。”   李承移笑笑:“定然不负所托。”   马蹄疾驰,冷风如刀子一般还是抵挡不住檀茯迫切的欲望。   李承移带人包围了傅恒原先的据点,将外围包得水泄不通,才谨慎带人闯了进去。   檀茯没和他们一起,她目标明确先来到了最初被管着的柴房。   里头没人,茅草之上是被解开散落的绳子,檀茯检查了一圈,连一旁被上锁的茅屋也看了一遍。   情况和这间屋子一样,锁头被撬开掉在地面上,里面空无一人。   檀茯拾起那把锁,看撬锁的方法能辨别出是晚晴所做。   她心中松了点气,直接翻墙上了这里最高的一个地点,视野很大,但檀茯并没有看见傅六朝的身影。   李承移也说没有寻到。   那定然是离开了这里。   檀茯没有其他的线索,一时间不免有些茫然,依着身后的墙壁小声将他能去的地方一一在嘴里过了一遍。   今夜没有月色,天空却黑的锃亮,洒下的辉光却将满地青石照清晰。   墙上的凸起抵在檀茯的后背处,她发着呆,长睫弯曲的弧度接满光线,手反过去指尖触摸上石面的边缘。   是弯曲的纹路。   熟悉的走向在指下慢慢拼接起来,檀茯眨眨眼转过身。   被刻出的云朵纹路映入眼帘,细细小小的划痕还残留在墙面上,可以看出是被人一点一点挖下刻上的。   大致轮廓能看出是一朵云,只是。   “有点丑。”   檀茯唇边没忍住弯了起来,没忍住说了一句。   她目光凝在墙面上,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分明是冰凉的触感,檀茯却觉得浑身是暖的。   从心脏中破土而出的热意流向四肢百骸,檀茯离开前吻了吻那轻飘飘又坠在心间的云朵。   云闲阁最外面悬挂的那盏琉璃宫灯点着,大门却紧闭,檀茯从远处以西能看见一团黑影。   脚下的影子在靠近灯光时随着距离越近逐渐缩短,那人也似有所感的抬起了头。   傅六朝应当是换了一身衣物,身上的衣服不太合身,檀茯看出是她之前留在云闲阁的衣物。   发丝也被重新梳理过,却仍然是她晨间帮他束起的样式。   他的脸侧有淤青和伤口,红艳艳格外显眼惹人注目。   檀茯在看清傅六朝的那一刻便小跑了起来,他坐在一旁的阶梯之上。   红毯从他身下顺延着接替纹路逐渐铺展至檀茯所在的位置。   其实檀茯想问的事情有许多,比如他也没有受重伤,为什么不在云闲阁里面等她,他做了什么?   想法和她整个人一般凌乱没有顺序。   只是到最后,檀茯脑中最强烈的想法霸道地占据了所有。   她只想好好看看他。   傅六朝支着下颌,任由檀茯的毫不掩饰的炙热目光在他身上游走。   台阶不高,两人指尖的距离不远,踮脚伸手便能触摸到对方,能紧紧拥抱。   他的眼睛很黑,很透,檀茯能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个完整的、放大的自己。   眉眼弯弯,唇角翘翘的自己。   琉璃灯亮,仿佛许久的时光在此刻凝结,不知从何处来的红绸将两人周围飘绕包裹住。   垂下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摇晃曳动间近了又远,身影悠长。   少女踮脚一把将他拥入怀中,铃铛声脆,却不如两颗心碰撞的心音悦耳。   一高一低,红线缠绕,恰如初见。   ——正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