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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闹呢?   再次吐槽一下她的新名字,周万圆、万元多么晦气的名字啊,这个名字克她。   言归正传,就现在这物价,普通工人平均工资在30-50块的时代,如果她能出息点当个干部或者技术工人,那工资能翻个倍。   就她目前这个身份,14岁还在读初一,到大学毕业还有9年。   不对,前两天在饭桌上听到她的新爸新妈说,他们晋城从今年9月份开始要试行‘中小学十年一贯制’,小学5年+中学5年,其中高中是2年,目的是加快人才的培养。   当然不仅是学制的缩短,他们晋城今年要学习苏连(联)模式,加快专业人才的培养,有不少国营企业要开办中专。   在饭桌上听她新爸新妈的意思,原主的姐姐今年就要考来着,扯远了……   不知道这个年头的大学好不好考,假设8年后她大学毕业,不吃不喝得干12年能赚到1万多,但是她毕业都71年了……   她突然一个激灵,以前看年代文的时候,好像过几年要开始运动,65年,是最后一次考……   那她没得大学考了,这么一想,心里反倒有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高考那种想起来就想跳楼的经历,但凡有第二条路,她真不想再经历第二回。   再说,她现实中大学毕业证都没拿到呢,她暂时对大学没有那么大的执念,她现在只想搞钱。   哎,到底要怎么才能在60年代赚到12421呢。   至于光屏最后两行小字,她从进入游戏就知道,这个地方不止她一个玩家。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分辨家里除了周父周母以外,其他几人谁是npc谁是玩家。   进入游戏三天了,第一天兵荒马乱的上学维持人设,抽出时间看系统提供的人物小传,努力融入角色。   第二天在茶场采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至于第三天……她现在还在床上摊着呢。   感觉一直维持一个姿势累了,翻身换一个姿势。   ————   本文物价参考《湖南物价40年》。   文中时间点处于大饥荒的尾巴,一开始某些物价会虚高,但会随着时间、季节、事件的推动上下调整。   请质疑物价的读者,拿出专业书面的数据,感谢! 第2章 家庭成员   “怎么还不起来,今早煮了鸡蛋,再磨蹭你弟可要抢光咯。”   新妈文庭慧在门外轻叩两下,特意放柔了声音。知道孩子昨天的劳动课累着了,特意给他们每人煮了个鸡蛋补身体。   "妈!我起了!"周万圆一骨碌爬起来,腰间的酸痛顿时抛到脑后。   鸡蛋啊,来了两天吃了6顿,早餐除了红薯粥就是玉米粥。   中午和晚上那顿所谓的干饭,不过是掺了几粒米的蒸红薯。没有一点荤腥,才两天她就吃腻歪了。   想着鸡蛋的味道,周万圆手头的动作加快。   她飞快套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换完上衣的周万圆看了一眼内裤,点开系统商场。   【棉质三角裤:五毛】   【棉质平角裤:五毛五】   【高档针织内裤:1块】   【农村土布自制内裤:3毛】   瞥了一眼土布那粗糙的质感,花了5毛巨款挑了一条和原主差不多的棉质内裤。   很好,她就剩下8分钱了。   但到底是不用穿原主的内裤了,天知道她前两日是怎么说服自己将就的。   不过她还得存个钱,再买一条换洗。   她当然想去供销社买,可惜她没有布票。   穿上新内裤,周万圆感觉自己舒坦多了,推开门时,清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哆嗦。   这个时代环境不错,空气也很好,六月的晋城,早晨竟还飘着薄雾。   作为南方沿海省份的省会,晋城【注1】虽不临海,但吃海鲜的机会总比其他城市多些,还常常不用票证。   搓了搓胳臂泛起的鸡皮疙瘩,拿起牙刷去,去厨房用葫芦水瓢【注2】舀了瓢水,蹲在院子边上刷牙,顺便打量着这个院子。   周万圆对新家还是比较满意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的一大家子住在单位配的筒子楼,而是独门独院的。   好像在系统提供的原主小传里有提过一句,这房子是租她大舅妈的。不过也没给租金,是周母用嫁妆房跟舅舅家换着住的,手续是齐全的。   一个住城北一个在城南相隔三十四公里,在这交通不发达,在这自行车都算稀罕物的年头,这么远的距离,倒也没人知道这桩事。   眼下城里住房紧张,要是让人知道这是自家房子,难保不会被居委会评为"住房宽裕户",要求腾出一间来。   房子有近80平,三间卧房带客厅厨房,前院还有60多平的空地,刨除建厕所和装杂物的棚子,还能剩30平空地。   这时候城镇居民想要在院子里种菜也是要向居委会报备的,有条件的每户可以有不超过20平左右的自留地,但是禁止种植经济作物,像药材和烟草这类都是"资**义尾*"。   虽每户都有标准,但是这事民不举官不究的,如今吃啥都要钱要票,谁家不是把能利用的地儿都利用起来?   但是周万圆知道,这样的好日子顶多再有两三年——等运动来了,这些"资**义尾*"准保第一个被割掉。   周家算是收敛的,一半的空地种了红薯,它产量高,混着米能当主食的,剩下的一半种些时令的空心菜、茄子、黄瓜的蔬菜。   隔壁老太太才叫厉害,把空地全种了红薯玉米,连廊下都摆满陶盆木箱,见缝插针地种着小菜。   这院子是打仗那年月修的,两米多高的围墙,外头根本瞧不见里头,这是周万圆最中意的地方。   洗漱完毕,周万圆迫不及待地坐到了饭桌前。   毛崽已经乖乖的捧着粗瓷碗坐好,小口吃着鸡蛋,大口喝着就着掺了一小把大米的玉米糊糊。   “二姐,快来,今天有鸡蛋吃。”6岁的小弟,坐在椅子上脚都够不到地,兴奋得直晃脚。   “好吃吗?”   “好吃。”   看着毛崽吃得像只小松鼠,周万圆被萌翻了,毛崽大名叫周万霖,6岁,前两年闹旱灾时,这孩子差点没保住,如今六岁了看着还像四岁似的,细胳膊细腿顶着个大脑袋。   周父周母能让全家都活着已经是费了不知耗了多少的心力了,小小的毛崽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   这在小传里有提过的,周万圆将蛋黄抠出来分了一半丢到毛崽粥里:“拌着粥吃。”   周万圆以前是不爱吃白水蛋的鸡蛋黄,但是这个时候的鸡蛋都是土鸡蛋味道还不错,她能吃半个。   毛崽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谢谢二姐!"   周万圆伸手捏他脸蛋,瘦了点,但是也不影响手感。   周万圆盛了碗粥晾着,拿起鸡蛋往厨房走:“妈,酱油在哪儿。”   厨房里,周父周兴仲正蹲在煤炉前,端着个粗瓷碗看火。铁锅上架着个杉木甑(zeng,4声)子【注3】,白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新米混合着红薯的香气。   啊!!!   又是红薯饭。   原主小传里有提过家庭成员的详细信息,这个是周万圆重点做过功课的。   周父周兴仲是晋城制衣厂裁床的班长,算是6级技术工,薪资每个月65加6块钱技术津贴,在这个时候算是高收入人群了。   从家到制衣厂自行车都得蹬二十多分钟,因此周父往常中午是不回来吃饭的,所以早上要将他和周母的饭煮好,他们带去单位吃。   ————   本文出现的晋城不是山西晋城,只是南方某小地名的简称。   (写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现在基本上每章都有‘晋城“二字,已经改不了了。   /(ㄒoㄒ)/~ 第3章 妈妈最好了   听见动静,周父起身从碗柜里摸出个棕色玻璃瓶,瓶身"酱油"俩红字都褪色了。   周万圆接过,脆生生对着周父道:“嘿嘿,谢谢爸。”   晃了晃酱油瓶,只剩下点底了。   转身时瞥见周父碗里就着几根腌萝卜条喝粥。   经过三天的相处,知道周父是一个相当严肃的人,脸上难得见到笑容,饭桌上也不怎么说话。但是从小传描述的,周万圆对父亲是又怕又崇拜的。   周父虽然严肃,但是他爱妻爱子,孝顺却不愚孝,当年周母连生两个女儿,没少被奶奶指桑骂槐,但是周父还是坚定站在妻女这边,但是每个月5块钱的养老钱也从来没少过。唯一的爱好就是抽点烟,每个月留5块钱大前门,其他的都按时上交。   周万圆现实中的父母在她两岁时就离异了,各自又组建了新家庭,她是被丢给爷爷奶奶长大的。   那个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国了,周万圆记忆中只见过他两次,在爷爷奶奶的丧礼上,爷爷奶奶走后,他将爷爷奶奶的房子过户给了她,还给一笔能让她正常上完大学的钱,就自认为仁至义尽,将她丢在了一边。   母亲更是有了一个小周万圆4岁的弟弟,一开始每年生日的时候还能见一面。   后来她又有了个女儿,每次见面就感觉是看一场他们亲昵的戏剧,周万圆感觉没意思,所以后面她拒绝了和她的见面。   她从来没叫过爸爸妈妈,这个词在她这里和叔叔阿姨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对年长者的尊称。   在这儿,她喊"爸妈"都不用打磕绊,可以毫无芥蒂的喊出来。   一出厨房就看到周母,以及她身后一脸萎靡的大弟,周万圆打了声招呼:“妈,大毛。”   周母应了声,瞧见她手里的酱油瓶:“拿酱油做啥?”   "听同学说白水蛋滴两滴酱油香得很,想试试。"周万圆晃了晃瓶子。   其实是滴两滴生抽才是最好吃的,但是这个时候也没有生抽,勉强用酱油代替一下吧。不过在家里,原主往常也不这么吃,怕ooc,她随便扯了个理由。   周母点头也不管她,转头看见大毛正把蛋黄拨到毛崽碗里。   "自个儿吃,今儿个每人一个,专门给你们补身子的。"   “我不想吃。”大毛闷声道,眼皮都没抬。   周万圆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大毛,又看了一眼喜得眯起眼的毛崽。   今天大毛格外沉默,周母也只当大毛是昨日采茶累着了,横竖吃食都平分了,孩子们爱给谁随他们去。   “哥哥不吃,我吃,妈妈,二姐今天也给了我半个蛋黄,我今天吃了两个半蛋黄。”毛崽带着小奶音脆生生地对着周母显摆。   "倒是会捡便宜。"周母用指头抹掉他嘴角的蛋黄,"既吃了双份,那今儿可要辛苦你,就把地扫了。"   "诶!我保证扫得干干净净的。"毛崽欢快地应着,小胸脯挺得老高。   周母闻言一乐,笑着转头对着周万圆和大毛分配着任务:“今天你们放假,待会把衣服洗了晾起来,一个洗,一个清。”   周万圆看向周母,没想到周母思想还挺前卫的。   在这个年代,很多家庭都把家务活全推给女儿,但周家却实行平均分配,连最小的毛崽都要负责扫地。想到正在厨房烧火蒸饭的父亲,周万圆觉得这种家庭氛围还难得。   周母分配完当天的家务,从抽屉里取出户口本和粮本,郑重地交给周万圆:"月底了,下个月的票证还没领。   你大姐今天要回来,要是她回来得早,就让她带你们去居委会领票,你们也学着点。要是中午还没回来,你就和大毛一起去,那你们自己摸索去。"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记住,粮票、肉票、蛋票、油票都要领齐,可别漏了。"   在这个时候,城镇居民,每月25号到次月5号都要凭户口本去居委会领取下个月的票证。   大多数人家都会赶在30号前领完,毕竟家家户户的粮食每个月都是按天精打细算着吃的,都等着月初拿着粮本去买米面。   这个月她和孩他爸忙着厂里的生产任务,大女儿又住校备考,这才拖到现在还没去领下个月的票。   自从大女儿上初中后,这些事都是交给她办的。那孩子做事细致,周母很放心。但这两个月大女儿要准备中考,一个月才能回来一天,周母实在不忍心让她分心。   周万圆听着周母叮嘱了又叮嘱,保证道:“妈,我知道了,都能倒背如流了,你可就放心吧。”   再说了,她虽然没领过票证,但是她每年都参与双十一大项目,有丰富的凑满减的经验,对任何券都极度敏感,能搞错票?   周母看着二女儿信心满满的样子,虽然心里还有些打鼓,但想到大女儿要是考上高中,这些事迟早要交给老二,便没再多说什么。   她又从手绢包里取出两张票证和五块钱:“这个月肉票还剩1张,这个我和你三妈(三爹的老婆)打了招呼会给我们留着,待会你们早点去,不要让你三妈为难。”   “鸡蛋票还是上个月的,再不用就过期了,还有家里的调料也用差不多了,记得去副食品买些回来,剩下的你们看着办,想吃什么就买,你们大姐备考辛苦,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买点好的给她补补。”   周母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少买那些不顶饱的糕点,一人给你们一毛零花钱,回来要报账的。要是数目不对..."   她故意板起脸,扬了扬手里的鸡毛掸子、“仔细你们的皮……”   听到能有一毛钱的零花钱,毛崽高兴得从板凳上蹦起来。   他早就盘算好了,攒了两周的零花钱,加上今天这一毛,正好能买一本《游击队》的小人书,还能买两颗水果糖。   "谢谢妈妈!妈妈最最好了!"小家伙嘴甜得很。   周万圆听着母亲的絮叨一时出了神,直到听见弟弟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勾起唇也跟着喊了一句:“妈妈最好啦。”   听到姐姐和弟弟的声音,大毛也从碗里抬起头,扯了扯嘴角。   周父端着蒸好的米饭从厨房出来,周母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哎呀,要迟到了!"   说着麻利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厨房,锅铲声立刻叮当作响,她得赶在上班前把午饭的便当准备好。   ——   作者南方人,南方对于叔伯啥的其实没有统一的叫法。   在我这边,父亲的兄弟,都是带有(爹、爸)这样的字眼,比如父亲的哥哥,称呼大爹爹,父亲的弟弟就是三爹。   那父亲兄弟的老婆也会带有(娘、妈)这样的字眼,比如文中出现三爹(三叔)的老婆,我们一般叫:三妈。   如果你们觉得这样不习惯,可以给我留言,我们统一一下叫法。 第4章 家庭成员2   制衣厂早上7点上班,又比较远。   才六点半周父提着贴着名字带折叠把手的铝制饭盒,蹬着自行车走了。   周家院子里的老井台泛着青苔,井沿的石条被绳子磨出深深的凹痕。   这口井颇有来历,当年挖防空洞时意外掘出的活水井。   井深十五米,在最干旱的六零年也没断过流,不仅供全家饮用,还能浇灌院里30平的自留地。   周万圆最中意井水的清甜,比起泛着铁锈味的自来水强多了。   晋城是省会城市,自来水普及率60-70%,自来水管网倒是铺到了周家所在街道。可那铸铁水管里的水,放出来总泛着铁锈色,静置片刻就能看见盆底积着层黄渣,煮开了都带着股子腥气。   就这还要1毛2一吨,周家用了一段时间后,就没再开过了,横竖院子里有口甜水井。   这个时候的自来水不是24小时供应的。   每天都是定时供应,早上6-8点供应两小时,晚上5-7点供应两小时。   要是错过时间,就得先去公共水站买水票。   在晋城每200户会设一个公共水站。两毛钱一张,凭票可以挑40桶水,相当于一担水一分钱,通过阀门接水。   精打细算的主妇们宁可多走二里地,也要去社区公共水井挑水,这个是不要钱的。   那钩担、水桶的叮当声,常常从清早响到日头偏西。虽是免费,但效率低,每次排队都要耽误不少时间,而且距离也不近。   周母文庭慧挎着印有“晋城铁路分局”的帆布包,匆匆推门出来。她身上穿着铁路职工统一的深蓝色“人民服”,左胸别着一枚铜制路徽,袖口洗得微微发白。临出门前,她回头冲院里的姐弟道:   “饭蒸在甑子里,中午你们热一热,再炒个菜。今儿单位要学《人民日报》社论,我就不回来了!”   周母文庭慧,当年外公家条件还算是不错的,所以她是少有在那个年代上过私塾的女孩。   文庭慧能进铁路系统,算是赶上了好时候。   58年的时候,晋城扩建火车站,原本的南站不够用,又在城北新修了个北站。那时候到处缺人手,像她这样念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的妇女,自然比旁人机会多些。   她先是当了半年临时工,每月拿15块钱;后来赶上铁路内部招考,她考进了运输生产部门,定了个客运值班员的岗。   这活儿技术含量不算高,但胜在稳定、福利好。刚转正时拿32块,五年过去,工资单上的数字已经涨到了40块整。   因为这个岗位的工作性质,每个月有10天是需要值夜班的,不过好在夜班也有夜班津贴,一次补贴5毛钱,一个月有5块钱。   铁路职工福利也很是不错,每人每年有两张免费乘车证、限本人或直系亲属使用,不仅如此,每个月还会发放10斤,铁路专用粮票,可异地使用,比地方粮票更灵活。   每个月肉票也比周父制衣厂多5两。   ……   院子里,大毛正从井里打水。木桶沉进井底,咕咚一声,再提上来时,井水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周万圆蹲在搪瓷盆前,把脏衣服一件件摁进水里。   还在心里感叹,说起来她好久没用手洗过衣服了。   才想起来洗衣服的东西没拿,可是她不知道东西放哪儿的,偷瞄了眼从早饭起就绷着脸的大毛。   大毛,大名周万峥,11岁,在铁路二小上五年级。   小传里对他的描述,性格冲动不失机灵,最是贪嘴。眼下这光景,谁家孩子不馋呢?十个里有十一个都饿得眼冒绿光。   不过想着他性格冲动,小传里说他"为一块糖都能跟人干架"。   这个年纪的小男生估计在外面打架了吧,回来就拉着一张脸,周万圆没有和弟弟相处的经验,不打算去触霉头。比起这个黑着脸的半大小子,还是6岁的毛崽更招人疼。   周万圆又看了一眼大毛,略瘦,又黑,黝黑的脸上和手臂上还留着昨天采茶晒出的红痕。   "二姐你瞅啥?"大毛突然出声,哗啦把井水倒进洗衣盆。周万圆被溅了一脸水星子,突然惊觉:自己该不会也晒成这样了吧?   no!!!   她腾地站起来往堂屋跑。   大毛盯着她背影看了一会,收回视线,继续打水,待会清衣服还得用三四桶水呢。   堂屋里,6岁的毛崽正踮着脚扫地。孩子手里那把高粱穗扎的扫把比他人都高,却扫得一板一眼。   见二姐在几个房间来回转悠,他眨巴着大眼睛:"二姐找啥呢?"   “咳、没有,毛崽你知道洗衣服的被妈放哪儿了吗?”周万圆含混应着,总不能和毛崽说她在找镜子吧,还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对自己家这么不熟?她可没忘,这里可不止她一个是玩家,不过看了一眼可可爱爱,眼神清澈的毛崽,她觉得真是草木皆兵了。   “胰子在厕所呢。”毛崽把扫把一撂,小短腿积极地噔噔跑向厕所。   周万圆跟着他一起去了厕所,看着墙上挂着一个杉木带八道棱的搓衣板和一个刷子,取下来。   毛崽从面盆架【注1】底下掏出块黄澄澄的肥皂,见二姐取下板刷,立刻学着周母的腔调:"夏天衣裳用手搓就成!"   小手往腰上一叉,"大毛你个邋遢鬼!衣裳脏得刷子都刷不脱!再这样给你补俩大补丁上学去!"   “哈哈哈哈哈。”周万圆被毛崽的鹦牙学舌的样子逗得笑得直不起腰。 第5章 肉票   “就说我,没说你小子?”大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毛崽的身后,双手掐住他的胳膊猛地给他架起来举过头顶,吓毛崽哇哇叫。   “三哥。”   “哈哈哈哈。”   “妈妈就是这样说三哥的。”   “三哥,哈哈哈哈,三哥我还要。”大毛将他放下来,他还不乐意,追着要大毛给他举起来。   等俩皮猴闹腾着跑了,周万圆才重新回到洗手间。刚刚看到面盆架她想起来了,面盆架子上就有一面镜子。   说起这面盆架,这个还是当年周母的嫁妆来着,红漆底子描着金线牡丹。   她踮起脚尖,凑近架子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   “哐当——”手里的搓衣板和鬃毛刷掉在地上。   看着镜子里的小黑妞,黑得只剩眼白和牙齿在发亮。   原主本就不算白,昨天采茶后,直接又黑了两个度。   周万圆表示她真的有点难以适应,想起在现代被人夸了二十多年的肤白貌美,现在成小黑妹了,她真的不能接受,且心里直发堵。   不甘心地凑近镜子,企图从脸上找到优点,能安慰一下她这破碎的心。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鹅蛋脸线条流畅,杏眼圆润,瞳色比常人浅些,在镜中与自己对视时格外明亮,鼻梁挺直,侧面轮廓分明,浓密的眉毛带着几分英气。   就是太黑了,除了眼睛格外亮,将其他五官的优势全部掩盖了起来。   不过,越看周万圆就感觉,镜子中的人怎么有点熟悉,怎么感觉有点像她原本的样貌,要是再白点……   卧槽!   越看越像,她猛地凑近镜子。   这丫头年纪还小,五官尚未完全长开,要是再长大些,说不定会和她更像。   想到这里,周万圆不再关注自己的肤色。   眉头微皱拿起挂着墙上的搓衣板和灯塔牌洗衣皂往外走。   夏天的衣服薄,除了毛崽的都挺好洗,周万圆都怀疑,这小子是滚粪坑了吗,衣服又脏又臭。   周万圆负责搓洗,她洗一件,大毛漂清一件,两个人搭配着干活,效率还是很快,很快就将衣服洗好了。   周万圆让大毛去晾衣服,她则擦干手,进屋从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周母给的肉票【注1】。   白底蓝字的纸片上,最上方印着"晋城市"三个蓝字。   中间是醒目的"定量供应肉票",   左边标着数字"6",右边写着"六月份",两侧还各画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肥猪,看得人直咽口水。   最下方标注着"1963年度"。   票面正中盖着食品公司的红色公章,背面印着四条说明:   1.本肉票发给有户籍之居民、职工、每人一份按每月定量购肉。   2.本票限在发票单位所辖区范围内使用。   3.本票限在当月内购买,过期作废。   4.本票盖印后有效,遗失不予补发。   周万圆捏着肉票,面上一脸平常,心里却一阵惊呼:这就是传说中的肉票啊!要是能带回现代,遇到收藏这类票证的人,应该值不少吧。   不过放在眼下,这张票的价值也挺值钱的。   它能换五两猪肉,这可是城镇居民一个月的定量。   周万圆觉得这或许比未来10顿K*C还要值钱。   另一张鸡蛋票样式与肉票相仿,只是有效期多出一个月,面值是3两,也是城镇居民一个月的供应量。   "毛崽,你说衣服晾哪儿比较好?"   "那边还有晾衣绳。"毛崽指了指空的地方,急得直跺脚“三哥你快点把衣服搭上去呀,咱们得赶紧去买肉,待会去晚了就没了。”   大毛"哦"了一声,随手将湿漉漉的衣裳往晾衣绳上一甩。   周万圆挎着篮子出来就看着这长短不一还在滴水的衣服,将篮子放到一边,上前将衣服整理对齐,水拧了拧。   “快点啦,二姐,待会肉都卖完了。”毛崽已经拉着大毛走到大门,一只脚都已经跨过了门槛,催着还在磨蹭的周万圆。   "来了来了!"周万圆将晾衣绳的衣服整理差不多,拎起早准备好的竹篮,把肉票、鸡蛋票、粮本和户口簿仔细揣进内兜。   锁好堂屋的铜锁,又给院门挂上铁链,这才小跑着追上已经窜出老远的毛崽。   "慢点儿!"她追上去,一把抓住弟弟的手。   周家这处院子地段极好,离火车北站不过两里地。   二十年前规划建北站时(只不过后来因为时代事件搁置,到了58年才建好。),周万圆的外公听到风声,当机立断在南北两站各置办了一处小院。   原本北站院子是给了大舅妈,南站的给周母当嫁妆。   后来因着周父周母都在城北工作,这才与大舅家换了住处。   火车站周边自是人流如织,热闹非凡。   国营商店、副食店鳞次栉比,却也鱼龙混杂。   周万圆把毛崽的手又握紧了些,这年头拐子、扒手可不少,车站附近尤其得防着。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大毛的手。   这小子从早上起就绷着脸,活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他这个年纪有什么好愁的?   “咋了?脸拉得比驴还长。”   周万圆故意逗他,“昨天采茶累着了?还是跟人干架没打赢?要姐给你找场子不?”   ——小传里提过,原主是个护短的姐姐,小时候弟弟挨了揍,她拎着棍子就敢去讨说法。   如今为了维持人设,周万圆自然也得摆出这副架势。 第6章 买肉   大毛一怔,让姐姐撑场子都是小时候的事,而且他现在都长大了,手不自觉挣脱了一下,没挣脱下来,就听到他二姐说:“还是牵着好,火车站可是有人贩子的,小心你把你扛走。”   大毛:“……我是11岁,不是1岁。”   “十一咋了?”周万圆没松手,“火车站专拐半大孩子,扛麻袋似的掳走,转手卖山沟里去!”   毛崽从她身后探出脑袋,一本正经地帮腔:“三哥,妈说了,人贩子就爱抓男孩,既可以当牛做马,又可以传宗接代!”   大毛作势要捶他,毛崽哧溜一下躲到周万圆背后,笑嘻嘻地扮鬼脸。   周万圆瞧着大毛被这么一闹,脸色总算松动了些,这才压低声音问:“到底咋了?从早起就闷不吭声的。”   大毛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街上匆匆的行人。   1963年的街道,颜色单调得像被雨水洗褪了色。蓝、灰、黑、军绿,偶尔闪过一抹列宁装的藏蓝。   穿劳动布工装的工人袖口磨得发亮,背着背篼的老农裤腿打着补丁,挎公文包的干部步履匆匆,中山装的领口却浆洗得板正。   就连那几个学生模样的少年,白衬衫的领子也早已泛黄,袖口线头支棱着。   火车站就像一面镜子,照出这个时代最真实的模样。   周家因着周父是纺织厂裁剪车间的班长,布料比寻常工人家庭宽裕些。姐弟几个的衣裳虽说也打了补丁,但只在膝盖处规整地缝了两块,不像有些人家,连屁股蛋子上都缀着补丁。   周万圆顺着大毛的视线看着街道,见他半天不说话,斜眼瞅着大毛:“……说啊?”   大毛沉默了一瞬,突然咧嘴一笑,摆出副混不吝的样儿:“男人的事儿,你不懂!”   “嗬!皮痒了是吧?”周万圆抡起拳头就要捶他。   大毛泥鳅似的从她手里滑脱,蹿出去老远,回头挤眉弄眼:“看谁先到国营肉店!”   三姐弟笑闹着往国营肉店赶。   这年头买肉得赶早,平日里七点半开张,可他们七点刚到,店门口已经蜿蜒出一条长龙。   排在队尾的工夫,前头飘来几句闲话:   “听说今天猪肉供应半扇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哎哟,半扇啊,那感情好,那咱们着排着的人都有份。”   “我咋听说连县的海鲜今儿也到货?就不知道咱北站分不分得着……”   “上一周的全让南站截胡了,这回要是再赶不上,我家小子又该闹了……”   “可不是嘛,所以我让我家那个小子去早早的排队去了……”   周万圆支棱着耳朵,和大毛交换了个眼神。   连县是靠海,离晋城并不远,火车两个小时就能到。每两天清早都有一班火车载着海鲜往晋城送。   她刚要开口,前头突然一静。肉店的小门“吱呀”开了,穿蓝布围裙的女营业员板着脸挂出块木牌,上头粉笔字写着:【今日供应:猪后腿半扇】   “今日供应:猪后腿半扇。排在队伍15个往后的人可以回去了,不用耽误时间了排队了。”   营业员的话音刚落,毛崽就拽了拽周万圆的裤腿。周万圆蹲下身,小家伙立刻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二姐,那是三妈(三爹的老婆)。"   周万圆顺着毛崽指的方向望去。   肉店门口站着个身材圆润的女人,在这个普遍清瘦的年代格外显眼。   她梳着一条油亮的麻花辫,厚嘴唇抿着,眉眼间透着股不耐烦的精明劲儿,可不就是小传里提过的三妈。   这女人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连个褶子都没有,手腕上还戴着块明晃晃的手表。   看来她这三爹家条件也还不错的。   她数了数前头排队的人,心里凉了半截。   周万圆没这抢购的经验,今天来晚了,都排到二十开外了。   这年头买肉不容易,有些没工作的阿公阿婆天不亮就来占位置,就为了给家里添点荤腥。   周万圆把毛崽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小家伙点点头,一溜烟往前头跑去。   大毛见状皱眉,悄声道:"你让毛崽去找三妈?这么多人看着呢..."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明显,要是有人看到他们和国营肉店的职员因为沾亲带故的就能能买到肉,肯定会有人举报。   周万圆没吭声,朝前头努了努嘴。   这时肉店又出来两个职工,一男一女,扯着嗓子喊:   就半扇后腿肉啊!15号以后的同志别等了!"   "明天请早!今天真没多的了!"   职工喊得嗓子都劈了,可队伍里没一个人动弹。   有人蹲在地上卷烟叶,有人抱着搪瓷缸子喝水,都打着同样的算盘:万一有剩的边角料呢?说不定能捡个漏?   抱着这样的心思,队伍里愣是没一个人挪窝。两个职工没辙,只好走下台阶来劝。   女职员才迈开步子,就被个蹲在地上弹玻璃珠的娃儿绊了个趔趄,"哎哟喂!"她扶了扶蓝布袖套,"这娃儿,人堆里可不兴蹲着玩,仔细踩着!"说着往肉店旁的小巷口指了指,"要玩上那边去。"   毛崽麻溜地拾起玻璃珠,冲女职员咧嘴一笑,一溜烟往巷子跑去。   女职员见状也不往前走了,站在原地又扯着嗓子喊了遍:"同志们明儿请早!今儿就半扇后腿......"话没说完就转身回了店里。   "三妈瞧见毛崽了。"大毛压低声音,手肘碰了碰周万圆。   "走。"周万圆会意,带着大毛悄悄退出队伍。后头排队的人立刻往前涌,生怕落下一个位置。   巷子口,小演员还是很敬业的正蹲在地上数玻璃珠,看到周万圆和大毛后,才将他的表演道具收起来,站起身:"二姐,三哥。"   “圆圆、圆圆。”   巷道深处,打开了一个小门,三妈探出一个头,悄声喊着周万圆,对着他们几人招手。   周万圆立马带着两个弟弟过去。   “三妈。”三人齐声喊道。   “欸,你妈前两天和我说了,票带了吗?”   周万圆忙从内兜掏出肉票和一张五块钱:“三妈,没零的......”   "嗐,回头拿肉再算。"三妈麻利地收下肉票,"等个把钟头,外头人散了再来。"她突然压低声音,"听说副食品店今儿有海货,你们赶紧的,去晚了可抢不着。"   谢过三妈,周万圆攥紧剩下的钱票,带着两个弟弟往副食品店赶。   巷子外头,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正播着《社*主义好》,歌声混着肉店的喧嚷声,飘在六月的晨风里。 第7章 副食品商店   即使晋省是沿海城市,但这个时候晋城的海鲜供应仍不宽裕。   副食品商店只在角落辟了个海鲜档口,摆着两个刷了蓝漆的木柜台,后面站着穿深蓝围裙的售货员——这便是晋城北站居民唯一的"海鲜市场"了。   周万圆踮脚张望,副食品商店的玻璃柜台泛着淡黄色光晕。   左边是散装调味品区,一排排陶缸上贴着"酱油""陈醋"的红纸标签;   右边干货架上,干海带捆得像麻绳,虾皮盛在竹簸箕里。   最里头用铁网隔开的,是必须凭票购买的粮油白糖,售货员手里那本票证登记簿厚得能当砖头。   "姐!今天有卖鱼丸的!"毛崽突然拽她袖子。   果然看见熟食区摆着几个搪瓷盆,里头漂着雪白的鱼丸,旁边木牌上写着"凭副食票购买,每户限半斤"。   一个鱼丸有婴儿拳头大小,可惜他们没有熟食票,只能站在旁边闻个味。   谁说六十年代物资种类匮乏?   眼前分明是个现代的生活超市,如果忽略每个柜台前挥舞票据的长队的话。   周万圆这个从现代来的土狗也算是在60年代开了眼了。   望着副食品商店里摩肩接踵的人群,周万圆大手一挥,三姐弟就往里面冲。   首先去的当然是卖海鲜的档口。   可惜去国营肉店耽误了不少时间,来晚了,前面早已排起长龙。   “大毛你在这排着队,我去前头看看。”说着牵起毛崽往人堆里挤。   她得挤进去看看,货量有多少,能不能排上她们。   而且她刚来,对这个时代业务还不熟悉,得看看买海鲜要不要票,万一排了半天,有剩余的海鲜,结果没票,岂不是浪费时间。   周万圆和毛崽费尽了力气终于挤到了档口前,蓝布衫很快被汗水浸透,她这才发现打着同样算盘的人不少。   柜台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来看今天的存货以及哪些鱼是要票的,哪些是限购的,盘算着自己的钱票,今天能带走什么。   周万圆挤了半天也挤不进去,毛崽突然"哧溜"钻过人群缝隙,周万圆拦都来不及。   不一会儿,小家伙顶着乱蓬蓬的头发钻回来:"二姐!带鱼要票,黄鱼不要票,每户限一条!"   周万圆点头,等着他继续往下报,结果他没声了,周万圆皱眉:“就这些?”   不应该啊,她看到来得早的人,提走的不止这两种鱼啊。   毛崽挠挠头:“那倒不是,我只认识这两个字啊。”   很好,挤进去也没什么用,他现在的文化水平就是个半文盲,好些字都不认识。   周万圆:“……你不认识字,你还不认识鱼了?”   毛崽猛地拍脑门,一脸恍然大悟,对着他二姐道:“对呀,我可以给你比划鱼长啥样啊!二姐你真聪明。”   说完,找准机会又看到一个洞,钻了进去。   周万圆扶额。   “噗呲——”   听到笑声周万圆转过头。   只见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十五六岁的少女站在身后。   她身上那件蓝白碎花的连衣裙,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亮眼,衣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这个周万圆知道,现在不叫连衣裙,叫布拉吉(注:俄式连衣裙的流行叫法)。   这身打扮在这个年代的街头实在罕见,毕竟买这样一件连衣裙至少要耗费八尺布票,相当于普通工人小半年的配额。   从现代来的周万圆,都觉得她身上这布拉吉很是清新,更不要说土生土长的人了。   周围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连正在称重的售货员都多看了两眼。   少女见周万圆转身,慌忙捂住嘴,脸颊泛起红晕。周万圆倒不介意,反而冲她友善地笑了笑。这笑容让少女松了口气,也回以一个腼腆的微笑。   嗯、穿得漂亮,确实会带给人好心情。   周万圆转过头暗自盘算着,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布拉吉多少钱,不过不管多少钱她都买不起,买这这种肯定要不少布票。   不过她系统商场的东西不要布票,但是才每天才五毛钱,不知道要存多久才能买一件布拉吉,将脑中这些有的没的都清出脑外,她内裤钱都还凑齐呢,就敢想布拉吉?   毛崽很快瞅准时机钻出来了,对着他二姐道:“二姐,除了黄鱼,其他都要鱼都要票。”   说完他踮脚张望队伍末尾,想试图看看他三哥排到哪儿了,可惜他三哥排太远了,根本看不到人,沮丧道:“而且黄鱼也只剩下一小筐了,我们肯定排不到了。”   周万圆叹一口气,这个年头,一说不要票,大家最是积极。   特别是今天还是周日,好些不上学不上工的人,海鲜供应,又碰上不要票的黄鱼,小半个城的人都涌来了。   周万圆拉着毛崽挤出人群,不甘心地回头张望。透过攒动的人头,她看见售货员身后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黑褐色的外壳从袋口支棱出来。   "毛崽,那麻袋里装的啥?"她弯腰问道。   毛崽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脑门:“二姐,还有带壳的都不要票,麻袋里装的那个也是带壳的,可是我不认识那个字,但是那个可以煎蛋,老好吃了。”   说着还吸溜了一下口水。   带壳的,还可以煎蛋?   “是生……海蛎子吗?”想到生蚝这个名称是后世因为有烤生蚝这个小吃才叫起来的,现在大家应该是叫海蛎子。   毛崽连连点头:“没错,就是海蛎子,二姐,我们能买一点回去吗,妈妈今天给了鸡蛋票,我们求妈妈做海蛎煎吃好不好。”   海蛎煎,需选用新鲜且外壳完整、接缝密合的海蛎,确保肉质饱满无腥味,再与地瓜粉浆混合、加入蒜苗,酱油提鲜。   再用猪油煎制,煎至两面金黄后淋入蛋液,形成“蛋衣包裹海蛎”,外层酥脆、内里鲜嫩。   “你倒是想得美,今天早上不是才吃的鸡蛋,你还吃了两个半蛋黄,又想吃海蛎煎蛋了?”周说着拽住他往人群外挤。   挤进来难,挤出去更难。   蓝布衫被蹭得皱巴巴的,辫梢都磨出了毛边,周万圆伸手随便撸了撸头发。 第8章 不要票的香干   “妈妈说,今天大姐要回来啊,我们买海蛎子煎蛋给她吃,给她补补,她一定能考上的。”毛崽突然灵光一闪,拽着她的衣角直晃悠,终于想到了吃海蛎煎的理由。   周万圆伸手戳了戳他软乎乎的脸蛋:“哼,你小子,心思都写脸上呢。”   “嘻嘻,买嘛买嘛。”   “买什么?”   大毛排队都等得不耐烦了,看到前面有不少人都提着鱼笑着离开,还都在说风凉话,说没票的不要排了,排过去也买不到。   正排得焦虑着呢,远远看见毛崽猴在二姐身上耍赖,嘴里念叨着什么‘买嘛、买嘛的。’   “海蛎子,今天除了黄鱼其他海鲜都要票,我们应该是没戏了,不过毛崽说带壳的海鲜不要票,我们买点海蛎子回去?”周万圆问大毛的意见,周母就给了5块钱,买什么都得商量着来。   大毛闻言只是摆摆手,眼睛盯着前头挪动的队伍,他快步跟上,避免被人插队。   现在的人可不讲究什么文明不文明,能插队买到肉的,都是有本事的人。   “那你在这边排着队,我去买鸡蛋,再看看调料。”   毛崽当然要跟着二姐走了,在这排队太无聊了。   走到买鸡蛋的档口,看着地上两大筐篾编的箩筐装着鸡蛋鸭蛋挨墙放着,木牌上的粉笔字被蹭花了些,仍能看清:鸡蛋9毛/斤;鸭蛋8毛5/斤,凭票供应。   售货员正用稻草编着小网兜,见人来眼皮都不抬。   "同志,"周万圆递过一张面值5两,印着麦穗图案的蛋票,"劳烦称五两。"   她学着街坊的腔调,她发现,这个时候不分性别、职业、年纪都是称呼对方一声同志。   售货员接过蛋票,先对着光检查了上面的月份钢印,指腹在"1963.6"的凸起字样上摩挲了一下。   她弯腰从箩筐里挑出五个鸡蛋,青白壳的在秤盘上骨碌碌滚动。秤杆刚翘起来又沉下去,她啧了一声,换上个红壳的大鸡蛋:"小同志看好咯——"秤砣稳稳停在五两星上,"四毛五。"【注1】   周万圆瞄见柜台后的陶缸,酱色液体表面浮着白纱滤布:"酱油和盐巴啥价?"   "二级酱油两毛四,粒盐一毛五。"售货员敲了敲不同颜色的缸盖,"精盐一毛七,上海产的。"她特意指了指精盐缸边贴的"海鸥牌"标签,上面还印着"轻工业部监制"的红章。   粒盐是原盐,精盐是再制盐,周万圆当然选择再制盐了:“精盐、酱油各一斤。”   “有带瓶子吗,没有瓶子,得多给一毛。”   这个时候的油盐酱醋都是散装售卖,需要自带容器。   “有带。”周万圆递上空酱油瓶。   售货员从墙上取下一个白铁皮,一斤提的酱油提子。   她掀开酱油缸的木盖,一股浓郁的豆酱香扑出来。提子"咚"地沉进酱色里,提起时琥珀色的液体拉出粘稠的丝。漏斗插进瓶口,一道油亮的细流精准注入,瓶底渐渐漫上暗红色的光。   盐缸前又是另一番功夫。   售货员先用油纸在秤盘上铺出菱形,铜勺挖起雪白的精盐时,手腕轻抖去掉尖儿。盐粒洒落的沙沙声里,秤杆终于平了。她三下两下包出个四角包,棱线像用尺子量过般笔直。   “一斤精盐、一斤酱油和5两鸡蛋,统共8毛6。”铁皮钱匣子被推出柜台时叮当作响。   周万圆递过去5块钱。   “找你4块1毛4。”   周万圆接过钱,鸡蛋和盐酱在篮子里码好,牵着毛崽的手继续往前走。   毛崽突然扯她袖子。   周万圆转头看到是豆腐摊子:   老豆腐:凭票供应,3分钱/块。   "凭票供应"四个大字刺得人眼睛发疼,买块豆腐都要票。   周万圆收回视线正要转身,却见售货员从里间搬出个还冒着热气的竹筐,"啪"地插上块新牌子:香干5分/块、每户限购两块。   不要票!!!   周万圆反应极快,一把将毛崽推到柜台前,自己紧贴着他站定。身后瞬间呼啦啦排起长队,那些原本在闲逛的人,闻着味就来了。   售货员将框子放下,对着周万圆姐弟道:“每户限购两块,同志你们要几块?”   “两块。”   售货员掀开湿纱布,热腾腾的豆腥味扑面而来。她麻利地数出两块方方正正的茶色香干,荷叶"唰啦"一声展开,包裹:"一毛钱,副食本。"   周万圆递过去将副食本和1毛钱递过去。   售货员蘸了印泥的橡皮章在副食本上"咚"地盖上"已购"字样。   将副食本和用荷叶抱着两块豆腐干一起递给她。   捧着这两块不过巴掌大的豆干,周万圆心里总算是有了一点点安慰,她今天算是狠狠的感受到了,票证在这个时代的重要性。   没有票就寸步难行。   副食品店这么多人,其实并不是所有人手里都有票,购买东西,谁家能有富裕的票呢。   其实都是来闲逛捡漏的,就像刚刚的豆腐干一样,要不是周万圆姐弟运气好,刚好路过,说不定今天有供应不要票的豆腐干都不知道。   身后传来失望的叹息。   周万圆转过头看向豆腐摊,才五分钟不到,一筐豆腐干就一售而空,框子里还剩下一块豆腐干的时候,售货员就直接高呼,“豆腐干售空,下次早来啊。”   说完,售货员面不改色地收进柜台下,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最后零头算"损耗",晚上她们能用内部价带回家。   难怪人人都挤破头想当售货员,这样的好处谁不眼馋?   周万圆收回视线,刚走出几步,突然发觉手里空落落的。   毛崽不见了!   她心头猛地一紧,四下张望,终于在水果摊前发现那个踮着脚的小身影。   ——   关于重量换算:   其实那时候,普遍使用传统的16两制(沿袭自明清时期的度量衡)。   但是太难换算了……   本文架空的哈,统一按照现代新制:1斤=10两=500g 第9章 买小人书   “你小子!”她快步上前,屈指在毛崽额头上轻轻一弹,“走的时候能不能和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刚刚我吓一跳。”   指尖沾上了他脑门上的汗,湿漉漉的,周万圆直接抹他身上。   毛崽却浑不在意,捂着额头咧嘴笑:"二姐你看!"他指着摊位上五颜六色的水果,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周万圆看向水果摊,南方就这点好,应季的水果还挺多。   荔枝:3毛/斤(凭票供应)   香蕉:2毛五/斤(凭票供应)   西瓜:1毛/斤(凭票供应)   李子:1毛5/斤(每户限购1斤)   ……   价格倒是不贵,但是除了当季泛滥的李子不要票以外,其他的都要水果票,而且这香蕉还是青色的。   在毛崽的期待下买了1斤李子,就这个不要票。   逛了一圈又回到了大毛那边,大毛好奇的看向周万圆手腕挎着的蓝字问道:“买了什么?”   他今天看到好像副食品东西挺多的,天天吃瓜豆,他真的很是腻歪了。   周万圆掀开蓝布,大毛的眼睛顿时亮了,看到除了调料外,还有两块豆腐干和杨梅还有鸡蛋,还挺开心的,反正只要不是青菜,他都高兴。   看着李子口水忍不住泛滥,忍不住捏出一个,吹了吹往嘴里塞 ,手上沾到的爆出汁液随意的往身上抹。   周万圆看到,眉毛一竖:“周万峥!合着衣服不是你洗是吧。”   “我今天早上不也跟着清了。”大毛嘻嘻一笑,   看到毛崽在旁边也跟着咽口水,也拿出一颗,在他衣服上擦了擦塞进他嘴里,小家伙被酸涩得眯起眼,却还咂着嘴回味。   周万圆瞪了他一眼,也拿出一颗,从兜里掏出方格手帕,擦了擦才放进嘴里。   这个时候是没有面巾纸这种东西的,手绢就是当面巾纸使用。   牙齿刺破果肉的瞬间,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浆,最开始有点点酸,但是很快会被果汁里的甜掩盖过去,嚼完果肉,还带着一点回甘。   周万圆眼睛一亮,李子味好浓,比她想象的好吃。   可惜被限购了,不然还可以多买一点。   看到毛崽吃了一个,明显还想吃,但是已经吃到一个解馋了,也不开口问要。   周万圆心里一软,又取出两个,用手帕包着递给弟弟们,"再敢往衣服上蹭,下回..."话没说完,大毛已经囫囵吞了下去,直挤眼睛。   周万圆:……   “不准学你三哥,用手绢擦。”   “谢谢二姐。”毛崽眼睛一亮的接过,学着她的样子,小手捏着手帕角,小心翼翼擦着李子。   ……   排了快半个小时,鱼摊前的队伍终于轮到他们。   鱼摊上果然剩的鱼已经不多了。   水泥台面上只剩几条带鱼和鲳鱼,这些都要鱼票才能买。至于不要票的黄鱼,早就连鱼尾巴都看不见了。   "小同志要啥?"售货员敲了敲台面,胶皮围裙上沾着鱼鳞。   周万圆踮脚看向角落的麻袋:"海蛎子来六斤。"   她早注意到限购牌上写着"每人壹斤",特意把全家六口的份额都算上。   售货员接过周万圆递过来的副食本,翻开,在"海产品"那栏盖上蓝印:“6毛。”   又瞥了眼他们的菜篮子,"网兜要吗?一分钱。"   周万圆点头,海蛎子味大,当然是不能放菜篮子的:“要。”   周万圆抽出一张5毛,和2张1毛递过去。   售货员找回9分钱,拿起一个麻线编着的网兜开始装海蛎子。   周万圆,三姐弟就看着售货员用铁钩从麻袋里扒拉出灰扑扑的牡蛎,麻线网兜随着她的动作晃悠。   才数到49售货员就停下了动作,将一兜海蛎子放到秤上,又从兜里捡出一个丢回麻袋边上。   大毛连忙上前接过兜子。   这个时候海产品还不错,海蛎子个大,差不多八个海蛎子就有一斤。   "一斤蛎子,七两壳。"   周万圆听到旁边排队的老太太嘀咕。   确实,虽然有6斤,但是壳的重量占到70%上。6斤的海蛎子煮熟能有1斤肉就不错了,这也是为什么这个不要票,买的人也不多的原因之一。   但是周万圆三姐弟没觉得亏,特别是周万圆,没想到这个时候物价这么低,今天周母给了5块钱,逛了一圈,买了这么多东西居然还剩3块2毛9。   没票,钱都花不出去。   路过新华书店门市部时,毛崽不走了,表示他要买小人书,他从出门就心心念念的,只是刚刚优先买吃的,他懂事没开口,现在买完了,改满足他的需求了。   让周万圆将周母今天承诺给的1毛钱给他。   "你去挑,我帮你付。"她转头看向大毛,"你也选本?"   大毛也挤进去拿起一本。   文化用品柜台前挤满了孩子,跟副食店的景象截然不同。   柜台里整齐码着的连环画,《铁道游击队》《三打白骨精》……十几个小脑袋凑在玻璃柜台上,年龄段有和毛崽差不多的,也有和大毛差不多的,都痴迷于现在的连环画,这相当于现代的漫画书。   角落里还有几个大孩子,捧着《红岩》看得入迷,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台词。   毛崽的指尖在玻璃上划来划去,纠结很久最终选择了《游击队》。   “二姐就这个,我们托儿班都在讨论这个呢。”   “好。”   一本连环画8分钱,毛崽还挑了一颗玻璃珠和一颗水果糖,刚好1毛钱,嗯,钱花干净了,他也就不再心里惦记。   还当周万圆不知道呢,刚刚在副食品店里,走两步就往这边看,当她不知道呢。   周万圆见大毛两手空空,“大毛不买?”   大毛摇头:“都看过了。”   毛崽已经嚷嚷起来:"三哥吹牛!你床底下的铁皮盒里就五本小人书,我都数过!"   大毛曲起手指在毛崽脑门上一弹:“就你个大傻蛋,一本小人书八分钱说买就买,你知不知道,去供销社那边可以租小人书,一分钱可以租一本看一整天,你这都够你看八本了。”   毛崽瞪圆了眼睛,表示惊呆了,居然又这种地方,控诉的看着大毛:“三哥你不早说。”   “你又没问。”   “最讨厌三哥。”   “我也不喜欢你。” 第10章 大姐   毛崽破防了,毛崽一头扎进周万圆怀里,委屈巴巴的声音带了哭腔:“二姐。”   周万圆看着他这小模样,揉着他汗湿的后脑勺,憋着笑哄道:“咱们毛崽最懂事,二姐明儿带你去租书。”   “真的吗?”   “真的。”   “我也最喜欢二姐,”毛崽抱着周万圆的腰,转头,冲大毛大大的哼了一声。   大毛直接回一个白眼。   周万圆抽出一毛钱递给大毛:“大毛,这是你的。”   今天周母是给了她们三人一人一毛钱的零花钱,周万圆将钱给他,让他自己分配。   回国营肉店的路上,毛崽故意踩大毛的影子,大毛则把连环画举得老高。   三姐弟吵吵闹闹又回到了国营肉店。   等走到国营肉店,早先的长龙已经散去,只剩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正出示医院证明买特供肉。   国营肉店除了每天固定供应给城镇居民的以外,还会留一些特供肉给医院,这是需要医院证明才能买到的。   柜台后,张玉芳(三妈)正在核对今天的肉票,不同等级的居民肉票得用不同颜色区分,分开存放。   然后就听到正在用石灰水刷洗水泥台面的同事惊呼一声:   “哎哟,谁家小孩啊怎么来这玩弹珠,小小一个蹲在在这,我差点踩到。”   张玉芳抬头一看,又是小演员毛崽,便悄悄朝巷口方向努了努嘴。   毛崽会意,捡起玻璃珠子一溜烟跑远了。   "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同事还在絮叨着。   张玉芳利索地收好票据,对同事道:"我去趟厕所,你帮我照应一下。"   "哎,好,你去吧。"同事应道。   张玉芳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的东西,从小门出去。这门位置偏僻,是往常她们进货的小门,除了早上进货那会,一般没什么人。   打开门果然毛崽和他二姐候在那里,张玉芳警觉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迅速将油纸包塞进周万圆的菜篮子里。   周万圆连忙递过去4毛钱,现在猪肉一斤是8毛钱,5两正好4毛。   张玉芳接过钱,看到看篮子里空空的,“去晚了没买到海货?”   周万圆摇头又点头:“除了黄鱼不要票,其他都要票,去晚了,没买到黄鱼,不过买了些海蛎子,让大毛先拎回家了。”   大毛嫌拿着一袋海蛎子跑来跑去的麻烦,提着先回家了。   张玉芳点头转身准备走,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晚饭后,你三爹会带着国庆去找你爸商量一下他们上学的事情。”   “欸,晓得了。”周万圆应了一声,表示她待会和周父大毛说一声,让他们晚上不要外出。   国庆,大名周万豪,是三爹家的儿子。   这堂弟比大毛小7天——大毛是10月1号生的,国庆是七号。两个小子年纪相仿,又同班读书,偏巧都是各自家里的长子,打小就被两家人比来比去。   周万圆想起小传里描述的,从第一次考试开始,这两个孩子就活在长辈们明里暗里的较劲中。   周万圆摇摇头叹息一声,真可悲啊。   “二姐,今天有肉吃,你叹啥气?”毛崽牵着姐姐的手,想到晚上既有肉又有海蛎煎,高兴的一蹦一跳的。突然听到二姐的叹气,疑惑的看着她,今天吃肉还不高兴?   看着篮子里那一小块用油纸包住的猪肉,周万圆又叹了一口气。   就这5两的猪肉,是晋城城镇居民每人每月的定量。   她们为了买到这块肉,偷偷摸摸,活像搞地下工作,也只是为了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就这点肉,回家炒了,全家老小一人能夹上一筷子就算不错了。   她能高兴才有鬼了,五块钱带出去,还能剩2块5毛9,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没想到有一天,她连五块钱都花不完。   ……   快到家时,周万圆才想起来钥匙没给大毛,连忙拉着毛崽加快脚步往回赶。   远远看见院门大敞着,周万圆还没反应过来,毛崽已经松开她的手,一蹦一跳地冲了进去,欢快地喊道:“是大姐回来了!”   周万圆一怔,跟着进了院子。   毛崽正蹲在井台边,对着一个低头洗海蛎子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的见闻,以及他们今天的收获。   女孩抬起头,冲周万圆微微一笑:“回来了?”   她站起身,接过周万圆手里的菜篮子:“给我吧。”   周万圆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的大姐,周万好。   姐妹俩长得很像,都是鹅蛋脸、杏眼、高鼻梁,但大姐的皮肤更白些,眉毛是天然的柳叶弯眉,眉尾微微下垂,衬得整个人温婉柔和。   而周万圆的眉毛则更显英气,眉峰微挑,透着股倔强劲儿。   “大姐。”周万圆把篮子递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这是她穿来三天后,第一次见到周万好。大姐今年十六岁,在铁路中学读初三,最近在备考中考,月底才回来一次。   想起小传里的描述,周万好这个名字,是有来头的。   当年奶奶嫌弃周母头胎生的是女儿,不准她用周家的“万”字辈。   周母气得当场撂了狠话,既然周家不认,那她女儿就用她娘家的字辈,以后生的儿子也一样!   周父也站在妻女这一边,同意了以后孩子用外祖家那边的字辈。   这事儿闹得太大,村里几个老人看不过去,出面劝和,说老周家的孩子怎么能随外姓的字辈?   奶奶虽是被村里老人压住了,但是平日里也没少指桑骂槐。   周母心里不服,想着自己生的女儿千好万好,干脆就取名叫周万好。   大姐拎着篮子进了厨房,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归置好,猪肉和杨梅用篮子装着,吊进井里湃着,这年头没冰箱,井水凉,能多存会儿。   一回头,见周万圆还在发愣,她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大姐你说啥?"周万圆猛地回神。 第11章 居委会领票   “我问你咋买这么多海蛎子。”周万好蹙着眉,手指点了点木盆里海蛎子,“往常没肉票时才买两斤煎蛋解解馋,这东西又费油又费蛋的......”   她掀开碗柜看了眼,叹气道:“统共就今儿买的五个鸡蛋,油罐子也快见底了......没事,先养着吧。”   周万好看着弟妹忐忑的神情,到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   想到弟弟妹妹头一回独自采买,能把这些紧俏货弄回来已是不易,不能太过苛责,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周万圆这才后知后觉地僵住了,买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到油和蛋的事情。   在现代,油是一个非常日常的东西,她从来没有在买菜的时候考虑过,家里油不够而做不了这道菜。   她竟忘了眼下是连食用油都要精打细算的六三年,忘了油罐早已见了底。。   “大姐!”周万圆突然眼睛一亮,“我同学说海蛎子有个省油省蛋的吃法。”   “清蒸?”周万好皱眉。蒸着也能吃,但是海货吧,可肚子里没油水的人吃多了烧心。   所以这东西不要票,买的人是不多的。   “蒸也行,其实是烤啦,反正都一样,待会我来做,保证好吃。”   周万圆边说边从兜里掏出户口本和粮油证:“妈说,这个月票都还没领呢,我和大毛没去过居委会领粮票,她说叫你今天回来,带着我们去一次。”   周万好接过证件,进屋瞅了眼座钟:“才十点,现在去还来得及。”   “我不去!”   毛崽头摇得像拨浪鼓,表示他不去,他才得了一本小人书,正是入迷的时候,那怎么能丢弃呢。   “那你乖乖在家,不要出门,要是有人敲门你,你要问清楚是谁,你不认识都不许开门。”周万好蹲下给他整了整衣领。   “好。”毛崽甩着脚,趴在板凳上看小人书里的画入迷,头也不抬的应着。   大姐带着周万圆和大毛往外走,都出门走了几步,周万圆就看到大姐又折返,‘咔嗒’一声用挂锁把大门锁死。   这下放心了,不用担心毛崽偷跑出来了。   最近报纸天天登拐孩子的案子,火车站这片尤其乱。虽说街坊都是熟人,可毛崽这皮猴子要是玩野了......   三人一路议论着最近的拐卖新闻,转眼到了居委会。   居委会是城镇居民领取粮票的地方。   城镇居民要先在居委会领取票证,等到月初拿着粮油本是要去粮管所直属的粮站才能领取粮食。   居委会人并不多,来办理粮票的人早就在25号那两天领走了,像他们这样等到月末最后两天才来的实属不多的。   “下一个!”   很快就轮到了周家三姐弟。   周万好连忙带着弟妹上前,把户口簿和粮油本递进窗口。   戴着套袖的女办事员推了推眼镜,先核对了家庭人数,问道:“周兴仲和文庭慧的在岗证明带了吗?”   “带着呢。”大姐从蓝布褂内兜掏出两张盖着红章的证明。   周万圆眨了眨眼,凑上前悄咪咪看,原来现在领粮票还要查工作证明。   办事员仔细检查了证明上的日期和公章,确认无误后,翻开粮油本找到"7月"那页。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她又核对起户口簿:“周万好、周万圆还有周万峥的学生证或者在学证明有带吗?”   大姐赶紧递上3本红色的学生证。   等所有证明都查验完毕,办事员才把写好的票撕下来,蘸了印泥"啪"地盖上公章。   “谢谢同志。”   “为人民服务。”   大姐领着弟妹退到墙边的长条桌前,仔细清点起粮票:粗粮票、细粮票、食用油票......一张张对着光看编号。   后面排队的人都知道规矩——有问题必须当场提,出了居委会大门,再想补办可就难了。   没问题后才带着弟弟妹妹回家。   回到家,大姐才和周万圆大毛讲解:“这就是领票的流程了,记清楚了吧?。”   “以后你们来领票,户口本、粮油证、爸妈的在岗证明一样不能少。学生证要是丢了,得赶紧找学校开证明。”   她顿了顿,“对了,下月初我应该是请不了假了,你们去领粮的时候,也要带这些证明,以免工作人员抽查,来回拿东西耽误时间。”   周万圆和大毛郑重点头。   大姐将刚领到的票证郑重地摊在桌上:“仔细点好,往后每月的票证领取和家务活计,就交给你俩了。”   说完她看了眼座钟,“我得去做午饭了,你们再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周万圆点头,这事家里已经提过好几回,从下个月开始,家里的这些琐事都要给她和大毛了。   虽说现在不少职工在月初请假去排队买粮,但是这事可不包括周家。   周父是裁剪车间的班长,车间里谁都能请假,唯独他这个当班长的不能请。   周母在铁路客运段当值班员,每天班次的人员都是固定的,连找个替班的人都难。   至于大姐自己,不管考上高中还是中专,横竖都是要住校的。   就算考不上,也得参加工作,家里这些事就顾不上了。   所以这些事情是迟早要交给周万圆和大毛的。   周万圆和大毛刚低头核对票证,就见毛崽扒着门框探头探脑。   大毛冲他招手,小家伙立刻捧着一本小人书跑过来,“三哥。”   “咋啦?”   “这里头好些字我不认得,你给我念念呗。”毛崽眼巴巴的看着他三哥。   大毛接过小人书,照着弟弟脑门就是一记响指:“小文盲!上课不听讲,连小人书都看不利索。”   “三哥羞不羞!”毛崽立刻撅起嘴,“咱妈可说了,你才是家里功课最差的!大姐、二姐、我,就属你垫底!”   周万圆闻言‘噗呲’一声,抬头看向大毛。   大毛确实机灵,就是不将这聪明劲放在学习上,周母为着大毛的学习没少修理过大毛。   因着母亲在铁路系统工作,因此周家姐弟都是在铁路单位下的铁路小学读书。 第12章 每月多少粮?   这年头小学升初中都要考试,铁路中学在晋城可是数一数二的好学校。   职工子女虽说能降分录取,可周母成天提心吊胆,就怕大毛连降分后的分数线都够不着,那可真要丢大人了。   大毛斜眼瞥了瞥周万圆,转头看向毛崽,将话本丢他怀里:“那我不读了,你自己看呗,反正你比我强。”   毛崽才反应过来,他是有求于人的,连忙哄道:“三哥、三哥最好了,三哥最聪明了。”   “哼,”大毛翘着二郎腿,“那怎么可能,周家就数你周万霖最机灵。早知道,早上那个蛋黄还不如喂小狗,人家好歹见到我还会冲我摇尾巴,不像某些聪明人,吃了我的东西,还诋毁我。”   想到早上的蛋黄,毛崽立马愧疚了:“三哥我错了,三哥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说你……”   见三哥还是不搭理他,小家伙忙不迭凑上去,攥着小拳头给三哥捶背。   他人小胳膊短,整个身子都快歪进大毛怀里,还得歪着脑袋观察三哥的脸色。   “行了行了,边去。”毛嫌弃地拎着毛崽的后衣领把人扯开。   见三哥脸色稍霁,终于不摆着一张臭脸,毛崽笑嘻嘻上前,捧着小人书,“三哥,那你给读呗?三哥最好了。”   大毛斜乜了他一眼:“那我可要报酬。”   毛崽问:“啥是报酬?”   “就是辛苦费!”大毛故意拖长声调,“就是我帮你读书,要点辛苦费很合理吧。”   毛崽咬着嘴唇琢磨半晌:“那...那你要多少?”   毛眼珠一转:“就你兜里那颗水果糖吧。。”   毛崽连忙捂住裤兜,他统共就一颗。   大毛看他那肉疼样,装作大度地摆摆手:“那我退一步,半颗水果糖,你去外面用石头敲碎了,分一半给我。”   周万圆在边上直摇头。   毛崽眼巴巴转向二姐:“二姐...你给我读?你要不要报酬?”   周万圆看着两个都盯着她的弟弟,她:……   周万圆轻咳一声,“咳,二姐不要糖......”   毛崽眼睛唰地亮了,大毛重重的哼了一声。   她又赶紧补充,“但是二姐现在很忙,得要捋清楚下个月咱家要用的票据,还得洗海蛎子,然后帮大姐做饭,做完这些二姐就有空给你读了。”   越听毛崽就越失望,整个小脸彻底垮了下来,他现在就迫不及待想知道游击队的故事,等不了那么晚了。   相对于毛崽的失望,大毛就得意起来,还欣赏了一下毛崽的表情,“怎么样,考虑好了没有啊。”   毛崽撅着嘴,慢吞吞从裤兜里掏出那颗包着玻璃纸的水果糖。   大毛接过糖,走到院子里挑了块平整的青石板,把糖放在上面,又寻了块鹅卵石轻轻一敲。   "啪"的一声脆响,一颗糖刚好敲成四瓣。   大毛捧着糖纸回来,往桌上一摊:"喏,你先挑。"   毛崽犹豫半天,眼睛在几块糖渣上来回打转,最后选了一块他觉得最大的。   大毛也捻了块含在嘴里,把剩下两瓣往毛崽跟前一推:“拿去给你两个姐姐。”   尝到甜头的毛崽早忘了这糖原本是自己的,听到三哥说分,乐颠颠地捧着糖纸先跑到周万圆跟前:“二姐吃糖。”   周万圆看着本来就不大的糖,还分出四块,都没小拇指盖大,斜乜了大毛一眼:“二姐那份给你吃。”   "谢谢二姐!"毛崽眼睛一亮,又蹦跳着往厨房跑,"我去给大姐送糖!"   等小家伙走远,周万圆看向大毛:“有你这么欺负弟弟的吗?”   大毛将嘴里的糖块搅碎咽下:“男人的事,你不懂。”他咂咂嘴,"再说了,他既然分给你,你该收下的。"   周万圆白了他一眼,和6岁的弟弟分一块糖,她真的做不到好吗。   毛崽从厨房窜出来,声音愉悦:“大姐的也给我吃,我能吃三块糖。”   “行了,糖也吃了,三哥教你读小人书。”大毛一把捞起弟弟放在膝头,翻开小人书一字一句地念起来,遇到生字还停下来解释。   周万圆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的兄弟俩,摇摇头,低头继续核对起粮本上的数字。   周父是制衣厂裁床班长,6级技术工,每月是35斤粮。   周母在铁路客运段当值班员,虽然技术等级低些,每月也33斤定量。   不过铁路局福利好,粮本上只登记23斤,另外10斤发的是印着火车头图案的铁路专用粮票。   这票金贵,全国粮站都认,比地方粮票顶用多了。周母常托跑车的同事用这票捎些外地的稀罕吃食,有时还能换到上好的精米白面。   大姐和周万圆都是初中生,每个月28斤粮。   大毛是小学生,每个月25斤粮。   毛崽20斤,最低标准。   全家人加起来统共169斤,要是不算周母那10斤铁路专用粮票,下个月得去粮站领159斤。   今年南方风调雨顺,晋城粮站的供应比前两年宽裕多了。   前两年收成不好,粮站经常断供,连玉米面都算细粮。如今总算缓过劲来,这个月能足额领粮不说,细粮比例也调到了3成,粗粮占7成。   算下来能领47斤5两细粮,111斤5两粗粮。   因为南方主食是吃米,细粮里头大米占八成,面粉只给两成。这么一算,7月周家能领38斤大米,9斤5两白面。   粗粮的领取比例是7:2:1。   7是玉米面,2是地瓜干,1是其他粮食,每个月不同,有时候是高粱米,有时候是绿豆、红豆的……   这个得看粮站库存。   当然如果遇到夏收、秋收的时候,或者当月有节日什么端午节,中秋节这样的大节。   偶尔可以领到糯米,不过一年领取糯米的机会不超过3次,这个时候糯米很是低产难得。   地瓜干也不一定要领取地瓜干,如果是遇到秋收夏收那几个月,1斤地瓜干的粮票份额可以买5斤鲜薯。   剩下的就是城镇居民通用的副食品票。 第13章 集体重于个人   晋城居民每人每月供应猪肉5两,当然周母的铁路系统的福利比较好,节假日的时候偶尔会额外配给5两肉票,有时候也会是鸡蛋票。   全家6口人,一个月只有3斤肉,看到这里周万圆叹了一口气。   她在现代,要是饿了吃K*C,一顿能炫下去3斤肉,现在却是一家人,一个月的分量。   鸡蛋供应是每人每月3两,约莫3个鸡蛋,平均十天才能吃上一个。   一家人一个月有1斤8两的鸡蛋。   食用油每人5两,多是菜籽油,若能买到板油炼油,那真是撞大运了。   每人每个月还有2两的糖票供应,红糖票为土黄色,白糖票为白色,每个月会各给一张。   下个月正值夏收,副食品供应格外丰富些:每人多了两斤水果票、一斤豆腐票。   每逢夏收秋收,副食品票证总会宽裕点。   除此之外,每人还有50斤的煤票。   城市里,尤其是住单位分配的筒子楼里是不允许烧木柴的,烟大灰多,怕扰着邻居,所以都是用煤。   夏天每个人50斤煤是够用的,但是到了寒冬腊月就捉襟见肘了。   家家户户都精打细算,往常大家都是能省则省。   基本上早上用甑子一次蒸够三顿饭,中午和下午热一下就能吃,能省不少煤炭。   好在周家住的是独门小院,烧柴也没人管。每到入冬前,周父就带着几个孩子上山砍柴,备足过冬的柴火。   38斤大米要供全家六口人吃一个月,算下来一天就1斤2两,得掺上三斤多粗粮下锅。   一家6口人,一天三顿就吃4斤多点的粮。   这样一大家子人,一天三顿总共才吃4斤多粮食。每顿饭里,大米不过4两,剩下的全是玉米面掺红薯干。   就这么点,怎么可能吃的饱。   城里没工作的人每月只有20斤最低标准,根本不够糊口,黑市买卖就这么催生出来的。   周家住在晋城北站边上,四通八达的地界,自然少不了暗地里的交易。周父周母每个月也肯定都会去换些,不然就这点粮根本就不够家里人每天能吃7分饱。   周万圆摩挲着粮本,心里暗叹,所以她现在每顿能吃7分饱,在当下算条件不错的了吧。   说到底,还是托了双职工的福,父母都在工作,这条件在城里都算体面的了。   感叹完后,将粮油本递给大毛,自己则去帮忙姐姐做饭。   “大姐,今天吃啥啊。”   抬眼就见周万好从院里掐了把空心菜回来。   周万圆忍不住叹气,晋城的夏天是属于空心菜和四季豆的。   来了三天了,她就吃过三个菜——空心菜、四季豆、茄子。   还全是凉拌的,连个油星都见不着。   看着大姐手里的空心菜,周万圆又叹了一口气,真是充满饭缩力呢。   “院里就空心菜和四季豆能吃了,再不吃就该老了。”大姐笑着,把菜往地上一扔,抄起个搪瓷盆开始摘菜,“家里好歹还能换着花样吃。你知道我们在学校吃的啥?”   周万圆摇头表示不知道,蹲下帮着摘菜,听着大姐说她的住校的日子。   “咱初三因为是备考,学校强制我们住校备考,也就没收我们初三的菜钱。”姐掐着菜梗,苦笑道,   “因为没收钱,你是不知道我们吃的啥,前半个月顿顿丝瓜,后半个月天天四季豆。起先还能凉拌着吃,后来食堂师傅种的豆子疯长,干脆直接蒸在饭里。这下倒好,连炒菜都省了,这一个月真是把我一辈子的瓜豆都吃够了。”   "噗嗤——哈哈哈哈~"周万圆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些瓜豆,周万圆是知道来历的。   现在中学操场没有是没有跑道的,就抹了水泥而已,操场四周还是保留空地。原本是预留这种花来装饰的,后来批判说花属于小资,花坛就被厨房的老师傅开出来种菜。   算是偶尔给住校的学生加个菜。   起初老师傅还种些黄瓜、西红柿。   可学生嘛,半大小子饿死老子的年纪,平常课间或者体育课,哪还留得住这些零嘴?   这个时候谁不是饿着肚子,吃的这东西摆在那边,就是引导人犯罪。   后来师傅学精了,专挑丝瓜和四季豆种,这两样在夏天,谁家不是吃得反胃?   嗯,这下是没人稀罕偷摘学校的菜了。   “幸好啊,我同寝的有个带来一罐辣椒,就着这辣椒终于是将那四季豆蒸饭又吃了一周。”周万好说着,自己也忍不住想笑,“下个月,我也要带一罐辣椒去,否则这真是没法子入口了。”   周万圆听得心里有点点发酸。   一罐辣椒酱就能让周万好咽下早已吃腻的四季豆蒸饭,还这般知足。   周万好也不过才16岁,也不过是个才准备中考的孩子。   周万圆想起在现代时,虽没了父母,可中考那会儿爷爷奶奶天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考场外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就差将她供起来。   "大姐,要不...我以后天天给你送饭吧?"周万圆和周万好都是铁路中学上学,一个初一,一个初三,送饭只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虽然学校免了初三的菜钱,但粮食还是要自带的,那还不如自家送,虽然家里吃的也很一般,但是比学校的可好太多了。   "可别!"大姐急忙摆手,"住城里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离家近,别人都没搞特殊,就我搞特殊多扎眼?再说了,大伙儿都吃得差,就我一个人开小灶,像什么话?"   看妹妹还是一脸心疼的样子,大姐欣慰的笑了笑,"学校虽说吃得差,可四季豆管够,能吃饱的。"   大姐凑近些,压低嗓音:“你最近思想课可得上点心,中考要占三成呢。老师没给你们读报?现在讲究'集体重于个人',可不兴搞特殊化,咱毕业班最近在政·审呢,盯得可紧了。”   她戳戳妹妹的额头,"横竖还有半个月,考完就回来了,可不许送饭啊!"   听到大姐说道‘集体’重于个人,周万圆心头一凛,大姐话里透着的紧张让她彻底清醒。   这不是她那个年代了。如今讲究的是吃苦耐劳,是集体主义。   听到大姐说政审,她就不再提这件事了,现在中考高考都是要政审的,她可不能给姐姐拖后腿,打上搞特殊的标签。   瞥见井台边洗好的几个海蛎子,还有大半筐没收拾的,,周万圆起身道:“大姐,我做海蛎子给你吃。”   既然在学校吃不上好的,回家定要让大姐吃顿像样的她三两步跑到井边,拿起刷子开始刷壳。 第14章 蒸海蛎子   大姐笑着摇摇头,横竖今天海蛎子买得多,由着她折腾去。   周万圆蹲在井台边的小马扎上,握着竹锅刷"嚓嚓"地刷洗海蛎壳。那些灰褐色的硬壳上沾满海泥,得使巧劲才能刷干净,劲儿小了泥垢去不掉,劲儿大了又怕划破手。   洗好的海蛎子白生生地堆在筲箕里,周万圆转悠找了一圈发现家里只有煤,木柴都不多,更不要说碳了。   怕煤烤来中毒,没办法原本想烤生蚝的念头只能按下,改作清蒸。   "要不还是打个鸡蛋做海蛎煎?"大姐瞧着妹妹忙活半天还是蒸,忍不住提议,"毛崽今天可念叨好几遍了。"   "你就瞧好吧!"周万圆麻利地把海蛎子码在锅撑子上,"我同学教的秘制酱汁才是关键,蒸着照样鲜。"   盖好锅盖,她从碗柜深处摸出个玻璃罐。   这还是周母同事过年的时候送的剁椒,但是周家平常吃辣不多,这都放了大半年了,才下去两勺。   揭开盖子,辛辣里混着蒜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周万圆暗自赞叹,这腌制这辣椒的人是个有手艺的,要是再兑点白酒,这剁椒会更够味,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也没得挑。   有都不错了,白酒可不是什么好得的东西,一般人家还真舍不得拿起腌辣椒的。   拿出油罐往锅里舀了两瓢羹,第三勺举到半空又停住。想到刚刚看到的粮油本每人每月就3两油,又将瓢羹丢回油罐,得省省。   周万圆觉得省了,周万好可没觉得,看到妹妹一连隔了两勺油只觉得眉头一跳,这两勺都够炒俩菜了。   但是想到以后家里事都是交给她的,什么也不说,只是眼不见为净的端着她拌好的空心菜往客厅走。   锅里的菜籽油渐渐泛起青烟,周万圆舀了两勺红艳艳的剁椒,连着自己捣的蒜泥一起滑入锅中。   "滋啦"一声,辣香混着蒜香顿时窜上来。她沿着锅边缓缓倒入半碗清水,腌制的剁椒本就咸鲜,只添了少许花椒粉和酱油提味。   待汤汁收得浓稠,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和香菜,香气愈发浓郁,她小心地用筷子尖蘸了点尝尝。   嗯,不错,要是能加点味精和蚝油就好了,不过眼下这滋味也足够鲜美。   看着一碗油乎乎的红油辣酱,实际真正的油只有一点点,一大半都是水。   ……   堂屋里,读完小人书的两兄弟正摆弄着桌上的票证。见大姐端着菜盘出来,两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吃饭了吗?”   大姐笑眯眯点头,“快了,你们二姐说要露一手,大毛快把票和户口簿放好,毛崽把桌子擦一下。”   大毛和毛崽将桌上的东西一清,大姐才将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两兄弟一看又是空心菜,一脸失望。   "大姐,"大毛忍不住问,"今儿不是买了肉和鸡蛋吗?"   "还有海蛎煎!"毛崽急得直拽大姐衣角,"香干也好久没吃了......"   今天可是买了不少东西呢。   怎么还是吃空心菜。   大姐轻轻刮了下毛崽的鼻子:“那当然是等爸妈晚上下班一起吃啊。”   见小家伙嘴撅得能挂油瓶,又安慰道:“行了,你二姐在给你们弄蒸海蛎子,说是要做个什么蜜汁酱汁。”   听到还有海蛎子吃,大毛和毛崽又雀跃起来。管它什么酱汁,只要不是空心菜就好。   “吃饭咯。”   大毛和毛崽都迫不及待坐在桌前,周万圆端着蒸笼出来时,热气裹挟着海鲜的鲜甜扑面而来。   "好香!"毛崽吸着鼻子,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   周万圆先把蒸海蛎子放下,青灰色的贝壳微微张着嘴,露出里头白嫩的肉,然后再将那碗红油辣酱往桌中央一搁。   "这是...辣酱?"大毛好奇地凑近。   “没错,来试试。”周万圆说着拈起一个开口的海蛎,拇指轻轻一掀,肥美的蚝肉就颤巍巍地露出来。用调羹舀了一点点辣酱浇在肉上,白嫩的肉,淋上红彤彤的辣酱,看得人食指大动。   知道家里平日吃得清淡,她特意少放了辣椒,就怕毛崽受不住。   "毛崽先来。"她把海蛎推到小弟面前。   毛崽急不可待地捧起贝壳,筷子一扒拉,整块蚝肉滑进嘴里。那肉太肥,他鼓着腮帮子嚼了好几下,红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小家伙伸出舌头一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二姐!这个比酱油好吃一百倍!一千倍!"说着把壳里剩下的汤汁也吸溜干净,小脸涨得通红,"我还要!"   大毛见状也等不及了,自己掰开一个海蛎,舀了满满一勺辣酱浇上去。   "少舀点,辣着呢!"周万圆忙提醒。   可大毛已经一口吞了下去。只见他眼睛瞪得溜圆,冲二姐竖起大拇指——鲜甜的蚝肉裹着辣酱,蒜末姜末的辛香把海鲜的腥气压得死死的,只剩下满嘴的鲜辣爽滑。   他冲周万圆竖了个大拇指。   大姐学着弟弟们的样子,舀了勺辣酱浇在海蛎肉上。蚝肉裹着红油滑入口中,她眼睛一亮,比宿舍里传着吃的辣酱不知香了多少。   转念想到妹妹倒的那两勺油,又觉得理所应当:这年头,舍得放油的东西哪能不好吃?   看他们吃的满意,周万圆也拿起一个浇上慢慢的一勺辣酱,一口塞进嘴里。   周万圆都要哭了,满足了,终于吃到荤了。   这辣酱还是当年,奶奶生病的时候想吃烤生蚝,但是她的身体已经不能吃碳烤的东西。   但是从烤生蚝师傅那边得知,其实烤生蚝重要是辣酱,辣酱味道对了,烤的和蒸的味道差不了太多。   ……   “发什么愣呢?你在不吃完,那边那两个都看着口水都要流一地了。”大姐的声音把她拽回来,将盘子里剩下的两个生蚝放周万圆面前。   海蛎子没有蒸多少,四姐弟一个人三个,一般中午饭都是随便吃点的。   好吃的都是要等到晚上周父周母下班才吃的。   周万圆三两口吃完,捧起粗瓷碗扒拉红薯饭。   红薯占了米量的四分之一,头天吃着还觉得甜津津的,连吃三天后,那股子甜腻直叫人发闷。   吃着饭缩力的红薯饭,就着没油水的空心菜,四个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瞟向那碗辣酱。   大姐沉默片刻,松了口:"吃吧,晚上再炒一碗的。"   姐弟几人欢呼一声,有辣酱陪着果然下饭不少。 第15章 三爹   晚饭将剩下的海蛎子都洗干净,蒸上。周万圆又炒了一碗辣酱,获得了全家人的好评,表示以后要是还能遇到不要票的海蛎子,还要继续买。   这可比吃蘸着酱油可好吃多了,也比海蛎煎省油省蛋。   饭后,一家人摇着蒲扇在院里乘凉。井水里湃过的杨梅盛在搪瓷盆里,姐弟四个排着队挨个汇报今日"任务"。   毛崽第一个蹦起来:"妈妈,今天你安排给我的任务我都做了,你看我扫的地多干净!"   小胸脯挺得老高,"我还帮二姐三哥买菜呢!鱼摊的人堆里,是我先瞧见海蛎子的,让二姐买的!"   他掰着手指头数,"也是我先提醒二姐有卖豆腐的,然后就买到了不要票的香干,还是我先看到水果摊,然后二姐买了不要票的杨梅……"   一脸小人得志,将今天的所有功劳都揽自己身上。   周母笑眯眯的给他扇着风:“我毛崽真棒。”   等他说完,蒲扇一转,风就吹到了大毛跟前。   大毛捏了颗杨梅丢进嘴里,井水冰镇过的杨梅酸味淡了不少,他惬意地眯起眼。   感受到一阵风,他懒洋洋道:“我今天排了一早上的队,略过,没有他们俩经历的精彩,你问他们。”   周母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将风扇对着周万圆。   周万圆拿出今天剩下的2块5毛9,一笔笔报账。   周母接过钱,边听边点头。将视线转向大姐,当然蒲扇也跟上,周母的视线落在哪儿,风就跟在哪儿。   大姐先将今天去居委会领到的粮油票递给周母,又说了自己在学校的情况。   汇报完毕,家庭聚会到此为止。   趁着余晖,周父起身招呼两个儿子:"走,凫水去!"父子三人穿着短裤,趿拉着拖鞋往晋安江支流走去。   晋省靠海,境内晋安江蜿蜒而过,北站附近就有条支流。   作为南方人,还是沿海地区的,游泳那是必备的技能。   在这里,夏天傍晚下河浮水,是晋城男人小孩最大的娱乐。   毛崽一把抱住父亲的右胳膊,兴奋地晃荡:"又去凫水咯!"周父难得露出笑意,朝大毛伸出左手。   大毛愣了一下,直到毛崽从父亲臂弯里探出头催促:"三哥快来!"   大毛这才学着弟弟的样子,攀上父亲的左臂。   周父双臂使力,两个儿子就像水桶似的被"挑"了起来,这是一天下来,独属于他们父子的时光。   “走咯——”   眼看三人就要出门,周万圆突然想起:"爸,三妈说待会儿三爹要带国庆来,商量大毛和国庆上学的事。"   周父摆摆手:"晓得了,你三爹白天提过,我们洗快些。"   三爹和周父是一个都是制衣厂的,不过不是一个车间。   三爹是机修部的四级技工,专门负责缝纫机维修。   当年周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送到厂里的八级老师傅门下学艺。   这一学就是四年多,直到国庆都上幼儿园了,三爹才从学徒熬成正式工。   等三爹终于是4级技工后,靠着他老丈人送了不少的礼,才得到了单位分的房子。   在此之前,他和三妈一直都是分居两地的,这个时候就算夫妻都是双职工,如果不在一个单位,是很难分到房子的。   他们那一次是走运了,正好遇到制衣厂和肉联单位合建职工房,才分配到的,扯远了……   制衣厂的单位分配的房子的,离周家有些距离。   等三爹带着国庆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了,天已擦黑。   周父早就带着大毛和毛崽回来了。   “他三爹来了,嗨哟,国庆这小子好久没见到了,长壮实不少啊,来,吃杨梅。”周母端着一碗杨梅招呼着。   三叔冲周母打了声招呼,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客厅桌上:“二嫂别忙活,这是国庆他舅家摘的荔枝,给孩子们尝个鲜。”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周母把杨梅塞到国庆手里,"留着给安安和国庆吃多好。"   国庆低声道谢,只拈了几颗杨梅:“谢谢二妈,二爹。”   三爹笑着坐下:“他外公家里院子里就种了两棵荔枝树,结得可旺了,给毛崽当零嘴,毛崽呢,三叔都来了还不……”   话还没说完,周家四姐弟从各个房间出来,毛崽像个小炮弹似的冲出来,一头扎进三爹怀里:"三爹!"转头又脆生生喊:"国庆哥!"   周万好三姐弟也陆续出来问好。   国庆规规矩矩喊:"阿好姐,圆圆姐。"   至于大毛,他直接滤过,权当没看见。就比他大几天,休想让他叫哥。   三爹和周父完全是两个极端,周父常年看不到笑脸,而三爹笑起来很像瘦版的弥勒佛。明明快四十的人,看着倒像三十出头。而且很喜欢和小辈开玩笑聊天,因此很受小辈的欢迎。   “来来来,两丫头吃荔枝。”笑眯眯说完。   对外像弥勒佛,对自己家的孩子倒是很严肃,转头板起脸训国庆:“大毛既是你哥又是同学,连个招呼都不打?学校就这么教你的?”   国庆好像是已经习惯了,不情不愿地抬头:“周万峥你好。”   "周万豪弟弟,你也好。"大毛回得硬邦邦的。   原本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就被这两小子搞冷下来。   周万圆打量着这对堂兄弟,这俩堂兄弟关系看起来可不太好啊,一人坐一边,连个视线都对不上。   相对于他们的兄弟兼同学情,国庆对大毛的态度,还不如他对待毛崽的态度。   而大毛还是那个死样子,今天脸拉一天了。   难道今天大毛情绪不好是和国庆堂弟闹矛盾了?   很快周万圆又否认了这点,国庆一开始好像脸色挺好的,但是被三爹训了两句又不好了,应该没有闹矛盾。   周母赶紧打圆场:“国庆这脸晒得黑黢黢的,昨儿去茶山了吧?跟大毛、圆圆一个色儿。   她故意逗趣,“你圆圆姐就为了这,今天照了好几次镜子呢,每次照都就不高兴,又受虐似的一直照……”   "哟!"三爹一拍大腿,“咱们圆圆也长大,知道爱美了啊,圆圆怕是和你安安姐才是亲两姐妹。那丫头昨儿摘茶叶晒黑了,今儿死活不肯出门,叫都叫不来......” 第16章 预备小升初   周万安,是国庆的姐姐,15岁在铁路中学读初二,周家几个孩子都托周母的关系进了铁路系统的学校   制衣厂其实也有承办子弟小学,可师资哪比得上铁路小学?   年年小升初的录取率,铁路小学在晋城都是头一份。铁路中学的高中升学率也是数一数二。。   周万圆尴尬一笑,这话题她可不乐意听,本来变成小黑妹就不开心,还拿来当活跃气氛的话题,她是真的笑不出来,抓了几颗荔枝,拽着大姐就往屋里躲,就怕待会又成为活跃话题的任务。   不过没关门,还能听到客厅的声音。   “二哥,你家大毛是怎么打算的,是复读一年明年考?还是今年考?学校让下周一前给准信儿了吧。”三爹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包大前门,弹出一支递给周父,   说的是今年晋城教改的事,九月起小学要缩成五年,高中压成两年。   现在尴尬的是大毛和国庆两人,俩孩子正读五年级。   学校给5年级的家长两条建议,   第一,是七月底和今年六年级的一起参加升学考。   第二,留级复读一年五年级,等着和明年新学制的五年级一起参加升学考。   学校的建议是留级复读一年,毕竟今年升学考是有加入6年级的知识点的。   让五年级孩子去考,那都是去陪跑的。   三爹本想让国庆直接留级,可三婶心思活泛,非催着他来探周父口风,就怕大毛提前考上了初中,压国庆一头。   三爹觉得他们多虑了,不是他说,就国庆和大毛那狗屎一样的成绩。   回回及格线徘徊的成绩,没被老师要求留级都是算是不错了,搞不懂他媳妇每天和二嫂比什么啊,比两坨屎比谁家的更臭吗。   显然周父也想到了大毛那狗屎的成绩。   沉默的点燃烟,抽了两口,虽然他心里也是想让他留级复读的,但还是转头问大毛:“你自己咋想?”   最近因为这事,学校也是闹得人心惶惶的,尤其是他们5年级的,成绩拔尖的自然想搏一搏,万一考上了就能早一年上初中。   横竖试试不要钱,考不上明年再来。   而且,听说学校准备今年在暑假寒假,4年级和5年级都要补课。   因为从9月开始就没有6年级了,那6年级的知识点都压缩在5年级,时间不够,只能寒暑假来补。   大毛才不想补课,上学为的不就是放寒暑假吗?这要是补课,还有什么盼头?   他抬眼扫了一圈,堂屋都大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回答,又看了一眼堂屋唯一没有将视线放他身上,余光又一直关注他的国庆。   刚准备张口。   周母插了一句:“今儿我问了单位,要是考铁路中学,像大毛这种五年级去考的职工子女,小升初能降15分录取,六年级考的职工子女降10分。”她顿了顿,"可要是复读生,明年可就就没这优待了。"   周母说完就看向大毛,她私心是希望儿子今年考的。不光能降分录取。关键是他们单位好几个同事的孩子都是5年级的,打算搏一搏。   但是想想别人家孩子的成绩,再瞅瞅自家那稀碎的成绩,她手又痒痒了,又想拿竹条了。   大毛被他妈的眼神看着,感觉有点瘆得慌。   "那国庆能......"三叔急忙问。   "得政审,还要在职证明。"周母截住话头。她是铁路职工,子女自然能享受政策。至于三叔家的孩子,能弄进铁路小学已是仁至义尽。   大毛看了一眼周万豪,开口道:“那我要今年考。”   周母眼睛一亮:"想好了?"   大毛点头,他不想暑假补课,更受够了和周万豪没完没了的比较。从出生在开始,他们俩就被抓一起对比,他都比烦了。   希望通过这次考试能彻底甩开他。   大毛话音刚落,国庆就道:“我也要今年考。”   “你也要考?你知不知道你那拉跨的分数,又不能降分录取,别到时候100分都考不回来,丢死个人。”三叔叔急得直拍大腿,一脸烦躁的模样。   周母抿着嘴没吱声,能把三爹家孩子安排进铁路小学已是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今年不光大毛要政审,阿好还要中考,这节骨眼上,她可不敢冒半点风险。   周母在心里冷笑一声,往日里三爹总摆出副清高模样,还站在道德最高点指责她和国庆她妈,天天比较大毛和国庆二人。   说什么别让孩子比来比去伤了和气。看他现在这一副嘴脸,还真以为他不在意呢,真等国庆落后她家大毛后,这不就急眼了?给她装呢!   周父看了看两个半大小子,又瞥了眼三爹:“行了,孩子要考去就考,考不过明年再复读就行了,横竖年纪还小。”   转向大毛和国庆,:“你们要去考,我们也支持,但是给我上心一点,要是最后还是考那么点在及格线徘徊的成绩,趁早给我滚回来!省得浪费一个月,还能赶上夏收。”   往年小升初都在七月初,紧接着是高考,再隔一周是中考。   今年教改,高考照旧。   中考因增加了中专考试,改到高考后一周考试。   小小升初更是挪到了月底最后一个周日。这么算来,俩孩子还有一个月的复习时间。   周父说完后就看向周母,周母道:“今儿厂里好些职工都去找领导了,要求把你们这些提前考的插到六年级复习。”   “领导说了,他会去找你们校长提这事,我估摸着应该是没多大问题。只是,要插班的话,估计是要卖6年级的课本费,资料费啥的,到时候课本是不用买,大毛,你用二姐的,国庆就用安安的,只是资料费应该是要个两块钱……”   三爹不等说完就抢着道:“多谢二嫂!资料费我让国庆回家拿。”   他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哪还有方才训人的烦躁模样。 第17章 让我给你养儿子?   周母又看向互不搭理的两堂兄弟,道:“以后大毛下个月家务事先不用干,专心复习,不会的就问你二姐。正好她才初一,学业压力还不算重。国庆回去问也可以你姐安安,她初二也还顾得上。”   她手里的蒲扇"啪啪"地拍打着蚊子,“别整天吊儿郎当的,读书是给你们自己,又不是给我们读的,现在可不比以前了,初中小学文凭能找到工作,现在那个不是高中文凭人家才要你。”   她顿了顿,安排道:“你们比6年级少学了一年,就算是今年没考上,家里不怪你们,但既然决定考,就得给我卯足了劲!你们听明白了吗?”   "嗯。"   "知道了。"   两声闷哼同时响起,却仍是一个朝东一个朝西。   周万圆听到还有自己的戏份,探头看了一眼。   看到国庆和大毛两人还是一脸互不搭理的样子,她凑到书桌前小声问:“大姐,大毛和国庆是怎么个回事,怎么一晚上了都互相拉着脸。”   跟别人说话都好好的,偏是互相不搭腔。按理说同龄又同班,该更亲近才是啊?   听到周万圆的话,大姐笔下稍顿,翻了一面试卷,右手甩了甩钢笔,钢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要是你从小被两家大人比来比去,你能有好脸色?”   周万圆想了想,摇头表示不知道,在现代她那对离异的父母都是独生子女,她没有同龄的兄弟姐妹对比,她不知道。   大姐摇妹妹茫然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小孩子或许不懂这些,可随着年岁增长,在两家大人明里暗里的比较中,再好的情分也得变了味。   “他们情况比较复杂,其实或许是当年……”大姐刚起话头。   堂屋又传来周三叔的声音。   “二哥!大毛能降分录取肯定没问题,可国庆......”周三叔搓着手,眼巴巴望着周父,“俩孩子从小一块上学还从来没分开过,这要是分开了,多伤感情啊......国庆其实也不笨,但是那个降分......”   他当然知道关键在二嫂,可二嫂向来对外是软硬不吃的。倒是二哥面冷心热,最是顾念晚辈前程。   周万圆听到周三叔的炸裂发言,听得瞪圆了眼睛,扭头看向大姐。   这周三叔是眼瞎吗,就冲这哥俩互相不搭理的劲儿,哪来的什么兄弟情分?为了降分名额,真是啥话都敢说。   大姐头也不抬,笔下沙沙作响:“妈不会答应的。”   果然,不等周父开口,周母直接拍了桌子:“她周三叔,现在查这么严格,谁还敢顶风作假啊,现在成分卡这么严格。你这可不是为了国庆好,他本来就算工人子弟,要是作假,那得被开除学籍的。”   “二哥二嫂,我听说他们小升初的政审不严格的,提供在职证明就可以的……”   "阿好今年中考!"周母声音陡然拔高,"祖上三代都要翻个底朝天!为了这事,今年米不够吃,我们连黑市都不敢去,就怕被人举报误了孩子前程!"   她眼圈发红,"她三叔,国庆和大毛感情好不舍得分开,那阿好也是也是大毛和国庆姐姐啊你要真疼侄女,就别在这节骨眼上......"   这话倒半真半假,一百多斤粮食要养活六口人,哪能够吃?可他们确实不敢去黑市,只能从胆大的街坊手里高价买粮。   隔壁张老太每月都去黑市倒腾,周母宁可多花些票,从她那边买上几十斤,反正她只当对方是家里省吃不完的从不问对方粮食来路,为了不留把柄,她也很少用钱交易,都是用票以物易物的,比黑市稳妥些。   旁边听到"感情好"三个字,两兄弟不约而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周三叔听到周母的这一番话,讪讪道:“是是是,中考是该严格些......我就是想问问,还有没有别的门路......”   周父眉头拧成了疙瘩。老三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怪他们不尽心?国庆是他亲侄子,能帮的当然会帮,可总不能耽误自家孩子前程!他刚要发作,却被周母拽住了袖子。   “还能有什么门路?国庆是我看着长大的,能争取的我能不争取?”周母盯着周三叔,“我是没法子了,你倒说说,有什么好主意?”   周三叔瞄了眼二哥,眼神飘忽,“听说,他们小学只查户口和父母工作证明,不会有人上门核查……”   话没说完,屋里顿时静得吓人。   周万圆和大姐在里屋惊得对视一眼。   国庆猛地抬头,大毛则玩味地打量着众人。   老周家除了懵懂的毛崽,全都一时惊住了。   "你什么意思?"周父指节捏得发白。   周三叔索性豁出去了:"就是把国庆过继到二哥名下,这样......"   周父猛地一拍桌子,搪瓷茶缸震得跳起来:“你他娘的喘着气儿呢,就让老子给你养儿子?!”   周三叔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慌忙摆手:“不不不,就考试这阵子......考完就改回来.....”   "改回来?"听到周三叔打的是这个主意,周母冷笑,"等国庆中考要不要再改?高考要不要再改?"她掰着手指数,"你家安安明年也中考吧?干脆把俩孩子都过继过来?"   周父直接站起来对着他就是一脚,给他踹了个踉跄:“就你他娘的是天才,就你会出主意,全晋城怎么就你一个想到这法子呢是吧。那他娘的农村谁家没几个城里亲戚,人家怎么不不户口挂城里来呢。”   “当年求爷爷告奶奶给你弄进铁路段当扳道工,你他娘的嫌累,半年就撂挑子!”   周父越说越气,又是几脚,“要是踏实干到现在,还用求人?后来塞你进制衣厂学机修,你他娘的学了4年才出师!天天上班就跑去睡觉,四级工卡了多少年?国庆摊上你这么个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第18章 什么都要票   一边说着,周父还狠踹了几脚:“说!这损招谁给你出的?”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这种阴损主意绝不是老三自己能想出来的。   看着周父动手,周母连忙将堂屋三个孩子赶回房间。   周三叔其实被打清醒了,但是嘴里还不服软:“孩子都看着呢,给我留点脸面!”   看他二哥一点没收手的样子,梗着脖子嚷起来,“当年是你说的'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现在上个户口怎么了?又没真让你养!”   "我养你祖宗!"周父抄起笤帚疙瘩就抽,"你他娘的喘着气儿让老子养儿子?!说,是不是那个叫吴富贵的给你出的主意,你真是猪脑子,在外头鬼混不算,还算计到家里来了!我今天打死你。"   “二爹!”国庆突然插进来,架住他爸的胳膊,“我爸今天来前喝酒了,说什么没过脑子。”   少年声音发紧,“再说了,晋城又不止铁路中学一个初中,今年考不上我就明年再考,再说了,还有一个月时间,如果不是考铁路中学,我觉得考上的几率挺大的。”   周父的笤帚悬在半空。他冷哼一声,帮着国庆把周三叔拽起来:“看你儿子的份上,今儿饶了你。你以后离你那些酒肉朋友远些。”   周三叔瘫在椅子上直抽冷气,酒醒了大半,正揉着胳膊上的青疙瘩。   周父到底顾着他明天还要见人,没往脸上招呼。可瞧他这副样,脚底板又痒了起来。   周母一把拦住丈夫,稍微教训一顿就算了。国庆还在跟前呢,当儿子面再打老子,像什么话?“还是太招眼了。”   一个制衣厂,老周家就有两个技工在里面,工资都比旁人高出一截,尤其是周三叔那岗位,活计轻省油水多,不知多少人眼红着呢。   说完看向国庆,这孩子是个好的:“二妈都盯着呢,只要有法子,肯定不会落下你的。”   国庆摆手:“二妈,我刚刚说的是真的,其实不考铁路中学我也可以的。”   他其实真的不想去上铁路中学,去铁路中学意味着又要和周万峥无休止的比下去,实在不想再和周万峥同校了,这些年比来比去的日子,他受够了。   周父揍完就也出气了,甩了根大前门给周三叔:“往后离那些狐朋狗友远点儿,别哪天被卖了还帮人数钱。”   “还有以后上班要是还躲办公室睡觉,我看你一次打你次,以后离车间那些妇……”他瞥了眼国庆,把话咽回去半截,“远点知不知道,最近风声紧,再吊儿郎当的,趁早滚回生产队种地去,省的到时候我们姓周的都被你连累。”   说完之后,周父就开始赶人:“行了也不早了,回去吧,明天国庆还得上学呢。”   听见动静,周家姐妹从里屋出来送客。   ……   送走周三叔和国庆后,周家也收拾收拾这边上床睡觉了。   “阿好,早些睡。”周母关了堂屋的灯,端着煤油灯经过女儿房间,见门缝里还漏着光,轻轻叩了叩门。   “我知道了,妈你也早些去睡吧。”大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才写了一半,“完这套题就睡。”   周母望着女儿映在墙上的剪影,昏暗的灯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大女儿从小懂事乖巧,学习上更是让她省心。   看着大女儿稿纸普拉一桌,卷子一半都没做完,今晚又不知道要熬到几点,她有些心疼,但是学习的是没有捷径的,学习的事帮不上忙,便总想着在别处弥补:“饿不,妈给你下碗面疙瘩。”   “妈,我不饿,不用忙活了,你早些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姐头也不抬地应着,笔尖在草稿纸上列着算式。   周母把煤油灯放在书桌角落:“行,那妈把煤油灯留下,待会儿断电了多点一盏,别把眼睛熬坏了。”她顿了顿,“要是饿了就喊一声。”   “好。”   虽然晋城作为省会早已通电,可供电总是不稳。   而且这个时候大部分地方都是限电的,居民区每天供电时长不超过12个小时,晚上10点就会断电。   说好每晚十点断电,其实九点多电压就开始忽明忽暗,这还只是天气好的时候。若是遇上刮风下雨,电线杆说倒就倒,抢修个三五天也是常事,断电那都是家常便饭。   煤油灯和蜡烛,仍是家家户户照明的主流物件。   蜡烛虽比煤油灯照得亮些,但是更贵,而且也没有煤油灯耐用,所以这时候家家户户日常还是用煤油灯的居多。   周母路过床边看了一眼二女儿,看她睡得睡得连被子也不盖,现在虽然入夏了,但是后半夜气温会下降转凉,将她踢到一边的薄被扯过来,盖住她的肚子。   等周母脚步声走远,听到两道关门声,周万圆立马被子掀开,坐起来。   大姐回头看了一眼问:“还没睡着?”   “睡不着,热。”周万圆把被子踢到墙角,手往背上一抹,全是汗。这年头虽说没污染,昼夜温差大,可睡前这阵闷热实在难熬。   大姐递过一把蒲扇。   周家当然买不起电风扇,最奢侈的纳凉工具也就是这篾片扎的旧扇子了。   周万圆接过扇子,脑海中刚想着风扇,系统商城的界面,就在脑海中闪过。   周万圆瞅了一眼大姐的方向,看她还在埋头苦干。扇着蒲扇,又躺着闭着眼意识进入系统。   进入系统商场后,页面全是这个时代的风扇。   华生牌16英寸台式:148元   华生牌落地风扇:340元   旋风牌12英寸壁扇:126元   ……   周万圆盯着风扇流口水,要是现在她要是有一扇风扇吹着睡觉,都不知道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但是一看价格,再看她的可支配的余额就彻底死心了。   她每天的收益5毛都不到,想买一台最便宜的风扇得存252天,天爷啊。   悻悻退出系统,周万圆望着头顶昏黄的灯泡出神。她都在怀疑这个灯泡有没有15瓦,她盯了这么久竟也不刺眼   周万圆侧过身子,蒲扇在手里慢悠悠地晃着:"大姐..."   "嗯?"   “百货商店的风扇要多少钱啊,要票吗?”   现在买东西的地方只有那么几个,一个是供销社,一个是副食品商店,还有一个就是百货商店。 第19章 how are you?   供销社是城乡物资交流主渠道,是工业品下乡,主要管着城里往乡下送工业品,乡下往城里送农副产品,一般是县城和农村公社比较多。   副食品商店,是城镇居民食品供应的地方,一般设在城市街道或者大型厂矿的周边。   至于百货商店,基本上是售卖高档产品和工业票的地方,全晋城也只有一座百货商店。   系统商场有的东西基本都是这个时代有的东西,但是她没在副食品商店看到过电扇,那就只有百货商店才有了。   大姐想了想:“那肯定是要票的啊,现在啥不要票啊!不过要多少钱多少钱票,我也不知道。我也就去年百货商店建好,去过一次,那次也没注意风扇多少钱。”   “不过听班上同学说,一个风扇比一个上海牌全钢手表都要贵。”她掰着手指算给妹妹听,   “上海牌手表要120块钱加30张工业券,风扇比这还贵!那都能顶上咱爸的自行车了。”   说起这自行车,可是周家的大件,小传里也是有描述过的,那个飞鸽牌自行车花了155块外加45张工业券。   为了买一辆自行车,周家可是存了大半年的钱,其实钱不是主要的问题。   票才是,这个时候自行车票是很难得的,只有铁路系统这样的大单位,才按千分之三的比例分配,每年能分配到2-3个名额,周父的制衣厂连名额都没有。   当然,想获得这自行车票的铁路单位的竞争也是非常激烈的,要么获得市级以上劳动模范表彰会奖励一张,要么就是工伤致残人员也会会获得一张。   当然除了单位发放,要是能攒够工业券也行。   工业券的发放标准是,职工每个月工资满20元可以获得0.5张工业券,工资每增加10块钱,多拿0.5张。   像周母每个月工资40块,可以获得1.5张,周父每个月工资65,可以获得2.5张,每个月周家可以得到4张工业券。   想买一辆自行车得存11个月,这是还在不吃不喝也得攒上情况下,而工业券的期限也只有一年。   所以也就有了工业券的地下交易,价格在1-3块钱一张,年初的工业券要贵些。年底工业券面临工业券过期,要便宜不少,当初周家是花了不少钱买工业券才将自行车买到的。   周万圆听得咂舌,现在手表和自行车可是奢侈品,没想到电风扇居然能和这俩东西媲美。   周万圆点开系统搜索了一下手表和自行车:   上海牌17钻全钢手表:120元   南京紫金山21钻高级款手表:180元   胜利牌(苏联)手表:210元   飞鸽牌(载重型)自行车:155元   ……   周万圆若有所思,系统的价格和大姐的说的价格是一样的,所以系统商店是按照现实来定价的,而系统商场买东西还不要票。   周万圆无意识抬手地捻了两根头发,这金手指真是,还不如没有,看到没票的东西,她只能看又不能买,真烦人。   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周家肯定不会花这么多钱去买这奢侈品的,就算买晚上轮不到放她们房间。   要是靠她自己买,嗯,每天就收益5毛钱,关键是晚上晋城还会断电……   身上的热意,让她烦躁得随意滑动了一下系统界面。   突然看到系统商场突然出现了一个【充值】按钮,今天早上进入系统还没看到呢,这是刚出现的。   周万圆点了一下,系统界面提示:   ——可充值的余额:0   周万圆立马睁开眼,松开捻着发丝的手指,一骨碌爬起来去够那条搭在床边长凳上的裤子。。   从裤兜里掏出1毛钱,握在手里闭上眼,再次点击【充值】。   ——可充值的余额:0.1元,是否确定充值?   周万圆点击确定,余额数字跳动了一下,从8分变成了1毛8。   周万圆心头一喜,所以在游戏获得的钱可以充值去系统,购买系统商场的东西,还不要票!   刚充值1毛钱之后,【充值】按钮旁边又出现了【提现】按钮。   周万圆刚点下去:   “你在干嘛呢。”   周万圆吓得一激灵,睁眼就见大姐一脸狐疑地盯着自己,心里不由的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啊?"了一声   "你...不累吗?"大姐指了指她劈叉似的造型。   周万圆也低头,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滑稽的姿势,一条腿跪在床上,一条腿悬在半空,就这么横跨在床和凳子之间。   刚刚因为碰到钱,系统提示她充值,她也就忘记收回动作,就这样闭着眼睛进入了系统。   周万圆慌忙收回腿,抓起手里的一毛钱晃了晃,对着周万好嘻嘻一笑:“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妈给的零花钱还没花呢!正算自己攒了多少私房钱,想得出神了...”   大姐好笑的摇摇头,“那你存了多少钱?”   周万圆微抬起下巴,傲娇道:“不告诉你。”说完就蹲在床下,从里面掏出一个铁皮盒子,还故意用身子挡着,一副不让大姐偷看的样子。   大姐好笑的看了她一眼,无奈摇摇头,继续伏案疾书   感受到背后的视线移开,周万圆这才稍稍舒一口气,方才被大姐突然叫住时,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手紧扣铁皮盒子,微微侧头,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身后人的神情。   其实这15瓦的灯泡根本照不清什么,将一毛钱丢进铁盒子,盖上。   起身,转身,缓缓向她走过去,周万圆轻唤:“姐姐?”   "嗯?"   “how are you?”   周万圆看着周万好,她头也没抬,专注的在试卷上涂涂画画。周万圆突然蹦出一句英文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姐的反应。   她可没忘记这是个游戏世界,这里有和她来自同一个地方的玩家,要是对方也是玩家,他们老乡见老乡,一起相约自鲨得了,何必在这吃苦。   “啥?”周万好茫然抬头,随即失笑,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是不是太久没见姐姐,想姐姐了?是姐姐不好,回来光顾着复习...忽略咱家圆宝。” 第20章 突然不想自鲨了   从刚刚开始,妹妹就不安分在房间转来转去,时不时找些话头来问,周万好估计是妹妹太久没见到自己了,在引起自己的注意力,想到这里周万好心里不由软了几分。   毕竟从妹妹3岁起,姐妹俩就一直同睡一张床。这学期开始住校,还是头一回分开这么久。说实话,她刚住校那会儿,夜里没了妹妹在身边,她翻来覆去整宿睡不着,被舍友笑话了好一阵。   想着将一直握着的笔放下,笑着张开手:“来,姐姐抱抱。”   周万圆一时怔住,她本是想试探大姐是不是玩家。   怎么就要抱一起了,不过是她主动要求的,周万圆当然满足她了,所以她一下就扑到周万好怀里,猛得吸一口,姐姐的味道是香香的,有肥皂味,又好像夹杂着一丝其他的味道,很好闻,她好喜欢。   周万好感到妹妹的双手将她搂得紧紧的,周万好轻声问道:“我不在,两个弟弟不听话?”   周万圆摇头,之前听不听话不知道,说实话,她来的这三天里,两个弟弟都还算听话。大毛虽然整天板着脸,但交代的活计都会老老实实做完;毛崽就更不用说了,机灵又讨人喜欢。   “那是爸妈念叨你了?”   周万圆又摇摇头,这几天早出晚归的,她连跟两个大人只有在饭桌上能说上几句话,哪还听得着什么唠叨。   见妹妹连着摇了两次头,周万好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想姐姐了?”   周万圆顿时觉得脸颊发烫。说来也怪,眼前这个"大姐"明明才十六岁,而她在现实世界里都已经二十二岁,快要大学毕业的人了。   现在居然贪恋一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姐姐"的怀抱,想想都觉得羞耻。   周万好感觉到妹妹在颈窝里轻轻摇头,低头瞥见她通红的耳根,只当是小孩子害羞嘴硬,便柔声道:“不想姐姐?可是姐姐可想你了,我妹妹真软乎。”   听到周万好的话,周万圆突然感觉心里涨涨的,难以描述。   其实来这里这么多天,她的心一直处于不安定的状态,她知道这个世界未来的走向,她并没有信心能走过那十年,她一直都在摆烂的度过每一天,想的能过就过,过不下去,大不了就自鲨退出游戏。   可是退出之后呢?   现实世界里,自从爷爷奶奶过世后,她就孑然一身。没有亲人,也没什么知心朋友。更别提还有一段刚结束不到一周的失败恋情等着她回去哭?   这不正是她选择进入游戏的原因吗?逃避那些不想直面的现实。   这里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个说想她,说她软乎乎的姐姐。   她从小到大只有爷爷奶奶,她没有姐姐。别人的姐姐是不是都这样她不清楚,但她真的好喜欢这个意外得来的姐姐   她突然不想自鲨了,她想留下来。   周万圆从大姐身上跳下来:“大姐你复习吧,我不吵你了。”   周万好看着恢复活泼的妹妹,轻声问道:“心情好些了?”   周万圆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见妹妹露出笑容,周万好这才放下心来。   其实今天回家后,她不仅察觉到大毛有些反常,妹妹的表现也不太对劲。往常小妹总是黏着她不放,今天却一直躲得远远的。不过经过方才一番亲昵,她又打消了疑虑,妹妹还是那个爱黏人的小丫头。   "等大姐考完试,带你去外公家好好玩几天。"周万好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嗯!大姐你快复习吧,我不打扰你了。”周万圆重重点头,拿起火柴点亮了周母放在书桌上的煤油灯,“这个灯泡还是太暗了,再点一个灯吧,别近视了。”   “圆圆也长大了,谢谢圆圆。”   话音刚落,电灯突然灭了。   两姐妹静默了一瞬,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停电了。"   "可不是,幸好你这盏灯点得及时。"周万好笑道。   周万圆又把她们屋里原本的煤油灯也点上,两盏煤油灯的亮度还不如原先的电灯泡。   “算了,不复习了睡觉吧。”   往常在学校里,晚上十一点才会断电。即便停电后,宿舍里住着十个人,每人一盏煤油灯,倒也不比电灯暗多少。况且家里确实不如学校有复习的氛围,再加上身边这个离不开姐姐的小丫头,她也确实静不下心来温书。   姐妹俩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你刚刚念的是英文吗?”周万好侧着身子问妹妹。   黑暗中,周万圆心里又是一紧,对啊,方才还在试探来着,被一个拥抱打乱了计划。不过看姐姐那副茫然的神情,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她前两天在书包里发现了英语的课本,说明现在中学应该已经开设英语课了。就算不知道那个梗,也不应该是一脸茫然。   "嗯,姐姐没学过英文吗?"周万圆试探着问。   “我们那时候只有俄语可选呀。你不是也因为不会弹舌才改学的英语吗?”   提起这个,周万圆这才想起来,以前和苏关系不错的时候,俄语是第一外语,学生从初一开始学习。这两年关系紧张后,个别学校开始试点英语教学。晋城作为沿海城市,原本就有华侨学校,铁路中学自然成了首批英语教学试点。   脑海中,系统弹出一页原主选择英语的过程。   看完后,周万圆知道,周万圆她们初一上学期时,还是俄语和英语并行教学的。到了下学期,学生可以根据自身情况选择一门外语必修。   周万圆因为不会发俄语的弹舌音,在外语老师的建议下选了英语。   想到这里,周万圆暗自庆幸。幸好当初选了英语,要是选了俄语,不用等其他玩家试探,自己就先露馅了。   “不过,如果考上中专,估计要重新开始学英语。”周万好说道。   周万圆把思绪拉回来,也侧身面向姐姐:“大姐,你为什么不考高中要考中专呢”   要知道这个时候,中专是不能考大学的,只有高中才行。   刚来的那天,在饭桌上好像听周父周母提过一嘴,姐姐改考中专不考高中了。   因为今年周母的铁路单位要承办一所中专学校,要是姐姐报考的话,凭周母的《铁路职工证明》的证明可以降分20录取,不仅可以优先录取,还能选保密专业。 第21章 买第二条裤头   “起初是打算考高中的,毕竟只有上高中才有机会考大学,将来才能由国家分配工作。”周万好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轻柔。   “那现在?”周万圆追问道。   “现在不是有了中专这个选择嘛。”   周万好的语气忽然轻快了些,“我都向老师仔细打听过了,今年晋城新办的几所中专是照着苏式技校的模式办的。前两年在校学专业知识,第三年就能进厂实习,到时候每月还能领到不低于临时工的补助。”   周万圆恍然想起,是了,眼下是六十年代,正是中专最吃香的时候,跟后世的中专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时候的中专毕业生同样包分配,甚至比高中生更受用人单位欢迎。   “况且...”   周万好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我也觉得自己考不上,去年铁路中学考上大学的才26个人,里头20个还是大专。就算真考上了,四年大学读下来...”   她顿了顿,“到时候你和大毛要上大学、高中,毛崽也该升初中了,光靠爸妈那点工资...”   虽是双职工家庭,但是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呢。   就她们家四姊妹上学,每年光学费都六七十了,明年她要升中专,大毛升初中,小弟也该升小学了……想到这一笔笔硬性花销,周万好叹了一口气。   周万圆撑起身子,在黑暗中望向姐姐的方向。   她就说,即使中专能分配工作,谁心里会没有上大学的梦呢?大姐也是有的吧?   所以姐姐是为了...他们这几个弟弟妹妹..   感觉姐姐的话,像是有魔力一样挤进胸腔里,酸软的饱胀感让她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不过从大姐说话的语气和自然的反应来看,她应该不是玩家。周万圆暗自摇头,觉得自己确实有些草木皆兵了。   周万圆已经打消了自鲨退游的念头,现在她当然要试探清楚每个家庭成员的身份,毕竟在游戏里,这算是她的安全屋了。   “大姐,我听说,大学生是有生活补助的...”   大姐今年初三,高中学制改革了,只要上两年。   现在63年,66年停考,还有三年,大姐高考是来得及的。   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挲的声响,周万好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姐不想浪费两年时间去试错啦,万一考不上,高中毕业找工作时,还得眼巴巴等着国营厂子招工,再跟人挤破头去考试。”   大姐的指尖温暖干燥,从发顶抚到她耳垂捏了捏,“选中专就不一样了,虽然没了考大学的路子,可毕业就能直接分配工作,多踏实。”   周万好对上大学并没有太深的执念。   对她来说,上大学无非也是为了分配工作。   既然现在有条更稳妥的路子,何必非要往独木桥上挤?   和妹妹说了一会心里话后,周万好心里也轻松不少。   她轻声补了句:“不过姐还是盼着你能考上大学。毕竟大学生呢,能和以前的进士相比了,说出去多体面啊。”   “时候不早了,睡吧。”   周万圆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抚上耳垂,闷闷地"嗯"了一声。   听着身旁大姐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姐姐这个愿望怕是要落空了,过两年就没大学可考了。   周万圆有些替大姐惋惜,小传里提过,大姐成绩可好了呢,堂屋墙上都贴满了她的奖状。   但转念一想,姐姐选中专也算不错。   等风暴来临,大学校园首当其冲,倒不如早点毕业分配工作,避开那些是非。   说起来,现在她不打算自鲨了,也得为自己以后的路打算...   思绪渐渐模糊,她沉入了梦乡。   再睁眼时,对上斑驳的天花板上,晨光透过蓝布窗帘渗进来,肯定不超过6点。   扭头一看,身旁床铺早已空了,大姐不知何时起的床。   门外隐约传来大姐和周母的说话声。   早上有点微凉,她将薄被蒙上头,重新闭上眼睛,意识却潜入系统。   迫不及待地看向数据:   昨日收益(元):0.62   可支配余额(元):0.7   周万圆眼睛一亮,比昨天收益多了1毛4,可喜可贺啊,可支配余额也来到惊人的7毛钱。   周万圆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因为7毛钱而雀跃,激动的搓搓手,点开系统商场。   或许是因为时间是早上的原因,系统商城的界面铺满了各式早餐的图片。   馒头:2分钱/个   肉包/糖包:5分钱/个   菜包:3分钱/个   油条:3分钱/根   油饼:3分钱/个   周万圆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手指往下滑动:   豆浆:3分钱/碗(加糖另加1分)   馄饨:1角钱/碗(10个左右)   阳春面:8分钱/碗   啊啊啊啊,更饿了。   但看到她只有7毛的存款,默默点击搜索框,打上女士内裤几个字。   花了5毛钱巨款,买了她的第二条内裤,周万圆心里感叹存了2天的钱,终于买齐换洗的了。   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肉包的图片,惋惜的退出系统,这些东西没法凭空变出来,她找不到合理解释。   掀开被子起身,从衣柜里取出那套军绿色的衬衫和长裤,套在身上。   根据《服装规范》这个年头,大家的衣服袖长是不得短于15厘米的,更是禁止露出锁骨,所以夏天的衣服基本都是以衬衣为主。   周万圆从最开始的无语吐槽,到现在已经可以很好接受。   她从心得很,虽然她也很想穿漂亮衣服,但她也不敢特立独行去做修改衣服的版型,她没这手艺,也没这胆子。   如果用一句话形容周万圆的心态那就是:如果生活以痛吻她,那她选择痛死。   人在低谷时选择吃点高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一身绿衣,感觉还不错。   没有补丁的衣服在这个年代可不多见,短短几天她已经学会了这个时代的审美,就她这一套仿军装穿出去,不知要羡煞多少人。   周万圆心情不错的穿着一身绿推开房门。   她夏装只有三套。   这身军绿色夏装是她最体面的一套,月初刚满十四岁时,周母亲手缝制的生日礼物。布料挺括,一个补丁都没有,原主一直舍不得上身,如今倒是便宜了她。   还有另外一套是白色碎花衬衣配黑市裤子的,也没有一个补丁,但是很旧了。这两套没有补丁的衣服是她上学的时候穿的。   另外一套是昨天穿的蓝布衫,胳膊肘的位置有两个小小的补丁,这是她放假在家穿的。   即使周父是制衣厂的裁床班长,是接触到工厂瑕疵布料的首批人。   但是这个年头每人每年只有16尺布,一个厂的眼睛谁不是都盯着那点瑕疵布,周父至多能攒些边角料,逢年过节才能优先买些处理布。   这样算来,在这个时代她能有3套换洗衣服,已经是家里条件不错的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正撞见大姐在收拾行李。大姐身着白衬衫,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瞧见周万圆这身打扮,眼睛顿时一亮:“好看,真精神!要是再配顶军帽、挎个包,活脱脱就是文工团的小同志。”   “真的?”周万圆拎着衣角,在大姐跟前转了个圈。   周母端着搪瓷茶缸经过,瞥了一眼:“总算舍得穿了?”   “嘿嘿嘿,再不穿这个学期都过了。”周万圆扯了扯衣摆,“妈,好看不?”   "我闺女能不好看吗?"周母嘴角微微上扬。 第22章 朝廷发救济粮   新的一周开始,朝廷发救济粮了。   在四姊妹期待的目光中,周父周母掏出一把零散的钞票。   “这是阿好的。”周母说着将一张一元纸币递给周万好。   又从零钱里数出三张一角纸币递给周万圆:“这是圆圆的。”   从零散的钱票中又拿出两张5分钱递给两兄弟:“这是大毛和毛崽的,行了,去上学吧。”   这是周家4个孩子,每周最喜欢、最期待的环节。   周父周母是这个时代,少有会按时给子女零花钱的父母。   四个孩子,周母从不偏袒,不论大小,每人每天的零花钱都是五分钱。   大姐住校,以前还管过家里钱粮,周母对她最是放心,每次的零花钱都是按月发放。   周万圆上初中了,人也大些了,也对花钱有了规划,周母是按周发的,一周上6天,一周零花钱3毛。   至于大毛和毛崽,周母坚持按天发放,这俩兄弟,对花钱一点计划都没有,手里有多少花多少,周母是不敢按周给的。   要是按周给发零花钱,他们准能在第一天就花光所有钱,头一天挥霍无度,剩下五天只能眼巴巴看着同学买零食。   这种事已经不止发生一次了,有时候周母没有零钱。拿一毛钱给他们俩兄弟,明明交代是两天的零花钱,结果总被他们在一天内花个精光。   他们俩在周母这里已经没有一点信誉,都是按天给的。   四姊妹,各自捧着自己的零花钱,喜滋滋的塞兜里。   吃过早饭,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大毛和毛崽跟着周母走,铁路幼儿园和小学在北站旁边,离周母上班的地方不远。   周万圆和大姐则往另一个方向去,铁路中学要远些,得走二十分钟。   见大姐提着大包小包,周万圆主动接过一个袋子:“大姐,我帮你拿一个。”   大姐手里提着两个布袋子,一个装着下个月的口粮。   她得7月中下旬考试,还要住校十多天。由于才住校一个学期,粮食关系没转到学校,所以她每个月需要带粮食到学校。   另一个袋子里装着泡菜和周母特意用香干炒的一罐辣酱。   听说学校食堂的菜不好吃,周母心疼得紧,硬是省出一块香干炒了这罐辣酱。炒的时候,周万圆偷吃一粒,香炸了。   大姐见妹妹对着辣酱袋子一个劲儿地嗅,忍不住笑道:“午吃饭时来找我,咱们一起吃。”   周万圆赶紧摇头,嘴上却说着:“才不要呢,等你们下课,我早吃完饭了。”   边说边把袋子口扎得严严实实,闻不到香味,也就不那么馋了。   听到妹妹这样说,大姐也就没有说什么。   铁路中学午休是一个半小时,除非离家近的学生,大部分学生中午都是在学校吃的。   因为食堂不大,三个年级要分批次用餐,每个年级半小时。等大姐中午来吃饭,周万圆都能吃完在桌子上趴着睡一觉了。   在学校吃饭有两种选择:要么买食堂的饭菜,要么自己带。   要买饭票得提前和食堂的老师傅说好,用粮食或者粮票兑换食堂的饭票。现在粮食金贵,老师傅煮饭都是按人头定量,一粒米都不会多。要是没提前交粮食,在食堂是吃不上饭的。   当然,各人饭量不同,也可以选择自己带米蒸饭。自己蒸饭,食堂给每个年级都准备了灶台和蒸笼。   上课前,学生们要自己把米淘好放进铁饭盒,加水后写上名字,放进各自班级的蒸笼里。   学校食堂的老师傅会按时给学生蒸饭,但是每个月得交1毛钱的柴火费给食堂。   食堂用的是劈柴,市面上卖九块七毛钱一百公斤。算下来,每人收一毛钱学校其实是亏的。尤其是夏天,很多自带饭菜的学生不需要热饭,更不会交这个钱。   周万圆就是其中一员,夏天她情愿吃冷饭,也懒得去食堂排队拿饭盒。即便周母给了,她也偷偷省下来当零花钱。只有到了冬天,她才会交这份钱。   上学路上要经过主街,街上有好几家国营饭店。   街口那家是高档饭店,专门卖炒菜,几乎天天都有肉菜供应,花样还不重样。听说那里的红烧肉是一绝,不过得要肉票,周万圆从没机会进去尝过。   这家高级饭店对面,靠近火车站的位置有家外宾餐厅,听说还供应俄式菜肴。但那里只收外汇券,普通人连门都进不去。   街尾是一家普通国营饭店,晋城北站一带,除了那两家高档饭店外,这样的普通饭店还有好几家,这才是老百姓常去的地方。   周万圆和姐姐老远就看见国营饭店门口围着一群人,阵阵白色蒸汽从人群中飘起,原来是饭店把早餐摊摆到了门外。   路过时,周万圆听见他们的对话:   “同志,馒头一个。”   “1两粮票,2分钱。”   “售货员同志,今天有糖包吗?”   “糖包逢双号供应,今天是星期一,只有肉包,每人限购两个。”   “来那要一个肉包和一根油条”   “肉包5分钱外加半两肉票或者1两粮票,油条3分钱外加一两粮票。”   “行。”   “同志,豆浆给我来一碗。”   “3分钱,要加糖吗,加糖再加1分钱。”   ……   周万好见妹妹走出去好几步了,眼睛还不住地往国营饭店瞟,便问道:“馋了?”   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个小布口袋,这是她自己缝的一个小钱包,里面有两个夹层,一边放钱,一边放票,周万好从里面抽出一张粮票和一毛钱。   周万圆看着递到眼前的钱票,愣了一下,抬头望向大姐。   “姐姐请你吃。”   周母会每天给4姊妹零花钱,但粮票是从不给的。大姐的粮票是周母给大姐在学校应急用的,也不多就2斤面值而已。   周万圆心里暖暖的,将粮票推回去:“早上吃得饱饱的,真不饿。我就是听那售货员吆喝得热闹。”   “真不要?等姐进了学校可出不来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周万好还是执意把钱票往妹妹手里塞。   “不要,这是妈给你应急的。再说今早吃的面疙瘩汤,我可是实打实灌了两大碗,现在还撑着呢。”   难得大姐回家一趟,今天早上家里难得吃细粮,周母今早特意煮了细粮白面做的面疙瘩汤。周万圆好久没吃上细粮,可不就铆足了劲儿往肚里装。 第23章 发王   “行,”周万好将钱收回去,又从小布袋里拿出1张粮票递给妹妹:“喏,这是大姐给你们的,一人一两粮票,回去分给弟弟。”   见大姐神色自然,眼里还带着期待,周万圆眼睛弯成了月牙,接过粮票:谢谢大姐,大姐最好啦。”   接过粮票一看,一张面值一两,一张二两。这还是周万圆头一回见到粮票实物。   之前去居委会他们的粮食直接按照户口的人数,登记到粮油本上,没有额外兑换出粮票出来。   两张粮票青底红字,周万圆拿起其中一张,和之前的肉票差不多,正中间印着【壹市粮】,顶端是【晋城市购粮券】,底底部标注年号"1963"。   左右两边各盖了一个【晋城市粮食局】的红章。   背后印着使用说明:   一、本券面额为成品粮,限在市内购买粮食或粮食制品。   二、购粮时,按当地粮食部门规定的供应品种购买。   三、本券不准买卖,涂改无效,遗失不补。   这是两张地方粮票,出了晋城市就没了作用。   周万圆掏出自己的布口袋,她的小钱包也是姐姐缝的,也有两个夹层,她小心翼翼地把粮票收进去。   姐妹俩说说笑笑继续往学校走,身后国营饭店的叫卖声仍隐约可闻。   到了校门口,周万圆把提着的袋子交给姐姐。她们不在同一栋教学楼,初三和教师办公室共用一栋,初二和初一共用一栋。   周万圆在初一(1)班,教室在左边教学楼二楼左侧第一间。   熟稔的走到第一组第三桌靠窗的位置,将肩上绣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斜挎书包塞进桌洞里。   解开挎包的扣子,先拿出一本语录,再拿出一本政治常识,这两本书是每天早读必须朗读十五分钟的课本。   这个时间点还早,班上没几个人来。   周万圆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头发,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发呆。   脑海里还在琢磨早餐的事,系统商城里也有卖早餐,价格和这个时代一样,还不用粮票……   但是她是个穷鬼,身上就两毛五外加一两粮票的存款。   “周万圆。”   听见有人喊,她猛地回神,右手还保持着捻头发的姿势。转头一看,教室门口进来个抱着书本、咧嘴笑着的姑娘。   是沈晚。   她的同桌。   突然,周万圆神色一凛,手指间传来别致的手感……   猛得朝沈晚挥手:“快过来!”   见周万圆这副模样,沈晚小跑着过来,把书往桌上一放,同样严肃地问,“怎么了?”   只见周万圆右手用力一扯,双手捂着神秘兮兮地递到沈晚面前,缓缓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根,畸形扭曲,像钢丝球一样贼粗的头发。   “看,是发王!!!”   “哇!”沈晚惊呼一声,从周万圆手里捏起这根"发王"仔细端详、把玩。然后将其劈开,又劈开:“万圆,这次的头发可以劈成4根,好厉害啊!!!”   “快快快,看看我头上有没有。”沈晚说着就侧趴在课桌上,催着周万圆给她翻找。   周万圆立刻凑过去拨弄她的头发,沈晚留的学生头,扎不了辫子,找"发王"特别方便,也不怕头发乱。   她的头发就不想了,太长了,每次捻头发都要很小幅度的,不然就会变成疯婆子,想着她也想剪头发了……   她进入游戏前一周就剪的短发来着,不过想到因为剪发引起的一系列事情,她也没心情剪了……   正走神呢,却见刚趴下的沈晚突然直起身子。   周万圆疑惑问她:“咋了?快趴下啊。”   就只见沈晚双手捂着脸,耳根通红地望着窗外。周万圆顺着她的视线转头看去。   眼睛一亮,是小帅哥。   窗外站着一个比同龄人都白净的男生,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高高的,穿着白衬衣。   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双狭长的眼睛配着薄唇,留着这个时代流行的寸头,一点不显得土气憨厚。   周万圆看着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反倒透着一股子痞气。   刚这么想着,就听到他欠欠的声音:“沈晚,你让你同桌给你逮虱子呢?”   虱子(shīzi)是一种寄生在人类或动物体表的小型昆虫,在这个时候,由于卫生条件有限,虱子是日常生活中极为常见的寄生虫。   虽然常见,可沈晚到底是个十四岁的大姑娘了,正是要脸面的时候,被这么当众一嚷——   教室里顿时投来好几道异样的目光。   只见沈晚"唰"地放下捂脸的手,涨红着脸恶狠狠地瞪向窗外。周万圆刚要解释他们找的不是虱子,一转头正对上男生正在注视她眼神,愣了一下。   很快周万圆回神,正要开口,沈晚已经从裤兜里掏出个信封,一个箭步冲到窗前,"啪"地甩了出去:“哼,我会和爷爷告状,你在外面说我坏话,还有以后不准来我班级。”   说完啪的一声,重重地将窗户关上了。   周万圆看了一眼沈晚,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男生,发现男生也在看她,很快对方就收回视线,将信封收到裤兜里,转身走了。   周万圆皱眉收回视线,刚准备问沈晚,刚刚那是谁。   就见前桌的劳动委员转过头来,一脸说教的表情:“沈晚同志,你应该注意个人卫……”   话没说完,周万圆突然捂住鼻子:“你走开啊,你早晨没刷牙吧?味儿都窜过来了!”   一句话,成功将一个14岁的男孩说到红温。   周万圆看着垂头不语的沈晚,正想开口缓解了一下氛围。   沈晚突然抬起头。   ps:发王:就是巨粗无比的头发丝~~~ 第24章 炮弹壳铃   双手神秘兮兮地捂在胸前,慢慢凑到周万圆眼前,然后猛地张开手掌,里面赫然躺着一根"发王"。   “嘿嘿嘿,我刚刚也找到一根。”沈晚得意地眨眨眼。   周万圆:……看来沈晚没事,她多心了。   将她的发王拿在手上把玩,在指间来回捻动,感受着那扭曲变形的触感带来的微妙刺激。   “刚刚那是?”周万圆问。   沈晚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堂哥,讨厌鬼,不说他了。快快快,我们来劈一下这个头发能分几根。”   两人就着这一根头发,你劈一次,我劈一次一共分了4次。   “沈晚,要是……”   话没说完,班主任就夹着课本和一根竹根教鞭走进了教室。周万圆一见那根教鞭,立刻噤声,挺直腰板坐好。   来了这里,周万圆才知道,这个时候教师地位崇高,体罚教育是普遍现象。学生要是因为学习在学校被老师打了,家长只会说打的好。   每个老师都有专门的对付学生的武器,班主任的就是这个竹根鞭子。   刚来上学第一天周万圆就领教了它的厉害。   当时默写古诗,初来乍到的她自然写不出来,成功吃到了两鞭,让她狠狠的记住这个感觉。   现在看到这个鞭子都产生PTSD。   ……   班主任王振华,也是周万圆的语文老师。40多岁的中年男子,带着一副黑框眼镜,穿藏青色的中山装,配一条同色的直筒裤,浑身上下透着严厉和不苟言笑。   他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讲台,举起竹根鞭子,咚咚"在黑板上敲了两下,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六十多个学生齐刷刷挺直腰板。   王振华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底下密密麻麻的脑袋,缓缓开口:“今年因为小升初以及中专高中学制改革等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所以为了腾考场,本学期期末考提前一周,于本周五开考,共考三天,大家抓紧复习查缺补漏,主科没及格的,留级处理。”   说完,着重看了一眼班级最后一排的几个大块头的钉子户:“有些同学啊,我也不点名了,”   他扶了扶眼镜,“和你同年入学的都要中考了,你还在这儿摇头晃脑、嘻嘻哈哈的一天不上心,你爹妈花钱来……行了,多的我也不说了,说谁自己心里有数。”   说着就让学习委员上台领读。   “同学们,把语录翻到第10页……”   早读开始,朗朗读书声很快从教室飘了出去......   这个年头,一个班挤六十多人再正常不过,师资紧缺,教室也不够用。   尤其从周万圆开始往后的几届,正赶上49之后,第一次生育高峰的孩子入学。   铁路中学,原本是由民国校舍改造的,每年都在扩建,但扩建速度哪跟得上激增的学生数。   虽说每年招生,学校都是按照招生条例和学校的承受的生源来招收的,每班基本都控制在50人左右。   但是这个时候,留级也是普遍现象,主科两门不及格就得留级重读。   这么一来,班级的人数远超过了教育部所规定的班级人数规定,且也导致了同班的年龄跨越很大,最大能相差3岁,周万圆班上甚至还有她姐姐那届的"老"同学。   《语录》读了15分钟,又换《常识》接着读。   时间掐得正好,刚读完,外面就传来一阵独特的"嗡——"声,那是用炮弹壳改的校铃在响,浑厚中带着金属的颤音。   炮弹壳铃,顾名思义,是用抗战遗留炮弹壳改制的上下课铃。   周万圆刚来的第一天,下课还特地去参观了一下这铃,要是能带回现代就好了,这可真是老物件了。   铃声一响,周一例行的升旗仪式就要开始了。   周万圆和沈晚赶紧起身往操场跑,身后还传来班里那几个"老留级"的嬉笑声,管这铃叫"鬼子进村铃"。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手挽着手冲向操场。   这时沈晚才注意到,周万圆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军绿色衣裳,没有补丁,不由得羡慕地多看了两眼,“万圆,这你衣服真好看,跟去年招兵时来慰问演出的文艺兵穿的一样精神。”   “嘿嘿,我妈给我做的生日礼物。”   “你妈真好!对了,你刚才要跟我说什么来着”   沈晚这才想起来,早读前周万圆似乎有话要说,可班主任举着竹根教鞭进来后,她就闭口不言了。后来班主任一直盯着她们早读,害得她一直没机会问。   周万圆环顾四周,铃声过后,全校师生都在往操场涌,人群熙熙攘攘的,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待会中午吃饭的时候说。”   “好。”   铁路中学虽然教室紧张,操场倒是格外宽敞。三个年级两千多号学生,才占了操场一半的地方。   各班按两列纵队站好,男生一列,女生一列。   周周万圆班上60个学生里,有23个女生,或许是在城镇的原因,初中男女比列差不多是1:1的。   要不是那几个留级的男生,他们班本来也能保持这个比例。现在算上那几个"钉子户",班里的男女比就成了3:2。   周万圆身高一米六,沈晚也没有比她矮多少,在这个吃饱都成问题的年代,她们俩在女生中算是高挑的。许是还没来例假,个子还在往上窜。   校长站在台上大声叭叭叭,两人站到队伍的末尾小声蛐蛐。   “这周我回家,我妈还说我黑了,我还不信,我就算黑了,也是我们生产大队算白净的,现在跟初三的站一块儿,才发现是真黑了不少。”沈晚凑在周万圆耳边嘀咕着。   上周六,铁路单位承办的中小学,除了初三和高三的以外,其他年级全被赶到茶山劳动。   一天下来,个个晒得跟黑蛋似的,现在跟初三的比起来,真是衬得初一初二像是从村里进城的土包子。   黑!!!   现在是周万圆心里的敏感字眼,她听不了一点,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周万圆仔细端详了沈晚一会儿,诚恳道:“你是真黑。”   沈晚顿时瞪圆了眼睛,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也不白,还好意思说我"。   周万圆刚要笑着回嘴,一根青绿色的竹根教鞭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在她们俩头顶轻轻点了点。   两人立刻噤声,挺直腰板,板起脸做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台上,校长声音都喊劈叉了,还在声嘶力竭的动员初三学生稳住心态迎接中考,初一初二则要备战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第25章 少女你错过一个亿,你懂吗!   第一节课是算术课,算术老师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小老头,听说都已经60多岁了,早过退休的年纪了,但是因为铁路中学师资紧缺,校长就劝说了两次,他就留下来继续教书了。   铁路中学这样超龄任教的老教师不少,华国正处在建设时期,大家都想再多贡献一份力量。   当校长提出希望他们继续任教的请求时,许多老师不假思索地选择了留下,三尺讲台上的坚守,正是他们最质朴的报国方式。   周万圆起初还认真听老师复习知识点,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暗自盘算这次考试该考多少分合适。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庆幸原身只是个初中生,要是高中生她就玩完了。   自从在现代高考结束,她的高中知识就忘得差不多了。倒是初中知识点还记得牢靠,大学时她做过家教,专门辅导初三学生备战中考。   虽说现在的教材和未来有些出入,但中学知识终究万变不离其宗,她适应得还算快。   听到算术老师正指着自己衣服上的补丁讲解着什么,周万圆慢慢回神。   “同学们啊,大家看,我这胳膊肘这个补丁,就是三角形的,膝盖这个位置的是圆形……”   原来是老师用补丁当教具,以调侃的语气给大家讲解几何的知识点,很不错,说到补丁,一下子将全班同学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   后排的那几个钉子户留级生中的其中一个突然站起来,拍着自己的屁股,问老师:“老师你看看我这个是不是你说的正方形。”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话和动作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周万圆和沈晚也跟着笑。   算术老师等大家笑够了,才用教鞭敲了敲黑板。待全班安静下来,他眯着眼睛笑道:“那就请后排这位同学上台,给大家展示一下他身上的'矩形'。”   听说真要上台亮屁股,那男生顿时涨红了脸,扭捏着不肯动。   别看算术老师是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可老师的威严不容挑衅。   最后还是把那"钉子户"赶上了讲台。   老师用教鞭虚点着他屁股上的补丁:“同学们看仔细了,这位同学说他身上的补丁是长方形,你们有其他看法吗?”   “张建设屁股上的补丁是长方形,不是正方形。”   “张建设的屁股是矩形。”   “矩形就包括长方形和正方形。”   班上男生都嘻嘻哈哈踊跃发言,女生除了周万圆和沈晚,都做害羞状不敢看。   等争论得差不多了,老师又敲敲黑板,问:“那为什么说是长方形而不是正方形?”   一问为什么,刚才还七嘴八舌的男生们顿时蔫了,一个个垂下脑袋不吱声。   “哼,还好意思笑话别人?”老师板起脸,“学了半天,连衣服上补丁是什么图形都说不清,今天把长方形定义抄……”   “因为这块补丁仅对边相等所以是长方形。”原本不屑和班上小屁孩争论这种无意义的定义的周万圆,听到要抄书,立马眼疾手快的大声喊定理,她可不想抄书。   老师被打断,定睛一看是个女生,又问:“还有补充吗?”   沉默……   “还有补充吗?没有补充,那就抄……”   看来老头今天是生气了,就是要罚抄。   但是罚抄周万圆不愿意,然后她在沈晚的星星眼中,一口气说完了长方形、正方形的定理。   算术老师,赞许地点点头,然后瞥了一眼站在讲台上的补丁同学:“行了,下去吧,都要期末考了,连基本定理都搞不清楚还好意思闹。”   说着转向全班,“今天一班的女生表现不错,免了抄书,所有男生将定理抄20遍。”   话音刚落,下课声铃就响了。   算术老师便在一片男生的哀嚎,女生的欢呼声中缓步走出教室。   “万圆你好厉害啊,将定理记得这么清楚呢。”   “是啊,多亏你了,不然我们就要罚抄了。”   老师一走,班上女生就围在周万圆身边,七嘴八舌地夸赞着,还不忘得意地朝男生们瞥几眼。   “万圆,去上厕所不。”不管什么时候,女生表现友好的方式,就是邀请对方去厕所。   想到现在的旱厕,一边尿尿一边还能调戏蛆。   周万圆敬谢不敏,表示自己不尿急,但是可以陪她们去。   一趟厕所之旅拉近了和班上女生的距离。   周万圆站在厕所外面的等着她们出来,很快班上女生从厕所出来,几个人凑一起嘀嘀咕咕说着什么,一脸害羞,又讨论的很起劲的样子。   沈晚踮着脚一副融入不了话题,又要硬融入的样子。   周万圆上前,一把拉过沈晚,问道:“你们聊什么呢?”   “我们在在聊月……”一个女生扫视了周围,看见没男生,才小声道。   “你们又不懂,你和沈晚不是还没来吗?”其中一个女孩插了一嘴。   听到周万圆也没来,几个女生笑着对她说:“你还小呢,以后你就知道了。”   然后将周万圆也隔出话题,继续讨论着什么"漏不漏"、"纸"、"草木灰"之类的字眼。   周万圆:??倒反天罡,说谁小呢!!!   周万圆转头看向沈晚。   沈晚嘿嘿一笑,凑周万圆耳边道:“她们在聊那个......例假的事情。”   周万圆了然点头,这个年纪的初中女生大多十四岁上下,确实是青春的发育期,想到这个年代的人对这类话题的含蓄态度,她问沈晚:“你不懂这个?”   沈晚道:“知道啊,我妈、我姐教过我。”   或许是想起自己刚刚那副强行融入话题的样子,她解释了一句:“我妈说,女生来了这个才能生孩子,但是我妈不告诉我来之后怎么生的,我问我姐,她说她也不知道,我刚才就是想问问她们懂不懂......”   生孩子啊,她也不懂,她大学生没生过。   但是她可是寒窗苦读20年的大学生,什么书没看过,什么网课没上过。   周万圆一手搭在沈晚肩膀上,对着她邪恶嘿嘿一笑:“生孩子我是不懂,不过生孩子的事前准备我懂啊,要不要听?”   沈晚狐疑地看着她这副不怀好意的表情,一把拍开她的手:“你都没来过,你懂个啥!走了,要上课了,下节是书记的政治课,迟到要罚站的!”   说着拽起周万圆就往教室跑。   周万圆被拉一个踉跄,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替沈晚惋惜:   少女你错过一个亿,你懂吗!!! 第26章 如果有,请举手   终于熬过一上午。   炮弹壳铃发出与课间短促铃声截然不同的悠长声响,   "铛——铛——"   午休时间终于到了。   周万圆将书扔进桌洞,从斜挎包里掏出一个饭盒,这是她自带的午饭,外面还细心地包着防漏的布巾。   “万圆,你不是有什么和我说吗?和我去食堂吃饭呗。”看到将饭拿出来准备开吃的同桌,沈晚连忙道。   哦,对,还有事情没说呢,周万圆重新系好饭盒外的布包:“走。”   沈晚是住宿生,但是不是城镇户,没有粮食关系。所以,她是自己带粮蒸饭的,然后每顿买食堂的菜。   学校食堂的菜没什么油水,味道也平平。   不过这也不能怪食堂的老师傅,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每周三晚上,食堂会给住校生改善伙食,供应一道荤菜。   好的时候是鸡鸭猪牛羊,平常时候就用下水类。   听说老师傅炒青菜马马虎虎,但荤菜手艺不错,什么肉都能料理,连下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异味都没有。   可惜周万圆从没尝过。这改善伙食特意安排在晚上,就是专供住校生的。   周万圆这种走读生是没份的,当然走读生也有走读生的好,她们没有晚自习。   去食堂要穿过操场,走到一棵大树下,周万圆停下脚步和沈晚道:“你去取饭吧,我在这里等你,食堂太热了,咱们在外头吃。”   沈晚点头。   和周万圆选择一样嫌食堂热的人不少,大多数人都是取了饭,随便打个菜就往外跑。有的带回教室吃,但是大部分都在操场找片树荫,吃完还得洗饭盒呢,教学楼可没有水龙头。   周万圆眼尖看到棵没人的树,跑过去两腿一伸,占领了两块大石头。   沈晚小跑着来到食堂,看见排起的长队,赶紧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站到最后。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好在现在是初一年段的取饭时间,人还不算太多。   不一会儿就排到了食堂灶台前。厨房里热气蒸腾,人头攒动,沈晚顿时汗如雨下。   等了好一会终于到她了,终于轮到她时,她掏出学生证:“沈晚。”   为了防止拿错或有人偷粮,学校食堂是安排各班当日的值日生守在自己班的蒸笼前,给有蒸饭的同学分发饭盒。   很巧,今天的值日生是,被周万圆骂嘴有味的劳动委员。他没看见周万圆,便狠狠瞪了沈晚一眼,才打开蒸笼,找出写着"沈晚"的饭盒递给她。   “你还敢瞪我,你等着,过两天就是我值日,你完了。”   撂下这句没头没尾的威胁,也不管劳动委员欲言又止的懊恼表情,转身就往打菜窗口走去。   看到今天的菜是:清炒空心菜,清炒四季豆、凉拌黄瓜,还有一个泡萝卜。   除了泡萝卜1分钱一碟,其他的素菜都是3分钱一份,比外面国营饭店会便宜一半不止,但是分量没有饭店多。   一份的分量,就是看老师傅的手抖不抖了,沈晚要了一份空心菜,递过去三分钱。   老师傅接过钱,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到到沈晚的饭盒里。   看到今天占了半半盒的空心菜,沈晚也没有任何情绪。   这玩意也就比猪食估计多了点盐巴蒜末,多点少点她是无所谓的,要是吃肉的时候,老师傅能给她打半盒,那她能开心死。   盖上饭盒,沈晚转身去找周万圆,她一边小跑一边擦汗,厨房真热啊,才这么一小会,她衣服都要湿了。   远远地,她一眼就看到了就看见操场上那抹醒目的军绿色,且姿势非常豪迈的周万圆。   “万圆,我跟你说,今天值日的是吴卫东,还敢对我瞪眼呢。”沈晚气鼓鼓地跑过去。   看到沈晚跑过来,周万圆挪了挪身子,让出半边石墩,这才注意到沈晚说的话:“那他完了,后天就是我们值日,等他来拿饭的时候,你就当着他面擤鼻涕,不洗手,嘿嘿。”   沈晚也嘿嘿一笑:“你好坏哦~”   “嘿嘿嘿,食堂今天吃啥。”周万圆边问,边掀开自己的饭盒盖子。   说到吃,沈晚深深的叹口气,打开饭盒,往她眼前一递:“喏,就空心菜,嗐,都吃半个月了啊。昨天我妈给我吃的猪油渣,好不容易补的油肠子,今天这一顿都要给我刮干净了。”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瓶辣酱。   辣酱,已经是铁路中学住校生的配饭黄金搭档了。   “尝尝不?我妈用花生混着辣椒给炸的辣椒酱,老香了。”   周万圆饭盒往她前一递,沈晚给她拨了一小撮。看到周万圆饭盒里居然有肉,沈晚眼露羡慕:“哇,月底了你家还有肉啊,还是城市户口真好啊。”   话虽这么说,沈晚也没多盯着看。   周万圆夹了片肉放到她饭盒里:“好个啥,还不如你们生产大队呢!你们大队果子啥都不要钱票吧?”   “我跟你说,我昨天去买杨梅还要1毛5一斤呢,还一户限买一斤,一家人一人三四颗就没了。而且这肉,是因为我大姐月底回家,我妈特地省下来的,统共就五两,一人分三片。”   沈晚一边听着,美滋滋地把肉含在嘴里舍不得咽,猛地扒拉一大口玉米面饭,这才觉得对得起这片肉的滋味。   “杨梅啊,我家就有,就是不好带。不过我带了不少荔枝,待会儿去我宿舍拿些?”   现在肉实在太金贵了,她都好久没吃到鲜肉了。   这周因为堂哥和大姐没回家,她妈连鸡都舍不得杀,只给她煮了几个鸡蛋和几块油渣将她打发了。   见周万圆这么大方分肉给她,沈晚自然要投桃报李,把家里带来的水果分给好朋友。   一听有荔枝,周万圆眼睛都笑弯了:“好啊,你都不知道,副食品的荔枝还要水果票呢。”   这就是周万圆喜欢和沈晚相处越走越近的原因,虽然她不是城里人,但一点也不小家子气。每次周万圆给她什么好东西,她也不推辞,且总会想办法用同等价值的物品回赠。   而且经过几天的观察,周万圆很确定,沈晚肯定不是玩家,因为她能在旱厕一边尿尿,一边调戏蛆,就这本事,现代人肯定没有人做得到。   如果有,请举手。   两人一个吃着玉米面饭,一个嚼着红薯饭,聊得很欢。   “对了,你早上要跟我说什么来着?”沈晚突然想起来。   周万圆环顾四周,初一的学生大多吃完去洗碗了,树下就剩她们俩。她凑到沈晚耳边,压低声音:“我问你,要是有东西不要票,只要钱,你想买不?”   听到不要票,沈晚眼睛一亮,然后手激动一抖,声音压得更低:“是,是黑?”   沈晚看了一眼周万圆,没想到啊,她这同桌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去黑市,不过她也不意外,城里人嘛,渠道就是多。   周万圆摇头:“不是黑市,比那安全多了,绝对查不出来路,有兴趣不。” 第27章 没钱没票   有兴趣当然有兴趣,只是。   “我不仅没票,我也没钱啊。”沈晚惋惜地叹了口气,满脸遗憾。   听到这话,周万圆也跟着长叹一声。她也没钱啊,才想着利用系统商城先赚点小钱。   现在还没到打击黑市最严的时候,甚至在农村每个月还有赶集,只是买卖商品是有限制的,不过这也说明了现在管制确实比后来宽松些。   她就想趁着这段相对宽松的时期多攒点钱,改善一下生活,这每天吃红薯饭的日子她真的受够了,等以后管控严了,想私下交易风险可就大了。   不过就算现在管得不严,她也不敢去黑市,她的金手指又不是空间,没法随时藏匿货物,她怕被人盯上黑吃黑。   况且黑市根本不欢迎她们这种半大孩子,嫌她们嘴不严又拿不出什么好货。   她也没那个胆子跑去大街上明目张胆的卖东西的,她只能从身边的圈子里发掘客户。而她现在只有14岁,交际圈也就学校里的同学了。   可惜啊,在学校她唯一熟悉的就是她的同桌,但是她同桌也是个穷光蛋。   周万圆叹着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洗饭盒去。”   沈晚也惋惜的叹一口气,这年头,谁不想要不要票的东西?   但是她每天的伙食费都得控制在2毛以内,她都是省着每顿就点一个菜,一天勉强能攒下五分零花钱,去买喜欢的头花发卡以及零嘴,但是基本上都是周周光。   两人垂头丧气地走到食堂外的大水桶前,舀了一瓢水,蹲在水沟边刷饭盒。饭菜没什么油水,用食堂老师傅晒的丝瓜瓤蹭几下就干净了。   沈晚把饭盒里的水甩干,虽然知道自己买不起,却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同桌,那边有卖什么啊?”   周万圆斜睨她一眼:“你不是没钱吗?”   “嘿嘿,我就问问嘛。”沈晚挽住周万圆的胳膊:“说不定我攒攒钱就能买得起呢。”   这年头物资匮乏,什么东西都要票证。大家买不着,过过眼瘾也是好的。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现在的人对于“商品”那是格外新鲜好奇。   不管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只要闲着,哪怕不买东西,也要去商店里转悠转悠,看看新鲜玩意儿。所以听说同桌有特殊门路,沈晚虽然囊中羞涩,还是忍不住想打听打听有什么稀罕货。   周万圆闭眼扫了下系统商城界面,很快睁眼随口道“有包子馒头油条啥的熟食,也有糖啊、饼干、瓜子啥的。”   可能是过了午饭点,商城页面已经换成了下午茶推荐,点心、饼干、罐头之类的琳琅满目。   想到沈晚这个年纪,还是吃的玩的最吸引人,周万圆又补了句:“哦,还有发卡头花,对了,还有毛线。”   听到包子馒头时,沈晚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等听到"毛线"两个字,她眼睛"唰"地亮了。   毛线啊!   在这个时代可是老少争抢的紧俏货,不光要票,还经常断供。   对家里的女人们来说,这是过冬的宝贝,寒冬腊月能穿上一件毛衣,那得多暖和。   而对沈晚这样的姑娘来说,毛线更是能让她在同学中间挺直腰杆的"硬通货"。   现在女孩子们的课间游戏,不外乎抓石子、丢沙包;男孩子则玩弹玻璃珠、打纸包。这些自制玩具花不了几个钱,是孩子们最常玩的。   跳皮筋,那是高端局。   沈晚敢打包票,要是她有一条皮筋,准能号令全班女生。   班上就有一个女生有皮筋,可威风了,班上女生都讨好她,就为了能下课一起玩跳皮筋。   可惜她沈晚做不了阿谀奉承之辈,开学这么久一次都没玩上。   “那...那毛线多少钱?”想到自己也有机会当那个威风的人,沈晚眼睛发亮地盯着周万圆。   周万圆顿了顿道:“纯羊毛线25块8一斤,混纺的19块一斤。”   其实,系统商场纯羊毛只要19块8一斤,而混纺的只要14块5一斤,但是系统的不要票。   而百货商店的纯羊毛得搭四张工业券,混纺也要三张。这价格大家都知道,周万圆当然不能按系统价卖,她把工业券按一块五一张折算进去,这差价就是她的利润。   听到价格的沈晚,虽然心里有准备,但还是被这个价格给吓到了,真是让人望尘莫及的价格,她的梦破灭。   挎着个脸,冲周万圆笑了笑,突然想到什么:“那可以散卖吗,一米一米的买?”   说完眼巴巴地望着周万圆。   散卖?那当然不行了,万圆自己都买不起一斤呢。   看着周万圆摇头,沈晚整个肩膀都颓下去了,有气无力的问:“那一个肉包多少钱啊。”   “一毛五。”   “多少!!!!”沈晚惊讶的抓住周万圆的手。   声音大得还吸引了不少初二来打饭的学生。   周万圆赶紧捂住她的嘴,拽着她往外走。   沈晚知道她刚刚确实太激动了,也没过多挣扎,顺从的跟着周万圆走。   突然沈晚看到一个人,沈晚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周万圆就看着沈晚朝着操场的一个男生跑去,是早上那个嘴贱的男生,沈晚的堂哥。   “喂,沈昭!”   沈昭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朝自己奔来的黑丫头。等她跑到跟前,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弯起,照着她脑门就是一个爆栗。   “你叫我什么?”   “哎哟,沈昭,你下死手,你完了,我这周回去就和爷爷告状。”沈晚吃痛的捂着额头。   见沈昭又举起手,沈晚赶紧护住脑袋,连忙递上一罐辣椒酱:“嘿嘿,哥哥哥哥,你的辣酱,我妈特制的花生辣酱,刚忘了给你,咱一人一罐。”   沈昭手指转了个方向,接过罐子检查封口,斜眼瞥她:“你偷吃我的?”   “嘿嘿,你的刚好在我这儿嘛,我帮你尝尝咸淡,你放心,我用干净筷子弄的,你要是嫌弃,我那罐还没打开,待会和你换。”其实是她出宿舍太急,只记得带她哥的,自己的忘拿了,打完饭又懒得回去拿。   沈昭冷哼一声转身要走,却感觉衣角被拽住。他回头用眼神询问。   沈晚堆起笑脸:“那啥...二哥,你不是不爱吃荔枝嘛...我妈让我给你和姐姐都带了点儿...你要不爱吃,能不能给我?我想分给我同桌,她刚才还给我肉吃呢。”着朝周万圆的方向努了努嘴。   沈昭顺着她的视线也看过去,和他堂妹黑差多的女孩子,穿着一身军绿色坐在树下,一手抱胸,一手捻着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收回视线,嘴角一勾:“不要,我要吃,待会我打完饭就去拿。”   说完不等沈晚发作,扭头就往食堂跑。   沈晚气得直跺脚,恶狠狠瞪着沈昭的背影。也不知道发什么癫,原本对水果无感的人,现在居然也要吃。   早知如此就不该告诉他带了水果,自己偷偷分了多好。可她实在怂,怕回家被母亲问起来,要是知道她没给堂哥,非得骂死她不可。 第28章 油饼   周万圆在女生宿舍楼下站定,没跟着沈晚上去。   沈晚也没勉强,实在是她们的宿舍真的太挤了,特别是现在午休的时候,大家吃完饭都回宿舍休息,那真是连个老鼠都挤不下去。   小小的一间宿舍,四张上下铺硬是塞了十个人,亏得沈晚个子高,分到了上铺,还能独占一张床。   这个时候不管是农村考上来的学生,还是住城里的学生,基本上都是申请住校,像周万圆这样的走读生反倒是少数。   一来是路程和交通的问题,城里的学生也有离学校远的,每天上学来回通勤也不方便,所以城里的学生会选择住校。   二来城里住房紧张,现在对于生育的观念讲究多子多福、养儿防老,甚至政府也鼓励生育,认为“人多力量大”,能促进生产和建设。   所以许多一家三代十几口人都挤在挤一间屋,都是正常现象,只要学校有床位,谁不愿意住校?   还能给家里腾个地方。   这也就导致了,铁路中学的校舍很是紧张,铁路中学的校舍在以前民国校舍的基础上改建的。   听说当年一间只住两人,宽敞得很。如今四张上下铺两两拼在一起,下铺挤三个人,上铺留给高个儿,小小一间塞足十人。   听说沈晚吐槽,早上起床,十个人同时下床,过道都站不下。   周万圆百无聊赖的在楼下等着,看到树下由一窝进进出出的蚂蚁,它们搬运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食物,洞门受限,食物卡在外头。   善良的周万圆,折了根树枝,帮它们拓宽洞口,为了让它们更好的搬食物……   玩得不亦乐乎的周万圆,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你是给沈晚逮虱子的同桌?”   周万圆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白净的男生站在身后。他留着标准的寸头,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带着丝不像好玩意的笑意。   是沈晚的嘴贱的那个堂哥。   不过,虱子??   周万圆眼角抽了抽,想给沈晚正名一下,她们不是在逮虱子。   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还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叫同学?看着明显比自己大;   在学校叫‘同志’?太奇怪了;   ‘学长?’这年头不兴这么叫:“呃...你好,我们...”   对方先瞅了一眼被她祸害的蚂蚁,心道,沈晚这同桌还真是对这些小虫心有独钟,然后打断她”   "沈昭。"   周万圆感受到对方视线好像落在蚂蚁窝上,她将树枝随手一扔,站起身,“你好,沈昭...我们刚才不...”   “我叫沈昭,你叫什么?”   沈昭?   周万圆抬眼打量他,目光从利落的寸头扫到眉眼,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早上她就感觉对方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现在听到这名字,不仅奇怪,而且还多了一点莫名的熟悉。   视线最后落在他的嘴角,左边微微勾起,一张本该周正的脸,因为这不对称的笑容,给人感觉对面这人也不是个好玩意。   周万圆心里警惕,这里不止她一个人是玩家。   “我叫周万圆,沈晚同桌,我们刚刚在扯……”说到"发王"这个词,她突然语塞。该怎么和面前这个留着寸头解释,那种别致又粗壮的发丝能给人带来微妙的刺激。   “发王?”面前的寸头接了一句。   “你知道?”周万圆意外的看了一眼面前的男生,尤其盯着他那头短得几乎贴头皮的寸发,这么小是赛道他都知道?   难道她的这种小众爱好在60年代一点也不小众?   也是,现在的人又不熬夜,发量都出奇地多,随便一抓就是两大把。   周万圆不自觉抓上她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就她现在的发量,抵得上她现代的两个头。要是搁现代有这么多头发,她都不知道她是多么开朗的女孩。   沈晚下来的时候,就看到她的同桌不知道在发什么呆,而她堂哥看着她的同桌的……头发在出神。   她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堂哥,把一袋荔枝塞给周万圆:“同桌,尝尝我家的荔枝,这还是我昨天爬上树一个一个挑着摘的呢,老新鲜啦。”   “谢谢你,同桌!!”周万圆惊喜接过,她还以为对方给她几颗尝尝味儿呢,没想到给了一大袋,都快有一斤了,这要是副食品都得3毛钱,再加一张水果票了。   果然夏收时节,生产队的好处就显出来了。夏收之后基本上每个月都有果子吃,也算是实现了水果自由,嗯、比城里自由。   见周万圆满脸欢喜,沈晚觉得这礼没白送。她又掏出另一袋,递给堂哥。   沈昭掂了掂明显小一圈的袋子,挑眉看向堂妹。   沈晚眼神飘忽,那不是她本来就没多少,在她的份额里装一半分给周万圆感觉有点少,又从她哥的袋子里抓了两把。   反正他哥尝个味就行了,马上这周就可以回去了,再说了这是她摘的,她大老远带来的,想给谁就给谁。   没错,就是这样。   想到这里,沈晚挺直腰板故作淡然:“嗐,我同桌她们在城里吃水果可难着呢。哥,咱大队荔枝都熟了,我们这周考完就可以回家了可以吃个够。”   沈昭是初二学生,这次也要提前期末考的。   他扯了扯嘴角,没作声,一手拎荔枝一手端饭盒走了。   沈晚冲他背影扮了个鬼脸。   转身挽起周万圆往教学楼走,继续之前的话题:“明天帮我带一个肉包呗。”   想起上次吃肉包,还是她开学的时候她妈做的,这都四五个月没尝过了,光是想着就咽口水。   她当然知道国营饭店有卖的,但是往常住校生平日不得随意外出,就算周末放假出去,也得找班主任开证明,何况她也没有粮票买包子。   现在周万圆这里居然有路子,可以买到不要票的肉包子,虽然有点点贵,但是不要票也在合理价格范围内,她刚刚上楼,算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钱,上周省的零花钱还没花呢,正好打打牙祭。   周万圆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荔枝,她不过给了沈晚一片肉,对方却回赠了这么多,周万圆也不是喜欢贪小便宜的人,尤其她和沈晚其实还合的挺来的。   “其实还有卖油饼的,5分钱一个。”   国营饭店的油饼是3分钱一个,但得搭粮票,一两粮票能买两个。   黑市上,粮票折合成钱,一两差不多值1毛。看在荔枝的份上,周万圆让了点利,但是也不敢降太多,毕竟国营饭店要粮票都要卖3分,她这野路子不要票也卖3分的也太假了,反倒惹人疑心   沈晚惊喜捂住嘴,油饼啊!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年头,和油沾边的都是稀罕物。   油饼是用粳米和黄豆磨浆,掺上韭菜、紫菜,炸得外酥里糯,香得能让人咬掉舌头。   国营饭店倒是天天卖,可架不住抢的人多,去晚了连渣都捞不着。沈晚都快记不清上一回吃是什么时候了。   “我不要肉包了!”她连忙改口,“明天给我带3个油饼吧!”   说完又嘿嘿一笑,“到时候给我哥我姐一人分一个,再装可怜哭穷,他们准得贴补我,后天就能吃上肉包啦!”   沈晚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周万圆看着她那样,忍不住在心里暗笑,压低声音应道:   “行!不过这事儿你可不能往外说,跟谁都别提是在我这儿买的。”   沈晚连忙点头如捣蒜,她当然明白其中利害。   现在私下买卖抓得严,要是被人举报了,轻则挨批评,重则要受处分。她可不想连累周万圆,更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第29章 放学   下午五点,炮弹壳铃终于敲响,周万圆饿的都直不起腰的时候,总算熬到了放学时间   当然只是走读生放学,住宿生吃过晚饭还得上两个小时的晚自习。   周万圆背着印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挎包,手里拎着一网兜荔枝和同桌道别。   “麻袋我明天还你。”周万圆对沈晚说。这年头麻袋也是值钱东西,去副食品商店要个网兜都得花一分钱呢。   沈晚摆摆手:“没事,这东西在我们农村都是自己搓麻绳织的,不值几个钱。”她左右张望一下,凑到周万圆耳边压低声音:“别忘了明天我的......油饼。”   周万圆郑重点头,表示记着呢。   两人在教学楼下分道扬镳。   沈晚要去食堂打饭,住校生只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初中三个年级要分三批吃饭,每批半小时。   周万圆则往初三教学楼小跑而去。   这会儿初一的都在食堂领饭,初二的虽然放学了,但也不会老实在教室等着。   整个操场成了初二学生的天下,热闹非凡,有丢沙包的,跳房子的、蹲地上弹玻璃珠的,还有不知道在干什么追来追去的,以及沈晚最眼馋的跳皮筋。   周万圆有时候很佩服他们,上了一下午的课,居然还有精力疯玩。   难道他们都不饿吗?   反正她是饿得够呛,就中午吃的那点红薯饭,又没有油水的,一点都不耐饿,早消化完了。   她现在只要闭眼,脑子里全是系统商城里闪过的牛肉面、羊肉面、盖浇饭......   看得周万圆直冒口水,真的很有冲动当场从系统里掏出一碗面,蹲在路边大快朵颐。   当然,这是不可能,倒不是怕暴露。   而是她穷,今天把她的所有存款都充值到系统了,她的存款也就到了惊人的4毛5,然而,她还是什么面都买不起。   周万圆手捂着肚子,蹑手蹑脚摸到初三一班后门,探头往里张望。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下课铃响过这么久,居然没一个人离开座位,全都自觉地埋头翻着复习资料。不愧是备战中考的毕业班,外头再怎么吵闹也影响不到他们。   周万圆正发愁怎么叫大姐出来,忽然看见一个女生站起来,走到第三组第二排,跟左边座位的女生说了什么。那女生随即起身。   是大姐!!   看到大姐站起身,往后门走来,周万圆猛挥手。   周万好是被同学邀着去厕所,起身看见妹妹还愣了一下,跟同学解释几句。那同学往后门瞧了眼,会意地点点头又坐回去了。   周万好把妹妹拉到楼梯口,“你怎么来了,放学咋不早点回家?”   “大姐你看!”周万圆献宝似的晃了晃手里的网兜,掀开个小角。   周万好见她这副等着夸的模样,也来了兴致,凑近一看。   是荔枝!   周万好惊喜地看着荔枝:“哪儿来的?”   “同桌给的。”   周万好眉头一皱:“你同桌不是男孩子?好像也是住校生吧,他哪儿来的荔枝?”   周万好怀疑的看向妹妹,实在是现在吃的多金贵啊,谁会无缘无故给外人?别是别有所图。   虽然现在不兴父母之命那套了,讲究自由恋爱,像她们年段,这种端倪的有好几对。   这个时候普遍18岁左右就结婚的,读到初三的最小的都16岁,更别说留级的十七八岁更是正常。   这发生在别人身上,周万好的态度是尊重理解。但是她不能接受这事发生在妹妹身上,她妹妹可还小呢,虽说这两天晒黑了,可14岁的少女,那眉眼已经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她一把攥住妹妹的手腕,压低声音,“姐跟你说,别随便收男娃的东西,这个年纪可不许搞对象!”   周万圆被拽得生疼,无语地望着大姐。   她大姐是不是对她的滤镜太过了,就现在这一副黑炭的样子,不要说男生了,她自己都拒绝照镜子。   又还没有发育,又瘦又黑,远看跟猴子似的,要不是留着辫子,连男女都分不清,谁会看上她啊?   但是她还是连忙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同桌换了,之前那个考试不及格,被老师调到后排去了。现在同桌是女生。”   现在的老师很现实的,如果成绩下降得厉害,不及格有留级的风险的学生,他都通通往后排丢,进步的就往前调。   他必须要保证期末考的时候班上的及格率和升学率,所以每个班前几排都是老师心里的宝贝疙瘩,也是上课重点关注的对象,至于后面的,他都懒得管,也没精力管。   周万好听到妹妹的同桌换了女生,手上的力度松了松,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女生好啊,“就是今儿跟你去厕所那个?”   教学楼是只有一个旱厕的,虽然她们两姐妹在两栋教学楼,上课期间是很难碰见一次,但是她们她们可以在厕所碰见,今天周万好就远远在厕所看到她妹妹和一个女孩子走在一起。   周万圆点点头。   “是叫沈晚吧?”周万好突然问道。   周万圆惊讶地望着姐姐,一脸‘你怎么知道?’   周万好笑道,“她姐姐在初三二班,我认识,之前在二班门口见过她几次。”   顿了顿又说,“而且,她也是永安人民公社是青石生产大队的啊,你忘记了?前年去外公家你病了还是她爷爷给你看好的,青石大队的荔枝树确实多,家家户户门口都种了好几颗。”   系统给的人物小传是非常详尽,这种小事当然也是有记载的,但周万圆看完就抛到脑后了。   “那我不是生病了吗,当时没注意,”周万圆岔开话题,“对了姐,你快把挎包腾出来,装些荔枝去。”   “就这么点,你带回去吃。”周万好只拈了两颗就要妹妹带走。   周万圆不肯,周万好拗不过,只好回教室取出挎包,周万圆给装了三分之一。   等妹妹走后,她仔细扣好挎包,小心地塞回课桌。   之前邀她去厕所的女生又来了,问道:“万好,刚才那是你妹妹吧。”   周万好点点头,起身和她往厕所走。   “你们姐妹长得真像,要是白净些,又是个美人坯子。”   听到这话,周万好嘴角微微上扬,“是上周劳动课采茶叶晒黑的,不过我妹妹最像我。”   说着递过去一颗荔枝。   同学眼前一亮,接过荔枝:“你妹妹刚给的?”   见周万好点头,同学羡慕道:“你妹妹真贴心。”   “小孩,就爱粘着我,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分我。”   “哇,我也好想有个妹妹,可惜我弟弟都是来讨债的。”同学说完一脸恍然大悟,“难怪你刚住校那会儿,想妹妹都想哭了,要是我弟能这么贴心,我也哭。”   …… 第30章 毛崽的电影院   走出校门的周万圆腹中饥鸣如鼓,尤其是一闭眼,眼前就自动闪过,系统商城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影像。   看着就更饿了。   但是考虑到她的存款,她忍痛花了3分钱买了个油饼,就当是提前替沈晚尝尝味道了。   她自我宽慰道:做买卖的人,若连自家货物都不了解,咋与顾客推销?   周万圆说服了自己。   她假装抬手挠头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便放下手佯装翻找挎。实则意识已潜入系统,掌心忽地一沉,滚烫的温度透过油纸传来。   她急忙取出,那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勾得她喉头滚动。揭开油纸,金黄酥脆的油饼赫然眼前,还冒着丝丝热气。   “唔...好烫!”她顾不得许多,一口咬下。周万圆眼睛一亮,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软糯非常,这也太好吃了吧。   这年头,油炸食品可是稀罕物,那浓郁的油香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更是驻足不前,眼巴巴地望着她手中的油饼,不住地吮着手指。   可怜巴巴眼神,确实让人心软,要是在现代,她就算再穷,也会买一个送给小孩,但是现在...周万圆别过脸去,她自己都还饿着呢。   周万圆绕过他们快步往前走,三下两下啃完,饥饿感缓解了不少,还意犹未尽,她感觉她还能吃10个。   闭上眼睛,进入系统又买了两个,放在挎包。   ……   到了家门口的外的巷口处,万圆远远就看见毛崽和一群小孩在玩过家家,毛崽像是大王一样坐在最高的石墩子上。   她刚要招呼,却见毛崽突然站起来,学着电影院里工作人员的模样,扯着嗓子喊:“《游击队》马上开映喽!要看的同志赶紧买票——”   周万圆就闭上嘴,站在旁边看热闹。   毛崽利索地从石墩上蹦下来,从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榕树叶。   只见方才还忙着过家家的孩子们顿时呼啦啦围上去。   周万圆踮脚瞧见,有的掏出半块地瓜干,有的是一小块糖碎碎。   毛崽像模像样地收着"票钱",把树叶分发给其他小孩,每递一张还要念叨:“甲排2座...乙排3座...”   周万圆:!!!   厉害了我的弟弟。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买电影票的,没"买票"的几个孩子眼巴巴站在外围,毛崽已经领着"观众"往空场转移。   一呼百应,交电影票的人簇拥着毛崽往周万圆站着的空地走。   一扭头看见自家二姐,惊喜的喊了一声:“二姐!”   周万圆笑着冲他挥挥手,等着他走过来。   周围孩子跟着七嘴八舌敷衍的喊了一声:   “圆圆姐。”   喊完就急着催毛崽开映,毛崽当然懂了,介事地点点头,冲他二姐招手,打了个招呼。   转身踩上另一块石墩,像模像样地收着孩子们手里的树叶,一本正经道:“现在开始检票,大家排好队,别挤!”   周万圆站在一旁瞧着,心里直乐,嗯,这小子倒是把电影院那套学了个十成十,连检票员的架势都像那么回事。   正想着,一只小手突然伸到她眼皮底下。   周万圆一愣,一脸问号。   毛崽解释了一句:“二姐,看电影要买票的,我不要钱,老师说不能做投机倒把的事,但是得给我一点吃的当辛苦费。你要是不看,就去那边等着。”   说着指了指原先玩过家家的地方,那边还有好几个几个没"票"的孩子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周万圆顺着毛崽的手指看过去,又转头看向毛崽,故意逗他:“我是你姐。”   谁知毛崽眼睛一瞪,满脸严肃道:“二姐,我们老师说了,走后门就是挖社*主义墙角!” 第31章 第 31 章   其他小孩一听,不管是买到票的,还是没买到票的小孩,齐刷刷把目光钉在周万圆身上。   周万圆:……   这年头的小娃娃们,背不出乘法口诀表的大有人在,可要论起"阶*斗争",个个都能当街道积极分子。   但凡周万圆要是敢在他们眼皮子地下耍赖,破坏规矩。估计他们玩过家家的游戏,立马变成‘批斗大会——过家家版’。   周万圆从麻袋里抠出一个荔枝递给毛崽。   “哇!!”   周围小孩惊叹,羡慕的看向毛崽,他姐姐居然有荔枝,还给他一整个,当电影放映员真好啊。   毛崽看向他姐姐手里的荔枝,咽了咽口水收了,这次他没有直接塞嘴里,他放进自己的裤兜里后,然后郑重其事地递来一片榕树叶:   “同志,这是你的甲等座票。”   说完又站到石头上,冲大家招招手。   一群小孩熟稔的就将毛崽围在中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了。   看到周万圆一脸懵逼的样子,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已经拽着她往人堆里挤:“圆圆姐快坐这儿!”   孩子们自动让出块平整的石头,那是拿碎砖头垫出来的"特等席"。   “话说夜幕下火车喷出的蒸汽笼罩着十名队员,刘洪脚踩煤水车边缘,腰缠粗麻绳,下方标注:1941年临城站……”   周万圆看着被人围在中间的毛崽掏出一本昨天买的《游击队》的小人书翻开,压低着声音开始读故事,读到后面,他基本不再看书,手舞足蹈的脱稿讲故事。   要是没记错,这本故事书,昨天这小子还磕磕巴巴认不全字,还缠着大毛给他念呢。   今天居然就可以脱稿朗将‘智取洋行’那段讲得跌宕起伏,说到"老洪飞车搞机枪"时,直接跳起来比划扒火车的动作。   从外看,一群萝卜头围成密不透风的圈,周万圆这个半大姑娘坐在里头格外显眼,人群中一会惊呼一声。   惹得旁边没买票的小孩一个劲儿往这边探头探脑。但是离得有点距离,加上毛崽特意压低着声音,他们什么都听不到。   “游击队员怀抱枪支跳车,棉袄被铁丝网刮破露出棉絮,这时候微山湖芦苇荡里亮起三堆篝火,摆成个三角形,正是接应的暗号!”毛崽"啪"地合上小人书,“今天的《飞车夺枪》放映完毕,请同志们带好随身物品,排队退场!”   毛崽话落,孩子们噼里啪啦鼓起掌来,有个虎头虎脑的小子巴掌拍得通红。周万圆这才从思绪中惊醒,也跟着拍了两下。   毛崽像干部做报告似的挥挥手,从石墩上蹦下来。   孩子们顿时作鸟兽散,又回到原先玩过家家的地方。方才拉她入座的羊角辫小姑娘还仰着脸问:“圆圆姐,来当新娘子不?我们缺个新娘哩!”   周万圆笑着摇头表示该回家做饭了。   说完朝毛崽伸出掌心:“回家?”   毛崽点头,将手放到他二姐的手上。   路过扮家家酒的地方,还有听得意犹未尽的小孩问毛崽:“毛崽,下一场电影讲啥的?啥时候放。”   毛崽松开姐姐的手,掏出他的小人书翻了翻道:“下一场《微山湖突围》,明天中午午休的时候上映。”   “会有打鬼子吗?”   毛崽点头:“会。”   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勺水,孩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哇,那我明天一定要听,我明天带桃酥。”刚刚没零食买票的小孩大声对着毛崽道。   “那我带麻花。”   “我、我有水果糖!就一颗......”   ……   周万圆瞧着这群争先恐后"上供"的小萝卜头们,再瞅瞅自家弟弟那亮晶晶的嘴角,惊呆了。   好家伙,这小屁孩还会自己赚口粮了!   周万圆缓了缓神,攥紧毛崽汗津津的小手往家走,忍不住问道:“这主意谁给你出的?”   毛崽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珠里满是疑惑:“啥主意?”   “就是讲故事收辛苦费这事儿。”周万圆捏了捏他软软的手心。   “没人出主意呀!我学三哥啊,他昨天给我讲故事,还收我的糖当辛苦费,那我给别人讲故事当然也要收辛苦费啦。”   原来是大毛。   “那小人书的字都会认了?”   “一开始不会,”毛崽挠挠头,“不会的字就问老师,然后给他们讲了好多次就会了。”   “二姐我今天给人讲故事,妈妈今天给的零花钱都没时间去买零食,还没花出去,你看我也存钱了哦。”毛崽说着将今天的5分钱拿出来显摆。 第32章 第 32 章   周万圆看着在眼前的5分钱狠狠心动了。   周万圆从包里掏出她先前买的油饼,在毛崽面前挥了挥。   果然,小家伙的眼睛立刻黏在了那泛着油光的纸包上,手上的5分钱也显摆不动了。   虽然油饼早已凉透,不如刚从系统里买来时的酥脆喷香。   但在这个每人每月只有3两油定量的年头,但凡是沾了油星的食物,都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因此,即使油饼凉了,但毛崽还是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油香,他咽了咽口水:“二姐,你这是啥。”   “油饼。”说着油纸包裹的油饼递过去。   毛崽接过打开,油饼被捂得有些发软,但金黄的表面仍泛着诱人香味,他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饼:“二姐,你咋来的。”   “买的呗。”周万圆轻描淡写地答道。   毛崽也没耐心多问,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眼睛顿时亮起,他举着油饼往周万圆嘴边送:“二姐好好吃,你吃。”   周万圆笑着摇头:“二姐吃过了,你自己吃。”   毛崽捧着油饼狼吞虎咽,小嘴吧嗒吧嗒吃得喷香。   然后周万圆看到他吃到一半,突然停下,小手犹犹豫豫地把剩下的半块饼重新包好,油纸折得整整齐齐。   周万圆好奇的问他,“咋不吃了。”   不喜欢?   不应该啊,连她这个在现代吃惯美食的都觉得系统出品的油饼堪称一绝。   毛崽把油纸包紧紧攥在胸前,声音小小的,“给三哥留一点。”   原来如此,周万圆心头酸软,揉了揉弟弟扎手的板寸。没想到毛崽这么贴心,小小年纪就能顾及手足。   她从挎包里又摸出个油纸包,“你三哥的在这呢,你的留着自己吃。”   毛崽盯着他二姐的挎包瞪圆了眼睛,没想到居然还有:“哇,二姐你是不是把一周的零花钱都花了?”   二姐不会像他一样放不住钱吧,看到啥都想买,然后将一周的零花钱都花光了。   但是想了想好像和他情况不一样,他放不住钱都是因为给自己买好吃的好玩的了,二姐是给他和三哥买油饼才花光了零花钱。   毛崽盯着手里的五分钱和油饼看了又看,小脸皱成一团,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似的把钱塞到周万圆手里:“二姐,给你!”   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一边啃着油饼,一边蹦蹦跳跳往家走。心里盘算着,反正他现在找到了赚零嘴的活了,嗯、看着油饼的份上,将今天没花的零花钱给二姐当明天的零花钱。   周万圆看着手里的5分钱,心里突然不是滋味,虽说她确实有想拿油饼骗弟弟的零花钱来着,但是钱真到手了,又有点心情酸酸的。   不过,愧疚感来得快去得更快。   她麻利地把五分钱充值进系统里,没办法,她现在确实缺钱,虽然坑弟弟零花钱确实不太好啊。   周万圆看着账户又多出的5分钱,心道,明天再给毛崽买一个,弥补下这突如其来陌生是罪恶感。   等周万圆到家的时候,大毛已经坐在院子里等着她了,看着毛崽站在旁边一脸求夸奖的神情,周万圆就知道,毛崽已经将她给大毛也买油饼的事情说了。   周万圆也没藏着掖着,直接从挎包里掏出另一个油纸包递给大毛。 第33章 第 33 章   大毛可没有毛崽那么好糊弄。   他摸着手里还有点温热的油饼,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二姐你这饼哪儿买的?”   油饼这东西只有早上国营饭店才有卖的,可这饼摸着虽有些凉,却绝不是放了一整天的样子。   难道……大毛的目光从油纸上移开,盯着周万圆,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去黑市了?”   听到黑市,连毛崽都瞪圆了眼睛。   火车站附近鱼龙混杂,四通八达,是黑市的高发地,连毛崽这么小的孩子都听说过。   不过他知道这地方,更多的是因为父母的警告,‘不许靠近那些小巷子’,‘不准跟那些捂着脸的人搭话’,‘去一次打一次!’   毛崽一下子紧张起来,看看三哥,又看看二姐,最后盯着油饼咽了咽口水,小声央求:“三哥不告状好不好,快把饼吃了,妈就不知道了……”   说完,他又拽了拽周万圆的袖子,一脸认真:“二姐,以后不要去黑市了,妈妈不让去,说去一次打一次的。”   周万圆欣慰的看向毛崽,小东西还有点良心,吃了她的东西知道站她这边维护她。   周万圆又瞥了大毛一眼,心里暗想,给你吃还问问问,能不能学学毛崽,少问两句,然后将零花钱交给姐姐,再站着她这边。   她都穷成这样了,还惦记着这俩小子同是上学的苦命人,放学肯定饿得慌,大发慈悲给他们一人买了个饼,结果大毛倒好,不仅不感恩戴德,还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就不能懂事点,主动把零花钱上交给姐姐吗?   什么态度,好了,你小子明天休想吃到老子的饼。   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将她准备好的理由说出来:“不是黑市买的,同学那儿换的。你就当我借了钱给他,他没钱还,拿油饼抵债,放心吃吧。”   大毛瞥了周万圆一眼,什么借钱用油饼抵,不过也就是换个说法,不还是私下买卖。   不过,想到黑市是不欢迎他们这种半大孩子的 ,既然二姐说是从同学那儿弄来的,他也就勉强信了。   只要不是直接去黑市,就算有人怀疑,也抓不到把柄。   这理由虽然牵强,但好歹糊了层窗户纸,勉强能遮一遮。   毛崽一听,欣喜道:“那就不是黑市买的!嘿嘿,妈妈知道也不会打人了。”   周万圆顺手揉了揉他的小寸头,硬扎扎的短发刺得手心发痒,手感倒是别致,感觉和她的发王不分伯仲。   大毛斜睨他了一眼,心道:小傻子。   手上却利落地拆开油纸,狠狠咬了一大口。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没有粮票,他那点零花钱只能买些糖豆、果丹皮之类的零嘴,越吃越馋,越吃越饿。   油饼香得很,他两口就啃掉半张,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含混不清地说:“明天我的零花钱给你,今天的早花光了。”   听到想要的话,周万圆眼睛一亮,给了他一个‘算你上道’的眼神,手刚从毛崽脑袋上挪开,正要往大毛头上招呼,却被他偏头躲开,周万圆惋惜的放下手。   拎着书包回屋搁下,她转身往厨房走。   快到晚上五点半了,周父周母下班也快下班了,得快点将饭热上。   刚迈两步才想到荔枝和粮票。   “我同桌给的荔枝,吊井里冰着,饭后吃。”把塞给大毛,又从兜里掏出粮票:“大姐今天给的,一人一两。” 第34章 谁是玩家   “哇,大姐真好!”毛崽喜滋滋的捧着一两粮票,这还是他头一回拥有属于自己的粮票呢,喜滋滋的将票藏裤兜。   突的想到什么,仰起脸问:“二姐,油饼有给爸和妈的吗?”   周万圆一愣,随即弯着眼睛笑:“当然有啦。”   其实并没有,虽然口头喊着爸妈,可她压根没把两个大人放在心上,当然也忘记了给他们两人买了。   不过既然毛崽问起来了,周万圆当然要说有了,小传里描述的原主可是个贴心乖巧孝顺的女儿。   为了维持人设,她肉疼地又掏出6分钱买了两个油饼,趁两个弟弟不注意,悄悄塞进饭甑子里。待会儿和饭一起蒸热,就没人怀疑这温度的事情了。   饭是早上就用甑子蒸好的,晚饭再稍微蒸一下就好了。   周万圆往铁锅里舀了两瓢水,把甑子稳稳当当地坐进去。   从柴堆里挑出几根细木棍,搭成井字形的空心架子,底下特意留了个通风的小洞。   又从墙角的破竹篮里抽出张旧报纸,火柴"嚓"地划亮,火苗舔上报纸边缘。她麻利地把燃烧的报纸塞进预留的通风口。   眼见火苗渐渐弱下去,冒出一股呛人的浓烟,她赶紧又塞进去半张报纸。   火舌重新窜起来,她抄起靠在墙上的用竹子做的吹火筒,对准火源"呼呼"吹了几口气,火势顿时旺了起来,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   看火生起来了,周万圆这才松了口气。用火钳夹了块蜂窝煤靠在火堆旁,等木柴烧完,煤块也该引着了。   用煤炉就是麻烦,每次都得重新引火。又是想念现代天然气的一天。幸好她以前每逢寒暑假都是和爷爷奶奶回村里过的,土灶煤炉都用得惯。   周万圆在心里暗自庆幸,亏得她会生火,不然就要ooc了。   一扭头,就看到了站着门槛的毛崽。   “来,跟二姐摘菜去?”周万圆冲他招招手。   毛崽立刻屁颠屁颠地跟过来,小短腿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去。   “今儿想吃什么菜?”周万圆问他。   毛崽瞅着满院的青菜直撇嘴,摇头,他一个都不想吃,天天吃这些他都腻歪了。   见他这副模样,周万圆笑着拍拍他的小脑袋:“那帮二姐摘几根嫩黄瓜,要小的,别太大。”   领到任务,毛崽颠颠地跑到黄瓜架下,瞅准几根绿油油带着小刺的嫩黄瓜,伸手就掰。   黄瓜和四季豆都是要搭架子的藤蔓菜。   周家院子不大,各种了五棵,可就是这十来棵也够他们吃的了。眼下正当季,一晚上就能蹿出不少,特别是四季豆,昨儿个刚摘完,今儿个又挂满了架。   周万圆径直绕过硕果累累的四季豆架,这玩意真半点不愧对它的名字,在南方虽说吃不上四季,可一年里有三季都是能在餐桌上看见的。   她上辈子就吃腻这玩意了,有得选她都不想吃这玩意。   瞧见茄子架上新结了三个紫莹莹的茄子,她伸手就去摘,茄子比四季豆好吃。   哎,有种屎里淘金的感觉,其实她也不想吃青菜,好想吃肉啊。   “嘶——我——”   “咋啦二姐。”毛崽听见动静,忙抬头往周万圆位置张望。   周万圆紧急撤回一句‘卧槽’。   “没事,让茄蒂上的刺扎了一下。”周万圆回了一句,低头看着大拇指上冒出的血珠。   没想到茄子看起来那么光溜溜的的植物居然还会暗算人,一个不注意还被茄子上的刺给扎出血了。   周万圆蹲下身仔细端详,这才发现茄子杆、叶片和茄柄上都长着细小的刺。这些刺颜色暗沉,和茎秆浑然一体,难怪她刚才没注意到。   吸取刚刚的教训,周万圆避开刺又摘下两根茄子,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些带刺的茄子比现代超市里买的更加水灵,表皮泛着诱人的光泽。   见红薯叶长得正嫩,她掐了些嫩尖准备凉拌。昨天吃了一天空心菜,今天正好换换口味。   掐着掐着感觉格外安静,抬头一看,大毛不知何时也溜达到了菜园,和毛崽一起蹲在墙角根,不知在捣鼓什么。   周万圆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猛地往两人肩上一拍。   “啊——”兄弟俩吓得一哆嗦。   “哈哈哈哈。”周万圆笑得前仰后合。   “二姐,吓死人了!”大毛和毛崽齐声控诉,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见两人这副模样,周万圆好不容易止住笑,问:“你们俩干嘛呢,鬼鬼祟祟的?”   毛崽让开身子,示意她看地上。   然后周万圆就看到了被分尸的毛毛虫,以及围在毛毛虫尸体边忙碌的蚂蚁。   周万圆一言难尽的看向毛崽和大毛,很难评现在小孩的乐趣。   毛崽还得意洋洋地道:“我们在给蚂蚁送外卖哦!”   周万圆原本还在打干呕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的看向毛崽,又看向手欠的大毛。   毛正用树枝把蚂蚁好不容易搬回洞口的毛毛虫尸体又挑出来,逼着蚂蚁重新搬运。   周万圆:……   服了。   再看一眼毛毛虫,周万圆忍不住打干呕,实在是爆浆的毛毛虫,实在太恶心了。   “毛崽,黄瓜摘了吗?”她赶紧转移话题。   毛崽头也不抬地指了指黄瓜架:“搁藤下边呢,用叶子垫着的。”   周万圆走过去,捡起三个沾着果胶的嫩黄瓜。   她从厨房取出个旧木盆,把菜都码进去,端到井台边。一边淘洗着青菜,一边用余光瞄着墙角嬉闹的两兄弟。   ‘送外卖’不是这个时代的词。   是无意间说漏嘴了,还在试探她?   周万圆低着头机械地搓洗菜叶,水面倒映着她晦暗不明的眼神。   大毛这两天确实有点怪怪的,但是他们俩相处时间不多,她对大毛的了解仅来自小传上的文字的叙述,毛崽……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夹杂着自行车铃铛的脆响。周万圆回神,到下班的点了。   她利索地把菜捞起来沥水,快步往厨房走。路上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不管是不是试探,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况且系统也没说过发现其他玩家会怎样,眼下至少不是敌对关系。但这样处境实在被动,得找个时间试探一下。 第35章 日常   一边想着,手上动作没停,她伸手试了试甑子的温度,感觉蒸得差不多了。用两块抹布垫着,把甑子端到桌上。就着锅里的滚水,把红薯叶焯了一下。   其实红薯叶清炒是最好吃的,可月底油罐见了底,只能凉拌了。   “妈妈。”   毛崽欢快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周万圆朝门口看了一眼,是周母下班回来了,她笑着招呼:   “妈下班了?饭马上就好。”   周母见厨房里周万圆已经在炒茄子,欣慰地点点头。往常这丫头只管蒸饭洗菜,炒菜都得等她回来。   看来小闺女也是长大了,知道主动掌勺了。周母心里一暖,孩子到底懂事了。   “"还有啥要做的?妈给你打下手。”   “妈您把黄瓜拌了吧。”   “成。”周母一手端着盆,一手拿着黄瓜,连案板都不用,斜着刀就把黄瓜片削进了盆里。   撒上花椒面、盐、酱油,一把青葱花,最后是灵魂调料糊辣椒面。   晃了晃见底的玻璃罐,周母道:“糊辣椒面不多了,待会儿让你爸再烧点。”   话音刚落,院里又传来开门声和毛崽雀跃的喊声:   “爸爸!”   周母一边拌着黄瓜,一边朝堂屋喊:“孩子他爸,糊辣椒面见底了,得再烧些。”   “嗯。”周父应了一声,抓着一把干辣椒进厨房。   在炉子前蹲下,确认周万圆不用火了,便把烧尽的煤块夹出来,添了两块木柴。   糊辣椒面是个讲究活儿。   得把干辣椒埋在火炭里慢慢焙焦,要是掌握不好度,辣椒就会变成炭,周母就一直掌握不了度,她烧的辣椒糊味就格外重。   在烧的过程,必须用火炭,因为明火一燎干辣椒就会成灰了。等辣椒焙得焦黑,取出来晾凉,再搁捣罐里舂成细末。   这带着糊香的辣椒面,可是凉拌菜和蘸水的魂儿。要是有花椒一起放进去捣,那香味会上升一个档次,可惜周家没这金贵东西。   周母瞧着炉火,把炒锅取下,换上烧水壶。水热了正好晚上洗澡用。   “行了,先吃饭吧。”   晚饭大家都是定量的,周万圆三姐弟以及周母都是一平碗,只有周父的冒尖的。   周父是成年男人,又是干体力活的,会多一些,但就算是冒尖的一碗饭对于一个成年男性那也是吃不饱的。   一平碗其实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周万圆和大毛来说也是吃不饱的,更不要说一碗里面红薯占了一大半,最多能吃7分饱。   盛饭向来是周母的活儿。她掀开甑子盖,瞧见里头两个黄澄澄的油饼,扭头问桌边的三个孩子:“这是哪儿来的。”   毛崽小嘴叭叭地就把来龙去脉抖落个干净:“所以,是二姐同学抵给二姐的,不算私下买卖。”   周母当然知道这只是一个借口,任何时候有需求就有市场,她点点头没多说,只转头叮嘱周万圆:“小心些。”   “妈,你放心吧,这个绝对没问题,都没得当着人交易的。”都是在系统内私下交易,确实没有当着人,她没说谎,又补了句:“再说人家也不是天天有的。”   嗯,她也不是每天都有钱给他们买的。   周母点头觉得他们这也算比较谨慎的,知道不能天天交易惹人注意。   周父在一旁听见了母子俩的对话,放下筷子对两个儿子叮嘱道:“吃了别往外说。”   周父着重看了一眼毛崽,这小子的嘴巴最爱叭叭:“尤其是你。”   毛崽撅撅嘴,道:“我当然知道啦!家里吃好的不能往外说,我又不是阿宝那个大嘴巴。今天饭盒里有肉,我都躲起来偷偷吃的,谁都没瞧见。”   听小儿子这么机灵,周父神色缓和了些。可一贯严肃的他到底做不来哄孩子的举动,只是把周母盛好的饭往毛崽面前推了推:“吃饭吧。”   周万圆笑着揉了揉弟弟的小脑瓜,转头看见周母正要掰油饼,连忙伸手拦住:   “妈,这是给您和爸留的,我们仨都吃过了。”   “妈知道,吃吧。”看着孩子啃红薯饭,这油饼她和孩子他爸咋咽得下去,不过周母没多说,给每人碗里都搁了一小块。   毛崽没想到还有,高兴的举起筷子就开吃,周母瞧着他这馋样儿,不由得露出笑容。   周万圆瞥了眼周母,也夹起蒸软的油饼咬了一口。感觉还是现榨的更好吃,不过6分钱花得也不算亏。   周家一般有事情都是在饭桌上宣布的。   难得是周父起话头:“明天发工资。”   “哎哟,可不是,明天一号了。”周母一拍脑门,“每个月月底搞考核、学精神,日子都过糊涂了。圆圆、大毛,记得跟班主任请个假。”   周万圆夹了筷子拌黄瓜,点点头。   现在城镇职工基本上都是月初1号发工资,二号这天,甭管学生还是职工,都得请假去粮站排队买粮。   这事是大家默认的假,都知道是排队买粮,一般学校的老师和单位的领导都会通情达理允假的。   现在粮食的事,就是天大的事,每个月都是定额的,城镇居民都是精确到每顿每个人吃多少的。   副食晚几天不打紧,要是粮食晚一天,就得饿一天肚子。   每到月初这几天,粮站都得通宵达旦地忙活。   大毛突的抬头道:“我今天跟班主任说了要升学的事。他说从明天开始,我就插班到六年级,以后每天都要上晚自习,早上还得提前一个钟头到校。对了,还得交两块钱资料费。”   周母皱了皱眉,面临升学,班主任怕是不好准假了,她想了想问:“早上还要提前?那国庆呢?他要不要升学?”   见大毛点头,周父眉头拧了拧:“那他赶得及?”   国庆是住在制衣厂的家属院的,距离铁路二小是有些距离的。平时都是搭三妈的自行车上下学,这要是早上提前一个钟头上课,哪还赶得及?更别提还要上晚自习。   大毛咽下嘴里的红薯饭,含混道:“学校有宿舍。”   学校是建议他们这一批插班生住校的,只是大毛去看了一眼住校环境,就毅然决然婉拒了班主任的提议。   表示校舍太紧缺,他就不占用资源了,留给需要的人吧,反正他不需要,他家离得近。   铁路二小的宿舍比铁路中学还紧张,一张床甚至要睡两个人。   虽说现在年纪小,身板也小,挤挤也能将就。但是大毛不愿意,就那巴掌大的宿舍要塞一个班的半大小子,都是十二岁的小男生,宿舍脏得跟猪窝似的。   周父眉头一皱,看了一眼周母。   周母会意,开口道:“大毛,你明天跟国庆说,在考试前都住咱家。咱家宽敞。”   她不用想都知道铁路二小的宿舍啥德行,十二三岁的半大小子,能指望他们收拾利索?就大毛自己那屋,每天弄的跟猪窝似的。   大毛撇撇嘴,勉强点了点头,虽说他不太待见这个只比他小七天、打从出生就被两家大人比来比去的堂弟,可一想到那比猪圈强不了多少的宿舍,还是认了。   他不认也没办法,他爸妈肯定也不同意让国庆住校的。 第36章 复习   听到大毛从明天开始要晚自习,周万圆想起她也要提前期末考:“妈,这学期的期末考提前一周了,这周五就开考。”   周母听到周万圆要提前期末考,算了算时间:“那离放假也没几天了啊。”   “连考三天,还有6天吧。”周万圆也算了算。   周母转向周父商量:“他爸,要不我明天跟同事换个班?这样白天能在家,二号那天还能去排队买粮。顺便跟毛崽的老师说一声,下个月就不去了?白天我在家看着他,等圆圆考完他就可以在家看着毛崽。”   周母原本是月中十天是上晚班的,白天在家休息,晚上值夜班。但是这个月孩子都在面临期末考和升学考,请假影响学习可不行。不能耽误孩子,只能自己调班,二号那天好去买粮。   而且这么安排还能省下毛崽的学费。   毛崽是在铁路单位附属的铁路幼儿园的上学,现在的幼儿园是没有寒暑假之分的,学费是按照月收的,一个月1块5。等周母晚班上完,正好周万圆也放暑假了,能在家看着这小子。   周父显然也想到这茬,点了点头。   毛崽一听自己不用上学了,立马放下空碗筷,兴奋地站在板凳上向父母确认:“妈妈!那我明天是不是就不用去幼儿园啦?”   周母点了点他的鼻子:“明天还得去一趟,妈得找你们老师办手续。”   听说还要去一天,毛崽顿时蔫了,下子就蹦不起来了,但是想到今天和小伙伴们约好了,明天还要玩开映电影的游戏呢赚零食呢,又眉开眼笑起来。   周母转头对周万圆说:“大毛要上晚自习,晚饭是来不及回来吃了,也没人给他做。我想着再去给他买个饭盒,每天带两盒饭去学校。就是家里饭盒还差一个,我抽不开身,你明儿放学去百货商店看看?副食品商店经常断货,直接去百货商店稳妥。”   说着递给她1块7和3三张工业券,有两毛是公交车钱。   又嘱咐大毛:“明儿晚饭你带米在学校自己蒸?”   说完狐疑地打量他:“会用饭盒蒸饭吧?”可别到时候水放少了,蒸出一盒夹生饭来。   大毛证明自己会,竖起中指,用大拇指掐着最上面一个指节:“水放到这儿就行。”   “要不然我用毛崽的饭盒,他不是明天读完就放假了,省得再买一个。”大毛盘算着。   一个饭盒可不便宜,不说钱,还得搭三张工业券。   三张工业券都能抵得上周父和周母两人一个月的份额了,按黑市价,年中工业券能卖两块钱一张,一个饭盒折合下来要十来块呢,实在不划算。   周母摇头:“毛崽用的还是我以前的旧饭盒,被他天天摔摔打打,盖子都合不拢了。下半年他也要上小学,横竖都要买,不如现在就备下,你用完了正好给他。”   铁路幼稚园的学生都是职工子弟,是没有食堂的,只有一个热饭的灶。   所以毛崽中午也是要带饭的,不过他这个年纪一天蹦来蹦去,他的饭都是周母带过去然后交给老师的,要直接给他拿一定会搞砸的。   等他一蹦一跳的到学校,连盒带饭的都能弄丢,这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而且开学季就是买饭盒的高峰季,每年都是那时候饭盒都会卖断货,既然早晚都是要买的,那趁现在买了也好。   听周母这么说,大毛只好点头。   毛崽听说要有新饭盒,乐得一蹦三尺高,还装模作样地叮嘱大毛:“三哥,我只是暂时借你用,别把我盖子摔坏了啊!”   周母被毛崽的话逗笑了:“哟,你还知道饭盒盖是自己摔坏的?全家就数你最败家。哥哥姐姐的饭盒用了多少年都不坏,偏生你的头一天就摔瘪了。这可是最后一个饭盒,再摔坏就让你捧着碗吃饭去。”   毛崽嬉皮笑脸地往周父怀里钻,假装没听见。   周母横了他一眼,转头叮嘱周万圆:“明儿你也不用请假了,妈一个人能行。”   周万圆摇头:“还是请个把钟头吧。您一个人哪忙得过来?不说副食品,光是粮食和煤球,您一个人怎么搬得动?再说家里的油也快见底了。”   一个人又不是三头六臂,后天排队的人肯定多,能把粮食买回来就不错了。别的还能缓缓,可煤球耽误不得,错过月初这茬,又得等半个月。虽说家里还有些煤球存货和木柴,可也经不住半个月的烧用。   周母沉吟片刻,点头道:“也是,得有人看着推车。要不我排队的时候,车上东西被人顺走了都不知道。那你就请个假吧。对了,明天记着绕道去接毛崽。”   周万圆点头应下,铁路幼儿园和铁路小学生挨着的,往常毛崽都是大毛顺道领回来的。   现在大毛上晚自习,只能周万圆去接,因为周母下班时间没个准,要是遇到火车晚点,加班那是常有的事情。周父就更不要说了,制衣厂离得远,每天到家最晚的就是他。   看饭桌上碗碟空空,虽说菜里没多少油水,可大家都吃得干干净净。见众人放下碗筷,周母发话:“行了,大毛和圆圆去复习吧,碗我来洗。毛崽把地扫扫。”   话落,大家就动起来。   周母开始捡筷子收碗筷,毛崽乖乖去拿扫帚,周父则去厨房看柴烧尽没有,等烧成火炭就能焙辣椒了。   周万圆和大毛回屋取书包。为了省电,他俩都得在客厅饭桌上写作业。   周万圆现在上初一,课程门类并不是很多。主科对她来说不算难,她在上大学的时候有给人做过家教,知识点还记得个七七八八。虽说教材和现代肯定有出入,但中学知识万变不离其宗。   唯独《政治》这门课让她头疼,这个年代的政治书和现代简直天差地别。   现在的政治可不是什么副课,在中考要占整整30%的比重,比语文的语文数学这种主科占比还要大的。 第37章 又怂又挑   数学要是考砸了不及格,但是语文得到优,求求班主任兴许还能网开一面,手下留情是不用留级。   可要是政治不及格,那就是思想有问题,一票否决,必须留级。   更严重的是,一个班要是政治不及格的学生太多,连科任老师都得接受调查,可见这这门课有多要紧。   周万圆当然不想被扣上‘思想有问题’的帽子。   其他的科目她都敢说考个优回来,唯独政治不敢打包票。   现下的政治包含两大部分,《社*主*教育》和《时事》。   《社教》主要是内容是领导人的著作选读,以及一些语录,这些在现代周万圆是少有接触过的,更不要说倒背如流,她现在的语录积累还不如毛崽呢。   《时事》则是从报纸上摘录的新闻和政治常识。   说到报纸,上政治课必须自备时事报纸。可以和学校统一订购,一个月一块钱;或者自己单订,每份四分钱。   当然有些条件差的同学只能借别人的报纸抄写在本子上。   周万圆叹了一口气,最要命的是政治考试全是简答题。要是选择题她还能蒙一下。   老天爷啊,背死她吧。   周万圆实在想不通,那些穿越年代文的主角是怎么考上大学,怎么考到工作的,他们不要考政治吗?   她愤愤的打开《社教》,从第一页开始硬啃。   大毛抬头看了眼把书本摔得啪啪响的二姐,摇摇头,又埋进六年级的课本里。   周母洗完碗出来,见姐弟俩正埋头写作业,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井边,把冰着的荔枝取出来。毛崽眼巴巴地蹲在旁边,她捡了三个塞进他手里,   又挑出一个:“记得给爸爸送去。”   毛崽捧着荔枝,屁颠屁颠地跑开了。   剩下的荔枝用碟子盛好,周母轻轻放在堂屋的桌上。   周万圆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母亲,又瞧见桌上的荔枝,立刻拿起一个捏开,整个塞进嘴里。   果肉在口中迸出甘甜的汁水,可惜冰镇的时间短了些,要是再多浸会儿会更爽口。   大毛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桌上的荔枝,也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周万圆数了数碟子里剩下的4个荔枝问:“妈,你吃了吗?”   “早吃过了。”看着周万圆递过来的碟子,周母笑眯眯地摆手:   “吃一个尝尝味就行了,妈不爱吃这个,我小时候村里满山都是荔枝树,六七月上学时天天吃,早吃腻了。你们慢慢吃,我出去遛个弯。”   说着拿起蒲扇,跟着周父和毛崽出了门。   周父照例带毛崽去河边洗澡,周母则去巷子口的大槐树下乘凉聊天,这是他们家雷打不动的饭后routine。   只剩周万圆和大毛这对难姐难弟还得苦哈哈地复习。   等父母走远,姐弟俩把剩下的荔枝分着吃了。本来就没多少,还分了些给大姐。   周万圆和大毛各分到三个,毛崽肯定也有三个,周父周母最多就尝了个鲜......   周万圆把荔枝壳收进碟子,倒进厨房那个竹编的破筐里,那是专门装垃圾的。又提起炉子上的铁皮水壶,往洗手间走去。   周家的洗手间在周万圆眼里实在简陋:低矮、昏暗,甚至还有点潮湿,干湿不分离。   不过和学校以及现在大部分的公厕的旱厕来说,这已经是顶级了。至少是个蹲便,且也不能一边拉屎一边调戏蛆。周万圆现在都在学校尽量少喝水,这样就能憋着尿回家上。   她把热水倒进桶里,兑上凉水,开始冲澡。   洗完澡,顺手将衣服也洗了晾起来,上学的时候,除了毛崽大家都是各自洗各自的衣服。   才刚晾好衣服,堂屋的灯泡就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原就不亮的灯,这么一闪更暗了。   来了几天,周万圆已经习惯这种情况,灯泡一闪一闪的这是降电压了,停电的前奏了。   “大毛,把你屋的煤油灯拿出来,”她朝屋里喊,“看样子要停电。”   说着回自己房间将煤油灯也拿出来备着。   大毛应了一声,怕待会彻底停电,拿了睡衣提了一桶水冷水去去冲澡。   即使是每天看,周万圆还是被大毛的洗澡速度惊到,才进去都不知道有没有两分钟,就出来了,她真的很怀疑他身上的垢诟搓干净了没有,刚准备问。   突然电灯剧烈闪烁几下,然后房间彻底陷入黑暗,周万圆也反应迅速的点起煤油灯,刚要说话,就听门外传来动静。   “妈妈停电了。”   随后三个人进了屋,周父走在最后,顺手用木栓闩好院门。   周母问周万圆姐弟二人:“都洗澡了吧。”   “洗了。”   “停电了就早些睡,大毛明天要提前一个钟头上学,别睡过头。”   周母边说边和周父往屋里走,“今天这电也不知道咋回事,才八点多就停,越来越早了。”   “知道了妈。”   周万圆姐弟就收拾收拾各自的东西回房间了,现在也没什么娱乐,只能上床睡觉。   当然,没娱乐的是他们。   周万圆可有系统商城,正躺在床上当逛淘宝似的刷着玩。   刷着刷着,系统的界面就变成了:   阳春面:8分钱/碗   扁肉:1毛5分钱/碗   烤红薯:3分钱/个   卤煮下水:1毛钱/碗   周万圆:??   这是干什么!!!   大胆,好个卤妃,竟敢深夜露出一截肥肠勾引朕?   既然如此,朕倒要看看这卤妃耍的什么花样。   周万圆花了一毛钱,点击购买,收获了:   ——未检测到玩家手中有承装器皿,购买失败。请玩家自备碗筷。   周万圆:???   裤子都脱了,口水都流了给她来这个?   周万圆擦了擦嘴角溢出的口水,一脸悲愤。   她没碗,就算有也不敢吃,吃了也不敢洗。这味这么大,很难不被发现,她一点都不敢挑战这个年头大家对于肉的执念。   这里面她能买的只有烤红薯,她来这几天顿顿红薯,现在她看到红薯就想吐了。   想到自己这么怂又挑,她好想揍自己一顿。   周万圆只能憋着满腹怨气,眯着假装看不到商城推的夜宵图,眼搜索《社教》:   《社教》:零售价1毛2(可租赁,每天1分钱)   好贵,都能吃卤肥肠了!!!   又试着搜《语录》,惊喜地发现可以免费翻阅.   一般系统商城的规则是按照游戏中现实来制定的,说明语录在新华书店是可以免费借阅的。   闭着眼在系统商城中背着语录,万圆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这么用功。当年高考能有这么用功早考上清*北*了。   背着背着周万圆就陷入了沉睡。 第38章 又上学   “大毛,先喝碗稀饭垫垫肚子去上学吧。饭还没蒸好,饭盒留家里,我上班给你捎过去。”   “知道了妈,饭盒我放饭桌上了。”   迷迷糊糊间,周万圆被说话声吵醒。   她闭上眼,意识沉入系统,才早上六点!   天爷啊,又早醒了!   意识退出系统,她拽过被子蒙过头想再眯半个钟头。   很快她又就将被子掀开,双脚连踹好几脚空气。   连续几天早起,已经养成了生物钟,她睡不着了。   尤其是她发现,每天睡太早,导致她现在睡太饱了根本赖不了床。   她现在的心情,有种太监逛青楼的无力感...   抱着虽然硬不起,但是也要蹭蹭的心态,周万圆赖在床上,意识又进入系统,来到她每天最喜欢的环节,   查看昨天的收益:   【游戏天数:1   初始资金:12421(已冻结)   昨日收益(元):0.45   可支配余额(元):0.86(可提现金额:0.3)】   看着这收益,周万圆严重怀疑,就是支*宝中的余*宝所产生的实时收益,每天更新到游戏中的。   天爷啊,这利率实在太真实,太低了吧!   比昨天少了整整少了1毛7,要是换算成油饼,再添1分钱都能买6个了。   这下被这收益伤害的周万圆彻底躺不住了,一骨碌爬起来,从柜子里翻出白色碎花的衬衣和黑色的裤子,这是她唯二没有补丁的衣服,换上。   洗漱完,按周母吩咐去院里摘了一篮子菜椒。   周母接过青椒,麻利地切成细丝,又磕了两个鸡蛋。很快,一盘青椒炒蛋就出锅了。虽然青椒占了九成九,鸡蛋只是零星几点碎末。   不沾了荤腥的菜就是不一样,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至少周万圆和毛崽已经对午饭充满期待了。   看着姐弟俩规规矩矩坐在饭桌前,一边吸溜着稀饭,一边眼巴巴地偷瞄桌上那盘菜。那是中午的菜,谁也不敢动筷子。周母忍不住笑了,拿起筷子给俩孩子各夹了两粒鸡蛋碎。   姐弟俩就着那几粒鸡蛋碎末,咕咚灌下一大口稀饭。   周母抿嘴一笑,转头高声道:“他爸,快把甑子端出来。”   待周父将木甑子抱到饭桌上,周母揭开盖子,一团白雾腾起,模糊了她的面容。   周万圆嗅到玉米的清香,今天吃玉米饭!终于不是红薯饭了!   分装饭盒照例是周母的活儿。她给每个饭盒盛了半盒饭,毛崽的份量稍少,周父周母的略多。然后每个饭盒平等均分青椒炒蛋,再夹一筷子顿顿不离的凉拌空心菜。   一个便当就做好了,周母将装好的饭盒递给周父:“行了,快去上班吧。”   “爸爸慢走。”周万圆和毛崽齐声道。   周父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提着饭盒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周母利索地装好剩下的饭盒,递给周万圆一个:“我和毛崽先走了,圆圆记得锁门,对了——”   她突然想起,从裤兜摸出一块钱,“这月该订时事报了,把钱给你大姐。不管学校要不要求买,让你大姐都订一份。万一中考考到,心里也好有个数。”   至于周万圆这周就要期末考,试卷都出好了,自然不用再订,周母也就没给她订报的钱。   “知道了。”   将桌子收拾干净,早上吃完早餐的碗洗了,周万圆背上挎包拎着饭盒也出门了。   他们中学是7:30才早读,一般正常情况,周万圆都是7点才从家里出发,也是家里最后走的。   但是今天要给同桌带油饼,周万圆特意提前了十分钟。   周万圆这次没有绕开那家热闹非凡、白雾缭绕的国营饭店,反而挤进了熙攘的人群。   耳边充斥着售货员的吆喝和顾客的问价声,她目光扫过摊位,一个竹编篮子里堆满了金黄酥脆的油饼。   摊位旁立着块小木牌,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   今日供应:   馒头:2分钱/个,搭1两粮票   糖包:5分钱/个(限购2个),搭半两糖票或1两粮票   ……   油饼:3分钱/个,搭半两粮票   当然周万圆的目的不是去买东西,只是需要走一个过场。   感受着人群涌动的周万圆,一只手伸到挎包,意识潜入系统商城,飞速买了4个油饼,花了1毛2,然后将手又若无其事拿出来。   挤出人群。   “周万圆?”   刚走两步就听见有人喊,周万圆回头一看,是同班的赵美琴,穿着件布拉吉碎花裙,正从国营饭店出来。   赵美琴刚吃完早餐,恰巧看见同学从摊位挤出来,看到对方手从挎包中伸出来,盯着周万圆的挎包,眼底意味深长地:“来买早饭?”   周万圆面不改色:“没有,就看看。”随即岔开话题:“你怎么在这?”   赵美琴得意地扬起下巴:“当然是吃早餐啊,顺便打包份红烧肉当午饭。唉,国营饭店离学校太远,要是在附近,我也不用这么麻烦,每天早上就来打包。”   她故作惊讶地瞥见周万圆的饭盒:“呀,你自己带的饭?是你自己做的啊,真厉害。可惜我不会煮饭,要不然我也每天自己带饭了,你都不知道一碗红烧肉得一块五还要搭1两肉票呢!”   “要是我会做饭就好了,像你们每天自己带饭能省不少钱吧,天天吃肉都有点腻了,真想换换口味。”   说完,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   周万圆:???   不是这姐妹什么毛病?自己一个人就能演完一台戏?   还以为是看到她隔空买物了呢!   结果喊住她,就为了说这?   就这???   炫富?   周万圆懒得搭理她,准备绕过她,继续往前。   见周万圆不搭腔,赵美琴更来劲了,跟在她后面:“周万圆,你想吃……”   周万圆无语,直接搬出语录:“赵美琴同学,自己做饭是响应'自力更生'号召,既然你认识到做不到自力更生,应该主动向班主任汇报,争取进步的机会......”   一听周万圆开始上纲上线,赵美琴一脸无趣的跑远了。   看着赵美琴落荒而逃的背影,周万圆嘴角微扬。   果然语录是这个时代的最强功法。   心情大好的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学校走去。   刚到教室,就看见原本死气沉沉趴在桌上的沈晚,一见周万圆进门,一个鲤鱼打挺瞬间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眼睛眉毛乱飞地使眼色。   见沈晚这副夸张的挤眉弄眼使眼色,周万圆眼睛一弯,轻轻点了点头。   沈晚立马咧开嘴,呲着大牙。   迫不及待拉着周万圆回到座位 第39章 蛐蛐   周万圆的座位靠墙,沈晚一把将她推进去,自己急不可耐地坐下,手伸到桌洞下,一脸期待的看着周万圆。   她们桌子下面是连通的,隔板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见她这副馋样,周万圆也不卖关子,把挎包和饭盒塞进桌洞,手在包里摸索片刻,掏出三个油纸包,从桌底下递到沈晚手里。   沈晚感受到掌心一热,忍不住捏了捏,指尖被烫得缩了缩,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她麻利地把准备好的钱塞给周万圆,压低声音说:“还没早读,我先去找我姐和我哥。”   刚要起身,就被周万圆拽住:“等等,我也要找我姐,一起。”   说着把挎包里剩下的一个油纸包塞进裤兜。   夏天散热慢,油饼还带着灼热的温度,隔着裤子烫得周万圆龇牙咧嘴,她忍住没叫出声。   沈晚瞧她扭曲的表情,噗嗤笑出声。   笑声引起了班上后桌的注意。   “沈晚,笑啥呢?”后桌女生问道,看她那笑容活像偷了腥的猫,贼兮兮的。   后桌嗓门太大,引得班上同学纷纷看向沈晚。   沈晚立马收敛了笑容,随意回了一句:“没笑什么,同桌,走吧。”   边说边若无其事地把三个油饼也塞进裤兜,知道班上大部分同学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强忍烫意,面不改色,冲周万圆使了个眼色。   周万圆也恢复常态,两人手挽手往初三教学楼走去。   等二人走了,后桌的李梅妞对着沈晚的位置使劲嗅了嗅。   旁边男生打趣道:“李梅妞你学狗呢,嗅什么东西?”   李梅妞瞪了那男生一眼,然后道:“我刚刚好像在沈晚身上闻到油腥味。”   听到梅妞说有油腥味,几个同学立刻凑到沈晚座位前嗅了嗅,转头对李梅妞道:“哪有什么味儿?”   “就是,我看是李梅妞馋油腥馋魔怔了。”   “没错,沈晚住校的,食堂早饭不都是玉米糊配咸菜疙瘩,哪来的油腥?”   李梅妞见有人质疑她的鼻子,立刻炸毛反驳:“我李梅妞的鼻子最灵!说闻到了就是闻到了!你们来晚味儿都散了,自己闻不着还赖我?”   眼看两边要吵起来,赵美琴插了句:“李梅妞说的可能是真的,我今天看到周万圆有在国营饭店的早餐摊买东西,八成是她给沈晚带了外面的早餐。”   赵美琴话一出,李梅妞立刻得意地昂起头:“哼,我说什么来着?我的鼻子从不出错!”   赵美琴对李梅妞的鼻子没兴趣,掏出一条毛线皮筋:“待会下课谁要跳皮筋?”   李梅妞第一个蹦起来:“我!美琴加我一个!”   赵美琴拿出一个水壶:“那帮我打壶水,给你留个位置。”   “好嘞!”李梅妞立马接过她的水壶,屁颠屁颠跑去打水。   看到李梅妞占到一个位置,其他女生也不甘示弱立刻围住赵美琴。赵美琴又拿出一个饭盒:“谁帮我把这个放食堂蒸笼里,今天就能跟我跳一天。”   立马有人自荐,,甚至还有人抢着要帮她洗饭盒。   这就是皮筋在这个时代对中学生带来的buff,能号召九成的女生。   ……   这边周万圆将刚刚沈晚给她买油饼的1毛5都充值到了系统,挽着她的胳膊咬耳朵:   “对了,待会儿要是有人问油饼哪来的,就说是我今早从国营饭店带的。今天我路过国营饭店早餐摊,被赵美琴看到了,你是不知道,她那炫耀的样……”   “放心,有人主动问我就说是你从国营饭店带的。”沈晚立刻表态,然后听到周万圆吐槽赵美琴,沈晚立马接话道:   “她就那德行!有根皮筋就当自己是老大,谁要玩还得巴结她,给她打水洗饭盒,上次还一脸神气的让我替她值日,呸!我沈晚才不吃嗟来之食。”   周万圆忍俊不禁,想起赵美琴炫耀天天吃国营饭店的事:“她家很有钱?”   “算是有钱吧。”沈晚压低声音,“好像听说他爸是百货商店采购部的司机,她妈好像也是百货商店的售货员,双职工家庭算是家庭应该是挺好过的吧,而且她家孩子不多,听说她家就她和弟弟两个孩子。”   周万圆点点头,周家也是双职工,但孩子多,每月根本攒不下钱,在城里其实只能算中等偏下的家庭,尤其是那三年过后更是将本就不富裕的家底彻底掏空了。   不说售货员是人人羡慕的岗位,更何况赵美琴的妈妈现在还是百货商店的,那更是个好单位。   更别说赵美琴的爸是司机,这年头的司机,那是油水最足的,这也倒是理解了她家确实条件好了。   但能好到天天吃国营饭店?还肉都吃腻了?   一下子都把她这个带着挂的人都比下去了,果然人生的分水岭是羊水,在游戏中这句话同样适用,带着金手指都干不过那个含着金汤勺的。   正心里感慨着这世界多她一个有钱人会怎么样!   就听沈晚神秘兮兮道:“原先有同学说赵美琴成绩差,根本没考上铁中,是她爸走关系特招的。我本来不信,这两天可算信了。”   “嗯?细说!”周万圆来了兴致。   对班上同学都不太熟。虽然系统提供了人物小传,详细记载了原主和其他人的往来,但她只重点看了常接触的几个人,在学校的比如沈晚、前同桌,以及科任老师。   其他的只是粗略翻翻,那小传厚得跟新华字典似的,她实在没耐心详读,也没时间研究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沈晚撇撇嘴:“那缺心眼儿的,顿顿吃肉也就罢了,还不知藏着掖着。现在谁不知道她家发了财?更绝的是,她居然把肉分给别人吃!只要有人在她面前装可怜,她就分肉。你说她是不是缺根筋?人家当面摇尾乞怜,背地里都说她蠢。就这脑子,确实考不上铁中。”   周万圆听得目瞪口呆。合着她还以为赵美琴早上是在故意挑衅,还心里阴谋的想着对方是不是玩家。   结果人家就是单纯爱炫富,想看她也跟着摇尾乞怜?   显然沈晚对赵美琴意见很大,周万圆起个头,她就倒豆子似的把憋着的吐槽全倒出来:   “不光蠢,还嫌贫爱富呢!你没注意吗?她只跟城里户口的玩。之前有个跟我一样从生产队考来的同学,帮她洗了碗,说好带人家跳皮筋,一听是农村来的,立马反悔。所以上次她让我替她值日,说要带我玩皮筋,我直接拒绝了......”   两人一边蛐蛐赵美琴,一边往初三教学楼走去。   …… 第40章 找姐姐,遇到她老师   初三教学楼安静得出奇,即便还没到早读时间,也不见学生在走廊打闹。一来楼下就是教师办公室,二来距离中考只剩半个月,学习氛围自然比初一初二紧张。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各自猫着腰往各自姐姐教室的后门摸去。   这一次周万圆运气没有那么好了,才从后门探出个脑袋,就被一位穿着蓝灰色列宁装的女老师逮个正着。   周万圆:……   对上老师犀利的目光,周万圆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饶是快大学毕业的人了,还是扛不住老师的死亡凝视。   她咽了咽口水,叭叭道:“老师,我找周万好,我是她妹妹,我妈来叫我给她送定月报的钱。”   对方只是一个眼神,什么都没问呢,周万圆就自己啥都抖出来了。   女老师倒没为难她,转身朝教室里喊:“周万好出来一下。”   等周万好从后门出来后,老师指了指靠着墙角周万圆:“你妹妹找你。”   周万好这才看见躲在一边的妹妹,朝老师微微颔首:“谢谢老师。”   然后为了不影响班上的同学,周万好把妹妹带到熟悉的楼梯口。楼梯口早就有人了,是沈晚和她的姐姐。   周万好和沈晴点了点头,各自拉着自己的妹妹占领一个角落。   “咋又来了?”周万好将妹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端详着说,:“你这前额碎发太多了,等姐姐下次回来给你剪个刘海?我看班上有人剪得挺精神。”   周万圆摸了摸自己的额发,要说穿进游戏后最满意的,除了视力变好,就数这一头浓密的头发了。估计原主年纪小,额前还有新生的碎发。   碎发啊!她在现代早没这东西了,不敢想象这额前的碎发要是长在她现代的头上该多么的美好。   她把头发往后一捋:“大姐,剪刘海等你考完再说。妈让我给你送订月报的钱。”   说着拿出一块钱递给大姐。   周万好没接:“老师说时事范围就考到上个月呢,不包括七月份的。”   周万圆还是将钱往她跟前递过去:“妈说预防万一,还是定一份保险。”   听到妹妹的话,周万好将钱收好,老师虽说时事的考试范围截止到6月份,但是这事吧,只要试卷一天没发下来,谁又能说得准呢?   就当买个心安,而且班上好几个同学也都订了七月份的报纸。   周万好把钱揣好,对妹妹道,“那就订一份吧,没事的话你快回去看书吧,你这周不是要期末考了,好好复习”   “姐等一下。”周万圆从裤兜掏出油纸包,一把塞进姐姐手里。   周万好感受到掌心的温热和隐约的油香,立刻把东西用袖子掩住,疑惑的看向妹妹,不过什么都没说,手伸进口袋。   周万圆看到姐姐的动作连连忙凑到姐姐耳边:“姐加油。”   说完蹦下两级台阶,冲姐姐挥挥手,和同样下楼的沈晚挽着手,笑嘻嘻地走了。   周万好捏着一块钱,和沈晴相视一笑,都看到了对方鼓起来的裤兜。   然后视线又望向楼下各自的妹妹,两人刚收回视线准备回教室,就见沈晚突然扑到周万圆身上,转头又朝她们飞奔而来。   周万好连忙看向妹妹,见她朝自己挥了挥手,也笑着挥手回应,转头对沈晴道:“我先回班级了。”   沈晴点头应下,站在原地等妹妹跑来,心里直打鼓,这丫头该不会嫌一毛钱不够,还想再坑姐吧?   要真这样,以后休想再从她这儿捞到好处!正暗自发狠,就见妹妹把她拽到角落,凑到耳边神秘兮兮地说,   “姐,刚忘说了,我这儿有人卖工业券,你身上有钱没?”   沈晴听到妹妹的话眼睛一亮,将刚刚脑子里的狠话丢到一边,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腕:“真的?多少钱一张?靠谱吗?有多少?”   工业券啊!   工业券的用途那是相当大的,小到暖壶、钢笔、解放鞋、手电筒,大到自行车、手表、收音机,哪样不得用工业券?   对于她们生产队来说,工业券是比肉票更难得的东西。   她们大队日子还是比较好过的,想要吃肉其实每年养上几头猪,上交任务猪之后,剩下的都是属于生产队的,可以用公分兑换猪肉。   可工业券的正规来源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职工单位发放。像她们这种农村的生产队是没有渠道获得的。   就连私下交易都很难找到靠谱的卖家,只能每年年底的时候在黑市能买到高价且临近过期的券。没想到想着现在才年中就有工业券了。   沈晴脑子里转了一大圈,实际才过一瞬,她拽着妹妹的手腕,期待的看着她。   沈晚完全理解姐姐的激动,说实话她也很激动好不好:“有三张,看在我的面子上给便宜了,1块5一张,怎么样买不买?”   一块五确实是便宜的,就是3张有点少,不过三张也能置办不少东西了,沈晴正盘算着,突然警觉:“你的面子?”她狐疑地打量妹妹,“你去黑市了?”   眼看她姐就要念经,沈晚立马道:“不是,我怎么可能敢去黑市啊,而且我都住校哪有时间去啊。”   沈晴收回狐疑的目光,又出声道:“该不会是你同桌吧?”   沈晚面不改色:“怎么可能?她家哪会年中就有富余的工业券卖?而且,姐这个来路绝对没问题,你能不能别问了。”   沈晴看到妹妹一脸‘我绝不出卖人’的模样,收回了目光,妹妹天天在学习,不是她同桌,也是她班上的同学,这事只要没有人赃俱获的,到也无所谓,现在其实管的也没那么严。   沈晴更倾向是妹妹的同学,据她了解知道周万好家父母虽然都是职工,每月能领工业券。但是就像妹妹说的那样,年中一般家庭是不会卖的,存着到年底,说不定就有用了呢,就算没用年底也可以卖的。   “我现在身上没带够钱。你中午来宿舍找我...”沈晴盘算道,“我出三块,你私房钱出一块五?”   沈晚不乐意,要是她能舍得出私房钱,她就不会来找她姐姐要钱,她自己就买下来。   看出妹妹不情愿,沈晴补充:“我回家会和妈说清楚,让她报销。”   报销?   她妈妈到时候要是说这工业券是花在她身上的话才不会给她报销呢,沈晚对她妈的操作那是心里门儿清。   她暗自打定主意,待会儿去找堂哥要这一块五,想让她掏钱?没门!   沈晚对着她姐挥挥手:“那我中午去宿舍找你。”   沈晚点头。 第41章 狗鼻子   将身上的工业券推销给同桌后,周万圆朝楼上的姐姐挥挥手,目送她进了教室,自己甩着胳膊往办公室跑。   正好在门口遇到赵美琴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赵美琴往外走,周万圆继续往里。   班主任王老师正在整理办公桌上的资料,一手拿着课本,一手握着竹根教鞭,一副要去上课的模样。   周万圆立马站在门面,敬了个礼:   “报告,王老师。”   听到声音,王老师抬头见是班上的走读生,他拿起课本和竹根教鞭站起身,问道:“是为了明天请假的事情?”,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周万圆往教学楼的方向的走。   周万圆连忙点头。   果然,现在月初请假都是常规操作,一般人都知道是为了去买粮,老师连理由都不问就批假了。   “知道了,”王老师也不为难周万圆爽快道,“刚才已经来了好几个学生来请假了。你们下课来拿请假条吧。”   那赵美琴也是为这事来了,也是,月初管你家庭好不好,都得请假排队去买粮   接着老师板起那张严肃的脸,开始絮叨:“不过马上要期末考了,请假要有分寸,别在外头耽搁太久。现在正是查漏补缺的时候,落下的课得自己想办法补......”   听着老师的唠叨,周万圆头皮发麻,又不好开溜,毕竟正跟老师并肩同频走在路上,要是跑了怕是要要开班级版的批斗大会。   好在炮弹壳铃及时解救了她。早读铃声一响,周万圆如蒙大赦,假装冒冒失失的对着她班主任道:“王老师,早读开始了,我先走了啊。”   不等回应,立刻拿出五十米冲刺的劲头,一溜烟跑没影了。   正说到兴头上的王老师:……   欸,本想说他也是要去班上监督早读的。   但是看到已经跑没人影的人,将话咽了回去。   周万圆快步回到教室时,同学们已经捧着《语录》哇啦哇啦读开了。她立刻绷紧表情,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地溜回座位,掏出课本跟上大家的节奏。   别说,昨晚在系统里囫囵背了一通,今天读起来格外顺溜。她发现意识沉浸在系统里背书特别专注,效率也高。   昨天背的语录今天她能记个七七八八,决定今晚继续这么干。   正想着,感觉衣摆被拽了拽,是沈晚。   周万圆嘴上不停念着语录,脑袋却悄悄往那边偏了偏。   只见沈晚也是嘴巴张得老大在读语录,手却在桌底下又扯了扯她的衣角。   周万圆视线回到课本,左手垂下去,接到沈晚塞来的纸团。她不动声色瞥了眼站在讲台边抱着竹根教鞭、板着脸的班主任,继续大声朗读。   趁翻页的工夫,左手顺势把纸团夹进书页中间。   ‘券要,等中午。狗鼻子刚刚问我是不是让你带油条了,人多莫不过,我说是你带的,她也要你帮忙带。’   ‘狗鼻子’说的是后桌李梅妞,因为鼻子太灵,外号狗鼻子。   周万圆手不自觉的抚上头顶,手指不自觉去捻头发,只是今天扎的是麻花辫,无处下手,只能退而求其次,开始扒拉额前的碎发。   心里却想着,李梅妞不仅鼻子灵,嘴更是没把门,要是让她知道这儿有不要粮票的吃食,就算当时保证的好好的,保准当晚就能传遍全班。   但是她又很想赚钱啊,这吃饱的日子,才5天她就受不了了,不行她要赚钱,她要吃饱。   沈晚看着周万圆手指捻着头发,她也不自觉捻自己的头发,这动作会传染,尤其是发现捻头发的乐趣后。   不过她现在没感觉乐趣,心里只有对同桌满心愧疚,出师未捷身先死,都怪自己不够谨慎。   不过更恨的是李梅妞,那狗鼻子也不知怎么长的,她就怕引起大家注意,都没敢在班上吃呢,结果还是露了馅。   这才头一天就被发现,往后还怎么让同桌带好吃的?想到今早给姐姐哥哥带了油饼,两人各给了一毛钱,本打算明天买肉包解馋......沈晚恨。   两人同步捻头发的动作很快引来班主任注意,他不动声色地站到沈晚身旁,听清朗读声后才满意地往后排踱去。谁的声音小了,竹根教鞭就往课本上轻轻一点。   早读结束,本该是课间操时间。   不过这个年代的课间操和现代那是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都是打军拳,体育课更是堪比军训,不是站军姿就是踢正步,再不然就是打军体拳,现在的体育老师基本上都是部队退伍和转业,教的都是部队那一套。   不过现在到期末复习周了,学习紧张起来这活动也取消了,都抓紧复习呢。周万圆松了一口气,他可不会打拳,还以为今天又要表演肚子疼呢。   天知道她刚穿来那天,听说要打军体拳时冷汗涔涔,立马在班主任面前表演了一个低血糖版的昏倒才逃过一劫。   ……   第一节课就是是英语课,周万圆还蛮期待的,来游戏这么久还是她第一次上英语课呢。   这门课本该是她最有把握的,现在初一的英语应该不难。而且,她现代也是过了六级的,虽然考了6次,但那怎么不算经验丰富呢!   这就感觉,原本以为自己的菜鸟,然后来到新世界,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做大佬。   带着这种隐秘的优越感,周万圆期待的等着英语老师的到来。   “同学们注意,这次考试要写英语作文。”老师推了推眼镜,“但是作文嘛,不外乎是就是那几个格式,今天咱们再复习书信格式。”   写书信啊,这她在行啊,六级考六次可不是白考的!   然后周万圆就听到英语老师独特的英语发音…   “开头先写'敌儿,抠墓锐得'......然后接人名,打两个冒号......”   “结尾必须加'哟死 因 挼(ruá)呜撸熏~',记住这两句,至少能拿两分!”老师敲着黑板,“给我死记硬背下来!”   听到老师的发音,周万圆崩溃了!!   这是英语?   她记得小传里写的她报的是英语不是俄语吧!   她这个六级高手,听不懂英语老师这带着泥巴味的发音在讲什么!   等老师把单词写在黑板上,她看懂了,也悟了。   所以对于她来说,现在上英语其实不是学英语,而且应该学老师带着泥巴味的口音!   否则,她这比老师还标准的音一发出去,立马就要成批斗现场,理由:间谍。   黑板上的文字:   【敌儿,抠墓锐得:   Dear comrade XX:   亲爱的xx同志:】   【哟死 因 挼(rua,二声)呜撸熏~   Yours in revolution,   革命敬礼!   】   周万圆:…… 第42章 粮票9分,要?   很久以后周万圆才知道,原来这个英语老师其实是俄语老师。至于为什么教她们英语,那当然是因为,师资匮乏。   周万圆她们这届是铁中第二届开设英语班的,师资严重不足,只能俄语老师现学现教。   而他们这个俄语老师年纪也不小了,单词本上全是中文注音,所以泥巴味的口音是根据他中文标注来读的,已经改不过来了。   当然现在周万圆是不知道,只能一脸麻木的跟着学这别致的口音,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耳边还是忘不了那可以加一分的‘敌儿~’   下课后,英语老师都走了,周万圆还有点恍惚缓不过来。直到胳膊被捅了捅,她才回神看向沈晚。对方朝后桌努努嘴,附耳悄声道:“她刚刚叫你,估计是问能不能给她带东西。”   周万圆扭头看向李梅妞,只见对方抻着脖子,用半个班都能听见的嗓门说:“那个周万圆,明儿个能帮我带根油条不?”   话落,周万圆都感受到好几双视线都落她身上,不过好在现在下课时间,班上人不多。   她笑道:“国营饭店的油条是要三分钱和一两粮票。”   李梅妞得意地环视周围同学,当场拍出钱票:“我知道,喏,给你。对了,明儿能早点到不?我想趁热吃。”   说罢扬起下巴,优越感都快溢出来了。   油条可不是谁都能吃得起的,特别是那些农村同学,钱票,就是城里人的底气。想着,下巴扬得高高的瞥了一眼那些农村来的同学。   沈晚最见不得城里学生这副瞧不起农村人的嘴脸。是,农村物资是不比城里丰富,综合条件确实差些。   可城里人吃的哪样不是农村种出来的?再说班上农村同学又没吃她家大米,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沈晚撇撇嘴,转过头,懒得看她那嘴脸。   周万圆看着对方那副得意的嘴里,什么叫她想吃热的,就得让她早点,一分辛苦费没给还命令她,周万圆直接将钱还给她:“那不行,我明天请假要去排队买粮,早不了。”   李梅妞扬起的下巴一顿,似没想到周万圆这么落她面子,顿了顿道:“家是火车站南街附近的吧,你们那一片粮站和饭店离得不远的你排队买粮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个呗。”   周万圆似笑非笑的看向李梅妞:“我倒是有些羡慕你了。”   李梅妞一脸懵逼的看向周万圆,不是在说买油条的事?羡慕什么?羡慕她能吃油条?   李梅妞刚被落的面子,一下子又回来了,她刚想显摆。   “同桌你羡慕她啥啊。”沈晚扭头回过头问,在她心里她同桌一看就比李梅妞家条件好,她同桌都没穿过补丁的衣服。   李梅妞也看向周万圆。   “羡慕她可以住学校啊,月初不用起早贪黑排队帮家里买粮啊。”周万圆看向李梅妞,“李梅妞同学你从来没帮家里干过这事吧。”   沈晚这个捧哏立马接茬:“同桌你咋知道。”   “但凡是帮家里买过粮的,谁不是凌晨就去排队?哪有功夫,哪有心情买早餐啊?”   沈晚继续补刀,不给李梅妞回答的机会:“"咦?李梅妞不也是城里人吗?看来这城里人也不正宗啊,看来是没住在家里,连这都不知道。我农村人都门儿清呢!人家排队是为全家一个月的口粮,哪能为了根油条耽误正事?”   说完还不忘甩给李梅妞一个嘲讽的眼神,转头冲周万圆咧嘴一笑。   李梅妞   李梅妞确实是城里人,但住的是城镇最典型的拥挤公房,一家三代挤在单位分配的不大于50平的房子里。   加上她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底下还有个弟弟,哥哥结婚后也没分到房,全家10口人挤在不到50平的屋子里。每到寒暑假,她就得睡客厅打地铺。说真的,她最讨厌放假,在学校好歹能独占一张上铺。   她从读小学起就住校,顶着城里人的名头,这却是她最自卑的痛点。此刻被沈晚当众戳穿,她气得瞪着沈晚,一个农村人也配嘲讽她?   她恶狠狠剜了沈晚一眼,又想瞪周万圆,都怪她挑起这话头。但是想到周万圆是走读的,而且她家还是独门独院的,虽然是租的,但是这年头能租到独门独院也是家里条件不错的,到底没敢发作。   后只能又瞪回沈晚,感觉沈晚说完后,班上的同学的眼神都在嘲笑她,尤其是那些农村户口的。   她李梅妞就算住校怎么了?   她李梅妞再怎么说也掏得起钱票,吃得上油条!那些农村人吃得起吗?   她强压火气,低声下气对周万圆说:“不好意思啊,周万圆,我确实好久没排队买粮了。那什么...你看着办,明天要能碰上就带,碰不上后天也行,麻烦你了。”   察觉到周围人都有意无意的注意这边,周万圆收下了那三分钱和一两粮票。   虽然她也看不上李梅妞的嘴脸,但是和什么过不去也不能和钱过不去啊,她将粮票要是卖了,她也能吃上3根油条,在实惠面前,其他都不值得一提,尤其是她现在全身上下才8毛9。   “行,不过明天别抱太大希望,我排队买完粮回来估计早餐摊子都收了。”   看到周万圆收下钱,李梅妞立刻又昂起下巴,环视四周:“没事,后天也行,只要能吃上油条,晚一天也没事。”   那神态好像已经吃上了似的。   沈晚原以为周万圆会和自己一样看不惯李梅妞的嘴脸,没想到还是收了钱票。果然城里人就是穿一条裤子的!   见沈晚低着头不搭理自己,周万圆笑着把昨天借的麻袋还给她:“同桌,你的麻袋。”   沈晚闷头接过,依旧不吭声。   早知道昨天就不给她荔枝了,她们城里人都瞧不起农村人,沈晚捏着麻袋,心里暗自后悔。   周万圆也不恼,在纸条上写了句话,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   沈晚垂眼看到桌下递来的纸条,心里还堵得慌,却鬼使神差接了过来。展开一看:   ‘粮票9分,要?’ 第43章 金手指的正确打开方式   沈晚猛地抬起头,盯着周万圆手里的一两粮票,这是刚刚李梅妞给她的。   这才恍然大悟,周万圆是有渠道且不要粮票买到这些东西的,所以不是因为李梅妞是城里人,才帮她带,同桌纯粹是为了赚钱。   嗯,换作是她有这路子,就算李梅妞说话再难听,她也照样笑着赚这个钱。这么一想,顿时理解周万圆了,也不后悔昨天给她荔枝了。   更何况,周万圆还把粮票低价转给她。黑市上一两粮票能卖一毛呢,同桌却只收她九分。这下哪还气得起来?   大笔一挥,在条子上写上了一个大大的‘要’字,递给周万圆。   随即嘴一咧,学着李梅妞方才的神气样,连扬下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故意提高嗓门:“嗐,今天吃油饼腻歪了。同桌你哪天方便,麻烦给我带个肉包呗?我可和某些城里人对城里不熟的人不一样,你不用为了为了我早点来学校,按你平常的时间就好了。”   说这话时,眼角余光还瞟着李梅妞。   周万圆笑着答应了,将手里字条撕碎了,放口袋,准备拿回家烧掉。   李梅妞:……狠狠剜了沈晚一眼,摔凳而出。   周万圆和沈晚收回视线,沈晚把麻袋塞进抽屉,晃了晃搪瓷缸:“同桌,打水去不?”   周万圆摇头,学校的水那是自来水啊,这年头还没普及喝开水的习惯。   想到水管里流出的生水,她喉咙就发紧,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蛔虫扭动的样子。本想劝沈晚别喝生水,可转念想到住校生根本没条件烧开水,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晚拎着印有"劳动最光荣"的搪瓷缸去打水。   等沈晚走了之后,周万圆把李梅妞给的三分钱充进系统,粮票则仔细塞进挎包夹层。   其实粮票便宜卖给沈晚也不是因为哄她,而是……   “周万圆同学,”一个女生趁沈晚和李梅妞都不在,悄悄坐到空位上,“能帮我带油饼吗?就像沈晚今天那种,我有粮票。”   早读前,李梅妞质问沈晚是不是周万圆给她带的早餐,她看见沈晚掏出来的油饼了。算起来,她已经小半年没沾过油腥。   周万圆认识这个女生,上次去厕所就有她在,平常在班级很低调。虽说她也是城里户口,但也是住校生,城里的住校生其实比农村来的住校生还不如的。   像沈晚是农村的,但是她每周都是要回家的,能回家或者去外面吃到好东西打打牙祭。   但城里的住校生,一个月也难得回家的,他们来住校也是因为家里住不下才住学校的,基本上他们一个学期都很少回家,不能回家自然也就不能请假外出了。   不是没人托走读生带吃食,但缺斤少两是常事。都是穷学生,谁不斤斤计较这几口吃食?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带了。   不过高霜芸看周万圆家庭条件不错,应该不会贪这点小便宜。   见生意上门,周万圆也没推辞:“可以带,不过明天不一定能买到。”   高霜芸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没事的,后天也行。”   说着掏出六分钱和一两粮票,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先前沈晚和李梅妞那番高调交易,加上高霜芸的私下买卖,成功勾起了全班同学的馋虫。这不,又来了两个找周万圆买油条的,让她再添了两张粮票和六分钱进账。   但是更多的还在观望,万一周万圆要回扣,那多不值得,那还不如等这周考完试就放假了,就可以出去买东西了,再忍忍也无妨。   课间转瞬即逝,炮弹壳铃一响,同学们打打闹闹的进入班级。   第二节是政治课,由学校的书记上这门课。   书记人狠话更狠,夹着试卷就进了教室。   “这节课考试啊,连考两节课。下午的体育课取消,调到上午考试,”   还不等同学们惋惜那逝去的体育课,他板着脸道,“都给我认真点做,不及格的这几天也不要睡觉了。这个学期谁敢这门课不及格,开学的时候把家长给我叫来……”   撂完狠话,书记开始发试卷。   同学们都被他的话吓得心肝乱颤,沈晚用气音在周万圆耳边嘀咕:“我姐说,书记带的班,谁政治不及格是真的要请家长的,去年他带初二的那一届,就有好几个......”   很好,一句话把周万圆的焦虑值拉满。自打上大学后,她可好久没体验过这种压迫感了。   耳边传来老师沙哑的嗓音:“同学仔细检查一下试卷有没有缺漏的或字迹模糊的来讲台更换。”   周万圆接过前排传来的试卷,粗糙的纸张在指尖摩擦发出沙沙声。再定眼一看,这试卷不像是印刷字,倒有点像是是老师手写的文字。   也不对,这是是手工油印的试卷,蜡纸刻出来的字迹边缘还带着毛刺,有些笔画因为刻板时力度不均而晕染开来,像是洇了水的蚂蚁队列。   卧槽,老物件啊。   她不由得肃然起敬,要知道制作这样的油墨试卷,老师得先用铁笔在钢板上刻写蜡纸,稍有不慎就会划破重来。   现在的老师真辛苦白天要上课,晚上除了批改作业,写教案,甚至还要学习外语,现在还要刻试卷。   当然,这点敬佩之心在看完试题后烟消云散。   整张政治试卷密密麻麻全是填空题和简答题   而她昨天才开始背语录。   天要亡她。   no!!!   怎么办!!!   看着班上同学都奋笔疾书,周万圆更慌了,大家都动笔的情况下,她笔头不动很现眼。   周万圆僵硬的右手悬在试卷上方,只能靠手腕机械地抖动制造书写假象。实际上试卷上一个字都没有。   她手指又忍不住捻住发丝,直到手指间摸到一个熟悉且别致的触感,她用力一拔,或许这‘发王’太粗了,头皮传来的刺痛让她瞬间闭紧双眼,然后眼前就闪过她昨天的背过的语录。   周万圆:??!!!!   她猛的睁开眼,激动得桌下的腿都忍不住往前一踢,然后踢到了前桌劳动委员的板凳腿。   劳动委员吴卫东皱着眉转身刚准备说什么。   正赶上老师敲讲台:   “不要交头接耳,考试呢,在干什么。”   然后吴卫东悻悻转回去。   周万圆赶紧低头,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呲起大牙。   原来这才是她金手指真正的打开方式啊。 第44章 考试   沈晚正写着题,忽然感觉桌子微微震颤,且幅度越来越大。她疑惑地从试卷上抬起头,偏头看向同桌   只见周万圆整个人都在发抖,像发了疟疾,想到上周同桌差点晕倒的事,沈晚连忙压低声音:“同桌,你没事吧?”   周万圆猛地一僵,瞬间止住颤抖。瞥见老师正走下讲台,她急声道:“没事,老师来了。”   沈晚见同桌面色红润不似发病,这才放心。看老师踱到她们这排过道,立刻埋头奋笔疾书。   老师站在沈晚身后旁驻足,见她试卷已写了快一半,满意地点头。再瞧周万圆的卷子,考试时间过去三分之一,还卡在填空题,不由摇头叹气。   看来这学期要请家长的学生有不少。   相对于老师的失望的,周万圆可高兴的飞起。她单手撑额,用手掩护住自己的眼睛。   眼睛一闭,立马就看到了系统书城里的《语录》的电子书竟然还带了检索功能。   牛逼!   天无绝人之路啊!!!   周万圆龇起大牙,险些笑出声,但是想到现在是考试时间,赶紧捂住嘴,然后无声笑够了,才轻轻的甩了甩她的钢笔。   对照试题关键词在系统检索,相关语录立刻跳出来。不到五分钟,就将所有的填空题写完了。   正准备开始干简答题的时候,钢笔墨水告罄。   周万圆熟稔的从抽屉拿出一罐用玻璃罐装的墨水,瓶身还印有‘英雄’二字。   拧开笔身同样印着‘英雄’的钢笔,小心翼翼地把笔尖浸入蓝黑墨水,按压墨囊三次才吸饱。   周万圆掏出一张被墨水染得辨不出原色的手帕,仔细拭去笔尖渗出的墨滴。将钢笔45度角斜放在草稿纸上试写,确认不漏墨也不断墨后,才把笔帽套好,又拧紧墨水瓶盖收回抽屉。   这个时代水笔和圆珠笔还没制造出来,现在最常用的笔是钢笔、铅笔和毛笔。   按规定,中学生必须使用钢笔,只有小学生才被允许用铅笔。   使用钢笔也有讲究,要经常用温水洗笔,这是为了预防墨水积垢,积垢会导致断墨。   现在的钢笔断墨漏墨是常事,在使用中要是断墨,轻轻的甩一下就好了,教室里常能看到同学们写着写着就甩钢笔的景象,当然要控制力度,用力过大,就会容易误伤人。   比如后排:   “啊——”   听到隔壁组后排一声尖叫声,班上同学立马从试卷中抬起头,转向声源处。   “赵美琴!考试时大呼小叫像什么话!你知不知道你影响到考试了。”老师厉声喝止还在尖叫的赵美琴。   “老师!张建设故意用力甩钢笔,墨水全溅我裙子上了!”赵美琴带着哭腔指着自己的布拉吉,“这可是新做的,头一回穿......”   要是她妈妈看到新做的布拉吉才穿第一天就被染墨水了,一定会骂死她的,想到这里,赵美琴狠狠剜了张建设。   老师探头看了一眼:“行了,其他人继续考试,你们两个也安静下来先考试,这事考完再说。”   “老师,他必须赔我!”见老师想息事宁人,赵美琴哪肯罢休。   “我真不是故意的!”张建设梗着脖子辩解,“是她突然往后靠撞了桌子,把我钢笔碰掉了。笔尖摔坏才漏的墨,我甩笔是想试试还能不能写......”   “你笔本来就是坏的!”赵美琴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这布拉吉可是新做的,头一回穿!你赔!”   “安静!”老师眼看局面开始控制不住,高声喊,然后走下讲台。   “我还没说你赔我笔呢。”   这是谈不拢了。   两个半大孩子当即扭打起来,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张建设当然没有站着原地让着女生的想法,当然也不会用和男生打架的方式打女孩子,他还没有那么没品。   硬挨了两脚后,在赵美琴踢第三脚时,他一把将人推倒在地。   赵美琴正好摔在老师脚边,爬起来就要挥拳。   看着扭打的两人,老师气的脸都红了,拿起教鞭狠狠的敲在课桌的侧边,“班长呢?去帮我把你们班主任叫来。”   第一排的男生应了一声,起身跑出教室。   “你们两个,拿着试卷站外面考!”老师铁青着脸喝道,“其他人继续答题。”   看完热闹的周万圆和沈晚意犹未尽地转回头,继续埋头苦干。   继续用手撑着额头,眼睛一闭,意识进入系统,剩下的简答题考的是《社教》和时事内容。   但是《社教》这本书不是免费的,周万圆花了一分钱租了24小时,然后对着又照着简答题的题目上的关键词,开始检索。   嘿嘿,这考试可真简单啊。   岂不是分分钟100分,既然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可以跳级,提前参加高考?虽然对于上大学并没有特别的向往,毕竟她已经上过一次了,且毕业证还没拿到呢!   但是大学在这个时代是很吃香的,能分配到不错的工作。   脑子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手却没有停,很快就抄完了一道题。   准备根据题目的关键词检索第二道题的时候,周万圆意识到一个问题,原主的成绩中等偏上,支撑不了她当学霸的野心啊,要是今天她考满分不会被ooc吧!   要是她跳级会不会很显眼!   连忙从系统中调出人物小传,查了一下上一次的政治成绩,才72分。   oh,no,大学梦碎!   然后看着系统中的标准答案就有点抄不下去了,填空题已经写完了,改不了了。只能在简答题部分漏写几个要点,将分数控制在80分左右。   啊,还有后面两大道时事题。   一道是两个月前的,一个是上个月刚发生的。为了控分,周万圆直接放弃时间较久的那道题,随便写了一点无关紧要的话充数,让试卷看起来没有空着就行。   但是6月份的这道题时事她不敢空也不敢写错,这是才过去没多久的事情,怕空着挨捶,咬牙花了4分钱买了一份报纸。   经过在周万圆精确的算分,总算将分数控制在80分左右后,她长舒一口气,放下了钢笔。   这时候班上已经有好几个同学都交卷了。   交了试卷的人,可以提前去食堂吃饭了。   沈晚早都写完了,看到同桌也放下了笔,小声问:“交吗?”   周万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讲台。   老师收卷时板着脸警告道:“要是不及格给我天天下课后去办公室背书,背不下来,就让你爹妈来监督你背。”   周万圆&沈晚:“……”   当然这句话也不是只针对周万圆二人,是每一个上前交试卷的同学,都会收到同样的‘问候’。   周万圆和沈晚走下讲台对视一眼,默契的都撇了撇嘴。   知道这个时候政治老师的压力大,还被两颗两棵老鼠屎气到了,但是把气撒他们身上,这算什么事???   回到桌子收拾东西,沈晚看到周万圆将挎包腾出来背着着挎包往外走,还奇怪了一下,,悄声问:“同桌,你这是?”   周万圆看了一眼讲台,轻声道:“出去说。” 第45章 百货大楼站快到了   两人走到食堂外面的洗手池,将手上沾上的黑色油墨洗干净。   这个点就人不多,都是他们班提前交卷的,洗手也不用排队。   沈晚搓着手,瞄了眼周万圆的挎包:“同桌,都要开饭了,你这是要出去?”   “嗯,”周万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妈让我去百货大楼买点东西。原打算下午去,既然提前考完了,中午时间宽裕,干脆现在就去。”   其实原本她没打算跑这一趟,反正系统什么都能买,实在没有必要费这个劲。   可想到早上的油饼,她又改主意了。这年头,现在大家眼睛都精着呢,没有手机来打发多余的精力,可不就盯着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周万圆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普通人,打算去百货大楼打个卡,顺便将饭盒带回来。   听到同桌去百货大楼,沈晚眼睛一亮:“哇,百货大楼!我都没去过呢,好羡慕你啊,要是我也是走读生就好了,我就能跟着你一起去了。”   “切,去百货大楼都值得羡慕,果然是农村来的。”一道尖细的声音冷不丁的插进来。   沈晚眼睛瞥见赵美琴那张拉的老长的脸,懒得理她,转身对着周万圆道:“那同桌你先去吧,早点回来和我说说百货大楼长啥样。”   周万圆点头,“那我现在走了,你赶紧去吃饭吧。”   沈晚叹了一口气:“哎,那不行啊,今天还是吴卫东他们那一桌值日啊!他考试哪次不是,不到最后一刻不会出来的。嗐,他不出来也就没人给我们拿饭啊,早知道今天要考试,我就和他换了值日了。”   值日生是按桌轮换的,一天一桌,不仅要打扫教室、倒垃圾,还得去食堂帮全班摆放蒸饭。为了避免拿错饭盒及维持秩序,吃饭时还得由值日生统一去食堂领饭。   吴卫东是劳动委员,为了表示他的称职,他总是会比其他的同学多轮几天值日,   真是苦了他同桌了,摊上这么个官瘾大的。   赵美琴见两人自顾自说话,压根不搭理她,气得跺脚:“百货大楼有什么好稀罕的?我爸妈都在那儿上班,我天天去,早看腻了!整栋五层楼,我哪个柜台没逛过?”   沈晚冲周万圆摆摆手,转头对赵美琴翻了个白眼:“赵美琴,你刚才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还不知道吧?政治老师说了,这次不及格的,放学后得去他那儿背书!背不下来的,还得请家长来监督呢!”   她故意拖长声调,“要不,让你百货商店的爸妈来学校‘逛逛’?正好熟悉熟悉我们这儿!”   说完,她扭头就跑,根本不管身后气急败坏的赵美琴。   沈晚直奔教室走廊准备给吴卫东施压,让他快点死出来领饭,别磨磨蹭蹭检查试卷了,再不出来,饭都要凉了!   另一边,周万圆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看了眼系统时间:十一点四十,中午午休时间短,她在走路和坐车之间当然选了坐车,正好体验一下这个时候的公交车。   这年头的公交车班次少,通常半小时才有一趟,不过从铁路中学到百货大楼的过路车倒挺多 ,不用担心等车时间过长。   没等多久,一辆车头刷着“为人民服务”标语的公交车缓缓停在站台前。   车门一开,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小同志,去哪儿啊??”   周万圆问:“有路过百货大楼吗?”   “路过,上来吧!”   周万圆迈上车。   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车上人不多。她瞧见售票员后排有个空位,便扶着座椅背,小心地稳住身子,趁车子启动前的空当,快步过去坐了下来。   刚坐下,穿着藏蓝色制服的女售票员就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木制票板,麻利地撕下一张车票,用铅笔在上面划了几道:“小同志,到百货大楼三站路,一共9分钱。”   周万圆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毛钱递过去。售票员接过钱,找了一分钱零头,连带着车票一起递回来。   周万圆把车票和零钱收好,这才有空打量车厢。   这年头的公交车真小,估摸着只有后世公交车的一半大。   座椅是刷了红漆的木条长凳,车窗也开得小,没有空调,车厢里闷得很。她伸手把旁边的车窗推开一条缝,这才觉得透气些。   然后就闻到一股香味,转头一看,原来是售票员正捧着饭盒吃饭。   上班吃饭?!!   现在工作也太松弛了吧。   看着对方吃,周万圆也觉得饿了,也从挎包里掏出自己的饭盒打开,今天玉米面饭配青椒炒蛋。   放了一上午,青椒有些发黑,卖相不太好,但是丝毫不影响它的味道。才来60年代饿了几天,给周万圆都饿老实了,捧着玉米饭吃的喷香。   就是分量少了点,没吃饱。   远远望见一栋格外气派的大楼,顶楼写了‘晋城百货商场’几个大字。   售票员赶紧把饭盒盖上,拿起铜铃铛摇了摇,扯着嗓子报站:“百货大楼站要到了啊,下车的同志带好随身物品!”   “百货大楼站快到了啊……”   “百货大楼站快到了啊……”   一连报了三遍。   周万圆把空饭盒收进挎包,起身准备下车。   …… 第46章 来都来了   百货大楼总高五层,实际营业的只有下面四层。   建筑气势恢宏,在周围低矮的平房中显得格外醒目。   典型的苏式建筑风格中融入了民族元素,门前矗立着几根粗壮的罗马柱。   正门上方悬挂着巨幅领袖画像。   周万圆仰头望去,觉得分外亲切,紫禁城前也挂着同样的一幅。   大门两侧的墙面上刷着鲜红的标语:   "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格外醒目。   周万圆的目光扫过侧门,又望向顶楼。   她记得人物小传里提过,顶楼装有防空警报器,侧门处还设有武装执勤点。   看着橱窗里陈列的永久牌自行车,周万圆暗自点头。   也是,百货大楼里都是紧俏商品,没有武装保卫怎么行。   刚迈进大门,一位系着蓝布围裙的女导示员就迎了上来:“小同志要买些什么?咱们一楼卖日用百货和副食品,二楼是布匹成衣,三楼...”   卧槽!   现在的百货商店居然和机场有点像,还有导示员。   “同志你好,我想买个饭盒,该往哪儿走?”   导示员笑容可掬:“五金电器和文化用品都在三楼。饭盒柜台在三楼左边,您上去后往左拐就能看见。”   “谢谢你同志。”   “为人民服务。”   周万圆直接上了三楼,在三楼往四楼的楼梯还看到穿着军装制服的人把守。   她正暗自打量,身后传来老太太的嘀咕:“这商场咋还有还有当兵的守着,是不是上面有啥稀罕的东西?咱能上去见识一下不。”   周万圆也竖起耳朵听。   “奶奶,”同行的年轻姑娘压低声音,四楼是特供商品区,得有侨汇券才能进。这些不是解放军,是民兵,专查介绍信的。”   嚯!   周万圆虽然现在现在是计划经济时代,对于商品管控很是严格,但也没想到严到这地步。这意思是就算老百姓手上有侨汇券,来路不正照样买不了。   难怪黑市只见特供商品,不见侨汇券流通。   “买东西不光要券,还得介绍信?”老太太瞪圆了眼。   姑娘点头:“对呀,所以才说是特供的嘛。”   周万圆转头插入群聊:“那姐姐,你知道特供商品都有啥好东西不?”   虽然现在基本上都是以同志相称呼的,但是这个女孩子看着并没有大多少,估计和周万圆大姐大差不多的样子,被叫姐姐也挺高兴的。   姑娘掰着手指数:“具体我也不知道,听说有茅台、奶粉、进口手表...对了!还有巧克力!就电影里洋人吃的那个,我同学说香得很!可惜都要侨汇券......”   周万圆听着女孩的声音,适时露出土包子的惊叹:“哇!!!”   老太太也跟着"哇"出声。   “噗呲——”姑娘被这一老一少逗乐了,“别哇了,再眼馋咱又没券。走,奶奶,楼下服装部瞧瞧去。”   “走了啊小妹妹。”临走那姑娘还冲周万圆笑笑,对方叫她姐姐,女孩也就没有称呼她同志。   周万圆挥手。   目送祖孙俩下楼,周万圆又瞄了眼民兵。   那警惕性!   才瞥过去,对方就锐利地扫视过来,八成是退伍老兵。她赶紧收回视线,转向五金柜台。   一边走一边看柜台上的大小物件,琳琅满目的商品从自行车、缝纫机,到她心心念念的电风扇......应有尽有。   百货大楼里人来人往,果然实体店比网购逛着有体验感多了,这年头没电视、没收音机,逛街倒成了不错的消遣。   逛了一圈终于到了卖饭盒的柜台,货架上摆着各式铝制品,暖水瓶、搪瓷缸、军用水壶等等。   周万圆凑近柜台:“同志,你好,请问厕所在哪儿?”   售货员头也不抬,用搪瓷缸喝了口茶,才拿钢笔往右边一指:“走到头左拐。”   “谢谢同志。”   售货员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厕所里空荡荡的,白灰墙上用红漆刷着“讲卫生,除四害”。   万幸,百货大楼的厕所还算是有点讲究是抽水马桶,不是旱厕,并且还有齐腰高的隔板,虽然不是完全封闭的,但是对周万圆来说也够了。   将手伸进挎包,眼睛一闭意识进入系统商场:   葵树牌特大号铝饭盒:1.5元/个   将早上周母给的钱充值到系统,选了一个和柜台一样牌子的饭盒。   感受指节碰着冰凉的铝皮,周万圆睁开眼睛。   正准备出去,又想着来都来了。   顺便上了个厕所。   蹲下去时,她叹了口气,看来她得习惯一下旱厕,不然这每天憋着屎尿回家上,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憋出肾结石的。   她中午的时间有限,并没有多逛,买完饭盒就直奔一楼的食品区,食品柜台前排着长龙,货架上摆着凭票供应的白糖、腊肠……   和副食品店卖的东西都是差不多的,逛了一圈也没看到没有票的东西。   叹了口气,手又伸到挎包里,花了5分钱买了肉包就挤出了人群,她中午都没吃饱呢,跑到外面的站台一边啃着肉包一边等车,肉包啃完,车也来了。   又花了9分钱回到了学校。   刚进学校就看到楼下赵美琴带着李梅妞几个在楼下跳皮筋。   周万圆抬头看了一眼太阳,7月的太阳啊。   周万圆是佩服她们的。   赵美琴显然会错了意,扬着下巴朝趴在阳台的沈晚斜了一眼,转脸对周万圆露出个施舍似的笑:“周万圆,来跳皮筋不?”   说完故意冲着沈晚那边"哼"了一声,又补了句:“让你跳两轮也行。”   一副‘便宜你了’的模样。   周万圆鸟都懒得鸟她:“谢了,不过不用了,我热死了,跳不动。”   赵美琴的表情一顿,显然是没想到周万圆拒绝了她的邀请,平时班里姑娘们谁不想巴结着玩两下?没想到周万圆这么不识货。   周万圆越拒绝,她越想越来劲。   今天非要把周万圆拉过来不可,既能孤立沈晚,又能把周万圆收拢到自己这边。想着就提高嗓门:“来玩吧,我不要你帮我洗饭盒,你今天想玩多久都行。” 第47章 回学校   话音刚落,和赵美琴跳皮筋的几个女生眼神就变了,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周万圆。   李梅妞直接跳出皮筋圈:“凭啥啊美琴?”   她们可都是帮赵美琴干活才能玩的,凭什么周万圆啥都不用干?   “就凭皮筋是我的。”赵美琴下巴一扬,“你要有意见,也别玩了,正好腾哥位置。”说完直勾勾盯着周万圆。   楼上的沈晚早已悄悄离开阳台,不过没有回班级,站在阴影处,竖着耳朵听下面的动静。   李梅妞顿时蔫了,悻悻地走到另一边,没好气道:“周万圆,你来不来?”   “不玩。”周万圆干脆利落地拒绝。   刚刚回来的时候公交车的人比去的时候不仅多很多,而且车上还有只嘎嘎乱叫的鸭子,一路拉一路叫,又臭又闷。要不是离得近才坐三个站,不然非得晕车不可,这会儿实在没精神跳。   再说了,她压根不会跳皮筋,要是跳了岂不是露馅了。就算会跳她也不想跳,这帮人像是没读过书的,感觉和这几个人玩一定会堵心。   她径直越过李梅妞往楼梯走去。   李梅妞突然抽着鼻子问,“你吃肉包子了。”   周万圆真是服了李梅妞这狗鼻子,闻得到肉包味,倒闻不见满身鸭屎味?   不过她现在晕得很,也懒得搭理,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李梅妞目光黏在周万圆鼓鼓的挎包上,狐疑地转了一圈,回到皮筋队里神秘兮兮道:“你们看到没?她包里鼓鼓囊囊的,还有肉包味......该不会是去......”   话没说完,众人却已心领神会。   赵美琴虽然觉得周万圆不识好歹,但是她也不觉得她有胆子敢去黑市,虽然不想承认,周万圆家条件也还不错,应该不至于去黑市的。   她一边跳着皮筋一边漫不经心道:“她中午说要去百货大楼,估摸着是去买东西的吧。”   这话像块磁铁似的,把周围人排挤的眼神"唰"地吸成了羡慕。任何时候都一样,当大家处于相同的经济困境时,往往会用平等甚至挑剔的眼光看待彼此。   而面对,当对方比自己富裕时,内心就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宽容。   比如她们对待赵美琴是这样,现在对待周万圆的态度也是这样。   然而,这种宽容不过是暂时的假象,终将在她们失势之时化作最锋利的剑刃。   但是李梅妞却还是觉得周万圆不是去百货大楼,她质疑道:“大中午的还去百货大楼?这怎么看怎么怪啊。”   不过没人回答她。   等周万圆挎着帆布书包进教室时,沈晚早坐在条凳上了。见她进来,沈晚眼睛弯成月牙:“同桌,你回来了。”   周万圆点头,她这会儿心里正膈应着,也顾不上琢磨同桌突然的热络回到位置将挎包塞进抽屉趴在桌上。   “同桌,你这是咋啦。”沈晚问。   “别提了,”圆侧过脸,两根麻花辫滑到课桌上,“回来的时候公交车有只鸭子,一边叫一边拉,就在我脚边,给我恶心得受不了。”   沈晚"扑哧"笑出声,凑过来咬耳朵:“同桌你知道吗,赵美琴和张建设两个人被班主任罚写检讨了,说明天早读要当着全班的人面前念呢。”   周万圆瞧着同桌这副模样,心里门儿清,看来沈晚又和赵美琴别苗头了,周万圆问:“你刚才跟她呛起来了?”   沈晚嘴一撇:“我只是看考试她被班主任带去办公室,好心告诉把政治老师说的传达给她而已。”   那怪不得,刚刚在楼下的时候,赵美琴对着她一副态度不错的样子,敢情是做给沈晚看的。   沈晚懒得再提赵美琴,冲周万圆使了个眼色,手在课桌底下悄悄把钱塞了过去。   周万圆一摸就知道是什么,直起身子将挎包掏出来,将钱放到夹层,又从夹层拿出4张票,在桌底下递回给沈晚。   沈晚一捏就明白是什么,眼睛一亮,笑眯眯地站起来:“我去找我姐和我哥。”   这四张票里,两张工业券是她姐出的钱,一张是她哥凑的,只有一张粮票是她自己的。她得赶紧把票给他们送过去。   周万圆扯了一下她的衣角,扫了眼教室,人不多,大多在外面疯玩。她凑近沈晚耳边,压低声音:“有个生意你做不做?”   生意”俩字一入耳,沈晚立刻凑得更近,学着她的气音:“啥。”   “我手上有粮票,你也知道,我暂时用不上,而且这票有期限,放我这儿也是浪费。”周万圆一边说,一边观察沈晚的反应。   沈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想卖给我?可我手头也没那么多钱啊。”说着一脸惋惜。   周万圆心里一松,沈晚只是惋惜没钱,而不是像某些人那样,一听到“买卖”就上纲上线,搬出“投机倒把”的大帽子。   周万圆慢悠悠地说:“你没钱买,但是需要粮票的人有钱买啊。”   沈晚抬头看向周万圆,一脸‘细说’的样子。   其实,从之前给沈晚带油饼、卖她工业券开始,周万圆就在试探。这个人是不是可以合作的对象,目前看沈晚其实对私下交易的事情一点都不反感甚至很感兴趣,这周万圆就放心了,她就怕遇到这个时代的牛角尖。   周万圆压低声音:“两个方式,第一,你帮我卖,每卖二两粮票,我给你1分辛苦费。第二,我按九分一张卖给你,你能卖多少价,全看你自己本事。你琢磨琢磨。”   沈晚当然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她们农村没钱没票干私下买卖的多的去了,她放假在家放牛的时候还经常摘药草晒干去卖,私下交易她熟得很。   只是周万圆给的两个方案,第一个不要本金,但是赚的少;第二个虽要垫本,利润却高。   现在市场价格一两粮票在1毛钱。   要是等到周三晚上,甚至能卖到一毛一、一毛二。   毕竟明天食堂改善伙食,听说有白米饭和炒鸡蛋,这可是期末前最后一顿好的,准保有人急着换粮票。   “我选第二种。”沈晚拍板,“你有几张?”   “刚卖你一张,还剩三张一两的。”周万圆盘算着,“眼下是不多,不过往后应该还有。”   只要大家发现她能天天从外面带吃的,还不会缺斤少两,也不要辛苦费,指定有人找上门。   听说只剩三张,沈晚反倒松了口气,因为她私房钱也不多:“横竖这学期没几天了,就当试试水。要能成,下学期咱们放开手脚干!”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第48章 又考试啊   “正好带着钱。”沈晚数出4毛2递过去,“有一毛五是明天你帮我带肉包的。”   周万圆收下钱,把粮票交给她。   沈晚刚要起身,突然拍脑门:“对了同桌,中午的时候班主任来找你,看你不在,他叫你回来后去办公室找他。”   周万圆想起来了,是请假条的事。   冲沈晚道了个谢,两人起身一道往外走,一个去办公室,一个找哥姐。   和沈晚分开后周万圆将她今天给的4块9毛5充进系统,这里面卖工业券的钱占大头。   周万圆不禁感慨:还是工业券值钱啊!三张就卖了4块5。   看着系统里可支配余额已经到了5块9毛2了,不过有三毛是预收的早餐钱。   她可支配的也有5块6毛2,不错不错,存到一万块指日可待。   周万圆喜滋滋的跑去办公室找老师拿请假条。   回来的时候楼下皮筋大队已经散场。   回到班级,沈晚还没回来。   刚坐下,刚坐下就听李梅妞在后头阴阳怪气:“周万圆,你可真不够意思”   周万圆莫名其妙地转头:“啥不够意思。”   “你去外面吃包子,也不和我们说一声。我们钱票可都给你了,说什么明天买不到得后天,那今天出去咋不问我们?”李梅妞道。   还没到上课时间,教室挺嘈杂的,但李梅妞的的嗓门也不小,有小范围的人都听到了,有八卦看附近同学都竖起了耳朵   周万圆也是被她的话给无语到了:“我走的时候,你都还在考试没出来呢……”   “就是!”沈晚恰巧进门,接过话茬,“人家只说'明天可能买不到,后天一定带',又没承诺今天!”   李梅妞当即剜了沈晚一眼:“有你什么事。”   “路见不平,,嘴痒不行啊?”沈晚梗着脖子回怼。。   “哼。”李梅妞扭过头不再搭理她,转而紧盯周万圆。   周万圆真觉得赚她9分钱真够麻烦的,屁事也太多了,干脆道:“那不然我把钱票退还给你,你自己去买?”   那当然不行,李梅妞其实也没想今天就要周万圆带东西的。   她只是找个话头而已,连忙摆手:“那不行!钱票都收了哪有退的道理?同学之间就该互帮互助嘛!”眼珠子一转,又凑近问:“对了,周万圆你今天去百货大楼买啥了?”   边说边往周万圆桌洞里瞄。   周万圆露出了然的神色,就知道这才是她的目的,刚刚上楼的时候她就在想这狗鼻子什么时候会开口问。   看到周围人因为李梅妞的一句百货大楼,动作都一顿,班级都安静一秒。   周万圆也顿了顿,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饭盒:“当然是买这个。”   听到周万圆只去百货大楼买饭盒,班级又热闹起来。   李梅妞却还是不信,从学校去百货大楼一个来回都要1毛8的车费了,就去买个饭盒?   她不死心的问:“副食品店不也有卖饭盒的吗?你还要大老远跑百货大楼?”   “你在学校消息也太闭塞了吧,”周万圆挑眉,“副食品店饭盒都缺货多久了。”   “就是!”沈晚一脸期待的问周万圆,“同桌快说说百货大楼啥样?”   "她这一问,所有住校生,不论男女,都悄悄竖起耳朵,并缓缓的往他们这位置挪动。   周万圆:……   她还真是轻视了百货大楼对这个时代学生的吸引力了,尤其是住校生的吸引。   幸亏为了维持人设真去了一趟,不然这会儿非得露馅不可。   周万圆把饭盒塞回挎包,清了清嗓子开始描述:“百货大楼4楼是特供区,楼梯口有民兵查介绍信……还有百货大楼的厕所也不错,居然是抽水马桶。对了,还有你们第一次去也不用怕找不到地方,一楼进门处有个导购帮忙指路……”   听到周万圆讲这么清楚,李梅妞才终于相信周万圆中午是去了百货大楼,不过她笃定对方肯定不止买个饭盒这么简单。但这不妨碍她听得津津有味。   “二楼是卖衣服的,那有布拉吉吗?什么花色的?”李梅妞迫不及待地问。   周万圆摇头:“中午时间太短了,没顾上去二楼逛。”   竖着耳朵听的女同学失望的叹一声,虽然她们出不去,但是能听听也像亲身去过似的。   她们打心眼里羡慕周万圆是走读生,可以随时进出学校,逛百货大楼,请假也方便。   哪像她们住校生,除非病得爬不起来,否则老师根本不准假。用班主任的话说:‘生病了来班上,晕倒了还有人通知他一声,在宿舍晕倒了没人能看见,说不定要晕一天,等舍友发现说不定人都硬了。’   虽话糙理不糙,但是班主任说的也太糙了,分明是怕学生在宿舍出事,自己担责任。   正说到这儿,赵美琴插入群聊:“我身上这件布拉吉就是今年最新款的花色啊。”说说着还转了个圈,成功把女生们的目光吸引过去。   她得意地冲周万圆扬了扬下巴,虽然刚才她也听得入迷,但是还是很不爽大家的目光都在周万圆身上。   终于抓住周万圆没逛全百货大楼的话头,赵美琴立刻插嘴把同学们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我爸妈都在百货大楼上班,我常去,里面每个柜台我都门儿清!”   “真的?那特供区到底卖啥?”李梅妞立马凑上前。   赵美琴卡了下壳:“特...特供待会儿说,先讲二楼服装部!”她扯了扯自己的布拉吉,“我这条就是在那儿买的,要不是某......”   刚想骂两句,瞥见张建设横过来的眼神,顿时噤声,班主任说了,再闹事就叫家长。   她打了个寒颤,改口道:“反正这是最新款,店里还有其他花色,但都没我这件好看,花了......”   看着赵美琴被众星捧月的样子,沈晚撇嘴对同桌嘀咕:“又开始了,真能显摆,真受不了。”   周万圆笑,虽然赵美琴确实人品是有点瑕疵,但是周万圆并不是真正的14岁,她是不太在意这个。   倒是看着沈晚气鼓鼓的怪可爱。   “没事,”周万圆瞄了眼窗外,“她也嘚瑟不了多久了。”   说着指了指远处,“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正往这儿走呢。”   “啊,又考试啊!!!”沈晚哀嚎一声。 第49章 玩家不可购买该产品!   下午考语文,不过周万圆有金手指在,对于她来说和开卷考没什么两样。   她又花了一分钱租了本语文电子书,遇到默写题就撑额闭眼,在系统里抄得不亦乐乎。   考完语文,又考数学。   一整天都在考试中度过,甚至还要带四张卷子回家做。   周万圆:……麻木了!   为什么进入游戏偏偏给她一个14岁初中生的身份?要是24岁事业有成的女性该多好......   原主数学成绩不错,她检查了一遍试卷,确认预估的分数和原主水平差不多,周万圆就走上讲台,将试卷递给数学老师。   还好,数学是她唯二不需要看书套公式的,也算是省了1分钱。   回到位置将东西一收和沈晚一起走出教室。   “拜拜同桌,对了,明天轮到我们值日,你别忘了。”沈晚对着周万圆挥挥手道。   周万圆点头:“记得的。”   出了校门周万圆伸了个懒腰,这一天可终于结束了啊。中午那个肉包加一盒饭让她没像昨天放学那样饿的直不起腰。   心情不错的周万圆甩着手往铁路幼儿园走去。   隔着围栏,她看见毛崽站在小椅子上手舞足蹈,有时候做了一个瞄准射击的姿势。   底下坐了一圈的他幼儿园的观众。   周万圆:……他弟弟真的有做讲相声的潜质。   他绕道扶额绕到前门,见到一位穿淡紫碎花衬衣、齐耳短发的女老师倚在门口,目光却一直追着毛崽那边。   周万圆打招呼。:“老师好。”   女老师回头,见是个背挎包的初中生,笑着问:“你好,是来接周万霖的吧?”   周万圆点头,心里暗叹老师记性好。按小传里描述,她很少来接毛崽,难得来一次老师居然还记得。   老师转头扬声喊了句:“周万霖,你姐姐来接你了。”   毛崽闻声望往门口一看,果然看到了他二姐,立马从小椅子上蹦下来,对坐着的小伙伴们甩了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   然后丢下一群眼巴巴的小听众,头也不回地冲去拿书包。   女老师笑道:“他回教室背书包,很快就出来。这两天多亏他讲故事,孩子们可好管多了。明天他不来了,我还真舍不得。”   可不就是好管吗,只要盯住一个人,按照榜样效应,其他小朋友自然乖乖听话。   周万圆笑着道:“今年我们提前期末考,可以在家里看着他。”   老师点头:“是,我也听说了。”   毛崽挎着包,就颠颠的跑到门口:“姐走吧,老师再见。”   “再见,以后有空可要来看老师啊。”老师柔声道。   今天周母已经来找过院长办过退园手续了,毛崽明天就不会再来幼儿园了,要升小学了,所以这是周万霖幼儿园生涯的最后一天。   毛崽漫不经心地点头,一只手紧捂着裤兜,另一只手拽着周万圆就往外走。   周万圆被拉得踉跄了下,尴尬地回头笑笑:“老师我们先走了。”   老师并不介意周万霖的态度,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懂什么叫离别。她笑着目送姐弟俩离开。   经过围栏时,小朋友们扒着栏杆缝喊:   “周万霖!明天电影还打鬼子吗?”   毛崽得意洋洋龇着大牙,大声冲着幼儿园的小伙伴们道:“我明天就放假了,以后就不上学啦,可以天天在家玩啦。”   一句话给所有小孩说破防。   围栏外蹦蹦跳跳的毛崽和里面泪眼汪汪的小朋友们形成鲜明对比。   毛崽拽着周万圆往家走,神秘兮兮地拍着鼓鼓囊囊的裤兜:“二姐,猜猜这是啥?”   周万圆想着刚刚他站在椅子上神气的样子,看来今天收获不错,但是她假装想了一下随后摇头:“猜不着。”   毛崽笑嘻嘻地从兜里掏出根黄澄澄的江米条,还有颗大白兔奶糖,小脸写满"快夸我"。   周万圆当然要情绪价值给满啊,当即:“哇,我家毛崽这么厉害呢,都是讲故事别人给你的?我毛崽太棒了。”   毛崽被夸得脸蛋通红,献宝似的递过来:“二姐快吃,奶糖可甜了!”   嘴上这么说,眼睛却黏在糖纸上挪不开。   居然是大白兔!看来毛崽同学里有大款啊。   周万圆看着毛崽这眼巴巴的样子,怎么好意思抢他手里的东西吃,而且她的系统商场就有卖,想吃啥吃不到,她可是有5块多的巨款。   “"姐不吃,你自己吃。”   毛崽不肯:“我吃过了,二姐,这都是我特地给你留的,你快吃。”   见他馋得直咽口水还坚持分享,周万圆心里软成一。恨不得给自己一拳,中午吃肉包的时候,可没想着给弟弟带一个。   她真该死啊。   弟弟有颗糖都惦记着她,而她身怀5块钱的巨款却舍不得给弟弟买一个包子。   周万圆你真该死啊!   周万圆郑重地接过糖,对毛崽承诺:“姐姐明天给你带肉包吃。”   “真的吗?”听到肉包,毛崽眼睛"唰"地亮了。   “嗯。”周万圆揉揉他的小脑袋。   “二姐最好啦!”   姐弟俩边走边把江米条掰成两半分着吃。回到家,又用菜刀将奶糖仔细切成两半。   周万圆含着半块大白兔,奶香在舌尖化开,不愧是特供糖果,醇厚得让人咂舌。   姐弟两人就这样坐在院子里等周父下班到家就可以开饭了。   周母五点半要上晚班,走前会把饭菜热在锅里,今天倒省了周万圆做饭的工夫。   周万圆一边等着周父,一边意识进入系统里面搜索今天在百货大楼遇到的女孩子说的哪些特供商品,一瓶普通的茅台才5块6,外销茅台8块6,价格倒是不贵。   但是周万圆现在也买不起,所有的特供商品她只买得起一个大白兔奶糖。   不愧是高档糖果,居然是按两卖的,一两大白兔奶糖就要4毛8。   听说现在的大白兔奶糖三颗就等于一杯牛奶呢。   回味着嘴里残余的奶香,周万圆豪气顿生:反正有五块多巨款。   买!   ——【玩家不可购买该产品!】   周万圆:???? 第50章 《美猴王出世》   研究了好半天,周万圆终于接受了现实,她的系统商场只能购买普通的物资,如副食品店的或者各种的农产品的。   特供的商品她没有资格购买。   又少了一个来钱的路子。   周万圆叹了一口气,她还准备等以后赚钱多了买瓶茅台尝尝咸淡呢。   毕竟她在现代是买不起的,买得起也没场合喝,没想到到游戏了还是喝不上。   正郁闷着,胳膊突然一沉,周万圆赶紧退出系统,低头一看,是毛崽靠在她身上都睡着了。   抬眼看了眼天色,日头早已西沉,都六点多了,周父还没回来。   周万圆轻轻推他:“毛崽、毛崽,醒醒,吃饭啦。”   小家伙揉着惺忪睡眼,奶声奶气问:“爸爸下班了吗?”   周万圆揽着他起身:“爸估计今天加班,我们先吃饭吧。”   晚饭又是四季豆和空心菜。   周万圆深呼一口气,给周父留出一半,才和毛崽开动。   早知道周父不回来,她就偷偷弄点肉出来了。可现在凭空变出吃食,就算六岁的毛崽也会起疑吧?   周万圆在心里惋惜错过了个吃肉的时机。   饭后洗完碗,周万圆烧了先烧了一壶热水。先打发毛崽洗澡,他洗完自己才去洗,顺手把两人的衣服都搓了。   出来一看,刚洗完澡的毛崽又趴地上弹玻璃珠。   周万圆:……有点想打孩子了。   “咋刚洗完就趴地上?”周万圆努力控制住情绪:“你知不知道你小子的衣服最难洗,你游击队的小人书看完了?”   听到声音,毛崽笑嘻嘻爬起来“二姐你终于你洗完了。”   家里就他和二姐,说实话他有点害怕,特别是刚刚他姐姐也去洗澡后,他更害怕了。   见姐姐洗完出来,立马变成小尾巴,周万圆走哪他跟哪,顺便回答刚刚的问题:“游击队我早都看完了。”   看到姐姐把书包拎进堂屋,掏出厚厚一叠试卷,毛崽凑过去扯了扯她的衣角:“二姐,作业多不?”   周万圆把四张油印试卷在饭桌上摊开,蜡纸的油墨味顿时弥漫开来:“四张卷子,你说多不多?”   毛崽蔫巴巴地"哦"了一声,他想二姐陪他玩呢,他好无聊,可是看到那么多试卷,毛崽又把话咽了回去。   周万圆瞧见弟弟撅着的嘴,用钢笔帽戳了戳他鼓起的腮帮子:“姐姐写完作业和你玩,你现在去把你三哥床底下的小人书翻出来看?”   “那不认识的字你帮读不。”毛崽眼睛瞟向里屋方向,神色似乎有些的踌躇。   “读啊,”周万圆揉乱他支棱的头发,“放心,二姐可不像你三哥,不收你的报酬。”   听到二姐不要报酬,毛崽眼睛顿时亮了,乐颠颠就要往屋里冲。   刚跑到门槛那儿,却又折回来拽住姐姐的衣摆,小小声撒娇:“二姐陪我一块儿去...”   三哥的书都在床底下,那里黑咕隆咚的他有点害怕。   周万圆跟着弟弟进了里屋,这还是周万圆第一次进弟弟们的卧室呢。   他们的房间和自己的房间大小差不多,只不过没有书桌也没有衣柜,显得比她的房间看起来宽敞不少。墙角摞着两个旧木箱,兄弟俩的衣裳全塞在里头。   眼看毛崽就要往地上扑腾,周万圆一把拎住他后领。开玩笑,真让毛崽钻进去再出来估计还得洗个澡。   周万圆问他:“姐姐手长姐姐来拿,在哪个位置?”   毛崽指了指床头的方向:“这里。”   周万圆弯腰一看,好家伙!   看到床底下乱得跟垃圾堆似的。   怪不得房间这么整洁呢,原来毛崽和大毛的垃圾都堆床底呢。   她蹲下身,顺着毛崽的指挥往里探手,耳边是弟弟兴奋的介绍他们床底下的区域分配:   “床头底下是放三哥的东西位置,床尾这块是都是我的,二姐,你看我的玻璃珠还有小人书都放那边呢。”   小家伙挺起胸脯,一脸炫耀的模样。   周万圆:“……”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行了,你要看哪本?”   五本小人书在地上排开,毛崽毫不犹豫地抓起《美猴王出世》,封面上孙悟空抡金箍棒的画像已经磨出了毛边:“要这个。”   周万圆把选中的那本递过去,剩下四本按原样塞回床底,还不忘叮嘱,“等你三哥下晚自习回来,你要先和他说借用他的书哦。”   毛崽捧着美猴王连连点头,眼睛早黏在了画页上都不转一下。其实前两天三哥刚给他念过这本,可里头好些字他既不认得也记不住。   后面再找他三哥嫌麻烦就不耐烦给他读了,但是他好喜欢美猴王。   乐颠颠捧着美猴王跑到堂屋桌前端坐好看书。   周万圆拍着手上的灰,跟在他身后,也坐下。   堂屋的钨丝灯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一个愤恨的写着试卷,一个捧着小人书,时不时拽拽对方袖口:"二姐,这个'霄'字念啥?"这时,女孩绷紧的眉头就会舒展开,温声细语地念给他听。   氛围似乎很温馨。   如果忽略掉女孩子一脸苦大仇深的写着试卷的话。   ……   四张试卷除了政治以及语文的默写以外,其他对周万圆倒不算难,她很快写完4张试卷。   她甩着发酸的手腕抬头,挂钟的时针已经逼"9"字,周父还没回来。   再瞧毛崽,早困得东倒西歪,小人书在他手里直打滑。周万圆轻手轻脚把他揽过来:“二姐抱你去睡觉。”   感受到是熟悉的味道包裹,以及熟悉的声音,身子一软,彻底缴械投降。《美猴王出世》"啪嗒"掉在桌上,他整个人化成一滩泥,黏在姐姐怀里。   看着全身赖在她身上弟弟,周万圆心头涌上股陌生感觉,但感觉不赖,她在现代是没有和弟弟相处经验的,但是她一点都不反感这感觉。   “哎哟,卧……”   周万圆在忍不住骂了声,她踉跄着往屋里挪。睡着的孩子比醒着沉三倍,等把毛崽安顿好,她后背都沁出了汗。   刚喘匀气,院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周万圆仔细听,好像是周父的声音,而且还不止他一个人的。 第51章 好难取标题,那就干脆不取了   周万圆正要往院门张望,木板门突然被拍得咚咚响。   “二姐!开门!我们回来了!”大毛的声音混着门环晃荡的哐当声。   “来了!”周万圆小跑着穿过院子,因为家里只有她和毛崽在家,她就将院门用门闩挡住了,所以大毛用钥匙是从外面打不开门的。   卸下门闩拉开院门,外头黑黢黢站着四个人影。   周万圆很快反应过来:“三叔、国庆。”   周三叔点头应了一声。   国庆也喊了一声:“圆圆姐。”   周万圆赶忙侧身让道。   “爸,三叔你们吃饭没有,锅里还给你们留了些饭,估计不太够,我煮点面疙瘩?”周万圆跟着几人后面进堂屋。   “别忙,你爸在我们家吃过了。”周三叔叔摆摆手,拦住准备去厨房的周万圆。   周父坐着,递了烟一根烟给周三叔,转头对着周万圆道:“还有剩饭的话,热一下给大毛和国庆当夜宵吧,学了一晚上也饿了。”   “欸!”   周万圆带着大毛和国庆去厨房,她手心贴着甑壁试了试:“饭还温着,就不热了吧,将就着吃?”   大毛点头,从碗柜里面拿出两个碗两双筷子,递给周万圆。   因为是给周父留的一个人的份,不是很多。饭勺刮着甑底,只盛出两个半碗,她道:“饭不多,要给你们煮点面疙瘩吗?”   大毛和国庆摇头拒绝,“二姐不用了,我们都吃过晚饭的,随便垫垫夜宵就好了。”   国庆也连忙说:“圆圆姐不用煮了,够了,我们都不是很饿。”   两人坚持,周万圆也不勉强,又问:“给你们烧热水洗澡?”   “可别!”国庆急得直摆手,“井水拔凉才痛快!”   正说着,堂屋传来周父的烟嗓:   “圆圆——”   “来了!”周万圆从厨房出来,“爸?”   周父问:“毛崽睡了?”   “睡了。”   周父点了点头道,“这个月国庆来家里住,让他和大毛睡一屋,把毛崽抱你屋里去,暂时和你睡?”   毛崽才6岁暂时和她睡倒也没什么,反正这个月大姐得月底才回来。   周三叔连忙点头笑着道:“那是不能让我们毛崽他们俩大的一起睡,两个大的睡觉都是不安分的,毛崽要和他们一起,估计明天早上得去地上找他。”   听到周三叔的话,周万圆笑了笑,准备去房间将他抱起来。   周三叔自告奋勇道:“我来抱吧。”   只是毛崽认人,周三叔才靠近,他就睁开了眼,刚醒过来就看到生人要抱他,他激动挥手带着哭腔:“不要不要。”   周三叔讪讪的挠挠头,让出位置:“这小崽子,还认人呐。”   周万圆立马上床,搂住他:“毛崽乖,是二姐呀。”   “二姐?”毛崽迷迷糊糊抬起小脸,确认是周万圆后,热烘烘的胳膊圈住她脖子,汗津津的脑门抵在她锁骨上。   “你国庆哥来咱家了,跟你三哥挤一床。”周万圆托住他肉乎乎的屁股往上颠了颠,“你们床小睡不下三个人,毛崽跟二姐睡好不好?”   听到和二姐睡,毛崽点点头,将手抱得更紧了。   周万圆就势把他往腰上一架,六岁的娃睡沉了后像袋面粉,她憋着气才没晃悠。   回来自己房间,将毛崽轻轻的放在床上,毛崽就睁开水蒙蒙的眼睛扫了圈,看到二姐还在身边,这才歪头又睡过去,后脑勺的头发都汗湿成了小漩涡。   周万圆从床尾拿过一把蒲扇一边给弟弟扇风,一边竖着耳朵听外间动静   “二哥,那国庆就暂时住你这了,这是他这个月的口粮食,国庆他妈妈今天排了一天也给他买到了这个月的口粮,还有他这个月的肉票、油票、蛋票,其他的副食品票都在这。”   “对了,鲜菜钱给五块,您看着买...”周三叔一边说着将钱票往周父面前一推。   周父接过粮袋:“行了,有这些粮食尽够了,其他都拿回去。自家亲侄子吃口菜还要算账?传出去像什么话!”   “粮本上划出来的定量,走到哪儿都得带着。”周三叔将周父推过来的钱票又递回去。   兄弟俩推搡得木椅子吱呀响,最后周父收了油票和蛋票:“这些尽够了,剩下的不用了,再说了我满院子的青菜,还要你什么菜钱,将钱收了。”   周三叔瞄了眼院子,望着二哥家带着院子的独院,他指间香烟抖落一截烟灰,厂里分的筒子楼哪有这般自在,光这二三十平菜地,每月至少省下不少菜钱。   周三叔把剩余票证揣回兜里,不过将钱给了国庆,“这钱就留你了,这是留给你买资料的,你别给我拿着一天就霍霍了。”   国庆一瞅那五块钱,眼睛都亮了,咧着嘴冲他爸笑:“放心吧爸,我肯定是留着买资料的,绝对不乱花。”   周三叔斜眼睨他,心里门儿清,这小子的话,半个字都信不得。他二话不说,把五块钱抽回来,换成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票子:   “喏,这是你这个月的零花。要是一天就造光了,可别指望我再给。买资料找你二爹垫上,月底我再来结账。”   5块钱不少了,他还真怕这小子一天就霍霍了。   嗯,先拿两块钱糊弄糊弄拉倒了。   周三叔心里暗笑,手上却不动声色地把剩下的三块钱塞回裤兜。   嘿,私房钱又厚实了点。   事儿交代得差不多了,周三叔拎起钥匙就准备走:“行了,我回了。你们班主任说了,毕业班这个月不休假,你搁你二爹家勤快点,别光吃饭不干活,听见没?等厂里放假了我再来瞧你。”   国庆捏着那两块钱,撇撇嘴:“知道了。”   见周三叔要走,周万圆也从屋里出来送客。周三叔脚步一顿,眼睛往菜园子瞟了瞟。   周父见状,扬声招呼:“老三,园子里的菜要不要?再不吃就老了,我们也吃不完。”   要啊,那怎么不要。   “二哥,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说着就往菜园子里钻   周父转头对着周万圆道:“去,找个袋子给你三叔装菜。”   “欸。” 第52章 大毛   周万圆应了声,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拎出个旧网兜,还是上次买海蛎子剩下的。   周父接过网兜,对周万圆摆摆手:“行了,你不要忙了,洗了澡就别往菜地里钻,回头身上该痒了。”   周万圆点头,站在一边。   周父又冲国庆和大毛一招手:““国庆、大毛,你俩去帮着摘菜,天不早了,摘完你爸也好早点回去。”   “好。”   “欸。”   菜园子不大,四个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把能摘的菜全塞进了网兜。   周三叔麻利地把鼓鼓囊囊的网兜绑在自行车的后架上,菜叶子从网眼里支棱出来,青翠欲滴。   他眯着眼盘算:这满满一兜菜,够家里吃上小一礼拜,媳妇见了准保眉开眼笑,到时候她光顾着高兴,哪还会细问?   那三块钱私房钱就算是稳稳落袋了。   “得,我走了啊!”他单脚支着地,回头冲院里喊了一嗓子。   “三叔慢走。”   “爸你慢点。”   几个小辈的声音叠在一块儿。   周父转身对几人道:“行了,该去洗澡的洗澡,时间也不早了。圆圆也早点睡,明天还得去粮站排队呢。”   几人低声了应了,国庆先先拎着换洗衣裳往澡房走去。   “二姐。”大毛叫住周万圆。   周万圆回身,辫梢在煤油灯影里划了道弧线:“咋?”   大毛从兜里摸出一张5分钱递给周万圆:“今早出门急,忘给你了。”   昨天给大毛吃了油饼后,他说要将今天的零花钱上交的,不过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周万圆还在睡觉呢。   她早把这事抛在脑后,没想到这小子记得牢靠。不过既然大毛都给了,周万圆当然要收了。   “要是明天还能买到油饼的话,再给你带一个。”心情不错的周万圆对大毛道。   大毛抬眼看着她,“等你们买完粮,国营饭店早收摊了。再说你有粮票?”   听到大毛这样说,周万圆甩了甩手上的纸币:“嘿嘿,我自有我的门路。”   大毛皱眉压低声音道,“你要去黑市?我不吃油饼,你不要去。”   “哟,担心姐姐啦??”周万圆故意逗他,“可是那边的东西都不要票啊。”   “不行,你不能去,你要是去被逮了,我和大姐岂不是玩完了,我们最近都在政审呢。”大毛一把攥住她手腕,神情严肃。   周万圆撇了撇嘴,还以为这小子关心她呢,合着是怕受牵连,将手挣开:“放心吧,不是去黑市。”   心里却盘算着:都来60年代了,黑市这个必打卡点,她当然要去啊。   但不是现在,现在确实是大姐和大毛的关键期,她的金手指又不是空间可以装东西。就凭她这细胳膊细腿的,既扛不动货又跑不快,要是被逮了她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二人。   而且像她这种生在国旗下,长在春风里新时代青年。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也就是偷抄作业。连垃圾都不敢乱扔的人,要真去黑市交易,怕是连小贩的暗号都听不懂就得露馅。   这年头私下买卖可是犯法的,要是倒霉撞上戴红袖标的,百分百得被扭送派出所。想到这儿,她打了个寒颤。   所以这事还是缓缓吧。   “我们班最近有个同学...”周万圆压低声音,“偷偷带油饼和肉包来卖,跟国营饭店一个味儿,就是贵些。明儿要是还有,我给你捎一个。”   说实话有点舍不得买的,现在国庆也来家住了,又和大毛同进同出的,要是给大毛买了不给他买,怎么都感觉好像排挤他一样。   听到周万圆说他们班有人卖不要票的粮食,大毛眼睛猛地瞪大:   “谁带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   周万圆狐疑地打量弟弟反常的反应:“你激动什么,我们班上的人,说了你也不认识,再说了人家要求我保密的。”   大毛这才意识到失态,忙装作漫不经心地搓搓鼻子:“就好奇...现在还有不要票的细粮?”   “人家把粮票钱都算进价里了,有什么稀罕。”周万圆朝洗手间方向努努嘴,“快去洗吧,国庆都出来了。”   ……   回到屋里刚躺下,蒲扇才摇了两下,"啪"的一声,灯泡突然灭了。   这个时代的电压还真是不稳定,又断电了,不过倒也省了她起来去关灯了。   周万圆摩挲着扇柄上的竹节,回想刚刚大毛的态度,加上这两天的种种表现,这小子九成九也是个"玩家"。   不过她可没打算上演什么"老乡见老乡"的戏码。现在游戏还没有明确玩家之间是什么关系,是盟友?还是对手?   所以周万圆不打算对大毛透底,甚至她已经打算不给大毛带油饼了,免得节外生枝。   黑暗中,她侧过身望向毛崽,现在能确定家里周父周母和大姐都是NPC,大毛九成是玩家,就剩这个小不点。   想到毛崽睡前缠着她念《美猴王》时那亮晶晶的眼睛,周万圆摇摇头,这么多天的相处,毛崽的行为和普通6岁小孩没有多大区别,她内心倾向他是npc的。   若真是玩家,那演技未免太过登峰造极。   弄清楚了家里成员的身份,周万圆也算心里松了口气。在游戏尚未明确玩家身份的具体作用前,她无暇顾及外面的玩家动向。但这个家不同,她这个年纪在这个时代没有办法脱离大家庭,这个家是她在动荡年代的安全屋。   况且她觉得这个家氛围挺好的,虽然吃的差了点,但有偏爱她的大姐,活泼可爱的弟弟,还有朴实疼爱子女的父母。   她绝不允许自己在这里处于被动地位,更不容许任何人破坏这份安宁。   收回视线,周万圆她合上眼皮将意识沉入系统。调了个4点半的闹钟,然后继续拿出她今天在系统租的《社教》以及《语录》开始背。   不背也不行啊,这年头要是接不上句毛主席语录,保不齐哪天就被当"落后分子"揪出去。想要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这些"通关密码"非得刻进DNA里不可。   想到今天考场租书花掉的六分钱,周万圆心都在滴血。往后还有数不清的考试,要是接下来每次考试都要花钱,这得烧多少钱?   她在现代战战兢兢上了近20年的学,学历都还没变现呢,现在一朝来游戏,反倒要倒贴考试费?   而且未经自己消化吸收的知识,用起来总像借来的衣服,既不合身也不安心。   背着背着意识慢慢开始混沌,整个人陷入了沉睡。   ……   大毛刚进洗手间后,洗手间的灯泡闪了两下,洗手间就彻底陷入黑暗了。   不过他也习惯了,就着洗手间的窗户洒进来的月光,将衣服甩在一边。 第53章 大毛2   他先抄起葫芦瓢,从水桶里舀了两瓢凉水当头浇下。摸黑盆架底下抠出半块洗衣皂,就着湿手搓出些泡沫来,又赶紧把肥皂放回原处。   将手上的泡沫从头往脚上用力搓,连胳肢窝都没放过,然后用葫芦水瓢舀起几瓢冷水从头往下淋。   身上的燥热一下就消减了不少,然后不再管身上的泡沫。坐在洗手间的凳子上,翘着二郎腿,手上凭空出现一瓶冒着冷气的冰可乐,‘嗤’的一声拧开盖子,冰凉的汽水混着气泡直往喉咙里钻。   大毛眯起眼,后脑勺抵着水泥墙,喉结上下滚动间,半罐可乐就见了底。   感受到又一股气,要从喉咙处喷发,他立马提起剩下的半桶水往身上浇,打嗝声被掩盖在落水声里。   挂着水珠的手抓起毛巾胡乱擦了擦,套上洗得发白的汗衫,手上的空瓶子凭空从手上消失。   七月的夜风从气窗钻进来,带着股晒蔫了的南瓜藤味儿。   大毛心道,七月还是和冰可乐最配啊。   ……   周万圆被脑中刺耳的电子音惊醒,一睁眼那声音就戛然而止。   她迷迷糊糊还想再眯会儿,系统就跳出今天的收益。   周万圆一下就清醒了,系统叫人是有一套的,这招比闹钟比闹钟可强多了。   周万圆在心里搓搓手指,意识激动的进入系统:   【游戏天数:1   初始资金:12421(已冻结)   昨日收益(元):0.41   可支配余额(元):6.37   】   卧槽,收益一天比一天少。   周万圆愤恨的点了点昨日收益。   心里安慰自己,现在手头好歹有六块多钱了,在这个时候也算笔小财富。   所以她不该盯着收益,她该想着今天该吃什么犒劳自己。   一边想着,一边摸索着点亮煤油灯,这个时间供电还没恢复。   窗外仍是黑漆漆的,借着昏黄的灯光,套着她昨晚上就放在凳子上的军绿色衣服。   刚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就听见周父在门外轻声唤道:“圆圆,起了吗?”   “爸,您怎么也起这么早?”她拉开门问道。   “差不多也要煮饭了。”   周母上晚班的时候都得早上才能回来,所以一般周母上晚班的时候都是周父煮饭的。   “这个月的票,还有粮本,钱都在里面那夹层里,”周父把一个小布包放在堂屋桌上,“我和你妈的工作证,你们姊妹的学生证都在外面那夹层。”   “诶,晓得了。”周万圆边应着,边麻利地编起麻花辫。   然后拿起牙刷和毛巾开始到院里蹲着刷牙洗脸。   洗漱完毕,将她的挎包留下一本《社教》其他的书都清空,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装着全家命根子的小布包塞进挎包,紧紧抱在胸前。   这可是一家子一个月的口粮,她可不敢丢了。   推着院子里的独轮车,朝堂屋喊了一声:   “爸,我走了哈。”   “等下。”周父追出来:“把手电筒带上。”   接过周父递来的手电筒,周万圆仔细地将它绑在独轮车把手上,推着吱呀作响的车子向粮站走去。   黎明前的街道上,三三两两都是赶早排队的人。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交错,煤油灯的火苗在晨风中摇曳。   “是周家圆圆吧?”   “"欸,是我,王阿姨早。”   “今天就你一个人去啊,你爸妈呢?”住在斜对门的王阿姨挎着竹篮走近,   周万圆道:我妈值夜班,等会就来了。”   王阿姨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姑娘,不禁感叹“转眼都成大姑娘了,都能替家里操持了。”   话里透着掩不住的羡慕。周家两个闺女都懂事,哪像她家四个小子,除了出生时在婆家面前挣了脸面,如今尽是烦心事,永远洗不完的衣裳,做不完的饭,连扫帚倒了都没人扶,要是能用她家的两个儿子换两个闺女就好了。   寒暄间已走到岔路口,王阿姨要去副食店排队,她家人多,买粮有爷们儿张罗。   周万圆则继续往粮站去。   还不到五点,粮站外早已排起长龙,队伍蜿蜒到街上。周万圆刚站稳脚跟,转眼身后又续上十几号人。   这阵仗,比她现代那些网红打卡点还热闹。   队伍挪动得慢,老排队的人们纷纷掏出马扎。周万圆也从车里取出父亲备好的小凳,就着手电筒的光亮翻开《社教》背诵起来。   周围大人看到周万圆这么用功,吹牛皮的声音不自觉降了下来。   周围同龄人心里直撇嘴,好不容易能名正言顺请假出来,这丫头片子倒装模作样捧起书来了。   周万圆才不管这些目光,她稳坐在小马扎上,将挎包放在膝上,书放在挎包上,就着手电筒的亮光专心背诵。   今天都周三,离期末考没剩几天了,她得抓紧了。不过,抱佛脚这事她有经验,大学四年哪次不是靠考前一周创造奇迹?。   一支笔、一个笔记本、一个通宵,硬是把一学期的课塞进脑子里,回回都能低空飞过。   当然记忆力、和心态不行的同学不建议这么干哈。   这两天语录她也背差不多了,不说倒背如流,但是及格肯定是没有问题。眼下就剩这本最厚的《社教》,这本书占比是最大了,必须啃下来。   “社会主义教育必须同生产劳动相结合...”她默念着段落,时不时抬眼瞄队伍。见前头挪动了,就拎着小马扎往前蹭两步;要是队伍停滞,立刻又埋进书里。 第54章 排队买粮   周母赶来时,看见二女儿这般用功,既欣慰又心疼。   “圆圆,来吃早餐。”她递过肉包子和豆浆。   周万圆听到声音抬头,看到眼前的早餐,扬起笑脸:“谢谢妈,你吃了吗?”   “吃了,妈来排队吧,你回去吧。”周母道。   “不用了妈,”瞧见母亲眼里的红血丝,“妈你晚上没睡啊?”   周母上夜班,一般来说会有两个人,如果没有突发时间,一个人值上半夜,一个人值下半夜。   看周母这样子应该是昨晚值的上半夜,且一晚上都没睡下班就来到粮站了。   “买完粮再睡。”周母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伸手要接女儿手里的粮本,“你去上学吧。”   “没事妈,我就是觉得排队无聊才把书拿出看的。”周万圆道,“妈要不然你来这坐着歇会我去煤站买煤吧。”   “妈去,煤重,你推不动,你先把早餐吃了再看书吧。票和工作证都带了吗?”   “都在包里呢。”周万圆拍了拍包。   来之前周母特意绕去国营煤店看过,那边队伍比粮站短一大截,况且煤本不用分粗细,称重就能走,自然快得多。   不像粮站这边,还得查粮本、对票证,粗粮细粮分开称,队伍挪动得跟蜗牛爬似的。   “妈先去排煤,包给我吧。”周母把独轮车调了个头,“要是粮站这边快排到了,记得跟后头的人换位置。”   周母虽然估摸着没这么快,但她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粮油证一家只有一本,月初又是大采购的时候,买啥东西都得要要这本证,家家户户都这么倒腾。   “知道了,妈。”周万圆解下挎包递给母亲,目送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拐过街角。前头队伍刚好挪动,她赶紧拎着小马扎往前蹿了两步。   坐下后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包——嚯!   白胖的肉包皮薄得能看见里头颤巍巍的肉汤。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滋"地溅在舌尖,香得嘞。   又拧开周母的铁路专用的水壶,浓郁豆香扑面而来。   这年头豆浆可没塑料杯,家家都是自带容器。柴火熬煮的浆汁醇厚挂壁,比现代豆浆粉冲的不知强多少倍。她仰脖灌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   好喝,爱喝,她决定将豆浆加入她的菜谱,她以后要天天喝。   周万圆肉包就豆浆,三两口下了肚,还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这才重新捧起《社教》。   从凌晨5点排到日头爬上岗亭,队伍也前进了不少,周万圆只觉得脑仁背书背得突突直跳,背不下去了。意识进入系统瞄了一眼时间,都七点半了,她都背了两个多小时了,怪不得感觉有点眼花。   刚想歇会儿,一抬头周万圆都能看到粮站的大门了,她开始有点着急,周母还没回来,手不由得攥紧了书本。   周万圆频频回头张望煤店方向,可粮站外人头攒动,一列列队伍像蜿蜒长龙,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踮起脚尖,却只能看到攒动的人头和此起彼伏的扁担。   “小姑娘别急,”排在后面的大叔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你妈要是赶不及,叔就和你换个位置。”   刚才周母说去煤店的话,他听得真切。   周万圆冲他笑了一下,刚准备说什么,就突然瞧见个熟悉的身影推着独轮车,在队伍间灵活穿梭。   “不用了叔!”她眼睛一亮,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我妈来了!”   说着使劲挥动手臂。   周母一眼就看见自家闺女那身显眼的军绿色衣裳。她腾出一只手挥了挥,独轮车吱呀吱呀地推到近前。   “今儿还挺顺,”周母抹了把汗,瞅眼前面的队伍,“差不多还有个半个钟头就能轮到咱”   周万圆盯着空荡荡的车斗:“妈,煤呢?”   “早运回家啦!”   “你一个人推的呐?”   按粮本上的定量,城镇居民每个月的每人能买50斤煤,周家一共6口人,300斤煤,周母一个人怎么推得动?   “对门你王婶搭了把手,跑了两个来回。”周母笑道:“要不是装卸耽搁,哪能这么晚。”   “剩下的队我来排,时候还早,你紧着上学去。”周母冲周万圆挥挥手道。   周万圆磨蹭着没动,她不想去,倒不是想逃学。只是今天早上都是英语和数学课,不用说肯定是考试,这两门对于她说问题不大,马上要期末考了,她都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两门上。   “妈,今天早上一二节是数学复习考试呢,这会儿去都迟了,题做不完,”周万圆扯了扯周母的衣角,“老师哪会单独等我,等后两节英语考试前我再赶过去。”   周母想了想也是这个理:“那也行,那你待会记得问数学老师要要份卷子带回家做。”   “知道啦!”   周母跟着排了一会,瞧着两个人干站着太耽误工夫:“圆圆你先排着,妈去副食店转转。”   说着从挎包里抽出几张印着红字的副食票,把包还给女儿。   “好。”   等周母走了,周万圆又坐下继续死磕她的社教。   队伍突然快了起来,转眼就排到她,可周母还没回来。   但是周万圆也不管了,将书和小凳子一收,看着粮站门口走出几个穿藏蓝"人民装"的工作人员,旁边还站着戴红袖标的街道积极分子。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把粮本和户口簿都拿出来。”工作人员板着脸伸出手。   周万圆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接上:“坚决拥护政策!这是全家的证件,请组织检查。”   双手奉上粮本和户口簿,不用提醒就把父母的劳保证明、姊妹的学生证都摆了出来,眼神比入党宣誓还虔诚。   看着工作人员核对完毕,在粮本上"啪"地盖上红章,周万圆才松了口气,刚才那一下吓得她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幸好她反应得快,这两天没白背语录。余光扫到红袖标虎视眈眈的样子,要是刚才答不上来...她不敢往下想。   “大米38斤,面粉9斤5粮,81斤玉米面。”话落,身后的工作人员就动了起来,称米的称米,称面的称面。 第55章 排队买粮2   “小同志,”工作人员翻着粮本问道,“这个月新下的红薯和土豆,你们23斤红薯干份额是照旧领红薯干,还是换鲜货?按规矩,一斤红薯干能换五斤鲜薯或者土豆。”   “都换土豆吧。”周母突然从身后插话,自家菜园子种了不少红薯,倒是土豆金贵,正好给孩子们换换口味,到时候吃土豆蒸饭也不错。   周万圆轻声唤道,“妈。”   周母冲女儿点点头,转向工作人员时神色立刻郑重起来。   工作人员在粮本上刷刷记了几笔:“好的,带麻袋了吗?”   周母赶紧从独轮车里抽出一条洗得发白的麻袋,双手递过去。   然后工作人员手里的算盘珠子顿时噼里啪啦响起来,他一边打,一边报数:   “大米2毛2一斤,38斤大米8块3毛6;   面粉2毛一斤,9斤5两面粉1块9毛;   玉米面1毛4一斤,81斤玉米面11块3毛4;   23斤红薯干粮票份额换土豆115斤,土豆一斤1毛,115斤土豆11块5;   绿豆一斤3毛2,11斤绿豆3块5毛2。”   每报一个数,里间就传来粮食倒入麻袋的沙沙声。周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磅秤,生怕缺斤短两。   周万圆在心里默算着,越算越心惊,光这些粗粮细粮加起来,就差不多要花掉母亲一个月的工资,花了这么多还每顿只能吃7分饱。   “统共,36块6毛2。”工作人员把算盘转过来。   周母看了眼女儿,见周万圆微微颔首,这才从女儿挎包里数出四张十元纸币。   接过找回的三块三毛八和盖好章的证件,周母立刻塞给女儿:“圆圆收起来。”   “欸。”周万圆应了声,麻利地将证件塞进内兜,帮着周母搬粮食。   一旁的工作人员也搭了把手,嘴里念叨着:“节约光荣,浪费可耻!口袋扎紧别洒粮。”   周母立刻高声接道:“向焦*禄同志学习!粒粒粮食都是宝。”   说着当众把每个麻袋口都解开重系了三遍,系得手指头都勒出了红印子,这才招呼女儿推车离开。   等拐进小巷,周母才压低声音:“上头来检查时都得这么较真。平时没督察,大伙儿还能松快些..”她抹了把汗,“这个时候反应要快些,不过你我也不担心,你们平常都上着课呢。”   周万圆心头一紧,她也没想到原来这个就有苗头了。也不敢抱有侥幸的心理,看来囫囵背的语录还不够,得背得滚瓜烂熟才行。   母女两人将粮食运回家,到了门口周母摸出钥匙,院门铁锁"咔嗒"一响,崽突然从门后窜出来,“嘿!”   周母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他后领,照他屁股就是一巴掌“要是先进来的是车轱辘,我看摔不痛你。”   毛崽揉着屁股嬉皮笑脸:“妈妈,为什么要把我锁在家里,我都这么大了。”   今天他不用上学,也就没人叫他起床,等他周万圆床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吃完桌子上的包子后特别满足的他,正盘算着怎么开启他的假期生活。   然后在门口就受阻了,因为院门从外锁住了,他出不去了。   无聊的他只能蹲在墙角数了半天蚂蚁,才可算把家人盼回来了,带着小小的委屈,这才躲在门后想吓人一跳。   周母一听就知道这小子又想溜出去野。这小皮猴一出门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今天外面又那么乱周母是不敢放他一个人出去的。   “你出去找谁玩?”周母把粮袋往地上一搁,“你那些小伙伴都在幼儿园呢!”   毛崽这才反应过来,他放假了,可小伙伴们还在上学呢!   小脸顿时垮了下来,眼珠子一转又想到个主意:“那我去供销社,三哥说那边的有小人书可以租。”话没说完自己先蔫了,他兜里比脸还干净,“妈妈,今天的零花钱还没给我。”   “放假还想领钱?美得你!”   毛崽惊呆了,没想到他放假没有伙伴也就算了,居然连零花钱也断了。   他不能接受,小手指着周万圆直抖:“二姐有!三哥也有!就我没有!”   “对啊,那你二姐三哥还在读书啊,当然还有啊。”周母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等放暑假一样停发。不信问你二姐?”   毛崽就看向周万圆。   周万圆笑着点头。   “哇——我要上幼儿园!现在就要去!”毛崽嘴巴一瘪,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在地上打滚。   周母终于憋不住笑出声:“现在想上学了?晚了,昨儿刚给你办了退园手续,你们园长说'可算送走小霸王喽''。你现在去人家也不收你了。”   见儿子眼泪真要掉下来,周母欣赏够了他的小表情话锋一转:“不过嘛.....”   毛崽的鼻涕泡还挂着,耳朵却支棱起来了。   周母指着墙角那片乱窜的豇豆秧:“你今天要是把院子里的豇豆都摘完了,妈妈就给你零花钱。”   周母摸出枚五分硬币在手上晃了晃   豇豆是种在墙角的,没有搭架子,昨天周三叔摘的时候估计的天太黑没有看到。   看着院子里疯长的豇豆周母盘算着将豇豆摘下来,焯水晒干,到冬天没菜的时候也又是一道菜。   “真的吗?”毛崽眼睛一亮,得到周母肯定的点头后,抄起竹篮就往菜园子冲。   周万圆瞧着弟弟屁颠屁颠的背影,转头看见周母熬得通红的眼睛:“妈您快去歇着吧,这小子摘豆角能忙活一上午,保准不来闹您。”   周母揉了揉太阳穴。   她让毛崽摘豇豆就是这打算,要是把这小子关屋里,他能每隔五分钟就来捶一次门;可要是放出去野,更别想睡踏实。   “我去眯会儿,”周母瞥了眼五斗橱上的座钟,时针已经指过九点,“你赶紧上学,还能赶上后两节。”   周万圆应声把证件和票证交还给母亲,回屋重新收拾书包时,主卧又传来叮嘱:“你爸给你装的饭盒在厨房,别忘了拿。”   “欸,我知道了。” 第56章 铁皮发条青蛙   周万圆把尚带余温的铝饭盒塞进挎包,帆布包立刻鼓起个方正的形状。   瞧见毛崽正蹲在豇豆丛里,小手飞快地掐着豆角。   周万圆弯腰拾起一个小石子,轻轻抛到毛崽脚边。   “二姐,你干啥呢?”毛崽转头,脑袋上还沾着片豇豆叶。   周万圆神秘地招招手:“毛崽过来。”   “你看这是什么?”从兜里掏出个绿莹莹的物件,在晨光里一晃。   “铁皮发条青蛙!”毛崽扔下藤编篮子就冲过来,他眼睛瞪得溜圆,盯着那青蛙肚皮上"上海玩具"的钢印,。   之前他们幼儿园的小胖就有一个这样的发条青蛙,他很是宝贝,都不借给人玩的,他还是给小胖讲游击队的故事才能玩一会儿。   现在看着二姐手上的绿色青蛙,眼睛里流露出‘想要’两个字,都快变成实质了。   “摘完豆角再玩。”周万圆把青蛙放在他汗津津的掌心,顺手揉了揉他刺猬似的短发,“妈熬了通宵,别去吵她,嗯?”   毛崽小鸡啄米般点头,突然一把搂住周万圆的腰,脑门儿在她衣襟上蹭了蹭:“谢谢二姐,我最最欢二姐了。”   感受着他的撒娇,周万圆很是受用,也不枉她花两毛钱给他买玩具。   早上在排队的时候,系统商场就新开发了一个咸鱼市场,里面都是卖二手的东西的,周万圆一眼就瞧中了这个玩具。   就这铁皮青蛙系统商场得3毛5一个,但是系统的咸鱼市场只要2毛钱,虽说漆皮蹭掉了点儿,发条也有点锈痕,但哄孩子嘛,能用就成。   “旧是旧了点儿,可二姐试过了,蹦得可欢实呢。”周万圆搓了搓小家伙的头发,将他手上的青蛙拿过来捏着青蛙拧了两下发条,铁皮家伙立刻在泥地上扑腾起来。   毛崽蹲在地上看青蛙跳。   旧,毛崽哪会在意新旧?难得有个玩具呢,现在他也不用去羡慕小胖了。不过就是有些惋惜不上幼儿园了,不然他可以拿去和小伙伴们显摆:“二姐,一点都不旧,比小胖那个跳的还快呢。”   见弟弟乐得见牙不见眼,周万圆心里那点肉疼顿时散了。   两毛钱换个小祖宗安生和开心以及撒娇,值!   周家本来就临近火车站,这地方鱼龙混杂的,昨天都是国营单位发工资的日子,今天又是大抢购的日子。   整个城北的人似乎都涌上了街。   人一多,那些躲在暗处的勾当就活泛起来,倒卖粮票的、扒窃的,还有专拐小孩的人贩子,都等着趁乱捞一笔。   周万圆就是怕毛崽耐不住无聊偷溜出去,才在系统买了个小玩意儿拴住他。   “姐上学去了。”她蹲下来平视毛崽,“你要是乖乖在家,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崽的视线终于从青蛙上拔出来,咽着口水立马保证道:“我肯定乖!”   周万圆又胡撸一把他的刺猬头,拎着布书包跨出了门坎。   小家伙还追到院门口,双手拢在嘴边喊:“二姐加油,考一百分。”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这下可好,正赶上买粮回来的邻居们。   挎着菜篮子的李婶、拎着粮袋的刘叔,还有摇着蒲扇的张奶奶,全都笑呵呵地搭话:   “圆圆丫头准能考第一!”   “圆圆真丫头真勤快的,是请假买粮的吧,快期末考了考试了吧,快去学校吧,别晚了耽误考100分。”   “周家这几个孩子,亲香着呢!”   周万圆耳根子烧得通红,低头猛跑,布鞋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毛崽这小子,一张嘴叭叭的,净给她招些没脸没皮的话!真是让她丢尽了脸面。   相对于周万圆的尴尬,毛毛崽可不懂什么叫害臊,邻居夸一句,他恨不得接十句。 这会儿正挺着小胸脯脆生生的回应:"我二姐最聪明了!"   拄着枣木拐棍的李大爷蹒跚着路过,闻言停下脚步,皱纹里夹着笑,“毛崽是个伶俐娃!今儿个街上乱哄哄的,你可不能出来哦!要乖点哦!”   说着朝巷口努努嘴,那边隐约传来吵嚷声,像是有人在争抢什么。   这巷子里住了不少人,虽邻里之间虽偶有摩擦,但都是不是大仇人。可要是谁家孩子往危险地界凑,保准全巷人都要管。   “我可乖啦!今儿个帮妈摘了这么老多豇豆呢!都没空出去。”毛崽挺着小胸脯,觉得炫耀完自己的勤奋还不够,又将新得的铁皮青蛙拿出来显摆:“看,我姐姐给我买的铁皮青蛙。”   在邻居们“真能干”“这玩具稀罕”的夸赞声里,毛崽心满意足地退回到门坎内。   刚转身,后脖颈突然一凉,周母正抄着手站在院子里,眼皮耷拉着,看不出是刚醒还是压根没睡。   “妈、妈?”毛崽下意识攥紧青蛙,铁皮边角硌得手心发疼。   “你刚刚出去干嘛?”周母一脸严肃的问。   毛崽有点心虚,“我刚刚出去送二姐。”   “送二姐要送到大门口?没想出去玩?”周母声音不大,却让毛崽手里的青蛙差点掉地上。   她方才在里屋听见动静,想起院门没闩,怕毛崽偷跑出去,鞋都来不及穿好就冲出来,正好瞧见这小崽子在门口显摆。   她就冷眼看着,要是毛崽敢聊着聊着偷跑出去,她今天就赏他一顿竹笋炒肉。好在,这小子有贼心没贼胆。   毛崽有些心虚,其实他有点想拿铁皮青蛙出去玩的,但是想到小伙伴们都在幼儿园,他又把脚收回来了,想等着晚上他们放学了再找他们炫耀,不过现在看周母这严肃的表情,毛崽当然不能承认。   他转移话题:“妈妈,你看,二姐给我买的铁皮青蛙。”   周母刚刚没注意,现在才看到毛崽举在手里的小玩意。青蛙不是新的,她以为是周万圆今天排队的时候和别人买的,因为她也看到排队的家长带着小孩的都在玩这小玩意。   知道他在转移话题,周母伸手弹了下青蛙脑袋:“豇豆早上没摘完就没有零花钱咯。”   转身时嘴角却翘了翘,二倒是会哄孩子。 第57章 新华书店   毛崽一个激灵,他今天的任务还没做完呢,立马跳起来,宝贝似的将铁皮青蛙放兜里,然后转身跑去菜园子里,一边跑,还一边道:“我马上就摘完了,我都摘好多了,妈妈你看。”   周母眯眼瞅了瞅藤架下歪歪扭扭的竹筐,里头的豇豆倒是码得齐整:“不错,毛崽很乖。”   她转身往院门走,踮脚把榆木门闩往上一推,"咔嗒"锁死。这高度,毛崽就是踩板凳也够不着。   这下总算能踏实睡会儿了,周母揉着酸胀的后腰往屋里走,昨天晚上她基本就没时间睡,早上还运了几趟的东西,她也累的不轻,打着哈欠往床上躺。   ……   周万圆挤出巷口,主街上的人流让她倒抽口气。粮站的队伍甩出半里地,把十字路口堵得水泄不通。前头刚走一拨拎着粮袋的,后头立刻补上更多挎着篮子的。   看这架势,没个两天消停不了。   她侧身挤过人群,直到街尾国营饭店附近才喘口气。早餐摊的蒸笼还冒着白汽,显然今天大伙儿都顾着抢粮,没人有闲心吃早餐。   周万圆刚想凑近看看还剩什么,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个饭盒从饭店里出来,她转身又躲回了人群。   是赵美琴,看到赵美琴今天又换了一身新的布拉吉,周万圆对她家的财力又有了清晰的认识。   淡青色的裙摆随着步伐摇曳,在灰扑扑的街道上格外扎眼。那铝饭盒在她手里晃悠着,去的方向却不是学校,而是北边的娱乐街。   周万圆眯眼看着赵美琴远去的背影。   北街,是娱乐街,电影院、照相馆都集中在那里,也是黑市最活跃的地方。   等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人流中,周万圆才若无其事地踱到国营饭店门口。   然后不经意间瞥一眼早餐摊的黑板。   "油条"两个字被擦去,只剩下"包子/馒头全天供应"的字样还歪歪扭扭地挂着。   周万圆看完后,转身拐进一条背阴的巷子,确认四下无人后,假装在挎包里翻着东西。   实际意识进入系统,花了2毛钱,在系统商场买了3根油条,2个油饼和一个肉包,指尖触到油纸包的温度时,她迅速退出系统,顺手抽出本《社教》课本做掩护。   然后从巷子的另外一个口出去,就到了新华书店后门。   上次陪毛崽来买小人书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这里的阅读区,可以免费看往期的报纸。   推门进去,柜台里两位工作人员正各忙各的:女同志约莫四十出头,捧着本书看得入神;   年轻男同志则伏在台账上写写停停,时不时甩一下钢笔。   甩钢笔这动作都是这个时代的标志性动作了。   周万圆望着他们,心里泛起涟漪。   和早上粮站工作人员相比,这两位上班像退休一样幸福,周万圆心里慕了。   他在现代的时候她其实最向往的就是图书馆管理员工作。   可惜在现代实现不了。   不知道在这个时代有没有机会来图书馆上班。   男工作人员感觉有道强烈的视线落在他的笔记本上,还没抬头,就将本子合住,看来起来动作很是熟练。   抬头一看是个扎着麻花辫小同志,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小同志要借阅资料?”声音压得比翻书声还轻。   周万圆指了指他身后漆成军绿色的报架,“我想看往期报纸。”   “一月至五月免费,六月的要收四分钱。”   “就要前五个月的。”六月份的她昨天在系统已经买了一份了。   “小同志给你,对了离开书店要把报纸还回来哦。”工作人员道。   周万圆点点头,余光扫过角落里纹丝不动的女同志。   好羡慕她的岗位啊啊啊啊啊。   今天来书店的人并不多,阅读区甚至一个人都没有。   周万圆拿着报纸去了随意坐在一个空位置。   其实系统商场往期的报纸也是可以看的,但是她总不能站在大街上,或者蹲在街边闭着眼睛进入系统看吧。   万一遇到好心的民众将她送到医院了怎么办。   所以还是来新华书店比较好,既有位置坐,又让自己的行为很合理。   今早粮站对语录的阵势,已经给她敲了警钟,她也害怕在聊天中和人聊到报纸的大事件她要是一个都答不上来,保不齐哪天就被当"思想落后分子"揪出来。   而且临近考试,她还得将这学期的时事大致过一下应付政治的期末考。索性今天早上后两节课是英语,那泥巴味的英语,不上也罢。   她还怕学多了倒退了,暂且自己来安排自己的复习进度吧。   她快速浏览着头版头条,将所有报纸看完后,周万圆心里对这个时代心里有了点数,将《中苏论*再升级》《大庆油田捷报》...这些必考题得重点标记。   然后又将社教拿出来背。   ……   系统的电子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周万圆猛地抬头,眼前还飘着《社教》课本上的铅字重影,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系统荧光蓝的时钟显示11:30。   今天一个早上她耗在这社教上快5个小时了,还好初一的课本不算厚,5个小时她已经粗略的背了一遍了,只不过还是不熟。接下来还得再背两遍加固了一下,现在她的时间不多了,只能用这种滚车轮的方法将脑子放空再啃两遍。   将东西收了收,报纸还给前台的工作人员。   依然是那个在奋笔疾书的男工作人员,看到周万圆过来,他放下笔,点了点报纸的份数,“十二份,齐了,小同志慢走。”   周万圆临走又看了一眼女工作人员,她还是那样懒洋洋的瘫在椅子上看书,只不过这次换了一本。   周万圆却看到,语录里面隐约露出绿色的边角。   卧槽!   一看就是有趣的书,周万圆又慕了,她也好想躺着上班看小说啊,然后领工资。   新华书店里学校并不是很远,周万圆加快了脚步往学校走,十来分钟就到了。   下课铃还没响,看门的老张头扫了眼请假条上的公章和日期就放行了。   周万圆没回教室,径直往食堂后厨跑, 第58章 回锅肉   快到食堂门口时,从挎包里掏出个写着‘初一(1)班,值日生’的红色的袖标绑在手臂上。   只有带上这个,食堂的大叔才会放学生进入后厨。   看到周万圆来,食堂大叔还忍不住掏了掏耳朵,道:“哟,我这耳朵背了?没听见打铃啊?”   “不是,叔,我是走读生,我今早上请假了,这会子才回学校,眼看要下课了,就想着先来食堂给同学们拿饭。”周万圆把书包往长凳上一撂,笑着对食堂的大叔道。   老王师傅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铁勺在锅沿敲出清脆的响:“月初了是该买粮。这月供应点啥好货?”   “我家人口少,就买了粮和煤。”周万圆麻利地揭开蒸笼,白雾腾起,“副食还没顾上看,不过这个月鲜薯和土豆下来了,一斤红薯干的份额可以换5斤鲜薯和土豆呢……”   “那敢情好啊,红薯干哪有鲜薯好吃啊,鲜薯蒸饭那可是甜滋滋的……”   "铛——铛——"炮弹壳做的下课铃突然炸响。   周万圆和食堂大叔就止住了话题,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周万圆快步走到蒸锅前,垫着抹布端起属于初一(1)班的蒸笼。   铝制蒸笼烫得她手指发红,刚放到条桌上,几个戴着同样红袖标的学生就冲了进来,沈晚也在其中。   看到周万圆已经将蒸笼搬到桌子上了,她惊喜的上前问道:“同桌,你回来了啊。”   周万圆点头下巴指了指蒸笼:“你饭盒在第几层?我先给你拿。”   “等大伙儿的都分完再拿吧,现在拿出来又不能吃。”沈晚摆摆手。   “也行,对了你包子在我挎包里呢,去晚了国营饭店的包子油条都有点冷了。”周万圆从挎包里将几个油纸包拿出来,将肉包递给沈晚。   买的时候她就想到温度到这个问题了,国营饭店的早餐摊每天最晚会摆到10点,后面不管有没有买完都会收摊。怕被人质疑不好解释,所以才提前两个小时在系统商场买了备着。   沈晚捧着肉包,指尖感受到油纸包里残余的温度:“还温着呢!这大热天的,凉些反倒更好入口。”   窗口外已排起长队,两人也不再说话,立刻分工协作。   沈晚翻开登记簿核对姓名,周万圆则踮脚在蒸笼里翻找饭盒。铝制饭盒碰撞的叮当声中,李梅妞的大嗓门格外刺耳:   “周万圆!”她半个身子探进窗口,蓝布袖口蹭上了白灰。   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周万圆头也不抬,从挎包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   李梅妞急不可耐地拆开,油条的腥香顿时飘散开来。她皱眉戳了戳软塌塌的油条:“怎么是冷的,都软了。”   沈晚将写着‘李梅妞’三个字的饭盒递给她:“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呢!同桌,李梅妞屁事真多,下次还是不要给她带了吧。”   看周万圆似乎在考虑沈晚的话。   李梅妞慌忙把油条护在胸前,纸包窸窣作响:“我就随口一说!”   她仔细数检查油条,没有缺漏。这才松了口气,冲周万圆挤出个笑脸,“谢谢你啊周万圆!”   “确实油条带过来会软掉……”   不等周万圆说完,李梅妞立马道:“没事,软的更好吃,我也喜欢吃软的。”然后转身出去了。   说罢逃也似的挤进人群,根本不给周万圆拒绝的机会。   排在李梅妞后面的同学,看到她的油条没有缺斤少两的都有点心动了,都盘算着自己是生活费能拿出多少买改善一下伙食。   李梅妞故意把油条举得老高挤出去,食堂顿时骚动起来。   外班的学生伸长脖子张望,有个胆大的直接喊,“哪儿换的?要粮票不?”   这下李梅妞也是站到了人群中,成为焦点了。   周万圆和沈晚对视一眼,同时抿嘴笑了,有这么个大嘴巴子当活广告,已经能预料道今天肯定有不少人来周万圆带东西了。   看到是高霜芸以及她身后的两个女同学都是昨天来她这买油饼和油条的,周万圆将剩下的三个油纸包和饭盒一起递出去:“油饼和油条有些冷了,下次如果你们还要的话,我给你们带包子吧,这个凉的也不影响口感。”   高霜芸接过油饼时,抿嘴笑了笑,“没事,夏天凉的也好吃,再说了油炸的东西呢,口感能差哪儿去,谢了。”   其他两个女孩也同样不计较这事,纷纷道了谢。能不缺斤少两的带进来,还要挑啥啊。   分完最后一盒饭,周万圆和沈晚的后背都洇出了汗渍。   “同桌你先去找个位置吧,我去打点菜。”沈晚用袖口抹了把额头,拿起自己的饭盒走向食堂的档口。   前面几排的位置靠近大门,都被人坐了。   周万圆在就餐区后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就餐区原本是旧仓库改的,连个窗户都没有密不透风,闷得像个蒸笼,夏天就尤其的热。   虽然就餐区有桌椅,但大多数同学打完饭都不会来这坐着吃,情愿去操场找个树下有石墩的坐着,偶尔还会来一阵风,那才叫爽快。   在食堂吃饭的基本上都是和她一样戴着红袖标的值日生,因为他们吃过饭还得守在食堂,给下午要蒸饭的同学的饭盒放到蒸笼里,她们也不能走远。   周万圆坐下,将饭盒放桌上,一只手抠饭盒盖子,一只手拿出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   啊啊啊啊,想念空调的一天。   掀开铝饭盒的刹那,一股混着豆腥的蒸汽直冲鼻腔。   周万圆就崩溃了,是四季豆焖饭。   周父做饭为了省事连菜都懒得炒,直接饭菜一锅蒸,一点油水都没有。四季豆放的尤其的多,占了四分之三,乍一看米都是来点缀豆角的呢!   这味闻起来像是猪食,真是充满了饭缩力,周万圆才看一眼就倒尽了胃口。   想起姐姐说她吃这个连吃了半个月,可怜姐姐一秒。   周万圆"啪"地合上盖子,确认身后没人,且前面的同学都离她有点距离,她闭眼进入系统。   现在午饭的时间,系统的界面就出现了许多的菜品。   炒土豆丝:1毛3/份   韭菜炒鸡蛋:2毛5/份   西红柿炒鸡蛋:2毛5/份   红烧豆腐:1毛5/份   红烧肉:8毛/份   回锅肉:5毛/份   肉啊!   周万圆看着系统图片里肥瘦相间的回锅肉,连葱段都裹着酱汁,周万圆喉头滚动,大手一挥花了五毛钱买了一份回锅肉。   听到‘购买成功’几个字,周万圆睁开眼睛。   再次打开饭盒,入眼的不再是让人不适应的四季豆焖饭。油亮的回锅肉堆成小山,肥瘦相间的肉片浸在红油里,几乎要漫出饭盒边缘。   她抄起筷子就夹了两片,油脂在齿间迸开的瞬间,幸福得脚趾头都蜷了起来。   啊啊啊啊,五花肉也太好吃了吧!   连吞四五块肉后,周万圆才勉为其难扒拉一口四季豆饭。   回锅肉的味道实在霸道,在这清汤寡水的食堂横冲直撞。很快就吸引到了坐在食堂就食的同学,几个值日生抽着鼻子张望,有个男生甚至站起身踮脚探头。   “天老爷!”沈晚刚踏进食堂就被肉香撞了个趔趄。看到角落的同桌,她一边嗅一边走,然后越走感觉越香。   刚准备和讨论讨论一下这香味呢,见同桌饭盒里躺着半盒油汪汪的肉片。   沈晚盯着周万圆的饭盒,她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啪一下坐在她对面,她喉头滚动,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吞咽,“同桌你……”   周万圆看到是沈晚,从饭盒里夹了两片到她的玉米饭上。   沈晚也不推辞,回锅肉呢,谁能拒绝?   而且这料放得又足,一看就是国营饭店大师傅做的,不过她也不会白吃,掰开肉包就要回礼。   “唔......”周万圆鼓着腮帮子直摆手,用饭盒盖挡住递来的包子。   说来也怪,原本猪食似的四季豆饭,拌了一点回锅肉的油进去后,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吃了。   她咽下饭才开口:“别给我了,今天饭有点多都吃不完。”   看到周万圆满盒的肉菜,沈晚将掰下来的肉包塞到嘴里。   又夹起周万圆给的一片肉,嚼了嚼,感觉油汁在嘴里爆开,她眼睛一亮,锅包肉香着嘞。   沈晚问:“同桌,这肉在国营饭店要多少钱一份啊?”   周万圆筷子顿了顿,不知道啊,她这又不是在国营饭店买的。   不过,按黑市行情,1两的肉票约莫可以换5两的粮票。细粮票黑市价1毛钱1两,折算下来一两肉票可以卖5毛钱,她这饭盒里刚刚差不多有2两肉吧,然后她又花了5毛钱。   她轻咳一声,凑近压低声音道:“我这不是在那边买的,花了1块5。”   沈晚听到花一块五,倒吸口气。佩服的看着周万圆,这都顶的上一个工人一天的工资了,一顿就给吃了。   她的同桌可真有钱啊,一块五的肉说吃就吃,真羡慕他们城里人,来钱的路子真多。   转念想到不用肉票就能吃上肉,又忍不住压低声音:“同桌,那...那边能买鲜肉不?是什么价格?要票吗?”   周万圆佯装思索,“有票8毛,和国营肉店差不多,没票...”她故意拖长声调,“五块八,不过我和他有点交情,给你算五块五。”   沈晚握着筷子盘算,她要是有票也不会在这问了,直接去国营肉店买就是了。   不过周万圆说的价格对于沈晚来说还是贵了,但是又在情理之中,今年黑市的猪肉就是这个价。   前两三年困难期才刚过去呢,那时候人都吃不饱,何况是猪。   也就去年下半年秋收后才刚缓过来。   那三年来,她也就去年过年的时候吃了两块肉,她现在是真馋肉啊。   而且同桌给的价比黑市的肉还便宜了3毛钱,她道:“能等两天吗?我身上没那么多钱。”   周万圆问:“你又要去薅你哥哥姐姐?”   沈晚挥挥手道:“他们的钱昨天已经被薅完了,这次我想写信问问我妈。”   沈晚昨天买工业券已经薅过哥哥姐姐一波了,这次说什么肯定都是薅不出来的了。   再说了买肉这事和买工业券可不一样,工业券不充公能偷偷攒着买自己想要的东西。而肉票就不一样了,这是买回去全家吃的,当然要家里出钱啦。   听到沈晚写信回家,周万圆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信里不要提在我这拿的。”   “我又不傻!现在邮局的'侦缉队'连情书都翻出来念,我这信要是写了那还不得...”   沈晚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两人不约而同缩了缩肩膀。   然后又低头开始刨饭吃。   同桌的饭实在太香了,沈晚一边闻着她的肉香吃刨着饭,一边开始盘算信怎么写。   因为她基本上每周末都会回家一次,其实她还没写过信呢,这还是头一遭。   不过她和她妈之前说笑时提过,要是遇到城里不要布票的瑕疵布,就在信里写"看见同学穿新衣裳眼馋";要是碰上不要肉票的肉,就写"闻见食堂炖肉嘴馋"。这暗号似的约定,母女俩当玩笑说了好久。   大姐当时还笑话她们娘俩痴心妄想。可不是么?大姐她在城里读了两年书,连块布角料都没见着过。   沈晚也来城里上学快满一年,她早把那些天真的念头收起来了。住校生整天圈在学校里,哪有机会碰见什么瑕疵品?   就算真遇上了,城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些稀罕物,哪轮得到她们这些学生?   可谁曾想,柳暗花明处竟藏着转机。   如今虽没等来瑕疵布,倒结识了能弄到免票肉的同桌,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两人正凑在食堂角落低声说话,前排几个值日生终于扛不住肉香,端着饭盒躲出去了。这时,一个男同学却径直朝周万圆这桌走来。   周万圆和沈晚同时收了声,四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那男生手指绞着衣角,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才开口:“请,请问同学,你明天还帮人捎早点不?”   他也是值日生之一,刚刚在食堂后厨看到周万圆给沈晚带包子,还看到一个女同学叼着一根油条在食堂炫耀,他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面前这位走读的同学带来的。   周万圆和沈晚对视一眼。   沈晚接收道周万圆疑问的眼色,压低声音道:“他是3班的李建淮啊。”   沈晚是住校生,认识的人可比周万圆多多了。   看到同桌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又补了句:“年级第一。” 第59章 一拳干爆这世界   原来这就是年级第一啊!   周万圆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位年级第一,看对方一副文弱得像竹竿的模样,皮肤白得能看见青筋,眼镜腿还用白胶布缠着。这副书呆子模样,完全符合周万圆对于学霸的刻板印象。   她朝沈晚使了个眼色,沈晚立刻会意,凑到她耳边蛐蛐了两句:“人还行吧,虽然是年级第一但是挺低调的。”   对于沈晚来说,那些揣着城镇户口却不拿鼻孔看人的,都算得上人品不错的。因为她同桌是这样的人,那这个年级第一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这年头低调的人,才是明白人。   李建淮耳朵尖动了动,看到两个女生当着他的面凑近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分开。   就见穿军绿色的女生编着麻花辫的女生抬头问他:“你要我帮你带什么?”   “油...油饼,但是我没有多余的粮票……”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喉结滚了滚,突然文绉绉道,“可否用现金抵押?待我攒够粮票再赎回,若逾期未赎,抵押金归你所有。”   听听,听听,不愧是年级第一!看看人家说的!   什么投机倒把?分明是"以物易物"的革·命互助!   沈晚瞪圆了眼睛,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嘴巴叭叭叭一通偷换概念乱讲的人,忍不住竖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胳膊肘直捅周万圆。   周万圆垂眸握住沈晚的胳膊肘,再怼两下她刚吃的回锅肉都要哕出来了。   周万圆从说完就一脸风轻云淡的李建淮挑了挑眉,道“行啊,国营饭店价,三分钱搭半两粮票。”   李建淮立马接话道:“抵押3天……”   “就一天。”周万圆截住话头,三人都心知肚明。什么抵押不抵押,不过是给私下交易披件诡辩的外衣。   那8分毛钱,注定是有去无回了。周万圆才懒得和他玩这过家家,还得等三天,钱到她手里,她要立马冲系统。   “好,下午我送来。”说完李建淮转身就走了。   看着他走远。   沈晚就拽住周万圆袖口悄摸道:“同桌,那他一个饼得花8分呀?”   昨天她买的油饼明明才花5分钱,她现在也才知道原来国营饭店的油饼还要粮票的,敢情同桌给她让了三分的利!   沈晚顿时眼波流转看向周万圆。   周万圆立马扬起下巴,“谁让你是我的好同桌呢。”   其实也是看着那个荔枝上,对方都对她这么大方的份上,周万圆当然也是要还人情的。   不过她本身也没钱,能让的利也就这么多。像沈晚今天买的肉包那是一点都没便宜的。   “既然你都拿我是你最好的同桌,那你当然也是我最好的同桌。同桌你今天的饭盒就交给我吧,我帮你洗的干干净净的。”沈晚一把抢过周万圆的饭盒接过去一颠一颠地往水池跑。   周万圆摇头笑笑,起身回到值日岗位。   食堂老王师傅正捧着粗瓷碗喝米汤,喉结一动就扯出三道褶子。   “丫头,来碗柴火米汤?熬出米油了,好喝呢。”   周万圆看大叔碗里奶白色的米汤,看着挺不错的,正好她刚刚感觉吃完肉想来的清淡的调一调,她道:“叔,我饭盒被我同桌拿去洗了,没碗啊。”   食堂大师傅挥挥手,“我这食堂多的不是碗,”   说完从旁边拿起一个碗,舀了勺奶白色的米汤。   米汤入喉的瞬间,周万圆眼睛一亮。   不像她以为的清汤水,而是带着独特的米香混着柴火气,比她以前喝过的米糊要好喝多了。她意犹未尽地舔掉唇边的米油。   老王师傅已经又举起了木勺:“是比炉子熬出来的好喝吧,再来一碗?”   周万圆捧着碗连连点头。   其实周家每天也是有米汤的,只是基本上都倒了,倒不是不喜欢,是完全没有机会喝。   早餐基本都喝粥,是不会喝米汤的。   七月天闷得像蒸笼,不到晌午米汤就馊了,哪能留到下午?   这还是她来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喝米汤呢,好喝。   连灌了两碗,周万圆打了个饱嗝。   初二的学生已乌泱泱围住了打饭窗口。   周万圆便拎着碗往水池走,正撞上抱着两个饭盒的沈晚。   “同桌你干啥去。”   “刚刚食堂大叔给我盛了碗米汤,我现在去洗碗。”周万圆晃了晃粗瓷碗。   沈晚眼睛瞪得溜圆:“你和食堂大叔还认识?”   她这同桌关系挺广啊。   周万圆摇头:“今天刚认识。”   沈晚更羡慕了:“刚认识就给你喝米汤啊,他也对你太好了吧。你知不知道那米汤只能老师才能喝呢!   嗐,我也好久没喝过米汤了,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是就着米汤吃饭的,刚来学校的时候没米汤我饭都咽不下去,不过现在也习惯了。”   米汤的有限的,但是学校的学生那么多,肯定是不够分,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都分不够,不如谁都别喝。   周万圆用胳膊肘碰碰她:“那下次他再给我喝,我匀你半碗。”   “好同桌。”沈晚笑得见牙不见眼。   两人折回水池,就着水龙头搓洗粗瓷碗。   回到食堂的档口,等初二的这一批打完饭。才进了厨房,周万圆将碗还给食堂师傅,道了声谢。   食堂师傅接过洗干净粗瓷碗,眼角笑出两道褶子。虽说学生洗碗不是稀罕事,但这丫头懂礼数的劲儿,他对周万圆的印象更好了:“想喝米汤随时来,横竖老师们也喝不完,下午馊了也是糟践。”   “欸,好勒叔。”周万圆应得脆声。   回到值日窗口,她立刻收获了一圈羡慕的眼神。   初二的人潮刚退,初一的学生已排起长龙,个个抱着印有姓名的铝饭盒。   周万圆接过饭盒码进蒸笼,沈晚则捏着铅笔头在本子上勾画,登记来蒸饭同学的名字,顺便核对对方有没有交1毛的柴火费。   一般住校生都是交了的,走读生夏天基本上都没交。   等班上交柴火饭的同学基本上都把饭盒拿过来了,沈晚对着周万圆道:“齐活!”   沈晚"啪"地合上本子,趁机把自己的饭盒塞到蒸笼最上层。   嘿嘿,她可瞧见了,后厨案板上堆着刚撬的海蛎子,晚食堂要做海蛎煎蛋改善伙食。她要把饭盒放最上面,抢头一份不可!   合上蒸笼盖,沈晚拍了拍手,挽着周万圆的胳膊往操场走,正遇上初三学生列队来吃饭。   食堂中午总是人声鼎沸,要等初三学生用餐结束,蒸笼里的热气散尽,这地方才能重归寂静。   ……   上课前,周万圆拿着她的昨晚写的试卷去办公室交作业,然后喜得两张新试卷。   一张是数学,一张是英语,是上午考的两门。   好好好,md   一拳干爆这世界,真是写不完的试卷。   周万圆领着两张试卷,挎着一张脸进班级。   教室里原本叽叽喳喳的同学见她挎着脸进来,顿时鸦雀无声。你推我搡间,高霜芸被众人拱到前排,手指头小心翼翼戳了戳正埋头写信的沈晚。   “嗯?”沈晚一抬头,看见同学们手里捏着的粮票和毛票,眼睛一亮。   她用手肘猛捅周万圆,给她使了个眼色。   周万圆这才将注意力从试卷中移到她们手里的钱票上。   试卷带来的阴霾瞬间被钱治愈了,她连忙将试卷塞进桌洞里,扬起笑容问面前的同学:“你们明天也要我带吗?”   同学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高霜芸作为"老主顾"上前搭话:“大家想让你带早餐,不知道你放不方便。”   嘴上问着方不方便,实际同学们眼里期待的光都快把周万圆灼伤了。但凡周万圆敢说不方便,怕是要被女同学们的眼神扎成筛子。   上门的生意,哪有不方便的。   “成!”周万圆看人不少,抽出张草稿纸,“一个个来啊,说吧你要啥?哦对了,明天周四,国营饭店是供应糖包没有肉包了啊。”   听到没有肉包,人群中传来几声失望的叹息。   高霜芸已经抢先报单:“馒头一个,菜包一个,油饼一个。”   话落,后排顿时响起窸窣的议论声。   李梅妞更是直接探头,“高霜芸你啥时候变这么有钱了。”   她打量着对方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膝盖上还打着补丁,针脚倒是齐整。   虽说她俩都是城镇户口住校生,都是家里没地方住,才住学校。   但是城镇户口之间也是有区别的,高霜芸家是单职工家庭,在城里算中下家庭。   哪比得上她家已经有两个当学徒领工资的哥哥?   平日里高霜芸连周三改善伙食的肉菜都舍不得买,今天居然能掏出这么多细粮票?   李梅妞和同学们交换着狐疑的眼神。   高霜芸手指绞着衣摆,小声道:“这不是...提前考试嘛...”   她声音越来越小,但语速飞快,“家里给的生活费有多的,横竖放假回家也落不到我手里...那还不如吃了。   而且我买这么多也是一天的伙食的,午饭馒头夹油饼,晚上吃自己带的粮食。还留一个馒头当夜宵,期末这几天下晚自习都快10点了,你们都不饿?”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想起昨晚这两晚上,十点半熄灯后,大家就着躺床上背书的时候,空荡荡的胃里咕噜声此起彼伏。   不知谁先"噗嗤"笑出声,紧接着就像打开了闸门:   "给我加个糖包!"   "我要两个油饼!"   "菜包换成馒头行不?"   身上有余钱的,尤其是家里将生活费给多了的,都不打算留了,都准备在这吃光了,反正回家最多一顿骂,吃都吃了又怎么样呢。   周万圆和沈晚被围在中间,两人脸都笑烂了,一个收钱票,一个记账。   见宿舍里大半人都开了口,高霜芸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她们宿舍十个人女生的关系还不错,平日里大家放假回家后,从家里有带东西都会拿出一点分享。   上周周末返校,沈晚带了荔枝,王丽华会捎芝麻糖,连最拮据的张小花也会分两把炒黄豆。唯独她这个常年住校的,总拿不出东西来回礼。   但现在她要是买了馒头不分,舍友们嘴上不说,心里难免犯嘀咕。   可一个馒头掰十瓣,每人连指甲盖大的一块都分不着...要是多几个人买,到时候即使要分也是大家一起分,她也能多吃几口。   看着舍友张小花还在犹豫,她还在旁边劝:“小花,饿着肚子睡觉的滋味可不好受。”   确实不好受,张小花也捏着口袋里的粮票挤进人群。   原本数钱数到嘴角都裂开的周万圆笑脸渐渐僵住了,因为太多人来找她买了,半个班的人都凑过来,纸条上光馒头就记了二十多个。   这年头国营饭店的馒头都是真材实料的又大个,二十个能装满整个面口袋。   她都能想象,她要是扛着一袋馒头招摇过市,等于告诉人家‘我有问题,快来抓我呀!’   “要坏菜!”她拍着纸条直摇头,“一次性买这么多,我肯定要被查了。”   见众人面面相觑,她竖起四根手指:“要么你们每个人减量一个人只能带一样东西,要么分四天带,横竖再过四天就放假了。”   教室里顿时炸了锅,有的不愿意减量的,也有的不一样分批次的,有家境困难的听说晚上食堂加菜,立马打了退堂鼓不参与明天的采购项目的;   众人吵吵闹闹,终于在上课铃响时,单子总算缩水到能塞进课本里:六个馒头、两个糖包、四个菜包、四个油饼、两根油条。   周万圆捏着纸条暗叹:这量,明天用个包提着上面放两本书,假装装的是资料倒是不打眼了。   馒头是2分钱一个搭1两粮票,6个馒头要收1毛2分钱搭6两粮票。   糖包五分钱一个,得搭1两粮票或者半两糖票。同学身上都只有粮票没有糖票,2个糖包,共收了1毛加2两粮票。   菜包3分钱一个搭半两粮票,4个菜包是1毛2加2两粮票.   油饼3分钱搭半两粮票,四个油饼同样1毛2加2两粮票。   油条3分钱搭1两粮票,两根油条6分钱加2两粮票。   这么七七八八加起来,统共收了五毛二分钱和一斤四两粮票。   哇,收入可观啊,抵得上正式工一天工资了!   周万圆强压住上扬的嘴角,喜滋滋的将钱塞进挎包夹层,实际将钱全部充着到系统,粮票则从桌底悄悄递给沈晚   沈晚默契地摸出早就备好的零钱,两人指尖一碰即分。   这心照不宣的笑容还没挂稳,教室门突然被推开。 第60章 这个班没救了!   班主任王振华攥着沓试卷站在门口,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教室。   方才还围着周万圆叽叽喳喳的学生们顿时如惊雀归巢,瞬间各就各位挺直腰板。   “我在楼下就听见动静,”班主任把试卷重重拍在讲台上,粉笔灰震得飞起来,“还当是哪个差班呢!”   他拿着竹根鞭子敲着讲台边缘,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天灵盖上,“后天就考试了,都会了?啊?昨儿摸底考成啥样心里没杆秤?一塌糊涂,好意思还在这闹?都想留级……”   当学生多年经验,这个时候同学们只需要们齐刷刷垂着脑袋听着就是了,只要不顶嘴,等班主任叨完,他自己就闭嘴了。   嗯,老王骂人像队里骟猪,越嚎越起劲,但只要你装死,他骂够个几分钟就没劲了。   果然,训话很快转向发卷环节。   他喊一个上去一个,这个时候可不讲究什么要顾及学生的心理健康,不能用分数打压学生。班主任是非常现实的,不仅要当着全班念分数,还将高分学生重点表扬夸了又夸。   他翻开成绩册,声音陡然拔高:“第一名,王丽华,93分!”   被点名的女生小跑上前,接过试卷时,王老师一改刚才的严肃神情,露出笑意对着王丽华道:“保持住,期末争取冲个更高分!”   “第二名,吴卫东,90分!”他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加把劲,争取期末超过王丽华!”   优秀生上去都是受到班主任热情的表扬。   轮到中等生时,温度骤降。   “沈晚,81”王老师抽出竹教鞭,“诗词都能默写错?手伸出来。”   沈晚咬着下唇伸出左手。"啪!"竹鞭带着风声落下,掌心立刻浮起一道红棱。她眼眶里打着转的泪愣是憋着没掉,不然还要打的更凶。   周万圆在座位上看到沈晚被打缩了缩脖子,咽了一口口水,感觉心肝都颤动起来了,一方面是担心沈晚,更多的担心自己。   这鞭子的滋味她也是有幸在刚来的那天吃过一次的,一鞭子下去,整个人都能疼缩起来,起码十来分钟手臂都是麻的。   周万圆远远看着沈晚通红的掌心,喉咙发紧。   这年头体罚教育大行其道,她心里很是不认同这样的教育方式,但是现在的风气就这样,她也很无力,连自己都顾不过来。   看到沈晚红着眼睛拿着她的试卷下来,周万圆立马摸出手帕要递过去。   “周万圆,80分。”   讲台上就炸响她的名字。周万圆只得匆匆把帕子塞给沈晚,硬着头皮往讲台走。   班主任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发现所有默写的都对,经常强调的题目也没有做错,仔细检查了几遍,还在心里奇怪,既然基础分都拿到了,说明了这个孩子对于语文这门课是上心的,那怎么才考这么点?   翻到作文时,王老师突然"啧"了一声:   “作文多要与实际相结合,还有你写的太空了,要多引用社论,要多结合大寨精神!分数自然就上去了,最后就是……”   他指着卷面一团墨渍,“你看你这卷子,字倒是挺工整的,但是为什么这里一团墨迹,那里一团墨迹,说了多少遍,书写工整很重要,这都是印象分......”   周万圆挨了一顿批拿着试卷溜回座位。   没吃到鞭子,周万圆心里一顿庆幸,幸好昨天有金手指作弊。   嘿嘿,默写一个都没错。   至于为什么考这么点分,那当然不是周万圆故意压分了,这已经是周万圆尽力考的最高分了,这在她考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她习惯了现代的文章的写作手法,导致昨天考试的时候顾及太多,不敢在作文里引用外国名人和古代名人名句,怕被批"封资修"思想倾向,满篇车轱辘话能得这点分已是菩萨显灵了。   看来光背书是不行的,得赶紧找几篇这个时候的杂志范文死记硬背,不然期末考很危险。   “同桌...”沈晚已经恢复了神情,递回那块叠得方正的帕子,“我没用还是干净的你收起来吧。”   周万圆轻轻捏住沈晚的手腕,掌心那道红痕还在,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就麻了会儿,现在都没感觉了。”沈晚满不在乎地甩甩手,“还没我妈打得疼呢。”   “倒是你……”说着凑近周万圆,羡慕地望着周万圆,“默写全对!全班除了前三名,就你没挨竹鞭了吧?同桌,你太厉害了吧。”   周万圆刚准备说,厉害分也没她高,讲台突然"砰"地炸响。   两人猛地抬头,只见赵美琴正往后缩手,班主任的教鞭抽在讲台上,粉笔灰溅起老高。   “考这么差,还敢躲?!”班主任气的脖颈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伸手!”   原本五下的惩罚,硬是翻成了十鞭。赵美琴的眼泪刚滚到腮边,就被一声暴喝吓了回去,“下去,再哭就把你家长叫来!问问你爹妈该不该打!”   赵美琴吓得当场就将眼泪收回去了,要是敢因为成绩叫家长,就算她妈再疼她,也免不了被打。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后面再上去的同学更是连手都不敢缩一下。   周万圆和沈晚赶紧埋头假装看卷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万圆整理着今天拿到的三张试卷试卷,然后从自己的桌洞里又掏出了2张卷子,打开一看是昨天考的数学和英语卷子。   数学88分,这分数她是以上一次的成绩做参考,精心算计过的,比上次高5分既不扎眼,又能显出"进步"。   英语89,周万圆硬是压着没让分数突破90大关,只比原主上次成绩"进步"了10分。   她在考的时候在心里拨起了小算盘,这次涨10分,下次跌2分,再下次涨5分。这样既不会太扎眼,又能维持中上水准。   嘿嘿,没人比她更懂算分的。   嘿嘿,原来大佬进新手村的感觉这么爽。   “同桌!”   沈晚看到同桌拿着英语试卷笑得一脸开心,手捂着嘴巴声音压得极低:“可惜来了,你今早你没来,外语老师把你夸上天了!你英语考咱班第一名呢!而且听说还是这次模拟考试英语的年级第二!”   周万圆倏地转头看向沈晚,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沈晚却会错了意,以为她是惊喜过头,还感慨道:“你这次超常发挥啊!哪像我...”她苦着脸抽出自己70分的卷子,“听力我都听不太懂,写作文就更不行了,我作文就加了4分,其中两分还是老师叫我们死记硬背的那两句。”   周万圆:……因为时代的限制,她们的英语听力是英语老师读的,那泥巴味的口音能听懂才有鬼了。   不过现在的听力也很简单,其实就是简单的听写单词。   听到89分就是全班第一,年级第二,周万圆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班没救了!   这个年段也没救了! 第61章 不想取标题   该打的人都打了一遍后,班主任的竹鞭终于结束了它的"巡演",王老师抹了把额头的汗。   他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同学们,刚开完校务会议,有个好消息要宣布。”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会议记录本,“校长特别强调,今年年段前三名除奖状外,还增设了实物奖励……”   他故意顿了顿,等全班都屏住呼吸才继续,“第一名奖励英雄牌钢笔一支,第二名奖励军绿色帆布水壶一个,第三名奖励带搪瓷内胆的铝饭盒。”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男生激动地拍起了桌子。班主任老李等声浪稍平,用黑板擦敲了敲讲台,“静一静!校长说了,这批奖品都是供销社特批的紧俏货..”   话音未落,后排突然冒出一嗓子:“报告老师!要是第一名不想要钢笔,要军用水壶怎么办?”   老李眯眼望向声音来处,倒数第二排那个永远坐不稳当的瘦高个:“张建设!你上学期算术考38分还有闲心管这个?”   他捏着粉笔头作势要扔,“人家第一名自然有优先挑选权。倒是你,再留级可要跟你弟当同班同学了!”   班主任的话引得教室里腾起一片哄笑。   张建设被笑也不在意,自己也挠着后脑勺也跟着咧嘴,要是他成绩好,他能不想升吗?   老师说完了奖励的事情,勉励了一番同学,然后就开始讲错题。   待笑声渐歇,老师又叮嘱了几句"为革命好好学习"之类的话,便翻开试卷开始讲解错题。   下午第一节课就在粉笔灰簌簌飘落中过去了。   后面两节课又是考试,考地理。   基本上都是选择填空为主,初一的地理对于周万圆来说难度不大,她都没借鉴系统也能做。   周万圆察觉课桌咯吱作响,侧头看同桌。   沈晚正以捅炉子的架势奋笔疾书,胳膊都要轮冒火了,整张桌子都要抖起来了。趁老师不注意,用胳膊怼了怼沈晚,用眼神询问她‘你干嘛呢?’   沈晚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   海蛎煎!   是了,今天周三,学校食堂改善伙食,他们住校生晚上吃海蛎煎来着。   周万圆抬眼扫视教室,同学们个个伏案疾书,沙沙的写字声比往常更急促。   倒不是题目都会做,而是按考试规矩,提前交卷就能抢出教室。   现在是最后一节课了,考完就放心了,为了那口海蛎煎,这帮住校生简直拼了命。   不过这海蛎煎没周万圆的份,她不是住校生,没有购买的资格。   当其他同学为抢那口热乎的海蛎煎而笔走龙蛇时,她反倒成了教室里最从容的那个,反正她今天还要值日扫地,最后一个走也无所谓。   “同桌我先撤了!”沈晚突然合上试卷,声音压得极低,“饭盒我一人发就行,待会你写完就直接回家吧,等我吃完饭我再来扫地。”   她摸了摸兜里那一斤四两粮票,全是靠同桌才有的这些粮票。   待会儿借年级第一那套"抵押"话术,准能在食堂外头卖个好价钱。这份人情,总得帮着多干点活来还。   那怎么行,今天早上她请假没来,就是沈晚一个人收的饭盒,晚上怎么能将活都丢给她一个人。   “那不成。"咱俩分分工,你去食堂发饭盒,待会我打扫班级。”见沈晚还要争,周万圆直接拍板:“就这么定了!”   看周万圆坚持的眼神,沈晚抿着嘴点头,心里却想着下次再找机会再补偿同桌了。   今天她确实得没时间,本来她今天值日要给班上的同学拿饭盒,所以粮票是没机会卖给初一的。   她只能等着初二来吃饭的时候把粮票悄悄出手。不用回来扫地的话,她时间能宽裕一点,等初三的放学吃饭的时候卖给初三的。   刚准备走,她又坐回来将桌洞里的信递给周万圆:“我没邮票了,待会我堂哥会送过来,你帮我贴一下,然后顺路投邮递箱呗。”   周万圆点头答应。   看着同学们一个两个都提前交卷跑了,周万圆不慌不忙的算着分,看着差不多能拿个80分左右就题目都不看开始乱选。   当然做完了她也不交卷,将从办公室领到的试卷掏出来继续写,也算是为晚上的作业减轻了点压力了。   “铛——铛——”   下课铃响了,地理老师也站起喊了一声:“交卷。”   周万圆最后一个将试卷交上去。   周万圆慢悠悠地把试卷搁在讲台上,等教室空无一人后,开始把板凳一条条倒扣在课桌上。   棕毛扫帚刚挥了两下,门框就被轻轻叩响。   周万圆转头,看到门口的男生。   是李建淮。   周万圆拿着扫把走过去。   李建淮将一直捏在手里的钱递给她:“8分钱,麻烦你了。”   “好说,不过明天我怎么给你啊。”周万圆把扫帚靠墙一立,接过钱。   他们俩又不是一个班的,周万圆可不想拿着东西去二班找他。这年头男女同学走得近些,闲话能传得比广播站还快。多少姑娘就因为风言风语,书没念完就被叫回家相看对象了。   “你来学校会路过操场吗?我早上在那边早读,你从栏杆那儿递就行。”李建淮道。   “可以。”   不愧是年级第一啊,还早起去操场早读,你不当第一谁当。 第62章 沈昭   想到她英语是年段第二,那年段第一大概率应该是面前这位,她刚想问问对方考了多少分,下次她要得避一避,可别再搞回来个年段第一。   “你英……”   话没说完,门口就又进来一个男生。   听到动静周万圆和李建淮抬头望去,留着利落的寸头发茬青黑,衬得那张白净的脸很是清俊,只是因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而显得生硬。   “找沈晚。”来人开门见山。   听到找沈晚,周万圆反应过来了,   “她今天值日,现在还在食堂给同学们拿饭盒,你是给她送邮票?”   旁边李建淮看周万圆还有事道:“明天麻烦你了,我先走了。”   “行。”   周万圆冲李建淮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位置将沈晚的信拿出来,   “给我吧。”周万圆朝沈晚的堂哥伸手。   沈昭将绿色邮票递过去。   周万圆接过那张4分邮票,用指甲沿着齿孔小心撕开,生怕弄缺了边角。   邮票背面刷着土黄色的糊精胶,凑近能闻到淡淡的麦芽香,她小心翼翼地将它贴在信封右上角的虚线框里。   “好了。”周万圆把剩下的邮票递回去。   沈昭接过,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了,周万圆才仔细端详起这张井冈山图案的邮票。翠绿的底色上,黄洋界纪念碑的线条有些模糊,边角还带着裁切时留下的毛边。   话说这也是她第一次用邮票呢,她忍不住用指尖摩挲图案,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绕起发梢   想起之前她在网上有刷到过一个鉴宝博主教大家怎么看真伪邮票的,当时好像有说一句猴票挺值钱的。   当时弹幕上还说一张猴票值一套房呢。   周万圆看着眼前这张普11井冈山邮票,这是1961年发行的老票了,猴票是80年代才发行的都值一套房,那这个是不是比那个猴票要值钱多了……   “笃笃——”敲门声打断了她遐想。   周万圆抬起头,看到是沈晚的堂哥沈昭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   周万圆慌忙放下捻头发的手。   这人上次看到她和沈晚找发王的时候,他还口出恶言问沈晚是不是找在头上虱子,给沈晚丢了好大的脸,怕对方也问她是不是在逮虱子,周万圆开口问:   “你还有事?”   “我刚想起也想写一封信,问问沈晚的信封封了没有,没封将我的信也塞进去。”沈昭抖了抖手里折好的信笺。   周万圆闻言立即把信翻过来瞧了瞧。如今一个信封要三分钱,再加上邮费,寄封信可不便宜。   好在沈晚家就在晋城下面的生产队,离学校不算远,同城邮寄,邮费只要四分。这样一封信总共得花七分钱,要是能两个人合寄一封,那就能省下一半的钱。"   “封了。”周周万圆将信封背面翻过来给沈昭看,封口的浆糊已经干透。   沈昭瞥了一眼额首道:“那算了不寄了,横竖这周考完也可以回去了。”   说完冲周万圆点点头就走了。   刚走到三楼教室门口,迎面撞见来找他的陈一平。那胳膊往他肩上一挂,拽着他就往外走。   沈昭也不反抗,跟着往外走到后门时,顺手把空信纸揉成团,一个漂亮的抛物线,从后门精准地投进了教室角落的废纸篓。   “真的有人在食堂赊粮票?”听到陈一平的话,沈昭刹住脚步抬头看向陈一平。   “千真万确!我偷听到她说要身上钱不够,要回宿舍拿。”陈一平压低声音,“不过赊粮票,不过得交东西抵押。”   “抵押什么?”沈昭压低声音问道。   “你说还能什么,当然是……”陈一平冲沈昭挤眉弄眼地做了个大拇指搓着食指中指,做了个点钞的动作,   “不过他们管这叫'质押',这说法听着新鲜。你去不去?今儿晚上食堂供的是白米饭,不是往日的粗粮,限量供应,凭票购买。还有海蛎煎呢,难得改善伙食,我可得狠狠打上两勺。可惜兜里粮票不够,正想去换两张。”   沈昭喉结动了动,“那当然去,走。”   学校每月就供应两三回细粮,那当然是要吃个够的,正好他身上的粮票也不多了,也去换两张。   因为现在还不是初二的用餐时间,沈昭和陈一平两人是偷溜去食堂的。   空荡荡的食堂里,除了几个戴着红袖标的初一值日生,连个人影都瞧不见,更别提什么赊粮票的人了。   沈昭扭头盯着陈一平,眼神里满是质问。   “我真听见了!”陈一平急得跺脚,“三班女生说的,回宿舍取钱...”   他伸长脖子张望,挠着头嘀咕,“这才多大工夫,难不成这么快就散了吧?”   沈昭皱眉转身往回走,“算了,走吧。”   这学校里隔三差五就有人传粮票买卖的消息,可每回他俩紧赶慢赶到了地方,早就散场了。可见粮票这玩意儿在学生堆里有多紧俏。   扑空?他早都习惯了。   陈一平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长叹一声:唉,还以为今儿个能弄到票呢,好歹吃顿痛快的...”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这下又得吃我那玉米面饭了,我还准备留着当夜宵吃呢。”   两人刚拐到操场,突然看见两个女生挽着手从食堂边的四季豆架里钻出来。   沈昭脚步一顿,陈一平立刻拽住他袖子,悄声道,“左边扎麻花辫的!就是她说能赊粮票!原来地方在这儿啊,还挺隐蔽。”   菜地的豆架搭得密密匝匝,成人高的藤蔓严严实实挡住了里头的光景。沈昭正要往里迈,又有个留着学生头的女生端着铝饭盒鬼鬼祟祟溜出来,猫着腰往食堂后墙根跑。   沈昭眯了眯眼,朝身旁的人摆了摆手:“你先回吧,我还有点事。”   甩下句话,箭似的追了上去。   陈一平愣在原地:“欸,不……”不钻菜地进去看看吗?   他话还没说完,沈昭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食堂的后墙了。   陈一平挠了挠后脑勺,望着沈昭消失的方向,犹豫片刻还是决定钻进豆架探探。   他弓着背钻进菜垄,拨开四季豆藤蔓除了几根没长成的小豆角,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得悻悻地退出来。   朝沈昭离去的方向张望了几眼,最终还是在操场边找了块空地坐下,眼睛死死盯着食堂后墙那个豁口。 第63章 哇,海蛎煎诶   周万圆把东西往桌洞里一塞,拿起扫把三下五除二扫完地,拎着簸箕快步下楼把垃圾倒进了大垃圾桶。   忙活完这些,她坐回位置开始收拾东西。看到饭盒,周万圆才想到答应毛崽要带好吃的回去。   教室里空荡荡的,初一学生都在食堂吃饭。周万圆四下张望确认没人,这才双手捧着饭盒抵在桌洞下方,低垂着头,眼睛一闭意识进入系统。   系统界面亮起,她先看了眼余额:7.36元。   这笔钱里,除了要留出五毛五明天给同学带早饭,剩下的可都是她这两天辛苦攒下的血汗钱。   看着这些钱,周万圆她嘴角不自觉扬起。   底气十足地点开商城,兴许检测到学校食堂今天供应这道菜,系统首页赫然跳出色泽金黄的海蛎煎图片。   海蛎煎(小):1毛5/份   海蛎煎(大):3毛/份   周万圆大手一挥,选了份大份的,她家人多,小份哪够分?   再说了她今天才赚了一块多呢,再怎么着也不能亏待了这张嘴。   感觉到铝饭盒突然一沉,鲜香的热气立刻从缝隙里钻出来。她赶忙退出系统,把饭盒盖严实了攥在左手,右手挎上挎包。   余光扫到左臂上那个红艳艳的袖标,她赶紧解下来,,放在沈晚的桌洞下,留了张纸条,让她待会上晚自习时候记得给后桌的李梅妞。   刚刚考试李梅妞考试时李梅妞头一个交卷,她愣是没来得及把这东西递过去。   没这玩意,明天食堂的师傅可不会放人进去。   回家的路上,周万圆经过一个漆皮斑驳的绿色邮筒,把沈晚的信塞进投信口,听见“啪嗒”一声轻响,信落进了筒底。   投完信,她正要甩着手往家走,身后响起一串清脆的车铃声。周万圆赶紧往路边让了让,这个点儿正是下班高峰,大街上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圆圆。”   熟悉的嗓音让她猛地回头。   周父跨坐在那辆自行车上,左脚蹬着脚踏,右脚支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却是柔和的。   看清来人后,周万圆眼睛一亮,“爸!”   “上车。”周父简短地说。   她小跑两步,跨坐上后座,手指揪住父亲腰侧的衣料。自行车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地向前滑去。   “今天怎么这么晚还在街上?”周父问。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咯吱作响。   “今天我值日。”   周父“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周万圆也沉默下来,她也不知道和周父该说什么,她没有和父亲相处的经验。   两人就这样沉默的回家,经过粮站时,排队买粮的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他们只好推着车走。   直到拐进巷子,父女俩才重新骑上车。   院门挂着铜锁,周万圆跳下车,从裤兜里摸出钥匙。锁头“咔哒”一响,门缝里就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毛崽蹲在门槛上,鼓着腮帮子摆弄那只铁皮青蛙。   看到毛崽一副受了大委屈样子,周万圆揉着弟弟的脑袋打趣道:“哟,我们家毛崽这小嘴撅得都能挂我的挎包了。”   毛崽委屈地仰起脸,向周父和周万圆告状,“妈妈不让我出门,今天关了我一整天呢!”   原来是这事,周万圆想到刚刚回来街上排队的人群,现在站在门口还能听到粮站方向隐约传来吵嚷声。   周万圆她当然是站在周母那边的。   她蹲下来,把饭盒在毛崽眼前晃了晃:“猜猜姐给你带什么了?海蛎煎!”   “哇,海蛎煎欸!”毛崽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踮着脚就要去够饭盒。看到心心念念的海蛎煎,他也不委屈了,簇拥着周万圆就往堂屋走。   周父在门口摇头失笑,把自行车靠墙支好。他先在院里的井边洗了手才进厨房。   周母上晚班前已经将饭菜都做好了的,她估计也刚走没多久,菜饭都还是热的。   周父从厨房端出菜饭放到桌子上。   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碟拍黄瓜,还有周万圆带回来的海蛎煎,连豇豆焖饭都显得没那么难吃了。   “这海蛎煎哪儿来的?”周父一边问,一边用筷子仔细拨出一半到粗瓷碗里,这是要给上晚自习的大毛和国庆留的。   “今天周三,我们学校改善伙食不是,特地做的。”   周父把预留的海蛎煎端进厨房,回来时看见两个孩子都规规矩矩坐着,筷子摆在碗边,谁也没动筷。他眼角浮现细纹,先给女儿夹了一筷子,又给毛崽夹了块:   “这福利不是给住校生的吗?现在你们走读生也能买了?”   周万圆鼓着腮帮子嚼海蛎煎,外酥里嫩的口感让她眯起眼睛:“我找了个条件困难的同学,给了他1分钱跑腿费。”   周万圆回味海蛎的鲜香,谎话张口就来。   周父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点点头道,“统共花了多少?爸报销。”   嗯?周万圆抬头。   见女儿愣住,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钱票:“爸昨天发工资了,一家人吃的东西,哪能让你掏零花钱,你的零花钱留着自己买零食。”   周万圆自愿买了就没打算要钱。   她有系统在赚钱还是蛮容易的,对这三毛两毛的不在乎。再说她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家,能给毛崽带好吃的,看弟弟笑得见牙不见眼,她自己也挺开心的。   可当父亲粗糙的手掌摊开那把毛票时,她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暖流。   周万圆抿嘴一笑,纤细的手指从那叠纸币里捻出三张一毛钱,笑嘻嘻对着周父道:“就花3毛钱,谢谢爸。”   饭后,周万圆洗碗。   周父则带着关了一天的毛崽出去凫水放放风,顺便将他今天帮周母摘豇豆获得5分钱零花钱花掉,没花完这小子估计觉都睡不着。   周万圆洗完碗出来,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她赶忙把晒在竹簸箕里的豇豆收进端回了厨房。   周万圆掐了掐豆角,还带着潮气,再晒两天就可以放起来了。   回屋打开灯,将没做完的试卷拿出来做,写完又翻开书开始背。   …… 第64章 轰隆——   “轰隆——”   周万圆被雷声惊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抬头下意识往窗外望去。玻璃窗上糊的报纸被闪电映得惨白,外头黑沉沉的,只有天边泛着点鱼肚白。   周万圆还以为没有天亮正要翻身再睡,却瞥见毛崽横在床尾,肚皮朝天,把薄被全压在腚下。周万圆轻手轻脚把被子抽出来,给他把肚脐眼儿盖严实了。   看着毛崽睡得像小猪似的,周万圆嘴角不由弯了弯闭上眼,又是一阵闷雷滚过房梁。不过对周万圆一点影响都没有,雷声越大,她睡得越舒服。   偏生脑中的系统界面闪个不停,蓝幽幽的光标在眼皮底下跳动。   周万圆企图忽视这蓝光,但是只要她闭眼今日收益的界面就在她眼前跳,周万圆叹了口气,她不想进入系统都不行。   她只得放弃睡回笼觉的念头,意识进系统,瞥了一眼时间原来都已经六点了,她还以为在凌晨4点呢。   看完时间周万圆点开收益栏,又到了每日查收益的时候了,她搓着手点开:   【游戏天数:1   初始资金:12421(已冻结)   昨日收益(元):0.45   可支配余额(元):7.94(可提现金额:6.11)   】   哇哦!   马上要到8字头了,她美滋滋退出系统。   窗外又炸开个响雷,乌云压得屋里昏昏沉沉,可就是干打雷不下雨。   周万圆把薄被往头上一蒙,打算再眯瞪半个钟头。   隔着门板听见堂屋窸窸窣窣的动静,准是大毛和国庆起来了,隐隐约约听到周父正嘱咐他俩:“就一把油纸伞,哥俩将就着用。”   周万圆猛地想起今儿还有要紧事,一骨碌掀开被子爬起来。   出屋就看到正在装饭的大毛和国庆两人,周万圆感叹一句,周父起的真早啊,才六点多,连饭菜都弄好了。   听到动静,大毛抬起头,看见周万圆顶着个鸡窝头揉着眼睛出来,大毛扯了扯嘴角喊了一声:“二姐早。”   国庆背对着周万圆,听见大毛喊人,忙转身道:“圆圆姐起来了,昨儿个的海蛎煎可真香,谢谢圆圆姐。”   大毛斜了国庆一眼,这小子平时拽得二五八万,这会儿倒装起乖来。   周万圆原本要打哈欠的手悬在半空,转而朝国庆摆了摆,嘴角弯成月牙。   “爱吃啊?我瞅瞅明儿期末考试,食堂保不齐还能改善伙食。要是可以的话到时候再带点回来。”周万圆笑道。   听她同桌说一般期末考期间食堂都会改善一下伙食,不说其他,细粮肯定鸡蛋肯定是有的,这都是他们铁路中学的传统了。   “真的吗,圆圆姐你可太好了,比我亲姐强多了!”国庆眼睛亮晶晶的,“我姐在铁中念这些年书,就没见她往家捎过啥好东西。”   大毛看着两人聊的开心把他瞥在一边,撇了撇嘴,心道到底谁是她亲弟啊。   闷头把两个饭盒塞进挎包,大毛抄起靠在桌腿边的油纸伞,扯着嗓子喊了句:“你们聊吧,我先走了,”   周万圆和国庆抬头看他一眼。   周万圆看大毛急匆匆的样子,翻了个白眼。同是玩家,她就不信这小子没有金手指,来了这么多天,没少蹭她带回来的吃食,也不见他拿出点什么给家里添个菜。   白吃白喝不说,连句客气话都没有,这玩家可真没品啊。   周万圆收回目光,对国庆笑着解释道:“昨儿个我也是赶巧,顶了住校生的份儿才买着海蛎煎。平常我们这些走读的,可没这口福,行了你快去学校吧。”   大毛到了门口看国庆还没跟上来,扭头道:“伞我可拿走了!待会儿要是下雨。某些磨磨蹭蹭的人要是被雨淋了可别赖我!”   说完甩开步子就往外蹽。   国庆麻利地扣好饭盒盖子,对周万圆说了一声:“圆圆姐我先去上学了啊。”   刚冲到院子就撞见扛着锄头的周父:“二爹,我先走了。”   不等周父回应,也快步往外走。   跨过院门,就看见大毛杵在外面,手里攥着把伞。   国庆从他身边挤过去,斜眼道:“不走?”   大毛对着他翻了个白眼,这小崽子还挺绿茶。   周父从去上学的俩兄弟身上收回视线。   扭头瞧见周万圆起了,纳闷道:“今儿咋起这么早?”   这才六点来钟。   大毛和国庆是因为要小升初强制提前一小时上课才起这么早的。可周万圆七点半才上课,往常都是六点半起,七点出门,今天早起,周父还有点意外。   周万圆揉着眼睛说:“同学叫我帮他们带国营饭店的早餐,怕去晚了买不着。我洗把脸就去,上学时给他们捎过去。”   现在周万圆扯谎都不带打磕巴的,打个哈欠的功夫就是一个。   周父点点头,临走嘱咐道:“记着带伞,看这天色要下大雨。”   说完扛起镰刀锄头去院里除草去了,几天没收拾,地里的草都快赶上庄稼高了。   “知道了爸。”周万圆手里攥着木梳,一边麻利地编着麻花辫,一边应着周父。   她弯腰从水桶里舀了瓢凉水,蹲在院子里刷牙洗脸,眼角余光瞥见周父正弓着腰在地里割草。   收拾利索后,周万圆从灶间提出个竹篮子,里头搁着个粗布口袋,又抄起把油纸伞,冲院里忙活的周父道:“爸我先走了哈。”   周父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周万圆出了门却没往平日走的前街去,反倒拐向了相反方向。   巷子口正碰上扫院门口的张奶奶。老太太眯着眼瞧见周万圆,招呼道:“这不是庭慧家二丫头吗?大清早的这是上哪儿啊?”   周万圆抿嘴一笑:“张奶奶您起得扫地呢,我去国营饭店。”   “哟,那咋往这边绕呢?”张奶奶拄着扫帚直起身,“前街不是近便些?”   周万圆蹙着眉叹气:“前街人也太多了,特别是粮站那头,我还是绕路吧。”   听到周万圆的话,张奶奶也赞同点头:“可不说呢!人多就是乱!上月我揣着几张鱼票想去称点鲜货,排了半天的队,好不容易排到柜台跟前一摸兜,嘿,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把我票给摸走了!”   “幸好钱票不是放一个兜,不然全都给我摸走了。现在我也是吃到教训了,月初都不往前街凑,也往这后走,情愿多绕几步……”老太太突然拍了下脑门,“嗨哟,瞧我这碎嘴子人老了就是啰嗦了,你快去吧,去晚了该排长队了。”   周万圆冲张奶奶点点头,挎着竹篮子快步离去。   阴沉的天色压得极低,眼看着要下暴雨,连往常大清早要出门遛弯的大爷都没出来闲逛。   等拐出这条巷子后,路上人更少了。   周万圆继续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待四下无人时,闪身钻进一条僻静小巷,借着巷子转角的视线死角。   将篮子的盖子揭开一个角,手伸到篮子里面,眼睛一闭,快速进入系统花了5毛8买了6个馒头、2个糖包,4个菜包,5个油饼,2根油条。   想了想又买了4个糖包,花了2毛钱。   周万圆睁开眼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快到了国营饭店的时候,她刻意放慢脚步远远地朝供摊子上投去一瞥。   今日当值的竟是个二十出头、挺着孕肚的年轻女售货员。她快速扫了眼今日供应的菜品,打个卡转身往回走了。   像她这样看一眼就走的人也挺多,周万圆并不突兀。   再次回到熟悉的巷道时,张奶奶已经扫完地院门也紧关着。   周万圆瞥了一眼收回目光,抬头望了望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层,下意识加快脚步。   刚跨过院门,就看见周父正弯腰把油布伞往自行车后架捆扎。周万圆挎着竹篮快步上前,从篮底摸出个油纸包:“爸,趁热吃个包子”   油纸里裹着糖包,周万圆故意没说破。她知道要说是糖馅的,周父肯定会推辞。   周父听到声音直起腰,看了一眼周万圆手里的包子,问她:“咋又买包子了?留着你自己吃,爸刚刚吃过早饭了。”   周万圆执意把油纸包往前递:我有呢,再说了没花什么钱,这是同学给的跑腿费,然后我添了点钱给你和妈还有毛崽都买了一个,这份是专给你的。。”   听到周万圆这么说,周父接过:“以后不用买爸妈这份,也别惯着毛崽,自己零花钱留着买东西。”   说着右手摸着裤兜,周万圆看到他这动作,将手里的油纸包丢周父怀里,抱着篮子就往后一躲,“晓得了!最后一回!你上班快耽误了,快走吧。”   周父看着女儿这动作,眼角皱纹舒展开来,“行了,爸走了,对了,待会上学记得把大门锁了,免得毛崽待会醒了跑出去,还有稀饭在锅里温着。”   说罢把油纸包揣进劳动布挎包,自行车铃铛叮当作响地融入了上班的人流,背影透着掩不住的轻快。   到底是闺女知道疼人。   周万圆目送周父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挎着竹回到堂屋,将篮子放在桌上。   周万圆蹑手蹑脚回房间地从门后取下自己的挎包,眼睛往床上一瞥,毛崽睡得横七竖八,薄被踢到了脚底下,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周万圆也没叫他,将门掩上。   将挎包放在堂屋板凳上,拿了个空碗盛了一碗玉米面粥配着糖包就着咸菜,吃得鼻尖都冒了汗,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她揉了揉肚子。   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时间不早了趁着这会还没下雨她得赶去学校了。   从篮子里的拿出两个糖包放桌子上。   将周父早就准备好的饭盒塞进挎包跨上肩膀,左手又拎起装馒头的粗布口袋,右手拿着雨伞。   走了十几分钟后,周万圆走在路边大喘气,看着手里的伞,竹制的伞骨压得手腕发酸,这玩意儿沉甸甸的,怕是有两三斤重。   话说,现在的油纸伞怎么这么重啊。   想念折叠伞的一天!   她边走边在心里直叫苦,她感觉她手和肩膀都要废了,本来她挎包就不轻,现在两只手还一边负重一个,走了快20分钟,胳膊都要断了。   为什么她的金手指不能加一个空间啊,她提着这一袋馒头都要重死了果然这一块钱也不是好赚的。   不过还是庆幸今早这雨到底没落下来。要是真下起雨,她可没法子既撑伞又护着这一布袋馒头。   不行,明天还得减量,不能提这么多了,周万圆咬着后槽牙将布袋子往上提了提。   终于挪到学校,看见栏杆缝里伸出一只手在招。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从粗布挎包里掏出油纸包递过去,声音毫无感情的说了一句:“钱货两清,回见。”   李建淮看着周万圆一脸生无可恋,满头大汗的样子,忙道:“等等。”   周万圆木着脸转回来:“干嘛?拿错了?”   李建淮一愣,连忙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道:“没拿错,我是说,我是说,要不你把东西都递过来?省得你背着这么些绕远路。”   周万圆眼睛一亮,“"这法子好!”   说着就把挎包从肩上褪下,连伞一起从栏杆缝塞过去:“啊那个第一,麻烦你了啊。”   至于布袋子里的馒头,周万圆就不考验人性了,还是自己提着走吧。   李建淮提着周万圆的挎包,怔怔望着她的背影,不明白她为啥喊自己第一。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周万圆忘记人家叫什么名字了啊。   门口的老张头只验了周万圆的学生证就放行了,见她提着布袋子没背挎包,也没多问,这年头多的是学生上学连书包都没有的。   周万圆提着布袋子往操场走,从李建淮手里接过挎包背上,对他道了声谢,转身就走。   李建淮叫住她:“那个,明天还能帮我带个油饼吗,和今天一样抵押粮票。”   看在他帮忙接挎包的份上,周万圆点头应了。   李建淮笑着从兜里摸出8分钱:“麻烦你了,周万圆同学,明天我还在这等你。”   周万圆接过钱,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   这天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落雨。   今天是运气好,没下雨,但凡要是下雨了。她提着这袋馒头可有她受的。她对李建淮道:“要是明儿下雨,我就不带了。”   李建淮赶忙点头称是。   …… 第65章 雨至   周万圆提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走到教室门口时,一群同学正乌泱泱地围在前门的灰墙前,踮着脚争看着墙上新贴的名单。   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从人堆里蹦出来:   “我在初二(1)班。”   “我在我们本班欸。”   “我在10班去了。”   “我也在10班,我们到时候一个考场。”   “可别把我排到垃圾桶边上......”   这群人把前门堵得严严实实,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周万圆叹了口气,只好绕到后门。   经过自己座位时,她踮起脚从窗户把布袋子和大油纸伞塞了进去。   沈晚整个人都趴在桌子上,一张脸都埋在臂弯里,连这么大声响都没能惊动她。周万圆用伞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肘。   “唔...”沈晚感受到胳膊的动静,慢吞吞抬起头一脸幽怨窗外,看清是周万圆才勉强扯出个笑:“同桌...你来啦...”   听到沈晚这要死不活的声音,周万圆赶忙从后门进班级。   “你这是咋啦,不舒服?”周万圆将挎包丢进桌洞,眼见沈晚又要往桌上瘫,一副被吸了精气的样子。   “哎,我跟你说...”   沈晚刚张嘴,前排突然炸起一嗓子。   “周万圆来了。”   唰啦一下,全班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原本围在前墙的同学呼啦全涌到中间,把周万圆的座位围得水泄不通。   “周万圆我的馒头帮我带了吗?”   “还有我的油条菜包。”   “还有我的……”   声音已经在就将沈晚的声音淹没下去了。   七嘴八舌的喊声瞬间把沈晚的话淹没了。周万圆被挤得贴在墙上,只好一脚踩上板凳,左手举着皱巴巴的清单,右手高高拎起布袋子:   “安静,我都带过来了,现在点名一个一个来啊。”   她扯着嗓子喊:“高霜芸馒头、菜包和油饼各一个。”   说完从布袋子里掏出摸出三个油纸包递给高霜芸。   高霜芸笑眯眯接过:“可算等着了,多谢啊!”   周万圆继续念下一个人的名字。   等发完最后一份,周万圆从板凳上跳下来,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心里再次感叹,这一块钱真挺不好挣的。   没订到早饭的同学眼巴巴瞅着别人手里的吃食,有个男生喉结直滚,终于忍不住开口:“周万圆,今天该轮到我们了吧?”   “是啊,今天买的人就不要再买了吧?”   “今天是糖包,明天国营饭店该是肉包了吧?我特意等着肉包呢?”   “给我捎俩馒头加根油条成不?”   ……   随着发完早餐安静下去的气氛,一下子又热起来。   周万圆只得再次踩上板凳:“安静,带可以啊,但是如果明天要是下雨那我就带不了了。”   底下顿时炸开了锅,穿蓝布衫的男生直接蹿起来:“为啥啊,咱又不是不给粮票!”   “就是啊。”   “周万圆你昨天可是说了明天轮到给我带了。”   周万圆瞥了一眼底下的人心里暗骂一句.   tnn的真是钱难赚屎难吃,还被人挑刺。   她累个半死帮他们送货上门,这些人连一点感激之心都没有,倒落得一身埋怨。   咣当"一声,沈晚拍桌而起,一改刚刚要死不活的样子,站起来就骂回去,   “要不要脸?给钱怎么了?那是你自个儿买吃食的钱!我同桌可没多收你们一分一厘!”   “人家好心帮你们捎带,连个谢字都捞不着,现在不带还要挨埋怨,你们这是把好心当成驴肝肺!要是明儿个下雨,馒头泡了汤,这损失算谁的?难不成还要周万圆倒贴粮票赔你们不成?”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数落说完,沈晚只觉得胸中郁气一扫而空。那几个缠着周万圆带东西的同学,此刻都臊眉耷眼地低下了头。   “嗤,”赵美琴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不想带就直说,拐弯抹角给谁看呢?周万圆不带,我给你们带!咱们班走读生又不止她一个!”   话音刚落,刚刚围在周万圆身边的人一蜂窝的全部围在了赵美琴身边。   赵美琴从人缝里斜睨着周万圆,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这两天看着周万圆被众星捧月,她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带几个包子就能收买人心?这群土包子真是没见过世面。   赵美琴举起她手里的高档的油布伞,在人群的簇拥下从门口走到位子。   她的小跟班李梅妞立刻捧场惊呼道:“天爷!美琴你这伞可真气派!”   “那可不!”赵美琴得意撑开手里的伞,转着伞柄,尼龙布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正儿八经的上海货,高档尼龙布做的,看我的骨架还是铁的,比竹骨轻一半。”   说着故意往周万圆那边瞟。   李梅妞搓着手凑近:“能让我撑会儿不?就一会儿!”   见全班目光都粘在自己身上,连周万圆都抬了头,赵美琴这才施恩似的递过去:“仔细着点,弄坏了你家存一年工业票都不够赔的!”   李梅妞立马道:“不会不会,我就在你跟前撑。”   接过伞后,李梅妞惊呼:“哎哟真轻巧!”   赵美琴扬起下巴道:“那当然,我爸爸去上海出差专门捎的!”   周万圆微闭眼就看到系统商城:   高档尼龙油布伞:10元/把(上海百货商城专卖)。   有钱人啊!   沈晚撇撇嘴,扯着周万圆袖子小声道:“瞧她那显摆劲儿,哼,这些同学也真没骨气,刚刚还求着你呢。”   周万圆道倒是无所谓,今儿个大清早提着那袋冒着热气的馒头走了一路,可把她折腾得够呛。   重量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烫。刚出笼的包子馒头,偏赶上这大热天,提着还得往外伸着胳膊,稍不留神就能烫红皮肉。这么一趟下来,肩膀酸得跟灌了铅似的。   她今天悟了,靠这个她赚不到大钱的,挣点零花钱罢了,既然赵美琴同志要发扬风格,那就随她去吧。   她扭头望向窗外,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咔嚓——"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刹那间将教室照得雪亮。   全班霎时鸦雀无声。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这雨像是从天上倒水一般,眨眼工夫操场就成了水洼地。   “嚯,这雨下得可真够劲儿!同桌,亏得你没应承帮他们捎东西。这雨要是明儿还这么下,可怎么带啊?”   沈晚故意拔高了嗓门,字不落地钻进了赵美琴耳朵里。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望向赵美琴。   可不是嘛,这么大的雨,万一摔了跟头把馒头掉水坑里,这损失该算谁的?   赵美琴狠狠剜了沈晚一眼,转头对围着的同学扬起下巴:“我这可是上海产的油布伞,高级货!淋不着!”   从笔记本上撕下张纸拍在桌上:“要代买的过来登记!”   她身边顿时又围满了人。   周万圆和沈晚收回目光,胳膊肘支在窗台上看雨。   周万圆用胳膊肘捅了捅同桌,“不用跟他们较劲,我是真不想帮他们带那么多了,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大腿被馒头烫了好几次。”   “哦对了,还有刚才门口那帮人嚷嚷啥?什么初二、十班的,还说什么座位...”   …… 第66章 上课铃响   沈晚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我们考试的座位表出来了,昨儿放学后班主任就把考场安排贴出来了!”   这会儿大多数同学都围着赵美琴转,墙上的名单前反倒空落落的。   沈晚说着拽着周万圆的胳膊就往黑板旁走,看着上面贴着的名单,找自己的位置。   由于铁路中学的教室数量有限,往年都是初三学生先参加中考,腾出来的教室勉强够作考场用。今年情况特殊,初三的中考时间推迟了,他们的教室还不能征用,这样一来考场就不够用了。   为应对考场不足和防止考试作弊问题,学校领导想了个招,每张课桌右边坐初一的,左边坐初二的,两个年级就这么错着考。   这样就解决了考场不够用,也在相当程度上杜绝了作弊的可能。   考场座位的顺序按照排名确定,初一初二都有10个班级,共设20个考场,每个考场统一摆放30张课桌,每位学生的考场和座位都根据期中考试的成绩排名确定。   周万圆上一次的排名是全年段第123名。   唉,在初一全年级600多名学生里,连前100名都没挤进去。这成绩只能算中等了,这个成绩真是悬。   她好像记得上次听姐姐提过一句,铁中中考的录取率在25-30%,就这已经是晋城录取率数一数二的学校了。   照周万圆这成绩,想升学都还得努力一把,不然随时有被赶超的风险啊。   听完沈晚解释期末考试的座位安排后,周万圆算了算第123名,那应该坐在初一5班教室第一排的第3个位置。   周万圆用手肘捅了捅沈晚:“你上次排多少名?”   沈晚撇撇嘴:“120!倒霉催的,分到(4)班垃圾桶边上!我恨。”   周万圆一个没憋住,"噗嗤"笑出声来。   沈晚立马飞了个眼刀,哀嚎道:“为什么啊,明明上回咱俩分数明明一样,凭啥是我去闻垃圾味儿啊!为什么不是你去?”   周万圆对着她轻哼一声,她才不要去。   抬眼扫过墙上的名单,除了排名还列着各科成绩:“哟,你语文比我高两分呢!”   周万圆突然恍然大悟,戳了戳沈晚的腰眼,“肯定是按语文成绩排的!同分的语文高的靠前,哈哈哈,这么想你还比我强三名呢!”   两人笑闹间,周万圆见沈晚总算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劲儿,这才压低嗓门问道:“你刚刚是咋啦?”   沈晚撇撇嘴,扫了眼教室里闹腾的同学,拉着周万圆躲开飘进走廊雨帘,来到走廊拐角。   雨声哗哗作响,她不得不贴着周万圆的耳朵说:“我卖粮票的事情被我哥知道了。”   周万圆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呢?”   她强忍着没问出"你没把我供出来吧"这句话。   沈晚咬牙切齿道:“他说我蠢笨,然后就把我的粮票全部收走了。他自己拿去卖,价钱比我高多了,我卖一毛一还得四处找买主,他卖一毛三居然还有人抢着要......”   见看沈晚越说越激动,周万圆一把捂住她的嘴打断道:“他凭啥说你?再说了,你就这么让他拿走了?钱也没给你?”   最关键的是,到底有没有把我给供出来啊。   沈晚缓了缓情绪低声道:“他说我搞投机倒把太招摇,都传他耳朵里了,就得去批斗会上领人了。然后他骂了我一顿,我也不敢回嘴,也不敢要回粮票,”   沈晚越说越小声,天知道其实她最怕她哥了当然也最讨厌他,见周万圆瞪圆了眼睛,她心虚地别过脸去。   想起漏了话,沈晚急忙补充:“本钱还我了,卖一毛三赚的,对半分...”   没说完就被打断。   “那你把我供出来了吗?”   周万圆终于问出口,心里想看来这小生意估摸着是做不成了。   “那不能!你可是我最好的同桌,他就我堂哥得靠边站!”沈晚急急摆手,“我哥就问了一句来路正不正,再没多打听,你放心,他那张嘴虽然讨嫌,但该紧的口风绝对紧。”   周万圆点点头,脑海里浮现沈昭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个安分的主儿,她心里直打鼓,放不了一点心:“怎么叫你哥逮着了?”   沈晚脚尖蹭着地上的水洼,支支吾吾道:“那什么,这不是...咱班同学不能卖嘛。你刚给我,我转手就卖,不等于告诉别人是你给我的?然后我昨天不是值日吗,然后时间本来就不多,然后我一进食堂就先卖了两张给其他班的值日生,然后,你也知道值日生人本来就不多……”   周万圆揉着太阳穴:“说重点!”   “哎呀!”沈晚一跺脚,“初一打饭时我得帮同学拿饭盒,只能卖给初二的。都怪初二的人大嘴巴子,传到我哥耳朵里了。昨儿个我偷摸在操场菜园子边交易,刚钻出来就撞上他...”   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然后粮票就被他给收缴了,还被骂缺心眼。”   周万圆长叹一声。   “同桌对不起啊,”沈晚扯着她袖口直晃,“都怪我大意...”   “算了,”周万圆摆摆手:“没事,反正这个学期也要结束了,这事等下学期再说吧。”   沈晚咬着嘴唇点头,心里满是歉意。   周万圆心里其实早有预料,这本就是攒点零花钱的小打小闹,计划得也不够周全,被人发现是早晚的事,就是有点可惜这苍蝇腿也没了,得重新找路子了。   上课铃响,两人贴着墙根躲着雨,一前一后溜回教室。 第67章 背书   第一节课是政治。   政治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迈进教室,板着脸仿照班主任的做派,挨个点名发卷子。对考得好的夸两句,对差生鞭笞的流程来一遍。   周万圆接过81分的试卷时,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考试的时候语录是抄系统的,一个都没错,没吃到老师的鞭子。   周万圆刚坐下,她刚落座,就见沈晚也捏着卷子笑眯眯地回来,他们俩是前后脚上讲台的。   看沈晚嘴角噙着笑就知道她也没吃鞭子,周万圆正想问她考了多少分。   前排突然传来一声重重的鼻音。   沈晚坐下和周万圆对视一眼,耸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前面那个人发什么癫。   沈晚看向周万圆的卷子问:“同桌你考了多少分?”   “81,你呢?”   前桌的吴卫东见后面人不搭理他,侧身梗着脖子和跟同桌阴阳怪气,“要不是考试那天有人催促我们提前交卷,喊我们出去打饭,我们能考这么点吗?自己不想学,还耽误别人进步!”   说着斜眼往沈晚身上瞟。   前天考政治的时候,其他同学都早早交了卷,偏是值日生吴卫东那桌迟迟不动。   班上三四十号同学饿着肚子在食堂外干等,沈晚等得受不了了,跑去催促吴卫东。   其实一开始沈晚并没有催他交卷,只是让她将值日生的袖标扔出来,但是吴卫东那人癫癫的不肯。   她只好蹲在斑驳的窗棂下,隔一会儿就轻声催一句。   说是催促,实际也并没有提前多少,因为吴卫东交完试卷,刚跨出门槛,下课铃就打了。   就这,还怪沈晚催促他,耽误他进步?   沈晚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也对着周万圆阴阳怪气道:“有些人啊,人穷怪地基,屋漏怪瓦稀,收成不好怨锄头,房梁歪了怪燕子。真是好笑,自己肚里没墨水,倒赖旁人搅了他的文曲星!”   说着她胳膊支在课桌上,探身就要看吴卫东的试卷。   对方慌忙用袖口捂住卷子,脖颈涨得通红,什么话都反驳不了最终只憋出个恶狠狠的眼神。   “咦,七十分?。”沈晚故意拖长音调,把自个儿八十分的卷子抖得哗啦响,“就你这水平,再给你一节课你也考不了我的分数。”   紧接着道:“有些人啊,当个劳动委员就跟生产队的驴似的,占着槽不嚼料,还非得把第二天的草料也扒拉到自己跟前。显你能耐是吧?”   “非要显摆自己能耐,多值一天日,当的我稀罕叫你?”沈晚对着周万圆挤眉弄眼的,余光瞥向吴卫东,“是吧同桌,要不是某人充积极,那天本该咱们值日,说不定班上同学都能早20分钟吃饭呢。”   周万圆捂嘴嘴直笑,那天她去百货大楼了,回来就听沈晚吐槽这事,叫了半天对方也不出来,好不容易出来了,结果下课了,白浪费她时间。   讲台上,老师把最后一张试卷发完,用鞭子敲了敲讲台示意底下同学安静。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点都划过了,该讲的也都讲了。”   窗外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作响,远处传来闷雷的轰鸣。   教室里那盏吊着的白炽灯的钨丝发出嘶嘶的哀鸣。雨水顺着窗框渗进来,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这鬼天气...”老师望着窗外扯不断的雨帘,以及忽明忽暗的教室,“确实考不成试了。”   班上同学听到不考试,嘴角刚笑咧开,就被老师的下一句吓得撇下去。   “考不成试正好背书!”   政治老师抖了抖手里发黄的油印名单,搬着一张板凳坐在门口,一边赏雨一边道:   “最后一天了,我也不想熬夜改卷子。把《社教》和语录拿出来,我划的重点,今天背一个走一个,没背完的,中午去办公室找我背,背不下来的晚上留下背,今晚我就陪你们耗……”   雨幕中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来啊,谁先来?谁先背完剩下的时间就可以自由分配了,复习其他科目……”   那当然没人敢去,枪打出头鸟,除非对政治特别自信的以外,谁敢上去背啊。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哗啦啦的翻书声,所有人都老老实实掏出政治课本,扯着嗓子开始背诵。   周万圆也没想到老师居然来这一套,开始关门背书。   卧槽!   药丸!!!   她这几天睡前倒是背过几遍,仗着有系统兜底,背得马马虎虎,远不如当年大学期末考那股拼命的劲头。   眼下只能硬着头皮翻开书,跟着大伙儿哇啦哇啦地念,心里直打鼓。   两节政治课转眼就过去了。   但是周万圆和沈晚两人都还没找老师背,因为他们俩背不下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政治老师临走前甩了甩手里的名单:   “这上头都有红勾的,还没找我背书的,中午我在办公室等你们。”   说着又甩了一句恐吓的话:“我这都记着呢,明年我照样教你们政治课,一个都跑不了!”   丢完一句威胁的话,转身就走了。   站在门口的数学老师笑和政治老师打了一声招呼笑嘻嘻的走进来,   “抽背书呢,你们政治老师真严格啊!我们数学课就不一样了,咱们不搞这套,我们考试。”   “课代表来发卷子,第一节考试能做多少做多少,第二节我们就讲评。”   底下传来一阵哀嚎。   数学老师充耳不闻,说着将试卷给课代表让他发下去。   下了两个小时的雨渐渐收住,天光从云缝里漏进来,教室里斑驳的石灰墙终于亮堂了些。   数学老师笑着道:“今天的天气都照顾着你们呢,正要考试呢,雨就停了,云也散开了。”   底下的学生一阵唏嘘声,表示不要这样的照顾。   周万圆看了一眼试卷,横竖不交上去批改,待会就要评讲。   她题目都不看,选择填空直接乱写,然后就开始背书,笔在草稿纸上默写。   沈晚偷瞄到的骚操作惊呆了,也有样学样的,选择题乱选一通,然后也在草稿纸上默写,遇到背不下去的悄摸翻开政治书看一眼。 第68章 背书2   两人就这么在数学老师眼皮子底下,混过了一整节课的背书时间。   下课铃一响,周万圆"啪"地合上政治书,对沈晚说:   “我先去找老师背书,你先去拿饭吧。”   她得赶快去,她这短时记忆可就这么一会啊,得快点找老师把书背了。   沈晚望着同桌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直佩服。   才这么会儿工夫就背下来了?那她也得抓紧,打完饭回来得加把劲。   等沈晚急急忙忙跑去食堂打完饭菜回教室时,却见周万圆已经坐在位子上扒拉起了饭菜。   沈晚:???   她将饭盒放到桌子上,扭头问周万圆:“同桌,你不是去背书吗?没去?”   “背完了啊。”   周万圆夹起一筷子空心菜,食不知味地嚼着。   哎,今天下雨,操场都是湿,大部分人都端着饭盒回教室吃,害的她都不能偷偷的买肉吃,好恨啊。   恨恨的戳着碗里蔫巴巴的空心菜,勉强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面上风轻云淡,心里泪流满面。以前她其实觉得空心菜挺好吃,她感觉自己是一头牛,在嚼青草怎么都咽不下去。   “啊,你这么快啊?”沈晚惊得瞪大眼睛,冲周万圆竖起大拇指:“同桌你真厉害啊。”   早上她俩对背时明明半斤八两,这会儿居然就过关了?   “厉害个啥,挨了顿狠批才放出来的。”周万圆扒拉着饭粒   见沈晚要安慰自己,周万圆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骂就骂呗,横竖不用再背了。”周万圆说着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玉米饭,噎得直抻脖子。   沈晚惊呆了,还能这样?   政治老师那关就这么混过去了?   周万圆表示就是可以这样。   “老师又不是让你整本背,抽查十道题能答上五六道,别支支吾吾说不上来就成。”看沈晚听得认真,周万圆接着道:“反正明天就期末考了,只要期末考能及格,老师肯定不会来逮这事不放。”   这些可都是她当了几十的学生的经验之谈,老师也不可能每个学生都能兼顾到,大差不差的就行了。   “只要考试能得个及格,不影响他教学任务,老师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周万圆办公室方向努努嘴:   “我刚背完出来,外头还排着二班、三班的学生呢。这么多面孔,怕是连咱们姓甚名谁都记不全,不过呢……”   看沈晚饭也不吃了看向自己,周万圆接着道:“这招就咱们中不溜的学生管用。那些拔尖的和垫底的,先生可都拿小本本记着呢。像咱们这样不上不下的,反倒最自在。”   周万圆看沈晚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少女你就慢慢悟吧!   跳出学生思维后,就知道其实老师的那一套话术都是吓唬人的。   只要能及格他都懒得管,当然为了防止老师事后诸葛,还是得去办公室打个卡的,他或许不不知道你名字,但是你只要去背过书,他还是有点印象的。   听完周万圆的话,沈晚听完眼前一亮,觉得有道理啊,饭也不吃了,啪地合上饭盒盖,抓起课本就往办公楼跑。   周万圆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又刨了一大口饭。   啊,好刮油啊!   这粗粮减肥餐到底是谁爱吃啊!   虽然心里满口的抱怨,但是周万圆还是一粒不剩的将饭吃完了,看着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雨。周万圆也懒得去洗饭盒,怕湿了鞋,将盖子一盖,准备拿回家再洗。   “张小花,帮我把饭盒涮涮。”   赵美琴的声音从后排飘过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凭啥?”另一道声音响起,周万圆没转身,不过听声音应该是张小花。   “明儿个我帮你带国营饭店的包子,连跑腿费都不要,让你涮个饭盒还委屈你了?”   赵美琴把铝饭盒往桌上一撂,搪瓷磕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   张小花攥着自己饭盒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将对方的饭盒拿起。洗饭盒倒没什么,但是她不喜欢对方的语气。   张小花抬头看了一眼周围抱着胳膊看戏的同学。   凭什么单叫她洗?赵美琴承诺给半个班的同学带过东西,又不是只帮她一个人带。为什么就要她洗,还不是因为她不是城里人。   张小花突然觉得手里的饭盒格外沉。   “赵美琴!你这是剥削阶级做派!《中学生守则》第三条: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王丽华拦住张小花。   张小花眼眶发热,悄悄捏了捏王丽华的衣角。   赵美琴冷笑一声:“好学生就是会扣帽子哦!最烦你这种人。”   说着掏出从裤兜掏出皱巴巴的粮票和三分钱,扔到张小花身上。   又将她手上的饭盒夺回来:“为免上纲上线,我可不敢让你帮我洗饭盒。”   对着旁边看戏的同学道:“当然了你们也不能剥削我的劳动力,万一有人说你们是资本家的做派怎么办啊,所以我也不帮你们带早餐了。”   说着竟真把部分同学的粮票退了回来。   李梅妞一个箭步从座位上窜出来:“美琴好心好意帮大伙儿带早点,你们倒好,连个饭盒都不愿涮,还乱扣帽子!”她伸手就去接饭盒,“美琴,我正要洗饭盒呢,顺手的事儿。明早可得记得帮我油条啊!”   “那不行,省得又有人说我搞特殊化!我自己洗。”说着甩着麻花辫扬长而去。   “那咱这可不是剥削,是革命互助。”李梅妞立马追过去。   10来个没被退票的同学呼啦啦跟在后头。   教室里剩下的都是被退了票的,一时大家被赵美琴的操作给惊呆了,都没反应过来呢,怎么就变成了这情况。   空气一时凝住了。   大家都看向王丽华和张小花,开始埋怨:   “王丽华,就你能耐是吧?连累大伙儿都没细粮吃...”   很快有人接茬:“就是,洗个饭盒能累死?人家带饭不费劲啊?”   王丽华攥着褪色的蓝布衣角,眼神慌乱地在张小花和被退票的同学们之间游移:“我...我真不是有意的...   …… 第69章 天气预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淹没在教室的嘈杂里。   往常她也看不惯赵美琴的做派,但她和赵美琴拌嘴,顶多就是互相瞪两眼了事,哪晓得今天会闹这么大。   张小花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课桌上的木刺,同学们的指责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她也很后悔,刚刚应该帮赵美琴洗饭盒的……   这时高霜芸从后门进来,发梢还滴着雨水。   她扫了眼乱哄哄的教室,径直走到两人身边:“都别说了!这事儿怨不着她俩!”   高霜芸把湿漉漉的刘海往耳后一别,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你们就没发现?被赵美琴退粮票的除了我们宿舍的,剩余的都是农村同学?”   教室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有人掰着手指头数,有人互相交换眼神,原本对着王丽华的怨气,渐渐变成了对赵美琴的愤懑。   “我说她今天怎么转性了,”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女生冷笑,“敢情是在搞阶级分化!赵美琴还是那个赵美琴。”   角落里传来迟疑的声音:“可她向来瞧不起乡下人,要真不想带,当初别应承不就行了?何必先收后退...”   话没说完,高霜芸的目光已经越过人群,落在刚冲进教室的沈晚身上。   沈晚浑身湿得像只落汤鸡,脸上却笑开了花。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射过来,沈晚一个在门口一个急刹车。   沈晚:????   “咋、咋了?”   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眼睛一亮,“哦!你们都知道我政治过关啦?”   这话像往油锅里泼了瓢冷水。   什么早饭、什么粮票,顿时被抛到九霄云外,少吃一顿又不会死。   同学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抽的哪段?”   “骂得狠不狠?”   听到沈晚说她其实背得磕磕绊绊的,就挨了顿批老师也没叫她再去办公室背书,这算是过关了。   同学们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伞都顾不及拿,拿着书淋着雨就往办公室跑。   王丽华望着作鸟兽散的人群。   收回视线,看向高霜芸道:“你说赵美琴是故意挑拨?好让大伙儿怨我和沈晚?从而孤立我们?”   沈晚挤过来:“什么意思,发生了啥,怎么还有我的份?”   ……   食堂外的水泥池子旁。   赵美琴把铝饭盒往池边一搁,压低声音问:“你这主意真能成?既能让沈晚她们宿舍内讧,又能叫王丽华吃瘪?”   “要是不成,我赔你两根油条!”李梅妞胸脯拍得咚咚响自信十足。   赵美琴早上刚把周万圆那边的风头抢过来就后悔了。   登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要带几十个馒头,这要是背到学校还不得累断腰?   可要是反悔,刚在班上树立的威信岂不成了笑话?   李梅妞听到赵美琴的抱怨后,说她有个法子既能推掉农村同学的捎带的东西,还能让沈晚和王丽华吃挂落儿。   但是得付李梅妞一个肉包当报酬。   计划很简单:先拿农村来的张小花开刀。那人胆小怕事,让她洗饭盒肯定不敢拒绝吱声。   以王丽华爱管闲事又和赵美琴合不来的性格肯定会替舍友出头,就顺势把定早餐的钱全退给农村同学。   这样既减轻负担,又能把矛头转向王丽华,谁叫她总上纲上线管闲事?   听完李梅妞的法子后,赵美琴觉得可行,就答应了。   想到王丽华此刻可能正被同学埋怨,赵美琴嘴角勾起冷笑。   谁叫王丽华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烦死了。   再说了她赵美琴虽然是爱指使人,但那些同学哪个不都是图她的粮票、点心才帮忙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偏生王丽华非要上纲上线。   还有沈晚,公社来的穷丫头,裤脚还打着补丁还天天和她对着干?   现在她倒要看看,想到因为这两个人,整个宿舍都订不成早餐,互相埋怨的场景,她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行了帮我饭盒洗了,你明天的油条不用给我钱了。”美琴把饭盒往李梅妞手里一塞。   “保证给你洗的干干净净的。”   ……   “所以,是赵美琴和李梅妞两个搅屎棍搞出来的事情?”沈晚一巴掌狠狠的拍在课桌上。   高霜芸点头道:“刚刚我听到就是这样的。”   沈晚更气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我找她们去。”   “站住!”王丽华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没凭没据的,你拿什么对质?”   说完高霜芸发梢还滴着雨水,掏出方格手帕递给她:“霜芸谢谢你,先把头发擦擦,别着凉了。”   高霜芸摆摆手,接过帕子:   “都同一个宿舍的,说什么谢不谢的。我刚刚就看到他们俩眼神不对劲,就悄摸跟上去了偷听,好家伙,她们心眼子还挺多。”   不能去当面对质,不然会牵扯出高霜芸,沈晚心里很不爽道:   “可不就是心眼多,平常看着傻不愣登的,像是没读过书的,搞这些歪门邪道倒是一套一套的!”   王丽华道:“就是可惜了,连累到有些同学每天不能吃到国营饭店的包子了。”   高霜芸冷笑:“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赵美琴本来就没打算给农村同学带!”   “再说了,刚小花被赵美琴欺负,同公社的人有一个站出来帮小花说话的么?”   张小花攥着退回的粮票,鼻头一酸:“其实,要是我当时......”   话没说完就被沈晚打断了:“快别犯傻了!你给她洗十回饭盒,她也只会当你是应该应分的!指不定往后变着法儿折腾你呢,咱们还能让赵美琴骑脖子上撒野不成?”   这事儿大伙儿心知肚明,可没抓着现形,一时半会儿还真拿赵美琴没辙。   王丽华把政治书往胳肢窝下一夹:“没证据怕什么?我这就去跟不知情的同学唠唠。众口铄金的道理,你们总该明白。”   高霜芸拽着张小花往外走:“走,咱们也去,顺便背个书。”   ……   沈晚回到座位,掀开饭盒盖。   方才急着去背书,饭才扒拉了两口。凉透的玉米饭结成了块,她拿筷子使劲戳了戳。   “同桌——”   沈晚拖长声调,朝正在背语文书的周万圆眨巴眼。   “打住!”周万圆头都不抬,“瞅瞅外头这雨,明儿肯定还得下。今儿扛馒头压得我手都要散架了,下雨天谁爱带谁带!”   周万圆虽没有参与她们之间的事情,但她们刚刚的声音一点没往下压,她坐前面全听到了。   周万圆知道她要说啥,当下给拒绝了。   倒也不是推脱之词,因为她从系统看到的明天真的要下雨!   而且还是暴雨。   为什么周万圆会知道呢?   当然是系统又解锁了新功能。   天气预报! 第70章 多大都是我妹妹   当然了,系统的这个天气预报和现代的天气预报是没法比的。   系统的天气预报的功能很是单一,只能看往后一天的天气。   而且也不够智能,简陋得很,光说明天有暴雨,并不显示几点开始下,几点放晴。   周万圆要是想详细些,也不是没办法。   交钱,3毛钱看一次。   能看往后三天的预报,精确到几时下雨几时放晴。   周万圆能花3毛巨款看这个?   那必不可能的,坚决不给系统赚到她的血汗钱的机会。   “好吧。”   沈晚见她拒绝得干脆,也不再纠缠。   虽然她很想同桌能帮她们宿舍捎带早餐,但要是明儿还这么下,同桌拎着走那么远的路也实在够呛。   周万圆看沈晚没在开口多问她怎么知道明天会下雨的事,暗自松了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语文书上。   明天早上第一场考的就是语文,虽然有系统兜底,但是她总觉得心里不安。   说来也怪,这书本一捧手里,她不安稳的心突然就踏实了。   周万圆称自己这心态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好不容易得了个考试作弊的金手指,结果当学生当太久,当出奴性了。   考前不复习就心慌,知识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心里就不安。   啊啊啊啊!   好贱的心态啊。   书是放不下了,一放下就心慌慌。   玩也玩不痛快,只得老老实实背起书来。   周万圆心里安慰自己,多作弊两次,就习惯了,以后就不会有这种不踏实感了。   终于熬过今天的最后一语文课,也是本学期的最后一节课。   班主任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敲讲台,将所同学的注意力都聚集在讲台上后才开口道:   “这是本学期最后一节课啊,我说两句,   明天期末考试,上午九点准时开考,走读的同学可要记准时间。”   “明天呢,食堂会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食堂供应白面馒头和米饭,不要粮票。住校生和走读生都能去打饭,这可是校长亲自去粮站批的条子……”   等底下同学们的惊呼声渐渐平息,班主任才又敲了敲讲台再度开口:   “还有就是,明天大家都要认真考啊,不及格可是要留级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叨叨,沈晚在位置上和同桌蛐蛐:   “明明最后一节都是他的语文课,不早点说,偏偏要下课了拖堂讲,这不是耽误我们吃饭嘛。”   周万圆抿嘴轻笑,小声道:“最后一节课了,忍忍吧,横竖明天考完就放暑假了。”   唉...”沈晚叹了一口气:“同桌,我是真不想放假啊,放假了就得干活,暑假正好遇到夏收呢,夏收能把人累脱层皮。”   她羡慕地戳了戳周万圆的胳膊,“还是你们城里人好,真羡慕你啊同桌,羡慕所有城里人。”   这个时期当然是城里人比农村人要好,周万圆很庆幸她现在是城里人的身份。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明天考试,大家伙儿都要拿出真本事来。”   “值日生注意!晚自习后把教室再打扫一遍,重点检查课桌抽屉。多余的课桌搬到走廊,班上保持三十张的标准数。”他挥挥手,“下课,吃饭去吧!”   “老师再见。”同学们站起来齐刷刷鞠躬。   等老师走后,三三两两往食堂涌去。   周万圆撑着油纸伞站在走廊檐下,望着连绵不绝的雨幕发愁。   一天的暴雨让路面变成了水洼地。   而她今天穿的又是布鞋,就这样回家一定会打湿鞋子的。   她可就只有一双布鞋啊。   现在学校是属于公共的正式场所。   学校对学生的对仪容要求极严。   女生必须扎辫子,不能披头散发,男生一律板寸。   衣袖不能短于15厘米,短过小臂,领口必须遮住锁骨。   更别说这露趾的凉鞋是决计不许穿的。   她脚上这鞋子要是打湿的,明天可就要穿湿的鞋子了。   “圆圆!”   听到有人喊。   周万圆猛地抬头,看向声源处:“大姐!!!”   周万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姐姐跟前,油纸伞往地上一搁,双手就搂住了大姐的胳膊。   整个人挂在大姐身上,鼻尖蹭到闻着布衫上熟悉的肥皂香。   啊啊啊,大姐身上好好闻。   “大姐你咋来了。”周万圆吊在大姐的肩膀上,探头看向姐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好几天没看到大姐了,好想大姐。   但是大姐又在备考,她强忍着没去打扰她。   周万好举起手里的网兜周万圆眼前晃呀晃:   “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不给你送鞋,你这双布鞋明天还怎么穿?”   “你们老师可真能讲,铃声刚打,我就到你们班级来了,我来想和你说一声在班上等我,我回宿舍给你拿拖鞋。   结果你们老师絮絮叨叨没完,我就先回宿舍了拿鞋子了。哈哈哈,幸好你们老师话多,倒让我来得及跑个来回。”   周万好说着就要蹲下给妹妹换鞋。   周万圆听到姐姐的调侃,嘴角也跟着扬起。   感受到大姐在解她鞋带,周万圆连忙将大姐扶起来,赶紧抢过拖鞋。   “我都多大了,还要你蹲着给我换鞋啊。”周万圆将拖鞋扔在地上,用脚后跟蹭掉布鞋,又将袜子也脱下来,光脚踩进拖鞋里。   “多大都是我妹妹。”周万好看着周万圆穿上拖鞋,“是有点大,不过也能将就穿。”   “大姐你把你的给我了,你自己咋办?” 第71章 崽,饿了没有?   周万好抬头望了望又阴沉下来的天色,摆摆手:“我先借舍友的,你快回吧,看这架势还得下大雨。”   说着帮周万圆将布鞋袜子装到网兜里,又塞进挎包。   又蹲下身帮她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露出细瘦白净的小腿。   “赶紧的!”大姐轻轻推了她一把。   周万圆撑开油纸伞冲进雨幕,没走几步又回头,大姐还站在原地,咧嘴笑着用力挥手。   看到大姐回应了才转头往前走,一阵风吹过来,差点把手里的伞甩出去,周万圆立马抱住伞柄。   大姐的拖鞋对于周万圆来说有点大。   泥水从脚趾缝里挤进来,每走一步都"吧唧"作响,还有点滑脚。   现在的拖鞋可不是以后的橡胶拖鞋,当然也有橡胶拖鞋,但这是高档货,得要不少工业票呢。   现在的拖鞋大多数都是草编的布面凉鞋。   一般是晾干的黄草搓成细绳,一针一线地编出鞋底和鞋帮。   为了穿着舒适,手巧的妇人还会在鞋内衬上旧布头,用粗针大线缝得密密实实,这既能让草鞋更跟脚,又能防止粗糙的草茎磨破脚皮。   周万圆趿拉着草编拖鞋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草鞋被雨水泡得发胀,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   走了一大半路的时候,暴雨突然倾盆而下,竹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伞面早已被雨水浸透,水珠顺着伞沿连成线,直往她后脖颈里钻。   单薄的衣衫瞬间贴在了身上,周万圆打了个寒颤,湿透的辫梢不断往下滴水。   周万圆正狼狈地抹着脸上的雨水。   瞥见一把军绿色的油布伞从身边掠过,和赵美琴今早炫耀的那把一模一样,周万圆眼睛眯了眯。   铁伞骨在暴雨中纹丝不动,伞面绷得紧紧的,雨水顺着伞沿哗啦啦流成水帘,哪像自己这把竹骨伞,外头下大雨,里头下小雨。   她羡慕地多看了两眼,粮站前排队买粮的人稀稀拉拉的,比往常少了大半。   索性"啪"地收了伞,横竖都是湿,不如跑快些!反正离家也不远了。   周万圆把挎包往怀里一搂,拖着灌满泥水的草拖鞋撒腿就往就家跑。   反正她现在穿的拖鞋,哪儿水多就往哪跑。   嘿嘿嘿!   等到家的时候,周万圆已经浑身都湿透了。   袖口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泥点子都糊到了膝盖上。   幸好挎包护得严实,只边缘湿了一圈。   将挎包往板凳上一丢,拧了拧头发上的水。   “二姐喝姜汤!”毛崽踮着脚从厨房端出个粗瓷碗,黄澄澄的汤水上飘着姜末,“这是妈妈上班前熬的,让我等你和爸回来后,盯着你们喝完一整碗。”   周万圆赶紧上前接住,怕这小屁孩烫到。   热气混着辛辣味直冲鼻腔,熏得周万圆皱起脸,她最讨厌喝姜汤了,不过看到毛崽仰着头眼巴巴盯着她的样子,再想到明天的考试,可不能生病。   周万圆深吸一口气,一仰脖,一口炫了。   卧槽!!!   这姜汤竟半粒糖都没放,辣得她天灵盖发麻。   周万圆喝完,打了好几个干呕。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二姐,来喝水冲冲。”   毛崽忙不迭又递来凉白开,她咕咚咕咚灌下半碗,才把那股灼烧感压下去。   不过这姜汤确实是有点东西啊,刚喝完,原本她被雨淋凉的身体立马就热了起来。   周万圆把碗往桌上一搁,弯腰刮了下毛崽的鼻头:“可谢谢咱们毛崽小同志啦!”   “嘻嘻,妈妈说我任务完成得好,明天给五分钱零花!”毛崽踮着脚,眼睛亮晶晶的对周万圆说。   “那二姐可得给你作证,咱们毛崽同志最称职了,任务完成的很好。”   周万圆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身,从湿漉漉的挎包里往外掏课本,作业本边角已经洇出了水痕,她赶紧摊开晾在桌面上。   听到二姐认可他的劳动成果,毛崽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转悠,嘴里叭叭个不停:   “二姐快去洗澡!水我都烧好啦!书我给你晾!”   “你烧的水?”周万圆手一顿,“你咋提得动水壶?”   厨房那铁皮炉子都快有他高了。   “妈把水壶坐上炉子的,火可是我看着的!添了1次煤呢!”   周万圆捏捏毛崽瘦小的脸蛋,这小子脸颊上都没几两肉,周万圆心里发酸:   “谢谢毛崽了,我们毛崽真懂事。”   毛崽被二姐这么一夸,顿时挺起了小胸脯责任心爆棚催促着,“二姐快去洗澡吧,不然要感冒生病,吃药打针哦!”   “知道了。”周万圆应了声。   回房间拿了一套睡衣,提着热水壶就进了洗手间。   将热水倒进桶里,又接了一壶水放炉子上添了块煤,这是给周父准备的。   周万圆浑身往下淌水,衣裳紧贴在身上。   她先解开两条湿漉漉的麻花辫,发梢还滴着水珠。弓着背,舀了一瓢热水从头上淋下,将头发彻底用热水淋透后。   手指在脸盆架底下摸索着,掏出一个蓝白相间印有海鸥二字铁皮盒子。   拧开盖子,铁皮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剩下的洗发膏只够盖住盒底。   周万圆小心用指甲沿着边缘小心刮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小块,乳白色的膏体在指尖化开淡淡的茉莉香。   然后再把盖子仔细盖好塞回面盆架下。   周万圆往手心里掬了点水,把那点洗头膏细细揉开。泛白的泡沫在指缝间膨胀起来,茉莉香瞬间弥漫整个洗手间。然后将手上的泡沫全抹在头上,十指插进发丝里来回搓洗,指甲刮过头皮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嗐,她来了好些天了,还是第一次洗头呢!   也不怪她那么小心翼翼的对待洗头膏,这玩意在现在可是奢侈品,就这么一盒得3毛5搭半张的工业券了。   而且一盒的量也不是很多,统共也就够洗十来次。   周家就算是双职工家庭一个月也只能买一盒,还是专供家里的女同志用的,所以每个月洗头的次数也是有数的。   像周父大毛毛崽这些男同志是没有资格用洗头膏的,他们只能用肥皂,洗头、洗澡,洗衣服一体的。   夏天要是去河里凫水,连肥皂都能省下。   周万圆洗完头,用一块旧毛巾将头发包住。   就着木桶里剩下的热水洗了个澡。   顺手将带着泥沙的衣服也洗了,晾在屋檐下的竹竿上。   周万圆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拿着旧毛巾绞干头发,这时候是也没有电吹风,想要头发干只能这么慢慢的绞着。   看暴雨把菜地里的空心菜打得东倒西歪。   毛崽抱着铁皮青蛙蹭着周万圆坐下,发条转得咯吱响。   “崽,饿了没有?”   周万圆绞着头发,偏头问他。   放学的时候雨太大,她忘记在系统商城买点吃的了,刚刚毛崽又帮她整理了挎包,现在想偷渡点东西都没机会。   …… 第72章 大鱼   毛崽摇摇头,小手指向厨房角落:   “下雨前,妈妈说怕雨太大把瓜豆都打在地上糟践了,就把院里能吃的黄瓜豆角都薅下来了,我啃了两根黄瓜,现在肚皮饱饱的呢!”   那怪不得,厨房簸箕里瓜豆都堆成小山了。   周万圆还以为周母又要腌酱瓜,原来是防暴雨的急茬儿。   姐弟俩并排坐在门槛上,看着雨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大水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哐镗”一声,院门猛地被撞开。   周万圆和毛崽听到声音,抬头看过去。   是周父回来了。   “爸爸回来啦。”毛崽高兴的从门槛上跳起来。   “爸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晚。”周万圆忙撑起油纸伞。   “别过来了,反正全身都湿了。”   周父连忙制止要撑伞过来的女儿。   他弓着腰,将自行车扛进院里,但院子里菜畦被雨水也泡的松软,一脚踩进去,鞋就陷泥里了。   最后周父只得半扛着车,贴着放杂物的墙根儿绕了一圈到堂屋。   “雨太大了,到处都是积水,稍注意就是一个大水坑,车轱辘转不动,只能扛着走,这才耽搁了。”   周父把车靠墙支好,从车把的铁丝筐里提出个湿漉漉的网兜。   对姐弟二人道,“看爸爸手里是什么?”   麻袋突然扭动起来,"啪"地甩出条鱼尾巴,水珠溅了毛崽一脸,毛崽惊呼。   “是鱼!好大的鱼。”   “爸,您哪儿弄来这么大的鱼?”周万圆也惊讶得望着周父手里那条快赶上小孩胳膊长的草鱼,估摸着都有5斤了。   “路上捡的。”   “捡的?哪里捡的?”毛崽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要摸,差点被鱼的尾巴扇了个嘴巴子。   周父连忙错开手不让他碰,才让毛崽避开了这嘴巴子,提着鱼往厨房走,准备找个大点的盆将这鱼放起来。   毛崽被鱼溅了一身水一点都不介意,抹着脸蛋嘻嘻笑凑跟在周父身后:“还蹦跶呢!”   周万圆笑着跟着他们身后,麻利地倒了碗姜汤递过去:“爸,趁热喝了驱驱寒。”   “欸。”周父接过姜汤一饮而尽。   毛崽瞅着盆里的憋屈扑腾的鱼,“爸爸,盆太小了,鱼要蹦出来咧!”   周父将空碗往旁边一搁,胡撸着毛崽的脑瓜笑着道:这鱼怕是熬不过夜,等爸洗完澡出来,就把这鱼拾掇了。”   “爸爸到底在哪儿捡的嘛?”毛崽拽着周父的衣角不依不饶,刚刚周父还没回答他的话呢。   “解放桥墩子底下捡的,今儿这暴雨,水库的鱼都冲下来了,路上好些人拎着鱼呢!”周父笑着道。   毛崽顿时来劲了,缠着周父给他讲细节。   怎么逮着的?桥底下水急不?是不是他爸爸捡的是最大的。   周万圆把毛崽拦腰抱起,拎到门槛边:“行了,别缠着爸了,让爸先洗澡。”   转头对周父道:“爸,炉子上有热水。”   “晓得了。”周父拎起炉子上的热水壶去了洗手间。   毛崽显然是对鱼的兴趣还没断,蹲回木盆边就手伸到盆里一会戳戳鱼的肚子,以后摸它的尾巴。   见那草鱼腮帮一鼓一鼓,竟掰开鱼嘴,将手里的铁皮青蛙的头进去,转头笑嘻嘻的对着他二姐道:   “二姐快看,鱼吃蛤蟆咯!”   鱼终于生气了,突然发狠似的扑腾起来,"噗"地吐出铁皮青蛙,在木盆里猛地一蹿起半尺高,鱼尾甩起老高的水花,浇得毛崽粗布褂子前襟全透了,连脸蛋都挂着水珠子。   毛崽被这阵势唬得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愣了两秒才"哇"地叫出声,手脚并用往周万圆跟前爬。   “二姐,二姐。”   周万圆扶额又好气又好笑,拎着后领把人提溜起来,掏出帕子抹掉他脸上的水,又拍打裤子上沾的灰土:   “还敢招惹它不?”   “敢!”毛崽抽抽鼻子,缓过来后,他转眼又蹲回盆边,伸手去揪鱼须子。   这次鱼扑腾起的水花溅到脸上,毛崽非但不怕,还嘻嘻哈哈笑得老开心了。   周万圆冷眼看着也不管他,只是又去接了一水壶的热水放炉子上,等周父出来,就把这小子摁到洗手间去洗澡。   周父擦着头发出来时,正瞧见毛崽浑身湿漉漉地蹲在木盆边,太阳穴顿时突突跳起来。   毛崽仰着湿哒哒的小脸,还笑嘻嘻对周父道:“爸爸,今天不要杀鱼好不好。”   周父拧着毛巾问:“还没玩够?”   毛崽猛点头,表示没有。   周万圆插了一句:“不想吃肉了?”   毛崽犹豫了一下,就一下下,立马抛弃他的鱼伙伴:   “爸爸快杀,吃肉肉。”   周父笑骂着取下案板和菜刀,端着木盆往外面走去。   毛崽也屁颠颠跟出去,看周父用刀"唰唰"几下收拾鱼鳃,接着菜刀"咔"地齐根斩下鱼尾:   “拿去贴门板上。”   毛毛崽捧着青灰色的草鱼尾一蹦三跳,找周万圆:   “二姐二姐,贴鱼尾,要贴的高高的。”   周万圆笑着接过毛崽手里鱼尾,按照他的指示贴在他认为最好的位置。   毛崽踮着脚指着门板上的鱼尾数起来:   “1,2,……5,这是今年吃的第5次鱼呢,上一次吃鱼还是吃粽子的时候呢,日子也是越过越好啦!”   看着毛崽这小不点背着手,对着门板上的鱼尾煞有介事地比划,周万圆嘴角直往上翘,感觉莫名的有点喜感。   将鱼尾粘厨房门楣下三寸处,是晋城的人民的习俗了,既是讨"年年有余"的彩头,也是告诉街坊这户人家光景渐好。   “二姐你看,今天的鱼尾是今年吃到的最大的鱼。”   毛崽踮着脚比划。   “二姐看到了。”   周万圆应了一声,接过周父递来的搪瓷盆,里头躺着拾掇干净的鱼:   “爸,毛崽这身衣裳都能拧出水了,”周万圆指了指灶台上的铁皮暖壶,“给他洗澡的水也烧好了,你带他去洗洗吧。”   周父点头,把铁皮暖壶从煤炉上提下来嘱咐了声:   “那你看着把这鱼拾掇了,鱼鳔和鱼鳞记得洗净晾上,别糟践了。”   周万圆应了一声。 第73章 鱼鳞和鱼鳔   这年头,做饭是人人都会的手艺,原主是会煮饭的,所以周父才放心将东西给周万圆,幸好周万圆本身也是会做饭的,不然刚刚就要ooc了。   这个年月,家家娃娃五六岁就晓得烧火添柴。   毛崽这般大的,扫个地、洗个碗都不在话下(洗不洗的干净是另一回事),再过两年,掌勺做饭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周父自然也会做饭,虽说那手艺实在勉强,炒个青菜都能糊锅底。他自己心里有数,将炒菜的活计交给女儿后。   一手提着炉子上的热水,一手拎起毛崽的后衣领,爷俩趿拉着草拖鞋往澡房去:   “走咯小皮猴!”   周万圆听着毛崽叽叽喳喳,一会儿嚷着"爸爸举高高",一会儿又扭着要下地的嬉闹声,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她把鱼搁桌上,从搪瓷盆里取出鱼鳔[注1],用竹签细细撑开,挂在窗棂的钉子上风干,用竹签是为了防止在晾晒的时候粘连在一块。   鱼鳞也淘洗得清清爽爽,铺在簸箕里,挨着鱼鳔一并晾着。   她抹了把手,望着窗边这两样物品。   这些在后来人眼里该扔的边角料,眼下可都是有药用价值的金贵东西。   街口仁济堂的门口都写着"支援国家建设,收集鱼鳞鱼鳔"标语。   老药工天天都在在巷子口吆喝:"收鱼鳔鱼鳞嘞——"   鱼鳔能熬胶,听说上海那边的医院拿来作外科缝合线。   二两鱼鳔就能出一克医用胶。   这胶用处可多了,不光医院用,听说机械厂的都拿它当密封材料,用处很是广泛。   所以药铺也开出高价,5个晾晒干燥完整的鱼鳔可以去兑换1分工业券。   鱼鳞更是宝贝,焙干了碾成粉,配成"鱼鳞散"治眼翳。   熬成胶还能做止血纱条。   前些日子还听粮站的会计说,鱼胶连机械厂都抢着要。   所以一般的药铺是有回收这两样东西的。   当然兑换也是有兑换的流程的。   得先去将晒干后的鱼鳔送街道居委会核验,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会凭《副食品供应证》,核验你这个月的是否购买过鱼。   要是本子上记着买鱼的记录,那么你这就是正规渠道来的鱼鳔,工作人员就会在副食品证上划个红勾盖章,过了明路的鱼鳔才可凭副食品证去药铺兑换工业券。   每月15,16号统一登记,过了这日子,鱼鳔晒得再好也是白搭。   周家今年副食证上已经敲了四个红勾,再攒一个就能换工业券。   偏生这回的鱼是周父从路上捡的,本子上没购买记录,是不算正规渠道的鱼鳔也就不能换工业券。   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不能正规换工业券,私底下也是能私下换钱的,只是价钱比药铺低三成。   周万圆望着晾在窗边的鱼鳔和鱼鳞,不由感慨了一声。   这年头真是针尖削铁,连鱼下水都能变成宝。   将所有东西都利用到了极致,根本不存在一点的浪费。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转身去拾掇那条草鱼。   五斤重的鱼,刮了鳞去了鳃,就剩三斤半净肉。   周万圆踮脚打开碗柜,搪瓷油罐里只剩个底儿,这个月的油票还没去副食品店换呢。   没油的鱼怎么做?她也很难做好吃啊。   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周万圆烦躁的蹲下身翻找腌菜坛子陶罐碰得叮当响。   从碗柜、底下里翻出一些干的木耳,还有干的海带,又摸到个酒香扑鼻的粗陶罐。   揭开一看,里头浑黄的液体晃荡着,不像是酒,倒是有点像糟卤。   周万圆将这瓶子盖好放回原位。   周万圆看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洗手间突然传来毛崽咯咯的笑声。   周万圆盆里的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盆沿。   她真的很想趁他们不在,偷偷从系统商城里买点油,就不用像现在一样,拿着一条鱼为难。   但是不行,家里每月那几两油票都是有数的,突然多出油来根本没法解释。   “啧!”她一脚踢飞炉边的引火纸,纸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还不解气,又捡起来撕得粉碎,纸屑雪花似的落了一地。   眼睛一闭意识进入系统商城:   二级茶油:9毛3/斤(1两起卖)   二级菜籽油:8毛1/斤(1两起卖)   芝麻油(香油):1块6/斤(1两起卖)   猪板油(上等):1块2/斤(1两起卖)   卧槽!!   除了菜籽油,其他油还真贵啊!   想实现油自由还需努力啊。   这下她更不敢拿出来,这么金贵的东西,家里肯定每天都有盘算的。   从系统退出来,瞥了眼哗哗作响的洗手间,叹了一口气。   她根本毫无头绪怎么做鱼,要不然给周父做算了,她去帮毛崽洗澡,听他们声音玩得真快活啊。   继续撕着手里的纸,然后不经意间几个铅字撞进眼帘:   “无油烹鱼法——大众食谱”   周万圆连忙将刚刚撕碎的纸片拼起来,报纸的标题写着:   《各地工人创新省油烹鱼法汇编》落款还带的"62年第四季度"字样。   周万圆眯起眼睛凑近看,这是工会组织推广的先进经验的报纸板块:   上面罗列了的几种省油做鱼法:   1:水(kao,4声)鱼,(天津钢铁厂食堂王卫国师傅首创):   将锅烧热后,用生姜片反复擦锅,可防止鱼肉粘连锅。将鱼身抹薄盐,利用渗透压脱水,将鱼放入锅中,加1勺水加盖焖,此方法可无油烹饪,且使鱼皮微焦,肉质紧实。   2:糟熘鱼片(上海杨浦工人新村张秀英同志改进)   黄酒糟(需经纱布过滤),替代量按1:3折算食用油。   将鱼肉切成薄片,加精盐、干淀粉(若有)拌匀上浆,涨发片刻。然后将浆好的鱼片,放入烧开的锅中,鱼片发白立刻捞出备用,在放少许油,在放葱姜蒜,辣椒等爆香,倒入鱼肉翻炒,再导入半碗糟卤,适量盐,最后再用水淀粉勾芡增加滑嫩感……   嗨呀!   周万圆看着这份报纸眼睛就一亮,终于找到个不需要太多油的做法了。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门道啊!   ——————   俺有话说:   关于鱼鳔和鱼鳞,很多年前偶然在网上看到过一篇文章描述过大概就是这个时期是有将鱼鳞和鱼鳔回收利用的。具体怎么回收的有点记不清了,本文是我自己靠着一点点回忆瞎瘠薄编的,你们当乐子看就行了。   还有药铺,我查了一下,那时候还有药铺的哈。   而且在当时是支持以物易物的交易的哈。农民在完成统购任务后,超产部分可通过供销社换取工业品票证,就有了大家耳熟能详的“鸡屁股银行”。   (不过正规的以物易物也是要证件齐全才行的,这个后面我会在文中解释)   就这样! 第74章 糟熘鱼片   周万圆果断选择了糟熘鱼片的做法。   这菜听着就馋人,况且家里现成的糟卤和淀粉都有,连干配菜也还剩着些。   她先取出干木耳和干海带,浸在搪瓷盆的清水里泡发。待软和后,又用滚水汆了一道,去去涩味。   然后将盆里的草鱼平放在砧板上,刀面斜着往鱼尾方向推,片出的鱼片,撒上盐粒轻轻抓揉,待鱼片微微发黏时,才薄薄地拍上一层淀粉,家里的淀粉也不多,周万圆也得省着点用。   等所有工作都准备好了之后。   周万圆等着锅里的热水翻着蟹眼泡,鱼片滑进去打个滚就捞起,雪白的肉片还带着弹性。   将水倒掉,重新热锅时,她只舍得滴了小半勺菜油。   葱段、姜末和蒜瓣在热油里爆香的工夫,顺手抓了把干辣椒段。   红艳艳的辣椒刚下锅,灶屋里顿时腾起呛人的辛香。   然后将鱼肉、木耳,海带,还有切成条的黄瓜海带片顺着锅边溜下去,锅铲背面轻轻一推。   再用琥珀色的糟卤"滋啦"一声浇下去,满屋顿时酒香四溢。   最后勾芡时,淀粉水要沿着锅边慢慢淋,那汤汁眼见着就亮了起来。   毛崽一出洗手间,就被这霸道香气勾住了,直往厨房钻。   “二姐好香。”   小家伙扒着门框直咽口水。   周万圆在黑暗中都瞥见他嘴角亮晶晶的涎水,忍笑道:“爸呢?去喊爸吃饭了。”   因为做这道鱼,今天晚饭比往常迟了些,天都黑了。   再加上今天雨太大,还停电了。   是的,现在的电压就是这么不稳,三天两头闹脾气。   敢下暴雨?   停电!!!   周万圆都习惯了,点着煤油灯照样能煮饭。   “爸爸在洗衣服,我现在就去喊他。”毛崽说着屁颠屁颠跑出去,站在堂屋的门槛上对着洗手间的方向大声喊道:   “爸爸吃饭啦,二姐做的鱼好香哦!”   周父拧着衣服,也回了一声:“晓得了!”   周万圆估摸着火候到了,从碗柜里取出两个搪瓷盆。三斤半的草鱼片配上发好的木耳、海带,还有黄瓜竟装得盆满钵满。   她端着一盆走进堂屋,对着正在舀饭的周父道:“爸,今儿这鱼够肥,咱一顿吃不完,厨房还有一盆,明儿热热就能当菜,省得再开火。”   周父点头,把盛满黄澄澄玉米饭的碗递给女儿:“大毛和国庆那份留了没?”   “留了,从咱们这份匀出来的。”周万圆接过碗。   听到周万圆说留了,周父点点头,又舀了碗饭塞给毛崽,最后才舀自己的。   看着女儿和儿子拿着都看着自己,周父笑了笑伸出筷子道:“吃吧。”   周父话音刚落,毛崽眼疾手快的就夹起一片鱼,都等不及周父给他夹。   周父看毛崽动作这么快,摇摇头,将筷子上的鱼肉放周万圆碗里。   “好吃,二姐好好吃。”毛崽刚把鱼片放嘴里就眼睛一亮对着周万圆道。   周万圆抿嘴笑了:“好吃你就多吃点,今天鱼肉不少,吃不完可不准下桌。”   “我肯定吃得完。”,说着毛崽又夹起一块鱼肉刨着饭大口吃。   周万圆看着他吃得腮帮子都鼓起了,很有成就感勾起嘴角,   “慢点吃,小心刺。”   虽然片鱼的时候,她已经尽量将鱼的刺给挑了,但是但小刺哪能除得干净。   一边叮嘱着,周万圆自己也夹起块吸饱汤汁的海带。这糟卤不错,既去了鱼腥,又吊出鲜味,连海带都浸得油光水滑,咬下去满口咸鲜。   饭后,周父洗碗,毛崽抄起高粱秆扎的扫把继续他每日的扫地活计。   周万圆当然是复习,明天她就要考试了。   原本还嫌弃这时候的电灯瓦数低呢,现在这煤油灯更是将课本都凑到灯苗跟前才勉强看清两个字。   她眯着眼看了半晌,终究是放弃了。   意识进入系统,花两分钱租了本语文教材和当下流行的作文选读。索性也不退出系统,直接在系统商城里面开始复习。   周父洗完碗出来看着女儿捧着一本书,双目紧闭,嘴唇却不住地嚅动。   以为她在默诵课文,便轻手轻脚地绕开了。   从杂物棚子里取出抱出捆晒干的黄草,在堂屋门槛边坐下。   准备搓成细绳,帮毛崽再编双新的,这小子最废鞋,上一双拖鞋都已经散架了。   粗糙的手指刚捻起几根草茎,就瞥见毛崽举着铁皮青蛙往女儿身上歪。   周父忙搁下活计,把小家伙拎到跟前,压着嗓子道:   “莫吵你姐温书?来,爸教你搓绳。”   “好!”没玩过搓绳的毛崽,登时来了精神,学着父亲的样子抓起把黄草,搓得草屑簌簌往下掉。   当大毛和国庆踩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回来时,隔着雨帘就望见了院里的光景。   黑黢黢的院子里,院门和堂屋门都敞开着,一眼就能从院门外看到堂屋的景象。   两盏煤油灯摆在桌正中,将捧着书的姑娘笼在暖黄的光晕里。堂屋的门槛上,坐着个佝偻背影的中年汉子,正低头对脚边团着的小身影比划手里的活计,草绳的影子在土墙上晃悠。   那小孩,装模作样地听了会儿,脑袋早歪到一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分明是没了耐性。一只小手偷偷摆弄着绿色的小玩意。   大毛站在院门口,冰凉的雨水顺着脖颈往衣领里钻,看到里面的景象那股子寒意突然就化开了。   扬声喊道:“我们回来了。”   毛崽立马抬头看向门外。   “是三哥和国庆哥回来了。”   然后将手里的草一抛,蹦得老高,小马扎被带翻在地,发出"咣当"一声响。   周万圆听到动静从系统中退出来,书页的虚影在眼前消散。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朝门外望去。   周父瞧着毛崽这活猴似的模样,与方才装乖时判若两人,不由失笑。   扬声对两人道,“从大棚那边绕过来,今天雨大,这场雨把菜畦都泡成浆糊了,当心踩两脚烂泥。”   大毛和国庆应了一声,从旁边绕到堂屋。   “今天咋这么早回来?”周父从门槛上起身给二人让路。   凑近看了一眼墙上挂钟,才七点半,往常他们俩上晚自习都是要到八点半的,到家都要快九点了。   “学校停电了,”大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我们在学校等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来电,老师就叫我们回来了,雨下太大,我们连书包都没带回来,就怕淋湿了。”大毛解释了一声。   “那你们先吃饭?菜还是温着的,”周万圆已经起身往厨房走,   “原想着你们得九点才回,热水都没烧。我这就去生火。先把湿衣裳换了,当心着凉。” 第75章 鸭子嘴巴   大毛满不在乎地摆手:“要啥热水啊,待会我们用凉水冲一下就行了。”   那当然不行,虽说入了夏,可暴雨过后,天儿骤然凉了下来,他们这一身一看就是淌水回来的,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身子骨还没长结实,凉水一激,非得病倒不可。   周父坐在凳子上,草绳搓得簌簌响,头也不抬道:“马上要考试了,别拿自己身体不当回事,待会感冒了多耽误复习?”   周父都发话,大毛和国庆便不再吱声。   “圆圆姐,我们饭才吃过呢,真不饿。”   国庆看周万圆要去厨房端菜,连忙拦着。   他们五点下课就吃的饭,确实刚吃过没多久,今天又没上晚自习。   况且他爸送来的粮票只够一天三顿的定量,在二叔家还能吃上夜宵,已经怪不好意思了。   “二姐,别忙了,我们不饿。”大毛也跟着摆手。   大毛想到每天的空心菜配玉米面饭,胃里就泛酸水。   哎,完全没有想吃夜宵的想法。   还不如待会去洗澡的时候偷偷来一罐可乐呢。   可乐都比这没油水的饭管饱,再怎么说可乐也是甜的。   毛崽急得直蹦高:“可是今天有好吃啊,特地给你们留的。”   大毛不以为意,月初粮站和副食品店人挤人的,家里又腾不出人手去副食品店排队买东西,能有什么好菜?   毛崽看三哥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小身板堵在厨房门槛上,死活不让二姐端菜出来:   “三哥,国庆哥,你们俩猜嘛,猜对了就有肉吃。”   “肉?!”   听到有肉,大毛和国庆眼睛一亮。   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尽管他们五点才吃的饭,可那清汤寡水的伙食,早就在肠子里跑得没影儿了。   一听夜宵留的是肉菜,大毛和国庆哪还推辞得动?也不想推辞,肉呢,谁不喜欢。   两个半大小子顿时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地猜起来:   “是青椒炒肉?”大毛咽着口水问,他好想吃青椒炒肉啊。   毛崽得意地晃晃脑袋。   “猪油渣炒蒜苗?”国庆也跟着猜。   毛崽还是摇头,脸色露出一股莫名的得意,一副‘就知道你们猜不到的’眼神。   “炒香干?炒鸡蛋?”大毛继续问。   来了这么多天,他吃过的好东西也就这么几样,再这么吃下去,他真的想退游了。   想到游戏给他的金手指,他就更想退游了,一点屁用没有。   前两天还想靠卖可乐赚点零花,想骗骗班上的同学这是快乐水卖高价。   然后被班上同学科普才知道,现在是有崂山可乐的存在的,但是这是青岛的特产。   在他们南方根本就没普及,然后他就不敢拿出来。   因为没有正当借口,整个晋城都没这玩意,他怎么会有?他一个半大孩子,家里又没当司机的亲戚,凭空变出可乐来怎么解释?   去黑市碰运气吧,那些看门的混子见他年纪小,连门都不让进。   越想越憋屈,更想喝可乐了。   毛崽看两个哥哥猜了半天都没猜准,憋不住提示道:“三哥都说是肉啦!你们瞅瞅屋里多了啥?,和吃的有关哦!”   说着,小身板绷得笔直,眼睛却忍不住往门框上瞟。   大毛回神,啥啊?   多了啥啊?   他四下张望,啥都没多啊,破烂的桌子,椅子……   国庆眼尖,瞧见毛崽想回头又强忍着的模样,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煤油灯晃动的光影里,门框上似乎挂着什么亮闪闪的东西。   国庆凑近一看,,门板上果然粘着条湿漉漉的鱼尾巴,他拍腿大笑:   “是鱼!!!”   他指着毛崽身后的门上道:“多了一条鱼尾,是不是吃鱼?”   大毛忙挤过来也凑近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国庆,这小子怎么知道多了一条?   然后又转头眯起眼才看清那条鱼尾,一条新鲜的,上面还有粘液未干的鱼尾贴在门上。   他虽说不确定是不是今儿新贴的,但是一看这新鲜的鱼尾,肯定今天刚杀的,那就是吃鱼了。   吃鱼啊!   他喜欢。   比空心菜好吃可让人有期待多了。   “国庆哥真聪明!”毛崽蹲在门槛上对国庆道。   大毛不服气地轻轻拧他耳朵:“要不是你小子故意挡着门,我能瞧不见?耍赖皮!”   “那也是国庆哥眼睛尖,反正我没有作弊。”毛崽扭着身子躲狡辩道。   大毛懒得和他掰扯,两手往他胳肢窝底下一抄,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人提溜下来:“边去,挡住路了。”   毛崽脚刚沾地,又牛皮糖似的凑上来:“三哥不是说不饿嘛?不是说不吃嘛?”   “就你话多!”大毛一把捏住他嘟囔的小嘴,拇指食指一合,把那两片嘴唇挤成个扁扁的鸭嘴。   毛崽急得对着大毛拳打脚踢的,可惜人小,手短腿短,打不到大毛,嘴还被捏住说不了话只能发出"唔唔"的气音。   “哈哈哈哈哈哈哈,鸭子嘴巴。”   大毛单手掐腰大笑。   周父坐在条凳上,看着几个孩子闹腾,眼角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他弯腰拾起毛崽扔下的蒲草,在裤腿上蹭了蹭土,又搓起麻绳来。   周万圆倚着门框,看大毛捧着碗狼吞虎咽,时不时夹块鱼肉逗得毛崽直蹦高。   她转身把搪瓷壶坐上煤炉子,冲俩半大小子道:“水给你们烧上了。吃完记得刷碗,洗完澡早点睡。”   大毛和国庆嘴里塞满鱼肉,含含糊糊应了声。 第76章 豇豆焖饭   周万圆朝毛崽招手:“毛崽睡觉了。”   没电的夜晚就是这样。   睡得早,起得早。   毛崽叼着三哥塞过来的最后一块鱼肉,腮帮子鼓鼓地摇头:“二姐我还要玩。”   “吃完要漱口知道吗?”   周万圆叮嘱了一声也不管他了,自己则拿着语文书回房间。   大毛都回来了,她不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进入系统看书,但是堂屋的煤油灯太暗了,她都看不清字。   回到房间,周万圆躺床上意识进入系统。   果然还是系统看书比较舒服。   看着这个时代的文章,渐渐入了神,直到感觉腿上一沉,周万圆瞥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半。   睁开眼看到是毛崽正轻手轻脚实则动作贼大的爬上床,往里面钻。   “嘿哟——”周万圆托着他屁股往上一送。   毛崽扭过头,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牙,嘿嘿一笑:“二姐吵醒你了啊?”   “没有,还没睡着呢。”周万圆把他塞进床里侧,抖开薄被盖好。   晋城的天就是这样,暴雨过后,夜里凉得能起鸡皮疙瘩,不盖被准得冻醒。   将毛崽的被子盖好后,周万圆也不再进入系统,躺平了身子,听着窗外渐歇的雨声,慢慢合上了眼,开始酝酿睡意。   反正明天有系统兜底怕啥呢!   ……   早睡的结果就是,天都还没亮,周万圆就醒了。   周万圆看了眼系统里的时间,才凌晨4点!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蒙着头再睡个回笼觉,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浑身透着睡足后的舒泰劲儿,翻来覆去再难入眠。   她轻轻翻了个身,偏头看向睡得像小猪崽一样的毛崽,羡慕了。   睡不着,只能闭眼进入系统领取了今天的收益。   【游戏天数:1   初始资金:12421(已冻结)   昨日收益(元):0.45   可支配余额(元):7.6(可提现金额:6.11)   】   看着余额,周万圆唇角微扬。   每天都有几毛钱入账,在这个年月,她的日子也是好过起来了。   闲着无聊,现在又没手机玩,周万圆只能在将语文书翻出来看了。   啧,再看下去,她感觉她没系统也能考及格。   待到堂屋传来窸窣响动时,周万圆书都快背两轮了。   坏了!   照这个劲头。   这下感觉真的彻底用不到金手指作弊了。   再躺不住,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摸黑套上衣服。   一出门看到,天色与昨日一般阴沉,乌云压得低低的,都不用看系统的天气预报,她也知道今天要下雨啊。   眼角余光一瞥看到大毛和国庆蹲着屋檐下刷牙,还在比谁吐的水飙得远,溅得石板上都是白沫子。   周万圆:……   这小子真的是玩家吗?   周万圆无语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去了洗手间。   等洗漱完进到厨房,周父已经往大铁锅里舀水,准备开始蒸饭了。   周万圆探头一瞧,   no!!!   又是豇豆焖饭!   不是才买的玉米面吗,为什么又是豇豆,再不济还有红薯啊。   就算吃红薯饭也好过这豆腥味啊!来这儿不过几日,她竟开始怀念起玉米面粗糙的质感,可见人的适应力有多可怕。   周父正往灶膛里添柴火,见周万圆盯着豆角发愣,粗糙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妈前儿晒的豆角没赶上好日头,看这天色还得下,怕是晒不干了,再搁着怕是要霉坏了。”   他说着掀开锅盖,白汽混着豆腥味扑面而来:“不能糟践粮食,就干脆焖饭吃。”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今天的豆角格外的多,一点都不期待今天的饭了。   但是她的人设可是贴心的乖巧的女儿。   她强压下嘴角的抽动,仰起脸时已换上乖巧的笑:   “那是不能浪费糟蹋东西,豆角饭也挺好吃的。”   配锅包肉就挺好吃的,还能解腻。   决定了,今天再给自己买一份锅包肉配豆角饭吃。   周父对着周万圆眼角笑出深深的褶子。   方才大毛那小子看见豆角饭,脸拉得比丝瓜还长,还是闺女懂事。   周父当然也知道豆角饭没有玉米面饭好吃啊,但是那么大一筐没晒干的豆角总不能扔了吧。   等饭焖好后,大毛和国庆刨完碗里早餐稀饭,各自拿出两个饭盒开始装饭。   菜是昨天晚上剩的糟卤鱼片,还有周父拌的黄瓜。   将菜码好在饭上盖好盖子。   两人和周父周万圆打声招呼,就出门了:   “爸,二姐我走了。”   “二爹,圆圆姐我们先走了哈。”   周父点头,也拿过自己的饭盒开始装饭码菜。   周万圆看着二人空着的手,提醒了声:   “伞别忘记了。”   大毛扬了扬手里的油纸伞,和国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   周父把饭盒往包里一塞,转头对女儿嘱咐:   “你今天自己装饭,出门记得把门锁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拎起布包,大步流星往门口那辆自行车走去。厂里今天要到一批的布料,他这个车间班长可得赶早去盯着。   周万圆捧着碗,就着腌萝卜干吸溜着粥,含混地应了一声。   等周万圆慢慢的吃完早餐,装好自己的饭盒,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才六点四十。   考试要到九点才开始,时间还早。   但是周万圆想起昨天承诺给李建淮带油饼,拎起昨晚就收拾好的军绿色挎包出了门。   她将饭盒装挎包里,又花了3分钱买了个油饼放挎包里。   然后用网兜装上昨天大姐自己的拖鞋,又把自己的也装进去,万一下午还下雨,趟水回家也不怕布鞋遭殃。   刚把院门那把老铜锁扣上,突然"轰隆"一声炸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周万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仰头望天。   真怪!   这雷声大得吓人,乌云反倒散开些,露出几道亮光。   系统的天气预报不是说了有暴雨吗?   今天这雨还下不下了?   难道系统这天气预报,和手机的一样?   一样不靠谱?   周万圆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一手甩着网兜,一手拿着油纸伞往学校方向走。   路过粮站时,周万圆见街上又排起长队,昨儿个那场暴雨耽误了不少人家买粮,今早天刚蒙蒙亮,各家各户就拎着粮袋来排队了。   不过相对于粮站的长队,副食品店更热闹些。   七点不到,店门口就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大娘们挎着竹篮,你推我搡地往里头挤,周万圆踮着脚站在外面欣赏了一下烟火气,会心一笑便继续赶路。   走到国营饭店门口,听见里头传来顾客的抱怨声。   周万圆好奇的踮起脚看了一眼,摊位换了个生面孔,先那位挺着大肚子的女售货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女。   手忙脚乱地扒拉着算盘珠子,慌乱的给顾客拿着餐食。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把刘海都打湿了。 第77章 想往我位置吐口水?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铁栏杆的缝隙里突然探出一只手。   周万圆手伸进挎包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谢谢,明天还……”   栏杆那头的话没说完,周万圆就摆摆手拒绝了,为了这几分钱她今天提前出门了一个半小时。   真的很不值,她情愿不赚这么点钱了。   反正她每天有低保。   李建淮讪讪地缩回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道:   “其实我们宿舍蛮多人都想吃的,可惜就是没粮票,也出不去。”   说完李建淮就看到周万圆停下了脚步,转头。   “哦,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直到迈进校门,她才借着撩头发的动作,往刚刚李建淮站的位置瞥了一眼,可惜被四季豆架子挡住了,啥都看不到。   这人话里有话,是发现油饼不是国营饭店的?   还是察觉了什么?   不管是什么,周万圆在没有确定对方是本地人(npc)之前她暂时都不打算和他接触了。   玩家心思太活泛,她不想赌。   想想还是她的同桌最好,让人安心。   这么想着,周万圆脚步轻快往班级奔。   她同桌应该已经在教室复习了,周万圆听她说过,她们宿舍又窄又暗。   醒了之后在宿舍那狭小的空间待着,还不如来教室呢。   果然一进班级就看到了她的同桌。   不过今天教室里出奇地热闹。   周万圆把包往桌洞里一塞,压低声音问:“不是9点才考试吗?班上怎么这么多人?”   沈晚从课本上抬起头往班级扫视了一眼道,凑周万圆耳边道:   “都等着赵美琴带早饭呢,饿着肚子来的。”   周万圆想到今天国营饭店外面那算账艰难业务不熟练的售货员:   “那她们有的等了。”   沈晚点头:“可不是么,都没和赵美琴约好时间,就在这傻等。你瞧着吧,九点开考,赵美琴保准八点五十才到,她哪天不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   踩点还真是她们走读生的风格,今天要不是李建淮,她也踩点来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复习着语文书,后面沈晚道:   “同桌,去洗钢笔不,省的待会钢笔墨水堵了,耽误考试时间。”   周万圆点头拿着自己的钢笔和沈晚一前一后往食堂外头的水泥池子走去。   池台边已经围了三五个同学,都在就着自来水哗哗地冲洗钢笔,考前洗笔这事儿,大家伙儿想到一块儿去了。   周万圆将钢笔拧开,墨囊里蓝黑色的墨水被一点点挤出来。接了捧清水,反复按压墨囊。蓝黑的墨汁一股股喷涌而出,直到最后流出的水变得清澈。   周万圆才摸出手帕仔细擦干笔尖上的水珠,侧身给沈晚让出位置:   “同桌你来。”   “好。”沈晚也是同样的操作。   两人收拾妥当后,把水池让给后面排队的同学,回班将钢笔吸满墨水,为考试做好准备。   八点半,炮弹壳做的校钟"当当"炸响。   教导主任举着铁皮喇叭,青筋暴起地对着教学楼吼:   “距离考试还有半小时,同学们按照自己的排名去对应的考场……”   “距离考试还有半小时……”   “再说一遍……”   教导主任一连喊了三遍。   教导主任的喊声刚落,整栋教学楼顿时沸腾起来。初一的往二楼涌,初二的往一楼挤,很快楼梯都堵住了。   周万圆和沈晚刚收拾好文具,教室里突然炸开了锅:   “赵美琴人呢?怎么还不来啊。”   “就是,都考试了,她怎么还不来啊。”   “饿着肚子怎么考啊!早知道不托她带了!”   “赵美琴的考场在哪儿啊?我去她考场等她去。”   “她考场在初二8班......”   “走!去堵她!”   沈晚和周万圆对视一眼,毫不意外。   两人刚走到走廊,天际突然炸开一道霹雳。   刚刚还亮堂的天空霎时阴沉下来,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压得极低。   转眼间,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操场上闲逛的学生顿时成了落汤鸡。   老师们扯着嘶哑的嗓子在楼梯口喊:“快啊,快,快进来!”   有伞的教师冲进雨幕接应,可雨势太猛。   不过几步路,师生的衣裳都湿得能拧出水来。   有条件的学生老师允许他们趁着还没考试可以回宿舍换衣服。   至于那些只有两身衣裳的住校生和走读生,只能湿漉漉地进考场了。   周万圆和沈晚顺着人潮往一楼挪。沈晚的考场在四班,周万圆在五班。   到了两间交界处,沈晚和周万圆挥手作别:   “同桌,加油啊,考完在这儿等我,我们待会一起去吃饭。”   “成!”   周万圆笑着应道,转身进了五班教室。   暴雨飘进走廊,在地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原本摆在走廊的两张课桌,那是专门用来放随身物品的,现在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角。   监考老师用教鞭敲了敲黑板:“同学们把书包都放到黑板下面,后排空地也行!”   周万圆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瞄了眼门背后那块干燥的角落,将挎包塞了进去。   嘿嘿,   这地方放的包少,考完试能第一个拿到。   放完后,走到监考老师面前,自觉将自己的口袋翻出来给他检查。   语文考试管得严,除了钢笔、墨水瓶、垫板和手帕,连草稿纸都要没收。   监考老师检查周万圆的垫板,对着光确认没有刻字后,指了指她攥着的布团:   “手帕打开我看看。”   周万圆展开那块被蓝黑墨水染得斑驳的手帕,这是专门用来擦钢笔的,预防考试时笔尖漏墨。   老师看了看没问题,点头放行。   靠右的座位都是初一学生,初二的在左边。周万圆来得早,她的"考场同桌"还没到。   闲着无聊,她研究起桌面上层层叠叠的刻痕:   "张卫国的特等座"歪歪扭扭地横在桌角;   还有电影台词刻得龙飞凤舞;   最绝但是还有在桌子上刻了一首古诗,旁边还刻着‘革命互助,不用客气’。   好家伙,一首诗歌,错了5个字。   周万圆忍不住轻笑,这是互助?   真够坏的。   周万圆越看越有趣,身子不自觉地往左侧倾斜。   突然瞥见,桌子边缘一坨灰黑色的东西。   周万圆猛地捂住嘴打了干呕。   “你干什么?想往我位置吐口水?”   听到熟悉声音周万圆抬头。   哈,居然同桌还是个熟人。 第78章 《农业八字方针》   周万圆看了一眼沈昭,就收回了视线,绷直了脊背坐正。   也不提醒他,由得他手臂放在着风干的鼻涕痂上。   哼!   谁让他先口无遮拦。   嗓门那么大,连老师刚刚好奇的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预备铃哐当响起,老师开始发试卷。   一个考场有两个老师,一个发初一的试卷,一个发初二的试卷。   一边发一边再三叮嘱:   “大家注意试卷的啊,别初一的拿成初二的……拿错的举手,不许交头接耳!”   试卷到手,周万圆没急着开系统作弊。   她先提笔自己做了一遍,看自己这两天抱佛脚的功力降了没用。   书没白背,背诵默写的她基本上都答上来了。   只是遇到几道关于农业技术改错题卡了壳。   "合理窑植"究竟该改成"密植"还是"间植"?   完蛋!   她不知道啊,去田里估计稻子和稗子都分不清,这咋考啊。   除了这几道题,周万圆答得颇为顺手。   或许是初一学的是基础知识还没到真正考验人的时候,   想想现在的整体的教育水平,还在扫盲阶段呢,倒也理解了。   不会做的先空着,继续往下做,等全部都做完了,检查试卷的时候,她再打开系统对着试卷算分。   这次就蛮考个85吧,浅浅的进步一点点。   嘻嘻!   等作文写完后,周万圆闭上眼看了一眼系统的时间,才十点半。   还有半个小时才结束考试,时间够了。   周万圆左手支额假装沉思,实则闭眼进入系统。   沈昭正低头答题,忽听"啪"的一声,只见周万圆猛地将手掌拍在课桌上,震得钢笔都跳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先瞥了眼她摊开的试卷,又抬眼打量周万圆。   只见对方愣愣的看着试卷,嘴唇哆嗦着,‘我...我..’地嗫嚅了半天,硬是把‘艹’字给憋回去了。   前排的监考老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张望着抬步走了下来。   情急之下,沈昭借着课桌的遮挡,用布鞋轻轻踢了踢她的脚踝。   周万圆感觉脚吃痛,猛地回过神看向沈昭。   沈昭朝讲台方向使了个眼色。   周万圆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埋下头,假装很认真的继续答题。   可惜已经迟了,监考老师踱到他们桌前,先拿起沈昭的试卷仔细检查,又拎起周万圆的卷子对着光看了半晌,最后狐疑地丢回桌上。   “抓紧时间,做完可以交卷了。”   周万圆接过试卷,轻轻点头。   等老师走远,周万圆立刻闭眼调出系统界面。   鲜红的提示刺得她太阳穴直跳:   ——检测到升学考试场景,为保障公平,系统阅读功能暂时禁用。   周万圆:……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关键时候掉链子。   模拟考试的时候可以作弊?   升学考试的时候就不行?   好好好!   这狗策划很会玩弄人的感情。   md,自鲨退游算了。   在心里打完嘴炮,周万圆退出系统看着眼前的试卷。   幸好,这两天她背书了,否则留级必定有她一个名额。   幸好,她是先把试卷做完了才进入系统的。   要是考试一开始进入系统,就被系统的提示给搞崩心态,她还怎么考?   就现在,她已经被系统搞崩心态了,完全没心思检查试卷了。   满脑子想的都是后面的几场考试怎么办。   周万圆又抬手忍不住捻着头发。   算数和英语倒是没什么。   政治她也背了不少,没系统兜底,她这两天背背,拿出当年大学期末周的拼劲,及格问题不大。   地理历史啥的可怎么办,这些她可都没咋复习啊,指望着有系统兜底,她都准备开卷考呢。   这下可好,怕是要挑灯夜战背书了。   见沈晚在走廊挥手,周万圆胡乱填了“间植”就交了卷。   反正不会的题,憋到考试结束也憋不出个屁来。   “同桌,今天的语文好简单哦!”   沈晚蹦跳着迎上来。   周万圆想了想,确实挺简单的,除了个别对她来说有些偏门的题。   但是农业题对沈晚这个本地人,怕是家常便饭。   但是她还是好奇的问沈晚:   “这'合理窑植',该填'密植'还是'间植'?”   “当然是密植。”沈晚不假思索地回答,"这考的农业八字方针里的内容啊。"   周万圆:……   从考场出来,系统又灵了。   沈晚刚说出农业八字方针,周万圆眼前就浮现:   《农业八字方针》:土、肥、水、种、密、保、管、工。   周万圆嘴角抽了抽:……md,神经。   沈晚看周万圆一脸便秘样子,就知道同桌应该是选错了。   城里人嘛,种地的事他们懂个啥,岔开话头。   “同桌,你咋和我哥做一桌啊。”   刚刚从窗户看到同桌旁边那人是沈昭,沈晚还惊呆了。   想到这个,周万圆就无语:   “早知道上次我应该多考一分,让你兄妹俩凑对儿坐。”   “咋啦?”沈晚看同桌又是一脸便秘样子,连忙凑近追问。   她拽着沈晚往操场走,把考场里的事倒豆子似的说了,   “我不过就是看到他位置上有鼻屎壳,打了干呕,他非嚷嚷说我往他位置吐口水,声音老大了,全考场都听见了!”   “气死我了,哼,不过,”周万圆说着气鼓鼓地跺了下脚,又憋不住笑   “我也没提醒他,他桌子上有鼻屎,哈哈哈哈哈,让他和鼻屎坐三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晚笑得直拍大腿,腰都直不起来。   “没错没错,就要这样教训他,我也早都看不惯他那贱嘴了,等他考完再告诉他,我都期待他的表情了。”她抹着笑出的眼泪。   “哈哈哈哈哈,我哥可爱干净了,要是知道跟鼻屎同坐三天...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话没说完又两人又笑作一团。   考试还没结束,教室仍被用作考场,两人只好往食堂走。   食堂外墙刷着"勤俭节约"的标语,门口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   今日供应:麻婆豆腐6分/份。   “同桌我去拿饭,你要去打菜吗?”沈晚眼睛亮晶晶的,“今天食堂难得供应麻婆豆腐哦。”   听到有豆腐,周万圆当然也想吃。 第79章 周万安   不过,周万圆摸了摸挎包里的饭盒,糟熘鱼片和拌黄瓜已经把铝盒塞得满满当当。   正犹豫时,沈晚突然凑过来:“我打份豆腐咱俩分着吃?嘿嘿,这样我还能打一道其他的菜。”   周万圆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同意了,借着挎包的遮挡,从系统提现了3分钱,递给沈晚。   沈晚接过钱小跑着挤到值日生那儿领饭盒。   然后癫癫儿的走到打菜的档口,自己再掏出6分钱,要了一份麻婆豆腐和一份空心菜。   大师傅的勺子抖了抖,每份菜都精确控制在一勺,量虽比国营饭店少一半,价钱却只要三分之一,正适合学生们的口袋。   两人说说笑笑到就餐区,看到乌泱泱的人。   今天是初一初二的吃饭的时间一样,提前交卷的人不少,食堂都没空位置了。   两人转了一圈才最后才在角落抢到两个位置。   “给!”沈晚把饭盒推到中间,让周万圆将豆腐分一半走。   然后她就看到周万圆饭盒里的鱼肉,羡慕的看了一眼她同桌,咽了咽口水道:   “同桌,你们城里人生活都开这么好吗?”   怎么感觉天天吃肉啊。   “昨儿暴雨冲出来的鱼,我爸路上捡的。”   沈晚还是羡慕了,他们在村里路上就捡不到鱼。   她也想成为城里人。   周万圆夹了块鱼片给她,   “这鱼是昨天晚上的剩菜了,你吃不,这还是我做的呢?”   沈晚忙不迭点头,只要是肉,她一点都不介意是剩菜,   “嘿嘿,那我尝尝你的手艺。”   下午是考数学。   这一门没什么好说的,周万圆不到一小时就答完了全部试题,可恨的是考场规定只能提前半小时交卷。   没办法,她只能坐在位置上干等,一只手又不自觉摸上头,捻头发。   突然感觉手指间别致的触感,周万圆立马将那根头发拔下来。   哇,好粗啊!   用钢笔尖小心地剖开发丝。   嘿嘿。   就这一根头发就够她玩上半小时的。   等将头发分尸后成6根后,抬头活动酸痛的脖子时,正对上沈昭似笑非笑的眼神。   这家伙明明坐得笔直在检查试卷,眼珠子却斜过来瞅她的小动作。   周万圆:……   不好好考试,看她做什么。   周万圆莫名有点羞耻感,悄摸将头发丢地上。   装模作样地翻起试卷。   余光看到对方站起来拿着试卷走向讲台,交卷。   欸?   可以交卷了?   周万圆也将东西一收,将试卷交上去。   一出考场,骤雨初晴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周万圆伸了个懒腰,终于考完两门。   而且时间还挺早的,才三点半,还是第一次这么早下课呢。   周万圆拿着空饭盒去了食堂。   “师傅,来两份麻婆豆腐。”   周万圆发现这食堂师傅炒青菜跟煮抹布似的,但是豆腐做得麻辣鲜香,挺好吃的。   反正期末考期间开放购买,正好带回去改善伙食。   “走读生啊?”师傅舀着豆腐随口问。   周万圆点头,这个点拿着空饭盒来的,除了走读生也没谁啦。   住校生谁会这么早吃饭。   食堂师傅的铁勺在周万圆的饭盒里扣下两坨红彤彤的豆腐,“1毛2。”   周万圆递过去早就准备好的钱。   盖好饭盒挤出人群时,才发现档口前已排起长队,都是和她一样提前交卷的走读生。   “圆圆!”   周万圆刚放好饭盒,就听到有人喊,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边!”   周万圆回头,才看见个圆脸姑娘在队伍里挥手。两条麻花辫随着招手动作晃荡,眉眼间隐约有国庆的影子。   “安安姐?”她挤到跟前。   周万安正往前挪步,回头匆匆道,等我买完豆腐,有事儿说。”   说着递出饭盒,“"师傅,两份豆腐!”   等周万安捧着饭盒挤出人群,看到周万圆还在旁边乖乖的等着,将饭盒一收,拽住她的胳膊肘。   “走,边走边说。”   两人往校门口走去。   等走过操场,周万安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才贴着妹妹耳朵根问:   “圆圆你家这个月肉票还没用出去吧?”   周万圆眨巴着眼睛摇摇头:“还没呢,咋。”   “我妈说后天她单位的国营肉店要进上等板油,量少,先紧着职工分,对外就不供应了猪板油了,台就摆点肥膘肉充数。”   “我妈让我来和你说,让你家把这个月的肉票给我,到时候她买了,下班的时候拐到你家给你们送过去。”   周万圆眼睛一亮,心里暗道有个在国营肉店上班的三妈就是顶用。   她亲热地挽住周万安的胳膊:“"晓得了,回家就跟我妈说,麻烦三妈和安安姐啦!”   “见外了不是?”"周万安笑着拍她手背。   “对了,国庆在你家没惹事吧?”   周万安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促狭地眨眨眼,“没跟大毛打起来?”   周万圆噗嗤笑了。   看来小辈们都心知肚明,就大人们还自欺欺人,当这对堂兄堂弟兄友弟恭呢。   “好着呢!同吃同睡,关系好的不行。”周万圆故意拖长声调。   “哈哈哈哈哈哈。”   周万安听到笑得止不住,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人,同吃同睡,真够惨的。   两人又闲话几句,在校门口分了手。   周万安往制衣厂家属区走,周万圆则拐向火车北站方向。   到家时,周母正拿着竹扫帚清理院前的落叶。   连日的雨水把枯枝败叶沤成了泥,黏糊糊地沾在青石板上,看着实在脏。   “妈。”   周母直起腰,抹了把汗:“今儿咋回这么早?”   “下午就考一门算术,考完我就回来了,对了我们学校食堂今天还供应麻婆豆腐呢,我带了份回来。”   “豆腐?!”   原本蹲在院里墙角玩泥巴的毛崽"噌"地蹿出来。   周万圆看着他那脏兮兮的手,忙躲远了:   “这脏小孩谁啊,莫来挨着我。”   毛崽刹住脚,低头瞅瞅沾满黄泥的小手,再瞅瞅裤腿衣襟上斑斑点点的泥渍,余光扫见周母的身影,小身子一激灵,扭头就往院子里跑。   “嗨哟,一转眼的功夫,你个皮猴儿又钻泥里打滚去了?” 第80章 算账   周母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揪住小家伙的后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人提溜起来,按在膝头照着屁股就是几下响亮的"啪啪"声。   “上午滚水坑,下午和泥巴,一天要换几次衣服啊你,你当妈洗衣服不费胰子?越大越没个正形。”   周母边打边数落,手掌落得实实在在。   “妈妈,我错啦...”毛崽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卖着可怜的冲周母撒娇,泥巴从刘海滴到鼻尖。   周母瞧见他鬓角还沾着泥点子,气得又往他屁股上补了两巴掌。   “现在就去洗!”她拎着毛崽的后领往屋里拖,“再敢滚泥坑,我今天让你吃够竹条。”   周万圆憋着笑捡起扫帚,顺手把院门闩上。木门合拢时,还能听见毛崽杀猪似的讨饶声。   周母把那个泥猴儿刷洗干净,周万圆才提起猪板油的事。   “这可是沾了你三妈的光!”   周母说着,从房间里拿出一个雕花木盒子。   她数出三斤肉票,想了想猪板油比猪肉要贵些,又拿出3块6递给周万圆,   “跟你安安姐说,能割多少是多少,实在没有就买肥膘厚的猪肉。”   周万圆点头,收下这些钱票。   其实要不是因为亲戚的话,她真想在系统商城猪板油,肉票还能倒卖出去赚一笔。   可惜了……   三妈是国营肉店的职工,很容易被抓到破绽。   周万圆遗憾的收下钱票,错过了好几块钱呢。   现在肉票在黑市可贵了。   周母清点着盒里剩下的钱票,一边整理一边给二女儿算着账。   “这钱可真不够花,一号我和你爸才领的工资,这才几天啊,手里就见底了。”   周母是个开明的母亲,不避讳让儿女知晓家底,她觉得让孩子参与家计管理是必要的生存教育。   尤其是二女儿也这么大了,若连家里的每个月的柴米油盐都算不明白,以后成家了怎么可能管得好自己的小家。   当年她娘也是这般手把手教她持家的,现在轮到她这样教女儿。   这么想着,周母把盒子里的把一沓票据在桌上摊开,将家里每个月的花销一笔一笔算给周万圆听:   “上个月你爸的工资是65块,加上六级技工补贴6块,统共71。”   “我呢,工资40块加上5块钱夜班补贴也有45,我们俩的工资也有110了,可是这钱真是不够花,这个月能不能剩30块还不知道……”   周母拿起粮油本指着上面的每一项花销道:   “买粮就花了36块6毛2,300斤煤也花了12块钱,就这些也去了快50块钱了。”   “再加上刚刚给你买肉的钱,你阿公阿婆(爷爷奶奶)这个月的养老钱还没寄过去,副食品的这个月还一样都没买呢,这些都是每个月的固定消费,都去了70块了……”   周万圆听着周母算着,每念一笔,就有相应的钞票被挪到左边,然后盒子里面只剩下40块钱了。   “这还没算你爸的烟钱,他当个小领导头上还有数不尽的大领导,每个月烟钱也是一笔大花销……”周母说着又拿出5块钱。   卧槽!   周万圆目瞪口呆的看着盒子里的钱票。   盒子里就剩35了。   不是!   等会!   不是双职工家庭吗?   怎么一个月就剩这么点?   就这么点?   抗风险能力有点低啊。   “还得预留10块钱出来,回头让你爸去打听打听,看哪家有余粮能匀些......"话说一半就咽了回去。   其实哪有什么"余粮"的人家?不过是黑市交易的隐晦说法。   周母从不当着孩子们的面提"黑市"二字,怕孩子们听了去,半大不小的人儿正是胆大包天的年纪,要是学着大人偷摸往那种地方钻,被市管会逮住可就不是挨顿骂能了事的。   “幸亏得院子里这几垄菜地,要不每月又多笔开销。”周母说着望着院子里的红薯叶子,声音低了下去。   “剩下的钱得攒着,九月份你们四个开学又是一大笔花销,到时候这些钱也都得花干净。”周母说着叹了一口气,这钱可真是不够花。   周万圆看着盒子里的25块也叹一口气。   一个双职工家庭,一个月连25都存不上。   就这日子居然还算是这个年代中上家庭了。   毛崽踮着脚趴在桌沿,乌溜溜的眼珠子跟着盒子里那沓钞票转。   他完全不懂母亲和二姐为何对着这么多钱发愁,只把小手摊开在周母跟前:   “妈妈,我的零花钱~”   “还想着零花钱?”周母"啪"地合上铁盒,顺手在他掌心轻拍了下。   刚刚才算完家里的开销,每个月就剩这么点钱了,感情这小子是一点没听进去?   “瞧瞧你今天造的,换了三身衣裳!不听话,要扣你零花钱。”   小家伙嘴一瘪,眼眶立刻蓄起两汪泪,转头向周万圆发射信号。   周万圆被那湿漉漉的眼神击中。   好吧!   想起昨天他颠儿颠儿给他端姜汤,自己确实许过要帮腔。   “妈,”周万圆清了清嗓子,“昨儿毛崽可懂事了,表现特别好,还主动给我和爸端姜汤呢,还给我烧热水,吃完饭还主动扫地。”   周母想了想,昨天确实是承诺过,要是他昨天乖,就会奖励他零花钱。   周母从盒子底下拿出5分钱,在掌心掂了掂递给毛崽:   “昨儿答应你的,妈说话算数。”硬币"叮"地落在毛崽手心,“但今天滚泥坑的事,明天的零花钱扣了!”   “谢谢妈妈,谢谢二姐,嘻嘻。”   毛崽捏着新的的五分钱,破涕为笑,在地上蹦跳着。明天的事明天愁,反正现在兜里钢镚儿晃荡的声响,够他买冰棍吃。   周母瞧着毛崽攥着五分钱手舞足蹈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   她从盒子里捻出两张一毛纸币,硬塞进周万圆手心:“豆腐钱拿着。”   周万圆拒绝:“妈,不用。”   家里都这么困难了,这一毛两毛的周万圆真懒得计较,反正买回来自己也吃。   周母执意要给,和周父的想法一样,买回来全家吃的菜,哪有让女儿贴零花钱的道理?   将钱出现塞到周万圆手里,把铁盒往怀里一搂,转身往里屋走。   周万圆目光却追着周母的背影,勾唇一笑,   不错。   转头看毛崽还在稀罕他手里的五分钱,用指头轻刮了下毛崽的鼻尖。   时间还早,周万圆将钱一收也回房间背书了。   系统不争气,只能靠自己了。   …… 第81章 沈晚的取款通知单   “可算考完了英语,”   “同桌!你今天来得太晚了,有个大新闻都没赶上,可憋死我了。”   沈晚拽着周万圆的衣袖,一副猴急的样子,随着人潮往食堂方向走。   周万圆一脸困顿的问:“啊?啥新闻?”   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她昨晚几乎没合眼。   知道期末考试系统不允许作弊后,她晚上躺床上闭着眼睛在系统背书背了个通宵,天快亮了了眯了会,可困死她了。   睡前,周万圆看系统的天气今天是晴天,这才放心睡去,这一觉竟睡到了快八点,周母值晚班都下班了叫她,她才醒。   等她慢吞吞洗漱吃完早餐,到学校的时候都快开始考试了,自然没来得及去班级,更不知道班里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赵美琴被班上的人举报了。”沈晚在周万圆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劲儿。   周万圆一惊:“咋回事?”   沈晚幸灾乐祸道:“还不是昨天的事情,眼瞅着要开考了,赵美琴连影儿都不见。然后班上同学去她考试堵她。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考试铃都响两遍了,愣是没逮着人!”   原来昨天开考半小时后,赵美琴才姗姗来迟。   和她同考场的人都看着她是空着手来学校的,说好的早餐连个渣都没带。   整整一天,她都像躲债似的:提前交卷、中午失踪、下午又是压着铃声溜进考场。   晚上,上晚自习的住校生终于炸了锅,集体找班主任告状,说她"贪污钱票"。   “贪墨?”   周万圆瞪圆了眼睛。赵美琴家不是挺阔气的吗?就为同学们那点早饭钱?   她昨天那把高档伞都是都能顶一个学生两个月生活费了吧。   “这会赵美琴和定早餐的同学都在办公室呢!”沈晚拽着周万圆的衣袖晃了晃,   “半个班都跑去瞧热闹了,咱也去听听?”   周万圆摇头表示没兴趣。   “你自己去吧,下午考政治呢,我想吃完饭复习复习。”   没了系统兜底,她心里可不安得很啊!   沈晚盯着同桌困倦却仍紧攥着政治课本的手指。   耳边蓦地响起夏收时镰刀割稻子的"嚓嚓"声,每一年她在毒日头下暗暗发过誓的:定要考上高中、大专或者大学,捧上铁饭碗,再不回生产队挣那每日八分的工分。   她同桌家条件都这么好了,还这么努力,自己只是个农村丫头还瞎凑热闹?   沈晚怔了怔,突然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脑门。   “你干嘛?”周万圆看沈晚突然拍了一下自己惊奇问。   “那我也不去了,待会我们找个地方背书?”沈晚。   ……   两人匆匆扒完饭,刚走到教学楼前。   就见门卫大爷站在楼下,拿着个喇叭对着教学楼喊:   “信件到喽,有写信的同学到门卫室领取……”   “信件到了……”   又扯着嗓子大吼了几声后,门卫大爷转身就走了。   沈晚眼睛一亮:“同桌你先回班级,我去门卫看看我有没有我的信。”   周万圆点头:“好。”   沈晚飞快的跑向门卫室,转眼就超过了慢悠悠走路的门卫大爷。   抢先冲到门房前,踮脚盯着小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粉笔字。   一般收到的信件,门卫的大爷会在黑板上登记收件人的班级姓名,然后去教学楼通知一声,近期有写信的同学就会来门卫室的黑板前看看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在黑板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沈晚立马身子一转站到门卫的窗口前排着队。   等着门卫大爷慢慢悠悠的走过来掏钥匙开门。   然后带上老花眼镜,眯着眼看向窗口外排队的学生,问他班级,姓名,然后将信件递给对方。   轮到沈晚的时,门卫同样问了:   “几班的?名字?”   “初一(1)班,沈晚!”   门卫大叔推了推老花镜,从标着"初一"字样的木盒里抽出一封红色边框的专用通知信封和一封普通的信:   “哟,取款通知单啊!学生证带来吗?拿来瞧瞧?”   听到是取款通知单,沈晚心里一喜,忙不迭掏出从裤兜里学生证:   “带了带了。”   这两天考试,上面会有领导突击视察,随时可能抽查,所以学生证都是要带着身上的。   门卫核验完毕,将两封信和学生证还给了沈晚。   沈晚退出人群,迫不及待地撕开红边信封。   这是邮政的取款通知单,通知单是没有具体金额的,为了防止被截取。   上面就两行字:"解放路邮局有待取汇款"和一组六位数的取件编码。   她对着阳光看了三遍,才小心翼翼折好塞进内兜,这可是取钱的"路条",得凭着这个东西去解放路邮局才能取钱的,丢了得登报声明的。   然后才打开另外一封普通的家信。   信里叮嘱了沈晚,这钱是给她和哥哥买2支钢笔和《数理化自学丛书》,让她去取钱的别说错了。   现在取钱,邮局的工作人员是要问汇款和取款用途的,这个用途取款人和汇款人的用途必须一致。   看着信上的‘要’买的东西,按照她对父母的了解,应该寄的是10块钱。   沈晚喜滋滋的算账10块钱能买多少好东西。   沈晚攥着信封,喜滋滋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回班级,准备告诉她同桌这个好消息。   她扶着教室门框微微喘息,扫了一圈都没看到她的同桌,沈晚拽住正在擦黑板的高霜芸:   “你看到我同桌了吗?”   高霜芸想了想,黑板擦在掌心磕了下道:“好像刚刚赵美琴找她,然后两个人就出去了,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   赵美琴?   赵美琴找她同桌干什么?   不过说到赵美琴,沈晚还是有点好奇后续:   “赵美琴出来了?班主任咋处理的?”   高霜芸三下两下将黑板擦完,对沈晚说:   “走,去你位置说,”   她位置同桌也在,而且是站赵美琴那头的,不好在她面蛐蛐。   “可算逮着她犯错了,哼,平常傲得跟什么似的...”高霜芸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痛快,“刚看见她抹着眼泪出来的,听班上的说...”   …… 第82章 我去,两个女的打架   周万圆环抱双臂,后背抵在竹子上。   对面赵美琴正用袖口抹眼睛,可那眼神活像要咬人。   “再说这些废话我走了。”   周万圆作势转身。   服了,这赵美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刚还红着眼眶一副全天下都欠她的委屈模样,冲到到班级,杀气腾腾冲到她课桌前,告诉周万圆有事和她说。   周万圆本不想理会她的,她下午就考政治了,真没空和她闹。   但是赵美琴当时一副我有你把柄的模样。   然后周万圆就陪着赵美琴出来了,想看看对方演的是哪儿一出。   结果呢?   这女的从国营饭店服务员手脚慢开始哭诉,什么因为遇到国营饭店服务员业务不熟练,耽误她好长时间买东西。   导致她来晚了,结果半路就下暴雨了,然后她还摔了一跤,她的伞还摔坏了,给同学们带的吃的也都泡水了,考试也迟到了。   现在同学们要她赔,可是她自己伞也坏了啊,要不是给他们那一袋吃的,她也不至于摔跤……   周万圆耳朵都听麻了。   抬眼打量着四周。   赵美琴带她来的是学校最偏僻的角落。   她都没想到原来女生宿舍楼后面的竹林坡之后居然有个矮墙。   周万圆眯眼打量着矮墙上的脚印,这高度翻出去倒是不难。   扫视了一圈,见赵美琴还没说到重点,她扯了根竹芯含嘴里,转身就要走:   “你接着哭吧,我要回去复习了。”   “周万圆!”赵美琴突然拽住她衣角,声音陡然拔高,惊飞了竹梢的麻雀。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周万圆:???   “哦,那你好惨。”   说完拍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有病,把她喊来就听她抱怨的?   真是浪费她时间。   “我知道你前天的包子不是在国营饭店买的!”赵美琴突然尖着嗓子喊,   “我有证据!”   周万圆的脚步丝毫未顿。   赵美琴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去路,   “告诉我私下买包子的路子,否则我就去街道办举报你投机倒把,你有个姐姐在读初三吧?”   周万圆眯着眼看向她,声音清冷,   “你说什么?”   “哼,初三第一轮政审才过去吧!要是有人写举报信,你说第二轮审查会不会......”   赵美琴得意地瞧着周万圆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昨天我可问过国营饭店的售货员了,她说根本没人批量买过包子!所以,你前天给大家带的包子馒头不是在国营饭店买的!把渠道告诉我,否则——”   “啪——”   “啊——”   一记耳光脆生生炸响,赵美琴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否则你老母。”   周万圆揪住她衣领的手筋暴起,膝盖死死压住挣扎的赵美琴,反手又是一巴掌。   “周万圆你疯啦!”赵美琴哭嚎挣扎着去抓她的脸,   “啊啊啊,你敢打我脸,我举报你……”   “告啊!”周万圆膝盖死死压住她胳膊,手指虚扣在那截细脖子上,能感觉到动脉在掌心突突地跳。   “你那高档尼龙伞哪来的?全晋城百货大楼都没货的东西!”她故意把"尼龙"俩字咬得极重。   “怎么你爹出去一趟,晋城就有尼龙布铁骨伞了?信不信我往你爸单位写封举报信?”   还敢威胁她?   她还以为赵美琴说的秘密是知道她是玩家了呢,不过知道了她也不怕,知道说明对方也是玩家。   指腹下的脉搏突然乱了一拍。   听到周万圆说到尼龙布伞的事情,赵美琴瞳孔骤缩。   她爸正竞争采购部组长,这节骨眼上...她猛地发力,把周万圆掀翻在地,泥巴溅了她满脸。   “看来你不想你姐今年考高中了……”   周万圆听到对方又说到她姐,眼底就腾起两簇阴火。   趁对方扬起的手掌带着风声劈来时,周万圆突然矮身,一脚狠狠踹在对方小腿骨上,赵美琴"啊呀"一声向后栽去,往后滚了滚。   周万圆单手撑着在地上,看着赵美琴的方向喘着气,眼睛微闭进入系统,   折叠水果刀:1元/把   周万圆撑着膝盖站起身,枯竹叶从衣领簌簌落下。她胡乱将散乱的辫子甩到背后,指节捏得发白。   大姐的政审绝不能出问题!   她看着捂着胸口咳嗽的赵美琴,拼命催眠自己。   对方只是一串数据,没事的,和游戏里砍过的NPC没两样...   “刺啦——”两人又撕扯在一起。   这回都学精了,互相揪着辫子转圈,谁都不敢先松手,姑娘家打架,谁先倒地谁就得被骑在身下,会落下风。   周万圆突然一个矮身,从背后卡住赵美琴的脖子,头皮被扯得生疼也咬牙不松手。   系统界面在眼前闪烁,那把水果刀的购买选项泛着幽光   暗示自己对方只是数据,而且现在去买刀是需要户口本登记的,查不到她身上的。   知道也不怕,大不了退游……   准备眼睛一闭进入系统——   “我去,两个女的打架,沈昭快来看啊!”   周万圆猛的睁开眼睛,就看到矮墙上挎坐着一个男生,然后很快又爬上来一个白净的寸头男生。   沈昭刚探出头就愣住了。   竹林里,两个女的头发散落一身是泥的扭作一团互相扯头发。   其中还有个是他妹妹的同桌,现在他考场的同桌?   感受到周万圆放在卡在脖子上的手微微有些松力,赵美琴趁机挣脱,反将她按进泥里。   周万圆捏着新买的折叠刀却不敢打开。   墙头那两个小子正瞪圆了眼睛看戏呢!   她只能屈膝一顶,两人又咕噜噜滚作一团,辫子缠成了麻花。   沈昭从墙头一跃而下,踹了脚还在看戏的陈一平。   “还看?快把他们分开啊!”   陈一平:“啊?哦!”   陈一平手忙脚乱地捡了根竹竿,横在赵美琴面前,这年头男女授受不亲,他可不敢碰女同学。   沈昭刚想揪住周万圆散开的半截辫梢,还没碰到,又猛地收回了手,学着陈一平捡了根竹竿,横在她面前。   两人虽被隔开,那眼神却还在空中噼里啪啦地交锋。   “不是,两位同学,你们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   陈一平咽了咽唾沫,目光在赵美琴肿起的脸颊和周万圆鸡窝似的头发间来回扫。   说实话,他们女的打架下手也太狠了吧。 第83章 架打完了   被人拦了一下,两人也缓了一下怒火。   周万圆将手里的东西揣兜里,推开沈昭。   然后冲赵美琴抬抬下巴。   “到一边说?”   架打完了,气出了!   该说未尽之事了。   赵美琴点头,他们俩说的事不能让第三人知道。   两人默契地挪到竹林另外一边。   “你根本没证据。”赵美琴盯着地上的枯叶,声音发虚,“其实我...”   寒光突然掠过眼角。   她抬头就见周万圆指间把玩把折叠刀,钢刃开合间发出"咔嗒"轻响。   “南街老张家,昨天我看到他打了和你同样的伞,还是百货大楼都没有的伞,是你说的上海才有的高档伞。”   周万圆刀尖虚点她鼻梁,“对了,这个老张离我家不远,算一个街道的。”   赵美琴喉头一哽。   “哼,我昨天问过国营饭店的人了!她说……”赵美琴强撑着扬起下巴。   “是那个连三毛二都算不清的,30多岁的女的?”   周万圆随手一挥,折叠刀"唰"地削断垂落的竹枝。断枝砸在泥地上,露出青白的茬口。   不错,好刀,够锋利的。   她吹了吹刀刃,斜睨着赵美琴:“那你去告吧,国营饭店的早餐摊又不是只有那一个同志。”   国营饭店每天人来人往,买包子稀饭的职工们,哪个不是揣着全家人的粮票来采购?她那天虽然带的早餐有点多,但是在国营饭店绝对不稀罕。   周万圆低头看了看自己晒得黝黑的手臂,这样不起眼的丫头片子,往人堆里一钻,连亲娘都认不出来,更别说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售货员了。   更何况,这两天她还留意了国营饭店早点摊换人了。   原先那位挺着肚子的女同志不见了,换成个打算盘都能打错位的生手。算账的同志连粮票面额都要数三遍,哪还记得谁买过什么东西?   现在对峙,周万圆也不怕。   国营饭店又不是副食品店,买东西要登记购买记录。   “要告随你。”周万圆把水果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刀刃映出赵美琴发白的脸,   “正好让街道办查查,南街张家那把尼龙伞的来路。”   她故意把"张家"二字咬得极重,满意地看着对方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美琴望着周万圆信誓旦旦说出具体的人的名字,心里又打起了鼓。   而且,就昨天那个连账都算不明白的女同志,真能记得周万圆有没有在她那儿买过早饭吗?   她下意识瞥了眼周万圆手里闪着寒光的水果刀,喉头又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她赵美琴是冲动,可又不傻。   这年头谁打架还动刀子的?   这周万圆是有病吧。   “你、你别冲动啊周万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我就是随口问问,确实没证据...我就是想打听打听包子馒头的路子,又不是不给钱...”   话音未落,只见周万圆手起刀落,唰的一下砍断一节竹枝丫。   赵美琴浑身一抖,语速顿时快了起来:   “而且,而且现在谁家不私下换点东西?只要没被抓现行,不都睁只眼闭只眼嘛,日子都是这样过的,你说是不是?”   她紧张地盯着周万圆,生怕对方真拽着她去找街坊邻居对质。   要是闹到要举报的地步,不管真假,她爸的工作都得暂停接受调查。升职的事肯定黄了不说,她爸要是知道是她惹出来的事情,一定会打死她的。   见周万圆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赵美琴长舒一口气:   “既然你没这路子,那、那就算了...我先走了,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边说边往后退,话还没说完就转身一溜烟跑了。   周万圆望着她仓皇逃窜的背影,慢条斯理地把折刀收进兜里。   远处的两个男生看到赵美琴走了,抬步走了过来。   “嘿,连句谢谢都没有就跑了。”陈一平嘟囔道。   周万圆瞥了他一眼。   “要不是你俩突然冒出来,我们早都打出胜负了。”   说不定赵美琴都嘎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周万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后怕。   “嘶,听你这意思,倒是我们多管闲事了,刚刚你被压地上,可是我把那女的扯起来的。”陈一平挑了挑眉   周万圆懒得理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周万圆不耐烦地回头周万圆转身看向那个白净面皮的寸头男生,一脸‘叫我干嘛’。   沈昭上下打量着她:“你就打算这么回去?”   周万圆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上沾满了泥渍和枯叶,辫子松散得不成样子,发间还挂着几片碎叶。   她随手拨弄了两下头发,几片枯叶簌簌落下。   沈昭与陈一平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默契地转身离开。   经过那截断竹时,沈昭的侧头扫了一眼,脚步不停跟着陈一平身后。   周万圆看着他们都走了,才解开乱糟糟的辫子,一边重新编着,一边往里走,站到矮墙边,打量着方才两人翻越的矮墙。   那墙不过一米五高,她踮脚撑上墙头一看。   学校这侧确实不高,可另一侧竟有两三米的落差,底下还是别人家的后院。   难怪学校对这段围墙这么放心。   可那两个人是怎么上来的?这么高的落差...   周万圆收回视线,拍打干净身上的尘土。   回到教室,高霜芸和沈晚正头碰头说得起劲,见她进来,高霜芸止住话头,和周万圆打了招呼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了。   沈晚意犹未尽的转头看向周万圆。   “同桌你这是咋了?”   看着周万圆脸上,辫子上都滴着水,衣服上还有泥巴,沈晚一脸惊奇,早上还不是这个样子啊。   沈晚忙掏出手帕,轻轻拍打周万圆后背沾的泥点子。   “赵美琴呢?”   周万圆避而不答,也掏出帕子擦了擦脸,刚刚脸上都沾满的泥巴,她还特地在女生宿舍楼下洗了把脸才来的。   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环顾四周,教室里不见赵美琴的身影。   “不知道啊,一直没回来,对了同桌我跟你说。”   沈晚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到周万圆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周万圆耳畔,沈晚将高霜芸方才说的闲话一五一十复述给同桌听。   原来赵美琴昨日摔的那一跤,竟把给同学们带的早饭全泡了汤,她索性一股脑儿都给扔了。   周万圆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现在大饥荒才过去没一年吧。   她就敢扔粮食?   周万圆在60年后都不敢随便扔……   “所以,班主任让赵美琴写检讨,还同学们的粮票,但是赵美琴没粮票。班主任让她折成现钱赔给大伙儿,但是赵美琴觉得,按黑市的价码算太亏,死活不乐意,她还说她自个儿还折了把高档伞,然后两边就扯住了,现在大伙不要粮票和钱了,就让她赔包子呢……”   那怪不得。 第84章 考政治   “同桌,刚刚赵美琴找你干啥?”沈晚。   “找我买包子馒头?”   周万圆很好奇,赵美琴既然疑心她有门路,怎么就认定她这儿能比黑市便宜?   沈晚闻言一惊,捂嘴小声问:“她知道了?”   周万圆摇头:“以她的智商和胆子应该……不知道吧。”   只是有些怀疑罢了,不过被刀子吓了一下应该能治治她的疑心病。   看来往后从系统商城倒腾东西,得再低调些。   听到同桌说没被发现,沈晚这才松了口气。   喜滋滋地从课本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在周万圆眼前晃了晃:   “我家里给我汇款了,嘿嘿嘿,到时候……”   沈晚给了周万圆一个你懂的眼神。   买肉啊!   其实她现在有点后悔卖肉了,但这又是早就答应过沈晚的事情。   她家里都寄钱过来了,总不能她这边说反悔就反悔吧。   再说马上就期末考了,没那么多眼睛盯着。   周万圆会意,轻声问:“你要多少?”   “具体数目还不清楚,”沈晚捏着汇款单,“等明儿考完,我去邮局取了钱再同你细说?”   明天是期末考的最后一天,只考半天。   考完能歇两天等老师阅卷。   两天过后发了成绩单,布置完暑假作业,才算正式放假。   沈晚得考完去邮局凭借汇款通知单去邮局取钱了,才知道家里给她寄了多少钱,才能决定买多少肉。   周万圆点点头,又凑近些:“有板油,价钱可能要高些。”   周万圆也是昨天遇到周万安后,她才想起来。   现在的人相对于肉,应该会喜欢板油。   果然,听到板油,沈晚眼睛一亮。   板油好啊,能熬油,还有油渣吃。   两人就着油渣又聊了好一会。   直到听到,   "铛——铛——"   考试的预备铃响起,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各自去自己的考场。   周万圆盯着眼前的政治试卷,深吸了一口气,才动笔开始写上自己的名字。   这门课必须全力以赴,不及格留级都是轻的,搞不好要被扣上"思想有问题"的帽子。   周万圆一口气做下来,前几道题答得还算顺手,翻到卷子背面时,心态崩了。   前面两页的语录和社教题倒不怕,她昨天晚上通宵背的,说不上滚瓜烂熟,但是基本上都能答上来。   但是最后两题是考时事的。   完蛋了,她刚来,对现下60年代的时事方针啥的真不了解。   余光瞟了一眼奋笔疾书的同桌。   周万圆鬼使神差地用手肘碰了碰他。   沈昭笔尖一顿,斜眼瞥来。   就见周万圆从裤兜里摸出一根铅笔在试卷上写了“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   然后将铅笔带着橡皮擦一起从桌底递过来。   沈昭:……   为了防止作弊,像政治这种文科类考试科目,是不允许用草稿纸的,连铅笔和橡皮擦也是禁止的,对方真是神人啊,这都能带进来。   沈昭瞄了眼讲台上哈欠连天的监考老师,接过铅笔,在试卷角落写:   ‘刀多少?’   周万圆:……?   瞳孔骤缩,他怎么知道?   那个刀是折叠的,她没有当着他的面打开过,怎么知道她手里攥着什么的?   难得是她威胁赵美琴的时候,削竹枝被他看到了?   这人眼睛怎么那么尖啊!   她不想卖给他,这年头对刀具管制很严格,根本不是她这个年纪该碰的东西。   即便是黑市上,一把好刀比粮食还稀罕,都是要藏着掖着交易的。   见周万圆摇头,沈昭利落地擦掉了试卷上的字迹。   周万圆转头苦兮兮的看着自己的卷子,这两道题怕是要发挥她瞎瘠薄乱编的能力了。   政治不及格的话...她心里直打鼓。   这次数学和英语她没刻意压着分数,九十五分肯定能考上。   要是这两门都过了九十五,老师能不能看在这份上网开一面?   啊!   她给众多穿越到年代文的女生们拖了后腿啊!   正胡思乱想着,胳膊肘突然被碰了碰。余光瞥见沈昭又在试卷上写道   ‘3块?’   这人怎么还不死心,她就不想卖,看不出来吗?   周万圆别过脸,假装没看到。   而且,3块做慈善呢?   这把刀在系统商城都要一块钱,搁供销社买不仅要工业券,还得登记户口。   虽说刀身小巧,但是很锋利,并且是折叠的稀罕物,少说也得搭上一张半工业券。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查不出来源的"黑户刀"。   沈昭瞧她神色,他咬了咬牙,把价钱翻了个倍。   ‘6块。’   他想要一把刀很久了,可惜没有门路:   周万圆犹豫0.5秒,拒绝了。   刚和赵美琴打完架呢,赵美琴看起来不聪明没察觉什么.   但是这个沈昭一看心眼子就不少的。   经过赵美琴事件,她现在不想在学校卖任何东西了,学校里人多眼杂,实在不是做买卖的好地方。   虽然6块钱在这个时候绝对是巨款了,她有金手指作弊,攒了这么久,统共也才七块多呢。   这把刀要是出手,净赚五块不是问题。   但周万圆还是不敢冒险,大姐和大毛都在关键时候呢。   沈昭见她态度坚决,不免惋惜。   不过刀具这东西确实难弄,不然他混了这么久的黑市到现在也没弄到。   买卖不成仁义在。   沈昭想了想将刚刚写的字都擦掉,在试卷的角落轻轻写下:账、仓、工、财四个字。   周万圆眼前一亮,这是"四清运动"的要诀:   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   顺序万万错不得,否则不得分。   她用大拇指点了点对对方表示感谢,但是心里有些踌躇,刚才她拒绝得那么干脆,这人倒是不计前嫌告诉她答案,倒显得自己有些小心眼。   沈昭看对方理解了,将橡皮擦捏在手里,动作轻轻的将几个字擦掉。   然后从底下将东西还给周万圆。   周万圆摩挲着铅笔,思忖片刻写道:   ‘得先去打听,未必有货。’   先拖着吧,等大姐考完试,政审都过了也录取了,若他还要,再卖给他也不迟。   沈昭看到回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冲周万圆微微颔首。   周万圆暗自松了口气,她最不喜欢欠人情了。   擦掉试卷上的字后,周万圆埋头疾书,围着‘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开始瞎掰。   有了这个核心论点,四分总归是稳的。   要是老师手下留情一点,6分也不是没希望。   嘿嘿!   不枉她花了1毛3在系统买了铅笔和笔擦。   这次考试稳了。   考试的时候交流耽误了点时间,等周万圆交卷的时候铃声刚好响起。 第85章 卤煮   一出考场就瞧见等在外头的周万安。   周万圆快步过去:“安安姐,等久了吧?”   周万安摇头:“我也刚出来,考政治呢?谁敢提前交卷啊。”   没十足把握考满分的,哪个不是坐到最后一刻?   提前交卷?那可是思想态度问题!   两人避开蜂拥而出的人流,躲到教学楼的后面。   周万圆压低声音道,“安安姐,我妈说了,猪板油能买多少买多少,实在没有,膘肥些的肉也成。”   说着从挎包里掏出小钱包,当着周万安的面清点三斤肉票和钱。   周万安接过来,仔细地塞进挎包夹层:   “晓得了,明天下午记得家里留人。”   “麻烦安安姐和三妈了。”周万圆笑道。   “又见外!”周万安嗔怪道,随即压低声音,   “对了,今儿食堂供应卤煮,听说可是大厨的拿手菜。先前专给住校生改善伙食的,我还一次都没吃过呢,香得站在操场都能闻见。你要不要打一份回去?”   肉啊!!!   那当然要啊!   等两人赶到食堂时,打饭的队伍早已甩到了操场边。   一打听才知道,今天猪下水量不多,卤煮限量供应。   连住校生都提前来排队了。   每人限购一份的告示贴在窗口,引得全校师生倾巢而出。   所以,那些监考的老师,将试卷封装好后,就抄着饭盒从办公室冲下来。   而且很不讲武德,直接另起一列队伍,不和学生排成一队。   不过食堂老师傅还是硬气的,虽给老师优先打,却坚持一人一份的规矩。   看着后来居上的老师们一个个捧着香喷喷的卤煮离开,学生们一个两个都带着隐晦愤恨的神情,当然也包括周万圆和周万安。   “说什么平等呢?要真平等就应该排我们后面去。”周万安凑周万圆耳边小声蛐蛐。   周万圆被那卤香勾得眼眶发红,口水直流,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排了四十多分钟终于快轮到了周万圆和周万安。   排了四十多分钟,姐妹俩终于挪到了档口前。   食堂里,卤煮的香气愈发浓烈,勾得人肚里翻江倒海。此起彼伏的腹鸣与咽口水声在队伍中回荡。   此情此景,让周万圆想有念诗的冲动:听取咕噜声一片!   周万圆远远的看到,档口里,食堂大师傅搅着锅里冒着白气,褐色的荤汤。   透过蒸腾的白气,周万圆瞧见大铁锅里翻滚着褐亮的浓汤。   猪心、猪肝、猪肚、猪肠、猪肺都剁得细碎,混着昨日剩下的豆腐炸成的豆腐泡,那豆腐泡倒是切得比下水大些。   今儿个食堂的下料,着实厚道。   锅里还沉着比豆腐泡更大的块头:黄澄澄的土豆,墨绿的海带结,肉白的藕片。   素菜占了大半锅,可浸在那荤汤里,照样香得勾魂。   周万圆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这香气实在太撩人了。   好不容易排到窗口,周万圆麻利地将一毛钱丢进收款盒。   大师傅舀起满满一勺卤煮扣进她的饭盒。   然后周万圆捧着走开,轮到下一个人。   周万圆蛮瞥了一眼饭盒,一毛钱的份量占了饭盒三分之一,和国营饭店一个价,量却多些。   当然,多的是海带土豆这些素料。不过就算素菜,经这老卤一炖,也香得很。   旁边条桌上摆着葱花和香菜,要吃自取。   周万圆没动,这些娇嫩东西放久了变色走味,不如回家现摘新鲜的。   周万安倒是抓了一把,她家住筒子楼,可没地儿种这些。   两人都喜滋滋的将饭盒收好,就着卤煮的话题往校门口方向走去,到了岔路口各自道别往不同方向回家了。   周万圆到了南街国营饭店位置,身子一拐钻进旁边小巷,准备绕一段路回家,这条小巷人少,方便她偷渡东西。   嘿嘿。   卤煮既然这么香,一份咋够家里人吃?   当然要再买两份啦。   周万圆闭眼进入系统:   卤煮下水(晋城百货商场):2毛5/份   卤煮下水(南街国营饭店):1毛5/份   卤煮下水(西街国营饭店):1毛3/份   卤煮下水(铁路中学食堂):1毛/份   系统又小小的升级了,搜索同种商品会显示不同地点的价格对比。   周万圆仔细打量着:百货商场的卖相最精致,价格也最贵;   西街饭店的最不划算,图片里素菜堆得老高,肉却少得可怜;   南街饭店的虽然比学校食堂贵五分钱,分量也稍少些,可那汤里沉着的都是实实在在的肉块。   这还用选?   海带结再好吃能比得上肉?   周万圆果断花三毛钱买了两份南街国营饭店的卤煮,饭盒装得满满当当。   这一顿花下来,是把今天从系统收益的钱花了个干净。   不过,值得!   等她喜滋滋地捧着饭盒到家时,都快五点了。   周母正扒拉着晚饭,她吃完还得去单位值夜班。   周万圆赶紧献宝似的捧出饭盒:   “妈,慢点吃,我们学校今天供应卤煮呢,你快尝尝。”   …… 第86章 买冰棍1   周母看到满满一盒的卤煮,喉头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掏出5毛钱递给周万圆。   这二丫头,昨儿个刚贴补还她些零花钱,今儿就翻着倍地往家买好东西。   还是闺女贴心,知道惦记家里,哪像大毛毛崽那俩小子,整天就知道疯玩,家里啥也不操心。   周万圆捏着周母给的五毛钱叹气,心里又暖又涩。   如果家里人总占她便宜,她早就不乐意往外拿东西了。   可这几日相处下来,周家亲情浓郁的氛围,她是心甘情愿地从系统"偷渡"改善家里的伙食。   家里条件又不好,她是真的不想要周母给她钱啊。   周母拨了些卤煮到碗里,夹起块猪肠尝了尝:   “你们学校食堂这大师傅手艺不错啊。”   周母吃的是饭盒上面的卤煮,那是周万圆在系统买的南街国营饭店的。   不过和学校食堂大师傅做的看起来也大差不差吧,昨天大师傅做的麻婆豆腐就挺好吃的,今天卤煮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师傅做荤菜是把好手,但是他炒的青菜没有一点油水,难吃得很。”   “噗——”周母笑出声,又夹了块吸饱汤汁的豆腐泡,“莫不是师傅自个儿不吃素?”   周万圆想了想很有可能。   厨师是饿不着自己,或许真是他不爱吃青菜,自然懒得费功夫整。   ……   “妈去上班了啊。”   周母收拾好碗筷,站在院子里朝两个蹲在菜畦边的孩子喊了一声。   周万圆和毛崽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什么,闻言齐刷刷抬头:   “妈妈慢走。”   喊完又埋首继续玩刚刚从菜地里抓的甲壳虫。   周万圆照着毛崽的指示,用缝衣线往甲壳虫脖颈的甲壳缝隙里卡。   这活要用巧劲,线头得卡得牢,又不能将虫子扯成两半。   她灵巧地在虫子的颈后打了个活结,把线另一头递给毛崽。   “飞咯!飞咯!”   毛崽把线缠在食指上,猛地往天上一甩。   甲壳虫受惊振翅,发出"嗡嗡"的闷响,可惜飞不高。   因为它的命运之线牢牢攥在毛崽手里。   毛崽举着线,追着虫子满院跑,看它要飞得越来越高,毛崽就拽拽线,和一只虫子玩得不亦乐乎。   周母:……   看着玩虫子的姐弟,摇摇头。   转身正要出门。   刚跨出门槛就碰到了骑着自行车回来的周父。   周母诧异地看了眼天色,时间不对啊。   “周兴仲同志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周母笑着问将车停在她跟前的周父。   “庭慧同志要上班去了?”周父单脚支地,拍了拍后座,   “我送庭慧同志一程?”   周母利落地侧身坐上二八杠后座,嘴角噙着笑:   “那就麻烦周兴仲同志了。”   “爸爸妈妈,你们去哪儿?我也要去,我也要坐车!”   夫妻俩被眼尖的毛崽看到,氛围一下子就被这小子打破了。   看着那扒在门槛上,闹着要坐自行车的毛崽。   周母扶额叹气,周父瞪了眼这个没眼力见的小子。   忙给周万圆使眼色,快将这小子拖走。   周万圆会意,笑嘻嘻地上前揽住弟弟:   “爸妈有正事呢,毛崽在家陪二姐好不好?”   说着凑到他耳边悄声哄道:   “家里还有卤煮没吃哦!”   听到卤煮,毛崽咽了咽口水,但还是攥着他的"甲壳虫"玩具,冲上前抱住周父的大腿,仰起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周父。   周父看着快飞到脸上的虫子,偏头避了一下,然后就对上毛崽湿漉漉的眼神。   心一下子就有点软了,正要抱他上前杠,就听这小机灵鬼开口:   “爸爸,妈妈今天扣了我零花钱...可我想吃冰棍儿...”   好小子,绕这么大弯子就为要零花钱。   周母都服了这小子,又好气又好笑:   “你倒是快告诉爸爸,妈妈今天为什么扣你零花钱啊。”   毛崽紧闭着嘴不答,只一个劲儿用眼神央求父亲。   周父急着打发这小子,从兜里掏出1毛钱递给毛崽:   “拿去拿去,可以让路了吧,记得和姐姐一起吃。”   毛崽捧着一毛钱眼睛亮晶晶的,麻溜儿得跳到一边去,顺便将他的甲壳虫扯回来,欢快地和周父周母挥手:   “爸爸妈妈慢慢骑车哦!”   周母隔空点了点他的小鼻子,笑骂了句:   “臭小子!”   周父刚用1毛钱甩掉了这小子,笑着载着周母蹬车调了个头。   然后就碰到了抱着胳膊笑得一脸灿烂的大毛,以及挤眉弄眼的国庆。   周父&周母:……   心里同时想,今天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回来这么早?   又要花钱消灾了?   大毛嬉皮笑脸地伸手:“爸,我也要吃冰棍,不然我也要坐车。”   周父才懒得理他,骑着车从他旁边过,随便给了他屁股一脚。   大毛:??   偏心?   车都骑出去5米远了,周母才丢回来两个五分的硬币,扬声喊了句:   “记得和国庆分一分。”   总算摆脱了摆脱了家里的小子,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想:还是闺女省心,小子都是来讨债碍事的。   大毛揉着被踹的屁股,浑不在意周父周母的态度,蹬蹬的跑过去将那两个五分钱捡起来。   嗐,想当年一块钱掉地上他都懒得弯腰。   现在一毛钱稀罕的跟什么似的。   见毛崽和周万圆走过来,大毛豪迈地一挥手,   “走!”   “你们不先把挎包放下?”周万圆提醒了一声。   “哦对。”   大毛和国庆身上的挎包都来不及放到堂屋,直接丢到院门后的地上,撒腿就往外跑。   毛崽忙把甲壳虫拴在门口小树上,匆匆追上哥哥们的步伐。   周万圆摇了摇头,将院门锁上跟着他们身后往副食品商店走去。   现在冰棍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在孩子界算是顶稀罕的零食,因为每年只有三伏天副食品店才有供应。   晋城地处亚热带,夏季较长且高温。   冰棍供应期也比也比别处长些,每年从七月一直卖到九月中旬。   其他时节,副食品店的冰柜都是锁着的。   姐弟四人直奔副食品店的冰柜区。   冰柜前聚集了不少的人,基本上都是姐弟四人差不多大的岁数。   吵吵嚷嚷的好不热闹。   众人眼巴巴望着冰柜后头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供应:   白糖冰棍:1分/根(有橘子味,柠檬味)   盐水冰棍:1分钱/2根(可解暑)   红豆冰棍:2分/根   绿豆冰棍:3分/根   牛奶冰棍:5分/根   这里面便宜实惠的当属盐水冰棍,一分钱能买两根,最贵的则是牛奶冰棍,足足要五分钱一根。 第87章 买冰棍2   他们现在身上有周父周母给的2毛钱。   周万圆问三个弟弟:“你们要吃啥?”   “我都行。”国庆赶忙表态,他白嫖的,吃啥都行。   大毛盯着前面几个正舔冰棍的小孩,指着黑板上的牛奶冰棍:   “我要牛奶的。”   轮到毛崽时,周万圆怕他不识字,特意把黑板上的冰棍种类都念了一遍:   “崽要吃哪个?”   毛崽咬着手指头纠结,其实他都想吃。   尤其是看到前面有小孩舔着一根牛奶冰棍出来,那冰棍还散发出白气,白气中夹杂的又浓又醇奶香味,闻起来就好甜。   周万圆也闻到了。   啧!   现在的牛奶冰棍是用什么做的?   香得这么实在?   这么醇?   现在应该不会有科技吧,那这是纯奶粉做的?   如果纯奶做的,那怪不得卖这么贵。   周万圆将毛崽的手从他嘴里扯出来,正想劝毛崽也选牛奶的。   毛崽就指着黑板:“我要绿豆的。”   “咋不和你三哥一样吃牛奶的啊,闻着老香了。”周万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说牛奶多有营养。   大毛和国庆也齐刷刷看向毛崽,刚刚看这小子就盯着别人的冰棍咽口水呢,现在怎么选绿豆的?   毛崽捏着一毛钱道:“我只有五分钱啊,今天吃绿豆的,明天早上能吃橘子味的,下午还可以吃一根柠檬味的。”   说着还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一副忧愁的模样:   “今天妈妈就扣了我零花钱,要是明天还扣,我还有2分钱买冰棍吃。”   周万圆:……   周万圆原本还有点心疼他的,这崽太懂事了,还知道花钱要细水长流,合着是在这儿诉苦呢?   他咋不提提周母为啥扣他零花钱?   国庆果然信了,看着懂事的小堂弟,心里一软:   “那我也吃绿豆冰棍,剩下的两分钱都归你,明天你就有4分钱了。”   这钱毕竟不是亲爹给的,国庆不好意思挑最贵的。   周母给的一毛钱,他和大毛各分五分。一根绿豆冰棍三分钱,剩下两分钱他拿着烫手,但是给大毛他也不乐意。   还不如给这小堂弟呢。   “谢谢国庆哥,你真好。”毛崽眼睛一亮,没想到装可怜还有这意外之喜。   他似懂非懂地摸着门道,立刻扭头眼巴巴望着周万圆   “二姐,你吃啥?”   周万圆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抬手就给他脑门来了个爆栗:   “光说妈扣你零花钱?昨儿个滚得跟泥猴似的,妈没揍你都是好的!往后不准在外头说家里不是。再说了,没妈点头,爸能给你钱?”   毛崽捂着额头,刚悟出来的门道被打散了,脆生生认错:   “二姐,我知道错了。”   “那二姐你吃啥啊?”   “和你一样吃绿豆的。”周万圆。   姐弟四人商量好后,周万圆代表上前对守在冰柜后面的售货员道:   “同志,要一根牛奶的,三根绿豆的。”   售货员摇着蒲扇,眼皮都不抬:“1毛4。”   周万圆递过1毛5钱,接过找零的1分。   售货员慢悠悠从板凳上站起来掀开帆布罩子,又揭开一层打着补丁的旧棉被。   在大家都觉得该应该没了吧,该打开冰柜了吧。   售货员又掀开一层破毡子。   周万圆:……   好家伙!   一个冰柜居然要三层盔甲裹着,这真的是电冰柜吗?   售货员一连揭开了三层才露出冰柜的真容,然后弯着腰从里面翻找着冰棍。   冰柜一开,一股带着冰碴子的白雾疯狂从冰柜的口子初涌出。   毛毛崽和国庆立刻挤上前去,把周万圆夹在中间,齐声叹道:   “好凉快啊!”   大毛也不甘示弱地挤过来,跟着点头,   “确实凉快。”   周万圆&大毛:啊,好想念空调啊!!!   售货员麻利用镊子从冰柜上层取出三根绿豆冰棍,随手垫了张油纸就递给周万圆。   又弯腰从最底层摸出一根蜡纸包装的冰棍交给大毛。   做完这些,她飞快地合上冰柜,重新盖好三层保温被。   周万圆瞅瞅自己手里潦草的包装,和大毛手里那精致的包装。   服气的。   周万圆把绿豆冰棍分给两个眼巴巴的弟弟,自己则拿着剩下的一根塞进嘴里。   舌尖触到冰棍,一股淡淡的甜味在口中化开。   周万圆咬了一口,嚼了嚼,感觉这冰棍就是把绿豆稀饭加了点糖粗暴的冰起来,口感很粗糙。   不过能在这个天气吃上一根冰棍,也是一种享受了。   和其他三人淡淡的雪糕不一样的是,大毛刚剥开蜡纸,一股浓郁的奶香就飘了出来。   闻到这味道,埋头苦吃到毛崽和国庆都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三哥你这个好香哦!”毛崽舔着自己的冰棍眼馋得很。   大毛拿着冰棍就咬了一大口。   嗯,不仅闻起来香,吃起来味道也不错。   看着毛崽那眼馋的样子,大毛见状,故意逗他:   “崽,把绿豆的给哥吃一口。”   毛崽是个大方的孩子,从来不护食,想都没想就把冰棍举了过去。   大毛看了一眼头上满是口水的冰棍,然后从底下就咬了一大口。   毛崽盯着少了三分之一的冰棍,小嘴微张,一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啊?”   “啊???呜呜,二姐……三哥坏。”   毛崽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蛋花眼的看向周万圆。   周万圆:……   她反手就给了大毛后背一巴掌:   “有你这么当哥的吗?”   大毛这促狭鬼,欣赏够了弟弟的表情,这才把咬过一口的牛奶冰棍递过去:   “是是是,三哥最坏了,喏,牛奶味的赔给你。”   一听三哥把牛奶味的冰棍给他,毛崽将眼泪一收,立马笑嘻嘻的道,   “三哥最好啦,三哥你还吃不吃?”   说着忙不迭把绿豆冰棍举到大毛跟前。   大毛看着这小子变脸比翻书还快,摇头摆手。   吃过这个年头的冰棍后,大毛心里也有了点数。   他其实对冰棍没什么兴趣,尤其还是牛奶味的,还不如喝他的可乐呢。   毛崽喜滋滋的一手举着一根冰棍,先舔了舔牛奶味的,顿时眼睛眯成了月牙,感觉牛奶的好香啊,好好吃。   还不忘把冰棍往周万圆嘴边送:“二姐也吃,好好吃。”   周万圆看着递到眼前的冰棍,笑着拒绝了。   这崽虽然可爱,但是她真的不喜欢吃别人吃过的东西。   倒不是嫌弃毛崽...好吧,是有点儿。   不过她最嫌弃的大毛,他可不是真正的11岁。   一想到对方是成年人,她怎么吃得下去对方吃过的东西。   “二姐这儿还剩两分钱,也给你。”周万圆把六个钢镚儿塞进毛崽兜里,   “不过得今明两天都乖乖的,钱才是你的。要是再像昨天那样滚成泥猴儿...”   毛崽惊喜的重重点头保证:   “我肯定乖。” 第88章 瑕疵布   “周兴仲同志,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周母侧坐在自行车后座,单手扶着丈夫的腰。   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她们夫妻俩这样独处的时间可不多。   周父弓着背蹬车,小心避让着巷子里的行人,笑了笑:“你猜?”   周母才不猜,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哎哟!”周父吃痛,车把打了个偏,“你这手劲儿见长啊!以前咋没这么疼?”   “少贫,快说。”周母作势又要拧。   “说说说。”   周父连忙告饶。   周母这才满意地收回手。   她太了解自家男人了,若不是要紧事,他一般不会提前下班。   周父心里感叹一声,从前妻子总嫌他不解风情,现在好了,她先没了浪漫心思。   周父骑着自行车带着周母拐到旁边小巷,这条路绕远,却能通到周母单位的侧门,他们要说事,当然得找个人少的地方。   拐进小巷,周父下车推着走,让妻子仍坐在后座。   “前两天暴雨,进城的山路塌方了,正巧我们厂里运布料的货车打那儿过,被砸中了两辆货车。”   “人没事吧?”"周母一把攥住丈夫的衣角。   “车翻了,人没事,今早在医院醒了。”   听到人没事,周母长舒一口气,要真出了人命,周父他们厂里怕是要从上到下都得写检查作检讨。   人没事就是万幸。   然后周母才反应过来,语气略微激动的问:“那车翻了,那里面的……布料?”   最后两字说得极轻。   周父侧头压低声音:“回来就是和你说这个的。”   他警觉地扫了眼空荡荡的巷子,停下自行车,轻声的在周母的耳边说了句:   “两车布料9成都进水了,布料是毁了。这次厂里损失不小,打算当瑕疵布处理,好歹回点本。”   周母闻言,惊喜道:“限购吗?”   瑕疵布可比正品实惠多了,要是不限购就好了。   至于泡水?   那怕啥,买回来用开水烫一下就好了。   “两车的量,厂里都消化不完。”周父摇头:   “多余的得送百货大楼,因为泡水了,厂里怕留久了会发霉,我估摸着,最迟明天中午就得拉走。”   “我回来时副厂长正要去百货公司谈价呢。要买得趁早,最好今晚就买。等到了百货公司,职工优惠价肯定没了,保不齐还得限购。”   这年头,就算是瑕疵品对于老百姓来说那也是好东西,限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周母想着,要是哪天买布买粮不限购、不要票了该多好。   “都有哪些布?降价多少?”周母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周父瞥见路人经过,推着车往前踱了几步。等那人走远,才用气声道:   “平纹布(普通棉布)泡水比较严重,3毛一尺免票;   斜纹布(卡其布)减票处理,3毛钱搭半尺布票买一尺;   条绒布(灯芯绒)免了工业票,还是七毛一尺,但要搭半尺布票。”   报完价格,周父就上了自行车,载着周母往铁路单位方向驶去。   周母坐在后座低垂着头,脑中飞快的算着哪个布料降价最多,那个最实惠。   平纹布往常去百货商场买得花3毛钱搭一张布票,如今瑕疵品虽不减价却免了布票,这个当然是能买多少就买多少,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斜纹布更是划算,从四毛钱降到三毛,布票还减半。   周母坐在自行车后面,抬头瞥了眼周父那件已经磨出毛边的旧工装。心道斜纹布厚实,手感硬挺,做中山装的版型比较好,倒是可以给孩子他爸做一身。   不过最叫周母动心的还是条绒布。   这料子又厚又软,短绒毛密匝匝的,最是耐磨保暖。往年不光价钱贵,还要搭工业券,常常排半天队都买不着。   现在瑕疵品免了工业券,布票也减半,周母盘算着要给全家每人都做件条绒外套过冬。   周母算了算家里剩下的布票,她和周父是正式工人,每人每年的布票会有16尺的定额。   两个女儿是初中生,每人每年是12尺的定额。   大毛是小学生,每年有8尺,毛崽算是没满7岁算幼儿,定的是最低标准每年6尺。   统共算下来,全家一年能有七丈布票。   布票的发放方式和粮票大不相同。   粮票是每月领取下月定额,布票却是在每年1月一次性发放全年份额。   如果当年添了新生儿,还能凭户口补领。   如今正提倡生育,新生儿头年能领十五尺布呢。这话扯远了...   今年发的布票,大女儿开学住校时用去两丈做了床单被褥;   六月二女儿过生日,又扯了八尺布做新衣裳,家里还剩不少。   “条绒布减票处理,可遇不可求。”周母盘算着,   “你待会儿从匣子里取几丈布票出来,买两丈四条绒布回来。今年给家里每人用条绒布做一身冬装,这个暖和。”   “啊,还有……” 第89章 开个砖头?   “斜纹布也减票处理,再扯五尺斜纹布给你做中山装。剩下的你看着买点平纹布吧,买点花纹鲜亮的,别全买藏青的,两个闺女待会不喜欢这个颜色……”   说着说着,周母叹了口气。   昨天才和二女儿算完账,这个月本指望能余下二十五块钱,眼下这一折腾,怕是一个子儿都攒不下了。   这个月是花得个精光了。   周父听着周母的吩咐点着头,问了一句,“家里没布票了?”   周母:“还剩四丈二尺没用,减去刚才说的那些,约莫能余三丈多。”   周父沉吟片刻问道,“那再添点?”   遇到大批量的瑕疵布的机会可不多,等下一次能再这么不限量又减票的布可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周母:“没钱了啊,昨天还和圆圆在算账呢,这个能余下25块都够呛,这布一买,这个月可就真见底了,咋添啊?”   “开个砖头?”周父压低声音问道。   周母皱眉:“盒子里剩的二十五块钱够买不少布了。”   周父轻咳一声:“我想将今年的布票全换了,下次可难碰上这样的机会……”   一听这话,周母就知道丈夫心里没憋着好事,难怪今天破天荒送她上班。   她狠狠掐了周父一把:“你大女儿今年可是要中考的,政审还没完呢!你少拖她后腿……”   “我能不知道吗?”   周父吃痛一只手捂住腰间软肉,“老秦你还信不过?再说了,咱两个人工资,一个月还剩不下来25块钱。下半年阿好要是考上中专,还不知道一个学期学费多少钱……”   周母沉默了。   最近单位里的同事都在议论铁路局下半年要开办中专的事,除了议论专业设置,毕业能分配进那个组?多少分录取?议论最多的就是学费。   铁路中学初中部一学期学费七块,加上学杂费三块,统共十块;   高中部学费九块,学杂费三块,要十二块。   参考了铁路中学的学费,听说中专的学费不会比高中低。   想到下半年四个孩子的学费,周母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父想去从别处弄点钱周母也理解,不然下半年真是要花老本供孩子们读书了。   但还是有些担忧。   转念一想,老秦这人还算可靠。   前两年闹饥荒时要不是他,毛崽说不定就没了。   再说,他还是毛崽的干爹...   “那你小心些,阿好今年可是要紧的时候。”周母终于松口。   “放心,我心里有数。”说着将车停到了周母单位的侧门的职工通道。   “行了,我先进去了。”周母跳下车,摆摆手就往里走。   望着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门洞,周父才调转车头。   ……   周父推着自行车进院时,暮色已染红了半边天。   三个小子在菜畦里猫着腰钻来钻去,二女儿则坐在堂屋门槛上,一手牵着细线,线上拴着只扑棱棱的黑色小玩意,另一手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弟弟们忙活。   “爸,你回来了。”周万圆看到周父推着自行车进来,打了声招呼。   “他们这是干嘛呢?”   周父把自行车往屋檐下一靠,眉头微皱。往日里老远就扑上来的小子们,今儿个竟没一个来迎他。   在菜地里折腾什么东西?这么认真?   周万圆晃了晃手指上拴着的甲壳虫:   “找这玩意呢!”   从副食品店买完冰棍回来,大毛看到毛崽手上的甲壳虫觉得很是威风霸气,表示他也要。   刚吃了三哥牛奶冰棍的毛崽拍胸脯说要帮三哥抓,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晚了,人家虫子也回家吃饭了,哥仨在菜地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逮着一只。   周父摇摇头,径自回屋,将主卧的门插好门闩。   然后踩着五斗柜攀上衣柜顶,小心翼翼地挪开一块吊顶板。   半个身子探进幽暗的夹层,手掌在砖墙上细细摩挲,找准位置后,用刀片沿着砖缝划拉。待砖块松动,他先取出外层的砖,再掏出里侧的砖,最后摸出个油纸包。   油纸揭开,里头还裹着层泛黄的手帕。   从里面取出5张大黑十,周父才仔细包好油纸包,又在藏钱处撒了把防虫药粉,这才将砖块原样垒好。   ……   周万圆看到周父神神秘秘的进了里屋,也没多想。   她把毛崽的甲壳虫拴在红薯茎上,直起身朝菜地里捉虫的三兄弟喊道:   “爸回来了,我现在去热饭热菜,你们掐点香菜小葱来,一会儿放卤煮里。”   听到卤煮,三兄弟虫子也不找了。   三人同时咽了咽口水,刚刚吃那个冰棍早变一泡尿,没了。   现在他们饿得感觉能吃下一头牛,撒腿就往葱香菜地跑。   大毛故意落在后头,眼见国庆和毛崽掐葱都是每窝取两根,并非整棵拔起,心里便有了数。   照着样子,专挑香菜嫩尖掐。   估摸着分量差不多了,三人转到井台边,就着井水把葱香菜洗净,顺手抹了把脸,刚找虫子热得一身的汗。   “圆圆姐,给。”   国庆捧着水灵灵的葱香菜递过来。   周万圆正盯着炉火,抽空瞥了一眼:葱白青翠,香菜嫩绿,枯叶杂草都拣得干干净净。   她满意地点点头:“好,放葫芦水瓢里面吧。”   周家没有专门的菜筛子,好在葫芦做的家什多。   既能舀水,又能洗菜,装剩饭也不在话下,连刷牙缸子都省了。   炉火旺起来后,周万圆利索地刷锅倒卤煮。   待汤汁滚沸,她把切得细碎的葱花香菜往锅里一撒。原本就勾人的卤香被这青翠一点,更是香上一个档次。   周万圆快速将卤煮盛到碗里,大声冲蹲在门槛上,紧盯着锅里咽口水的三兄弟道:   “大毛去抱饭甑子,国庆拿碗筷,毛崽喊爸吃饭!”   “得令!”   三个小子顿时忙活开来。   毛崽小跑到主卧门前,推了推没动静,刚要抬手敲门,周父正好拉开门闩。   “爸爸吃饭了。”   毛崽仰着脑袋冲周父大声道。   “知道了。”周父揉了揉儿子刺猬似的寸头,"跟着他往堂屋走。   看到桌子上的卤煮,周父挑了挑眉:“这是哪儿来的?”   “二姐从他们学校食堂捎回来的!”毛崽抢着答道,眼睛就没离开过那盆肉。   见大家都端上了饭碗,周父先夹了块吸饱汤汁的豆腐泡,   “味道不错,你们食堂大师傅有两下子。”   看到周父都动筷了,旁边虎视眈眈的三兄弟也立马伸筷子扎进盆里。   ————   俺有话说:   学费有查过资料和ds,不要急着质疑我(除非你拿出书面的数据)。   每个地区的教育投资不一样,所以学费和杂费自然存在很大的差异。   所以那个年代多的是,成绩好却没钱上学的… 第90章 一两油等于50毫升   卤煮入口的瞬间,六只眼睛齐刷刷亮了起来,筷子舞得更欢了。   饭桌上只剩扒拉饭的声音,连卤汤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大毛几个摸着滚圆的肚子,意犹未尽::   “好吃啊二姐,明儿还有卤煮不?多带点回来呗!”   他都没吃够。   来了这么几天,就数今晚这顿最痛快。   用卤煮汤泡的豆角焖饭,都不觉得有豆腥气了。   “得看食堂师傅心情,我哪知道明天学校食堂供应啥。”   再说了,你不也是玩家?   咋混的这么差?   一顿卤煮都拿不出来?   周万圆瞥了一眼大毛收回视线。   心里盘算着,要是明天食堂没有,她就偷渡几份出来。   比起昨儿的麻婆豆腐,今儿这卤煮可香多了。   大毛只能惋惜的叹口气,现在是计划经济的时代!   周父估摸着刚刚的卤煮的分量,应该花了不少钱,摸出5毛钱递给周万圆。   “不用了爸,妈给过了。”周万圆连忙推辞。   “给你就接着,明儿食堂有好吃的再带,没有就留着零花。这些天你往家带的吃食不少了。”   听到周父不容拒绝的语气,周万圆暗自叹气,只得收下。   一扭头,正对上大毛和毛崽亮得吓人的眼睛。   周万圆:……   周万圆忽略大毛,看向毛崽,朝周父的方向努努嘴。   两个弟弟眼巴巴望向周父。   周父理都没理,自顾自点起支烟,问国庆:   “刚忘了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晚自习不上了?”   国庆:“现在我们在毕业班,周末不放假,不过今明两天晚自习都取消了。”   周父点点头,朝大毛吩咐道:“既然不用上晚自习,把碗洗了。你二姐明天还要考试,让她复习。”   大毛:……   零花钱没他的份,干活倒想起他来了。   偏心!!!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嘀咕,嘴上还是老老实实应了声,起身收拾碗筷。   国庆见状也跟着站起来帮忙,主打大毛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周万圆瞅着大毛那副有意见但没胆讲的样儿,差点笑出声。   做饭她倒不讨厌,可最烦洗碗。   有人洗碗,她乐得清闲。   看周父起身拿起自行车钥匙,周万圆好奇问:“爸,这么晚了还出去?”   “厂里有点事,得去一趟,对了……”周父转而对大毛和国庆交代,   “我今天晚上估摸着是回不来,不用给我留门了,明天早上你们自己起早点做饭。”   说完周父推着车就出门了。   大毛和国庆面面相觑。   大毛心道,完球了呀!   他可不会做饭啊,他只会点外卖!   就现在这煤球炉子,他连火都生不利索。   扭头问国庆:“你会做饭吗?”   “会啊,只会做饭!”   蒸饭谁不会,他从小就会,这活又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   至于炒菜嘛.,可能只有猪不嫌弃。   因为他做的和猪食没什么两样,不对,估计还不如猪食,因为至少煮猪食不会糊。   大毛读懂了对方眼神透露信息,看出来了,国庆这小子也是个废物。   然后转头眼巴巴的看着周万圆,拖着长音,“二姐~”   国庆:“圆圆姐~”   毛崽也来凑热闹:“二姐~”   周万圆扶额,挥挥手:“蒸饭会蒸吧?”   周万圆主要看向国庆,大毛那人不用想了,肯定不会。   国庆忙不迭点头:“会。”   “那成,洗完碗去菜园子瞧瞧,想吃什么摘回来洗干净,明早我给你们炒。”   反正明天她也要带饭呢,让大毛和国庆炒菜,她还不放心呢。   这,   这真是难到大毛和国庆了,大毛往菜园子一瞥,那里面的什么菜他都不想吃。   没油水啊,要是每天都能卤煮下饭就好了。   周万圆交代完就提着热水进了洗澡间。   洗完澡她还得继续猛猛干呢。   明天早上可是要考历史和地理的。   不过,好在她从大姐旧书堆里翻出了往年的试卷,题型不算难,就是有些偏门题目。   这两科题量并不多、分数占比也不高,及格应该没问题。   看来,今晚应该不要通宵了。   来这几天都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了,昨晚上猛地熬通宵她都有点吃不消了。   现在都困得不行了。   周万圆才感觉她才从系统退出刚眯一会呢!   “二姐!该起了!二姐?”   大毛伸着脑袋在周万圆卧室的门口喊。   周万圆撑起身子,声音沙哑的回了一声:   “起了...”   看着大毛把门带上,周万圆才掀开被子起身,回头望了眼睡得小脸通红的毛崽。   心里又泛起一阵羡慕,为什么她不是穿到毛崽身上。   多么的无忧无虑啊!   周万圆轻叹一口气,趿拉着拖鞋往洗手间去。   等周万圆收拾妥当,一进厨房,就瞧见国庆已经把甑子架在灶上蒸着了,旁边搪瓷盆里晾着刚煮好的稀饭。周万圆心里对国庆的好感度上升,这孩子挺手脚挺利索啊。   “今早炒啥菜?菜洗了吗?”   周万圆转了一圈没在厨房里见着青菜影子。   国庆:“大毛拿去井边洗了。”   话音刚落,就见大毛捧着颗还没成年包菜进来。   院子菜地小,本来就没种两棵包菜,这会儿还没卷心呢,就被砍了一棵。   周万圆看着这都没成年的包菜,也行吧。   好歹不是顿顿吃的四季豆、空心菜。   这怎么不算是改善口味了呢?   她麻利地把包菜切成细丝,又剁了点干辣椒和蒜末。   等甑子上了气,再蒸片刻估摸着饭该熟了,便用抹布裹着甑子腰,小心端到桌上。   然后将锅底的水舀起来倒了。   打开碗柜看着油罐里浅浅的油,舀了一勺放锅里,想了想又舀了一勺。   嗐,包菜油少了不好吃啊。   待会大毛和国庆上学去了,她再从系统里面买1两菜籽油添油罐里。   反正最近周母都上晚班,都没怎么进厨房,对厨房也不清楚。   周父一个大男人的,只要别往油罐里猛倒一斤,多点点他应该看不出来吧?   一两油也不过50毫升,家里这个油罐直径怕是都有十厘米了,50毫升倒进去感觉就像消失了一样。   别说周父了,她自己刚放进去都看不出来。 第91章 分布料   “二哥!”   周父刚把自行车推进车棚,周三叔就从棚子阴影里蹿了出来。   “钱票带够了吗?”周父压低声音问。   周三叔拍拍裤兜道:“我把今年的布票份额都带来了。”   周父颔首,转身往裁剪车间走去。   周三叔紧跟上去。   远远就看见车间外头围了不少人,有戴着套袖的女工,穿着油渍围裙的食堂师傅,还有穿得周正的厂里的各个部门及车间的领导。   人群嗡嗡地议论着,见周父来了,顿时安静下来。   裁剪车间的钥匙在周父身上,没他开门,裁剪车间谁也进不去。   他笑着挤进去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先敬给车间主任,又对众人道:   “要抽烟的抓紧过个瘾,待会儿进了车间可不准见火星,火柴香烟都得留在外头。”   车间主任摆摆手:“规矩都懂,先看看布料泡成啥样了。”   看大家现在都没心思抽烟,周父将烟收回了口袋,给他车间的裁剪工学徒使了个眼色。   那个学徒裁剪工立马从旁边的工具间捧出个铁皮盒和登记簿。   周父接过盒子对着外面等着的人道:   “裁剪车间的规矩,进去要登记名字,还有身上有火柴烟的都先放这盒子里,等出来再还给大伙。”   说着率先把自己的烟和火柴扔进盒子。   车间主任也摸出身上的火柴和烟盒,在登记簿上签下大名。   “裁剪车间地方小,挤不下这么多人。先让裁剪车间的职工,加上我、质检员、仓库保管员、会计和各车间班长进去清点损失。”   车间主任环视众人,声音沉稳,“其他同志先散了吧。这批布肯定要当瑕疵布处理,想买的都有份,等李厂长回来再安排。”   厂长副厂长都不在,车间主任就是最大的领导。   他话音一落,被点到名的人纷纷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柴,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   周父把铁皮烟盒递给学徒,这才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车间主任先进,其他人鱼贯而入。   普通工人们只能眼巴巴地在外头干等。   这规矩大家都懂,每次处理瑕疵布,不都是领导先挑?   等他们挑完后才能轮到普通职工,不过想到这次足足两大车布料,众人心里又燃起希望,三三两两聚在车间外头,谁都不肯走,围在裁剪车间外面等着副厂长回来。   周三叔跟在自家大哥身后,也摸出烟和火柴丢到盒子里,然后在登记表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学徒裁剪工看周三叔欲言又止,刚刚车间主任可没有点机修组的人。   不过想到对方是他们裁剪班长的亲弟弟,又是厂里的技术骨干,终究没敢吱声。   待收齐烟盒和登记簿,学徒将盒子和登记的簿子放到工具间去,将工具间的门锁了。   转身进了裁剪车间,顺手将裁剪车间的门关上,隔绝外面人探究的视线。   要说这制衣厂里,就数他们裁剪车间最吃香。   每次有瑕疵品都是他们车间的员工优先挑选。   就前面那一堆厂领导打着"清点损失"的幌子来转悠。   实际上损失早都清点了,现在来也不过是来优先挑选泡水没那么严重的的布料罢了。   他当然是也不会出去瞎嚷嚷的,上头吃肉,他们这些学徒总能跟着喝口汤,想到这儿,学徒不由得咧嘴一笑。   嘿嘿。   等领导们挑完了,他待会就去和班长说,他要买一丈的条绒布,最好是红色的。   他年末要结婚了!   正缺呢!   制衣厂的布料大多直接存放在裁剪车间,而非仓库。   因为他们每日要拉布裁剪,而每一匹布料又都不轻,从仓库来回搬运费时费力。   正因如此,裁剪车间管得极严,严禁带火入内,就连厂长进出也得登记,防的就是有人偷布料搞破坏。   周父他们裁剪车间的职工上下班都得互相检查,谁也不能占公家便宜。   众人跟着周父走进车间,顿时看直了眼。   四张巨大的裁床摆在中央,周围码着一匹匹卷好的布料,都快堆到了房顶,用防水帆布仔细盖着。   众人看到四面满墙的布料,看得人心激动啊。   虽然眼馋,可每匹布上都钉着编号,他们也只能干咽口水。   周父领着众人绕过裁床,推开隔壁房间的木门。   昏黄的灯泡亮起,一股潮湿的布料霉味扑面而来。   “这间堆的都是泡过水的疵布,”周父指着墙面介绍,   “左边是平纹布,右边和正对门的是斜纹布和灯芯绒。没泡水的布料在隔壁库房。”   车间主任皱着眉头,目光落在那几匹沾着泥巴的平纹布上:“都是这个成色?能打开看看里面的情况吗?”   今天早上只是粗略清点了损失的数量,具体每匹布的受损程度还不清楚。   周父朝外喊了一嗓子:“小张、小王,来搬几匹布!”   “小陈去外头守着,要是副厂长回来了,请他进来。”   话落,两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应声而入,利索地扛起一匹平纹布搬到外间裁床上。他们熟练地固定好布匹,开始拉布,让众人检查内里的水渍情况。   ……   “李厂长!您回来啦?”   小陈正蹲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抽着经济烟,远远瞧见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那走路带风的架势,准是领导没错。他慌忙掐灭烟头,用鞋底碾了碾,顺手抄起墙角的登记簿和烟盒迎上去。   “都在里头?”   李厂长龙飞凤舞地签完字,把半包飞马牌香烟和火柴扔进铁皮烟盒。   “在呢,现在在检查每匹布料是受损情况。”   小陈殷勤地推开车间大门,锁好烟盒,屁颠屁颠地跟了进去。   副厂长一到,这布料分配的大事总算能定下来了。   嘿嘿,   他也想要红色的斜纹布! 第92章 考完了   周万圆考完历史和政治,整个人都松快起来。   期末考总算熬过去了!   再不用提心吊胆地担心留级,连吃饭睡觉都不踏实。   不过,只有初一的考完了,初二还得熬一熬,下午还有场物理考试。   这会儿食堂先紧着他们用饭,初一的学生都得回教室开个期末班会。   “同桌,你家住哪儿?”   沈晚凑过来,“我下午请假出去取钱,顺便找你玩啊。”   反正在学校也不好玩,好不容易请假出去一天,她也不想那么早回来。   但晋城她也不是特别的熟悉也不知道去哪儿玩,还不如找她同桌玩呢。   她还没去过同桌家呢。   “欢迎呀,我家在火车北站南街人民路11号巷,你看到巷口有棵大榕树,树下还栽着茉莉花的,进去第三家右手边就是。我家院墙特别高,好认得很。”   周万圆爽快应了给沈晚说着自己家的详细位置。   “等等。”   沈晚从包里摸出张泛黄的纸片,“人民路是解放路旁边这条吧?”   这是她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晋城简图。   周万圆凑近细看,手指点着图纸:   “对,就这儿。”   “你从解放路这个岔口拐进来,穿这条小巷,比绕大路快多了。这边是从我们巷子的另外一个口进来,反正你到了这个巷子还找不到的话,随便问谁都知道我家。”   “那行,我知道了,嘿嘿,”   沈晚把地图折好,“明天去解放路的邮局取完钱就去找玩去。”   正说着,班主任终于封好考卷回到教室。   班会要开始了。   “同学们安静!我说两句就放大家去吃饭啊!”班主任敲了敲讲台。   “期末考试虽然结束了,但学期还没完。你们再在学校给我安分两天你们就自由了……”   “大后天早上八点,所有人必须准时到校领成绩单、奖状奖品。当天有重要活动,一个都不许缺席!记得带上饭盒......”   一听到特殊活动,教室里顿时一片哀鸿。   周万圆还没反应过来呢,,沈晚就凑过来蛐蛐:   “每次期末都有特殊活动,每次的活动都是吃忆苦饭,还不准缺席,不吃干净不准走,没一点新意。”   忆苦饭?!   就是那个用糠煮野菜,不放油,不放盐的东西?   周万圆眼前一黑。   no啊,no啊!!!   班主任看着台下此起彼伏的哀叹声,脸色愈发阴沉,突然"砰"地一掌拍在讲桌上:   “才过几年好日子?你们就忘记了以前的贫下中农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在以前你们连树皮都啃不上,现在有米糠吃还在这嫌弃?”   “我看你们都是吃太饱了,还有力气在这叫唤,你们这些思想都有极大问题,就该好好改造,我待会就向食堂申请,大后天我们班要吃双份……”   被班主任一顿批,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脑袋都耷拉下来。   班主任就着思想问题,题又训了半个钟头,直到看见初二学生都吃完饭了,他才道:   “后天拿完成绩单大家就可以离校了,活动应该上午上午就能结束。”   “要当天走的、隔天走的都行,但最迟不能超过10号,班长帮我登记一下住校生的离校时间,好了,大家去吃饭吧!”   话落,班上同学就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往食堂冲。   路过隔壁初一2班和3班的时候,见他们班主任还在训话,和刚刚他们班主任训的都是一套话术,1班同学脸上不约而同地闪过幸灾乐祸的神色。   有个胆大的男生故意落在最后,经过时扯着嗓子喊:   “老师,他们思想有极大问题,该罚三倍忆苦饭改造改造!”   说完三步并作两步跳下楼梯。   “哈哈哈哈。”   这是初一1班同学,围观的笑声。   “1班才最有问题!”   这是隔壁2班和3班的同学,回击的声音。   “都给我安静!待会儿我就找1班班主任商量商量,给你们统统安排三倍!”   这是2班班主任,怒吼的声音。   “……”   这是所有学生,沉默的声音!   ......   今日食堂供应的是韭菜炒鸡蛋,七分钱一份。   周万圆打了一份。   “同桌,今天你咋还带饭了?不是可以回去吃?”沈晚也打了一份韭菜炒鸡蛋问道。   “忘记了,出门才反应过来的今天上午就能考完,但想起也就期末这几天食堂改善伙食,想着带了就带了吧,多蹭一顿好的。”周万圆笑着道。   “可不是嘛,”   沈晚撇撇嘴,“什么时候师傅炒的空心菜能像荤菜这么香就好了。不,都不用像荤菜,稍微多放点油就成。”   周万圆会心一笑,他们食堂师傅炒素菜是出了名的像做猪食。   饭后,周万圆洗了饭盒,朝着家发方向回了。   就算是顶着毒日头,也影响不了周万圆的好心情。   走着走着还忍不住跳一下!   哈,终于放假了!   终于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上学了!   终于可以睡到自然醒了!   关键,终于可以不要穿长袖了,这大热天的,学校非得让穿长袖衬衫,简直活受罪。   放假在家终于可以穿短袖了。   这么高兴的日子,当然要庆祝一下啦!   路过国营饭店时,她熟门熟路地拐进旁边的小巷,嘿嘿!   这个点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巷子里连个狗影都看不到,周万圆还是机警地四下张望,确认没人后才闭眼进入系统。   食堂的韭菜炒鸡蛋味道不错也便宜,但是韭菜还是太多了,这么高兴的日子当然要买好点的。   花了2毛5买了一份南街国营饭店的韭菜炒鸡蛋,分量比食堂的三倍还要多,鸡蛋也铺得厚实。   买完后,她喜滋滋的捧着的饭盒回家。   到了院门前一推,   嗯?   推不动?   “妈,毛崽,我回来了,快开门呀。”   周万圆扯着嗓子喊。   院里,周父刚把自行车支好,正从后座解下一个破麻袋。   听见动静,夫妻俩动作一顿。   周母快步去开门,周父则把掏出一半的布料又塞回破麻袋。   “妈,没吵着你休息吧。”   周万圆见是母亲来开门,笑嘻嘻地问。   周母眼角笑出细纹:“刚要眯会儿就听见你嚷嚷。”   说着把女儿拉进来,"咔嗒"一声插上门闩。   周万圆纳闷地瞅了眼门闩,大白天的插什么门闩啊? 第93章 懒得取标题   一进堂屋,周万圆就知道为什么要插门闩了。   看到了满桌的布料,周父还蹲在地上,正从麻袋里不断往外掏。   周万圆瞪大了眼睛,突然感觉手里的韭黄炒蛋都不算什么了。   她指着那堆布料,声音直发颤:“爸,这...这么多?哪儿来的?”   可别是周父从厂里顺来的。   这年头顺公家东西,轻则蹲牢子,重则吃枪子儿,子女还得背上"贼骨头"的名声……   周父一眼看穿女儿的心思,解释了一句:   “别瞎想,这是我们厂里处理的瑕疵布,正规渠道。”。   周万圆咽了咽口水:“这么多?”   堆的桌子都放不下了。   “今年一家人的布票全在这了,能不多吗?”   周母边叠布料边将周父厂里运布料的卡车遇上塌方,两车货全泡了水,所以才有了瑕疵布的事情和周万圆解释了一遍。   刚说完,周万圆系统一闪而过,界面出现了:   【晋城百货商店瑕疵布限时抢购】   倒计时:72:00:00   啊?   这系统商场有点东西啊,还挺实时。   不过,感觉这限时抢购对于她来说并没有什么优惠啊,该是3毛一匹的平纹布还是3毛啊。   还比正价的商品脏?   周万圆看到系统商场沾满泥浆、颜色走样的布匹,兴致缺缺地退出系统。   “这泡水看起来也不严重啊?”   周母抖开一块平纹布,布料只是微微泛潮。   “拿开水烫过再晒干,跟新的没两样。”   周父:“那是我特地我从布匹最里头挑出来的好料子。你是没瞧见,外层的布全沾了泥水,浅色布料算是废了。”   他作为裁剪班班长,瑕疵品里挑些好料子的特权还是有的,反正怎么裁剪都由他说了算。   周母清点着布料,眉头微蹙:   “你这是买了多少平纹布啊?怎么感觉有点对不上啊,还有斜纹布你是不是也买多了?”   “平纹布实惠,我多扯了二十尺。给四位老人各做件上衣,他们比较喜欢细棉料做的衣服”   “斜纹布做外套版型挺括,你到时候也做一件秋装,我还特地给你选的橘红的,这颜色鲜亮最衬你......”   周万圆托着腮帮子,看着父母相视而笑的温馨模样,形容不来,有点感觉是那种带着柴米油盐独特的、烟火气的甜蜜。   周母耳根微红,给了丈夫一肘子,“说什么呢。”   轻咳一声,随即转向布料:“给圆圆和阿好你买的是什么颜色?”   “条绒布有天蓝色的,给俩闺女都选了这个。”   周父展开布料,“小姑娘穿鲜亮些好看。俩小子不爱干净,买的宝蓝色。你的是玫红,我的是黑的。”   说着他又抖开一匹碎花平纹布,“瞧见这花样不错,就扯了几尺,看给闺女们做布拉吉合不合适......”   周父点着桌上的布料,说着他当时买的想法。   周母捡起那匹绿底碎花布,指尖摩挲着布料,确实鲜嫩,正适合年轻姑娘。   她想起什么,担忧道:“花了不少吧……”   盒子里那二十五块钱,怕是不够......   说到这儿,周父忍不住勾起嘴角,“今儿这些布,算是白得的,还翻了两倍回来呢。”   原本安静的周万圆,听到今天这些布都白得的,眼睛瞪得溜圆抬头看向周父。   周父话一出口才惊觉说漏了嘴,忽略了周万圆还在现场。   周父:……   对上女儿亮晶晶的眼神,不由望向周母。   周母揉了揉太阳穴:“算了,说吧,圆圆也不小了。”   现在说了一半留一半,看女儿这好奇的模样,不告诉她全了,指不定她私下怎么琢磨呢!   要是琢磨到黑市那才是不省心。   那还不如他们父母将自己的经验说出来给孩子们做参考例子。   周母:“毛崽呢?”   这事可不包括毛崽,那小子太小了,嘴不严,容易被人套出话。   周万圆想起弟弟方才的模样就忍俊不禁,道,   “说是给他甲壳虫治病呢,好像是他那虫子今天飞不动了。”   周父周母往院里一瞧一眼,看毛崽不知道从哪儿揪了把野草,用一块石头捣碎了,像包扎伤口一样,将虫子全身裹起来。   周父:“……这虫子是饿的飞不动吧?”   周母见毛崽蹲在毒日头底下,小脸晒得通红,嘴里嘀咕着什么,对着他喊了一声:   “崽,你不热啊,避着点太阳啊。”   也就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对冷热没个知觉,大人看到都心疼死了。   周母听到毛崽哦了一声,挪到了树下,满意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周父。   周父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   “买完家里的布,我看还剩下三丈五尺布票,就全买了条绒布。”   “这料子最抢手,好出手。而且条绒布减票处理的,也挺划算的,这些布票统共买了七丈,花了四十九块。”   周母和周万圆认真听着周父继续往下讲,因为桌上条绒布并没有七丈。   “昨儿个夜里,等厂里职工买完,我们就把剩下的料子装车送百货商场了。”   周父的指节在桌面上叩了叩,“看到他们的定价,我就知道这布买做对了。”   “国营商店定价多少?”周母迫不及待地问。   看见妻女这副模样,周父继续道:   “平纹布泡水最严重,百货商场是定的和我们厂里一样的价格,3毛一尺免票,不过一个人限购4尺。   斜纹布我们厂里是3毛钱,减票处理的。他们卖4毛一尺,也是减票处理,每个人只能限购3尺   至于条绒布,我们厂免了工业券,布票减半;百货商店可不是,这布料需求大得很,多贵都能卖出去,他们就免了工业券,布票是一点没减的,每个人还限购3尺。”   周母和周万圆听得瞪圆了眼睛,没想到百货商场居然定价和周父厂里差这么多。   瞬间感觉自己赚了。   都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周父是制衣厂的职工还是裁剪车间的,瑕疵布不限量,还能拿到最优惠的价格。   要是他们家去百货商场抢购,能抢到个啥啊?   三尺布连件外套都凑不齐,得凑两个人的额度才够做身衣裳。   “那买的七丈条绒布呢?”周万圆追问道。   周父说了半天,还是没交代布料的去向,以及怎么将钱带出去翻了两倍回来呢! 第94章 家公的信   “等把布料运到百货商场,都凌晨四点多钟了。想着家里没留门,怕惊到你们,我就先把货运到老秦那儿去了。”   周母插了一句,冲周万圆解释道:“就是你秦叔,毛崽的干爹。”   周母话音刚落,周万圆眼前就闪过秦叔的个人粗略的资料,对方和周父渊源还挺深的。   周万圆点头,表示她知道这个人。   周父叹了口气:“这批货还是来晚了些,要是在夏收前,一尺布票能换8斤细粮。”   “现在新粮下来了,黑市上布票跌价,只能换5斤。粮票也缩水,原先一两粮票值1毛钱的,现在只值七分。”   “跌价才好呢!”   周母:“前两年粮价飞涨,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虽然她惋惜这次没遇到好时机,但是黑市粮价回落她更高兴。   周父点头,他也觉得粮价降了好,不然每个月家里都得花不少钱去买粮,还吃不饱。   “老秦没布票,我按两块八一尺的条绒布算给他,让了他三成多的利,老秦那也困难得很,四个孩子光靠他一个人,听说又准备添个孩子。”   周母叹了口气,“他一直干这个也不是个事啊,万一哪天...”   周父:“你当上面的真不知道呢,但是他身上是有军功的,又养着四五个烈士遗孤,不靠着这路子,他怎么养得活几个孩子?上面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喏,钱都这了。”   说着周父拿出一沓大黑十递给周母。   周母接过一数,惊喜道:“竟有一百四十五块?”   “到底是黑市来钱快,倒腾一晚上比咱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都多。”周父划亮火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周母:“来的快又不是天天都有,不过,有了这些钱,他们姐弟四个下半年的学费总算不用愁了。”   她顿了顿,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对着周万圆道:   “黑市虽来钱快,可不是谁都能分一杯羹的,里面水深着呢!”   “你爸都不敢轻易去,全仗着你秦叔的门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例子多的去了,你们这小孩的可别对这地方好奇,知道了吗?”   见母亲板着脸说得郑重,周万圆连忙点头,心里暗暗把去黑市"打卡"的计划又往后推了推。   她怂,又没赌的胆量,。   她这种人,注定没发大财的命啊!   周母将布料重新塞回麻袋,起身去厨房转了一圈,拎着个空醋瓶子出来:   “圆圆,去副食品店打瓶醋回来。斜纹布得用醋泡过才不缩水,趁着日头好,赶紧收拾出来晾上,省得放久了长霉斑。”   周万圆接过瓶子,瞥见母亲通红的双眼,再一看父亲也是满眼血丝。   “妈,你教我怎么弄,我来处理吧。你和爸昨晚上一晚上没睡吧?快去歇着。”   “对了,你们吃饭了吗?我刚刚从学校食堂打了一份韭菜炒鸡蛋回来。”   “吃过了。”周母摆摆手,   “你没经验,掌握不好醋的量。我先眯会儿,醋打回来了喊我。”   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周父掐灭烟头:“你去休息吧,待会我来弄,下午我们厂里放假,你晚上你还要值班呢,不休息够怎么行。”   周母点头,周父整日和布料打交道,交给他自然放心。   她掩嘴打了个哈欠,正要转身去睡,忽听女儿"咦"了一声。   “妈,这是啥?”周万圆弯腰捡起从周母口袋里滑落的牛皮纸信封。   “瞧我这记性!”周母一拍脑袋:“你家公(外公)写的信今天寄我单位了,我都还没打开看呢,你打开看看你家公写了啥。”   “信?”   周父闻言也从裤兜摸出一封,摆在桌上笑道:“那真是巧了,她阿公(爷爷)也寄了封信到我单位,我也还没打开看呢。”   周万圆瞅瞅手里盖着红戳的信封,又望望桌上那封,先拆开了手里的信。   “毛崽,阿公家公来信咯!你要不要看?”周母朝院里喊。   正蹲在树下玩甲壳虫的毛崽一听,忙不迭刨了个小坑,把虫子埋了,还郑重其事地掐了朵黄瓜花插在土包上。   他拍拍屁股就往堂屋冲,一路嚷着:   “我来啦!我来啦!”   周母见儿子跑得满头大汗,小脸晒得通红,掏出手帕要给他擦:   “傻小子你不知道热啊,有太阳不知道躲树下玩?”   毛崽还不要周母给他擦汗,扭着脑袋躲闪:   “妈妈我不热,信嘞?”   “这儿呢。”周万圆晃了晃展开的信纸。   “我也要看!”崽嚷嚷着伸出小手就要抓信纸。   周母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那只沾满墨绿色草汁的小爪子,对着手心轻轻一拍:   “你这手又去抓什么了?脏成这样还想碰信?走,先洗手去!”   毛崽急得直往后缩手:“妈妈待会洗,我要读信啊,家公肯定想我了,我要读信!”   “字都不认识几个,读啥信?”   周母不由分说拎起他就往外走,“洗完手,待会你二姐读给你听。”   周万圆和周父看着毛崽被提溜着哇哇乱叫的模样,忍不住发笑。   有这小子在,家里一天都清净不了。   等毛崽被搓洗干净冲回堂屋,一头扎进周万圆怀里。   周万圆把他抱到膝头坐好,环着他一字一句地念:   “孩子们都放假了吗?毛崽可好?家公念(想)他了,暑假要不要来家公这儿玩......”   “家公给毛崽留了好多好吃的。前些日子大队里两头牛打架,死了一头,家里分了三斤牛肉,就等着毛崽来吃呢......”   “家公院子里梨树、李树都结果了成熟了。今年还特地种了些甜瓜和西瓜,都没吃呢!都等着毛崽呢!”   “还有龙眼结得特别厚,来住上半个月就能吃了。要是四个孩子都放假了,赶紧来家公家,不然这些好东西都要吃不完了......”   听到家公家有这么多好吃的,毛崽的口水都快淌到信纸上了。   伸手从二姐手里接过信,重新看了一遍,小脸绷得紧紧的郑重的点点头。   然后冲着周母道:“妈妈,我也念家公了,我要明天就去!”   “是念你家公呢,还是念那些好吃的?”   周母笑着戳穿小儿子的心思,小心翼翼从他手里接过信纸,“明儿个你自己去吧,妈可抽不开身。”   说着又从头细细将信读了一遍,手指点着最后一行字笑出了声。   “准是天昊那皮小子写的,你瞧这话说的——”   ‘求求毛崽同志快些来吧!再不来看你家公,地里的西瓜都要放烂喽!他自个儿舍不得吃,更不许全家人动一个!’   …… 第95章 啊11111   毛崽已经被信里的写的东西迷住了魂儿,见周母不答应,哧溜从周万圆膝上滑下来,一把抱住周母的大腿一脸坚定。   “妈妈,带我要去嘛!二表哥都求我去了,我要去!”   “求你干啥,求你去抢人家口粮啊?”周母戳了戳他脑门。   毛崽立刻换了战术,仰着小脸甜腻腻地喊,“求求你啦,妈妈同志!”   “还有封信呢,看看阿公写了什么?”周母指着桌子的另外一封信,将毛崽的注意力转移。   毛崽果然松开手,又手脚并用地爬回二姐膝头,规规矩矩坐好等着听信。   但信都打开了半天,还不见二姐出声。   毛崽疑惑的抬头看向周万圆。   “二姐快读啊!阿公有没有提毛崽?他有没有念毛崽?”毛崽扯二姐衣角,期待的看向她手里的信。   见二女儿只看信不出声,周父周母也奇怪对视一眼。   周母柔声道:“怎么了?念啊。”   周万圆怪异的皱眉:“信上说阿公又生病了,阿婆夏收的时候闪到腰了..要家里把这月的养老钱寄回去。还说...”   她欲言又止。   看周万圆表情不对,周父追问:“还说什么?”   周万圆看了看父母,将信递给了过去:“你们自己看吧。”   周父接过来扫了两眼,脸上的笑意顿时凝固。将信拍在桌子上,沉默点了一根烟,起身去了杂物棚。   周母笑看向周父,“你们这一个一个的看个信,这是闹哪出啊?”   说着将周父拍在桌上的信拾起,扫了两眼便抿紧了嘴唇,沉默地转身回屋取出副食本和五毛钱,递给周万圆,对着周万圆道:   “圆圆,带毛崽去副食店打瓶醋吧。要是有想吃的,也捎些回来。”   “欸,毛崽,二姐带你上街去!”   周万圆接过钱和副食本牵着毛崽走了。   毛崽人虽小,但敏锐地察觉到屋里气氛骤变,直觉告诉他,现在压抑的氛围,可不是撒娇的时候,乖巧牵着二姐的手,往外走了。   姐弟二人路过杂物棚时,就瞧见周父正抡着斧头劈柴,木屑四溅   直到走出院门,毛崽才仰起小脸:“二姐,阿公信里说啥了?没提毛崽吗?”   其实他想问,为什么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看完都不笑了。   周万圆低头看了眼弟弟充满困惑的小脸。   信里说什么?   通篇不过一个"钱"字罢了。   刚读过家公字字温情的信,再对比阿公这封冷冰冰的信笺,周万圆对老家的阿公印象不是一般差。   不过这些没必要让面前的小人知道。   周万圆岔开话题,问他:“想吃冰棍不?”   冰棍啊!   “想!”毛崽眼睛倏地亮了。   果然说到毛崽感兴趣的东西,他就忘记了信的事。   他小手忙不迭往裤兜里掏,“我还有六分钱,请二姐吃......”   话没说完,整个人就顿住了。   急忙将裤兜都翻出来了也只找出一枚一分硬币,小家伙顿时红了眼眶:   “二姐,钱丢了!肯定掉在小黑坟边上了!我要回去找。”   今天他可是一会摸一下口袋,就怕弄丢了,毕竟他丢钱的经验那是相当多了,现在就养成了一会摸一下口袋的习惯。   他明明记得埋小黑前还摸过口袋,兜里还有两个硬币呢。   见毛崽转身就要往回冲,周万圆赶紧拽住这头小蛮牛。   这会儿周父周母肯定还在屋里说话,哪能让毛崽回去搅和?   “姐这儿有钱,妈刚给的。”她晃了晃手里的五毛钱,“先用这个买,待会儿再回去找你的钱,成不?”   毛崽看了看前路,副食店的招牌已经能望见了,便点了点头。   他也不想多跑一趟。   而且想想不用花自己的钱,那六分钱还能留着明天买冰棍呢。   想到这儿,毛崽破涕为笑,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就咧开了嘴。   周万圆笑着捏毛崽的小脸蛋:“又哭又笑小狗尿尿,走,今儿请你吃牛奶冰棍!”   “好哦!”   毛崽攥住二姐的手,蹦蹦跳跳往副食品商店去。   ……   看到两个孩子出了门,周母瞥了一眼在杂物房劈柴的周父,转身回屋躺下了。   周父见周万圆带着毛崽走远,才搁下斧头,从井里提了桶水,哗啦啦地冲了手脸。   洗干净后才进屋,见周母面朝里侧躺着。   周父轻咳一声,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委屈你了。”   "啪"的一声,周母打掉那只手。   周父也不恼,还肯动手就好,就怕她一声不吭。   他挨着床沿坐下,轻轻碰了碰妻子的肩膀: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我这就写信回去说清楚......阿慧,你倒是说句话啊!”   周母猛的转过身,狠狠的给了周父几拳,还觉得不解气,两脚就将丈夫踹下了床: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他儿子自己忘了寄钱,就把锅甩媳妇身上?当你家媳妇真难,都几次了?”   “上回赖儿媳不让寄,是我拦着你了?这回又编排我昧钱?周兴仲,我稀罕你那几个臭钱?我自己没工资?”   周父被周母两脚踹到了床下,顺势就跪在床边,手还扒拉着周母:   “阿慧,都怪我记性差,把这事给耽搁了。”周父搓着手,声音越来越低。   “我这就写信回去说清楚,往家里寄钱的事从来都是我经手,你再没插过手......”   周母别过脸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样的信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周父局跪着促地往前挪了半步:“他们既然要钱,那这次就寄钱回去,今儿带回来的布料,全给毛崽家公家婆做衣裳,正好添条裤子,凑个全套......”   周母"嗤"地冷笑出声:“到时候又该说,得了布料只顾着往我娘家送,不管你们老周家了?这口黑锅我可不背。我怕是人都没踏进你们村,名声就先传遍十里八乡了。”   “看不惯我倒罢了,反正我又不吃你家米,姓兰又不姓周。你说说一封信,除了问要钱,问过四个孩子一句没有?还非要跟毛崽家公家婆比?说孙子心里没他们?天底下有这样当阿公阿婆的?”周母一阵阴阳怪气数落。   周父沉默,尤其是今天先看到毛崽家公的信,字字惦记孩子,连口好吃的都省下来留给给外孙。   再看自家爹娘这信,句句这里痛,那里病,都是绕不开钱字。   不过是这个月晚寄了几天钱,还写信来膈应人,让他在孩子面前都不敢提阿公阿婆。   周母看着周父这一句话不说的,生气赶周父走。   “行了,你快给我出去,你们老周家除了我生的,没个好东西,我早看透了,现在看到你就烦,出去,别打扰我睡觉。”   望着丈夫佝偻着背出去的身影,周母翻了个白眼,慢悠悠摇着蒲扇躺下。   生气?   委屈?   她那个婆婆什么德行,她门儿清。   这封信肯定是那老太婆撺掇写的。   她半点不稀奇。   什么闪到腰?   她哪年农忙不闪个几次的?   不过该装的样子还得装,写信甩锅她?那就让他儿子替她受过。   这么想着,她心平气和地合上了眼。 第96章 副食品店买醋   这个点副食品店里冷清得很,或许是,午后毒辣的日头把人都逼回了家   也或许是,月初那阵抢购风潮把货架都扫空了,这会儿连闲逛的人都没几个。   周万圆牵着毛崽迈进副食品商店,姐弟俩先一人买了根牛奶雪糕解暑。   这天可太热了,才几步路,走得满头大汗的。   两人一边舔一边闲逛,眼睛还不忘在各个柜台间扫视,上回他们可是捡漏到不要票的香干来着,要是今天也能捡漏就好了。   可惜副食品店大多数档口只摆着零星的几样东西,这情况可不要说捡漏了,有钱有票都买不到好东西了。   蔬菜摊上蔫头耷脑的菜叶,水果摊上皱巴巴的果子。   毛崽这次都没吵着要买。   因为没有商品自然也就没了顾客,工作人员一下就闲下来了,几个售货员凑在角落扯闲篇。   周万圆和毛崽转到供应粮油的档口。   周万圆敲了敲柜台,“同志,还有醋吗?”   正纳鞋底的女售货员撩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飞针走线:   “二级醋,一毛六一斤。”   “麻烦同志帮我打一斤的。”周万圆递过两毛钱和空醋瓶。   售货员不紧不慢地又缝了几针,这才起身。   她给瓶口插上漏斗,从墙上取下醋提子。   缸盖一掀,酸香扑鼻而来,呛得姐弟俩同时咽口水。   这味,够酸牙。   “收你两毛,找四分。”   售货员把醋瓶和零钱往柜台一搁,又坐回去继续纳她的鞋底。   周万圆接过醋瓶和找零,目光扫向角落里原先堆满鸡蛋鸭蛋的竹筐,现在只剩几根稻草散落着。   “同志,鸡蛋啥时候才有啊?”   售货员头也不抬:“那就得看下面的供销社什么时候收到鸡蛋了。等十号往后吧?也不一定,现在正夏收呢,谁知道还有没有集?”   周万圆和售货员聊了会儿,牵着毛崽走了。   现在城里副食品商店的农产品,如鸡蛋蔬菜水果等物资的供应,一半靠国营养殖场,另一半全指着下面公社社员往供销社交货。   可农村人哪会天天往供销社跑?   都是赶集的日子,才挎着鸡蛋筐子去换些油盐钱。   供销社在赶集日收够了货,才会将收到的农产品再往城里副食品店送。   这农村大集,农闲时十天一开,一个月能开三次。   逢年过节兴许多开两场,可赶上夏收秋收的忙季,生产队谁会允许社员丢下地里的粮食不收去赶集的?   难怪月初,就算下暴雨副食品店门口排起长龙。   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夏收这几天准断货。   周万圆牵着毛崽的小手,一甩一甩地路过海鲜档口。   这里已经好几天没从连县运海鲜来了,想必夏收时节耽搁了运输。   档口里,男售货员正叼着烟卷,见来了两个小顾客,挥手招呼:   “小同志要点啥?花蛤和淡菜都是昨儿个运来的,用海水养着,新鲜着呢!海带也是刚到的。”   他卖力推销着,这些带壳的玩意儿实在难卖,今天再卖不出去就该臭了。   周万圆上前打量着木盆里的花蛤和淡菜。   淡菜看着还算精神,可那花蛤大半都闭着壳,没几个探出触须来。   “同志,淡菜和海带怎么卖?要票吗?”   她四下张望,没见着价目牌。   “淡菜一毛一斤,不要票不限量;鲜海带五分一斤,每户限购两斤。”   售货员麻利地答道,顺手递来个竹筛子。   “要自个儿挑不?这会儿人少,由着你挑。”   若是赶上人多,都是他随手一捞就上秤的。   “成,”周万圆接过售货员递过来接过筛子,蹲在木盆前开始挑。   毛崽也学样蹲在木盆前,好奇地盯着黑黢黢的淡菜。   见有个微微张壳的,他伸出小手指轻轻一碰,那淡菜"啪"地合上了。   小家伙像是发现了新玩具,挨个戳过去。   可有些淡菜任凭他怎么碰都不动弹,捏也捏不闭。   “二姐,这个咋不关门呀?”毛崽好奇问周万圆。   周万圆:“关不上门的都是死啦。毛崽帮姐挑能关门的,好不好?”   “好!”   毛崽还记得刚才摸过的几个淡菜都是能闭壳的,小手麻利地将它们扔进筛子里。   售货员也蹲下来帮忙捡拾:“小同志放心,这批货是昨儿才运来的,成活率高着呢,没几个死的。来,我帮你们挑,快些。”   说着就往周万圆的竹筛子里丢了一个。   周万圆:“同志,我还要称两斤海带,你帮我称两斤呗。”   “好嘞!”售货员起身抄起另一个菜筛子去装海带,   周万圆则把售货员刚扔进来的淡菜拣了出来。   不是自己经手的总不放心,这玩意儿要有一个坏的,整锅汤都得糟蹋。   “小同志,带网兜了吗?”   周万圆赶忙掏出随身带的网兜递过去。   自从上次来买海蛎子知道现在买东西都要容器后,不然得花高价买,她就把网兜折成小块揣在身上。   这动作,让她突然想起,以前奶奶出门总爱带个塑料袋,不会就是现在养成的习惯吧?   “同志,你看两斤高高的。”   售货员的吆喝把周万圆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起身看了眼秤,点点头,又瞅瞅菜筛子里已经不少的淡菜,连忙拦住还在往里扔的毛崽:   “崽,够了够了。”   “哦哦!”毛崽意犹未尽地住手。   其实他觉得挑淡菜也挺好玩的,既能玩水,又能帮上二姐的忙。 第97章 小黑,好惨啊!   周万圆看着菜筛子里的淡菜,估摸着得有两斤多,感觉有点多了啊。   周母给的五毛钱,买牛奶冰棍花了一毛,打醋用去一毛六,就剩两毛四了。   她还称了2斤海带,又要一毛,剩下的钱可不够买两斤淡菜了。   可这些都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实在舍不得放回去。   正盘算着要不要从系统提现一毛钱。   就看档口又出来一个举着块木牌售货员,将牌子往柜台前一杵,扯着嗓子喊:   “花花蛤、淡菜折价处理!不要票证……”   “打5折啊,花蛤原价一毛二现卖六分,淡菜原价一毛现卖五分……”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人群呼啦围上来,把周万圆挤了个趔趄。   “你今天这花蛤不新鲜啊,死了不少啊?”   “昨儿才从连县运来的!天热难免死几个,不然能这个价?”售货员抹着汗反驳。   “海带打折不?”   “就花蛤淡菜!要买赶紧,不买别挡道!”   “能挑不?”   “挑啥挑?这么多人一个人一个挑得挑什么时候,再说都这个价了还挑?要多少直接说!不要就别围在这了,免得耽搁后面的同志。”   转眼间档口前就排起长龙。   周万圆看得目瞪口呆。   刚还冷清的副食品店,一说打折就冒出这么多人。   不过,嘿嘿。   她运气不错,挑了半天赶上打折。后头排队的可没这福气,全凭售货员随手抓,好坏都得认。   “同志,麻烦称一下,海带也一起算。”周万圆见队伍越排越长,赶紧把淡菜递给售货员。   还是先前那位男售货员,他接过竹筛将淡菜倒进周万圆的网兜里,一边称一边道:   “小同志,你运气真好啊,刚挑完就打折。两斤二两。要不再添几个凑两斤半?眼下正便宜呢。”   周万圆摇摇头,不能挑拣的话,万一给的都是死的怎么办?   “钱没带够,你帮我拣两个出来吧。”   售货员也不勉强,反正排着这么长的队,今天的海货不愁卖。他麻利地拣出两个淡菜:   “两斤淡菜打对折一毛钱,加两斤海带,统共两毛。”   周万圆递过去两毛和副食本。   售货员接过,拿起印章翻到副食本今日的日期,"啪"地盖上"已购"的蓝章,连本带货递还给她。   “谢谢同志。”   “为人民服务。”   ……   “二姐我帮你拿一个。”毛崽见姐姐两手不得闲,自告奋勇道。   出门忘带菜篮子,周万圆一手攥着醋瓶,一手提着滴水的海货,不得不伸长胳膊,别提多费劲了。   “那你帮二姐拿醋,小心别摔了。”   “好!”   周万圆把醋瓶递给弟弟,见他嘴里还叼着冰棍杆:   “毛崽棍子别含嘴里,吃完就扔了。”   毛崽:“不要!我要拿回去给小黑立坟!”   周万圆:“……???”   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可连起来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小黑是谁?立坟什么个意思?”   毛崽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道:“小黑是我的战友!电影里都这么演的,战友牺牲了要立坟头!”   周万圆:“……???”   神的战友啊,她怎么不知道还没两个巴掌的小鼻嘎有战友了?   她和毛崽有代沟了??!!   见二姐仍一脸茫然,毛崽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从嘴里吐出根冰棍棒。   “二姐,待会我带你去看小黑的坟,不过你得帮我在棒子上写‘鬼毛年,七月六日,小黑之墓’,我不会写鬼和墓字。”   周万圆的注意力立刻从"立碑"转到:“毛崽,你还知道今年是癸卯年?”   “知道呀!”毛崽得意地晃着脑袋,“之前我和小胖天天在幼儿园立碑,他说今年是'鬼毛年'。”   周万圆顿感自己老了,完全跟不上现在小孩的游戏套路。   她记得她小时候玩的都是和泥巴和玩过家家的啊。   现在,不,以前小孩玩的都这么阴间吗?   不过她也听明白了,弟弟说的坟,里面躺的应该不是人。   等毛崽领她来到"小黑坟"前时,周万圆心里飘过四个大字,‘果然如此。’   看着这小小的坟包,以及正艰难从坟里往外爬的小黑,周万圆憋着笑问:   “崽啊,它都还没死,还要立碑吗?”   “咦!又活过来啦!”   毛崽将小坟包上的黄瓜花拔出来扔掉,把小黑掏出来,   “肯定是我刚刚的药起作用了,二姐先不写了,我再给小黑治治病。”   只见他又揪了把野草,用石头捣成糊糊,把可怜的小黑裹成了粽子。   周万圆在旁边看着,心想:小黑要是早知道投胎到周家菜园会遇上毛崽,怕是宁可在奈何桥多排几年队。   太惨了!   她摇摇头往厨房走。   “爸,我来搭把手。”   “正好。”周父抹了把汗,“左边盆里兑了盐水,你去堂屋把平纹布拿来泡上。右边桶里是醋水,斜纹布浸那里。我去搬梯子,得在院里再拉两根晾衣绳。”   原先的绳子太短,晾不下这么多布料。   “哎!”周万圆脆生生应了,先往堂屋去抱那摞平纹布。   等将所有布料都晾在了院子里,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   周万圆望着满院随风轻摆的布,她心里涌起说不出的满足,这景象,可真气派!   忙完家务,周父揉着发红的眼眶道:“圆圆,爸去眯一会,待会要是有出去就喊我一声。”   昨晚上他也忙活一晚上了,实在撑不住了。   “去睡吧爸,我今天不出去了。”   周万圆应着,却见周父没回主屋,径直往大毛他们房间去了。   看来周父还没把周母哄好呢!   闲下来的周万圆抄起蒲扇,倚在堂屋门槛上。门框硌着后脑勺,她却浑不在意。   目光掠过菜畦里嫩绿的菜苗,扫过晾晒的布匹,看着飞过的麻雀,最后落在湛蓝的天幕上。   这一刻感觉,时间过得好慢啊!   真安逸啊!   但是,有毛崽在。   清净不了一点!   …… 第98章 啊1111111不会取标题   有毛崽在,这样安逸悠闲的氛围顿时被搅得七零八落。   只见他风风火火冲过来,小手里捧着个黑黢黢的东西,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二姐!小黑又死啦!快帮它立坟呀!”   周万圆:……   这是谁家的弟弟,请领走!   毛崽指着冰棍棍上的字,一脸认真,“二姐你写错啦!”   错?   怎么可能,她可是寒窗苦读20年的大学生,且现在还在苦读的初中生!   能把"癸卯"俩字写错?   侮辱她智商呢?   “癸卯就是这样写的!”周万圆斩钉截铁。   毛崽挠挠头,小脸上满是困惑:“可小胖不是这么写的呀。鬼毛的'毛'就是我毛崽的'毛'啊。”   周万圆:???   不是癸卯年吗?   毛崽在说什么?   等等,   周万圆捋捋问:“你说,癸卯的卯字是你的毛字,那癸字是什么字?”   “就是'鬼'呀!小胖说人死了变鬼,虫死了当然变虫鬼,所以立碑要写'鬼毛'!”毛崽理直气壮。   这清奇的解释角度噎得周万圆说不出话。   但是对着毛崽那双澄澈的大眼睛,她一肚子话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   最终,周万圆拍了拍毛崽小小的肩膀道,“算了,你还小呢,以后留给你老师教你。”   她就不插嘴了,不然她怕他们这和谐的姐弟情谊会消散。   在毛崽的强烈要求下,周万圆还是在冰棍棍背面重新写上:   "鬼毛年,七月六日,小黑之墓。"   然后将这根"墓碑"插在小土包前。   姐弟俩盯着这小土包,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去再摘一朵花。”毛崽蹦起来起身去摘花。   然后将一朵黄色的花,郑重其事地插在坟头。   两人相视一笑,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圆满了!   “咚咚——”   毛崽竖起耳朵转向院门:“二姐,有人敲门。”   周万圆也听到了,她贴着弟弟的耳朵小声嘱咐:   “毛崽,去门后问问是谁。要是不认识的,或是街坊邻居,就说家里就你一个,不敢开门。”   院子里晾着的布料虽说是正经来路,可这年头谁家不是紧巴巴的?让人瞧见满院子的料子,难保不招人眼红。   毛崽用力点头,蹦跳着往院门跑去,周万圆轻手轻脚跟在后面。   “是谁呀?”   毛崽踮着脚朝门外喊。   “啊,这里是周万圆的家吗?我是她的同桌沈晚。”   门外传来清脆的女声。   沈晚?   不认识。   “啊,我不认……唔唔。”毛崽的嘴突然被捂住。   他眨巴着眼睛,困惑地望向二姐。   周万圆松开手:“好了,你去玩吧,剩下的交给姐姐。”   看着毛崽又跑回小黑的坟堆旁,她扭头扫了眼满院的布料。   她给忘记今天沈晚要来找她玩了。   不过,家里这布料来源是正规的,就算对方有别样的心思,也是不怕的。   藏这么严实,只是预防街坊邻居,怕惹人眼,多出些是非。   她取下门闩,拉开条缝,一把将门外的沈晚拽了进来。   “欸,同桌!”   沈晚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还没站稳,就见周万圆利落地把门闩又插了回去。   沈晚揉着胳膊直纳闷:   “同桌,你们城里人大白天也闩门啊?”   城里人都不串门吗?   这一开一关的多费事啊,而且给人感觉有点不欢迎别人串门似的!   像她们村里可从来不关门的,不对,她们村里甚至院子里也都不设围墙。   白天有人在家,连堂屋门都不关。   串门时在院外喊一嗓子,主人家自会迎出来。   或许城里人自有城里人的讲究吧。   沈晚这么想着,不等周万圆回答,就迫不及待地凑到她耳边小声道:   “同桌,我跟你说,刚刚我从解放路那边来你们巷子的时候,听见人说百货商场要处理瑕疵布...”   “但是人家看我路过,就停住了话头,嗐,我想问问什么时间开始呢,可人家压根不搭理我。”   “对了,你有听说这件事吗?”   周万圆的回应是扳着沈晚的肩膀转了个方向。   沈晚一脸茫然,待看清同桌家院子里晾晒的布料后,惊得嘴巴张的大大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咽了咽口水,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那些布料,结结巴巴道,“这,这这……”   老天爷啊!   这么多布料,她这辈子还没在除了供销社以外的地方,见过这么多布料堆在一块儿呢!   她同桌家是干嘛的啊?   天爷啊!她同桌家该不会是...黑市的大头头吧?   怎么办,她现在发现她同桌的秘密了,她会不会……   沈晚顿时慌了神,连忙捂住眼睛:“我...我什么都没瞧见!什么都不知道!”   周万圆:???   这是什么反应?   她有时候真的很好奇,真的是她们时代相差太远了吗?   所以代沟才这么大?   她都不知道沈晚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又脑补了什么,一副怕被人灭口的模样是做哪样?   她拽着沈晚往屋里走,朝院子里玩耍的毛崽嘱咐道:   “崽,姐和这个姐姐进屋说点事。有人来记得喊我啊!”   毛崽抬头瞟了眼沈晚,脆生生应道:“知道啦。”   周万圆将沈晚拉进自己房间,将她按在板凳上。   见她仍死死捂着眼睛。   周万圆扶额不禁扶额。   开口解释道:“你说的百货商场处理瑕疵布的事,其实那些布料,都是因为制衣厂最近出了点意外,导致了大批量的瑕疵品布料流出。制衣厂消化不了,才运到百货商场处理的。   而我爸是制衣厂的工人,院子里的布料都是他从他厂里带回来的,是正规的渠道,听明白了?”   她猜测,沈晚听到巷子里议论百货商场有瑕疵布的消息,八成也是从周父这儿传出去的。   邻里相处就是这样,行个方便提前透点风声也无妨。   不过也就仅限于提前给邻里透露消息罢了,真要买还得他们自己去百货商场抢。   周父是决计不会帮人从厂里带瑕疵布的。   沈晚听完解释,缓缓放下捂眼的手:“所以...百货商场真有瑕疵布卖?”   见周万圆点头,沈晚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天哪,居然让她遇到城里的瑕疵布处理。   她就知道城里的遇到好东西的机会多,她才出来第一天就遇到了。   “那什么时候开始啊?” 第99章 啊,第 99 章   “应该是明天早上开始卖,先到先得。”   周万圆压低声音,把周父说的百货商场定价一五一十告诉沈晚。   “平纹布三毛一尺,不要布票,每人限购四尺。斜纹布倒是还要票...”   沈晚眼睛瞪得溜圆:“啊?除了平纹布以外其他的还要票,还限购啊?”   她还以为瑕疵布都不要布票呢,这下没戏了。   虽然都减票了,但是她还是买不起,因为她手里半尺布票都没有。   但是想到平纹布不要票,又燃起希望问周万圆:“同桌,瑕疵的平纹布量多吗?百货商场一般是几点开门啊?城里人买瑕疵布的人多吗?”   沈晚刚问出口,其实心里就已经有答案。   怎么可能不多呢?   这年头谁家布票宽裕?   城里人也得照样紧巴巴地算计着用,遇上不要票的瑕疵布,还不得挤破头?   周万圆:“百货商场正常七点半开门,我也不知道平纹布的量有多少,不过,我爸说翻了两车货,他们厂里职工内部买了些,剩下的都拉百货商场了,量应该不少。”   见沈晚眼睛又亮起来,她不得不泼冷水。   “这个月月初的时候,我们去粮站买粮,早上天还没亮队伍就排到街尾了,我估摸着抢瑕疵布,比抢粮还凶。”   尤其是现在学校除了毕业班的学生以外,基本都放假。   家家户户闲人多的是,保不齐今晚就有人带着铺盖卷去百货商场门口打地铺。   这年头,跟紧缺的物资比,人的时间是最不值钱的。   一听这话,沈晚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住校,天没亮门卫肯定不会放她出去,再说那个点连公交车都还没发车呢,三个站的路程,光靠两条腿走,少说也得半个钟头。   等走到地方,黄花菜都凉了。   沈晚长长地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知道这个消息呢,害得她白激动一场。   买不到瑕疵布了,沈晚也只能长叹一口气后,将这事丢一边。   不放平心态又能怎样?难不成还能变出布票来?   这么想着,倒也有心思打量起周万圆的房间来。   “哇,同桌,你房间还有专门的衣柜?书桌?椅子?”   她绕着那几件家具转了一圈,“你这屋里的家当可真齐全。”   沈晚羡慕了。   她房间里除了一张床和一个竹编的箱笼,再没别的物件。   甚至因为家里的被褥紧张,床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得和姐姐挤着睡。   看着周万圆房里这些家具,沈晚惊得直咂舌,她同桌这房间,都能凑半副嫁妆了!   周万圆顺着沈晚艳羡的目光扫了眼自己的房间,在她看来,书桌衣柜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甚至觉得这年代的衣柜土里土气的。   “在我们农村,”沈晚轻看着衣柜上的雕花,“家具可金贵了,没成家的孩子是没有资格用家具的,大多数人都得等到结婚的时候,才能打一套...”   她做梦都想要个属于自己的衣柜,要是里头还能装满衣裳,那就更美了。   听到沈晚的话,周万圆才想起来。   这个年代,城里正渐渐兴起"三转一响"的彩礼,当然,那是家境殷实的人家。   普通的家庭或者在农村还是以36条腿家具为主的。   能凑齐"三十六条腿"的家具就算体面了,可眼下能置办齐全的人家也不多见。   看着沈晚眼里的羡慕都快变成实质。   周万圆笑着解释道:“这些家具可不是我爸妈特意置办的,我家哪置办得起啊?以前我也是连个正经衣柜都没有呢!”   她指了指掉漆的柜门,“这是前年从废品站淘来的,你看这衣柜是不是还掉漆了。”   “而且这些家具也不是我独用的,得和大姐共用!”   沈晚闻言,眼睛一亮:“现在废品站还能淘到这样的吗?”   周万圆摇头:“说不准,这种大件,谁见了不抢着要?前年冬天我爸是用一些瑕疵棉花才换回来。”   其实不是回收站淘来的,现在的回收站真是废品站,没什么好东西。   真要捡漏,得等到"破四旧"那会儿或许有机会,现在怎么可能有像样的家具捡啊。   小传里是有提过这些家具是一个叫秦叔的人带来的,之前她不知道秦叔是谁,所以她也没有在意。   刚刚从周父周母那儿知道,秦叔是混黑市的,周万圆猜,这些家具是从黑市倒腾来的。   前年不仅是饥荒年,还赶上罕见的寒冬。   往年冬天,晋城只会飘些薄雪,那年却接连下了好几场鹅毛大雪,棉花的需求一下就大了起来。   周父通过秦叔用了很少的棉花就换回这套家具。   听到是棉花才换回来的,还是前年的棉花,沈晚再次死心了。   如果是前年的棉花的话,那这套家具也算不上捡便宜。   想到前年又饿又冷的日子,沈晚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沈晚摇摇头,将这些痛苦的记忆从脑中驱除。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绿边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崭新的大黑十,稀罕的在周万圆眼前晃了晃:   “同桌你看,我妈给我寄了十块钱!你帮我算算,这些钱能买多少板油?”   她记得同桌说过,没肉票一斤猪肉要五块多,不知道板油什么价,其实她身上还藏着三块钱私房钱,要是能买上两斤板油回去,可就太美了。   说到这,周万圆想起来了。   “对了,我爸说新粮下来了,黑市的票证都跌价了。”周万圆对着沈晚道。   她并不想瞒着沈晚,沈晚现在不知道黑市粮价跌价,但是过两天放假回家后,她肯定会知道。   现在大家对粮价都盯得紧呢,为那点小钱伤了和气可不值当,而且,她觉得这同桌人品不错,值得深交。   沈晚听到粮食降价了,眼睛一亮:“降了多少啊?”   周万圆也不卖关子,刚才和周父处理布料时,她特意打听了黑市行情:   “原先一毛钱一两的粮票,现在七分;一两肉票原本能换五两粮票,现在只能换三两了。”   “降了这么多?”沈晚惊喜道。   听到同桌报的价格,沈晚在心里噼里啪啦打起算盘:   一两粮票七分,三两换一两肉票,那一斤肉票就是两块一,当然这只是票的价格,板油一块二一斤,没肉票买一斤猪板油总共要三块三,比之前便宜了两块多呢!   “便宜了快一半啊!”沈晚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妈给的钱够买三斤猪板油了!”   …… 第100章 同桌,你想要瑕疵布吗?   “同桌,你想要瑕疵布吗?”周万圆凑沈晚耳边悄声问。   沈晚心里一动,想起院子里晾着的那些布料。   同桌他爸在制衣厂上班...她不由压低嗓音:“还能弄到?”   周万圆:“还有些条绒布,但不要布票,不过你也晓得黑市的行情...”   周万圆想了想,平纹布和斜纹布赚头太小,倒是灯芯绒布差价大。   而且,这厚实的料子最适合做冬衣,往常除了布票还得搭工业券,现在虽然布料泡水了,但是免了工业券啊,农村人见了怕是抢破头,沈晚说不定也更想要这料子。   果然,沈晚一听周万圆说条绒布,眼睛都亮了,激动的搓搓手:“同桌,我...我没布票,你直说价钱吧,我肯定要的。”   “两块八一尺,”周万圆比出三根手指,“我这是看在我们的关系上,已经是让了三成利了,黑市现在的一尺的布可是能换5斤粮食的。”   这价钱是周万圆,按照周父给秦叔的价格,算给沈晚的。   沈晚咬着下唇,她当然知道同桌的报价确实实惠,但是2块8一尺对她现在来说还是太贵了,她全身上下私房钱只有3块,只够扯一尺条绒布。   但是让她放弃这次的机会,她又舍不得,下次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这好事。   “你可以回去琢磨琢磨,”周万圆看出她的为难。   “最迟拿成绩单那天给我准信,这批布泡过水,不能等太长时间。”   沈晚绞着手指,像是下定什么决心,突然抬头看向周万圆:   “同桌...你能拿出多少布来?”   见沈晚眼这样子,是真想要。   周万圆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资产,系统里可支配的钱有8块1,买一丈条绒布是够的,可要留出三块六给同桌买板油,就只剩四块五了。   嗨呀,每次遇到要花钱的时候就极度怨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努力一点?   现在赚这点三瓜两枣的,想做个买卖的本钱都不够。   后悔了,早知道就把那折叠刀卖给沈晚她哥了,至少能赚个5块钱呢!   不对,账不能这么算啊!   周万圆转念又算过账来,既然要给同桌买板油,她手里的十块钱也该进账。这么着,系统里的八块加上同桌的十块,刨去买板油的三块六,那她本金能有十五块啊!   “最多能匀两丈条绒布。”周万圆比出两根手指。   两丈啊!   沈晚咽了咽口水,对城里的正式工人再一次刷新了认知,再一次坚定,她以后定要考上高中或中专,端上铁饭碗,当个正儿八经的城里人。   周万圆道:“你要不回去……”   沈晚不等周万圆说完,猛地从衣领里扯出根红绳。   “同桌,布料我都想要,但是我也没那么现钱,你看这个成不成?”   周万圆看着沈晚手心里躺着个精巧的银长命锁,花纹细密。   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沈晚。   这样物件儿可不像是庄户人家能有的,难不成她同桌祖上还富过?   “我阿公是生产队的兽医,你也知道,在我们农村,兽医既能治牲口,也能给人瞧病。”沈晚摩挲着手中的长命锁,声音低了几分继续道:   “听说是我妈怀我那会儿,阿公救了个地主,那家见我妈快临盆了,谢礼里就添了这个长命锁。”   她将银锁往周万圆跟前递了递: “这东西有1两重,还是錾刻的工艺,还算精致,比黑市一般的银器应该要值钱些,你给估个价,看能换多少布料。”   周万圆没接,看着银锁,锁面经年摩挲形成的温润包浆,一看就是常年不离身的经常把玩的。   周万圆:“你真舍得拿这个抵?这你妈知道了不打死你?”   沈晚看了一眼手心的长命锁,只要她不主动说,她妈咋会知道?   就算知道了,打不了挨顿打。   但是值当!   有钱赚,就值当!   这次的瑕疵布料也是她好不容易遇到的,要是能用这锁换来。   她按照布料正价,转手在村里五块钱一尺卖出去,还不得赚个盆满钵满?   至于舍不舍得...这物件贴着她心口戴了十四年...   “你放心,我沈晚不是出尔反尔的人,你估个价格吧!”她将银锁按在周万圆手心。   周万圆掂了掂银锁,确实还挺有分量的。   但是她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值多少钱啊?   现在的银价多少钱一克啊?   而且沈晚这个东西肯定不能用普通银价来定,看着花纹还挺讲究的,沈晚刚自己也说这个是个什么什么錾刻的,她也不懂这个是什么,但是听起来好像很高大上。   正发愁时,眼前就闪过一个画面:   錾刻银质长命锁45克(9钱)(晋城百货商场):28元/副   周万圆仔细比对,发现系统里的长命锁不仅比沈晚的小了一圈,做工也粗糙些。   她心里有了底,开口道:“我在百货大楼见过类似的锁,比你这个略小些,标价二十七。你这个...凑个整,三十?”   听到周万圆的报价,沈晚痛快地点头。   她心里对银锁的价格也差不多是在这个区间,黑市上成色好的银,1钱(5克)约摸在两块五左右,但是她的这锁是錾刻的,算点工艺费,一钱算3块钱也不算高。   “你给算算,这锁加上十三块钱,能扯多少布?”沈晚把钱往周万圆面前一递。   “你不要板油了?”周万圆挑眉。   沈晚又咬着嘴唇纠结。   一斤板油的钱能买一尺多布不说,油吃了就没了。布却能生钱,等攒够了钱,再来找同桌买肉也不迟。   “都买布!”   既然沈晚都这么坚定了,那周万圆也不会多劝,反正不管是肉还是布,她都能赚钱。   “一尺条绒布算你2块8,43块钱能扯一丈五,还余一块钱。你什么时候要?要什么颜色的,我家院子里晾着的布你也瞧见了,那些颜色都有。”   “有大红色的吗?我全都要大红色的。”沈晚不假思索。   大红色?   周万圆看着沈晚,笑了。   大红色不管在农村还是在城里都是俏销的。   但是这个时节在村里更畅销,夏收秋收后是婚嫁旺季,哪个新娘子不想要件红嫁衣呢? 第101章 第101章   “有红色的,大后天给你?”   沈晚犹豫一下道:“能不能明天早上给我?”   周万圆挑了挑眉看向沈晚。   沈晚不好意思低着头,把碎发别到耳后。   低垂着眼眸:“我想明早请假回家一趟,后天再来学校。”   这批泡过水的瑕疵布要是捂到大后天,指不定就长霉斑了,到时候可不好脱手。   她知道同桌猜到了她买布料是要倒腾回村里卖的。   这年头,除了结婚,谁家会买红布回去穿啊?   周万圆确实猜到了,不过也不点破。   人家怎么倒腾是人家的本事,反正自己该赚的已经落袋了。   沈晚要是能卖出高价,那是她的能耐,毕竟要担的风险也不小。   “成。”   周万圆一脸正色看向沈晚:“不过同桌,我不问你买布做什么。但是,你也得答应我,绝不能跟任何人说布料是从我这儿拿的。这是咱俩之间的事,跟家里大人没关系,你明白我意思吗?”   沈晚郑重点头:“我明白,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和任何人都无关,也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明天请假回家我连我哥姐都不告诉,你放心吧,我嘴严实着呢!”   周万圆看对方领会了她的意思,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倒不担心沈晚会举报,毕竟沈晚的品行跟赵美琴可不是一路人。   她就怕到时候沈晚不小心在周父周母跟前说漏嘴,自己可没法解释这些布料的来路。   周万圆掂着手里沈晚刚刚递给她的长命锁:“这小玩意先暂时压在我这里,等你手头宽裕了再来赎。”   她想要的是现钱,这小玩意对她没用啊,况且还是她同桌贴身戴了十几年的东西,卖到黑市还不如让同桌赎回去呢。   听说能赎回长命锁,沈晚眼圈顿时红了。   首饰在黑市分活当和死当的,刚刚他们商量的价格是死当的价钱。   她没想到她同桌还能让她赎回来,她都打算明天被挨一顿打了,毕竟突然带回去这么多布料,家里肯定要追问钱从哪来的。   “同桌...”沈晚声音打着颤,泪珠子在眼眶里直打转。   “得,跟我家毛崽一个德行,又哭又笑,小狗撒尿似的。”周万圆笑着调侃。   沈晚慌忙别过脸去抹眼睛:“讨厌!人家是感动的...除了家里人,还没谁待我这么真诚呢。”   “同桌,往后班上谁敢说你闲话,我头一个不答应!”沈晚挺直腰板坚定的看着周万圆。   “哦?所以是谁又说我坏话了?”   “还能是谁,李梅妞和赵美琴呗。”   周万圆:“赵美琴说我什么了?”   沈晚撇撇嘴,然后幸灾乐祸道:“昨儿有人说瞧见赵美琴肿着张脸进考场,她说是你打的。不过我们都没信。”   “为啥不信?”   “同桌你性子这么好,怎么可能打赵美琴啊?她打你还差不多,不过,她敢动你,我就揍她!”沈晚挥了挥小拳头。   周万圆咯咯的笑了,她同桌对她的滤镜还真深啊,笑够了才眨眨眼承认:   “其实真是我打的。”   “啊?啊?”   沈晚看着周万圆神色认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随即无所谓的摆摆手。   “那她被你打,肯定是她的问题,她被打都不敢告诉班主任可见理亏得很,活该被打。”   “是的,她就是嘴贱被我打的。”周万圆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锋一转。   “好了,不说她了,明儿几点动身?布料是送学校还是另约地方?”   “我回家得坐长途班车,这车站离你家比较近,明天我直接来你家拿吧,头班车七点半发车,我到时候七点过来……”   沈晚突然一拍脑袋:“哎呀,我票还没买呢!得赶紧去售票处排队。同桌,我先走啦!”   说着沈晚就起身往外走,周万圆忙不迭送她到院门口。   ……   回屋后,她把沈晚抵押的长命锁仔细收进衣柜最里层,十二块钱直接充进系统。   看着系统里的20块钱,周万圆笑眯了眼。   想着等沈晚来赎锁,这钱就能涨到三十块,想想就更开心了。   周万圆心情不错去出去堂屋一看挂钟,都四点了,时间也不早了。   周万圆估摸着周母快起床了,赶紧抄起厨房的竹刷子,端着泡在水的淡菜和海带往井台去。   淡菜壳上沾着黄褐色的污垢和沙须,得刷干净了煮汤才鲜。   毛崽瞧见二姐在玩水,蹬着小短腿就冲过来:“二姐我帮你!”   周万圆瞅着他那黑乎乎的小爪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你先把你的小手洗干净再来。”   毛崽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野草汁混着虫尸黏液,再裹上层泥,确实脏得不成样子。   他乖乖拎来盆,央着二姐给舀了点水,蹲在井边胡乱搓了两下就甩着水珠跑来邀功:   “二姐,我洗干净啦!”   周万圆正刷着淡菜壳,抬头一瞧,那双小手上还泛着墨绿的草汁,头更痛了。   她一把攥住弟弟的手腕按进盆里,抄起丝瓜瓤就使劲搓。   毛崽被搓的吱哇乱叫:“啊啊啊啊,二姐……”   “爸妈都在睡觉,你不要喊。”周万圆面无表情的刷着他脏脏的小手。   他委屈巴巴地瘪着嘴,小声道:“二姐轻点……”   “你这小脏手是去掏粪坑了吗,怎么天天这么脏,轻点都洗不干净。”   毛崽被说的有点不开心撅起嘴,他才没掏粪坑,他也不想手脏脏的啊,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玩着玩着手就变这样了。   终于给毛崽收拾干净了姐弟俩这才蹲着洗起淡菜。   说是两人洗,实则是周万圆干活,毛崽就主打陪伴加玩水。   洗完淡菜,周万圆顺手从菜园子摘了两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其实用冬瓜煮淡菜汤最鲜,可惜院里没种,凑合用黄瓜倒也清甜爽口。   至于海带,周万圆准备切成丝用水焯一下后,拌个酸辣口的,可惜海带滑不溜手,菜刀不听使唤,最后只能剁成碎块将就了。 第102章 用钱方恨少   周母揉着惺忪睡眼从里屋出来,听见厨房叮当作响,推门一看,二女儿已经把晚饭张罗好了。   “还是闺女贴心,妈今儿个能吃现成的了。”周母眼角笑出细纹,“妈来打下手,还有啥要忙活的?”   周万圆正往酸辣海带丝里淋调料,闻言抬头:   “妈帮我将锅里的淡菜汤舀出来吧,顺便将我早上带回来的韭菜炒鸡蛋热热。”   “成。”   周母揭开锅盖,一股混着黄瓜清香的鲜味扑面而来。见满锅淡菜个个张着壳,露出肥嫩的肉。   “哟,今儿这淡菜可不少,瞧着真新鲜。”   “今天我和毛崽运气可好了。”周万圆麻利地拌着海带丝,“刚挑好就打折,两斤才花了平常一斤的钱。”   周母笑得见牙不见眼:“我闺女就是有福气。”   忽的想起什么,“我刚好像听见你屋里有人说话?”   周母拿搪瓷盆盛淡菜,两斤淡菜配黄瓜装了满满一盆。   “是我同桌,来找我玩的。”周万圆道。   周母搅着汤,“我还以为是你大姐回来了呢,怎么不留人家吃饭?”   周万圆,“她明儿要回家,赶着去买车票呢。”   周母一边往盆里舀着锅里的淡菜汤,一边和女儿闲聊:“回家还要买票啊,你同桌是哪儿的人啊?”   周万圆想起上次帮沈晚寄信的信封里好像写了个地址:“永安人民公社,青石生产大队的。”   周母手上一顿,抬头:“这么巧?和你家公是一个生产大队的啊,是第几生产队。”   周万圆闻言,也反应过来,确实和家公是一个地方的,不过是第几生产队的,上次她只是稍微瞟了一眼信封的地址,并没细看:   “是第一还是第二生产队来着...记不清了。”   周母:“姓什么?哪家的孩子?”   “姓沈,叫沈晚。”   周母想了想道:“那就是第二生产队的。整个大队就他们一户姓沈,他阿公是沈传文吧?当年可是咱们村有名的赤脚医生。”   周万圆好奇:“可是我同桌说,他阿公是兽医啊。”   “我小时候他是赤脚医生,给人看病的”周母撩起围裙擦了擦手。   “后来嘛,在咱们农村,牲口可比人金贵。人病了能扛扛,牲口要是有个好歹,一年的收成就打水漂了。慢慢的他接的牲口活计就多了。虽说有人求上门也给人看,可自打公社开了卫生所,他就专给牲口瞧病了。”   原来是这样。   话到这儿,周母话锋一转:“今儿你家公来信叫你们去,圆圆想不想去家公家?”   周万圆:有点想去又不想去的。   如果去乡下玩,她自然是乐意的;但是现在可是夏收啊,去了少不了要下地干活,她又没那么想去。   但外公信里字字恳切,她这拒绝又感觉不好。   最关键的是,回村后倒腾系统物资就不方便了。   想到刚刚沈晚问她能拿出多少布料的时候,她浑身上下就八块钱。   果然是,用钱方恨少。   这个暑假,她还想在城里看看有没有机会倒腾点东西出去卖,多搞点钱呢...   见周万圆犹犹豫豫的样子,周母温声道:“怎么?不想家公吗?虽说信上总念叨毛崽,可老人家心里头装着你们几个呢。再说现在夏收乡下吃食多,去了准能解馋。”   她私心里巴不得孩子们暑假都去外家。   城里这些日子中学生都放了假,街面上晃荡的半大小子越来越多,乱得很。让孩子们去村里避避,既亲近了老人,又省得在城里惹事。   像是看穿女儿的心思,周母又宽慰道:“放心,是叫你们去玩的。你家公家婆疼你们都来不及,哪舍得让你们干活?去玩玩吧,正好妈十号这个月晚班结束了,能歇两天,到时候送你和毛崽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万圆只好应下。   要是不用干活,去乡下倒也不错。   记得爷爷奶奶在世时,每年寒暑假都带她回农村,那些掏鸟窝、摸鱼虾的快活日子,后来再没体会过。   这么一想,心里头竟泛起些期待来。   母女俩说着话的工夫,晚饭就张罗好了。   周母瞧着桌上的三盘菜,笑道:“今儿这伙食可真够阔气的。圆圆,要不你和毛崽先陪妈吃点儿?”   “妈你先吃吧,你还得赶着上班呢。”周万圆摇头。   “我们等大毛和国庆回来一块吃,他们今儿没晚自习,应该快到家了。”   “对了,刚刚你给的5毛,打了一斤醋,称了淡菜和海带,还跟毛崽一人吃了根冰棍,现在还剩下4分钱。”周万圆将钱和副食本递给周母。   周母接过副食本,将剩下的四分钱推过去,“这四分算你俩跑腿的辛苦钱,收着吧。”   “谢谢妈。”周万圆眉眼弯弯,分出两分塞进毛崽手心。   毛崽盯着掌心的硬币,突然一个激灵,他之前丢了5分钱呢,都忘记找了。   “二姐先替我收着!”   将钱塞周万圆手里,撂下话就蹿了出去,直奔菜地小黑的坟头。   周母被这阵仗弄得一头雾水:“毛崽火急火燎的做什么?”   “中午丢了5分钱,应该是丢菜地里了,现在回去找呢。”周万圆捏着钱解释。   周母摇头失笑:“现在才想起去找啊?”   她收拾好碗筷起身:“我吃完了,先去上班了,对了,你三妈待会儿该送肉来,记得喊你爸把板油熬了。这暑天,鲜肉可搁不住。”   说着朝大毛房间努了努嘴。   屋里传来周父震天的呼噜声。   周万圆会意点头,终究没忍住:“妈,你和爸……”   周母知道周万圆问什么,父母吵架,看似是大人之间的矛盾,实际上受伤害最深的往往是夹在中间的孩子。   周母笑着小声道:“没事,妈早看清你阿婆的嘴脸了,气不着。只是他们敢往我头上扣屎盆子,山高皇帝远,孝道压着头,我拿你阿婆没办法,还不能拿你爸出气?”   周母将女儿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过两天就好了,你别担心,也别告诉你爸。”   听到周母这样说,周万圆重重点头:“我站妈这边的,不和爸说,嘿嘿。”   “是妈的小棉袄,”周母也笑了,“好了,我去上班了。”   临出院门看见晾晒的布料,七月的晋城,日头毒得很,布料早干透了。   “圆圆,把布料收进屋。”   这么多料子晾在外头,要是被人看到,太招人眼。   “欸,知道了,现在就收,妈你慢点啊。”周万圆脆生生应道。 第103章 捡到5分钱,没人要这就是我的啦!   周母前脚刚走,院门就"砰"地被撞开。   大毛人还没进门,嗓子就先嚷开了:   “好饿啊,二姐今天吃啥?”   只见两个半大小子抱着个油纸包冲进来,正撞见周万圆在收拾院子里晾着的布料。   国庆眼疾手快,一个箭步退回门边,"咔嗒"一声插上门闩。   到底是本地长大的孩子,见着家里有点好东西第一反应就是藏严实了。   大毛也反应了过来,凑到跟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二姐,这都哪儿来的。”   大毛眼珠子滴溜溜转,心里有些隐晦的激动,不会是黑市吧?   他还以为周家就老实本分的的工人家庭,没想到还有这路子!   既然能从黑市搞到这么多布料,那是不是可以把他可乐也拿出去卖?   他这可是晋城独一份,一瓶买它个五六块,和茅台一个价,没问题吧?   嘿嘿!   周万圆看大毛笑得一脸荡漾的,皱眉,这人真没眼力见,没看到她手上的布料都拿不动了吗,也不知道帮个忙。   “接着!”周万圆直接将怀里的布料丢大毛怀里。   “欸,”大毛被突然砸来的布料给惊得回神,忙脚乱接住后再次问,   “二姐,你还没说布料哪儿来的呢?”   是不是黑市啊。   周万圆一看大毛那眼神,就知道这小子在打黑市的主意。   这大概都是现代人的通病吧,看多了年代文小说,总以为来到这个时代,发家致富就得往黑市钻。   说实话,她刚来时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现在认清了点现实,她的金手指又不是空间,就算是,就凭她现在这细胳膊细腿的,能打得过几个啊?就敢闯黑市?   今儿听周母话里的意思,晋城的黑市早被划分得明明白白,没点门路根本摸不着边,贸然闯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得叫人吞了。   周万圆斜眼打量着大毛,就他这瘦的跟猴子似的。去黑市,人家怕不会将他一起给拐卖了,要真被人贩子拐了那就太好了。   少了个定时炸弹,不敢相信,这个家该是多么的和谐!   就怕没被拐,还惹出一身的事,连累全家。   “少胡思乱想,”她敲打道,“咱大姐还在政审呢,能去那种地方?这是爸从厂里买的瑕疵布,正经渠道,钱票一分没少。”   大毛闻言顿时蔫了,不是黑市货啊...   他郁闷地想:都来游戏了,怎么不给他个21来岁的身份?现在这副11岁的小身板,天天被拴在学校,来了这么久连黑市的边都没摸着。   再这么耗下去,可乐都快被他炫完了,到时候拿什么倒卖赚第一桶金?   没钱他就得天天啃红薯饭,他不要红薯饭,他要天天吃肉。   与大毛的失落不同,国庆则喜上眉梢。   既然是制衣厂的瑕疵布的话,那他爸也是制衣厂,有二爹在,他家分的布料不会比二爹家少,看来今年也能添件新衣裳了!   国庆兴冲冲地对周万圆喊道:“圆圆姐,我把肉放灶房就来帮你收布!”   说着人一溜烟跑向厨房。   “二、二姐,快...快来接把手...我快撑不住了。”大毛抱着一大摞布料,涨红着脸直喘粗气。   就这小胳膊小腿还想冲黑市?   周万圆无语地指了指屋檐下的竹箩:“你傻呀?那不是专门用来装布的箩筐吗?抱不动不知道先放进去?”   “你又不早说!”大毛艰难地挪向箩筐,布料都快滑到地上了。   “箩筐里明明还堆着布呢,你眼珠子长后脑勺啦?”   这时国庆放好东西出来帮忙,三人很快就把布料收拾妥当,围坐在箩筐前仔细叠着布匹。   “刚国庆拿的肉是哪儿来的?”周万圆问。   “放学路上正好遇见我妈下班,她就让我们把肉带回来了。”国庆道。   说到这个,从兜里掏出钱递给周万圆:   “三妈说这次只帮咱家买到两斤板油,还有一斤肥膘肉。这个月板油降了一毛,现在一块一一斤;猪肉也降了五分,七毛五一斤。这是剩下的六毛五,记得明天给妈。”   周万圆接过钱,指使两个弟弟把布料抬进主屋。   经过堂屋时,大毛一眼瞧见饭桌上的韭菜炒鸡蛋、淡菜黄瓜汤和凉拌酸辣海带丝,惊喜地叫道:   “哇,今天伙食怎么这么好?”   国庆也向饭桌上看去,和大毛两人咽了咽口水,手上抬布料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   两人把布料筐往主卧一撂,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饭桌前,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菜直咽口水。   “大毛去叫爸起床,国庆去盛饭,我去喊毛崽。”   听到二姐说周父在他们房间睡觉,大毛纳闷地挠挠头,周父今天居然没上班,而且咋睡在他们房间,咋不回自己房间睡?   家里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   他恨,恨自己是个小学生,家里有啥事都不告诉他。   周万圆走到屋檐下,冲着菜地蹲着的小人喊:“崽啊,吃饭了啊,怎么还在玩?”   "连喊几声都没回应,只见小家伙撅着屁股在地里刨得起劲。   周万圆疑惑的走近,看到一地狼藉,小黑的坟又被掘开了,尸体也不知所踪。   看着毛崽还在倔强的刨土,周万圆赶紧将他扯起来:“这又是怎么啦。”   “嗝呜呜...二姐...钱丢了...找不到了...嗝呜呜...”毛崽小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住周万圆的委屈的打着哭嗝。   周万圆看着他这样子又心疼又好笑,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擤鼻涕:   “好啦好啦,二姐把中午剩的四分钱都给你,不哭了嗷!”   虽然得了钱,毛崽还是抽抽搭搭的,他攒的钱啊!   周万圆将毛崽抱到井边,将帕子打湿帕子给他擦洗,安慰道:“乖,没事哦,待会姐给你缝个小钱包,以后挂脖子上专门用来装钱,就丢不了啦。”   毛崽这才点点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看得周万圆心都要碎了。   把小家伙哄好,堂屋突然传来一声吆喝。   “哎哟,捡到5分钱,没人要这就是我的啦!” 第104章 打断你的腿   大毛弯腰从桌底摸出那枚五分硬币,稀罕的吹了吹灰。   嗐,堕落了啊!   现在捡到这五分钱都像捡到宝了一样。   谁让他现在变成了个连饭都吃不饱,每天只有5分钱收入的穷b小学生呢!   虽然是在家捡的,但要是没人认领那就属于他的!   大毛又稀罕的的吹了吹灰。   抬头就撞见门槛上站着个泪人儿。   毛崽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都快哭成蛋花眼了。   “咋、咋啦?”大毛顺着毛崽的视线看向手里的硬币,试探道:   “分你一半?”   看毛崽还是默默掉着大颗眼泪,就是不说话:“都给你?”   周万圆在毛崽身后轻声道:“这是毛崽掉的钱,他在菜园子找半天没找着,哭得可伤心了。”   周万圆瞥了眼大毛站的位置,这钱应该是中午看信的时候,毛崽抱着母亲膝盖撒娇落下的。   大毛看看硬币,又瞅瞅哭成花猫脸的弟弟,上前把钱拍在他手心:   “小哭包,是你的钱你倒是说啊!一直哭干啥?有没有出息?”   “可小胖说了,捡着的钱就是自个儿的...”崽用袖子抹了把脸,惊喜地盯着失而复得的钱,鼻音浓重地嘟囔,   “他捡着我的钱就没还。”   大毛这才明白,难怪小家伙眼巴巴瞅着钱却不吭声。   “小胖是哪个?”大毛当即撸起袖子。   “捡到我弟的钱敢不还,三哥帮你教训他。”   “可我捡着他的也没还呀。”毛崽眨巴着泪眼。   大毛撸袖子的动作一顿。   “谢谢三哥帮我捡钱,”毛崽破涕为笑,小大人似的拍拍胸脯,“明儿请你吃冰棍!我跟小胖就这么约定的,谁捡着对方的钱就得请客。”   周父坐在一旁默默抽着烟,由着孩子们自己解决,小娃子自有小娃子的处世之道,大人不必过多干涉。   见毛崽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模样,周万圆朝两兄弟招呼道:   “快吃饭吧,今儿菜可香。就那几分钱,你要许出去多少根冰棍?”   毛崽郑重地重新把硬币揣进兜底:“嘿嘿,就答应请二姐和三哥。”   又想起什么,又冲国庆补了句:“国庆哥也请!”   国庆笑着往他碗里添了勺鸡蛋:“那可多谢咱们毛崽了。”   还是个端水大师啊!   大毛瞥了眼这大口刨饭的小不点,嘴角勾了勾,也给他剥了几个淡菜肉。   几人风卷残云,三道菜吃得精光,连淡菜汤都喝得见底。   大毛仰脖灌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打了个响嗝:“吃饱了,就是舒坦。”   “听你秦叔说……”   从吃饭开始就一直板着脸的周父,又点了一根烟,烟头明灭间,他声音低沉问道:   “前几天瞧见你在北街探头探脑?”   烟圈缓缓吐出,周父抬起眼皮盯住大毛。   正在收拾碗筷的周万圆手上动作一顿,也看向大毛。   北街,靠东这片是晋城北站娱乐街,靠西那片是黑市最猖獗的地界,也晋城最是混乱地方。   能被秦叔都看到,还向周父告状,那说明大毛去了北街的西边那边的,黑市。   周万圆不自觉地攥紧筷子,眯眼打量着大毛。   这颗老鼠屎迟早要坏一锅汤,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敢往黑市钻?   “嗝——”大毛的饱嗝卡在喉头,辩解道:“爸,那是...是跟同学走岔了道!”   大毛面上强作镇定,后背却沁出冷汗。   没想到这都还是上周的事情,还能被人翻出来告状?   那会儿他刚进入游戏的时候,吃了一顿红薯饭没吃饱,放学后,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是身上又没钱没票,就想去黑市碰碰运气。   但是他又不知道黑市在哪儿,只能哄了同学带路。   结果黑市的人嫌他们年纪小,连门边都不让挨。其实回想起当时守在黑市门口的人打量他们的眼神,像是看货物的眼神,大毛现在都还有点心有余悸。   幸好,后来出来个脸上带刀疤的大叔,将他们轰走了。   难得这个就是秦叔?周家黑市还真有路子?   大毛说完,见周父只顾闷头抽烟,急得从条凳上蹦起来:“爸,你信我啊,我真的只是走错了……”   国庆和毛崽坐偷瞄着周父阴沉的脸色,看了眼整个人都在冒汗的大毛。   看氛围不对,两人吓得大气不敢出,乖乖站起来帮着周万圆收拾碗筷。   周万圆垂眼捡着桌上的淡菜壳,心里却翻腾着一个念头,要是把玩家嘎了会怎么样?   她会不会被系统惩罚?   有大毛这个祸害太危险了。   周万圆意识进入系统,看看有什么东西是能将人悄无声息嘎了的?   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敌敌畏出来了没有。   “爸,我错了!”   大毛见周父始终不吭声,终于慌了神。   他害怕周父怀疑他的身份,被npc质疑身份会自动退游。   虽然他嘴上天天口嗨喊着自鲨退游,可人还没找到呢,哪能真走?   “我发誓再也不往那边凑了!爸,那天我真的没有进去……”   听到大毛终于认错了,周父这才把烟头摁灭了,冷哼一声:   “你要真进去了,还能全须全尾站这儿吃饭?周万峥你给我听好,再有人告状说你在黑市探头探脑...”   周父一巴掌拍在桌上:“老子打断你的腿!今天这事写份检讨给我。放假了,院里的红薯都归你收,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的,一天到晚在外头瞎晃悠!”   说完,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其余三个孩子:“你们也一样!特别是周万豪,别以为和周万峥凑一块就能壮胆,什么地儿都敢去!你爹我都敢揍,还收拾不了你们?听明白没有?都哑巴了?”   姐弟四人齐刷刷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哼。”周父冷哼一声,甩手进了里屋。   堂屋里,四姐弟大眼瞪小眼。   周万圆和大毛两人又默默将去黑市的计划往后延,谁让周父在黑市有眼线呢。   “国庆你去复习吧,月底就升学考了。”周万圆接过国庆手里的脏碗,“现在我没事了,碗我来洗。”   收拾完饭桌,她把堂屋留给弟弟们写作业。   放碗时瞥见碗柜上的油纸包。   揭开,里头躺着几块白生生的猪板油。   搁从前,周万圆最见不得这肥腻玩意儿,多瞧一眼都要哕。   现在看着这些雪白的板油和肥膘,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她把板油倒进搪瓷盆,舀水冲洗起来。   她是会熬猪油的,以前她爷爷奶奶不爱吃菜籽油,都是吃猪油的,她也动手熬过不少次,都不用喊父亲来帮忙。   周万圆将肉块浸在清水里仔细搓洗,随后切成麻将大小的方块。   刀锋在砧板上哒哒作响,切着切着,她觉着不对劲,这肥膘肉的分量,怎么瞧着不止一斤?   她拎着肉块走到堂屋,冲正在写作业的国庆和大毛问道:三妈肉是不是给错了?我咋觉着这肥膘肉多出来了些?”   大毛看向国庆,方才三妈单独拉着国庆说了会话,也是那时候将肉给国庆的。   国庆挠挠后脑勺笑着:“没拿错,我妈说...把我这个月的肉票份额也包在里头了。” 第105章 油渣   周万圆推开主卧门:“爸?”   见周父正弓着腰在竹筐里翻找布料,还将放在墙角的缝纫机给搬出来了。   哦豁,老周同志要做衣服啊!   给谁做?   周万圆看到一块橘红色的斜纹布被他摊在床上,眼睛一亮。   可以啊,老周!   居然做衣服哄老婆!   我看好你啊,老周!   周父一扭头撞见女儿促狭的眼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他板起脸,故作严肃:“有事?”   周万圆这才想起正事,收回眼神举起手里的肥膘肉。   “前两天安安姐说三妈单位……刚国庆和大毛把肉带回来了,我一看,肥膘肉多给了五两呢!国庆说这是三妈给的,算他们这个月的定量。”   月初周三叔送国庆来时,周父只让他带了粮食、鸡蛋和油,肉票和其他副食品票是没收的。   没想到三妈又给悄咪裹在油纸包里送过来了。   周父看了一眼周万圆手里的肉,这膘肥得都快赶上板油了,一丝瘦肉都不掺,她三妈给的实在。   周父问道:“院里的菜又长起来了吧?”   “可不是嘛,”周万圆点头,“空心菜都快长老了,根本吃不过来。”   “听说最近夏收,副食品店三四天才来一次青菜,还都是蔫的?”周父中午见女儿去过副食品店,特意问了一句。   见女儿点头,他接着说:“你反正放假了,明儿摘些新鲜菜给你三妈家送去?”   亲戚间的往来就是这样,不在乎东西多少,讲究的是个有来有往。这回要不是三妈在国营饭店上班,哪能买着这么金贵的猪板油?   虽说三妈单位离周家不算远,可这年头,就算是至亲之间送东西也得避着人。尤其是三妈在国营肉店上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成。”   周父沉吟片刻,从家到制衣厂家属区确实不近,闺女还得提着一篮子菜,确实够呛。   “明天我骑车顺路带你过去?”   那当然不行。   周父每天六点半就得出门,她可不想放假了还起那么早。再说了,明天还得给同桌拿布料呢,得趁着家里没人了才能偷偷搞。   “爸,明天我想多睡会儿,嘿嘿,”周万圆嬉皮笑脸地说,“我睡醒了带毛崽坐公交车去,正好早上摘的菜更新鲜些。”   周父:“也行,难得放假,就让你睡个够。”   “爸,我去熬油了。”   周父:“你会熬吗?要不...爸来?”   “看你们熬过那么多次,看都看会啦!爸你接着忙你的。”周万圆摆摆手。   周万圆提着肉闪进厨房,还顺手将厨房的门关了。   她把剩下的肥膘肉切成麻将块大小,又瞥了眼紧闭的房门,这才偷摸在系统,花了五毛五添了五两猪板油。   再多就要露馅了,这年头谁家不把板油出油率算得门儿清?   她也就是仗着父母抓不着把柄,才敢偷偷添这点分量。   还仗着现在厨房是她和周父还有周母三个人都在用,对厨房盯得没那么紧,这才让她有了可乘之机。   周万圆麻利地将切好的肉块,冷水下锅,扔进几段葱白和姜片去腥。   可惜没有料酒,不过这样也能压住些脏器味。水滚后撇净浮沫,焯半分钟就捞出来冲洗干净。   将炉子里的火控制在中小火,将沥干的板油倒入铁锅,拿着锅铲不停翻动,防止肉粘底。   其实水熬法出的油更白净,但是这样比较费时也比较耗柴火。   他们家每个月的煤都是定量的,可经不起这么糟蹋,还是干熬效率高些。   油花渐渐渗出,浓郁的油腥味瞬间霸占了整个厨房。   这味道实在太霸道了,特别是对于周家肚子都没什么油水的几人来说,这香气简直勾魂摄魄。   大毛和国庆两人是作业都写不下去了,对视一眼,将笔一丢。   拽着毛崽就冲向了香气的源头。   周万圆控着这炉子火候,用火钳将煤块退出些,避免火大将油渣熬糊发苦。   突然"砰"的一声响,门被撞开,吓得她手里的火钳差点脱手。   “我说你们仨,能不能别总这么风风火火的?吓我一跳。”她扭头瞪着蹲在门槛上的三兄弟。   “二姐,太香了!”毛崽使劲吸着鼻子。   周万圆起身翻动锅里的油渣,浓郁的荤香顿时在厨房炸开。   三个小子立刻围了上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此起彼伏的咽口水声让她连转身的空隙都没了。   “出去出去,你们今天作业做完了?”周万圆挥舞着铲子把三人往外赶。   “厨房本来就不大,你们这一堵,我还怎么干活?”   见他们一步三回头的不舍模样,她无奈道:“等你们做完作业,熬好给你们吃油渣总行了吧?快走快走!”   听到承诺,三个小子这才磨磨蹭蹭离开。   周万圆重新看向锅里,油渣散发着诱人香气,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话说以前,咋没觉得油渣这么馋人?   还是肉吃太少了。   所以她得多赚点钱,实现肉自由。   看着油渣已经缩成原先的三分之一大小,呈现出完美的淡金色。   周万圆将炉膛里的煤块全部退出,静置三四分钟后,用漏勺把油渣捞起。   接着取来早就备好的陶罐,将清亮的猪油小心舀进去。   这板油出油率能有八成,肥膘肉稍差些,也能出六成半。   两斤半板油加一斤半肥膘,约莫能熬出三斤油和一斤的油渣。   周万圆望着装满猪油的陶罐,满意地点点头。   趁着油还滚烫,她撒了十几粒花椒进去,这样能存得更久些。   用抹布垫着罐耳,她把陶罐小心挪到碗柜最里头,等它慢慢凝成雪白的脂膏。   灶台上的油渣还滋滋作响,周万圆麻利地拨了小半碗,撒上盐巴、辣椒面,又掐了把新鲜葱花。   捻起一块送进嘴,油渣就在齿间"咯吱"炸开,滚烫的猪油混着辛辣的调料在舌尖爆开,香得她眯起了眼。   “毛崽啊,油渣好了——”   周万圆朝堂屋一嗓子,就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 第106章 第 106 章   “趁热吃,记得给爸留些。”   周万圆将碗往桌上一放,油渣上撒着葱花和辣椒面,煞是诱人。   三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抄起早就准备好的筷子,一人夹了一块塞嘴里,刚出锅的油渣在齿间"咔嚓"作响,滚烫的猪油混着辛辣的辣椒面在口腔里炸开,吃得几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一人吃了一块后,毛崽小心地捧着碗去敲周父的门。   大毛嚼着嘴里的油渣,回味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吃油渣呢!   没想到竟这般香脆,咬下去还能迸出油花来。   要是能把他的冰可乐拿出来配着吃就好了,一定爽爆了。   其实应该配着红酒也不错,除了可乐他还有两瓶红酒呢,可惜他现在年纪太小了喝不了……   而且,黑市也被周父严令禁止不许去,红酒短期内是不能变现了。   黑市有周父的眼线,他也不敢挑战。   他现在的身份才11岁呢,现在还不是扑腾的时候,得继续当只乖顺的雏鸟,才能在别人的屋檐下讨到活命的谷粒。   正胡思乱想着,见周万圆又把煤块塞回炉膛。   “二姐你还要做啥。”   “锅上还剩点油和油渣碎,不能浪费了,给你们煮个油茶汤。”万圆麻利地操起锅铲。   油茶汤?   大毛眨巴着眼睛,没听过,不过听着,味道肯定错不了,带着油字呢。   现在只要带着油的东西对大毛来说都是致命的吸引。   肚子里太缺油水了!   然后大毛就看着周万圆就着油锅撒了把粗茶,铁铲翻飞间茶香四溢,又"哗啦"浇下一瓢清水...   又从碗柜深处摸出个鸡蛋,这个月副食品店的鸡蛋断货,家里的鸡蛋票还没用出去,这是家里最后一个鸡蛋了。   “做什么呢这么香?”父被毛崽拽着衣角拉进厨房,瞧见锅里翻滚的汤水,笑着道:“嚯,油茶汤呢,这可是好东西,好久没喝了。”   汤一滚开,周万圆就给每人盛了一碗。   见毛崽眼巴巴地踮着脚,她蹲下身柔声道:“毛崽,这里头有茶叶,喝了怕你夜里睡不着。少喝些好不好?二姐明天给你做其他好吃的。”   小家伙哪肯依?   看着周父和两个哥哥都捧着油汪汪的茶汤喝得满面红光,他急得直跺脚:   “二姐,我睡得着!我要喝!”   行吧,要是夜里闹腾不睡觉,她就打他屁股。   周万圆笑着也给毛崽盛了一碗。   茶香混着油渣的焦香在舌尖打转,美中不足的是鸡蛋少了些。   汤里浮着的油渣碎吸饱了汤汁,倒也别有滋味。   “二姐,油渣我们都尝过了,这些是给你留的。”大毛端着油渣碗递给周万圆。   周万圆就着油茶汤咬一口油渣,满嘴生香。   吃完后将脏碗丢给了大毛。   大毛吃饱喝足后被使唤也没半点怨言,乖乖的去洗碗,当然他身后跟着国庆。   周万圆则赶紧拎着换洗衣服钻进洗手间,熬油喷了她一身的油烟,再出了点汗,腻在身上难受得紧。   等周万圆神清气爽出来的时候,看着毛崽坐在小板凳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还担心这小子吃了茶会睡不着,结果半点都没影响他的睡眠。   周万圆轻手轻脚地将人抱起,毛崽在睡梦中嗅到熟悉的气息,迷迷糊糊咕哝了句:   “二姐?”   “嗯,二姐抱你回屋睡。”   然后毛崽直接放松身体睡死过去,软绵绵地瘫在她怀里周万圆怀里。   周万圆不由失笑,小心翼翼把他放回床上,自己也躺下,在系统里设了个闹钟。   ……   【游戏天数:1   初始资金:12421(已冻结)   昨日收益(元):0.49   可支配余额(元):20.62(可提现金额:19.25)   】   早上六点半,周万圆就被系统独特的叫醒方式给喊醒了。   不过看着收益,她又再次原谅了系统。   她已经进入游戏11天了,但是上面的游戏天数还是"1"。   她还是没弄清楚,游戏内外的时间流速。   转头见毛崽睡得四仰八叉,上衣全卷到胸口,圆鼓鼓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周万圆抿嘴一笑,轻轻替他拉好衣摆盖住肚脐,然后起床。   刚出门就撞见推着自行车要上班的周父。   “起了?正打算把你们锁屋里呢。等你妈下班回来再给你们开门呢,早餐在厨房。行了,我走了,记得关院门。”周父道。   “好,爸骑车慢点。”   周万圆嘴上笑眯眯应着,心里暗叫:卧槽!   幸好没被锁家里   待会她同桌还要来拿布料呢!   时间不早了,沈晚快来了,周万圆赶忙洗漱换了件衣服,从杂物棚翻出个竹背篓。   回屋确认毛崽还保持着那个豪放的睡姿,这才放心地拎着背篓溜进厨房。   在系统商场里花了10块5毛钱买了1丈5尺大红色条绒布。   泡过水的条绒布有些重,周万圆将条绒布码进背篓。   背篓虽说编得密实,可那红艳艳的布料实在太扎眼,还是能从背篓缝隙里一眼就能看到背篓里装的是什么。   想到沈晚一个女孩子要是背着这么显眼的东西回去,难保不会遇上些不三不四的人。   …… 第107章 啊,107   周万圆想了想,又从系统里买来油纸,沿着背篓内壁垫好,这才重新把布料放进去。   院角的菜畦里,老红薯藤长得正旺,周万圆割了两把,严严实实地盖在油纸上。   转念一想,背着老红薯藤未免太刻意,太容易穿帮了。   又摘了些时令菜放上去。   嗯,最讨厌的四季豆多摘些,配上茄子、空心菜,这么一摆弄,活脱脱一篓子时鲜蔬菜。   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周万圆满意的点点头。   院门突然被叩响。   周万圆快步走过去,开门一看,沈晚笑吟吟地站在外头   “同桌,我来了。”   周万圆引她到厨房,指着背篓道:   “都在这儿了,红色太打眼,我用油纸裹了里层,上头盖了青菜,这样你背回去一个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哦,对了,你要不要先验验货?刚光顾着伪装,倒把这茬忘了。”说着就要扒开菜叶。   “不用了同桌,我信你。”沈晚连忙按住她的手。   周万圆替她想得这样周全,怎么可能会缺她少她的东西。   沈晚眉眼弯弯:“嘿嘿,谢谢你同桌,替我想这么周全,这背篓算我借的,明儿一准儿还你。”   她原备了个布袋子,可哪及得上背篓趁手?   一丈五尺的条绒布泡了水不仅压秤,还占地方,她那包怕装了布料都带不回去,幸好她同桌给她都弄好了。   “客气啥,咱俩这是互惠互利,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还要赶班车?快些走吧。”周万圆瞥了眼堂屋的挂钟,时针已指到七点。   “哎!”沈晚脆生应了一声,蹲下背起背篓。   周万圆搭了把手,送她到院门口。   早上七点,正是巷子里热闹时候:赶着上班的工人,拎着菜篮的主妇,摇着蒲扇遛弯的老人......   “同桌,下回菜吃完了只管来家拿!我家园子里菜多得吃不完。”周万圆故意扬高了嗓门。   沈晚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接道:“欸,那还是要谢谢你这一篓子菜,够我家吃一礼拜了。”   两人的对话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他们这巷子里基本上住的都是独门独院的人家,家家都把院子空地辟成了菜畦。   夏天,地里的菜长得快,人吃的速度根本就赶不上菜长的速度,送些给亲戚朋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望着沈晚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周万圆转身回到院里,又拎出个竹篮继续摘菜。   她先朝着四季豆下手,这玩意儿她最不爱吃,正好都摘了送人,嘿嘿嘿。   周母下班回来,就看到女儿猫在菜园子里掐的不亦乐乎。   菜篮子都快装满了,她还在掐空心菜的嫩尖。   “你掐这么多菜干嘛?摘多了,咱又吃不完可就糟践了。”周母提着布兜站在菜畦外。   “妈,你下班啦。”   周万圆听到直起腰打了个招呼,指着菜篮子道:“三妈把国庆这个月的肉的份额送来了,还是肥膘肉呢。爸说园子里的菜吃不完,让给三妈家送些去。”   说着从兜里掏出昨天大毛让她转交的钱:“这是买肉剩下的钱,这个月肉也降价了呢。”   周母顿时眉开眼笑:“这可是好事!看来今年光景好,等到秋收说不定还能再降。”   说起粮价,周母不由想起前些年粮价飞涨的光景,家家户户的积蓄都掏空了。   现在终总算盼到回落,好日子要来了。   周母心情不错的跨进地里,蹲下身帮着摘菜:“那给你三妈家多装些,反正自家也吃不完,这个月多亏她才能买到板油。”   周母心里明镜似的,要不是让国庆来家里住,三弟妹也不会主动帮衬着买板油。   不过,亲戚之间来往嘛,都是这样。   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的,情分就是这么处出来的。   虽说她与三弟妹素日里处得不甚亲近,暗地里也常较着劲儿比孩子,比较着娘家。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双方都不喜欢欠着对方人情,所以虽然不亲近但也还算和谐。   遇上正经事,该搭把手的也从不含糊。   “怎么不拿个背篓来装?那个能多装好些,到时候你也好拿啊?”周母掐了两个嫩南瓜放到篮子里,一下就将篮子给塞满了。   “忘了同你说了,刚我同桌带的东西太多了,来找我把背篓借去了,说明天就还回来。”   周万圆这话倒不算扯谎,确实是借给沈晚了,确实是布料太多了。   因为沈晚和周母是同乡,虽然还没见过她,周母就对她印象是很不错了。   “行吧,那你待会就提着篮子去你三妈家吧,”周母将菜篮子重新码了一下,“行了,装不下了,就这些吧。”   母女俩摘完菜,去井边洗了个手,进到厨房。   周万圆拿了两个碗舀稀饭,周母则去看了一眼昨天的熬的猪油。   周万圆一边搅动着稀饭,一边用余光看着周母,心里有点打鼓。   “哎哟!”   听到周母的惊呼,周万圆抓着汤勺的手一紧。   不会吧,就掺了5两的板油进去都熬成油了,还能被发现?   “这次这猪够肥的啊,得是200斤大肥猪吧?出油率这么高。”   周母捧着沉甸甸的油罐子,满脸喜色。   掂了掂约莫有三斤左右,看来今年今年风调雨顺,连猪都养得这般肥实,熬出这么多的油。   见母亲未起疑,周万圆暗暗舒了口气,端着粥碗招呼:“妈,吃早饭了。”   “欸,”周母将油罐放下,盖好。   走到堂屋桌前坐下,端起粥碗抿了一口:“毛崽还没起呢?”   话刚落,就见毛崽揉着眼睛出来。   瞧见周万圆,他还惊喜了一下:“二姐,你今天咋还在家?”   “二姐也放假啦,跟你一样。”周万圆揉揉他的脑袋,“快去刷牙洗脸,吃完早饭二姐带你出去玩。”   “真的?二姐最好了!”毛崽欢叫一声。   他就知道,二姐一放假,就有人陪他玩了,终于不用天天被锁家里了。   小家伙欢天喜地地跑去厨房,舀了瓢水蹲在屋檐下唰唰地刷起牙。 第108章 啊,毛崽坐公交车   “二姐,咱们待会儿坐几路车啊?”   毛崽攥着周万圆的手,小脸兴奋得发红。   在他的记忆里,坐公交车的次数屈指可数。   那庞然大物般的公交车,威风凛凛地驶过街道,他眼馋好久了,可一个人又不敢坐。   幼儿园小胖总拿这个在他面前炫耀,每次玩"开公交车"游戏的时候,都是小胖当司机和售票员,因为其他的小朋友包括他都没坐过公交车,只有小胖真坐过,当时他可羡慕了。   可惜了,现在他没上学了,否则他也要炫耀回去不可。   “好几路都能到,待会能上哪个我们就坐哪辆。”   这年头的公交车可不像后世那样站站都停。   要是下一站没人下车,站台上又没人招手,司机一脚油门就开过去了。   所以上车前一定要和跟售票员确认清楚。   现在虽然过了上班的高峰,但晋城北站是个四通八达的地,等车的人是不少的。   一辆公交车喘着粗气进站,人群立刻蜂拥而上,下车的人也被堵在门口。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先下后上!别挤!先下后上!”   周万圆护着毛崽不敢往前挤,只能提着菜篮在人群外围张望这些人像丧尸一样往车上冲,太疯狂了。   待人群散开些,售票员瞥见这对姐弟::“小同志,上车不?”   “上!上!”周万圆连忙应道,“请问同志,这车路过制衣厂吗?”   “路过的,快上来吧。”   周万圆先把毛崽托上车,自己才拎着菜篮跟上去。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早没了空座。她一手攥紧扶手,一手护住毛崽:“抱紧二姐的腰,千万别松手。”   毛崽紧紧搂着二姐的腰,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乘客,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背着竹编背篓的乡下大娘,还有个用草绳捆着鸡鸭脚的老大爷……   车上人虽多,售票员灵巧地在拥挤的车厢里穿行,手里拿着木制票板来到她们跟前。   “同志刚说去制衣厂?”   “对,晋城制衣厂。”   “晋城制衣厂,三站,九分钱。”售票员一边报价,一边用铅笔在票板上记着什么。   周万圆连忙掏出一毛钱递过去。   售票员接过钱,麻利地找了一分钱,撕下车票一并递来。   毛崽踮起脚尖想看个究竟,却不料正对上售票员含笑的眼睛,顿时缩回脚,把脸埋进二姐的衣襟里,但还是露出一只眼往售票员的票板上看。   售票员看了一眼抱着周万圆腰的毛崽,笑了一下,只当这个年纪的小孩对世界充满了好奇,然后继续问下一个乘客。   等售票员走远,毛崽才仰起小脸问道:“二姐,为啥只有一张票?我的票呢?”   周万圆把菜篮放在脚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揉了揉弟弟刺猬般的短发。   “因为毛崽还小啊,跟着大人坐车不用买票。”   “啊!”   毛崽突然惊叫出声,引得周围乘客纷纷转头。   周万圆问:“怎么啦?”   他气鼓鼓地控诉:“小胖每次玩'坐公交车'都收我票钱!下回我要收他双份!”   童言童语,惹得满车厢响起善意的笑声,连周万圆也忍俊不禁。   三站很快到了。   周万圆牵着毛崽刚下车,就忍不住跑到路边打了干呕。   “二姐,你没事吧?”毛崽担忧地望着周万圆,感觉二姐从车上下来后,脸都白了一层。   “没事...”周万圆虚弱地摆摆手,“让二姐...呕...缓会儿就好。”   车上实在太挤了,后两站又涌上来不少人,车厢里闷热得像蒸笼。   这个年代的人哪讲究什么卫生?   汗臭味、体臭味混着鸡鸭粪便的腥臊,在闷热的车厢里,像发酵了一样,熏得人头晕眼花。   周万圆甚至庆幸自己还能活着下车。   相对于周万圆半死不活的样子,毛崽倒是精神十足。   上车时兴奋,下车依旧活蹦乱跳。   这小机灵鬼一觉得气味难闻,就把鼻子埋进二姐衣襟里。   嘿,二姐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香,可好闻了,他半点没受影响。   见二姐难受,毛崽学着妈妈的样子,踮起脚轻轻拍打她的背。   小传对周三叔家的描述很少,只知道他家是在制衣厂家属楼3单元2楼207。   但是具体怎么走周万圆是不知道,不过这年头的家属楼很好认。   清一色的三四层的红砖楼,一层能住十来户人家,这种长条的建筑,是晋城最常见的职工住宅。   “走吧,二姐没事了。”   呕了两下的周万圆缓过劲儿来,重新牵起毛崽的小手,朝那片整齐的红色长条建筑走去。   一到家属楼,给周万圆绕蒙圈了。   这年头家属楼虽已初具小区雏形,但是却不像未来小区那么规整,每一栋都按照编号下去。   现在家属区错综复杂,前栋标着"2单元",往后走却变成"4单元",左拐又冒出个"6单元"。   周万圆:???   3单元在哪儿?   门口没有门卫,现在又是上班的点,路上也没什么人,周万圆想找个问路的人都找不着。   搁着玩迷宫呢,导航进来都得蒙圈。   “二姐,还不是这栋?”毛崽喘着气问,在这都转了半天了,每一栋都长得一样,他都转悠累了。   周万圆就更累了,一屁股瘫坐在路边石头上,她还提着一篮子菜呢,可重死她了。   “不是啊,我们要找的是3单元。”   正说着,看着远处走来一个杵着拐棍的老太太。   周万圆精神一振。   “毛崽跟上,我们去问问那个阿婆。”   周万圆说完就腾地起身,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就冲了过去,毛崽紧随其后。   “阿婆!请问……”   老太太看着跑到眼前女孩子……手上的菜篮子。   周万圆问完,看着老太太一脸‘我懂的’眼神。   然后将周万圆一把拽到树后,这麻利劲儿,一点都看不出是杵着拐棍走路的老太太。   “小姑娘,开个价吧。”   老太太压低声音,“这篮菜怎么卖?不,你想换什么?我要得多可得给我便宜点...”   说着还神秘兮兮地眨眨眼。   “我还能给你介绍别的买主。”   毛崽刚追上来就听见这话,惊得张大了嘴,他们不是来问路的吗?   周万圆更是惊得瞪大眼,这老太太耳背呢?   她哪句话是说卖菜了?   她好像是问路吧?   周万圆看老太太一副等着砍价的模样。   沉默了。   她这娴熟的样子和语气,看来他们家属院这边常有人来兜售东西。   也是,毕竟住筒子楼的,连吃根葱都是要买的。   难怪那些穿越主角除了黑市都爱往这儿跑,这里的需求大着呢! 第109章 啊,指路的老太太   周万圆笑着对老太太解释道:“阿婆,你误会了,我是真来走亲戚的,就是问个路,不是您想的那样......”   阿婆惋惜的看了一眼周万圆手上水灵的青菜,这都快多少天没见到这么水新鲜的菜了?   她还是不死心的再问一次:   “真不是啊?”   “真不是。”   老太太失望地"啧"了一声,又拿出她的拐棍,拄着慢慢踱步出去。   周万圆:???   等等?   就因为她不是卖菜的,这老太太连路都不指了?   周万圆连忙追上去,从菜篮子里抓了把四季豆塞过去。   “阿婆,这点菜您拿回去尝尝鲜,劳烦问下,制衣厂第三单元家属楼是哪栋?”   老太太看着递到手里的四季豆,忍不住用指甲掐了掐豆角,果然是水灵,指甲卡下去嫩得直冒汁水,比副食品店里的还新鲜,老太太就更满意了。   “那你能不能匀半篮子给我,剩下半篮子走人情也够体面了。”老太太还是不死心的问着。   周万圆真是被这老太太的坚持给弄得哭笑不得了,“这可不行啊阿婆,哪有走亲戚,半道把礼给卖了的?我这回去要是被家里人知道,可是要吃顿打的。”   老太太一本正经地纠正,“咱这可不是卖啊,这叫以物易物交换......”   老太太说着压低声音,垂眸正对上毛崽圆溜溜的大眼睛,老太太话顿了顿:“这小娃子长得还真周正啊,就是瘦了点。”   周万圆抿嘴笑了笑,揉了揉毛崽的寸头。   老太太眯着笑眼继续道:“瘦点不打紧,老婆子这儿好东西可不少。鸡蛋要不要?鸡杂鸭胗也攒了不少。别看是下水,拾掇干净了可香着呢,最是补身子,小姑娘你……”   老太太说着朝周万圆递了个‘感不感兴趣的’眼神。   周万圆当然感兴趣了,从听到有鸡蛋她就感兴趣了,虽然她的系统商场里也能卖鸡蛋,可总得有个由头才能拿出来。   现在能用家里吃不完的青菜换鸡蛋,不用绞尽脑汁找理由,自然是求之不得。   “阿婆,这...”见老太太的手都快伸进菜篮子里了,周万圆连忙侧身避开。   “阿婆,别心急啊,我家离这儿不远,下午就能送来。这会儿还得走亲戚呢。”   “哎哟,哪能等到下午!”   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谁家不是晌午多做点菜饭?晚上随便吃点啊,你快去亲戚家送完菜,顺道给我也捎一篮子来。”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总算商定了菜色种类、碰面时间地点,还有交换的价码。   末了,老太太才终于给指了路。   听老太太说这家属院双数楼住的是肉联厂职工,单数楼归制衣厂,在另外一头。   周万圆一时心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到底是谁他娘的划分的。   一点都不合理。   在心里蛐蛐了两句,周万圆牵着毛崽的手往老太太刚刚指的方向走去。   等到了没人的地方,毛崽才小声问:“咱这算不算'投机倒把'啊?”   小家伙有些担心,昨天爸爸才警告了他们不准去那个什么黑市,可用他不爱吃的青菜换鸡蛋,他又觉得挺划算的,但是又害怕爸爸知道后揍他们?   毛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腿,昨儿个爸爸才说过,去黑市要打断腿的。   周万圆蹲下身,平视着弟弟的眼睛:“这不叫投机倒把。咱家用吃不完的青菜换阿婆家多出来的鸡蛋,这叫以物易物,不沾钱票就不犯忌讳。”   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不过毛崽得记住,这事儿不能往外说。要是让人知道咱们用青菜换了鸡蛋,保不齐就有人眼红去告状。到时候你就只能吃青菜,吃不了鸡蛋了。”   “我保证不说!”毛崽急忙捂住嘴。   听到这个不算投机倒把,毛崽舒了口气,转而又惊奇道:“还有人家鸡蛋多到吃不完?”   小家伙想象着家里吃不完的青菜,全部都变成鸡蛋,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终于到了家属楼三单元楼下。   “二姐,是安安姐!”毛崽扯了扯姐姐的衣角,毛崽指着洗衣池前排队的姑娘。   周万安听到喊声回头,看到来人,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圆圆,毛崽!”   她扬着手招呼道:“你们今天怎么来了,来怎么不说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们。这地方不好找吧?”   周万安说着话,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周万圆手里的菜篮子瞟。   最近可好几天没看到这么水灵的菜了,副食品那蔫头耷脑的菜叶子,看着就让人提不起买的兴致,买了都觉得亏。   周万安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的土豆丝,这会儿看见周万圆手里水灵灵的青菜,竟觉得格外想念。   果然,要想重新爱上茄子豆角空心菜,只需要吃两天蔫巴青菜就够了。   “安安姐,我爸妈让我送些菜来。院里菜多得吃不完,想着最近副食品店没什么新鲜菜......”周万圆说着示意着手上的菜篮子。   洗衣池边搓衣服的妇女们都不约而同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篮子青翠欲滴的蔬菜。   周万安又惊又喜,却也被身边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队也不排了,一把抱起脏衣服,拉着毛崽就往楼上走:   “走,先回家去。”   “安安,你不洗衣服了啊?”身后有人喊道。   “家里来客了,不洗了。”周万安头也不回地应道。   待她们走远,洗衣池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刚刚周家那亲戚送来那篮子菜可真新鲜,水珠还在上头挂着呢!”   “可不是嘛!这亲戚真够意思。不像我婆婆,院里种了满园的菜,连片菜叶子都舍不得......”   “哎哟,你婆婆有我婆婆厉害,我家孩子去拿点青菜,回来说,下次去得拿鸡蛋去换呢!”   几个妇女越说越起劲,手里的棒槌把衣服捶得砰砰响。   …… 第110章 拉堂姐入伙   周万安领着姐弟俩上了二楼。   周万圆一上楼就看到,齐刷刷一排煤球炉子。   这一层十户人家的炉子都安置在门口,典型的筒子楼格局,家家户户的厨房都挤在这狭窄的走廊过道上。   “快进屋,随便坐。”   周万安推开刷着绿漆的木门,侧身让两人进去,自己赶忙把手里的一盆待洗的脏衣裳放到墙角后,从碗柜里取出两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碗,提起水壶给两人倒水。   周万圆牵着毛崽的小手进屋,把菜篮子搁在客厅桌上,坐在条凳上打量着这个时候的楼房。   统共不过三十来平米,是成两室一厅的布局。   其中一个门是关起来的,周万圆猜测那是主卧。   另外一个房间门是敞开的,从客厅往里看,还能看到用木板木板从中隔开,分成了两间卧室,那间屋应该是安安姐和国庆姐弟的房间。   周万圆扫视了一圈,没有看到洗手间。   看来这时候的筒子楼,套房里并没有设计洗手间,厕所要么都建在楼道尽头,要么就是像他们学校一样的公厕。   那个长满蛆的旱厕!   这么想来,独门独院的房子虽旧,但在这个时期还是独门独院的房子比筒子楼好住些。   不说其他,就独门独院能建洗手间。   不用一边拉着新鲜的屎,看着陈年旧屎,还一边调戏蛆。   也不用去公共澡堂洗澡,光是这两点,在周万圆心里,独门独院就强过筒子楼百倍。   “来,喝蜂蜜水。”   周万安端着两碗泛着琥珀色的凉白开过来,碗底沉着厚厚的蜜糖,她将两根竹筷递给姐弟俩。   “搅一搅,把底下的蜜化开。我总觉得热水冲蜜发酸,特意用的凉水。要嫌凉,给你们兑点热的?”   说着就要去提竹壳暖瓶。   周万圆连忙拦住:“安安姐,不用了,这大热天的,凉水喝着才舒坦。”   在两人还在讨论要不要加开水的时候,毛崽已经用筷子胡乱搅了几下,捧起碗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刚刚走了好久的路,他是又累又渴。   都等不及搅散就往嘴里倒,发现这水越喝越甜,特别是碗底那层淡黄的蜜膏,让他忍不住捧着碗舔了个干净。   “二姐,这甜水好好喝。”毛崽抹着嘴惊叹,脸上还沾着蜜渍。   周万圆刚刚也抿了一口,确实甘甜醇厚,这年头的蜂蜜是就算不是野生的也绝对没掺假,毕竟这年头掺假可比正品要成本要贵多了。   刚想提醒弟弟慢些喝,转头就见小家伙满嘴黏糊糊的。   ‘噗呲——’   周万圆忍俊不禁,让她想到动画片里的某熊,笑够了才从兜里掏出手帕要给毛崽擦脸。   周万安连忙拦住:“蜂蜜黏糊,得用冷水才洗得干净。”   说着转身去天井打了盆凉水进来,周万圆用帕子沾了冷水给毛崽擦着小脸。   毛崽还意犹未尽地舔着嘴角的蜜渍,周万安瞧见了笑道:“还想喝啊?”   毛崽不好意思地挠头嘻嘻一笑。   周万安莞尔起身将毛崽面前的碗收走,周万圆赶紧按住:“够了够了,蜂蜜多金贵的东西,哪能由着他喝个饱?”   “能有多金贵啊!”   周万安拍开她的手,“我家公就会养蜜蜂,这东西都是他捎来的,也花不到钱的。再说了毛崽也是我弟弟,喝两碗蜂蜜怎么了?还抵不上你今天送来的这一筐菜的零头呢。”   说着又舀了勺琥珀色的蜂蜜,兑上凉白开,特意搅匀了才递给毛崽:“崽,慢慢喝,这回可别再糊一脸了,不然你二姐可要打人咯!”   “谢谢安安姐。”毛崽这次是不再急切的往嘴里灌,而是小口小口的抿着。   周万安看着毛崽乖乖的样子,忍不住上手掐了掐他的小脸蛋,她弟弟小时候也这么乖巧可爱的,后来上了小学就越来越皮,还越来越黑,现在更是看到他就烦。   看着毛崽乖乖的喝甜水,周万安转头和周万圆说着闲话。   “你都不知道,现在副食品店的菜,都快变成菜干了,还按鲜菜价钱卖!谁稀罕的去买啊,打四号起我就顿顿炒土豆丝,一天三顿的吃,吃得我都反酸水了,幸好你家送来了青菜。”   周万圆听到这里,心里一动,凑近问道:“安安姐,那你们家属院是不是都挺缺青菜的?”   “缺啊,能不缺吗?”   周万安道:“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谁乐意买那蔫菜?这些天谁家不是土豆就是咸菜,都眼巴巴等着下一批菜什么时候到呢!"”   周万安说完,就看着周万圆眼睛亮亮的,笑嘻嘻的看着她。   周万安不确定地缓缓问道:“你这是想在这……卖?”   最后一个字几乎含在嘴里,连挨着坐的毛崽都没听清。   不过周万圆却从她唇形读懂了,她纠正道:“错错错!不是卖?是以物易物!”   “以物易物?”周万安挑了挑眉。   见堂姐没立即反对,周万圆凑近些:“安安姐有兴趣不?”   周万安失笑,指了指自己:“我?要是你家菜园子有富余,直接拉来换就是,我家这地方借你用,还能给你打个掩护。”   她眨眨眼,“到时候请我吃根冰棍就成。”   周万圆急得直摆手,“那可不成!我家离这儿远着呢。我一个人又要摘菜又要扛过来,还得挨家挨户找人换,哪忙得过来?再说我个生面孔多扎眼啊。安安姐你跟厂里家属都熟,咱们三七分账怎么样?”   周万圆心里盘算着,这事得借堂姐家的地方不说,还得打着送菜的幌子,虽然分出三分利,但是拉着堂姐入伙才是最安全最效率的。   不然,自己这个外人来他们这家属院瞎撞半天都找不到两个顾客,还容易惹人眼,不如让堂姐出面,都是邻里邻居的,谁好意思坑她?   喊人来"串门"的工夫就能把菜换了,神不知鬼不觉。   听到周万圆这样说,周万安倒真动了心思,不过:   “二八分吧,我就帮着张罗,菜是你家的,三七分我亏心。”   “啥啊,安安姐,你以为三七分是让你光动嘴皮子呢?我是想让你跟我回去一块儿摘菜、扛菜呢!”周万圆故作夸张地瞪大眼睛。   周万安失笑,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知道堂妹是想拉她入伙,让她多上点心,才多给一成的。   “成,待会儿帮你扛菜。”她顿了顿,“不过要是以物易物的话,你想换些什么?”   周万圆将刚刚遇到那个选择性耳背的老太太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可以换鸡蛋或者鸡杂什么的。”   周万安听完,恍然大悟地"哦"了几声。   “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了。那老太太是肉联厂家属院的,她老伴在养鸡场上班,听说是个养鸡的好手。   她家鸡蛋鸡杂肯定不缺,经常都用鸡蛋和人换好东西,在咱们这也是挺出名的,可别人家哪有这么好的条件能用鸡蛋换青菜......” 第111章 拉堂姐入伙2   “眼下副食品店连青菜鸡蛋都断了货,家家户户都紧巴巴的,谁舍得拿出来换啊?除非去肉联厂的家属院,但是那边我还真不熟。”周万安叹了口气。   周万圆想了想也是。   不过,要不是鸡蛋这稀罕物,她也不想换啊,制衣厂家属院一看就是布料多呗,特别是昨天制衣厂员工都能了不少的瑕疵布,但是这玩意,她家也不少啊,她也不想要啊。   突然想起年级第一那个"抵押"的法子,凑近周万安道:   “咱又不是一定要用鸡蛋换啊,有鸡蛋的自然优先,没有的可以先押现钱,等有了鸡蛋再赎回去。安安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冲周万安眨了眨眼。   周万安闻言眼前一亮,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妙啊!圆圆,你这话说的有水平啊!”   当然有水平了,这可是他们年段第一的谬论,很有借鉴的意义。   “行,就按你说的来。”周万安一拍大腿。   “咱也不坐公交车了,成本太高了,一个来回都要2毛钱了。   圆圆,你带着毛崽去厂里找你爸,把自行车骑出来。我去附近相熟的人家问问谁家要菜,再把咱刚说的和大家通通气儿。不是得中午前得赶回来,咱们抓紧。”   “成!”   两人分头行动。   周万安去她觉得往常相处不错的邻居家打听需求,心里好有个底,待会儿菜到了直接就能出手。   周万圆则按照堂姐指点的路线往制衣厂去。   周父正在画衣服样板呢,听到有人喊,说厂外他闺女来找他了,他心里还有点纳闷呢。   不是给他三叔家送菜吗?来找他干啥?   周父虽意外,但还是将手上的活交接了给同事,擦了把手就往外走。   厂门口的老槐树下,两姐弟正躲着日头。   见周父出来,周万圆拉着毛崽齐声喊了句:   “爸,这边!”   周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你们怎么来了?”   周万圆凑近父亲耳边,把遇见耳背老太太的事,以及和堂姐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压低声音道   “所以想借爸的自行车用用,公交车又绕路又熏人,还贵,不如骑车方便。”   周父听完女儿的计划,也没说什么。   只要不去黑市,这种小打小闹以物换物的行当,反正都是民不举官不究的,是默认可操作的:   “记住,只能换东西,不能动钱票。要是扯上钱票,性质可就变了,知道吗?”   周万圆点头,心里却打着小九九,自然没提要用钱作抵押的事儿。   不然以周父的性格肯定不允许她干这事,嘻嘻。   周父看到女儿乖乖点头了,转身走向车棚把车推了出来,将车钥匙递给周万圆。   周父的自行车对周万圆来说是高了点,不过好在她个子不算太矮,踮着脚也能骑。   “毛崽,上车。”周万圆绕着空地蹬了两圈,朝弟弟招手。   “我来咯!”   毛崽激动的在周父托举下爬上后座,胳膊紧紧箍住姐姐的腰。   今天坐过公交车后,毛崽对公交车祛魅了。   比起臭烘烘的公交车,自然是自行车舒坦,风扑在脸上,景致尽收眼底,哪像公交车上净是人挤人,啥都看不见,味道还臭。   骑到制衣厂家属院门口,瞧见背着竹篓、拎着她菜篮的周万安,周万圆才猛地想起,自家菜篮子落堂姐屋里了。   “安安姐,快上来!”   周万圆脚尖点地稳住车子,这二八杠实在太高,她得抻直了腿才能勉强够着地。   待周万安抱稳毛崽坐好,周万圆才重新蹬动自行车。   比起绕行大马路的公交车,穿街走巷的自行车显然快得多。   周万圆在周晚安活人导航的指引下,不到二十分钟就看见了自家院门。   车还没停稳,毛崽就哧溜滑下车,小炮弹似的冲进院子:“妈妈,我们回来啦!”   周母正在井台边搓洗衣裳,听见小儿子欢快的喊声,嘴角不由扬起。   抬头见周万圆竟骑着丈夫的自行车回来,刚要发问,又瞥见跟在后面的周万安,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安安来啦,快进屋坐。”   “二妈好。”周万安脆生生地唤道。   周母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渍,引着人往堂屋走。   从厨房上取了个碗,倒上凉白开递到周万安眼前:“家里也没糖了,这个月副食品店糖也断货了,先将就这喝碗凉白开。”   转头对周万圆道,“去我屋里抽屉拿两毛钱,给你安安姐买根冰棍解暑,大老远过来热吧。”   晋城人最是好客的,但凡亲近些的客人上门,总要翻箱倒柜找出糖罐子泡杯糖水。   若实在没有,也要想方设法弄些零嘴待客。   周万安端起碗一饮而尽,“二妈别招呼我,我又不是外人。”   抹了把嘴接着说,“我和圆圆还有正事要办呢,这些都不急。”   周母:“啥事啊?”   听到不买冰棍后,周万圆坐下凑近周母小声说了和堂姐打算,要把院里吃不完的青菜摘去制衣厂家属院换东西。   听说孩子们要把院里的青菜拿去换好东西,周母满脸支持。   有鸡蛋吃谁还稀罕这些菜帮子?莫说孩子们吃腻了,她吃了三十多年,早也吃得够够的。   这事他们小孩干比大人干要好些。   反正到时候有人说闲话,就推说孩子不懂事,拿自家菜换几个鸡蛋打牙祭,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成啊,咋不成?走,我帮你们一道摘。”周母抄起竹编菜篮就往地里快步跨下去,还转头对喝水的姐妹俩道。   “不是说晌午前要给人家送去吗?咱现在就快点弄吧。”   周万圆和周万安两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仰脖把碗底的水喝干,拎起背篓、挎篮就跟了上去。   周家的院子不小,三十来平方的空地一半种的红薯,剩下种满了空心菜、还有些瓜豆茄子。   虽说菜样不多,可像四季豆这类藤蔓作物,只要肥足地壮,一架就能干倒全家。   尤其这盛夏时节,日头好,菜苗疯长,昨儿刚摘完一茬,今早又冒出新的,根本吃不完。   三人加上毛崽手脚麻利,将菜地里都薅了个遍,不一会儿就摘满了两箩筐一背篓。   周母拿着一把刚从红薯地里掐回来的红薯叶子放到背篓,有些担忧。   “这会不会太多了些?”   周万圆也觉得太多了一些,周家这箩筐虽不算大,口径少说一尺二(40cm左右),深也有尺把(30cm左右),一筐少说能装四五十斤。   两筐瓜豆加起来,怕不有百十来斤。   再加上周万安那背篓里塞得瓷实的空心菜和红薯尖,少说又添了三十斤。   完球了!   刚摘的时候光想的都是能换多少鸡蛋、多少钱,一下子没收住,给弄多了…… 第112章 拉堂姐入伙3   周万安倒不觉得菜装多了:“二妈,你放心吧,这些说不定还不够换的呢。”   “我刚来时和我们单元的人通过气儿了,他们都说了都说有新鲜菜要多送些。吃不完可以腌成咸菜,或者晒菜干,多备些,免得下次突然又断供了……”   周母想了想往年夏收好像确实也是这么个情况,副食品店动不动就断了鲜菜供应,只是自家院里种着菜,很少去副食品店买,一时倒忘了这茬。   “那行,可这三筐菜你们就一辆车怎么装?”   就他们那技术,一车装三筐带两个人,周母都怕他们半路翻车。   周万安:“我去找我妈拿车钥匙。”   说完就往国营肉店方向跑去。   不一会儿,她骑着一辆二六式女式自行车回来。   “把我妈这辆车后面绑两个箩筐,一边一个。这车小,驮重好掌握。二爹那辆车让圆圆背背篓就行。”   将东西都固定在车上后,周母还特意抓了把干草铺在筐面上,既能挡太阳又让别人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东西,还能让他们待会待会儿捆菜时也能派上用场。   “要是能多换些吃食最好,如今有钱也难买着好东西。”周母站在院门口压低声音叮嘱。   “记着晌午回来吃饭,安安听见没?二妈将你饭都煮好了的。”   “知道啦,妈/二妈。”周万圆和周万安单脚支着自行车,异口同声应道。   “等等,等等!”   几人回头,只见毛崽颠颠地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两顶麦秆草帽:“二姐,安安姐,戴着遮太阳!”   周万安眉眼弯弯地接过:“都忘记这个了,还是你这小不点贴心,谢谢毛崽。”   周万圆带上帽子,捏了捏毛崽的小脸:“二姐回来给你带冰棍儿。”   “嘿嘿,二姐路上小心。”毛崽咧着嘴笑。   周母握着竹扫把在院门口来回划拉了几下,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后,对二人道:   “这会日头上来了,巷子里清净了,快去吧。”   听到指示,周万圆和周万安骑着车就飙了出去。   ……   赶到制衣厂家属院三单元时,楼上走廊外已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   见两个姑娘骑车而来,还有人朝他们挥手呢。   但是都默契地没出声,虽说是以物换物,到底也没必要搞得人尽皆知的。   周万安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朝楼上挥了挥,转头对妹妹笑道:   “瞧见没?我就说你和二妈多虑了,你看那走廊外转悠的人都是在等我们的呢,这阵势,怕是一个单元就能把咱们的菜包圆了”   周万圆也看到了走廊上攒动的人头,确实人挺多的,之前她还低估了大家的需求。   两人将车停到楼下侧边,避开了洗衣池那人多的地。   刚支好车架,楼上就下来两位系着围裙的妇女。   “安安从哪儿回来?我这刚下楼就遇到你。”杨大娘撩起靛蓝布围裙擦了擦手,眯眼瞧着沉甸甸的箩筐,“要搭把手不?”   “劳烦杨大娘、张大娘了。”周万安脆声应道,顺势将两个箩筐交到两位大娘手里。   转身拿铁链锁好两辆自行车,又帮周万圆托住背篓底,几人前后脚上了二楼。   楼道里早聚了七八个街坊,有倚着围栏纳鞋底的,有坐在马扎上缝补丁的,个个手里都不得闲。   “今天大家都聚在这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周万安掏出钥匙,故意扬声道。   “来我家喝碗水?给我也说听听呗?”   “聊什么,聊昨天拿回来的布料做什么款式的衣服呗!听说百货商场又出一款衬衣,上海来的样式,荷叶领的可好看了,”听出周万安是故意的,杨大娘接得顺溜,手里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蹭,   “说了这半晌,倒是真渴了,那就去你家讨碗水喝,咱接着聊不散伙啊……”   这话半真半假,她们确实扯了会儿百货商场新样式的衣服,但主要却是等着周万安回来。   见有人接上她的话,周万安会意一笑:“荷叶领?快给我细说说......”   钥匙一转,木门刚开条缝,大娘们就鱼贯而入。   楼下还有洗衣池还有人听到楼上的热闹后,还好奇仰头看了看,转身问身边的人问:“啥荷叶领?真那么时新?”   “我哪儿晓得?又没那闲钱逛百货商场.....”   进了屋后,原本在热闹的人,瞬间都静了下来。   都是老门老户的,谁不懂规矩?私下换东西讲究个干脆,卖家开价,买家觉着贵扭头就走,从不会当街讨价还价惹眼。   接下来就是周万安的主场。   周万圆戴着草帽捧着一碗水退到她身后,降低自己的存在。   …… 第113章 好难取标题,反正就是卖菜……   周万安也不绕弯子,压低嗓子开门见山。   “刚刚也和大家通气过了,咱们这菜呢,是顶新鲜现摘的!从地里到这儿统共没半个钟头。副食品店可买不着这么水灵的。”   周万安边说边掀开两个箩筐和背篓上的干草扒:“价钱也实在,就照着副食品店的牌价来。”   干草一揭开,屋里的人呼啦就围了上来。   这个掐掐黄瓜顶花,那个摸摸茄子把儿,但见那黄瓜刺儿还扎手呢,个个心里都有了数知道周万安没说大话,这菜确实新鲜。   周万安瞧着众人神色,嘴角一扬,压低嗓子报价:   “副食品店青菜的牌价大家心里都有数的,但我还是再报一遍,要是有出入的各位大娘、嫂子,提出来啊,   有空心菜和红薯尖叶子一样:3分钱一斤   嫩南瓜:3分钱一斤   黄瓜:6分钱一斤   茄子:4分钱一斤   青椒:1毛2一斤,先说好,这是甜椒,不辣嘴。   四季豆:5分钱一斤   豇豆:6分钱一斤”   周万安每报一样价,就从筐里拣出那样菜在众人眼前过目:   “今儿就带了这些,不要票证,不限斤两,更不按黑市的价来。咱们以诚换诚,都是街坊邻居的,我个半大丫头也不图挣钱,就想换点稀罕吃食解解馋。各位大娘、嫂子,可不能欺负我年纪小啊。”   周万安说完,就有人噗嗤笑出声:“哪能啊!要欺负了你,等你妈回来,不吃了我们啊!”   周万安的定价可比黑市要便宜多了,确实是实诚价。   说来也怪,这两天黑市的粮价往下掉,菜价反倒往上蹿了。   屋里这些人都是信得过周万安的,能进这个门的,往常都跟周家处得不错,事先也都通过气,都是真心实意来买菜的。   “可不是嘛,安安说的我们都有数,知道规矩。”   方才帮忙扛箩筐的杨大娘接过话茬,“既然你没按黑市的价来,咱们也按副食品商店的价走。就是我家鸡蛋断顿了,先用现钱抵着成不?”   “成啊,怎么不成。”   周万安压低声音笑道,“不过咱们得把话说在前头,用钱抵可以,但得有个期限。我幸苦运这一趟就等着打牙祭呢,要是明儿个您还没拿鸡蛋来赎钱,这钱我可就买冰棍解馋去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大伙儿都心知肚明——钱抵出去了,哪还会用鸡蛋赎回来?   这年头,同等价钱的物资可比钞票金贵多了,有钱都不一定能淘换到好东西。   不过周万安还是要把场面话说周全。   杨大娘会意地抿嘴一笑:“也就你们这些读书的娃娃,脑筋转得快,什么话都能往正经的扯!我虽然大字不认识几个,可也听明白了,你放心。”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就是要用钱买,不会来赎。但对外可得说今天的菜是以物易物换来的。   周万安见杨大娘这么上道,热情的招呼着:“杨大娘,你要啥菜啊?”   杨大娘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拨弄着箩筐里的菜蔬。   她先挑了两把豇豆,又拣了些饱满的四季豆。   见顶花带刺的黄瓜新鲜水灵,便拿了四根,又选了个瓜蒂还在冒汁液的嫩南瓜。   看发亮的茄子也不赖,她顺手又拣了几个,最后还抓了把红薯尖和空心菜嫩叶。   “就这些,给称称。”杨大娘拍拍手站起身来。   旁边几个妇女见状直咂舌:“杨翠花,买这老些,你家吃得完吗?”   杨大娘:“我家可是有十好几口人吃饭呢,有啥吃不完的!再说,我还得匀一些给我兄弟家,这才多少点啊。”   周万安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秤杆,一样样过秤。   “豇豆两斤整,四季豆也是两斤;黄瓜一斤一两,给你算一斤;嫩南瓜一斤一两,也按一斤算;茄子差点满一斤,给你再添一个进去啊;空心菜和红薯叶拢共一斤。”   从周万安才报斤数开始,周万圆就从后面蹲到她身边。   等她报完斤两,周万圆也紧跟着报出价钱:“一共3毛8分,副食品店的鸡蛋9毛一斤,一斤就满打满算10个吧,一个鸡蛋就是9分钱,杨大娘要是拿鸡蛋换,四个就够数。”   “先给现钱吧。”杨大娘从对襟褂子的暗袋里摸出四毛钱。   周万圆利落地找回两分钱,这是她特意从系统里兑的零钱,就为了找零用的。   周万安用干稻草把菜捆扎妥当:“杨大娘你的菜,拿稳喽!”   杨大娘接过菜却不急着走,拎着菜踱到墙根底下,看样子是要瞧会儿热闹。   杨大娘刚买完,又一位大娘挤上前来,压着嗓子问:“安安,能用布换吗?”   周万安连连摆手:“那肯定不成啊,昨天我家才买了不少瑕疵布呢,说实在的,眼下在我这儿,一尺平纹布还不如一个鸡蛋金贵呢。”   周万圆这话一出,引得周围人低低发笑,但想到他们现在的情况,大家又立马将笑声压下来。   不过眉眼间的喜色藏不住,也就是他们制衣厂福利好,职工子弟才敢说这等话。   这话要是到外面去说,周万安指不定要被人套麻袋的揍的。   那大娘也笑了:“我就随口一问,你要不乐意我就换一个东西。”   她从对襟衫口袋里摸出两个裹着稻壳的皮蛋:“这个是我娘家捎来的松花皮蛋,我家实在吃不来这个,你看看要不要,能换多少菜?”   周万安接过松花皮蛋,偏头用眼神询问周万圆,她倒是挺喜欢吃这个的,不知道堂妹家能不能吃这个。   周万圆还挺喜欢皮蛋的,她冲堂姐点头。   见堂妹点头,她掂量着说:“上个月我去副食品店看到松花皮蛋是1毛3一个,张大娘,这两个算你2毛6成不?”   张大娘爽快应下,蹲下身利落地挑菜。   不过,显然她是早有打算自己要买什么菜的,目的性很强的抱起一大捆豇豆和茄子,又拣了几个青椒、两根黄瓜。   “就这些,待会儿再帮我抓一斤空心菜和红薯叶。”她说着把菜码齐,“皮蛋要是不够,剩下的我用现钱补。”   众人见她像是月初去副食品店里抢购紧俏货的架势,一个人就要了半箩筐豇豆,都瞪大了眼睛。   人群中还有人打趣:“哎哟喂老张的,你拿这么多豇豆干啥,你家养猪呢?” 第114章 好难取标题,反正还是卖菜……   张大娘素来与邻里处得和睦,被人这般说道也不恼,只是冲着那人一翻白眼。   “你懂个啥?副食品店啥时候供鲜菜谁说得准?这都断供多久了,保不齐下回又要限购。我这是......哪个什么没下雨就愁的。”她卡了壳,一时想不起那句老话。   “未雨绸缪。”周万安抿嘴笑着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这话!”   张大娘一拍大腿,“要是限购了,谁知道一家能分几两菜?我看安安这菜水灵,多买些腌成酸豇豆、酸茄子,到时候也不愁没菜吃。就算不限购,腌了也不亏,冬天还能当个菜吃。”   这番话说得在理,围观的主妇们都不由盘算着再多称些。   连着啃了好几天咸菜疙瘩,谁不馋这水灵灵的鲜菜?   再说安安这菜价廉量足,这两日太阳又毒,正好晒些干豇豆备着。   周万安姐妹俩听着张大娘这像托一样的说辞,看着周周围人都心动的模样,忍不住对视一眼。   周万安笑着冲堂妹挑了挑眉‘我就说不够卖吧!’。   周万圆冲堂姐竖了个大拇指。   周万安得意的收回视线,将张大娘挑好的菜往秤盘上一搁。   只是那豇豆沉甸甸的,压得她不得不站起身提着秤杆:   “张大娘,你这豇豆可不少,整十斤嘞!茄子差些四斤,我给你添两根凑个整。黄瓜一斤一两算一斤,青椒半斤,空心菜和红薯叶同价,各给您抓半斤,凑一斤。”   周万安每称一样都要停一停,好让对方看清秤星。   “一共9毛1,刚刚两个松花蛋算2毛6,还差6毛5,你看是……”周万圆报完价,还没说完。   张大娘已经利落地数出六毛五分钱塞过来。   “用钱抵呗,我手头没皮蛋了,你想吃自个儿去副食品店买去,省得我再跑一趟。”   这话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这时又挤进来个年轻的小媳妇笑道:“这话在理!我虽没皮蛋,可也想这么换。把钱给你,你自己去买......”   说着自己先笑弯了腰,“别说安安这说法真不错,往后咱们以物易物,都用皮蛋作由头。横竖副食品店这玩意儿不要票,啥时候去都有,把钱给对方,她自己去买呗……”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顿时激起一片附和。   “对对对,这样咱也省事了。”   “是这理,这么着大家都便宜!”   还有人压低嗓门道:“最要紧的是不落话柄,横竖都是'以物易物'的行当。”   那小媳妇见众人说得热闹,悄悄扯了扯周万安的衣角:“安安,这筐里的菜我都要了,劳烦分作两捆......”   她盘算着这菜卖得不贵,又新鲜。想给娘家送一份去,她娘家那边也是吃了好几天的咸菜了。   等众人反应过来,对方将一个箩筐里剩下的豇豆和四季豆都还有黄瓜茄子都包圆了。   大家一下子就急了,才做了三笔买卖,菜就去了一小半。   大伙儿也顾不得说笑了,一边数落那小媳妇不厚道,一边争先恐后地往筐里伸手。   “李家媳妇忒不讲究!”   “就是啊,小李怎么这样啊,一个人就买这么多,不给我们后面的留点啊……”   “诶诶,你黄瓜留给我两根啊,你别全扒走了。”   “谁茄子匀我两根啊……”   场面虽然渐渐喧闹起来,但众人仍下意识地压着嗓门。   都不要周万圆和周万安招呼,邻居们已经自发排好队,周万安只需负责称重,周万圆专管收钱,效率出奇地高。   三大筐青菜,不到半个钟头就见了底。   这大热的天,十几号人挤在狭小的客厅里争抢,个个热得面红耳赤,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交易一结束,众人便作鸟兽散,再待下去怕是要闷晕过去。   姐妹俩也累得够呛,可摸着鼓囊囊的布口袋,又觉得值了。   “我说的没错吧?根本不够卖!”   周万安抹了把汗,得意道:“今儿来的还都是相熟的邻居,要是背着筐去别的单元转悠,再来三大筐。保准眨眼就卖光。”   “是是是!”   周万圆一边整理着钱一边应声,“可我家菜园子就那么大,今儿个算是薅秃了,得等两天才能再摘一茬来卖。”   理着理着突然想起,“我妈还指望咱们换点吃食回去呢,结果除了张大娘用两个松花蛋换了菜,其他人都给的现钱。”   周万安早料到会这样,丝毫不觉意外。   她倒了两碗凉白开,递给堂妹一碗,自己咕咚灌了一大口才道。   “这不是明摆着吗?就拿粮食打比方,大米比粮票金贵,粮票又比现钱金贵。要是你家断菜了,你是愿意掏五分钱买,还是拿一个鸡蛋换?”   那当然是愿意用钱买啊!   这个念头一闪,周万圆对这个时代百姓的盘算又多了分理解。   不过,对她这个有系统商城的人来说,票证反倒成了鸡肋,还是真金白银最实在。   周万圆咕咚咕咚喝完碗里的水,抹了抹嘴,喜滋滋地把装钱的蓝布包贴身收好。   “安安姐,肉联厂家属院那个老太太的菜还没送呢。”   她边系布包边说,“我这就去送菜,你帮我把爸的自行车还回去呗?待会儿咱们骑三妈的车回我家,吃完晌午饭再分钱?”   “成。”万安爽快地应着,“肉联厂不近,你骑我妈的车去吧,回头记得来接我。”   两人说着就下了楼。   周万圆骑着三妈的女士自行车到四单元楼下,抬眼就瞧见2楼上有个老太太招手。   不一会儿,老人拄着木拐棍,利落地下了楼。   周万圆赶紧支好车架,从后座的竹箩筐里扒拉开干稻草,取出底下捆得结结实实的青菜。   “阿婆。”"她亲热地喊道,“我妈惦记着您,特意让我捎点新鲜菜来。”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难为你妈还记挂着我这个老婆子。”   她一边热络地寒暄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个油纸包扔进了箩筐里。 第115章 好难取标题,反正就是菜卖完了……   因为价钱和数量是事先谈妥的,两人各自查验着到手的物什。   周万圆掂了掂油纸包,约莫一斤重。   掀开一角,里头躺着两枚鸭蛋;   另一个纸包刚拆开就窜出一股腥气,是鸭杂,血水鲜亮,看着新鲜,她满意地点点头,将东西塞进箩筐,又抓了把干草仔细盖好。   老太太也掂了掂手里的菜,和早上看到的一样水灵,也满意点点头。   见4单元楼上过道,已经有人开始探头探脑的。   两人就挂起假笑再次寒暄:“阿婆,我先走了啊。”   阿婆假意挽留:“留下吃口饭再走嘛。”   “不了,还得给姑姑送菜去。”   “哦,那快去吧,我也不耽误你了。”   ……   周万圆蹬着自行车到制衣厂门口接上了堂姐。   周万安盘算着今天赚的钱,一路上都激动得很,嘴就没停过:   “说不定,这个暑假我们能靠着你家的菜地,把下学期的学费都能攒出来呢!”   周万安想着能用自己挣的钱交学费,再不用听爹娘数落成绩,她兴奋坐在后座直晃腿。   “怕是不成。”   周万圆稳了稳自行车,给堂姐泼了盆冷水,“我顶多再干两回。”   “咋,有钱赚你都不乐意干啊?”周万安瞪圆了眼睛。   “谁不想赚啊。”   周万圆叹了口气,“但是我家公前两天写信来了,叫我们放假回去。我妈说过两天就送我们回大队。”   听到堂妹要回外祖家,周万安顿时蔫了。   没了堂妹,这买卖也做不成了,菜地又不是她家的。   原以为是个长久的营生,还指望着靠它攒学费呢。   二十分钟后,两人路过北站路过副食品店。   周万圆刹住车,还进去买了4根冰棍,这是出门前承诺毛崽的。   这年头的冰棍没有塑料包装,售货员用油纸草草一裹,也没个袋子装。   所以,周万圆将冰棍买回来就递给堂姐拿着,她在前头蹬车。   周万安在后座高举着油纸包,冰棍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一路大呼小叫报着冰棍的"灾情",   “圆圆快点儿!要化了!”   “哎呀,都滴水了!可惜了的!”   “使劲蹬啊!你站起蹬啊!”   有这么个人坐在后座,周万圆的两条腿都要轮冒烟了。   好在副食品店离家不远,拐过两个胡同就到了院门口。   车还没停稳,周万安就跳了下来,"砰"地撞开院门,大声喊。   “毛崽,毛崽冰棍来咯,快快,刚刚一路吹着风过来的,都快要化完啦。”   黄瓜架下窸窸窣窣一阵响,毛崽顶着几片黄瓜花钻出来:“我在这呢!”   “快快快,安安姐,直接塞我嘴里!”毛崽看着滴答的冰棍水,心疼得跳脚。   周母拿着几个碗从屋里出来,闻言轻轻拍了毛崽后脑勺一下。   “傻小子,直接塞嘴里不怕冰掉牙?等你老了牙疼就知道厉害了。”   说着用碗接住快化的冰棍,才递给毛崽一碗::“拿好了,用碗接着慢慢吃。”   毛崽笑眯眯接过,捧着碗仰头:“谢谢安安姐,谢谢妈妈。”   周万安把另一碗递给周母:“要谢就谢你二姐,是她买的。来,二妈,这是你的。”   周母摆摆手:“先搁着,灶上还煮着菜呢。”   转身看见周万圆满头大汗地推车进来,忙道,“这一头汗,快洗把脸准备吃饭。”   周万圆连忙从箩筐里掏出油纸包:“妈,这儿有刚换来的一斤鸭杂,还有俩鸭蛋。”   周母揭开油纸,眼睛一亮:“哟,还带着份鸭血呢!正好安安也在,我加个菜收拾出来?你们饿不?这可得费些功夫拾掇。”   周万圆刚要答话,周万安就抢着说:“不饿,不饿,二妈你尽管做,我都好久没吃肉了,昨儿个我妈熬猪油,连油渣都锁柜子里不让我碰,可馋死我了!”   毛崽捧着个碗跟着凑热闹说:“不饿,不饿,要等着吃肉!”   周母笑骂着虚点了点:“成,等着吧。”   周万圆摘下草帽扇风。   这一早上东奔西跑的,可热死她了。   看到桌上碗里的冰棍早就化了大半,她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水,总算压下去些暑气。   把另一碗递给毛崽:“毛崽,快给妈端去,再耽搁该化成糖水了。”   “好!”崽捧着碗蹿向厨房。   周万圆把布口袋往桌上一撂,对上堂姐发亮的眼睛,大手一挥。   “开数。”   两人迫不及待地各抓一把钞票,呸唾沫点起来。   刚刚摘了两个箩筐和一个背篓的菜。   箩筐里装的多是压秤的瓜豆,里面就四季豆是最多差不多占了三成;豇豆也不少,约莫也占了两成;   剩下的空间塞满了黄瓜、茄子、青椒,还见缝插针地放了五个嫩南瓜。   统共算下来,两个筐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背篓里则是轻巧的空心菜和红薯叶。   周家院子里的红薯叶长占地最多,所以背篓里红薯叶占了近七成,剩下的三成才是空心菜...   周万安越清点越激动,嗓子都变了调。   “圆、圆圆,你那边数好了没?”她使劲咽了口唾沫。   周万圆正把皱巴巴的毛票捋平,抬头看向堂姐:“我这边整好三块钱,安安姐你那头呢?”   “3块7毛4!”周万安突然拔高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天哪,怎么会这么多?”   周万安激动得都不会算数了,三块加三块是多少来着?   手指头都在发抖的掰算着。   天哪,他们一个早上就赚了多少钱来着?   “6块7毛4。”   周万圆报出数字后,自己也愣住了。   卖菜居然这么赚钱?   比她倒腾早餐可赚得多多了。   “不对,不对。”   周万安从兜里掏出两个皮蛋,“还没算这个呢,这个抵了两毛六,加在一块儿...”   她掰着手指头,“整七块了!我的天,都能顶上厂里正式工一周的工钱了!”   周万安眼神发直,喃喃道:“这也太赚了……”   …… 第116章 分钱   不过,七块钱里还混着周万圆从系统兑出来找零的两毛钱。   两人分钱得先将这两毛钱拣出来,再加上刚刚买冰棍花去的四分钱,剩下的现钱统共六块五毛。   按先前说好的三七分账,周万安该得一块九毛五。   两个皮蛋倒不用细算,姐妹俩一人一个正好。   “一早上就挣这么多,要是天天都能赚这么多该多好啊!”   周万安捧着分得的近两块钱,眼睛都笑眯起来,“比上班赚的都多。”   周万圆数着剩下的四块多钱,闻言头也不抬:“想得美呢,天天这么干,街道办主任该请你喝茶了。”   “做做梦还不行啊?”   周万安朝院子的方向努努嘴,“再说了,我就是想去,街道也没机会请我们俩喝茶了。”   周万圆顺着周万安的视线往外看去,原本绿油油的菜畦被薅得七零八落,像被蝗虫啃过,露出大片黄褐色的泥土。   周万圆将叠好的钱,又拆开:“没个两三天,这菜地缓不过劲儿来,咱就是想卖,也没货了。”   正说着,周母端着大碗从厨房出来。   碗里红艳艳的爆炒鸭杂还冒着热气,姐妹俩立刻把钱往兜里一塞。   毛崽更是直接蹿到桌前,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嗅着香辣气,刚才还当宝贝似的硬币也还给了周万圆。   “多少钱啊,还没数完?”   周母把碗往桌上一搁,笑盈盈地看着几个孩子。   周万圆和周万安闻到辣子爆炒鸭杂的香味,顿时从条凳上蹦起来,挨到毛崽身边,三颗脑袋齐刷刷凑到桌前。   红艳艳的鸭杂还冒着热气,油汪汪的辣椒籽粘在鸭肠上,看得人直咽口水,连周母的问题都没注意听。   “香死个人咧!”周万圆抽着鼻子。   周万安眼睛都直了:“自打来年后,就没吃过这么够味的菜,光闻着就舌根发酸。”   周母用围裙擦着手:“这腥膻东西,非得用辣子压住才好吃,安安能吃辣不?这红辣椒是我腌的,有点辣。”   “能能能。”周万安忙不迭地应着,手脚麻利地去拿碗筷。   周万圆则也跟着钻进厨房帮母亲端剩下的菜。   今天的午饭是土豆焖饭,黄澄澄的土豆块占了大半。   原本是寡淡的饭,配上这盘酸辣鲜香的鸭杂,几个小孩也是吃得喷香,饭刨得飞快。   周万安冲周母竖起大拇指:“二妈,你这手艺绝了!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比不上。”   “爱吃就多吃点。”   周母给几个孩子碗里挨个夹菜,“这盘就咱四个分,国庆和大毛的份我单留出来了,圆圆记着等他们下晚自习给热热。”   周万圆闷头扒饭,含糊地应了两声,她发现这碗底的红油拌土豆饭比鸭杂配饭还香。   周母看几个孩子吃得差不多了,开始挣盘子底下的油了。   才问道:“对了,今早那几筐菜卖卖得怎么样?”   说到这个,姐妹俩这才从辣得嘶哈嘶哈的间隙抬起头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将今天的卖菜的全过程汇报给周母。   听到数目,周母惊讶得筷子都停了:“居然有七块钱?”   “六块五,”周万圆纠正道:“里头两毛是我备的找零钱,还有2毛6是用皮蛋换的。”   周万圆说着就从口袋里将钱掏出来递给周母。   “喏,妈,这是今儿个赚的钱。早先就和安安姐说好的,她帮着在家属院找靠谱的客人,还帮着扛菜,得分她三成。这是分完剩下的。”   将钱递过去,周万圆心里疼的直抽抽。   哎,4块5毛5呢!   她之前扛着早餐去学校卖,累死累活一天也就赚个一块钱的差价。   这一个早上赚的顶她之前扛四天的,真交出去还真有点舍不得!   但是,这地是家里的,菜也不是她种的,她连地里的草都没拔过一根,这钱拿得确实不硬气。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能赚到这么多钱,要不是她出的主意,跑前跑后忙活一早上,哪能有这笔进账?   她是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不过,她有系统商场这个挂在,倒也不差这点钱就是了。   但是,她得让周母知道她身上有钱才行啊,不然她以后怎么偷渡?   怎么天天搞肉吃?   所以她要回点钱很合理吧!   周万圆眼巴巴的看着点钱的周母。   当然,手里的筷子却半点没闲着,一筷子接一筷子夹着空心菜往油盘里沾着辣油,然后往嘴里送。   周母瞧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抽出两块钱递过去。   “照安安的例,也给你三成,算你今天的辛苦费。剩下的给你爸买两包烟?地里的活可都是他在忙活,回来瞧见菜地被薅成这样,还不得心疼死?就当哄哄他,横竖他也就这么点爱好。”   提起菜地的事,周万圆和周万安对视一眼,讪讪地笑了。   今早上摘菜的时候,周母再三叮嘱要留些菜梗好让菜继续长,姐妹俩心大,越摘越起劲,硬是把院子薅成了这副光秃秃的模样。   周万圆轻咳一声道:“那我待会去给爸,买两包甲级烟。”   现在的纸烟是分三级的,甲级烟是高档货,中华、牡丹这类,六毛多一包;   乙级烟是大众烟,飞马、大前门,三毛左右,周父平日抽的就是大前门;   最次的是丙级经济烟,劳动牌、经济牌,一毛钱一包。   听女儿说要买甲级烟,周母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爸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把烟揣兜里炫耀到发潮才舍得抽。”   说着把剩下的钱递给周万圆,瞥见毛崽眼巴巴的样子,又抽出五分钱塞到他手心。   “刚刚毛崽也帮忙摘菜了,幸苦了,这五分钱是奖励给你的。”   “谢谢妈妈。”毛崽攥着五分钱乐得直蹦。   他听不懂什么"分三层",只知道自己也分到钱了,兴冲冲地对周万圆说:“二姐,我现在有一毛四了!”   这是提醒周万圆昨天答应的,给他缝个小钱包的事情呢。   周万圆应道:“知道了,没忘,待会吃完饭就帮你缝一个挂脖子上。”   周母问起缘由,听说毛崽昨天丢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是大毛捡到还给他了才止住,无奈地摇摇头,把剩下的钱交给周万圆。   “也不知道副食品店有没有甲级烟,前两年闹饥荒,粮食都减产了,更不要说这些玩意。今年虽说好些,但甲级烟怕是难买。要没有或太贵,就买大前门吧,你爸不挑。”   “知道了,我待会去看看。”周万圆接过钱。   有她的系统商场在,还有买不到的?   …… 第117章 同志,要一包牡丹   还真有,甲等烟在这个时候都算特供商品,她系统商场买不了特供。   那没办法了,只能去百货商店碰碰运气了。   要是连百货大楼都买不到,那周父今天就与甲等烟无缘了。   正好今天三妈的车也在,还省了去挤臭烘烘的公交车。   中午骑车给周万圆累的够呛,现在她大腿根还泛酸,现在说什么也不肯再蹬车了,那就只能周万安骑车,她抱着毛崽坐在后座。   周母站在院门前,望着三个孩子顶着七月晌午的毒日头,嘻嘻哈哈地打闹着骑车远去,不由得摇头轻笑,到底还是群孩子。   转身掩上木门,回屋歇晌去了。   “二姐,快看!好高的楼!好漂亮的楼啊!”毛崽指着远处惊呼,小脸兴奋得通红。   周万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就是百货大楼啊。”   百货大楼有五层高,确实是晋城数一数二的高楼,还是有点偏苏式建筑,也是目前周万圆在这见过的最好看的建筑。   米黄色的外墙在灰扑扑的建筑群中格外醒目。   正门上方悬挂的巨幅领袖画像,即便隔着马路也看得真真切切。   “开业那天咱们不是来过吗?忘了?”周万安扭过头插了句嘴   毛崽嘿嘿一笑没说话。   周万圆搂紧弟弟的腰,接话道:“那次来的时候,人多少啊?全看人头去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周万安笑着道:“也是,那天咱们两家一块儿来的,结果被人潮冲散了。我还特意穿了新做的布鞋,结果被踩得全是脚印……”   或许是正午的日头毒得很,百货大楼门前冷清不少。   自行车棚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连一半的位置都没占满。   周万圆从自行车后座跳下来,牵着毛崽的手往正门走。   走了几步却发现堂姐落在后头,刚路上还兴高采烈的周万安,这会儿在车棚锁好车后,反倒踌躇起来。   “安安姐,咋啦?”周万圆牵着弟弟折返回来。   周万安凑到堂妹耳边,小声问:“圆圆,你除了开业那天,还来过百货大楼没?”   “上周给大毛买饭盒还来过一次呢,咋啦?”   周万安听到堂妹来过,周万安神色稍缓,声音细若蚊蚋:“那就好...我想买...女同志用的那个,可不知道在哪个柜台。”   “没事儿!”   周万圆一摆手,“一楼有穿蓝制服的导购员,咱不知道的尽管问她,连在几楼第几个柜台都能说得清清楚楚。”   “真的?”周万安眼睛一亮,随即又红了脸,:“可...可这种事儿,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问啊...”   周万圆噗嗤笑了,挽起堂姐的手臂:“我的姐欸,我好意思问,包在我身上!走吧?”   “哎!等等我呀!”   毛崽见两个姐姐说着说着就手挽手要走,急忙挤到中间,一手牵一个,蹦蹦跳跳地往百货大楼的玻璃门跑去。   刚跨进百货商场的大门,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女工作人员就迎了上来。   “三位小同志要买些什么?咱们这儿一楼主要卖...”   还是上回那位楼层导购,还是上次的开场白。   周万圆笑着问道:“同志你好,请问甲级香烟一般在哪个柜台?”   甲级烟属于特供物资,通常都摆在四楼特供区,那地方得有单位介绍信和外汇券才能进。   不过香烟这东西特殊,有时候也会在普通柜台出现。   工作人员思索片刻:“这个说不准,你先去一楼左侧的烟酒柜台看看?要是没有,那就得上四楼特供区,那边肯定是有的。”   行吧!   周万安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她轻轻回握示意,又压低声音问:“同志,再请问一下,女士用品区在几楼?像雪花膏、头绳,还有每个月都会用到的那些?”   工作人员会意一笑道:“在二楼女士成衣区那边,一上去直直往右走就能看见。”   “好的,谢谢同志。”   “为人民服务。”   问清位置后,三人直奔一楼的烟酒柜台。   看着香烟那地方挤了不少人,还大多都是男人,吵吵嚷嚷的。   周万安把毛崽另一只小手也塞到周万圆手里,甩了一句:“我挤进去看看,你看好毛崽。”   说完就扎进了人堆。   不一会儿,她满脸喜色地钻出来,飞快排到队伍末尾,朝周万圆直招手。   周万圆赶紧牵着毛崽过去。   “安安姐,这是在排什么队啊?”万圆好奇地问。   周万安压低声音道:“今天有特供的牡丹,不要票,不过每人限购一包。”   周万圆眼睛一亮:“真的?”   周万安使劲点头,脸颊因兴奋泛起红晕,“咱们今天可赶巧了,刚挤进去时听人说,这牡丹是刚拿到这里普通柜台的,平日可是特供烟,得要介绍信才能买着,运气真好,这好东西都能让我们碰到。”   难得碰到这么好的东西,周万安心里盘算着也给阿爸捎一包。   嘿嘿,让她爸感动一下,然后在翻倍从他把私房钱里掏回来。   “那咱们今天来得可真巧了。”   说着周万圆也在心里美滋滋的想了一下,来了60年代,她的运气居然变好了。   在心里嘀咕完,弯腰凑到毛崽耳边,教他怎么买东西,既然限购的话,毛崽当然也要算一份啦。   这样她就能买两包。   毛崽还是第一次被委以抢购的重任,一张小脸满是认真学着二姐的腔调喊:   “同志,要一包牡丹。”   又扭头求证,“二姐,是这样不?”   说罢踮起脚,把攥得紧紧的钱递给她,抬起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周万圆。   周万安站旁边笑,瞧着这比鼻屎就大点的小东西,一本正经的喊同志,她就想笑,太乖了!   周万圆也笑。   但见毛崽嘴都撅起来了,周万圆轻咳一声,忙用手肘捅了捅堂姐。   周万安才捂住了嘴,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毛崽真聪明。”   周万圆摸摸弟弟的脑袋,“待会记得找三分钱,还有户口本可别落下了。”   小家伙郑重其事地点头,把钱攥得紧紧的。 第118章 花钱   “同志,要一包牡丹。”   柜台后的售货员正忙得脚打后脑勺,头也不抬地伸出手:“6毛,户口本。”   手悬了半天也不见递来本子,他疑惑地抬头,却见后面的姑娘正往下指。   顺着方向看去,一只小手正努力扒着柜台边沿,另一只举着钱和户口本的小手绷得笔直,是个板着张小脸的娃娃。   售货员不禁莞尔,弯腰接过那沓钱:小同志,六毛钱,每人限购一包,户口本给我登记下。”   毛崽严肃地点头,又把户口本往前送了送。   售货员接过,登记了他的名字,因为对方是小孩,特意找了张三分纸币夹在户口本里,连同蓝包装的牡丹烟一起递给他。   “谢谢同志。”毛崽接过,学着二姐平日的腔调,一板一眼地道谢。   “为人民服务。”售货员忍笑应道。   毛崽点点头往外走。   转身的瞬间,小家伙立刻破了功,咧着嘴一蹦三跳地往人群里钻,他要去找他二姐将烟和户口本给她。   周万圆并没有和毛崽一块,而是落了他好几个人。   远远的看着周万安也买完东西,她弯腰按住毛崽肩膀:“去找安安姐,这里人多不可以乱跑啊,知道吗?”   毛崽撅着嘴直挥手。   真是的,他今天都能独立买东西了,已经是大人了,二姐怎么还把他当小孩看啊?   万圆瞧他那神气样就知道他的小心思,照着他屁股轻拍一下。   “快去,二姐看着你过去。”   直到见小家伙蹭到周万安身边,周万圆才继续排队,好在前面就两个人。   等到周万圆的时候,售货员还是头也不抬的伸出道:“牡丹6毛,限购1包,出示户口本。”   周万圆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户口本和钱递过去。   售货员潦草地登记着信息,抬眼瞥了瞥眼前这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   感觉今天姓周的还挺多,前头刚登记过两个,现在又来一个。   不过前头两个他翻看过不是一家的。   看后面队伍排得老长,他也懒得再翻周万圆的户口本细看。   横竖是每人限购,不是按户算的。这年头一家老小轮流排队买东西再寻常不过,只要别被同一个人买两次就成。   他笔下刷刷记着,这些购买记录下班前都要盘账的。要是逮着谁重复购买,不仅东西没收、罚款,还得报到居委会,整户人家取消一个月购买资格。   这么重的处罚,在这个年头没人敢顶风作案。   登记完她的信息后,售货员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一包香烟和户口本还给周万圆。   周万圆接过,飞快地塞进挎包里,踮着脚在人群中寻找堂姐和弟弟的身影。   看到远处一高一矮的挥手,周万圆笑着跑过去。   烟买着了,看着后面乌泱泱的队伍,三人决定不回家摇人了,径直往二楼的女士用品区去。   二楼是布料和成衣等物品,比一楼清静不少。   柜台前后清一色都是女同志,偶尔有几个陪着媳妇来的男同志,也都拘谨地站在远处。   尽管柜台后站着位女售货员,周万安还是涨红了脸,蚊子哼哼似的问道。   “同志,请问有...有那个卖吗?”   声音小的,周万圆都觉得人售货员都没听清。   不过也理解,这个时候还有许多人将月事视为不洁,妇女们对此讳莫如深,年轻姑娘更是羞于启齿。   周万圆不觉有何难为情,在她来的那个时代,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生理现象。   只是消除"月经羞耻"这条路,还要走好几代人呢。   现在女性对这个问题处于失语的现状!   见堂姐窘迫,周万圆上前一步:“同志,请问有姨……例假用的东西吗?”   好险!   差点脱口说出问有没有姨妈巾了。   幸好,想起这年头不叫姨妈巾。   恐怕也还没她说的这个东西。   那东西这年代好像还没生产出来。   周万圆现在才反应过来,所以现在的人一般用什么?   救命啊!   该不会是草木灰吧?   no啊,no啊!   想到这里,周万圆顿觉天旋地转。   如果用草木灰,周万圆想‘她的容貌,她的身材,还有她的社交礼仪,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灵魂都会被毁了……’   不知道怎么的,周万圆脑子里突然蹦出,当年刷到的视频,这些话一下子就贴切了她现在的心情。   周万安听到堂妹替她问出来了,松了口气,感激地捏了捏堂妹的手。   售货员会意,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纸盒,放到柜台打开。   “小同志是要月经带还是卫生纸?”售货员问。   周万安上前仔细翻看着月经带。   虽然昨天买的布料也不少,但是都是被泡过水的瑕疵布,她妈不让她用,让她来百货商店买。   周万安挑了条大红色的月经带,又选了一叠粉色的卫生纸。   “同志就这些,麻烦你帮我算一下。”周万安对售货员说道。   二楼服装区和女士用品区的销售方式与一楼大不相同。   一楼卖粮油烟酒的柜台每日都要盘点,二楼除非遇到处理瑕疵品,通常半个月才盘点一次。   且衣服布料还会经常有尺寸不合适要退换的需要凭据。   这里的售货流程也格外繁琐。   二楼的顾客选好商品后,售货员会开具一式两联的单据。   顾客需持单据到二楼楼梯口那个用玻璃围起来的方形收费处缴款,收费员在单据上盖上"现金收讫"的印章后,顾客才能凭盖章的单据返回柜台取货。   “登记好了。”   售货员将票据撕下一联递给周万安,指着楼梯方向说:   “收费处就在你们上来的地方,交完钱盖了章再回来取货。”   ——————   晚点还有3章,正在码着ing 第119章 花钱 2   周万安接过售货员递来的票据,见堂妹还盯着纸盒发愣,用手肘轻轻捅了她一下。   “发什么呆呢?你也要买?你也来好事了?”   听到买,周万圆就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收回视线,冲着周万安拼命摇头,辫梢都甩到了脸上。   周万安瞧她这副模样,只当是小姑娘还没来初潮,还不懂这个呢,便压低声音道。   “等到时候你来了,记得来这里买这个卫生纸替换知道吗?可不能用草木灰,我妈说草木灰用多了对身体不好,还痒呢!”   周万圆咽了咽口水,看了看柜台的粉色纸。   她还以为这粉色的纸是擦屁股的纸呢,原来这居然是垫月经带里面的?   还要替换的?   好消息,现在不是用草木灰!   坏消息,现在用还是月经带,只是把里面的灰换成了卫生纸!   所以,外面那层布布条,也是要换洗着用的!   周万圆开始慌了,她现在是还没来,要是来了也用这个玩意?   补药啊!   想到自己迟早也要用这套,她急忙在系统商城里搜索,却发现这个年代确实只有这种卫生用品。   周万圆:……   自鲨,退游!!!   “圆圆快看,新到的货!”   周万安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指着柜台里红艳艳的小物件惊呼:“好漂亮啊。”   售货员开完单后,看到她们还没走。   见柜台这会也没其他人,便笑着将玻璃柜里的东西取出来给周万安凑近看。   “这可是北京新来的时髦货,颜色多鲜亮。这两天卖得可俏了,都是你们这样的小姑娘来买。原本一大盒,现在就剩这几个了。”   售货员说着又取来一面柜台上售卖的镜子。   “要不要试试?正适合你们这个年纪。”   听到可以试试,周万安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抹红色,对着镜子比划起来。   毛崽听说什么东西好看,也想凑热闹,可惜踮着脚尖也够不着柜台,急得直蹦跶。   周万圆看他费劲,一把将他抱起来瞧。   周万安转过头,眼睛里闪着光,一脸期待笑着问二人。   “好看不?”   “好看!安安姐戴着真好看!”   毛崽盯着堂姐发间那对红彤彤的塑料饰物,“这两只鸭子也好看!”   售货员扑哧一笑:“小同志,这可是鸳鸯,不是鸭子。”   鸳鸯?   周万圆盯着堂姐头上那对艳红得扎眼、塑料感十足的插梳,嘴角抽了抽,一言难尽。(注:插梳章末有图)   周万安见她神色古怪,以为是她只顾着自己把堂妹落下了,她不高兴呢!   忙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取出一个同款粉色的鸳鸯插梳递给她:   “圆圆,这个颜色好看,你也试试?”   周万圆敬谢不敏。   有些时尚,融入不进去,就不要太强迫自己。   她现在被晒得黝黑,带着粉色的玩意,简直难以想象是什么灾难。   见她推拒,周万安又挑了个紫色牡丹纹的:“这个也好看,试试嘛?”   “小同志试试嘛!”   售货员帮腔道,“试戴又不要钱。这插梳啊,就你们年轻姑娘戴着俏。”   周万圆推脱不过,也上前选了选。   有堂姐在前,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若表现得太过平淡反倒不合常理。   她捻起盒中唯一那枚透明的牡丹插梳,对着镜面将额前碎发别至耳后。   周万圆左右看了看,虽然丑是丑了点,但是能固定碎发也不错。   周万圆转头问售货员:“同志,这插梳多少钱?要票吗?”   周万安见堂妹挑了盒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倒不是说最丑,只是在那堆姹紫嫣红的插梳间,这透明色着实不打眼,刚想劝她换个,就听到售货员的声音:   “不要票,一个5毛。”   “多多少?”周万安和周万圆齐声惊讶道。   两人都被这价格吓到了,连忙将头上的插梳取下来。   售货员不紧不慢地解释:“这可是纯塑料的,咱晋城还没有呢,就是在北京也得卖3毛5呢。”   周万圆摸着手里这粗糙的塑料质感。   5毛?抢钱呢?   这可是60年代的五毛啊!   感觉拼夕夕都卖不到五毛钱。   似乎看出两人犹豫,售货员又道。   “这批统共就一百个,才两天工夫就剩这几个了,你们要是再犹豫,下次再来可就不一定有货了,北京来的抢手货呢!”   周万安咬了咬下唇,想到今日赚的两块钱外快,犒劳一下自己很合理吧。   一狠心道:“同志帮我开票吧,我要这个粉色鸳鸯的。”   “好嘞。”   售货员扯下单据,又看向周万圆:“小同志要带一个不?”   周万圆点点头,从盒中取出那枚紫凤凰的,连同方才的透明牡丹一并递去。   “我要这两个。”   周万安捏着那透明插梳,不解问:“买紫色牡丹多好,还要那透明的干嘛?”   “紫色凤凰的是给大姐买的。”周万圆轻声解释一句。   今天和堂姐相处之后,倒叫她有点想她大姐了。   那是她刚来,第一个对她发出善意,且往后的每一次见面都对她很好的姐姐。   上次看到她都还是下暴雨,她给她送拖鞋来呢。   过两天她就要去家公家了,到时候大姐考试她都不在,送个小物件表表心意也好。   周万圆低头看着盒子里的五颜六色的插梳,虽然她觉得丑,不仅颜色丑,式样也俗气。   不过在这蓝灰黑主宰的时代,这样鲜艳的色彩反倒成了稀罕物。   没准大姐会喜欢呢?   待售货员开好单据,周万圆又问:“同志,请问这儿有卖面霜之类的东西吗?”   售货员道:“有的。”   周万安插话:“圆圆,你给二妈买?”   周万圆点头。   她突然想起来,院子里卖菜的钱,给周父买了烟,给毛崽5分钱,给大姐也买插梳,但是周母好像什么都没有。   虽说家里的菜是周父种的,但是她们现在住的这个院子还是周母的陪嫁呢,全家都有,怎么能漏了她的份?   售货员引着几人转到旁边的柜台,指着玻璃柜道,“擦脸的有雪花膏、蛤蜊油。不过这大热天的,抹这些黏糊糊的,干活一出汗更难受。”   她刚也听到了,这小姑娘是给家里大人买的,从柜台深处取出个翠绿玻璃瓶。   “不如买花露水,又香又防蚊。洗澡时往水里滴两滴,浑身都会沾着这味,还防蚊呢!”   周万圆觉得售货员说的有道理,这个天确实没必要往脸上抹那些黏腻的雪花膏。   现在的擦脸的可不比后世的清爽乳液,涂上去怕是要闷出一脸油汗。   倒是这花露水——   想到蚊子,周万圆又觉得买这玩意可太有用了。   最近蚊子多得要死,被吸点血她还倒觉得也没什么,不和它一般见识。   就是这没完没了在耳边嗡嗡的吵着让人心烦。   柜台上那绿莹莹的玻璃瓶泛着微光,周万圆想这玩意应该算这个时代的香水了吧?   她凑近细看,竟还是熟悉的牌子呢,百雀羚的,居然不是六神吗?   她指着瓶子问道,“同志,这个要票证吗?多少钱一瓶?”   售货员:“要一张日用品票,3毛一瓶”   无缘了。   她没票。 第120章 花光钱   周万圆叹了口气问:“同志,这儿有不要票的货吗?价钱贵些也成。”   售货员想了想,转身在玻璃柜台后翻找片刻,取出个黄绿色的玻璃瓶。   “这个不要票,昨天刚从上海来的明星牌花露水,还没上架呢。”   听到不要票,周万圆接过瓶子掂了掂,比常见的百雀羚瓶子大了一圈,浅绿色的液体在玻璃瓶里轻轻晃动。   “这个多少钱?”   “8毛。”货员竖起两根手指比划着   站在旁边听着的周万安吸了一口气,再添一毛都能买3瓶百雀羚的花露水了。   周万安拉了拉堂妹,想说她身上有一张日用品票。   售货员解释道:“这是上海大药房新研制的,里头加了玫瑰麝香,还掺了驱蚊药,效果顶好。一分价钱一分货嘛。”   “好,麻烦开单据吧。”周万圆爽快道。   “好嘞!”   周万安又是瞪大眼看着堂妹,她今天一天都花多少了,这是要把今天赚的都花完啊。   周万圆凑在堂姐耳边小声道:“你要不要想想你回去会面临什么?”   会面临什么?   周万安想了想,她今天赚了两块钱。   只给她爸带一包牡丹的烟回去,没给她妈买东西东西,再有堂妹在旁边对比着,她妈心里肯定不痛快。   她不痛快了,全家都休想痛快了,为了安生日子。   周万安再次咬牙,也道:“同志,帮我拿一瓶百雀羚的。”   幸好今天来买月经带,随身带着日用品票,刚好还剩下一张。   售货员笑眯眯地又开了张单据。   没想到这两个小姑娘家底还挺厚。   周万安正心疼着,见堂妹又盯着柜台里的口红出神,连忙拽她袖子。   “这是口红,别看这玩意小,老贵了,一根最便宜都得要3块钱呢。而且这是人家新娘子结婚才用的稀罕物,咱们都用不着这个。”   言下之意,可别再买了。   周万圆被堂姐紧张的模样逗笑了,“我就随便看看。”   正说着,售货员填好单据,指着缴费处方向:“那边交钱。”   三人缴完款回来,售货员已经将花露水用旧报纸包好,等着他们取货了。   周万安小心的将东西放到挎包里,心疼得直咂嘴:“今天赚的算是在这给败光了。”   她自个儿还贴补了一毛钱才够数,越想越肉疼。   不行,回去她一定要从她爸兜里掏出来点私房钱回回血,不然她这一天白干啊。   她转头问周万圆:“圆圆,你今天花了多少?”   周万圆算了算:“两把插梳一块钱,花露水八毛,两包牡丹烟一块一毛四,再加上毛崽的动物饼干,统共花了三块三。”   今早赚的四块多,如今兜里就剩一块三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得,这一天算是白干了。   不过钱既然花了,东西也买到了心坎上,倒也没什么可后悔的。   回去的路上,周万安说什么都不肯骑车了。   她还没稀罕够新买的插梳,坐在后座上一个劲儿摆弄,生怕摔了碰了。最后索性插在发髻上,隔一会儿就要摸一摸,还不住地问毛崽。   “毛崽,看安安姐头上这个好看不?”   给毛崽都问烦了。   起初毛崽还会应两声,后来干脆装聋作哑,只顾着小口啃他的饼干。   周万圆在前头蹬着车,回头瞧见这情形,不由笑出了声。   “崽,别一顿吃完了哦,明儿个可就没得吃了。”   毛崽乖乖包好油纸包:“我就吃最后一块。二姐,安安姐,你们还吃么?”   说着又打开。   周万圆拒绝了,她骑车呢,咋吃。   相对于饼干,她现在更想喝水,顶着这大太阳骑车,汗珠子顺着脖颈直往下淌,可热死她了。   周万安却佯装生气:“好你个毛崽,方才问你话装聋作哑,你二姐骑车声儿那么轻,你倒听得清楚?”   毛崽笑嘻嘻递过饼干:“安安姐吃饼干。”   “不吃!”   周万安没好气地帮他把油纸包严实,怕行车带起的风把饼干渣子吹散了。   ……   等大毛和国庆下晚自习,捧着辣炒鸭肠吃得喷香的时候。   听到毛崽炫耀,他们今天将院子里的菜都卖了,还卖了好多钱。   听到将院里的里的菜卖了。   大毛还回头看了看院子,刚刚回家的时候天太黑,他都没注意,这会儿借着月光一瞧,菜畦果然稀疏了不少。   他懊恼地扒拉了下寸头。   欸,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可以卖菜赚钱啊?   但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是小学生,像是天天被拴在学校里牛马,根本没有时间去干这事啊。   大毛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又就看着毛崽得意从他脖子上挂着的小钱包里掏出五分钱炫耀:   “这是我今天分的钱,二姐还给我买了动物饼干,给爸买的是牡丹,这牡丹还有一包是我买的哦,给妈妈买的是……”   听完全家的名字,甚至连周三叔家的也念了一遍,但就是没听到自己名字的大毛停下筷子,咽下嘴里的饭。   期待的问,“那我的呢?”   “那你安安姐安安姐给我捎啥了?”   国庆也急忙凑过来问了一句,也期待的看向毛崽。   毛崽卡了壳,这下给他问住了。   嘶,好像把三哥和国庆哥给落下了。   他小手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甩了一句:   “你们问二姐去,我要睡觉了。”   说完一溜烟钻进了里屋。   月光清冷冷的,大毛突然觉得碗里的鸭肠没了滋味,国庆也是这种感觉。   很好!   家里每个人都有礼物,就他们没有!   但两人不死心,三两口扒完夜宵,冲到院子里   今天月亮圆又亮,周万圆和周父连电筒都没打也能看向菜畦,就着这月光给菜地浇水。   “二姐,你给我买啥了啊?”   “圆圆姐,还有我,我姐给我买啥啦?”   看着两人在月光下期待的的眼神都泛着光。   周万圆直起腰,水瓢在桶沿上磕了磕,想了想:“今天的鸭杂不就是特地给你们买的吗?”   “啊,就这个啊!”   大毛顿时失望了,拖着长音怪叫起来,“那不是全家都吃了嘛!”   他撇着嘴控诉,“二姐偏心!”   周万圆想,她不是偏心,她就是故意的。   不知道周万安为啥没给国庆买,反正她一开始就没打算给大毛买,对方又不是她亲弟弟,买了也是浪费钱。   见大毛叫得没完没了的,周父摸了摸兜里的牡丹,板着脸呵斥。   “有的吃还叫唤?你做啥了,要给你买东西?家里菜地你拔过一根草了?毛崽那么小,还帮着摘了不少的菜,你做什么?少叫魂扰民,饭都吃完了,碗还不知道洗?”   大毛瘪着嘴往厨房挪,刚转身就扯着嗓子喊。   “你也偏心。”   说完就飞快跑向厨房。   一个泥团子"啪"地砸在他刚站的位置。   “"等你啥时候记得给老子买包牡丹,老子也偏心偏心你!”   周父拍拍手上的土。 第121章 同桌回来了   天刚蒙蒙亮,周万圆就睁开了眼睛。   闭眼进系统一看才6点。   连续半个月早起,她现在不仅养成了生物钟,还比往常醒得更早。   周万圆悲愤了!   这种清醒的醒来,好痛苦,连回笼觉都睡不着。   睡不着,又不想起床,周万圆索性将意识沉入系统,看了一眼今天的收益。   嗯,4毛3,收益真是一天比一天少了。   逛了逛系统商场,感觉无聊得紧,又调出语录翻了几页。   看看看着,字就开始在眼前跳舞...   果然,学习习永远是最好的催眠术。   “圆圆,还睡呢?”   周母的声音伴着敲门声传来。   “你们姐弟俩倒是一个赛一个能睡。你同桌都从村里坐车过来了,还不快起来?”   听到沈晚来了,周万圆一个鲤鱼打挺掀开被子。   动静太大,把旁边的毛崽惊得弹了起来。   “二姐?”   毛崽揉着眼睛,一脸茫然地坐起身。   周万圆歉疚地揉了揉弟弟乱蓬蓬的头发:“不好意思啊崽,二姐动静太大了,吵醒你了是不是?”   毛崽摇摇头,见二姐火急火燎地往外冲,立马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光着脚丫就跟了上去。   “同桌你可算起了。”   沈晚笑盈盈地看着披头散发、还穿着碎花睡衣的周万圆,又瞧见她身后那个睡眼惺忪的小尾巴。   沈晚也笑着对他打招呼:“早啊,小弟弟,吃桃子和李子吗?”   说着从她背篓里摸出个水灵灵的大桃子和青李,往毛崽方向递了递。   周万圆轻轻推了推毛崽的后背。   小家伙笑着上前,乖乖道:“谢谢姐姐,但是我现在还没刷牙不能吃,你等我哦,我刷完牙马上就来。”   说完就趿拉着拖鞋往井边跑去。   周万圆也道:“同桌你等会儿啊,我把眼屎洗一下,马上就来了。”   说完便追着弟弟毛崽的身影往水井边跑去。   周母无奈笑笑:“这姐弟俩,没人叫就能睡到日上三竿,都这个点了,连早饭都还没吃呢。”   说着端出几碗稀饭,“闺女是叫沈晚吧?还没吃早饭吧?来,一起凑合吃点。”   她把碗往沈晚跟前一放:“没啥好菜,就着咸菜将就着垫垫肚子。”   沈晚连忙摆手:“那个大娘,我吃过来的,还不饿。”   周母硬把筷子塞给她:“吃过也再吃点,再说了,咱们还是同乡呢,在我们这儿别见外。”   沈晚听到周母是同乡,好奇的问:“大娘你也是永安人民公社的啊?”   周母点头笑着道:“可不,我不仅是永安人民公社的,还是青石生产大队的呢。”   沈晚这下真吃惊了:“那你是第一生产大队的?”   只有一队姓沈的人家多。   见周母点头,沈晚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这...这我该怎么称呼你?”   乡下讲究辈分,她怕叫错了闹笑话。   周母笑得眼角泛起细纹,温柔道:“你阿公是沈传文吧?你妈妈是文秀兰?”   看到沈晚连连点头。   见沈晚连连点头,她道:“我叫文庭慧,我跟你妈妈算是出了五服的堂姐妹,小时候还跟着她放过牛、割过猪草哩,你该喊我一声姨。”   “慧姨好。”   沈晚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她没想到她妈妈竟和同桌的妈妈是同宗,心里头还有点惊喜。   忽地想起什么,她忙把背篓拖到跟前,从里头提出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慧姨,背篓是昨儿借的,原样还来了,还有这些桃子李子都是自家树上结的,给你们尝尝鲜。”   周母瞧见那沉甸甸的麻袋,惊得直摆手。   “哎哟,借个背篓的事,你这孩子怎么还带这么些果子?这一袋少说二十斤呢!快拿回去,留着自家吃。”   “那可不成。”   沈晚执拗地把麻袋往地上推,“我家多着呢,再说了这是特意给你们带的,而且后天就放暑假了,我也带不回去呀。”   正说着,洗漱完毕的周万圆牵着毛崽走过来,就见周母和同桌正为个碗推让不休。   “妈,你们这是做啥呢?”周万圆问。   “快劝劝你同桌。”   周母急道,“就借个背篓的事,非带这么些果子来,连早饭都不肯吃,这哪像话?”   周万圆瞅了眼背篓旁那袋水灵灵的桃李,嚯,少说有十几二十斤。   见沈晚还在推辞,她一把接过碗塞过去:“同桌快吃,吃完咱还有超级无敌重大的事情要说呢!”   周万圆知道,沈晚能带这么多水果来,不仅仅是因为借了背篓,更多是布料的事情。   看来同桌将布料带回去赚了不少啊。   果然,听她这么一说,沈晚不再推辞,捧着碗吃起了第二顿早饭。   饭后,周母牵起毛崽,“圆圆,妈带毛崽去副食品店转转,你可得留同桌吃晌午饭啊。”   女儿同桌带了那么多的水果来,不留人吃饭总感觉过意不去,但是留人吃饭也得要点荤腥吧,周母一遍想着一边牵着毛崽往副食品店走。   …… 第122章 同桌来了2   望着周母牵着毛崽出了门,周万圆一把将沈晚拽进里屋。   还不等周万圆将门关上,沈晚就急不可耐地道:“同桌,你猜怎么着?”   见她这副急切求分享的激动模样,周万圆也被她带动了情绪,拉着她坐在条凳上。   “快别卖关子了,布料有人要没?”   沈晚笑得见牙不见眼:“哪儿是有人要啊,都快打破头了!”   她边说边比划,“我刚把布料背回去,把我妈给吓一跳。”   “你是不知道,咱们农村的院子不像城里独门独院,连个围墙都没有,在院里晾点啥,家家户户都看得到,我妈也不敢将布料全部晾外头,就剪了几尺红布放醋水里烫了之后晾院子里。”   沈晚强忍着笑意,声音却还是泄出几分雀跃,“还没过十分钟就有人上门打听了!你是没看见那场面。   一个接一个地上门,我妈都说这是泡过水的瑕疵布,得用醋水处理过才能换。可那些人哪听得进去?生怕晚一步就被别人多买走似的,争着要当场分货,说什么'我们自己拿回家晾晒就行'!”   沈晚一边说着一边在周万圆面前,学着村里大娘们争抢布料的样子,胳膊肘往外一拐,活脱个护崽的老母鸡。   周万圆被她这滑稽的动作逗得趴在条凳上哈哈大笑。   “然后呢?”   “然后啊,”   沈晚一屁股坐回条凳,“我带回去的一丈五尺红布根本不够分,最后婚期近的四户人家各分了近四尺,好歹能给新娘子裁件嫁衣。”   “那你妈没问你啊?”周万圆接着问。   拿回去这么多布,家里就没怀疑吗?   沈晚顿时笑不出来了,嘴角耷拉下来撇撇嘴道:“怎么没问?”   说着沈晚卷起袖管,露出手臂上几道鲜红的印子:“我刚把背篓背进门打开,我妈先是吓一跳,还没等我解释呢,她就猜到我拿银锁换了东西,然后就赏了我一顿竹条吃。”   周万圆瞅着那些红痕,憋不住"噗嗤"笑出声:“傻呀你,没跟你妈说这锁是暂时抵押的?能赎回来的。”   看同桌幸灾乐祸的笑容,沈晚无所谓挥挥手,将衣袖撸下来。   “就我妈那暴脾气,根本没给我时间解释好吗,她一猜到我把锁给卖了,直接就找了竹枝打了我好几下,出完气了才问我怎么回事呢。”   沈晚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同桌你放心,我和你之间的事情没人知道!我嘴严着呢。”   周万圆点头,就是因为相信对方嘴严,品行也不错她才选择和她交易了一次又一次。   “钱带了吗?”   沈晚连忙点头:“带了带了,我妈听到我说可以赎回来,昨天立马又将钱给我了。”   说着从衣服的内兜里掏出个蓝底白花的手帕包。   周万圆起身,从衣柜的最底下摸出昨天沈晚抵押在她这里的长命锁。   “喏,你的长命锁,现在完璧归赵。”周万圆说着将帕子包起来的锁递给沈晚。   沈晚惊喜,忙不迭地从她的手里取出30块钱给周万圆。   “好了,现在是钱货两讫了。”   沈晚迫不及待地把银锁重新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银链贴着皮肤,这才长舒一口气。   “后天回家终于不会被我妈打了。”   周万圆也捏着30块笑眯眯的往衣柜处跑。   假装往衣柜里塞,实则借着蹲下的姿势,意念一动把钱存进了系统。   看着系统里的数字跳到,43.36。   周万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再攒两块都是周母一个月工资了,周万圆满意的退出系统,故意把衣柜门弄得哗啦响,这才喜滋滋地站起身。   转身她注意到,沈晚原本是面朝她坐着的,见她来放钱,便很知礼地背过身去。   这点小细节,让周万圆也很满意,从这些细微处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   “同桌,”周万圆正要上前拍她肩膀,却见对方肩膀猛地一颤,慌忙将手里的东西捂在胸前,一副做贼的模样。   周万圆好奇问道:“你这是咋了?”   沈晚听到周万圆的声音才回过神来,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吓死我了,刚刚看你数钱,我也忍不住数了数自己的私房钱。”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数太入迷了。”   数自己私房钱有什么好怕的?   又不是数别人的私房钱。   周万圆把心里的疑问直接问了出来。   沈晚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当然是,这私房钱是我截下来的啊。”   哎,因为这钱是悄摸截留下来的,在家她都不敢数,在路上就更不敢了,刚刚看着她同桌开心数钱的样子,她也忍不住了,才拿出来数数。   周万圆瞪大眼,一屁股坐到沈晚身旁:“截?细说啊同桌!”   沈晚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钞票:“瞧见没?这是我昨儿个截留下的私房钱。”   周万圆看着她手里的一沓钱,数目可不少。   “你怎么搞来的?”周万圆瞪圆了眼睛。   难道是……   沈晚狡黠一笑:“你按两块八一尺给我的布,我回家报的是三块五一尺。”   她得意地掰着手指,“嘿嘿,中间差价净赚七毛,浅浅赚10块钱私房钱吧,嘿嘿。”   要不是她妈把钱掐得太紧,她也不会干这事啊。   她辛辛苦苦背了那么些布料回来,她妈就给了她一块钱打发,说什么要留着交学费,还得置办冬衣。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她也知道她妈妈也没错,但是谁不想兜里能揣几个零花钱?她也有好多想买的、想吃的东西呢。   周万圆冲沈晚竖起大拇指,她这同桌真行,天生是做买卖的料,可惜生错了时候。   沈晚也觉得可惜。   她原本盘算着按黑市价五块钱一尺斜纹布出手,可她妈死活不同意,说不能坑同乡。   她阿公和她爸都站她妈那边,最后只能按照百货商场瑕疵品的价格和村里人换的。   有布票的人家就给7毛,没布票的给按照4块2一尺。   要是按照5块钱换,说不定她还能多截留一点。   沈晚摇摇头叹气。   现在沈晚手里有了钱,第一件事当然是要花钱犒劳犒劳自己啦,她转头看着周万圆。   “同桌,你这还能拿到毛线不?”   周万圆瞧着沈晚那模样,忍不住笑了,真是初心不改,还惦记着她的毛线呢。   在沈晚期待的目光中,周万圆点了点头。   她又补充道:“不过不能弄太多,而且现在可弄不到纯羊毛的了,只有混纺的,你要多少?”   她的系统商场当然啥都能弄到啦,只是不想表现得那么牛逼,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沈晚听到还能弄到毛线,眼睛一亮,混纺的正好!   她买来是跳皮筋用的,要是纯羊毛的她反倒舍不得。   “我就要混纺的。”   想起毛线的价钱,沈晚咬了咬下唇,“同桌能少点买吗,百货商店都按两卖的。”   周万圆故作沉思地闭上眼睛,实则悄悄进入系统查看。   片刻后睁开眼:“成,一两一块九,不过只有红色的,没得挑。”   “我要一两!”沈晚忙不迭地掏钱。   然后在心里盘算着,一两毛线差不多五十米,自己留五米跳皮筋,剩下的按五分钱一米转手,学校里哪个女生能抵挡红色跳皮筋的诱惑?   这么一来,不光本钱能回来,还能净赚三毛五呢!   嘿嘿!   周万圆接过沈晚的钱,道:“明天去学校拿成绩单的时候给你。”   沈晚点头。   两人正聊着,屋外突然传来脆生生的童声:   “二姐,我们回来了啦。”   周万圆听到毛崽欢快的声音,招呼着沈晚,朝门外走去。 第123章 同桌走了   见毛崽提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回来,周母挎着菜篮走在后面。   周万圆惊喜道:“哇,今天还有鱼呢?”   周母抹了把汗,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今天运气好……”   毛崽把鱼往井台边的木盆里一撂,舀起水哗啦倒进去,转身就蹦过来:“妈妈,让我说让我说……”   “好好好,你来说。”   周母在井台边坐下,抄起菜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妈先拾掇鱼。”   毛崽手舞足蹈地从周万圆和沈晚比划起来:   “我们去副食品店的时候,海鲜档口门都关起来的,只买到了一点点白豆腐,我们准备走啦。二姐,你猜怎么着?”   不等周万圆回答,毛崽又兴奋的叭叭说了:“一出门我们就看到了拉着海鲜的车来了,然后我和我妈妈转身海鲜档口冲,这回我们可是最前头的……”   周万圆笑着听他说完,夸了句好厉害,转头问周母。   “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还有海鲜来?”   周母他们出门的时候都八点多了,往常这个点海鲜早卖完了。   上次他们七点多去副食品店,海鲜档口的队都排大街上了。   周母刀背"铛"地敲了下鱼头,利落地刮着鳞片:“说是从连县来的火车晚点,所以我们今天才捡到漏了,不光买到鲈鱼,还抢着条带鱼呢!”   那周母和毛崽的今天运气是真不错。   现在买东西可不是去得早就能买得到的。   这事全看运气,所以副食品店从早到晚都有人转悠,就等着抢购那些不定时供应的紧俏货。   周母麻利地将鱼尾剁下来,递给毛崽,让他贴厨房门上。   然后小心地取出鱼鳔递给周万圆:“圆圆,把鱼鳔撑开晾起来,鱼鳞也淘洗干净,找个簸箕晾着,我先去炒菜。”   周万圆应了一声,找来根细竹签仔细地将鱼鳔撑开,挂在窗棂下阴凉处风干。   这玩意只能慢慢阴干,不能曝晒的,然后又端过木盆,蹲在井边淘洗鱼鳞。   毛崽兴冲冲地从厨房跑出来,站在堂屋的门槛上、大声对着周万圆喊道:“二姐,二姐,门上的鱼尾有六个啦。”   周万圆将地上鱼鳞捧到盆里,闻言笑道:   “是嘛,等这个鱼鳔晾干了月中咱们就去居委会登记,拿家里存的鱼鳔去济仁堂换工业券。这个任务交给你了,到时候记得提醒我。”   毛崽重重点头,表示他会记得很清楚的。   沈晚也蹲着帮忙洗鱼鳞,一边洗一边问道:“同桌,你们城里收鱼鳔是什么价钱?”   周万圆道:“那看你是什么样的鱼鳔了,如果是从副食品店买的鱼,这种正规渠道的鱼鳔5个就能换一分工业券外加两毛钱。”   沈晚听到城里的鱼鳔居然可以换工业券,立马激动追问:“那要不是副食品店买的呢?”   “也有人收,不过价钱差远了,三毛钱一两。”周万圆答道。   沈晚道:“没票?”   见周万圆摇头,沈晚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感叹道:“那也不错了,你知道吗,我们公社的供销社也收鱼鳔的,不过才2毛一两,还是城里好啊。”   周万圆惊讶地睁大眼睛:“怎么会这么便宜?”   沈晚道:“人家要赚差价嘛!收购价压得都低。”   周万圆道:“那你家下次要不要存起来,到时候拿城里卖?”   周家的鱼鳔也不全是从副食品商店买的。   就像上个月暴雨,周父在路边捡的鱼,那种鱼的鱼鳔就不能拿居委会登记,只能私下卖,好像每次也都是卖给秦叔的。   沈晚眼睛一亮:“可以吗?”   周万圆点头,反正只要鱼鳔晾晒成色好,秦叔准收。   “谢谢你啊同桌。”沈晚道   两人聊着天就把鱼鳞洗干净了,均匀铺在簸箕里。   中午菜还挺丰富,一道清蒸鲈鱼,一道油渣炒青椒,还有一碗紫菜汤和凉拌红薯叶。   至于带鱼被周母用盐巴腌制了放起来了。   “小晚啊,今天出门太晚了也没啥好菜,就这些将就着吃。”周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招呼着沈晚。   沈晚看着桌子的三菜一汤,还有两个荤菜,道:“慧姨,这已经是顶好了,这在我家都得逢年过节才会上桌的菜呢,我今天可有口福了。”   听着沈晚的话,周母笑着道:“你这孩子真会说话,来多吃点。”   说着用公筷给给她夹了块最肥嫩的鱼肚肉。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连鱼汤都拌了饭吃干净。   周万圆洗完碗出来,沈晚已经回学校了,她得回去找班主任销假了。 第124章 母亲!   饭后,周母正坐在堂屋给毛崽补裤子。   这小子最费裤子,搞不懂他每天是不是用膝盖在走路的,膝盖处两块深蓝色补丁,现在又磨出了个月牙形的窟窿。   “妈,你看我给你买的啥。”   周万圆从里屋钻出来,站在周母面前,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黄绿色的玻璃瓶。   昨天她们从百货商场回来的时候周母已经去上班了,早上沈晚又来了,直到这会儿才得空把花露水拿出来给周母。   周母一抬眼,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惊呼道:“哎哟,这是花露水?”   见女儿笑嘻嘻点头往她面前递了递。   周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凑近闻了闻。   “这瓶咋这么香?不是花露水?”   说着周母偏头仔细看了一眼瓶身。   周万圆问:“喜欢吗?”   “净乱花钱。”周母嘴上埋怨,眼角却笑出了褶子。   她刚刚一闻就知道这不是平日常见的百雀羚花露水,光这香味,和颜色,少说也得1块钱左右了。   周万圆不依不饶:“那你喜欢吗?”   “喜欢喜欢,喜欢得心尖儿都颤了,满意了吧!”周母终于破功笑出声。   当然满意啦!   看着周母反复摩挲瓶身又凑近闻了一下,就知道这份礼物是送她心坎了。   周万圆也勾了勾唇,送出去的礼物,正好好落在了收礼人的心坎上,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让人感觉到满足的事了。   周母又嗅了嗅后将花露水拧好盖子,笑看着女儿:“昨天的卖菜赚的钱都败光了吧?没给自己买点东西?”   周万圆得意从兜里掏出两个插梳:“那当然有买啦,我买了两个插梳,和大姐一人一个,妈好看不。”   周母拿起两个插梳的对着光看了看:“这紫色凤凰的花样鲜亮好看,衬你们小姑娘,咋还买个透亮的?”   周母表示不理解,小姑娘嘛,当然戴鲜亮的更好看,像那只紫凤凰多好,戴在发间准保精神,这透明的虽也精巧,可总觉得素净了些。   周万圆道:“因为盒子里都是五颜六色的,透明的只有一个。”   她说着把透明的插梳往脑后一别,仰起脸:“妈,好看不?”   周母虽不理解,但是尊重。   她笑着放下手里东西,拉过女儿的手腕,让她在条凳上坐好,起身弯腰替女儿重新打理。   她先把那支插梳取下来,用手指当梳子将碎发捋顺,二女儿这头发又黑又亮,叫她忍不住多摸了两下。   “别动。”   她低声说,将插梳重新别进发间,又稍稍调整角度。   周万圆屏住呼吸,她感受着周母温暖的手指温柔得拂过她的头发,感受着她动作轻柔的将插梳取下再卡进发丝。   看着她退后一步,眼神温柔欣赏地端详,说。   “好了,真好看,我闺女真俊。”   周万圆沉溺在周母的眼神里,突然有点鼻酸心胀,胸口像被温水浸透,这就是母亲的感觉?   “嘿嘿,那可不!妈妈好看,当女儿的当能差嘛!”   她故意咧开嘴眯眼笑得夸张,掩盖住发热的眼眶。   周母伸手点她额头,笑纹里藏着宠溺,“贫嘴。”   “妈,我想去看大姐,把这个插梳给她送过去。”周万圆笑嘻嘻跳起来。   “还有我同桌今早带来的果子也给她送点过去,好不好。”   “明天领成绩单不是顺路?”   周万圆道:“明天我们事儿可多了,毕业班上下课时间和我们岔开的,老师还不让往他们那栋楼跑。我想趁现在午休去找大姐。”   “那你去吧。”周母知道姐妹俩一向感情就好,便没拦她。   见周母好说话,周万圆试探着又道:“妈,我想用油渣给姐炒个辣椒带去,她上回带的香干炒辣椒肯定早吃完了。”   “去吧去吧。”   周母现在心情不错,说着还从身上掏出1块钱和两张粮票,塞进周万圆手里。   “跟你姐说,别省着,在学校吃饱,马上就考试了,身体不能垮。”   “欸。”周万圆答应了一声,把钱票小心折好收进口袋。   见周母还在端详那瓶花露水,周万圆凑过去道:“妈,要不你洗澡试试?售货员同志说,滴两滴在水里,浑身都香,还能防蚊子,里头加了驱蚊的药。”   “真的啊?”周母半信半疑。   “真的!”原本在外面玩的毛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趴到门槛上,大声道:   “我也听到售货员同志这么说的,还说里面加了什么玫瑰,老香老香了,妈妈,你快试试嘛!”   周母扭不过两人,再说自己也挺想试试的,就拿着花露水进了洗手间。   周万圆和毛崽笑嘻嘻相视一笑。   随后,周万圆钻进厨房,从碗柜里翻出油渣,切成碎末,倒进铁锅煸出油香,再撒上一把糊辣椒面,小火翻炒,最后撒了点盐巴,其实放点葱会更好吃,但现在这天气怕放不住,她就没放。   下饭油辣子就做好,周万圆灭了火。   起身翻出家里空置的罐头瓶,仔细刷洗干净,又用旧毛巾擦干,待油辣子稍凉,才一勺一勺舀进去,红亮的辣油裹着焦香的油渣,诱人得很。   毛崽站在灶台边,明明刚吃过饭,可鼻子却忍不住跟着油腥气抽动,喉结一滚一滚地咽口水。   周万圆瞧他那馋样,笑着从锅边刮下一点残余,连带着锅铲上沾着的油渣,用筷子拨进他嘴里。   “怎么样,好吃吗?”   毛崽先是眼睛一亮,嚼得喷香,可没两下就辣得直吐舌头,小脸皱成一团,却还嘴硬。   “好吃,好吃。”   周万圆被他逗乐了,伸手揉了揉他刺棱棱的短发:“吃不了辣还逞能。”   “二姐,你待会儿是不是要去看大姐?”毛崽问,他刚刚在外面听到了二姐和妈妈说话。   周万圆点头,“嗯,去给她送点下饭的油辣子。”   “那我也去!我都好久没见大姐了!”毛崽拽着她的衣角,眼巴巴地瞅着她。   周万圆犹豫了下。   虽说现在学校已经暂时放假了,但初三还在上课,初一和初二的住校生都住在学校等着拿成绩单,学校人不少,她不确定门卫会不会让毛崽这小屁孩进去。   “成吧。”   她松了口,“不过要是门卫不让你进,你就在门卫室乖乖等我,我进去叫大姐出来,行不?”   毛崽立刻挺直腰板,使劲点头,“好!” 第125章 找大姐   姐弟俩刚商量完,周母就从卫生间出来了,一走近,姐弟二人就闻到一股带着水汽的淡雅香气,像是玫瑰混着薄荷的清凉。   毛崽小跑过去,仰着脸嗅了嗅:“哇,妈妈好香啊,比肥皂好闻多了!”   周母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转头问女儿:“这味道会不会重?”   她担心太香了,去单位被同事说闲话。   周万圆凑近闻了闻,宽慰道:“妈,这香味儿淡着呢,得挨近了才闻得到,不碍事。”   周母这才放下心,对女儿道:“这比百雀羚的确实要好闻些,闻着不闷头,我搁五斗橱上了,你晚上洗澡时也滴两滴,虽说不知驱不驱蚊,但洗完了身上凉丝丝的,挺舒坦。”   周万圆还没答话,毛崽已经眼巴巴地凑上来。   “妈妈,我能滴吗?”   家里的洗头膏,家里的男的就不许用,不过他也不喜欢用洗头膏,但是他想要这个。   周母和周万圆瞧他这副馋样,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小子,洗得香喷喷的做啥?”   毛崽急得抱着周母的大腿:“我就要凉凉的,我也不要蚊子咬我!”   这小子动不动就滚地上去,虽觉得给这小子用也是浪费,但周母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松口。   “成,破例让你用一回。”   毛崽欢呼一声:“谢谢妈妈!”   周万圆瞧他那一蹦三尺高的得意劲儿,忍不住笑,转头对周母道:“妈,我都收拾好了,带毛崽去找大姐了啊。”   周母:“你要带他去啊?”   周万圆叹气:“这小跟屁虫,关不住啦,死活要跟着。”   毛崽立马抗议:““二姐!我才不是跟屁虫,我是真想大姐了!”   周万圆撇嘴,朝周母递了个‘你看吧’的眼神,周母噗嗤笑出声。   母女俩心知肚明,她们才不相信这小子能想他大姐呢,要真想,之前咋没听他提过他大姐一句?   分明是见二姐出门,自己也坐不住了。   周母也懒得管,横竖姐弟俩商量好了就行。   毛崽不在家,她还能落个清净,睡个安稳觉。   不过,看着毛崽那刺猬头,周母又叮嘱。   “回来时顺路带他去国营理发店剃个头,等去了乡下,剃头可没城里方便。”   说着,摸出一张理发票又数出三毛钱递给周万圆。   周万圆接过,和先前周母给的钱票一并揣进兜里。   接着,她从同桌捎来的麻袋里拣出三个软桃,递给毛崽:“崽,去洗一下。”   “好嘞!”毛崽接过就往井边跑。   周万圆又挑了几个硬桃和李子,小心裹进布包里,硬的经放,能叫大姐多吃两天。   不一会儿,毛崽捧着湿漉漉的桃子回来,先递了一个给周母和周万圆。   自己拿一个,朝周母挥了挥手:“妈妈,我们走咯。”   “赶紧走吧,家里终于清净了。”   周母接过桃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水珠,笑着挥手。   姐弟俩嘻嘻哈哈地冲周母摆手,毛崽迫不及待啃了一大口桃子,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周万圆一手拎包袱,一手拽住他:“慢点儿吃,别滴到衣裳上!”   两人就这么闹哄哄地出了门。   到了校门口,门卫果然不让毛崽进去。   周万圆从布兜里摸出五六个李子,轻轻搁在传达室的木桌上。   “大爷,麻烦你帮忙照看下我弟弟,我进去喊个人就出来。”   门卫大爷叼着根旱烟杆,瞥见桌上李子,那李子青里透黄,一看就是新摘的,不是副食品店买的。   鼻腔里“嗯”了一声。   周万圆蹲下身,替弟弟擦了擦嘴角的残留的桃汁。   “崽,二姐进去把大姐喊出来,你在这乖乖等我,不准去乱跑知道吗?”   毛崽偷瞄了眼板着脸的门卫大爷,攥着衣摆有点害怕,但是还是点头小声道。   “那二姐你要快点出来哦!”   周万圆揉了揉他的脑袋,起身往初三的教学楼走去。   初三现在时间紧、任务重,午休早就取消了,学生们累了就趴在课桌上眯一会儿。   周万圆从教室后门望进去,只见一片黑压压的脑袋伏在桌面上,心里不由感叹真苦啊。   见老师不在,她猫着腰,贴着墙根,蹑手蹑脚地往姐姐周万好的座位摸过去。   周万好正半梦半醒,忽然感觉衣摆被人轻轻拽了拽,一偏头,就瞧见自家妹妹蹲在桌边,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   她瞪大眼睛:“你……”   话刚出口,又赶紧噤声,左右看了看,见除了她同桌没人注意,朝教室门口使了个眼色。   周万圆会意,点点头,又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退。   周万好看着她那副滑稽样,忍不住抿嘴笑了,转头对同桌悄声说:   “待会要是老师来了,你就说我去厕所了。”   同桌也瞧见了周万圆那鬼鬼祟祟的样子,憋着笑点头:“行,你快去快回。”   周万好这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跟着妹妹溜出教室。   “你咋来了?”   周万好问妹妹,看她膝盖上蹭的灰,弯腰伸手替她掸了掸。   周万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姐,别拍了,毛崽还在门卫那儿等着呢,咱赶紧走!”   说完,不等姐姐反应,拉着她就往楼下跑。   周万好这下是真惊讶了,一边跑一边问:“他咋也来了?”   周万圆笑嘻嘻地转过头:“他说他想你。”   想到毛崽那调皮起来上房揭瓦、乖起来又像只小猫崽的模样,周万好忍不住笑出了声。   等两人气喘吁吁跑到厂门口时,就看到毛崽和门卫大爷坐在门口的树下聊得热火朝天。   周万好故意撇嘴,对妹妹道:“他不是说想我吗?我站这儿半天了,他连个眼神都没给!”   周万圆噗嗤一笑:“那你自己掂量掂量他说话的水分。”   两人的说话声飘进毛崽耳朵里,他猛地一回头,瞧见大姐,这才想起正事儿,赶紧跟老张头道了声别。   “大爷,等我以后上初中了,你再和我天天唠这些事情哦,我可爱听了,但是我现在有其他事情,先不听了。”   说完不等大爷回应,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一头扎进周万好怀里。   “大姐!”   周万好稳稳接住他,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咋来啦?”   毛崽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当然是我想大姐了啊。”   周万好:“想我,和大爷聊那么开心,我来站半天都没注意到我?”   毛崽嘿嘿一笑:“大爷和我说打仗的事情,可有意思啦。”   周万好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一手牵着他,一手拉着妹妹,和门卫大爷道。   “大爷,我们就在门口说会儿话,不走远,一会儿就回来。”   门卫大爷看了一眼毛崽,又拿出他的旱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又塞上烟丝,这才“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走到校门口那棵老榕树下,周万圆解开手里提着的布口袋,献宝似的往大姐面前一递。   “大姐,你看我们给你带了啥。”   周万圆探头一瞧,布袋里面有好几个桃子,还有不少的李子,个个饱满水灵。   “哪儿来的,怎么带了这么多过来,家里还有吗?”   “家里还有老多了……”   周万圆解释了一句,她同桌带来了20斤果子。   说着,她又神秘兮兮从布袋底层摸出玻璃罐,揭开裹着的油纸:   “当当当,看这是啥!” 第126章 找大姐2   “油辣子!”   周万好眼睛一亮,是真惊喜了。   前两天初一初二期末考食堂破例改善伙食,她们初三的也跟着蹭了两天细粮吃。   可一考完,伙食又变回了清汤寡水的炒青菜,连油星子都见不着几滴。   她带的辣酱早吃完了,这几天对着食堂的饭菜,硬是咽不下去。   现在看到这罐油辣子,她连忙凑近闻了闻:“用啥炒的?咋还有肉香?”   毛崽在一旁抢着答:“是油渣,二姐熬猪油剩下的,可香啦!”   周万好惊讶:“这个月还能买到板油?”   周万圆点点头,一边把家里最近的事细细说给大姐听,最后压低声音道:“昨天我和安安姐偷偷去制衣厂家属院卖菜,赚了点钱,给全家都买了礼物。”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那支紫色凤凰纹的插梳。   “大姐,喜欢吗?”   周万好接过插梳,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凤凰纹路,眼睛一亮:“这个得花不少钱吧!”   周万圆看她这模样,就知道没买错。   大姐虽然平时总一副稳重样子,可到底才十六岁,正是爱俏的年纪,哪能不喜欢?   她把插梳往大姐手里一塞:“反正是拿院里那些咱们不爱吃的菜换的,就当没花钱!大姐,你还没说喜不喜欢呢。”   周万好捏着插梳,眉眼弯弯,“喜欢,真好看。”   说完,她才想起什么似的:“那你的是什么花样的?”   周万圆抬手指了指自己头上:“我的是牡丹的,好看吧。”   周万好这才注意到妹妹头上的插梳,不由皱眉,“怎么这么素啊?”   她低头瞧瞧自己手里那支紫莹莹的凤凰梳,又看看妹妹头上那支透明的,心里一热,莫不是妹妹把好看的让给她了?   她声音软了几分:“是不是店里就剩这一支紫的了?”   说着伸手就要摘周万圆头上的插梳,“姐跟你换,你戴这个更衬。”   周万圆连忙捂住脑袋往后一躲:“不要,我的才是最好看的。”   见姐姐一脸不信,周万圆无奈解释道。   “我们去买的时候有好多颜色呢,不信你到时候问安安姐,售货员同志说,红的紫的有几十个,但是这透明的全晋城就只有一个,它最独特,稀罕着呢!”   好吧,这个理由说服了周万好,虽然她觉得妹妹的审美有点奇怪。   “姐,我给你戴上。”周万圆伸手。   “好。”周万好微微低头,把插梳递过去。   周万圆学着周母刚刚的模样,将姐姐的碎发捋顺,然后小心将插梳别进乌黑的发辫里。   “好了,毛崽快瞅瞅,大姐好不好看。”周万圆朝旁边蹲着的毛崽喊了一声。   感受到路过的人看过来,周万好有点害羞低下头。   毛毛崽踮起脚,歪着脑袋仔细打量大姐头上的插梳,拍手大声道:“好看!大姐戴凤凰比安安姐的鸳鸯还要好看!”   说完又偷偷瞄了眼周万圆,小声补了一句:“比二姐的也好看。”   周万圆叉腰,故意板起脸:“小没良心的,白疼你了!”   毛崽立马贴过去,拽着她的衣角晃悠哄道:“二姐的也好看,二姐最好看。”   周万好站在一旁,看着弟妹闹腾,忍不住抿嘴笑,手指无意识地扶了扶头上的插梳。   周万圆作势要揪毛崽的耳朵,小家伙机灵地扭身躲开,却被她轻轻拍了下屁股,这才笑嘻嘻地逃开。   看时间不早了,大姐快到上课的时间。   周万圆从兜里摸出周母给的钱票,塞进周万好手里:“大姐,这是妈给你的钱票,妈叫你在学校吃饱,不要省,身体重要。”   周万好点头接过钱:“我晓得了。”   突然想起,明天初一初二要吃忆苦饭,周万好凑妹妹耳边嘀咕了两句:“知道了吧,不要太老实,水不要放太多,不然老师会怀疑的。”   周万圆没想到还有这这种应对的招数,这都是大姐的宝贵的实战经验啊,她用力点头:“大姐,我知道了。”   “大姐,家公来信了,叫我和毛崽回村住几天。等你考试的时候,我们都不在,大姐你要加油哦。”   周万圆捏了捏弟弟的小手,毛崽立刻仰起脸,奶声奶气地跟着学舌。   “大姐加油。”   周万好弯下腰,轻轻揉了揉毛崽的脑袋,又看向妹妹,眼角微弯。   “大姐知道啦,到时候大姐考完就去找你们。”   “那我们在家公家等你!”   周万圆道说着,瞥了眼系统的时间,连忙推了推大姐:“快进去吧,要打铃了,我们看着你走。”   “大姐,等你哦!”崽踮起脚,小手挥得高高的。   周万好拎着布袋往里走,走到教学楼前的青石台阶时,忍不住回头。   看到妹妹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立刻使劲挥手,毛崽更是蹦跳着挥手。   周万好赶紧扬起笑脸,也朝他们挥了挥手,笑着笑着眼泪就“唰”地滚了下来。   她慌忙用袖子一抹,低头快步冲上楼梯。   教室里静悄悄的,同学们早已起身坐好,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   周万好深吸一口气,将布袋子塞进桌洞,抽出试卷。   还有十来天,考完就能回家了,她咬了咬下唇,捏紧钢笔,逼着自己把注意力全集中在题目上。   同桌余光瞥见她回来,压低声音道:“万好,刚刚老师来了一趟,我说你去厕所了。”   周万好轻轻“嗯”了一声,笔尖未停:“……谢谢。”   听到周万好浓重的鼻音,同桌立马抬头:“你咋啦,哭了?”   目光一偏,被她发间一抹晶亮晃了眼,压低声音惊呼:“哇,万好,你这个好好看啊,是你妹妹捎来的?”   前排梳辫子的女同学闻声回头,大眼睛却瞪得溜圆:“呀!这凤凰怎么跟活的似的?”   教室里顿时起了小小的骚动。   “这个好好看啊。”   “怎么会有这么饱满鲜亮的颜色啊,看着凤凰真是栩栩如生。”   “这是塑料的吧,老贵了吧!”   “在哪儿买的啊周万好,等我考完出去也要买一个。”   原本有些念家里人导致情绪低落的周万好,被围上来的同学们冲淡了愁绪。   她手指轻轻抚过发间的插梳,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显摆。   “我妹妹在百货商场买的。”   顿了顿,又强调,“用的可是她自己私房钱。”   嗯,妹妹赚的钱,怎么能不算她自己私房钱呢。   “哇,周万好,你妹妹对你真好……”   “我家里全是弟弟,只会伸手要东西,哪会想着给我买礼物。真想要个这样的妹妹啊。”   “我妹妹跟你弟弟一个德性,你要?送你了。”   “我才不要,我想要周万好的妹妹。”   周万好抿嘴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骄傲,她妹妹,可不是谁都比得上的。   等同学们散开,周万好从布袋子里拿出两个李子,悄悄塞给同桌:“刚刚谢谢你了啊。”   说的是替她在老师面前打掩护的事情。   同桌接过李子,瞥见她抽屉里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羡慕道:“你家里又给你捎东西了?真疼你。”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戳在周万好心口上。   她慌忙眨眨眼,要是家里人对她不好,她怎么会想家想到偷偷抹眼泪?   但上课铃马上就要响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   ……   “二姐,我刚刚看到大姐眼睛红了,还抹眼泪。”毛崽扯了扯周万圆的衣角,低声道。   “嗯,大姐想家了。”周万圆摸摸弟弟短发。   “那大姐啥时候回家?”   “还有十几天吧。”   “哦!”   看着毛崽突然耷拉下来的脑袋,周万圆噗嗤笑了:“小孩子家家哪来这么多愁?走,带你去剃头!”   “好。”   毛崽情绪向来,来的快走得更快。   说去剃头,蹦蹦跳跳往前跑去。 第127章 理发店   晋城火车北站有两家理发店,一家挨着北街的国营红星照相馆,另一家在西街。   北街那家向来更受女同志青睐,因为那边有个师傅梳得一手好头,无论是复杂的编发,还是结婚盘发都拿手,电烫的波浪也比西街的持久。   新娘子们总爱先来烫头盘发后,再穿着红衣裳去隔壁照相馆拍结婚照。   所以来这家就得做好排长队的准备。   周万圆不想排队,带着毛崽直奔西街的理发店。   这"晋城北站西街国营理发店"门面不如北街那家大,玻璃门上还贴着"男女分理"的红纸,里头飘来肥皂水和头油混合的气味。   来理发的多是穿工装裤的男同志,长条凳上坐着几个翻报纸的顾客。   理发前得先去门边的小窗口开票。   周万圆看着贴在窗口外墙的手写价目表:   普通剃头:1毛5(含刮脸、修面)   电推剪:2毛(含刮脸、修面)   剪发:3毛   烫发:1块8(需出示单位介绍信或结婚证)   编发/盘发:2毛(头花皮筋自带)   普通剃头是用手动的推剪,偶尔会夹头发,周万圆不想毛崽受那罪,选了电推剪。   “同志你好,给小孩剃头,要电推剪的。”   小窗里的女售票员道:“理发票一张,2毛钱,要洗头吗,洗头要外加5分钱的肥皂费。”   周万圆瞥了眼洗头区,白瓷盆上搭着条泛黄的毛巾,洗头的人得弯着腰、脖子梗着,看着就难受。   家离理发店又不远,还不如她回去给毛崽洗呢,这钱就不给理发店赚了。   “不洗头。”   说完,将理发票和2毛钱递过去。   售票员接过钱,在三联单上“唰唰”写了几个字,又“咚”地盖上“国营理发店”的蓝章,撕下一联递过来。   “53号,边上等着,叫号听仔细了。”   周万圆接过单据,油墨还没干透,蹭了她一手黑。她伸脖子往理发区张望。   ““同志,前头还有几号啊?”   女同志抬头,嘴角一撇:“急啥?统共五六个人,都是男同志,‘咔嚓’两下就完事,快得很。”   “哎,谢谢同志啊。”   女同志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低头拨算盘,嘴里却条件反射似的蹦出句:“为人民服务!”   周万圆牵着毛崽在理发店长条木凳上坐下,抬眼便看见三个穿白大褂的师傅正在理发区忙碌。   她忍不住抿嘴一乐,这阵仗,不知道的还当是进了卫生所呢。   里间突然传来“嘶”的一声抽气,接着是顾客的惨叫:   “师傅您轻些,头发绞住了……”   姐弟俩不约而同伸长了脖子往声源处张望。   只见老师傅的推剪卡在顾客鬓角,正皱着眉头往外拽。   “你这头发太硬了,就得选电推剪。”   “是是是,您老多包涵,下回一定买……”   这年头剃头师傅可是正经国营单位职工,端着铁饭碗的,可不是未来的服务行业。   头发绞住了,师傅还要反埋怨顾客的头发,顾客反倒要陪着小心,就怕师傅待会不高兴给他剃个不对称。   周万圆目光扫过石灰墙上鲜红的标语。   “为人民服务”和“男剪五分,女剪一刻,不误生产”的方正大字下,竟歪歪扭扭补了条“不得无故殴打顾客”,她赶紧用掌心抵住嘴才没笑出声。   “53号,53号在哪儿?”售票员从窗口探出来喊道。   “这里这里。”万圆忙举起印着章的号牌。   售票员检查完周万圆手上的排队号码,瞥了一眼毛崽,扭头朝里间喊:“电推子一个!不洗头——”   穿着白大褂的老师傅拎着推子走过来:“走吧小同志。”   毛崽攥紧了二姐的衣角。   周万圆揉揉他的脑袋:“去吧,二姐就坐这等你。”   …… 第128章 领成绩单   周父推着自行车回来时,夕阳正斜斜地映在堂屋门槛上。   门槛上坐着个刚剃了短寸头的毛崽,青白头皮像个剥壳的鸡蛋,瞧着格外精神。   “今天去剃头了?”   周父把车往屋檐下一支,顺手摸了摸小儿子新剃的寸头,发茬又短又硬,扎得手心发痒   毛崽一缩脖子,躲开他的手:“爸爸手上有机油味!”   周父哈哈大笑,走到井台边:“那你来给爸舀一瓢水洗洗?”   毛崽立刻颠颠地跑过去,踮脚从井边水桶里舀了一瓢清水,哗啦啦淋在父亲手上。   周父搓着手,瞥见井绳全垂在井底,凑近看了一眼。   “饭都摆好了,吃饭啦!”周万圆从堂屋探出头,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晚饭是土豆焖饭,配一盘拍黄瓜、一盘凉拌空心菜,还有一小碗红烧豆腐。   豆腐是周母早上在副食品店排队买的,给大毛他们留了些,饭桌上的量并不多,但炖得入味很是下饭。   黄瓜和空心菜都是自家菜畦里现摘的,要不说植物的生命力顽强呢,昨天才薅秃的,今天又冒了新叶,鲜嫩得很。   毛崽用筷子将土豆块碾成碎末混着饭,再拌上红烧豆腐卤汁,吃得眼睛都眯成缝。   周万圆瞧他那模样,忍不住也学他,把土豆碾碎拌饭,果然更香。   饭后,周万圆把吊在井里的竹篮子提上来。   桃子和李子浸了一下午井水,凉津津的,在闷热的七月天里格外解暑。   周父拿起一个李子啃了一口,冰凉的汁水沁人,他舒坦的扬了扬眉:“这果子哪儿来的?”   毛崽也抓起一颗李子,咬得汁水四溢,含含糊糊地说:   “二姐同桌给的,一大兜呢,厨房还有呢,妈妈还留她吃饭了,今天我们早上吃了鱼……”   毛崽小嘴叭叭的,将今天的发生的大小事全抖给周父听。   直到说起:“我们刚刚还去看大姐了,大姐偷偷抹眼泪呢,被我看到了,二姐说是大姐想家了。”   毛崽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仰头看向周父:“爸爸,大姐不可以回家吗?”   周父叹了一口气,手掌揉了揉他的小光头,“过几天她就能回来了。”   吃完李子,看小儿子还是撅起嘴一脸愁绪的模样啃着手里的果子。   周父甩甩手上的汁水,逗他:“走,去河里凫水?”   前些日子暴雨,河水太急,父子俩可是憋了好几天没下水。这两日天晴,正是凫水的好时候。   毛崽“嘿”地一声,把李子核甩进菜地,高兴得跳起来。   “走咯,凫水去咯。”   刚挂上周父的肩膀上,又立马跳下来。   周父疑惑的看向他:“咋啦?”   “爸爸,我今天不去凫水了,我要在家洗澡。”   毛崽甩下一句,撒腿就往厨房跑。   对着洗碗的周万圆道:“二姐,我现在要洗澡,我要用花露水。”   毛崽突然想起来,他今天是被妈妈的特许用花露水洗澡的。   想起周母洗完,不光香喷喷的,洗完还凉丝丝的,连蚊子都不爱叮,他就一脸期待的看向周万圆。   周万圆抬头瞅了眼窗外,天都还是亮的,这会儿洗哪门子澡?   “现在洗了澡,可就不能满院子疯跑、不能蹲地上玩弹珠了,你能做到吗?”周万圆问。   毛崽犹豫了一下,用力点头:“能!”   行吧。   周万圆叹了口气,给他从院子里提了一桶晒了一天温热的水,倒进洗手间的大木盆里。   从堂屋的五斗橱上拿上花露水,当着他的面拧开:“看清楚了啊,滴咯。”   在毛崽眼巴巴的注视下,往盆里滴了两滴花露水。   花露水一入水,清冽的薄荷混着玫瑰香立刻散开。   毛崽吸了吸鼻子,迫不及待地扒衣服。   周万圆朝外走,对着周父喊了声:   “爸,交给你了。”   周父正蹲在井台边擦自行车,闻言摇头笑笑,也提了桶冷水进去。   一推门,毛崽已经光溜溜地坐在盆里,小脸兴奋得发红:   “爸爸,你闻,香不香?”   “香,香。”   周父敷衍的回答着,拿起肥皂,在他背上搓出泡沫。   “背给你搓干净,前头自己洗,啊?”   他三下五除二给儿子冲干净,自己也顺便冲了个凉。   本来打算带毛崽去河边凫水,既然小家伙不去了,他也就不去了,正好他的衣服还没做完呢,留家里正好早点将衣服做出来。   等父子俩收拾利索,周万圆也提了桶院子里晒热的水进去,往桶里照样滴了两滴花露水。   洗完浑身清凉,那股浓烈的香气被水化开,反倒成了若有若无的淡香,贴在皮肤上,连晚风一吹都带着清爽。   这个时候东西还真是真材实料,周万圆将这玩意加入系统购物车,等用完了还要买。   ……   再次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周万圆意识进入系统一看,才六点半。   想到今天要去学校拿成绩单,周万圆不敢赖床了,立马掀开被子。   洗漱完,今天她没像往常那样编辫子,而是扎了个利落的单马尾,对着面盆架的镜子,把那只透明插梳别在发间,左右照了照,满意点点头。   才一天而已,她已经觉得这个她最fashion的时尚单品了。   早饭照例是玉米粥配咸菜,周万圆嚼了两口,实在腻味。   她轻手轻脚回屋,瞧见毛崽还蜷在床上呼呼大睡,脸蛋红扑扑的。   她抿嘴一笑掩上门,从系统空间里买了3个油饼,反正周母早知道她手里有点零花钱,买的这些小玩意的也不算扎眼。   想起答应同桌的毛线,花了1块4毛5,从系统商场买了1两红毛线放进挎包里。   刚出炉的油饼边缘酥脆,中间软糯,就着玉米粥吃,连寡淡的粥都香了几分。   她吃完一个,剩下的两个用油纸包好,就放在饭桌上留给周母和毛崽。   吃完,满足地一抹嘴巴,跨上挎包出门。   正要锁门,却见周母拎着个布兜从巷子口拐进来。   周万圆将锁又拆开,扬声喊:“妈,你下班啦?”   眼睛却往她手里的布兜瞟。   周母点点头,把布兜换到左手,右手捶了捶后腰。   “托跟车的同事带的东西,过两天去你家公家带着。”   说着周母突然"哎哟"一声:   “差点忘了,今儿去学校跟小晚说一声,让她捎个口信给你家公,10号早上七点半,咱坐长途车去永安公社,约莫9点到,让你家公去队里借牛车来接我们。”   这年头长途车,只会在公社这种大地方设有站点。   偏生十号不逢集,公社没有牛车去村里的。   从公社走到大队得四十多分钟,周母觉得带着毛崽走那么远的泥巴路,太阳又毒。   这小子到时候肯定闹腾要背,那不得得累死她,还是让毛崽她家公来接稳当。   周万圆点头:“晓得了。妈,桌上竹罩下还扣着两个今早买的油饼,你和毛崽趁热吃。”   说完便拎了拎挎包出了门。   刚走到铁路中学的地界,就听见学校里传来阵阵欢闹声。   透过操场的栏杆,只见操场上一片欢腾,跳皮筋的、踢沙包的、趴地上玩玻璃珠的,整个操场熙熙攘攘,就连食堂师傅的那垄菜地旁,都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今天是发成绩单的日子,领完成绩单就要放暑假了,整个校园都洋溢着一种雀跃的气息,   周万圆看着同学们青春洋溢的笑脸,她也不由得弯起嘴角,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校门。 第129章 领成绩单2   一进教室,就看见班上女生都挤在赵美琴座位旁,不时传出"真好看"、"真稀罕"的惊叹声。   中间还夹着赵美琴得意的声音:"这可是正宗的北京货!"   周万圆回到自己靠窗的位置,看见同桌沈晚双手抱胸,正扭头往后看,嘴角撇得老高。   见她这副模样,周万圆忍不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同桌,她们在干嘛呢?”   听到周万圆的声音,沈晚猛地转回头,对着周万圆道:“又在那儿显摆呢,说她爸从北京给她带了什么稀罕物件。”   沈晚说着撇撇嘴,觉得赵美琴真是爱显摆,城里人真爱显摆,除了她同桌,她同桌住独门独院,家里也是双职工都不显摆,这才叫素质。   正说着,一道阳光透过窗户打在周万圆头上,沈晚被什么东西晃了眼。   她揉了揉眼睛,凑近一看,咦了一声。   “同桌,你头上这个是什么?”   沈晚故意提高嗓门,“也是北京货吗?”   这一嗓子直接把后面的喧闹声都盖了过去。   原本围着赵美琴的目光齐刷刷地从赵美琴头上那对红色鸳鸯插梳,转向了周万圆。   赵美琴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狠狠地瞪了过来。   周万圆也看到了赵美琴头上红色鸳鸯的插梳,所以大家刚刚围着赵美琴都在讨论这玩意?   见大家都将视线移到她们这边,沈晚故意再次大声问。   “同桌,你这插梳也是特意从北京带来的吗?”   周万圆看了眼沈晚,又瞥见赵美琴铁青的脸,抿嘴一笑。   “不是,是百货商场买的,不过售货员说,这是北京来的新款式。”   沈晚拖长着声调:“哦~,原来百货商场也能买到啊——”   赵美琴狠狠剜了沈晚一眼,转头对上周万圆平静的目光,想起她之前面无表情耍刀的样子,到底没敢瞪回去,一脚踢开板凳,摔门出了教室。   看着赵美琴臭着脸出去,沈晚笑嘻嘻地凑近周万圆。   “嘿嘿,我就看不惯她那副显摆样儿!同桌,你不介意吧?”   周万圆摇头,她也不喜欢赵美琴,随即问道:“她之前不是因为早餐的事情,得罪班上同学了?怎么大家又凑上去了?”   说到这个,沈晚又翻了个白眼:   “听说赔钱了呗!她们这些城里人真是没意思,前脚还恨得牙痒痒,后脚看见人家有好东西,又巴巴地凑上去,也不想想,赵美琴就算有好东西,能分给她们?”   说完,沈晚才反应过来周万圆也是城里人来着,连忙找补:   “哎,同桌,我不是说你啊!你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不管是乡下还是城里,都是最好的人。”   周万圆哈哈大笑,摆摆手没在意,从兜里摸出一团红线递给沈晚:“喏,都在这儿了。”   沈晚一摸就知道是什么,眼睛唰地亮了:“同桌,咱一会聊啊。”   说着拿着东西风风火火冲出门去。   没过一会儿,她神清气爽地回来了,兴冲冲地拽周万圆:   “同桌,走,我们去跳皮筋。”   周万圆:!!!?   不!   她不去!   她不会跳!   周万圆盯着沈晚手里那团所剩无几的毛线,急中生智忙问道:“咋就剩这么点了?”   沈晚捂嘴神秘兮兮凑周万圆耳边道:“我留了5米,多余的按五分钱一米给卖了。”   周万圆瞪大眼睛,没想到还能有这操作。   “有人买?”   沈晚也才出去没多久吧,这么快就卖完了?   沈晚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岂止啊!大家都抢着要呢,两毛钱能买四米,正好够跳皮筋用。昨儿放学我就跟几个玩的不错的说好了,刚才是给她们送去。”   现在毛线不仅贵,且还要工业券。   百货商店里常常断货,有时候不是有钱有票就能买到的。   运气好的时候家里买到了,大人们哪舍得让孩子们拿去跳皮筋?难怪同学们都抢着要。   周万圆真是服了沈晚的这做生意的脑子了。   “走走,同桌我们去跳皮筋。”沈晚再次拽着周万圆的衣袖就要起身。   “等等!”   周万圆再次急中生智:“同桌,有件事要麻烦你。”   沈晚再次坐下:“啥事啊。”   周万圆:“放假回家后,能不能顺路去趟第一生产大队?给我家公捎个话,就说10号上午,约莫九点钟,我们会到永安公社,请他借辆牛车来接我们。”   沈晚眼睛一亮:“你暑假要来你家公家?”   看到周万圆点头后,沈晚眼睛再度亮了亮。   “太好了同桌,到时候我找你玩去,我跟你说,我们村里可好玩了”   “这个季节野果子特别多,我带你去后山摘刺泡儿,带你去小溪里翻螃蟹,去田里摸田螺吃,晚上你敢不敢出门?我带你去抓黄鳝,我跟你说,我抓黄鳝老厉害了……”   说起村里的趣事,沈晚就想不起跳皮筋的事情,一门心思的给周万圆安利乡下的乐子,好似要给周万圆一段难忘的暑假一样。   直到班主任走进来,沈晚还在比划怎么用火钳夹黄鳝。   她说得意犹未尽。   周万圆也听得意犹未尽,听完沈晚的描述,她对去村里也期待起来了。   “班长来发成绩单。”   主任把一摞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放在讲台上,“这次不公开宣读成绩了。”   很快班长将成绩本发到周万圆面前,周万圆迫不及待的翻开。   沈晚的脑袋立刻从左侧探过来。   “哇,同桌,你英语和数学考好高啊。”   “咦,这次你政治怎么考这么低?”   周万圆看着成绩本上的成绩,   语文:78   数学:91   英语:95   政治:65   历史和地理都是优等,不过这两科不算总分,只记等级。   语文成绩和上一次的期中考差不多,这一科她没刻意藏拙,考这么低,多半是作文扣了分。   她的写作风格一时改不过来,也确实不符合当下的主流,拿不到高分也是意料之中。   数学和英语,她原本压着90分答的,没想到这次期末改卷松,竟多给了几分。   至于政治就更不要说了,看着这危险的分数。   要不是考试的时候有沈晚她哥帮忙提醒了一道题,她怕是要不及格,留级了。   不过,周万圆对这次成绩总体来说很满意,毕竟她真正复习的时间一周都不到呢,她大学抱佛脚的功力看来又精进了啊。   都及格了,能顺利升学。   嘿嘿! 第130章 暑假作业   很快,沈晚的成绩本也发了下来。   周万圆凑过去瞄了一眼。   不错,同桌没有不及格的科目,她们俩都能顺利升学了。   沈晚盯着分数,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次英语要不及格了,幸好幸好。”   她拍了拍胸口,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班主任见大家都拿到了成绩单,用竹教鞭“笃笃”敲了两下讲台,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成绩你们也都看到了,不及格的自己心里有数,待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说说留级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另外,校长奖励年段前三名,我也给咱们班前三名准备了点小奖品。”   说着,他从灰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   “第一名奖励一瓶蓝黑墨水一瓶,第二名一个硬皮笔记本加一支铅笔,第三名两支铅笔和一块橡皮。”   话音刚落,教室里顿时嗡嗡议论起来,几个学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张望。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第一名,班长张建军,发挥还是这么稳定;第二名王丽华,丽华不错啊;第三名,张小花,小花这次进步很大!”   他笑着招手,“来,上来领奖,大家鼓掌!”   等三人领完奖回到座位,班主任又补充道:   “再颁个进步奖,周万圆同学,期末比期中考总分进步15分,大家要向她学习!尤其是英语,95分,年段第一!”   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周万圆正跟着大伙儿给别人鼓掌呢,猛地听到还有自己的份,她都惊呆了。   沈晚最快反应过来,摇了摇她的肩膀:“是你!快上去!”   周万圆回神,站起来笑眯眯的上台领了一只铅笔和一块笔擦。   沈晚看着同桌领奖比自己领奖还激动手都拍红了,等周万圆下来还对她竖起大拇指。   “同桌,你好厉害啊,英语居然年段第一。”   周万圆得意的扬起下巴:“低调,低调,我还有进步的空间呢!”   沈晚笑着对她翻了个白眼。   周万圆嘿嘿一笑,看着手里的奖品。   毛崽下半年上小学的文具有了。   说完了成绩,就到了布置作业的环节。   这个时候可没什么暑假练习册,作业全靠手抄。   班主任等掌声歇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   “各科老师都托我交代作业,你们抓紧时间记好。”   班主任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洪亮,   “先说英语,单词表上的词,每个抄20遍,汉语意思也得带上!整本书的课文也要抄一遍并跟上翻译,边抄边背,初二英语更难了,别到时候跟不上!”   刚说完,教室里顿时哀声四起。   班主任眉毛一竖,“咋?嫌少是不是,一个抄40遍?”   “别别别!20遍够了!”   底下学生们吓得连连摆手,生怕他真翻倍。   班主任哼了一声,继续念道:“算术作业,把课本上的习题全抄一遍,再重新做一次。至于语文……”   他顿了顿:“本次学校开会决定,初一初二年段的语文、政治、劳动作业是统一的。”   班主任在同学们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开口:“一、抄写暑假期间每一期报纸的社论;   二、读完《红岩》写一篇读后感;这个我们打听好了,新华书店或者供销社的《红岩》暑假期间是免费借读的啊,别到时候和我说没钱去看书。   三、参加十五天劳动!城里同学可以去街道办报到,农村同学回生产队!如果街道办没了岗位,想办法插到生产队参加夏收。记住啊,这项作业是要街道和大队开证明的,最后就这15天的劳动,每天写一篇劳动日记,日记也要盖章。”   最后一项作业一公布,班里立刻嗡嗡议论起来。   城里的学生愁眉苦脸,农村来的倒松了口气,反正暑假回家也得下地,无非是多写几篇日记。   当然村里的也有叹气的,比如沈晚,她宁愿干30天的活也不想动笔。   本来农忙累得半死,回家倒头就睡,谁还有力气写日记?   至于周万圆听到老师的最后一项作业出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有点耳鸣了,脑袋嗡嗡的。   她现在突然有些想念《5年高考三年模拟》请给她来两套好吗?   她不想干农活啊!   她去村里是去玩的!   布置完暑假作业,班主任甩下最后一句:“同学们,饭盒都带齐了吧?搬上板凳,操场集合!”   教室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上次嫌弃忆苦饭,被班主任发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大家都不敢大声说话。   互相使着眼色,用眼神交流着等着他们的忆苦饭。   …… 第131章 忆苦饭   周万圆和沈晚搬着条凳到操场时,国旗台前已经拉起了横幅,红布上用浆糊贴着:   ‘阶级教育食堂’   几个大字,墨汁还没干透,在风里微微卷着边。   食堂的大师傅们支起了行军灶,铁锅架在砖头上,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   几个大木桶里堆着红薯藤、米糠和南瓜藤,旁边还摆着半筐掺了碎石的碎米。   这阵仗,一看就是要现煮现吃忆苦饭。   学生们三三两两搬着条凳下楼,原本还嬉戏打闹的,可一瞧见横幅旁站着的几个中山装干部,声音立马低了下去。   那几个干部梳着一丝不苟的“干部头”,袖口别着钢笔,身后跟着十几个戴红袖标的纠察员,手里攥着小本子,眼神跟刀子似的扫来扫去。   操场上顿时安静得能听见锅里的水咕嘟声,和柴火噼啪燃烧的脆响。   周万圆和沈晚对视一眼,谁都没吭声,老老实实把条凳搬到班级位置上,坐在条凳上,腰杆挺得笔直。   校长拎着铁皮喇叭上台,声音沙哑地讲起,困难时期,说那时候人饿得啃树皮、吞观音土,说到动情处,眼眶通红,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所以,同学们啊,忘记过去,就是背叛革命!”   说完,他带头从大锅里舀了一碗黑乎乎的忆苦饭,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   老师们也排队上前,每人满满的打上一饭盒,捧着一口接一口地吃,没人敢皱一下眉,甚至吃完后,还要发出吃饱后满足的叹喂。   那几个中山装干部背着手在队伍间巡视,红袖标们跟在后头,时不时在小本子上记两笔,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等老师都吃完后,拎起旁边的木桶,从大铁锅里舀了满满一桶褐色的糊状物。   初一1班的班主任提着沉甸甸的桶走回自己的班级的位置。   “地委领导在前面站着呢。”   他压低嗓子,一边木勺往学生们的饭盒里分装,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谁要是敢剩一粒糠,待会就叫你爹妈来学校领人,下学期不要来了。”   他说着瞥了在人群中巡视的几个戴红袖标的人。   这个时候大家都知道事情的严肃性,也没人敢和班主任呛。   谁都知道,要是被那些戴着红袖章的人发现浪费粮食,档案里就会多一笔"思想问题"。   这事严重的,说不定会连累到家里,现在可是"一人犯错,全家担责"。   眼看班主任拎着桶要下来了,周万圆打开她的饭盒。   沈晚瞥见饭盒底部汪着一层水,压低声音道:   “同桌,你这饭盒的水不倒?”   周万圆没说话,用木勺沾了点水,飞快地在沈晚唇上抹了一下。   沈晚下意识舔了舔,顿时皱起眉头,咸得发苦!   但随即反应过来,咸的!居然是咸的!   眼睛一亮看向周万圆。   周万圆嘴角翘起,这就是是昨晚大姐教她的法子。   把盐巴化成水藏在饭盒底层。   到时候混着忆苦饭,虽然也难吃,但沾着这点盐水,好歹能咽得下去,这忆苦饭可是没油没盐的。   昨天大姐再三叮嘱,盐不能少,但水不能多,就按洗碗时忘记倒掉的那点剩水的量来加。   水要是加多了,班主任肯定能看出不对劲。   但周万圆第一次干这个,感觉下手有点重,水加多了。   她抬眼扫了一圈,见同学们都盯着班主任手里的木桶,没人注意这边,便悄悄用挎包挡住饭盒,朝沈晚使了个眼色。   沈晚会意,笑眯眯地打开自己的饭盒,往两人中间一放,又扯了扯衣角,遮住周万圆的动作。   班主任提着桶走近了,周万圆赶紧把多余的水倒进沈晚的饭盒里,随即挺直腰板,和沈晚一起把饭盒递出去。   班主任从木桶里舀了一勺,盖在两人的饭盒里。   周万圆低头看着饭盒里褐黄的糊状物。   红薯藤煮得太久,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混着泛黄的米糠,黏糊糊地堆在饭盒里。   她咽了咽口水,有点想吐。   味道倒不算太难闻,米糠的焦香甚至比白米饭还浓些。   她悄悄和沈晚对视一眼,借着散热的功夫,拿起勺子慢慢搅动,让底下的盐水化开。   沈晚和周万圆俩人拿到饭盒半天了光搅不吃,到底还是惹人注意。   没过一会儿,两个戴着红袖标、拿着小本子纠察员走了过来。   周万圆和沈晚连忙舀起一勺,塞进嘴里。   沈晚不愧是本地人,面不改色就咽下去了。   可周万圆刚入口,舌尖就尝到一股苦涩,差点呕出来,硬生生忍住了。   她从没吃过这么糙的东西,米糠喇嗓子,红薯藤又老又韧,嚼到最后全是粗纤维,根本咽不下去。   眼看戴着红袖章的纠察员就要走到跟前,沈晚连忙压低声音。   “快,喝口汤不要嚼,顺下去!”   周万圆不敢迟疑,端起碗猛灌了一口汤,硬生生把嘴里的东西囫囵咽下,喉咙被噎得火辣辣的,却连咳嗽都不敢,只能憋得眼眶微微发红。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又舀了一勺饭塞进嘴里,强装出一副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红袖章在她们身边站定,板着脸喊出口号:   “一粒米,千滴汗!”   周万圆和沈晚捧着饭盒,唰地站起身,挺直腰板高声回应。   “粒粒粮食血汗换!”   纠察员审视地盯了她们几秒,终于点点头,在记录本上划了一笔,转身走向下一桌。   两人这才稍稍松口气,重新坐下,埋头猛扒饭,连嚼都不敢多嚼,只管往喉咙里咽。   饭菜又糙又涩,但好在隐约带着点盐味,她们干脆闭着眼,像喂猪似的往嘴里倒,只求赶紧吃完。   三两口扒拉完,周万圆和沈晚相视一笑,,刚准备说话。   “站起来!”   身后一声厉喝,两人猛地回头。   只见纠察员阴沉着脸站在那儿,身旁是哭哭啼啼的赵美琴,而班主任则一脸为难地站在中间,欲言又止。   周万圆和沈晚还没反应过来,赵美琴就被两个戴红袖标的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她刚才在督察组面前干呕,装什么资产阶级娇气!”   李梅妞凑过来,嘴角压着幸灾乐祸的笑,压低声音对二人说道。   周万圆和沈晚不约而同地攥紧了彼此的手,随即沉默地转回身去。   虽说他们平日里也不喜欢赵美琴那股子爱显摆的做派,但现在更叫人反胃的是李梅妞这副嘴脸。   往常围着赵美琴鞍前马后,如今见人遭难就急不可耐地落井下石。   这种人,骨子里就透着不堪。   像赵美琴这样被带走的人不在少数。   处罚决定下得很快:留校劳动一周,负责打扫旱厕,配合挑粪工清理全校的卫生设施。   听到这个处分,想到那些蠕动的蛆,周万圆头皮都发麻了。   幸好,幸好。   揪出几个思想落后的典型,戴着红袖标的督察员今日的任务指标也算圆满完成。   最后,他们听着铁路中学全体师生齐声高唱《不忘阶级苦》,满意的离开了。   嘹亮的歌声为这环节画上了句号。   …… 第132章 苗头   接下来就是轻松的颁奖环节。   校领导将系着红布条的奖品整齐排列在国旗台下的桌子上:英雄牌钢笔、水壶、带搪瓷内胆的铝饭盒。   原本因为忆苦饭带来的沉重氛围,渐渐被欢快的颁奖仪式冲淡。   即使操场上的学生虽然晒得满脸通红,却都伸着脖子望着领奖台。   但这些东西都没周万圆和沈晚的份,他们俩人只有鼓掌的份。   沈晚拽了拽周万圆的衣角,压低声音说:“看见那个水壶和饭盒没,听说这两样都能保温呢,要是暑假割稻子的时候,能用这壶装点井里的凉水去地里不知道多爽快……”   她望着领奖台的眼神发亮,随即又叹了口气,她的那成绩离拿到水壶和饭盒还远着呢。   周万圆还意外的看了沈晚一眼。   保温杯最初是为了保冷而设计的,没想到沈晚都没用过就领悟了保温杯的正确使用方法了。   看着台上领奖的同学们个个喜气洋洋,左手捧着崭新的奖品,右手攥着烫金奖状,黝黑的脸庞笑开了花。   不知道这水壶多少钱?   她也挺想要个能保温的水壶的,到时候从系统可以买点冰棍塞进去。   嘿嘿!   周万圆闭上眼睛进入系统商场,找了半天都没同款。   才想起来,这些东西好像是学校特批回来的。   看来她这系统商场不仅不能购买特供货,连特批货也没有。   哎,还想从系统买个同款,假装从学霸手里买的呢。   耳畔再次响起掌声惊醒了她的思绪,周万圆慌忙睁眼,跟着用力拍手。   “同桌!刚喊你名字呢!”   沈晚激动地拽她袖子:“快上台啊!”   “啊?”   周万圆晕乎乎地踏上领奖台,直到接过那张奖状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直到走下台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领的是英语年段第一名的奖状。   嗯,虽然只是一门功课考了第一,但这种感觉实在奇妙。   要知道,她以前不过是个成绩中游偏上的普通学生,既没考过第一,当然也没考过倒数的普通得再不能普通的学生。   没想到了这里,摇身一变成学霸,虽然只是个瘸腿学霸。   周万圆仔细感受了一下。   当学霸感觉真不错欸!   突然感觉空气都变甜了这是怎么回事?   沈晚早就等在台下,见周万圆笑眯眯地下来,迫不及待地凑上去。   “同桌,你的奖品是啥。”   对,还有奖品!   周万圆将奖状下的的本子递给沈晚看。   沈晚翻了翻,有些失望的撇嘴:“这不就是供销社两分钱一本的草稿本嘛!这和年段前三名的档次也差太远了吧,好歹也该给瓶蓝墨水啊,学校真抠!”   周万圆晃了晃手里的奖状道:“有这个就够啦!回家能交差,这个暑假总算能松快些。”   沈晚转念一想也是,不过想到这学期她啥都没拿到,她攥紧拳头坚定道。   “同桌,我决定了!下学期一定用功,也要拿张奖状回去长长脸!”   周万圆笑着给她打气:“同桌,你肯定行!”   颁奖仪式结束,暑假正式开始了。   沈晚主动抱起两人的板凳:“我一起搬回教室吧,你别再跑一趟了。”   临走时又回头喊道:“同桌,我在村里等你啊!”   周万圆点头,冲她挥挥手。   今天离校的人也不少,周万圆随着人流往校外走,突然被一只汗津津的手拽住了手臂,惊得她差点跳起来,抬头一看。   “安安姐,你干啥,吓我一跳!”周万圆拍着起伏的胸口。   周万安笑嘻嘻冲她挤挤眼睛,看着周围人不少,压低声音。   “走走,去你家,看看菜地咋样啦。”   看着堂姐这挤眉弄眼的样子,就知道她又打上菜地的主意了。   无奈地摇摇头,跟着她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了出去。   两人沿着巷子往周万圆家走,路上还时不时避开骑自行车的人。   周万圆汇报这菜地情况:“这两天倒是又长了一茬,可比不上之前了。上回咱俩薅得太狠,菜根都伤了,现在长得可慢了。这回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我爸那天回来一看,可心疼了。”   想象着二爹蹲在菜地边、摸着光秃秃的菜梗一脸痛心的模样,周万安忍不住想笑,又觉得不太厚道,赶紧装模作样地问。   “二爹没事吧?”   周万圆瞥她一眼,见她嘴上关心,眼里却憋着笑,直接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   “少来,想笑就笑。”   周万安噗嗤笑出声:“那我二爹没事吧,你用牡丹都没哄住啊。”   周万圆也笑了,绘声绘色地学起来:“一开始老沉默了,就蹲那儿盯着他的菜地,我喊他‘爸’,他都不乐意搭理我。”   周万安凑近追问:“然后呢。”   “然后,我掏出两包牡丹往他手里一塞,他立马就乐了,还拍我肩膀说‘还是闺女贴心’!”   “跟我爸差不多!”   周万安笑嘻嘻地说,“我那天先拿出花露水给我妈,我爸老吃味了,后来我赶紧把牡丹掏出来递给他,他这才眉开眼笑,后来我掏他私库他还主动多给我5毛呢!”   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巷子里荡开,惹得路过的邻居都回头瞧了瞧。   聊着聊着,话题转到了暑假作业要求的15天义务劳动。   “安安姐,你那15天的义务劳动想好去哪儿了吗?”周万圆问。   周万安叹了口气:“哪儿轮得到我挑啊?到时候只能让我爸妈问问他们单位,看能不能把我塞进去打打杂。”   居然还要自己家走关系吗?   周万圆一愣:“啊?还得自己找门路?我们班主任说可以直接去街道报到,街道会统一安排的。”   周万安撇撇嘴道:“你们班主任也就骗骗你们这种啥都不懂的。”   “我跟你说,街道虽然能报名,可人家名额有限,你以为去了就能安排?人家只会让你登记排队,排到了才通知你。真要傻等,等开学了都轮不上,暑假作业没完成的也是要留级处理的。”   周万圆瞪大眼睛:“为什么啊,我们这是义务劳动,街道为什么不接收?”   周万安压低声音:“街道虽然不给津贴,但得管两顿饭呢!他们能接收几个?名额早被内部职工的子女占光了。”   “再说了,这项作业又不是只有咱们学校布置,整个晋城,除了幼儿园和小学的孩子,哪个学生不要做15天义务劳动?”   周万圆倒吸一口凉气:“全晋城都要?”   她还以为就他们铁路中学的学生呢!   她脑子里飞快算了下,这得多少人?怪不得街道吃不下。   周万安点头:“从去年开始就有这个要求了,不过去年比今年的劳动时间要短,才10天。”   说着周万安也叹了口气,去年只要写10篇劳动日记呢,今年直接涨到15篇,好恨!   周万圆眉头微蹙:“城里都安排不了这么多岗位,那学校为什么要布置这种任务?”   周万安撇撇嘴,压低声音道:“那当然是学生一放假,满大街晃荡,打架闹事的还少?与其让他们在城里惹事,不如全赶去干活!”   她左右瞄了一眼,凑近道,“再说了,城里塞不下,就往乡下送呗!眼下正是夏收,生产队缺劳力,正好让城里学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周万安在周万圆耳边故意学着干部讲话的腔调,又撇回自己的声音。   “去年可惨了,七八成学生都被硬塞到乡下割稻子,不去?没完成劳动任务的,学校直接留级记档案!”   周万安没说的是,其实她猜测,今年街道接收的名额还要降,估计要将近八九成学生往村里赶。   听到堂姐的话,周万圆脑海里蓦地闪过一个词——上山下乡。   原来,这事,这么早就已经有苗头了吗?   …… 第133章 保证让你每天超额完成   周万圆叹一口气,她还原本打算在城里把这项任务完成了再去村里。   现在听到堂姐说,去年七八成的学生都被间接赶去农村才完成这个这个任务。   她觉得,她还是不要挣扎了,早点去村里吧!   趁着这些城镇户口的同学还没反应过来,她得抢先一步回去,借着家公的关系,挑个轻省活计,干上半个月就完事。   要是等城里的学生一窝蜂涌回村里,怕是连轻松的活儿都轮不上她了。   “安安姐,要是三叔和三妈给你安排不了岗位,你咋办?”周万圆问。   周万安立马阴阳怪气的撇嘴:“还能咋办啊,总不能去阿公家吧,我又不是男娃,去那边怕是饭都混不到吃的。”   听到堂姐阴阳怪气的调调,周万圆捧腹大笑。   周万安斜她一眼:“你笑啥,你不也是个丫头片子?哪年过年回去你能吃饱的?”   周万圆笑不出来了,摆摆手道,“我又不稀罕他们呢。对了,前两天他们还寄了封信来,你家收到了没?”   一提这个,周万安白眼都快翻到太阳穴上去了。   “咋没有?月月都寄!回回不都是来要钱的?不过我爸那人你也知道,反骨得很,家里催得越急,他越拖,非得等到月底才寄,有时候还反写信问要钱的,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这点上我还是挺佩服三叔的!”周万圆笑着附和。   不像周父,一板一眼的,只要不踩他底线,他对老家的容忍度倒是出奇的高。   说着说着,话题又绕回了义务劳动的事。   周万圆问:“我是不准备在城里浪费时间了,后天我就要去我家公家了,你呢?也去你外公那边的生产队了?”   周万安愁眉苦脸道,“城里没岗的话,我肯定是回我家公村里,总不能不做作业留级吧!早点去还能让他给我安排点轻松活儿。”   “我跟你说,村里的活可累了,去年我就放了十天牛,打了十天猪草,就这都算最轻松的活儿了!”   周万安说着又叹了一口气,放牛倒是还行。   打猪草太吓人了,经常碰到蛇,现在光想着她就感觉鸡皮疙瘩起一身。   两人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周母正在厨房边忙活,见她们这副模样,问道:   “这是咋啦?”   “妈,学校布置了暑假作业,要完成十五天的义务劳动,还得街道或者生产队盖章证明……”   向周母解释完后,周万圆抱住周母的胳膊撒娇。   “妈,我们在城里是抢不到岗了,到时候咱去家公那儿,你可得跟家公说说,让他和生产队长打个招呼,给我安排个轻松点的活儿,我可没干过农活呀!”   周母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去干农活我也不放心,就你这稻和稗都分不清楚的,去捣乱啊?放心吧,我回头跟你家公说,他心里有数。”   毛崽原本蹲在门槛上铁皮青蛙,一听二姐要去干农活,立刻拍着胸脯站起来。   “二姐,你放心!到时候我帮你干,都算你头上,保证让你每天超额完成!”   “那就先谢谢我们崽啦!”   周万圆被他逗乐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小家伙最近半个月或许没饿肚子,总算长了点肉,捏起来软乎乎的,比之前瘦巴巴的时候舒服多了。   …… 第134章 荣誉   “行了,都过来吃饭吧,安安也来。”周母端着甑子,招呼着大家往饭桌走。   “今天学校吃忆苦饭,你们肯定没吃饱吧?我特地煎了带鱼。”   周万圆和周万安听到有肉,还是煎的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异口同声地欢呼:   “妈/二妈,你真好!”   “妈,你都不知道我们刚刚吃的是什么。”   周万圆道:“米糠煮红薯藤,那藤老得发黑,比咱家院子里剩的还柴,嚼都嚼不烂,而且,一点油盐都没有,我和我同桌都是硬吞的。”   她回味起那股苦涩味道,就想打干呕,“不过好在,大姐教我在饭盒底下弄点盐水,拌着勉强吞下去了。”   周万安正准备解下挎包,闻言瞪大眼睛:“有这法子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   转头就朝周母告状,“二妈,我们初二吃的比圆圆他们的还要离谱。”   “怎么离谱了?”周万圆问。   她觉得她们吃老红薯藤煮糠已经很离谱了,而且他们当时初一初二都在操场不都是一起吃的吗?   周母笑眯眯地盛着饭,由着她们闹,不插话。   “你们初一好歹是煮熟的红薯藤!”   周万安控诉道:“轮到我们初二,煮熟的饭早被分光了,食堂临时拿南瓜老藤混糠重煮,纠察员在旁边盯着,师傅哪敢多熬?端上来藤上的毛刺都扎嘴!”   她越说越激动,“猪吃的猪食还煮透了呢,我们连猪都不如……”   周万圆:……   那好吧,确实初二的比他们初一惨。   想到有人比他们还惨,周万圆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周万安见周万圆还在笑,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毛崽坐在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听说两个姐姐吃了老藤,他扭头看了看院子里的红薯叶和南瓜的老藤,心疼得给两人夹桌上的带鱼。   “二姐吃。”   “安安姐吃。”   “欸,谢谢我们崽啦。”   周万圆噗嗤笑出声,和周万安同时伸手护住他晃悠悠的筷子。   孩子认真的模样让两颗心都化成糖稀,两人不约而同往他碗里夹鱼。   周万圆又给母亲碗里添了块:“妈也吃!”   周母笑着挡住毛崽和周万安伸过来的筷子:“行了别夹了,各吃各的。”   本来带鱼就不多,再夹盘里都没了。   周万安闻言,乖乖收回筷子。   她正觉得板凳上挎包碍事,想挪到一旁,手指却碰到里面的硬物,这才想起,她妈交代的东西还没拿出来呢!   刚才只顾着说话,差点忘了这茬。   她连忙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罐,递给周母。   “二妈,这是我家公自己酿的蜂蜜,我妈让我带来给你们尝尝。”   罐子沉甸甸的,澄黄的蜂蜜几乎要满溢出来,少说也有一斤,这可不是寻常东西,比糖都还要稀罕着呢。   一斤半的糖票,再搭上一块五毛钱,才能换一斤蜂蜜。   这只是副食品的市场价,实际上在副食品店根本见不着,一上柜台就被内部人定了去。   黑市上,这玩意儿比布票还抢手,是实打实的硬通货,送礼都算得上体面。   周母一惊,连忙推拒:“这哪行,你快收回去。”   周母说着硬是把蜂蜜塞回周万安的挎包。   她知道妯娌是什么意思,这是看安安前两天跟着圆圆摘了院里的菜卖,觉得占了便宜,才拿蜂蜜来还人情。   可周母觉得没必要。   家里菜园子的菜又吃不完,孩子们要怎么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况且,安安那丫头,又不是白拿的,是靠自个儿劳动挣的,哪值得回这么重的礼?   不过,她这弟妹向来算得清楚,一分一毫都不肯欠人情。虽说两人性子不合,聊不到一块儿去,但是表面上的关系还是维系的不错。   周万安看着二妈的动作,没吭声,心里却打定主意,待会儿走的时候,悄悄把这东西随便塞个地方。   嘿嘿!   几人吃完饭,周万圆和周万安被深深伤害的脾胃,被煎带鱼狠狠的治愈了。   吃得满足的周万圆起身收拾碗筷去洗,周万安也去帮忙。   毛崽蹲在堂屋门槛上,眼尖地瞄见二姐的挎包里露出一截黄澄澄的纸角,瞧着怪新鲜的。   他伸出小爪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想抽出来又不敢,最后“噔噔噔”跑向厨房,扒着门框喊   “二姐!你包里那黄纸是啥?”   “啊?”周万圆正埋头洗碗,一时没反应过来。   在一旁帮忙擦碗的周万安抬头笑道:“是你二姐的奖状吧?”   她转头冲周母扬声道:“二妈,咱圆今天可出息了,今天我都看到她上国旗下领奖,英语考了全年段第一呢!”   堂屋里,周母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朝厨房方向问。   “真的?”   周万圆嘴角翘得老高,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泡沫,却故作随意地摆摆手:“嗐,就一张纸,没啥稀罕的,也就得了个本子……”   她顿了顿,又“不经意”地补充,“哦对了,班主任说我进步了15分,额外奖了个橡皮擦和铅笔。”   周万安瞧她这副模样,憋着笑,故意用屁股轻轻顶了她一下,眼神明晃晃地写着‘瞧你这嘚瑟样儿!’   周万圆不甘示弱,肩膀一顶回敬过去,眼尾一挑,‘少管!’   周母一听,赶紧擦擦手去翻女儿的挎包。   展开奖状一看,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即张罗着要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   墙上已经贴了不少奖状,大半都是大姐的,大毛和她的寥寥无几。   至于毛崽?   还在幼儿园混日子的小崽子,连奖状的边都摸不着呢!   看着周母笑得合不拢嘴,周万圆心里有点形容不来,有种她光宗耀祖的感觉。   虽然她只耀祖了一张奖状而已。   毛崽屁颠屁颠地跟在周母身后,仰着小脸,眼里全是崇拜,“二姐真厉害!”   周万圆笑着朝他招手:“崽,过来。”   毛崽一听,撒欢的奔过来:“二姐?”   周万圆从包里摸出今天班主任发的奖品。   将一支崭新的铅笔和一块橡皮,塞进毛崽手里。   “喏,奖励你的。下半年你就要上小学了,正好用得上,以后也考张奖状回来。”   毛崽眼睛瞪得溜圆,小心翼翼地捧着铅笔和橡皮,像是得了什么珍宝。   在幼儿园,他很少有机会用到笔,平时用的都是哥哥姐姐剩下的铅笔头。   现在突然有了属于自己的铅笔,他激动得小脸通红,用力点头:   “二姐,我一定考奖状!”   周万安在旁边瞧着,忍不住也翻出自己的奖品:   “我们班主任今年倒是大方,往年只奖励前三名,今年破天荒奖励到第五名,喏,刚好是我。”   她晃了晃手里的草稿本和铅笔,笑嘻嘻地塞给周万圆,“待会儿帮我给国庆,弥补前天的。就说这是他姐精心准备的礼物,这可是我的‘荣誉’,赏他了!”   周万圆嘴角一抽,嫌弃地瞥她一眼:“你可真行,自己用不上的东西,倒成了精心准备的礼物?”   周万安切了一声问:“那你上次给大毛买的什么礼物?”   她想了想,又从挎包里摸出另一份奖品,和周万安同款的草稿本。   “那好吧,那我也把‘荣誉’给大毛,省得他又嚷嚷我们偏心。”   姐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嘿嘿”笑起来。   嘿嘿! 第135章 冰棍代销员   周万安今天来不单是看菜园子,而是带着任务的。   嗯,给她弟,国庆的脏衣服收拾出来洗了。   她在周万圆家忙活了一下午,姐妹俩把大毛和国庆攒下的衣服、袜子、鞋子全翻出来洗了,连被褥都抱到院子里晒。   平日里,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大家都有各自的忙。   周家都是谁的衣服谁自己洗,毛崽年纪小,还搓不动衣裳,谁瞧见了就顺手帮他洗了。   至于大毛和国庆当然也是自己洗,但是这俩人自从被学校抓去每天十几个小时补课,屋里乱得跟猪圈似的,衣服随便在水里涮两下就晾,汗臭味都没搓干净。   “我还以为我妈瞎操心呢,国庆都这么大了,哪还用我专门跑一趟?”   周万安弓着腰在搓衣板上,使劲儿揉都起了黄色汗花的被套,水花溅了一地。   “结果一推开他们屋子的门,好家伙,那味儿冲得我差点背过气去!我妈可真了解他俩。”   “前两天我爸还说呢,他们那屋臭得进不去人,中午躺了一会儿,浑身痒得直挠,也就他们俩皮厚,一点没感觉。”   周万圆抖开一件衬衫,晾在麻绳上,笑得直摇头。   周万安听了,笑得直拍膝盖。   毛崽蹲在周万安下游的排水沟边玩泥巴,小手糊得脏兮兮的,正专心致志地“修大坝”。   听见这话,立刻仰起小脸,眼巴巴地瞅着周万圆:   “二姐,那我以后可不可以都和你睡,我不要和三哥睡了。”   “哟,你还嫌弃上你三哥了?”周万安故意逗他。   毛崽重重点头,他不想浑身痒痒。   见二姐没答应,他又喊了一声:“二姐?”   周万圆拎着湿漉漉的裤脚,故意逗他:“那大姐回来了咋办。”   毛崽想都没想,小手一挥,安排得明明白白:“大姐睡边边,我睡中间,二姐靠墙啊!”   周万安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这小不点,倒是安排得好。”   她转头朝周万圆招手:“圆圆,过来搭把手,帮我拧一下被套。”   被被套浸了水,沉甸甸的,周万安一个人根本提不动,更别说拧干了。   周万圆小跑过来,两人各拽住一头,反向使劲儿拧,水哗啦啦地往下淌。   拧干后,她们一人牵着一角,踮着脚往晾衣绳上挂。   忙活完,两人叉着腰,看着满院子随风轻晃的衣服被套,心里涌起一阵满足感。   “还是独门独院好,洗衣服晾得开,还不用守着。”周万安舒了口气。   周万圆偏头看向堂姐问:“守着?”   “你以为呢?”周万安撇撇嘴。   “我们那儿是制衣厂家属院,偷布料的人可多了。筒子楼地方小,晾大件都得在楼下拉绳子,稍微走开一会儿,衣服都能少两件。”   周万圆瞪大眼睛,没想到住筒子楼还有这种麻烦,连晾衣服都得防着人偷。   不过想想现在布料金贵,这种现象好像也正常。   毛崽早脱了鞋,光脚丫子踩在排水沟里,水坝都堆半天了。   见二姐和堂姐还在那儿叽里呱啦的也不知道说啥呢,大声喊道:   “二姐!安安姐!快点呀,我都准备好了!”   听着毛崽的声音,两人这才止住话头,笑着往井边跑。   周万安站在洗衣盆后,双手扶着盆沿,慢慢倾斜,盆里的水顺着边缘缓缓流出。   “准备好了吗?”她问。   毛崽站在排水沟里,裤腿卷得老高,胸有成竹地拍拍自己加固的水坝。   “准备好了,这次我放了石头,肯定冲不垮!”   周万安慢慢倾斜水盆,清衣服的水哗啦一声冲进排水沟,很快被泥巴垒起的小水坝拦住,渐渐积成一个小水潭。   眼看水位越涨越高,几乎要漫过坝顶,毛崽急得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往坝上糊泥巴,嘴里直嚷嚷。   “二姐!快呀!洪水要冲垮啦!”   周万圆笑嘻嘻地在坝中间抠了个小洞:“堵不住的,咱们放一点水出去……”   水位刚稳住,周万安突然使坏,猛地将盆里剩下的水全泼了出去,高喊。   “大洪水来啦!”   湍急的水流瞬间冲垮了泥坝,周万圆眼疾手快,一把捞起还撅着屁股在水沟里抢救工程的毛崽。   毛崽被提溜起来时还懵着,等看清自己的水坝彻底塌了,立刻蹬着腿吱哇乱叫。   “我的水坝呀,又没啦!”   周万安一手叉腰,一手晃着空盆,笑得前仰后合。   周万圆也忍俊不禁,把毛崽往干地上一放,拍了拍他沾满泥巴的裤腿。   周母刚起床,就听见院子里几个孩子的笑闹声。   她推门一看,满院子晾晒的衣服、床单在太阳底下下随风轻摆,整整齐齐。   她心里欣慰,笑道:“还是闺女贴心,眼里有活儿。我这几天上晚班,本来还想着过两天再收拾他们那猪窝呢,你们倒先弄好了。大毛和国庆有你们这样的姐姐,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周万安笑嘻嘻道:“二妈,这话你可得当着我国庆和大毛的面再说一遍!”   周母被逗乐了,“行!不光说,明天他俩的零花钱也归你们!”   正说着,巷子口隐约传来“盐水冰棍——1分钱一根——”的叫卖声。   周母从兜里摸出两毛钱,塞进周万安手里:“也不用等明天了,今儿你们都辛苦了,去买两根冰棍甜甜嘴。”   几个孩子眼睛一亮。   放假后,他们的零花钱也断了,现在都得看家长脸色讨生活。   “谢谢妈妈/二妈。”   三人攥着钱,捧着搪瓷茶缸,早早站到院门口张望。   三伏天,晋城城镇居民想吃冰棍,也不用跑副食品商店。   冰棍代销员会骑着二八杠自行车,后座绑着木箱,走街串巷吆喝。   这时候电压不稳,夜里常断电,冰棍必须当天卖完。   于是,一种独属于60年代年夏日的临时工岗位,应运而生——冰棍代销员。   巷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手里攥着钱,端着碗或茶缸,眼巴巴望着巷口。   不多时,远处传来沙哑的吆喝声,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阿公蹬着自行车慢悠悠晃过来。   大家倒也不用围上去,阿公自己会骑车过来,只要见有人站在门口,他便停下车招呼。   “小娃娃们,要冰棍不?”   周万圆俩姐妹还没开口呢,毛崽已经蹦出去。   “要啊要啊,阿公,今天有啥味的?”   阿公支好自行车,拍了拍后座的大木箱:“有盐水的、橘子味的、绿豆的、红豆的,价钱和副食品店一样”   毛崽仰头看向两个姐姐,周万圆上前一步。   “阿公,有牛奶的吗?”   “牛奶的紧俏,就带了几根,前头早卖完了。”   阿公摇摇头,又拍了拍木箱,“绿豆的也好吃,甜丝丝的,还解暑。”   行吧!   三人凑在一块儿嘀咕几句,最后花了一毛二,买了四根绿豆冰棍。   阿公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掀开木箱盖子,再翻开棉被,只露一条缝,生怕里头的冷气跑了。   他麻利地摸出四根绿豆冰棍,放进周万圆捧着的搪瓷缸里,又赶紧合上箱子,推着自行车吆喝着往巷子深处去了:   “冰棍儿——盐水冰棍儿——橘子冰棍儿——”   三人捧着搪瓷缸回到院里,先递给周母一根,剩下的正好一人一支。   他们坐在屋檐下的青石台阶上,小口小口地舔着冰棍,甜滋滋的绿豆沙在舌尖化开,暑气顿时消了一半。   吃完冰棍,三人顺手把菜地里的杂草拔了拔。   看时间也不早了,周万安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二妈,我跟你一道走,顺路去国营肉店找我妈,搭她的自行车回去。”   周母点点头,拎起布包准备去铁路单位值夜班。   周万安临走前冲周万圆挤挤眼睛:“今儿晚上我就去跟我们单元的人通个气,明儿一早再搭我妈的车过来!”   周万圆会意,挥挥手:“晓得了!”   正好,去村里前,她也想赚一点明面上的零花钱。 第136章 黄鳝   等大毛和国庆抱着两根粗竹筒回来时,正瞧见周万圆在院子里收被套和衣服。   那熟悉的衣裤和蓝布床单,可不就是他俩的?   两人一对视,大毛立刻嬉皮笑脸地凑上去。   “二姐,今儿帮我们收拾屋子啦?辛苦辛苦!”   国庆也紧跟着点头,笑得憨厚:“谢谢圆圆姐。”   周万圆斜了他们一眼,揉着酸痛的腰,没好气道:“别光谢我,是安安姐先动手收拾的。”   要不是看堂姐一个人忙不过来,她才懒得管。   再说,安安姐给国庆洗衣服也算是她的份内之事,毕竟是亲弟弟,还是忙着升学备考的弟弟,洗洗衣服也是应当的。   可要是连大毛的也一并收拾了,这算什么事啊,没法子,她只能跟着一起收拾了。   今天下午可累死她了,想念洗衣机的一天!   大毛和国庆连忙赔笑:“你们都辛苦,你们都辛苦。”   “不过也不白让你们辛苦。”大毛神秘兮兮地拍了拍怀里的竹筒。   “我们今天运气不错,搞到点好东西,正好给你们换换口味!”   国庆也跟着咧嘴笑,两人一脸得意的示意周万圆看。   周万圆瞧他们那副嘚瑟样,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过还是耐不住好奇,凑近瞧了一眼,毕竟这小子头一回往家带东西。   “啊啊啊!蛇!是蛇!滚开啊!”   她刚凑近,就见竹筒里一条黑黢黢的长影猛地一扭。   周万圆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啪”地挥开竹筒,转身就往堂屋冲。   屋里正踩着缝纫机做衣服的周父听见动静,猛地起身冲出来。   周万圆一把扒住父亲,哆嗦着往他身后躲:“爸!有、有有……”   见女儿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周父一把揽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转头看向愣在原地、抱着空竹筒的两小子,脸色一沉,声音压得极低:   “周万峥,周万豪?”   大毛和国庆一个激灵,连忙回神:“爸/二爹,不是蛇,是黄鳝。”   说着,赶紧蹲下去捡刚刚被二姐甩飞的黄鳝,拎到周父面前证明。   恰在此时,刚洗完澡的毛崽趿拉着拖鞋出来,一瞅见三哥手里那条滑溜溜的长条玩意儿,吓得“哇”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蹭。   “啊啊啊啊,蛇蛇啊,爸爸救命。”   哭嚎着就往周父腿边爬,刚换的干净衣裳蹭了一地灰,鞋也蹭掉了一只。   得,这澡算是白洗了   周父太阳穴突突直跳,赶紧一手揽住女儿,一手抄起小儿子。   这年纪的孩子,夜里受了惊吓容易魇着。   再看那边还一脸茫然的两个混小子,他气得眼不见为净,挥手喝道:“大晚上拎这玩意儿回来吓唬人?你俩给我搬条凳上院子里跪着!顺道把你们带回来的玩意也拿出去。”   真是两个不省心的东西!黑灯瞎火的,谁分得清黄鳝和蛇?   吓得家里鸡飞狗跳,要不是怀里抱着孩子又离得远,他真想一人踹一脚!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哄怀里抽抽搭搭的毛崽和吓蒙住的女儿:   “是黄鳝,能吃的,不是蛇……” 第137章 黄鳝2   “咋吃?”   一说到吃,还毛崽的眼泪戛然而止,鼻头还挂着亮晶晶的鼻涕泡。   周父被这变脸速度气笑了,亏他还担心这小子晚上会魇着,结果倒好,这小子满脑子只惦记着吃。   “干煸、煮粥都香得很,还能……”   看着小儿子一边听一边咽口水,哪还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周父这才低头看向女儿:“圆圆,没事了吧?”   “爸,我没事。”   周万圆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睛。   刚刚她是真吓着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但从大毛说是黄鳝不是蛇,她就已经缓过劲儿来了。   结果毛崽那声尖叫,又吓得她一激灵。好在有周父在旁边安抚,这会儿她倒是彻底没事了。   周万圆瞧了一眼,院子里对月跪着板凳棱思过的两兄弟。   “爸,让他们进来吧,他们也不是存心吓我们的,再说,我和毛崽都没事了。”   大毛和国庆苦着脸,膝盖抵着板凳棱,一动不敢动。   国庆在想什么,大毛不知道。   但他自己却在心里咆哮: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明明他也是好不容易靠着他那个吊指(吊金手指),绞尽脑汁才赚了点钱。   才赚到丁点钱,就想着给这个贫穷的家改善伙食。   好吧,虽然主要是他自己馋了,但出发点总归是好的啊!   怎么最后沦落到跪板凳棱的下场?   他在现代混账了十九年,都没挨过罚跪,没想到穿到这儿,反倒体验了一把。   要死啊,这跪凳子棱是谁发明的?   才跪这么一会儿,他就觉得板凳棱都卡进他膝盖了,像碾在刀上似的,tnn的真痛啊。   但想到还没找到的姐姐,他咬咬牙忍了。   等找到姐姐,他非得把今天受的委屈说上十遍不可!   刚想悄悄挪一下膝盖,堂屋里就传来周父低沉的嗓音:   “起来吧。”   大毛和国庆如蒙大赦,赶紧从凳子上爬起来,缩着脖子往堂屋走。   大毛慢了一步,听见国庆低声认错:“二爹,我错了。”   他连忙跟上:“爸,我也知道错了,我们真不是故意晚上吓二姐和毛崽的,就是买到黄鳝太激动了……”   周万圆扯了扯周父的衣角   周父缓了缓脸色,烟卷在指间转了一圈,眉头仍皱着。   “你们俩小子,做事前就不能先动动脑子?这大晚上的,灯又不亮,冷不丁掏出来,谁看得清是啥?”   大毛和国庆讪讪地低着头,他们不是准备的惊喜嘛?   谁知道搞出个惊。   两人闷着声,异口同声道:“爸/二爹,我们错了。”   周父没再训话,只是朝周万圆和毛崽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大毛和国庆立刻会意,转身赔着笑,“二姐/圆圆姐,毛崽,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周万圆摇头表示没事,但是也不想和这两兄弟说话。   这事闹的,她都不知道该怪大毛国庆冒冒失失,还是怪自己胆子太小,竟被一条黄鳝吓出哭了?   可一想,自己刚才那副狼狈样,还是得怪这俩小子!   毛崽倒是心大,早把惊吓抛到脑后,反而兴致勃勃地凑过去:“三哥,黄鳝在哪儿?我想看!”   刚迈出一步,又缩了回来,眼巴巴地瞅着两个哥哥。   大毛和国庆对视一眼,知道这小子还是怕,一左一右架起毛崽,笑嘻嘻地往院子井边的木盆走。   盆里的黄鳝黑黢黢的,不像蛇那样吐信子,反倒显得有点呆。   毛崽壮着胆子伸手戳了戳,立刻惊呼,“滑溜溜的!”   周父看着那边又闹成一团的三个小子,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这才问。   “这黄鳝哪儿弄来的?”   黄鳝,副食品当然也会供应,但是这样的机会不多。   这玩意,基本上乡下人吃的比较多,城里人是少见的。   关键是,现在正值夏收,生产队社员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谁有闲工夫去抓黄鳝?   供销社没收购,城里当然也就不会有这玩意。   所以,这俩小子到底从哪儿搞来的?   大毛和国庆俩不敢在周父面前扯谎,低着头嗫嚅一五一十道。   “晚上吃完饭后,我和同学在操场玩,看见围墙外头有个十五六岁的男生提着竹筒篓子路过,同学说是附近生产队悄摸来卖黄鳝的,我就和国庆买了几条。”   周父闻言,又吸了口烟,如果是生产队的孩子割稻子,给田放水的时候抓些黄鳝换零花钱,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黄鳝花了多少钱?”   大毛和国庆低头对视一眼,才刚做完错事,俩人也不敢要钱。   大毛道:“爸,没花多少。”   “买来家里吃的,轮不到你们掏腰包。”   周父是个公平的家长,做事向来一码归一码。   家里的花销他绝对不可能掏孩子的钱包的,虽然气俩臭小子一回来就闹得鸡飞狗跳的。   但该罚的罚了,该补的钱一分也不会少。   说着就掏了一把零钱出来。   大毛和国庆对视一眼,想起之前周万圆给家里买吃食,周父也是这么补贴的。   大毛笑嘻嘻地凑上前:“嘿嘿,2毛5,我们特地挑了头小身粗的黄鳝,每条都有四五两呢!”   周父点点头,瞥了一眼木盆里扭动的黄鳝,活蹦乱跳的,按市价一条5分钱,倒也没被坑。   他数出两张一毛和一张五分的纸币,递给大毛。   俩小子只要没胆大包天去黑市,这种小打小闹的交易,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该叮嘱的还得叮嘱:“小心点,别在外人面前明目张胆地买,你们还得准备小升初,别惹麻烦。”   虽然小升初的政审没中考、高考那么严格,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毛和国庆捧着钱,笑得见牙不见眼:“爸,你放心,我们今儿都是悄悄躲角落买的,跟我一块儿的几个同学也都买了。”   大家都参与了,谁敢去举报?   说完,大毛抽出一毛钱塞给国庆,这是他垫的本钱,剩下的顺手揣进兜里。   买黄鳝的时候,他就琢磨着周父会不会补他钱,毕竟他现在是真穷,自己现在的身份、年龄和那个吊指也不给力,兜里比脸还干净。   可一回来就把二姐和毛崽吓得不轻,他哪还敢指望周父会补贴?   嘿嘿!   没想到,峰回路转。   周父见三兄弟又围着木盆逗弄黄鳝,说了一句:“别折腾死了,死了肉不好吃,先让它们吐吐泥,明晚我回来收拾。”   他瞥了眼女儿,见她远远站着,就知道她不敢碰这些滑溜溜的东西,便没打算让她处理。   不过,这几条黄鳝确实肥壮,周父转头对周万圆道:“小暑黄鳝赛人参,明天下午煮点干饭,我给你们做个鳝血炒饭,补气血的。”   “欸,晓得了,爸。”周万圆应了一声。   周父看着围在木盆边嘻嘻哈哈的毛崽,那刚洗完澡又脏兮兮的样子,只觉得头更痛了。   “大毛、国庆,你俩带他重新洗一遍,别让他带着一身泥上床!”   反正是他们俩惹出来的,当然是他们俩收尾。   说完,他推门出去。   刚才家里闹腾得厉害,得去巷子里转一圈,和邻居们唠两句,免得明天传得没边了。   大毛和国庆一左一右架起毛崽,像抬年猪似的把他悬空晃荡两下,笑嘻嘻地往洗手间拖。   毛崽挣扎着喊:“我要妈妈的花露水,洗完香香凉凉的,蚊子还不咬!”   大毛一听,立刻撒手,转身冲进堂屋,将五斗柜上将花露水拿起晃了晃。   嘿嘿!   驱蚊,他也要! 第138章 再卖菜   周万圆看着三兄弟又嘻嘻哈哈一窝蜂挤到洗手间,开始霍霍周母的花露水。   她摇摇头,把没收拾完的衣服抱进他们房间。   一进门,她就瞥见凳子上摆着个玻璃罐,里头装着黄澄澄的东西,是蜂蜜。   看来安安姐临走前还是悄悄把这东西留下了。   周万圆把衣服扔到床上,拿起玻璃罐,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到了堂屋的五斗柜上,等周母明天回来再处理。   回屋看到桌上的本子和笔,才想起来,礼物还没给大毛和国庆呢。   正好毛崽从洗手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笑得都看不见眼了。   周万圆喊了一声:“毛崽,过来一下。”   毛崽一听二姐叫他,立马颠颠地跑回屋:“二姐,你叫我?”   周万圆把两个本子和一支铅笔递给他:“给你两个哥哥送过去,还记得吧,这是礼物。”   毛崽当然还记得啦,中午安安姐和二姐的对话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他用力点头,接过本子和笔就往外冲,对着大毛和国庆嚷嚷。   “三哥,国庆哥,这是二姐和安安姐给你们的礼物。”   他特意把“礼物”两个字咬得极重,还绘声绘色地解释这东西怎么来的、为啥要送给他们,末了还得意地补上一句:   “我也有呢!我的是一支铅笔,还有橡皮擦!”   大毛和国庆盯着毛崽手里供销社两分钱就能买到的草稿本,一时无言。   这玩意儿还是两个姐姐学校发的,合着她俩一分钱没花,就拿这打发他们?   把他们当毛崽糊弄呢?   看着毛崽被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就收买的模样,大毛还是接过了礼物,低头对毛崽说:   “毛崽,替我跟二姐说声谢谢,我得去洗衣服,还得把你的也洗了,没空去。”   国庆也跟着道:“毛崽,明天安安姐来,记得替我也道声谢啊。”   毛崽重重点头,乐颠颠地跑回房间,见二姐已经躺在床上,手里摇着蒲扇纳凉。   他笑嘻嘻地扑过去,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周万圆伸手拽了他一把。   “二姐!三哥让我来替他说谢谢你。”毛崽爬上床,凑到周万圆跟前。   周万圆把扇子往他那边偏了偏:“他自己咋不来谢?”   毛崽:“三哥说他要洗衣服呀。”   周万圆心里翻了白眼,不就是对礼物不满意嘛,还欺负毛崽。   哎,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真难伺候,送什么都不满意。   明天跟堂姐商量商量,以后干脆不送了。   “不早了,睡觉吧。”周万圆对毛崽道。   毛崽原本还撑着手臂,听二姐说睡觉,立刻笑嘻嘻地往她身边一倒。   周万圆侧头看着毛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副乖乖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脸蛋。   太可爱了,身上还带着淡淡花露水的香味,她忍不住埋在他身上拱了拱,吸了吸。   “哈哈哈哈哈哈——二姐,痒!好痒!二姐~救命呀!”   毛崽被姐姐的脸拱得浑身发痒,笑得直扭身子。   周父刚踏进家门,就听见毛崽的笑声,不由摇头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径直回屋继续赶制衣裳,还差几针就完工了,今晚必须赶出来。   媳妇能不能消气,全看这件衣裳了。   ……   天刚蒙蒙亮,周万圆便睁开了眼。   她都已经习惯了六点半的生物钟。   她伸了个懒腰身,揉了揉眼睛,利索地爬了起来。   今天还有任务呢。   果然,刚吃完早饭,院门就被叩响。   周万圆快步走过去,一开门,就见周万安推着一辆女士自行车,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安安姐,吃早饭没。”   周万圆侧身让她进门,顺手接过车把,让周晚安把车推进院子。   “吃了吃了,咱抓紧时间吧!”   周万安摆摆手,语气轻快:“我都和我们单元的人通气了,今天要菜的人不比前天少。”   周万圆高兴点头,转身钻进杂物棚,麻利地拖出两个大箩筐搁在地上,又递给周万安一个菜篮子。   两人提着篮子直奔菜地,分工明确,一个人摘瓜豆,一个人掐菜尖。   毛崽睡醒后,胡乱抹了把脸,咕咚咕咚灌下半碗稀粥,也兴冲冲地跑来帮忙摘黄瓜。   他还记着上回帮忙摘菜,还分了他5分钱呢!   青菜的生长力是真顽强啊,前天才被薅秃了,今儿个又蹿出一茬新绿。   周万安看着满满两箩筐的菜,满意地点点头:“圆圆,你家这地真肥,才两天功夫,又能摘这么多,真不错!”   “赶紧装车吧,趁这会儿太阳还不毒,咱早点送过去。”   周万圆催促道,可不想像上次那样,顶着大日头来回跑,热得人发昏。   “成!”   两人利索地把箩筐一左一右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周万圆又从杂物棚抱出一捆干稻草,严严实实地盖在菜上。   周万圆弯腰揉了揉毛崽的脑袋,温声道:“崽,在家乖乖等姐姐回来,好不好?”   毛崽撅着小嘴,眼里满是期待:“二姐,我也想去嘛!”   踮着脚,小手拽着她的衣角晃了晃,他也想看二姐是怎么卖菜的。   那当然不行,虽说买家都是周万安找的熟人,可私下交易始终是有风险的,万一遇上意外,她怕吓到这小不点。   见毛崽仍不乐意,她只好哄道:“听话,待会儿给你买根冰棍,再分你五分钱辛苦费,行不?”   毛崽虽不情愿,但也知道二姐不会松口,只好乖乖点头:“那二姐要早点回来哦。”   “知道啦。”周万圆笑着捏捏他的脸蛋。   到了周万安家,周万圆扫了一眼,发现上次买了十斤菜的张大娘没来,还有那个买半筐青菜的李嫂子也不见人影。   不过今天来的人比上次还多,好些都是生面孔。   有人见周万安只带了两箩筐菜,忍不住问:“安安,今天这么多人,咋才带这么点?这哪够分啊?”   周万安解释道道:“上次薅太狠了,菜都没长起来呢,这两筐还是紧着摘的,再薅下去,地里该秃了。”   今天特意收着点的,没有像上次薅那么狠,比上次少了一背篓。   谁能想到这次副食品店居然都过去一周了还没来新鲜的菜,再不吃点菜叶子,他们屎都要拉不出来了。   人一多,菜又少,谁还顾得上闲聊?   众人手脚麻利,你一把我一把,十来分钟就把菜抢光了。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周万安“咔嗒”一声关上门,拽着周万圆就往屋里跑。   “快数钱!”   她一把将零钱倒在床上,两人各自抓了一把,埋头数了起来。 第139章 准备去家公家   今天来的人,都是给的钱,没有一个人拿物资交易的。   不过对周万圆和周万安来说,钱也正是她们最想要的。   今天带的菜比上次少,但都是挑着贵的摘。   青椒1毛2一斤,他们几乎把院里菜地的青椒薅了个干净,凑了15斤,光这一样就卖了1块8。   豇豆和四季豆也各自摘了20来斤,卖了2块2。   剩下的茄子和空心菜、红薯叶,或许是上次薅得太狠,这次都还没长足,嫩生生的不压秤,拢共只卖了1块1。   至于南瓜是价格便宜又占位置,她们这次没摘。   一早上忙活下来,赚了5块1毛钱,虽然比上次少了两块,但两人对这个数已经很满意了。   周万圆数出1块5毛3递给周万安:“安安姐,这是你的。”   周万安捧着钱,嘴角忍不住翘起来,转身蹲到床下,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木盒,把钱小心地放了进去。   周万圆在她蹲下时便移开视线,站起身打量着他们的卧室。   这屋子原本应该是一间主卧,现在用木板墙隔成了两间。   外头那间是国庆的,只摆得下一张床,余下的空间勉强能过人。   里头这间是安安姐的,不仅放了床,还有个旧衣柜,窗户也在这边,阳光透进来,比外间可亮堂不少。   周万安放好钱,和周万圆手脚麻利地把客厅打扫了一遍,将卖菜时散落的菜叶、干草拢成一堆。   收拾干净后,锁上房门,提着垃圾下了楼。   周万安揉了揉发酸的腰,把垃圾扔进砖砌的垃圾池,转头对周万圆说:   “圆圆,你骑我妈的车回去吧,顺道把车还了。”   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要去睡觉了,昨晚光琢磨卖菜的事儿,一晚上没睡踏实。”   周万圆扶着车把笑道:“昨天你弟和大毛得了几条黄鳝,肥得很,要不要上我家吃?”   周万安摆摆手,懒洋洋道:“那玩意,等回生产队想吃多少摸不着?现在就是龙肉摆我面前,我也只想睡觉。”   听说她也要回村,周万圆单脚支着车问道:“三叔和三妈没给你安排到岗位啊?”   周万安叹了口气:“制衣厂前阵子不是刚处理一批疵布,眼下正勒紧裤腰带呢,今年一个名额都没有,国营肉店倒是有缺,可要去养猪场铲猪粪……”   她撇撇嘴,“那我还不如回生产队放牛呢,好歹还自由好玩些。”   周万圆被逗笑了,两人又说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没了那两筐菜的负担,自行车骑起来轻快不少。   周万圆先绕路把竹筐送回自家院门口,再骑车去国营肉店,把钥匙还给了三妈。   等她回到家时,院门口的竹筐已经不见了,院门敞着。   她走进去,果然看见周母正把筐往墙角放,这才松了口气。   刚吓她一跳,还以为这时候连竹筐也有人偷呢。   周母见只有周万圆一个人回来,往她身后瞧了瞧,问:“安安没和你一起来?”   周万圆摇头:“安安姐说她要睡个回笼觉。”   说着,从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钱,递给周母。   “妈,这是今天卖菜的钱,扣掉安安姐那份,还剩三块五毛七。”   周母扫了一眼,没接:“你自己收着吧,过两天去村里,身上总得留点钱应应急。”   周万圆眼睛一亮。   太好了,这下明面上的钱又多了些。   她笑眯眯地收回来:“谢谢妈。”   转头见毛崽眼巴巴地瞅着,周万圆从零钱里数出七分递过去。   “喏,毛崽今天帮忙摘菜的辛苦钱。”   毛崽惊喜地“呀”了一声,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接过,又忙不迭地扯出挂在脖子上的小钱包。   他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硬币和毛票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   数完后,仰头高兴道:“妈妈,二姐,我攒了两毛一了!”   周母看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万圆更是被他这可爱模样给戳到,上前揉了揉他的脸。   周母看着姐弟俩人闹,等她们闹过后。   才开口道:“明儿一早就得坐车去你家公家了,车票我刚都去买好了,你晚上记得把衣裳收拾好,毛崽的也得带上,可别落下了。”   周万圆点头:“晓得了。”   …… 第140章 老式道奇客车   一大早,母子三人就挤上了开往永安人民公社的长途客车。   这辆老式道奇客车(注:章末有图),和城里的公交车差不多的。   同样木椅硬邦邦的,没有空调,车窗半开着,灌进来混着尘土的风。   但有一点比城里公交车好,客车是按照座位号售票的,所以每个人都有座位。   县乡公路基本上都是泥土路,坑洼多,晴天颠得人骨头散架,雨天更是泥泞难行,要是站着,怕是要坐出人命了。   周母买的票位置不错,在售票员后头第一排,前面空间稍宽,能塞下一个背篓。   她一上车就把背篓推到最里头,让毛崽坐靠窗——他腿短,背篓占不了多少地方。   周万圆坐中间,周母则守在过道边。   “妈,你靠我肩膀上睡一会吧。”周万圆把帆布背包搁在背篓上。   转头见周母眼睛熬得通红,就知道她昨晚值班又没怎么合眼。   周母抬腕看了眼的手表,时针指向七点半。   “我眯一小时,到时候叫醒我。”她压低声音道。   刚上车时小偷一般不敢动手,等过个把钟头,乘客困乏松懈了,才是他们最活跃的时候。   现在的长途汽车,开个50公里(约一个半小时)就得停一次,让乘客上下车,顺便检查车辆状况。   这时候,也是小偷们浑水摸鱼、顺走行李的最佳时机。   上车前,周母就跟周万圆叮嘱过坐车的经验。   听懂周母的言外之意,周万圆点点头。   周母想了想,还是不大放心,干脆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戴到闺女手上,她怕待会她睡死了,手表给人悄摸撸了都不知道。   这年头,扒手摸人手表的本事可精着呢,动作又快又轻,稍不留神,手腕一凉,表就没了。   “行李盯紧些。”周母低声嘱咐一句,便轻轻靠在女儿肩上,闭眼假寐。   周万圆察觉到母亲只是虚靠着,没真压着她,便抬手轻轻一托,把周母的脑袋稳稳按在自己肩膀上。   感受到女儿的动作,周母嘴角微微翘了翘。   昨儿夜里火车晚点,她在车站硬生生熬了一宿,要不是实在撑不住,她绝不会在车上睡觉的,这年头,出门在外,哪敢真的放松警惕?   周万圆低头看向毛崽,轻声问:“困不困?躺二姐腿上睡会儿?”   毛崽摇摇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二姐,我想摸那个。”   说着,小手指了指她腕上刚戴的手表,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周万圆笑了笑,把手伸过去,任由毛崽小心翼翼地摸来摸去,还顺道教他认表盘上的时间。   “短针指到这儿就是8点,长针走到这儿就是三十五分……”   这块手表也是有故事的。   小传里提到过,这是46年的时候,周父送给周母的定情信物。   当时周父掏光了全部积蓄,花了整整20块银元,偷偷从一位传教士手里买下的。   那年头手表可是奢侈品,一般人都中产阶级以上的人才可以佩戴的。   周母感动得直掉泪,一激动就答应了嫁给周父。   因此,周母格外爱惜这块表,平时都收在盒子里的,只有出门需要看时间才舍得戴上。   即便这表比她大姐的年纪还大,可表盘依旧锃亮,表链也没半点磨损,足见周母的精心呵护。   等毛崽终于学会认表针时,客车已经驶出城镇,四周的建筑渐渐被农田取代。   路面也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颠簸得周万圆觉得自己在坐摇摇车。   她一手扶着周母,另一手撑住座椅,同时伸脚抵住车壁,把毛崽护在中间。   “抓紧了啊!睡觉的都醒醒!靠窗的赶紧关窗!前面路烂得很,暴雨冲的泥坑还没填,当心颠出去……”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声音混着引擎的轰鸣,一下子把周母惊醒了。   周母其实没敢真睡死,立刻催促周万圆:“圆圆,快关窗,抱紧毛崽!”   说着,她自己也往两个孩子那边挤了挤,用腿牢牢卡住背篓和包袱,生怕东西被颠飞。   周万圆赶紧合上窗,弯下腰把毛崽护在身下:“毛崽,抱着二姐的腰。”   “抱好了。”   毛崽刚应声,车身猛地一颠,整辆车像是被抛上了天,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叫嚷声混着鸡鸭的扑腾声:   “哎哟,我的老腰啊!”   “我的鸡!我的鸡飞起来了!”   “同志,你开慢点啊!”   “年轻人会不会开车啊,我撞到头了……”   然而,任凭车厢里如何哀嚎,司机同志依旧淡定地叼着半截烟,眯着眼,一脚油门碾过坑洼,车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   售票员显然是见惯了这场面,手臂牢牢扣住座位旁的铁把手,双腿抵住前座,整个人稳稳当当,像是焊在了车上。   整辆车里,除了司机,就她没被颠起来。   好不容易驶过这段烂路,乘客们这才一边扶着把手,一边弯腰去捡散落的东西。   有人带的鸡蛋飞了出来,蛋壳摔裂,蛋液淌了一地。   “哎哟!作孽啊!怎么开的车啊,我鸡蛋都摔烂了。”   一位大娘心疼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裂开的鸡蛋捧起来,蛋液从指缝里渗出,她赶紧用帕子包好,嘴里念叨着。   “回去还能炒半个呢,可不能浪费……”   周围人纷纷附和:   “就是啊,咋开的车!”   “这路再颠,也不能这么冲啊!”   售票员一听,眉头一竖,扶着把手站起来,厉声道:“安静,有意见的,现在立马下车!”   提到售票员的话,大家还想理论。   众人还想争辩,却听前头的司机轻咳一声,紧接着又是一脚油门,车子“哐”地冲进一个水坑,车身猛地一歪,没扶稳的人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   司机慢悠悠地开口,嗓音带着几分乡音:“我姓王,前头生产队就是我家,有意见的,要不要去我家喝杯茶,给大家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车厢里顿时安静了。原本还想抱怨的乘客纷纷闭上嘴,谁也不敢再吭声。   售票员轻哼一声,重新坐好,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穷山恶水出刁民。   尤其是乡下地方,没点本事还真镇不住场子。   所以跑公社的长途车,司机大多是从本地大队里挑的,否则半路上遇到点事,不是本地人,还真不好摆平。   又过了好一会,车子稍稍平稳了些,周母往后挪了挪,但腿仍抵着背篓。   她转头看向两个孩子:““圆圆,毛崽,没磕着吧?”   毛崽摇头,刚刚他都在二姐怀里呢,一点没碰着。   周母的目光落在周万圆身上,见她她眉头紧蹙,嘴唇抿得发白,担忧道。   “咋样,难受了?”   周万圆没吭声,刚刚那段颠簸的路,晃得她胃里翻江倒海,早上吃的稀饭和咸菜几乎要涌到嗓子眼,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闭着眼,强压下那股晕车时涌上来的酸水,半晌才低声道。   “妈,我没事。”   睁眼看着鸡鸭笼堆在过道,再混着汽油味、汗臭和家禽的腥臊搅在一起,闷得人头晕。   她赶忙伸手推开窗,把毛崽抱到自己腿上,自己则凑近窗缝,深深吸了几口外面的空气。   凉风混着田野的土腥气灌进来,总算冲淡了车厢里的浑浊。   缓过劲儿后,周万圆低头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指针刚过八点。   ““妈,才八点出头,你要不再睡会儿?”   周母摆摆手:““眯了一会儿,精神多了。”   她可不敢再睡,万一又遇上坑洼路,怕是要被颠得从座位上弹到地上去。   见母亲不打算睡,周万圆摘下手表递还给她。   周母接过来,扣回自己手腕上,见女儿仍歪在窗边不肯挪窝,便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   “毛崽给我抱吧,你靠着歇会儿。”她说着,从周万圆怀里接过毛崽。   毛崽瞅见二姐苍白的脸色,乖乖爬进母亲怀里,还不忘小声问:“二姐,你喝口水不?”   周万圆笑着摇摇头。   好在,接下来的路虽仍不平整,但总算没再像刚才那样,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错位。 第141章 家公   “永安人民公社马上就要到了啊……”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在闷热的车厢里回荡。   “永安公社到了,要下车的同志,收好自己的行李啊……”   周万圆从车窗望出去,远处一片青黄相间的稻田中央,渐渐显出一片低矮的建筑群。   灰扑扑的屋顶、褐色的墙面,在烈日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就是永安公社了。”   周母拍了拍衣襟,将整理了一下起褶子的衣服:“收拾收拾,准备下车了。”   周万圆点点头,将背篓上的包背在身上,又牵住毛崽的手。   周母则提起背篓,三人仍坐在座位上,只等车停稳,就下车。   客车缓缓穿过农田,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驶入公社范围后,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在63年的农村管理体制中,村(生产队)、生产大队和人民公社三级结构具有明确区分的。   一个生产队通常由四五十户组成,七八个生产队合成一个生产大队,而一个公社则管辖着二十来个生产大队。   因此,现在的公社,就相当于以后的乡镇。   周万圆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街道,说是街道,其实不过是主路两旁不再是农田,而是零零散散的房屋。   比起晋城城里的青砖楼房,永安公社的建筑显然更显陈旧低矮。   放眼望去,多是穿斗式木构的老屋(注:章末有图),瓦顶泛着经年的青黑。   偶尔有几间砖木结构的平房,但纯粹的红砖房却极少见。   不过,公社里总归有几处像样的建筑。   永安公社初级中学、永安人民公社管委会,还有供销社,这三处都是实打实的砖房,灰扑扑的砖墙上刷着白石灰标语,在低矮的木屋群中格外显眼。   车终于停了,母子三人下了车。   这会正值夏收,正值夏收,公社里人不多,偶有几个戴草帽的社员匆匆走过,肩上扛着扁担,或是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运送粮食。   周母擦了擦汗,带着两个孩子走到一棵老槐树的荫凉下,四处张望着。   忽然,远处传来牛车的轱辘声,一个老头正慢悠悠地赶着水牛车过来。   周母眼睛一亮,连忙对两个孩子道:“快看,家公来了,喊人啊!”   “家公——”毛崽一听,立马扯着嗓子喊,小手还使劲挥了挥。   “欸——”   老头听见喊声,笑呵呵地虚挥了下手里的鞭子,催着水牛快走几步。   等到了跟前,他利索地跳下车,一把抱起毛崽,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孩子的脑袋。   “我的崽啊,可念(想)死家公了。”   “我也念家公。”毛崽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老头听到哈哈大笑。   周万圆打量着眼前的老头,约莫六十岁,干瘦的身子微微驼着,身上的粗布褂子打着补丁,但脸上却挂着慈祥的笑。   她弯了弯眼睛,喊了一声:   “家公。”.   家公听到声音,放下毛崽,转头看向周万圆。   “这是圆圆吧?咋晒得这么黑哟,一点儿都看不出是城里女娃。”   家公惊讶的看着周万圆,然后接过她背上的背包。   周万圆:……   被人当面说黑,不开心。   当她愿意的吗?   她有什么办法?   刚接手原主就不白,去茶场干了一天活儿,更是晒得黑黢黢的。   后来捂了半个月,刚见点起色,又跟着堂姐卖了两天菜,一朝回到解放前。   她都不敢想,要是在村里待上一个月,自己会黑成啥样。   “爹。”   周母见女儿撅着嘴,无奈地喊了一声,哪有这么直白说孙女的?   家公嘿嘿一笑:“黑是黑了点,但咱圆圆还是俊的,比你妈小时候可标致多喽!”   周万圆本来也没真生气,听家公这么一安慰,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才刚见面,她就觉得这老头挺有意思。   “爹!”   周母又气又笑地喊了一声。   这老头,不是逗孙女,就是揭她的短,忒烦人了。   “不是说来接我们的吗?快走吧,圆圆刚才在车上晕车了,难受着呢。”   家公闻言,仔细瞧了瞧周万圆,见她脸色确实有些萎靡,忙问。   “还能撑着不?”   周万圆点头,表示没大事。   家公把帆布包往牛车上一丢,一手牵着毛崽,一手拉着周万圆,安慰道:   “没事啊,再忍忍,咱坐牛车,一会儿就到家了。昨儿个沈家丫头捎信说你们今天到公社,我天没亮就去地里摘了个西瓜,吊井里镇着呢,待会儿吃两口,保准精神!”   毛崽好奇地仰起脸,眨巴着眼睛问:“西瓜是什么瓜。”   毛崽出生的时间不好,好多好东西的都没吃过呢。   家公一把将他抱到牛车前头坐好,自己也跳上去,搂着他笑道:   “绿皮红瓤的,咬一口甜滋滋的,可解暑了!今年队里好不容易得了种子,特意给毛崽种了几棵。”   毛崽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小脸上满是期待。   等人都坐稳了,家公轻轻甩了下牛鞭,水牛便慢悠悠地拉着车往大队方向走。   “阿好和大毛咋没来?”家公问。   “阿好这个月下旬中考呢,大毛月底小升初,都还没放学呢。”周母道。   家公一愣,阿好中考他是知道的,可大毛不是才五年级吗?他记岔了?   家公连忙问:“大毛就小升初了?”   周母解释道:“今年政策变了,说是下半年小学学制要缩短到五年,趁现在考还能降分……”   周万圆靠在周母肩上,听着他们说话,目光却落在土马路两旁的稻田上。   田坎把土地划成不规则的四边形,社员们弯腰收割,远远看去,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牛车慢悠悠地走着,稻田渐渐少了,一片荷花塘映入眼帘,粉的荷花、绿的莲蓬,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周万圆和毛崽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家公瞧见外孙子孙女的模样,笑问:“想要?”   毛崽立刻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问:“可以吗?”   家公还没开口,周母就低声呵斥道。   “不能要!生产队的东西都是公家的,毛崽,不许去摘,更不许往家里带!”   现在要是偷拿大队的东西,被逮到了,可是要扣工分的。   周母就怕毛崽年纪小不懂事,在村里玩的时候顺手摘了公家的东西,被人抓到可不得了。   被妈妈一凶,毛崽缩了缩脖子,小手攥紧了衣角。 第142章 家婆   家公一见,立马心疼了,瞪了周母一眼:“你凶孩子做什么?好好说不行?”   说完,他一把拽住牛缰绳,把车停住,粗声粗气道:“你来前头赶车,我去瞅瞅!”   周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一天在她爹这受到的心梗,比往常一个月还多。   关键眼前是她亲爹,她还什么都说不了。   她没接家公递来的鞭子,只是叹气催促:“爹,你快点赶车吧,咱们早点回去,妈在家里等着我们呢。”   家公才不管她接不接,直接把鞭子往她怀里一丢,利落地跳下车。   “你先赶着走,我去解个手,一会儿就撵上来,别赶太快。”   说完,他背着手,溜溜达达地往荷花池那边走去,脚步轻快得不像个老头。   周母无奈,攥紧鞭子坐到前头,扬手“啪啪”甩了两下,牛车猛地往前一窜,跑得飞快。   她得赶紧走,免得待会儿她爹真被人逮住偷摘莲蓬,那可就丢人现眼了。   周万圆被牛车突然加速带得身子一晃,连忙抓紧车板。   她回头望去,只见家公站在荷花池边,装模作样地东张西望,还假意提了提裤腰。   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老头,真逗!   ……   在周母的催促下,牛车很快到了青石村第一生产队。   这个点儿,村里的大人都在地里挣工分,只有些半大孩子在家门口玩耍。   孩子们虽不认识周母三人,却认得这头水牛是生产队的,纷纷凑到路边,好奇地打量着赶车的陌生女人,以及车上穿的干净,没有一个补丁的一大一小的两个人。   跟着牛车慢悠悠地晃到了周家门口。   周母利落地跳下车,先把毛崽抱下来,又伸手扶了女儿一把。   她刚要开口喊人,灶屋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走了出来,头上包着洗得发白的旧布巾,身上是打着补丁的靛蓝布衫,脸上皱纹里夹着笑,一见院子里的母子三人,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   “圆圆,毛崽,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周母笑着推了推两个孩子:“喊人啊。”   “家婆!”周万圆和毛崽齐声喊道。   “哎——”   老太太响亮地应着,一把拉过周万圆,眯眼打量了两下,心疼地咂嘴。   “咋在城里还晒得这么黑?你爸妈是不是成天使唤你干活?”   周母无语:“是是是,就你是亲的,合着我是个后妈。”   家婆嗔怪的瞪了一眼周母。   周万圆笑嘻嘻地挽住家婆的胳膊:“没呢,是劳动课去茶场摘茶叶晒的。”   家婆一听,更心疼了,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实心眼,干活也不知道躲躲日头,偷偷懒啊,看这脸晒的,这么久都还没白回来,都晒伤着了。”   周万圆咧嘴一笑:“下回我学机灵点儿。”   家婆冲她眨眨眼,递了个“这才对”的眼神。   又弯腰抱起脚边的毛崽,掂了掂,满意地点头:“毛崽不错,长高了,也壮实了,瞧着就招人稀罕。”   毛崽一听,立刻挺起小胸脯,乐滋滋地回嘴:   “家婆也招人稀罕。”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家婆笑着放下毛崽,正要招呼几人进屋,忽地瞥见院子里傻站着的水牛,眉头一皱,环顾四周。   “你们家公呢?借来的牛也不知道先还回去?这牛可是队里的,耽误了耕田,回头大队长又得念叨!”   周母压低声音:“刚路过荷花池,他就下车了……”   家婆一听,眉毛一竖,张嘴就骂:“这死老头子,交给他点正事,没一件能办利索的……” 第143章 第143章   家婆瞧着院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孩子,到底还是把剩下的话给憋了回去。   抬头朝周母使了个眼色。   周母心领神会,从背篓里摸出一把水果硬糖,笑眯眯地招呼他们。   “来来,吃糖。”   这都是规矩,在外工作的人,或是回娘家的女儿,回村时总要备些糖果分给村里的孩子。   一人一颗,算是心意。   毕竟这年头,糖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哪能随便吃个饱的?   周母打量着他们,前几年日子艰难,她回娘家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连口水都顾不上多喝,自然认不全这些孩子。   她笑着问:“你们是谁家的娃娃呀?”   孩子们接过糖,眼睛一亮,小脸瞬间绽开笑容,他们上次吃糖,还是过年的时候呢!   听到周母的问,七嘴八舌积极地回答问题:   “我爸是文廷勇……”   “我爸叫文廷叔……”   “我爸叫文朝书”   “我阿公叫文朝华。”   这些孩子机灵得很,知道周母认不得他们,便一个个报上自家大人的名字。   周母一听就笑了,这些名字她可太熟悉了,都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如今他们的孩子都这么大了。   有个稍大些的男孩接过糖,却没急着剥糖纸,反而歪着头问。   “那你是谁?”   周母瞧着这个自称文廷勇儿子的男孩,笑眯眯道:   “我啊,我叫文庭慧。”   那孩子听到面前的女人姓文,还是廷字辈的,都不要人教,立刻脆生生喊:   “慧姑好。”   其他孩子见状,也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跟着喊:   “慧姑好。”   “慧姑好。”   “慧姐好!”   喊声中混了一声“慧姐”,周母低头一瞧,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着比旁人羸弱些。   她笑了笑,轻轻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周母抬头又望向文廷勇的儿子,看着和大毛年纪相仿的,笑着问道:   “你叫什么?”   “我叫文天伟。”男孩挺直腰板答道。   旁边一个瘦弱的孩子立刻拆台:“慧姐,他叫牛娃。”   牛娃一听,转头瞪了那孩子一眼:“我说的我的大名,你懂不懂什么是大名?熊崽!”   熊崽撇撇嘴,不服气地回嘴:“你太无礼了,哼,你得叫我咪(小)爹!”   牛娃扭过头不吭声,心里嘀咕,他才不不要管比自己小的人叫爹呢!   虽说熊崽确实和他爸同辈,可这会儿大人又不在,他偏不叫。   熊崽见他不服,得意地威胁:“哼,不叫是吧?待会儿我找勇哥告状!”   牛娃一听,立刻扬起手朝他冲过去。   “你敢告状,我就先揍你一顿!”   熊崽“哇”地一声跳开,边跑边喊:“啊啊啊,走开。”   周母看着这两个闹腾的孩子,旁边还有一群拍手起哄的小家伙,不由得无奈摇头。   她可不能让他们在自家院子里打起来,连忙伸手拦住:   “行了行了!慧姑麻烦你们帮个忙,成不?”   两个你追我赶的孩子立刻刹住脚,凑到她跟前,异口同声地问:   “慧姐,啥事啊?”   “慧姑,啥事啊?”   周母从兜里摸出两颗水果糖,递给他们:“帮我把这头水牛还给队长,行不?”   她主要看向牛娃,这小子是第一生产大队队长的儿子,交给他最稳妥。   牛娃果然拍拍胸脯,豪气地应道:“放心吧,包在我身上!”   熊崽不甘示弱,也拍着自己瘦弱的胸口:“慧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两个孩子争着牵水牛走了,牛车晃晃悠悠地驶出院门,顺带捎上了刚刚围在院子里看热闹的小孩们。   那群孩子熟练地甩着细竹条,嘴里“驾驾”地吆喝着,显然不是头一回赶牛车了。   家婆瞧着周万圆姐弟俩愣神的模样,不由得笑了:“村里孩子是野了点,可个个都实在,往后你们熟了,也能一块儿玩。。”   说完,便招呼着几人进屋。   她手脚麻利地给两个孩子各倒了碗糖水,温声道,“饿了吧?家婆这就煮饭去。”   说着就要往灶房走。   周母连忙拦住她:“妈,先不忙,这会儿还不到十点呢,哪能饿着?”   从背篓里翻出两件叠得齐整的衣裳,笑道,“兴仲给您和爹各做了一件,您先试试合不合身。”   家婆低头一瞧,是件靛蓝色的细棉布外套,针脚细密,布料厚实。   她眉头一皱,摆手道:“我有衣裳穿,给我做啥?布票金贵,该留着给孩子们做,他们长得快,费布呢。”   周母笑着解释:“他们都有,再说了,这平纹布没花布票,兴仲厂里前阵子有批布料泡了水,折价处理的……”   周母给家婆解释了布料的由来,见她妈还是不愿意试衣服。   周母便朝周万圆使了个眼色。   圆圆会意,上前抖开衣裳,利落地解开扣子,笑眯眯地往家婆身上比划:“家婆,你试试嘛!我爸这两晚上熬夜做的呢,你可别辜负我爸的心意啊。”   家婆原本推辞着,终究拗不过女儿和孙女,只好换上。她抚平衣襟,眼角堆着笑:   “兴仲手艺是真好,腰身收得正好,袖口也服帖。”   周万圆帮家婆理了理领子,笑道:“家婆穿这身真精神!毛崽,你说家婆好看不?”   周万圆回头cue了一下毛崽。   毛崽超大声道:“好看,好看!家婆穿新衣裳顶顶好看!”   家婆被逗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没补丁的新衣裳,能不好看吗?”   她说着,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衣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生怕蹭脏了。   转头就看见周母从背篓里一样样往外掏。   一包水果糖、红纸裹着的红糖、一扎挂面、一瓶贴着“高粱酒”标签的白酒,最后竟还有一小罐蜜色澄亮蜂蜜。   家婆一看这么多东西,再加上新做的衣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了。   “来一趟咋带这么多好东西?蜂蜜金贵,留着给孩子们吃多好!”   周母笑着道:“能有多少啊,也就这些没了,蜂蜜家里也留了的,再说这也没花钱,是我弟妹给的,我带来些来给你和爹尝尝……”   说着,她掀开背篓底下盖着的粗布,露出几小袋粮食:“剩下的都是圆圆和毛崽这个月的口粮。”   虽然这个年月走亲访友带口粮的是常事,毕竟大家每月的口粮都是定量的,谁家也没余粮,可家婆还是念叨。   “来我这儿还怕饿着他们?带粮食干啥!”   “他们要住好一阵子呢。”   周母解释道:“圆圆学校布置了义务劳动,得在生产队干满15天,还要大队长盖章,少说也得半个月,哪能不带口粮?”   家婆一听孩子要住这么久,脸上立刻笑开了花:“那我去跟队长说说,给咱圆圆安排个轻省活儿,意思意思得了。”   这家婆,真上道啊! 第144章 猪食桶   周万圆笑眯眯地凑过去:“嘿嘿,家婆真好,谢谢家婆!”   家婆挥挥手道:“谢啥?就你这细皮嫩肉的,真让你去割稻子,大队长还不放心呢!”   城里来的娃,哪比得上村里从小干农活的孩子?   家婆看着桌上的东西,倒也没刚才那么抗拒了,孩子们待这么久,带了这么多好东西也不错,到时候都留给孩子们当零嘴吃。   她转头对周母道:“这些吃食先拿进里屋锁起来吧,衣裳就搁外头。”   闺女回娘家,待会儿肯定有邻居上门串门,少不了要看看带了什么礼。   吃的藏起来,免得招人惦记,倒是这新衣裳可以摆出来,足够让人眼馋了。   想着,她拍了拍围裙,道:“坐这么久的车,肚子里那点东西早颠没了,我去给俩孩子煮碗鸡蛋油茶汤,先垫垫肚子。”   周母正抱着东西往爹娘屋里走,闻言回头问女儿:“圆圆,现在还难受不?能吃得下东西吗?”   周万圆帮着母亲拿东西,摇摇头:“妈,不难受了,也不想吃东西。”   家婆一听,忙问:“这是咋的了?”   周母道:“刚刚来的时候路上全是泥坑,车颠得厉害,圆圆晕车了。”   家婆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你爹天没亮就摘了个西瓜,吊在井里湃着,这会儿肯定凉浸浸的,我去提上来,吃了消消暑。”   说着,她踮着脚快步往院子里走,刚出门就撞见晃晃悠悠回来的家公。   一见他,家婆眉头一竖,张口就骂:“你个死老头子,还知道回来?真是干啥都不靠谱。”   家公原本还笑嘻嘻的,被老婆子劈头盖脸一骂,登时愣住了,   “我干啥了?”   家婆叉着腰:“你干啥了,心里没数?叫你去接孩子,半路溜了算怎么回事?”   屋里听到动静的母子三人走出来。   看到周母出来,家公小声嘀咕:“我让阿慧慢点赶车,谁知道她甩鞭子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   家婆一听这老头还在这狡辩,更来气,正要骂。   周母赶紧拦住,朝周万圆使了个眼色。   周万圆笑着上前,笑着岔开话:“家公,西瓜在哪儿呢?我都馋了。”   毛崽也机灵探出脑袋,眼巴巴道:“家公,我也想吃!”   家公笑呵呵道,“等着啊。”   他往井边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偷瞄了眼老婆子和闺女的脸色,从兜里摸出两把青翠翠的莲蓬,塞进孙子孙女手里:   “去屋里吃。”   周母是无奈扶额,她就知道,她爹半路溜号,是去偷摘莲蓬了。   家婆直接翻了个白眼:“就不能给孩子竖个好榜样?”   一天天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   家公连忙辩解:“我跟大队长报备了!待会儿扣我工分!”   说完,一溜烟往井边跑。   嘿嘿!   才怪!   他偷摘东西怎么可能会让人瞧见?不过想着在孩子面前立个好形象,家公便扯了个谎。   俩孩子不知道他们家公是什么德行,周母难道还不知道吗?   她朝两个孩子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去屋里吃。”   反正她爹都摘了,又没人看见,躲在家里偷偷吃了也就算了。   周万圆拉着毛崽进屋,两人在条凳上坐下,剥着莲蓬。   新鲜的莲子水灵灵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就是中间的莲芯泛着苦味,得抠掉后口感更佳。   周万圆一连吃了好几颗,莲子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将刚才坐车时那股闷闷的恶心感都散了不少。   垂头一看,毛崽还在跟一颗莲子较劲,小手捏着莲子,指甲软乎乎的,怎么都抠不开,急得小脸都皱了起来。   周万圆笑着,忍不住笑出声,伸手从他掌心抠出那颗被折腾得伤痕累累的莲子:   “二姐帮你弄。”   周万圆熟练地剥开青绿色的外皮,再撕掉那层薄薄的白色内膜,再轻轻一掰,露出里面碧绿的莲芯。   她捏着莲芯在毛崽眼前晃了晃:“这芯是苦的,你要吃不?”   毛崽没吃过鲜莲子,自然好奇,二话不说就把莲芯塞进嘴里。   起初还咂咂嘴,没过两秒,小脸猛地皱成一团:“二姐,好苦啊。”   周万圆乐了:“不是早跟你说了苦吗?快吐出来。”   毛崽摇头,硬是咽了下去,认真道:“爸爸说过,进了嘴的东西,只要能吃,就不能吐,不能糟蹋粮食。”   听到毛崽的话,周万圆一愣,心里微微触动。   她还不如一个小孩,她揉了揉毛崽的脑袋,轻声道:“毛崽说得对,二姐记住了。”   说着,她把剥好的白嫩莲子塞进毛崽手里,自己则把刚抠出来的莲芯一股脑丢进嘴里。   毛崽瞪圆了眼,见二姐面不改色,惊讶道:“二姐,你不觉得苦?”   “嗯,不苦,因为我都没嚼,直接吞的,哈哈哈哈。”周万圆笑着道。   毛崽恍然大悟,眼睛亮晶晶的:“二姐你真聪明。”   原本他都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呢,既不想浪费粮食将莲心丢了,但又不想吃,这个真的很苦。   “莲心待会留着给家公煮茶喝,家公喜欢。”   家公捧着一个墨绿皮西瓜从外头走进堂屋,笑呵呵对两个孩子道。   刚才俩孩子的对话,他全听见了,心里直叹自家孩子懂事。   听到家公的声音,毛崽一扭头:“家公不怕苦……”   话没说完,目光就被家公怀里那个黑黢黢的瓜吸引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家公把西瓜往桌上一搁,拍了拍瓜皮,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小娃娃懂啥?三伏天喝莲心茶才解暑呢。”   见毛崽眼巴巴盯着西瓜,他笑道:“莲子待会吃,先吃西瓜。”   说着,他拿来案板和菜刀,手起刀落,“咔嚓”一声,西瓜裂成两半,露出里头红艳艳的瓤。   毛崽“哇”地惊叹出声,忍不住凑近瞧。   家公笑眯眯地切了两小块给毛崽,方便他拿着吃,又递给周万圆一块。   “谢谢家公。”   周万圆笑着接过。   毛崽也奶声奶气地跟着喊:“谢谢家公。”   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他眼睛一亮,惊喜地看向周万圆:   “二姐,这西瓜好好吃哦!”   家公和周万圆看着毛崽这副惊奇的样子,都忍不住笑了。   周万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瓜肉是淡粉色的,纤维粗粝,瓜籽又大又黑,瓜皮厚实得能当碗用。   这是是在未来市场上早被淘汰的黑皮品种。   周万圆咬了一口,这籽不仅看起来多,吃起来更多,而且甜度也一般,果肉沙沙的,远不如后世的西瓜细腻多汁。   家公笑眯眯的期待的看着周万圆:   “今年这瓜种子可是供销社新推荐的,说是农科院的专家改良过的,比往年的强。你吃着咋样?是不是更甜了?”   往常的西瓜?   周万圆哪里知道这个年代的西瓜原本是什么味道,但眼前这块实在算不上好吃。可看着家公满是皱纹的脸上那期待的神情,她还是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好吃。”   听到孙女的回答,家公也乐呵呵地也拿起一块尝了尝,咂摸着嘴说:   “嗯,水分是比往年足,甜味儿也浓些,明年还种这品种!”   周万圆面上笑着,心里却惊呆了。   这瓜竟然比往年的还甜?   那以前的西瓜得是啥味啊?黄瓜味吗?   不过转念一想,未来的西瓜之所以那么甜,多亏了“西瓜奶奶”吴明珠同志多年来的品种改良。   现在这个年代,她说不定还在试验田里埋头研究呢。   这么一想,周万圆也就释然了。   周万圆三口两口吃完手里的瓜,站起身道:“我给家婆和我妈也送一块去。”   周万圆拿着两块西瓜走进灶房时,灶膛里的柴火正噼啪作响。   周母坐在矮凳上添柴,家婆站在灶台后,往锅里打了好几个鸡蛋,满满的一锅油茶汤里,全是鸡蛋。   “家婆,吃西瓜。”周万圆将瓜递给二人。   周母接过瓜咬了一口,眼睛一亮:“今年这瓜甜得很,是什么新品种?明年在我们院子里种几棵试试。”   家婆慢悠悠地嚼着瓜瓤:“都是你爹倒腾的,谁知道他买啥品种,明年让他给你留点籽。”   她吃完瓜,把瓜皮扔进墙角一个歪扭的木桶里,抬头见孙女盯着桶看,笑道:   “圆圆看啥呢?这猪食桶有啥稀罕的?”(注:章末有图)   “猪食桶?”周万圆眨了眨眼好奇问:“这是猪的碗?”   周母噗嗤笑出声:“这孩子,真是没在村里久待过,连猪食桶都不认得。猪槽才是猪的碗,这桶是拎去猪圈倒食的。”   家婆也在旁边哈哈大笑。   周万圆被两人笑得耳根发热,嘿嘿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家婆擦擦手,对周万圆道:“去喊毛崽来喝油茶汤,鸡蛋都要煮老了。”   “欸。”   周万圆跑进里屋,只见毛崽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小脚悬在板凳边,轻轻晃着,捧着瓜皮啃得只剩白瓤。   她连忙拦住:“崽,瓜皮不要吃了。”   毛崽抬起头:“下面的不能吃了吗?”   周万圆蹲下来,替他抹了抹嘴:“能吃是能吃,不过不好吃啊。”   毛崽举着瓜皮左右看看:“二姐,我觉得像老黄瓜,就是没黄瓜水灵,不吃要扔掉?”   看着毛崽一副舍不得的模样,想到刚刚他连莲子芯都舍不得吐的人,周万圆连忙道:“不丢,待会拿去喂猪呢,浪费不了。”   听到喂猪没有糟蹋粮食,毛崽这才松了口气。   周万圆瞧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到底是艰难年月里长大的孩子,骨子里都刻着节俭。   她问:“咋你一个人?家公呢?”   毛崽:“家公说去地里了,晌午才回。”   周万圆点点头,牵起他的手往灶屋走:“家婆说可以吃油茶汤了,走。”   “好耶。”毛崽欢呼一声。   自打来了家公家,吃食就没断过,他已经喜欢上这里了。   家婆熬的油茶汤,可比周万圆上回做的实在多了。   她和毛崽的碗里各卧着两个荷包蛋,浮着好几块酥脆的油渣,汤面上厚厚一层油花,混着碾碎的粗茶叶末,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埋头吃得喷香,额头沁出细汗也顾不上擦。   家婆坐在矮凳上,见他们吃得热乎,便挪近了些,摇着蒲扇给他俩扇风。   毛崽感受到凉风,抬头见家婆碗里只有清汤,既没鸡蛋也没油渣,便夹了块鸡蛋递过去:   “家婆吃。”   家婆笑眯眯地轻轻咬了一小口:“家婆尝过了,乖崽自己吃。”   周万圆从自己碗里夹了个鸡蛋,趁家婆不注意放进她碗里。   家婆连忙摆手:“哎哟,你这孩子,特意给你们做的,你给我干啥?”   说着要将鸡蛋夹还给周万圆。   周万圆却已经站起身,端着碗往旁边躲:“家婆你吃吧,我刚刚坐车颠得难受,这油汪汪的吃不下。”   这年头哪有人会嫌油水多?   肚子里缺油水,谁不是巴不得碗里能多漂几滴油花?   家婆瞧着孙女端着碗出了灶屋,眼角皱纹堆得更深了,转头对周母笑道:“俩孩子都教得乖,晓得疼人。”   周母嘴角一扬,那当然,她的孩子,自然是最知礼懂事的。   吃完油茶汤,周母实在撑不住了,扶着腰回屋歇着去了。   ————   本章已补完。 第145章 废物姐姐和牛掰弟弟   毛崽和周万圆却精神得很,半点不困,在屋里转来转去。   家婆一边刷着碗,一边瞧他俩闲不住的样子,便朝院子最左侧努了努嘴:   “那边有棵梨树,还有几棵李子树,果子熟了,正甜呢,你们去摘点来吃。”   姐弟俩一听说有果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跑。   周万圆忽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步,转头问:“家婆,那树是集体的吗?”   听到二姐的话,毛崽也停住了脚步,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妈妈说,公家的东西不能摘……”   家婆瞧着两个懂事的孩子,笑咪咪道:   “算是公家的,现在土地都是集体的。不过咱村里也没分那么细,长在谁家院里的,收成自然就算谁家的。那果树在家婆的自留地里,那果子当然也是阿婆的,不扣工分,放心摘吧!”   姐弟俩一听,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外跑。   家公家的房子是南方传统的穿斗式木结构,正中是祹屋(堂屋),左右两侧是厢房。   祹屋左边是家公家婆的住处,用竹编夹泥做的板壁;   裪屋的右边则是大舅的房子,木板墙刷着红漆,那是他结婚时新刷的,二十年过去,漆色早已褪得斑驳。   两家虽同住一个屋檐下,但自大舅成亲那年起,便已正式分家。   按永安公社的政策,自留地按户划分,村里人大多是这样,儿子一成家,便另立门户。   家公家婆身子骨还硬朗,尚不需大舅养老,因此两家的灶台也是分开的。   因此,厢房两侧各搭了一间灶屋。   在乡下,灶屋才是日常活动的中心,烧火做饭、闲话家常都在这里;而堂屋则用于祭祀或待客,平日里反倒冷清。   除此之外,西厢灶房往下,还连着三间猪圈,整座房子呈L形布局,猪圈旁种着几棵老果树,枝头挂满沉甸甸的果子。   姐弟俩绕过猪圈,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猪粪味,还没来得及捂住鼻子,一抬头,满树的沙梨和李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   尤其是青褐色的梨挤挤挨挨,连树叶都遮不住。   俩人眼睛同时一瞪,哇哇叫着冲过去抱着梨树。   可惜都不会爬树,扒着树干蹬了半天腿,离地也不过半米高。   两人对视一眼,松开了树。   “毛崽,二姐推你上去。”周万圆松开树,喘了口气,打量了一下树的高度。   “好。”毛崽兴奋地点头。   周万圆弯腰抱住弟弟的腿,用力往上一托,毛崽趁机抓住树杈,一个蹬腿就翻了上去。   他站在粗壮的枝干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二姐,得意地晃了晃身子:   “二姐,我好高哦。”   说着,他踮脚踩上另一根树杈,手搭凉棚往远处张望,声音雀跃道:   “二姐,我看到咱们来时的路了!还看到田里有人在割稻子呢!”   周万圆仰着头,看着毛崽的姿势,紧张地叮嘱:“崽,你小心点啊。”   毛崽满不在乎地挥挥手,“二姐,我给你摘个最大的梨!”   说着,他看到了目标,树梢上挂着一个又大又圆的沙梨。   他扶着树干,小心地往树梢挪动,越往外走,枝干越细,脚下微微发颤。   他不敢再站着,缓缓蹲下,岔开腿骑坐在树枝上,一点点往后蹭,感觉到了差不多的位置。   毛崽屏住呼吸,伸手去够……   周万圆站在树下,心都揪紧了。   风一吹,挂在枝头的毛崽便随着树枝轻轻晃动,好似随时会掉下来。   她赶忙张开双臂,仰头轻声道:“毛崽别怕!”   “你慢点哦。”   “你小心哦。”周万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毛崽努力伸手去够果子,可胳膊太短,怎么也碰不着。   这时又是一阵风,整棵树沙沙作响,周万圆看着他在树上摇摇晃晃,心都快跳出来了。   “崽啊,快下来吧,不吃了,这太危险了。”周万圆急得声音发颤。   毛崽抽空低头看了眼满脸担忧的二姐,敷衍道:   “二姐你安静,别吵,我马上就能摘到了!”   说着,他拽住挂着果子的树枝,一点一点往回拉。   周万圆紧抿着嘴唇,不敢再出声,生怕干扰到他。   终于,毛崽够到了梨,她这才长舒一口气。   “二姐我摘到了。”毛崽兴奋地抱着梨,朝树下喊道。   “那快下来。”   周万圆看着毛崽一兴奋,树枝晃得更厉害了,她催促。   “好。”毛崽怀里搂着三个梨,脆声应道。   在树上蠕动了半天没动,还在原地,“二姐我没手了,使不上劲。”   周万圆道:“把梨往二姐这儿丢,二姐接住。”   毛崽点点头,瞄准她的方向,“我丢咯。”   周万圆赶紧撩起衣摆,眼睛紧盯着下落的梨,“啪!”梨稳稳地落进她兜起的衣服里。   “哇!毛崽真准,刚好丢进来!”她笑着夸道。   毛崽得意地咧嘴一笑,“二姐还有两个。”   等周万圆准备好,他又丢下剩下的梨。   手里没了负担,毛崽三两下就从树上溜了下来。   周万圆捧着三个梨,眉眼弯弯:“毛崽真厉害。”   毛崽得意扬起下巴,转头又盯上了旁边那棵结满李子的树,眼神跃跃欲试。   他搓了搓手,笑嘻嘻道:“二姐吃李子不?我去摘。”   他现在算是体验到了爬树的乐趣。   感觉在爬树好好玩,站得又高,看得又远,风一吹,枝丫轻晃,整个人也跟着轻轻摇晃,像站在秋千上,别提多有意思了。   周万圆打量着那棵李子树。   比起梨树,它枝干更弯曲,高度也矮些,树干上还有几个凸起的树瘤,正好能当踩脚的地方,看起来比梨树好爬多了,她应该能上去。   她犹豫了下道:“还是我去吧。”   说着,她把手里三个梨塞给毛崽。   刚才看他挂在梨树上晃荡的样子,她心都悬到嗓子眼了,生怕他一个不稳摔下来,还是她去吧。   毛崽以为二姐也想试试爬树的滋味,乐呵呵地给她让了位置,还热心地指:“二姐,那棵!那棵的李子都红的多!”   然后,他就看着他二姐,三步并作两步,利落地踩着树瘤爬了上去,可一抱住主干,整个人就跟钉在树上似的,一动不动了。   毛崽歪着头,纳闷地仰着脸:“二姐,你这只手过去就有红李子,快去摘啊。”   说着,他还举起自己的左手比划了一下。   周万圆看到毛崽的指向,小心翼翼地往左边挪了半步,脚下的树枝立刻发出“嘎吱”一声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她浑身一僵,怂怂地转过头:“崽,要不……咱不吃李子了?”   周万圆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感觉整个人像是踩在晃悠悠的钢丝上,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以前她也没体验过爬树,到今天她才发现她有点恐高。   毛崽叹了口气,随手捡了两片干净的树叶垫在垫在地上,把刚摘的梨轻轻放上去。   他动作利索,三两下就攀上了旁边那棵李子树,很快爬到了和周万圆同样的高度。   “二姐,你下去吧,我来摘。”他语气轻松,像站在平地上一样稳当。   周万圆瞪大眼睛,看着毛崽在树上如履平地,比刚才爬梨树时还要灵活,不由得咂舌:“毛崽,你不怕呀?”   毛崽摇摇头,咧嘴一笑:“不怕,好玩,我喜欢。”   然后,周万圆就窝窝囊囊的地往下蹭,脚底打滑了好几下才落地。   她在放梨的旁找了片宽大的叶子铺在地上坐着,仰着头,满眼崇拜地望着树上像猴儿一样灵活的弟弟。   看他手脚并用,三两下就摘下一颗颗红彤彤的李子,随手塞进裤兜里。   嗯,她就安心的抱着膝盖坐树下,等着啃小。 第146章 二表哥   家婆听见孙女不会爬树,树上的果子全是毛崽摘的,笑得直拍大腿。   “圆圆得亏是城里户口,以后分配到好工作,也不用回来面朝黄土背朝天。要是在乡下不会爬树可要吃亏哩,多少好东西都挂在树上呢!”   说完,她又笑眯眯地瞅着毛崽:“倒是毛崽,跟咱们村里的娃一样皮实,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样样都行!”   毛崽一听,立刻挺起小胸脯,还煞有介事地拍拍周万圆的腰:   “二姐不会爬树别怕,以后树上的果子都归我摘,我摘了全给你吃!”   周万圆笑着弯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然后把刚洗好的李子和梨递到他面前。   “那可就辛苦咱们毛崽啦,来,功臣先挑!”   毛崽乐呵呵地抓了个梨,周万圆又递给家婆:“家婆吃。”   家婆摆摆手,笑着道:“你们吃,你们吃,别吃太多啊!家婆现在要做午饭呢,待会儿可有一大桌好菜,现在吃饱了,待会儿可没肚子装咯!”   说完,她挥着蒲扇似的糙手,把姐弟俩往外赶:“去去去,灶屋热得很,到外头凉快去。”   沙梨汁水丰盈,咬一口,甜津津的汁液便在嘴里迸开,果皮薄得几乎不用吐。   姐弟俩一人捧着一个梨,搬了条小板凳坐在屋檐下躲着太阳,一边啃梨,一边望着远处的稻田和山影,惬意得很。   周母揉着太阳穴从屋里出来时,正瞧见这俩孩子悠闲的模样,不由得笑着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玩得开心不?在家婆这儿玩得住不?”   毛崽一手举着啃了一半的梨,一手抓着李子,兴奋地直蹦跶:   “开心,我喜欢这儿!能爬树,树上还有果子!”   周母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转头看向女儿。   周万圆点点头,眉眼弯弯:“好玩,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妈你别担心,我同桌就在第二生产队,回头还能找她玩儿呢。”   周母听罢,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明天她就要回城里上班,最怕两个孩子待不惯乡下,闹着要跟她回去,那才真是头疼。   现在见他们适应得不错,她心里也踏实不少。   毛崽正捧着梨啃得欢,汁水糊了满脸。   周母瞧他那副馋样,忍不住笑问:“好吃不。”   “好吃,妈妈吃。”   毛崽说着,将手上啃得湿漉漉的梨递过去,果肉上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周母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仰,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里没动的李子上。   顺势道:“妈刚起床,嘴里发涩,想吃个李子。”   毛崽二话不说,把李子塞进她手心,大方得很。   周万圆在旁边看得直乐,故意凑过去,促狭地问:“妈,你该不会是嫌弃我们口水吧?”   周母立马反驳道:“胡说,妈就是想吃口酸的。”   周万圆不依不饶,把自己啃了一半的梨递过去:“那妈,证明给我看。”   毛崽见状,也仰起小脸,举着梨眼巴巴地瞅着周母。   周母无奈,伸手在周万圆额头上轻轻一弹。   “坏丫头。”   周万圆嘻嘻一笑。   周母态度嫌弃,却还是低头在她梨上小小咬了一口,又挑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在毛崽的梨上也咬了一下:   “这下行了吧?证明了吧。”   周万圆笑嘻嘻地在周母刚咬过的地方“啊呜”啃了一大口:   “那我也证明,我超级——喜欢妈。”   毛崽有样学样,也使劲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嚷道:“我也证明,我比二姐还要更喜欢妈妈!”   周母被俩孩子逗得直笑,揉了揉他们的脑袋:   “好好好,妈妈也最喜欢你们。行了,自个儿玩去吧,我去帮你们家婆做饭。”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清脆的锣声。   周母一拍手:“哎呀,下工了!我得赶紧去灶屋帮你家婆。”   说完,她匆匆往厨房赶去。   周万圆站在院门口,远远望去,远处原本空荡荡的田埂上,随着锣声一响,渐渐汇聚成一条长龙。   男人们扛着锄头,女人们背着竹篓,三三两两往村里走。   队伍中间还夹杂着几头牛,慢悠悠地拉着刚割下的稻子。   场面很是壮观。   不多时,人群便走近了。   家公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锄头,裤腿卷得老高,脚上还沾着泥巴。   他身后跟着一对夫妻,各自背着满满一篓猪草。   再往后,是一个身形格外魁梧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却生得膀大腰圆,手里牵着一头咩咩叫的山羊。   看那少年一眼瞧见周万圆和毛崽,眼睛一亮,连忙把羊绳塞给身旁另一个壮实汉子,撒腿就朝这边跑,边跑边喊:   “毛崽,圆圆。”   毛崽兴奋地跳起来挥手:“二表哥。” 第147章 舅妈   二表哥跑得极快,活像头撒欢的小牛犊,转眼就到了跟前。   他一把抄起毛崽,往上一掂,哈哈大笑:   “你小子可算来了!你家公天天念叨,再不来,地里的西瓜都要烂光喽!”   家公刚走近,听见这话,举起旱烟杆就往二表哥背上轻轻一敲:“你小子胡咧咧什么呢?刚那半个西瓜,就属你啃得最欢!”   刚刚的西瓜,他带了一半去地里,就这小子啃最多,还好意思说烂地里,有他这长嘴在,东西能烂地里?   二表哥抱着毛崽,灵活地往周万圆身后一躲,嬉皮笑脸道:   “那还不是你老舍不得摘?要是早摘了,我今天哪能吃那么多?”   “皮痒了是吧?你给我站住!”家公作势要脱鞋。   二表哥见状,抱着毛崽“哧溜”一下蹿出老远。   毛崽在他怀里乐得直蹬腿,大呼小叫:“二表哥,快啊,快啊,家公追上来了!哎哟,家公停住了……鞋飞过来了!”   小院里顿时鸡飞狗跳,笑声闹声混成一片。   周万圆看着这一老两小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笑得直不起腰。   “这是圆圆吧?”一道温婉的女声传来。   周万圆回头,瞧见来人,眉眼一弯:“大舅妈。”   眼前的女人虽年近四十,却仍风韵犹存,眉眼如画,乌黑的头发整齐编成麻花辫盘在头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也掩不住她的好气质。   周万圆心里暗暗吃惊,小传里只提过大舅妈生得漂亮,可没想到竟是这样标致,完全不像乡下妇人。   再瞧旁边走过来像熊一样块头的大舅,心里感叹了一声,她大舅真是好福气啊。   她压下心思,冲男人喊了声:“大舅。”   大舅那张常年绷着的脸勉强扯出个笑,肌肉僵硬得:“嗯,圆圆都长这么大了。”   大舅妈一把将他挤开:“去去,你这笑的还不如不笑,真是瘆人呢。”   她拉着周万圆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慈爱:   “别理你大舅,让我好好瞧瞧,哎哟,都成大姑娘了!上回见你,还是躲在你大姐身后的害羞的头都不敢抬的小姑娘呢,现在比舅妈都高了……”   说着说着,眼眶竟微微泛红。   周万圆心里微微触动,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小传里提过,大舅妈曾经有过一个女儿,比她小两个月,可惜怀胎时没养好,一岁就夭折了。   周母听到院外热闹的声音出来,瞧见嫂子泛红的眼眶,心里了然,却装作没看见,只笑着招呼:   “嫂子下工啦?今天不用煮饭了,妈都做好了,快洗手吃饭吧。”   大舅妈低低应了一声,侧过身,抬手迅速抹了下眼角,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   随即,她朝院子里还在追逐打闹的一老两小喊道:“天昊,别缠着阿公闹了,洗手吃饭!去堂屋搬张桌子来,那儿宽敞些。”   说完,她一手挽着周母,一手拉着周万圆,往灶屋走:   “你们啥时候到的……”   ……   中午这顿,家婆是下老本的,桌上没有一个素菜。   蒸得油亮的腊肠、蒜苗炒腊肉、小炒腊牛肉,还有炖得软烂的腊猪脚,就连最清淡的鸡蛋羹都泛着油花。   饭是纯白米饭,一粒粗粮都没掺。   二表哥盯着桌上的菜,咽了咽口水:“今天吃这么好啊,明天咱日子还过吗?”   家公轻哼了一声:“你小子少吃两碗,剩下的我们明天还能再对付一顿。”   家婆闻言,抄起筷子就往家公手背上敲:   “说啥呢,你这老头子真讨人嫌,孩子们不在呢,一天天不是念叨这个就是惦记那个,没完没了的寄信,孩子们一回来,你又开始贫嘴,你烦不烦啊。”   说着瞪他一眼,转头对几个孩子道:“甭理他,今天这饭是我做的,管够啊,你阿公说了不算!”   家公张了张嘴,到底没吭声,再贫嘴,待会儿老婆子真不让他上桌可咋整?   二表哥幸灾乐祸地看着阿公吃瘪,接过家婆递来的满满一碗白米饭,少吃那是不可能的,今天他要敞开肚皮吃,一点都不能剩下。   等所有人都端上碗,家公夹了一片腊肠放进毛崽碗里,道:“吃饭。”   众人这才动筷。   农村人吃饭没那么多规矩,可面对这一桌硬菜,大家竟不约而同地闷头扒饭,谁也没多话。   直到每人飞快地干掉一碗,肚子里垫了底,饭桌上的话头才渐渐活络起来。   当然从古至今,饭桌上的话题总是绕不开孩子的成绩。   大舅咽下嘴里的米饭,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抬眼问道:   “圆圆,这学期成绩咋样?都及格了吧?”   周万圆抿嘴笑了笑,声音清脆:“都及格了,数学91,英语95。”   一般这个时候,当事人只需要报成绩就行了。   当然,要报最高的成绩,至于那踩着及格线的政治和不上不下的语文,亲戚没有主动问,就不用报。   不过,光报成绩还不够,还得有个“捧哏”的,她的捧哏就是毛崽。   果然,毛崽立刻放下筷子,激动地插嘴:   “我二姐可厉害了!今年还拿了奖状呢,英语考了全校第一!”   这捧得有点过了。   周万圆连忙摆手:“毛崽记错啦,不是全校第一,没那么厉害,是英语单科年段第一。”   “英语年段第一?”   大舅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欣慰的笑:“不错不错,进步挺大,比你二表哥强多了!”   说着,他冷哼一声,朝二表哥那边斜了一眼,“哼,这学期成绩退步了,明年要是考不上大专大学,就给我回来种地!”   二表哥低着头,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粒,一声不吭。   周母见状,适时岔开话题:“大嫂,天旭学校暑假放不放假?”   大舅妈叹了口气,放下碗说道:   “放是放,不过前些日子写信回来说,得下个月才能回来。说是被学校安排去国营建筑单位义务劳动,得干满半个月才让回。”   …… 第148章 舅妈2   饭后,周母和大舅妈收拾着碗筷   “阿慧……”大舅妈欲言又止。   周母见她神色踌躇,便道:“大嫂,有什么话你直说啊,咱俩还见外什么?”   大舅妈瞥了一眼坐在门槛上剥莲子的周万圆,见小姑娘没注意这边。   才压低声音道:大舅妈道:““阿慧,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房子的事。”   “天旭和天昊两兄弟眼看着也大了,往后肯定比他们爹有出息,以后估摸着也是留在城里了,我想着,该把城南那房子拾掇拾掇……”   周母一听就明白了。   她大侄子今年已经20岁,前两年考上了本科,现在在正读大二,确实该考虑成家的事了。   “可不是嘛,一转眼天旭都到娶媳妇的年纪了。”   周母感叹,随即眼睛露出八卦是神色,凑近了些,低声问:“大嫂,是不是天旭有情况了?”   大舅妈忍不住捂嘴笑:“前些日子我给他写信,说他老大不小了,村里和他同龄的连孩子都会跑了,问他暑假要不要回来相看相看,要是看对眼了,先定下来,等他毕业就能结婚。”   周母好奇:“他咋说?”   大舅妈笑得更欢:“这小子,生怕我真给他张罗,立马寄了封加急信回来,说他已经有想认识的‘革命同志’了,让我别拖他后腿!”   周母听了,笑得直拍大腿。   “要我说啊,家里这几个孩子,就数天旭最省心!从小就不闹人,上学回回考第一,升学从没让人操心过,现在又考上大学,往后工作肯定稳当。”   “最难得的是,到了年纪还知道自个儿领个媳妇回来……”   大舅妈听周母这么一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可不是,比天昊那小子省心多了。我琢磨着,干脆再起一间屋,中间砌道墙隔开,兄弟俩一人一半。先把房子给他们备好,省得到时候他们为房子的事情耽误成家。”   周母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虽说他以后大学毕业肯定能当干部,可如今分房多难啊!靠他们自己,指不定等到猴年马月去。”   “我有个同事,和我同年进单位的,到现在一家五口还挤在不到十平的单间里,五年了都没排上。”   说着,周母心里暗自庆幸。   幸好42年大饥荒的时候,她爹不知怎么的怎么想的,用两袋粮食在城里置办了两套房子,还给她陪嫁了一套。   当时不理解,现在她真的满心庆幸。   要不然,现在挤在单位宿舍里苦等分房的,恐怕也有她一份。   听到还有等了五年都没排上分房的,大舅妈也摇摇头:“现在城里住房紧张着呢!”   说着又继续刚刚的话头:“但那房子终归是你的,我现在要动土,总得和你说一声……”   话没说完,周母就打断她:“什么你的我的?咱们不是早说好了吗?城南那房子就是你的!拆也好,建也好,你自个儿拿主意就是。要不是房管科现在查得严,我早和你办过户了。”   大舅妈听了,笑着摇头:“总归是你的陪嫁……”   周母一摆手,嗔怪道:“咱们这交情,大嫂还跟我客套什么?就算没我哥在中间,咱俩也是最亲的,早定下的事儿,你还和我说啥?”   这倒是,大舅妈没嫁给大舅前,他们本就是姐妹相称的。   大舅妈和周母相视一笑,情谊尽在不言中。   听着灶屋的话,周万圆靠在灶屋的门槛上,闭眼假寐,装作吃饱了犯困,实则意识早已潜入系统,翻看着人物小传。   小传对大舅妈的描述并不是很多,只知道她是38年黄河花园口决堤后,从北方逃难来的。   她刚在家公家婆的村子里落脚没多久,带着她逃难的阿公阿婆就染了风寒去了,最终只留下她一个十四五岁的孤女。   家公心软,在那老人弥留之际,将她接回家,对外宣称是给大舅定的媳妇。   不过,周万圆心里暗忖,就她家公那干事不太靠谱,又鬼精鬼精的样子,说不定是看上了人家的钱。   毕竟,大舅妈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乡下人。   再说,能从北方一路逃到青石村,家里没点底子可不行。   不得不说,周万圆和家公虽相处不久还挺了解他的。   家公当时确实存了点心思,觉得这家老人走得还挺快,应该还没来得及花大钱,家里说不定还是有点底子的,才动了恻隐之心。   不过,他倒也没丧良心,欺负一个孤女。   大舅妈家人留下的托孤钱,他全换成了粮食,这才带着全家熬过了42年的饥荒。   后来,他还用多余的粮食,在城里给大舅妈置办了一间院子,本打算把她当干女儿风风光光嫁出去。   结果没想到,大舅妈和大舅竟看对了眼,那房子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家手里。   要说家公这辈子对大舅最满意的事,莫过于他娶了大舅妈。   给他添了个俊朗聪慧的大孙子,让他在生产大队里挣足了脸面。   感受到有人走近,周万圆睁开眼,见是魁梧的男人,便笑眯眯地喊了一声:“大舅。”   大舅板着的脸松动几分,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宽厚的手掌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声音低沉:   “困了就去屋里睡,门槛上当心落枕。”   周万圆摇摇头,眯着眼笑,“不困,就是吃饱了坐着吹风,太舒服了,忍不住闭着眼。”   灶房里忙活的姑嫂听见动静,周母探头一看,喊了一声:“大哥?”   大舅抬头,冲周母和大舅妈点点头:“我去酿酒厂了,晚上再过来。”   周母擦了擦手,劝道:““要是太晚了,今晚就别来回折腾了。”   大舅眉头一皱,直愣愣道:“也不全是为了你,明早还得下地夏收,回来方便些。”   周母:……   她大哥这张嘴,真是半点弯都不会拐,说话硬邦邦的,听着就硌耳朵。   周万圆看着周母无语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抬起手冲大舅挥了挥:   “大舅慢走。”   大舅又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才转身跨上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蹬着踏板晃晃悠悠地走了。   永安公社地势好,背靠青山,平野肥沃,山上还流下一条河,灌溉便利,粮食产量在县里都排得上号。   因此,公社里建了个社办酒厂,厂里的社员都是从下辖生产队里挑出来的好手。   大舅是厂里的掌缸师傅,手艺扎实,在公社里也算是个体面人。   看着大舅走后,周母转头对大舅妈笑道:“我哥这张嘴,这辈子也就跟你说话能软和点吧?”   大舅妈笑着轻推她一把:“少拿我打趣,赶紧歇会儿,等日头偏西了还得上工呢。”   “大嫂等等。”   周母叫住正要离开的大舅妈,转身进了厢房,从她带来的背篓里翻出一叠叠得齐整的布料,递了过去:   “这布拿去给天昊两兄弟做身衣服。”   大舅妈瞧见那布料,少说也有十来尺,连忙摆手:   “布票多金贵啊,留给阿好和圆圆穿,姑娘家穿好些。天昊那皮猴,再好的料子到他身上,不出两天就得磨出窟窿,还不如穿补丁衣裳省心。”   周母笑着往她手里塞:“拿着吧,她们姐妹俩有呢,再说,这是兴仲厂里分的瑕疵布,没要布票,不值当什么。”   听说是瑕疵布,大舅妈这才接了,手指在布面上摩挲两下,布料厚实匀称,既没跳纱也没色差,不由疑惑:   “这布看着好好的,咋算瑕疵?”   周母到:“是泡水的瑕疵布……”   大舅妈这才安心收下,姑嫂俩又说了会儿闲话,才各自回屋歇息。 第149章 舅舅   夏收最是折磨人。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人头晕眼花,田里的水汽蒸腾上来,连空气都烫嗓子,根本没法下地干活。   所以干活得避开中午。   每天早上天还蒙蒙亮时候,村里人就摸黑起床下地,一直干到上午十一点才回来歇息。   等到下午太阳偏西,约莫三四点左右,又继续去地里忙活,直到晚上七八点才收工。   常常一趟夏收下来,所有人都得掉一层皮。   关键是夏收完,马上就要连着晚稻插秧的夏忙,然后又是秋收,农民一整年都是不得休息的……   因此这农忙时节,吃过午饭,整个村子便陷入一片寂静。   大伙儿都抓紧时间歇息,攒足了力气,好应付下午的劳作。   周母招呼周万圆去睡午觉。   至于毛崽,自从二表哥回来后,这俩小子就形影不离,听动静,两兄弟又跑到猪圈后头果树上撒野去了。   周万圆其实并不困,她现在是14岁的身体,,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根本不需要午睡来补充精神。   不过现在村里静悄悄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实在没意思,她只好跟着周母躺到床上。   “妈,大舅和大舅妈在城里不是有房吗?为啥还能在村里上工?”周万圆侧过身,问周母。   按政策,城里户口的人可以吃供应粮,但就不能在农村挣工分了。   周母把床上的薄被叠好放到一旁,这大中午的,盖被子可受不了。   她听了女儿的问题,解释道:“你舅妈的户口在城里,但你大舅的还在村里。你舅妈挣的工分,是记在家婆头上的。”   家婆家里养了两头任务猪,还养了5只鸡,两只鹅,和一只羊,所以家婆是没有上工的。   她年纪大了,又养了不少的任务牲畜,大队长也就没硬性要求她上工。   听说大舅不是城镇户口,周万圆不由得有些惊讶。   周母继续解释道:“咱永安公社的酿酒厂,当年还是地主家的产业呢,后面‘三改’的时候地主没了,酿酒坊被收归公有,并入公社酿酒厂。因为是公社承办的,所以招的社员都得是本地户口。”   听周母这样说,周万圆恍然大悟:“所以大舅才没转户口啊?”   周母点头。   周万圆又问:“那公社酿酒厂的工人一个月能拿多少钱?咋大舅还有空去地里参加夏收?”   周母想了想,道:“因为是公社办的厂,里头的人不算正式工人,还是社员身份。”   “既然是社员,农忙时就得下地干活。所以你大舅现在上午得参加半天夏收,下午才去酿酒厂,拿的还是工分。”   至于具体能拿多少钱,周母回忆了一下,说:   “社员没有固定工资,那个算是补贴。你大舅是掌缸大师傅,一个月有12块钱补贴,工分按生产队长待遇算,一天20个工分。”   周万圆惊讶地张大嘴巴:“大舅一个人都能顶两个劳动力了!”   永安公社地理位置好,又有酿酒厂的副业收入,算是周边比较富裕的公社,工分值钱,一个工分能折算5分钱左右。   这么算下来,大舅一天光工分就能挣1块钱。   但即便加上补贴,一个月也才42块钱,还不如周母的工资高呢。   周万圆忍不住问:“大舅既然是掌缸大师傅,算是技术工人,为啥不去城里的酒厂呢?工资说不定比爸还高。”   毕竟酒厂利润比制衣厂高,工人工资高些也正常……   说到这个,周母忍不住笑出了声:“还不是因为你大舅文化太低了啊。当年你家公送他去上私塾,他倒好,天天翻墙溜出去摸鱼抓虾,气得你外公棍子都打断了好几根……”   说着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趣事,周母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周万圆被周母的模样勾得心痒痒,趴在床沿上催促:“妈,你别光笑啊,快说说后来咋样了?”   与原主关联不大的事情,小传里也只是寥寥几笔带过,她对这段往事自然一无所知,现在听得津津有味。   周母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才道:   “你大舅被打怕了,对你家公赌咒发誓说一定好好念书,结果转头就偷偷把我扮成男娃,替他去了私塾,他自己倒乐得替我打猪草、放牛去了。”   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那先生看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又舍不得退束脩,竟真默许了替换学生这事儿。”   “那时候我才六七岁,哪懂这些?只觉得不用干活,还能坐着听先生念‘天地玄黄’,简直美得很!”   周母说着,眼里泛起柔和的光,“你秀兰姨(沈晚的妈妈)还帮我打掩护,就这么稀里糊涂混到了年底。”   “后来呢?” 第150章 族谱单开   周万圆听得入迷,原本懒洋洋躺着,这会儿已经支起身子,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   周母噗嗤一笑:“后来啊,年底先生来家访,见着我就愣住了,‘这学生怎么突然变女娃了?’可不就露馅了嘛!”   她模仿着先生当时的表情,逗得周万圆直乐。   “你大舅结结实实又挨了一顿揍,你家婆见我比你大舅机灵些,就让我接着念了两年书……也多亏了这两年,后来我才能进铁路单位。”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周万圆听完周母和大舅小时候的糗事,笑得直揉肚子,眼角都沁出泪花。   “大舅现在想起来,该后悔了吧?”   周母道:“这得问你大舅去。不过瞧他管你二表哥那架势,兴许是后悔了。”   当然,这话也就跟闺女口头说说。   实际,她觉得自家大哥能后悔才有鬼,她大哥那人就不是读书的料。   说不定还庆幸当年没读书后被送去酿酒坊当学徒,现在才能在公社的酿酒厂当上大师傅呢。   公社酿酒厂明面上的工资自然比不上城里工人,但她大哥是厂里二把手,人脉广、门路多,私下往来的人情和实惠才是大头。   不过这些弯弯绕绕,没必要跟闺女细说。   周万圆又好奇道:“舅妈是城里户口,吃供应粮的,那俩表哥的户口是随舅妈还是大舅?”   这年头户口好像是随母落户。   周母道:“当然是随你大舅!原本是随你大舅妈的,但是你大舅妈没读过书,在城里也没工作,你大舅当时找了好些路子才让你两个表哥户口落在队里呢。”   “前两年闹饥荒,村里好些人有意见呢,多一个人就得多分一个人的口分粮,不过自你大表哥考上本科,这些声音就没了,咱们大队族谱当时可是破例单开一页记他的生平。”   她说着,脸上浮起与有荣焉的笑,“他可是这一辈头一个上族谱的!”   说着说着,周母语气又软下:“你姐懂事,怕家里负担重,自己选了中专,断了考大学的路子……”   周母说着叹了一口气:“其实我和你爸都和她说过,供得起的。”   周母抬眼看向周万圆,眼里带着希冀:“现在啊,我就盼着你们仨都能考上大学,到时候咱们家也风风光光的。”   周万圆:……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吭声。   她该怎么和周母说,再过三年,高考就要取消了?她心心念念的族谱单开,要落空了。   周万圆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妈,我要说,我和大姐一样,想考中专,你会不会对我很失望?”   周母闻言,立刻撑起身子,语气里带着急切:   “怎么你也想考中专?是不是担心学费?你别操心这个,我和你爸都是双职工,供个大学生还是供得起的。再说了,咱家还有你秦叔的路子……”   “不是钱的问题。”   周万圆打断她,声音低低的,“我成绩没大姐好,她都没把握考上大学,我更没戏了。我不想白白浪费两年。”   她没法告诉母亲,再过几年高考会取消,只能含糊地搪塞过去。   周母眉头紧锁:“你现在才初一,下半年才上初二,说这些还早呢,妈不逼你们,可读书是一辈子的事,你得想清楚。”   “中专毕业虽然包分配,但以后就不能考大学了。高中虽然不包工作,可万一考不上大学,还能去单位招工考试……”   周万圆刚想开口,周母就抬手止住她的话:“别急着回答,再好好想一年,睡吧。”   周万圆抿了抿唇,没再争辩。   这事急不得,得让周母慢慢接受。   反正,她是肯定是要考中专的。   ……   一觉醒来,床上只剩周万圆一个人。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瞥了一眼系统面板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   膀胱的压迫感让她再也躺不住了,她翻身下床,趿拉着布鞋推门出去,在屋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着厕所。   难得她家公家婆上厕所都是野外解决吗?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想找人问厕所都没有。   人都跑哪儿去了?   越急越找不着,越找不着越急,周万圆觉得她不能再走路了,再走两步怕是真要憋不住了。   周母挎着一篮子刚摘的菜回来,见女儿蹲在门口,脸色古怪,连忙问:   “圆圆,咋了?哪儿不舒服?”   周万圆一听见周母的声音,“唰”地抬起头,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妈!咱家厕所在哪儿?我快憋不住了!”   周母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拉起她往外走。   “哎哟,你这丫头,在村里猪圈就是厕所啊。”   周万圆被带到三间猪圈前,看着里头哼哼唧唧的大肥猪,脸都绿了。   “妈……我不敢进去,猪会拱我!”她死死拽着周母的袖子,声音发颤。   周母被女儿这模样逗乐了,笑着推开旁边一间圈门:   “那你去这间,这是关羊的,这会儿羊都放出去了,里头空着呢!”   周母转头,见女儿还站在原地,忍不住催促:“快点儿,嫌臭啊?咱村里这茅坑可比你们学校的旱厕强多了,赶紧的,不是憋不住了?”   周万圆咬了咬牙,眼睛一闭,颤颤巍巍地迈进了猪圈旁的茅厕。   隔断的木栅栏年久失修,缝隙里还能瞧见隔壁那头白猪正哼哧哼哧地拱着鼻子,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妈!猪在看我!” 她浑身一激灵,声音都变了调。   “怕啥?你把眼闭上,不就看不见它了?” 周母在外头憋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周万圆:……   好吧。   这招确实管用。   她死死闭着眼,不仅看不见猪,连脚下粪坑里的污秽也眼不见为净。   三下五除二解决完,她几乎是蹿出来的,鞋底在泥地上蹭了好几下才踏实。   周母瞧她这副狼狈样,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   周万圆撅着嘴,又羞又恼,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抓住周母的袖子:“妈!我晚上洗澡……该不会也得在这儿洗吧?”   救命,不要啊!!!   说着,周万圆脑子里不受控制的浮现出恶心画面:水一泼,粪坑里的屎尿溅上来……光是想想,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似乎知道女儿在想什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瞎想啥呢?灶屋后头搭了小单间,专门洗澡用的,放心!”   听到有洗澡的地方,周万圆这才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第151章 烧饭团   天刚蒙蒙亮,屋外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周万圆迷迷糊糊听见大舅妈在念叨“泡豆子”的事,声音压得低低的。   随即就听到到,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是周母掀开被子起身的动静。   周万圆眯着眼瞥了一眼窗外,天还黑沉沉的,连晨光都没透进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上拽了拽,又迷迷糊糊睡过去。   睡着睡着,忽然呼吸一滞,周万圆猛地睁眼,就见毛崽跪在她枕头边,两根小手指正紧紧捏着她的鼻子,见她醒了,还得意地咧嘴笑。   “二姐,起床啦。”毛崽笑嘻嘻地凑近。   周万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一把将毛崽捞进怀里,照着他屁股“啪啪”拍了两下,故意板着脸:“小坏蛋,谁准你捏我鼻子的?”   毛崽趴在她腿上,扭着身子“哇哇”乱叫:“哈哈哈,救命啊!二姐不要打我!”   那巴掌落得轻,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拍灰,毛崽压根不怕,反倒笑得更大声。   周万圆被他吵得耳朵嗡嗡响,干脆把他翻过来,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他的鼻尖:“少耍赖,我那拍灰的力度能打疼你?”   毛崽笑嘻嘻起身,搂住周万圆的脖子,小脑袋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   “二姐,今晚我要跟你睡!”   周万圆坐在床上搂着他,用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哟,昨晚是谁黏着二表哥,走哪儿跟哪儿,恨不得长他身上?”   昨晚上喊这小子和她还有周母睡觉,他不乐意,就是要和二表哥睡,一副和二表哥天下第一好的模样。   怎么?   一个晚上感情就淡了?   毛崽摆头挣开二姐的捏他鼻子的手,小嘴撅得老高:“二表哥睡觉可坏了!他压我、踹我,我半夜都滚到床底下了!早上还捏我鼻子。”   周万圆憋着笑,又在他屁股上轻拍一下:“他捏你,你就来欺负我?”   毛崽笑嘻嘻地搂着二姐的脖子,脑袋往她颈窝里蹭,岔开话题撒娇道:“今晚要和二姐睡,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周万圆被他摇得头晕,可又实在扛不住他这副撒娇的模样,笑着应道:“好好好,别摇了,起床了。”   毛崽一听二姐答应了,立马笑嘻嘻地松开手,跟着她一块儿起床。   两人一出门,就看见灶屋里已经生火煮饭的周母。   毛崽蹦蹦跳跳地跨过门槛,乐呵呵地喊:“妈妈!”   周万圆也跟着喊了一声:“妈。”   周母回过头,见姐弟俩终于起了,打趣道:“太阳都晒屁股了,你们俩可算舍得起来了?”   姐弟俩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毛崽跑过去问:“妈妈,现在几点了?”   说着就去掰周母的手腕看表,自从昨天周万圆教会他看表了以后,他一天扒着周母的手要看好几遍时间。   一边看,嘴里还念叨着:“这是7,5、10……55,七点五十五了。”   周母被他逗笑了,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傻小子,这是6点。”   “啊?”毛崽不信邪,又抓着周母的手重新数。   周万圆环顾四周,家里静悄悄的,便问:“妈,家里人呢?都上工去了?”   周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道:“可不是,天没亮就出门了,不到五点就走了。”   周万圆惊讶道:“这么早就上工啊!”   周母叹了口气:“夏收就是这样,中午太阳毒,只能趁早上凉快多干点。”   正说着,家婆挎着菜篮子走进来,接话道:“所以啊,你们姐弟俩可得好好读书,将来分配个好工作,在城里吃供应粮,可别回村里种地,累死累活一年到头,饭都吃不饱,哪有什么出息?”   看到家婆,周万圆和毛崽齐声喊道:“家婆。”   "诶——"家婆拖着长音应道,“还没洗脸的吧,快去把脸洗了,待会就吃早饭了。”   周万圆应了声,走到灶头后的水缸。   她掀开樟木做的缸盖,用葫芦瓢舀了半瓢清水递给毛崽,然后自己又舀了一瓢,俩人端着水蹲到院子里的排水沟边上刷牙。   夏收时节,文家向来一天吃四顿。   天不亮就得下地,从四五点干到七八点,回来扒拉口早饭,接着忙到晌午再吃第二顿饭。   下午三四点出工前,多少得垫补点,晚上收工回来,宽裕的人家煮锅稀粥,紧巴的便煨两个红薯、土豆对付过去。   周万圆姐弟洗漱完回屋时。   家婆正用火钳从灶膛里扒拉出两个焦黄的饭团,饭团不过毛崽巴掌大,外头烤得酥脆,冒着热气。   “先垫垫肚子,饭还得等个把钟头呢。”家婆把饭团塞给姐弟俩。   周母抱着柴火回来就看到这一幕,皱眉:“妈,你别太惯着他们,再等会儿就开饭了,饿不着。再说了,干活的都还没吃呢,他们姐弟俩倒先吃上了?”   家婆眼皮一抬:“吃的是我的口粮,谁有意见?”   说着又舀了两碗米汤搁桌上,对姐弟道:“配着吃,别噎着。”   周母对她妈这隔代亲也是无奈。   他们小时候,她妈对她和她大哥可没这么好的待遇,还怕他们饿,给他们烧饭团?   不给他们两巴掌都是好的。   她叹气道:“不是谁有意见,是这样不好,要吃大家就一起吃,开小灶算什么事啊。”   家婆看着俩孩子因为周母的话,将饭捏着饭团,吃也不是,放也不是。   转头瞪了周母一眼:“城里孩子不都吃早饭吗?我怕他俩一时半会儿不习惯,先垫垫怎么了?”   “哪那么娇贵?适应两天就好了,你以后别惯着他们。”   周母转头对姐弟俩道:“这次吃了就吃了,以后不准让家婆开小灶了啊,等干活的回来后再一起吃饭,听见没?”   “知道了!”周万圆姐弟俩乖乖点头,又冲家婆甜甜一笑:“谢谢家婆!”   家婆眼角笑出几道褶子,慈爱地催促:“快吃吧。”   周万圆低头看着手里的烧饭团和桌上的米汤。   这米汤是煮半生米时沥出来的水,奶白色的泛着米香,而剩下的半生米再混着红薯放进甑子里蒸,就成了红薯饭。   至于烧饭团,则是把半生的米捏成团,塞进灶膛里用柴火煨熟。   她咬了一口,饭团外皮焦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米香混着焦香在嘴里散开,竟比蒸饭还要香。   再喝一口米汤,清淡却醇厚,明明没配菜,却吃得让人格外满足。   “家婆,好香啊!真好吃!”周万圆眼睛亮晶晶的。   原本埋头猛吃的毛崽也立刻抬头,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附和:“好吃!”   家婆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吃啊,明……下回再给你们做。”   她原本想说“明天”,可瞥见周母微微蹙起的眉头,连忙改了口。   随即又小声对两个外孙嘀咕:“就你妈管得宽,你们正长身子呢,多吃点怎么了?难不成还饿着?”   周母:……   知道家婆是隔代亲香。   周母无奈,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道:“妈,你得一碗水端平,天昊也就比圆圆大三岁,大清早天没亮就去割稻子了。”   家婆摆摆手,不以为意:“晓得啦,我心里有数,还能少了他的份?”   她撇撇嘴,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天昊能和圆圆比吗?那小子壮得跟小牛犊似的,不去干活,难不成留家里养膘?回头养废了,连媳妇都讨不着!”   周万圆和毛崽捧着饭团笑呵呵的看着家婆和周母battle。 第152章 派活?   母女俩一边摘菜一边斗嘴,见大舅妈回来,知道她是提前回来做饭的。   周母抬头招呼:“大嫂,别开火了,我和妈把你们那份也带出来了。”   听到周母和婆婆把自己家的饭又煮了,大舅妈还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两家可是分家了的。   “咋又做了?昨儿个才在妈这儿吃了一整天呢。”   周母手上不停,笑道:“早上我蒸的饭,顺手多煮了些,省得你再开火。”   大舅妈摇头:“妈这儿也忙,两头猪加上鸡鸭,活儿不少,中午可别再给我们煮了。”   说着,她回屋拿起米斗(注:章末有图),舀了半斗米倒进家婆的米缸里,又笑着问:“菜还没弄完吧?我来搭把手。”   家婆抬眼瞧见大舅妈的动作,也没推辞。   她向来不计较这些,大舅妈要是不给,她也不会说什么,毕竟儿子孙子吃她的,也是应该的;   但既然给了,她也不客气。   周母摆摆手:“都差不多了,你忙一上午了,歇会儿吧。”   说完,转身去灶台后切菜。   大舅妈见确实没活儿了,便走到灶膛边,把蹲在灶膛外头的周万圆和毛崽拉起来:   “行了,大舅妈来烧火。”   看到周万圆,她才想起件事,抬头对周母道:   “对了,刚爹跟队长提了圆圆义务劳动的事。”   周母闻言,手上菜刀一顿,转头问:“队长怎么说?给圆圆派了什么活?”   大舅妈笑道:“咱爹跟队长说,圆圆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让队长照顾着点。”   “队长倒也爽快,说队里轻松的活就剩捡稻穗、放牛、打猪草、割牛草,再不然就去晒谷场翻谷子。这几个活都缺人,让爹自己挑呢。”   家婆问道:“那你爹给圆圆选的啥?”   周万圆闻言也忙竖起耳朵听,这些农活她确实没干过,一时也说不上哪个更好。   但是捡稻穗她是第一个不干的。   这活天不亮就得跟着割稻子的人下地,顶着日头弯腰捡一整天,还得被大人们盯着,连偷个懒都不成。   除了这一个,其他的倒是都能试试。   大舅妈道:“爹给圆圆安排的是晒谷场,工分虽然少些,但好在不用晒大太阳,可以坐屋檐下拿竹竿赶麻雀。”   家婆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去晒谷场不错,你爹总算干了件靠谱的事。”   她转头对周万圆叮嘱道,“到时候你家公在晒谷场编竹筐,也能顺带帮你收收谷子。”   家公是队里的木匠,竹编手艺更是出了名的扎实,背篓箩筐编得又密又牢。   因此,他每天只需上半天工,剩下的时间要么给队里修补农具,编制竹具,要么做新犁耙,手里总有活计。   周母正在案板上切辣椒,听了这话,头也不抬地插话:   “爹自己还忙不过来呢,晒谷子是最轻松不过的事情了,圆圆自个儿干就行,别去耽误家公干活,你家公每天也有自己任务的。”   周万圆应道:“知道啦。”   毛崽原本蹲在门槛上玩石子,一听这话,立刻蹦起跑进屋:“那我去帮二姐晒谷子!”   他这一嗓子,逗得屋里人都笑了。   家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咱们毛崽真懂事,都知道心疼姐姐了。”   几人一边说着话,早饭就做好了。   下工的铜锣声“铛铛”敲响,在田埂间回荡。   按生产队的规矩,这个点给社员们留半个钟头吃饭,离得近的可以回家吃,离得远的就得靠家里人送饭。   眼下夏收才刚开始,队里先安排收割村子附近的地,所以大多数人都能赶回来吃饭。   因为吃完还得继续下力气干活,早上这顿饭是实打实的“硬饭”,红薯只占三分之一,还炒了一盘腊肉和一碗韭菜炒鸡蛋。   平日里省吃俭用,就是为了夏收时能多吃点油水,否则这高强度的劳动,人根本扛不住。   吃饭时间紧,谁有话都赶紧在饭桌上说。   大舅妈拿筷子敲了敲埋头扒饭的二表哥天昊的碗沿:   “待会儿你先别下地了,把我早上泡的豆子磨了,做几板豆腐,然后再炸点豆腐泡,给你小姑带回城里。”   天昊一听不用去割稻子,眼睛一亮。   虽然推石磨也累,但总比弯着腰在日头底下割稻子强,至少能在阴凉处干活,而且待会炸豆腐泡,他还能边吃边炸。   嘿嘿!   大舅妈看儿子这喜滋滋的样子,摇摇头,又转向家婆:“妈,待会儿你帮着点豆腐,煮浆、磨豆子这些力气活都让这小子干。”   家婆“嗯”了一声。   周母有些过意不去:“大嫂,现在夏收当紧呢,不用这么破费……”   大舅妈一摆手:“耽误不了!天昊少干的那点活,你大哥顺手就割完了。再说了,几块豆腐算什么破费?你给俩小子带的布料,那才叫破费呢!”   听到小姑还给他带了布料做新衣服,二表哥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腰板。   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小姑,你可别推辞了,今天这豆腐我说什么也得给你做,不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一句话逗得全屋人哄笑,谁不知道这小子是想借机偷懒,顺便蹭两口豆腐吃。   大舅妈又好气又好笑,瞪了他一眼:“少在这儿耍贫嘴,待会儿赶紧把豆子磨了,再带着你二表妹去晒谷场,教她怎么翻谷子。”   二表哥立刻站直,像模像样地敬了个军礼,学着广播里的腔调:   “保证完成组织交给我的光荣任务!”说完,一溜烟儿地钻进了东侧的灶屋,去提大舅妈昨晚泡好的黄豆。   饭后,一家人刚坐下喝了口粗茶,生产队上工的锣就“当当当”地敲响了。   大伙儿赶紧收拾茶碗,灌满一壶凉茶,扛上锄头,三三两两地往地里赶去。   ……   饭后,周万圆和毛崽跟着二表哥来到东厢房旁边的杂物间。   说是杂物间,倒不如说是粮食加工房   这房里除了除了堆着些柴火外,里头摆的全是加工粮食的物件:碓(dui,4声)窝、谷风车,还有二表哥正弯腰清理的石磨。(注:章末有图)   周万圆在屋里转悠,忽的在谷风车旁瞧见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   外表有些像石磨,却是木头和竹篾做的,顶上还架着一根磨拐子。她伸手摸了摸,转头问:   “二表哥,这是啥?”   文天昊正用刷子扫着石磨缝里上次磨玉米面残留的碎末,闻言抬头瞥了一眼,笑道:   “竹木砻啊,去稻壳用的。”(注:章末有图)   周万圆瞪大眼睛看着这木砻,原来在机器没有普及前,稻子是用这玩意脱壳的啊。   周万圆一脸新奇,顺手把磨拐子一推,木砻“咯吱咯吱”转了两圈,还挺有趣。   二表哥见她这副没干过活的模样,打趣道:“要不要让你家婆拿两斤谷子来试试?正好家里的米快吃完了,也该砻谷了。”   周万圆一听,立马跑去问家婆要了一撮箕稻谷,“哗啦”倒进木砻里,架上磨拐子就逆时针推起来。   起初有些费劲,推顺了后便轻快了些。   很快,碾碎的糙米混着谷壳从砻缝里簌簌漏出,落进她事先垫在底下的箩筐里。   毛崽蹲在箩筐旁,伸手接了一把刚碾出来的米,惊喜道:“二姐,壳和米分开了!”   周万圆一听,推得更起劲了。   木砻的“咯吱”声和石磨的“隆隆”声在杂物房里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但是很快,周万圆就感觉手掌虎口处先是一阵发热,接着发麻,前臂酸胀得像是灌了铅,腰也因长时间前倾而隐隐作痛。   她动作慢了下来,转头一看,二表哥却仍旧虎虎生风,石磨在他手里转得飞快,还能单手往磨眼里添豆子,动作一气呵成。   这家伙的是永动机?   周万圆心里嘀咕,对二表哥的体力又刷新了认知。   毛崽蹲在箩筐前,扒拉了几下,见砻缝里漏出的米不多,仰头问:“二姐,磨完了吗?”   周万圆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摇头道:“没呢,二姐累了,歇会儿。”   二表哥闻言瞥了她一眼,咧嘴一笑,毫不掩饰地嘲笑她的力气小,顺手接过磨拐子,三两下就把剩下的活儿干完了。   周万圆和毛崽对视一眼,眼里满是佩服。   二表哥察觉到他们的目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歇了口气,周万圆也蹲到毛崽旁边,伸手抓了一把刚磨出来的米,轻轻一吹,糠皮飞散,露出的米粒却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锅灰。   “这米咋这么黑?” 她惊讶道。   不对啊,前面她去粮站领粮食的时候,那米可是米白色的。   二表哥放下磨拐子,弯腰捡了一粒米,用指甲掐断,露出里头雪白的米芯,解释道:   “这米外头还有层米皮的,用碓(dui,4声)窝,舂一下,去了皮才能吃。”   “好了,舂好了,用谷风车把谷壳先扬出去。”   说完,他利落地把箩筐里的糙米和谷壳倒进谷风车的斗里,又把空箩筐搁在出料口,抬头冲周万圆使了个眼色。   这玩意这周万圆是会用的,当年寒暑假回在乡下,她还和村里的孩子把谷风车当风扇玩呢。   周万圆上前将风车的插销调高一档,握住把手用力摇动,老旧的手摇风车发出“咿呀”的声响。   米粒与谷壳在气流中分离,灰黑的米粒簌簌落入箩筐,而轻飘的谷壳则从出口喷涌而出,形成金色瀑布。   毛崽眼睛一亮,兴奋地“哇哇”叫着,伸手就要去接那飞扬的谷壳。   “过来。”   “回来。”   周万圆和二表哥几乎同时喝住他。   二表哥几个大步上前,一把揪住毛崽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了回来:“傻小子,知道那是什么就敢乱接?”   毛崽歪着头,理直气壮地指着谷壳堆:“不就是谷壳嘛!”   二表哥“啪”地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记:“知道是谷壳还往上凑?那玩意儿沾身上能痒一整天!还敢不敢了?”   毛崽缩了缩脖子,连忙摇头:“不敢了!”   周万圆继续摇着风车,直到最后一粒米扬净。   她蹲下身,拨了拨箩筐里的米,发现仍混着些谷壳,便又倒回风车斗里重新扬了一遍。   如此反复三次,手臂酸得发胀,箩筐里的米才终于干净。   接着,在二表哥的指导下,她将带着黑皮的糙米倒进碓窝,踩动包着熟牛皮的碓头,这层牛皮是为了缓冲力道,免得米被舂得太碎。   二表哥在一旁推着石磨磨豆腐,时不时瞥她一眼,提醒道:“脚上收着点劲儿,舂太重了米就碎了,碎米可没整米香。” 第153章 去谷壳   周万圆点头,继续踩着,等小腿已经酸得发颤,她忍不住问:“二表哥,好了没?”   二表哥抽空瞅了眼碓窝里的米,摇头:“早着呢,黑皮才去了不到一半,再加把劲儿!”   毛崽见二姐累得额头沁汗,仰着小脸问:“二表哥,为啥非要去黑皮呀?好累哦,毛崽吃黑皮米也行!”   二表哥被逗笑了,“傻小子,黑皮吃多了,肚子胀得拉不出屎!你还吃不吃?”   毛崽一听,摇头。   随即又跑到周万圆身边,跃跃欲试:“二姐,让我踩!”   周万圆扶着碓头,让毛崽站上去。   毛崽年纪小,力气也弱,得蹦着才能把碓头踩动。   姐弟俩轮流替换着碓米,又忙活了半个钟头,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二表哥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伸手捏了捏米粒,点头道:“行了,装到风车里再扬一遍吧。”   周万圆连忙把碓好的米倒进谷风车,摇动手柄,米皮和碎糠被风扬出去,可箩筐里的米仍有近半是黑褐色的糙米,远没达到能下锅的程度。   二表哥抓了一把米,在掌心搓了搓,笑道:“这还糙着呢,得再碓两遍、扬两遍,最后还得用竹筛筛两遍,才能煮饭吃。”   听到后面还有那么多道工序,周万圆察汗的动作一顿,没想到吃顿饭竟要费这么多功夫。   二表哥见她惊讶,咧嘴一笑:“所以说还是城里好,吃供应粮都是现成的精米,哪还用费这劲儿?”   周万圆这才恍然,原本以为农村和城市的差别不过是粮本上的数字和副食品证上的红戳,没想到连吃口米都这么折腾。   城里人攥着粮票和钞票,往粮站窗口一递,就能拎回雪白的精米;   可乡下人呢?   从浸种催芽、插秧薅草,到收割打谷、脱壳舂米,哪一道工序不是汗珠子砸进泥里,才能换回一碗糙米饭?   正感慨着,就听到二表哥忽然话锋一转:   “其实咱家往常吃米也没这么费劲,咱家都是你大舅运到公社的碾房碾米的,那边有柴油机碾米,一百斤收八毛加工费,又快又省力。”   周万圆和毛崽齐齐抬头,眼神幽幽地盯着他,那他们刚才累死累活碓半天,算什么?   二表哥哈哈大笑:“这不是让你俩体验一下我小时候的日子嘛!58年以前,公社还没碾米机的时候,家里的米可都是我舂出来的。”   “再说了,村里舍得花八毛钱去碾米的人家可不多,你家公家婆平时也舍不得,家里米吃完了,都是用木砻和碓窝自己舂,你们今天也算是帮他们省了笔开销!”   毛崽控诉道:“表哥坏。”   二表哥哈哈大笑,一把将毛崽举过头顶,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还坏不坏?”   毛崽两条小短腿在空中乱蹬,嘴上却乐得直叫唤:“坏坏坏!好玩!飞啦飞啦!”   闹够了,二表哥把毛崽放下来,转头对周万圆道:“别光看着,快来给我放豆子!我一个人又推磨又添豆,胳膊都要断了。”   周万圆蹲着,用手拨了拨箩筐里近半都还是黑褐色的糙米,问道:“不是说还得用碓窝再碓两遍、再用谷风车扬两遍吗才能下锅吗?”   二表哥咧嘴一笑,“就你们这劲头,咱天黑也吃不上你们俩舂的米。先放着吧,待会儿我三下两下就弄完了。”   行吧,周万圆拍拍裤腿上的灰,起身走到石磨边上。   盯着那副青石磨,磨盘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用了不少年头。   她跃跃欲试:“我来试试推磨?”   二表哥眉毛一挑,顺手把磨拐子递给他,自己却站在泡黄豆的木桶边,故意不急着舀豆子:“你先动起来,我再放。”   其实他怕周万圆推不动,水先流光了,剩下干豆子更难磨。   周万圆憋足一口气,使劲推了几圈,可石磨沉得像生了根,没几分钟她就泄了劲,老老实实把磨拐子还回去:   “还是你来吧,我去添豆子。”   这石磨比刚才的木砻可费劲多了。   二表哥瞧她这副肌无力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接过磨拐子,手臂肌肉一绷,推得虎虎生风   等二表哥终于把磨好的豆浆倒进灶屋的大铁锅,他擦了把汗,抬头看了眼日头,阳光已经爬到了屋檐角:   “第一批运谷子的该回来了,走,咱去晒谷场。” 第154章 烧竹象、烧蜻蜓   晒谷场上已经铺了不少晒席,有些上面摊着稻谷,金灿灿的,但大多数还空着,等着今天的新稻子呢。   一群孩子早早聚在这儿,都是等着割稻子的人送来第一批谷子,就立马将稻子铺到晒席上。   这些孩子全都黑着嘴唇,手里攥着刮得溜光的竹枝,见三人走近,纷纷朝二表哥打招呼:   “天昊哥。”   “天昊哥。”   “耗子”   喊完,一双双眼睛好奇地往他身后的周万圆和毛崽身上瞟,这俩不是他们村的。   二表哥咧嘴一笑,伸手按住那个喊他“耗子”的熊崽,五指张开在他脑袋上一通揉搓,把本就乱蓬蓬的头发搅得更像鸡窝。   熊崽被搓得龇牙咧嘴,哎哟哎哟讨饶:“天昊!天昊!错了错了!不敢喊了!”   旁边几个孩子见状,捂着嘴呜呜直乐,还有人起哄:“让你嘴欠喊天昊哥的外号,该!”   二表哥见熊崽服软,这才松手,转头对其他人道:“这是我妹和我弟,待会儿也要来晒谷子,你们帮忙照看着点啊。”   孩子们一听,黑嘴唇下露出惊讶的神色,目光齐刷刷落在周万圆和毛崽身上。   人群里传出窸窸窣窣的议论:   “他们衣服一个补丁都没有,城里来的吧?”   “昨儿坐牛车来的,我看见了!”   “穿的是布鞋,不是草鞋!”   “听说昨儿有人在他家吃到糖了!”   一提到糖,几个没吃着的孩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神更亮了。   周万圆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目光扫过他们一张张稚嫩的脸。   尤其是那几对乌溜溜的眼睛和黑乎乎的嘴唇,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抿住嘴。   故作正经道:“你们好,我叫周万圆。”   说完,她轻轻拽了拽身旁毛崽的袖子。   毛崽站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学着二姐的口吻,一板一眼道:“你们好,我叫周万霖。”   其他人见状,也争先恐后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叫谷生!”   “燕子!”   “大牛!”   “桂圆!”   唯独那个叫熊崽的小子,顶着两片黑漆漆的嘴唇,学着毛崽的样子,煞有介事地挺起胸膛:   “我叫文廷康,嗯,你们是庭慧姐家的孩子?那你们该叫我廷康小舅……”   话还没说完,二表哥就一把捏住他的腮帮子,转头对周万圆和毛崽笑道:   “少听他胡咧咧,他虽然辈分大点儿,但你们年纪都差不多,咱们私下可不依着他说的来,等他以后讨了媳妇,再喊也不迟!”   周万圆抿嘴笑着点头。   她知道的,像熊崽只是同宗远亲,虽没有血缘关系,按规矩是该喊一声“小舅”。   不过嘛,大人的规矩,觉得不对的地方,微听就好了。   见周万圆明白了他说的意思,二表哥回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熊崽那张黑乎乎的嘴上,挑眉问道:   “你们这嘴咋黑成这样?偷吃猪屎了?”   熊崽挣开他的手,掀起衣摆往嘴上胡乱一抹,炭灰蹭得衣服黑一道白一道的,满不在乎道:   “会不会讲话?我们刚在竹林里逮了好几只竹象,烤着吃呢!”   熊崽挥舞着手里那根剔得干净的竹枝,竹枝尖上还粘着一坨黑乎乎的东西,   得意道:“我们还用这个粘了蜻蜓烧着吃呢!就是火候没控制好,有点糊了,不过味道可香了!”   毛崽一听,眼睛瞪得溜圆,惊讶仰头问道:“二姐,蜻蜓能吃?”   周万圆听的也愣住了。   这,这到了她的知识盲区了啊!   蜻蜓不是昆虫吗?   这玩意儿真能吃?   熊崽见他们一脸不信,立马凑到毛崽身边,献宝似的从兜里掏出一片烧焦的南瓜叶,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躺着几块黑乎乎的焦块。   他又从另一个油纸包里捏了一小撮盐巴,撒上去,递到毛崽面前:“喏,要不要试试?可香了!”   毛崽低头一看,叶子上躺着几只黑乎乎的虫尸,有的还带着细腿,闻着倒是有股焦香的肉味。   他咽了咽口水,抬头看向周万圆,眼神里带着询问。   周万圆也凑近瞧了瞧,这黑乎乎的一团,勉强能认出是蜻蜓,但头尾都没了,只剩下几条细腿;   旁边那个竹象,怎么越看越像蟑螂?   这怎么看起来有点不大对头?   这玩意儿吃不窜?   看周万圆一脸怀疑,二表哥在旁边笑着解释:   “放心,能吃的!竹象和蜻蜓烧熟了味道都不错,不过蜻蜓得挑大个的老虎蜻蜓和蓝色的,红色的不行,老人说有毒。”   听二表哥这么一说,周万圆勉强冲毛崽点了点头。   毛崽立刻眉开眼笑,从熊崽手里挑了一只烧焦的竹象和一只蜻蜓,笑嘻嘻道:   “谢谢!”   他想了想,又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到熊崽手里。   这还是出门前家婆塞给他呢!   然后转身拿着两个烧的黢黑的虫子给周万圆看。   周万圆盯着那两个烧得焦黑的虫子,一时不知从何下口。   二表哥正要上前示范,熊崽却抢先一步。   把用南瓜叶子包着的虫子一股脑塞给毛崽:“这些都给你,就当是用你的糖换的。”   说着,他麻利地掰开一只竹象,黑色的硬壳剥开后,露出里头雪白的肉,“翅膀不吃,头也不吃,脚也不吃,就吃这里。”   毛崽接过来,好奇地打量了两眼,随即丢进嘴里。   先是脆生生的口感,随后越嚼越香,他眼睛一亮,转头冲周万圆道:“二姐,好香!有竹子的香味!”   二表哥笑着从毛崽手里拿过一只竹象,熟练地掰掉不能吃的部分,递给周万圆:“试试,能吃,我从小吃到大,还没吃死呢,放心吧。”   周万圆被二表哥的安利的话,逗乐了,噗嗤一笑,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焦香里混着一股竹笋的清香,确实不错。   熊崽见毛崽喜欢他烤的竹象,顿时觉得这小子有眼光,立刻把他划进了自己人的行列。   他又拿起一只已经去头去尾,烧得略焦的蜻蜓,对毛崽道:“这个可以直接吃,不过今天火候大了点,你把外面焦壳剥掉,里头的肉更嫩。”   毛崽依言剥开焦黑的外壳,尝了尝里头的肉,惊讶地瞪大眼睛:“咦,这味道……像瘦肉!”   说着,他兴致勃勃地递了一个给周万圆:“二姐,这个也好吃,真是瘦肉的味道!”   周万圆捏起一只烤蜻蜓,剥开焦黑的外壳,露出里头细嫩的肉。   她小心地咬了一口,舌尖立刻尝到一股带着焦香的肉味,竟比猪肉还要鲜嫩些。   没想到这蜻蜓烤熟了,还真有几分肉食的滋味。 第155章 烧竹象、烧蜻蜓2   周围的孩子们见熊崽用一包烤虫子换了糖,顿时眼热起来,呼啦一下将毛崽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嚷着:   “我这儿也有!你们还要不?”   “我有两包,两包换一颗糖成不?”   “我的最多!先换我的!”   毛崽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攥紧手里包糖的南瓜叶子,往后退后一步,“可、可我没糖了……”   其实他兜里还藏着两块,但瞧着这群孩子虎视眈眈的模样,他不敢说有。   看大家仍不甘心地朝毛崽伸手。   熊崽已经将毛崽归类为自己人,瘦小的身子挡在前面,声音虽稚嫩却透着股倔劲儿:   “都说了没糖了,咋还伸手?”   其他孩子瞥了眼熊崽,心里憋着气。   这小子年纪比他们小,可辈分却高,再加上身子骨弱,他们不敢动手,只能装作没听见,继续朝毛崽围过去。   手仍往前伸,嘴里却热络地哄着:   “没事儿,今天的虫子先给你吃!”   “对对对,请你吃,下次你再给我们糖呗!”   这群孩子精着呢,一看毛崽和周万圆就是城里来的,肯定不缺糖。   今天先给点虫子,下次说不定能得到更多,城里人不都是好脸面的吗?都讲究礼尚往来吗?   孩子们的心思藏得不算深,周万圆一眼就看穿了,说不上十分厌恶,这样的人,在这个时代太多了!   毕竟,这年头,谁家不饿肚子?   要不是实在没吃的,这些孩子哪会去捉虫子解馋?   现在好不容易碰上毛崽和她这样看起来好欺负的“肥羊”,自然想占点便宜。   在饿肚子面前,脸皮算什么?   但也绝对不喜欢,毛崽可是她弟弟,她可看不得别人算计他、欺负他。   周万圆眉头一皱,正要上前,二表哥却一把拉住她,自己大步走过去,手往熊崽肩上拍了拍,顺势把毛崽抱了起来。   他板着脸扫了一圈底下的小屁孩,声音低沉:“说了没糖了,今天不换了,你们自己留着吃。”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大人们都挑稻子回来了,你们还在这儿磨蹭啥?赶紧去铺晒席!”   二表哥人高马大,脸一沉,孩子们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往前凑,攥着手里的烤虫子,灰溜溜地散了。   等他们都走了,二表哥才将毛崽放下来,弯腰对毛崽低声道:   “在村里,有好东西得藏着吃,别叫人瞧见,知道不?”   熊崽也凑过来,煞有介事地点头:   “就是!村里好些人连饭都吃不饱呢,更别说糖了。要是遇上大孩子,保不准就抢你的!不过你别怕,你只要跟在我后面,他们不敢动你,我一装晕,他们准吓跑……”   二表哥抬头瞥了熊崽一眼,皱眉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熊崽嬉皮笑脸地凑近:“我跟周万霖是自己人啊!再说了,我还是他小舅……”   话没说完,二表哥直接伸手捏住他的嘴,手动闭麦:   “谁跟你自己人?赶紧走,没听见铃铛响?待会儿大队长过来,见你在这儿磨洋工,扣你工分!”   熊崽一听,竖起耳朵,果然隐约听见远处牛脖子上的铜铃铛声,这是运粮食的牛车快到了啊!   他立马跳起来,边往自己的晾晒区跑边回头喊:“周万霖!待会儿再来找你玩啊!”   见他跑远,二表哥这才重新看向毛崽,语气认真:“刚才我说的,记住了没?”   毛崽使劲点头,想起刚才被一群孩子围住的场景,心里还怵得慌,连忙保证:“我再也不在外面吃糖了!”   二表哥见周万圆仍一脸担忧,便宽慰道:   “村里的孩子就是吃不饱,嘴馋。但都是同宗的,就算抢东西也不会失了分寸下死手,你别太紧张。不过,毛崽这两天还是别离开你视线,等和大家混熟了就好了。”   看到周万圆点头,二表哥这才拍拍她的肩:“走吧,去领晒席。”   ……   村里的晒谷场,原本是地主家的别院,后来拆了围墙和下人的偏房,只留下主屋和院落的青石地基。   这地方占地极广,青石板铺得平整结实,是全村唯一一处全用石料铺成的地面。   当年队里拆房子时,特意保留了正屋和厢房,如今改作了粮仓和大队办公室。   因此,这里不单是晒谷场,还是队里存放粮食、召集社员开会的地方。   二表哥领着周万圆进了农具间,领了几张晒席和一把木耙。   他怀里抱着两张卷起的晒席,眯眼扫视晒谷场,远远瞧见有人在朝他们招手,定睛一看,竟是熊崽。   “那边还有空位,咱们过去!”二表哥说着,大步朝那边走去。   周万圆扛着一张晒席,毛崽提着木耙,紧跟在后。   二表哥边走边跟周万圆传授经验:“队里规定,每人每天得照看五张晒席才能拿工分,咱今儿来得晚,好位置都叫人占了,明天可得赶早些。”   周万圆看着铺得满地的晒席点头。   二表哥说着,将肩上的晒席往地上一撂,解开捆绳,手脚麻利地铺开席子,又随手捡了几块石头,压在四个角上,免得晒席卷边。   周万圆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晒席铺开。   毛崽也懂事的,搬了块大石头,帮二姐压住席角。   远处牛铃声越来越近,二表哥侧耳听了听,对周万圆道:“还差两张,我去帮你扛来,你在这儿等着运粮队。”   话音未落,牛铃铛的清脆声响已近在耳边,二表哥抬头一望,远远瞧见运粮队的影子,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农具间跑。   周万圆还没反应过来,二表哥已经跑远了。   她转头一瞧,运粮队正慢悠悠地往晒谷场来,牛车“嘎吱嘎吱”地碾过土路,后面还跟着几个壮劳力推着独轮车,车轱辘压得沉甸甸的,一看就知道装了不少粮食。   打头的是个半大牛娃,牵着水牛慢悠悠地走。   他旁边跟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旱烟,手里捏着个记账本,时不时拿铅笔划拉两下,这架势,一看就是第一生产队的队长,文廷勇。   晒谷场上的小孩眼尖,远远看见运粮队,立刻扬起小手,七嘴八舌地喊:   “队长叔!”   “牛娃哥!”   “华阿公。”   运粮队的人笑呵呵地应着,推独轮车的汉子们熟门熟路地拐进晒席间留出的小道。   遇到空着的晒席,便麻利地从车上卸下两袋湿谷子,“咚”的一声丢上去,谷粒簌簌地响。   负责晾晒的孩子们也不含糊,立刻解开麻袋,把还带着潮气的谷子“哗啦”倒出来。   再用木耙子来回扒拉几下,把谷子摊得薄厚均匀。   很快二表哥扛着两张晒席大步流星地回来,“啪”地往地上一铺。   正巧运粮队的独轮车推过来,打头的汉子顺手往熊崽的空晒席上甩了两袋湿谷子。   二表哥这魁梧身板在晒谷场格外扎眼,毕竟这活儿向来是老人、小孩和孕妇干的。   他一个壮实小伙子往这儿一站,活像棵大树杵在稻田里。   那汉子开玩笑道叼着旱烟笑骂:“咋的,你小子屁股疼?跑这儿躲清闲来了?” 第156章 弹弓驱鸟   二表哥咧嘴一笑,顺手接过一袋谷子:“叔,您可冤枉人,我这不是带我妹来干活嘛!”   那汉子这这才注意到旁边正笨手笨脚解麻袋的周万圆,恍然大悟:“哦,听说你小姑回来,这就是你小姑家的闺女?”   二表哥“嗯”了一声,手上没停,又拎起一袋谷子。   那汉子看眯眼瞧了瞧,见见她虽然动作生疏,但干得认真,便点点头:“是个能干的。”   说完,他磕了磕烟灰,推着车往下一块晒席去了。   周万圆听到那中年男人的评价,心里一脸问号的指着自己?   ???   她其实干不了一点,如果有的选的话。   二表哥蹲下身,帮着解开装满新稻的麻袋,黄澄澄的谷粒哗啦啦倾倒在晒席中央。   二表哥知道周万圆没干过农活,便拿起谷耙,将还带着潮气的稻子均匀推开:   “就这样摊平,让太阳晒透。每隔个把小时翻一次,让谷子受热均匀,这两天日头好,晒两天就能收。”   他示范完,把谷耙递给周万圆,“你来试试。”   周万圆学着他的样子,用谷耙把稻子推成波浪状的薄层。这活儿没什么技术,但得拿捏力道,免得把谷子推到晒席外头去。   二表哥见她干得不错,点点头:“行,那你在这儿看着,我得回去做豆腐了,警觉些,别让鸡鸭鸟雀偷吃。”   一旁的熊崽听见“豆腐”二字,眼睛一亮,颠颠儿凑过来:“天昊,你家今天做豆腐?换不换?我回家拿鸡蛋跟你换。”   二表哥瞧他那馋样,笑道:“甭惦记了,这豆腐是特意做给我小姑带回城里的。”   熊崽一听是当回礼的,顿时蔫了,肩膀都垮下来。他咂咂嘴,嘀咕道:“上次吃豆腐都还是清明呢……”   可惜家里最近忙着夏收,哪有工夫磨豆子?   望着文天昊走远的背影,熊崽长长叹了口气。   然后招呼着周万圆和毛崽:“走啊,我们找块石头坐着去,我跟你们说,别看咱们这块地偏,但这可是晒谷场最好的位置。”   说着,他指了指晒谷场中央:“那边没有树和屋檐挡着,光照是足些,谷子也干得快,但晌午翻谷子的时候,晒得人直冒汗,还得一直赶鸟,连个遮阳的地儿都没有。”   熊崽又指了指身后的竹林:“咱们这儿可不一样,待会儿能坐竹林里,晒不着太阳,赶鸟也方便,用长竹竿就行。   他顿了顿,神秘兮兮地从裤腰带上抽出一把弹弓,“或者用这个!”   毛崽眼睛一亮,这东西他认得!   以前在小胖那儿玩过一回,后来被幼儿园老师没收了,就再也没碰过。   见毛崽一脸羡慕,熊崽得意地扬起下巴,摸了摸裤兜里毛崽刚给他的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痛递过去:   “借你玩会儿,就一下啊!”   毛崽兴奋地接过,连连保证:“我就玩一小会儿,绝不弄坏!”   毛崽弯腰捡了颗小石子,包进弹弓皮兜里,眯眼瞄准一只正偷吃稻谷的麻雀。   “啪!”   石子飞出去,没打中。   毛崽年纪小,力气不够,射得不够远。   但“嗖”的一声,还是吓得鸟雀扑棱棱飞走了。   熊崽见小石子落到晒席的稻谷里,连忙跑过去捡起来,转头对毛崽道:“小石子不能往晒席里射,要是被队长看见,非得骂死我们不可。”   说完,他又咧嘴一笑,拍拍毛崽的肩膀:   “不过,周万霖,你这准头还行,就是劲儿小了点。我跟你说,要是能射中鸟雀,那才叫本事!烤鸟雀可比竹象虫香多了,肉也多,咬一口满嘴油!”   说着,他自己先咽了咽口水。   毛崽见他这样,也跟着咽了咽口水,巴巴地问:“你吃过?你打下来的吗?”   熊崽眼珠一转,挺起胸膛,声音都高了三分:“那当然是我打的!”   “哇,你真厉害!”毛崽满脸崇拜。   他刚刚射的小石子,连根鸟毛都没碰着,没想到熊崽看着也和他大差不多,竟然真能打到鸟。   周万圆在竹林里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后背靠着根粗壮的竹子。   瞧着熊崽那副底气不足还要硬撑的模样,再看看毛崽一脸天真信以为真的样子,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刚好,又有两只鸟雀扑棱棱地落在晒席边上,低头啄食稻谷。   毛崽赶紧把弹弓塞回熊崽手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写着,“露一手!”   熊崽:……   他其实压根没打到过鸟,但刚刚毛崽崇拜的眼神,他又感觉很受用,现在要是说实话,面前的小伙伴应该会说他是吹牛大王吧。   他不要被说是吹牛大王!只能硬着头皮接过弹弓,深吸一口气,眯起一只眼,瞄准那只正低头啄食的鸟雀。   但熊崽瞄了半天,愣是没敢松手。   毛崽看那鸟雀都快吃饱了,熊崽还不射。   等急了,凑近小声催促:“快射啊!”   熊崽被催的脸憋得通红,终于一咬牙,猛地拉开弹弓,“啪!”   石子又落进了晒席的稻谷堆里,连根鸟毛都没蹭着。   鸟雀被惊得扑棱飞起,可没过一会儿,又落回来,继续旁若无人地啄食。   熊崽脸上发烫,赶紧对毛崽道:“刚刚我没准备好,再来一次!”   毛崽刚要开口,余光瞥见有人走近,立刻朝熊崽使了个眼色,抄起手边的竹竿,装模作样地去赶那些偷吃稻谷的麻雀。   熊崽见毛崽突然跑开,心里一紧,以为对方是看穿了自己在吹牛,那眼神是在笑话他。   他急了,抓起一颗石子,嚷嚷道:“哎!我真能打中鸟!不信你看——”   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巴掌。   “哎哟!谁啊!”   熊崽吃痛,怒气冲冲地回头,可一瞧见是生产队队长,气势立马蔫了,“勇、勇哥……”   队长手里攥着记工本,眉头拧得死紧:   “让你来晒谷子,你倒好在这儿耍弹弓?看看你负责的晒席,鸟雀都扎堆了,连别人家的鸡都来都快吃饱了。”   熊崽扭头一瞧,果然,自己负责的那块晒席上,麻雀蹦跶得欢实,甚至还有只芦花母鸡大摇大摆地啄着谷粒。   他“嗷”地一嗓子,抬脚就要冲过去赶,却被队长一把拽住。   队长指了指晒席上那颗刚被他射进去的小石子,“这玩意儿不捡出来,回头交公粮时碾出石子,我都算你头上。”   队长踹了他屁股一脚,“快去捡了,再让我看到你往晒席里射小石子,扣你公分。”   熊崽揉着屁股嘿嘿一笑,先弯腰捡了石子,这才一溜小跑,挥舞着竹竿,把那些偷吃的家伙全轰跑了。 第157章 上工   从队长远远走过来训熊崽的时候,周万圆就站了起来,抄起竹竿和毛崽一起装模作样地赶鸟雀。   应该说不止他们俩,是晒谷场的人,看到队长来了之后,全都格外卖力地挥着竹竿。   队长背着手踱过来,眯眼打量姐弟俩:“庭慧家的?”   周万圆拉着毛崽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点头应道:“是,队长好。   毛崽也跟着喊了一声:“队长好。””   队长用脚尖拨了拨晒席上的谷子将其往里攒攒,问:“晒谷场的工分规矩都清楚了吧?”   周万圆又点头,表示清楚。   晒谷场的公分和别处的公分是计算是不一样,这里的两天一记的。   因为谷子至少要晒足两天才能干透,又涉及到粮食的储存和交粮,所以队长对粮食晒干的程度把关得特别严格。   故而,谷子晒干后还得等队长验收合格,才能算工分。   晒谷场的活计不算累,就是有些费时。   每人每天得盯五个晒席,从上午十点日头毒起来,一直到傍晚五点太阳落山,寸步不能离,连吃饭都得蹲在席子边上。   光盯还不够,还得在太阳下山后,把谷子装进麻袋,扛进粮仓,做好标记。   要是没收干透,第二天接着晒;   要是晒好了,就等队长来验收。   验收合格的,队长登记入库,记8个工分。   要是嫌工分少,可以在五个晒席的基础上再加,每多管一个晒席,多算1个工分。   但要是因为贪多,遇到下雨来不及收,让谷子淋湿了,那可是要倒扣工分的。   见队长扫视着晒谷场没看到她点头的动作,周万圆又低声应道:“知道的。”   队长听到周万圆的回答,拿铅笔头敲了敲记工本,转过头问,“那你这工分,是记你自己头上,还是记你家公家婆头上?”   前些天公社开会,委员传达了上级的任务,生产队必须接收自愿下乡劳动的学生,并按劳动量记工分补贴。   像周万圆这样和社员沾亲带故的,工分可以记在亲戚名下,当然,她要是想记自己头上也行。   不过,她户口不在村里,得先拿出学校开证明,再去公社盖章,交到队里归档。   队长有些嫌麻烦,就这这女娃子一天干不了几个工分,   回头还得麻烦跑公社盖章,才能把工分划给她,让她参加完义务劳动后,分钱分粮给她,他是希望这女娃能记村里的社员头上的,省得折腾。   “记我家婆头上吧。”周万圆干脆道。   这事今天她就和周母商量过了,就她这在晒谷场上工,两天才挣8个工分,折算成钱不过4毛,连在家婆这儿吃住的零头都不够。   索性就当孝敬老人了,也省得麻烦。   “队长,还有个事儿。”周万圆叫住正要走的队长。   “咋?”队长回头,眉毛一抬。   “学校要求我们每天写劳动日记,最后得让队里盖章……”   队长一拍脑门:“哎哟,差点忘了这茬。”   他挠了挠晒得黝黑的脖子,摆摆手道,“这样,你最后两天一块儿拿来,我抽空瞅两眼,盖个章就成。眼下夏收正忙,哪有工夫天天看这个?”   其实队长一篇都不想看,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谁耐烦看这些学生娃写的玩意儿?   ……   等队长一走,周万圆就拉着毛崽到竹林底下坐着。   开始她的当牛马的日子。   看到近处的晒席有鸟雀偷食,她抄起长竹竿一挥,惊得麻雀扑棱棱飞散;   远处的就得起身跑过去赶,每过个把钟头还得用谷耙翻一翻稻谷,免得底下晒不透。   周万圆托着腮,看那些原本湿漉漉的稻谷,经过一上午的暴晒,渐渐泛出金黄。   她起身又轰走一群贪嘴的麻雀后,弯腰捻起一粒稻子,丢嘴里咬了咬。   还是软韧的,这说明还得继续再晒呢,直到晒到能用牙呲“咔”一声断裂,这才能达到交粮的标准,离晒干的标准远着呢。   活儿倒不累,就是磨人。   周万圆回头瞥了眼竹林里嬉闹的两个小身影,毛崽说是来陪她的,结果转头就跟熊崽钻到竹林深处捉竹象去了。   隔壁的嫂子坐在矮凳上缝小衣裳,估摸着是给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   唉,个个都有事忙,就她干坐着发呆。   早知道把作业带来了。   正百无聊赖时,下工的铜锣终于“咣咣”敲响。   周万圆朝竹林里喊:“毛崽!”   “欸!”   毛崽应了声,转头对小伙伴道,“我姐叫我,我出去啦!”   说完便两手捂着竹筒,一溜烟跑出来,献宝似的递到她跟前:“二姐,你看!我抓了好多竹象,还有竹虫!”   周万圆低头一瞧,一只竹筒里密密麻麻的竹象正互相蹬腿掐架,另一只竹筒里则蠕动着几条白胖的竹虫,跟蛆似的。   周万圆:“……”   毛崽没注意到二姐复杂的表情,仍乐呵呵道:“待会儿我也烧给二姐尝尝!熊崽说竹虫比竹象虫还香呢!”   周万圆盯着他,欲言又止。   熊崽也抱着两个竹筒追了出来,听见周万圆喊“毛崽”,顿时咧嘴一笑:“周万霖,原来你也有小名啊?那我也叫你毛崽!”   毛崽无所谓地点点头,反正毛崽和周万霖都是他的名字,叫哪个都一样。   熊崽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颇有些欣赏:“咱俩果然是一伙的,连小名都带‘崽’!”   他迫不及待地冲毛崽提议:“走,现在就去烧了吃!”   毛崽一愣:“去哪儿烧?我身上可没带火。”   熊崽神秘兮兮地指了指晒谷场最南边的一块大石头:“那儿!我们偷偷垒了个小灶,大人们都不知道。早上用完拿灰盖住了,炭火肯定还没灭!”   周万圆和毛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石头后面已经有好几个小孩鬼鬼祟祟地进出,显然又在“开小灶”。   看着毛崽和熊崽都一脸心动,马上就要行动的模样。   周万圆赶紧拦住他们:“等等!”   “咋啦?”两人已经迈出一步,闻言疑惑地回头。   周万圆无奈道:“你们没听见吗?下工的锣都敲响了,现在过去烧火,不怕被抓个正着?”   毛崽一听,转头看向熊崽。   熊崽挠挠头,思索片刻,压低声音道:“那……等大人们都回来了再去?”   说着他还缩了缩肩膀:“不然不大人看到我们在这玩火,要挨揍的。”   周万圆瞥了他一眼,心想:还知道怕?看样子这小子没少因为这事挨揍。   按照往常的规律,下工后,运粮队还会往晒谷场送一批粮食,之后大人们才会回家吃饭。   等全村进入午休,就没人晒谷场,那时候再偷偷生火,才不容易被发现。   熊崽把计划跟毛崽一说,毛崽立刻点头赞同。   两人找来一张宽大的芭蕉叶,紧紧堵住竹筒口,免得竹虫爬出来。   ……   还没等二人实施计划,二表哥就匆匆赶来喊他们回去吃午饭。   “你们先回去吃饭,我帮你们看着晒席,小姑待会就要和我爸去公社坐车回城里了呢。”二表哥道。   听到周母要走了,周万圆和毛崽哪还顾得上别的,撒腿就往家跑。   毛崽更是才冲进院子呢,就拖着老长的声调喊:“妈妈——!”   没人应声。   他心头一慌,又快步冲进西屋家公家婆的灶房,一个人都没有。   毛崽顿时慌了神,以为周母都走了,眼圈一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转头对刚追上来的周万圆哭道:“二姐,妈妈走了……呜呜……”   周万圆听毛崽的话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周母要是真走了,哪会让二表哥来替他们看晒席?   再说,周母要走,哪有不跟闺女打声招呼的道理?她又不是毛崽这样舍不得父母的年纪的小孩。   看毛崽哭得可怜,小脸皱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她赶紧蹲下身,拿袖子给他擦了擦脸,哄道:“妈肯定还没走呢,咱们去隔壁找找!”   毛崽抽抽搭搭地点头,可没见到周母,眼泪还是止不住。   此时,周母正在大舅妈家的灶房里炒菜,锅铲翻动间,隐约听见外头传来毛崽的喊声。   可锅里菜油正冒烟,她顾不上多想,赶紧把青菜倒进去,“刺啦”一声,油烟腾起,盖过了外头的动静。   等菜炒得差不多了,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好像听见毛崽在哭。   她将铲子丢给了家婆:“妈,剩下你炒,我好像听到了毛崽的哭声,我去看看。”   家婆正守着油锅炸豆腐泡,猛不丁被塞了铲子,愣了一下:“啥?我没听见啊!”   她侧耳听了听,外头静悄悄的,只有油锅里“滋滋”的声响,“你听岔了吧?我这豆腐泡都快炸糊了,哪顾得上炒菜?你快接着炒!”   说着又把铲子塞回周母手里。   周母感觉就是听到了毛崽的哭声,而且就在隔壁,她将铲子一放,往锅里掺了一瓢水,道:“那就等等炒,我过去看看。”   刚跨出门槛,就撞见大舅妈拿着几个鸡蛋进来。   大舅妈见周母匆匆往外走,问家婆:“阿慧这是去哪儿?”   家婆正用筷子夹起炸得金黄的豆腐泡,闻言头也不抬:“说是听见毛崽哭,出去瞅瞅。”   大舅妈笑了:“当妈的和孩子就是连着心,说不定毛崽真在哭呢。”   话音刚落,外头猛然传来毛崽撕心裂肺的哭喊:“妈妈——!呜呜哇哇——”   大舅妈和家婆同时一愣,对视一眼。   大舅妈放下鸡蛋,往门外探身一瞧,果然看见毛崽哭得满脸鼻涕眼泪,小手死死搂着周母的腰,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还真是毛崽在哭。”大舅妈回头对家婆说了一句。   随即跨出门槛,弯腰凑近毛崽,柔声问:“崽啊,咋哭成这样?跟大舅妈说说,谁欺负你了?”   周母把毛崽抱起来,小家伙立刻像只树袋熊似的扒住她的脖子。   周母低头看向儿子:“崽这是咋啦?”   毛崽脑袋埋在她肩上抽抽搭搭,就是不吭声。   周母摸了摸他汗湿的后背,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周万圆,眼神里带着询问。   周万圆摊手,无奈道:“一回来就冲进灶房找你,没见着人,以为你走了,怎么哄都哄不住。”   周母和大舅妈一听,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还好,还好,不是被大孩子欺负了,只是小家伙一时没找着人,吓着了。   周母抱着毛崽,轻轻拍了拍他的屁股,笑道:“傻小子,你倒是把屋里都找一遍再哭呀?我在你大舅妈灶房炒菜呢,你舅妈今天特地给我们点豆腐吃呢。”   说着,便抱着他往灶房走。   刚巧家婆擦着手从里头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几点油星子:“这是咋啦?哭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周万圆又把毛崽哭闹的缘由说了一遍。   家婆听了,立刻哄道:“哎哟,哭得这么伤心呐?来,家婆刚炸好的豆腐泡,香着呢,吃了就不哭啦。”   说着,从竹筛子里夹起一块刚出锅的豆腐泡,四四方方,炸得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毛崽哭了好一阵,这会儿又累又饿,见周母没走,眼泪也止住了。   闻着豆腐泡的香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妈妈,我要下去,我要吃豆腐泡。”   见他被这一个豆腐泡就给哄好了,大家简直是哭笑不得。   看着毛崽吃的喷香,家婆又夹了一块递给周万圆:“你也吃一个垫垫肚子,你家公和大舅去晒谷场收谷子了,等他们回来就开饭。”   周万圆早就被这香味勾得馋虫直冒,看了一上午的谷子,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   可晒谷场人多眼杂,她没法从系统里偷渡点吃的出来。   她张嘴接住家婆递来的炸豆腐泡,眼睛一亮:“家婆,好好吃!又香又脆!”   豆腐泡外酥里嫩,嚼劲十足,豆香浓郁,还带着一丝焦香,比她在现代吃的任何豆腐都香。   家婆笑眯眯道:“喜欢就多吃点,煮了一大盆呢,管够。”   …… 第158章 周母离开   饭后,周母利落地收拾东西,准备搭大舅的自行车去公社。   她得赶两点的长途汽车回城里,明早还要去铁路单位上班。   毛崽见周母将屋里的背篓都挎出来了,立刻撅着嘴,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角。   周母走一步,他就跟一步,像周母身后的尾巴。   周母看着毛崽这模样,语气无奈:“干啥扒着我?”   “妈妈不要走……”毛崽声音闷闷的,眼眶里包着泪,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看着毛崽这委屈样子,周母蹲下掌心蹭了蹭他的脸蛋:“妈妈得去上班赚钱呀,不然毛崽吃啥?穿啥?”   毛崽还是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手攥得更紧了,妈妈说的他都知道,但是他就不想妈妈离开。   “那我要和妈妈一起走。”   大舅妈和家婆连忙过来哄:“崽啊,就在咱村里多好,咱家里那么多果子,还有后山的野果子也不少,啥野地瓜、刺泡儿,你都没吃完嘞,可不能走哦!”   毛崽却扭过头,红着眼眶直勾勾盯着周母,小嘴抿得紧紧的。   周母叹了口气:“真要跟妈妈回城里?可爸爸妈妈都得上班,可没人管你了哦,也没人给你煮饭,白天还得把你反锁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要想清楚啊。”   毛崽抽噎着,小手一指周万圆:“二姐……二姐管我。”   周母摇头:“你二姐也管不了你,二姐得留村里参加义务劳动呢,暂时也不能走。”   周万圆也蹲下身,揽住毛崽的肩膀,用手帕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珠:   “崽不是说要帮二姐干活?怎么突然要跑啦?留二姐一个人在村里,多孤单啊。”   毛崽想起自己拍胸脯保证过的帮二姐挣干活挣工分呢,顿时蔫了,吸了吸鼻子,瘪着嘴不吭声。   大舅妈见状,柔声加码:“城里哪有村里自在?晚上让你二表哥带你去田沟里照黄鳝、翻螃蟹,可有意思了!”   听到舅妈说的,毛崽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眶已经不红了。   家婆趁热打铁:“后天就是公社赶集,家婆带你去供销社买麻花,买肉包吃,好不好?”   毛崽越听越心动,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家婆,小手却还揪着周母的衣角没松开,像在权衡利弊。   村里比在锁在家里好玩多了,他想在村里玩,但他又想要和妈妈一起。   家婆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明晚跟你表哥去逮黄鳝,后天去集上卖了钱,全给你买水果糖,行不?”   这下毛崽心里的秤杆一下子就歪了,彻底被收买了,挂着泪珠的脸瞬间放晴,但还不忘扭头确认:   “那……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和二姐?”   周母连忙道:“下次妈妈休息就来接你,毛崽先在家婆这儿玩一阵子,要是想家了,给妈妈写信,妈妈就早点来,好不好?”   毛崽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手,声音闷闷的:“好吧……妈妈能不能早点来,不能忘了毛崽哦。”   周母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忘不了,拉钩?”   她伸出小指,毛崽这才破涕为笑,勾住她的手指晃了晃。   见孩子总算被哄住,屋里的大人们都松了口气。   家公笑呵呵地走过来,一把抱起毛崽:“走,咱去自留地挑个大西瓜,让你妈带回去给你爸和大姐、三哥尝尝,咋样?”   “好!我要挑最——大,最甜的!”毛崽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挥舞着小胳膊嚷道。   等祖孙俩出了门,家婆和大舅妈连忙帮着周母收拾东西,生怕耽搁久了毛崽反应过来又要闹。   周母匆匆回到里屋收拾衣物,顺手把周万圆也叫了进去,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和几张票塞给她。   “这钱票给你,赶集的时候看到有什么想吃的,多买点回来大家一起吃。”   周母压低声音嘱咐,“别拿家婆家公的钱,他们年纪大了,攒点钱不容易,晓得了不?”   周万圆接过周母给的钱票,重重点头:“晓得了,妈。还有啥要收的?我帮你。”   “没啥了,都收拾好了。”   周母抱起床上叠整齐的衣裳,拍了拍,“走吧,别耽搁了。”   周万圆点头,从挎包里拿出她的作业本,准备待会带去晒谷场写。   周母跟着周万圆身后出去,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周母脚步一顿,悄悄拐了进去。   周万圆走了两步,发觉母亲没跟上,疑惑地折返。   家公家婆的房间里,周母正从内兜里摸出一张大黑十,轻轻塞进家婆的枕头底下。   刚直起身,就瞧见女儿站在门口,便笑着压低声音道:“等我走了,再和你家公家婆说。”   周万圆会意地点头。   母女俩走到灶屋,就见大舅妈正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一大包炸豆腐泡,往周母的背篓里塞。   周母连忙上前,伸手拦住:“大嫂,怎么全拿来了?我刚吃过一顿了,这些留着家里吃吧。”   大舅妈侧身避开她的手,语气不容拒绝:“本就是特意给你做的,吃了一顿也没剩多少了,都带上。”   周母还要推辞,家婆从灶台边抬头,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劝道:   “你大嫂一片心意,带上吧。城里吃块豆腐还得要票,咱们乡下豆腐都自家磨的,实在馋了,拿两个鸡蛋也能换一碗,可比你们在外头吃豆腐容易多了。”   “就是。”   大舅妈顺势把油纸包往背篓底下按了按,“你吃过了,阿好和大毛还没尝呢,带回去给他们解解馋。”   周母拗不过,只得由着她放好。   等收拾差不多,家公和毛崽抱着两个滚圆的黑皮西瓜从外头回来,二话不说就要往背篓里塞。   周母低头一看,背篓底下原本就已经堆了不少梨和李子,又加上那包豆腐泡,再塞两个西瓜,背篓都要塞不下了。   她想到待会儿要坐那辆哐当哐当的老客车,车身摇晃得像筛糠似的,忍不住皱眉:   “带一个就够了吧?路上颠得很,背多了也不好拿。”   家公瞥了周母一眼,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用绳子固定了一下背篓:   “我还不知道你是嫌重?又没让你背着走,待会儿你大哥骑车送你去车站,这一路统共没几步路,多带点回去,让大毛多吃几口。”   周母拗不过家公,只得背起背篓,走向撑着自行车的大舅。   她侧身坐上后座,竹编的背篓沉甸甸地压着肩膀。   她冲他们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啊。”   又转头叮嘱毛崽和周万圆:“在这儿听家公家婆的话,知道不?”   周万圆牵着毛崽的手点头,毛崽又开始瘪着嘴,嘴唇蠕动想说什么。   等一下!”家婆忽然喊住他们,提着个盖着稻草的竹篮子快步走来,硬塞进周母手里。   “妈,这又是啥?”   周母拨开篮子上的稻草,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串串用稻草捆好的鸡蛋,少说也有二三十个。   她连忙推回去:“妈,你这是把家里的鸡蛋都给我了吧?我不要!你这个月的派购任务还没交供销社呢,自己留着。”   家婆不肯接,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对大舅道:“行了,家里还有呢,你们城里鸡蛋供应不都断了,快拿着走吧,待会儿又惹毛崽哭,好不容易才哄好的。”   大舅不等周母再推辞,一脚蹬起自行车,车轮碾过泥巴路,转眼就骑出老远。   把周母的推拒和毛崽未出口的话都甩在了身后。 第159章 嗯,田园生活啊   看着周母走远,周万圆低头瞧了眼毛崽,小家伙还闷闷不乐地撅着嘴,眼眶红红的。   “走,毛崽,咱去晒谷场!”   周万圆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眨眨眼,“你刚刚不是和熊崽约好了要‘那个’吗?”   毛崽一愣,随即想起和熊崽的计划,他们要趁着村里人午睡时,偷偷烧竹象吃!   他稍微打起了精神,立马拽着周万圆的手,撒腿就往晒谷场跑。   家婆和大舅妈站在堂屋门口,见周万圆三两句话就把毛崽哄好了,便放下心,转身回屋忙活去了。   ……   周万圆和毛崽到晒谷场的时候,看到晒谷子的小孩都捧着碗在吃饭。   晒谷子这活,是没有午歇的,连吃饭都得家里人送过来。   周万圆走到二表哥跟前,见他正拿着谷耙翻晒席上的稻子,便道:“二表哥,你回去吃饭吧,剩下的我来。”   二表哥又麻利地耙了两下,把谷耙递给她:“这五张席子我刚翻过,暂时不用动,不过中午日头毒,你待会儿得翻勤点,干得快些。”   周万圆点头接过谷耙。   另一边,熊崽听见动静,抬头见毛崽来了,赶紧把饭盒里最后两口豆角扒进嘴里,胡乱盖上铝饭盒,“哐当”往石头上一丢,跳起来冲毛崽招手:   “毛崽!快来!”   毛崽一听小伙伴招呼,松开二姐的手,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   熊崽将毛崽的两个竹筒递给他,压低声音道:   “走,现在就去烧!我跟你说,我家今早吃的豇豆焖饭,半点油星子都没有,越吃越饿!就等着这竹虫开荤呢,好歹是个肉味!”   毛崽接过属于自己的竹筒,闷声闷气道:“我中午吃的炸豆腐泡,吃得饱饱的。”   熊崽一听,以为他在炫耀,顿时气得牙痒痒,刚想反驳说待会儿烧的竹虫不比豆腐泡差,却瞥见毛崽红肿的眼眶。   “你刚哭过?”熊崽伸手戳了戳他的眼角,“挨揍了?”   毛崽“啪”地拍开他的手,不想解释是因为妈妈走了才哭的,那显得太不爷们儿了。   他没好气道:“你才挨揍了呢!还烧不烧了?”   熊崽见不是挨打的热闹,顿时兴致缺缺,连忙点头:“烧烧烧,走走走!”   刚跑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冲周万圆喊:“哎,那个圆圆是吧?帮我看下晒席,待会儿分你两条竹虫!”   周万圆看着这个和毛崽大差不多小屁孩,居然直呼她“圆圆”,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   手痒,有点想学二表哥早上那样,揪住他的脑袋狠狠揉搓一顿。   毛崽一巴掌拍在熊崽胳膊,一脸不乐意道:“没礼貌,你不能喊我二姐喊圆圆。”   熊崽听到小伙伴说他没礼貌,委屈巴巴得捂着被拍疼的胳膊,“那喊啥?”   毛崽一脸理所应当道:“我二姐比我们大,当然要喊姐姐啦。”   熊崽不服:“可是,虽然我年纪比她小,但是我辈分大啊,我管你妈妈才喊姐,论起来,我是你们的小舅舅。”   毛崽一听不高兴了,本来妈妈走了就让他心里难受,现在熊崽还要当他舅舅,他才不要和他一样大的人当他小舅舅,有种被人占便宜的感觉。   他气呼呼地一甩手:“我才不要你当我小舅舅,哼。”   熊崽叉着腰,半点不退让:“你不要,我也是你小舅舅,谁让我喊你妈妈喊姐姐呢!”   毛崽一听他提妈妈,眼圈顿时红了,妈妈刚走没多久,他心里还难受着呢。   他抿着嘴,抱起自己的两个竹筒,扭头就往周万圆那边跑,嘴里还大声嘟囔着:“我不和你玩了!”   熊崽见毛崽真跟他绝交,心里也委屈起来。   他本来就是毛崽的小舅舅,是毛崽没大没小的,不懂礼。   他冲着毛崽的背影大声嚷道:“哼!我才不要和你玩呢!你才是最没礼貌的!”   周万圆拿着谷耙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不是——   等等?   这俩孩子咋回事?   就因为她的称呼问题,俩人这就绝交了?   周万圆低头看看蹲在地上的毛崽,小家伙正闷不吭声地从竹筒里倒出竹象,手指头戳着玩。   再转头一看,熊崽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弹弓,胡乱射着地上的小石子。   周万圆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熊崽攥着弹弓,一边漫不经心地射着小石子,一边往这边蹭,眼神却不住地往毛崽身上瞟。   周万圆想了想,坐回了她竹林的宝座,给俩人留点空间吧。   小孩子的事,还是让他们自己掰扯去吧。   熊崽看着周万圆走了,立刻小跑到毛崽身旁蹲下,盯着他手里的竹象,小声提醒:“竹象有翅膀的,不拴绳子,待会儿就飞了。”   毛崽抬头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但还是把竹象塞回竹筒里,顺手堵上口。   熊崽又偷瞄了下周万圆,见她倚着竹子闭目养神,这才把弹弓往毛崽手里一递:“喏,给你玩。”   毛崽看了一眼塞在手里的弹弓,闷声道:“我不想喊你小舅舅,一想到跟你玩还得喊舅舅,我就不想和你玩了。”   熊崽一听,心里一紧,连忙道:“那、那我不让你喊了行不?”   村里的同龄人就他的辈分最大,身体又不好,大人们都压着自家孩子叫他咪爹。   导致村里的孩子都不爱跟他玩,现在毛崽来了,他好不容易有个玩伴,他也不想对方因为称呼的问题和他绝交。   毛崽低着头,嘴角悄悄翘了下,又故作委屈地抬头:“那我姐呢?”   熊崽立马道:“她也不用喊!”   想起刚才就是喊了小伙伴姐姐的小名才惹毛崽生气的,他犹豫了下,   试探着问:“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喊她姐姐?”   毛崽有些犹豫:“可以吗?”   熊崽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有啥不可以的?你姓周,我姓文,咱俩又不是一个祖宗,各叫各的呗。”   这话听着在理,毛崽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只铁皮青蛙,递给熊崽:“那咱俩交换着玩。”   熊崽看到铁皮青蛙眼睛一亮,这玩意儿他只在同学嘴里听说过,还没亲眼见过呢!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瞧,兴奋地问:“咋玩的?快教教我!”   毛崽蹲下身,把铁皮青蛙的发条拧紧,往地上一放,“咔哒咔哒”,青蛙一蹦一跳地往前蹿。   熊崽看得直拍手:“嘿!真会自己跳!太神了!”   俩人交换了各自的玩具,又和好如初了。   熊崽舔了舔嘴唇,问:“还烧竹象吃不?”   毛崽咧嘴一笑,点头:“烧啊。”   “那走呗!”   熊崽转身,冲着不远处坐在石头上、靠着竹子打盹的周万圆扯着嗓子喊:   “圆圆姐!稍微帮我看下晒席呗!我一会儿就回来了,待会儿分你两只竹象!”   被小舅舅喊“姐”的周万圆一个激灵睁开眼,满脸茫然。   :???   发生了什么?   ……   周万圆写完一篇劳动日记,搁下笔,伸了个懒腰。   她起身抄起谷耙,走到晒席旁翻了翻稻谷。   看到熊崽晒席里的鸟雀不少,她走近驱赶,将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起。   她眯眼望向大石头后飘起的一缕青烟,能隐隐约约听到毛崽和熊崽的声音。   说好一会儿就回来的人,一个下午的没出来。   她摇摇头,懒得管他们。   转身回到自己的宝座,翘起二郎腿,将作业本又翻了一页。   她含着笔头琢磨,接下来的十五天义务劳动,横竖都是晒谷子,劳动日记写来写去也就那些话。   与其每天绞尽脑汁编一篇,不如趁现在有股劲儿,一口气全写完。   长痛不如短痛,省得天天受折磨。   她甩了甩钢笔,笔尖沙沙作响,第二篇劳动日记铺满纸页:   【日期:1963年7月12日晴   地点:永安人民公社,青石生产大队,第1生产队   出勤:早上8:30—傍晚19:00(记4工分)   今日语录:"农业学大寨,粮食是备战备荒的生命线!"   1.劳动内容:   ①翻晒稻谷:   ……   ……   2.思想收获:   学习《人民日报》社论《大办农业,大办粮食》,深刻认识到:晒谷场就是战场,每粒粮都是射向漂亮国的子弹!   ……   】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周万圆搁笔,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   她还特意把劳动时间往前写了一个小时,又往后延长了一小时,这样显得自己格外积极。   嘿嘿!   她可真是个天才!   才来这个时代半个月,就能写出这么又红又专的文章。   下学期的作文,她不拿满分,谁拿满分?   “二姐!”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周万圆的品鉴。   她抬头,就见两个满脸乌黑、嘴唇也黑乎乎的小家伙,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几片绿油油的芭蕉叶,兴冲冲地朝她跑来。   看着弟弟这副花猫似的模样,周万圆“噗嗤”一声笑出来,合上作业本,朝他们招了招手。   等毛崽跑近了,她笑不出来了,这家伙不仅脸上黑一道灰一道,连身上的衣服都蹭满了炭灰。   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这是……?”   毛崽咧嘴一笑,献宝似的把叶子里的烤竹象和竹虫往她面前一递:“二姐,你吃!我烤了两回呢,头一回全糊了,我自己吃了,这一回没糊!”   望着弟弟那双亮晶晶、却沾满炭灰的眼睛,周万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周母刚走,他刚刚一直闷闷不乐的,难得这会这么高兴……   她捏起一只烤得黢黑的竹象。   轻轻掰开,果然,肉都黏在壳上了。   咬一口,脆生生的壳里带着点焦香,隐约还能尝出竹笋的清香。   虽然还是烤过头了,但……这可是毛崽头一回给她弄吃的。   毛崽期待的眼睛看着她:“二姐咋样?”   “超好吃!”她竖起大拇指,故意夸张地咂咂嘴。   毛崽一听,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转身就要往竹林里冲:“那这些都给二姐吃,我现在还去竹林里抓,待会还烤给二姐吃。”   那边的熊崽见毛崽一溜烟钻进了竹林,心里着急得不行,手里的谷耙在晒席上胡乱刮了两下,也顾不上收尾,随手往地上一丢,撒腿就追了上去,边跑边喊:   “毛崽!等等我!”   路过周万圆时,他脚步不停,只匆匆从兜里掏出一包用芭蕉叶裹紧的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圆圆姐,给你的!再帮我看着鸟雀啊!”   周万圆低头瞧了瞧熊崽的晒席,谷子东一撮西一撮的,没耙匀。   “你这谷子这样晒……”会被骂的。   周万圆话没说完,就看到人已经跑远了。   她摇摇头,顺手掀开叶子,里头躺着几条烤得金黄油亮的竹虫,比毛崽那包焦黑的好多了,火候刚好,看来这小子没少偷摸烤虫子,手艺倒是练出来了。   看着这虫干的份上,给他翻一次,就一次!   顶着半下午的的太阳,连着翻了10张晒席。   周万圆热的满头大汗,将谷耙一丢,捧着两包虫干,慢悠悠踱回自己的宝座。   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眯着眼望向晒席。   阳光炽烈,稻谷金黄刺眼,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她随手捏起一条虫干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任由酥脆的香气在舌尖漫开。   嗯,田园生活啊。 第160章 收粮 ,下工   这样悠闲上工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两天。   周万圆揉了揉发僵的后颈,拿大腿当桌子果然不行,才写了一会儿,脖子就酸得厉害。   余光瞥见远处原本缝补衣裳的嫂子起身,开始收晾晒的谷席。   她拧紧钢笔帽,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西斜,闭眼进入系统一看,下午五点了,该收完谷子啦,收完就下工。   周围的孩子也三三两两从竹林里钻出来,开始收拾晒席上的谷粒。   周万圆从她的石板宝座上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转头朝竹林里扬声喊道:   “毛崽!熊崽!下工了!”   竹林里传来两声清脆的回应:“来了!”   不一会儿,两个小家伙捧着竹筒跑了出来。   毛崽举着竹筒,有些沮丧:“二姐,竹林里的竹象没剩多少了,就抓到三只。”   周万圆凑近瞅了瞅,竹筒里几只棕褐色的竹象虫正慢吞吞地挣扎爬动。   “这么少,烧了也不够塞牙缝的,待会儿带回去喂鸡吧。”   说完周万圆就往农具间方向走。   这两天晒谷场上的人,除了她和隔壁那位怀孕的嫂子,其他孩子全往竹林里钻。   竹林就是有再多的竹虫,也经不住这么多人霍霍啊。   熊崽见周万圆走了,上前拍了拍毛崽的肩膀,安慰道:   “最近晒谷场人多,大家都来捉,虫子自然少了,不过后山还有片竹林,毛崽,我们去那儿看看?”   毛崽眼睛一亮:“那边的竹林比这儿大吗?”   熊崽使劲点头:“大得多!整座山都是竹子!我跟你说,哪儿还能碰到竹鼠呢!要是能抓到一只就好了,竹鼠可好吃啦!”   毛崽被说得心动,小脑袋一点:“好,那我们去吧!”   俩孩子抬脚就要往后山方向跑。   “你们去哪儿?”   周万圆刚从农具房借了个竹撮箕出来,迎面撞上两个小不点鬼鬼祟祟往外溜,连忙伸手揪住他们的衣领。   “二姐,我们要去后山抓竹鼠!”毛崽转过头仰着脸,笑嘻嘻道。   熊崽在旁边跟着点头,还热情地邀请:“圆圆姐,你要去不?”   周万圆眉头一皱,将两人放下:“谷子不收了?”   熊崽这才想起自己今天的活儿还没干完,挠了挠头,对毛崽道:“那你等等啊,我收完谷子咱们再去!”   说完,他转身冲进农具房,也借了个撮箕,跑回来时路过周万圆姐弟俩,还不忘冲毛崽喊一句:   “我收得可快了!等着我啊。”   甩下一句,人已经一溜烟奔向晒谷场。   见熊崽跑远,周万圆蹲下身,照着毛崽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谁准你一个人往后山跑的?你认得路吗?天都快黑了,要是迷路了怎么办?后山有蛇、有野猪,你小胳膊小腿的,能对付得了?”   毛崽不服气地辩解:“我不是一个人,还有熊崽呢!他说他知道路……”   周万圆瞪他:“知道路就能去了?就能不跟家里说一声,自己瞎跑?要不是我刚好撞见,连你去哪儿都不知道!天黑了山上什么玩意儿都出来,野猪、毒蛇,你俩小屁孩能干啥?被拱了、咬了,哭都来不及!”   毛崽想说,他不小了,他都6岁了。   熊崽比他大两岁,都上二年级了,他们早不是啥都不懂的小娃娃了。   但抬头瞅见二姐板着的脸,再想起滑溜溜的蛇,还有家婆关在猪圈里那头哼哼直叫的大肥猪,毛崽缩了缩脖子,识相地闭了嘴。   他撅起嘴,凑上去搂住周万圆的脖子,讨好地蹭了蹭:“二姐,我知道错了,以后去哪儿玩都先跟你说,再也不乱跑了。”   周万圆又往他后脑勺拍了一记,力道不轻不重:   “哼,就这一回啊!要是再敢偷偷往外跑,看我不揍你!揍完了还得让你跪板凳棱,像你三哥上回被爸罚那样!”   毛崽一听,想起三哥被罚跪后,膝盖在板凳棱上硌出两道深印,连路都走不利索,连忙摆手:   “不敢了不敢了,二姐!”   “行了,撒手!你在竹林里钻了一下午,一身汗臭,别往我身上蹭。”   周万圆嫌弃地扒拉开弟弟的手,站起身,拽着他往晒席走。   被姐姐嫌弃,毛崽也不恼,嘿嘿一笑,吊着她的胳膊一蹦一跳地跟上。   收晒席上的谷子有步骤的,得先用谷耙的平头把四边的谷子往中间推,顺手把混在里面的粗秆,以及晒干的鸟屎摘出来。   要是秆上还粘着稻粒,趁着晒得干透,轻轻一搓就能脱落,半点不能浪费。   然后将推拢的谷子刨进撮箕,最后装袋。   毛崽麻利地撑开麻袋:“二姐,口袋牵好了!”   “嘿,接着!”   周万圆一使劲,簸箕里的谷子哗啦啦倾泻而下,倒进毛崽撑着的麻袋里。   一张晒席能晒两袋70斤的湿谷,晒干了差不多能收110斤。   5张晒席拢共能收550斤谷子,这么多粮食,光靠周万圆和毛崽这小不点,自然是扛不到粮仓去的,得等家公来搭把手才行。   周万圆随手抓起一把谷子,捻起一粒丢进嘴里,牙齿一咬,“咔”的一声脆响。   嗯,晒得够干,算是达到交粮的标准了。   家公还没来,倒也不急着把谷子搬仓库去,得先等队长验收。   验收合格后,才能给她算这两天的工分呢。   “毛崽,过来帮我牵口袋!”熊崽站在谷堆旁,手里攥着谷耙,朝毛崽喊道。   毛崽抬头瞅了瞅周万圆。   周万圆冲他摆摆手:“去吧,席子二姐一个人卷就行。”   毛崽“哎”了一声,撒腿就跑了。   周万圆蹲下身,把晒席一张张卷紧,再用草绳捆牢实。   晒席得天天收,不然夜里露水一打,第二天晒谷子就耽误事,席子也容易沤坏。   五张席子捆好,她扛起一床往农具屋走。   晒席厚实,压得肩膀发沉,等全部堆进角落,她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回头见桂芳嫂子正挺着大肚子收谷子,周万圆擦了把汗,道:   “桂芳嫂子,晒席我都放角落了,谷耙和簸箕也归位了。”   桂芳嫂子正艰难地蹲下身,捧起一簸箕谷子往麻袋里倒,闻言笑了笑:“好,我瞅见啦。”   周万圆见她肚子少说也有八九个月大,弯腰起身时还得端着簸箕,看得她心惊胆颤,连忙跑过去:   “桂芳嫂子,我来装吧,你扶着袋子就成。”   桂芳嫂子扶着腰,笑着摆摆手:“我这没啥事,就是肚子大了,干活慢些。”   她瞥了眼周万圆负责的区域,十来袋晒干的稻谷还堆在那儿,便道:“你去搬粮食吧,我一个人能行。”   周万圆没应声,直接伸手夺过她的簸箕,笑道:“我那边都收拾好了,就等队长验收呢。”   桂芳嫂子见她动作利索,便笑着问:“你今天要记工分了吧?”   “是啊,晒了两天,总算干透了。”   周万圆弯腰从晒席上抄起一撮箕谷子,手腕一翻,哗啦啦倒进桂芳嫂子撑开的麻袋里。   桂芳嫂子是队长的儿媳妇,因着怀孕,队里照顾她,安排她管农具间,兼带晒三席谷子,一天能拿6个工分。   晒席不多,周万圆手脚麻利,没几下就把谷子全装好了。   桂芳嫂子感激地笑道:“圆圆妹子,真是谢谢你了。人家大肚子的还在田里割稻子呢,我这活已经够轻省了,还麻烦你搭把手。”   周万圆摆摆手,“顺手的事。”   虽说这时候夏收,女人挺着肚子下地干活是常事。   但是她在现代所受到的20多年的教育,养成的观念,让她没办法看着一个大肚子女人腰下蹲干活。   反正这活对她来说,不过是搭把手的事,自然就做了。   远远瞧见队长拿着工分本子走过来,周万圆冲桂芳嫂子笑笑:“队长来了,我先过去了啊。”   桂芳嫂子又连声道谢,心里对周万圆的印象好了几分。 第161章 第 161 章   熊崽和毛崽合力把稻谷收进麻袋里,五张晒席的谷子对两个半大孩子来说可不轻松。   收完最后一捧,两人累得直接瘫坐在晒席上,汗珠子顺着晒得通红的脸颊往下淌。   熊崽从裤兜里摸出铁皮青蛙,上了发条,青蛙便“咔嗒咔嗒”地在晒席上蹦跶。   毛崽则掏出弹弓,随手捡了颗小石子,眯眼瞄准远处的竹竿。   歇了一会儿,熊崽用胳膊肘捅了捅毛崽:“走啊,我们去后山竹林去?”   毛崽摇摇头,“我二姐说天黑了,不让我去。”   熊崽抬头望了望天,西边的日头挂在山头:“这不还亮堂着?起码得七点才黑透呢!”   毛崽道:“反正我二姐就不让我去。”   熊崽眼珠一转,凑近压低声音:“咱们偷偷去呗!你瞧……”   他朝晒谷场的那头努努嘴,“你二姐正帮侄媳妇收谷子呢,哪顾得上盯咱们?”   毛崽还是摇头,声音里带了点惧意:“不要,我要偷溜,我二姐会揍我的,还会罚我跪板凳棱,我不想跪板凳棱可痛了。”   听到周万圆会打人,熊崽瞪大眼睛:“你二姐这么凶?管得也太宽了吧!好讨厌啊,我姐可不敢这么管我,也不敢打我。”   毛崽一听不乐意了,一把夺回铁皮青蛙,把弹弓塞回熊崽手里:   “哼,我二姐才不讨厌!这青蛙就是她给我买的!她还会给我买糖,给我零花钱,而且我二姐还能考第一名。”   熊崽盯着那只铁皮青蛙,眼里闪过羡慕:“啧,你二姐是挺不错的……要是我姐也给我买这个,我也不介意她凶。”   熊崽眼珠子一转,又提议道:“那晚上不让去,咱们中午去呗。”   “去哪儿?”   一道低沉的男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一瞧,只见大队长正站在装满谷子的麻袋后面,眉头微皱地盯着他们。   熊崽和毛崽赶紧起身,一个喊“勇哥好”。   另一个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队长好”。   队长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晒谷场,其他人的晒席早就收得干干净净,唯独熊崽的五张还摊在那儿。   他沉声道:“怎么还不收晒席?晚上露水重,湿了容易烂,知不知道?”   熊崽一个激灵跳起来:“马上收!”   毛崽可不想傻站着挨训,悄悄捅了熊崽一下,丢下一句“我先走了”,脚底抹油溜了。   熊崽点点头,手忙脚乱地卷起晒席。   大队长瞥了眼旁边装好却没扎口的麻袋,皱眉问:“你这谷子晒透了?都晒两天了吧?”   说着,他伸手从麻袋里抓了一把谷子,挑了一粒丢进嘴里,听到“咔”的一声脆响,队长满意点点头。   紧接着,他又从麻袋中间掏了一把,手指一碾,脸色立刻变了。   这谷子摸着潮乎乎的,再捻一粒咬开,不仅没脆响,还带着点韧劲儿。   大队长的脸瞬间阴沉下来,又去另一袋里抓了一把检查。   熊崽正埋头卷晒席,忽发觉周围安静得吓人,一抬头,正对上队长铁青的脸色,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大队长放下手里的一把谷子,盯着还在磨蹭着整理晒席的熊崽,脸色阴沉:“这就是你晒了两天的谷子?”   熊崽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道:“是、是啊,咋啦?”   队长猛地提高嗓门:“咋了?你还有脸问咋了?!”   他抓起一把谷子,直直递到熊崽眼前,“我问你,你是不是把谷子往晒席上一摊,人就溜没影了?”   熊崽被队长的脸色吓住,但嘴上仍不服软:“没、没有啊!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晒谷场……”   队长冷笑,摊开手掌,掌心几粒谷子上沾着干涸的鸟粪,黑白黄对比着,格外刺眼。   熊崽喉咙一紧,不敢吭声了。   “一整天没翻过谷耙是吧?”   队长又抓起一把谷子,淡黄的谷粒里混着几颗颜色更深的湿谷,显然是没翻晒均匀,一半干透,一半还潮着。   他声音发冷:“粮食就是这么晒的?前两年饿肚子的事儿全忘了?跟你掰扯不清,去!把你爹叫来!”   熊崽僵在原地不敢动,队长抬脚照他屁股踹了一记,熊崽踉跄几步,差点栽倒。   队长的怒喝从背后炸响:“还不滚?!”   熊崽抹着眼泪跑了。   完了,他爹虽然宠他,但事关粮食,他爹能打死的。   晒谷场上的人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停下手里活计张望。   大队长环视一圈,声音洪亮:刚才那小子晒的谷子啥样,你们都看见了!谁要跟他一样偷懒耍滑,现在就滚回去叫你们爹娘来!晒谷场算最轻省的活儿了,你们就这么糊弄?”   他顿了顿,语气更厉,“今天检查不过关的,工分全扣!你们晒的粮食用你们自家的工分换回去!轻松活不会干,从明天起,全都给我下田打谷脱粒,用手打!”   听到要下地用手摔打谷子,晒谷场上的孩子们都忍不住一哆嗦。   现在打谷脱粒,主要分两种:一种是脚踏打谷机,另一种则是用“掼桶”(木制方斗)沿边摔打。   脚踏打谷机因为要用到铁件和齿轮,金贵得很,整个生产队拢共也就三台,所以大多数时候,还是得靠人力摔打脱粒。   有时候干上一整天,两条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来,连筷子都捏不稳。   队长板着脸,声音硬邦邦的:“把麻袋都解开,我一袋一袋检查。”   很快,他就检查到了周万圆面前。   队长伸手从麻袋底部反复捞了几把谷子,仔细捻了捻,又摊开掌心看了看干湿程度,又放嘴里尝了尝。   终于,他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点了点头:“晒得不错。”   刚才检查了好几个小孩的,不是沾了鸟屎就是没晒透,好不容易碰上合格的,队长这才给周万圆记了八个工分。   他合上记工本,继续往后走,背影透着股不容商量的严厉。   家公扛着犁走进晒谷场时,正撞见大队长阴沉着脸训人。   往日闹腾的孩子们这会儿跟鹌鹑似的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有的还抹着眼泪跑开了。   家公皱了皱眉,觉得气氛不对,便走到农具间,问正在整理农具的桂芳:“天健媳妇,这是咋了?”   说着,朝晒谷场方向努了努嘴。   桂芳嫂子压低声音,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家公一听是晒谷场的小子偷懒没翻谷子,导致稻谷没干透,眉头一皱,低声骂道:   “活该!大人天不亮就下地割稻,摸着黑才回来,胳膊甩得都快脱臼了,这些臭小子倒好,连翻个谷子都不上心?”   家公说着一脸心疼,“这谷子晒得不匀,算是糟蹋了。已经晒干的再晒,到时候用木砻碾,米容易断,碎米怕是能有一半。这样的谷子也不好存,容易爆腰,回头米虫一蛀,全白瞎了。”   桂芳嫂子也跟着叹气:“可不是?可不晒的话,里头的湿谷子一捂,准得发霉。”   家公哼了一声:“这帮小兔崽子,贪玩也没个分寸,粮食可是头等大事!还是吃得太饱了,饿得还不够。”   两人聊了一会,家公将新做的犁递给桂芳嫂子:“天健媳妇,这是我这几天赶出来的,你登记一下。”   桂芳嫂子接过犁,掂了掂,笑道:“还是朝泰阿公的手艺好,又扎实又轻便。待会儿我就跟我公爹说,给你记上工分。”   家公是队里的木匠,夏收时也得跟着下地半天,早上割稻,下午歇个把钟头,就得赶着给生产队做农具。   这木犁队里给了他六天时间,六天内做完,就能记满工分,今天刚好是第六天。   正说着,晒谷场那边又传来队长的怒骂声,家公心里一紧,赶紧推起独轮车往孙女那儿赶。   到了跟前,才喘着气问:“你们合格了吧?”   周万圆点头,脸上带着喜色:“合格了!队长刚给我记了八个工分呢。”   家公闻言,笑着拍了拍车把手:“不错,快把谷子都搬上来,我一车就推到粮仓去。”   “欸。”周万圆应了一声,和家公一起把十袋谷子码上车。   两人码好都准备走了,见毛崽还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小石子,神情蔫蔫的。   “毛崽,走了,下工了。”周万圆喊他。   毛崽抬头张望了一眼,见队长走远了,才怯生生地问:“二姐,熊崽晒的谷子没合格……是不是因为和我玩?”   周万圆一愣,这才明白毛崽蔫头耷脑的原因。   她想了想,她不想让弟弟把错全揽自己身上,可要说完全没关系,也不对。   毕竟俩孩子玩疯了,确实耽误了正事,周万圆还在心里斟酌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   家公已经推着独轮车过来了。   “当然不怪你。”   家公声音粗犷,却带着几分宽慰。   毛崽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仰着脸看向家公。   “是那小子自己偷懒,关你啥事?”   家公哼了一声,又话锋一转,“不过嘛,我看你小子这两天也玩够了,明天去领两张晒席,老老实实晒谷子。要是跟熊崽一样光顾着玩,耽误了活计,看我不收拾你!”   毛崽一听明天能上工,不仅没觉得是惩罚,反而兴奋得直蹦:“那我能赚多少工分?”   周万圆看他那高兴劲儿,忍不住笑:“两张晒席,算你两个工分。”   按照队里的规矩,晒谷场的基础任务是五张晒席,每多管一张,多算一个工分。毛崽晒的两张记在她名下,他就能赚两个工分。   听到能赚两个工分,毛崽眼睛一亮,连忙挺直腰板向家公保证:   “家公,我一定好好晒谷子,绝不偷懒!明天我也不去竹林抓竹虫了!”   家公眯着眼笑,粗糙的大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好小子,说话算话!要是谷子没晒好,害我被队长训……”   他故意板起脸,扬了扬手里的手掌,“我就让你屁股开花!”   毛崽“哎哟”一声,捂住屁股往后跳:“不要不要!”   祖孙三人笑呵呵地往家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刚到家门口,就见家婆正挥着竹竿赶鸡鹅回圈。   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嘎嘎乱叫,不肯乖乖进去。   “快去帮忙!”   家公一挥手,周万圆和毛崽立刻跑过去,一个拦鸡,一个赶鹅,总算把最后几只撵进了圈。 第162章 第 162 章   家婆拍拍围裙上的灰,踮脚从鸭圈上方打开一个小木门,伸手一捞,熟练地逮住一只母鸡。   她手指在鸡腹下轻轻一探,嘴角翘起,又小心翼翼地把鸡放回去。   接着又抓出另一只,摸了摸,眉头一皱,嘴巴一撇,直接往鸡圈里一丢,嘴里还嘀咕:“光吃不下蛋,白养你了!”   周万圆和毛崽看得一愣一愣的,转头问家公:“家婆这是在干啥呢?”   家公慢悠悠地从裤腰带上抽出旱烟杆,捏了一撮烟丝塞进烟锅里,笑呵呵道:   “摸蛋呢!她笑的那只,明天准能下蛋;丢回去的那只,估计是懒蛋鸡。”   俩孩子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家婆把所有鸡都摸了一遍,拍了拍手,满意道:   “明天运气不错,有只鸡估摸着能下两个蛋!还有只懒货,好几天不下蛋了,干脆杀了炖汤,正好你们夏收辛苦,补补身子。明天赶集,再买两只新鸡苗回来。”   家公“吧嗒”抽了口烟,吐出一缕白雾,点头道:“行,你看着办。”   反正家里鸡鸭都是家婆管,他向来不插手。   家公抽完一杆旱烟,在门槛上磕了磕烟锅,招呼毛崽:"走,崽,去河里凫水凉快凉快。"   永安公社依着大河。   三伏天的时候,社员们下工后总爱往河里扎,洗去一身暑气。   毛崽乐颠颠的蹦到家公身边。祖孙俩的影子斜斜投在黄土路上。   家婆倚着门框叮嘱:“泡会儿就回啊,今晚咱早点吃饭,吃完你们先早点歇,晚上不是还要跟你二表哥去逮黄鳝吗?”   毛崽拽着家公的手一蹦一跳的转头道:“家婆,家公说晓得啦!”   看着这祖孙俩的影子斜斜投在黄土路上,家婆笑着摇摇头。   转身瞧见周万圆满头稻灰,不由笑道:“晒谷子就是这样,收谷子能扬起不少的灰,那灰最缠人,灶上温着茶麸水,院里晒的水也该热乎了,快去洗洗。”   “哎。”周万圆应着。   她也正觉得浑身像刺痒折磨得难受,拎起被日头晒得微烫的水往后屋走去。   这构造与猪圈有七八分相似,只是顶上多铺了层油毡布,四壁用黄泥抹得严实些。   底下都挖着渗水坑,不过猪圈坑里积的是粪肥,洗澡间这头却特意砌了条排水沟,通到侧边的自留地里。   周万圆刚搁下水桶,正要转身去取换洗衣裳,恰碰见家婆端着个木盆过来,盆里晃荡着褐黄色的液体,面上浮着点点细密的泡沫。   “哪去?茶麸水都给你熬好了。”家婆将盆往面盆架上一搁,掀起围裙擦手。   “去拿换洗的衣服呢。”   周万圆凑近瞧那盆水,好奇道:“家婆这是做啥用的?”   “茶麸水呀,专治你头发里那些稻壳灰。”   家婆撩开她鬓角黏着的碎发,“这大热天要不洗净,汗一沤,准痒得你抓破头皮。”   说着把木梳往盆沿一磕,“趁热快来,这老法子比你们城里香胰子管用。”   周万圆新奇地弯下腰,盯着木盆里泛黄的水,茶麸水洗头?   她还是头一回听说呢!   “家婆,这咋洗?”她眨眨眼,手指轻轻搅了搅水面,指尖沾了点茶麸水,凑近闻了闻。   家婆笑呵呵地挽起袖子,粗糙的手掌在水里搓了两下:   “就知道你这城里娃没用过这个!喏,这茶麸是煮过的,用手使劲搓,打出泡沫来,再把头发放进去搓洗,最后清水冲干净就成。”   说着,她双手在盆里快速揉搓,不一会儿,水面就浮起一层厚厚细密的泡沫,虽不如百货商店卖的洗头膏那样香喷喷的,却也泛着一股淡淡的油茶籽香。   “这茶麸啊,比不上你们城里人用的洋货香,泡沫也没那么多,可对头发好着呢!”   家婆一边搓一边念叨,“洗完头发又顺又亮,还不容易掉!”   一听能防脱发,周万圆眼睛一亮。   香不香的算什么?   头发能保住才是正经!   她赶紧洗了手,学着家婆的样子在盆里搓泡沫,好奇地问:   “家婆,茶麸是啥做的?茶叶渣吗?”   家婆笑道:“哪是茶叶呀!这是油茶籽榨完油剩下的渣饼。去年霜降那会儿,队里组织大伙儿上山摘茶籽,榨完油后,每家都分了一饼。”   搓了一会儿,泡沫渐渐浓了,家婆拍拍手:“行啦,够用了,你先洗着,我去给你拿换洗的衣裳,你搁哪儿了?”   周万圆歪着头,手指正忙着解辫子:“在我带回来的那个背包里,就搁房间呢!”   家婆点点头,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块靛蓝色土布:“喏,那块布是我平时包头发用的,待会儿你擦头发就用它吧。”   周万圆应了一声,把头发往前一撩,整颗脑袋埋进盆里,温热的水浸湿发丝,茶麸的泡沫在指间滑动。   她轻轻揉搓着,那股油茶籽的香气愈发浓郁,带着点焦香,像是炒过的坚果混着油脂的味道,让她莫名想捧起一捧水尝尝。   这味儿,闻着可真馋人!   “衣服给你放凳子上了啊,泡差不多就可以用清水过一遍了。”家婆道。   周万圆应了一声,为了不让自己馋得将这洗头水喝了,她加快了洗漱的速度。   洗完坐在院子里,用毛巾绞着湿漉漉的头发。   远远地,传来毛崽吱哇乱叫的欢快声音。   紧接着,二表哥的身影就蹿进了院子。   后头紧跟着高举竹竿的毛崽,嘴里还嚷着:“二表哥别跑!”   两人绕着院子疯跑了好几圈,直到家公叼着旱烟、背着手慢悠悠踱回来,瞥了一眼闹腾的场面,对着二表哥道:   “行了行了,还没逗够呢?让他敲两下出出气,该吃饭了。”   二表哥闻言,立刻冲毛崽举手投降:“和平休战!和平休战!等吃完饭补充好弹药,再战!”   毛崽对这个提议很满意,把竹竿仔细靠在屋檐下的墙边,准备吃完饭继续战斗。   二表哥见状,嘴角抽了抽。   趁毛崽一溜烟跑进灶屋,抄起竹竿,手腕一甩,“嗖”地一声,竹竿直接飞进了杂物房。   他拍拍手,转身也进了西灶屋,笑嘻嘻地问:“阿婆,有没有煮我的饭?”   家婆正盛着饭,闻言笑骂:“就晓得你今天会溜回来,早给你煮上了。”   二表哥捧着碗嘿嘿一笑:“还是阿婆懂我!刚刚差点被我爸逮着,差点没跑成,好险!”   家婆笑骂了他一句。   家婆家的饭菜和周万圆自己家差不了多少,主食依旧是粗粮,今天吃的是土豆焖饭。   不过,菜色确实比周万圆家要好些,今天的配菜是番茄炒鸡蛋。   家婆养了五只鸡、两只鹅,自打他们住过来,饭桌上几乎每晚都能见到鸡蛋。   家婆一边把鸡蛋挑出来夹给三个孩子,自己只夹番茄,转头对家公说:   “老头子,待会儿你去找队长开个证明,就说是咱院里那棵梨树和李子树的自产果子。”   接着又对二表哥天昊道:“天昊,你先别急着睡,趁着天还没黑透,去树上把梨和李子各摘十斤下来。仔细点摘,别磕破皮,不然放一晚上,卖相就差了。”   二表哥咽下嘴里的饭,问:“阿婆,明儿,你要带果子去供销社卖啊?”   家婆点头:“熟透的果子你们又吃不完,风一吹全得掉地上,白白便宜了猪,不如拿去换点针线回来。”   二表哥应了声,赶紧扒完剩下的饭,拎起一个垫着稻草的篮子,招呼周万圆姐弟俩往猪圈后头跑。 第163章 田间抓鳝   周万圆和毛崽仰头望着二表哥在梨树上灵活窜动的身影,活像只猴。   毛崽看得心痒,朝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也跟着攀上树干。   在村里这些日子,毛崽的爬树本事倒是长进不少,现在不用周万圆帮忙他也能上树了。   他学着二表哥的模样,在枝桠间腾挪跳跃,专挑饱满的果子摘。   “圆圆,接稳喽!”   二表哥用麻绳系着竹篮缓缓下放。   周万圆在树下踮起脚接住,仔细地将梨子码进背篓,每铺一层果子就垫上些干稻草。   接连装满三篮后,树上的兄弟俩各叼着个梨,又蹿到旁边的李树上。   两人骑在树杈上大快朵颐,直到吃够了才往篮里装果子,再用绳子吊下去让周万圆收拾。   远处传来下工的锣响,二表哥急忙用胳膊肘捅了捅毛崽:“快别吃了,抓紧摘!”   毛崽被二表哥突如其来的催促弄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赶紧把半个李子塞进嘴里,手脚麻利地采摘起来。   待摘得差不多了,二表哥把最后一篮果实吊下去,自己也三步两步的飞下了树,转眼就蹿到猪圈上的草垛。   “圆圆你收拾完就先回,要是大舅问起...”   二表哥边往草垛里钻边喊,“就说我去摸黄鳝了!”   猪圈上方搭着一层木板阁楼,堆满了竹竿、稻草和玉米杆,乱糟糟的,就算再藏两个二表哥也看不出端倪。   树下捡李子的周万圆和树上的毛崽都被二表哥这通操作弄得一愣一愣的。毛崽疑惑地看向二姐,周万圆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没得到答案,毛崽也不纠结,麻溜地从树上滑下来,帮着二姐把散落的李子捡进背篓里。   周万圆刚把果子背进堂屋放好,一出门就撞见大舅和大舅妈下工回来。   “大舅,大舅妈。”姐弟俩齐声打招呼。   大舅妈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大舅却扫了一眼四周,皱眉问:“你二表哥呢?”   周万圆和毛崽同时低下头,异口同声:“二表哥说……他去逮黄鳝了。”   大舅嗤笑一声:“这么早去?黄鳝还没醒呢!他逮哪门子黄鳝?”   他狐疑地瞥了眼周万圆身后的背篓,“这果子是你们摘的?”   他不是记得圆圆这丫头不会爬树吗?   就靠着毛崽这小不点能摘这么多?   姐弟俩点头,虽然不全是他们摘的,但他们全程参与,勉强也算吧。   “你二表哥给你们灌迷魂汤了?”   看着姐弟俩点头,大舅哼了一声,抬脚就往猪圈走,直奔草垛。   没过两秒,猪圈阁楼上传来二表哥的哀嚎:“啊啊啊!爸!轻点!我错了!真错了!”   周万圆和毛崽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这可是大舅自己发现的,他们可没出卖二表哥。两人顿时心安理得,一溜烟跑到院子里看热闹。   家公早就搬了张条凳坐在院子中央,嘴里叼着旱烟杆,占据了最佳观影位置。   姐弟俩赶紧凑过去,挨着他坐下。   不一会儿,就见二表哥被大舅揪着耳朵,龇牙咧嘴地从草垛上拖了下来。   大舅揪着二表哥的耳朵:“就知道你小子今天要跑!我死盯着你呢,结果转个身抽根烟的工夫,还真让你给溜了!自己的稻子不割完,让老子给你收拾烂摊子?”   “往哪儿跑!给我站住!”   二表哥趁着大舅从草垛上跳下来的空档,身子一扭,灵活地挣脱了大舅的手。   大舅在后头骂骂咧咧,二表哥却充耳不闻,笑嘻嘻地绕着院子里的三人兜圈子,像只滑不溜手的泥鳅。   毛崽拍着手喊:“二表哥加油!”   周万圆则给大舅鼓劲:“大舅,逮住他!”   家公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叼着旱烟杆,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们闹。   直到大舅妈站在东灶屋门口喊了一声:“别闹了,饭热好了,吃饭!”   大舅这才停下来,喘着气指着二表哥:“你小子活没干完就跑,晚上饿着吧!”   二表哥哈哈大笑,得意道:“我早料到你要来这招!我刚刚在阿婆那儿吃过了!”   大舅气得直瞪眼,一把脱下脚上的布鞋就朝二表哥砸过去:“臭小子!”   二表哥敏捷地一躲,鞋“啪”地砸在墙上。   他趁机三两步窜进屋里,“咔哒”一声把门闩上,舒舒服服躺床上睡大觉去了。   家公把旱烟从嘴里取下来,见周万圆姐弟俩还意犹未尽地在这儿坐着,便笑着提醒:   “你二表哥都去睡了,你们还不去?待会儿逮完黄鳝回来没精神,明天可去不了公社赶集咯。”   姐弟俩一听,立刻撒腿往房间跑。   家公望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估摸着生产队长这会儿也该吃完饭了,便起身去找他开自产证明。   ……   “二表哥,我们还要走多久啊?这边的田里没有黄鳝吗?”毛崽牵着二表哥的手,仰着小脸问。   夜色浓重,月光虽亮,却照不清人脸。毛崽使劲儿抬头,也只能瞧见二表哥模糊的轮廓。   “有,但得先去放鳝笼。”   二表哥说着,转头朝周万圆喊,“圆圆,手电筒照远点儿!我和毛崽走前面,光都照不到路,待会儿一脚踩空,就得栽田里去了。”   “啊啊,哎哟!”   二表哥话刚说完,毛崽脚下一滑,泥水“噗嗤”一声响,整个人就往田里歪田里。   二表哥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提溜起来。   周万圆听见动静,赶紧把手电光往毛崽身上打:“毛崽!摔着没?”   “没事没事!”   毛崽摆摆手,脚趾在草鞋里蜷了蜷,忽然惊奇道,“咦,这泥巴还是热的!”   二表哥笑了一声:“晒了一整天,能不热吗?抓紧我的手,把脚伸田里涮涮泥。”   “哦。”毛崽乖乖应着,攥紧二表哥的手,把脚丫子往水田里荡了荡。   二表哥顺手把周万圆手里的手电筒夺了过来,又把细竹篾编的鳝笼塞给她:   “你拿这个,手电筒我来照,不然光全打你脚底下,我和毛崽还得摔。”   周万圆撇撇嘴,缩着脖子抱住鳝笼:“好吧好吧……”   早知道她就不出来了,她这会儿是真后悔。   黑漆漆的稻田里,就他们三个人,风一吹,稻叶子“沙沙”直响,总让她觉得草窠里藏着蛇。   闻着鳝笼里散发出的腥味,周万圆这才想起,里面装的是二表哥捣碎的蚯蚓和茶麸饼混合的饵料。   顿时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把笼子拎远了些,提在手上。   等毛崽在田沟边洗净脚上的泥巴,二表哥晃了晃手里的铁皮手电筒,道:“你俩走前头,我走后面,正好教你们怎么打手电。”   周万圆“哦”了一声,牵起毛崽的手往前走。   夜里的田野黑漆漆的,只有手电筒的光束照出窄窄的一条路。   她越走腰弯得越低,几乎要缩成一团。   毛崽歪头一看,他二姐的脑袋都快贴到他肩膀上了,忍不住问:   “二姐,你害怕啊?”   周万圆立刻直起腰,嘴硬道:“谁说的?我是怕你害怕,才离你近点儿!”   “噗嗤——”二表哥在后头没憋住笑。   见两人回头,他赶紧清了清嗓子,指着田埂道:“到了。”   说完,把手电筒递给周万圆,“鳝笼给我,你帮我照着亮。”   周万圆把笼子递过去,就见二表哥蹲下身,拨开田埂边的杂草,露出一个排水的沟口。   他熟练地把鳝笼斜插进去,手指在泥里按了按,确保固定稳了,才站起身,接过手电筒又照了照,确认笼口正对着水流的方向。   毛崽蹲在旁边,好奇地问:“这样就行了吗?明天就能抓到黄鳝?”   二表哥点点头:“白天太阳烈。黄鳝白天怕热,都躲在泥洞里,等凌晨露水下来,凉快了才会出来钻笼子,明早四五点来收,保准一笼子都是。”   毛崽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又问:“那我们现在回去?我刚才踩田里,泥巴还是温的呢,田里也还热呢,黄鳝是不是还没出来?”   周万圆一听能回去,立刻接话:“那我们快走吧。”   她攥紧手,目光不安地扫过四周。   月光下的田野泛着朦胧的银灰色,远处的树影黑黢黢的,像是藏着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风里夹杂着低低的说话声,时远时近,让人心里发毛。   二表哥看着周万圆那怂样,忍不住哈哈大笑,毛崽也跟着起哄:“二姐,好胆小哦,羞羞!”   周万圆被笑得恼羞成怒,一把夺过二表哥手里的电筒,“既然你们不怕,那你们摸黑走吧!”   见她真恼了,二表哥也不逗她了,压低声音道:   “好不容易溜出来,哪能现在就回去?黄鳝是凌晨最活跃,但这时候也该出洞找食了,咱们再转转,碰碰运气。”   说完,他带头沿着田埂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可整条田埂走完,连黄鳝的影子都没见着。   “等等。”   二表哥突然蹲下身,朝身后摆摆手,示意周万圆把手电筒的光照向田埂内侧。   “瞧见没?这拇指大的洞,滑溜溜的。”二表哥用着气音。   周万圆和毛崽屏住呼吸,凑近看,也跟着蹲下,轻轻点头。   二表哥嘴角一翘,声音压得更低:“这就是黄鳝洞,里头准有货。”   二表哥把木桶往田埂上一搁,从兜里摸出个弯钩,这是大舅妈的缝衣针烧红后拗成的,钩尾还缠着半尺长的麻线。   他从腰上别着的竹筒里捏了条蚯蚓穿在钩尖上,又接过周万圆手里的电筒,调整了下光柱方向,避免直射洞口。   钩子往洞口一探,轻轻晃动,蚯蚓在泥水边扭动着诱饵。   月光混着手电余光,照见洞口缓缓探出一个扁平的脑袋。   周万圆和毛崽屏住呼吸,泥水顺着鳝洞微微泛着涟漪。   黄鳝猛地一口咬钩!   二表哥手腕一抖,麻线瞬间绷直,他中指一扣锁住鳝头后三寸,猛地往外一拽——   “哗啦!”一条黄褐色的鳝鱼扭动着被扯出泥洞,水珠甩在三人裤腿上。   二表哥眼疾手快,扬手一甩,鳝鱼“啪”地落进桶里。   周万圆和毛崽赶紧凑过去,电筒光下,肥硕的黄鳝在桶底疯狂打转,泥水溅出几滴。   俩孩子抬头,眼里直冒星星的看着二表哥:“好厉害啊!”   二表哥得意地一扬下巴,伸手揪住鳝身,小心取下钩子,掂了掂笑道:“今天运气不赖,这条起码半斤往上,是大鳝了啊。”   几人被开门红给鼓励到了继续换一条田埂走,连周万圆也被这收获激励到了,也不觉得害怕了。   深一脚浅一脚跟着换了条田埂找鳝洞。   电筒光扫过水稻根部的泥窝,突然,一簇细密的水泡“咕嘟咕嘟”冒上来。 第164章 蛇   “二表哥!”   周万圆压低声音,电筒光定住那处,“那儿是不是还有条大的?”   二表哥眯眼一瞧,泥水里隐约有金褐色的影子蠕动,顿时咧嘴笑了:“嘿,还有是条吃饱了不肯睡觉的!”   毛崽蹲在田埂边,歪着脑袋问:“这黄鳝不在洞里,在田里咋抓?”   二表哥咧嘴一笑,从水桶里抽出一个用两根竹片绑成的V形竹夹:“不在洞里反而更好抓。”   他扭头对周万圆叮嘱道:“黄鳝夜里见光就呆住不动,圆圆,你手里的电筒可得拿稳了,别晃。”   说完,他麻利地脱下草鞋,赤脚缓缓踩进湿软的泥田里。   田水已微凉,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他也不在意,眼睛紧盯着水面。   忽然,他手腕一翻,竹夹“唰”地夹住黄鳝中段,那滑溜溜的鳝鱼扭了几下,却挣脱不开。   二表哥三两步跨上田埂,把鳝鱼往桶里一丢。   他脚上还沾着泥,也懒得洗,反正待会儿还得下田,省得麻烦。   草鞋往桶把手上一挂,他掂了掂木桶的分量。   这桶是自家用惯了的,他闭着眼都能估出轻重。   低头一看,桶底两条粗壮的黄鳝正扭动着,他眼睛一亮:   “嚯!今天运气不错,连着两条都是大鳝,加起来快有一斤半了!看来今晚撞上大运了!”   他兴致勃勃地大手往前一挥:“走,继续抓!今晚不把这片田翻个遍,咱不回去了!”   周万圆和毛崽对视一眼,也被今晚收获的劲头感染,连连点头,颠颠地跟了上去。   第一生产队的田主要分两大块:一片是依山而建的梯田,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田埂像搭在山坡上的台阶;   另一片则是梯田下方的平田,地势低洼,水更深些。   他们来时,远远瞧见梯田最上头有几处手电筒的光亮在田埂间晃动,显然已经有人在掏黄鳝了。   按规矩,人多时得各自分一块地,免得争抢,于是他们便绕开上头的人,径直去了梯田最底下的右侧田里。   出来了快两个小时,周万圆几人几乎把这片田翻了个遍,收获不小。   连毛崽都兴冲冲地下了水,学着二表哥的样子往泥洞里掏。   他攥住一条滑溜溜的黄鳝,乐得直咧嘴,可人小力气弱,眼看那鳝鱼就要扭身溜走,二表哥眼疾手快,一把掐住鳝头后三寸,甩手丢进了桶里。   二表哥低头瞅了眼水桶,黄鳝挤挤挨挨地扭动着,少说也有十来斤,今天算是满载而归了。   他满意地拍了拍手,朝毛崽喊道:“洗洗脚上的泥,该回去了,再往前走就是第二生产队的地界,那边的黄鳝可不能动。”   现在社员们把粮食和土地看得比什么都重,队与队之间的界限分明。   若是别队的孩子只是抓几条黄鳝自家吃,大人们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毕竟这东西虽是肉,但终归是野生的,算不得队里的地里的经济产出。   可要是捉去卖钱,性质就不一样了,搞不好还得闹出纠纷来。   因此,村里的大人都会叮嘱小孩,不要越界去其他生产队的地盘抓黄鳝,免得惹麻烦,也杜绝了自家跟别队的孩子因为地盘的原因打架。   大家一般都是只在自己生产队范围内的地里抓黄鳝。   周万圆蹲在田埂上,看着二表哥和毛崽坐在田坎边,把脚伸进排水口冲洗泥巴。   她百无聊赖地晃着手电筒,光柱扫过稻田。   忽的,光束停在了和第二生产队交界处的田埂上。   那里有个黑黝黝的大洞,洞口湿泥微微反光。   她用手肘捅了捅二表哥:“那边有个大洞,要不要掏?看着里面的货不小。”   二表哥甩了甩脚上的水,趿拉上草鞋,眯眼瞧了瞧,咧嘴笑了:“确实是个大货。”   毛崽和周万圆立马接话问:“啥货?”   今晚除了开头抓的两条是大黄鳝,后面遇见的都是中等个头。   眼前这洞比之前的还大,难不成是鳝王?   二表哥看着姐弟俩亮晶晶的眼睛,故意拖长了音:   “蛇。”   “蛇?!”   周万圆惊叫一声,猛地起身,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栽去,手电筒“啪”地摔在地上,光瞬间灭了。   毛崽也被吓得嗷一嗓子。   二表哥赶忙的将手电筒捡起来,高举起手电筒,大幅度摇摆,朝梯田上的人打了个手势没事的手势。   这个手势是大家约定好的暗号。   夜里抓黄鳝常会遇到蛇,要是被毒蛇咬了,就得打求救信号,附近的人才会赶来帮忙送医。   等远处回了个同样的手势,他才松了口气。   二表哥将手电筒,照着这对胆小的姐弟,压低声音道:   “你俩能不能有点出息?你看到没有,就因为你们刚才那一嗓子,上面抓黄鳝的人都往咱这边瞅了,你们太给你二表哥我丢人了。”   周万圆“噌”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泥巴,气鼓鼓道:   “你现在嫌我丢人?好,我生气了,我回家要找大舅妈告状,你完蛋了。”   说完,拎起水桶就要往回走。   毛崽站在原地,看看二姐,又看看二表哥,一时不知该跟谁。   二表哥瞥了眼犹豫的毛崽,冲周万圆喊道:“喂,回家走这边更近!”   周万圆脚步一顿,幽怨地转过头:“……”   往那边走就得跨过田埂边那个黑黢黢的蛇洞。   一想起那个洞有蛇,周万圆就感觉后背不受控制一抖。   声音都跟着发颤:“我、我喜欢绕远路。”   二表哥瞧她这副又怂又嘴硬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但见周万圆瞪过来,赶紧憋住笑意,故作正经道:   “行行行,但咱们今晚都走这么久了,再绕远路,脚不酸啊?”   见周万圆不吭声,他低头问毛崽:“毛崽,你脚酸不酸?”   毛崽老实点头:“酸。”   二表哥立刻挺直腰板,义正言辞道:“好!为了我毛崽弟弟,再难我也得上!哥这就把洞里的蛇逮了,给你开路!毛崽,你说好不好?”   毛崽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他感动地望着二表哥,原来二表哥知道他怕蛇洞,特意要帮他把蛇赶走!   周万圆:……   她就知道会这样。   虽然她怕蛇,但也清楚一条蛇可比她桶里这些黄鳝值钱多了,二表哥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她瞥了眼满脸天真的毛崽,无奈地移开视线,又看向二表哥那看似憨厚实则满嘴跑火车的模样,更觉心累。   二表哥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情愿,连忙解释:“按我以往的经验,咱们这儿最多的就是乌梢蛇和菜花蛇,尤其是田里的乌梢蛇,一抓一个准!这两种蛇都没毒,你放心好了。”   他咧嘴一笑,又补充道:“再说了,蛇不就是比你桶里的黄鳝长一点嘛,没毒,被咬了死不了的。”   周万圆一点都没被“又没毒”和“死不了”这种话安慰到,待会抓到了他们可是要同路回家的,甚至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呆一晚上。   周万圆无奈道:“就不能放弃这个吗?”   二表哥刚想斩钉截铁地拒绝。   遇到蛇洞简直跟白捡钱一样,他怎么可能放弃?   还没出口,对面田埂上突然传来一声:   “放弃啥?”   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周万圆几人一激灵。   二表哥立刻把手电筒照过去,光束里映出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少女。   其中一个,还是周万圆认识的。   “同桌?!”   沈晚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上她,眼睛一亮,提着玻璃罩煤油灯,踩着田埂就朝这边快步走来。   周万圆见到她也挺惊喜,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竹夹上:“同桌,你也来抓黄鳝?”   沈晚几步跨到她跟前,晃了晃手里的竹篓,笑道:“是啊,明天赶集嘛,想抓点去公社换零花钱。”   沈晚提着煤油灯,凑近看了一眼周万圆的水桶,橘黄的火光映在桶里扭动的黄鳝上,她咧嘴一笑,得意道:   “呀,你们也抓了不少呢!嘿嘿,不过我抓的比你这还要多,我抓黄鳝可厉害了!”   “早知道你今天也要出来,我就来找你了。这两天我都在割稻子,累得够呛,也没空找你。哎,明天你要赶集不?咱一起去呗……”   “去啊去啊!”   周万圆点头,随即又皱眉,“不过我得骑我大舅的自行车,还得载着我家婆呢,咱们咋一起啊?”   沈晚摆摆手,不以为意:“没事儿,我也骑我爸的车,咱到时候在荷花池那个岔路口碰面呗……”   两人蹲在田埂上,聊得热络。   和沈晚一起来的几个同伴见她迟迟不归,灯也被她带走了,只好无奈地跟了过来。   路过田埂时,其中一个男生突然低呼:“沈昭,快看!是蛇洞!”   沈昭眼睛一亮,立刻蹲下身,指尖轻轻拨开洞口的几根杂草。   那洞口呈扁平的椭圆形,边缘光滑,还带着几道浅浅的鳞片刮痕。   这是无毒蛇的特征,若是毒蛇,洞口多半圆润规整。   他屏住呼吸,俯身贴地,耳朵几乎抵在湿润的泥土上。   洞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鳞片摩擦的沙沙响,显然有蛇在活动,动静还不小。   沈昭直起身,拍了拍沾了泥的膝盖,嘴角扬起一抹笑,看向周万圆和她二表哥:   “你们不要这个?你们不要,那我可就要了啊?”   “谁说不要了?” 第165章 抓蛇   原本正和沈晚说话的周万圆一听有人要抢蛇洞,立马站起身,嘴比脑子快,脱口回了一句。   虽说她怕蛇,可蛇的价值她清楚得很。   再说了,反正抓蛇的又不是她,她当然不可能白白让出去。   周万圆说着,冲二表哥使了个眼色,二表哥轻轻点头。   沈昭耸耸肩,往后退了一步,倒是没争。   但他旁边的男生却急了。   一条蛇的价钱,可比今晚他们几个抓的黄鳝加起来还值钱!   抓蛇这事儿,生产队里向来是谁先下手归谁,哪有平白让人的道理?   更何况,这蛇洞还占着他们第二生产队一半的地界呢!   他忍不住朝沈昭使了个眼色,可沈昭只是微微摇头。   这蛇洞虽一半在他们生产队这边,但终究是文天昊那伙人先发现的。   乡下规矩,野物讲究先来后到。   当然,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文天昊那身板,他和陈一平加一块儿也不一定干得过。   与其硬碰硬,不如等在一边看看能不能捡漏。   但沈昭心里还是舍不得这条蛇,他现在正缺一条蛇,有大用。   他斟酌了下,客气地对文天昊道:   “天昊,要是逮到蛇了,能不能卖给我?你也知道我阿公好酒,又是兽医,有法子处理这东西。价格你放心,肯定比着公社药铺的收购价来。”   永安公社有两处正规收蛇的地方:一处是供销社的收购站,一处是公社药铺。   通常两边的收购价差不多,但要是药铺急需蛇入药,价格能比供销社高一两成。   沈昭既然说比着药铺的收购价,那自然是按最高价算,比供销社贵两成。   二表哥从沈昭笑了笑,没拒绝也没答应。   沈昭开的价不算差,但公社里偶尔会有蛇贩子出没,那些人开的价格,能翻供销社的两倍。   明天正好赶集,文天昊琢磨着先去公社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蛇贩子。   要是遇不上,再回头卖给沈昭也不迟。   沈昭见文天昊没应声,倒也不急。   他不可能按黑市的价格收,那还不如自己上山找呢。   拉着陈一平退到第二生产队的田埂上,眼睛紧盯着对方的动作。   哈,要是对方技术不济,让蛇跑了,那就得各凭本事了。   二表哥蹲下身,仔细检查蛇洞周围,发现几个小洞口,就从田里掏了把湿泥巴糊住。   从田埂边折了根硬实的树枝,在主洞口半米外挖了一道环形沟,防止蛇溜走。   接着,他四下张望,从田埂外薅了两把干枯的苦艾草,又折了根Y形树杈。   他朝沈晚道:“借个火?”   沈晚揭开煤油灯的玻璃罩,橘黄的火苗微微跳动。   她递过去:“天昊哥,你随便用,别客气。”   二表哥用煤油灯点燃苦艾草,他冲沈晚点点头道了个谢。   转头对周万圆和毛崽咧嘴一笑:“你俩要是怕,就躲远点儿。”   周万圆就朝二表哥伸手。   二表哥一愣:“啥?”   周万圆理直气壮:“手电筒啊,你不给我,我咋躲远啊。”   二表哥嘻嘻一笑,“那不行,我还要电筒有大用呢。”   说着直接把手电筒往嘴里一叼,一手举着冒烟的苦艾草,一手攥着Y形树杈,猫着腰朝蛇洞摸去。   周万圆翻了个白眼。   沈晚重新盖上煤油灯的玻璃罩,火光被笼住,只剩一圈昏黄的光晕。   “要不咱们走吧?我有煤油灯,待会儿送你回去。他们抓蛇没啥好看的,待会儿肯定闹哄哄的,没个把钟头完不了事儿。”   说着沈晚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时间也不早了,咱回去早点睡了,明天还得早点去赶集呢。”   沈晚的哈欠会传染,看着她打,周万圆和毛崽也忍不住打了一个。   周万圆趁打哈欠的功夫看了一眼系统的时间,确实不早了,还有半个点都快到12点了。   自从来到这儿,她还没这么晚睡过,习惯了早睡早起的日子,这会儿眼皮直打架。   低头一看,毛崽也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困得不行了。   她笑着捏了捏他的小手,弯腰轻声道:“崽,再坚持会儿,咱马上到家就能睡了。”   毛崽强撑精神,嘴硬道:“二姐,我不困!”   周万圆瞧他那副困得睁不开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转头对沈晚道:“走吧,咱们回去。”   沈晚领着他们抄近路,特意绕开蛇洞的位置,往村里走。   刚踏上田埂边的大马路,忽然,寂静的夜里炸开一声激动的喊叫——   “是乌梢!两条……快追……”   这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格外响亮,吓得毛崽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他拽了拽周万圆的衣角,小声问:“二姐,是不是二表哥抓到蛇了?”   周万圆也不知道,她眯眼望去,夜色沉沉,只能隐约瞧见梯田上原本散落的煤油灯光突然聚拢,飞快朝他们刚才站过的蛇洞方向移动。   更远处,一道手电筒的光束也在疾速奔袭,二表哥用的就是手电筒,难道他没逮着蛇?   田野里,举着煤油灯的人往下冲,持手电筒的人往上赶,两拨人你追我赶,像在围猎什么稀罕物。   这架势,倒真有点“逐鹿中原,鹿死谁手”的紧张感,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   周万圆和沈晚不自觉地攥紧了彼此的手。   沈晚低声问:“你猜,那蛇最后会落在谁手里?”   周万圆的目光紧锁在远处田埂上摇晃的手电光上,低声道:“不知道,不过我希望落在我二表哥手里。”   沈晚也笑着道:“我也希望落我堂哥手里,嘿嘿。”   毛崽仰着小脸,左右看看两人紧挨着的肩膀,硬是挤进中间,踮着脚宣布:“我也希望二表哥抓到蛇!二比一,我们赢了!”   沈晚低头瞧他这副较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刚要开口……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夜色里走近,嗓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那恭喜毛崽同志和周万圆同志,愿望实现了。”   毛崽眼睛一亮:“二表哥?!”   周万圆借着月光打量他,发现他身形魁梧如常,可右手却古怪地虚握着,像是攥着什么。   她心头一跳:“二表哥,你抓到蛇了?那你的手电筒呢?蛇在你手里,那边的人追的是什么?”   眼看他要走近,周万圆猛地抬手:“等等!你就站那儿,先别过来!”   二表哥知道她怕蛇,立刻停住脚步,咧嘴一笑,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你们可不知道,那洞里原本是两条蛇在交配呢!我刚用苦艾把母蛇熏出来,结果又蹿出一条公蛇……”   他朝远处的手电光努努嘴:“要不是沈昭旁边那小子一惊一乍的,把蛇惊着了,还把上面的人引了下来,他们现在哪儿会累死累活地追蛇?我看他俩连个亮都没有,就把手电筒借给他们了。”   沈晚听完,好奇地问:“天昊哥,那你手里这条是公蛇还是母蛇?是乌梢蛇还是菜花蛇?”   二表哥咧嘴一笑,得意地扬起下巴,随即想到这大晚上的,对方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便提高声音,语气里透着炫耀:   “乌梢母蛇!这蛇刚冒头,就被我用树杈一把按住了七寸!”   沈晚“哇”了一声,语气里满是羡慕。   周万圆疑惑地问:“这有什么区别?”   沈晚解释道:“乌梢蛇可比菜花蛇的收购价高一毛钱呢!而且母蛇一般比公蛇粗壮些,泡酒更滋补,所以母蛇的收购价还能再高五分钱。天昊哥今晚可真是赚到了!”   原来如此。   知道蛇的价格后,周万圆勉强能接受二表哥抓蛇这件事了,但还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提高声音叮嘱道:   “二表哥,你就远远地走在后面啊,可千万抓紧你的蛇!”   二表哥晃了晃手里的蛇,笑道:“放心吧,抓得牢牢的!你们走快点,我在后面跟着。”   几人加快脚步往村里走,身后还能隐隐约约听到田埂上今晚抓黄鳝小子的叫喊声,看来那条蛇还没被逮到。   到了岔路口,沈晚停下脚步,说:“同桌,我回去了啊,咱们明早6点荷花池见!”   周万圆连忙道:“这么晚了,要不让我二哥送你?等他先把蛇放家里……”   沈晚摆摆手,笑道:“不用!村里我熟得很,再说我家就在河对岸,过个桥就到了。说不定我妈还在等我呢。”   话音刚落,河对岸果然亮起一盏昏黄的煤油灯,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朝这边张望。   沈晚眼睛一亮:“是我爸!那我先走啦?”   周万圆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目送沈晚离开后,周万圆三人才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看着西灶屋还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就知道家婆还没睡。   周万圆提着一桶黄鳝,另一只手牵着困得东倒西歪的毛崽,往灶屋去。   二表哥没跟着去凑热闹,而是去了杂物间,翻出个竹篾编的笼子,把那条蛇小心地关了进去。 第166章 赶集前夕   周万圆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家婆佝偻着背坐在灶膛前,火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手里还攥着半截柴火,脑袋却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   周万圆把木桶往地上一搁,“咚”的一声闷响,家婆猛地惊醒,眯着昏花的眼睛往门口瞧。   “家婆,我们回来了,你快去睡吧。”周万圆压低声音,怕惊着老人家。   家婆揉了揉眼睛,嗓音沙哑却温和:“水给你们烧好了,去洗洗吧。把毛崽给我,我就在灶屋给他洗了,省得再折腾。”   周万圆点点头,轻轻推了推毛崽:“毛崽,家婆给你洗个澡,洗完了就睡觉,啊?”   毛崽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子直打架,到家后困劲儿彻底上来了,连站都站不稳,一头栽进家婆怀里,睡得人事不省。   家婆忍不住笑了,粗糙的手指解开他汗湿的衣裳,嘴里还念叨着:“这小崽子,玩得一身泥……”   周万圆从墙角拖出木澡盆,舀了几瓢热水,又兑上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   家婆把脱得光溜溜的毛崽放进盆里,小家伙软绵绵的,像块面团似的任她摆弄。   家婆蹲在木盆边,手里搓着毛崽的脚丫。   她头也不抬地对周万圆道:“行了,你也赶紧提桶水去洗洗,时候不早了。”   周万圆点头,提过一个水桶,从灶台上的大铁锅里舀了半桶热水,又兑了些凉井水,手指试了试温度。   她随口问:“家婆,你咋这么晚还没睡?是在等我们啊?下回别等了,我们回来晚了自己收拾就行。”   家婆手上动作没停,低声道:“原本是睡了的,可田埂那边突然闹哄哄的,狗也叫,人也在喊,我听着动静,想着你们还没回,就睡不着了。”   她抬头瞥了周万圆一眼,“你们那边咋了?大晚上的,声音都传到村里来了。”   周万圆想着只有刚刚逮蛇的时候确实闹腾了些,没想到声音都传村里来了,她一边往洗澡间走,一边笑着跟家婆解释。   家婆听到几个小子就为了两条蛇就就闹腾得村里都睡不着觉,摇头道:   “不就是两条交配的蛇吗?这些小子,没个稳重劲儿。”   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可嘴角却微微翘着。   每逢赶集前夜,村里半大小子都这样,觉不睡也要摸黑去田里、河边弄点野味,好第二天拿去公社换零花钱。   这年月,孩子们能撒欢的时候不多,家婆心里清楚,也就懒得唠叨了。   周万圆噗嗤一笑:“家婆,人家哪是看蛇啊?是看蛇的价钱!”   家婆哼了一声,把毛崽从盆里捞出来,用旧毛巾裹住,轻轻拍了两下:   “管他们看重啥,反正别把田里的庄稼踩坏了就行。”   她抱着毛崽往屋里走,回头又催了一句,“你也快点洗,水凉了又得重新烧。”   周万圆点头,提着水进了洗澡间。   草草冲掉身上的汗和泥,她擦干身子,换上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回屋往床上一倒。   没过多久,均匀的呼吸声就融进了夏夜的虫鸣里。 第167章 卖蛇   早上5点,天刚蒙蒙亮。   周万圆被家婆的喊醒了。   刚醒的时候她都还有点反应不过来,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脑子也昏昏沉沉的,像被人用钝器敲过似的,这就是熬夜的后遗症。   这种难受劲儿,她大半个月没体验过了,猛地再体验,她还有点不适应。   在来这里以前,这种后遗症是家常便饭,尤其是赶早八的时候,脑仁都是抽抽的难受。   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在心里暗自发誓,再熬夜她就是狗!   当然,当代年轻人的誓言就像七月的天,说变就变。   偏头看向睡得正香的毛崽,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   周万圆坏心眼地伸手捏住他的鼻子。   嘿嘿,这招还是跟这小子学的呢!   结果毛崽皱了皱鼻子,嘴巴微微张开,继续睡得香甜。   周万圆不服气,又捂住他的嘴。   “唔……”毛崽终于被憋醒了。   这小孩也没起床气,被周万圆弄醒也只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软软糯糯的喊了一声:   “二姐?”   周万圆被他这刚睡醒的声音,萌得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把他搂进怀里啃两口。   她这么想着,也真这么做了,凑过去“啊呜”一口,作势要啃他的脸蛋。   “哈哈哈,好痒!二姐不要吃我!”   毛崽彻底清醒了,笑嘻嘻地挣扎着把脸从她嘴里抢救回来。   周万圆过足了瘾,又揉了揉他的小脸:“行了,快起床,今天还得去公社赶集呢。”   毛崽一听,欢呼一声,一骨碌爬起来,撅着小屁股就往床下爬。   他摸黑去翻他们带来的背包,可这会儿天色尚早,屋里只有从木格窗透进来的微弱晨光,根本看不清包里有什么。   周万圆起身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木墙上摇曳。   她蹲到毛崽身边,揉了揉他的刺猬头:“毛崽,找啥呢?二姐帮你。”   毛崽撅着嘴,小手在背包里翻找。   “我要今天穿好的衣服,不要带补丁的。”   周万圆看着这么小的人,还知道外出要穿体面的衣服,忍不住笑了。   “行,给你找件最没有补丁的。”   她翻出一件藏青色的小褂,给毛崽套上后,又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出去吧,二姐也要换衣服了。”   等毛崽一溜烟跑了,周万圆关上门,从箱底取出自己那套军绿色衣裳套上。   她坐在掉了漆的梳妆台前,将头发分成两股,熟练地编成麻花辫。   别说昨天用茶麸洗头后,发根确实清爽不少,就是发尾有些毛躁。   她心里嘀咕,要是这茶麸能搭上现代的护发素,应该挺配的。   编好辫子,他又拿出她最fashion的插梳将额前的碎发别上。   一出房间,就见家婆在忙忙碌碌整理着东西,家公则坐在堂屋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干稻草,正小心翼翼地往草编的网兜里塞鸡蛋。   周万圆好奇地问:“家公,这是在干啥呢?”   家公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把鸡蛋编进稻草里,这样带去公社路上不容易磕破。”   家婆在一旁接话:“咱村里养鸡,每个月都得给供销社交派购任务,一只鸡得上交半斤鸡蛋,咱家养了五只鸡,这个月得交两斤半呢。”   她叹了口气,“天热,鸡蛋放不住,今天先交一半上去。”   周万圆探头看了看竹篮,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个鸡蛋,掂量着都快两斤了,比任务数还多些。   家公见她疑惑,笑呵呵地解释。   “鸡蛋在咱这儿能当钱使,农村人管这叫‘鸡屁股银行’,多带些过去,能换东西呢。待会儿你去了公社就明白了。”   周万圆点点头,目光又落在竹篮角落里的几个鹅蛋上,比鸡蛋大三四倍,白生生的格外显眼。   她指了指:“鹅蛋也有派购任务吗?”   家公摆摆手:“鹅蛋可没有,这玩意养来都是给看家的,吃得又多,一年也下不了30个蛋的,谁敢指望它啊。”   家婆蹲在门边整理背篓,见祖孙俩聊得没完,便催促道:“圆圆,快去洗把脸,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咱该走了。”   周万圆应了一声,起身去灶房拿牙刷。   毛崽早就洗漱完,这会儿正坐在桌前吸溜着面条,见她过来,兴奋地招手。   “二姐,快来!今早吃挂面!可好吃啦。”   周万圆嘴里还含着牙刷,探头往他碗里一瞧:“这黑乎乎的是啥?”   毛崽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黄鳝!干煸的,脆得很!”   “啥好吃的?”   二表哥从外面提着一笼子黄鳝迈进西灶屋。   瞧见碗里的干煸黄鳝面,眼睛一亮:“嚯!大清早就吃这么好?”   说着,把笼子往地上一撂,跑出去扯着嗓子朝院里喊:“阿婆!我也要吃挂面!”   阿婆头也不抬地应道:“吃就吃呗,自己盛!”   “吃啥吃?那是你小姑带回来的挂面,专门给毛崽吃的,你凑啥热闹?”   大舅妈从东灶房探出半个身子,冲着二表哥嚷道。   家婆摆摆手:“多大点事?孩子吃点咋了?他小姑带回来不就是为了给他们吃的?再说了,昨晚的黄鳝还是他们几个摸的呢。”   大舅妈闻言,狠狠剜了二表哥一眼。   二表哥全当没看见,笑嘻嘻地钻进西灶房,熟门熟路地从碗柜里摸出个碗,给自己捞了半碗面条。   大舅妈对家婆道:“妈,天昊身体壮实,吃啥都行,细粮还是留给毛崽和圆圆吧。”   家婆摆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外孙亲孙都是孙,在我这儿都一样,吃我老婆子一点东西,应该的。”   大舅妈看着家婆说完就转身去忙活,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   当年她愿意嫁给天昊他爹,其实也是看重的是婆婆这性子。   两家虽然分家,但婆婆既亲近又懂分寸,从不越界。   这些年,别人家婆媳斗得鸡飞狗跳,她却从没受过这份气。 第168章 卖蛇2   早上的面条不多,家婆只煮了一小把,三人分着垫了垫肚子。   她和家公就着面汤,夹了几筷子干煸黄鳝,权当早饭。   大舅上午还得去村里上工,自行车用不上,家婆就把车推出来,在后座固定好背篓。   周万圆瞧见家公在旁边踱来踱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眼睛时不时往家婆那边瞟。   她悄悄拉过他,毛崽见状,也轻手轻脚跟了过来。   “家公,您是不是有啥想带的?”周万圆压低声音问。   家公飞快瞄了眼家婆,见她没注意,才指了指背篓里的竹制品,小声道:   “里头有几把竹刷和草鞋,最下面还藏了个小聘礼匣子,都是我前两日刚做的。要是卖了,给我捎点烤烟回来……卖不掉就算了。”   周万圆听了,忍不住抿嘴一笑。   村里虽然给每家每户都分了自留地,但种什么是有限制的。   像烤烟这类经济作物,上头明令禁止,谁也不敢明着种。   家公每年只能在自留地外圈偷偷撒几粒种子,权当是野草,能长出来就收,长不出来也不敢多管。   村里上了年纪的老烟枪都这么干,队长心里门儿清,这两年城里管的严,乡下倒还松泛些,只要不闹大,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要是上头来人检查,甭管是刚冒芽的还是长了半截的,都得一棵不留地拔干净。   即便如此,这些“野草”似的烟叶,一年到头也收不了多少,根本不够抽的。   周万圆点点头:“晓得了。”   毛崽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家公,不怕,就算匣子卖不出去,我也给你买烟,我今儿卖黄鳝就有钱啦!”   家婆答应过他,今天卖黄鳝的钱全归他。   家公看着毛崽那副小模样,心里软乎乎的,一把将他抱起来颠了颠:   “哎哟,真是家公的心肝肉哟,哪能花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买糖吃!”   他把毛崽放下,又转头叮嘱周万圆:“等匣子卖出去了,别买多,两三毛的就够,自留地那边的烟再等等也能摘了,晓得不?”   周万圆和毛崽一齐点头。   家婆在灶屋那头收拾利索了,扬声喊:“你们祖孙仨嘀咕啥呢?说完没?该走了!”   周万圆和毛崽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过去。   今天去赶集的只有周万圆、毛崽二表哥和家婆,其他人都被生产队扣下了。   夏收时节,队长可不会轻易放人,劳动力都得留着抢收稻子。   因为就四个人去赶集,原本计划是让二表哥骑自行车,后座加块木板,坐周万圆和家婆两人,前杠捆上稻草垫着,毛崽坐前面。   这年头,一辆车载三四个人是常事,自行车都是当摩托车用的。   但家婆知道二表哥昨晚逮了条蛇,说什么也不让他上车,硬是撵他提着自己的蛇,走路去公社。   这下骑车的人换成了周万圆。   等周万圆蹬着车到荷花池时,沈晚和她堂哥沈昭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们的自行车后座也绑着两个竹箩筐,看样子是要去集市上换东西。   见周万圆来了,沈晚笑着招手:“同桌!”   周万圆赶紧加快蹬了两下,车轮碾过泥路,扬起一小撮灰:   “不好意思啊,来晚了,你们等多久了?”   沈晚摆摆手:“我们也刚到呢。”   看到周万圆身后的家婆,沈晚和沈昭立刻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阿婆好!”   家婆笑眯眯地挥挥手:“是沈家两姊妹啊,都去赶集?那咱赶紧走吧,别耽误了。”   沈昭问:“阿婆,天昊呢?”   家婆哼了一声:“那小子昨晚逮了条蛇,晦气!被我赶下车了,这会儿还在后头走路呢。”   沈晚和沈昭一听,忍不住笑出声。   沈昭翻身下车,把车把递给沈晚:“你自己骑吧,我等等天昊。”   沈晚眨了眨眼,心里纳闷,她哥什么时候跟文天昊关系这么好了?   沈昭晃了晃手里的铁皮手电筒,道:“昨儿晚上借的,今儿得还他。”   沈晚“哦”了一声,懒得再管他。   没他在旁边,她骑车反而更自在。   她朝周万圆招了招手,笑道:“走,咱们先去公社!”   两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远后,沈昭蹲在路边的大青石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电筒的铁壳。   文天昊远远走来,见沈昭从石头上跳下来,眉梢一挑:“等我?”   沈昭咧嘴一笑,将手电筒递过去:“喏,你的,电池我换了新的。”   听到沈昭还给手电筒换了电池,文天昊挑了挑眉:“看来昨晚上你收获也不错啊,那条公蛇落你手里了?”   沈昭笑着点头:“多亏你这手电筒。”   要不是文天昊借他的这玩意儿,他真就错过了那条公蛇。   那畜生居然会装死,蜷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前几拨人提着煤油灯晃过去都没发现,偏生被他手电筒的强光一照,蛇尾巴反了光,这才露了馅。   文天昊试了试手电筒没问题,随手揣进裤兜:“客气啥,你也去赶集?一块儿走?”   沈昭摇头,目光落在文天昊手里的竹笼上:“卖不?”   文天昊“啧”了一声:“你昨晚上不少得了一条公蛇了吗,还要?”   他上下打量沈昭,忽然咧嘴一笑:“你小子该不会想养蛇吧?”   沈昭翻了个白眼:“这年头,养蛇?我还想多活两年,我有用。”   文天昊一听了然。   他手里这条母蛇,昨晚捉的时候正缠着公蛇交配呢,说不定肚子里已经带了卵。   蛇卵泡酒可是稀罕物,祛风湿、补气血,在乡下是顶好的药材。   他晃了晃手里的竹笼,语气得意:“我这可是带卵的蛇,价钱可不低。”   沈昭早有心理准备。   带卵的蛇,文天昊绝不会傻到拿去公社药铺卖,那儿最多给六毛五一斤。   他盘算了下自己的私房钱,试探道:“一块一一斤,卖不卖?”   这价格文天昊一听就皱眉,比他心里的价格可差太远了。   他心里的底价是一块三到一块四,于是摇头道:   “你这给太低了,带卵的蛇可不多见,最少一块三。”   沈昭不慌不忙,还价道:“一块一毛五。你这蛇昨晚才交配,未必真带卵,说不定我还得回去重新配一回。” 第169章 赶集   文天昊瞪眼:“……谁家蛇交配还得来好几回的?她自己挑的公蛇,要是不行她能乐意?”   他咂咂嘴,故作大方地摆摆手:“一块两毛五,看在同村的份上,最低价了!”   沈昭眯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那谁知道那公蛇行不行的,万一这母蛇就看走眼了呢,一块2,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了,你这带去公蛇也不一定能遇到蛇贩子啊,遇到了人家也不一定信你这是带卵的蛇啊……”   两人讨价还价了几个来回,最终把价格定在了一块二一斤。   文天昊琢磨了下,觉得沈昭说得有点狗屁道理。   时间太短了,这蛇他确实没法证明是带卵的,要是卖给蛇贩子,最多也就一块一,还不如直接卖给沈昭。   他抖了抖手里的笼子,朝沈昭扬了扬下巴:“刚出门的时候我称过了,两斤八两,你要不要再称一下?”   沈昭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三块三毛六递过去:“你文天昊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就不折腾回去拿秤了。不过待会儿要是少了,我可要找你算账。”   文天昊接过钱,手指熟练地捻开纸币,咧嘴一笑:“缺斤少两了,尽管来!”   钱货两清,两人各自转身离开。   文天昊拍了拍鼓囊囊的裤兜,心里美滋滋的。   没想到昨儿一晚上就赚了这么多!   他感觉自己现在浑身是劲儿,迈开大步就往公社方向狂奔。   ……   骑了二十来分钟,周万圆和沈晚就到了公社。   今天的公社和周万圆上次来时大不一样。   进公社的主路被拦了起来,几个戴着红袖标的同志正挨个检查社员们带的物资。   周万圆捏住车闸,自行车缓缓减速。   她望着前面排起的长队,侧头低声问:“家婆,这是咋回事?”   家婆坐在后座,眯眼往前瞧了瞧,道:“公社委员查各家带的东西合不合规矩呢,没事,咱家的东西都有证明,跟着排队吧。”   周万圆点点头,蹬着车往前骑了一段,到了队伍末尾,便和沈晚一起下车,推着车慢慢往前挪。   这会儿人挤人,队伍里闹哄哄的,周万圆回头对毛崽叮嘱道:“毛崽,牵好家婆的手。”   毛崽“嗯”了一声,小手攥紧了家婆的手指。   周万圆和沈晚各自推着自行车,跟着队伍缓缓移动。   家婆牵着毛崽走在两人后面,眼睛时不时往车后座瞟,这年头扒手多,得防着有人顺手牵羊。   周万圆压低声音问沈晚:“村里现在赶集查得这么严吗?”   沈晚左右瞄了一眼,才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都算好的了,虽然麻烦些,但好歹还能开集市呢,前几年吃大锅饭那会儿,自留地都没了,队里的东西全是公家的,这集市可是关了好几年呢,去年才开起来呢,以前集市可是被当……”   话到嘴边,她顿了顿。   这事现在算比较敏感的,沈晚也没在外面议论,只是冲周万圆使了个眼色。   周万圆了然点头。   这些事她之前在历史书上也是大致学过的。   因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推行“一大二公”,强调集体生产和计划分配,自由市场被视为资本主义残余。   集市便是在那时被取缔的。   后来,大跃进导致了粮食的减产,又面临了严重的饥荒,为缓解食品短缺,部分地区才重新允许社员经营自留地。   直到去年,政策才真正松动,农村的集市贸易重新开放。   不仅允许社员耕种少量自留地,还能从事家庭副业。   正因如此,家公的木匠活和竹编手艺才得以重拾。   周万圆心中感慨, 没想到当年课本上的历史,现在正亲身经历。   她望着前方的人群,尽管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货物,汗水浸湿了衣衫,脊背被压得微弯,但脸上仍带着期盼。   盼着今日的货物能换回多少好东西。   她心里泛起一丝惋惜, 这样的集市最多只能再维持三年。   到了66年,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甚至会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被彻底割除。   “同桌,到我们了,今天来督察的人还挺多的,速度倒挺快。”沈晚提醒道。   周万圆收回思绪,点头应和:“是啊。”   说着,她推着自行车上前。   戴着红袖标的督察员见她车后载着不少东西,伸手拦住:   “同志,请配合检查。”   家婆连忙拽着毛崽上前,脸上堆着笑:   “配合配合,同志你看啊,咱这都是自留地的出息,三类物资,一样都没多带,生产队开的自产证明都在这儿呢。”   她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递到督察员手里,又转身去解自行车后座捆着的背篓和箩筐,方便对方查看。   “今儿没带青菜,就摘了点儿梨和李子,各十斤,斤两绝对没超。”   家婆掀开盖在果子上的粗布,露出底下青褐色相间的梨和紫红的李子。   “同志,你要是不放心,咱可以重新称。”   63年的集市虽允许农民售卖农副产品,但是限制是极多。   能卖的仅限于三类物资的非关键性农副产品和手工艺品。   如,自留地有多余产出的青菜,斤两也是严格控制的,最多能带十斤。   若自留地还有果树的,可额外多带10斤,但必须持有生产队开的自产证明。   这都是以防有人囤积倒卖。   督察员没接话,低头核对着证明上的字迹,又伸手在背篓里翻检,确认没夹带别的东西。   他瞥了一眼旁边木桶里的黄鳝,没多问,转而掀开另一个箩筐。   看到里头是几双草鞋、几把竹刷子,还有两个新编的簸箕。   翻到最底下,督察员顿住,指着雕着龙凤纹的聘礼匣子,漆色暗红,花纹精细。   他眉头一皱,抬头问:“你家有人会做这个?”   家婆连忙从兜里又翻出一张泛黄的手工业证,递过去:   “是我老头子,他会点木工,在队里负责做农具的嘞,他编的草鞋十里八村都知道结实……”   督察员接过证,仔细翻看,确认不是倒卖家具的,便抬手止住家婆的喋喋不休,把证递了回去。   “这个鸡蛋?”   “有,这个是有派购证的。”家婆说着将早就准备好的证递过去。   督察员扫了一眼,看到派购证上记了5只鸡和两只鹅,便没再多问,把证还给她。   “谢谢配合老同志。”   家婆咧嘴一笑,作势从箩筐里摸出两个青皮李子:“你们才辛苦了,这点自家的果子您带回去尝尝鲜!”   督察员脸色一肃,立刻后退半步,双手直摆:“老同志,这可不行!领导人教导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咱们干部是为人民服务的,哪能收东西?”   家婆本就没打算真给,顺势又把李子丢回背篓,转头推了下自行车后座。   周万圆会意,赶紧推车往前走。   家婆收回手,冲督察员笑得满脸褶子:   “现在真是赶上好时候了,遇到了你们这些好同志,辛苦你们啦!要是我老婆子能识字,非得写封表扬信不可!”   …… 第170章 赶集2   摆摊没有固定的摊位划分,只要是永安公社的社员,来得早的自己寻个空地就能支摊,也不用交摊位费。   但占地不能太宽,更不能挤到供销社和粮站门口。   这两处每逢赶集总是人最多的地方,队伍常常排得老长,要是在这儿摆摊,难免挡了别人的道。   虽说随处都能摆,家婆还是领着周万圆和沈晚去了青石村生产大队常聚集的地段。   在大树底下寻了块阴凉处,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放下。   周围不少都是家婆的熟人,她一边从自行车后座卸货,一边和旁人笑着打招呼。   这些人周万圆都没见过,显然不是第一生产大队的人。   她便没凑上前,只默默接过家婆手里的背篓,让她安心闲聊。   这些人沈晚当然是认识的,她跟在家婆身后和周围认识的人打了声招呼后,开始整理她今天带来的东西。   她今天带的水果种类不少,有桃子、李子、荔枝,还有几串葡萄。   沈晚取下簸箕,把背篓里的水果一样样轻拿轻放地摆上去,再小心搁在背篓口上。   簸箕比背篓宽,能盛放更多水果,这样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瞧见成色。   她整理好后,见周万圆也在往簸箕里摆梨,便凑近小声问:“同桌,你家的梨今年结得多不?”   周万圆纠正:“这不是我家的,是我家婆家的,结的挺多的,我们都吃不完,好些熟透了掉下来都砸烂了,只能便宜给猪吃了。”   沈晚听完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喂猪?!”   见周万圆点头,她顿时一脸痛心,拍了下大腿道:   “哎哟,这还不如喂我呢!同桌,回村后,我拿我家的果子换你家婆的梨成不?我家那棵梨树今年不知撞了什么邪,招了一树的虫,果子刚冒头就掉光了,可气死我了。”   周万圆瞄了眼她簸箕里水灵灵的葡萄,小声问:“葡萄……也能换吗?”   她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这葡萄。   城里副食品店里倒是偶尔有苹果、梨,啥的,但葡萄稀罕得很,寻常还挺难见到的。   沈晚爽快道:“当然可以啊,我家葡萄今年倒是结的不错,你喜欢吃啊?”   说着,她指甲一掐,利落地揪下几颗,递了两颗给周万圆,又往旁边好奇盯着的毛崽手里塞了两颗。   周万圆捏着手里的小葡萄,凑近能闻到一股子清甜的果香。   别说这年头的果子,不管是什么,香气都格外浓。   她小心撕开一点皮,轻轻一挤,果肉便滑进嘴里,酸中带甜的汁水在舌尖一炸,眼睛顿时亮了。   在这缺吃少喝的时候,这样的酸甜味儿,还是挺有吃头的。   比起梨子单纯的甜,她倒更喜欢葡萄这种层次丰富的滋味。   看着同桌吃得一脸享受的样子,沈晚也忍不住捏了一颗丢进嘴里,被酸得眉头一皱,咧着嘴道:   “我就不耐烦吃这种酸唧唧的的玩意儿,还是梨子好,咬一口满嘴甜水,那才叫痛快!”   毛崽原本是学着二姐将葡萄皮剥开吃的,忽见沈晚姐姐连皮带肉一起吃了下去,他捏着手里紫红色的葡萄皮,仰头好奇道:   “沈晚姐姐,这个皮也能吃吗?”   沈晚道:“当然能吃啦,就是混着皮一起吃的,不过里面的籽要吐出来哦。”   毛崽闻言睁大眼睛:“可是沈晚姐姐,我刚刚把籽也嚼碎咽下去了,怎么办?”   沈晚憋着笑,故作严肃地吓唬他:“哎呀,那你可完蛋咯!葡萄籽会在你肚子里发芽,然后从你嘴里长出葡萄藤来,明年我们就能直接从毛崽嘴里摘葡萄吃啦!”   毛崽吓得捂住嘴巴,慌张地看向周万圆:“二姐,真的吗?”   周万圆瞪了沈晚一眼,顺手把葡萄皮丢进嘴里嚼着,轻轻给了沈晚一肘子:   “你少逗我弟弟,他会当真的。”   说着蹲下来,揉了揉毛崽的脑袋:“假的,籽都嚼碎了,还怎么发芽?待会儿就拉出来了,没事的。”   毛崽这才松了口气,将手里的葡萄皮丢嘴里吃了,鼓着脸对沈晚:   “沈晚姐姐坏!”   沈晚终于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从簸箕里挑了个荔枝塞进毛崽手心:   “好啦好啦,姐姐错了,给你赔个不是。”   毛崽捧着荔枝,眼睛亮晶晶的,乖乖道:“谢谢沈晚姐姐。”   沈晚看着小家伙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剥荔枝的模样。忍不住对周万圆笑道:   “同桌,你弟弟好乖啊。”   周万圆得意地扬起下巴,一脸骄傲:   “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弟弟,天天跟在我身边,受我高尚人品的熏陶,能不乖吗?”   沈晚瞧她那副臭屁样儿,故意拖长音调“咦——”了一声,满脸嫌弃。   “怎么样?换不?”   周万圆:“我要问问我家婆。”   说完转头就看到家婆。   刚刚两人的话家婆都听见了,她眯眼笑了笑,摆摆手道:“想吃就来树上摘,客气啥啊,不是啥稀罕东西。”   沈晚一听,咧嘴欢快:“那我真来咯!”   “来来来。”   沈晚笑嘻嘻朝周万圆挤了挤眼,‘到时候也带你来我家摘葡萄。’   周万圆抿嘴一笑,轻轻“嗯”了一声。   几人说说笑笑间,手上的活儿也没停,不一会儿就把带来的东西归置整齐了。 第171章 赶集3   每个公社开集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永安公社的集市是逢三开集,隔壁东山公社逢五,复兴公社逢九,错开的日子让各公社的社员们能轮流赶集。   虽说其他公社的人也能来永安公社买东西,但限制会比永安公社的本地公社社员的限制要多得多。   外公社的人不能摆摊,带的物资也不能太多,进出都得接受检查。   要是买的东西超出日常所需,就得拿出证明,否则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谁都吃不消。   不得不说,现在对集市的自由市场的投机倒把的防控是真严格。   东西带不进去,也带不出来,没有空间想倒买倒卖?   简直天方夜谭。   集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摊位挨挨挤挤地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家婆把编好的草鞋和竹刷整齐地码在摊位上,又将那只做工精细的聘礼匣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圆圆,你带毛崽去逛逛吧,我在这儿看着就行。”   家婆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看天色,“咱这集市赶的是早集,九点十点人就散了,你们趁这会儿赶紧转转。”   眼下正是夏收时节,队里活儿紧,大人小孩都不得闲,没人能在公社耗上一整天。   周万圆应了声“好”,心里也有些雀跃。   她还没逛过六十年代的集市呢,不知道除了青菜瓜果,还能瞧见什么新鲜玩意儿。   “毛崽,咱去逛逛?”她转头问弟弟。   毛崽摇摇头,蹲在水桶旁,手指拨弄着里头的黄鳝,黄鳝滑溜溜的身子扭动着,溅出几滴水珠。   “二姐,你自己去吧,我要卖黄鳝。”   相比于逛街,他现在更惦记着赚钱。   他今天可是有销售业绩任务的。   得将卖了黄鳝,才能给家公买烟。   这事儿他答应过的,不能食言。   家婆见状,笑着摆摆手:“他不去就算了,我在这儿看着他。你自己去逛吧,你不会走丢吧?”   周万圆噗嗤一笑,故意逗她:“家婆,我要是走丢了,你可得来找我啊!”   家婆一愣,随即也忍不住笑了,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哎哟,我真是老糊涂了,把你当毛崽了。”   圆圆可是可是省城来的姑娘,啥街没见过啊,能被这巴掌大的地方绕晕?   家婆想着开始掏口袋,摸出3毛钱递给周万圆:“你自己拿钱去看看,有啥想吃的就买点……”   周万圆在家婆掏口袋时就察觉不对,背着背篓往后跳了一步,果然见她是要给钱。   就家婆今天带来的二十斤水果,能不能卖出三毛钱都难说,她哪能要老人家的钱?   她笑着摆手:“我妈走前给我钱了,我身上有呢!家婆,我先走啦!”   说完,又冲沈晚挥挥手。   在对方羡慕的目光中钻进人群,转眼没了影儿。   沈晚叹了口气,她后悔刚才没拉住堂哥。   要是他在,自己也能跟着同桌去逛逛了。   可刚才堂哥下车时,她光顾着盘算,他走了,这今天的果子、黄鳝卖了钱就全是自己的私房钱了,心里还偷着乐呢。   早知道就该拦着他,让他守着摊子,自己也好脱身。   沈晚想着又叹了一口气。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都和周万圆一样,背着盖了粗布的背篓,让人看不清里头装的是什么。   她大致扫了眼这条街的摊位,大多卖的是三类农副产品:果子、青菜、竹编制品居多,干菜、蘑菇也不少。   卖黄鳝和鱼的倒挺多,但多是半大小子提着木桶叫卖。   他们没固定摊位,哪儿人多就往哪儿钻,脸皮也厚,见人就扯着嗓子吆喝,烦死个人。   周万圆嫌吵,转身换个方向。   居然看到还有卖柴的,买的人还挺多。   周万圆就在旁边站着的功夫,就看到那阿公挑来的一担柴就被卖完了。   看买柴的人大多是穿着整洁的蓝布衫或的确良衬衣的,一看就是公社街上的居民。   公社这街上算是整个永安公社最平坦的地方了,周围也没个山头,烧火做饭全靠买柴,难怪生意这么好。   虽说现在土地归集体,山里田里的东西都是公家的。   但自打去年政策松动后,社员们上山打柴、捡蘑菇、摘野果,下田捉鱼摸黄鳝,只要不耽误上工,队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上头把这些山货野味划成三类物资,允许社员在集市上交易,只要一次别太多,太招摇,基本没人管。   嗯,卖柴?   这倒是一条赚钱的路子欸。   周万圆跟着一个刚买了柴的妇人走了一段,见她拐进街边一间吃食摊子。   比起村里人只能在地上铺块布、摆个簸箕卖东西,这妇人的条件可强多了。   她有个固定的吃食摊,后面就是自家屋子,收拾得干净,还能让客人进屋坐着吃。   屋里人不多,就木桌条凳上坐着几个穿着工装的汉子,就着汤啃饼子。   就知道,这玩意就不是农村人首选的东西。   周万圆走近瞧了瞧,那妇人把刚买的柴往墙角一摞,转头见有客上门,连忙擦了擦手迎上来:   “小同志,要点啥?我这儿有梅菜光饼、四果汤,还有茶叶蛋,热乎着呢!”   那妇人说着就将盖着的竹罩子掀开,展示在周万圆面前。   见周万圆盯着茶叶蛋看,那妇人笑着道:“同志,这茶叶蛋你吃着放心吧,这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派购任务交够了才敢煮的。”   “茶叶也是山上采的老茶,我手艺糙,炒的时候火候没拿准,焦了些,可没想到歪打正着,煮出来的茶叶蛋反倒更香!”   周万圆听着这妇人的说法,心里直呼甜菜!   甜菜!   鸡蛋和茶叶都是二类物资,按理说不能私自在集市售卖,可这妇人倒好,一锅煮下去,硬是把管控物资变成了家庭副业的吃食   空子钻得妙啊,还没人能挑出错来。   果然,钻空子还得他们这些本地人来。   佩服,佩服!   周万圆心里暗笑,面上却不显,只问:“那这些能用啥换?”   明面上,在集市不能说买卖,得说用东西以物易物的交换。   那妇人打量周万圆一眼,衣裳半新,连个补丁都没有,一看就是家境不错的。   这单生意有戏! 第172章 四果汤   她连忙热情介绍道:“茶叶蛋,3个生鸡蛋换俩;光饼咱可是用纯面粉加上梅菜烤制的,是咸香口味的,这个你用俩鸡蛋可以换三个。”   说着,老板娘走到旁边的木桌前,掀开一个更大的竹罩子,露出几口盛满吃食的粗瓷大碗:   “四果汤可是我们家的招牌,祖传的手艺,全永安找不出第二家这么地道的!料足味正。”   “你看啊,有莲子、绿豆、薏米,这都是今早现蒸的,就是缺了点银耳,那东西不好得,今年供销社一直没货,不过咱家小料多,缺了点银耳不影响口味的……”   周万圆探头一看,确实丰富。   除了老板娘说的几样,桌上的碗里还堆着乌黑的仙草膏、晶莹的石花膏、软糯的阿达子,蒸得粉糯的红薯块、芋头丁,还有几样时令水果切的小块,林林总总十几样。   一点不比未来的糖水店差。   周万圆越看越馋,越看就越想喝奶茶。   现在当然是没有她想喝的奶茶,但这一碗冰凉沁甜的四果汤,倒也是个解馋的平价替代。   “同志,怎么换?小料都加吗?”周万圆问。   老板娘麻利地抄起一个蓝边大碗和竹夹子,笑吟吟道:   “都加!待会儿还有浇糖水,所以贵些,得三个鸡蛋换一碗。除了糖水,我们这还有蜂蜜水口味的,蜂蜜金贵,得再加一个鸡蛋,小同志你要啥口味的啊?”   那老板娘说一手拿着大碗,竹夹子在指间灵巧一转,准备夹料。   周万圆揉了揉肚子,早上吃的那点面条,早被一路蹬自行车的劲儿耗光了。   她自从来了村里,她每天从系统得来的收益根本没处花,也没个由头花。   现在她都攒了52块7毛,今天说什么都要个吃个痛快才回去。   “先试试糖水的吧,梅菜光饼和茶叶蛋也各拿一个。”   “好嘞!”   老板娘眉开眼笑,手上动作飞快,竹夹子“咔哒咔哒”地在小料盆里穿梭。   每样小料夹一丁点,但十几样小料凑一块儿,碗里愣是堆出大半碗。   夹完料,她掀开旁边裹着稻草的木桶盖。   盖子一开,清甜的梨香混着微微的凉气扑面而来,周万圆站在旁边都能觉出那股沁人的凉意。   老板娘一边用竹提桶舀糖水,一边絮叨:“这糖水啊,天没亮就吊井里镇着,这会儿喝着正合适,凉丝丝的又不冰牙。”   盛好糖水,她又利落地抽了张荷叶,包了块光饼递过来:“小同志,忘记问了,你在这儿吃还是带走?”   “今天没带饭盒出来,就在这儿吃。”   老板娘笑着点头,转头瞥了眼屋里,坐的都是大男子汉的,嗓门又大的。   便朝烤饼的汉子喊了一嗓子:“阿军他爸,搬条凳子出来!”   那汉子闷声应了,从屋里拎了张条凳往摊子后头一搁,又一声不吭地回去揉面烤饼。   老板娘将桌子腾出一小块空地,把四果汤轻轻放下。   她朝周万圆招招手:“小同志,你来这吃吧,屋里都是些粗嗓门的汉子,闹哄哄的,我怕你不自在。”   这老板娘还挺周到的,周万圆道了声谢,绕到摊位后头,在条凳上坐下。   老板娘递给她一个木勺,又塞过来一个荷叶包着的热乎光饼和茶叶蛋:   “刚出炉的,小心烫嘴。”   周万圆接过光饼,趁老板娘俯身收拾碗筷时,凑近些低声问:“同志,我带的鸡蛋不多,给钱行不?”   老板娘手上动作没停,眼睛却往四周瞟了瞟,嘴里仍像闲聊似的应道:“行啊,咋不行?”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问:“有票吗?不拘什么票,都行。”   周万圆摇头。   她身上倒是有几张周母临走时塞给她的票证,但那是应急用的,拿来换小吃,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老板娘见她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   对他们这些乡下人来说,票证自然最金贵,可没有票,钱也是好的,最不济才是以物易物。   毕竟换来的东西还得再倒腾一手。   就拿鸡蛋来说,他们按供销社的零售价8分钱一个收,可回头再卖给供销社,就只能按6分钱的收购价算,这一进一出,平白亏了2分钱。   老板娘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茶叶蛋1毛2一个。”   见周万圆神色如常,她又试探着补了一句:“要是搭1两粮票,就只收5分钱。”   周万圆轻笑着搅动木勺,碗里的四果汤随着她的动作泛起涟漪。   她抬眸,语气带着松快:“同志,我真没票,谁家大人会把票给我这这样的半大孩子。”   老板娘打量她一眼,这姑娘穿着体面,一看家里就不差的,不过她也清楚没谁愿意用票来吃甜水的。   心里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只是笑着继续报价:   “四果汤两毛五一碗,梅菜光饼五分钱,一共四毛二。”   ——   又被卡审了,   呜呜呜,后面还有章福利加更,   宝子们等等啊 第173章 给梨找个销路(福利加更章)   这价钱放在村里集市可不便宜。   周万圆心里盘算着,她晒两天谷子的工分,还差两分钱才够这一顿。   难怪来吃的都是穿得齐整的人,乡下人哪舍得这样花?   周万圆手伸进裤兜,从系统里取出4毛2递给老板娘。   梅菜光饼咬下去,咸香酥脆,就是有点干,得配着汤吃。   她舀了一勺晶莹剔透的阿达子,混着冰凉的汤水送入口中,眼睛顿时一亮。   这口感滑滑糯糯的,倒和未来的芋圆有几分相似。汤底带着浓郁的梨香,可惜甜味淡了些。   周万圆抬头问:“同志,你这汤底是梨汁熬的?”   老板娘喜滋滋的将钱数了一遍后在揣兜里,闻言抬头,脸上堆着笑。   “喝出来了?这年头糖金贵,可四果汤没甜味又不好吃,正好梨子当季,我就捣碎了加点冰糖熬成梨糖水,怎么样,味道还行吧?”   周万圆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道:“同志,你这生活智慧,真叫人佩服!”   老板娘笑着叹了口气,用围裙擦了擦手,低声抱怨了一句:   “就是今年这梨树也不知撞了什么邪,刚结小果就招了虫,蛀得七零八落的,我跑来好几个生产队都没收……咳,愣是没换到几斤好的。”   周万圆闻言,拿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那同志,你还缺梨吗?”   “咋不缺?”   老板娘愁眉苦脸地摇头,“这糖水摊子都快开不下去了。我这就是个夏天副业,没糖、没梨可还不知道咋办呢。”   周万圆沉吟片刻道:“不知道你对青石第一生产大队熟不熟,听说那有个木工竹编手艺不错的人家,梨今年结得挺好的,熟透了都掉地上,砸烂了只能喂猪吃了。”   老板娘一听,心疼得直咂嘴,梨不就砸烂破点皮就要喂猪?   这不是糟蹋好东西吗?她这儿正缺呢,别人家倒拿来喂猪!   然后又回味过来听说周万圆的话,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些小声问:   “青石生产大队第一生产队的,都是姓文吧,木工手艺不错的,是文朝泰老爷子吧?他儿子在咱公社酒厂是吧?”   这年头,家里有手艺、儿子又有正式工作的,在十里八乡都是体面人家,一提名号,大伙儿都认得。   见周万圆点头。   老板娘一拍大腿,笑道:“哎哟,那家我知道!我大闺女出嫁时,还找他打的家具呢!是记得他家院后有棵老梨树……今年没招虫子?甜不甜?”   “没呢,刚遇到那老爷子他老伴,还在街口摆摊卖梨呢。你今天要吃梨,她可以给你送些过来尝尝。”周万圆道。   老板娘摆摆手,脸上堆着笑:   “哎哟,我倒是想尝尝她家的梨,可哪儿能让她来拜访我?该是我去拜访她才对!说起来,我和那老太太还沾着亲呢!”   亲戚?   周万圆一愣,隐晦打量老板娘,她咋不知道她家还有个卖甜水的亲戚?   小传也没提过这茬啊。   “我娘家大嫂她姐姐的婆婆,和那老太太可是同宗呢!”   周万圆眨了眨眼,勉强点头:“……那确实是挺亲的。”   生意人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老板娘笑道:“可不是嘛!哪有长辈拜访晚辈的道理?可惜我今天梨汁备多了,一时半会儿收不了摊,不然该我去找她的。”   周万圆听明白了。   老板娘想要梨,但今天不缺,于是问道:“那你是……?”   “我这儿活多,怕是得等到七月十七八才能腾出空去拜访她,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她上工。”   这么晚才要吗?   公社不是逢三才开集吗?   平时自由集市可不准摆摊,街上居民也就赶集日比村里人方便些。   可说到底,大家都是社员,都得按时上工挣工分,等着夏收分粮的   难道这大娘能顶着不上工的压力,私下卖甜水?   要真是这种明目张胆的私下倒卖,虽然是三类物资,但她也不敢给家婆招麻烦,这样的投机倒把抓一个能带出一串。   周万圆刚想开口婉拒,老板娘却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压低声音笑道:“我闺女嫁到复兴公社去了,也在公社街上呢。”   听到这话,周万圆心里一松,原来是在复兴公社开有分店啊。   十七八号摘梨,十九号正好赶上复兴公社的赶圩日,倒是刚刚好。   她点点头,顺着刚才话头道:“听说那老太太能干得很,养了两头任务猪,平时就管这个。你要是早点去,她一般都在家。”   老板娘笑着应和:“哎哟,我那大娘这么大年纪还这么能干呢,那我过两天去看看她去。”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这时,又有客人探头张望,嗓门亮堂堂地招呼起来。   她心里正松快着,刚又打听到另一家院子有梨树,过两天赶集闺女也能支个摊子了。   她利落地将竹罩子打开,笑盈盈地朝客人道:   “同志,来点儿啥?我这儿有梅菜光饼、四果汤,还有茶叶蛋,都是今早现煮的,还冒着热气呢!”   周万圆慢悠悠地吃完一碗四果汤,又啃了个光饼,最后连茶叶蛋也下了肚,成功吃撑了,一脸满足的摸了摸肚子。   想到毛崽和家婆,周万圆又摸出来几毛钱,买了三个光饼和茶叶蛋。   本想再带给他们打包两份四果汤的,但是她没带饭盒,只好作罢,想着待会儿带他们过来吃。   她把东西小心放进背篓,盖上粗布,系紧带子。   这才挺着饱胀的肚子,心情愉悦继续往前走,不错出来一趟给家里的梨就找了个销路。   没走几步,就见前头围了一群人,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周万圆好奇,踮起脚尖往里瞧……   ……   感谢读者【马丁oaak】帮俺想的书名,加更一章,嘻嘻,爱你。 第174章 羊肉   集市上人挤人,背篓挨着背篓,连转个身都难。   周万圆被前后的人夹在中间,竹篾编的背篓硌得她肩膀生疼。   她踮起脚尖,可前面的人挡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瞧不见。   突然,最前头爆发出一阵骚动,人群猛地往前涌,周万圆感觉自己被夹在两个背篓中间都要喘不过气了。   现在她想转身出去也出不去了。   她两只手死死抓住旁边人的背篓带子,生怕一个踉跄摔下去。   这要是倒了,保不准就得发生踩踏事件了。   还没等踩踏的事情发生,人群最前头突然站起个老汉,瞧着年纪和她家公差不多。   也不知是踩在石墩还是凳子上,一下子高出众人半截身子。   “各位同志!各位同志——”   他扯着嗓子喊,粗糙的手掌往下压了压,人群竟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同志,我是永安公社红旗三队的,姓张。”   老汉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两张泛黄的纸,高高举着,   “昨儿下午,我家那放羊的娃粗心,把羊拴在山上吃草,自己跑去玩了,结果羊踩滑了,从土坎上跌下去,吊死了……这是我家养羊的派购证啊,这是队长批的死亡证明,绝对没问题!同志们要是不信的,可以去我们红旗三队核实的啊……”   原来是卖羊肉的啊。   大饥荒才过去呢,农村里多少人这三年沾的荤腥,掰着指头都能数清。   怪不得,大伙儿跟打了鸡血似的往这挤。   按规矩,永安公社每户社员允许养一只任务羊,羊肉属于二类统购物资,私人不得擅自宰杀售卖,年底得交一半给供销社收购站,和任务猪是一个性质。   但也有例外,供销社的收购站只收生猪和活羊。   像这样死了的羊,收购站是不收的,由生产队队长开了死亡证明,才能拉到集市上卖。   但别以为这有空子可钻。   羊死了,收购站不收,这张老头今年的派购任务就算没完成,要么拿别的二类物资补上,要么就得交罚金。   不过,这些事和周围看热闹的人无关。   他们只关心,这羊肉不是病死的,有生产队的红章证明,正规渠道,那就放心买!   “你这肉咋换啊?”有人忍不住问。   “是啊,别扯那些没用的,赶紧说咋换!”   “规矩咱都懂,证也看见了,你倒是开个价啊!”   其实大伙儿心里最想问的是,能不能用钱买?   可这光天化日的,谁也不敢大声吆喝。   知道这处在卖羊肉后,又围过来不少人,周万圆这下算是彻底被堵在人群里,进退不得了。   张老头见底下的人越聚越多,气氛也热络起来,便慢悠悠地从衣兜里摸出两张盖了红戳的证明,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我孙子这个8月底定了好日子,只是老头子可家里穷,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置办婚事。”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但娶媳妇是一辈子的大事,总得让他穿得喜庆些!所以今儿这羊肉,只换布料或者布票,红布最好,绿布、黑布也行,别的不要……”   听到这张老头只换布料,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惋惜的叹气声。   但张老头手里攥着结婚证和生产队的证明,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这年头,结婚证一亮,按规矩是可以优先换结婚用品的,不算投机倒把。   一半围观的人,听到只换布料,觉得看下去也没意思,摇摇头散了。   周万圆被涌动的人潮推着往外走,耳边还传来张老头扯着嗓子的报价:   “一尺布票搭六毛八,换一斤羊肉!有现成的新布料,红布、绿布一尺换一斤……”   剩下的一半人也渐渐离开,周万圆被挤得更远了。   ‘不是,你们没布料换不了肉,我行啊,快放开我啊!!’   然而不管不管周万圆心里怎么呐喊,人群还是像潮水一样推着她往前涌。好不容易瞧见前面有个十字路口,她赶紧往左一拐,这才挣脱了人流的裹挟。   可再想逆着人流挤回去是不可能了,她只能绕个远路。   周万圆加快脚步,怕去晚了羊肉卖完了。   因为夏收,她能看出来家婆家婆已经尽力改善伙食,每天都有鸡蛋吃,可她还是馋肉啊,馋的嘴里发干,胃里空落落的。   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分神查看系统里的布料价格:   平纹布(永安公社供销社):5毛一尺   斜纹布(永安公社供销社):6毛一尺   混纺毛线(永安公社供销社):11块/斤   周万圆看着这价格惊呆了,怎么涨价了?   她记得之前平纹布才3毛一尺,斜纹布4毛,怎么一下子涨这么多?   毛线反倒降了?   之前明明要14块5毛一斤的……   周万圆急着想弄清楚,可街上人来人往,她不敢多耽搁,赶紧退出系统,将背篓提在手上,侧着身子从人群中挤过去。   好在永安公社街道并不是很大,呈“井”字形,她绕了一圈,又回到刚才吃四果汤的地方。   再往前拐个弯,就是卖羊肉的摊子了。   她快步走到刚刚那位老板娘跟前,微微喘着气:“同志,能借个厕所吗?我在街上找了一圈,没见着公共茅厕。”   老板娘还记得周万圆,见她攥紧拳头,额头上沁着汗珠,确实急得很,连忙往屋后一指:   “有,你绕到后院去,最边上那间没养猪的,可以上厕所。”   周万圆道了声谢,顺手把刚买的光饼和茶叶蛋搁在桌上:“同志,先放这儿,我待会儿来拿。”   说完,她提着背篓快步往后院跑。   经过几天的乡下生活,她对猪圈当厕所这事儿已经习以为常,甚至能面不改色地盯着粪坑了。   甚至已经能友好的面对蛆了,离调戏蛆也就差个机会。   当然,眼睛适应了,鼻子可没适应。   该捂还是得捂着。   周万圆一手捏着鼻子,扫视了一圈,猪圈里除了她,就只有隔壁那头肥猪,正躺着哼哼。   见有人进来,它抬起头。   一人一猪对视了一瞬,周万圆率先认输,收回视线。   蹲下身,右手伸进背篓里。   她闭上眼睛,进入系统,搜索布料。   价格还是那样,甚至周围几个公社的供销社都一个价。   她又在搜索框里加上「晋城百货大楼」几个字。   平纹布(晋城百货大楼):3毛一尺   斜纹布(晋城百货大楼):4毛一尺   …… 第175章 想吃羊肉   她就说嘛,她记忆还不至于这么差。   周万圆盯着图片上两种差别不大的布料。   心里直犯嘀咕,公社的布料居然比百货大楼贵这么多?   差价也太离谱了吧。   周万圆摇头感叹。   然后又瞥了一眼混纺毛线,晋城百货大楼的价格竟然才10块钱一斤,比之前降了快三分之一。   周万圆心里疑惑,但眼下顾不上细想,买布料换羊肉要紧。   看着布料和毛线,周万圆犹豫了。   一尺布料只能换一斤羊肉,好不容易碰上羊肉,她当然想多买点。   可问题是,在公社这种地方,三步一熟人,五步都沾亲带故的,她哪敢一下子拿出那么多布料?   周万圆的手指微微一顿,原本指向平纹布的方向,转而移向混纺毛线。   【——你已超出‘晋城百货大楼’的购买范围,该物品暂不可购买。】   系统冷冰冰地弹出一条提示,随即她指尖下的商品界面一闪,自动切换成了“永安公社供销社”的货品列表。   周万圆:……???   瓦特?   搞什么鬼?   她不死心,又连点了几次,可每次系统都无情地弹出同样的提示,同时强行把商品替换成供销社的商品。   周万圆也是服了。   但她在猪圈里待的时间不短了,再磨蹭下去容易惹人怀疑。   她索性眼睛一闭,直接买了一斤红色混纺毛线,又顺手买了张油纸,把布料裹严实了,往背篓里一塞,赶紧溜了出去。   出来,就听见老板娘正和一个大娘聊得热火朝天。   那大娘咂着嘴道:“你是没瞧见,那羊肉看着是真不错!一开始围上去的人可多了,结果老张头一张嘴,说‘只换布料’,当场就走了一半人!后来他又说‘一尺布换一斤羊肉’,得,剩下那一半也全散了……”   老板娘嗤笑一声:“这不是狮子大开口吗?一尺布都能换一斤肥膘肉了,谁稀罕他那点羊肉?虽说都是肉,可肥膘肉多香啊,油水足!老张头今天怕是要白跑一趟喽。”   这倒不奇怪。   晋城省多山地丘陵,气候湿热,养的大多是山羊,肉瘦、脂肪少,远不如肥猪肉受欢迎。   这年头,老百姓肚子里缺油水,自然更稀罕能炼油的肥膘肉。   那大娘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这哪说得准?我刚瞅见县城的班车到了,下来好些人哩。咱乡下人嫌贵,可城里人兴许还觉得捡了便宜呢。”   老板娘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就拿她这甜水摊子来说,赶集日里多是县里来的人光顾,公社的社员们可舍不得花这闲钱。   周万圆一听县城的人都来了,心里一急,也顾不上再听,连忙上前道:“同志,多谢您了!”   老板娘见她出来,笑着递回她刚才寄存的光饼和茶叶蛋:“客气啥?咱公社又没公厕,下回要借厕所,尽管来找我。”   米田共可是好东西。   不管是自留地还是生产队的田,都指着它肥地呢。   甚至还能算工分,一桶粪肥能抵两个工分。   所以外头见了牛粪,人人都抢着铲回家。   就连拉屎都得憋着,宁可走远路回家解决,一点都不能浪费。   这年头的人,就是这么精打细算。   老板娘是巴不得周万圆来借厕所的。   周万圆干笑两声,又道了谢,转身撒腿就跑。   看着羊肉摊前原本熙攘的人群已散去,只剩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站在那儿,案板上的肉却没见少。   周万圆心里一松,快步走近,正听见那老头开口就要包圆。   周万圆惊了,老张头皱着眉没应声,显然对方开的价码不合心意。   周万圆眼珠一转,凑上前笑道:“老同志,我这有可能合你心意的东西,你能换我点肉不?”   中山装老头顿时拉下脸,不高兴:“小同志,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周万圆故作茫然,笑嘻嘻道:   “啥先到不到的?你没买成,他也没卖成,我搁旁边瞧半天了,你拿的东西没打动这位老同志,那不如让让位,换我来试试?看老同志愿意卖给谁,你要是心里不服,大可以再加码嘛。”   中山装老头一听,反倒气笑了,这小娃是嫌他占着茅坑不拉屎呢!   “行,我让位,你来,!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出啥稀罕玩意儿让人家满意。”   他斜眼瞥了瞥周万圆的背篓,他才不信谁能比他拿出的东西稀罕。   老张头见两人自己掰扯清楚了,赶紧上前。   “小同志,你能拿啥换?咱可先说好,我只要布料和布票,工业券也行,别的暂时用不上。”   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中山装老头。   可别跟这老头子一样的听不懂话,说了只要布料和布票,他偏偏就拿出些什么工业券,啥日用品票杂七杂八的什么票都有,但是又什么票都不多,凑都凑不齐个整。   倒不是说这些票不好,可他家办喜事,要的是能扯布做衣裳的票。   拿些毛票来干啥,一张两张的又买不到啥大件。   不就是瞧不起他是乡下人吗?   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施舍样,给点边角料就想打发人。   老张头心里连翻三个白眼,暗哼一声,他是泥腿子不假,可他大孙子出息啊!   真要论起子孙后代,指不定谁比谁强呢!   心里骂归骂,面上却不显,转头对周万圆笑得和善:“小同志,你拿啥换啊?”   周万圆瞥了一眼身旁穿中山装、正探头探脑的老头,压低声音对张老头道:   “老同志,不瞒您说,这东西是我从家里……嗯,悄悄拿的。你得悄摸看,要是不满意,我原样带走。”   周万圆说着,递过去一个油纸包。   老张头会意,左右瞄了一眼,从身后的背篓里抽出一块灰布,迅速罩住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油纸一角,手指探进去,触到的是柔软、根根分明的线。   他心头一跳,又掀开一点布料,探头看了一眼。   是毛线!   还是鲜红的!   这东西可真是稀罕物! 第176章 买了羊肉、买羊骨   结婚穿红衣裳的不少,可哪比得上红毛衣体面?   红衣裳穿个一两次就压箱底了,可红毛衣能穿好几年,男女都能上身。   更别说这现在,就算有工业券,供销社里也未必能抢到这样合适的好货。   要是带回去,家里老婆子准得高看他一眼,他大孙子肯定也高兴。   老张头不动声色地掂了掂,估摸着约莫一斤,够织两件薄毛衣。   他强压住喜色,冲周万圆点点头,小声道:“小同志,这东西我满意。你看……十斤羊肉,换不换?”   周万圆点头,她心里估摸着是这个价。   山羊肉虽然脂肪少,但在国营肉店也是要肉票的。城里几乎家家都有工人,每月能领好几张工业券,所以工业券反而不如肉票金贵。   可在农村就不同了,在农村得反着来,工业券比肉票稀罕多了。   毛线先不说价钱,光是在供销社买,就得花三张工业券。   在农村,一张工业券甚至能顶两张肉票。   剩下的毛线和羊肉的差价互相抵消,倒也差不多。   见周万圆点头,老张头小心翼翼地把毛线用灰布包好,放进背篓里。   接着,他起身在羊肉上砍了一刀,搁在秤上称了称,还特意让周万圆确认斤两。   集市卖的肉基本都是纯肉,骨头早就剔得干干净净。   周万圆点头,转身掀开背篓上的布。   老张头用棕叶把肉裹了一圈,丢进她的背篓,又顺手把布盖了回去。   周万圆感觉身后背篓一沉,嘴角都要压不下去了。   她不想赶集了,满脑子都是回家吃肉去。   旁边穿中山装的老头在旁边看得直瞪眼,不知道这女娃给卖肉的看了啥好东西。   只见老张头先是用块破布盖住她给的东西,随后脸色一喜,起身就砍了四分之一块羊肉给她。   中山装老头急了:“哎,这位小同志,你给的啥啊?咋能换这么多肉?”   周万圆没理他,老张头更懒得搭理。   甚至慢悠悠掏出旱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   周万圆刚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箩筐上头盖着的棕叶没遮严实,露出一角红白相间的东西。   她停下脚步,指着箩筐问:“老同志,那里面装的是啥?”   因着刚换的毛线,老张头对周万圆态度还算和善。   他“吧嗒”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伸手拨开棕叶,露出里头几截泛着血丝的羊骨头。   “刚剔下来羊骨,本来打算带回去劈开炖汤的。”   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烟,“闺女,你想要?”   周万圆点点头。   她发现毛崽这长得慢得很,也不知道是饥荒伤了底子,还是家里伙食太寡淡,她琢磨着买点骨头回去熬汤,好歹能补补钙。   老张头把烟杆往鞋底一磕,烟丝火星子簌簌落在地上。   他咂咂嘴道:“羊骨算是下脚料,你要的话,算你两毛钱一斤。不过最多只能匀你五斤,我也得留点回去给小孙子炖汤,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混着黄芪能补气升阳,配当归补血,搭杜仲强筋骨……”   周万圆笑了:“老同志知识面真广,连药膳也说得头头是道,那就给我称五斤吧。”   老张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嗐,活了大半辈子,这点门道还能不懂?你们小年轻啊,还有得学嘞!”   说着,他扯下几片棕叶,手指灵活地搓成一股草绳,挑了几根骨头捆紧,往秤钩上一挂,五斤半。   他摆摆手:“算你五斤的价。”   周万圆从兜里摸出一块钱递过去。   老张头接过钱,又扯了几片棕叶把骨头裹严实,免得血水弄脏她的背篓。   中山服老头有些着急。   他今天来也是有任务的,原本确实想占点便宜,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女娃,硬生生换走了四分之一的羊肉,连他看上的羊骨也被分走不少。   他连忙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老哥,你看,你用羊肉换布料是为了孩子结婚,我今天大老远跑来,也是想给家里孩子办个体面的席面。可我家孩子结婚也得用布料啊……要不这样,我用别的票跟你换?或者……”   他顿了顿,手指搓了搓,压低声音,“我出两倍的……”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他愿意加钱。   老张头没接茬,自顾自地捆好羊骨,塞进周万圆的背篓,头也不抬地回道:   “办酒席也不一定非用羊肉啊,那边摊上鸡鸭鹅鱼多的是,都是顶好的菜。”   中山服老头不吭声了。   他从县城来,原本确实是打算买鸡的,可这不是碰上了羊肉吗?   还不用肉票,羊肉可比鸡肉的席面体面多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取一下。   “两位老同志家里今年都有喜事啊?恭喜恭喜!”   周万圆见两个老头都是为儿女婚事来的,想起家公让带出来的聘礼匣子,顺口搭了句话。   “都是男方娶媳妇吧?”   两个老头点了点头。   老张头还感叹了一句:“唉,现在娶媳妇可比我们那会儿难多了!当年我娶婆娘,两袋粮食、两件新衣裳就算体面了。如今倒好,我孙子结婚,女方要36条腿就花了不少力气凑家具票,连床单被套都得是红绿棉布的,可愁死我这老头子了……”   穿中山装的老头立刻接茬:“谁说不是呢!我小儿子结婚,家底都快掏空了,女方还要辆自行车!老哥,咱俩可真是难兄难弟啊,要不……”   老张头一摆手,打断道:“谁跟你难兄难弟?等我这羊肉换成布票,就不愁了!” 第177章 买了羊骨,卖匣子   眼看着两个老头又要开始扯皮将话题转移。   眼瞅着俩老头又要扯远,周万圆赶紧插话:“两位老同志,聘礼匣子还需要不?我家公刚做了一个,龙凤雕花的,还上了红漆,喜庆得很!”   俩老头一听,眼睛一亮,立马凑过来:“多大的?能装多少东西?要票吗?”   周万圆一听就有戏,连忙比划起来:“可以不要票,长差不多25公分,宽15公分,高十来公分。里头刨去雕花,实际容量稍微小点,但装首饰、聘书、礼金啥绝对够用!”   “能瞧瞧不?咋换?”   两老头一听这匣子不大,顿时来了兴趣。   匣子小,装的东西自然不用太多,正好拿来放些钱票。   要是木匠手艺好,再雕上些花纹,那可就体面了。   “成啊,我家婆就在隔壁街摆摊,要不我去拿来给你们瞧瞧?”周万圆提议。   中山装老头摆摆手:“何必跑这一趟?我跟你一块儿去得了。”   “哎哟,我这羊肉还没卖完呢!小同志,刚才我可给你行方便了,你可不能撂下我不管啊?”老张头急了,连忙拽住周万圆的袖子。   中山装老头,“早说了拿你那羊肉跟我换,这会儿咱俩都能去看了……”   老张头哼了一声:“那也行,可我要你的布票和工业券,你要是肯给,我就匀你几斤羊肉,你也别在这儿磨我了。”   中山装老头不乐意:“你这老同志,净挑好票要!好票都给你了,我剩下的咋办?要换就全换!”   眼瞅着俩老头又要掰扯个没完,周万圆赶紧打圆场:“两位老同志,要不你们先商量着?我去把匣子取来给你们看看?”   两老头这才勉强点头,转头又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起来。   周万圆背着十几斤羊肉和羊骨,沉甸甸的,在熙攘的人群里艰难挪动,朝家婆的摊位挤去。   毛崽蹲在摊位前守了好一会儿,才卖出三条黄鳝,拢共才挣了两毛钱。   这点钱,怕是连家公的烤烟都买不起,更别提给自己买糖了。   毛崽的积极性大受打击。   他后悔了,早知道就跟二姐去逛集市了,好歹还能凑个热闹。   见摊子前冷冷清清,他也没心思老实守着了,眼睛滴溜溜地往过路的人身上瞟。   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换黄鳝咯,新鲜的黄鳝,一个鸡蛋换两条!”   喊归喊,他的目光却黏在路过小孩手里的麻酪和蒜蓉枝上,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二表哥瞧他这副馋样,忍不住笑出声,一把将他提溜起来抱在怀里:“走,二表哥带你去买。”   毛崽眼睛一亮,立马搂住他的脖子,兴奋道:“真的吗?”   又想到,自己兜里就两毛钱,又蔫儿了:“可我才赚两毛钱,还要给家公买烤烟呢……”   家婆一听,眉毛一竖:“早上他拽着你们姐弟俩,就为这事儿?让你们给他买烟?这老头子,我就知道他一天干不了什么靠谱的事。”   毛崽见家婆脸色不对,连忙摇头,梗着脖子辩解:“不是家公说的!是我自己答应他的!家婆你别怪家公!”   家婆虚点着他,又好气又好笑:“你家公给你灌迷魂汤了?这么护着他?”   毛崽撅着嘴不吭声,一副“反正我答应了就要做到”的倔样。   家婆被他这模样气笑了:“你个傻小子,你家公哄你呢!你还站他那边,不用给他买,你自己得来的钱,自己买糖去。”   “哄谁?”   听到声音,几人连忙转头,就见周万圆背着背篓站在摊位前,额头上沁着汗珠,脸颊泛红,显然是一路疾走回来的。   毛崽眼睛一亮,立刻扭着身子要从二表哥怀里滑下来,嘴里欢快地喊:   “二姐回来啦!”   “圆圆逛完了?”   家婆见她气喘吁吁,连忙从竹筐里拿出一个竹筒水壶递过去,“来,坐下先歇歇,再喝口水缓缓。”   周万圆没急着接水,先伸手捏了捏毛崽的脸蛋。   随后才单手卸下背篓,动作有些吃力。   她顾不上休息,语气急切地问:“家婆,你那聘礼匣子还没换出去吧?”   “还没呢。”   家婆摇摇头,叹了口气,“现在谁还讲究这个?人家都用竹编的匣子,又轻便又节俭,还能得个‘一厘钱精神’的好名声。你家公费心雕的这个,怕是没人要咯。”   她一边说着,一边见周万圆卸背篓费劲,赶紧上前帮忙。   刚一提起来,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腥味,沉甸甸的压手。   “哎哟,你这是买了啥?咋这么沉?”   家婆掀开盖在背篓上的粗布一角,瞥见里面堆着大半篓的骨头和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街上人来人往,她不动声色地把布重新盖好,顺手拍开二表哥好奇伸过来的手。   “边去。”   转头看向周万圆:“你要聘礼匣子干啥?”   周万圆没解释,直接抱起匣子,又顺手从摊上捡了几个梨装进竹篮,拉着家婆就往家走:“家婆,咱们边走边说。”   又对二表哥道:“二表哥,背篓里我还买了几个光饼和茶叶蛋,你和毛崽先垫垫肚子,看着摊子啊,我们马上回来。”   毛崽眼巴巴看着他二姐回来,连句话都没跟他讲,拉着家婆就跑,也不带上他,小嘴一瘪,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脸不高兴了。   二表哥瞧他那委屈样儿,忍不住笑,转身去翻周万圆说的背篓。 第178章 (福利加更章)匣子卖了,卖黄鳝   他刚掀开盖布,又立马盖上,低垂着的头,动作放得极轻。   然后顺着力道,将装满羊肉的背篓提到摊位底下,这么多肉,不搁在眼皮子底下,他可不放心。   借着簸箕遮掩,二表哥伸手探进背篓,摸出还带着余温的光饼和茶叶蛋。   “喏,先吃着垫垫肚子。”   二表哥递过来一个荷叶包着的饼,又塞给他一颗茶叶蛋,“等你姐和家婆回来,哥请你吃绿豆凉粉。”   他今天卖蛇可是赚了一笔,请大家吃碗绿豆凉粉还是吃得起的。   毛崽撅着嘴接过茶叶蛋,剥开壳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热乎乎的蛋黄混着茶香,好吃。   食物抚慰了他委屈的心,二姐还是惦记着他的嘛,还他带吃的,又高兴起来。   “二表哥,茶叶蛋好好吃哦。”毛崽嘴里塞得鼓鼓的,声音含混不清,但眼睛亮亮的。   二表哥看着毛崽又恢复了原样,咧嘴一笑:“待会绿豆凉粉比茶叶蛋更好吃。”   ……   周万圆拉着家婆一路疾走,顺道将匣子、羊肉和梨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家婆听完都惊呆了,她这外孙女可真是能耐。   才出去这么一会,就给家里的梨树寻了销路,还用周母给的毛票换了十斤羊肉回来,眼下连聘礼匣子都找好了买家!   她咽了咽口水,缓了口气,刚要细问,周万圆已抢先开口:   “家婆,就是这两老同志要匣子呢。”   周万圆看向两个面色已恢复平静的老头,看来他们也是商量好了羊肉的价格   家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向两人点头:“两位同志好。”   “你好。”   “你好。”   中山服的老头打个招呼后,一眼就看到了家婆手上的聘礼匣子,一下子就被这龙凤纹的雕花吸引。   他忍不住伸手:“能给我仔细瞧瞧吗?”   家婆连忙递过去。   老张头也凑上前,忽觉衣摆被人轻轻一扯。   他抬头,见周万圆瞥了眼他的背篓,又朝家婆的背影使了个眼色,随即微微摇头。   老张头立刻会意,知道毛线是这女娃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的,便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多嘴。   随即也凑过去端详那匣子。   家婆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就把那精雕龙凤纹的木匣子推销了出去,没要工业券,也没用家具票,直接以八块钱卖给了那穿中山装的老头。   老张头本来也想要,不过他孙子婚期还早,现打也来得及,就没中山装老头枪。   家婆顺水推舟,又给家公揽了活儿,约定下个赶集日交货。   可惜了,这匣子用的只是最普通的松木,要是有上好的樟木,价格起码能再涨一半。   但如今好木料都归生产队管,私人想弄点像样的材料,难!   家婆耳朵尖,刚才听那中山装老头说是来置办席面的。   家婆眼珠一转,笑道:“您这羊肉是地上跑的,还差个水里游的吧?要不要来点黄鳝?这东西比鱼便宜,味道可一点不差,城里人怕是还少见呢!”   “我家小子昨儿晚上逮了两条七两重的鳝王,这么肥的货,乡下都稀罕,要是席上摆两盘,那规格可就不一般了!”   老张头刚卖完羊肉,换到了想要的东西,又订了个聘礼匣子,孙子的婚事一下子办妥了两桩,心里正美着。   听家婆这么一说,也跟着点头:   “可不!七两的鳝王,我年轻时也就吃过一回。那肉又紧实又弹牙,像甲鱼裙边似的,比小鳝鱼强多了!听说还特别补气血、治虚劳,席面上要是有这个,那可真是体面!”   中山装老头听得心动,用黄鳝代替鱼倒是个好主意。   主桌摆鳝王撑场面,其余桌用普通黄鳝,既体面又实惠。   他盘算着,这可比鱼划算多了,便凑近低声问家婆:   “同志,鳝王和普通黄鳝咋算价?我办席面,要的量可不少。”   家婆早料到他不会用票交易,索性连提都没提,只压低声音道:   “大半桶呢,少说也有六七斤。按我们公社的价,普通黄鳝两毛一斤,鳝王得按条算,一条五毛。”   中山服的老头心里飞快拨着算盘。   这点量怕是不够,儿子这次请的可都是要紧人物,少说也得摆上好几桌。   况且做菜还得去头去内脏,损耗不小,一桌两斤都未必够。   不过街上卖黄鳝的不少,待会儿再凑些也成。   “那现在去瞧瞧?”他问。   家婆点头:“行,东西在隔壁街,不远。”   说完,转头对周万圆道:“圆圆,你先去给你大娘送梨,我带这位同志去看黄鳝。”   周万圆应了声,拎着梨往四果汤摊子走,心里暗暗佩服。   她原本还沾沾自喜呢,没想到家婆也挺厉害,不光匣子卖出去一个,还预定一个,连黄鳝都顺带推销了出去。   卖四果汤的老板娘撩起围裙擦了擦手,接过周万圆递来的梨,在木桶里舀水洗净,咬了一口。   她眯眼咂摸两下,点头道:“梨不错,很甜。那说好了,十八那天一早,我去拜访我那大娘。”   周万圆点头,顺手把篮子里剩下的梨都推了过去:“你都拿着。”   老板娘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收下。   周万圆见事情谈妥,挎上空篮子,三步并作两步往自家摊子赶。   她要去看热闹。   ——   感谢读者【嘉嘉草莓果冻】帮俺想的书名,加更一章,嘻嘻,爱你。 第179章 花生汤   等周万圆好不容易挤回摊位的时候,穿中山装的老头已经买完黄鳝走了。   只剩下开心数钱的沈晚和毛崽。   没赶上热闹,周万圆也不在意,蹲到毛崽面前问:“卖了多少?”   毛崽听到二姐的声音,抬头,激动手舞足蹈:“好多钱,好多钱,二姐我赚钱了哦!”   家婆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啃着光饼,笑眯眯地看着毛崽那副财迷样儿。   “崽啊,你数了半天,到底赚了多少?”家婆故意逗他。   毛崽被家婆问得一愣,低头瞅着手里的钱,刚刚数到哪儿又忘了。   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对周万圆说:“二姐,你不要打扰我,我得专心数钱,待会儿再跟你说!”   说完,干脆把钱全撒在地上,蹲在那儿一根手指头一根手指头地戳着数:“五毛……又是一个五毛……五毛加五毛……”   周万圆看毛崽掰着手指头忙得不行,,忍不住笑出声,也不再打扰他,起身走到沈晚那边。   沈晚一见她过来,立刻举起手里的钱,笑得见牙不见眼:   “同桌!我的黄鳝也全卖完啦!本来还担心得提回家自己吃呢,多亏你家婆介绍了个大主顾!”   她晃了晃手里的票子,豪气地说:“我请你们喝花生汤!”   沈晚算了一下手里的钱,8斤黄鳝卖了1块6,3斤葡萄卖了9毛,统共2块5。   能赚这么多,多亏了同桌的家婆。   是她刚刚领着个出手阔绰的老头过来,先是将同桌弟弟的黄鳝买了,还嫌不够。   同桌的家婆便顺势把她的黄鳝也推了出去。   那老头瞧见她的葡萄新鲜,索性全包圆了。   今天能这么顺当把东西卖完大半,文家阿婆功不可没。   沈晚心里盘算着,该请她们吃点东西,贵的请不起,但6分钱一碗的花生汤还是没问题的。   正巧,摊子斜对面就有一家卖花生汤的。   “同桌,你帮我看着摊子啊!”   “欸,不用这么……”周万圆想拉都没拉住。   沈晚说完,不等周万圆拦,人已经钻进人群里,一溜烟跑远了。   家婆见沈晚急匆匆跑开,还以为她是去解手,便没多想。   她低头看着毛崽正掰着手指头算账,算得脑门冒汗,最后把钱分成三摞,推了一摞过来。   “家婆,这是水桶的钱。”毛崽说道。   中山服的老头买黄鳝没带家伙什,索性连周万圆她们带来的水桶也一块儿买走了。   那个虽说是个旧水桶,但是一点没坏,家公当年用上好的杉木打的,再用个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   按二手价,卖了1块3。   家婆也不推辞,笑眯眯地接过钱。   毛崽又把另一叠钱递给二表哥:“二表哥,这是你抓鳝王的钱。”   二表哥没伸手,摇头道:“说好了,卖黄鳝的钱给你拿着,你就好好自己留着。”   毛崽挠了挠头,坚持道:“可是黄鳝是二表哥抓的啊,这是二表哥的辛苦费。”   见二表哥还是不接,毛崽干脆把一块钱塞进他裤兜里,然后攥着剩下的钱,一蹦一跳地朝周万圆跑去。   “二姐!我赚了好多钱,有1块4呢!”   二表哥捏着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犹豫着追上去还给他。   一直没吭声的家婆这时开口了:“毛崽给你,你就收着。他乐意,你就别推了。回头给他买点零嘴、小玩意儿,别泼他冷水。这孩子别看年纪小,心里敞亮着呢。”   说着,家婆朝那边望了一眼。   二表哥也跟着看过去。   看着毛崽咧着嘴,举着钱兴冲冲地跑过来。   周万圆情绪价值当然要给满啦。   她立马笑盈盈地张开手,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哎哟,我家毛崽真能干!来,给二姐瞧瞧?”   毛崽被姐姐夸得都成翘嘴了,乐呵呵地把钱递过去。   等周万圆数完一遍,又把他好一顿夸,他才搂着她的脖子,凑近耳朵说:“二姐,分你一半,当辛苦费!”   周万圆意外,眉毛微微挑起。   刚刚毛崽分给二表哥,她也是看到的,黄鳝本就是二表哥抓的,分他一份也无可厚非。   分给自己干啥?   昨晚上她也就打了个酱油而已,可啥事都没干啊。   “为啥要分给二姐钱?”周万圆把钱重新塞回毛崽的小手心。   毛崽仰起小脸,理所应当道:“昨天二姐也辛苦了啊,和我一样辛苦,所以也要分钱。”   毛崽说得不明白,但周万圆听懂了。   干活的二表哥要分大头,她和毛崽两个帮闲的,就平分剩下的。   周万圆心头一暖,揽过毛崽揉了揉他的脑袋:“成,那二姐也分一半,不过咱俩不是答应给家公买烟吗?等买了烤烟,剩下的再平分,行不?”   毛崽重重点头:“好,那我们现在去买?”   “买啥?”   沈晚端着一个托盘,上头稳稳摆着五碗花生汤,正小心避着人往这边走。   “同桌,花生汤好了,你们俩可先别溜,我等会端过来给你们。”   她先捧了一碗递给家婆。   家婆一见,又是心疼又是过意不去,连连摆手:   “哎哟,你这丫头咋这样啊?阿婆咋能吃你小娃娃好不容易赚来的零花钱买的东西?这不成占便宜了嘛!”   沈晚噗嗤一笑:“阿婆,你跟我客气啥?吃小辈的东西有啥不能吃的?要不是您帮忙,我那黄鳝和葡萄哪能卖那么快?你快接着,再磨蹭我可真要端不住啦!”   说着沈晚双手捧着的托盘开始微微晃了晃,碗里的汤面荡起细小的波纹。   家婆哪能看不出她的小把戏,只得接过最上头那碗,嘴里还念叨:“你这丫头,也是个乖巧知礼的,下回可不许这样破费了。”   其实这事真当不得沈晚谢的。   她家的黄鳝本就不多,那个老头原也要再买些。   买其他的家,那还不如买沈晚的,她们还是同村的呢,又是孙女的同学,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看着沈晚将剩下几碗的分给了周万圆几个,家婆从身上摸出5毛钱递给二表哥:   “天昊,去,也买点你们小孩爱吃的零嘴。”   哪儿能白吃小姑娘的东西。   况且她们家今天还这么多人,哪好意思让人家这么破费,家婆过意不去。 第180章 去供销社   “我有钱,不用你的,我刚刚蛇也卖了不少。”   二表哥仰头,把花生倒进嘴里,碗往簸箕上一搁,转身就扎进人群里。   毛崽盯着碗里奶白的汤,里头还浮着几粒花生。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顿时亮了。   “二姐,这是啥?咋这么好喝?”   沈晚笑:“花生汤呀,毛崽没喝过吗?”   毛崽摇头。   “城里你又不是不知道,啥不要票啊,而且前两年人都要饿死了咋有这些东西吃?”周万圆接了一句。   经过这几天的乡下生活,周万圆觉得在66年以前,农村的生活还真没比城里差多少。   虽说上工辛苦,可城里工厂的工人也不轻松。   月底赶任务时通宵加班是常事,未必比夏收时节轻省。   而且从吃住来看,村里人住的都是独门独院的房子,宽敞得很,哪像城里,三代人挤一间房,转个身都嫌窄。   城里买什么都要票证,没票寸步难行,可乡下集市上,东西大多不用票,甚至还能以物易物,没现钱也能换到想要的。   现在的农村的平均幸福指数应该是要高于城里的。   周万圆摇摇头,不过这样的光景也就到66年为止了。   等集市关闭、运动开始,还是城里更安稳些。   将这一瞬起来的思绪丢到一边,周万圆目光落回碗里那浓稠的糊糊。   瞧着像花生牛奶,可比花生牛奶更稠。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顿时一亮。   甜糯绵密,芋香浓郁,是香芋混着花生煮的甜汤,怪不得呢!   比花生牛奶好喝一百倍,她又迫不及待又舀了一勺塞嘴里。   “可不是嘛。”   沈晚捧着碗,轻轻抿了一口,叹道,“前些年芋头都当主粮吃,花生更是稀罕,谁家舍得煮花生汤?这三年,我还是头一回喝上呢,真香。”   “刚刚我还在隔壁街吃了碗四果汤呢,那家是真好吃,小料堆得满满的,本来想给你们带几份回来,可今天出门急,忘了带饭盒。”   “街上人挤人,我怕端一碗回来,走到半路就洒得只剩个底儿了,就想着等摆完摊再去吃。” 周万圆说。   “是陈记吧?”   沈晚眼睛一亮,“那家的四果汤确实没得挑,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四果汤,就是贵了点。”   周万圆噗嗤一笑,“贵不是它的缺点,是咱们的。”   沈晚一愣,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明白过来,随即拍腿大笑:“对对对,是咱们的缺点!”   毛崽正捧着碗喝花生汤,听见俩人突然笑起来,茫然地抬起头,上嘴唇还粘着一圈白乎乎的汤渍。   他眨巴着眼睛问:“二姐,啥是四果汤?”   周万圆瞧着他那副憨样,忍不住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哎哟,崽,快舔舔嘴,粘了一圈芋头糊糊啦!”   毛崽“哦”了一声,乖乖伸出舌头,像只小猫似的,慢悠悠地把上嘴唇舔了个干净。   周万圆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直发软,惋惜没有手机,不然她一定把他这模样拍下来当头像。   “四果汤啊,就是甜水,不过陈记的甜水里掺了梨汁,比一般的更清甜,里头还有绿豆、莲子、薏米……十几种小料呢,满满一碗,可过瘾了。”   毛崽听着,眼睛越睁越大,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周万圆看着他那馋样,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挺着的小肚子:“衣服都装不下了,还想吃啊?”   毛崽嘿嘿一笑。   “四果汤甜腻腻的,有啥吃头?”   二表哥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油腥味混着芝麻香飘出来,“麻球才香呢,外头炸得酥脆,里头软糯糯的,豆沙馅儿还淌着油水,那才叫过瘾!”   毛崽吸了吸鼻子,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问:“二表哥这是啥,你不是说买绿豆凉粉吗?”   “绿豆凉粉摊太远了,端不过来。”   二表哥咧嘴一笑,“麻球不比凉粉强?油水足,顶饱!”   说着,他把一个油纸包递给沈晚,又给周万圆和毛崽一人分了一个。   沈晚捏着油纸包,指尖蹭了点油渍,脸上有些发烫。   她买花生汤本是想谢谢他们,没想到人家反倒买了麻球还回来。   她犹豫着开口:“天昊哥,这……”   “咋的,还跟我客气?”   二表哥笑着往她手里一塞,“我喝你花生汤时可没扭捏,快拿着!”   那边毛崽已经迫不及待要咬,家婆眼尖,连忙喊住:   “毛崽!不能再吃了,待会儿又该闹肚子!”   抬头对二表哥道,“你帮他收着,回家再给他吃。”   二表哥伸手摸了摸毛崽鼓胀的小肚子,不顾他撅嘴抗议,麻利地把麻球收了回来。   周万圆也将麻球递给二表哥了,她今天吃了不少东西,又灌了一碗花生汤,感觉肚子都要涨爆了。   别说,饿过肚子之后。   好喜欢这种肚子要爆炸的感觉。   沈晚见大家都没动麻球,便也收了起来,免得再馋毛崽。   家婆瞧见毛崽撅着嘴不高兴,笑着冲他招手:“毛崽,来帮家婆收拾摊子,咱待会儿去供销社咯。”   毛崽一听终于要收摊了,立马乐颠颠地跑过去,手脚麻利地帮着把簸箕里的梨往竹筐里拾掇。   沈晚看了看摊上剩下的梨和李子,疑惑道:“阿婆,你这就收摊了?果子还没换出去多少呢。”   家婆摆摆手:“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剩下换给收购站吧,该回去煮猪食喂猪了,再晚回去,那畜生怕是要把圈门拱翻了。”   家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惦记着早点回去收拾羊肉。   这大热天的,肉可放不得,要是捂坏了,可就糟蹋好东西了。   沈晚点点头,她今天的活计是放牛放羊,顺便打两筐猪草,倒也不急着回去。   果子换给供销社价格低,不如再摆一会儿,还能多换点零花钱。   她手脚利落地收拾了几人用过的碗,快步送到对面的花生汤摊子。   回来时,同桌的已经收拾好了背篓,正朝她挥手道别。 第181章 派购任务   收购站就在供销社后头,两家其实是一家单位。   只不过供销社是向老百姓供应东西的,收购站顾名思义就是向老百姓收购东西的。   收购站的给出的收购价格确实低压得低,外头摆摊的梨能卖一毛二一斤,这儿收购价只给一毛。   李子就更贱了,在外头能卖8分钱一斤的,收购站只肯出五分。   不仅价低,还格外挑剔,梨子要是没了蒂,便算次品,是不收的,工作人员嫌果肉露多了容易坏。   工作人员挑出两个缺蒂的梨,过秤一称,六斤梨、七斤李子,统共能换九毛五分钱。   家婆又从篮子里摸出一小捆稻草裹着的鸡蛋,连同派购证一起递过去:“同志,麻烦登记下这个月的鸡蛋派购任务。”   收购站的人翻开派购证,见上头记着养了五只鸡,这个月的任务还没交过。   他拆开稻草,把鸡蛋一个个放上秤盘,笑道:“老同志,你这鸡养得真不赖,十五个蛋就有一斤八两,比一般的沉两钱呢!”   家婆脸上皱纹舒展开,摆摆手道:“老婆子年纪大了,下不了地,就指着伺候这几只鸡鸭。要是连这都养不好,可不就拖了社会主义建设的后腿?”   工作人员也笑了:“你这鸡蛋分量足,哪是拖后腿?分明是给国家做贡献哩!”   他看了眼竹篮里剩下的两个鹅蛋,用商量的语气道:“你这个月的鸡蛋派购任务还差七两,要不就用这两个鹅蛋抵了?省得下次还得带七个鸡蛋来排队。”   家婆有些犹豫。   她本打算用鹅蛋去换两只小鸡崽,但想到,圆圆今天买了不少羊肉,一时半会的也吃不完。   家里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也暂时不用宰,不如等下次赶集卖了肉,再买小鸡崽也不迟。   “行,那你一起称了吧。”   今天的鹅蛋,家婆特意挑了大个儿的,两个一称,七两一钱,超了一钱。   但工作人员看了眼当没看见,直接在派购本上登记的2斤5两,随后“啪”地盖了个红章。   “老同志,你这个月的派购任务完成了,看看是换钱还是换票?”   鸡蛋属于二类物资,和果子这类三类物资是不一样的。   三类物资没得选,只能换钱,而二类物资除了换钱,还能换票,甚至可以直接在供销社兑换商品。   不过,这票证有限制,只能在县里的公社供销社使用,进了城就作废了,比地方票证还低一级。   这年头,为了打击投机倒把,政策卡得严,层层限制。   当然,用鸡蛋换钱是不划算的,得按供销社的收购价来算。   乡下公社的鸡蛋收购价压得低,一斤才5毛4,两斤半鸡蛋只能换1块3毛5。   可要是换票换商品,就按供销社的零售价7毛2一斤算,两斤半能换1块8,这一来一回,差价可不少。   周万圆站在后头,听着二表哥的科普,心里直咋舌。   她不仅惊讶于这收购价和零售价的差距,更没想到乡下鸡蛋这么便宜。   城里副食品店的鸡蛋一斤要9毛钱,还得搭上鸡蛋票,可在这儿,7毛2就能换一斤,这中间的利润……   要是现在不抓投机倒把,光靠倒腾鸡蛋,也能分分钟成为万元户。   “换点票吧,今天能换些啥票?”家婆毫不犹豫选了换票,换钱太亏了。   除了煤油票和盐票这种照明、饮食的刚需品兑换比例稳定,其他物资的兑换价都随季节浮动。   工作人员翻开登记簿,慢悠悠地报着价:   “这个月能换的有,工业券;   1两鸡蛋换1分工业券(1张工业券=10分工业券);   8两鸡蛋换1斤煤油;   两斤半鸡蛋换1斤油票;   3两鸡蛋换1两红糖票,或者半斤粗盐票……   老同志,你看看,换点啥?”   家婆一边听工作人员的报价,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原先家里就她和老头子两人,天黑喂完猪食,早早吹灯歇息,一斤煤油能用上一个月还有余。   可自从孙子孙女来了,夜里就睡得晚些,煤油耗得快,现在一斤顶多用二十天。   再想着背篓的肉也不少,这大热天的,不腌起来怕是要坏,可家里的盐罐子也快见底了……   “同志,劳烦给我换1斤煤油票、一斤粗盐票、剩下的都换糖票吧,5两红糖、6两硬糖的。”   “好嘞。”   工作人员麻利地扯了张单子,唰唰写了几笔,把家婆的派购证和单子往头顶的铁丝板夹上一夹,手腕一甩。   “嗖!”夹子顺着铁丝滑向另一头的高柜台。   几人目光跟着望去,那柜台比这边高出一截,台面上立着块木牌:收款处。   台后的女会计取下夹子,低头登记,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两声,又把派购证夹好,抬手一推,   “嗖!”夹子顺着铁丝滑了回来。   工作人员取下夹子,把派购证、票据和果子换的钱递给家婆:“老同志,你点点数。”   家婆眯着眼,手指蘸了蘸唾沫,一张张数清楚,确认无误后,笑着点头:“谢谢同志啊。”   “为人民服务!”工作人员爽朗地应道。   有了票,家婆便领着几人往前头的供销社走。   供销社门口人挤人,队伍歪歪扭扭地排着,前胸贴后背,生怕有人插队。   这年头物资紧俏,谁也不敢马虎,稍不留神,就会被插队。   供销社比副食品店小得多,进门就是一面呈“∩”型的柜台,从左往右排着队进去。   想买什么,就在对应的柜台前停下,要是没别的需要,就可以直接顺着队伍出去。   一进门,迎面就是煤油和油盐酱醋的柜台。   家婆从兜里摸出煤油票、粗盐票和七毛钱,递给柜台后的售货员:“同志,打一斤煤油,再称一斤粗盐。”   售货员是个扎着两条短辫的年轻姑娘,她头也不抬地报价:“煤油四毛八一斤,粗盐一毛五一斤,带瓶子了吗?”   “带了,带了。”家婆将玻璃瓶也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票和钱,利落地夹在铁夹板上,往收款台一甩——“唰!”夹板顺着铁丝滑了过去。   然后拿着玻璃瓶,手脚麻利,先灌了一斤煤油,又扯了张油纸,舀了一勺粗盐粒,上秤一称,不多不少。   刚称好,夹板“唰”地滑了回来,上面夹着找零的七分钱。   “老同志,找你七分。”   售货员把煤油瓶、盐包和零钱一并递过来。   家婆把东西收进篮子,攥紧找零,继续顺着队伍往前走,还得买点糖。 第182章 买烟   毛崽人小个子矮,踮着脚扒在柜台边,只能看见家婆的袖子在柜台上忽伸忽缩,连售货员的脸都瞧不见,更别提柜台里的东西了。   扒着柜台实在太费劲了,他仰着头瞅了瞅拎着空箩筐瘦弱的二姐,又瞄了眼背着背篓、膀大腰圆的二表哥,果断朝他伸手:   “二表哥,要抱!”   二表哥咧嘴一笑,掐着他的胳肢窝往上一提。   毛崽一下子成了供销社最高的人了,他仰着脑袋,眼睛跟着头顶飞来飞去的票夹转来转去。   二表哥看着毛崽像被逗的猫似的,眼睛一会盯这,一会扭头看那儿。   “还看呢?”   二表哥打趣道,“你忘了自个儿来干啥的了?”   也不知道是谁,刚进供销社就嚷嚷着要给家公买烟,结果真到了香烟柜台,反倒盯着票夹发愣。   毛崽一听,这才回神,连忙指着烟柜喊:“买烟!二表哥,买烟!”   家婆听见动静,回头瞪了二表哥一眼。她本打算趁毛崽不注意,悄悄绕过去,没想到被二表哥这一嗓子给搅和了。   二表哥嘿嘿一笑,抱着毛崽往香烟柜台上一撑。   毛崽挺直腰板,学着大人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喊:“同志,买烟!要烤烟!”   售货员懒懒地瞥他一眼,随手拎起一袋切得细碎的烟丝,往毛崽面前一怼,袋子“啪”地扫过他的脸,吓得他猛地闭眼。   周万圆和家婆见毛崽揉眼睛,心疼得紧,连忙上前将他揽过来,仔细检查他的眼睛,见没大碍才松了口气。   二表哥眉头一皱,语气微沉:“同志,你动作不能轻点?”   售货员眼皮一掀,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甩了句:“烟还要不要了?”   二表哥见她这副态度,一点歉意都没有,拳头都硬了。   “要的要的,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说岔了,不是烤烟,是晒烟,要那种叶子烟。”   家婆见状,赶紧上前把二表哥往旁边一拽,冲他使了个眼色。   既然毛崽没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知道供销社这些吃公家饭的,哪个不是这副德行?   被翻个白眼又不会掉块肉,把东西买到手才是正经。   二表哥绷着脸,拳头捏得死紧,终究还是退后一步。   售货员见状,反倒更来劲了,将柜台上的烟拿下来,动作大得像是摔东西,嘴里还阴阳怪气:“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让个小孩来买东西,话都说不明白,逗着人好玩呢?真没教养,最烦这种小孩!”   家婆活了大半辈子,早看淡了旁人的冷眼闲话。   旁人对她甩脸子、骂几句,她只当耳旁风。   可谁要是骂她家心肝肉没教养,那可不行,花钱买东西,反倒挨骂,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只见家婆眉头一竖,手里的竹篮子往二表哥怀里一塞,二话不说,跳起来就揪住售货员的辫子,张口就骂:   “你个小娼妇的,你骂谁没教养?就你这副德行,还为人民服务?我看你才是欠教训,今儿老婆子就教教你做人……”   “死老太婆!松手!老不死的……”   售货员猝不及防被人从后头拽住辫子,手里的烤烟“啪嗒”掉在地上,又惊又怒,反手就去抓家婆的衣领。   看到家婆突然发功,周万圆和毛崽看傻了眼,毛崽连揉眼睛都忘了,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二表哥原本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气顺了。   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冷眼瞧着。   两人中间隔着柜台,柜台里头比外头高出一截,家婆个子矮,眼看要吃亏。   二表哥正想上前拉偏架,脚已经迈出去半步,可看着对方是个女同志,心里又踌躇起来。   女人之间打架骂街,闹得再凶最后多半也是各回各家,可要是男人掺和进去,性质就不一样了。   他正迟疑着,怀里突然又被塞了个孩子,一抬眼。   就见周万圆已经撸起袖子冲了上去,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我家婆!”   她动作利落,一把抓住售货员的手腕,把人往柜台上一按,让对方使不上劲儿。   家婆瞅准机会狠刨了几爪。   这边的动静很快吸引了供销社里所有人的目光,买东西的顾客也不排队了。   三三两两地围过来,指指点点地看热闹,甚至还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这回又是为啥打起来的?”   “听说是售货员骂人家孩子没教养。”   “嚯,当着人面骂?那可不活该……”   这种事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供销社和国营饭店里,几乎每天都要上演几回,所以也没人真上去劝架,权当看戏。   没过多久,供销社的领导闻声赶来,人还没到跟前,先吼了一嗓子:“闹什么闹!影响供销社秩序!”   他瞪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其他售货员,厉声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拉开!”   售货员们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前凑,可还没等她们伸手,周万圆和家婆已经先松了劲儿,各自退开。   见没自己什么事,那几个售货员撇撇嘴,又慢悠悠地踱回原位,抱着胳膊看戏,脸上还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领导皱着眉头走上前,见售货员脸上、脖子上被抓得红一道白一道的,再瞧瞧对面祖孙俩,只是头发散了点。   又一看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群众,他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地呵斥:“吵什么吵?供销社是国家的单位,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周万圆一听这口气,就知道领导是要护短了。   她一把拦住家婆,自己上前一步。   挺直腰板,声音清晰:“领导人教导我们:‘为人民服务。’供销社是人民的供销社,不是旧社会的衙门!售货员骂人孩子没教养,这是为人民服务吗?” 第183章 扣帽子   领导每天要调解好几起纠纷,都要烦死了。   以往只要板着脸吓唬两句,老百姓大多忍气吞声,毕竟民不与官斗,能忍则忍。   可今天这小姑娘竟敢顶嘴,他顿时火气更盛。   售货员捂着脸上前,声音带着委屈:“我就是说错句话,你们指正就是了,哪有上来就动手的道理?”   领导一听对方先动手,立刻抓住把柄,指着周万圆一行人呵斥:   “农村同志要讲文明!现在新社会了,还像旧社会那样撒泼打滚?再闹,我直接叫民兵来!”   周万圆眉头一拧,声音不高:“撒泼?叫民兵?”   她冷笑一声,张口就是一段语录:“《纪念白求恩》里说:‘对同志对人民要极端热忱。’这位售货员同志开口就侮辱人没教养,这叫‘说错话’?领导您不批评她,反倒要抓我们,您这样偏袒,是不是忘了‘群众路线’?”   为了晚上躺床上,不后悔因自己没发挥好,而想扇自己嘴巴子。   周万圆不自证,索性一句接一句,语录背得利落,帽子扣得精准,不给对方一点插话的机会。   “《反对自由主义》里第八条怎么说的?‘见损害群众利益的行为不愤恨、不劝告、不制止、不解释,听之任之’——领导您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抓人,是不是犯了自由主义错误?”   她越说越锋利,句句往要害上扎:“《愚公移山》里讲:‘首先要使先锋队觉悟。’售货员是商业战线的先锋,却辱骂人民群众,她的觉悟在哪儿?领导您不教育职工,反倒压制群众,这合适吗?”   她盯着售货员,缓缓问出最后一句话:“骂人没教养,这就是你们的为人民服务?”   看着眼前的女孩眼睛不眨地背出几段语录,句句在理,让人无法反驳,领导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刚想开口辩解。   周万圆当然不给他自证的机会,直接转向围观的群众,声音清亮而坚定。   “《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教导我们,要分清敌友!劳动人民来买东西,反倒被当成要饭的欺负。各位贫下中农作证,我们今天是不是来好好买东西的?他们这是什么服务态度?上来就扣帽子、威胁人,这不是有资产阶级老爷作风的偏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二表哥抱着毛崽站在人群外围,原本见领导来了,他还想挤进去帮忙,可听到周万圆接连甩出几段语录后,立马停住了脚步。   此刻,他低着头,跟着人群附和道:“是啊,每次这领导都维护那个卖烟的,动不动就叫民兵压我们,可不就是资产阶级作风!”   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响应——   “买个东西还得看脸色,跟求人似的!”   “我们花钱花票买东西,凭啥受这窝囊气?”   “他们就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不是资产阶级做派是啥?”   领导被周万圆劈头盖脸扣了几顶大帽子,又见群众情绪激愤,顿时冷汗直冒,结结巴巴地摆手:“这……小同志,你冷静点……”   看着围观群众被煽动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已经落了下风,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收场。   他干脆放弃解释,一把将刚才的售货员拽到跟前,脸上堆着笑:“各位同志,实在对不住!这位售货员是新来的,业务不熟,思想觉悟也不够高,我也被她误导了,今后我一定督促她改正,接受大家的批评教育!”   说着,声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严厉朝售货员道:“道歉。”   售货员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舅……”   话还没说出口,就被领导刀子似的眼神逼了回去。她缩了缩脖子,终于低下头,朝周万圆和围观群众鞠了一躬。   声音发颤:“我...我向刚刚的小同志道歉,不该骂人...不该骂人……我接受批评,一定改正,请、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   领导的目光和围观群众的视线齐刷刷落在周万圆身上。   见领导将女售货员推了出来,对方又服了软,周万圆也没打算揪着不放。   说到底,这不过是三个女人拌嘴打架的小事,现在毕竟还不是66年,就算真闹到上面,也不过是写份检讨了事。   周万圆笑着道:“导员在《论联合政府》里教导我们:‘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既然这位同志认识到了错误,我们革命群众自然要给她改过的机会。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围观的人立刻附和:   “导员说的当然对!”   “就是就是!”   “咱们革命群众当然听导员的!”   二表哥抱着毛崽,在后面又换个位置,冷不丁插了一句:“领导同志,《反对自由主义》里可是说了:‘革命的集体组织中的自由主义是十分有害的’,希望供销社今后加强思想教育啊!”   见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领导擦了擦额头上又渗出的汗,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没找到刚才喊话的人。   只好干笑两声:“是是是,一定按规矩来!今晚供销社就组织学习!小李,你现在就去写检讨,贴在门口接受群众监督!”   那售货员见舅舅都没替自己说话,低着头,悻悻地去写检讨了。   围观群众见领导态度诚恳,纷纷点头称赞:“这领导不错,听得进意见!”   领导见风波平息,人群渐渐散去,终于松了口气。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周万圆一眼,笑了笑,却没说话,转头叫了个售货员来接待她 第184章 买烟2   正是刚才给他们称盐巴、打煤油的年轻姑娘。   等领导走远,那扎着两条短辫的售货员悄悄冲周万圆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道:“小同志,干得好!”   她早就看不惯那个仗势欺人的女售货员,整天摆出一副城里人的架子,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   既然这么瞧不起乡下,干嘛还来这山沟沟里工作?   仗着舅舅是领导,成天不干正事,还摆谱使唤人,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以自己是领导自居,指使这个指使那个的。   周万圆噗呲笑出声,看来她今天是替天行道了啊。   没想到,期末考政治时,她熬了两个通宵背的书,考场上没派上多大用场,没想到今天倒用上了。   看来那两晚的苦读,也不算白费。   领导意味深长的笑,家婆当然也看到了,不过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从打架开始,她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她儿子可是酒厂二把手,一个调过来的供销社领导算个屁?   永安公社可是他们家门口,他们在这儿有宗有祖的,可不是那种没根没底的散落户,还能让人欺负了不成?   比起售货员的小声嘀咕,家婆直接扯着嗓门,把周万圆夸上了天。   “不愧是我孙女,真厉害着呢!读书就是不一样,比咱们村里吵架可带劲多了,一套一套的,让人连嘴都回不上!”   周围排队的人虽然陆续散了,但听见家婆的大嗓门,还是忍不住附和。   “老同志,你这孙女可不得了嘞!”   “就是啊,嘴巴叭叭的,一套一套的,愣是把人说得哑口无言!”   “还得是读书人,换咱们来,除了骂几句脏话,也就只能挥拳头了。”   “读书人也不一定行,我家那小子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遇到这事儿早懵了!老同志,你孙女成绩肯定不错吧?”   家婆一听更来劲了,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可不!我孙女这学期考了年级第一呢!”   “怪不得!我家孩子可没这本事,说不出这么一套一套的。”   周万圆站在旁边,听得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   她明明只是英语单科第一,家婆却硬是给她吹出了中考状元的架势。   她悄悄扯了扯家婆的衣摆,想让她别再说了,可家婆一挥手,压根不理她,她还没聊够呢!   二表哥听着家婆和人聊成绩。   原本要迈进供销社的脚又收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毛崽,轻声道:“崽,里头人多,我们在外面等会儿,好不好?”   毛崽愣愣点头,他现在都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呢。   刚才他眼睛被布袋子扫到,揉眼的工夫,就见家婆跟人打了起来,再一眨眼,二姐也冲进战场了。   他不安地抠着手指头,心里直打鼓。   家婆和二姐打架,是不是因为他?   二表哥瞧他这副模样,干脆抱着他拐进旁边无人的小巷。   蹲下身和他平视,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别瞎想,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真的吗?”毛崽仰着脸问,眼睛里还带着一丝不安。   “当然是真的,毛崽最乖啦。”   二表哥语气笃定,随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来,看看二表哥背篓里藏了什么好东西。”   他说着,轻轻解开背篓上盖着的布,掀开一角,露出条缝隙,让毛崽看。   光线昏暗,但毛崽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里面白白的骨头和红润润的肉。   他眼睛“唰”地亮了起来,抬头看向二表哥,见对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立刻会意地捂住嘴,又小心翼翼地帮他把布盖回去。   然后一把搂住二表哥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小声问:“是肉肉?”   “开心不?”二表哥笑眯眯地问。   毛崽年纪还小,只要让他知道刚才的事与他无关,再拿点新鲜玩意儿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很快就能把打架的事抛到脑后,甚至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   “开心!”毛崽脆生生地应道,松开二表哥的脖子,转而紧紧抱住背篓。   哪还有半点先前的忐忑不安?   家婆那边终于聊够了,她昂着头,活像只斗赢的公鸡,趾高气扬地回到卖烟的柜台。   “同志,麻烦称一斤晒烟,要那种叶子烟。”   原本家婆是不想给家公买烟的。   那老烟枪,一天至少要抽八锅旱烟,又费钱,又熏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臭味。   但今儿,在供销社打架打赢了还挣足了脸面,她心里痛快,破例给他称了一斤烟叶子。   掺上榆树叶、芝麻叶,够那老头子抽一个月的。   “好嘞。”   售货员从柜台底下抱出一捆晒得焦黄的烟叶,叶片蜷曲得像老咸菜疙瘩。   她麻利地扯出一把,往秤盘上一扔,“老同志瞧好了,一斤高高的,一块钱。”   这晒烟是生产队里直接收来的土货。   从地里收回来就只经过编烟、翻扭、晒干几道工序。   和城里卖的卷烟不同,这烟不要烟票,只有农村供销社才买得到。   抽这烟的大多是干力气活的庄稼汉,烟味冲,劲儿大,下地干活时抽两口最解乏。   家婆将钱递过去,把捆好的烟叶塞进竹篮,又拿旧报纸盖严实。   这才领着周万圆继续往前走,到了卖糖的柜台。   在这处排队等着的人不少,就算有两个售货员都忙不过来,周万圆和家婆站在柜台前等着,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第185章 (福利加更章)逛完回家   糖属于战略物资,因为这个时候的糖有3个突出的作用。   一、白糖能量密度高,是普通食物的好几倍,携带方便,储存时间长。   最关键的是,不用生火就能直接补充体力,是行军打仗、野外作业的硬通货。   二、糖除了用来吃,还能应急治伤。   在没有药品的情况下、在伤口上撒白糖可以防腐,高浓度的糖水还有消肿的功效。   三、糖经过熬制,再混入一定比例的硝酸钾,能制成简易的炸药。   因此,糖和粮食、棉花、油料有着同样重要的地位,都属于一类物资,且都是受国家严格管控物资。   集市上严禁私卖,只能在国营商店凭票购买。   “圆圆,你看看想吃啥,家婆这儿有六两糖票呢。”家婆拍了拍口袋,笑眯眯地问。   周万圆应了一声。   踮起脚,看向柜台里用箩筐装着的散装糖,每筐前都立着价格牌:   冬瓜糖:8毛/斤(每户限购半斤)   花生糖:1块3/斤(凭糖票供应,也可用工业券)   绿豆饼:3毛一块(凭糕点票供应,也可用粮票)   除了限购的冬瓜糖以外,其他都要票。   等面前的售货员侧身招呼时,周万圆终于看清了刚刚被她挡住的最后一个糖筐。   “同志,请问需要点什么?”售货员问。   “让让。”   家婆刚要开口,一个约莫七八岁,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只花脸猫的男孩,横冲直撞的插到两人中间,他才不管什么排队不排队,扒着柜台,丢上去3个一分钱的硬币。   “同志、同志,我要三和面。”   售货员见祖孙俩没计较,便收了钱。   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裁好的黄草纸,舀了一勺灰褐色的三和面,往小秤盘上一搁。   “刚好一两。”   她麻利地包成三角包,递了过去。   周万圆祖孙俩看着那男孩接过纸包,迫不及待地拆开,伸出舌头舔了一口,顿时眯起眼,蹦着八步赶蝉的步子往往外跑。   看着他那步子都透露着欢快。   周万圆和家婆对视一眼,噗呲一声笑出声。   售货员笑着道:“那是住公社街上的小孩,每天3分钱的零花钱,天天都要来买三和面吃。”   “看着倒是个皮实的。”家婆笑道。   “可不就是皮嘛。”售货员摇摇头,又问,“同志,您二位要买点啥?”   家婆看向周万圆。   周万圆指了指角落里最后一个糖筐:“麦芽糖。”   这麦芽糖和常见的膏状不同,这个麦芽糖被做成了硬糖块,方方正正地码在筐里,表面泛着淡淡的焦黄色。   周万圆还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六毛钱一斤,还不用票,确实是店里最实惠的糖了。   “不要了?”家婆问,手指点了点柜台后的三和面袋子。   “刚刚那个小子吃的三和面要不要,买点回去泡着当早饭?”   周万圆瞥了一眼三和面的价格摇头。   家婆咂咂嘴,转头对售货员道:“同志,给我称两斤麦芽糖。”   她指了指后头糖筐里黄澄澄的糖块,“多撒点糯米粉,这大热天的,一化就黏成坨了。红糖半斤,三和面也来三斤。”   周万圆轻轻拽了拽家婆的袖子:“麦芽糖给毛崽买半斤就够了,糖吃多了坏牙,他正换牙呢。”   家婆摆手,“那你不吃啊?就看他一个人吃啊,你不馋?”   “再说了这咱农村这麦芽糖可是和你们那个城里的啥水果工业糖可不一样,咱这麦芽糖可是公社糖坊手工熬的,粮食做的,润肺止咳,睡前不吃就成!”   售货员笑着插了一句道,“老同志说得对,咱这麦芽糖是正经粮食糖,比工业糖养人。”   刚刚这祖孙俩教训小李的时候她看到了,看着还特别解气,尤其是周万圆还用语录堵了领导的嘴,心里早对她们高看一眼。   家婆得意地瞥了周万圆一眼,“听见没?同志,就照我说的称!”   说完,胳膊一横,直接把孙女往旁边一拨拉。   “好嘞,麦芽糖两斤1块2;   红糖半斤2毛7,得搭半斤的红糖票;   三和面三斤一块零五分,这个得搭一斤半粮票,或者六两糖票也行。总共两块五毛二。”   售货员手指在算盘上噼啪拨动,嘴里利落地报着账。   家婆点点头,从兜里翻出刚用鸡蛋换的糖票,又数出两块六递过去:“三和面就用糖票吧,刚换的,正好。”   售货员接过钱票,把单据往头顶的铁丝夹子上一别,手腕一抖,“唰”的一声滑向收款处。   随后扯了几张油纸,手脚麻利地称糖包糖。   “老同志,这包小的是红糖,这两包是麦芽糖,我给您多洒了点糯米粉防粘,回去最好拿罐子装,天热容易化。这三包带红点的就是三和面,别弄混喽。”   她一边说,一边把找零的八分钱递过来,“喏,您的钱。”   售货员工作很是细致。   家婆笑眯眯地接过道谢:“哎哟,太感谢你了同志啊,你可比刚刚那同志热忱多了,是那啥先锋队啊。”   售货员被夸得脸上带笑,摆摆手:“嗐,为人民服务嘛!”   祖孙俩一出去就看到毛崽提着一笼小鸡崽。   家婆道:“咋买鸡?家里那只不下蛋的没那么快宰啊。”   二表哥挠挠头:“我妈让买的,说现在在村里待的时间多,干脆养五只,往后还能下蛋。”   家婆点点头:“是这个理。虽说养鸡要费些饲料,每月还得交两斤半的派购任务,可比起城里人一个月才领三两鸡蛋,还是划算多了。”   说着,几人便朝自行车走去。   东西买完,该卖的也卖了,今早的赶集算是圆满结束。一家人满载而归,脸上都带着笑。   这一回,家婆没再赶二表哥下车。   他骑车,毛崽坐前面的用稻草包裹着的前杠上,后座加了一块木板,刚好能坐下家婆和周万圆。   一辆自行车就这样超负荷,晃晃悠悠地往集市口骑去。   集市口仍有戴着红袖标的督察员在检查。   不过,他们主要盯着的是外公社来赶集的人,像家婆他们这样的本地社员,对方只扫了一眼,有本地派购证,便摆摆手放行了。   ——   感谢读者【醉咯咯】帮俺想的书名,加更一章,嘻嘻,爱你。 第186章 毛崽也上工   到家都九点半了,早上第一波运粮的队伍都快回来了。   周万圆拎起毛崽就往晒谷场跑,二表哥放下装鸡崽的竹篓,也得赶去田里抢收早稻。   家婆从灶房追出来,手里攥着三张油纸包,每份里头裹着两块琥珀色的麦芽糖:“带着,干活时甜甜嘴。”   几人咧嘴笑了,捏了捏糖块,齐声喊道:“家婆/阿婆最好啦!”   毛崽喊完,突然一拍脑门,才想起来。   他今天赚的钱还没花呢!既没买糖,更忘了给家公带烟。   他急慌慌松开二姐的手,转身就去拽自行车后架,仰头对二表哥道:“家公烟还没买,二表哥我们去集上……”   家婆一把按住他:“买了,买了,家婆买了老多呢,够你家公抽一个月的。”   说着进屋从篮子里翻出捆着的烟叶子,晒得干瘪发褐,像老腌菜似的卷着。   毛崽看到家婆买了,挠了挠头,掏出今天自己赚的钱。   那他这钱今天是白赚了?   家婆瞧他发愣,笑眯眯地揉了揉他脑袋:“毛崽这钱存起来,下次赶集再买别的,好不好?”   “好!”   毛崽一听还有下次赶集,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头,“下次我还要卖黄鳝,赚多多的钱,给你们买茶叶蛋、光饼、花生汤吃,给家公买烟!”   他把今天在集上吃过的吃食一股脑儿报出来,惹得大伙儿直乐。   二表哥捏了捏他脸蛋:“行啊,毛大户,那我们可等着了!”   “天昊,你先去地里,跟你爸妈还有阿公说一声,让他们今天手脚麻利些,早点收工回来,晚上炖肉吃。”   中午这顿是吃不上了,羊肉膻味重,得用香料或者药材压一压。他们这山上最多的就是山奈,可家里的山奈刚好用完了,她得等下午打猪草时顺道挖些回来,不然炖不出好味道。   二表哥一听炖肉两个字,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就往地里跑。   等二表哥走了,家婆转头对周万圆道:“圆圆,那猪这会子要造反了,我先煮猪食,你带着毛崽先去晒谷场,你这买羊肉的钱,等晚上你下工了,我再算给你。”   周万圆连忙摆手:“家婆,不用算钱,我妈走时给我留了钱的。再说了,我和毛崽也要吃,这肉就是买来给大家补身子的。”   周万圆买肉就没想过要家婆补钱。   她买这么多肉就为了解馋的,可不是为了来增添俩老人的负担的。   不管是家婆家公还是大舅还是大舅妈,待她和毛崽一向亲厚,她心里记着这份情,有肉自然要一家人一起吃,吃独食可不是她的性子。   尤其是家公,最近夏收累得够呛,晚上编竹具时都直打瞌睡,人上了年纪,这才几天,眼见着就瘦了一圈。   看他这样,周万圆哪还吃得下独食?   家婆却不由分说:“你妈那是给你们留着当零花钱的,再说了,来家婆这儿,哪能让你花钱?那我成什么人了?”   她摆摆手,“行了,这事儿先不说了,晚上再讲。你赶紧带毛崽去晒谷场,再晚该耽误活儿了。”   说完,家婆就把周万圆姐弟往外赶,自己则转身去剁猪草,倒进大铁锅里煮猪食。   煮猪食不算费事,只要看着火,偶尔翻搅几下就行。   趁着灶膛里的火旺着,她又麻利地把背篓里的肉收拾出来,留出晚上吃的份,剩下的抹上一层粗盐,挂在灶台上方。   这样每日生火做饭时,柴火的烟气慢慢熏着,肉能存得更久。   周万圆牵着毛崽往晒谷场走,远远就瞧见不少生面孔。   看来队长还真是说话算话,昨天晒谷子不合格的,今天全被赶去打谷子了。   农具间里,几个半大孩子正嘻嘻哈哈地搬着晒席,手里攥着集市上买的糖块,嘴里还叽叽喳喳地比划着集市上的新鲜事。   周万圆牵着毛崽走过去,朝正在登记的桂芳嫂子招呼道:“桂芳嫂子,我来借个谷耙和撮箕,今天再多领两张晒席,麻烦你登记一下呗。”   桂芳嫂子抬头,见是周万圆带着弟弟,笑着问:“赶集刚回来?”   周万圆点头。   桂芳嫂子翻开登记簿,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顺手递过一个撮箕,又压低声音朝外头努了努嘴。   “屋檐下那几张新晒席是你家公今年编的,谷耙也在那儿,你直接拿去吧。”   周万圆会意,轻声道:“谢谢桂芳嫂子。”   桂芳嫂子摆摆手,没多说什么。   昨天周万圆帮她收谷子,今天这点小忙,不过是顺手的事。   屋檐下,十来张新晒席整齐地卷着靠在墙边,竹篾泛着淡淡的青黄色,一看就是今年新编的。   周万圆挑了两张,又把谷耙递给毛崽:“毛崽,你拿着这个先去昨天晒谷子的地方。”   她四下看了看,还是觉得原先那块地最合适。   靠着竹林,晒谷子时能躲在竹荫下,省得挨太阳晒。   毛崽“好”了一声,扛着谷耙,迈着小短腿就往那边跑。   周万圆扛着两张新晒席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   新晒席就是好,卷起来小巧,她一次能扛两张,走起路来也不费劲。   最让她满意的是席面光滑平整,一个破洞都没有待会儿翻谷子的时候,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了。   旧晒席用久了,竹篾磨损,总有几个小洞。   翻谷时,哪怕垫了东西,谷粒还是会从缝隙里漏出去,不仅收拾起来麻烦,掉在地上的谷子晒不到太阳,干得不均匀,还得收集出来重新晒。   而且除了没洞,新晒席的韧性也好,竹篾柔韧,不像旧席子那样脆。   旧席子经年暴晒,竹条发脆,她每次卷晒席时都不敢太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掰断几根,然后扣工分。   “毛崽,你去捡几块石头,把晒席铺开压好,我去把剩下的扛过来。”   “好!”毛崽应声,麻利地跑去捡石头。   等几张晒席都铺平整,运粮队的人也到了。   周万圆用谷耙把今早运回来的稻谷均匀摊开,又指着旁边的两张席子对毛崽说:   “毛崽,这两张归你管啦,盯紧点儿,别让鸡和鸟雀来偷吃。要是看见鸟屎、大块石子,或者树叶什么的,都得挑出来。明天队长检查合格,你就能挣两个工分了。”   听到挣工分,毛崽使劲点头:“二姐,我一定看好!” 第187章 日晷   熊崽看见毛崽也来上工了,赶忙把晒好的谷子摊平,小跑着凑过去:“毛崽!”   毛崽也朝他激动挥挥手:“熊崽。”   周万圆瞧见熊崽还在晒谷场,有些意外:“你咋还在这儿?”   不是说要被拉去打谷子吗?   熊崽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咧嘴一笑:“我要是真去打谷子,你们就得去医院找我了。”   他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队里人都知道,队长才不会让他去打谷子。   毛崽一听熊崽没被罚去打谷子,心里那点愧疚顿时散了,眉眼舒展开来。   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张油纸,小心地掰开一块麦芽糖递给熊崽,自己嘴里也含了一块:“给你。”   熊崽盯着那块糖,咽了咽口水。   他想起出门前娘的叮嘱,叫他以后别跟毛崽玩儿。   可麦芽糖的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犹豫着没伸手。   “吃啊。”毛崽见他不动,直接捏起糖塞进他嘴里。   熊崽“嗷呜”一口含住,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心想,娘根本就不懂,毛崽多好啊,这都给他两块糖了!   “你们今天去赶集了?”熊崽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   毛崽用力点头。   这会儿太阳还没那么毒,加上他们坐在竹林边的晒席上,竹影遮了小半日头,倒不算太热。   两人并排坐在晒席边的石头上,毛崽兴奋地比划着,跟熊崽讲他今天怎么在集市上卖黄鳝,又吃了哪些好吃的。   熊崽听得都要流口水了,后悔地直拍捶地:“早知道昨儿个就不贪玩了!不然今天我也能去赶集了……”   “毛崽,今天我不能跟你去抓竹虫了,得老老实实上工,不然我爹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你是不知道,昨儿个我跪在板凳棱上,整整一个钟头,膝盖都跪肿了!”   说着,熊崽一把撩起裤腿,露出红肿的膝盖,上面横着几道深紫色的淤痕,皮肉微微发亮,像是要渗出血丝来。   毛崽皱着小眉头凑近看,心里一揪,又泛起一丝愧疚。   他三哥和国庆哥被罚跪时,膝盖也会肿成这样,可他自个儿还没挨过这样的罚。   他抿了抿嘴,小声问:“疼不?”   熊崽指着最深的紫痕,龇牙咧嘴道:“这条是被板凳棱硌的,坐着倒还好,可一走路就疼,还发痒!”   毛崽心里不是滋味,想帮帮小伙伴。   他挠了挠脑袋,忽得眼睛一亮,“要不……找点草药敷敷?之前我的小黑不会飞了,给他包扎之后,他就能飞了。”   熊崽想了想,点头道:“我娘也是这么弄的,哪儿疼了、哪儿流血了,就捣点草药糊上去。”   可转念又犯愁,“可我不认得几样药啊……”   毛崽:“那咱们就挨个试试!”   周万圆坐在她的专属宝座上,抬头瞧着面前两个理直气壮却又带着几分心虚的小萝卜头。   “你们说的比晒谷子还重要的事情,就是去找药?然后让我帮你们看着谷子?”   两个小孩重重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非去不可的架势。   周万圆:……   她心里直翻白眼,信这俩加起来还没她现在的年纪大的小崽子去找什么狗屁草药?   还不如信她能在六十年代年当上万元户呢!   毛崽见二姐不吭声,着急道:“二姐,熊崽昨天被罚跪了,膝盖都肿了,好疼好疼呢,你就帮我们看会儿谷子吧,回头我们替你看,求求你了二姐!”   熊崽也赶紧卷起裤腿,露出青紫发肿的膝盖,可怜巴巴地喊:“圆圆姐,求求你了……”   周万圆探身瞅了一眼,嚯,肿得是挺厉害,比上回大毛和国庆跪完还严重,看来这小子也被骂的不轻。   转头看着毛崽,周万圆知道这毛崽这小子是愧疚了。   昨天是他和熊崽去疯玩,才导致熊崽的昨天的谷子没晒好,挨骂又罚跪,而他自个儿倒屁事没有。   周万圆琢磨了下,松口道:“行吧,但得说好,你们只能在附近找药,不能跑远,得让我喊一声就能听见。一个钟头后必须回来,然后换你们帮我看一小时谷子。”   距离倒是没有问题,熊崽挠了挠头,有些为难地说道:“圆圆姐,我们没有手表啊,咋知道时间呢?”   周万圆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自己有系统时间可以看,倒是忘了这俩小子没手表。   周万圆脑袋转了转,然瞥见带来的作业本,撕下一张纸,又扯了根棕叶搓成细绳,系在铅笔上固定一端,另一只手按住纸,迅速画了个圆,均匀分成24份,标上数字。   熊崽和毛崽对视一眼,满脸疑惑。   毛崽忍不住问:“二姐,你这是干啥呢?”   周万圆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做个日晷,嗯……就是个简易的钟表。”   说完,她把簸箕倒扣在地上倾斜摆放,用几根小木棍把纸的四角插进簸箕的缝隙里固定好,又找了根细长的树枝,竖直插在纸的正中央,调整角度对准北极星的方向。   “喏,这就是日晷。”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地上的装置解释道,“你们看,现在棍子的影子落在10和11中间,运粮队来的时候差不多是十点,现在估摸着十点半,时间应该差不多准的。”   毛崽和熊崽张大了嘴,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日晷,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们可从没见过这样看时间的法子!   二姐/圆圆姐好厉害。   周万圆看着两个小孩目瞪口呆的样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她没想到,自己小学时捣鼓手工作业,现在居然能派上用场。   “等这根棍子的影子挪到11和12中间的时候,就是一个钟头过去了。”   她指着插在日晷中间的木棍,阳光斜斜地投下一道清晰的阴影,“到时候你们就得回来,再给我看一小时的谷子,懂了吗?”   毛崽和熊崽眼睛发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懂了!”   见两人满脸崇拜,周万圆又加了一句:“要是今天你们守时,谷子也晒得好,晚上下工,我就教你们做日晷。”   “我们保证守时!”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声音脆生生的。 第188章 半夏用不对,肿痛翻倍受罪   一开始,两小子还会拔完一颗所谓的药草就匆匆跑回来看一眼日晷,生怕错过时间。   可来回跑了几趟后,他们发现晷针的影子不仅越来越短,还走得极慢,他们这才意识到一个小时还挺久的。   然后,他们胆子大了,索性老半天都不回来。   周万圆瞥了眼系统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抄起谷耙,将自己、毛崽和熊崽的晒席上的谷子翻了一遍。   烈日当空,她一连翻了十二张晒席,后背早已汗湿一片。   她抹了把额头的汗珠,赶忙躲回竹林里歇凉。   都十一点半了,两小子还没见人影。   周万圆叉着腰,正要扯开嗓子喊人,却见毛崽和熊崽耷拉着脑袋,一副心虚模样,慢吞吞地从农具间左侧绕出来。   周万圆刚想开口喊人,就见两人身后跟着一个人,手里举着根细竹枝,像赶鸭子似的把俩小孩往这边撵。   毛崽一瞧见周万圆,眼睛一亮,立刻张开手冲过来,像是找到了靠山,刚才的怂样一扫而空。   “二姐!”   周万圆看着扑过来的毛崽,脸上汗水混着墨绿色的草汁,手心黑乎乎的,衣服裤子更是脏得不成样子,顿时脑仁一疼。   等毛崽跑到跟前,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扬起手就朝他屁股狠狠拍了两下。   “跑哪儿疯去了?又弄得一身脏!今天这衣服你自己洗!”   熊崽看到毛崽跑,也想跑的,但见毛崽挨了揍,顿时怂了,磨磨蹭蹭地挪了过来。   毛崽被姐姐拍了下屁股,浑不在意。   反正他屁股天天挨拍,早习惯了,哪天要是不挨两下,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一瞧见熊崽身后跟着的那个坏蛋也过来了。   毛崽立马蹿到周万圆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指着那人告状:“二姐!他要打我!拿竹枝抽我!”   “打哪儿了?”   周万圆一听,赶紧扒拉他的袖子、裤腿检查,见没红没肿,这才松了口气。   “圆圆姐,救命啊!他也要打我!”   熊崽也躲到毛崽身后,跟着嚷嚷,手指头直戳身后那个举着竹枝的人。   周万圆起身转头看着,嘴里叼着根草,背上背着竹篓,手里晃悠着一根细竹枝,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儿的沈昭。   “啧!”   沈昭把草茎一吐,瞥了周万圆一眼,竹枝虚虚点了点毛崽和熊崽。   “哟,找着靠山了是吧?告我黑状?我碰着你俩一根汗毛了吗?”   “二姐!他拿竹枝抽我们面前的野草,可吓人了!”毛崽缩在她背后,歪着脑袋控诉。   “对!凶得要命!圆圆姐,幸好我俩跑得快,不然肯定挨抽!”熊崽躲在毛崽身后,连连点头附和。   周万圆瞥了一眼沈昭,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竹枝上,眉头微蹙。   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吓唬两个六七岁的孩子,有病?   “你吓他们干什么?”   沈昭将竹枝往身后的背篓一插,挑眉道,“欸,打住,我可没吓他们,要不是我,你这俩弟弟,膝盖都要玩废了。”   见周万圆面露疑惑,沈昭也不卖关子。   “我刚瞧见他们在那儿捣药敷膝盖,凑过去看了一眼,啧,用的还是生半夏叶子。你小子知道那玩意儿敷上去会怎么样吗?”   他说着,目光扫向躲在周万圆身后的两个小孩。   毛崽摇头,声音响亮:“不知道!”   熊崽却梗着脖子,不服气道:“我不叫‘小子’!我认得你,你姓沈吧?哼,按辈分你得喊我小舅舅,我堂姐嫁给你大伯,是你大妈!你敢打我,待会儿我就去二队找我堂姐、姐夫告状!”   沈昭嗤笑一声,反手抽出背篓里的竹枝,冲熊崽勾勾手指:“行啊,你小子过来,看看是你告状快,还是我抽得快。”   熊崽“啊”地一缩,怂兮兮地往毛崽身后躲。   嘴里嚷嚷:“圆圆姐!你看,他要打我!”   毛崽挺起小胸脯,壮着胆子喊:“不怕!二姐保护我们!”   周万圆:……   她低头瞥了一眼熊崽,她好像知道熊崽为什么会被人打了。   这小子嘴欠的毛病又犯了,仗着辈分高就爱占人便宜,难怪招人吓唬。   她抬手止住隔着她,正斗嘴的两方人。   “用了半夏叶子会怎么样?”   半夏这名字她听着耳熟。   这么有讲究的名字一看就是药材,但具体有什么功效,她说不上来。   沈昭握着竹枝,朝对面做鬼脸的熊崽虚挥了一下。   “不是半夏,是生半夏,你让那小子把裤腿撩起来看看,说不定膝盖都起泡了。”   周万圆和毛崽闻言,齐刷刷看向熊崽的膝盖。   熊崽连忙撩开裤腿。   果然,膝盖红肿的地方敷了一层黏糊糊的草汁,底下赫然鼓起几个水泡。   熊崽盯着自己的膝盖,一下子失去了和沈昭斗嘴做鬼脸的力气和手段。   眼眶瞬间红了,心里直打鼓,完了,他膝盖烂了,他以后会不会变成瘸子?   熊崽越想越怕,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毛崽瞪大眼睛,刚刚他们敷药的时候还没有起泡呢,不是说敷上去凉凉的,很舒服吗?   怎么突然起泡了?   他赶紧问:“熊崽,你疼不疼?”   熊崽原本正沉浸在自己要残废了的恐惧里,被毛崽一问,才猛地回过神。   他吸了吸鼻子,仔细感受了一下,忽然发现。   咦,虽长泡了,但不疼?   他试探性地蹦了两下,膝盖竟然一点刺痛感都没有,反而比之前轻松多了。   熊崽顿时破涕为笑:“毛崽,我不疼!刚刚走路还疼呢,现在能蹦能跳了!”   “嗤——”   一声轻蔑的嗤笑传来,毛崽和熊崽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半夏有止痛的功效,你现在当然不疼了,不过你这用的是生叶子嘛,晚上回去有你好玩的。”   沈昭说着嗤笑一声,指尖虚点了点熊崽的膝盖,“老话没听过?‘半夏用不对,肿痛翻倍受罪’,不过你小子这膝盖能肿成这样,看你也不是个老实的,这罪是你活该的受啊,哈哈哈哈。”   听到沈昭嘲笑声,熊崽刚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灰痕。   毛崽伸手去将他的眼泪抹了,结果蹭了一手黑乎乎的泥灰。   毛崽看了一眼手指,默默将手上的黑汁,悄摸往熊崽衣服上蹭了蹭。   然后抬头打量沈昭。   这人他见过两次,却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既然能一口说出熊崽膝盖会起泡,看起来是个厉害的人。   反正肯定,比他和熊崽认草药厉害。 第189章 蒲公英是个宝,消肿解毒少不了   他拽了拽熊崽的袖子,虽刻意压低声音,但实际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熊崽你别哭了,他能猜到你膝盖会起泡,肯定有法子治。”   熊崽抽抽搭搭地抹脸,声音里带着心虚:“可、可我刚还骂他了,还冲他做鬼脸,还让他喊我小舅舅……他肯治我吗?”   周万圆站在一旁,听着俩小孩清晰的密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无语转头。   正对上沈昭明目张胆偷听的脸。   这人不仅听得津津有味,见她看过来,还冲她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周万圆懒得理他,扭回头,继续听俩小孩嘀嘀咕咕。   毛崽听了熊崽的话,一时语塞,忍不住斜眼瞥了他一下,心想:你也知道让别人喊你小舅舅讨人嫌啊?   不过熊崽到底是自己的好兄弟,毛崽在心里默默心里蛐蛐两句,还是决定帮他问问沈昭。   他凑到沈昭跟前,仰着脸,语气乖巧:“沈哥哥,你真厉害!那熊崽膝盖上的水泡该怎么治呀?”   沈昭瞧着突然变懂事的毛崽,忍不住轻笑一声:“你小子倒是机灵,还知道审时度势。”   说完,他转头看向熊崽。   这小子正哭得满脸鼻涕眼泪,袖子胡乱一抹,整张脸黑一道白一道。   沈昭皱了皱眉,嫌弃地打了个干呕。   “我说你小子可真够脏的,看得我都打干呕了。怎么,现在还要我喊你小舅舅不?”   熊崽赶紧摇头,可怜巴巴地喊:“沈昭哥哥,救救我!”   沈昭欣赏够了熊崽这副狼狈样,终于大发慈悲,抬手指了指农具房旁边的水井。   “去,把先把膝盖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脏东西洗干净,脸也洗干净,看着倒胃口得很。”   “哦!”   熊崽应了一声,跑了两步,转头看向没动的毛崽。   “毛崽也去洗,把你黑脸黑手洗干净,小心点,别栽井里了啊。”周万圆说着将手帕递给毛崽。   毛崽点点头,和熊崽一前一后,撒腿往水井跑去。   那口井不算深,但井口很宽,井水清甜沁凉。   听人说,早年间是地主家用来养鱼的,后来归了生产队,便被隔成两半。   里面那口井是公用的,供家里没井的社员挑水喝;   外面那口井则用来洗菜、淘米,井沿的青石板上还留着常年被水冲刷的痕迹。   看着毛崽和熊崽跑远了,周万圆转头,瞧见沈昭蹲在晒谷场边缘,用竹枝从砖缝里撬了几株蒲公英。   他摘了叶子,又找了块光滑的石板,慢条斯理地捣成糊状。   “待会儿那脏小子回来,你让他把这个敷上。”   沈昭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敷完让他自己再找点蒲公英叶子捣碎,连着敷两三天,就差不多好了。他伤口破了,今天敷药后,最好别碰生水。”   周万圆盯着那团青绿色的药糊,看他:“你识药?会医术?”   沈昭短促地笑了一声:“我认得几味药,很奇怪吗?”   不奇怪吗?   一个十几岁的上初二的半大小子,竟能把药性摸得这么清楚。   “小黑妹,你对你弟倒是挺上心。”   沈昭没理会她探究的目光,反倒没头没尾地丢下这么一句,转身就走。   周万圆莫名其妙的看着沈昭的背影,毛崽是她弟弟,又乖又招人疼,对他好不是应该的吗?   随即,她猛地反应过来。   “你叫我什么?!”   “你给我站住!”   沈昭脚步不停,反而因为周万圆这一嗓子,溜得更快了   周万圆气的,追了两步,眼见追不上,弯腰捡起块土坷垃,扬手就砸过去。   沈昭灵活一闪,土块擦着他衣角飞过,他还不忘回头冲她挤眉弄眼,做了个鬼脸,随即一个矮身,直接从晒谷场的土坎滑了下去,眨眼就没了影。   “圆圆,你快来哦,你弟在这玩水呢,这井水可凉了,会寒气入体的哦。”   桂芳嫂子的声音从水井那边传来。   周万圆连忙转头一看,毛崽和熊崽已经卷起裤腿,光脚踩在水井边的泥沟里,正撅着屁股堆泥巴,玩什么筑大坝的游戏。   周万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两个小崽子,稍不留神就作妖!   她一把抄起沈昭丢下的竹枝,沉着脸走过去。   毛崽和熊崽正玩得起劲,突然“哗啦”一下,他们辛辛苦苦垒起来的泥巴大坝被一根竹枝戳得稀烂。   熊崽刚要发火,抬头一瞧,正对上圆圆姐那张冷冰冰的脸,顿时蔫了。   赶紧把手里湿漉漉的泥巴甩掉,用手肘狠狠捅了捅还在埋头苦干的毛崽。   两个小崽子乖乖从泥沟里爬出来,低着脑袋站到一边,心虚揉搓着手指。   周万圆冷着脸,手里的竹枝“咻”地一挥,抽在地上,井边的杂草瞬间被削去一截。   毛崽和熊崽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哼。”   周万圆手里的竹枝一挑,点了点被扔在井台边的手帕,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反驳。   “捡起来,你俩互相洗。”   毛崽缩了缩脖子,乖乖捡起手帕,在井台边涮了涮,拧个半干就往熊崽脸上抹。   “没吃饭呢?这么轻能洗干净?”   周万圆皱眉,竹枝在青石板上敲了敲,“使劲儿!”   毛崽咬着嘴唇,手上加了力道,将帕子在熊崽脸上来回蹭。   熊崽疼得龇牙咧嘴,却愣是憋着没敢吱声。   等毛崽终于撒手,他立马夺过帕子,报复似的往毛崽脸上狠搓,直搓得对方脸颊发红才罢休。   周万圆见两人总算收拾干净了,这才挥着竹枝,像赶小鸭崽似的把他们往晒席那边撵。   顺道把沈昭的话转给熊崽听,然后让两人看谷子,现在轮到他们俩看一小时了。   说完便不再搭理他们,转身,坐回她的宝座。   桂芳嫂子挺着肚子站在一旁,瞧得直乐。   她低头摸了摸隆起的肚皮,心里暗暗祈祷着,这一胎可千万得是个闺女啊!   要是头胎生个闺女,像圆圆这样的。   有个大姐在前头镇着,带个好头,底下的弟弟妹妹自然好管教,她这个当妈的也能省心不少。   要是头胎生出个毛崽、熊崽这样的皮猴子,带着底下弟弟妹妹调皮……她光是想想就觉得脑仁疼,非得折寿不可。   正想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忽然踢了一脚,像是在回应她。   桂芳嫂子眼睛一亮,轻摸肚皮笑道:“闺女也认同妈的话,是不是?” 第190章 知道错了吗?   家婆挎着竹篓、提着盖了蓝布巾的饭篮子走进晒谷场竹林的时候。   就瞧见,孙女坐在竹林的石头上,倚在青竹下,闭目养神。   毛崽站她身后,小手攥成拳头,一下一下地给她捶着肩膀;   熊崽则站在一旁,举着片宽大的芭蕉叶,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   家婆看着一乐。   “毛崽,又惹你姐生气了?”   “家婆/二妈。”   俩孩子一见救星来了,眼睛一亮,嘴上却不敢吱声,只拼命朝家婆使眼色,巴望着她赶紧解救自己。   周万圆眼皮一掀,轻轻“咳”了一声。   俩小子立马缩了缩脖子,毛崽继续捶背,熊崽赶紧把芭蕉叶摇得呼呼响。   家婆看这俩皮小子被收拾的怂样,笑得直拍大腿。   周万圆嘴角一翘:“家婆,要不您也来试试?别说还挺舒服的。”   家婆摆摆手,把竹篮子搁在青石板上,“你们自己玩,饭搁这儿了,我还得去打猪草。”   看着家婆往晒谷场走,那边已经有不少家长提着饭盒、搪瓷缸子来送饭了。   周万圆这才抬了抬手:“行了,停下吧。”   毛崽和熊崽如蒙大赦,赶紧站直了,眼巴巴瞅着她。   “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俩孩子异口同声,嗓门儿震得竹叶子都颤了颤。   “错哪儿了。”   “不该贪玩,不守时!”毛崽抢着答。   “不应该去玩井水。”熊崽赶紧补充。   周万圆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态度不错,那就再饶你们一回,要是待会儿再犯……哼。”   说着周万圆挥动着手里的竹枝。   “行了,拿去分了吧,吃饭。”   周万圆掏出兜里的麦芽糖,递给两人。   早上家婆给的糖块她尝了,甜丝丝的,没忍住又用系统换了半斤。   嗯,吃了个爽,甜得牙根发软,实在吃不下,最后剩两颗,索性赏给这两个崽。   天气热,麦芽糖有点化了,但是两个崽一点都不介意,喜滋滋的分了。   “谢谢二姐/圆圆姐。”两个崽各捧着一颗糖激动道谢,哪还有刚才挨训时的蔫巴样?   周万圆摆摆手:“吃饭去。”   顺手拎起家婆送来的篮子。   熊崽瞧见他们开饭,抬头瞅见自家娘也提着篮子过来,赶忙招呼一声,溜回自己晒席边蹲着去了。   周万圆掀开盖布,篮子里依旧是豆角焖饭。   这季节豆角疯长,顿顿都逃不开。   玉米面饭和红薯饭只能偶尔吃一顿,因为这两样能储存,得留到冬天吃。   哎,60年代,夏天是豆角味的。   好在菜还算不错,是鸡蛋炒的青椒,还有一个早上二表哥买了没吃的油炸麻球。   总算有点油腥味,让这碗饭不至于像猪食。   “不是说不让你和周家那小子玩吗?”   熊崽娘一把拽住儿子的胳膊坐下,“昨儿个你跟着他疯玩,耽误了上工,队长和你爹骂得还不够?膝盖上的青印子消了是吧?”   熊崽挣了挣,不服气地撇嘴:“娘,你不懂!是我带着毛崽玩的,我还教他烧竹虫呢!再说了,毛崽和圆圆姐待我可好了。”   “圆圆姐?”   熊崽娘嗓门陡然拔高:“周家那二丫头让你喊她姐?你可是她舅舅!庭慧怎么教的闺女,半点礼数都不懂!”   她眯眼往远处周万圆姐弟处张望:“我刚还瞧见你给她打扇子?他们欺负你是不是?我这就找她去,一个姑娘家,这么霸道像什么话……”   熊崽急了,一把拽住他娘的衣角,从兜里摸出颗周万圆分给他的麦芽糖:“我给圆圆姐打扇,她就给我糖吃,我乐意的!”   “一颗糖就把你收买了?”   熊崽娘气得直戳他脑门,“你是她长辈!给她打扇子,她不怕折寿?”   她甩开儿子的手,“松手!我不找那丫头,我找她家大人说理去!”   熊崽绷着脸不吭声。   他娘总是这样,因他自小体弱,但凡和别家孩子玩,她总要千叮万嘱别人不要欺负他,让着他。   磕破点皮,她就能闹上门,弄得村里孩子见了他都躲着走。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毛崽肯跟他玩,他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娘搅和了。   熊崽梗着脖子,声音闷闷的:“娘,你别插手我和谁玩,我和他们又不是一个姓的,喊她姐咋了?”   熊崽娘伸手戳他脑门:“凶啥凶?你这小子,莫不是被人灌了迷魂汤?咋就不是一个姓了?她妈姓文!”   熊崽别过脸,语气执拗:“她妈是她妈,你们大人论你们的,我们小孩论我们的,我乐意喊她姐,你别去找人家麻烦。”   熊崽娘气得叉腰,嗓门都高了八度。   “行行行!老娘懒得管你!爱跟谁玩跟谁玩!我看你是膝盖没跪疼,今儿还想再跪一回?你连给老娘打扇子都没打过,倒给她扇风?我看你是脑壳进了水!”   熊崽闷头不吭声,半晌才嘟囔一句:“我以后给你养老不就行了?你要热,那我现在也给你打扇子……娘,今儿晌午吃啥?”   熊崽娘原本被气的一肚子火,儿子一句养老,愣是让心里的气又给散了。   没好气的将篮子递给他。   “真是欠你的,鳝血炒饭,补血的,赶紧吃。”   熊崽捧起碗就扒拉,米粒沾了嘴角。   熊崽娘瞧他狼吞虎咽的样儿,忍不住掏出帕子给他擦汗,手里的蒲扇不自觉地摇起来。   “傻小子,一脑门子汗,不知道给自己扇扇,你啊,我跟你说……” 第191章 熊崽娘   熊崽一听她这调调,就知道又要继续唠叨。   赶紧三两口扒完饭,碗往篮子里一撂:“娘,我吃完了,你赶紧回吧!”   熊崽娘瞪眼:“我话还没说完呢!下午好好看着晒谷场,别又跟那姐弟俩疯跑,听见没?”   “今天人家还给我两块糖呢,圆圆姐还帮我看了一小时谷子,我还没还人情呢。”   熊崽见他娘又要唠叨,抢先道:“行,你不让我和他们玩,那下次赶集你去供销社称斤麦芽糖回来,水果糖也要。我得把人家给我的东西还了,才好意思不跟他们来往吧?”   一提到还糖,熊崽娘顿时哑了声。   熊崽早摸透了他娘的脾气,但凡涉及欠人情、还东西,她准没话说。   等他娘转身走了,熊崽蹲在地上琢磨。   好像都是毛崽给他塞零嘴,自己除了那两只竹虫,啥也没给过人家。   可他身上穷得叮当响,上哪儿弄钱?   要不……下次赶集前,去田沟里摸点泥鳅,或者找点五倍子来卖?   好歹换几分钱,也能买两块糖分给毛崽。   吃过午饭,剩下的时间还是两个崽看谷子的时间。   周万圆溜进农具间,把她家公平时刨木头用的两条长凳拼在一起,垫上件旧蓑衣,蜷着身子躺下补觉。   这钟点不上工,除了偶尔来取农具的家公和桂芳嫂子,基本没人过来。   昨晚熬夜摸黄鳝,天没亮又赶集,可困死她了。   家公叼着旱烟杆,喜滋滋地踱到农具间门口,一眼就瞧见缩躺在条凳上的孙女。   他脚步一顿,烟瘾正上头,可这烟味冲,怕熏着孩子。   灭了?   他舍不得,才刚点上,还没抽几口呢!   他可是整整四五天没抽上正经烟了,前几天卷的都是芝麻叶子,寡淡无味,抽得人心里发闷。   今早老婆子破天荒给他买了一斤烟,终于解馋了。   供销社里买的,果然比自己晒的强,劲儿足,味儿正。   他咂摸着嘴,心想:到底是公家的东西,讲究!   不让他吃肉,他能忍;   不让他抽烟,那可不行!   烟杆里的火星子还亮着,他狠不下心掐灭,索性站在门外,慢悠悠地抽完最后几口。   末了,在门框上磕了磕烟灰,这才背着手走进去。   条凳被圆圆占着,家公也不恼,顺手拖了张矮凳坐下,瞧她睡得满头大汗,鬓角的碎发都黏在脸上。   他拿起蒲扇,手腕一翻,稳稳地给她扇风。   凉风拂面,周万圆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个笑眯眯的老头。   她嗓音还带着睡意,软软地喊了声:“家公……”   家公手上不停,笑呵呵道:“再睡会儿。”   周万圆弯了弯嘴角,眼皮子沉甸甸的,又眯了一会,才撑着手臂坐起来。   睡了二十几分钟,这会儿困劲儿散了不少,她揉了揉眼睛,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咋不睡了?我还能给你打半个钟头扇子再上工呢。”家公嗓音沙沙的,带着点刚抽完烟的干涩。   周万圆皱了皱鼻子,笑嘻嘻地往后仰了仰头:“家公身上的烟味好熏人。”   “你这丫头,给你打扇还嫌弃我?那你自己扇!”家公佯装生气,把蒲扇往她怀里一丢。   周万圆接住扇子,手腕一翻,轻轻摇了两下,带起一阵凉风。   她歪着头问:“家公,你咋不在家多歇会儿再来上工?”   照例,家公早上下了地,晌午吃完饭,总得躺个把钟头,等日头最毒的时候过去,才慢悠悠晃到农具间做活。   木匠活儿像打犁、修耙,他都在自家院里做,可编背篓、补箩筐、修晒席这些竹器,就得来农具间,晒谷场边上就是竹林,取材方便,地方也宽敞。   家公别开脸,没敢看孙女亮晶晶的眼睛。   还能为啥?   当然是看到老婆子今天给他买了一斤烟,他耐不住诱惑,连抽了两锅,给抽精神了,睡不着呗。   可这话哪能跟小丫头说?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歇过了,眯了半个钟头。想着今儿活多,就早点过来了。”   周万圆虽然不清楚家公每天具体要做多少活儿,但整个生产队就他一个木匠,活儿肯定少不了。   “家公,那你忙,我去晒谷子了。”   她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辫梢在身后轻轻甩着。   刚到门口,就撞见毛崽蹦蹦跳跳地过来。   “二姐,你醒啦?我刚看见家公了,我要找家公玩!该你去看谷子了!”   周万圆冲他摆摆手,脚步没停。   就这样,你一小时,我一小时的轮换,日头渐渐西斜,很快就混到了下工的时候。 第192章 (福利加更章)   临收工前,周万圆还教会了两小崽子做日晷。   “……因为地球自转轴指向北极星,所以晷针要朝北,这样影子转的角度才和钟表对得上。”   周万圆蹲在地上,指着她早上画的简易的日晷图,“北极星一直在地轴的正北方向,所以咱们的晷针得对准他,明白不?”   俩小崽子勉强算个半文盲,既没学过方向,也没听过什么北极星,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摇了摇头。   周万圆叹了口气,得,对牛弹琴。   她直接放弃教学。   换了个简单粗暴的说法:“蚂蚁也是晓得躲日头的,所以它们的洞口一般朝南。你们只要记住,日晷往蚂蚁洞的背面放就对了,这样说总懂了吧?”   “懂了。”   毛崽和熊崽异口同声,说完就兴冲冲地要去找蚂蚁洞验证。   周万圆赶紧一手一个拽住他们的后领,“太阳都下山了,还找啥蚂蚁洞?明天再说,走了,回家洗澡吃饭!”   收完谷子,浑身沾满谷壳灰,皮肤刺痒难耐,周万圆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   看着还没玩够,不愿意和小伙伴分开的毛崽,周万圆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用气音。   “肉肉哦!”   毛崽这才想起来,今晚可是要吃肉的!   今早家里刚买的羊肉呢!   他立马吸溜了一下口水,立马抛下小伙伴,拽着二姐的袖子就往家跑。   只来得及回头朝熊崽挥挥手:“我们先走啦!”   熊崽还不能走,他得等家里人来把谷子搬进粮仓才能离开。   见小伙伴跑远了,他叹了口气,一屁股靠在鼓囊囊的麻袋上,连找蚂蚁洞的心思都没了。   姐弟俩刚跑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霸道浓烈的香味。   羊肉的鲜香混着不知名的香料,直往鼻子里钻。   两人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撒腿就朝西灶屋冲去。   灶屋里热气腾腾,香味更浓了。   锅里的羊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汁浓稠,肉块配着冬瓜的清香,光是看着就让人直咽口水。   家婆瞧见他们趴在灶台边眼巴巴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用筷子夹起一小块肉,轻轻吹了吹,递到他们嘴边。   “来,先尝一口解解馋。吃完快去洗澡,等你舅妈和二表哥下工回来,咱们就开饭。”   周万圆和毛崽含着那块炖得酥烂的羊肉,香料的味道完全盖住了膻味,鲜香得让人舍不得咽下去。   两人连连点头,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灶台。   家婆笑吟吟地从堂屋搬出那个平日泡脚用的大木盆,摆在院子里,又提了一桶在日头下晒得温热的井水,哗啦倒进盆里,朝毛崽招招手。   “毛崽,来,家婆给你在这儿洗。圆圆,你自个儿提一桶水去洗澡间吧。”   周万圆应了一声,拎起木桶往灶屋后面的洗澡间走去。   正洗着,外头忽然传来二表哥逗弄毛崽的声音:“遮啥遮?你有的我还能没有?扭扭捏捏的,哪像个男子汉……”   紧接着是二表哥故意捏着嗓子学女娃说话:“哎哟,羞死个人!这么大的人了,光溜溜地在院子里露着小雀雀,男孩子的雀雀可不能给女生瞧见!你这家婆和大舅妈可都看光喽,羞羞脸……”   毛崽登时恼了,声音拔高:“二表哥最讨厌了!”   周万圆听着外头的笑闹,忍不住摇头失笑,舀起一瓢水冲净身上的皂角沫子,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去。   院子里,大舅妈正坐在竹凳上,笑呵呵地看着毛崽和二表哥闹腾。   周万圆走过去,招呼道:“大舅妈下工了?”   大舅妈笑眯眯地点头:“可不是嘛!今儿听说家里有肉吃,你二表哥今天干活格外卖力,一点没偷懒,我们收工也早了些。”   周万圆闻言,也跟着笑起来。   看着家婆在洗毛崽的衣服,周万圆赶紧凑过去,伸手接过。   “家婆我来洗,他这衣服可脏了呢,得泡一阵子才洗得干净。你和家公换下的衣裳呢?我一块儿洗了。”   说着顺手把自个儿的脏衣裳一股脑儿丢进洗澡用的大木盆。   家婆又使劲搓了两把,见那污渍纹丝不动,这才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都在上工,你洗你自个的就行了,家婆家公不用你操心。”   她说完,朝灶屋方向扬扬下巴,“行了,摆饭吧,不等你大舅了。”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叮铃”一声脆响。   是大舅从酒厂下班回来了。   大舅妈正往堂屋端菜,闻声探出头,眉毛一挑:“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回来这么早?”   往常大舅都是公社酒厂最后一个走的,到家天都黑透了,少说也得八点多。   今天可是提前了两个小时呢。   大舅把自行车往屋檐下一靠,熟练地挂上铁锁链,咧嘴一笑:“吃肉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德行!”   大舅妈笑骂一句,“你儿子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193章 捡蛋   晚上的饭依旧是豇豆焖饭,不过多了一道硬菜,让这顿饭的档次一下子提了上去。   “今儿这羊肉,我可是足足炖了四斤肉,还劈了两根骨头在里头,放了山奈和半个冬瓜,你们可以敞开了吃一顿。不过吃完这顿,剩下的肉和骨头可没你们的份了,那是圆圆专门买来给毛崽补身子的。”   家婆把话撂在明面上,免得有人惦记。   “知道啦,知道啦!阿婆,能开吃了吗?”二表哥急不可耐地问,筷子已经捏在手里跃跃欲试。   家公慢悠悠地瞥他一眼,道:“猴急什么?吃羊肉得先喝碗汤暖暖胃,尤其是这冬瓜炖的,清热又滋补。”   二表哥见家公端起碗喝汤,立刻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糊道:“那您慢慢暖,我铁胃,用不着暖,更用不着滋补,就想吃肉大补!”   家公无语地摇摇头,懒得跟他掰扯。   周万圆学着家公的样子,先盛了碗汤慢慢喝。   羊肉炖得软烂,冬瓜吸足了肉香,山奈的味道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膻味,只剩下浓郁的羊肉香气。   这羊是山上放养的,吃的是野草,跑的是山路,肉质紧实,味道格外醇厚。   周万圆发现,这个年代的肉,不管是猪肉、羊肉还是牛肉,都比后来的好吃得多,肉味浓,嚼劲足。   或许,这就是没用饲料喂养的肉吧。   最后,四斤羊肉、半个冬瓜,连汤都没剩下。   一家人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   饭后,家婆拉着周万圆回到自己屋里,木门一关,外头的喧闹声就远了。   家婆从贴身的蓝布褂内兜里摸出两张5块钱,塞进周万圆手里:“这买肉的钱你收着,家婆也没啥票,就拿钱补给你。”   周万圆连忙摆手推拒:“我不要,你和家公年纪大了,得分钱也不容易的……”   家婆拍拍她的手,笑道:“听你妈瞎说!你瞧瞧,家婆养的鸡鹅,光卖蛋一个月就能攒下好几块。你家公手艺也不错,随便做个木匣子能挣八块钱,你大舅每月还给养老钱,你妈偶尔也补贴些。”   “我们就是习惯省,衣裳补了又补穿的破烂,家公家婆手里有钱呢,你们来了,家婆高兴,乐意花钱买肉吃。平常省着,不就是为了这时候吗?”   她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精明,“乖啊,快收着,姑娘家要把钱攥紧了,可不能光往外掏,晓得不?不然要吃亏的,家婆给的,你就收着。”   周万圆听罢,犹豫了一下,接过钱,却仍坚持道:“那我收一半。那天羊肉六毛八一斤,票就不用算了,反正票是我妈给的,过期了也是浪费。家婆,你给我五块就行。”   “那哪儿成?”   家婆摇头,“六毛八一斤,十斤也得六块八,还没算骨头钱,加起来差不多十块了……”   两人推来让去好一阵,最后周万圆攥着七块钱,趁家婆不注意,一溜烟跑了。   家婆望着圆圆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她这孙女啊,心肠软,总惦记着家里,太实诚了些。   刚走出房门,周万圆就瞧见大舅妈站在堂屋,一见她出来,便笑眯眯地迎上来。   一把将五块钱塞进她手心:“我都听你二表哥说了,这肉是你自个儿掏钱买的,来舅妈这儿,舅妈也没啥招待的,反倒让你破费,给你些零花钱,下次带弟弟赶集自己买点喜欢吃的。”   说完,不等周万圆反应,大舅妈已经转身走了,脚步轻快。   周万圆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先是一愣,随即抿嘴笑了。   她原本只是想改善家里的伙食,没想到家里倒是给她改善了经济。   就这一进一出的,她反而还赚了一块钱。   看来下次不能一次性带太多东西出来了,也不能拿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物资。   否则按家婆的性子,她肯定还会补贴回来。   她嘴馋,又有挂,不拿是不可能的,再苦也不能苦了她的嘴巴啊。   但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嘴馋,成为老人的负担。   周万圆眼珠一转,假装去茅房,从堂屋顺路摸到鸡圈边。   就着夜色,家里人都在西灶屋聊天,她迅速在系统里花了3毛2,兑换了一个鸡蛋和一个鹅蛋,悄悄从缝隙塞进鸡圈。   嘿嘿嘿。   周万圆嘴角一翘,深藏功与名,转身往厕所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万圆每天的任务除了去晒谷场晒谷子,就是收谷子。   转眼间,又过了五天。   现在,她和毛崽已经习惯了早睡早起。   每天清晨,上工的铜锣一响,姐弟俩就一骨碌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鸡圈   喂鸡、捡蛋,如今都归他俩管了。   鸡圈建在堂屋外的堂口处,由半人高的木板围成。   周万圆刚掀开鸡圈顶盖的一条缝,里头的鸡鹅就伸着脖子“咯咯”“嘎嘎”地叫唤起来。   她抄起一根细竹竿,轻轻拨开这些挡事的家伙,探头检查昨晚的生产任务完成没。   要是下蛋达标,就放它们出去撒欢;   要是偷懒没下?   哼,那就关禁闭,直到补上欠债为止!   不然将他们喂饱了,结果蛋下别人家了,那不是打水漂吗?   鸡圈里的鸡蛋很好找,家婆在角落放了个圆润的陶瓷假蛋做引蛋,母鸡们便乖乖地聚在那儿下蛋,省了四处翻找。   “二姐,今天的鸡都下蛋了吗?”   毛崽捧着个铺着稻草的篮子,仰着小脸问周万圆。   周万圆倾身,数了数窝里的鸡蛋,又抄起根细棍子,不顾鸡鹅“咯咯”“嘎嘎”的抗议声,往混着羽毛的草堆里拨了拨,在角落翻出两个圆滚滚的鹅蛋。   她满意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对毛崽道:“毛崽同志,经过检查,昨晚鸡鹅两军均已完成生产任务,可以开闸放行了。”   毛崽一听,立刻把篮子往地上一放,挺直腰板,学着民兵训练时的样子,敬了个礼:“是!”   说完,他绷着小脸,走到鸡圈门前,踮起脚解开圈门上的麻绳,然后飞快地闪到一边。   被关了一夜的鸡鹅早就等不及了,门一开,立刻扑棱着翅膀往外冲,争先恐后地奔向水槽和泥地,有的还“咯咯”叫着,像是抱怨主人怎么每天都来这么晚。   周万圆和毛崽看着它们撒欢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第194章 自己努力没用,那就让鸡努力   毛崽重新捧起篮子,周万圆则掀开鸡圈上方的木板盖子,弯腰进去捡蛋,每捡一个就递给毛崽。   等周万圆出来后。   毛崽数着篮子里的鸡蛋和鹅蛋,眼睛亮晶晶的,忽的惊喜地叫起来:“二姐有双黄蛋,家婆!家婆!今天收了五个鸡蛋,还有两个鹅蛋!有个鸡蛋特别大,肯定是双黄蛋!”   灶屋里传来家婆的笑声:“真的?那今天就把这个大的磕了,蒸鸡蛋羹给你们吃。”   “家婆最好啦!”毛崽欢天喜地地抱着篮子跑进去。   家婆接过篮子,低头瞅了瞅,嘴里念叨着:“怪了,最近咱家的鸡下蛋可真勤快,连那只老不下蛋的也开始下了。鹅也是,往常十天半个月才下一个,这几天倒好,天天见蛋……”   蹲在院里的周万圆听见家婆的嘀咕,忍不住咧嘴一笑。   现在散养的土鸡,产量并不是很高,每天下蛋几乎是不可能的,能隔天一个蛋的都算高产鸡了。   按两天下一个蛋算,一个月撑死也就十五个,还得交三分之一给供销社,再拿三分之一换饲料,最后能落到自家嘴里的,统共才五个鸡蛋。   这产量,在周万圆看来,简直低得可怜。所以,她偷偷往鸡窝里塞过几回鸡蛋和鹅蛋。   可惜家婆养了几十年鸡,早养成了摸蛋的习惯,才塞了两天,家婆就察觉不对劲了。   没办法,她这个替鸡产蛋的计划只能夭折。   周万圆为此沮丧了一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只能闷闷地刷了一晚上的系统商城。   然后,她悟了。   既然自己努力没用,那就让鸡努力!   鸡上一休一的,还是太轻松了,谁家鸡能过这好日子?   不行,她得让它们卷起来!   看着放出来喝完水、活动完,正围过来的鸡和鹅。   周万圆回头瞄了一眼,家里这会只有家婆和毛崽,而且都在灶屋。   她抄起平时装泥巴的竹畚斗,轻手轻脚往猪圈后面走。   鸡鹅们立刻激动起来,咕咕嘎嘎地跟着。   【嘿嘿,主人开小灶啦,姐妹们冲呀!】   【还用你说?】   【我第一我今天是功臣,下了双黄蛋,你们不要和我抢!】   【我一个鹅蛋顶你三个鸡蛋,鸡叫什么?】   周万圆摸着畚斗,悄摸地在系统商城花了9分钱,买了3两蚯蚓,然后天女散花一样撒向鸡群和两只鹅。   看着吃得欢实的鸡鹅,她蹲在旁边,压低声音训话:   “你们可要争气啊!谁家鸡鹅能像你们这样,天天加餐吃肉的?所以,一天一个蛋是保底业绩!谁要是明天再下个双黄蛋,就加餐,一个双黄蛋,加一两蚯蚓!听明白没?”   周万圆说着,又在系统里花了三分钱买了一两蚯蚓。   听到家婆家婆在屋里唤她名字,她赶紧抖干净畚斗里的蚯蚓,拍了拍手,对鸡和鹅道:   “今早捡了个双黄蛋,我说话算话,多给你们加餐一两。明天还想吃?那可看你们表现了。”   看着周万圆离去的背影。   身后的鸡不依不饶地“喔喔喔——”叫起来。   鹅也不甘示弱,昂着脖子发出带鼻腔共鸣的“昂——昂——”   【还没吃够呢!】   【我下的鹅蛋顶仨鸡蛋,就值这点蚯蚓?】   不管身后任何叫唤,周万圆头也没回的往西灶屋跑去。   “家婆,你喊我?”她探头问道。   家婆:“水烧好了,三和面泡上就能吃,赶紧垫垫肚子。”   一提起三和面,周万圆的肚子立刻“咕噜”一声,她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家婆笑着催促:“快去刷牙洗脸,我给你们泡上。”   周万圆连忙舀了一瓢水,蹲到院子里,挨着毛崽开始刷牙。   毛崽已经刷完牙洗完脸,却没急着走,歪着脑袋问:“二姐,你刚才去哪儿了?我一出来你就不见了。”   周万圆“呸”地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含糊道:“上厕所去了。乖崽,去帮姐端盆洗脸水来。”   毛崽一听是姐姐的吩咐,二话不说,一骨碌爬起来就往灶屋跑。   家婆刚泡好两碗三和面糊,热气袅袅地浮在碗沿。见毛崽颠颠地跑进来,她连忙招呼:“毛崽,面糊泡好了,趁热吃,凉了该结块了。”   毛崽脚步没停,嘴里应着:“家婆等等,我先给二姐端洗脸水!”   说着,他踮脚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脸盆,又踮起脚尖去够挂在竹竿上的毛巾。   想起二姐喜欢用香皂洗脸,又屁颠颠从架子上,将二姐上次赶集买的香皂拿出来沾了点水,在毛巾上蹭了两下,赶紧把香皂放回原处   他端着水盆往外走,声音脆生生的:“二姐,洗脸水来啦!我还给你抹了香皂哦!”   家婆站在一旁,见这小不点儿被姐姐使唤得团团转,不仅没半点不情愿,反倒一副重任在肩的得意样,忍不住摇头笑了。   她冲姐弟俩道:“面糊搁桌上了,洗好了就来吃。不够的话,锅里还有开水,自己再泡一碗。”   周万圆就着毛巾上的香皂沫子搓了搓脸,含混地应了声:“知道啦!”   她三下两下洗掉泡沫,顺手揉了揉毛崽的脑袋:“不愧是姐的乖崽,真贴心!走,吃糊糊去。”   毛崽被夸得眼睛亮晶晶的,挺起小胸脯:“我以后天天给二姐端洗脸水,还给你抹香皂!”   “那可以加个洗脚水吗?”   “能!”   “乖崽。”   看着桌上两碗三和面糊,灶上也没脏碗,周万圆就知道,家婆又没吃,还偷溜。   她将毛巾搭回竹竿上,从碗柜里取出一个粗瓷碗,舀了两勺三和面进去,再从咕嘟冒泡的锅里舀了勺滚水,手腕一转,热水冲进碗里,勺子搅动几下,面糊立刻变得浓稠起来。   “毛崽,你先吃,我给家婆送一碗去。”   毛崽正和二姐好着呢,虽然闻着面糊的香气直咽口水,但还是摇头:“我等二姐一起吃。”   周万圆笑了笑,端着碗走出去。   在堂屋外的鸡圈边,她找到了正在扫鸡粪的家婆。   “家婆,快过来,我给你也泡了一碗。” 第195章 陈大娘收梨   家婆手里的扫帚没停,头也不抬:“你这丫头,净浪费粮食,家婆早上不习惯吃这个,吃了不消化,你和弟弟分着吃吧。”   从没听说三和面糊不消化的,这玩意儿可是正经精粮,补人的很。   她没拆穿,端着碗走近一步,舀了一勺递到家婆面前:“你不吃,那我喂你。”   家婆看着杵到嘴边的勺子,还想躲:“家婆真吃不习惯这个。”   周万圆不说话,手稳稳地端着碗,勺子又往前送了送。   家婆拗不过,将沾在嘴唇上的糊糊允了,嗔怪地瞪了孙女一眼:“行了行了,家婆手上都是灰,洗个手就来。”   周万圆这才满意地端着往灶屋走。   三和面是用白面、白糖、芝麻、红葱头和猪油做的金贵吃食。   做法也讲究,面粉得用铁锅小火慢炒到微微发黄,芝麻要提前碾碎,等面炒出香气了再拌进去一块儿煸。   最后趁热往炒面里拌入白糖、葱油和碎葱酥,甜咸交织,香得能勾人魂儿。   先将面粉小火慢炒至微黄,加入碾碎的芝麻同炒,然后红葱头切薄片,猪油煸至琥珀色,连油带酥葱备用,炒面趁热拌入白糖、葱油及碎葱酥。   这东西金贵,价钱能抵普通面粉的两倍。   家婆向来舍不得碰,全紧着孩子们吃。   “下次可不许给我泡了啊。”   家婆捧着碗,抿了一口糊糊,皱纹里都藏着心疼,“你和毛崽喝就行,这本就是买给你们俩的。”   周万圆先低头啜了一口。   热气先扑上来,带着焦香的葱油味,接着是混着芝麻粒的甜稠面糊,滚过舌尖时还带着沙沙的颗粒感。   真好喝啊!   然后才转头冲毛崽眨眨眼:“毛崽,家婆抠抠的,生怕多喝一口就没了,要不……姐出粮票,你出钱,下次赶集给她单独买两斤,堆着喝,她就不心疼了。”   毛崽一听,立刻举起木勺,拍了拍胸前的小布钱袋,挺起胸脯:“毛崽有钱!下次给家婆买多多的!”   ……   “我大娘在家吗?”   祖孙三人正笑呵呵地喝着面糊聊着天,忽听院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家婆赶忙放下手里的粗瓷碗,起身迎出去,只见院子里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衫、靛蓝布裤,虽旧但却没有一个补丁。   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后座还挂着个背篓。   家婆眯眼瞧了瞧,感觉这人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刚要开口询问,跟在身后的周万圆已经认出了对方,凑到家婆耳边低声道:“公社的陈记四果汤。”   这么一说家婆立马反应过来了,就说眼熟,往常赶集时,总见她支着摊子卖四果汤呢。   家婆脸上顿时堆起笑,热情地招手:“哎哟,是大侄女啊!快来快来,进屋喝碗茶歇歇脚。”   那妇人笑着将自行车支好,车铃铛随着动作“叮当”轻响:“大娘,好久没见,身子骨还硬朗吧?”   家婆笑呵呵地点头:“硬朗着呢!快进屋坐。”   周万圆有眼色地上前,接过车把:“陈大娘,你和我家婆先进去,我帮您把车锁上。”   陈大娘目光在周万圆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转头对家婆笑道:“大娘,你这外孙女可真伶俐。”   她原以为赶集那日,这丫头卖梨是给自家吆喝,没想到竟是替外祖家张罗的?   家婆摆摆手,嘴上谦虚,眼里却透着骄傲:“嗐,小孩子家家的,还不知晓事呢,还得慢慢教呢!大侄女,这么早赶路,还没吃早饭吧?来来,大娘给你盛碗三和面,热乎着呢!”   家婆上前招呼着人进屋。   陈大娘连忙摆手:“大娘别忙活,我吃过来的。”   陈大娘进了灶屋,目光一转,瞧见桌边坐着个娃娃,正捧着碗糊糊吃得满嘴都是,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瞧。   陈大娘不由笑问:“大娘,这是你小孙孙吧?”   家婆拿布巾给毛崽擦了擦嘴,眼里带着慈爱:“是我闺女家的小儿子,毛崽,喊陈大娘。”   毛崽乖乖放下碗,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脆生生道:“陈大娘!”   陈大娘见这孩子虎头虎脑的,又懂事,心里喜欢,便从兜里摸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糖。   她笑眯眯递过去:“这崽真招人疼,来,大娘请你吃糖。”   毛崽没急着接,先转头看向家婆,见家婆点头,才双手接过,规规矩矩道:“谢谢陈大娘。”   陈大娘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哎哟,这孩子教得真好,懂礼数呢!”   家婆见陈大娘待毛崽亲热,又夸他懂事,心里舒坦。   想着人家是冲着自家梨子来的,原本只打算舀一勺三和面待客,这下又添了半勺。   她转身从灶上的锅里舀了瓢热水,冲进粗瓷碗里,搅成稠糊糊,端到陈大娘跟前:“家里没啥好东西,将就着垫垫肚子。”   陈大娘双手接过,嗓门敞亮:“三和面这还不是好东西啊?这金贵玩意!早些年,那都是地主老财才吃得起的!你这可太破费了,谢大娘!”   两人就这吃食的话题聊开,然后就聊到了糖的事情,最后才拐到了用梨汁代替糖水上。   陈大娘笑问:“听说你家梨树今年没招虫?”   家婆得意道:“可不是?结得比往年还多嘞!你想尝尝?走,摘两个去。”   知道她是想看看梨的成色,家婆也不含糊,领着人就往猪圈后头走。   周万圆和毛崽也兴冲冲地跟在后头。   陈大娘仰头一瞧,满树沉甸甸的梨子,心里顿时一喜,光这一棵树,怕是够他们家和闺女家用上一个月!   家婆顺手抄起根棍子,就要往树上敲:“我给你打两个下来。”   陈大娘连忙拦她:“哎哟大娘,可别这么打!梨皮摔破了,今天吃不完,明天就得变味。”   家婆摆摆手,满不在乎:“摔烂的喂猪就是,老婆子爬不动树了,就这么打两个给你尝尝。”   “有我在,哪能让你上树?我来!”陈大娘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哪能让你爬?待会儿衣裳弄脏了。” 第196章 陈大娘收梨2   家婆说完,眼疾手快,一棍子敲在头顶的梨树枝上。   毛崽刚想喊我上树,可家婆动作更快,他话还没出口,棍子已经落下。   “啪嗒”一声,三个梨应声而落。   家婆接住一个,周万圆眼疾手快捞住一个,最后一个“啪”地砸在地上,摔得稀烂。   家婆笑呵呵地将用围裙兜住的梨,递给陈大娘,顺手将地上摔烂的梨扔进猪圈。   这梨不算大,因为是家婆随手从低枝上摘的,不如高处的梨饱满。   陈大娘惋惜地看了一眼那个喂猪的烂梨。   随即咬了一口家婆递来的梨,眼睛一亮,没想到随手摘的梨竟也皮薄汁多、清甜可口,和赶集那天这女娃给她的梨品质一样好。   她心里满意,嘴上便道:“大娘,你这梨多得能喂猪,也太糟践了,不如匀我些?”   家婆一听,知道她是对梨满意了,便笑道:“行啊,你要多少摘多少,我叫我二孙子来给你弄,你这身衣裳干净,别蹭脏了……”   转头对周万圆道:“圆圆,去田里把你二表哥喊来。”   “欸。”   周万圆在旁边听了半天,早看出陈大娘对梨满意,脆生生应了,顺手把梨塞给毛崽,转身就跑。   毛崽冷不丁被塞了个梨,还没反应过来,再抬头时,二姐的身影早跑没影了。   他撅着嘴,愤愤地啃了一大口梨,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连忙吸溜住。   今天,二表哥分配的任务田就在上次他们捉黄鳝的那片地。   梯田上的水稻已经收割得差不多了,远远望去,只剩下一截截稻茬,像是给田地剃了个平头,露出整齐的发根。   只有梯田底下的平田里,稻子还没割完,沉甸甸的稻穗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上次来的时候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现在白天一看,整片田野金灿灿的,几乎每一块田里都有人弯着腰挥镰刀,远远望去,像是一群忙碌的蚂蚁,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大舅妈割了一早上的稻子,腰酸得厉害,直起身子捶了捶后腰。   大舅看见,把竹筒水壶递给她,说:“你先回去吧,快到早饭的点了,你去蒸饭,剩下的我来割。”   大舅妈从兜里掏出手表看了眼,七点出头,才下地两个钟头。   她摇摇头:“再割半个钟头回去做饭也来得及,先干活吧。队长不是说了吗?赶集前得把稻子全割完,公社催得紧呢。”   这两天队长压力大,火气也旺,可别在他眼皮底下触霉头。   大舅妈想着,接过水壶灌了一口,又递回给大舅。   二表哥扶着酸痛的腰,慢吞吞地走过来,弯腰割了一上午稻子,他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伸手道:“爸,给我也喝一口。”   大舅瞪了他一眼:“别人喝水你要喝,别人歇脚你要歇,怎么别人割稻子的时候,没见你这么积极?”   说着,还是把水壶塞进他怀里,“今天分给你的地,割不完、脱粒不完,你就别回家!我可不会再帮你。”   二表哥左耳进右耳出,反正干不完活,队长要找麻烦也是找他爸。   嘿嘿。   大舅见他抱着水壶咕咚咕咚喝个没完,生怕他又借机偷溜,厉声催促:“你是要把一上午都耗在喝水上?还不快点把水壶放好,接着割!”   二表哥心里嘀咕两句,不情不愿地把水壶放回田坎上。   刚转身,忽然眯起眼睛,马路那头似乎有个姑娘,有点眼熟,正朝这边张望。   距离有点远,他看不清,索性跳下田坎,三两步爬上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手搭凉棚仔细瞧。   大舅以为他又要溜,急得大喊:“臭小子!你又作什么妖?”   二表哥回头喊道:“爸!好像是圆圆!她找咱们呢,是不是家里有啥急事?”   大舅和大舅妈一听,连忙放下手里的稻谷,也走到田坎边张望。可距离太远,他们也看不清。   大舅皱眉,冲二表哥喊道:“你喊一嗓子问问?”   二表哥将手拢在嘴边,朝着马路方向大声喊:“圆圆!”   周万圆只知道二表哥在这片田地上工,但具体在哪块田里割稻子却不清楚。   她站在马路边上张望,只见金黄的稻田里到处是人影晃动,正想找人问问,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   “圆圆!”   又是一声。   她抬头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棵油桐树摇晃得格外厉害,树杈上还坐着个人,正使劲朝她挥手。   周万圆连忙张开双臂,用力挥了挥回应,随后赶紧从马路的岔路口拐下去,沿着窄窄的田坎往那边走。   二表哥“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下来,拍了拍沾满树皮的裤子,对大舅咧嘴一笑:“爸,真是圆圆!我去问问她啥事。”   大舅横了他一眼,手里的镰刀往稻茬上一磕:“我还不知道你?又想找借口躲懒?”   转头对大舅妈道:“阿唯,你去吧,看看家里出啥事了,顺便回去把饭先蒸上。”   大舅妈抹了把额头的汗,点点头:“行。”   她没理会儿子幽怨的眼神,利落地背起背篓,转身就往田坎上走。   田坎又窄又滑,有些地方被水浸得稀烂,要是不小心一脚踩下去,泥浆直往布鞋里渗。   周万圆不常走这种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更别说跑了。   大舅妈腿脚麻利,没一会儿就迎到了她跟前,而周万圆才刚走过两条田坎。   “家里出啥事了?看你急的。”   大舅妈从兜里掏出一块蓝布帕子,抬手给她擦了擦汗。   周万圆仰着头享受着大舅妈的擦汗。   闻言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道:“公社卖四果汤的大娘来家做客呢,家婆让我来喊二表哥回去,打些梨给她带走。”   这毕竟是私下买卖,自然不能声张,得关起门来谈。   对外嘛,就说是亲戚往来带的回礼,免得惹闲话。   大舅妈一听就明白了,上次就听儿子提过一嘴,说圆圆给家里的梨找了条销路。   明天复兴公社也开集了,她心里估摸着,这两天也该来人收梨了。 第197章 三个小猢狲   大舅妈自己不会爬树,便道:“你先上大路去,我去喊你二表哥,待会儿一块儿走。”   周万圆点头,她这走田坎的速度还是别拖后腿了,便转身沿着田埂慢慢往回挪。   她才艰难地走完两条田坎,回到马路,二表哥就已经风风火火地追了上来,路过她时还顺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转头咧嘴笑道:   “你这步子,蚂蚁都踩不死!改天拉你去田里割稻子练练,保准走田坎跟飞似的!”   说完,一溜烟跑没影了。   周万圆气得弯腰捡了块土坷垃,朝他背影扔过去,可惜连衣角都没沾着。   大舅妈在后头笑骂:“别理他,刚从你大舅手底下逃出来,正嘚瑟呢!等下午看我怎么收拾他。”   周万圆回头冲大舅妈甜甜一笑:“大舅妈最好了!”   等她和舅妈挽着手慢悠悠走回家时,二表哥和毛崽已经在梨树上蹿下跳了。   家婆和陈大娘站在树下,一边唠着家常,一边接过二表哥用竹篮从树上吊下来的梨。   周万圆和大舅妈见状,也赶紧上前帮忙。   供销社收梨的价格是1毛钱一斤,要是摆摊零卖,能卖到1毛2。   今天陈大娘亲自上门收梨,家婆便折中算了个价,按1毛1分一斤卖给她。   一背篓装了32斤梨,家婆爽快地抹了零头,只算30斤。   家婆爽快,陈大娘也没再讨价还价。   她大娘笑眯眯地数出3块3毛钱递给家婆,顺口问道:“大娘,听说你儿子是公社酒厂的?”   家婆接过钱,脸上掩不住笑意:“是啊。”   陈大娘一拍大腿:“那正好!能不能麻烦他赶集前一天帮我捎一背篓梨去公社?你家这梨是真不错,连低枝上的都甜的,省得我每次还得跑下来挑。”   “最近夏收忙,生产队里不好请假,要是能直接捎过去,我可省心多了!”   以往她去别人家收梨,都得现摘,还专挑树顶上的。   文家这梨,她尝了几个,连低处的都甜脆,以后倒不用费这功夫了。   这梨得到八月下旬才过季,是长久的生意,反正大舅每天都得去公社酒厂上半天工,又是顺路的事,家婆当然答应。   关键是让她儿子去送,省得陈大娘来得太勤,惹村里人猜疑。   她爽快应道:“那咋不行?你要的时候,提前递个话去酒厂,要多少摘多少,保准新鲜,绝不过夜。”   陈大娘听了,脸上堆满笑:“那太感情好啊。”   两人又聊了一会,陈大娘开口告辞。   “大娘,那我就先走了啊,还得去我闺女家呢。”说着,陈大娘利落地把背篓绑在自行车后座,又扯了块粗布严严实实地盖住梨。   家婆送她到院外,抬头看了看天:“趁着日头还没毒起来,快去吧,路上慢着点。”   文家院里的动静早被左邻右舍瞧在眼里,见那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背篓,上头还盖着块蓝布,几个老太太便伸着脖子凑近了瞧。   等人一走,隔壁的赵婆子便凑上来,笑眯眯地打听。   “老姐姐,那是你家亲戚啊?”   阿婆笑着摆手:“是我娘家侄女,顺路来看看,这青黄不接的,家里也没啥回礼,就摘了一背篓梨给她带回去。”   赵婆子眯着眼:“哎哟,我咋觉着这人有些面善呢?”   家婆没好气斜了她一眼:“你做媒婆的?看谁都眼熟?不跟你掰扯了,快八点了,上工的该回来吃饭了,我得蒸饭去。”   赵婆子赶忙拉住她,压低声音:“老姐姐,你家最近咋老飘羊肉香?是不是哪儿弄到肉了?匀我半斤,年底我羊上交完派购任务的,一准儿还你!”   阿婆瞧她两手空空就来借肉,心里翻白眼,面上却不显。   “就买了两根光秃秃的羊骨头,劈了炖点黄芪给我孙子补气升阳的,你这老不死的,也想升阳?牙口还行吗?啃得动吗?”   两人是同辈,娘家还是一个生产大队的,说这些粗话谁也不恼,甚至还能原样骂回去。   “我咋啃不动?你老不死的都能补,我咋不能补?”赵婆子不甘示弱。   家婆被她这厚脸皮噎得直瞪眼,直接转移话题:“年前你借了我三两猪肉,到现在连个影儿都没还!还说今年养猪还我,结果呢?养个屁!你个懒婆子。”   “现在我也不要你猪肉了,我看你家鸭子养得不错,一天一个蛋,拿鸭蛋抵债!走走走,正好我想腌几个咸鸭蛋给我孙子吃。”   说着,家婆推着这厚脸皮的老婆子往她家走。   家里的羊肉确实不少,最近炖得勤,村里来打听的也不少。   遇上懂规矩的邻居,带着鸡蛋或钱上门,又是个嘴严实、人品好的,家婆也会匀出二两肉,给人家孩子解解馋。   可也有像赵婆子这样的,空着手就来占便宜。   不过家婆也不怵,遇上这种厚脸皮的,她自有法子对付。   她巴不得这爱占便宜的老东西上门呢。   来了,她正好把旧账讨回来!   有道是,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还有账没平呢,就又想来占便宜?   没门。   ……   家婆笑眯眯地回来,就看到周万圆三姊妹一人捧着一个梨,挤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吃得正香。   梨子汁水丰盈,咬一口,甜津津的,三张小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   看家婆手里捧着一兜围裙,围裙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什么东西。   周万圆仰起头,嘴角还沾着梨汁:“家婆,你拿的是啥?”   家婆笑呵呵地揭开围裙一角,露出几颗青白色的鸭蛋:“是别人还的鸭蛋,待会儿腌了,给你们做咸鸭蛋吃。”   说完,她又从兜里摸出刚刚陈大娘买梨的钱,数出三毛零钱,递给三个孩子:“来,你们三姊妹一人一毛。”   “谢谢家婆!家婆最好啦,我们最喜欢家婆了!”   三人接过钱,嘴甜得像抹了蜜,一句接一句地哄着家婆开心。   光嘴上讨好可不够,拿了零花钱,自然得卖力表现。   三人争着往灶台边挤,你添柴我舀水,叽叽喳喳地忙活起来,争着帮忙生火煮饭。   家婆坐在矮凳上,手里的菜刀“咚咚”地剁着猪草,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她们,嘴角微微翘起。   等看够了这群小猢狲装模作样,她才挥挥手,像赶小鸡似的分配活计:“天昊去清鸡圈,圆圆摘豆角,毛崽喂鸡去!” 第198章 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食   草木灰有杀菌除湿的效果,所以鸡圈里总会定期撒上一层。   可日子一久,灰里混了鸡粪,那股子腥臭味能熏得人直打干呕。   所以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得用锄头把结块的灰粪刨出来,再铺层新灰。   这些刨出来的灰也不能浪费,得装进麻袋里沤着。   等发酵好了,就是顶好的肥料,到了夏种时节,一麻袋能抵8个工分呢!   清理鸡圈,这么金贵的活儿,自然得二表哥来了。   周万圆挎着竹篮往自留地走,路过鸡圈时,瞅见二表哥正埋头刨粪。   她眼珠一转,蹑手蹑脚凑过去,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个脆生生的脑嘣儿,算是报了刚才的仇。   “哎哟!死丫头,还记仇是吧?”   二表哥吃痛,一抬头就见周万圆已经蹦出老远,还冲他做鬼脸。   他气得抓了把半湿不干的粪灰,扬手就朝她甩去。   “让你躲!”   周万圆干了坏事,自然溜得飞快。   那沾了粪的灰扑了个空,飘飘洒洒落在地上。   她回头冲二表哥又做了个鬼脸,哼着小调,挎着竹篮子,一蹦一跳地去自留地摘豆角了。   二表哥转头就对上毛崽的眼睛,悻悻道:“你信不信,其实是二表哥让着她的?”   毛崽眨巴眨巴眼,看了看二表哥,又看了看跑远的姐姐,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学着往常二姐‘拿你真没办法’的模样,随口哄道。   “二表哥信,我就信。”   说完,他拿着个葫芦水瓢,慢悠悠地从二表哥身边晃过去,进了堂屋。   二表哥拄着锄头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他看着毛崽舀了一瓢米糠出来,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像懒得再费口舌哄人似的。   径直走到西灶屋,朝家婆讨了把剁得细碎的猪草,又掺了点水拌匀,最后“啪嗒”一声倒进院角的饲料槽。   “咯咯咯咯——”   毛崽学着大人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唤着鸡鹅来吃食。   才六岁的毛崽,经过几天的农村生活,喂鸡这事已经干得有模有样的。   鸡鹅扑棱着翅膀冲过来,毛崽赶紧往旁边让了让,瞪大眼睛,数着鸡的数量以及识别鸡身上的标记,看到不对劲的。   毛崽立刻抄起小棍子,“去!去!”地往外赶。   二表哥看着,挠挠头,这身份怎么感觉倒了?   ……   永安公社是双季稻区,夏收的早稻是主粮,也是公粮任务的大头。   稻子割下来,得先紧着国家征购,剩下的才能分到社员手里。   公社下了死命令。   7月23日赶集前,所有生产队必须把公粮交齐,逾期未缴的,粮食一律按等外粮算。   等外粮比统购价要低三成,哪个队敢拖后腿?   上头一句话,下头就得拼命。   原本晌午能歇四个钟头避日头,如今连这点喘息工夫都没了,饭都得家里半大孩子做了送到田埂上吃。   家婆见大舅妈累得直不起腰,还得着急忙慌的回来做饭。   便把灶台上的活儿全揽了。   这节骨眼上,谁家底子厚实,谁就能撑得住。   干的是牛马活,吃的是猪狗食,哪有力气抡镰刀?   要是顿顿杂粮配清水煮菜,等夏收完了,人也该垮了。   幸好大舅前儿从公社弄回来2斤菜籽油,家婆这回也豁出去了。   羊肉早吃光了,可这些日子攒了不少的鸡蛋、鹅蛋,还有年前炼猪油剩下的油渣,全拿出来,用大勺炒得油汪汪的,一点儿没留。   饭虽还是豆角焖饭,可豆角只占一小撮,剩下的全是白花花的大米饭。   就着油水足的炒菜下肚,人才能攒出力气,继续在毒日头底下挥汗如雨。   所有社员只有中午吃完饭能在树荫下躺一会儿,饭后的半小时喘息刚过,队长的铜锣声便“哐哐”响起,催促着大伙儿继续下田割稻。   二表哥原本就黑的脸皮晒得跟炭似的,大舅妈和家公更是瘦脱了相,颧骨都突了出来。   可即便这样拼命,脱粒还是赶不上趟。   割下的稻穗只能直接往晒谷场送,地里的收割速度倒是提上去了,却苦了运粮队和晒谷场的人。   晒谷场这边,老弱妇孺全被动员起来脱粒。   连不上工的家婆也被喊了出来,实在是人手不够了。   这关键时候,干活儿不分男女老少,男人当牲口使,女人当男人用,小孩也得顶上大人的活儿。   好在队长还算有点良心,给晒谷场留了一台脚踏打谷机,省得老弱妇孺们抡着稻穗往掼桶里摔打,那活儿更费力气,只怕两天就能老人小孩干废。   但打谷机也只有一台,是不够用的。   老人们只能铺开晒席,把稻穗摊在上头,搬张板凳坐着,用手一把一把地搓稻谷。   一天下来,手掌搓得通红,指缝里全是稻壳的碎屑。   周万圆是晒谷场里年纪最大的孩子,众目睽睽之下,自然是脱粒的主力。   她一走,晒谷子的活儿就落到了毛崽头上。   毛崽如今也算是个能干的劳力了,一个人就能照看十张晒谷席的稻谷。   活儿虽累,但每天能多挣7个工分,周万圆心里也算有那么点安慰。   队里人虽个个累得直不起腰,可瞧着满场金灿灿的谷子,那股子盼头就跟打了强心针似的,连带着她也咬牙硬撑。   每天天不亮,她眼皮还黏在一块儿,人就已经摸黑往晒谷场赶,脱粒、翻晒,一直干到日头西沉,连手指缝里都嵌满了谷壳。   有几次累得狠了,她真想甩手不干,可一瞅见堆成小山的谷子,又狠不下这个心。   交公粮的前一晚,队长打着手电筒,挨个粮袋细细检查。   他捏起几粒谷子搓了搓,又凑到灯下眯眼瞧,直到确认晒得够干、扬得够净,才点了点头。   出了粮仓,队长压低嗓子对晒谷场上候着的社员们说:   “明儿个三点,所有劳力都到这儿集合,运粮去公社。这两天大伙儿都累坏了,再坚持一天,等公粮交上去,队里就分粮。”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都回去歇着吧,别声张。”   河对岸的二队要是知道他们明早去交粮,保不准会抢先。   交公粮得排队,早到一刻,少晒半日毒日头。   大家都是不是第一次交粮了,都是有经验的人,听到队长的话,所有人都没说话,默默的散了。 第199章 交公粮   月亮还悬在深蓝的天幕上,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   家公摸黑坐起身,粗糙的手掌在床沿摸索着衣服。   家婆觉轻,被窸窣的动静惊醒,睁开眼,窗外仍挂着月亮。   她在黑暗里朝声音的方向问:“到点了?”   家公划亮火柴,点燃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屋里晕开。   “差不多了,我都听到鸡都叫头遍了。”   他系好布褂的扣子,见家婆也要起身,便道:“你起来干啥?”   家婆道:“不给你烙张饼?你就空着肚子挑公粮去公社?”   家公摆了摆手,“让老大媳妇随便弄点吃的,我路上垫两口就行了,你不是说你腰疼得厉害吗?”   这几天赶公粮,家婆跟着晒谷场的人从天不亮干到日头落山。   且这中间还得兼顾家里养的几只牲畜,虽家里的活有周万圆帮忙,但可连轴转下来,家婆也是累的不轻,昨天腰伤是又犯了。   家公说完,提着煤油灯出了门。   他站在东厢房的屋檐下,压低声音喊:“老大?老大,起了吧?”   大舅原本正睡得沉,忽听听见木板墙被轻轻叩响,猛地的睁开眼睛,手已下意识摸向床头的棍子。   再仔细一听,听出是他爹的声音,才松了劲儿,哑着嗓子应道:“起了。”   他松开棍子,抓起床头皱巴巴的汗衫,又从枕下摸出手电筒。   一边打开门出去,一边用昏黄的光束往腕上一扫,差15分钟才3点。   家公见只有大舅一人出来,眉头一皱:“你一个人起来顶啥用?喊你媳妇起来烙两张饼,灶房的面都发好了,葱也切了,去我们那边做,你妈腰伤着了。”   大舅妈本就跟在后面系扣子,闻言紧赶两步跨出门槛:“妈现在咋样?”   “老毛病犯了!”   家公一提起就上火,“干活也不知道惜力,不知轻重,还当自己是二十年前呢!全家都上工了,差她一个队长能说啥?偏要逞强,这下好了,腰使不上劲,躺床上动弹不得,活该遭罪!”   “就你闲话多得很!”   家婆扶着腰从里屋出来,脸色发白,却仍绷着劲儿,“一堆稻穗堆在晒谷场,怎么惜力?谁不是情愿多干些,赶着把公粮任务完成?谁愿意看着好好的粮食因为没按时上交公社变成等外粮?”   说完,她咬着牙扶着腰,一步步往西灶屋挪。   当着儿子儿媳的面被家婆顶回来,家公脸上有些挂不住,等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悻悻嘀咕一句:“你这老婆子听不出好坏,懒得和你说。”   大舅妈没接话,只是朝大舅使了个眼色,转身回东灶屋,把昨晚发好的面盆端出来,匆匆追着家婆去了西灶屋。   大舅皱了皱眉,道:“那待会儿我把单车留家里,让圆圆载妈去公社卫生院看看,是贴两贴药,还是用针灸扎两针。”   家公捏着旱烟杆,深深吸了一口,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待会儿队长不会多说啥?”   一辆自行车能顶两个劳力,少一辆车,队里的谷子就得靠人挑。   这个时候队长可不管你个人的还是集体的车,为了公粮,其他都得靠边站,全部充公运粮。   大舅道:“我待会儿挑一担走着去,把天昊也喊起来挑一担。再说,去公社交涉还得我出面,他还用得到我,不会多问的。”   家公点点头,他当然也想老婆子早点去看医生,免得小病拖成大病。   他又抽了一口烟,烟丝烧得滋滋响,才道:“也行,我先去跟队长打声招呼,看看那边准备得咋样。你把天昊那小子喊起来,大小伙子的,一天觉怎么那么多?”   ……   大舅妈端着面盆一进门,就见家婆正弓着腰,吃力地揉着一大团面,额头沁着汗珠。   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三两步上前接过面盆:“妈,您腰疼就别逞强了,去歇着吧,有我在,还能让爹饿着?”   大舅妈麻利地舀水洗手,又掬了把凉水抹了把脸,这才挽起袖子揉面。   家婆站在一旁看着,眼里透着满意,嘴上却道:“我没事,老毛病了,就你爹一天到晚瞎咋呼。”   说着,她坐到灶膛前,摸出火柴点火,火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也映着儿媳专注揉面的侧脸。   “爹也是关心你呢。”   大舅妈笑道,手上动作不停。   半晌没听见回应,她疑惑地抬头,正对上了家婆直直盯着自己的目光,不由一愣,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脸。   “妈,你看啥呢?我脸上沾东西了?”   家婆感慨的叹了口气,眼角堆起慈祥的皱纹:“我们家能娶到你,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当年要不是儿媳是逃难来的,身边护着她的老仆又都走了,他们这样的人家,哪能摊上这样的好媳妇?   自己儿子是什么德行,她心里门儿清。   所以当初把人带回来时,虽对外说是当儿媳养的,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决定认作干女儿,再找个好人家嫁出去。   她那混账儿子,上学时跟先生顶嘴逃学,去酒坊又和师兄弟傅拌嘴打架,该读书的年纪逃学,该做工的年纪躲懒,哪配得上这样懂事又亮眼的姑娘?   可谁曾想,这混小子到了该成家的年纪,竟难得清醒了一回,死活非要娶她。   更难得的是,成家后竟真收了心,知道顾家了,脾气也收敛不少,还托人找了份正经工,总算让家里在十里八乡抬得起头来。   这一切,都多亏了儿媳妇教夫有方。   大舅妈听了,耳根子发烫,低声道:“妈,您快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你们收留,我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一个被主母丢弃的姨娘之女,身边只剩一对老仆人,虽对外称是长辈,可后来连这最后的依靠也走了,只留下她一个十来岁、模样又周正的孤女。   要不是婆婆一家,她如今……还不知在哪儿熬日子呢。   虽公爹当时也是冲着她带来的家底才肯替她料理后事,收养她的。   那时候来抱着险恶目的来收养她的人很多,只有公爹他只算计的是钱,不是她这个人。   在当时,这已经算是她最好的出路了。   幸好,她选的是婆婆家。 第200章 交公粮2   虽对外说是收她当儿媳妇养的,可婆婆从见她第一面起。   就和她立了字据,从她手里拿的钱,就当是给她找个安身之所的保护费,也要用来熬过那几年的饥荒。   等日子缓过来了,婆婆承诺会把她当亲闺女一样嫁出去,嫁妆绝不会比亲女儿阿慧少。   婆婆也说到做到了。   家里确实只给她和阿慧备了嫁妆房,连家具、嫁妆压箱底的钱都分得一般多,是真把她当自家闺女疼的。   只是她在逃难路上颠沛流离的日子早就过够了,她不想再找家了。   这里就是她的家,婆婆也是她打心眼里认下的娘。   于是,她盯上了那个和她‘有婚约’的大舅……   嘿嘿,当然这事她谁都没说过。   孩子他爹也没有。   婆媳俩在灶房里一边拉着家常,一边麻利地烙着葱油饼,铁锅里滋滋作响,葱香混着菜油的香气在屋子里飘散。   等二表哥睡得迷迷糊糊被大舅喊起来时,饼已经烙好,整整齐齐地摞在竹筛里。   大舅妈见儿子还一脸懵懂,笑着催道:“快去洗把脸醒醒神!你爸和阿公都快把饼吃完了,你再磨蹭可就没了。”   二表哥愣愣地“哦”了一声,舀了瓢冷水扑在脸上,凉意激得他一哆嗦,却还是没彻底清醒。   直到咬了口热腾腾的饼被烫到,才猛地回神,幽怨地看向家公和大舅:“爸,我还小呢,你就让我去公社挑粮?”   大舅咬了一大口饼,嚼了两下才含糊道:“小个屁!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准备娶媳妇了!让你小子去锻炼锻炼,明年就高二准备高考了,再吊儿郎当的,考不上大学就回来种地!”   二表哥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什么话题都能扯到学习上,一句话就把天聊死,他还能说什么?   只能闷头啃饼。   几人三两口吃完,又各自揣了两张饼在怀里,抄起扁担就往晒谷场赶。   等他们提着煤油灯、打着手电筒到晒谷场时,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大伙儿正忙着把仓库的粮食往牛车上搬,祖孙三人赶紧把灯搁在高处的木柜上照亮,也赶忙加入进去。   等粮食都装上车,社员们各自挑着两担谷子,手里提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曳。   所有人都望着站在高处的大队长,等着他发话。   大队长沉默着背起装满谷子的背篓,手臂一挥,声音干脆:“出发!”   最前头赶牛车的人吆喝一声,牛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队长快步走到大舅身边,和他并肩走着,压低声音道:“廷桥,待会儿就靠你了。”   大舅肩膀上的扁担微微颤动,两袋谷子沉甸甸的,他点了点头:“放心,我昨天专门去找过他了。”   听到大舅这么说,队长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但只要章没盖,他心里仍悬着半口气。   交公粮是有等级之分的,评上一等粮,100斤谷子的收购价得是11.2块钱,还能换上5斤全国粮票和15斤地方粮票,有时候还能得到5分工业券。(10分工业券=1张工业券)   可要是被划成二等,收购价直接压1块4,粮票只得换地方粮票。   但谁都知道,这等级评定,很多时候全凭粮站工作人员一句话。   生产队要是有熟人,自然能少受些刁难。   大舅是公社酒厂的二把手,和粮站的人自然熟络,毕竟酒厂的原料全指着粮站供应,而酒厂又是整个公社最赚钱的副业。   虽说谈不上徇私舞弊,但让熟人行个方便,别让底下人故意找茬,大舅这点情面还是有的。   ……   交粮的活儿自然轮不到周万圆和毛崽这两个半大孩子。   今早没听见上工的锣声,两人一觉睡到了自然醒。骨头像是被重新抻开似的,连疼了好几天的腰都舒坦了不少。   起床时脑袋还懵着,周万圆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难得瞧见大舅妈在院子里扫地,周万圆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   “大舅妈,你下工了?”   今儿大舅妈精神头怎么这么好?   前两天下工回来累得连饭都不想吃,倒头就睡,今天居然还有力气扫地?   大舅妈见姐弟俩一脸迷糊,忍不住笑了:“你俩睡糊涂了?这都第二天早上了!今儿赶集,估摸着能热闹一整天,你们去不去?”   听到大舅妈的话,周万圆连忙进入系统,原来是早上七点啊,睡懵了还以为还是晚上七点。   她不好意思挠挠头,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交粮的日子,村里的壮劳力都推着板车往公社去了,剩下的妇女们难得轻松一天,所以大舅妈也难得在家拾掇家里。   她晃了晃还晕乎乎的脑袋,也忘记回答大舅妈的话。   看着院子里静悄悄的,除了猪圈里偶尔传来的“哼哧”声,就剩几只鸡在角落里“咕咕”啄食。   转头看了眼鸡圈,今早起晚了,鸡和鹅早被放出来了。   “大舅妈,家里就咱仨了?其他人全去交公粮了?”   大舅妈手上不停,笑着说:“还有你家婆呢。”   周万圆点点头,见大舅妈正挥着大竹丫枝扫帚,枯叶总往畚斗外飘,便连忙上前,两手稳稳扶住畚斗边沿,方便她往里扫。   “家公和大舅他们啥时候走的?”她问。   “那可太早了!”   大舅妈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鸡才叫头遍就出门了,等鸡叫二遍的时候,粮车都拉到公社半路了。”   周万圆听了,不由咂舌:“真早啊。”   大舅妈笑着道:“交公粮都这样,往年还有一晚上不睡连夜赶路的呢。”   周万圆心道,他们大队天没亮就动身,和连夜赶路也差不了多少了。   等枯叶都扫进畚斗里,周万圆提着去倒。   大舅妈一边拿着扫帚往猪圈后走去,一边还扬声叮嘱:   “倒远些,省得待会儿又被鸡刨散了,风一吹,满院子又是叶子。”   “知道啦。”   家婆抱着一篮子豇豆从自留地回来,裤脚还沾着露水,问了和大舅妈一样的话。   “毛崽起了?你姐呢?今天要去赶集不?今儿集上肯定热闹。”   毛崽一听,立刻从地上弹起来:“二姐去倒垃圾了,家婆,我要去赶集!现在就去!”   说完,他又挠挠头,一脸惋惜:“可惜今天没黄鳝卖了,赚不了钱……”   家婆和大舅妈瞧他那副小财迷的样儿,忍不住笑出声。   这两天生产队上上下下都在抢收稻子,二表哥每天下完工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哪还有力气带他们去逮黄鳝?   再说,田里的水都放干了,方便割稻子,黄鳝早钻泥里去了,哪还逮得到?   这黄鳝生意,自然也就断了。   “赚不了钱,就去花钱呗,反正你存了不少私房钱。” 第201章 家婆腰伤   “赚不了钱,就去花钱呗,反正你存了不少私房钱。”   周万圆倒完枯叶回来,听见毛崽的话,忍不住逗他。   毛崽歪着脑袋想了想,点点头。   正好上回卖黄鳝的钱都没花,他可有好多钱呢。   至于有多少呢?   他美滋滋地从胸前摘下钱袋,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钱倒在手心,开始认认真真地数起来。   “这一毛是卖菜的时候妈妈奖励的。”他捏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郑重其事地摆在一边。   接着又分出几枚硬币和几张零散的纸币:“这是卖黄鳝和二姐平分后剩下的。”   “这一毛是家婆昨天给的。”   周万圆和家婆就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毛崽掰着手指头,小嘴念念有词地算账。   算了好半天,毛崽终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宣布道:“我有一块钱!”   他对自己的巨额资产显然很满意,小手一挥,摆出一副豪气的模样:“今天我请你们喝花生汤!”   毛崽说着,他自己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咕咚”一声,惹得家婆和周万圆忍俊不禁。   这小家伙,明明是自己馋了,还当大款呢!   家婆扶着腰,笑呵呵地走上前:“那毛崽赶紧去洗脸刷牙,咱吃点东西让你大舅妈带你去公社,好不好?”   毛崽响亮地应道:“好!”   说完,他麻利地把钱重新塞回胸前的荷包里,转身就往灶房跑,准备拿牙刷洗漱。   周万圆见家婆一手撑着腰,姿势有些不自然,连忙上前扶住她:“家婆,你咋了?腰疼?”   家婆摆摆手,语气轻松:“没事,老毛病了。年纪大了,骨头不中用,随便干点活就闹脾气,歇会儿就好。”   大舅妈刚打扫完猪圈回来,就听见家婆这话。   她把大竹丫枝扎的扫帚往屋檐下一靠,赶忙接过老人手里的竹编篮子,眉头一皱:   “妈,你也是的,腰疼还不歇着?我还当你在屋里躺着呢,啥时候又跑自留地去了?咋摘这么多豆角啊?”   家婆摆摆手,粗糙的手指上还沾着豆角的汁液:“躺了会儿,觉着没那么疼了。地里豆角再不摘就老了,焯水晒干,冬天还能多道菜。”   大舅妈叹气:“我不是在家吗?你喊我一声不就得了?”   家婆不以为意:“我又不是动弹不得,摘个豆角能费啥劲儿?”   大舅妈无奈,转头对周万圆道:“你瞧瞧,你家婆就这倔脾气!腰伤哪回不是这样?一开始说不疼,硬撑着干活,等严重了,贴膏药都不顶用,非得躺几天才能好。”   周万圆意识刚从系统里小传里看完家婆腰伤回神。   就听家婆的腰伤竟然严重到要卧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   一手扶住老人的腰,语气焦急:“这么严重?给我看看!”   说着,她就要掀家婆的衣角。   家婆连忙按住她的手,嗔怪道:“你这丫头,在外头呢,像什么样子!”   周万圆不依不饶:“这儿就我和大舅妈,都是女的,怕什么?你让我看一眼,要是真严重,可不能拖了,得赶紧去公社卫生所看看。”   家婆摆摆手,语气坚决:“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你大舅妈说得太夸张了。行了,毛崽都收拾好了,你也赶紧去准备准备。灶上还留着两个你大舅妈早上烙的饼,你吃了垫垫肚子,待会儿让她带你们去公社逛逛,今天可热闹着呢。”   “妈,天昊他爸今儿个特意把自行车留在家里,就是让圆圆骑车带您去公社卫生所看看。”大舅妈插嘴道。   “我又没啥大事,躺会儿就好了,花那冤枉钱干啥?”家婆依旧不松口。   大舅妈叹了口气,转头对周万圆道:“你看,又来了,她总这样,明明不舒服还硬扛着,就是要小病拖成大病。”   周万圆没吭声,眼睛紧盯着家婆微微发颤的腿。趁家婆不注意,她猛地蹲下身,一把将裤腿往上撸。   家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嘿,你这丫头,咋咋呼呼的干啥呢,吓我一跳……”   “家婆!”   周万圆的声音陡然拔高,蹲在地上死死盯着那两条浮肿的小腿,皮肤绷得发亮,一按一个坑,半天回弹不上来。   大舅妈也凑过来,手指轻轻一按,脸色骤变:“这咋肿这么厉害?是不是静脉回流不畅了?妈,你快让我看看你的腰!”   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按住家婆,掀开她背后的衣摆。   只见腰后侧的皮肤粗糙发黑,像晒干的树皮,腰窝处青筋暴起,蜿蜒盘踞,像几条僵硬的蚯蚓。   周万圆指尖轻轻碰了碰,喉咙发紧:“家婆……是不是疼?”   大舅妈也慌了神。早上等家公和大舅出门后,她才给家婆的腰上过药,那时还没这么严重。   她忍不住埋怨:“都说让你躺着歇着,你这动一下又严重了!不能拖了,得去卫生所看看!”   家婆摆摆手,语气还是那样固执:“没事,待会再涂一遍药就行了。”   见家婆又是这个调调,大舅妈和周万圆对视一眼,默契地不再理会她的推拒。   大舅妈转身去推自行车,周万圆则飞快地洗漱完,顺手抹了把脸。   毛崽坐着桌前啃早晨剩下的葱油饼,见二姐急匆匆的,仰着脸眨巴眼睛。   周万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毛崽来不及了,快拿一块饼,路上吃。”   毛崽虽不明白为啥突然这么赶,但还是乖乖将刚刚啃了一口的饼用油纸包好,又抓了一张饼,小跑着跟上二姐。   大舅妈扶着家婆坐上自行车后座,又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塞进周万圆的口袋:“你们先骑车去走,我喂完猪就来,钱要是不够,就去粮站找你大舅。”   听到大舅妈会留在家里把她那几只猪喂了,家婆的挣扎总算消停了些。   …… 第202章 带家婆去卫生所   “二姐,吃。”   周万圆低头,狠狠咬了一大口,放了一早上的饼子已经不再酥脆,但葱香混着猪油的咸香在嘴里化开,味道还是不错的。   毛崽眼巴巴地瞅着她,等她嚼完咽下,又托着把饼往上举。   连吃了三口,肚子里总算有了点底,周万圆摇摇头:“二姐饱了,不吃了。”   毛崽听二姐不吃了,毫不犹豫地“啊呜”一口,直接咬在二姐刚啃过的饼上,腮帮子鼓鼓的。   他还扭过头,冲后座的家婆咧嘴笑着安抚:“家婆,忍忍,等饼吃完了,咱就到了。”   刚才听二姐说要赶时间,毛崽就只拿了两个饼,一个塞给了家婆。   家婆看着这小不点儿还惦记着自己,心里一暖,笑眯眯道:“家婆晓得了,毛崽,你和你二姐一张饼够吃吗?家婆这儿还有半张没动,给你吃。”   毛崽坐在自行车前横杠上,侧着身子,小手举着半张饼晃了晃:“我还有半张呢,够吃啦!家婆你要多吃点,吃饱了身子骨才硬朗,腰就不疼了。”   来的路上,二姐告诉他,家婆生舅舅和妈妈那会儿,当时正是啥运动的,乱得很,日子苦,吃不饱,还淋了雨,所以落下了腰疼的毛病。   小小的毛崽并不理解为啥家婆淋雨腰会疼,反正他淋雨了腰是不疼的。   不过他吃不饱肚子会疼。   那家婆吃不饱腰疼,好像也挺有道理。   饿肚子的感觉很难受,他现在都忘不了呢。   所以,家婆腰疼,他可不能抢家婆的吃食。   “家婆,待会儿我给你买花生汤喝,你吃饱了,腰就不疼啦!”   家婆和周万圆被这稚气却暖心的承诺逗笑了。   因着家婆腰疼,周万圆骑车格外小心,不敢走颠簸的路,一路稳稳地蹬着。   好在生产队离公社不算远,就算骑得慢,约莫半个钟头,三人也到了公社。   周万圆远远望见公社门口没设路障,也没见戴红袖标的同志盘查,心里一松。   这下不用排队耽搁时间了,便径直蹬着自行车往公社街口驶去。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她就知道自己想早了。   祖孙三人骑着车,沿路缓缓前行。   见路边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人肩挑箩筐,有人赶着牛车,一袋袋粮食堆得老高,蜿蜒的队伍竟排到了公社大门口。   家婆眯眼望了望,叹道:“这都是排队等着交粮的呢,没想到队伍都排到这儿了。”   旁边一个排队的中年汉子听见,笑着搭话:“还不止我们这一队呢!听说往县城那头还排着一队。我们生产队的离得远,来晚了,排在了尾巴上,刚来时还得往后挪两里地哩!”   家婆笑着道:“那今天验粮挺顺利啊?老乡,你们是哪个生产队的?”   那汉子抹了把汗,憨厚一笑:“胜利第五生产队的……”   两人又随意唠了几句。   街上人挤人,和上次赶集时满街老人小孩不同,今天多是青壮年,推车的、挑担的,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自行车几乎挪不动,家婆扶着腰说:“我下来走吧,这么挤着也不是办法。”   周万圆哪敢让她下车走着?   街上人挤人,万一磕着碰着,家婆的腰痛怕是要更严重。   可眼下自行车确实动弹不得,她正发愁,先前和家婆搭话的中年男子开口了:   “你们要是放心,可以把车锁了,搁这儿,我帮你们看着。你先带你阿婆去卫生所,今天看病的人多,去晚了怕要排更久。”   这个时候的人,大多热心淳朴,可自行车毕竟是大件,就算上了锁……也难保不会被人扛走,最关键是这车不是她自己的……   周万圆犹豫着,那中年男子见状,拍了拍胸脯:“女娃娃谨慎些没错,但你放心,我张老大在胜利第五生产队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真要丢了车,你尽管来找我!”   话说到这份上,周万圆也不好再推辞,正要掏钥匙锁车,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圆圆,家婆,你们可算到了!”   毛崽一回头,眼睛一亮:“二表哥!二表哥在这儿!”   二表哥大步上前,笑着揉了揉毛崽的脑袋。   随即小心翼翼地扶家婆下车,蹲下身稳稳背起她,转头对周万圆道:“走吧,你在后面看好毛崽,今天街上人多,别走散了。”   周万圆应了一声,转身朝那热心的大叔道谢:“谢谢叔,我哥来了,车就不麻烦您照看了。”   大叔不在意地摆摆手:“你哥来了正好,女娃娃快去吧。”   周万圆又道了声谢,让毛崽继续坐在车上,自己推着车去追二表哥。   “二表哥,你咋来了?”她推着车走近,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二表哥侧过身,背上的家婆也跟着晃了晃:“我爸说你们也该到了,今天街上人多,怕你一个人顾不过来,就让我在这儿等着。”   家婆伏在他背上:“咱生产队的粮验收完了吗?”   二表哥摇头:“还没呢,阿婆你是不知道,我们今儿个来得够早了,可还有比我们更早的!好几个生产队连夜运粮,直接在粮站门口打地铺睡了一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快了,估摸着再等会儿就轮到咱们队了。”   家婆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透着无奈:“年年都这样,抢着交公粮呢。”   几人说着话,转眼就到了公社卫生所。   卫生所里人挤人,除了几个哭闹的孩子,大多是和家婆年纪相仿的老人,有的扶着腰,有的揉着膝盖,脸上都带着疲惫。   夏收才过半,积年的老毛病就全冒出来了。   卫生所的年轻护士见二表哥背着家婆急匆匆进来,以为是急症,连忙迎上前:“同志,这是怎么了?”   二表哥喘着气,小心翼翼地把家婆放下。   家婆扶着腰,冲护士笑了笑:“同志,又得来麻烦你师傅了。”   那护士定睛一看,认出了家婆,语气顿时熟稔起来:“哎哟,大娘,你这腰伤又犯了?我师傅不是早叮嘱过,你这腰不能干重活,更不能久弯腰……”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搀住家婆的胳膊,“你先坐会儿,这会儿病人多,师傅还在里头扎针呢,等手头这个忙完,我立马给你安排。”   说着,她扶着家婆往长凳走,顺手把旁边占座的家属支开:“劳驾让让,这儿有位腰伤的大娘要坐。”   等家婆坐稳,她又塞了个软枕垫在她腰后。 第203章 交粮3   忙活完,护士这才抬头看向周万圆几人,摆了摆手道:“你们别在这儿挤着了,今天病人多,卫生所地方小,闷得慌。其他家属都在外头等,有事我出去喊你们。”   家婆摆摆手,语气轻松:“你们先去逛吧,我这儿熟门熟路的,没一两个钟头完不了事儿,你们待会再来接我。”   护士笑着点头:“是啊,大娘的伤我们这儿都有病历,每次来都是我师傅扎针的,她比你们还熟悉流程呢。你们别担心,外头有长凳,可以坐着歇会儿,或者去街上转转。”   周万圆环顾四周,卫生所里挤得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她和二表哥毛崽站在过道上,几乎把路堵死了,便不再坚持留下:“那挂号费和医药费在哪儿交?”   护士笑着道:“挂号费不急,等我师傅看完,是针灸还是开药,定了治疗,再一块儿结账。你们等个把小时回来接人时一起交就行。”   周万圆有些惊讶,在供销社扯布要布票,买糖要糖票,连理发都得先交钱票才能坐下。   没想到卫生所竟不一样,先看病后交钱,连挂号费都不用提前付,倒是透着几分人情味。   毛崽牵着二姐的手,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家婆,你乖乖的哦,待会儿我给你带花生汤来。”   家婆笑眯眯地点头:“好,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你。”   三人又叮嘱了家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护士见毛崽这副懂事模样,忍不住对家婆笑道:“大娘,你这小孙子可真孝顺,小小年纪就知道疼人。”   家婆眼角笑出褶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自豪:“可不是?你别看他小,心里头明白着呢。”   ……   三人走出卫生所,门口乌泱泱挤满了等候的家属,比里头看病的人还多。   条凳早被占满,大多数人席地而坐,空地只剩一条窄窄的过道,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二表哥侧身让过一位挎着竹篮的大娘,回头问:“你们想去哪儿?吃早饭了吗?饿了不?”   “吃了,还不饿。”周万圆回了一句。   他们仨杵在过道中间,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再站下去怕是要遭人白眼。   她推了推靠在卫生所墙边的自行车,把它挪到车棚里锁好,又背起竹篓。   这才对二表哥道:“去粮站看看?”   她还没见过这个年代交公粮的场面呢。   想起毛崽念叨着要给家婆买花生汤,她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商量:“毛崽,咱们先去粮站,看看咱们晒的谷子能评几等,好不好?等回来,一定给家婆带花生汤。”   毛崽用力点头,小脸绷得认真。   他可是跟着一起翻晒了十来天的谷子,当然想知道能评个什么等级。   三人沿着拥挤的街道往粮站走,远远就听见里头吵吵嚷嚷的。   刚到门口,就瞧见一群人围成圈,里头似乎有人在争执。   “有热闹看!”   二表哥眼睛一亮,招呼着周万圆姐弟挤进人堆里凑近瞧。   粮站门口围着一群人,几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粮站工作人员被生产队的社员们围着,空气中弥漫着新稻谷的干燥气息,混着几分压抑的躁动。   有人扯着嗓子喊:“凭啥一个麻袋算5斤皮重?这不明摆着坑人吗?”   一个戴着眼镜、端着算盘的粮站会计猛地拨了下算珠,厉声喝道:“红旗3队的!你们这是怀疑国家机器?!”   这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连原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谁敢接这个帽子?   这时,人群里挤出个中年汉子,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捏着包“大前门”,脸上堆着笑:“陈会计,您消消气,队里小年轻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我们哪敢对国家政策有意见?您多包涵……”   他一边说,一边把烟往会计手里塞,腰弯得更低了。   旁边几个十来岁的小伙子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可到底再没吭声。   其中一个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闷声道:“陈会计,刚才是我们不对,您别往心里去。”   陈会计冷笑一声,瞥了眼递到眼前的烟,手一挡:“‘为人民服务’,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只要你们服从国家政策,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说完,夹着算盘和账本,转身就走,连个正眼都没给那道歉的年轻人。   队长看陈会计这个态度,身子晃了晃,脸色发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攥着那包没送出去的烟,小跑着跟上会计和验粮员,嘴里不住地赔着小心。   验粮员面无表情,铁钎第三次插进粮袋,带出的谷粒在掌心滚动。   他随手换了一袋,铁钎又连插三次,拇指指甲在谷粒中部一掐,再捻起一颗用门牙“咔”地咬断。   用力搓了搓碎粒,眼皮都不抬:“留白痕,断面有粉渣,14个水,有瘪谷,二等。”   一句话就给谷子判了死刑。   红旗三队的人登时炸了锅:“不可能!这谷子我们晒了两天半,连谷灰都筛了三遍,不是特等也该是一等……”   “哟,你是验粮员?那你来?”验粮员冷笑一声,铁钎往粮袋上一杵,斜眼睨着说话的人。   那社员被噎得涨红了脸,拳头攥紧又松开。   队长见状,赶紧上前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验粮员赔着笑:“同志,您再仔细看看?我们队今年收成不容易……”   验粮员眼皮都没抬,铁钎“唰”地插进下一袋,这次连插五次,带出的谷粒在掌心滚了滚。   他拇指一掐,忽的捏出一粒裹着黑皮的谷子,指尖一碾,黑灰簌簌落下。   他朝会计和另外几个验粮员晃了晃,声音不高不低:“霉变,三等粮。”   生产队长慌忙拦住要冲上前的社员,烟也不敢递了,腰弯得更低,声音几乎带了哀求:“同志,这哪是霉变啊!准是哪个娃粗心,裹了泥巴进去……我们这谷子,真是晒足了的……”   “黑色的泥?这怕是鸟粪吧?”   验粮员冷着脸,指间捏着那颗沾了污渍的谷粒,声音像铁秤砣一样砸下来,“杂质超标,等外粮。”   说完,他头也不抬,继续扒拉着下一袋谷子。   等外粮!   这三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生产队社员们的头上。   等外粮,意味着这些粮食只能送去养猪场当饲料,或者勉强用作酿劣酒、做酱油的原料。   至于统购价?   一百斤只值六块钱,超购还不加价,粮票也只能换五斤地方粮票。   可最要命的是,这批谷子原本是按二等粮运来的,现在被硬压成等外粮,生产队的交粮任务就完不成了。   辛辛苦苦干一年,到头来反倒欠粮站的债?   社员们哪肯认这个账!   几个年轻气盛的社员早就憋着火,一听竟然因为一粒沾了鸟粪的谷子,整批粮食都被打成等外,顿时涨红了脸,拳头攥得死紧。   争吵声越来越大,推搡间,不知谁先动了手,场面一下子乱了。   周万圆和几个看热闹的原本只是远远站着,见冲突升级,反倒凑得更近,伸着脖子瞧。   结果动静太大,把公社的民兵招来了。   围观的人太多,民兵都进不去了。   民兵队长厉声喝道:“还看?哪个生产队的?!”   说着,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杵,“再围在这儿,按扰乱粮站收购处理!你们也想交等外粮?”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周万圆他们缩着脖子,赶紧溜回自家队伍去了。 第204章 交粮4   被二表哥带到生产队的交粮队伍里,周万圆左右张望,没见到熟悉的身影,便问:“家公和大舅呢?”   “我爸不知道去哪儿了,刚刚还在队里呢。”   至于家公,二表哥朝粮站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笑道,“阿公倒是腿脚利索得很,民兵队一来,他直接混进红旗三队的运粮队里看热闹去了。”   周万圆一听,忍不住抿嘴笑。   家公不愧是家公。   直接打入瓜的内部,吃一线瓜。   她踮起脚,朝粮站方向望去。   民兵队长正把验粮员和红旗三队的队长拉到一旁调解,外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社员,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周万圆小声问:“二表哥,这种情况一般会怎么处理?”   二表哥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应该会重新验吧。”   前两年收成不好,集市也没开,他都没来交过粮,具体咋样还真不确定。   听说可能会重新验,周万圆稍稍松了口气。   现在粮食金贵,社员们个个把粮食当命根子,红旗三队的人怎么可能让粮食发霉?   无非是年轻社员性子急,当场质疑验粮员,驳了人家的面子,这才被降了等级。   可要真因为这点事就压低粮食评级,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二表哥看着周万圆的表情,心里摇头。   这种事年年都有,他虽没亲身经历过,但听队里的老人说过不少。   哪个生产队要是不提前打点关系,交粮时多少都得吃点亏。   就算重新验,结果又能好到哪儿去?   难不成后面的验粮员还能当众拆同行的台?   刚这么想着,就见家公叼着铜嘴旱烟杆,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烟锅里的烟丝烧得通红,随着他的步伐一明一暗。   他走到队伍前,眯着眼瞧见周万圆和毛崽,嗓子眼里滚出一句:“来了?吃早饭没?你家婆腰咋样了?”   “家公。”周万圆和毛崽齐声喊了句。   周万圆答道:“吃过了,家婆在卫生所,今儿看病的人多,那儿挤不下,我们就先来粮站看看。”   她朝前张望,见验粮台前的喧闹似乎平息了,验粮员又板着脸开始工作,便压低声音问:“家公,他们这事儿咋处理的?”   家公鼻腔里哼出一声,烟杆在掌心磕了磕,显然对验粮员的做法窝着火,但现在在外面,他什么都没说。   只淡淡道:“重验等外粮呗。”   只验等外粮?   “那其他的呢?”周万圆追问。   她刚刚可是仔细看了小传,狠狠恶补了一遍现在的交粮政策和分配规则。   现在的稻子亩产大约在500斤左右,分配方式大致是:   15%是公粮(农业税),这部分无偿上缴国家,不给钱。   5%是种子粮,专门留作来年播种,社员不能动。   5%是战备储备粮,同样不能动。   25%是统购粮,国家强制征收,粮站验收后会按粮食等级定价,以统购价结算给生产队。   剩下的50%是工分粮,按工分分配给社员。   当然,这只是政策建议的分粮比例,实际情况统购粮和工分粮的比例会颠倒。   名义上50%是分给社员的,但粮站还会征收超购粮。   因为是额外征收的,超购粮会按等级加价:   一等粮,在统购价的基础上,加价15%;   二等粮加价10%;   三等粮加价5%;   等外粮不加价。   超购多少,通常由粮站决定,一般会征购工分粮的一半。   生产队不能拒绝,当然,他们也不会拒绝。   毕竟社员们都盼着分钱分票呢。   稻子是细粮,社员们自己舍不得吃,都指望卖个好价钱。   但不管是公粮、工分粮、统购粮还是超购粮,征收都有等级占比要求的。   一等粮必须占15%;   二等粮占50%;   三等粮占25%;   等外粮最多占5%。   刚刚验粮员报出的粮等级,红旗3队这次交的粮食里,可没一等粮的粮。   就算重新验等外粮,也不可能验出一等的粮的,不然岂不是打自己脸?   交不上一等粮,要么拿队里剩下的工分粮补,要么等下旬收了玉米、红薯,用杂粮抵。   可粮站的折算狠着呢。   两斤玉米才抵一斤稻谷,五斤红薯土豆才抵一斤细粮。   稻子是精贵的主粮,玉米红薯才是社员们的口粮,要是拿这些去补差额,下半年大伙儿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周万圆看向家公。   家公深深吸了一口烟,夹杂着芝麻叶子劣质烟草的苦味在空气里弥漫。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其他的……不都验完了吗?”   听到家公的话,周万圆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这些天她跟着生产队的社员早出晚归,看到所有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即便这样,也没人抱怨,大伙儿一边干活一边说笑。   都说今年风调雨顺,从割稻子到晾晒,一滴雨都没下,稻穗沉甸甸的,是老天爷赏饭吃,今年总算能多吃几顿饱饭。   可谁能想到,有时候,人祸比天灾更让人绝望。 第205章 验粮   毛崽仰着脑袋,看着突然沉默的三人,自觉无趣地扭动身子。   就瞥见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立刻雀儿似的扑腾过去   “大舅。”   “欸,慢着点!”   大舅眼见粮站外人挤人,生怕谁磕碰到这孩子,紧赶两步弯腰一抄,将小家伙稳稳揽在臂弯里。   毛崽熟练地搂住大舅沁着汗味的脖颈,小短腿在空中欢实地晃荡。   “家公、二姐还有二表哥突然都不说话啦!”毛崽小手指直直戳向僵立的周万圆三人,向大舅告状。   大舅顺着毛崽的手指看过去,家公蹲在麻袋堆旁叭嗒旱烟,青灰色的烟团笼着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周万圆和二表哥耷拉着脑袋蹲在板车旁。   他抱着孩子踱过去。   见大舅过来,两人抬起头闷闷喊了声:“大舅/爸。”   “这是咋了?发生什么事了?”大舅视线扫过交头接舌的人群,最后又落在神情凝重的三人身上。   周万圆和二表哥抿着嘴没应声。   红旗三队的遭遇像块石头压在心上,他们忍不住担心起自己生产队公粮的命运。   “还能咋的?”   家公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黄土上。   “红旗三队验粮的事呗。”   他眼角余光扫过两个小辈,年轻人到底藏不住心事,愁云都写在眉梢了。   大舅一听验粮,再糅合四周零碎的议论,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本就是年年都要演的戏码,他不再多问,也不打算宽慰两个孩子,让孩子自己咂摸这滋味也好,往后出门闯荡,比这硌心的事还多着呢。   家公问:“咋样?”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   大舅把半截烟别到耳后,将毛崽放下,“我先去和队长通个气。”   说罢便拨开人群往前走去。   听到大舅的话,家公下颌绷紧的线条松了些。   周万圆和二表哥好奇的看着大舅和家公打哑谜,想问,但瞧着四周还有其他生产队的人,到底把话咽回了肚里。   不多时,红旗三队的人垂着头出来了,个个面色灰败得像被雨打过的墙皮。   重验等外粮的结果,明明白白写在了那一张张淌着汗的脸上。   还不等家公上前打听呢。   粮站前的石阶上忽的站出个穿灰制服的工作人员,嗓子扯得老高:   “青石1队验粮,青石2队做好准备。”   青石一队的人慌忙收回张望的视线,家公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着的黄土。   工作人员的话音刚落,队长和大舅赶忙回到队伍里。   队长扬声道:“准备验粮了!大家伙都把粮往里搬!天昊、天军、天斌……”   他点了几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接着吩咐:“等我们把牛车上的粮扛进去,你们几个就在外头看好牛。这牛还是早上出门前才喂过一顿,这会儿怕是早饿了。把牛牵到公社外头的田坎上放放,车上带了镰刀,顺手给它们割点鲜草。”   队长特意点的这几个人,都是年纪轻、血气方刚的。   吸取了红旗三队的教训,他今年可不敢再让队里这些小年轻往前凑。   交公粮时被验粮员挑剔、压等级吃些亏是常事,万一这些愣头青像红旗三队的小伙子一样憋不住火气,言语间冲撞得罪了验粮员,那才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不如打发他们去放牛,图个清静稳妥。   队长说完,转头对其他人吼了一嗓子:“其他的人,搬粮!”   随即,他自己也弯腰扛起一袋沉甸甸的粮袋,第一个粮站里走去。   青石一队的社员们,除了刚才被点名的几人悻悻然地拉着牛车,其余人都吭哧吭哧地扛着、挑着粮食进去了。   “你哪儿去?走啊,跟着放牛去!”二表哥一把拉住想混在队伍尾巴里溜进去的周万圆。   周万圆扭着身子辩解:“队长又没点名让我去放牛。刚才红旗三队验粮才看一半,我还没见过全程是啥样呢,我去看看,待会儿出来我给你转播!”   想着里面人多手杂太乱了,待会儿要是像红旗三队那样再起争执,推搡起来,碰到毛崽可就坏了。   周万圆把毛崽往二表哥身边一推:“毛崽跟二表哥放牛去。”   说完也不管两人反应,跟着运粮队伍的尾巴就往粮站里溜。   刚迈过一道门槛,就听见身后炸起惊呼。   “有人晕倒了!”   “快送卫生所……”   周万圆扭头望去,只见人群攒动,踮起脚也只能勉强看见几个汉子抬着人往卫生所方向跑,看那扁担的标记,好像是刚刚红旗3队的人……   外头的热闹和粮站里面无关。   方才那位给红旗三队验粮的验粮员仍板着脸,正握着铁钎往粮袋里取样。   周万圆急忙将另一只脚迈过门槛,缩在角落里。   可惜个子太矮什么也看不见,四下张望时发现有个矮凳,连忙搬过来垫脚。   站上去后顿时高出半个头,正好能看清前边的验粮员。   验粮员先验的是用红绳捆扎的粮袋。   这粮袋装的谷子是平田里收的,比梯田的晚收个把星期,颗粒格外饱满。   晒都是晒在晒谷场正中央的,受热均匀且时间较长,干得透透的。 第206章 验粮2   队长格外重视这批粮,晒完后特意用鼓风机扬过两遍谷壳,还用细孔竹筛筛过一遍谷灰,是精心准备的一等粮。   不仅队长看重,公社社员们都屏息凝神地望着验粮员的动作。   只见验粮员用铁钎在麻袋上中下各插取一次,将谷粒摊在掌心,拈起一粒用力一掐,没掐动。   又放进牙间,"嘎嘣"一声脆响,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二......”   见他竟不继续验就要定等级,周万圆和社员们都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给我看看。”   正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验粮员身上时,突然从他身后走出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儒雅中年男子。   验粮员慌忙欠身:"李所长,您怎么来了?这儿验粮灰尘大,别脏了您的衣裳......"   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那个叫李所长的人,拳头攥更紧了。   李所长摆摆手:“交公粮是大事,所长去县里开会前特意交代过,再说多个人手验得快些。”   他说着朝晒场西头抬了抬下巴,“别让后边排队的老乡等急了,把探粮钎给我吧。”   验粮员连忙将三尺长的铁钎递过去,佝着腰后退半步。   李所长接过钎子利落地插进麻袋,带出些许谷粒,将谷粒放手里轻吹口气,不见扬尘,又用拇指指甲掐压谷粒中部,听见清脆的"咯嘣"声。   当即对屏息等待的青石1队社员露出笑意:“稻子晒得透!”   “颗粒饱满,没有瘪谷,小张,取五三式水分测定器来。”   社员们听得要验五十三式,攥紧的拳头不由一松,眉宇间透出些许欣喜。   验五十三式到底就有一半的几率评个一等粮。   这"五三式水分测定器"原是五三年推广的土法验粮器。   取五钱谷粒装入特制的铁盒,就着煤油灯烘上十分钟,再称重算那水分。   若是失重不及14%,便能评上一等粮。   因着验五三费事,粮站平日鲜少用这法子。   至于私底下如何,便不好说了。   毕竟一等粮是要送往部队、支援外头的战备粮,交足五百斤的,还能得个"光荣售粮"的红字搪瓷缸子。   粮站的验粮员听得副所长发话,赶忙动起来。   周万圆立在最后头的角落,脚下垫着条矮凳,瞧得真切。   那李所长虽像是朝社员们说话,目光却在某处多停了一瞬。   周万圆都留意到的细节,陈会计自然也看在眼里。   他右手握着钢笔,左手手指仍在算盘珠上游走,目光却悄悄追随着李所长刚才视线停留的方向。   没想到那人也正好看过来。   陈会计认出那是酒厂的酿酒大师傅,心里咯噔一下。   倒是没想到,这位大师傅居然是青石1队的。   不过想着酿酒厂和粮站之间千丝万缕的牵扯,再瞥见他对方与副所长私交相熟的模样。   陈会计指节一顿,笔尖在验粮单上打了个转,麻袋皮重从五斤改成了一斤。   很快架起了水分测定器,验粮员舀了谷子倒进铁盘,煤油灯噗地窜起蓝火苗,烤得谷粒噼啪轻响。   验五三需要不少时间,但并不影响其他麻袋的验收。   李所长的铁钎子已经扎进了下一袋粮食。   一连七八袋,他都朝身后的验粮员挥挥手:“按五三标准验收。”   社员们见状交头接耳,脸上漾开笑意。   他们对自己生产队的粮食有底气。   来之前可是逐袋检查过的,尤其是红绳捆的粮袋,可费了不少的功夫,必定能通过验五三的标准。   今年肯定能捧回“光荣售粮”的搪瓷缸奖励。   李所长验收完所有红绳粮袋后,随手抽检了一捆草绳扎口的麻袋。   他捏起几粒谷子,用拇指指甲在谷粒中部用力一掐,米粒上留下一道白痕。   “这批成色差了不少,”他摇摇头,“断面起粉,好在杂质少,当城市供应粮还是够格的。”   城市供应粮按标准就是二等粮。   虽然统购价定在九块八一百斤,不能兑换全国粮票,但能换十斤地方粮票外加两分工业券。   队长闻言赶忙上前两步,脸上堆起谦恭的笑:“您说得是,这一批确实赶早开了镰,籽粒不如后收的饱满。不过我们晾晒时特意用鼓风机扬过三遍,瘪谷杂质都清干净了......”   李所长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做得还算仔细。”   说着将探粮铁钎往身后一递:“剩下的你来验。”   又抬腕看了看表,“那边水分测定器该到时间了,我过去看看。”   验粮员连忙双手接过钎子,转向剩下的粮袋。   队长赶紧给大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紧李所长,自己则留下来盯着验粮员那边。   大舅会意地点点头。   相较于方才验收红旗三队时板着脸的模样,验粮员此刻对队长的态度可缓和不少。   他也不傻,李所长方才的态度明摆着是要关照青石一队。   既然所长都发了话,说杂质少、够得上供应粮标准,只要粮食不是太差劲,他自然只能验出二等粮。   “时间到了吧,称重看看水分。”李所长瞥了一眼水分测定器,问正紧盯仪器的验粮员。   周万圆闭眼进入系统,看了一眼时间。   才过去7分钟,还差三分钟。   她不动声色地退出系统。   验粮员连忙应声:“到了,正准备称呢。”   说着伸手去调整仪器。   周万圆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果然不管是哪个时代,都逃不过人情关系。   看着验粮员用棉布垫着手,将灼热的铁盒从煤油灯架上取下,把烘烤过的谷粒倒在秤盘上。   所有社员都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根微微颤动的秤杆。   “四钱四,十二个水,达到一等粮标准!”   随着验粮员洪亮的报数声刚落,粮库里顿时爆发出欢呼。   几个老农激动得直拍大腿。   周万圆也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拳,指甲在手心掐出了深印。   李所长也满意点点头,道:“剩下的也验了吧,验完统一称重。”   “是!”验粮员利落地应声。   周万圆看了一眼李所长和大舅。   有他们两人在,接下来的验粮流程变得格外顺畅,再没人挑剔谷粒的成色或湿度,一切按照规矩来。   周万圆又看了一会,剩下的就是重复性的验粮工作了。   见验收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她便转身出了粮站。   ……   这个点,街上的人愈发多了。   本就狭窄的街道,偏还挤进一辆老式客车。   人群像塞进罐头的沙丁鱼,推搡间弥漫着汗味和樟木箱子的气味。   周万圆艰难地拨开前面那个装满山货的背篓,篾条刮得她手背生疼。   “圆圆——”   一声呼唤混在嘈杂人声里,被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噪音压得断断续续。   周万圆扶着眼前晃动的背篓艰难扭头。   攒动的人头遮住了视线,她只当是错觉,咬唇继续往前挤。   “圆圆!”   第二声更清晰些,且声音带着熟悉的尾调。   她再度回首,险些被斜里插过来的背篓撞个趔趄,那篓里探出几只扑腾的活鸭,鸭屎味混着尘土的腥气直冲鼻腔。   “圆圆,上头呀!看上面!”   周万圆憋着火仰起脸,目光扫过糊满灰尘的临街窗框,最终定格在客车上面。   对上客车车窗,一双笑盈盈的眼睛。   周万圆脸上的愤恨顿时一消,眼睛露出喜悦,大声喊:“大姐。”   声音脆生生劈开喧嚣。   也顾不上挤散的头发,扭身就朝着客车方向挤去。 第207章 大姐来了   街上人潮涌动,客车在熙攘中艰难前行,短短五十米的路程,竟蜗行了十来分钟仍未能完全进站。   车上乘客愈发焦躁,喧哗着要求下车,司机只得提前打开了车门。   周万圆踮着脚紧盯着车门,目光追随着每一个下来的乘客。   忽然,她眼睛一亮。   只见一个十六岁模样的姑娘钻出车门,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发间别着一枚紫色的凤凰插梳,身后背着个半旧的帆布书包。   “大姐!大姐!这儿!”周万圆跳着挥手,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   周万好听见喊声,循声望见妹妹,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她快步穿过人流,待看清妹妹黑瘦的小脸,笑容里立刻掺进了心疼:“咋瘦成这样了?是不是家公家婆家今年光景不好?饿着了?”   说着忍不住伸手去摸妹妹的脸颊。   周万圆摇摇头,抓住姐姐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才不是呢!家婆每天都给我和毛崽吃鸡蛋呢,夏收时顿顿都能吃饱,就是连日在晒谷场打谷子,晒狠了些。”   周万圆一边说一边屈起手臂,得意地展示紧绷的肌肉线条,“瞧着瘦,可结实着呢!”   周万好被妹妹稚气的炫耀逗得笑出声。   客车正噗噗地吐着黑烟,下车的乘客扛着麻袋竹篓,把本就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周万圆拉着姐姐往路边避让,一边小心地护着姐姐往外走:“姐,这儿人太多了,咱们先出去再说。”   周万好点头,跟在妹妹身后,目光扫过摩肩接踵的人群,不由问道:“今天公社咋这么多人?”   方才坐车来时,瞧见公社外那条路上,挑粮的队伍排成了长龙,连牛车都垛满了沉甸甸的粮袋,她心下一动,追问:“今天莫不是永安公社交粮的日子?”   周万圆侧身从两个挑着箩筐的汉子中间挤过,回头应道:“是啊,所以人多得转不开身。大姐你来咋不提前寄个信?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寄信一来一回得好几天呢,怕是我人到了,信还在半道儿上漂着,算着今天正好逢集,琢磨着你们肯定都会上街来,就跟妈说了一声,买了张车票就来了。”   周万好边说边紧跟着妹妹,眼看她挤得辫子都散了,连忙伸手拉住她胳膊。   她扫视了一圈周围喧闹的人群,将妹妹引到旁边一条僻静的死胡同里,“过来,你这头发乱得不成样子,我给你重新编一下。”   “好。”   周万圆坐在石头上,享受着大姐给自己编发,感受着大姐的手指在自己发间轻柔地穿梭。   她舒服地眯起眼睛,耳畔是集市上隐约传来的吆喝声和自行车铃响。   好安逸!   "怎么只见你一个人?他们没来赶集?"周万好用手指充做梳子,小心梳理着妹妹打结的发尾。   周万圆保持着坐姿答道:“都来公社了,大舅和阿公在粮站交粮;二表哥和毛崽被队长叫去放牛了;家婆在卫生所;大舅妈比我们晚出门,她要喂完猪才来公社……”   还不等妹妹将话说完,周万好一听到家婆在卫生所,连忙打断:“家婆咋去卫生所了?是病了?严重吗?”   周万圆连忙睁开眼转头:“这两天赶夏收任务,家婆腰伤复发了,有点严重,我刚刚正要去卫生所看看呢。”   周万好将妹妹的头轻轻推回去:“别动,等我把你头发编完,我们一块儿过去看看。”   周万圆乖乖转过头。   等姐姐一松手,她以为头发编好了,急着就要起身。   周万好连忙按住妹妹的肩膀:“等等,还没好呢。”   说着周万好将背包从肩上卸下,解开最外层口袋的扣子,取出两个头花递到妹妹眼前,眼里含着期待的光。   “怎么样,喜欢不?”   “姐你手咋啦?”   周万圆却一把抓住大姐的左手,盯着那根裹着白色纱布的食指。   纱布边缘已经有些泛黄,隐约透出红药水的痕迹。   周万好不在意地缩回手:“嗐,没事,今年住校久了,好久没动菜刀,前儿个在家切土豆丝的时候失了准头。”   说着又把头花往前递了递,“看看喜不喜欢?”   听到是切菜伤的,周万圆松了口气。   周万圆看着大姐手里两条两条橡皮筋上缠绕着绿毛线,末端垂着三厘米长的穗子。   绿穗顶端用红毛线织出五瓣小花,绿穗作叶,红花为蕊,倒像是枝头初绽的月季。   只是那红色太过鲜艳,再配上绿色,好看是挺好看的,就是乍看有些扎眼,而且怎么感觉越看越像新娘子戴的。   迎着姐姐期待的目光,她还是弯起嘴角:“真好看,我好喜欢,大姐,这得花不少钱吧?”   毛线做的东西呢,肯定不便宜的。   “没花钱,来,姐给你系上。”周万好说着将一只头花递给妹妹拿着,自己拿着另一只,仔细地系在妹妹刚编好的麻花辫上。   听说没花钱,周万圆仔细端详手里的头花,发现绿色线穗和红色花瓣连接处做工有些粗糙。   她歪着头问:“这是月季花?大姐你自己做的?”   周万好将头花系在妹妹辫梢,又接过她手里的另一只,小心地系在另一条麻花辫上,端详着满意地点点头。   “是呢,考试结束第二天,班里组织去北街电影院看片子,路过北街理发店,正好看见里头的老师傅给新娘盘头,用的就是这样的头花。我瞧着好看,就问妈要了一些红绿毛线,照着样子给你勾了一对。”   所以这还真是新娘子戴的? 第208章 大姐来了2   周万好替妹妹系好头花,扶着她的肩膀仔细端详,眼里带着笑:“我妹妹真俊,你现在年岁还小,就该戴这样鲜亮的头花,就是身子单薄了些,要是脸上能多些肉,准比画报里的姑娘还标致。”   周万圆抬手摸了摸新别的头花,迎着姐姐的夸赞,心里暗叹真是,妹宝眼里出西施。   就她现在黑瘦黑瘦的模样,配上这红绿相间的头花。   画面太美,她都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啥土狗样。   就这大姐居然夸得出来她漂亮?   周万圆仰头看着大姐,晨光恰好漫过屋檐,周万好站在朝晖里,白皙的面庞被镀了层柔光。她含笑望着妹妹,眼尾弯成温柔的弧度,连鬓角细碎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大姐才最好看的,”周万圆看得有些发怔,“大姐你好白,我能白成你这样不。”   周万好被逗得扑哧一笑,伸出食指轻点她额头:“你这是晒狠了,当初我比你还黑呢,初三备考捂了两个月就白回来啦,到时候你捂捂也就白回来啦。”   周万圆捂住额头嘿嘿笑,头花上的月季跟着乱颤:“那就好,咱们先去卫生所?大姐吃过早饭没?”   “吃过了,不过这会儿又饿啦,等看完家婆,姐带你去吃四果汤。”大姐道。   “陈记四果汤吗?我上次赶集吃过,特别特别好吃,大姐,我跟你说,她家的梨还是我……”   ……   姐妹俩说着话便到了卫生所。   卫生所里比早晨更拥挤了。   早上来时,长条凳间尚能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此刻却已是寸步难行。   想要往前,非得侧身挤挨着人不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碘伏、汗水和草药混合的沉闷气味。   周万圆护着大姐刚编好的发辫,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挤到诊室门口,只见一张漆面斑驳的旧木桌横拦在前,算是唯一能维持秩序的界线。   桌后坐着个穿白大褂的女护士,看着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袖口挽起一截,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黄、但依旧整洁的棉布衬衫领子,正低头写着什么。   小护士闻声仰起脸,仔细打量了一眼姐妹俩,见二人衣着整齐、面色红润,不似寻常来看急诊的病患家属那般惶急,便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口气问:   “两位同志是来探病的?”   周万圆连忙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同志,您好,我家婆腰伤治疗快一个钟头了,医药费还没交。能让我们进去看看情况顺便结账吗?”   女护士闻言摇了摇头,笔尖在登记簿上点了点:   “今天也不知道是咋回事,来卫生所的人特别多,里头连病床间的过道都临时加了凳子坐人,实在是转不开身了。你们就别进去添乱了。你说你家婆叫啥名?啥病?哪个生产队的?我帮你查查记录,顺便进去帮你们问一声。”   周万圆赶紧道:“郑国英,腰伤,青石1队的……”   护士按照周万圆报的信息,手指沾了下口水,迅速翻看着手边那本用牛皮纸包了封面的病人登记簿。   没多会儿指尖就停在一行记录上:“喏,找到了。还真是巧了,记录上写,大概十分钟前刚还有人进去探望过呢,也是你们家的吧?”   “放心吧,你家婆还在里头针灸呢,李大夫亲自下的针,没那么快完事。针灸室也挤,你们现在进去也凑不到跟前。依我看,再等个把钟头来差不多。”   护士的话语刚落,姐妹俩身后忽然响起带着惊喜的试探:   “圆圆,阿好?”   周万圆和周万好同时转身,看清来人后齐声喊道:“大舅妈。”   周万好侧身对护士点头致意:“麻烦同志了。”   然后连忙牵着妹妹迎上前,又轻声唤了句:“大舅妈。”   大舅妈快走几步,握着她的手道:“我在旁边瞧了半晌。老远看见圆圆这身衣裳觉得眼熟,今早才见过的,可身边站着个你,倒叫我不敢认了,凑近细看才敢确定,真是你们姐妹俩。”   “阿好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   周万好抿嘴道:“刚下汽车就碰见圆圆了,听说阿婆腰伤复发,赶紧过来瞧瞧,今天卫生所里人多,现在也进不去,家婆现在情况咋样?”   大舅妈见周万好急得眼眶发红,连忙拍着她的手背宽慰:“别慌,是老毛病发作,好在这次没拖,送来的及时,没耽误,我刚进去瞧见医生正在里头扎银针呢,说是再配两帖膏药,回家好生将养着就行了。”   周万好听说无大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大舅妈说着又叹了口气:“你们家婆这性子就是闲不住,医生特地交代过,这半个月养腰的关键时期,千万不能让她下地,幸好阿好你来了,”   她说着握住周万好的手,“这段时间你们姐妹可得把人看住喽,要不我们一出工,她准又偷摸着下地,那腰还要不要了?”   周万好点头:“那我先不去队长那儿领活儿,等家婆能下地走动再说。”   她虽是初三毕业生,学校没布置劳动任务,可要想升高中,暑期义务劳动的考评可是要记入档案的。   但现在看着家婆这么个情况,什么升学考评都得往后放,好在暑假也还有一个月,来得及。   见周万好应得爽快,大舅妈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转而拉住周万圆手。   “队里谷子收完了,晒谷场暂时也没活了,眼下都是收苞米插秧的重活,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可经不起折腾。”   她说着朝卫生所努嘴,“家里活也不少,在家帮着姐姐喂猪做饭,看着家婆别让她偷干活,等大舅妈回来就补偿你们姐妹俩。”   大舅妈是城镇的户口,她得在月底赶回城里领粮票,,等月初买完供应粮才能回村上工。   现在家婆腰伤卧床,家里大人都要出工挣工分,她这个当儿媳的不能在跟前伺候,实在说不过去。   但供应粮也不是小事,错过了时间,居委会可不会补发粮票的,幸好有两个侄女能搭把手,临时顶替几天。   说到补贴,周万圆从兜里掏出五块钱还给大舅妈:“大舅妈这是早上你给我的医药费,还没付呢,这钱还你。”   大舅妈把她的手推回来:“这钱你和阿好分着用,就当舅妈提前给的辛苦费。”   “这可不行!”   周万好急忙替妹妹一起拒绝,把钱塞回舅妈手里,“这么多钱哪能要?照顾家婆本就是我们该做的,让我妈知道我们照顾家婆还收钱,非剥了我们的皮不可。”   ——   晚点还有一章,等我吃个夜宵……别等,要很晚 第209章 【礼物加更 】借牛车   “算舅妈给的零花钱,你妈那边我去说道理。”大舅妈说着又要推回来。   周万好灵活地退后半步:“大舅妈快收回去!一会儿结医药费还不知道要多少呢。”   她朝妹妹使了个眼色。   周万圆立即接话:“正是这个理!等结清医药费再说,舅妈真要补贴我们......”   她顿了顿,露出娇憨的表情,“等您从城里回来时,给我们带点糖回来就好啦!”   大舅妈拗不过姐妹俩,只得收下钱。   她叹了口气,眼角的细纹随着笑意微微舒展:“还是闺女知道疼人,要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轻抚周万圆鬓边的头花,“圆圆这头花鲜亮,衬得小脸跟三月桃花似的。”   周万圆与大姐交换个眼神,知道大舅妈又是想起她那个夭折的女儿了。   周万圆故意晃着辫子凑上前:“大舅妈眼光真好!这可是我大姐特地用毛线给我织的月季花,好不好看?”   大舅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看着周万圆的头花,她不由得惊叹:“好看,看着真精神,阿好这手艺,比百货公司橱窗里的还精巧!”   “我给大舅妈也钩个茶花样的?”   周万好挽住舅妈的手臂。   “可不敢!”   大舅妈连连摆手,眼角的笑纹却漾开了,“这都是你们小姑娘戴的鲜亮物件,我半老太婆戴上像什么话?让人笑话死了。”   周万圆捏捏舅妈的手:“才不是呢!我同桌还说你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才不老呢!”   三人嘻嘻哈哈站在卫生所外聊了一阵。   大舅妈抬手理了理周万圆额前有些汗湿的刘海,转头温声对周万好道:“你家婆这针灸,且得等一阵子呢。饿了吧?走,大舅妈带你们去对面摊子吃点东西,顺便给你家婆也带份清淡的包点回来。”   她说着,一手拉住周万圆,一手挽起周万好,脚步轻快地朝着卫生所对面走去。   对面恰好有个卖绿豆凉粉的摊子,粗瓷碗盛着翠绿的凉粉,淋上红褐色的辣椒酱,看着让人食指大动。   三人吃完后,周万圆又掏出饭盒给家婆打包一份没有辣椒的。   再次回到卫生所,听门口的护士说家婆还要半个钟头才能起针。   大舅妈便催姐妹俩:“我守着就成,快去粮站寻你们大舅和家公,让他们去向队长借个牛车,记得在牛车上带捆干稻草,垫着稳当。”   周万圆和周万好应声点头,侧身挤过人群往粮站方向去。   青石1队的验粮已近尾声,李所长早不见了人影,大厅里只剩陈会计还在跟大舅低声交谈。   见姐妹俩过来,大舅对陈会计交代两句便迎上来:“怎么过来了?阿好什么时候到的?”   周万好先唤了声大舅,接着把舅妈的嘱咐细细说了。   大舅听罢点头,带着两人去找队长。   队长正指挥社员扛粮袋,跟着验粮员往仓库方向移动。   看见大舅过来,队长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舅唇角牵起苦笑:“队长,我妈的老腰伤您知道的,昨夜里又犯病了,这会儿还在卫生所扎针呢,自行车实在太......”   话未说完队长就领会了:“可不是!自行车颠得厉害,老人家腰骨受不住。正好你儿子在公社外边放牛,我留架车在这儿,让你儿子牵头牛回来套车,稳稳当送老太太回去。”   大舅连忙道谢:“哎!谢谢队长!您放心,今天肯定把牛喂得饱饱的再还回牛圈!”   队长连忙按住大舅要道谢的手:“该是我们谢你才对,今天要不是......”   话说到一半瞥见粮站墙上‘颗粒归公’的标语,队长立即收住了话头。   这里可不是说话的地方。   今日若不是文廷桥与粮站的李所长相熟,他们生产队的下场,怕是真要步了红旗三队的后尘。   想到红旗三队的惨状,队长不禁打了个寒颤。   因为一等粮和二等粮未能足额上交,竟要用工分粮来填补。   听闻缺口太大,整个队的工分粮都填了进去。   哎,社员们辛苦劳作一整年,到头来连顿白米饭都吃不上。   他也是刚从二队社员口中得知,刚他们队验粮时,外头突然一阵骚动,说是有人晕倒了。   晕倒的正是红旗三队的队长。   队长叹一声,抹了把脸。   若不是队里有个文廷桥,现在晕倒的怕就是自己了。   他一把拉住文廷桥的胳膊:“忙活一早上,饿了吧?走,咱们去外边垫垫肚子。”   说着又招呼那些刚搬完粮的社员,“大伙都去!今儿个起早挑粮来,都辛苦了,咱们超额交了一等粮,还得了'光荣售粮'的搪瓷缸奖励,该庆祝庆祝!”   转头又对周万圆姐妹嘱咐道:“找你哥去吧,今天暂时用不上牛,赶晚上开会前把牛送回队里就成。”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牛不用急着赶回去,姐妹俩尽可在街上多逛会儿。   周万圆姐妹连忙脆生生道谢:“谢谢队长!”   两个姑娘转身就朝着公社外的田埂跑去。   ——   感谢读者【温瓶】送的大神认证、2个啵啵奶茶、催更符、灵感胶囊,送的实在太多啦!!!加更一章,爱你!!! 第210章 分粮   公社外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裸露的田埂间散落着金黄的稻草垛。   好些水牛正低头啃着田边新冒的草芽,牛铃此起彼伏地叮当作响。   周万圆姐妹俩沿着田埂寻了许久,终于发现蹲在田坎上玩蚂蚁的毛崽。   “毛崽,快看谁来了?”   听到二姐是声音,毛崽猛地抬起头。   看着二姐笑盈盈的用手指指向旁边,见二姐笑盈盈地指向身旁,他偏头看过去,眼睛一亮,扔下手中的树枝,像只小牛犊般冲过去撞进那人怀里。   “大姐,大姐!我可想死你了!”   周万好被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搂紧怀里的小弟:“大姐也想毛崽。”   说着将孩子往上托了托,惊喜地掂量着:“我们毛崽长肉了呢,大姐都快抱不动了。”   “是壮实了些。”   周万圆笑着解释,“上次赶集正好碰上卖羊肉的,买了些羊肉和羊骨配上黄芪、杜仲给他炖汤。这小子见风就长,现在沉得很,大姐快放他下来吧。”   “就该这样结实才好,待会咱再去街上看看还有没有卖肉的,再买点。”   周万好放下弟弟,捏了捏他晒得黝黑的小脸:“你也咋晒这么黑?”   毛崽抱着大姐的腰不撒手,仰起脑袋一本正经地说:“二表哥说了,我这不是黑,是男子汉的气概!”   姐妹俩被弟弟的话逗得笑出声。   周万圆擦了擦毛崽额头上的汗:“好好好,男子汉,那你二表哥人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叫我干啥。”   周万圆姊妹三人齐齐转头,看见二表哥抱着一捆翠绿的草,牵着头水牛慢悠悠走来。   那水牛边走边嚼着他手里的草料。   “二表哥。”三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二表哥见到周万好,黝黑的脸上露出惊喜:“阿好也来了?考试都考完了?”   说着把草料丢在牛脚下,抻着脖子往他们身后张望:“大毛没跟你一道来?”   周万好抿嘴笑道:“考完了,大毛小升初还得等一周呢,应该下个月会来。”   二表哥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倒是忘记了今年小升初考试延后了。”   说着他转向周万圆:“你来干啥?粮验完了吗?咱们生产队评了几等?”   这话引得青石1队的社员们都围拢过来。   说到验粮,周万圆顿时眉飞色舞起来:“验完了……你们是没瞧见!那验粮员随手一掐谷子就要定二等,当时咱们社员拳头攥得咯咯响......”   二表哥和周围人的手也不自觉握成拳头,青筋暴起,眼睛瞪得铜铃般大。   “然后李所长就来了,他说……就这样他就用‘五三式’重验了粮食,系红绳的粮袋全评上一等!还得了个搪瓷'光荣售粮'奖杯呢!”   听到这个结果,二表哥和周围众人才神色一松,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一个和二表哥年纪相仿的少年率先开口:“没想到新来的李所长倒是个明事理的,和那个陈会计不像一路人。”   旁边与他面容相似、年纪稍轻的少年附和道:“是啊!红旗三队真是倒霉,去得太早没赶上李所长当值,被陈会计算计了一把。刚才他们队里有人晕倒的样子,我可是亲眼看见了……”   说着还摇了摇头。   这时,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插了进来:“嗤,是不是好人还两说呢。粮站那帮人等了一年,不就等着交公粮的时候捞一笔?能轻易放过我们?刚才红旗三队闹那么大动静都没见人出来,偏偏验我们队的时候就出现了。要说队长没打点什么,我可不相信。”   周万圆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眉眼精明的少年,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文天斌的。   文天斌这话一出,在场众人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沉默。   二表哥率先打破僵局:“粮食也验完交完了,咱们是不是该把牛牵回去了?”   周万圆这才想起要紧事:“二表哥,家婆腰伤刚扎完针灸,坐不得自行车。我们和队长借了牛车,队长在粮站给留了车架。你待会把牛赶到粮站,套上车去卫生所接家婆。”   说完又转向其他几人:“队长带着运粮队吃饭去了,但具体在哪家摊子我不清楚。你们要是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能蹭上顿饭。”   听说队长带着人去下馆子居然没叫上他们,这几个半大小子顿时不乐意了,他们今天也是跟着挑粮来公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居然落下他们,几人也顾不上放牛了,当即牵着牛就往公社街道方向赶。   二表哥抱起地上剩余的草料,牵过牛绳,对周万圆三姊妹道:“咱们也走吧。”   ……   傍晚时分,青石一队的晒谷场被夕阳染成暖金色。   麻袋垒成的谷堆像座小金山,空气里混杂着新稻的清香和飞扬的尘土。   但最浓烈的,是围在谷堆旁的社员们眼里藏不住的期盼与焦灼。   记分员和队长早就搬来了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算盘、账本、一杆大秤。   最醒目的是那个印着"光荣售粮"红字的搪瓷缸。   队长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肘部打着深蓝色的补丁。   他站在桌前,清了清嗓子,指了指桌上的新搪瓷缸:“今天公社发生的事,都听运粮队回来说道了吧?我也不絮叨了,今天要不是廷桥,别说拿这光荣缸了,红旗三队的今天就是咱们的明天……廷桥,上来给大伙说两句!”   说着他率先拍起巴掌,社员们的掌声在晒谷场上荡开。   大舅被众人推搡着站到桌前。   大舅上前两步,双手朝乡亲们拱了拱,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乡亲们抬爱了,都是吃同一口井水长大的,搭把手不是该应的?再说今年粮食品相好,全靠大伙儿一滴汗摔八瓣种出来的。我出的这点力,好比谷堆里捡粒糠,要没咱们的好粮打底,人家粮站所长能多看咱一眼?这功劳可不是我一个人的,都是大家的……”   大舅这番话像温热的米酒淌进社员心里,场子上又响起哗啦啦的掌声。   有个豁牙老汉边拍巴掌边捅邻座:“廷桥这小子,我从小看他就是个机灵种,吃得开嘞!”   家公瞥了他一眼,心里冷哼一声。   当年就这老汉说得最难听,说他儿子天天逃学读不成书,他老文家非要败在这小子手里。   不过今日儿子确实给他长了脸,那些陈年旧事也就不提了。   家公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脸上还是那副谦逊模样:“嗐,都是他该做的,咱们都是一个队的,有门路,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生产队步红旗三队的后尘不是?”   四周的老辈人连忙附和:“廷桥这小子虽说小时候皮得上房揭瓦,咱队里他这一辈的,还真数他最出息……”   “可不是嘛,心里最惦记着生产队……”   “刚要不是李所长及时出来,咱那一等粮真要被验粮员压成二等喽……” 第211章 分粮2   等老伙计们都夸得差不多了,家公心里那口气总算顺当了。   他慢悠悠吸了口烟,这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嗐,其实这事他也没出啥力,要不是我家大孙跟李所长儿子是大学同学,你们当廷桥能跟人家说得上话?”   “嚯!这里头还有天旭的事呢?”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有面子,在粮站所长那儿都挂得上号。”   “所以说还得读书啊,要不然咱这些泥腿子,连验粮员都不拿正眼瞧咱。”   ……   大家伙夸赞大舅的时候,家公还能故作谦逊地摆着手,一副不值得一提的模样。   待夸起大表哥时,他立刻挺直了微驼的腰板,眼角深深的皱纹里都漾着光彩,攥着旱烟杆同人说得津津有味。   看着家公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周万圆和周万好姐妹俩对视一眼,趁着家公不注意,忙用指尖抿住嘴角,却掩不住眼里的笑意。   大舅说完下台后,生产队长再次上前,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安静:   “今年托老天爷的福,稻子收成好,一等粮二等粮都超额完成了上交任务!不用动用工分粮和杂粮补缴。”   他特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社员们亮起来的眼睛,“粮站的同志都夸咱的谷子粒粒饱满,说是够得上备战粮的标准,要给国家做建设……虽说征购了一半工分粮走,但超购的粮给咱在统购价基础上提价一成!今年结算的钱款比往年都多……”   听到不用拿杂粮抵公粮,反而因粮质优良卖了高价,社员们个个眉开眼笑。   对于金贵的稻谷被粮站收走,大家非但不心疼,反倒觉得光荣。   觉得自己的劳动成果得到了国家认可,没给社会主义建设拖后腿。   再说,白米细粮本就不是寻常人家顿顿吃得起的,换成现钱攥在手里才踏实。   更让人高兴的是,今年不用拿玉米红薯这些杂粮去补缴,意味着留下的口粮比往年充裕,终于能多吃上几顿饱饭了。   望着台下社员们期盼的眼神,队长清了清嗓子继续宣布:   “经过咱队委讨论,双抢还没完全结束,记分员也还在核算工分,决定先给每户预支5块钱,再领20斤新谷子回去。大伙忙活一整年了,也尝尝今年新粮的滋味。”   话音刚落,晒谷场上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几个半大孩子已经蹦跳着传起消息。   队长望着众人喜形于色的模样,笑呵呵地补充:“这只是让大家先尝尝鲜,这半个月抢收辛苦了,拿钱去供销社割点肉补补身子,等夏种结束,玉米都收上来,咱们再按工分正式分配粮食。”   “好!”   台下社员们早已笑逐颜开,互相商量着要蒸一锅不掺杂粮的纯米饭,有的盘算着拿鸡蛋去供销社换肉票,有的盘算着割几两肥肉炼油。   待大家的激动情绪稍平复。   队长拍拍手道:“现在每户派一个人来领钱粮,领完先别急着走,还要安排接下来的生产任务,地里的玉米和辣椒也该收了......”   领钱领粮的喜讯让整个生产队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就连队长说明天还得清早五点钟下地掰玉米、摘辣椒,都没人抱怨半句。   看着社员们个个眉开眼笑,晒谷场上弥漫着新谷的清香和丰收的喜悦。   周万好碰碰妹妹的胳膊:“热闹看完了,咱回去帮大舅妈做饭?”   周万圆点头挽住大姐的手臂,朝那边被人群围住的毛崽喊了一声:“毛崽,回家不?”   毛崽正跟队里的小伙伴吹嘘,今天大姐给他带的小人书呢,哪里舍得走。   他头也不抬地应道:“不回不回,我的电影院还没散场呢!”   得,毛崽的电影院又开张了。   周万好望着被人群围在中间、讲得手舞足蹈的毛崽,对妹妹笑道:“不管他了,在队里丢不了,咱先回吧。”   回到家里,大舅妈正在开肉罐头,铁皮盖子撬得嘎吱响。   她一边忙活一边问:“今天开会都说啥了?”   周万圆凑过去帮着摘菜:“队长说,今天先给每户分20斤粮和5块钱,等双枪结束了,再按工分分剩下的。”   大舅妈惊喜地抬起头:“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队长往年可没这么大方,都是等双抢结束才统一分的呢。”   周万好坐在灶膛前,往里添了一根柴火:“或许是今年超额完成了统购任务,队长心里高兴。”   “是该高兴,这可是好多年没遇到的喜事呢,圆圆,去把我前几天腌的咸鸭蛋都拿出来,让你大舅妈煮了给大家尝尝。”   灶屋里几人闻声转头,见家婆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扶着门框,苍白的脸上带着的笑意。   大舅妈惊呼:“妈,你怎么起来了?医生特意嘱咐要卧床静养半个月的!”   周万圆连忙丢下手里择到一半的青菜,上前扶住家婆瘦削的胳膊。   “躺不住,躺得浑身骨头疼。”   家婆摆摆手,“让我在灶边坐坐,闻闻烟火气,舒坦些。”   大舅妈也是被家婆的理由给气无奈了,转头对周万好道:“阿好,你去堂屋把椅子抬张过来,我去找两个软枕垫着。”   等安置家婆坐稳,她又叮嘱:“说好了,就坐到吃完饭,吃完就回屋躺着。”   “晓得啦晓得啦,管家婆。”家婆嘀咕了一句。   转头吩咐:“圆圆快去碗柜最下头把陶罐抱来,鸭蛋都腌在里头呢。”   家婆说着朝周万好招手,拉着她的手:“阿好难得来,家里也没啥好吃的,还要让你来照顾家婆,真是委屈你了,你爸知道你好不容易放假,居然是来伺候我的,该心疼了。”   周万好蹲下身与老人平视,故意板起脸:“家婆你说啥呢,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   她伸手替老人掖好开衫的领子,“你要是真疼我,就乖乖听医嘱,这几日好生躺着莫要操劳,早点把身子养利索了,比给我吃什么都强。”   “好好好,听我们阿好的。”   家婆笑得眼窝陷得更深了,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外孙女的手背,“家婆一定好好配合,早点好起来,到时候给你去集上买肉给你做肉包子吃。”   …… 第212章 牛倌   天色尚未破晓,生产队长熟悉的敲锣声便穿透晨雾,在村落间悠悠回荡。   周万好应声睁开双眼,借着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利落地起身穿衣。   周万圆听到动静,艰难地掀开眼皮,嗓音带着惺忪的沙哑:“大姐...天亮了么?”   昨夜姐妹俩久别重逢,窝在被窝里聊到好晚。   导致周万圆这会眼睑沉得几乎撑不开。   “才头遍锣响呢。”周万好一边扣着扣子,“还早呢,你再眯会儿吧。”   周万圆在薄被里蛄蛹了几下,待睡意渐消,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周万好难得见妹妹这般迷糊模样,只觉得可爱极了,眼底泛起笑意,上前替她拨开额前凌乱的碎发,“不睡了?”   “嗯,”周万圆揉着眼睛摇头,“不睡了,还得去打猪草呢。”   家婆腰伤到了,家里的活计暂时都落在姐妹俩肩上。   大姐负责操持家里的一日三餐,洗衣服扫地,还有煮猪食喂猪等家务杂活。   然后忙完家事,还要赶去晒谷场将运回来的玉米棒子剥去苞衣,或编成串挂起来或摊开在竹席上曝晒。   这般既兼顾了家里,又能上工,每天能得3个工分。   周万好原本没打算去上工。   家婆虽然腰伤到了,但日常起居尚能自理,倒不需要人整天在跟前伺候。   周万好琢磨着,每天家务活干完还有不少的空余时间,不如出去上工。   刚结束中考,学校并没硬性规定毕业生参加义务劳动。   但想顺利升学,劳动表现可是潜藏在入学考评里的重要一环。   虽刚考完,但周万好在心里也是盘算过自己的升学的可能性的。   考上中专她不敢打包票,毕竟晋城铁路中等专业学校,今年是头一回招生,录取线她是拿不准的。   不过她算了自己的分数,参照去年高考分数线,考上高中是有戏的。   既然有戏,这义务劳动自然不能落下。   只是家里还需照应,一般的活她也干不了。   她想上工,大舅便去找了生产队长。   队长卖大舅个面子,给周万好安排了晒谷场剥玉米的轻省活计。   这活儿原本都是社员们夜工后聚在一起干的。   夏夜风凉,大伙儿摇着蒲扇说闲话,手指翻飞间玉米棒子就剥完了壳。   毕竟玉米和稻谷不一样。   水稻是主粮,交公粮的大头,抢收时都要优先割稻、脱粒、晒干,紧赶慢赶要在规定时日里拉到粮站去。   玉米属杂粮,公粮任务轻,多是给社员当口粮补充的。   只要稻谷足额缴纳了,便不需拿杂粮凑数,收玉米的节奏自然也宽松许多。   晒玉米更不必抢工,从地里运回来直接摊在晒谷场上就好,有苞叶裹着,也不怕鸡雀啄食。   自然都不需要人特意看着。   队长这般安排,大舅心里是领情的。   老太太腰伤卧床,本该是他这个当儿子的伺候,但酒厂的工不能丢,生产队的活也不能旷。   至于二表哥,那就不要说了,让他伺候,全家都怕到时候家婆腰伤更要加重。   交给侄女照应,他和天昊娘都能安心上工。   ……   一大清早的,除了年纪最小的毛崽还在熟睡,全家人都已经起身。   大家洗漱完,从灶膛深处掏出几个烤得焦香的土豆红薯。   这是昨夜煮完猪食后,就着余烬的炭火煨熟的。   因为埋在热灰里焖了一夜,握在手里还带着暖意。。   一人分了一个一边吃着就往农具间走去。   这个点上工,要等到早晨八点才能吃上早饭,空着肚子可干不动农活。   因此家家户户都会准备些这样的粗粮垫补一口。   路上遇到的社员们也都是如此,个个背着竹篓,嘴里嚼着吃食,遇见熟人便热络地搭话。   “今儿个去哪片上工?”   “北坡掰玉米去,你呢?”   “南湾摘辣椒,本来也该去北坡的,队长说南湾的辣椒全红透了,要是赶上下雨可就糟践了。”   “那是耽误不得,这干辣椒去年供销社开的收购价可是50块钱一百斤呢。”   “可不是嘛,这要被雨淋了,烂地里头,我能心疼死。”   众人正说着话,瞧见老文家也来了,社员们都笑着朝大舅热情地打招呼。   大家还清楚记得昨天大舅在粮站出的力。   “廷桥今天安排在哪儿上工?”   大舅笑着扬起沾着泥点的草帽:“早稻割完了,得抓紧准备晚稻,今天我去东头那片水田犁地。”   “哎哟,犁完田又得插秧咯,这轮夏收还没忙利索,秋收的活儿就排上队了。”   一个年轻社员捶着后腰笑道,“想想都觉得腰酸背疼。”   旁边穿着补丁褂子的汉子打趣:“前两年大旱时节,田里没水可犁,地里没秧可插,腰是不酸了,肚子好受不?”   “那还是情愿腰酸背疼!”   众人哄笑着走进农具房,各自领了农具往田埂走去。   进农具间领着各自需要的农具走了。   大舅扛起磨得发亮的木犁,对周万圆嘱咐道:“圆圆,你先去割些鲜草备着。等我这趟犁完田,牵牛过来吃。”   “欸,晓得了。”周万圆利落地应声。   交完公粮后,她在晒谷场的工作自然结束了。   家里有大姐照应,暂时不用她帮多少忙,而且她的义务劳动还剩几天才结束,得继续出工。   现在她每天负责照看生产队的一头水牛。   今天大舅使唤的正是她照看的这头牛。   按照生产队规矩,犁田的牛早上能享一顿草料,但也就只有这一顿,接下来的饲喂都得由当值的牛倌负责。   牛不能连续干活,通常犁田个把钟头就得歇息吃草。   周万圆得赶在八点前备好新鲜的草料给牛吃,等牛吃完后,歇会还得继续上工,这工夫可耽误不得。   虽说来了村里好些天了,但她基本上都是晒谷场混,村里好些地方她都还没摸熟,自然不清楚哪里能割到好草料。   于是她挎上竹背篓,跟在家公、大舅妈和二表哥身后。   晨露打湿的田埂上,一行人踩着草鞋印子往北坡走去。 第213章 掰玉米   知道周万圆没怎么干过农活,家公特意指着玉米地后土坎上的杂草叮嘱:   “这象草、狗尾草、稗草、马唐草这些耐嚼的杂草都是牛爱吃的,圆圆你就割这种就是了,不过象草边缘锋利得很,当心割着手。”   说着家公从裤兜里掏出一双粗布手套递给周万圆,家公是木匠,身上常年带上这玩意。   “戴上这个好些。”   周万圆犹豫着没接:“家公您把手套给了我,一会儿掰玉米怎么办?”   周万圆看到玉米叶子边缘生着细密的锯齿,像一排排小刀片似的,看着就刺皮肤。   再看二表哥掰玉米时还要撕开多余的苞衣,没有手套保护,怕是很快就能磨出水泡。   家公摆摆手,“我手上都老茧,用不用手套都一样,戴手套反而干活不利索。”   边说边将手套塞进周万圆手里。   又指着玉米垄间的野菜道:“这些苦荬菜、野苋菜、马齿苋的嫩叶子是猪食,你记得挑嫩的割,太老的煮不烂,猪也不肯吃,记住了?”   周万圆点头,表示明白了。   戴上还带着家公体温的手套,背起竹篓,握着镰刀往土坎上割牛草去了。   家公一边掰着玉米,不时抬眼望去。见周万圆从开始生疏地一根根挑着象草割,到后来已经能成把地收割,这才放心地专心地掰起玉米来。   生产队的牛数量不少,土坎上的牛草先前显然已被割过一茬,生得并不丰茂。   周万圆割完一趟回来,天色已从昏蒙转为透亮,晨曦微露,太阳还未升起,她才勉强割得大半背篓。   这些草料远远不够喂饱牛的。   尤其是刚犁完地的牛,胃口正大着呢。   大舅妈刚好掰完一垄玉米,走到地头内侧,瞧见周万圆握着镰刀,背篓一脸为难的模样。   便笑着招手唤她:“圆圆,过来。”   周万圆应声背着背篓过去:“大舅妈,你喊我?”   大舅妈瞥了眼她的背篓,心下了然,悄悄指着玉米地低声说:“你钻进玉米地,每根秆子上捋两片老叶子混进草里,凑满一背篓就够牛吃了。”   周万圆没想到还能这样操作,惊呆了。   她迟疑道:“大舅妈这样能行吗?队长能允许?”   自然是不允许的。   这些玉米秆是生产队为牲口(主要是牛)储备的过冬主食。   现在正值杂草丰茂的季节,队长是严禁社员用玉米秆喂牛。   若是现在喂光了,冬天怎么办?   永安公社这地方冬日里会落雪结冰,到时候没法放牧,全指望现在积存的饲料度冬。   大舅妈摆摆手,压低了声音:“没事,今儿这亩地都是咱自家人掰棒子,没人看到,你掰的时候留几片叶子遮着茬口就行,别像你二表哥似的,薅东西都不会薅,逮着一棵秆子往秃里薅。”   她说着朝地那头努努嘴,“多换几棵秆子薅,队长验收时打眼一瞅,看不出来的,反正青贮饲料也用不上那么多的叶子。”   所谓青贮饲料,就是把青绿的玉米秆用铡刀切成指节长短,一层层压进青贮窖里,封上厚泥发酵。   待到冬日开窖时,这便是牲口们整个冬天的嚼裹。   二表哥正好掰到玉米地内侧,听见这话梗着脖子嚷:“妈!那会儿我才七岁!现在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提这茬?”   汗珠顺着他热得黑红的脸颊不断往下淌。   “做都做了还不让说?”大舅妈睨了他一眼。   然后见儿子胳膊套着袖套,周万圆穿的是短袖。   伸手就把二表哥胳膊上的袖套褪下来,“大小伙子掰个玉米还娇气得很,袖套给你妹妹用。”   “妈,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啊?”   二表哥看着大舅妈麻利的动作,目瞪口呆,却也没反抗,只是故意扯着嗓子喊。   “那谁晓得呢?生你时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哪知道有没有被抱错,反正怀你那时候都说我肚子圆圆的是个姑娘呢。”大舅妈淡淡的回了一句。   听到大舅妈这话,二表哥更不服气了,大声向家公告状:“阿公,你看我妈啊?”   家公乜了他一眼:“看啥看,这老半天才掰一垄玉米,我都快掰完两垄了,还不赶紧的。”   大舅妈没理会二表哥的假装委屈,把袖套戴在周万圆手臂上,还将自己的草帽扣在她头上:“草帽戴上,玉米穗的花粉掉进脖子里痒得很,用草帽能挡着些。”   周万圆抿嘴笑着低下头,任由大舅妈摆弄:“嘿嘿,谢谢大舅妈。”   告状不成,还被家公批了两句,二表哥转头看着他妈和表妹亲昵的模样,牙都酸了。   “都偏心。”酸溜溜咕哝一句,说罢赌气似的掰下个玉米棒子,咔嚓声格外响。   周万圆瞧着二表哥佯装赌气的背影,得意笑着扬声道:“谢谢二表哥。”   二表哥斜睨一眼周万圆:“嘴上谢顶啥用?快来帮哥掰两穗实在的”   大舅妈闻言扭头瞪了他一眼,转身对周万圆道:“少听你二表哥胡咧咧,不用你掰,你打完猪草就赶忙回家去,你大姐还等着猪草下锅呢,晚了猪又要造反呢。”   待大舅妈将草帽系牢,周万圆脆生生应道:“晓得啦!”   周万圆按照大舅妈说的,背着竹篓钻进玉米地。   东扯一片高处肥厚的叶片,西扒拉一张底下的嫩叶叶子。   很快背篓就满了,周万圆将背篓里的草料压实了又压,见实在装不下了,才背着背篓弓着身子钻出玉米地。   她沿着田埂走到地头,先把玉米叶铺在最底下,这才将青翠的牛草倒在上头。   空背篓重新勒在肩上,她又钻玉米丛里。   牛草割完了,现在该割猪草了。   她现在每天的任务除了放牛还得打两背篓猪草。   这是和大姐昨晚上就商量好的分工。   大姐负责煮猪食喂猪,她来打猪草。   本来她想把洗衣服的活儿也揽过来,毕竟大姐还得每天负责一家人的饭食、猪食还要上工,活也不少。   大姐起初是同意的,但昨天检查她暑假作业时,发现假期都过半了,她只写了两篇劳动日记,还是刚放假那两天写的。   当即就把洗衣活又抢了回去,并表示以后每天还要监督她写作业。   周万圆挥着镰刀割下一把车前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到底是谁发明的暑假作业?   白日里累得腰酸背痛,晚上还要对着煤油灯写日记。   真是烦死人。   ……   带着一股怨气干活就是快,还没觉出时间流逝,背篓里已经装满了猪草。   直到停下手来,才感到双臂酸麻,腰背也阵阵发僵。   周万圆甩着酸痛的手臂,将背篓挪到田埂边。   抬眼瞧见家公正一只手牵着麻袋,左手费力地撑着麻袋口,右手提着背篓准备将里面的玉米棒子倒进袋里。   佝偻的脊背微微发颤。   周万圆赶忙上前帮着手牵袋口。   有了帮手,家公的动作顿时利索不少。   一背篓玉米刚好装满一个麻袋,鼓囊囊的立在田埂上。   生玉米可不轻啊,这一麻袋,她都提不动。   周万圆不由担心问:“家公,这些待会要背回去吗?”   她望着整片玉米地,要是光靠自家人肩挑背扛,那不死也得脱层皮。   家公薅了两把狗尾巴草,粗糙的手掌熟练地搓成草绳,边扎紧袋口边说:“不消背。今日你大舅去犁田了,我下半日要去打犁,地里就你舅妈和二表哥,哪搬得动这许多。搁田埂边就好,等记分员来点完数,运粮队自会赶牛车来拉去晒谷场。”   “运粮队来拉的话,工分是不是会少算?”周万圆问道。   家公点了点头:“是啊,要是自家运回去,队里会额外奖励5个工分。自家运不了,这工分自然就让运粮队赚去了。”   周万圆又问:“家公,那掰玉米的工分是怎么算的?”   “掰一麻袋玉米算1个工分,今天这块地的玉米不小,队长说了,要是能在今天之内把地里的玉米都掰完,再把玉米秆全都砍倒,还能额外奖励3个工分。”   “这样也好,省了运粮的工夫,你大舅妈和二表哥也能多些时间掰玉米,总算下来工分也差不了多少。”家公详细解释道。   3个工分也不少了,她这个牛倌,放一整天的牛也才挣3个工分呢。   别说,青石一队这套工分奖励制度挺不错的。   有工分在前面吊着,大家干活的积极性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周万圆将割好放在背篓里的猪草往田埂边作势要倒:“那我也去帮大舅妈掰玉米,这样咱们能早点下工。”   家公连忙拦住周万圆倒猪草的动作,把自己的背篓递给她:“别折腾了,用家公这个背篓吧,我去砍玉米秆,暂时用不上这个。”   “好。”周万圆接过家公的背篓,把自己的镰刀递给他,转身就钻进了玉米丛里。   家公笑呵呵地望着周万圆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并没有阻拦。   反正孩子自愿干活,让她体验体验也是好的,等孙女体验够了,自然就知道读书可比种地好。   嗯,才摘了不到半垄玉米,周万圆就想回去读书了。   掰玉米的活儿实在太苦。   玉米叶边缘生着细密的锯齿,像无数把小锉刀。   即便戴着袖套,叶片仍会寻着缝隙钻进来,在胳膊上划出密密麻麻的血痕。   汗水一浸,伤口又痒又疼,火辣辣地难受。   玉米花粉更是恼人。   稍一用力,那黄蒙蒙的花粉便扬尘般扑簌簌地散开,直往眼睛、鼻子里钻,呛得人喘不过气。   就算戴着草帽也防不住,花粉无孔不入地粘在汗湿的皮肤上。   周万圆又一次掰下玉米时,不慎扬起大片花粉。   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看着自己火辣辣的手,忍不住想哭。   戴着手套根本掰不开苞衣,可不戴手套,粗糙的玉米棒子又把掌心磨得生疼,再磨下去都快起泡了。   玉米地里闷热得像个蒸笼,没有一丝风。   蚊蠓嗡嗡地围着人打转,她现在手上火辣辣地疼,鼻子被花粉呛得发痒,脖颈和胳膊被叶片拉出一道道红痕,腿上全是虫咬的包,奇痒难忍。   全身上下竟找不出一处舒坦的地方。   最让人泄气的是,受了这许多罪,她的劳动成果却少得可怜。   掰下的玉米要扔进身后的背篓,这意味着从第一个玉米开始,她就一直在负重劳作。   周万圆回头望了望自己劳作过的地垄,连半垄都不到,她已经喘着气直不起腰……   二表哥背着满篓玉米路过时,正看见周万圆一边掰玉米,一边扭着身子蹭痒。   他咧嘴想笑,又赶紧抿住嘴,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突然大喝一声:“嘿!”   “啊——”   周万圆正专心挠着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一个趔趄,直直跌坐在地上。   背篓里本就不多的玉米骨碌碌滚出好几个。   二表哥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忍不住扶着膝盖哈哈大笑:“你这胆子比麦芒还小哩!”   说着朝周万圆伸出手。   “啊——!!!”   这一声可比方才那声响亮得多,也粗犷得多。   地那头阿公听见,扬着嗓门骂过来:“臭小子,你叫魂呢?吓人一跳,差点让镰刀削着手!”   二表哥没回应阿公。   他看着周万圆满脸通红,脸上、脖子上都冒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疙瘩,几道新鲜的血痕正渗着血丝,在阳光下看着格外骇人。   他结结巴巴指着她的脸:“你、你这是怎么搞的?咋成这模样了?”   周万圆扬起挠花的脸,嘴巴一瘪,带着哭腔:“二表哥,我痒得很……”   二表哥顿时收了笑意,凑近细看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心疼地看着表妹的脸,想碰又不敢碰,急得围着表妹转了转,最后慌手慌脚地帮她卸下背篓。   “行了行了,别掰玉米了,也别挠了,这要是破相可咋整!”   说着扭头朝玉米地深处喊,声音都劈了岔:“妈!你快来看看圆圆这脸,掰个玉米要掰破相了,有啥药膏能抹的不?”   说完将地上的几个玉米丢回背篓,一手提着背篓,一手拉着周万圆赶忙出了玉米地。 第214章 第 214 章   大舅妈闻声赶来,一看周万圆通红的脸颈和脖子,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哎哟,这是让玉米毛毛给煞了,圆圆皮肉太嫩了沾不得这个,快别用手挠!”   说着连忙蹲下身握住周万圆的手腕,扭头对身后的人喊道:“天昊,快去把我们水壶拿过来,得先把花粉冲净;爹,你去看看哪儿有马齿苋或者薄荷的扯两把来,要快些!”   “诶,”家公应了一声,瞧着周万圆颈间连成片的红疹,心疼得直咂嘴,叮嘱道:“圆圆千万忍着别挠,姑娘家可不能落了疤。”   说完抄起镰刀就往田埂边上寻去了。   二表哥急忙递来竹制水壶,大舅妈一拧开壶盖就拍了下腿:“瞧我这记性!今儿带的是滚茶。”   喝茶可以提神,又比白水解渴,所以上工的人一般是带茶居多。   “也不知这茶汤能不能洗……”大舅妈看着水壶喃喃自语一句。   但见周万圆难受得眼角泛泪光,当即掏出随身的手绢,将壶底仅剩的茶汤尽数倒在绢面上,拎着布角在空中来回挥动,让滚烫的茶汤尽快降温。   大舅妈将空了的竹水壶递给二表哥,指了指田埂尽头的方向,“天昊,去前头泥坑上边的渗水处重新打点水来。”   生产队养的水牛较多。   水牛汗腺不发达,毛又稀疏,最招蚊虫,就爱在稀泥坑里打滚。   因此田间地头总能看到大大小小的泥坑,有些渗水好的地方,社员们就用青石板垒个简易过滤池,既方便牲畜饮水,也供人歇晌时取水喝。   二表哥应声接过水壶,转身就往田埂上跑,草鞋底踩在晒得发烫的泥土上,发出噗嗒噗嗒的声响。   大舅妈看浸透茶汤的帕子凉了不少。   她先轻轻擦拭周万圆的手臂:“舅妈也不晓得这茶汤对这疹会不会起反应,咱们先在胳膊上试试。”   帕子上的茶水带着老茶叶特有的苦涩味,在皮肤上留下淡黄的痕迹。   “圆圆感觉怎么样?”大舅妈盯着外甥女的手臂,眉头皱得紧紧的。   周万圆咬着下唇忍住抓挠的冲动,被茶汤擦过的皮肤泛起凉意:“舒服多了,大舅妈,帕子给我吧,脸、下巴和脖子痒得厉害。”   她说话时喉头带着哭腔,晒红的脸颊上已经起了连串的红疹。   大舅妈轻轻挡开周万圆想要接帕子的手,轻柔的给周万圆擦着脸:“我来,今天带的茶不多,忍忍啊,你二表哥马上就打水过来了。”   “待会用清水把沾上的玉米须须都洗干净,先随便涂点草药,等回家抹上菜油,明天就能消,别担心啊……”她叹了口气,指腹小心地避开起疹子的部位,“哎,也没想到,你这孩子咋和玉米毛毛还犯煞……”   周万圆也没想到,她居然对玉米花粉过敏。   湿润的帕子细细擦过脸颊,带走刺痒的感觉,周万圆终于觉得重新活了过来,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她仰起脸,对着大舅妈绽开一个笑容:“嘿嘿,之前没掰过玉米,我自己都不知道会这样呢。”   见周万圆还能笑出来,大舅妈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实处,忍不住用帕子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你这丫头,心倒是挺大,还笑呢,可吓死大舅妈了。”   大舅牵着一头水牛从田埂那头走来,正同个背着竹篓的少年人说着话。   水牛慢悠悠甩着尾巴,蹄子陷在泥泞里发出噗嗤声响。   抬眼却见自家媳妇没在玉米地里忙活,反倒抱着个人坐在田埂上,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甩开牛绳三两步赶到跟前,粘着泥浆的草鞋踩倒了好几丛狗尾巴草。   “天昊娘,这是咋的了?”大舅喘着气问,汗珠子顺着晒得黝黑的脖颈往下淌。   大舅妈闻声扭头,腾出只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我没事,是圆圆让玉米毛煞着了,起了一身红疹子。”   周万圆半倚在大舅妈怀里,偏过肿得发亮的脸,嘴角还强撑着笑,挥手打招呼:“嘿嘿,大舅。”   大舅瞧着侄女脸上连成片的红疹,下意识要伸手,但看到指甲缝里还嵌着犁田沾的黑泥又缩回来。   眉头拧成个疙瘩:“你还笑得出来?咋煞得这般厉害?”   “没事,大舅妈用湿帕子帮我擦了一下,比刚刚好些了。”   周万圆说话时眼皮都肿得发亮,目光落在浑身是稀泥巴的大舅身上:“大舅,你牛呢?”   这话提醒了大舅,一拍大腿就要往回赶:“瞧我这记性!”   刚要转身,就见那背篓少年牵着水牛过来了。   牛绳在他手里挽得利落,水牛温顺地甩着耳朵。   “廷桥叔,你的牛。”   大舅连忙用胳膊肘擦了擦脸上的汗:“欸,可多谢你了!这畜生要是啃了庄稼,队长非扣我工分不可!”   沈昭摇摇头:“廷桥叔你刚刚着急忙慌的,是出什么事了?”   沈昭说着目光越过大舅肩头,视线往后一落,然后正对上脸都像泡发一样的周万圆。   周万圆想起这人上次喊她小黑妹来着,生怕对方瞧见自己这副模样又要耍嘴贱皮子给她取外号。   忙将大舅妈手里的帕子扯过来盖在脸上,不让他看。   尽管周万圆动作快,沈昭还是看清了她满脸的红疹,连着手臂脖颈也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疙瘩。   他眉头一皱,转向大舅妈:“大娘,她这是玉米花粉过敏?”   大舅妈想起沈昭的爷爷不仅是生产队的兽医,早先还是村里的赤脚医生。   听沈昭说出“过敏”这样专业的词,心里顿时开朗,说不定这孩子真懂治法。   大舅妈连连点头:“可不就是那个啥敏感的,浑身都是疙瘩呢,你给看看该怎么治啊。”   说着便去扯周万圆手里的帕子。   扯了两下没扯动,大舅妈冲沈昭讪讪一笑,低头压着嗓子道:“你这丫头,捂着干啥呢,让沈昭给你看看啊。”   一个用力,终于将帕子拽了出来。   周万圆手里没了遮挡的东西,慌忙将眼睛闭住,她可受不了别人嫌弃的眼神。   沈昭蹲下身刚要伸手查看,看到自己刚从山上挖了草药根,满手都是泥污,又默默将手缩了回去。   目光扫过周万圆红肿的脸庞和胳膊,胳膊上还有点淡黄的痕迹,他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大舅妈见沈昭神色凝重,以为是错用了茶水,急忙解释道:“今儿出门带的是茶水,没备清水。我刚瞧圆圆实在难受得紧,就用茶汤给她擦了擦。这茶汤会不会对疹子有妨碍?”   沈昭见大舅妈忐忑不安的模样,立即收束心神,温声解释道:“茶水不妨事的,茶叶性凉,本就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圆圆这是花粉过敏,导致皮肤红肿发痒发热,正是'热毒'的表现,用凉茶清洗反倒能中和火气。。”   听到沈昭随着大舅妈唤自己“圆圆”,周万圆忍不住睁开眼瞪他:你没资格喊。   沈昭察觉到视线,低头正对上她含怒的目光,不由轻笑出声。   见这人居然还敢笑,周万圆又狠狠剜了他一眼,眼不见为净得索性闭眼将头埋进大舅妈怀里。   大舅妈听说茶水无碍,这才长舒一口气。   沈昭瞥了眼假寐的周万圆,取下身后的竹背篓,掏出个水壶递给大舅妈:“大娘,先用这水给圆圆擦洗。花粉还没清理干净,红肿处得及时处理,洗完后给她涂这个。”   说着又递来一小瓶紫药水。   “哎哟,这太感谢你了,待会多少钱,我算给你啊。”大舅妈连忙道谢接过水壶,沾湿手帕继续给周万圆擦脸。   沈昭摆手:“剩个底儿的药水不值当计较,你赶快给圆圆用上吧。”   大舅妈连声应着,心里却惦记着不能白用人家的东西。   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给圆圆洗脸涂药,钱的事情待会儿再细算。   沈昭水壶里的水也不是很多,勉强只够将周万圆的脸上的花粉洗干净而已。   好在二表哥很快从井台打了壶凉水回来,帮着把手脚脖子都仔细擦洗了一遍。   清洗完毕,沈昭刚要挤出紫药水给周万圆上药。   二表哥立即上前接过药瓶:“我来,我来。”   沈昭这才恍然,笑着将紫药水递过去:“忘了,我手上还有泥巴呢。”   “我手干净,打水的时候,在那边水塘顺手洗了。”   二表哥面上带笑,心里却嘀咕,这小子真没眼力见,姑娘家伤在脸上,哪能随便让外人碰?   虽说药是他拿出来的,可自家又不是不给钱。   二表哥蘸着紫色药水轻轻涂抹伤处,顺势问道:“阿昭,这药多少钱?”   沈昭摆手:“就这点儿,不值当……圆圆是不是呼吸不太顺畅?”   他注意到女孩的呼吸声有些重。   大舅妈正嫌二毛手重,接过药瓶亲自给周万圆轻柔上药,闻言连忙应声:“是有点喘,现在还算好的,刚才更厉害呢,阿昭,这……”   “有没有咳嗽或者干呕?”沈昭追问。   大舅妈仔细回想后摇头:“这倒没有,就是喘得厉害。”   看大舅妈攥着衣襟的手指都在发白,沈昭语气放软了些。   “大娘,别慌。就是花粉过敏引起的哮喘,没有咳嗽干呕说明圆圆症状轻,别担心,待会我给她开一剂小青龙汤喝个两天就将体内的毒气排了就好了。”   大舅妈闻言松了口气,连忙向沈昭道谢。   沈昭拿出的这瓶紫药水量确实不多,只将将涂满周万圆的脸和脖子后,胳膊上便再没有药可涂了。   好在家公及时扯了两把马齿苋过来。   大舅妈接过来放在手心里使劲揉搓,挤出墨绿色的汁液,小心翼翼地敷在周万圆红肿的皮肤上。   大舅妈轻声问:“圆圆现在感觉怎么样?”   草药的清凉暂时压住了那钻心的刺痒。   周万圆觉得虽然还有些痒,但已经能忍住不去抓挠:“大舅妈,我没事了。”   “那就好,大舅妈送你回去。你这身上也得好好洗洗。”   大舅妈说着,目光落在周万圆的背上。   刚才她就注意到,孩子后颈处也起了不少红疙瘩,只是在外面不方便擦洗上药。   周万圆连忙拒绝:“不用了,大舅妈,我现在真的好了。家里离这儿又不远,再说你们因为我已经耽误了不少工夫。今天这玉米要是掰不完,可是要少记3个工分的。”   “耽误不了多久,你大舅来了,让他替我一会儿就行。”   大舅妈看了地头,又补充道,“再说你这背篓里的猪草还得赶紧送回去给阿好下锅呢,你现在这样,哪还背得动?”   她想起周万圆刚才喘不过气的样子,实在担心这孩子背着东西走半路会晕倒。   “大舅妈,我真的没事……”   一个执意要送,一个坚持推辞,两人就这样在田埂上僵持住了。   沈昭插了一句:“大娘,我送圆圆回去吧,正好顺路。”   周万圆抬眸瞥了沈昭一眼。   虽然刚用了人家的紫药水,但是因为前几次的相处,她对这人印象很是一般。   虽不想和他一路,但眼看日头渐高,更怕耽误大舅妈上工。   眼下正是夏收抢粮的紧要关头,生产队长正抓迟到早退的典型。   抓到一次不仅要扣2工分,晚上还会全队开了批评会,她可不想大舅妈因为自己受这份委屈。   “大舅妈有人看着我,你总该放心了吧?你都被我耽误了好久呢,快去上工吧。”   有人送圆圆回去,大舅妈总算松了口。   她连声朝沈昭道谢,然后看向大舅。   大舅会意地从汗衫内袋摸出一毛钱纸币,硬往沈昭手里塞:“这刚刚的紫药水水钱。”   沈昭连忙后退半步:“廷桥叔,这可使不得。卫生所一瓶紫药水才卖五分钱,我这半瓶都不够……”   大舅不等他说完就将钱塞沈昭身上:“你不是说,还要给开一剂什么药汤吗,剩下的全当是药费。”   转身又叮嘱周万圆,“赶紧回去擦洗擦洗,猪草搁这儿就行,等我下工顺道捎回去,饿一会儿饿不坏那畜牲。”   周万圆乖巧点头。   …… 第215章 忘了啥?   目送几人身影消失在玉米地后,她立马地背起装满猪草的背篓。   沈昭伸手一拦:“病号就该有病号的自觉,我来。”   他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噙着笑。   周万圆最见不得他这副模样,看到就想起之前他给她取的外号。   既然他要背,周万圆索性连客套推拒都省了,直接松开攥着背带的手。   沈昭瞧着她这副干脆利落的模样,低笑出声,也不多话,将猪草筐甩到肩上,又提起自己的药篓,不紧不慢地跟在周万圆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晌,田埂边的水渠里淌着汩汩的流水声。   周万圆忽然扭过头来问。   “你会医术?”   她打量着药篓里散发着清苦气息的草药,声音里带着探究,上次她就问过,不过他没回答,还叫她小黑妹。   想起这事,周万圆拳头硬了。   沈昭看周万圆紫一块红一块的脸,像被人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周万圆见他笑,捏着拳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要走。   见周万圆又恼了,沈昭连忙收敛笑容,正色回答她刚才的问题:“我阿公是兽医,我从小耳濡目染的,会点皮毛不是很正常?”   周万圆听到他的回答,脚步顿了顿,淡淡“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用余光瞥了眼他挂在胸前的水壶   如果没记错的话。   他这水壶是拿成绩单那天,学校奖励给年级前三名的奖品。   还是特供品,她先前还想在系统商城兑换同款,连借口都编好了,说是从同学那儿高价收来的,但她系统商城有限制,买不了特供,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成绩在年段名列前茅,医术又这么好?   还是个半大少年……   周万圆又隐晦的往后看一眼。   难不成还真是个天才不成?   那为什么她同桌啥也不是?   同样是兽医家的孙辈。   她连孩子怎么来的都不知道。   两人沉默地一前一后行走,直到周家外婆的院门前。   沈昭停步问道:“你……全都忘了?”   “嗯?”周万圆诧异地回头,“什么?”   沈昭凝视着她茫然的神情,嘴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没听清就算了,猪草给你放这了,待会药我让沈晚送过来。”   说着将背篓搁在屋檐下,背起自己的药篓转身离去,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   周万圆正要追问,却只见那个清瘦的背影已然走远。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扬声道了句:“谢谢啊!”   沈昭没有回头,只将手臂高高举起,在空中摆了摆。   周万圆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不自觉地蹙起眉头。   什么叫‘全都忘了’,忘记了什么?   难得沈昭小时候和‘周万圆’认识?   周万圆闭上双眼,意识沉入系统界面,调出人物小传。   她在搜索栏飞快地输入"沈昭"二字。   小传里提示,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1963年6月30日。   那是她来这里第4天。   周万圆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念头。   “是谁在外头?”周万好系着粗布围裙从西灶屋出来,手里的菜刀还沾着青菜末。   见到妹妹的模样,她惊得倒抽一口气:“圆圆!你这脸是怎么了?”   看到妹妹脸色紫一块红一块的,周万好吓一跳,急忙把菜刀搁在石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扶住妹妹的肩膀,眉头拧成了疙瘩。   周万圆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正要清晰,却被姐姐的惊呼打散。   她看着姐姐焦急的神情,赶忙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挤出个安慰的笑:“姐,我没事,就玉米花粉过敏了,刚涂了药,现在已经好多了。”   “这肿得也太吓人了。”周万好想碰又不敢碰,声音都发颤,“怎么脖子上也都是?”   说着小心地掀开妹妹的衣领,倒吸一口凉气:“连背上都起疹子了?!”   “咋啦?出啥事了?阿好?”灶屋里传来家婆焦急的询问。   姐妹俩生怕家婆着急起身又伤着腰,急忙赶进灶屋。 第216章 龙眼   昏暗的土灶间只有一方小窗和门口透光,家婆眯着眼睛看清周万圆的脸,吓得手里的豆角一下子掉地上:“哎哟!我的乖孙,这脸是叫哪个短寿的打了?家婆给你打回来。”   老人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   周万圆赶紧蹲到她跟前:“家婆别急,没谁打,是我对玉米毛毛犯煞呢,脸上抹的是紫药水。”   听到是药,家婆这才稍稍安心,重新坐回小竹靠椅上。   她颤巍巍地捧起外孙女的脸,就着灶屋小窗透进的光亮仔细端详:“造孽哟,这煞症犯得忒厉害了。”   粗糙的手轻轻撩开衣领,看到脖颈后大片红疹,老人眼圈顿时红了:“背上都是呢。”   转头吩咐大外孙女:“阿好,快烧锅热水,堂屋有干艾草,让圆圆拿艾草水洗洗煞气,家里也没紫药水了,先用菜油抹着,等你大舅下午去公社酒厂,让他捎瓶新的回来。”   周万好应了一声,从堂屋里拿了一把干艾草,然后赶忙将锅里的甑子抱出来。   好在饭也蒸熟了,现在起锅也不碍事。   她利落地刷锅倒水,舀进几瓢清水将干艾草丢进去,又转身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粗柴。   火焰"呼"地窜起,映得土灶一片通红。   “圆圆先去拿换洗衣物。”周万好扭身对妹妹说,“火旺,水马上就好,待会儿我给你提到洗澡间。”   周万圆点头,指了指门外:“姐,猪草在外头。”   “晓得了,你快去吧。”周万好应着,手上不停搅动锅里的水。   周万圆转身走向厢房,刚跨出灶屋门槛,就被个小炮弹撞了个满怀。   毛崽紧紧抱住二姐的腰,声音里满是控诉:“二姐,你今天出去没有叫我。”   明明之前二姐去哪儿都带上他的,今天没带他,他无聊得只能在猪圈后面爬树玩。   周万圆蹲下身,把毛崽从怀里捞出来。   她指着自己涂满药膏的脸:“你看二姐出去,脸就变这样了,你还要出去不?”   毛崽瞪大眼睛,看着二姐脸上紫红的斑痕,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二姐你咋啦?疼不疼呀?”   见小家伙哭得抽噎,周万圆立刻收起逗弄的心思,用袖口轻轻蘸他的眼角。   “不疼,二姐这是过敏了,看到脸上这紫色的没有了,这是才涂的药,明天就消了,不哭了哦。”   又是一轮熟悉的安抚。   她脸上灼痒难忍,却还要反过来宽慰家人。   周万圆心里又暖又涩,像揣了个温吞吞的暖水袋。   那些翻来覆去的安慰话确实说得嘴皮发干,可当看见全家人都围着她转,这点不耐便化作窗台上晾着的龙眼,在微风中泛起细碎的甜。   这种感觉还不错,好久都没体验过了。   好不容易把毛崽哄得止了泪,周万圆继续往厢房走。   小家伙立刻揪住她的衣角,像个小尾巴似的缀在后头。   周万圆走哪儿,她跟哪儿。   周万圆停在洗澡间门口,“二姐洗澡呢,还跟呀?”   毛崽攥着衣角不松手,嘟囔道:“那我在外头等你。”   他仰起的小脸还挂着泪痕。   不过半早上没见,二姐就变成这副模样,他现在恨不得拿根绳把两人系在一块儿才安心。   行吧,毛崽不肯走,周万圆也不再赶他。   让他坐在洗澡间门前的石头上,两人隔着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二姐,你想吃龙眼吗?”毛崽晃荡着两条腿问道。   “龙眼熟了?”周万圆一边解着长辫子一边问。   她头发里沾满了玉米花粉,刺痒得难受。   发梢还挂着几粒金黄色的花粉,随着她解头发的动作簌簌落下。   “熟啦!我刚爬树摘了好多串呢!”   毛崽兴奋地比划着,“可甜可好吃啦,就是蚂蚁有点多,家婆让我晾在院子里,说把蚂蚁晒跑了再吃。”   “不过都晒了好久了,蚂蚁应该都跑光了。二姐你吃不?要吃我给你拿过来。”毛崽又补充道,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门。   周万圆将长发浸入木盆的清水中,抠了一坨大姐从家里带回来的洗头膏。   带着茉莉香味的白色膏体在指尖化开:“好啊,不过二姐还得洗一会,那就麻烦毛崽给我挑串没蚂蚁的吧。”   “好,二姐等我。”   “等你,等你。”周万圆小心揉搓着头发上的泡沫,避开脸上涂的紫药水。   毛崽听完,噔噔的脚步声就穿过廊道远去。   等周万圆神清气爽地洗完澡出来,毛崽正蹲在廊下,脚边散落着不少被摁死的蚂蚁尸体。   他专心致志地用指甲捻着龙眼壳上最后几只蚂蚁,小脸热得通红。   “二姐,你终于出来了。”看到周万圆用毛巾裹着湿头发走出来,毛崽乐颠颠地举起一串饱满的龙眼:“这上头的蚂蚁我都捻死了,二姐你现在吃不?”   周万圆蹲在他面前:“吃。”   “那我给二姐剥。”   毛崽从枝桠上摘下一颗龙眼,小手指费力地抠了几下,褐色的硬壳却纹丝不动。   他索性将龙眼塞进嘴里,用乳牙嗑开一个小口,湿漉漉的龙眼被掏出来时,果壳上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   “二姐吃。”毛崽毛崽举着半剥开的龙眼,满眼期待递周万圆面前。   周万圆盯着那根牵连在果肉与嘴唇之间的银丝,喉头微微一动。   周万圆:……   “……谢谢毛崽。”她接过龙眼,指尖小心避开湿润的部分。   “但二姐现在脸上过敏,你去问问家婆,过敏能不能吃龙眼呀?”   “好,我这就去,二姐先不要吃,等我。”   毛崽想到他发烧也不能吃糖,生怕二姐也遭罪,转身就朝着灶屋飞奔。   待毛崽走了,周万圆迅速将沾着口水的龙眼弹向路过的鹅。   正在踱步的大鹅,看到主人的馈赠,猛地伸颈,精准叼住飞来的白嫩果肉,喉咙滚动着吞下后,还意犹未尽地朝着周万圆嘎嘎叫唤,翅膀扑腾起细小的尘土。   周万圆面不改色地重新摘下一颗,用指甲仔细掐开革质果壳,拿在手里。   虽然她爱毛崽,但是她还是吃不下毛崽的口水……   “二姐!家婆说少吃两颗不妨事的!”   毛崽喘着气跑回来,见二姐手中仍捧着龙眼,开心地指着说:“二姐你快吃。”   “嘎嘎——”大鹅扑打着翅膀凑过来,长长的脖颈在姐弟俩脚边来回摆动。   毛崽扭头驱赶着扑扇翅膀的大鹅:“去去!这是专门给二姐摘的龙眼,可不许你馋嘴。”   周万圆笑盈盈望着弟弟护食的模样,将一粒龙眼挤进嘴里。   唔,果肉清甜。   可惜果核大肉薄,吃得有点不过瘾。   她吐出乌黑发亮的果核,朝那只伸长脖子的大鹅掷去。   大鹅避过毛崽,敏捷地衔住果核,扑棱着翅膀跑开了。   毛崽蹦跳着回到屋檐下,仰起脸问:“二姐好吃不?”   “甜得很。”   周万圆又剥开一颗龙眼,挤他嘴里。   毛崽眯着眼睛直咂嘴,两人蹲在洗澡间门外的石阶上,你一颗我一颗,不一会儿那串龙眼就只剩下了细枝。   “吃饭啦——”大姐的呼唤从灶屋传来。   周万圆和毛崽连忙拍掉手上的汁水,一前一后朝着飘出炊烟的灶屋跑去。   见周万圆洗完澡出来,周万好停下手里的活计问:“现在身上好些没?”   “洗完澡刺痛感轻多了。”周万圆擦着滴水的头发答道。   家婆冲周万圆招手:“来,我给你抹些菜油润润。”   转头又嘱咐周万好:“阿好待会去送饭,和你大舅说一声,让他去从公社带两瓶紫药水回来,这菜油只能管一时的,还是得用紫药水才行。”   周万好正往给饭盒装着饭,闻言应道:“晓得了。”   周万圆蹲在家婆跟前,乖顺地任由老人用菜油擦拭她背上的红疹。   听见两人对话,她侧过脸对周万好说:“姐,我去送吧,你待会不是还要去晒谷场上工啊。”   北坡的玉米地离村里有些距离,来回一趟要费不少工夫。   因此社员们要么自带干粮,要么由家人送饭,这原本就是周万圆的活儿。   “你不是对玉米花粉过敏吗?还往地里凑什么热闹。”周万好。   “没那么严重。”   周万圆微微一动,家婆的手便按住了她的肩膀,“早上我还钻玉米丛里割猪草呢,只要花粉不堵着鼻子、不沾在皮肤上,就没事。”   家婆蘸着菜油的手掌轻轻抚过孙女背上的疹子:“让你姐去,你现在可正犯煞呢,去不得;你姐帮你送饭,你帮她煮猪食,活儿换着干,一样的。”   听到家婆这样说,周万圆便不再坚持。   因为二姐正在擦药油,毛崽坐门槛上的,背对灶屋。   听到大姐要去玉米地送饭,他用小手捂着眼睛转头大声道:“大姐,我也要去送饭。” 第217章 同桌送药   饭后,目送大姐牵着毛崽赶羊出门后,周万圆转身折回灶屋。   “家婆,我扶您去躺会儿?”周万圆对坐在灶膛前的老人轻声道。   家婆摆摆手,竹椅发出吱呀声响:“躺一早上,躺得我浑身不自在,不躺了,你去剁猪草吧,锅里添两瓢水,我守着灶眼。”   “欸。”   周万圆没再多劝。   家婆这样劳作了一辈子的老人,确实歇不住。   让她躺着反而难受,心情不畅快,腰伤也好得慢。   横竖烧火也是坐着休息,便由着她了。   周万圆先将喂猪桶里的泔水倒进铁锅,酸馊气味蒸腾而起时,下意识偏过头屏住呼吸。   接着从碗柜底下拖出专剁猪草的旧案板,案板中间凹出个浅坑,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   然后将背篓里的猪草倾倒出来,抓一把铺开,缺口的菜刀起落间响起清脆的哒哒声。   家婆往灶膛里塞着柴秆,跳动的火光在她脸上的皱纹间流转。   她偏过头叮嘱:“手离刀远些,握刀把底端...剁粗些不碍事,多熬两滚就烂了。”   周万圆手下不停,应声道:“知道啦”   待背篓见底,锅沿已冒出蟹眼泡。   留出小半撮箕鸡食,剩下的猪草哗啦倒进锅,蒸汽瞬间裹住她的额头。   然后将竹锅盖落定,特意留了条缝,闷太死猪食会发黄。   猪食弄好,周万圆去堂屋装了小半瓢的米糠出来,加水拌了拌刚剁好的猪草。   “家婆,我去给鸡喂食了啊。”   家婆挥挥手:“去吧。”   周万圆端着鸡食,走到院外,将鸡食倒进木槽,嘴里发出“咯咯”的呼唤声。   散养的家鸡和两只白鹅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即扑棱着翅膀从竹林边跑回来。   她一边驱赶着邻居家混进来的鸭群,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   见没人,周万圆迅速集中意识进入系统,花了1毛5买了5两蚯蚓。   灰褐色的虫体落入食槽时还在扭动,鸡鹅立即亢奋地啄食起来。   “吃了要多下蛋知道吗?”   周万圆压低声音,手指点着最肥的红嘴鸡:“特别是你小红,最近懈怠了啊,上次的双黄蛋都隔多久了?”   又转向那只白羽大鹅,“小白也别想蒙混过关,休一天干一天的可不行,你要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家禽们全然不理会主人的训话,只顾争抢扭动的蚯蚓。   待鸡食被啄食干净,周万圆这才收声转身走进灶屋。   她掀开大铁锅盖,握住特地加长木柄的铲子搅拌猪食,稠厚的野菜猪食冒着热气,需要不停翻动才不会粘锅。   “tz——”   搅拌声中似乎夹杂着异响,周万圆停住动作侧耳倾听,又没声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摇摇头继续翻。   “tz——”   这次声音清晰了些。   她再次停手,除了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院外并无其他动静。   周万圆问家婆:“家婆你有听到什么声音不?”   家婆到:“好像是听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真切。”   话音刚落。   院里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西灶屋的门处探进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庞:“同桌,我喊你半天了,怎么都不应声?”   周万圆抬头见是沈晚,立马将手里铲子一丢,快步迎上前:“嗨哟!听到有人喊,但没听清,你咋得空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说着用围裙擦了擦沾着猪食沫的手。   沈晚拎着油纸包跨过门槛,笑盈盈道:“我来给你送药来呀。”   待看清周万圆脸上的红紫痕迹,顿时惊呼:“同桌你这脸……真的好像被人揍了似的。”   原本咧着嘴的周万圆立刻垮下脸,扭头回到灶台边,赌气似的用力搅拌猪食:“沈晚同志,你说话,真不中听。”   “嘿嘿嘿......”   沈晚也不恼,转头对灶膛前的阿婆脆生生道:“阿婆好!你吃过晌午饭没?听说你腰伤着了,现在可好些?”   阿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笑出满脸皱纹:“劳你惦记,腰杆好多喽!刚吃过早饭,你吃了没?灶上还温着些......” 第218章 咸吃萝卜,操蛋心   “可别忙活!在家吃过来的。”沈晚连忙摆手。   说着举起手里的油纸包:“同桌,你的药。”   阿婆眯着眼打量:“啥药啊?”   沈晚朝周万圆那边努努嘴:“我哥给开的抗过敏方子,叫什么青龙汤的,说是能拔除体内的毒气。”   家婆惊喜:“那感情好!多谢你哥啊,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会开方子了。”   说着便撩起衣襟要去掏内兜里的手绢包,“多少钱?我算给你,你待会回去带给你哥。”   沈晚连连摆手:“这都是他自己在山上采的草药根,哪儿值得啥钱啊,阿婆乡里乡亲的,你要是这么见外,我下回可不敢捎东西了。”   着突然想起什么,从布裤兜里掏出两瓶紫药水:“对了还有这个,差点忘记了。”   见家婆的手又要往这边伸,沈晚连忙侧身避开:“我哥说,这个廷桥叔早给过药钱了,阿婆你真不用再给了。”   家婆闻言,才将钱又收了回来,眼角的笑纹更深了:“那真是太麻烦你们两姊妹了。我记着你家没龙眼树吧?待会让圆圆带你去猪圈后头摘点回去。”   沈晚眼睛一亮,露出一排门牙:“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可老馋这一口了。”   家婆笑着指向院角:“馋就来摘,今年结得密,自家都吃不完嘞。”   转头对周万圆嘱咐道:“圆圆,你把药罐里的药汤滗出来给我吧,药渣用海碗装着,再把药罐刷干净,把你的药给熬上。”   周万圆应了声,将猪食又盖上。   取了块抹布和一个碗,小心地将药罐里的汤药滗出来,剩下的药渣倒进另一个粗瓷大碗里。   “家婆,药我先放灶台上了啊,这会儿还烫着,你等会喝。”   家婆点头。   沈晚见同桌端着药罐出去,忙跟着跑到井边,蹲在一旁看她清洗药罐。   “同桌,你真是太出息了,掰个玉米给自己掰成这这样。”   沈晚捡了根草棍在地上划拉,“我刚刚过来时候,村里那些老太婆还在议论你呢,说你这模样不是干农活的料,往后怕是没人敢娶。”   周万圆就知道在村里就是会这样,村里娱乐少,就盯着这些事呢,好事不出门,坏事传一个钟头能传得十里八乡的。   “那你没给我骂回去啊,你不是说要和我天下第一好吗?”周万圆一边用丝瓜瓤刷着药罐,一边给沈晚道德绑架。   果然沈晚跳脚:“谁说我没骂回去啊,我当场就说他们咸吃萝卜,操蛋心,就她们家那些癞蛤蟆似的儿孙,不担心自己家能不能娶上媳妇,倒操心你这个年级第一、以后肯定要吃公家饭的嫁不嫁得出去!”   周万圆冲沈晚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的天下第一好。”   沈晚得意的扬起下巴。   周万圆掬起一捧井水冲净药渍,头也不抬地问:“然后呢,她们怎么回你的?”   沈晚撇撇嘴,翻了个白眼道:“然后,那些老太婆说我嘴巴叼得很,也是嫁不出去的。”   “哈哈哈哈哈。”   周万圆听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药罐差点滑进水槽,忙用湿漉漉的手背擦去笑出来的眼泪。   沈晚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周万圆笑。   周万圆想到同桌被老太婆骂也是因为自己。   她轻咳一声收敛笑意,岔开话题去拆沈晚带来的草药包:“这都是些什么药?”   沈晚瞅了一眼摇头:“我也不清楚。”   周万圆诧异地扭头:“都是一个阿公,你哥都会开方了,你连是啥药都不懂?”   沈晚不紧不慢地回敬:“你还同一个爹妈生的呢,怎么你姐就白白净净、成绩又好,你倒是......”   沈晚话说到一半,她故意啧啧摇头,留下意味深长的余韵。   “哼,我姐说了,我和她长得最像,现在就是晒黑了,等捂白了、长开了也会和她一样。”   说完,周万圆使坏,猛地就朝同桌撩了一把水。   “啊——好啊,同桌,你偷袭。”   沈晚被凉水激得跳起来,笑着舀起一瓢水反击,“看招!”   周万圆抱着药罐灵巧躲闪:“嘿嘿嘿,泼不着!”   沈晚一连泼几瓢都落了空,没好气的单手掐着腰:“脸皮可真厚。行,不说长相了,就说你这成绩......”   周万圆可不给她机会质疑,抢着截住话头:“同桌,你暑假作业写多少了?”   一句话让沈晚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像被抽掉了筋骨拿着水瓢卷缩着身子蹲下。   周万圆笑嘻嘻凑上前:“其实我也没写多少呢,劳动日记才写了两篇来着。”   沈晚没好气地瞪她:“那你好意思问我?”   吓死她了,刚刚同桌那副得意的模样,她当真以为对方早把作业赶完了呢。   “不过也快了,我姐说从今晚开始就要监督我写作业呢。”   周万圆说着蹲在沈晚身边,叹了一口气。   谁家暑假作业不是最后一天赶工的,这么早早的写完,暑假都不够滋味了。   沈晚扭头同情的看了周万圆一眼,幸好她姐不管她,这么一想,有个学习好的姐姐压力也挺大的。   周万圆捻着药包里的药材,问道:“熬药之前,这些干药材要洗吗?会不会影响药效?”   沈晚看了一眼周万圆的脸道:“你想洗就洗呗。反正我哥从山里挖回来的草药,我从来没见他洗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你这又不是啥重症的,缺点药效就缺点呗。”   周万圆听得在理,便把药材倒进陶罐里淘洗,水声哗啦中还不忘点评同桌:“你真是对药理狗屁不通啊。”   沈晚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是遗传好不好,你当我愿意这样啊!我做梦都想学医呢。你看我堂哥,从小到大就没下过地。”   “小时候我们还在玩泥巴,人家上山转悠两圈,采点草药卖给药材铺,零花钱就比我们多得多。现在参加义务劳动,我们累死累活在地里刨食,生产队长才给盖个章。他倒好,挂靠在公社药铺名下,每天上山溜达两圈就能盖章完事。”   沈晚她越说越激动,脸颊都泛红了:“同样都是我阿公从给我们几个启蒙识药,除了我堂哥,我跟我姐、我大哥,根本就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有他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这不就是生物课上说的那个什么遗传吗?”   周万圆被她逗乐了:“什么遗传?你跟你堂哥不是一个阿公吗?你这会儿赖遗传,你怕是人穷怪地基了哦。”   沈晚急道:“才没呢,我堂哥他妈妈,听说以前是战地医生。枪法厉害,针灸也厉害,再看看我妈……”   她说着夸张地揉揉胳膊:“揍我最厉害,你说这不是遗传是什么?”   “哈哈哈哈。”   周万圆原本就翘起来的嘴角,听完忍不住笑出声。   她有些意外沈昭的母亲竟是军医,还上过战场。   好奇地问道:“那你二妈现在在部队里应该级别不低了吧?他怎么没和父母住在一起?”   沈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52年的时候……二爹和二妈援越抗法,英勇牺牲了。”   周万圆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她倒是没想到沈昭竟是烈士子女。   52年的话,他才四五岁吧?比现在的毛崽还小……   空气突然沉寂下来。   最后还是沈晚先出声,她扯出个笑脸:   “就是因为这个,我都让着堂哥的。哎,他被阿公惯坏了,嘴巴有时候挺欠的,但人不坏,你别往心里去。要是实在忍不了,骂回去也行,就是别带爹妈这样的字眼……他听不得这个。”   她轻轻碰了碰周万圆的手肘,“这事你知道就好,我没见过二爹二妈,倒还好些,你千万别在堂哥和阿公面前提起。”   周万圆连忙摆手:“我没骂他,他给我取外号,我就最多也就窝窝囊囊朝他翻白眼。”   沈晚被同桌这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好好,我家同桌最乖了。” 第219章 搂柴   两人聊着天,猪食也煮好了。   沈晚许久未与同桌玩耍,一时也不急着回家,便帮着提起喂猪桶,一同将猪食喂了。   两人喂完猪,准备去摘龙眼。   喂完猪,两人正打算去摘龙眼,瞧见毛崽举着两根绿色的棍子,远远地跑回来。   毛崽一边挥舞着手臂,一边兴奋地喊道:“二姐,我回来啦!”   大姐背着背篓,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周万圆和沈晚停下脚步,等着他们走近。   “你手里拿的是啥?”周万圆扬声问道。   毛崽激动道:“是家公给我们砍的玉米秆,可甜啦!我特地给你带了一根哦!”   说着,他举着玉米秆跑过来。   跑近了才注意到二姐身旁还站了个人,赶忙扬声打招呼:“沈晚姐姐好!二姐,这根给你。”   周万圆笑眯眯地接过,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沈晚。   毛崽脸上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   这玉米秆,他可是举了一路,准备和二姐一起吃的呢。   现在要分给外人,他实在舍不得。   可不分又显得没礼貌。   他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才万分不舍地将手里仅剩的一根玉米秆往沈晚面前递。   他的那点小心思,全写在了脸上。   周万圆和沈晚当然也看得分明。   沈晚觉得有趣,刚想笑着逗他,假装伸手去接。   却见毛崽猛地又将玉米秆收了回去,一脸认真地对着沈晚说:“沈晚姐姐,我也特别想吃……要不,咱俩分着吃?”   说着就把玉米秆横在膝盖上,憋着气想掰成两段。   奈何人小力气薄,脸蛋涨得通红,只把玉米秆掰得裂开一道口子,甜汁都溅出来了也没断成两截。   周万圆和沈晚见状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毛崽觉得两人在笑他力气小,鼓着腮帮子一扭头,正瞧见大姐走进院来,连忙迎上去:“大姐帮我掰断。”   周万好看着毛崽急吼吼的模样直笑,“小气嘞,刚刚在地里家公不是给你吃过一根了?这根就让给沈晚姐姐呗。”   沈晚连连摆手对周万好道:“阿好姐不用,我刚刚逗毛崽呢,这玩意我年年都吃的,让毛崽自己吃吧。”   毛崽瞅瞅沈晚,又望望大姐,攥紧衣角坚定道:“家公给的也没吃够,分一半,一起吃。”   “你呀。”周万好捏了捏毛崽日渐圆润的脸蛋,转身从灶房取了菜刀。   唰唰两下就把甜秆分成齐整的两截,带着清甜汁水的截面朝上,分别递到两人手里。   “尝尝鲜吧,今年应该还没吃过吧。”   沈晚接过笑着道谢:“谢谢阿好姐,谢谢毛崽,今天生产队才开始收玉米呢,确实还没尝过嘞。”   周万圆将手里的玉米杆递给大姐。   周万好利落地砍成两截,将一节递给妹妹,剩下的一节递给家婆:“家婆也尝尝?”   家婆连连摆手:“我可吃不消这个,牙口受不了,你们自己吃吧。”   “坐一早上了,我扶您去躺着?”周万好问道。   家婆不肯:“不躺了,我就坐在这小窗底下纳鞋底,累了自然晓得去歇着,你们忙你们的,别挡着亮光。”   说着她拿起针线簸箩,往窗边的亮处挪了挪。   周万好见家婆脸色不错,也不再坚持。   将半截玉米杆递给周万圆:“上工时间到了,我得先去晒谷场剥玉米了,背篓里是家公他们用完的碗筷,来不及洗了,你待会得空洗洗。”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嘱咐:“记得吃完把这些玉米杆扔灶膛里烧了。”   虽然毛崽举着玉米杆回来时不少人都看见了,但小孩子贪嘴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毕竟这些玉米杆最终也是要留给生产队的牛当饲料的。   孩子偶尔解解馋无妨,却不能留在家里。   万一被有心人瞧见了,到队长跟前说闲话,到时候队长也为难。   为了避免麻烦,还是吃完就销毁妥当。   周万圆点头。   ……   三人并排坐在屋檐下的青石板上,手里都捧着截翠绿的玉米秆。   毛崽"咔嚓"咬下段玉米秆,腮帮子立即鼓囊囊地动起来。   蜜色的汁水从他嘴角溢出,他忙不迭用手背抹了把脸,眯着眼睛嘟囔:“甜!”   周万圆学着他的样子啃了一口,牙齿陷进纤维质的茎秆里,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玉米秆的吃法确实像啃甘蔗。   但要费劲得多,得用臼齿反复研磨,才能挤出那点有限的甜汁。   粗硬的纤维扎得口腔黏膜发痒,嚼着嚼着就像满嘴都是木屑。   不过那滋味倒是清新得很。   淡淡的甜味里裹着青草香,还带着些露水浸润过的植物清气,虽不如甘蔗甜得酣畅,倒也别有风味。   毛崽"噗"地吐出一团纤维渣,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周万圆:“二姐,好吃不?”   周万圆点头:“好吃。”   将嚼得干巴巴的渣子吐向踱步的大白鹅。   鹅伸长脖子啄了两下,突然梗着脖子剧烈甩头,渣子卡在喉管里了。   等周万圆再扔时,那鹅竟灵巧地侧身躲过,还扑扇着翅膀"嘎嘎"抗议   沈晚边嚼边问,玉米秆在她手里转着圈:“同桌,你今天被安排了啥活计?”   “放牛,顺带打猪草。”周万圆说着,用指甲掐开一段老韧的秆皮。   沈晚吐掉嘴里嚼着的玉米秆渣子,叹了口气。   “那我跟你差不多。除了放牛、打猪草,待会儿还得去拾柴火。幸亏我姐放假回来了,我可算能松快些,把家里的活儿都甩给她了。要不我也出不来,前些天煮饭可给我累坏了,做得不好吃还要挨我妈骂,哎。”   周万圆看着沈晚一副劫后余生的夸张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   “同桌,你待会儿去哪儿打猪草?咱俩一块儿呗?”沈晚转头看向周万圆,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啊,早上我是去我阿公和大舅妈上工的玉米地打的猪草。”   周万圆认真答道,“玉米地里的野草长得挺旺,一会儿就能打满一背篓,待会咱们可以一起去。”   沈晚顿时苦了脸:“啊!在大人眼皮底下干活多不自在啊,能不能换个地儿。”   见同桌面露疑惑,她掰着手指细数起来。   “猪草老了要挨说,打少了不行,一背篓非得塞出两背篓的量来;最难受的是,好容易打完猪草还走不脱,非得帮着掰玉米;帮着干也就罢了,动作慢些又要挨训……所以我最不爱去大人干活的地方打猪草放牛。”   周万圆听完,认真想了想:“我倒挺自在的。阿公和大舅妈从不拘着我,还教我认猪草、牛草。掰玉米是我自己非要去的,结果弄成这样……往后他们大概也不会让我帮忙了。”   “没有姑娘的人家就是好。”   沈晚说着,艳羡地瞅了眼周万圆红紫的脸:“哎,玉米怎么就不对我犯煞啊。”   要是也能过敏,她就不用掰玉米了。   周万圆摸了摸自己刺痒的脸,没好气地飞她个白眼:“就算过敏了,你真能躲得过掰玉米?”   沈晚想了想,哪怕是不能。   她同桌和她可不一样,她同桌是城里来,来村里不过是体验生活的,对玉米毛毛犯煞,以后当然可以不干这活。   可自己祖辈都是地里刨食的,还要靠挣工分吃饭。   就算真起了反应,依她娘的脾气,顶多让她用布把脸裹严实了,多掰两趟也就“治”好了。   见沈晚的脸色,周万圆啃净最后一口玉米秆的甜汁,拍拍她的肩:“所以不对玉米过敏是好事。要不然你得肿着这张俏脸,继续在地里熬着。”   她说着拿起笤帚和畚斗,把刚才吐的渣子扫干净,倒进灶膛毁尸灭迹。   沈晚听到周万圆的话,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扭头:“同桌,去山上拾柴不?”   周万圆略一思忖。   离下午上工还早,放牛得等犁完地的牛歇晌,打猪草倒是能跟放牛一并做。   眼下这段空闲,正好能去后山搂捆柴火,往常家里的柴火都是家婆弄的,这两天她腰伤到了,家里的柴火也不多了。   “好啊,不过得等我把碗涮了才能去。”周万圆道。   “那你先忙,我回去拿背篓。”沈晚转身要走   周万圆连忙唤住她:“龙眼你不要了?”   沈晚拍了下脑门,啃着甜秆竟把正事忘了。。   周万圆笑着朝院里喊:“毛崽,给你沈晚姐摘点龙眼。”   “好。”   毛崽应得脆生,连忙把手里嚼得只剩纤维的玉米秆塞进灶膛,带着沈晚往猪圈后头去。   ……   农村的柴火分为两种,一种是引火柴,另外一种是干柴。   引火柴一般就是马尾松掉落的松针叶,或者其他的干树叶。   这类柴火量多易得,是农家日常生火煮饭的首选。   干柴则指粗壮的树枝、树干或劈柴。   这类柴火质地密实,耐烧且火势稳,不仅供销社都会定期收购,也是村里社员们冬天用来取暖用的柴火。   每年秋收后,生产队长便会组织劳力上山砍伐。   砍柴需凭斧头和柴刀,这些都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村里的半大孩子自然没资格借用。   周万圆和沈晚还有毛崽一人背着一个背篓,举着一个竹耙,走在林间小道上。   周万圆用竹耙拨了拨小道边上厚厚的落叶,问道:“同桌,咱们就在这儿捡吧?你看这树叶多厚,够装满满三背篓了。”   沈晚瞥了一眼地上厚厚的大树叶,嫌弃道:“不要这种枫香树和泡桐叶,叶子太大,占地方又不耐烧,一背篓背回去,怕是连锅水都烧不开。”   毛崽背着一个家公特意为他量身编制的小竹背篓,仰头问:“那沈晚姐姐,咱们要捡哪种呀?”   沈晚抬手往上一指:“瞧见上面的松树林了吗?”   周万圆和毛崽齐齐点头。   “咱们今天主要捡松树球,”沈晚说着用脚尖拨开地上的松针,露出几个棕褐色的松果,“这个耐烧,火还旺,再搂些松树毛引火,这一背篓够烧两天灶呢!”   说着带着周万圆姐弟沿着山径往上走。   松树林里早已聚了不少村里孩子,挎着各色竹筐背篓在林木间穿梭。   有猫腰捡松果的,有拿着竹耙搂松针的,还有灵猴般攀在树上折枯枝的。   林间人声杂着松涛,虽喧闹却自有一套规矩。   看到沈晚带着两人来,林中小孩,顿时停下手里的活计,七嘴八舌地宣告着自己的领地。   “先来后到,这棵马尾松到枫香树的地方是我的!”   “这边是我的……”   “这里也有人了。”   “那边是牛娃的,他到坡上搂松毛去了。”   周万圆看到有个孩子正站在用细树枝绑在两棵松树之间做的标记中间,一副守护地盘的架势。   她跟着沈晚穿过堆满松枝的草筐,听着沈晚一路应着“晓得了”。   最终在一处无人区域停下。   “就这儿吧。”   沈晚卸下背篓,冲周万圆姐弟摆手,“你们也放下,现在该咱们划地盘了。”   周万圆好奇地问:“划地盘?我和毛崽可是一队的,能来你们二队的树林捡柴吗?”   周万圆想到之前他们去逮黄鳝,他们都只敢在一队的田埂上翻找,没敢去二队的地界。   现在大家对生产队的财产都很看重,万一捡了柴却带不回去就麻烦了。   沈晚噗嗤笑出声,用树枝在地上划了道线:“不是队里的地盘,咱们村里孩子弄点引火柴,不管是一队的树林还是二队的树林都没人会讲的,又不是砍干柴去卖,这是咱们孩子自己划分的。”   她指了指四周,“大家干活都喜欢划地盘,一人一块,免得眼红争抢。”   原来如此。   沈晚随手折了两根枯黄的杂草,灵巧地在树干上系了个结:“你们也圈块地方吧,不能太大,两三米的宽就够了,要是圈太大了,别人可不认账的。”   周万圆和毛崽有样学样,撅着屁股踮起脚,认真给马尾松系上自己的标记。   毛崽仰起被热气蒸得通红的小脸,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沈晚姐姐,那这片地就归我啦?”   “想得美!”沈晚笑着用竹耙轻点他后背,“等咱们拾完柴火走了,这记号就作废啦。”   毛崽眼睛倏地亮了,踮起脚指着山坡对面那群早到的人。   那些人正在松树林里忙碌着,耙子刮过地面的声音隐约可闻:“等他们走了,咱们是不是就能占他们的好位置?”   “你个机灵鬼!按理说是这样的,不过等他们走了,咱们也差不多搂好柴了,也不稀罕他们的地盘了。”   “行了,从这棵松树到那块大石头,都是咱们的阵地。”她利落地将背篓甩到树下,“先把家伙什搁这儿,咱们从坡上往下耙松树毛,待会儿直接装筐省力气。”   “好。”   三个人举着竹耙往坡上爬。   树林里除了一条被踩出来的主路,其他地方都得自己开路。   他们得一手扯着矮树的枝干借力,一手还要小心握着竹耙,脚下更要留神,松针铺满的山坡滑得很,要是一不小心就会滑到底下去。 第220章 五倍子   松树林或许常有人来搂柴火,松树球早被人捡光了。   树下的松毛也并不厚实,周万圆几人用竹耙从坡上往下搂,也只聚起一小堆,勉强能装半背篓。   和沈晚预想的差的有点多啊。   沈晚仰头打量着树上的枯枝,他们占领的这片区域松毛是不多,枯树枝倒有不少。   她将竹耙一丢,扭头与周万圆商量道:“同桌,咱们三人地界的松果都归你,仔细捡捡应该能凑一背篓,反正你不会爬树,这树上头的枯枝就都归我了。”   周万圆环视四周,虽然树下的松果稀稀落落,但三人划分的区域足够大,凑满一背篓倒也不难。   她又望了望高处的枯枝,担忧地问:“同桌,你没带柴刀,怎么弄下树枝啊?”   沈晚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三两下就攀上了树杆,笑声清脆:“嘿嘿嘿,没刀有没刀的法子,你看好了!”   她爬到枯枝处,先用手将能折断的枝条掰断扔下,遇到粗壮的便抱住主干,用一只脚奋力跺踩。   周万圆在树下仰着头看得心惊肉跳,每次见树枝剧烈晃动,都忍不住伸出手去,生怕沈晚踩空掉下来。   “咔嚓”一声,枯枝终于应声而断。   沈晚蹲下身用手拧断残余的连接处,将枯枝抛了下来。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让周万圆和毛崽看得目瞪口呆。   帅得他们一脸。   沈晚站在松树虬结的枝干上,对树下正仰头望着她的周万圆和毛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瞧见没?搂柴是我们从小就干到大的活,都有经验着呢,专挑这种一踩就断的枯枝,不是瞎胡闹的,你快别操心我啦,赶紧捡松树球去吧。”   周万圆冲她竖了竖大拇指。   “那你自己当心点。”   周万圆见沈晚确实一副驾轻就熟的模样,便也不再看她,将背后的背篓扶正,拉着毛崽捡松树球去了。   毛崽一步三回头地望向沈晚的方向,突然拽住周万圆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二姐,我也会爬树!我也要像沈晚姐姐那样,上树给你折枯树枝。”   周万圆当即摇头。   沈晚那利落的身手,一看就是常年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的。   毛崽这个小卡拉米的,连爬树都是来乡下后才现学的,她哪敢让他上树。   “不行,你年纪小力气不够,上去了也折不断树枝,毛崽乖,乖乖帮二姐捡松树球好不好?”   “好吧......”毛崽噘着嘴,又不死心地回头望了一眼。   恰看见沈晚利落地踩断一根枯枝,树枝"咔嚓"一声落下。   小家伙叹了一口气闷闷不乐地拎起自己的小背篓,低头开始搜寻散落的松树球。   这些深褐色的松果藏在落叶间,东一个西一个看似不多,不一会儿却也装满了背篓。   “毛崽,好了,不捡了背篓满啦。”周万圆隔着几棵松树朝弟弟喊道。   “二姐等一下,我的背篓还差一点。”毛崽背着他的小背篓,撅着屁股将一个松果塞进去。   周万圆闻言也不再催促他。   弯腰将沉甸甸的松果往背篓底层压实,又把方才搂的松毛堆在上头,用麻绳捆扎固定在背篓上。   背篓四周还插着一圈树枝,防止待会背松毛沿途滑落。   旁边的沈晚正用膝盖抵着背篓捆扎柴火。   她的安排正好相反,松毛垫在背篓底下,上头横架着刚折的枯枝,像给背篓盖了个平顶。   周万圆拍掉手上的树胶,见毛崽还在专注地捡拾,便转头问沈晚:“同桌,现在下山吗?”   沈晚用力勒紧麻绳,抬头望了眼透过树隙的阳光。   “这么早,回去干啥,待会我带你去翻螃蟹去。”   她神秘兮兮地拍拍裤兜,“我跟你说,这林子旁边有条小溪,石头底下老多螃蟹了,我连辣椒粉和盐巴都带了呢,还从家里顺了根火柴,待会我们翻到就直接烧了吃。”   听到翻螃蟹,还在户外野餐,周万圆顿时眼睛发亮,朝毛崽招手:“毛崽快来,先别捡了,我们去翻螃蟹!”   话音刚落,邻近搂柴火的孩子堆里忽然喧腾起来。   周万圆和沈晚对视一眼。   “我去瞧瞧动静,你把毛崽喊过来。”沈晚捋了捋垂在耳边的碎发,抬脚走过去。   周万圆应声点头,站在原地等弟弟。   不过片刻,就见毛崽背着小背篓一颠一颠地跑来。   两人牵着手穿过半人高的灌木丛。   就见到原本热闹的地方,除了几个装满柴的背篓,就只有沈晚和那个牛娃的小孩。   周万圆问:“他们人呢。”   沈晚指了指那边咧着嘴笑的牛娃:“他刚刚打了不少五倍子回来,大家这会都跑去找五倍了呢?”   “五倍子是啥?”周万圆和毛崽异口同声地问。   五倍子是啥?   沈晚突然挺直腰板,装模作样学着他阿公的模样,战术性轻咳一声:“五倍子味酸、涩,性寒……嗯……归肺、大肠、肾经。”   她掰着手指计数,“能敛肺降火,涩肠止泻……还有敛汗,止血……”   当她磕磕绊绊背到“收湿敛疮”时,三个孩子早已笑作一团。   牛娃捶着腿大笑:“背不出就别硬背啦!这下我们是彻底知道你是吃不了你阿公的那碗饭了。”   沈晚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反正五倍子是一味药材,这还是我当年启蒙背的第一个药材呢,记得可清楚了,对了同桌,我哥给你开的那方子里头,好像就有五倍子。”   牛娃揶揄道:“你该不会是因为五倍子收购价三毛五一斤,才记得这么牢吧?”   沈晚冲他竖起大拇指:“可不!前些年还能卖到四毛呢,那会儿每回卖了钱,我都要去陈记喝碗四果汤,再加个茶叶蛋。”   牛娃捏着个淡红色的菱角状果实,喜得见牙不见眼:“嘿嘿嘿,等下个圩日,我也能上陈记喝四果汤啦。”   周万圆好奇地打量着他手里那红褐色的物件:“这就是五倍子?是果子么?”   牛娃将手里的红色的五倍子递给周万圆道:“算不得果子,里头藏着虫瘿呢。仔细些啊,轻拿轻放,要是捏破了让虫瘿跑了,收购站可是要压价的。”   周万圆端详着手中这个覆着细绒、形状奇异又轻巧的物件,见外表完好无损,不禁追问:“虫瘿?怎么进去的?”   见毛崽也踮着脚好奇地扯她衣角,周万圆便蹲下身,将五倍子托到他眼前。   牛娃挠挠头道:“长的吧,我也不知道。反正公社药铺收这个,为的就是里头的虫。”   沈晚这时又跳过来,蹲在周万圆身边,用手指点着她手里的五倍子。   “哈,不懂了吧?五倍子不是果子是瘤子,我阿公说,是盐肤木叶子被蚜虫咬了之后憋出来的怪东西。这里头的虫瘿就是角倍蚜在树叶上刺伤产卵后,叶片受刺激育出来的。”   “你看……”说着沈晚瞥了牛娃一眼 ,作势要用力捏手里的五倍子。   吓得牛娃,哇哇大叫:“诶诶,你别给我捏爆了,我这里有个刚摘了不小心破的,你玩这个。”   说着忙将一根带着五倍子的枝条塞给沈晚,小心翼翼地将她手里完好的那个收了回去。   沈晚笑嘻嘻地接过枝条:“我和你开玩笑呢,担心啥。”   她把枝条举到周万圆眼前:“你看,这结瘤子的地方原本该是叶子呢。”   周万圆仔细看去。   见一根叶柄上整齐地长着多对小叶片,中间却突兀地冒出一个瘤子,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按理说果实不该长在叶柄这个位置。   沈晚憋着坏笑,将那个破口的五倍子轻轻掰开,示意周万圆和毛崽凑近看。   周万圆和毛崽好奇地探过头去,只见……   “啊——”   姐弟俩被里面密密麻麻蠕动的蚜虫吓得连退好几步,毛崽险些被地上的树根绊倒。   “哈哈哈哈哈。”   沈晚和牛娃见到他们的反应,笑得前仰后合,林间的麻雀都被惊得扑棱飞起。   周万圆颤着手指向沈晚手中的五倍子:“你说你早上给我带的那药里……就加了这东西?”   看到沈晚重重点头,周万圆扭头干呕了几下,再抬头看见沈晚狡黠的笑容,立即追着她要算账。   两个姑娘在林间嬉笑追逐,最后还是周万圆追上沈晚,轻轻给了她一个脑蹦儿才作罢。   沈晚将掰开的五倍子还给牛娃,对周万圆道:“行了,咱们该走了。”   周万圆指了指他们刚刚的搂的柴问:“柴不管?”   沈晚摆摆手:“不妨事,这引火柴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而且背篓上都刻着各家的标记,这林子向来只有咱们一队二队的人来捡柴,没人会拿的,就先搁这儿吧。”   毛崽紧紧抓着自己小背篓的肩带,大声道:“我的背篓要带走。”   他的背篓可是家公特意按照他的个子给他编好的,他还没背过瘾呢,他舍不得放下。   “那你自己背着,”周万圆叮嘱道,“待会儿要是嫌重,二姐可不帮你背啊。”   “我自己能背。”毛崽挺起胸膛,将小背篓往上颠了颠。   看着几人要走,连柴也不背。   牛娃急忙喊住他们:“你们上哪儿去?五倍子早没啦,都叫我摘干净了。”   村里盐肤木树统共就那么几处,近处的早被他摘了个遍。   刚刚他也没带背篓去,实在拿不动了,专拣大的摘,小的还留在枝头上。   可刚刚那些搂柴火的孩子瞧见他摘回这么多五倍子,一窝蜂全涌去了,这会儿怕是连指甲盖大的都剩不下。   沈晚没好气地斜他一眼:“有你几个在,五倍子还能轮到我们?我们是去溪沟里翻螃蟹。”   一听翻螃蟹,牛娃眼睛顿时亮了。他在山上跑了大半晌,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带我一个!”他急忙拍着裤袋,“我翻螃蟹老厉害了,我还带着火柴呢!”   沈晚扬了扬下巴算是应允。   牛娃赶紧背起竹篓跟上。   如果是寻常柴火,搁在山里肯定是没人会拿。   可这里头装着五倍子就两说了,收购站里这玩意儿价钱可不低,还是随身带着稳妥。   ……   沈晚领着几人在林间穿梭,枝条不时勾住他们的衣角。   七拐八弯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两座青山的褶皱处藏着一条玉带似的小溪。   正值枯水期,溪水只勉强覆过河床上的卵石,阳光在撒在溪水上折射出细碎的银光。   “到了。”   说着,沈晚和牛娃熟练地甩掉草鞋,裤腿一挽就踩进溪水,动作麻利,一看就没少这么干。   周万圆和毛崽有样学样,只是城里孩子到底生疏,毛崽踩着鹅卵石踉跄了一下。   “哇,二姐这水好冰,好凉快。”毛崽的脚丫刚触水就惊叫着缩回,又试探着慢慢踩下去。   沈晚正弯腰翻找石块,头也不抬:“上游有个溶洞,里头的水比这还要冰十倍呢。”   话音刚落突然提高声调:“同桌快来!逮着个大家伙!”   周万圆拉着毛崽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溪水溅湿了裤腿。   只见被掀开的石板下,有个灰褐色的影子正慌张地将自己卷缩在泥里,吐着泡泡。   “好家伙!”周万圆惊叹,“要不是这小玩意在吐着泡泡,我都看不见它。”   石蟹的颜色和打湿的石头一样,猛的一看,还真看不见。   沈晚利落地扣住蟹壳拎起来,那小东西张牙舞爪地挥着钳子。   “这是它的保护色呗。”   周万圆低头瞅见沈晚指间捏着的两只拇指盖大小的螃蟹,不由得失笑:“这么小的蟹能有什么吃头?怕是塞牙缝都不够。”   沈晚却把手腕一翻,露出正在张牙舞爪的石蟹:“这你就不懂了,这种小河蟹壳软肉嫩,连壳嚼着都香。”   她说着故意让蟹钳夹住自己的拇指皮肤,“你瞧,被夹一下就跟挠痒痒似的……”   话还没说完。   沈晚突然轻呼一声:“哎哟!好疼!该死的,居然敢夹我。”   沈晚龇牙咧嘴地将螃蟹扯下来,动作利落地掰开蟹壳,掏出内脏,随手将蟹身掰成四瓣,把最大的钳子肉递到周万圆面前。   豪迈道:“给,同桌吃!”   周万圆盯着突然递到眼前的蟹肉,一时怔住:“……?”   搞啥呢? 第221章 吸血的虫?   石蟹虽肉少,壳却薄脆,透着清甜的鲜味。   即便是生吃,也尝不出多少腥气,反倒带着淡淡的回甘。   周万圆心想,这要是做成生腌,滋味应该很不错。   四人分食了一只小蟹,其中三人都表示更想吃烧熟的螃蟹。   沈晚也只得惋惜地放弃生腌念头,随了大流。   四人从小溪的中游一路翻捡到下游。   溪石底下藏着无尽的惊喜,几乎每翻开一块,都有惊慌失措的石蟹横窜出来。   这些螃蟹个头都不大,最大的还没毛崽的拳头大,最小的只有他拇指大小。   大家都专挑着个大的下手。   收获颇丰,每人手里都提溜着两三串沉甸甸的“战利品”。   大家没带装螃蟹的器皿,毛崽又宝贝他那新得的背篓,舍不得拿出来装这些湿漉漉的家伙。   没办法,每逮到一只,便就着溪水开膛破肚,清理干净,再用一根剥光了叶子的柔韧柳枝串起来。   这样处理倒是一举两得,既省了事后清理的麻烦,待会儿生起火来,只需找张大叶子裹了,用稀泥巴糊着丢进火里煨熟便是。   周万圆又从一块卵石下摸出一只肥蟹,手法娴熟地掀开蟹壳,剔除腮囊,串在渐满的柳枝上   柳枝恰好串满了最后一点空隙,两串都满满当当。   她满意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收获,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抬眼朝毛崽的方向望去,见他也串得差不多了。   目光不经意地越过毛崽的肩头,落向更远处。   那是小溪的下游了。   水边的草叶明显比中游更为茂盛葱郁,溪水也看上去深邃不少,不再像中游那般清浅见底。   中游的溪水仅能勉强漫过河床上的卵石,而下游的水面不仅拓宽,还能看见几块大石头在水中孤零零地突起,周围的水色泛着幽深的绿,一看便知水深不可测。   周万圆刚准备收回视线,然后就看到一片熟悉东西,只不过物事与记忆中的模样略有出入,她忍不住向前踱了几步,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同桌,够数了!”沈晚晃着三串螃蟹喊道,“再往下的水可就深了,淤泥也厚,咱们往回走吧。”   周万圆闻声扭头应了一句,目光却仍在下游流连。   牛娃也甩着两串多的螃蟹直起腰,顺着周万圆的视线望过去,以为她想下去。   “底下没螃蟹,倒是鱼有不少,不过底下淤泥多,不好捞,还不如咱村东头河滩好下手。”   周万圆问:“那是什么?”   牛娃目光顺着周万圆的手指看过去,打量那片过于茂盛的植被:“哦,那是观音刺。”   “观音刺?”周万圆佯装眯眼辨认,暗中却将意识潜入系统。   快速在搜索了查了一下观音刺。   界面上上迅速弹出满屏仙人掌的图片。   原来现在人管这个叫观音刺。   周万圆故作不经意地转头:“上头怎么蒙着层灰斑?好像和我以前见到的观音刺不太一样?”   沈晚正在岸边搓洗手,闻言抬头:“那是因为观音刺上生了虫。这东西晦气得很,是当年村里地主从外洋弄回来的洋货。才种上第二年就长了满枝的虫子,那虫子竟还会吸人血呢。”   牛娃郑重地点头,不自觉地摸了摸胳膊:“可不!我小时候不懂事去那儿玩,身上沾了好些红点点。回家后就发现浑身渗血珠,偏又找不着伤口。还连着淌了两回鼻血,沾上这东西真要不得!当时我都还以为我要死了呢。”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我阿婆说,这是当年被地主欺压的百姓怨气化成的。专吸地主家的气运。幸亏我家是贫农,和苦主们是一边的,它们才没真要我的命。那出血就是警告我别再往那儿去。”   听到这,沈晚深以为然的点头:“我妈也这么说呢。她说地主本来好好的,自打种了这玩意,第二年就被打倒了。我妈从来不让我靠近那儿,说沾上了虽不致死,却要倒大霉的。。”   两人越说越起劲,毛崽吓得紧紧抱住周万圆的胳膊,明明害怕忍不住咬自己的下唇,却还是竖着耳朵听得入神。   眼见沈晚和牛娃越说越离奇,甚至开始将期末考没考好都归咎于它,周万圆无奈扶额。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这根本不是什么怨气化身,也不会招来厄运,不过是种叫做胭脂虫的小虫子罢了。   她打断两人越说越偏的对话,问道:“这玩意,什么时候最多啊。”   沈晚和牛娃对视一眼。   “秋收之后吧。”   牛娃先开口,“我阿婆说,秋收后粮食被地主收走了,好多人种了一年的地却什么也没落下,怨气大着呢,所以那时候最多。”   “才不是呢!”沈晚立即反驳。   “我妈说开春最多。因为粮食被收走后,好多人家里的存粮撑不到开春。等雪一化,地里的怨气就冒出来了,变成吸人血的虫子,所以开春最多。”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周万圆连忙将两串螃蟹插到两人中间:“还烧不烧螃蟹吃了?”   沈晚和牛娃立刻停下争吵,异口同声道:“吃!”   几人赶忙提起各自的收获上岸。   周万圆又回头望了一眼仙人掌丛生的地方。   哈,胭脂虫啊,这可是好东西。只不过现在还不到收获的时候,倒是不急。   周万圆心里美滋滋地想着,跟上几人上了岸,穿回自己的草鞋。   沈晚安排起来:“牛娃,你挖个坑,再去捡几块石头垒个灶。同桌,还有毛崽,和我一起去捡点柴火。”   “好。”   几人应了一声,将用柳条串好的螃蟹放进毛崽的背篓里,便分头忙开了。   沈晚弯腰拾着枯枝,抹了把额头的汗珠,碎发黏在晒得通红的颊边:“今天这日头毒得慌,晒得人头发晕。”   周万圆撑着膝盖直起身,汗湿的布衫紧贴着脊背:“入伏的天就是这样,闷得喘不过气,浑身都沉甸甸的。”   毛崽举着根木柴蹦跳过来:“我咋不觉得沉?就是渴得厉害。”   “你个小娃知道啥?”周万圆笑着用柴枝轻点他脚边,“晒脱皮了还当挠痒痒呢。”   几人一边闲聊一边捡柴。 第222章 起风了   忽然听见沈晚倒抽凉气:“坏了,同桌。”   周万圆连忙抬起头看向沈晚:“咋啦?”   沈晚从打湿的裤兜里掏出一盒糊烂的火柴。   牛皮纸匣子都泡散了,磷面模糊成灰白的浆。   “刚才摸螃蟹摔水洼里了……火柴全湿了,这可怎么办。”   沈晚着急地说,“同桌你先捡着柴,我去问问牛娃,他之前好像说过也带了火柴。”   不等周万圆回应,沈晚就急匆匆跑远了。   周万圆想起牛娃刚才也是满身泥泞的模样,他带的火柴也不一定能保住。   溪里的卵石特别滑,他们每个人都不止摔了一跤……   刚这么想着,远处就传来沈晚失望的哀叫声。   好了,不用多问,牛娃的火柴肯定也废了。   没火柴可不行,他们的野餐岂不是要生吃螃蟹,想起刚刚同桌给她吃生螃蟹,周万圆打了个干呕。   她是是土狗,她吃不得生肉,只能吃熟的。   周万圆抬头看了一眼专心捡柴的毛崽,悄悄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捡柴,意识进入系统商城。   刚进入,感觉今天的系统商城有点异样。   她抬眼看,右上角的天气预报显示原本的"晴"字突然变成了"多云"。   周万圆轻轻点了一下,它又跳回"晴";   再打开天气界面,却见它变成"多云",不出两秒又跳成"暴雨",接着又变回"晴"。   周万圆:……   免费看的玩意,果然有点颠颠的。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天气预报跳得像蹦迪,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一股莫名的心慌悄然蔓延。   她点击充值vip。   【——是否花费3毛钱,成为VIP用户(注:成为VIP可查看往后三天的实时天气预报哦!)】   周万圆确认充值。   VIP通道打开,她急忙查看天气实时预报的图。   确实很实时,但也太实时,太详细了吧!!!   11点23分,会起风;   12点12分晴转多云;   12点22分多云转晴;   再过15分钟会起2级风   ……   周万圆一直翻到最底部——   13:13分:下小雨;   13:23分:小雨转暴雨。   周万圆瞪大眼睛,瞥了一眼系统时间:十一点二十分。   她赶忙退出系统,起身仰头望天。   太阳依旧明晃晃地挂着,丝毫没有要下雨的迹象。树林里的知了叫得正欢,也不像马上要起风的样子。   感受到二姐的大动作,毛崽扭头看她站在原地久久望天,便举着两根柴火踱步过来,学着她的样子仰头看天。   沈晚哭丧着脸回来时,就见两姐弟一动不动仰头望天的古怪模样。   她下意识地跟着望向天空,烈日依旧灼目,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晚眯着眼睛用手搭了个凉棚,扭头不禁问道:“同桌,你们看啥呢?”   她歪头碰了碰周万圆的肩膀,却见对方毫无反应,只得带着哭腔继续哀嚎。   “同桌,咱烧螃蟹吃不成了,牛娃的火柴盒淹了水,我的也潮得擦不出火...要不然我们吃生的吧……”   没等沈晚说完,周万圆竖起食指抵在唇间:“嘘,别吵。”   “啊?”沈晚猝然收声,茫然地眨着眼睛。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乖乖挨着周万圆站定,学着仰起脑袋看天。   牛娃见几人半天不回来也没动静,提着毛崽的背篓跑着过来,就见三人同步的仰望着天空的姿势,刚张开嘴要喊。   周万圆没等他开口,竖起食指:“嘘,别吵。”   沈晚和毛崽有样学样,也竖起食指:“嘘,别吵。”   牛娃张着的嘴僵在原地:“......”   两分钟过后:   一阵微风拂过几人的发梢,带着潮湿气息轻轻掀起衣角。   周万圆闭合双眼感受着风。   系统时间刚好跳到:   11:23   真的起风了。   "哇!有风!好凉快呀!"毛崽欢快地转过身,撩起汗湿的褂子,让风直接吹在沾满汗水的脊背上。   沈晚也惬意地眯起眼睛。   这阵风持续得意外长久,她偏头看向周万圆:“同桌,原来你在等风啊?你怎么知道会起风?”   周万圆睁开眼,目光与沈晚相遇:“或许我比较聪明吧。”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不仅知道风,我还知道待会会下雨,所以咱们赶快回晒谷场收玉米吧。”   风停了。   沈晚整理着被风吹乱的辫子,望了望明晃晃的日头,冲周万圆扮了个鬼脸:“少来,那我比你更聪明,我说今天、明天,在玉米收完之前都不会下雨!”   她说着笑嘻嘻地歪头等周万圆反驳,却见对方面色凝重,眼神里带着罕见的严肃。   沈晚的笑容渐渐消失:“怎……怎么了?”   周万圆知道她现在说的很难让人相信,要不是刚刚亲身验证,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想到晒谷场上堆成小山的玉米和辣椒,那是生产队社员未来一年的口粮和集体副业的收成。   好多人家指望这个送家里孩子上学、娶亲、建房、过年……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这些粮食被暴雨糟蹋。   周万圆扶着沈晚的肩膀,神色郑重:“同桌,你信我,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之间肯定会下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没下雨,你因为收玉米被队长批评,我赔你一碗陈记四果汤。但要是你听了我的话,玉米没淋雨反而被队长表扬了……”   少女眼睛一弯,露出狡黠的笑,“那你可得请我喝四果汤。”   或许是周万圆眼底的笃定太过真切,又或许是四果汤的诱惑实在动人,又或许被刚刚的风吹坏了脑子。   沈晚鬼使神差的信了周万圆的话,点头道:“好,我们现在背上柴就回去。”   “欸,不是,等、等等!”牛娃看着沈晚真要被周万圆三言两语说动,急得直跺脚,“你们就这么草率的决定回去收玉米?万一没下雨,队长怪罪下来怎么办?”   但没人理他,他没办法也只能跟在几人身后跑。   周万圆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扭头笑道:“要不要也打个赌?一碗四果汤,条件是你得帮忙收玉米,要是被骂了我赔你,要是受表扬了你请我。”   牛娃被这赌约勾得心痒,一咬牙:“赌!”   反正周万圆说的中午一点半前会下雨,要是没下雨,他再把玉米搬出去晒就是了。   横竖最坏不过白费力气挨顿骂,他天天被他爹骂早习惯了。   万一赢了还能白得碗甜水,这买卖怎么想都不亏。   …… 第223章 大雨将至   “跑这么急做什么?”   沈晚背着满篓柴火跑得气喘吁吁,草绳扎的辫梢都散开了。   见差点撞到人,她慌忙刹住脚步,撑着膝盖直喘气:“哥...是你啊...可累死我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姐让我来找你。”沈昭皱着眉抽出帕子扔给她。   “都快到饭点了,捡个柴火能捡到十二点?又跑哪儿野去了?”   见妹妹汗珠顺着下巴颏直往下滴,他嘴上训着,手却已经接过装满柴火的背篓。   肩头重量一轻,沈晚总算喘匀了气,将帕子揉成一团胡乱擦着脸上的汗。   见堂哥拎起背篓就要往家走,她急忙拽住他的袖口:“哥,要下雨了,咱去晒谷场收玉米吧。”   沈昭抬头望了望天,炙白的日头烤得竹叶子都打了卷,连丝风纹都没有。   他伸手弹了下妹妹脑门:“这么大太阳,你是饿糊涂了说傻话?这天气能下雨?”   沈晚一时语塞,但想到晒谷场成堆的玉米,光靠自己肯定来不及收完。   再说要是浪费时间挨个说服别人,怕是没人会信她这个半大丫头的话。   可哥哥在村里说话向来有分量,要是他开口,乡亲们多少会听进去几句。   想着,她更打定主意要把哥哥拉去收玉米。   她学着周万圆的腔调:“哥,要是没下雨,我同桌赔我的那碗陈记四果汤就归你,我再给你加一个光饼。要是下雨了,你得赔我一碗四果汤,去不去?”   听到"同桌"二字,沈昭忽然收住脚步,转身盯着她:“你同桌说会下雨?”   “昂,”见堂哥停住脚步,沈晚趁机加重话的可信度,“我同桌可神了,刚才算到说要起风,我们站在那儿一会儿,果然就刮风了,怎么样,敢不敢赌?”   听妹妹这么一说,沈昭不由抬头望了望天。   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实在不像要下雨的样子。   不过如果是她说的话倒是可以信一信。   他背着柴抬脚换了个方向,对着沈晚嘱咐道:“回去叫上大姐一起来收玉米。就说是我说的,要下雨,饭菜晚点再做。”   听到堂哥的话,又见他往晒谷场去,沈晚惊喜地睁大眼睛:“你咋又信会下雨了?还主动让我大姐来?我准备劝你的话都没说完呢。”   沈昭扭头:“因为我想吃四果汤。不管下没下雨,你都得请我吃陈记四果汤,还有光饼。”   沈晚尖叫:“凭啥啊!要是真下雨了,你收玉米也是给生产队做事,救了全队的口粮,大家都会记你的好,队长还要表扬你呢!我凭啥还要赔你四果汤?不该是你请我吗?”   沈昭边往前走边回头,嘴角微勾:“因为是你忽悠我去收玉米的。”   见沈晚还愣着,他扬声道,“还不快回去喊大姐?”   沈晚连忙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麻花辫一甩:“晓得啦晓得啦!”   说完咧着嘴转身往家跑。   嘿嘿,她确实是忽悠堂哥的,她才不要请他吃四果汤呢,不管下不下雨。   ……   周万圆几人与沈晚分开后,便急匆匆往生产队晒谷场赶。   去晒谷场得先经过家公家。   周万圆扭头对牛娃道:“我进去放柴火,你先去晒谷场吧。”   “啊?好吧。”   牛娃踌躇着应了声,眼见周万圆姐弟俩闪进院里,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他独自在土路上踱步,不时抬头望天,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哪有一丝要下雨的征兆?   越想越后悔刚才冲动答应收玉米,心里直打鼓。   周万圆刚进院子就瞧见西灶房顶飘着炊烟,原本打算扔下柴火就走,但是想到什么,她将背上的柴丢在屋檐下,转身就往灶房去。   毛崽累得瘫坐在屋檐阴凉处,看二姐放下柴火就往灶房冲,索性四仰八叉躺倒在青石板上,他实在累得跑不动了。   “怎么跑得满头汗?”   周万好正切着菜呢,一抬头看见妹妹气喘吁吁地站在灶房门口,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透了。   周万圆扶着门框匀了口气,“姐,你咋在家?”   她大姐今天不应该在晒谷场上工吗?   周万好垂着头切着南瓜道:“剥玉米又不是守谷子,离不得人。中午能歇个把钟头,我赶着把晚饭做了,你待会儿给家公和大舅他们送去,吃完我还得赶回去继续上工呢。”   “姐,先别忙做饭了!”周万圆急得去拉姐姐的衣角,“要下雨了,咱们得先去晒谷场把玉米收了。”   “啊?”   周万好诧异地转过头,透过灶房那扇小窗望了望天:“你听谁说的要下雨?昨天朝华家公还念叨呢,说这几日都是响晴天,正好晒秋粮。”   朝华家公是生产队里的择日先生。   村里谁家要婚丧嫁娶、起屋动土,都得请他掐个黄道吉日。   他老人家不仅会看风水、测八字,还能凭着祖传的《农时杂占》预判天气。   这些年下来,十回里倒有八九回能说准。   正是因为他前日掐算过,说近期都是晴好天气,队长才放心安排社员们集中采收玉米和辣椒。   听到大姐这样说,周万圆急得手心冒汗。   系统天气预报的事没法说出口。   比起德高望重的朝华家公,大姐怎么可能相信她的话?   额头的汗水混着紫药水淌下来,在衣领上洇出淡紫色的痕迹。   她索性放弃解释,拽着周万好的衣袖就往门外走:“真的来不及了!大姐,咱快点走吧。”   周万好被拽得踉跄,也不恼,只当妹妹又在闹腾。   她温声笑着挣脱手,指腹蹭过妹妹脸颊时沾了点紫药水:“姐得赶紧做饭,家公在里里忙了一上午,就等着吃口热乎的呢,等姐忙完再陪你玩。”   周万圆急得团团转,看了一眼系统的时间已经11点55分了,她道:“大姐是真的,你不信,过会儿天就会阴下来,待会再收就来不及了,大姐你快去。”   见大姐还是不动,周万圆直接夺过她手里的菜刀。   “大姐快去收玉米,我来做饭。”   菜刀突然被夺,周万好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打量着妹妹紧绷的嘴角,又探头望了望窗外。   她伸手去够菜刀,语气带着几分敷衍,“那你先去收,姐忙完就去帮你,把刀给我。”   周万圆不肯,把菜刀别在身后,身子微微侧开,防止姐姐来抢。   “姐去收,我待会去帮你。”   见妹妹这般倔强,周万好皱起眉头,声音里带着长姐特有的威严:“圆圆!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为什么非得我去?没看见我正忙着准备午饭吗?” 第224章 大雨将至2   周万圆张了张嘴,来这么久大姐还是第一次凶她呢。   周万圆眼眶发红,却还是坚持道:“现在大姐去收玉米,等会儿下雨了,村里社员都会记着大姐的好,队长也会高看大姐一眼。到时候政审调查,大家自然都会帮大姐说好话。”   听到妹妹是为自己着想,周万好神色稍缓,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有点后悔对刚刚妹妹那么凶。   但很快又凝重起来:“要是没下雨呢,大姐要是把玉米收了,到时候队长怪罪下来怎么办?你听谁说的会下雨?”   周万好顿时警觉起来。   眼下正是政审的关键时期,被人算计再正常不过。   万一是有人要陷害他们家,故意蛊惑了妹妹……她在心里细细排查妹妹最近接触的人,以及最近家公和大舅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周万圆看着姐姐凝重的神情,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重要的事。   她有系统提示,有上帝视角知道会下雨,可姐姐并不知道。   光想着让大姐立功,却忘了这举动在姐姐眼里要承担多大的风险。   想到这儿,周万圆默默将菜刀递还给姐姐。   大姐的谨慎在这个时代是对的。   她不再坚持劝她去收玉米了,实在不行,等会儿就把收玉米的功劳全都推到大姐身上便是。   家婆一直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姐妹俩,忽然开口道:“阿好你和圆圆去把玉米收了吧。”   周万好接过菜刀,转头看向家婆:“家婆,你怎么也由着圆圆胡闹?”   家婆摇摇头,用手撑着后腰慢慢直起身子:“今天我这腰一直隐隐酸胀,可又不像往常下雨前疼得那么厉害。看着天色这么好,就没往下雨那儿想,还以为医生开的药贴不起作用了。”   她说着揉了揉腰眼,“听圆圆这么一说,再想想这越来越明显的酸疼……怕是真的要下雨了。”   周万好和周万圆连忙围过去扶住老人:“家婆你怎么样?”   “怎么早上疼的时候不说呢?”   家婆摆摆手道:“老毛病了,天气作祟,公社卫生所的医生都没法子,说出来平白让你们担心。”   她推了推两个孙女,“快去晒谷场把玉米收了吧,这一年的收成啊,好不容易从地里长出来又收回来了,可不能糟蹋了。”   周万好仍有些犹豫:“那饭……”   “你家公和大舅饿一会儿不打紧。待会你们去晒谷场,若是被人瞧见了,就说是我老婆子腰酸得厉害,觉着要下暴雨,硬逼着你们去收的,要是没人看见便算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妹妹说得在理,咱现在是关键时候,在村里得要个好名声。”   周万圆和周万好听得明白,家婆这是要把所有风险都揽到自己身上。   若是没下雨,旁人要怪罪也只会怪家婆这个长辈性格古怪逼迫小辈行事。   俩姐妹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紧:“家婆……”   “快去吧。”家婆不容分说地挥挥手,“有什么事回来再说,毛崽就别带去了,让他上树把龙眼都摘下来,省得待会儿下雨打落在地上烂了,平白糟蹋好东西。”   姐妹俩点点头,转身就往晒谷场跑去。   跑到半路,竟看见牛娃还在那里踱步。   周万圆快步上前,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咋还在这儿?”   她方才回家和大姐拉扯了那么久,没想到出来还能在半道上遇见牛娃。   牛娃眼神飘忽了一瞬,待看见周万圆居然把她大姐也喊来了,原本动摇的心又坚定起来。   他挺直腰板,正色道:“这个不重要。不是要收玉米吗?咱们快走吧。”   周万圆看出他那点小心思,但也没多说什么。   当务之急是赶去晒谷场收玉米,现在都十二点了。   晒谷场这个点只有和毛崽年纪相仿的孩子们在玉米堆间嬉戏,大人们都还在上工未曾归来。   这倒正好方便了周万圆几人。   周万好安排道:“圆圆,你拿箩筐和麻袋把铺在地上的玉米收起来,牛娃,你跟我去农具间推独轮车来运。”   虽然是收获玉米的第一天,但从地里运回的玉米已经铺满了半个晒谷场。   周万圆望着眼前绿油油还带着苞叶的玉米堆和十几席晾晒的红辣椒,只觉得头疼、肩膀酸、腰肢发软,浑身没一处不难受的。   偏头瞧见正在玩捉迷藏的孩子们,她心念一动。   手指伸进裤兜,闭眼进入系统,用6分钱买了1两麦芽糖。   从兜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糖块,她数了数那边的孩子人数,捡起一块石头小心地将糖敲碎。   倒不是舍不得多买,只是这年头糖是金贵物,即便要分给大家,也得精打细算着来,不能给人冤大头的印象。   她朝那群玩闹的孩子招手。   孩子们眼尖地认出她手中熟悉的油纸包,立刻欢快地跑过来。   “圆圆姨,叫我们干啥呀?”一个扎着两个毽子般冲天辫的小女孩问道,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糖块,看年纪和毛崽大些。   周万圆展开油纸,露出里面碎裂的麦芽糖,顿时引来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   她笑着说道:“帮我收玉米,这些糖就分给你们吃。”   小女孩伸出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睛直勾勾盯着麦芽糖,上回吃还是过年呢。   她指了指脚边正满地爬滚的小男孩:“那...我的这块能分一半给我弟不?”   周万圆低头看去,穿开裆裤的男娃正趴在地上嗦鼻涕,嗦得"哧溜"作响。   她胃里一阵翻涌,急忙偏过头捂住嘴,把干呕声憋了回去。   “糖既给了你,便是你的。”周万圆刻意避开视线,“要给谁自然随你。”   “好,那我帮你收玉米。”   小女孩笑着将弟弟抱到阴凉处,拿起周万圆的箩筐就开始捡玉米。 第225章 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   牛娃和周万好各推着一架独轮车出来时,正瞧见周万圆用麦芽糖收买了五六个小帮手。   牛娃摊开沾满泥垢的手掌:“还有这好东西?给我一块!今早翻了两座山找五倍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周万圆把包过糖的油纸拍在他掌心:“就剩这个了,你凑合舔舔味吧。”   一两麦芽糖本来就不多,敲成碎渣才够分给那些小孩。   见牛娃真伸出舌头舔糖纸,周万好哭笑不得地扶额。   她从裤兜里摸出早晨家婆塞的两块麦芽糖,一块抛给牛娃,另一块利落地剥开塞进周万圆嘴里:“好了,吃完快干活。”   牛娃将糖纸揭开,将橙黄色的糖块含进嘴里,嘹亮地喊了声:“谢谢阿好姐姐。”   有小孩帮忙将散落的玉米捡进箩筐,周万圆等年纪稍大的则推着独轮车往返运输。   在多人的配合下,收获的进度倒是比预想中快上不少。   周万圆和周万好姐妹俩合力将独轮车上的满筐玉米卸下,一前一后抬着走向粮仓中央,两人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刚走出粮仓,天色陡然转暗。   周万好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转头看向妹妹,真让妹妹说中了!   周万圆抬头看天,微微闭眼,系统的时间显示:   12点12分。   ……   北坡   家公和二表哥也在忙着搬运玉米。   他们一人一袋地将新收的玉米运粮队的牛车。   见烈日突然被阴云笼罩,都不由停下动作抬头望天。   二表哥脸上滚落的汗珠都顾不上擦,喃喃自语:“该不会要下雨吧?队长明明说这几天都是晴好天气的......”   虽说他讨厌掰玉米的活儿,更准确说是怕了整个夏收时节。   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劳作,累得回屋躺倒时浑身像散了架。   这个把月他全是靠着计算开学日期撑过来的。   但即便再劳累,他也绝不希望下雨。   阴雨天气潮湿,玉米不易晾干,极易闷坏产生黑芯、霉变。   这样的玉米人畜食用都会中毒,一整年的辛苦便可能付诸东流。   见天气突变,几人都心惊不已,急忙加快速度将粮食往牛车上搬运。   刚装好车,天色却又骤然放晴,太阳甚至比先前更为灼烈了些。   二表哥这才有心情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咧着嘴庆幸道:“我就说嘛,这两天天气好着呢,哪能下雨。”   运粮的汉子把草帽扣回头上,接话道:“可不是,队长都说了这几天都是响晴天。得,我先运粮回去了。”   二表哥追着喊了句:“小心前头那片烂田,水都漫到路面了,过的时候记得扶稳车把式!”   “晓得了!”运粮人头也不回地应着,牛车吱呀呀轧过被晒得松软的土路。   二表哥转身瞧见自家阿公坐在土埂边的油桐树下,叼着没点燃的旱烟,花白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正死死盯着天际。   他三两步走过去,一屁股跌坐在阿公身边,也不管地上有没有虫子,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草窠(kē)里。   扭头抱怨:“欸,今天阿好是咋回事?别家都送饭来了,就咱家的还没见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见阿公仍痴望着天,不理他,二表哥用脚碰碰老人的草鞋:“阿公你看啥呢?”   阿公瞥了眼瘫成烂泥的孙子,浑浊的眼睛又盯回天空,喃喃道:“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披蓑衣,今天这云咋怪怪的……”   二表哥枕着胳膊翘起腿:“哪儿怪了?不就往东飘的吗?”   阿公攥紧烟杆,声音沉了下来:“你懂个屁!这云头在咱顶上转陀螺呢...还挺尸?赶紧滚去掰玉米!”   说着扬起烟袋锅子要敲孙子的腿。   二表哥猛地缩腿,裤脚扬起一片尘土:“哎哟,我要饿死了,真没力气掰了。”   他捂着肚子作痛苦状,“阿公去我那边坡上看看阿好送饭来没吧?”   刚要起身,耳朵就被粗糙的手指钳住。   阿公预判他的预判,布满老茧的指头拧得他龇牙咧嘴:“臭小子,又想偷懒!滚去掰玉米!再耽搁今天可掰不完了!”   老人抬脚照着他屁股就是一下,沾着泥巴的草鞋在粗布裤子上印了个灰印子,“晚两分钟吃饭,饿不死你!”   二表哥揉着发疼的屁股,唉声叹气地背起竹背篓,弯腰钻进玉米地,叶片刮过胳膊留下红痕,他也满不在乎挠挠就算。   阿公将旱烟杆别在后腰,拿起空背篓时又忍不住抬头,眼睛眯成两道缝,额头的皱纹堆叠得更深。   “阿公,你还站着干啥呢?快啊!”   玉米丛里传来二表哥怪声怪气的叫喊,学着他刚才的腔调,“再耽搁今天可掰不完了!”   阿公弯腰捡起个土坷垃,手臂划了个弧线扔过去:“臭小子,你还管起我来了!”   土块飞射而出的刹那,一阵狂风突然卷地而起。   风来得又急又猛,二表哥忘了躲闪,任由碎土打在光脚背上。   他和阿公同时仰头,太阳依旧毒辣,但云团不再打转,正成群结队往西奔涌,速度越来越快,天边已经堆起鱼鳞状的云浪……   二表哥还呆立着,阿公已经扯着嗓子喊起来:“快!别掰苞米了!回村,晒谷场的玉米啊……”   这一声吼惊醒了二表哥,也把大舅妈从玉米地里唤了出来。   她背着竹篓刚要开口,迎面就被狂风灌了满嘴沙土,只得眯起眼睛用手遮挡。   就在这时,坡上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队长一边敲锣一边嘶吼:“全体收工!运粮回村!”   “全体收工!运粮回村!”   ……   锣声铿锵,将地里人都从地里敲了出来。   有经验的老农早也察觉天象异常,纷纷帮着招呼地里的人收粮。   阿公家还算幸运,上午掰的玉米都交给运粮队统一运输了。   但那些想多挣工分的人家此刻吃了亏,他们是自家运粮,一早上攒在地头的玉米堆得像小山似的。   此刻也顾不得是谁家的,反正都是生产队的粮食。   阿公和大舅妈已经小跑着帮人推起独轮车,车轴发出吱呀呀的哀鸣,混在越来越急的风声里。   大舅妈急匆匆朝二表哥招手:“天昊,你脚程快,赶紧去晒谷场,把玉米都收进仓!”   “这就去!”二表哥应声,甩着手就蹿了出去。 第226章 有功就要奖   社员们或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或挑着沉甸甸的担子。   多数人空着肚子干了一上午活,此时早已筋疲力尽,却没人敢停下歇脚。   大家都铆足了劲,誓要在暴雨前把粮食抢回粮仓。   可狂风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乌云越积越厚,沉甸甸地压在天边,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   北坡离村里足有三里多地,队伍里渐渐泛起焦躁的喘息声。   当第一滴雨砸在一位妇人的鼻尖上时,她猛地抬头,带着哭腔喊起来:“落雨了!真的落雨了!天爷啊,晒谷场的玉米可咋办啊!咱这手里的玉米可咋办?”   这一声哀喊像针尖般刺破了众人紧绷的心气。   社员们纷纷停脚望天,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这个点,村里只剩半大孩子和腿脚不便的老人,晒谷场上那成山的玉米怕是凶多吉少……   队长见状抡起铜锣狠狠敲了两下:“嚎什么嚎!就这几星雨点子吓破胆了?有力气嚎不如赶紧迈腿!能抢回一担是一担!”   说着将牛鞭甩得噼啪作响,鞭梢在黄土路上炸开一道烟痕:“都愣着等雨浇头吗?赶紧走!”   社员们被这一喝惊醒,连忙扶稳车把、挑起担子,脚步杂乱地朝着村里奔去。   雨势渐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土路上溅起泥花。   众人心急如焚地往晒谷场奔,早已做好目睹玉米泡在雨水中的心理准备。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异常干净的晒谷场,青石板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唯几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粮仓廊檐下,几个半大孩子正踮着脚接屋檐水,嬉笑声混在雨声中格外清脆。   家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忙拉住系着红头花的女孩:“圆圆,晒场的玉米和辣椒哪去了?”   周万圆眼睛弯成月牙,翘着手指往粮仓里一指。   社员们挑着担子涌进去,待看清里头景象,都怔在原地。   一半红一半绿的铺满了整个粮仓地。   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爆发出混杂着哭笑的喧哗。   男人们扔下扁担,女人们拍着胸口瘫坐在草垛上,有人甚至对着粮垛双手合十。   “这……这是谁干的?”   “玉米和辣椒都收好了?我没看花眼吧?”   “哎呦喂!可吓死我了!谢天谢地!”   “这下可好了,粮食保住了!”   周万圆悄悄和二表哥交换眼神。   二表哥会意,扛起牛车上最后那袋玉米,故意重重扔在粮垛前:“哟,是谁提前把玉米收了啊,可立大功了啊。”   洪亮的嗓音顿时压过满仓喧哗。   周万圆趁机推了把牛娃的后背。   牛娃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说道:“是朝泰阿公家的阿好姐姐,是她察觉今天天气不对,见我们在晒谷场玩,就带着我们一起抢收粮食呢。”   这话引得社员们纷纷赞叹起来。   “这闺女心细!真有集体精神,咱们生产队的娃娃都是好样的!”   “可不嘛!要不是这些孩子,咱们今天大半天的力气可就白费了!”   “哎?阿好那丫头呢?怎么没见着人?”   牛娃忙接话:“刚收完粮食,阿好姐姐就赶回家做饭去了。”   “这丫头真不错,不争功,踏实。”   “是啊,又勤快又有主见。”   “今天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队长来了!队长,今天多亏了阿好,咱们的粮食一点都没糟蹋!”   队长眯着眼瞥了下活蹦乱跳的牛娃。   牛娃一见他爹的眼神,赶紧缩回人群,蹭到周万圆身边,悄悄伸出手。   他可不是白帮忙的,周万圆答应他和文天昊打好配合,把首功推给周万好,就给他五块麦芽糖。   反正他也不稀罕村里人的夸奖,周万圆想要,就让给她呗。   能换五块糖,多划算。   周万圆听见四周都是夸她大姐的声音,嘴角一弯,心情很好地低声对牛娃说:“等会儿人散了,你再来找我。”   也行吧。   牛娃收回手,老实站在周万圆身边,目光投向粮仓中央。   队长大步上前,仔细查看了玉米堆和辣椒堆。他伸手探进粮堆深处,抽出手时掌心干干净净,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多亏了周万好同志有远见!我代表全生产队感谢你!保住了集体的粮食就是大功一件!”   他洪亮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按规矩,有功就要奖,周万好格外记12个满工分,参与抢收的孩子们各记10个工分!”   此话一出,顿时响起一片掌声。   刚刚被周万圆忽悠来收粮的孩子们个个涨红了脸,眼睛里闪着光。   他们的父母站在人群里,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嘴角噙着自豪的笑意。   待众人的兴奋劲稍缓,队长抬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乡亲们别慌!”队长的声音沉稳有力,“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玉米辣椒晚收两天不碍事,只要秆子没倒就坏不了。倒是前些天夏收把田水放干了,眼下这场雨正好犁田!”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安排,“趁着这雨,生产任务调整一下。这两天先赶着下秋秧,雨停了再收玉米。”   “大伙儿先回家吃饭,吃完饭壮劳力都穿上蓑衣下田犁地,下雨天犁田辛苦,算14个工分!其他人都到粮库剥玉米,把玉米串起来挂梁上。粮库地方小,堆着容易焐坏……”   随着队长重新下达了生产任务,社员们心里都有了底。   先前那种无头苍蝇似的慌乱不见了,人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家走。   周万圆和二表哥早在队长说奖励工分后,转身就冒雨跑回家报信去了。   两人还没进院子,就迫不及待地喊起来。   “大姐!”   “阿好!”   “大姐!”   毛崽听到动静,踮脚站在凳子上,从西灶房的小窗探出半个身子:“我在这儿。”   周万圆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屋檐,站在窗外问毛崽:“大姐呢?”   瞥见他手里红彤彤的东西,“你这是啥?”   说着直接抢走塞嘴里:“是我们刚刚翻的石蟹,干煸的好脆,好香,好好吃!”   毛崽委屈地扁扁嘴,他刚才可是跟大姐撒娇半天才得来这一只,就这么被二姐抢走了。   小家伙指着周万圆,控诉道:“二姐坏!” 第227章 捡辣椒   即使收粮的事情都过去了好些天了,但村里的社员们在田埂上遇见周万好姐妹时,仍会热络地招呼。   “阿好带着妹妹来捡辣椒呢?”住在家婆隔壁的张大娘直起腰来,竹编的簸箕里盛着半筐红彤彤的辣椒。   周万好攥紧妹妹的手,闻声转过头来,“是嘞,张大娘,今儿你也被安排来捡辣椒啊?”   “可不嘛,队长原派我去掰玉米的。”张大娘抹了把额头的汗,捶了捶后腰:“我是受不住那个罪,玉米毛毛激得浑身起红疹子,看见就发怵,特地求了队长调来捡辣椒。”   “巧呢!我妹妹也受不住玉米毛毛,对那东西犯煞。”周万好笑着捏捏妹妹的手心,“所以特地讨了这捡辣椒的活儿。”   突然被点到名,周万圆打了一半的哈欠僵在嘴边,忙扯出个笑朝大娘点点头。   然后蔫蔫地跟在姐姐身后,一只手被牵着,另一只手偷偷掩住打哈欠的嘴。   唉,真是困得睁不开眼。   这一个月夏收下来,除了最初在晒谷场那几日,她就没睡过囫囵觉。   天天五点被锣声催起,月上柳梢头才能拖着步子回来。   吃完晚饭还要被大姐按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不到九点别想上床。   可累死她了。   原本她的义务劳动已经结束,只要拿着劳动日记找队长盖完章就能回城。   可队长扣着她的日记本迟迟不盖章,每次都说"今晚看",却始终没有动静。   周万圆看着队长因夏收而消瘦脱皮的脸庞,那副操劳过度的模样,让她不敢再催促。   她这点事,在整個生产队的夏收大事面前,实在微不足道。   没办法,她只能继续留在村里。   况且大姐的义务劳动还没完成,为了和大姐在一起,周万圆也只好被迫自愿留下。   留下就得上工。   村里人多口杂的地方,最见不得闲人。   尤其是之前的那场大雨,还是打乱了村里的夏收节奏。   地里的玉米和辣椒熟透了却来不及采收,眼看着就要烂在地里,抢收工作迫在眉睫。   生产队长更是见不得有人闲着。   现在村里只要能跑能跳的,全都得下地干活。   连毛崽都领到一头牛,每天傍晚牵出去遛两三个小时,都能赚2个工分回来呢。   牛倌的岗位被更小的社员抢了,周万圆只得加入捡辣椒的队伍。   不过她毕竟不是本村社员,义务劳动期也结束了,加上家里老人需要照顾,队长特批她每日只需做半天工。   只要捡满两背篓辣椒,就能提前下工回家料理家务。   红尖椒一根还没拇指长呢,摘满两背篓着实不是轻松活计。   见队长摆出"便宜你了"的架势,周万圆为了在队长面前刷好感,让他快些给她盖章,她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捡辣椒与插秧一般,都是磨人的活计。   得弯腰站着摘,重复同一个动作成千上万次,一天下来,腰杆都僵硬得直不起来,连指尖都泛着酸胀,指甲盖里都渗着隐痛。   眼下正值第一茬采收期,枝头红绿相间。   采摘时需得格外小心,得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断果柄与枝条连接处的“节”,若是图快直接拉扯,便会伤及枝干,误了后续收成。   周万圆弯着腰,手指飞快地在辣椒棵上游走。   一掐一放,动作干净利落,熟透的红椒便轻巧落进腰间悬着的竹兜。   鲜椒娇气,需得轻拿轻放,稍有磕碰便易腐坏。   待竹兜装满,她猛地直起身子,一阵酸麻顿时从腰间窜上脊背,疼得她忍不住龇牙咧嘴。   她一边揉着后腰,一边捧着满兜的辣椒走向田垄尽头的背篓。   辣椒倒入背篓中,却只薄薄地铺了个底。   周万圆叹了口气,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珠,对同样捧着辣椒走来的周万好问道:“大姐,你说今天大舅妈会回来吗?”   周万好问:“咋啦?想大舅妈了?”   周万圆眨了眨眼睛。   大舅妈在家总会偷偷给她塞块红糖,或是煮个荷包蛋开小灶。   “想啊,”她老实承认,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我还想去赶集呢。”   家婆的腰伤这阵子将养得不错,已经能慢慢走动,但重活是决计做不了的。   现在也就是在家煮饭喂鸡,喂猪都得扶着墙慢慢挪步,更别说上山打猪草了。   要是大舅妈今天能从城里回来,家里的事就能交给她。   这样她和大姐就能去赶集了。   想到这儿,周万圆的眼睛亮了起来。   沈晚和牛娃还欠着她两碗四果汤呢。   这次非得让他们兑现不可。   到时候她一碗,大姐一碗。   至于毛崽……嗯……她碗里分他一点儿就够了,小孩子家家的,凉的吃多了闹肚子。   周万圆想着集市上热腾腾的肉包、香喷喷的肉饼,还有撒了香菜沫的羊肉汤,忍不住吸溜口水。   虽说这些日子每天都能吃上个鸡蛋,可到底不是肉。   她现在肚子可没啥油水,馋肉馋得心慌得很啊,她要吃肉。   周万好看着妹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放心吧,不管大舅妈回不回来,明天准让你去集上。”   周万圆擦汗的动作一顿,诧异地望向大姐:“那大姐你不去吗?”   那多出来的四果汤咋办?   大姐摇头,“大舅妈没回来,我就不去了。”   周万圆:“那大姐不去,我也不去了。”   没有大姐同行,赶集的乐趣至少要减半。   她原本盘算着带姐姐和毛崽去改善伙食。   自从来到村里,系统收益大半都攒着,她兜里可是存了不少闲钱呢。 第228章 捡辣椒2   “那可不行。”周万好说着,将围裙兜里的红辣椒悉数倒进妹妹的背篓。   周万圆急忙按住背篓边缘:“大姐,你倒我背篓干啥啊?你倒自己背篓里啊。”   “趁日头还没毒起来,赶忙将你的两背篓摘满了。”   周万好轻轻拍开妹妹的手,残余的辣椒簌簌落进筐底,两兜辣椒正好铺满背篓四分之一,“这样你下午就能歇着了。”   周万圆还要争辩,却被大姐截过话头:“明天去赶集,记得先去公社供销社借《红岩》和上个月的报纸。”   她说着用指节敲了敲背篓边缘,“你现在就差这两个作业了,赶紧借回来做完才是当紧,别拖到最后一天赶,这样玩也玩的不安心。”   “好吧。”周万圆撅撅嘴,想说:作业根本不影响我玩兴。   作业在她心里还没那么高的地位,能左右自己心情,但她不敢反驳。   虽然大姐平日对她百般纵容,可在学业上从来寸步不让。   周万好瞧着妹妹乖巧的模样,原想伸手捏捏她的脸蛋,忽记起自己刚摘完辣椒,指缝里还残留着辣椒素,便转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妹妹的脸颊。   “乖,赶忙摘了,你就回去洗个头,洗个澡。”   周万圆点头,跟着姐姐重新钻进辣椒地。   阳光把辣椒叶晒出刺鼻的清香,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滑进衣领。   不知摘了多久,周万圆觉得指甲都被辣椒汁液浸得发麻时,忽然听见清脆的童声:   “大姐,二姐,我来啦。”   周万圆和周万好同时直起腰,看见毛崽和村里几个孩子各牵着自家的山羊,一蹦一跳地从田埂上跑来。   那些山羊瞧着主人欢腾的模样,竟也学着蹦跳起来,颈间的铃铛叮当作响。   整片辣椒地里的大人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驻足观望,被孩子们天真烂漫的模样逗得露出笑容。   周万圆挥着沾满黑渍的手:“二姐在这儿呢,毛崽快过来!”   毛崽闻声和小伙伴们道别,用竹枝轻轻分开正在顶角的两只山羊,轻快地牵着自家羊往姐姐们这边走来。   待毛崽走近,周万圆打量着他跑得通红的脸蛋:“最近怎么老是和牛娃在一起?都没见你和熊崽玩了?”   毛崽闻言叹了口气,使劲拉住试图偷啃辣椒叶的山羊。   “前两天熊崽看到我们翻螃蟹,他也去翻螃蟹呢,结果当晚就发热了,这两天还在公社卫生所打点滴呢。”   说着脸上还露出几分担忧。   周万圆仰头望了望天。   这样的三伏天去翻螃蟹竟能病倒?   熊娃那身子骨未免太薄了些。   周万好知道得多些,听道毛崽的话,摘辣椒的手不停:“熊崽他娘生他时都快四十了。”   她声音压得低,“本来底子就比寻常娃儿弱,偏又赶上那三年......莫说吃好的,能糊口的都难找。他几个姐姐嫁出去换回粮食,他阿公把最后一口粮都省给了他,这才勉强保住条小命的。”   辣椒梗在她手里发出"啪嗒"的轻响。   周万好说着叹了口气:“身子到底是糟践坏了,小时候三天两头地病。这两年总算好些,能出门上学了。你是没见着,他三四岁还下不了地,整日里就在床上躺着。”   周万圆和毛崽都愣住了,没想到熊崽身体居然这么差。   先前一块找竹象时,哪看得出是个病秧子,怪不得村里人都对他小心翼翼呢。   见毛崽耷拉着脑袋,周万圆用手背蹭了蹭他汗湿的额发:“毛崽,帮二姐摘辣椒。”   方才还蔫头耷脑的毛崽顿时一个激灵。   忍不住将手藏身后,指尖火辣辣的灼痛,不小心揉眼睛时辣疼得直流泪,昨天帮工的记忆瞬间复苏。   他慌忙攥紧牵羊的草绳,着急道:“二姐,我得放羊呢!”   周万圆摆摆手:“把羊拴在土坎的小树上,它自己会吃草,耽误不了你。”   看着毛崽还是一脸不乐意的模样,接着道:“帮二姐摘辣椒,明天赶集请你吃四果汤,还有茶叶蛋,你想不想吃?听说还有卖羊肉汤的呢……”   周万圆每念一样,毛崽喉结就跟着滚动一下。   “想,我帮二姐捡辣椒。”毛崽突然大声应道。   然后麻利地将山羊拴在坡下的树桩上,特意把绳缩得很短,防止羊去地里嚯嚯庄稼。   毛崽一边摘着辣椒,一边不忘讨价还价:“二姐,我只能帮一会儿,手辣起来就不摘咯。”   他说着已经开始偷偷对着指尖吹气。   “那肯定啊,我崽手痛了,当然不能继续摘啦。”   周万圆说着苦着脸举起红肿的双手:“哎,二姐手也疼啊,可队长说,摘不完两背篓就不让二姐下工呢,二姐只能忍着痛摘。”   毛崽看着二姐的手,立马心疼起来:“那二姐,我多帮你会,帮你摘完两背篓。”   周万圆顿时笑弯了眼睛:“哇!我家毛崽怎么这么懂事!整个公社都找不出比你会疼人的弟弟!”   她声音清亮:“明天二姐定要请天下最好的弟弟喝羊肉汤,撒满香菜的那种!”   周万好看着妹妹三言两语就把弟弟哄得像打了鸡血一样的,鼓着一身的力气摘辣椒,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毛崽,今天怎么想到来东湾放羊?”周万好扶着竹筐直起身。   这一带坡陡路窄,前几天刚下过雨,黄土小路被牛蹄踏出深浅不一的坑洼。   听说两个月前,生产队有头水牛就在这儿摔折了腿,最后只能含泪宰了分肉。   说到这个,毛崽猛地一拍脑门,才想起件重要的事情忘记和姐姐们讲了。   “村里来了四个干部,两个穿着公安制服,还有两个别着公社的红袖章。牛娃哥说是派出所的和公社委员来了,牛娃哥急着找队长,我们放羊顺道就跟着来了。”   听到公社和派出所都来人了,周万圆姐妹俩对视一眼,刚准备细问呢,就见队长把草帽往头上一扣,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跑。   “牛娃!”周万圆扬声喊住队长身后,赤脚飞奔的少年。   牛娃急刹住脚步,汗珠顺着黝黑的脖颈往下淌:“圆圆姐,啥事?”   周万圆:“知道来的什么事吗?”   四周摘辣椒的社员们不知不觉都直起腰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竖着耳朵听。   牛娃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子摇头:“公社干部嘴严实得很,不让打探,只让赶紧叫我爹回去。”   他压低声补充,“我瞅见他们往大队部会议室去了,门闩都落下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池塘。   社员们交头接耳起来,有人猜测是不是要增加夏收征购任务,有人担心又来了新的劳动指标。   夏收时节来,不都是为了这点事情吗?   八月的日头明晃晃照在辣椒地上,方才还热火朝天的田垄间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知了在油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 第229章 一碗四果汤   牛娃三两步蹿到周万圆跟前的辣椒树下蹲下问。   “圆圆姐,”他揪了片辣椒叶在指间搓着,“想不想早点让你劳动日记盖上章?”   周万圆手指正掐着个红尖椒,闻言瞥了他一眼,锤头道:“你有办法?”   牛娃竖起一根食指:“一碗四果汤。”   周万圆翻了个白眼:“你还欠我一碗呢。”   牛娃笑嘻嘻收回手指:“所以啊,咱可以抵消了嘛。”   一碗四果汤可不便宜啊,他那天摘的五倍子,晒干也就3斤,统共也卖一块钱。   一碗四果汤都要两毛五了,他自己都舍不得轻易吃上一回,请客更是肉疼。   周万圆瞧着牛娃的样子,故意拒绝:“我不,我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回城,晚些盖章就晚些盖。”   牛娃幸灾乐祸地咧嘴:“哈,你可不晓得我爹那脾气!夏收没结束前,他哪有闲工夫看你的劳动日记?再说了……”   他故意拖长调子,“你会看天象,我爸更舍不得放你走了。”   周万圆闻言抬头看向牛娃:“你和你爸说的?”   上次那场雨,村里社员都以为是姐姐提前半个钟头看出天色不对,才带着娃娃们抢收粮食的。   因为没造成损失,加上夏收连日高强度劳动,社员们歇了工倒头就睡,没人深究这件事。   知道她真会看天象的,除了那天的沈晚和牛娃、毛崽,再没别人。   现在队长居然知道了,不是牛娃说的,还能有谁?   牛娃嘿嘿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说到看天象,周万好也转头看向妹妹:“圆圆,你啥时候学的看天象?”   牛娃和毛崽也立刻抬头,三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周万圆。   他们觉得会看天象比会打算盘还厉害,恨不得周万圆能传授个一招半式。   周万圆早料到有人会问,她想了很多借口和理由,最终她选择让听众自己脑补。   她轻飘飘一挥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啥饭:“这不抬头一看就明白的事?很难吗?”   说着冲大姐卖乖一笑,转而斜睨着毛崽和牛娃,下巴微微扬起。   牛娃&毛崽:“……”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抬手在眉骨处搭起凉棚,仰面望天。   炽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苍穹中除却一轮明日空无一物。   毛崽看不明白,挠着后脑勺:“二姐咋瞧出来的?今天能下雨不?明儿个呢?”   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周万圆先是仰面观天,随即凝神潜入系统瞥了一眼,最后装模作样的掐了几个手诀,又抬手在空中虚捻几下。   在几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万里无云,今天明天都是艳阳天。”   “切~”   这个结果让毛崽和牛娃很是失望了一下。   今天晴空万里的天气,他们不用周万圆那复杂的动作,也能看出来不会下雨啊。   周万好却满面荣光,带着厚厚的亲姐滤镜:“圆圆可真能耐!我小学时也见过这样的能人,什么数学题搁眼前,瞥一眼就能解出来,连高中的题都会呢。可要问他是怎么算的,他也说不出了个所以然来。”   牛娃听得入神,迫不及待地追问:“然后呢,那他这么厉害,现在成绩一定很好吧。”   周万好摇头道:“偏科得厉害,就数学一门拔尖,语文是一塌糊涂。后来……人就没来学校了,听说是被上头秘密招走了。”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肯定:“圆圆从小数学也挺好的,我们老师说过,一般数学好的人,逻辑思维都强,看东西都比别人更透,像是能看穿里头的筋骨似的。”   看着大姐满脸我妹妹天下第一的样子。   周万圆忍不住微微扬起了下巴,一脸‘没错,我就是这么厉害’,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大姐叽里呱啦说的一大堆,毛崽其实没太听明白。   但他听明白一句,以前大姐见过同样厉害的人,而现在二姐也是那样厉害的人。   他立刻扭过头,用满是崇拜的星星眼望向二姐。   旁边的牛娃看了看那边三姊妹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神情,张了张嘴,直觉感到周万好说的那个天才和周万圆的情况似乎不是一回事。   但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周万圆瞥见牛娃那一言难尽、欲言又止的复杂脸色,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不过,想到队长如果因为自己会看天象就想把她扣在生产队,周万圆脸上的笑容又瞬间消失了。   等大姐结束这里的劳动任务,她们可是要一起回家的,绝不能在这里被拖住。   她收敛心神,“既然队长都已经把我的日记扣住了,那你有什么办法能提前把章盖好?”   牛娃嘿嘿一笑,胸有成竹地竖起一根食指:“一碗四果汤。”   周万圆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小子抠门得很,“行行行,抵消就抵消,赖皮精,哼!”   牛娃梗着脖子不认账:“谁赖皮了?我出力气,你总得给点好处吧……”   周万圆看牛娃急赤白脸地狡辩,连忙打断:“那你倒是说说,出啥力了?”   牛娃扬起晒得黝黑的下巴,得意道:“我爸是没空看你们的日记,可我认字啊!晚上他算账的时候,我凑旁边念给他听,念完就能盖章。”   他说着模仿盖章动作,手腕一压,好像真握着生产队的公章。   这主意倒是不错。   周万圆挑眉,没想到这小子还真能派上大用场。   周万圆又问:“那看天象的事?”   牛娃闻言,心虚地把胸脯拍得梆梆响:“这事也包在我身上。”   他不敢说,那天他爸原本只是随口夸周万圆会观天象,是他自己为了显摆,把牛吹大,极力凸显自己在这事里的起的关键作用,结果把周万圆往《西游记》里雷公电母的形象上扯。   后来不管他咋说他爸都觉得他是吹牛,不信他了。   周万圆眯起眼正要追问,远处土坡上突然传来喊声。   记分员撑着膝盖站在坡顶,工分本卷成筒状攥在手里:“阿好,阿好啊,收工回村,队长找!” 第230章 耳背老头   那人小跑着靠近,鞋带散开了也顾不上系,喘着粗气补充:“快,赶紧的!带着你妹和弟弟都回去!”   他手指向晒谷场方向。   见周万好还在往背篓里抖辣椒,记分员急得直跺脚:“哎哟,这都啥时候了!快别管这些了,把围兜解了扔这儿,村里等着急呢!”   周万圆闻言上前,从兜里掏出两颗家婆今早给他们的麦芽糖递过去,试探问:“廷兵叔,到底是啥事啊?”   记分员没想到,这女娃还挺上道。   不过他还记得上次周万好给生产队立的功,连忙把糖推回去,压低声音笑道:“是好事,快你们三姊妹都快点回去。”   听到是好事,在联想到来村的领导。   周万圆眼睛突然亮起来,咧着嘴看向大姐。   周万好也望向妹妹,一时都有点反应不过,想到是那件事,但又不敢抱太大的期待。   解围兜的手有些发抖,周万圆上前帮大姐解开竹围兜的活结,三下五除二也扯下自己的。   她把两块糖硬塞进记分员长满老茧的手心:“谢谢廷兵叔!”   空出的左手牵起毛崽,三姊妹的手攥成一串。   周万好回头朝牛娃喊:“麻烦把我们的羊牵回去!明天四果汤请你喝!”   说完,三个身影沿着田埂小跑起来。   记分员看着手里的两颗糖,笑着摇头:“这丫头。”   ……   姊妹三人刚走到青石大队部的会议室门口,就见一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门廊下。   屋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半边肩膀,外面空场上零零散散坐着好些人,家公家婆、大舅二表哥都来了。   二队的沈晚、沈昭和他们家人也坐在最东头的长条凳上,另外几队的社员也都安静地坐在各处。   没有人交头接耳,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紧绷的寂静。   沈晚看见周万圆,只是眼皮轻轻颤动两下,不像往常那样蹦跳着过来拉手。   周万圆也微微颔首,便将视线转向别处。   家婆一见周万好来了,急忙起身从水壶里倒水打湿帕子。   老人家仔细替孙女擦去额间的汗珠,又将她鬓角的碎发抿到耳后,这才凑到两姊妹耳边压低声音:“是来政审的,好事。阿好莫慌,问什么答什么,千万别多话。”   周万好的手指猛地收紧,正攥住周万圆的手。   感受到姐姐手心的冷汗,周万圆轻轻回握,咧嘴露出个安抚的笑:“姐,这是大好事,咱们放轻松。”   周万好点头,左手却不由自主地按在胸口。   她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来政审意味着她的分数过了线,已经有学校打算录取她了。   这升学的事算是踏进去半只脚,只是还不知道究竟是高中还是中专。   中考五个志愿,前面三个她都填的是中专院校,最后两个才填了高中。   周万好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上中专,一定要她最心仪的专业。   过了十来分钟,守在门口的公安展开一份牛皮纸档案,开始点名:“周万好。”   周万好急忙跨出半步,鞋跟下意识并拢:“到。”   “沈晴。”   从沈晚身边站出一个和大姐差不多大的姑娘:“到。”   “张同庆。”   “到。”   ……   “以上念到名字的同志,请到会议室集合。”   周万圆和其余家属目送着被点名的人走进会议室,众人焦灼地等待着。   约莫十分钟后,会议室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人都垂着眼睑,如同统一训练过般保持着相同的沉默。   从他们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见他们依次被引导到空场的西侧,按照要求背对家属区坐在长条凳上。   紧接着轮到家长进场。   这次等待格外漫长,差不多都进去了一个小时,会议室的门才再次打开。   家长们被带到空城东侧,同样沉默地背对周万圆他们坐着。   避免眼神交流。   刚刚的那位公安再次展开名册:“文朝泰、郑国英。”   家公家婆猛地从孙女背影上收回视线,应了一声:“在,在这儿呢。”   工作人员在名册上打了个勾,继续念:“沈传文。”   人群里站起个穿看不清白还是黄大褂的老人“到。”   合上名册的脆响在廊下回荡,工作人员分别指向两个方向:“文同志、郑同志请去第一会议室,沈同志请到第二会议室。”   三个老人互相看了看,跟着不同的手势,走向刷着不同编号的房门。   到了这一步,院里坐着的几方人又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政审是要查三代的。   父母那辈在学生小升初时就已经查过一轮,有大问题的根本升不上初中,倒不算最让人担心。   如今初升高,审查范围扩大到祖辈,要查到阿公阿婆、家公家婆了。   这才是中考政审最关键的一步。   审查老人的阶级根源。   只有过了这一关,才算是两只脚都踏进了高中的大门。   这关过不了,就算考再高的分数,那都与高中无缘了。   周万圆紧紧攥着毛崽的手,死死盯着会议室的大门。   会议室里的家公家婆一进门就手足无措。   坐在会议桌后的公社委员戴着红袖章,努力挤出亲和的笑容:“两位老同志别紧张,请坐。就问几个问题,照实说就行。”   家公喉结上下滚动,干巴巴应着:“欸,欸。”   他扶着家婆同手同脚地走到会议室正中的木椅坐下。   总觉得单独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中央,像是被提审的犯人。   这个念头一起,让他手心的汗出得更凶了。   穿着公安制服的同志握紧钢笔,板着脸严肃发问:“两位老同志,解放前前家里以什么为生?”   家公:“啊?”   他被那身警服晃得眼晕,一时没听清问话。   听到家公的回答,两位审查的领导皱起眉头。   公社委员瞥了一眼坐在角落的人。   那人赶忙起身,大声对两个老人道:“朝泰叔,大娘,领导同志问你们解放前是做啥营生的。”   家公见这里头还有熟人,紧张的心情稍微缓解了些,但刚才的问话他完全没进耳朵,他问队长:“你刚刚说啥?”   家婆被家公这小家子气的模样气个半死,狠狠在心里骂了两句死老头子,关键时候就上不得台面。   然后笑着道:“不好意思,两位同志,我老头子耳背,老了脑子也转不动了,有啥问我一样的……”   家公刚才紧张没听清,现在缓过来了,家婆的话他听清楚了。   听到老婆子说他老年痴呆,眉头一竖就要反驳,但被家婆的眼神给吓了回去,安安静静坐回去当他的耳背老头。 第231章 政审   家婆将家公压制后,笑着回答方才的问题:“解放前,咱家一家五口才四亩薄田啊,哪里养得活人哟。好在我老头子会点木工手艺,每年能出去打点短工,再加上租种地主家的地,勉强糊口。”   “但那黑心肝的地主,一亩地要收六成的租,那时候日子苦啊,吃糠咽菜的,幸好有了党啊,才有了我们今天的好日子……”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起来,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公安同志和公社委员对视一眼,目光转向生产队长坐的位置。   见队长微微颔首,公社委员这才继续发问:“木工?可曾收过徒弟?”   家婆见两位干部对她的示弱无动于衷,索性抹去泪痕,收起柔弱作态。   她嫌弃地瞥了家公一眼:“就他?也就是这两年政策好了,允许半工半农,木工活做多了才勉强像个样子。年轻时候打的板凳,四条腿都摆不平,哪有人肯拜他为师?”   被家婆嫌弃,家公缩着脖子坐在一旁,手指绞着破旧的褂子下摆,一副唯唯诺诺不敢反驳的模样。   公安同志翻开工作手册:“土改时定的什么成分?”   家婆道:“贫农嘞。”   公社委员与公安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望着家公微微佝偻的背和总是搓着衣角的手,在他们的调查表上写着什么。   公社委员写完接着问:“老同志,你们对加入人民公社怎么看?”   一问到这个问题。   家婆顿时挺直腰板,声音提高八度:“领导同志,这还用问嘛!咱是贫农出身,主席指的路,咱闭着眼跟着走都没错!”   她挥舞着因常年干农活而变形的手指,“人民公社就是好,力量大,能抗灾。旧社会给地主种地,遇上天灾就要卖儿卖女。现在有公社兜着,夜里睡觉都踏实!”   家公被老婆子的嗓门震得缩了下脖子,忙跟着表态:“咱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公社办好,积极响应国家的号召!”   两个审核人对视一眼,委员在表格右上角画了个五角星。   公安同志仔细翻看着生产队的人员名册,抬头问道:“老同志你刚刚说你们一家五口人,可这册子上登记的怎么只有一儿一女?”   这名册会记录7岁以上的孩子,即便夭折,只要年满7岁也会有记载。   公安同志又指着名册继续追问:“还有,你儿媳是城镇户口,为什么两个孙子反倒是农村户口?”   一听这个问题,家公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想开口解释,家婆就抢过了话头。   “哎哟同志,这事说来话长啊。”家婆一拍大腿。   “得从38年黄河花园口决堤那会儿说起,我儿媳是跟着她阿公阿婆从北边逃难来的,当时在我们村落脚。刚安定下来,老两口就在因为逃荒路上把身体拖垮了,先后撒手去了,就剩下我儿媳一个孤女。我看着实在可怜,就收养她当了女儿。”   公安同志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家婆。   38年那是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家都不宽裕,怎么还会有人这么好心地收养别人的孩子?   家婆被公安看得浑身不自在,小声嘟囔着:“那什么……老两口临走前给儿媳留了处嫁妆房,我家条件又这样…虽是收养,但吃穿上我可从没亏待过她啊!我对我亲闺女什么样,对她就是什么样。农村娃哪个不下地干活?这可算不得虐待啊!”   说着说着,家婆的腰板又挺直了,声音也理直气壮起来。   听到家婆这番话,公安和公社委员才了然点头。   就说嘛,么可能毫无缘由地收养孩子。   不过能从北方逃难来,还有积蓄在城里置办房子,这家人想必不是普通人家。   公安接着追问:“那你儿媳的阿公阿婆,解放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家婆道:“这我哪能知道啊。那老两口走得急,他们走后我儿媳伤心过度,病了一场,断断续续烧了半个多月呢。醒来后好多事都记不清了。”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倒是听我儿媳无意间提过一句,她阿公好像是个账房先生,我家大孙子就是遗传了他,从小算术就特别灵光。”   家公在一旁瞥见老婆子平静的神色,也低下头暗自思忖:管事也得会算账,老婆子说是账房倒也不算错。   不过大孙子要像也是像自己,跟那个管事可扯不上关系,哼。   听说人都过世了,当事人又记不清往事,公安在这个问题上做了个标记,继续问道:“那你两个孙子的户籍问题?”   这个时候户籍虽没有明文规定必须随父或随母,但在实际执行中,“孩子户籍随母亲”已经成为强烈的惯例和操作原则。   尤其是母亲身为城镇户口,孩子却非城镇户口的情况着实少见。   公安目光如炬地看向坐在会议室中央的两位老人。   家婆拍着大腿:“我儿媳虽是城镇户口,有供应粮,但那不都要花钱买的吗?她又没文化,哪个单位肯收她?一个妇道人家咋养活得起两张嘴啊!倒不如让孩子跟着我们在村里,只要肯下地干活,总归饿不死人......”   那边公社委员一边记录家婆的话,公安同志同时翻着生产队的花名册。   手指停在某一页时,公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委员。   委员凑近细看,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老汉和泼辣的婆子,没想到这样的家庭居然能出个大学生。   高考政审比中考严格得多,既然之前都没查出问题,这家人成分应该是清白的。   公安和公社委员又问了几个关于亲属关系的问题,让对方按了手印,才摆摆手让人出去。   周万圆看见家公家婆从会议室出来,急忙站起身。   这次审查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还不等她从老人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呢,公安就喊她和毛崽进去。   周万圆刚踏出脚,想到什么,连忙将头上的头花和插梳摘了下来揣裤兜里。   毛崽望着公安严肃的神情,紧张地攥紧了二姐的衣角。   周万圆安抚地揽住弟弟的肩膀,带着他走进会议室。   政审主要审查直系亲属,他们作为弟妹且还是学生,只要档案没有重大污点,对大姐的影响应该不大。 第232章 政审2   周万圆领着毛崽在会议室中央的木椅坐下。   公安与公社干事取出新的表格,钢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万圆同志,现在是共青团员吗?有没有提交入团申请?”   在政审人员面前撒谎是极其危险的,他们很可能早已通过学校调取了档案,掌握了情况。   周万圆身体微微绷紧,挺直腰板:“报告领导,我去年已提交入团申请书,目前正在接受团支部考察。我深知自己在理论学习上还需加强,劳动实践中更要吃苦在前,但一定不辜负组织培养,时刻准备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两位审查员逐字记录后继续追问:“说说你的学习成绩。”   周万圆将期末考的成绩报出来。   才念完,直觉要糟。   果然。   公安用钢笔重重圈出某个数字:“数学和英语倒是不错,语文也过得去,这政治怎么才65?”   周万圆心头骤紧。   恨不得回到期末考那天狠狠打自己一巴掌,在这个时候英语考这么好做什么。   顶着两位审核员审视的目光,她迅速压下杂念。   脑海里浮现出大姐每晚押着她写暑假作业,所抄写社论的文字。   她悄悄掐了下指尖,用痛感让自己更加清醒。   “报告领导,”少女声音清脆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我的学习成绩确实存在严重的发展不平衡问题,这充分暴露了我自身思想的不足。”   她注意到年长公安的手指在表格上轻轻敲击,立即调整了语气。   “特别是政治课成绩,给我敲响了警钟。过去我片面理解了‘又红又专’的要求,错误地把精力都放在数学题和英语单词上,忽视了思想改造这个根本任务。”   说到这里,她适时垂下眼帘,露出懊悔的神情。   “暑假期间,在姐姐的辅导下,我系统学习了七月份以来的所有《人民日报》社论。”她特意提到具体时间和大姐除了增强可信度,还能增强一下大姐的形象。   “现在我每天坚持关心国家大事,深刻认识到‘红’是方向,‘专’是本领。我保证今后一定先端正政治方向,再用科学知识武装自己!”   说到最后几句时,她将视线落在公安同志的领口,这个角度既显得恭敬,又能让对方看见她眼中闪烁的泪光。   整个检讨过程逻辑严密,既承认错误又展现进步,连她自己都在心底为这番说辞暗暗喝彩。   周万圆,你牛逼。   内心一半在疯狂鼓掌,一半泪流成河。   她咬着后槽牙发誓,以后她再也不敢把英语考的比政治还高了。   两位审查员沙沙地记录完毕,继续问道:“平时和同学关系怎么样?”   周万圆道:“我和同学们相处得特别好!学习上我们课后经常组成互助小组,生活上更是互相关心。班上同学大多是住校生,不方便出校门,每次需要采买东西时,都是我主动帮忙代购的。”   公社委员挑眉追问:“哦?这么热心,没收跑腿费吧?”   周万圆立即睁圆了眼睛,脸上露出既惊讶又委屈的神情。   “啊?当然没有!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哪能谈钱呢?”她声音微微提高,带着青年人特有的赤诚。   “雷锋同志教导我们‘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我给同学们带东西,就是本着团结友爱的精神。要是连这点小事都要计较,那不成旧社会的市侩了么?”   她说着挺直腰板,“请您一定放心,我帮同学从来都是纯粹的互相帮助,一分钱都没收过。咱们新时代的青年,心里装的是集体主义精神,要做就做一个对人民有用的人。”   公安似没看到没看见她的激动,继续平静地问道:“有的年轻同志喜欢穿裙子、皮鞋,喜欢摆弄电器,你怎么看?你自己也有这些喜好么?”   关键的问题来了。   周万圆收起委屈的神情,脸色变得格外庄重,声音清晰有力:“我坚决反对这种倾向!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的腐朽作风!”   “我认为最美丽的服装是我们劳动人民穿的军装和工装,最舒服的是千层底布鞋。这样的穿着劳动方便,走路踏实,心里更踏实。”   “伟大领袖一直教导我们要'保持艰苦朴素的革命传统'。我的父母和长姐也是这样教育我的。我从小就牢记'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这是我们劳动人民的传家宝。”   “至于电器,那是国家建设和生产用的工具。比如公社的喇叭,是用来传达党中央精神的;电灯是为了让大家晚上能多读书看报提高觉悟。我反对的是把它当资产阶级的享乐品,而不是反对它本身。”   公社委员和公安同志对周万圆的回答频频点头表示满意,随后将目光转向毛崽。   考虑到毛崽只上过幼儿园,连正式学籍都尚未建立,审核人员只问了一个简单的问题:   “小同志,能说说你大姐给你留下的印象是什么吗?”   毛崽抬头看了一眼严肃两个审核员,有点害怕的往二姐那边缩了缩。   周万圆的手轻轻抵住他的后腰。   毛崽感受到支撑,仰头看见二姐鼓励的眼神。   他学着二姐方才镇定自若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大声回答:“大姐是我的榜样,我喜欢大姐。”   公社委员对孩子的态度缓和了些,笑着追问:“哦?能具体说说吗?”   毛崽挠了挠头。   大姐比他大太多了,从他记事起,大姐就已经是个好大的人了,总是忙忙碌碌的。   后来她住校,回家的时间更少了。   虽然大姐待他很好,但确实很少有时间陪他玩。   “大姐学习成绩特别好,家里墙上贴的都是她的奖状。”毛崽掰着手指说,“前些天突然下雨,是她带着队里的小孩子抢收玉米,保住了集体的粮食,大家都夸她呢!”   见毛崽有些词穷,周万圆悄悄用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后背,用手指往自己的方向划了划。   毛崽反应过来继续道:“大姐还给我买连环画,不认识的字都耐心教我读、教我写。她说我太瘦了,省下零花钱,特意买羊骨头给我炖汤补身体,自己却舍不得吃肉,肉肉都给我,除了肉肉,遇到好吃的都给带,还给我买玩具,连她考试得的奖品也都留给我......还有好多好多,我都说不完,总之姐姐就是很好,我喜欢姐姐。”   嗯,最喜欢二姐。   毛崽想着仰头看向二姐。 第233章 政审3   毛崽仰着头看着二姐。   周万圆听懂了他含蓄的告白,眼尾轻轻一弯,用只有姐弟俩才懂的眼神递去赞许。   毛崽接收到这份鼓励,嘴角刚扬起又急忙压下去。   想起政审还没结束呢,连忙绷起小脸转向政审员。   从周万圆的角度,只能看到毛崽紧抿的嘴唇撑起圆润的颊肉,被萌了一脸。   要不是现在身处严肃场合,她真想搂过弟弟,好好啃啃那鼓囊囊的脸蛋。   两位政审员停笔抬头,将记录表格推过来:“感谢配合,请核对内容。若无异议,请在下方签名并按指印。”   毛崽认字不全,周万圆便接过他的表格一并检查。确认无误后,她指引弟弟在指定位置签下歪歪扭扭的名字。   看着姐弟俩签完后,公社委员将表格收回来。   公安人员已经起身示意:“政审还未结束,后续言行仍将记入档案,请保持安静,跟随移动。”   周万圆和毛崽郑重地点头,跟着公安人员朝外走去。   刚踏出一号会议室的门槛,恰巧遇见从二号会议室出来的沈晚。   三人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低下头,默默跟着公安人员来到露天场地。   “请各位同志保持安静。”公安人员指着空地上的条凳,“在审核结束前,请保持坐姿,不要离开座位。”   被公安带出来的人连忙应是,规规矩矩地背对着家属区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公安人员:“感谢配合。”   随即转身走向家属区。   现在直系亲属都已经审核完毕,到对旁系亲属进行问询。   旁系亲属的问询相对简单,问题与方才询问毛崽的大同小异,无非是对当事人的看法和评价之类。   约莫十几分钟,审核人员和青石村几位生产队长一同走出会议室。   青石生产二队队长热情地迎上来:“几位同志,工作一上午辛苦了!这都晌午了,走,到我家去,随便吃点便饭,填饱肚子再说。”   一队队长不甘示弱地插话:“哪儿用得着跑那么远?拐个弯就是我家,饭菜都备好了。同志们还是就近用饭吧!”   三队队长指着河岸那头:“过个石桥就是咱生产队,灶上蒸着红薯饭呢,几位同志还是去我那儿吧。”   看着几位生产队长争相邀请,为首的政审干部老陈连连摆手。   笑容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同志们太客气了,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饭绝对不能吃。上级有纪律,不能给基层添麻烦。”   说着他解开挎包扣袢,露出里面用油纸包好的杂粮馒头和军用水壶:“你看,干粮我们都自己带着呢。”   见队长们还要劝说,他话锋一转:“这个点儿,队里的社员应该都还在田间吧?”   几个队长连忙点头:“可不是嘛,都在地里收玉米和辣椒呢,夏收任务重,午饭都是往地里送饭。”   政审干部望着远处绿油油的田地:“那我们也去地里看看,正好了解下今年的收成情况。”   听到这话,几个生产队长顿时反应过来,政审工作还没结束,还得走访社员呢。   政审可不是单凭亲属的一面之词就能作数的,必须向外调查社会关系情况,核实当事人陈述的真伪。   政审员要下生产队走访,队长们自然得陪同。   大家默契地按照方才的分组,各自跟上对应的政审小组。   队长正要吩咐人赶牛车过来,却被政审员拦住了:“同志,这可使不得,夏收要紧,不能耽误生产,我们都是骑自行车来的。”   说着,工作人员两人一组跨上自行车。   队长们见状,有自行车的连忙推车跟上,没自行车的赶着牛车跟上。   …… 第234章 政审4   时值正午歇晌,社员们正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或水井边吃饭。   看见几个穿着体面的干部模样的人来到地头,中间还夹杂着身穿公安制服的人骑着自行车,正在吃饭的汉子们立即放下碗筷站起身,探头张望。   队长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见大家神情紧张,赶紧跳下车挥手喊道:“公社和派出所领导来看望大家了!都别紧张,该吃饭吃饭,该干嘛干嘛去。”   社员们看见自家队长也在队伍里,这才放松下来,配合地蹲回原地继续吃饭,但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些陌生面孔。   公社委员和公安同志将自行车在路边支好,与生产队长打过招呼后,便分散走上田埂。   公社委员就近到一个正端着碗吃饭的老太太。   公社委员就近走向一位正端着碗吃饭的老太太,笑着招呼道:“老同志好,今年队里收成怎么样?”   赵婆子闻声停下筷子,眯眼认出是干部来了,忙起身道:“哟,是稀客来了!领导同志吃晌午饭没?要不嫌弃就来点儿?”   公社委员瞥见她碗里的豆角焖饭,米粒和豆角各占一半,配菜是油星不多的烧茄子和少许鸡蛋碎炒青椒。   旁边的饭篮子已经见底,显见社员们的口粮都是按量煮的,吃完还得下地干活。   他连忙从挎包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馒头:“不用客气,我带着干粮呢。”   见到对方掏出的馒头,赵婆子捏了捏自家洗得发白的衣角,没好意思再劝菜。   公社委员却自然地掰开馒头,笑着解围:“老同志,我这馒头捂了一上午,软塌塌的没个配菜,您这菜看着香,能不能分我点儿就着吃?”   赵婆子顿时舒展眉头,忙把碗往前推:“就这清汤寡水的,咋能说借呢!你随便夹!早不知道领导要来,也没让家里多炒个鸡蛋……都是些清汤寡水的,你可别嫌弃。”   说着特意把鸡蛋碎往委员那边拨,茄子留在自己跟前。   公社委员夹了一筷子茄子,点头道:“这可不将就!有这菜下饭,比我光啃这捂了一早上的馒头可好吃多了。”   见公社委员毫不嫌弃地夹了自己做的茄子,赵婆子一下子对他的印象就好了起来。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拉着家常。   公社委员问:“怎么今年这个时候还在收第一茬的辣椒?我看其他公社都快收第二茬了。”   赵婆子放下筷子道:“哎哟,领导同志您不知道,我们队前几天下了场急雨…………亏得啊,是阿好那丫头看出天气不对,抢着把晒谷场的玉米和辣椒都给收了。不然啊,我们队今年的收成可要受大损失呢。”   委员听着,笑着啃了口馒头,“那是得多亏了这小姑娘,挺有集体精神的。听你这口气,跟这小姑娘挺熟?”   赵婆子顿时来了精神:“熟啊,咋不熟,我就住她家婆家隔壁嘞,我和她家婆娘家还是一个生产队的。”   委员点点头,顺着话头问:“那是挺熟,那你觉得她怎么样?还有她家公家婆怎么样?”   赵婆子拍着大腿说:“这闺女可真是没得挑!见人总是笑眯眯的,干活又勤快,半点没有城里姑娘的娇气,跟她家婆完全是两个样。”   说着突然激动起来:“你是不知道她那个家婆,心眼活泛得很,又抠。去年过年我不过借了她三两猪肉,又不是不还,只是这年头谁家年中能杀猪?她倒好,非说我赖账,硬是从我家提溜走一篮子鸭蛋抵债。”   赵婆子说着朝委员跟前凑了凑,“要不是她把我家鸭蛋拿走了,领导同志今日还能尝到我腌的咸鸭蛋呢!”   公社委员只是笑了笑,不接茬,继续问:“听你这么说,她既不算大方,那当年怎么会收养一个女孩?”   赵婆子又一拍膝盖:“嗨哟,要不说那婆子心眼活泛呢,谁都没她反应快,看着人家老人一死,立马就上门提亲,谁不知道她是看上人家的家产了啊。”   说着赵婆子脸上满身悔恨:“哎哟,当年我要是没回娘家,哪轮的到……”   话到嘴边又急忙改口:“那么好的闺女啊,怎么就便宜给那老婆子的儿子了啊,她家小子年轻时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哪儿比得上我儿子啊。”   公社委员:“她儿子年轻的时候又做啥了?”   ……   另一边,公安同志踩着满地斑驳的树影走到槐树下。   朝躺在树下午休的老汉递过一支烟:“老同志,来一支。”   老后连忙坐起来,双手在粗布衫上蹭了蹭才接过烟。   他没舍得抽,小心别在耳后,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笑道:“公安同志是来政审的吧?您有啥想问的,想问哪家,尽管说,咱贫下中农绝对配合组织工作。”   公安同志顺势坐在老汉旁边笑着道:“老同志看起来对这流程都熟悉啊。”   老汉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片阴凉:“公安同志,你别看我们这山沟沟的地方,可出了不少当兵的、读书的后生嘞,查的次数多了,我老汉也是知道点流程嘞。”   公安同志闻言掏出记录本:“既然这样,我也就不说那些虚,老同志,咱们就直入主题。我想了解文朝泰同志解放前的情况,还有隔壁二队沈传文同志迁来永安公社前的经历……”   老汉眼睛一亮:“哟,这次又是他们两家娃有出息了?”   他叼着空旱烟杆陷入回忆:“他们两家解放前啊……”   ……   “咕噜咕噜~”   周万圆揽住毛崽,低头将嘴唇贴近他耳边:“饿了?”   毛崽先是点头,瞥见守在不远处的民兵后又急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能坚持住。”   周万圆心头又暖又酸,指尖轻轻梳理弟弟汗湿的鬓发:“乖崽,今天先忍忍,明天二姐带你去集市,奖励你吃好吃的。”   毛崽星星眼的看着周万圆,重重点头,然后一头埋在周万圆怀里。   感受到腰间骤然收紧的力道,周万圆托住弟弟仍然有些硌人的小身板:“怎么了?日头晒得难受?”   她侧身挡住斜射的阳光,用自己的影子将毛崽整个笼住。   毛崽摇头,睫毛扫过她衣襟:“二姐,饿的时候就睡觉。睡着了,肚子就不叫了。”   他在姐姐怀里蹭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喃喃:“我现在睡着啦...”   这一句话险些让周万圆眼泪掉下来。   其实这会儿的饥饿尚且能忍,只要政审结束就能回家生火做饭,晚点吃饭而已,饿不坏人的。   但是毛崽这句话,这一瞬间,让她太难受了。   六岁的孩子本该哭闹讨食的年纪,竟早早悟出哭闹无用的道理,甚至养成饿极就睡的习惯。   这得经历多少次空腹的长夜?   她咬住下唇将弟弟搂得更紧。   闭眼,意识进入系统,搜索商城,看看有没有什么小巧零嘴,既不易被人察觉,又能悄悄带出来给怀里的毛崽垫垫肚子。   哎,早知道政审流程这么繁琐,结束后还不让离开,刚才那麦芽糖真不该给廷兵叔了,好后悔啊。   正暗自懊恼着,忽然有人在她肩上轻轻一拍,随即有个东西被抛进怀里。   周万圆和被砸到的毛崽慌忙睁眼,看清来人后,急忙将怀里那个温热的白色鸡蛋藏进衣兜。   “哎呀,对不住啊,”桂芳嫂子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扶着隆起的肚子缓缓起身,“肚子里这个皮小子突然踹了一脚,害得我没站稳。”   说完也不等周万圆回应,便自顾自扶着腰慢慢走开了。   即便是这样细微的动静,还是引起了那边民兵的注意。   他大步走过来,摊开手掌:“我刚才都看见了。”   没想到这个年代民兵的观察力也如此敏锐。既然被发现了,周万圆和毛崽只好老老实实将桂芳嫂子刚才给的鸡蛋掏出来,交到民兵手中。   民兵见只是一枚普通的鸡蛋,又看到毛崽眼巴巴咽口水的模样,便将鸡蛋递还给孩子。   空场这些人都是被政审的人员,又不是犯人,留他们背对背坐着,不允许他们交头接耳,不过是政审档案袋尚未密封,流程还没完全走完。   既然不是犯人,有人送来吃食,他们自然不会强行没收。   见民兵既没有训斥也没有记录,周万圆连忙剥开蛋壳,将鸡蛋递给毛崽吃。   毛崽捧着鸡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蛋白,随即将鸡蛋举到周万圆嘴边:“二姐吃。”   周万圆浅浅的咬了一小口蛋白下来,便轻轻推开弟弟的手:“二姐不饿,毛崽自己吃。”   毛崽依偎在二姐身旁,小口小口啃着鸡蛋。   知道二姐喜欢吃蛋白,每隔一会儿就掰下大块的蛋白,固执地塞进二姐嘴里。   鸡蛋的焦香在姐弟间悄悄传递,直到最后一口蛋黄咽下,毛崽已经靠在二姐怀里睡得香甜。   日头西斜时,队长才骑着辆二八大杠姗姗来迟。   车链盒哐啷作响的声音惊醒了打盹的人们,只见他单脚支地,抹了把汗就喊:“档案袋都封口了!政审的同志已经回公社,大家散了吧!”   人群嗡地围上来,队长连忙摆手:“可别问我,那牛皮档案袋上贴着封条呢,是我能看的吗,回去好好等消息吧,都散了。” 第235章 切~就你能   天才蒙蒙亮,通往公社的土路上已有两辆自行车在颠簸前行。   晨雾尚未散尽,车轱辘碾过露水打湿的草屑,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晚扶着车把打了个哈欠,发梢随着蹬车的动作在肩头跳跃:“同桌,你姐昨晚上怎么样?”   被沈晚传染,周万圆也忍不住单手松把掩嘴打哈欠。   自行车顿时歪歪扭扭画起龙,吓得后座的毛崽赶紧抱住她的腰尖叫。   “啊啊啊,二姐,小心。”   “知道啦,知道啦。”周万圆懒洋洋的回了一句,她重新握紧车把,扭头回答沈晚的问题。   “折腾一宿呢!在床上烙饼似的翻到天亮,今早鸡还没叫就把全家被褥都拆洗了,晾衣绳都快压断了。”   “我去,”沈晚惊呼:“和我姐一样,一晚上没睡,天没亮就哐哐剁猪草,扫地把院子都快刮出火星子了。”   “我问她要不要赶集,她反倒训我光知道玩...”说到这里她学着姐姐板起脸的模样,“我刚顶两句嘴,她抄起笤帚疙瘩就要揍人!”   坐在沈晚自行车后架的牛娃探出脑袋:“她们也太紧张了吧?昨天都来政审了,说明你们两个的姐姐都考得不错啊。过了分数线了,现在就是走流程,政审没问题,那不都有学校念的?”   沈晚扶着车把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好心好意劝我姐的。可她说了句'你不懂',转头就要检查我暑假作业......”   说着声音都蔫了,“哎,暑假作业,我一个字没动呢。刚好被我妈路过听到,这下可好,挨了好一顿数落。”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沈晚的话让周万圆和牛娃乐得前仰后合,坐在周万圆后座的毛崽看着哥哥姐姐们笑,虽然没太明白,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沈晚被笑得恼了,瞪着眼问:"笑什么笑?你们作业都写完了?"   牛娃顿时笑不出来了,他的也一个字没动。   周万圆却得意地一扬头:“就差一项了!等我今天去供销社把《红岩》借回来,看完写篇观后感,就全部完成了。”   周万圆这不合群的勤奋,顿时引起了沈晚和牛娃的羡慕嫉妒恨。   两人异口同声地啐道,“切~就你能!”   “嫉妒我?”   “谁嫉妒你啊?”   “同桌,你有没有奉献精神?日记借我抄抄。”   “想得美。”   几人吵吵闹闹到了公社。   将自行车停在陈记四果汤的摊子前。   沈晚踮脚摊子里喊:“大娘4碗四果汤。”   周万圆连忙摆手:“三碗就够了,我弟和我分一碗,大娘你多给个空碗就行。”   陈大娘笑着应道:“好嘞!屋里找地方坐,马上给你们端来。”   看见屋角有张空桌,牛娃抢先跑过去占位置。   毛崽也不甘示弱地跟上,见周万圆进来,连忙招手:“二姐,这儿坐!”   周万圆快步走过去,在弟弟身旁坐下。   牛娃坐周万圆对面,汗津津的胳膊肘支在褪色的桌子上:“圆圆姐,你的劳动日记我昨儿个给我爸念了七篇了,今晚上应该能念完,明儿你自己来取,还是我捎过去?”   周万圆闻言竖起大拇指,“都行,你小子效率还挺高,今天这碗四果汤必须我请。”   牛娃急得直摆手,“可别,咱就按咱们之前说好的来,哪能再让你破费。”   周万圆道:“昨天还劳烦你把我家羊给赶回来呢,说好请你的。”   牛娃不肯:“乡里乡亲的,赶个羊算啥!可别说请了,我爸要知道了,得打死我。”   周万圆还要说什么,老板娘已经端着托盘笑盈盈地走了过来。   “来咯,三碗四果汤——”   老板娘拖着长长的尾音,用木托盘端着三碗沁着水珠的甜品。   几人立即止住话头,周万圆侧身让出位置时,手肘不小心碰倒了靠在桌边的篮子。   沈晚连忙伸手扶正,又帮着端下一碗放在周万圆面前。   “牛娃不要你请,那就不管他了,但是同桌,这是我请你的,你必须得收下,多亏你啦,我也算是给我妈长了一次脸,在队里光宗耀祖一回呢。”   她说话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上次周万圆让她回去收晒谷场的玉米,不仅保住了生产队的粮食,被队长奖励了满工分,更让她们家在村里出了风头。   最关键的是,因为抢收粮食的时候还拉上了她姐,昨天政审,村里那些往常嘴碎的八婆可是狠狠在政审员面前夸了她大姐呢。   她可从来没这么长脸过。   这两天她妈对她可好了,鸡蛋吃到够。   今天来赶集,还听说要请同桌吃四果汤,格外拨了整整5毛钱巨款给她。   周万圆被同桌的话逗笑了,连忙摆摆手:“可别,那天就是开个玩笑,你还当真我要你请啊?”   周万圆说着把自己碗里的四果汤拨了一半到空碗里,推到毛崽面前。   倒不是买不起,只是这一碗四果汤分量不少,她和毛崽分着吃,待会还能留点肚子尝尝别的吃食。   沈晚认真道:“我可没当是玩笑。今天我妈特意给了钱的,别给我省。我可是因为你得了10个工分呢。”   见沈晚坚持,周万圆也不再推辞,转身朝门口招呼:“大娘,再来四个梅菜光饼,两个茶叶蛋!”   喊完看到一个熟人从店门口路过,周万圆扯了扯沈晚的袖子:“同桌,那不是你堂哥吗?他上客车了,去哪儿啊?”   沈晚连眼皮都没抬,专注地搅动着碗里的四果汤,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管他去哪儿。”她舀起一勺浸着甜水的莲子,“我和某些人可不熟。”   周万圆用手肘轻轻碰她,“咋了这是?闹别扭了?”   “哼!”沈晚把勺往碗里一掷,惊得牛娃和毛崽抬头看来。   她压低声音咬牙道:“以后别提那个小人!我单方面宣布和他断绝关系了!”   周万圆惊讶地挑眉。   她这个同桌不是挺迁就她堂哥的吗?   能气到这份上倒是稀奇。 第236章 天下第一   周万圆凑近身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到底咋啦,亲姊弟妹的怎么能把话说得这么绝?”   沈晚揪着褪色的桌沿,指尖微微发白:“那天暴雨前,明明是你先发现天色不对,我们才赶着去晒谷场抢收玉米的,可他倒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现在全生产二队都夸他有先见之明,我找他理论三次,他次次都当我是空气!”   说着抓住周万圆的手,“你怎么还笑?我都替你生了好几天闷气了!”   周万圆确实在笑,眼尾漾起细碎的波纹。   她反手握住同桌颤抖的手指:“就这小事啊,被他认领我还巴不得呢。”   沈晚蹙起眉头:“这可不是小事,你不觉得生气吗?”   周万圆捏了捏沈晚气鼓鼓的脸颊:“有你替我生气了,我还有什么好气的?”   正说着,看见老板娘端着饼和茶叶蛋过来,便接过碟子,将一个烤得酥脆的光饼递给沈晚:“好了不气了啊,来,奖励给我天下第一好的同桌。”   沈晚接过还烫手的光饼,鼓着的腮帮子慢慢消下去,声音也软了:“谢谢天下第一好的同桌。”   周万圆又拿出一个光饼递给毛崽:“奖励给我天下第一乖的弟弟。”   毛崽踮着脚接过,眼睛亮晶晶的:“谢谢天下第一好的二姐。”   剩下两个饼,周万圆自己拿了一个。   将剩下的饼和茶叶蛋递给牛娃:“奖励给昨天给我赶羊的回家的人。剩下两个蛋,麻烦你带给你大嫂。”   昨天要不是桂芳嫂子给的鸡蛋,毛崽说不定都熬不了政审结束呢。   她周万圆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对她有一点好,她总要加倍回报。   牛娃接过碟子,有些不平:“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有天下第一,到我这就剩下个赶羊的?”   话音刚落,三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目光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你配吗?   牛娃:“……”   沈晚收回视线,转向周万圆:“同桌,你真不在意啊?”   她暗自思忖,若是自己的功劳被人冒领,怕是得要气死又气活,毕竟同桌的功劳被她堂哥顶了,都给她气个半死呢。   周万圆摇了摇头,咬了一口光饼:“别的事我或许会计较,但这件事我是真不在意。”   她指了指牛娃,“因为这事,他爸还想把我扣在村里呢,我可不要。”   更何况,这年头懂得看天象可不是什么好事,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   万一遇到破四旧,被人揪出来可就麻烦了。   现在越是被人遗忘越好。   沈昭要认领这功劳,她求之不得。   以后若有人提起这事,她正好全都推到他身上去。   想到这儿,她不禁暗暗笑了笑。   周万圆和沈晚道:“我真不在意这事,你别和你哥置气了。他之前还治好我的过敏呢,这功劳他要认,就当是付他的医药费了。”   沈晚见同桌确实没往心里去,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本就是帮亲不帮理的性子,这回一边是自家哥哥,一边是要好的同桌,两个都是她在意的人。   见哥哥行事不光彩,她在中间夹着实在难受,生怕同桌因为这事疏远自己。   幸好同桌性子豁达。   不过转念一想,虽然同桌嘴上说不计较,但她回去还是得把这话带给堂哥,非得让他好好反省不可。   吃过四果汤,几人便在路口分开。   沈晚要去酒厂找她爸,牛娃得去药铺卖五倍子。   毛崽惦记着要去卫生所看望好伙伴熊崽,周万圆自然跟着毛崽同去。   “同桌,牛娃,咱们九点在公社门口碰头一块回去。”沈晚推着那自行车叮嘱道,“要是没把握看时间,就问问路上戴手表的人。可千万别迟了。”   “知道啦。”   “放心吧。”   几人应了声,身影渐渐消失在榕树掩映的街巷尽头。   卫生所里依旧人满为患。   毛崽和周万圆好不容易偷偷挤进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诊室,还没来得及和正在挂点滴的熊崽说上几句话,就被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赶了出来。   见毛崽耷拉着脑袋,周万圆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好了,熊崽不都慢慢在好起来了吗?别担心啦,二姐陪你来瞧过熊崽了,现在该你陪我去供销社借书了吧?”   毛崽勉强打起精神,把布鞋在地上蹭了蹭:“好。”   走到半路,突然见前头围着一圈人。人群中不时发出惊叹,随后就见个老太太拎着条红艳艳的肉钻出来,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周万圆和毛崽对视一眼,顿时把供销社抛到脑后。两人手脚并用地往人堆里挤,周万圆护着毛崽,自己却被挤得辫子都散了。   待挤到前头,才看见摊子上摆着鲜红的牛肉。   案板上的肉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宰杀不久的。   “牛肉啊!”毛崽小声惊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年头见到牛肉可不容易。   周万圆忙问那个正叼着旱烟杆的老汉:“同志,这肉怎么卖?”   旁边窜出个十来岁的小伙子,抢着答道:"按规定每人限购一斤,有肉票吗?有票按国营牌价,五毛四一斤。"   听到这个价格,周万圆惊讶地挑眉。   没想到牛肉竟比羊肉还便宜。   周万圆摸索着身上的票证。   周母临走时给的几张杂票用到现在,只剩下三张了。   一张灯泡票,青石生产队还没通电,这票自然没能用出去。   一张火柴票,还有一张工业券,偏偏没有肉票和粮票。   周万圆将票证递到小伙面前:“其他票行不行?”   小伙子挠挠头,转向正剁肉的老汉:“阿公?”   老汉瞥了眼周万圆手里的工业券,烟杆在案板上磕了磕:“工业券倒是能当肉票使,别的可不行。”   周万圆赶忙递出工业券,又数出六毛钱。看见案台上剃得干净的牛骨,她忍不住问:“牛骨卖不?”   小伙子直摆手:“牛骨早被县里国营饭店预定啦。”   好吧。   周万圆只得惋惜地接过一斤牛肉和找零的六分钱。   不过摸着手里沉甸甸的牛肉,姐弟俩又相视一笑,提着肉欢快地朝供销社跑去。 第237章 大舅妈给织的毛衣开衫   夏夜里,蟋蟀和青蛙不知藏在哪个角落,叫得正欢。   但比它们更欢腾的是生产队的孩子们。   毛崽、熊崽和牛娃这几个皮猴子,正借着皎洁的月光嘻嘻哈哈地在晒谷场玩捉迷藏。   “30,29,28……”牛娃捂着眼睛蹲在院子中央,拉长了调子数数。   毛崽捂着嘴偷笑,一溜烟跑到周万圆和大舅妈面前的背篓堆里,压低声音商量:“大舅妈,我要躲这儿,你可别告密呀!”   说着掀开盖在背篓上的簸箕,麻利地钻进去蹲好。   大舅妈瞧着直乐:“玩了3回,在这躲了两回,还有一回当鬼,就认准这个窝了,跟他二表哥小时候一个样,死心眼儿!”   “可不就是呢。”周万圆说着连忙扶住簸箕,这里头还摊着玉米粒,可不敢让毛崽碰洒了。   等毛崽藏妥帖了,周万圆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还怕告密呢?傻小子,捉迷藏都玩不明白。”   毛崽把二姐的话当耳旁风,小声急吼吼地催促:“二姐快盖上!牛娃要数完啦!”   周万圆摇摇头,仔细盖好簸箕,又拿起一个晒得发硬的玉米棒子开始搓粒。   玉米粒簌簌落进簸箕,在月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   “……3,2,1,数完啦!我来找咯。”   牛娃数完数,径直朝玉米堆跑来,挨个敲打背篓,故意扯着嗓子喊:“毛崽,看见你啦!快出来!”   他用眼角余光瞥见左侧背篓轻轻晃动,立刻咧嘴笑起来,指着背篓兴奋地喊:“哈!我就知道你躲这儿!毛崽快出来!”   见毛崽还不肯出来,牛娃从地上捡起一根细竹枝,顺着背篓缝隙插进去:“再不出来,我可要动用武器啦!”   竹枝刚插进去就被毛崽拽住了。   两人隔着背篓开始拔河,眼看背篓要被牛娃扯倒,大舅妈和周万圆连忙伸手扶稳。   这番动静引得路过的生产队长注意到。   他走过来轻踢了下牛娃的撅起来的屁股:“你个臭小子,别人正干活呢,就你在这儿捣乱!还不快去玉米垛那边帮忙?”   牛娃冲队长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让他去搓玉米是不可能的。   他放过毛崽,转身去找熊娃了。   等远处传来熊娃等孩子的惊呼声,毛崽才轻轻敲了敲背篓,让周万圆放他出来。   周万圆抬起簸箕让毛崽钻出来,叮嘱:“待会不准藏在这了啊,你这样进进出出的,耽误我和大舅妈干活不说,这簸箕里玉米越来越多,我可抬不动了。”   失去了这个绝佳的藏身地,毛崽惋惜地叹了口气:“好吧。”   等那小小的身影蹦跳着远去,大舅妈笑着搓开一棒玉米,金黄的籽粒簌簌落进筐里。   忽地想起什么,声音带着几分欣喜,偏头对周万圆道:“我上个月回城里,才听到那个广播说纺织厂研制了新机器,毛线产量提上来了呢!价钱比往年便宜了三成半呢。我从百货大楼捎了些毛线回来,给你织了件开衫。”   她碰碰周万圆的胳膊,眼角笑出细纹,“待会回去试试,要是合身我就收针。”   毛线可是比布料还精贵的东西,再便宜又能便宜到哪儿去?   周万圆是知道毛线的价格,上个月她用毛线换羊肉的时候,百货大楼毛线还要10块钱一斤呢.   她连忙摆手:“大舅妈这太破费了!我有衣服穿,你拆了给二表哥织吧。”   “那怎么行?”大舅妈故意板起脸,手里的玉米棒转得飞快,“我给你买的可是粉色的,鲜亮着呢!他个大小伙子穿得像什么话?”   见周万圆还要推辞,声音又软下来,“这是大舅妈的心意。你们姐妹俩给钱不肯要,织件毛衣总得收下吧?你大姐也有份的。”   知道大舅妈这是感谢她们姐妹在家婆腰伤期间,既照顾老人又扛起家务。   可越是明白这份心意,她越觉得受之有愧。   照顾家婆是她们自愿的,老人家平日待她们那么好,怎能因此讨要好处?   见周万圆还要推辞,大舅妈三下两下将背篓玉米粒搓完后,将其倒入背篓。   “怎么怕大舅妈织的不好看啊,我跟你说,大舅妈手艺好着呢,保准你穿了就舍不得脱下来。”   说着背起竹篓,拉着周万圆往粮仓走去。   等队长验过玉米粒质量,在本子上记下两个工分后,大舅妈牵着周万圆的手,就着明亮的月光往家走。   “是不是好看?你看这绞花的样式,我可是特地去百货大楼的服装部看了最新款式勾的,特别衬你。”大舅妈拉着周万圆走到西灶屋。   “妈,你看圆圆这身是不是好看?”   家婆正就着煤油灯纳鞋底,闻言抬头。昏黄的灯光下,看到周万圆身上的毛衣,眼睛一亮,起身帮她整了整衣摆:“好看,这颜色鲜亮,衬得圆圆更精神了。这是啥花纹?针脚挺别致。”   见家婆感兴趣,大舅妈道:“是晋城新出的花样,叫绞花针法呢。妈想学我教你啊,正巧阿好的还没织呢,给你练练手。”   家婆笑着应道:“行啊。咦,阿好呢?咋吃完饭就没看到她,没和你们去晒谷场搓玉米啊?”   大舅妈一边帮周万圆解扣子一边回话:“去二队找沈家那大闺女了吧。她们今年都刚中考完,正是有话说的时候。”   见周万圆满头大汗的模样,大舅妈心疼道:“快脱下来吧,看你这汗浸的,今天明天我赶赶工,收收针,再缝好看的玻璃扣子上去就成了。”   “大舅妈不急,三伏天还没过呢,现在做好了也穿不着。”周万圆小心地褪下毛衣,指尖感受着细腻的纹理。   她把衣服摊在膝头掂了掂:“大舅妈,这开衫不便宜吧?”   刚刚她悄悄用系统查了混纺毛线的价格,比上月又降了一块钱,现在九块钱一斤。   手里这开衫的重量绝对超过一斤了,按这么算,一件毛衣就要十几块钱了。   周万圆暗暗咂舌。   听说大舅妈还要给大姐织一件,两件加起来抵得上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了。   这礼实在太重,她接得心头发慌。   正想着,大姐周万好推门进来。 第238章 电报   周万圆忙迎上去,捏着开衫衣角小声嘀咕:“大姐你看,大舅妈给织了件开衫,老贵了,怎么办?”   大舅妈原本端着碗正要喝水,着周万圆告状的模样,哭笑不得:“我当你要说稀罕得紧,开口倒先算起账来!”   她故意板起脸,眼角的笑纹却藏不住,“这么见外,太伤大舅妈的心了。”   周万圆急得去搂大舅妈的胳膊:“是真心疼你花钱!”   “给你们姐妹织衣裳,大舅妈乐意。”她说着朝周万好招手:“等圆圆这件收了针,就给你起针。”   她捏着半成品在周万好肩比量,食指沿着少女的脊柱量衣长,指腹触及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笑道:“阿好还得蹿几年个子呢,得放出二指余量才好。”   周万好指尖捻着毛衣面料,细绒线的柔软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这样好的毛线不仅价钱贵,怕是得用工业券才买得到,她连忙推辞:“大舅妈你给圆圆织就好了,我有毛衣呢。”   大舅妈道:“那可不行,你这好不容易考上中专,大舅妈奖励给你的。”   周万好道:“大舅妈,中专录取还没准信呢。”   “政审都到生产队了,咱家和你阿公那边祖上三代都是贫农,能有什么问题?你成绩又稳当,这就是铁板钉钉的事!你别担心啊。”说着利落地量完尺寸,故意抬高声调对灶房方向喊:   “妈,今天队长还在说,明天分糯米呢,咱七月半打点糍粑来祭祖?”   “总算要分糯米了!这后天就是七月半,再不发糯米,我都要去找队长说道了。”家婆说着仰头看向灶梁上挂着的牛肉,“到时候把这牛肉也请下来祭祖。这肉都挂了好几天,你们怕是都等急了吧。”   家婆笑眯眯得看着周万圆的方向。   这牛肉还是上次赶集时,周万圆和毛崽在公社集上买的。   当时姐弟俩兴高采烈地提着一斤牛肉回来,本想解解馋,家婆却说一定要留到七月半拜过祖宗后才能吃。   姐弟俩能有什么办法?   自然要听家婆的话。   这些日子每天进门出门,看着梁上挂着的肉,只能眼巴巴地咽口水,真是折磨人。   听说终于能吃了,周万圆忍不住欢呼起来。   “吃牛肉?明天就吃吗?”   在晒谷场玩得正欢的毛崽被二表哥拎着衣领提回来,原本撅着嘴生闷气,一听到吃牛肉,立刻挣脱下来,冲着屋里兴奋地大喊。   周万圆笑着解释:“想得美,要等到后天七月半呢。”   毛崽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这忧愁的小模样惹得满屋人大笑。   二表哥见状,一把将他拦腰抱起,惊得毛崽哇哇大叫。   “作死啊!”家婆的骂声立刻跟上,“大晚上的,左邻右舍都歇下了,你就不能不吓他了啊?”   刹那间,孩子的尖叫声、老人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农家小院里好不热闹。   不过这喧闹没持续多久,就被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打断。   接着是重重的刹车声,车胎碾过砂石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众人齐齐望向院外。   是大舅回来了。   大舅妈急忙迎出去,诧异地问:“不是说酒厂赶生产任务,这两天都不回来吗?出什么事了?”   大舅跨下自行车,连车锁都顾不上扣,沉声道:“进屋说。”   说着便三步并作两步跨进灶屋,留下那辆二八大杠斜靠在院墙根下。   大舅妈看事情不小,连忙跟上。   只见屋里除了他爹不在,其他人都聚在一处。   大舅从兜里摸出一张电报纸条递给周万好。   “你妈发来的加急电报。”大舅沉声道,“我和客运站的司机打过招呼了,留了两张明天七点的车票,赶紧收拾行李吧。”   这话像炸雷似的惊得家婆和大舅妈同时站起身。   家婆攥着围裙边缘急急问道:“出了啥事啊?”   两人凑到周万好身边看那张电报。   周万圆也跟上。   63年的电报很贵,是按字收费的。   每个字三分钱,寻常人家根本舍不得用,除非是天大的急事。   就算用也是惜字如金,能省则省,极力压缩字数。   电报纸上果然只简略地写着五个字:带弟妹速归。   电报内容这样简略,既未说明催周万好三姊妹回去的原因,也未提及家中情况。   家婆忍不住胡思乱想:“啥也没说啊,是不是阿慧那边……”   说着心里就提了起来。   被家婆的情绪一带偏,周万圆和周万好脸上也忍不住浮现出不安的神色。   毛崽感受到这紧张的氛围,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妈……”   大舅看着这情形,无语道:“妈,你就不能往好处想?这时候催阿好回去,你说还能为什么啊?”   家婆被大舅一点,猛地反应过来之前的政审事宜:“你是说……阿好考上了?”   屋里人闻言全都惊喜地望向周万好。   周万好却迟疑地攥着衣角:“可我刚从沈晴那儿回来,没听她说收到通知书啊。”   “那指定是沈家闺女没考上中专!”家婆一拍大腿,“高中录取通知书应该比中专的要晚发好些天!你忘了你妈在铁路局上班?准是听到内部消息了!”   她越说越觉得在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肯定是这么回事!”家婆顿时精神抖擞地转过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便开始安排。   “哎哟,明天得赶早班车!现在就得收拾起来。”   她急急地在厨房打转,“老大,把梁上挂的牛肉取下来,你们不是早馋这口了?我给你们用油纸包好带回城里,还有鸡,得捆结实了.....”   说着突然拍了下大腿,“天昊!快去摘点龙眼给你小姑尝尝鲜,就摘南枝上那些熟透的!”   她风风火火地清点着物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糯米!阿慧在城里可不好买糯米,也得给她带点去,老头子——”   话到一半才发觉家公还没回来,忍不住跺脚骂道:“这死老头子,家里有点什么事总指望不上......”   “死老婆子嚷嚷啥?天塌了?”家公叼着旱烟杆迈进门槛,烟锅里还闪着点点红光。   家婆看着家公的样子就来气,就要一把夺过他的烟杆:“刚收到阿慧的电报,催阿好三姊妹明天一早就回城!你快去队长家,缠着他把咱两家的糯米先预支回来。”   家公侧身躲过家婆的手:“咋这么急?不是说多住到开学啊?”   “别问了!再晚队长该歇下了。”家婆推着他往外走。   “哦哦,这就去!”家公急忙把烟杆别在腰后,小跑着往晒谷场去   等家公身影走远,家婆又风风火火地忙活起来。   周万圆和周万好劝都劝不住。   ——   补齐,补齐 第239章 回城   不过一个多月没坐长途客车,这辆道奇客车显得愈发破旧了。   他们从七点就上了车,短短六十来公里的路程,居然开了三个小时。   一路上因各种故障抛锚了四次,终于在十点驶入了晋城市区。   “圆圆再忍忍,进城了,再有十来分钟就到站了。”周万好柔声对靠在她肩头闭目的妹妹说道,“下车就能回家了。”   周万圆闻言强忍着晕车带来的喉咙灼痛感,微微睁开眼,偏头望向窗外。   农田和丘陵已被楼房取代。   在村里待久了看惯穿斗式木屋,猛地见到五层高的砖楼,她心里竟生出一丝恍惚。   不过这份恍惚很快消散。   路面不再是坑洼的土路,车辆行驶平稳了许多,不再像坐摇摇车般颠簸。   到底是城里好啊。   终于要到了。   天爷,再不到她真要吐出来了。   刚这么想着,车上混杂着汗味与鸡鸭粪味的浊气又扑面而来。   周万圆脸色一白,急忙将脸埋进大姐的衣领里。   乡下土路,每逢下雨天就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车辙。   淤泥干涸后,晴天车辆驶过,那扬起的灰土跟沙尘暴一样。   没办法,只能关上车窗,车内浑浊的气味自然更加浓重,闷得人喘不过气。   还是姐姐身上的味道好闻,只有肥皂混着阳光的干净气息,简单,又让人安心。   周万好连忙护住妹妹的头,眉头微蹙:“怎么晕车这么厉害?还是身子太单薄了。”   周万圆把脸埋在大姐颈间,声音闷闷的:“就是体质问题,毛崽身体可比我还单呢,他坐车一点事都没有。”   毛崽听到自己的名字,转过头冲两个姐姐咧嘴一笑,又继续趴在车窗边张望。   忽然他眼睛一亮,指着窗外激动地扭头喊道:“大姐二姐!有卖冰棍的!我要吃冰棍!”   听到冰棍,周万圆又活了,从大姐肩上抬起头,和毛崽一起挤到窗边朝外看。   车站外围果然站着不少背着木箱、戴着红袖标的半大少年,正高声叫卖着冰棍。   随着客车缓缓进站,叫卖冰棍的小贩越发多了起来。   姐弟俩还在人群中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毛崽猛地抓住车窗框:“三哥!是三哥!”   周万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那个瘦高的少年。   她摇开老式客车的玻璃窗,锈蚀的轨道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三哥,三哥,我在这儿。”毛崽大半个身子都要探出窗外,周万圆慌忙拽住他的裤腰带。   人群中,拖着木箱的男孩,听到喊三哥的,下意识抬头张望,最后落在客车车窗里那个摇摇欲坠的小身子时,瞳孔猛地收缩。   直到看见车窗里又伸出两双手把弟弟拽回去,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正在点着毛崽的额头说话,少年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咧开被晒得起皮的嘴唇,踩着布鞋跳起来挥手。   “这车还在动呢,你就伸出去半个身子,一身的牛劲,你二姐本来晕车难受,都拉不住你,你知不知道,她差点被你带得栽出去。”   周万好板着脸用指节叩了下弟弟的额头:“车这么高,底下全是板车铁角,墙头还挂着铁丝网,剐掉块肉看你上哪哭去!”   周万圆瞧着弟弟知错的模样,轻轻拽了拽大姐的袖口,指向窗外:“大姐,大毛正跑着跟车呢,你看他挥手多使劲啊。”   周万好与毛崽闻声同时望向车窗。   毛崽偷瞄了眼大姐的神色,终究没敢动弹。   周万好轻哼一声,凝视着满脸委屈的小家伙:“知错了没有?”   毛崽垂着脑袋点头。   “错哪儿了?”   毛崽双手绞着拇指,带着哭腔喃喃:“车没停稳不能把身子探出窗外。”   “还敢不敢了?”   毛崽慌忙摇头。   见他认了错,周万好将他揽入怀中,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行了,去和你三哥打个招呼吧,记住不能再把身子探出去了。”   毛崽依偎在大姐怀里点头,朝坐在最里侧的周万圆伸出小手。   周万圆托着他的腋下将人抱到膝头坐稳。   毛崽搂着二姐的脖颈小声嗫嚅:“二姐,对不起。”   周万圆抬眼与大姐交换了个眼神,含笑捏了捏他的小脸:“二姐原谅你了。快,你三哥正叫你呢。”   毛崽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扒在车窗边,鼻尖通红却绽开笑脸,朝窗外使劲挥手:“三哥!三哥我回来啦!”   大毛提着木箱挤到客车窗下,仰头喊道:“三哥在车站外边等你们!给你们留了冰棍,快点出来啊!”   毛崽眼睛倏地亮起来,趴在车窗上脆生生应道:“好。”   客车缓缓驶入车站,毛崽的小脸紧贴着玻璃,直到彻底看不见三哥的身影,才转回头来,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大姐,二姐,三哥说给我们留冰棍。”   那欢天喜地的模样,全然看不出方才挨过训。   “晋城汽车站到了,终点站到了。同志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售票员摇着铜铃,清亮的铃声在车厢里回荡,“终点站到了,醒醒了啊,准备下车了!”   原本打着瞌睡的乘客们闻声惊醒,纷纷背起竹篓、拎着行李,挤在过道里。   车门刚一打开,人群便如潮水般涌了下去。   周万圆他们的座位靠后,带着大包小裹,还有个孩子,索性不急着与人挤。   待车上人下得差不多了,三人才拎着行李慢慢走下客车。   才落地,周万圆就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啊,终于活过来了。”   周万好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笑着:“快走吧,大毛该在出站口等急了。”   周万圆点头,伸手要接过大姐手里的笼子:“大姐,鹅笼给我拿。”   周万好侧身避开:“没多重,我拿着,你牵牢毛崽就行,车站人多杂乱的,别让他跑丢了。”   没多重才怪。 第240章 回城2   原本家婆是要给他们带一只鸡走的,后面想到马上就要过七月半了,换了只鹅给他们,说是鹅能渡河,驮着祖先回家。   一只鹅七八斤重,还是活的,更不好拿。   大姐背篓里本来就都是重物,而她只背了个帆布背包,放着几人的衣服,轻得很。   周万圆趁大姐不注意,一把夺过笼子,将毛崽的手塞进大姐手里。   把她刚刚叮嘱自己的话原样奉还:“嘿嘿,注意点毛崽,车站这人多杂乱的,别让他跑丢了。”   说完提着笼子就往车站外头走,周万好无奈,只得牵紧毛崽赶忙跟上。   一出汽车站,周万圆还以为穿越到千禧年呢,炙热的空气里尽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冰棍咯,刚从副食品店拿的冰棍咯~”   “邦邦硬的冰棍咯,解暑的盐水冰棍,1分钱两根。”   “解暑的绿豆冰棍咯,和副食品一个价,3分钱一根。”   “黄瓜番茄咯,下车晕车的来吃根黄瓜,六分钱一斤嘞——”   “晋城刚到的海蛎子!连县火车直运的花蛤!都来看看瞧瞧——”   卖冰棍的用棉被裹着木箱,卖海鲜的往篓子里撒盐粒,热风裹着海腥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热闹是挺热闹的,可惜没有周万圆想要的臭豆腐烤肠等小吃。   夏天天热,供电不稳,没有冰箱保鲜。   鱼获、青菜、冰棍都得当日售罄。   单靠副食品店根本销不完,这才催生了一批走街串巷的各种物资的代销员。   姊妹三人好不容易挤出涌动的人潮,抬眼就看见大毛正在树荫下叫卖冰棍。   眼下人实在太多,她们又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实在不便挤过去,只得站在原地朝那边张望。   毛崽却等不及了,扯着嗓子喊了声:“三哥。”   大毛闻声转头,眼睛倏地亮了。   他赶忙将手中用油纸包裹的冰棍递给顾客,收好钱后直接合上木箱盖,拖着带轮子的冰棍箱朝他们飞奔而来。   刚到跟前就扔开箱子,一把抱起毛崽转起圈圈:“你们可算回来了,毛崽,想没想哥?”   毛崽被转得咯咯直笑:“想,特别想三哥。”   没甩两下,大毛就将毛崽放下了,揣着粗气道:“好家伙,沉了不少啊!三哥都抱不动了。”   说着捏了捏弟弟明显圆润的脸蛋:“毛崽,你现在好黑,晒得跟黑蛋似的。”   毛崽最烦被叫黑蛋,顿时鼓起脸挣脱他的魔爪,“讨厌三哥。”   大毛被骂得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毛崽被三哥突如其来的笑声骇住,有些害怕的往两个姐姐身后缩。   周万圆看不下去,上前照着大毛的肩胛拍了一记:“吃笑婆婆的符水了?笑得没完没了的,看着瘆人得很啊。”   这一拍竟像截断了笑穴,大毛陡然收声,眼眶却倏地红了。   他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呜呜...你们总算回来了...”   他哽咽着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周万圆被他这阵哭闹弄得手足无措,跟着蹲下来戳他肩膀:“不是,你哭什么?我没说什么吧?”   大毛抬起泪汪汪的脸,“二姐你不晓得...这半个月我过的什么日子...”   周万好轻轻掰开弟弟擦眼泪的手,掏出手帕替他拭泪。   柔声问:“咋啦,是小升初没考好,被爸妈念叨了?受委屈了?”   大毛只是摇头,喉结上下滚动着,像吞下了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看到大毛摇头。   周万圆不禁瞪大眼睛:“你连初中都没考上?”   这小子不是玩家吗?   协议里不是写了未成年不能进来吗?   一个成年人连初中都考不上?他在原来的世界究竟是做什么的?   难道她协议看错行了?还是她猜错了?   大毛其实是本地人?   周万圆怀疑地打量着大毛。   或许是因为她的语气太过嫌弃,目光中的质疑也太明显,周万好觉得妹妹这样对待弟弟很不妥当。   她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大毛比其他考生少上了一年学呢,这次没考好也是情有可原的。”   说着,周万好转头看向大毛,温柔地安慰道:“大毛没事的,今年没考好明年再努力就是了。我回去会跟爸妈好好说说,没关系的。”   大毛打了个哭嗝,仰头:“啊?大姐,我考得挺好的啊。我觉得这次小升初的试卷特别简单,我肯定能考个全校第一。”   周万好安慰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她没好气地将手帕扔到大毛脸上:“既然考得挺好的,那你哭什么?”   大毛嘿嘿一笑,接住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开始耍赖:“谁说我哭了?我可没哭啊。”   说着,他转身拉过自己的木箱,从里面掏出一根土色油纸包起来的冰棍,在毛崽面前晃了晃:“崽,你说哥哭了没有?”   永安供销社只是个乡镇代销点,连电都没通全,当然是没有冰箱这种大电器的。   毛崽都一个多月没有吃过冰棍了,他眼睛盯着那根冒着白气的冰棍转,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想都没想就道:“三哥没哭,是沙子迷眼了。”   毛崽的回答让大毛很满意,他得意地揉乱弟弟的头发,把冰棍递过去:“真是哥的好弟弟,给你的。”   毛崽开心接过,高声:“谢谢三哥。”   毛崽迫不及待地咬住冰棍,那股子糖精的甜混着冰碴子的凉,激得他眼睛一亮一亮的。   大毛看着毛崽的样子,嘴角扬了扬,又从木箱里取出两根。   这次他没晃悠,只是静静看着两个姐姐。   周万圆和周万好无奈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大毛没哭,是迷眼了。”   大毛听着直点头,笑嘻嘻地将冰棍递过去。   周万好接过冰棍,就要从身上摸钱给大毛。   大毛拦住:“大姐你这是干啥啊?”   “傻小子,”周万好指尖轻点他臂上那个印着“冰棍代销员”的红袖章:“这冰棍是从副食品店领的,每根都要记账。你让我们白吃了,待会儿怎么交差?”   大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用不着交差!大姐,你弟现在出息着呢,几根冰棍还能让你掏钱?”   看着大毛这臭屁样,周万圆无语的收回目光,将冰棍油纸拨开,看到是褐色的,周万圆还以为是红糖口味的,低头咬了一口冰棍。   一味独特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不动声色抬头,余光似有似无的瞥向大毛。   嚯,可乐味的冰棍。   好小子,晋城百货大楼都没有的玩意,他身上居然有?   还是冰块的。 第241章 大姐考上了   周万好舔了一口可乐味的冰棍,眼睛倏地亮了起来:“这是副食品店新出的口味吗?以前还从来没尝过。味道真不错,比糖水冰棍更甜,特别解渴。”   大毛被大姐这么一问,连忙朝他们手中的冰棍瞥去。   看清那深褐色的色泽,他心里猛地一咯噔,完求了,刚刚哭坏脑子了,拿错了!   原本他给两个姐姐和毛崽,准备奶油味的来着。   怎么就把可乐味的给出去了?!   这些可乐味冰棍是他特意留着卖给下车旅客的,这些人多半就是一锤子买卖,不会成为回头客。   他暗中夹带些私货,也不容易被人察觉。   再说他还有空间这个倚仗,就算有人起疑,也抓不到他的现行。   看着两个姐姐和毛崽的眼睛。   当想不出正当理由的时候,没有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   大毛挠了挠后脑勺,直接装傻:“啊?是新口味吗?我也不清楚啊,和奶油雪糕一样都用土黄色油纸包着,我还以为是奶油味的呢,没想到今天拿错了。”   说着他弯下腰,假装整理木箱里,生怕被人看出他心虚的模样。   周万圆一边小口嘬着可乐冰棍,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超多假动作的大毛。   周万好听大毛说也不知道,以为是新出的口味,便没再把冰棍的事放在心上:“趁着现在下车人多,你抓紧卖吧,我们就不耽误你了,先回去了啊。”   大毛闻言不再假装收拾,抬头:“大姐,我跟你们一道回去。”   周万好指了指他的木箱:“这会儿人流量大,你留着把冰棍卖完再说,省的冰棍放久了,待会化了,卖不出去了。”   化?   他的冰棍怎么可能化。   大毛伸手在箱子里一挥,借着箱子的掩护将剩下的冰棍全部收进他的冰箱空间里。   然后掀开箱盖:“大姐,都卖完了,刚才给你们的三根是最后三根。”   周万好看见空荡荡的木箱,眼角弯起笑意:“今天你倒是卖的挺快,那咱一起回去吧。”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升到正当空:“回去该做午饭了,家里有菜吗?”   大毛点头。   见大毛这般肯定,周万好不再耽搁,领着弟弟妹妹往家走。   路上。   周万圆舔着冰棍,凑近大毛低声问:“爸妈急着叫大姐回来,是不是录取通知书到了?”   周万好闻言也放慢脚步,目光里带着询问望向大毛。   提到这个,大毛顿时眉飞色舞,冲着周万好竖起大拇指。   “大姐你可真厉害!考上了铁路中专了,虽然通知书还没下来,但妈私下在她们单位的录取名单上见着你的名字了!”   周万圆闻言顿时惊喜地望向大姐,眼睛里闪着光:“大姐太厉害了!”   周万好自政审结束后就一直悬着的心,在听到这个消息后,总算落下一半。   她仍攥着衣角追问:“那妈有没有说......录取的是哪个专业?”   作为铁路职工子女,她不仅享有降20分优先录取的政策,还能报考涉密专业。 第242章 什么专业?   中考填报的五个志愿里,除了最后两个填报的高中,前三个她都填了铁路中专的专业。   一个是母亲期望的铁路财务会计专业。   这专业学成后哪个单位都需要,坐办公室的工作既轻松福利又好,是顶吃香的选择。   另一个是父亲看中的铁路调度专业,这是涉密岗位,只招收铁路子弟,福利待遇在整个铁路系统都是出了名的拔尖的,未来晋升空间也大,确实是前途无量的好去处。   这两个专业都很好,可她心底最期盼的,还是能被铁路卫生护理专业录取。   听说铁路系统的医护人员不仅福利好,而且前三年每个月都要抽出10天担任列车随车医护。   她长这么大,去得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永安公社。   她心里揣着个走出去的梦,这种样既能治病救人,又不似乘务员那般繁琐杂碎,还能见识外面天地的岗位,自打听说铁路中专开设这个专业起,就让她心心念念。   要是能去北京上海就好了,听说那边的衣裳可时兴了;   内蒙古也不错,听说那边的奶粉、牛羊肉特别便宜;   山东的“鲁棉1号”粮种说是全国第一,价格也实惠;   还有东北的大列巴(大面包)、格瓦斯(饮料)这些苏联传来的东西,她也只在俄语书上见过,还从来没尝过……   这么想着,周万好目光灼灼地望向大毛,眼底全是期待。   大毛挠了挠脑袋:“我也不知道啊,妈没提你专业的事。”   他忽然咧嘴一笑,带出几分幸灾乐祸:“不过……你们猜妈为啥火急火燎发电报催你们回来?”   周万圆三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大毛憋不住笑出声来,露出一排门牙:“哈哈哈哈……因为大姐的学校现在还是个工地呢!听说今年新生都得先去参加'三学',亲手把校舍盖好了才能开学。”   说着故意板起脸,踮着脚拍拍周万好的肩,“大姐可得把墙砌结实点儿,过两年我可指着考进去呢!”   大毛一句话炸得周万圆和周万好好怔在原地,半天都没回过神。   毛崽看了一眼呆住的两个姐姐,扯了扯大毛的衣角,仰起懵懂的小脸:“为啥大姐要去盖学校?三哥,'三学'是啥呀?”   大毛前两天偷听母亲和居委会干部谈话时才弄明白,这年头的"三学"就跟他们后来知道的军训差不多。   虽然他自己也是刚搞懂,但糊弄小毛头绰绰有余。   他故意清清嗓子,摆出副学问人的架势:“所谓三学嘛,就是学工、学农、学军。原本这类活动是高中生和大学生入学前才要参加的,每项持续十天,整好一个月。”   “但妈说今年铁路中专特殊,已经得到上级批准,提前半个月开展三学教育,而且全部改为在校学工活动。听懂了吗?”   毛崽老实地摇了摇头。   大毛弹了下毛崽的额头:“傻瓜蛋!三学全部改为学工,还都在学校进行,这意思不就是让大姐她们去建学校嘛!”   这下毛崽听懂了,他同情地望了一眼大姐,心想大姐上个学可真不容易,连学校都得自己动手盖。   几人说着话已走到家门口。   大毛掏出钥匙打开院门。   今天不是周末,周父周母自然是还在单位上班的。   周万好将背篓卸在堂屋的饭桌旁。   “大毛,毛崽,”她指着鹅笼嘱咐弟弟,“快把鹅放出来喂点水,再去院子里拔些野草喂它。绑了一上午了,别待会给闷死了。”   说着转身掀开厨房门帘。   大毛一边解着鹅脚上的草绳,一边皱眉问:“大姐,这鹅我们能养吗?”   他记得他的人物小传里提过,城里是不允许养家禽的。   尤其是像他们这样的双职工家庭,父母都是正经的工人阶级。   这年头工人和农民不一样,工人阶级是端国家铁饭碗的。   因为有固定工资收入,任何形式的私人副业和商品生产,以及经济作物都可能被视作"资本主义尾巴",是要被坚决割除的。   所以,他们家不能饲养牲畜,院子里只能按规定的面积种些青菜,绝不能种植烟草、棉花、甜菜这类经济作物。   周万圆将背包放进里屋,正好走出来听见大毛的问话。   她瞥了眼那只正啄着大毛裤腿的白羽大鹅,应声道:“不养,这是家婆特意给我们做明天祭祖用的。”   听说不养,而且明天就要杀鹅吃肉,大毛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吃肉啊!可是吃鹅肉啊!   想到这半个月来不是咸菜疙瘩就是酱油拌饭,连顿正经饭菜都没吃过,大毛盯着鹅肥厚的胸脯直咽口水。   原本笨手笨脚解绳子的动作突然利索起来,三下两下就把缠得死紧的草绳扯开。   他提着扑腾的大鹅就往院井边跑,得先养到明天祭祖呢,得让这畜生活蹦乱跳地挨刀才新鲜。   周万圆看着大毛那突然积极样子,摇摇头往厨房走去。   跨入门槛,就见大姐正皱着眉头在米缸和碗柜间翻找着什么。   周万圆扶着门框问道:“大姐,你找啥呢?”   周万好转头,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看看家里还剩什么菜。”   她说着用指尖敲了敲米缸边缘,“除了半缸玉米面和这半袋土豆,竟再找不着别的。大毛不是说家里有菜么?”   两人相视一怔,齐声朝院里喊了大毛。   少年趿拉着布鞋跑进来,指着窗外郁郁葱葱的菜畦:“菜园子里不都是菜?豇豆空心菜都吃不完,国庆回去的时候,还摘了满满一背篓让他带回去呢,现在又长疯了一大片,这么多菜,你们还要啥菜?”   周万圆和周万好望着院里疯长得快要窜过篱笆的作物:“……”   一时语塞。   她们想吃的不是这个菜,在家公家婆家顿顿吃的都是这些东西,她们也想换换口味吃点好的啊。   周万圆眯眼打量着菜畦里已经泛黄的黄瓜、表皮起皱的豇豆,还有都开花的空心菜……   不是,这菜都长老了啊!   她看向大毛:“你们是不是都没在家开火啊?”   不等大毛回答,周万好就接了一句:“肯定没开火。我刚看见盐罐子都见底了也没人添置,这些天你和爸妈在家都吃的什么?”   大姐说着,目光落在大毛身上。   说到这,大毛瞬间又委屈地红了眼眶:“吃什么?大姐你是不知道,自从国庆回去后,爸妈就没在家做过饭,天天在单位食堂吃,又不给我粮票和钱……”   他声音哽咽起来,“我只能家里有什么就凑合吃什么,可我做饭又不好吃……”   想起,这半个月的日子,大毛忍不住又想哭了。   他一个在现代当了十九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怎么也没想到来到六十年代后,第一个把他难倒的竟是吃饭问题,差点被自己煮的饭吃饿死。   周万好看着弟弟委屈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我跟爸妈说说,再怎么也得给你留些钱票应急。”   说完,转身出了厨房。   周万圆则又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大毛通红的眼眶,啧啧了两声,伸出食指在脸颊上刮了两下羞他。   大毛被这个动作激得破防了,颤抖着手指向二姐:“你羞辱我?”   周万圆笑嘻嘻道:“我没有,我这是佩服你!能吃自己做的饭吃到哭,你可是头一个。”   说着还朝大毛竖起大拇指。   大毛一把拽住周万圆的大拇指,大声反驳道:“我才不是被自己做的饭难吃哭的!”   周万圆追问:“那你哭什么?”   大毛:“……我才没有哭。”   他说完松开周万圆的大拇指,扭头冲出厨房,径直往堂屋去了。   哼,他才没哭,他是迷眼了。   至于为什么迷眼……当然不是吃自己煮的饭吃成这样的。   大概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吧。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除了家里这几个尚且算熟悉的面孔,他就只认识国庆。   后来国庆考完试就回自己家了,姐姐弟弟也不在身边。   而周父周母总是天不亮就出门,披着星光归来。一天里也就晚上能见上一面,说上两句话。有时候他们累得倒头就睡,连一句话都说不上。   每天清早醒来,空荡荡的屋里就剩他一个人。   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思想和行为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就像收音机调错了频段,始终找不到合拍的波长。   这里也没有电脑可以打游戏打发时间,肚皮总是半饥不饱,兜里既没有零钱也没有粮票。   年纪太小甚至开不来介绍信,连出门找他姐都成了奢望。   这日子可太致郁了,差点他就想自鲨退游了。   要不是后来是机缘巧合下,遇到了冰棍代销员这个临时活计,能让他用他的金手指赚的零花钱买肉吃,让日子有了那么点奔头,他早都自鲨跑路了。   但好在轻舟已过万重山,他熬过来了。   这么想着,跑到堂屋,看到大姐从背篓里掏出来的各种好东西,大毛又破防了:   “你们在家婆家公哪儿吃这么好?” 第243章 买菜遇到邻居   看着大姐从背篓里取出用稻草捆扎的两串鸡蛋、一串鹅蛋、一袋糯米、又见她从背篓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裹东西。   大毛好奇地揭开油纸一角,只见里头黑乎乎、油亮亮的,凑近一闻,一股混合着松木烟熏味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是熏肉!   他瞪圆了眼睛,指着桌上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稀罕物:“你们在家公家婆家吃这么好?”   他考完后,周母有问他要不要去村里。   他特地问了国庆,去村里逃避干活几率是多少。   国庆说,夏收时节想偷懒根本不可能,抢收最忙的时候,连村里的狗都得帮着晒谷子,人更是别想睡觉,得日夜不停地跟老天爷抢粮食。   吃饭都在地头解决,村里上厕所也得在猪圈里拉,要是茅坑里的粪水太满,拉下去的屎还能溅到皮燕子……   听了国庆说的这些,再加上其他诸如此类的事,大毛当即就打消了下乡的念头。   周母那段时间单位正忙着,也请不下假来送他,看大毛实在不想去,也就没勉强。   见大姐从背篓里掏出龙眼,毛崽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串塞给大毛:“三哥,三哥,快尝尝!这些一半都是我摘的,肉厚着呢,甜得很!”   小家伙顺口回答大毛刚才的问题:“也不是天天吃这么好,不过我们之前吃的是羊肉。二姐赶集时买回可多羊肉了,可惜后来再没遇上卖的了。不过外婆家的鸡可能下蛋了,每天都能捡五个,我们就天天吃鸡蛋哩!”   大毛正嚼着毛崽给的龙眼,刚想夸这龙眼肉厚味甜,冷不丁听见毛崽嘟囔的话。   吃羊肉?   羊肉吃完了,天天吃鸡蛋?   他顿时酸得牙根发软,指间龙眼壳"啪"地爆开,莹白的果肉被挤进嘴里,龙眼壳在掌心碾得咯吱响:“天天吃鸡蛋?”   毛崽用门牙磕开龙眼,鼓着腮帮子含混道:“也唔系天天吃啦,有时系吃鹅蛋。”   “还有鹅蛋?!”大毛的声调陡然拔高,语气中的后悔都要化为实质了。   城里的这鸡蛋可是断供两个月了,每次副食品店到货,那些天不亮就蹲守的老太太们瞬间就能抢空。   等他听到消息揣着蛋票去的时候,连鸡毛都没了,他都快两个月没吃上鸡蛋了。   早知道外公外婆家有天天吃鸡蛋的实力,他说什么都要往乡下跑,被国庆这小子给误了。   “家里没什么菜,我去副食品店看看。”   周万好从父母屋里取出粮油本和副食品本,又仔细拣了几张票证揣进兜,转头问三个弟妹:“你们想吃什么菜?”   周万圆站起来道:“大姐,我和你一起去。”   “我也去!”毛崽“噗”地吐出龙眼核,立马举手喊道。   大毛拖着他的冰棍木箱凑过来:“那我也去,正好要去冰棍的档口结账。”   那还说什么呢?   周万好大手一挥:“走吧。”   “走咯!逛副食品店咯!”毛崽像头小牛犊似的,第一个冲出院子。   大毛忙不迭拖着他的木箱追了上去。   周万好锁好院门,朝妹妹伸出手。   姐妹俩挽着手臂,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个弟弟身后。   “阿好和圆圆回来了?”   听到招呼声,姐妹俩齐齐回头。   见是巷子里的老邻居,周万好和周万圆笑着应声:“王阿姨、李嫂子好,你们也去副食品店呀?”   一位挺着孕肚、面庞圆润的妇人笑道:“可不是嘛,明天过七月半,想着去看看副食品店有什么供应没有。”   一般年过节前,副食品店常会有特定商品投放,有时甚至不用票证,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打折商品呢。   周万好笑着点头:“那可正好,一块儿走吧。”   几人说说笑笑,沿着大榕树树掩映的巷子,朝副食品店走去。   说笑间,摇着蒲扇的王阿姨突然插来一句:“去乡下参加义务劳动累吧?看你们俩姐妹哦,原本白净的脸晒得黑黢黢的,我看着都心疼呢。”   周万圆闻言收了些笑容,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周万好轻轻拉住胳膊。   姐姐指尖在她腕上按了按,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意:“谢谢阿姨关心,累也是在可承受的范围内的,晒黑些不算什么。‘晒黑皮肤炼红心’嘛!我们晚上还跟老乡们一起搓玉米粒,听他们讲村里的故事,比光在课堂上读书生动多了!”   王阿姨用扇子拍了下膝盖:“还得你们大些懂事些。哎哟,你看我家建军回来,手上全是水泡,人都瘦脱相了,真是受苦了!”   她说着伸出三根手指比划,“整整掉了三斤秤呢!”   周万好笑着挽起妹妹的胳膊,棉布衬衫的袖口露出明显晒黑的手腕:“王阿姨,建军可比圆圆还大一岁呢。他瘦了,我家圆圆比他更瘦。但是我家圆圆可从来没抱怨过累呢,贫下中农们一年到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们这才去了几天?”   她声音清亮得像树上滴落的雨水,“领导让我们参加义务劳动,就是让我们去体验这份不易,才知道珍惜现在的生活。建军身体上吃点苦,思想可是进步了,这是值得的!王阿姨您说是吧?”   王阿姨摇着蒲扇掩嘴笑道:“是这么个理儿。我就是心疼你们这些半大孩子,城里明明有这么多厂子单位的,多调些岗位出来就好了,偏要叫你们去乡下收稻子!缺劳动力也不是这么折腾人的?”   此话一出,周万圆两姐妹脸上的瞬间笑容淡了。   站在王阿姨身旁的李嫂子闻言瞥了她一眼,假装借着孕反,冲几人挥了挥手,扶着腰走到巷口的榕树下干呕起来,耳朵却仍支棱着留意这边的动静。   周万圆甩开姐姐拉着的手,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王阿姨这话可说得偏了,领导人说要'知识青年到农村去',不是缺劳动力,是给我们补上思想课。工厂里练的是技术,田间地头炼的是初心,这是培养革命接班人的百年大计,怎么能叫折腾?”   说着,周万圆收起笑容,正色道:“反正经过这次的义务劳动,我和我姐收获挺多的,你家建军要是只收获了累。王阿姨,我建议你还是让你家建军参加一次劳动锻炼比较好。” 第244章 不安好心的邻居   待妹妹说完,周万好这才轻轻将她揽到身后,温声补了一句:“王阿姨别见怪,我妹妹性子直,说话不会拐弯。两个弟弟跑没影了,我们得去寻他们,你后头慢慢来。”   说着还朝那边正假装干呕的李嫂子扬声道:“李嫂子,你也慢慢来啊,我们姐俩先走一步。”   那边李阿姨干呕的动作一顿,忙抬头应道:“欸,你们先去吧,我这儿还得再缓缓。”   待周家姐妹走远,王阿姨立刻凑到李嫂子身边,压低声音抱怨:“周家这两个丫头片子,真是伶牙俐齿!我好心,心疼她们回乡参加义务劳动辛苦,倒反给咱们建军扣上帽子,我家建军能干着呢,可没和我抱怨过苦和累。”   说着从裤兜里掏出块手帕捂了捂口鼻,“哼,这样嘴刁的姑娘,以后怕是难找婆家。”   李嫂子瞥了眼王阿姨那张泛着酸气的脸,心里直翻白眼。   明明是自己先给人家挖坑,还指望人家站着任你欺负?   说不过就拿嫁人说事。   周家两个闺女要模样有模样,要家底有家底,大的那个还考上了中专,将来毕业就是干部身份。   两个弟弟眼看着也长起来了,这样的姑娘家家,别人提着灯笼都难找,怎么可能嫁不出去?   要她说,以后王阿姨家才困难呢。   四个半大小子挤在三间小屋里,全指着老王那点工资过日子。   小的不努力读书,老的不努力攒点钱,以后娶媳妇的彩礼钱都凑不齐。   跟这种人处一块儿真是憋闷,空气都透着股酸腐味。   见对方故作姿态地拿帕子掩住口鼻,李嫂子心里更膈应,既然嫌她吐得恶心,就不要过来和她说话啊。   真烦人。   虽心里这么想着,她脸上还是堆起笑:“还是小孩呢,说话直了些,可话糙理不糙。哎呦,我这肚子里的孩子闹得厉害,怕是去不了副食品店了,一会儿人多起来,反应只怕更大,王阿姨,今儿你自己去吧?”   王阿姨赶忙接话:“哎哟,怀双身子的人确实不能往人堆里挤,快回去歇着吧。”   李嫂子点点头,扶着腰慢慢走了。   王嫂子盯着李嫂子远去的背影,啐了一口:“矫情样!才六七个月,不知道的还以为要生了呢,这么娇气,一看怀的就是个赔钱货。”   想到自己是11号巷里独一个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的,谁也比不过她去。   她又自信地挺直腰板,挎上篮子大步朝副食品店走去。   ……   周万圆紧紧挽住姐姐的手臂,指尖因为气愤微微发颤:“大姐,那个姓王的根本没安好心!明明知道你政审刚通过,录取通知书还没到手,现在正是最敏感的时候,她这是处处给你挖坑下绊子啊。”   什么心疼他们半大孩子去乡下割稻子?   明明就是要往她们头上扣“质疑政策”的帽子。   刚刚姓王的,说的话,但凡她和大姐附和一句,肯定会被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到时候要是被扣上“思想不积极”、“落后分子”的帽子,大姐的录取通知书可就悬了。   想到这儿,周万圆恨不得立刻转身找那个姓王的再battle一番。   周万好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既然看清了这个人,以后就远着些,记住别和她硬碰硬,免得她那张嘴又编排出什么闲话。”   “道理我都明白,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周万圆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凭什么这样陷害姐?上次排队买粮,她还帮妈抬过煤筐呢,那时真没看出她是这种人。”   周万好望着街上匆匆走过的行人,轻声道:“人啊,都是复杂的。不涉及利益时自然慈眉善目,一旦牵扯到自家利益,就换了副嘴脸。”   她察觉到妹妹困惑的神情,转过头压低声音:“那姓王的大儿子,今年是第二次参加中考了。原本我还不知道他考得怎样,不过看姓王今天这副作派,估计是又没考上。”   周万圆顿时恍然大悟,气得跺脚:“她这是嫉妒大姐你!哼,自己儿子考不上,就想把别人也拖下水,安什么心啊!”   “什么拖下水?”大毛牵着毛崽凑过来插话:“大姐二姐,你们来得也太慢了,我都去冰棍档口结完账,又去副食品店转完一圈了。”   周万圆没好气道:“要不是半路撞见个晦气的,我们早到了。”   大毛立刻追问:“啥晦气事?刚才说要把谁拖下水?”   周万圆生气的道:“还能是谁,就是我们斜对面那个姓王的……”(如此这般又那般将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   大毛有一听就炸了毛。   自打上回政审过后,他就真切体会到这个年代里,成分清白与个人名声是何等重要。   他当即撸起袖子:“那个姓王的娼妇,看我不……”   狠话还没撂完,耳朵就被周万好揪住了:“往哪去?还有,你哪儿学的这么脏的话?”   大毛自然不敢说是卖冰棍时跟街溜子学的。   “哎哟,大姐我错了!疼疼疼!”大毛龇牙咧嘴地求饶,“我这是要给你出气去啊!耳朵要掉了!”   周万好松开手:“你个半大孩子逞什么能?她家四个儿子呢,你打得过谁?遇事能不能多动脑子,少莽撞?”   大毛垂眼瞅了瞅自己细瘦的胳膊,这才想起,现在的自己只是个十一岁的乖巧少年,早不是那个能一挑三的混子校霸了。   他攥紧拳头仰起头:“难道就由着那姓王的娼......那女人胡说八道?”   周万好道:“这不是你们小孩操心的,再说了,她也就嘴上功夫,难不成我还要去居委会举报?”   说着踮脚张望:“行了不说她了,这儿怎么聚了这么多人?”   见大姐不追究,大毛也只得悻悻放下卷起的袖口,指着人群道:“那边贴着明天七月半的供应通知呢。”   “走,瞧瞧去。” 第245章 七月半供应通知   63年,政府对七月半这类传统节日倡导的是"移风易俗",反对封建迷信,鼓励勤俭节约过节。   因此,公开的祭祀活动是被明令禁止的,旧社会那样在街巷里大规模烧纸钱、撒路、做法事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   不过,行政力量对家庭内部行为的干预还未像66年那样,达到极致。   副食品店作为国家单位,自然要紧跟政策导向,但同时也承担着保障民生的职责。   店里绝不会宣传“祭鬼”、“超度”等带有迷信色彩的词汇,却会在节日前悄悄增加供应量,满足百姓的实际需求。   周万圆和周万好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踮着脚尖看墙上新贴的供应通知:   【通知:   广大革命职工、居民同志们:   为丰富人民生活,保障副食品供应,我单位将于8月14日(农历七月十五)组织到一批鲜活水产及禽类产品。   数量有限,售完即止。   供应品种:   1.活鸭:凭《城镇居民副食品供应证》本月额度购买,每户限购一只。   2.活鱼(鲤鱼、草鱼):免票,按条供应,每户限购1条,注:不可挑选。   3.老豆腐:免票供应,每人限购半斤,售完即止。   4.香干:免票,按块供应,每户限购2块。   5.红糖:少量到货,凭糖票购买,每户限二两。   ……   供应时间:8月14日早晨6:30开始。   请广大居民遵守秩序,排队购买,发扬社会主义新风尚。   】   供应清单列了十几样商品,周围群众都兴高采烈地议论着。   “哎呦,今年供应可真丰富,去年所有的加起来还不及今年一个零头呢!”   “是啊,得有三年没见过活鸭供应了,还是风调雨顺的年景好。”   “那可不,希望明年还能像今年这样风调雨顺的,这鸭可得好好祭……”   话没说完就被旁人急忙打断:“欸,可不兴说那个字!”   那男人顿时反应过来,连忙补话道:“你听岔了!我是说祭我自家的五脏庙,嘿嘿。”   说完赶紧挤出人群溜走了,生怕遇上爱较真的人找麻烦。   这年头顶真的人可不少,虽说人民当家作主,偏有人就爱做别人的主。   看完供应通知后,周万圆和周万好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周万圆踮脚张望:“大毛和毛崽呢?不是说好在外面等我们吗?”   周万好拉着妹妹往副食品店里走:“准是又野哪儿玩去了。不管他们,我们先看看今天有什么可买的。”   周万圆点头,跟着大姐去了副食品店里面。   时近中午,副食品店里除了海鲜档口还有些花蛤和海蛎子,其他菜摊基本都空了。   想到许久没吃海蛎煎蛋了,姐妹俩称了半兜海蛎子,另挑了些花蛤准备煮黄瓜汤。   经过调料档口时,又称了一斤细盐,用牛皮纸包得四四方方。   刚走出副食品店,就看见大毛和毛崽正与几个半大小子凑在一处说得兴起,个个摩拳擦掌的,也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周万圆扬声唤道:“大毛,毛崽,回家了。”   大毛闻声转头,朝姐姐们挥了挥手,又急忙与同伴交代几句。   将他的装冰棍的木箱和袖标交给一个剃板寸的男孩,这才拉着毛崽跑过来。   周万圆蹙眉望着那个接箱子的背影,待大毛走近压低声音问:“怎么把吃饭家伙给人了?你下午不上工了?”   “不是给,是还。”大毛抹了把汗津津的额头:“本就是替王干事家小子代的班。那家伙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我帮他顶上午的岗,下午还得他自己来。”   他说着踢开脚边的石子。   今年小升初正赶上学制改革,放假比往年晚了大半个月。   等他们这批学生放假,城里哪儿还有他的岗位啊,早都被要参加义务劳动的人给抢光了。   他能找到这份代销员的活儿,都是花了好大的力气呢。   周万圆诧异道:“这样顶替能行?街道查出来怎么办?”   大毛撇嘴一笑:“学校虽说要参加15天义务劳动,可哪个单位肯半月一换人?都得干满两个月才给盖公章呢。那些娇气包熬不住两个月,可不就得找我们代工?至于查岗……”   他朝副食品店努努嘴,“能在这儿安排岗位的,哪个不是关系户?查自己家孩子不成?”   周万圆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照这么说,去村里参加义务劳动未必就比在城里更累人。   她追问道:“那你大清早出来卖冰棍,能拿到报酬吗?单位给盖章证明吗?”   大毛:“我们小学生不用参加劳动,至于报酬,当然有啊,没好处谁干?一个木箱能装二十根冰棍,卖完一箱就能分到一根奶油冰棍。要是卖得好,这根冰棍折现的钱就归我。要是卖不动......”   他耸耸肩,“那就只能自己啃掉喽。运气好的早晨,能卖完两箱呢!”   周万圆在心里算了算,一根奶油冰棍零售才五分钱,忙活一早上顶多挣一毛钱,好廉价的劳动力啊。   要知道在永安公社,一个工分都能值5分钱呢,连毛崽那样的小孩晒谷子都能赚两个工分呢。   不过想到那天大毛那天给他们吃的可乐冰棍。   这小子肯定挂羊头卖狗肉,把可乐冰棍冒充奶油冰棍卖,每天赚的肯定不止1毛钱。   啧,不知道这小子的金手指是什么,反正肯定和她不一样,她的系统商城里可没有可乐,更别说可乐冰棍了......   话说,突然好想喝冰可乐啊。   这么想着,周万圆忍不住悄悄瞥了眼大毛。   周万好望着散去的人群,压低声音问:“刚才人群里那个穿劳动布褂子的,是永山吧?你们咋玩到一块去了?”   大毛用衣角擦了擦汗道:“他也是帮人代工的啊,一来二去的就认识了呗。”   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他说明天早上六点粮站有糯米供应,每户限两斤。” 第246章 悠闲午后   听到有糯米供应,周万好眼睛一亮,随即叹了口气:“早知道城里有供应,真不该要家公家婆的糯米份额。”   周万圆笑着道:“你不要能行?”   周万好想起家婆那性子,不由得苦笑。   老人家对她们真是掏心掏肺地好,又固执得很。   这回她们本不想带熏牛肉,结果家婆检查行李时发现她们偷偷藏着,发了好大的脾气。   大毛凑到两人跟前,踮脚往菜篮里张望,“大姐,二姐,你们买了啥好菜啊?”   看见海蛎子,他立即想起她们从家婆那儿带来的鸡蛋,兴奋地嚷道:“海蛎子!大姐今天做海蛎煎呗?”   大毛边说边吸溜着口水,引得毛崽也跟着咽口水:“大姐,海蛎煎,海蛎煎。”   周万好望着两个弟弟眼巴巴的模样,眼角笑出细碎的纹路:“知道了,知道了。”   大姐在家的时候,厨房向来是她的天下。   周万圆三人只有打下手的份,乖乖蹲在灶台边择菜、撬海蛎子。   狭小的厨房里顿时腾起烟火气。   海蛎壳撬开的脆响伴着水瓢碰撞的叮当声,说笑声混着灶膛里噼啪的火炭声,在挂着油污的灯泡下交织成一片。   大毛时隔半月终于吃上油水充足的饭菜,激动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   他捧着粗瓷碗大口扒拉着玉米面饭,筷子快准狠地夹起一片海蛎煎,就着黄瓜往嘴里塞:“好吃!大姐手艺真好,连黄瓜都煮得这么入味!”   另外三人瞧见大毛风卷残云的吃相,不过眨眼功夫半碗饭就下了肚,再一错眼整碗饭已然见底。   待他起身添第二碗时,周万好终于忍不住开口:“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大毛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忙给毛崽夹了块海蛎煎:“都吃啊,看我干啥?要我也给你们夹菜?”   周万圆盯着他那双来回穿梭的筷子,猛地回过神:“不不不用了,不是,你饿死鬼投胎啊?”   大毛鼓着腮帮子奋力吞咽,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腾出空说话:“你要是连吃半个月我煮的饭,刨得比我还凶。”   “那你就不能好好学学做饭?”周万圆简直没眼看。   “跟谁学啊?家里整天没人。”大毛一摊手:“不过没人教,我自个儿琢磨出一派独门菜系,经过半个月修炼已经大有长进了,晚上给你们露一手?”   “别。”   “不要。”   “你歇着吧。”   三姊妹异口同声道。   随即相视一愣,爆发出哈哈哈的大笑声。   大毛看着笑作一团的姐姐弟弟,嘴角也不自觉扬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嗯,家里还是热闹点好。   饭后,周万好起身去收拾床铺。   她们房间许久未住人,被褥早被周母亲手拆下收进了衣柜里,得重新铺整。   周万圆在井边刷洗碗筷,大毛和毛崽一个挥着竹扫帚扫地,一个拎着菜叶喂鹅。   “圆圆,床铺好了。”周万好拍打着身上的灰尘走出来,“要歇个午觉吗?”   周万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沁出泪花:“睡,脑仁还在晃悠呢,跟还在车上似的。”   周万好笑着道:“车坐久了就是这样,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说完,又朝院里喊:“毛崽啊,要不要睡午觉?早上坐车累了吧?”   毛崽正追着鹅跑,头也不回地应道:“大姐我不累!等下要和三哥去江边摸螺蛳!”   听到毛崽这样说,周万好也不再管他,转身对大毛嘱咐:“我和你二姐睡会儿,今天我们也不出去了,你们出门记得从外面把门锁好。”   大毛应了声,看着姐姐们进了里屋,招呼着毛崽往外走。   ……   周万圆被一泡尿憋醒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树影斜斜拉得老长,看光景约莫是下午四点多了。   侧身看见大姐仍睡得沉静,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想到这些天夏收大姐跟着抢收,脸都晒脱了皮,便抿着嘴悄悄支起身子,蹑手蹑脚地从大姐身上跨过去。   趿拉上放在床边的旧布鞋,快步往屋外的厕所走去。   等解决完膀胱问题,她站在屋檐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只大白鹅在趾高气扬地巡视着自己的新领地。   大毛和毛崽两个皮小子也不见踪影。   周万圆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身子软软地倚靠在门框上,难得午睡起来不要去地里上工,一时之间竟有些无所适从,只好仰起脸,望着湛蓝的天空发起呆来。   “圆圆,你几点起的?咋这么早就醒了?”   周万圆听见动静转过头:“姐,你也起来了?咋不多睡会儿?”   周万好走到妹妹身边,亲昵地将下巴搁在妹妹肩膀上,睡意朦胧地咕哝:“睡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再睡下去,晚上该走了困了,你在这儿看啥呢?”   “发呆呗。”周万圆说。   周万好闻言笑起来,了然地点头:“是啊,难得闲下来,反倒不知道干啥了,是不是?”   周万圆也跟着点头,脑袋一歪,顺势叠在姐姐的头上,像两只依偎在一起取暖的小麻雀。   周万好伸手搂住妹妹,目光投向墙角那片绿意盎然的豇豆架。   提议道:“闲着也是闲着,咱把嫩豇豆都摘了吧?焯水晒成干豇豆,冬天还能添个菜。”   “好。”周万圆脆生生应道。   姐妹俩挎着竹篮钻进菜畦,手指翻飞间,翠绿的豆角便簌簌落进篮里。   竹篮将满时,忽然听见门外铁锁哐当作响。   两人同时直起身子,指尖攥着豆角往门口张望。   当看清来人时,两双杏霎时亮了起来,竹篮往地上一搁,便雀跃着奔向那人:   “妈!今儿个怎么这么早下班啦?”   周母一进门就看到两个女儿,眼角眉梢都染了笑意:“今天没开会就回来早些,你们什么时候到家的?”   眼见女儿们要扑进怀里,她赶忙将手里的饭盒举高了些,笑着任她们搂住自己的胳膊。   母女三人亲热片刻,见女儿还挽着不放,周母轻轻点着她们的额头:“都是大姑娘了,还这么黏人?”   周万圆仰起脸,假装委屈道:“大姑娘就不可以黏人了吗?”   周万好也学着妹妹的模样,扁着嘴撒娇:“妈,你是不是都不想我们……”   周母佯嗔地瞪她一眼:“尽胡说。”   目光细细掠过女儿们的脸庞,心疼地蹙起眉:“脸都晒脱皮了……不是嘱咐过你们家公家婆,请队长安排轻省些的活计吗?”   “正赶上抢收呢,那么多活儿,队长哪能天天顾着我们呀。”周万好解释道。   见母亲仍是满面心疼,周万圆忙岔开话头:“妈,家公家婆可给我们带了好多东西呢!”   “带了什么?”周母顺着话问道,目光却仍流连在女儿晒伤的皮肤上。 第247章 模范夫妻又吵架了   堂屋里,母女三人正细看从家公家婆哪儿带回的物什,木桌上散着些用稻草编的鸡蛋兜,还有个粗布包袱敞着口,露出些糯米。   门外响起一串自行车铃响,叮铃铃的声音惊得院里的大鹅扑棱着翅膀嘎嘎叫。   屋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三人齐齐望向门口。   是周父下班回来了。   周母脸上的笑意倏地淡去。   周万圆姐妹俩却未察觉母亲的神色变化。   她们许久未见父亲,当即欢喜地迎到门口。   毕竟都是大姑娘了,自然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扑上去撒娇,姐妹俩只并肩站在屋檐下,脆生生地唤了句:   “爸。”   周父笑着应了一声,将自行车靠墙支好,从车篮里取出铝制饭盒。   他转身端详两个女儿,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回来了。”   目光掠过她们晒得脱皮的脸颊,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伸手揉了揉二女儿的头发,又拍拍大女儿的肩膀:“辛苦了,回来了,就好好歇两天。”   姐妹俩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挽住父亲的胳膊。   周父难得享受女儿们的亲近,嘴角不由漾开笑意。   他一边朝屋里走一边问道:“怎么没看到毛崽?”   “他跟大毛去江边摸螺蛳了。”周万好话音刚落,三人已踏进堂屋。   看见面无表情坐在饭桌旁的周母,周父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了。   姐妹俩被母亲骤变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   周父没回来前,周母还好好的,甚至颇有兴致地听她们说在村里的见闻。   怎么周父一回来,就拉下脸了?   嚯,模范夫妻又吵架了?   上次周母虽然生气,但至少还肯和周父说话,这次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当他是空气。   周万圆和姐姐对视了一眼,又齐齐望向周父。   周父安抚地拍了拍两个闺女的肩。   随即堆起更夸张的笑容,将盒放到堂屋的桌上:“阿慧,你看,明天过七月半,我们厂里特地供应鱼丸,知道今晚孩子们都回来了,特意打了一饭盒,给他们加个菜。”   说着掀开盒盖,雪白的鱼丸还冒着热气,鲜香顿时飘散开来。   周父目光落在饭盒旁另一个铝制饭盒上,一边掀开盒盖一边笑问:“你们单位伙食肯定比我们厂里强,今个儿供应什么好菜?”   待看清盒内内容,他故意提高声调:“嚯!卤肉!到底是大单位,油水就是足。”   他说了半天不见周母搭腔,转而注意到桌上摆着的鸡蛋、鹅蛋、糯米,还有件粉红色的毛衣开衫。   他拎起开衫比了比尺寸,针脚密实,颜色鲜亮,还是没见过的针法。   “哟,今天去百货大楼了?买这么多过节?这开衫织得真俊,给圆圆的吧?怎么不给阿好和你自己也添一件?”   这话总算戳中了周母,偏头没好气道:“你有那本事去百货大楼给我买这么多鸡蛋鹅蛋来试试?”   一把将周父手里的开衫夺了过来:“哼,这可是圆圆她大舅妈给织的。”   见妻子终于开口,周父顺势接话:“还是孩子舅妈疼人。这毛线不便宜吧?”   说着转向两个闺女,指着满桌东西:“这些都是今儿从家公家婆家带来的?”   周万圆看了周父一眼,默不作声地走到母亲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周母肩上,无声的站在周母这边。   周万好仔细观察着父母的神情,轻声道:“吃的都是家公家婆硬塞的,除了圆圆的开衫,大舅妈还说要给我织一件开衫呢,只是我们回来得急,还没织好,她说等织好了就寄过来。”   周万好见父亲似要开口却又欲言又止,连忙打圆场:“天色不早了,我先去做饭。早上买的还剩下些海蛎子,爸妈还想吃什么菜?”   周父将带回来的饭盒往前推了推:“把鱼丸煮了吧,其他你看着安排。”   边说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周万圆。   周万圆偏过头,假装没注意到父亲的视线。   周母感受到二女儿担忧的情绪,反手拍了拍肩上的手背,朝她宽慰地笑笑:“去帮你姐搭把手吧。”   待周万圆跟着大姐走进厨房,周父才带着几分醋意嘀咕道:“圆圆这丫头,到底还是跟你亲。”   周母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孩子心里明白,谁真心对她好。”   周父被这话刺得心头发涩:“你这话说的,我是她亲爹,还能存心害她不成?”   听到“害”字,周母顿时火冒三丈:“你还有脸提!这次老周家不就差点害了阿好?幸好这回没事,要是再有下回,谁敢动我儿女,我就跟谁拼命!”   她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攥着桌边,眼睛紧紧盯着周父:“周兴仲我最后说一次,你家再这么拖累孩子,我就跟你分开过……”   周父听到“分开过”顿时急了,提声打断:“阿慧!”   厨房里,两姐妹透过门缝紧张地望着堂屋。   周万圆听到母亲要分开过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掐着掌心。   周母喘了口气:“我是真受够了你们家了,我受气算我自找的,可凭什么我的孩子也要受你们家的气?”   周母疲惫地指着桌上:“你看看阿好阿公阿婆是怎么做的?你爹娘又是怎么做的?我不是图他们什么东西,可阿好拼了命才考上中专啊!他们倒好,说什么阿好只顾外祖家,忘了自家阿公阿婆,扣不孝顺的帽子?那是政审啊!就这么见不得阿好有出息?”   她越说越激动,眼角泛红,“阿好长这么大,吃过他们一口米没?要说不孝顺也是你周兴仲没尽到孝道,凭什么怪到我的阿好头上?”   周母说完这一长串,看着周父只是沉默地抽着烟。   周母气得不行,撂下狠话:“我有工资,一个人也能养得起孩子。你以后自己守着你爹娘过去吧。阿好这次政审是侥幸过了,后面还有圆圆和大毛、毛崽三个呢。我绝不可能再让你家里人拖我孩子的后腿。”   说着就要起身,不愿再和周父待在同一个空间。   周父抬起头望向周母,哑着嗓子唤了一声:“阿慧。”   周母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第248章 两毛受伤   周父站起身,将烟头踩灭:“这两天我和老三商量过了。爹娘现在还能下地挣工分,暂时用不上现钱,咱们两家孩子正赶上读书的年纪,负担重。”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说道:“以后我们两家就不给养老钱了,每个月按照城镇居民基础粮食供应标准,给二老寄现粮回去。要是生病了,让卫生所开收费单据,我们几个儿子一起分摊。”   周母意外地瞥了周父一眼。   这是要扣掉二老手上的活钱啊。   不给现钱也好,省得他们一天吃太饱了,懒得上工,闲着就知道东家串西家逛地搬弄是非。   不过想到婆婆那胡搅蛮缠的性子,她忍不住皱眉:“你娘能肯?”   周父叹了口气:“已经写信回去了。答不答应由不得他们。有得吃,生病了也没说不管,就是告到公社去他们也不占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阿好也是我的孩子,她被那样说道,我这心里……”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又摸出一支经济烟,在指甲盖上磕了磕。   摊上这样的爹娘,他能有什么办法?   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不赡养父母是不可能的,他和妻子都是公家的人,孩子们将来还要政审呢。   他停顿片刻稳住气息,才继续开口:“没提前跟你说,是怕这事处理不好反而让你更上火,原想着等妥当了再告诉你......”   周母神情微动,抬眼望向丈夫。   “阿好外祖待孩子们的好,我都记在心上。”周父指向桌上的土布包裹,“下个月厂里要派车队去山东运棉花。老秦熟悉路线,又在那边有关系,厂长特地请他带队。我跟他商量好了,多捎些棉花回来,到时候给爹娘和大哥大嫂各弹一床新棉被寄去。”   听到周父早有计划要给爹妈备礼,周母望着他近日消瘦憔悴的面容,心知丈夫夹在女儿与父母中间也是难做,不由暗叹一声。   周母胸口的郁气渐渐散了,只轻声道:“你看着安排吧。”   见妻子态度软化,周父心口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上前扶住周母的肩头:“阿慧,往后有气有怨,要打要骂都随你。只是别提单过的事……这话真真是往我心口捅刀子……”   门缝里瞧见父母重归于好,厨房里的两姐妹相视一笑。   一个拎起米箩走向水缸,另一个蹲到灶口引火。   过了一会,又听到院中白鹅又叫唤起来,周万圆起身张望,只见周父的身影正穿过晾衣绳往外走。   “圆圆,你那衣裳我给收进衣柜了哈。”   堂屋传来周母的招呼声。   周万圆应了声“好”,快步走出厨房,见母亲正在归置物品,便问:“爸这是上哪儿去?”   “寻大毛和毛崽去了。”周母说着,将今日带回的卤肉拿到厨房。   周万圆也跟在周母身后。   周母将卤肉收进碗柜,转身对灶膛前的周万好道:“刚刚说的,你也听到了吧?”   周万好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妈,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他们怎么待我,我早就不往心里去了,你别为这些事和爸吵架。”   周母望着大女儿被灶火映红的脸庞,大女儿越懂事,她心头越酸涩。   她上前伸手替女儿捋了捋鬓角的碎发,“阿好,这次委屈你了,放心,有妈在,以后谁也别想作贱我的孩子。”   说着压低声音,“现在断了那两个老的补贴,他们日子紧巴了,肯定没闲工夫天天来搅和。”   听到周母的话,周万圆反应过来:“妈,你这次又是故意发作的?不是真动气?”   “怎么不气?”周母抄起锅刷重重敲了下灶台,“他们那样糟践你大姐名声,我肺都要气炸了。但光生气顶什么用?”   她冷笑一声,“六十不到就摆老太爷谱,整天揣着手要养老钱,谁家老人像他们这么舒坦?还不是你爸给惯的!这次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怎么摆谱。”   听到周母这番话,周万圆知道母亲心里有数,不会吃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母女三人边说笑边在厨房里忙碌,很快做好了三菜一汤。   一道用周父带回来的鱼丸煮的清汤,一道蒸海蛎子,一盘清炒空心菜,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饭菜都做好了,却迟迟不见父子三人回来。   母女三人正将焯过水的豆角晾在屋檐下的竹匾里,忽听院门“砰”的一声被猛地撞开,惊得檐下三人齐齐一颤。   周万圆扭头望去,只见大毛浑身沾满树叶和尘土,肩膀处的衣服撕裂了一道口子,眼眶四周一片淤青,嘴角破裂处还渗着血珠。   她失声惊呼:“天哪!大毛,你这是怎么了?被谁打成这样?”   周母和周万好听到惊叫声,急忙探头向门口张望。   见到大毛这副惨状,心里猛地一紧,还没来得及开口,又看见院门外迈进来一只小脚。   三人看到同样浑身是泥巴,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个大洞,露出底下擦得血肉模糊的皮肤,嘴角还淌着鲜血的毛崽。   当即慌了神,急忙冲上前将两个孩子团团围住。   周母一手搂过毛崽,一手拽住大毛,眉头拧得死紧:“这是被谁欺负了?说!”   大毛刚要开口,嘴角的伤被牵扯到,疼得直抽冷气。   见三哥说不出话,毛崽张了嘴想解释,却呛出一口血沫子。   “毛崽!”   周万圆和周万好见状吓得魂飞魄散,齐声喊着蹲下身,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   周母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抽,声音抖得不成调:“崽啊…你…你这是…”   “刚才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周万好带着哭腔问,眼泪已经糊了满脸。   周万圆强忍的泪水也憋不住了,颤着手轻声问:“毛崽,告诉二姐,哪儿疼啊?”   满嘴是血的毛崽倒是答得干脆,指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膝盖:“这儿疼。” 第249章 挨打   听到毛崽中气十足地喊膝盖疼,周万圆下意识就去查看他膝盖的伤口。   见伤口里还嵌着石子,她心疼得正要回屋取针来挑,抬头却瞥见孩子嘴角淌着的血。   她突然反应过来。   既然嘴角流血,该是内脏受伤才对,怎么反倒喊着膝盖疼?   心里一紧,急忙追问:"肚子疼不疼?"   刚说完,毛崽的小肚子就响亮地咕噜起来。   这动静让正搂着他哭的周母和周万好都愣住了,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他的肚皮。   毛崽用袖子抹了把嘴角的血,嗓门亮堂:“肚子不疼,肚子好饿。”   大毛忍着嘴角伤痛,小心控制着说话幅度:“毛崽就是掉了颗门牙,还能长新的呢。妈,大姐二姐,你们哭啥呀?”   “门牙?”   周母、周万圆和周万好三人伤心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没听明白似的齐声惊呼。   “对呀。”   毛崽说着"噗"地吐出一口血沫子,得意洋洋地举起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门牙:“左边这颗门牙掉了之后,右边原本就有点晃。刚才和张建设打架摔地上,正好磕到石头崩掉了。不过他比我惨,先摔着的,一下掉了两颗门牙呢,嘻嘻。”   孩子说着咧嘴笑起来,露出个漏风的豁牙。   周万圆母子三人怔怔地看着,毛崽那缺了两瓣门牙的牙龈上,一边刚冒出点白茬,另一边还渗着血丝。   毛崽咧嘴笑了半天,不见妈妈和姐姐有反应。   他讪讪地闭上嘴,小声喊了句:“妈妈?”   这声呼唤让周母猛地回神。她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一把将毛崽拽到跟前,双手急切地在孩子身上摸索检查:“为什么和张建设打架?”   毛崽还当母亲在和他玩闹,咯咯笑个不停:“妈妈,好痒,好痒呀!因为张建设他哥抢我螺蛳,三哥就和张建军打起来了。张建设要去帮忙,我就和张建设打起来了。”   周母一边听一边检查,确认毛崽除了膝盖的伤和磕坏的门牙别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先前的担忧瞬间转化成怒火,她扯过毛崽按在膝头,一把扒下裤子,照着小屁股"啪啪啪"就是三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   毛崽的笑声瞬间转为哭嚎:“妈妈,不要打了,呜呜呜……”   “..救命啊!大姐二姐救命啊……”   周母边打边骂:“我打死你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敢出去打架,还回来吓唬人......老娘的心跳都快被你吓停了!”   大毛赶忙上前拦住母亲:“妈,别打毛崽了。”   周母横了他一眼,胸口急促起伏着:“你也没得跑,等我收拾完他再来治你。”   她向来温婉的眉眼此刻凝着薄霜,鼻翼都因盛怒微微翕动。   大毛见周母那骇人的脸色,心里直发怵。   周母向来是慈眉善目的,平日里连重话都很少说,见她对毛崽都下了狠手,待会儿轮到自己还不知要挨怎样的打。   他怂怂地往后缩了缩,看着毛崽哭天抢地的惨状,刚在心底可怜了他一瞬,想到接下来就要轮到自己,顿时打了个寒颤。   他磨蹭到院门边,见没人留意,一只脚悄悄跨过了门槛。   周万圆虽不忍心看毛崽挨打,可想起刚刚被他吐血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便又硬起心肠。   横竖打屁股出不了大事,谁让这臭小子跟着大毛瞎胡闹,活该受些教训。   想起大毛,周万圆扭头朝大毛刚才站的位置瞪去:“就为了两个螺蛳你们就打成这……”   话说到一半,恰撞见大毛蹑手蹑脚正要溜出门槛。   她顿时瞪圆了眼睛:“你还敢跑?”   说着甩开步子就要追。   周万圆的喊声立刻引起了周母和周万好的注意。   周母打得有些累了,松开毛崽,顺手从地上捡起根柴火棍,对周万好和周万圆吩咐道:“把那兔崽子给我抓回来!反了天了,带着弟弟出去打架,还敢跑?”   那边大毛见两个姐姐要来抓他,吓得一激灵,慌忙跨出门槛,一溜烟往巷子里窜去。   周家两姐妹追到门口,见大毛早又被周父揪着耳朵押回来,男人铁青着脸。   姐妹俩慌忙闪到两旁,待父子俩进了院门,立即插上门闩,隔绝了左邻右舍探看的目光。   周父把大毛拎到院子中央松了手,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将人搡到周母跟前:“你小子,说!为什么打架?看见老子来了就跑?说!是不是你撺掇的?”   周父想到刚刚因为和周母和解后,满心欢喜地去江边寻儿子,却听见洗衣的妇人们嘀咕,说自家俩小子和张家四兄弟打起来了。   他怕儿子吃亏,急匆匆赶去,就看见大毛伙同老秦家的永山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把张家兄弟按在滩涂上打。   一听见他的脚步声,大毛喊了声"撤",几个小子眨眼就窜得没影。   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看就不是孩子间争几个螺蛳打架那么简单,不用猜就是大毛有预谋的。   周母一听大毛不但是主谋,还带着毛崽去打架,心里顿时窜起一股火,拽着他就往长凳上一按,一手举起竹条,一手就要扒他的裤子。   大毛见周母要像打毛崽那样打他,立刻拼命挣扎起来:“要打就打,不准脱我裤子!”   十来岁的半大小子,浑身都是牛劲,周母一时还摁不住他。   周父连忙上前帮忙压制,周母趁机一把扯下他的裤子:“越不准,我越要打!今天非得让你长记性不可!说,为什么打架?”   虽被父亲死死压在板凳上,十来岁的少年拼命扭动身子,可终究拗不过正值壮年的周父。 第250章 打架   当裤子被扒下的瞬间,大毛突然停止了挣扎,像只被抽去虾线的青虾。   嘎巴一下,直挺挺地趴着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棍子落在皮肉上的声响格外清脆。   大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   这辈子的脸面都在今天丢尽了。   周母见他挨了一下就掉眼泪,还没毛崽顶用,敢做不敢当的,心头火更盛,第二棍又带着风声落下,“说,为什么打架?”   大毛毫无无反应,他整个人都陷在当众被扒裤子的羞愤中。   早在周母动手扒裤子的时候,周万圆和周万好就避到了堂屋,顺手把抽泣的毛崽也带进来。   听着外面周父周母混合双打。   周万好板着脸蹲在毛崽面前,用一帕子,仔细擦去他嘴角的血迹和脸上的泪痕:“跟大姐说,你们为什么要去打架?”   毛崽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周万圆从厨房拿了个粗瓷碗,舀了个热气腾腾的鱼丸。   她坐在条凳上,用瓢羹轻轻划开鱼丸,鲜香的蒸汽顿时在昏暗的堂屋里弥漫开来。   毛崽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目光黏在碗上移不开。   周万圆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说了,这个就给你吃。”   毛崽咽了咽口水。   刚打完架,为了躲周父,又从江边一路跑回家,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看了一眼外面被打得老惨的三哥,又看看眼前香喷喷的鱼丸。   果断选择了鱼丸。   “三哥说要打姓张的,给大姐出气,母债子偿。”   周万好怔住了。   她想起刚才在副食品店外,大毛他们摩拳擦掌的样子。   她心里突然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一阵发闷。   毛崽说完后,漱了个口,捧起碗吃得喷香:“大姐,你去救救三哥吧,他快要被打死了。”   周万好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毛崽软软的头发,转身推门往外走去。   周父周母还在混合双打。   周母气得声音发颤,手里的木棍又扬起一道风:“说不说?”   周万好瞥见弟弟趴在条凳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急忙上前拦住周母:“妈,你别打了。”   她说着朝周父使了个眼色,周父这才把大毛褪到膝弯的裤子往上拎了拎。   作为家里长女,周万好的话向来有分量。   周母将棍子往地上一掷,“这死倔脾气随了谁?打架惹祸还有理了!等会人家找上门,看你怎么收场,做事不过脑子,真要气死我!”   “大毛是为我打的架。”周万好声音不大,却让周母举着的手顿在半空。   “妈,有气撒我身上吧。”   周母闻言顿时收声,转头看向周万好:“为你?”   周万好将王桂花如何给她下套的事,以及毛崽方才说的打架缘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母。   周母正要开口,门外响起急促的砸门声。   “文庭慧,开门,别以为你家考上中专就了不得!纵容你儿子打我儿子,开门!”   叫嚷声又响又急,很快就引来了左邻右舍的议论声。   周母与周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父将大毛原本已经提了上去的裤子,又给他扒了下来,这才起身去开门。   大毛:……   他趴在条凳上,艰难地伸手去提裤腰带。   周母上前按住他的手:“等会穿。”   大毛使劲摇头,他的屁股可不能给外人看见。   一个往上提,一个往下拽,母子俩正较劲时,王翠花已经带着一群看热闹的邻居闯了进来,一眼就看见大毛那被打得红肿的屁股。   见众人都瞧见大毛红肿的屁股,周母这才松开揪着裤腰的手。   大毛慌忙提上裤子,粗布裤腰勒过伤处时忍不住"嘶"了一声。   周母起身扫过王翠花家四个鼻青脸肿的小子   “文庭慧!瞧瞧你儿子干的好事!”王翠花扯过三小子露出破褂子下摆,“这衣裳可是新做的!必须赔!”   知道前因后果后,周母当然觉得自家儿子打得没错。   见王翠花还敢上门讨说法,她眼底的火苗蹭地窜起来:“你儿子伤了,衣服破了?我儿子就没伤?衣服没破?你家四个打我家两个还有脸要赔偿?哼,我还要找你麻烦呢!你不就是看不得我家好吗?给我家阿好下套,你个娼妇咋这么恶毒,活该你儿子考不上高中。”   听到周母的嘲讽,王翠花也眼底冒火。   两个妇人瞬间扭作一团。   周母揪住王翠花的大辫子,对方则扯住了她衣领。   周万圆和周万好见状扑上去护着母亲。   王翠花四个儿子刚要动弹,大毛瘸着腿横挡在前,毛崽见状,把碗往桌上一撂,噔噔地跑出来,绷着小脸站到了大毛身边。   周父嘴上虽骂着“小兔崽子尽惹事”,身形却毫不犹豫地一挪,坚定地站到了两个儿子身后。   邻居们原本扒着门框看热闹,这会儿见大人们都扭打起来,纷纷惊呼着涌进来拉架。   “欸,别打了,都是邻居的。”   “就是,男娃打架多正常,别伤了和气。”   “只要没伤到骨头就好了,男孩子皮实,就是要这么打着长大,感情才好呢。你们当家长的可别心里存了怨气。”   “翠花,两家孩子打架了,就各自好好管教就行了,你看庭慧都按着她家大毛打呢,你这来找赔偿可说不过去。”   王翠花被周万圆姐妹左右架着胳膊,脸上还带着周母刚才抓出的红痕。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没天理了啊!某些人自己肚皮不争气,生不出四个儿子,眼红别家有四个带把的,打不过就喊外头的二流子来打我儿子啊!”   大毛反驳:“放屁,张建国那霸道样,整天在街上抢东抢西,自己就是个二流子,指不定在哪儿惹了人,现在倒把屎盆子扣我头上?”   这话一出,街坊邻里那些曾被张家四兄弟抢过东西的小孩们,立刻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张家四兄弟恶狠狠地瞪着大毛,但碍于他身后站着的周父,只得攥紧拳头,敢怒不敢言。   听到大毛还敢回嘴,王翠花恨恨地瞪着他:“你个死小子,我还没说你呢!你这心肠咋这么歹毒?打不过就用冰块冻我家建军裤裆里,这阴招也忒狠毒了吧?”   在当下的观念里,男孩子打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大人们都觉得这是血性男儿该有的样子,要是不敢打架反倒显得窝囊。   不过打架也得讲究分寸。   一是不能揪着一件事没完没了地打,二是绝不能耍阴招使绊子。   巷子里的孩子们自有一套规矩。   打完架谁输了就是谁理亏,这事就算翻篇。   众人听得王翠花嚷嚷大毛用冰块冻建军的下身,还挺稀奇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张建军裤裆。   张建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涨红着脸带着哭腔道:“就是周万峥拿冰砖冻我……我、我现在都没反应了。”   所有人的视线又齐刷刷转向大毛。   大毛瞪圆了眼睛,一副听到天方夜谭的模样:“你编谎也打个草稿!我上哪儿弄冰砖去?有那块冰砖冻你jj?冰砖不比你jj金贵?别是你自个儿本来就不行,趁机讹上我了吧!”   这话引得围观众人哄堂大笑,几个半大小子笑得直拍大腿。   “张建军不行咯。”   “张建军不能娶老婆咯。” 第251章 你们两个太过分了   周王两家的孩子,双方都有受伤。   周家又主动教训了自家儿子,王翠花再要赔偿实在站不住理。   眼看着事情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王翠花的男人觉得脸上挂不住,赶紧把自家几口人都拽了回去。   这场风波总算平息下来。   待邻居们散去,周家人围坐在堂屋吃晚饭。   当然除了大毛和毛崽。   他们俩刚挨过揍,屁股肿得坐不住,只能端着碗站在桌边扒饭。   周母舀了颗鱼丸放进大毛碗里:“你也是,要给你大姐出头,揍人就不能挑个僻静地方?挨打也死活不吭声,害我气头上没收住手......今天多煮了个鱼丸,便宜你了。”   周母虽是相对比较开明的母亲,但要当面向孩子认错,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能主动给个台阶,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大毛盯着碗里白胖的鱼丸:“要是我当时说了实话,你就不打了?”   周父敲敲桌边:“你妈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你说做的占理,她打你做什么?”   大毛把筷子插进鱼丸,举起来咬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鲜香在舌尖漫开。   他嚼着鱼丸,眨巴着眼睛望向周父:“你把妈哄好了?”   周父曲起手指弹了他个脑崩儿:“臭小子,给你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是不是?”   大毛揉着额头撇嘴:“现在想起来给我吃了?前几天差点没把我饿死!家里连盐罐都见底了,你们也不买,哼,要不是我自个儿找活干,早饿趴下了。”   周母闻言一怔。   她知道大毛去帮人代工,只当孩子是想锻炼锻炼挣些零花钱,总比闲在家里强,便没多问,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   她转向周父,眉头蹙了起来:“你没给大毛钱票?”   前些天因着老周家那些糟心事,周母气得懒得同周父说话,连吃饭都在单位食堂解决。   不仅这样,还把周父赶去大毛屋里睡。   她原以为父子俩在一处,周父总会记得给孩子饭钱。   周父摊手:“家里钱票不都在你那儿收着?我每月就五块钱烟钱……他也没问我要,我还以为你给了呢?”   说着又补了一句:“对了,这半个月在厂里食堂都是赊的账,下个月发工资就得扣。”   好家伙,夫妻俩都有地吃饭,把大毛忘得是干干净净。   大毛手指尖发颤,控诉的指着周父和周母:“你们、你们两个太过分了。”   因为两人吵架,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却不敢吱声,生怕成了父母吵架的出气筒。   谁知这两人都以为对方会给儿子饭票,结果谁都没给。   “噗——哈哈哈!”   周万圆、毛崽和周万好瞧着父母窘迫的模样,再看着大毛涨红的脸蛋,笑得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周母讪讪地将自己碗里的鱼丸夹给大毛,周父也轻咳一声,跟着夹了一颗。   周父掩饰性地敲敲碗沿:“行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鱼丸,大毛照单全收,这是他应得的。   扭头看见毛崽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碗里,口水都要淌到桌沿了。   大毛想起今天这小子功劳不小,要不是他提着那桶螺蛳当诱饵,张建国四兄弟还真不一定会上当。   便勉为其难地分了一个鱼丸给毛崽。   毛崽看着多出来的鱼丸,惊喜地捧住碗,仰头看着大毛:“三哥最好啦!”   ……   晚饭后。   吃饱喝足的大毛满足地趴在院子里的竹躺椅上纳凉。   晚风拂过院子的菜垄,带来若有似无的泥腥气混着植物的味道。   他交叠双手枕在下巴下,歪头望着堂屋。   昏黄的电灯灯下,周母和大姐正就着光亮缝补他和毛崽打架撕破的衣衫。   看着那暖黄光晕里穿梭的针线,大毛嘴角不自觉扬起。   要不是屁股还隐隐作痛,这夏夜简直称得上惬意。   一道身影忽然挡住了视线。   大毛抬眼,见周万圆默不作声地坐在门槛上,正好截断了他望向屋内的目光。   他索性偏过头去,望着天边的月亮。   周万圆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没移开。   大毛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转头:“二姐,老盯着我干啥?”   周万圆望了望屋里,周父正拿着杆秤给毛崽称体重。   周母和大姐边缝衣服边商量明天赶早去副食品店排队买七月半特供的事。   她起身走到躺椅旁,用眼神示意腾个位置。   大毛龇牙咧嘴地捂着屁股往外挪,竹椅发出吱呀的响动。   周万圆挨着边坐下,压低声问:“你真用冰砖冻张建军那个地方?”   大毛垂下眼睛,小心翼翼给他屁股找个舒服的姿势后,抬头脸上露出委屈:“二姐,你信张建军的胡诌,也不信我?”   周万圆立即否认:“哪能呢!我当然是向着你的。不过你现在不是在做冰棍代销员......”   不等周万圆说完,大毛就打断:“我做冰棍代销员,也不可能用冰砖冻张建设鸡,额,那个地方,打架耍阴招都是小人行径,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再说了二姐,你知道一块冰砖多贵吗?”   周万圆瞥了一眼系统的价格,摇了摇头。   “一斤冰砖要三毛钱呢!”大毛激动地比划着,“够在张奶奶那儿买三个肉包子了!而且得拿着户口本提前去副食品店预定。张建军那二两肉的玩意,配得上我一块冰砖吗?”   周万圆好奇地倾身:“张奶奶?”   大毛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就巷尾那个老太太。我才发现她偷偷做熟食卖呢,肉包子一毛一个不要票,比国营饭店的还香!”   这老太太,在他们十一号巷子也是个名人,屋檐下都种了菜的,院子里更是连条正经小路都没留,全都开辟成了菜畦,堪称典范。   周万圆挑眉:“你怎么知道?”   她在这住了这么久都没听说过,也没听过周父周母提过,这位老太太的保密功夫做得着实到位。 第252章 感情还挺好啊   大毛压低嗓子:“是安永山领我去的。那老太太只做熟人生意,前几日我饿得眼发花,她瞧我可怜才破例卖了吃食。要不是她,我怕是真要饿死了,我卖冰棍挣的几个钱又没票证,连国营饭店的门都进不去,唉.....”   周万圆可怜大毛一秒。   然后闭眼翻了翻人物小传。   安永山是秦叔收养的孩子之一,想到秦叔常年混迹黑市,安永山知道这些门路也不足为奇。   周万圆睁开眼,看了一眼大毛满脸感慨的模样。   不禁垂眸蹙眉,这小子不是玩家吗?   不是有金手指吗?   怎么混得这么差,还差点饿死?   周万圆将话题拉回正轨:“那你现在和冰棍档口的工作人员混熟了吧?”   大毛道:“还行吧,和她儿子倒是混得挺熟的。”   周万圆接着说:“那你能弄些冰回来吗?不要整块的也行,嗯,要是便宜点就更好了。”   大毛见好不容易岔开的话题又被绕了回来,警惕起来:“二姐,你要冰做什么用?这年头可不好弄......”   周万圆将垂落的麻花辫甩到肩后,没好气地睨他:“这么热的天还能做什么?这次大舅给我们一罐醪糟,我想着做碗冰酥酪解暑。要是冰够多,煮四果汤也成。”   听到吃,大毛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哎,天天喝可乐他也喝腻了啊。   他故作沉吟地摩挲着下巴:“我明天问问,但你可别抱太大希望。”   周万圆会意地点头,掌心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温声哄着他道:“咱们家就数你最有法子,要是真能弄来冰,第一碗肯定给你吃的。”   大毛得意地扬起下巴,刚要把胸脯拍得山响,屋里的电灯突然灭了。   黑暗里只剩院子里蟋蟀的鸣叫,月光透过两人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很快一道手电光柱划破黑暗,周母举着铁皮手电照向院子:“姐弟俩还在外头嘀咕啥?停电了,赶紧睡觉,明早还得去副食品店排队呢。”   周万圆扭头应道:“来了。”   起身准备往屋跑,看着大毛龇牙咧嘴艰难挪步的样子,想着还要指望他弄冰,难得伸手搀住他胳膊。   周母望着姐弟俩相互搀扶的身影,眼角露出笑纹。   周父见妻子露出笑意,便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孩子们都回来了,大毛那床睡不下咱爷仨...今晚我回屋睡成不?”   周母瞥他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声,眼风却软软地扫过丈夫带着胡茬的脸颊。   周父立即读懂这无声的许可,咧嘴一笑。   扭头看大毛还磨磨蹭蹭地走着,上前一步从周万圆手里接过大毛:我来!照你这么挪腾,天亮都上不了床,手电筒照着不费电池啊?”   说着便将大毛扛上肩头,三步并作两步把人撂在竹席上,压得老旧的木床发出吱呀声响。   “我的屁股啊!!”大毛捂着被被二次伤害的地方嗷嗷叫。   周父转头就呵斥一声:“大晚上叫唤啥?想让街道干事来查夜?”   说完,将手电筒塞给怔在原地的周万圆:“圆圆也去睡吧。”   温声甩下一句,揽着周母就回了房间,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了。   周万圆:“……”   她站在昏黄的灯光后,听着父母房里传来周父压低的抽气声,忍不住抿嘴一笑。   嗯,爸妈感情还挺好啊。   ……   次日天还未亮透,青灰色的晨光刚漫过窗棂,周家四姊妹就被周父悉数唤起来。   今天周末,又撞上七月半。   周父制衣厂里是放假的,但周母的铁路单位却是365天连轴转。   火车不停轮,人自然也没有节假日休息可言。   “大毛去排活鸭,圆圆你拿着粮油本去排糯米,阿好和我去排副食品。”周父精神抖擞地分配采购任务:“毛崽负责机动,看到哪个队伍快排到了,就把副食本递过去。”   周万圆揉着惺忪睡眼急忙插话:“爸,我想排副食品,我想看看,今天副食品店有啥好吃的。”   周万圆去排副食品是有自己私心的。   今天供应的物资肯定比平时丰富,可再丰富也架不住全城抢购。   好在她有系统商城托底。   嘿嘿,今天供应的物资,她全要。   周父看了一眼周万好,见她没意见,便把粮油本和钱递了过去:“那也行,阿好,你去粮站排糯米。粮站开门比副食品店早,买完了就赶紧回来先蒸上,等我回来了再舂。”   周万好低声应下。   安排好,分好了钱票,一家人就拎着竹篮、背着背篓出了门。   才走到街上,喧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天还没亮透,可街上早已人声鼎沸。   家家户户几乎全员出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满了道路两旁,那场面简直不输月初抢购供应粮的时候。   几辆大卡车正轰隆隆地朝着副食品店的后门开去,车斗里堆满了今天的紧俏货。   人群激动地议论着、张望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日前般的躁动。   周万圆也被这气氛感染了,原先那点睡意瞬间一扫而空。   她握紧毛崽的手,一弯腰就钻进了涌动的人潮。   周父急忙跟上,在嘈杂的人声中嘱咐道:“圆圆,我去排鱼虾的队,你带着毛崽排豆腐和水果。买好这两样,还想吃啥就自己看着办,今天管够!要是钱票不够,就让毛崽过来找我。”   “知道了爸。”周万圆利落地应了一声,拉着毛崽往副食品店右侧走去。   豆腐档口设在副食品店右侧的门廊拐角处,姐弟俩缩在门廊的夹角处,盯着那扇绿漆斑驳的铁门   六点半一到,副食品店的铁门刚拉开一道缝,人群就像潮水般涌了进去。   毛崽人小,趁着工作人员打哈欠的工夫,"哧溜"就从门缝钻了进去。   周万圆急忙,弯着腰扒着门缝朝里喊:“毛崽,豆腐档口!快去!”   毛崽听见二姐的喊声,头也不回地哒哒哒奔向供应豆腐的档口。   等铁门又拉开半尺宽时,等候多时的人们轰然涌入,穿工装的男人挎着网兜,系着头巾的妇女拎着菜篮子,所有人都在奔向各自的目标,很快就在各个档口前扭成了歪歪扭扭的长龙。   周万圆趁机从人缝里钻进去。   抬眼就看见,毛崽排在豆腐档口的第一个,冲她激动挥手,周万圆这才松了口气。   迈腿跑过去。 第253章 购货   售货员在副食本上盖下“已购”字样的蓝章,周万圆递过去一毛六分,小心地接过用油纸包好的豆腐和副食本,放篮子里。   托毛崽人小的福,周万圆第一个买到了豆腐和香干。   买完豆腐,她护着毛崽从人群中挤出来,抬头望去,每个档口前都蜿蜒着长长的队伍。   队伍中不时能看到像毛崽这般大的孩子,举着副食本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   周万圆把副食本仔细塞进毛崽的内袋,又替他按了按袋口,弯腰叮嘱:“海鲜档口记得在哪儿吧?把本子给爸送去。要是爸那边还没排到,就去禽类档口看看你三哥排得怎么样。哪个近就先给哪个,听明白没?”   毛崽紧紧捂住胸口的本子,响亮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就像只小泥鳅似的,横穿着队伍往海鲜档口跑去。   周万圆望了眼水果档口的供应牌,也是按户限购。   副食本被毛崽拿走了,就算排到也买不成。   她转身踱到杂货档口前。   这里卖的多半是要票证的商品,即便不要票的也是高价货,队伍比其他档口短得多。   最关键的是,这里不需要在副食本上盖章,到时候也不怕周母查账,正好方便她偷渡些东西,嘿嘿。   等毛崽呼哧带喘地把副食本送回来时,周万圆已经转战水果队伍排着了。   “二姐!”毛崽举着小红本颠颠地跑来。   看到毛崽回来,周万圆眼前一亮,赶忙招手。   眼看就要排到她了,她原打算和后面排队的人商量调换次序,幸好毛崽及时送来了副食本。   水果的摊子,应季的龙眼和李子已所剩无几,倒是黄澄澄的芒果和青皮橘子还堆得老高。   “同志要点什么?”售货员哑着嗓子问道,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看来一天下来没少吆喝。   周万圆踌躇着。   家里还有从村里带来的龙眼,李子她在乡下早就吃腻了,倒是好久没尝过芒果和橘子的滋味了。   “芒果和青皮橘子怎么卖的?”   售货员一边整理着果子,一边道:“芒果5毛钱一斤,青皮橘子2毛一斤每户限购一斤”   周万圆掏钱的动作突然停住:“咋这么贵?”   这两斤水果的价钱,都抵得上一斤猪肉了。   她偏头去看价格牌,水果摊的木牌上用粉笔写的价目,早被来往顾客的衣袖蹭得模糊不清,只剩几道白印子。   售货员今天忙了一早上,耐心早就耗尽了。   见周万圆犹豫,没好气道:“这芒果可是从隔壁市运过来的,往常都是百货大楼的特供的,今天过节才好不容易批了几箱下来;还有这青皮橘子,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几月,这可是提前上市的早熟种,要不要买?不买别耽误后面排队的同志。”   “要的要的,同志麻烦各称一斤。”周万圆连忙递上网兜。   这个时代的售货员的服务态度向来如此,周万圆都习惯了。   再说,虽然对方语气不好,但也解释了贵的缘由,确实都是稀罕物,贵也有贵的道理。   “七毛钱,副食本。”售货员麻利地过秤后伸手。   啊,真的很贵啊!   好在系统每日能有几毛钱进账,偶尔奢侈一回倒也承担得起。   周万圆赶忙递过一元纸币和副食本。   售货员翻开副食本8月那页,“啪嗒”两声摁好蓝印,将本子和找零的三毛钱一起推过来,然后开始称果子。   ……   毛崽弯腰看周万圆手里提着的黄色果子,好奇地拽她衣角:“二姐,这是啥?”   周万圆弯腰晃了晃网兜:“芒果啊,毛崽没吃过吗?”   毛崽眼睛瞪得圆圆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周万圆怜惜地摸摸弟弟刺猬头:“那待会你多吃点。”   “好。”毛崽高兴应了一声。   还主动提议帮周万圆提着网兜。   周万圆看着他好奇,就将两斤果子让他拎着。   毛崽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芒果光滑的表皮。   “爸和大毛呢?回去了?”周万圆牵着毛崽的手往家走,一边避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街上里来往的行人大多和周万圆一样,挎着篮子从副食品店满载而归。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看来今天的采购都颇有收获。   毛崽蹦蹦跳跳地牵着二姐的手,声音清脆:“对呀,今天爸爸运气可好了。我刚到那儿,正好就轮到咱家买鱼。爸爸一网就捞着条三斤重的大鱼,惹得后面排队的人可眼红啦。”   “真的?那今晚咱们可有口福了。”周万圆听着弟弟的话,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   姐弟俩说着话就拐进了11号巷子。   一进巷口,过节的氛围顿时浓烈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糯米特有的清香,夹杂着男人们“嘿哟嘿哟”的号子声和木槌捶打石臼的闷响。   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打糯米做糍粑。 第254章 打糍粑   毛崽一边走一边咽口水:“二姐,好香啊……”   周万圆闻着也觉饥肠辘辘。   他们天不亮就起床,不到五点就去副食品店排队,在副食品店排队买东西到现在都八点多了,她连口水都没喝,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快走,咱们家今天也要打糍粑呢!”   说完,姐弟俩相视一笑,小跑着往家赶去。   “砰”的一声推开院门,浓郁的糯米香气扑面而来,比巷子里闻到的还要醇厚几分。   屋檐下周父和大毛正各持一根舂杵,随着“嘿哟嘿哟”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地捶打着石臼里的糯米。   汗珠顺着两人的额角滑落,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见到周万圆带着毛崽回来,大毛顿时眼睛一亮:“二姐快来搭把手!哎哟,可累死我了,我舂不动了,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周父笑骂着擦了把汗:“没出息的小子,才捶了几下就喊累?”   “天没亮就起来了,肚里还没垫过食呢。”大毛揉着后腰嘟囔,“再说我屁股还疼着……”   说着就要把舂杵往周万圆手里塞,“二姐试试,可有意思了!”   周万圆瞧着大毛那副耍滑的模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她把竹篮搁在青石台阶上,走到井台边打了瓢水洗手,这才接过温热的木杵。   大毛立刻退到一旁,瘫坐在地上看热闹。   打糍粑着实是个考验力气的活计。   一开始周万圆控制不好技巧,糯米粒溅出去好些,后来掌握了技巧,又要和越来越黏糯的米团较劲。   木杵每次抬起都要费好大劲儿。   不过几分钟,周万圆就燃尽了。   她撑着膝盖喘粗气:“不行了,不行了……换人换人。”   “哈哈哈哈,。”大毛瞧见她这副狼狈相,拍着大腿笑出声   歇够了的他重新抡起舂杵,这回倒是踏实地接过活计。   就这样,姐弟俩轮番上阵,石臼与木杵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伴着周父沉稳的指挥。   直到糯米团看不到一丝米粒,变得无比光滑、绵软,拉扯时能变得很长而不断。   周父才颔首:“可以了。”   这话犹如天籁,姐弟俩当即扔开木杵,瘫坐在青石板地上,汗珠顺着下巴滴答落下。   毛崽不愧是的天下第一好弟弟。   机灵地攥着蒲扇蹲过来,鼓着腮帮子给哥哥姐姐打扇。   周父摇头看着三个汗津津的孩子,扭头朝厨房喊:“阿好,熟米粉磨好了吗?”   “好了,就来。”厨房里传来大姐清亮利落的应答声。   说完,周万好便端着一个撒满防粘熟米粉的簸箕走了出来,稳稳地将簸箕放置在石臼前。   周父将沉重的石臼搬倒,然后在手心抹上些菜油,利落地将打好的糯米团捞到周万好端着的簸箕里。   周万好双手固定着簸箕,扭头看向瘫坐在一旁的弟弟妹妹,眉眼弯弯地笑道:“饿坏了吧,厨房里我煮了些面条,你们先去吃点垫垫肚子。”   一听到有吃的,姐弟三人顿时来了精神,噌的一下从地上弹起来,争先恐后地朝厨房冲去。   看到锅里热气腾腾的鸡蛋汤面,三人忍不住激动地欢呼起来。   周万圆姐弟三人,吃着碗里的,看着簸箕里的。   看着周父和大姐将打好的糯米团与熟米粉混合,搓成长条后揪成大小均匀的小剂子。   手掌一搓一压,裹着米粉的圆饼便排成了队。   新糯米的清香混着炒米粉的焦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周万圆几人端着碗越凑越近,越闻就越觉得碗里连面条都不香了。   周万好瞧着弟弟妹妹那馋样,忍不住笑:“今天可不敢先给你们尝鲜,得先敬过祖宗,才能轮到咱们吃。”   好吧!   周万圆仨人齐齐叹了声,只得埋首狠狠吸溜了一大口面条。   大毛瞥见周万圆刚提回来的竹篮,含糊不清地问:“二姐,你刚买啥好东西了?”   周万圆撂下碗,神秘兮兮地掀开盖篮的土布:“当当当——”   大毛和毛崽各自扒了一大口面条,凑到篮边仔细打量。   除了豆腐和香干以外,其他都用油纸包好的,一时看不出名目。   周万圆如数家珍地点着:“这是2两红糖,这是半斤钙奶饼干、半斤花生糖,这是半斤麻花,这是干的茶树菇。对了,难得见到三和面,我买了两斤。还看到芒果和青皮橘子不要票,各称了一斤……”   听着周万圆的介绍,两人忍不住‘哇’了一声。   正在揉糍粑的周父和周万好听见动静,也转过头来。   周父问:“给你的钱票够用吗?自己贴了多少?待会补给你。”   周万圆早就备好了说辞,笑吟吟答道:“爸,够的。今天运气特别好,我去的时候花生糖和钙奶饼干都只剩最后一点了。正好你给的那张工业券能各称半斤,麻花也没要票,剩下的都被我包圆了。”   周万圆说着开始报细账:“2两红糖1毛6,饼干3毛,花生糖6毛5,麻花3毛,茶树菇3毛,三和面7毛,芒果和青皮橘子7毛。你给的5块钱还剩1块9,糖票用完了,粮票你给了3斤,买三和面用了2斤,还剩1斤。”   说着,将剩下的钱票塞进周父口袋。   大毛冲周万圆竖起大拇指:“二姐,你这运气可真够好的!”   好个屁!   等她去的时候,这些稀罕东西,那些紧俏商品早就售罄了一大半。   毕竟过节呢,哪个家长不舍得给孩子买点零嘴解馋?   这都是她对照今日供应清单,算着周父给的钱票,从系统偷渡的好不好。   不过这并不妨碍周万圆得意地扬起下巴。   管它怎么来的,能弄到稀罕货就是本事。   周万圆吃完面,见周父和大姐已经把糯米剂子都做成了糍粑,转身进厨房又端出两碗:“爸,大姐,你们也垫垫肚子。”   周万好手上不停:“先搁桌上,我得先把红点点了。”   说着,取过用红曲粉调制的胭脂色,用筷子尖细细蘸了,在每块糍粑正中央点上一个殷红的圆点。   周父接过碗,呼噜呼噜几下就把面条扒进嘴里。   他指着院子里悠闲踱步,时不时从竹篱笆缝隙偷啄菜叶的鹅,以及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鸭子问:“你们要吃鸭还是吃鹅?”   大毛舔舔嘴唇,扭头问周父:“不能都吃吗?”   周父抬手给他个爆栗:“吃啥啥不剩的败家玩意儿!吃完这顿,下个月中秋你不过了是吧?”   说完顺手把空碗塞进他手里:“把我碗拿厨房去。”   大毛揉着发红的额头,撇撇嘴,瞥了眼墙角:“那还是吃鸭吧,瞧它病恹恹的也养不久。”   周父环视另外三个孩子,见他们没有意见,嘱咐周万圆:“圆圆烧水。”   然后拎起木盆和菜刀朝鸭走去。   “欸。”周万圆应得清脆,麻利地朝灶房跑去。   随着周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周父一边利索地处理着鸭子,一边统筹指挥:   “大毛,那碗来接鸭血……”   “圆圆,水烧开了就端过来。”   “大毛,大毛,过来帮着拔毛。”   “毛崽,把这鱼尾用贴在墙上,记得贴高点。”   “圆圆,把这鱼鳞鱼鳔晾起来。”   一家人忙活了近三个钟头,周父这才直起腰,用胳膊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将围裙一脱,跨上自行车对几个孩子道:“你们妈妈该下班了,我去接她,阿好看着弟弟妹妹,不准准偷吃,还没祭祖呢。”   “晓得了。” 第255章 祭祖   周家堂屋里香烟袅袅,祭桌上的红烛跳动着昏黄的光晕。   周父手持三炷清香,在供桌前郑重作揖。   “周家列祖列宗在上,受儿孙一拜……”   拜完插香,他屈膝跪在地上,开始往搪瓷盆里烧纸钱。   身后的周家姊妹见状,捧着打孔的黄纸钱,跟着跪在父亲两侧,往盆里烧纸钱。   “周氏门中祖先,儿孙周兴仲携家中小辈送钱粮来了。”周父嗓音低沉,“今年年景不错,副食品特供了鸭子……请祖宗们尝尝。保佑家里大小平安,身体健康,诸事顺利……”   周父一边念叨着,一边丢着纸钱。   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落在姊妹们编着的麻花辫上。   周万圆烧完手里的纸钱,才发现烧纸的好像少一个人。   她悄摸起来。   大姐扯住她的衣角,悄声问:“去哪?”   周万圆指了指厨房。   然后起身就往厨房跑,周万好烧完纸也跪不住了,跟着妹妹溜了出去。   周父用眼角瞥见女儿们的小动作,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毛崽:“大毛,毛崽和祖宗说说话,让他们保佑你们……”   大毛盯着供桌上的牌位,嘴唇嗫嚅了几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莫名的羞耻:“爸,我不晓得说啥。”   周父瞪了他一眼。   转头对毛崽扬了扬下巴:“毛崽来说。”   毛崽可没这些顾忌,也不知道羞耻是什么。   抓起一把纸钱就嚷嚷:“祖宗在上,我给你们烧好多好多钱,保佑爸爸妈妈以后都不打我了。”   纸钱飘进火盆里,溅起一串火星。   大毛也跟着扔纸钱,补了一句:“也别打我!”   周父盯着两个小子侧脸,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松开。   到底是祭祖的时候,得讲究个规矩。   *   周万圆和大姐钻进厨房,周母正就着窗棂透进的光亮,把副食本和粮油本摊在灶台上对账。   周万圆挨着母亲,轻声问道:“妈,你怎么不去烧纸?”   周母从账本里抬起头,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我烧哪门子的纸?”   周万圆莫名有点难受,周母明明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却感觉被边缘化了一样。   察觉到女儿的情绪,周母放下本子站起来,揽住她肩膀:“你这丫头,又胡思乱想什么?谁拦着我不让去了?是妈自己不愿去。”   她朝堂屋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音说:“那上头坐着的可不是我的祖宗,我拜的是哪门子的祖宗,你说是不是?”   周万圆和周万好这才反应过来,妈妈姓文,不姓周,确实没必要拜周家的祖先。   看着俩闺女反应过来了,周母柔声劝道:“行了,你们姐妹俩快去烧纸吧,多烧一些,让你们的祖宗认认人,好好保佑你们。”   周母自己不愿去,周万圆和周万好也没再勉强。   周万圆自己也不太想去了。   她一个半道来的,对周家祖先实在生不出什么认同。   没办法,最后只有周万好一个人回去继续烧纸。   她默默祈祷,愿祖宗保佑母亲和妹妹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祭拜完祖宗后,周父又取了三炷香和一叠纸钱,走到门外角落,将香插好,一边烧纸一边低声念叨:   “四方游魂,孤魂野鬼,这些是给你们的过路钱。请你们拿钱之后,远离我家门,勿扰我家人,各自安息去吧。”   巷子里和周父一样在门口烧纸燃香的人家不少。   如今倡导“移风易俗”,大家也只能在自家门前简单烧些纸,算是给那些无主孤魂一些慰藉。   待香和纸都燃得差不多了,周父才关上院门。   回到堂屋,他将供桌上的酒水缓缓浇在纸钱灰烬上,等到完全熄灭,才将烧纸的盆子收到供桌底下,随即扬声道:   “行了,吃饭吧。”   周万圆和周母这才从厨房出来,帮忙将供桌上的菜,端到饭桌上。   水果和点心则被重新收好。   今天是七月半,主食是糍粑。   虽然已经有些凉了,但依旧软糯可口,不管是蘸红糖还是配菜,都格外香甜。   桌上的菜也颇为丰盛:茶树菇炖鸭、清蒸鱼、红烧豆腐、芹菜炒香干、爆炒腊牛肉、白灼虾,还有一道周母昨天从单位带回来的卤肉。   望着这六菜一汤,周家四姊妹忍不住一阵激动。   没有一个菜是清汤寡水的,个个油水十足。   四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周父,就等他一声令下开动了。   周父笑了笑,从炖鸭里捞出两个鸭腿和两个鸭翅,将鸭腿分别放进周万圆和周万好的碗里。   “上回清明炖的鸡,鸡腿是大毛和毛崽吃的,这回轮到两个姐姐了。你们俩吃鸭翅,这翅中肉也嫩着呢。”   说着,将鸭翅分别夹进大毛和毛崽碗里。   四人看着碗里的肉,异口同声道:“谢谢爸。”   随即埋头苦吃起来。   周父望着孩子们吃得喷香,脸上露出笑意,夹了块鱼肚肉放到周母碗里。   周母含笑为周父斟上一杯酒。   一顿饭吃得一家人心满意足,难得都有些吃撑了。   饭后,周母清点了一下剩下的糍粑:“今年糯米多,糍粑还剩不少,孩子他爸,待会儿捡几个给他三爹家送去吧。”   周父应了一声,用油纸包了四个糍粑。   随后便和周母一起出了门。   周母中午只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饭后周父便骑车送她去上班,顺路将糍粑带去周三爹家。   等周父周母走后,周万圆和大姐收拾碗筷,大毛和毛崽一个扫堂屋,一个扫院子。 第256章 录取通知书   今天七月半,外面有孤魂野鬼游荡,周家四个孩子也没在外玩耍,都捧着芒果坐在屋檐下。   周万圆吃着芒果,心里一阵后悔。   现在的芒果,纤维粗、塞牙,口感糙得很,酸味还冲,实在算不上好吃。   就这么个玩意儿,居然要五毛钱一斤,越想越不值,早知道就不买了。   越想越气,她把果皮扔给跟前的大鹅。   大鹅激动地一口叼住,冲着四人“嘎嘎”直叫,表示它还要吃。   周万圆一边心疼钱,一边硬往嘴里塞这粗剌剌的芒果。   这么金贵的东西,再难吃也得咽下去。   “大姐、二姐、三哥……我吃不到……”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打断了周万圆的思绪。   她一扭头,看见毛崽正用缺了两颗门牙的嘴,费劲地啃着芒果,老半天都没咬下一块整肉,只在上面留了两排小牙印。   周万圆和大毛一看他这模样,忍不住:“哈哈哈——”   周万好也笑了,但她见毛崽委屈巴巴的,就接过他手里的芒果:“大姐帮你削成小块再吃。”   说完起身往厨房走去。   毛崽也爬起来,冲周万圆和大毛重重“哼”了一声,谁叫他们刚才笑话他。   然后他屁颠屁颠地跟在周万好身后,高声嚷道:“大姐最好了!我最喜欢大姐!”   大毛撇撇嘴,也拔高了嗓门:“昨天吃鱼丸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说‘三哥最好了’呢!”   周父推着自行车走进小院时,正瞧见两个孩子闹哄哄地满院子跑。   他笑着扬声问:“闹什么呢这是?”   正跑得起劲的两个毛顿时刹住脚步,齐声喊了句:“爸。”   大毛眼尖,一眼瞅见车篮里那个眼熟的油纸包,不由问道:“三爹家没人在家吗?”   怎么拿着油纸包出去,怎么原封不动又带回来了?   周父从车篮里取出油纸包,递向大毛:“你三爹回的礼,糯米鸡。拿进厨房去,晚上再吃。”   “好嘞。”   日子就像屋檐下的滴水,不声不响地慢慢流过。   “你好,请问周万好同志在家吗?”   听到院外忽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正在院里洗衣服的周万好和晾衣服的周万圆动作同时一顿,互相看了一眼。   周万圆把湿衣服往晾衣绳上一搭,顺手在衣襟上擦了擦,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应道:“谁啊?”   外面的人答:“邮递员,有周万好同志的信!”   一听是送信的,周万圆赶忙加快脚步上前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中年邮递员,见她出来,客气地问:“请问你是周万好同志吗?”   周万圆摇头:“我是她妹妹,信交给我就行。”   邮递员正色道:“麻烦出示一下户籍证明。”   周万圆有些诧异,没想到现在收信这么严格,扭头朝屋里喊道:“大姐,要户口本。”   周万好闻言也觉意外,但还是起身走进里屋,从父母房中取出户口簿,递给邮递员。   邮递员仔细核对信息后,将户口本交还给周万好。   随即笑容满面地站直身子,用庄重而热烈的语气说道:“周万好同志,您好!给您报喜了!这是晋城铁路中等专业学校寄来的录取通知书,恭喜您金榜题名!请您签收一下。”   说着,郑重地取出一个印有红色校名的长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周万好一时怔在原地,都忘了伸手去接。   周万圆激动地推了推姐姐,她这才回过神来,微微颤抖着手接过信封。   “请在这里签收一下。”邮递员拿出登记本和印泥,示意周万好。   她原本急着拆信的动作一顿,缓了缓,定了定神,等手不再抖了,才在邮递员的登记本上签上名字,摁了手印。   签完字,周万好整个人也渐渐平静下来,热情周到地招呼道:“同志辛苦了,进来喝杯茶吧。”   邮递员接过登记本,笑着摆手:“谢谢同志,但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说完便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见邮递员走远,周万圆连忙凑到姐姐身边,急切地说道:“姐,快打开看看,是啥专业?”   虽然一早就从周母那儿得知自己被铁路中专录取了,但通知书一天不到,她的心就一天落不下。   铁路单位是初次招中专生,为防止职工因对孩子的专业不满意而闹着调换,所以一直未对外透露具体分配的专业。   眼下这录取通知书的信封里,装的就是他们盼了许久的答案。   周万好心里激动,手上动作却格外仔细。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胶水封口,生怕把里头的录取通知书弄坏。   这纸金贵得很,报到的时候还得凭它入场,坏了可就麻烦大了。   才刚拆开一个角,就听见斜对门的王翠花“吱呀”一声推开门,泼了一盆水出来。   知道她是眼红病又犯了,周万圆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真晦气。   她故意扬高声音说道:“哟,是王阿姨啊,我还以为是谁呢。对了,张建国好像跟我姐是同届中考的吧?怎么他的通知书还没到吗?”   说着,她又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哎呀差点忘了,张建国好像连政审都没来呢!看来今年又没考上哦!不过王阿姨您也别着急上火,今年没考上也没事儿,明年他还能跟张建军一块儿考嘛,兄弟俩一起上学,还有个伴儿。”   说罢,也不管对方那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周万圆得意地挽着姐姐转身进了院子。   院门一关,周万圆连忙激动地拉住姐姐:“现在没扫兴的人了,大姐快打开看看!”   周万好也不耽搁,利落地撕开信封,取出录取通知书。   看清上面的字后,她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妹妹,声音发颤。   “圆圆,我考上了,考上了。”   周万圆被姐姐搂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也感染了这份喜悦,一边回抱姐姐一边急急问道:“大姐,是啥专业?”   周万好松开她,脸上漾开明亮的笑容,高声答道:“铁路卫生护理!”   说着便将那张录取通知书递到妹妹眼前。   周万圆接过来,仔细看去:   【录取通知书   周万好同学:   根据你的考试成绩和政治表现,经我校审查并报请晋城省教育厅批准,你已被录取为我校一九六三级铁路卫生护理专业新生。   学制三年。   请你于一九六三年八月二十日持本通知书来校报到。   注意事项:   报到时须携带本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供应转移证明及随身衣物被褥。   共青团员须携带团组织关系介绍信。   我校学生享受人民助学金,学杂补助,伙食及住宿费用由国家供给。   逾期一周不报到者,取消入学资格。   特此通知。   晋城铁路中等专业学校学校   一九六三年八月十三日   】   除了通知书,还有一本小册子,详细介绍了学校的培养计划以及对各项注意事项的补充说明。 第257章 置办开学物件   “好好好!!!”周母手里紧紧攥着周万好的录取通知书,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我们阿好可真出息了,以后出来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医护人员了。”周母语气里满是欣慰。   她转头望向周万好:“我听单位领导说,咱们北站的铁路卫生所要扩建成铁路分局医院,眼下正在选址呢。等你毕业,那边估计也建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妈走走关系,想办法把你调回来,就在家门口上班,我可舍不得你以后离我远远的。”   周万好依偎在周母身边,轻声应道:“好,都听妈的。”   她心里虽也向往外面的天地,却从没想过要长久离开家。   真要一个人在外地生活,她是万万受不了的。   周母又看了一遍通知书,想起什么,提醒道:“你们回来还没给家公家婆报平安吧?正好,写封信回去,叫他们别惦记。顺便把你考上学校的事也写上,让二老高兴高兴。”   周万好应下,转身进里屋去找信封和信纸。   周万圆见姐姐动笔,也拿起一张信纸,跟着写起来。   毛崽看到两个姐姐都写,将他的铁皮青蛙一扔,也要凑热闹。   只是他现在还是个文盲,大字不识得几个的,只好缠着哥哥大毛帮他代笔。   看着四个孩子齐齐坐在桌前埋头写信,周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了周母和周万好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他拿过周母手里的录取通知书。   下班回家到现在他其实已经看过两遍,但此刻却忍不住又细细端详一遍,越看越是掩不住脸上的自豪。   他对周母道:“今天都十七了,离阿好开学也没几天了,上学的东西还没置办呢。要不要和你同事调个班,带孩子去百货大楼看看?给几个孩子好好置办一下新学期的用品。”   周母笑了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孩子们身上。   前两天她和孩子他爸在单位又经历了一次政审,不出意外,大毛应该也顺利考上了初中,毛崽今年也要上小学了。   阿好过两天就要去城南读中专,那么远,不是节假日恐怕难得回来一次。   转眼间,孩子们仿佛一下子都长大了。   周母心里琢磨着,他们一家还是百货大楼刚开业的时候去过一次,这一晃都过去好久了。   眼看着孩子们一个个长高长大,往后说不定就要天南地北各奔东西……   她想了想说道:“那就去看看吧,明天上班我和同事商量商量,跟他们换个晚班。后天早上,咱们一家去百货大楼转转。”   几个孩子一听要去百货大楼,信也顾不上写了,围着周父周母欢呼起来。   鉴于前几次坐公交车和长途汽车的晕车体验,周万圆说什么都不乐意挤公交了,坚持要骑周父的自行车去。   她这一说要骑自行车,毛崽和周万好也都跟着嚷起来,非要坐自行车不可。   只有还没体验过这个时代交通工具的大毛,依旧乐呵呵地跟着周父周母,一道去坐了公交车。 第258章 置办开学物品   坐公交车比他们骑自行车要快些到百货大楼。   等周万圆三姊妹骑车赶到时,一眼就看见大毛脸色惨白,整个人蔫蔫地靠在墙边,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大姐把自行车在车棚停稳锁好,走过来问:“大毛这是怎么了?”   出门前还好端端的,怎么一会儿功夫就成了这样。   周母没好气地数落:“没出息的东西,坐个车还晕成这副模样,统共就几站路,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他倒好……我都懒得说他。”   被周母嫌弃,大毛还委屈呢,他以前可不晕车的:“我也没想到那车里味儿那么冲啊,什么怪味道都有,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大毛一想起车上那味儿,又忍不住打了个干呕了。   周母虚指着他额头骂:“能有多冲?大小伙子的,比姑娘还娇气。从上车一路干呕到下车,售票员和全车人盯我们一路,我这脸都让你丢尽了!回去你别跟我坐车了,我可丢不起这人。”   听周母说不带他坐车了,他撇撇嘴,小声嘟囔:“哼,求我坐我还不坐呢。”   周母一听,脸色又沉了下来,眼看就要发火。   周万好连忙打圆场:“大毛既然晕车,待会儿就让他和圆圆他们一起骑车回去吧。我不晕车,我陪妈坐公交。”   说着,她挽起周母的胳膊就往里走:“都到百货大楼了,妈,咱别耽搁了快进去吧。”   一家人难得出来,图的就是个开心。   不想为这点事扫了一家人的兴致。   周母也也就没再数落大毛,她转而说道:“那咱就从三楼开始,一层层往下逛。   来到三层,自然得先从五金电器那一层看起,这是周家一贯的逛法。   周父一上楼梯就直奔自行车专区。   男性大约不论什么年代,都对车有着天然的兴趣。   他指着那辆飞鸽牌自行车,咂咂嘴:“你们瞧瞧,这飞鸽现在居然涨到一百六,还要五十张工业券!比我当年买那会儿贵了整整五块钱、五张券呢。啧,三年过去了,我这车还挺保值!”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显摆,边说边踱到其他牌子的车前,比比价格,想看看有没有降价的,或者有没有什么新改进,到时候回厂里也好跟同事吹吹牛。   周母对自行车没什么兴趣,转身就拉着周万好去看缝纫机。   她今天得买点缝纫机针。   上次周父做衣服不小心弄断了针,一直没补上。   先前扯的布还放着没动,孩子们快开学了,新衣服还没着落,这事可不能再拖了。   周万圆、大毛和毛崽对缝纫机没什么兴趣,跟着周父看了一圈自行车,也觉得索然无味。   实在是因为周父一见自行车就忍不住给孩子们从头科普。   周万圆和大毛看着这两轮的交通工具,实在提不起劲。在现代,满大街都是共享单车,他们对这玩意儿早就见怪不怪了。   趁周父正和自行车售货员聊得投入,周万圆悄摸遁了。   她遁,两个弟弟也紧随其后。 第259章 电视机、收音机   三人晃悠到了电器区。   只见前面一个柜台外围了一圈半大少年,安安静静地,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气氛很是怪异。   几人好奇地绕过去。   然后就听到了从黑盒子传来的声音。   毛崽惊喜地晃着周万圆的手:“二姐,他们在看电影!”   说着就拽周万圆往人堆里挤。   走近了才看清,那并不是电影。   能看到的屏幕很小,毛崽看周围的人都安静地盯着,便小声问:“二姐,这是啥?里面还有当兵的在表演。”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以往他看电影,都是当兵的打鬼子,还没见过当兵的唱歌跳舞呢。   周万圆望向柜台里那个只有二十来厘米的黑盒子,屏幕玻璃向外凸起,呈球面状,画面是黑白的。   她低声回答:“这是电视机。”   说着,她又看到到屏幕上的标题写着“八一建军”,便小声补了一句:“是八一建军节晚会的重播呢。”   电视节目,对现在周万圆和大毛来说,算是难得的娱乐了。   她们已经好久没刷短视频,一时都有些看入神。   尽管眼前这台电视是黑白的,屏幕又小,偶尔还因信号不好泛起一片雪花,但节目内容依然颇有看头,文艺兵表演呢,感觉特别有力度和感染力。   三姊妹仗着人多,硬是挤到了孩子堆的前排,一直看了半个钟头。   直到晚会结束,屏幕再次变成雪花界面。   电视机的售货员这才走上前说道:“好了好了,九点了啊,上午的播放时间结束了,你们这些小同志也该散了吧。”   说着,他就把电视关掉了。   现在的电视台并非24小时播出,通常只在固定时段播放节目,白天时间短些,晚上则会长一些。   其他孩子听到售货员的话,不由得叹起气来,陆续散开了。   毛崽也叹了口气,小脸上满是意犹未尽。   大毛刚想逗他两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看够了?”   三姊妹连忙转头,齐声喊道:“爸。”   周父抬手给每人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真不让人省心,三个人跑来看电视也不说一声。我一转头,三个都不见了,可吓我一跳。”   周万圆捂着额头嘿嘿一笑:“那不是看爸你和售货员聊得正起劲嘛!再说了,我们都这么大了,怕啥?我们还能丢了啊?”   大毛紧跟着接话:“就是就是,当我们是毛崽啊。”   毛崽刚要反驳,就听三哥又问道:“爸,咱们家有买电视机的实力不?”   话落,毛崽和周万圆也都睁大了眼睛,用期待的目光望向周父。   周父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问道:“就这么喜欢?”   听周父这么问,还以为他要买。   毛崽激动地一把抱住周父的腿,仰起头大声说道:“喜欢。”   周万圆和大毛也跟着连连点头。   尤其是大毛。   虽然在他看来,现在的电视机还有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但是他是真想要啊。   要是有台电视打发时间,前段日子他也不至于那么孤单,差点待抑郁了。   在孩子们期盼的注视下,周父转头问柜台里的售货员:“同志,这电视机现在是什么价钱?”   售货员笑着回答:“五百块钱,外加一百张工业券,或者用单位奖励的电视机票也行。不过要说清楚,用工业券买的话,还得是市级劳动模范或者得过先进工作者表彰的才有资格。”   这价格和购买条件,给周家人听得目瞪口呆。   大毛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地问:“都这么贵了,还有购买要求啊?”   售货员依旧笑容可掬:“这可是稀罕东西,当然不便宜。它用的是电子管技术,里头结构复杂得很,几十个电子管,还有数不清的电容、电阻,造价就摆在这呢。咱们百货大楼也才分到两台。”   “好吧……”   大毛失望地叹了口气,转头对周父说:“爸,你可要好好工作,争取评个先进啊。”   周父的回答的是,直接赏他一脚。   “臭小子,你吃我的穿我的,我都没要求你给我考个全校第一,你倒反过来要求我?你小子要是今年考不上铁路中学,我把你打回娘胎!”   说着又要给大毛一脚,大毛这次早有准备,捂着屁股躲开了。   刚准备反驳,就见售货员,转动落地式小柜子正面上巨大的调谐旋钮。   然后那小柜子镂空处逐渐泛起橙黄色的光芒,隔了大约一分钟,才慢慢传出声音:   “据中央气象台预报,今天晚上到明天白天,晋城地区,晴转多云,偏南风二三级,最高气温摄氏35度,最低气温摄氏……”   播完天气预报后,又开始播放样板戏。   大毛惊奇地问:“这是收音机?这个要多少钱?要先进资格吗?”   售货员有帕子小心擦拭着机柜:“是电子管收音机,这个不要先进资格,90块钱加30张工业券或者收音机票就行了。”   大毛又期待地看向周父。   没有电视机,收音机也行啊。   周父躲开儿子的目光,轻咳一声:“咳,你们妈妈和你们大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走了,咱该去找她们了。”   说着,他一把抱起毛崽就往前走。   大毛幽怨地望着周父的背影。   所以刚才问他们喜不喜欢电视机,是明知买不起才故意逗他们的?   现在这个收音机买得起,就一声不吭了?   他忍不住又追上去缠着周父:“爸,收音机又不用先进资格。”   周父却岔开话题,指着旁边的自行车:“这自行车也挺好看,但还是不如我那辆。”   大毛不肯放弃:“爸,咱们整条巷子还没哪家有收音机呢,咱家要是买了,就是独一份。”   周父继续打哈哈:“还是阿好出息,考上了中专。哈哈哈,她也是咱巷子独一份。”   周万圆跟在后面,看着这鸡同鸭讲的父子俩,忍不住摇了摇头。   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台收音机。   她也挺想要的。   她闭眼进入系统,看了一眼余额:59.89元。   嗯,还差30。   但这钱一半是自己卖布攒的灰色收入,一半是系统给的利息。   啧,明面上的存款,她总共也不超过五块。   难办哦!   周万圆睁眼,目光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在大毛身上。 第260章 手表   周万圆几人在一个玻璃柜台前找到了周母和大姐。   柜台边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的男女同志,周母站在其中还挺显眼。   见两人正低头看得认真,周万圆两步跨上前,一手揽住周母,一手搭着大姐,笑着问:   “妈,大姐,你们看啥呢?”   周母见是二女儿,笑着指向玻璃柜台下方:“你来得正好,看看这块表适不适合你大姐戴?”   手表?   周万圆顺着方向低头看去。   玻璃柜台下是一块上海牌手表,表盘微微隆起,6点钟位置还有个小秒盘,设计简洁大气。   她点点头说:“挺好看的,让大姐试试呗。”   周万好却拉着周母要走:“就是随便看看,试什么呀?妈,圆圆他们来了,咱们去隔壁文具区吧,不是还要给大毛买钢笔吗?”   “他不急,”周母按住周万好的手,朝柜台里的售货员问道:“同志,这表能试戴吗?”   售货员听了,没有立刻应声,而是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了一下三人。   还多看了周母几眼,见她四十来岁的年纪,收拾得干净利落,一身干练气质,皮肤虽不算细腻,手指也有些粗糙,但并没变形,腕上还戴了块手表,一看就是有工作的女工人,有固定收入。   她又瞧了瞧周母身边的两个女儿,肤色虽有点黑,但举止大方,毫不怯场,心里便明白这一家家境不错,至少周母在家里是说得上话的,女儿才不怯懦。   售货员立刻展开热情的笑容,应道:“能试的,不过得戴上手套再试。”   说着,她从旁边的盒子里取出一只白手套,递给周万好。   周万好连忙笑着摆手:“太麻烦您了同志,我们就先看看……”   话没说完,周母已经接过手套,仔细帮周万好戴起来,“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这表就当是奖励你考上中专。以后你要去外头读书了,有块表也方便看时间。”   周万好一听,心里一惊。这手表可不便宜,眼下一般都是结婚才舍得买的大件。   她一个还在念书的学生,戴这么贵重的东西,实在有些不合适。   她连忙推辞:“妈,这太贵了。”   周母先对售货员说道:“就这块上海牌的手表,麻烦拿给我们试试。”   接着转身对周万好轻声说:“考上中专了,再过两年毕业工作,你就是真正的大人了,身上该有件像样的东西。”   售货员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从柜台中取出表,闻言搭话:“哟,这位小同志考上中专了呀?是哪个学校啊?”   周母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答道:“铁路中专,卫生护理专业。”   售货员有些惊讶:“听说今年铁路单位收分挺高的呢,同志,您女儿真不简单。”   周母点头,语气虽谦虚却掩不住自豪:“嗐,都是她自己肯用功。”   售货员欣赏地看了一眼周万好,一边用干净软布擦拭手表,一边接着说:“铁路中专毕业出来,医院单位肯定都抢着要吧?要我说,读中专比高中实在多了。高中万一考不上大学,找工作还得等单位招考,不容易呢。”   她仔细擦完表,便小心地托起周万好的手腕,准备为她试戴。   周母没说高中不好,也没说高中好,只是温和地接话:“各有各的好吧,就拿我大女儿来说,他们中专虽然是包分配的,不过出来也只是从底层的卫生员做起,得慢慢往上熬。和大学毕业直接当医生还是不一样。读高中也挺好,将来能考大学呢。”   售货员听了周母的话,也点头附和:“你说得在理。我儿子今年也快初三了,我正发愁他该考什么学校。唉,他成绩也就是中等,我就怕他到时候什么都考不上……”   说着说着,售货员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瞧我,一提起孩子就絮絮叨叨停不下来。小同志,你这手腕刚好,戴这块表显得大气,真好看。”   周万圆凑上前,扒着姐姐的手仔细看了看,白色表盘,金色刻度,皮质表带,忍不住赞叹:“确实好看,特别适合大姐。”   周万好却微微缩了缩手,有些迟疑地问售货员:“同志,请问这表现在是什么价钱?”   售货员笑着介绍:“这块是上海牌A581型,上海牌您知道吧?咱们国民第一手表,名气可大了。17钻、全钢防震、长三针、胖面,还带短秒针。价格是120元,另外需要一张手表券或者32张工业券。”   价格一出,周万好和周万圆都倒吸一口气。   只不过周万圆是心里暗吸,这年头手表也太贵了吧,就这么个小东西,比收音机还贵上不少。   周万好吸完那口气,却默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现在爸妈要是给她买了,等弟弟妹妹考上中专、高中,也得照样奖励。这一下子就是五百多块钱,还得搭上一百多张工业券,这可不是小数目。   家里每个月攒下的那点钱,还得留着供弟弟妹妹将来读大学用,再加上两个弟弟以后成家……   想到这里,周万好小心翼翼地将手表摘了下来。   周母问道:“咋啦,不喜欢这个款式?那咱试试这一块。”   说着抬头朝售货员道:“同志,麻烦把这块五一牌的拿给我们试试。”   周万好连忙拦住:“别,妈,真不用了。同志,麻烦您了。”   她小心地将手表和手套都递还给售货员,不由分说地拉着周母离开。   周万圆见状,朝售货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赶紧追了上去。   售货员笑着接过手表,目送他们离开,心里倒也并不觉得失望。   手表毕竟是奢侈品,没几个人看一眼就毫不犹豫掏钱买的,大多都要反复斟酌、比较才会下定决心。   她觉得,对方迟早还是会回来的。   周母将两个女儿拉到角落,低声说道:“不用担心钱的问题,这钱是我和你爸早就准备好的,以后圆圆考上高中,也一样会给她买。”   周万圆一听还有自己的份,又惊又喜:“妈,我也有啊?妈……我不要手表行不行?”   她有系统可以看时间,实在没必要花那么多钱买一个对她来说有些鸡肋的手表。   周母嗔怪地看她一眼:“你的等考上以后再说,现在先劝你大姐。”   没等周万圆开口,周万好就说道:“妈,我不喜欢手表,别买了,到时候给圆圆和大毛他们买就行。”   周万圆一听连忙插话:“才怪!大姐明明就很喜欢,刚刚看得眼睛都直了。”   刚才售货员把手表戴到她手腕上的时候,她眼睛都亮了一下呢。   后来不知怎么的,眼神一下子就淡了下去,还把手表摘了下来,拉着周母匆匆离开了。   被妹妹说中了她的心思,周万好脸上一热,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捏住妹妹的脸蛋反驳道:“胡说,我才不喜欢呢。”   说着转头对周母道:“妈,你别听圆圆胡说,我真的不喜欢,我还在上学呢,老师让我们要勤俭呢,对这个真不感兴趣。”   周万圆被大姐扯着脸,一时说不了话,可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可猜中你心思咯’。   妹妹那眼神实在欠打,周万好松开手,转而蒙住妹妹的眼睛。   周母闻言叹了口气,妥协道:“行吧,我去趟洗手间,你们姐妹俩在这等我。”   见周母走远,感受到大姐的力道松了。   周万圆立刻反抗,一把抱住大姐,嘻哈笑着:“大姐仗着比我大,就欺负我。”   周万好揽住妹妹的脖子,让她动弹不得:“就欺负你了。”   “那我要反抗了。”周万圆边说边把手伸向周万好的胳肢窝。   姐妹俩笑闹了一阵,周万好对妹妹正色道:“待会妈肯定还要劝我,你站姐这边,别跟着妈瞎起哄?”   周万圆抱着姐姐的手臂,不解地问:“为啥啊,大姐你明明就很喜欢那个手表啊。”   周万好轻声道:“喜欢又不能当饭吃。咱家也就是今年日子稍微好过了一点,勉强能吃个七八分饱,前两年过的什么苦日子你忘了?”   “再说,现在家里还有四个上学的,一个月能存下二十块都艰难,买这个不顶吃不顶喝的做什么?待会儿和姐一起劝妈,别买了啊。”   周万圆望着大姐操心的样子,心里悄悄叹了口气,脸上却挤出笑容:“那好吧,等我以后赚钱了,就给大姐买手表。”   她心里有个模糊的赚钱念头。   先给大姐买手表,再买收音机。   一块手表可不便宜,不仅是钱的问题,还有工业券呢。   周万好只当是小孩子话,笑着轻轻捏了捏妹妹的脸:“好好好,大姐等你赚钱给我买。”   她说着,朝厕所方向望了望,“妈去好半天了,咱去看看。”   话音刚落,却见周母气喘吁吁地从厕所相反的方向走了回来。   周万圆好奇地问:“妈,你咋从那边过来?”   话才出口,她就瞧见周母手里攥着个木盒子,顿时明白过来,闪身让到一旁。   周万好也一眼注意到那只木盒,心头一跳,轻声问道:“妈,你这是啥?”   周母没有解释,只是将盒子打开,取出一只白色表盘、皮质表带的手表,轻轻戴在周万好的手腕上。   周万好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妈,你怎么……”   周母没等大女儿说完,便柔声道:“常言说,女儿家要富养。阿好,你长大了,以后在外读书,不在爸妈身边,难免会见到形形色色的人、花花世界的诱惑,妈想让你们知道,咱家什么都不缺。”   听到这番话,周万好顿时眼眶一热,埋进母亲怀里,声音哽咽:“妈……”   周万圆在一旁也被周母的话打动,目光却不自觉落到母亲正轻拍大姐后背的那只手腕上。   也戴着一只表。   她挠了挠头,突然插话,打破了眼前的温情:“妈,是不是因为爸当年送了你一只表,你一感动就嫁了他?所以你怕以后也有人给大姐送表,大姐也冲动嫁人呀?”   周母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笑。   当年周父几乎花了全部积蓄为她买下那块表,她的确是被那份心意打动,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   虽然后来日子不算富裕,但周父这些年来对她、对孩子都始终如一,从没做过什么亏良心的事。   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允许女儿将来也因为一块表、一时冲动就决定终身。   她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知道年轻人容易头脑发热、不计后果。   她运气好遇到了丈夫,可不代表外头的人都像孩子他爸这样实在。   与其让外面的人送,不如自己先给女儿备好,往后就不容易被别人的一点好处、几句甜言蜜语给哄了去。   周母望着两个女儿,语气温和却郑重:“外头的世界再精彩,终究比不上家里。以后你们要是遇到什么事、什么人,记得回来跟妈说,知道了吗?”   家才是永远的避风港。   如今早已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候,时兴的是自由恋爱。   周母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束缚了女儿的心思。   但周万圆和周万好都听懂了。两人一左一右挽住周母的胳膊,齐声应道:“知道了,妈。”   母女三人又温存了一会儿,这才笑嘻嘻地去找周父他们。   看到母女三人笑着地走过来,周父迎上前问道:“怎么样,买了什么牌子的表?”   周母朝周万好示意了一下。   周万好上前一步,露出手腕上的新手表,笑着说道:“妈给挑的上海牌,我很喜欢,谢谢爸妈。”   周父仔细端详了一眼周万好手上的表,满意地点点头:“上海牌好,这牌子名气大,质量也可靠。”   周母看向两个儿子,温声解释道:“大姐要去城南上学了,离家远,有块表也方便些。等你们哥俩长大了,到结婚的时候,爸妈也一样会给你们准备的。”   周万圆和周万好闻言抬头看了看母亲,不是说考上高中就买吗?   周万圆又望向周父,只见他也点头附和:“是啊,你们现在还小,以后长大了都会有的。”   听说自己将来也会有手表,毛崽开心地点点头,凑到大姐身边扒着她的新手表看个不停,还和周母的手表比来比去。   至于大毛,他倒更无所谓。   他有冰箱空间,箱门上自带时间显示,他还看不上这表呢。   相比手表,他更想要一支钢笔:“那我们现在去买钢笔?”   “走吧,买完笔,还得给你们一人买双鞋呢。”周母笑着应道。 第261章 送姐   “妈,你看我和大姐好看不?”   周万圆拉着大姐从房间里出来,冲着堂屋里正收拾行李的周母转了个圈儿。   周母一抬眼,见姐妹俩穿着同样蓝色碎花的布拉吉,眼前顿时一亮,上前替她俩整了整领子,退后两步端详着。   “好看,真精神!等下回你爸厂里再有瑕疵布,妈再多买几尺,给你们一人再做一件布拉吉。”   说着,她目光往下一扫,落在两人的鞋上,问道:“圆圆怎么不穿新买的那双解放鞋?”   周万圆低头瞅了瞅自己的黑布鞋,嘀咕道:“妈,我觉得布鞋配布拉吉更好看。”   这话周母可不认同:“瞎说,布鞋哪有解放鞋气派?快去把昨天新买的解放鞋换上。你看你大姐和两个弟弟穿得多神气!今天是要送你大姐的,你们四个穿一样的鞋,走出去才整齐精神。”   好吧。   周万圆拗不过母亲,轻轻叹了口气,回屋换上了解放鞋。   哎,解放鞋配连衣裙。   这搭配……大家自行想象吧!   周万圆恹恹的穿着解放鞋出去,抬眼看见两个弟弟也穿着蓝色的新上衣,颜色跟她和大姐身上的布拉吉差不多,脚下同样是一双解放鞋。   心里那点不情愿忽然就散了。   算了,土到极致,就是潮。   “收拾好了吧,咱可以走了吧?”周父推着辆挂满行李的自行车,站在院子里问道。   周母连忙应声:“好了好了,这是最后一个包。你先把行李驮到火车站等我们。”   说完,把手里的包袱递了过去。   周父接过来,挂在车头,又问:“证件啥的都带齐了吧?”   周母点头:“带了带了,快出发吧,赶不上八点那班火车,可得再等一个钟头呢。”   一边说,一边招呼孩子们往外走。   一家人刚走出巷口,就碰上了几个邻居。   李阿姨挺着肚子笑着打量:“哟,今天一大家子穿得这么整齐精神,是要上哪儿去呀?”   周母脸上掩不住笑意:“送我家阿好去学校报到呢。”   “咋这么早就开学啦?”   周母解释道:“他们今年开学早,要提前参加‘三学’运动呢。”   一旁的张奶奶感叹道:“哎哟,真好!整条巷子就数你们家阿好最有出息。打小我就看出来了,这孩子又勤快、又懂事,那么小就天天带着妹妹,还站板凳上给弟弟妹妹做饭……这一转眼,孩子们都大咯,都要出去上学咯。”   周母笑着点头:“是啊,一晃孩子们都长大了。张大娘,我们先不聊了,得赶车去,回头再唠啊!”   张奶奶连忙道:“诶诶,等等。”   说着,老太太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又走出来,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周万好手里:“拿着和弟弟分着吃。”   周万好摸到油纸包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有些无措地推辞:“这不行,张奶奶,这我不能要,您快拿回去。”   张奶奶佯装不悦:“快收下,是不是嫌张奶奶给得少?”   周万好连忙摇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母,见周母笑着点头,才接过手,轻声道:“谢谢张奶奶。”   张奶奶笑眯眯地挥挥手:“下次回来,记得来张奶奶家坐坐啊。”   见张奶奶开了头,巷子里其他邻居也纷纷围了上来。   身上带着吃食的,就往周家四姊妹手里塞些零嘴;没带吃的,便掏出一毛两毛塞给周万好。   这是晋城这一带的老习俗。   谁家孩子考上学校,左邻右舍总要表点心意,算是为孩子送上一份祝福。   周万好一一接过,不住地道谢,周母也在一旁笑着与邻居们话别。 第262章 送姐2   等走出巷子,周万圆快步跳到姐姐身边,好奇地问:“大姐,张奶奶给了什么?”   周万好将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个油饼。   他们可是有四姊妹。   周万好笑了笑,语气里有些感慨:“倒是难得,张奶奶还是头一回给我东西呢,以往有什么好吃的,可都只惦记着大毛和毛崽和巷子里的男娃。”   周万圆指了指油饼,又指指自己:“所以我没份?”   周万好笑道:“姐这个给你吃。”   说着便拿了一个油饼递给周万圆,又将另一个分成两半,递给两个弟弟。   大毛和毛崽接过就啃。   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算刚吃完早餐,再吃半个油饼也不觉得撑。   周万好拿出最后一个油饼要分给周母,周母连忙摆手:“别,刚吃完饭,妈吃不下,你自己吃吧。”   周母不肯吃,周万好自己也不饿,索性把最后一个油饼也分给了两个意犹未尽的弟弟,顺手把刚刚邻居给的其他零嘴也都分给了弟弟妹妹。   大家一路吃着,聊着天就到了火车站。   周父看见几人来了,赶忙扛起几大包行李迎上来:“走吧,我买了四张站台票。”   周母点点头,对周父说道:“你带圆圆他们几个去过安检吧,我和阿好走职工通道。”   进了站内,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周母和周父领着几个孩子径直朝队伍前方走去。   周母上前和检票员打了个招呼:“同志你好,我送我闺女去南站,这是我的工作证和家属证。”   检票员看了一眼周母身上的铁路工作服,仔细检查了证件,确认无误后,打开了旁边的侧栏门。   周母指着周父几人笑道:“行李多,我丈夫和另外三个孩子也想送送他们大姐,都买了站台票的。”   周父连忙将刚买的四张站台票递过去。   检票员扫了一眼,朝几人点了点头。   周父赶忙领着孩子们,跟着周母从特殊通道进了站。   因为买的是站台票。   周母和周万好又是用工作证上的车,他们是没有座位的。   几人提前上了火车,发现车上今天穿着制服、带着家属的铁路职工还真不少,都是送孩子上学的。   周母熟络地和几个面熟的同事点头打招呼,随后在一节车厢连接处的空位占了个宽敞地方。   周母将一个铁路家属证挂在周万好脖子上,轻声嘱咐:“南站也是属于妈的铁路段,这是妈的家属证明,你拿着这个,以后坐车就不用买票了知道吗?千万收好,万一丢了,记得立刻去售票处挂失。”   周万好点头应下。   才放下行李,就听到外面的嘈杂的声音。   乘客们开始进站了。   周母连忙对几孩子道:“你们坐到行李上去,别站在过道,小心被人挤到。”   她自己则站到行李最前方,引导上车的乘客往车厢里走,不要滞留在连接处。   上车的乘客见周母身穿铁路制服,还以为她是乘务人员,都下意识地听从指挥,绕过她身后的区域。   周父看着周母护犊子的样子,眼中流露出欣赏与温柔。   周万圆坐在行李上,凑近周万好小声蛐蛐:“大姐,你看爸,眼里对妈的崇拜快藏不住了。”   周万好瞥了父亲一眼,抿嘴笑了笑。   周万圆捏着手里的站台票:“大姐,待会儿要是有人来查票怎么办?”   周万圆记得,现在火车没有后世发达,查票是常有事。   周万好轻声安慰:“有妈在呢,别担心。你坐火车晕不晕?要不要靠在我身上?”   周万圆感受了一下,此时车厢内空气尚好,她还不觉得晕。   但想到即将与姐姐分别,她还是轻轻靠上了姐姐的肩头,和姐姐贴贴。   晋城北站到晋城南站约五十来公里,火车开了一个小时。   在一小时里,接连来了两拨查票的。   不过乘务员见到周母后,在第一次查票时检查了她的工作证,之后便没再多问。   下了火车,都无需问路,只需跟着那些与周母穿着相同铁路制服、背着大包小包的人群走。   不过十来分钟,眼前便出现几栋楼房。   周母抬手一指:“就是那栋了。”   几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远远的,只见大门内的主楼有六层高,比百货商城还要高出一层,真够气派的。   周万好也看到了,心里对即将就读的学校充满了憧憬。   可惜这憧憬很快就被打破了。   刚走到学校大门,就看见里面一片狼藉:泥土、砖块、木材等建筑材料杂乱地堆在空地上。   除了主楼和后面的两栋楼还算完整,其余建筑都还只是框架,四周搭满了低矮的工人临时木房。   这学校体面的,恐怕也就主楼了,其它地方全然是一派百废待兴的景象。   周家人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周母解释道:“工期紧,还没完全建好呢。先进去问问情况吧。”   空地上已经有不少人,还有负责报到接待的老师。   每张桌子前都挂了一个写着专业名称的牌子。   由于行李太多,周父带着两个儿子留在原地看管行李。   周母带着周万好两姐妹,前往周万好所读的专业报到。   需要登记的资料不少,周万圆站在一旁有些无聊,抬头四下看了看,发现来送孩子的家长,大多跟周母一样,穿着铁路系统的制服。   她心里暗暗啧了一声:看来这年头能读上中专,也不是单靠成绩就能上的。   周母见二女儿望着某处出神,随后又摇了摇头,便笑着问:“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周万圆连忙转过头:“没看啥。妈,大姐,你们登记办好了?”   周母答道:“还没,接下来得先去交学费,然后领宿舍钥匙。你是跟我们一道,还是去找你爸?”   周万圆赶紧说:“跟你们去。”   今年是铁路中学首次招生,学费标准参照铁路高中制定。   按学期缴纳,一学期学费十块钱。   比读高中稍好的是,这里免收学杂费,住宿费和伙食费由国家供给。   不仅如此,听收费员介绍,中专生每个月还能领到两块钱的学习津贴补助,用来购买学习用品和生活必需品。   如果成绩优秀,排进专业前十五名,还能获得奖学金,最高能拿到五块钱。   这么一算,读这个中专,只要自己节省些,几乎不需要家里贴补。   周万好本来就是城镇户口,不需要办理户籍迁移,只要把粮油关系转过来就行。   全部登记完成后,她从老师手中接过了宿舍钥匙。   刚到宿舍楼下,就听到一片喧闹,许多学生和家长围着一个老师,不知在争论些什么。   只见那位老师拿起喇叭,站上旁边的一处高台,扬声说道:“各位家长同志,非常感谢你们把孩子送到我们学校来。首先,我代表学校,必须向你们表示歉意,并做一个说明。”   “大家也看到了,我们的新校舍还在最后的建设收尾阶段,部分宿舍的床铺还没来得及安装到位……这个暂时的困难,需要我们共同克服……”   听到这里,母子三人也明白争吵的原因了。   不过学校还没完全建好这件事,周母早就跟周万好打过招呼,所以她心里多少有些准备。   可就算再有准备,真正看到宿舍里的情形时,她们还是愣住了。   草席直接铺在地上作地铺,一间屋子挤了不下十个人。   周万圆和周母也都惊呆了,这哪里像学生宿舍,简直是乞丐窝!   没有床,也没有柜子,空荡荡的房间里,行李全都堆在地上,毫无隐私可言。   周母立刻拉着两个女儿往下走:“这哪能住人啊?走,妈去问问,能不能这段时间走读。你每天坐火车来回,早上早点出发应该赶得上。”   有这种想法的不止周母一个。   今年招的学生基本上都是铁路职工子弟,没哪家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受这种苦。   但学校不同意。   他们提前开学,本就是希望学生能参与学校的建设任务。   如果都走读,这项工作就推进不下去了。   周万圆看着台上的老师,声嘶力竭地说道:“家长同志们!你们的孩子成为新中国的一名中专生!他们是未来的技术员、工程师,是国家建设的骨干!今天,他们上的第一课,不是数学,不是语文,而是一门更重要的课,劳动建校!”   “红军长征两万五,天当被子地当床,为的是新中国!‘抗大’的学生自己挖窑洞、开荒种地,学的是革命真本领。我们现在打地铺,不是条件差,而是我们在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这不是受苦,这是光荣!”   好了,就这几句话,把家长和学生们架在火上了。   要是谁还要执意带孩子回家,那就是不能吃苦,是思想有问题,是不光荣的。   周万圆心里气得要命,抬头心疼地望着姐姐。 第262章 大表哥   周万好反而笑着安慰妹妹:“没事,大家都这样,大姐也能做得到。老师说得对,这是光荣的。”   周万圆心里撇撇嘴,面上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然后转眼看到,工地一个人。   周母气呼呼地走过来,像是憋了一肚子话,却又什么都不敢说。   那模样逗得周万好忍不住笑了,她轻声安慰母亲,表示自己没问题。   周母心疼地看着大女儿,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她一转头,见二女儿正盯着一个方向出神,也跟着望过去。   顿时惊喜地挑眉:“欸,那不是天旭?”   听到有人喊。   正皱眉研究手中图纸的青年闻声抬头,四下环视了一圈。   目光最终落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周母身上,他眉头一展,提高声音喊道:“小姑?”   喊完便笑着快步上前,走到跟前又喊了一声:“小姑,您怎么在这儿?”   周母笑着将两个女儿揽到身边:“送阿好来报到呢,你怎么也在这儿?”   “跟着导师学习,顺便参加义务劳动。”文天旭答了一句。   这才注意到周母身旁的两个女孩,有些惊讶地打招呼:“阿好考上这所学校了?我都不知道。真不错,说不定比我还早领工资呢,可比我强。”   听到从小视为榜样的大表哥这样夸自己,周万好激动地说道:“不不,我读的是中专,哪能跟大表哥的本科比。”   文天旭笑道:“别妄自菲薄。”   说着,他看向周母身边的另一个女孩:“这是圆圆吧?好久不见,都长成大姑娘了。”   周万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大表哥。   她望着眼前身穿白衬衫、戴眼镜,身姿挺拔的青年。   三七分的背头是这时代文青常见的发型,整个人却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那般清俊,一时竟有些看愣了。   他和魁梧的二表哥一点也不像,站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是两兄弟。   大表哥更像大舅妈,生得秀气,举止文雅。   周母见二女儿盯着大侄子出神,轻轻给了她一肘子:“看啥呢?还不快喊人?”   周万圆这才回过神,乖乖喊了声:“大表哥好。”   随即凑到周母耳边嬉笑道:“我看大表哥真俊呢。哎,真不知道二表哥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全家就数他最丑了,他还每天乐呵呵的。”   周万圆这话逗得三人都噗嗤笑出声来。   周母笑罢又轻搡了二女儿一下:“背后嚼舌根,当心下次你二表哥捶你。”   周万圆嘻嘻一笑:“他敢捶我,我就去找大舅妈告状!”   大舅妈可是最疼她的。   周母伸手点了点周万圆的额头。   文天旭见表妹说话有趣,也跟着打趣:“你二表哥才不会捶你,顶多说你没眼光。他还觉得全家就属他最俊呢,说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压根看不上。”   周万圆惊呼:“谁给他的自信啊?”   说完不等别人接话,自己想了想,又点头道:“不过以二表哥的性子,这确实像他能说出来的话。”   众人想起二表哥平日的模样,又笑作一团。   周母转向文天旭问道:“那你今年暑假都在参加义务劳动?没回青石生产队?”   文天答道:“学校工期紧,就七月半那天回去待了两天,接着就赶回来了。”   他说着抬腕看了眼手表:“小姑和两个妹妹该饿了吧?走,我带你们吃饭去。”   周母道:“哪儿能让你小孩子请吃饭,等我去找你姑父拿行李,上去给阿好铺好床,咱一起去国营饭店吃饭。”   文天旭问:“姑父也来了?”   周母点头,边说边领着几人朝校门口方向走去:“不止你姑父,大毛和毛崽也都来了。”   说话间,几人就走到校门口。   远远就看见正在抽烟的周父,还有蹲在地上专心捉蚂蚁的大毛和毛崽。   文天旭快步上前,喊了一声:“姑父。”   周父见到侄子颇感意外,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就要把烟盒递过去。   “跟着导师学习呢。”文天旭摆手婉拒,“姑父客气,我不抽烟。”   大人们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毛和毛崽却始终没抬头打招呼,仍专心致志地解剖毛毛虫的身体喂蚂蚁。   周父刚正要上前给他们两脚,文天旭却拦住了他。   他悄悄走到毛崽身后,一把将蹲着的小家伙整个抱了起来。   突然被抱离地面的毛崽一时没反应过来,仰头想看是谁“挟持”了自己,却对上了一张面带微笑、亲切温暖的脸。   他眼睛一亮,大声喊道:“大表哥!”   早在毛崽被整个抱起来的时候,大毛就注意到了那个小白脸。   不过见周父周母都在场,他也没表现多惊讶。   直到此时,听见毛崽喊人,他才又定睛看去,这就是小传里提过那个“光宗耀祖”的大表哥?   耀不耀祖不好说,模样倒是挺俊的,勉强能赶上他现代那张脸的七八分吧。   嗯,很勉强。   心里这么嘀咕着,他也站起身,跟着毛崽喊了一声:“大表哥好。”   文天旭把毛崽放到地上,揉了揉两个表弟的脑袋:“好久不见,两个毛也长高了不少。”   文天旭是跟着导师来建学校的,积累些实践经验。   他在这已经待了快两个月,知道学校现在还在收尾,让学生提前开学,就是为了给施工队添些人手。   可他没想到,学校连学生宿舍的床都没备齐。   就这样草席直接铺在地上,其他人他能力有限管不上。   但自家表妹可是女孩子,就算是夏天,睡这种地方也对身体不好。   他抿了抿嘴,拉着周父周母转身下了楼。   等楼道里的人走开,文天旭开口道:“小姑,我家离这儿不远,走路也就五六分钟,让阿好去我家住吧。”   想到家里现在没大人,表妹也是大姑娘了,他又补了一句:“最近赶工期,我都跟导师住在学校。表妹一个人住不会怕吧?大后天高中开学,我妈和天昊明天应该就回城了,到时候让她多待几天,也好给阿好做个伴。”   听文天旭这么说,周父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宿舍那环境哪能住人……”   周父话还没说完,周母就打断了他:“我刚问过学校老师了,学校不同意走读。唉,天昊,还是多谢你啊。”   文天旭闻言皱了皱眉:“小姑、姑父,你们先别急着给阿好铺床,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再上去问问。”   说着,他转身就朝学校主楼跑去。   周家几人望着文天旭的背影消失在主楼楼梯的转角,心里都盼着他能带来好消息。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的女儿/大姐住在那么差的宿舍里。   没过多久,就见文天旭皱着眉头、拿着一叠资料从楼梯上下来。   看他这副模样。   周母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脸上还是勉强扯出一抹笑容,刚要开口。   却见文天旭从资料底下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单子,递给周母。   笑着说道:“小姑,正好我现在忙不过来,和我导师说了让阿好做我的助理,每天要帮我算数据、送资料,打打下手。接下来她的劳动和休息时间都得配合我的安排,得跟我同进同出,你拿这个单子去宿管科登记一下就行。”   周母一听,心里顿时一松。   她知道这个大侄儿不仅解决了阿好的住宿问题,还让阿好跟在他身边做助理,不用像其他学生那样去工地干重活。   她笑着接过单子,连声道谢:“哎,这次真是多亏你了。走,小姑请你吃饭去!”   “没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文天旭摆摆手,又从兜里掏出钥匙。   “小姑,我还得去找工头核对图纸。你还记得我家位置吧?麻烦你先去我家一趟,天昊那房间两个月没住人了,得收拾一下给阿好住,我忙完就回来。”   “正事要紧,你快去忙吧!”周母连忙说道。   看着文天旭远去的背影,周父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羡慕与感慨:“到底还是大学生吃香啊,到哪儿都受人看重。”   周母也深有同感。   明明这铁路中专也算是铁路系统内的单位,没想到这儿的老师连铁路职工的面子都不太买账,实在是让人憋屈。   她转头看向周万圆几姊妹,语气郑重:“你们大姐懂事,怕给家里添负担,自己选了中专。你们剩下的三个可得争气,争取考上高中、读大学,像你们大表哥这样,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知道吗?”   毛崽一听,立刻挺直腰板,响亮地回答:“好!我要像大表哥一样考大学!”   周父、周母和大姐都欣慰地看向他。   见另外两人还没表态,三人的目光又齐齐落在大毛和周万圆身上。   周万圆和大毛:“……”   两人眼神游移,不小心碰到一起,又迅速装作没事般移开。   周万圆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我会努力学习的。”   她只说努力学习,可没说要考高中啊。   大家的目光又齐刷刷盯向大毛。   大毛却一脸坦然,开口说道:“你们也别要求太高了,我能随便考上一个学校,都算是咱老周家祖坟冒青烟喽,哪还轮得到挑三拣四啊?”   这话一出,周家几个人连毛崽在内,纷纷收回目光,不对他抱什么希望。   没办法,这小子的成绩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大姐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之后的第二天,大毛的初中入学通知书也到了。   大家自然也知道了他的分数。   要不是因为他是铁路子弟,又是五年级生,能降15分录取,他根本考不上初中。   周万圆摇摇头,抬脚跟上周父周母,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大毛。   啧,要不是她知道大毛是玩家,还真以为这就是他原本的水平。   进来的人都是成年人,区区小升初考试,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这么差。   这小子八成是故意考成这样,好贴合角色身份吧?   算分还挺准,差两分就得跟国庆一块留级了。   周万圆的目光太过直接,大毛抬眼看向她:“二姐,你看啥?”   周万圆面不改色:“看你长得俊。”   大毛一听,得意地撩了把头发:“不是我说,咱四姊妹现在还真是我俊,你们三个跟黑蛋一样,真比不上我。”   此话一出,大毛顿时遭到了周家法庭的审判。   周万圆三姊妹一人赏了他一脚。   周万好往左边踢他屁股,周万圆往右边踢,紧接着固定住大毛的肩膀不让他动弹,叫毛崽直接踩他的脚板。   大毛被打得嗷嗷叫,好不容易挣脱出来,远远指着几人喊:“霸凌!你们合起伙来霸凌我!爸妈你们还笑!偏心!就看着他们三个打我一个!”   周父和周母却像没听到似的,仍在商量着刚才路过的国营饭店,说一会儿不如就近在这儿吃,离学校也近。   见大毛还在嚷嚷,周万圆拉起毛崽就追:“霸凌的就是你!”   大毛一边退一边朝两人做鬼脸:“追不上~追不上~两个黑妞黑崽!”   三人嘻嘻哈哈,一路打打闹闹朝着大舅妈家的方向跑去。   *   大舅妈家位于晋城火车南站和周万好学校之间,恰好就在巷子口的第一户。   南站比北站建得更早,发展也相对更好些,这一带地理位置颇为优越,街面繁华、人来人往。   大舅妈家院子的布局与周万好家大致相似,也是三室一厅的结构。   院子里同样有口井,不过也许因为家里人不常在家,并没有像周家那样种菜,而是满地种的都是红薯。   可大概是由于大表哥实在太忙,疏于打理,菜畦中的杂草长得比庄稼还要茂盛。   周父看得直摇头,他见不得庄稼地被糟蹋成这个样子,便对周母说道:“你带阿好和圆圆收拾房间,我领着大毛和毛崽把这地里的杂草拔一拔。”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周母走出来对周父说:“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带几个孩子去国营饭店点菜,你去把天旭叫来。”   周父点点头,从井里舀了一瓢水冲净手上的泥巴,转身出了门。   * 第264章 国营饭店   上一章补了2000……   ——   到了国营饭店,点菜的窗口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周母对大毛嘱咐道:“你带着毛崽去里头占个位置。”   毛崽牵住三哥的手,还不忘回头对周母叮嘱:“妈妈,我要吃肉哦。”   周母笑着摆手:“知道啦知道啦,快进去吧。”   说完便排到点菜窗口的队伍末尾,又对两个女儿说:“你们去前面看看,今天供应些什么菜。”   这年头来国营饭店吃饭,选择是很有限的。   不是你想吃什么就能点什么,而是店里有什么、你才能买什么。   没有的菜,多问一句都算多余。   口味咸了淡了、要不要葱和香菜,基本没有反馈的渠道。   饭店是国家开的,服务员和顾客都是“同志”,没有什么“顾客至上”的说法。   周万好便领着妹妹走到窗口前,仰头看挂在墙上的四块小黑板。   不愧是繁华的南站,连国营饭店的菜式都比北站那边丰富不少。   四块板子分别写着:今日荤菜、半荤半素、素菜,以及主食汤类。   姐妹俩分头记下两块黑板上的内容,匆匆回到队伍里跟周母汇报今天的供应和价格。   周母一边听,一边心里默算着今天带出来的粮票、油票和钱,还有一家人的饭量。   排到周母的时候,她朝小窗里的开票员喊道:“同志,要一份红烧带鱼、一份梅菜扣肉、一份韭菜炒花蛤、一份麻婆豆腐、一个紫菜蛋花汤,米饭先来两斤。”   想到周父和大侄儿的饭量,她又连忙补了一句:“米饭还是来三斤的吧。”   开票员一手用复写纸开出一式两联的小票,一手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地报账:“红烧带鱼,四毛,加一张鱼票;梅菜扣肉有三两、半斤、一斤的,要哪种?”   周母算了算身上的肉票,赶忙应道:“半斤的就成。”   开票员笔下不停,继续念着:“半斤梅菜扣肉,四毛五,加半斤肉票;韭菜炒花蛤两毛五;麻婆豆腐两毛;紫菜蛋花汤八分;三斤米饭九毛,加三斤粮票。”   说完,她又啪啪打了两下算盘,抬头面无表情地说道:“一共两块二毛三,再加一张鱼票、半斤肉票、三斤粮票。”   不愧是南站到国营饭店,别的不说,光这麻婆豆腐就,就比他们北站的国营饭店贵了五分。   周母一边心里嘀咕,一边把早已准备好的钱和票递了进去。   开票员点清钱票,在复写纸下“啪”地盖了个红章,利落地撕下最上面一联,从窗口递了出来。   没等周母道谢,她已经朝着后面喊上了。   “下一位!”   周母把找零的毛票仔细揣进兜里,一手拉着一个女儿,走进了饭店大厅。   这可是周万圆头一回来国营饭店吃饭,她按捺不住好奇,眼睛滴溜溜地四下打量。   进门处一排齐腰高的木柜台,开了五个窗口。   其中四个窗口上方挂着小小的供应牌,标明着菜品和主食的种类,最后一个窗口则堆着些碗碟,是吃完饭后送回餐具的地方。   大堂里整齐地排列着简单的方桌和长条凳。   吃饭的人穿梭其间,自己端着铝制托盘找位置、取饭菜。   这里没有服务员殷勤地端菜上桌,也没有人及时收拾碗筷、擦拭桌子,一切都得自己动手。   别说,倒是有点像大学的食堂。   看到大毛和毛崽在靠墙的桌边朝她们挥手,母女三人笑着点了点头,便各自走向不同的窗口。   周母排的是荤菜窗口,周万好排的是半荤半素窗口,周万圆则走向主食和汤类的窗口。   现在的菜都是师傅现炒的,所以周母和大姐那边的队伍移动得慢些。   周万圆这边的主食和汤都是早已备好的,队伍前进得快不少。   “同志,要一碗紫菜蛋花汤,三斤米饭。”周万圆说着,把盖过章的小票递进窗口。   服务员接过印章的小票瞥了一眼。   服务员接过小票瞥了一眼,随手在秤上放了个搪瓷盆,转身从大甑子里舀出米饭,一勺一勺添进盆里称重。   称足三斤后,她又从旁边的桶里舀了一盆汤,动作麻利地在周万圆的小票主食和汤品栏各盖上一个“已取”的蓝印。   她把米饭盆、汤碗和空托盘一起推出来,嘴上懒懒的喊了一声:“为人民服务。”   周万圆端过托盘,轻声应道:“谢谢同志。”   她先把小票还给了还在排队的周母。   随后小心地端着沉甸甸的饭和汤朝大毛他们的桌子走去。   刚把托盘在桌上放稳,周父就带着大表哥文天旭走进了食堂。   大毛和毛崽这两个气氛组立刻兴奋地朝他们挥手。   周父笑着拍了拍文天旭的肩膀,指了指两个毛的位置,两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们刚落座,周母和周万好也端着刚打好的荤菜和半荤半素的菜过来。   文天旭见状连忙起身,帮着一起张罗碗筷,神色间带着些不好意思:“小姑、姑父,你们带着弟弟妹妹大老远来一趟,我这做侄儿的还没招待,反倒让您们请客吃饭,这……这真是太不合礼数了。。”   周母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语气却很豁达:“嗐,不是你说的都是自家人,那还客套什么?再说你还没领工资,就是个大小孩,不讲那些虚的。快,都坐下吃饭。”   桌上摆开了三菜一汤,不见半点素腥,在这光景算是极丰盛了,油汪汪的荤菜配着白花花的大米饭,一家人吃得格外满足。   饭毕,离别的愁绪渐渐弥漫开来。   周母从贴身的内兜里小心地取出用手绢包好的十块钱和五斤粮票,塞进大女儿周万好的手中,压低声音嘱咐:   “学校离家远,千万照顾好自己。这钱和粮票是给你备着的,别太俭省,休息时记得拉上你大表哥出去吃点儿好的。在这里,凡事多听大表哥的安排,记住了?”   周万好捏着尚带母亲体温的钱票,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重重地点了点头。   周母又转向文天旭,语气恳切:“天旭,阿好这孩子,就托付给你照看了。”   文天旭站直了些,认真回道:“小姑,你放宽心。”   一向话不多的周父也走了过来,大手在女儿头上揉了揉:“遇上要紧事,就往单位传达室打电话,或者发电报,家里不用操心,好好读书。”   说完,他看了眼车站的挂钟,对周母道:“时候不早了,咱得上车了。”   周母“哎”了一声,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这才转身跟着周父走向车厢。   大毛和毛崽这时也围了上来:“大姐,我们会想你的。”   周万好吸了吸鼻子,收起离愁,像往常一样,挨个揉了揉两个弟弟的脑袋:“你俩在家要乖乖的,多听爸妈和二姐的话,不许淘气,等大姐下次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两个半大小子难得没有躲闪,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最后轮到周万圆。   她一头扑进大姐怀里,声音闷闷的:“大姐,你一有空就要回来啊。”   周万好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柔声道:“知道啦,大姐一有空就回。”   站台上响起尖锐的汽笛声,这是发车前的最后预警。   周万好赶忙将妹妹轻轻推往车厢门的方向:“快上去,车要开了,别耽误。”   纵有千般不舍,终须一别。   周万好站在月台上,不住地朝挤在车门口的父母弟妹挥手。   直到绿皮火车缓缓启动,加速,亲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她强忍了许久的泪水,才终于决堤。   *   大姐离家后的头几天,周万圆心里空落落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不过好在,开学了。   可以去学校找她同桌玩了。   “明天就开学了,东西都收拾齐整没?暑假作业可别落下。”周母坐在灯下,正一针一线地给毛崽的新书包缝着肩带。   周万圆把早已完成的作业本仔细塞进书包,语气带着点小骄傲:“早在家婆家就做完啦,大姐盯着我做的呢。”   周母满意地点点头,瞥见小儿子毛崽正趴在她膝头,脑袋越凑越近,都快挡住亮了。   便用针虚虚一比划:“去去去,挡着妈的光线了。”   “哦。”毛崽应声蹲到一旁。   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依旧牢牢粘在周母手上,这可是他专属的、妈妈亲手缝制的挎包,上面还绣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呢!   他终于也有和哥哥姐姐一样的神气挎包了!   周母将挎包的肩带缝好,让毛崽背上试试长短。   毛崽喜滋滋地挎上新包,摸了又摸,尤其用手指仔细描了描右下角绣好的名字,高声说:“妈妈,刚刚好!”   周母见挎包底部正好落在毛崽腰臀位置,不会拖到膝盖,便将针别回线团上。   故意用嫌弃的口气拍拍他肩膀:“行了,别臭美了,快去收拾明天报名要带的东西。”   毛崽兴奋地“哎”了一声,背着包就往房间里冲,还一路嚷嚷:“三哥你看!妈妈给我缝的新挎包,还有我名字呢……”   躺在床上看小人书的大毛瞥了一眼,突然起身,一把抢过毛崽的挎包,把自己的旧书包扔过去:“新挎包,我要,现在这个是我的了。”   “啊啊啊——三哥坏!还我挎包!”   毛崽把旧包往大毛身上一摔,整个人像小牛犊似的撞了过去。   毛崽这两个月长得快,劲不小。   大毛没防备,被撞得跌回床上,晚饭都快被这小子顶得吐出来。   周母在堂屋听见两兄弟打闹的声音,摇了摇头,转身进屋取出一个雕花木匣,这是她的嫁妆匣子,平时家里重要的钱票都收在里头。   她打开匣子,数出二十五块钱递给周万圆:“明儿你去帮大毛和你自己报名,我早上要接车,请不了假。”   周万圆接过钱,问道:“那毛崽怎么办?”   毛崽下半年也要上一年级了,也得报名。   那么个小不点,开学第一天没人带着,他自己肯定理不清,说不定还会害怕。   她和大毛报名明天少不了检查作业、打扫卫生、交费领书这些杂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肯定顾不上毛崽。   周父插了一句:“明早我请了两小时假,我带他去报名。”   见都安排好了,周万圆和周父周母打了声招呼,背着收拾好的书包回房间。   才路过大毛和毛崽的屋门口,就被毛崽拽进去“主持公道”,要她帮自己“报仇”。   许是因为快开学了,心里激动得慌,三姐弟嘻嘻哈哈闹到半宿才歇。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周母就把睡得正沉的三个孩子从床上叫了起来。   “昨晚上叫你们别玩太晚,偏不听,现在知道困了吧?”周母一边往碗里盛着玉米稀饭,一边对蹲在门口刷牙的三姐弟念叨。   “放假随你们去,这都开学了,往后可不准再睡这么迟。”   周万圆姐弟三人睡眼惺忪,拖着声音应道:“知道啦——”   周万圆含了口水,鼓着腮帮子漱掉嘴里的泡沫,望着雾气未散的院子,不由得发起了呆。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盼着开学了。   好困,好想睡觉。   周母见三个孩子磨磨蹭蹭,又扬声催道:“吃饭了!今天一人给你们煮了个鸡蛋,赶紧洗漱完过来吃!”   周万圆猛地回神,“噗”地吐掉口水,扬声应着:“来啦来啦!”   毛崽和大毛也胡乱漱了口,将牙刷往窗台的搪瓷缸里一插,就迫不及待地挤到了桌边,拿起自己的鸡蛋。   周万圆敲了敲白水蛋,才想起忘了拿酱油。   她踢了下大毛的凳脚,朝厨房努努嘴。   大毛身子一扭,只当没察觉,他又不喜欢酱油沾鸡蛋吃,他不去。   周万圆瞧他那副德行,也不着急,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蛋壳,一边拉长了音调:“行——那我待会儿自己去报名,反正某人不着急。”   被捏住软肋的大毛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起身从厨房拿来酱油瓶,杵到周万圆面前。   周万圆立刻眉开眼笑:“谢谢,天下第二好的弟弟。”   说着,在蛋黄上小心地滴了两滴酱油。 第265章 开学   旁边的毛崽有样学样,把鸡蛋掰开递过来:“二姐,我也要!”   给毛崽也滴上后,姐弟俩相视一笑,同时把鸡蛋塞进嘴里。   酱油的咸鲜瞬间激发了蛋黄的香气,两人满足地眯起眼,异口同声:“好吃!”   大毛将信将疑,也夺过瓶子给自己滴上。   他咬了一口,心下嘀咕:不过如此嘛,就是多了点咸味。   但他还是嘴硬地问:“我是天下第二,那谁是第一?”   “我!我是第一!”   毛崽激动地举手,差点被嘴里的鸡蛋噎住,赶紧捂住嘴巴咳嗽了两声。   “切。”大毛不屑地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蛋,心里却泛起一丝感慨。   谁能想到呢,从前连蛋黄都不乐意吃的自己,如今一个蛋下肚,还觉得意犹未尽。   *   一进校门,嘈杂的声浪便扑面而来。   一个暑假没见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叙旧,也有不少学生正几栋教学楼之间来回跑动,帮着老师张罗开学的事。   操场上是另一番景象。   分班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多是拖着行李、面露迷茫的新生,和拿着通知书四处问路的家长。   人群里有穿着体面的职工家属,也有神情局促的农民,自然还有像大毛这样,由在铁路中学读书的哥哥姐姐领着来的。   周万圆带着大毛挤进人群,在分班表上仔细寻找,好不容易才在六班的名单里找到了大毛的名字。   两人从人堆里钻出来,周万圆便指着校园布局向大毛交代。   “这栋楼的一二层是初一,三四层是初二。隔壁那栋是初三和老师办公室。操场左边那个像仓库的是食堂,右边是厕所。穿过操场就是宿舍区。你还有啥要问的不?”   大毛打量着铁路中学,觉得比铁路小学确实大了不少。   他问了个最关心的问题:“厕所是旱厕吗?”   周万圆深深看了他一眼,略带同情地答道:“是。”   大毛叹气,看来未来三年,他又要锻炼他的膀胱了。   周万圆看着大毛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里倒是有点庆幸自己,在村里待了个把月,对旱厕已经完全接受了。   “我先带你去教室,你找个位置坐着等我?我交完暑假作业、跟班主任说一声就下来找你。”周万圆虽是问着,却没等大毛回话,直接把他拉到他班级门口,本想转身就走。   想着对方是成年人了,报名这事自己肯定能行,就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妈给的学费,去年学杂费一共十块,今年不晓得涨没涨。要是涨了,等我交完钱找了零,再给你送下来。”   说完把他轻轻一推,周万圆转身就朝楼上跑。   升初二了,又得抢位置。   她可不想坐第一排,她得赶快去抢个风水宝地。   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踮脚从后门望进去,教室里已经坐满了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空位置只有第一排了。   哎,她来得已经够早了,没想到住宿生来得更早,怕是昨天就返校了。   “同桌,这边!”   正发愁要往第一排走,一声熟悉的叫喊从侧面传来。   周万圆抬头,只见靠墙第三桌,沈晚正冲她使劲招手。   是风水宝地。   她心头一喜,赶忙小跑过去,在沈晚旁边的长条板凳上坐下:“同桌,你来得也太早了,宿舍都收拾利索了?”   沈晚混乱点头,笔下刷刷不停,纸上的字都快要飞了:“昨天就来了,快!社论借我救急,暑假光玩了,根本没看报!”   周万圆连忙从挎包里找出社论递过去   她看了看四周,同学们无一例外都在埋头苦干。   看沈晚这火烧眉毛的架势,她小声问:“还差多少?我帮你一起抄?”   沈晚顿时如遇救星,眼睛放光,利索地撕下几张作业纸:“不愧是天下第一好的同桌,就差这个了,帮我抄两篇,字迹潦草点,别露馅!”   周万圆爽快应下,拔出钢笔帽,俯身便帮了起来。   有了周万圆帮忙一起抄,沈晚顿时轻松不少,甚至能一边抄写,一边悠闲地凑过去搭话。   “哎,同桌,你听说了没?我们班去年,不对,应该说是上学期,留级了好几个。”   周万圆才刚来学校,当然没听说。   她笔没停,随口问:“谁留级了?”   沈晚报了几个名字,接着说:“除了这几个‘钉子户’今年还是没升上来,连我舍友高霜芸也留级了,昨晚哭得眼睛都肿了。”   周万圆笔尖一顿,有点意外:“她怎么会留级?她成绩不是一直不错吗?”   沈晚压低声音:“我也纳闷呢,明明考前模拟都考得挺好,结果期末政治差了一分及格。听说她去求班主任,班主任也没松口。今年升学卡得特别严,尤其是政治,差一分都不行。”   周万圆听了,笔尖又是一顿。   她抿了抿嘴,抬头扫了一眼四周。   同学们有打闹的,也有正埋头赶作业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其实什么事都不是突然发生的,很多迹象早就露出来了。   只是身在局中的人,往往后知后觉。   沈晚说了半天,见同桌一直没应声,好奇地抬头看她,见她情绪有些低沉,便伸手轻轻碰了碰周万圆的胳膊。   “同桌,你怎么啦?”   周万圆转过头,露出一个浅笑,摇摇头:“没有。”   随即,她眼神朝教室后两排不经意地一扫,几个嘻嘻哈哈、个子格外显眼的男生正扎堆坐着,吹牛的声音雷大。   她凑近沈晚,压低声音问:“那些人……是留级下来的吧?”   沈晚也跟着望了一眼后排,点头道:“可不嘛,有的居然跟我姐一届,还有的跟我哥是同届呢,十来个,一来就占着后排,自成一派,可嚣张了。”   说到后面,她声音渐低,像是怕人听见,没多聊就转开话头,语气雀跃:“同桌我跟你说,赵美琴也留级了!”   见沈晚一脸藏不住的兴奋,周万圆扫视一圈,果然没见到赵美琴的人影   知道她素来和赵美琴不对付,她笑着问:“咋回事?”   沈晚兴奋地扬了扬下巴:“听李梅妞说,她英语才考了四十多分。刚才我还看见她哭哭啼啼地跟着她爸往办公室去了。”   两人边说边抄着社论,嘴下不停,笔的速度一点不慢。   班主任踏进教室的那一刻,她们刚好撂下笔。   班主任仍旧板着脸,手里握着根教鞭,一言不发地走进来,自带一股压场的气势。   原本嘈杂的教室霎时安静下来,学生们个个挺直腰板坐正,连后排那几个嚣张的留级生也收敛声响,悄悄打量着班主任的一举一动。   班主任朝门口喊了一声:“怎么?还不好意思进来?”   班上学生一听这话,都齐刷刷朝门口望去,心里还猜测着是不是来了转校生。   等看清来人,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周万圆惊讶地凑到沈晚耳边:“是赵美琴!你不是说她留级了吗?”   沈晚眉头一皱,闻言立刻转头看向李梅妞的方向。   这学期开学李梅妞到得最早,抢占了后排的座位。   沈晚越过好几个同学的身影,才瞧见她半张侧脸,见她也是一副讶异的神情。   她收回目光,对周万圆悄声说:“我待会儿去问问。”   班主任见底下吵吵嚷嚷,抬起教鞭“啪”地一声敲在讲台上。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赵美琴抬眼扫了下教室,吸了吸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第一排的空位坐下。   班主任目光沉沉地扫过后排那几个留级生,开口道:   “开学第一天就吵成这个样子,你们想干什么?是不是真想破罐子破摔,甘心当落后分子?你们还有没有一点集体荣誉感?还有没有一点青年人的上进心?”   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继续开口道:   “我不管你们是升学上来的,还是留级下来的,既然进了我的班,这就是一个革命的集体。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集体的一份子!个人的行为,不是给你自己抹黑,是给我们整个班集体抹黑!今后再这样吵吵闹闹,别怪我不留情面。”   给全班来了个下马威之后,他语气更沉:“暑假作业没完成的,自觉站到后面去,别占着好窝不下蛋。”   这学期,班上虽留级了好几个,但也多了十来个留级生,总人数直奔七十多。   。教室严重拥挤,课桌前后都已抵着墙,几乎转不开身。   班主任冷眼扫过,见没人动弹,又道:“都做完了是吧?行,待会儿我一本一本检查。要是被我逮到没写完的,直接滚回家!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再来上学。”   说完,他便吩咐班委一项一项收作业,后排那几个留级生,则是他亲自走过去收的。   作业本堆满了讲台,班主任这才继续开口:“现在调座位。”   一听调位置,周万圆和沈晚心里同时一紧,她俩可一点儿都不想分开坐。   好在班主任调位置的手段简单粗暴,直接按成绩排名。   成绩差些的、调皮捣蛋的,留级的被打乱了分到教室四边靠墙坐;   成绩好的,则一律安排在中间。   周万圆和沈晚成绩不相上下,因此并没被拆开,只是一起被往中间挪了两列,调到了中间小组。   调完位置,都十点了。   班主任开口道:“班长叫两个人,把这摞作业搬到我办公室去。劳动委员安排一下,把教室和包干区卫生彻底打扫。动作都快点,扫完卫生,下午开个班会,把书发了,你们也能早点放学。”   班上同学闻言,低低欢呼一声,便三三两两地主动去拿扫帚、拖把。   周万圆没去和他们抢,只拿了块抹布,蘸了水,使劲擦掉桌面上和抽屉角落里那些陈年老鼻嘎。   收拾妥当后,她对沈晚说:“我弟这楼下,我下去看看他报名办好了没。”   “好。”沈晚点点头。   想起刚才同桌还帮自己抄了社论,便热情地邀请道:“同桌,待会儿一起吃饭吗?我带了油渣花生辣椒酱,可香了!叫你弟弟一起。”   周万圆笑着应道:“好。”   *   到了楼下,周万圆看见他们班的学生和家长都簇拥在讲台前,唯独大毛一个人趴在座位上,显得格格不入。   她眉头微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毛猛地一颤,抬头见是二姐,不动声色地借转身的动作,把手里的东西塞进挎包,随即收回空间。   “二姐,你吓死我了,干嘛呀?”   “来看看你报好名没有。”周万圆眯着眼打量他,伸手抹了一下他下巴上一滴褐色的液体,指尖捻了捻,“这是什么?偷吃东西了?”   见她要凑近鼻子闻,大毛心里一紧,赶忙握住她的手指,用力擦掉那痕迹,笑着打岔:“没啥,刚在旁边同学那儿喝了口浓茶,不小心粘的。对了二姐,走读报名得要街道证明,你带了没?给我,我赶紧去报。”   周万圆瞧他眼神飘忽、话也转得生硬,却也没当场戳穿,只从自己挎包里取出证明递过去。   望着大毛飞快钻进人群的背影,她低头看了看指尖残留的黏腻感,又抬眼深深望了他一瞬。   随即,也抬脚跟了上去。   看到大毛的班主任,周万圆有些意外:“林老师。”   林老师闻声抬头,见是周万圆,脸上也露出惊喜的神色。   上学期周万圆英语考了全年段第一,让他这个半吊子的英语老师长了不少脸,还额外拿到一笔奖金。   因此他对周万圆格外和蔼:“周万圆,你们班报名都办完了?”   周万圆摇摇头:“还没呢,林老师,你现在带我弟弟这个班?不教我们英语了?”   林老师笑道:“不教啦!唉,我还是回去教我的老本行俄语了。我这半吊子英语水平,可不能继续耽误你们。今年学校新招了好几个英语系毕业的高材生,以后就由他们来教你们了。”   周万圆这才知道,原来教了他们一学期英语的林老师,是教俄语的出身,怪不得发音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怪调。 第266章 开学2   上一章已补……   林老师对周万圆印象颇佳,和颜悦色地说:“你弟弟也在我班上?是哪个?来吧,我先帮你们登记上,你也赶紧回自己班去报名。”   “谢谢林老师。”周万圆道了谢,连忙向大毛挥手。   大毛仗着二姐的人脉成功插队,在周遭一片羡慕的眼神里,他不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林老师打量着他这副精神抖擞的模样,点头赞许道:“挺好,一看就是个有朝气的。姐姐这么优秀,弟弟的外语天赋想必也差不了。”   这话一出,大毛刚扬起的下巴不由得收了回去,默默将户口本等材料轻轻放到林老师桌上。   林老师一边登记,一边交代:“走读生不用交住宿费,学费七块,杂费三块。”   刚好十块钱。   大毛赶忙掏出周万圆刚才给他的钱递了过去。   林老师接过钱,在三联单上登记清楚,盖好章,撕下其中一联递给周万圆:“手续齐了,下午两点左右来领书吧。”   周万圆双手接过单据:“谢谢林老师。”   大毛也跟着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林老师。”   *   夏收过后,晋城的粮站和黑市上,粮食肉眼可见地充裕了起来,价钱也落了些。   家里的伙食跟着提了一截,虽说还不到大鱼大肉的地步,但至少顿顿能吃饱了。   今儿是开学头一天,午饭是玉米面饭,玉米碴子掺着大米,各占一半。   周母还特意买了块魔芋豆腐,用糟菜一炒,咸香下饭。   “来,同桌,你尝尝我妈炸的这个辣椒,绝了。”沈晚说着,就伸出筷子要往周万圆的饭盒里拨。   眼看沈晚一筷子下去就要拨过来小半瓶,周万圆赶紧抬手虚挡了一下:“好了好了,太多了,收点!你别给我弟了,我这边分给他就行。”   沈晚浑不在意地一挥手:“嗨,同桌,咱俩谁跟谁啊,你还跟我客气?你弟不就是我弟?来,弟弟,姐这儿给你……”   周万圆连忙拦住她:“那当然啊,我们天下第一好,我能跟你客气?但是你也得看看情况吧,这是辣椒不是肉,我哪儿吃得完?”   说着,她嗔怪地睨了沈晚一眼,将自己饭盒里红艳艳的辣椒拨了一半给旁边的大毛。   沈晚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忘了忘了,你吃辣不行。”   大毛偏头看着她们,又是天下第一好?!   周万圆把辣椒拨给大毛后,又将饭盒里的糟菜炒魔芋豆腐分了一些给沈晚。   沈晚问:“那你要不要尝尝我的干豇豆?”   周万圆敬谢不敏,这玩意她这两个月是真吃够够的。   天天不是凉拌就是清炒,要么就直接焖在饭里,她吃伤到了。   沈晚夹起一根干豇豆,叹气说:“食堂大叔也太会过日子了,我还以为两个月没来学校,豇豆季节早过了,总算能逃过一劫,谁知道他居然晒成干菜,继续供应我们,深怕我们少吃一顿啊。”   周万圆和大毛听了忍不住笑出声。   沈晚苦着脸咽下一口干豇豆后,决定不再为难自己的胃。   转而津津有味地吃起周万圆给的魔芋豆腐:“啊,还是糟菜魔芋豆腐香。”   见沈晚喜欢,周万圆又要往她饭盒里夹,沈晚连忙拦住:“够了够了,同桌,别再夹了,再夹我可只能拿干豇豆回报你了。”   周万圆“切”了一声:“恩将仇报是吧?”   沈晚嘿嘿一笑,转而问道:“对了同桌,你以后打算考中专还是高中?”   周万圆咽下嘴里的饭菜,说:“中专吧,我又不是搞研究的料,还是早点毕业分配个工作对国家和我个人都比较好,嘿嘿,拿了工资,想买什么也自在。”   嗯,到时候明面上的开销就有来路了。   她再找个轻松的办公室工作,就能安安稳稳地“躺平”过日子。   一旁的大毛嚼着饭菜,口齿不清地插嘴:“阳奉阴违?爸妈不是让你考高中、上大学吗?”   周万圆斜了他一眼,挥了挥拳头:“怎么,你要去告状?”   大毛摇摇头,咧嘴一笑:“给我五毛钱封口费,我支持你考中专。等爸妈揍你的时候,我还能帮你劝劝架。”   周万圆白了他一眼。   这小子到时候不拱火就谢天谢地了,还劝架?   “滚,没钱。”   看着周万圆姐弟俩的相处,沈晚坐在一旁,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她继续刚刚到话题:“同桌,你妈妈是铁路职工,那你考铁路中专或者铁路高中,是不是都能优先录取呀?”   周万圆点点头:“高中我不太清楚,不过我大姐今年考中专说是能降20分录取。你呢,你想考什么?”   想到再过几年连大学都没得考,老三届还要被安排上山下乡,她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沈晚本来就是农村户口,就算读完高中,不用去偏远地区,可未来的路几乎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想到村里那些终日劳碌的妇女,周万圆心里就发涩。   她这个同桌,像一朵热情又明亮的花,本该在更好的地方绽放,而不是早早开在贫瘠的土地上,那样的土壤,是养不住鲜艳的花。   周万圆语气轻快,不动声色的安利:“我跟你说,前两天我去我大姐学校看了看,虽然还没完全建好,但宿舍真不错,不仅宽敞每间屋都有窗,亮堂堂的。”   “听说等全部建好了,学校里还会开一家供销社,不用出校门就能买东西,比咱们这中学气派多啦!最关键的是地段特别好,离火车站特别近。”   说完了外在条件,周万圆又继续讲起内在福利:“最关键的是,每个月还能领两块钱的津贴。一个学期下来,学费差不多就抵掉了,还包吃包住。而且读到第三年就能去实习,实习就有工资拿了……”   沈晚果然被周万圆这番话吸引住了:“中专真有这么好?”   见周万圆点头,沈晚眼里露出向往的神色。   可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我大姐考上了铁路高中,那学校比咱们初中也就多一栋教学楼,操场还没我们这儿大呢,还在山上,偏得很。我堂哥去看了一趟,回来就说他也要考中专,结果被我阿公骂了一顿。”   周万圆正要继续安利,闻言有些意外地挑眉:“你家不同意你们考中专?”   沈晚道:“也不是完全不同意,主要是我堂哥,他将来肯定是要学医的,听说中专毕业分配工作只能当卫生员,本科出来才能做医师,你明白吧?”   周万圆了然地点点头。   但是沈晚对学医又没兴趣,其他专业这个年代学历限制并不严。   周万圆便接着问:“那你呢,你想考什么?”   沈晚叹了口气:“我当然也想考中专啊。可你知道吗,张同庆中考分数还没我大姐高呢,就因为他爸是钢铁厂的,就被晋城机电中专录取了。像我们这种农村户口,成绩再好也难进去。”   她说着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拨着饭盒里的干豇豆。   张同庆,是上次和大姐同一批参加政审的。   周万圆听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送大姐报到那天她也看到了,六成家长是铁路职工,三成是其他单位职工,农村来的连一成都没有。   是她想得太简单了,光想着未来考中专对沈晚最有利,却忽略了眼下现实的门槛。   两人默默继续吃饭。   大毛瞅了她们一眼,也没吭声。   沉默的吃完午饭,周万圆掏出五分钱,打发大毛去洗饭盒。   贫穷的大毛屈服了,乐呵呵地攥着钱,捧着两个饭盒跑开了。   沈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朝周万圆竖起大拇指:“厉害,厉害。”   周万圆得意地一扬下巴:“如果弟弟不是用来欺负的,那将毫无意义。”   沈晚又竖起一个大拇指。   吃过午饭,和班上的同学聊了会儿天,就到了下午。   和初一不同,初二是交完学费当场领书的。   没交学费的同学,就只能坐在位置上干等着。   初中三个年级的学费和杂费都一样,住宿生比走读生要多交一块钱的住宿费。   交完学费,周万圆坐在位置上一边整理着新书,一边算他们的开学花销。   自己和大姐还有大毛,一学期的学费加起来要三十块,毛崽估计也要七八块。   这样算下来,家里四个孩子一学期的学费就要将近四十块,一年就是八十块。   这还只是学费,不包括平时买文具纸张的开销。   这笔钱,真不是一般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怪不得大姐总发愁,想早点毕业参加工作。   “好了,交完学费的同学都领到课本了吧?”   班主任环视一圈,见没人作声,便板着脸继续说道:“还有几个同学这学期的学费没交,我也不点名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几块钱的问题,更是思想觉悟问题。我们贫下中农、工人阶级的子弟,最有志气,绝不能占国家和集体的便宜。再宽限一个星期,抓紧时间凑齐交上来。”   周万圆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几个没交学费的同学都涨红了脸,局促地低着头。   “铛——铛——铛——”   操场上用炮弹壳做成的下课铃,清脆中带着点粗粝,打断了班主任尚未说完的训话。   他挥了挥手:“行了,都去操场集合。开完典礼就不用回教室了,走读的同学直接回家,住宿的回宿舍整理内务,晚上六点半,准时上晚自习。”   话音一落,教室里顿时响起两重天。   住宿生的一片哀嚎中,夹杂着走读生的欢呼雀跃。   国旗台下,校长照例声嘶力竭,嗓音透过简陋的铁皮喇叭传开:   “老师们!同学们!同志们!新的学期开始了!首先,让我们怀着最崇高的敬意,祝愿我们伟大的领袖万寿无疆!当前,国际国内形势一片大好,东风继续压倒西风……同学们啊,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最后,让我们一起高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全场师生齐声响应,口号声震天动地。   1963年南方小城的这个秋日午后,   周万圆的初二生涯,就在这片滚烫的口号声中,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   “来,圆圆这周的零花钱,大毛,这是你的。”   周母将两份折得整齐的三毛钱票子分别递过去。   目光特意在大毛脸上停了停,语气严肃:“这可是一星期的零用钱,别一天就给我霍霍光了。花完了可没得补,听见没?尤其是你,大毛。”   大毛正摩挲着难得一次到手的“巨款”,嘴角咧到耳根,被点名后不服气地撇撇嘴:“晓得啦!”   一旁的毛崽看着自己手心里那枚孤零零的五分硬币,小嘴一瘪,整个人就缠上了周母的腿。   小嗓子拖得又软又长:“妈妈……我也要像哥哥姐姐一样,一星期拿一次……我保证乖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周母是疼孩子,但更讲原则。   定好的规矩,绝不会因小儿子撒娇而破例。   更何况,一次性给毛崽一周零花钱会是什么结果?她不用想都知道。   家里四个孩子,她在这事上足足被骗过三次,经验惨痛。   看着小儿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周母心里好笑,面上却坚决地摇头:““规矩就是规,你姐你哥上小学时,也都是天天领。等你上了初中,再按周给你。”   见妈妈这里铁板一块,毛崽那可怜巴巴的目光立刻像小钩子一样,“嗖”地甩向了旁边的二姐和三哥。   周万圆和大毛正打包饭盒,接收到信号后,一个被饭盒带子缠得手忙脚乱,一个对着墙壁咳得惊天动地,愣是没人敢接茬。   知道姐姐和哥哥靠不住。   毛崽死了心,扭身就蹬蹬蹬地跑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周父便抱着那委屈得缩成一团的小儿出来了。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周母,讪笑着打圆场:“孩子他妈,阿好、圆圆、大毛都是这么过来的……多一个毛崽也不多。要不就给他三毛?让他吃次教训,以后反倒消停了。” 第267章 开学3   周母双手往围裙上一擦,没好气地瞪过去:“哼,就你会当好人!合着红脸全让你唱了,倒显得我这个当妈的不近人情!”   她说着,还是从内兜摸出两毛五分钱塞给毛崽,手指虚点着他的额头:“你给我听好,这钱要是敢一天霍霍完,或是弄丢了,这一周可就再没一分了!到时候要是哭闹……”   她眼神故意扫向门口,“你问问你姐你哥,小时候为这个挨没挨过棍子。”   毛崽下意识地朝哥哥姐姐望去,只见两人眼神飘忽,脚下已经开始挪步。   周万圆和大毛赶紧借机嚷道:“爸妈,上学要迟到了,我们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溜出了门。   看着哥哥姐姐都跑了。   毛崽立刻挺起小胸脯,宝贝似的捧起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小布包:“妈妈我最乖!我才不会乱花,你看,二姐给我缝的钱包,钱放这里头,丢不了!”   他小心地把三毛钱塞进去,又仰头冲周父咧嘴一笑。   周母瞧着这父子同盟,心里烦得很,挥手道:“行了行了,就你爸最疼你,今天让你爸送你上学去!”   周父看着妻子这模样,在毛崽耳边低语了一句。   小家伙眼珠一转,立马从周父身上滑下来,转身像块糍粑似的黏上周母的腿,软乎乎地说:“妈妈最好,最喜欢妈妈。”   周母被小儿子这糖衣炮弹一轰,心里那点无名火顿时烟消云散。   她弯腰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蛋,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宠溺:“你呀,就是个小滑头。”   *   这边,   上学的周万圆和大毛,又路过了那家国营早餐店。   热腾腾的蒸汽混着油饼、油条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走不动道。   周万圆暗暗咽了咽口水,脚步骤然放慢。   好香!   想吃!   她是真想吃,但现在大毛就在身边,她不敢进入系统买。   国营饭店又要粮票,他们身上只有钱没有粮票。   想到大毛大毛提过,巷子里的杨奶奶好像私下做吃食卖,不用票。   可一想到杨奶奶那人,只认熟客,还带着点重男轻女的劲儿,周万圆心里就有些别扭。   她正打算回头问问大毛,杨奶奶那儿的油饼卖多少钱一个,让大毛给她买一个,脚后跟却猛地一痛。   “哎哟,大毛你走路不看路啊,踩我鞋了!”   大毛这才回过神,慌忙道歉:“不是不是不是,二姐,我不是故意的!”   周万圆弯腰提上被踩掉的鞋跟,没好气地瞪他:“你想啥呢?魂儿都飞了。”   大毛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开口:“二姐……你能借我两毛钱不?”   周万圆狐疑的看向大毛:“妈刚刚不是刚给了你三毛钱,还不够?你要那么多钱干嘛?”   “我想买把大剪刀,”大毛低声道,“还差一点。”   “剪刀?”周万圆更不解了,“家里不是有剪刀吗?”   大毛叹了口气说:“那个剪刀爸不让我用,我想自己弄一把。”   家里的剪刀是周父从制衣厂带回来的淘汰货,是专门用来裁布的。   周万圆心里嘀咕,现在买把新剪刀少说也要2张工业券,这小子哪来的门路?   她盯着大毛,可对方却别过脸,一副“别多问”的神情。   犹豫片刻,周万圆还是从兜里摸出两毛钱递过去。   拿到钱的大毛立刻笑嘻嘻的对着周万圆说:“谢谢二姐,你放心,这钱我这周就能还给你。”   “二姐你慢慢来,我先走了啊。”   说完他把钱往兜里一塞,挎包一甩,一溜烟就往学校方向跑远了。   周万圆望着大毛雀跃的背影,心里又忍不住嘀咕。   既要买剪刀,又说这周就能还钱……看来这小子八成是找到什么挣零花的门道了。   她摇摇头,转身又挤进国营饭店。   出来时,挎包里多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油饼。   等走出饭店范围,她才掏出饼子,小口小口边吃边往学校走。   刚走到学校围墙外,栏杆里传来一阵压低嗓门的喊声:   “同学,同学,周同学!”   周万圆一扭头,透过操场的铁栏杆,看见年级第一正局促地站在一棵榕树下。   坏了,她忘记这个年级第一叫什么名字了。   不过没关系,反正这个年头叫人都是叫同志或同学,称呼并不重要。   她抹了把嘴角,上前一步:“同学,你找我有事?”   男生瞟了眼校门外路过的行人,耳根有点红:“能……能进来说吗?”   哦对,自己还没进校门呢。   周万圆利落应道:“等着。”   校门口这会儿正热闹,几个男老师正小心翼翼地推着板车,车上摞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箱,他们双手稳着车把,额角沁汗,仿佛箱子里装着易碎的宝贝。   见老师们这么重视,周万圆侧身让过车队,才贴着墙根溜进校门。   一边往操场方向小跑,一边打开系统调出人物小传。   “李同学,你找我有事?”   李建淮脸颊微红,手指有些局促地捏着挎包带子。   他低头从旧挎包里取出一个崭新的饭盒,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这、这个饭盒……你,你有兴趣吗?”   两人站得近,周万圆才勉强听清他蚊子哼似的语句。   她没接,只是抬眼看了看对方:“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建淮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解释:“这饭盒是新的,我没用过……我打听过了,百货大楼里,这种带搪瓷内胆的饭盒要卖两块,还得搭上五张工业券。如果你想要……我不要券,你给十块钱就行。”   周万圆这下听明白了。   原来这家伙是想把这个东西卖给自己。   买个东西,脸红什么?   她还以为要表白呢,害的她拒绝的话都组织好了。   周万圆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搪瓷内胆饭盒。   如果记得没错的话,他这个应该是上学期期末的学校发的奖品,还是特供的,她系统商城都买不了。   其实当时她是想要水壶来着,不过,这样一个稀罕饭盒,能保温,倒也实用。   “十块钱不是小数目,”周万圆语气平静,“我身上没带那么多,得考虑考虑。”   李建淮心里一紧。   直觉告诉他,在学校恐怕再难找到第二个肯出十块钱买这饭盒的人了。   家境宽裕的同学看不上,条件困难的买不起。   他强压下焦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明白……但周同学,你能不能尽快给我个回信?我……我急等钱用。”   见周万圆没应声,他犹豫一瞬,又跟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其实……九块也行。”   周万圆一时无语。   她这价还没开口砍,对方倒先怯了阵脚,自个儿把价钱给削了下来。   她的目光从铝饭盒上移开,不经意间,落在他那双褪了色的布鞋上。   鞋头破了个洞,大脚趾正不安地蜷缩着。   李建淮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慌忙把脚往后缩了缩,想藏住那份窘迫。   周万圆移开目光。   今年收成不错,黑市上吃食和粮票的价格落了些。   但工业券却没有任何的波动,之前是两块钱一张,现在仍然是两块钱,硬挺得很。   按市价,他这饭盒若是不急,慢慢出手,十二块也有人要。   可他开口只要9块,还这般火烧火燎……   周万圆心下明了,怕是开学在即,等着钱交学费了。   她看向李建淮:“明天早上吧,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不管要不要我都会告诉你一声。”   李建淮眼里顿时有了光,连连应道:“好,好!”   *   周万圆进班,刚在长条木凳上坐定。   沈晚就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   “同桌,我跟你说,”沈晚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知道赵美琴为啥没留级了!”   周万圆看她一副“你快问我”的急切样,很配合地侧过头:“为啥呀?”   沈晚凑到周万圆的耳边道:“听李梅妞说,咱们学校今年要建广播站的,你知道广播站设备是怎么批下来的不?”   这年头,学校或单位想建广播站,光上级批准还不够,关键还得自己解决部分设备。   铁路中学的广播站有名无实,缺的就是调音台和喇叭,这才一直没开放。   周万圆会意:“你都这么说了,肯定是她爸弄来的呗。”   但是这个年头,广播调音台和音箱这种紧俏物资,赵美琴家是有点钱,但一次性能搞到整套设备?   她忍不住追问:“这东西可不好弄,她爸到底怎么做到的?”   沈晚一拍大腿:“听说她爸升了采购部主管,这回是搭上了晋城五金交电公司的线!人家内部调拨的残次品,修修就能用。他还以单位名义捐了两个旧音箱,学校这才……”   她眨眨眼,后半句不言自明。   周万圆顿时了然。   怪不得刚刚进校门的时候还看到好些老师和保安小心翼翼的推着推车,看来那个就是音响设备。   两人正说着,赵美琴便在几个女生的簇拥下走进了教室。   李梅妞赶忙端起桌上一个印着红字的搪瓷缸迎上去,脸上堆着笑:“美琴,你这两天可不能碰凉的,我特地去食堂求大师傅要的开水,这会儿晾得温温的,正好喝。”   赵美琴赞赏地瞥了李梅妞一眼,接过缸子,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你有心了,等广播室招人的时候,我会跟负责的老师推荐你的。”   李梅妞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殷切了:“谢谢你美琴!以后你的热水我包了,饭盒我也帮你洗!”   围在赵美琴身边的女孩们见状,也不甘示弱地纷纷开口:   “美琴,以后的值日我帮你做!”   “你的饭盒我帮你去食堂拿!”   “美琴……”   被众星捧月的赵美琴,嘴角勾起一抹受用的微笑。她享受了一会儿这番讨好,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放心吧,等广播室正式建好,老师要是问起人选,我都会把你们的名字报上去的。”   “美琴你真好!”   “谢谢美琴!”   ……   一旁的沈晚冷眼瞧着赵美琴被一群同学围着,不由撇了撇嘴。   不料这神情正被赵美琴逮个正着。   对方立刻翻了个白眼,嗓音不大却足够尖利,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哟,有些从乡下来的人,怕是没见过广播站那种精密设备吧?我劝有些人可千万别去报名广播员,到时候毛手毛脚碰坏了机器,你上哪儿找五金交电公司的老师傅修?赔得起吗?”   沈晚一听,火气“噌”地窜上来。   她也不甘示弱,学着赵美琴的腔调,嘴角一撇:“有些人倒是会投胎,可惜脑子不争气,这次数学再不及格,明年想升学?怕是得让你爸捐栋教学楼才行喽!”   “你……”赵美琴气得脸色发白,刚要拍桌子站起来,却被后门一声严厉的呵斥打断。   “上课铃是没听见?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像什么样子!回自己座位去!”   班主任不知何时已肃着脸站在门口,身旁跟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   两人顿时噤若寒蝉,慌忙坐好,其他看热闹的同学也一哄而散。   班主任快步走上讲台,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语气沉稳:“同学们,这学期,我们班有幸迎来一位新的英语老师。大家欢迎。”   说完,他侧身对门口的女老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率先鼓起掌来。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在掌声中。   在掌声中,那位女老师落落大方地走上前,与班主任礼貌地轻握了下手,旋即上台面向全班。   她嘴角噙着一抹温和而从容的笑意,目光清澈地迎向台下几十道好奇的打量。   “同学们好,这学期由我来带大家的英语课,我叫刘卡佳,英文名字是Mary,你们可以叫我刘老师,也可以叫我玛丽老师。”她的声音清亮柔和,边说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中英文名字。   粉笔轻响,字迹圆润工整。   沈晚一边跟着大家鼓掌,一边凑近周万圆耳边蛐蛐:“同桌,新来的英语老师长得好漂亮,你看她那头卷发,是怎么卷出来的呀?”   周万圆也望向讲台。   英语老师确实出众。   * 第268章 开学4   周万圆也望向讲台。   英语老师确实出众。   尤其是那身白皙的皮肤,在玫红色碎花“布拉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光洁,仿佛自带一层柔光。   她脚上穿着一双棕色平底皮鞋,中长的卷发用一个红色毛线发卡松松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既精神又时髦。   周万圆侧身靠近沈晚,压低声音:“瞧见那个红毛线发卡没?我猜刘老师怕是刚结婚不久。”   见沈晚眼神疑惑。   她小声解释:“按咱们晋城的老例儿,新娘子过门头一个月,发饰上得带点红。再说了,现在烫头发可不是随便能的,得出示结婚证或者单位介绍信,理发店才给烫呢。”   沈晚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此时,英语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即面向全班,用清亮的声音抛出一个问题:“同学们,在正式学习英语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确一个思想:我们,作为新中国的中学生,为什么要学习英语?”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底下学生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思索。   班主任见英语老师虽年轻,却一句话就抓住了全班的注意力,便放心地点点头,悄然离开了教室。   快下课的时候,英语老师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温声问道:“咱们班有英语课代表吗?”   课堂里响起一阵哄笑,几个调皮的学生抢着回答:   “原来的课代表还在上初一呢!”   “被留级了。”   “她政治没及格……”   听着七嘴八舌的解释,英语老师明白了过来,便笑着说:“那咱们得重选一个,有同学愿意毛遂自荐吗?”   因她讲课风趣,人又和善,还长得漂亮,班上同学对她印象很好,一时间举手者众。   老师欣慰地点点头,却话锋一转:“大家的热情真好。但课代表不仅要收作业,还要领着大家早读,责任重大,所以最好有扎实的功底,能带领同学们进步的同学,好不好?”   一听这个标准,举起的手又讪讪地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英语老师似乎早有预料,从容地拿出班主任给的成绩单。   见周万圆毫无动静,沈晚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小声嘀咕:“同桌,你怎么不举手?你英语可是年段第一,这课代表就该你当呀。”   周万圆才不想当什么英语课代表。   她这学期打定主意要让英语成绩自然退步,无论如何也不能考得比政治科目显眼。   这风头,她是半点不想出。   正想着,讲台上英语老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哪位同学是周万圆?”   周万圆心里一咯噔,只得举起手。   英语老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满意地点点头:“上学期英语年段第一就是你。好,以后你就是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了。”   周万圆:???   她一时语塞,心里叫苦不迭。   喂,她都打算金盆洗手了,怎么偏偏又被推上前线?   沈晚在一旁乐得不行,偷偷在桌下给她比大拇指。   周万圆拍开她的手,嘴张到一半,拒绝的话还没组织好,英语老师已经雷厉风行地进入了下一环节。   “今天的作业很简单,大家为自己选一个英文名字。如果不知道选什么,可以翻翻课本后面的附录,或者从读过的课外书里找找灵感。下节课,我要提问的。”   说完,她利落地整理好教案:“下课。”   班长立刻洪亮地喊:“起立!”   全班同学应声站起,齐刷刷鞠躬:“老师再见!”   *   玩了一个暑假,猛地回到课堂,周万圆一整天都觉得脑子昏沉沉的。   放学走回家,推开院门,就看见大毛背着挎包,蹲在屋檐底下,正“嘿咻嘿咻”地用砂纸磨着什么。   周万圆凑过去:“你在这儿捣鼓什么呢?”   大毛被她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下意识用身子挡了挡地上的东西,飞快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不符合时代的玩意儿,才松了口气。   他继续用力摩擦着手里的东西,头也不抬:“磨铝皮。”   周万圆挑了挑眉,上前一步,见除了大毛脚边散落着几片红色的铝皮。   其他的已经被砂纸刮花了漆,露出银白的底色的铝皮,旁边还搁着一把剪铁皮的大剪刀。   她粗略一数,有二三十张之多。   “你从哪儿搞来这么多铝皮?这能干嘛用?”周万圆问道。   大毛避开了第一个问题,举起一片磨得锃亮的铝皮,得意地吹了口气:“卖钱啊!品相好的废铝,收购站一斤能给一块五呢!”   原来这就是他赚钱的路子。   周万圆看着大毛手指尖沾满了铝灰,心里嘀咕了一句,这赚钱路子真辛苦。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大毛脚边的红色铝片上,越看越觉得眼熟,正想弯腰捡起一片仔细瞧瞧。   大毛却手忙脚乱地把所有铝皮拢到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周万圆直接伸出手:“给我一张看看。”   大毛一脸不情愿:“二姐!我还要拿去卖钱呢!”   “你不是还欠我两毛钱吗?”周万圆朝大毛一扬下巴,“给我一张铝皮,少算你五分。”   大毛一听有这好事,忙从一叠铝皮里抽出一张塞给她,生怕周万圆反悔似的,抱着剩下的就窜出了门。   只留了句:“二姐我出去一下!”   周万圆捏着那张铝皮,顺着上面的褶皱重新叠压。   很快,一个缺少底盖的易拉罐筒身便显现出来。   她打量着这铝皮,一面是银白色金属原色,另一面残留着被刻意刮花的红漆,却找不到任何商标或文字。   她心里不禁嘀咕,大毛的系统从哪儿捣腾来的三无产品?   连个生产字样都没有。   她把铝皮塞进挎包,拿回房间收好,随即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   先将早饭剩下的米饭坐上蒸锅,然后拎起菜篮子走向小院。   时值九月,“秋老虎”余威尚在,但菜畦里的盛况已近尾声。   黄瓜到了末茬,产量低、品相差,嚼着干瘪无味;   豆角虽还在结荚,口感也大不如前。   唯有南瓜和空心菜仍是主力。   南瓜耐储存,是为冬天预备的,现在舍不得摘,得让它长老些。   周万圆掐了两把空心菜,正要起身,便听见毛崽和大毛在院外嬉闹的声音由远及近。   看到大毛满面红光地进屋,周万圆心里就有了底:“铝皮卖出去了?”   “那当然!”   大毛得意地一扬眉,从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瞧瞧,我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油纸包刚露面,离得最近的毛崽就抽着鼻子叫起来:“是油饼!三哥,好香啊!”   大毛笑着用指节轻轻叩了下他的脑门:“属小狗的吧你,鼻子这么灵。”   他揭开油纸,拿出一个炸得金黄的油饼,在毛崽眼前晃了晃:“说,谁是世界上第一好的哥哥。”   毛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油饼,咽着口水大喊:“三哥,三哥是世界第一好的哥哥。”   大毛得意洋洋地朝周万圆飞了个眼神。   周万圆懒得理他这副显摆样,转身就进了厨房。   看大毛这臭屁样,那点铝皮肯定是顺利脱手了。   大毛把整个油纸包塞给毛崽:“拿去堂屋饭桌上放好,等爸妈回来一起吃。”   “好!”   毛崽响亮地应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包还带着温热的油饼,小跑着去了堂屋。   大毛跟进厨房,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递给周万圆:“喏,早上借你的两毛,还你,多的五分赏你了。”   周万圆接过钱,利索地揣好,顺势就轻踢了他小腿一脚:“少贫嘴,赶紧烧火去。”   大毛夸张地“哎哟”一声,却也没反驳,老老实实蹲到了灶膛前。   *   晚饭桌上,周母瞧着每碗饭顶上都扣着个金黄油亮的饼子,不禁纳闷:“这油饼哪来的?”   毛崽正用虎牙费力地啃着饼,缺了门牙的嘴关不住风,含混不清地抢答:“是三哥买哒!”   周父刚端起碗,闻言眉头就蹙了起来,目光看向大毛:“你从哪儿弄来的粮票?”   大毛一脸得意,下巴扬得老高:“巷尾杨奶奶那儿买的,人家不要票!”   周母夹了一筷子凉拌空心菜配着油饼的香味,恍然道:“我说呢,最近老听街坊嘀咕,巷子里总飘着股油香,寻过去又没影儿,原来是张大娘在捣鼓这个。”   “嗯,”大毛使劲点头,压低声音,“张奶奶只做熟客,偷偷的。”   周母闻言点头,嘱咐了几个孩子一声:“既然是人家私下悄摸做熟人生意的,你们别往外瞎嚷嚷,听见没?”   周万圆三姊妹赶忙点头如捣蒜。   周父掂量着手里的油饼,问:“卖多少钱一个?”   大毛伸出拇指和小指比划了一下:“六分。”   “嚯,可不便宜,”周父啧了一声,“国营饭店才卖三分。”   周母白了他一眼:“你光说价钱,咋不提国营饭店那三分钱还得搭上半两粮票呢?黑市上,光一两粮票就得五六分钱了吧?这么算下来,张大娘这价,也不算坑大毛。”   她说着,转头看向正在狼吞虎咽的大毛:“买了这么多个,你这星期的零花钱是霍霍完了吧?”   大毛咽下嘴里的饼,眼睛一亮,带着期待凑近:“妈,要是花完了……你能给补贴点不?”   之前二姐给家里买东西,爸妈可是额外给了钱的。   哎,本来靠卖冰棍攒了点家底,今天买剪刀和砂纸全花光了。   虽说刚卖了一斤铝皮得了一块五,但买了油饼又还了二姐的钱,兜里就剩下一块钱了,真是穷得叮当响。   周母被他气笑了:“补贴?我看你是想讨打!”   大毛下意识地摸了摸屁股,立刻改口:“那算了!不用补贴!妈,今天我赚了点外快,这油饼算我请客!”   “外快?”周母的注意力立刻被抓住,追问道,“你上哪儿弄的钱?”   大毛满不在乎地答:“就捡了点铝皮废料,拿去废品站卖了。”   听到这话,正在默默吃饼的周万圆动作微微一顿,抬头瞥了大毛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周母“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没深究。   这年头,像大毛这般半大的小子,课余时间都爱在街边、厂区外围转悠,捡些散落的铁钉、铝片、牙膏皮,送到废品回收站换几个零钱。   周母心里有数,只是不放心地叮嘱:“捡可以,只准捡路边无主的!万万不能溜进厂里拿东西,那可是偷!要被抓住,记录在案,一辈子都洗不清的。”   周母说着语气加重:“你要真敢干这种糊涂事,影响家里,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大毛一听,立刻叫起屈来:“妈!我是那样人吗?你就这么不信我?”   周母瞪了他一眼,心里也清楚,自家儿子虽然毛躁,但根子上是正的,确实不是那种孩子。   她神色稍缓,语气也松动了些:“行了,心里有数就好,这回你买油饼的钱,我补给你。”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三毛钱,硬塞进大毛手里:“下次馋了,自己买一个解解馋就行,不用惦记我们,毛崽和你二姐都是有零花钱的,也不用给他们买。”   大毛还想推拒,被周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周母转头看向正吃得满嘴油光的毛崽:“崽啊,上小学好不好玩?今天零花钱买啥好吃的了?”   毛崽赶紧把最后一口油饼咽下去,汇报的今天自己的情况,最后补了一句:“上小学挺好玩的,就是……我的零花钱都没花出去。”   说完,他乌溜溜的眼珠一转,扯住周母的衣角:“妈妈,我以后放学自己回来成不?保证不乱跑!”   “不行。”周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毛崽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撅起嘴:“可是等妈妈下班好晚啊。”   他越想越委屈,中午学校不让出大门,放学还得等妈妈来接,老师才肯放人。   妈妈下班都六点了,供销社都关门了,他零花钱都没时间花了。 第269章 铝片   看着小儿子瞬间撅起的小嘴,她心里一软,将他搂过来:“火车站这地方,拍花子专挑你这种白净的小豆丁下手!他们夹着你往火车上一钻,一溜烟就没影儿了……到时候你让妈妈上哪儿找去?”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听话,妈跟你保证,一下班就跑去接你,好不好?”   毛崽虽不情愿,但听到“拍花子的”,还是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好吧……”   周万圆见两个弟弟的把今天的事情都汇报差不多了。   便另起了个话题:“爸、妈,院里那菜地,豇豆和黄瓜都过季了,秧子也老了,结出来的果子又小又涩。是不是该拔了种点别的?”   周母眼皮微抬,用筷子虚指了指对面:“菜地的事,问你爸。”   家里的菜地都是周父打理的。   一家人的目光便都落到了周父身上。   周父扒完最后一口饭,抬眼望向窗外。   院子里,半边地是之前收过红薯后闲置的,半月工夫已蹿了些杂草;   另半边原本水灵的菜畦,如今也显了枯黄。   他点点头:“嗯,吃完我就去收拾出来。晒两天土,正好能点上白菜、萝卜。”   “这种下去,得等一两个月才能吃上吧?”周母算了算时节,“眼瞅着就要白露,入冬前怕是接不上了。家里得开始买菜吃了,这又是一笔开销。”   说着,她转向周万圆和大毛:“往后你俩放学,顺路去副食品店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菜就带点回来。”   说着叹了口气:“今儿你们开学头一天,我本想着早点下班买点吃的给你们鼓鼓劲,结果火车晚点,加了会儿班,等下班,店门都关了。”   周万圆和大毛赶忙应下。   他们五点放学,副食品店通常六点关门,时间倒是充裕。   他们俩脚下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店里处理尾货,捡个便宜。   周母一回头,正对上小儿子那双亮晶晶、写满渴望的眼睛。   她心里好笑,没等毛崽撒娇,便对周万圆道:“顺路把毛崽也接回来吧,他在学校里待不住,还给人老师添麻烦”   毛崽一听以后放学不用再苦等妈妈,立刻欢呼起来。   “瞧把你美的。”周母笑着摇了摇头。   随即神色一正,看向周万圆,“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都得买菜,一天买菜的花销是五毛钱,你可得精打细算来啊!等天冷了就不用天天卖了,到时候青菜能放得住。”   她说着,从里屋拿出自己的嫁妆匣子,取出副食品本和粮油本,连同数好的三块钱菜钱一并递给周万圆。   “这是接下来一周的菜钱,你看着安排。要是我和你爸单位食堂明天有油水大的好菜,会头天晚上告诉你,你第二天就少买点,别浪费。”   周万圆接过钱和本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内心一阵雀跃:太好了,家里终于轮到她当家了!   有系统商城在,改善伙食岂不是简简单单?   饭后,周母没让周万圆洗碗,赶她和大毛去做作业。   不过开学第一天也没什么功课,周万圆预习完明天的课文便起身回屋。   整理书包时,她看到了刚刚从大毛那儿要打铝片。   周万圆掂了掂手里那块刮痕斑驳、还沾着红漆的铝片,闭上眼,心神沉入了系统商城。   她在搜索栏输入“五金工具”,不带犹豫的,又添上“二手”二字。   光幕流转,几样物品信息浮现出来:   二手大剪刀:1.5元/把   二手钳子:2元/把   二手小型手钻:6元/把   周万圆暗暗吸气。   这年头工具真是金贵,连二手货都这么敢要价,尤其是那把手钻,竟要六块!   她下意识瞥了眼系统余额。   65.59.   不算多,但也不少。   抵得上周父整整一个月的工资了,放在同龄人里,她绝对算是个富姐。   可现在周母把家里买菜的大权交给了她,每天就3毛5毛的,收益的还是太少了。   要想在副食品店碰上好货时能果断出手,她必须开源了。   周万圆一咬牙,花了八元“巨款”,买下了二手手钻和钳子。   那剪刀,她到底没舍得。   她转身朝堂屋喊:“大毛,你新买的剪刀借我用用!”   正看小人书的大毛头也没抬,朝着自己屋的方向努了努嘴:“在我床底下,自己找去。”   从大毛和毛崽垃圾堆的床底下翻出剪刀和砂纸。   周万圆便抱着东西回了自己屋,还特意将门掩上。   她先用砂纸细细打磨铝片,斑驳的红漆屑簌簌落下,很快,整片铝皮就露出了银白光泽。   接着,她撕下一张作业本纸,对着不大的铝片比划构思片刻,用铅笔在纸上勾勒出花瓣与叶片的形状,再小心剪下。   她把纸样覆在铝片上,捏紧剪刀,沿着轮廓一点点剪开。   铝片的边缘薄而锋利,周万圆稍一分神,指尖便被划了道细口,血珠立刻沁了出来。   她“嘶”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将手指含进嘴里,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在舌尖弥漫开来。   趁着四下无人,她心念微动,闭眼潜入系统,咬咬牙花了八毛钱,买了一副用劳动布做的布手套。   光是手套还不够。   她想了想,花瓣和叶片还得固定起来,于是又花了八分钱,买了一两铁丝。   不得不说,这年头的金属真是金贵,一两铁丝竟比一两猪肉还贵。   戴上手套,周万圆的效率高了不少。   不一会儿,六片五瓣花朵和六片叶子就剪了出来,一张铝片刚好用完。   她端详着手中的物件。   花瓣的形状是有了,但铝片的漆被刮了很是单调,边缘也略显毛糙,实在算不上精致。   周万圆眼珠一转,轻手轻脚摸到父母房门口,探头见里面没人,便扬声朝院里喊:“妈,我用一下你缝纫机盒里的废针,行不?”   正在院里收末茬瓜豆的周母头也不抬地回:“在机头旁边的铁皮盒里,自己拿!别动我好针啊!”   “知道啦!”周万圆应着,从盒子里拣出两枚断了尖的旧针,转身溜回了自己房间。   周万圆刚闪身进屋,头顶的灯泡就昏黄地闪了两下,电压又要不稳了。   她心下一紧,立刻放下手里的针。   花瓣的戳边可以先放放,得趁有电,赶紧把叶片和花瓣的孔钻完。   她摸出刚从系统里买来的手钻和尖嘴钳。   这手摇钻是个铁疙瘩,弓形的铸铁架子上嵌着一大一小两个齿轮,靠转动侧面的摇柄来驱动。   周万圆将一片花瓣固定在钻头下,右手握住摇柄用力转动,随着齿轮细微的“咔咔”声,一个匀称的小孔便在花瓣中心成型了。   她依样画葫芦,给剩下的六片花瓣和六片叶子都钻好了孔。   刚完工,电灯“扑”地一下彻底灭了,屋里陷入黑暗。   周母的声音立刻从堂屋传来:“停电了!都赶紧睡,明早还要上学!”   听见两个弟弟应和着,说说笑笑跑回屋,周万圆轻轻叹了口气。   今晚是做不完了。   不过好在已经钻好孔了,戳边,明天去学校也可以弄。   她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把工具收好,这才摸黑躺上了床。   *   第二天一早。   大毛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走出房门,一眼就看见周万圆蹲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正低着头专注地戳弄。   他好奇地凑上前:“二姐,今儿起这么早?干啥呢?”   等看清周万圆手里的东西,大毛忍不住“咦”了一声   “这是我昨天给你的铝片?”   周万圆抬抬困倦的眼皮,点点头,将那片已被戳出五瓣雏形的铝片递过去:“咋样?”   大毛接过来,捏在手里翻看两遍,没看懂这玩意能有啥用,撇撇嘴:“弄这花里胡哨的干啥用?”   周万圆白他一眼:“看不懂拉倒。还有铝片没?再给我两片。”   大毛眼神游移,支支吾吾:“没、没了啊!”   见周万圆一脸不信地瞅着他,他梗着脖子偏过头,声音顿时高了八度:“真没了!你以为这玩意儿那么好捡呐?”   周万圆没再追问,只收回铝片,坐回门槛上:“那成,下回有了给我留着,我有用。”   说完,她又埋下头,捏着旧废针头,小心地在花瓣边缘戳出一排细密的齿痕,偶尔换根磨钝的针,在表面划出叶脉般的纹路。   大毛“哦”了一声,见姐姐不再深究,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转身从窗台拿上自己的牙刷,蹲到院子一角,心不在焉地刷起牙来。   哪有什么铝片呀,都是他喝可乐剩的罐子剪开的。   昨天都卖完了。   他系统一天就刷新两罐儿。   要不是系统空间里实在堆不下空罐了,他也不会铤而走险,拿出来拆开当铝片卖。   这玩意儿也就刚来那会儿喝着感觉不错,但天天喝他也遭不住啊,他都喝腻了。   粗略一算,差不多要二十个罐子才能凑够一斤铝皮。   一天两罐,攒够一斤得足足十天,光是想到这个,大毛就感觉一阵反胃。   不过想到铝片收购价,1块5一斤,收益还算可观,他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   他这年纪到底还是太小了,肠胃受不住这般折腾。上回连喝两天,蹿了好几次。   他现在又没了冰箱代销员的工作,这可乐没法兑水稀释冻成冰棍卖。   可乐卖不掉,他也喝不完;   喝不完,自然就没有铝片可卖。   两条财路一齐断了,大毛心头一阵烦躁,他重重叹了口气,把满嘴的牙膏沫子狠狠啐在泥地上,溅起一个小小的泥坑。   周母将早饭端上桌,见女儿周万圆坐在门槛边,手指头还在一刻不停地戳着个什么银色的小玩意儿;   儿子大毛则蹲在屋檐底下,拿着他那柄旧牙刷发愣。   “开饭了!”周母扬声。   又冲着大毛叮嘱,“别发呆了,快去把毛崽叫起来,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两人这才动起来。   大毛趿拉着布鞋去里屋揪贪睡的毛崽,周万圆则快步走进厨房,手脚利落地摆好碗筷。   早饭过后,一家人便分头出发。   周母整理了下衣裳,牵着还揉着眼睛的毛崽朝火车站走去。   周父将饭盒塞进挎包,骑上自行车,汇入了上班高峰的人流。   周万圆和大毛也背上书包,一前一后走上了通往铁路中学的路。   时间还充裕,周万圆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她的铝片花瓣,用废针细细戳弄着边缘。   大毛嫌她磨蹭,恰巧遇见了同班同学,他跟人挥手打过招呼,便对周万圆说:“二姐,你太慢了,我跟同学先走了!”   周万圆抬头应道:“好,中午吃饭初一初二错峰吃饭,咱们碰不上了,你自己和同学吃。记着晚上放学在校门口等我,妈让咱们一起去买菜,再接毛崽。”   “知道啦!”大毛应着,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同学,两个半大小子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周万圆埋着头,手里的针小心地在铝片上戳出纹路。   她做得入神,只偶尔抬眼瞥一下街面。   这个时间,早高峰刚过,路上还算清静,连自行车都稀稀拉拉的没几辆,倒不用担心被追尾。   一路走一路戳,到校门口时,两片五瓣花终于在她掌心成型。   她将花瓣叠在一起,又添上两片铝片叶子,用细铁丝从中间钻好的小孔穿过去,轻轻拧紧。   铝片比较软,她用针尖细细地压出了花瓣的轮廓,这样一来,花朵顿时有了层次,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远远看去,倒有几分像梨花,只是中间的孔钻得大了些,显得有点突兀。   周万圆正琢磨着,忽然想起昨天剩下的边角料,她没丢,夹在书里。   她从挎包里翻出一小块铝片,用钳子轻轻弯折,很快便捏出个小小的花苞。   她取出一截细铁丝,正准备将花苞缀在花朵中央,左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同学,周同学。”   周万圆抬头,看见李建淮站在几步外,这才猛地想起昨天的饭盒。   她不好意思地拍了拍额头:“你等我一下,我刚从校门口进来。” 第270章 搪瓷内胆饭盒   说着,她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铝片花收进挎包。   铝片柔软,怕被书本压坏,她还特意用课本隔出个空当,这才安心地拉上包带。   李建淮攥着个崭新的布口袋,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袋口的褶子,这袋子与他打补丁的旧衣裳显得格格不入。   他局促地站在操场角落的老榕树下,树影将他半边的身子都遮住了。   见周万圆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连忙上前两步,声音压得低低的:“周同学,那件事……你考虑好了吗?”   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又补了一句:“八块……八块五也成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窘迫地别开了视线。   周万圆目光在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上停了片刻,不用猜,里面肯定是那个搪瓷内胆饭盒。   听见他又自动降了价,周万圆心下叹了口气。   但想到对方是年级第一,还是农村户口。   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走得很远。   她看重他的潜力和那股韧劲儿,想着现在结个善缘,日后或许真能多条路。   “别着急。”   周万圆从挎包,实则是从系统空间里,摸出十块钱,又顺手抽了本空白的作业簿,将钱仔细夹了进去。   这才压低声音说,“大家都是同学,我不占你便宜。眼下都九月了,算是下半年,那些工业券年底就要到期,黑……咳,外边儿的行情也慢慢回落了,现在差不多一块六、七的样子,我就按一块六的市场价给你。”   听到十块钱,这个远超预期的数目,李建淮猛地抬起头,眼眶似乎微微发红,激动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谢谢……太谢谢你了,周同学!”他声音有些发颤,说着便急切地将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像是生怕她反悔。   周万圆接过布袋,顺手将夹着钱的笔记本递给李建淮。   李建淮紧紧攥住作业本,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学费终于凑够了!   一股激动冲上心头,他几乎想立刻翻开本子确认里面的钱款,却又硬生生忍住。   操场上玩耍的人不少,万一被谁看见他在这里数钱,顺藤摸瓜发现他们投机倒把的行为,后果不堪设想。   “等等,”   周万圆迈出一步又折返,声音压得极低,“你这东西,是特供奖品,有证书和编号的吧?”   她可不想钱花了,回头东西却被指认是偷来的,落得人财两空,那她岂不是亏死。   “有的,证书和编号单子都叠好放在布袋最下面了。”李建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得到肯定答复,周万圆不再多言,将布袋往自己的挎包一塞,转身汇入通往教学楼的人流。   李建淮也迅速将笔记本塞进衣襟里,朝着宿舍方向匆匆走去。   *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他们的座位倒还空着。   周万圆走到自己位置前,取下肩头的挎包,一股脑塞进桌洞,然后坐下。   她谨慎地环顾四周,才从布袋子深处摸出个小本子。   翻开内页,右下角一行钢笔字墨迹犹新:“李建淮自愿赠与”,   名字上还按了个红指印。   周万圆嘴角微微一翘。   这李建淮,倒是挺上道。   闭眼凝神,系统界面在脑海中浮现。   可支配余额只剩47了。   她蹙眉睁开眼,指节无意识敲着桌沿。   得想办法赚钱了。   将证书重新放好,她转而从挎包掏出铝片、钳子和细铁丝。   正当她将花瓣与花蕊用铁丝缠绕固定时,沈晚抱着水壶气喘吁吁跑进来。   “同桌,你忙活啥呢?”   周万圆刚好完成最后的步骤,闻言,将手里那朵用铝片拼合的小花递到她面前。   沈晚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朵直径不足两厘米的精致小花。   低声惊叹:“哇,好像真花!这么小巧……是梨花,还是桃花呀?”   周万圆笑着摇摇头:“瞎做的,你觉得像啥就是啥。”   “你手也太巧了吧!”沈晚凑近了仔细端详,“我觉得更像梨花,桃花花瓣要尖些。这个圆嘟嘟的,真秀气。”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这是……银做的?”   说着她轻轻的掂了掂,感觉重量又不太像。   周万圆摇摇头:“是铝做的。”   见沈晚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周万圆便说:“喜欢?送你了。”   “别别别!”沈晚连忙摆手,小心翼翼地将花递回来,“同桌,你这做得比供销社卖的头花还精致!我可不敢收。”   她说着,眼睛一亮,热心地建议:“你去供销社买个素发卡,把这花镶上去,保准好看!”   周万圆神秘地笑了笑,不慌不忙地从自己的挎包里摸出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那发卡样式简单,上面只有个提前钻好了一个小孔。   她接过沈晚手中的梨花,用钳子剪了一小段细铁丝,灵巧地从孔中穿过,将花朵牢牢固定在发卡上。   完工后,她捏着发卡轻轻甩了甩,花瓣颤动着,却纹丝不动。   “送你了。”她将改造好的梨花发卡递过去。   沈晚连忙摆手:“同桌,这太贵重了,我……”   周万圆轻声打断她:“周天是你生日吧?就当是生日礼物。”   沈晚惊讶地睁大眼睛:“同桌,你……你知道我生日?”   “报名那天,在花名册上看到的。”周万圆抿嘴一笑,“喜欢吗?”   沈晚接过发卡,指尖抚过冰凉银边上的柔软花瓣,欢喜得直点头:“喜欢,特别喜欢!谢谢你,同桌!”   她忽的想起什么,急切地问:“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也要送你礼物!”   周万圆摇摇头:“我的生日早过了。”   沈晚目光落在周万圆身上那件挺括的军绿色衬衣上,才想起来,同桌之前说过,这是她今年生日时候,她妈特意给她做的。   “那你生日到底是哪一天?”沈晚认真地看着她,“告诉我嘛,明年我一定要记得送你礼物。”   周万圆:“6月1号。”   “儿童节呀!真好记。”沈晚眼睛一亮,“那你……是哪一年生的?”   “49年。”   沈晚轻轻“呀”了一声:“同桌,你居然比我还小一岁呢。”   说到这个周万圆也挺好奇的。   她从小传中知道自己上学晚,是因为小时候母亲没出去工作,在家带着她,没上过幼儿园。   后来直接念一年级,学校又远,母亲总怕她年纪小走不动,这一拖,就导致今年十四岁才上初二。   原本觉得自己已经算晚的了,没想到沈晚比她还迟。   周万圆把心里的疑问抛出来:“你留过级?”   沈晚挠了挠头,脸上看不出什么难为情:“算是留过。不过,可不是因为考不及格。”   见周万圆一脸好奇,她便多解释了几句:   “我们生产大队原先只有初小,教到三年级。要想念高小,得每天走路去公社完小。那会儿乡下不太平,我妈不放心我,硬是让我在村里多待了两年,等到十岁上,才敢放我去公社念书。”   周万圆点点头,想起永安公社似乎也办了初中,便问:“那你怎么没在公社念初中?离家近,来回也方便。来城里读书,一学期也回不了几次家吧?”   沈晚撇撇嘴,压低了声音:“我们那山沟沟里的公社初中,拢共就一位外语老师,听说还是代课的。一个班一星期都轮不上一节正经外语课。”   “可中考要考外语呀,这么学下去怎么考得上高中?所以村里但凡有点门路,或者孩子成绩拔尖的,都想方设法送到城里来读书。”   周万圆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低头从挎包里掏出几片昨天剪好的铝片,又摸出旧针,埋头继续戳刺起来。   沈晚瞧见了,凑过来问:“同桌,你还要再给自己做一个吗?”   周万圆停下手,从自己头上取下那枚透明的塑料插梳,将它和沈晚手里的新发卡并排放在一起。   她侧过身,声音轻轻的:“同桌,我问你,你要是手里有五毛钱,你是会买这个插梳,还是这个发卡?”   沈晚看着两样东西,有些犹豫:“……我两个都想要。”   见周万圆面露无语,她才嘻嘻一笑,凑近些小声说:“非选一个的话,我更喜欢发卡。同桌,你是不是想……?”   看着沈婉挤眉弄眼的表情。   周万圆轻轻点头:“是有这个想法,你觉得拿出去,会有人要吗?”   “肯定有!”   沈晚几乎要拍桌子,又猛地意识到在教室,赶紧压下声音,“这比供销社柜子里摆的还亮眼!不信你看我的——”   说着,她拿起两样东西,转身就朝后座的李梅妞走去。   “梅妞,你快看看,这两个哪个好看?”   李梅妞正抄写作业,闻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   那牡丹插梳是时兴的透明赛璐珞材质,学校里已见好多女生戴过,虽好看却不稀奇;   反倒是那发卡,做工精致,样式别致,她从未见过。她下意识想伸手摸摸,沈晚却敏捷地将手一缩:“哎,只许看,不许摸!你说,你觉得哪个更好看?”   李梅妞撇了撇嘴,目光却在两件头饰间来回打转,最后指着沈晚的右手:“这插梳是周万圆的吧?”   沈晚觉得对方可真够啰嗦的,点点头:“所以你觉得哪个好看?”   李梅妞指着沈晚的左手:“发卡,这发卡一看就很新,很好看,是百货大楼的新款式吗?多少钱?”   见到对方问价格,沈晚自顾自的说:“好看吧,这是我同桌送我的生日礼物。”   李梅妞:“……”   她转头看向周万圆,提高声音:“周万圆,你这个是百货大楼买的吗?多少钱啊?”   这一嗓子,立刻把周围同学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女生们看见沈晚手里的发卡,纷纷围拢过来。   这年头,大家的头饰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突然见到这样精巧的款式,都忍不住心动,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这是百货大楼的新款式吗?好好看啊。”   “做得好逼真啊,这是桃花吗?还是樱花?”   “我看像梨花吧?桃花花瓣应该更尖一点……不过这叶子又不太像梨花的。”   “多少钱啊?”   见这么多人眼热,沈晚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见有人想伸手摸,她忙侧头躲开,小心翼翼地把发卡攥在手心:“只许看,不许碰!这可是我同桌送的生日礼物。”   大家一听,又呼啦啦围到周万圆桌前。   “周万圆,你这个是在百货大楼买的吗?”   “多少钱一个啊?”   周万圆不动声色地将指间正捏着的半成品铝片塞进裤兜。   抬头瞥见沈晚在那儿挤眉弄眼,便顺着话头笑道:“不是百货大楼的,上月送我大姐去城南上学,顺道在那边供销社瞧见的,四毛五一个,比插梳还便宜五分钱,就给我同桌带了一个。”   “哇,四毛五!够买好几个肉包子了……”   “城南啊,太远了,近的话真想让我妈也给买一个。”   “沈晚你命真好,我也想要周万圆这样的同桌!”   “沈晚我要和你换同桌。”   沈晚笑嘻嘻地抓起桌上的旧本子,作势挥赶围在课桌旁的同学们:“去去去!都回自己位子去,同桌是我的。”   说着,她一把搂住周万圆的胳膊,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同桌,咱们说好了要做一辈子同桌,谁也不能把咱们分开!”   教室里笑闹声正浓,班主任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   他板着脸,手里的教鞭不轻不重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嬉笑声戛然而止,同学们像受惊的麻雀,瞬间散开各归各位。   沈晚迅速坐正,将透明的牡丹插梳还给周万圆,小声道:“我就说有人要吧,大家都喜欢这个发卡。”   周万圆将插梳别回发间,目光扫过讲台上神色严肃的老师,压低声音:“你喜欢发卡的原因是什么?”   沈晚一边从桌洞里掏出课本,一边凑近周万圆耳边,用气音说:插梳好看是好看,可塑料的太脆了。上次赵美琴梳头,没两下就绷断了好几个齿。” 第271章 劳动补助   她撇撇嘴,“我以前也觉得插梳好看,没想到这么不顶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这金属发卡就不一样了,做工多扎实!花瓣的纹路雕得清清楚楚,比塑料的立体多了,关键是绷不坏。”   话音刚落,铃声就响起了,不过这次不再是操场的炮壳弹铃。   正说着,一阵清脆的铃声从走廊外的喇叭里传遍教室。   学校换掉了操场上那个用炮弹壳改装的旧铃。   周万圆惊讶地挑了挑眉,刚准备问同桌,讲台上便传来教鞭敲击桌面的“咚咚”声。   她赶紧抿紧嘴唇,把疑问咽了回去。   班主任见学生来得差不多了,用教鞭轻轻敲了敲讲台。   等教室里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早读前说个事。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更好的消息,想先听哪个?”   底下立刻炸开了锅,有喊“好消息”的,有嚷“更好的”的,课桌椅被撞得吱呀作响。   班主任举起教鞭向下压了压:“那就先说好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每一张期待的脸,才不紧不慢地宣布:“上学期,期末前的一个月,咱们在茶场,前后出了四次工。现在,上面的劳动补助款终于批下来了!”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班主任从讲义夹里取出一张名单和一个小布包:“现在,请各劳动小组组长上台,按小组领取补助,回去后再分给组员。”   上一次劳动课,周万圆的组长是沈晚。   一听老师叫,她立刻乐滋滋地小跑上了讲台,很快便领了全组的劳动补助款回来。   她凑近后桌,压低声音说:“钱领回来了,我先核对一下数目,待会儿就分。”   后桌的同学点点头。   沈晚这才从桌洞里掏出个旧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上次采茶时,每个组员上交的茶叶重量。   她埋下头,用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先加出全组的总重量,再按每个人所占的比例,仔细地分摊这笔钱。   算了好一会儿,她先数出六毛钱,递给同桌的周万圆:“同桌,这是你的,我先把你的给算出来。”   周万圆捏着这6毛钱,心里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按人物小传的记录,她那个月参加了四次采茶,虽然她真正只参加了一次的采茶劳动。   4次才给了6毛钱,等于说她一次才给1毛5。   她上次采茶叶可是采了一早上,起码4个小时。   真廉价劳动力。   正想着,旁边的沈晚已经算好了自己的那份,高高兴兴地将一块五毛钱放一边,嘴角掩不住笑意:“这是我的,感觉像发了笔横财似的,好喜欢这种感觉。”   周万圆瞅瞅自己手心的六毛,再瞥见同桌的1块5,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同桌,为啥你比我多这么多?”   沈晚的指尖在笔记本上轻轻一点,佯装嗔怪:“你还好意思问?上次采茶,也不知是谁笨手笨脚的,太阳晒一会儿就喊晕,要不是我带着组员把你那份任务顶下来,咱们小组都要被批评了。”   她这一说,周万圆立刻想起来了。   那是她刚来到这里的第二天,顶着南方初夏毒辣的日头,面对着一垄垄茶树,原主那双做惯农活的手她还没继承利索,动作又慢又笨。   确实是沈晚,这个同桌兼小组长,默默把自己的茶叶分了小大半到她的筐里,帮她渡过了难关。   从那个时候,她就一直对沈晚的印象很好。   周万嘿嘿一笑对沈晚道:“同桌你最好啦!正好发了六毛,周末我请你吃好吃的!”   沈晚笔下不停,头也没抬,嘴角却弯了起来:“别,正好周末我生日,你又送了我礼物,怎么着也该我请你吃东西。”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周万圆,埋头继续核算起其他组员的劳动补助。   讲台上,班主任看着台下为这笔“意外之财”兴奋不已的学生们,用教鞭敲了敲讲台:   “好了,各小组的账,下课再算!好消息说完了,现在,宣布一个更好的消息——”   见全班都安静下来,班主任才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这学期,我们继续贯彻‘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这周六的劳动课,全校统一组织,去郊区红星国营农场收割甘蔗。”   话音落下,班主任自己先拍起了手。   学生们面面相觑,随即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不甚热烈的掌声。   没人敢说个“不”字,连叹气声都咽回了肚子里。   班主任满意地点点头:“两个好消息都说完了,开始早读吧。今天排了英语是吧?英语课代表等政治读完,上来领读十分钟。”   周万圆:“……”   *   早读结束的铃声刚响。   英语老师便穿着一件红格纹布的“布拉吉”连衣裙,步履轻快地走进了教室。   她站在讲台上,眉眼弯弯:“今天咱们班的英语朗读,是全校最大声、最标准的!课代表带读得非常好。”   话音刚落,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周万圆。   周万圆假装害羞,咬了咬下唇,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几乎要缩进英语书里。   英语老师见她这般腼腆,便不再盯着她,转而面向全班,笑着问:“上星期布置的英语作业,大家都完成了吗?都想好自己的英文名字了吗?”   此话一出,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所有脑袋齐刷刷地垂了下去,学生们死死盯着桌面,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这样就能躲过老师的视线。   英语老师浮起笑意,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有想好英文名字的同学,请举手。”   教室里静悄悄的,同学们都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和老师对上视线,一时间,只听见窗外梧桐树的沙沙声。   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一圈,最终定格在某一处,她温和地抬起手,点了课代表的名字:“周万圆同学,请你来分享一下,你的英文名字是什么?”   一旁的沈晚猛地松了口气。   刚才老师看向她们这边时,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听到叫的是同桌的名字,她立刻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周万圆,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窃笑。   周万圆:“……”   她站起身,清晰地说道:“老师,我取的英文名字是,艾姆·柴尼斯。”   英语老师意外地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追问:“很有意思的名字。能告诉大家,你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吗?”   为什么?   因为俺是中国人!   周万圆心里闪过这个又红又专的念头。   但开口时,却换了一番更符合课堂语境的解释:“老师,我查阅后发现,英文姓名通常由‘名’和‘姓’两部分组成,中间用间隔号‘·’隔开。所以,我为自己取了一个完整的名字。”   她一边说,英语老师一边赞许地点头:“说得很好,观察得很仔细。”   待周万圆说完,老师率先鼓起掌来。   见老师鼓掌,教室里虽然大多数人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跟着响起了一片噼里啪啦的掌声。   掌声过后,英语老师看了看手表,笑道:“咱们班课代表提前做了不少功课,大家取英文名时可以借鉴他的思路。现在,前后桌可以自由讨论十分钟,稍后我来抽查。”   说罢,她便背着手,在课桌间的过道里缓步巡视起来。   周万圆和沈晚坐在第三排,闻言便抱着书本转过身,与后桌的两位女生。   沈晚的舍友王丽华和张小花,凑到了一起。   “同桌,你真厉害,”沈晚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认识那么多单词,读得也准,英文名也取得有水平。”   周万圆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对于经历过4次六级考验的她来说,眼下初中的这点英语内容,若不考虑写作,难度恐怕还不如前世的小学六年级。   “周万圆,你这名字是打哪儿找的?真好听。”王丽华也好奇地凑过来问。   周万圆挠了挠头,这问题让她有点为难,总不能说这是个来自未来的谐音梗吧?   她这边正想着怎么搪塞,王丽华已经不在意地展开了手里一张作业纸,纸上用蓝墨水工工整整抄着四4个英文名字.   “我之前特地跑了趟新华书店,在外国著作里抄的。可……它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们呀。”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纸往周万圆面前推了推,“周万圆,你认得吗?”   桌上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周万圆身上。   周万圆低头看去,纸上写着:   Marie Curie   Albert Einstein   James Watt   Chaeles Robert Darwin   周万圆咽了咽口水,感觉有种考6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可迎着几个女孩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她定了定神,凭着脑海里残存的、考了四次六级的记忆,指着第一个名字,磕磕绊绊地念:   “这个、这第一个应该是,马丽什么?”   念出第一个,后面就顺了些:“第二个是……什么爱因斯坦。”   等到第三、第四个,她明显松了口气,语调也流畅起来:“这个是‘詹姆斯·瓦特’,最后一个是‘查尔斯·罗伯特·达尔文’。”   “哇!”   见她真的都读了出来,三个姑娘忍不住低低惊呼,脸上写满了钦佩。   王丽华更是悄悄在桌下鼓了鼓掌:“万圆,你也太厉害了!这都认识!”   “没有没有,”周万圆连忙摆手,随口找了个最稳妥的理由,“都是我大表哥以前跟我提过几句,说这些都是了不得的科学家。”   “太好了!”王丽华欣喜地拿回纸条,目光灼灼地扫过那几个名字,“万圆你已经有了好名字,剩下的就归我们啦!快,咱们一人挑一个!”   她抢先指着第一个:“我要这个,这个最好听!剩下三个,沈晚、张小花,你们俩分吧。”   沈晚低头看了看剩下的名字,微微蹙眉:“这些……听起来不太像女孩的名字啊。”   她说着,求助似的望向周万圆。   周万圆点头:“除了王丽华选的那个,剩下三个确实都是男名。”   沈晚就眼巴巴的看着周万圆:“同桌你那么厉害,也给我们取两个好听的英文名吧?”   张小花闻言,也投来期待的目光。   周万圆挠了挠脑袋,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名字:   梅德茵·柴娜   沃丝·柴尼斯   “这两个,你们选吧。”   沈晚指着第二个名字,好奇地问:“同桌你说英文名后面是姓,那这个‘柴尼斯’,是不是和你名字里的是一个姓?”   看周万圆点头。   见周万圆点头,她立刻雀跃起来:“那我就要这个!我要和你一个姓,沃丝·柴尼斯!”   沈晚说完就看一下张小花。   说完,她看向张小花。   张小花乖巧地点点头:“那我就要第一个,梅德茵·柴娜。”   看着大家都有好听的名字,王丽华也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周万圆。   周万圆真的取不出又红又专的英文名字了,只得告饶:“丽华放过我,你就这个名字真的很好听。”   王丽华被她逗笑了,便也不再执着。   小组的取名任务已完成,见其他同学仍在热烈讨论,她们几人便先聊起了天。   沈晚点点头,扭身转回自己座位取来笔记本,说道:“这是根据你们上次的劳动量核算的补助,你们核对一下,没问题我就发钱了。”   “你们看一下你们上次的劳动量没有错的话,我就把钱给你们。”   王丽华和张小花凑过去看了看,确认无误。   沈晚便一人发给她们一块钱。   张小花捏着钞票,喜上眉梢:“没想到上学期采茶还有补助,真好!希望这次去收甘蔗也能有。”   王丽华闻言,正色道:“我们参加‘反修防修’学习,是为了通过劳动与工农结合,改造思想。不应该惦记补助,而要不忘初心。”   这话一出,张小花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附和道:“是,你说得对,我们要做能文能武的革命接班人。” 第272章 小油三角   周万圆和沈晚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见氛围尴尬。   沈晚清了清嗓子,指着笔记本:“高霜芸搬出我们宿舍了,你们知道她搬去哪间了吗?这钱该怎么给她?”   高霜芸因为留级,按规定得搬到初一的宿舍去。她走的时候静悄悄的,连沈晚也不知道她具体去了哪间。   张小花摇了摇头:“下课我们去她新班级门口找她吧。”   “只能这样了。”沈晚叹了口气。   王丽华想起另一件事:“那下周劳动课呢?咱们组还照旧吗?高霜芸这一走,咱们就缺一个人了,要不再找个人?”   沈晚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班上的人数,摇摇头:“找不找都行。咱们班现在78个人,肯定会有两个组只有4个人,咱们就当其中之一呗,反正人少,任务肯定也要轻一点的。”   听她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没有了意见。   “同学们,时间到了。”英语老师抬腕看了眼表,轻轻击掌,“大家都讨论好自己的英文名字了吧……”   *   放学后,周万圆刚出校门,就看见大毛在路边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她小跑着迎上去:“等久了吧?刚班里在讨论周六去红星国营农场分组的事,耽搁了。”   大毛摇摇头:“我们班也刚讨论完,我也才出来。”   “你们也是去红星甘蔗林帮忙收割?”周万圆问。   “嗯,”大毛应了一声,低声嘟囔,“这大热天的……”   两人说着便往家走。   走到副食品店所在的岔路口,周万圆停下脚步:“我去看看今天还有什么菜,你去接毛崽放学。”   大毛看了姐姐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往小弟学校的方向去了。   将大毛指支开了之后。   周万圆兴奋地搓搓手,迅速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网兜和一个布袋子。   她利落地抖开袋子,脚步轻快地钻进副食品店。   这会儿离下班高峰还有些时候,店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和周万圆年纪相仿的学生,还有几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在柜台前慢慢挑选。   周万圆目标明确,直奔人头攒动的豆制品档口。   队伍前端传来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哎哟,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听说今天有小油三角,这就卖光了……”   “可不是。”   “可惜了,真是可惜!”   小油三角?   周万圆虽没听过这名头,但看众人惋惜的神情,也猜到定是好东西。   她立刻闭眼进入系统查询。   原来是三角形的豆腐泡!   果然是东西。   只不过不知道今天的小油三角是怎么个供应法。   她睁开眼,顺势接上前面的闲聊:“同志,今天这小油三角是怎么供应的?”   前头的大婶回过头,满脸遗憾:“说是按户供应的,每户三两,可惜了,来晚了,要是早来半个小时,咱们可都能买得到。”   周万圆也配合地露出懊恼神色:“是啊,好久没尝过,太可惜了。”   嘿嘿,一点都不可惜,待会她就买。   说话间,队伍已排到了她。   现在已经下午5:20了。   副食品店里反倒比刚才更拥挤了些。   好几个档口的售货员都在忙着清点货物、归置筐篮。   眼看就要到打烊时间了。   豆制品档口如今只剩下两样:左边簸箕里堆着些泛黄的绿豆粉,右边则是雪白的河粉。   想着来了这么久,吃面条的次数屈指可数,顿顿都是是杂粮饭。   今天晚上她就要改善伙食,吃粉条。   她抬手指向竹篮:“同志,请问这两样怎么卖?”   售货员懒懒地抬了下眼皮:“绿豆粉三毛一斤,每户限购两斤,河粉是细粮做的,两毛一斤,要搭粮票。”   好贵呀。   超过了周母给的预算。   不过难得遇到这样的好东西。   周万圆咬了咬唇,被唠叨就唠叨吧,大不了自己贴钱!   “同志,要两斤绿豆粉。”她利落地递过副食本和六毛钱。   售货员麻利地称好重量,用油纸包成四四方方的小包,在副食本上“啪”地盖了个蓝印章,拖着长音道:“为人民服务——”   “谢谢同志。”   周万圆接过纸包,塞进随身带的布口袋。   布口袋是封闭严实的,外面人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假意整理布袋,心神已沉入系统商城,指尖飞快地划过虚拟光屏。   一毛二分钱划走,布袋里悄然多了三两小油三角。   有了这两样硬货打底,她心头才算踏实了些。   路过杂货档口,想起今晚吃粉条,她又摸出一毛三,买了一个松花皮蛋。   准备回去拌辣椒配粉条吃。   刚转身要去蔬菜摊,就瞧见大毛牵着毛崽,两人像小马驹似的,“哒哒”地从街角奔来。   “二姐!二姐!”毛崽挥着胳膊,老远就喊起来。   周万圆停步,笑着看小弟像颗炮弹似的冲来,结结实实撞进她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衣襟上乱蹭。   “臭小子,”她笑着揪住他后领,把那个汗津津的小脑袋拔出来,“刚跑完一身汗,全擦我身上了是吧?”   毛崽仰起脸,龇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嘻嘻”一笑。   大毛凑上前,眼睛直往她鼓囊囊的布袋上瞟:“二姐,今儿买到啥好东西了?”   毛崽也伸出小黑手,好奇地摸了摸布袋。   周万圆神秘地弯起眼角,将布袋拎到两人中间,掀开一道小缝。   两颗小脑袋立刻凑了过去,看到布袋子里面的小油三角和绿豆粉。   “二姐,你真厉害!”毛崽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大毛也喜上眉梢,想到今天终于能打打牙祭,不用啃粗粮,他主动接过布袋子:“还要买点啥不?”   周万圆点点头:“去看看青菜摊子。”   昨天,周父周母刚把菜园里瓜豆的末茬收了,那些老得掐不动的豆角大部分都喂了鹅,家里只剩几根黄瓜、一把豇豆和空心菜,估摸着今晚就能扫荡一空。   再不添点,明天怕是啥也没有了。   姐弟几个转到蔬菜档口,摊子上摆的也无非是些黄瓜、茄子、豇豆、四季豆,个个蔫头耷脑,一看就又老又柴。   逛了一圈,总算瞧见还算水灵的莲藕和番茄。   周万圆掂量着手里的钱,花一毛五称了一斤莲藕,又用一毛二买了一斤番茄。   周万圆看着兜里的这点东西,除了绿豆粉以外,算她自己贴的钱。   还以为周母每天给的5毛钱菜金很经花,没想到光是这几样,就已经花出去五毛二了。   正盘算着,她瞥见毛崽蹲在水果档口前,眼巴巴地瞅着那堆青红相间的枣子,小喉咙不住地上下滚动。   她心里一软,偏过头轻声道:“毛崽,妈今天给的买菜钱花完了,等下次,二姐再给你买,好不好?”   毛崽使劲摇了摇头,乖巧得让人心疼:“二姐,我不想吃,我就看看。”   看着他这乖乖的样子,周万圆是真想给他买。   但是不行,今天买那六毛钱的绿豆粉已经算是超额了,改善伙食的理由还能在母亲那儿勉强过关。   毕竟粉条是主粮,再贵也有个由头。   可枣子不一样。   这是零嘴儿,是闲食,要是再花上四五毛钱买这个,母亲绝不会只是唠叨两句。   待会儿周母看她第一天买菜就大手大脚的样子,会把买菜大权收回去的。   她按捺住心思,伸手捏了捏毛崽的脸蛋:“我们毛崽真乖。走吧,菜买完了,该回家了。”   毛崽却不肯挪步,小手紧紧捏着胸前挂着的那个小布钱包,仰起脸:“二姐,我……我两天的零花钱都没花呢。”   周万圆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笑了,点了点他的小鼻子:   “机灵鬼。行吧,那你跟三哥在这玩会儿,姐先回家煮粉条,记着,玩一会儿就回来,不许乱跑。”   “嗯!”毛崽重重点头,转身拉住大毛的衣角,声音都雀跃起来:“三哥,走,咱们去供销社!”   大毛顺手把装菜的布袋子塞回给周万圆,带着毛崽一前一后,小跑着朝供销社的方向去了。   *   周万圆回到家,挎包往门后挂钩上一搁,抬眼就瞧见了墙上的挂钟,   五点四十五。   得赶紧做饭了,周父周母该下班了。   她拎起装菜的布袋子进了厨房。   光靠买的两斤绿豆粉,可填不饱一家五口的肚子。   好在,早上蒸的米饭还剩下些。   周万圆捅开煤炉,坐上锅,掺了一瓢水,把盛着剩饭的甑子坐进去利用蒸汽热上。   这才腾出手,解开菜袋子。   一斤莲藕,统共三节;一斤番茄,拢共四个。   她掂量着取了一节藕、一个番茄,又转身从屋檐下吊着的竹筐里摸出一把空心菜和两根黄瓜。   木菜盆端稳,径直走向院里的水井。   空心菜杆子老得厉害,她一边走,指尖一边利索地掐掉粗硬的根部,顺手把掐不动的老杆扔给了院里踱步的大肥鹅。   那鹅“嘎”地一声叼住,还不甘心地跟在她脚边转。   周万圆没理会,麻利地从井里打水洗菜,水花哗哗四溅。   晚饭,她就准备清炒一盘藕片,凉拌一根黄瓜,再捣一碗皮蛋辣酱配粉条吃。   剩下的那个番茄和这把空心菜,就混着鸡蛋,一起下到绿豆粉里,做成一锅热腾腾的汤粉。   才将甑子里的饭蒸好了,正准备炒藕片。   刚把甑子从锅里端出来,正准备切藕片,巷子里就由远及近传来了毛崽和大毛嘻嘻哈哈的打闹声。   紧接着,堂屋传来书包被甩在桌上的闷响,毛崽人还没到,清脆的喊声先钻进了厨房:   “二姐,我回来啦!绿豆粉煮好没?”   周万圆手里铲子翻飞,锅沿嗞啦升起一团油烟气。   “快好啦,你去院门口望望爸妈回来没。”   毛仔猛吸一口空气中弥漫的菜香,响亮地应了声:   “好!”   攥紧兜里新买的玻璃弹珠,扭头就朝院门口跑去。   等周万圆将菜都炒好,汤底都煮好了,见周父周母还没回来。   周万圆对灶前管火的大毛嘱咐:“火收小些,等爸妈回来再下粉条。”   反正绿豆粉是熟的,下锅一烫就能吃,不耽误。   大毛“嗯”了一声,用火钳夹出一块煤,减弱火势,转身出去了,烧火太热了。   周万圆给锅盖好盖子,走出厨房。   见大毛坐在门槛上望天发呆,毛仔则在院里追得那只大白鹅扑棱着翅膀乱窜。   她笑了笑,从挎包里取出两枚新做的发卡。   正发呆的大毛,眼前忽然晃过两点银光。   他下意识伸手捏住,扭头看二姐:“干啥?我又戴不了这玩意儿,跟我显摆可没用。”   周万圆翻了个白眼,在他身边坐下:“你仔细看看呢。”   大毛这才低头细看。   发卡是金属做的,泛着银光,卡子上还缀着一朵层叠的、叫不出名儿的花,做工倒是挺精巧,还很轻。   他看着看着,却觉越发眼熟。   这玩意儿,   不就是他给周万圆的铝片吗?   大毛的眼睛立刻瞪圆了,猛地转向周万圆,指着手里那个梨花发卡:“这、这该不会……是我昨天给你的铝片做的?”   周万圆没接话,只不紧不慢地从自己头上取下那枚透明的牡丹插梳,在他眼前一晃:“知道我这个多少钱吗?”   大毛茫然地摇摇头,盯着那做工粗糙的塑料梳子,心里估摸着:“一毛?”   见周万圆翻了个白眼,他往上加:“两……两毛?”   “三毛!三毛顶天了吧!”他声音都大了些,“三毛钱都能去杨奶奶那儿买三个大肉包了!”   “五毛。”周万圆吐出三个字。   大毛差点跳起来:“5毛钱?抢钱呢,这比抢钱还还容易呢。”   周万圆却不在意他的大惊小怪,身子懒懒地靠在斑驳的门框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我跟班上女同学说,这卖四毛五。她们虽也说贵,可瞧着都喜欢,正巧今天学校发了劳动补贴,好些人都心动了,想买呢。听说红星农场可比上次的茶厂收益还要好呢。”   她说着,目光转回大毛脸上:“你昨天给我的那点铝片,省着点用,能做三个这样的花。这东西看着巧,其实不费事。我中午趁着午休,和我同桌躲在他们宿舍楼后头,半小时就做出来了。” 第273章 淮南万毕术   前面章节有改文,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看看,没兴趣的跳过……   269增加1000字   270/271/272/新增4000字。   (2025/9/30修文)   ——   大毛捏着手里那梨花发卡,又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下。   他抬头看向周万圆,换上一副再正经不过的神色:“二姐,俗话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一个姑娘家,要是没两三个像样的发卡,那多遗憾。”   他把“遗憾”两个字咬得特别重,随即话锋一转,胸脯微微挺起,“咱们呐,就当是助人为乐,帮人家弥补这个遗憾了。”   周万圆被他这番强扯道理还说得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拿过那两朵发卡:“行了,少贫。觉悟这么高,那就赶紧的——”   她说着,顺手用发卡轻轻戳了一下大毛的胳膊,“等你的铝片儿了。”   听到铝片这两个字,大毛犯愁的揉了揉脑袋。   不等他想出怎么解决铝片的问题,眼前忽然多了一本书。   纸页泛黄、线装封面的老书,上头印着繁体字:淮南萬畢術。   大毛瞥了周万圆一眼,接过书,手指蹭过粗糙的封皮,磕磕巴巴地念:“淮南万……后面这俩字念啥?”   周万圆真是服了,瞪他:“你文盲啊?”   大毛脸不红心不跳,笑嘻嘻地说:“顶多算半个文盲!我才念初一呢,你别要求太高。”   周万圆对他的厚脸皮也是无语的了,伸手点着书名,一字一顿:“淮、南、万、毕、术。”   大毛“哦”了一声作恍然大悟状。   随即又抬起那双充满智慧光芒的眼睛,眼巴巴望着她:“然后呢?”   周万圆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见大毛仍是一脸茫然,她干脆出声念道:“‘取沸汤置瓮中,密以新缣,沈中三日成冰。’”   “成冰?!”大毛捕捉到关键词,眼睛一亮,随即又怀疑地瞅瞅那本旧书,“这书你从哪儿弄来的?靠不靠谱啊?”   周万圆当然不会说她这是在系统商城买的。   她道:“你管哪儿来的呢,靠不靠谱,试试不就知道了?周六就要去甘蔗地了,这大热的天,不做点冰水,那得多难熬。咱家院里有口深井,正好有条件试试。”   大毛觉得不靠谱。   深井制冰?   他以前看小说,只听说过硝石制冰,井水再怎么凉,三伏天里也结不成冰啊。   再说了,就算是什么硝石制冰,也只有小说爽文里能实现。   他现代那会儿,看完小说心血来潮,真买了两斤硝石回来试,结果呢?   水是凉了点,离结冰可差着十万八千里。   或许不是不能成,但是得要更多的硝石。   一次的失败,直接浇灭了他三分热度,转头就扎进峡谷重拾信心,再没碰过这些。   思绪飘得远了。   大毛刚准备反驳周万圆,异想天开,要能成冰,怎么都没人做?   忽刹住了嘴。   他差点忘了,他现在可不是普通人,是有金手指的主角。   自己有个冰箱空间啊!   深井制冰成不成功,有什么打紧?   他兜里揣着个随身冰箱,这冰,最终一定能制出来。   这么一想,用深井做幌子,可比他原先计划的硝石制冰要省事多了。   刚来来时候,他的确打过硝石的主意。   本意也不是真要靠它,成败都无所谓,横竖有冰箱空间托底,他只需要一个合情合理拿出冰块的借口。   去药铺一问才知道,这年头的硝石属于战略物资,管控极严,不但要凭户口本购买,每次还有定额,根本没戏。   他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过现在又有了新的制冰的方法,又让他心思活络起来,总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把冰箱里的冰块拿出来了!   大毛捏着那本泛黄的古籍,扭头看向周万圆:“那咱们怎么试?”   见大毛感兴趣,周万圆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   她当然也知道,深井制冰没有那么容易,但是有大毛在,一定会制冰成功的。   她这么着急主动提出制冰,纯粹是恨铁不成钢。   大毛这磨蹭性子,守守着宝山却不知利用。   他的金手指比自己的更好掩饰,必须想办法撬动起来。   自从窥破大毛的金手指可能是冰箱以后,周万圆就在计划怎么将他的冰,光明正大地拿出来。   电器稀缺,而地处南方的晋城又闷热异常,无论是工厂的工人还是医院的病患,对冰块都有极大的需求。   若能解决来源问题,哪怕只是小范围供应,也是一条极好的赚钱路子。   只可惜她发现得太晚了。   后面查制冰的资料,又被开学杂事耽搁,一晃都末伏了。   今年靠冰赚钱是来不及了。   先把这周的劳动课应付过去,顺便探探大毛这金手指的能耐到底有多大。   明年夏天再计划用这玩意赚钱。   想到这里,她指向古籍中的一幅简略插画,开口道:   “书上说,把开水倒入瓮里,用布密封瓮口,拿麻绳系紧了吊到深井里,三天就能成冰。布料可以问妈要,麻绳家里也有,现在只差买个瓮了。”   “我去供销社和副食品店都打听过了,”周万圆抬头对大毛说。   “他们那儿都有瓮卖,但价格不便宜,一个至少要两块。废品收购站能便宜一半以上,就是得咱们自己去挑,我们只是实验,不用买那么贵的,收购站挑个不漏水的就行了。”   大毛点点头:“那什么时候去?想在周六前把冰做出来,还得在井里吊三天呢,时间得快些。”   虽然他的冰箱冻一个晚上就可以结冰,但他并不想太过冒险。   他打定主意,就按书上写的法子,老老实实吊足三天。万一有人问起,就把这本书推出去。   周万圆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废品收购站早关门了。明天晚上得买菜,还要接毛崽,就中午吧,趁午休溜出去。”   两人刚商量定。   就听见毛崽站在院门口脆生生地喊:“爸爸!妈妈!你们回来啦!吃饭了,今天吃绿豆粉!”   周母笑着上前,摸了摸毛崽的脑袋:“是吗?那咱们今天可有口福了。”   周万圆站起身,朝刚进门的父母打了个招呼:“爸妈回来了,你们先洗手,我去把绿豆粉下了。”   说着转身进了厨房,将大毛之前夹出来的半块煤重新添回煤炉,又塞了两块劈柴进去。   火苗“呼”地一下蹿了起来,映亮了有些昏暗的灶间。   周万圆利落地将绿豆粉和空心菜下进滚开的汤里。   周母洗完手进来,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香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真香,今天火车又晚点了,所以回来迟了,还有什么没做的?妈来。”   周万圆摇摇头,指着碗柜上摆好的几样菜:“就差绿豆粉了。妈,你把刚炒的青菜端出去吧。”   周母应了一声,将女儿刚炒好的藕片、凉拌黄瓜和皮蛋拌辣椒一并端了出去。   再进来时,见周万圆已经捞起了两碗绿豆粉,她连忙上前帮着端。   虽然今天买了两斤绿豆粉,但周万圆想着灶上还有剩饭,便只煮了一半,刚好够家里人一人一碗。   周万圆夹了一筷皮蛋拌在粉条上,边吃边对家人说:“想着还有剩饭,我就留了一半绿豆粉没煮,明早当早餐吃吧。”   毛崽一听明天早餐是绿豆粉,立刻欢呼起来。   周父端着碗,吸溜着爽滑的粉条,不一会儿碗就见了底。   他意犹未尽地感叹:“好久没吃绿豆粉了,这味道是真不错。”   周母看着三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眼里泛起笑意。   看着毛崽正扒着碗底那点汤汁,小口小口地吸着,一副舍不得吃完的样子。   她转头对周父说:“粮站这个月供应的两斤绿豆还放米缸里呢。你们厂里月初应该不赶任务,周末休息,你把绿豆磨了,咱们多做些绿豆粉条,让孩子们吃个痛快。”   周父点点头应了声好。   一碗粉条下肚,他觉着还没饱,又起身从甑子里添了碗土豆焖饭,将锅里剩下的面汤仔细浇在饭上,搅和匀了继续吃。   见他这样,大毛和毛崽也有样学样,捧着碗凑过去要加汤饭。   饭后,是周母洗碗。   周万圆则抱着换洗衣物进了洗手间。   刚才炒菜热出一身汗,黏糊糊的难受。   她快速冲了凉,顺手把换下的衣服也搓洗干净,晾在了屋檐下的竹竿上。   等她擦着湿头发走进堂屋,看见大毛和毛崽正趴在饭桌两侧写作业。   周母坐在他们中间,手指点着毛崽的课本,一字一顿地教他认生字。   从里屋拿出自己的挎包。   周万圆转身进里屋拿出自己的挎包,正准备去饭桌空着的一方写作业。   周母站了起来,指着自己坐的位置:“圆圆,来这儿写。”   “妈,没事儿,我去对面坐一样的,你别挪了。”周万圆摆摆手。   周母却不赞同,直接走过来把女儿按在自己刚坐的位置上:“这位置亮堂,对面背光,你们小孩子家写作业可得注意,别把眼睛看坏了。”   说着,她自己拿着毛崽的课本,从毛崽的左手边坐到右手边。   听到周母的话,周万圆不再推辞,在长条凳上坐下,从挎包里取出作业本。   昏黄灯光下,三个孩子趴在桌上专心写作业。   周母望着这情景,眼角泛起笑纹,从裤兜里摸出用手绢包好的零钱。   “方才洗碗时瞧见了,”她展开手绢,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   “今儿又是小油三角又是两斤绿豆粉,还有藕和番茄的,钱该不够了吧?”说着抽出五毛钱要递给女儿。   周万圆没接。   今天本来就是她嘴馋才买的绿豆粉。   “妈,真不用。学校刚发了上学期6月的劳动补助,六毛呢,正好买粉给全家改善伙食。”   她故意挺直腰板,“这周六我们还要去红星农场收甘蔗,说不定还能领补助,到时候再给家里添肉!”   听到女儿竟有劳动补助,周母眼底闪过惊喜,却仍坚持:“那是你自己挣的,该留着买零嘴头花,家里开销就得从公中出。”   见母亲没责怪自己乱花钱,周万圆心头一暖。   笑嘻嘻地把递钱的手推回去:“真不用补,今天买的菜够吃两三天,明后日少买些就匀过来了。”   周母听周万圆这么说,忖度片刻点了点头:“也行,藕还有两节,番茄也还有三个,明早炒一节藕,搭上那个小油三角块;晚上做个番茄炒蛋,剩下的菜正好后天早上吃。”   周万圆一边伏在桌上写作业,一边听着母亲安排,嘴里连连应和。   她心里却另有打算,按照周母这吃法,那她的金手指也太浪费了。   明天还是得去副食品店转转,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捡个漏,没有漏就用她的系统创造漏。   一旁摇着蒲扇的周父,见母女俩商量停当,这才开口问:“你们姐弟俩,周六是去红星农场?”   见周万圆和大毛齐齐点头,周父便从针线筐里取了根布条,招手让两个孩子过来。   他仔细地为他们量了头围,沉声道:“都长大了,旧草帽箍着头难受吧?爸给你们编两顶新的,劳动课那天记得带上。”   周万圆和大毛相视一笑,脆生生应道:“谢谢爸!”   毛崽一听就不依了,撅着嘴扑到周父腿边:“爸爸,我也要新草帽!”   “好好好,少不了你的。”周父笑着用指节刮了下他的小鼻子,也给他量了头围。   随即起身从院棚下抱出一捆金黄的麦秆,坐在门槛上,就着昏黄的灯光,手指灵巧地翻飞起来。   说到周六去红星农村,周万圆便顺势提起她和大毛准备深井制冰的事情。   这事得用家里的水井,瞒不过家里,她也没想瞒着。   她费了那么大劲找出《淮南万毕术》,不就是为了给这法子一个说得过去的来由么?   “妈,书上说这法子得三天才能成,”周万圆解释道,“所以这几天,咱家得先用缸里储蓄的水,井得空出来。”   用什么水对于周母来说无所谓,无非是麻烦些。   往常下雨怕井水浑浊,家里也是这么提前蓄水的。   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她扬了扬手里那本泛黄的古书,眉头微蹙:“这上头写的……真能捣鼓出冰来?听着有点玄乎。” 第274章 制冰?卖发卡?   周万圆早就备好了说辞,她苦着脸,声音都带了点蔫儿:“不试试哪知道行不行呢?实在是这秋老虎太毒了,一想到要去甘蔗地里暴晒一整天,我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没力气了,我需要冰来吊着我。”   周母被女儿这夸张的模样逗得想笑,故意板起脸戳穿她:“在你家公那边干了快两个月农活,没听你喊过累。这才回来舒服两天,就又不行了?”   “那怎么能一样!”周万圆立刻反驳,“在家公那边是边玩边干活,学校劳动课可是按小组算任务的!干不完要全组检讨的!”   她凑近母亲,掰着手指算账:“而且妈,我不是怕累,是觉得不划算。家公那边赶着交供应粮的时候,我玩命干一天能挣七个工分呢。学校劳动课一个月去四次,才发六毛钱,上次要不是同桌帮我,我连这六毛钱都挣不着。”   周母看着女儿暑假晒得黑红的脸颊,心软了。   这孩子确实从小怕热,去年劳动课就焉了好几天。   “行了行了,让你做冰。”   她终于松口,又不忘叮嘱,“要是真做成了,记得分些给你同桌。要是做不成……”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笑着补充,“等劳动课结束,请你同桌来家里吃顿饭,好好谢谢人家。”   “知道啦。”   周万圆眼睛一亮,趁势扯住周母的衣角,然后得寸进尺道:“这个制冰的瓮得用布封住,你再给我点碎布头呗。”   周父在制衣厂当班长,别的不敢说,碎布头倒是从来不缺。   每月厂里处理边角料时,他总能拎回半麻袋。   周母平日将这些布头攒着,时常用浆糊裱成袼褙纳鞋底,偶尔抓两把送给邻里做个人情。   “都在里屋衣柜旁的麻袋里,”周母抬手指道:“你自己要就去拿,用完了也别扔啊,晒干了还能继续纳鞋底的。”   周万圆点头:“知道了。”   周母拍着裤腿起身:“趁着还没停电,赶紧写作业,我去井边打两桶水把厨房缸添满。”   周万圆连忙喊住她:“妈,等一下。”   周母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女儿从书包里掏出个纸盒子,小心翼翼地展开,里头躺着一对梨花发卡。   虽然灯光昏黄,但那发卡依旧闪着温润的光泽。   周万圆笑嘻嘻地递过去:“妈,你看这个好看不?”   周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来,就着灯光仔细端详。   发卡的做工很是精巧,梨花瓣的轮廓清晰可见。“好看,真好看。”   她眼角漾开笑意,“正适合你们小姑娘戴,快,戴上给妈瞧瞧。”   说着就要往女儿头上别。   周万圆笑着偏头躲过:“妈!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你戴上给我看看嘛。”   周母没注意听,以为是给自己买的,连忙摆手:“这精巧的东西要你们小孩戴的才好看呢,我都多大年纪了,戴这个不成样子……”   谁说不合适?   周母还不到四十,因在铁路上班,不用常年晒日头,皮肤底子好;   家里双职工,日子宽裕,吃用不愁,加上夫妻和睦、儿女懂事,整个人显得舒展又精神,面色红润,眼角那几道细纹反而更添韵味。   要周万圆说,这样有风韵的母亲,才正该戴这样精巧的发卡,衬得起,也撑得住。   周万圆见周母还是一副拒绝的样子,急忙解释:“妈,你嫌弃我做的不好看是不是,我伤心了。”   这下周母是听明白了,周母怔住:“你做的?”   周万圆点头,指了指左手边的弟弟:“还是昨天大毛给我的铝片呢。”   看到大毛点头。   周母这才就着灯光仔细端详手中的发卡。   梨花纹路清晰流畅,花瓣层层叠叠,一点都看不出来是用废铝片敲打出来的。   她忍不住用指腹摩挲着冰凉的花瓣,眼底漾开惊喜:“这手艺……比百货大楼橱窗里摆的还精细。”   周万圆听到周母的夸奖,嘴角翘起,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那当然。   她当年大学的时候,起初只是做着玩,把制作视频发上网后竟意外小火了一把。   他们学校好多人找她定制呢。   尤其是每年迎新晚会前,总有学生来找她做饰品。   他们的预算有限,外面定制太贵。   她这里用料便宜,又能满足各种的要求,一来二去。   渐渐把手艺磨了出来,她也成了小半个“手艺人”。   周万圆手里摩挲着那几片亮闪闪的铝片,语气里带着惋惜:“可惜了,大毛也不是天天都能捡到铝片要不,我能做更多花样呢。”   她凑近母亲,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姑娘的雀跃与试探。   “妈,你是不知道,今天我们班好些女同学都可喜欢我做的发卡了,追着问在哪儿买的,我随口编了个谎,说是城南买的,四毛五一个,她们竟都信了,还直埋怨路太远呢,买不到呢。”   周母是何等人物?   孩子们撅个屁股,她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一下就听出了女儿话里那点活络心思。   她笑着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女儿的额头:“挣几个零嘴钱妈不拦你,但记住了,一是规模不能大,二是最好别让人知道这东西是经你的手出去的,最好是以物易物的交换,这个算不得投机倒把。”   女儿这点无师自通的“生意经”,让周母心里有些欣慰,更多的却是担忧。   今年这光景,她着实有些看不懂。   虽说乡下公社对重新开放的集市都持着积极态度,可城里头,风气依旧是收得紧。   她本不想让女儿冒风险,可话到嘴边,对上女儿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到底还是心软了。   “妈,您放心!”周万圆听出母亲话里的默许,立刻脆生生地应下,心里乐开了花。   这下,总算能赚点零面上的钱了。   一开始,周万圆并没打算把这事告诉父母。   她一怕提出来,就被他们俩否决。   可她实在太需要一笔能放在明面上的钱了。   纠结再三,她决定先探探母亲的口风。   若是周母不答应,她就偷偷地干。   周母开明的态度,还挺出乎她意料的。   周万圆心头一热,赶忙保证:“妈,我会小心的。绝不在附近和学校卖,也不贪多,攒够一台收音机的钱就不弄了。”   到时候差不多也到严打了,她可没胆子敢挑战时代的洪流。   周母瞥了她一眼,一个收音机90块,还要搭30张工业券,这还叫不贪心?   不过,她看着手里精巧的发卡,这做工和样式,说是百货大楼来的货色,也绝不会有人怀疑。   她抬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低声叮嘱:“凡事要低调,知道吗?也给妈一点时间,好歹……让我帮你攒攒工业券。”   周母非但没斥责她乱花钱,反而还要帮她凑工业券!   周万圆惊喜交加,像只小猫似的依偎过去,声音里都带着蜜:“妈,您真好。”   女儿难得的亲昵让周母心里暖融融的。   她将发卡递回去:“铝片这么金贵,这个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不,妈!”周万圆坚决地把她的手推了回去,“我头一回就做了三个。一个送给同桌当生日礼物,一个我自己留着,这个,是特意给你做的,你收着。”   周母听了女儿的话,没再推辞,当即便把发卡别在了鬓边。   见母亲这样珍视自己的做的东西,周万圆欣喜地搂住她的腰:“妈戴着真好看!我以后做更好看的给你。”   “那妈可就等着了。”周母笑着拍了拍女儿的手。   一旁编着竹筐的周父将这番温情看在眼里,这时才笑着插话:“要不要和你秦叔打个招呼?”   秦叔是混迹黑市的,若有他牵线,这发卡必定不愁销路。   周万圆有些犹豫,秦叔都是做大生意的,她这点小打小闹,而且货量不多,实在不好意思劳动他。   大毛瞧出姐姐的顾虑,腾地站起来,把胸膛拍得砰砰响:“这点小事哪用麻烦秦叔?包在我身上!”   说着胸膛拍的砰砰响。   周父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小子给我收敛点,要是敢在外头招摇,连累了姐姐弟弟,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大毛吓得一缩脖,嘴上却不服软:“谁、谁招摇了?我又不自己出面。”   他随即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当冰棍代销员这么些日子,可不是白混的!”   周父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道:“北街黑市半步不准挨——敢去,腿打断。”   撂下一句警告的话,转身提着水桶去挑水了。   大毛看着周父的背影,张了张嘴,把辩解的话咽回肚里。   * 第275章 第 275 章   第二天中午,11:30。   放学的钟声刚敲响。   周万圆就拎起早都准备好的,里面只有一个饭盒的挎包。   拒绝了沈晚一同吃饭的邀请,箭一般冲出教室。   在二楼,楼梯口撞见等候多时的大毛,她只匆匆甩下一句“快走”。   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往下窜。   大毛默契地紧随其后,两人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校门。   午休统共才两小时,他们得赶在北街废品收购站午休关门之前赶到。   周万圆没去过那儿,全凭大毛在前头带路。   收购站并不在北街正街,而是藏在一条巷子深处,走到尽头的最后一个院子才瞧见。   从门口看,这院子比周家足足大上一倍有余。   黑漆木门有些斑驳破旧,围墙却砌得异常高耸。   周家的院墙,在附近已经算少见的高墙了,这儿的围墙比周家的院墙,起码还要高出近两米。   周万圆正打量着,胳膊肘被大毛轻轻一捅。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院里竹椅上躺着个穿汗黄色背心的光头大爷。   宽松的大裤衩上打着几个补丁,他却不甚在意,兀自摇着蒲扇,眯眼听着身旁小方盒里传出的广播戏曲,竹椅随着咿呀的调子有节奏地晃悠。   周万圆看得有些发怔。   这也太惬意了吧。   这是什么岗?   她也想来。   光头大爷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见是大毛,他伸手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些。   撑起身子招呼道:“小同志,今天又来卖铝片啦?”   大毛熟门熟路地一摆手,在躺椅旁的条凳上坐下:“老同志,铝片哪是天天能捡着的?今天找您是有别的事。”   大毛说着,突然间问了一句:“对了,我上回卖您那些铝片,能原价赎回来不?”   大爷一听不是来卖货的,脸就垮了一半;   再听他想赎回去,立刻板起了面孔:“小同志,我们这儿可不是信托商店,没有赎买的规矩。”   瞧见大爷这脸色,大毛就猜到,那些铝片准是让大爷转手卖到五金交电公司去了。   大毛心底重重叹了口气。   真是悔不当初!   那些铝片要是留着,能做多少发卡啊?   一张铝片能做三个发卡,一个发卡能卖四毛五。上回那二十张铝片,才卖了一块五,里外里亏大发了。   他赶紧掐断这个念头,不敢再算下去,生怕自己心疼得连晚饭都吃不下去。   强压下心头的那股后悔劲儿,大毛扭头问道:“老同志,那你这儿有瓮卖吗?陶土烧的那种。”   光头大爷蒲扇一顿,眯眼打量他:“小同志,你这话问得可不妥当啊,存心害我老头子犯错误是不是?”   大毛被他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急忙辩解:“我、我哪敢害您啊!”   “收购站规矩就是只收不售!”大爷蒲扇“啪”地敲在竹椅扶手上,“我们只对公家单位调拨物资,私下买卖成什么了?那是投机倒把!”   大毛和周万圆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他们互看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愕。   这怎么和那些话本子写的废品收购站完全不一样啊? 第276章 第 276 章   周万圆率先回过神,赶忙上前半步,带着歉意解释道:“对不住老同志,我弟弟年轻不懂事。我们姐弟俩没怎么来过收购站,上回他卖铝片也是凑巧摸到门口,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   她悄悄拽了下大毛的衣角,“我们还当这儿跟公社的供销社似的,既能卖也能买呢。”   大毛也连忙道歉:“对不住啊,老同志,是我冒犯了。”   光头老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见两人都是懂礼的,脸上歉意不作假,到底没再计较。   他慢悠悠躺回椅子里,蒲扇又晃了起来:“要买二手瓮,去信托商店。前面巷口左拐过两个路口,门口挂着牌匾的就是。”   见大爷非但没追究,还给他们指了明路,两人连声道谢,顺着蒲扇指的方向匆匆离去。   信托商店离废品收购站不算远,穿过两条窄巷就到了。   门面不大,但比收购站齐整不少,至少门板上的黑漆还没怎么剥落。   牌匾上写着“晋江北站信托商店”几个字。   周万圆和大毛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一进门,两人不由得一怔。   这里简直像个微缩版的百货公司。   什么都有,最打眼的,是摆在正中央的自行车和缝纫机。   看起来车身有些斑驳,缝纫机倒是看起来和新的一样。   自行车看得出是旧物,车把有些斑驳,缝纫机却擦得锃亮,像新的一样。   周围货架或台子上还堆着各式各样的旧货:叠放整齐的旧衣裳、一摞旧书、衣柜梳妆台等家具、老花镜,甚至还有一把二胡靠在墙角。   除此之外。   店里有两名营业员。   一位是戴眼镜、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坐在柜台后面,戴着白手套,举着放大镜仔细端详着什么。   另一位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齐耳短发,白衬衫束在深灰色长裤里,手里握着鸡毛掸子,正踮着脚,轻轻掸着货架顶上的浮灰。   门口传来脚步声,姑娘转过头,看见两个背着挎包的中学生站在那儿,正有些好奇地朝里张望。   她略感意外,还是放下掸子,笑着迎上前:   “两位小同志,是想买东西,还是有什么东西要寄卖?”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闻声抬了抬眼,见有人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里的物件。   周万圆和大毛这才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   周万圆想起刚才在收购站因为不懂规矩闹出的尴尬,抢先一步,问道:   “同志您好,我们第一次来。想请问一下,这里买卖东西是什么规矩?需要带什么证件吗?”   女营业员笑着介绍道:   “我们信托商店是买东西没有限制哈。”她指着店里的商品:“每件商品都是不同的寄卖的人,新旧程度也不一样所以价格有些不同,你只要能接受价格,和供销社一样,给钱给票就行了。”   周万圆闻言点点头,听到营业员提到寄卖,她又问道:“那寄卖是怎么个寄卖法。” 第277章 第 277 章   周万圆点点头,听到“寄卖”二字,心中一动,追问道:“同志,请问寄卖具体是个什么章程?”   那年轻营业员脸上不见半分不耐,反而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着绕回柜台后面。   那生龙活虎的劲儿,一看就是还没染班味的,职场新人。   她在柜台下翻找一阵,取出一本边缘卷起的登记册,热情地招呼周万圆和大毛到店铺中央。   那儿摆着几张颜色、高矮都不太匹配的桌椅。   三人刚落座,她便哗啦啦地翻着册子解释:“寄卖得先鉴定。不同的物件,要办的手续、备的材料都不一样。得看你们寄卖的是大件还是小件,是稀罕物还是寻常物,数量多不多……”   话音未落,墙壁上那座老西洋钟忽然“叮咚叮咚”地敲响,声音沉郁。   营业员和柜台后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同时抬头望钟。   周万圆和大毛的视线也跟着过去。   钟盘上,时针与分针即将在罗马数字“XII”处重合。   中年男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起身朝这边瞥了一眼,没说话,意思却明明白白。   营业员恍然回神,目光在周万圆姐弟俩空荡荡的双手和那个挎包上一扫。   脸上立刻堆起歉意的笑:“哎呀,小同志,你看这……马上十二点,我们得午休了。你们这是要买东西,还是卖东西?要是寄卖的话,鉴定挺费工夫的,要不……你们下午再过来?”   眼见营业员合上册子,一副准备下班的模样,周万圆和大毛飞快地对视一眼。   这个时代,铁饭碗的工作真好啊,不多加一分钟的班。   今天虽主要是为买瓮来,可这信托商店是头回见识,规矩还没听全呢,哪能就这么让人走了?   周万圆连忙轻咳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物件,脸上堆起笑凑上前:“同志,麻烦您等等。您给瞧瞧,这样的东西……咱这儿能寄卖不?都需要些啥手续?”   那营业员本已转身,目光瞥见她手里的东西,脚步顿时停住了。   见营业员的目光被牢牢吸住,周万圆心下稍安。   这发卡是她第一批做的,原本舍不得,想留着自个儿戴。可眼下身上没别的能拿得出手的物件,也只好用它来当“敲门砖”了。   她趁热打铁,语气放得又软又恭敬:“同志,我们还是学生,就中午这点空能出来。等下午放学,您这儿也早关门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她本想编个“穷得吃不上饭”的由头博同情,可眼角余光扫过自己和大毛脚上新的解放鞋,到底把这话咽了回去。   装穷也得像那么回事才行。   营业员像是被她的声音唤回了神,视线却还黏在发卡上,嘴里已忙不迭地应道:“能!能寄卖的!”   什么下班时间,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撂下册子,转身就要去取寄卖单据,却正对上柜台后一位中年同事阴沉的脸。   那人正慢条斯理地呷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第278章 第 278 章   她本想编个“穷得吃不上饭”的由头博同情,可眼角余光扫过自己和大毛脚上新的解放鞋,到底把这话咽了回去。   装穷也得像那么回事才行。   营业员像是被她的声音唤回了神,视线却还黏在发卡上,嘴里已忙不迭地应道:“能!能寄卖的!”   什么下班时间,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撂下册子,转身就要去取寄卖单据,却正对上柜台后一位中年同事阴沉的脸。   那人正慢条斯理地呷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讪笑,刚准备说什么。   那同事也不看她,只慢悠悠侧过身,瞄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盘,旋即又转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说,却好像把什么都说了,指责、不满,全在那刻意的一瞥里。   女营业员心头火起,却硬生生憋住,缓了缓。   想起家里人的千叮万嘱,自己初来乍到,最忌得罪这种老资历。   尤其是眼前这位,年纪比她爹小不了几岁,却还在这儿混着的,能力不知道有多高,心眼肯定不大的。   “王叔,还有两位客人在,您先去午休吧。”女营业员努力扯出抹笑朝老师傅道,“一会儿我来锁门。”   王叔瞥了一眼,见周万圆掏出来的不过是个小饰品,确实不值当他中午守着,便没推辞。   “成,单子和东西就放柜台,我下午来了查验。”   见对方这么说他也没推辞,嗯了一声,转身就走,后又想到:“待会寄卖的单子和物品放柜台上,我上班来检查。”   女营业员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心里狂骂了两句,大家都是营业员,你算老几?摆什么领导架子!   面上却应得干脆:“知道了。”   周万圆和大毛在旁边静静看着。   等那姓王的男营业员背着手走远,女营业员脸上那点勉强笑意也立刻收了起来。   两人只当没瞧见,老老实实在长凳上坐正。   女营业员拿起寄卖单,例行公事地问:“小同志,这东西哪儿来的?”   周万圆早准备好了说辞:“我姐姐送的。”   “有购买凭证吗?发票或者签章条子?”她一边问,一边低头开始填写单子。   周万圆摇头:“在永安公社供销社买的。这种小工艺品不限购也不要票,当时没给盖章。”   这年头,只有百货大楼的商品会配发机打小票。   副食品店则是在副食品本上盖章登记,那也得是买红糖、布料、细粮、肉食这类紧俏货才有的手续。   营业员闻言点头。   农村公社确实如此,不是买暖水瓶、脸盆这类工业品“大件”,通常都不给开票。   她抬眼对周万圆解释道:“小同志,寄卖东西得说清楚来源,最好有证明。这样我们登记清楚,顾客买得也放心,定价也好参考。既然你这些都没有……”   她拿起那银色的梨花发卡看了看,“我们就只能按同类小工艺品的行情来估价的。”   周万圆没想到现在来寄卖个卖东西居然会这么严格。   转念一想,眼下到底是计划经济时期,倒也不足为奇了。   正好她也想知道,她自己手扭的这玩意市场价能值多少,她对营业员点头。 第279章 第 279 章   营业员又瞥了眼桌上的发卡,没作声,只将寄卖单推到一旁,翻开了手边一本厚厚的册子。   “小同志,这手册里登记的都是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这两年的发饰。”   她的手指划过纸页,“你看,这些都是带花的,下面是价格。”   周万圆和大毛赶紧凑上前。   册子内页塌软,一看翻阅的频率就不低。   有些商品旁配着细致的手绘插图   这年头印刷条件有限,彩色图样少见,画工便用墨笔将花样一笔一勾勒出来,虽是黑白,那花瓣的卷曲、叶片的脉络却分毫毕现,栩栩如生。   没有图的货品,下面便密密匝匝缀着文字描述,尺寸、材质、用途,都写得清清楚楚。   不过,无论有无图画,每项旁边都端端正正盖着个红章,代表着这些信息和价格,是经过了百货大楼或供销社官方认证的。   两人一眼就瞧见了一枚绘着花纹的金属发卡,图样下面却标注着“金制发卡”,更确切地说,那是一支簪子。   簪首的花朵比周万圆手里那朵扭出的梨花要繁复精致得多,价格也令人咋舌。   小小一朵,还不及周万圆发卡的一半大,要价三十多块。   旁边摆着同款的银质头花,也要十块钱。   这让周万圆想到了同桌沈晚的平安锁。   那么大一坨才30块钱呢,这小小的头花竟要十块,卖的纯粹是精细工艺了。   再往边上看,铜质头花的大小和她手里的这朵差不多,做工却粗糙不少,也要两块五。   现在的铜都属于战略物资,要紧着给电力、国防和机械制造用。   这个价格倒也不让人觉得意外了。   最下面的普通金属头花和塑料头花连张图片都没有,只有一段文字描述配上价格。   营业员等她们看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一般像这么精巧的头花,百货大楼定价在五、六毛左右。底下供销社的会更便宜些,通常不超过五毛。不过你这个做工确实好,虽然是铝的,我们还是按五毛的正价给你算,怎么样?”   周万圆抬起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这价钱比她对外喊的还要高些。   她自己做这玩意儿成本挺低的,铝片是从大毛那儿顺来的,几乎零成本。   唯一的花销是那个五分钱的普通发卡底座。   要不是前期置办工具投入了些本钱,这单生意简直等于白捡。   见她同意,营业员便抬手指了指墙上贴的《服务公约》和收费标准,例行公事地解释:   “咱们这儿是信托商店,不是供销社,说白了,就是个二手店,任何东西,哪怕你早上刚买的,进了这门都得折价,还有我们店铺还要收半成手续费,这些都会在票据上写清楚,要是没问题,我就开单了啊?”   周万圆看向墙上的规章,缓缓点头。   说到底,这信托商店不就是换了名头、立了新规矩的当铺么?   她瞥了一眼面色公事公办的营业员,心下比较。   不过比起旧社会当铺那深不见底的水、朝奉先生拉长嗓门唱衰物品的坑人做派,   新社会的信托商店至少明码标价,按章办事,水虽然也不全清,但总归是按章办事,有迹可循。 第280章 第 280 章   营业员笔下不停,继续填写着寄卖单,头也没抬:“你这发卡虽说新,但不算稀缺物件。我建议定价四毛五,这样出得快。”   嘶,4毛5。   她对外都是报4毛5的呢,再被扣去手续费,好亏。   不过看着这营业员招待了这老半天的,还耽误了人家的下班时间,连寄卖单都填了一半了。   再瞧那只摩挲着发卡、没有松开的手。   她要是现在反悔,这营业员得撕了她吧。   周万圆适时地蹙起眉,脸上写满不舍:“同志,这发卡我才买来,统共就戴过一回。要不是急等着交月报费,我说什么也舍不得卖……”   营业员笔尖一顿,抬眼打量她:“那你的心理价位是?”   “月报费要一块钱呢。”周万圆垂下眼,“我还差五毛。”   营业员沉默片刻,指尖在柜台轻轻敲了两下。   她压低声音:“小同志,信托商店说到底是卖旧货的地方。看你还是个学生,确实不容易……这样,我破例给你加两分,四毛七。”   见周万圆仍抿着嘴,她又正色道:“这个价真不低了。咱们这儿地方小,货品积压一个月就得降价一成。定高了,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周万圆暗自诧异,竟还有这规矩。她环顾这间逼仄的店铺,货架挤得满满当当,寸土寸金,倒也理解了。   见周万圆点头,营业员神色一松,利落地在寄卖单上填好价钱。   将复写纸垫好,把笔递过来:“在这儿签个名儿。过个把星期来瞧瞧,要是卖出去了,就凭这张条子来取钱。”   周万圆依言签了字,突然想到她是来买瓮的。   赶忙抬头问:“同志,你们这儿有瓮卖吗?”   “有。”营业员撕下单据最下面一联递给她。   将周万圆签了字收据收好,她心情不错的应了一声,虽然现在已经是下班的点了。   但还是引着两人走到货架尽头的角落。   墙根儿底下堆着七八个陶瓮,瓮身都扑着层薄薄的白灰,大小高低不一。   “店里所有的瓮都在这儿了,你们挑挑。”   周万圆和大毛蹲下细看,这些瓮不是口阔肚圆,就是高得像半截水缸。   大毛悄声嘀咕:“二姐,这最小的能把咱家井口堵严实了,怎么下井制冰啊?”   周万圆皱眉。   营业员见他们面露难色,忽然“哎”了一声,弯腰指着一个大瓮里头:“咱们这儿地方窄,大瓮里头还套着小号的,你们看看有没有合用的。”   两人顺着她指的,从几个大瓮腹内掏出三四个小一号的瓮来。   每个小瓮颈上都系着麻绳,吊着张牛皮纸标签,上面用铅笔标着价码。   有的五毛,有的要一块。   周万圆掂量着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瓮,不解地问:“同志,这俩看着一般大,怎么价钱不一样呢?”   营业员指了指瓮瓶底下泛黄的价签:“寄卖日期不一样。你看这个,在咱们这儿摆了快大半年,降了好几回价,现在就值五毛二。”   她又指向大毛手里的两个:“这两个也不一样,一个是半月前来的,值一块三;另一个放了三个月,现在九毛。所以我刚刚才让你定的价别太高,早点出手不亏本。”   周万圆才不觉得她的东西很难卖出去呢。   就算卖五毛,她的发饰也绝不愁卖。   现在可没义乌小商城,这类俏货稀罕得很,连百货大楼都难找。   她上次买了个插梳就发现了,城里的学生条件都是不错的,身上大钱可能没有,一个星期几毛零花钱还是有的。   特别青春期的女孩子,哪个不爱俏?   省下几顿早饭钱,不就为买这些小花样吗?   周万圆抬头看了一眼营业员,   她觉得,她晚上再来,说不定都能拿到钱了。 第281章 第 281 章   “要是下个月还卖不动,我就拿回来。”周万圆笑着指指墙上,“这上头写了吧?卖不掉可以退货。”   营业员点头:“能退。不过手续费照扣。”   “怎么样,瓮有满意的吗?”   周万圆不知道大毛的冰箱有多大,但她怕买太大,到时候大毛的冰箱放不了,挑了个最小的。   撇了一眼大毛,见他无异议。   她转向营业员:“同志,就要这个吧,能试试漏不漏水吗?”   大毛瞥了眼二姐选的瓮,又瞄了瞄旁边两三个尺寸相近的,暗自松了口气,这大小正合适。   他冰箱不小,但是急冻层有隔板,放不了太大的。   营业员利落地撕下瓮底的价签,把瓮递给大毛:“小同志,门口水池能试。要是漏水直接拿回来换。”   说着带周万圆走向柜台开票。   大毛抱着沉甸甸的瓮往外走。   营业员正在三联单上唰唰写着,抬头对周万圆说:“五毛。咱们信托商店的规矩,验过没问题可不兴退啊。”   周万圆点头表示理解。   墙上红字写得明明白白呢。   她从兜里掏出叠得五毛钱递过去。   等周万圆收好票据出门,正看见大毛提着湿漉漉的瓮回来,瓮身还挂着水珠。   “咋样?”周万圆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瓮壁。   “不漏,是好的!”大毛咧嘴笑,“真划算!”   可不就划算吗?   陶瓷瓮本就耐用,新旧差别不大,只要没裂没漏就一样使。   副食品店里的新瓮少说也要两块,他们这五毛钱淘来的,可不是捡着便宜了。   买到了瓮,又打听到了发卡的行价,周万圆心满意足,招呼大毛:   “快回家,午饭还没吃呢。先把瓮放回去,扒两口饭就得赶去学校,要迟到了。”   大毛应了声,提着那只沉甸甸的瓮跟在她身后。   刚走到巷子拐角,大毛猛地站住,惊呼:“糟了,二姐!我的挎包落在信托商店了!”   周万圆回头一看,见他胸前空荡荡的,心里一紧:“你怎么这么毛躁!饭盒还在里头呢!这会儿人家没准都午休关门了,还不赶紧回去找!”   她噼里啪啦数落完,一把接过他手里的瓮:“跑着去!快点儿!”   “二姐你先回,别等我了!”大毛撂下话,转身就朝着来路狂奔。   直到弟弟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周万圆脸上那副火急火燎的神情瞬间消散。   她掂了掂手里的瓮,不紧不慢地朝家走去。   大毛这边,生怕赶上营业员午休,一路冲刺跑回信托商店。   果然,店门关。   他急得扒着窗户朝里望。   还好,女营业员还在里头,正弯腰整理着角落那堆瓮。   “同志!同志!”大毛赶紧拍打窗框。   营业员闻声抬头,见又是去而复返的大毛,眉头下意识蹙起。   她直起身,推开窗口:“小同志,我们已经午休,不营业了。”   语气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   大毛赶忙指着里面,急声道:“对不住同志!我的挎包落里头凳子上了,饭盒还在包里呢!”   营业员回头一瞧,凳子上果然孤零零躺着一个旧挎包。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将门拉开一条缝:“赶紧拿了就走,我这都下班的点了。”   “哎!多谢同志!”   大毛泥鳅似的溜了进去,一把捞起挎包,嘴上像抹了蜜:“太谢谢你了,姐姐!你人真好,比我亲姐都有耐心!”   这话听着受用,营业员绷着的脸缓和不少,摆摆手道:“行了,快回去吧,帮我把门带上。”   说完,又蹲下身去,继续将散放的小瓮一个个套回大瓮里。   大毛眼珠子一转,非但没走,反而凑上前,手脚麻利地帮着她整理起来。   “哟,你这孩子。”营业员脸色由阴转晴,语气也带了笑意。   大毛嘿嘿一笑,趁机抱起一个和周万圆买的那款一模一样的小瓮,递过去:“好姐姐,这个瓮你就别收起来了,我买了。”   “你姐不是刚买了一个吗?”营业员只当大毛在说笑。   大毛却一脸认真:“一个不够用,我姐特意让我再来买一个。”   营业员瞥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快要指向下班时间,她不由得抿了抿嘴。   可瞧着大毛下午才帮她整理过货,到底还是松了口:“行吧,那你快点儿验验被,咱们着出来门不退的。”   大毛利索地从兜里掏出八毛钱,啪地按在柜台上,顺手把瓮底贴的价签撕下来一并推过去。   “我刚刚已经看过了,这个是好的,不退换了,钱给你,不耽误你下班了。”   他提着瓮,转身就往店外走。   “哎!小同志,你的小票没拿!”营业员在后面举着票据喊。   大毛头也不回,高高挥了挥手:“不要了!”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提着瓮一溜烟跑远了。   营业员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摇摇头关上店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票,想了想,仔细地夹在账本里。   等下次这姐弟俩来兑钱的时候,再给他们吧。 第282章 猪肝   院门“砰”地一声被猛地推开。   “二姐,我跟你说,我差点就拿不到饭盒了,我去人家都关门了……”大毛人还没进屋,嚷嚷声就先传了进来。   周万圆从饭盒里抬起头,目光先在大毛斜挎的挎包带上一扫,又落在他那眉飞色舞的脸上,心里便有了数。   饭盒拿到了,他要的那个瓦瓮,看来也买着了。   周万圆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25分钟就要上学了:“快上课了,快点吃饭吧。”   “知道,马上!”   大毛应了一声,冲到院里井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胡乱冲了把手。   从挎包里掏出饭盒,也顾不上坐桌子,直接就蹲在门槛边,掀开盖子,埋头猛扒起来。   午饭是番茄炒蛋和吸饱了汤汁的小油三角,底下垫着玉米面饭。   饭菜虽已没了热气,但酸甜的番茄汁水浸润着玉米饭,就着吸味的小油三角,倒也吃得有滋有味。   姐弟两个三下两下刨完饭,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只有十五分钟了。   饭盒也来不及洗,两人把空饭盒往厨房的搪瓷盆里一扔,灌了口水,把噎在喉咙眼的饭顺下去,便抓起挎包,锁上门,朝着学校的方向小跑起来。   刚吃饱不敢猛跑,只能尽量迈快步子。   所幸家离学校不远,周万圆刚在座位上坐稳,预备铃声就“叮铃铃”地响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放学,下课铃一响,姐弟俩又收拾好东西,快步朝家的方向赶去。   到了岔路口,周万圆对大毛说:“你去接毛崽,我去副食品店看看。”   一听说二姐要去副食品店,大毛眼睛一亮:“我接了毛崽就来找你!”   周万圆当然不想他去,耽误自己偷渡。   她道:“不用,家里昨天买的菜还有老些呢,今天不买什么菜,我就去看看,一会就回去了,你待会要是先到家,回去顺便把瓮洗了,烧壶开水。”   听到周万圆这么说,大毛想到他们的制冰大计,嗷一声就往铁路小学的方向跑了。   等大毛走了,周万圆立即拐向国营肉店。   国营肉店门口飘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排队的人比想象中还多。   她踮脚张望,案板上只剩些零碎骨头,倒是旁边木盆里堆着内脏,颜色还算新鲜。   “这猪肝怎么卖?”前头有人问。   柜台后的售货员眼皮都懒得抬:“这是给医院留的,不对外卖。”   周万圆就进去溜了一圈,看到三妈在后面忙,也没去打招呼。   瞄了一眼盆里的猪肝,悄无声息地挤进人堆里。   不一会儿再出来,她的挎包里就多了用油纸包的5两猪肝。   等出了国营肉店。   怕血水渗出弄脏了包,她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拿出来攥在手里,强忍着去副食品店的冲动。   不能再买了,昨天就花超了预算,今天已经有荤腥了,再花钱,母亲那儿可不好交代。   得慢慢来。   她揣着猪肝,脚步轻快地往家赶。   一进院门,就看见大毛在井边吭哧吭哧地刷洗着陶瓮。   周万圆和他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高兴道:“晚上加菜!今天有猪肝吃。”   大毛直起腰,惊喜道:“今天运气这么好?”   周万圆笑着点头,随即发现院里少了那个往常闻声就跑出凑热闹的小身影,便问:“毛崽呢?”   大毛又蹲着继续刷着瓮道:“说是他同学小胖家买了个收音机,跑去听广播去了。”   一听是在小胖家,周万圆便放下心来。   小胖家住隔壁巷子,和毛崽是打幼儿园就认识的玩伴,他母亲与周母同在铁路单位,知根知底。   她看了眼天色,对大毛说:“爸妈快下班了,我去煮饭,你来制冰?”   “行啊!”   大毛当然巴不得,这事最好其他人都不要插手,他好狸猫换太子。   见大毛手上湿的,周万圆将《淮南万毕术》放到屋檐下的石头上。   叮嘱道:“布头去爸妈屋里拿。书上要是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就叫我,咱们一起琢磨。”   大毛不以为意:“有啥难的?不就是把开水倒进去,用布封口,再吊进井里等三天嘛。二姐你快去做饭吧,今天猪肝多放点辣椒,好下饭。” 第283章 制冰   看着周万圆进了厨房,大毛蹲着继续刷瓮。   眼角的余光扫过一眼院门,和厨房。   见没动静,他身形一矮悄摸蹲到井道后侧,挪到井道后侧,借着井口石栏的遮挡。   心念一动,瞬息之间,将空间中一模一样的陶瓮调换了出来。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刷洗,直到收拾停当,才起身去了父母屋里。   他从衣柜旁边的麻袋里翻出些零碎布头,又寻了块稍大的碎布将其仔细包裹、扎紧,做成了一个瓮塞。   还特地挑了颜色一样的一大块布,又顺手藏了一叠布头进空间。   他得保证将两个瓮从里到外都得一致,到时候好狸猫换太子。   周万圆正在案板前切猪肝,见大毛进来,朝炉子上的水壶扬了扬下巴:“正想叫你,水开了。”   大毛应声提壶出去,周万圆放下刀,也跟了出去。   眼看大毛将滚水冲入瓮中,用布塞紧紧封住瓮口,又以麻绳缚紧陶瓮,小心翼翼往井中垂放。   周万圆蹲在井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觉得这法子……能成功结冰吗?”   “肯定能!”   大毛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十分笃定,“今天我和同学讨论制冰,还被老师听见了。他说古书里确实记载过深井制冰的法子。”   只不过老师说的是,虽然有记载,但是没听说过谁家有成功的,深井制这法子玄得很,全看运气。   但大毛不在乎。   他本来也不需要靠这口井。   他不过是要找个由头,将来从空间里拿冰出来的时候,能说得过去。   既然老师都承认古书里有记载,那他“成功”了,只能算他运气好,他喜欢这种玄学的理由,省得到时候有人问东问西……   他已经和几个要好的同学说好了,等冰制出来,周六劳动课就便宜卖给他们。   嘿嘿,他终于能靠他的金手指赚钱了。   周万圆看他一脸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放心了。   起身道:“我去煮饭了,炒个菜就能吃。你去把毛崽喊回来。”   她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道:“对了,你上次做发卡的那个铝片,从哪儿弄来的?还有吗?”   大毛沉默了一下,瞥了一眼冰箱空间里的可乐。   他挠了挠头,含糊其辞,刻意避开了第一个问题:“有是有……但不好弄。”   不好弄?   周万圆蹙起眉头:“一张铝片能掐出三个发卡呢,除去成本,一个少说也能赚三毛五,趁这会校刚发了劳动补贴,大家手里正有闲钱……”   周万圆没说完,但大毛也会意了。   现在不比后世,大家肚子里缺油水,吃饱饭还是头等大事,追求的无非是口吃的。   自然,这并不意味着人们就不需要别的了。   即便在光景紧巴的年月,小姑娘爱美的心思也压不住,只要兜里有了几分闲钱,总舍得买个发卡点缀自己。   大毛挠了挠下巴,他是真的喝不下可乐了,但这铝片发卡的利润,比里头封着的糖水还值钱,他卖可乐冰棍的时候可赚不了这么多,心里立刻活动起来。   “那我……明天午休时去找找看?”   周万圆眉头舒展,点了点头,又继续道:“对了,上回你捡的那些铝片,上头红漆是好看,就是刮得太花,不好加工。这次留神看看,有没有漆面完整的,带着红底,咱们掐成五角星的样式,准保好卖。”   红色鲜亮,又应景,对种花家更有特殊的意义。   何况再过十来天就是国庆,这样的头花,正当其时。   大毛闻言,眼睛一亮,又赶紧低头掩饰,故作犹豫地嘀咕:“都、都是捡来的……完整的怕是不好找……”   周万圆挥挥手里的锅铲,菜在热锅里滋滋作响:“捡不到,上次那样的也行,到时候用找点红布头缝个边也好看,不过这种没金属发卡的利润高。”   周万圆想起自己那手蹩脚的针线功夫,便改口:“算了,没红漆就做素色的吧,清爽点也挺好。”   她在现代就没拿过针,连缝扣子都是在学校门口改裤脚的奶奶缝的。   第一次拿针,就是给毛崽缝的小钱包,也只有毛崽不嫌弃,就这技术,还是不要糟蹋东西了。   大毛应了一声,蹲到灶前添了把柴,又添了块煤。   刚在准备起身去找毛崽。   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响,传来毛崽嘻嘻哈哈和周母说话的声音。   毛崽扒着母亲的手,兴奋地比划:“妈妈,小胖家的收音机好好哦,能放歌听,还会讲《智取威虎山》的。”   “那你也不能一听就忘了回家,待到饭点像什么话?谁家粮食不金贵?”周母轻声训斥,语气却并不严厉,“下次到点就回来,记住了没?”   毛崽缩缩脖子,没敢说是听杨子荣的故事入了迷,忘了时间。   他小声应道:“晓得了,妈妈,下回我一定早回。”   母子俩说着推开院门,一股霸道的辛辣混着肉香扑面而来,是姜蒜炝锅的香气,还裹着肉的浓腥。   毛崽立刻把收音机抛到脑后,吸着鼻子就往厨房冲,一边跑一边嚷:“好香!二姐,今天吃啥好的?”   周万圆正站在灶台后,闻声回头一笑:“爆炒猪肝。”   毛崽“哇”地惊叹,眼巴巴地咽了咽口水。   周母跟进来,拍拍他的背:“行了,先把包放屋里去。”   又转头对大毛说:“你也出去吧,这儿我来。”   她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对周万圆道:“还有菜要炒不?妈来弄,你看着火就成。”   “再炒个藕片就行了。”周万圆应道。   周母瞥见案板上切好的藕片,点了点头,接过女儿手里的锅铲。   目光扫过旁边那盘刚炒好的猪肝,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惊喜:“今天肉店有猪肝卖?可真难得,好些日子没见着了,现在卖什么价?”   周万圆一边往灶膛里捅了捅火,一边回道:“是难得,不过价钱倒真便宜,五两才两毛钱。听说今天供应的猪肉少,但拉来了五副下水。我今儿下课跑得快,赶到肉店时还剩好些呢,就没麻烦三妈。”   猪肝属于下水,一般买是不要肉票的,也便宜。   虽便宜,但不好得。   寻常肉铺供应不上时,心肝肺这些多半都直接供应医院和特殊单位了。 第284章 腌菜缸   周母利落地翻炒着锅里的藕片,点头:“少去麻烦你三妈。次数多了,她也难做。现在谁家不盯着肉店那点供应?”   “我知道。”周万圆轻声应下。   母女俩说着闲话,锅里的菜香渐渐弥漫开。   晚饭便张罗妥了。   晚饭是红薯焖饭,就着一盘爆炒猪肝和清炒莲藕。   猪肝切得薄厚适中,火候正好,又嫩又滑,咸香的酱汁拌进饭里,一家人都吃得格外满足。   饭后,周父自然地收拾起碗筷:“该写作业去写作业,碗我来洗。”   周母把最后一只空碟递给他,眼角笑纹浅浅一弯:“没人和你抢。”   大毛见父亲要端着碗往井边去,忙拦住:“爸,井里我们在做实验呢,水缸里的水是煮饭的,洗碗洗衣服这两天先用自来水。”   周家是装了自来水管的,只是水流总带股铁锈气,供水还有时段。   除了厕所里常年蓄着一桶冲水之外,家里平日用水都是院里的井。   厨房是自来水管好久没打开了,猛地喷出一股泛黄的水。   周父静静等着,看水流由浊转清,才另外拿桶接了。   提着倒进院角的水沟里,摇头道:“这自来水,总带着股铁锈味儿,到底比不上咱院里井水的清甜。”   周母正收着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接口说:“死水哪能跟活水比。”   自来水都是先存在城里的蓄水池里,再到点供应给居民,可不就是死水。   周父望了一眼井口,又回头望向堂屋。   昏黄的电灯泡下,三个孩子正伏在桌上写作业。   他压低声音,凑近妻子:“你真信……开水放瓮里,再吊进井里两天,就能结成冰?”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听过这样制冰的。   要真这么容易,外头买冰砖何必那样费事?   又要提前登记,又要说明用途,还得扣粮油本份额。   谁家井里都能做冰,这七八月的苦夏也就不算个事了。   这要不是两孩子拿出一本古书,眼睛亮晶晶地指着上面的图样文字的,他实在不愿由着他们这样折腾。   尤其是这自来水,他是真用不惯。   “随他们去。”周母踮脚收回晾衣竹竿上的蓝布衫,头也不回地说。   “这俩孩子就喜欢倒腾这些,咱们说破嘴皮子也没用。等他们折腾够了,那口瓮正好拿来腌菜,你地里那些白菜、盖菜再长个把月就能吃了,到时候腌成酸菜,天天这么在外头买菜吃,也不行啊,花销太大了……”   周父听着,嗯了一声。   看着院子角落里还有一角还留的一角空地,原本盘算着种豌豆,冬天就能掐嫩苗烫锅子吃。   听到妻子说想腌酸菜,周父盘算着,再种点白菜?   等收完这一茬,十一月前再播豌豆种也来得及。   反正他们这的冬天来得晚,十一月(新历)才见凉意,大雪更是好几年没见过一回。   到时候就算天冷,但只要没下雪,豌豆长得慢些,总归能发出苗来。   暮色里,夫妻俩谁都没再提孩子制冰的事。   那口瓮在他们心里,从异想天开的制冰工具,变成了腌菜缸。 第285章 国庆?   下课铃声余音未落。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班主任王老师合上教案,抬手压住台下蠢蠢欲动的声响。   “大家稍安勿躁,有个重要通知。”   一句话让满心期盼下课的学生们又坐了回去,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拖椅子的声音,夹杂着小声抱怨。   后排的男生胆子大,扯着嗓子喊:“王老师,有啥事不能课上讲啊?”   “就是,再拖一会儿,去晚了又得闻着味儿排长队!”   “王老师,我这尿都快憋不住啦!你可快说吧。”   这话引得一阵低笑。   铁路中学的教学区只有一个旱厕,坑位有限,去晚了就得憋到午休,这几乎是所有学生下课后的头等大事。   王老师目光扫过教室后排,不紧不慢地说:“谁再打断,咱们就多耽误一会儿。”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教室里立刻鸦雀无声。   见震慑生效,王老师语气缓和了些,继续道:“国庆节快到了,学校按惯例,在9月30号举办文艺演出。每个班必须至少出一个集体节目,革命歌曲、舞蹈、话剧都行,内容必须积极向上,歌颂革命精神。另外,今年新增一个单人朗诵项目。”   他顿了顿,着重强调,“学校新广播站已经落成,这次单人朗诵的前三名,将直接当选为广播员。这是公开选拔,公平竞争。有意向的同学,下课后找文艺委员报名……”   关于准备节目的事,班上一半同学都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事不关己的。   毕竟这年头就没几个是有才艺的人,别说会了,连电影都没去看几次呢!   一听到广播员竞选,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当广播员多威风啊,哪个同学心里没偷偷向往过呢。   班上好几个女生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往赵美琴那边瞟,就数沈晚最明目张胆。   她凑到周万圆耳边,压着嗓子笑:“笑死人,你看李梅妞那要吃了赵美琴的眼神,哈哈哈,狗咬狗,一嘴毛。”   也难怪大家这个反应。   先前赵美琴信誓旦旦说广播员名额内定是她,还能带个帮手,哄得不少人抢着替她洗饭盒、做值日。   现在要公开竞选,哪儿还有她的特权?   周万圆回头瞥见赵美琴虽然低着头,手指却把课本角都捏皱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服气,不由得轻轻摇头。   虽说学校广播站能建起来,确实是赵美琴父亲牵线搭桥,还捐了几个红漆木壳的音箱。   可明眼人都知道。   那是因为赵美琴留了级,她父亲这才想办法给女儿撑场面。   学校能破例让她升级已是仁至义尽,怎么可能真许她什么广播员的职位?   这年头讲究的是“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公私分明得很。   私人捐赠就想搞特殊?   门都没有。   有人憧憬着广播员的风光。   当然更有人在乎国庆放几天   后排突起更实在的追问:“老师!国庆节到底放几天?中秋还连着放吗?”   周万圆也看向讲台,这也是她感兴趣的。 第286章 国庆2   放假。   对于学生来说,是从古至今最能牵动神经的重要消息。   现在可不是未来,每年除了周末固定的两天休息外,每年还有十来天的法定节假日。   这年头,一周只休一天,法定节假日也远没有后来宽裕。   她看了小传,去年国庆是放了两天,中秋是没有放假的。   今年大概率是不放的。   不过今年的情况有些特殊,十月一号国庆在周四,中秋节则在四号周日,中间卡着一个周六。   正常这天是劳动课,还不知道怎么安排。   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调休制度……   正想着,   讲台上的班主任开口了:“今年中秋正好赶上周日,不耽误生产学习,照常放假。国庆节和往年一样,放两天假。”   他脸上带了点笑意,补充道,“咱们晋城八一广场一号有群众游行和联欢晚会,想去看的同学记得开好介绍信,一定要注意安全!”   他拿起板书往门口走:“要回家的同学下课后来找班长登记,班长统计好名单交给我。都记好了,三号周六正常上课,回家的同学务必准时返校。下课!”   班主任拿起教材前脚刚走,原本安静的课堂立刻像炸开的锅,嗡嗡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漫了起来。   学生们三三两两凑成一堆,交头接耳地讨论着班主任刚才的通知。   那几个原本闹着说要上厕所的男生也早把内急抛到脑后,正眉飞色舞地猜测今年八一广场会不会有文艺兵慰问演出,会不会比去年更热闹。   “同桌,你国庆回家吗?”周万圆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沈晚。   沈晚咬着铅笔头,眉头拧成个小疙瘩:“不太想回。去年文艺兵来演出我就错过了,后悔到现在。”   “那别回了呀!”周万圆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咱们一起去看演出。”   “可白天只有游行,联欢晚会要晚上才开始呢。”沈晚叹了口气,“班主任肯定不会批假让我们晚上出校的。”   周万圆凑得更近些,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你来我家住。你和家里说一声,顺便去跟班长报备说回家,我妈说国庆百货商店还有特供商品,咱们一号看完晚会,二号一早就去百货大楼排队!”   沈晚的眼睛瞬间亮了,重重点头:“好啊,好啊,待会我就去找我哥说一声,让他一个人回去,嘿嘿嘿。”   她兴奋得坐不住,恨不得立刻冲出教室,偏偏上课铃在这时响了,只好撅着嘴坐回座位,眼巴巴盼着午休快点来。   算术老师提着竹根教鞭迈进教室,见底下还在嗡嗡议论,便抬手敲了敲斑驳的黑板边。   待教室里静下来,他才慢悠悠开口:“国庆还有半个月呢,心都飞了?收一收,收一收。”   他说着想起正事,又补了一句:“国庆放假这么久,你们都要回家的吧,和家里说一声,咱下个月要学田亩飞归和账务计算,每人必须带把算盘来。读了七八年书,别到头来连亩产、公粮都算不清楚。”   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这年头没有计算器,算盘就是唯一的计算工具。   周万圆一听“算盘”两个字就头皮发麻。   她不会啊。   她从前没摸过这玩意儿,现在的水平怕是连五年级学生都不如。   现在小学也是有接触算盘的,不过那时候要求不严,只学了加减练个大概就行。   可这回却是动真格的。   中考有个预考。   要先通过珠算考核,不合格的连中考的考场门都进不去。 第287章 成冰   清晨。   大毛猛地一下就睁开的了眼,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蒙蒙亮。   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远处隐约传来狗吠鸡鸣,间或夹杂着几声老人咳嗽。   他轻轻挪开毛崽搭在自己肚皮上的腿,瞥了一眼,这小子咂咂嘴翻个身,又睡熟了。   大毛蹑手蹑脚爬下床,推开房门时顿了顿。   主卧方向静悄悄的。   他快步穿过堂屋,推开院门时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井口的竹编盖子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大毛挪开盖子,握住井绳飞快转动。   前天沉下去的陶瓮渐渐露出水面,他一把将瓮拽到井沿边,,赶忙将瓮口上的布料揭开,看了看里面。   果然,古书里说的“深井成冰”是骗人的。   里面还是水。   不过神奇的是,瓮口竟飘出几缕白气,他晃了晃,感觉瓮里有东西,伸手探进去。   “嘶——”   好冰!   比井水冰多了,摸上去针扎似的。   他捞出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冰渣子,可那些晶莹刚碰到夏日的空气,就在掌心化成了水珠。   虽然没有结成整块的冰,但确实有冰碴了。   看来《淮南万毕术》里记载的,也不全是无稽之谈。   听到屋里传来开门声,以及打火机“嚓”地一声脆响。   大毛心里一紧。   他赶忙松开拴在瓮口的井绳,手忙脚乱地将冻好的另一个陶瓮掏出来替换。   将井绳套在冻好的瓮上,看到瓮身蒙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大毛想了想又将瓮又缓慢的放回井里。   “谁在外头?”   周父披着外衣走出来,嘴里叼着刚点燃的烟。   晨光稀薄,他眯眼看向井台,见一个身影正猫在那儿窸窸窣窣地忙活。   “大毛?你大清早的不睡觉,蹲这儿捣鼓啥呢?”   大毛转过头,咧嘴嘿嘿一笑:“爸,我这不是惦记着我的实验,激动嘛,睡不着,就想看看冰结上没有。”   周父对大儿子这种心里存不住一点事的急性子表示无语。   但还是含着烟走过来,探头朝黑黢黢的井口瞅了一眼:“拉上来瞧瞧。”   虽说不信单靠深井就能冻出冰来,但他还是补了一句宽心话:   “玩够了,到时候瓮也不浪费,你妈说到时候可以腌酸菜,之前也不知道这新开的信托商店有卖瓮的,赶明儿你跟二姐再去信托商店看看,挑两口大点儿的回来,到时候……”   话还没说完,大毛已经“哗啦”一声把瓮从井里提了出来。   他麻利地掀开瓮口,得意洋洋地将瓮举到父亲跟前,就差没直接怼到周父鼻子底下。   周父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眯眼一看,不由得“嘶”了一声。   他伸出指头往瓮里一摁。   硬的,还冒着丝丝凉气。   “真是冰!”   周父连忙接过陶瓮,小心翼翼地搁在地上,先是蹲身端详,又伸手叩了叩瓮壁,侧耳听了听声音。   大毛看着周父激动的样子,得意的抱着手臂站在一旁。   他金手指出手,怎么可能失败。   “哟,还真挺实沉,”周父晃了晃瓮身,又摸了摸外壁凝结的水珠,“中间也没空腔,这‘井里制冰’的土法子,竟真成了!”   “那当然,古书里记的法子还能有错?”大毛也跟着蹲下,伸手探了探瓮口。   这可是他放冰箱空间冻了3天的冰,邦邦硬。 第288章 第 288 章   估计是刚刚瓮碰水了,热传递一下,瓮壁有些返潮,表层冰晶已微微发软。   若不是瓮口太小,他真想直接把整块冰倒出来显摆。   “你们父子一大早蹲这儿捣鼓啥呢?火也不生,饭也不做,等着喝西北风啊?”   周母从厨房探出身,手上拿着一把柴火,见两人头碰头地围着一个瓮,没好气地数落道。   周父和大毛连忙起身,一个提起瓮往厨房走,一个赔着笑跟上去。   “妈,你看。”   周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近摸了摸瓮壁,又伸手进去碰了碰,惊喜道:“呀,真是冰!还真被你姐弟俩鼓捣出来了?”   “可不是嘛,”周父笑着摇头,“瞎折腾竟也折腾出个名堂,不错,看来你腌酸菜的瓮得重新多买两口了。”   周母小心翼翼地把瓮抱到堂屋桌上,怕厨房温度高,冰化得快,道:“买就买,破几个瓮算啥,这冰才是真稀罕,你快去生火,我去找些旧布烂棉絮,把这瓮裹起来,可不能让它化了。”   “诶,这就去。。”   外面的动静把周万圆吵醒了。   迷迷糊糊听见“化不化”的嘀咕声,她一个打挺翻身坐起来。   赶忙起床出去。   见周母正把旧布头仔细铺在背篓底,中间还放一个瓮。   周万圆忙凑上前,压着心里的激动:“妈,你在做什么呢?”   周母笑着冲她招手:“你们从书里找的那法子还真神了,没想到井还真能制冰,果然啊,到底还是读书管用啊。”   周万圆抿嘴笑了,说了一声:“书中自有千钟粟。”   她探头看了看瓮里,冰块结得梆硬实实,就知道肯定是大毛干的,书里的法子估计只占个参与奖。   不过有冰用就好,管它怎么来的呢。   周母仔细盖好瓮口,用碎布裹紧瓮身,又去杂物棚子里抱来一把干稻草,仔细塞满背篓四周的空隙。   收拾停当,她走到院里,看着在洗漱的姐弟俩,问道:“你们今天怎么去红星农场?要先到学校集合,跟大队伍一块儿走吗?”   昨晚火车晚点,她回来的时候,家里都停电熄灯了,孩子们都睡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这周劳动课的具体安排。   周万圆用毛巾抹了一把脸:“西郊远着呢,我昨天和老师说了,从咱们巷口的公交站能直达西郊,我直接坐公交车去。”   大毛立刻跟着点头:“我也跟老师说好了,坐公交车去。”   周母皱了皱眉:“西郊那个公交站我知道,下来离红星农场起码还得走两里多地呢。”   “那也比走全程强啊。”周万圆把毛巾搭回竹竿上,“学校组织统一步行,从学校走过去得七八里路,少说一个半钟头。坐公交车二十分钟就到了,剩下那点路走起来也轻松。”   六十年代初,交通尚不发达,甚至是匮乏。   全国铁路总营业里程才3.6万公里(现在16.5万公里),公路通车里程也仅有50万公里(现在545万公里)。   公交车票是贵的,对普通家庭而言堪称奢侈的体验。   按站计价,每坐一站就得三分钱。   从城北到西郊农场足有七站路,一个人往返便要4毛2,两人加起来便是八毛四。   周母在心里算了算,感觉不划算。   她转头对两个孩子说:“你俩骑你爸的自行车去。他今儿坐公交上班,他们厂就三站路,下班走回来就行。这一来一回,能省下七毛三,够一天菜钱了。”   周万圆和大毛一听,眼睛齐刷刷望向周父。   骑车去农场当然比坐公交强,这样连路都不用走了,直接骑到农场。 第289章 第 289 章   周父看着两双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点头:“行,路上当心。”   周万圆和大毛立即欢呼:“谢谢爸,你真好。”   并争相表孝心。   “爸,要是我们回来的早,就去制衣厂接你,不让你走路回来。”   “爸,我来烧火。”   “爸,我来摘菜。”   周父周母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两个孩子这么殷勤,倒显得平时亏待了他们似的。   今天两个孩子要去参加劳动,耗力气,午饭特地做得扎实。   玉米面饭管饱,一碗干辣椒炒花生碎拌着焦黄的猪油渣,又有一大盘番茄炒蛋。   油水足,味道重,都是顶饿的好菜。   诱得毛崽连懒觉都不睡了,缀在周父身后,嗷嗷叫着跑进跑出,满屋子都是他的动静。   叫得再欢实,早饭也还是老样子。   玉米稀饭就着酸豇豆。   油渣的荤香和番茄炒蛋的酸甜气幽幽地从厨房飘来,那是留给中午的硬菜。   一家人只好吸溜着稀饭,就着那点子若有似无的香味,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酸豇豆是暑假的时候腌的,坛子封得严,这会儿正酸得爽利,倒是格外下饭。   饭后,周母把几只铝皮饭盒在桌上摆开,开始分装午饭。周父则拿着凿子和锤子,对着瓮口比划,嘴里念叨:   “没想到这井里冻的冰还真硬实,跟副食品站定制的冰砖都有得一比。”   大毛生怕父亲研究起冰来没完,赶忙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爸,你快凿吧!咱还得骑车去西郊呢。给我凿碎点儿,不然壶口塞不进去。”   周万圆也不想父亲深究冰的来历,趁机拿出自己的新饭盒。   “爸,我用这个装,你给我凿大块的,化得慢。”   周父看着周万圆掏出来的新饭盒,扬了扬眉头:“哟,搪瓷内胆,保温的?这可是好东西。”   一句话引得全家人都凑过来看稀罕。   饭盒在几双手里传递,周母掂了掂分量。   周万圆解释道:“是隔壁班年级第一去年期末学校给发的奖励,他说他用不上,我和他换的。”   周母“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几个孩子平日都有零花钱,过年还有压岁红包,身上攒着点私房是常事。   只要不胡花,买的是这样实在又稀罕的东西,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周父拿着凿子哐哐敲下一大块冰,塞进周万圆的铝饭盒里。   毛崽踮脚瞧见二姐饭盒里白蒙蒙的冰块,立刻扑到周母腿边:“妈妈,我的饭盒不装饭了,我也要装冰块!”   “装冰块?”周母正麻利地分装菜饭,头也不抬,“那你晌午喝西北风去?”   毛崽盯着桌上刚炸好、油光锃亮的猪油渣,小脸皱成一团,一时难以抉择。   周母可没空看他纠结的小脸,直接一勺饭扣进他的饭盒里。   她转头对周父交代:“毛崽水壶里意思意思放两片冰就成,水壶搁我布兜里,等中午日头毒了,我给他送学校去。”   这小子是个没节制的,她怕她前脚送他进校门,后脚他就抱着冰块开嘬。   大清早的,肠胃哪受得住? 第290章 收甘蔗   周父的自行车是二八大杠的,大毛没比车座高多少。   他踮着脚试了试,连脚踏都够不着,最后只得侧身坐在后座上,由周万圆载着出门往西郊去。   城区的路还算平整,一出城郊,路就变了样。   黄泥路面被雨水冲出深浅不一的坑洼,车轮碾过,颠簸得厉害。车高人重,周万圆双手紧握车把,身子微微前倾,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方向。   七八公里路,骑了整整四十分钟。   远远望见农场门口,一队队学生正推推搡搡地往里走,笑声闹声飘过来。   周万圆加力蹬了几下,冲到保安室旁的树荫下。   看到树下外放了两辆自行车,她也把车推过去锁好,转头叮嘱大毛。   “待会劳动课结束后,你就来这边等我,听到没,要是你们组干完了,来帮我干知道没,咱到时候早点回家。”   大毛撇撇嘴,在周万圆瞪过来时拖长声音:“知——道——啦——”   说完就朝同学跑去,眨眼混进了人群。   周万圆找到自己班级的队伍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和旁边人说上话,就见班主任领着几个男生从仓库方向过来,每人都背着放着农具的背篓。   “班长,”班主任擦了把汗,“点一下人数,看齐了没有。”   班长翻开牛皮纸封面的花名册,顺着用钢笔勾画过的名单开始点名,为了节省时间,只点组长名。   “吴卫东组到齐了吗?”   “应到5人,实到5人。”   “赵美琴组到了吗?”   “应到5人,实到5人。”   “沈晚组……”   “报告老师,一班全到!”   班长将册子递给班主任时。   班主任点点头,领着乌泱泱的队伍往农场深处走。   红星农场在晋城算头一份的规模。不仅给食品厂供甘蔗熬白糖,还担着城里副食品店的蔬果供应。   眼下这片望不到边的甘蔗林,梢头都耷着焦黄的叶子,正是最压秤的熟成期。   晋城的白糖红糖可是缺货好久的,副食店柜台后头那块“今日无糖”的木牌都快挂出包浆。   这回上级直接给铁路中学下了“今天必须把这片甘蔗全放倒”的任务。   周万圆站在田埂上,手心渗出潮汗。   风刮过蔗林,掀起哗啦啦的绿浪,每一根甘蔗都比她手腕粗。   她揉了揉后腰,还没开工呢,怎么脊梁骨已经泛起酸来。   “哎,不知道一个组分配多少垄呢。”   沈晚踮脚往地头望了望。远处插着的小红旗在风里抖成虚线,那是每个班的任务标记。   她心里默算着学生人数,: “一个人应该不少于两垄。”   周万圆盯着眼前那垄甘蔗,从这头到那头,少说十五米。蔗杆挤得密不透风,叶子边缘像锯子。   难过的说不出话。   班主任站着田埂上,拿着一把蔗刀。   他将学生们拢到跟前,声音在开阔的田地上扬了起来:   “农场工具不多,每组配一把蔗刀、一把镰刀、一捆草绳。组长等会儿找班长领。现在看我示范——”   他俯身抓住一根甘蔗,蔗刀抵近根部:“下刀要斜、要利索,像这样。”   刀刃斜劈而下,“嚓”的一声脆响,甘蔗应声断开,切口平整。   “要求切口平整,要是劈裂了,甘蔗容易烂,这活儿就白干了。”   接着他换过镰刀,削去顶端的叶穗:“削穗的人手要轻,别伤着蔗杆。叶子去了,重量轻了,也好捆。”   最后他三两下剥净枯叶:“最后就是剥叶捆扎,甘蔗杆上的干枯叶子剥干净后,十根一摞,捆好了码齐,堆在田头,等车来拉。”   说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各组组长,过来领工具、分任务。” 第291章 收甘蔗2   时间紧任务重,农场离他们学校还挺远的,学校在完成上级下达的任务之外,首先要保证学生的安全。   他们要赶在太阳落山前必须到校,学生走回去还得一个半小时,所以最晚下午四点半必须收工。   农场和学校商量过后,把铁路中学的学生人数、年龄,连同甘蔗地的亩产都捋了一遍,按年段分配了不同的收割任务。   初一每人分配一垄甘蔗收割,初二一垄半,初三两垄。   还设了奖励激励,每个年段,前三名的队伍,农场会奖励每人5两糖票。   当然,有奖励就有惩罚,下午四点半之后没完成任务的队伍,每人要写一份劳动检讨。   一听到有这奖励,所有人个个眼睛放光,摩拳擦掌。   尤其那些全员男生的队伍,一个个恨不得当场猴叫返祖,嗷嗷叫着互相鼓劲。   “呜~呼,兄弟们加油干啊。”   “呀呜呜~,胜利是我们的。”   “呀呼~”   一个班吼起来,跟传染似的,很快整片甘蔗地里都是此起彼伏的怪叫声。   农场场长站在高处的田埂上,听着底下的动静,笑着对校长说:“今年铁路中学的学生,精神面貌很不错嘛。”   校长望着那群撒欢的半大小子,也觉得脸上有光,笑着接话:“是啊,都是正长身体的时候,肚子里有食,可不就看着有精神。”   话刚说完,他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声音也沉了下来:   “唉,也就是夏收这两个月,才稍微好过些,总算不至于饿死人。这些孩子苦啊,前年、去年闹饥荒,光咱们学校就有两百多号学生,再也没回来报到。就说到上半年,还有不少学生一天只吃一顿,晚上灌一肚子凉水扛着饿。我半夜去查寝,走廊里走一路,听一路学生肚子叫的声音,此起彼伏的……”   原是想着跟场长诉诉苦、给学校还有学生们争取点福利,可说着说着,校长自己倒先红了眼眶。   场长守着农场,就算灾荒那几年,他家以及场子里的社员,也没到要靠喝水填肚子的地步。   但城里的事儿,他听过,见过,也懂。   他拍了拍校长的肩:“你的意思我明白,能给娃娃们争取的,我肯定跟上头提,克扣谁,也不会克扣孩子的东西。”   校长背过身去,飞快掏出帕子往眼角一按,又胡乱擦了把脸,咳了一声,才转回来。   眼眶还泛着红,声音却稳了:“你说得是,他们是祖国的花骨朵,国家的将来嘛……饿着谁也不能饿着他们。我跟你说,今年上半年,复兴茶场那边给学生算的就是工分,6分钱一个工,实打实的劳动补助。”   场长听了,伸出手指虚点着他,笑起来:“好哇,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他复兴茶场十来座茶山,茶销几个省,多大的规模?我这小农场,怎么跟他比?”   校长:“怎么不能比?就算他销往几个省,在咱学生心里,茶场在大也比不过你这农场。再说了,他给的是钱,现在这年头,钱哪有实物来得踏实?钱不也是拿去换东西么?”   见场长要开口,他又抢着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们学生要求不高,没有6分钱的劳动劳动补助也成,糖啊、油啊,他们也乐意得很。”   说着,他朝外头一扬下巴,指了指甘蔗地,又点点花生地。   “这要求还低?”场长一噎,要的全是好东西。   场长算了算地里那几千号学生要分的东西,心尖儿都跟着疼起来。这农场又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上头每年还压着国家分配的收成任务呢。   “我们学生又没催你立马结,又没非要甲等的好货,乙等丙等的,他们不挑。”   场长神色稍霁,沉吟片刻,想了想:“巧了,上回复兴茶厂的老李送了我些新茶,还没开封。咱边喝边谈,”   “我跟你说,往后合作的日子长着呢,除了甘蔗,农场后头那片花生、菜籽都得收。各退一步,怎么样?6分钱公分太高了,富裕的公社的公分都没达到这么高呢。”   校长不接茬:“嗐,说好的饿着谁也不能饿着祖国的未来不是?”   “我们这些学生,你一声令下,说下午四点半收完甘蔗,他们绝不拖到五点。这样听指挥的队伍,你临时去周围公社凑人,可凑不出来……”   一垄甘蔗约摸十五米长,挤着八九十根。   他们组只有四个人,一共要收6垄,估计得有510根,2500多斤了。   周万圆算着就又忍不住叹一口气。   沈晚背着背篓回来了,往地上一墩:“工具紧巴,一组就分着一把蔗刀、一把镰刀,手套也只给了一只。剩下的就是些捆绳。咱们分分工吧。”   她是队长,头一个拿起蔗刀:“甘蔗切口要平整,不能劈裂。我在家砍过玉米秆,也劈过柴,手上有数,我来砍。”   张小花接过镰刀,跟着应道:“那我去梢。砍甘蔗最累人,沈晚你累了就换我,以前收过甘蔗,这活我熟。”   剩下就只有一只手套和捆绳了,两人看着王丽华和周万圆。   周万圆嘿嘿一笑,从挎包里掏出四块布和一双手套:“早有准备!一人一块布把头包上,免得待会儿甘蔗叶子刮得脖子痒。”   三人眼睛一亮,接过布块,感激地道了谢。   沈晚展开手里的碎花布,比划了一下,布料虽算不上大,但包个头绰绰有余。   她认真道:“同桌,等回学校我就洗干净,下周一还你。”   张小花和王丽华也赶紧表态:“对对对,我们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的!”   周万圆摆摆手:“不用,这碎布又做不成衣服,还是瑕疵品,中间花色好的地方顶多你们做双袜子或者头花,对我家来说真不是什么,我爸是服装厂的工人,这碎布他们有内部价的,都是一麻袋一麻袋卖的。”   听她这么一说,三人反而更不好意思了。   对周万圆来说不算什么的东西,在她们眼里却是顶好的,家里就算有碎布,也轮不到她们用。 第292章 甘蔗3   沈晚心思活络,立马替周万圆发言:“对了,圆圆对玉米花粉过敏,碰了浑身起红疙瘩,说不定对甘蔗花粉也过敏。圆圆你今天就负责剥叶子、捆甘蔗吧,省得待会儿我们还得照顾你。”   张小花和王丽华听到周万圆过敏这么严重,捏紧手里的布,道:“那行,砍甘蔗就我们三个人轮流来,周万圆就剥叶、捆扎。”   看到三人这么上道,周万圆倍感熨帖,没辜负她带的布,她知道自己不是干活的料,才特意揣了碎布送给她们,情有来有往,总不好白白沾人家的便宜,让人在背后留下话头。   过两年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想着,她侧头冲沈晚挑了下眉,,多亏了这位同桌当僚机。   沈晚回了个心领神会的笑。   刚系好头巾,田埂高处便响起一声锣响,带队老师扯着嗓子喊:“比赛开始!比赛开始!”   地里的学生们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始动了起来。   一个塞一个的快。   沈晚握着蔗刀,斜着往下砍,甘蔗应声而倒,往旁边一推,动作干净利落,速度和两边的男生不相上下。   张小花紧随其后,挥刀削去甘蔗顶端的叶穗。   王丽华和周万圆则戴好手套,蹲下身剥甘蔗杆上的枯叶子,边剥边检查切口,有裂开的得单独捆。   十根一捆,绳子绕紧,然后两人一前一后抬到田头,等着牛车来收。   比赛规矩是早就讲明的,不光要收得快,还得装上车才算数。要是光顾着剥叶子,错过了车,被别队抢先装满了,那就白忙活了。   所以几个人干活时都得支棱着耳朵,听见牛叫声就赶紧抬头张望。   起初,有糖票在后头吊着,大家都铆足了劲,动作整齐得像一台机器,不知疲倦似的。   可等到收完一垄,同样的动作重复了八九十回,人就开始恍惚了。眼神发直,手脚发木,脑子里只剩机械地抬手、弯腰。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十三四岁的学生,体力耐力再好也有限。   早上在学校食堂就喝了碗稀粥,清汤寡水的,这会儿一用力,肚子早就瘪了。   张小花直起腰,用袖口抹了把额头和下巴的汗,瞥了眼闷头砍蔗的沈晚。   看着沈晚动作越来越慢,眼神发直,都累懵了。   她扬声道:“沈晚,换我来!”   沈晚没反应,手里那把蔗刀机械地起落,像上了发条的洋娃娃。   张小花弯腰捏了团泥,轻轻一抛,正中她后背。沈晚这才惊醒,茫然回头:“干嘛?”   “我说,换、你、来。”张小花把镰刀往地上一扔,几步跨过去,不由分说夺过她手里的刀。   沈晚看了一眼周围的队伍,自家小组不知啥时候已经落后了,前后几组人换了班正呼呼往前赶。   她赶紧把手一撒:“小花,交给你了,追上去!”   “嗯!”张小花攥紧刀柄,弓腰挥臂,蔗杆咔咔倒下,不一会就撵上了大部队。   沈晚拖着两条酸软的胳膊正要接张小花的镰刀,却被王丽华一把拨到旁边:“行了行了,你去帮周万圆剥叶,梢我来去。”   一只粗布手套扔过来,沈晚接住,晃晃悠悠走到周万圆身边。   周万圆头也不抬,朝田埂努努嘴:“坐那儿放风,看好车。”   沈晚刚坐下没多久,气还没喘匀,腾地跳起来,跑回田里,通知周万圆。   “同桌,快,牛车来了,来了5架呢。”   周万圆手下生风,麻绳在蔗捆上绕了几圈,打个死结,和沈晚一前一后把一捆甘蔗扛到田头。   待牛车走近,她踮起脚冲赶车的阿公直挥手:“阿公阿公!这边!我们捆了六捆,能装大半车呢!”   老阿公眯眼一笑,牵着牛缰绳拐过来。他向来是随到随装,但碰上这些半大女娃喊得脆生生的,总会偏袒几分,有时还搭把手帮着抬。   他眼睛绕着蔗捆扫了一圈,点点头:“唔,还是女娃细致,枯叶子剥得干净,蔗杆光溜溜的,也没劈裂。”   “那当然啊,我们队可有好几个收甘蔗地好手嘞,阿公,这车装好了,可以走了。”   周万圆把最后一捆甘蔗码上板车,和沈晚一起冲田埂边的老农挥了挥手。   斜对面突然炸开一声吼:“哪个班的?都给我停下!”   两人循声望去,见一个戴着旧草帽的老汉正跺着脚,手里一根劈裂的甘蔗直戳到几个男生跟前。   “劈裂的能跟好的捆一道吗?甘蔗又不是今天砍完今天就能熬成糖,要在仓库里堆好些天的!你们这样坏的和好的裹一块儿,到时候烂一窝,糟蹋什么也不能糟蹋吃食,招瘟的败家娃。”   几个男同学被吼得面红耳赤,攥着麻绳不知该松还是该紧,嘴里颠来倒去只剩“对不起”。   很快有个年轻老师小跑过来,一边给老汉赔笑脸,一边弯腰拾起散落的甘蔗:“老同志您消消气,是我们学生粗心了,您放心,不会再出这种纰漏,我就在这儿盯着他们重新捆。”   老汉见老师服了软,语气缓下来,但话仍砸得响:“我知道你们是在比赛,争先进,可做活不能顾头不顾腚不是?这都是粮食,又不是地里的石头,得收的又快又好才能服众嘛。光图快有啥用?老师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师连连点头,顺势把劈裂的甘蔗归到一边:“是是是,都是半大孩子,毛手毛脚的,正要跟你们老把式多学学呢。我这就盯着他们返工。”   “还看?你俩甘蔗收完了?”   身后冷不丁响起班主任的声音。   周万圆和沈晚一激灵,都不敢回头,转身就往地里钻:“没呢没呢,正收着!”   班主任瞪了她俩背影一眼,两手往腰上一叉,冲着田里拔高了嗓门:   “初二的都给我听好了,刚接的通知,这次劳动竞赛不光比快,还要比好!每劈裂两根甘蔗,总分里扣一分!”   话音一落,田埂那边传来一片拖得老长的哀嚎。   “怎么不早说啊,我们队最快的,可都裂了九根了!这得扣四分半!” 第293章 鸭蛋炒苦瓜   “怎么不早说啊,我们队最快的,可都裂了九根了!这得扣四分半!”   班主任瞥了一眼:“两垄都没收完,就劈裂了快十根,你这损耗谁能赔得起?再这么顾头不顾尾,你们队就给我写劳动检讨。”   各班老师走在田埂间大声吼着刚发布的通知。   沈晚赶忙压低声音问同桌:“咱们队裂了几根?”   她刚才一心扑在砍甘蔗上,还真没数裂了多少。周万圆负责捆扎,裂了几根她最清楚。   周万圆竖起3根手指。   沈晚一看,松了口气。   这么算下来,他们队虽然不是最快的,但扣分算少的。   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周万圆:“同桌,我感觉咱们队有希望拿前三!”   周万圆也道:“我也觉得我们队有希望。”   她们队除了她这个干活废物以外,其他三人都是从小就干活的好手,不比男生差多少。速度是慢一点,可耐力比好些男生都强。   沈晚笑眯眯地拉起周万圆:“那还等什么?张小花和王丽华都砍了好多了,咱们快过去剥叶子,跟上她们!”   “等下,我喝口水。”   “那我也喝一口。”   沈晚说着就跟周万圆往放挎包的地方走,顺手把王丽华和张小花的水壶也拎了出来。   刚走近,就见周万圆从挎包里掏出个饭盒。   沈晚愣了愣:“同桌,你饿了啊?”   周万圆得意的捧着饭盒,冲沈晚道:“这里头装了好东西。”   沈晚好奇问:“啥好东西?”   周万圆招呼她凑近看。   她掀开一条缝,凉气“噗”地扑在两人脸上。   “嚯!真舒服。”   两人同时舒了口气,脸上泛起惬意。   “同桌,你哪来这么大块冰啊,副食品店的冰砖不是挺难预定的。”   没想到这搪瓷内胆饭盒保温箱也挺不错的,都快三个小时了,这冰块也没化多少,但是周万圆还是赶紧把盖子捂严实,省得接触了空气冰化得快。   “不是去副食品店买的,是我弟研究出来的。”   她拉着沈晚往甘蔗地那头迈去:“走,咱们去找王丽华和张小花两个功臣一起爽快爽快。”   日头正毒,甘蔗地里密不透风。   王丽华和张小花正弯着腰砍甘蔗,汗珠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滴,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   “快来!喝水,歇歇。”周万圆扬了扬手里的饭盒。   冰块化的不多,也就将就四人一人喝一口的就没了。   王丽华最后一个喝,接过饭盒,仰头灌下去,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拿袖子一抹脸上的汗。   “好爽!刚刚在地里头闷得喘不过气,这一口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张小花跟着点头:“我也觉得,刚刚在甘蔗地里头闷的喘不过气,一口冰水下去,瞬间感觉透过气了。”   周万圆知道收甘蔗可比收玉米还要辛苦的多,且最辛苦的步骤都是分摊在三人手里。   她将饭盒放到阴凉位置,对三人道:“大家都辛苦了,等这冰块化了,咱们一起喝。”   见王丽华和张小花对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推辞。   周万圆摆摆手,笑着补了一句:“放心喝,没花钱的东西,我弟自己弄来的。”   沈晚跟周万圆素来要好,一听这话便接上茬:“没花钱那就好,那我们可不客气了,有这冰水,咱们下午肯定能冲进年段前三!”   两人这么一唱一和,王丽华和张小花也不再推辞。   几人又投入收甘蔗的劳动中。   冰块的效力比周万圆预想的还要管用。   每收上半垄,她们就跑回田埂灌一口冰水。冰块化得不快,她们便往搪瓷缸里兑自己的凉白开,过一道冰,喝个透心凉。   就这么喝喝收收,冰块化到一半的时候,三垄甘蔗倒在田埂上。   “当——”   锣声从田埂高处响起。   敲锣的老师扯开嗓子:“午休时间到!所有同学停下手里的活,开始吃饭!”   锣声刚落。   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班主任忽然跳到田埂中央,一边来回踱步,一边拿眼扫着班上学生:   “都听见了?休息一个钟头!谁要是敢偷偷摸摸收甘蔗,收一根扣一分,我接受举报啊!我就在这儿盯着你们吃饭,等你们吃完了,我再去吃。”   学生们轰然笑起来。   强制午休是学校和农场的规矩,就怕这帮半大孩子为了班级名次和那点奖励,累趴在地里没人管。   周万圆四人正寻了块干净阴凉地方坐下,准备把各自带的饭菜凑一块儿吃。   就听见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   “二姐!周万圆!二姐——”   周万圆腾地站起来,循声往甘蔗地中间的马路望去:“大毛?”   一声‘大毛’,好几个男生齐刷刷扭头看过来。周万圆脸上腾地一热,干咳一声,出门在外得叫大名,她赶紧改口:   “周万峥!这边这边!”   大毛颠颠儿跑过来,气喘吁吁:“二姐。”   周万圆上下打量他:“午休你不去吃饭,跑我这儿干啥?你们队的任务完成了?”   “快了快了,还剩一垄就收完了。”大毛摆摆手,把手里的水壶递过来,“姐,我给你送这个。”   周万圆接过,拧开盖子往里瞅了瞅。水颜色偏深,凑近一闻,有股说不上来的熟悉味道。   她抬眼看向大毛,眼里带着审视。   看大毛期待的眼神,她仰头灌了一口,眼睛唰地亮了。   熟悉的味道猛烈地冲击味蕾,甜腻、粘稠,是可乐。   可惜是跑了气的,那股子冲劲没了,只剩下一口甜。   可在这大热天里,比白开水强了百倍。   “你从哪儿弄来的甜水?味道挺特别的,居然还是冰的。”   大毛挺起还没长开的薄胸脯:“有的喝你就喝,反正来路正。男人的事,你别多问。”   说着理直气壮地伸出手:“姐,给我一毛钱。农场食堂今天供应鸭蛋炒苦瓜,一毛五一份,比国营饭店便宜一毛呢!趁现在还没多少人知道,我赶紧去买一份,咱俩分着吃。”   周万圆翻了个白眼:“问钱的时候怎么不说是男人?你这个星期零花钱呢?” 第294章 姐,我又来了   大毛嘿嘿一笑。   他也想存钱干点大事,可这个年纪的肚子像个无底洞,一天到晚咕咕叫,零花钱刚到手就忍不住造了。那是生理冲动,根本扛不住,每天恨不得能吞下一头牛。   “花完了,我现在身上就5分,还差一毛呢,快呀姐,我队员可都去了,再耽搁待会都卖完了。”   周万圆给了大毛3毛钱:“你看看能不能多打一份,带回去一份,晚上咱家加菜。”   大毛应了一声,拿着钱就跑。   周万圆转身回到田埂边,压低声音对沈晚三人说:“我弟刚来说,农场食堂今天供应鸭蛋炒苦瓜,一毛五一份,比国营饭店还便宜呢,你们要不要去打一份?这会知道的人不多,要去接赶快。”   听到“炒蛋”两个字,三人眼睛齐刷刷亮了。   鸭蛋腥气重,比不上鸡蛋金贵,可好歹是荤腥啊!这年头,能见到蛋花就不错了,居然还是炒的?   她们今天带的饭菜是学校食堂提前做好的香干炒芹菜,说是香干炒芹菜,翻到底也就三四片指甲盖大的香干。   就这还是学校考虑今天要劳动,特地给做的呢,经过一早上捂着,芹菜叶子蔫头耷脑,现在软塌塌趴在饭盒底,看着就败胃口。   三人商量了一下,就买一份下饭好了,而且他们这周才刚拿到劳动补助呢,一个人出5分钱也出得起的。   饭盒有限,沈晚将她饭盒里的饭分到其他两人饭盒里,捧着空饭盒问周万圆。   “同桌,农场食堂在哪啊?”   “我弟说,在他们分到场地的旁边青瓦红砖房,你去看看初一6班旁边的房子。”   “好。”   沈晚说着,抱着饭盒就跑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几个初一的男生探头探脑凑过来,跟初二的嘀嘀咕咕几句,又猫着腰溜了,也是奔着红砖房去的。   不多会儿,大毛捧着饭盒咧着嘴跑回来了,老远就举着喊:“姐。”   看到他那激动样子,就知道他买到了。   周万圆从树荫底下站起来冲他招手。   大毛将饭盒打开,冒尖的菜冒着一股热气。   农场的食堂还算实惠,蛋和苦瓜各占一半,黄绿分明,瞧着就划算。   “快,你饭盒打开,我分一半给你。”   “啊,真香。”   周万圆吸了吸鼻子,鸭蛋的油香气混着柴火灶的焦香,馋虫一下子勾起来。   姐弟俩分好后,迫不及待往嘴里刨了一口。   “嚯,这苦瓜都没炒熟吧,还脆的,”大毛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真苦。”   周万圆赶忙道:“别吐,咽下去,钱买的呢。”   见大毛还苦着脸,又补了一句,“苦瓜降暑,正适合今天吃,你看这大日头的。”   大毛斜眼瞧他姐,说得冠冕堂皇,自己嚼苦瓜也不见细品,脖子一伸直接往下咽。   他嘿嘿笑了一声,也跟着学,囫囵吞枣地咽下去,苦味总算过去了。   “你就打到一份?”   “两份,没饭盒装。”大毛嚼着饭含糊应道,“食堂同志先用碗给我盛的,待会儿吃完拿饭盒去打包。”   周万圆点点头,又捧起水壶喝了一口没气但凉爽的可乐,她舒坦得眼睛都眯起来,说不出话。   大毛接过水壶也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渍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爽!”   饭后,大毛摸着鼓囊囊的肚子,甩着空饭盒和空水壶,一溜烟跑了。   周万圆看了一眼系统时间,还能睡半个小时,和三个队员一人靠着树坐下,闭眼午休。   感觉才刚阖上眼,还没来得及品味睡觉的滋味,“咣——”的一声,铜锣就在耳边炸开了。   “午休时间结束——比赛开始——”   周万圆几人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一人又灌了一口冰水把瞌睡虫赶跑了些,拎起蔗刀就往地里冲。   下午的日头更毒了,晒得人头皮发紧。   大家拼劲更足,蔗刀起落间,甘蔗咔嚓咔嚓倒下一片。   连班主任都在田埂上走来走去,手里摇着草帽,瞧见有牛车过来,就赶紧招呼:“快快快,一班的,牛车来了,把砍好的抱过来——”   很快,一声哨响划破田野。   地里的学生们动作齐齐一滞,抬头望向田埂高处吹哨的人。   那人举着铁皮喇叭,声音被放大后带着滋滋的电流声。   “初一前三名已经出来了!初二初三的加把劲啊!”   一听是初一的,大家不约而同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快了几分,前三名每人能得半斤糖票,糖票可比钱还金贵。   “姐,我又来了。”   周万圆抬头,就见大毛扛着蔗刀和镰刀,身后跟着四个半大男孩,浩浩荡荡朝这边奔来。   周万圆眼睛一亮:“你们收完了?”   大毛把胸脯一挺,重重点头:“我们队第一名!”   说着从口袋里掏出糖票,在姐姐面前晃了晃。他带来的几个男孩也纷纷掏出糖票,七嘴八舌地抢着表功。   “周万峥去找社员家小孩借柴刀,人家本来不肯的!”   “后来他给了半壶冰糖水,那小孩就把刀给我们了!”   “我们队多把刀,收割速度进快起来了……”   原来如此。   周万圆忍不住多看了弟弟一眼。   这小子,关键时刻倒是有点鬼主意。   大毛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挥手打断众人:“行了行了,边干边聊行不行?等我姐他们也拿到糖票,我请你们喝冰糖水!”   几个男生想到刚刚大毛给他们喝的冰糖水,欢呼一声,撸起袖子就扑到周万圆他们分的那垄地里。   人多力量大,不到半个钟头,周万圆他们这片也收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就是等牛车来拉。可放眼望去,初二好些班级都已经收完,一堆一堆的甘蔗码在地头,都在等着装车。   太阳渐渐西斜,气氛越来越焦灼。   大毛眼珠一转,冲几个男孩使了个眼色。几个小子心领神会,一溜烟跑到路口,正巧拦住一辆慢悠悠驶来的牛车。 第295章 糖票   阿公!我们帮你运!你歇会!”   牵车的老阿公眯着眼打量他们几秒,大概也看穿了这帮娃娃的小算盘,却也不戳破,笑骂了一句“小滑头”,便把牛绳交给了大毛。   不多时,牛车稳稳当当停在周万圆他们地头。几个男孩七手八脚把捆好的甘蔗往车上搬。   初二已经有队伍吹哨了。   等最后一捆甘蔗被码上车,不等大毛扬鞭,沈晚立刻蹿到班主任跟前,声音又脆又亮。   “老师!我们队交完了!”   班主任赶紧吹哨向坡上示意,掏出花名册,记下完成时间和甘蔗劈损的数量。   哨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来,山坡上那面锣“咣”地又响了。   “初二前三名出来啦,没收完的班级和初三同学再加把劲啊!”   因为好几支初二队伍的哨声几乎叠在一起,名次分不清。   班主任带着沈晚,跟另外几个同时吹哨的班级凑到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起来,到底哪队用时最短,哪队损耗最少。   “沈晚他们队找外援,是作弊。”   沈晚把头发一甩,嗓门一点没矮:“规则又没说不能叫外援!那咱们暑假回生产队帮社员抢收,算不算作弊?我们来红星农场帮忙收甘蔗,农场算不算作弊?”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在场几位老师,语气丝毫不变。   “老师,我觉得今天这劳动课,最重要的是把甘蔗高效收上来。初一同学来帮我们,是互相搭把手,是共赢,不是作弊。”   初二三班那队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却还挂着不服气,拿眼瞅着老师。   负责敲锣的那位书记笑了,摆摆手。   “规则确实没说不让请外援。沈晚同学说得在理,咱们下地劳动,图的就是把活儿干好。同学之间搭把手,也是应该的。再说——”   “那边还有没收完的队伍呢,你们这些完成任务的总不能干看着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争就没意思了。   沈晚喜滋滋地甩着四张糖票回来:“同志们,我回来了!当当当当!”   说着将糖票分给了几人。   她把糖票分给几人。   周万圆和王丽华接过那张盖着红戳的小纸片,激动得眼睛都亮了,凑过去问:“咱们队第几名啊?”   虽然前三名的奖励都是一样的,但是他们还是好奇自己的名次。   “第三名,差点就落到第四去了。”沈晚撇撇嘴,“三班有一组跟咱们用时一样,好就好在咱们劈裂的甘蔗比他们少两根,这才险险保住名次。”   王丽华感叹:“咱们队有周万圆弟弟他们来帮忙,才拿了个第三,这竞争可真够大的。”   “可不嘛。”沈晚把剩下的糖票往兜里一揣,“第一名第二名全是男生队,一个个跟小牛犊子似的,咱们要不是有我同桌弟弟来帮忙,肯定垫底。”   “刚才还有人嚼舌根,说咱们叫外援,是作弊呢,好在书记明事理,说同学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啊?这些人为了张糖票,什么帽子都敢扣。”王丽华皱起眉头。   不过也难怪,这时候糖票金贵着呢。   半斤糖票不仅能换半斤红糖白糖,更是一份荣耀,拿回去往桌上一拍,家里能念叨到毕业,隔壁邻居都得高看一眼。难怪大家拼了命似的。   周万圆现在却没心思管这些,她惦记着赶紧回家躺平。   “那咱们任务完成了,能撤了吧?”   沈晚摇头:“书记说了,要让已经完成的队伍,去帮那些还没完成的,这叫互帮互助。”   周万圆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今天劈甘蔗劈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指甲缝里还卡着土呢,还以为能回去歇着,没想到还要帮其他队。   张小花问:“你们准备去帮谁啊,班上同学?”   沈晚把袖子一挽:“我哥在初三,我去帮他。你们呢?”   “我堂姐也在初三,我去帮我堂姐。”周万圆说。   另外两个也七嘴八舌说有认识的人念初三,几样工具三两下就被分完了。   周万圆空着手站在旁边没去抢——她本来就是去磨洋工的,就不占着茅坑了。   三人拿着蔗刀镰刀急匆匆跑了,剩下周万圆一个人蹲在田埂边等大毛。   去的时候大毛还跟着他那四个队员一块儿走的,回来就剩他自个儿了。   “你同学们呢?”周万圆站起来拍拍土。   大毛往远处一指:“瞅见那边花生地有兔子,都撵兔子去啦!姐,你们拿到名次没?”   周万圆从兜里糖票递过去。   大毛眼睛一亮,接过来和自己的那张叠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塞进上衣内兜,还按了按。   “兔子多不?咱们也去抓吧。”周万圆说。   兔子啊,这是肉啊。   大毛却“嗤”地笑了一声:“姐,你当兔子那么好抓呢?我刚还瞧见农场的狼狗也在那头撵。再说了,这地界儿抓到的,最后算谁的还两说呢。”   也是,农场的东西,就算是野生的,那也是属于农场集体的,周万圆一下子就失去了力气和手段。   “那……咱们去帮安安姐吧?”她指着远处的甘蔗地,“他们初三每人分了两垄甘蔗呢,到现在书记都没敲锣,一垄都没完成。咱去帮忙。”   “走。”   周万安正扛着一捆甘蔗放田头,听见动静直起身,脸上汗一道泥一道的,看见来人差点没哭出来。   他们初三每人两垄,一个队五个人就是整整十垄,干了一天了才啃下四分之三。   “圆圆!大毛!”她嗓子都哑了。   “安安姐,你没事吧?”   周万圆小跑过去,看她满脸汗。   “没事,有水不?我水壶早喝干了。”周万安抹了把额头的汗,喉头干得发紧。   “有,给。”   周万安这组有三个男生两个女生,男生个个膀大腰圆,一把子力气,按理说占便宜。   只是农场分配的工具有限,很影响他们干活的效率。   大毛把他们队的蔗刀和镰刀递给堂姐队里的人,自己和二姐蹲下来帮周万安剥甘蔗叶,帮堂姐自然不必像刚才帮亲姐那样下死力气,但手里的活也没停过。 第296章 劳动时间到   多了两个人手,又添了一副砍蔗工具,周万安那队立刻像上了发条。   刀起刀落,甘蔗很快就齐刷刷倒了一地。周万安招呼队员去找牛车来运。   甚至因为牛车装不下了,队里三个男同学一咬牙,各自扛起两捆甘蔗就往仓库跑。   够拼的,但值。   他们队拿了第三名,一人一张糖票到手。   周万安队刚拿到糖票还没来得及细看,收工的锣声就敲响了。   “劳动时间到!”   书记扯着嗓子喊,“各班登记一下没完成任务的同学,下周一交劳动检讨!没完成的接着干,完成的可以走了。”   人群里一阵松动,有欢呼的,也有唉声叹气的。   “稍等一下同学们。”   校长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压住了嘈杂,“场长有话要说。”   场长接过喇叭,嗓门大得震耳朵:“今天,多亏了铁路中学的同学们!要不是你们,农场这任务完不成这么漂亮!每一个同学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嗓门又提了半度,“同学们收了一天甘蔗,也得尝尝甘蔗是啥味儿,门口传达室,出去的同学一人领半根!”   人群里顿时炸开一阵欢呼。   学生们已经噼里啪啦鼓起掌来。   “谢谢场长。”   “多谢场长。”   “有活还叫我们啊场长。”   “场长大气。”   场长站在高处挥挥手,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   铁路中学两千多号学生,一人半根甘蔗,算下来得一千多根,少说也要十来垄地。   搁谁家都得掂量掂量的数目,场长眼都不眨就应了,确实当得起这声“大气”。   周万圆三人把蔗刀镰刀交还给老师,扭头就往农场大门跑。   大门外已经排起长龙,黑压压的人头从传达室一直甩到路边歪脖子树那儿。   三人眼疾手快,一人占了一队。   周万圆道:“安安姐,我和大毛骑车来的,你待会儿在保安室旁边的停车场等我们,一道回去!”   周万回头应了声“好”。   二八大杠太高,骑车到主力是周万圆和周万安,前半程是周万安骑,后半路程换周万圆。   周万圆坐前杠,扭头问:“安安姐,国庆现在在哪儿读?”   大毛和国庆原本今年该上6年级的,结果碰上今年学制改革,六年制改五年制。   反正教育局一纸文件下来,俩人就稀里糊涂提前“被毕业”了,直接参加小升初考试。   在人物小传中有提过,这俩货的成绩,次次都在及格之间徘徊。   大毛换了个芯子考上了铁路中学,但开学都大半个月了,没看到国庆的身影,也不知道是复读去了,还是去了别的学校。   周万安撇撇嘴:“那小子去了五中。语文69,数学75,没一门上80的。好赖最后一个月突击了一下,没整出不及格来,不然连五中都够呛。”   这两年国家重视教育,小升初只要双科及格,一般都是有学校收的。   但是中学和中学之间还是有差异的,铁路中学升学率高,门槛也高,双科得八十分以上才录取。   周万圆:“五中离你们家属院挺近吧?”   “隔了两条街。”   周万安撇撇嘴,“近有什么用?前年才成立的,到现在都没出过一届毕业生,也没个升学数据呢,全是年轻老师,谁晓得教得怎么样。”   “我和我爸都说让他复读一年,到时候考铁路中学,升学率高,我们本校考铁路高中和铁路中专都都有优待分,他和我妈好面子,偏不要留级,真是气死我了。”   周万圆没接话,心里默默算了算,今年是1963年,到1968年12月,知青就要大规模下乡了。   现在高中也改了成了2年制的,国庆要是能考上,68年6月正好毕业,到时候考个工作,或者托关系找个岗位,就能避过去。   要是能考上中专就更稳了,中专现在都是定向招生,毕业包分配。   她开口道:“早上升学也好,年轻老师怎么了,说不定教学更科学呢。”   “我跟你说,我们今年那个外语老师就是刚毕业的,英语讲得可好了,比去年那个俄语老师来教英语强多了”   听到周万圆说的,周万安笑出声:“哈哈哈,我知道!现在那位俄语老师来教我们了。”   “他还说呢,去年教你们的英语,可为难死他了,你们这师生情谊,算是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几人说说笑笑的往市区方向骑去,到了北站岔路口,周万圆就下车了。   大毛要把自行车骑到周父厂里去接他,正好可以和周万安一起。   一般周六的晚上,周父厂里会改善伙食,会供应荤腥再加上大毛打包回来的鸭蛋炒苦瓜,所以今天周万圆不需要去买菜。   周万圆看了一眼系统的时间,下午五点。   铁路小学该放学了。   她得去接毛崽,但她又看了看手里她和大毛的两根甘蔗,犹豫是回家放好再出来呢,还是扛着去接毛崽。   来回又得耽误十几分钟。   算了,扛着去吧。   铁路小学的铁栅栏外已经聚了一群接孩子的家长,有提着菜篮的婶子,有推着二八大杠的男人。   周万圆走到和毛崽约定的老位置,站着铁栏杆外,往里一望。   毛崽正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跟几个一般大的孩子围成一圈打玻璃珠。泥地上挖了三个小坑,他眯着一只眼,拇指扣着那颗花心弹珠,瞄准了半天正要弹出去。   “周万霖,回家了。”   毛崽手一抖,弹珠偏了方向,咕噜噜滚进了坑里,他恼火地抬起头。   栏杆外,二姐正扛着两根黑棍子,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二姐?!”   毛崽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三两步蹿到铁栅栏边,双手抓住栏杆,眼睛亮亮的。   “咋是你来接我?”   “你三哥去爸厂里了,快出来,你看我手里是什么。”   周万圆举着手里的甘蔗冲他晃了晃。   “是甘蔗,嗷嗷,我要吃。”   毛崽连玻璃珠都不在意了,指着地上的玻璃珠:“小胖,珠子给你打,你明天还我一颗!” 第297章 惯性汽车   输了一下午的小胖没想到还有这好事,随即狂点头。   “好!我要是赢得多,多分你一颗!”   毛崽并不是很相信他能赢,毕竟他今天今天一把都没赢过,不过毛崽是个好孩子,他也不打击小伙伴都自信心。   弯腰捡起地上的挎包往肩上一甩:   “行。不过你要是把我的也输光了,下周零花钱买来还我。”   “好。”   小胖应得飞快,毛崽这才满意地钻出校门。   毛崽扛着半根甘蔗,学着猴哥的样子,一会儿单脚提起来,手搭凉棚四处放哨。   “二姐,前方没有妖怪,可以走!”   周万圆拿着半根甘蔗跟在他后头,笑着指挥。   “毛崽,左拐。”   毛崽警惕地回头:“二姐,去哪?”   回家可是要过马路的。   “信托商店。”   信托商店?毛崽没听过这个名儿。   不过只要是商店,是卖东西的地方,他就喜欢。   他“嗷”地一嗓子,把甘蔗往肩上一扛,颠颠儿地跟在周万圆身后。   周万圆走到发饰柜台前,目光扫了一圈,没看见自己前几天寄卖的那枚发卡。   她敲了敲玻璃柜台,客气地问:“同志,打扰一下,我想问问,前几天我在店里寄卖的东西,卖出去了吗?”   今天值班的不是上次那个年轻姑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打算盘。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周万圆,不紧不慢地问:   “单子带了吗?”   周万圆把寄卖凭证递过去。   他接过来瞅了瞅编号,然后翻开一本厚厚的销售簿子,手指蘸着口水一页页翻。   “你这东西行情不错,”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见惯不惊的平淡,“摆出来的当天就叫人买走了。售价四毛七,手续费收你两分,这边退你四毛五。来,在这儿签个字。”   周万圆接过钢笔,在指定位置签了名,收下那几张毛票。   一转身,发现毛崽不见了。   她四下张望,才看见他蹲在角落一个货架前,正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东西,连他的甘蔗味金箍棒都丢一边了。   周万圆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   原来是玩具货架,她还在这货架上看到个眼熟的东西——铁皮发条青蛙。   话说,之前在系统买的时候,好像就是这家店。   “看上哪一个了?”   毛崽摇摇头,站起身拍拍膝盖:“没有,二姐咱回家吧。”   周万圆伸手,从货架上取出他刚才摸了又摸的那个东西。   是一个举着手枪,穿着军装的人偶。   “这个啊,是GI Joe特种部队人偶,好多小孩都喜欢的哦。”   营业员见有人对玩具货架的东西感兴趣,赶忙凑过来招呼。   GI Joe特种部队?周万圆没玩过,不太了解。   但这人偶的橡胶质感,做工和色彩都非常的现代化,一点都不像这个时代的东西,或者说,不是华国现在能生产出来的东西。   周万圆看了一眼毛崽那渴望的眼神。   “多少钱?”   “15。”   “多少?”   周万圆惊呼。   十五块?一个不当吃不当喝的玩具,顶临时工一个月的工资?   她家一星期菜钱才三块五,这十五块都够一家人吃一个月菜了。   她有金手指傍身,存款也不过四十九块六毛。   营业员见惯了这种反应,笑眯眯继续推销。   “诶,这可是美国货,现在都绝版啦!十五块真不算贵,原价都是翻倍的。外国人做东西精细得很,你看这帽子,这面罩,都能拆下来的。”   说着他动手演示,三两下把小兵人的帽子和面罩摘下来,露出里面的黄头发、蓝眼睛,还有一圈浓密的络腮胡。   毛崽瞪大了眼:“哇,外国人……不对,外国兵!”   “怎么样?精巧吧?”   确实挺巧的,这玩意儿再过六十年也不过时。   虽然她有49.6的巨款,但:   “毛崽,这个我们买不起。”周万圆直接对毛崽道。   不是钱的问题,好吧,钱也是问题,她是舍不得花15块买这个玩意的。   这东西不仅贵还不吉利,家里放一个外国特种兵人偶,过两年会招来厄运的。   毛崽是个懂事的孩子,作为每天只有五分钱零花钱的人,“十五块”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他只是恋恋不舍地又看了那小兵人身上的机关枪一眼,然后乖乖把目光收回来,扯了扯姐姐的衣角。   “姐,回家吃甘蔗。”   周万圆摸了摸毛崽的刺猬头,从货架角落取出那辆红色惯性小汽车。   就毛崽巴掌大,铁皮车身沉甸甸的,漆面有些刮花,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但四个轮子还能转。   “这个多少钱?”   “一块。”   现在的娱乐玩意真贵。   她记得之前给毛崽买铁皮青蛙才两毛钱。   “这可是香港货,仿的救护车。搁我这儿寄卖快一年了,降了好几回价,一块钱真不贵了,你摸摸这铁皮,多厚实。”   周万圆低头看毛崽,这小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果然男的不管几岁,看见带轮子的都走不动道。   “开单吧。”   贵是贵了点,但毛崽的玩具里好像真没有车类的。系统两天收益就能抵回来,不心疼。   毛崽眼睛腾地亮了,一把抱住她胳膊:“谢谢二姐!我最喜欢你了!”   “嘴甜。”   到家时,周父和大毛已经回来了,灶房飘出炊烟。   大毛正趴在井边,用绳子往井里放制冰的瓮。   毛崽举着小汽车冲过去炫耀。   “三哥三哥!你看!二姐给我买的汽车!”   大毛回头瞥了一眼,手里动作没停,等瓮稳稳沉进井水里,才站起身,湿淋淋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朝周万圆摊开:   “我的呢?”   周万圆斜他一眼:“中午不是请你吃过炒蛋了?”   大毛眼珠子瞪得溜圆:“那能一样?”   炒蛋才一毛五,而且还是他们两个人分着吃的。   毛崽手里那玩意,一看就不便宜。   这年头街上跑的除了公交车,就是单位里才有的吉普车,谁见过这样的小汽车玩具?   拿到学校去能让人眼热死。 第298章 鱼丸   周万圆懒得跟他掰扯,抬脚往房间走。   “知道不一样就好。去,给我烧壶水,我要洗澡。”   大毛愣在原地,半晌冲着她的背影嚷起来。   “周万圆!你偏心眼儿还偏得这么理直气壮啊!”   毛崽抱着小汽车,冲他哥嘿嘿直乐。   大毛一边向周父控诉周万圆偏心,一边提着水壶放炉子上。   “爸,你说二姐是不是偏心?凭啥给毛崽小汽车,给我的就是吃剩的炒蛋……”   周父眼皮都没抬:“去院子里给我掐点葱和香菜。”   大毛话头一噎,到底还是乖乖转身往外走。   哼,都偏心。   今天他们厂食堂难得供应鱼丸,周父下班时特意用饭盒打了半斤回来。鱼丸汤里搁点醋,再撒上一把碧绿的葱花香菜,那滋味一绝。   院子里,大毛蹲在墙角掐葱,腮帮子还鼓着。   毛崽迈着小短腿跟过来,小手举着那辆红色铁皮小汽车,往大毛眼皮底下递。   “三哥,给你玩。玩够了还我就行,嗯,不能玩坏。”   大毛低头看了看小汽车,又看了看弟弟仰得高高的小脸,伸手揉了揉那毛茸茸的脑袋瓜,嘀咕了一句:“小孩儿。”   他站起身,眼珠子转了转:“小孩儿玩的,我才不稀罕。不过嘛……二姐送你东西了,我也送你一个。你把眼睛闭上。”   毛崽听话的闭上眼睛。   下一秒,鼻孔里一阵又冲又辣的凉意直冲天灵盖。   “阿嚏——!”   毛崽猛地睁开眼。   “三哥——!”   大毛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趔趔趄趄往厨房跑   毛崽气鼓鼓地一把薅下鼻子上的葱,小脸皱成一团,攥着小拳头追了两步:   “三哥,你讨厌——!”   回应他的,是厨房里更响亮的“哈哈哈哈”。   晚饭很丰盛,一道鱼丸汤,一碗大毛打包回来的鸭蛋炒苦瓜,外加一碟清炒莲藕。   鱼丸有小孩拳头那么大,一口咬下去,油润的汁水立刻在舌尖爆开,肚里那点馋虫瞬间就给安抚住了。   再喝一口调了醋的鱼丸汤,酸香鲜甜齐齐涌上来,能把人香个跟头。   鱼丸料足,半斤就8个,个个实诚。   “来,圆圆和大毛今天都辛苦了,多吃点。”   周母将汤勺伸进碗里,捞起最后三个鱼丸,给三个孩子一人碗里添一个。   “毛崽上学也辛苦,也多吃点。”   周母将汤碗里剩下的三个鱼丸舀到三个孩子碗里。   三姐弟响亮地道了谢,埋头扒饭,筷子就没停过。   等腹中那股饥饿感稍稍压下去,大毛一抹嘴,从兜里掏出糖票,得意洋洋往周母面前一放。   “妈,今天收甘蔗,我跟二姐都得名次了,一人奖了半斤糖票!”   周母惊喜,接过票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笑开了花。   “哟,你们俩还能拿奖励?”   真不是周母看不上自己孩子,实在是上回孩子们去茶场摘茶叶,俩孩子连着去了四趟,回来一趟比一趟蔫,最后拢共拿回五毛钱劳动补助。   打那以后她对这俩的要求就剩一条,只要不用写劳动检讨,她就高兴了。   不过孩子能拿到奖励她更高兴,已经在琢磨明天上班怎么跟同事显摆了。   “可真不错!”   她把票子小心叠好,“正愁糖票不够呢,这个月的加上下个月的,再添你们这两张,咱能攒三斤糖票!下月中秋能多买几块月饼了。”   周父搁下筷子,眼里带笑夸了一句:“劳动最光荣。看来这暑假没白锻炼,长进不少。”   大毛被夸得胸脯挺得老高,筷子往桌上一放,唾沫星子横飞地讲起自己今天怎么多得一把工具,怎么一鼓作气拔了一垄甘蔗,怎么顺带帮二姐和安安姐也冲进名次。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光听大毛吹牛、周父周母忆苦思甜讲当年怎么干农活了。   最后还是突然停了电,一屋子人才意犹未尽地收了声。   第二天,周万圆浑身酸得像散了架,婉拒了周母喊她吃早饭。   “今天放假,我也不管你们睡到几点了。早饭给你们搁锅里盖着呢,钱放桌上了,待会儿去副食品店看看,买点菜回来。”   周万圆含糊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十点半了。   屋里静悄悄的,大毛和毛崽都不在。   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   周万圆从厨房端出在锅里焖了一上午的粥,稠得快成干饭了,干脆坐到门槛上,一边扒拉,一边望着院子发呆。   “砰”一声,大毛推门进来,看她捧着碗坐在门槛上,乐了。   “二姐,你才起来啊?可真能睡的。”   从昨晚九点到现在,睡了十几个钟头。   周万圆瞥他一眼:“你倒是精神旺盛。”   昨天收了一天甘蔗,大清早就跑出去,这会儿才回来,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劲。   大毛往她旁边一蹲,从挎包里掏出一叠铝片。   “喏,新收的。上面几张红漆没刮花,是完整的;下面这几张漆花了,得用砂纸磨一磨。”   没办法,他系统是随机刷新可乐包装的,有文字的就得他手动用砂纸磨掉。   周万圆将空碗放地上,接过大毛的手里的铝片,数了数,有十二张,有一半都是被刮花的。   她大概知道这小子大清早出去干啥了。   “这么多,能做36个发卡了。”   “上回放信托商店寄卖的发卡,我昨天拿回来了,扣除手续费到手4毛5,这么多拿去寄卖太显眼了,要是拿到外头卖,起码5毛钱一个,36个能卖……”周万圆算了算。   大毛脱口而出:“十八块!”   周万圆点点头,又皱起眉:“关键是,去哪儿卖?”   光明正大摆摊是不现实的。   虽说农村现在还允许10天一集的集市,但他们这是市区,打击投机倒把正严的地方。   学校倒是能偷偷卖几个,可多了也招眼,还有被举报的风险。   他们住在晋城北站好些年了,周围几个巷子的人都认识他们的,走街串巷叫卖,刚开口就能被逮住。   北街黑市有秦叔也不行,制衣厂那边需求挺大,但三叔家和周父好几个同事都住那一带,撞上了没法交代。 第299章 9月29   大毛挠挠头:“你觉得我们和安永山合作怎么样。”   安永山,秦叔收养的第三子,和大毛从小就是同班。   周万圆迟疑:“那小子……靠谱吗?”   大毛:“除了有点贪,还算靠谱吧,我暑假的时候,冰棍代销员就是他帮我找的路子,他跟着秦叔在北街混,门路多着呢。”   暑假为了义务劳动能留城里,他搭进去一瓶红酒,可心疼死他了。   红酒是系统随机刷出来的,来了三个月了,就刷出来两瓶。   周万圆低头看了看手里红色铝片。   她沉吟片刻:“那得分不少利给他吧……不过,我有个想法。马上国庆了,八一广场有游行和联欢晚会,咱们做五星胸章去卖,怎么样?”   现在大家都崇拜军人,五星胸章肯定好卖。   大毛眼睛一亮,旋即又皱眉:“八一广场在市中心呢,离咱们北站十来公里,那天人肯定多,市管会到人肯定会去,咋卖啊。”   “就是要人多,让他管不过来。”   “那种普天同庆的大日子,街上的管理不会太严,之前月半节都没怎么管呢,街上卖糖水的、卖零嘴的,到时候肯定满街窜,咱们混进去,谁管?”   现在还不是严打的时候。   大毛琢磨了一下,点头:“那这种红漆完整的铝片就做五星胸章,刮花的按你之前那样做发卡。先去八一广场试试水,卖不掉再找安永山。”   能不分给安永山钱,当然不分最好了,那小子是个贪财的,他们还要攒钱呢。   周万圆道:“好不容易遇到国庆,12张铝片太少了,你想办法多弄点回来。”   大毛飞快在心里算了算,今天20号,到国庆节还有10天,他每天能随机刷两罐出来。   “我争取节前再弄二十张。”   周万圆看了一眼大毛,没说什么,10天20张,估计是他的极限了。   她环顾一圈:“毛崽呢?”   “去隔壁巷子小胖家听收音机了。”   周万圆:“上次在百货商场看到收音机要90块钱吧。”   光靠卖发卡和胸章,差得远。   不过赚钱的路子可以慢慢想,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周万圆将刮花的铝片递给大毛:“你去把这铝片用砂纸磨干净。”   自己则捡起地上的空碗,拍了拍屁股站起来,把那摞红漆完好的铝片拢到跟前。   “我得琢磨琢磨,这五星胸章怎么做才像样。”   时间就在上课与做手工的间隙里悄悄滑过,转眼到了9月29号。   中午午休,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   沈晚和周万圆、大毛三个人窝在女生宿舍后头的竹林里,每人膝盖上摊着一小堆裁剪好的铝片,拿着钳子小心翼翼地往别针上固定。   “同桌,”   沈晚一边忙活一边抬眼,“你要是去参加朗诵比赛,说不定真能拿个名次,当上广播员。到时候咱们就能光明正大去广播站做这些小玩意儿了,哪还用得着躲在这儿被蚊子咬。”   自从老师宣布国庆各班要准备演出节目后,教室就被排练的人征用了,以闲杂人等,不得影响他们排练节目为由。   将她们仨这种“闲杂人等”赶出来了,他们只好转移到这片小竹林。   周万圆用食指点点自己,一脸敬谢不敏:“你可太看得起我了。人家朗读是声情并茂,我朗读那是神情病貌,上去是逗乐的吧?”   沈晚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手里的钳子甩出去。   “哈哈哈哈,那你念英文诗啊!我觉得你说英语跟老师说的一样,特别好听!”   在沈晚的认知里,说外文不卡壳就是好听。   英文朗读?可算了吧。   她可不想那么高调出名,她只想在读书生涯中当个中不溜。   “哎,那个赵美琴不就是靠朗读俄文诗选上的嘛,”   沈晚忽撇了撇嘴,“天爷啊,本来中气十足的俄文,让她一念,愣是念出一股娇声娇气的味儿……”   说着还打了个哆嗦。   周万圆对赵美琴选上什么节目毫无兴趣。   她把手里的五星胸章最后紧了紧,确定别针牢固了,才抬起头问:   “你和班主任请好假了吗?”   “上午刚填了离校申请。”   “同桌,你家确定够住不?国庆你姐应该也要回来吧?”   周万圆:“我姐中秋节才回来,他们学校被要求作为中专生代表,要跟在工人阶级后,去八一广场游行的。”   “我姐他们学校也说要去呢,高中生代表。”   她托着腮帮子憧憬,“等咱们考上高中,也能参加这个活动吧?”   大毛从旁边探过脑袋,泼了盆冷水:“听说要正步训练一个月,高强度,踢不好的不能上场。”   沈晚却更来劲了,这年头,有几个孩子不崇拜当兵的?   “我知道我知道,军事化训练嘛,可严格了。”   她带着点兴奋:“只要不用上课,体验体验军旅生活也挺不错的!”   大毛细细一品——还真是。   只要不用上课,干啥都带劲。   更别说穿着制服,举着小旗子走过主席台,全市人民都看着,多威风。   “午休时间快到了,你们弄好没。”周万圆打断他们的幻想。   “马上马上。”   沈晚和大毛将她手上的五星胸章递给周万圆。   周万圆接过,拇指在边缘来回摩挲,仔细看看了看边缘有没有被包好边,铝片毕竟是金属,边缘不处理好,还是挺锋利的。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头:“成,现在就等后天了。”   大毛和沈晚摩拳擦掌。   “喏,我和我妈赶出来了。”   周万圆从兜里掏出一把发圈,花花绿绿地堆在挎包上。   “你看看,行的话今晚就给她们送去,记得收尾款。”   沈晚捏起一条:“哇,比我想的还好看!你妈手可真巧,诶,你看这截蕾丝边,要是整条都用蕾丝,价钱能翻倍吧?”   周万圆摇头:“我就知道你们喜欢这样的,蕾丝金贵,碎布里就翻出这么一点点,全给镶上了。”   “好吧,不过有这一条边也好看,一下子就高级了。” 第300章 《社会主义好》   沈晚把发圈套在手腕上比划,缎面的、灯芯绒的、还有几条格子呢的,挤挤挨挨箍了小半截胳膊。   “好喜欢,我都不想卖出去了。”   “两毛钱一根。”周万圆冲沈晚伸手。   沈晚嘿嘿一笑:“和钱比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了。”   继发卡之后,周万圆又捣鼓出一条新财路。   没错,把周父带回来的碎布头拾掇拾掇,做成“大肠发圈”。   虽然是碎布做的,但这也是正经料子。   尤其是那松紧带,这年头松紧带得凭票买,虽然周万圆进货不需要票,但这也是算在成本里的,光这一条就把成本顶上去了。   因此他们定价2毛钱一条。   两毛钱一根发圈,算贵的。   可她们这东西,市面上压根没见过。有的用的确良碎布拼成格纹,有的拿绸布边角料做了碎花,最普通的棉布款,也缀上了蕾丝边。   五颜六色往那一摊,谁看了不多瞅两眼?这就是他们的卖点。   “行了,快收起来吧,晚上给他们的时候当心点,别让人瞧见。”   “我知道的。”   沈晚小心翼翼把发圈从手腕上褪下来,一张旧报纸铺开,三下两下包成个小方块,塞进帆布挎包最底层。   操场上,随着全校师生唱完国歌,国旗升到杆顶。   校长一挥手,文艺演出开始了。   头一个节目是初三的《采茶舞》。七个女生穿着统一的白衬衣黑裤子,辫子编成侧麻花,齐刷刷搭在肩上。   每人扎着一条大红色的发圈,手腕上还套着两条翠绿色的。端着簸箕一抬手,簸箕里的绿叶衬着腕上那一点绿,倒真像茶山里的采茶姑娘。   “同桌你看!”   沈晚激动得直扯周万圆的袖子,“她们戴的都是咱们做的!还挺会搭配的嘛,红色戴头上,绿色套手上,红花配绿叶。”   确实挺好看的,但周万圆关注点不是这个。   周万圆盯着台上,默默数了数:“他们一个人身上就戴了三条发圈,你尾款收回来了没?”   学校的发圈生意上沈晚主外,周万圆主内。   沈晚认识的人多,负责偷偷摸摸找买家;   周万圆只管在家里踩缝纫机,把那些碎布头拼成能卖钱的样子。   卖出去的钱,扣掉成本,四六分。   沈晚拿四成。   毕竟她是跑外头的,万一被谁举报了,头一个挨批的就是她。   沈晚:“给了给了,你就放心吧,这会大家身上都有钱呢,之前茶场发的劳动补助,大家都没机会出去花呢。”   说着手就往裤兜里掏:“21条发圈,4块2,都在这呢。”   周万圆一把按住她手腕:“别急,这会人多眼杂,等待会再分。”   沈晚点点头,眼睛台上瞟,脑子里噼里啪啦打起算盘自己能分多少,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等演员们退场,将手上的发圈递给了班上其他表演的人,那些人拿着快手在头上绑了两个丸子,   原本松垮的发型一下子精神起来,额角碎发被拢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都鲜亮了。   “哎,原来戴手上那个还能绑头发啊?怪好看的。”   “百货商场都没见过这样的。”   “不知道她们打哪儿买的?”   “《采茶舞》刚刚不是跳过了,咋还跳啊?”   “现在跳的是《丰收舞》,反正跳起来都一样,你说这是不是上海来的货?”   “不知道,放着跳的都一样,这个是上海来了的货吗?”   周围响起女同学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果然,女生的关注点总是那么的奇怪又合理。   沈晚听在耳里,嘴角压都压不住,扭头冲周万圆挤挤眼,眼里的笑意都快淌出来了。   悄摸对周万圆道:“同桌,你是没看见,昨儿晚上还有好几个人悄悄问我有没有货呢。”   沈晚的意思周万圆明白,她没接话,只看了沈晚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想都别想。   沈晚不甘心地拿胳膊肘捅她。   周万圆这才开口:“太显眼了,学校里没永远的秘密。”   从古至今学校都是读书的地方,不是做生意的地方,要是传出去,不出两天就得被叫家长。   要不是沈晚扛不住那几个朋友的软磨硬泡,又收了人家的定金,说好了今天一定给货。   打死她也不会把东西带到学校来卖。   沈晚听懂了,惋惜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文艺汇演进行到后半场,歌舞里穿插了几出话剧。   等台上终于谢幕,重头戏才刚开始——各班的诗歌朗诵比赛。   每个人看节目的人也是有任务的。   大家得记住自己中意的诗歌名字,等散场后,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三首写在纸条上交给班长。   各班先内部投票筛选,选出来的再由班长代表班级,投到学校去。午饭过后,全体在操场集合,公开唱票。   前三名的同学,就能当上学校的广播员。   不得不说,就一个广播员选拔,倒搞得像模像样的。   沈晚歪着身子凑过来:“同桌,你选谁?”   周万圆伸了个懒腰:“太多人了,我一个都没记住,随便吧,初一、初二、初三,各投一个。”   “那初二的你别选赵美琴。”   沈晚:“就她那得瑟劲儿,真要当上广播员,尾巴能翘天上去,我看不惯她。”   “那选谁?”   “选三班的,《雷锋之歌》。”   沈晚抿嘴嘿嘿笑了笑,“她跟我一个公社的,小学同学。”   “好。”   吃过饭后,操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公开唱票开始了。每班三票,票数最高的三人当选。一张张纸条被念出来,名字底下画着“正”字,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投票结果挺巧,三个年段各选出来一个。   周万圆和沈晚对这活动半点不感兴趣,只要不是赵美琴当选就行,两人躲在队伍最后头,脑袋凑一块嘀嘀咕咕。   听见前头掌声响起来,两人也跟着机械地拍两下。   校长走上台,声音洪亮:“广播员由初一(1)班高霜芸,初二(3)班沈春雨,初三(7)班……担任。”   “今天国庆汇演圆满完成!请同学们再合唱一曲《社会主义好》,为今天的活动画上句号——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预备,唱!”   周万圆和沈晚立马刹住话头,挺直腰板,扯着嗓子跟上去: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反动派被打倒,   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   全国人民大团结,   掀起了社会主义建设高潮,   建设高潮!   共产党好,共产党好!   共产党是人民的好领导,   说得到,做得到,   全心全意为了人民立功劳。   坚决跟着共产党,   要把伟大祖国建设好,   建设好!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江山人民保。   人民江山坐得牢,   反动分子想反也反不了。   社会主义社会一定胜利,   共产主义社会一定来到,   一定来到!   共产党好,共产党好!   共产党领导中国富强了;   人民江山坐得牢,   反动分子想反也反不了。   社会主义社会一定胜利,   共产主义社会一定来到,   一定来到!   共产主义社会一定来到,   一定来到!” 第301章 讨论   “同桌,今天街上咋这么多人啊?”   沈晚挽着周万圆的胳膊,脑袋凑过来,眼睛滴溜溜地转。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人人脸上喜气洋洋,步履匆匆,手里大多拎着空篮子或鼓起的布兜。   周万圆往前头努努嘴。   “今年国庆和中秋挨得近,副食品店进了一批特供,大家都赶着去排队呢。”   “特供?”沈晚眼睛亮了,“特供啥好东西?”   “月饼肯定有,柚子这些应季水果也跑不了。”   “听说可能还有海鲜。”   “要票不?”   周万圆:“月饼街道会按户发一斤月饼票,凭票去买。水果和海鲜嘛,过节这几天只限购,基本上是不要票。”   沈晚惊呼:“哇,还发月饼票呢?你们城市户口也太享福了吧!”   “我们农村想吃月饼,要么自家拿模具磕,要么用糖票去供销社称,哪听说过白发的?”   她啧啧两声,眼珠子都快黏在那些拎篮子的路人身上。   “果真是吃商品粮的,这待遇,羡慕死个人咯。”   周万圆没接话,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街对面几个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身上。   半晌,她才轻声开口:“也没什么一成不变的。说不准往后,城里户口还比不上你们公社的呢。”   知青下乡都得去最偏远的山沟沟,户口也跟着迁过去,哪比得上沈晚她们这种靠近市区、有经济产出的富裕公社。   沈晚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拿胳膊肘捅她。   “同桌,你安慰人也不用把自己户口往下踩吧?我可不当真!”   她仰着下巴,语气里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呀,目标就是进城,端上商品粮的饭碗。要是哪天城里户口真比不上农村了,那我还奋斗个啥?”   周万圆笑着推推她:“那你加油,等你考上中专,毕业后学校就给分配工作,到时候把户口迁到单位,就能吃上商品粮了。”   沈晚嘴一撇:“我听我姐说,今年铁路中专和机电中专还有,百分之八十招的都是职工子女,剩下的名额也只收城市户口的,农村户口的基本上没戏。我是没指望了。”   周万圆一怔:“你姐这消息从哪儿来的?”   “具体我也不清楚。”   沈晚垂下眼,“我姐说,她看到初中同学考上机电中专了,那人中考成绩比她还低七八分呢,就因为他是城市户口。”   “可我姐前面几个志愿填的全是中专,一个都没录上,最后去了二中。”   周万圆皱眉,从大姐考上中专后,她倒是没关注这个方面。   不过当初陪大姐去报到的时候,好像确实满眼都是铁路职工子弟……   中专居然有户籍限制?   那可就难办了。   可她转念一想,心里又浮起一丝疑惑。   大学都不敢搞明面上的阶级对立,中专院校,怎么敢的?   周万圆:“等我姐过两天回来,我问问她到底什么情况。”   沈晚摆摆手:“问了有啥用?又不是咱们这些小人物能左右的事。”   她顿了顿,又笑起来,“不过高中也不错了,两年就毕业,说不定到时候我还比你早工作一年呢。”   周万圆被她的乐观逗笑了:“那敢情好,到时候就仰仗你发工资,带我出去改善伙食了。”   “好说好说。”   沈晚煞有介事地拱拱手。   两人说说笑笑拐进巷子。   周万圆推开虚掩的木门,堂屋里周母正踩着机子,脚边竹箩里堆着五颜六色的发圈。   “妈,你还没去上班啊?”   每个月下旬周母一般都是要上晚班的。   周母抬起头,手下没停:“马上就走。”   看见后头跟着的人,声音扬起来,“小晚来了啊。”   “慧姨好!”   沈晚凑到箩筐边,眼睛亮起来,“哎呀,你又缝了这么多?这个红格子的真好看,这个鹅黄的也好看……”   周母笑着道:“喜欢就挑两个去戴。”   沈晚缩回手,连连摇头:“不不不,还是留着卖钱吧,我更喜欢钱。”   周母被逗得哈哈大笑,剪断手里的线头,站起身把刚做好的两个发圈递过去。   “小姑娘就得戴这些鲜亮的,你戴着出去,就是活招牌,比啥广告都强。”   沈晚抿着嘴,笑眯眯接过来。   “谢谢慧姨!”   周母拍了拍沾在藏青色工作服上的线头,转头对周万圆叮嘱道:   “行了,我得赶紧上班去了。饭在锅里蒸着,菜是没有的。”   “连县的火车晚点了,这会儿应该刚到站,待会儿副食品店会有明虾供应,你记得去称点回来招待小晚。”   她顿了顿补了句,“明天我们单位要参加游行,白天不用给我留门了。”   “晓得了。”周万圆点头应下。   周母这才转向沈晚,语气松快:“晚晚别见外,就当自己家一样。”   沈晚乖巧点头:“好,慧姨路上小心。”   目送周母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晚立刻蹿回缝纫机后头,眼睛亮晶晶地招手:“同桌快来,快教教我!” 第302章 出发去八一广场   周万圆几人真是低估了大家对于看国庆典礼的热乎劲儿。   巷子里的动静从凌晨三点多就没断过,脚步声、说话声混成一片,比月初粮站排队买粮那天还闹腾。   往常那会儿,大伙儿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惊动邻居来抢粮。   周万圆和沈晚翻来覆去躺不住,索性披衣起身。   沈晚先去厕所,周万圆则敲响了隔壁的门。   “大毛,大毛,起了起了!”   沈晚先去用洗手间,周万圆则敲大毛的门:“大毛,大毛,该起了。”   大毛没应,倒把周父吵醒了。   他披着褂子探出头,周万圆忙问:“爸,吵着你啦?”   周父摆摆手,朝外头努了努嘴:“早醒了。你们也这么早出门?”   “嘿嘿,我同桌说没见过游行,想早点去占地方。”   周万圆顿了顿,试探着问,“爸,要不您跟咱们一道去?”   周万圆心里提气一口气。   去八一广场卖东西胸章的事,只有他们仨晓得。   个字都没敢跟周父周母透口风。   大白天、人堆里做买卖,以周父周母那谨慎性子,断然是不同意的。   周父摇摇头:“我先去粮站排队,买完了再过去。”   完全忘记月初卖粮的事情的周万圆,挠了挠头。   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那……我帮你一块儿去买吧?”   赚钱重要,每个月初抢粮也重要。   往常月初买粮,都是两个人分工,一个排粮,一个排煤。   周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笑意。   “不用。今儿个去八一广场凑热闹的人多,买粮的怕没往常挤。再说,明天爸也放假,今天买不完明天买。你好好跟同学玩去。”   既然周父都这样说了,周万圆也不再推让,扭头就推开了大毛的房间。   看着大毛和毛崽头挨着头,咧着嘴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周万圆凑近,伸手……   大毛正咧嘴笑呢。   因为他今儿去了八一广场,胸口别满了红色的五角星胸章。   一出场,嗬,全场最靓的崽!   好些人围上来问卖不卖,   他当然卖,他二姐叮嘱他卖5毛钱一个,他转手就翻倍——1块钱一个!   不到一个钟头全卖光了,赚得盆满钵满。   他兴奋地躲到墙角,准备开罐可乐庆祝,谁知那可乐跟开了闸似的,咕咚咕咚往他脸上浇,他快要被淹死了!   不行,他才赚了几十块钱,不能死。   救命!   “啊——”   他猛地睁开眼,才发现是周万圆捏着他鼻子。   大毛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二姐,你干嘛呢!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周万圆哼一声:“不知道。快起床,叫老半天了。”   大毛往窗外一瞅,哀嚎:“天都还没亮呢!”   周万圆竖起食指压在唇边:“嘘——小声点儿,别把毛崽吵醒了。”   “待会儿闹着要跟去,你要把他吵醒了,就让他跟着你。”   大毛瘪嘴,他才不要带小孩儿,影响他赚钱的速度。   他小幅度地摔摔打打起了床,发了一通窝囊的起床气。   三人收拾利索,推着周父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   周万圆骑车,大毛坐前杠举着手电筒,沈晚坐后座,背着今儿要带的货。   这个点,公交车还没开班呢。路上都是走路的、骑车的,好些自行车把后座加长了木板,一辆车能驮一家子。   周万圆跟在他们后头,连路都不用认,跟着大部队走就成。   路上人实在多,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挤到八一广场外围。   沈晚踮着脚往前望了一眼,倒吸口气。   “我去,这也太夸张了吧,人这么多!”   周万圆踮脚扫视周围,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看不见尽头,还有人流正从各条巷口涌出来。   这密度,简直不亚于现代跨年夜的步行街。   大毛从人群里钻回来,脑门上沁着汗。   “二姐,问过了,前头不让进自行车,广场也封起来了,说要等庆典开始前一个小时才放人。”   自行车进不去,得先找地方存车。   周万圆扫了眼四周,快速分配。   “大毛,同桌,你俩去找找看哪儿能停自行车,花钱也成。”   “我去国营饭店排点早饭,待会儿那边大榕树后面的巷子口碰头。”   “好。”   “行。”   沈晚和大毛推着自行车,艰难地往人缝里挤。   周万圆转身往国营饭店方向走。   看来打定主意空着肚子来看庆典的人不少,国营饭店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服务员站在门槛上,扯着嗓子往外轰:   “外头的别挤进来了!店里的早点儿都卖完了!馒头包子还得等二十分钟!”   “排队的在外头排好啊!”   “说了卖完了!去别家看看!”   周万圆一听卖完了,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她得找个背人的地方,直接从系统商城买。   拐进旁边一条窄巷,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个捂着头脸的妇人。   周万圆下意识侧身让了让。那妇人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了块蓝布,脚步有些急促。   两人错身时,妇人往她这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   “同志,馒头、包子,不要票。”   周万圆脚步一顿,抬起头,看向妇人的眼睛。   妇人回视,见周万圆没反应,收回视线,张望着下一个从国营饭店出来的人。   周万圆立马垂眼:“怎么卖?”   妇人听到问价,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身往巷子里走。   “跟我来。”   周方圆略一迟疑,跟了上去。   巷子深处搭了个稻草棚,棚下站着七八个人,手里拎着篮子、背着背篓,正低声交易。   卖油饼的、卖饭团的、卖大饼的,各色吃食都用荷叶或旧报纸包着,接头似的递过来递过去。   周方圆扫了一眼,这是个有组织的市场。   “小同志,你要啥,我这有馒头,素包和肉包。”   妇人走到棚子尽头,掀开盖在篮子上的蓝布,主动报价。   “都不要票的,馒头7分钱,素包是白菜馅的,8分钱,肉包是油渣馅儿的,两毛钱。” 第303章 八一广场卖东西   周万圆弯腰看了看,个头跟国营饭店卖的不相上下:“有点贵了。”   妇人笑了:“贵是贵点儿,可我这不要票啊。你说是不是?”   价格比国营饭店贵,这是把粮票和肉票都折算成钱了。   周万圆没接话,目光在篮子里转了一圈。   “馒头拿三个吧。”   妇人利索地扯过一张荷叶,包好馒头递过来。   “两毛一,算你两毛。”   周万圆掏出钱递过去:“同志,能多给两张荷叶不?出来急,忘带饭盒了。”   妇人爽快地抽出两张荷叶递过去,一边打量着周方圆:“小同志也是来看升国旗、看游行的吧?”   周方圆把荷叶叠好塞进挎包,点点头:“一年就这一回热闹,不能错过。”   妇人把篮子重新盖好,热心地说:“中午要是没地儿吃饭,还来这儿找我,我都在。”   周万圆问:“同志你们这还卖饭菜啊。”   妇人用周万圆的话回她:“一年就这一回热闹,不能错过。”   周万圆:“……”   她就说嘛,这世上聪明人不少,市管会今天顾东顾不了西,出来捞一把的果然大有人在。   出去后,她借着挎包的遮掩,又从系统里买了三个肉包。   才一毛五,还是系统划算。   荷叶一裹,严严实实塞进包里。   “姐,买着吃的没?”   大毛早就在巷口探头探脑,一见她回来,眼睛都亮了。   来的路上,好多人都在抱怨说国营饭店都卖空了,也不知道节假日多准备些吃食。   周万圆晃了晃手里的荷叶包:“一人一个馒头一个肉包,拿着。”   大毛一把接过,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撒手,张嘴就往肉包上啃了一口。   沈晚也咬了口肉包,油星子溅到嘴角,她眯起眼满足地舔了舔。   “我们刚回来路上,看见省立医院外面的国营饭店门口差点打起来,全是因为没买着早点的。同桌,你这到底咋弄的?”   周万圆咽下嘴里的馒头,往四周瞟了一眼,压低声音把遇见那妇人的事说了。   周万圆将遇到卖包子馒头的妇人和大毛沈晚说了。   听说巷子暗处还有不少人偷偷摸摸卖吃的,沈晚心里那根弦忽然就松了。   她原还犯怵,大白天在广场门口卖胸章发圈,总觉着心虚。   可这么一比,卖吃食的都不怕,她这点小打小闹不当吃不当喝的东西,怕什么?   “今儿早点的钱先记着,回头分账再算。”沈晚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腮帮子还鼓着。   周万圆点点头,又问:“车你们停哪儿了?”   沈晚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大毛三口两口吞了包子,噎得直翻白眼,抡起拳头捶自己胸口,跟敲鼓似的,一边捶一边冲周万圆挥手,示意她问沈晚。   沈晚看他那副德行,忍着笑说:   “周围停车场都满了,我们把车停到省立医院那边去了。”   “那么远?”   “没法子,就那边有个看车的老头。”   周万圆想想也是,一辆自行车顶得上工人大半年工资,确实丢不起。   等大毛终于把气儿喘匀了,周万圆正色道:   “行了,都吃饱了吧?现在分头走。一人一条街,记得别跟人讲价,别惹眼,卖完就走,别在一个地方磨蹭。”   “九点,省立医院门口碰头。”   沈晚点头。   大毛从裤兜里摸出三个口罩,递过去:   “二姐,我刚瞧见省立医院看门的大爷戴着这个,跟他换了三副。”   “你俩戴上,看不清脸。记得时不时咳两声,装得像点儿,但也别咳太凶。”   生病的人更容易让人同情,也不好意思狠压价,但也不能让人觉得自己有传染病。   周万圆接过口罩,冲大毛竖起拇指:“行啊小子,脑子活。”   大毛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我走西街。”   周万圆把口罩戴好,然后在两条马尾上各绑了一条发圈。   撸起袖子,小臂上也各套了三条;最后摸出两个发卡,每个别上一枚。   整个人收拾得跟棵移动的圣诞树似的,浑身上下挂满了货。   “九点见。”   她挎好包,走出巷口,往左边去了。   大毛和沈晚对了个眼神,也各自收拾好,挑了条街,消失在清晨的巷弄里。   大毛因为性别,不好戴那些花花绿绿的发圈发卡,主要卖的是胸章。   周万圆和沈晚则专攻发圈和发卡这类小物件。   她才走出十几米,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小同志,你头上这双层蕾丝发圈是哪儿卖的?”   周万圆转过头,是两个穿布拉吉的十七八岁姑娘,泡泡袖、大裙摆,料子半新不旧,裙摆却熨得平整。   这种打扮在现在算最时髦了,多半是厂里的坐办公室的青工或干部子女。   大客户,周万圆眼睛一亮。   “同志,你是说这个嘛?”   周万圆说着撩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腕,上面套着五六条发圈,红的黄的绿的都有,蕾丝边的,绸面的,挤挤挨挨堆到小臂中间。   她只晃了一眼,袖子就落回去。   就这一眼,两个姑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两人迅速交换个眼神,左右一扫,拉着周万圆往墙根靠了靠。   “同志,我问你个路啊——”   说话的姑娘压低声音,瞥见周万圆脸上戴着口罩,临时改口。   “省立医院怎么走?”   周万圆被她们挡得严严实实,嘴上答着:   “省立医院啊,往前走到路口右拐,那个五层的楼就是最高的……”   手却没闲着,两边袖子同时撩起来,左边是蕾丝的,右边露出来的是绸面的、格纹的,花花绿绿缠了半条胳膊。   两个姑娘眼睛都直了。   她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忍不住开口:“这个……怎么卖的?”   周万圆,轻轻咳嗽一声,小声道:“一条两毛钱。”   问价的姑娘皱起眉:“棉布才三毛一尺呢,你这巴掌大一块布缝一条,两条就得三毛了吧?”   周万圆又咳嗽一声:“同志,蕾丝和丝绸是特供的,有布票也买不着。要不是为了治病……还有交学费,我也不舍得把我妈的衣服剪了做这个。可我要不剪,我后妈她……”   话说到一半,像忽然惊醒自己说多了。   她赶忙收住,袖子落下来,又咳了一声:“打扰了同志。”   说完侧身绕过两人就想走。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对不起了爸妈,我今天的人设需要你们。 第304章 赚钱   见周万圆要走,两个女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拦住她,满脸愧疚。   “哎呀同志,真对不住,我们就是习惯讲价了,没别的意思……”   “那什么,两毛就;两毛,我要五条发圈,蕾丝的三条,绸面的两条。”   女孩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   另一个也跟着掏出一块钱,好奇地指了指周万圆头上的发卡:“你这个也是在卖的么?多少钱?”   周万圆顺手取下一枚递过去:“五毛钱一个,铝的,加固过,用久了也不会变形。”   女孩接过来仔细端详,确实做得挺精巧。   五毛钱买一个金属发卡,搁百货商场也不算贵,再加上听了对方的悲惨经历,她心里那点讲价的念头也就歇了,能帮就帮一把吧。   她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钱递过去:“那我要一个发卡,再要三个发圈,我自己挑挑花色。”   “我也要一个!正好我想把刘海留长,正缺个发卡呢。”   刚刚说要5个发圈的女孩也忙说,她又掏出5毛钱。   周万圆接过钱,心里喜滋滋地数了数。   嘿嘿,果然是大客户,第一单就赚了2块6.   她没打算做回头客,今天把这些卖完,以后未必还有机会摆摊,所以一分钱的零头也没抹。   能多赚一分是一分,两分钱还能买个馒头呢。   她把头上的发卡也取下来递过去,张开两条胳膊,笑道:   “两位同志,要什么花色,自己挑吧。”   两个女孩挑挑拣拣,最后拿了八个发圈、两个发卡,把周万圆身上挂的货差不多扫了个干净。   周万圆站在原地,咧着嘴目送她们走远,还能听见俩人叽叽喳喳讨论着彼此的花色,声音渐渐融进街头的嘈杂里。   扭身钻进一条窄巷,拐角处有个堆放杂物的死角,她猫着腰躲进去。   从挎包里翻出发圈和发卡戴身上。   又给身上挂满货品,收拾停当,她探头看了看巷口,刚走出去,面前就堵上来三个人。   周万圆仰起头,看着面前三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眨眨眼:   ‘干什么,光天化日抢劫?’   中间的女生似乎也感受到她们的表情吓到了面前都小女孩,轻咳一声,忙扯出个笑脸。   “同志,别误会,我们是想问个路……省立医院怎么走?”   周万圆了然,估计是刚才那俩女孩买发圈时被这三人看见了。   她也不多话,利落地撸起袖子,把套在小臂上的一摞发圈亮出来:“两毛一个。”   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发卡:“这个五毛。”   “哇,好漂亮啊,丝绸面料的。”   “百货商店都没有呢,这是上海来的吗?”   “我要蓝色和红色的,配我新做的衣裳正合适。”   “那我要各色都来一个……这个发卡是贵了点。”   七嘴八舌的议论里,三个姑娘对视一眼,知道在大街上,人多眼杂的,掏钱的动作却格外爽快。   她们刚才躲在旁边听得真真儿的,这个卖发圈的小丫头,亲妈没了,后妈不给治病不给上学,只能偷偷摸摸出来挣几个活命钱。   都是女孩子,谁听得了这个?   能帮一把是一把。   再说这发圈发卡也确实挺好看的。   周万圆还没酝酿好情绪,更没来得及开口讲述她那套驾轻就熟的悲惨身世,十根发圈、三个发卡就递到了面前。   又进账三块五。   钱真好挣。   她压住嘴角的笑意,等三人走远,再次闪身钻进巷子。   这回她没在原来的死角停留,而是七拐八绕,从另一头的巷口探了探。   四下扫了一眼,顺手把脸上的口罩摘了,揣进兜里,然后走出去。   她发现了,大街上没一个人戴口罩,就她戴,有点太显眼了,比脸上贴了标签还扎眼。   而且假装咳嗽多了,她感觉喉咙有点痒,可别到时候装病变真病了。   所以,现在得换个人设。   这头巷口离八一广场近些,人也稠密。   周万圆还没完全走出巷子,就迎面撞上了几个同行。   那些偷偷摸摸摆摊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见是个挎着布包、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半大丫头,警惕的神色便松了几分。   有个阿婆还主动凑上来招呼:“小同志,没吃早饭吧?我这有花生汤,甜的嘞,来一碗?”   旁边卖米皮的不甘示弱:“小同志,来碗米皮!这大热天的,酸酸辣辣的开胃!”   “平安符要不?都是找高人开过光的,保一家平安——”   一个跟大毛年纪相仿的男孩把手里东西直往周万圆脸上杵。   周万圆定睛一看,是个系着红绳的小葫芦,上头刻了个“安”字。   她差点没绷住。   卖吃的、卖穿的、卖用的她都能理解。   这卖平安符算怎么回事?   现在不是正严厉打击封建迷信么?   但是目光一扫,瞥见好几个阿婆,妇人腰间都系着个拇指大的小葫芦。   周万圆眨了眨眼,又觉得可以理解。   在21世纪,人们在财神殿前还长跪不起呢,几千年的封建思想,怎么可能在五六年间一杆子全打死?   她撸起袖子,把胳膊上套着的五颜六色的发圈亮出来,扬声招呼:   ““同志,看看发圈不?蕾丝的、丝绸的,红的黄的绿的,要啥色有啥色!”   “还有金属发卡,百货大楼都买不着!有需要的吗?”   一听到周万圆反向推销,刚才还围着看热闹的人,呼啦一下全散了。   只剩那个卖葫芦的半大小子,杵在原地看着她乐。   “同志,买个平安符吧,”   他把手里的小葫芦往前一递:“保你今天大卖,还不让市管会逮着,顺顺当当的。”   周万圆:……   她现在是知道,其他人为啥会买他的葫芦了。   今儿个偷偷摸摸出来做买卖的,谁心里不虚?   这小子眼睛毒,瞅准的就是这空子,真够精的。   “怎么卖的?”   见她问价,卖葫芦的小子眼睛一亮:“五毛一个。”   “你抢钱啊,我家葫芦水瓢,在村里大集才5分钱一个。” 第305章 赚赚赚   就这玩意儿,一条藤上能结百八十个,小得喂猪都不够塞牙缝的,村里小孩都是摘下来当过家家的道具。   他这简直就是无本万利。   “那能一样吗?”   “我这可是开过光的,开光!懂不懂?舀水用的能比得上吗?”   开光?   周万圆不信。   自从土地改革和移风易俗运动那几年闹过之后,寺庙的处境还挺微妙的。   好多庙田都被分了,寺庙香火稀稀拉拉,和尚都还俗种地去了。   说是宗教自由,可庙门开着,进去拜的却没几个。   现在的寺庙虽制度上存在,但实际已经名存实亡了。   这小子找谁开的光?   周万圆看了一眼他稀疏的寸头。   总不可能是自己剃度了硬充的吧。   “我没钱,我还得赚钱给我妹妹治病呢,你找别人吧。”   她的新人设,为妹妹赚医药费的好姐姐,反正她没妹妹,随便扯。   “那你更应该买个平安符给你妹妹啊。”   周万圆斜了他一眼。   “你知道五毛钱对我妹妹意味着什么吗?够她两天的药钱,能让她多活两天。我买了你的葫芦,你能保佑她平安多久?”   光头张了张嘴,想辩驳说这都是求个心安,又不是灵丹妙药,他哪敢保证能保多久。   但是对着一个赚钱治妹的人,这些话,他又有些说不出口。   光头的修炼还是不够到家。   他拿下一个葫芦递给周万圆:“算了算了,不收你的钱,祝你妹妹早日健康。”   周万圆接过,冲光头道了声谢。   嘿,待会儿哄毛崽的玩具有了。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问:“你有姐妹吧?”   这年头独生子是少数的。   光头愣愣地点点头:“有个妹妹。”   周万圆从手腕上撸下一根发圈塞给他:“拿这个换你的葫芦,不占你便宜。”   说完,她撸起袖子往巷子口一站,混进那些卖吃食的小贩堆里。   大家也不吆喝,各自把货品搁在竹篮或搪瓷盆里,就那么敞着口,等着有需求的人上前问价。   一旦有人看上,卖货的就侧身把人往巷子里头带,穿过两堵墙的人声,到避静处才交货收钱。   末了还要给人指条岔出去的横巷,顺着走就能拐到大路上,不用逆着人流往回挤。   说起来这地方实在是天时地利。   巷子拐弯多,岔口深,前能兜客,后有退路,真有什么动静,人往墙缝里一钻就没影了。   卖东西的越来越多,买东西的也越来越多,慢慢竟自成了一条临时的小街。   好些人见旁人往巷子里钻,也不问里头有什么,跟着就往里拐。   *   那边周万圆混到个卖货的圈子,正忙着应付源源不断的客人。   大毛这边也不差,他索性把五星胸章别了一排在前襟上,一边四个,亮闪闪地晃眼。   就这么大摇大摆往人堆里挤。   生怕谁看不见他胸前的东西。   “为五星红旗增光添彩,同志,要五星胸章吗?”   “保卫五星红旗,保卫新中国!戴上这个看升国旗,那才有意境,同志来一个不?”   “让五星红旗在全世界飘扬!独家一份,错过就没了!”   天大亮,八一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大家赶这么早,不就为了看那面旗升起来么。   看见大毛胸前那一排红艳艳的五星,眼睛都亮了,连价都不还。   他喊一块,人家掏钱就买。   大毛原是留了还价余地的,没想到没一个还口的。   他这才咂摸过味儿来,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年月的人,对五星是个什么分量。   九点,三人窝在省医院停车场最里头的墙角根儿。   这个点,除了实在挪不动步的病号和值班大夫,但凡能动的早奔着八一广场去了。   医院里头都冷冷清清,停车场更是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周万圆压低声音问:“你们那边咋样?”   大毛激动眼睛亮得能当电灯泡。   “全卖光啦!”   说着把挎包拽下来往地上一墩,蹲下身解开扣子。   沈晚也控制不住嘴角的笑,边说话边边把自家挎包挨着大毛的放下。   “我这也没剩,今天大家都好舍得花钱啊,一买就是三五个发圈,拦都拦不住。”   周万圆把自己那只也凑过去,顺手扒拉了一下里头的毛票:“月初嘛,刚发的工资,口袋鼓了可不就舍得掏。”   三只挎包放一起,大毛那只格外扎眼。   她和沈晚的包里毛票硬币混着来,他那包倒好,一水儿的一块钱票子,五毛一毛的没几张,亮晃晃戳在那儿。   “大毛,你这钱不对啊。”   大毛把下巴一扬,得意道:二姐你是不知道,我那五星胸章抢手得邪乎!开价一块,人家瞅一眼就掏钱,连价都不带还的。”   沈晚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一块钱?那玩意儿一块钱也有人买?”   周万圆倒没太意外,“今儿国庆嘛,一年就这一回。”   说着拍拍手上的灰:“行了,赶紧数数各自包里多少,数完分账,咱们也上广场看升国旗去。”   “好嘞。”   “终于到了我最喜欢的环节。”   三个人齐刷刷往地上一蹲,连石板地灰都顾不上了,手指头飞快地扒拉起票子来。   大毛的钱好数,他抖着声音道:“你们猜,我这里有多少钱?”   不等二人回答,他自己就忍不住说了。   “52块,天哪,一个早上赚的比我妈一个月工资还多。”   周母一个月工资加上夜班补贴才45呢。   沈晚紧跟着点完,喉咙发干:“我这边,二十二块五……”   两人齐刷刷望向周万圆。   周万圆把卷成筒的钞票捋平,回视两人:“二十七块四。”   三双眼睛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咽了口唾沫。   一早上,不,没有一早上,从早上6点到九点,满打满算三个钟头,进账一百零一块九毛。   看着两人呆滞的表情。   周万圆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压低声音说:“把表情收收,这都是咱们应得的。”   “别光瞅着今儿三个钟头赚得多,为这一天,咱们扎了十天发卡、磨了十天胸章,三个人忙活十天才赚一百块,摊下来一个人一天三块钱,多吗?” 第306章 分钱分钱   沈晚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我觉着……挺多的。”   她爹在公社酒厂,挣满工分再加上酒厂补贴,一天撑死一块出头。   就这,还是全村人眼红的肥差。   她一天挣她爹三倍。   想到这里,沈晚腰杆都直了几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多啥多啊,”   大毛不赞同沈晚那么容易满足观点。   “我姐这么一说,我还真觉着亏了!”   “沈晚姐,你忘了咱们卡发卡和胸章的时候受的罪了啊,拇指头都戳破了,指甲都抠烂了,才弄百来个,早知道,我就卖两块钱一个胸章了。”   周万圆抬手给他一个脑瓜崩儿。   “你是嫌自个儿不够招摇是吧?不怕叫人盯上?行了,分钱分钱。”   按照一开始大家就定好的分成来分。   铝片做的发卡和胸章是三个人一起做的,还是三个人一起卖的,风险同担,这部分除去成本三个人平分。   周万圆扒拉了下账:“三十三片铝片,做了五十二个五星胸章,四十七个发卡。”   “胸章卖了五十二块,发卡二十三块五毛,总共七十五块五。”   “现在来算算成本,胸章的别针,两分钱一个,五十二个,一块零四分;”   “发卡的底座,五分钱一个,四十七个,两块三毛九。大毛,铝片是你收来的,花了多少?”   大毛掰着指头算了算:“前儿二十片卖废品站,赚了一块五。这三十三片……算两块吧。”   周万圆数出两块钱推给大毛。   沈晚在旁边轻轻捅了她一下:“同桌,还有今早的早餐呢。”   周万圆不能暴露肉包是在系统商城买的,她照着那卖包子馒头妇人的价,报了八毛。   “成本拢共六块一,还剩六十九块四。一人分二十三块一,这多出来一毛给谁?”   大毛刚准备说他要,就被沈晚插了一嘴。   她一边数钱一边喜滋滋地抬头:“给你呗,要不是你的主意,我们咋可能赚这么多钱。”   大毛撇撇嘴,到底没吭声。   周万圆将一毛钱钢镚儿塞进兜里,开始分发圈的账。   他既没出力去卖,也没帮着缝一个发圈。   大毛也在意,自顾自蹲在边儿上,数他那分得到钱,嘴里念念有词。   “发圈拢共卖了二十六块四毛。”   “碎布料是我爸从他们厂里买来的,虽然都是碎布,但都是稀缺料子,3块钱一麻袋。”   “发圈里头的皮筋,是在供销社买的,一分钱一条。刨去成本,净落二十二块。”   她顿了顿,抬眼看沈晚:“咱们一开始说好的,二八分。你这趟四块四,有意见没?”   之前在学校卖发圈,是沈晚找的渠道,风险她担着,给她分四成利。   但今天和之前在学校卖的是不一样的,风险是两人同担着,而且这都是她的货。   沈晚摇头,她当然没有意见。   发圈不是她做的,材料也不是她找来的,她就出点力气帮着卖而已。   就算今天不叫她,周万圆自己多花些时间也能卖完,可她还是把她拉上了。   三个小时,她赚了二十七块五毛,已经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见沈晚摇头,周万圆悄悄松了口气。她就怕为钱的事生出嫌隙,连朋友都做不成,那就真违背了她带好友赚钱的初衷。   分完账,周万圆把手伸向大毛。   大毛正美滋滋数着钱,眼前突然多出一只手,愣了两秒没反应过来:“干啥?”   “上交啊,”周万圆理直气壮,“不是说好攒钱买收音机?”   大毛哀嚎一声,他的钱啊,他都没捂热呢。   一脸心疼的将手里的钱把钱递过去。   见二姐还伸着手,大毛连忙将最后的两块钱捂在胸口。   “二姐!这是收铝片的钱!你给我留点吧,我每天放学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周万圆看着他这副卖可怜的样儿,知道这小子铝片钱一毛都没花。   不过牛儿还得干活,总不能真给薅秃了。她嫌弃地摆摆手:   “得得得,拿着吧。”   大毛一听这话,立马眉开眼笑,把两块钱揣进裤兜,还拍了拍。   别说,这两块钱捏在手里,比刚才那二十几块货款踏实多了!   周万圆把自己和大毛的钱合在一起数了遍。   除去成本,净赚六十三块九。   她心里默默盘算,还差三十,收音机就有着落了。   有盼头。   她把钱收进挎包,实则悄悄充值进了系统。   今天人多眼杂,她瞥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还是系统最保险。   “同桌,”   她压低声音凑近沈晚,“今天外头乱得很,你小心点。要不我帮你把钱一块放着?”   沈晚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她的背心内侧有她妈缝的一个小口袋,从家里拿生活费时都叮嘱她放这里,不到学校不准掏出来。   “我去里头门诊部借个厕所,”沈晚说,“你们去不?”   周万圆心领神会,也跟着去了,假装也要藏钱。   等两人从厕所出来,三人便往八一广场走。   走着走着,前面的人流忽然躁动起来,个个脚下生风往前奔。   周万圆眼疾手快拽住一个跑过的男人。   “同志,这是咋了?都跑啥呢?”   “哎同志你别拽我呀——”   那男人被扯得一个踉跄,嘴上却跟连珠炮似的。   “庆典快开始了!八一广场开放了!赶紧抢好位置去!”   话音没落,人已窜出老远。   周万圆三人一听,赶紧往人群里钻。   怕被挤散,仨人手拉着手,侧着身子往里蹭。   “哎哟喂,别挤了,前头哪儿还有空!”   “就站这儿也能看,挤啥呀挤!”   “都挤成这样了,怎么还有卖馒头的往里钻?要卖不会找个空地卖?烫着我背了!就该举报到市管会去——真是的,人一多,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冰棍——卖冰棍咯——副食品店的冰棍,正规的!”   人声鼎沸,嘈嘈杂杂。   今儿个怕不是全晋城的人都涌到这儿来了。   三人挤了几步就再也动不了。   刚往前探一探,前边的人就回头瞪眼睛。 第307章 群众游行   周万圆扯扯沈晚的袖子:“同桌,别挤了,前头进不去了。咱去那边。”   她抬抬下巴,指向八一广场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的那排大榕树。   沈晚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周万圆又拽了拽大毛:“大毛,咱们走!”   大家都死命往前挤,瞅见三个半大孩子撒腿往对面跑、蹭蹭往树上爬,这才回过神来。   “快快快,爬树上去!站得高看得远!”   “别抢啊!这一排都是树,你上旁边那棵去!”   “别上了别上了,待会儿树该倒了!”   树不高。   沈晚在上头拉,大毛在底下托,周万圆三下两下也翻了上去。   三人寻了根粗枝杈坐稳,晃荡着腿,饶有兴致地看底下的人又开始抢树。   不会爬树的抱着树干不肯撒手,让别人也上不了,惹得他们咯咯直乐。   很快,树下又来了个卖甜水的阿婆。   她挑着担子站定,踮脚往人群里张望,拖长了嗓门吆喝:   “甘蔗汁哦——井里镇了一早上的甘蔗糖水,甜嘞!两分钱一碗——”   大毛盯着摊前的人,阿婆给每一个都舀得满满当当,碗沿浮着细碎的水光。   他喉结滚了滚,扭头看周万圆:“二姐,你渴不?”   当然渴,在人堆里挤了一早上,又卖了一早上的货,又热又渴,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周万圆把刚才多分的一毛钱递过去:“你下去买三碗?”   大毛低头瞅了瞅。   底下的树杈早就坐满了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他怕他下去了就上不来了。   他眼珠一转,朝两人伸手:“二姐,沈晚姐,把你们挎包给我。”   他们挎包也就早上装货用的,现在货都清空了,除了个水壶,啥都没有了。   两人把水壶掏出来,递过空包。   大毛接过,把三根挎包带子都放到最长,头尾系成一串,又把三个水壶和一毛钱塞进最底下那只包里,冲树下喊:   “阿婆,三碗甜水,灌水壶里!钱在包里!”   阿婆抬头,眯着眼瞧了瞧树上垂下来的布包,笑着应了声,从包里取出水壶和钱,对着大碗一倾,淡黄的甘蔗水咕嘟咕嘟灌进去。   灌完三个,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枚两分硬币,连同空碗一块儿放回包里,仰头喊:   “小同志,好啦!”   “谢谢阿婆。”   大毛小心翼翼把包提上来,先把两个挎包还给周万圆和沈晚,自己一把抄起水壶,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咂了咂嘴,眉头皱起来:“这……这不就跟白开水一样?一点甜味都没有,也不冰。”   周万圆和沈晚对视一眼,赶忙也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确实没啥甜味。   沈晚把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迟疑道:“还是有股甘蔗味……这是掺水了吧?”   周万圆灌下第二口,舔舔嘴唇,幽幽冒出一句:“这哪是掺水啊,这是水里掺了点甘蔗,真亏。”   大毛嫌弃地撇撇嘴,但想好歹是花钱买的,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倒是不怎么甜,胜在给得足,倒也解了渴。   他瞥见树下围在阿婆摊前买甜水的人还不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刚要转头跟二姐说——   广场上的高音喇叭骤然响了。   《东方红》的旋律一浪一浪地荡开,一下子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乐曲声里,庆典开始了。   礼炮轰鸣,隆隆声震得人耳膜发痒,远处有鸽子扑棱棱飞起。   仪仗队扛着红旗往旗杆走,身后跟着整齐的方队,按工、农、商、学、兵的次序依次入场。   打头的是铁路方队。   穿着藏青色铁路制服的职工们推着一辆“火车头”花车缓缓前行,花车四周扎满了纸花,车头还挂着主席像。   队伍里的人挥舞着红绿旗子,打出一串串铁路旗语。   “二姐!快看!那是妈的单位!妈在铁路方队里!”   大毛站在树杈上,踮起脚张望,扯着嗓子喊起来。   他双手拢在嘴边,喊得脸都红了:“妈——妈——好样的!给我们家长脸了!”   周万圆晃了晃沈晚胳膊,也跟着喊,嗓子又尖又亮:   “妈!妈!那是我妈!”   她也不知道该喊什么,只晓得周围树上树下的人听见他们姐弟俩的喊声,都扭过头来看。   那些羡慕的眼神落在身上,让她脸上火辣辣的发烫,却又忍不住把腰挺得更直了些,喊得也更起劲了。   接着是农民方队。   头戴草帽、腰系汗巾的庄稼人挥舞着镰刀,踩着鼓点边走边唱,有人还扛着稻穗和玉米棒子扎成的花束。   受他们姐弟俩的影响,旁边树上一个小男孩也憋不住了,扯着嗓子喊:   “农民方队里那是我爷爷!举镰刀那个!镰刀还是我前儿个给他磨的呢!”   举镰刀的人一排排走过去,谁也分不清他说的是哪个。   可不妨碍大家纷纷朝他投去羡慕的目光,有个爷爷在游行队伍里,那可是能吹到过年的事。   医疗卫生方队走过来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女医疗工作者肩上挎着印有红十字的药箱,白大褂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男医疗工作者穿着防疫服,戴着口罩,虽看不清脸,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体育方队过来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统一的白色运动服在秋阳下显得单薄,却个个挺直腰板,步伐整齐有力。   “一二一!一二一!”   “中国共产党万岁!”   方队里爆发出整齐的口号,年轻的声音带着些许稚嫩,却喊得震天响。   “锻炼身体,保卫祖国!”   围观的人群沸腾了,围观民众、路过的行人,甚至树下卖甘蔗甜水的阿婆,都跟着喊起来:   “中国共产党万岁!”   最后是穿着整洁的制服,佩戴校徽对高中生和大学生,他们是知识分子的代表,也是他们是祖国的未来。   这下终于轮到沈晚喊了:“红色校服那个是我姐!看到没?红色的!他们高中校服可好看了,这次她被选上游行了!”   周万圆不甘示弱,扯着嗓子喊:“蓝色校服的是我姐!我姐也在!”   …… 第308章 芋头饭   大毛个子像猴子似的,蹦起来挥胳膊:   “大姐!大姐!我们在这儿!”   三个人的声音瞬间被淹没在沸腾的人海里。   没人注意他们,因为四周全是喊声——   三人的大姐当然不可能回应,方队离得那么远,鼓乐声、口号声、欢呼声混成一片,隔着一整条街呢。   沈晚还在叽叽喳喳地讲她姐的红色校服,忽然,国歌响了。   第一个音符从高音喇叭里炸开,像一声号令。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人群,一瞬间静了。   这是印在中国人骨子里的dna。   卖糖葫芦的刚举起手要吆喝,手停在半空;骑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嘴里还含着糖,忽然就不动了;连树上看热闹的半大小子,都麻溜地滑下树干,双脚并拢站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所有人开始跟着唱。   有人声音洪亮,有人嘴唇翕动。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秋风吹过,红旗猎猎。满街的人,都望着同一个方向。   *   群众游行结束后,都快中午十二点了。   广场上,红旗还在风里猎猎响,人群却已经松动开来。   好些人从挎包里或是掏出饭盒,或是馒头,就地一坐,就扒拉起来。   下午四点的联欢晚会没多久了,这位置要是让出去,可就挤不进来了。   “找个地方吃饭吧,饿死了。”   大毛揉揉肚子,还是早上五点多吃的早餐呢。   三人习惯性地往国营饭店的方向张望。   里头黑压压全是人,连窗台底下都蹲满了端着碗的,根本能没有下脚的地方。   面面相觑。   周万圆一扬下巴:“走这边。”   她带着两人钻进旁边的小巷子。   巷口一拐,果然热闹。   五六副担子挨着墙根一字排开,挑担的围着蓝布围裙,正麻利地盛饭;   旁边蹲着一溜儿食客,搪瓷缸子、铝饭盒、甚至粗瓷碗,各色家什齐上阵,呼噜呼噜吃得正香。   周万圆挨个扫了一眼,蛋炒饭、青椒盖饭、土豆丝盖饭、番茄炒蛋盖饭,还有一筐包子馒头冒着热气。   种类虽还不少,但肉是没有的,鸡蛋在这也就算个荤菜。   肉都是要肉票,每个月没人就半斤的份额,是舍不得拿出来卖的。   “你们想吃啥?”   “我吃蛋炒饭。”沈晚第一个开口。   大毛却踮着脚,指着最里头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姐,那个阿公卖芋头饭!我瞅见里头有腊肉粒,还有虾米!”   腊肉?虾米?   沈晚果断改口:“那我也要芋头饭。”   三人走到担子前。   “老同志,你这边有碗不,今天出门急忘带饭盒了。”   不是忘带了,是挎包的空间都用来装货了,塞不下了。   老头头也不抬,手上勺子不停:“有有有,要几份?”   三颗脑袋一齐凑到锅边。   周万圆眯着眼瞅那冒着热气的木桶:“老同志,你这饭里碎碎的……是啥?”   米粒间裹着星星点点的褐色碎末,油汪汪的,除了虾米以外,其他的看不清门道。   “咱这芋头饭可香着嘞!”   老伯撂下勺子,拿袖口抹了把汗,话里透着得意。   “槟榔芋,粉糯着嘞,拿腊肉熬的油渣,还有虾米、蛏干、香菇干,全打碎了焖进去,你闻闻这味儿!”   不用凑近,香气已经直往鼻子里钻。   油渣的焦香混着海货的鲜,硬是把三人的馋虫全勾了出来。大毛喉结动了动,沈晚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周万圆把目光从锅里拔出来:“老同志,这怎么算?”   “有粮票一毛二,搭二两票;没粮票两毛二一碗。”   能用钱买,当然不用粮票。   “那来三碗。”   周万圆说扭头看大毛。   沈晚也跟着望过去,有些不好意思道:“大毛我回去在给你钱。”   她的钱都在背心内袋里呢,这光天化日下,总不能当街扯开衣襟往外掏。   大毛倒不担心她赖账,只是一本正经转向周万圆:“二姐,你待会儿可别忘了还我。”   ——   出去玩耍了,来不及码字,请假一天,明天正常2更 第309章 柠檬金贵   “二姐,你待会儿可别忘了还我。”   周万圆冲他摆摆手:“稀罕你那几毛?赶紧的,再去端三碗冰镇绿豆汤来。”   大毛边说话,边往绿豆汤那边走,再次强调:“你待会儿可别忘了还我。”   再买绿豆汤他身上可就剩下1块2了。   周万圆无语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阿公笑眯眯看着姐弟俩斗嘴,手上没闲着,陶碗从甑子里舀出三碗芋头饭,撒上一撮葱花和油炸红葱头,香气腾地窜起来。   他把碗往前一递,又点点旁边的筷筒和空箩筐:“筷子自己拿,吃完碗放那筐里就行。”   “谢谢老同志。”   周万圆接过碗,顺手递了一碗给沈晚。   芋头饭咸香扑鼻,米饭粒粒分明,被猪油包裹。   芋头饭冒着热气,米饭被猪油润得粒粒分明,泛着油亮的光。   周万圆扒拉了一口,芋头块粉糯绵软,偶尔还能咬到小虾米和蛏干,咸香在舌尖化。   吃了几个月的红薯饭和豆角焖饭,今天这顿倒是意外地落胃。   再配着绿豆汤,真是惬意。   沈晚抿了一口绿豆汤,眉头微微蹙起:“城里这绿豆汤,比咱公社卖的还贵一分钱,绿豆就放那么几颗,甜味也不够,还没咱公社熬得浓。”   她晃了晃手里的碗,“说好的放井里冰镇过,一点都不凉。”   公社一碗绿豆汤才4分,她手里这碗要5分。   周万圆跟着喝了一口,确实寡淡。   她咂咂嘴,忽然叹了口气:“喝这个我就想陈记的四果汤了。”   “我也想!”   沈晚眼睛一亮,随即掰起手指头,“不行,今年中秋我得回家一趟。四果汤可是季节性的,霜降一过就不卖了,我得赶在落市前去喝一碗。”   正好赚大钱了,去她爸妈面前显摆一下,嘿嘿。   周万圆斜眼瞅她,一副‘你背叛了我’的眼神。   沈晚立刻举手投降:“给你带!带一碗回来!”   周万圆变脸飞快,笑得眉眼弯弯:“不愧是我天下第一好的同桌。”   沈晚下巴一扬,得意洋洋:“那当然。”   大毛在一边闻言,撇撇嘴,又是天下第一好。   端起陶碗灌了一大口绿豆汤,随即皱眉,汤被晒得温吞吞的,甜味寡淡,豆子沉在底下一坨,这和喝绿豆粥有什么区别。   就这,就要五分钱,他还不如喝他冰箱里没气的可乐呢。   等沈晚端着碗筷去还给小贩。   大毛凑到周万圆身边,压低嗓子:“二姐,咱家井里的冰,比他们这些卖甜汤的有卖点。”   自从上次大毛制冰成功后,家里又添了两个瓮,现在每天都能镇出一瓮冰块。   周万圆扫了一圈周围的甜汤摊子。   明明那冰镇绿豆汤连丝凉气都冒不出来,偏还围着一圈人掏钱。   她收回目光,看着跃跃欲试的大毛。   “只卖冰水?你打算怎么卖?供销社白糖冰棍才一分钱一根,盐水冰棍一分钱能买两根。”   卖盐水冰棍不划算,他们家离这儿可不近,定价便宜了,赚得还不够折腾的。   白糖冰棍就更不要说了,家里攒的糖票都不在他们手里。   她顿了顿,“这些卖甜水的好歹有绿豆、有糖水,咱就卖冰块?冰化了就是水,卖不上价的,咱没有优势啊。”   大毛挠挠后脑勺,看了一眼他冰箱空间里一大盆可乐。   他冰箱会每天随机刷新两罐可乐,之前做发卡和胸章要用易拉罐的铝皮。   可乐他又喝不完,扔了又觉得可惜,索性就买了个搪瓷盆放冰箱存着。   放了好些天,或许有系统加持,竟也没坏,就是气全跑光了。   “咳,”大毛清了清嗓子,神秘兮兮地凑到周万圆跟前。   “二姐,我能弄到上回给你喝的那种甜水。咱卖冰镇甜水,成不成?”   “咱也按一碗一碗卖,那甜水比白糖冰棍甜,一碗甜水比冰棍多,”   周万圆心道,可算等来这句话。   她面上却不显,只故作沉吟:   “那甜水是好喝……不过是什么东西做的?感觉跟一般的甜水不太一样。”   这问题把大毛问住了。   他挠挠后脑勺,两眼发直,他不知道啊。   周万圆见大毛一脸茫然的模样,心心里直叹气。   梯子都递到跟前了,怎么还不上?   只得又递了一级。   “褐色的,看着跟中药似的,也不知道大家忌讳不忌讳这个……”   大毛闻言眼睛一亮,对啊!   可乐最开始就是一种当治头痛的药水出售的。   “对对对,我在抖……不是,是给我这个甜水的那个人说,这个本身不是甜水,原来是药剂的来着,小孩感冒不喝药,都用这混着姜煮了给小孩喝,能暖胃发汗。”   “后来有人改良了方子,在香港那边,往里头加生姜汁、加柠檬片,再加冰块,叫冻姜柠乐,说是能开胃解暑,还能提神醒脑呢!”   他越说越来劲,越说眼睛越亮。   可算踩着梯子上来了,周万圆松了口气。   正巧沈晚从还完碗过来,周万圆一把拉住她,指着不远处卖甜水的小贩,嘀嘀咕咕把他们姐弟的计划说了一遍。   “所以同桌,我俩打算回家一趟,弄点货出来。”   “你看你是在这边找个地方等着晚上开联欢晚会,还是跟咱一块儿回去?”   “当然是回去了,正好我也想看看井是咋制冰的。”   自从上次劳动课周万圆给他们喝的冰水后,提了一嘴冰水从井里制出来的,她就很好奇同桌是的深井制冰了。   沈晚眼睛亮起来,又凑到周万圆耳边。   “而且,身上揣着这么多钱,我玩儿都玩儿不踏实。能先放你家不?”   身上揣着巨款,隔一会儿就忍不住摸一下胸口那个暗兜,摸完又心虚地四处张望,这动作怕是早都被人瞧出端倪。   要不是位置贴身,只怕早让人顺走了。   “行,正好我也想回去放钱。”周万圆点头。   回去路上的人少了些,还都是下坡,周万圆车蹬得飞快,链条哗啦啦响,四十分钟就到了巷子口。   大毛跳下车:“二姐,你去副食品店买点柠檬和生姜,我去找我那个朋友。”   知道大毛这是无中生友,但周万圆还是装什么都不知道,保持人设的叮嘱了一句:“小心些。”   “知道了。”   两人浑然忘了,柠檬这玩意儿眼下根本买不着。   柠檬不是本土水果,喝柠檬水的习惯算是西餐文化,这时候的市面上根本见不着。   周万圆拒绝售货员递过来的橙子:“我要是柠檬,不是橙,外皮是黄色的,很酸。”   副食品店蔬果档口的售货员听完周万圆的描述,手里的橙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纹慢慢收住。   “小同志,你怕不是记岔了吧?我干了5年售货员,南边来的橘子橙子柚,北边来的苹果梨子枣,没一样不认得的,你说的这个黄皮酸果,听都没听过,名儿也怪,柠什么檬?听着不像水果啊。”   周万圆无奈地抿了抿嘴:“那……给我称半斤生姜吧。”   “好嘞,姜一斤三毛,半斤一毛五。”   售货员麻利地扯过一张草纸,折成三角包,竹片一刮,姜块哗啦啦落进去,三两下递过来。   沈晚挽着周万圆走出店门,看她眉心拧成疙瘩,灵机一动。   “同桌,要不咱上药铺问问?”   周万圆抬眼,满脸疑惑。   沈晚认真道:“你讲的那个既然是果子,味儿又酸,水果店要是没有,那多半得去药铺碰碰运气。”   “我阿公跟我堂哥常上山采药,有时摘了不认得的野果子,都拿去药铺换钱换票,那些坐堂的老药工见得多,兴许有。”   周万圆眼睛倏地亮了。   对啊!   万物皆可入药,药铺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   两人脚步一转,直奔街角的药材铺。   柜台后头,一位留着山羊胡的老药工正弓着腰拨弄抽屉里的药材,老花镜滑到鼻梁中段。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透过来:“小同志,抓药?”   “您好同志,请问有柠檬卖吗?”   老药工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戥子,转身从靠墙的药柜角落抽出一个小抽屉,捏出几片干瘪的黄皮干果,递到两人眼前。   “你是说这个?洋柠檬。”   周万圆连连点头。   老药工却不急着给,打量她一眼:“怎么,咳嗽?”   “不是不是,我就想买点新鲜的……”   老药工摇摇头,把干柠檬片收回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新鲜的可没有。这东西金贵,都是农科所那边运来的干货,药铺里也就备着一点。”   “你要是咳嗽,咱有更好的汤剂,比这实惠,效果也强。洋柠檬嘛,洋玩意儿,中看不中用。”   周万圆对老药工道:“不是治感冒,是……家里有人害喜,试了好多法子都不行,听人说含片柠檬能开胃。老同志,您晓得哪儿有新鲜的柠檬不?”   周万圆随口掰扯了理由搪塞。   鲜柠檬煮出来的冻姜柠乐,味道比干柠檬片口感要好些,要能买到鲜的肯定是不要干的。   老药工一听是给孕妇的,神色倒是缓了缓。   他捻了捻柜台上的戥子,摇摇头:“这玩意是洋货,市面上一般见不着。”   他略想了想,“你要是有点门路,可以去华侨商店碰碰运气。听说去年华侨农场试种了好些洋作物,估摸着那边有鲜果。”   一听“华侨商店”四个字,周万圆眼睛都瞪圆了。   那地方得有侨汇券或者特殊人才,才进得去,她上哪儿弄去?   她连忙摆手:“那、那你给我称点干柠檬吧。”   方才老药工提了一嘴柠檬贵,她没往心里去。   但是她没想到能这么贵,居然是论片卖的!一片五分钱!   周万圆心肝儿颤了颤,咬牙要了十片,五毛钱就这么出去了。   回到家时,大毛已经在了。   正蹲在井边往上提绳子。   两个瓦瓮刚从井水里吊上来,湿漉漉地冒着凉气。   他脚边还放着一个,是三天前放下去的,瓮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周万圆凑过去看:“这系绿色结和红色的结的瓮是昨天晚上才掉进去的,有结冰吗?”   按书上说得放井里放三天才会结冰的。   大毛抹了把脸上的汗:“打开看看就晓得了。”   他手下动作麻利,“就一个瓮的冰太少,依上午那个人流,咱们一瓮冰扛过去,半个钟头就能卖光,多带些过去,划得来。”   说着话,系绿绳的瓮盖被揭开。   一股白气“呼”地涌出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沈晚激动凑过去:“哇,真成冰了!咋弄的啊,这么神奇?”   周万圆进屋将他们的《淮南万毕术》拿出来递给她。   “照着书上的古方做的,”   “不过这玩意儿玄得很,我们家就大毛能制出来,同样的步骤,换我跟我爸妈就不成。就算是大毛,也不是回回都能成,顶多七成把握。”   她抬抬下巴,示意沈晚看大毛新打开的绑着红布条的瓦瓮。   “看吧,这瓮就砸了。”   沈晚凑过去摸了摸瓮壁,凉的,但不是冰。   周万圆瞥了一眼做惋惜姿态的大毛,心下好笑。   大毛那小子倒是有心眼,晓得过犹不及,每回冻三瓮,总要故意坏掉一瓮,显得这事儿没那么容易。   “那也很厉害了,”   沈晚眼睛亮亮的,又去翻那本书,“这方子能教我抄一份不?”   “抄什么呀,”周万圆把书往她怀里一塞,“你不是也有井吗?这书借你带回去玩两天。”   沈晚一愣:“真的啊同桌?这么宝贝的书,你真借我?”   反正这书的使命就算完成了,沈晚感兴趣就给她玩玩吧,失败了就没兴趣了。   又不是谁都能像大毛一样有金手指加持能变出冰。   “拿去玩呗,”   她蹲下身,开始用稻草绳扎那两瓮冻好的冰,“不过我可不敢打包票啊,回头弄不成别赖我。”   沈晚忙蹲下来帮忙,把稻草捋顺了递过去。   “怎么可能赖你,等玩两天就还你,保证跟新的一样。”   两人合力把两瓮冰抬进里屋,挨着墙根放好。   …… 第310章 冻姜柠乐茶   外头那瓮没冻上的,周万圆顺手拎到堂屋桌上,拿搪瓷杯舀了三杯,递一杯给沈晚:   “尝尝,虽说没冻上,水倒是冰的。”   沈晚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凉意从嗓子眼直窜到心口,她忍不住眯起眼叹了一声:   “好舒坦!这比吊井里的水还要冰!”   周万圆笑起来,指指那瓮:“那你多喝点,正好把瓮腾出来,待会装糖水。”   沈晚也不客气,笑嘻嘻地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你的糖水呢?”   周万圆扭头看向咕咚咕咚灌下一杯冰水,正打算喝第二杯的大毛。   大毛朝厨房努努嘴:“碗柜上呢。”   周圆圆端着搪瓷杯进了厨房,一眼就瞧见碗柜上那个足有洗脸盆大的搪瓷盆。   满满一盆深褐色液体,空气中飘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甜香,周万圆忍不住分泌口水。   大毛跟进来,瞧见二姐那副馋相,忍不住乐了,拿起汤勺给她舀了半勺:   “瞧你这出息,这么大一盆呢,管够。”   又给跟在后面的沈晚也盛了一勺。   沈晚看了一眼褐色的液体,看周万圆一脸陶醉,将信将疑地抿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   “这是什么?真好喝!”   她咂咂嘴,这甜水味道太特别了,喝不出来是用什么熬煮出来的。   大毛没接茬,只神秘兮兮地眨眨眼:“这就是咱待会儿要卖的东西。”   “对了二姐,柠檬和姜买着没?”   周圆圆点点头:“买了,柠檬还是洋货呢,只在药铺买到了干货,五分钱一片!我买了十片,够用的吧?”   大毛一愣,他倒是没想到,在这个年代柠檬还是稀罕物,得去药铺买干货。   “够了。二姐,你拿剪刀把柠檬片对半剪小些,”   他又转向沈晚,“沈晚姐,劳驾你帮着把姜削皮切成细丝。”   “好嘞。”   “成。”   他自己则蹲在炉子前,划着火柴点报纸引火。   来这儿有些日子了,生火这活儿他已经干得顺手多了。   姜柠乐茶做法简单。   把可乐、姜丝和柠檬碎倒进锅里煮开就成。   瓮口太大,塞子又是布的,拎出去卖不保险。   周万圆想了想,转身把家里的竹壳暖水瓶腾出来,往里灌上熬好的姜柠乐茶,塞紧木塞,这样就保险多了。   一锅姜柠乐正好装两壶。   “大毛,你去杂物房拿两个箩筐来,绑在自行车后架上,待会儿装东西用。”   指使完弟弟,她拉着沈晚进了自己房间,拉开衣柜门。   “同桌,你不是要放钱吗?我这衣柜里有个小柜子,上了锁的,没放什么值钱东西,你放这儿就行,保证安全。”   说完,她便很自然地背过身去。   沈晚看着周万圆的背影,心里一暖,撩起衣摆,从缝在背心内里的布口袋里摸出一小叠钱。   数出两块五毛揣进外衣兜,剩下的递过去:“同桌,这些你帮我收着吧。”   周万圆接过来,当着沈晚的面放进小柜子,咔嚓一声落了锁。   “钥匙你自己拿着,等钱拿走了,再还我钥匙。”   “谢谢同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   沈晚拍了拍衣兜,轻快地笑了:“身上不揣着钱,整个人都松快了。”   她从兜里掏出两毛六分钱,塞给正在门口绑箩筐的大毛:“大毛,还你钱。”   中午那顿芋头饭和绿豆汤,都是大毛垫的钱。   大毛接过钱,目光却越过沈晚,直直投向周万圆。   周万圆正往箩筐里塞东西,头也没抬都能感受到他的眼神。   “等晚上回来一起算。”   大毛往筐里又码了一摞粗瓷碗,嘀咕了句:“行吧,你可别忘了。”   周万圆给了他一个白眼。   两个冰瓮、两个暖水瓶、一只洋铁皮水桶、一个搪瓷盆,一叠碗、两把汤勺子,还有凿子锤子全塞进两个摇摇晃晃的箩筐里。   周万圆拍了拍手上的灰,跨上自行车:“走,出发!”   同样还是大毛坐前杠,沈晚坐后面稳住两个箩筐。   周万圆把车把一扶,等两人坐稳当了,脚尖点地,使劲一蹬。   只是后头两个箩筐装得太满,车头直晃。   遇上坡路,大毛和沈晚两个人就得下来推,走走停停,花了一个半钟头才望见八一广场的外围。   “大毛,价钱你想好了没?”周万圆扶着车把喘气。   “2毛一碗吧。”   周万圆点头,这和她想的差不多。   他们碗不小,而且姜柠乐比市面上那些清汤寡水甜得多。   里头还放了姜丝、柠檬片。   柠檬可是舶来品。   当然最关键是纯冰块,暑天里往碗里一搁,清亮亮的,光是看着就消暑。   只有沈晚有些担心,虽然她不否认周万圆姐弟俩熬制的这甜水很好喝,味道很独特,但是说到底也只是甜水而已,不是能果腹的东西。   “会不会贵了点儿?咱公社陈记四果汤,里头红豆绿豆薏米阿达子摆得满满当当十来样小料,才卖两毛五呢,咱这就……”   周万圆笑了笑:“不用担心,今天日子不一样。”   大毛偏头,拿眼瞟她:“沈晚姐,假设,你要是今天刚发了工资,又在八一广场挤了一天,嗓子眼儿干得冒烟,”   “小摊上,一碗糖水五分钱,是晒温了的;要是带冰碴儿的,两毛。你买哪个?”   她顺着大毛的话往下想。   这还用问?当然是带冰碴儿的啊。   往常出门,她渴了要么忍着,要么就近找个街道公共水井,捧两口水喝。   除了四果汤,她是从不肯花钱买甜水的。   但,她今天就赚了二十多,中午那会儿,她都奢侈的喝了两碗甜水,愣是一点没觉着心疼,反而还嫌两碗不够犒劳自己这几天的辛苦。   那些发了工资的人,想必也舍得吧。   这么一想,她倒觉得大毛和周万圆定的这价不算贵了。   等三人把车子推过最后一道坡,八一广场已经在眼前了。   红旗招展,人声鼎沸,远处舞台上的大喇叭正放着《歌唱祖国》。   周万圆看了眼系统,下午三点了,联欢晚会马上就要开场。   月初上买粮的日子,估摸着早上就都买齐了东西。   这会儿连阿公阿婆都带着小孙儿出来了,人比上午看群众游行时还多。   周万圆三人外加一辆驮着两个箩筐的自行车,愣是挤不进去。   周万圆一挥手,带着他们钻进旁边的巷子,穿到了早上卖发圈的巷子去了。   卖吃的、卖玩的更多了,甚至还有卖衣服的。   不过都是二手衣裳。   可就算是二手的,也好些人在挑呢。   大街上谁不是穿着带补丁的衣服?   这些二手货连个补丁都没有,已经是难得的体面了。   好位置都被人占了,周万圆只好把自行车骑到最尾上。   几人将箩筐里的东西腾出来摆好。   隔壁卖煎饼的男人瞥了一眼,见是三个半大孩子,探过头问了一句:   “你们三姊妹卖啥呢?”   周万圆头也没抬:“卖甜水。”   一听是卖甜水的,周围卖干食的松了口气,不是抢生意的。   但同样卖甜水的摊贩却暗暗留了神,有意无意往这边打量。   卖煎饼的笑着说了一句:“卖甜水好啊,待会儿给我来一碗,今天可真够热的。”   周万圆应道:“好咧。同志,请问这附近有公共水井吗?”   他们带了碗来,客人用完了得打水洗,不然碗不够用。   卖煎饼的男人往巷子深处指了指:“原本直走是有个公共水井,可这阵子摆摊的人多了,街道上的居民嫌我们用水多,把井给围起来不让用了。”   周万圆一听,眉头皱了起来。   城里用水,无非三条路:   一是去公共水井打免费水,被本地居民围起来不让用了,pass。   二是拿水票去水站买水。   水票得凭粮本去街道办买,她不是这条街的居民,买不了,pass。   三是用自来水。   可自来水是定时供应,眼下不是放水时间,寻常人家存的水都紧着自己用,谁肯卖?pass。   周万圆看了一眼卖煎饼大叔摊子后的两桶水。   她搭着话问:“叔,您这水是哪挑的?”   煎饼大叔左右瞄了瞄,压低声音:   “我堂妹家就在后头巷子里,院子里有口井。那院子住了三户人家,井是共用的,我这个外姓人,就算是堂哥,去多了也得遭白眼。”   他干笑一声,手里的刮板却没停。   周万圆点点头,声音也放低了:“理解理解。我家那头,水站一分钱一担,不晓得这边什么行情?”   “你们那边便宜!”煎饼大叔咋舌,“这边一桶水就要一分,一担得两分呢。”   周万圆心下有数了,这是坐地起价了。   问清路径,提着空桶往巷子深处走去。   花了1分钱,买了一桶水回来。   走到摊位侧面,才发现自家摊前围了一圈人,挤得密不透风。   她侧身从人缝里钻进去,一股凉气先扑面而来。   是大毛。   他正蹲在摊子后头,手里攥着根铁凿子,对着一只大瓮吭哧吭哧凿冰。   碎冰碴子崩得到处都是,落在地上还没化,亮晶晶的。   “这冰可冻得真结实!”   “小同志,你这冰块单卖不?”   “这冰从哪弄的?冰厂有熟人?”   大毛一边凿,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冰不单卖——我们是卖甜水的!想喝甜水的前头排队去,排好队啊!”   凿子落下,“咔”的一声,又崩下一大块。   他抬头正好看见周万圆,眼睛一亮,嗓子都亮了几分:   “二姐!快来,这瓮冰凿好了!”   周万圆放下水桶,从箩筐里翻出搪瓷盆和汤勺,舀水涮了两遍。   她把箩筐倒扣过来当临时台面,搪瓷盆搁稳了,冲大毛点点头。   大毛抱起瓮,往盆里一倾——   “哗啦”一声响,碎冰混着冰碴倾泻而下,白花花的堆了半盆。冰碴撞在搪瓷上,叮叮当当脆响,一缕白汽从盆沿袅袅升起。   一阵风正好从巷口穿过来,卷着那股冰汽掠过摊位。   “嚯,真凉快啊。”   人群不知谁喊了一句。   周万圆提起暖水瓶,将里面熬好的姜柠乐茶缓缓倒进盆里,汤勺搅动间,褐色的汁液与冰块相撞,升腾起一片白雾,冷热交织,瞧着竟有几分危险又诱人的意味。   她清了清嗓子,吆喝起来:   “冻姜柠乐——解暑开胃,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咯——”   摊位前围过来几个人,盯着碗里那褐色的液体,表情带着明显的怀疑。   一位中年妇女皱了皱眉:“同志,你这是啥茶啊?颜色咋这么怪,看着不像茶,倒像是……中药。”   周万圆笑容不改:“这是冻姜柠乐,从香港那边传过来的配方。里头有姜,有柠檬,夏天喝了开胃消暑,还能解乏。”   “那不就是汤药嘛!”旁边一个大爷接话,语气更警惕了,“药还能放冰?不伤身啊?”   周万圆哭笑不得:“真不是药,就是茶饮。你看,姜是平时做饭也用的东西,柠檬就是洋果子,加在一起煮水喝,有点功效也正常嘛。”   围观的人依旧将信将疑,眼神像看稀奇似的盯着那碗褐色液体,没一个掏钱。   周万圆知道这年头南方小城的人没见过这种洋派饮品,光靠嘴说没用。   她利落地拿出三只粗瓷碗,给自己、大毛和沈晚各倒了半碗。   三人一路半推车过来,正渴得嗓子冒烟,端起来就喝。大毛一口气灌了半碗,咂咂嘴,满脸惬意。   围观的人见摊主自己喝得痛快,神色松动了几分。   至少,这玩意儿喝不死人。   有人当即问价:“同志,你们这咋卖的?”   周万圆一抹嘴:“两毛一碗。”   冰可乐真好喝,别说加了柠檬和姜丝,就算可乐没有气了味道也很不错。   “两毛?!”   那问价的中年妇女倒吸一口气,连连摆手,“嚯,这么贵!隔壁冰镇绿豆汤才五分钱,你这都能买四碗了!”   “别家是冰镇,我们这冰块可都是真材实料的,看得见!”   周万圆指着搪瓷盆里白花花的碎冰,又拿起一颗黄澄澄的柠檬晃了晃。   “瞧见没?这可是华侨农场新培出来的柠檬,洋果子,我托了好大面子才弄到几个。这玩意儿金贵着呢,止咳、开胃,最要紧是消暑!” 第311章 胆大   听到可以消暑,一个中年汉子挤到摊前,脖子上骑着一个蔫头耷脑的小男孩。   孩子脸蛋通红,额头贴着汗湿的碎发,一看就是让暑气给蒸着了。   “真能消暑?”汉子打量着碗里的东西,“苦不苦?”   大毛和周万圆听到中年男人的声音,抬头眼睛一亮,飞快和姐姐交换个眼神,又瞄了眼汉子肩上的小孩:   “甜的!这小同志是中暑了吧?来碗冻姜柠乐,保管喝完就精神!没用不收钱!”   汉子从裤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一毛钱纸币。   周万圆收好钱,拿起勺子满满打了一碗,还特意从盆底捞了块最大的冰搁进去。   汉子把小孩放到地上,蹲下身端碗凑到孩子嘴边。   小家伙盯着碗里漂着的姜丝,以为是药,把脸扭到一边。   汉子没法子,捏着鼻子硬灌了一口。   围观的人都伸着脖子看。   小男孩皱着脸咽下去,突然愣住,随即眼睛亮起来,一把抢过碗,咕咚咕咚又灌了好几大口。   放下碗,脸上那股蔫劲儿散了大半,眼睛都有了光。   “爸爸!好喝!冰冰的!”   他把碗举到汉子嘴边,“你也喝!”   汉子松了口气,就着儿子的手把剩下的甜汤喝完,眉头一扬,还真甜。   最后把碗底的冰块倒进嘴里,咯嘣咯嘣嚼了,空碗递回去。   “不错,真消暑,值这个价。”   刚刚还蔫巴巴的小男孩,这会儿拉着父亲的手,蹦蹦跳跳跑远了。   巷子里那些带着孩子的,一下子围了上来。   “给我也来一碗!”   “给我来两碗,冰块给我挑大的!”   好些小孩捧着碗喝了个底朝天,还拽着大人的衣角嚷着要第二碗。   家里惯孩子的,拗不过小的们闹腾,便掏出随身带的水壶,让沈晚往里头灌。   人一下多起来,碗一下周转不开。   沈晚一边扬声招呼:“喝完的劳驾把碗送回来,我洗洗给后面的人用!”   一边叫人拿自家水壶来装。   大毛放下收钱的活儿,抄起铁钎子去凿另一瓮冰。   少了人收钱,周万圆又要收钱又要舀甜水,额头沁出一层细汗,袖子一蹭,接着忙。   头一盆甜水见了底。   大毛把凿好的冰碴哗啦倒进空盆里,拎起暖壶将姜柠乐茶浇上去,白汽腾地冒起来。   周万圆握着长柄勺搅了搅,扯开嗓子喊:“最后一盆啦——卖完收摊啦——”   隔壁摊煎饼的大叔正挥着铲子摊面糊,满头大汗地探出身子:   “哎,给我留一碗!我空了就来!”   周万圆笑着应了一声,打了一碗让大毛送过去。   周万圆笑着应了,舀了满满一碗递给大毛。   大叔接过来仰脖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冰甜水顺着嗓子眼儿滑下去,他眯起眼,长舒一口气。   “爽快!”   顺手扔过一个水壶,又拍出四毛钱,“再给我打一份,冰块挑大个的,化得慢些。”   “好嘞!”   冰块的诱惑力确实大,不到一个钟头,两瓮冰、两壶姜柠乐全见了底。   三人累的满头大汗也不敢歇,蹲在地上叮叮当当收碗、摞盆、系箩筐。   等收好后,沈晚推着自行车走最前面。   大毛紧紧贴在周万圆身侧,余光扫过巷子深处那几道游移的人影,手心沁出了汗。   方才他们的甜水摊子生意太旺,严重影响了巷子里的同行的生意。   而且别人家都卖2分5分的,他们卖2毛。   这巷子里的水,深着呢,他们被盯上了。   脚步声从身后追来,不紧不慢,像黏在背上的目光。   周万圆偏头瞥了一眼,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前头岔路口,你们骑车直走,出去就是大街,人多,我分开走。”   大毛一把拽住她的衣摆:“二姐,你和沈晚姐直走,挎包给我。”   周万圆知道大毛可以把东西放空间,可这回不一样。   后面那些人瞧着就不是善茬,追上来若是捞不着钱,大毛脾气冲动……   周万圆摇头:“早上我在这巷子卖发圈,转了一早上,混熟了,我能甩下他们。”   大毛有些着急,“二姐,你听我说,我真有法子——”   话音未落,前头推着自行车的沈晚猛地站住了。   周万圆和大毛脚步一顿,同时抬头。   巷口堵着两个人。   打头的那个,正是今天头一个买甜水的男人,脖子上那个男孩不见了,换了个精瘦的汉子跟在身旁,正拿眼往他们这边看。   “爸!三爹!”   大毛和周万圆松了一口气,同时大喊,声音里透着劫后余生。   没错,刚刚第一个来买他们姜柠乐的人是周父,那个蔫巴巴中暑的小孩就是毛崽。   有人撑腰了,大毛腰杆子一挺,三两步蹿过去。   “爸,有人盯上我们了。”   周父拍了拍大毛的肩,拍了拍大毛的肩,目光往巷子那头一扫。   几个身影刚消失在拐角。   他朝周三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道:“带孩子们先走。”   周三爹点点头,接过周万圆手里的车把。   沈晚赶紧凑上去帮忙推,周万圆跟在她边上,小声嘀咕:“吓着了吧?前边那个是我三爹,我爸的亲弟。”   沈晚长长吐出一口气,拍拍心口:“我刚才真以为前有狼后有虎,要交代在这儿了。”   周万圆嘿嘿笑了两声,沈晚也跟着笑,回头望了一眼。   周父还站在原地,点了支烟,烟雾里看不清表情。   他昨夜里回来得晚,到家时已经熄了灯。   早上那会儿天没亮,沈晚头一回见他,压根没看清长什么样。   这会儿隔着半条巷子看过去,只觉那道身影立在青砖墙根下,和她爸一样,莫名让人安心。   沈晚收回目光,低声说:“买卖真不是谁都能做的,太危险了。”   周万圆点点头,心有余悸。   这才大白天呢,隔一条巷子就是主街,都敢动手抢。   要是真去了黑市……   像他们这样的,被抢被打都没处申冤。   本来投机倒把就是违规的,被打了抢了都只能认栽。   真不敢想象黑市该有多乱,黑吃黑怕是家常便饭。   周万圆打了个寒噤。   如果刚来的时候她对黑市还有几分好奇,现在是彻底祛魅了。   黑市来钱再快,也没有抢钱快。   对那些无底线的亡命徒来说,抢黑市的人,简直是无本的买卖。   周三爹领着三人走到巷子口,虚点了点周万圆和大毛的脑袋。   “胆子够大的你们,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敢来做买卖,等着回家挨揍吧。”   周万圆和大毛立刻眼巴巴地望向周三爹。   周三爹别过脸去,不接这茬:“安安和国庆还有毛崽都在外头等着呢,找他们去。”   说完站在原地等周父。   周父走过来,递了支烟给周三爹。   周三爹接过,问:“看清人了吗?哪路的?怎么这么没底线,半大孩子卖点糖水也抢,那才几个钱。”   周父:“都是街上混的半大小子,没个正经营生。”   周三爹猛吸了一口烟:“这边也不安生,这两年发展快,厂子里非高中生以下都不要,好些初中小学生毕业的没地方去,大街上混混也越来越多。”   “我们那边抢呀偷呀都快成常事了,今天被逮进去,明天就放出来了,公安都拿他们无法了。”   周父吸了口烟,眉间拧着,“没个工作,半大小子家里不管,不去抢不去偷还能干什么?也不知道上头啥时候才安置这些人。”   说到半大小子,周三爹就想到了大毛,脸上带了笑。   “别说,大毛和圆圆两个胆子够大的,有咱们周家人的风范。”   胆子大才能吃得开,饿不死。   他想起那些年。   到处都在打仗,要不是二哥冒死跟车往前线送物资,路上救了个裁缝师傅,后来那裁缝进了国营制衣厂,把二哥也拽进去,哪有他们今天的好日子。   可惜了,当时他年纪小,又是亲兄弟,跟车队的不要他,只要二哥。   不然他也能拜个师傅,不至于蹉跎那么多年才端上正式工饭碗。   周父抖了抖烟灰,不赞同:“现在又饿不着他们,要那么胆大做什么?好好念书,考个大学出来,分配个好单位,比什么都强。”   周三爹点头:“那也是,不是戏台上都唱,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考个大学才是光宗耀祖的事。”   “回去我得把国庆那小子的学习抓起来,别到头来混个初中毕业,连个工作都安排不了,最后也在街上当个混子。”   巷子外头,毛崽正蹲在墙根拿树枝戳蚂蚁洞,听见脚步声一抬头,见姐姐哥哥出来,立马丢了树枝跑过去。   “二姐!”   跑到半道却猛地刹住脚,小脸一垮,控诉道:“你今天带三哥出去玩,不叫我!”   周万圆弯腰把他捞进怀里,从兜里掏出个小物件塞进他手心。   “我喊了,你睡得跟小猪似的,喊都喊不醒。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只有你有,三哥都没有。”   毛崽低头一看,是个拇指大的小葫芦,用红绳拴着,光滑溜圆,顿时眼睛亮起来,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抿着嘴,努力压住往上翘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往大毛那边瞟了一眼,带着点得意,二姐最喜欢还是他。   不过想起今天的事,又把脸板起来:“那你下次要大声喊我!我也可以帮你卖糖水的。”   “知道啦。”周万圆捏捏他的小脸。   毛崽往她怀里拱了拱,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二姐,我今天装的好不好。”   周万圆冲他竖起大拇指:“毛崽现在可厉害了,比戏台上《小兵张嘎》演得还好。”   说的是刚才周父带毛崽来卖甜水的事。   看到没人买两个孩子的东西,周父便跟毛崽商量,让他去给哥哥姐姐当托。   假装不认识,喝完甜水要咂嘴咂舌地夸,引旁人来买。   毛崽头一回领这种像间谍一样的任务,兴奋得浑身是劲。   被二姐一夸,他更是跳起来:“那我走了以后,有人来买没?”   大毛走过来,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有,多亏了咱们毛崽,今儿的全卖完了。”   毛崽乐得直蹦,拉着大毛嘀嘀咕咕地讲自己刚才怎么装得像、怎么忍着不笑场,说到兴起还学着戏里的生病蔫巴巴的样子。   周万圆笑着转头,给沈晚介绍跟前站着的两人:   “周万安,我堂姐;周万豪,小名国庆,我堂弟。”   又指了指沈晚:“我同桌,沈晚。”   双方点点头,算是认过了。   国庆喊了声“圆圆姐,沈晚姐”,扭脸就凑到大毛和毛崽那边去了。   自从俩人不在一个学校念书,两家大人少了许多攀比,他们反倒亲近起来,这会儿正脑袋凑着脑袋听毛崽讲“演戏心得”。   周万安把周万圆和沈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埋怨:“你卖糖水咋不叫我?”   周万圆叹了口气:“今儿早上看群众游行,瞧见好些人摆摊卖糖水,市管会的也没出来抓,我这才临时起意。”   “谁知道就赚这么几毛钱,还叫人盯上了。还不如去你们家属院卖菜呢,到底都是熟人,稳当。”   听到周万圆被人盯上,周万安心里也是一阵后怕。   要不是二爹和她爸一直在附近转悠,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她伸手点了点周万圆的额头:“你们姐弟胆子也忒大了,人生地不熟的,也敢往这边抢生意。”   周万圆往后瞥了一眼,见她爸和三爹正站着抽烟聊天,压低声音嘀咕:   “那人熟地不生的地方我也不敢啊。我们家那条巷子,又不是你们家属院,各家各户心思多着呢。”   周万安:“哪儿心思不多?跟你说,这两天我们家属院丢了好多衣服,就晾在楼下,一转身的功夫就没了。不是熟人干的,我都不信。”   周万圆眼睛一亮:“哎,刚才我们卖糖水那巷子里,就有个摊子专门卖旧衣裳,该不会就是从你们制衣厂家属院偷的吧?”   只有制衣厂和纺织厂家属院的布料是最多的。   “那谁知道,反正最近那边丢东西的不少。你们那边挨着北站,人来人往的,也得当心,进出门记得上锁。”   周万安叮嘱了一句。 第312章 上交   周万圆点点头:“晓得,好在我们院墙两米多高呢。”   周父和周三爹走了过来。   周万圆和大毛头压得更低,装作聊得热火朝天,眼角的余光却紧盯着周父。   今天出来偷偷做买卖,他们可都是瞒着家里的。   姐弟俩心虚,连带着沈晚也有点不自在。   这事怎么看,都像是她把姐弟俩带出来“教坏”,还差点让人给盯上了。   周父瞥了他们一眼,没当场发作,只是沉着声说:“周万圆,看在有你同学在,给你留点面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说完又剜了大毛一眼:“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   大毛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周父一挥手:“行了,出来玩就好好玩。”   这话一出,周万圆和大毛同时松了口气。   听这语气,周父虽然恼他们自作主张,但也没真气到那份上,虽然骂谁少不了,但这顿揍算是躲过去了。   几个孩子欢呼一声,手牵手转眼就钻进人群没了影儿。   太阳预备落山,联欢晚会便热热闹闹地开了场。   白天的庄严与热烈会转变为夜晚的浪漫与欢腾。   八一广场到处是灯火辉煌的景象。   有群众联欢。   人们自发围成一个个圈子,伴着《歌唱祖国》的调子跳起集体舞,步子虽不齐整,脸上却都带着笑。   这边唱罢《社会主义好》,那边立刻接上《我们走在大路上》,拉歌的队伍你一嗓子我一嗓子,喊着叫着,把月亮都吵得探出了头。   除了群众自发的热闹,台上还有正经的演出。   京剧《红灯记》选段,工人宣传队排的《芦荡火种》,歌舞、快板、杂技,一个接一个,演的人卖力,看的人起劲。   等到焰火“砰”地在夜空炸开,整晚的欢腾才算到了顶。   周万圆几个一会儿挤在拉歌的人堆里瞎起哄,一会儿又蹿到跳舞的圈圈边跟着扭两下,最后总算安生下来,仰着脖子看焰火一朵一朵地开。   等散场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周父不知从哪儿翻出块木板,往自行车后座上一架,又鼓捣了一阵箩筐。   一个筐里放几人带的工具,一个筐里塞进毛崽。   前杠上骑着大毛,后头挤着周万圆和沈晚。   一辆自行车就这么硬生生挤了五个人。   周三爹瞪大眼睛,推着车往前赶了两步:“二哥,让圆圆坐我后头吧,和安安一起挤挤就回去了。”   周父摆摆手:“又不顺路,天都黑透了,别耽误功夫了。”   说完脚下一蹬,车子晃晃悠悠滑出去,链条哗啦啦响着,隐没在巷口的树影里。   夜风里飘来毛崽兴奋的童音。   “爸爸,这箩筐可不可以不拆啊?以后我都坐里头!比前杠舒坦多了,不硌胯!”   国庆盯着远去的车影,喃喃道:“二爹真厉害……”   周万安点点头,可不是么。   载了四个人,挂俩箩筐,车把上还挂着东西,愣是骑得稳稳当当。   周母躺在床上,听见院门响动,披了件褂子起身。   她端起煤油灯,推开房门站在院子里,朝黑黢黢的院门方向轻声问:   “谁?”   “妈妈,是我们回来了。”   一听是毛崽那亮堂的小嗓门,周母紧走两步,抽开门闩。   门轴吱呀一响,月光底下,一串人影涌进来。   “怎么这个点儿才回来?”   周母侧身让道,目光扫过几个孩子脸上残存的兴奋。   周万圆嘿嘿一笑,挽住母亲胳膊:“看表演嘛,舍不得走呀。”   沈晚喊了一声:“慧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母为了今天早上的游行,昨天晚上都没回来。   周母“嗐”了一声:“联欢会场那边弄妥了就回来了,晚会热闹不?”   “热闹!”   沈晚连连点头:“早上游行我们还瞧见铁路方队了呢,好气派!”   周母一面应着话,一面往院子那头张望。   周父正弯腰把毛崽从箩筐里抱出来,小崽子还不情不愿地扭着身子,嘴里嘟囔“再坐一会儿嘛”。   另一个箩筐被拎下来,沉甸甸的,周父径直往厨房方向提。   周母扬声问:“那筐里装的什么?”   周父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三个大孩子一眼,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   “你问周万圆和周万峥。”   周万圆和大毛齐刷刷低下头,盯着鞋尖,又假装整理衣角。   见孩子他爸都叫大名了,就知道这事不简单了。   周母看向旁边有些局促的沈晚,放柔了声:   “厨房炉子上煨着热水,你去洗洗,暖和暖和。来慧姨家别见外,就跟自己家一样。”   沈晚飞快地瞥了周万圆一眼。   周万圆冲她轻轻摆手,嘴型无声地说了句“没事”。   等沈晚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周父搁下搪瓷缸,扫了一眼堂屋里戳着当木桩的两个孩子,沉声道:   “进屋说。”   周万圆和大毛交换了一个眼神,耷拉着脑袋跟进去。   门一掩上,周父面无表情的嗓门低沉。   “谁的主意?”   两人同时开口:“我俩一块儿想的。”   大毛挠挠后脑勺,“早上看见街上支了好些甜水摊子,就想起咱家不是有冰嘛……”   周父:“家里短你们吃的了?要你们出去挣这个钱?你们知不知道,让市管会的人抓到会给家里带来什么后果?”   周万圆垂着眼睛,脚尖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小声嘟囔:   “我们知道错了……可今儿早上我们看了半天,市管会的人没出来,才敢去的。”   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周母一眼,声音更低了:   “再说了,我们想攒钱买收音机。毛崽天天跑小胖家去听,她奶奶脸都拉下来了,他还赖着不走……”   想买收音机这事周父周母是知道的。   甚至做发圈和发卡,两人都是知道的,发圈还一多半还是周母亲手帮他们缝的。   可那都是小打小闹,不招眼。   “知道你们想买收音机,你们做点胸章发圈都无伤大雅,也不打眼。”   周父深吸一口气,指节敲了敲桌沿,“谁让你们去摆摊做吃食的?这里头水多深你们懂不懂?”   “还把你同学拽上,真要出了事,你让爸妈拿什么脸去跟人家爹妈交代?”   屋里静了一瞬。   周万圆咬着嘴唇没吭声。   大毛也把头埋下去。   周父看着俩孩子耷拉的脑袋,火气消了些,却仍是后怕。   “你们以为人家盯上的是你们今天挣的那几块钱?”他语气沉沉的,   “人家要的是你们手里糖和冰的路子!今天要不是我在,你们几个娃娃怎么脱身?”   周母在一旁听了半晌,总算听明白。   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居然跑八一广场卖糖水,还捎上了沈晚。   她腾地站起来,照着两人后背就是两巴掌,掌心都拍麻了。   “你们吃了雷胆啊!”   她一把扯过大毛的耳朵,“你们几个半大娃娃,拎着冰和糖往广场一站,跟举着金元宝招摇过市有什么区别?”   “今天要不是巧遇你爸和你三爹在,你们三个让人堵在巷子里,哭都没地方哭去!”   圆圆和大毛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也慢慢回过味来。   他们忽视了这个时代,糖和冰难得的稀罕物,他们只想着挣钱,却没想过这些东西能让人眼红到什么地步。   周万圆和大毛咽了咽口水:“爸妈,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出去卖了。”   周父冷哼一声,没接话。   两个孩子齐齐把目光转向周母。   周母瞥了丈夫一眼,叹了口气:“往后要做什么,先跟我们商量。不准偷偷摸摸去,更不准带同学,出了事,咱们家担不起这个责。”   圆圆和大毛连连点头。   这一天下来,他们算明白了,他们俩对这个时代认知还是太浅了。   周母伸出手:“今天挣了多少?拿来。”   大毛嘟囔了一句:“我们还想攒钱买收音机呢……”   周母瞪他一眼:“你妈我眼皮子就这么浅?能昧你们钱,我是看出来了,钱在你们身上揣着,胆子就跟着长,什么念头都敢冒。”   大毛又嘀咕一声:“就是身上没钱,才要想办法去赚的嘛……”   周父一巴掌拍在桌沿上:“没钱?我一天缺你钱了,我问你,你糖水哪儿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大毛心里想,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周父瞥了眼他那张翕动却没出声的嘴,哼了一声:   “我不管你哪儿来的,这事儿到此为止。”   “你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念书。这学期零花钱扣了,下周一之前,每人交一千字检讨给我。”   周万圆和大毛同时哀嚎:“爸——”   见周父板着脸不为所动,两人又把目光转向周母。   周母伸出手:“钱呢。”   见钱留不下来了,周万圆也不再挣扎,朝周父那边抬了抬下巴:   “爸拿着的。”   周父将挎包递给周母。   周母往里瞧了一眼:“这里头多少钱?”   周万圆摇头:“没来得及数。”   周母把钱抽出来递回去:“数清楚。”   周万圆和大毛对视一眼,认命地叹了口气。   再摸这些钱,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这钱已经不是他们的了,数起来都没了刚才那股热乎劲儿。   再没劲儿也得数,两座大山在旁边盯着呢。   “我这边六块二。”周万圆把数好的钱往桌上一放。   “我这边四块六。”大毛也跟着放上去。   周母接过来,和周父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都没料到,就卖个糖水的小摊,不过一个来小时,居然能挣出十块零八毛。   周母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们成本花了多少?”   “柠檬片和生姜是我去买的,柠檬片花了五毛,生姜称了半斤,一毛五,不过都没用完。”周万圆掰着指头报账。   说完看向大毛,周父周母也看过去。   糖水是大毛弄来的。   大毛被盯得咽了咽口水:“糖水没要糖票,花了1块钱收的浓缩土糖浆兑的。”   大毛有些心虚,糖水根本就没要成本,是他系统白的的,当然话不能这么说。   他在周万圆报价的时候,飞快地在心里算了算。   现在副食品店的白糖是7毛一斤,红糖是5毛4一斤,但黑市最近糖价却便宜了,特别是私人榨的土糖浆。   见周父眉头微蹙怀疑的看着自己,大毛赶紧补了一句。   “安永山说的,现在正收甘蔗,黑市上甘蔗才三块钱一百斤,糖价一下子就打下来了。”   周父的眉头这才松开。   安永山那小子成天跟着老秦后头跑,黑市上的行情,确实比旁人灵通。   周母低头拨了拨账,除去一块六毛五的本钱,纯利九块多。   这是暴利啊。   周母问:“就这些?卖头花和发卡的钱呢?”   周万圆和大毛对视一眼,声音都矮了半截:“那个……也要上交啊?”   还以为是只交卖糖水的钱。   周父端起搪瓷缸喝了口凉茶,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看你们还不知道哪儿有错。去,把板凳搬进来——”   “我去拿!”周万圆抢着应声,一溜烟跑进了自己屋里。   说着就跑到自己房间,沈晚还没洗完澡。   周万圆假装翻衣柜,意识探进了系统。   看着系统上面【游戏天数:2】,一愣。   什么时候变的,她都没注意,这两天忙着赚钱。都没顾上看系统。   想着主卧里周父周母还在等,她暂时压下疑惑。   待会儿再研究。   “这是卖发卡、胸章赚的。”   周万圆把钱搁在桌上,又推过去另一沓零碎的毛票,“这三块是爸从制衣厂拿回来的布料钱。”   周母接过一沓钱,心头一跳。   她抬眼:“你们和沈晚怎么分?”   “发卡发圈的钱已经分了。”   周万圆:“我把制冰的书借给她看,她说帮咱们卖糖水。”   周母点点头,看向周父。   周父摆摆手:“行了,出去吧。检讨别等我催才交,念你们是初犯。”   “再有下回,自己搬板凳去院子里跪着写检讨。”   周万圆和大毛乖乖应声,轻手轻脚退出去。   堂屋里,主卧的门刚掩上,大毛就凑过来,压低嗓子:“二姐,你说我们收音机还有戏吗。” 第313章 车站接大姐   “二姐,你说我们收音机还有戏吗。”   “不知道。”   “哦,那二姐,你啥时候还我钱?”   周万圆:“什么钱。”   “中午的饭钱啊!”大毛急了,“你不是说算完账就给吗?”   周万圆面不改色:“这不是算完了?钱又不在我手里,怎么给?钱在谁手里,你问谁要去。”   大毛瞪圆了眼,拿指头点她:“你赖皮。”   “我没有。”周万圆往主卧方向努努嘴,   “你去找妈要啊。顺便帮我把买柠檬片和生姜的本钱也要回来。”   大毛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怂了。   周母数了数桌上的钱,问周父:“你猜他们今天赚了多少钱?”   周父摇了摇头,等着她往下说。   “刨去本钱,七十四块四。”   周母把指头点在那叠钱上,“加上买碎布和糖水的本钱,一共七十七块四。”   周父拿火柴的手顿了顿,抬眼:“这么多?”   “可不是。”   周母压低了声,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尽的恍惚。   “原想着几个孩子瞎折腾,没想到一天赶得上双职工一个月的工资了。这做生意,真跟捡钱似的。”   周父摸出根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轻笑出声:   “心思不在读书上,干这些倒有点鬼脑筋。有我当年的一半风范。”   周母白他一眼,尽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伸手把窗户推开半扇:“说了多少回,别在屋里抽。被子熏得一股子烟味儿,闻不见?”   周父好脾气地笑笑,把刚抽两口的烟捺进搪瓷缸盖里。   “抱歉,庭慧同志,一时得意了。”   顿了顿,“家里还有多少工业券?”   “上半年给阿好买了块手表,剩八张。”周母睨他,“怎么,想买收音机?”   周父“嗯”了一声:“几个孩子攒钱不就为这个?家里也该添个大件了。家里孩子这么多,成天往人家跑着听,也不是个事儿。”   周母在床沿坐下,想了想:“收音机要三十张工业券,差得远。要不……找找老秦?”   老秦那人路子野,在黑市上钻来钻去,多花几个钱,工业券的事就绕过去了。   周父没吭声,好一会儿才摇头:   “后年圆圆该中考了。家里添大件,来路说不清楚,政审的时候让人提一句,拿不出票证单子,麻烦。”   周母一想也是,这两年政审越来越严格了,之前她大外甥高考政审,都还没阿好的中考政审严格呢,往后怎么着还不知道呢,他们家可不能给别人留把柄。   不再提老秦的名儿,半晌,周母又道:   “巷口李孝全家里,兴许攒着工业券。要不找他借几张?”   李孝全一家七八口,虽然是城里户口吃商品粮的,可满打满算就他一个挣钱,工资连粮都不够买,每月得靠卖票证、卖粮本上的份额贴补。   周父道:“成,我明儿去问问,这个月要买粮不?”   周母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围裙边:   “买啊,不然家里就那点定量哪够吃?听我同事说,秋收后黑市的苞米面又落了几分。”   “这个月多和邻里换些吧,大毛和圆圆正蹿个儿的时候呢。”   周父点点头,没再吭声。   等洗漱完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二点了。   周万圆眼皮直打架,好久没熬这么晚,脑袋沾枕头就犯迷糊。   沈晚侧过身,压低声音问:“同桌,你爸妈咋说的?”   周万圆叹一口气:“钱全部上交了,这个学期的零花钱都被罚没,还要写一篇检讨。”   沈晚同情地看她一眼,又想起什么:“那……以后都不让你们做生意了?”   “嗯,我爸妈说这两年街上闲人多了,乱得很,不让出去搞那些了。”   “也是,”沈晚惋惜地咂咂嘴,“今天真吓死我了,差点被抢。算了,还是安生读书吧,以后分配个好工作比啥都强。”   周万圆困得含糊应了一声。   沈晚又戳戳她:“哎,明天还去百货商场不?”   “去啊,不过我可没钱了,只能干逛。”   沈晚笑嘻嘻:“那我请你吃馄饨,刚发的横财还没捂热呢。”   周万圆弯起眼睛:“谢谢天下第一好的同桌。”   “睡吧睡吧。”   *   第二天,百货商场人山人海,周万圆和沈晚被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挤出来,一人吃了碗热馄饨,才缓过劲儿。   把沈晚送回学校,周万圆拐去北站月台。   今天大姐回来。   老远就看见大毛和毛崽挤在出站口,毛崽踮着脚,脖子伸得老长。   周万圆走上前:“怎么就你们,爸妈呢。”   “爸爸上班,妈妈去副食品店买菜了。”毛崽仰起小脸回答。   国庆虽说是放两天假,厂里职工只能错峰休息,昨天周父休过了,今天轮到他值班。   周万圆点点头,又问:“你们等多久了?”   “快半个钟头啦!”   大毛伸长脖子往出站口方向瞅了一眼,忍不住嘀咕,“南站过来才半小时车程,这火车也太不靠谱了吧,今天不会又晚点?”   晚点实在稀松平常。   这个年头,准点到站的列车十趟里也挑不出两三趟。   又是十几分钟过去。   周万圆都等得没了脾气,索性跟毛崽蹲在柱子根底下翻起花绳来。   毛崽人小指头短,翻得笨拙,却很认真,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大毛融不进去,便站在外头给他俩挡着来来往往的乘客,放哨似的时不时踮脚朝出站口张望一眼。   “来了,来了,穿浅蓝色校服的,是铁路中专的校服。”   铁路中专的校服跟周母铁路单位的制服是一个样式,只是周母的是深蓝,周万好的是浅蓝。   周万圆一听,赶紧把毛线往兜里一塞,拉着毛崽站起来,使劲挥手:   “大姐——这边!”   毛崽也跟着蹦起来,嗓门又尖又亮:“大姐!”   周万好笑眯眯地顺着人流出来,先搂了搂周万圆,又拍了拍大毛的肩膀,最后双手卡住毛崽的腋窝,把人往上一掂。   哟,沉了,都快抱不住了。   “等久了吧?”   她把人放下来,顺手理了理毛崽蹭乱的衣领,“今天车又晚点。车站离家这么近,下回别来接了,怪折腾的。”   “不要——”   周万圆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把脸往她肩头蹭了蹭,“都一个半月没见了,大姐不想我们呀?”   “想,怎么不想。”周万好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从报名那天起就没回过家,她怎么会不想?   长这么大还没离开家这么久过呢。   “一入学就被分配了半个月的建设任务,学校建好后,又军训了一个月,想回家请假老师都不准,不过好在这次国庆中秋咱们连放三天。”   周万好解释为什么这么久都没回家。   原来是这样,周万圆三人理解了。   大毛挤上前去:“大姐,昨天在八一广场,我和二姐爬树上看到你们学校的方队了!我们喊你,你听见没?”   周万好笑着摇头:“人山人海的,哪里听得见。”   姐弟几个说说笑笑,簇拥着周万好往家里走。   到巷口的时候,还遇到了邻居,好些人和周万好打招呼,都踱步跟着走。   巷口正蹲着洗菜的刘婶眼尖,立马站起身来,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哟,是阿好回来啦!”   这一嗓子,半条巷子都热闹起来。   “阿好这校服,跟铁路单位的一模一样嘛,真神气!”端着搪瓷缸子的李大爷踱步过来。   “阿好啊,听说中专不要学费,每个月还有补贴是不是?补多少啊?”推着自行车经过的王阿姨赶紧刹住脚。   周万好笑眯眯地一一应着,脚步却没停:“刘婶好,国庆放三天就回来了;”   “都是一个单位系统的,衣服当然一样啦;”   “读书都要学费的,补贴的事儿刚开学,学校还没通知呢,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   一行人簇拥着走到周家门口,周万好停下脚步,客气地招呼:   “都晌午了,叔婶们进屋吃饭吧?”   邀人吃饭都是客套话,这个时候粮食都限量的,谁敢平白无故的去别人吃饭啊。   果然,邻居们纷纷摆手。   “我家甑子还架在锅里呢,就不去了!”   “我也得赶紧回去炒菜了。”   “阿好快进去吧,你妈大清早的就去副食品店排队买菜呢,就等你的。”   “诶,叔婶待会来家里坐啊。”周万好笑着应了。   等邻居们各自散去,周万圆挽着大姐的胳膊,忍不住笑道:“大姐现在可真是咱们巷子的红人了。”   周万好轻拍她的手背:“等你们以后考上大学,比我更受欢迎。”   说到考大学,周万圆和大毛不约而同垂下脑袋,他们是知道历史走向的。   周万好见两人这副模样,心里犯了嘀咕。   才开学一个月,应该没有考试,她压低声音问:“你俩闯祸了?”   “没有没有!”两人异口同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他们确实没给家里惹祸。   相反——昨儿个用“没收”的钱加上这学期的零花钱,托邻居换了工业券,今早周父周母发话,要买收音机!   想到这里,两人腰杆挺直了些,但想到钱的来处,到底心虚,不敢直视大姐的眼睛。   周万好狐疑地打量着他们。   大毛扛不住这目光,率先跨进门槛,扯着嗓子嚷:   “妈——大姐回来了!做啥好吃的?”   周母正蹲在天井里择菜,闻言抬起头,顺手把搪瓷盆递过来:“回来得正好,把虾线挑了。”   周万好跟着跨进院子,目光从大毛身上收回来,喊了一声:   “妈”。   周母笑着应了一声:“回来了,饿了不?就差个虾,蒸上就能开饭。”   “不饿,等爸回来一起吃。”   饭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冒着白气,周父夹了一个虾放进大女儿碗里,随口提起昨天的事。   周万好这才知道,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弟妹究竟干了什么好事。   竟然跑去八一广场摆摊卖甜水,一整天挣了七十多,还被小混混盯上了。   周万圆飞快扒完最后两口饭,筷子往碗上一搁,腾地站起来:   “啊,我先去洗澡了!不然待会儿又要停电!”   大毛落后一步,眼珠子一转,跟着往厨房跑:“大姐难得回来,我去制点冰,给大姐解解暑!”   周父端着饭碗,望着两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周母把最后一只虾夹进周万好碗里:“别理他们,你多吃点。”   等周万好洗完澡进屋,周万圆已经在床上躺好了。   见她进来,周万圆赶忙往里头挪了挪,拍拍腾出的空位:   “大姐,躺这儿。”   周万好躺上去,和妹妹头靠头躺着。   周万好躺下去,姐妹俩头挨着头。   周万圆许久没和姐姐挤一张床了,忍不住往她身边蹭了蹭,抓起她的手,一根根捏着她的手指玩。   “大姐不是要责骂你和大毛。”   周万好的声音在昏暗里轻轻的,“我知道你们想赚钱是为了帮衬家里,可你俩现在最要紧的是念书,往后工作了,有得是挣钱的时候,外头现在乱着呢,别干了。”   周万圆捏着姐姐的手指,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大姐,爸妈教训过我们俩,以后不敢了。”   周万好反手握住妹妹的手:“大姐当然信你,你最听话。爸妈辛苦,别让他们操心,往后有事就给我写信商量。”   最听话的周万圆乖乖点头。   周万好从枕边钱包里摸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塞进妹妹手里:   “你和大毛这学期零花钱不是让爸妈给扣了么?我补给你们,别跟爸妈说。”   周万圆连忙往回推。   她倒真不在乎那点零花钱,系统每天能进账四五毛呢,扣了就扣了。   “大姐我不要,你在外头花钱的地方多,我天天回家,饿不着。”   “每个月爸妈也给我零花钱的。”   周万好把钱摁在她手心,“这是额外的,学校这个月发了津贴,给你你就拿着。”   周万圆没再推,攥着那两张票子,翻身抱住姐姐。   “谢谢大姐。”   “这回先不给毛崽了,你跟大毛也别跟他说,省得他吃味。等下回我回来,给他带个玩具补偿他。” 第314章 长大了   “这回先不给毛崽了,你跟大毛也别跟他说,省得他吃味。等下回我回来,给他带个玩具补偿他。”   周万圆嗯了一声。   周万好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脸问:“对了,大毛今年满十二了吧?你们怎么给他过的?”   过生日?   大毛?   小传里面提过,大毛是国庆生日来着。   周万圆沉默了一下:“今年好像全家都忘了这茬。”   可不是嘛。   国庆节前她和大毛忙着赚钱买收音机;   周父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粮食,周母更是一头扎进单位组织的国庆游行排练里,连饭都顾不上回家吃。   一家人忙得像陀螺似,愣是把大毛的生日转出了记忆。   周万圆挠挠脸颊:“关键是他自己好像也忘干净了。”   不然这小子早闹起来了。   周万好扶额叹气,半晌道:“明天我早点起来,给他煮碗面,卧两个鸡蛋。你和毛崽可不许吃味。”   周万圆撇嘴:“我才不稀罕呢。”   今年下半年丰收,粮价回落后,家里不需要花大价钱去找秦叔买粮食,伙食还是挺不错的。   周万圆对姐姐的中专生涯很好奇,毕竟这是她的目标,又凑过去问:   “姐,上中专好玩吗?”   周万好语气轻快:“挺不错的。开学到现在,课还没正经上过一节呢,净忙着建设校园、军训了。不过没考试压力,班上同学都和气,谁也不跟谁比,每个月还有两块钱津贴领。”   “关键是我们定向招生,只要三年不犯大错、成绩过得去,出来就有工作。比上初中那会儿有奔头多了。”   听到周万好的描述,周万圆对上中专更期待了。   “那我也想上中专。”   周万好皱眉,扭头看向妹妹:“中专虽然也是包分配,但是分配的岗位和津贴肯定是不如大学生的,你知道大表哥跟着他们导师,来咱们学校实践,一个月津贴多少?”   周万圆摇头。   “三十五!”   周万好比了个手势,“别人转正都拿不到这个数。咱妈工龄五年了,不加加班补贴,工资才四十呢。”   她顿了顿,眼里浮起一丝羡慕:“而且,他在校实践课导师都评优的话,毕业直接越过助理岗,当技术员!技术员啊,之后是研究员,再往上就是工程师,工资福利,那得多好……”   周万圆听着心里也活泛了一下,她没想到这时候大学生待遇这么好,要不是时代受限,她也想考了。   她飞快掐灭这个念头,现实地叹了口气。   “可是姐,我这成绩你也知道。努努力,冲刺一下,再加上咱是职工子女能降分录取,考个中专还有点儿希望。要考大学……”   她声音低下去,“我都没底。可爸妈老想让我考大学,压力好大啊姐。”   想到妹妹的成绩,周万好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妹妹第一次表露出要考中专了。   今年晋城考上大学的(包括大专)的也就百来个,考生可是几千号人啊。   要是之前她肯定是想劝妹妹上高中考大学的。   但这阵子在中专学校待下来,又跟着大表哥转了转,她慢慢咂摸出滋味儿了,中专也没比大学差到哪儿去,不都是包分配么?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是够了的。   周万好:“你确定了?”   听出大姐语气松动了,周万圆松了口气,她刻意维持的中不溜成绩的人设,还挺深入人心,把大姐都说动了。   “确定,到时候考不上大学,得和同届还有往届高中生去争岗位,那时候考的都是生产技术岗了,没有行政岗了,我成绩一般,哪拼得过他们?”   她松开大姐,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她,坚定道:“还不如拼一把考中专,好歹能稳稳当当走个行政岗。”   周万好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揽过妹妹的肩膀,语气温和:   “你自己拿定了主意,姐当然是支持你的。”   周万圆把头埋进大姐肩窝,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她赶紧收住笑意,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腔调:“那爸妈那边咋办?我不敢说……”   “明天我帮你跟爸妈分析分析。”   周万好轻轻拍着她的背,思索一番后:“其实中专也不差,回头选个好专业,毕业分配个行政岗,清闲又稳当。”   “大学生听着是好,可去到哪儿全凭组织一句话。现在国家正在发展,技术员工程师都是往建设一线分配的。”   “上回大表哥来信,说他在黔省修铁路,连他那好脾气的人都忍不住抱怨,穷山恶水出刁民……你要是给分到那种地方,我可不放心。”   周万圆把脸在大姐肩上蹭了蹭,笑得眉眼弯弯:“大姐你最好了!嘿嘿,那说服爸妈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你啦!”   说起考中专的,周万圆想到前两天和沈晚说起的事情。   “姐,考中专是不是有户籍限制啊?”   周万好问:“问这个做什么?咱家有妈在,不用你操心这些。”   “不是我啦,是帮我同桌问的。”   周万圆把沈晚上次跟她说的事倒了出来,“……她姐同学比她低七八分,反而上了中专,她上了高中。”   周万好“哦”了一声:“原则上是没有限制的,但是实际操作嘛……”   未尽之言,周万圆也听懂了,是有内幕的。   她垂下眼,想起沈晚对城里户口和吃商品粮的向往,有点替她惋惜,这不是她们正在小平民能改变的。   “不过,今年是晋城中专第一年招生办学,有些乱象很正常,明年应该会好些。”   周万圆听出姐姐话里有话,追问道:“什么意思啊姐?”   周万好压低了些声音:“上回我去大表哥那儿送资料,路过办公室,听见几个老师在议论——”   “今年好几所中专被人写信告了,说录取的学生九成以上都是城里户口,被举报搞阶级对立。”   “听说有校长挨了处分,办公室里人心惶惶的,还以为新学校要黄了呢。”   周万圆睁大眼睛。   “后来大表哥也提了一嘴,说明年中考可能要改革,中专可能要么加一门笔试,要么加面试,上面还在研究。”   “还有一条是强制要求,录取的学生里,农村户口必须占一定比例,不能再像今年这样,城里户口的占大头。”   周万圆眼睛亮了:“真的?那太好了。”   “改革嘛,总会越改越好、越改越全的。”   周万好看妹妹高兴,语气里带着愉悦:“大表哥那边听来的消息,应该是可靠的。你跟你同桌说,让她别灰心,好好学。不过学校没正式下文之前,别到处传。”   周万圆点点头,把姐姐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同桌也有希望了。   周万好打了个哈欠:“不早了,睡吧,你们明天不还有劳动课?”   “姐晚安。”   “哪儿学的洋气词,还晚安。”   “电影院。”   “那你也晚安。”   话音落下,周万好撑起身子,吹熄了床头的煤油灯。   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线淡淡的月光。   *   第二天午休,周万圆把饭盒里的冰水递给沈晚,压低声音开了口:   “我大表哥跟我姐说的,我觉得他那消息应该挺准,他导师可是教授呢,听说当初晋城试点办中专,他导师都去开过会。”   沈晚接过饭盒,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连水都忘了喝:“这么说,我、我也能考中专了?”   嘘——”   周万圆赶紧竖起食指,“你小点声!就是听说的,具体怎么改、农村户口能占多少名额,教育局和学校还没发话呢,你可别到处嚷嚷。”   沈晚一把捂住嘴,眼睛却亮得压不住,半晌才从指缝里挤出声音:   “我、我知道了,肯定不乱说。”   她顿了顿,又有些心虚地凑近些,“那我……能不能跟我堂哥透个气啊?他今年初三了,要是真加试,我让他提前准备准备,多盯着点消息。”   周万圆挠了挠腮帮子,犹豫了一下:“那……你悄悄说,但我可不打包票啊。到时候万一跟你姐那回似的,别赖我。”   “那肯定不会!”   沈晚猛灌了一大口冰水,挥挥手,神情认真起来。   “反正要是政策真下来了,他考上了却不给上,我就天天写举报信!告他们搞阶级对立,搞区别对待!”   说着又惋惜地叹了口气:“哎呀,我怎么早没想到写举报信这招呢?要是我姐录取通知书下来那会儿就写,说不定……”   她摇摇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姐都是开学了才知道比她分低的人上中专,没有早知道,她们在农村消息太滞后了。   “不说这个了。”   她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同桌,你想考啥专业啊?以后想做啥工作?”   之前她因为自己没希望考中专,还没和周万圆聊过这个话题呢,现在有机会了,她对中专开设的专业还挺感兴趣的。   周万圆摇头:“我都不知道铁路中专有啥专业,不过我就想找个坐办公室的,不晒太阳,不出差,不值夜班,到点就能下班那种。”   沈晚斜她一眼,嘴角一抽:“你做梦呢?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岗位?”   周万圆嘻嘻一笑:“怎么没有?废品收购站看门大爷不就是嘛!”   “同桌!”沈晚瞪大眼睛,“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你要是当看门的,我走出去都不好意思说认识你!”   “我不想努力了,就想躺着。”周万圆往石头上一靠。   沈晚拿她没办法,把饭盒往她身边一塞:“那你躺着吧,我去找我哥。”   周万圆眯着眼挥挥手,目送沈晚跑远了。   秋日正午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拔了一上午花生,胳膊腿都酸得不像自己的了。   她翻了个身,正准备舒舒服服眯一会儿——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疼痛。   那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把钝刀在肚子里绞。   周万圆本能地蜷起身子,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这感觉……她太熟悉了。   “同桌——!”   远处传来沈晚的喊声,“我哥说有问题问你——哎,你怎么了?”   沈晚跑回来,看见周万圆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弓着背趴在石头上。   她赶忙蹲下,这才看清周万圆惨白的嘴唇和汗湿的鬓发,吓得声音都抖了:   “同、同桌,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周万圆意识是清醒的,只是浑身像被抽了骨头,一点劲都使不上。   她费力地张了张嘴:“肚、肚子疼……去找我弟……让他找老师请假,送我回家……”   “什么?我听不清同桌你说什么?”   沈晚脑袋嗡嗡的看着同桌嘴唇在动,断断续续的说话,却没有声音,都要哭了。   她从来没见过周万圆这副虚弱模样,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看着沈晚手足无措,沈昭上前一步,蹲下扣住周万圆的手腕,把脉。   片刻,他松开手,语气平静:“是月事,不是什么大事。去给你们班主任请假。”   沈晚这下听清了,噌地站起来,胡乱抹了把眼睛:“哦!哦!”   起身太急,一脚踢翻了地上的饭盒,哐当一声。   沈昭看着妹妹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原地打转,低喝一声:   “你清醒点!这会午休时间,老师在食堂。”   “哦哦哦!”沈晚终于找准方向,撒腿就跑。   沈昭垂眼看向靠坐在石头边的人。   面无血色,蜷成一团,手死死按着小腹。   他弯腰捡起被踢翻的饭盒,里头还剩小半块冰。   他眉头微皱,眼底沉了沉:“你今天吃冰了?”   周万圆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但是难受得懒得回答,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痛经的感觉,像她小腹像被人攥着狠狠拧,又像有把钝锯在里面来回拉。   疼死她了。   沈昭没再多问,把饭盒盖好放到一边。   “我会点穴道,能帮你缓一缓疼痛,位置在小腿和脚踝。”   一听能止痛,周万圆勉强睁开眼,把腿往外伸了伸。   裤腿撩到脚踝上方,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   沈昭在她身侧蹲下,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脚踝骨摸索,停在骨头最高点后侧、靠近胫骨的凹陷处。 第315章 长大了2   他用拇指指腹稳稳地按下去,力度由浅入深。   按了大概两分钟,他问:   “有没有酸、麻、胀的感觉?”感。”   周万圆点头。   沈昭:“换一只脚。”   她又把另一条裤腿撩起来。   沈昭一边按一边说:“这个穴位叫三阴交,能缓解小腹冷痛、坠胀。以后特殊日子前别吃冰的。”   她哪能想到月经初潮会来得这么突然,还偏偏是在今天。   不然打死她也不会吃冰啊,她又不是想找死。   痛感确实退了些,但那种被攥紧拧动的钝痛还在。   周万圆声音虚虚的:“知道了……谢谢。”   沈昭抬眼看了看她,声音还是虚弱。   “手伸出来,并拢。”   周万圆把手递过去。   沈昭按住她虎口附近、大拇指和食指骨头交汇处隆起的肌肉,拇指垂直加力。   “这是合谷穴,行气活血的。通则不痛。你自己按。”   周万圆松开捂在小腹上的手,握住自己的手,学着沈昭的刚刚按到位置按下去。   “再使点劲,以你能受得住为准。按一百五十下左右松开,再重复,直到觉得好受些。”   看她用力了,沈昭重新握住她的脚踝,拇指抵上三阴交穴。   手上的动作没停,目光却时不时扫过她的手,看她按得松了些,脸色也不像刚才那样惨白了。   “怎么样。”   周万圆愣了愣,才意识到小腹里那种绞着转的痛感真的轻了些,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好多了。”   果然通则不痛,她感觉她身上通了。   下一瞬,她突然浑身一僵。   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沈昭眼见着她猛地缩回腿,整个人蜷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烧得通红的耳朵。   远处隐隐有人跑过来。   沈昭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抿了抿嘴,飞快地把身上的军绿衬衣脱下来,团了团搁在她手边。   “沈晚喊人来了,衣服你先……干了一上午活,有汗味,你将就将就。”   说完,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定了。   周万圆从膝盖里抬起脸,视线从那件衬衣,挪到他身上。   白汗衫,背脊绷得笔直。   上午在地里干活,好些男同学都只穿汗衫,他这样倒也不算显眼。   她咬了咬嘴唇,坐直身,把衬衣抖开,围在腰上,袖子在身前系了个结。   沈晚带着班主任跑来。   沈晚带着班主任跑到跟前时,班主任一看周万圆的脸色,眉头就皱起来:   “周万圆,你怎么样?脸怎么这么白?”   周万圆撑着站起来,垂着眼:“老师,我……我不太方便,想请假回家。”   班主任五十多岁了,他闺女比班上学生都大,这个年纪的女学生那些事,他心里有数,没多问:   “这边农场劳动实践还没结束,我这会儿走不开。”   他说,“红星农场办公室那边有电话,要不要打一个,叫你家里人来接?”   周万圆摇头:“我弟在初一(6)班,麻烦老师和初一(6)班班主任说明一下,让他送我回去。”   “行。”   班主任扭头,“沈晚,帮周万圆把东西收一下,扶她去场部门口等着。”   说完匆匆往田埂那头去了。   沈晚赶紧过来架住她胳膊:“同桌,我直接扶你过去。你东西我待会收工帮你带回去,别管了。”   “麻烦你了。”   周万圆由她扶着,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帮我跟王丽华和张小花说一声,耽误小组进度了,实在对不住。”   “你这是特殊情况,谁还没个难受的时候?”   沈晚把她胳膊夹紧了些,“放心,我回头跟她们说。”   路过沈昭身边时,周万圆停下来:“今天谢谢你,衣服我会赔你一件新的。”   沈昭:“不用破费,回头给沈晚就行。路上小心。”   沈晚这才注意到周万圆腰上系的衣服好像是她哥今天穿的。   她笑起来:“对对对,就这破衬衣子,穿好几年了,借你系一下还要赔新的,那不是亏大了?回头我来找你拿,给我就成。”   周万圆没接话。   她感觉身下一阵阵热流,根本不敢想那件衣服有没有染上。   染脏了还回去是肯定不行的。   系统里有布料,不要布票,大不了花半个月存款做件新的赔他。   不过她没和沈晚争辩,到时候直接给就行了。   这会儿,她感觉她说话声音大一点,都会血崩。   看着周万圆脸色发白,沈晚也不说话了,搀着她往农场门口走。   刚到大门口,就听见远处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喊声传来:   “姐!二姐!”   两人回头,只见大毛跑得满头是汗,后面还跟着大步流星赶来的班主任。   大毛冲到跟前,见周万圆脸色都淡了,急得声音发紧:   “二姐,你这是咋了?哪儿不舒服?”   周万圆虚弱摇摇头:“肚子疼,赶紧送我回家。”   “好好好,我去推车!”大毛也顾不上多说,掏了自行车钥匙就往车棚跑。   大毛并不是真的12岁,他学过生理知识,心里已猜着了几分。   班主任追上来,:“慢点儿骑,路上当心!”   周万圆撑着精神抬眼看老师:“老师,我们组下午的收割任务……”   都这样了还惦记劳动课,班主任心里又好笑又心疼,摆摆手:“行了行了,已经给你们组报备过了,超时不写检讨,快回去歇着吧。”   周万圆点头:“谢谢老师。”   *   周万好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突然听见“砰”的一声院门被推开,抬头就见大毛架着周万圆进来。   她心里一紧,连忙甩了甩手上的水迎上去:“这是怎么了?”   “二姐说肚子疼,大姐你带她进屋看看。”大毛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帮着把人扶到房门口。   周万好一把将妹妹揽进怀里,半搂半扶着往卧室走:   “来月事了?”   周万圆一见到周万好眼眶就忍不住一红,点点头,声音闷在喉咙里:   “姐,我没有那个……肚子好疼。”   “不怕不怕,来这个是好事,说明咱们圆圆长大了。”   周万好轻声哄着,扶她在板凳坐下,转身就去翻衣柜。   翻了一阵,从里头抽出条棉布月事带,又拣了件干净的衣裤,一并递过来。   “这个是我之前买来备用的,还没用过的……”   说着回头一看,见周万圆还直挺挺站着,忙道,“怎么不坐着?”   周万圆摇头,声音更小了:“我怕弄脏了……姐,这个我不会弄。”   周万圆看着周万好手里,约莫四十厘米长的布带子,两端连着细长的松紧带。   这玩意儿跟现代卫生巾完全是两码事。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周万好比划着教:“待会儿把这个垫在下面,松紧带系在腰上固定。这边是放卫生纸的,纸要勤换,别舍不得,身上保持干净最重要。”   说着将粉色的卫生纸折小放进去,弄好后连同衣服一起递给周万圆:   “去厕所换了吧,衣服也顺便换了,肚子疼就躺着休息,肯定是吃了冰才肚子疼,以后来月事前可不能贪凉了啊,我去给你煮点红糖荷包蛋。”   周万圆接过那条月事带,捏了捏里头薄薄几层纸,心里还是没底:   “姐……这能不漏吗?”   “放心吧,我在里头缝了一层雨衣布,”   周万好语气里带着点得意,这是她上回翻到爹带回来的碎布里有雨衣料子,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法子。   “虽说闷了点,但保准漏不了。快去!”   周万圆将那物事小心贴身穿好,雨衣布那面果然不透气,边角缝得不算精细,走动时有些磨大腿内侧。   月事带不如姨妈巾好有用,但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了,这时候卫生巾生产线还没有引进呢,她也只能忍忍。   看了一眼盆里脏了的裤子,还有沈昭的衬衣,叹了口气,还是弄脏了。   她蹲下来,手刚探进盆里,外头又响起大姐的声音。   “圆圆,换好了吗?出来喝点红糖去躺着舒服些。”   周万圆赶紧开门:“好了,我洗完衣服就来。”   周万好一把将她拽出来,自己挤进门槛:   “去去去,我来洗。你那脸白得跟纸似的,还洗什么衣服。”   月经血那么脏怎么能给大姐洗,周万圆不肯:“大姐,我自己洗,这血脏……”   “什么脏不脏的。”   周万好已经蹲下去,手在冷水里利索地搓起来,“你是我妹,还能嫌弃什么,快去躺着,红糖在灶台上,还温着。”   周万圆愣愣站在门槛边,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大姐”,转身往灶房走。   红糖水灌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漫开,小腹的坠胀果然松快了些。   她轻手轻脚爬上床,把自己蜷成一只虾米,很快睡着了。   再睁眼时,日头已经偏西,窗棂的影子拖得老长,肚子还是有些坠痛,但能忍。   周万圆一个激灵坐起来,检查了一下床铺,发现是干净的才松了口气。   她赶忙抓了几张粉色卫生纸往厕所跑,换下来才发现,那条月事带果然已经洇透了,幸好裤子没弄脏。   换完后,舒服多了。   院子里,她的弄脏的衣服已经被大姐洗干净晾起来了,自行车不在,大姐和大毛不知去了哪儿。   正张望着,院门被拍响了。   周万圆整了整衣襟,快步过去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沈晚和沈昭。   “同桌,劳动课结束了?”   沈晚点点头,将挎包递过去:“你的,饭盒和水壶都在里头。你怎么样?脸色比中午好多了。”   周万圆接过挎包,感激地弯了弯嘴角:“好多了,谢谢,还麻烦你跑一趟了。”   “咱俩谁跟谁,麻烦啥!”沈晚摆手,笑得爽利,“正好我要去车站坐车回家,顺路的事。”   明天中秋,是该回家的日子。   “对了——”   沈晚往身后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我哥说有问题要问你。”   周万圆这才将目光投向沈晚身后的沈昭。   她猛地想起中午那件沾了血的衬衫,耳根有些发热,连忙侧身推开院门:   “你们赶时间吗?进来喝杯茶吧。你的衣服我会赔……”   “不用了,还有半小时车要发车了。”   他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这是我配的调理身体的草药,药方也在里面,你到时候拿着去药铺找药工配就行。这次喝两天,下次提前一周开始喝,连喝五天。”   “能温经散寒,让胞宫温暖,防止寒凝血瘀,缓解经痛。调理半年,经痛症状应该能减轻。”   周万圆怔住了。   她没想到沈昭是专程来送这个的,中午那场突如其来的腹痛有多狼狈,她不愿再想,更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里,还配了药。   她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接过。   “谢谢……还有衣服,我到时候——”   “晾干了给我就行。”沈昭抬起眼,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院子里晾着的衣物上,顿了顿,“顺便我想问一下中考录取的事。”   沈晚这才想起来,她本来是去告诉沈昭这个消息的,结果回来遇见周万圆痛经,忘记问了。   她一拍脑门:“对对对,我正想说呢,他想问你那消息从哪儿来的。”   “嘿嘿,我刚跑太急,光顾着说‘啥啥教授’的,我哥嫌我说不清楚,非要亲自来问你。”沈晚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周万圆:“是我表哥说的,他导师……具体的教育局还没明文下来,不过我姐说,举报的事在机电中专闹得挺大,我觉得改革的可能性……”   挺大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没下文件之前,谁也不敢打包票。不过今天谢谢你。”   要不有沈昭在,她能疼死,现代的时候她每次痛经都能去半条命。   她看一眼身后的衣服,有些过意不去,“回头我让我姐盯着这事儿,有消息就让沈晚告诉你。”   沈昭:“多谢。”   看着两人要走,周万圆从兜里掏出5块钱,递过去。   “你衣服我弄脏了,这是赔你的。”   沈晚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拼命朝她哥使眼色。   五块钱?   就借了件衣服?   这年头五块钱能买多少肉啊!   不准拿!   不然,她同桌多亏啊! 第316章 65年   沈昭没看她,只是把目光落在周万圆脸上,顿了片刻,轻轻把那五块钱推回去:   “不用。你要是过意不去,中考的事有消息了,跟我说一声就成。”   消息比衣服重要。   现在马上开始中考预考,预考过后就要定预报志愿,紧接着上面的学校和教育局就会派遣人下来政审。   一旦政审开始,志愿就不能改了。   今年中专录取的都是城市户口,导致今年好些考生失望,都直接放弃了中专选项,直奔高中。   上头怕是故意拖着消息不公开,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沈昭在学校,消息渠道更窄。他现在急需的是消息。   周万圆收回手:“好,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沈晚看他哥这么有眼力见,抢着接话:   “就是就是!衣服干了给我就行,好了好了同桌,我们去赶车了啊!”   “路上小心。”   两人走远后,周万圆把药搁砂锅上熬着,回屋关上门。   闭上眼睛进入系统,搜索男士成衣。   虽说兄妹俩都说不用赔,但她心里过意不去。   挑了一件和沈昭那件差不多颜色的衬衣,花4块5买下。   成衣真贵啊,她这系统商场还没有要布票呢。   从衣柜里翻出一个布袋,将衣服放进去。   一般装进布袋的里东西,大姐和周母一般不会翻,但她还是把衣服压在最底下。   目光扫到角落里的折叠刀。   这玩意儿,当初她花大价钱买的,就威胁赵美琴那次用过一回,再没动过。   之前沈昭还托她帮忙买一把,后来事情一多,忘得干干净净。   看在他送药的份上,周万圆想了想,把刀也摸出来,一并塞进布袋里。   下周上学给沈晚,让她转交给她哥吧。   算是谢礼。   *   难得赶上艳阳天,又逢周末,晋城北站南街人民路11号巷口的老榕树下,早早便聚了一圈人。   大伙儿揣着瓜子,边晒日头边听广播,暖烘烘的太阳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2月12日,鉴于国际形势,中央发出了《关于加强备战工作的指示》……”   收音机里的女声字正腔圆,李大爷却听得直皱眉,捏着瓜子的手往膝盖上一拍:   “前儿个广播还说呢,美国鬼子又把炸弹扔到越南北方去了,洞海市都给炸了!这叫什么事儿?”   蹲在一旁的小李攥了攥拳头,年轻气盛的脸上涨出点红来:   “越南跟咱什么关系?那是街坊邻居!美国飞机从咱海南岛边上的北部湾飞过去炸人家,这不是在咱家门口舞刀弄枪吗?”   王大爷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接话道:   “政府已经发话了,‘越南是中国唇齿相依的邻邦,美国对越南的侵犯,就是对中国的侵犯’。这话说得硬气!当年朝鲜战场上,咱不是也把美国鬼子打回三八线了?”   刘叔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依我看,这回越战怕是要往大了闹。今年征兵名额,八成得涨。”   榕树下忽然静了一静。   众人还没来得及接话,一个稚嫩的嗓门猛地炸开:   “国家有需要,那我就第一个上!”   大伙儿低头一看,是蹲在周父脚边蹭瓜子吃的毛崽,小脸上满是慷慨激昂,嘴上还沾着瓜子皮。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笑得毛崽脸都皱起来了。   “哪儿轮得到你哟!”李婶笑得直抹眼泪,“毛崽好好念书,长大了再报效国家!”   毛崽瘪了瘪嘴,没吭声。   心想,要是好好读书才能报效国家,那他这辈子怕是没机会了。   才上二年级的毛崽,早早就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不是读书那块料。   正垂头丧气着,周父默默把手伸过来,将刚剥好的一小把瓜子仁塞进他手心。   毛崽低头看看手里黄澄澄的瓜子仁,再抬头看看老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顿时什么烦恼都忘了,嘴角咧得老高,咔嚓咔嚓嚼得欢实。   太阳暖融融地照着,收音机里还在播着备战指示,大人们又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时局。   毛崽听不太懂那些,既然现在国家不需要他,那他就吃瓜子。   嘿嘿,瓜子仁真香。   播完政治新闻,收音机又开始播社会与民生新闻:   “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   “1月26日,主席同志在同医务人员谈话时提出这一重要指示,鼓励大批城市医疗人员奔赴农村,支援农村的合作医疗制度……”   张奶奶眯着眼纫着针,听到这儿手一顿,抬头看向抽烟的周父:   “兴仲啊,你家阿好不是读的护理嘛,明年就该毕业了吧?你说这会不会给分配到乡下去?”   周父吐出一口烟雾,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那不能够。”   “阿好她们是定向招生,当初录取的时候,岗位就大致方向就是定下来了的。今年寒假都开始‘跟车实习’了,农村是缺医疗人员,她们铁路系统也缺人呐。”   李燕妹正低头哄着怀里的小娃娃,闻言接话道:   “那倒是真的。这两年新修的铁路好几条呢,铁路医院也是刚盖起来,哪哪儿都缺人手,阿好这专业正对口。”   王桂花嗑着瓜子,瓜子皮吐的满地都是:   “所以说还是中专好哇!比大学生早工作四年。等大学毕业,都成老姑娘了,帮衬不了家里几天就得嫁人。”   “还是阿好这中专划算,干上三四年,帮衬帮衬家里,过几年圆圆也中专毕业,也工作了。哎呦,兴仲,到时候你家可是四个挣钱的啊!”   “等大毛再一工作,两个闺女也能体体面面嫁出去了。还得说是你跟庭慧有福气,儿女都争气!”   周父听着这话,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   他把烟头丢地上踩了踩,语气硬了几分。   “桂花嫂子这话我不爱听。一个大男人,指望闺女帮衬,那活得也太窝囊了。我家阿好、圆圆,以后赚的都是她们自个儿的,家里不惦记这个。”   王桂花觉得周家养女儿这么大,到头来居然不要回报,心里直摇头,这家人也忒老实了,到时候闺女嫁出去可就是泼出去的水,再想要钱养老,肯定是指望不上的。   白瞎养两个闺女。   不过脸上还是堆着笑:“这巷子里呀,就数你们家最疼闺女,往后圆圆她们出嫁,嫁妆都能带走,谁家能娶到你们家姐妹俩,可真是祖上烧高香了。”   周父听着这话别扭,心道我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索性懒得搭腔。   收音机里新闻播完了,换上一段清亮的民歌。   他站起身,“啪”地把收音机一关,往腋下一夹:“不早了,圆圆和大毛报名该回来了。我去煮饭,你们聊。”   “毛崽走了。”   “来了。”   等周万圆和大毛回来时,一进巷口就觉出不对劲,平日里点个头就过的邻居们,今儿个格外热络,婶子笑,大娘招手,跟迎亲似的。   俩人对视一眼,心里纳闷,但还是笑着应了一圈。   “我们回来了。”   周父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毛崽,拿筷子去。”   “嗷嗷!”   毛崽颠颠儿地跑过来,先给二姐和三哥各舀了一瓢水在盆里,这才钻进厨房捧出一把筷子。   饭桌上,周父夹了一筷子菜,问:“老师咋说的?非得住校?”   周万圆咽下一口饭,叹了口气:“老师说,预考一过,通过的必须住校。晚自习强制,早读提前到六点半,住家里实在赶不及也危险。”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就到了65年。   仿佛昨天还在替沈昭打听中考的事,一转眼就轮到自己了。   周父问:“什么时候中考预考?”   周万圆道:“下下周一。”   她是真不想住校,学校的住宿条件很差,10人一间,上厕所还得跑老远去旱厕,用热水还不方便。   倒春寒的夜里,窗外檐水还在滴滴答答。   是想想用冷水洗脸刷牙还能咬牙忍,洗澡洗头可怎么办?   初三备考,一个月才放一次假。   “咱家离学校这么近,干嘛不能走读?”大毛扒了口饭,含糊不清地问。   周万圆摇头:“老师说下晚自习都十点多了,街上那些混混越来越多,不安全。”   这两年国家虽然发展迅速,但是城里的岗位都是有限的,街上的混子也越来越多。   “那你和你班主任说,你下晚自习我去接你。”大毛把筷子一放,挺了挺胸。   “就你?”周万圆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笑,“细胳膊细腿的,到时候指不定谁保护谁呢。”   大毛脸一黑:“狗咬吕洞宾!哼,我还不稀罕去接你呢!”   说罢低头狠狠扒拉两口饭,又站起身去添了一碗。   他盯着自己细伶仃的手腕,越看越来气。   不知道这周家到底是什么基因啊,他都13快14岁了,个子愣是一寸没见长,跟刚来的那会儿比,连鞋码都没换过。   气死了,他这辈子不会真是个矮子吧。   周万圆见他埋头猛吃,嘿嘿一笑,伸手拍拍他肩膀:   “行啦,学校强制要求的,班主任也做不了主。算了,还是老实住校吧,大姐当年能住,我也能。”   大毛翻个白眼:“随你。”   周父问:“啥时候搬?到时候给你买个暖瓶带上,装热水方便。”   “预考之后吧。”   能在家多赖一天是一天。   “真打定主意考你大姐那个学校?”   周父把搪瓷缸搁在桌上,望着正埋头刨饭的二女儿,“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往后可没得改了。”   周万圆抬起头,眼神比前些日子商量时还要笃定几分:   “嗯,不改了。我成绩一直中等,考中专使使劲还有希望,大学……”   她顿了顿,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饭粒,“我晓得自己几斤几两,做学术还差了点天赋,大姐也是支持我上中专的。”   周父沉默着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   周万圆经过一年有意让成绩“维持”在中游,再忽高忽低了几回,果然让爹娘彻底歇了让她考大学的心思。   果然,周父沉吟片刻,慢慢开了口:“你大姐那个中专,单位抢着要,分配也好,除了工资比大学生少几块钱,旁的也不差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你想好了,爸就支持。专业呢?有没有想学的?”   周万圆摇头:“还没定。预考要去大姐学校考,到时候我问问她。”   “也好。”   周父又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有你大姐在,那我就只送你到招待所,不陪你了啊。这个月厂里赶一批军装,请不了长假。”   “不用送,”周万圆忙道,“火车半个钟头就到了,方便得很。”   “半个钟头也是火车!现在车上乱成什么样你不晓得?扒车的、混车的,收音机里天天报,今儿这个路段遭抢了,明儿那个车厢被偷了,还有拐卖呢,好些报到失踪案,都是上了火车失踪的。”   他眉头拧起来,“你当是闹着玩的?”   周万圆愣了一下,没再争辩:“……好,那听爸的。”   *   “同桌,你啥时候搬来学校住啊?”沈晚转过脸来问。   周万圆指尖在算盘珠上飞快拨动,嘴里应道:“预考以后。”   练了快一年,她这手算盘从当初拨珠子都磕磕绊绊,到现在已经能一心二用,说话归说话,手里的活儿一点不耽误。   “那太好了,到时候咱俩就能同吃同住了!”   沈晚刚高兴完,又垮下脸来:“不对,同住是不成了,我们宿舍那几个铺都占满了,没空位。”   周万圆头也没抬:“没事,反正一天下来在宿舍也待不了多大工夫,不影响咱俩。”   沈晚点点头:“倒也是。”   这学期初三的晚自习要上到十点,回去洗漱收拾完就得熄灯,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又得进班早读,宿舍说白了就是个睡觉的地方,能说上几句话的时候还真不多。   正说着,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   “大家安静一下,占用几分钟早读时间,我通知几件事。”班主任抱着一沓单子跨上讲台,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渐渐歇了。   “第一件,从这周开始,初三全力备考,周六的劳动实践课就不参加了。” 第317章 发红星农场的劳动补助   “第一件,从这周开始,初三全力备考,周六的劳动实践课就不参加了。周六和周日都正常上课,月底集中放两天假,大家回去拿口粮和生活费。”   他说着扬起手里另一叠票据:“这是上学期红星农场给咱们的劳动补助,这回农场大方,给的是油票和糖票,待会儿各组的劳动组长上来领一下。”   话音一落,底下“嗡”地炸开一阵欢呼。   票据比钱还顶用,油票糖票更是稀罕物。   “安静、安静!”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等声音落下去,才继续道:   “第二件事,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别回头又跑来问。这是预考的志愿单,每人一张,班长上来发一下。”   “这周六下午不上课,大家把单子带回去,跟家长商量报考什么学校。填完了让家长签字,下周一带来。家长不会写字的,你们自己代签,让家长盖个手印就行。”   他说着目光扫过教室后排:“还有啊,没交学费的、欠学杂费的,这周务必交齐,丑话说在前头,交不齐的不能参加预考。好了,就这样,大家继续早读自习。劳动组长跟我出来一下。”   说完,班主任下了讲台,走出了教室。   沈晚“噌”地站起来,冲周万圆和后桌挤挤眼。   “等我哈!”   周万圆和后桌王丽华,张小花笑嘻嘻:“快去吧。”   不一会儿,沈晚和其他劳动组长攥着一小沓花花绿绿的票据,连跑带跳地蹿回来。   她往座位上一坐,气还没喘匀就压着嗓子嚷嚷开了。   “红星农场不愧是高收益农场,这回可大方了!”   她把票往课桌中间一摊,指尖点着数:“每人一斤糖票,一斤花生油票,还有一斤籽棉,听清楚,是籽棉,不是皮棉!”   “另外每人三斤土豆,不过是被挖坏的,外皮有损伤的那种。”   她抬眼看了看三个凑过来的脑袋,补充:“学校人太多,东西得分批领。咱们初三排到后天,正好周五,领了就能直接拎回家。”   籽棉,是从棉桃上摘下来那种,没去籽没弹过,里头偶尔还夹着碎叶子和泥巴疙瘩。   农场给学生发的,估计也不是什么上等货,多半是采收剩下的尾茬棉。   可就算这样,也足够让人心头一热。   王丽华已经按捺不住了,眼睛亮晶晶的。   “我的天,一斤籽棉!弹一弹,够做一件棉马甲了。这几天倒春寒,晚上写作业冻得直哆嗦,正好用上!”   “确实大气,上学期咱们学校一共去红星农场参加了四次劳动实践,一次砍甘蔗,一回收棉花,还有收花生和挖土豆各一趟。”   张小花掰着指头数:“农场就按这四回收成,给了咱们相应的劳动补助。”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听说校长那天在场部跟场长据理力争,非要场长给物资,不要给钱。”   沈晚道:“给物资最好啦!给钱又不一定买得到东西。哎,要是能连糖票油票一起给物资就好了,省得咱们自己花钱买。”   周万圆轻轻啐了她一口:“你想得倒美!你也不看看给的物资都是些啥,全是瑕疵品。要是真给油给糖,肯定也逃不过丙级货。”   沈晚却不以为意:“丙级我也乐意啊!就算有了油票,买一斤花生油还得八毛五呢。”   周万圆斜乜了她一眼,指了指油票道。   “收花生那天,我只干了上午半天,下午是你们仨收的。这油票,我只要四两,剩下六两你们三个人分。”   这么分配沈晚不同意:“不行!你那天又不是躲懒,那不是身体不舒服嘛,情有可原的。”   周万圆摇头:“这算什么理由?干多少拿多少,哪能让你们多干活,我倒白得好处?”   她边说边朝沈晚使了个眼色。   沈晚张了张嘴,没再吭声,这活儿不是她一个人干的,她没法替另外两个人拒绝。   王丽华想了想道,开口说:“早上我们干了四个多钟头,下午才两个多钟头,也没帮你干多少。要不这样,周万圆给我们仨一人一两油票,你看成不成?”   她说着看向张小花,沈晚她倒不担心,她和周万圆好的穿穿一条裤子的。   张小花连连点头:“这样分成,给二两太多了,我们真没替你干多久。”   张小花喜滋滋收下劳动补助,想着将这些带回去,再把预考志愿的事跟家里提,家里人反对的声儿应该能小些。   听说中专的是免学杂的,每个月还有两块助学金。   等到了第二年,寒暑假就能分配实习,到时候实习单位也发补助。   算下来,只要家里帮她把第一个学期的铺盖行李备齐,往后她自己就能撑起来,不用再往家里伸手。   她拿着预考志愿单,小声问:“你们准备填中专还是高中啊?”   预考,就是“选拔性初试”,是各晋城高中和中专院校对初中考生设置的选拔考试。   高中院校的预考要求不算高,只要及格的都算通过,就有参加中考的资格。   中专院校要求会高些,他们会自己组织预考试卷,只有通过了人家学校的预考,才有资格把该校作为志愿,获得中考资格。   当然要是没达到中专院校的预考要求,只要各科都及格了,也是可以报高中院校的。   所以,这次填报预考是决定性的一关。   不等周万圆说话,张小花就道:“你肯定是报考铁路中专了。”   周万圆笑着点头:“我成绩飘得很,不稳定。拼一把,考上中专就等着分配工作吧。”   其他三人表示理解,万圆的妈是铁路系统的正式工,报铁路中专能降分录取,这福利不占白不占。   沈晚一把挽住周万圆的胳膊,笑嘻嘻道:“我呀,当然跟着我同桌走,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周万圆被她晃得身子一歪,回头和她相视一笑。   自打去年中专院校录取因“阶级对立”问题被举报,上头狠狠地整顿了一番之后,招生乱象总算是理清了。 第318章 预考前   新政策规定,考虑到农村师资薄弱,录取时农村户口考生必须占到20%以上;少数民族考生降低15分录取,真正做到“阶级路线,兼顾民族”。   沈晚得了这个政策的风向,学习愈发用功起来,成绩稳稳当当,可比周万圆那忽高忽低的“荡秋千”强多了。   王丽华忽然说:“我准备考高中。”   沈晚一愣:“你要考大学?”   班上超过四分之三的人都会考中专。   考高中的只有两种人:要考大学的,和中专预考落榜的。   王丽华成绩不错,显然是前一种。   王丽华点点头,小声道:“我想当医生。”   周万圆听了,眉头微微一蹙。   66年高考就要废止了,就算现在高中学制改成两年,王丽华也根本赶不上的。   她想了想,都是三年同学了,大家相处的一直挺不错的,还是开口劝:   “中专也有医疗专业呀,我姐就是念的护理。”   王丽华摇摇头:“中专学的医疗知识太浅了,毕业了分到助理岗,跟护士没什么两样,不是我想要的。”   周万圆继续道:“前五年当医护助理,是辛苦了些,但是你对这方面有兴趣,可以跟个老师学习,可以推荐进修,出来也能当医生呢。”   她大姐走的就是这条路,虽多花了几年工夫,但稳当。   王丽华抿了抿嘴:“那还是好浪费时间,还不如考医学院,出来就是医生。”   话一出口,大约觉着有些辜负人家的好意,又凑近了小声说。   “其实,我姑是军区医院的医生,她叫我考军医大学来着。”   周万圆一听,心里那点儿劝说的念头就歇了。   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那倒是不用她操心了,就算到时候高考真废止了,以他们家的关系,人家也有法子进医院,怎么也轮不着上山下乡。   “那以后我们都得喊你王医生啦!”周万圆笑着推了推王丽华的肩膀。   沈晚也跟着起哄,双手抱拳装模作样:“王医生,将来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同学啊!”   张小花咯咯直乐:“就是就是,以后生病了找你,能不能插个队?”   王丽华被三人闹得脸颊微红,却还是认真地点头:“当然可以啦,给你们走后门。”   笑闹声渐歇,三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张小花。   “你呢?想好报什么了?”   张小花抿了抿嘴,声音轻了些:“考师范中专吧,能早点出来工作,我家里条件一般,下面还有弟弟妹妹,师范中专学费低些,能减轻家里负担,还有寒暑假,能顾着家里多些。”   沈晚叹了口气,抬眼望着教室外阴蒙蒙的天空:“唉,还有不到四个月,咱们就要各奔东西了。”   气氛微微沉了一瞬。   她又补了一句:“哦不对,是我和我同桌要跟你们分道扬镳,我俩反正是要一直在一起的。”   王丽华和张小花同时“切”了一声,笑着翻了个白眼。   周万圆的预考志愿单没什么好说的,当晚带回去给周父签了字,第二天一早便交到了班主任手里。   接下来的两周,日子过得飞快。   教室里翻书声沙沙作响,墨水瓶子空得比往常都快。   周万圆虽然已经经历过一次中考,却也不敢松懈。   这两年报考中专的人一年比一年多,竞争像春汛的江水,眼看着往上涨。   *   北站月台。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靠在站台边,人流涌动,扛着行李的、拎着网兜的、抱着孩子的,挤挤挨挨往车门涌。   周母站在月台上,手不停地翻着周万圆的背包:   “钢笔、墨水、算盘、学生证、户口本……都带齐了没?再检查一遍。”   “妈,你一早上都查了三遍了。”   周万圆嘴上嘟囔着,还是配合地拉开包,一件件指给母亲看,“带了,都在里头。”   周母这才稍稍放心,把包口仔细系好:“行,到时候回来,妈去接你。”   周万圆觉得周母有点夸张了,不过是个预考,又不是正经中考,哪用得着这般兴师动众。   她笑着摆手:“妈,不用接,我跟同桌还有好几个同学一道回来呢,七八个人,安全得很。”   “那我在这边车站接。”   周母不由分说撂下这句,转头又吩咐周父。   “我跟她大舅妈讲好了,你送圆圆到了那边,直接领着她和她同桌去她家。”   “她舅妈家里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钥匙在阿好那儿,你们先去拿钥匙,别去住招待所,那地方吵吵闹闹,吃不好睡不实的。”   “你帮圆圆把床铺好,再把这两天的口粮安排好了再回来。”   周父点头:“晓得了。行了,车子要开了,我们上车吧。”   “二姐,加油——”   毛崽和大毛扯着嗓子喊。   周万圆已经踏上车厢踏板,回过头,笑眯眯朝两个弟弟挥手。   等看不见影儿了,周万圆收回目光,走到沈晚身边。   “看什么呢?”   沈晚站在车窗边,手伸出半掌,激动道。   “我还是头一回坐火车呢!真稳当,比客车舒坦多了,那破车,每回回家颠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喽。   周万圆忍俊不禁,拽了她一把,将她手拉回来。   “行了行了,待会儿跟我去大舅妈家住。他们家离学校比招待所还近,走路就能到。”   这事周万圆之前就提过,沈晚没犹豫就忙不迭点头。   同桌不去招待所,她一个人头回出远门还真有点发怵。   去人亲戚家住……哎,脸皮厚就厚吧,反正她打定主意跟紧周万圆。   沈晚还是有点好奇:“是你大舅妈的娘家吗?他们家人多不?”   她家和周万圆外婆家隔得不远,也见过那位大舅妈几面,慈眉善目的,但是好像从没见那边有亲戚来往走动。   老一辈的事情,就算是一个村的,沈晚并不是很清楚。   周万圆想了想,从小传里的寥寥几句其实能看出来大舅妈身世其实挺蹊跷的。   那边房子并不是大舅妈的娘家,不过事情复杂,她不想多谈,更不愿勾起沈晚的好奇心。   往后几年,这些可都是敏感话题。 第319章 中考预考   她斟酌着开口:“算……娘家吧。不过那边的阿公阿婆去得早,大舅妈是独女,那房子就当陪嫁了。现在就我大表哥二表哥放假回来住几天,平时空着呢。你放心,去了不用拘束。”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沈晚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多麻烦你们了。”   送沈晚去考场的沈父,听到两人的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周父。   周父摆摆手,语气爽利:“我大舅哥和大嫂专门来信交代的,再说俩孩子住一块儿也有个照应,不麻烦。”   沈父没再多说客气话,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女儿的肩膀。   他和周家大舅都是公社酒厂的社员,大舅临行前特意和他说了,已经写信给周家叮嘱了,让沈晚跟着住到周家。   按村里的习惯,进县城办事,能借住亲戚家就借住,实在不行就在城外桥洞或死胡同里对付一晚,招待所那是万不得已才住的,住一晚够割二两肉呢。   大舅是真怕沈父跑桥洞去住。   一行人走出站口时,周万好已经等在栏杆边了。   周万圆眼睛一亮,拉着沈晚快步上前:“大姐!”   沈晚跟着唤了一声:“阿好姐姐。”   周万好笑着应了,拉过两人的手,这才朝后面的大人招呼。   “爸,沈叔。”   周父轻咳一声,提醒道:“该喊姨父。”   他转头对沈父介绍:“这是我家老大,周万好,在铁路中专念书。”   两家虽是出了五服的远亲,周母和沈母按族谱算还是同宗的堂姊妹,这声姨夫是该喊的。   周万好反应过来,大大方方改口:“沈姨父。”   沈父连声应着,眼里带着实打实的稀罕。   “唉唉,考上铁路中专可真出息嘞,今天没上课啊?”   “今天周末,休息呢。”   周万好笑着摆摆手,“爸,沈姨夫,咱别堵在出站口了,边走边说。”   一行人顺着人流往外走,周万好领着路,拐过两条街巷,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大舅妈家的房子原本和周家格局是差不多的,不过现在已经大变样了。   大舅家两个儿子都大了,往后要在城里扎根。   该准备房子让他们成家立业了,城里的房子不能随意买卖,只能在老屋上动脑筋。   好在当初买的地基够大,原来院子那片现在起了三间新房,再用一堵墙从中间齐齐切开,原本敞亮的院子就只剩窄窄一条过道,刚好够两个人错身。   周万好领着几人往东边走:“右手边这间是二表哥的,现在还空着个架子没拾掇好;”   “左手边是大表哥的,东西齐整,这两晚就让圆圆和沈晚住大表哥这屋。”   周父背着手四下打量,心里暗自盘算往后自家屋该怎么起。   他家也两个小子呢,迟早得备下婚房。   一间间看过去,走到厨房时,见灶台案板一应俱全,大女儿已经把床铺都收拾妥帖了。   他这才开口:“粮食从家里带了,我去副食品店转转,给她俩买点菜。这两天考试,怕不得空出去。”   沈父一听,赶忙拦住:“兴仲兄弟,可别买!我这都带着呢。”   说着弯腰从麻袋里往外掏东西,“腊肉腊肠,过年时候熏的;鸡蛋,自留地种的白菜、蒜苗,还有春笋。回头腊肉切片一煸,跟笋一炒,香得很!”   东西一样样摆上桌,最后又拎出一袋玉米面和米,对沈晚道。   “这是你的口粮,每顿煮的时候多放些,跟你同学吃饱些,有精神考试。”   “还有这包橄榄,是阿晚他妈腌制的,拿着吃着玩。”   沈父说着冲沈晚和周万圆努努嘴。   他们就在这待两三天,看着沈父的那一麻袋东西,周家三人都惊呆了。   周父回过神来:“建业兄弟,你这带太多了!肉啊蛋的,给沈晚留点儿就成,余下的带回去,放坏了可惜,都是好东西别糟蹋了。”   说着将肉和鸡蛋又给他装回麻袋。   沈建业手一挡,嗓门大了起来:“带来就是给俩孩子一块吃的,你装回去干啥?我可不往回拎!”   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装腊味的布袋被推得左晃右晃。   周父见状,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语气缓和下来。   “那行,这东西在城里拿着票都不一定买着,我也就不跟你客套了,是为了孩子。”   说着,手探进兜里,再抽出来,指尖夹着几张钞票和粮票。   沈建业脸一沉,一把按住他的手:“哎,老周你这是干啥?给这点东西还要钱?那我家阿晚住这儿,是不是得算住宿费?”   “再说,往常放周末她哪次不往你家跑,吃的饭我是不是也得一笔笔还你?”   周父被噎了一下,仍试图把钱往沈建业手里塞:“两个孩子就待两天,考完试就得回学校,他们吃不完这么多……”   “吃不完让你家老二带回去吃!”   沈建业不由分说把布袋往桌上一放:“都是自家做的,不花啥钱,值不当几个。”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周父败下阵来,叹了口气,索性把钱转向周万圆。   “行行行,那这钱你拿着,这两天你俩就在家煮,干净也营养。早上来不及就出去买,想吃啥买啥,给你同学也带一份,别一个人吃独食。”   周万圆眼睛一亮,接过钱,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扭头朝沈晚挤眉弄眼:这两天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   沈晚也咧嘴笑。   “行了,既然都安排好了,也没我们啥事了,我们走了,你们两个好好考。”   周父扭头对一旁的大女儿嘱咐:“阿好,这两天多照看着点。”   “晓得了。爸、沈姨夫路上慢点。”   周万圆和沈晚将钱收了,也忙跟着喊:   “爸,沈姨夫慢走。”   “爸,周姨夫慢走。”   *   历史、地理、外语、体育这些副科,由学校自行组织考核,成绩合格即可毕业,不计入中考升学总分。   所以预考也不考副科。   铁路中专的预考,一共考六门:政治、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五门主科。   外加一门加试科目:地理。   当然,不同中专的加试科目也不一样。   师范中专加试,历史;机电中专加试,外语。   高中院校没有加试。   六门科目分两天半考完。   考完上午的物理和化学,周万圆和沈晚一路讨论着最后一道大题,慢慢走回大舅妈的院子。   周万好正从厨房端出一盘春笋炒腊肉,抬头看见她们。   “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   沈晚赶忙上前接过盘子:“辛苦阿好姐姐了!多亏有你在,我们考完回来就有热饭吃。”   “我那些同学可怜得很,考完还得去国营饭店挤着排队,哈哈哈。”   周万好摆摆手,笑道:“反正我这几天也有空,没什么辛苦的。”   学校被征用作考场,她们也被安排去了铁路医院打杂,时间比平时还松快些,正好给妹妹做饭,让她考完出来就有的吃。   三人坐下吃饭,周万好又问。   “下午考什么?”   “数学。”   周万圆夹了一筷子菜,“姐,你们医院那边明天能请假不?跟我们一起回家?”   周万好摇头:“你们上午考完,下午我们就正常上课了。明天你们俩坐火车回去,路上小心些。”   “知道啦。”   周万好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纸。   “这是我抽空去招生办抄的,咱们学校今年招生的专业,还有各专业前两年的录取分数线,以及毕业后大致分配去向。”   “你们明天带回去,和家里商量商量报哪个。”   “姐——”   周万圆筷子一顿,眼睛立刻亮了,“给我们看看呗。”   沈晚也把脑袋凑过来,脖子伸得老长。   周万好把手里的单子一折,往身后一藏,板着脸道:   “急什么?先把饭吃完,老老实实睡午觉。下午和明天好好考,考完了,这东西自然给你们。”   周万圆嘴一瘪,满眼幽怨:“大姐,既然明天才给我们,今天告诉我们干什么,这不是成心吊人胃口嘛!。”   周万好睨他俩一眼:“我明天一早有培训,不一定赶得回来。提前让你们知道有这么回事,你们心里有个底就是了。”   “那你应该现在就给我啊,明天要是忘了咋办。”   周万好瞟她一眼,又看了看眼巴巴的沈晚,笑了。   “看你们两个这样,现在给你们,还能有心思睡午觉?明天我早点来,放你们桌上。放心,忘不了。”   铁路中专晚上有查寝,所以她是住学校的,不能和妹妹一起住外头。   看妹妹抓心挠肺的样,周万好心里好笑。   哄着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周万圆撅嘴:“好吧。”   *   预考结果是一周后出来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所人有抬起头看向他。   “预考结果已经出来了,贴在操场告示栏里,下课后自己去看。”   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欢呼,有人沉默。   班主任抬手压了压,继续说:“通过的同学现在就两个任务,一个是好好学习,冲刺中考。”   “另一个是四月份填报志愿的事,报考中专的同学也回去跟家里商量商量,报什么专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低着头的学生。   “现在说一下预考没通过的,没过的同学,明天去15班报到,以后那边就是你们的新班级了。”   “今年中考没机会了,摆你们面前两条路。第一,踏实复读一年,明年再考;第二,还是踏实读书,参加学校五月份的毕业考试,拿张初中毕业证。”   他环顾一圈,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预考都考不及格,你们这三年是打牛屁股去了?”   “有些同学还不止读了三年,谁自己心里清楚,我不点名了。”   “可咱们学校的毕业考试也不是走过场的,想拿毕业证,也得考及格才行!”   “最后这几个月,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连张毕业证都捞不着,白瞎了父母的血汗钱!”   “行了,大家继续自习早读。”   刚走下讲台两步,又想起什么,转身扶住讲台边沿:“对了,预考通过的走读生,后天开始搬来学校,封闭式备考,该收拾的提前收拾好。”   看班主任走了,沈晚就激动地摇起周万圆的胳膊。   “同桌同桌!你分到哪个宿舍了?”   周万圆从书包里翻出纸条,展开递过去。   沈晚凑近一看:“2号楼?”   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二号楼不是食堂后面那栋吗?那不是教职工宿舍吗?”   铁路中学的家属院和宿舍是分开的。   教师家属院在铁路系统的大院里,而校内那栋二层小楼,住的都是单身教师和学校职工,值班老师也在那边休息。   周万圆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嗯。”   预考之后,班主任让初三的走读生住宿。   周万圆跟他说,还不知道预考过不过呢,万一没考上搬进来又搬出去,多折腾。   班主任拿她没辙,就让她赖了两天。   结果就这两天,学生宿舍让人挑完了。   她就这么被沦落到教职工宿舍楼去了。   沈晚同情的看了一眼周万圆,和老师住啊,真够惨的。   “同桌,以后我不能去找你了,你好自为之。”   “哎,不说这伤心事了,去操场看看预考结果。”   “走走走。”   后后桌的王丽华和张小花也站起来:“等等我们!”   预考不公布分数,榜上只印着两个结果:合格,或者不合格。   周万圆和沈晚挤进人群,找到铁路中专那一栏。   沈晚一眼看到自己名字:   沈晚:合格(准予报考)   “同桌你在这!”她指着下一行。   周万圆:合格(准予报考)   两人刚挤出人群,迎面碰上王丽华和张小花,看那表情,也准是合格了。   预考本就不难,各科及格就行,四个人倒也没多激动,下来也就是凑个热闹,然后一路讨论着题往回走。   *   昨天还可怜周万圆要老师一起住呢,今天沈晚就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沈晚扒着门框往里探头,语气酸溜溜的。 第320章 住校,封闭式备考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同桌!你这宿舍也太爽了吧!”   周万圆站在门口,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教职工宿舍确实不一样。   比她们那十人间的学生宿舍敞亮多了,窗户大,采光好,拢共就住几个人。   最关键的是,她刚才路过走廊尽头时瞄了一眼,居然不是旱厕,是抽水马桶。   就冲这个,这宿舍住得值。   两人刚迈进门,就看见靠窗的床位边站着个穿蓝色碎花衬衣的姑娘,长发编成一根粗马尾,辫尾绑着的——   沈晚一眼认出那根发圈,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拼命冲周万圆使眼色:客户!之前的客户!   周万圆胳膊肘不动声色地顶了她一下,面上已经端出笑来:   “你好,我是周万圆,老师安排我住这儿的。”   “杜凤霞。”   姑娘笑着点点头,侧身把门推开些,“以后一个屋了,进来吧。”   三人进屋,杜凤霞顺手一指:   “咱们宿舍虽然有6个床位,但是实际常住的我一个人,现在加上你,就是两个人了。”   “剩下这四个是给值夜班的女老师备着的,她们一周就来睡个一两天,平时空着。”   “她又指了指靠墙一排柜子:“那边柜子,没上锁的你随便挑一个放东西。”   沈晚尖叫:“还有柜子?!”   她们学生宿舍除了床就是床,放东西得自己从家里扛木箱来,塞床底下。   这边居然配柜子。   周万圆看着沈晚那羡慕都快从眼眶里淌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收一收,收一收,口水要下来了。”   她转头看向杜凤霞,“凤霞姐,我睡哪张?”   六张床,三张铺了被褥,三张空着。   杜凤霞道:“空的你随便挑,那几张有铺的是值班老师的,不用管她们,她们不常来。”   听到这样说,周母就赶忙上前,挑了一个靠窗的下铺,将两人赶走了。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赶紧看书去,我来收拾。”   将两人赶走后,周母转身打量起这位要和女儿同住的年轻姑娘。   姑娘辫子梳得齐整,没有补丁的半新衣服干干净净,身后的被子也叠的整整齐齐。   “凤霞是吧?今年多大啦?也是学校里的老师?”   杜凤霞连忙摆手,脸微微涨红:“姨,我十八了。不是老师,我就是厨房烧火的。”   “哟,才十八就参加工作啦?”   周母一边和他聊,一边擦着床板,“我大闺女和你差不多岁数,还在伸手管家里要钱呢。你比她强。”   杜凤霞抿嘴笑了笑,从自己桶里掏出一块帕子,跟着周母一起擦那张光秃秃的床板。   擦了两下,她小声问:“姨家大女儿还在念书吧?是上大学了吗?真厉害。我就是考不上大学,才来参加工作。”   周母手上不停,语气倒很平常:“那没,她运气好,前两年赶上中专开办,现在还在念中专呢。”   杜凤霞点点头,手上顿了顿,轻声说:“那她运气是真好。我那年刚考上高中,就碰上学制改革。”   “还是中专好啊,以后毕业包分配,哪像我们这样,找了好些关系,才找到这么个打杂的岗位,还是临时工。”   周母道:“嗨,没事,我当年还不是这铁路系统里面一个临时工,也是赶上机会转正了,你还年轻,还有那么高学历嘞,以后机会多着呢。”   杜凤霞看了一眼对方身上的铁路单位制服,心里信了几分。   想到家里人因自己没考上大学而觉得丢人,现在竟被一个刚认识的阿姨这样真心实意地宽慰,她不由得有些动容。   “谢谢你,姨。”   周母爽利地一笑:“嗨,说这些。”   两人聊得熟络了些,周母顺口问道:“对了凤霞,你们职工平时上哪儿打热水?”   杜凤霞道:“咱们这栋楼前面那栋是食堂,里头有个炉子,专门给我们用的。”   周母又问:“热水是规定只能你们教职工用是不?”   杜凤霞道:“倒是没有这样的规定,只是学校食堂得有工牌才能进去里面。”   “那边从早饭做到晚饭,灶上一直不熄火,热水是做饭时顺带烧的。”   “要额外交柴火费不?”   “顺带烧的水,收费就不合理了。”   见周母问得这般仔细,杜凤霞也猜出了几分,笑了笑。   “姨,你是给你闺女问的吧,没事儿,到时候她要用热水,拎着暖壶来食堂找我就行。我在那边打杂,接热水方便。”   她和周母聊挺投缘,也愿意帮这个小忙。   周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半是无奈半是心疼:“那多麻烦你啊。唉,我二女儿,我都懒得说她,爱干净是好事,就是太爱干净了。”   “大冬天的,隔三差五就得洗澡,不洗也得擦身子。我跟她说,住集体宿舍别太讲究,她就是不听,说不擦身体睡不着觉,没有热水就用冷水。”   “她这都十五奔十六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呢。马上要中考了,都大姑娘了,还这么任性。”   嘴上像是在抱怨闺女,话里话外却全是替女儿打算。   杜凤霞笑着应道:“女孩子都爱干净的,可不能用冷水,真要生病了,多耽误复习啊,她们这都关键时候呢。”   ““可不是嘛,我这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多麻烦你了。”   周母说着,从布袋里掏出一大包腌橄榄塞过去,“这是她家公家婆从老家寄来的,你吃着玩。要是喜欢,下回我让我儿子再给你带。我儿子也在铁路中学,上初二呢。”   杜凤霞接过橄榄,脆生生喊了声:“谢谢姨!”   *   下午放学,周万圆去食堂打菜时,在窗口瞧见杜凤霞冲她使了个眼色。   虽然不知道对方什么意思,但想着她们现在是舍友了,对方大约是有事找她。   周万圆扭头对沈晚说:“杜凤霞找我,我去过去一下。”   沈晚点点头,捧着饭盒站到一旁等着。   “凤霞姐,你找我?”   正是打饭的高峰期,窗口前排着长队。   杜凤霞没急着答话,示意周万圆往食堂后面走,自己则从后门绕了出去。   到了僻静处,杜凤霞压低声音说。   “你待会把你暖水瓶拿下来,避着点人,我给你装点热水,晚上你下晚自习有热水用。”   周万圆愣了愣,有些意外。   晚饭时间紧,吃完饭紧接着就是晚自习,来不及多问,只匆匆道了声谢,便拉着沈晚往二号楼跑。   好在二号楼就在食堂后头,离得近,两人一溜烟儿便上了二楼。   周万圆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沈晚先进。   “食堂这会儿怕是没位子了,咱们就在我宿舍吃吧。我去打壶热水,很快回来。”   说完将饭盒往桌上一放,拿着今天带来的暖水壶就跑了。   沈晚还没来得及应声,人已经没影了。   她挠挠头,也不急着吃饭,索性等周万圆回来一道吃,便转身去楼道那头试了试冲水厕所。   没一会儿,周万圆空着手回来了。   沈晚探头看了一眼:“不是打热水吗?你暖水壶呢?”   周周万圆挨着她坐下,掀开饭盒盖子。   “凤霞姐说,等她回宿舍时帮我拎上来。这会儿食堂人多,让人看见了不好。”   沈晚一听,眼里泛出羡慕。   “那你这晚自习回来就有热水用了啊,都不用去锅炉房排队打热水了。”   她们每天下了晚自习去锅炉房打水,全靠一个“抢”字。   去得晚的,打的水都是温水,只有头一批才能接到滚开的水。   “杜凤霞怎么突然帮你打热水了?”   沈晚有些好奇问:“总不能是闲得慌吧。”   周万圆摇摇头。   方才杜凤霞接过壶,也没多说什么。   “八成是我妈安排的吧,兴许给了什么好处?”   沈晚越发眼热,推了推她胳膊。   “你帮我问问呗,看能不能也捎带上我?我也给好处,后每个月交锅炉房的柴火费我给她,成不成?”   周万圆把扒进嘴里:“那你下了晚自习还得绕到我这边来,不嫌远啊?”   “不嫌。”   沈晚把脸凑过来。   “那我就顺便在你这洗漱完再回去睡。”   “我刚刚去了上厕所,好家伙,看到教职工这边居然还有独立卫浴间,比我们学生宿舍强了十条街。”   “而且那厕所,一点味都没有,也没有蛆,我再也回不去旱厕了,不管,同桌我就赖定你了。”   周万圆把她凑过来的脸推回去。   “行行行,我晚上问问她。你嘴上的油都要蹭我脸上了,走开啦。”   “嘻嘻嘻,《最初的年代》不都这么演,这个叫亲脸礼。”   “那是贴脸礼。走开,我是中国人,我不兴这套。”   “哦,那我贴贴贴——”   “沈晚!啊,我脸脏了!”   午休和晚休这个把小时,是两人一天里仅有的松快时候。   闹着吃完饭,洗了饭盒,便往教室赶。   一进教室,见大家都埋着头安安静静做题,两人也收了玩闹的心思,坐下翻开了书。   *   晚上。   班主任抬腕看了眼手表。   “十点了,今天复习任务完成的同学,可以回去休息了。要留下继续复习的注意时间啊,十一点断电熄灯。”   话音一落,教室里嗡嗡闹起来,但大部分人屁股还钉在凳子上没动,看样子是打算决战到熄灯了。   “周万圆、沈晚,你们走了?”后桌王丽华问。   “我得去打热水。”沈晚跺了跺脚,“脚都僵了,想打点热水泡泡脚,去晚了就只有温水了。”   周万圆应道:“我今天刚搬来,得回宿舍收拾收拾。”   当然这都是借口。   周万圆和沈晚认为,学习得松弛有度。   这个点了就该睡了,熬那夜做什么?   她们还在长身体呢。   要学,明儿个早点起来就是了,脑子还更清醒些。   两人连书都没带,反正带回去也不会翻,空着手就溜了。   “同桌,记得问啊。”   “不会忘的。”   周万圆摆摆手,转身往二号楼方向走。   教职工宿舍比学生宿舍近,她先到。   上楼,拉灯。   床上的杜凤霞被光一晃就睁开眼睛,扭头冲她招呼。   “下晚自习了?水给你提上来了,泡个脚再睡,舒服些。快去吧。”   说着朝桌下放暖水壶的位置,努了努嘴的。   周万圆:“谢谢凤霞姐,”   “你这一天都谢几回了。”   杜凤霞摆摆手,笑道,“该谢的是我,你妈妈给我的橄榄,怪好吃的。”   原来真的是周母安排好的,周万圆心里暖暖的。   她道:“你喜欢吃橄榄啊,我这还有一包,你那边吃完了自己拿。”   说着从柜子里摸出橄榄放在桌上,又弯腰拿起盆和暖水瓶。   “凤霞姐,你睡吧,我去外面洗,灯给你关了。”   杜凤霞笑着道:“不用,我也刚躺下呢,没睡着。外面多冷,就在屋里洗吧。”   听到她这样说,周万圆也不往外走了。   入夜后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冷的真的受不住。   她先往盆里倒了点水洗脸,又添了些热水泡脚。   反正都是自己用,脸脚共一个盆也没什么,条件摆在这儿,出门在外,她也怕被人嚼舌根,说什么资产阶级做派。   脚浸进热水里的那一刻,周万圆舒坦地叹了一声。   太舒服了。   “凤霞姐,我妈给你柴火费了吗?”   杜凤霞被问得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就打壶热水而已,你不用太见外。”   “凤霞姐,是这样的。”   周万圆道,“我同桌,就今天中午跟我来的那个女生,她问能不能每天也帮她打一壶热水。我们俩把锅炉房的钱交给你。”   “交给我?”   周万圆点点头,顺势卖起可怜。   “你都不知道,锅炉房那烧水的老头有多敷衍。”   “每次就前面的人能打到开水,后头的都是冷水在锅里滚一圈就打起来,连温水都算不上,脚越洗越冷。”   杜凤霞想到自己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有些感同身受。   “那让你同学明天把暖水壶拿来吧,反正就顺手的事情,钱的事情就不要说了。”   “那怎么行。”   ………   ……… 第321章 填报志愿   “那怎么行。”   周万圆说,“偶尔一次两次我也就不提钱了,可我们是想每天都用热水呢。反正这钱给谁都是给,只要能让我们用上热水就行。”   说着她把脚一擦,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往杜凤霞床上一放。   “凤霞姐,以后就麻烦你啦!”   说完,人就端着洗脚水跑了出去。   杜凤霞缓了缓神,还是把钱收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闷住头。   临时工工资加上这两块钱,一个月能有二十块了。   刨去日常花销,每月能存下10块钱。   最多两年,她就可以存到复读的钱了,到时候不要向家里伸手了。   等倒完水回来,见床上的钱已经收了,周万圆才悄悄松了口气。   杜凤霞看她一眼,温声道:“不早了,快睡吧。”   “我擦擦身上再睡。”   周万圆应着,从柜里翻出一个小盆和干净的帕子,兑了些热水,转身进了卫浴间。   嗯,可以不洗澡,但不能不洗私处。   杜凤霞望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想起白天周母说的,这姑娘确实是个爱干净的。   周万圆还以为到了新的地方会睡不着,结果刚沾上床就一觉到天亮。   肯定是最近学得太狠,太辛苦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杜凤霞正在穿衣服,顺嘴问了一句。   “凤霞姐,你起这么早啊?”   她瞥了一眼系统时间,才五点半。   杜凤霞一边扣着扣子一边应道:“是啊,得赶在七点前把早饭做出来呢。”   周万圆窝在被子里感叹了,   食堂工作人员比初三学生还辛苦啊。   感叹完,她也跟着爬起来穿衣服去洗漱。   回来之后,她拿出饭盒,从柜子里抓了二两米。   见杜凤霞已经走了,又悄悄从系统商场花一块钱买了一截腊肠。   一节腊肠估摸着有七八两重,一顿吃太奢侈了,周万圆掰了一半放进饭盒里,盖好盖子。   嘿嘿,今天吃腊肠焖饭。   她颠颠地往楼下走。   在楼下正好碰见沈晚,周万圆赶紧过去打了个招呼。   沈晚打了个哈欠,搓了搓手臂。   “昨天晚上好冷啊,这天气能不能正常一点?前天还大太阳呢,昨晚上又突然降温。”   周万圆道:“我带的被子是去年新弹的棉花,我倒没觉得冷。你要是冷,来跟我睡?”   沈晚眼睛一亮:“可以吗?”   “班主任同意,我是没问题的。”   这时候大家都不富裕,从家里带的棉被铺盖都不算厚,天冷的时候,女生之间挤一张床、共用被褥是常有的事。   沈晚之所以没跟人搭伴,纯粹是嫌弃她宿舍那几个人不爱洗脚,闻着有味。   “那我待会儿去跟班主任说一声,让查房的以后到这边查。”   周万圆应了一声。   “对了,昨晚上我跟凤霞姐说了打热水的事,她同意了,你午休的时候把热水壶拿来吧。”   说着,周万圆伸出手,“柴火费我垫付的,一块钱。”   沈晚二话没说就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   她现在手头宽裕了,一块钱说拿就拿,眼睛都不眨。   自从63年国庆的时候赚了把大的后,差点被人盯上。   三人间不敢把摊子铺太大。   周末只卖发圈和发卡,偶尔做点五星胸章。   糖水大毛也没再明面上拿出来过。   靠着这三样,每月拢共赚十五块,三人一人分五块,只当挣个日常零花钱。   不过可惜,这学期要备考,这小生意也得先放一放了,她们的收入就这么先断了。   周万圆算了算,加上系统给的收益,她每个月能进账二十块,比临时工的工资还高。   现在她的资产达到惊人的300块。   啊,未来可期呢。   她喜滋滋地把饭盒放进班上的蒸笼里,扭头冲沈晚道。   “走,背书去。”   沈晚闹不明白周万圆怎么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背个书也这么来劲儿,但还是跟着打起精神。   “背书,我今天要背十页政治。”   时间就在你追我赶的复习中,一步一步向中考迈进。   不过比中考早来一步的,是志愿填报。   1965年4月下旬。   班主任再次站上讲台,目光扫过教室,拍了拍讲台桌,示意所有人看向他。   “月底了,这次月假回去,都跟家里好好商量一下填志愿的事。”   “志愿表上五个格子,一个都别空着。最近摸底考试,考了这么多回,自己什么水平心里都有数。”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报考中专的同学,好歹也填一个高中,这两年中专竞争多激烈你们清楚,别最后没书读。”   “复读也不一定好的,尤其是那些中专院校,系统内职工子女今年能降分录取的,复读可就没了这个优势了。”   “能往上升就往上升,上高中、考大学,路子宽些,现在一年比一年难了。”   底下学生稀稀拉拉应了声“知道了”。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些。   “完了之后,就是初次政审,大家都把耳朵竖起来啊。”   “这个问题比较严肃,所有志愿表填报合格的同学,让家长在半个月后,也就是5月15日,来学校配合政审小组进行初审。”   “笔本子拿出来,记一下要带的材料。”   “第一个,户口本;”   “第二个,父母有工作单位的,开具工作单位在职证明,没有工作单位的去街道或大队开证明;”   “第三个,家庭情况调查表,写明家庭出身,去街道盖章,再到公安局开无历史问题和现行问题证明。”   “最后一个,来初审的家长必须是你的直系亲属监护人,也就是你爹你妈,阿公阿婆都不行,有特殊情况的下课来我办公室报备一下。”   “父母要是双职工,得双方到场配合初审;父母只有一方是职工,或者双方都是农民,来一个就行。”   ……   好不容易月假碰上周末,周家六口人难得齐齐整整围在饭桌前。   桌上摊着周万圆带回来的志愿表,还有周万好之前从招生办抄回来的专业目录。   周父率先开口,指着他最喜欢的专业。   “铁路调度不错,涉密专业,还只能职工子女报呢,你的优势大。工作福利也好,别的岗实习才二十出头,这个能到二十八,转正能到五十,比其他岗高出十来块。关键是晋升也好,以后能当调车长。”   周万好翻了一页专业表,抬起头:“爸,这个岗位有性别限制的,有一定危险。”   周父一愣,眉头皱起来:“咋还搞男女区分啊?”   “你不懂别乱说,调度是好岗位,但要是分配去当连结员呢?”   周母轻轻拍了丈夫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忧心。   “那活儿又叫‘钩子手’,专管车辆的连挂、摘解和防溜,圆圆一个姑娘家,哪里干得了。”   “调度不是还有坐档案室的吗?”周父说。   “分到哪儿谁说得准。”   周母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周万圆。   “要我说啊,还是会计好。干部岗,坐办公室,平时织织毛衣看看报纸,就月末月初忙几天。而且晋升也好,‘老会计’三个字摆出来,越老越吃香。”   周父点点头:“这个也行,坐办公室轻省。这专业出来,不靠学校分配都有人抢着要。”   “要不然跟我学护理?”   周万好接过话头,“以后每个月有十天跟车医护,不用介绍信就能去外地看看。家里要买外头的特产,铁路专用粮票也不用再托人了。”   大毛也跟着凑热闹:“机辆系统也好啊!能学开火车,威风霸气体面,工资待遇还最高。”   毛崽听了半天,也觉得三哥说的最好。   最后跑到周万圆身边,仰着小脸说。   “二姐,选开火车!”   这个是今年招收的的新专业,周万好都不清楚这个岗位是什么情况。   大家的目光都落到周母身上,她是家里铁路系统里待得最久的。   “火车司机得熬资历。”   周母解释道,“一开始实习都是从机车检修工做起,慢慢往上升。往年这岗位都是分配的大学生,今年怎么中专也开始招了?”   周父接口道:“机车检修缺劳工呗,招也是招去当修车的。”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手指在专业招生简章上点来点去,你一言我一语,争得热火朝天。   周万好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忽然意识到。   讨论得这么热闹,周万圆这个正主反倒一句话都没说。   她转过头看向妹妹:“圆圆,你自己怎么想?”   众人一怔,目光齐刷刷落在周万圆身上。   “对啊,圆圆,你想报什么专业?”   周万圆这才开口:“我和同桌商量过,想考财务会计。”   眼下所有专业里,就数这个最合意最轻松,能坐办公室,不外出晒太阳,不值班没有三班倒,到点就能下班。   更何况,她在现代就是学会计的,如今再走一回老路,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她要在这里就业了,也不算她白读了个大学。   听到周万圆选择财务会计,周母满意一笑:“就是,会计多好啊,会计适合女孩子。”   就这样,在全家的支持下,周万圆的第一志愿填上了铁路财务会计。   在周父和周母的建议下,第二志愿填了铁路运输管理专业,周母的岗位就是这里的客运值班员。   要是会计没录上,被这个专业录取也不错,有周母在里面照应,将来当个售票员或者客运员也是条出路。   又填了个铁路电务系统,以后要是分配到通信岗也不错。   铁路中专填了3个专业,又填了个师范中专的专业,以后毕业出来当老师也算稳妥。   最后一个填了铁路高中。   五个志愿总算填完了。   周父郑重地在表格下方签上名字,周万圆也签上自己的名字,就等周一交给班主任了。   她想起一事,说道:“对了,爸妈,5月15号学校要初审,你们俩都有正式单位,都得去现场配合审核。”   周父一愣:“我们俩都要去?以前阿好初审的时候,去一个就行了啊。”   “老师这回说了,双职工的家庭,双方都得到场。”   周母若有所思:“现在政审是越来越严格了。”   周父看向周母:“我们厂里倒好请假,你单位那边怎么办?”   铁路上的排班都是定好的,每天车次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缺了谁都不行。   周母摆摆手:“这是正当事由,提前跟领导同事打个招呼,找个人换班就是了,到时候替回去就行了,大家都能理解。不会耽误圆圆的事的。对了,要带什么资料?”   周万圆便把班主任交代的材料清单跟父母说了一遍。   周万好听了,微微蹙眉。   “还要去派出所开无历史问题和现行问题的证明啊?我们之前都只要街道开一个就够了。”   周父:“明天我看看街道和派出所有没有人值班,趁着休息日一并开回来。”   周母没接话,只在心里盘算着,初审过了还有复审,到时候得查三代。   她抬眼看向周父,语气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你家那边,你看看什么时候回去说一声,要是再闹出上次阿好那样的事,我跟你没完,你晓得我脾气的。”   周父被她这眼神一扫,连忙摆手:“不会,不会,上次已经跟他们说清楚了。”   自从上回老家老人嘴上没把门,差点坏了周万好的事之后,这边一气之下断了一年的养老费,这才恢复没多久。   他们就是再糊涂,也该知道轻重了。   再说,就算他们真闹,周父心里也有底。   他早打听过了,升学只要不碰原则性问题,三代清白,一般不影响小辈。   所谓孝父不孝祖,赡养老人是他的责任不是孩子的。   有事来找他,再胡说八道,他也这次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周母轻哼一声,递过去一个“你最好心里有数”的眼神,到底当着孩子的面没再多说。   周万圆四姊妹一看父母又绕到老家的阿公阿婆,就要闹矛盾,连忙打岔。   周万好问:“你们的毕业考试是定时间了吗?”   周万圆点头。   …… 第322章 初审   周万圆道:“具体时间没定,但初审过了之后应该就会考,六月份初左右。”   周万好点点头:“毕业考试会比中考简单些,学校也得照顾大多数人,出太难了怕有人及格都难,拿不到毕业证。这个成绩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太当回事。”   周万圆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很快,初审的日子到了。   平日里书声琅琅的教室被陌生的气氛填满。   家长和学校政审小组成员分坐几处,低声交谈间,偶尔响起翻动纸页的窸窣声。   周万圆和沈晚不想在这片压抑的喧嚷中多待,便躲回宿舍刷题。   沈晚心神不宁,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终于忍不住看向一旁埋头做题的周万圆。   “同桌,你说……我要是初审不合格怎么办?”   周万圆抬起头,语气平淡、笃定。   “不会。你哥你姐当初不都政审通过了才升的学?轮到你也是一样。”   沈晚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同桌,你说……咱们私下卖东西那事儿,会不会被查出来?这可是投机倒把……”   虽然他们行事小心,专挑远一些的地方,每次都将面容稍作遮掩。   可做过的事,终究像落进灰里的火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留下痕迹。   周万圆看出了他的不安,放下笔,认真道。   “这是政审,又不是公安局查案子,你怕什么?只要没被当面抓住,就咬死不认。”   “再说了,你们公社到现在都没封过集,说明上头对买卖的界线还模糊着。咱们又不是倒卖粮食布匹、又没碰公家的东西,还算不上投机倒把这么大罪名。”   听完这话,沈晚心头稍稍落定,带着几分羡慕看向周万圆。   “同桌,我是真羡慕你,心态这么稳。”   周万圆笑了笑,重新拿起笔。   “我爸妈的工作,年年都要搞几次政治审查,不比咱们这个轻松。我姐也过了,轮到我这儿,没什么好慌的。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做题吧。”   沈沈晚低头一看,周万圆已经做完半张卷子,顿时急了。   “啊!同桌你也太快了吧!等等我,待会儿咱们互相批改!”   ……   5月18日,初三各班主任齐聚校长办公室。   校长担任本次政审小组组长,书记任副组长。   校长翻着一沓表格。   “那就开始吧,从一班开始,王老师,你班上这批学生,初审摸底情况怎么样?”   王老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   “大部分都好,有个别情况……”   他顿了顿,“我先说林秀丽。成绩是不错,班级一直前五,但她爷爷解放前是地主,虽说她爸早就分了家。”   校长皱眉:“外调材料拿回来了吗?”   书记接过话:“街道那边回了。说她家确实早分了家,父亲在印刷厂当工人,表现不错,也没发现有什么反动言论。”   “但是但她母亲那边的舅舅,49年去了台岛,这算是‘海外关系’。”   校长眉头拧得更紧:“这就麻烦了。成绩再好,摊上历史问题和海外关系,政审这关难过。她报的是哪里?”   王老师:“她想报师范中专,想当老师。”   张校长沉吟片刻。   “师范对出身要求严,她这个情况……初审就不通过了。”   “你跟她说,让她改报普通高中,看看录取的学生接不接收,要是能接收到时候有个高中文凭也是好的。就说‘建议她服从组织安排’。”   王老师点头记下。   二班班主任翻开花名册。   “校长,我班也有一个,李小红。她爸是食品公司的,党员。但她有个姨妈嫁到香港,去年给她家寄过东西。”   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把那份表格往桌上一搁。   “又是海外关系。外调材料走完了?”   “走完了。”   书记把材料递过去,“就是普通亲戚,早年出去讨生活的,那边查过,没什么政治联系。”   校长重新戴上眼镜,翻了翻,沉吟片刻。   “那初审这边可以过。不过毕业鉴定上要写清楚,‘经查无政治问题’,这几个字不能省。”   他顿了顿,又问,“报的什么学校?”   二班班主任连忙接话:“邮电中专。”   “邮电系统……”   校长跟书记对了个眼神,语气里带出一点无奈。   “那地方政审向来严。复审那边卡不卡,就看他们怎么理解了。咱们学校这一关,先给他放过去。”   接下来,各班班主任依次汇报班上存在类似情况的学生。   有的是家庭出身问题,有的社会关系复杂,一桩桩一件件,办公室里的气氛慢慢沉了下去。   等人都说完了,张校长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扫了在座的几位一眼。   “都记着,回头找学生谈话,话要软着说。别张口就来‘你政审没过’,就说‘根据你的情况,老师建议你报考某学校’。”   “孩子们念三年书不容易。复审那边怎么处理,咱们管不着,但初审这一关,能过的,我们都给他过了。”   “好歹让他们把初中毕业证拿到手,不算白念这三年。”   几位班主任纷纷点头:“行,那我们明天就私下一个个找他们谈。”   如周万圆想的那样,周父周母的初审并没有意外就得到了‘优先录取’的结果。   “优先录取”,并非真的优先,而是在分数相同的情况下,相较出身一般或不好的同学,能优先一步录取罢了。   不过这些,都与周万圆这些备考的学生无关了。   班主任只私下找那些家庭出身有问题的学生谈过话,之后便不再拿这些琐事打扰其他人。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   6月10号,学校趁着周末初一初二都不在校的日子,组织了初三的升学考试。   考试结束后,初三年级一下子少了两个班的学生。   那些都是预考没过关的,考完升学试便收拾东西离校了。   沈晚拿着一本书,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羡慕地看着那些提着箱子、背着包袱往外走的人。   她叹了口气:“好想回家啊……我都快一个半月没回去了。”   自从初审结束后,学校就以备考为由,取消了原本每月两天的月假,改成了只放半天。   半天时间,根本不够她坐车回公社。   她只能在城里和同桌逛一逛放松放松,然后去同桌家蹭顿丰盛的晚饭,再回学校。   一个半月没回去,还真是有点想家了。   周万圆靠在沈晚身上,眼睛没离开手里的书,头也不抬地说。   “再忍半个月吧,咱就能过个没有作业的暑假了。”   沈晚道:“现在就这点好处支撑着我呢,别看了,走,去吃饭吧。”   说着,她搂着周万圆往食堂走。   刚走到楼梯,就看见校外有两个大女孩,带着两个男生,正朝她们挥手。   沈晚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拍了拍周万圆的胳膊。   “同桌,你看那是不是我姐,还有你姐,和你那两个弟弟?”   周万圆闻言,连忙把扣在脸上的书挪开,从沈晚肩上直起身来,探头往操场方向望去。   操场栏杆外站着几个人,果然是她大姐,还有大毛和毛崽。   “走!”   她把书从窗口扔到自己桌上,拉起沈晚就往下跑。   “姐,大毛,毛崽,你们怎么来了?”   周万圆跑到栏杆前,气喘吁吁地问。   大姐周万好笑着解释:   “刚才在街上看见好些铁路中学的学生背着行李回来,想着你们今天可能考完毕业考试了,下午学校应该会让你们放松一会,就过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你们。”   “喏,给你们带了吃的。”   “你不是最爱吃油饼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篮子里往外拿东西,隔着栏杆递过去。   “今天副食品店海蛎子不限购,我买了不少,剁碎了给你炸的海蛎饼。来尝尝。还有黄皮果。”   大毛抢着邀功:“还有我带的糖水!冰的哦!”   毛崽也不甘落后,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颗糖:“我特地攒的奶糖!”   周万好笑着补充:“前两天秦叔来家里给的,这小子一直舍不得吃,说要留给你呢。”   周万圆看着弟弟妹妹们,眼眶一热,声音都有些发堵。   “谢谢大姐,谢谢大毛,谢谢毛崽。”   “快吃吧,沈晚也吃。”   “嗯,好吃!”   沈晚接过周万好递来的一个油饼,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跟着道了声谢。   她转头看向自己家的大姐,疑惑地问:“姐,你不是也要参加高考了吗?怎么还有空来我这儿?”   沈晴道:“高考的政审麻烦些,我回去办了点事情,顺路拐过来瞧瞧你。”   “爸妈知道你们和食堂的人关系处得好,让我给你带了些鸡蛋来,你们到时候你拿些给人家当辛苦费,让她每天给你们煮了两个当夜宵吃,长身体的时候呢。”   说着又从篮子里拎出半麻袋荔枝,笑道。   “今年家里荔枝结得好,给你带了这些。一次别吃太多,留神上火。”   沈晚接过东西,连声应着:“知道啦知道啦,谢谢大姐。”   转身便抓了几把递给周家姊妹。   四个人隔着栏杆,你递我接,剥着荔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外头的事。   周万圆和周万好许久没出校门,听得津津有味,对街上新开的国营铺子、厂里放电影的事都好奇得紧。   正聊得起劲,教学楼方向忽然响起铃声。   周万好上过初三,知道这铃声的规矩,先站了起来。   “该吃晚饭了吧?你们快去吧,吃完歇一歇还要上晚自习呢。等考完了回来,姐给你做好吃的。”   顿了顿,放柔声音,“你……别太有压力。”   周万圆看出姐姐想问成绩又怕给她添负担,索性主动开口。   “大姐,我最近两个月成绩可稳定了,班上第一,我肯定能和姐上一个学校的。”   临近中考,志愿都填好了,周万圆也不在算着分,藏着成绩。   稳坐全班第一,年段前三。   这么一来,也省得中考时突然考太好惹人质疑举报。   事实证明她这样是对的。   起初还有人嘀咕是不是作弊,几次考试下来,大家也就认了她这匹“黑马”的身份。   听妹妹这么说,周万好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以前周万圆的成绩上上下下,最让她担心的就是中考时心态不稳。   “那就好,稳住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在铁路中专等你。”   大毛和毛崽也抢着叮嘱。   “姐姐加油!”   “吃饱点,睡好啊——”   周万圆笑眯眯回答:“知道啦!”   那边,沈晴站起来,拎起书包拍了拍灰,转向沈晚叮嘱道。   “我也该回学校了。鸡蛋别忘了吃,晚上也别复习太晚。你成绩一直稳,心态放平,能上的。”   沈晚点头:“姐姐,你也加油,稳住心态。”   沈晴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那我们走了。”   说完和周家姊妹走了。   周万圆和沈晚一人提着一个篮子,站在栏杆内侧,望着几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不舍在心里一点一点漫上来。   好在她们还有彼此。   周万圆从篮子里摸出一个油饼递给沈晚:“晚饭就吃这个吧,天气热了,放不了过夜。”   沈晚接过来,看着油饼忽然笑了。   “还记得当初咱俩姐姐备考那会儿吗?咱们也给她们带过油饼。”   周万圆也想起来了:“记得。那时候咱俩刚成同桌不久,也因为这事,慢慢才熟起来的。”   沈晚扭头看她:“是嘞,以后咱俩还能是同桌不?”   周万圆点头,语气笃定:“当然。同志千千万,同桌唯此你我。”   沈晚也用力点头:“好,为了这‘唯此你我’,咱背书去吧。不过先去找凤霞姐,让她帮我把鸡蛋煮了,晚上当夜宵。”   “好。”   *   时间一晃,到了中考前夜。   教室里的灯昏黄地亮着。   学生们有的低头翻笔记本,有的拨弄算盘珠子,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有的趴在桌上,短暂的打盹。   空气里有一股闷热,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班主任推门进来,站上讲台。 第323章 中考了   “好了好了,都收一收,今晚不看书了。”   学生们抬起头,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班主任难得地拉过一把椅子,在讲台边坐下来,语气比平日里温和了许多。   这是这学期头一回见他这样慈祥,底下几个学生悄悄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大习惯。   “跟你们说几句。”   他扫了一圈教室,“明天就考试了,现在再看书,也来不及了。该学的,这三年都学了。没学的,这一晚上也补不上。”   “我先说几件要紧的事。”   “明天早上,大家不要一个人走。咱们班统一在教室发准考证,七点整,我在这儿等你们。谁迟到了,我可不等人。记住了——七点整。”   前排一个男生笑嘻嘻地插嘴:“老师,你不等我,万一我肚子疼怎么办?我一到考试就紧张,肚子疼,想拉屎。”   教室里哄笑起来。   班主任也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那你就不能早点起来先拉啊?再疼拉不出来也不影响拿准考证。”   笑声更大了些。   班主任等大家安静下来,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们今晚别乱吃东西。生冷的别碰,生水也别喝。明天早上,稀饭馒头就够了,别吃太饱,也别饿着。”   “别想着明天考试了,先犒劳犒劳自己,跑去国营饭店大吃大喝,考前最忌讳这个。考完了想吃什么,老师都不管你们。”   底下应声一片,都笑着说“知道了”。   班主任又交代:“进了考场,第一件事,把学生证准考证放在桌子左上角,别收起来,别压着,让监考老师一眼就能看见。”   “卷子发下来,先别急着做题。先写名字、写考号。年年都有考完忘了写名字的,到时候零分,哭都没地方哭。”   “三件事:先看卷子有没有印糊的、缺页的。再听监考老师讲注意事项。最后,等铃响了再动笔。铃没响,谁动笔谁就算作弊。”   班主任说着又开始了老生常谈:“记住了,先做会的,再做难的。别在一道题上死磕。尤其是数学,前面的计算题分多,后面的难题分少。为了一道大题,耽误了前面会做的,划不来。”   “别嫌我烦,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叮嘱你们了。以后咱们就分道扬镳,也算是结束了师徒情谊了。”   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又安静了几分。   好些女同学垂下眼,悄悄红了眼眶。   老师,我们以后会回来看您的,报答您的教育之恩!”   班主任摆摆手,笑了一声。   “可别,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日后你们惹出祸来,不把为师说出来就行了。”   班主任借用了菩提老祖对孙悟空的话,把几个正抹眼泪的同学都逗笑了,教室里气氛松快了些。   班主任等笑声落下,声音也轻了些。   “我跟你们说实话。按往年的录取数据,今年咱们学校,高中和中专加在一起,也就能录三百来个人。在座的,不是每个人都能考上。这是实话,我不瞒你们。”   教室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但是——”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考不上,天塌不下来。”   “你们是新中国长大的孩子。主席同志说了,‘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考上了,就去读书,学本事,将来当工程师、当老师、当会计。考不上,就回家种地、进工厂、去建设祖国。哪条路都是为人民服务。”   “我教了你们三年,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一张考卷,定不了一个人的一辈子。”   班主任站起来,将椅子推回原处。   “最后说一句。明天进了考场,不要慌。你们想想,咱们这三年,哪次考试没经历过?”   “会考、模拟考、毕业考,哪次不是这么过来的。明天就跟平时一样。”   “今晚早点睡,养足精神,明天带着好状态上你们的战场。不管考得好不好,考完了,我请你们吃冰棍。   有几个学生笑了:“一言为定,我们可要吃橘子味的。”   “知道了,都回去吧。”   他拉灭教室的灯,站在走廊上,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方向走。   操场上,有人回头喊了一声:“老师再见!”   他挥了挥手,没说话。   那一年,他们学校录取率全市第一,他们班的录取率达到60%,全校第一。   班主任后来还上了《晋城教育报》,他说:“我最高兴的不是成绩,是考完那天,全班六十多个孩子,一个都没少,都回来找我领冰棍了,橘子味的。”   *   7月1日,早上五点半。   阴雨绵绵。   不知道什么原因,只要遇到大考,晋城的天就是这样。   生物钟让周万圆和沈晚准时醒了,今天两人一点没赖床。   自从之前搬来和周万圆同住,体验了一下三人间(偶尔五人间)之后,沈晚就再没回自己的十人间了。   好在两人都不胖——不过这年头也没几个胖的——单人床也挤得下。   就是入夏有点热,不过还没到三伏天,晚上还算凑合。   眼瞅着就要考完了,热也热不了几天,周万圆便没让沈晚搬回去。   两人洗漱好,拿着饭盒去了食堂。   杜凤霞瞧见两人,悄悄把沈晚先前给的鸡蛋塞进她们手里,低声说了句。   “加油。”   两人点点头:“谢谢凤霞姐,我们会的。”   照老习惯把早餐带回宿舍,两人一人占桌子的一边,安安静静地边吃边看政治书。   周万圆瞥了一眼系统时间,对沈晚道:“差不多了,去洗饭盒,再到班上拿准考证吧。”   沈晚应了一声,利落地收拾好东西:“好。”   洗完饭盒,两人互相检查了钢笔、学生证这些,确认没落下什么,才锁了宿舍门往班里走。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发准考证,嘴里不住地叮嘱着:   “咱们班大部分在本校考,也有分去别的学校的,没事啊,都不远,时间来得及,不会迟到的。大家记得带伞,别淋感冒了。万一淋了雨,跟我说一声,我去医务室给你们开点药预防预防。”   “还有,不准提前交卷。不管你做得多快,给我坐到铃响。出来早了,对答案、听别人瞎说,心里反而乱。坐里头,安安静静检查一遍,哪怕检查两遍。”   底下的同学头一回没嫌班主任啰嗦,唱反调,齐声应道:   “知道了——”   班主任笑了笑:“行,祝同学们凯旋归来。”   周万圆和沈晚运气不错,两人的考场都在本校,只是隔得稍远些。   沈晚在初一(10)班,周万圆在初三(2)班。   出了教室门,周万圆转头对沈晚说:“同桌,加油。”   沈晚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加油。”   第一门考的是政治。   试卷一发下来,周万圆先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考号,随即快速浏览了一遍题型与分值分布。   题型没变,和往年一样,四道问答题加一道论述题。   问答题共计70分,考的仍是时事政治与主席著作理解。   论述题30分,则是联系实际谈思想体会。   周万圆扫完全卷,心里已有了底。   65年的中考政治,考的不是知识,是立场。   好在,这些东西她早已写惯了。   现在她能看到只要包含‘社会主义’……‘运动’‘方针’这些字眼,   脑子里便自动浮现出标准的答案范式:‘以阶级斗争为纲,依靠贫下中农,团结中农,打击地主富农的反动气焰,巩固农村社会主义阵地。’   再不是刚来时下意识写出的那一套:“……培养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和接班人。”   时代,到底是不同的。   *   中考结束后,周万圆狠狠在家睡了两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没下过床。   第三天,   大毛见周万圆从卧室出来,稀奇地朝外头看了一眼。   “起这么早?还以为你又要睡到十一点呢。”   “二姐早。”   毛崽正坐在桌上吸溜粥,看到周万圆出来,热情地打招呼。   “早。”   周万圆伸了个懒腰:“睡够了,躺不下去了,你什么时候去参加义务劳动?”   说着去厨房舀粥,毛崽屁颠颠跟在她身后,抢着给她拿筷子。   周万圆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了声谢。   大毛吸溜了一口粥道:“明天拿完成绩单就去。”   “还是冰棍代销员?能不能帮我也安排个岗位。”   这个暑假虽然没有暑假作业,但有义务劳动指标。   中专录取后还有一场面试,有无参加义务劳动,是考察思想是否进步的重要一项。   前年她义务劳动是去家公家婆的生产队干的。   去年跟着大毛在城里当冰棍代销员,尝过城里临时工的甜头后,她是真不想再干农活了。   夏收实在太累,她想换个轻松的。   最关键是的经过半年备考,好不容易捂白的脸,她可不想再晒成黑猴子。   大毛叹了一口气,摇头。   “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街道和工厂都缩了临时工的岗位指标,好些单位还清退了一批临时工。”   我们义务劳动不要补助、倒贴都行,就求给盖个章,人家都不要。今年怕是得回生产队才行了。   “晋城最近有什么新闻吗?”   周万圆随口问道。   她在学校虽然每天都强制听广播,也订了月报。   但都是有选择性地看,只看大政方针、领导人讲话和国际新闻,毕竟这些才是考试范围。   至于《晋城日报》上那些民生社会类的内容,她还真没怎么留意。   大毛想了想:“最近广播翻来覆去在放什么‘城市就业压力大’‘要精简职工’,还有什么‘两种劳动制度’‘亦工亦农’,农闲进厂,农忙回乡。”   “天天播,我都能背了。”   周万圆一边喝粥一边听,脑子里冒出今年政治考试的一道题目,谈《城市知识青年参加农村社会主义建设》的看法。   她心里咯噔一下,开始不安,侧头看向大毛。   “你这学期考得怎么样?”   “发挥正常。”大毛答得干脆。   听到大毛这么说,周万圆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除了小升初那会儿爆了回冷门,上了初中之后,成绩又开始在及格线边上晃悠。   她也拿不准,这小子到底是跟她一样在藏拙,还是真的就这水平?   她也弄不清楚这小子是和她一样在藏拙,还是这本就是他的实力。   毕竟她藏拙归藏拙,还时不时考个高分给爸妈一点希望;   这小子倒好,稳稳妥妥地贴着及格线走,爸妈对他都快绝望了。   周万圆甚至开始怀疑,这小子在现代到底有没有上过高中。   要是他知道历史的走向,就不该藏着掖着,今年就该跳级,跟着她一起参加中考。   明年,整个教育系统就要按下暂停键了。   全国大中小学全部“停课闹革命”,各级各类学校一律停止招收新生。   连高考都废止了,自然也没有中考了。   但她还是隐晦的提了一句。   “现在一年比一年难了,升学难,现在城里的岗位指标也减少了,新闻里一直宣传‘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呢……”   大毛笑着看向周万圆:“二姐你怕啥?你只要被铁路中专录取,以后出来就是会计,干部岗呢,到处都有人要。”   周万圆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你。”   大毛:“我心里有数。”   行吧,大家都是现代来的,就算不知道历史事件的具体细节,大致走向还是清楚的。   这小子总不会让自己混到上山下乡的地步,要真混到了也是他活该。   周万圆也就没有再多说。   吃过饭,她提着篮子,带着毛崽去了副食品店买菜。   考完了,她得好好犒劳犒劳自己。   中考第四天。   周万圆和大毛一大早就起床返校了。   大毛是去拿成绩单和暑假作业的,周万圆则是去拿毕业证、估分,以及和同学们道别。   或许今天之后,有些同学就再也见不到了。   “待会儿你班上弄完后,别着急回家,帮我扛点东西回去。”   周万圆叮嘱大毛。 第324章 周万圆有人找   她在学校住宿的铺盖都还没收呢。   大毛说:“直接留学校不就好了?我下半年就初三了,也得用啊。”   周万圆翻了个白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被子丢学校,暑假两个月回来,怕你连根线头都找不到。”   大毛挠挠头:“行吧。”   周万圆挥挥手,往班级跑去。   还没到教室,就听见里面格外闹腾。   这动静不亚于初一刚入学那会儿,看来大家都被初三备考压抑得不轻啊。   周万圆勾着嘴唇进了班。   “同桌快来——”   沈晚有气无力地招招手,声音像被太阳晒蔫的叶子,很是萎靡。   周万圆走过去:“你们在聊什么呢?挺热闹啊。”   又看向沈晚:“除了你。”   王丽华笑着道:“讨论中考题,顺便估分,聊往年分数线呢。你估多少?”   周万圆摇头:“这两天我都在睡觉,没去想那些事情,也没算分,我也不知道。”   沈晚哀嚎一声,瘫在桌上。   “早知道我也去你家睡了!这两天我去食堂、去厕所,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聊分数,快把我痛苦死了。”   “越听就越忍不住想自己的答案,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分越算越少。”   “我真是吃不下睡不着,你看我这两天瘦了没有?”   周万圆在她身边坐下,笑骂:“谁让你去听的?你不会把耳朵捂住啊。”   沈晚抱着脑袋哀叫:“我管不住我自己的耳朵嘛!”   周万圆无情地笑了一声,又看向其他几人。   “你们估分多少?”   王丽华说:“保守些四百,冒险些四百四吧。”   周万圆一愣:“差这么多?”   王丽华摊手:“今年物理和数学最后两道大题我有点把握不住,还有政治论述题也出得有点刁钻。”   周万圆点点头:“我也是,那几道我也拿不准。不过你上高中肯定稳了,去年重高的分数线才三百六。”   中考一共五门,满分五百。   按往年的分数线,去年普通高中是三百二,今年只要超过这个数,都会有学校读。   她是一点不担心王丽华的。   周万圆把沈晚抱着脑袋的手拉下来,问:“那你呢?”   沈晚没精打采地靠上周万圆的肩膀。   “保守些三百六吧,冒险些三百八?”   周万圆眼睛倏地瞪大:“你这估得也太悬了吧!”   去年铁路中专的录取线都划到三百六了,财会专业每年只开一个班,就招五十个人,多出来的全要调剂。   她姐说过,去年最低分都冲到三百八了。   沈晚这个估法,跟踩着门槛上有什么区别?   还踩的是去年的门槛。   沈晚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道。   “我一开始估的是四百一十五……越对答案,越觉得哪哪儿都错。”   周万圆伸手又把她捞起来:“别管别人的,咱俩重新对,我来跟你对。”   沈晚垂着眼皮,声音更低了。   “可是我对了太多次……自己原先写的啥,都记不太清了。”   周万圆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   “你这个不争气的!气死我了!早知道考完那天就把你拉走,不让你跟别人对答案!”   沈晚顺势抱住她的胳膊,把脸往她肩窝里拱,呜呜地装哭。   周万圆听得出来,哭声是假的,那点藏在假哭底下的心慌,是真的。   对她虽然怒其不争,但看她萎靡样子也挺心疼的,想了想放软了语气。   “中考那几天,你出来的时候我看你状态好得很,跟平时摸底考没啥两样。你成绩一向稳,最后两个月摸底考从来没低过四百,我不信你只能考三百六。”   沈晚的假哭声一停,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盯着她。   “真的吗?”   周万圆郑重地点了点头。   沈晚盯着她的表情看了两秒,那股堵在胸口的慌张忽然就松了,嘿嘿笑起来。   “嘿嘿,那我一开始估的肯定就是准的!”   王丽华在旁边看了一出闹剧,忍不住笑骂。   “又哭又笑,小狗尿尿。下次你出了考场,先把答案写在手心上,省得被人影响牵着鼻子走。”   “那我这辈子是没机会咯,这辈子的大考都考完了。”   沈晚嘿嘿一笑,拍了拍王丽华的肩膀,“不过这个方法你还是自己留着用吧,你还有一回高考呢。”   王丽华扬了扬手里的纸:“当然用着呢。”   周万圆转头看向一旁的张小花。   张小花一直都是这样,笑眯眯地看她们闹,安静得很。   “小花,你怎么样?”   “保守估了380分,应该没什么问题。”   周万圆点点头:“去年师范中专的分数线是340,你这肯定稳了,第一志愿随便上,不会被调剂的。”   张小花兴奋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你估了多少?”   周万圆正要回答,后排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   “360——360分!我肯定能上!”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李梅妞满脸通红,正激动地喊着。   赵美琴坐在一旁,脸色黑得难看。   往常总爱围着她转的李梅妞,这会儿也顾不上讨好她的情绪了。   学生时代就是这样,分数代表一切,是某种无形的标尺,一夕之间便能让身份瞬间发生转换。   周万圆收回目光,低声问:“她报的什么学校?”   她初三下学期虽然也住校,但每天都是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说得上话的也就沈晚和后桌两人。   班上其他同学的情况,她还真不清楚。   沈晚的情况也差不多。   不过考完这两天,为了估分,她又搬回了之前的宿舍,听到的消息比周万圆多一些。   李梅妞报的是卫校,”她说,“去年卫校340,她这回应该是稳了。”   说完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幸灾乐祸。   “赵美琴报的是财经中专。财经分数线多高啊,看她那脸色,估计悬了。”   王丽华想了想对方的摸底成绩。   “她成绩不算差,就是偏科厉害。最差也有学校读,到时候考大专、考本科,路都走得通。”   中专和重高要求高些,不能有不及格的科目,且中专加试的科目要达到80以上。   普高就没这么严了,只要分数线超过,学校都会接收的。   沈晚想了想,也是。   想到赵美琴要是真考上大专或本科,得多得瑟,这比杀了她还难受,便不愿再想下去,转头看向周万圆。   “同桌,你估分多少?”   周万圆摊手:“不知道,反正我铁路中专降15分录取,随便进吧。”   这副样子实在太欠揍了,三人把她按在桌上挠痒痒。   周万圆笑得直喘气:“错了错了,放过我——救命啊——我错了——”   *   “周万圆,外面有人找。”   一道声音解救了她。   沈晚几人往外一看,看清来人,回头冲周万圆暧昧地   “哦——”   了一声,把她扶起来,还殷勤地帮她整了整衣领。   周万圆也看了一眼外面,有些意外,是李建淮。   三年了,年年段考第一的榜一哥。   沈晚眼神暧昧地眨了眨:“同桌,快去啊。”   那表情就差没把“回来老实交代”几个字写在脸上。   周万圆翻了个白眼,走了出去。   李建淮又长高了不少,已经是少年模样,周万圆得仰着头看他。   “有事?”   李建淮点点头:“想咨询一下报考的事,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周万圆妈妈是铁路正式职工,姐姐又是第一届考上铁路中专的,整个初三只要包括铁路中专的,来找她打听专业分数,内部资料的消息的人不少。   周万圆以为他要问专业和录取分的事,干脆地点了点头。   “可以。”   话音一落,就听见教室里“哦——”地起了一声哄。   周万圆扭头一看,大家倒是礼貌地把门带上了,不偷听他们说话,   但也没多礼貌,一个个全趴在窗台上,扒着窗棱往里瞧。   其中就数她同桌沈晚的表情最猥琐。   周万圆想扶额。   不管什么年代,学生都爱看热闹,尤其这种特殊日子,最兴拉郎配,俗称磕CP。   这年头甚至还比21世纪更夸张,毕竟现在的娱乐少。   大家初中毕业后,考上中专的,基本上未来就确定了,立业在前,可不就想着成家了吗。   周万圆平常挺喜欢磕别人,最爱和同桌聊这些,但是被自己起哄,心情有点微妙。   李建淮察觉到偷看的人也不少,还有他自己班的,耳根有些发热,低声问。   “能不能去楼下说?”   周万圆也看出来了,这小子不大老实,看来不是问专业的事。不过想想,有些话说清楚也好。   两人到了楼下。   周万圆见对方一副连开口都要做心理准备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再怎么样也十五六岁的少年呢,不像她都心理年龄都22了。   便主动开了口:“你这次估分估多少?准备考什么学校?”   李建淮见她先搭话问成绩,微微松了口气,又暗暗恼自己不争气,但还是认真答道。   “保险估计470,报了机电中专。”   顿了顿,“你呢?”   “铁路中专。”   周万圆说完,忍不住惊叹他的估分,不愧是年级第一,保守估计都能考到470分。   李建淮笑了笑:“挺好的,铁路单位是老大哥嘛。”   周万圆真心实意地接道:“你报得也不错。大家都猜你要考重点高中、将来冲本科呢。”   李建淮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裤缝。   “你也知道,我家条件一般。之前还找你换过学费呢。”   说着,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过去。   “这是你之前借给我的本子,一直忘了还,现在给你。”   说完,就把本子往周万圆怀里一塞,丢下一句。   “你检查检查。”   转身三两步就蹿没了人影。   周万圆捧着本子愣在原地:“……”   :?????   什么个意思?   思想不老实的是她?   她已经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个本子给他的了。   随手翻了翻,里面夹着封信。   呵,就说嘛。   回到班级。   回到教室,大家见她一个人这么快就回来,瞟了一眼,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不再留意。   沈晚一下子蹭到周万圆身边,眼里写满八卦。   周万圆不理她。   沈晚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催:“同桌,你快说话啊。”   “班主任来了。”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班主任真的来了。”   讲台上传来熟悉的轻咳声。   沈晚扭头一看,失望地瘪了瘪嘴,但还是压低声音丢下一句。   “你跑不掉的,待会儿去宿舍说。”   说完才坐正身子。   周万圆把本子塞进挎包。   沈晚一把抓住她手腕,眼里藏不住的兴奋,一副“被我逮到了吧”的神情。   周万圆无奈,把本子递给她。   沈晚兴奋地翻了翻,空白,什么都没有。   她失望地把本子还回去。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都考完了,志愿也报完了,没有重来的机会了。”   “大家别总算分数,越算越影响心态。等着八月中旬的录取通知书就行。这段时间别到处跑,万一有补录或者调剂复审什么的,得能联系上你们。”   “也别闲着,下乡去,到生产大队参加义务劳动。主席不是说了嘛,‘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听明白没有?”   知道班主任是在提醒他们,今天出了这校门,他们就和铁路中学没关系了,自然不会再给他们布置什么任务。   不过,要是有升学的,面试的时候能交一份义务劳动实践报告,到了新学校,多少是个好印象。   底下同学喊:“明白。”   班主任点点头,语气缓下来。   “这次考得不如意的,也没什么。一颗红心,两种准备嘛,到哪儿都是干革命。”   “还有些成绩不错的……虽然结果不如意,但有些事不是你能决定的。别钻牛角尖,路还长着。”   后面这句话说的是那些家庭出身不好、政审可能出问题的同学,看着几个学生都垂下了头。   班主任看在眼里,喉咙里堵了一瞬,到底没再多说。   他也替这些孩子,惋惜,但他也无能为力。   ………   ……… 第325章 毕业   他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   “从今往后,大家各奔东西。不管你们是去读书,还是去劳动,都要记住,你是从这所学校出去的。在外面,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国家。”   班长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发哑。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国家!”   底下像被点燃了似的,六十多道声音齐刷刷跟着喊起来。   “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国家!”   班主任欣慰点头,喉结滚动了几下。   “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学生……我还想跟你们说最后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环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慢慢划过去。   “以前那些话,都是故意说的,是想打压你们,别让你们翘尾巴。其实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   “好了,班长上来发毕业证吧。拿到证就回去,别搁这儿煽情了。”   说完,他侧过身去,站到了讲台边。   班长走上讲台,接过一摞毕业证,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念一个上去拿一个。   头几个男生领了证,转身就嘻嘻哈哈地往班主任怀里扑,一个搂得比一个紧。   “老师,”   一个男生拍着王老师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你是我跟过最啰嗦的老师。”   王老师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办法,人老咯。”   “老师,您是我跟过最会哭的老师。”   另一个男生凑上去,话音未落就被王老师瞪了一眼。   “乱讲。”   王老师也拍了拍他的肩,嘴角却压不住笑。   周万圆上台,从班长手里接过毕业证,郑重地伸出手。   班主任一愣,随即也伸出手来。   “我证明他乱讲。”   周万圆握住班主任的手,认认真真地说,“老师,你是我跟过最爷们的老师。”   班主任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架势逗乐了,握着她的手晃了晃。   “老师就喜欢听实话。”   班主任就是一个快五十岁的,单薄的中年男人,实在和大众眼里的爷们有些差距。   气氛被周万圆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带偏,底下顿时哄笑,都说周万圆狗腿。   王老师佯装板起脸,朝台下挥挥手:“去去去,还不让人说句实话了?”   后面上去的男生女生都跟着起哄。   什么“最记仇的老师”、“最穷的老师”、“最怕老婆的老师”、“最抠的老师”。   每嚷一句,底下就炸开一阵笑。   班主任站在讲台边上,跟每个学生握手、拥抱,被几十双手轮番握过,被几十个孩子轮流抱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最后一个上去的是班长。   他没拥抱,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老师,你是我跟过最好的老师。”   底下没人起哄了,齐刷刷站起来,弯下腰去。   “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   他别过脸去,用力挥了挥手,嗓音哑哑的。   “快走快走,别耽误我下班。”   *   *   沈晚抹着眼泪,跟着周万圆往宿舍走。   “同桌,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她嗓子还带着哭腔,那气氛她都快哭死了,周万圆倒好,眼眶都没红一下。   周万圆瞥了她一眼。   她没办法说,她并不是真正的16岁,而且更不是头一回经历这种分别。   她从裤兜里掏出手绢,往沈晚手里一塞。   “我怕我哭了,你就没东西擦眼泪了。给,特地给你省的。”   沈晚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接过手绢胡乱抹了两把脸,转眼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刚刚李建淮叫你干啥?是不是……嗯,外国电影里说的那种,表白?”   见沈晚不哭了,就开始八卦,周万圆无语的看她一眼。   “想多了。”   周万圆淡淡道,“还我本子而已。之前不是跟你说过,买他那搪瓷内胆饭盒,不光花钱,还搭了一个本子进去,那天听写我用的还是你的本子。”   她刚才才想起来,当时在学校交易,怕被人看见,她把钱夹在本子里递给他的。   沈晚瞪大了眼:“这都多久了?他还记得还啊?”   说着摊开手:“本子再给我检查一下。”   她不信李建淮就单单还个本子。   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能惦记快两年才还?   里头肯定又写了什么。   真后悔,刚才没仔细翻翻。   周万圆斜她一眼,往她手心轻轻拍了一下。   “没你那么闲。还不去收拾被褥?你爸待会儿不是要来接你吗?”   说完转身上了二号楼宿舍。   沈晚在后面喊:“同桌,你有秘密!等我先回那边宿舍收拾完了再来找你!”   周万圆头也不回,只抬手挥了挥,脚步飞快地上了二楼。   二号楼是教职工宿舍,这个点儿,老师们在办公室,职工们也在各自岗位上,整栋楼静悄悄的。   周万圆闪身进门,掩好门扉,才从课本夹层里抽出信。   她捏着信封,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拆开了。   嘿嘿,有点好奇,这个年代的少年人,情书写成什么样。   【周万圆同学:   展信安:   中考已过,这几天总忆起中学这三年。   我成绩尚可,但家境普通,平日多为学费生计操心,向来沉默少言,与同学来往不多。   唯独与你,有过两次交集。   其中一次是,我为凑学费,将饭盒转手与你。其实找你之前,我已问过好几人。只有你,没有半分轻视,说话也坦荡,我一直记心里。   自此便忍不住多关注你。你脸上总是挂着明朗的笑。我自知平凡,不敢多想。只是觉得和你这样的同学并肩学习,是件向往的事。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希望,往后我们都能好好读书,共同进步,走好前路。若你觉得唐突,也不必为难,权当同学间的一句真心话。   盼你今后一切顺遂。   同学:李建淮   1965年夏   】   啊,真含蓄啊。   信不长,她很快就读完了,心里却微微起了波澜。   字迹工工整整,措辞也克制,字里行间都是这个年代特有的内敛与真诚。   不过,她知道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最关键,她也不喜欢李建淮的建模。   周万圆轻轻叹了口气,提笔回信,字斟句酌地写了几行。   又找了只新信封仔细装好,刚塞进,就听见楼下大毛扯着嗓子喊:   “二姐——!”   周万圆放下信,走出宿舍。   大毛站在楼下,仰头看见她探出身子,便问:“二姐,你宿舍有人吗?方便我上去不?”   “上来吧。”   大毛屁颠屁颠跑上楼,到了门口却见周万圆堵在那儿,没让开的意思。   他探头往里瞧了一眼,纳闷道:“不是没人吗?”   周万圆靠在门框上:“没人也不方便你进去,在门口等着。”   说完转身进屋,拿了信出来递给他。   “去男生宿舍,找个初三二班叫李建淮的,把这封信给他。”   大毛接过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哟”了一声。   “你写的情书啊?”   周万圆翻了个白眼:“不是。快去,我收拾被褥,等你回来帮我扛。”   大毛没动,把信封捏在手里转了两圈,眉头越皱越紧。   “我跟你说啊,我不同意你谈对象。你才十六呢,还倒贴写情书?还让我送?你这也太掉价了,太丢我脸了。”   他越说越来劲,嗓门也高了,“是初三那个姓李的老狗是吧?敢勾引你,我现在就去召集兄弟——”   周周万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在脑补什么?都说了不是情书。而且你会不会管太宽了?我才是姐姐。”   “不是情书,那你写啥信,有事直接去和他说不就行了,离得这么近。”   大毛揉着后脑勺,愣了一瞬,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   “哦哦——你这是拒绝信啊!不愧是我姐。”   语气登时得意起来,“要我说,既然拒绝也没必要回信,他要是有点自知之明,自己就该明白什么意思。”   周万圆懒得跟他掰扯:“要你教我做事?成绩单呢,拿过来。”   大毛方才那点嚣张气焰瞬间矮了下去,磨磨蹭蹭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严严实实的纸,递过去。   周万圆看他这心虚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展开成绩单,一行行看下去:   政治:73   数学:69   语文:64   物理58不及格。   周万圆:……   外语倒是高,都接近满分了,但有什么用,中考又不考这个。   这成绩,连普高都上不去。   周万圆抬头看向大毛:“这就是你的‘发挥正常’?”   大毛挺了挺胸,嗓门先撑足了气势,尾音却不由自主地矮下去。   “那你就说正不正常吧,比期中总分还高了三分呢。”   周万圆无语地看了他片刻,她现在是知道,这小子是真学渣。   她真的很像问:你明年之后怎么办?真等着上山下乡?   她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想说的话,反正他也没机会参加中考了,学渣就学渣吧。   大毛被二姐那目光盯得后脊梁发凉,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嬉皮笑脸地搬出老话。   “书上不是说了嘛,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是不是,二姐?”   “是个屁。”   周万圆压着声音,一字一字往外蹦。   “你当我不晓得?你跟安永山私下卖糖水的事,你以为能瞒多久?你今天卖得成,明天卖得成,你能卖一辈子?”   “就算你能,你敢花那个钱?没有正经工作,你在这社会上头都抬不起来。”   “你读了这么久的书,接触那么多人,你还没看清吗,读书才是正经出路。”   大毛被她两句话砸得脑子嗡嗡的,原先那点侥幸跟得意散了。   他成绩一般,对这个时代的认识,拢共就来自历史课本上那短短两页,还是删节过的。   他知道后头会有“黑暗十年”,可具体怎么个黑暗,书上没写,老师也没讲。   这一两年他只顾着琢磨赚钱——赚大钱,攒够了本才好找人。   完全忽视这个时代的残酷,钱不是万能。   他找的人还在晋城呢,光是有钱是远不够的。   他不能上山下乡焊在农村。   可他那成绩……真不是他努力就能提升到,正要开口,却被周万圆截住了。   “是我焦虑了,话说重了。”   “成绩不代表什么,读书也不是唯一的路。你要是真念不进去,回头跟爸商量商量,找个师傅学门手艺。先从学徒工做起,像咱爸那样,往后也能当大师傅。”   她看着大毛,认真地说。   虽然当初确实不太喜欢这小子,但这么多年处下来,她也真把他当自己弟弟看了。   她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上山下乡的。   其实当兵也不错,但是大毛岁数达不到。   小传里提过,当年周母忙,没人带他,他入学本就早,后来又赶上缩短学制,提前上了初中,比班上的好些同学小两三岁。   明年初中毕业都不到15周岁。   “你喜欢做什么?”周万圆问。   想了想,挠挠头。   他在现代成绩也一般,能上大学全靠老登捐了栋楼。   他没什么特别擅长的,家里又不缺钱,老登正是拼事业的年纪,也不指望他,他也不要考虑生存的事情,每天就是吃喝玩乐,从来没想过未来的。   又想了想,扣了扣背:“不知道……”   周万圆扶额:“还有一年呢,你慢慢想,我也想想,看看什么适合你。现在先帮我把信送去,赶紧回来搬东西。”   大毛看二姐脸色缓和了,还给他未来做打算,心里也跟着放松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怕大姐,他好怕二姐板脸,好怕让二姐失望。   大毛应了一声,拿了信,颠颠地跑了。   周万圆转身回宿舍收拾东西。   大毛到初三男生宿舍的时候,身上那种唯唯诺诺的气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清冷的模样。   他拦住一个正往外走的男生:“同学,打听一下,初三二班的李建淮你认识吗?住哪个宿舍?”   那男生提着一只铁皮桶,往走廊深处指了指:“324。”   “谢了。” 第326章 又回公社   大毛找到324,门敞着,屋里一片狼藉,被褥、书本、脸盆散得到处都是,几个男生正埋头收拾东西,准备离校。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我找初三二班的李建淮。”   门边一个男生扭头看了他一眼,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建淮,有人找!”   李建淮正蹲在地上整理书,闻声抬头,认出门口站着的是周万圆的弟弟,常在学校见到他和周万圆一起。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客气地点了下头。   “你好,我是李建淮。”   大毛这才把人和名字对上号,这年头撞名的太多了。   大毛也没想到这个李建淮,是经常出现在升旗仪式上领奖的年级第一。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脑子不用说了,长得还算端正,个子也不矮,就是衣服袖口打着补丁,家里条件大概一般。   整体条件还行,找对象的话,应该能找到挺好的。   但不是他姐这种最好的。   只一眼,大毛就在心里下了结论:配不上他姐。   他把信往李建淮怀里一塞:“之前借的,还你。”   绝口不提二姐,生怕被人往那处想,坏了二姐名声。   说完转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连给人开口的机会都没留。   李建淮捏着那封信,站在门口愣了片刻。   室友拎着个脸盆凑过来,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刚那是谁啊?”   眼下正值毕业离校,楼道里人来人往,李建淮知道这时候人多嘴杂,便顺势把信揣进裤兜里,顺着大毛方才的话接道。   “哦,以前借过他钱,今天来还的。”   舍友“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些将信将疑,心里头直犯嘀咕:   就李建淮这条件,还能有钱借给别人?   见他抬脚就往外走,忙问:“你不收拾啦?上哪儿去啊?”   厕所。”李建淮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   说是去厕所的人,下了楼脚下一拐,径直拐进了宿舍旁边的小竹林。   他在一截树桩上坐下,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这才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展开。   目光一行行地扫下去,越往下,眉头拧得越紧。   末了,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结果。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   拿完成绩单第二天一早,周万圆三兄妹就被送上了回青石生产大队的客车。   大姐明年就是中专三年级,从这个暑假开始,她就要正式进医院轮岗实习,不再是之前那样打打杂、跑跑腿了。   因此,这次回乡下外婆家的,只有他们三个。   周母把孩子们送到车站,再三叮嘱:   “今天正好是永安公社赶集的日子,你们到了街上,应该能碰见你们家婆。都是大姑娘大小子了,今年头一回自己坐长途,路上警醒些,到了家公家婆那边,要听话,晓得吧?”   毛崽趴在车窗边,迫不及待地挥手赶人:“知道啦妈妈,妈妈再见!”   周母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说的就是你,不准闯祸。”   她又看向周万圆:“圆圆,这俩小子要是不听话,你给我狠揍一顿,再不听话,饿他们两顿就老实了。”   “知道了妈,司机上车了,要发车了,你站边上些。”   周母退到一旁,挥了挥手,目送客车缓缓驶出站。   两个小时的颠簸后,客车终于到了永安公社。   周万圆脸色煞白,一下车便跑到路边干呕。   好在知道自己晕车的毛病,她早上连早饭都没吃,这会儿也吐不出什么来。   毛崽跟过来,凑到她身边,关心仰头问:“二姐,你没事吧?”   大毛也背着背篓走过来,递过水壶:   “吐得难受吧?要不要吃点东西压一压?想吃啥?”   他边说边朝四周张望。   公社集市上人多热闹,沿街摆了不少摊子,卖什么的都有,除了粮食布匹。   只是街上来来往往的人,衣裳大多打着补丁,瞧着有些破旧。   周万圆漱了漱口,缓过一口气,嗓音还带着几分虚。   “我要吃四果汤。”   大毛头一回到农村市集,左右张望了一圈,压根不知道四果汤在哪儿卖。   “我知道,跟我走!”   毛崽脆生生应了一声,撒开腿就跑在前头。   大毛赶紧扶着周万圆,跟在后边。   得有一年多没喝上这口了。   等四果汤端上来,周万圆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镇过的梨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翻腾劲儿顿时压下去了,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大毛尝了一口,眼睛倏地亮了:“没想到这地方还有这么好吃的四果汤!”   “这家可是老字号呢。”   周万圆笑了笑,手下没停,“快些吃完,咱去找家婆往常摆摊的地方。”   “家婆。”   家婆正给人称梨呢,听见这声喊,手一抖,秤砣差点滑下去。   她忙不迭抬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我乖孙吗!”   她把秤往客人怀里一塞:“你自己称,梨一毛二一斤。”   跟她年纪差不多的阿婆笑骂道:“嘿,你这死老太婆,我待会儿把你一摊子梨全搬走!”   家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当我不知道你家住哪?搬走了我上你家拿去!”   公社就这么大,三步一熟人,五步都沾亲带故的,真正的陌生人是稀罕物。   家婆几步跨过去,目光在三个孩子脸上挨个转了一圈,嘴就没合拢过。   “哎哟,圆圆又长高了,还白了,我孙女真俊!”她伸手想摸摸周万圆的头,又怕弄乱了发辫,改为拍拍肩膀。   再看大毛,上下打量两遍,眉头微微一挑:“大毛?好久没见了,你这孩子,咋还这个头啊?以后娶媳妇可怎么办?”   大毛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63年春节他们来拜过年,只是因为周母工作关系,只住了一晚就匆匆走了。   去年周母过年值班,没时间回娘家,周万圆备考也没回来,大毛见周母和周万圆都不回,他对这又不熟,就没跟着周父回来。   算起来,这不过是他第二次见家婆。   没想到对方说话这么直接,又伤人。   一句话就戳心窝子,大毛正不知道怎么接,家婆已经转了话头。   “你妈一天就知道上班上班,钱都花哪儿去了?回头到家婆这儿,我给你好好补补,回去就杀鸡。”   一句又给大毛哄好了。   大毛故意把声音捏得又乖又甜:“家婆你真好,比我爸妈都好,你可要好好批评一下他们,让他们好好跟你学学。”   家婆哈哈大笑,拍了他一巴掌:“行,过年我说说他们!”   最后看向毛崽,弯腰想抱,试了试,改为搂进怀里:“毛崽也壮实了,家婆都抱不动啦!”   毛崽被搂得咯咯直笑。   毛崽是出生时间不好,刚满周岁就赶上大饥荒,当时差点没养住,身子骨一直弱。   加上大舅妈先前夭折过一个,家里对毛崽的身子骨,始终是悬着心的。   如今眼看着他壮得像头小牛犊似的,家婆看在眼里,心里头说不出的欢喜。   毛崽笑嘻嘻地抱住家婆的腿:“那以后我抱家婆!”   “乖。”   周万圆摸了摸毛崽的头。   这两年有她和大毛这两个馋嘴的,加上粮价回落,周父周母每月都换不少粮食回来,家里伙食好了,毛崽也跟着养得壮实。   周万圆看到摊位前人来人往的,对家婆道:“家婆,咱往里头去,站这影响生意。”   家婆摆摆手:“有啥好影响的?不卖了,都收起来送收购站去,咱回家杀鸡吃!”   说着把东西一收,跟周围人打了声招呼,就领着几个孩子往供销社的收购站走。   将带来的水果和鸡蛋卖给收购站后。   将带来的水果和鸡蛋卖掉后,家婆理着手里的毛票,问:   “坐车坐饿了吧?想吃什么,家婆给买,有钱。”   周万圆摇头:“刚下车有点晕车,我们仨吃了一碗四果汤,还不饿。”   家婆道:“甜汤能顶什么饱?走,家婆带你们买好吃的去。”   才出供销社拐了个弯,就见一大群人拉着一辆车过来,车上躺着一头牛,往集市方向走,身后还围了不少人。   “快快快,好吃的待会再买,今天有牛肉吃了,咱先等着!”   家婆经验老到,拉着三人到平时卖肉的街边,占了个好位置站着。   不多时,那群人就把牛卸在了往常卖肉的摊位上。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踩在石磙上,双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喊:   “同志们,乡亲们,我是永安公社东风一队的队长。昨儿个,我们队里出了件事,有小孩不懂事,拿烂红薯喂牛,牛中了毒。”   “不是病死的,兽医做了鉴定,已经上报公社和公安了,大家放心啊……”   他说得声嘶力竭,翻来覆去地强调牛是健康的、肉不影响吃,手续也都齐全。   他说完退到一旁,身后走出个老头。   周万圆认得,是沈晚她阿公,永安公社唯一的兽医。   老头从板车上搬下一个喂猪桶,揭开盖子,一股刺鼻的酸腐味顿时散开。   他指着桶里说:“牛是今早杀的,胃里还有没消化的烂红薯。我在这说一句,烂红薯不能喂牛。这上头有黑斑病菌,牛吃了先是喘,后是胀气,最后缺氧死。”   “你们以为省了点饲料,实际亏了一头牛。以后喂红薯,烂的、发黑的,一律挑出来,宁可扔了也不能喂。”   周围人交头接耳起来:“哎哟,牛也这么金贵呢,烂红薯都吃不得。”   “那可比人金贵。”   连家婆都忍不住接了一句:“这夏收呢,死一头牛,多耽误事啊。”   旁边有人回道:“可不是,东风大队今年怕是先进没指望了,搞不好还要挨罚呢,你看,旁边还站着个公安。”   家婆不以为意:“罚呗。反正这牛卖完说不定还有剩的,不晓得卖多少钱一斤。”   兽医讲完,一旁站着的公安才走上前来。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不高,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头牛的死亡报告已经交到县里了。眼下正是夏收的关键时候,牛死了,县里很重视。按规矩,这事属于破坏农业生产。”   “念在是初犯,这次只作通报批评、罚款、批评、检讨处理。往后若有其他生产队有类似情况,就不是这么简单能了结的了。”   “这次定性为事故,不是故意为之。但牛死了,集体的财产受了损失,你们队里要开个会,饲养员要做检讨,该扣的工分也得扣。”   大队长连连点头,语气恭谨:“是是是,我们一定照办。”   公安说完,侧身将场子交还给大队长:“行了,你继续吧。”   大队长正要开口喊价,一个油光满面的人便笑着站了出来。   “同志,这牛皮我们供销社收了。”   供销社领导踱到牛皮跟前,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番,越看越满意。   周万圆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这公社真是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这么一会儿工夫又碰上个熟人,上次她还跟这位领导battle过呢。   大队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寻常乡亲也确实吃不下一整张牛皮,卖给供销社是最妥当的。   “行啊,不知道现在牛皮的收购价是多少?”大队长问道。   供销社领导想了想:“我们收购站也好久没收过牛皮了。上回收的时候是一百二十五,这回我给你一百二十八,怎么样?”   大队长摆摆手:“人家隔壁复兴公社,牛皮收购价都一百三十二了。”   周万圆在一旁听着两人一来一回地讨价还价,不由得暗暗咋舌。   她小声凑到外婆耳边:“家婆,牛皮这么值钱啊?”   家婆道:“可不值钱呢。你想想你们城里百货大楼卖的皮鞋,一双多少钱?一张好黄牛皮,能做十来双皮鞋哩。”   说着她又压低声音念叨起供销社领导来。   “不是个好东西。人家别的收购站都按国家统购价来,就他非要搞什么农产品定级,变着法儿压价,差价全进了自个儿兜里,也不怕吃撑了。” 第327章 大表哥二表哥来信   旁边几个阿婆听罢,眼神一对,也没接话,就那么眉来眼去地用眼神蛐蛐开了。   等大队长和供销社领导谈好价格后。   等大队长和供销社领导谈好价格,大队长扬声道:   “牛肉按市场价来啊,一斤六毛二,搭一张票,粮票肉票布票都行,每人限购一斤。”   话音还没落地,家婆眼风一收,人已抢到前头:   “我有粮票,来一斤!”   周万圆三姊妹看得目瞪口呆。   再一眨眼,又有几个阿婆蹿了出去,动作半点不比家婆慢。   姊妹仨这才醒过神来,赶紧挤进去:“我也来一斤!给布票!”   毛崽接过二姐塞过来的钱票,也跟着嗷嗷叫:“我也要!一斤!给布票!”   他们家就布票最宽裕。   家婆拎着几块肉喜滋滋地数:“哎哟,难得的牛肉呢,四斤,这回能吃个够。回家给你们炖牛肉羹吃。”   说着又掏出钱票要往孩子们手里塞:“来来,家婆补给你们零花钱啊。”   周万圆和大毛连忙摆手:“家婆,不用给,来的时候我妈给过钱了。”   大毛揉揉肚子:“家婆,饿了,咱回家做肉吃去。”   “行吧,做肉吃去。”   家婆也不强给,知道孩子们大了,不好意思拿钱。   只是心里盘算着,三个孙子要在她这儿住个把月,往后多给他们做几顿好吃的便是。   路过邮局,家婆脚步一顿,猛地想起来:   “昨儿大队长说,邮局有咱家的包裹呢,估摸是你二表哥寄回来的,走,去看看!”   二表哥是1964年参加的高考,考上了大专。   在永安公社,这已经是难得的荣耀了,只是有大表哥这块珠玉在前,亲戚邻居难免对他有些期望落空的意思。   二表哥自己也不大满意。   大专军训时,他体能过硬,被下派来的教官一眼看中,推荐他入伍了。   他是自个儿悄没声去的,到了部队才写信回来,家里这才知道他去当了兵。   这一去,风头名声反倒一下子盖过了大表哥。   在农村人眼里,工程师固然体面,到底比不上军官来得直观、来得硬气,来得光荣。   一听是二表哥的消息,周万圆三姊妹顿时来了精神。二表哥性子好,他们最喜欢跟他玩。   自从他入伍,一年多了,这才寄回来第二封信。   大毛激动地扯着家婆的袖子:“二表哥这次是不是提干了啊?”   二表哥是大专生入伍的,算是有文化的高材生,不能叫参军,得叫“下连当兵”。   虽说日常跟战士一样站岗、训练、摸爬滚打,但培养的路子不一样。   他是预备役技术军官、后备干部,服役一两年就能提干。   这都去快一年了,就当兵时写过一封信回来,可见不是爱写信的性子。   现在有消息回来,准是好事。   家婆也笑眯眯地接话:“那谁知道呢!这小子,一年了才往家里写两封信。这回知道他地址了,非得写信好好说道说道他不可。”   几人说说笑笑,高高兴兴地往邮局跑去。   “同志,取包裹。”   邮局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目光扫过来人。   “包裹通知单和介绍信带了吗?”   “有带有带。”   家婆从层层叠叠的手帕里翻出两张单据,小心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看了一眼:“郑国英同志?文庭桥是您什么人?”   收件人写的不是家婆的名字。   “我儿子,你看介绍信上有写呢,他出差去了,我代拿包裹。”   “行。对了,他还有一封信,要帮他一并代领吗?”   “拿。”家婆应得干脆。   儿子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她这老婆子记性又不好,回头忘了耽误事,有信当然顺道带回去。   “稍等。”   工作人员转身去后头的架子上翻找包裹和信件,回来后把条码登记在本子上,朝家婆道。   “老同志,这里签个名。”   家婆摆摆手:“我不会写字,盖章行不?”   说着掏出一枚印章。   工作人员接过来对了对,见章上的名字与介绍信一致,点了点头。   章落下去,包裹便从窗口递了出来。   大毛连忙上前接过。   家婆笑眯眯道:“谢谢同志啊。”   “为人民服务。”   *   回到家,已经日头偏中了。   大舅妈刚从地里回来,正挽着袖子在灶前忙活。   听到周万圆三姊妹进门喊人的声音,登时眉开眼笑。   “哎哟,怎么不早说今天到家!我好早点备些好吃的,等着,我去割截腊肠来蒸。”   家婆拦住她:“不用,今儿有牛肉,摘两个青椒来炒。”   正说着,家公从外头进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又是哪个生产队的牛死了?”   一进屋瞧见周万圆三姊妹,脸上顿时绽了笑。   “哎呀,怎么不提前写信来?我好赶车去接你们啊。”   周家三姊妹喊了一声‘家公’。   家公高兴应了一声:“这大热天走回来,热坏了吧?”   周万圆笑着应道:“不热,一路聊着聊着就到了。”   毛崽蹲在一旁,听大人们没完没了地寒暄,早憋不住了,脆生生嚷了一嗓子。   “看包裹呀!”   家婆一拍大腿:“瞧我这记性,把天昊寄回来的包裹给忘了!”   说着将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庭桥的信,我一块拿回来了,你收着,省得我待会儿忘了给,耽误事。”   大舅妈接过来一看:“这是天旭寄回来的信。”   “天旭?他们兄弟俩,真是,没消息呢大半年都没信,一写信都扎堆写。”   家公接过信,眯着眼看了看,字太小,看不清,顺手递给周万圆。   “圆圆来念。”   周万圆接过信,朗声念。   灶房里,大舅妈和家婆一边切菜洗菜,一边笑眯眯地听着。   “噢——大表哥这是要带对象回来了啊!大舅妈,你马上要有儿媳妇了!”大毛听了半天,听明白了。   大舅妈喜不自胜,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接过周万圆递来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眯眯地对家婆说。   “还是是他导师的女儿,月底放假带回来看看。”   家婆听了,既高兴又有些忐忑。   “早两年就听说了,一直没带回来,我还以为告吹了呢。也是大学生吧?不知道会不会嫌弃咱这泥腿子……”   大舅妈倒是不太挂心:“城里房子已经给他们收拾出来了,家里就这么个条件,往后的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   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说这个了,看看天昊寄回来什么东西?包裹这么大。”   家公也摆摆手:“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他呢。”   说着弯腰拆开地上的包裹。   里面躺着一件军大衣,两个军用水壶,两个军用挎包,还有一封信。   家公将信递给周万圆,让她念。   周万圆展开信纸,扫了两行,抿嘴笑起来。   “二表哥说,军大衣是给家公的,让你以后穿着去大队晒谷场吹牛就不怕冷了。”   家公胡子一翘:“胡说!我去晒谷场都是去开会,说的都是正经事,什么时候吹牛了!”   家婆白了他一眼:“你还没吹牛?你是吹少了。军大衣给你就是糟蹋了好东西。”   又皱起眉,“天昊把大衣寄回来,他自己冬天可咋办?”   “二表哥说,军大衣发了两件,他现在的地方也在南方沿海,穿不上,就寄回来一件。”   周万圆往下念了两行,又指了指那几只水壶和挎包,“他说特地跟战友换的,让我们四个分。”   毛崽一听有自己的份,眼睛顿时亮了:“我要水壶!这个上面有3个五角星!”   边说着,他已经把一只水壶挎到了肩上,壶身一晃一晃地拍着胯骨。   周万圆笑着摇摇头,低头继续看信。   看着看着,她忽然攥紧了信纸,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二表哥提干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愣住。   家公最先反应过来,身子往前一探。   “提什么?”   “排长,行政级别22级!”   周万圆几乎是喊出来的,脸颊泛着红:“信里说,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有50块津贴,他往后每个月往家里寄30块回来!”   “好好好。”   家公连说了三个“好”字,根本没听清后面的津贴数,光是“升排长”三个字就让他激动得脸都红了。   “才去一年啊,就升到排长了!”   大舅妈也抓紧手心问了一句:“22级,是副排长还是正排长啊?”   周万圆摇头:“信里没说。”   家公一副很懂的模样:“行政22级,正的副的都有。不过天昊津贴那么高,又是高材生入伍,肯定是正排的。”   家婆捂着心口:“哎哟,没想到咱家最后最有出息的是这么个莽小子。”   她又压低了声音,“我可听广播说了,那美国可不安分,天昊——”   “行了。”   家公不等她说完就截住话头,眉头拧起来,   “当兵就得听招呼,这是本分。没有国,哪儿来的家?你们妇道人家,就是心软,看不得孩子吃苦。”   这话家婆不爱听了:“我妇人之仁?就你懂什么叫大义!我担心自个儿外孙还不行了?”   她没好气地朝门口一指,“去,给我扯把香菜回来,少在我面前晃,跟你说不到一块去。”   家公张了张嘴,觉得跟她掰扯不清,索性背着手出了门,找村东头那几个老伙计显摆……不是,探讨一下国际形势。   家公被赶走后,家婆拉着大舅妈坐下,絮絮叨叨地说开了。   “我这老婆子就是想得多,你可别被我影响了。咱合计合计给天昊寄点什么东西去。部队伙食,吃饱肯定是能吃饱的,要吃得多好,怕是难。你瞅瞅谁家有鸭子,给他熏了寄过去。”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桩大事,“哎呀,他岁数也不小了——圆圆,你拿纸出来,给你二表哥写封信,问问,他啥时候能回来探亲啊,得娶媳妇了啊。”   大舅妈原本听家婆说起打仗的事,心里还有些发沉,听到这一句,没忍住笑了:“妈,天昊才十九。”   家婆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十九也不小了呀!现在一个月拿那么多津贴,也能撑起一个家了,就该给他娶媳妇了,正好我现在干不了重活,给他带重孙啊。”   周万圆笑眯眯地拿出信纸,把家婆交代的话一条一条写上去,着重写了,家婆要给他带重孙。   *   在青石生产队的日子很好混,至少体力上的疲惫掩盖了心头的焦灼。   每天天不亮就跟着社员们一头扎进夏收,等黑透了才能拖着身子进屋。   一个月下来,周万圆三姊妹成功蜕变成了三只黑猴。   还没等来大表哥带对象回来相看,倒是先等来了政审组的人。   还是熟人呢。   基本上是当年审查大姐的那套原班人马。   这些年,自从大表哥上了大学、二表哥当了兵、大姐考上中专,家里人对这套流程早就熟悉了。   再也不像当初那样,一听“政审”二字就战战兢兢。   家婆摸了摸周万圆的手:“去吧,实话实说就行。”   周万圆点点头。   她和沈晚,以及周边几个生产队今年过了中考分数线的孩子,一起被叫进了会议室。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本册子,清了清嗓子。   “安静啊,不要交头接耳。填一下个人信息,要求真实填写,我们到时候要外调的,查出来有虚假信息,直接打‘不宜录取’。”   “还有,尽量填完整,漏了重要信息,后果自负。”   看着这群半大孩子一个个绷紧了脸,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缓和了些。   “不要太担心,实在不知道的就空着,或许会安排下一次政审。填完了去那边坐着,等会儿喊到名字的,进里头去。”   周万圆和沈晚拿着册子对视一眼,假装不认识,各自找个桌角弯腰开始填写。   就是一本《家庭社会关系表》   【一、个人信息:   姓名:周万圆   家庭成分:工人   政治情况:共青团员   入团时间:1964.3.1   介绍人:王振华   ……   】   填完个人信息,下一页是家庭主要成员。   父母、兄弟姐妹,还有祖父母、外祖父母的成分、职业和政治情况。 第328章 周万圆政审   好不容易填完这一面,翻过来,居然还有主要社会关系。   包括叔、伯、姑、舅、姨,堂/表兄妹,一个不落。   周万圆感觉自己眼睛都要填花了。   这到底是查三代?   还是查九族啊?   怎么以前都没听说要填这么多的。   她还不敢不填。   表格下方印着一行小字:“此表将进入档案,作为后续政审依据。”   工作人员说是下回政审,但谁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就没听人说过有下次政审都,错过就是错过。   好在有小传的帮助,老周家那边的情况都填的清清楚楚。   周万圆第一个上去交册子。   工作人员接过,有些意外:“这么快?”   他刚翻过这份表格,知道今年政审要求又细了不少,本以为要等上好一阵子。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填好了。   周万圆没多解释,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去那边坐着等吧。”工作人员抬了抬下巴。   周万圆瞥了一眼还在埋头苦写的沈晚,倒不怎么替她担心。   沈晚家和外祖家只隔了一条河,人又那么爱打听,社会关系怕是比谁都门儿清。   果然,第二个交上来的就是沈晚。   等到交表的人过了半数,工作人员开始点名:   “周万圆,进一号审查室。沈晚,二号。文天伟,三号……”   一号审查室里坐着三个人,气氛比外头会议室要沉上几分。   靠窗那位穿着公安制服,身板挺得笔直;   左边是永安公社派下来的委员,黑脸膛,粗手大脚,一看就是常年跑基层的;   最中间那位穿着藏蓝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严肃的书卷气。   周万圆暗暗估摸,这位八成是学校派来的老师。   比大姐当年政审时多了一个人,这意味着,要更严格。   不过,再严她也不怕。   她们家这成分,这一代子孙又格外出息,前前后后被查了多少回,祖宗十八代都快被翻穿了。   再多一双眼睛盯着,也不过是多看几眼罢了。   她垂眸走到屋子中央那张长桌旁,站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从三人脸上扫过,不卑不亢地开口。   “各位领导好,我是今天的考生,周万圆。”   坐在中间的政审委员,中山装干部,微微点头,抬手示意。   “你好,周万圆同学,请坐。”   她刚坐下,屁股还没挨实板凳,问题就砸了过来。   “周万圆同学,”   还是那位书卷气的委员开的口,语速温和,却句句带着钩子。   “我看你户籍在晋城。这个时间,你不待在家里等录取通知,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周万圆不慌不忙,声音清朗:“报告领导,因为主席同志说过:‘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这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所以我就来了。”   “往年我们学校暑期都有义务劳动的实践作业,现在毕业了,学校对我们没有了要求,但我觉得,自己对自己应该有要求。”   中山装干部点了点头,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又抬起眼。   “喜欢劳动?那你说说,对学校之前要求的暑期劳动实践,你是什么看法?”   “挺喜欢的。”   周万圆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不是从小就喜欢。一开始也觉得累,特别是夏天锄地,汗流浃背,手上磨出水泡,疼得晚上睡不着。”   “但后来慢慢就不一样了。我觉得,劳动是一个人最基本的本事。不管将来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如果连劳动都不愿意,那还能干什么呢?”   “在学校的时候,我基本上每周都参加支农劳动,暑假也和贫下中农一起干过活。虽然比不上他们,但那种踏踏实实干事的感觉,让人心里很踏实。”   对方追问:“你不觉得劳动又脏又累吗?”   “脏和累是有的,但我觉得这不算什么。劳动人民天天都在干,他们不嫌脏不嫌累,我有什么好嫌弃的?而且越是脏活累活,越能锻炼人。”   中山装干部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对黑脸干部点点头。   黑蓝干部轻轻颔首,问出第二个问题:“你对家庭成分怎么看?”   周万圆:“我是工人家庭出身,从小就知道工人阶级听党话、跟党走。我一定继承家里的好传统,认真学习,好好改造思想,将来踏踏实实为国家、为人民工作。”   “你对土改、统购统销、人民公社化,你怎么看?”   周万圆没有犹豫,态度坚定。   “我坚决拥护党的各项政策。土改让穷人翻了身,统购统销保障了国家建设和老百姓的生活,人民公社是社会主义的好路子,都是为了国家好、为了人民好。我从心里赞成,坚决支持。”   刚回答完,旁边穿着公安制服的人就接着问,速度很快,给周万圆组织语言的时间并不长。   “我看你这边填报的志愿是中专,如果今年的政策是分配到农村、到基层、到艰苦地方去,你是怎么想的?”   “我坚决服从国家和组织的一切分配。也做好了去基层、去艰苦地方的准备。组织哪里需要我,我就到哪里去,不会挑地方、讲条件。”   三位政审委员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中间的人代表发言。   “感谢配合,今天的审查到此为止。如果没有异议,请在这里签名。”   说着将记录单递给周万圆。   终于问完了。   周万圆心底悄悄松了口气,这政审一点儿都不比中考政治简单。   好在这两年背的语录不是白背的。   她低头扫了一眼记录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对方提问和自己的回答。确认无误后,她签下名字,递了过去。   门口的守卫把她带了出去。   没多久,沈晚也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想咧嘴笑,可一想到这是什么地方,又赶紧把嘴角压下去,眼神心虚地往别处乱瞟。   他们被领到晒谷场的一角。   接下来,该轮到家里的直系亲属进去了。   从上午九点到中午十二点,审查的第一阶段才算结束。   接下来是第二阶段——外调核查。   按规矩,被审查的人全都得在晒谷场上等着。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一等,多半要等到太阳下山,等政审委员封好档案袋才能走。   这回周万圆可长记性了。   她身上揣了不少吃的,从兜里摸出一个鸡蛋和一只烧土豆,大口大口吃起来。   沈晚也掏出同样的东西,啃得毫不含糊。   在政审前,两人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所以临近这几天,他们身上都是备着东西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眯眯地嚼着。   旁边有个头一回参加政审的人,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他俩手里的东西直咽口水。   旁边站着公安,他也不敢开口要,只能硬扛着。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   大队长匆匆赶回来,高声喊道:“行了!领导都走了,你们也回去吃饭吧!”   说完他自己先跑了。   就怕有人缠着他打听政审结果。   等人都走了,沈晚凑到周万圆跟前,小声。   “同桌,被审查啥感觉?紧不紧张?我刚才可紧张死了,问的问题也太尖了吧……”   周万圆摇摇头:“是比政治论述题还尖锐些,不过还好。要说感觉嘛……大概是有点开心,再读两年就能实习拿工资了。”   沈晚瞥她一眼:“同桌,你可真自信。万一考的是高中呢?”   周万圆回她一个白眼。   想起方才沈晚她大姐眼眶还红着的样子,她放轻声音问:“你姐刚刚怎么回事?”   按理说,高考的政审比中考更严,开展时间也更早。   可她们在村里待了一个月,并没听说有高考政审组的人来过。   不过万事不绝对,也许今年高考政审往后推了呢。   沈晚叹了口气,挨着周万圆坐下:“我大姐……今年怕是落榜了。”   周万圆一愣:“啊?有消息了?”   沈晚点点头:“我阿公昨天去红旗大队给牛接生,回来说那边前两天高考政审都过了。都是一个公社的……”   周万圆沉默下来。   现在的本科,含金量不亚于后世的顶尖985、211;   就连大专,也不输211。   去年高考报名人数为44.9万人,实际录取人数仅为4.5万人,录取率只有一成左右。   考不上才是常态。   更何况,这个时代没有信息爆炸,没有铺天盖地的备考资料和名师网课,想考上大学,真得靠天赋。   光靠努力,是远远不够的。   “那你姐打算怎么办?”   沈晚抿了抿嘴:“我阿公和我妈想让大姐复读。但听说八月中好多单位、工厂会放一批岗位出来,大姐想去考工作。我爸支持她。”   她顿了顿,“家里一人一个主意,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周万圆有些不解:“既然家里有人支持复读,又有人支持工作,那不两边都有人撑腰吗?你姐哭什么?”   沈晚道:“听说你大表哥要带对象回来了?她怎么样啊,好看吗?”   周万圆扭头看她:“没见过,谁知道。咱不是在说你大姐的事吗?扯这个干啥。”   沈晚眨眨眼:“对啊,我说的就是一回事啊。”   万圆愣了愣,盯着沈晚的眼神琢磨了两秒,突然懂了,瞪大眼睛。   “你大姐喜欢我大……?”   后半截话还没出口,就被沈晚一把捂住了嘴。   “我说,你小声点啊,这满村都是街坊邻居,要是被人听见,我姐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   周万圆扒开她的手,啧啧两声,摇头晃脑装模作样念上了一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沈晚也跟着来了了一句:“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嗐”了一声:“哎,那可是我亲姐,我怎么还站旁观者角度叹上了。”   周万圆笑出声来:“那你姐就没找我大表哥表白过?”   “谁敢啊!”   沈晚一摊手,“虽然我觉得我大姐是最好的,但你大表哥可是咱公社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人,族谱都单开一页的人物,那都是天仙一样的人,够都够不着,就算是我觉得最好的大姐,我也不敢说相配啊。”   她说着语气低落了些,“原本我大姐是想复读的,后来知道你大表哥的事情后……”   越说越烦,她挥挥手,像甩烦心事似的甩开。   “算了不说这个了,同桌,你说我该劝我姐去工作还是复读考大学啊?”   周万圆不答反问:“那你觉得呢?”   沈晚叹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我不知道啊。”   “关键是我觉得我姐复读也考不上,也不是我拆我姐台,但我真这么觉得的。我感觉她学习的心气没了,同桌你懂吧?”   周万圆懂沈晚说的意思。   沈晚大姐当初想考大学,动机本就不纯,是奔着人去的。   把目标寄托别人身上。   现在那点念想断了,心气自然也就散了。   再者说,这个年头考大学,哪是随随便便就能成的?   连心气都没了,怕是更难。   抛开个人因素不谈,单从客观形势来说,周万圆也不建议复读。   明年没有高考,她当即认真劝道:“让你姐去考工作吧。”   沈晚看着周万圆这副表情,摇摆的心,一下就定了。   每次要赚钱或是做什么大决定的时候,同桌总是这副笃定的模样。   几次经验告诉她,听同桌的,必有后福。   她想了想说:“我老小,在家人微言轻的,在家里说话不顶用。我写信给我大哥和堂哥,让他们劝我妈和我阿公。”   听沈晚提起她堂哥,周万圆想起对方也帮过自己不少。   好像自从他问了自己报考院校的事之后,就再没见过面,也不知最后去了哪个学校,便顺口问了一句。   “你堂哥现在在哪儿读书?”   沈晚得意扬起下巴:“部队!”   周万圆一怔:“他当兵去了?”   怎么没听说。   沈晚挠挠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和你二表哥情况有点像,军训的时候,当时要抓什么人,他教官受伤了。”   说着,沈晚还左右张望了一下。 第329章 大表哥带对象回来   说着,沈晚还左右张望了一下。   “听说是枪伤,子弹是他取的,然后就被推荐到第二军医学校了,之前我也不是故意不说的,我也才知道呢。”   周万圆听得目瞪口呆:“我的个老天,你堂哥这下前程远大,弯道超车了啊!”   军医院中专毕业出来起码就是排级。   那几年再怎么乱,部队也是最安稳的地方,地方学校都停止招生了,只有部队内部还正常运转。   沈昭要是再进修个大学出来,妥妥的连长;   要是优秀毕业生,副营级也不是没可能啊。   天呐。   慕了。   沈晚问:“什么叫弯道超车?”   周万圆没接话,扭头认真看向沈晚:“你说部队缺会计不?我能不能也中专毕业去入伍?”   沈晚惊呆:“你也想入伍啊?”   周万圆道:“我也想当营长。”   沈晚笑:“我就知道,切,咱又不会会计,入伍也是大头兵,大头兵有啥意思?”   说着撇撇嘴:“你看我大哥,都去当三年兵了,总算混上班长了,津贴也从八块涨到,‘惊人’的十二块。和我堂哥一比,差距可不是一点半点。”   “哦!!我大概理解你说的弯道超车了,我堂哥这就算是超我大哥的车了吧?”   周万圆笑着点头:“孺子可教。”   沈晚得意扬起下巴,但还是道:“咱还是安心等着学校分配吧,为了12块不值得。”   周万圆被沈晚逗得哈哈大笑。   *   政审后两天。   大表哥总算是带着他传说中的对象回来了。   天刚蒙蒙亮,家婆和大舅妈就在屋里屋外忙开了。   擦桌子、扫地、铺上新洗的被单。   家公蹲在灶房门口,把菜刀磨得嚯嚯响,一早宰了两只鸡一只鸭。   大舅更是,大清早就套上牛车,往公社车站赶去接人。   大毛和毛崽的任务是放哨。   村口的老梨树上,大毛翘着腿坐树杈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远远望见一辆牛车晃晃悠悠从土路上过来。   他把草一吐,手搭凉棚眯眼瞅了瞅,冲底下正拿竹竿粘蜻蜓的毛崽喊。   “人来了,毛崽快回家通知组织。”   毛崽扔了竹竿就往村里跑:“我大表哥带媳妇回来了!今儿不跟你耍了,明儿再说!”   “明儿再说”是毛崽新学的本事,但凡当下办不成又不晓得啥时候能办的事,一股脑推到明天,反正明天之后还有明天。   熊崽一听是村里的“文曲星”侄子带新媳妇回来,立马把竹竿往树上一靠,追着毛崽喊。   “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报信!”   两个小的一路跑一路扯着嗓子喊。   “新媳妇来啦——新媳妇来啦——”   树上的大毛正要往下溜,两根竹竿差点戳到他大腿根上,气得在后头骂。   “你们两个臭崽子!”   这一路喊,大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等大毛从树上下来回到家,村里好些人已经搬着小板凳往文家院子里凑,嗑着瓜子伸长脖子往外瞧,就等着看新媳妇长啥样。   周万圆端着茶盘在人群里穿梭,添茶、递瓜子。   招待客人,顺便听八卦。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满院子的说笑声霎时静下来,周万圆跟着所有人齐齐扭头朝院门望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亮起来,跟点了一排灯泡似的。   吓得车上的人一跳,文天旭不好意思地安抚的拍了拍对方手。   院外,大舅赶着牛车慢悠悠停下。   大表哥文天旭先跳下来,转身扶了一位姑娘下车。   姑娘穿一件素净的碎花长裙,扎着两条齐肩的辫子,往那儿一站,院里好些人的眼睛就更亮了。   大舅把车上的东西往下搬,搬完他也没往屋里走。   只冲屋里喊了一声:“妈,阿唯,人到家了,出来接一下。”   “我去还车,大家先坐着啊。”说完就赶着车跑了。   院子里的人笑着,扯着嗓子往屋里喊。   “阿唯,你家文曲星带媳妇来了。”   大舅妈从灶房小跑出来,围裙都没解,手在腰上擦了又擦,笑盈盈地迎上前:   “哎哟,到家了到家了!饭快好了,马上就吃饭啊。”   说着往院门外张望了一眼,“你爸呢?”   “妈。”文天旭喊了一声:“爸去还牛车了。”   大舅妈嘀咕了一句:“做事顾头不顾尾,丢下人就跑,真是失礼。”   文天旭笑了笑,又朝后面跟出来的老人喊了:   “阿婆”   “阿公”,   侧身让出半步:“这是叶清逸,我对象。”   朝身后那三个探头探脑的脑袋扬了扬下巴:   “后面三只猴,我表妹和两个表弟。”   叶清逸微微欠身,落落大方地笑了笑:“阿姨好,阿公阿婆好,弟弟妹妹们好。”   阿婆笑眯眯地打量着面前的姑娘,明眸皓齿,身条端正,说话不怯不傲,往大孙身边一站,瞧着就登对。   她心里先点了头,脸上愈发慈祥:“好好好,饿了吧闺女?马上吃饭啊。”   转头看满院看热闹的人,喊了一声:“圆圆,来带你清逸姐姐去洗洗手,马上吃饭了。”   周万圆脆脆地应了一声,从后头钻出来,朝叶清逸招招手:   “清逸姐,跟我来。”   说着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感叹:真好看啊,最关键是有气质。   看着叶清逸提着的行李还有礼盒,连忙上前接,扭头召唤两个劳工。   “你们俩能不能有点眼力劲,快帮忙拿东西啊。”   大毛和毛崽连忙上前去接。   叶清逸低头看着毛崽才到她腰高,有些过意不去:“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周万圆已经一把将东西拎起来塞进大毛怀里,笑嘻嘻地说。   “没事清逸姐,不用心疼他们。要不是他俩大嘴巴,你也不至于一回来就碰上这么多人。”   “嘿嘿,吓着了吧?村里人就这这样,爱凑热闹。”   叶清逸抿嘴一笑:“也算是难得体验一把当名人的感觉。”   周家三姐弟就这样簇拥着叶清逸进了屋。   至于大表哥文天旭,自然另有差事。   大舅妈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催促:“站着干啥?院里这些人你不认识啊?喊人,让大家吃糖!”   文天旭目送对象安然撤离这是非之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笑,拎起买回来的水果糖挨个儿发过去,一边发一边问好:   “大阿公,三阿公,四阿公,大阿婆,三阿婆——庭达叔,达婶,庭冲叔,冲婶,庭滔叔,滔婶……,来来吃糖,还没吃晌午饭吧?待会都留下来吃饭啊。”   一院子长辈喊下来,文天旭嘴巴都起泡沫了。   院子里立马响起七嘴八舌的回话:   “没呢!就等着看你把对象带回来呢!”   “可不,天旭,我们这面子给你撑起来没?这么多人迎接呢!”   “天旭啊,你媳妇也是大学生不?”   “天旭啊,你们这是回来办喜事的吧?”   ……   文天旭一个不落地接着话茬:   “没吃就留家里吃点儿吧大阿婆,别回去煮了。”   “撑得太起来了三阿公,太给我这小辈面子了,下回可不敢这样了,我媳妇都要被你们吓跑了。”   “是,跟我一个学校的。”   “有这打算,我也老大不小了不是……”   ……   叶清逸跟着周万圆进屋洗了把脸,外头的热闹声就隔墙传了进来。   她听着忍不住笑,凑到窗缝往外瞧。   没想到在外头不苟言笑,清冷自持的文工,回老家面对热情的邻里也得倒屣相迎、长袖善舞。   看到窗外头,几个拄着拐棍的老人都笑眯眯望着文天旭,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慈爱。   她扭头看向周万圆:“你大表哥还挺受村里人欢迎的。”   周万圆道:“那当然啊,清逸姐,你是不知道一个大学生对咱农村的含金量呢。就我们这山沟沟,以前连个举人都没出过,我大表哥可是建国以来永安公社头一个大学生,族谱都单开一页呢。”   叶清逸听得目瞪口呆,这事文天旭可没跟她提过。   考个大学就能族谱单开?   这事着实超出了她的认知。   她家里最不缺的就是大学生,不说整个大家族,就他们一家三口,哪个不是?要是她家也兴开族谱,祖宗怕是要翻白眼了吧。   没想到她的对象在村里还是个光宗耀祖的存在,怪不得那么多人来看热闹呢。   叶清逸想到这儿,不禁莞尔。   周万圆看着她的笑,怔了一下。   叶清逸算是好看,却不是一眼惊艳的那种,可又让人无法忽视。   她的美不在皮相,而在那股子独特的气质。   她想起从前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一个人拥有的比展现的多,溢出来的那部分,就叫气质。   大约说的就是清逸姐这样的人吧。   她愣愣道:“清逸姐,你好美啊,”   叶清逸听了,笑着回她:“你也很美。”   说着看了大毛和毛崽一眼:“你们家外貌基因很好。”   大毛和毛崽听见夸奖,连忙臭屁地挤进话头。   正说着,堂屋传来喊开饭的声音。   “清逸姐,走,咱吃饭去!”   周万圆亲亲热热挽住叶清逸的胳膊,毛崽也有样学样,拽住另一边袖子。   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周家三个孩子已经跟这位新来的姐姐好得像自家人了。   三人说说笑笑到了堂屋,院里早没了人影。   这年头各家粮食都掐着指头算,知道周家在招待娇客,左邻右舍的叔伯婶子们看完热闹就识趣地走了,谁也不会留下添双筷子。   家婆舀了一碗鸡汤,拿笊篱特意捞了只鸡腿进去,在叶清逸面前。   “来,清逸坐啊,别拘礼,当自己家一样。”   “诶,谢谢阿婆。”叶清逸笑着应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几筷子菜夹下来,彼此性情也摸了个大概。   饭后叶清逸说想在村里转转,周万圆三姊妹抢着带路,呼啦啦拥着人就出了门。   文天旭留下来跟家里商量正事。   “爸、妈,阿公、阿婆,”   他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这次我和清逸是请假回来的,工程赶得紧,大后天就得走。我想着,先把婚订了,等年底工程忙完,再回来办酒。”   家婆听完先开了口:“时间这么赶啊,这么快就要走啊。”   随即又道:“不过先订婚也好,我们也好腾出手慢慢准备。总不能让人家姑娘这样进门,寒碜。”   大舅和大舅妈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大舅妈又多问了一句:“那得跟人家父母见一面吧?对了,清逸家里什么情况,你还没细说呢。”   文天旭应道:“清逸是我导师的女儿,晋城人,家里就她一个。师母在省立医院当大夫,现在他们一家都是跟着师母住家属院,离小姑那儿挺近的。”   省立医院在八一广场那头,离他小姑家的确不远。   大舅妈和家婆相视一眼,脸上的笑纹又深了几分,满意地点了点头,亲戚家离得近,能相互有个照应。   文天旭接着道:“师母那边忙,只有后天能调出空来。”   大舅妈立刻接话:“那咱就后天去拜访。要通知小妹一声不?”   大舅妈看向家婆。   家婆沉吟道:“按理说后天就是你们两家头一次见个面、吃顿饭……可这不是大家都忙嘛,后天要是谈妥了,那就是订婚宴了,还是喊上你小妹吧。”   大舅妈点点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彩礼给多少合适,家里现钱有多少,眼下结婚又得备哪些东西。   大表哥递给大舅妈一个信封:“爸妈,这是我毕业这两年存的,有500块,要什么地方花钱的,你用这个,要是不够,我下半年发了工资再往家寄。”   听到这个数,大舅妈倒没怎么惊讶。   大儿子实习第一年每月48块,第二年转正拿了58,除了自己花销,这两年还陆陆续续往家里寄了不少。   “算你小子有数,没乱花。”   大舅妈笑道,“你这两年寄回来三百多,我们都没动。到时候我和你爸再添五百,拢共一千三,够办场风风光光的婚事了吧?”   “到时候要是有剩,就留着给你小家当启动资金,往后你可是要撑起自己的小家,做当家人了。” 第330章 粘蜻蜓玩   家婆连忙也道:“我和阿公也出两百……”   大表哥赶紧摆手:“阿婆、阿公,你们别出钱了。你们攒点钱不容易,留着自个儿用。”   家公道:“我和你阿婆还能动弹呢。你可是长孙,我们哪能光看着?”   大舅插了一句:“长孙怎么了?长孙就格外亲些?小心待会儿那三个回来吃味,不理你了。”   阿公笑骂:“你这浑小子,少歪曲我的意思。”   大舅嘿嘿一笑:“我还当你不怕呢。行了,你们老两口的钱自己收着。我儿子结婚,是我这个当老子的责任,用不着你们掏棺材本。”   阿公还要再说什么,大舅接着道。   “你现在第一个就出两百块,后头还有天昊、阿好、圆圆、大毛、毛崽,五个大孙子等着你呢,你能出得起几个两百块?”   听到这话,阿公便不吭声了,一千两百块,压力是有点大啊。   阿婆心里却盘算着对方带来的礼,烟酒茶都是高档货,还带了一匹布,更别提那些小件了。   她忍不住又开口:“那你媳妇家一看就是好人家,要不给你办风光些,以后人家说嘴啊。”   文天旭安抚道:“阿婆,我导师家知道我的情况。我和清逸是自由恋爱,她不看重那些虚的,我也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婚礼再风光也是一时的,日子是长久的。我有信心,凭我俩的能力,能过上好日子。”   听大孙这么一说,屋里四个大人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   他们就怕两家家境悬殊太大,到时候夫妻之间有隔阂。   大舅妈道:“估摸着你以后也不会回村里了,也就没给你们批宅基地。占着不盖也会被人说道。”   “你的新房就在晋城南站那边,已经分成两个院子了,你自己看上哪个就选一个,剩下的就是你弟弟的。”   文天旭点点头。   大舅道:“你们不在意,但是该办的还是得办,不能亏待人家,现在城里流行三转一响,咱们家也得配上,有1300块……钱的事情倒是好说,只是这工业券难搞。”   说着,大舅烦闷地点了根烟。   文天旭道:“自行车不用准备了,我上班那边有配,清逸也有。今年还有半年,我每个月两张工业券,到时候再跟同事换换,应该能凑出一张缝纫机的。”   大舅妈盘算着,开口道。   “我和你爸手里也攒了些工业券,回头再找你小姑借几张,后天吃完饭,你就带清逸去买块手表吧。”   “收音机的事不急,下半年慢慢凑,总能筹齐的。”   说完,她在心里暗自庆幸:幸好只是先订婚,要是立马结婚,非得要了她半条命不可。   家婆想起另一桩事,问道:“按咱农村的规矩,男方出房子、出三转一响,女方得出家具。你媳妇那边有这个习俗没?”   “要是没有,咱们还得打家具啊。城里那院子里的,都是你爸妈结婚时打的老物件了,怕是拿不出手。”   文天旭回道:“晋城规矩跟咱一样。”   几人便就着婚礼的细节继续商量起来。   ……   这边,周家三姊妹带着叶清逸,后面还跟着个熊崽,一人手里一根长竹竿,满村转悠着拾蜘蛛网。   拾够了,便张罗着去粘蜻蜓。   “清逸姐,得粘黄色和蓝色的,其他的不能吃。”周万圆叮嘱道。   “好吃吗?”叶清逸问。   周万圆用力点头:“好吃!烧熟了跟瘦肉一个味,还比瘦肉嫩。”   正说着,她瞧见一根竹栏杆上停着一只蓝蜻蜓,忙朝周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举着竹竿悄悄探过去。   等竹竿够到位置,她屏住呼吸,猛地朝蜻蜓背上一戳。   毛崽也憋着气,见蜻蜓翅膀被竹竿梢头的蜘蛛网牢牢粘住,忍不住喊出声。   “粘住了!粘住了!二姐,我来取!”   说着蹦蹦跳跳跑过去,小心翼翼地从蜘蛛网上取下蜻蜓,掰掉翅膀,生怕它飞走。   周万圆接过蜻蜓,递到叶清逸跟前:“就是这种蓝色的,清逸姐。”   叶清逸重重点头,举着她的竹竿,兴冲冲地混进小孩堆里粘蜻蜓。   等文天旭找过来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一堆小孩围成一圈蹲着,不知在凑什么热闹,隔一会儿便发出一声惊呼。   人群中间,就数他对象的个子最高、最显眼。   叶清逸察觉到有人走近,扭头一看,笑了:“快来吃烤蜻蜓,可香了!”   文文天旭见她嘴角吃得黢黑,忍不住弯了弯唇。   再看她手里,一片烧焦的南瓜叶上躺着几只黑乎乎的昆虫残骸,他笑着拈起一只,问。   “好玩吗?”   叶清逸使劲点头:“好玩!以后咱们放假了,都来村里玩吧,城里一点都不好玩。”   文天旭点头应下:“都行,依你,先把嘴擦一下。”   他说着掏出手绢,刚递出去,瞥见旁边那群半大小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俩看。   手一顿,转而将帕子递给叶清逸:“自己擦。”   周万圆没看到想看的,叹了口气,朝大毛和毛崽使了个眼色,三个人悄没声息地溜走了。   刚走上一个土坡,就看见竹林边站着沈晚,还有她大姐远去的背影。   沈晚耸耸肩。   周万圆摊摊手。   两人相视一笑,又举着竹竿粘蜻蜓去了。   *   大表哥的订婚酒席设在国营饭店。   定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周万圆坐在小孩桌这边,见双方长辈聊得热络,看样子婚事谈得顺利,便不再多瞧,埋头专心干饭。   等小孩这桌吃得差不多了,大人那桌才把婚期、彩礼、陪嫁这些事商定妥当,终于动筷。   饭后,大舅和大舅妈领着亲家公亲家母回村去了,夏收正紧,地里离不开人。   大表哥则带着叶清逸去百货商场挑手表。   周家三兄妹没跟着外婆外公回村。   反正政审过了,大毛的义务劳动也早干完了,周万圆还得留在城里等录取通知书呢。   送完文家人上车,一家子便往回走。   到家后,周万圆凑到周母跟前问:“大舅妈给大表嫂多少彩礼呀?”   现在他们订婚了,再叫“姐姐”不合适,得改口喊“嫂子”了。   周母道:“4块钱。”   周万圆一愣,惊呼:“4块?”   连最小的毛崽都瞪大了眼,急急喊了声。   “等一下,等一下!”   全家人都瞧着他噔噔跑回屋,抱出个铁盒子,打开盖子,从里头小心翼翼掏出一张五块钱,往周母面前一递。   “妈妈,我也要娶媳妇!”   他现在可是有钱人了,攒的钱够娶老婆啦。   全家被他这一句话炸开了锅,全笑翻了。   周父正抽烟,被呛得直咳。   大毛和周万圆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   周母和大姐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毛崽愣愣地看着他们,不解。   四块钱不就能娶个媳妇吗?   他有钱啊,有什么好笑的?   “不笑了,不笑了!”   “爸、妈、大姐、二姐、三哥,别笑了嘛——你们讨厌。”   毛崽整个人被笑声围在中间,小脸涨得通红,又急又恼。   他压根不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越看越觉得委屈,鼻头一酸,眼眶就热了。   大毛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揉他的脑袋。   “你个傻小子,才八岁就想娶媳妇儿了?说吧,看上谁了?我去给你提亲!”   说着自己先绷不住,又笑出声来。   毛崽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带着哭腔喊:   “讨厌你!三哥!”   转身就去抢刚刚塞给周母的钱,“不娶了!呜呜呜~”   看着毛崽说哭就哭,周万圆赶紧把他捞过来搂在怀里,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憋着笑。   “崽,四块钱可不够娶老婆呀。”   毛崽抽抽噎噎地指着周母:“妈妈说……大表哥四块钱就娶了清逸姐姐!”   “那是因为大表哥先买了手表、缝纫机、收音机,还准备了房子,”   周万圆耐心解释,“这些都有了之后,才给的四块钱聘礼呀。”   毛崽眨了眨泪眼,掰着指头算:“那咱们家有房子、有收音机、有缝纫机,妈妈和大姐也有手表……都有了呀!”   说着又举起自己那五块钱,理直气壮地补充,“我还有五块!”   周父“嘿”一声笑出来。“你个臭小子,拿我给你妈置办的家当去娶老婆?想得倒美!”   他点了点毛崽的额头:“想娶媳妇儿,得自己挣钱买。你大表哥那些,可都是他自己攒下来的。”   毛崽听完这话,小脸一下子垮了。   他存了这么多年才攒下五块钱,其中还有三块是哥哥姐姐给的,娶个老婆居然要重新买那么多东西……他连小人书都舍不得给自己买呢。   他蔫蔫地从周万圆膝盖上滑下来,背着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那我还是打光棍好了。”   说完抱起他的宝贝盒子,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   大毛憋着笑,蹑手蹑脚地跟上去,他早就想知道这小子把私房钱藏哪儿了。   堂屋里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笑出声来,生怕再把那小祖宗又惹哭了,还得哄。   但一个个肩膀都在抖,忍得辛苦。   周万好笑够了,轻咳一声问周母:“是因为去年的那个新闻?”   周母点头:“你大表哥和表嫂,还有你表嫂爸妈,都是吃国家饭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肯定得做表率。”   周万圆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报道?什么表率啊?”   周万好解释道:“去年《青年报》登了一篇新闻,讲的是上海市儿童医院两个女青年结婚的事。一个穿紧身连衣裙、涂口红,一个戴白纱镂空手套、手臂上戴满首饰,因为攀比彩礼嫁妆被人拍了照登了报,批评是‘铺张浪费’‘买卖婚姻’,当时闹得挺大的。”   “后来连口红都成了‘腐朽货色’,听说百货大楼都不让卖了。”   周万圆听得目瞪口呆。   周母接了一句:“后来报纸又登了一篇,说北京一对教师结婚,只收了四块钱彩礼,还登了他们的话:‘婚姻的基础是感情,而不是金钱’。那篇被大肆表扬呢。”   “所以现在提倡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高价婚姻’。”   周万圆恍然大悟:“怪不得呢,表嫂家那边才收四块钱。”   她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嘀咕:“但这也有点走极端吧?四块钱就结婚,顶什么用啊,得个感冒都不够治的。”   周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我们单位就有被这报道影响的小年轻,真拿着四块钱就去领证了。”   说着摇了摇头,“婚姻过日子,到头来都是鸡毛蒜皮、柴米油盐,感情能当几天饭吃?”   她目光转向两个女儿:“所以阿好、圆圆,你们可别脑子一热啊。咱家条件不差,可不准扶贫。怎么着也得找你大表哥家里那样的,城里有房,给得起三转一响的。”   周万圆往后缩了缩,一脸无辜。   “我还小呢,听不懂这些。妈你该叮嘱大姐,她现在实习了,翅膀硬了!”   “我掐死你个小丫头。”周万好一把揪住妹妹的脸蛋,笑着拧了拧。   “还敢当面挑拨我和妈的关系?”   “爸妈,你看大姐啊!”周万圆捂着脸直往身后躲。   周父周母看着姐妹俩闹作一团,忍不住笑了起来。   *   “同志们,战友们!现在播送一篇来稿,题目是:《擦掉口红,擦亮灵魂》,咱们的革命目标,不是比谁的嘴唇红,而是比谁的心更红!擦掉口红吧!把买口红的钱,去买一本《xx选集》,那才是咱们青年人最需要的‘化妆品’!让咱们的脸,迎着太阳……!”   广播里男播音员的声音慷慨激昂,周万圆一边听着,一边在院子里抖开湿漉漉的被单。   越听越忍不住摇头。   她正把被单搭上晾绳,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院门上的敲门声打断了。   “来了来了。”   周万圆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个穿绿色制服的邮递员,二八大杠斜支在身后,车后座上的绿色帆布挎包鼓鼓囊囊的。 第331章 周万圆的录取通知书   “你好,这边有周万圆同志的信。”   看见他,周万圆以为自己会激动,或者紧张,结果心里反倒很平淡,心头有些泛空,什么感觉都好像消失了,难以形容。   她甚至还能微笑着回答:“我就是,要户籍证明是吧?稍等。”   说完转身就往屋里走。   大毛和毛崽坐在院子里,一边听广播,一边择豇豆。   这是要腌酸豇豆的,得先把有虫眼的挑出来。   见周万圆急匆匆走进来,院门也不关,大毛问了一句。   “刚谁在敲门啊?借水喝的?”   他们家住得离北站近,这一片是交通枢纽,常有人来敲门借水,还有借饭的。   当然借饭的一般不理,自家人都还不够吃呢。   周万圆头也不回地答:“邮递员。”   邮递员核对完信息之后,将户口本还给了周万圆。   邮递员核对完信息,把户口本递还给周万圆,随即从车后座的帆布挎包里抽出一个长信封,信封上印着红色的校名。   “周万圆同志,给您报喜了!”邮递员满脸笑意,双手递上前。   “这是晋城铁路中等专业学校寄来的录取通知书,恭喜您金榜题名,请您签收一下。”   周万圆接过。   “在这里签。”邮递员翻开登记本,指了指名字旁边的空白处,又打开印泥盒子。   周万圆签下名字,又按下红指印。   “同志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邮递员收起本子,跨上自行车,叮铃铃按了两下车铃,骑出巷子。   早已闻声凑过来的大毛和毛崽,挤在门边眼巴巴地看着。   邮递员都走远了,周万圆还捧着那个长信封站在原地,嘴咧着,人像定住了一样。   “二姐,走,咱进屋看啊。”   大毛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袖子,催促。   “哦、哦!”   周万圆这才回过神来,转身跨过门槛,脚下一绊,差点被门框绊一跤。   大毛和毛崽在后面捂嘴偷笑了一声。   周万圆回头恼羞成怒的瞪了两人一眼。   坐到桌前,看着长信封,心口才猛的怦怦直跳。   周万圆感叹,她兴奋这种情绪反弧线有点长啊。   这感觉像极了当年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   不,比那更甚。   当年考上大学,只知道自己要继续读书,不用去打工了;   现在这封信,意味的可是铁饭碗。   这现代,她考公备考了半年考公,国考、省考、都没能上岸。   现在这一只脚,算是实实在在地踏进去了。   在大毛和毛崽四只眼睛的注视下,她深吸一口气,小心地撕开信封口。   【录取通知书   周万圆同学:   根据你的考试成绩和政治表现,经我校审查并报请晋城省教育厅批准,你已被录取为我校一九六五级,铁路财务会计专业新生。   学制三年。   请你于一九六五年八月三十日前持本通知书来校报到。   注意事项:   报到时须携带本通知书、户口迁移证、粮油供应转移证明及随身衣物被褥。   共青团员须携带团组织关系介绍信。   我校学生享受人民助学金,学杂补助,伙食及住宿费用由国家供给。   逾期一周不报到者,取消入学资格。   特此通知。   晋城铁路中等专业学校学校   一九六五年八月十日   】   周万圆把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最后仰头大笑出声。   “哈哈哈,我考上了!我要端铁饭碗了!”   看到二姐笑得豪迈,毛崽也掐着腰跟着笑。   “哈哈哈,二姐最棒啦!”   大毛拿过周万圆手里的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也跟着笑眯眯地,口气不小。   “走,咱庆祝一下,中午不做饭了,今天我请你们吃国营饭店。”   周万圆睨他一眼:“哟,周万峥,发财了啊?”   大毛笑嘻嘻不吭声。   回城之后,他又悄悄制起冰来,顺带卖糖水。   当然他出材料,出手的事交给安永山,六四分成。   知道大毛有钱,周万圆也不客气,叫上毛崽。   “走,吃你三哥大户去。”   中午周父周母还有大姐一般都不回家。   三个人,点了三个菜。   红烧肉、番茄炒蛋、红烧豆腐,外加一斤米饭。   一斤米蒸出来,那是满满一大盆。   周万圆和毛崽两人只吃了一碗多点儿,剩下的全进了大毛的肚子。   毛崽吃得满嘴流油:“好吃,红烧肉好吃。”   周万圆笑着:“好吃就多吃点。”   见大毛夹菜夹得含蓄,她又说:“大毛你也吃啊,你请客呢,还这么客气?”   大毛扒了口饭:“你们先吃吧,我怕我放开了吃,给你们剩不了一点。”   等她和毛崽都吃得差不多了。   周万圆眼睁睁看着大毛把剩菜全倒进饭盆里,抄起勺子大口大口往嘴里送。   她咽了咽口水。   以前总听人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今天算是头一回亲眼见识。   “你撑不撑啊?”   大毛摇头:“我长身体呢,再多我都吃得下。”   大毛经历过青春期的快速生长期,对自己这状态倒是接受很自然。   周万圆想起平时家里煮饭的量,问他:   “往常你在家都没吃饱?”   毛崽一听,立刻扭头看向他三哥。   大毛笑了笑:“你们还怕饿着我啊?”   虽然他心里挺受用这种被关心包围的感觉。   但被这么直愣愣地盯着,又觉得浑身不自在,太腻歪了,不像个爷们儿。   于是他硬邦邦补了一句:“放心吧,我跟安永山成天在外头晃荡,还能饿着自己?”   周万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转头望向窗外,对面的邮局挂着墨绿色的招牌。   她站起身:“你慢慢吃,吃太快胃受不了。我去对面买两个信封,给家公家婆写封信报个信。”   大毛嘴里还塞着东西,含糊地“哦”了一声。   *   “同志,两个信封。”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个牛皮纸信封:“两分钱一个。”   “还要两张邮票,”周万圆接过信封,“我在这儿写,写完直接寄,待会儿一起付。能借一下纸笔吗?”   工作人员朝大厅方向抬了抬下巴:“去那边问问。”   这年头邮局是便民单位,大厅里专门设了代写书信的柜台,备着纸笔,给不会写字的人帮忙。   周万圆借了纸笔,坐下来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家公家婆,报录取的喜讯;   另一封给沈晚,告诉她被第一志愿录取了,顺便让她收到通知书后回封信。   没想到一张邮票还要8分钱!   周万圆都想着要不然就写一封信算了,反正两家离得也不远,其实合写一封信就够了,让家公家婆转告一声也使得。   不过想着沈晚之前念叨过,说班上好多人都交了笔友,就她长这么大,还没收到过除了家里人以外寄来的信。   周万圆到底还是把两张邮票都贴上了。   还是满足一下她吧,给她当一回笔友吧。   寄完信,三兄妹又在外面逛了一圈,一人嘴里叼着一根冰棍。   路过国营肉店,远远就看见三妈在门口冲他们招手。   三人脚步都没顿一下,熟门熟路地绕到肉店后门。   等了一会儿,三妈拿着一个油纸包走出来,笑着问。   “从哪儿回来呀?”   毛崽嘴里的冰棍差点掉了,迫不及待地显摆。   “三妈,我们刚去国营饭店了!三哥请的客!”   三妈笑眯眯地把油纸包递到周万圆手里,又问。   “是吗?今儿什么好日子,怎么想起上国营饭店了?”   毛崽抢着答:“二姐今天拿到通知书啦,三哥说要庆祝!”   三妈眼睛一亮,扭头看向周万圆,语气顿时热络起来。   “哎呀,这可是大好事!那我还赶巧了,来,这是奖励你的,可不许推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周万圆要往回推的手按住了。   周万圆看着油纸外头渗出的暗红色液体,就知道里头是猪肝。   “三妈,别,你带回去给国庆和安安姐吃。”   三妈道:“他们俩还在她家公家婆那儿没回来呢,你们拿去吃。”   周万圆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谢谢三妈。”   三妈摆摆手,又问:“报的什么专业?什么时候开学?”   周万圆:“会计,30号开学。”   “会计好啊,以后出来坐办公室,除了月头月尾忙两天,平时舒服着呢。比你安安姐那个专业强。”   三妈说着顿了顿,又笑着把话岔开,“行了,不说这个了。你爸妈什么时候有空,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写信让国庆和安安回来,到时候让你三爹带他们去你家玩。”   家里孩子考上大学或中专,亲戚朋友总要聚一聚,吃顿饭热闹热闹。   周万圆点点头:“诶,那我们不打扰您上班了,先回去了。”   *   晚上,周父、周母和大姐周万好陆续下班回来,一进门便瞧见桌上的炒猪肝。   周母有些意外:“买猪肝了?我今儿还忘了跟你说,我们单位食堂难得供应鱼丸,我和大姐各打了一饭盒回来呢。”   周万圆解释:“不是买的,是三妈给的。”   周万好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笑道:“三妈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周万圆得意地往背后一摸,抽出一个长信封,在手里晃了晃。   “当当当。”   “三妈说,奖励我考上中专呢!”   “录取通知?”周万好眼睛一亮,连忙接了过去。   周父周母一听这话,手也顾不上洗了,拿布巾随便擦两下便凑过来。   “什么时候送来的?是会计专业不?”   周万好已经取出里头的通知书,飞快扫了一眼,笑着抬头。   “是会计专业!”   说着将通知书递给一旁急不可耐的周父,转身一把抱住周万圆。   “我妹妹真厉害!说吧,想要什么,姐下个月发工资了奖励你。”   有奖励,周万圆也不客气,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可以要一双回力鞋吗?”   “最近广播老在播,回力给国家男子篮球队新研发了一款‘565型’篮球鞋,听说可好看了,可舒服了。”   她真是受够了布鞋和解放鞋了,太丑了。   周万好笑着捏捏她的脸:“行,给你买。”   大毛一听,跳起来:“我也要!我也要回力鞋!”   他也同样受够了解放鞋,穿倒是挺好穿,太土了,穿着有股莫名命苦的感觉。   连带着毛崽也跟着嗷嗷叫起来。   他之前就在广播里听说了回力鞋,班上都有同学穿上了,好看得让他眼馋了好几天。   “我也要!我也要!”   周母挥挥手:“去去去,有你们什么份?等你们考上了再给买。”   周万好看着瘪嘴的两个弟弟,笑着安抚。   “大姐实习工资可没那么多,先给二姐买,算是奖励她考上中专好不好?下个月再给你们买。”   她现在实习,加上随车补助一个月也才20呢,一双回力鞋得5块了,三双买完她得要饭了。   大毛和毛崽齐声应道:“好!”   周母瞪了兄弟俩一眼:“就你会惯着他们!你实习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不准买。”   “男孩子家家的,穿什么球鞋,不够他们糟蹋的。解放鞋多耐穿。”   周万好见两个弟弟又耷拉下脸,冲他们悄悄眨了眨眼。   两个小的心领神会,也眨巴眨巴眼睛。   这边周父刚摸出烟卷,周母眼疾手快一把夺过录取通知书。   “看就看,抽什么烟?烧着了怎么办!”   周父讪讪地把烟收回去:“我这不是高兴嘛,心里有数的,没想抽。”   周母不理他,将通知书仔仔细细放进五斗柜里,转过身眉开眼笑。   “以后咱单位的钱,都得从圆圆手里发出来吧?这可真好,你们俩姐妹都给妈长脸。”   “好了,吃饭。”   周母走到桌前,见甑子里堆得满满的饭:“怎么煮这么多?”   周万圆把今天大毛请客去国营饭店的事说了。   “……那么大一盆饭呢,大毛一个人全吃完了,我这才知道他饭量这么大,今天就多煮了些。”   周母转头看向大毛,眉头一皱:“吃不饱你不会说?家里现在三个人挣钱,传出去孩子连饭都吃不饱,我和你爸脸往哪儿搁?”   大毛扭捏:“我……我那不是怕嘛……”   你怕个屁!”周母嗓门一高,“扭扭捏捏那个样,你是来做客的啊?”   说完又转向周万圆:“以后每天多添一碗米。” 第332章 办学酒   周万圆点头。   说着看向周父:“圆圆考上了,是不是得请两桌?人家现在考上中专都办呢。”   周周父点点头:“办吧,热闹热闹也行,不过也不能太招眼,不去国营饭店了,家里摆两桌吧。你看要请哪些人?”   周母盘算着:“礼就不收了,亲戚和邻里,都是看着圆圆长大的,喊一声就行,同事那边不叫了。”   “我明天去问问日子,你到时候写信给他们阿公阿婆说一声。老两口要是想来,你看看是自己去接,还是让他大爹送来。”   一听要来这么多人,周万圆筷子悬在半空,扭头看向周母。   “妈,能不能不办啊?就喊三爹一家,一起吃一顿得了。”   周母:“不行,当年阿好考上,没办两桌,我就挺不得劲,你这次怎么也不能错过了,又不要你做什么,你到时候等着吃就行。”   行吧。   周万圆反抗无效,低头扒饭。   周母说着,目光转向周万好,眼里薄愧:“就是委屈你了。”   周万好摇头,倒是无所谓:“当年我们不是时间紧啊,得早点去盖学校呢。”   怕周母越说越愧疚,周万好话头一转:“今天你们去三妈面前显摆了?”   周万圆连忙摆手:“我们哪儿是那种人,就吃完饭在外面逛了一会儿,路过国营肉店的时候,是三妈先喊的我们,猪肝也是她先主动给的。”   周万圆强调,是对方先主动的。   周万好听了,倒有些意外。   倒也不是说三妈这个人抠,就是她这人做事目的性强。   主动给东西,多半是有事相求。   她看向周母:“三妈这回又是什么事?”   周母夹了一块猪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这一看就不是昨晚杀的猪,新鲜,好吃。   “应该是安安的分配的事情吧,9月份她不是该上中专二年级了,该分实习,慢慢的定岗了。”   周万安当年考的是铁路中专,选的是铁路运输管理专业,正是周母现在所在的部门。   这样一说,周万好了然点头。   铁路运输管理专业,在铁路系统里就是万金油般的存在   啥岗位都能顶。   所谓,样样通,样样松。   三妈这意思,是想让周母在里头照应了。   但是想到三妈这个人拧巴,求人一开始会送一点小东西,要是对方回来礼,她不会求第二次。   周万好问周母:“我们要回礼吗?”   周父在旁边听了半晌,插了一句:“安安那丫头,还算踏实的。”   周母白了他一眼:“我能不知道?安安那丫头我也喜欢。到时候看看吧,还不知道那丫头想去什么岗呢。”   周父道:“那改天喊他们来吃饭的时候问问。”   *   八月二十,是周母找人算的好日子。   这一天,全家人早早起床收拾。   周父带着大毛、毛崽收拾院子,腾出地方来,再去邻里借两张桌子,预备在院里摆上。   周母则领着隔壁张大娘和周万圆姐妹在厨房忙活。   酒席不能少了鸡鸭鱼。   今年收成不错,有钱,这些在周边村里都挺好摸的。   大铁锅里是茶树菇炖的鸭汤,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砂锅焖的红烧鸡炖土豆,香飘满院。   还特地搬出大甑子,蒸了满满一甑玉米面饭。   红烧豆腐、红烧鱼、焖茄子、油渣炒豆角……的材料一道道摆开。   虽说不兴铺张,却全是实打实的家常好菜。   最先到的是离得最近的三爹、三妈,还有周万安和国庆。   三爹掏出个红包:“奖励给圆圆的。”   周万圆扭头看了周母一眼,见她轻轻颔首,这才接了:“谢谢三爹、三妈!快进来坐着喝茶嗑瓜子,饭一会儿就好。”   三妈见着笑容更深了些:“都是自家人,你不要招待我们。”   三爹也附和道:“就是,你忙你的去,不用招呼我们。”   说着便带上国庆,帮周父一起收拾院子。   三妈提着篮子进了厨房:“二嫂,这是我特意叮嘱同事,留的一些排骨,早上刚杀的猪……”   周母瞥见篮子里那大半篮排骨,连忙推辞。   “拿这么多来做什么?快带回去。今天就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不兴来这个这个。”   “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比不上肥肉呢。”   三妈笑道,“不过今天好歹添个菜。还有什么要帮忙的,给我派活儿吧。”   院子里,周万安蹲在周万圆姐妹俩旁边,帮着洗从邻居家借来的一摞碗碟。   她一边搓着碗沿,一边问:“你报的什么专业?中考分数打听到了没有?”   “会计。”   周万圆说,“分数还不知道呢,通知书上没写,等开学了再去学校问。”   “会计好啊。”周万安叹了口气,“我现在可后悔了,当初怎么没选会计。”   “怎么了?”周万好问。   周万安撇撇嘴:“都说我们专业是块砖,哪儿需要往哪搬,说的倒是挺光荣。”   “真到分岗位的时候,别的专业都定完了,才轮到我们,哪儿缺人往哪儿塞,跟当初开学时说的人才培养,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越说越来气:“之前说乘务员要单独开班招人,你看现在,哪有这回事?最后还不是让我们运输专业的顶上。”   “暑假我干了半个月乘务员,差点没把我累死。车上什么人都有,一到夏天那味道……小孩随地尿也就算了,还有人到处拉屎,明明厕所就在旁边!”   说着,她深深吸了口气,又忍不住打了个干呕。   周万圆和周万好被她的动作逗的哈哈大笑。   周万安看向周万好:“阿好姐,你不是每个月也得随车医护十天吗?你怎么忍下来的?”   周万好道:“我们随车医护有单独的车厢,不用巡查,环境还算过得去。”   周万安哀嚎一声:“早知道我也选护理专业了,后悔啊后悔。”   周万圆摸了摸兜里三爹刚给的红包。   她刚才躲着偷偷看了,里头是十五块块钱,真大方。   这笔钱,够收买她一次传话了。   她问:“安安姐,那你想去什么岗位?”   周万安给了周万圆一个“真上道”的眼神,嘿嘿一笑。   “售票员、货运计划员,或者二妈那个客运值班员,我都挺喜欢的。累点、值夜班我都不怕,我就是不想再随车了。”   周万圆弹了弹红包:“收到。” 第333章 秦大通   周万安一把搂住她脖子:“我的好妹妹,我可太喜欢你了!我得报答你。”   “你衣服今天还没洗吧?我给你洗去!”   两人正打打闹闹,听见院子里周父在喊:   “圆圆,你秦叔来了!来喊人,我去隔壁搬桌子。”   周万圆朝两个姐姐挥挥手:“我先过去一下啊。”   周万好和周万安冲她摆摆手。   秦叔,秦大通,和周父是建国前就结下过命交情的老兄弟。   这么多年,两家明面上不远不近地处着,实际都是私下往来,毕竟秦叔干的是黑市的买卖。   周万圆走上前,冲那个魁梧粗糙的汉子乖乖喊了一声。   “秦叔好。”   秦大通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好样的,这是叔奖励你的。以后好好学习。”   “谢谢秦叔。”   秦大通没怎么跟小姑娘打过交道,挠挠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要是小子就好办了,递根烟就能侃起来。   周万圆看着他挠头露出的缺了两指的手,听说那是被鬼子的炸弹炸没的,也因此才退了伍。   心里不由得一软,主动开口道:“叔,堂屋坐,喝茶嗑瓜子,饭菜还在做,等会儿就好。”   又招呼他身后的男孩:“永山,快来,大毛也在呢,这会儿八成在里头捣鼓收音机。”   安永山冲他爸说了一声:“你接着挠头吧,我去了。”   说完就跑了。   秦大通往他屁股上轻踢了一脚,让这臭小子笑话自己。   这才想起把带来的油纸包递给周万圆:“添个菜。”   打开一看,是一对卤好的猪耳朵,这是算的大礼了。   周万圆笑着道谢:“谢谢秦叔,今天我们有口福了。”   “干爹!”   毛崽的声音从两人身后炸出来。   秦大通一扭头,脸上顿时绽出笑来,和方才对着周万圆时那副克制的表情判若两人。   周万圆摇摇头,拿着油纸去找周母。   秦大通上前将毛崽掐着胳肢窝一把抱起来。   “哎哟,我儿子来了,你刚去哪儿了啊?”   毛崽说:“带爸爸去找李爷爷借桌子。”   正说着,周父扛着桌子进了院子,放下后摸出烟递给秦大通。   “怎么就来你一个?孩子们怎么都没带过来,省得开火了。”   秦大通道:“青阳病了,英杰看着他呢,永山来了,这会儿在里头和大毛玩。”   周父问:“青阳没事吧?有什么事要说,能帮的我们都帮一把。”   秦大通收养的几个孩子,都是粗养着长大的,就这个老小,三天两头生病,着实耗了不少心力。   秦大通点点头,抽着烟,没吭声。   周父一看他这模样,便知对方有话要说,招呼道:“屋里喝茶。”   说着往堂屋走,秦大通跟上。   周三爹卸完桌子,在一旁瞧着,也连忙跟上。   堂屋里瓜子皮、糖纸散了一地,收音机里的样板戏和几个孩子笑闹声搅在一处,吵得人脑仁儿都疼。   周父从兜里掏出钱和票,递过去:“去副食品店打点酒回来。”   大毛接过钱:“能买雪糕不?”   周父没好气地挥挥手:“快滚蛋。”   大毛立马挺直腰板,手一挥,中气十足。   “弟兄们,走!吃雪糕去!”   几个男孩“嗷”一嗓子,转眼就没了影。   周父提起暖水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放下壶才问。   “是青阳出什么事了吗?”   秦大通摆摆手:“青阳没事。这两年仔细养着,身子骨好多了,是另外的。”   周父看着,等着他往下说。   “我准备找街道,给我安排个正式岗位。”   周父一听,眉头舒展开来,笑着点头。   “那感情好,你如今干的这行当,到底不是长久的。好在几个大的都长大了,压力小了些,换个正经岗位也好。”   “底下三个,英杰、永山明年也中考了,到时候考个中专,出来就分配工作,用不着你操心。你赚点钱,把青阳拉扯大,任务也就完成了。”   秦大通笑了笑:“常言道,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虽说几个孩子都不是我生的,可心里头,是一样的,哪儿就完成任务了。”   周父笑着道:“孩子大了,名声也紧要。你能想通找个正经岗位,是好事。”   “不是为了这个。”   秦大通摸出烟卷点上,吸了一口,沉沉地道。   “前两天听了个消息,说最近风头有些不大对。”   周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秦大通压低声音:“不过他也没有确切的消息,只是觉着……有些人的想法,越发极端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了过去。   周父接过,周三爹也凑过来看。   纸条上贴着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句:   ‘高考被定性为zc阶级教育路线’;   ‘分数挂帅、智育第一’是对教育的垄断,不利于吸收工农兵青年进入高校;   ‘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   ……   最后一条是手写的,笔迹潦草。   ‘改革高考’   周三爹脸色一变:“这……这消息属实吗?”   秦大通没回答,周三爹的目光转向周父。   周父将烟头凑近纸条,火舌舔上纸边,纸条一点点卷曲、发黄,化成灰烬。   垂眸,老秦这人虽是退伍了,但因收养了烈士遗孤,和部队那边的联系一直没断过,有些消息,比旁人灵通些。   只是他一时也看不准这消息的意思。   高考改革,到底改什么?   像之前那样改学制?   还是另有什么名堂?   高考要改,那中考呢?   周父抬眼看向秦大通:“你怎么想?”   “永山明年要是考不上中专,我打算把他年龄改了,送部队去。我从哪儿接他回来的,他长大了,还是还回哪儿去吧。”   “这外头……我也保不了他将来。”   周父沉默了一瞬:“永山和大毛还有国庆都是一年的吧?岁数差得有点大啊。”   ——   被审了 第334章 阿婆来了   秦大通道:“户口登记那边有我以前的战友,再加上我这些年攒下的人脉,走特殊征集的路子,只要满十七岁就行。”   周三爹听了半晌,觉得两人有些太过武断。   “这外头可一点风声都没有啊,说不定是大家想多了呢?”   周父瞥他一眼:“最近广播你没听?天天放的不就是‘农村大有可为’?你自个儿就是从农村出来的,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秦大通也道:“无业混混越发多了,黑市越发乱象了,不管是高考,还是其他,改革是早晚的事。”   周三爹张了张嘴。   外头传来孩子们说说笑笑的动静,秦大通摆了摆手。   “先观望吧。”   “今儿是你家老二的好日子,别想那么多了。”   听到外面在喊,   “爸,阿婆来了。”   周父放下手里的搪瓷杯,周三爹探出头,两人不约而同往院门口迎。   一边一个扶住王荷花的胳膊,将她稳稳接进院子。   周父笑道:“娘,来,进屋坐。”   王荷花身后跟着个青年也跟着喊人:“二爹,三爹。”   周三爹应了一声,拍拍少年的肩膀:“万山送你阿婆来的?坐车累了吧。你阿公和你爸怎么没来?”   王荷花摆摆手:“夏收时节,公分能耽误?一个丫头片子办点事,要来几个?”   扭头对周父道:“我跟你说,这事儿要放咱们生产队办,热热闹闹的多好,偏要在城里办,冷冷清清的,没个意思。”   王荷花嗓门不小,院子里原本说笑的声音,陡然一静。   过会,众人又各忙各的,只是说话声都压低了,只剩下灶房里的锅铲声、菜刀剁案板的笃笃声。   周父眉心拧了一下,压着声说。   “都和你讲过了,我和庭慧请不了长假,回不去。行了,你们先歇歇,进屋喝口茶,饭马上就好。”   说着看向周三爹。   周三爹收到眼神,搀着王荷花的胳膊往里走,嘴里打着哈哈。   “您老坐着等吃就行,管别人怎么安排呢。”   周父站在院里,朝老周家几个孩子招手:“都过来,进去喊人。”   老大周万好打头,领着弟弟妹妹鱼贯而入。   “家婆,万山哥。”   周万好喊一声,底下的弟弟妹妹一声接一声,高低错落。   “家婆,万山哥。”   “家婆,万山哥。”   ……   王荷花一进屋就瞅见了桌上的瓜子花生,利索地抓了一把,一边嗑一边笑眯眯地打量几个孩子。   “好好好,大毛、国庆、毛崽都长高了啊,成绩怎么样?”   一问成绩,三人齐齐噤声,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含含糊糊挤出一句。   “还行……正常发挥。”   天,聊死了。   “噗呲。”   王荷花循声回头,是四霞和五霞两个丫头捂着嘴笑。   她淡淡扫了一眼,没吭声,又转回去嗑瓜子。   不多时,王荷花眼皮一抬,嘴角微微扯了扯,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朝周万好那边扬了扬下巴。   “三霞丫头啊,你们学校分配工作了吧?分在哪儿了?”   听到阿婆喊这个小名,躲在后面的周万安冲周万圆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你是五霞。”   “武侠?”周万圆小声回:“我这么威风呢。”   周万安翻白眼:“一二三四的五。”   周万圆忍着笑:“那你是四霞咯?听着好晦气啊。”   周万安更是白眼翻上天,小声嘀咕:“还不是老太婆取的。当初你妈和我妈月子里都为了这名儿跟她干过架呢。”   周万圆嘻嘻笑:“我知道。”   她在小传里看到过,大姐之上,除了堂哥,还有两个堂姐,一个叫紫霞,一个叫红霞。   霞,老老周家那边的方言里,有“暂时”“过路”的意思。   周母不喜欢这字,不单是因为寓意不好。   更是因为王荷花给前头两个女孩都取了还算像样的名字,到了自己这儿,就随口叫了个“三霞”。   知道婆母是不满自己头胎生的女儿。   好在周父始终站在周母这边。   他觉得,正是因为有了孩子,他们的婚姻才算得上“花好月圆”。   周母便借了这个寓意给孩子取名,当初“周万圆”这个名字,就是给老二的,不论男女。   三妈就更不消说了。   她头胎也是女儿,被王荷花取了个“四霞”,“四”通“死”,差点没把她气死。   后来她自己给孩子取了个“安”字,定一下魂。   周万好对于王荷花喊的小名当没听到,并不接她具体分配岗位的话茬。   不紧不慢地答了句:“分去跟车了,今年实习。”   王荷花一分配实习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些,忙问。   “那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周万好神色淡淡的:“十来块钱吧。”   王荷花脸上的笑瞬间就落了,嘴一撇:“咋这么少?不是说中专比大学还强吗?你可是老大,这么点钱,往后怎么帮衬两个弟弟?”   说着,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话里话外满是教人的意思。   “到了单位,可得有点眼力见儿。见着领导杯子空了,赶紧给续上;每天早去一会儿,把领导办公室扫干净……这么着,领导有事才能想着你。等涨了工资,多拉拔拉拔你两个弟弟,他们往后都是你的靠山……”   她说着,语气里带上不满:“这些你妈都没教过你?你妈还有你三妈,怕是瞧不上我这个老太婆吧,我来了这老半天,连个人影都不出来招呼一声……”   前面那些话,周万好还能耐着性子左耳进右耳出,一听到她编排起自己母亲,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冷声打断。   “家里油不够,三妈带着我妈去肉铺买板油了,一会儿就回。”   “对了阿婆,我爸说了,我靠山是他。他有手有脚,也用不着我替他养儿子。您先坐着,让您这几个金孙靠山陪您说话,厨房里正忙着,我先去搭把手。”   说完,她侧过脸,目光扫过大毛、国庆和毛崽,语气冷淡。   “你们仨,陪着阿婆聊天。安安、圆圆,跟我走。”   知道大姐是迁怒,大毛、毛崽和国庆,即使也不想陪阿婆。   但都乖乖点头,老老实实应下来,都也不敢耍赖顶嘴。 第335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周万好领着周万圆和周万安往外走,一扭头,正撞见周万安和周万圆在她身后挤眉弄眼,小动作不断。   她脚步一停,问:“你俩干嘛呢。”   周万圆立刻讨好接话:“安安姐说大姐威武霸气,我也这么觉得。”   周万好嗔怪地扫了她们一眼:“行了,玩你们的去。”   “厨房不是正忙着吗,我们去搭把手。”周万安作势就要往厨房方向走。   周万好摆手:“菜都备好了,没什么要帮忙的。”   就知道周万好是故意带她们出来的。   周万安冲周万好笑嘻嘻一笑。   扭头又和周万圆蛐蛐:“我就说吧,我跟阿好姐当初都没捞着红包,你也别指望了。抠得很,估摸着她那几个金孙才有份。”   说着眉头一皱:“不行,我得悄悄去看看她给国庆多少。”   周万圆道:“你看有什么用,又不是给你的。”   “怎么没用?”周万安眼珠一转,“要是给了国庆,我就去抢他的。不然我就叫我爸补贴我,谁让他妈偏心呢。”   周万圆惊呆了,居然还能这样,一看周万安这习以为常的样子,就是惯犯了。   先拿眼神谴责了一番,随即改了口风:“那我跟你一块去,待会儿我抢大毛和毛崽的。”   说着转头邀周万好:“大姐你去不?我把大毛那份让给你。”   周万好摆摆手:“你们自己玩去。”   见大姐嫌幼稚不肯参与,周万圆也不勉强,跟周万安一道猫着腰,溜到窗根底下蹲着听。   屋里,王荷花正为周万好顶嘴的事窝着火。   “都是你妈教的,一点不晓得敬老。”   “上回她审查组的人来,我跟人家说了两句,结果你爸还跟我急。我又没说错,为了这么个白眼狼,居然克扣我和你阿公的养老钱……”   大毛面无表情地听着,忽然咧嘴一笑。   “我们家都是我爸抓学习和教育的,我姐不敬老,那你要怪,就怪我爸。”   “都怪他,居然敢扣你养老钱,我大姐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专学坏的。你去报公安啊,把我爸抓起来,把他工作搞没了,让他回老家种地,天天在床前伺候你,这总够孝敬了吧?”   一番话说得又顺又溜,句句是刀子。   王荷花被大毛的话气的,手都抖起来:“你,你这个混小子,怎么什么话都敢说,那是你爸……”   “我这不是随我们老周家的根嘛,”大毛眨眨眼,吊儿郎当地接道,“也随你,想说啥就说啥。”   窗外,周万安听得直吸气,冲周万圆竖起大拇指。   “大毛真是莽啊,爷们!国庆就不行啊,稍逊一筹。”   周万圆悄摸从窗户缝往里瞄了一眼,猛地蹲下来,捂着嘴直乐。   “脸都气红了,跟猪肝似的。”   “完了完了,”周万安一脸惋惜,“今天没得红包了,咱也抢不到了。”   “不过——”周万圆眼睛弯起来,“看她被刺两句,也挺值。”   两人对视一眼,又贴着耳朵凑回窗缝。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万山从五斗柜上拿起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咋用?”   离得最近的毛崽主动凑过去,踮起脚指了指。   “万山哥哥,按这里,再转一下就行。现在是听红歌的时间,再过一小时能听《小兵张嘎》呢。”   手指放下,收音机里便传出嘹亮的歌声。   周万山语气酸溜溜的:“到底是城里长大的小孩,毛崽这么小就懂怎么摆弄收音机,连什么时间播啥节目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小时候啊,就知道几点放牛、几点打猪草。”   毛崽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还一脸认真地接话:“万山哥,那你可真能干。”   王荷花问:“这个就是收音机?多少钱一个?”   大毛道:“90块钱。”   王荷花倒吸一口气:“这么贵?”   大毛补了一句:“还没算上三十张工业券呢。”   王荷花眼珠一转,嘴里啧啧叹着:“你大堂哥准备结婚了,那边开口就要三转一响。哎,我们农村人,哪凑得出这么多钱和票啊。”   大毛:“哦。”   说完又抓了一把桌上的瓜子花生糖果,塞到毛崽和国庆手里。   坐着看周万山和王荷花两人凑在收音机前表演。   王荷花见大毛这副不接茬的模样,知道跟他说下去也没用,便问。   “你爸呢?”   大毛才懒得和她耍心机呢,眼皮一抬,直言直语问。   “您老该不会是想让我爸把收音机给你们吧?”   瞧见王荷花脸上的神情,他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国庆和毛崽也瞪圆了眼,谁也没想到阿婆打的竟是这个主意,这也太……太不讲究了吧。   毛崽更是将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丢,噔噔几步跑过去,一把将收音机抢过来抱在怀里,嘴上还故作镇定地嘟囔。   “我换个频道,这会儿该播新闻了,我们有暑假作业要明天听的。”   说着话,脚下却一点一点往大毛和国庆身后挪。   大毛瞥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时最烦听新闻,这会知道有人来抢他收音机了,知道拿这个这个当幌子。   大毛“呸”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冲王荷花和周万山一扬下巴:“这事我爸可做不了主。这收音机是我们四姊妹凑钱买的,我和我二姐出的大头。”   周万山狐疑的看向他:“你?”   大毛刚放下的下巴又扬上去:“怎么,瞧不上我们啊?”   “每年过年,不说其他人,就我家公家婆都给我们每个人,包五块钱的红包,”   他故意把尾音拖长,瞥见王荷花脸色微变,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当然还有阿婆也会给5毛。”   看着王荷花那难看的脸色,大毛心里直乐。   他就是故意的。   欣赏够她都表情后,漫不经心开口。   “加起来我们四姊妹可就有22块了,都存我妈那儿,攒个三四年,不就够买一台收音机了?”   …… 第336章 家婆来了   周万安凑到周万圆耳边:“你阿婆,可真够不要脸的啊。”   顿了顿,又问:“你们每年的压岁钱,二妈真给你们存着?”   “是你阿婆,”周万圆反驳,随后撇嘴:“想得美吧,只有今年我大姐的是自己拿着。”   因为周母说,大姐已经实习了,步入社会要开始人际往来了,所以她的钱以后她自己保管,包括压岁钱。   周万安啧啧两声:“就说嘛,天下的妈都一样。不过二妈能给你们买收音机,也算不错了。”   周万圆只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收音机的钱,也是从她和大毛身上刮的,当时刮了了七十多,不够买收音机,剩下的是大姐和毛崽出的。   嗯,连毛崽都出了两块钱,确实是他们四姊妹共同财产。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万圆探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是家婆和大舅妈来了。   她顾不上偷听,噌地站起来就往院门口跑。   周万安也跟着后头跑。   “家婆,大舅妈,你们可算来了!”   家婆笑眯眯地拉住她:“客车半路熄了火,耽误了些工夫。”   周万圆往她们身后张望:“大舅和家公呢?没一起来吗?”   大舅妈笑道:“夏收呢,他俩走不开。”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去,“奖励你的,我们圆圆真厉害。”   周万圆笑眯眯接了:“谢谢大舅妈。”   “嘿。”   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鬼动静,背上猛然一沉。   周万圆被扑得一个踉跄,扭头一看,没好气道。   “沈晚!你吓死我了,怎么来了也不吭声!”   沈晚从她肩头探过脸来,笑嘻嘻道:“当然是来恭喜你的呀,顺便邀请你,后天我妈也要给我摆两桌。”   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深蓝底、黄盖的小铁盒,往她手里一塞。   “喏,给你的礼物,够意思吧。”   是百雀羚雪花膏,还是单独铁盒装的,比散打的贵上不少。   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够意思,我超喜欢!谢谢!”   说着就招呼她和家婆大舅妈进院,就见三妈和周母挎着篮子从巷口转了出来。   她连忙招手:“妈,家婆和大舅妈都来了。”   周母紧走几步迎上来,先跟家婆打招呼:“妈,大嫂,你们来了,小晚也来啦?”   沈晚笑嘻嘻喊了人。   三妈赶上来,笑着喊了一声:“大娘,大嫂。”   说着看向旁边的周万安:“喊人来没有,喊阿婆和大娘。”   “喊了,喊了。”   家婆笑眯眯地应了,目光落在三妈身上:“你是兴叔媳妇吧?这回圆圆的事,辛苦你忙前忙后了。”   三妈摆摆手:“都是自家人,应该的。”   大舅妈四下看了看,问道:“还差什么活儿没弄完?我搭把手。”   周母道:“差不离了,再过会儿就开饭。你们先坐着喝口茶,歇一歇。”   “今天你们忙,不用管我们,茶我自个儿倒。”家婆说着,又叮嘱周母。   “快去张罗席面吧,别耽误了正事。”   周万圆在旁边插了一句:“妈,三妈,阿婆和万山哥也到了。”   周万安从侧边挤进来,小声补了一句:“刚刚说你和二妈坏话呢,被阿好姐顶了两句,后来又说阿好姐坏话……”   周万圆继续补:“现在看上咱家收音机,想带回去给万山哥娶媳妇呢。”   周母和三妈眉头一皱,还没说什么呢。   家婆就先不乐意了:“没脸没皮的老娘们,我去会会她。”   周万圆和周万安簇拥着家婆,刚到堂屋门口,就听见王荷花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收音机就借给你大堂哥几天,他结完婚就给你送回来。”   大毛哼了一声:“借?你们这不是骗婚吗?”   说着,又笑嘻嘻地扭头冲国庆和毛崽道。   “太好了,又从你身上学会一个品质。国庆,毛崽,你们学会没?”   毛崽挺起胸膛,大声应道:“学会了!”   “亲家母,你在教孩子们些什么歪门邪道?好好的孩子跟着你,半天都学坏了。”   家婆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大毛和毛崽跟前,轻轻捏他们耳朵。   “这些东西可不能学,广播里头都说了,糟粕东西得去除。”   大毛和毛崽见是家婆,立刻高兴地喊。   “家婆你来了!”   国庆也跟着叫了一声“阿婆”。   家婆笑眯眯地应着,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乖,坏东西咱不学,知道没。”   “知道啦。”   王荷花被刚刚到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是郑国英,脸上先是一僵,又听见她说自己是“糟粕”,脸色更是不好看。   但她还是挤出个笑来,端出一副主人家的模样。   “亲家来了,坐车累了吧?来来来,喝茶嗑瓜子。”   家婆瞧她这副作态,心里一阵无语。   这房子当初可是她给闺女的。   不过想着外头还有外人在,到底忍住了,没吭声。   坐下后,也学着她那副架势往椅背上一靠:   “我说亲家,现在是新时代了,可别咱以前那种老思想来教导孩子,他们现在都是读书娃娃,学那些会让他思想落后。”   王荷花嘴角扯了扯道:“我也没说什么,就是他大堂哥结婚,想借大毛收音机撑个场面而已,过后就还给他,他们亲兄亲弟的,感情好,自己商量的事情。”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郑国英一个外家,少管闲事。   家婆听懂了,可她不管什么外家内家,有人想占她乖孙的便宜就是不行:   “啧啧,借来借去有什么意思?结婚就得真金白银的,借来的东西人家能心甘情愿?”   “亲家要是困难,我们做亲家的也过意不去,该支持也得支持,借大毛一个小孩的东西干啥。”   说着,她目光一转,看向方才她一进门就躲到王翠花身后的少年。   “这就是大毛他大堂哥吧?哎,没出声,我还没注意到你呢。果然人老了,眼睛也不行了。”   说是自己眼睛不行,实际是点对方见人不喊人,没规矩。   周万山连忙干巴巴地喊了一声:“阿婆好。”   家婆应了一声,又问:“你和我家二孙大差不多吧?都要结婚了,现在在哪儿上班啊?”   周万山:“生产队上工。”   家婆瞥了一眼他那张白净的脸,可真不像下地干活的:   “也挺好。主席不说了嘛,在哪儿都是革命,在哪儿都是搞建设。”   “听你阿婆说,你们兄弟姐妹之间感情都好着呢,圆圆考上了,可不能像阿好那样,奖励她什么球鞋,五块钱呢,多贵。你可不能这么惯着。”   “我包了个红包,她想要啥自己买。”   周万山涨红了脸,不好意思说自个儿什么都没准备,忙从兜里掏出几张钱。   说着递到站在门口的周万圆手里:“圆圆,拿去买文具。”   …………   又被卡了,   这两天是为什么呀,   天天被卡!!! 第337章 开席了   “谢谢万山哥。”   周万圆笑眯眯地接过来,展开一看。   嚯,一张一块的,两张五毛的。   啧啧。   家婆见了,拍了拍额头笑道。   “看我这记性,真是老了不中用了。看见万山给红包,才想起来自己还没给呢。”   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周万圆。   “给我家圆圆的奖励。好好读书,以后分配个好工作。”   周万圆重重点头:“谢谢家婆。”   大毛眼珠子一转,凑过来问:“二姐,你今天收了多少红包啊?我看你裤兜都要塞不下了。”   周万圆瞥见他眉飞色舞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故意的,又要开始表演了。   她便顺着他的话,笑嘻嘻地说:“我今天发了哦。”   说着把兜里的红包一股脑全掏出来,一个一个地念:   “这个是三爹给的,这个是秦叔给的,这个是李嫂子给的,王奶奶给的……大舅妈给的,万山哥给的,还有家婆给的。一共十二个!”   “对了,我穿的鞋子是大姐买的,雪花膏是我同桌给的,安安姐给的是钢笔。”   “这么多!”大毛满脸羡慕。   随即扭头看向王荷花,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满屋都能听见:   “阿婆,你没给啊?”   堂屋里霎时一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荷花身上。   王荷花:“……”   她狠狠瞪了大毛一眼。   这混小子,就是被郑国英那个老娘们儿给教坏了,就知道拆她台,今天都顶自己几回了。   大毛被瞪了也无所谓,反而笑嘻嘻地又嚷了一嗓子,这回声音大得连院子里都听得见。   “阿婆——你没给二姐红包呀?”   连外头帮忙的人听了,都忍不住探头往屋里瞧。   王荷花气得胸口发闷,脸上几乎挂不住。   旁的邻居她倒不在意,反正大多面生,往后也不是和她往来。   可偏偏旁边坐着的是郑国英。   那似笑非笑、眼尾微垂的模样,又好像透着很鄙夷的眼神,让她受不了。   不用说,今儿个要是不出点血,等回了公社,这老虔婆那张破嘴能把事情添油加醋地传到十里八乡去。   她强撑出一张笑脸,顺着刚刚郑国英的话打圆场:   “亲家母说得对,这人老了,记性是真不行。一早包好的红包,愣是忘在桌上了。我身上就剩他大爹给的养老钱……”   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五块钱,往周万圆手里递,“五霞丫头拿着,别嫌少啊。”   家婆在心里暗骂:死老太婆,不给就不给,给了又摆出这副嘴脸,好像谁贪她的钱似的。   这话说得多重,传出去,倒像是圆圆在扒她的棺材本。   周万圆自然也听懂了,只不过她才不管对方嘴里映射的是什么意思呢。   只要她没道德,别人就绑架不了她,钱到手才是正经,她刚想伸手去接。   被家婆一档。   越过她从王荷花手里利落地抽走钞票,动作又快又脆,全然不顾对方铁青的脸色。   “哎哟,你这孩子还不好意思呢!”   家婆扭身就把钱塞进周万圆手里,声音洪亮:   “这是你该得的!你给你家祖宗挣了脸面呢,光宗耀祖的事!那样板戏不是常唱嘛,长者赐,不敢辞,辞之不恭。收着,往后赚了钱,好好孝敬你阿婆就是了。”   五块钱过了家婆的手,又经她这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地一挡,外人便再嚼不出,孙女贪占老人养老钱的舌根。   周万圆心里一热,冲家婆嘻嘻一笑,转头又对着脸色铁青的王荷花,笑容同样灿烂。   “谢谢阿婆!以后我一定孝敬您和家婆!”   家婆哈哈大笑:“那我可等着啦。”   王荷花刚出血,正气不顺,拉着一张脸,看着这俩人亲亲热热地搭腔,脸色愈发难看。   刚准备说什么。   外头就传来一声吆喝:   “开席了——”   紧接着,周母和三妈一前一后进来招呼:   “吃饭了都出去吧,妈,娘。”   家婆笑眯眯道:“诶。”   家婆笑眯眯地应了声“哎”,便起身张罗着小辈往外走。   “走走走,今天可都是好饭好菜,都要敞开肚皮吃。”   等屋里的人都散了,王荷花反倒往椅子上一靠,摸出把瓜子嗑起来,偏过脸去不搭理人。   周母和三妈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   这是又端上了。   周母赔了个笑脸,凑过去道:“娘,吃饭了。”   王荷花眼皮都不抬一下:“我不饿,你们自己吃。”   三妈也劝:“一大早坐车来的,哪能不饿?外头都等着您开席呢。”   任两人怎么劝,王荷花翻来覆去就是那句:不饿,不吃。   周母心里窝火得不行,不饿?   大老远跑来图什么?   让满堂亲戚邻居看笑话吗?   闹脾气也不看看场合。   她忍了忍,朝三妈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把王荷花那两个儿子叫进来劝。   她是拿这尊佛没辙了。   不多时,周父和周三爹走了进来。   周母给他使眼色,‘要是搞砸闺女的大好日子你看着办’,然后带着三妈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给掩上。   周父无奈叹一口气,沉声对着王荷花:   “妈,吃饭了。”   王荷花照旧晾着冷脸:“我不饿,不吃。”   周三爹脾气躁些,没忍住:“大好的日子,你这是又闹什么?”   这话像点了炮。   ………… 第338章 下桌   王荷花猛地直起身:   “我闹?你们现在倒嫌我闹了?果然啊,人老了,到儿子家就招人嫌,养儿有什么用?”   她越说越响:“我来了这么久,你媳妇、老二媳妇,有一个进来喊过我一声吗?一家子都不拿正眼瞧我!大的顶嘴,小的防我,抱着个收音机跟防贼似的,生怕我偷走了!连我身上那点养老钱都惦记!不欢迎我就送我回去,我不稀罕待!”   周父今天一整天都在外头忙办席面,虽说不知道堂屋里具体又闹了些什么。   凭他这么多年的经验,猜也猜得到,多半又是老太太犯浑了。   他板着脸:“今天厨房里的人都是街坊邻里来搭把手的,主事的是庭慧和弟妹,大清早的就开始忙,脚都没歇过一分钟,哪来的空坐着伺候您?”   “大好的日子,你要再这么闹着回去,我现在就送你。”   王荷花刚张开嘴要说什么,周父已经截住了话头:   “我看你精神头不错,腰椎也大好了,干不了重活但种菜喂鸡应该是没问题。待会送你的时候,顺便把下个月米面也给你和爹买好,养老钱就不另给了,以后每个月给你寄过去。”   “孩子们都大了,嫁娶都得打算,我两个儿子负担也不轻。你说呢,娘?”   王荷花一听这话,像是被抽了虾线似的,整个人顿时软了下来。   她知道二儿子是说得出口就做得到的人,冷心冷肺,之前就真真扣过一年的养老钱。   周三爹见老娘老实了,给了个台阶下,搀住她,低声劝道:   “娘,先吃饭吧。”   王荷花就着他的手站起来,语气比方才弱了几分,对着周父道:   “不用你寄粮食,大队的粮食便宜,我和你爹自己买。再说,我跟你爹身上有个病痛的,你拿粮食来,人卫生所也不收啊,还是钱方便些。”   周父依旧板着脸:“先吃饭。”   王荷花连连应声:“诶,诶,吃饭。”   又拉住周三叔的手,压低声音说了句“劝劝你二哥”,便撒开手,自个儿转身出了堂屋。   周三爹望着她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回头对周父道:“二哥,还是只有你能治得住她。”   之前他家安安办事那回,老娘也是这么闹了一通,他愣是掏了五块钱才把人哄住。   周父瞥了他一眼,懒得说她这脾气就是爹还有大哥和你惯的。   淡淡道:“吃饭。”   外头等着的周母和三妈见王荷花终于出来了,心里悬着的那口气也跟着落了下来。   三妈撇撇嘴,压低声音道:“还得是她亲儿子去哄,咱们说再多都是空的。”   今天是好日子,周母也不想接这这些糟心话茬,影响心情。   招呼道:“走吧,吃饭去。你也忙活一早上了,多吃点。”   院子里摆了三桌。   一桌是男人们,要喝酒。   一桌是女人们,要唠嗑。   剩下一桌自然归孩子们,他们只惦记着赶紧吃完好撒欢去。   三桌人各不打扰。   沈晚夹了一筷子卤猪耳朵,嚼得满嘴油光,心里直叹:真好吃啊。   她咽下去,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听说咱班上好多没考上高中的,都入伍去了。”   周万圆正啃排骨,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   “你不是暑假都在村里吗?哪来的消息?”   沈晚笑嘻嘻道:“给你寄信的时候,顺便给舍友们也寄了两封,问问他们的录取情况,他们回信里说的。”   周万安凑过来插嘴:“最近不是征兵嘛,听说八一广场那边有文艺兵来慰问演出,今天最后一天了。听说演的是《探亲路上》呢。”   《探亲路上》是话剧。   要是歌舞,周万圆还真无所谓。   收音机里天天都能听,犯不着跑去八一广场挤人堆,还听不清楚。   但话剧不一样,这会儿的话剧特别有沉浸感,比看电影还有意思。   周万圆眼睛一亮,忙问:“几点?不会已经演完了吧?”   周万安道:“没呢,下午三点到六点。你们去不去?”   周万圆扭头看向沈晚。   沈晚犹豫了一下:“我是想去啊,可六点没车回去了。今天我也没跟我妈说要过夜啊。”   周万圆大手一挥:“我家婆和大舅妈今天肯定要回去的,让她们给你妈带句话不就行了?我去说。”   说着放下筷子,就跑到隔壁桌。   “家婆,大舅妈,你们待会儿要回公社不?”   大舅妈拉着周万圆的手笑:“咋的,赶我们走啊?”   周万圆摆手:“那肯定不是,我可喜欢大舅妈了。”   大舅妈从自己干净的碗碟里夹了只鸡翅递到她嘴边:   “小甜嘴儿,来,不是最爱吃这没多少肉的鸡翅嘛。”   周万圆一口叼住,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吃,我们那桌都没鸡翅。”   大舅妈笑道:“就知道你爱这个,刚才看到就特意给你留的。不去吃饭,跑来找我们啥事?”   周万圆抹了抹嘴:“我们待会儿要去看文艺兵演出,沈晚就不回去了,明天我陪她一起去公社,你帮我和她妈说一声呗。”   这点小事大舅妈自然应下,但还是叮嘱道:“那人家姑娘在你这儿,你得天黑前就把人带回来,得保证安全。”   周万圆点头:“六点看完演出就回来。”   她扭头看向大姐周万好。   大姐是大人了,没坐她们小孩那桌。   “大姐去不?”   周万好摇摇头:“以前跟同学年年都去看,早看腻了。你们去玩吧,注意安全啊。”   周万圆应了一声,跑回自己那桌。   对沈晚说:“跟我大舅妈说好了。”   沈晚松了口气:“那就行,咱们赶紧吃。”   周万圆抬头看了看天:“不是下午三点才开始吗?”   现在连十二点都不到,就算骑车过去要一个小时,也还早得很。   周万安盯着周万圆脚上的鞋:“你这是回力鞋吧?还挺好看的。我们想去百货大楼逛逛,嘿嘿。”   看两人那神情,可不像是光“逛逛”的意思。   周万圆挑眉:“五块钱一双呢,你们有钱?”   周万圆看向沈晚。   要说半年前,她敢肯定沈晚手里是宽裕的,那时候她们还能靠着做点小生意挣些零花钱。   但到了初三下学期,两人一心备考,没时间折腾了,收入断了不说,还得吃老本。   沈晚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收到录取通知书以后,我哥哥姐姐,还有阿公和舅舅们,都给了我奖励。我也算是小发了一笔。”   周万圆的目光又转向周万安。   周万安也学着扬起下巴:“我暑假参加了学校分配的义务劳动,也挣了点钱。还是铁路系统的福利好,随车跑了半个月,就给了15块津贴。”   15块!确实是好。   铁路中学往常周六组织她们去农场劳动,平均一天下来才给5毛钱呢。   小孩这桌不喝酒也不聊天,吃饭的战斗力强得惊人,风卷残云一般,十几分钟盘子就见了底,那阵仗,活像蝗虫过境。   一下桌,各自跟家长报备一声,骑着自行车便呼啦啦地冲出了院门。   出了门,很自然地分成两路。   男孩们直奔人民公园打乒乓球,女孩们则往百货大楼跑。 第339章 百货大楼买买买   布匹和成衣区在百货大楼二楼,三人目标明确,径直去了球鞋柜台。   柜台前人不少,大多是跟她们年纪相仿、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   沈晚和周万安战斗力最强,两人仗着身形灵巧挤了进去。   周万安趴在柜台上,冲售货员喊道:“同志!来一双36码、一双37码的,回力鞋!”   一连喊了好几声,才终于从售货员手里接过了两张三联开票单。   沈晚出来冲周万圆说:“同桌,你先等着哈,我和安安姐去收款台交钱。”   收款台就更别提了,队伍曲曲折折地排出去老长一截。   周万圆一个人无聊,便在楼层里闲逛起来,不知不觉走到了日用品专区。   想到沈晚送了自己升学礼物,她也得挑一件,买来送给对方。   于是,她的脚步停在了化妆品柜台前。   这儿人不多,只有两位衣着讲究的中年女人和售货员在低声交谈。   周万圆刚走近,一个售货员便不紧不慢地迎上来,眼皮抬了抬。   “同志,要点什么?”   “想给朋友送个礼物,”周万圆说,“有推荐的吗?”   “多大年纪的?”   “跟我一样大。”   “那有蛤蜊油、雪花膏、花露水,香皂也行。”   售货员一一数来,又补充道:“哦,对了,前两天刚到了上海的友谊牌香脂,就是价钱贵些。”   “什么是香脂?”周万圆问。   售货员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白瓷罐,拧开盖子,一股淡雅的香气飘散开来。   “也是擦脸的,你瞅瞅,是不是比雪花膏更清润,味儿也更细腻?”   周万圆凑近看了看,质地确实有点像现代的乳液,比雪花膏轻薄不少,不显得厚重。   “这个多少钱?”   “一块五一罐。”售货员答道。   周万圆道:“有点贵。”   嫌货才是买货心。   售货员见状,热心起来:“是贵些,好东西不怕贵。雪花膏你用过吧?夏天一出汗,闷得脸难受。”   “这个就不一样,我自个儿也在用,大热天的抹上,一点不油腻,用完一周皮肤就滑溜溜的。”   周万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在生产队待了一个月,都给晒糙了。   夏天用这个比雪花膏要合适得多,她现在也长大了,护肤也该提上日程。   “给我拿4罐。”   四罐友谊香脂,自己留一罐,送沈晚一罐,再给妈和大姐各带一罐。   “对了,香皂都有什么味儿的?也给我拿两块。”   现在没有洗面奶,香皂就当洗面奶用了。   家里放一块,等开学了,还得带一块去学校。   听到周万圆要买这么多,是个不差钱的,售货员顿时来了精神,热络地介绍起来。   “香皂有上海牌的,花香比较浓,四毛二一块;还有固本香皂,甘草做的,两毛八一块;硫磺皂也有,两毛五一块。”   “对了,这些都要日用品券啊。”   周万圆:“……”   好久没出来逛街,都忘了还要券这回事。   算了,晚点去系统商场买。   她问:“那友谊牌面脂要券吗?”   售货员道:“这个不用。”   “没带日用品券,香皂先不要了。面脂给我来四盒吧。”   “好嘞,同志先去收款台付钱票。”   说着,售货员把手里开好的三联单递给周万圆。   周万圆甩着单子去找排队的沈晚和周万安。   不错,浅浅插个队。   有人排着,能省不少时间。   等沈晚交完费站到一边,就轮到了周万圆。   收款员接过她手里的三联单:“四罐友谊牌面脂,六块钱。”   站在周万圆身后的周万安一听,惊道:“什么面脂这么贵?你买那么多干什么,用得完吗?”   周万圆道:“听说是上海新来的,夏天比雪花膏好用,不闷脸。给我妈和我大姐也带两罐。”   说着递给收款员六块钱。   “待会给你试试,你就知道了。”   周万安道:“可算了吧,一块五一罐,我可舍不得,我赚的都是辛苦钱。”   过了会儿又纠结起来,摸了摸她的脸,感觉有点扎手:“……还是试试吧。”   看她那副样子,周万圆笑了笑。   收款员接过钱,在三联单上盖了两个章,撕下一联,把剩余两张递回周万圆:“同志,凭这个去柜台拿货。”   “谢谢同志。”   “为人民服务,下一位。”   周万安拿着两联单,拉着沈晚往球鞋柜台走,回头撂下一句。   “我们先去拿鞋子,待会来找你。”   周万圆应了一声,转身往角落的化妆品柜台走。   收款台到那边有一段路,她边走边把手伸进挎包,花了8毛2,买了2块上海花香香皂。   不要票真好,嘻嘻。   刚走到柜台门口,两个穿军装、戴军帽的女兵从里头出来,后面还跟着几个人。   周万圆站一边避让着她们,让她们先出来。   “怎么办,连晋城百货大楼都没有口红胭脂,别的地方怕是更没有了。” 第340章 有个赚钱的法子   “是啊,没有口红,咱们演出的妆可怎么办?舞台效果差远了。”   几个人围着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军人七嘴八舌。   女军人看了一眼手表,沉声道:   “时间不早了,先回演出场地准备一下,下午演出的事。”   ““时间不早了,先回演出场地准备下午演出的事。”   “待会儿看看别的队伍有没有买到,要是没有,就用红纸沾了水抿一抿。眼下的困难,先克服一下。”   周万圆听着,才知道她们是文艺兵。   看着几人的背影。   缺口红吗?   她扭身进了柜台,把两联单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撕下其中一联,又将打包好的四罐面脂递过来。   “同志,这是你的购物单,里头的物件你点一下。”   周万圆接过,检查一下,表示没问题。   刚走出门,又回来。   “同志,问一下,你们这儿有口红卖吗?”   售货员正低头收纳单子,头也没抬:“哎哟,最近怎么这么多问口红的?没有没有。这两天你没看报纸……?”   她抬眼看了看周万圆,见是买了四罐面脂的顾客,脸色缓了缓:   “小同志,那新闻最近都播报呢,把口红都批成zcjj的腐朽货色,咱哪敢gm的对立面啊。”   周万圆凑近柜台:“很多人来买吗?”   售货员压低了嗓门:“可不就是多吗,光今儿个,加上你就来了好几位了。刚出去那位穿军装的文艺兵看见没?也是来问口红的,说演出要用,上面说那是zcjj的腐朽东西,我们哪敢进啊”   周万圆叹一口气:“我这也是家里有人办喜事,想给新娘子打扮好看一些,看来是买不到了。”   “一辈子就这一回,是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售货员也跟着叹气,又热心指点道,“要不你去百货大楼对面那条街的理发店瞅瞅?我当年结婚,就是那儿的师傅给盘的头、化的妆,挺精神的。”   “早去看过了。”   隔壁柜台一个年轻售货员探过身子插嘴道,“现在店里只给盘头发,化妆、烫头这些活儿都不接了。”   周万圆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她格外红艳的嘴唇上。   年轻售货员见了,抿嘴一笑,带着点得意:   “我自己捣鼓的,还不错吧?指甲花拌上明矾,碾碎了敷在嘴唇上,跟口红差不离。”   周万圆仔细看了看,颜色确实红得正,但嘴唇干得起皮,有几处甚至裂开了小口子。   她笑着点点头:“颜色是真好,就是有点儿干。”   “那可不。”   年轻售货员摆摆手,不以为意:“用了明矾都这样,不用又染不上色。买不着口红嘛,将就着用呗。”   她好心提点周万圆:“明矾药铺里就有。回头你家里办喜事,也用指甲花、明矾试试,不光能当口红,还能染指甲呢。”   周万圆谢过她,但还是道:“我还是想再多问几个地方看看,有没有口红卖。”   ‘多问几个地方’这几个字,在她们这种人耳里,就是“黑市”的暗号。   售货员警觉地扫了一眼四周,微微侧身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   “那……你要是问着了路子,能不能也来告诉我一声?”   她摸了摸干裂的嘴唇,指甲花再好,终究比不上一管真正的口红啊。   周万圆点头。   想着对方好心教的方法,虽然不好用,但提醒道:   “同志,我们化学老师讲过,明矾虽然能止血、固色,但它是有毒的,不能进嘴。你平时用的时候也当心些。”   听到有毒,年轻的售货员顿时捂住嘴,慌忙掏出一方帕子使劲擦起来。   周万圆从化妆品柜台出来,远远就看见周万安和沈晚。   两人脚上都踩着新的回力鞋,步子迈得又轻又快,带着几分得意。   沈晚抬起脚:“这鞋比布鞋好穿,也比解放鞋好看,就是太贵了。”   万安也跟着龇牙:“嘶——五块钱呢,我这心里现在还疼。”   周万圆笑着迎上去:“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有个赚钱的法子,你们有兴趣没有?”   刚狠狠出了血的沈晚和周万安同时眼睛一亮,抢着问:“什么法子?”   周万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第341章 赚钱计划   《探亲路上》讲的是建国初期,解放军战士小李返乡探亲,路上主动帮助一位携带重物、步履艰难的老大娘。   闲聊之中,大娘才发现,眼前这个热心的小伙子竟是自己多年未见、在部队立功的亲儿子。   原来,大娘正是特意来接他的。   母子意外团聚。   台上相认的那一刻,暖融融的唱腔飘荡在夜风里,台下的婶子大娘们悄悄抹起了眼角的泪。   周万圆三人,连同所有观众,一起跟着尾声合唱:   “军民一条心,患难见真情;征途送温暖,他乡也亲人!”   故事温暖落幕。   周万安摸了摸眼角:“好感动啊。”   周万圆重重点头,文艺兵的业务能力真强,把他们都带入进去。   整场话剧感染力太强了,给她这个毒妇都看哭了。   沈晚咬着帕子,用力吸了吸鼻子:“你们谁还有干净的帕子?”   两人摇头。   沈晚实在忍不住,一把将眼泪蹭在了周万圆肩上。   周万圆:(?益?)   “沈晚!!!。”   “你给我站住,你今天要给我洗衣服。”   沈晚擦完眼泪,笑嘻嘻地拔腿就跑。   周万圆丧着脸在后面追。   周万安在后面喊:“诶,反了反了!自行车在另一边呢!”   闹够了,三个人才骑上车,摇摇晃晃地迎着落山的太阳往家走。   先送周万安到制衣厂家属院。   她跳下自行车:“我家的没有蜂蜡,我也得去我家公那边再弄点,你们俩可要早点来啊,争取咱们在开学前挣一笔,过个富裕的学年。”   周万圆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我们把胭脂虫摘下来晒干就回来,最多三天!”   没错。   周万圆的新赚钱法子,就是做口红来卖。   虽说上头现在提倡勤俭节约,抵制“zcjj生活方式”,但事实上,用过口红的女人,几乎没有谁能真正割舍得下。   只要东西做出来,不愁没有市场。   至少在六六年运动全面铺开之前,她们还有几个月窗口期。   在大字报之后,不管是黑市,还是农村的自由买卖的市集一定会被打击。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赚大钱的机会,也是他们的“天时”。   其次,成本极低。   其主要原料胭脂虫,她早先在青石生产队发现过。   村里人觉得那虫子长在观音刺上,红艳艳的怪晦气,根本没人要,白捡的。   制作口红需要的蜂蜡,周万安家公会养蜂,供应不成问题。   至于灌装用的细管,周万圆的家公手工活极好,能自己削制打磨。   这是他们的“地利”。   至于“人和”,   当然是周万圆在现代的时候,为了拍短视频,亲手做过口红。   配方、步骤、温度控制,都不是问题,她失败太多次了,可太有经验。   当然,以上都还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口红利润太高了,比她之前做的所有小生意都赚。   眼下市面上的国产口红,多是红膏胭脂,铁壳简装的,颜色偏暗红、土红,涂上嘴发干发涩。   直管口红也有,但那属于奢侈品,是进口货,得要侨汇券才能买到。   多数人都是用国产胭脂,谁用直管口红都是会被人高看一眼都。   两种口红原材料成本差不了多少,价格却差了整整十倍。   周万圆要做,当然做利润最高的那一种。   沈晚和周万安听完她的描述,眼睛都亮了。   一秒都没犹豫,拍板要干。   *   回到家,周万圆就被周母叫到了主卧。   周母伸出手:“今天收的红包呢?你自己留一个,剩下的我先给你存着。你身上不能放这么多钱,当初你大姐的也都是交上来的。”   周万圆就知道会这样。   怪不得今天收红包时心里格外平静,她还以为自己境界高了,视金钱如粪土了,   原来是潜意识里都清楚,这钱根本落不到自己兜里。   但她还是不甘心,软着嗓子争取:“妈妈~这是人家给我的奖励呀。”   “所以我让你留一个。”周母不为所动。   “没有我平时走人情,人家会给你奖励?红包拿来,我点点数。以后还礼,该添的还得添,你算算看,我是不是还得还回去?”   周万圆心里叹了口气:“行吧。”   说完转身回屋,从衣柜里翻出一叠红包。   看她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周万好和沈晚都笑了。   沈晚幸灾乐祸道:“快去快回,等着你睡觉呢。”   周万圆想起沈晚今天出手阔绰的样子,问:“你没上交?”   沈晚撇撇嘴:“怎么可能?我妈说了,这都是她走的人情,以后她得还。让我拿收到的红包当学费呢,我能不上交?”   周万圆仰头长叹:天下妈妈都是一个说法。   沈晚带点小得意:“不过好在我两个哥哥离得远,都是汇款回来的。我阿公和家公家婆是悄悄塞给我的,嘿嘿,也算小富一把。”   见妹妹投来幽怨的眼神。   “如果你早说要红包,我就不给你买球鞋了。”周万好淡笑着,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当初也交了,你有没有平衡一点?”   那不行,相比红包她还是更喜欢球鞋。   但周万圆幽怨的看着她:“大姐,你当初为什么不反抗。”   这样她就可以背后乘凉了。   周万好道:“我说不过妈。”   周万圆叹了一口气,她也说不过。   她捧着十二个红包,垂头丧气地回了主卧。   “妈,你说的,我能留一个红包,我自己挑行不行。”   周母还能不知道她那点小心思,眼皮都没抬:   “除了你三妈给的,其他的随便你挑。”   周万圆哀嚎一声,整个人往周母背上趴,脑袋直往她脖窝里钻:“妈——”   “妈——”   “妈——”   一声接一声,又黏又赖,周母被她闹得耳根子发软,往后偏了头:   “把你三妈那个红包给我,让你挑两个。”   周万圆动作一顿,从她背上抬起头,试探着商量:“三个?”   周母瞥她一眼:“那你继续闹吧。待会儿我听烦了,一个都没有。”   周万圆把目光转向周父。   周父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察觉到女儿的视线,默默把脸别了过去。   哼,就知道爸靠不住。   周万圆见好就收,麻利地从红包堆里挑出两个:   “两个就两个,我要家婆和大舅妈给的。”   家婆和大舅妈的红包上各写了一个“福”字,好认得很。   周母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由着她拿。   虽然三妈那个红包没能落进自己口袋,但答应给安安姐传话的,周万圆当然也得做到。   “妈,安安姐说,她不想随车,售票员啊、货运计划员啊、还有你那个客运值班员岗啊,她都挺喜欢的,值夜班她也能接受。”   周母点点头:“知道了。”   顿了顿,又说:“对了,你大姐考上中专,家里给她买了个手表。但你大表哥前儿订婚,工业券都借给你大舅妈了。你的手表……等年底吧,我和你爸攒一攒再给你买?”   周万圆摆摆手:“我不要。”   她有系统,手表对她来说真没什么用。   再说了,一块手表顶周母三个月的工资,外加上全家攒半年的工业券。   费那么多钱票,去买一个鸡肋,对她来说真没必要吧。   周父眉头拧了个结:“不行,给你大姐买了,你就得有。咱家一视同仁。”   周万圆眼珠一转:“那我不想要手表,我又不喜欢那玩意儿。要不然……我买辆自行车?”   周母道:“你以后得去南站那边上学呢,坐火车多方便,还不要车费,自行车用不上。”   “咋用不上啊?”周万圆掰起手指头,“咱家就爸一辆车,他一上班,有时候出去办点事儿多不方便?再说,以后我毕业出来工作了,不也用得上吗?”   周父周母对视一眼。   周父先点了头:“行吧,手表给你换成自行车。” 第342章 手表换单车   周万圆趁机道:“那到时候我要自己挑,我不要二八大杠,我要女士单车。”   周母笑着挥挥手:“晓得了晓得了,快去洗澡睡觉。”   周万圆跟父母道了晚安,转身出了主卧,顺手带上门。   站在堂屋,迫不及待拆开家婆给的红包,是8块。   又期待的打开大舅妈的红包,六块。   两下加起来十四块,比三妈家那个红包只少一块钱。   周万圆咧嘴笑了笑,把钱对折叠好,塞进裤兜里,拍了拍,这才心满意足地去拿睡衣,准备去洗澡。   主卧里。   周父低声问:“她三爹三妈给了多少?”   周母打开红包里头一张大团结,和一张五元的票子。   (此次有图)   “嚯,”周父一挑眉,“小半个月工资了都。”   “可不是吗。”周母把红包搁在床头柜上,“今儿还带了半篮子排骨过来,连她这个月的板油配额都用上了,这礼可不小。”   周父道:“为难?要是不行,过两天我买条烟酒给她三爹,把这礼还回去?”   周母瞪他一眼:“早不还礼,现在该吃的吃了,该收的也收了,老三两口子还帮着忙了一天。再还回去,那不是得罪人吗?”   “我琢磨着,回头去问问货运计划那边有没有岗位,到时候把安安安排进去。”   “那种岗位也就农忙、货运高峰期的时候会加加班,平时上班时间还算固定。安安一个小姑娘家,最好还是别去干三班倒的活儿,熬坏了身子不值当。”   周父握住她的手,语气认真又带着几分玩笑:“庭慧同志,你真伟大,是咱们老周家的领路人。”   周母一把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笑道:“少给我戴高帽,这些糖衣炮弹对我早没用了。去给我端洗脚水,比什么都实在。”   周父立刻站直,声音洪亮:“保证完成任务,领导同志!”   *   第二天一早,周万圆就跟着沈晚坐车回了永安公社。   到了公社,两人还斥巨资,花两块二买了一斤冬瓜糖,外加一斤块状麦芽糖。   沈晚提着两包糖,心疼得直吸气:“嘶……真贵啊。其实我觉得就咱俩,那些虫子自己收收也行了,买这么多糖干什么?”   周万圆斜她一眼:“看你那抠门样。磨刀不误砍柴工,多雇几个小孩,早点收完晒干,好早点跟安安姐会合。”   她们得赶在开学前把东西做出来,还得找路子卖出去。   不然一开学就是一个月的军训,她出不来,光交给周万安一个人卖,她不放心。   沈晚掏出个小本子:“那得记上,算成本。哎哟,还没开工呢,就先花了两块二。”   周万圆对她这抠门劲儿有点无语,但也懒得劝。   等后面赚到钱了,她自己就想开了。   今天公社不赶集,没碰上熟人的牛车和自行车,没有车蹭,两人只能走路回去了。   到了生产队,也差不多快到吃午饭的点了。   周万圆说:“同桌,咱吃完午饭就去。你先去召集一下人手,挑大一点的小孩,最好是女孩子。”   女孩子细心,手脚利索,而且村里女孩子吃糖的机会少。   想了想,周万圆又补了一句:“让他们一人带一把镰刀,再带个锅刷。没有锅刷的,到时候去山上扯一把茅草也行。还要一个簸箕,拿家里用不上的就行。”   沈晚摆摆手:“知道了,交给我。”   到了桥边,两人分开,各自往家里跑。   刚踏进院子,周万圆就脆生生地喊起来。   “家婆,我来啦!”   家婆听见动静,从灶房里探出头,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晓得你今天要来,饭都多煮了一份。再等等啊,等你大舅妈和家公下工回来,咱们就开饭。”   周万圆背着背包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说。   “没事,我还不饿呢。对了家婆,这是我妈让带给你的。”   说着,她揭开背包扣子,把东西亮给家婆看。   家婆年纪大了,离得圆,看东西眼睛有些花,只模模糊糊看到包里团着一团白乎乎的东西,像是布料,又不完全是。   “这是什么东西?”   “蚊帐!两顶,你和大舅妈一人一顶。”周万圆语气带着点愉悦的显摆。   家婆一听,立刻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度。   “哎呦,这么金贵的东西,你拿回来做什么?留着家里用,要么带去学校用啊!”   周万圆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家里都有呢,学校那边,我大姐就有一顶。她现在实习了,很少回学校,到时候我去拆她的用就行了。”   家婆还是不依,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说这是难得的稀罕物,留给她们这些老婆子也是白糟蹋了。   周万圆无奈:“家婆,你看,这是我爸厂里处理的瑕疵品。”   直接把蚊帐从包里抽出来,摊开,指着侧边一条细细的缝线和底部一小块淡淡的色斑,耐心地解释。   “这条边是我妈拿缝纫机补的,这里还有一小块染色的。没要票,就花了点钱,折价买回来的。你就放心用吧。”   家婆凑近了仔细瞧。   那条缝线正好藏在侧边,挂起来压根儿看不见;   染色的位置更是在蚊帐尾巴上,往床褥子底下一压,谁还能注意到?   她忍不住嘀咕:“这点毛病,一点都不耽误用啊,这也算瑕疵?”   周万圆点点头,笑着反问:“那当然算。你说说,要是拿着钱和票,你乐意主动买这样的不?”   家婆摇头摇摇头,实打实地说:“那肯定不乐意。花了钱又花了票的,那肯定挑个好的?”   周万圆道:“那就得了,所以这瑕疵品不是啥稀罕的东西,你可不能以前给你衣服那样,舍不得用又压箱底了。”   家婆随意点点头,稀罕地把蚊帐又叠好塞回包里,嘴里念叨着。   “还是你爸厂里福利好,年年不是有瑕疵布就是瑕疵棉花,今年连蚊帐都有了。可比你妈那单位强多了。”   ……   65年正处于第三套人民币的流通时期,10元纸币特征与主题:人民代表步出人民大会堂,俗称 “大团结” 第343章 摘胭脂虫了   如果是比较两个单位,周万圆不认同家婆的话。   周父能拿回这些东西,说到底是因为他在厂里大小是个领导,有些话语权。   周母虽然在铁路干了好些年,到底只是个普通老员工。   “也就这两年爸厂里效益不错,才能折价买回这些。前些年大旱的时候,爸厂里连着半年都发不出工资呢。”   周万圆接着道,“要不是有妈的单位在,我们一家早饿死了。铁老大可不是白叫的,管他外头刮风下雨,铁路里头照样风和日丽。”   还有句话,周万圆没说:尤其是往后几年,铁路是除了部队以外最安稳的地方。   见家婆又准备将蚊帐往箱底塞,周万圆一把夺过来:“家婆我去帮你挂上,你快去做饭吧,我好饿。”   一听乖孙喊饿,家婆立刻应道:“行行行,我这就去炒菜!蚊帐你先放一边,待会儿让你家公挂。”   周万圆才不信呢。   家婆省了一辈子,这蚊帐到她手里,十有八九又要压箱底。   她扭头就进了屋,自己找绳子挂了起来。   刚挂好,大舅妈和家公就下工回来了。   看到周万圆带回来的蚊帐,大舅妈高兴得不行,要说农村的蚊子可比城里的毒又多,这蚊帐是送她心坎里。   吃饭的时候,就差把碗碟里的肉全夹她碗里了。   吃过饭,周万圆嘴一抹,拎上收拾好的工具,撒腿就往沈晚家方向跑。   刚走到桥头位置,就看见沈晚远远地带着三个小女孩走过来。   她们每人牵着牛,背着背篓,手里还拿着竹刷和簸箕。   沈晚迎上来介绍道:   “这几个都是小时候跟在我身后玩的,手脚利索着呢。”   “这是栀子、叶子,还有莲心。”沈晚从高到矮的依次喊了名字。   “她们今天的任务是放牛打猪草,待会儿我们把牛绑在一边吃草,不耽误摘胭脂虫。”   三个女孩年纪都不大。   这个岁数的孩子,每天只需要放牛、割猪草,才有空跟出来。   年纪再大些的,都得老老实实下地挣工分,沈晚可不敢叫,怕连累人家被大人骂。   周万圆跟她们打了个招呼,又问了一句:   “你们都不怕虫子吧?胭脂虫破了皮会流出红水,但不吸血,沾上也没毒,不晦气的。”   她想起村里的传言,特意解释了一句。   最高的栀子大大咧咧地说:“我连毒蛇都敢抓,还怕虫子?”   再说还有糖吃,就算真晦气也不怕。   其他两个女孩也摆摆手,表示不在乎。   在农村,虫子在哪儿都有,要是害怕,早活不下去了。   既然都不怕,那就出发吧。   沈晚走在最前头带路,周万圆跟在她身后,三个女孩牵着牛走在最后。   两年没来,仙人掌丛长得越发茂密了。   周万圆拿起竹刷,用簸箕在下面接着:   “看到这些灰斑没有?这就是胭脂虫。用竹刷刷进簸箕里就行。上面有刺,你们小心些。谁收得多,我额外奖励五毛钱。”   她看着女孩们衣服上层层叠叠的补丁,心里一软,到底动了恻隐之心。   听说还有钱拿,三个女孩更起劲了,拿着工具就开始刷。   没想到三个小女孩都不怕,沈晚自己倒先怂了。   她端着簸箕,蹑手蹑脚地蹭到周万圆身边,小声问:   “同桌,这玩意儿沾上了……真不会倒大霉吧?”   实在是村里的传言她从小听到大,根深蒂固得很。   都说这“观音刺”上沾着当年被地主欺压的老百姓的怨气,所以那地主家后来才被抄了。   周万圆头都没抬,利落地用竹刷刮下一只胭脂虫,翻了个白眼。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又没害人,怕什么?”   她顿了顿:“再说,地主家为啥被抄,村里人当八卦传得神乎其神,你可是考上了中专的人,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见沈晚还在愣神,周万圆手上不停,又补了一句。   “想想华侨商店里,口红的价钱。”   果然,就这一句话,沈晚心里的那点害怕顿时烟消云散。   什么怨气不怨气的,这明明是她的财气。   这片仙人掌丛不小,但并不是每一片上都寄生着胭脂虫。   五个姑娘忙活了三个多小时,被太阳晒得满脸通红、汗湿了刘海,总算把这一片有虫的都搜干净了。   大家把收来的胭脂虫全倒进周万圆带来的背篓里。   周万圆提起来起来掂了掂,估摸着生虫有三斤多,等晒干了起码能有一斤,收获真不错。   她乐滋滋地从兜里掏出三张五毛钱的纸币,递给三个小姑娘。   “辛苦你们啦,这是你们的报酬。”   三个女孩没想到她们每个人都有钱拿,5毛钱都顶上10个工分了,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大声道。   “谢谢圆圆姐!”   沈晚在旁边故意清了清嗓子:“我呢?”   三个小姑娘机灵得很,又笑嘻嘻地补了一句:“谢谢阿晚姐姐!”   沈晚挥挥手,叮嘱:“我不会和村里人说,你们自己可别大嘴巴说漏了,小心被你们妈全部收走。”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行了,太阳都快落山了,赶紧打猪草去吧。”   三个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背上背篓,牵着牛,有说有笑地走了。   回到婆家,周万圆和沈晚把胭脂虫均匀摊在竹席上,摆在院坝里让大太阳暴晒。   家婆坐在屋檐下纳鞋底,远远瞅见孙女蹲在地上,摆弄着一些灰扑扑里透着暗红色的东西,扬声问:   “圆圆,阿晚,你们弄的是啥?不认识的东西莫往家里带,小心沾了毒,药到人就不好了。”   周万圆头也不抬地应道:“家婆,这个不药人,我有大用场。你帮我看着点,别让鸡给霍霍了,我找家公去。”   说完便站起身。   家婆看着这个从一回来就风风火火、跑这儿跑那儿的孙女,笑着摇摇头。   她起身搬着小凳子挪近了,又顺手抄起一根长竹竿,防备着凑过来的鸡鸭。   这边,周万圆带着沈晚跑到晒谷场的仓库,找到了正在编箩筐的家公。   “家公,最近生产队分配给你的任务重不?”   “帮我做个小玩意好不好。”   …… 第344章 创业未半   “家公,最近生产队给你的任务重不?”   “还行吧。”   家公手里不停,竹篾在他指间翻飞:“就编两个箩筐和背篓,再补补晒席啥的。夏收也到尾巴了,都不是急活。咋啦?”   “帮我做个小玩意。”   周万圆从兜里掏出一份报纸,摊开指着上面的图:“家公,你帮我用竹子做这个细管呗,我有用。”   家公在衣襟前的兜里摸了摸,掏出老花镜架上鼻梁,眯着眼瞧了瞧。   “这是啥?做什么用的?”   “是装口红的,就是以前的胭脂,涂嘴唇用的。”周万圆解释了一句。   然后指着报纸上的图,连说带比划,“我想做成竹筒的,底下能往上推,把口红膏子顶出来,这样好涂。不用的时候就推回去,再盖上盖子,好保管。”   家公吧嗒了一口旱烟,皱着眉头说。   “这怕是不好弄。你要做推管,就得做两层,再加个盖子,里里外外三层竹套。”   “最里头那层,要推到那么细、那么薄,怕是找不到合适的竹子,两层都是竹子,推也推不动啊。”   周万圆没想到,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卡在了包装上。   沈晚也有些发愁,口红管子要是做不出来,可怎么办?   她看向周万圆。   周万圆摊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我们只能做唇脂了。”   说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上海牡丹牌唇脂1块5,友谊商店Revlon(露华浓),金属管口红,可是要十二块。哎,这白白就蒸发了十块五的利润啊。”   “啥?”   沈晚还没来得及惊呼,家公已经先喊了出来。   他虽然没太听明白周万圆说的那些词,但“少赚十块五”这几个字,可是听得真切。   十块钱,在农村够一个妇女挣一个月的工分了。   他连忙追问:“你们到底要做啥?就因为这竹管子做不成,就要少挣十块五?”   周万圆和沈晚对视一眼。周万圆轻咳一声,把最近报纸上对口红的批判,还有百货大楼口红断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她重点讲了国产唇脂和进口口红之间的差价,以及眼下市场的需求,连文工团的姑娘们都在到处找口红。   家公含着旱烟杆,听得一愣一愣的。   半晌,他才闷声说了一句:“连女人抹个脸、涂个胭脂,都要被批成zcjj啊?自古女儿家,生来就爱俏,这有啥好批的?真是吃饱了撑的!”   周万圆和沈晚也也重重点头,赞同家公的话,她们也同样不理解。   不过,往后这样“吃饱了撑的”事儿,还多着呢,周万圆心里有准备,接受程度还算高。   周万圆看着家公含着烟杆吞云吐雾,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不会是要她收手吧?   她轻声问了一句。   “家公,你有法子不?”   家公慢悠悠磕了磕烟锅,眯着眼反问:   “连胭脂都说是‘资产阶级’的了,那我这抽烟,会不会也批成封建残余啊?戏文里不是唱过嘛,林则徐虎门销烟……哎呦,我这老头子,可少不了这一口啊。”   “要不要也囤起来点?”   他期待的看向两人。   周万圆:“……”   沈晚:“……”   合着家公那一脸深沉不是在想办法,也不是要劝她收手,纯粹是在替自己那几两烟丝操心。   周万圆扶额:“家公,林则徐销的是鸦片,跟你这旱烟不是一回事。你把心放肚子里吧,国家禁不了你的草烟,还指着你们这些烟民做贡献呢。”   这年头,烟草税利仅次于盐税,国防、基建、工业投资都等着用钱。   别说63年,就是到21世纪也禁不了。   她真是想太多了,还以为家公会劝她不干这事了呢。   不过转念一想,解放前闹饥荒那会儿,家公都有胆子和魄力在城里置下两套房,她这点小打小闹的零花钱生意,在他眼里估计真不算什么,至少比不上他嘴里的烟。   “你给我想个法子,到时候我给你买烟,不告诉家婆。”周万圆决定利诱他。   家公听到给买烟,眼皮一抬,瞅了她一眼。   见她重重地点了点头,便重新把烟嘴塞进嘴里,在仓库里踱起步来。   他摸摸竹编,捏捏竹管,最后拿起周万圆刚摊开的报纸,对着上面的图片仔细端详。   周万圆和沈晚屏息以待。   家公摇了摇头:“不成,材料不凑手。要是有薄铁……”   周万圆和沈晚两人,瞬间肩头一垮,失望都写在脸上。   “给我看看。”   周万圆抬头见家公指着她头上的发卡。   周万圆二话不说,取下自己做的发卡递了过去。   家公接过来,对着光亮处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试着弯了弯花瓣处,嘴里小声嘀咕:   “是铝做的?倒是薄。铝皮比铁皮好塑形,就是这玩意儿不好弄啊,成本也高。”   周万圆一听,和沈晚飞快地对视一眼,激动道:“家公,我能弄到铝片!不是,是大毛能弄到。”   听到能弄来铝皮,家公拿起一截细竹管,比划着说:   “你要做能上下滑动的管子,得做两层。里头那层用铝皮做内芯,这样就能在竹筒里顺滑地上下推,不会卡壳。”.   “再在中心铆一根细铝棍当小把手,从竹筒底下往上推,就能把口红膏顶出来。”   周万圆和沈晚听完,不约而同地竖起大拇指:“家公/阿公,你太厉害了!”   家公笑眯眯地扬了扬眉头:“只要铝皮拿回来,我三两下就能给你们做一个出来。”   周万圆算了算,一管口红大概5克,撑死不超过7克。   晒干的胭脂虫干、山茶油、蜂蜡这些原料都算进去,再加上大毛手里的铝皮……   自从她开始备考后,就没再做发卡和胸章去卖了,大毛那边囤的铝皮估摸着少说有半年的量,做内管肯定是够的。   她对家公道:“家公,我估计,得做500管。”   家公一愣,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做这么多?”   他还以为撑死了三五十管,没想到这丫头张口就是五百。 第345章 说服家公   他很快回过神来,压低声音道:   “这么多,到时候会不会被人盯上?再说了,你有那么多本金吗?胭脂这东西,得要金贵的原料吧。”   “先不说别的,光五百管要用的铝皮就不是小数目。你妈能拿钱让你干这个?”   不得不说,家公是了解周母的。   她当然不会同意啦。   不仅不同意,知道后还要狠狠骂她一顿。   周万圆拉着家公,小声道:“我妈不知道。家公,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你不能告诉她。我赚了钱给你买烟,买最好的,买好多好多。”   家公乜了她一眼:“少跟我灌迷魂汤。你要弄三五十个玩玩,我都当没看见了。”   “你现在要搞这么多,我可不敢瞒着你妈。你现在可是有前途的孩子,别到时候自毁前程。”   “你说说,这活儿你怎么干?要花多少钱?往哪儿卖?我听完了再决定告不告诉你妈。”   家公这人虽然平日里不着调,但大事上脑子清醒得很,不会为了一点利益就踩红线。   更何况周万圆都说了,外头现在正抵制这玩意儿,这么大数量投进市场,肯定招人眼。   他不乐意周万圆去冒险。   孙女前途已经定了,以后吃公家饭,饿不着也冻不着的,赚那么多钱做什么。   周万圆没想到,家公刚才还兴高采烈地跟她商量做口红管子的事,这会儿又变了卦。   她就知道,这种事告诉大人,准会被拦着。   可不说又不行,口红管子她自己做不了,系统商场又买不到。   让她放弃?   更不可能。   她有种直觉,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赚钱的机会了。   周万圆解释道:“做口红需要的主要材料花不了几个钱,我们有路子弄。”   “里头最重要的红色素——胭脂虫,都是白得的,就是从后山那个观音刺上面长出来的虫子。”   “家公,村里对以前那个地主的传说是假的,观音刺学名叫仙人掌,那东西没有晦气,我从书上看到的,那是西洋货。长出来的虫子,晒干后捣成碎末就能当色素用。”   家公当然知道村里的传言全是瞎扯。地主家为啥倒台,他心里门儿清,压根不信那些有的没的。   他道:“胭脂只要那个虫子?”   周万圆道:“还要蜂蜡和山茶油。”   见家公眉头皱起来,她赶紧补上:   “堂姐的家公会养蜂,蜂蜡她能弄到;我三妈在国营肉铺上班,板油有门路……”   她含糊地略过去,有板油门路,可没山茶油门路,不过她有系统商场,山茶油不是问题,先糊弄一下家公再说。   家公一听,好家伙,这就涂个嘴巴的唇脂用的全身稀罕货,怪不得被批资产阶级呢,半点不冤枉啊。   “东西备齐了,你打算怎么卖?”   周万圆没敢提自己有私下找路子,犹豫了一下道:“我爸有个过命的兄弟,叫秦大通,也是毛崽干爹,在……那条道上混的。”   家公没见过那人,有些不放心:“能靠谱?而且你弄那么多出来,他能吃得下?”   周万圆道:“和我爸是过命的交情,解放前,我爸去前线送物资的路上的时候,救过他。”   家公听了,神色松动了些。   他点点头,这事他倒是听过。   当年女婿还救了个裁缝师傅,回来就拜了师学了手艺,后来挣了点小钱,买了块破表,就把自己闺女哄走了。   想到这儿,他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   周万圆只顾着解释,没留意家公的脸色。   “秦叔是退伍军人,家里养着五个烈士遗孤。他不少战友都转业在城里当干部,跟部队上的关系也深,底子算是硬的。”   “前两年闹饥荒,多亏了他接济,毛崽才好好的。所以就算再来五百根口红,他也吃得下。”   听到对方是退伍军人,还带着五个“护身符”,背后又有人。   家公腾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吧。”   周万圆还在想怎么说服家公呢,被他的动作吓得一愣:   “去哪儿啊?”   “你家啊。铝皮不得找大毛?还有你堂姐的蜂蜡,不得去城里找他们?”   家公奇怪地看她一眼,“你又不急了?”   周万圆眼睛一亮:“家公,你不反对了?”   “反对啥?我还等你给我买烟呢。”   家公说得理所当然,“原材料和路子都有了,还磨蹭啥?早点儿把东西弄出来。等你开了学,我可不会弄胭脂那玩意儿。”   说着就要往外走。周万圆被家公这说风就是雨的急性子惊得一愣,连忙拦住他:   “家公,我回来是吃我同桌的学酒的,酒席还没吃呢,怎么走啊?”   “再说了,胭脂虫才刚弄回来,还没晒干呢。还有还有,城里可找不到合适的竹子,你得先准备一些吧。”   说着,她凑近家公耳边:“还有,你要去城里,总得想个理由跟家婆说吧?要是让她知道了,我妈那边也就知道了,那您的烤烟可就没了。”   家公冲她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了。学酒都是中午吃,吃完咱就进城。”   说完便将两人赶走,自己拎了把柴刀,往竹林去了。   晚上。   家婆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在帐子里拍了一圈,拍死了几只漏网的蚊子,随即将蚊帐边沿严严实实地压进草席底下。   隔着薄薄的纱布,外头“嗡嗡”声仍响成一片。   她满意地拍了拍帐子,笑着道:“庭慧让圆圆带回来的这蚊帐可真好使,比那点火绳强到天上去喽。”   火绳是用半干的艾草,像姑娘编辫子一样拧成的。   晚上睡觉前点燃,火绳会慢慢阴燃,冒出来的烟带着草药味儿,能把蚊子呛走。   当然呛到也不止蚊子,人也呛得受不了。   现在有蚊帐了,总算能清清静静地睡个觉了,家婆打心眼里觉得舒坦。   家公躺在旁边,冷不丁冒出一句:“明儿我送圆圆回一趟城里。”   家婆扭过头去:“圆圆都多大了,还要你送?”   家公说:“孩子喜欢我呢,想让我去城里耍耍。” 第346章 沈晚办升学酒   家婆哼了一声:“是你自己想去吧?”   家公没吭声。   家婆又道:“之前圆圆办升学酒席,庭慧喊你去拿咋不去,大好的日子呢?”   家公嘟囔道:“那双抢正忙得脚不沾地,你和老大媳妇都去了,我要是再走,队长能没意见?”   家婆不依不饶:“那现在双抢也没完呢,你咋就不怕队长有意见了?”   家公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她,含含糊糊地说:“反正……是圆圆叫我去的,你不乐意我去,那你自己和她说。”   家公把锅扣在了周万圆头上后,扭头就开始打鼾了。   家婆瞪着那个微微起伏的后背,狠狠剜了一眼。   每次左顾右而言他的时候都这样,这死老头子,怕是又憋着什么了不得的打算了。   想到这些年,每回他闷声不响地“干大事”之前,都是这副德性,家婆心里便就慌得很,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   周万圆早上一起床,就看到家婆一边煮着早饭,一边捂着嘴打哈欠,眼眶底下泛着青。   “家婆,昨晚没睡好啊?”   家婆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还不是怪你家公,那鼾声打得跟打雷似的。”   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像是不经意的:   “对了,你这次要你家公跟你去城里,是去干什么?”   周万圆心里“咯噔”一下,警铃大作。   她明明让家公自己随便编个理由搪塞,没想到这老头转头就把锅甩到了她头上。   周万圆脑子极速运转。   “是毛崽——毛崽想家公了。”   “最近城里来了文艺兵慰问演出,晚上还搭台演游击队的话剧,毛崽最爱看那个。”   “就是开场太晚了,我爸妈最近单位忙,抽不出空带他去。我和大毛带着吧,他们又不放心。毛崽就闹着让我喊家公去带他看。”   家婆听了,神色缓下来,点点头,毛崽是最爱看那些打枪的抗日的话剧,前两天城里也确实有文艺兵慰问演出,孙女还去看了,或许是她想多了。   往锅里搅了搅米汤,又不放心地叮嘱:“那你家公去了城里,你可得把他看好了。他要是犯起倔来管不住,你就赶紧告诉你妈,把她喊来把他撵回来。”   “晓得了。”   吃过早饭,周万圆帮着家婆去菜园子锄草。   八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辣,她弯着腰锄了一会儿,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   到了中午,家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在门口拍了拍裤腿上的泥,站院子里,朝菜地喊了一声。   “不是要去吃席啊,走吧。”   家婆直起腰,对周万圆说:“跟你家公一道去吧。”   又转头叮嘱家公:“包个两块钱的红包,再捡几个鸡蛋带上。”   家家户户都不富裕,寻常人家吃席,一家只出一个代表。   去多了,主人家招待不起。   不是红白喜事的大席,邻里之间送礼也不过是五毛八毛意思一下,再搭几个鸡蛋或是半斤白糖,就算体面了。   家婆送两块,还搭上鸡蛋,是看在沈晚和周万圆处得好的份上,拿这当大席的礼数来送了。   家公“嗯”了一声,进屋包里个红包揣进上衣口袋,又用旧手帕兜了几个鸡蛋,小心系好。   两人到了沈家,院子里已经摆开了好几张桌,坐满了来吃席的老头老太。   桌边围着的、墙根下站着的,多是半大的孩子和年轻后生,等着吃下一轮。   农村办席,果然热闹。   家公正要拉着周万圆找位子坐下,沈晚从人堆里蹦出来,一把挽住周万圆的胳膊,笑嘻嘻地对家公说。   “阿公,圆圆待会我和一起在房间吃,不坐席了。”   能和主人家去房间吃那更好,不用抢来抢去的。   跟着沈晚进了屋,周万圆从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   “喏,你的升学礼物。”   沈晚接过白瓷罐,眼睛一亮:“这不是你那天买的那盒老贵的友谊牌面脂?特意给我买的?”   周万圆点头:“百货大楼刚来的新货,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沈晚拧开盖子,用食指轻轻抹了一点涂在手背上,清清润润的,一点也不像雪花膏那样油得发黏。   她当即欢喜起来:“好润啊,一点都不沾手!喜欢,谢谢你啊同桌。”   周万圆笑着说:“夏天涂这个轻薄,不闷脸。冬天我就涂你送我的雪花膏,两样正好。”   沈晚点点头。   她给周万圆买雪花膏时,也顺手给自己带了一盒,结果才涂了两天就放下了。   太油了。   干点活一出汗,灰尘全往脸上粘,整张脸都觉着不透气。   她喜滋滋地把面脂放好,拍了拍手:“你先坐着,我去厨房打点菜,咱俩自己吃。”   周万圆有些迟疑:“你不出去陪客,能行吗?”   升学酒,今天主角可是沈晚。   虽然她这个年纪喝不了酒,但亲戚长辈来了,送了红包,按规矩她得以茶代酒,一桌桌陪着说几句话的。   周万圆那天是人少,来的大半是自家亲戚,剩下的邻里朋友有周父周母各自领着一桌招呼,她也就没怎么操那份心。   可沈晚不一样,周围好几个村的人都来了,光外头就摆了好几桌,还有好些人没轮上座,得等下一席。   沈晚摆摆手:“没事。待会儿外头开席了,我出去给几个辈分高的阿公阿婆敬一圈就行,剩下的交给我爸妈。”   “要让我一个一个全敬过去,我这肚子还不得撑爆了?”   说完就往厨房溜了。   没过一会儿,她就端着托盘回来了,进屋就招呼。   “同桌,快来!我姐提前都给咱们弄好了,每样菜都装了些,全是捞的肉,配菜都少得很呢,嘿嘿,我姐真懂我。”   周万圆赶紧上前帮着把碗筷从托盘上端下来,往桌上一瞧,全是硬菜:   一道红烧鸡炖土豆,一道泥鳅炖豆腐,红烧鱼块,青椒炒鳝丝,还有一道羊肉煲。   这在村里,已经是顶好的席面了。   除了羊肉和鸡是自家养的,其余的鱼、泥鳅、黄鳝,不是田里的,就是河里的。   农村的席面就是这样,就地取材。 第347章 成了   周万圆夹起一条鳝丝送进嘴里,眼睛微微一亮:“今天是请村里哪个大厨炒的?真好吃。”   沈晚也夹了一筷子,笑道:“好吃吧?再尝尝这个羊肉煲,我二舅做羊肉煲那是一绝。”   周万圆问:“羊肉哪儿来的?”   沈晚眨了眨眼睛,嘿嘿一笑:“我家的啊。你说巧不巧,今天家里刚好要办席,它昨天晚上偷跑出去,就吊死了。”   看着沈晚那表情,周万圆就知道。   什么偷跑出去,明明是被主人家献祭了。   家禽家畜之所以叫“家”的,就是因为认家。   一般天黑后,山上的牲畜不用人赶,自个儿就知道往回走。   只要不饿肚子,哪会往外跑?   沈晚家再粗心,也不至于让羊偷跑出去。   周万圆压低声音问:“那你家今年任务羊咋交差?”   沈晚不慌不忙,夹了块羊肉嚼完才说:“下半年再养一头呗,多喂点饲料,长得快些,到时候斤数够交任务就行了。”   队长不说?”   说啥?他管的过来吗?村里家家户户都这样的。”   “又不是拿去卖,自家吃。家里办喜事,总不能让客人吃糠咽菜吧?只要年底能交上任务,队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行吧。   两人一边吃肉,一边聊开了。   周万圆问:“对了,吃完饭我和我家公就要回家了,你能跟着去不?”   说到这个,沈晚赶忙咽下嘴里的东西,重重点头,激动道:   “我姐考上了!百货大楼一楼收款台的飞票员,还分配了宿舍。我跟妈说要跟着大姐去看看,她答应了!”   “飞票员啊?”   周万圆筷子一顿,来了兴趣,“那岗位不错啊,跟咱以后学的会计一样,都是跟钱打交道的。她实习工资有多少?”   沈晚带着点小兴奋:“我觉得百货大楼的福利也不错,实习期一个月18块,她们收款科人少,四个人一间宿舍,听说售货那边得住八个人呢。”   “除了工资,每天还有五毛钱的伙食补贴,不过这钱只能在内部职工食堂用,外面吃不着。我姐好歹是高中学历,不出意外的话,一年就能转正。到时候户口迁到百货大楼,那就是正儿八经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   周万圆听着,也跟着高兴起来:“那敢情好!以后我在百货大楼也算有人脉了。沈晴姐要是碰上内部处理的瑕疵品,可千万记得跟我说一声啊。”   沈晚哈哈大笑,拍着胸脯打包票:“包的包的,你放心!”   正说着,外头传来沈父沈母招呼客人的声音。   沈晚站起来,把碗里的饭菜往周万圆面前推了推:“你吃你的,别给我留,我出去敬个酒。”   吃完饭,几人收拾收拾就到了公社。   正好赶上最后一班进城的客车。   车到站,下了车。   沈晚转头对周万圆说:“同桌,明天等我姐去上班了,我白天去找你玩。这会儿先跟我姐去她宿舍看看。”   周万圆点头。   沈晚和沈晴朝公交车站走去,准备换乘去百货大楼的宿舍。   周万圆则和家公转身往相反的方向,沿着街道往家走。   拐进巷口,远远就看见周父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周万圆连忙招手,扯着嗓子喊:“爸——我回来了!家公也来了!”   看见闺女,周父脸上绽开了笑。   等骑到跟前,他才注意到岳父背上那一大背篓细竹子,愣了一下,赶紧下车迎上去:   “爸,怎么背这么多竹子来?家里又用不上这个。”   说着把自行车递给周万圆扶着,自己伸手去接岳父肩上的背篓。   家公由着他接过去,掸了掸肩上的碎屑,随口道:   “给孩子们做点小玩意儿耍。怎么,太阳还没落山,你就下班了?”   周父道:“今儿礼拜天,下班早。大队里正忙着插秧吧……”   周万圆对这些庄稼农活的话提不起半点兴致,推着自行车先一步跑回了家。   到家时,屋里只有毛崽和他的小伙伴小胖。   俩小子正围着收音机听得入神,见二姐进门,毛崽立刻把收音机推到一边,颠颠地迎上来。   “二姐,你可算回来了!”   小胖也跟着跑过来,乖乖喊了声:“圆圆姐好。”   周万圆把自行车在墙根架好,笑着应了他们一声,习惯性地往井口瞥了一眼,瓮没吊在里头。   她擦了把额头的汗,从兜里掏出五毛钱,递过去:   “热死了今天。崽,去给我买根冰棍,剩下的钱算你的跑腿费。”   毛崽看着手里的巨款,惊喜问:“就给你买?你要吃啥味儿的?”   周万圆看他那副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的模样,忍不住弹了他脑门一下:   “买四根回来,要牛奶味的。你自己不吃就省着,多剩点钱也归你。”   毛崽一听,连忙掰着指头算:“那我、二姐,还有小胖……也才三个人呀。”   “毛崽!”   毛崽循声扭头,愣了一瞬,随即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去:“家公!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外公弯腰进门,一把搂住扑过来的外孙,笑呵呵地蹭了蹭他的脸蛋。   “是啊,可想我家毛崽了。”   等祖孙俩亲热了一阵,周万圆这才笑着喊:   “行了,快带小胖去买冰棍吧,我们都热着呢。路上要是碰见你三哥,叫他回来,说我有事找他。”   “好!走!”   毛崽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拽着小胖就往外跑。   等院子里安静下来,周万圆转身走进杂物棚子,从墙边拿出一只簸箕。   棚顶漏下的光柱里,她将晒得半干的胭脂虫铺开,用指尖轻轻拨匀。   明天再晒一日,就能上磨碾细了。   *   第二天一早,   等周父周母还有大姐都上班去后。   家里几人立刻行动起来。   周万圆就跑去杂物棚把簸箕拿出来放院子里暴晒。   大毛和毛崽好奇地蹲在一旁,看着家公将一张铝皮仔细地裁剪、弯折,粘成一个小巧的圆筒,再小心翼翼地套进一根两头打通的竹管里。   然后推动侧面他预留的铝棍小把手,竹管里头的铝制小管就冒出来了。   “成了。”外公笑眯眯地直起身。   ……   又被卡了…… 第348章 fashion   周万圆闻声赶忙跑过来,眼睛一亮:“家公,你真厉害!”   家公将做好的盖子盖上,递给她:“这就是完整的一套了。你瞧瞧,哪儿还需要改?”   周万圆接过,利落地打开盖子,来回推动了几下,手感顺滑,满意地点头:   “这样就很好了,家公你手真巧!对了,能不能在这盖子上雕两个字?”   “啥字?”   周万圆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大毛凑过来,歪着脑袋,念了出来:“Fashion?”   然后猛的瞪大眼睛看向她:“二姐,你怎么会想到写这个?”   周万圆扭头看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咱们仿的是友谊华侨商店里的Revlon(露华浓)的口红,人家的管子上都印着洋文,别人看不懂就觉得贵。咱也写个上去,到时候就说是外国牌子,嘿嘿嘿。”   家公原本还不理解为啥要雕蚯蚓文字,听周万圆这么一解释,不由得竖起大拇指:“圆圆这脑袋瓜转得真快!那这词是啥意思?可不能是反动的。”   周万圆解释:“是‘时髦’的意思,嗯……就是‘前卫’,也是一种夸人的好词儿。外公,能刻吗?”   “没问题!”家公拍拍胸脯,拎起刻刀,胸有成竹地说。   “咱做木匠的,你把图样和字写出来,就没有不能做的!”   说着,便伏在竹管上,眯着眼开始细细地刻画起来。   大毛没看家公刻字,蹭到周万圆身边:“二姐。”   周万圆抬头,疑惑的看向他。   “gon……”   话还没说完,院门被推开了,是沈晚和周万安来了。   周万圆立刻把大毛推到一边,赶忙迎上去:“你们可算来了!安安姐,蜂蜡拿到了吗?”   周万安往上提了提手里的篮子:“都在这儿呢。”   说着掀开篮子上的布。   里头是四罐用罐头瓶装好的蜂蜡,澄黄透亮。   周万圆眼睛一亮。   她在系统商场只能买到已经过滤好的蜂蜜,买不到蜂蜡,而熬制口红偏偏少不了这东西。   周万安说:“这是我家公昨天现割的,只有两斤多点儿,够不够?”   周万圆连连点头:“够够够,快进来。”   她指着院子里头:“那就是胭脂虫,还没晒干,今天再晒一天,明天就能捣成碎末了。咱们今天先帮我家公做口红管子。”   说着便领两人往杂物棚走。   周万安和沈晚冲家公打了声招呼。   家公抬头应了一声。   口红临时小作坊的员工们,这就算到齐了。   周万圆清了清嗓子,代表发言:“我作为本次活动的负责人,咱们先说一下报酬和分红。我说完了,大家有意见可以提。”   说完,她扫了一眼大毛、沈晚、周万安,以及正抽烟的家公。   至于毛崽,周万圆怕他在周父周母面前说漏嘴,早用两毛钱哄他去供销社借小人书看了。   见没人有意见,她继续道。   “咱们时间紧,那肯定是所有人都必须要参与生产的,只要参与生产,都有辛苦费,不叫你们白干。”   “我先说一下分红,安安姐出了四分之一的原材料,占一成;家公出了口红包装的手艺,也占一成;我出主意、配方,还负责找销路,占七成四。大家有意见吗?”   家公继续抽烟,不发表意见。   沈晚和周万安齐齐摇头。   沈晚没意见,她就出力,同桌说了会给辛苦费,那就够了。   周万安就更没意见了。她不过出了点蜂蜡,就占了一成,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周万圆满意地点点头:“很好……”   “我有意见!”大毛扯着嗓子嚷道。   周万圆转头看他:“你有什么意见?”   “我出了铝片!我也要占一成!”大毛理直气壮。   他可是知道,化妆品里头利润大得很,这一成他必须拿下。   周万圆不紧不慢道:“你那玩意要是没我,就只能当废铁卖,行了行了,那我买你的铝片。”   说着掏出五块钱递过去:“两倍价收购,行了吧?”   大毛拿着五块钱,急得直跳脚:“周圆!你怎么这样?你这是欺负人!压榨我!”   周万圆一挥手:“一家人说什么什么压榨?你少吃我的了?再说,我话还没说完呢。所有没有分红的人,按劳动发工资。鉴于你们都是原始股,”   “我决定——”她看了一眼沈晚和大毛:“工资不低于利润的百分之三。赚一百块,就发三块;赚一千,发三十。赚得多,发得多。”   大毛一下子闭上了嘴,只是脸上还挂着一丝委屈。   周万圆心说:都分了他百分之三,还委屈?   那就是给得太多了。   懒得理他,扭头看向沈晚。   沈晚当然没意见。她就知道,同桌吃上了肉,一定会分她一口汤。   她摩拳擦掌,眼睛发亮:“那咱快开始吧!”   周万圆看向家公道:“家公,现在咱们今天都是你的学徒了,快给我们分配任务吧。”   家公把烟杆收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分配任务。   沈晚负责把细竹筒锯短,每截都要三到四厘米长,两头还要打通。   周万安则拿细砂纸把竹筒内壁磨得光溜溜的。   竹筒外头,就是以后口红管的盖子,也要打磨。   不过得等家公刻好字,再打磨。   然后再刷上熟桐油,既能防裂,又能泛出一层润光,看着高档些。   大毛的任务最轻巧,实在是他手太笨了,担不了大任,他只需把软铝皮剪成小圆片,再沾成圆筒就行了。   周万圆因为有点手工底子,就跟着家公一起干细活。   先在铝圆片正中间戳一个小凹点,再铆上一根细铝棍做小把手,最后把整套组件拼装起来。   等周万圆能独立上手了,家公便专心给外壳刻字。   五个人忙了整整一天,手指甲都快磨秃了。   口红管子做了一大箩筐,具体多少谁也没顾上数,只晓得家公带来的竹节差不多都用完了。   周万圆拍拍手,直起腰来:“今天就到这吧,快五点了,再过半个钟头,上班的人就该下班了。安安姐、沈晚,你们先回吧,明天早点来。”   周万安和沈晚点点头。   她们得赶在自家人下班之前到家,做口红这事儿,是瞒着家里的。   “那我们先走了。”   周万圆送她们到门口:“路上当心。” 第349章 熬制底油   回到院子里,周万圆把晒着的胭脂虫收下来,捏了捏,已经干透了。   她拿着胭脂虫走回杂物棚子,和大毛、家公一起把今天做好的口红管子,还有周万安带来的蜂蜡、胭脂虫,都小心藏好。   周万圆打量了一圈,不太放心地问:“这样看不出来吧?”   站在杂物棚子门口的大毛往里瞅了一眼:“看不出来,月底爸厂里赶任务,没空来这儿。”   那就行。   周万圆扶着家公往堂屋里走,轻声问:“累不,家公?”   今天家公可是刻了一天的字。   说着,她朝大毛使了个眼色,示意去给家公倒茶。   家公坐下,接过茶抿了一口,吐掉嘴里的茶叶梗子:“累啥?比在生产队编竹筐舒坦多了,还有收音机听。”   他顿了顿,问:“你啥时候去找秦大通?”   “明天先熬一批口红出来,灌进管子里定型,得静置半天才能冷凝变硬。后天带着成品去吧。”   “他住哪儿?”   “北街附近啊。”   家公放下茶杯,摸出旱烟杆,点上抽了两口:“今天都二十三了,后天二十五,你们快开学了吧?”   周万圆以为家公是担心时间来不及,便宽慰道:“家公不用担心,来得及。通知书上写着三十号之前去报到,我就算提前一天走,满打满算都还有一星期呢。”   说着,她兴致一来,提议道:“家公还没去过中专学校吧?到时候你送我去学校看看不?”   家公想了想,去看看也行,到时候回村里又有显摆的话题了。   “也行。但得给你家婆写封信,省得她到时候在大队里满村骂我,我还敢回去啊?”   大毛和周万圆想着这是家婆能干出来的事,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周万圆笑道:“我写,我写。我就说是我硬要留你的,非要你送我去学校,行了吧?”   家公笑眯眯地给她递了个赞赏的眼神,随即话锋一转:“明天我带着毛崽,先去去找秦大通探探他口风。”   周万圆一愣,话题转得太快:“家公你又不认识……”   家公道:“所以我带毛崽去啊,他不是毛崽干爹?我带毛崽去拜访拜访。”   他抬手打断周万圆,不紧不慢地说:“谈买卖,到熟不熟才好在商言商。”   “你马上要开学了,大好的前途,谁知道外头有没有人盯上你?北街那边一直不太平。我一个老头子,毛崽一个小娃娃,没人会注意我们。”   听到家公这样说,周万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这两年,她、大姐,还有堂姐接连考上了中专,周家第三代眼看着就要出头了。   三姐妹年岁渐长,眉眼也一天天长开,在晋城北站到制衣厂家属院这一带,也算小有名气。   出门走一趟,好些人都主动打招呼。   周万圆便不再多言,只多叮嘱一句:“家公,那你小心些。”   家公摆摆手:“不用担心我,我好些年没在城里混了,哼,当年我混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你把先前那份讲口红的报纸拿来我看看,价格什么的,再和我说说。”   “好。”   *   第二天一大早,家公就带着大毛和毛崽出了门。   是大毛出的主意。   他觉得贸然去找秦叔太扎眼,不如以他的名义去找安永山抄暑假作业,然后家公去找他,到时候偶遇秦叔,顺理成章,他和安永山是同学,又是经常混一起玩的。   家公觉得比带着毛崽去拜访干爹更合理。   这样一来,就算秦大通那边突然有大批口红流入市场,也没人会往他们头上想。   于是便跟着大毛走了。   *   “胭脂虫已经晒干了,现在放石臼捣成碎末,你们俩谁来?”周万圆看着周万圆和周万安。   沈晚道:“我来吧。我在家常帮我阿公捣药,有经验,知道怎么使巧劲,不让里头的碎末溅出来。”   周万圆把石臼让给沈晚。   又将双层细纱布做的筛子递给周万安。   “安安姐,你配合沈晚。她捣碎一批,你就过筛一批,至少要过三遍,把虫壳粗渣筛掉,只留暗红色的纯细粉。”   周万安点点头,接过。   至于周万圆自己,则转身进了厨房熬制底油。   熬制底油得用山茶油,熔点低,化得快。   她掩上厨房门,花2块7在系统商场买了3斤山茶油。   家里那只大瓷碗太小了,装不下,只好又花2块5买了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盆。   周万圆看着这盆心里吐槽:   ‘一个这么土的盆,居然顶上三斤茶油了。’   ‘嘶,怎么沾点金属的东西都这么贵?’   熬底油还得慢火,费煤。   家里的煤每月都定量,每天用多少都有数,她自然不能动家里的。   于是又花1毛钱买了4块蜂窝煤,每块足有一斤重。   准备就绪,周万圆生起炉子。   锅里舀上两瓢水,搪瓷盆里装上大概半斤蜂蜡,再倒进一斤山茶油。   等锅里的水热了,她把搪瓷盆放进热水里,隔水小火加热。   熬底油不能直接烧锅,容易糊,也容易变色。   她捏着勺子不停搅动。   不过十来分钟,蜂蜡就全融进了油里。   又过了十来分钟,直到油蜡融成均匀、透亮、没有杂质的琥珀色,周万圆才停手。   她用两块抹布垫着,把搪瓷盆端到桌上,等温度降到温热,就可以加色粉了。   这大热天,降温实在太慢。   周万圆去屋里,从大毛那个塞满碎布烂棉花的保温箱里,把冰块拿出来,围在搪瓷盆周围降温。   她甩了甩手,哎,累死她了。   一边甩着,一边去杂物棚看沈晚两人的进度。   两人速度挺快,已经捣了一半了。   她招手:“歇会儿,喝杯冰水,看看我怎么调口红。”   沈晚两人一听,颠颠地放下手里的活,跟着跑了。 第350章 神女与战神的传说   “……我觉得我爸安排的这条路挺合适,你觉得呢?”   安永山说完,满怀期待地抬头看向周万峥。   见他还是刚刚那副老样子。   伏在桌前,手握着钢笔,脑袋低垂着,一个字也没写,一个字也没听,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安永山气得把钢笔帽朝他身上丢过去。   “你说什么?”大毛抬起头,顺手把钢笔帽又丢了回来。   安永山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敢情我刚刚说了那么大一串,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没听。”   安永山气得把书往他身上一摔。   周万峥抬手接住:“那你再说一遍。”   安永山又狠狠瞪他一眼,到底还是开了口。   “我说,上回我爸去你家,应该跟你爸提过了吧。最近的势头他有些看不明白,想把咱俩的年纪改大一点,明年一起入伍。我对部队挺感兴趣的,我觉得我爸安排的这条路挺合适,你怎么想的?”   周万峥把书随手丢到桌上,双手枕在脑后,靠着椅背,仰头盯着屋顶。   “不知道。”   安永山看着他:“不知道?”   他嘴角一弯,带了点调侃的意味:“难不成你还指望明年中考能考上中专,还是高中?就你那稀烂的成绩?”   大毛没好气地抬手,把他刚刚砸过来的书,又砸还过去:   “说我成绩稀烂,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   要说起来,往常他们俩的总分差距超不过三分,两个都是在及格边缘徘徊的货。   今年两人一门心思扑在倒腾小买卖上,谁也没把学习当回事。   周万峥还算稳当点儿,毕竟已经是第二回上初中了;   安永山可就差远了,好几门课都是花钱给周围同学,作弊才勉强过了及格线,要不然还得留级。   安永山笑嘻嘻地接住砸过来的书:“我当然有自知之明,所以我打算听我爸的安排。”   说着,他收了笑,认真起来:“你到底怎么想的?要是咱俩一块儿入伍,靠着我爸在部队的关系,说不定能分到一起呢,也有个伴儿。”   大毛叹了口气,没吭声。   他现在心里乱得很,那些以后事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   不过都聊到这了,也得为长久打算,他也不自觉开始想。   他清楚自己这成绩,中专是考不上的。要是1968年之前还搞不定一个正式工作,就得被强制上山下乡。   他是真想留在晋城的。   初中学历,想找个正式岗位,难。   按秦叔和周父商量的法子,入伍确实是最好的出路。   他转头看了一眼安永山,忽然开口:“前两天看到一个神话故事。”   想着这会儿神话这词儿,是现代才有的外来词,他改了口:   “就是个传说故事。”   安永山一脸无语:“不是在说入伍的事儿吗?扯什么传说故事?你当我跟你弟一样大了,还听故事?”   “都是一回事。你先听着,听完再说入伍的事。”大毛不紧不慢。   安永山无奈,做了个掏耳朵的动作,示意他讲。   “从前天庭有个神女,因为仙骨神魂受损,得下凡历劫,积累功德……”   听到这儿,安永山插嘴:“你说的这是《天仙配》吧?这个故事我听过。后来在人间遇到董永,又被逼回天庭。”   说着还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周万铮,没想到你喜欢看这种凄美的爱情传说啊。”   大毛瞪了他一眼:“别插嘴,还没讲完呢。”   安永山又掏了掏耳朵,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后来,天庭外出历练的战神回来了,听说神女下了凡,也跟着下去了。”   安永山听着听着,手不自觉地伸到胳肢窝挠了两下。   他对这种类型的故事没多大兴致,但看周万铮讲的起劲,便很识趣地当起了捧哏。   “双神下凡?这倒是头回听说,什么爱情传说?”   “爱情爱情,你就晓得爱情!”   大毛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战神是女神的弟弟,下凡是帮姐姐积功德的,明明是姐弟情深的传说故事!”   安永山嘿嘿一笑:“我那不是配合你嘛……不过听着怎么有点像《宝莲灯》?战神是二郎神?不对不对,三圣母是二郎神的妹妹啊。”   瞧见周万铮眼神不善,他赶紧摆手:“好好好,你继续,继续。”   “战神和女神下凡后,运气还算不错,投生到了一户人家,又做了姐弟。只是……”   大毛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是弟弟投生后,模样有些变了。再加上姐姐的仙骨受损,好像没认出弟弟。而弟弟也没见过姐姐小时候的模样,一时也没认出来。”   “然后呢?”   “然后机缘巧合之下,弟弟认出了姐姐。”大毛顿了顿,“你说,他该不该告诉姐姐自己的身份?”   安永山想也没想:“告诉啊!我最讨厌故事里你瞒我、我瞒你了。有什么话不能敞开说?再说他不是帮神女积功德吗?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吧。”   大毛听了,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如果姐姐讨厌弟弟呢?她们俩在天庭修炼时,拜的门派理念不合,长大了以后,姐姐连面都不愿意见了。这样……还要相认吗?”   安永山挠挠头:“这是什么故事?你没看结局吗,来问我?”   大毛:“书不完整,缺了最后几页。你就说,如果你是那个弟弟,你怎么选?”   “我看故事向来只爱看圆满结局。”安永山答得干脆,“当然是支持相认。”   大毛眼睛一亮,嘴角微微翘起来:“说得对,这该是个圆满结局,得相认。”   说完他把腿一抬,起身就要走。   “哎哎哎!”   安永山赶紧喊住他,“你上哪儿去?你还没回答我呢!还有,你家公和我爸的事儿还没谈完,你不等了?”   对,差点忘了。   他今天来找安永山,本就是为了给家公和秦叔找说话的的机会的。   大毛压下心里的焦躁,重新坐下。   暑假作业也没心思写了,把本子一拢就往挎包里塞。   周万铮都不写了,安永山跟着把笔一扔,反正离暑假结束还好几天呢。   他凑过来问:“所以你到底怎么想的?明年要入伍不?” 第351章 怎么又是这个故事   大毛没直接回答,反倒说:“还是那个故事。要是天庭要召回战神,可战神刚跟姐姐相认……你说他该不该走?”   安永山哀嚎一声:“怎么又是这个故事!天庭召回战神是去干嘛?打仗吗?”   他想了想,又认真起来:“要是论国家大义,那当然该回去。要是论个人嘛……那就得看他自己了,他不是得帮着神女积累功德、修复仙骨吗?”   大毛听完,沉默了两秒说:“你说得对。我不入伍了。”   “啊?”   安永山愣住:“那你想干啥?初中毕业,年纪又不到十八,你连工厂都没资格考。”   大毛没再理他,抬眼看见家公和秦叔从屋里出来,便把挎包一甩挎上肩,快步迎了上去。   安永山回过神,也赶紧跟了上去。   秦大通:“我对这个是有兴趣,但总得看过了货,才好往下谈。”   家公点点头:“是这个理。明儿我就不来了,早上让大毛跑一趟,满意你就让你家小子带句话给我。”   说着,他朝堂屋喊了一嗓子:“毛崽,回家吃饭啦!”   毛崽噔噔噔就跑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小男孩。   青阳站在门槛边,挥挥手,奶声奶气道:“毛崽哥哥,明天来玩儿。”   毛崽一本正经地纠正:“叫阿霖哥哥。”   青阳便重新喊了一声:“阿霖哥哥,明天来玩。”   毛崽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学着大人的腔调:“我有空就来看你。”   旁边大毛怪声怪气地学着:“阿霖哥哥~阿霖哥哥~阿霖哥每天好忙哦~有空才能来。”   安永山在旁边哈哈大笑,对着大毛道:“你完了。”   果然,毛崽脸一红,恼羞成怒地指着大毛:“三哥你讨厌!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也不理安永山和秦大通,这俩人刚刚笑话他。   拉起外公的手就往外冲,故意不等大毛。   大毛笑嘻嘻地站在门口,看着一老一小走远了,才回头冲秦大通挥挥手。   “秦叔我们先走了。”   说完便拔腿追了上前面的一老一小。   安永山关上门,透过门缝瞧见大毛正弯着腰跟弟弟赔不是,摇摇头笑了:“又喜欢惹,惹了还不是要哄。”   他转过身,凑到秦大通跟前:“爸,你和阿公刚才谈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秦大通面不改色:“聊聊今年夏收的收成,还能聊什么。”   安永山撇撇嘴,他才不信呢。   聊收成,还把他们几个全撵出来,门都关上了,谁信?   秦大通看他撇嘴的模样,心里就莫名一股气:“你暑假作业做完没,没做完到时候被老师留级,要通知我,我可不去,丢不起那人。”   “额,爸,我刚刚问周万铮,他说,他不入伍。”   安永山赶忙岔开话题。   每次他爸想收拾他的时候,都是拿成绩和作业开刀。   果然,秦大通一听大毛不想当兵,当即忘了想收拾人的事。   他眉拧成了疙瘩:“他不去?他想干什么?就你们那手烂成绩——”   说着,他目光一斜,落到安永山脸上,语气陡然警觉起来:   “是不是你小子自己不想去,拿他来探老子的口风?”   话音刚落,他眉毛一竖,嗓门也拔高了:   “老子当年在部队,那也是响当当一条汉子,流血不流泪!为了你这小王八蛋,后门都走了,求爷爷告奶奶,差点给人当孙子!你现在跟我说不想去?我告诉你,腿给你打断!成绩稀烂,老子给你找条出路,你还挑三拣四,你想干什么!”   边说着,他边满院子踅摸棍子。   安永山一看势头不对,拔腿就跑:“老头,你耳朵聋啦?我说的是周万铮,你揍我干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不去了?你这脾气……”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嚷:“你敢打!你打了我就离家出走,去我爸妈坟头上哭!”   “哎哟!你真打啊!”   “我就打死你!”   秦大通棍子已经抄在手里,追上去就是一下:“还有脸去坟上哭?哭老子也不怕!让你爹那个死鬼走那么早,把你这个烂仔丢给我!”   “他在里头躺着,也不知道冒股青烟!上这么多年学,连个中专都考不上!还要老子走后门。”   *   家公三人回来的时候,屋里正忙得不可开交。   周万圆、沈晚和周万安围坐在杂物棚子里的木桌旁,正小心翼翼地灌装口红。   三人用铝片卷了个简易漏斗,架在细竹筒口上,用瓢羹舀起调好的底油,一勺一勺往里倒。   红底油黏得很,三人屏着气,稳住手。   听见房门响动,三人只抬头扫了一眼,便又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家公见状,连忙捂住正要开口喊人的毛崽的嘴,朝他摇摇头。   周万圆装好一管后,才放下手里的东西,扭了扭脖子。   周万圆灌完一管,轻轻放下瓢羹,长长出了口气,使劲扭了扭僵硬的脖子。   竹筒口太小,底油又太稠,她一直绷着肩膀,生怕手一抖漏到外面去。   脖子舒服了些,她站起身,瞥了眼还在埋头苦干的沈晚和周万安。   轻手轻脚走到门口,压低声音问:“家公,秦叔怎么说?”   昨天晚上和大姐聊天,她才知道,秦叔和周父说,准备收手不干黑市的事。   要是秦叔这条线断了,她开学前想找到新的销售渠道,可就难了。   家公道:“他说要先看货,你这边弄怎么样?”   听到秦叔说要看货,周万圆心里微微一定。   想想也是,秦叔在北街混了那么多年,就算想收手,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撤得干净的。   “已经灌了一半了,剩下的再弄个把小时就好。静置半天,明早就能看出效果。”   她指着厨房:“你们先吃饭,饭在锅里温着呢。吃完了都来搭把手,能快不少。”   说完,她又转身钻进杂物棚子,重新坐下灌装。   …… 第352章 口红做好   大毛站在院子里,看着周万圆忙前忙后的背影,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想,还是等眼下这摊子事忙完了再说吧。   而且……他自己也得做做心理准备。   毕竟,从八岁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姐姐了。   不知道姐姐还认不认得他?   肯定不认得了。   不然,为什么她到现在都没能认出自己?   这么一想,他又忍不住去摸自己的脸。   现在的模样和他8岁时候完全两个人,又黑又瘦,身上穿的也土气。   嗯,认不出,这怪不得姐姐。   是他自己太瘦了。   他八岁那会儿,可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   他看向里头专注干活的周万圆。   大毛努力回忆着看过的照片,觉得姐姐也和记忆里样子不太像了。   十六七岁的姐姐该是灵动又靓丽的,眼前这个,是个黑瘦的小土妞,简直天差地别。   嗯,他一时没认出来,也不怪不得他。   是吧?   要不是昨天他鬼使神差地喊了声姐姐的真名,而她应了,他到现在都不敢确认。   “你小子,喊你吃饭也不应。”   家公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瞅了他一眼,“摸着脸在日头底下发什么呆?到底要不要吃饭?不吃也得洗碗啊。”   家公的话一下子打断了思绪。   大毛连忙回嘴:“都要我洗碗了,我干嘛不吃?吃!”   等家公吃过饭,便朝屋里喊了一声,让周万圆进去。   家公坐下来,也不拐弯抹角:“我虽没见过友谊华侨商店里卖的口红长啥样,但你做的这唇脂油膏,比百货大楼的胭脂可强出不少。”   “听秦大通那意思,这算是个精贵玩意儿。咱晋城这地方,到底还是太保守了,他说怕是难打进市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孙女:“我呢,是不大懂你们这些胭脂口红的门道。不过他这话,你也就姑且听听,我看多半是想压压价。你跟家公透个底,心里给秦大通定的是什么价?”   周万圆想了想,当下走在时尚前沿的,还得是上海。   百货大楼里但凡新进些什么女装、化妆品,只要打上“上海来的”标签,都能被抢购一空。   比起上海,晋城到底保守些。   用口红的人不多,就连周母这样有正式工作单位的、有收入的女人,平时也只用胭脂,次数都不多,更不要说别人了。   秦叔如今已是半收手的状态,想在晋城短期内把奢侈品的市场快速打开,确实有难度。   不过那又怎么样,那是他该考虑的事情,他打不开晋城的市场,大可以往上海去嘛,他人脉那么广。   “上海牡丹唇脂一块五一盒,”   周万圆说:“洋牌子的口红最便宜也得七块钱一支,贵的那种金属管高档货,能卖到十五块。咱这做工,肯定是比不上那些高档洋货的。”   “但里头的配料,我敢说比国产唇脂和那些便宜洋货都要好。我心里能接受的最低价,不少于七块钱。”   家公点点头:“那我晓得了。”   看着家公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周万圆嘿嘿一笑。   经过一整晚的静置,口红在模具里彻底冷凝,变得坚硬。   第二天一大清早,几口人全聚在周万圆家的杂物棚子里。   大家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周万圆的动作。   见她拿起一管口红,手指从竹筒底下轻轻顶住那截小小的铝皮托,缓缓往上一推。   管子里的红色膏体便一点点露了出来。   等整管膏体完整地升上来,周万圆又稳稳当当地将它推了回去。   沈婉和周万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抱在一起,压着嗓子高兴地喊:“成了!成了!没有裂!”   可没有裂,不代表就能上色。   周万圆再次将口红推出一点儿,往自己手腕内侧轻轻一划。   一抹浓郁鲜亮的红色,落在皮肤上。   她用食指指腹就着那抹红晕染开,大红色的膏体油润润地化开,颜色牢靠,不浮油,一点儿也不干涩。   周万圆满意地点点头,将手腕亮给几人看:“成色不错。”   家公和大毛没有表现的那么外显,但也松了口气。   这么多天,这么多人围着这口红打转,要是砸了,力气白费不说,那些蜂蜡、山茶油、胭脂虫。   哪样不是稀罕物件?   想想都心疼。   家公上前拿起一管,小心地顶出膏体,又轻轻盖上竹筒帽,沉声道。   “先验货,轻一点。没裂的就盖上竹帽,数一数成了多少。”   几个人便蹲在地上,一管一管地检查过去。   好的,盖上竹帽,放进竹筐里。裂开的、或者旋不出来的,搁到另一只箩筐里。   最后清点下来,好的竟然有五百零六支。   裂开的五支,旋不出来的六支。   周万圆拿起两支好的,递给大毛:“拿去给秦叔看看。”   家公接了一句:“下午我去北站那边的支流钓鱼,他要是满意,就让他来河边找我。”   北街人员复杂,昨天去找秦大通,一路上就遇见好些人,那不是个能谈事的地方。   大毛点点头,把两管口红塞进挎包,转身出了门。   毛崽一听说要钓鱼,立刻蹿过来:“我也去!我也去!我要凫水!”   月底周父正忙,好些日子没带他去凫水了,又不许他一个人下河。   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毛崽死死抱住家公的腿不放。   家公笑呵呵地说:“晓得啦,晓得啦。那你得先给我挖够蚯蚓。”   嗷——”   毛崽叫了一声,转身就跑进院子,捡了根棍子蹲在菜地里埋头刨土挖蚯蚓。   周万圆、沈婉和大毛没理会那对祖孙,转头指着箩筐里的口红说。   “里头还有五百零四根。多出来的四根,咱们三人分了吧。辛辛苦苦做了这么多天,总得自己用上一回。”   沈婉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同桌,算了吧。一根口红得卖不少钱呢,用了多不划算。那边不是有裂开的吗?这个不好卖了吧,我们拿那个就行。”   周万安也连连点头:“是啊,我们用那个瑕疵品就好了,反正又不影响用。” 第353章 谈价   周万圆笑道:“东西给了秦叔,都是熟人的,多出来的4根说不定就被家公当搭头送了,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咱自己分了拉倒。”   “嘿嘿,正好咱们也到了能用口红的年纪,你们不想试试?”   想,当然想。   女孩爱俏,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听到说会被当搭头,俩人对视一眼,眼里那点犹豫立刻被雀跃取代。   周万圆见状,大方地将四根完好的口红拿起来,一人塞了一根:   “多余那根就归我了。待会儿分瑕疵品的时候,你们一人多挑一根,带回去给家里的其他姐妹朋友。”   好的口红两人也舍不得用,一人挑了一根瑕疵的口红练习。   三人叽叽喳喳,簇拥着周万圆往房间里走。   “我还没抹过口红呢,这玩意儿咋涂呀?”   “我也不会,怕抹不匀,跟吃了死孩子似的……”   “我会我会,我教你们!”   等大毛带着安永山回来的时候,周万圆不仅教会了两人怎么涂口红,甚至还拿口红当腮红,点在脸颊上晕开,气色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阿公!我爸说待会儿来找你切磋钓鱼!”安永山嘻嘻哈哈地冲菜园子里正弯腰挖蚯蚓的老头喊道。   听到安永山的声音,家公和周万圆对视了一眼。   家公直起腰,笑呵呵地应道:“那行啊!你留下吃顿饭不?待会儿咱一块儿钓鱼去。”   安永山痛快地点头:“好啊!”   饭后,在家公的带领下,家里的半大孩子一窝蜂似的全被带了出去。   到了河边,人已经不少了。   不过多半都是像他们这样来凫水解热的少年,再就是些没有工作的老人,在岸边支着竿子钓鱼,或是弯腰掐野菜,多少补贴点家用。   大毛和安永山跑得最快,远远瞅见河面就开始扯衣服,等冲到河边,身上就剩一条短裤了。   两人把衣服和背篓随手一丢,“扑通”一声就扎进了水里。   整条河都被脱光的半大小子们霸占了,女孩子们只能提着篮子,远远地在岸边掐野草、摘野果子。   周万圆一边蹲着掐草,一边拿眼往河边瞟。   外公叼着旱烟,背着个背篓,慢悠悠踱过来,扯着嗓子喊:   “哟,今儿在这儿碰上了!正好,这背篓是你家的吧?你家那小子看见河,连背篓都不要了,我给你背过来了。”   秦大通一听,笑骂道:“嘿,这臭小子,回头我揍死他。”   随即又招呼道:“叔还在城里呢?我还以为你回大队了。来我这儿坐,树挡着晒不着,正好钓鱼。”   外公闻言,便朝他的方向走过去,嘴里抱怨着。   “可不是该回去了嘛,我家乖孙女今年考上中专了,非让我送。这么大孩子了,上个学还要人送。”   知道这老头口上抱怨,面上显摆。   但秦大通是真的羡慕周兴仲啊,怎么那么会生啊。   他顺着话头叹道:“要我家那几个讨债的也能考上中专,我天天接送都成。”   两人闲扯了几句,见没人再留意这边,外公便往秦大通身边一蹲。   摆弄起钓鱼的家什,也不绕弯子:“东西看过了吧?是好东西吧?一支十块,这里头都是。”   说着拍了拍身旁的背篓。   秦大通从篓里抽出一支,在指尖转了两圈,又凑近闻了闻。   和早上大毛带来的一模一样,没杂味,只淡淡一点油香,颜色也正,还刻了洋文,档次一下子就上去了。   他这人胆子大、眼光毒,做生意向来在商言商,不讲情面。   他把口红递给家公,笑了声,语气干脆:   “叔,东西是好东西,这会子在城里还是独一份,这我不否认。但十块太高,我吃不下。”   “一口价,七块五一支。能成,我全收;不成,咱就钓鱼唠嗑。”   外公眉头微挑,刚要开口,河中央忽然传来大毛和毛崽的笑闹声,混着安永山的叫骂,三个人扎猛子扎得正欢,水花溅出老远。   秦大通往河里瞥了一眼,又转回头。   “我跟兴仲是过命的交情,又是毛崽干爹,我不坑你,你也别拿我当外人。”   “晋城这东西销不动,我还得往大城市跑。七块五,我担着风险帮你走货,大家都有得赚。”   外公沉默片刻,指尖在背篓沿上轻轻一点,算是松了口:   “行,看在两家交情的份上,依你。七块五就七块五。”   两人不再多话。   外公直接将背篓放到秦大通身后,秦大通则避着人递过来一包东西。   秦大通压低声音:“我没那么多现金,带着也不方便。”   外公捏了捏那包东西,心里有了数。   他笑了笑:“这样最好。”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急着走,并肩坐下,甩竿钓鱼,唠嗑。   过了个把钟头,周万圆手里的竹篮已经掐满了水芹和鱼腥草。   她抬头往岸边一望,只剩家公一个人坐着,背篓不见了。   她对沈晚和周万安道:“秦叔走了,我们去找家公。”   沈晚和周万安闻言,把手里的东西一收,跟着跑了过去。   “家公,秦叔呢?”周万圆问。   “有人找他,先走了。”   外公提起空荡荡的鱼竿,压低声音道,“啧,小声点,鱼都被你吓跑了。”   说着作势收了收线,摇摇头:“看吧。”   周万圆撇撇嘴:“屋漏怪瓦稀,人穷怪屋基。明明是你技术不行。”   外公笑呵呵道:“是是是,今天心不静,钓不着。回了,回了。”   心不静?   那就是价钱卖得比商量好的还高?   周万圆压下心里的激动,脆声道:“既然钓不着,那咱回去吧。外头太热了,我野菜都挖满一竹篮了。”   说着朝河里喊:“大毛、毛崽——回家了!”   水里那俩兄弟明显没玩够,拖着嗓子哀嚎:“再玩一会儿吧,二姐!”   周万圆才不管,她现在满脑子只想回去数钱,谁拦着谁就是她阶级敌人。   她弯腰捡起一根棍子:“我数到三啊——一、二——”   “哎哎哎,二姐!来了来了!你数那么快干什么!”   大毛和毛崽慌忙往岸边扑腾。   沈晚和周万安站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第354章 分钱咯   一到家,几人把院子的门从里头拴上,聚集在堂屋。   气氛凝重又带着些兴奋,家公将一个布包从怀里掏出,放在桌上。   他坐下,抽出旱烟袋,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大毛早上送过去的那两支口红不算,下午拿过去的500支,按七块五一支算的,一共是三千七百五十块。”   家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炸得屋子人倒吸一口凉气。   当然,除了周万圆、毛崽,还有大毛,不过他们也配合着嘶了一声。   大毛现在虽然落魄了,但是当过阔少的,这点数目还不至于让他大惊小怪。   毛崽呢,纯粹是对超过五块钱以上的钱没概念。   只是瞧着大家都抽气,觉得好玩,也跟着“哇哇”地瞎叫唤。   周万安和沈晚两个人听完,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差点喘不上气来,不约而同地用手捂住了心口。   这是激动的!   之前周万圆虽然跟她们提过口脂和口红的价差,可她俩私底下算账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按口脂的价格来估,想着撑死也就几百块。   谁能想到,竟然卖了三千七百五十块!   三千七百五啊!   不是三十七块五,也不是三百七十五。   这么多钱,得她们不吃不喝上十年班,才能攒下来的钱。   周万圆心里倒是早有准备。   她之前估的底价是七块,最后虽然只多了五毛,但架不住总数大啊。   整整多出二百五十块。   想到这里,她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美得很。   她迫不及待地解开布包。   一打开,里头是三块黄灿灿的金条和几卷用纸绳捆好的钞票。   屋里顿时又是几声此起彼伏的哇叫声。   就连周万圆自己,也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么多金子。   她忍不住拿起一块,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轻轻咬了一下。   这动作,看过电视剧的都知道,大毛也跟着拿起一块咬。   沈晚、周万安和毛崽三个人站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姐弟俩在干什么。   她们都是第一次看到金块,不懂得为什么要抱着啃。   毛崽眨巴眨巴眼,瞧着二姐和三哥都“吃”了,觉得是什么好东西,也好奇地凑上去,抓起剩下那块就往嘴里塞:   “我也要吃!”   “咯”的一声。   毛崽捂着腮帮子,眼泪都快出来了:“呸!好硬!咬不动!”   家公被毛崽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接过沾满他口水的大黄鱼,扭头看向另外两人。   他倒是没想到,大毛和周万圆还知道靠咬感,来辨别真假,笑眯眯地问:   “是真的还是假的?”   周万圆和大毛嘿嘿一笑,指着上面的牙印。   “真的吧?”   家公点点头,掂了掂手里的大黄鱼。   “大黄鱼都是以前铸造的,按旧制,规格是十两一条。按现在的市场金价,旧制的一两金子值一百块,一条刚好一千块。”   “秦大通没那么多现金,给了三条大黄鱼和七百五十块,刚刚好。”   家公说的旧制,是以前的一斤十六两制,一斤相当于596.8克。   不过五九年国w院发布命令,将一斤改为十两,一斤为500克。   周万圆在心里算了算:旧制的一两相当于37.3克,等于一克金子就值两块七。   啧,金子真值钱啊。   周万圆笑眯眯地大手一挥:“分钱!”   沈晚作为临时会计,立马把她记的账本掏出来。   “收胭脂虫花了三块七的人工费,安安姐带来的两斤蜂蜡按市场价三块钱,同桌那边买的材料是五块三,大毛的铝片是五块钱。”   “不算人工,共计成本十七块。”   众人没想到,十七块钱就创造了三千七百五十块的收益,都惊呆了。   周万圆感叹:“比捡钱都容易啊。”   家公不赞同:“啥捡钱?这不都是你们从书里学来的?大毛、毛崽,以后多读书,学姐姐和哥哥考中专、考大学,那里边记的配方的肯定更多。”   大毛没吭声。   毛崽高高答应:“我好好读书!”   从书里看到的配方,只是她诓家公的。   没想到他拿这当例子来教育毛崽。   周万圆心虚地嘿嘿一笑。   赶忙转移视线,看向沈晚:“干的不错啊,沈会计,账目清晰。”   沈晚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当然,以后我可是要管钱的。钱过手,账留痕。”   周万圆冲她竖起大拇指,利落地报账:“除去成本,利润3733块3毛。按咱一开始说好的,安安姐占一成,是373块3毛,加上3块钱的蜂蜡钱,一共376块3。”   “沈会计,数钱。”   “好嘞!”沈晚脆生生应了一声,转头问:“安安姐,你有没有零钱?”   周万安压根没想到自己能分到这么多,一听沈晚问零钱,连忙摆手:“三毛钱就算了,抹掉吧。”   沈晚脸一板,语气认真起来:“不行,该多少就多少。账目清,好弟兄,一分都不能少。”   周万安看她一脸严肃,还真有几分会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从兜里掏出七毛钱递过去。   沈晚接过钱,这才笑起来:“377块,安安姐,你数数。”   周万安接过那一沓钱,心里砰砰直跳。   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攥着钱跑到一边,一张一张数起来。   数完了还不够,像是浑身的劲儿没处使,又把编号对了一遍,从小往大排。   哎哟,这都是她的钱啊!   这么多钱,她该拿它们做什么好呢?   看着周万安笑得合不拢嘴,大毛也坐不住了,急吼吼地凑上来:“二姐,到我了!”   周万圆笑道:“少不了你的。说好的劳动补助,给你们三个点,一共111块9毛9分。沈会计,数钱。”   大大毛按照规矩,递上一分钱,接过112块,也跑回房间喜滋滋地数去了。   沈晚同样领了自己的那份。   三人都忙着数钱,只有毛崽孤零零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周万圆。 第355章 藏钱   周万圆看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一软。   从一沓钱里抽出一张五块和五张一块,六张钞票卷成一筒,塞进毛崽手里。   “拿去吧,数够了就悄悄藏起来,不能告诉爸妈,也不准到外头显摆,不然我要你还钱的。”   毛崽低头捏了捏卷钱,他知道手里的钱没有其他人的多,但是他没概念,他其实不太分得清和三哥差多少,只觉得光是这厚厚一沓,比他的私房钱还有多,就让他心里又慌又美。   “我知道啦,谢谢二姐!”   毛崽大声应了一句,扭头就跑回房间,脚板拍得地板砰砰响。   周万圆收起剩下的钱,领着家公进了自己房间。   拿出一块大黄鱼,递过去:“家公,这是你的辛苦费。”   家公笑眯眯地看着她:“你这老板不会算账呢?不是说好的一成吗?”   周万圆嘿嘿一笑:“多劳多得嘛。这回多亏了家公,事情才这么顺当。”   家公摇摇头,把那根大黄鱼推回去,又从周万圆手里抽出一张十块的大团结:   “我只要你许诺给我的烟钱。”   周万圆没想到家公只要这么点,又把大黄鱼推过去,想再劝。   家公抬手拦住她的话:“一张大团结买烟,尽够了。拿多了回去也是自找麻烦。”   “看你们这两天都偷偷摸摸整,都不想让你们爸妈晓得吧?我要把这东西带回去,你家婆准能翻出来,我藏私房钱的地方,她门儿清。到时候她给你宣传得全家都晓得。”   周万圆听罢噗嗤一笑:“那我先替家公存着,往后你要了我再给。”   家公摆摆手:“我不要,那也不是我的。你要是真可怜我被你家婆管得紧,以后来看我,都给我称点烤烟就成。”   周万圆搂住家公的胳膊:“晓得了,以后都给你买,再不叫你抽芝麻叶子了。”   家公满意地点头:“我就知道,这么多孙辈里头,就你最记挂我。”   但仍不放心地叮嘱:“买了烟,可千万别让你家婆瞧见。回头放到生产队的仓库里,我做木工的那个柜子底下,晓得不?”   “晓得了,晓得了。”   周万圆被家公这藏烟的谨慎模样逗得忍不住笑。   家公随即正色道:“圆圆,听家公一句,好好把中专念下来。外头那些事,不准再沾了。我这几天到北街走了走,又跟秦大通聊了几句,势头有些不大对。”   “你是前途大好的姑娘。等毕了业,就是坐办公室的干部,体面。工作几年,结了婚,单位还给分房子,看病公费,吃住都有保障,一辈子稳稳当当,旱涝保收。可千万别做自毁前程的事。”   “家公年轻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黑道那路,看着来钱快,其实是踩在刀尖上过日子。今天赚到了,明天说不定就栽进去,一辈子都毁了。你是读书人,有正经的前程,犯不着去碰那些歪门邪道。”   “如今手里有了这些大黄鱼,这辈子就够用了,莫要贪心。”   周万圆心里暗叹,家公的敏锐真是没得说。   不过转念一想,当年闹饥荒的时候,家公就敢拿着两袋粮食在城里置办下两套院子。   那会儿可还没解放呢。   有这份胆识和眼光的人,如今看出风向不对,也不奇怪。   她本来也打算干完这一波就收手,后面乱起来,她可不敢顶风作案。   “我知道了,家公。以后不会再沾这些了。”   家公点点头,又叮嘱道:“对了,这些大黄鱼,就算眼下不急着用钱,也先别去换。”   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解放这才多少年,钱都换了四套了。换一次,钱就不值钱一次。还是黄金的行情稳当。”   他是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人。   那钱,说不是钱,就不是了。   还是黄金,最保险。   周万圆笑眯眯地应了:“知道了家公,我不换,嘿嘿,我就喜欢摸着金子。”   家公笑着摇摇头,背着手慢悠悠地出去了。   等脚步声走远,周万圆这才把门掩上,转身开始数钱。   家公拿走一张大团结后,她现在手里除了三块大黄鱼,还有一百二十九块7毛二。   她激动得在原地直蹦跶,抱着金条和钱摸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把现金全部冲进了系统里。   算上之前存的三百六十三块,加上考上中专后收到的两个红包,她现在手里的现金总共是五百零六块七毛五。   再加上这三根大黄鱼,折合下来,总价当就是三千五百零六块七毛五。   啧。   没想到自己也是当上富婆了。   她握着金条,指腹细细摩挲着上面微凉的光泽,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她先找了块旧破布把三根小黄鱼仔细裹好,想了想,又从系统里花了一块钱,买了三个最便宜的月经带。   她把破布塞进月经带里,鼓鼓囊囊地团了团,看着就没有翻看的欲望。   然后,她把这一团东西丢进衣柜角落专门放私物的盒子里。   这个盒子,连大姐整理衣柜时都不会去翻,更别说其他人了。   最不起眼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藏好后,周万圆拍拍手,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周万安迎上来:“圆圆,我们该回去了。”   周万圆:“好,路上小心,还有藏好了,可不能暴露啊。”   爆雷一个她们全都要响的。   周万安拍拍包:“放心吧,我房间平时没人进去。”   沈晚也在一旁说:“同桌,我明天就回生产队了,开学见咯。”   忙完了也该回去了,都来城里好几天了,再不回去,她妈该来城里抓人了。   周万圆笑着冲她挥手:“好,开学见。”   送两人到门口时,她瞥见门槛旁边的两个篮子里还放着刚掐的野菜。   连忙拎起来:“对了,你们今天掐的野菜带回去呀。”   沈晚摆摆手:“我姐那边开不了火,我不要。”   周万圆又转向周万安:“安安姐,你带些回去吧。今天掐了不少,吃不完,这天又热,放不住。”   周万安接过篮子,没多客套。   一到夏收,底下公社的收购站就收不上来什么菜了,城里头的新鲜蔬菜紧俏得跟什么似的。   她都好些天没碰过一片这么水灵的菜叶子了:“成,明天我让我妈把篮子带过来。”   …… 第356章 乐极生悲   目送她们走远了,周万圆把胳膊一抬,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子:“崽啊——走,去副食品店!今天姐高兴,想吃什么,尽管点!”   毛崽和大毛一听,一下就蹿出来了。   “肉!我要吃肉!”   “虾,我要吃虾!油焖的!还要——还要——”   周万圆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通通安排!走!”   等周父、周母和周万好回来时,满桌好菜已经摆好了。   周父眼前一亮,掏出上回没喝完的酒,笑呵呵问:“哟,都是硬菜啊,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可不都是硬菜吗?   油焖虾、番茄肉丸子汤、芹菜炒香干,还有一整只烧鸡。   周万圆笑嘻嘻道:“爸,吃饭,不准问。反正就是我高兴,想庆祝一下。”   周母坐下来,瞥了一眼桌上的菜:“怎么,你们终于忙完了?”   周万圆心虚一问:“妈,你知道啊?”   周母睨了她一眼:“你说呢?你们这两天在忙什么?”   虽说孩子们都是等大人上班走了之后才忙活的,但是天天在一个屋檐下,怎么可能会一点都察觉不到?   周母看了一眼周万圆和大毛手指上的划痕,又看了看自己老爹。   她爹这人,不常来城里,就算来了也是当天就走,从不过夜,这回倒住了好几天,要说他没领着孩子们捣鼓什么,她可不信。   周万圆嘿嘿一笑:“妈你不问,我就送你一个礼物,我自己做的。”   周母被她这话噎了一下:“我现在连问都不能问了?”   周万圆搞不定周母,赶紧夹了一筷子虾放到家公碗里,冲他使眼色。   家公瞪了周母一眼:“问啥问?孩子们这两天都跟我在一起呢,你还不放心?”   周母心里嘀咕:那还真是不放心。   不过看着今天的菜色,还有心情买好菜回来搞什么庆祝,应该没闯什么祸吧?   她面色一缓。   家公的白脸唱完,轮到周万圆唱红脸了。   她掏出两只预留的口红:“妈,我特地给你做的,喜不喜欢?”   又将另外一支给了周万好:“这是大姐的。”   周万好惊喜地接过来:“我也有啊?”   “当然啦!吃完饭你们就试试,看喜不喜欢这个色。”   周万好连打都没打开,只瞧了一眼便连忙道:“喜欢,可喜欢了!正想要唇脂呢,可惜现在百货商店连这个都不卖了。”   没有什么比送礼送到人心坎上更让人满足的了。   周万圆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回大公无私把好东西留给姐姐,算做对了。   周母摩挲着竹管上刻的一行洋文,看了一眼她老爹,拔开了盖子。   大毛挨在母亲身边,帮她推动竹管旁的小把手:“妈,这么一推,里头的膏体就出来了,方便不?”   “方便,比我往常用的唇脂好用多了。”   周母看着缓缓露出的口红,眼里带着新奇,连连点头。   她倒不是头一回见这东西。   她们单位以前有人去友谊华侨商店买过这种口红,一小支要十来块钱呢。   没想到自家孩子也能捣鼓出这样精巧的玩意儿。   她用指腹沾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颜色艳丽,膏体油润,心里很是欢喜。   她又小心地推回竹管,将口红收好,重新盖上盖子。   周万好原本以为妹妹给的不过是装在竹管里的普通唇脂,没想到竟是报纸上说的那种能旋进旋出的口红,连忙也打开自己的那管,好奇地摆弄起来。   周父见妻子被一支口红就哄得眉开眼笑,把正事都忘了,不由得摇了摇头。   虽然这次有孩子家公带着没出什么岔子,但该敲打的话一句也不能少。   这几个孩子,胆子都肥得能吃雷。   他目光越过岳父,落在周万圆和大毛身上:“这就是你们这两天倒腾出来的玩意儿?”   周万圆心虚得很,赶紧给父亲夹了一只虾:“爸,吃虾。”   大毛也有样学样,舀了个肉丸子递过去:“爸,吃肉丸,这可是我今天剁的,剁了好久呢!”   周父扫了两人一眼,声音故意沉下来。   “我跟你们说过没有?不准再沾这些!上回摆摊的事,才过去两年,就全忘了?你们知不知道,前几天的报纸上还在批判这些东西!你们是吃了雷胆了,还敢碰这种事?”   周父有时候真想不通。   他自问没饿着也没冻着孩子们,怎么圆圆和大毛对做买卖就那么上心?   胆子还大,净去干那些让人提心吊胆的事。   再想想毛崽,读书成绩一塌糊涂。   小人书倒是背得滚瓜烂熟,跑去学校里讲古,骗同学的零食倒是一套一套的。也不是个省心的。   四个孩子里头,也就阿好一个让他省心。   剩下的三个,简直是他上辈子的阶级敌人,这辈子来报复他的吧。   周父忍不住心里犯嘀咕:难不成是逢年过节给老祖宗烧的纸钱不够数?   说到这儿,周母想起正事了,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把手里那支口红不轻不重地搁在了桌上。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周万圆和大毛筷子一僵,放下筷子,脑袋垂了下去。   本以为这两天都是趁他们上班才忙活的,没成想全被看在了眼里。   这下完了,又得像上次那样挨一顿批了,不会又要被没收钱吧。   周万好和毛崽见状,也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满桌子,只有家公不受影响,大快朵颐,吃得正香。   给四个孩子都各自夹了一筷子菜,见他们还不敢动筷。   眉头一竖,看着周母:“饭前不训子。你们俩吃饱了就下桌,别搅了一桌子人的胃口,也是孩子们买好东西给你们吃多了。”   说着,他招呼几个外孙:“吃饭吃饭,都吃饭。”   四个孩子偷偷看了眼父母的神色,见周父周母没再吭声,才又重新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在安静中吃完。   周家四兄妹躲进厨房收拾碗筷,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堂屋里三个大人的动静。   周母的声音隐隐传来:“爸,我们哪是在训他们?孩子们做什么事,我们当父母的还不能问两句了?”   家公的声音不紧不慢:“有什么好问的?那你来问我。”   周父和周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   …… 第357章 坦白局   周父一向敬重岳父,斟酌着措辞,说得委婉:   “爸,孩子们年纪小,看事情浅,又容易冲动。城里不比村里自由散漫,到处都是眼睛盯着。尤其是自从阿好和圆圆考上中专,盯着咱家的人就更多了……”   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说口红这事,上头现在正抵制这些东西,那是沾都沾不得。就这两天您也看到了,城里的无业游民越来越多,外头不太平,黑市更不要说……”   家公摆了摆手,打断女婿的长篇大论:   “孩子们没你们想的那么不懂事。口红这事,是我的主意。上头一刀切,才是我的机会。”   “圆圆和大毛就帮着打打下手,东西我是私下给秦大通的,走的是你的交情,孩子们没沾手。你们俩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周母一眼就看穿了,她爸这是要把事全揽到自己身上。   可她拿自己老爹也没办法,皱眉:“爸,你这样太宠孩子了。外头花花世界,一味宠着,让他们没了畏惧,迟早会失了分寸。”   报纸上天天批这个、禁那个,外头的世道远不安生,周母越想越不赞同父亲的做法。   家公承认,自己是有些宠孩子,看不得他们眼巴巴的样子。   但他也不是盲目地宠。   这两天相处下来,他看得真切。   孙女胆子是大了点,正因为胆子大,才敢想敢做,才能赚大钱。   有勇有谋,做事有计划有退路,并没有冲动行事。   他抬起眼皮,不紧不慢地丢下一句:“孩子们可比你俩能抵制花花世界。”   赚了三根大黄鱼,也没见他们激动成什么样。   见夫妻俩仍是一副不认同的模样,他摆摆手。   ““我跟孩子们都说好了,这是最后一回,他们都应了。这回钱我拿了大头,就给几个孩子散了点儿零花,你也别去找她们掰扯了。”   厨房里的周万圆听到这,心里一热。   周母叹了口气,语气无奈:“爸,妈昨天发电报来了,问你啥时候回去呢。”   她是真拿自家老爹没办法。   本来几个孩子主意就正,再有他们家公在后头撑腰,那还了得?   她是管不住她爹了,还是趁早把人送回去,让她妈来管吧。   “圆圆还说要我送她去学校呢。”   送去学校?   今天才二十五,二十九才报到,还有好几天呢。   这四祖孙凑在一块儿,还不知道又要整出什么事来。   周母一想到这茬,就头疼地扶住了额头。   老爷子见女儿这副模样,脸一垮,闷声道:“老了老了,走到哪儿都招人嫌。明天我就回去。”   这话严重了,周父赶忙打圆场:“爸,庭慧不是那个意思。”   老爷子扭头眼巴巴看向周母。   周母还能不了解她爹?   这老头儿,装起可怜来也是一把好手。   她缓了语气:“我什么时候嫌你了?我巴不得你和妈都住这儿养老呢。明天我就拍电报回去,让妈也来。正好她也没去过阿好和圆圆的学校,去看看也行。听天旭说,建得可大可好看了,跟他们大学都没差多少。”   一听要拍电报叫老婆子来,老爷子脸上的委屈劲儿登时一收,摆摆手。   “等农忙过了,我再和你妈去圆圆学校看。这次就算了,队里正忙呢。”   “我出来这些天了,也该回去了。你这会儿去看看车站还有票没,给我买张明天早上的。”   周母心里一松。   这个“祸头子”总算要走了。   和周父骑着自行车出去汽车站了,买票。   顺道还得去副食品买些罐头、糕点、白糖,让他带回去。   想到农忙时节做饭麻烦,得看看挂面,要是有的话也多称些回去。   见周父周母都出了门,周家四个孩子这才围到家公身边。   “家公,你这么快就要走啦?”   “家公,你真不送我去学校了啊?”   家公笑眯眯地挨个摸了摸头:“等农忙过了,我和你家婆再来,到时候去圆圆学校逛逛。”   毛崽扑到外公腿上,仰起脸:“外公,我舍不得你,你不要走。”   家公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毛崽的后脑勺。   “家公也舍不得你们啊。”   “可家公更舍不得地里的庄稼。我们庄稼人,一天见不着土地,心里就空落落的。”   “这城里我待着是真慌,出门看不见收成,喝口水都要花钱,我待着浑身不自在。”   见家公心意已决,四姊妹也不劝了,只拉着他的手说:   “那你和家婆农闲了一定要来啊。”   家公点点头,牵起毛崽的手站起来:“走,带你们出去吃冰棍。”   周万圆往门槛上一靠:“刚吃饱不想动。我要红豆味的,大姐帮我带回来。”   大毛本来脚都抬起来了,见二姐没动,又收了回去:“那我也要红豆的。”   周万好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拿了个搪瓷杯,准备打包用。   目送家公领着大姐和毛崽出了门,屋里安静下来。   大毛蹭到周万圆身边坐下,开始抠手指、抠衣角、抠板凳缝,就是不肯开口。   周万圆被他抠得心烦:“你身上痒就去洗澡。”   大毛:“……”   他停了手,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壮胆:   “二姐,宫廷玉液酒。”   周万圆心里叹了口气,总算是到了坦白局了。   她懒懒地接道:“一百八一杯。”   大毛被她这语气惊得猛地瞪大眼睛:“你语气怎么这么平淡?你早知道我的底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周万圆无语地看着他:“你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可乐使者。”   大毛一听“可乐”两个字就泄了气,他一早就用可乐当饵来钓她姐的,没想到她姐早都识破他身份了,现在才和他坦白。   嘟囔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坦白啊……”   周万圆道:“一开始进来这游戏,我哪知道你是敌是友?玩法都不清楚,怎么可能随便自曝身份。”   大毛眉头微微一皱,语气有些怪异:“游戏?”   …… 第358章 坦白2   周万圆没注意到他的神色,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自顾自地说:   “对啊。谁能想到这游戏就是单纯体验六〇年代生活的,连个打怪升级的任务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敏锐度也太迟钝了吧?要不是我说了‘fashion’这个词,你是不是到现在还看不出来?”   大毛没接话。   其实一起生活了这么久,他心里也不是没起过疑。   只是每次看到他姐这副小土妞的打扮和做派,他又自己把那点怀疑摁了回去。   他进来是为了找人的,根本没在意身边的人是玩家还是NPC。   想着,他瞥了一眼周万圆现在的模样。   ……没想到这真是他姐。   周万圆忽然偏过头看他,语气里带了几分好奇。   “你是不是认识我?”   她可没忘,那天大毛脱口喊出了她的真名。   倒是没想到,随便碰到一个玩家,居然还是现实里认识她的人。   还挺有缘分的。   “以前见过。”   听他这么说,周万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还以为随着年纪越大,自己和现代的长相会越来越不像呢,没想到连大毛都认出来了。   差别也不大嘛。   还是那么天生丽质。   喜滋滋的想着,她又看向大毛的脸,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丝熟悉感。   当然她不能这么说,人家都认出她了,她反而没认出人家,多不合适。   她问:“我们见过?那你叫什么?”   大毛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面上装得云淡风轻:“万甄。”   周万圆意外地挑了挑眉:“万峥?倒是和你现在的名字还挺像。这游戏真有意思,扮演角色的名字和自己本名都有点像。”   她原名周圆,到这叫周万圆。   大毛原名万峥,在这大名叫周万铮,查重率超过70%。   大毛语气急切地纠正:“不是那个峥,没后鼻音的。西土瓦,甄。”   周万圆发觉自己念错了字,耳根微微一热,讪讪地笑了笑:   “哈哈,抱歉抱歉,南方人嘛,前后鼻音分不太清,是‘甄’嬛传的那个‘甄’?”   大毛点头,眼底亮了一瞬:“母亲姓甄。”   他说完,殷切地望向周万圆。   可惜周万圆的反应让他失望了。   “那你爸妈感情还挺好的。”她随口笑着道。   听到周万圆的话,大毛心里一沉。   姐姐不认得他,甚至忘记了他的名字,他垂下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随即大毛又打起精神。   对了,小时候,姐姐嫌他胖,给他取过一个小名,叫甄圆,和她的“周圆”一样,都有个圆字。   她那时候那么小,记不住大名也正常。   他刚要开口,就听见周万圆问道:   “那你现实里年纪不大吧?”   周万圆笑着看着他。   实则心里吐槽,大毛的行为真的让她很怀疑成年没,太幼稚了!   和毛崽差不多,要不是看到他拿出来的可乐和铝片,她真的有点怀疑他的身份。   大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声音压得有些低:“十九了。”   周万圆笑了:“怪不得。那你上大学了吧?”   大毛点点头:“晋大。”   “晋大?”周万圆眼睛一亮,“那我还是你学姐呢,我今年大四。你什么专业的?   听到周万圆说她大四,大毛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声音也有些发紧。   “你……今年多少岁?”   “周岁二十三吧。不过我下半年生的,嘿嘿,没到生日那天,我都算二十二。”   不对。   不对。   时间不对。   姐姐出事那年已经二十三了,早该从大学毕业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手指抓紧,尽量控制自己的表情声音。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今年暑假啊。”周万圆理所当然地答,“学校要实习证明嘛,我刚好看这边招游戏内测人员,就来了。”   大毛脑子里嗡嗡作响。   姐姐的记忆,停留在了二十二岁?   这是车祸的后遗症?   他死死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抖。   “你还记得……甄圆吗?”   周万圆皱眉伸出手,指向大毛:“甄圆?”   下一秒,她猛地捂住头。   大毛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扶,就看到她被人骤然拔掉了电源。   整个人直挺挺地朝侧边瘫软倒去。   大毛心头一紧,扑过去扶住她,声音都变了调。   “姐姐!姐姐!”   *   HX实验室。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沉寂的空间。   主控屏上,代表脑电波的曲线正在快速扁平化,血氧、心率、呼吸频率一路跳水,绿色的平稳波形被大片刺目的红色取代。   “警告 —— X号医疗舱,生命体征异常衰减。”   “警告 —— 神经同步连接不稳定,即将断开。”   “警告 —— 意识舱内应激反应超标,建议强制脱离。”   守在舱外的实验人员脸色骤变,冲着一旁大喊。   “快!强制唤醒S号舱的沈工!”   “是!”   S号舱的透明舱盖无声滑开,里面的男人猛然睁开双眼。   他甚至来不及等营养液完全褪去,便一把扯掉身上的监测贴片,赤着脚踩上冰冷的地面,一边听身旁实验人员飞速汇报数据,一边大步奔向X号舱,整个人扑到控制台前。   指尖在虚拟屏上飞速滑动,一连串指令被强行输入:   “终止当前全息场景渲染,降低神经刺激强度,启动意识锚定程序。”   “是。”   透明的医疗舱内壁,淡蓝色的营养液缓缓循环,女孩安静地躺在其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外伤,可各项数据都在宣告。   她又在放弃自己。   “同步率跌破警戒线,3……2……1——”   刺耳的一声短鸣。   连接中断。   舱内的全息投影瞬间熄灭,模拟出的光影世界彻底隐去,只剩下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   男人喉间发紧,立刻启动应急方案:   “启动二级复苏预案,注入神经保护剂 3ml,调高供氧浓度,启动体外循环辅助。”   实验人员迅速操作面板,机械臂从舱壁伸出,药针刺入她的静脉。   淡金色的药液缓缓推入,监测屏上的曲线终于极其微弱地向上抬了一丝。   他俯身,手掌贴在冰凉的舱壁上,声音压得极低,:   “不准睡过去…… ”   扭头看向W号仓,看向里面同样躺着的的人。   他胸腔里涌上一股无名火,眼底柔情褪去,抬腿狠狠踹了一脚舱体。   旁边的实验人员连忙上前拦住:“沈工!”   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身回到S舱躺下:“给我重新连接。有紧急情况,强制退出。”   “好的。”   * 第359章 坦白3   周万圆眨了下眼,就看见大毛眼眶红红的,蹲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了?”她好奇地问,随即想起什么:“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大毛见她醒了,心里松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不太明白姐姐为什么刚才突然像断了电一样软倒下去,但他没事,说明不是外面医疗仓的问题。   那就只能是他的问题刺激到她了。   他不敢再追问,声音放低了几分:“没有……我是想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个游戏,是怎么回事?”   周万圆一脸莫名地看着他:“咱们进来的这个不就是吗?一个叫《唤醒》的全息游戏啊。参加内测给盖实习章,除了保底工资,游戏里赚的钱能1:1提现。你不是这么进来的?”   看着大毛仍然难看的脸色,周万圆皱起眉:“不是吧……你进来的时候没签这个协议?被骗进来的?”   大毛没理会周万圆的问题,他想弄清楚,姐姐是怎么自洽来到这里的,还把这里当游戏世界的。   为什么提到自己,她会晕倒?   为什么记忆空缺了一年?   随即他又摇摇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把姐姐带出去。   他问:“这个是游戏,那那那你怎么退出游戏?”   周万圆立刻警觉起来:“你在打听我的任务?你是不是触发隐藏彩蛋了?”   比如确认其他玩家的任务,可以得到退出游戏,或者和其他玩家交换任务。   大毛看对方竖起防备,便放缓了语气:“什么啊?你还怀疑我?我们不是一队的吗?”   见周万圆依然警惕,大毛道:“那我告诉你我的金手指,这样够诚意了吧?”   周万圆嗤了一声:“切,你早都暴露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就是冰箱和可乐?你先说你的任务。”   大毛没想到,把可乐当来钓鱼的饵,没想到反倒成了暴露身份的筹码。   他道:“不止,我除了可乐还有其他的东西,我可以和你说,但是你得告诉我,你的任务。”   周万圆对那个金手指确实有些好奇,想了想,点了头。   大毛松了口气:“我的金手指就是你说的那个冰箱。能自由存取,算是个小空间。每天刷新两罐可乐,偶尔会刷出红酒,不过几率很低,到现在为止只刷出来三瓶。我说完了,该你了。”   周万圆听完,倒觉得大毛这金手指挺鸡肋的——刷出可乐和红酒,还得冒险变现。不过那个能制冰的小空间倒是有点意思。   她暗自对比了一下自己的金手指后,觉得还是自己的不要票的系统商场,和每天收益5毛钱,在这个年代更实用些。   她心情不错的,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赚够一万块;第二,活到1978年,自动退出游戏。”   周万圆留了个心眼,没说全。   她反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大毛一听两个任务就头大。   在六十年代当万元户?   开什么玩笑。   这他怎么带姐姐出去啊?   听周万圆问起,他随口胡诌:“我就一个任务,跟你第二个一样,活到78年。话说,要是活不到78年呢?”   周万圆摊手道:“那就判定游戏失败了呗,应该也能退出去。”   大毛眼睛一亮:“那我们强制退出吧,咱自嘎吧?”   周万圆瞪大眼看着他:“你疯了,这儿痛觉是真的!你要自嘎你自己嘎去,我现在赚了好多钱了,死了就判定任务失败了啊,赚的钱就不能提现了啊,我舍不得死。”   大毛急了:“就为了那点钱?你甘心在这儿吃苦?你是不是没吃过苦?”   周万圆摇摇头,有点不好意思道:“其实,我觉得这儿还行,这里挺好的,很热闹,我很喜欢。”   听到姐姐说热闹,想起姐姐的家庭,大毛喉咙一堵。   他板起脸,戳破她的幻想:“可这儿到底是虚拟的,你总得回现实,你现实中的还有人还在等你呢,你不能沉迷。”   周万圆沉默了片刻,压下心底的念头,否认道:“我没有沉迷,我就是怕疼,自己了断我可不干。”   大毛心里越来越急。   姐姐在这儿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咬了咬牙:“那我把我的钱给你,咱们赶紧凑够一万,完成任务就走?反正我的任务不要钱。”   周万圆斜眼看他:“你这么高尚?视金钱如粪土?”   大毛一撇嘴:“就这千把块,吃顿饭都不够,能顶什么用?”   周万圆瞪着他,真想跟他们有钱人拼了,一千块都不放眼里。   “不要就给我。”   大毛二话不说,把全副身家都掏了出来,钢镚儿和毛票堆在手心里,往她面前一递。   “这里有一千三百三十三块三毛。”   周万圆没想到他来真的,连忙摆手:“我逗你玩的,你还真给啊。”   大毛把手又往前送了送,语气平淡:“反正我拿着也没用。你不是要做任务吗?早点做完,咱俩一起走。”   大毛不敢再刺激她,怕姐姐又断线晕倒。   他想走怀柔的路子,等存够一万块,姐姐总该心甘情愿跟他走了吧?   周万圆看着这钱,推回去:“那你不吃不喝了啊?这会是六十年代。”   大毛盯着她的眼睛:“姐姐,你是不是……不想走?”   周万圆错开视线:“没有啊。我很清醒,这、这都是虚拟的嘛……”   她顿了一下,又找补似的笑了笑:“哎呀,你这一千块离我任务完成还远呢,拿来我也走不了。你先放着,等我这边存差不多了,我再借你的,到时候出去了再还你。”   大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好。姐姐到时候需要就和我说,我会努力给你存钱的。”   周万圆心虚地没有回应,仰起头,继续看月亮。   啧!   队友太自来熟也不好。   早知道不坦白了。   还是单机玩游戏好。   ——   嗯嗯嗯嗯~稍微填一下大毛和圆圆关系的坑。   后续现代篇应该会放番外。   放心!   还是喜欢写年代文的穷酸感。   嘿嘿嘿! 第360章 准备报道   8月29日。   大清早,周家一家子就收拾好包袱出了门。   走到巷口,正撞上几个买菜回来的邻居。   李燕妹背上的小奶娃睡得正香,她一手托着娃,一手挎着菜篮子。   见周家老小个个穿戴齐整,周父周母脸上还挂着笑,每人手里都拎着包袱。   便笑着问:“送圆圆去报到啊?”   周母笑着揽过周万圆的肩膀,点点头:“是嘞。买菜回来啊?今早副食品店有什么好菜?”   周家四个孩子齐齐喊了人。   李燕妹一一应了,叹口气。   “还不是老样子,连把空心菜都蔫头耷脑的。也不知道这菜什么时候才能正常供应,这会儿真是比青黄不接的时候还不如。真羡慕你们家有个院子,能种点小菜。”   她家的房子是单位分的,原本也有院子,后来职工房不够住,单位就把院子征用了,盖了两间偏房,剩下的过道窄得连棵葱都种不下。   周母笑道:“那你咋不早说!来我家直接摘。我家这两天四季豆、空心菜都要长老了,你不来,等我回来也给你摘两把过去。”   家里菜园子泛滥的时候,周母向来是吃不完就分给邻里,所以邻里之间和周母的关系都处的不错。   李燕妹知道“直接去摘”是客套话,但心里还是受用,笑道:“哎,多谢文姐了。”   正说着,背上的小奶娃醒了,扭着身子要下来走路。   李燕妹提着菜篮子不方便,周母和周万圆连忙搭手,把孩子从背篓里抱出来。   李燕妹道了谢,看了看周家两姐妹,忍不住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啊,前年也是这个时候送阿好去报到吧?那时候这小子还在我肚子里呢,现在都满地跑了,又赶上你们送圆圆去学校了。”   周母点点头,笑道:“可不是快嘛,一晃眼就长大了。我们还得赶火车,先走了啊,等我回来来我家摘菜。”   李燕妹连忙摆手:“快去快去,别耽误了。阿毛,跟姐姐哥哥们再见,长大以后要向姐姐们学,也考中专。”   一岁多的奶娃阿毛,听不懂他妈妈叽哩咕嘟说什么,只知道喊:“唧唧,抱。”   一边就要挣着跟周万圆她们跑。   李燕妹赶紧搂住他,阿毛顿时不乐意了,往地上一躺就开始放赖,干嚎。   周万圆笑呵呵地对周万好说:“阿毛真好玩。”   周万好也笑:“跟毛崽小时候一个样,不如他意就往地上滚,光打雷不下雨。”   毛崽长大了,最听不得人提他小时候的糗事,连忙嘴硬:“我才没有这样滚过!”   大毛在旁边笑话他:“你还没滚过?翻翻你小时候的裤子,屁股蛋上全是补丁,不是你在地上蹭破的?”   “三哥讨厌。”   兄弟俩又在巷子里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地跑远了。   一行人刚拐过巷口,又碰见了张奶奶。   之前周万圆考上中专摆学酒,张奶奶也来吃过席。她见周家全家出动,便笑着问道:   “送圆圆上学啊?”   周母应道:“是啊,今天报到呢。”   张奶奶一听,连连夸赞:“哎哟,真好!圆圆打小我就瞧着聪明,算术就好,你看,这不真考上会计了?以后可是要算账的人了。”   “整条巷子就数你们家会培养孩子,这都送两个上中专了,马上都是干部了。你们夫妻俩啊,后福大着呢!”   周母笑着摆摆手摇头:“是孩子们自己肯努力。我和她爸工作都忙,其实没怎么管。”   这话周母说的是心里话。   四个孩子她一向一视同仁,两个闺女从小听话,学习上从不用她操心,对未来也都有打算。   反倒是后头这两个臭小子,成绩一塌糊涂,她常发愁,以后他们兄弟俩可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一想到这儿,她心里就有点烦。   明明是一样的养法,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她烦躁地把这念头甩到一边。   留给孩子她爸愁去吧。   张奶奶不认同道:“咱巷子里,用功、成绩好的女娃娃也不少,最后能上学校的,也就你们家的阿好和圆圆了,这不都是你们夫妻俩眼光长远啊,会养孩子啊。”   说着,她转身进屋,拿出两个油纸包,塞到周万圆手里:“拿着,当早饭吃。”   周万圆连忙推辞:“张奶奶,我们吃过了,这可使不得,你快拿回去。”   张奶奶故意把脸一板:“咋地,嫌我老婆子给得少啊?”   周万圆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奶奶这才又笑起来,把油纸包往她怀里一按:“不是,那就收下!”   周万圆接过,规规矩矩道了谢:“谢谢张奶奶。”   “谢啥,快去吧,别误了火车。等回来上奶奶家来坐啊!”张奶奶朝她们挥挥手。   周家四姊妹齐声应了。   走远了,周万圆才打开油纸包,里头是4个油饼。   刚吃完早饭,谁也塞不下了。   四个油饼全塞给了大毛和毛崽。   这俩的肚子是无底洞,明明才放下碗,转眼就一人消灭两个,大毛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咂摸咂摸嘴。   周万圆扭头冲周万好感叹:“啧啧,我这一考上中专,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啊。总算入了咱巷子人的眼,也混上张奶奶一个油饼了。”   往常,张奶奶的油饼只往巷子里男娃手里塞。   当年大姐考上中专,才得了一个,那时候她站在大姐身边,硬是被当成了空气。   现在轮到自己,也破天荒得了一个。   啧,可真现实。   周万好拍拍妹妹的肩:“不要在乎他们怎么想,想吃啥,我给你买,咱不靠别人的施舍活。”   我才不在乎呢。”周万圆下巴微微一抬,“众人睥睨我自笑,来日令尔惊苏秦。”   见妹妹这般心气,周万好眼里都是笑意:“这样想就对了。”   周母穿着制服,周万好有实习工作证,周万圆借用周母的工作证,三人坐火车不用买票。   周父买了三张站票。   晋城北站到晋城南站约莫五十公里,火车晃晃悠悠跑了一个钟头才到。   下了火车,出站,走了十来分钟就到了铁路中专。 第361章 全家福   现在铁路中专已是完全建成的模样,比当初送周万好来时气派了不知多少。   那时候,除了主楼孤零零地立着,四处都是砖瓦沙石,走路都得留神脚下。   现在再看,楼宇齐整,道路宽阔,连校门口的旗杆都擦得锃亮。   周父站在门前,仰头望了半晌,由衷感叹道:“这才像个学校的样子嘛,气派!也就是铁老大,才有这等手笔。”   周母正打量着四周,忽然眼睛一亮。   见几个人簇拥着一位推着木质三脚架、蒙着黑布、扛着大镜头的师傅走了过来。   “国营摄影馆的!”周母拉了拉周父的袖子,“正好,咱也拍一张。”   几人一听,连连点头。   说起来,自打毛崽出生那年拍过一张全家福,这都多少年没正经拍过照了。   正好借着今天的好日子,再拍一张。   周万好认识门卫,将包袱寄存在门卫处。   也就是放个行李的工夫,里三层外三层便聚了起来。   显然,有这想法的远不止周家一家。   周父仗着身子壮,挤进去问价:“同志,拍张照多少钱?”   那摄影师踩在一张搬来的板凳上,伸手往下压了压,喊道:   “同志们,先安静一下啊!我们是旅大国营新新摄影馆的。今天大伙儿都是来送孩子上学的,这可是大喜的日子,一辈子就这一回啊,值得留念……”   底下人可没耐心听他这套词。   “你直接说价吧!这么多人围着,都是想拍的,别耽误工夫了!”   “就是就是,拍完还得进去报到呢!”   摄影师笑着连连应道:“好好好,不耽误大家时间。咱这儿有1寸、2寸、4寸、6寸和8寸的,价钱都不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把样片举起来,挨个儿给大家看。   “一寸的三毛钱一张,两寸的六毛!四寸的一块,六寸的两块,八寸的三块钱一张啊……”   摄影师扯着嗓子报完价,又补了一句:“这都是黑白的价。咱们馆里有位老师傅会人工上色的手艺,要彩色的也行,价钱另算,有需要的提前说!”   话音刚落,底下立刻有人探头喊:   “加洗一张多少钱?”   “多久能取片?”   七嘴八舌的问题把摄影师问得应接不暇,他索性往旁边一张桌子一指。   “要拍照的同志,那边排队交费!”   站在最外圈的周母腰身一拧,几步就抢到了桌前。   桌后坐着个穿国营照相馆制服的服务员小姑娘,被她这利落的身手吓了一跳,随即笑起来。   “同志,您拍几寸的?”   “我家六口人,想拍张全家福,”周母问道:“你看几寸合适?”   服务员看了一眼周母穿着铁路系统的制服,心里有了数,顺手抽出几张样片,耐心介绍:   “六口人可不少。我建议您拍这种八寸的,回头挂堂屋,大气,价钱是贵一点;六寸的也行,配个相框搁斗柜上,也蛮好看。”   周母来回比了比,八寸确实阔气。   家里那张旧全家福才六寸,挂墙上总觉得小了。“那就拍一张八寸的,再加洗两张六寸。”   到时候给孩子们家公家婆,还有阿公阿婆各寄一张回去。   “我要一张六寸照,放宿舍用。”周万圆在一旁插话。   周万好也道:“我也要。”   周母大手一挥:“那加洗四张六寸。”   服务员低头登记,见她们这么爽快又问:“要上色吗?我们馆里那位师傅,手艺没得说,出来的人像跟年画似的,好看得很。”   周母问:“上色多少钱一张。”   服务员道:“八寸上色五块一张,六寸上色三块五。”   这价格一报,后面排队的人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也太贵了吧?上一张色的钱都能拍两张黑白的了。”   “就是,顶我小半个月工资了,拍不起拍不起。”   “还是拍黑白实惠。”   周母也有些觉得贵,她看向周父和几个孩子。   服务员见状连忙解释:“咱摄影馆的老师傅都是在黑白照片上,拿毛笔蘸特制的油彩颜料,一点点涂出肤色、衣裳颜色,全是人工上色。”   “不满意可以重做,工艺复杂,所以收费贵些。大家要是不需要,可以选黑白的。”   周万圆听罢,手一挥:“我们八寸的要彩色的。”   人工上色,这可是这年头的手艺活,她还没见过呢。   服务员一听,连忙看向周母。   周万圆直接掏出一张大团圆:“看我妈干啥?我出钱。”   周母赶紧把她的手推回去,瞪了一眼:“有我和你爸在,要你出什么钱?”   说完转头看向服务员:“八寸的要彩色,算一下总共多少。”   第一单就是大买卖,服务员笑开了花:“八寸3块钱一张,加上上色,八块;六寸加洗一张四毛,四张一块六。一共九块六。”   周母递过去一张大团圆和一毛钱,问:“多久能拿?”   服务员收了钱,一边填三联单一边道:“一周就能拿。到时候凭单来取,咱摄影馆就在铁路中专对面,站这儿都能瞧见。”   服务员指了指位置。   开了三联单,撕下一联夹好,剩下两联连同5毛钱递过去:“去那边找师傅拍照吧。”   周母领着一家人走到学校门口。   照相师傅接过她递来的两联单,撕下其中一联,又搬了条长条凳放在校门正中间,开始指挥站位。   “长辈坐中间,晚辈站两边。”   他低头瞅了眼毛崽,笑了:“老幺个儿矮,坐爸妈当间儿吧。”   接着看向周万圆三姊妹,又抬头问周父周母:“今天家里送哪位上学啊?”   周母指了指圆圆:“送我家老二来报到。”   照相师傅点点头,摆摆手安排:“那今儿个的主角站后排中间。老大站母亲后头,老三站父亲边上,把手搭在爹妈肩膀上就行。”   说完他便钻进黑布里,脑袋探出来,一手举着橡胶气团,嗓门敞亮地喊:   “都朝这儿看啊—,笑一笑,学学老幺跟老二,笑一笑福气到!”   “咔嚓——”   快门落下。   一张全家福便定格在这个初秋的上午。   …… 第362章 报到   拍完照,周母将最后一联单子递给周万好。   南站离北站是有些距离的,周母是没空来拿了。   周万圆报到后要军训一个月,自然也抽不出身。   “我现在开始实习了,不过也算不得毕业,也得家里学校两边跑,到时候顺手就能拿回去。”   周万好把单子收好,领着一家人去门卫处取了包袱。   包袱不少,照例是周父带着两个小的找块空地看行李。   周万好领着周母和妹妹往里走,指着操场上摆开的一排桌子。   “那边是报到的地方,有老师接待,咱去找圆圆的专业。”   每张桌子前都用毛笔在纸上写着各专业的名称,白纸黑字,一眼就能看清。   连过好几张桌子,才看到“铁路财务会计专业”几个字。   周万好还瞧见一个熟人,笑着领着两人走上前。   “梁老师好!今年你担任会计专业的班主任吗?”   一个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衣和军绿裤子、面相和善的女老师抬起头。   看见来人身上穿着铁路中专的校服,略一思索,想了起来:“是你啊,63级护理一班的,叫周……”   63年铁路中专刚开办时也缺老师,梁元霜教政治,带过好几个班,63级第一个学期她带了好几个专业,看着眼熟,就是一时叫不上名字。   周万好笑着接道:“周万好。”   “对对对,周万好。今年该实习了吧?”   “是呢,这学期定下岗位,就得去医院实习了。”   梁元霜点点头:“挺好,铁路医院的医师还有福利待遇都不错的。”   说着,她看向周万好身后的周万圆和周母。   周万好连忙介绍:“这是我妈,这是我妹妹,她今年考进您班上了。”   梁元霜一听,目光落在周母身上的铁路制服,笑着伸出手。   “周万好家长您好,我叫梁元霜。咱们虽然单位不同,但都是一个系统的,说到底也算同事呢。”   周母连忙握住她的手:“梁老师好!以后我闺女在您班上,劳您多费心了。”   梁元霜转向周万圆。   小姑娘落落大方,精力充沛的样子让她第一印象很不错,便笑着翻开手里的花名册:   “叫什么名字?录取通知书给我,我登记一下。”   “周万圆。”   周母和周万圆同时应声,周母笑着从挎包里取出通知书递过去。   梁元霜接过看了一眼,对应着在花名册找名字,目光落在第二行,意外地挑了挑眉。   一旁的周万好凑过来问:“梁老师,我妹妹中考考了多少分呀?通知书上没写,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梁老师没直接回答,而是将花名册递过去,目光满意地看向周万圆。   “457分,会计专业第二名,很不错。好好保持,要是这学期期末还能是这个名次,就可以申请奖学金了。今年学校有大改革,奖学金和助学金都翻倍了。”   周母和周万好看到成绩,高兴得不行。   周万圆倒是还好,她根据自己的考前的摸底考的水平,和后来估分也差不多这个区间,听到这个分数倒也不是很意外。   周万好一听奖学金和助学金翻倍,眼睛一亮,急忙追问。   “那现在一个月有4块钱?奖学金是10块钱?”   她是铁路中专第一届的学生,当时很多收费和津贴的发放没有统一依据,基本是参照铁路系统下属的铁路高中执行的。   那时候一个学期学费十块钱,但学杂费、住宿费、伙食费全免。   只要每个月,月考不挂科,学校就会发两块钱的助学津贴。   一个学期下来,其实够把学费抵回来,基本不用家里再掏钱。   如果能期末考进前三名,还会额外发五块钱奖学金,一学期算下来,反倒能攒下一点。   现在听到学校改革,助学金和奖学金都翻倍了。   周万圆和周万好飞快地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一学期下来,不仅不用花家里一分钱,还能带回去十几块。   这钱周父周母肯定不要,到时候都落进他们俩的私房。   想到这里,周万圆和周万好对视一眼,都笑眯了眼。   梁元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可不止这么点。”   周万圆和周万好立刻眼巴巴地望向梁老师。   梁老师笑着将通知书上的编号登记好,递还给周母,问:“粮食供应转移证开了吗?”   “开了开了。”周母连忙递上一个牛皮纸袋,“通知书上要带的资料都在里头。”   梁老师接过打开,一边登记,一边接着刚才的话头。   “今年助学津贴一个月给8块。每个专业设奖学金50块,第一名能拿20,第二名16,第三名14。学费、杂费、住宿费全免。”   周万圆闻言,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会子的中专福利这么好,这回她有动力争第一了。   梁老师话音刚落,周围好些会计专业的家长都围了上来。   这两年教育局大刀阔斧地改革监管,铁路中专早已不是当年的铁路子弟学校了。   现在来送学生的家长,也不像送周万好那年,清一色穿着铁路制服或体面衣裳,一眼望去全是城里人。   现在小半家长衣服上都打着补丁,手指关节粗大,还有些穿着少数民族服装。   听到“全免费用”“每月津贴”,他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   “真全免啊?”   “全部都国家负担?”   “哎哟,还是得考中专啊,这都赶上大学了!”   “就是啊,可比高中强多了!现在考高中再升大学,浪费两年,还不如直接考中专呢。”   梁老师没想到一句话引来这么多人,连忙解释:“没有全免啊,以后伙食费不包了。”   话音刚落,人群又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哎哟,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嘛!”   “免了学费,伙食费又不免。”   “就是!我家那个,正是半大小子吃垮老子的时候,一个月光粮食就得吃三四十斤,这得多少钱、多少粮票啊。”   “还不如像以前那样呢,这还得月月掏生活费。”   “我们农村人可没粮票、没肉票,我能自己带粮食不?”   …… 第363章 不是旱厕,都是好学校   梁老师赶紧提高声音,压住议论:   “各位家长,各位家长,学校都会考虑到的,大家放心。只要把孩子粮油关系转到学校来,国家按定量,每人每月三十一斤,把粮食指标划到学校食堂。学生不用交粮票,也不用自带粮,吃多少买多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学校还有助学津贴,学生吃标准餐是能吃饱的。再努力学习,还能拿奖学金。各位家长,真不用担心孩子在学校挨饿。”   梁老师说的标准餐是,一份饭搭两样素菜,或者一份饭配上一道半荤半素。   周母听完嘴上跟着念叨:“这两年老天爷赏饭吃,粮价一斤稳在一毛五。按圆圆的饭量,一顿二两米,也就三分钱。再配上两个菜,阿好,你们学校菜贵不贵?”   周万好道:“比铁路中学的时候还便宜,食堂纯素菜,三分钱一份,半荤半素五分钱,分量是管的。一天伙食费,撑死了不超过三毛。”   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快了些:“学校改革这事儿,影响不到圆圆。说不定她每个月还能剩几个钱呢。”   母女俩说话没压着嗓门。   周围人听在耳朵里,心里各自拨拉了一遍算盘,都觉得划算。   孩子送进铁路中专,这是上交国家养着了。   人群中,有清醒的家长听完后,当场算了一笔账。   “同志们,别吵了。学校的政策是好的,你们想想粮站的米面价格,学校里还不要粮票。只要孩子不是来混日子的,月月有津贴发,饿不着啊。”   大家一算还真是。   刚才还闹哄哄的家长们,脸上渐渐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又团团围住梁老师问长问短。   周母瞅准空子挤进去。   他们的基本信息已经登记过,算是办完了入学手续。   她领了一把宿舍钥匙,便带着两个孩子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走远了,周万好才压低声音,对母亲和妹妹说:“其实学校改革这事儿,前两年一直在吵。”   周万圆侧过脸:“吵什么?”   “我们第一届录取的人……嗯,当时招生挺乱的,好些人是靠路子进来的。”   周万好斟酌着词句,“那成绩,别说跟上老师进度了,要是能考出个像样的成绩,当初也不会去走门路了。”   “他们跟不上,就开始混日子,想着反正毕业有工作分配,后来上头派下来个书记,收到了举报信。”   “说学校每个月不光得养着这些人,每人还得贴两块钱津贴,最后还得给分配工作,对刻苦学习的人不公平。”   周母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同:“确实不公平,要那些蛀虫都能和你们分一个岗位,那你们还努力学啥啊。”   周万好笑了笑:“是啊,吵了两年,今年终于改了。成绩不行的,学校不养了,也不给分配了。”   三人说说笑笑往校门口走。   接下来该去找周父拿包袱,再去宿舍铺床。   “同桌!”   周万圆闻声抬头,眼睛一亮,连忙挥手:“同桌!”   是沈晚。   她快步跑过来,先跟周母和周万好打招呼:“慧姨好,阿好姐好。”   然后一把拉住周万圆的手,亲亲热热地问:“同桌,你报完道了?”   见周万圆点头。   沈晚“哎呦”一声。   语气懊恼:“我们刚刚在校门口排队拍照,耽误了不少时间。要不是排队,说不定能跟你一块儿呢。”   周万圆笑着道:“我们刚刚也拍了一张了呢,不过我们来得早,是第一个拍的,没耽误时间。”   两人聊得起劲,那边周母和沈母也自然而然地说上了话。   周母拉着沈母的胳膊,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庭秀姐,我们姐妹俩可是好久没见面了,你也送孩子来报到啊。”   文庭秀笑着回握住周母的手,感慨地点头:“可不是,算算都有两三年没见了。要不是今天碰上,还真不知道啥时候能见上。”   谁知道呢?   小时候天天一块儿上山捡柴、下地打猪草的小姐妹,嫁了人之后,连见个面都得靠这样的偶遇。   周母赶紧招呼身后的两个孩子:“圆圆、阿好,快来喊人,这是秀姨。”   周万好和周万圆乖乖地走上前,甜甜地喊了声:“秀姨。”   文庭秀笑着应了,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转了转,对周母说:   “你闺女养的好,亭亭玉立的,尤其圆圆,现在我家阿晚天天挂嘴边的,她同桌怎么样,又这么好。”   周母也忍不住笑,接话道:“可不是嘛!我家这位也是,一天到晚‘我的革命同桌’长、‘革命同桌’短的。”   周万圆和沈晚挽着手臂,两个人对视一眼,抿着嘴一笑。   周母看了看天色,对文庭秀说。   “庭秀姐,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先带孩子去报到。听说今年学校有改革,你去找老师好好问问清楚。咱们中午一块儿吃个饭,坐下来慢慢聊。”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文庭秀应得爽快。   周万圆赶紧对沈晚说:“同桌,我选的是3号楼303。”   沈晚点点头,语速飞快:“知道了,待会我跟班主任说,也把我分到那间。你先去给我占个床位,咱俩睡上下铺。”   “好!”   两家人这才在路口分了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到二号楼下,周万好停住脚步,回头说:“等我上楼去宿舍拿块抹布和扫把还有桶下来。”   周家其他人都站在楼下等着。   等周万好拿着东西下来了,一家人这才一起往3号楼走去。   铁路中学的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布局。   每间宿舍配有一个小阳台,可供晾晒衣物,不用担心晾外面被人偷。   每层楼,左边是冲水的公共厕所,右边是公共澡堂,两边都配有洗衣槽。   条件比周万圆想象的好一些。   她原以为会碰上旱厕呢。   铁路中学倒是把她的“环境接受阈值”降得低得不能再低了。   只要不是旱厕,只要没有蛆,都是好学校。   …… 第364章 303宿舍   周家是第一个到达303宿舍的。   一推开门,一股积攒已久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地上甚至还散落着碎砖头和泥沙。   铁路中学目前还没有毕业班学生。   周万圆是第三届入学的学生,而她所在的这间宿舍,她是第一届入住的。   周万好扫了一眼满地狼藉,说道:“这宿舍建好后,一直没人住过,灰都积了两年了。打扫起来可是个大工程。”   周母扭头问:“圆圆,你要哪个床位?”   周万圆进去转了一圈,指了指靠阳台门右侧的那张床:“这个吧,离门口远些,安静。我睡上铺,下铺留给我同桌。”   周母一挥手:“开干。”   床板上积了一层陈年老灰,周母顺手拿起扫把,先从上铺往下扫,又把沈晚那张床的灰也一并清了。   周父提着桶去右边的洗衣槽接水。   地上灰也不少,这么多人踩来踩去,周母索性把整间宿舍的地板都扫了一遍。   周万好则先用干抹布把床板和床架上的浮灰擦下来,等会儿再拿湿布过一遍。   至于周万圆和两个“毛”,压根轮不上他们三上手,两人一娃便背着手开始探索宿舍。   阳台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几人扫了一眼,又跑回屋里研究柜子。   宿舍里摆了四张上下铺,每面墙各两张。   两床之间各夹着一个木柜子,两层、双开门,一个床位配一个。   大毛啧啧叹道:“这宿舍可比铁路中学强了不是一点半点啊,每个人还有柜子用。”   可惜了,他是没机会进来读了。   周万好一边擦柜子浮灰一边说:“这柜子的木料,当初还是我们帮忙锯的呢。”   想起当年刚开学那阵子,学校除了主楼和宿舍楼的壳子,要啥没啥,教学楼是自己动手盖的,床铺是自己打的。   想到这儿,周万好忍不住摇了摇头,心疼起自己来。   不过转念一想,好歹妹妹现在能直接住进来,不用像他们当年那么苦,心里又好受了些。   周万圆笑嘻嘻地接话:“嘿嘿,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嘛,辛苦你们啦。”   “少贫嘴,赶紧选个柜子,我给你擦擦晾晾,待会儿好放衣服。”   周万圆指了指挨着自己上铺的那个柜子。   “我要这个,以后躺在床上就能开柜门拿东西。”   周万好把毛巾扔进周父打来的水桶里,一边擦着木柜,一边嫌弃几个站着碍事的弟弟妹妹。   “你们闲着也是闲着,去学校食堂旁边的供销社买个锁头回来,以后柜子得上锁放心些。”   被大姐嫌弃了,周万圆三人嘿嘿一笑,闹着跑出了宿舍。   铁路中专是培养人才的单位,加上整个铁路系统做后盾,能承担学生的分配工作。   学校配有独立的粮站,不用和街道共用,可以接收粮油关系,这意味着有农转非的资格。   因此,学校强制所有学生把粮油关系迁到学校,不允许走读。   学校里也配了供销社,基本应有尽有。   学校实行封闭式管理,每个月只放一次月假,没有周末。   这会供销社人不少,大多是来买扫把、水桶和抹布的。   虽然人多,但大家都是受过九年教育的,素质还是在线的,还算守秩序,自觉排队。   没有在柜台前挤来挤去、冲售货员大声嚷嚷,更没像外头的供销社那样,买东西最后闹到动手打架的地步。   排了好一会儿才轮到周万圆:“同志,拿两个锁。”   售货员翻着手里的册子问:“什么专业,几年级几班的?学生证出示一下。”   周万圆觉得稀奇:“买东西还要学生证?”   售货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穿校服,笑着问:“新生吧?”   周万圆点点头。   售货员解释:“咱这供销社和外头不一样,里头的东西不要票,为了防止奇货可居,买东西要登记学号的,月底要核对的。”   周万圆往供销社后面的货架上扫了一眼。   这学校里的供销社有点意思,卖的全是学生的基本用品,吃的只有零食,粮油、调料、烟酒一概没有。   怪不得不要票呢。   ““既然是新生,今天先不登你学号。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   “65级,财务会计,周万圆。”   话落,周万圆看着售货员换了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   周万圆踮起脚,偏了偏脑袋,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第二行。   售货员找到名字后,抬眼看她:“你买锁头是锁衣柜用的?锁头是金属,我们有规定,一人只能买一个。”   “我给我舍友带一个。”   周万圆指了指她手里的花名册,“她叫沈晚,这我名字底下第8个,你到时候登记在她名下就行。”   售货员摇了摇头:“我们这锁头不要工业券,金属管控比较严,不能代买,让她自己来吧。”   行吧。   周万圆表示理解点点头:“那给我拿一个。”   “一块钱。”   周万圆掏出一块钱递过去。   售货员收了钱,在花名册上登记了一笔:一个锁头。   啧,这学校管控的真严格啊。   拿到锁后,周万圆从另一边挤了出去。   大毛凑到周万圆耳边,小声嘀咕:“刚才一听不要工业券,我还想着多买几个呢。”   周万圆瞥了他一眼:“学校防的就是你这种人。”   “我这种人?是什么人?”   “不像好人。”   大毛一脸委屈地瞪着她:“咱俩不是一伙的吗?有你这么说队友的?”   周万圆义正词严:“我和正义是一伙的。”   毛崽插到两人中间,也跟着嚷:“我和二姐一队,三哥一个人一队!”   大毛抬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这是我姐。”   毛崽捂着脑门不服气:“是我姐!”   两人说着说着真吵起来了,四只眼睛齐刷刷瞪向周万圆。   让周万圆选。   周万圆还不知道她怎么就突然受欢迎起来了,敷衍了一句:   “我一个人一队,你们两个一队。”   说完丢下两个弟弟,撒腿就快步走了。   两个毛对周万圆和稀泥的话不满意,赶忙追上去,缠着她。   三人你追我赶,一路跑到宿舍楼下。 第365章 舍友   周万圆被堵在楼梯口,撑着膝盖直喘气,只好投降:   “好了好了,我们三个是一队的,行了吧?”   “别追了,累死我了……还要整理宿舍呢,咱快上去吧。”   大毛和毛崽对这个答案勉强满意,不再追她,一左一右扶着她往楼上走。   这会儿新生基本都报到了,家长们纷纷涌进宿舍楼收拾床铺。   楼梯上上下下都是人,过道里也挤得水泄不通。   周万圆他们宿舍也不例外。   周万圆一眼瞧见门口站着、正百无聊赖的沈晚,高声喊道。   “同桌,站这儿干啥呢?”   沈晚扭过头,见谁周万圆,激动得挥挥手。   朝宿舍里努努嘴:“挤不进去了。”   周万圆三姊妹探头一看,好家伙,一间宿舍挤了十五六号人,真是下脚都没地方了。   毛崽仗着人小,哧溜一下钻进去,不一会儿又挤出来。   “爸妈还有大姐不见了!”   沈晚道:“慧姨他们把你床铺都收拾好了,去你大姐宿舍拆蚊帐了。”   又埋怨似的看了周万圆一眼:“你刚刚去哪儿了?找你半天。你都不知道,我爸妈挤进去帮我铺床,我一个人站外头,又无聊又尴尬。”   周万圆扬了扬手里的锁:“去供销社买了个锁头锁柜子。本来想给你也带一个,没想到供销社限购,不让替人带,还要登记呢。”   “不过好在不要工业券,虽然麻烦些,也算不错了。”   沈晚一听不要票,眼睛顿时亮了:“只要不要票,登记一下算什么呀!这铁路中专也太好了吧,每个月发津贴不说,买东西还不要票。”   甚至还给她转了粮油关系,现在她可算半个城里人了,等以后毕业分配工作后,就是真正的城里人了,想着沈晚就忍不住的捂着呵呵一笑。   周万圆叹了口气:“还不如我姐那时候呢,学费不用自己交,包吃包住,每个月还发两块钱津贴,当零花钱。”   “现在八块钱津贴,只能当生活费,还只够吃标准餐。想吃好点,还得自己往里贴。”   沈晚想了想,点头道:“也是,反正学费是我爸妈交,津贴发了是咱自己的。”   说着又惋惜地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了,反正比我姐当年考高中好多了。”   “我还不知道供销社在哪儿呢,同桌你带我去吧,我也要买个锁,还要买桶和盆。”   等几人又逛了一圈供销社回来,大毛和毛崽表示在楼下等,不上去了,说太挤。   周万圆也不勉强,只叮嘱他们别跑太远。   然后她和沈晚说说笑笑上了楼,正巧看见周母和沈母笑呵呵地挽着手从303走出来。   两位母亲看见她们,开口道:“去哪儿了?床都铺好了,正打算去吃饭呢,找不着你们人。”   周万圆答:“买锁去了。去哪儿吃?”   周母说:“外头国营饭店,你大姐带着你爸还有你姨夫都去点菜了,咱们也快去吧,大毛和毛崽呢?”   “在楼下。”   “衣服都给你们收进柜子里了,你们锁买来了,进去锁好,跟着去吃饭吧。”   周万圆和沈晚一听要去国营饭店,赶忙拿着锁挤进宿舍,不一会儿又跑出来,追上了两位母亲。   两家人吃了一个愉快的午饭。   尤其是周母和沈母,两人久别重逢,聊得热火朝天,连饭都顾不上吃。   旁人根本插不上嘴,只能听着她们从家长里短聊到街头巷尾。   周家以带的嘴巴多为由付了饭钱。   沈母心里过意不去,转身就去副食店买了两斤鸡蛋糕塞给周万圆和周万好,又给大毛和毛崽各买了一袋玉米花。   周母拦了几回没拦住,忍不住埋怨道:“庭秀姐,你这也太客气了。吃顿饭还非得立马还回来,这不是把我当外人了吗?生分了,真生分了。”   沈母笑着皱眉接话:“是有点生分了,不行,我亏了。等阿晚放月假,我非得去你家把这顿吃回来不可。”   周母这才笑起来:“我巴不得呢!以后阿晚要是月假短、来不及回公社,就跟着圆圆来家里吃。”   沈母道:“就等着你这句话呢。”   一行人到了晋城南站。   周母和沈母各自拉着自己的闺女站一边。   周万好已经开始实习了,不要周母给钱了。   周母掏出两张大团圆递给周万圆。   “你们班主任说这个月可能要交校服费,津贴又得下个月才发。这个月多给你点,每顿吃好,别省着,长身体呢。”   周万圆接过钱,嘴都快咧到耳根了,连连点头。   “妈你放心,我肯定顿顿吃得饱饱的。”   周母看她那副喜形于色的样子,忍不住又叮嘱一句。   “你可别一下子全嚯嚯了,前半个月天天吃肉,后半个月天天吃素啊。”   周万圆道:“我又不是大毛,妈你放心吧,行了,火车快发车了,你们快进站吧。”   目送家人上了火车,周万圆、周万好和沈晚才转身往学校走去。   周万好道:“我也得去报到了。你们俩先去宿舍认认舍友,晚上我带你们去食堂吃饭。”   “好。”   “好。”   周万圆和沈晚点头,说说笑笑上了三号楼。   303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女孩。   两人对视一眼。   周万圆笑着上前打招呼:“你们也是303的吗?”   开口的是站在右边的女孩。   她皮肤白皙,眉眼精致,留着齐耳短发,上身穿一件蓝色列宁装,下身是藏青色裤子。   “是的,你好,我是刘雅琴,财务会计专业。”   左边那个女孩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眉眼灵动,穿一件浅蓝色布褂子,同样配藏青色裤子。   她跟着笑道:“我叫王芳舒,也是财务会计。”   周万圆和沈晚看着两人都穿着,就知道两人家里条件应该不错,又见两人举止大方,应该是好相处的。   周万圆主动自我介绍:“周万圆,同专业。”   “沈晚,一样一样。”   刘雅琴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刚才我听班主任说,咱们班女生一共27个人,有3个要跟其他专业混住。现在咱们宿舍四个都是会计专业的,那就是一个班的了!”   周万圆点点头:“一个宿舍都是一个班的确实比较好,有伴儿。”   几个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慢慢的就熟稔起来。 第366章 上中专咯   “同学们,欢迎你们踏入铁路中专,成为咱们财会专业的新生。我叫梁元霜,是你们的政治老师,不出意外也是未来三年的班主任。”   梁老师目光扫过台下五十张年轻而拘谨的面孔,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以及,你们最关心的,毕业后的工作分配,也是从我这里,分出去的。”   这话一出,台下原本安静的空气立刻活泛起来。   不少学生下意识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地望向讲台。   考进中专,谁不是为了决定命运的派遣证?   梁老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卖关子,直接切入正题。   “既然说到分配,咱们就先讲讲,这三年你们要学什么,将来又能干什么。”   “眼下,国家正全力推进铁路建设。”   “铁路是国民经济的命脉,从运输生产、物资管控,到经费收支、物资核算,哪一环都离不开可靠的财会人员。”   “所以,你们肩上的担子,从一开始就不轻。”   她声音清晰,语速不快。   “本专业毕业生,如无意外,将统一分配至全国各铁路局、铁路分局,以及机务段、工务段、车务段、铁路工程处等基层单位。主要从事基层会计、出纳、物资核算、财务统计、台账管理等对口岗位。”   “具体去向,将根据铁路建设需求,兼顾地区调剂,服从全局统筹安排。”   说到这里,梁老师话锋一转,目光陡然犀利起来。   “注意,我说的是‘全国’。可能是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也可能是你从没听说过名字的偏远地区。咱们学校门口那块校训石,你们都看见了吧?”   底下就有机灵的学生大声接上:“看见了!‘贪图安逸莫入我校,拒不服从勿踏此门’!”   不少同学跟着附和,也有人默默低下了头。   梁老师微微颔首:“没错。‘拒不服从,勿踏此门’。咱们学校是半军事化管理,服从命令是天职,不过……”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们毕竟还是学生,学生当然还是用成绩说话。只要专业学得好,政治表现过硬,将来当然有优先选择岗位的机会。这话,我只说一次。”   说着,她从讲台桌上拿起一沓册子,按小组分了一叠递下去。   “这上面有对咱们专业的人才培养方案,还有毕业后大致分配的方向,比我说的清楚。你们拿回去都看看,确定一个目标,以后就往那边努力。册子最后有一份服从分配协议,这个要签字上交的。”   周万圆随手翻了翻册子,听到有要签字的东西,便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她一边看,一边听讲台上梁老师继续往下说。   “咱们学校对拒不服从分配的学生,是有严厉处罚的。铁路系统待遇好,包吃住,每个月还给你们发津贴。国家对得起你们,你们也要对得起国家。”   她扫视一圈:“63届的学长学姐,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学校对他们当中拒绝分配的人,是没发毕业证的。咱们中专毕业证的含金量,不用我多说了吧?”   底下学生纷纷点头。   他们当然知道,没有中专毕业证,单位是不可能招录的。   档案上说不定还会被记一笔:该生无故拒绝分配、不服从调剂,取消毕业分配资格。   那将终身不得录入全民所有制单位。   梁老师满意点点头:“知道就好,没意见的,把协议签了交上来,班长收……咱们班还没没选班委,有自荐的吗?”   底下学生有的低垂着头,有的微微动了动身子,但正是最好面子的年纪,谁也不愿意头一个上台。   大家心里都隐秘地盼着老师直接点名指派,最好点到自己。   梁老师笑了笑:“今年铁路中专的录取线是三百六,咱们会计专业最低分三百八十八。能坐在这里,说明你们已经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了,怎么还这么腼腆?”   说着,拿出花名册:“既然这样,那我就先按成绩来排,暂定一个月,等军训结束、大家都熟悉之后,再确定最终的班委人选。”   听到老师说按成绩,几个蠢蠢欲动的学生顿时偃旗息鼓;   但一听到只是“暂代”,不少人眼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陈静书在哪儿?”   周万圆和沈晚齐齐扭头看向身后。   只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女生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桌上,脑袋垂着看不出表情。   陈静书,中考462分,会计专业第一名。   也是周万圆和沈晚的舍友。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大家纷纷扭头寻找这位“第一名”。   然而没有人应声。   “到底是谁啊?”   “考第一还不好意思站出来吗?”   周万圆瞥了一眼陈静书,对方正紧张地掐着橡皮。   从昨天短暂的相处中她就看出来了,这人性格内向,甚至有些怯懦。   周万圆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性子跟她彪悍的成绩,简直是两个极端。   此时,303宿舍的几个人都齐齐看向陈静书。   班上的目光也随之聚拢过来,议论声越来越大。讲台上,梁老师的眉头微微皱起。   除了她的初中同学苏梦期。   陈静书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   周万圆转头看向陈静书身旁的同桌。   苏梦期无奈地摊了摊手,但还是侧过身,凑到陈静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片刻后,陈静书深吸一口气,怯怯地举起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苏梦期替她扬声喊道:“梁老师,陈静书在这儿!”   其实梁老师早就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昨天报到时她就发现,这个专业第一有些过于安静。   以她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样的性格是不太适合当班长。   但她还是愿意给这孩子一个机会。   毕竟成绩摆在那里,也许只是需要有人推一把。   梁老师看向陈静书,目光温和而鼓励:“陈静书,你愿意当班长吗?”   陈静书连连摇头:“不要。”   说完,她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继续掐手里的橡皮。 第367章 我愿意当班长   梁老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花名册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再问一遍。   这还是第一次有学生,在课堂上拒绝得这么干脆的学生。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同学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忍不住偷偷回头,朝那个低头掐橡皮的女生望了一眼,又飞快地转回去。   气氛就这么僵住了。   “我愿意当班长。”   梁老师和全班同学齐刷刷看向举手的人。   周万圆站起身,声音不急不缓:“老师,既然专业第一不愿意担任,按次序往下排,是不是也该轮到专业第二了?”   话落,死寂的教室像是被人拔掉了瓶塞,所有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梁老师回过神,眉眼缓和下来,顺势接下话头。   “说得对,那班长就由我们专业第二的周万圆同学来担任,还有没有其他同学想自荐班委的?”   有了第一名的拒绝在前,梁老师也不想再自讨没趣,索性把剩下的班委都交给民主自荐。   周万圆这一带头,班里的气氛一下子活泛起来,好几个同学纷纷举手。   “我也要当班长。”   “我当劳动委员。”   “我当生活委员。”   “我也要当……”   沈晚悄摸凑周万圆耳边:“你说这陈静书,可真够矛盾的。说她内向吧,她确实不怎么跟苏梦期以外的人说话。但是她还有胆子直接拒绝班主任,一点都看不出内向。”   周万圆也琢磨不透这人,随口道:“人本来就是矛盾的。”   沈晚摇摇头,不再纠结陈静书的事,转而碰了碰周万圆的胳膊肘。   “同桌,你当初不是说不当班委吗?说什么浪费时间来着?”   这话还是初三的分班的时候周万圆说的,那时候她是真的觉得当班委很挤占自己的学习时间。   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那是以前。”周万圆眼皮一撩道:“现在咱们可是半只脚都踏进社会的人了。当班委,在老师跟前多露露脸,等以后分配工作的时候,她脑子里能多转一圈咱们的名字。”   她说着偏头看向沈晚:“难道你真想去西北?”   沈晚立刻摇头。   多次经验告诉她,跟着同桌走,有肉吃。   她二话不说举起手,高声喊:“我要当生活委员!”   梁老师见班上终于活泛起来,满意地点点头,抬手往下压了压。   “行了行了,班长就定周万圆了。谁让你们一开始都腼腆害羞,不敢自荐?现在晚了,我跟你们说……”   她语气郑重起来:“咱们学校经常有其他单位领导来挑人的,尤其是你们这个专业,哪个单位不缺会计?到时候班委,都是有在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的。”   此话一出,直接戳中了所有人的命门。   除了陈静书还端坐着不动抠她的橡皮,其他人一个比一个急,七嘴八舌地嚷着要竞选。   周万圆冲沈晚挑了挑眉。   沈晚目光坚定的像要入党。   举着的手,今天就没打算放下了。   “文体委员,有没有人?”梁老师话音未落。   哗啦啦一片手举起来,二十几个,男生居多,女生也有好几个。   梁老师看着这阵仗,笑着摇摇头。   “这么多人,我也不好直接定。这样吧,对这个职位有兴趣的,上讲台来,每人一分钟拉票,票多的上。”   这会可不是谦让的时候了,举了手的男生一个接一个往讲台上冲,争先恐后地介绍自己。   说到后面,画风就变了。   一个个开始分享起自己的“英雄事迹”来:什么“我一打二”,什么“我一打五”。   到最后一个上台的,不说自己“一打十”都压根张不开嘴。   直接被底下同学拿“嘘”声给轰了下去。   也有人另辟蹊径,干脆自曝糗事。   一个瘦高个儿说自己长跑厉害。   “我爸拿棍子骑着自行车追了我七里地,愣是没撵上!”   全班哄堂大笑。   有人起哄:“吹牛!七里地?你那腿是安了弹簧了?”   吴宝驹脖子一梗,振振有词:“知不知道什么叫潜力?那是我活了十七年,头一回爆发!所以同学们,选我啊,我,潜力无穷!”   底下又有人闹:“那最后你爸打你了没?”   吴宝驹眼珠一转:“你选我,我就告诉你。”   “行!选你!”   那当然——是没被我爸打。”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咦——不信!说谎的人不配当文体委员!”   吴宝驹不慌不忙:“我没说谎啊。我说的是‘没被我爸打’。”   底下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哦~那就是被你妈打了!你为啥挨打啊?”   吴宝驹一抱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等我当上文体委员后,下回分解!”   说完,得意洋洋地溜下了讲台。   梁老师见再没人上台,便走上前问了一句:“还有没有要参选的?没有的话,咱们就开始投……”   陈静书的同桌动了,她停下手里动作,看向她。   她站了起来。   “老师,还有我。”   苏梦期站起身,往讲台上走去。   一米七五的个子,身形挺拔匀称,肩背笔直,皮肤是健康的浅小麦色。   底下女生忍不住“哇”出了声,连男生们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吃不饱、更谈不上营养均衡的时代,男生都少有长过一米七五的,更何况一个女生。   她一出场就获得了所有人的瞩目。   她大大方方地站上讲台,迎着底下好奇的目光,笑嘻嘻地开了口。   “大家好,我叫苏梦期,算了,说多了,你们也记不住还说我吹牛,直接看实力吧。”   说完,她还扭头对班主任梁老师比了个手势:“梁老师,你往边上站站,别误伤你。”   挽起袖子,在讲台上摆开架势。   方才还清亮带笑的眼眸陡然一凛,变得锐利无比。   下一秒,一套干净利落的擒敌拳便在她手中炸开。   挡击冲拳、绊压扼喉、防左勾拳……一招一式带起猎猎风声,讲台上的粉笔灰都被拳风卷起,纷扬。   底下的同学看得目瞪口呆。   沈晚喃喃道:“这……是我们体育课教的那个擒敌拳?”   …… 第368章 选班委   周万圆摇头,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被那飒爽英姿彻底俘获,太帅气了,太飒了。   她立马化身为迷妹:“苏梦期,我选你当文体委员!”   这一嗓子像点燃了火药桶。   303宿舍的全体舍友紧跟着齐声高喊:“苏梦期!苏梦期!”   班上的女生们也纷纷加入,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一套三十式打完,苏梦期收势立正,转身朝向303舍友坐的方向,抱拳一礼。   “现在介绍,你们应该不会说我吹牛了,苏梦期,军营长大,三岁练拳,到现在正好十四年,我只能一打三……”   她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平淡、笃定:“不过,打刚才那个自称能‘一打十’的同学,应该够了。”   说着,她从教室门口拎起两块砖,叠在一起,放在讲台上,一掌劈下去。   “谁要当文体委员,先过我这关。”   话落,砖落。   一招不仅迷倒一大片女同学,更是唬住了一大帮男生。   教室爆发出雷声般的掌声。   “以后,班上女同学的安全,我保了。”   这是她的拉票感言。   班上的女生们彻底沸腾了,嗷嗷叫着把手掌拍得通红。   全班27名女生,全员“沦陷”,全部投给了她。   文体委员的位子,非她莫属。   有了苏梦期的强悍发言在前,接下来竞选学习委员的同学也照葫芦画瓢。   “我叫余承志,中考453分,会计专业第三名。我觉得我能担任学习委员,谁要跟我竞争,得考过我,不然我不服。”   他敢这么说,自然是因为第四名足足差了他十分。   至于第一名和第二名,一个淡泊明志没参选,一个已经当了班长,他暂时没对手。   此话一出,果然没人敢保证能考过他。众人纷纷退下,准备竞争下一个岗位。   梁老师上台,在黑板上学习委员,一栏写下余承志的名字。   又问:“劳动委员,有兴趣的同学吗?”   沈晚连忙举手:“老师,我!”   周万圆低声问:“你不是要当生活委员吗?”   沈晚小声回:“竞争太大了,我得广撒网,捞到啥算啥。”   相比其他职位,劳动委员的竞争确实小些。   沈晚上台,借鉴了苏梦期和余承志的发言格式:   “我叫沈晚,中考415分,专业第十名。农村出来的,从满月后就被我妈背到地里。之前在中学连续担任了三年劳动组长,每次支农活动都能带着组员拿到前三名……”   “我觉得我能担任劳动委员。谁要跟我竞争,地里知识和书本知识都得考过我,不然我不服。”   沈晚挑的角度也真够清奇的。   班上比她成绩好的,基本都是城里学生,没她能种地;   种地比她厉害的,基本都是公社推荐上来的,没她成绩好。   她喜滋滋地担着劳动委员的职务下来,周万圆冲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沈晚得意地扬起下巴:“我现在也是官了。”   有了前三个的威胁式的拉票发言,到了后面,大家渐渐摸出门道,一个比一个懂得展现自己的优势。   最后登台竞选的是生活委员一职。   王芳舒上台:“王芳舒,419宿舍,专业第九。我母亲是街道办会计,从小耳濡目染,熟悉记账管账、打理收支、清点物资。”   “我做事细心负责,会合理管理班级公物与班费,认真做好每一笔登记,踏实为大家服务。希望大家投我一票。”   好家伙,又上来一个重量级的。   连梁老师都忍不住满意地连连点头。   这还争什么?   台下几位没竞争到心仪职位的同学,惋惜地叹了口气,但也只能看着王芳舒将生活委员收入囊中。   沈晚凑周万圆耳边感叹:“咱们宿舍这就出四个班委了……啧,真是卧虎藏龙啊,什么人才都有啊。”   周万圆笑着回她:“你也是龙啊,种地大佬?”   沈晚摆摆手:“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我那些话里有多少水分?”   周万圆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晚没再说话,目光落在坐在后排的几个舍友身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理解了同桌说的那句“半只脚踏入社会”是什么意思。   舍友们一个比一个优秀,人人都有拿得出手的一技之长,会学习的、会打架的、会算账的……   还有同桌,总有新奇的赚钱点子,只有她,学习不拔尖,种地偷懒倒是一绝,不说也罢,也没一技之长……   梁老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好了,班委竞选就到这里。”   “名字和职位都在黑板上。”   “没选上的同学也别灰心,咱们先定一个月的实习期,大家都还有机会。”   “选上的班委也要继续努力啊,盯着你们岗位的人可不少……”   梁老师对今天后半段的班委竞选颇为满意。   这届学生不光有能力,还带着一股少年意气,输了不服输,赢了不骄矜,挺好。   “既然班委都选定了,那咱们开始分配任务。”   梁老师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新上任的班委们。   “文体委员带几个人去图书馆领新课本;”   “劳动委员安排一下,把教室打扫干净,门口那堆碎砖也搬走;”   “班长,你把刚签好的‘遵纪协议’收上来,然后和生活委员一块儿到我办公室,咱们把助学津贴的事儿还有校服尺寸核一核。”   一道道指令从梁老师口中发出,各位班委应声站起,各自忙碌开来。   中专生活,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开始了。   不过,在正式上课之前,等待她们的是一个月的军训。   “同志们!打听着了!”   王芳舒“噔噔咚”地跑进宿舍。   话落,就看见一屋子人正趴在床上跟被子较劲。   她愣了一下:“你们……干嘛呢?”   “学叠被子啊。”   沈晚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我同桌打听到的,说是往年军训,第一天就会突击检查内务。被子叠不成豆腐块,直接扔走廊上。”   王芳舒一听,顿时捂头哀嚎:“天呐,真的假的?这么严格?咱们可还是学生啊!”   上铺的刘雅琴探出头来:“你不是出去打听消息了吗?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第369章 军训   王芳舒:“没人和我说内务的问题啊,我只打听到,咱们的教官,是晋城铁路段驻地的铁道兵连队派来的,全是现役。听说老有强度了,训练内容紧贴战备要求……”   沈晚插了一句:“会有夜间紧急集合吧?打背包、整队,还有短途徒步拉练?”   王芳舒惊了:“你怎么也知道?你也出去打听了?”   沈晚淡定地指了指旁边:“我同桌说的。”   王芳舒知道沈晚喊的同桌是周万圆,她们俩是从初中就是同桌,未来三年不出意外也还是同桌。   她转头看向正不紧不慢叠被子的周万圆:“班长你从哪儿打听的?居然比我还快……”   王芳舒眯起眼睛,心里隐隐升起一种危机感。   难道她“包打听”的名号,就这么成为过去了?   要……退位让贤了?   周万圆一边给被子掐出棱角,一边随口道。   “我大姐是六三届的,我堂姐是六四届的。”   原来是内部有人啊。   王芳舒顿时松了口气,看来自己包打听的地位还在。   她随即又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合着我白往外跑一趟啊?敢情你们在宿舍里啥都知道了?”   沈晚拍了拍她的肩:“可不是嘛。所以你赶紧学学怎么叠豆腐块吧,全宿舍就你一个还不会。你看我这被子,是不是有点那豆腐味儿了?”   王芳舒瞥了一眼沈晚那床前后都歪斜的被子,毫不客气地撇嘴。   “就你这个?不用教官来查,连我都看不上。看我的!”   说着,她把自己的被子摊开,折腾了好一会儿,结果被子还是软塌塌地堆在那儿。   “啊,这豆腐块怎么那么难叠啊。”王芳舒对着自己的被子崩溃地喊。   被沈晚无情嘲笑后。   她立刻调转方向,可怜巴巴地求助:“梦期,快来教我啊!”   整个宿舍里,也只有苏梦期会叠豆腐块。   毕竟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   因此她成了全宿舍最忙的人,教完这个教那个。   教完自己宿舍。   还被拉到隔壁宿舍继续授课。   *   9月1日,清晨。   一队身着草绿色军装、头戴红五星军帽、领口缀着醒目红领章的老兵,步伐刚硬、口令铿锵地踏入了铁路中专的操场。   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教官站到了会计班面前。   “立正!会计班都有,按身高从高到低,每列十人,分成五列,排列!”   会计班的同学们一听,连忙从原先“男一列、女一列”的队形,匆匆调整成五列。   周万圆和沈晚的例假来得晚,前两年靠卖头花发卡赚了不少零花钱,加上家里给的生活费,全塞进了嘴里,从来没亏待过自己的胃。   两人的个子噌噌往上蹿,一个一米六七,一个一米六八,班上女生除了苏梦期,就数她俩最高。   不想当排头兵,两人默契地站到了苏梦期身后。   苏梦期无语地看了她俩一眼。   周万圆和沈晚冲她咧嘴一乐。   没办法,站中间好摸鱼,谁想被教官盯着啊。   刚站定,教官就给班上来了一记下马威。   他面色冷峻,走到队伍前方,目光扫过全场,厉声开口。   “队伍立刻安静!都看看自己站成什么样!”   “歪歪扭扭,松松垮垮,东倒西歪,交头接耳。”   “横不成线,竖不成列,一点规矩都没有!   队列看的是纪律,是服从,是集体意识。”   “再有人晃身子、乱扭头、私下讲话,立刻出列单独罚站!收起散漫习气,打起精神,看齐站好!”   说着,就他便解下腰间的武装带,开始巡视队伍。   遇到姿势不对的就上手掰正,碰上乱扭头的,二话不说,一皮带就轻轻抽在对方小腿上。   力道不重,威慑却十足。   见队伍渐渐站出了样子,他才松口:“原地放松一分钟。”   “班长和体委是谁?”   周万圆和苏梦期应声向前一步。   “报告教官,我是会计班班长,周万圆。”   “报告教官,我是会计班体委,苏梦期。”   教官打量着苏梦期和周万圆,又看了看女生队伍:“你们班女生个子都挺高啊。”   说着,又看向苏梦期,肩背挺直,步伐沉稳,随口问道:“在部队待过?”   苏梦期腰杆笔直:“报告教官,我父亲以前是当兵的,我在部队大院长大的。”   听到部队大院几个字,教官了然地点点头,又看了苏梦期一眼,没再多问。   “很好,看来你是懂部队那一套的,现在由你带着班上同学站军姿,半小时。”   “是!”苏梦期向后转,步伐干脆地走到队伍正前方。   大声下令:“会计班都有,立正——”   “稍息——”   “向前看——”   见苏梦期喊得有模有样,教官心里一松,啧,看来这次训练能好好歇口气了。   嘴角刚忍不住翘起来,猛然想起周万圆还站在跟前,连忙咳了一声,把笑意压下去,转头看向她:   “班长是吧,走吧,检查内务,带我去你们班的宿舍。”   周万圆看着教官这秒变脸的本事,一时无言以对。   作为班长,周万圆对班上每位同学的宿舍门儿清。   她直接领着教官先往男生宿舍楼走去。   从宿管阿姨那儿借来钥匙,一推开门,眼前的景象果然没让她失望。   被子软塌塌地堆在床上,有几床干脆连叠都没叠,皱成一团;   脸盆和碗筷胡乱摞在桌上,书本摊得到处都是,床底下、椅子边,鞋子和袜子东一只西一只地散落着。   带教官先来这里,算是带对了。   教官的脸当场就黑了,板着面孔在评分表上刷刷地写着什么。   等到了女生宿舍,画风截然不同。   虽然被子也没叠出部队要求的“豆腐块”模样,但至少都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   洗漱用品一字排开,书本归拢在桌角,连鞋子都齐刷刷地摆在床下。   教官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操场。   看着教官还真突击检查内务。   芳舒悄悄朝沈晚挤眉弄眼:‘真去检查了。’   刘雅琴:‘我们被子会被扔过道吗?’   …… 第370章 霍老魔   沈晚:‘应该不至于吧,我觉得咱叠得还行。’   隔壁宿舍的女生也偷偷加入“群聊”,眉眼间带着庆幸:‘幸好昨天抱佛脚了一波。   苏梦期一眼瞥见周万圆和教官正朝这边走来,连忙轻咳一声。   全班女生顿时挺直腰杆,板起脸,目视前方,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教官走到队伍前站定,苏梦期和周万圆各自归队。   教官黑着脸,目光扫过所有人,开口就是一顿训。   “老远就看见你们站个军姿摇头晃脑的,怎么着,对自己的内务挺满意?”   “刚检查完你们的内务,整体情况我很不满意。尤其是男生宿舍,你们自己说说,那能叫宿舍吗?”   “枕头歪歪扭扭,衣服乱堆在椅子上、床上,甚至有的宿舍地面还有果皮、床底全是杂物!你们住的是宿舍,不是猪窝!”   队伍里男生们低下了头,没人敢吱声。   “男生今天午休取消。”   “训练结束后全部回宿舍,把被子重新叠好,我会亲自去检查。”   “叠不合格的,就一直叠,叠到合格为止!听懂了没有?”   全体男生扯着嗓子喊:“听懂了!”   教官皱眉:“声音不够响亮,没吃饭吗?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这回声浪明显高了八度。   教官这才略一点头,语气依旧严厉:“今天是第一天,给你们一个改正的机会。”   “明天开始,我会随机抽查内务,不论男生女生,谁的被子不合格,直接扔走廊上,自己捡回来重叠。”   “行了,开始体能训练。三公里拉练,绕操场跑六圈,动起来!”   大家觑着教官黑如锅底的脸,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埋下头便跑了起来。   军训的日子,就在站军姿、体能拉练、战术动作与“三防”训练中。   一天天熬了过去。   训练一下午的匍匐前进。   沈晚和周万圆浑身是土,累得快散了架,在吃饭和洗澡间还行选择。   先回宿舍冲个澡再去食堂吃饭。   两人一边往宿舍楼走,一边骂。   “霍老魔真不是个东西!”   让咱们练了一下午狗爬,我胳膊肘都磨破了,火辣辣地疼,疼死我了。同桌你看。   沈晚说着,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手臂。   周万圆凑近一看,沈晚胳膊上的皮蹭掉了一层,没出血,但底下粉嫩的肉已经露了出来。   明天要是再练,准保得破。   她眉头一皱:“知道要练战术匍匐,你怎么不穿长袖?”   早上班主任找她有事,她没和沈晚一道走。   要是看到她穿中袖的衣服,肯定得提醒她。   军训时都有一句顺口溜编排这战术课目:   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匍匐把地爬。   可见大家对爬战术有多深恶痛绝。   沈晚满不在乎地把袖子拽回去,挥挥手说:   “我就是怕练狗爬把好衣服蹭破了嘛。”   “连皮都能蹭掉,多一层布管什么用?到时候衣服也破了,胳膊也破了,两头落空,那才叫鸡飞蛋打呢。”   周万圆满脸不赞同:“衣服再金贵,也没有你自个儿金贵。”   “衣服破了缝缝还能穿,皮破了多疼啊?地上那么多泥巴,谁知道里头有什么脏东西,弄不好要感染的。”   沈晚同样不理解周万圆。   “诶,我皮还真没衣服金贵。”   “我这身可是开学时我妈新做的,我可舍不得那么造啊!”   “胳膊破了过两天自己就好了,衣服破了可没法子,到时候穿一身补丁,多寒碜。”   周万圆被她这套歪理一噎,张了张嘴,还真不知该怎么反驳。   放在眼下,布料确实比皮肉金贵。   这会儿城里人每人每年才一丈五尺布,做了夏天的衣裳就顾不上冬天的;   乡下份额更少,哪家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她索性不争了,摆摆手道:“我说不过你,但是以后胳膊留疤了也寒碜。”   “我那儿有氧化锌橡皮膏,你待会儿回去贴胳膊上,省得蹭破了皮。”   沈晚立刻笑嘻嘻地挽住她:“嘿嘿,同桌你真好!不像霍老魔,脸黑心也黑,一把年纪的老光棍,就知道折腾人。”   “哪个班一天检查两回内务?就他,事儿妈!该死的霍老魔!”   说着沈晚又开始面露狰狞。   她真是叠被子叠怕了,叠不好就会被扔过道。   为了不被扔过道,先请求苏梦期给她叠了一个豆腐块,然后诚挚邀请周万圆搬下铺和她挤一张床了,周万圆的上铺就专放两人叠好的被子。   霍云旗,她们的军训教官。   兴许是当兵年头不短,晒得一身黑,说话也粗声大气的。   刚开始大家都以为他二十五六了,处了几天才知道才二十三。   不过对他们这些刚上中专的学生来说,二十三也确实不算小了。   这人天天板着脸,罚人的花样又多,大家便给他取了个外号:霍老魔。   周万圆正要顺嘴附和两句,也跟着吐槽一番。   她也被这霍老魔折腾得不轻。   何况她还是班长,每次检查内务,霍老魔就差拿放大镜来挑她的刺了。   话没说出口,她余光瞥见前方岔路口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心头猛然一缩。   她来不及多想,一把将沈晚推进路边的菜地里,自己也顺势扑倒,压在她身上。   借着四季豆架子密实的藤蔓,两人堪堪藏住了身形。   路边的空地原本是学校预备建花坛的,但近两年“批判资产阶级思想”的风声越来越紧,最后花坛没建,被食堂师傅开垦出来,种上了菜。   “啊——同……”   周万圆从豆架缝隙里看见,霍老魔脚步顿住,偏头朝这边望过来。   她慌忙捂住沈晚的嘴。   “云旗,看什么呢?”   另一个同样穿着军绿色作训服的教官,问突然停下的霍云旗。   霍云旗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   顿了顿,他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对了,是不是好久没搞夜集了?”   旁边的教官看他这笑,忍不住啧啧两声。   “谁又得罪你了?你们班的人又惹事了?”   …………   ………… 第371章 为啥啊?   霍云旗皱眉看向他:“你怎么会这样想?”   义正言辞道:“铁道是国家命脉,铁路兵是野战军。他们以后都要进铁路系统,算半个铁路兵。我这是在训练他们的反应能力和心理素质。”   旁边教官撇撇嘴,不信。   他还不知道霍云旗是什么人?   嘴上说得越正儿八经,心里就越是在盘算着歪心思。   不过折腾这些小家伙倒也是乐子。   别以为他不知道,自己班上的学生喊自己张老黑。   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欠收拾。   他兴奋地看向霍云旗,嘴上却一本正经地附和道。   “你说得对。”   “之前一直是纸上谈兵,天气也不好,没进行过实战训练。”   “这两天天气不错,正是锻炼的好时候。走,咱们找王教员建议建议去。”   两人对视一眼,三步并作两步,朝教官宿舍楼走去。   等他们走远了,周万圆才把手放下来。   沈晚大口喘着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真的吓死了。”   周万圆低声音叮嘱她:“以后别在外头说这些话了。”   这个时期很特殊,民众对军人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拜。   教官的地位很高,尤其是现役军人。   要是被人听见在背后骂教官,轻了会被定性为“思想落后”,重了开除学籍都有可能。   沈晚连连点头,脸都有些白了:“不敢了,不敢了。”   “对了,你刚刚听到霍教官说什么没有?他那个笑,我怎么觉得有点……”   奸诈。   字到了嘴边,她咽了回去,她是真不敢说了。   周万圆摇摇头:“太远了,听不清。好像说什么‘国家命脉’、什么‘能力’之类的。”   霍云旗那个笑容她太熟悉了,每次要整他们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她皱皱眉:“今晚回去准备一下吧。先去洗澡。”   一身汗混着一身泥,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沈晚望了一眼宿舍楼的方向,又回过头来扒住周万圆的手臂。   “同桌,要不……咱们先去吃饭吧?万一霍教官在前面等着咱们呢?”   她敢肯定,她骂霍老魔的话,对方肯定听到了,不然他刚刚扭头看什么。   但她又不确定,霍云旗到底有没有认出她的声音。   万一现在就撞上,被认出来怎么办?   她现在腿都是软的。   周万圆看她这副怂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正好也饿了,先吃。”   “好好好,走走走!”   两个人没敢走宿舍的路,绕了个路先去食堂。   在门口互相拍掉身上的泥巴,洗了手和脸。   没带饭盒,用学生证登了记,一人领了一个搪瓷餐盘,走向打菜的档口。   看着里头的菜。   两人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   铁路中专食堂是非常不错的,基本上隔天就有一道荤菜供应。   就是分量不多,不过便宜又不要肉票,大家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因为离海比北站更近,食堂里海鲜比肉菜还常见,几乎每天都有。   今天的供应菜单上,有两道荤菜:   一道是爆炒鱿鱼须,一道是青椒炒肉丝。   沈晚端着饭盒,凑过来商量:“同桌,你点青椒炒肉,我点爆炒鱿鱼,咱俩合着一起吃,成不?”   荤菜,一道一毛五。   学校这个月的津贴还没发呢,可不敢奢侈点两个肉菜。   两人搭伙,既能多尝一道肉味,又能省下些钱。   周万圆点点头,把餐盘递上去,对打菜的阿姨说:   “同志,一份青椒炒肉,再来份空心菜,三两玉米饭。”   最近训练累死她了,她的饭量也跟着见长。   打菜员称了三两玉米饭扣进饭盒,一边打菜一边报价。   “荤菜一毛五,素菜三分,三两玉米面饭三分,一共两毛一。”   啧。   学校每个月发八块钱津贴,平均到每天,吃饭的钱只有三毛,一顿饭的配额才一毛。   她这一顿就吃掉两顿的份额,靠津贴也就是饿不死的水平。   想吃好?   想都别想。   周万圆掏钱,拿过餐盘。   沈晚连忙跟上,也要了三两玉米面饭。   军训这半个月实在太累,不吃点油水根本顶不住,花销有点超了,白米饭是吃不起了。   两人端着饭盒,找了个空位坐下。   这个点食堂人不多。   中专二年级还没下课,中专三年级基本都在外面实习,留在校内的专业没几个。   中专一年级的大半都回宿舍洗澡去了,准备洗完再来吃。   要不是半路撞上霍老魔,她们俩也打算洗完澡再来。   “同桌,那边。”   周万圆眼尖,瞧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朝斜前方努了努嘴。   沈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雅琴和芳舒,咱们过去吧。”   两人端着饭盒走过去。   周万圆挨着王芳舒坐下,沈晚则在对面的刘雅琴旁边落了座。   “你们没回宿舍洗澡啊?”   周万圆一边放下饭盒,一边问王芳舒。   王芳舒叹了口气:“晚了一步,澡堂挤爆了。”   她朝对面的刘雅琴抬了抬下巴,“雅琴说她饿得肠子都快断了,实在等不下去了,我们就先来吃饭了。”   说着,她瞄了一眼周万圆和沈晚碗里的菜,配置和她们都一样。   笑眯眯道:“看来大家财政都紧张了啊。”   宿舍八个人,除了从农村来的李莱和少数民族的韦阿曼,其余人的条件都挺不错的。   沈晚和周万圆是初中同学;   苏梦期和陈静书也是初中同学;   自然是小团体。   另外四人又分成了两个小圈子。   不过好在,大家来这儿的目的都很纯粹。   都是奔着前程来的,而且前程基本已定,没多少心思搞七搞八,所以相处得还算和气。   沈晚道:“可不是紧张嘛!哎,账房先生,什么时候拨款啊?再不发津贴,我连饭都吃不起了。”   王芳舒是生活委员,是管班费、发放各种津贴票证,很像以前的账房,所以同学们会这么开玩笑。   王芳舒两手一摊:“上头不拨款,你喊我也没用啊。”   刘雅琴插了一句:“小道消息,咱9月津贴估计发不了了。”   沈晚一惊:“为啥啊?”   …… 第372章 洗澡   沈晚一惊:“为啥啊?”   “订校服了啊。”   刘雅琴白她一眼:“开学时候不都报了尺寸?你怕不是忘了,你可没交钱的,难不成还指望学校倒贴给你?”   周万圆插嘴:“我姐那一届,还真是学校倒贴的。”   沈晚、刘雅琴和王芳舒同时酸了。   “哎,没赶上好时候啊,为什么我们不早生两年啊!”   沈晚哀嚎一声:“那我不要校服行不行?我要津贴!我要吃肉!”   周万圆道:“那恐怕不行。”   “你忘了?咱往年国庆都去八一广场看群众游行的。”   “咱们国庆排练一结束正好是国庆,按往年规矩,学校要统一参加游行,非得穿校服不可。”   刘雅琴眼睛一亮:“你们国庆也去八一广场看群众游行啊?”   周万圆点头:“看啊,很热闹。”   看了顺便赚一波钱。   一说到八一广场的游行,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聊得津津有味。   周万圆和沈晚的餐盒是用学生证从食堂借来的,用完得洗干净去食堂销名。   免得月底盘点缺了让她们赔偿。   回到宿舍,这个点大家基本都洗完澡去吃饭了,屋里空荡荡的。   四人顾不上闲聊,赶紧翻找东西准备去澡堂。   澡堂的热水是定时供应的,晚上六点半就停了,时间不等人。   周万圆喊住沈晚:“同桌等一下。”   沈晚回头:“怎么啦?”   周万圆:“手包一下再去洗澡。”   沈晚:“那多麻烦啊,洗完再说吧。”   周万圆瞪她一眼:“你胳膊不要了?”   沈晚的胳膊虽然没破皮,但蹭掉了一层油皮,直接淋水再搓一下肯定会破,到时候一掉就是一大块皮。   周万圆说着,从柜子里翻出氧化锌橡皮膏和紫药水。   她先用紫药水在沈晚胳膊肘上冲洗了一遍消毒,又剪了一小块纱布垫在伤处,再用胶布(氧化锌橡皮膏)裹好。   “这个胶布不是很防水,你待会洗澡的时候注意一点,洗完就揭开再涂一遍紫药水,天气热,捂着容易发炎,晚上就不包了,明天早上再包。”   沈晚抬起胳膊,左右欣赏了一下被包扎得齐齐整整的两边。   高兴地说:“谢谢同桌。”   刘雅琴和王芳舒在一旁看着,见周万圆还像模像样地叮嘱,忍不住笑道。   “班长,你准备得真充分啊。”   周万圆把东西收回柜子里锁好:“军训前我大姐给我准备的,她是学护理的。”   王芳舒感叹一句:“有姐姐真好。”   周万圆点点头,她也觉得有姐姐真好。   几人提着桶和盆,一路聊着天往澡堂走。   三楼澡堂这会儿只有她们四个。   刘雅琴把干净衣服放进水桶,用脸盆倒扣着盖住,免得待会被洗澡水溅湿。   她道:“其实和大家错开吃饭洗澡也挺好的,还从来没洗过这么冷清的澡堂呢。”   沈晚一边脱衣服一边回:“还是别了。天天又是匍匐又是爬的,一身泥巴混着汗,吃饭都没胃口。”   王芳舒拧开水龙头,任由温水从头顶浇下来,舒服地眯了眯眼,才不紧不慢地往手心挤洗头膏。   听见沈晚的话,她偏过头,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我看你刚刚吃了三两饭,那架势还意犹未尽呢。”   “什么意犹未尽?”沈晚反驳,“我那会儿是热得发慌,嗓子眼都堵上了,硬咽都咽不动好不好!”   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沈晚余光瞥见周万圆背着她们,安安静静地搓着香皂,以为是自己只顾着说笑,冷落了同桌。   她连忙热情地招呼:“同桌,转过来一起洗呀!”   周万圆抹香皂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平平淡淡的:“洗着呢。”   王芳舒盯着周万圆披散下来的长发。   头黑发又密又长,几乎把整个后背都遮严实了。   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跟沈晚、刘雅琴使了个眼色,促狭地笑道。   “班长,你该不会是……害臊了吧?”   周万圆:“……”   她现代是南方人,真不习惯用大澡堂,但这会子,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了,也没法子了。   往常训练结束,大家一窝蜂冲进来,人多得像下饺子似的,她背过身去洗,也没谁特意盯着她瞧。   谁曾想今天人少,反倒显眼了。   她努力让声音显得平淡:“害羞什么?大家都是女生……”   话没说完,三张笑嘻嘻的脸已经凑到了跟前,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啊,你们干什么!”   周万圆本能地惊叫一声,双手一把捂住了胸口。   刘雅琴道:“还说不害羞呢?那你捂什么。”   说着大大方方拍拍自己胸膛:“能不能学学我们,坦坦荡荡的。”   沈晚和王芳舒立刻跟着起哄:“就是就是!都是女生,有什么好扭捏的!”   说着,两人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拽周万圆的手臂。   周万圆被她们脸上那副奸相,弄得又气又窘,索性放下手,恼羞成怒地嚷道。   “看!看!有什么好看的!你们讨厌死了……”   沈晚瞪圆了眼睛,像发现了新大陆,惊呼:“同桌,没想到你脸那么黑,身上居然这么白!”   周万圆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我本来就白好不好!全是太阳晒黑的!”   刘雅琴促狭吹了口哨:“点点,好粉哦。”   周万圆知道她们是在调侃自己刚才的扭捏,索性豁了出去。   动作更夸张,像个女流氓一样,盯着她的看,看了半晌:“你也好粉,好可爱。”   这时候可爱一词还没被日常语义磨损,还有点暧昧的。   这话把刘雅琴逗得满脸羞愤:“班长,你好讨厌!”   周万圆嘴角一弯,又转向沈晚:“波涛汹涌,羡慕,爱看,想天天看。”   接着又看向王芳舒,随口念道:“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沈晚和王芳舒同时捂住胸口,尖叫起来:“同桌/班长!你个二流子!”   三人被周万圆逗得吱哇乱叫,拼命搜刮词句想要反击。   可惜,她们的‘敌人’是博览群书过几百本H文的周万圆,她们注定是斗不过的。   几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洗完澡,又顺手把衣服搓了,然后站在阳台上一边擦头发、晾头发,一边聊天。   等其她舍友吃完饭回来,她们才进了宿舍。   随后,几人拿起书往教室走去。 第373章 点名   白天军训,晚上要上学《主席军事思想》《人民战争》《战备教育》等政治课程。   九月的月考就考这些内容,不合格的话,助学津贴拿不到不说,甚至可能被劝退。   晚上的政治和军事教育,当然还是霍老魔来讲。   一看到他,沈晚就有点心虚,今天格外安分,都不找周万圆蛐蛐说小话了。   “今晚不讲课本,讲战备。我们铁路是‘大动脉’,你们是未来的铁路人,肩上是扛着责任的……”   霍云旗上课,连教材都不拿,张口就讲,和他训练时那股子爱折腾他们的劲儿一模一样。   他最拿手的就是冷不丁点人回答问题,专治各种走神,和报复白天得罪他的人。   比如现在。   “进入实战,敌人专炸桥梁、涵洞。你们以后分到工务段,桥断了……”   说着,他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会计班跟了他半个月,太熟悉这个信号了。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一个个脑袋恨不得埋进桌肚里,手里忙着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笔记。   “在没有架桥机的情况下,怎么办?”   停顿三秒。   “沈晚。”   沈晚本来就心虚,听到霍老魔点名,浑身一哆嗦。   完了,她哪儿知道啊。   磨磨蹭蹭站起来,眼睛都快使抽筋了,拼命给周万圆使眼色。   周万圆不动声色地翻过一页本子,刷刷写了几个字。   沈晚余光一瞟,心里顿时一松,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大声答道:   “枕木垛便桥!用枕木,一根一根往上码,码到够高,上面铺钢轨,火车就能慢慢爬过去。”   教官又问:“举一个例子,铁道兵什么时候用过这个法子?”   沈晚假装低头沉思,实则手指悄悄在桌下猛抠周万圆。   周万圆面不改色,又写了几个字推过去。   沈晚眼睛一亮,抬头道:“在朝鲜战场就用过!”   霍云旗“啧”了一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万圆。   “不错,坐下。”   沈晚如蒙大赦,刚坐下正准备向周万圆投去一个感激涕零的眼神,就听见:   “第二个问题,敌人炸了桥梁,临时桥墩该搭在哪儿?班长?”   周万圆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知道会这样。   她站起来:“枕木垛要承受火车的重量,底下必须是硬地。”   “需要避开淤泥、流沙,否则枕木垛会慢慢沉下去,火车一过就翻。”   “所以要找河床里的石头底,或者冻实的硬土。”   霍云旗听到周万圆的回答,轻“啧”了一声,正要继续追问。   “叩叩。”   敲门声响起。   霍云旗转过头,看见一个头发挽在脑后、五官明艳、气质温婉的姑娘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白大褂。   他直起身,不再倚着讲台桌。   “找谁?”他问。   “教官,我找会计班周万圆,有点事。”   周万好说着,朝站着点周万圆指了指。   霍云旗回头看了周万圆一眼,发现两人眉眼间确有几分相似,便冲她抬抬下巴。   “去吧。”   周万圆一见大姐来了,脸上顿时绽开笑,一听霍老魔放人,便激动地小跑着扑了出去。   周万圆是班长,往常在班上人设还挺端着的。   班上同学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模样。   沈晚后桌的刘雅琴凑上来,向沈晚打听:“那是谁啊?长得真好看,给咱班长都勾得都不稳重了。”   “我同桌她大姐。”沈晚小声回道。   刘雅琴又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八卦道:“没想到班长大姐这么好看。”   沈晚:“他们姐妹很像的,我同桌也好看,就是最近晒黑了点。”   两人若无其事看着窗外的就聊起来了。   还是王芳舒给了两人一肘子,把她们砸回了神。   两人一扭头,才发现全班同学连同霍老魔都在盯着她们。   同学们见她们终于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霍云旗瞥了一眼窗外,收回目光,慢悠悠地问:“要不要批准你们俩也出去看?”   两人脸一红,连连摇头,赶紧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假装忙得很。   霍云旗也不再多说,转身敲了敲讲台桌。   “垛子垒好了,上面要铺钢轨,轨距是多少?刘雅琴。”   刘雅琴:“……”   该死的霍老魔。   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起身时不忘捏了捏同桌的胳膊。   救命啊。   这边。   周万圆一出去,就拉着大姐往楼梯口走。   “大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云南好玩吗?”   大姐开学那会儿就被分配去当跟车医护,跑的是云南线。   “今天早上刚到的。”周万好点点头,眼里带着点兴奋,“好玩着呢,出去了才知道咱们国家有多大,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都不一样……”   周万圆笑眯眯地听着,目光落在姐姐脸上。   看她讲得眉飞色舞,就知道大姐是真心喜欢这份工作,心里那点担心也放下了,她还怕护理工作太辛苦,大姐会吃不消呢。   “对了,我还带了云南特产的火腿回来,那边真便宜,才1块5一斤呢。”   周万好说着,把饭盒递过去,又嘱咐道:“妈特地买了只鸡,和火腿一块儿炖了,味道霸道得很,你回宿舍再打开。”   她指了指两个饭盒,仔细交代:“这盒汤多,可以分给舍友们一起吃;这盒肉多,你自己留着吃,知道不?”   说完,她伸手摸了摸妹妹的脸,心疼地皱起眉:“都瘦了。”   周万圆原本还没什么,被姐姐这么一哄,眼眶就有点热,忍不住撒娇告起状来:   “我们教官可凶了,总想着法子折腾我们。”   “你看见没?就刚才,他还故意揪着我和我同桌回答问题。就因为不小心说错话得罪了他,他就给我们穿小鞋。”   她只顾着说教官的不是,半点不提自己背后说人坏话差点被当场抓住的事儿。   …… 第374章 火腿炖鸡   周万好一听更心疼了:“他怎么能这样?你跟班主任反映一下啊。”   周万圆哪里敢跟班主任说,连忙摆手岔开话题。   眼睛一转,打量起姐姐身上的白大褂来。   这还是她头一回看大姐穿这身。   之前实习的时候,都是穿校服。   “姐,你穿这个真有医生气质,真好看!”她由衷地夸了一句,又问:“岗位定下来了吗?”   中专实行“谁培养、谁分配”的原则,理论上毕业后铁定会在铁路局系统内消化。   但铁路系统内部的天差地别。   铁路局中心医院、分局医院,再到沿线站段的保健站、卫生所,同样是穿白大褂,含金量能差出几条街去。   姐姐成绩一向拔尖,实习评语都是“优”,但分配调令一天没落到手里,全家人的心就悬着一天。   周万好点头,兴奋的和妹妹分享。   “分到了,铁路中心医院外科,实习工资涨了3块钱,每个月末十天跟车医护,和妈的晚班时间一样,不出意外的话,一年就能转正,到时候工资估摸着能翻一番。”   周万圆眼睛一亮,声音都轻快了:“大姐,你真厉害!”   周万好也鼓励着妹妹:“等军训完了,你学习上也不能松劲,好好学,知道吗?岗位是优先成绩好的人先选的。”   周万圆重重点头:“知道了。”   周万好又从兜里掏出开学的时候拍的全家福。   “照片我白天去取了,拍得很不错,果然上了色的就是好看。”   周万圆接过照片摸了摸。   这彩照在她看来有些粗糙,但在这个年代能留下带颜色的影像,已经是顶好的事了。   她笑着说:“不愧是花了大价钱的,真好看。”   周万好抽出一张六寸的递给她:“这张是你的,仔细收好。明天我就要去医院实习了,19号回学校,22号去上海。你想要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带。”   周万圆又是重重一点头。   看着姐姐离去的背影,她提着爱心便当转身回了教室。   火腿炖鸡的味道确实霸道。   饭盒盖得严实,离得近的沈晚还是闻到了,悄摸凑过来问。   “阿好姐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周万圆瞥了一眼讲台上的霍老魔,小声道:“待会儿跟你说。”   九点下晚自习。   沈晚是劳动委员,得等值日生都把卫生打扫干净,检查完门窗和灯才能走。   周万圆自然留下来等她。   见倒垃圾的同学回来了,沈晚对今天的值日生说。   “好了,不早了,你们先回宿舍吧,窗和灯我待会儿关。”   “好。”   看着他们下了楼,沈晚飞快地跑回座位,眼睛亮晶晶的:   “快快快,阿好姐到底带什么来了?”   周万圆也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个肉更多的饭盒。   天气热,里头的汤还是温热的。   盖子一掀,浓郁、醇厚、带着肉香的咸鲜味瞬间弥漫开来。   沈晚盯着满满一盒肉,猛地吸了一口气:“这么多肉,有口福了,鸡汤里除了蘑菇还放了什么?好鲜啊。”   周万圆道:“火腿,我姐去跑云南线带回来的特产。”   说着她捧起饭盒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亮:“好喝,同桌你来。”   沈晚也不跟她客气,接过来喝了一口:“好像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真鲜啊。”   周万圆点头:“是有点回甘,来,吃肉。”   只有一双筷子,两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不一会儿就把一饭盒火腿炖鸡吃得见了底。   沈晚捂着肚子,意犹未尽:“这就是火腿的味道啊,一点都不咸。真羡慕阿好姐,能到处跑,能带回来好多没吃过的特产。”   “随车医护,每个月都得跟车十天呢,辛苦着呢。”   周万圆一边收拾骨头,一边说,“过两天我姐跑上海线,你有想要的东西吗?可以让她带,小件的。”   沈晚闻言眼睛一亮:“我得想想……”   说着抢过周万圆手里的饭盒:“都吃你的好东西了,我来洗,我来洗。”   她将桌上的骨头拨进饭盒里,端着就往水池去了。   周万圆没跟她抢。   起身把两人的书整理好抱在怀里,又检查了一遍教室的窗户和灯,确认关好后。   和沈晚汇合,一起往宿舍跑去。   刚走到宿舍门口,就听见刘雅琴激昂的讨伐声:   “霍老魔也太小心眼了!有他那样的人吗?一晚上点了我5次名,骂了我2次!他课都不上,就知道问我问题,我怎么可能答得上来嘛……呜呜呜……针对我。”   看见沈晚回来,刘雅琴更来劲了,假装哭倒在她身上。   “我的难姐难妹啊!”   沈晚揽着她,也配合着假哭起来。   今晚她比刘雅琴更惨。   被提问了6次。   自从周万圆出去后,没人给她作弊了,还被批了3次。   苏梦期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挑眉问道:“你们今天是不是得罪他了?”   往常可没见他这样的,今晚课堂上的问题,差不多全让沈晚和刘雅琴包圆了。   刘雅琴抬起头,一脸无辜:“不就课上说了两句小话嘛……”   沈晚对了对手指,嘿嘿一笑:“下午下训后,我骂他来着……他好像听到了。”   话落,宿舍里其他人纷纷投来“你活该”的目光。   沈晚连忙辩解:“但是我同桌给我在菜地里挡着了!他应该只听到是女声,肯定没发现是谁说的。”   刘雅琴猛地指着她:“霍老魔可是侦察兵出身,他怎么可能没听出来?他会不会以为今天和你一起在背后骂他的是我?啊啊啊,我被你连累了!”   “讨厌你。”   说着连忙从沈晚怀里挣出来,拍了拍衣服,一副急于撇清干系,指着她,要讨伐她模样。   沈晚可不认这账。   “少放屁!”   “我还没说我被你连累呢!要不是你拉着我八卦、带我说小话,我能一晚上被点六回、还被骂三次?同桌,你给评评理。”   宿舍里其他人早习惯了她们这样吵吵闹闹,没人拉架,各自忙自己的事。 第375章 猜测   周万圆被沈晚和刘雅琴一左一右拽着不让走,吵得耳朵疼,干脆把饭盒拿出来递给刘雅琴。   “吃,闭嘴。”   刘雅琴捧着饭盒:“班长,这是啥?”   “火腿炖鸡,家里人带来的。”周万圆说,“刚刚下晚自习太饿了,我和沈晚已经吃过了。剩下的你们一起吃,肉不多,只能尝个味。”   一听到有吃的,苏梦期跑得最快,一步跨过来,就着刘雅琴的手掀开饭盒盖子,猛地吸了口气。   “好香!班长还记得我们,能喝口肉汤就不错了,还挑啥。”   “就是就是,先给我喝一口!”   “好鲜啊。”   “好喝好喝!”   “这就是火腿啊?我还是第一次吃呢。”   宿舍几人全围过来,连勺子都顾不上拿,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汤,一边冲周万圆含糊地道谢。   肉也只有小小的六块,刚好一人一块,都是家里算好份量带过来的。   即便如此,大家也已很知足。   一只鸡才多少肉?   何况还用上了火腿。   班长家里人还记得她们这些同学,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难得。   周万圆和沈晚并肩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们吃。   苏梦期喝完最后一口,又从热水壶里倒出滚水涮了一圈饭盒,仰头喝净,这才自觉拿着饭盒出去洗。   回来时她把饭盒递还给周万圆:“班长,洗好了。”   周万圆接过,连同全家福一起放进柜子里。   她瞥了眼系统时间:九点五十五。   还有五分钟就要吹熄灯号了。   她从柜子里抽出睡衣,刚解开第一颗扣子,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同样在换衣服的舍友们。   “梦期,你在部队待得久。要是一个大头兵得罪了班长,一般会罚些什么?”   宿舍里几个人动作一顿,都朝她看过来。   苏梦期疑惑地“嗯?”了一声,不过还是答了:   “开小灶,要么搞内务,就往常咱们做的那些啊。”   搞内务和开小灶,在座的人都不陌生。   这半个月来,她们没少被罚叠被子、压被子,或者别人在休息时,她们却被叫去开小灶。   说白了就是高强度体能训练:冲山头、往返跑,跑到叫停为止;   要么顶着太阳站军姿;   练正步端腿时,单腿站立保持踢腿姿势,脚下还得垫着饭盒。   基本上每个人都挨过罚。   所以霍云旗被会计班的学生在背后喊作“霍老魔”,真是实至名归。   周万圆又问:“还有别的吗?”   她总觉得霍云旗今天那个笑不太对劲。   被学生在背后骂成那样,居然只是点了沈晚几次名回答问题,连罚抄都没留。   这么轻轻放过,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苏梦期想了想:“还有……夜集强行军。”   几人面面相觑,好奇地凑过来:“夜集强行军?”   苏梦期点点头:“就是霍老魔之前提过的,夜间紧急集合,再拉出去搞个短途野营拉练。”   几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   “就是他说的一听到哨子响就得立马爬起来那个?”   “全程不许开灯,不许大声说话?”   “还得,五分钟之内就打好背包冲到操场上?”   苏梦期纠正道:“实际部队的要求是四分钟。咱们学校算是多给了一分钟宽限。”   说着,她扭头看向周万圆:“班长,你觉得今晚会搞吗?”   宿舍里几双眼睛“刷”地一下全落在周万圆身上。   周万圆沉吟片刻:“今天霍老魔那态度不太对,再说这两天天气也不错。”   沈晚一听,连忙附和:“对对对!今天点我名,我没答上来,他居然没罚抄,也没让我做俯卧撑!”   刘雅琴“噗嗤”一声笑了,啐了她一口。   “你皮子贱不贱呐?人家不罚你,你还不乐意了?”   “你才皮子最贱。”沈晚瞪了她一眼。   “我是觉得不正常!我今天背后骂那么难听,这平时不得罪得死死的?”   “他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你们不觉得这特别瘆人吗?就跟……就跟暴风雨前的宁静似的,总感觉憋着个大招等咱们呢!”   听她这么一分析,众人越想越觉得霍老魔确实反常。   大家又看向周万圆和苏梦期:“你们给个数呗,今晚强行军的几率有多大?”   苏梦期想了想,谨慎道:“超过五成,也不排除他是想明天单独给沈晚开小灶。”   沈晚一听单独开小灶三个字,整个人就抖了抖,赶紧往周万圆身边蹭了蹭。   周万圆:“要是明天开小灶,今晚就不会轻轻放过她。我觉得,超过八成。”   “八成?!”   有人哀嚎一声:“听班长这么一说,我感觉就是十成十了……啊,想想就好累啊!”   众人顿时唉声叹气。   王芳舒:“肯定会睡不够,明天训练怎么办啊?那我们是不是得准备一下。”   刘雅琴把睡衣扔回柜子里:“我今天不换衣服睡了。”   沈晚摸了摸辫子:“那我头发也不解了,编着睡。”   几个人又蠢蠢欲动地盯着床上的被子:“咱是不是先把被子打包好啊?”   几人没吃过当兵苦的,嘴上虽然抱怨着,但心里都隐隐有些期待。   军训这么久,光听教官讲夜集强行军的事,还没真正体验过呢。   半夜偷偷出学校拉练,想想就有点激动。   苏梦期摇摇头看着她们,只想说她们也太天真了。   别人还在讨论,陈静书已经直接抽出背包带,准备捆被子了。   苏梦期连忙拉住她:“诶诶,你动作能不能别这么快?万一今晚没有强行军呢?明早你还得重新叠豆腐块。咱衣服穿好,头发梳好,就算真有,绑个被子再去集合,五分钟也来得及。”   陈静书一听,惋惜地把背包带收了回来,不过还是放在了枕边。   几个人正聊得起劲,熄灯号吹响了。   靠门的李莱赶紧关了灯。   周万圆“嘘”了一声:“别说话了,上床。”   大家麻利地爬上床,都没换睡衣,也没拆头发。   过了一会儿,走廊里亮起几道手电筒光。   一天的训练早就让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年精疲力竭,就算心里有事,伴着那一会儿射进来一道的微光,303宿舍还是沉入了梦乡。   突然,一阵急促的哨声在走廊炸响!   …… 第376章 紧急集合   “哔——!   哔——!   哔哔哔——!”   突然,一阵急促的哨声在走廊炸响!   不是平日的起床号,而是短促、凌厉、一声紧过一声的紧急集合哨。   苏梦期和周万圆猛然睁开眼,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弹坐起来。   周万圆瞥了一眼系统时间,半夜3点。   “快!快!紧急集合!”   不知道谁的催促声在浓稠的黑暗中响起。   几秒钟的死寂后,3号宿舍楼瞬间炸开了锅。   303宿舍里,七嘴八舌的声音同时涌出来:   “猜中了,班长你真厉害。”   “哈哈哈,幸好我没脱衣服睡。”   “雅琴,你穿的是我的鞋!”   “我看不见……李莱你开一下灯!”   “不准开灯!”苏梦期的声音陡然拔高。   周万圆紧跟一句:“不能开灯,会扣分的!大家摸黑拉好战备,操场集合!”   话落,她已转身扑向上铺。   双手翻飞,背包带在被子上利落地勒出“三横压两竖”。   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光漏出来。   周万圆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   把301和302宿舍的门推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摁灭了灯。   “熄灯,教官之前说的都忘了吗?”   她厉声道:“不准开灯,不准大声说话。穿好衣服,打好战备,操场集合,五分钟,来得及,大家稳住。”   两个宿舍都是会计班的女生。   焦躁的喘息和抱怨声在这番话里顿了一顿,像一锅沸水里突然被人倒了瓢凉水。   有人深吸一口气,摸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见她们稳住了,周万圆转身跑回303。   宿舍里几个人已经整装待发,齐刷刷站在宿舍过道里等着她。   周万圆扫了一眼。   果然,又是清一色的短袖。   宿舍里除了李莱和韦阿曼,其他人条件都不错,但也没奢侈到能天天磨破衣服。   何不食肉糜。   周万圆已经不劝她们穿长袖了。   看了一眼系统时间,才过去两分多钟。   来得及。   她拿出胶布:“都别急,时间还有。”   “匍匐的话,不晓得要不要拉铁丝网。”   “保险起见,大家都把胳膊缠一圈,军训还有半个月呢,磨伤了后面更遭罪。”   说着给自己胳膊缠了一圈胶布,又帮沈晚涂紫药水,对众人道:   “胳膊已经破皮的,先涂紫药水,垫一层纱布再缠。”   “没受伤的直接缠。”   “韦阿曼,你帮李莱缠一下左手,她自己够不着。”   知道班长的好意,舍友们也都没客气。   军训半个月下来,大家衣服都有磨破的,家里条件好也不能这么糟蹋。   现在都穿短袖了,匍匐时虽然疼,但总比把所有衣服都磨破了好。   有班长的胶布裹一下,能避免伤皮肤,几人纷纷道谢。   “谢谢班长。”   大家互相帮忙,三下两下缠好了胳膊。   关上宿舍门,就往操场跑。   经过楼道时,还能听到里面喊:   “谁拿了我的裤子?”   “别挤!我的鞋呢!”   303几人相视一笑。   幸好她们早有准备,否则在那儿喊的人就是她们了。   八个人最先到达操场。   霍云旗看了一眼手表:3分40秒。   又扫了一眼她们穿戴得周周正正,战备物资也整理得整整齐齐,水壶饭盒都带了。   借着月光,他看到每个人胳膊上都缠着绷带。   啧。   怎么看都不太像她们的实力。   要说没提前准备,他能把头拧下来。   他看了一眼苏梦期。   感觉班上有个部队出来的混子,真麻烦,影响他计划。   霍云旗还以为是苏梦期预警舍友的。   他没好气地站到苏梦期旁边,指着她胳膊问:“这是什么?”   “报告教官,是橡皮膏。”   “受伤了?哪来的?”   苏梦期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心里有点紧张。   她之前一直穿长袖训练,胳膊没受伤。   要是教官让她撕开,她真说不清楚。   要说是,是班长给大家预防磨伤的,但要被人知道了,会被有心人逮到说搞歪门邪道,吃不得苦。   这也不能说,毕竟班长好心好意的。   苏梦期很是为难。   “报告教官,是我给苏梦期同学的。”周万圆主动开口道。   霍云旗走到她身边:“你哪儿来的?”   周万圆没想到霍老魔管天管地,连这点小事都管。   她目视前方,大声回道:“报告教官,家里人给的。”   霍云旗问:“昨天来找你那个?”   “是。”   昨天大姐说穿的白大褂来的,怕别人误会她大姐私拿医院的物资。   周万圆又补了一句:“是花钱买的。”   霍云旗不动声色问:“她是校医?”   周万圆闻言,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   见霍老魔还是那张黑脸。   她赶紧扭回头,目视前方:“不是,还是学生。”   她特意把“学生”两个字咬得很重。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这竟是霍老魔第一次这么好声好气跟她说话。   周万圆心里暗暗警惕。   她大姐现在如花似玉,不是这个黑仔能觊觎的,大姐是她的。   学生也有资格穿白大褂?   霍云旗看着周万圆紧绷的侧脸,察觉到了她的防备。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咬住紧急集合的哨子,往男生宿舍楼走去。   周万圆见霍老魔没继续问了,心里松了一口气。   嘿,看来是她高敏感病发了。   又是自己吓自己的一天。   尖锐的哨声瞬间划破夜空。   几分钟后,大家跌跌撞撞地冲出宿舍,在操场上集合。   借着微弱的月光,狼狈相一览无余。   有人把裤子穿反了,有人抱着散架的背包气喘吁吁,还有人光着一只脚。   总指指挥官王教员,铁青着脸,用手电筒扫过队列,严厉地批评道:   “刚刚开灯的宿舍,扣分。”   “如果是敌人,你们已经牺牲了!”   没人敢吭声。   短暂的批评后,短途野营拉练正式开始。 第377章 又来找人?   出校门,队伍拐向后山,沿着乡间土路疾行。   不许说话,不许打手电,一切行动只能靠前方低声传递的口令。   “跟上——”   “传——”   “向后传——   保持距离——”   一个个压低了嗓门的口令从前向后传递,像一条无形的锁链,维系着这支夜行的队伍。   “哎哟,谁踩我。”   有人踩掉了前面人的鞋。   “哎哟,我去,我夜盲啊,看不见啊。”   有人被路边的树根绊了个趔趄。   农村出身的学生有走夜路的底子,还能勉强保持平衡;   城市学生则跌跌撞撞,狼狈不堪。   “闭嘴,嘻嘻哈哈像什么?”   “如果有敌人埋伏,你已经暴露了。”   带队的教官压着嗓子骂过来:   “有敌人埋伏,你这张嘴就已经把全班暴露了。”   “你现在就是个靶子,战场上你不仅牺牲,还得连累整个队伍。”   学生们被骂得噤了声。   之后即使摔倒,也咬着牙默默爬起来,不敢再出一声。   队伍行进到一片玉米地边时,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口令:   “敌机侦察!”   所有人瞬间趴下。   有的翻滚进玉米地,有的就近找田坎下或大石头后面掩住身体。   没找到高位掩体的,就地卧倒。   紧接着,大家几乎是同一个动作:   一手遮盖水壶和饭盒,一手挡住面部。   遮住任何可能反光的地方,提防敌机发现。   秋夜的露水打湿了衣裳,泥土的腥味钻进鼻子,趴在地上的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情况解除。”   带队教官一声令下,所有人如获大赦般站起身,踉跄着回归队伍,继续行军。   原本就不甚整齐的队形,经过这场假设敌情,彻底散了架。   有人背包带子崩开,只好把棉被胡乱抱在怀里,一瘸一拐地跟着跑;   有人掉了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   天色微明时,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一个靠近铁路线的村庄。   每个人的单薄衣服都被露水打得浸湿,鞋上糊满了黄泥巴。   大家瘫坐在地上揉着发酸的小腿,有人赶紧重新整理散架的背包。   大家互相打量着彼此灰头土脸的狼狈样,不知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一个传染一个,都笑了。   “还笑?”   霍老魔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泼过来:“自我感觉良好得很是吧?之前我怎么跟你们说的?”   “我有没有讲过,敌机侦察的时候,身上带反光的东西要遮好?你们有几个做到了?”   “有没有讲过,就近找掩体?你们倒好,东躲一个、西藏一个,当是玩捉迷藏?生怕天上飞机看不见你们?”   “就因为你一个,我们全军覆没了。”   “还在这里嘻嘻哈哈。”   刚刚还在偷笑的学生们被骂得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垂着脑袋,大气不敢出。   “姜汤好咯!”   早就在目的地,支起大锅的炊事员,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霍云旗偏头看了一眼,又扭回来,目光扫过这群满身疲惫、垂头丧气的少年。   头发被露水打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很。   “今天只是开始。”   “铁路上抢修、值班,比这苦得多。顶不住今晚,就顶不住以后。”   顿了顿,他放缓了些语气:“行了,饭盒都带了吧?去喝碗姜汤,喝完回学校。”   “是!”   回应声齐刷刷响起来。   等回到学校宿舍,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沈晚将被子扔到上铺,整个人往地上一坐:“累死了,我再也不想拉练了。”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战备一扔,就地瘫了一片。   苏梦期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挡路的腿:“都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再睡。”   “教官可没说明天休息,六点半照常出操。”   “啊啊啊,累死我们算了。”   宿舍里响起几声有气无力的哀嚎。   经此一招,大家对拉练出校门,彻底是祛魅了。   一点都不好玩。   话虽这么说,几个人还是端着搪瓷盆、拿着帕子去了洗衣池,匆匆擦了把脸、洗了脚,回来换上衣裤,爬上床铺。   被子刚裹上,意识就沉了下去。   感觉才闭眼,起床哨就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半夜刚跑了五公里,才睡两个多小时,谁都没缓过来。   303宿舍的姑娘们一个个面如锅底,带着满腔怨气从被窝里爬起来。   周万圆已经洗漱完回来了,见沈晚还在跟被子搏斗。   “同桌,快点,还得吃早餐呢。”   “今天这被子跟我作对——不是前面鼓个包,就是后面塌一块。同桌救救我。”   沈晚抱着被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周万圆无奈,把她被子拆开,用力抖了两下,铺平整,再重新叠。   从苏梦期那边学的,叠豆腐块嘛,三分靠叠七分靠修。   她从柜子摸出一张硬卡片,仔细地修着边边角角。   “成了。”   苏梦期从旁边经过,瞄了一眼,点点头:“班长可以啊,出师了。”   周万圆得意一笑。   *   军训的日子虽然辛苦,却过得飞快。   一晃眼,就到了9月29号晚上。   晚自习刚开始,一个穿着铁路中专校服的女生出现在会计班的教室门口。   “教官,校服到了。梁老师让你们班的班长和生活委员去一趟办公室。”   周万圆认识这个人,是64级会计班的班长,她们经常在办公室碰面。   霍云旗扬了扬下巴:“去吧。”   64级会计班的班长又补了一句:“对了,再叫上几个男生,要搬校服。”   周万圆看向霍云旗。   霍云旗朝她挥挥手,让她自己挑人。   班上女生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她,一个个脸上写满了“想出去”,谁都不想留在教室里继续上霍老魔的课。   但霍老魔就坐在讲台边上盯着,再加上是去搬东西,周万圆自然不会挑女生。   苏梦期伸手指了指自己。   苏梦期身高一米七五,比不少男生还结实,自然不算什么“弱女子”。   周万圆点了点头,又点了后排几个男生跟着一起走。   被点到的男生,一个个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苏梦期咧嘴笑着站起来,背对着霍老魔,朝303宿舍的舍友们吐了吐舌头,在她们羡慕的目光里,跟着周万圆出了教室。   “行了,眼睛和心思都收一收。明天、后天就要验收你们这一个月的训练成果了,今天不讲课,自己自习,有不会的来问我。”   霍云旗说完,搬了张凳子坐到门口。   班上的人一听今天霍老魔不讲课,那就意味着不会被点名提问,心里顿时都松了口气。   不过他人还在,大家也不敢放肆地讲小话,只用眼神来交流。   看着这群小崽子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霍云旗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门口,望向操场上黑沉沉的夜色。   他在想,军训任务结束后,自己能有一个月的探亲假。   入伍三年了,一天都没正经休息过,这一下子闲下来,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去年上头提出了“备战、备荒、为人民”,“好人好马上三线”,决定建设战略大后方。   等休假结束,他们团就要调往晋城的铁道兵团……   正东想西想着,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他连忙站起身。   “又来找人?” 第378章 霍云旗   霍云旗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心头微动,连忙站起身。   “找人?”   周万好一愣,认出他是周万圆的教官,便轻轻点头,轻声应答。   “嗯,找周万圆有点事,麻烦教官喊她出来一下。”   霍云旗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   今天她编了两条麻花辫,柔顺地垂在肩侧,脸上带着倦意,白大褂上也压出了几道褶皱,却依旧难掩清秀。   他唇角忍不住微微一弯:   “他们班校服到了,人被班主任喊走了。”   周万好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她这回跑上海线,特意给妹妹捎了一盒洋点心,等不及回家,多坐了一站到南站下车,就想着让她趁新鲜吃上一口。   没想到这么不凑巧,偏偏人不在。   她抬腕看了看表。   七点半得坐火车回北站,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实习,从家里出发比从学校过去近得多。   霍云旗瞥见她的动作和神情,补了一句。   “要是不急,可以等一会儿,应该很快回来。”   周万好把到嘴边那句“那麻烦让沈晚出来一下”默默咽了回去。   现在六点四十。   等到七点吧……她想着,心里泛起一阵柔软。又是小半个月没见着妹妹了,也不知道瘦了没有。   上次听她说,面前这个黑脸教官老针对她,不晓得后来还有没有继续给人穿小鞋。   想着,她抬眸看向对面的人,斟酌着,委婉开口问。   “我妹妹年纪小,做事是毛躁了些,但干活还算认真。”   “上次听她说,她跟不上队伍节奏,总被单独提点……不知道现在跟上没有?”   霍云旗眸光微顿,瞬间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他简直要气笑了。   他还没追究她和别人在背后给自己取外号,还骂自己的事呢,她倒先告上偏状了。   他道:“算不上单独提点,周万圆同学是班长,一开始是习惯性分配任务给她,不过她确实挺优秀的,知识面也广,问什么都能答上。”   霍云旗说着,摊手笑了笑:“我也是第一次带军训,遇到这样每件事都办的漂亮的,优秀孩子,很有成就感,可能就多关注了些。”   听到对方这样夸奖妹妹,周万好心情不错。   原来人家点名是看重她,却被妹妹误会了。   她神色温和,笑着道:   “她从小被家里惯坏了,受不得半点约束,遇事只会片面抱怨。”   “麻烦教官多费心,该管就管,不用顾虑。”   “严格要求,反倒能磨磨她的性子。”   霍云旗被她笑容一晃,心里一动,话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   “她很优秀,不管是站军姿、踢正步、内务……综合分数都是班上前列,推选她竞选65级优秀标兵还是很有希望的,只看明天考试后……”   说到一半,好像才醒悟过来,这是内部消息,赶忙打住,生硬地转了个弯。   “你们是亲姊妹?长的挺像的?”   就算对方话只说了一半,周万好也听懂了。   她也军训过的。   军训期间,教教官会全程记录学生的表现,最终每个班只会由带班教官推选两名学员去参加年级竞选。   整个年段,十几个专业,几十个班,最后选出十名“优秀标兵”。   这在期末评定时占比很重,只要能拿到优秀标兵,成绩保持中上,这学期的奖学金就稳了。   周万好这会儿对妹妹这位黑脸教官印象大为改观。   早忘了之前还听妹妹告状说对方如何“针对”她、自己还想替妹妹说两句的心思。   她只觉得,高要求才有好回报,教官不经常提问,又怎么记录成绩呢?   这里不方便谈优秀标兵的事,她把自己放在妹妹监护人的角度,便转而笑眯眯的和对方拉家常,套近乎。   “是啊,很多人都说我们姐妹长得像。我叫周万好,还不知道教官您怎么称呼?”   霍云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确实人如其名,万般皆好。   他连忙道:“我叫霍云旗。”   他目光落在周万好白大褂左胸口袋上的图案。   是绣着一枚红色齿轮加路轨图案的铁路路徽。   他随即问道:“你现在是在做医生,还是还在上学?上次听周万圆同学说,你还在读书?”   周万好这会儿对霍云旗印象不错,但也不会反驳妹妹说的话。   她抿嘴笑了笑:“也算学生,还交着学费呢。今年中专三年级,不过我可不算医生,只是刚入门的实习医士。”   听她说已经实习了,霍云旗不自觉在心里盘算起她的年纪。   他上次回去后翻看过周万圆的档案资料,按妹妹的岁数推算。   周万好比她大两届。   那应该是满十八了。   他今年二十三,正是刚刚好的年纪。   想到这里,他按捺不住勾唇。   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着,写着‘上海鲜奶小方’的纸袋上,心头又是一动   这东西可不是晋城能买到的。   霍云旗压下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面上仍是一派淡然。   抬手指了指那纸袋,故作随意地问道:   “晋城也有卖这种洋点心了吗?我记得早先只有上海才有的。来着。”   周万好提了提手里的东西,笑着应道:“就是我从上海带回来的,霍教官在上海待过?”   说着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零二分了,妹妹还没回来,可火车不等人。   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麻烦霍教官待会儿把这东西交给我妹妹,放不得的,让她赶紧吃。”   “我赶火车,先走了。”   霍云旗咽下到嘴边的话,点了头:“好,再见。”   周万好也说了一声“再见。”   将纸袋递过去,道了声谢,便匆匆转身下了楼。   霍云旗站在走廊上,目送她的身影穿过夜色,出了校门,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提着纸袋回到教室,察觉到学生们好奇的目光,便将东西放进讲台的抽屉里,   随即板起脸,语气严厉:“都复习好了?那现在开始提问。”   一句话把底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八卦之心压得服服帖帖,学生们连忙埋头,重新在纸上写写画画。   “报告。”   霍云旗转过头,是周万圆领着刚才去搬校服的人回来了。   “进。”   周万圆带着人走进教室,示意他们把校服放在讲台旁。   等东西归置好,她站上讲台,翻开手里的花名册:   “通知几个事情,第一,待会儿大家一个一个上来领校服,尺寸是按照上次你们填的,别拿错了。第二,九月份的助学津贴,已经用来订校服了,第三……”   话没说完,底下立马闹腾起来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凭什么不征求我们意见就把津贴用了?”   “八块钱就这么花完了?谁信啊……”   霍云旗沉下脸:“安静。”   黑脸一出,学生们这一个月养成的条件反射比脑子快,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霍云旗示意周万圆继续说。   ——   卡文…… 第379章 小孩的心思,真难猜   周万圆拿着花名册,清了清嗓子。   “第三件事,校服留到十月一号国庆那天,去八一广场群众检阅的时候再穿,大家别提前弄脏了。”   “检阅之后放三天假,十月四号返校。”   说完,她翻开名册开始点名发校服:   “陈静书,小号。”   陈静书上台后,周万圆朝最左边那摞校服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拿。   “余承志,中号。”   周万圆指了指中间那摞。   “苏梦期,大号。”   她朝右边最少的那摞扬了扬手。   ……   等所有人都领完了,周万圆往台下扫了一眼。   同学们已经拆开了包装,有的举着衣服在身上比划,有的嘻嘻哈哈地直接套上了身,教室里一片闹哄哄的。   “尺寸是按开学时大家报的做的,要是有不合身的,私下跟同学换。”   她顿了一下,想起刚才发衣服前,有人嘀咕‘八块钱买一套校服,怕是花不完吧,剩的钱是不是被学校吞了’。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明细表,扬了扬:“衣服大家都拿到了,料子都一样,上衣是普通棉布衬衣,裤子是耐磨的卡其布。”   “以中号为例,在百货大楼,一件棉布衬衣大概需要三尺五寸布,成衣售价三块钱左右;”   “一条卡其布裤子也得三尺布,售价更贵,起码五块钱往上。这还不算帽子和全套制服的做工。”   “学校用的是咱们的津贴,可没让我们另外补布票。”   她瞥了一眼刚才叫得最响的那几个同学。   那些人这会儿正低头摆弄手里的新校服,一声不吭。   周万圆心里轻轻冷笑了一声。   “明细表我一会儿贴班级公告栏上,对校服还有异议的,可以去找班主任。”   说完,拿着自己的一套校服下了讲台。   刚坐到位置上,沈晚就凑过来悄咪咪告状,话里的兴奋劲儿。   “同桌,你大姐刚刚来了……”   周万圆一听,连校服都顾不上拆了,赶忙扭头看向窗外。   “又走了。”   周万圆瞪了沈晚一眼。   沈晚丝毫不怵,整个人往她肩头一凑,语气愈发激动。   “关键是,阿好姐姐送了一袋东西给霍……教官。”   周万圆闻言,心里的雷达一下子就发出警报了。   姐姐凭什么给这黑仔东西?   为什么不给她。   她可是亲妹妹。   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住,周万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沈晚浑然不觉,嘴巴几乎贴上她的耳朵,眼睛却一直往霍云旗那边瞟。   “我刚刚从窗户看到的,教官笑的老荡漾了,你说他是不是……嘿嘿嘿……”   沈晚今年也十七了,正是对男女之事好奇的年纪,学校里那些偷偷摸摸搞对象的,她可没少留意,每次看到都要回宿舍和舍友们分析解说一番。   周万圆攥紧拳头,猛地往桌上一捶。   “咚”的一声,沈晚被吓得一哆嗦,连忙偏头去看周万圆。   这才发现同桌的脸已经黑透了。   “同桌,你……”   教室里的人也纷纷看过来,还以为她是被校服的事气着了,一时半会儿竟没人敢出声,整个教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周万圆没看沈晚,也没看周围人,一双眼睛直直瞪向霍云旗。   霍云旗被她的冒火的眼神盯得莫名其妙。   不知道什么地方又惹到她了。   怕她又跑回去告偏状,心里来回盘算最近的事。   嗯,没有惹到她的,也没有什么她所谓的“单独提点”。   嗯,没有,那就是小孩自己的问题。   像她姐姐说的那样,又片面看事情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她片面,自己可不能跟着局限。   于是他大度地笑了笑,开口问道:“周万圆同学,有不懂的问题?”   周万圆看着他那张笑脸,就想给他一拳。   谁让他笑的,笑什么笑?   为什么不跟以前一样板着脸?   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   冲上去问清楚,姐姐到底送他什么东西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思绪,缓缓开口:   “报告教官,没有,刚刚看到桌上有只虫子,动静大了点,抱歉打扰到大家了。”   说完便垂下眼帘,也没了拆校服的心情,将东西往桌洞里一塞,随手抽出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霍云旗看着周万圆瞬间变化了几个脸色,心里只觉得:   小孩的心思,真难猜。   他板起脸,对着窃窃私语的众人道:“都复习好了?明天就考试了还聊天?”   话落,教室里安静下来。   他回到讲台,瞥见桌洞里的纸袋,才想起周万好的交代。   他将东西取出来:“周万圆,你家里人给你带的东西。”   周万圆抬头,看向霍云旗手里的纸袋,有些反应不过来,指着自己。   “给我的?”   霍云旗点头:“刚刚你不在,你姐交代给我的,上来拿下去。”   周万圆心头烦闷的情绪,瞬间云开雾散。   原来姐姐是给自己的。   不是给这个黑仔的。   就说嘛。   她笑逐颜开地走上讲台接过纸袋,郑重道谢:“谢谢教官。”   霍云旗看着她这会儿又绽开的笑容,再次在心里感叹。   小孩的心思,真难猜。   他挥挥手,示意她下去。 第380章 优秀标兵   班上好些和沈晚一样、原本以为是班长姐姐送给教官东西的人。   都等着下晚自习继续八卦班长姐姐和教官的二三事。   此刻见是转交物品,顿时失望了。   “班长家里人对班长真好啊。”   “就是啊,军训一个月都来看几回了。”   虽然没有花边八卦了,但班上同学对班长的家境,又开始悄悄关注起来。   沈晚见周万圆脸色由阴转晴,便又凑了过去:“你姐又给你带啥好吃的了?”   沈晚还记得上次的火腿炖鸡的滋味呢。   周万圆却还记着刚才沈晚误导自己、还八卦她大姐呢。   没好气地推开她探过来的脑袋。   “跟你没关系,今晚别跟我说话。”   这还是周万圆第一次不搭理自己呢。   沈晚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只看了个片影就跟着起哄,惹同桌不高兴了。   她连忙赔不是:“对不起、对不起,同桌。”   “是我不好,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太可能,是刘雅琴先那么说的。”   “我被她带偏了,对不起同桌。”   周万圆斜了她一眼,见她眼巴巴认错的样子,这才哼了一声。   “行吧,给你一次机会。”   “以后不准再八卦我姐,我可从没说过你姐半句。”   想到之前,周万圆都看出自己大姐喜欢她大表哥了,却一直装不知道,从没往外提过一个字。   想到这里,沈晚脸上有些发烫,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真的不会了。”   “以后谁再敢乱说,我第一个不答应。”   周万圆见她语气认真,眼底的愧色不似作伪,便也不再故意冷着脸。   从桌洞里摸出一个纸袋,放在两人中间。   沈晚当然看出这是对方递来的台阶,指着纸袋外面的字。   “上海鲜奶小方?这个是什么?”   周万圆听着像是甜点。   她打开纸袋,果然是块奶油蛋糕。不过跟后世的奶油有些不同,这蛋糕上的奶油膏体似乎更紧实一些。   说起来,周万好去上海之前是来找过她们俩的,问要不要带东西。   但周万圆和沈晚都没开口。   周万圆是怕姐姐不收自己的钱。   姐姐一个月才二十三块的实习工资,她不想花姐姐的钱。   至于沈晚,她确实没钱了。   家里以为这个月会发津贴,只给了10块钱,结果这个月不发。   每天训练量又大,全靠自己倒贴生活费。   本来就入不敷出,还得两年才能实习,之前赚的零花钱自然也不敢乱花。   周万好知道妹妹的心思,但还是咬咬牙花了笔不小的钱,给妹妹带了块上海独有的洋点心回来。   沈晚端详着纸袋里白白的点心,上头画着一朵粉色的牡丹,颜色鲜亮,花瓣层层叠叠,立体得像真的一样。   做这蛋糕的人,手艺是真好。   点心装在纸盒里,外面还套了个透明塑料袋。   她小声问:“还能能用上塑料袋装的点心,不便宜吧?”   周万圆没回答。   察觉到周围似有若无地投来几道打量的目光,便没有把蛋糕拿出来。   低声说:“等会儿再拿出来。”   沈晚点点头,帮她把纸袋重新贴好,塞回桌洞里。   “你大姐真好,去哪儿都给你带特产。”沈晚感叹了一句。   周万圆点头,她大姐当然是最好的,不过嘴上还是客气地附和了一句。   “你姐不也挺好的?”   “前天还特意去国营饭店给你打了红烧肉送过来。”   沈晚乐呵呵地笑了:“我姐当然也好。”   “对了,你大姐下一次随车医护去哪儿啊?”   她心里暗暗盘算,早知道姐姐会带着红烧肉来看她,上次就该托阿好姐从上海捎条丝巾回来哄哄她姐。   周万圆摇头:“今晚上都没和她说上一句话呢。”   假装在教室过道里巡视、实则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霍云旗。   一听到“随车医护”四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今年国庆,八一广场的群众游行,跟当年周万好她们参加的那次游行是一样的。   观礼台上坐满了晋城大大小小的领导,还有好些报社的记者。   周万圆和苏梦期是班级的领队。   她紧张得连头都不敢偏一下,更不敢朝着当年她、沈晚还有大毛爬过的那棵大树看一眼。   游行结束后,铁路中专的学生们又跟着教官拉练跑回了学校。   经过一个月的军训,从八一广场跑回铁路中专。   十公里的路程对大家来说已经算不上多大的难度。   *   烈日晒得人发昏。   大家喘着粗气站在操场上,听着校长和总指挥的发言,匆匆走完表彰流程。   “……我宣布,65级军训圆满结束。”   校长话落,底下便响起了掌声。   大家虽然觉得浑身疲累,脸上还留着晒黑的印记,但心里只觉得解脱。   太好了,军训终于结束了。   终于要回归人过的日子了。   想到这里,掌声就越来越大。   表彰一结束,班主任出声整顿队伍,领着一群疲惫的学生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没有人留意到,这一次,教官们没有跟着他们一起走。   梁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底下的学生。   一个个晒得黝黑,却腰板挺直,眼睛里透着亮光。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次军训,咱们班整体表现非常不错。”   “训练刻苦,列队整齐,纪律严明,经得起考验,尤其是咱班上两个人都得到了优秀标兵,非常难得。”   说着,她带头鼓起了掌。   303宿舍齐刷刷扬起下巴,一脸自豪地看向周万圆和苏梦期。   真给他们长脸了!   全年级六十多个备选标兵,只有十个名额,结果他们班就占了俩。   苏梦期自不必说,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体能训练直接拿了满分;   班长就更厉害了,三百多道《铁路备战教育》的题目,考了满分。   两个人都太彪悍了。   周万圆唇角一弯,今年期末奖学金稳了。   将奖状和勋章收进挎包,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回家该怎么跟家里炫耀了。 第381章 不辞而别   梁老师抬手压了压:“艰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希望大家记住这段经历,戒骄戒躁,团结同学,以全新的精神面貌投入接下来的文化课学习……”   话没说完,底下的学生已经开始大吐苦水。   “是真的艰苦!比我暑假去生产大队掰玉米还苦!”   “梁老师,您不知道我们这一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   “太累了!您不知道霍老魔一天天怎么折腾我们的!”   或许是军训终于结束了,大家连给教官起的外号都敢当着老师的面喊出来了。   梁老师看着这些孩子,无奈地摇摇头,还是耐心引导道。   “教官要求严格,是为了锻炼你们的意志,磨炼你们的心性。”   “教官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家这才反应过来。   他们都回教室好一会儿了,教官却还没回来。   这一个月里,除了午休和晚休,教官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超过十分钟。   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往教室门口和窗外张望。   坐在第四组靠窗位置的一个男生探头往外一看,惊呼出声:   “教官走了!”   “哪儿?”众人纷纷转身。   “操场!”那男生指着窗外。   班上同学连忙呼啦啦围了过去,有人推开半掩的木窗。   远远地,几道穿着军绿色军装的身影,顺着操场围墙旁的小路,大步走向停在操场后门外的那辆军用卡车。   步伐利落,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们还来不及喊一声“教官”,那些人已经抬手一撑,翻上了后车厢。   没过片刻,卡车发动,扬起一阵黄尘,眨眼便拐出了校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秋风浅浅,操场寂寥。   大家就那样静静站在窗内,望着空荡荡的操场,心里五味杂陈。   方才的抱怨、抵触与不耐,在这份不辞而别里,慢慢消散。   “他……连招呼都没打。”   有个女生声音发紧,鼻音重了几分。   没人接话。   大家只是望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操场,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怅然。   严苛是真严苛,一个月的辛苦也是真辛苦,可当真分别在即,那悄无声息的背影,反倒让人再也恨不起来。   梁老师站在讲台边,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转身上了讲台。   有些告别,或许本就不需要语言。   就像某些人的来与去。   来的时候不曾铺天盖地,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   *   军训结束后,就是国庆。   离家近的同学当天便可以动身回去。   “同桌,我走咯。”沈晚冲周万圆摆摆手。   周万圆道:“路上小心。”   “你也是,可不能跟陌生人说话哦。”沈晚笑着叮嘱一句。   两人在车站分开。   沈晚从南站坐长途客车回去比较方便,周万圆则去火车站。   她现在是铁路中专的学生。   学生证上登记了一个起始站和一个终点站,在这两个站点之间乘坐火车,凭学生证可以免票。   这是铁路系统给中专学生的福利,方便他们回家。   因为这次是临时决定回家,没提前预定,所以火车上没有她的座位,只能站着回去。   好在南站离北站不远,站上半个多小时就到站了。   一出站,就看到了蹦蹦跳跳冲她挥手的两个毛。   她咧着嘴,赶紧迎上去。   “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没去八一广场看联欢晚会?”   今天是十月一号。   白天游行结束后,晚上广场上就会搭台子表演节目。   大毛道:“不知道你回来,家里就我俩,闲着无聊,就来这儿逛逛,没想到还真碰上了。”   “年年都看,没什么好看的。想二姐!”   毛崽也争着抢着回答。   他一个月没见到二姐了,想得不行。   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二姐这么久呢。   他整个人扑上去:   大毛也扑上去搂住两人:“姐,我也想你了。”   周万圆回搂着他们:“我也想你们!对了,我还给你们带了礼物呢。”   听到礼物,两个毛立马抬头,眼睛亮晶晶期待地盯着她。   周万圆从背包里掏出,她在火车上悄摸在系统商场买的东西。   “波子棋,是给毛崽的。”她拿出一个六边形的盒子递过去。   波子棋就是跳棋。   这礼物一下子送到了毛崽心坎上。   他激动地指着盒子里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好多!二姐,我能拿这个去和小胖弹玻璃珠吗?”   周万圆还没开口,大毛就给了他脑门一下:“你个暴殄天物的!拿棋子去弹玻璃珠?”   毛崽一手捂住头,控诉地看向大毛。   大毛也不高兴地瞪着他。   姐姐给他那么好的礼物,这小子一点都不知道珍惜,哼。   周万圆看着兄弟俩还是这样打打闹闹,连忙调停:   “玻璃珠有其他玩法,先用来玩波子棋,等什么时候玩得缺胳膊少腿了,再当玻璃珠玩。”   毛崽重重地点了点头。   缺胳膊少腿嘛,他懂的。   就像二姐之前送他的小汽车,有轮子的时候有轮子的玩法。   后来轮子莫名其妙不见了,他就往车身里塞泥巴,压出车形的泥块,晾干后变成了更多小汽车,拿去和同学换零嘴。   “我知道啦!谢谢二姐,我超级喜欢这个!”   毛崽高兴了,大毛就不高兴了。   把毛崽哄好,周万圆又转向大毛:“好了好了,少不了你的。”   说着,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更大的、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东西,压低声音道:   “知道你瞧不上那些小孩子家的玩意儿,姐特地给你弄了点好东西,牛肉干。”   “怎么样,姐够意思吧?”   大毛愣愣地接过那一大包肉干,揭开一角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睛瞬间亮了,声音都带着激动。   “这……全都是给我的?”   周万圆得意地一扬下巴:“那可不,花了我大价钱呢,这个生日礼物,够格吧?”   大毛咧嘴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喜欢!谢谢姐!”   他就知道,姐姐心里是偏着他的。   记着他的生日,还知道他正长身体,就缺这蛋白质。   他睥了一眼毛崽手里那几颗玻璃珠,嘴角微微一挑。   玻璃珠算什么?   能有我这牛肉干实在?   三姊妹欢欢喜喜地往家走。   ………… 第382章 香粉膏   一进堂屋。   就看到了堂屋正中间挂着的全家福。   周万圆凑上去又欣赏了一遍。   再次感叹,还是上了色的照片好看,人瞧着精神多了。   她扭头问两个弟弟:“爸妈和大姐呢?”   大毛答:“妈和大姐今天都值班。她们以为你明天才回来,正打算明天休假呢。”   “爸去粮站排队了。”   周万圆顿时了然。   今天是一号,又到了买口粮的日子。   她去厨房转了一圈。   这个月的粮食还没买回来,米缸见了底,油瓶也空了,连鸡蛋都没剩一个。   她一把拦住正要淘米做饭的大毛:“别弄了。”   “走,姐今天高兴,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一顿,待会儿给爸也打包一份回来。”   “嗷嗷嗷!”   一听国营饭店四个字,毛崽立刻乐得直蹦,嘴里发出一连串兴奋的嚷嚷。   第二天。   周母和周万好值班一回来就看到,周万圆故意放在堂屋桌上的‘优秀标兵’的奖状。   两人顿时喜上眉梢。   她们悄悄摸到房间门口,探头往里看,只见周万圆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都露在外面。   周母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她撩起的睡衣扯下来盖住肚脐,又摸了摸她的脸颊,心疼道。   “瘦了,也黑了。”   “待会儿让你爸去买只鸡回来炖,正好你上回带回来的火腿还有好些。”   周万好点点头,压低声音说。   “妈,你去睡吧。”   她瞥见周母眼眶泛红,心里也跟着发酸。   周母应了一声:“你昨晚也值班,一块儿歇会儿。把圆圆往里头挪挪。”   “晓得了。”   等周母出去,周万好掩上房门,换上睡衣,笑着上了床。   她侧身凑到妹妹耳边,轻声说:“圆圆,往里头睡点儿,姐都没地方了。”   周万圆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让她往里挪,便闭着眼睛懒洋洋地朝床里滚了一圈。   感觉到有人躺下,她又顺势滚回来,一把抱住刚才跟自己说话的人。   周万好看着投怀送抱的妹妹,抿嘴一笑,伸手轻轻搂住了她。   一觉醒来,周万圆发现自己正窝在姐姐怀里,忍不住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嗅了嗅。   好香。   闻够了,她才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走到院子里,见周父正蹲在地上拔鸡毛。   她洗漱完后,也蹲过去帮着一起忙活。   周万好是被一股浓烈的香气给熏醒的。   揉着脖子出卧室,就瞧见堂屋里摆了一桌子好菜。   周母早就起了,正在桌边忙活着,见她出来便说。   “快去洗脸,圆圆说了,吃完饭咱一家子出去逛逛,难得一家人都有空。”   “诶!”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围坐在桌边,问起周万圆军训的事。   听着她讲军训跌宕起伏的趣事,全家人听得津津有味。   周父听到女儿给教官取外号,不太认同。   他对军人的印象一向很好。   “教官纪律抓得紧,训练任务重,也是为了锻炼你们的作风、体魄和集体意识。”   “你们不过是体验一个月,他们可是年复一年地过这种日子。”   “不说其他,起码的尊重要有。”   周万圆吐了吐舌头,嘿嘿一笑。   “那不都是被训狠了的时候才偷偷喊的嘛!后来他不辞而别,我们可老舍不得了。”   周万好岔开话题:“优秀标兵除了奖状,还有勋章吧?”   周母一听:“勋章放哪儿了?怎么没拿出来?”   周万圆立刻蹦回房间,翻出勋章递给母亲。   周母看了两眼,转手递给一直等着看的周父。   “你找个钉子钉墙上挂起来吧,这还是圆圆头一回拿到勋章呢。”   周父接过勋章,乐呵呵地应了。   吃完饭。   剩下的残局全由家里的男同志收拾,女同志们回屋打扮去了。   “圆圆,你也穿这套布拉吉,咱姐妹俩穿一样的!”   周万好翻箱倒柜,找出一条嫩黄色带梅花碎花的布拉吉出来,兴奋得不行。   一家人难得一起出去,周万好迫不及待将新衣服拿出来。   周万圆一看到这条裙子,心巴一下子就被戳动了。   这裙子的版型跟现代几乎没区别,而且裙摆特别大,还是双层重工,垂感极好。   她激动地问:“好漂亮!是大姐你给我买的吗?”   上次大姐去看她的时候都还没提这裙子。   周万好拉开侧边的拉链,先帮妹妹往头上套:“是爸拿回来的,可难得了。”   这是周父所在的制衣厂今年刚出的新款式,百货大楼都是国庆才上的。   周父就算在厂子内部也是抢了好久,才给两个闺女各抢到一套。   周万圆套上裙子,忍不住就地转了个圈,然后笑眯眯的旋到衣柜穿衣镜前。   然后脸上笑容一垮。   周万好也换上了自己的那条。   她见妹妹刚才还欢天喜地地转圈,这会儿却垮着脸,连忙走过去。   “怎么啦?裙子穿着不舒服?”   说着就要翻开领子检查。   周万圆撅着嘴:“我不穿这个,好黑。”   她初三备考时好不容易捂白的那张脸,经过军训又打回了原形。   又变成猴子了,不对,是猩猩了。   她这会不是又矮又瘦了,167的大个,又黑又壮,和猩猩有什么区别。   再穿上嫩黄色的裙子,她自己都不忍直视。   尤其是旁边还站着一个白白净净、香香软软的姐姐。   周万好噗呲一笑,见妹妹一副幽怨的模样,赶忙安慰。   “好看着呢,看着特别精神。”   周万圆不理她,绕过姐姐,一头栽倒,直挺挺倒床上。   周万好摇了摇头,转身出门去了趟主卧。   “起来。”   周万好回到床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小腿。   周万圆把脸从被子里扭出来。   扭头一看。   大姐手里托着几个粉粉红红的盒子。   “这是什么?”   周万好道:“香粉膏。”   “之前跑云南给妈带的,没想到上海都断货的东西,那边反倒还有。”   “咱这边这阵子批评口红什么的闹得凶,人家那边一点没受影响。”   周万圆闻言撑起身子,凑过去看。   铁盒上写着:永芳珍珠膏。   打开来,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带着淡淡的脂粉香。   周万好用手指抹了一点,涂周万圆手上。   “售货员说这个主打美白遮瑕,你瞅瞅,看着还真是。”   原来是粉底膏。   ——   你们需求太多了,   讨厌这个,又讨厌哪个的(而且也不给我好评)   要求真多,我满足不了(而且也不给我好评)   天天卡文,别为难我了(而且也不给我好评)   俺梦到什么写什么。 第383章 又见霍云旗   周万圆来到这边好久没拾掇过这些了,这会儿瞅见,一下子来了兴致。   “我来我来,我会弄这个。”   姊妹两个在房间里头嘀嘀咕咕地捣鼓起来。   周母见姐妹俩半天不出来,推门进去一看。   俩人在那儿抹香粉膏呢。   她嘴上一句“瞎臭美”。   脚底下却没挪开,最后干脆也凑了过去。   母女三人梳妆打扮好,拉开门。   一下子惊艳了周家三个男同志。   周父盯着周母的脸,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   “庭慧同志进步了,怎么不带上我?”   他那意思是:你一个人偷偷变年轻好看了,倒把我撂在原地了。   周家姊妹一听,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周母被周父那直愣愣的目光瞧得有些发窘,又给孩子们笑得脸上挂不住,瞪了周父一眼,把香粉膏往他手里一塞。   “拿去,也给你进步进步。”   周父哈哈一笑,连忙摆手推回去,又把目光落在两个闺女身上,认认真真端详了一遍,脸上全是掩不住的自豪。   “我两个闺女都长成花一样了,跟你们妈妈一样好看。”   “这布拉吉也值,没白费我蹲那么久抢回来两件。”   毛崽像只小蜜蜂似的,一会儿扑周母,一会儿扑周万好,最后赖在周万圆身上不肯下来,嘴里嘟嘟囔囔。   “妈妈、大姐、二姐都好香,好漂亮,好白,像馒头一样,闻起来好好吃!”   周万圆捏了捏毛崽的脸:“嘴这么甜?”   周万好瞅着一旁发愣的大毛,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嘿,没见过你二姐啊?瞧你这入神的样儿。”   大毛回过神来,笑嘻嘻地说:“没见过二姐长白净的模样,像换头了一样。”   说着又偷偷瞄了周万圆一眼。他心里头暗暗想。   要是姐姐一开始就是这副模样,他哪还用得着费那么大劲找人啊。   现在的姐姐,跟他从那张照片上看到的十六七岁时的样子相比,除了笑容多些、神情平和些,几乎没什么两样。   周万圆一听换头就不乐意。   她明明是天生丽质好不好!   追着大毛就要打。   一家人嘻嘻哈哈地关上院门,说说笑笑往公交车站走去。   今天他们打算去晋城森林公园。   这两年国际上在呼吁环保,上头也相应提出了“绿化祖国”的号召。   晋城森林公园便是这股风潮下的产物,今年国庆才刚开门迎客。   慕名而来的人还真不少。   周父跟着走了一圈,撇撇嘴:“这还叫森林公园呢?”   “还要一毛钱一张票?还不如我们村里的后山,山上好歹有野果子。”   “这啥也没有,净是些杂木,做家具不成,当柴烧都不耐烧。”   周母扯了他一下:“不懂别乱讲。”   听说这个工程可是花了大力气、大价钱建的。   哪能让人说还不如农村的荒山野岭?   虽说周母也觉得这公园没什么看头,也不知道报纸上说的那些钱花到哪儿去了,但话不能在外头说。   风景虽然一般,园子里的配置倒是不错。   除了有供销社的国营饭店,居然还开了三家照相馆。   周母拉着两个闺女去排队了。   今天两个闺女打扮得这么好看,必须得留个影。   周家三位男同志。   两个毛从周父手里抠出来点钱,跑供销社买冰棍去了。   走了大半天,又热又渴。   原地只剩下周父一人。   不过周围多的是他这样被抛下的汉子。   这些汉子人手一支烟,对着公园里的湖开始指指点点。   “净整些没用的,搞这么多照相馆,也不知道弄几个卖钓鱼竿的。”   “看看里头的鱼,多大一条。”   “浪费了啊。”   “划船的也没有,报纸上不是说了有吗?结果一来啥都没有。”   有个年轻人听见他们的抱怨,朝远处指了指。   “那边好像有竹林。供销社有缝衣服的针啊。”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嘿嘿笑了起来。   ……   等周万圆母女三人拍完照回来,周父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竹竿,正坐在湖边钓鱼,跟身旁的人聊得正起劲。   声音雷大。   大毛和毛崽嘻嘻哈哈地围在他身边摔元宝,动静闹得不小。   这样子能钓起来鱼?   “爸,我们拍好了,妈说去吃饭了。”   周万圆跑了过去,顺带看了眼跟周父聊天的“鱼友”,顿时瞪大了眼。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霍教官!?”   周万圆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他了呢,没想到军训结束的第二天就在这遇到了。   孽缘啊!   霍云旗瞧见突然白了好几号的周万圆,也挺意外:“周万圆?”   他喊完便看向周父,又迅速在周围扫了一圈,看到不远处和周万圆穿着同款布拉吉、正朝这边走来的女生。   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   还以为得等去铁道兵团报到了,才能慢慢打听她的消息呢。   没想到出来凑个热闹就遇上了。   缘分啊!   周父看看两人,惊奇道:“你就是圆圆教官?”   刚才一起去弄竹竿的时候,对方虽没透露自己是当兵的,但从那言行举止、利落动作也能猜出几分。   可没想到,居然是自己闺女的教官。   霍云旗得知眼前的人是周万圆的父亲。   原先随意的姿态收敛了不少:“是,我也没想到您就是周万圆同学的家长。”   周父态度顿时热络起来:“都是缘分!多亏了你训练有方,周万圆还拿了个优秀标兵呢。”   霍云旗连忙摆手:“是周万圆同学自己努力,备战考试考了满分,这可和我无关。”   “那也是你教的嘛。”   周父把那条让他当了“空军”的竹竿鱼竿往旁边一丢,拉住霍云旗。   “天色不早了,今天的鱼怕是吃不成了,走走走,相遇就是缘分,咱一起去国营饭店吃。”   …… 第384章 返校   周父说着,朝走到面前的周母招呼道:“庭慧,这是圆圆的教官,正好饭点了,咱们一块儿吃个饭。”   周母闻言,脸上立刻浮起热络的笑,也跟着招呼:“那赶巧了,遇上就是缘分,一起吃顿便饭吧。”   “听说森林公园那边国营饭店的腌笃鲜做得好,咱们也去尝尝。”   霍云旗连忙摆手:“不不不,周叔、婶子,这可使不得。”   “军训已经结束了,周万圆同志的成绩全凭她自己努力,我们有纪律的,这顿饭真不能吃。”   周父不依,笑着拍了拍他胳膊:“你不是说现在正休假吗?”   “那咱们就是朋友路上碰见了,搭伙吃顿饭,又不是什么别的名头。”   说着,半拉半拽地引着霍云旗往国营饭店方向走。   周家四姊妹跟在后头。   霍云旗知道他不该去的。   可目光不知怎么,就滑到了周万好身上。   他指尖不自觉地搓了两下,终究没再硬挣开周父的手。   等周父点完菜,他趁人不备,眼疾手快地把钱和票塞给了服务员。   周父一看,脸上立刻露出不乐意。   “霍教官,你这手脚也太快了!我们家这么多张嘴,哪能让你掏钱?”   霍云旗笑着道:“周叔,您叫我云旗就行。”   “不是说这儿的腌笃鲜一绝吗?叔、婶,你们千万别跟我客气。”   他说着,拿起公勺,先给周父周母各舀了一碗,又转向周家四姊妹。   “来,周万好同志。”   一碗堆得冒尖的腌笃鲜轻轻放到周万好面前。   他声音平稳,眼神却比刚才亮了些。   等周万好道了谢声谢,他回了一句:“别拘礼”。   随即很自然地转回去,继续跟周父聊起了天。   大毛低头看看自己碗里。   汤占了半碗,肉只有可怜的两小块。   他又瞄了眼二姐和毛崽的碗,情况差不多。   再偏头,大姐和周父周母碗里,几乎全是实打实的料,汤都没多少。   他端起碗,一边小口喝着汤,一边眯着眼打量对面那位侃侃而谈的人。   第三次捕捉到霍云旗飞快掠过周万好的目光后,大毛把碗抬高,借着碗沿挡住嘴,凑到周万圆耳边,压低声音说。   “姐,有情况啊。”   “这老小子,不老实。”   周万圆当然也看见了。   那个对他们天天板着脸、背地里被叫“霍老魔”的人,这会儿笑得都收不住。   她心里莫名堵了口气,把自己那碗腌笃鲜往大毛面前一推:   “我吃不惯,你吃。”   他吃就他吃。   虽然知道姓霍的心思不单纯,但这腌笃鲜……味道确实不赖。   饭后。   大毛还以为这个姓霍的老小子,会死皮赖脸和他们一起回去呢。   没想到他先走了。   周父点燃一根烟,带着一家人慢悠悠往公交车站走,边走边跟周母感慨。   “云旗这孩子是真不错,年纪轻轻就是中尉了,起码副连级,才二十三呢,前途无量啊。”   说着吐出一口烟:“还是大专毕业下的连队,正儿八经的高级知识分子。”   “啧,照这个势头,二十年冲到少将也不是没可能。”   “师长啊!”   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周万圆听了,倒是一愣。   刚刚吃饭她只顾着缠着大姐,不准她看姓霍的,没注意听周父和霍云旗说话,   倒是没想到,霍老魔居然和二表哥一样。   都是知识分子下的连队,居然是副连长给他们当的教官吗?   突然就想到现代的一句话:大学老师就是我们能接触到的顶层。   虽然霍云旗不是大学老师,但道理差不多。   一个正儿八经的军官来训他们,他们倒好,背后给人起外号。   但是听到周父后面的话。   周万圆摇摇头,正常在这缺人才的时代,20年或许可以升到少将军衔。   可惜了,那十年晋升大面积冻结、放缓。   师长是没可能了。   如果能熬过那十年,估计可以一飞冲天。   周母心思活泛起来:“大专下连队前途这么好?咱家天昊不也是大专下的连队?那是不是……”   周父挠挠头,斟酌着说:“天昊也算高级知识分子下连队,但跟云旗不一样,云旗是正儿八经读完了大专,有了知识储备才下的连队,晋升自然顺当。”   “天昊嘛……”   一天大专都没上过,就悄摸去了,和正经上过大专的肯定是无法比得。   周母惋惜:“哎,也不是不同意他去,他那么急吼吼的去干啥啊,读两年书再去多好啊。”   周万好插嘴道:“妈,别担心,部队里有军校呢,到时候二表哥进修几年,说不定走得更远呢?”   周母想想也是,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拉着周万好:“你和圆圆的教官认识啊?”   她是过来人。   刚才那年轻人看自家闺女的眼色,她可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哪有跟人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底漏了的干干净净的。   要说他和孩子他爸是一见如故,莫逆之交她可不信。   周万好道:“算不上认识吧,给圆圆送东西见过两回。”   看自己大闺女一副全然不觉的模样。   周母什么都没再说。   大闺女才十九,还小呢。   实习期,没开窍也好。   先稳稳当当把事业立住,等过了明路,不愁没有好人家来求。   就凭她闺女这副好人才,再有份铁饭碗。   不是她自负,满城的好儿郎,到时候可着她挑。   国庆节转瞬即过。   周万圆吃过午饭便动身返校。   一进宿舍门,她就直奔自己的床铺,手脚麻利地拆起被套。   军训这一个月,每天累得跟狗似的,被套攒着一直没顾上洗,实在脏得不像话了。   “等等我,同桌!”   沈晚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推门进来:“咱俩真是心有灵犀!我也是特意早来的,就想着趁今天日头好,把被套洗了。”   两人说说笑笑地打水、搓洗,等把被单在晾衣绳上齐齐铺开,宿舍里的其他人也陆续到得差不多了。   除了陈静书靠在床头看书,其余几个都在跟自己的被套较劲。   沈晚一边拧干最后一条枕巾,一边探头问:“静书,你不洗吗?”   陈静书头都不抬,淡淡道:“洗了。”   苏梦期从上铺探出脑袋,懊恼地接话:“静书一号那天一回来就洗了!早知道我也洗完再回家,这会儿早就干透啦……”   苏梦期后悔得不行。   ………… 第385章 1966年1月   周万圆见陈静书埋头看专业书。   闲来无事,也把自己的会计专业教材和人才培养手册翻了出来。   开学发的书,第二天就赶上军训,她连翻都没翻过。   她先翻了翻人才培养手册。   六十年代中专的会计专业,和现代大学里的会计专业,培养方向差别很大。   现代的是培养懂管理、会分析、能用数智工具的“管理型财务人才”   而现在,培养的是能直接上手干活的“记账员”“核算员”。   周万圆又翻了翻专业教材。   啧,现在的专业知识,对周万圆来说手把拿掐啊。   她在现代可是考过初级会计证的,区区几本会计核算原理、工业会计、单位预算会计,小意思。   唯一的麻烦是,现在没有电脑,没有财务软件,也没有ERP系统。   得重新把手工做账和珠算捡起来学。   不过这些也不算什么大事。   当初大学她也是学过的,只是有财务软件,学过就丢了。   周万圆接着往下翻,挑了下眉。   初中那会儿,每周六和暑假都要去参加支农劳动。   到了中专,倒改成了特色实践课程。   要么去农村人民公社当核算员或记账员,要么去政府部门做实习会计,或者去工厂搞成本核算。   啧。   不错。   不管分到哪儿,都是坐着算账的活。   终于摆脱了支农时那些风吹日晒的体力活,也不用再担心被晒黑了。   想着,周万圆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现在可不能再晒黑了,不然都穿不了鲜亮的漂亮衣服了。   “咦,上中专不用上语文课了啊?”   听见沈晚那带着几分欣喜的声音,周万圆转过头去。   沈晚把铺了满床的书往旁边一推,笑道:“没发语文课本,太好了,总算不用写作文了。”   其他舍友也被沈晚的声音吸引过去。   “啊啊,怎么还有数学?”   “你学会计的还不想学数学,可能吗?”   “化学和物理也没了,太好了,我就怕这两门。”   陈静书把教材翻了一遍,眉头微蹙:“这是……彻底断了我们高考的路了啊。”   众人一听,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中专不能参加高考,不是因为学历的问题,是因为学校压根就不开高考的主科。   语文、物理、化学这些,统统都不开设,还怎么考?   虽说大家都是自愿选中专的,但此刻心里还是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毕竟读了这么多年书,谁没点大学梦。   周万圆靠在床上,一言不发。   从明年开始,未来十年都没有高考了。   来这里,已经是最好的出路。   铁路中专的课程排得很满,每天从早上八点上到晚上八点。   周末还要被安排去底下的公社或工厂当记账员、核算员。   尤其是那些公社,好些生产队的账目乱得不成样子,她们就得到各个生产队去,一笔一笔重新手工做账。   有时候一个周末要跑四五个生产队。   要是做不完,连月假被挤掉也是常有的事。   根本就没有多少时间给303宿舍悲秋伤春的。   虽然累,但大家的进步都很快。   下生产队,都能被社员称一声小会计。   时间一晃,就到了期末。   66年1月10日。   晋城的冬日,湿冷无严寒。   少见大雪,多是阴冷连绵的天气。   寒风裹着潮气直往衣领里钻,早晚霜重,寒气浸骨。   周万圆捂着嘴哈了口白气,跺跺僵冷的脚,从考场出来。   沈晚捂着手,迎上来问:“同桌,怎么样?”   周万圆的回答是:“今天我要吃两个荤菜。”   奢侈到要吃两个肉菜,那说明考得相当不错。   沈晚笑着接了一句:“那……我吃两个素菜吧。”   周万圆心领神会:“又是《会计核算原理》?”   沈晚吸吸鼻子,含泪点头。   这门课里的法规法条太多了,考得又细又密,是真的难。   周万圆叹了口气。   她要不是以前学过一遍,也不一定啃得下来这门课。   “能及格吧?”   中专挂科后果很严重。   不仅当月八块钱的助学津贴要扣掉,到时候分配岗位也会被卡。   沈晚点点头:“及格肯定没问题啦,奖学金是没戏了。”   刚开学那阵子,她还觉得会计知识挺有趣、挺简单,对自己信心满满。   没想到越学越吃力,越往后越难。   “下学期再努力呗。”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往食堂方向走,半路遇上了同宿舍的刘雅琴。   刘雅琴也缩着脖子,迈着小碎步,连手都没从袖子里探出来,只朝她俩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   “班长,沈晚。”   周万圆抬手回应。   沈晚见只有她一个人,随口问了一句:“怎么就你一个?芳舒呢?”   往常这两人也是形影不离的,难得看到刘雅琴落单。   刘雅琴说:“芳舒被班主任喊走了,核对上个月的助学津贴,每次核对都得忙个把钟头。”   她缩了缩脖子,补了一句:“我今天被《专业会计》的试题伤着了,等不了她,得吃饭回回血。”   往常助学津贴都是一号发放上个月的。   这次因为期末考安排在1月10号,就算只上了10天学也得算津贴,学校干脆把两个月的一起发。   而且是以期末考试成绩来定。   及格的,两个月津贴连发;   不及格的,两个月一并扣除。   学校这算盘,打得可真精。   沈晚一听,连忙凑过去,眼里带着期待:“考得怎么样?”   她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刘雅琴都不用问,直接乐了。   “得,看来你考得也不咋地。”   沈晚摊手,点了点头,一脸“被你猜中了”的坦然。   刘雅琴狠狠松了口气。   她就怕当宿舍垫底当那个。   303宿舍期末周太恐怖了,比当初她备考中考还要恐怖。   ……   …… 第386章 期末考   最要命的是,她明明也跟着拼了命地复习,要是还考倒数,她自己都接受不了。   如今有了沈晚作伴,压力顿时轻了不少,笑嘻嘻伸出手挽住沈晚的胳膊。   两个人烂姐烂妹地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刘雅琴问:“你哪一门考砸了?”   沈晚撇撇嘴:“《会计核算原理》。最后一道大题,我整套法规都套错了,你呢?”   “《专业会计》,”   刘雅琴苦着脸说:“最后那道大题我没什么把握。”   “谁知道它考的是农牧业会计?我复习的全是供销社会计和工业会计的例题。”   沈晚眨眨眼:“那道题不是挺简单的吗?”   刘雅琴当即吱哇乱叫:“哪儿简单了!那我问你,一头役牛意外死亡,报经批准后怎么核销?”   沈晚道:“得分两种情况。”   “第一种:役牛是生产队的固定资产,意外死亡属于非正常损失,所以报批前,先转到待处理账户,然后报经批准后,核销,这部分你写出来了吧?”   刘雅琴点点头:“嗯,这个我写了,第二种呢?”   沈晚道:“第二种特殊情况,如果牛不是病死的,是意外死亡就会产生残值,比如卖牛皮、卖肉的收入,要先抵销损失……”   刘雅琴“嗷”地叫了一声:“我忘了算牛皮的残值了!”   “我就说嘛,怎么最后算出来的数跟别人差那么多……我压根不知道牛皮还能卖钱啊。”   沈晚总结一句:“所以说你还是死牛肉吃少了。”   “在我们农村,公社大集上每个月基本都有意外死的牛卖,三岁小孩都知道牛皮能卖。”   刘雅琴愤愤不平地控诉:“我们在城里,连牛屎都没见过几回呢,还牛皮!这题就是故意针对我们的,不公平!”   这题确实有照顾农村和少数民族学生的嫌疑。   毕竟如果考的是供销社会计或者工业会计,农村学生怕是得全军覆没。   期中考试就是考了街道会计,农村学生连商品粮都没接触过,怎么可能会做账。   成绩出来当然是惨不忍睹。   沈晚可不认这个理,睁开对方的手:“很公平啊,期中会考城里的专业会计,期末考公社会计,轮流来嘛。”   刘雅琴反驳:“期中考试可不涉及奖学金。”   周万圆懒得理她们俩的吵嚷,径直将饭盒递给窗口的打菜员。   “同志,一份回锅肉、一份清炒土豆丝,再来一份目鱼肉泥炖罐,二两白米饭。”   那边还在拌嘴的两人一听炖罐,齐齐转过头来。   刘雅琴惊呼:“班长,你不过日子了?”   铁铁路中专食堂的供应一向不错。   一开始是隔天供应一道荤菜,如今基本天天都有,还新推出了炖罐。   只是炖罐一份就要五毛钱,没几个学生吃得起,基本都是老师才点。   周万圆头也没回:“马上放寒假了,我要最后狂欢一把,暖暖身子。”   刘雅琴听了,心里飞快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钱和生活费,又想到自己那颗被考试伤透了的心。   觉得确实需要点油水来抚慰一下。   当即一咬牙:“同志,给我来一份目鱼排骨炖罐!挑肉多的啊!”   沈晚见两人都点了,总不能光看着她们吃,也跟着说:“我要一份虫草花排骨的,也要肉多的。”   吃完饭,周万圆被班主任抓了壮丁,喊去办公室帮忙改卷、登记成绩。   几个老师又要改卷,又要算平均分,还得核算津贴,实在忙不过来。   周万圆是班长,逃不掉这差事。   沈晚和刘雅琴也迫切想知道自己的分数,便主动跟去办公室打下手。   忙忙碌碌两天,试卷总算改完,成绩也都登记好了。   “同学们,这学期快结束了,这一学期的成果都在这里了。”   梁老师说着,手指在讲台上那叠成绩单上轻点了几下。   “行了,班长上来发成绩单,生活委员把助学津贴发一下。”   说完,梁老师便退到讲台一侧。   周万圆抱着成绩单开始逐一发放。   王芳舒则拿着花名册,挨个喊人上前,核对信息、发钱,再让对方签字、按手印。   等所有人都领完了,有人喜滋滋地数着到手的十六块钱,有人愁眉苦脸的看着成绩单。   梁老师这才重新走上讲台。   “没领到的,自己心里都有数,我就不多说了,成绩单也都到你们手上了。”   “你们也是清楚的,你们的成绩和津贴是挂钩的,不及格的我就不点名了,不及格的写一份自我检讨到我办公室,”   “国家养着你,不是让你来当蛀虫的,学校出了新规,累计三次不及格的,要作劝退处理。”   “都给我皮绷紧点,你们不及格拍拍屁股走了,我这张老脸还要在这学校混呢。”   说完梁老师继续道:“你们寒假作业不多,就一项。”   “年关将近,农村生产队正忙着清账核账、年终决算,正是缺会计人手的时候。”   “大家假期就近下乡,参加生产队年终结算实践,虚心向基层会计学习,认真记账核账,踏实劳动、学以致用。按时完成实践任务,开学统一上交实践报告,平安过节,按时返校。”   “好了,就这样吧。大家收拾收拾回家,过了元宵记得回学校。”   “周万圆、陈静书、王芳舒,来一下我办公室。”   说完,梁老师先一步离开了教室。   周万圆三人跟了上去。   到了办公室,梁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三个大大的牛皮信封,右上角写着一二三。   “恭喜,咱们专业的前三名,这是你们的奖学金,收好,回去再拆。”   梁老师语气平淡,眼神却略含深意地扫了三人一眼。   三人会意地点点头。   往年不是没有因奖学金惹出的事。   私下造谣、抹黑、匿名举报、孤立排挤,这类见不得光的手段层出不穷。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梁老师才没在班上公开颁奖。   不过,对奖学金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学校公告栏看,那儿贴出了各专业前十名的成绩。 第387章 准备礼被   铁路中专放寒假早,比铁路的中小学还要提前几天。   周万圆到家时,家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把行李往自己地上一扔,迫不及待从包里摸出班主任给的牛皮纸信封。   刚刚在火车上她都没敢拆开呢。   信封口朝下一倒,里头掉出三张东西。   两张大团结,还有一张奖状。   她把奖状随手丢在一旁,喜滋滋拿起两张大团圆。   欣赏够了,又将两个月的助学津贴也拿出来。   不错,加上奖学金,这一学期余利36块钱,顶得上一个正式学徒工一个月的工资了。   够过一个富富裕裕的寒假了。   周父推着自行车进门时,见院门大敞着,心里还纳了一下闷。   一进院子,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二女儿压不住的笑声,一会儿“咯咯”一阵。   也不知道在乐什么,连他推车进来都没惊动她。   他把车后座上的麻袋卸下来,放在堂屋门槛边,笑着喊了一声:“圆圆,放寒假啦?”   周万圆听到声音扭头,眼睛还亮着笑意:“爸?今天没上班呀?”   今天又不是礼拜天,怎么大中午的就回来了。   周父点点下巴朝麻袋一努。   “厂里新进了一批棉花。你大表哥不是要结婚了?你妈说给做一床新被子当贺礼。”   “我称了八斤,搁厂里太扎眼,趁午休先拿回来。”   周万圆一愣,随即瞪大眼睛:“大表哥要结婚啦?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跟我说呀!”   周父把麻袋搬进堂屋,笑着应道:“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五,跟你说什么?你又不是赶不上。”   周万圆挠挠头,想着,那也是。   “这是什么?”   周父正要去倒水,一眼瞥见桌上摊着的钱票和一张奖状,顺手把奖状拿起来,眯着眼念出声:   “荣誉证书?”   “周万圆同学,在1965-1966学年荣获学校一等奖学金。   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周父一字一句念完,眉头舒展开,笑眯眯地看向闺女:“不错嘛,我闺女就是行。”   周万圆下巴一扬,挺起小胸脯,指着桌上的大团结:   “学校一等奖学金,奖二十块呢!”   “嚯,现在都这么多了?”   周父凑近看了看,啧啧称奇:“比你大姐去年可涨了四倍,都顶上我小半月工资了。”   “今年学校改革了,奖学金都涨了。”   周万圆一边说,一边看着周父满墙找位置钉奖状。   她瞥了眼墙上的挂钟,都快一点半了,忙问:“爸,你吃饭了没?你是不是该上班了?”   周父抬手看表,都十二点五十了!   骑车到厂里还得小半个钟头,真要来不及了。   他把奖状放在五斗柜上,匆匆交代:“吃过了,你还没吃吧?自己弄点垫垫,晚上厂里供应姜母鸭,我给你多打些回来。”   “奖状放着,我晚上回来贴。”   说着,人已经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周万圆送走父亲,关上院门,实在懒得生火做饭。   她去厨房拿了个大碗,花三毛钱从系统商场买了碗牛肉面   不要票的系统商场就是爽!   面上码的厚厚的牛肉片居然只要三毛钱,要去国营饭店不仅要粮票,还得要肉票呢。   吃饱喝足。   闲着无聊,便把带回来的行李收拾利落。   又瞧见周父丢在堂屋的棉花,虽是正经买来的,万一有客来撞见总归不好,便提着放进主卧。   看看时间还早,干坐着实在冷。   她洗了把脸,脱了外衣,钻进被窝。   “啊唉~”   周万圆舒服地叹了一声。   冬天的被窝,真是世上最熨帖的地方。   期末周以来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这会儿刚躺下,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   周万圆也不硬撑,顺势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都快六点了。   堂屋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穿衣起床,推门出去。   大毛最先听到动静,扭头看向刚从里屋出来的周万圆,依然是欠揍的语气。   “姐,你可真能睡的,能和猪比,小心晚上睡不着。”   周万圆走过去,抬手给了他胳膊一肘子:“少管。”   这一学期,大毛跟打了春水的甘蔗似的,个头蹿了不少。   周万圆记得上次见他,两人还差不多一般高,这回再碰面,他居然已经明显超过了自己。   她忍不住瞪大眼睛:“你是吃化肥了还是怎么的?”   大毛对姐姐这话毫不在意,反而嘴角一翘:“怎么,嫉妒了?”   说罢得意地扬起下巴。   老天爷,他总算长个儿了。   之前他真怕自己这辈子就停在160了。   周母和周万好闻声抬起头来。   周母语气里带着笑:“他一顿吃一盆饭,能不长吗?”   “醒了?爸一下班,就巴巴地把你那些奖状全贴墙上了。”   周万好抬手朝墙上一指,给妹妹示意。   周万圆笑眯眯地扭头,冲正热饭的周父软声说了句:“谢谢爸。”   周父探头摆摆手。   大毛和毛崽同时惊呼起来,手指齐刷刷指向五斗柜上钱。   “姐!你奖学金发了这么多啊?”大毛嘿嘿直笑。   毛崽又开始耍机灵,眼珠一转,凑上前来:“二姐,小胖说电影院新上了一部片子,叫《女飞行员》,可好看了……”   周母一人给了一巴掌,嗔怪地看向周万圆:“钱也不收好,被这两个看到了吧?”   说着将钱,递给周万圆。   周万圆笑嘻嘻接过,她当然不能说她是故意的啦。   她辛辛苦苦拼了一学期,拿到这笔奖学金,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让全家人都围着自己转。   她大方地冲两个弟弟一扬下巴:“等你们放假了就去看。”   两个毛顿时欢呼起来。   明天才开始期末考,两天就能考完,考完就去看。   周母摇摇头,不再理会这闹腾的姐弟几个,转过身继续和周万好一起裁铺在桌上的布面。   周万圆凑过去问:“妈,你剪这么大一块布,要做什么?”   “给你大表哥做被套。”周母头也没抬。   他们晋城,红白喜事的礼数向来重。   虽说如今上头提倡革命化婚礼、简办婚事,金银首饰那些封建嫁妆都取消了。   可周母作为小姑,在侄子辈的婚事上算重亲,添妆送被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第388章 商量礼钱   周万圆“哦”了一声,点点头,上前牵起布面的一角,帮母亲绷平褶皱,好让她量尺寸裁剪。   “吃饭了。”   周父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   “先收起来吃饭吧,吃完再弄。”   周母让两闺女将桌上的布收起来,给饭菜让位。   今天的菜很是硬实。   周父从厂里食堂打回来的姜母鸭,油亮亮地堆了一海碗;   周万好带回来的卤煮,也切得厚薄均匀,码在碟子里。   一家人都捧着寻常饭碗吃,唯独特大毛捧了个汤盆。   用他的话来说,省得一趟一趟站起来添饭了。   周母和周父商量:“到时候磕头红包包多少?人情送多少?”   这会在农村办婚事,还时兴拜堂的规矩。   周母作为小姑,也得受礼。   受了礼当然要给磕头钱的。   这钱是给了个新人的,算作他们过日子的启动资金。   至于人情,那是人情往来的份子钱,要记在人情簿子上的,算是还给大舅的礼。   周父道:“今儿和厂里人聊了聊,说现在的磕头红包有2块的、6块的、8块的,包多少全看各家来往。”   周母略一思忖:“阿好和圆圆考上中专,她大舅妈包了六块钱红包,天旭结婚,咱们就添两块,包八块吧。”   周父点头:“咱家上一回办大席,还是毛崽满月的时候,大哥大嫂那时候,除了包被和衣裳,送的人情是十六块钱。”   毛崽都八岁奔九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周母算了算:“添10块,给二十六吧。”   周万圆捧着饭碗,一边扒拉米饭,一边听父母商量,心里默默拨起了算盘。   两个磕头红包十六块,加上二十六块人情,这就四十二了。   再添一床八斤重的礼被,不算布票棉花票,又得十几块。   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   大表哥结一回婚,周家得搭进去周父一个月的工资。   人情来往真重啊。   回头还有个二表哥呢,啧啧。   转念一想,大舅可是他们的亲娘舅,也是重亲。   到时候自家四个孩子办事,大舅也得照这个规格还回来。   大舅家才俩,他们家四个呢。   ……大舅,得出大血了。   转眼就到了大表哥结婚的日子。   一大清早,周家一家子就赶到了车站,搭上头班客车往永安公社去。   马上要过年了,车上人多,晃晃悠悠,周万圆晕车,歪在周万好怀里直打瞌睡。   到了公社下车,离青石第一生产队还有段路。   正走着,听见身后“嘚嘚”的蹄响,一个赶牛车的中年汉子喊了一嗓子。   “阿慧?是你们啊,快上来!”   周母一回头,笑了:“大武叔!赶巧了。”   几人喜滋滋地爬上车。   周父一上车就递了根烟过去,大武叔夹在左边耳朵上,笑着甩了一鞭子。   牛车慢吞吞地碾过土路,说说笑笑,倒比走路强多了。   到了家公家婆的院子,里头已经热闹开了。   杀猪的在院脚刨毛,热气腾腾;   女人们在井边洗菜洗碗,盆碗叮当响;   院子里几张八仙桌旁,男人们抽烟打牌,吆五喝六。   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巴掌拍开。   乱是乱,却也有条不紊。   下车后,周父又给赶车人递了根烟表示感谢。   大武叔笑着接过放右边耳朵上:“还是你们多礼。”   周母道:“还得多多亏了大武叔载我们一程,不然我们得什么时候才到。”   大武叔笑着挥挥手:“快进去吧,咱待会吃席的时候再聊。”   周母点头,提着一个袋子转身往堂屋走进去。   周父扛着棉被跟在后头,四个孩子一人抱一饼鞭炮,毛崽抱得歪歪扭扭,差点摔一跤。   周万圆一把提着他衣领。   一进院,熟人便围上来招呼。   “阿慧回来了?”   “哟,阿慧带来四饼鞭炮呢。”   “哎哟,一家六口都没空手都,阿慧今天是要出大血了!”   周母笑眯眯地一一应着。   堂屋门口,司仪先生正跟人交代事情。   他是生产队的大队长,也是周母没出三服的堂哥,叫文庭勇。   “庭勇哥,今儿辛苦你了。”周母笑着递上袋子。   文庭勇摆摆手:“辛苦啥?咱生产队头一个大学生结婚,我主持,我还沾光呢!”   “庭勇哥。”周父笑着打了声招呼,将手里的棉被递过去。   文庭勇拍了拍周父肩膀:“兴仲兄弟,待会可要好好喝两杯。”   周父点头笑:“好,陪你喝。”   大人寒暄完,周家四姊妹的鞭炮一起递过去。   文庭勇接过,点了东西,清了清嗓子,开始唱礼。   “他姑……文庭慧,八斤喜被一条,喜彩两斤,喜炮四饼!”   “八斤啊?”   围观的邻居亲戚顿时炸开了锅,叽叽喳喳议论起来。   “哎哟,八斤,这礼可够重的!”   “天旭有这么一个姑,真是好福气,这份礼顶得上人家两个姑了。”   “可不是嘛!还有两斤喜彩,这能织两件毛衣了吧?算下来怕是十几块都不止。”   喜彩就是毛线,当然也可以用衣服代替,但是送毛线,比送成衣更显体面,也更有实用价值。   唱完礼,当即有人将周家送的东西登记造册,搬去堂屋一侧码好。   文庭勇抽出一包中华烟,递给周父。   又斟了两杯酒,双手送到周父周母面前:   “多谢他姑、他姑父给孩子的贺礼,破费了。”   周父周母接过酒,笑着客套:“都是为了孩子嘛,盼他们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三人举杯一碰,仰头干了。   喝完酒,周母和周父走到堂屋礼房先生的桌前,掏出红包递过去。   礼房先生拆开点了点数。   提起笔在礼簿上端端正正写下:文庭慧,贰拾陆块。   随即取出一包中华烟递给周母,含笑说了句:“他姑破费了。”   周母接过,笑着回道:“盼小两口日子红火。”   礼送完了,两口子便去找端坐在堂屋里的家公家婆。   周万圆牵着姐姐跟在后头,扭头瞟了一眼礼房先生桌上摆的烟。   有高档的中华,也有普通的大前门,还有更经济些的绿叶牌。 第389章 大表哥办喜事   随多少礼,回什么烟,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啧。   人情来往,真是门大学问啊。   几个眼尖的亲戚邻居见周父周母走开,便装作不经意地从礼房先生桌前路过,偷瞄几眼礼簿。   等掌握了第一手消息,又溜到外头添油加醋地吹牛八卦去了。   如果60年后的华国是人情社会,那么现在不仅是人情社会,还是名声社会。   不管做啥事,都有人盯着、被放大。   名声这种东西,就算人死了都散不掉,身后还得被人议论。   说到底,是这年头没啥娱乐。   没网络、没电视,最大的消遣,就是东家西家的鸡毛蒜皮。   再加上交通不便,大伙儿世世代代都窝在这村子里,好事坏事都能传上几辈子。   名声这东西,自然也跟着生根了。   今天家公家婆两人,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见女儿带着孩子们过来,连忙招手:“来来,吃早饭没?”   四姊妹乐呵呵地跟老人打招呼。   大姐周万好代表发言,弯着腰道:“吃过了来的。”   家婆听了,还是从兜里掏出几块酥心糖塞给孩子们:“先垫垫肚子,等会儿才开席呢。”   周万好笑着接过:“好嘞。”   周万圆凑到家公身边,也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小声问。   “烤烟给你放哪儿?”   她隐晦地拍了拍身上的挎包。   这是她之前答应好的。   上回卖口红赚了不少,家公只拿了一张大团结,她就拍胸脯说以后的烟她全包了。   家公本来以为孙女就是随口哄他高兴,没成想她真记在心里了。   如果孙女孝敬其他东西,他肯定不会要,可烟嘛……那可就另说了。   没办法,谁让老婆子拿给大孙摆酒席当借口,又开始克扣他的烟呢。   他侧过身子,挡着家婆和周母那边的视线,压低声音对周万圆说。   “我今天走不开,你瞅个空,去晒谷场那间杂物房,放里头柜子里就行,避着点人啊。”   说着,从腰带上解下钥匙,悄悄递给她。   周母好奇地朝那边看,祖孙俩背对着他们笑得挺不正经的,刚想凑过去瞅瞅,俩人倒又分开了。   周母便扭头问道:“妈,天旭啥时候接新娘子回来?”   家婆回道:“先生算的吉时,是午时,估计十二点能进屋。”   “大哥大嫂呢?”   “你大哥盯着杀猪的,你大嫂多半在灶房看着,他们今天事多,你去帮你大嫂搭把手。”   周母点点头。   往常办酒,除了堂屋,就数这两个地方最容易出纰漏。   保不齐什么不着五六的人就混进去顺东西,得有人盯着才行。   堂屋有她爹妈看着,还有村里的长辈都坐着,倒是不太担心,有人敢摸进来拿烟酒礼钱。   周母道:“那我和兴仲出去帮着大哥大嫂,你和爹也留些神。”   家婆应了一声。   堂屋都是老头老太,周家四姊妹待着无聊,也跟着出了门。   到了外头,周父径直去了杀猪的地方帮大舅。周母拉着周万好往厨房走。   至于周万圆她拒绝了周母,避着人,悄摸去给家公藏烟了。   两个毛找到村里的小伙伴,扭头就不见了人影。   大毛本想跟着毛崽他们去捡鞭炮堆里翻没炸的鞭炮玩,忽然瞥见一个眼熟的身影,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连忙对毛崽说:“你就在这儿玩,不准跑远了,听见没?要是爸妈找我,你就说我拉屎去了。”   说完,便朝那人快步追去。   毛崽望着三哥着急忙慌的背影,挠了挠头。   他想喊,茅房在后头,你走反了。   可看他走得那么急,追上去怪耽误工夫的。   找鞭炮显然比三哥重要,毛崽便把大毛的事丢到脑后,跟着熊崽一头扎进鞭炮纸堆里翻找起来。   那那人似乎也察觉大毛是冲自己来的,侧头瞥了一眼,转身便走。   大毛见他走了,连忙加快脚步,一边追一边喊:“昭宴哥?等等我,诶……”   *   周万圆悄摸藏到晒谷场的杂物间,打开家公说的那个柜子。   柜门一拉开,里面零零碎碎铺着些烟叶子,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是攒了好久舍不得抽。   周万圆摇摇头,家公被管的真严啊。   城里这会儿根本买不着这玩意儿,还是她在系统商场偷摸买的呢。   看老人家怪可怜的,她又从商场里买了两斤,塞了进去。   想了想,还是留了张字条:小抽怡情,大抽伤身。   家公是老烟民了,除了烟,平日里也没什么别的念想,让他戒,怕是比登天还难。   刚把柜门合上,外头传来一声闷哼。   周万圆吓一跳,赶忙把柜子关严实,跑出杂物间锁好门。   站门口,想听清刚刚到底是什么动静,耳边却只传来马路上隐隐约约的汽车声。   她踮起脚,伸长脖子往外看。   一辆北京212吉普车缓缓驶来,车窗上系着红绸,后头还跟着一串自行车。   哟,大表哥混得不错啊,结婚都搞得到吉普车接新娘子。   周万圆将刚刚到动静丢一边,乐滋滋地抄小路往回跑。   在灶房找到周母喊:“大舅妈!妈!大姐!大表哥接新娘子回来了!”   话落,院子外头就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随即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周母连忙转身喊道:“大嫂,快!新人到了,你先去堂屋等着啊!”   大舅妈一下子有些紧张起来:“诶,你帮我看看,衣服穿整齐了没?”   “整齐了整齐了,精神得很!”   一旁大队长的老婆笑着接过话:“你们姑嫂快去堂屋等着受礼,这儿交给我,保准没人敢摸进来。”   大舅妈忙应道:“诶,多劳弟妹看顾了。”   说完便拉着周母快步往堂屋走。   周万圆和周万好这辈分,是没资格进堂屋受礼的。   不过等新人进堂屋了,她们可以观礼。   姐妹俩一合计,干脆跑到人群边上,踮着脚看新郎抱新娘下车。   大表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朵小红花,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倒是精神得很。   新娘盘着头发,穿着一件红色布拉吉,衬得脸蛋红扑扑的,又漂亮又利落。   “哎哟,这就是广播里说的吉普车吧?可真气派!”   “天旭真是有出息啊,吉普车都混到了。”   “可不是嘛,真是郎才女貌!”   “就是不晓得两人冷不冷啊,我穿着大棉袄都直哆嗦呢。”   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搅成一团。   新郎怀里的新娘听见了最后那句,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第390章 传统婚礼   “昭宴哥,等等。”   大毛拨开院里嬉闹的人群,一路追到晒谷场仓库后面,才终于截住了那个人。   那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目光刚对上,一记拳头就砸了过来。   “唔——!”   大毛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踉跄了两步,扶着墙,勉强站稳。   “对不起,昭宴哥。”   那人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极低。   “你对得起谁?你知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才让她维持住现在的体征?”   大毛慌了神,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我只是问她,还记不记得我,姐姐就突然晕倒了。”   “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刺激她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他是真的怕了,他真的不知道姐姐已经那么虚弱了,只是问一个问题就会刺激到她掉线。   明明这里的姐姐一天,一身的牛劲使不完的模样,他以为她恢复很好了。   “昭宴哥,姐姐不记得我了。”   大毛抹了把脸,声音又哑又委屈:“我跟她说我真名叫万甄,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又问她记不记得甄圆,她就直接昏过去了……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人冰冷的目光落在大毛身上:“谁让你去她面前提这些的?”   大毛哽咽着:“不是……姐姐的记忆有问题,停在一年前了。”   “她忘了自己出过车祸,以为这里是个全息游戏,以为我也是玩家……然后、然后我们就玩坦白局,我没忍住……”   那人听到大毛的话皱眉,打断他喋喋不休:“游戏?”   大毛拼命点头:“对!她说她的任务就是攒够一万块钱,就能退出游戏了。”   那人眉梢微动,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飞快地消化这个信息。   他看了大毛一眼似乎没想到刺激了一次,就知道了这么重要的信息。   大毛激动问:“昭宴哥,这算不算你说的唤醒机遇?”   那人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鞭炮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松开大毛的衣领,丢下一句:   “帮她完成任务,不准再刺激她,让她自愿脱离这里。”   说完,转身就走。   *   司仪先生清了清嗓子,拉长了声调,洪亮地喊道。   “文天旭同志、叶清逸同志的革命婚礼,现在开始!”   “一拜主席,紧跟共产党!”   一对新人并肩而立,腰板挺得笔直,对着堂屋正中那张从大队办公室借来的毛主席画像,深深三鞠躬。   礼毕,负责张罗的婶子手脚麻利地将画像请走。   接下来,便轮到延续了千百年的老规矩了。   “二拜父母长辈,感恩养育辛劳!”   新人面朝端坐在堂屋正中的父母、阿公阿婆,郑重地跪下行磕头礼。   大舅妈和家婆含着笑,一左一右扶起新娘子,各自塞过去一个红纸包。   另一头,大舅和家公也扶起新郎,递上红包。   “夫妻对拜,互敬互爱,勤俭持家!”   两人相对而立,四目相视,嘴角不约而同地漾开笑意,弯腰浅浅一揖。   司仪先生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引见各家亲戚。   “这是你小姑,文庭慧同志;小姑父,周兴仲同志。”   文天旭便领着叶清逸,向周父周母跪了下去。   周父周母连忙伸手扶住,将早已备好的红包塞进新人手里。   就这样,凡没出三服的长辈,一一磕过头、收过一圈红包,司仪先生才终于扯开嗓子喊:   “礼成——!送入洞房!”   文天旭牵着叶清逸回到新房。   外头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开席咯!”   “阿逸,你先坐着歇歇,我出去招呼一下送嫁的客人,待会让阿好和圆圆给你送吃的来。”文天旭温声叮嘱。   叶清逸点点头:“喝不下酒就别硬撑。”   文天旭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脸颊,又把身上收来的磕头红包全塞给她,转身出去了。   叶清逸无聊,打量了一圈新房,便拆开红包,一张一张地数起钱来。   周万圆踮着脚尖,挤在大人们身后,把这场热闹的拜堂礼看得津津有味。   礼成后,就听到司仪先生说开席。   周万圆二话不说,拉起周万好就往外冲,得赶紧去占位置。   农村吃席,讲究的是流水席。   除了堂屋里的正席是专给主家和贵客留的,动不得,其余桌子全凭各人本事抢座。   按她俩的辈分和年纪,那正席自然是想都别想。   所以,自力更生,抢个好位子才是正经。   周万好一把拽住她,低声急道:“别莽撞!头一席是给送亲客吃的,咱们不能上。”   周万圆一愣,疑惑地扭头看她,她不知道这个规矩。   周万好冲她摇摇头,眼神往司仪先生那边一瞟。   她顺着看过去,果然,院子里几桌席面饭菜已经摆得齐齐整整,可村里人一个都没上桌,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着。   只见司仪先生笑呵呵地朝押礼先生一伸手:“押礼先生,请上座。”   一个和大舅差不多岁数,却一身富态,赶忙作揖推辞:“吃过来的,不吃了,得赶吉时回去呢,只要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就行。”   大舅上前一步,再次作揖邀请:“亲家舅爷,请上座,没什么好菜,将就吃些。”   那人又作揖还礼,再次拒绝:“真吃过了才来的,我们这就要走了,只盼小两口往后和和美美。”   新郎文天旭径直走过来,双膝一跪,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大舅,请上座。”   那人这才赶忙把文天旭扶起来,笑呵呵地摸出一个红包塞到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点了头。   娘亲舅大,就这样来回三次才总算将新娘的舅爷请上了桌。   大舅和司仪先生连忙一左一右陪着入席。   见押礼先生都上座之后,紧接着,周母和大舅妈拉着送亲婆(全福人)也跟了上去。   村里的妇人们则笑着招呼其他送亲的客人入座。   周万圆在旁边看得瞠目结舌。   我的天,现在结婚的规矩真够多的,一出接一出的,感觉和看的样板戏差不多。   她觉得传统的拜堂仪式,可比后来那些西式婚礼上司仪照着稿子念词有意思多了,有看头。 第391章 传统婚礼2   送亲客们并没吃太久,吉时是算好的,不能超过先生定的午时就得离开。   估摸着差不多了,主席上的人一齐站起来,院子里其他席面上的乡亲们也跟着呼啦啦站了起来。   司仪先生扯开嗓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送亲客咯——!”   周万圆听还有节目,赶紧搬了张条凳站上去。   没办法,今天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她根本挤不进C位。   她招呼大姐也站上来,周万好嫌丢人,死活不肯,甚至还往旁边挪了两步。   周万圆被大姐一副“我不认识她”的表情伤到了,冷哼一声不理她了。   周万圆高高站着,沈晚一眼就找到了她,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利索地踩上条凳,两人并肩伸着脖子看,津津有味。   那边,文天旭进新房把叶清逸牵了出来。   全福人拉着新娘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阿逸啊,到了婆家,手脚要勤快,眼睛里要有活路,公婆叫你,要应得脆生生的。”   “这儿往后就是你的家了,可不能再像在娘家一样,由着自己的小性子来了,和天旭两个过日子要互相包容。”   一句话,让叶清逸泪流满面,哽咽着直点头。   文天旭急了,在身上摸了一把,没摸到帕子,干脆撩起衣袖,小心地给她擦眼泪。   亲家舅爷也走上前,故作轻松地拍拍外甥女的肩。   “三朝回门,路也不远,娘家永远都在,别哭哭啼啼的了,往后的日子是你们俩自己过,要和和美美的,把日子过红火,我们走了。”   说完,他红着眼,头也不回地带着送亲队伍转身离去。   大舅和司仪先生连忙拿着烟酒,一路小跑着追上去送客。   叶清逸望着亲人的背影,哭得不能自已。   文天旭手足无措地揽着她,心疼的安慰:“阿逸,咱过两天就回去了,好不好?别哭了……”   新娘出嫁,看着娘家人走了,哭是难免的。   但周围那些长舌妇,可不会管那么多,指不定又要嚼什么舌头。   周母赶忙上前,用身子挡住外人的目光,一边冲文天旭使眼色。   “天旭,快送阿逸去新房!新娘子今天得待在洞房里,待会我让你们妹妹去陪阿逸。”   文天旭会意,点点头,搂着叶清逸往新房走去。   沈晚看在眼里,忍不住感叹:“我还以为天旭哥只会读书呢,没想还是个知道疼人的。”   周万圆抿嘴一笑,还是真人真夫妻最好磕:“那当然,他们可是自由恋爱。”   沈晚在周万圆面前向来不知道什么叫害臊,眼睛亮晶晶地宣布:“那我以后也要自由恋爱!”   周万圆看了她一眼:“你想结婚了?”   沈晚理直气壮:“我想磕头拿红包了。”   “切~”周万圆笑着给了她一肘子。   沈晚见院子里上一席已经收干净,有人开始擦桌子了,连忙拉着周万圆往里头走。   “走走走,吃席吃席。”   两人下了条凳,就看到大毛从跟前路过,惊住了,连忙拉着他。   “大毛?你这是怎么了?打架了?”   大毛嘴角青紫了一块,眼眶通红,却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嗯,没事,不是要吃席吗,快占个位置吧。”   说着自己找了位置坐下。   周万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大毛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只当他是打架打输了没面子,便没再追问。   她带着沈晚跟上坐他身边,左右张望了一下:“毛崽呢?”   大毛朝鞭炮堆那边努了努嘴:“还在那儿翻呢,喊他来吃饭,他不肯。”   周万圆眉头一竖:“今天大舅妈家事情多,过了饭点可没饭给他吃了,快去把他弄过来,我给你们占位置舀饭。”   “哦。”   大毛揉了揉脸,随手捡了根小木棍,朝毛崽走过去。   周万圆刚舀好饭,坐下来等着灶房里上菜,就听见有人喊她。   “找你半天了。”周万好小跑过来,“妈喊我们去陪表嫂。”   周万圆指了指手里端着的饭:“大姐,我饭都舀好了,等我吃完再去吧。”   周万好说:“妈都准备好了,进去里头陪表嫂吃。”   开小灶啊。   周万圆一点犹豫都没有,扭头跟沈晚交代了一声。   “帮我两个弟弟占个位置,这碗饭,待会儿你叫大毛和毛崽帮我吃了。”   都是粮食呢,可不能浪费。   沈晚点头。   看着周万圆走远,她感觉到有人站到旁边空位上,连忙扭头道:“诶,有人……哥?”   沈昭“嗯”了一声,在周万圆刚才的位置上坐下。   沈晚本想将自己面前这碗还没动过的饭,跟沈昭面前那碗换一下。   她可瞧见同桌刚才偷偷扒拉了一口。   谁想到沈昭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菜还没上,就开始干刨白饭,跟她那位同桌一个德性。   沈晚犹豫了一下。   要是同桌吃过一口的饭,她倒是能毫无芥蒂地吃下去。   毕竟在学校,大家经常共用一个饭盒和筷子,早就习惯了。   但这碗饭又被沈昭吃了,她莫名有点下不去嘴。   想了想,算了,将错就错吧。   还是不告诉她哥真相了,省得他知道自己吃了别人吃过的饭,又犯老毛病不肯吃。来人家吃席,可不能浪费粮食。   沈晚心虚偏着头,不看沈昭。   她没注意,沈昭也只在周万圆刚刚吃过的那两口位置扒拉了几下,便放下筷子,静静地等着上菜。   ……   酒席过后,客人一拨一拨地往外走了。   周父周母带着周万好,跟大舅、大舅妈打过招呼也离开了。   他们只请了一天假,还得赶回城里,明天照常上班。   周万圆三姊妹跟着没回去,她还得做寒假作业呢。   正好明后天,青石第一生产大队要搞年终决算,把粮食和现金分到各家各户。   她之前已经写信让大舅跟大队长打过招呼了。   大队长听说多一个会计帮忙算账、还不用队里出工分、只要盖个大队公章,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 第392章 给生产队盘账   一大清早,周万圆就起了床,   收到了大表嫂给的一双回力球鞋后,她只来得及道了声谢,就被家公领着往晒谷场走去。   大队长和队里的会计早到了,正坐在条凳上抽旱烟。   “来得正好。”   大队长将两本账簿随手往桌上一推,语气随意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把这两本账理一理就行,算盘、纸笔都在桌上。”   说完,他磕了磕烟锅,带着会计和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大步流星地往仓库方向去了。   大队长说得风轻云淡的,周万圆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她估摸着,大队长大概是顾及她是外来的,又还年轻,不肯重用,这才拿两本闲账打发她。   这正合她意。   混混日子,正好把寒假作业写完。   她心情不错地翻开账本。   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两本账,一本是工分总账,一本是分户工分册。   尤其是《分户工分册》,里头密密麻麻、涂涂改改,记的是全队社员全年的出勤工分、补助工分、扣分工分。   铅笔写的、钢笔描的、橡皮擦过的痕迹纵横交错,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   周万圆:“……”   这他爹的是谁记的?   这才刚翻开,她额头上就已经渗出了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坐下,翻开账本,左手翻页、右手拨珠,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一整个早上算下来,头昏脑胀,眼前全是数字在跳。   “我们家的小会计,账算好没?要吃饭啦!”   周万圆揉着脑仁抬头,就看见大表哥文天旭和大表嫂叶清逸悠闲地朝这边走来。   她眼睛顿时一亮,放下笔,一把拽住文天旭的袖子。   “大表哥,你是不是没事?帮我理账吧!”   “我刚听勇叔说,明天最迟后天就得分粮到户了,他就给我一天多的时间算工分,我真的算不完……救命啊!”   见文天旭看着叶清逸,周万圆又赶紧扒拉大表嫂,一双眼睛眨巴眨巴,挤出两汪蛋花泪。   “大表嫂~我真的、真的、真的超级需要你们。”   叶清逸是叶家唯一的女儿,从小和堂哥堂弟打打闹闹长大,还从来没被小姑娘这样扒着撒娇过。   心都化了,当即搂住她:“好,等吃完午饭,我就和你哥来帮你。”   “谁说我没事?你大舅妈可叮嘱我了,要带你嫂子逛逛村里呢。”   文天旭说着,伸手点了点周万圆的脑门。   周万圆权当没听见。   有了两位高材生壮丁帮忙理账,进度快得惊人。   一天半的工夫,两本账全部理清,还顺带着帮生产队把全年的支出账也统计完了。   大队长笑呵呵地冲家公感慨:“还得是读书的娃娃,干一天的活儿,顶咱们半个月的。”   他们自个儿从半个月前,就开始理账目了,愣是没理明白,没想到被这三个小年轻给拾掇清楚了。   家公道:“所以说,还是得让队里的孩子多读书,尤其是女娃。”   “你看天旭媳妇和圆圆,不都读出来了?将来前途不比男娃差。”   大队长点点头:“年后开个会,给大家做做思想工作。”   说完扭头冲一个年轻人吩咐:“敲锣吧,喊社员们来分粮了。”   周万圆没去凑分粮的热闹。   前两天算账实在把她累坏了。   今天恰逢大表嫂三朝回门。   周万圆揣着大队长盖了章的会计实习证明,蹭上大表哥结婚时开来的吉普车,一同回城。   毛崽没坐过吉普车,一路上激动得这儿摸摸、那儿抠抠也就罢了。   大毛竟也作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逮着文天旭问东问西。   毛崽是正宗小乡巴佬也就算了,大毛在现代活了那么多年,怎么也这副没见识的模样?   周万圆懒得理这两兄弟,一路上只顾跟叶清逸聊天。   聊下来才知道,这辆车不是单位配给大表哥的,而是配给表嫂她父亲的。   大表哥在他们永安公社算是鲤鱼群里的金鱼,可上了大学、进了大单位,遍地都是金鱼。   他才毕业没几年,自然还没轮到配车的资格。   车开到晋城北站旁的巷子口,大表哥停下车,大表嫂问三姊妹:“真不去表嫂家吃顿饭?今天可是有硬菜的。”   周万圆摇摇头。   今天大表嫂娘家肯定人多,她一个都不认识,再说自己现在也不是小孩了,不能再装厚着脸皮只惦记着吃,去了肯定不自在。   见大表哥和大表嫂还要劝,大毛插了一句:“哥,你快放我下去吧,我尿真的要憋不住了。”   大表哥一听,忍不住笑着摇头,伸手把车门打开,放他们下去。   临别嘱咐了一句:“替我跟小姑问个好,今天有事就不进去坐了,等年后我再来。”   周万圆三姊妹点头下了车,冲他们挥手:“大表哥、大表嫂路上小心。”   就算已经是腊月二十八。   但这时候可没有什么年假,过年都有工人坚守岗位呢。   周万圆三姊妹回家自然是没有人的,三人的还得自己做饭吃。   周万圆放下行李,去厨房瞄了一眼。   好样的,除了米缸里还有些大米和玉米面,连根葱叶子都没见着。   就知道这两天,周母周父两人连火都没开,都吃单位食堂呢。   好在临走前,家婆和大舅妈给他们塞了些鸡蛋、酒席剩下的猪肉,还有一兜豆腐泡。   不然回来还真要干瞪眼。   毛崽从行李里掏出,他在村里捡的几个散炮,攥在手里准备往外跑,想找小伙伴炫耀。   周万圆一把拽住他后领。   “崽,去玩的时候,顺道去副食品店瞅瞅,这两天过年有啥菜供应。”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家里总得张罗起来,不然等周父和周母闲下安排,等着吃酱油拌饭吧。   毛崽一听二姐派了任务,立马挺起胸脯:“好!我现在就去!”   话落,人蹿出院门。   看着毛崽跑远,周万圆拎起篮子,去院里菜畦掐豌豆尖。   家婆给的正好有块瘦肉,待会剁成肉丸子,下锅滚一滚,拿来烫豌豆尖,那个鲜啊……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咽口水。   毛从厕所出来,洗完手,绕到院门口把门带上了。   周万圆抬眼瞥了他一眼,继续掐。   大毛也钻进菜畦,跟着一起掐。   他这个不爱吃青菜的人,也对豌豆尖情有独钟。   想当年他连葱都不会掐呢,这几年练下来,还没掐,现在连哪根更肥美都一眼能挑出来。   大毛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可塑之才。   掐了一把放进周万圆提着的篮子里,犹豫了一下,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东西,递过去。   “姐,给你。”   ——   卡文,今天一章……   后续开始写文鸽(这个资料特别杂,很多还查不到,不太好写),   如果不会被卡审,我会写详细一些,如果被卡了,那就略写…… 第393章 第 393 章   周万圆看了一眼大毛手里被油纸包着的东西,抬眸看他:“是什么?”   大毛道:“钱,你不是做任务要用到?”   周万圆看着油纸包,明显比上次厚实,低声问:“这里头多少?”   “两千,姐你放心,一万块很快就能弄到,有我金手指在,一万块而已,易如反掌。”大毛说着得意举起手掌。   周万圆瞳孔微缩:“两千?”   才一个学期,就翻了一倍。   她猛地攥住大毛的手腕:“你去黑……了?”   大毛见她脸色不对,得意的笑容一僵,抿着嘴点头。   周万圆胸口起伏了一下,咬着牙:“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今年都66年了?秦叔那样的人都收手了,你还敢往那里头钻?”   大毛抬起头,眼里有一丝倔强:“不去那个地方怎么可能赚得到一万块,都66年了,我再不去,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周万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冷下来。   “一万块是我的任务,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和你坦白身份,是想着多一个人在这风暴中,护好家里人,不是让你给家里人带来风暴。”   大毛张了张嘴,直视她的眼睛,几乎想把喊出来:那些不是你的家人,只有我才是。   但是想到沈昭宴的警告,他不敢再刺激姐姐。   他垂下眼睛:“姐的任务当然是我的任务,对不起,姐,是我急功近利了,就是想着有金手指,趁着大风暴没来想弄笔大的钱。”   周万圆看着他这副明知故犯的样子,心里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笨蛋。   现在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万圆什么都没说。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因为这场游戏才做的姐弟。   他是个成年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打算。   她也是。   她慢慢把那口气压回肚子里,声音平下来。   “我自己的任务,我自己会做。”   “你赚的钱不用给我,我不想要,也不会要。”   “如果你喜欢冒险玩法,还要去黑市,随你。”   "只一条,希望你脱离周家,别打扰到我们平淡的生活。"   说完,她提起篮子,转身往厨房走。   大毛见周万圆生气了,言语中还把他排除出去,连忙追上她。   “姐,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什么要让我脱离周家啊,我不,我也喜欢现在的生活!”   周万圆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果你真的喜欢,就不会去做那些事,你真的很矛盾。”   她能感觉到大毛有事瞒着她。   但想着两人不过是游戏里临时搭伙的陌生人,她不想追问他的隐私。   可如果他想继续待在周家,就不该把这一潭水搅浑。   “其实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在这里吃苦,这并不是一个多好的时代,不是吗?”   “你看起来也不缺测试员那点补贴,如果你喜欢冒险玩法,可以强制退出,去选修仙模式……”   大毛听到她话里话外都是质疑,甚至带上了赶人的口吻,心里一慌,差点没忍住就要把实情说出来。   他打断她:“因为你。你在这儿,我不会走。”   周万圆平淡的表情一崩,出现裂痕:“我?”   大毛眼眶泛红,声音发紧:“我有个姐姐……出事了。”   “我接受不了,才进的这个游戏。”   “刚来的时候想强制退出来着,可你……你越来越长得像她了,我就……我真的很想我姐姐。”   大毛一开始只是装的,想博姐姐的怜悯。   可一开口,姐姐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又翻涌上来,眼泪就不听使唤地往下掉。   周万圆愣住了。   她没想到,大毛进这里,也是为了逃避现实。   和她一模一样。   不过她是为了逃失恋。   别说,还真挺有用的,她现在完全走出来了,连前任长什么样都忘了。   这地方比神医都神。   但是看着大毛那伤心的样子,估计还得好些时间才能治愈。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和他死去的姐姐长得这么像。   一时有些说不出话,觉得这事儿又巧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内疚。   见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周万圆从裤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给他擦脸。   “别哭了……”   大毛由着周万圆擦眼泪,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哑着嗓子说。   “我很后悔……姐姐在的时候,我什么都没为她做过。”   周万圆轻声道:“所以,你就把对她的亏欠,都补到我身上了?”   “可要我是你姐姐,看见你对外头的人这么好,心里怕是会不痛快的,说不定还要吃醋。”   大毛眼睛一亮,声音也拔高了:“会吃醋吗?”   周万圆看着他前一刻还哭得像是天塌了,这一刻又没来由地精神起来,忍不住心里觉得怀疑,这小子不会是编故事骗她不。   但好歹是不哭了,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当然,无功不受禄,我又没为你做过什么,你别把你的家底儿都掏给我了。”   见大毛还想再说什么,她摆摆手:“咱们能在这碰见,就是有姐弟的缘分,往后还跟从前一样,该咋处咋处,你不要动不动掏家底给我了。”   “行了,快去洗把脸。”   “等会儿毛崽回来,瞧见你这哭唧唧的模样,他那个小喇叭筒不得到处给你嚷嚷出去?”   “他敢!”   大毛眉头一竖,趁着毛崽还没回来,几步跑到井边打水,弯腰就要用凉水激一激脸。   盆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然姐姐最后没有要自己的钱,但是没在排挤他。   大毛心里一松,扭头冲周万圆喊了一声:“姐,我不会去那地方了,以后咱就苟着吧。”   他刚刚突然悟了,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在什么地方又怎么样。   周万圆笑着摆摆手:“洗完了就过来剁肉馅儿,待会做豌豆尖肉丸子汤。”   “好。” 第394章 废止高考?   1966年5月。   周万圆和几个专业的班长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便快步往宿舍楼赶。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三楼,先拍响了301和302的门,探进半个身子对宿舍长说。   “跟你们屋的女生说一声,下午一点,大礼堂开全体大会。”   说完,转身推开303的门。   手里的东西都先放一放啊,一点大礼堂开会。”   话落,303宿舍顿时哀嚎一片。   “怎么又开会啊?”   “这学期的会从开学开始就没断过,两天一小会,三天一大会,还让不让人干活了?”   “就是,多耽误我们时间啊!”   大家抱怨此起彼伏。   周万圆赶紧把门带上,嘘了一声:“隔墙有耳,午休时间呢,宿舍楼都是人,你们想被人批思想不积极?”   刚刚抱怨的人连忙捂住嘴。   沈晚一头栽倒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可是同桌,咱们时间真不够用啊,每天做报表都做到眼花手软。”   马上中专一年级就要结束了。   第一个暑假,学校就要给学生们安排顶岗实习。   岗位五花八门。   好的是铁路上的会计、政府单位的实习会计,还有工厂、百货商场的;   差一些的,就是公社和生产队的。   谁不想留在城里?   城里单位包吃包住,实习补助也高。   更重要的是,到了中专三年级,这些可都是要写进定岗履历里的。   班主任说了,谁完成的任务多、差错少,暑假谁就能优先选岗位。   为了争城里的岗位,会计班的同学们都卯足了劲儿,拼命完成学校分派下来的任务   ——给晋城下辖的生产队,以及工厂等单位清账目。   本来就是挤出时间来做额外作业,大家盘账盘得头昏眼花,还得把挤出来的时间再拿去开会。   开会也就算了,还得写思想报告。   一时间,满屋子都是怨气。   周万圆隐约有感觉,历史的进程到了这一步,天边已经有风在动了。   但是她什么都说不了,只能笑着安慰大家。   “我那儿还有蜡烛,咱们以后晚上晚睡一个小时,多赶一赶任务,争取人人都留在城里。”   “班长真好!不过我自己带了煤油灯,到时候大家将就着用。”   “我也带了煤油。”   大家说说笑笑,排解了心里的怨气,随后各自拿着笔记本朝大礼堂走去。   等开完会出来,都快下午两点了。   下午的课马上就要开始。   一群人又急急忙忙地跑回教室。   一天折腾下来,个个脸上都熬出了一层蜡黄。   “圆圆。”   行尸走肉的周万圆听见有人喊自己,扭头朝声源看去,背脊一直,嘴角咧笑。   “大姐!安安姐!”   在这里见到两人,周万圆既意外又开心。   她跟舍友们打了个招呼,便颠颠地跑了过去。   “你们怎么来啦?”   虽然和周万安在同一所学校,但两人专业不同,导致宿舍楼不在一起,实习单位也基本不在一块儿,平时碰面的机会不多。   大姐就更不用说了。   这学期她正式进入实习阶段,学校里基本没什么课了,来学校的次数也少了很多。   周万安指了指周万好:“阿好姐来办公室领毕业证,我刚好碰上了,想着咱们也好久没聚了,正好今晚没会,一起吃个饭。”   周万圆看向大姐:“那你这算是正式毕业啦?”   周万好扬了扬手里的毕业证:“我宿舍里还有些东西。吃完饭你俩看看,有什么用得上的就拿去用。”   “明天我收拾收拾,就要离校了。”   周万圆接过姐姐的毕业证翻看,听了这话连连点头。   她一手挽住一个姐姐:“走走走,吃饭去,边吃边聊,今天可饿死我了。”   到了食堂,周万好作为大姐姐,而且是参加工作、能挣钱的人。   大方地请两个妹妹一人喝了一份炖罐。   周万圆照例选了目鱼肉泥。   因为周万圆的强烈安利,周万好和周万安也选目鱼肉泥的。   看周万圆那副熟门熟路的模样,周万安笑道:“圆圆没少开小灶啊。”   周万圆嘿嘿一笑,眼巴巴地瞅着两人:“怎么样,鲜吧?”   周万安点了点头:“别说,闻着是有点腥,喝起来倒格外鲜。”   周万圆又满怀期待地望向周万好。   周万好也微微颔首,却没有多说什么。   见姐姐面色有些不好,话也格外少,周万圆关切地问了一句。   “姐,是跟车医护累到了吗?上个月跑的是哪条线?”   周万好扫了一眼四周。   饭点的食堂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小声道:“跑的是杭州线,听到些事情,吃完出去说。”   周万圆和周万安对视一眼,默默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饭后,三人在操场边找了处台阶坐下。   周万好开门见山:“去年年底,主席在杭州会议上明确提出要改革高考,这事儿你们知道吧?”   周万圆和周万安点点头。   虽然报纸上没有登,但只要是关心高考的人,基本都听到了风声。   也是从那次会议之后,学校里开始两天一小会、三天一大会,气氛渐渐紧了起来。   不过大家心里头,对改革还是抱着正面期待的。   去杭州之前,周万好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她自己就是教育改革的受益者,当年能上中专,靠的正是政策带来的机会。   周万好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上个月底我跟车去杭州,那边民众都在说,今年要废止高考。”   “什么?”周万圆和周万安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周万安满脸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这么大个国……不培养人才了吗?”   “是谣言吧?这么大的事,咱们晋城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周万圆心头一跳,没想到消息来得这样快,连底层都有了议论。   也紧跟着追问:“大姐,有报纸刊登出来吗?”   她虽然知道今年高考一定会废止。   但是不知道具体的事件和导火索,也不知道具体时间,只知道大概在高考前夕文鸽会全面爆发,所有高校都会停课闹鸽命。   “倒是没人有说报纸刊登。”周万万好摇摇头,眉间拧着一道疲色。   “我也只是在杭州停了一晚,第二天就返程了,人生地不熟的,没办法出去求证真假。”   “但火车上一路都有人议论,说是四月中旬,上面在杭州开了个高校招生座谈会。”   “会议的精神……说是高考把学生当敌人,用对付敌人的法子来考试,还明确提出,往后要搞推荐选拔。”   ……   卡审了…… 第395章 《如何在60年代苟活》   说到这里,她转向周万安,语气沉了些:“晋城上头应该封锁了消息。”   “昨天我去铁路初中找了大毛,他们今年志愿才刚填完,初次的政审,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周万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现在都五月了才填完志愿,往年这时候,初审的筹备都该启动了,   六月中下旬可就要中考了。   同时心里生出一种荒诞感。   前些年还在轰轰烈烈地搞扫盲运动,这才过了几年,怎么就要闹到废止高考、中考的地步?   三姐妹一时俱是沉默下来。   周万圆是知道历史进程的,废止高考是必然的。   这时候的高考制度虽然看似公平,但城乡教育资源极度不平衡。   不用说高考和大学。   就拿她们这铁路中专来说,主要生源都是被市干部和知识分子家庭的子女占据的,若不是前几年晋城教育局硬性干预,学校怕是连一个农村学生都见不到。   废止高考或许有其他考量、或许有其偏激之处。   但是也有,打破这种教育资源的垄断,防止阶层固化的意图。   废止是必然的。   周万圆给两个姐姐打预防:“或许这只是第一步,后面可能会更乱。”   周万安依旧沉默,眼神发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周万圆的目光转向周万好。   周万好点了点头:“火车上也有人在说,恐怕还有别的改革要动。”   周万圆问:“大姐,你觉得呢?”   这时候出行都得介绍信,没个正当理由是批不下来的。   火车上坐着的,除了极少数例外,大多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基本都是知识分子。   他们的分析,并非空穴来风。   周万圆是希望大姐能听进去,心里先有个准备。   周万好抬手揉了揉脸,声音有些疲惫:“我当然是盼着国家好,也相信国家会越来越好。”   前两天在火车听太多了,越听越悲观,越听越难受,她两天都没睡好,现在不想,想这个事情。   她放下手:“不说这个了。”   “大毛不肯入伍,被爸揍了一顿,躲在学校都半个月了,妈让我来问问你,能不能请个假回去一趟,劝劝他。”   说到大毛,她也只剩无奈。   年从秦叔那儿听到些风声,家里人就托了秦叔走了些关系,把安永山、大毛还有国庆的年纪都改了,以防万一。   当时大毛也没吭声,谁知道今年铁了心,就是不肯去。   家里软的硬的、哄的劝的都试遍了,愣是没用。   她也是无法了。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周万安,听到“国庆”两个字,终于有了表情。   “我弟,要入伍了?”   周万好点了点头。   周万安心里顿时松快了些。   高考改不改革的,跟她关系其实不大。   再过一年,她就能直接分配工作了。   她最担心的是改革一来,国庆连书都没得读。   现在他既然选择入伍,那也算条出路。   就国庆那成绩,能不能考上高中都两说。   入伍,反倒是更稳当的康庄大道。   “国庆和永安都已经报了名,就差大毛了。”周万好说着,又看了周万圆一眼。   六月底特招征兵就要走了,报名也就这几天的事。   报完名还有政审,秦叔的关系,也只能用这一次。   错过了,可没地方买后悔药去。   现在,就看看周万圆能不能说动他了。   周万圆道:“我待会去请假,明天去找大毛。”   其实她觉得自己也未必劝得动,但还是想问问他后面的打算。   不当兵,真要上山下乡吗?   三人聊了好一会儿,晚自习预备铃响了。   周万好道:“你们先去上晚自习吧,待会来我宿舍拿东西。”   “对了,我还从杭州给你们带了点西湖藕粉,听说味道不错,待会来尝尝味道。”   听到有吃的,周万圆和周万安两人连连点头,表示不会错过的。   *   “所以你是怎么打算的?你真想上山下乡,那还不如去当兵呢!”   周万圆看着对面,正对着一盒红烧肉大快朵颐的大毛。   大毛风卷残云般将一盒肉吃得干干净净,把饭盒往周万圆面前一递。   “姐,再来一份,我要青椒炒肉,还要五两饭,白米饭。”   周万圆瞪了他一眼,扫视了一圈周围,这里是铁路中学宿舍后面的竹林,午休时间没人来。   她接过饭盒,用挎包挡着,从系统商场里买了一份青椒炒肉和白米饭。   自从上回大毛哭过之后,两人就《如何在60年代苟活》展开了讨论,俩人就摊开了讲了各自的优势,周万圆也顺势坦白了自己的金手指。   自从知道她这金手指买东西不要票后,大毛总算找到了理由,把自己那两千块积蓄充值到了周万圆的系统商场里。   现在见到她就理直气壮要东要西的,半点不见外,当她是自家系统似的。   大毛接过饭盒就吃:“姐,你这金手指太好用了,为什么我的那么拉胯?”   说着,从自己的冰箱空间里掏出两罐冰可乐,递了一瓶给周万圆。   周万圆打开就灌了一口:“你这个不也挺好的,三块钱的可乐,第一口就值两块九,爽!”   “是吧,是吧。”大毛笑眯眯地看着姐姐喝可乐,自己也猛灌了一口。   “别打岔。”周万圆瞥了他一眼:“你还没说你到底打算怎么着?”   大毛理所应当地答:“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呗。不是说好了,一起苟活嘛。”   周万圆皱眉:“那你也得找个地方‘苟’啊,没工作,街道办真到时候会把你弄农村去,我可没跟你开玩笑。”   大毛倒是挺自信:“你不是说一开始乱的是学校和机关单位嘛,工厂得到年底才乱,到时候我趁乱上位不就得了。”   周万圆听着,总觉得这话听着不靠谱,撇撇嘴:“你不会要上位红卫兵吧?”   这个名声,可不是很好听啊。   大毛比周万圆的反应更大:“怎么可能!”   “你能不能对我有点期待?”   “放心吧,我肯定让你脸上有光!我肯定找个体面的、能‘苟’住的正式工作。”   周万圆不信:“就你?初中学历?未成年?”   大毛急了:“谁说我未成年了!我早都19了,就算在这,我岁数也已经被改大了一岁,今年十月份就满十七了,明年就十八。”   他都打听过了。   现在工厂招工,年纪并没有卡得那么死,只要转正的时候是成年人就行。   实习期嘛,限制没那么严。   说着,他也瞥了周万圆一眼:“初中学历又怎么样,成绩不好又怎么样?我也是有一技之长的。”   “我的姐,你就等着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吧。”   大毛这副臭屁模样,周万圆撇撇嘴,倒是逗出了点兴趣:“那你准备做什么?”   大毛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卖了个关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行了行了,我下午还得上课呢。”   “你也快回学校吧,你再给我买一盒萝卜炖牛腩,我晚上吃。”   周万圆翻了个白眼:“你这小子真能吃啊,猪一样,一天三饭盒肉。”   “我长身体呢,姐快啊,你是知道铁路中学的食堂是什么伙食的。”   周万圆嘴上骂骂咧咧,手却没闲着,借着挎包的遮挡,给大毛买了一大盒萝卜炖牛腩。   大毛捧着肉,咧嘴一笑,也不在乎她说什么了:“姐你自己记得从我存在你那儿的钱里扣啊。”   “我先走了,爸妈那边……你随便找个理由糊弄一下就行。”   *   下一章被卡了呜呜呜呜 第396章 大字报   铁路中专的喇叭,平时定点响,通常是起床号、上下课铃声、新闻、革命歌曲。   但从这天晚上开始,播的东西变了。   1966年5月下旬。   中午十一点半,下课铃响。   303宿舍几个人被每天的思想报告和账簿熬得脸色焦黄,眼下一片青黑。   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一个个行尸走肉一样,端着饭盒,挪进食堂,打了饭,木然坐下。   还没吃几口,食堂天花板上挂着的几个有线喇叭,在滋滋响了两声之后,开始了日常广播。   ——“《xx日报》今日发表社论,横扫一切牜鬼虫它礻申,号召……”   “又是播xx日报的社论,待会中午的会议包是这个……”   旁边的沈晚头都没抬,“吸溜”吸了一口面条。   今天食堂做的是凉拌荞麦面,里头放了黄瓜丝,正开胃。   可这一篇,和沈晚想的不一样。   广播继续响着。   ——“号召全国人民起来……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   大家听着有些不大对劲。   一时上千个饭盒碰击桌面的声音都安静下来。   广播没停,紧接着播送下一条:   ——“鲜花社消息:燕京大学哲学系倪元紫等革命同志,贴出了第一张吗咧主义大字报,矛头直指走zb道路的当权派……”   ——“……它在全国人民面前,揭穿了zcjj代表人物,猖狂反对领导、反对D、反对革命路线的丑恶面貌……”   哗——   食堂炸了。   食堂里,上千人同时惊呼出声,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不是因为这条新闻有多重要。   而是因为,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一个学校的内部大字报,竟然被国家电台向全国播报。   随后,就有还没搞清状况的人问。   “倪元梓是谁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广播里说的那个……宋琐’、‘陆萍’,他们是谁啊?”   周万圆今天吃的也是凉拌荞麦面,她听着广播,挑起的面条悬在半空,忘了放进嘴里。   风停,雨来了。   就在这时,食堂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拍案而起,手里攥着一张报纸,高声说。   “我知道!”   他顺势踩上条凳,挺直腰板:“我是铁路运输管理中专三年级二班的全中胜!今天早上跟车从燕京线回来,我有一手消息!”   食堂瞬间安静下来,上千双眼睛齐刷刷望了过去。   没人追问为什么一个中专三年级、已经拿了毕业证的人还会出现在这里。   周万圆注意到了。   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感受着。   像一个旁观者,又像一个历史的推动者者,与这片人海遥遥相望。   “这事说穿了就一句话,燕大校长都被拉下马了。”   全中胜一句话概括了广播里几篇报道的内容,也一句话拽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食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燕大校长?那是直属于教育部的大学吧?”   “那广播里说的倪元梓是怎么回事?宋琐、陆萍又是谁?是特务吗?”   全中胜扬起手里的报纸。   “倪元紫是燕京大学哲学系的总支书,广播里念的那个,‘全国第一张吗咧主义大字报’!”   “就是他写的,我这份报纸里有登出来,不信的可以来看啊。”   最爱打听事情的刘雅琴立刻伸长脖子喊道:   “总支书?那不是当官的吗?当官的写大字报骂当官的?”   全中胜扭头看向声音来处:“所以说这事儿大啊!我回来的火车上,好多人都在议论。”   “这个倪元紫,她骂燕大的校长宋萍,还有市委的陆琐,说他们是“黑帮”,是“修正主义”,说他们压制了,不让学生搞大运动。”   食堂里的人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颤着声音发问:“那……那倪元梓会不会被抓起来啊?骂领导可是要犯错误的。”   全中胜冷哼一声:“抓起来?”   “哼,你们就等着瞧吧。”   “这事昨天报纸就在燕京刊登了,今天广播里紧接着就放了《xx日报》的社论,能全国广播出来,说明这事是上头亲自批准广播的!”   众人又是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翼翼问出:“领导批准的?!”   全中胜重重一点头:“那当然!报纸上都说了……”   旁边,室友刘雅琴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混着冒出一句。   “天呐,这是……把燕大校长给端了?”   她猛地抓住身旁人的胳膊,饭也顾不上吃了:“你说,咱们学校会不会也……?”   苏梦期皱了皱眉:“别乱说,咱们铁路系统的学校可是半军事化管理的,稳着呢……”   …… 第397章 大字报2   苏梦期皱了皱眉:“别乱说,咱们铁路系统的学校可是半军事化管理的,稳着呢……”   话还没说完,就被全中胜挥舞报纸、唾沫横飞的声音盖了过去:   “《xx日报》都说了,这张大字报是“20世纪60年代的燕京人民公社宣言书”,比当年的巴黎公社还厉害!这说明什么?”   “说明上头是支持辶告反!说明以前咱们觉得神圣不可侵犯的木交令页导,现在可能就是牜鬼虫它礻申!”   苏梦期和刘雅琴听得目瞪口呆。   不是还在说北大的事吗?   怎么一下就跳到木交令页导是牜鬼虫它礻申了?   有人带着不确定,小声问:“牛……牜鬼虫它礻申?你是说,咱们学校的那些主任、老师,也可能是?”   声音不大,但是在这安静的食堂,该听到的还是听到了。   全中胜眼神发亮,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又有几分狠劲:“怎么不可能?”   “同学,你想想,咱们平时觉得那个教务主任脸难看,还有那个教政治的老师,上课老是念经。”   “还有班主任分实习岗位,什么时候公平过?”   “以前咱们不敢说,现在有了倪元紫这张大字报,有了上头撑腰,咱们当然也能反!”   那人被全中胜的话吓得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全中胜嗓门更大:“怕什么!这叫革命行动!”   “我来前去了一趟晋城大学,他们一大清早就开始贴大字报了,咱们铁路中专肯定也快了。”   他往前凑了凑,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   “同学,你是一年级的吧?”   “暑假顶岗实习,是不是也是班委先选岗?”   “这就是‘zcjj作风’!你待会儿就可以写大字报揭发他们!”   听着全中胜的话,整个食堂嗡嗡的,到处都是议论声、争论声。   全中胜扫视一圈食堂,嘴角一挑,扬声道:“吃完饭都回去写大字报,谁参加?”   “我!我要给倪元紫同志写声援信!”   “对,算我一个。”   全中胜攘臂一呼,顷刻间便带走了食堂里四分之一的学生。   偌大的食堂,一千多号人,剩下的成了沉默的大多数。   这种沉默里,有困惑,有恐惧。   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   像暴风雨来临前压下来的闷热,每个人都觉得要出大事了,可没人知道究竟是什么事,也没人敢开口问。   但周万圆知道。   大字报,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工作组进驻、批斗会、停课闹运动、串联、武斗……华国即将迎来一场长达十年的风暴。   而学校,是风暴的中心之一。   但她不能说。   没有人会信她。   303宿舍的几个人望着全中胜他们激昂远去的背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一向话最少的陈静书放下筷子,慢慢说了一句。   “账本要是乱了,以后谁还算得清?”   303宿舍所有人沉默。   胆子最小的李莱缩着肩膀,小声问:“咱们……要不要去找班主任?”   最爱凑热闹的刘雅琴正懊悔自己刚才没跟着全中胜走,闻言来了精神,亢奋地问。   “找班主任要干什么?”   要说法?还是贴大字报?   但她扫一眼宿舍,见大家都一脸淡然,仿佛刚才广播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这话便又咽了回去。   李莱怯生生地说:“我是想……出了这么大的事,要不要问问班主任,咱们期末考试怎么办?”   她刚刚可听到了,有人是暑假顶岗实习岗位分配的事,要贴班主任和校领导的大字报。   她还留意到,自己班上就有两个男生跟着走了。   这么闹一场,她是真怕顶岗实习给闹没了。   听说城里的实习岗,一个月少说18块钱,好一点的干部实习岗能有20块。   顶得上他们生产队一个成年人干两个月的满工分呢!   暑假两个月,四五十块钱拿到手,下学期的生活费就不用伸手问家里要了。   刘雅琴一听是问这个,登时没了兴致,撇撇嘴,低头扒饭。   李莱不自觉地卷了卷手指,抬眼看向周万圆。   “班长,你觉得呢?”   周万圆把饭盒里最后几根黄瓜丝扒进嘴里,放下筷子:“我去问问一点还要不要开会。”   “你们要是有疑问,可以直接去找班主任。”   “谁要一起去的?”   303宿舍里,连刚才开口的李莱在内,没有一个人接话,都避开了周万圆的目光。   这十来分钟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心情有些微妙,又隐隐亢奋,一时难以平复。   鸽命啊!   运动啊!   一时间,她们忍不住想象,自己能不能像从前那些先烈一样,通过这场革命反蒂反封。   心里像关着一头困兽,忽然被人放了出来。   谁都说不准,放出来的是善,还是恶。   包括她们自己。   她们不想去找班主任,不想让她看穿自己此刻的心思。   周万圆大概知道了他们的心思,没再多说,端起饭盒站起身。   沈晚也端着自己的饭盒站起来:“同桌,我跟你一起去。”   周万圆看着她,勾唇笑了一下。   沈晚也笑:“说了天下第一好,那必然是你去哪儿,我都要跟着一起的。”   说着眨了眨眼,无声喊出口号,‘天下同志千千万,同桌唯此你我。’   周万圆也回眨眼,‘唯此你我!’   303剩下的六个人,看着两个人携手走了出去。   随后也三三两两散了。   *   周万圆和沈晚到办公楼的时候,楼下已经被校工守住了。   周万圆带着沈晚走上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同志伸手一挡。   “上头中午要开会,暂时学生不能上去。”   周万圆和沈晚对视一眼。   周万圆说:“往常不都没这个规矩吗?我不找学校大领导,就找65级班主任梁元霜老师,两分钟就行。”   校工任然铁面无私道:“刚刚下来的规定,这跟前都是找班主任的,同学,你要不急就先等着吧。”   周万圆扭头一看。   才发现办公楼底下也聚集了好些学生。 第398章 铁路中专的态度   有她常见到的、其他专业班级的班委,各自站在角落里,低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与人说话。   还有一些人聚在一起,脸上泛着亢奋的潮红,眼里带着兴奋,手舞足蹈地说着:   “压制鸽命……”   “……不是闹事,是响应中央号召!”   “就是,时代变了。”   经过大字报和广播的洗礼,学校里的人已经隐隐分成三类。   第一种,最活跃的积极分子。   第二种,不参与,不议论的沉默者。   第三类:隐隐不安、来回浮动的人。   简称:墙头草。   她们只是想弄清楚,多数人究竟站在哪一边。   周万圆和沈晚对视一眼,也在办公楼下寻了处墙角蹲下。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   楼下的学生齐刷刷望过去。   一个左眉骨上横着条疤、穿中山装都掩不住一身悍气的人,蹬着车子直冲过来。   是学生科科长,陈正明。   他管着全校学生的政治、纪律、学籍、分配、生活,是实打实的实权干部。   更是政治把关第一人,别说是学生,就连班主任都怵他三分。   大家看到他,都不自觉站直,连刚刚叫嚣着时代变了的那几个,这会儿也不自觉地闭了嘴。   实在陈大魔王的威名,响彻整个铁路中专。   陈正明是转业军人,眉骨上那道疤,据说是当年鹰厦线隧道塌方时被飞石崩的。   他满头大汗的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将自行车往树边随意一靠,皱眉扫了一眼楼底下聚着的学生,张嘴就是粗嗓子。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都没事干了是不是,专业课都学扎实了?”   人群里挤出几个积极分子鼓起气,领头激动地指着陈正明质问。   “老师,广播里都说了,要‘横扫一切牜鬼虫它神’,为什么还让我们坐在教室里学这些封资修的破烂玩意儿?”   身后两个跟班立刻帮腔:“就是,我们要求立刻停课闹鸽命!”   领头的又往前逼了一步,情绪失控:“我们受够了!天天就是跑操、叠被子、背规章!”   “你这是用zcjj那一套来管我们,要把我们培养成只会听话的木头人!”   “你这就是压制鸽命!你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你到底是不是‘黑帮’?!”   陈正明目光如炬,眉骨上那道疤绷得发亮。   他虎着脸,声音压低了,一字一顿。   “学的破烂玩意?压制鸽命?你们哪个专业,哪个班的?叫什么?”   几个积极分子嘴里的话顿时卡了壳,你望我、我望你,眼睛东瞟西瞟,就是不敢接陈正明的话。   陈正明冷哼一声,尖锐的目光环视了周围一圈,板着脸,声如炸雷。   “我看你们是压制不住心里的野马了!”   “老子扛枪打仗、搞革命的时候,你们爹妈都还在穿开裆裤!”   “我告诉你们,鸽命是要讲纪律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就你们现在这点成绩,铁路都建设不清楚,还妄想保卫祖国?还嫌学校教的是破烂?”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带头闹事、破坏教学秩序,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一指教学楼,声字字淬了冰:“都给我回教室去,谁再敢瞎嚷嚷,立刻给我滚回家反省!”   面对这种在战场上见过血、在铁血部队里带过兵的绝对权威,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积极分子瞬间泄了气,刚才的嚣张气焰被压下去了一大半。   灰溜溜地往教室方向挪。   陈正明看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一声:“你们也回去等着,学校有决定,会出通知。”   他又转向那群一直沉默等待的学生,摆了摆手,像赶鸡似的:“都散了,别在这儿杵着。”   等办公楼下的学生终于散尽,他才迈步跨上石阶。   沈晚探头瞄着陈正明的身影消失在楼门里,才压低声音对同桌说。   “走了,上楼了。”   周万圆和几个班委迅速交换一个眼神,脚步一转,又悄悄绕回了办公楼底下。   正在花坛边拔草的校工看着这群去而复返的“小鬼”,摇头笑道:   “年轻啊,心里憋不下事儿。”   说完也不再看他们,自顾自地蹲下身,拔着豇豆畦里的野草。   这草长得真旺,个把星期都快把菜苗盖住了。   周万圆和其他几个专业班委起初只在一旁看着校工拔草。   过了一会儿,见身边人人脖子都伸得老长,耳朵恨不得贴上二楼窗户,一副“我在偷听”的姿态实在太扎眼了。   周万圆觉得这样不大好看,便带头蹲下身,也装模作样地拔起草来。   大家心领神会,纷纷跟着蹲下,各自给自己找了一件正经事做。   没过多大会儿,就听到楼上会议室爆发出一道声音。   “我的态度是,学生在校,第一听老师的话,第二守学校的规矩。”   底下拔草的人动作一顿,齐刷刷站起身,耳朵竖得更高了。   又一道声音紧跟着砸下来,语气更硬:   “我赞成校长的话,任何人在学校闹事,不管什么理由,按校规处理。”   “直接卡档案、卡政审、卡毕业分配,我看谁敢拿一辈子前程开玩笑。”   沈晚抬头望着漏出声音的会议室,踱步凑周万圆耳边。   “后面这道声音……听着像是陈科长的。”   周万圆点点头。   那嗓子虽然已经喊破了音,但那把粗犷的标志性嗓门,确实是学生科科长陈正明独有的。   他们俩听出来了,周围的人也当然听出来了。   听到校长和学生科科长都是不赞成闹鸽命。   大家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座的大多是按部就班读书的学生,求的就是一个稳定。   谁不想安安稳稳混到毕业、等着分配工作?   谁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幺蛾子。   原先大家脸上那副紧绷的沉默终于绷不住了。   知道了校领导的态度之后,有人咧嘴笑起来,几个人凑作一堆,这才有心情小声说起中午大字报和广播的事。   话还没说上两句,办公楼上的会议室门忽然打开了。   …… 第399章 国中国   话还没说上两句,办公楼上的会议室门忽然打开了。   一群在学校里平时难得露面的领导鱼贯而出,踩着楼梯下来。   有的穿着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着钢笔;   有的穿着四个兜的铁路制服,表情如出一辙地板着,看不出喜怒。   周万圆几个人心虚得很,下意识就往柱子后面缩。   毕竟刚才那一出,跟蹲在墙根偷听也没什么两样,现在只求别被注意到。   好在那些校领导压根没心思理会底下这群偷听的学生。一个个骑上自行车,眨眼工夫就散得干干净净。   周万圆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平日里自持身份、时刻注意体面的校领导,此刻却一个个着急忙慌地往校外骑去。   看来,这事也没他们说的那么轻易就能处理的。   “上来。”   听到声音,周万圆抬头,是各专业的班主任,站在二楼会议室门口朝他们招手。   楼底下一群人应声而上。   各自找各自的班主任。   周万圆和沈晚跟着梁元霜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梁老师,一点的会还开吗?”周万圆主动问。   梁元霜抬腕看了眼手表,差十分钟到一点。   今天闹出的动静不小,她后面还有好几个会。   “我这儿还有别的事,主持不了,你待会通知一下班上同学,各自在宿舍写思想报告就行了,暂时先不用交。”   这意思就是不开了,周万圆点头。   梁元霜揉了揉眉心,看着沈晚一副欲言又止,主动道:“今天这事……班上同学,是什么反应?”   刚才会上,领导给各班下了死命令:稳住自己的人,别让人带了节奏。   但是她今天没在食堂吃饭,除了会前听见楼下有学生堵着陈科长质问,班上到底有多少人态度激进,她心里没底。   但是想到刚刚质问的学生,她感觉不会少,光想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周万圆如实说:“班上具体情况不知道,广播的时候,我在食堂,大概有三四成学生比较激进,大部分都是高年级的,但沉默的是大部分。”   梁元霜沉默了,她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学生。   她轻轻叹了口气:“太多了,发展太快了啊。”   顿了顿,又说:“回去跟同学们讲,下午的课照常上,不管外面怎么闹,铁路中专的学生,本分是学本事报效国家,不是学了两桶水就去搞……”   那个词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连“搞鸽命”都成了敏感词,轻易提不得。   梁元霜没说完,但周万圆和沈晚都听懂了。   周万圆知道那场风暴的厉害,人一旦疯起来,什么不可预见的事都干得出来。她犹豫了一下:“不是所有同学都理智。”   梁元霜冷哼一声:“如果有人要学燕大,要在咱们学校起事,学校的态度是:上课铃一响,必须进教室。”   “任何人的意见,可以先报告,可以写材料,但不能影响正常教学秩序。”   周万圆点头。   沈晚见周万圆领着班主任交代的事情就要走了,赶忙追问了一句。   “梁老师,期末考能正常进行吧?”   其实她想问的是暑假都顶岗实习是不是能正常分配。   不管是城里的岗位也好,还是公社的岗位也好,只要坐办公室,她都不挑的。   要能让她躲过生产队的夏收,就是好岗位。   除了夏收,最关键的是津贴啊。   不仅是李莱在乎暑假的顶岗实习的津贴,她也在乎啊。   她家条件不算困难,但也没到可以让她天天吃肉的地步,要想下学期天天吃肉,她也得赚津贴啊。   所以,这事可千万不能泡汤啊。   看着沈晚那眼巴巴的样子,梁元霜笑着反问:“为什么不能呢?”   沈晚悄悄瞥了一眼窗户,小声道:“刚刚在食堂,中专三年级铁路运输专业的全中胜,说班主任全权分配岗位,是zcjj的,说要辶告反呢。”   她瞥见班主任脸色不对劲,连忙将班主任换成了校领导。   “还说,要学燕大写大字报揭露,他带着食堂的一帮人不知道去哪儿了,一两百号呢……”   梁元霜笑容一顿。   她听懂了沈晚的意思,不管是什么学校,要是被一两百号人带头闹起来。   学校肯定会被冲击到瘫痪、也没办法维持正常的教学。   她忍不住带出一丝嘲讽:“想辶告反?”   “谁给他的底气?”   “在铁路中专待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咱们学校不归教育局管?咱们可是有靠山的。”   听到梁元霜的话,周万圆和沈晚一愣。   他们知道铁路系统是他们的靠山,但是还真不知道原来他们的学校都不隶属教育局管的吗?   看到两人惊讶的表情,梁元霜解释了一句:“铁路部门直管路局,全国垂直集权,地方政府无权插手。”   “铁路系统可是掌握着国家命脉,这要是乱了,物资运不出去,那会出什么问题?”   沈晚还震惊在‘垂直集权’几个字没反应过来。   周万圆脱口而出:“破坏生产。”   梁元霜点点头:“这责任,那些写大字报的敢担?铁路中专不是燕京大学,这儿的规矩,由不得外面的人定。”   “咱单位有自己的铁路公安局、法院、检察院,内部能办案,自成体系,何况铁路部长是上将兼铁道兵政委,咱手里有兵权,有人想待节奏,也得看上头的人答不答应。”   周万圆和沈晚不约而同吸了口气。   怪不得都喊铁路是“老大哥”,这都国中国了。   再听到部长是上将和兵政委级别的,两人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这级别,差不多相当于一个大军区司令了。   梁元霜看着两个学生开了眼界的模样,唇角微微一翘,继续道。   “咱们学校,跟一般的地方中专不一样。”   “说是学校,其实是给铁路系统内部培养人才的,自主招生、内部消化分配岗位,福利全包,生老病死不用求外单位。”   “跟教育局没一点关系,说是个国家企业都不为过。”   周万圆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铁路系统权力这么大,他们家有三个人都在铁路系统,未来几年只要家里小心些,不会被风暴卷进去。 第400章 国中国2   梁元霜看着两人,刚刚还惶恐不安、硬撑着一副淡定模样,现在挺着胸膛、满脸藏不住的自豪,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但是想着两人的年纪,还没见过风雨的半大树苗呢。   她收起笑,温声安慰道:“别怕,主席说过,‘一切反对派都是纸老虎’。”   “待会儿学校开完会,咱们估计还得去晋城铁道局开会,你是班长,这个时候得稳得住。”   说着,到底还是不想自己班上的学生被人带了节奏、误入歧途,她正色对周万圆道。   “跟班上人说一声,铁路中专的学生,首先是铁路人的子弟。”   “铁路人做任何事都讲规矩,火车有轨道,学生有纪律。”   “出了这个轨,谁也兜不住。”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些话是我的个人意见,不代表组织,让他们做事三思而后行。”   周万圆心里微微一动。   和梁老师相处快一年了,她这个人自己还算了解。   梁老师是从铁路单位宣传科调过来的,一贯注意身份立场,从来不会说“不代表组织”这种话。   除非……是组织还不方便明说。   不方便说,不代表不会行动。   周万圆点头:“是,我明白了。”   梁元霜对两人挥挥手:“去吧。”   周万圆带着沈晚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刚才一起在花坛里拔草的人也陆续从其他会议室出来,脸上的紧绷神色都松快了些。   大家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   都是拔过草的交情了,相视一笑后,便快步下了楼,各自往宿舍方向跑去。   “同桌,你回女生宿舍,把班主任的话跟班上女生都说一声,让她们下午准时上课。”   “我去男生宿舍。”周万圆对沈晚道。   沈晚点头:“好。”   周万圆方向一换,往男生宿舍跑去。   男生宿舍在女生宿舍楼后面,隔着一排矮墙。   宿舍楼禁止异性上楼。   会计班的男生住在四楼,宿管大爷腿脚不好,说什么也不肯上去帮忙喊人。   没办法,周万圆只能站着宿管前台等着,看看能不能碰见个认识的人。   可惜没等到熟人,倒是看见一群群人进进出出,手里攥着纸笔,脸上带着亢奋的光的积极分子。   周万圆看着他们发狠又兴奋的姿态,心惊胆战的。   宿管老同志探出头瞥了一眼,小声说了句:“还是吃太饱了。”   说完又缩回去,继续翻看刚买回来的报纸,皱着眉头读着燕京大字报事件的报道。   周万圆等了十来分钟。   楼上又下来一帮人,白棉布的床单被撕开两边,用竹竿横穿过去撑着,做成旗帜的模样,上面糊着大字报写的标语。   打头的,是全中胜。   这会的他,跟在食堂时简直判若两人。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脸颊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昂首挺胸,好像已经成了叱咤风云的鸽命英雄。   周万圆冷眼看着,视线不经意扫到队伍末尾,一个眼熟的身影……   “张勇。”   张勇举着一张白纸,扭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班长?你也是来加入我们的吗?”   周万圆瞥了一眼张勇手上的纸。   写着‘鸽命无罪,告反有理!’。   她刚要开口。   走在前面的全中胜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他先看了看张勇,又看了看周万圆,目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   “会计班的班长?”   “来得正好!”   “我们队伍现在就缺你这种有号召力的人。”   张勇也激动地附和:“班长,现在全国都在响应号召,横扫一切牜鬼虫它神。”   “我们正准备去写他们的zcjj的各种行为,批判学校里的‘黑帮’,你文字功底那么强,快来加入我们吧!”   见周万圆没有回应,全中胜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甚至是一种压迫感。   “这可是当前最光荣的革命任务,看来班长,你是不打算跟我们一起鸽命,想站在对立面,当逃兵?”   现在连沉默都算作反鸽命?   这顶帽子扣下来,周万圆心里一沉,冷哼一声。   她脸上没有露出分毫,反而表情一肃,表情坚定像是要入党。   “全同学,你误会了!我绝对不是要当逃兵,正当的革命我当然支持!但是——”   “张勇同学今天缺席了政治会议。”   “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深挖反动思想’,每个人都必须上交一份思想报告。”   “这可是班主任亲自交代的政治任务,耽误了,就是思想觉悟的问题,这也是要紧事,等我把这件革命工作完成了,马上就来跟你们汇合。”   张勇顿时急了,怪叫起来:“咱班男生都没去,凭啥让我一个人交思想报告?”   “凭啥说我有思想觉悟问题啊!”   周万圆瞥了他一眼:凭你傻不愣登,凭你运气不好,让我等了十几分钟就等到个你。   全中胜看看周万圆,又看看张勇。   两人都不像要站在对立面的样子,尤其是这个班长,态度非常端正。   他想了想,觉得写“深挖反动思想”的报告,也算是革命任务,便点了点头。   “好。”   “那你们先完成手里的革命任务,再来找我们汇合。”   周万圆坚定点点头。   目送他们浩浩荡荡地走了,扭头看向张勇。   张勇还伸长脖子,一脸艳羡地盯着全中胜他们的背影。   周万圆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问:“班上有多少男生去写大字报了?学委参加了没有?”   张勇挠挠后脑勺:“多少人……说不上来啊,又不是所有人都加同一个革命组。”   “学委啊,他吃完晚饭就说肚子疼,一直在上头躺着呢,还没来得及加入我们,不过他说等他好了,就会和我们一起。”   周万圆沉声道:“你上去喊他下来,就说我找他。”   张勇拉着个垫背的,激动问:“找他干啥,他也没参加下午的会议,他是不是也算有思想觉悟问题。”   …… 第401章 学委装病躲大字报   周万圆没好气瞪了他一眼:“让你去喊叫去喊,问这么多干什么?”   张勇撇撇嘴,嘟囔道:“那他都疼得起不来了,怎么喊?”   周万圆眉头微皱:“肚子疼?那你背他下来。”   张勇一愣,脑子里浮现学委那副宽肩厚背的身板,又低头看看自己单薄的胳膊。   又看向周万圆。   下意识踮了踮脚,比了比和周万圆的身高。   勉强齐平。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我啊?”   “确定吗?”   周万圆无语:“怎么,你不想完成班主任分配下来的鸽命任务?”   “想站对立面?”   张勇眼睛一瞪,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去背,我现在就去。”   说着把手里的那张纸往周万圆怀里一塞:“班长你帮我拿一下。”   话落,人已经噔噔噔跑上了楼。   周万圆站在原地,看着他屁颠颠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借鸽命的旗号,打自己的牌,可真好用啊。   怪不得那么多人用呢。   低头看着手里的大字报,越看就越想给他揉了,手指刚用了力,又慢慢松开了。   她不敢。   人来人往,不知道多少眼睛看着。   揉了,被人瞧见,说不定以后又会被人戴什么帽子。   可就这么拿着,路过的积极分子看了,又当她跟这些人是一路的。   进退都不是,憋屈得慌。   似乎看着周万圆的为难。   宿管老同志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   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纸,低声道:“给我吧。”   周万圆一怔。   她从刚刚老同志的表情和语气就知道对方不是积极分子一派的。   她犹豫了一下:“会不会让您为难?”   这东西不能随便丢,就算是宿管的住处也还在宿舍楼里,没有地方可以安全地销毁。   老同志没多解释,只说了句:“今晚不是我值班,我回要家。”   周万圆听懂了,心里一松,又有些过意不去。   她把那张纸递过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劳烦您了。”   老同志接过,提高嗓门,笑呵呵地说:“嘿,这字写得真不错啊!老汉我不识字,正缺呢,多谢小同志啊!”   说着就要往自己值班柜台走。   旁边几个积极分子正往这边看。   周万圆心领神会,连忙装出着急的样子追了一步:“哎,老同志您怎么抢东西啊?这不是我的东西啊。”   周围积极分子看着两人为着一张大字报争抢,目光收回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张勇最终没背着学委下来。   周万圆看着张勇扶着满脸通红、脚步虚浮的余承志,一步一步从楼梯上挪下来,连忙上前搭了把手。   “学委,怎么样?严重吗?要不要去医务室?”   余承志虚弱摆摆手:“我没事,就是肠胃炎引起的高烧,吃过药了。”   周万圆担心的看着他。   宿管的柜台在一楼大厅正中间,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周万圆把人引到角落。   先看向张勇,语气随意地夸了一句:“你刚才那张大字报,字写得不错。”   张勇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随即又扬起下巴:“那当然了!我四五岁起,我阿公就抓着我的手腕练毛笔字。”   他得意挺起胸膛子,语气里带了点炫耀:“我跟你们说,我爷那才叫真本事,我们那片街道巷子,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从没人去供销社买对联,全找他写。”   周万圆适时地捧了一句:“能得街坊邻居都认的字,那我信,确实是极好的。”   不等张勇臭屁接话。   她话锋一转:“你们宿舍那位宿管老同志,看上了你的字,把你那张大字报抢走了。”   张勇一声惊呼:“什么!?”   周万圆面露歉色:“不好意思啊,没看住,你那纸是专门写书法的吧?多少钱,我赔你。”   说着就要去掏口袋。   张勇摆手,虽然这纸确实比一般的贵。   但是班长挺有眼光的,难得遇到个女生欣赏他字的人,他不好意思让对方赔。   “没事班长,我找那个老头要回来就行了。”   说完,他气势汹汹地朝宿管柜台杀去。   周万圆远远看着,宿管老同志只管装聋作哑,任张勇怎么跳脚也不接茬,嘴角微微一弯,没再多看。   “班长你找我什么事啊,哎哟,有话麻烦说快点,唔~”余承志说着又捂住肚子,五官皱成一团。   “我这肚子不争气,怕是撑不了太久。”   周万圆扭过头,上下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   “行了,少给我装,不管是肠胃炎还是什么引起的高烧,都该是脸色潮红带憔悴、嘴唇干裂发白、两眼无神蔫巴巴的。”   她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我看你眼神清楚得很,这满脸通红还挺匀称。”   怀疑道:“你怕不是,用被子捂出来的吧?”   说着,视线落向他扣到最顶上的领口。   学校有着装要求。   除了周一和领导视察要穿校服外,平时可以穿自己的衣裳,但必须穿中袖或长袖。   这大夏天的,大家穿校服时是被迫扣得严严实实,穿自己衣裳的时候,哪个不是里头一件汗衫、外头一件衬衣敞开着?   谁会扣得这么板正?   周万圆盯着他那颗扣得一丝不苟的扣子,慢悠悠补了一句。   “还是说,热红的?”   余承志心态倒是稳得住。   即便被这么拆台,依旧面不改色地捂着肚子,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   “班长你说什么呢?”   “我这是高烧,外头热、里头冷,所以才多穿了些。”   周万圆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姐是医士,哦对了,我弟之前装病,也是你这副模样。”   要是余承志装其他病周万圆还看不出来。   谁让她家就有个不省心、爱逃学的弟弟呢。 第402章 要出大事了   铁路中专生半军事化管理的,学校里面也没有常规的周末,只有月假。   上次月假回去,正好是工作日。   毛毛崽为了不去上学、想跟她一块儿去看电影,硬是用被子把自己捂得满脸通红,骗周母说自己发高烧。   结果被大姐一眼识破。   紧跟着就是一顿结结实实的男女混合双打,屁股肿得老高。   好几天吃饭都是站着的。   后来学校老师还特意跟周母说。   自从毛崽站着听课,注意力集中了不少,成绩进步明显。   周母听完,当场悟了。   那几天她到处挑毛崽的刺,就想找个由头再揍他一顿。   周万圆一瞬收回思绪,冲余承志随意地挥了挥手。   “你就这样吧,我也不是来揭穿你的。”   余承志闻言,眼睛一抬,压低声音试探道:“班长,你是不是也?”   也不赞成搞大字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用眼神与周万圆交流。   周万圆没有正面回答。   这种敏感时期,她不会表态站在任何一方的立场上。   现在才刚开始,等后面乱起来,谁知道会不会因为今天的一句话,被人抓到辫子?   “刚刚我去了一趟办公楼,班主任说下午正常上课,你待会上去通知一下班上的学生。”   余承志犹豫开口:“咱班男生好些都去参加鸽命小组说要搞鸽命,下午的课可能得排鸽命工作后头了。”   “剩下的心思也浮得很。”   余承志这话说的漂亮。   什么排后头?   分明是压根把课程都丢到了脑后,有的甚至觉得那都是封资修的破烂玩意。   都是十来岁的男生,最冲动、最热血的时候,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都以为自己是英雄了。   周万圆想了想,把在办公楼偷听到的话。   校长和学生科科长的态度,跟余承志说了,让他转告班上同学,好定定他们的心。   “所以,校长和学生科科长都坚持,学生在校的任务是学校,守学校规矩。”   “铁路中专是有靠山的,不是其他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要是还要同学质疑的,先等等,等明天梁老师从铁道局开完会回来,就会带来上头的指示了。”   余承志听了这番话,心里安定了不少。   他也听懂了班长的潜台词,他们学校是直属铁道局的,上头不会容忍教学任务被中断。   中午从食堂听到听到广播的时候,当即班上就有两个跟着全中胜走了。   后来全中胜来宿舍楼又开始动员,又带走了好些人。   他要不是装病,也被赶鸭子上架了。   想着这些,余承志心有余悸。   刚刚同学们好些都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可不想掺和这些,只想安安稳稳毕业,到时候分配进城里。   他手也不捂肚子了:“我现在就上楼,和剩下的同学说一声,下午带着他们正常上课。”   “跟班上的同学说,别跟人起冲突,安安分分上课,遵守学校规矩。”周万圆顿了顿,戏谑地瞟了一眼他的手。   “以后装得像点。”   “懂。”   余承志笑了一声,又把那只手捂回肚子上,慢慢挪过去,把还在跟宿管老同志掰扯的张勇喊走了。   可惜,等不到梁老师带着指令回来,铁路中专的那把火,在一夜之间就被点燃了。   *   天蒙蒙亮,沈晚就被一泡尿给憋醒了。   在床上犹豫了许久试图再继续入睡。   但小腹胀得厉害,真的难以入眠,甚至还越来越清醒了。   想着同桌说的,憋尿会导致尿路感染,还会得结石,所以有尿千万不能憋。   听着挺严重。   沈晚靠着强大的毅力爬了起来。   眯着眼摸出宿舍,去了厕所。   厕所外头的洗衣池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刷牙洗脸了。   沈晚感叹,离期末还有一个来月呢,这些人可真用功,天都没亮就爬起来学习了。   不像她,上个厕所动作都不敢太大,就怕把瞌睡吓跑了。   正想着,楼梯上传来又急又重的脚步声,上上下下动静很大。   这学期有这么多人用功吗?   沈晚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太对劲。   她赶紧从厕所出来,但阵动静已经消失了。   她踮着脚,从走廊过道的窗户往外看。   天还没亮,看不清人脸,只能隐约看见一大群人拿着白纸、横幅,在女生宿舍楼下聚了一会儿。   等男生宿舍那边也出来一拨人,两拨人会合之后,领头的就带着队伍往操场方向去了。   “天呐,要出大事了。”   沈晚的瞌睡被彻底吓跑了。   她撒腿就往303宿舍跑。   “同桌!同桌!快醒醒!我看到好多人举着大字报往操场去了!”   沈晚这一嗓子,直接把303宿舍所有人都砸醒了。   周万圆猛地撑起身子:“带头的是谁?有多少人?”   沈晚语速飞快:“光女生宿舍这边就不少于两个班的人,他们还跟男生宿舍那边汇合了。”   “天太暗,看不清一共多少。”   两个班,少说也有一百来号人了。   刘雅琴来了精神,探出头激动问:“带头的是全中胜吗?”   “真要闹起来了?闹大了会怎么样,会有人拿木仓来打吗?”   昨天她听沈晚和班长说,铁路中专归铁道部管,铁道部手里有兵权,多半闹不起来,她就没再跟积极分子搅和在一起。   现在真听见有人要闹,她又兴奋起来,等着看好戏。   沈晚头一回撞上这种事,心里又慌又热,更多的是兴奋。   “天太暗,看不清谁带头。”   “那,我们要去看吗?”   “我、我没看过毙人啊,又害怕又紧张,说不上来那感觉。”   刘雅琴激动得一拍被子:“我懂我懂!”   “我现在就是这心情!”   “快快快,穿衣服,去看看!”   说着就要往外挣被子。   苏梦期皱了皱眉,低声拦住她:“别瞎起哄。”   “就算是闹,他们也不过是学生,学校有学校的奖惩规矩,怎么可能会被毙?”   她转脸看向沈晚:“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因为个人习惯,睡觉一向警觉,女生楼底下聚集这么多人,她居然一点动静没听见,这不合理。   沈晚挠了挠头:“我刚去上厕所,看见有人大清早就在洗漱,还以为她们在赶期末复习呢……”   刘雅琴嗤了一声:“学校都闹成这样了,谁还能沉下心学啊?” 第403章 那怎么办啊?   昨天下午,他们班上好歹还有七八成学生去上课,其他专业好些班都没几个人坐在教室里。   陈静书面无表情地瞥了刘雅琴一眼:“别打岔。”   又看向沈晚:“你继续。”   看着沈晚一拍大腿,就要短话长谈的架势,连忙补了一句:“说重点。”   沈晚意犹未尽地惋惜:“厕所和楼梯就一墙之隔,我蹲坑听到下楼梯动静有点大,往常可没这么多人爱学习,天不亮就去教室学习。”   “而且,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连那些在洗衣池洗脸的人也是。”   “就那么闷头洗,一声不吭,太安静了,诡异了。”   同层住了一年多,大家虽然算不上多熟,但早晚碰面也混了个脸熟。   因为不同专业,往常也只有洗漱洗衣服大家才聚一起,抱怨老师太严,骂考题出得偏,还有人边搓衣服边跟室友对骂。   哪像今天,水声哗哗地响,人却像哑了一样。   “我越想越不对劲,就出来站楼梯窗户往下看。”   “他们就举着白纸白布的,连走路递东西都只打手势,谁都不说话,等他们汇合往操场那边去了,我才回来的。”   说着,她学着那几个人的样子,比划了几个怪模怪样的手势。   周万圆上前将她手势拍掉,不让她学他们的一套。   “操场?是想占领国旗台?还是宣传栏?”   不管占领哪一个,大张旗鼓去就是了,做什么要搞的这么神秘?   苏梦期沉吟片刻,缓缓抬起头:“或许是怕太早惊动保卫科?”   随即问:“班长,你昨天说梁老师和其他校领导都去铁道局开会了,回来了吗?”   周万圆摇头:“下了晚自习我去过一趟办公楼,整栋楼漆黑一片,除了值班老师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说着看了一眼系统时间,凌晨4点,心里一沉。   “学校没有人主持大局,要失控了。”   “失控了。”苏梦期和陈静书几乎同时低声道。   宿舍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急急地问:“那怎么办?总不能干坐着!”   周万圆迅速定了定神:“我去办公楼,找昨晚的值班老师,让他们往上面打电话汇报。”   “你们,谁去校门口找保卫科的人?”   303宿舍这会心里都静不下来,一个个都正义感爆棚,个个争先开口。   “我去。”   “我去。”   “要不咱们一起去吧?”   “好啊好啊。”   苏梦期冷声截断:“积极分子既然那么小心翼翼集结,防的就是保卫科和值班老师。”   “说不定路上都安排了暗哨,你们这么多人一起出去,动静太大,被逮住正好扣帽子。”   她扫了一眼众人,语气干脆利落。   “我身手利索,班长是班委能进教职工宿舍。”   “我俩去,你们都留在宿舍留意动静。”   其他人虽不甘愿,但也只能点点头。   昨天自从食堂回来后。   就有好些人上门动员,要求加入他们鸽命小组。   谁要是流露出半点不情愿,对方立刻变脸,扣上一顶“站对立面”的帽子。   她们宿舍都是借口要期末复习,等期末过后再参加鸽命工作。   再加上他们会计班女生有苏梦期这个大块头堵走廊,没人敢硬闯。   其他宿舍昨天可都是被闹的乌烟瘴气的。   今天要是出去给保卫科报信,被那些积极分子逮到还不知道又要扣什么帽子呢。   沈晚拉住周万圆的手,低声叮嘱:“同桌,你小心点。”   周万圆点点头,和苏梦期穿好衣服,悄悄摸下楼。   两人不敢走大路,紧贴着宿舍楼的墙壁一步一步挪动。   从左三号楼绕到一号楼,苏梦期停住脚步,伸手拦住周万圆。   周万圆屏住呼吸,小心探头看了一眼。   有几个手里卷着大字报的人,守在女生宿舍区门口。   真的有人守门。   周万圆用眼神问苏梦期‘怎么说?’   苏梦期无声地做了个后撤的手势。   两人撤回2号楼楼下。   周万圆压低声音:“翻墙?”   苏梦期点点头,朝北面一抬下巴:“从那边翻。”   北面墙翻过去就是食堂后门小巷子。   虽说去保卫科和办公楼还得绕一段,但这面墙最矮。   幸好军训时学过翻墙。   两人配合得还算默契,先托一人上墙,骑坐墙头,再把底下的人拉上去。   周万圆跳下墙,回头对苏梦期低声道:“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放哨的,你小心。”   苏梦期点头:“你也是。”   绕出食堂后门后,两人兵分两路。   周万圆往东走,一路避开主路,专拣小道走,或贴着教学楼墙根摸过去。   才走到半程,听见有人小声说话。   周万圆脚步骤停,往后撤了一步。   她侧耳听了一瞬,感觉是是往她这个方向来,扫视了一圈周围。   发现旁边一间教室后窗的坏了一半,便撑着手臂翻了进去。   窗外传来一个女声:   “你们三个就守在这路口。”   “要是看到了‘黑帮’分子路过,赶忙和我们报信,现在他们才是牜鬼虫它神。”   “我们才是领导的忠诚战士,遇到他们不用怕。”   一道男声回答:“我才不怕,现在该是那些修正主义分子怕我们的时候了。”   “没错!”   周万圆听着他们把老师称呼为黑帮分子,抿了抿嘴,没出声。   等外面的动静远了些,她才踮着脚走到前门,闪身出去。   又换了条路继续往办公楼方向走,远远又看见路口有人守着。   周万圆只得再次绕路。   她没想到,积极分子们把学校大大小小的路口都设了岗。   绕了快大半个小时,才堪堪摸到教学区的外围。   办公楼得穿过教学区。周万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天快亮了,不能再耽误。   她转身往回摸,朝宿舍方向撤去。   老远就看见苏梦期从食堂后面的巷子里蹿出来,急急朝她迎过来。   看她郁闷的样子,周万圆就知道她也没摸到保卫科去。   “也不知道是谁布的防,太周密了。”   苏梦期压着声音,语气里带着恼火。   每个路口都守着人,几乎把学校所有区域都堵死了。   她狠狠踢了一脚空气:“班长,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周万圆:“先翻回去。”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回宿舍。   303宿舍的几个人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小声问:   “班长,梦期,怎么样?”   “通知保卫科了没?”   “值班老师打电话给校领导了吗?”   周万圆和苏梦期同时摇了摇头。   周万圆低声说:“学校每个路口都堵了人,我们根本过不去。”   其他人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那怎么办啊!” 第404章 放鞭炮炸醒保卫科   众人听了,不约而同地低呼了一声。   “那怎么办啊!”   “是啊,等他们闹起来,怕是没法收场了。”   “会不会把报社的记者招来?咱们学校,该不会也像燕大那样,被登上报纸吧?”   这种事情上了报纸,就等于把学校架在晋城民众眼前烤,闹得满城风雨。   就算上面有人撑着,也够喝一壶的,以后哪还有安生日子过?   大家越说越觉得不能再让那群积极分子闹下去,必须赶紧把能镇得住场子的领导请回来。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出起了主意。   “要不咱们翻墙出去,直接去家属院找梁老师?”刘雅琴率先提议。   铁路中专的教职工属于铁路系统,和晋城南站的职工们都住在南站的家属院里,离学校不算远。   听到翻墙出去,一个两个的都两眼放光。   她们都快两个月没出过校门了。   上上次月假,正赶上上头查账,查出一个小工厂账目有问题,她们被临时拉去帮忙,月假就这么充公了。   这个月的月假又碰上这档子事,还不知放不放呢。   王芳舒第一个跳出来支持:“咱这可是为了去报信,正当理由,学校总不能罚咱们吧?”   话虽这么说,可一想到学校平日里对翻墙学生那毫不手软的处罚。   她的语气又软了几分:“……至少也得功过相抵吧。”   沈晚秒跟:“对对对,咱可是为了学校生死存亡才去报信的,不至于写检讨。”   “从咱女生宿舍西面翻过去,那边的那家国营饭店有卖油饼的,特别好吃,里头有放虾米。”说着沈晚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唉,起得太早了,肚子好饿啊。   刘雅琴也跟着道:“我吃过,有时候还放海蛎子肉,鲜得很。”   几个人越聊越热闹,嘴上说着翻墙报信,话里话外却全是一路上顺路该干的事。   嘻嘻哈哈的,半点没把刚刚说的‘学校的存亡’放在心上。   毕竟昨晚她们才听沈晚说,学校上头有靠山,等他们出去报信了肯定就闹不起来了,就算几百号人闹起来,还能斗得过真枪实弹的铁道兵?   他们对上头充满信心。   他们也根本不知道。   眼下这场高校里的风波,看似只是一小片扇动翅膀的风,日后却将卷成一场持续十年的龙卷风。   周万圆冷眼旁观,听到他们不切实际的说还想顺路去逛百货大楼的时候,才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   “你们知道梁老师住哪儿单元啊?我没过去,我可不知道啊。”   “还有铁路系统家属院可是也有保卫科的,没里头的人领着,人理都不带理你的,你们进得去?”   一句话,把满屋子不切实际的幻想戳了个干净。   刘雅琴扭头质疑问:“班长,你也进不去啊?你不也是铁路职工子女?”   “我家不住铁路家属院。”周万圆纠正道。   见几个舍友都盯着自己,她才多解释了两句:   “我爸不是铁路系统职工,按60年当时的住房分配政策,光靠我妈的工龄,只够分一间房。”   “我们家六口人,怎么挤得下?所以这些年我们家一直是租房在家属院隔壁巷子里头。”   现在周家住的房子是在大舅妈名下。   虽然他们私下换了,但明面上没有过户,对外一直都说租房的。   这样一说,大家就理解了。   虽然这年头,一家三代都挤一间房的是常态,但是班长家可是双职工。   听说班长的父亲还是制衣厂大师傅,工资可不低,完全没必要没苦硬吃。   周万圆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妈是晋城北站铁路段的,跟南站这边的家属院压根儿不搭界。”   大家这才彻底死了心,惋惜地叹了口气。   苏梦期靠在床架上,慢悠悠调侃地插了一句。   “你们可以接着翻墙进家属院啊,反正你们那么会翻。”   “多吃两个油饼,力气足了,翻起来也利索。”   刘雅琴翻了个白眼:“还吃呢!没听班长说人家有保卫科?翻进去怕不是要挨乱棍,那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几个人又愁眉苦脸地缩回各自的铺位,或坐在床上,或靠着床架。   刘雅琴忽然又活泛起来:“那就闹大!”   “梦期你那么厉害,能突破他们的防线吧?咱们直接冲过去,把保卫科的人全给喊起来。”   周万圆听到这摇摇头,起身打开她的柜子。   “然后被那些积极分子逮住,给你扣帽子?” 苏梦期翻了个白眼:“血气之勇,全无韬略。”   “那你说怎么办。”   “用这个吧。”   周万圆从柜子里头摸出一包东西,中间桌上。   刘雅琴最先凑上来,三两下扒开报纸,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嚯!鞭炮!”   苏梦期闻声起身走过来,先冲她嘘了一声,拿起一只细细端详。   随后目光落在周万圆脸上,有几分意外。   没想到她身上还藏着这个。   沈晚抽出一根粗壮的红色纸筒,掂了掂,小声惊呼。   “我去,二踢脚?还这么多?同桌,你打哪儿弄来的?”   周万圆当然不能说是刚刚她在系统商场买的啊。   她微微清了清嗓子:“上个月我不是请了回假嘛。”   众人点头,请假这事宿舍都知道,当时大家给大家羡慕坏了。   “回学校路上,瞧见有人偷摸卖,就顺手买了一些,本打算带回去给我弟玩的,他可稀罕这个了。”周万圆继续道。   沈晚眼神复杂的看向周万圆:“你还敢给你弟买二踢脚?”   …… 第405章 没有标题   上回周万圆大表哥结婚,鞭炮放了一地,没响的碎炮仗被村里小孩捡了个精光。   结果那群小崽子狗胆包天,拿去炸粪坑。   粪坑上头可是猪圈。   里头养着几头年底就要出栏的几百斤大肥猪。   巨响之下,猪群受惊乱窜,直接把猪圈的木地板踩塌了,几头大肥猪全栽进了粪坑里。   村里人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猪给弄出来。   最后全村小孩都没逃得过一顿好打,包括同桌的两个弟弟。   但是可惜当时周万圆正在给村里做账,没空看这场热闹,惋惜了好久。   沈晚看着手里的二踢脚,这玩意可是公认声音最大,威力也大。   她忍不住道:“你还助纣为虐,嫌他们上回没被打死是吧?”   周万圆张了张嘴,本想解释自己只是翻了系统商城,发现就这玩意儿动静最大,压根没想起来炸粪坑那档子事。   临时编了个理由:“这回不一样,我打算带他们去河边炸鱼,不在人多的地方玩。”   赶紧把话头岔开:“好了好了,别说这个了,反正这回咱们用完,他们也没机会为虐了,你们敢点这玩意吧?”   刘雅琴道:“班长你小看谁呢?这玩意儿谁不是从小玩到大?”   有了这玩意,就可以闹出动静把保卫科和值班老师炸醒,还不会被积极分子逮住他们了。   说着她激动就把自己的火柴拿出来,虽然想直接冲出去炸人,但是怕苏梦期又说自己有勇无谋。   忍着兴奋,捂嘴小声问了一句:“现在怎么说?”   苏梦期数了数鞭炮数量:“我们宿舍这边离保卫科还是太远了,得摸前面去放。”   说着她抬眼扫过宿舍众人。   “可能会碰上积极分子,也可能被学校查到写检讨,当然,说不定还受表扬呢,什么结果,我也不知道。”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大家都懂。   几个人嘴上没接茬,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李莱和韦阿曼。   他们几人只要不是犯原则性的错误,家里或者自己,都有兜底的底气。   这两人不一样,无论在宿舍还是班里,一直是最外围的存在,这是他们刻意保持的状态。   都是农村来的,尤其韦阿曼,还是少数民族姑娘。   这个年月,两边的关系还在磨合阶段,她们对外界天然地多一层警惕。   李莱就不用说了。   李莱原名李来娣,是考上中专后,拿着户籍去公安局改的名。   听这原名,家里什么光景,可想而知。   能上到中专,听说还是她姑姑供的。   两人家庭特殊,谨小慎微或许是她们的生存之道。   能来省城读书,恐怕已是家里竭尽全力的结果,家里人还指着她们出息呢。   她们的学业生涯,容不得半点差池。   从报到那天起,家里人就千叮咛万嘱咐。   除了学习,什么也别掺和。   一边说,还一边警惕地打量其他六个舍友,生怕她们把自家孩子带坏了。   当时弄得一屋子人都挺尴尬的。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宿舍有什么活动,六个人都不喊她们。   但一年相处下来,一起上课、一起吃饭,各自磨合的不错,彼此也熟络了不少。   但这次情况不是吃饭上课,可能会受罚。   苏梦期好意不想他们掺和,但性子直,有时候说话确实挺伤人的。   见两人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周万圆悄悄给苏梦期递了个眼色,转头对李莱和韦阿曼笑道。   “梦期没别的意思,你们别多想。”   “我们能把东西和计划都摊在你们面前,就没把你们当外人。”   “这二踢脚威力挺大的,经常有小孩玩不注意就会炸伤手,没玩过的我不建议去,你们待在宿舍也有任务,待会儿帮我们多打点水放宿舍吧,等我们回来,准是一身火药味儿。”   听到周万圆的话,李莱和韦阿曼连连点头。   她们都知道,宿舍其他人好多时候有活动都不会叫她们。   不过她们往常也不在意。舍友们家里条件都挺好,时不时凑钱去供销社买点零食,或者去工人文化宫看电影,这些消遣都得花钱。   她们俩全靠学校发的助学津贴过日子,自然凑不上那份热闹。   但今天这情况,到底还是不一样。   知道班长递来了台阶,李莱连忙道:“那你们去吧,这会儿还早,趁没人,我和阿曼先给你们打好水等着。”   周万圆点点头,目光转向剩下的五个人。   “两人一组,每组拿五根二踢脚。”   分组不用多说,自然是周万圆和沈晚一组,苏梦期和陈静书、刘雅琴和王芳舒。   等各自都揣好了鞭炮,周万圆低声安排任务:“我和沈晚还是往办公楼方向,梦期和静书往保卫科那边。”   一听两个最要紧的“目标点”都被分了,刘雅琴生怕自己这组任务边缘化。   挽着王芳舒的胳膊急忙问:“那我们呢?我们俩干嘛?”   周万圆微微一笑,吐出两个字:“捣乱。”   眼看刘雅琴又要怪叫起来,苏梦期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嗔道。   “你嫌咱们动静不够大?想把其他宿舍也全闹起来?”   王芳舒还没反应过来,迟疑地问:“……捣乱?”   周万圆解释道:“专业点说,这叫‘掩护’,游击战的电影都看过吧?”   “待会听到我们两边一行动,你和雅琴也跟上。”   “雅琴对学校犄角旮旯都熟,你们放一炮就换个地方,帮我们把水搅浑,分散积极分子的注意力。”   王芳舒这下明白了,点点头:“懂了。”   听说自己是打游击的,刘雅琴也兴奋得连连点头,用眼神示意苏梦期快放开手。   “好,”周万圆最后叮嘱,“以不暴露自己为第一,大家都小心点。”   几个人围拢过来,连同李莱和韦阿曼,无声地击了一下掌。   小心翼翼拉开门缝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几道身影便敏捷地闪了出去。   她们又绕到北面围墙,一个接一个翻身出去。   因为周万圆已经摸来过一次了,心里有数。   她带着沈晚一路避开几处可能被人看见的路口,很快摸到了教学楼区边缘。 第406章 不爱取标题   再往前,就没有高大的树木可供遮挡了,只剩下一片片齐膝高的菜畦,想靠它们掩护着继续潜行,已经不太现实了。   路上,两人顺了几块长条形的石头,又掐了几根路边的四季豆藤。   两人摸上教学楼的楼顶。   周万圆用四季豆藤把二踢脚死死捆在石头上,递给沈晚。   “同桌,你试试手感。”   沈晚掂了掂,手感差不多:“重量可以,往哪儿丢?”   周万圆探头朝前望了望。   曙光楼是瓦顶的,肯定不行。   炸坏了瓦片,学校非得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再往前,红旗楼和旁边的东风楼都是平顶的,她指过去:“丢红旗楼,或者东风楼也行,关键是得扔到楼顶上头。”   沈晚点头表示明白。   扔楼底下万一有人路过,砸到人脑袋上,那是真要出人命的。   她活动了两下胳膊,朝周万圆比了个“好了”的手势。   “丢近点都行,但得准。”周万圆一边划火柴,一边又叮嘱了一句。   沈晚笑了:“放心吧,我在村里可是用弹弓打过雀的,准头好着呢。”   周万圆暑假只要回生产队都是和沈晚混一起,就是知道沈晚的准头不错。   才带她来楼上的,将火柴靠近沈晚手上捆着石头的二踢脚。   下一瞬,沈晚抡圆了胳膊,把那东西奋力掷向反修楼的楼顶。   (情景需要,专业动作,大家不要模仿。)   反修楼比曙光楼还远一截,跟办公楼就隔着一条马路。   “砰!!”   第一声响过,大概是绑着的石头太重了,反冲力把二踢脚没崩起来两米高。   “啪!!”   第二声在空中炸开。   这玩意儿之所以叫“二踢脚”,是因为它会响两声。   尤其是第二声在空中炸响时,声音极其清脆、炸裂,穿透力极强,能把人的耳朵震得嗡嗡响。   周万圆死死盯着空中,眼见两声响完,石头直直坠落在楼顶上,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转头冲沈晚咧开嘴。   “同桌,准头不减当年啊。”   沈晚得意扬起下巴:“开玩笑,专业打雀18年,快,趁他们没反应过来,我们再扔两炮,换个位置。”   周万圆二话不说,把已经绑好的第二个二踢脚递过去,擦亮火柴。   *   教学楼某一间教室,刘雅琴和王芳舒正猫着腰躲着。   两声脆响传来,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   感觉声音离他们挺近。   “是班长他们那组。”刘雅琴压低嗓子。   王芳舒耸耸肩,掏出二踢脚:“管他谁呢,该我们上场了,火柴呢?”   刘雅琴掏出火柴擦燃。   橘红色的小火苗在两人脸上一晃,她盯着那根滋滋冒烟的引线,抿了抿嘴。   “下回该我扔了。”   王芳舒没搭腔,看着引线点燃,猛地从后窗甩了出去。   两人即刻转身,贴着墙根从教学楼正门闪出。   身后,又是两声炸响。   她们贴着墙根往东边快步跑,一边将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没错,是大字报。   只不过是还没写的字的,大白纸。   她们今天的任务是要全场乱晃捣乱……不对,是掩护舍友。   那还有什么比混入内部,到处炸来得乱呢。   两人抱着白纸、攥着毛笔,埋头急走。   前面岔路口站着一个男生,正踮脚朝爆竹响的方向张望。   见她们过来,伸胳膊一拦。   紧接着,又冒出一个矮个子,一高一矮挡住了路。   “诶,站住,你们哪个系的?”   刘雅琴扬了扬手里的纸,朝操场方向努努嘴:“自己人!那边纸不够了,我们回宿舍取了一趟,正送过去。”   矮个男生皱着眉,上下打量她们:“可你们怎么从这边走?绕到操场得兜个大圈。”   王芳舒拍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别提了!那边不知道谁放炮仗,大清早的吓我们一跳,那么响,我们还以为是木仓声呢。”   正说着,又是两声爆响从另一个方向炸开。   四个人同时转头望去。   矮个子男生脱口而出:“又来了!这回是东风楼和反修楼那边,谁在放?”   高个儿男生一挥胳膊,满脸激昂。   “管他是谁!敢在这时候放炮捣乱,就是破坏鸽命运动的落后分子,走,逮人去!”   他刚要跑,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刘雅琴和王芳舒,语气缓和了些。   “同学,都是主席忠诚的战士,能不能麻烦你俩帮我们守一会儿?凡是路过的人……”   “可以!”不等他说完,刘雅琴答得干脆利落,眼里还带着正义的神态。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你们快去吧。”   “谢谢,等我们逮到那些落后分子就来替你们。”   两人应着“好好好”,目送一高一矮跑远。   等那两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路口,刘雅琴才撇撇嘴,小声:“哼,等会儿陈正明(学生科科长)回来,看谁是胆小鬼。”   王芳舒目光扫了一圈。   远处有几个人影正朝刚才炸响的方向快步跑去,倒是自己身边这条路上暂时没什么人。   “行了,咱们也跟上。”她低声说,“跟大流走,不扎眼。”   “嗷。”   刘雅琴抱着纸,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跟着人群跑,刚跑出几步,又是两道炸响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哎,红专楼那边也有动静,我们去红专楼。”   “走走,你们继续往反修楼方向去支援。”   “好。”   刘雅琴应了一声,往前继续跑。   跑着跑着,她渐渐体力不支慢了下来。   等其他人越过了她们,她脚下一转,带着王芳舒钻进一栋教学楼后面,爬上二楼。   两人在教学楼内部左拐右穿,看到一扇教室门没关,便闪身进去,点燃鞭炮从后窗丢出去。   一连扔了2个,教学楼区果然乱了起来。   两人又钻出来,混在人群里满学校乱跑,一副被吓到的模样,跟着大家一起大喊大叫,四周的动静一下子嘈杂起来。   苏梦期和陈静书是最后翻出墙的。   看着两队人都跑了,苏梦期还站在原地。   陈静书问:“不走吗?” 第407章 第407章   苏梦期说:“去保卫科只有一条路,那边防守太严密了,一路上又没建筑遮挡,想悄无声息地扔鞭炮没那么容易。”   陈静书皱了皱眉,想了想,保卫科设在离校门口不远,那边是个小广场,确实没有遮挡。   “那怎么办?”   浑水摸鱼。”苏梦期往宿舍楼方向看了一眼。   陈静书挑了挑眉,明白了她的意思,应了一声“哦”,找了块石头坐下。   两人一直等到第一轮鞭炮响起。   听声音是从教学楼那边传来的,但距离有点远,传到这边已经没什么穿透力。   苏梦期掏出一根二踢脚递给陈静书,指了指她们刚刚翻出来的围墙。   “等我放了,你也从里面丢进去,丢得越远越好。”   陈静书点头。   苏梦期则绕到食堂后巷跑出去,翻到男生宿舍楼外,点燃两根二踢脚丢了进去。   “啊,什么声音?”   “是木仓声?”   “啊救命啊。”   随即听到女生宿舍那边也响起两道炸响。   整个宿舍区被这三根、六响二踢脚炸得乱成一团。   紧接着,远处又传来几声炸响,但离得比较远。   苏梦期缩在墙后,掏出她的口哨,用力吹了好几声。   她老爹的哨子,穿透力就是强。   她满意的收起来。   压低着声音,压着嗓子,故意喊得听不出男女:“敌袭!保卫科方向!请求支援!”   “请求支援!保卫科!”   喊完男生宿舍那边,她又跑去女生宿舍那边喊。   大家一听“敌袭”又听“请求支援”,衣服裤子都顾不上换,套上就往校门口跑。   苏梦期冲陈静书说:“我们也走吧。”   陈静书朝她竖起大拇指,跟着混乱的人潮往校门口方向跑去。   沈晚扔了两炮后,听到左边教学楼底下也炸开一响。   “是雅琴他们,同桌,咱走吧。”   周万圆点头,带着沈晚跑到另一栋教学楼的顶楼,又扔了两炮。   “同桌你看。”晚冲周万圆指了指操场宣传栏的方向。   楼顶视野开阔,远远能看到宣传栏被糊了满墙的大字报。   那些人还嫌不够,大字报蔓延到操场围栏、旗台下面,甚至还有人爬到树上去挂。   似乎是鞭炮声惊扰了他们,从操场方向气势汹汹跑来好几个人。   周万圆扫了一眼教学楼底下乱窜的学生。   “走。”   两人看准时机,混进人群里。   都穿着校服,谁也分不清谁。   程澄。   严格来说她是晋城大学历史专业大四的学生。   但在铁路中专,她的身份不是学生,而是一名老师。   昨天她回母校拍毕业照,亲眼目睹了晋城大学的学生是如何疯狂的,心里便极度不安。   等拍完回到铁路中专,听到食堂广播的内容,以及学生们对科长的质问,那种不安就更上一层楼。   往常留校值班的老师至少有三个人。   但事情紧急,其他老师都去铁道局开会、等上头指示了。   她只是个实习助教,便只有她一人留守学校。   她躺在床上,想着今天两个学校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到了半夜才睡着。   感觉才闭上眼,就听到一声脆响,仿佛在耳边炸开。   她猛地睁眼,又是一声巨响。   没听错!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下了床,小心地拉开窗帘。   外面蒙蒙亮,极度安静。   等了一会儿,就在她准备放下窗帘时,教学区方向又传来两声。   她忍不住拉开门,走到走廊上张望。   远远地,有东西被抛过来,落在马路对面的反修楼顶上。   随即。   “砰!”   “啪!”   两声脆响。   出事了。   程澄压抑了一整天的惶惑,在这一刻跟着鞭炮一起,爆发了。   她扭身跑回值班室,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门框上,也顾不上疼,胡乱套上外衣就往外冲。   迎面撞上两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女同学。   “同学,出什么事了?”她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胳膊。   周万圆常来办公楼,认得程澄,连忙回话。   声音里带着惊惶:“程老师,学校突然乱起来了!不知道谁在放鞭炮,把我们全吵醒了……”   说着,远处又是“噼啪”几声脆响,炸得几人心头发紧。   沈晚一脸急色,抢着告了一状:“我们过来的时候,看见操场宣传栏和旗台下全贴满了大字报,一茬一茬的,他们还在接着贴!而且……”   她眼里闪过后怕:“路口还有人拦着,不让学生往这边来报信,程老师,他们是有组织、有计划的。”   程澄心头猛地一沉。   有人故意阻断消息?   这性质远比学生单纯起哄严重得多。   “带头的是谁?”她声音发紧,“谁给他们的权利?”   周万圆摇头:“看不清,到处都是人,全乱了,万一这时候有记者混进来……”   周万圆摇头:“不知道,学生也满学校的跑,看不清,要失控了,万一有记者来,到时候这事就压不住了。”   程澄一听到记者。   就想到了燕京大学,还有昨天的晋城大学,心里一阵恐慌。   “程老师!快打电话给校领导啊!”   周万圆见程澄面色发白,急得跺脚,指着教学区方向扬声催促。   那里喊叫声此起彼伏,几声响亮的鞭炮混在其中,像催命似的。   程澄猛地醒过神来。   对,通知领导。   这不是她一个实习助教能扛得住的事了。   她转身从值班室摸出钥匙,一路小跑去科室打电话,手指拨号时都忍不住微微发颤。   *   这么多人从宿舍往校门口跑。   苏梦期和陈静书借着这股人流,很顺利地冲破了积极分子的阻拦,一马当先跑到了校门口的小广场。   苏梦期远远扫了一眼保卫科。   窗户黑漆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心头火起。   她没想到学校保卫科的警觉性这么差。   “你慢点跑,混在大部队里。”她对陈静书低声交代了一句。   随即快步摸到保卫科宿舍楼下,迅速找好一处掩体,确认了退路。   将剩下的两个二踢脚点燃,瞄准窗户,使劲扔了进去。   “碰,啪!”   四声巨响在楼内炸开,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爆炸了!”   “空袭!空袭了!”   “快跑啊!”   保卫科里瞬间炸了锅。 第408章 第 408 章   几个刚被惊醒的保卫员光着脚从床上滚下来,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人扯着被子往外冲,乱成一团。   苏梦期躲在暗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吓死你们。   早知道学校保卫科是这种摆设,她今天何必费这么大劲。   她转身,身影迅速消失。   从宿舍赶出来的人,到保卫科方向又传来几声爆响,赶忙跑过去。   跑到近前,正撞见几个光着身子、惊慌失措从值班室里窜出来的人。   女生们“啊”地尖叫一声,慌忙捂住眼睛,转过身去   男生们则瞪大了眼,交头接耳,对着那几个狼狈的身影指指点点。   保卫科的队长匆匆套上衣服冲出来,看到保卫科人员和一群学生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   一脚踹到身边一人屁股上:“还不赶快整理清楚再出来。”   然后对着学生,板着脸问:“大清早不睡觉,都跑这儿来做什么?”   说着拿出二踢脚炸裂后的红纸碎屑:“还有刚刚是谁往保卫科放鞭炮的?”   同学们互相扫视,人群中有人嚷了一句。   “不是保卫科遭敌袭了吗?我们是来支援的!”   “对啊,我们听见动静就赶过来了!”   两边的话茬对不上,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来越高,眼看着就要吵起来。   这时,操场那边又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众人一愣,旋即又呼啦啦朝操场涌去。   等跑到操场边,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   宣传栏被贴得满满当当,树干上、路灯杆上、甚至连花坛边的矮墙上,到处糊着大字报   最醒目的是旗台。   几个学生高举着写满标语的条幅站在那里,周围还围了一圈人,手里同样举着大字报。   标题一看就是用白布床单,墨迹淋漓,字大如斗。   【你们在鸽命中究竟在干什么?】   【炮打xx!!!】   【横扫一切牜鬼虫它神!!!】   【鸽命无罪,辶告反有理!!!】、   【打倒陈正明!!!】   标语之外的文字密密麻麻,笔迹潦草,字里行间满是喷薄而出的情绪。   一看,只觉得每个字都在张牙舞爪,力透纸背,像要从纸上扑出来咬人。   保卫科几个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沉。   昨天的广播、报纸,他们都听了看了,可谁都没想到。   这种事,竟会落在自己学校头上。   校领导临走时反复叮嘱,要他们看住学校,不能让局面乱起来。他们当时还觉得,闹事的是大学,是那些名校,自家学生年纪小,校规又严,翻不了天。   于是嘴上答应着,心里压根没当回事。   看着这铺天盖地的大字,他们才意识到。   这群学生怕是折腾了大半夜,而他们居然毫无察觉。   要不是那几声鞭炮把他们炸醒,等校领导明天回来一看……   几个人后背齐刷刷渗出一层冷汗。   保卫科队长硬着头皮站出来,板起脸:“同学,大清早不睡觉,你们在这儿闹什么?”   “还满学校放鞭炮,你们知不知道,这已经违反了校规,破坏了学校秩序?”   站在旗台中间的全中胜举着大字报,声音高而尖锐。   “我们不是闹事,是响应上头的号召!”   保卫科队长眉头一拧:“响应谁的号召?通知学校了吗?通知班主任了吗?得到批准了吗?”   他冲身旁的队员一挥手:“拆了,恢复原样,学校就要有学校的样子。”   全中胜一步跨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大字报,眼睛瞪得通红。   “谁敢撕!”   “这是鸽命!”   “你们才是压制鸽命的落后分子!”   保卫科队长:“这是胡闹!这是破坏学校秩序!赶紧拆了,别逼我动手!”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快六点了。   他朝身边队员使了个眼色。   保卫科人员上前。   中胜跳下旗台,带着积极分子拦在他们面前。   他手指着大字报,声音因极度亢奋而颤抖。   “这上面每一个字,都是我们鸽命小将的愤怒!”   “就是要把你们这些‘黑帮’的丑恶嘴脸钉在墙上!”   “谁敢动,就是跟领导作对,就是反鸽命!”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敢撕。   队员拉着队长:“队长,算了吧,现在燕大那边都闹翻天了,听说上头都支持贴大字报。”   “万一咱们硬拦着,明天被贴大字报的就是咱们保卫科了。”   全中胜得意地扬起下巴,指着周围围观的同学。   “听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王队长,我劝你识相点,别站错了队,到时候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可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王队长看着眼前这群被狂热冲昏头脑的学生,又看了看充满攻击性的大字报,握着的手紧了又松。   中立的同学看着两边陷入僵局。   拆!!!”   王队长终于开口:“出了事情,我担着。”   七点半,七点半老师和领导就要进校了。   他知道今天的事是他们的失职,瞒是瞒不住了,但绝不能让学生们继续闹下去。   否则今天的课都上不了,过失就更大了。   听到队长的话,保卫科人员再次上前。   全中胜转身面向身后的同学,先朝一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会意,点点头,悄悄脱离了积极分子的队伍。   混在人群里的王芳舒看到这一幕,忙伸手去拉身旁的刘雅琴。   刘雅琴正双手抱胸,脚一前一后,身子歪歪斜斜呈‘民’字地站着,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王芳舒拽了她一把,没拽动。   顾不上她了。   王芳舒自己悄摸跟了上去。   全中胜挥舞着拳头,声音嘶哑而高亢:   “同志们!战友们!你们看见了吗?这就是赤裸裸的压制鸽命!”   “他们要撕的不是几张纸,他们要撕的是我们向‘牜鬼虫它神’开火的决心!”   喊完,几百个人手拉手,迅速组成一道“人墙”,挡在大字报前。   “谁敢上前撕,就跟他辩论,跟他斗到底!”   “保卫科要镇压学生运动了!咱们人多力量大,跟他们耗到底!,誓死保卫我们的大字报!”   极度亢奋的情绪裹挟下。   几百号积极分子被瞬间点燃,愤恨的看着保卫科的人员。   十来号保卫科人员被这气势逼住,一时怔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当口,又一道声音响起来:   “闹什么?”   “大清早不睡觉,闹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   …… 第409章 全中胜和学生科科长对持   是学生科科长陈正明,身后还跟着几个校领导和各专业班主任。   陈正明瞥了一眼墙上写着“打倒陈正明”的大字报。   目光只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   他跳下自行车,把车子往地上一撂,大步走上前。   站定,扫视一圈。   “所有学生,回宿舍。”   全中胜梗着脖子,寸步不让:“我不回去!科长,电台都播了,燕大)的大字报号召全国师生响应,凭什么咱们学校就不许我们写?”   “是不是学校领导怕被批判、怕群众提意见,故意压制我们鸽命学生?”   “我们要求放开限制,允许我们贴大字报、允许我们集会讨论,不能堵着我们的嘴!”   “放开限制。”   “放开限制。”   全中胜一喊,积极分子们立刻应声而起,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陈正明面色冷峻:“时事新闻可以听、可以学,但校内聚众闹事、擅自贴大字报、围堵职能部门,违反校规校纪,更违反铁路中专半军事化管理条例。”   他目光盯着全中胜及其身后人:“燕大的情况,我们有我们的体制,我们是归晋城路局直管,一切行动要听上级铁路部门安排,不是想闹就闹、想贴就贴。”   “读书是你们本分,完成学业,等着国家铁路统一分配,才是你们正经出路。”   “再闹聚众起哄、煽动闹事,学校会登记在册,记入档案,往后毕业分配、政审都会受影响。”   他环顾四周,语气坚决:“愿意回宿舍的立刻散了,执意闹事的,学校会上报铁路局保卫部门处理。”   “各班主任组织本班学生回去,逐一登记人数。”   面对这种在战场上见过血的人发怒,刚才还热血沸腾的学生们,心里猛然一颤。   再听到“政审”和“分配”这两个词,学生瞬间清醒过来。   人群开始骚动。   原本簇拥在全中胜身边的一些学生默默松开了紧握的拳头,眼神开始闪躲,悄悄往后退。   现场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成了全中胜等寥寥数人与科长及保卫科之间的尴尬僵持。   全中胜看着昨天被自己动员起来的人,大批地散去,声音不由得嘶哑颤抖起来。   “科长!   你少拿这一套来吓唬人!   我们响应领袖的号召起来鸽命……”   ……   身后还在僵持。   303宿舍的几人跟着回撤的大部队往宿舍方向走。   走着走着,忽然觉出少了个人。   周万圆最先出声:“雅琴,芳舒呢?”   刘雅琴正和沈晚用眼神加手势,无声地炫耀着今晚各自的英雄事迹,被班长一问,赶忙扭头四下张望。   “诶,芳舒呢?”   “刚才还跟我站一块儿看热闹呢。”   “坏了,芳舒不见了。”   个子最高的苏梦期扫了一圈,抬手朝一个方向指去。   “在那儿呢,那边。”   说着便大幅度地朝远处招手。   王芳舒急匆匆地从操场方向往回跑,迎面撞上已经开始回撤的大部队。   一时有些发懵。   这就解决了?   这么快?   她张望间,看见一个高个子朝自己猛招手,连忙逆着人流挤了过去。   刘雅琴一个箭步扑上来。   “芳舒你跑哪儿去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抓了,还要把我供出来!”   王芳舒随口安慰道:“行了行了,你先别哭,等会儿再哭。”   “我刚才听到点事。”她看向周万圆和苏梦期。   看她表情正经。   303宿舍放慢脚步,挤到路边,围成一圈,把王芳舒,护在正中间。   “我刚刚瞧见全中胜身边有个人鬼鬼祟祟地溜了,觉得不对劲,就悄悄跟到校门口旁边的栏杆围墙那儿,听见他跟一个人说:‘都备妥了,可以喊人来了。’”   王芳舒看着几人道:“我躲菜畦里看到清楚了,那个男的,是咱学校对面照相馆的临时工,就是那个从咱们铁路中专毕业的。”   这么一说,大家都对上了号。   他们月假虽然经常被充公,但也不至于一点儿不剩。   有时候忙完学校分配的工作,总会剩下小半天时间。   回一趟家是来不及的,他们便在南站周围活动:看场电影,或者凑钱吃点东西。   当然,也常凑钱拍照。   也就因此知道,那照相馆里有个临时工也是铁路中专毕业的。   一开始,他们想不通,为什么铁路中专毕业会去照相馆当临时工。   毕竟铁路系统是一个完整的体系。   招生、分配、福利、提拔,全在路局手里。   或许寒暑假顶岗实习会把其他单位的工作分配给他们练手。   但毕业后除非有其他单位领导指明要人才,否则都是直接往铁路段分配。   显然一个照相馆的临时工,算不得是什么人才的。   尤其是那人只要遇到铁路中专的学生,就会在他们面前抹黑学校。   不说人才了,连人品都有问题。   后来从周万好嘴里才晓得,那人是63级的学生。   建校初期,靠关系塞进学校,但没本事毕业的。   这种人,学校当然不会给分配。   沈晚撇撇嘴道:“他啊,往常嘴里就爱喷粪,伙同外人搞学校的事,一点都不意外。”   刘雅琴也点头:“就是,上回我去取照片,他还在我面前嚼蛆,说咱学校毕业也不会给分配工作。   切,当谁都是他那种考不及格的蠢货呢。”   苏梦期追问:“什么办妥好了,喊什么人?”   王芳舒摇头:“不晓得,他们接上头就说了这一句,就走了。”   陈静书忽然开口:“照相馆虽然隶属商业局饮食服务部……”   她只说了半句话,众人面面相觑,等了半天不见下文。   急道:“说了半截算怎么回事?但是呢?你说啊。”   周万圆接过话头:“但是,报社和照相馆在业务和人员上,来往挺密。”   “你们先回去,芳舒你跟我去找班主任,报备一声。”   * 第410章 校长摇人   梁元霜听她俩这么一分析,心头猛地一跳。   她飞快地权衡了一下,现在还是最敏感的时候,想了想道:   “你们先回宿舍,班长稳住班里的女生,我去找陈科长。”   她折返操场,远远还能听见全中胜正和校领导对峙。   全中胜嘶声力竭:“为了鸽命,我全中胜连命都可以不要,还怕什么毕业分配!”   梁元霜瞥了他一眼,快步走向陈正明,压低声音把两个学生的发现和分析一五一十说了。   陈正明听完,朝全中胜那边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铁路不能乱,这是底线。”   “你们再执迷不悟那就不是上档案就能解决的事情了,我的话,你听不进去,那换个能让你听进去的来跟你讲。”   “我会通知你们家长来,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理会全中胜,最后瞥了一眼那张大字报,转身离开。   校领导一走,积极分子们慌了神,凑到全中胜身边:“中胜,怎么办?”   要是喊他爸来,他不自觉摸了摸腿。   全中胜咬了咬牙,攥紧拳头。   “我们是响应领袖的号召起来鸽命,我们才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我已经让人通知《晋城日报》了,我就不信他陈正明敢把记者拦在门外!他敢拦,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大家听到全中胜的话,胸脯又挺了起来,齐声高喊。   “鸽命无罪,辶告反有理!!!”   但很快,他们就喊不出来了。   经此一事,学校不敢再拖。   怕夜长梦多,不能再被动地等上级命令,必须主动寻求支援。   陈正明和铁路中专的校领导紧急召开闭门会议。   一番权衡与站队之后,大家达成一致:   都认为,学校的首要任务是:   保生产、保运输、保稳定。   绝不能让停课和混乱影响到铁路系统的人才输送和既定教学任务   而现在事态,已经超出了学校能控制的范围,严重扰乱了教学秩序。   简短的会议结束后,校长迅速向上级铁路分局D委汇报,并请求支援。   不到一个小时。   铁路中专里响起了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踏步声。   哨声穿透力极强,大家听得心头一颤,生怕又出了什么事。   众人纷纷跑向阳台,但什么都看不见。   宿舍被宿管把守着,不许下楼。   下楼不行,那就跑上楼顶。   “是铁道兵来了。”   “天呐,靠山真来了啊。”   站在楼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惊呼:   “是铁道兵!”   “这下操场那帮人可是踢到铁板了。”   “幸好昨天我没跟他们掺和。”   穿着65 式军服铁道兵,在校门口的小广场集结后,迅速朝教学楼、办公楼、宿舍楼等区域包抄过去。   其中一队还直奔操场边的宣传栏。   “哎,操场太远了,被前面教学楼挡得严严实实,啥也看不见了。”   “可惜了,看不到这事会怎么收场。”   “哎,好想去看热闹啊。”   铁路分局派来了一位科长和一位连长,还有一组文鸽工作组。   科长四十出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军转干部出身。   他领着连长还有工作小组直接去了学生科,没去操场。   在办公室里坐了约莫一刻钟,谁也不知道他们和校领导聊了些什么。   只知道,他走后。   学生科科长陈正明领着连长去了操场。   将贴了不到三个小时的大字报,揭了下来。   随后,召集全体班主任开会。   “这几位是铁路分局派下来配合我们工作的‘文鸽工作组’,以及协助我们维持本学期教学秩序的霍连长,大家欢迎。”   校长介绍完,率先鼓掌。   台下老师也跟着鼓起掌来。   霍连长站起身,向众人敬礼。   工作组中一位代表站起来:   “各位校领导,老师好。”   “我是本次工作组的组长张肃。”   “根据上级指令,为保证学校正常的教学任务能够顺利进行,工作组建议学校实行全封闭式管理,严禁学生私自外出串联。”   “所有大字报必须经过工作组审查才能张贴。”   台下老师都凝神听着。   会议开了一整个早上。   所有学生也就被关在宿舍里关了一早上。   沈晚瘫在床上:“好饿啊……”   他们可是从凌晨四点就满学校乱跑的,连早饭都没吃。   刘雅琴也瘫在床上,有气无力:“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吃饭啊……”   刚说完,楼下便有个穿65式军服的人拿起喇叭:   “为防止用餐拥挤,”   “各宿舍长,带着各宿舍饭盒去食堂打饭。”   “各宿舍长,带着各宿舍饭盒……”   “各宿舍长……”   喇叭声一响,303宿舍个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迅速掏出各自的饭盒,递到苏梦期面前。   “梦期我要半荤一素,饭要3两白米饭,不,还是四两玉米面饭吧,辛苦啦。”   沈晚一边说着,一边掏钱塞过去。   这才六月初,助学津贴还没发,得省着点花。   周万圆虽然有系统商城,但宿舍这么多人,她可不好拿出来。   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也不想委屈自己:“我一荤一素,三两白米饭,辛苦啦。”   刘雅琴羡慕地瞥了班长一眼,忍痛掏出钱,月初她也没钱了呢。   “我跟沈晚一样,一素半荤,那个半荤,要是有蛋就不要豆腐啊!”   沈晚连忙跟了一句:“我也要蛋,不要豆腐。”   收齐了钱和饭盒,苏梦期冲大家一挥手:“等我归来!”   她腿长,肚子也饿得咕噜叫,跑得飞快,第一个冲进了食堂。   到了窗口一看。   就两道菜,外加玉米面饭,顿时傻了眼。   打菜员直接招呼:“同学别看了,今天就这三样,快打吧,待会儿人就多了。”   苏梦期瞄见身后陆续跟上来的人,赶紧把八个饭盒递过去。   “同志,饭多压点儿,没吃早餐,饿得狠呢。”   ““知道了知道了。”打菜员用力压了压饭勺,才递给后面的打菜员。   303宿舍这边,见苏梦期回来,一阵热烈“欢迎”。   各自接过饭盒,满怀期待地掀开盖子。   刘雅琴第一个叫出声:   “啊?清炒四季豆和青椒炒豆腐?今天没蛋吗?这还全是青椒……今天食堂也忒小气了吧!” 第411章 后续   瞅了瞅沈晚和周万圆,盒里跟自己一模一样,心里顿时平衡了些。   随即又疑道:“诶?班长不是吃的一荤一素吗?怎么跟我们一样?”   苏梦期坐下打开自己饭盒,也是四季豆和青椒炒豆腐。   “今天饭是学校供应的,不要钱。”   说着,把刚才收的饭钱,退了回去。   一听没花钱,刘雅琴立马换了副嘴脸:“谁说这青椒豆腐不好的?这可太好了!”   说完,抄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吃过饭,他们也就解封了。   下午正常上课。   上课前,会计班开了一个简短的班会。   “今天的事情,也都看到了吧?”   底下的学生齐齐点头,没人敢像往常一样开口。   谁能想到,他们校长这么牛逼。   一个电话,真的摇来了一个排的铁道兵。   梁老师道:“铁路中专的学生,首先是铁路人的子弟。”   “铁路人做什么都讲规矩,火车有轨道,学生有纪律,出了这个轨,谁也兜不住。”   底下学生更是不敢吭声。   从宿舍来教学楼,每栋建筑底下都有铁道兵站岗,这谁还敢起念头。   梁老师对学生的态度,满意地点点头。   “通知两件事,第一:从今天起,学校实行全封闭式管理,期末考前,严禁任何人私自外出……”   话没说完,班上响起哀嚎声:   “啊,凭什么啊?”   “别啊老师……”   “那我们五月份的月假还没放呢,是不是也没了。”   梁老师抬手压了压:“这是学校定的,和我说没用。”   继续刚刚到话题:“关于时政新闻和各种号召,铁道局已经下派工作小组,任何鸽命号召的活动,都须经过工作组审查才能进行,未经允许私下组织的,一律按扰乱教学秩序处理。”   这说的就是早上全中胜那一帮人的做派了。   学生们不敢再起哄,只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闪烁间全是心照不宣。   梁元霜道:“第二个消息是,今年期末考提前半个月,6月13日开考。不算今天,你们还有十二天的复习时间。”   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又抛出一个炸弹:“对了,昨天下午缺课的,扣五分;晚自习没来的,再扣五分。全部计入期末总评。”   说着,举起手里的花名册,“学委都记在这儿了。”   这一下,再没人惦记什么全中胜、什么大字报、抱怨封闭管理的人,现在全都变了脸色。   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   那些平时低空飞过的学生脸都白了,本来期末就悬乎,再扣分,毕业分配还有戏吗?   成绩好的几个也闷了脸,这学期期末总评是跟暑假顶岗实习的岗位直接挂钩的。   一时间,人人自危。   当然不包括303宿舍。   她们可一堂课都没缺过,原本还焦心暑假的顶岗实习呢,现在一下子去了好几个竞争者。   几人相视一笑。   *   铁路中专实行全封闭管理,校门口和各处有铁道兵持枪驻守。   校园里头倒是一片祥和,学习氛围浓得化不开,大家都在为期末考拼尽全力。   外头,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但这些,303宿舍的姑娘们一概不知。   自从上次那场大字报事件之后,供销社供应的报纸和广播站播送的新闻,全都得先经过学校工作小组审核,才能送到学生手里。   结果就是,大家无报纸可看,广播里翻来覆去也只剩红歌。   完全和外界隔绝了。   这种行为当然引起了学生的不满和怀疑,但是有铁道兵驻守学校,大家屁都不敢放一个。   “同志们,最新消息!惊天大消息!”   刘雅琴咧着嘴从外面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肚子里装了一肚子八卦。   303宿舍都不带抬头搭理她的。   马上要期末考了,大家复习还来不及呢,谁还有时间听八卦啊。   见没人接茬,刘雅琴不死心:“这次是真劲爆哦……”   她的上铺,王芳舒终于慢悠悠接了一句。   “雅琴,还有一个星期就期末考了,你难道想去公社当会计?”   刘雅琴撅起嘴:“知道了知道了,我学还不行吗。”   “哎,你们也太强了,学了一天了,回宿舍还学,脑仁不疼吗?”   她环顾一圈,又叹了口气:“除了学习,没什么能勾起你们的兴趣了吧?”   还是没人搭理。   话搭子沈晚又不在。   刘雅琴悻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忍了好一会儿。   还是没憋住。   这可是她晚自习跑了好几趟厕所从其他班打听回来的消息呢,不说出去,她浑身不舒坦。   她凑到离得最近的王芳舒身边:   “今天全中胜那拨积极分子,家长都来了!”   “尤其是全中胜他爸,众目睽睽之下,上来就给了他一耳刮子,一脚就给他踢跪下来,胳膊那么粗的棍子都给打断了。”   这事发生在早上。   中午在食堂就传遍了,王芳舒自然也听了一耳朵。   她翻了一页账本,头都没抬:   “我知道啊。”   刘雅琴见她好不容易搭上话,连忙跟上一句:   “还有后续呢!听说那些家长跑到校长办公室下跪去了,求学校别开除他们。”   这下,宿舍里几个人终于齐刷刷看向她。   看来八卦还是比学习有吸引力嘛!   刘雅琴如愿以偿地收获了所有人的目光,得意地扬起下巴:   “但是校长今天不在,这事还没个结果,想听后续,请持续关注——我刘雅琴,包打听!”   “切~”   一晚上就打听个这个?   大家嘘了一声,又扭头翻开了课本。   王芳舒道:“中午,我去办公楼核对上个月助学津贴的时候还看到校长了啊。”   苏梦期接话快:“这说明校长不想搭理他们呗。”   沈晚拿着信回来,听见她们在聊这事,随口搭了一句。   “可这事儿总的解决吧?躲着不见算怎么回事?”   刘雅琴赶忙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沈晚坐这,哎,没了你,我说话都没人搭理了。”   王芳舒给了她一个白眼:“没人搭理你,那我们现在是在跟谁说话?”   说完,又回头接上沈晚的话:“要解决,也不能用这种方式解决。”   学生家长跪在校门口!?   这传出去算怎么回事?   都解放十几年了,可不兴封建那一套了。 第412章 外头乱成一锅粥   本章建议听书宝子看书阅读哈,被建议修改的篇幅有点多。   55555   别审我了,我不敢写了   ——   那也是,大家耸耸肩,又埋头继续复习。   十点就要熄灯断电,得趁这点时间把白天没背熟的内容再过一遍,背个半熟,熄灯后还能躺在床上接着默念。   第二天早上再背一遍,基本上就可以过了。   刘雅琴见大家又学上了,看着就头疼。   期末到了,她心里也急,但就是不想碰书本,干脆扭头去看沈晚拆信。   信封里倒出一张报纸、几张信纸,还有几张钱票。   她眼馋地瞄了一眼钱票,很快收回视线。   得了沈晚的许可后,把报纸摊开。   只要不读书,连报纸都是好看的。   她才看了个标题,就怪叫起来:“我去!疯了疯了!”   大家早就习惯刘雅琴这一惊一乍的毛病,丁点大的事都能大呼小叫,没人抬头,该干嘛干嘛。   刘雅琴也不在意,一字一句念出来。   “6月4日,燕京一中高三(1)班致信……要求广发除高(中升学)考,称其为‘zb主义的工具’。”   303宿舍所有人同时抬起头,课本还举在手里,目光齐刷刷转向她。   刘雅琴咽了口唾沫,继续念:“燕京四中、三中、五中、海市一中、二中……等校师生跟进,倡议立即广发除高(中升学)考,形成学生请愿浪潮。”   听到广发止高(中升学)考,已经形成全国性的情愿潮,大所有人都坐不住了,课本往床上一扔,扑向报纸。   周万圆第一个抢到报纸,翻开正面,几行大字赫然入目:   ——【搞鸽命、修改招生办法】   ——6月6日:批评高(中升学)考导向为考大学而钻书堆、不问时政,指责学生脱离工农与生产劳动。。   ——xx通知:66年高校招生推迟半年。   沈晚喃喃:“天呐,才几天没看报纸,外头都发生这么多事了,推迟半年?那不就是,那,那还考吗?”   李莱小声道:“不考?那这两年……那些高中生不就白念了吗?”   刘雅琴拍了拍胸口,后怕地说:“老天爷,幸亏没听我爸的,还好我当年报了中专。”   苏梦期皱着眉头分析道:“报纸上只说了推迟半年,又没说取消。这么大的国家,总不能不要人才了吧?”   王芳舒指了指报纸下方的一则报道:   ——“教育部召开高校招生座谈会,建议取消考试、实行推荐选拔,已形成改鸽共识。”   她声音沉下来:“怎么可能不培养人才?只是……推荐选拔?推荐谁?用什么标准来评?”   韦阿曼没有接这个话题,而是问了一句:   “高(中升学)考先放一边,我想知道,中考能正常招生吗?咱铁路中专有靠山,不会受这些影响吧?”   她们那边少数民族地方,女孩子一旦升不了学,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她自己走出来看过外头的世界,也希望她妹妹也出来。   她的妹妹今年读初三了,成绩比她还好,成绩考进铁路中专不是问题。   问着,她期待的看向陈静书和周万圆。   宿舍里,就这两人看事情最远。   每次不管是新闻,还是学校的各种通知出来,她们总能猜出上头下一步的动向。   陈静书没看韦阿曼。   周万圆垂下眼,声音淡淡的:“我弟今年也上初三,我当然也希望中考不受影响。”   但是显然不可能。   前两天家里来信说,大毛他们虽然填了志愿,但初次审。   教育部门和各高校一直没动静。   周家那边,已经快急死了。   写信来,就是想让她问问学校老师是个什么情况。   她问了,但是班主任没给确切的回答,也让她等上头的信息。   陈静书拿起报纸,翻到底下的版面。   基本都是各个高校最近活动的事件,甚至包括晋城大学,木交令页导被公开批判。   一页一页看过去,一个比一个疯狂,内容触目惊心。   将他们都称呼为,狗恶霸,毒蛇……   教学秩序全部崩坏。   撤职查办已算处理从轻,更多的是无休止的P斗会与检讨书。   一时间303宿舍都沉默下来,每个人心里都涌起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她们眼下最大的斗争,不过是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而焦虑。   大家真的还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吗?   看完报纸。   陈静书突然说了一句:“学校不会对全中胜一帮人怎么样的。”   所有人看向她,但是她又什么都不说了。   大家也习惯她说话说一半,又看向周万圆,等着她补充   周万圆将报纸叠好递给沈晚。   “外面闹成这样,放全中胜出去,那不就成了放虎归山?还是一头专咬铁路中专的虎。”   “杨安通的事情不就是教训吗?”   杨安通原是铁路中专肄业生,现在一家照相馆做临时工。   学校风波那天,他还真叫来不少记者堵在校门口。   还好学校有铁道兵驻守,又有工作组坐镇,记者最终没能进来。   顺着杨安通这条线,扯出了不少事。   对学校没给他分配工作一直怀恨在心,恰好碰上从燕京线回来,一心想当英雄的全中胜。   两人一拍即合,又收买了保卫科的副队长。   三人分工明确:   全中胜负责在校内动员学生、贴字;   保卫科副队长负责扫清安保障碍,让全中胜能不惊动保卫科就完成内部动员,还准备偷偷放记者进校;   杨安通则负责联系外部记者,打算抢在老师们返校前把事闹大。   但没想到他们的算盘,被303宿舍的几响二踢脚给炸了个粉碎。   最后,保卫科副队长因勾结外人、扰乱教学秩序、给学校造成重大损失,被扭送公安局。   当然,陪他一起去公安局的还有杨安通。   保卫科队长因失职被降职为后勤校工,保卫科所有临时工被劝退。   学校重新组建保卫科,听说新招的全是从退伍铁道兵里挑的人。   当然,事情被工作组查得如此清晰明了。   周万圆几人的“贡献”自然也摆在了明面上。 第413章 后续2   工作组和学校商议后认为。   她们放鞭炮虽有扰乱学校秩序之嫌,但初衷确实是为了给值班老师和保卫科报信,客观上制止了更大的混乱。   算是有功有过,两相抵消,学校便没有直接追究她们的责任。   不过,校规里从此多了一条:校园内严禁燃放烟花爆竹。   至于杨安通,那是罪有应得。   刘雅琴还是觉得不解:“可不开除全中胜也太不公平了吧?闹出那么大的事,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沈晚说:“他中专三年级,毕业证已经拿到手,工作都分配好了,开不开除,对他影响没那么大。”   周万圆笑了笑:“分配了又怎么样?都是铁路系统的岗位。”   “给他调一下,又不是什么难事,最偏远的山区养路工区,正缺人才呢。”   “会咬人的虎,给他关进笼子里,不就变成猫了?”   刘雅琴追问:“那他不能拒绝分配吗?”   沈晚道:“那可拒绝不了,我们当初可是签了协议的,拒绝分配可是要记录档案的,再加上这事,档案上肯定要记一笔。”   “他不去,也没别的单位敢接收,等着饿死吧。”   果然,第二天刘雅琴就打听到了学校对全中胜的处理结果。   不过,按学校发表的通告来说,这不能叫惩罚。   学校表示,高度认可全中胜等一众“鸽命小英雄”身上“敢想、敢说、敢闯、敢干、敢鸽命”的鸽命辶告反精神。   但是,鸽命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在学校里搞争论,而是要落实到具体的鸽命实践中去。   因此,学校决定响应国家号召,将这批有冲劲、有觉悟的青年,光荣地分配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嗯,那就去起黔州铁路段,担任光荣的铁路养路工!   “啧啧,又让班长和静书说中了。”   刘雅琴摇摇头,转头看向两人,笑眯眯地问:“班长,书书儿~你们帮我分析分析,我暑假顶岗实习能去哪儿?”   沈晚接了一句:“用不着她们,我就能给你分析,你再把时间拿去天天八卦打听事儿,你就直接去底下生产队报到吧。”   刘雅琴“呸”了一声:“那我就选你们生产队,到时候吃住都在你家。”   沈晚道:“欢迎欢迎。”   苏梦期没理会两人的打闹,挑了一筷子豇豆。   “果然免费没好货,都吃一星期瓜豆了,什么时候恢复原状啊?我愿意花钱买饭了。”   一听这个,303宿舍表示都愿意花钱买饭吃了,不想再吃这没油水的瓜豆了。   周万圆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菜道:“今天我问班主任了。”   303宿舍连忙期待看过来:“怎么说。”   周万圆:“嗯,表情挺意味深长的,没直说。”   “我分析分析,大概意思就是,学校觉得还是给我们吃太好了、吃太饱了,所以才有精力搞事,这学期大概都是这样了。”   众人一听,叹了口气。   看来上次的事,是真伤到学校了。   不过大家还是安慰自己:还有一个星期就期末考了,到时候拿着助学津贴就能出去吃好的了。   刘雅琴想起什么,继续道:“你们知道那个霍云旗是什么职位不?”   从铁道兵驻守学校的第一天,会计班的人就认出来了。   驻校军官就是她们的教官。   没想到教官摇身一变成军官了,大家心情也挺微妙的,毕竟当初大家可没少骂啊。   要被人举报骂军官,她们都怕被拉去毙了。   沈晚道:“不是说带了一个排来吗?那就是排长呗。”   刘雅琴竖起食指晃了晃:“土鳖啊你,他只是来这里做任务,当然是带一个排啊。”   “难道师长出去做任务,要带一个师出去吗?”   一个师可有一万多号人呢,这带出去是是做任务还是打仗啊。   苏梦期对部队的事最是了解,开口道:“自从军改后,没有肩章、没有军衔,全军一律都穿65式军服。”   “不过还是能从衣服上细微差异来区分干部和战士。”   “所谓,战士两个兜,干部四个兜;有扣是兵,无扣是官。”   “霍教官上衣胸前两个兜、腰部两个兜,一共四个口袋,口袋盖没有外露扣子,穿的是皮鞋,说明他是干部。”   “再从你刚刚说的话分析,他应该在排级以上。那他不是连长就是指导员,甚至更高。”   说到这里,苏梦期自己都有点不可置信:“二十三岁的连长?他上头有关系?”   说着她左右扫视了一圈,就怕霍云旗突然从身后冒出来。   毕竟现在人家身份变了。   刘雅琴听完她这一通分析,竖起大拇指:“梦期,真牛啊,这都能猜准?”   “确实是连长,听说是上海铁路学院毕业的,高级知识分子入伍的可不就前途远大着的吗?”   这么一说,苏梦期就理解了。   她爸还上过战场呢,在部队熬了几十年,到头来也就是个营长就伤退转业了,说到底就是亏在没文化上。   周万圆也挺意外。   上一次在森林公园见到他,还只是中尉军衔。   虽说现在军衔制已经取消,但按老办法折算,他当时的职务至多就是副连级。   这才多久,又升了一级。   不说别的,这人能力确实不错。   几人说说聊聊,吃过午饭,连午休都没歇,就回了教室继续复习。   顺便拉走又要跑去打听八卦的刘雅琴。   时间飞快,转眼到了6月16号。   期末考试全部结束。   大家都在等着成绩单和岗位分配结果。   这一次,周万圆没考过陈静书,只拿了个第二名。   不过也不错了,第二名也有16块钱。   还能第二个挑选岗位。   梁元霜举着花名册说:“成绩单你们都收到了,这张表是本学期的总排名,现在传下去,大家各自核对一下名次。”   说完将表格递给第一组第一排。   她转身又上了讲台:“这份是学校给我们安排的今年会计专业暑假顶岗实习岗位。”   “一共50个,25个城里会计岗,25个下辖公社的会计岗。”   “各宿舍长上来领一张,大家先看看想去的岗位。”   "下午咱们实行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按名次依次选择岗位。" 第414章 顶岗实习岗位分配   303宿舍赶忙催促苏梦期上台拿表格。   等她拿着表格回来,大家连宿舍都没回,直接围在她桌边研究起岗位来。   公社的会计岗位不用多说,主要是生产队、粮站和供销社收购站三处需要人。   城里的单位就多了。   有副食品店、粮站、百货大楼,还有各类工厂车间,五花八门。   她们这种顶岗实习是没有正式工资的,但暑假顶岗实习,也算作教学任务的一部分。   因此学校每月发放的8块助学津贴,暑假期间也不会中断。   实习单位也会给予生活补贴。   城里的岗位一般是12块,底下富裕些的公社能达到9到10块,贫瘠一点的会少些,但再少也不会低于学校的助学津贴。   这些岗位都是学校实地考察后才拿出来给学生的。   两项补贴加起来,一个月至少能有16块-20块进账,对她们来说已经非常可观了。   她们宿舍这次整体考得不错。   就连复习期间还见缝插针跑出去打听八卦的刘雅琴,都考了第24名。   啧,她运气是真不错。   要不是班上有几个之前逃课的被扣了10分,她还真就得去公社了。   所以,303宿舍除了韦阿曼要回她所在的少数民族区以外,其余人都瞄准了城里的实习会计岗。   刘雅琴的父亲是晋城郊区下辖公社的基层干部,母亲是卫生院的护士。   她一眼就看中了她们县医院的实习会计岗,跟大伙儿打了声招呼,便把这个名额锁定了。   王芳舒的母亲是街道会计,她从小耳濡目染,对街道那一套账目门儿清,于是选了离家近的街道办事处实习岗。   陈静书和苏梦期两人都选了离家近的粮站。   她们有亲戚在里面工作,觉得有人好办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这样一来,303宿舍就剩下周万圆、沈晚和李莱三个人了。   沈晚看到,百货商场今年破天荒地提供了三个会计实习岗位。   她眼睛一亮,拉过两人说:“同桌,李莱,要不你们跟我一起去百货大楼吧?”   “我姐在那儿当售货员,有她领着咱们,啥都方便。”   “上次我去找她,看她宿舍还有空铺,到时候咱仨可以住一块儿,闲下来也有伴儿。”   百货大楼是个好去处。   听说里面单位食堂伙食特别好,还经常能买到有瑕疵的处理品。   李莱很心动,她其实都没怎么进过百货大楼,没想到现在居然有机会去那儿上班了。   她转头看向周万圆,眼里满是期待。   她当然也是希望班长和她们一起的。   周万圆看完了所有岗位道:“百货大楼当然好,但这学期我都没怎么回家。”   “暑假我不想住宿舍,从我家到百货大楼,实在太远了。”   周万圆这么一说,沈晚虽然舍不得和她分开,但也表示理解。   她同桌这人哪儿都好,就是格外恋家。   从初三那年拖着不肯住校,她就看出来了。   上了中专更夸张,有时候月假只有半天,她都能掐着点逛到火车站,顺道就坐车回家了。   沈晚问:“那你想去哪儿?”   周万圆指了指,铁路医院财务科。   “这医院就在北站附近,我姐也在这上班,到时候我就能和我姐一起上下班啦。”   铁路医院财务科不仅是周万圆相中的暑假顶岗实习岗位,也是她将来毕业分配的目标单位之一。   她们会计专业,分配岗位虽然都在铁路系统内,但分“管内”和“路外”两个口子。   管内,顾名思义就是管内各站段。   比如机务段的机车成本核算、车辆段的检修材料账、车务段的客货运收入、工务段的线路大修预算等等。   路外,就是路局直属单位。   例如铁路医院、铁路学校、铁路工程处、材料总厂这类大单位的财务科。   论名声、前景和福利,管内自然更好,也更靠近铁路系统的中心。   尤其是往后十年,肯定更安稳。   但财务这岗位,并不是年年都有缺额的。   要是管内分不到好地方,她就想去铁路医院,好歹能跟大姐一起。   嘿嘿。   都选好了各自心怡的岗位后,几人收了岗位单子,去食堂吃饭。   今天仍然是免费的瓜豆套餐。   清炒豇豆,南瓜蒸饭。   顶级刮油套餐。   沈晚刨了一口饭:“学校还没消气呢?”   刘雅琴扒拉着碗里的豇豆,语气幽怨:“谁去哄哄啊?不能下学期还这样吧?这比我初中食堂还刮油。”   苏梦期笑眯眯地说:“幸好我今天就打了二两饭,意思意思续一下命,省着肚子回家吃好的。”   刘雅琴瞪大眼睛:“我去!你不早说?我打了四两!梦期帮我吃点。”   苏梦期赶紧捂住饭盒:“我才不要,我要留着肚子回家。”   几个人打打闹闹吃完饭,回宿舍收拾东西。   其实大家心里都盼着回家,东西早就拾掇好了。   刚过下午一点,就等不及跑到班里,眼巴巴地等班主任来。   班主任也知道他们都等着这个。   还没到上课时间,她便夹着簿子进了教室,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小脸,见人都到齐了,索性提前开始点名分配。   “说好的,按名次来就按名次来,说了就不能改了啊,第一名,陈静书。”   梁老师看向她:“静书选哪个岗位?”   陈静书站起来:“晋城西区,红旗路,国营粮站。”   梁老师点点头,低头在条子上写了几个字,又摸出公章,盖上去,递过去。   “凭这封推荐信,6月20号之前到单位报到。”   陈静书上台领过推荐信:“谢谢老师。”   梁老师笑着勉励一句:“好好干,别坠了咱会计班的名声。”   等她回到座位,梁老师才接着念:“第二名,周万圆,万圆去哪个单位?”   周万圆应声站起:“晋城北站,铁道医院。”   梁老师同样写了条子、盖章,等她上前来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同样的期许:   “让单位看看咱们会计班的实力。”   周万圆接过推荐信,微微颔首:“是,谢谢老师。”   等周万圆下去,梁老师又开始喊第三名。 第415章 顶岗实习岗位推荐信   周万圆一坐下,沈晚就忍不住凑过来看推荐信。   【关于推荐周万圆同志前往贵单位实习的函   敬爱的晋城铁道医院财务科领导:   兹介绍我校会计专业一年级学生,周万圆同志前往贵单位进行为期一个月的顶岗实习。   该生出身清白,家庭历史清楚。   该生在校期间,思想进步,积极拥护党的政策,政治审查合格,是一位根正苗红的可靠接班人。   在专业上,该生珠算技术达到国家普通三级水平,账目处理清晰,连续两学期获得“优秀学员”称号。   综上所述,该生德才兼优,特推荐至贵单位进行专业实习。   望贵单位接洽后,能安排该生参与具体的基层核算工作,让她在实际岗位上磨炼意志。   此致   革命敬礼!   班主任签字/盖章:[梁元霜]   (单位公章)晋城铁路中专学校   1966年[6]月[16]日   】   看完推荐信。   沈晚道:“努力了一学期,为的可不就是这玩意儿嘛,不会大家的推荐措辞都写一样的吧?”   话落,梁老师正好念到沈晚的名字。   她上前领回自己的那份,将两份推荐信并在一起比对。   除了专业那边写的有差异,其他的都一样。   沈晚专业推荐板块,写着这学年成绩最好的三门专业课分数;   措辞显然经过了一番斟酌,把“85分”写成了“名列前茅”,把“良好”润成了“优秀”。   啧,班主任也挺会包装学生的嘛。   在中专,得罪谁都不能得罪班主任。   这位可是真真切切握着大家的生死大权。   等所有人都领完分配单,梁元霜站上讲台:   “好了,没选到心仪岗位的同学不要灰心,下学期加把劲赶上来了,就能优先选。”   “不管在哪儿实习,都不能忘了咱们会计专业的本分,‘手中有账,心中有党’。”   “到了单位,嘴要严,腿要勤,算盘要打得响,腰杆要挺得直!拿不准的事儿,多向领导请示汇报。去吧,争取拿一张‘优秀实习生’的回函回来。”   梁老师一摆手,示意大家可以离校了。   被关了两个多月的学生,像极了出笼的鸟,扑腾扑腾扑腾,背着各自的行李就往外冲。   沈晚和周万圆一起坐火车去北站。   她打算先把行李放到姐姐宿舍,再回家一趟,等19号直接去百货大楼报到。   因为学校全封闭管理,她们自然又没机会来买票,只能挤站票了。   好在俩人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加日常用品,背着一包提着一包就装完了。   但同车那些同学就不一样了。   被褥是必带的,去实现单位还得用呢,家里又匀不出多余的,每人肩扛手提四五个大包小包,挤在过道里,转个身都费劲。   上车的艰难劲儿,别提了。   好不容易从火车站挤出来,又陪沈晚赶去长途汽车站,好歹抢到一张明天早上的车票。   沈晚大吸一口气:“终于挤出站,幸好我去投奔我姐,要是去其他单位,也得带这么多行李……”   话没说完,一群十二三岁的孩子风风火火从她面前冲过去,差点把她撞个趔趄。   周万圆和沈晚站在原地,看着那群半大小子的背影。   他们手里扬着白纸黑字的大字报,嘴里喊着她俩听不太真切的词儿。   什么“号召”   “停课”   “鸽命”   “明天抖谁”   “揪出来”   ……声音嘈杂,像一阵裹着火星的热风,呼啦啦从面前刮过去,又呼啦啦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种不管不顾、亢奋又躁动的姿态,两人格外的熟悉。   两人对视一眼。   沈晚抬起手腕看表。   这是她上中专后阿公送的,往常舍不得戴,一直锁在宿舍柜子里偶尔拿出来看看。   这回是因为要顶岗实习,怕被百货大楼的人看轻,才特意戴出来的。   “才下午三点,”沈晚皱了下眉,“今天可是周四,这些初中生就放学了?”   周万圆没接话,转身朝火车站旁边公交车站旁的报刊亭走过去。   “同志,来份《晋城日报》,还有《××日报》。”   报刊亭里,卖报的工作人员懒洋洋地躺在竹椅上,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一毛钱。”   周万圆掏出一包放柜台上。   工作人员这才撑起身子,扯了两份报纸往柜台上一撂,顺手收了钱,又懒洋洋地躺了回去。   周万圆先看《××日报》。   头条标题赫然在目:彻底废除高(中升学)考升学考试制度,把它扔进垃圾堆!   下面附了一组统计数据:   高(中升学)考录取者多为城市、干部与知识分子家庭,工农子弟占比低,被认为加剧教育不公。   除了xx日报的社论以外,还有主流媒体持续批判高(中升学)考为 “zbzy复辟工具”、“培养修正主义分子”。   周万圆其实并不意外,她是知道历史走向的。   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微妙的涩意。   沈晚凑过来瞄了一眼,忍不住低呼:“天呐,今天都六月中旬了,这事怎么还在争议?真的不考了吗?”   她嘴上这么问,但看到是xx日报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但心里又抱着一丝希望,虽然《xx日报》是大报,但国家毕竟没有正式发文公告。   周万圆见她对xx日报有兴趣,便把手里的递过去。   自己看晋城日报。   《晋城日报》头版转载是各媒体报社的文章和社论,核心依旧是此前大字报事件的追踪报道,只是措辞比先前更加犀利,火药味也更浓了。   周万圆无心细看,直接翻到教育领域栏目。   只扫了一眼,她便合上了报纸。   那些贴大字报的人,有的日后会成为英雄,有的会沦为囚徒,有的将在监狱里度过漫长的余生。   她更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序幕。   明天,只会比今天更乱。   而此刻从她身边路过的这些人,包括她自己,包括沈晚,都会被这场运动裹挟到各自命运的深渊里。   太混乱了。   她不想再看,也不愿多想。   她只想凭借自己的一点先知,带着她们一家安安稳稳地熬过去。 第416章 暑假回家,外头情况   沈晚也看完了报纸,正要开口和周万圆议论几句。   就见,一群与她们年纪相仿的高中生面色难看地从街边匆匆跑过。   没过多久,又有一群人涌了过来,脸上挂着兴奋的神情,高谈阔论。   “废止了最好。”   “早都该这么做了。”   “……用对付敌人的办法考试,算什么本事?”   报刊亭里的工作人员撑着身子探出头来,看着人群走了,懒洋洋地丢下一句。   “燕大一领头,各地学生就跟着疯,书不念了,课不上了,往后靠什么吃饭?”   念叨完,又歪回躺椅里,拿报纸盖住了脸。   沈晚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才突然,转过头对周万圆说:“幸好,我大姐今年没复读。”   沈晚很庆幸,当初没有站在她阿公和她妈那边,劝她大姐复读考大学。   否则眼下这副光景,真要是复读了,大姐的前途还不知道在哪里飘着呢。   目睹了外头的乱象,两人也没了聊天的心思。   周万圆道:“各回各家吧,我有时间了就去百货大楼找你。”   沈晚点点头:“那我有空也来你家找你玩,对了,我明天要回永安公社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带回去?”   周万圆想了想:“你和我家公家婆说一声,今年暑假怕是没空回去看他们了,他们想我就来找我。”   “再跟他们说,我出息了,这学期考了全班第二名,得了16块钱,还去铁道医院顶岗实习了,和我大姐一块儿,让他们别担心。”   沈晚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听到后面同桌这番臭屁自夸,终于忍不住给了她一手肘。   “你想我妈打死我是不是?”   她这学期可没混到奖学金啊。   周万圆嘿嘿一笑:“你也可以显摆你去百货大楼了啊。”   沈晚得意扬起下巴:“那肯定要显摆的,不过我可不会显摆你,你会挡住我在村里的光芒的。”   插诨打科地闹了几句,两人心情倒也好了不少。   周万圆想着还是去年大表哥结婚的时候给家公买的旱烟,这都半年过去了,怕是抽完了。   她道:“你是明天八点半的车吧?”   沈晚点头。   “那正好,明天我去车站送你,顺便给家里的老人家捎点东西。”周万圆说。   沈晚点头说:“好。”   话落,去百货大楼的公交车来了。   沈晚朝她挥挥手:“同桌,车来了,我先走了啊。”   周万圆叮嘱了一句:“车上小心。”   “你也路上小心。”沈晚说完就跨上了公交车。   周万圆等车走了,才扭身回家了。   到了人民路11号巷。   远远就望见那棵大榕树下坐着一群阿公阿婆。   他们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有的编藤竹器,有的糊纸盒,有的缝补衣裳。   嘴里也没闲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正热闹。   等周万圆走近了些,话头才渐渐飘进耳朵里。   李大爷手里藤条翻飞,嘴上却不饶人:“学生娃娃,就该老老实实读书学本事,掺和那些个政治闹腾做什么?”   张奶奶一边补衣服一边道:“可不就是,不上课、不念书,天天在校内校外聚众起哄,这书算是白读了。”   李燕妹脚下踩着布条牵着儿子,手上麻利地糊着纸盒,也忍不住插嘴:   “安稳日子不过,也不知道这些小年轻非要折腾些啥,到头来耽误了学业,耽误了分配,哭都没地方哭去。”   正说着,一抬头瞧见了周万圆,李燕妹嗓门顿时亮了起来:   “哟,这不是圆圆吗?才6月中旬,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旁边的李大爷一听,藤条一停,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忙追问:   “你们学校也闹停课了?”   周万圆赶紧摆手,笑着解释:“没有没有,李大爷好着呢!我是放暑假了。”   说完,她又挨个朝榕树底下的邻居们问了声好。   听说不是停课,是正经放暑假,大伙儿明显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下来。   “不是停课就好。”   可有好一阵子没见你回来了?”   “得有两个多月了吧?”   “学校课业这么忙呢?”   周万圆笑着答:“铁路中专现在搞全封闭管理,月假取消了,不过暑假倒是放得比往年早。”   “全封闭管理好啊。”张奶奶说着,又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这外头啊……早就闹翻天了。”   周万圆站着和他们聊了好一会,听他们说起铁路中学也停了课,连大毛都从学校回来了。   她心里一咯噔,站不住了,匆匆打了个招呼,转身拐进了巷子。   大榕树底下的人望着周万圆急匆匆的背影,话头却没断。   “还得是铁大哥好啊,外头不管闹啥样,他里头一点影响都没有。”   有人接话:“那铁路中学、铁路高中不也还是闹?”   另一人立刻反驳:“你没听圆圆讲啊?他们铁路中专隶属铁道局,能驻兵的;铁路初中、高中虽然算铁路职工子女学校,但归属权是教育局统筹安排教学任务的,这俩不一样。”   “从古至今,还是谁手里有兵,谁的拳头就大。”   也不晓得今年中考还考不考了……我是看明白了,还得考铁路中专才行,以后我家孙子,也让他报铁路中专。”   ……   周万圆回到家,院门从外面挂着锁。   她以为大毛出去了,便掏出钥匙开了门。   打开门一看,大毛和毛崽两个人搬了张竹椅,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跷着腿听收音机。   真是惬意。   “你们在家,怎么门从外面锁着?”   听到动静,两人猛地支起脑袋。   见是周万圆,大毛一个激灵蹦起来,毛崽也赶紧翻身。   两人颠颠的热情扑过去。   “二姐!二姐!你今天回来怎么没捎信啊?我们去车站接你!”   大毛咧嘴笑着,一把接过周万圆背上的行李。   毛崽也高兴扶着周万圆坐他刚刚躺的竹椅上:“二姐,我好想你。”   周万圆想捏捏毛崽的脸,伸手才发现,坐下之后想捏脸都没那么容易了。   毛崽这半年蹿得真快。   毛崽一看,主动蹲到周万圆面前,把脸凑过去。   …… 第417章 第 417 章   大毛也不甘示弱,挨着他蹲下来,眼神巴巴地望着周万圆,示意她也捏捏自己。   周万圆:“……”   这半年大毛像吃了猪饲料似的,长得比毛崽还快,蹲在那里就是一大坨。   看着两个弟弟的小狗期待眼。   周万圆一视同仁,伸手搓了搓两颗刺猬头。   大毛和毛崽瞬间被安抚住了,像两只被顺了毛的大狗。   周万圆这才又问了一遍:“你们在家怎么门从外面锁着?还有,你们也放暑假了?怎么都在家里?”   “学校都闹停课了,我待着没意思,就收拾东西回来了。”大毛撇撇嘴:“至于从外头锁门,还不是咱妈和咱爸,担心我出去和那些人混,我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毛崽插一句:“是。”   大大毛眼睛一瞪,把毛崽的头从周万圆手下抢过来,狠狠揉了一把:   “你好意思说我?是谁用玻璃珠把教室玻璃给打破了,零花钱罚到下学期都没了?”   周万圆一听,看向毛崽:“你现在胆子这么大了?把学校玻璃打破了?”   毛崽委屈地瘪嘴:“不是我,反正我不是故意的。”   “那天学校突然就闹起来了,班上有同学骂老师,老师也骂学生,两方吵起来,然后就开始丢书本,有人还丢我头上了。”   说着,毛崽歪过脑袋,给周万圆看右侧头皮。   周万圆凑近一看,头皮擦破了一小块,好在已经结痂了。   “都打到我了,那我当然也要扔回去啊,拿到什么就扔什么。”   “然后等校工来了,把我们分开之后,看到窗户上嵌了个玻璃珠,学校就找咱妈了。”   毛崽说着,忍不住摸了摸屁股。   周万圆听着微微瞪眼。   铁路中学闹起来在她意料之内,没想到这事连小学都波及了,这范围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不过,   “人家说玻璃珠是你的那就是你啊?你就这么认下来了?”   毛崽嘿嘿一笑,眼神躲开。   旁边大毛幸灾乐祸道:“这小子把你送给他的跳棋给扔出去了,他又是个爱显摆的,谁不认识他的跳棋珠子啊,人家可不就一逮一个准咯。”   毛崽连忙道:“二姐,跳棋我全部都找回来了,一颗都没丢!”   他现在就怕二姐觉得他不爱惜她送的东西,以后不给他买了,眼巴巴地看着周万圆。   周万圆扶额,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她的事。   她伸手捂住毛崽可怜兮兮的眼睛,哼,别想卖萌。   “然后咱妈就不让你去上学了?”   毛崽点头:“妈说,天天闹也学不到什么,就让我在家读书,等期末考再去学校考。”   “连期末考都还没考?”周万圆惊呼,又看向大毛,“那你们学校又是什么情况?”   大毛道:“闹,天天闹。”   “刚开始老师还管,后来……教育局也不下来人了,中考政审什么的都停了,连那些原本只顾埋头读书的,现在也跟着起哄。”   “老师哪还敢管啊?管了就给你贴大字报。”   “中考?到现在连个准信都没有,我看今年是悬了。”   周万圆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学校要是这个光景,确实不如待在家里。   “那国庆和永山呢?都入伍了?”周万圆又问。   大毛点头:“他们走得挺巧,前脚刚走,后脚就闹起来了。”   周万圆看着大毛,带着几分探询。   大毛察觉到了,挺了挺胸,下巴微微扬起:“卖个关子,我反正有规划。”   行吧。   既然大毛心里有打算,周万圆也就不管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回头问:“家里有啥好吃的?”   她在学校吃了半个月的瓜豆咸菜,就算有系统商场偶尔偷摸改善伙食,但也还是馋肉啊。   她抬脚往厨房走,两个毛立刻跟屁虫似的黏上来。   揭开锅盖,翻遍了灶台,除了几个鸡蛋、一块吊在房梁上风干的腊肉。   周万圆豪气地一挥手:“走!去副食品店买肉去!姐这回考了全年级第二,奖学金有十六块呢!”   被关在家里好几天、脚底板都快发霉的毛崽和二毛一听这话,两眼放光。   嗷嗷叫着抢过墙角的竹篮子,一左一右簇拥着周万圆,迫不及待地往门外冲。   *   “刚进院子就闻到荤腥了,一猜就是圆圆回来了。”   周母说着,洗了手接过,接过周万圆手里的锅铲:“你们学校怎么样?”   周万圆顺势让开,也不跟母亲争。   她炒了两道菜,也热的满头大汗,剩下这个交给周母吧。   周万圆道:“妈放心,我这是考完期末考才回来的,等爸和大姐回来了,咱们一起说。”   听到中专那边没乱,周母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   毛崽特别有眼力见儿,跑去拧了条湿毛巾过来,踮着脚递给周万圆。   “二姐,擦擦汗。”   周万圆接过毛巾。   虽然知道这小子是哄着她,是因为明天想她带他出去看电影。   但还是被小暖男的举动体贴到。   “谢谢毛崽。”   毛崽嘿嘿一笑,站在旁边等着二姐擦完,再把毛巾拿出去。   大毛也不甘示弱,端来一碗冰水,冲周万圆扬了扬下巴:“二姐,喝这个。”   现在快入夏了,大毛又开始作弊制冰了。   不过周父周母不准他拿出去卖,也不准拿外头用,所以他两三天才制一瓮冰,只是在家里解解暑,倒也够用。   周母看着二女儿一回来,两个臭小子围在她身边狗腿模样,一猜就知道肯定是圆圆又许诺他们什么好东西了。   摇了摇头,叮嘱了一句:“今天这碗喝了,就不喝了啊,女孩子体寒的,少吃冰。”   周万圆应了一声:“知道了。”   等周母把最后一道菜炒完,周父和大姐周万好也进了门。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也没什么饭桌上不能说话的规矩,何况他们家也就吃晚饭的时候能聚一起。   学校全封闭管理之后,虽然允许家属通信,周万圆也在信里粗略提过学校的情况。   但周父还是不大放心,端着碗又追问了一句:“你们学校怎么样?” 第418章 第 418 章   知道周父问的是什么,周万圆咽下嘴里的东西:“刚开始也乱了两天。”   “但咱校长硬气,一开始就坚定学校秩序不能乱,见控制不住局面,就请求上头支援,后来铁道局派下来一个工作组和一个排的铁道兵,我们离校了,他们才撤兵呢,没乱起来,放心吧。”   说着,周万圆掏出她的奖状和推荐信:   “我这学期考了第二名,发了十四块钱奖学金呢;还有这个,大姐医院财务科的推荐信!”   几人一听都来了精神。   周父接过奖状,周母和周万好凑在一起看推荐信。   “铁道医院财务科……”周母抬头,眼里都是笑意,“真是不错!”   周万好也笑了,给妹妹夹了一筷子菜:“行啊圆圆,下个月咱俩就能一起上下班了。”   现在马上月底了,周万好又得跟车医护,等回来,正好是新一个月开始。   周父看着手里的奖状,又想想眼下中学和高中那些乱象,还有报纸上刊登的大学,叹了口气。   “幸好,阿好和圆圆当初选的是中专,要是上了高中……哎。”   周母接了一句:“那也得看什么中专,我听好些乘客说,其他中专乱得不成样子,邮电中专稍微好些,乱归乱,好歹没停课。”   “师范中专和机械中专闹可大了,完全停课了。”   最稳的也就铁路中专。   周母在铁路系统,消息向来灵通。   周父听了,愁得看了一眼大毛和毛崽:“不知道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转而又问周万圆:“你们学校下学期还全封闭吧?”   周万圆想了想:“学校没说死。”   “但我们校长是南下干部,学生科科长也是从海市路局调来的,两个人都是军人转业,照他们往常的做派,我感觉……封闭军事管理的可能性很大。”   周父、周母、周万好齐齐点头,神情都松了下来。   经过大毛和毛崽学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之后,他们现在是巴不得学校全封闭。   把孩子关起来读书,别沾外头那些事,最好关到毕业,直接分配进铁路系统,那才叫安稳。   家里人满意。   大毛和毛崽就不满意。   二姐要被关起来,他们好久都见不着了。   可惜,全家没一个人把他们的意见当回事。   周母道:“去年你大表哥结婚,你大舅妈从我这借的工业券,前阵子还回来了。”   “圆圆去年升学奖励不是一直没买嘛,正好你要顶岗实习了,干脆把自行车买了得了。”   两个毛一听又要买自行车连连道:“好啊,好啊,明天我们就去买。”   嘿嘿,等二姐上学去了,自行车就是他们的了。   周父还能不知道他们俩在想什么?   瞥了他们一眼道,什么都没说。   但要是下学期恢复正常了,两个臭小子就得给他老老实实去上课,自行车肯定是不能给他们霍霍的;   要还这么乱,也给他老实待家里,自行车就不能给他们霍霍了,到时候锁闺女房间里。   周父应道:“行,早买早用,铁道医院虽说离家看着不算远,可真要走起来,也得快二十分钟。”   周母:“你们明天不是要出去看电影?顺路去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款式,等你有空去给你买回来。”   想起外面近来不太平,又补了一句:“早点去,早点回来,别在外头多待啊。”   大毛和毛崽兴奋地齐声应道:“知道了!”   *   第二天。   吃过早饭,周万圆就带着两个弟弟早早等在客运站。   看着沈晚过来,周万圆将准备好的两个油纸包递过去。   “这包你到时候给我家婆,跟她说天热,不能放的,要快点吃了。”   这是周万圆在系统商场买的八宝油糕。   说完,她又将另一包递过去:“这个是给我家公的,要悄摸给他,可别让我家婆看见了。”   沈晚接过来,闻到味道,就知道里头是旱烟,轻笑一声:“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周万圆挥手:“路上小心。”   两个毛也礼貌道别:“沈晚姐路上小心。”   沈晚点点头,转身进了客运站。   周万圆三姊妹走到外头的公交车站,刚好来了一辆能途径百货大楼站的公交车。   三人连忙上去,运气不错,居然还有空座。   待乘客都上齐了,司机重新发动车子,售票员这才拿着票板走过来。   “三位同志,去哪儿?”   周万圆答道:“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附近的红星电影院是甲级影院,比他们家附近那家用传教士礼堂改建的乙级电影院可好多了。   那边影片多不说,放的也都是新片。   他们打算先看完电影,再去百货大楼看自行车。   售票员报了一声:“百货大楼,四站,三个人,一共一毛五。”   出门的时候,周母赞助了3块钱给周万圆三姊妹,钱都在周万圆身上,今天的所有花销,都由她来管。   这两年晋城基础建设搞得不错,公交车也降价了。   现在起步价是五站以内五分钱,想当初她刚来的时候,一站都要三分钱呢。   周万圆一边掏钱,一边在心里感叹:国家建设在慢慢变好,城里道路规整了,连公交车都便宜了。   很快到了百货大楼站。   三人下车,直奔红星电影院。   到了才发现,影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周万圆赶紧凑上去问前面一个差不多大的女孩:“同志,今天什么日子啊,看电影还要排队?”   女孩回头说:“《红色娘子军》要上映了,我们都排着队买票呢。”   《红色娘子军》周万圆听过广播读过相关介绍。   讲的是在30年代的海南岛,一个叫吴琼花的穷丫头,被恶霸压迫,在红军干部指引下,参加革命、从一个只想报私仇的奴隶,成长为有觉悟的共产主义战士,最终和战友们一起消灭南霸天的故事。   这时候的电影,都是带着红色色彩的。   但不得不说,这个故事本身是好看的。   周万圆很欣赏女主角。   一听上映电影了,她当然要贡献给吴琼花一张电影票的。   至于两个毛的意见,不重要。   反正钱在她身上,她说看什么就看什么。 第419章 第 419 章   她看了一眼队伍长度,估摸着排半个小时应该能轮到,便站到女孩身后,继续搭话:“什么时候上映的,我都没听人说。”   女孩子笑着道:“没上映呢,七月一号才上映。”   周万圆还没说什么呢,大毛在旁边怪叫起来。   “什么!?”   7月1号,今天才6月17。   还有半个月才上映?   那女孩被大毛这一嗓子吓了一跳。   周万圆回头瞪了大毛一眼,抱歉看向女孩:“不好意思啊同志,我弟红苕吃胀到了,一天不是打嗝就是放屁的,别见怪。”   女孩被他逗得“噗嗤”笑出了声,倒也没真计较。   她解释道:“全晋城就红星电影院能放《红色娘子军》,听说首映只供应一万张电影票,所以我们才提前来排队。”   原来如此。   连新上映的电影都是限量的,想看还得赶早。   但是七月她得实习,至于两个毛,这会外头可不平静,周父周母肯定是不同意两人跑出来这大老远看电影的。   “今天有故事片和舞台艺术片,同志看哪种?”售票员问。   两个毛抢着答:“故事片!故事片!”   他们可欣赏不来艺术片,觉得假,没劲。   怕姐姐又要“独断专行”,赶紧表明立场。   周万圆也偏爱故事片,问:“今天上午有哪些?”   售票员翻了下册子:“九点半《红色邮路》,十点半《女飞行员》……”   没想到都快一年了,《女飞行员》还没下档呢。   不过这部他们已经看过了。   周万圆道:“《红色邮路》三张。”   售票员问:“甲级票两毛五一张,乙级票两毛。”   说着打量了一下大毛和毛崽:“有学生证的话,乙级票便宜三成。”   甲级票是中间、正对银幕的黄金位置,音画效果最好;   乙级票则是靠边、靠前或靠后的位置。   不说周母今天给了钱,就算没给,她身上也揣着几千块“巨款”,哪能委屈自己坐乙级票?   “甲级票,三张,要一排的。”   “7毛5。”   买了票,毛崽拉着周万圆,指着旁边的小食店:   “二姐,那儿有卖茴香豆的!”   往常没乱的时候,电影院外头的小巷里常有小贩兜售散装零食,便宜量又足。   但今天他们在门口排队半天,一个招揽生意的小贩也没见着。   不知是被工作人员赶跑了,还是外头乱象所致。   三人跑去小食店。   经典老三样:瓜子、花生、茴香豆,三分钱一份。   还有甘草腌制的青橄榄,四分钱一份。   雪糕也有,但这里的奶油棒冰要八分钱一支,比外头贵三分。   这个冤大头他们是不当的。   除此之外,还有烧酒螺、烤鱿鱼和啤酒。   这里的啤酒不要票,凭电影票可限量购买。   不要票的东西,他们当然不会放过的。   买回去给周父喝。   “同志,茴香豆、瓜子、青橄榄各一份,烤鱿鱼三串,还有上海啤酒三斤。”周万圆凑到柜台前。   售货员听到周万圆买这么多,也只是抬眼扫了扫他们仨,没多说什么。   这时候能掏钱看电影的,家里底子都不会太差,否则也没闲情和钱来享受。   买啤酒就更不意外了。   这可是他们电影院独一份,好些人为了买不要票的啤酒,都是特地来买张票呢。   “啤酒得看票根。”售货员公事公办。   周万圆赶紧把三张电影票递过去。   售货员核对了日期,在票根背面盖了个“酒”字红戳,又问。   “带家什了没?”   那当然有。   自二表哥当初给他们寄回来的军用水壶,两个毛只要出门都挎着显摆。   65式军用水壶只能装一升水,三斤啤酒得有1.5升。   大毛将自己和毛崽壶里的凉白开倒掉,再递给售货员。   售货员接过去打酒,又从柜台里把茴香豆、瓜子、青橄榄一样样拣出来码好。   最后才拿起烤鱿鱼串递给三人:“啤酒三斤9毛钱,花生米和茴香豆6分钱,橄榄4分,三串烤鱿鱼6毛钱,一共1块6。”   好家伙,来看场电影就花了两块多,怪不得都说看电影是顶奢侈的消遣。   鱿鱼刷了辣酱,是周万圆特地嘱咐的爆辣。   三人接过来就着柜台边吸溜着吃起来,辣得嘶嘶哈哈。   毛崽眼泪都辣出来了,嘴里还含混地嚷着“好吃”。   吃完才后悔,早知道先买鱿鱼吃,再打啤酒了。   水都倒掉了,,没法子,只得再掏钱买冰棍解辣。   算上今天来回的车费,已经花掉两块五毛。   三个人抠抠搜搜,拣了最便宜的橘子冰棍。   又花了六分。   正嘬着,检票口那边传来喊声:   “九点场的《红色邮路》,可以检票入场了啊——”   “各位同志,看《红色邮路》的,可以入场了——”   三人一听,叼着冰棍,举着票就往检票口跑。   检票员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刀,接过票,“咔嚓”一声,剪出一个小小的缺口,扬扬下巴示意他们进去。   电影散场,已是两个小时后。   三个人去百货大楼溜达了一圈,剩下五毛钱,三人又一人吃了一碗馄饨挺着肚子回家了。   一天下来把周母给的钱花的干干净净。 第420章 买自行车得办证   回到家,毛崽直接瘫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小子昨晚兴奋得一宿没怎么合眼,逛了半天百货大楼回来,精力总算耗尽了。   看毛崽睡熟了,大毛溜进周万圆的房间,小声:“二姐,你那个系统,能买自行车不?”   周万圆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让我从系统里弄辆自行车出来?”   大毛猛点头,掰着手指头算:“一辆车要四十五张工业券,折合下来就是九十块钱呢!去百货大楼买,太亏了。”   周万圆想了想,九十块钱,确实能顶一个正式工两个月的工资了。   都够她买半辆车了。   “行,等爸回来我跟他说一声,到时候咱们自己去买。”周万圆眨了眨眼。   一般买这种大件都是周父去办的。   大毛嘿嘿笑起来,两人心照不宣。   傍晚周父一进门,就受到了姐弟俩前所未有的热情欢迎。   “爸,这是我们给你打的啤酒呢。”大毛举着水壶邀功。   “上海啤酒,我还特地给你煸了花生米,你待会试试。”周万圆把一碟花生米推到他往常坐的方位。   周母和周万好在旁边看他们狗腿样子,摇摇头,洗了一把手坐下。   周父接过水壶掂了掂,得有三斤,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拿了两个杯子坐下,先给周母倒了一杯:“你也试试?”   周母也是能喝酒的,但谈不上多喜欢,平时只有家里来了女客才陪着喝一杯。   她把杯子轻轻推开:“我不稀罕这玩意儿,你自己喝。”   说完转向周万圆:“圆圆,今天看的自行车怎么样?”   周万圆道:“百货大楼女士单车有三款,凤凰牌26吋女式车,一百五十五块;永久牌女式车,一百五十二块;飞鸽牌便宜些,一百四十五块。女士单车都是轻便车都要45张工业券。”   周母点点头,这跟市面上她知道的价格差不多:“你看中哪一辆?”   只是自行车而已,周万圆都无所谓,只要能骑就行了。   “我感觉都差不多,就选飞鸽牌呗。”   便宜。   周父呷了一口啤酒,丢了两颗花生米在嘴里,嚼得嘎嘣脆,舒坦地眯起眼。   “凤凰牌的好看些,现在外头的女青年都骑26吋女式的,买凤凰的,一步到位。”   周母也偏向凤凰牌的。   家里又不缺那十块八块钱的,自然要选好的。   周万圆看了眼大毛,大毛冲她偷偷一乐。   周母看向周父:“那你后天去买回来?正好买了打钢印、上牌照,圆圆刚好骑去上班。”   后天是周日,不到月底,周父厂里不赶生产,一般都能休一天。   大毛赶忙道:“后天都19号了,二姐后天得去报到了,明天我和二姐去买了呗。”   周父沉吟道:“还得去派出所办行车证,你们俩能行?”   周万圆和大毛对视一眼。   倒是忘了,这时候的自行车堪比未来豪车,想合法上路,手续一样不能少。   周母插了一句:“有啥不行的?又不是不识字,让他们俩去吧,等你休息,人家公安局的同志也是干部,八成也不上班。”   这一耽误,圆圆20号前去报到可就骑不上车了。   周万圆忙问:“要办什么证件?准备啥材料?”   周父说:“倒也不复杂,带上咱家户口本,再记住购车发票上的编号得和户口本上登记的编号一致,错了,派出所那边不认。”   说到这里,想到圆圆和大毛平时买东西发票随手乱丢,周父特意叮嘱:   “这大件的发票可不能丢,丢了人家也不认,以后路上遇到查车的,还得出示呢。”   周万圆和大毛在现代习惯了电子小票,压根没有存纸质发票的习惯。   没想到想着买车还挺复杂,两人重重点头。   听完周父讲的购车办证步骤,两人彻底死了在系统商城买车的心。   系统买的车没有发票,那就是黑车。   他们家在派出所又没关系,上不了牌子,黑车上不了路,被偷了也只能白丢。   就算她有系统,也架不住贼惦记啊。   第二天一早,三人揣上家里给的钱票,乐颠颠地直奔百货大楼。   进了一楼,直奔最中间的自行车专柜。   确认发票上的编号和户口本上的一致后,交了钱,推着崭新的自行车就往外走。   百货大楼旁边有指定可以上牌的派出所。   现在车管所的业务是包含在派出所里面的。   三姊妹推着车,找到办理车管业务的柜台。   “同志您好,我们想办一下自行车行车证。”周万圆说着,把购车发票和户口本递了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撑起身扫了一眼车,是新车,看了一眼型号和发票上一致。   例行公事地问:“办私家行驶证吧?”   “私家的,登记在文庭慧名下。”   车虽然是给周万圆买的,但她还是个学生,没有收入来源,按规定不能作为纳税人来购车。   她也是经过买了一次车才搞清楚,现在买自行车,也光有钱和工业券还不够,购车人必须有正式工作,要证明购车款来源正当,不是“投机倒把”得来的。   幸好她没脑子一热在系统买车。   她名上登记不了,只能登记在家里大人头上。   等她将来转正有了工作,再过户回来。   周父名下已经登记过一辆车了,再买就得交双倍的自行车使用牌照税,不划算。   好在周母名下还没自行车。   工作人员核对了车辆型号、编号和发票信息,登记完毕,递给她一张盖了公章的凭证:   “出门左拐,巷子里打钢印,打完回来领牌照。”   “谢谢同志。”   “为人民服务。”   打钢印的地方在派出所旁边的一间小平房。   整个晋城有资质打钢印的派出所没几个,这里算是离得最近的,人自然多。   队伍排了老长,负责打钢印的师傅只有一个,还不干正事。   不紧不慢,嘴里叼根烟,一只脚踩在凳腿上,一手拎着锤子,正跟前面的人聊得热闹。   聊半天,才“咣”地敲一锤。   周家三姊妹排在队伍末尾,眼睁睁看了快一个钟头,他硬是没敲完一张。   前头有人小声骂:“这老钢头,不给点好处就磨洋工。”   旁边人叹气:“可不是嘛,光知道扯闲篇,正事一点都不上心。”   一个中年男人满脸愁容:“我请了半天假出来的,这可等不起,要不……我去给他买包烟?”   另一人冷笑:“买差烟他看不上,这老头现在嘴刁了,得喝酒。仗着手里这点权,天天卡人脖子。”   “就没人管?”   “谁管啊,他儿子在隔壁呢。”   正说着,老钢头把锤子往桌上一搁,伸了个懒腰。   “看吧看吧,午休了,又要停俩小时,我站一上午,他就打了两辆车。”   周万圆和大毛赶紧踮起脚往前看。   老钢头真放下锤子了。   大夏天的,两人擦了一把汗,对视了一眼。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种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有,只是现代网络发达,大家怕被拍视频发网上,好些人不敢明目张胆。   要在现代,周万圆是看不惯这种人,但是这时候,人情比规矩大,想顺顺当当办事,就得认了这份“孝敬”。   她已经站排一个钟头了,队伍纹丝不动。   明天就得去报到,她耗不起了。   周万圆手伸进挎包里。 第421章 办好证   周万圆手伸进挎包里。   闭眼,意识沉入系统商城。   散装白酒倒是便宜,五毛钱一斤。   但她没带瓶子,唯一能装酒的军用水壶,要是送出去怕是有去无回,她舍不得。   再说了,从大家口中知晓,老钢头那挑剔的性子,估计也看不上散酒。   她又看其他瓶装酒。   一加上瓶子,即便是本地最普通的老酒,价格也蹿到了八毛钱。   【晋城双灯牌黄酒 12°:9毛/瓶】   【晋城米烧酒 50°:1块1/瓶】   一块钱上下的本地酒,她怕老钢头瞧不上眼,便继续往下翻畅销区。   【晋城荔枝酒 15°:1块2/瓶】   【丹凤高粱酒 60°:1块5/瓶】   一般爱喝酒的老汉多半瞧不上果酒。   不过,这荔枝酒倒是可以给爱尝鲜的周母捎一瓶。   思量再三,周万圆花了一块五,买了一瓶丹凤高粱酒。   睁眼。   将挎包递给大毛,冲他使了个眼色。   大毛伸手一探,便心领神会,故意扬声问。   “二姐,毛崽想吃啥?我去给你们买回来。”   毛崽一开始跟着两人也是站太阳底下。   眼瞅着三伏天的毒日头,圆圆和大毛早把他赶到阴凉处蹲着玩蚂蚁去了。   这会听到三哥说吃饭,颠颠的跑过来。   “我要吃昨天的馄饨。”   昨天那碗五毛钱的馄饨,三个人分着吃,他都没尝够味儿呢。   周万圆笑道:“那我也吃馄饨吧,多买些。”   说着,塞给大毛一块钱和一斤粮票。   看着大毛走了,周万圆看向毛崽:“去树底下等着吧,这太阳大呢。”   毛崽摇头,一本正经:“三哥走了,我陪二姐。”   周万圆冲他一笑,心头软了几分。   不一会儿,大毛小跑着回来了,两手空空。   他冲周万圆使了个眼色,随即气喘吁吁地嚷道:   “二姐,不好了!我刚才在国营食堂不小心撞到人,饭菜全撒了,人家要我赔钱呢!”   周万圆领会,面上立刻变了颜色,高声骂道:   “你怎么这么不当心!”   一边说着,一边急急推起单车,招呼毛崽坐上后座,骂骂咧咧地跟着大毛走了。   围观人群排了半天的队,又热又乏,虽然好奇事情怎么收场,但走了一个人,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倒也没什么人在意。   大毛领着姐弟俩七拐八绕,绕到打钢印那排平房的后面。   见老钢头正悠哉地躺在竹椅上,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旁边小桌上摆着半碟卤猪头肉。   手边斟的,是刚才周万圆在系统商场买的丹凤高粱酒。   见大毛推着车过来,老钢头撩了撩眼皮,仰头把杯底最后一口酒闷了,这才慢悠悠起身   他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编号,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在车龙头最显眼的位置。   “铛铛铛”   敲上一串钢印号码。   这相当于汽车的VIN码,是车辆的唯一识别标志,有了这个车才能上路。   不怕被扣,小偷也不敢偷。   前后不到五分钟,老钢头便丢了锤子:“行了。”   说完也不理三人,兀自躺回竹椅,摇晃着继续听他的戏,抿他的酒。   钢印敲完,还得去派出所领牌照。   这会儿正是午休时间,户籍警不在,公章锁着,去了也是白搭。   周万圆收回目光,对两人道:“走吧,先吃饭,吃馄饨去。”   倒腾一天回来,太阳都下山了。   三人到家,周父周母下班把饭都快做好了。   明天周万好要跟车医护,今天下班晚了些。   到了巷口,就看见毛崽骑着一辆车在小孩堆里显摆。   周万好眼睛一亮,惊呼:“车买回来了?崽也会骑车了?”   毛崽得意的扬起下巴。   女生单车坐垫低,毛崽坐上去脚尖刚好能勉强够到地。   最关键的,他能够着车把,再加上他胆子大,大毛只在后头扶着跑了五十来米,他居然就晃晃悠悠地会了。   他单脚支地,拍了拍后座,豪气万丈:“大姐上来,我载你!”   周万好笑盈盈地坐上去。   起初她怕毛崽载不动,两只脚悄悄撑着地面,谁知毛崽不乐意,扭头嚷嚷不准她撑。   周万好依着他,把脚收起来,提着一颗心。   别说,虽然毛崽站起来蹬得满脸通红,也骑的歪歪扭扭,但还真把周万好稳稳当当地载到了家门口。   等看到周万好进屋了,毛崽的小伙伴小胖就凑过来,眼睛黏在女士单车上,挪都挪不开:   “毛崽,给我也骑一圈呗!”   就算是朋友,在毛崽心里内外有别那也是分的清清楚楚,他自然是不肯的。   但当着朋友的面,他觉得应该拒绝得委婉些:“这车是我二姐的,不是我的,要是摔坏了,我赔不起,你赔得起不?”   小胖自然也是赔不起的。   但他也好想骑单车啊,虽然他家也有单车,但是都是二八大杠,他腿短,坐上去连脚踏板都够不着   眼馋劲儿下不去,他又退了一步:“那……你载我一圈总行吧?”   旁边早就围着转悠半天的孩子们见了,顿时嗷嗷叫着起哄:   “载我一圈!”   “还有我!”   “毛崽能一次载两个人不?”   毛崽一时感觉有口难言,他想说没答应载人啊。   周母在屋里听见外头的动静,皱了皱眉,冲大毛吩咐道:“去喊毛崽回来吃饭,那是新车,别给刮花了。”   大毛抱着胳膊走出去,冲毛崽没好气地喊了一嗓子:“还没玩够?不吃饭啦?”   巷子里的小伙伴一瞧见大毛,不自觉地就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有点害怕毛崽的哥哥,说话呛人不中听,而且揍人是真揍,最要命的是,你告状也没用。   告完了,回头还得接着挨揍。   小胖看着大毛也怵,讪讪地退了两步:“那……毛崽,我听见我阿婆喊我吃饭了,我先回去了啊!”   其他小孩一听,也跟着一哄而散。   等这些小屁孩都跑没影了,大毛斜了毛崽一眼:“还没显摆够?”   毛崽自知理亏,嘿嘿一笑,推着车子就往院里走。   饭桌上。   饭桌上,周万圆把今天办好的行车证、牌照、购车发票,还有户口本一并递给周母:   “妈,车子是登记在你名下的,派出所的人说了,你还得自己拿工作证去税务局缴税,把税牌领回来。”   自行车想在路上跑,光上了牌照可不算完。   车主还必须履行完税手续,才算真正能上路。   税牌分两种颜色:   公车配绿色,一般是单位配车,税率为15%;   私车配红色,就是个人买的,税率比公车低5个点,只要10%。   他们买的凤凰牌单车,花了155块,按10%的税率算下来,光税就得缴15块5。   自行车算是妥妥的奢侈品。   老百姓连温饱都还在挣命,奢侈品的税,自然低不了。   逃税是还不行的。   税牌颜色那么鲜艳,还要求必须明晃晃挂在车头,谁缴了谁没缴,一眼就能看出来。   没挂税牌上路的,巡警交警当场就能把车拖走,回头还得再补上一笔罚款,得不偿失。   周母问:“有限时间不?”   她们厂里的班次是固定的,她每月底和月初轮休,为这点事请假或找同事调休,到底不划算。   “一个星期内办好就行。”周万圆答道。   周母点点头:“我20号开始转晚班,白天有时间去办,到时候直接去就行了吧?不用骑车过去吧?”   周万圆摇头:“带上行车证和发票就行,对了,工作人员说,最好也去咱们街道登记一下。”   这个虽然不是硬性规定。   但是周万圆觉得还得去街道过一下明路吧,他们家现在两辆自行车够显眼的,谁知道有没有红眼病的举报。   周母听完,点了点头。   * 第422章 去铁道医院实习   一大清早,周万好骑着自行车,带着周万圆往铁道医院赶。   到了行政楼下的车棚,周万好停好车,叮嘱道:   “门诊部和住院部那边的车棚是给患者停的,咱们内部人都停行政楼这儿,虽然就隔着一道门,但车一定得锁好,去年咱医院还混进来个小偷,专门摸车。”   周万圆点头,将背包递给周万好:“大姐,你这一趟要去几天?”   周万好接过背上道:“去四川铁路里程的有2700多公里呢,单程估计得70多个小时了,再休整一天的,估计27号回来吧。”   周万好说着,伸手替妹妹整了整衣领,眼里带着笑,“听说四川的腊肉香得很,你好好上班,等我回来给你带点尝尝味。”   “行了,我妹妹真好看,财务科在四楼,我先带你上去。”   被姐姐夸得,这回周万圆总算可以扬起下巴了,上了中专没出去外头晒太阳,她皮肤终于养白了。   “叩叩——”   “同志你好,我找张科长。”周万好道。   离办公室门口最近的一个人抬起头,指了指里头的门口大开的办公室。   周万好道了声谢,带着周万圆进去。   听到动静,办公室女同志抬起头。   她年纪和周母相仿,但比周母圆润许多。   铁道医院职工多,她并不认识周万好,见她穿着白大褂,知道是本院的人,便用眼神询问来意。   周万好上前一步,笑着说:“张科长好,这是我妹妹,今天来财务科实习报到,她不认得路,我带她上来。”   说着,她鼓励地看了妹妹一眼。   上楼时,姐姐大致和跟万圆交过底:   财务科一共七个人。   正科长姓李,总管全盘、审批账目、对接铁路局财务,平时不常露面。   副科长姓张,就是眼前这位,协助管事、核对大额款项,也负责科里的人员分工。   周万圆会意,上前一步,双手递上推荐信:“张科长好,我是铁路中专会计班的学生,周万圆。”   “学校安排我来实习一个月,这是我的推荐信。”   张科长看了看周万好,接过信,看完后点了点头:“欢迎,你们学校已经和我们对接过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表格:“把这份个人信息表填一下,回头给你办个工作证。”   有了工作证,才能进出行政楼,也才能在食堂吃饭。   周万好见妹妹接过表格,便笑着朝张科长微微欠身:“那就不打扰您工作了,告辞。”   张科长微微颔首。   周万好转向妹妹,压低声音叮嘱:“好好工作,听领导的话。”   哎,不是不想让科长照顾。   她一个实习医士,人微言轻,人家是科长,身份不对等啊。   不过,她今天亲自送妹妹上来,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至少让科里的人知道,她妹妹在这儿,不是没人照应的孤身一人。   周万圆也轻轻点头,知道姐姐出去就得跟车了。   小声道:“姐,路上小心。”   周万圆填完表,递给张科长。   张科长接过来扫了一眼,点点头,带着她走到外间的大办公室,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这是新来的小周,来咱这顶岗实习一个月,大家欢迎。”   大办公室里坐着五个人,闻言抬起头,礼节性地鼓了鼓掌。   每年寒暑假,单位里都会来几个学校安排的实习生,或是领导塞进来的晚辈,大家早就习以为常。   掌声落下去,各人便又埋下头忙自己的事了。   张科长领着周万圆走到办公室最左边的一张桌子前,指了指旁边正埋头写东西的女同志:   “这是刘欣蓉,咱办公室的记账会计,在财务科干了八年了,算是老会计。这一个月你就跟着她学吧。”   说着又转向刘欣蓉:“小刘,你不是说月底忙不过来吗?让小周给你打下手,小周是中专一年级的,两个学期都拿了奖学金,专业能力不错的。”   月底的账本就堆得满桌都是,刘欣蓉正忙得焦头烂额,眼见领导把实习生往自己这边领,脸上不自觉地往下垮了垮。   听说是学校安排来的,不是走关系塞进来的,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至少不是个什么都不会还得供着的祖宗。。   但另外半口气还提着。   她在这行干了八年,见过太多“成绩好”的学生了,学校里考得再好,真到了做账的时候,照样是纸上谈兵。   哪次来的实习生不要她跟在后面擦屁股?   指望他们帮忙是指望不上的,只求别给她添乱就行。   不过成绩好的学生大多有个优点。   听得懂人话,看得懂人脸色,不至于太让人费心。   想到这儿,她对张科长挤出了一点笑:“好的。” 第423章 职场人设   张科长走后,刘欣蓉抬起眼皮打量了一下周万圆的穿着,家境还算可以,随口问道。   “小周?全名叫什么?”   “刘姐,请多指教,我叫周万圆。”   “哦。”   刘欣蓉指了指旁边那张堆着旧报纸和废报表的桌子:“你先坐那边吧,熟悉熟悉科室的情况。”   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拨弄手里的算盘,再不多话。   没给安排具体工作,周万圆也不着急,大大方方坐了过去。   桌上只有几张旧报纸和几份过期的报表。   她瞥了一眼报纸,是昨天的。   头版上还是各学校贴大字报的事。   这些天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她实在不想再看,越看心里越堵得慌。   手摸向报表,她悄悄瞟了刘欣蓉一眼,见对方头都没抬,就知道这份报表应该是报废的,那就可以看。   翻了几页,正看得入神,旁边飘来一句:   “看半天了,看出什么了?”   “三月份第三周,这个病人的预缴金消耗速度不对,按他的住院天数和用药规格,结算收入应该比现在高出一截。”   “预缴金收了三百二,但结算收入只有两百八,差了四十块,相当于他交了钱,却没花在该花的地方。”   刘欣蓉掀缸盖的手停了一下。   “这笔账不平。”周万圆报表转过来,点了点角落一行铅笔字:   “这里写了个‘转科’。”   “如果病人转了科室,住院号没变,费用要从原科室结转到新科室,结算收入对不上,很可能是结转的时候两边记重了。”   “或者,这笔四十块对应的费用,根本还没发生。”   她说得很平,没有卖弄,就是一条一条捋。   刘欣蓉把搪瓷缸放下,拿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抬头看了周万圆一眼。   “中专一年级?哪个中专?”   周万圆道:“铁路中专。”   她又问:“学过做医院的账?”   周万圆点头道:“上学期学校有安排我们去晋城辖下县城公社,协助卫生院查账。”   刘欣蓉挑眉,倒是没想到。   铁路中专的会计专业,一年级就真枪实弹地下去实习了。   倒是比别的学校来的实习生,经验上确实厚实些。   她忽然又问:“刚才跟你一道来的那个,是你什么人?”   不管什么年头,职场,都是先问来历,再看本事。   周万圆道:“是我大姐。”   刘欣蓉点点头:“她也是实习生吧。”   “是,也是铁路中专的,护理专业,今年五月刚毕业。”   “我看背着包,是跟车医护?这回去哪儿?”   周万圆道:“去四川。”   刘欣蓉笑了笑:“四川好啊,听说那边腊肉腊肠一绝。”   周万圆见对方有聊天的意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拉近关系的机会。   眉眼弯弯地接话:“可不是嘛,我姐说这回要带些回来尝尝。到时候给刘姐也分点儿,可不是送礼啊,咱就吃个稀罕。”   刘欣蓉见这小姑娘不仅业务能力不错,为人处世也通透,心里多了几分好感,嘴上却客气道。   “你姐也刚参加工作,哪好意思让她破费,要是有多的,我按市价拿肉票跟你换。”   用钱买不合规矩,但以物易物在单位里是常有人情往来的。   周万圆听出对方递过来的善意,想着下班后就往四川对应铁路段发个电报,让大姐多捎些回来。   刘欣蓉感叹一声:“还是他们跟车的好啊,天南海北都走得着,见没见过的,吃没吃过的,等这三年跑完,资历攒够了还能往上升,不错。”   “这会子外头闹得厉害,听说好多学校都停课了,高考也不知道还考不考,你们上中专倒挺好,毕业出来就是干部。”   说着说着便拐到了眼下的时局上。   这话题敏感,跟眼前这姑娘才认识一天,刘欣蓉自觉有些冒失了,赶忙转了话头。   “你爸妈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周万圆假装不知道对方试探底细,面上却一派单纯,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   出门在外人设要自己凹。   这会当然不能凹富二代人设,又红又专又有资源的工人阶级二代,才是最吃得开的。   她眨了眨眼,语气老老实实的:“我爸在制衣厂,我妈也在咱们铁路系统,在运输部。”   刘欣蓉闻言,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周万圆的穿着,一个补丁都没有,料子新又平整,果然是有制衣厂的关系。   脸上的笑意顿时热络了几分:“哟,那你家两代三个都是铁路系统的啊。”   母亲在管内运输部,姐姐在铁道医院内科,等她毕业出来,要是再进管内财务部。   父亲还是制衣厂的。   啧啧,不得了。   刘欣蓉没再多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账本和一把算盘。   递到周万圆面前:“帮我把上个月的住院收入汇总复核一遍,下班前给我就行,不着急。”   感受到对方态度的微妙转变,周万圆笑眯眯地接过: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   转身回到自己工位,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给安排事情了,第一道坎,算是迈过去了。   但想拿到优秀实习回执,后面还得加把劲儿。   月底不愧是是会计最忙的时候。   一整天,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周万圆忙得脚不沾地。   住院收支账的业务如今算是分给了她。   她复核发现,六月第二周的预缴金和结算收入对不上。   起身对刘欣蓉道:“刘姐,账对不上,我去住院部问问?”   刘欣蓉忙着核着药品账,头都没抬:“去吧。”   行政楼二楼和住院部是连通的。   周万圆抱着报表出了财务科,下到二楼,穿过走廊,推开住院部的门,直奔收费处。   一路上,有病患举着报纸激烈讨论,有的甚至吵了起来。   今天从上班起就忙,她还没来得及看报,不知又出了什么大事。   其实这一个月来,类似的场景她并不陌生,大街小巷时有发生。   起初大家看到大字报式的新闻还会激动,时间长了,渐渐也就麻木了。   许多人私下盼着上头能早日有个结果,有孩子的人家更希望风波赶紧过去,好让孩子们安生念书。 第424章 乱   今天又闹出动静,不晓得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周万圆也没探究,等忙完看报纸就晓得了。   快步走向住院收费处。   门半开着,周万圆敲了敲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王姐,财务科的,来对一下账。”   一个约莫50来岁的女同志,头都没抬:“哪天的?”   “六月十号,住院号3047,预缴金收了一百,结算收入那边没体现。”   王姐这才放下手里的报纸:“3047……哦,这个病人九号从外科转到内科了。”   “那这笔预缴金……”   王姐:“钱是外科收的,但病人转科的时候,费用还没结算,按理说这笔钱应该跟着病人走,转到内科账上。”   周万圆翻了翻报表:“现在问题是,这笔钱两边都没记,还是两边都记了?”   王姐将登记本拿出来:“我们这儿记了,外科也记了,月底汇总的时候,两边都报了上去,结算收入算重了,当然对不上。”   周万圆看了看登记本上的记录,点点头:“那这笔账要调一下,我把单子带回去,让……”   话没说完,收费处外的门诊大厅骤然炸开了锅。   “医生!医生!快救命啊!”   “天呐,全是血!”   “还是个孕妇!”   “快去叫医生啊!”   收费处蜷在门诊大厅最角落,听到外头动静不对,王姐和周万圆赶忙探身往门口张望。   王姐瞟了两眼:“八成又是哪个学校的老师。作孽啊,看那肚子,起码五个月了。”   说完便转身坐了回去,神色如常地继续理单子。   周万圆闻言,心头一紧,看向她:“老师?”   王姐没再接茬,只低头核了一遍单子,递过去时公事公办地叮嘱:   “这单子带回去核完账,记得还回来啊,我们这也要留底的。”   有些话不能多问,有些事更不能多聊,尤其是他们这种做办公室的干部。   她接过单子,点点头:“晓得了,下午给你送来。”   出了收费处,走廊里的议论声便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哎呀,打听到了,听说是铁路中学老师。”   周万圆脚步一顿。   铁路中学,她的母校。   她抱紧怀里的报表,假装停下来翻看,耳朵却竖得笔直。   “嘘!小声点!”有人慌忙制止:“那边手术室门口还堵着积极分子呢,说她是‘反动学术权威’,不让医生动手术。”   “作孽啊……那可是两条人命!就算有天大的罪过,也不能对孕妇下这种毒手吧?这世道……”说话那人说到一半,自己先噤了声,无奈叹息:“哎!”   不远处,两个十四五岁的积极分子正叉腰站在大厅当中,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   其中一个少年愤愤地提高了嗓门:   “那个女老师被打是活该!她平时散布的那些zcjj毒素,害了多少青少年?”   另一个梳着短辫的少女立刻接上,声音尖利:“打得好!那种满脑子zcjj情调的女老师,留长头发、穿连衣裙,就是腐蚀咱们青少年的毒草!”   “没错!”少年更来劲了,几乎是喊出来的:   “在鸽命的大是大非面前,没有什么‘师生情’,更没有‘妇人之仁’!对待敌人,就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她装病想逃避群众专政?没门!”   周围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人,齐刷刷低下头去,一个接一个悄悄散开了。   周万圆站在原地,捧着报表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合上报表,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脚步便不自觉地拐了弯,绕向了手术室的方向。   远远的,她看见手术室外,几个老师和家属正与几名积极分子对峙着。   这些老师,好些周万圆喊不出名字,但在铁路中学待了三年,也是面熟的。   正僵持不下时,医院保卫科的人赶来了,连劝带推地把那几个积极分子请出了医院。   临走前,为首的人回头撂下一句:“你们医院包庇她,这笔账我们记下了!还有你们这些反动学术权威,一个都别想跑。”   说罢,一行人扬长而去。   走廊里一时安静下来。   保卫科的人看看两边,也散了。   一个老师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喃喃道:“疯了……都疯了。”   其余人沉默着,没人接话。   家属模样的中年人深深鞠了一躬:“今天多谢各位老师,你们先回去吧,改日我们再登门道谢。”   老师知道家属此刻无心应酬,便相继散去。   周万圆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位老师经过她身边时,她轻声喊了一句:“王老师。”   王振华整个人像是在走神,听到有人喊自己,愣了一下,僵硬地抬起头,盯着周万圆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没认出来。   “我是周万圆,去年毕业的。”   听到名字,他才像从远处拽回了思绪,抬手抹了把脸,勉强扯出一丝笑。   “原来是你啊。”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资料:“在医院实习?”   周万圆点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几位老师。   王振华会意,转身对那几人说:“这是我以前的学生,你们先回吧。”   那几人打量了周万圆一眼,见她不像那些积极分子的激进样子,便冲王振华点了点头,走了。   等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万圆才看了一眼紧闭的手术室大门,轻声问。   “里面是谁?”   王振华声音干涩:“刘卡佳老师。”   刘卡佳,周万圆初中英语老师。   周万圆的刚开始英语成绩不错,刘老师一直对她很好。   后来周万圆故意把英语成绩考差,刘老师也没有放弃她,依然一次次地鼓励她,私下还给她辅导。   她喉头发紧,声音有些发哑:“她……发生了什么?”   王振华缓缓道:“今天官报发了正式通知,高考取消考试,实行‘推荐与选拔相结合’。”   “晋城教育部也发了通告,中考暂缓,学生,有人接受不了,就闹起来了。”   原来是这件事。   怪不得刚才医院里人人都在议论。 第425章 荒谬   “听说刘老师是笑着走进教室的,”王振华的声音很低:“然后就有人站起来冲她喊……等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倒在血泊里,人已经昏迷了。”   周万圆只觉得荒谬。   就因为笑着进班,就成了“反动学术权威”;   就因为穿了条裙子,就成了“资zcjj情调”;   就因为教的是英语,就成了“腐蚀青少年的毒草”。   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刘老师,怎么样?”   王振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灯上。   “等吧,等手术做完才知道。”   他看向周万圆,嘴唇翕动了几次,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勉励:   “好好实习,铁路中专,是个好学校。”   周万圆听懂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王老师,必要的时候,您……”   她望着王老师,想劝他“必要时远离学校”,可这种话太越界、太冒昧,对着恩师的脸,怎么也说不出口。   王振华见她欲言又止,轻声问:“什么?”   周万圆深吸一口气,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终于把话说了下去:   “毕业的时候,王老师教过我们,‘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只要心怀祖国,哪里都是报效国家的战位。’”   “今天,我也想把这句送给您,革命只有分工不同,哪里都是报效国家的战位。”   王振华只当过她三年班主任,论私交,谈不上多深。   但她不想今天发生在刘卡佳身上的事,明天又落在王老师头上。   这些天,面对学生的埋怨、扣帽子、拉扯那些莫须有的罪名,王振华早已心力交瘁。   此刻,看着周万圆那双清亮的眼睛,他心头一热。   原来,还有一个学生是明白人。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我知道了,铁路中专是封闭式管理,我听说了,你,你好好念书,离这些远些。”   *   刘欣蓉核算完药品账,抬眼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离午饭还有半个钟头。   她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把账本推到一边,打算泡壶茶润润喉咙。   喜滋滋地起身,拎起水壶去打水,心里暗暗感叹。   自从周万圆来了,自己手上的工作分出去一小半,整个人都松快多了。   月底居然都有闲情泡茶了。   希望以后分配来的实习生,个个都有小周这水平就好了。   打完水回来,见周万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工位,正埋头弄报表。刘欣蓉笑道:   “小周回来啦?我今天带了点茉莉花茶,来一杯?”   话落,办公室其他几个会计出纳就起哄了:   “哟,就顾着你徒弟是吧?”   “就是,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老同事就不管了?”   刘欣蓉笑眯眯地骂回去:“再咧咧,我可真不给啊。”   话虽这么说,茶泡好后,她还是端着茶壶,挨个往他们杯子里倒了一圈。   “还是老刘舒坦啊,有徒弟就是不一样,这月底都有闲情泡茶了。”出纳捧着茶杯,低头闻了闻花香。   另外一个记账会计也道:“可不是说,往常哪个月末的时候,老刘不爆炸几次,早知道小周这么能干,我说什么也得抢过来。”   周万圆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冲大家腼腆地笑了笑,又垂下头继续算手里的账。   办公室众人看她这副不骄不躁的模样,越发满意。   刘欣蓉啐了一口:“一个个都是马后炮,好茶给你们喝都是白瞎了,还当着我面侃我、挖我人呢。”   说着拎着茶壶走到周万圆工位旁,给她杯子里倒满。   周万圆连忙道:“谢谢刘姐。”   刘欣蓉听她声音有些沙哑,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住院部那边为难你了?”   周万圆摆摆手:“没有,住院科王姐挺配合的。就是刚才在住院部看到点事儿……”   刘欣蓉以为她是在住院部看到了事故,便宽慰道:“生老病死都是常事,以后看多了就习惯了。”   周万圆点点头,也没多解释,继续低头做账。   等茶喝完,也到了午休的点儿,刘欣蓉喊道:“小周,报表先放放,吃了饭再算。”   “欸。”周万圆应了一声,把报表整理好锁进柜子,拿起饭盒跟着财务部的人往食堂走。   刚下楼,就迎面看到一人站在楼下。   周万圆眼睛一亮,忙对刘欣蓉道:“刘姐,你们先去吃,我大姐找我有事。”   上回周万好带着周万圆来办公室,刘欣蓉忙着做账,没注意看。   这会儿瞧清楚了,笑着夸了一句:“你们姐妹俩长得可真像,都是一表人才。”   旁边也有人附和:“确实像,两朵金花啊。”   周万圆最喜欢别人说她和大姐长得像,笑的看不见眼。   看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刘欣蓉摆摆手:“快去吧,别让你姐等着。”   周万圆应了一声,小跑着扑向周万好。   财务科的同事们看着姐妹俩亲昵的模样,会心一笑,也没多停留,转身往食堂走去。   有人随口问了一句:“小周是本地人吗?”   在单位,打听花季女孩子家庭或者个人情况,不外乎是动了做媒的心思。   刘欣蓉一听,立马啐了一口:“人小周还在读书呢,都没成年,你小心人家爹妈听到打上门来,她爸妈可都是正经单位的。”   出纳闻言好奇问:“她爸妈是什么单位的?”   刘欣蓉道:“她妈是北站管内运输部的,建站就入了职,老资历了,比咱可有面儿。   众人一听,倒没想到周万圆还是铁路职工子女,这条件确实不错。   方才那人心里一动,又笑道:“就你护短,小周年纪是小了些,我也没打她的主意,那她姐姐今年多大了?”   刘欣蓉一听这话锋转到姐姐身上,虚指着她点了点:   “又替你外甥张罗呢?”   “不是我说,人家家里条件那么好,自己又是一表人才,你外甥怕是得努把劲。”   说努把劲,都是委婉了。   都一个单位这么多年的同事,谁家不知道谁家啊。   就她那外甥,家里底子是不错,可个人条件实在拿不出手。   高中复读了三年都没考上大学,现在没大学考了,还不知道以后去哪儿混着呢。   就这,还想配人家?   人家小周家双职工,家境本就不差;   她姐姐已经实习了一年,估摸着马上就能转正,再熬个三年出来,到时候就是正儿八经的医生了。   难不成找个这样的男人当儿子养?   刘欣蓉暗自撇了撇嘴。 第426章 荒谬2   那边的周万圆还浑然不知,有人打起了她姐姐的主意。   她亲昵地挽住周万好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嗔怪:“姐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啊,我可担心你了。”   按原排班,周万好27号就该到的,晚了两天,周万圆心里难免有些担心。   周万好揉了揉眉心,解释道:   “别提了,去四川那趟车晚点了8个小时,回来又晚了5个钟头,硬生生给耽误了。对了,你到财务科还适应吧?”   听到是晚点导致的,周万圆放心了。   现在的交通啊!   没话说,晚点是常态。   “适应着呢!”周万圆点点头,“科里的同事都比我大,挺照顾我的。”   周万好笑着:“那就好。”   周万圆瞧出姐姐的倦意,知道她这趟跟车医护肯定没怎么合眼,便催促道:   “大姐,你都交接好了吧,快回去休息吧。”   周万好应了一声,从背包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妹妹手里:   “你发的电报我看到了,这是多带回来的腊五花,拿去单位跟同事打好关系,钱票就别问要了。”   周万圆接过:“谢谢大姐,等我下个月补贴发下来,就把钱票还你。”   马上就一号了,她们就发补贴了。   周万好笑着伸手,捏了捏妹妹的鼻尖:“跟姐还客气?行了,我先回去了,晚上我给你做蒜苔炒腊肉,早点回来。”   目送姐姐走远,周万圆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了,她将腊肉塞进刘欣蓉桌子底下放私人物品的柜子里,然后快步往食堂赶去。   食堂回来,刘欣蓉准备再泡壶茶。   她弯腰开柜门,一眼便瞧见多了个油纸包。   拿起来凑近一闻,一股浓郁的荤腥味扑鼻而来。   是腊肉。   不动声色地将油纸包放回原处,余光扫了周万圆一眼,起身去倒开水。   等办公室的人都趴在桌上睡午觉了,刘欣蓉才轻轻走过来,将两块钱塞到周万圆手里。   她压低声音道:“月底了肉票紧张,先给你钱,等一号发了票我再补上。”   周万圆刚要推辞,刘欣蓉摆手止住她:“一码归一码,你可不能让我犯错误啊。”   她和她爱人都有工作,家里老人也有津贴,暂时没有养老压力。   家里也就两个孩子,负担轻,实在没必要占一个来实习小姑娘的便宜。   再说小周业务上手快,自己都没怎么教她,白拿着受之有愧,   话说到这份上,周万圆便不再推辞。   她接过钱,又数出五毛塞回给刘欣蓉,解释道:“刘姐,我姐说了,这四川腊肉一块五一斤,那边猪喂的是熟食,烧柴多,腌制的时候用了花椒粉,比鲜猪肉要贵些。”   刘欣蓉推开周万圆的手:“这还贵啊?”   “咱晋城副食品店过年时候从四川运来的腊肉,也得两块多钱一斤呢。”   “这五毛就当给你姐的辛苦费了,几千公里带回来呢。”   既然都是想着人情来往友好,周万圆当然不会收这五毛钱,她道:“刘姐不想犯错误,我也不想,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两人推了一番,刘欣蓉就把钱收了,对周万圆更满意了。   不是五毛钱的事,而是觉得她确实是当会计的料:   钱上清明,不贪小利,人品清正。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她家的家庭教育。   刘欣蓉心里一动,她小叔子还没成婚呢,要和这样家庭出来的女孩子成妯娌,倒也不错。   她小叔子可比老徐外甥可强多了。   她随口问了一句:“小周,你姐今年毕业,中专三年级念出来,得有十八了吧?”   周万圆道:“19了,我姐上小学的时候,学制没改革呢,比现在小学要多一年的。”   刘欣蓉一拍脑袋:“瞧我这脑子,我家女崽今年刚上小学,我还以为小学都上五年呢。”   说着感叹一句:“十九啊,花一样的年纪,我今年都三十了。”   周万圆刚准备安慰一句“三十岁也是黄金年纪”,就听刘欣蓉话锋一转,笑眯眯地问:   “十九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姐今年该转正了吧?也算是立业了,该谈成家的事了吧?你妈开始急了没?”   一连几个问句,再看对方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周万圆心里警铃大作,面上笑眯眯道:“我妈还算开明,不急。”   “她说我姐现在事业关键时候呢,还得跟车医护三年才能从铁路段下来,等回医院了再考虑那些事情,不然没办法兼顾家庭。”   这倒不是周万圆的借口,周母确实这样说过。   去年大表哥结婚,回村里就有好些人说要给大姐介绍对象,还有巷子里那些没上班的阿婆婶子也爱做媒,周母就是用这话堵别人的嘴。   不过私下里,她和大姐也说过。   有合适的人可以先处着,带回家看看,可以先订婚,但结婚最好还是等从铁路段下来、岗位固定了再结。   周万圆私心可不想大姐那么早结婚,一看刘欣蓉要给大姐介绍对象,对她的热情一下子就降了下来。   办公室里几个装睡的同事,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想做媒的念想也歇了大半。   都暗暗惋惜。   小周她姐,可真是难得的人才,模样、工作、家庭都没得挑,但要等上两三年,谁家大小伙儿耗得起呢?   刘欣蓉心里也觉着可惜,她小叔子年纪可等不到三年了。   面上还是笑着说:“是得工作稳定了,才能考虑成家,你妈说得在理。”   “歇会儿吧,下午的活儿还多着呢,忙过这两天,就该发工资了。” 第427章 不幸中的万幸   又是忙忙碌碌一下午。   将近五点,今天分配给她的账终于理清爽了。   “刘姐,我把这单子给住院科的王姐送回去。”周万圆抱起一摞账单,跟刘欣蓉打了声招呼。   刘欣蓉也收拾桌上东西:“行,我也走了,你把包都带上,待会儿不用再上来了,直接回家去吧。”   她们财务科的下班时间,在铁道医院算早的。   不忙的时候,那些要接孩子的,四点半就走了。   月末忙起来,得到五点才能收工。   周万圆应了一声,挎上包,下了楼。   到了住院部收费处,见王姐还在,她松了口气,敲敲门:“王姐,刚才借用的单子,我们登记好了,给您送来了。”   王姐抬头接过,随口道:“行,放桌上吧。”   “下班了啊?你们财务科可真早,我们还得等到六点交接班呢。”   “可你们月末月初不忙呀。”周万圆笑着回了一句,“这个星期,我们忙得手打算盘都快打抽筋了。”   王姐哈哈一笑:“那也是。”   两人寒暄了几句,周万圆话锋一转:“对了,王姐,中午那个老师……住哪个病房?”   王姐没直接回答,先扭头看了眼门外,才回过头看着她,压低声音。   “你认识?”   见她这副谨慎模样,周万圆含糊地说:“我初中是在铁路中学上的。”   王姐“哦”了一声,了然,但还是提醒道:“我跟你说,今天闹得可厉害了,我劝你这会儿别往前凑,小心沾上那些积极分子。”   “哎,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激进得很,逮着谁咬谁。”   周万圆心里一紧:“早上不是闹过一回了?”   王姐压低了嗓门:“听说那个老师的爱人在文化局,写过什么文章,被人给举报了,这不,那些学生又折回来闹了。”   周万圆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记得,文鸽最初崩溃是在学校,接着就会蔓延到文化机关、地委、剧团这些地方,最后才轮到各个工厂。   等到工厂也乱了,物资供应一断,整个社会就要崩盘。   再往后,就是全面夺权、武斗……一直要乱到六八年。   现在已经到了第二阶段。   她稳住心神,问王姐:“那老师怎么样了?……孩子保住了吗?”   王姐点头:“万幸保住了,就是听说挺危险,要卧床养着呢。”   王姐说着又低声咒骂了两句:“就是保住了,那些积极分子才来闹呢,这些丧良心的东西,早晚要遭报应。”   听到孩子保住了,周万圆心安了些:“在哪间病房?”   “4203。”王姐和周万圆不算太熟,劝过一次便不再多言,但还是提醒了一句:“你过去别待太久,小心跟那些积极分子撞上。”   “知道了,谢谢王姐。”   说完,她先去了一趟厕所,花了4块钱从系统商场买了一罐麦乳精塞进挎包里,然后上了四楼。   4203是六人间,只住了刘老师一个人,陪护的人也不在。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又扫了眼走廊。   正是饭点,没什么人。   她推门进去。   病床上的刘老师面色苍白,连闭着眼时眉头都是紧锁的。   周万圆轻手轻脚走上前,从挎包里取出麦乳精,放在床头柜上。   抿了抿嘴,准备转身出去。   一扭头,一个阿婆正板着脸站在她身后。   她吓得一抖。   阿婆端着饭盒,看了周万圆一眼,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麦乳精,把饭盒放下。   大约是怕打扰儿媳休息,她转身走到门口。   周万圆跟了出去。   阿婆停住脚步,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姑娘:“你是谁?”   周万圆抿了抿嘴:“我是从铁路中学毕业的。”   阿婆现在听到铁路中学,心里就堵得慌。就是那些学生,把她儿媳害成这样的。   那群畜生,连孕妇都不放过。   她虽满心愤恨,却也没有失去理智,将这些事算在眼前这个女孩头上,但对她的态度也好不到哪里去。   “留个名字吧,我会告诉卡佳,你的心意我们收到了,麦乳精你拿回去。”   “卡佳需要静养,你以后不要来打扰我们。”   她是真怕了。   下午就是这样,医院保卫科把那些积极分子拦在外面,可还是有学生打着探望病人的旗号混进来,一进门就说卡佳是“臭老九”。   把卡佳气得当场晕过去。   医生说了,卡佳已经有流产迹象,可经不住刺激了。   周万圆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抱歉,打扰了,麦乳精是给刘老师补身体的,希望她早日养好身体。   说完,她不等对方回应,转身快步下了楼。   “诶——诶!小姑娘!东西,东西没拿啊!”阿婆反应过来,追到楼梯口朝楼下喊。   刘卡佳被婆婆的声音吵醒,撑着腰,有些艰难地坐起身。   妈,你在喊谁呢?”   刘卡佳被婆婆声音吵醒,撑着腰起身。   吴萍听到动静,赶忙从外间进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她,又扯过一个枕头垫在她腰后,轻声问:   “卡佳,感觉怎么样?”   刘卡佳脸色还是惨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为了安抚婆婆,她勉强笑了笑:   “睡了一觉,好多了,肚子不往下坠着疼了。”   “那就好,那就好。”吴萍松了口气,“我给你炖了鸡汤,用小火煨了两个钟头,待会多喝点。”   刘卡佳温顺地应了,又道了谢,顺口问:“妈,刚刚听见你跟谁说话?”   “哦,来了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说是以前铁路中学毕业的,好像在这边上班。”   吴萍说着,抬手朝床头柜上一指,“喏,还拿了一罐麦乳精来,非要留下,我看她胸口的工牌,写着‘周万圆’三个字。”   刘卡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那罐铁皮麦乳精上,神色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周万圆,是我带过第一届的学生,还是我第一个英语课代表呢。”   “她这怕是刚实习吧?工资都没几个钱,怎么拿这么贵重的东西来……妈,你怎么不叫我一声?”   吴萍把鸡汤碗递到她手里,语气带着几分心疼,也有几分无奈:“医生说了,你要静养,不能劳神,来,先喝汤。”   刘卡佳接过碗,知道下午的事情吓到她了,小声道:“妈,这孩子心正,跟别的学生不一样。”   吴萍见儿媳妇眉头还是没完全松开,叹了口气:   “晓得了,晓得了,过会儿我去打听打听,她在哪个部门上班,把这东西给人还回去,行了吧?”   “谢谢妈。”刘卡佳这才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汤。 第428章 发工资   7月1日。   一大清早,财务部的空气里就弥漫着一股快活劲儿。   出纳何玉珍早早地坐在了窗口后头,见一个同事路过,便探出身招呼一声:   “诶,今儿发工资啊!先别忙别的,放好东西赶紧来领,趁着这会儿人少,待会儿人多起来,我可顾不过来啦!”   瞥见刚进走廊的周万圆,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小周也到啦!你也有助学津贴的,放了包就过来啊。”   周万圆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办公室放下帆布挎包。   她没着急往前挤,等了好一会,直到财务科几个前辈都领完了,才排在最末一个。   发薪日这天,连平日难得露面的科长都回来了。   财务部统共才八个人,即便周万圆资历最浅,也很快就轮到了她。   “来,这份是你的。”出纳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窄条白纸。   “确认无误了这表后头签字哈,离柜不认的啊,检查仔细了。”   周万圆是顶岗实习,不算职工,加上会计这岗位,也没值班啥的,也没有其他补助,所以里头就只有只有一项。   【单位:晋城铁道医院   薪资月份:1966年6月   姓名:周万圆   科室:财务科   津贴补助(助学):12.00元   扣除:0   实发:人民币拾贰元整   领取人:周万圆   领取日期:7月1日   】   看完工资条,周万圆拆开信封。   掉出来一张豆腐票、一张5两的糖票、一张肥皂票、一张牙刷票、一张月经票。   除此之外,里头还有一张大团结和两张一元纸币。   周万圆愣了一下。   她的粮油关系还挂在铁路中专,原以为自己一个顶岗实习的,能拿到助学津贴就不错了,没想到居然还配了这些票证,而且张张都是紧俏货。   铁道医院的福利,可真是不赖。   “何姐,怎么有12块,我上个月才上十天班啊。”   何玉珍哈哈笑起来:“你上个月就算只上一天,也是领全月工资,你自己就是学会计的,怎么连这规矩都不知道?”   周万圆挠挠头,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被“现代那套工资算法”先入为主了,还以为这时候也按出勤天数算呢。   她嘿嘿一笑:“头一回领工资,业务还不熟嘛。”   “以后多领几回就晓得了。”何玉珍笑道,“没问题了吧?这儿签字。”   周万圆接过笔,在工资发放表上签下名字:“辛苦何姐了。”   何玉珍摆摆手:“哎,都一样辛苦,月底你们记账会计忙,月初就该我们出纳忙喽。”   见别的科室开始有人来领工资了,周万圆识趣地没再多说,打了声招呼,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月初的工作终于不再是突击性的忙乱,步入了按部就班的轨道。   “小周,你这个月的任务,就是把咱们医院的收入账核算清楚,再把报表做出来就行。”   刘欣蓉指了指桌上摞得高高的报表,以及从各个部门收上来的原始凭证。   医院的收入账,除了住院部那一块,还有门诊收入。   而门诊收入里头,又要细分为挂号费、检查费、诊疗费、药费、注射费……   每一项、每一笔,都得和原始凭证对得上账,才能生成报表。   还没电脑辅助,可想而知工作量得有多大。   她周万圆还只是个顶岗实习的中专一年级学生啊,刘欣蓉就这么放心,把这么一大摊子事儿交给她?   周万圆看向刘欣蓉,见她一脸云淡风轻,便用眼神询问‘你确定?’   刘欣蓉肯定地点了点头。   小半个月处下来,她也瞧出来了,这小周能力确实不错,上个月做的住院收入账特别清晰。   这个月,她索性把整个医院的业务收入账都分派给周万圆。   “你的能力,我放心,等做完了,我去跟张科长说一声,让他给你们学校回一张‘优秀实习生’的回执。”   行吧,这个饼她吃了。   只要有这个回执,中专二年级她只要保持上游成绩,等到了三年级再真正实习的时候,最不济也能分到铁道医院当个收费员。   想到这里,周万圆顿时斗志满满,坐下便一头扎进账目里。   刘欣蓉忙活了一早上,对账对得头昏脑涨。   她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往窗外望去。   她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出纳窗口外的走廊。   今天发工资,好多人正排队领钱。   她无意识地盯了一会儿,在队伍末尾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刘欣蓉起身,假装出去打水,回来时正好走到那人跟前搭话:“上回你带回来的那腊肉可真地道,比副食品店里买的够味儿多了。”   周万好听见声音,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人。   但见对方悠闲地端着水杯,和那些来领工资的职工气派完全不一样,便猜到这大概就是妹妹口中的刘姐了。   她笑着应道:“你喜欢就好,下回我再跑四川线的时候,你要是还想吃,我再给你捎些来。”   当然,这不过是句客套话。这个月妹妹的顶岗实习就结束了,到时候两边也就没了联系。   不过,谁也不敢保证以后周万圆毕业了会不会正好分到这里,所以周万好还是保持了基本的礼貌。   刘欣蓉可没当这是客套话。   人和人的关系,不就是这样一来二去才慢慢熟络起来的嘛。   现在大家还不熟,她不好贸然开口做媒;   等熟悉了,就好提了。   她心里还惦记着帮她小叔子努把力呢,好姑娘在哪儿都是稀罕的。   于是她笑着回道:“那感情好啊。”   说着,她瞥了一眼楼梯口又上来几个人,压低声音道:   “队伍往前挪了,不耽误你了,下回发工资,你把工作证给我,我在办公室就能帮你代领,你午休过来拿,省得排队了。”   原则上,非配偶关系是不允许代领工资的,要少了丢了,这官司扯不清楚。   但是刘欣蓉是财务部的,可操作空间很大。   周万好一听,以为对方是想回了她带腊肉的人情,连忙道谢。   能省下每月个把小时的排队时间,对她来说是实打实的好处,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比方才真挚了几分。   刘欣蓉摆摆手:“咱们互帮互助,一样的。”   和周万好搭上了话,刘欣蓉心情不错,转身走回自己座位,朝周万圆递过去一个信封。   是刚才出纳分下来的工资信封。   周万圆接过来,疑惑地看向她。   刘欣蓉抬抬下巴,示意她打开。   打开,是一张肉票。   刘欣蓉道:“一早上都忙忘记了,刚刚看到你姐了,才想起来。”   一听姐姐来领工资了,周万圆立刻勾着脖子往外张望。   刘欣蓉看她那副急切的模样,笑着道:“快午休了,你手里活儿要是忙得差不多了,可以先去食堂吃饭。”   才十一点呢,怎么就午休了。   不过他们财务部只要不是月末,其他时候只要手上活能完成,也没人管他们。   明白刘欣蓉是特意给她递了个方便,周万圆感激地笑了笑,麻利地收拾好桌上的报表,转身出了门。   有周万圆领着,出纳看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先替周万好插队发了工资。 第429章 红宝书?   要不说当会计舒服呢。   领工资的第二天,财务科里,一个两个下午才上了一个小时的班,就人影都不见了。   月初家家户户都得排长队买粮食、买煤。   财务科的张科长自己也是有家有口的,自然通情达理,对大家的“灵活下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特意对周万圆说:“小周,家里也得排队吧?去吧去吧,替家里分分忧。”   出纳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接话道:“是啊,都走吧!张科长,您也赶紧去,去晚了粮食可就没喽,又得等半个月。我留着锁门就行。”   医院还有好些职工没来领工资,月初所有人都能走,就她们出纳早退不了。   张科长点点头:“行,辛苦你了。”   说完,他把里间办公室的门一带,走了。   周万圆紧跟其后。   他们家有大毛和毛崽闲赋在家,倒是不担心买供应粮的事情。   但大家都早退了,她也不好不合群不是。   勉强跟上前辈的步伐吧。   她喜滋滋先跑去内科,把自行车钥匙递给大姐,让她下班骑回家。   周万好接过钥匙,感叹了一句:“你们财务科也太松快了吧。”   周万圆带着点小得意:“就是因为这个隐藏福利,我才选这个专业的啊。”   “姐,我想去百货大楼,把昨天发的票都花掉,顺便找我同桌玩,今晚不在家吃晚饭了,你要我给你带什么不?”   周万好刚实习,学的东西可多着呢,基本没有休息的,自然没空去百货大楼。   也将昨天的票掏出来,还掏了两块钱:“这些你看着买,对了,还有个东西……”   她让妹妹稍等,转身进办公室,不一会儿拿出一本红色的小册子。   周万圆看见红色的册子,脑子“嗡”地一下,猛地想起来。   文鸽的时候,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东西。   “红宝书!?”她脱口而出。   周万好一愣:“什么书?”   周万圆立刻摇头,心里暗骂自己嘴快。   这时候“红宝书”这个叫法还没传开,大家只叫它《语录》。   周万好把册子递过来,认真地说:“最近外面不太平,听说部队里都在读这个,我已经背下来了。”   “你闲着的时候,也把这上面的全背了,回头让大毛和毛崽也背。”   见大姐神情严肃,周万圆心念一动,凑近了些,试探着小声问:   “部队?姐,你是不是在哪儿的时候听到什么消息了?”   周万好一脸茫然:“听到什么消息?”   看着大姐这副纯粹疑惑的表情,周万圆又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多敏感症病发。   周万圆摆摆手:“没有,就好奇为什么突然让我们背这个?”   周万好以为妹妹是犯懒不想背书,笑着哄了一句:“听话,多读读领袖著作总没坏处,行了,我忙去了。”   说完便急匆匆走了。   周万圆站在走廊里,低头翻着红色封皮的小册子,   这东西她肯定是要背下来的,不仅是她,还有大毛和毛崽爸妈都得背,还有家公家婆也得要。   往后这几年,这就是护身符,是衡量一个人政治觉悟高低、立场是否鲜明的最高凭证。   得趁着还没彻底火起来,先去新华书店多抢几本。   想着,缓缓朝医院门口的公交车站走去。   短短的路程,迎面碰上好几队学生。   三五成群,或列队行进,举红旗、喊口号、往墙上刷标语、贴大字报。   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和油墨的气味,高音喇叭从街那头传来新闻报道,嗓门大得震得人耳膜发疼。   同志——”   一个年轻人拦住了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红册子上:“你手里的语录,哪儿来的?”   周万圆抬起头,将红宝书合上:“嗯?家里人给我的。”   积极分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红色的东西。   这东西他见过。   前两天他听说铁路医院包庇一个臭老九,想进去批判来着。   结果被一个当兵的手里举着这东西,硬生生挡在了门外。   要是他也有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两步:“我拿两斤全国粮票,跟你换。”   周万圆把册子往怀里一搂,后退一步:“同志,你可以去新华书店买。”   “新华书店没有,这书现在只有部队才有。”积极分子摇头,再次加码:“三斤全国粮票,怎么样?”   听到新华书店都没有,周万圆一愣。   她还准备去多买两本放家里给两个毛,然后再给家公家婆寄回去两本。   书店都没有,那大姐从哪儿弄来的?   积极分子语气带着蛊惑:“我们是以物易物交换,不是投机倒把。”   周万圆余光扫过四周。   已经有几道视线有意无意地朝这边瞟过来。   她不确定对方是真想要,还是撞上了什么“考验”,但这阵仗让她后背微微发紧。   大姐的从哪儿得来的东西,等回去再问,先解决眼前这个。   她梗着脖子,声音骤然拔高反驳:“这是鸽命的书,是用来武装头脑的,怎么能拿来买卖做交易?卖这个就是搞资本主义,就是亵渎伟大领袖!我坚决不卖!”   积极分子愣了一下,眼神暗了暗,随即脸上绽开一个赞许的笑容,也提高了嗓门:   “好!说得好!觉悟很高嘛!鸽命的书确实卖不得,就得有这股子捍卫真理的劲头!”   “我刚刚只是考验考验你,同志,继续保持这种革命警惕!”   周万圆连忙重重点头,脸上堆出积极又诚恳的表情。   郑重将小册子放挎包   终于走到车站。   她隔着站牌,冷眼看着那帮人匆匆忙忙往墙壁、电线杆、围墙上一层层糊大字报。   一层盖一层,标题多是“牜鬼虫它”、“打倒xx”、“鸽命无罪”的字眼。   或者是写着某某单位造反、某某被批斗。   红黑交错,刺目得很。   贴完一拨,他们就喊着口号往前走了。   行人路过大字报,看两眼,什么表情都不敢露,面无表情地快步走开。   车站等车的人群里,一个老汉小声跟旁边老伴嘀咕:“书不念,天天闹,以后靠啥吃饭?”   他老伴叹口气:“别说了,小心被听见。”   两人赶紧闭了嘴,警惕地看向远处又一队举着标语走过的学生。   同时,公交车也来了。   周万圆闷闷地收回视线,上了车。 第430章 和沈晚一起吐槽领导   百货大楼的墙面也到处贴了大字报。   周万圆垂下眼,低头走了进去。   行政部在顶楼,她没有权限上去找沈晚。   她先去了日用品区。   单位发的日用品票期限一般只有一个月,不用就过期了。   她把自己的票和大姐给她的票都拿出来,买了两块肥皂、两只牙刷,还有两条月经带。   买完差不多四点半了。   她不知道沈晚几点下班,便去了一楼收费处,看到高坐在收款台里的沈晴,冲她挥了挥手。   沈晴看见她,先示意她去厕所那边等。   然后转头冲值班组长举手示意。   组长会走过来。   沈晴道:“组长,能帮我替一会儿吗?中午汤水喝多了。”   组长看了沈晴一眼,一下午也就请示这一次,倒也没说什么:“快去快回。”   沈晴应了一声,当着组长的面把抽屉里的现金和单据锁好,钥匙揣进兜里,下了收款台,朝厕所走去。   看到周万圆:“来找沈晚吧?”   周万圆点头:“沈晚几点下班?”   沈晴带着她往楼上走:“原则上是五点半。”   实际嘛,会计岗都是看领导的。   周万圆懂了。   到了三楼,周万圆就上不去了。   沈晴独自上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沈晚下来。   沈晚一看到周万圆,连忙扑过来:“同桌!你终于来找我了!”   周万圆撇嘴:“你都不来找我,只能我来找你咯。”   沈晚嘿嘿一笑:“我也是忙嘛。从实习开始就是月底核算,我怕出错,连周末都在宿舍算账呢。”   “我昨天发工资了,待会儿咱们去外头国营饭店吃饭,明天我就去找你玩。”   沈晴看着俩人,摇摇头叮嘱了一句:“我回岗位了,阿晚,你手上事情处理好了再出去玩啊。”   沈晚毫不在意地冲姐姐挥挥手,长久不见到她姐,她心里想的很,但是朝夕相处半个月,她就受不了, 大姐太啰嗦了。   突然有点想开学了。   等人走远了,才转头看向周万圆:“同桌,你们单位今天没上班吗?”   现在才四点半,就算从铁道医院坐公交车赶回来,也得花半个钟头呢。   总不能铁道医院四点就下班了吧。   周万圆小声道:“上了啊,但是下午才上一个小时,大家都跑去买粮了,然后我也跟着跑了。”   沈晚一听,羡慕了:“你们单位领导这么好啊?还早退让你们去买粮,我们这儿可不行,领导官瘾大得很,哎!”   周万圆促狭地一笑,故意逗她:“那你现在还敢偷跑出来?小心被人举报。”   沈晚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我跟带我的师傅说了,出来上厕所的,没事儿。”   “反正坐办公室那些人,一天到晚也经常借着上厕所的名义下来逛百货大楼,一逛就是个把小时,谁管谁呀。”   周万圆忍不住笑出声:“那你们这单位也不赖嘛,好歹有个能打发时间的地方,我单位可没这个,我这两天跑住院部对账,看到的全是八卦。”   沈晚一听八卦,眼睛一亮:“哎哟,走走走,咱找个地方聊天去,这半个月可憋死我了!我跟你说,反正我以后实习,打死也不来百货大楼了,一点都不好。”   说着,她熟门熟路地领着周万圆,绕到厕所对面的一间杂物房前,推开门,得意地一扬下巴: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嘿嘿,午休我都跑这儿来躲清净。”   “咱先在这儿聊会儿,等过个半小时,我上去晃一圈就下班,待会儿咱去国营饭店吃饭!”   周万圆打量这里头。   房间不大,好在有扇小窗,光线还算亮堂。   里头就堆着些缺胳膊少腿的货架和几把瘸腿椅子。灰尘不算厚,看得出沈晚平时有打扫过。   听到沈晚的话点头:“行啊!正好我昨天也发了工资。”   两人各找了把瞧着还算稳当的瘸腿椅子坐下。   沈晚好奇问:“铁道医院给你发了多少津贴?”   周万圆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十二块,不过还给了些日用品票。”   说着,她把刚才买的东西摆在沈晚面前。   沈晚瞪大眼,指着牙刷:“哇,这么多,还给你们发了工业券吗?”   买牙刷除了要有专门的牙刷票,用工业券也能买。   周万圆摇头:“没发工业券,给的是牙刷票,这里头是两份,还有我姐的呢,另外还给了一张豆腐票和半斤糖票。”   沈晚啧啧称奇,由衷地感叹:“哇,还得是铁路系统福利才最好,连路外铁道医院都甩我们一大截!”   周万圆把东西收好,顺口问她:“你们呢?你们单位发的什么?”   沈晚道:“咱津贴是一样的都是12块,票证嘛,就半斤肉票,除此之外就是残次品购买票一张。”   她说着撇撇嘴:“哦对,外加一张理发票,你说给我这个干什么?我又不剪头发,一个月后就过期了,跟你们铁道医院比,可差远了。”   周万圆觉得还行,半斤肉票呢。   不过“残次品购买票”她头一回听说,她问:“这票是做什么用的?”   “百货大楼每个月会清一批残次品,算内部福利。”沈晚解释,“凭这个票,能挑一件残次品,免票购买。”   周万圆道:“这不是挺好的。”   城里有工作单位的人基本上都不缺钱,缺票。   百货大楼的瑕疵品还是挺不错的,基本上都是外观上有瑕,但不影响功能。   沈晚不赞同,待半个月她也是看透这个单位了:“好什么呀,残次品也分三六九等,一块毛巾的瑕疵品,跟一条毛巾被的瑕疵品,能是一回事吗?”   那肯定是比不了啊,毛巾才几毛钱,毛巾被得十几块,相差二三十倍。   周万圆失笑:“看来哪儿都看资历。” 第431章 看望刘卡佳老师   “可不是嘛。”沈晚自嘲地笑了笑:“我这种小喽啰,毛巾被是想都别想了,这个月那些前辈能给我留个暖水壶,我就烧高香了。”   她这种连临时工都比不上的一般都是最后挑的。   但是她真的好想要一个暖水壶,她学校的哪个暖水壶,还是她大哥上初中时候买的,都多少年了,现在壶底有点漏水,也不太保温,早该淘汰了。   两个人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领导身上。   主要是沈晚吐槽。   周万圆在铁道医院财务科待得还算顺心。   同事们虽说起初有些势利眼,但处久了也过得去。   沈晚却是一肚子苦水:“我们那个领导,做账稍微不合他心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活儿全压给底下人干,功劳全往自己身上揽,出了差错全是我们的不是。”   周万圆默默看了她一眼,表示同情。   沈晚越说越来气:“还有呢,现在外面不是闹得凶吗?他倒好,比谁都积极,天天逼着我们抄标语、凑人数去开会,正经账务丢在一边不管,本来月底就忙,净搞些表面文章。”   “反正我是受够了,再也不会来百货大楼实习了。”   说到这个,周万圆道:“你还记得咱初中英语老师吗?”   才毕业一年,沈晚当然记得啊:“刘卡佳?”   周万圆点头:“铁路中学也闹得挺凶,刘老师怀孕五个月了都,被他们推倒在地。”   “那天我正好在住院部对账,亲眼看见人被抬进来的,那些人还堵着手术室的门,不让医生进去。”   沈晚惊讶捂住嘴,声音发颤:“天呐,那可是孕妇啊……这些畜生!到底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周万圆摇头:“具体也说不上来,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罪名,听说学校里只要是教外语的、穿得光鲜些的老师,都被扣上了资产阶级作风的帽子。”   沈晚沉默下来。   外头的风声确实一天紧过一天,到处都在跟风表态。   现在好些话,她即便心里不认同,也不敢在外头说了。   她低声问:“刘老师现在怎么样?孩子保住了吗?”   周万圆道:“孩子保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现在都在医院养着。”   沈晚想了想:“明天周日,我休息,我先去找你,咱们一起去看看她?”   最近一个月,外头天翻地覆,她看得心惊胆战,加上姐姐天天在她耳边提尔吊命,其他的她做不了,可去医院探望一趟,还是可以的。   周万圆自从上次看过之后,怕刺激刘老师养病,还没去过。   现在都过了好些天了,也可以再去看看。   初中的时候老师对她还挺好的,她那时候住职工宿舍,遇到刘老师值班,她还会给她带零食。   周万圆点头:“好。对了,你别带贵重的东西,我上次去看她,送了一罐麦乳精,都被退回来了。”   她在行政楼上班,即便是下住院部核账,时间也不固定。   刘老师的婆婆堵不着她,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周万好是她亲姐,硬是把麦乳精推到了周万好手里。   嗯,麦乳精最后便宜给了两个毛。   两个毛当零嘴,几天就炫完了一罐,还不够,嚷着让周万圆继续买。   沈晚问:“那我买点水果?要不要通知其他同学?”   周万圆说:“通知谁?我都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周万圆初中的时候没住校,除了沈晚以外,就和后桌的张小花、王丽华还算熟,但也仅限于上支农课时多说几句话,远没有沈晚跟她们熟。   加上铁路中专是半封闭管理,跟她学校的休假时间对不上,初中毕业后就更没联系了。   沈晚说:“前阵子我还在百货大楼看到王丽华了,她……算了,不喊了。”   见沈晚面色有异,周万圆问:“怎么了?”   沈晚:“我是在百货大楼外头被贴的大字报那天看到她的,我下去得晚,没看到她贴没贴,但是她和积极分子好像挺熟的。”   周万圆沉默了一下。   以王丽华的性子,参加积极分子的活动她并不意外。   初中时就看得出来,这人是个上纲上线的。   周万圆说:“刘老师现在受不得打扰,就咱们俩去看看就行了,以后就算再碰上班上同学,也不要提刘老师的事,她们有心自己会去的。”   沈晚也怕好心办坏事,点点头。   看时间差不多了,她站起身:“同桌,你去一楼等我,我回办公室晃一圈就下来。”   周万圆点头:“李莱不是和你一起的吗?吃饭也叫上她吧,都一个宿舍的,我在女装那边等你们。”   沈晚道:“她被分配道出纳办公室了,不晓得今天有没有空,我待会喊她一声。”   周万圆在衣服区逛了一会儿,沈晚就挎着包下来了。   “李莱说今天有好几个职工预约下班领工资,她得加班,来不了了。”   行吧,出纳月初都是这样。   两人挽着手,乐颠颠地往百货大楼隔壁的国营老字号饭店走去。   沈晚看着今日供应的菜单,轻声一呼:“同桌,有番茄牛腩!”   “来一份?”周万圆探头看了一眼菜单,小声音,“我没肉票,只有粮票。”   沈晚:“我有。”   说着冲点餐员道:“同志,来份番茄炖牛腩,要五两肉。”   周万圆在后头补充:“再来份姜葱炒花蛤、肉沫蒸蛋,6两白米。”   国营饭店用的是大甑子蒸饭,六两米蒸出来能有一斤多,两人吃绰绰有余。   两人发了津贴,那是一点素菜和糙饭都不点的。   打菜员拿筷子点了点台面,眼皮都懒得抬:   “番茄炖牛腩,五毛钱搭五两肉票;姜葱炒花蛤,两毛五;肉沫蒸蛋,两毛五;六两大米,两毛搭六两粮票。统共一块二。”   沈晚掏出五两肉票和六毛钱,周万圆递上六两粮票和六毛钱。   两人端着菜饭,在找了空位坐下。   沈晚迫不及待夹了一块牛肉,往白米饭上一盖,整口塞进嘴里,眯起眼睛:   “太好吃了……呜呜呜,我都半个月没吃大米饭了,香死了。”   职工食堂,管饱不管好。   能供应上玉米面蒸饭就算不错了,连铁道医院这种大单位的食堂,也端不出一碗白米饭来,更别提百货大楼了。   周万圆为了替家里省粮食,这半个月早晚都蹭医院食堂吃。   白米饭的味道,她也久违了。   这会儿扒了一口,也觉得香得不行。 第432章 看望刘卡佳老师2   一大清早,周万圆和沈晚就在长途汽车站碰了头。   两人没多耽搁,径直先去了就近副食品店。   沈晚买了两斤应季的荔枝,又称了把难得一见、金贵得不行的香蕉。   周万圆出门的时候悄摸在系统商场买了10个鸡蛋。   为了和沈晚送的礼齐平,就称了半拉西瓜。   倒不是她不想买整的,西瓜限购。   沈晚还是第一次看到周万圆的女士自行车,主动要求骑车,感受了两圈,问了一句。   “同桌,你这女车可真轻巧,比我家那笨重的二八大杠好骑太多了,花了多少票子?”   “155块,45张工业券。”   沈晚吸一口气:“乖乖,真够贵的!”   周万圆道:“也就比你手上表贵30来块钱。”   这么一换算,好像确实没那么肉疼了,嘟囔道:“早知道当初我也要自行车不要表了,反正出门在外,不知道时间,张嘴问人不就成了。”   “切,你这人,”周万圆忍不住笑骂,“表的新鲜劲儿过了就开始马后炮。”   “嘿嘿。”   到了医院门口,沈晚看到持枪站岗的人,很是熟悉。   他们学校之前驻守的铁道兵,就是穿的就是这身。   她扯了扯周万圆的袖子,压低声音:“你们医院,怎么还把铁道兵给请来了?”   周万圆低声解释:“刘老师的事情不是个例,天天都有人来闹,影响了医院的运作,我们院长实在没辙,才请求上级支援的。”   然后上头直接大手一挥,下派一个排铁道兵,和之前他们学校一样。   简单粗暴。   沈晚竖起大拇指,由衷地感慨:“还得是铁路系统,有兵撑腰就是硬气。”   这一点周万圆赞同。   “现在那些人进不来了,医院清静多了,其他医院跟刘老师情况差不多的,也都转院到咱们这边来,别的不说,至少能安心养病。”   两人聊着就上了住院部四楼。   4203门半开。   原本只住了刘老师一个人的病房,现在,也住满了人了。   有人胳膊上打着夹板,有人腿上缠着绷带,光看这一身伤,就不难想见他们遭遇过什么。   周万圆和沈晚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收敛了目光,抬手敲门。   听到声音,病房里的人齐刷刷看向门口的两个年轻姑娘。   一双双眼睛里没有病气,只有警惕。   他们都是是从省立医院、工人医院转过来的。   每一个都吃过积极分子的苦头,   把他们打伤扣帽子还不算,还追到医院来,嘴上说着慰问看病,进了病房就开始翻病历、揪“学术权威”的辫子。   他们职工医疗都挂省立医院的,宁愿自费来铁道医院,为的可是这边有兵驻守,积极分子不敢进来。   可这才过了两天安生日子,难道……兵撤了?   一个病号挣扎着起身,挪到窗口往下张望。   看见大门口军绿色身影还在,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   刘卡佳一开始听到敲门声没在意,但是感受病房氛围有些微妙,将书放下,看向门口,语气里满是意外。   “周万圆,沈晚?你们俩怎么来了。”   周万圆和沈晚并肩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刘卡佳身上。   见她脸色比上次探望时红润了些,周万圆露出笑意:“刘老师,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刘卡佳连忙侧头对陪床的婆婆招呼道:“妈,看看外头值班室有没有椅子,搬两张来。”   自从得知周万圆的姐姐也是这家医院的医生后,吴萍对这她的态度便不像上次那般警惕与生硬。   她应了一声,就要起身。   周万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们不坐。”   她就是财务科的,住院部有没有椅子她还不知道吗?   住院科报损挂失的最多的就是椅子。   今年第一季度尤其严重,上头已经不再批钱采购新椅,说是要统一在走廊安装固定长椅。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解释道:“我们也不晓得刘老师现在能吃些什么,看水果新鲜,就买了些,还有几个鸡蛋,补补身体。”   沈晚也跟着放下手里的东西,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香蕉还是青皮的,得捂几天才熟。”   刘卡佳连声推辞:“哎哟,你们来就来,买这些做什么,你们都还在读书呢,我不要啊,待会儿自己带回去吃。”   周万圆和沈晚自然不肯,几番推让之后,刘卡佳终于松了口,让婆婆把东西收下。   吴萍见西瓜是破开的,便拎着去了医院家属专用的厨房切片。   病房里其他床位的病人瞧着这两个年轻人是提着东西来的,先前的戒备之色也淡了些。   刘卡佳拍了拍床边:“坐吧。”   两人坐下。   周万圆看着刘卡佳,轻声问:“老师,你现在怎么样?”   刘卡佳的手覆上小腹,眉眼间浮起一层温柔:“好多了,医生说再住一个星期,情况稳定了,就可以回家了。”   沈晚看着微微隆起的腹部问:“老师你这,几个月了?”   “五个多月了。”   问完基本话题,周万圆和沈晚一时就尬住了。   他们不知道和老师聊什么,聊铁路中学又怕刺激她。   聊孩子吧,她们都还是孩子呢。   听说老师的爱人已被革职看守,更是提不得。   似乎是看出了她们的窘迫,刘卡佳起了个话题:“听说你们选了铁路中专学校,读什么专业?我还一直没问过。”   聊这个话题,两人就有的吐槽了。   逗趣般将往常学校发生的事情说出去来。   吴萍很快切了瓜回来,四个人分着吃了,又聊了一阵。   见刘卡佳眉眼间显出倦意,周万圆和沈晚便起身告辞。   ……………… 第433章 第 433 章   临走前,周万圆从挎包拿出报纸,递到刘卡佳手里:“老师躺着要是无聊,可以看看《解放军报》的副刊,里头有些国际新闻和军事趣闻,给你解解闷。”   市面上确实很难见到这类报纸,虽然不知道周万圆从哪儿来的,但军事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刘卡佳还挺感兴趣。   她接过:“好,谢谢。”   “我送送你们。”吴萍站起身,将两人送到楼梯口。   “医院条件不好,卡佳身边也离不了人,等她出了院,你们一定来家里,阿婆给你们炖红烧肉吃。”   吴萍现在对这两个姑娘印象极好。   眼神干净、心地正派,跟那几天来闹事、让卡佳寒了心的那几个学生,完全不是一路人。   这些天,卡佳虽然嘴上不说,但她都知道,被学生那样对待,卡佳是被自己学生伤了心。   但周万圆和沈晚来来陪一会儿,卡佳的精神头就好上许多。   她也想通了些,个别学生的行为,不代表所有孩子,也不代表老师这个身份该承受的恶意。   周万圆扭头:“好,阿婆别送了,老师身边离不得人,我对医院熟悉,迷不了路。”   看着两个姑娘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吴萍才转身回了病房。   见卡佳半靠在床上翻报纸,她走过去轻声说:“不是累了吗?先睡会儿,醒了再看。”   刘卡佳往隔壁病床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吴萍说:“妈,西瓜吃多了,我想去厕所。”   吴萍赶紧扶她起来。   出了病房,看刘卡佳径直往走廊尽头的凉台走,吴萍就知道她有话说。   病房里人多嘴杂,她们但凡有私房话,都是到外头来说。   走到凉台,确认周围没人,吴萍才小声问:“怎么了?”   刘卡佳将周万圆刚刚给的军事报递给婆婆:“妈,你看。”   吴萍接过报纸,一眼就看到显目的标题:   【   《归侨盼你,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国家在晋城建立华侨农场,紧急招募外语人才支援建设   根据上级指示,晋城安崇县于8月正式建立国营华侨农场,首批安置来自缅甸、印尼、越南等8个国家的归难侨共3500人。   归侨长期旅居海外,带回大量外文资料与信件。   为宣传党的侨务政策、安抚归侨情绪、顺利开展农场建设,农场建设指挥部现面向全省发出号召:   凡懂英语、印尼语、缅甸语、越南语者,请踊跃报名支援农场建设。   工作内容包括:协助归侨登记、翻译外文信件、担任临时翻译等。   】   吴萍看完,抬起头望向儿媳:“卡佳,你想去?”   刘卡佳站在凉台边,目光越过栏杆,落到医院外头街上。   三五成群的人举着大字报走过,标语鲜红,声音隐约可闻。   她只看了那么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声音很轻:   “妈,我教不了书了。”   吴萍抿紧了嘴唇。   她永远忘不了,儿媳妇浑身是血,好不容易送到医院,那些人还堵在手术室门口的样子。   她忘不了,更何况儿媳是那个遭了罪的人。   吴萍压低声音道:“家里养得起你和孩子,你还是要做跟外语沾边的活,万一……”   儿媳妇遭这一场劫,其中一顶帽子,扣的不就是说教英语是资本主义吗?   刘卡佳道:“妈,除了外语我也不会别的啊,再说这是晋城军报。”   自从医院有了铁道部的人驻守,清静了许多。   她对部队充满信心。   当然,吴萍也是,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妈,阿瑜怎么样。”   吴萍动了动嘴。   这还是这些天来,儿媳妇头一回问起儿子。   她怕刘卡佳担心,连忙说:“阿瑜出差呢,过两天等他回来,就换他来医院替我,臭小子这个点跑去出差,等他回来我揍死他。”   刘卡佳垂下眼。   医院里头没有秘密,她隐约也听到些事情。   就是没听到,她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阿瑜都没出现,就知道他那边怕是也不大好。   “妈,”她说:“让舅舅给阿瑜降职,安排我们去华侨农场吧,阿瑜外语也不错的,我们一家人一起,大不了重新开始。”   吴萍扭头抹了一把泪,哑声:“好。”   *   周万圆和沈晚出了医院,吃了一碗面。   原本想去看电影,但电影院外头也贴满大字报,还有人站门口动员,两人便没了兴致。   “算了,我还是先回去吧。”沈晚说。   周万圆点头:“我载你去车站。”   还没到车站,就驶来一辆公交车。   沈晚坐后座,探出头喊:“同桌,快啊快啊!错过这班我又得等半个钟头了!”   周万圆把自行车踩得飞快,总算赶上了。   沈晚跳下车,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往周万圆怀里一扔:“我哥说给你的。我先走了!”   周万圆手忙脚乱接住,只来得及喊一声:“路上小心!”   车已经开走了。   周万圆骑上车回家。   一进门,就受到两根毛热烈欢迎。   “二姐,你终于回来了,我们去凫水吧。”   “还有抓鱼!”   大毛和毛崽这些天被锁在家里,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巷口的副食品店。   周父周母还托巷子口的阿公阿婆帮忙看着,叮嘱说要是这俩小子敢跑远、跟外头的积极分子混在一起,先打后奏。   巷子里的长辈都是看着两兄弟长大的,自然盼他们好。   周父周母又一向讲理、不溺爱孩子,所以街坊们看到了,都会管上一管。   有这么多眼线,大毛和毛崽不能出去野了,副食品店也逛腻了,只好天天闷在家里听收音机,实在无聊透顶。   好不容易盼到二姐周万圆放假,大毛和毛崽欢喜得不行,像两条尾巴似的跟前跟后。   周万圆把帆布挎包往桌上一搁:“下午爸估计能歇半天,你们去磨他,我连上了六天班,骨头架子都要散了,想躺着了。”   月初,周父厂里一般会交货出去,忙完周末就会放假。   周万圆决定要补个回笼觉,顺口把两个弟弟往父亲那儿一推,自己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慢悠悠往房间里挪。   哎哟,好久没睡懒觉了,都快忘了那感觉了,今天得好好重温一下。 第434章 猜到什么?   毛崽连忙闪身拦在房门前:“二姐,我们去看电影吧,电影院也能睡。”   周万圆斜睨他一眼:“花钱去电影院睡觉?你钱多得烧兜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笑了。   这不就是妈常挂在嘴边骂他们哥俩的话嘛。   看毛崽小嘴一瘪,能挂油瓶了,周万圆心又软了,放缓了语气:“怎么,闲得慌?”   毛崽重重点头,大毛也蹿过来,脑袋点得比毛崽还重。   周万圆嘴角一弯,将桌上挎包丢给大毛:“大姐昨儿给了我一个宝贝,我分享给你们。”   听到宝贝,大毛和毛崽一把抢过挎包翻了起来。   里头就四样东西,周万圆的工作日记本、一张工作证、一团旧报纸裹着的物件,还有大姐塞进来的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册子。   大毛抓起那团报纸就要拆:“姐,是这个吗?”   周万圆才想起来,这是沈晚刚刚给她的,还没来得及拆看。   她劈手拿过来,把那本红册子重新递到大毛手里:“这个,这才是宝贝。”   大毛:“语录?!”   “对喽。”周万圆往门框上一靠,“你们俩不是闲?这两天,把这个给我背下来。”   大毛和毛崽顿时哀嚎一片。   倒不是对语录有什么意见,也不敢有意见,他们就是单纯不想背书。   周万圆一把揪住大毛的耳朵,压低声音,语气不容商量:“不背也得背,不光你背,还得盯着毛崽,回头我抽查,这可是红宝书。”   大毛一听红宝书,不吭声了。   他虽然历史学不好,但也听说过红宝书的地位的。   他眼珠一转,打着商量:“那我要是背会了,是不是就能出门了?”   有红宝书当令牌,谁都别想给他扣帽子。   周万圆白他一眼:“出门做什么?再去北站那边瞎晃?你是嫌现在外头不够乱,想去农场挑大粪了?”   北街黑市那边现在完全是积极分子的扎堆蹲守的地方,大毛再去简直是自投罗网。   大毛举手保证:“姐,现在这风头,我哪还敢放肆啊!不敢了,真不敢了。”   “我就是,待着憋得慌,现在学也上不成了,我得看看哪儿招工啊,找个正经活干,我可不想下乡啊。”   看着大毛一改吊儿郎当,难得认真的表情,周万圆觉着不像装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缓了下来:“先别急,再观望观望,看看下学期小学能不能复课,等毛崽回学校了,你再琢磨出去的事。”   大毛一个人跑出去野,她不担心,怎么说他也知道历史进程,心里有底。   带上毛崽,哎,那还是算了。   大毛点头:“行。”   那边,毛崽瞧见二姐和三哥脑袋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不带他,小脸立刻垮了下来。   他蹑手蹑脚蹭过去,刚把耳朵伸过去。   大毛一把扣住他的脑袋,像拧螺丝似的转了一圈:“臭小子,还敢偷听?”   毛崽闷着声,委屈巴巴地控诉:“二姐和三哥一伙的,不带我。”   孤立他。   大毛照着他脑门弹了一下:“我和姐在商量大事呢。”   毛崽捂着头,眼角都红了:“什么大事?”   大毛把红封面的小册子郑重其事地捧到胸前:“姐说了,只要把这本背下来,咱们就能出去玩。”   毛崽眼睛一亮,也不捂头了,拽着大毛的袖子:“三哥!那咱们快背吧!”   他天天在家也憋坏了。   周万圆懒得管两兄弟,拿着沈晚给她的东西回房间了,打开一看。   又是一本红色语录。   周万圆:“……”   不是说这东西现在市面上很难买到吗?   新华书店都没得卖的?   周万圆闭上眼,意识沉浸系统商场。   在搜索栏打了几个字。   列表栏一下跳出来红色的小册子。   《语录》(空军高炮65师阅览室):库存3251本   《语录》(8427部队阅览室):库存5626本   《语录》(陆军28军83师256团):库存56535本   ……   周万圆翻了好几页,果然,全是部队库存。   但都没写价格。   不过,周万圆可是现在的现金资产可是有2656.25。   什么买不起?   她果断点击【购买】。   【抱歉,当前玩家身份不支持购买!】   周万圆:“……”   睁开眼,盯着手里这本语录,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晚上,周万好洗完澡出来,看见妹妹靠着床头看书,皱了皱眉:“床上背光,看久了眼睛疼,坐椅子上看。”   周万圆应了一声,起身坐到书桌前。   这本红宝书内容不算多,她粗粗翻了一遍,现在正打算背。   见大姐也坐到身边,整理白天写的医案,周万圆往旁边让了让,随口问了一句:“大姐,你这红宝书哪来的?”   周万好笔尖一顿,扭头看她:“怎么了?”   周万圆:“昨天碰到个积极分子,看见我这书,想用全国粮票跟我换,我不肯,他还加价呢。”   周万好一听,连忙追问:“那你怎么甩开他们的?”   积极分子有多难缠,她在医院住院科查房时见过不少,深有体会。   沾上他们,跟惹上恶狗似的,追着咬,甩都甩不脱。   周万圆下巴一抬,语气义正辞严:“我可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怎么可能买革命刊物,当然是义正言辞拒绝了啊。”   周万好松了口气,赞赏地看了妹妹一眼。   周万圆继续道:“不过,他居然舍得用全国粮票来换,感觉这东西对他们来说挺稀罕的,想着外头风一阵雨一阵的,今天还准备多买两本给家公家婆寄过去,去新华书店都说没得卖的,姐你从哪儿来的。”   周万圆又将话题转回去。   周万好避开妹妹的眼神,手指下意识地捻着书页:“晋城的新华书店,也没有吗?那我下回跟车,再带几本回来。”   周万圆把姐姐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追问,反而笑眯眯地搂住她胳膊:   “好啊,有备无患嘛,多放几本在家里,对了姐,我是不是你最最最亲的妹妹?”   周万好被她晃得没法看医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当然是啦。”   周万圆立刻蹬鼻子上脸:“那我们既是天下第一好的亲姐妹,之间就不能有秘密,对不对?”   周万好手上动作一停,抬眼看了看妹妹亮晶晶的眼睛,抿了抿嘴:“你,是不是猜到了?”   周万圆:“猜到什么?” 第435章 第 435 章   周万好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根,索性抱住妹妹,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书是,是别人送的,他说,他想和我建立革命友情。”   周万圆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木着脸,一连几问:   “是谁?你同意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周万好还埋在妹妹肩头,没听出语气不对,含含糊糊地说:“我还没回应他呢。”   周万圆问了这么多问题,大姐就回答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转了个弯:“大姐对我有秘密,我们还算最最最亲的姐妹吗?”   声音故意拖得又软又长。   周万好最受不了妹妹委屈,虽然明知道是装的,还是赶紧交代:“就,前两个星期,我跟车的时候,他执行任务,我们一车的。”   周万圆一收满脸委屈:追问道:“跟车?你同事?铁道医院的?”   周万好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是,你也认识,就是你之前教官。”   周万圆瞪大了眼,声音一下子拔高:“霍云旗?”   周万好抿着嘴,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周万圆愣了一瞬,心里头那股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没想到霍云旗那个不要脸的,居然敢来勾引她姐。   她闷声道:“可霍云旗年纪也太大了吧?你们说话不会有代沟吗?”   “是大几岁,”周万好斟酌了一下用词:“不过跟同龄男生说话,我总觉得不在一个频道上,他倒是,挺风趣的。”   风趣?   周万圆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可没觉得。   那人话里带刺,说讽刺还差不多。   给他们军训那会儿,天天挖苦他们。   什么“这点体力也连部队的狗都跟不上”。   “部队的狗都比他们更像社会主义接班人”,张嘴就没好话。   虽然他们自己也承认,他们比起军犬是差了点资历,但这比喻也太不中听了。   周万圆越想越不高兴,开始外貌攻击:“他还那么黑。”   “当兵的有几个白的。”周万好笑了一声,但随即注意到了妹妹的情绪,声音温和下来:   “你不喜欢他?你要是不喜欢,下次见了他我跟他说清楚。”   备选的革命对象而已,怎么能和亲妹妹相提并论。   周万圆怔了怔,没想到姐姐这么在意自己的看法:“可是,你不是对他挺有好感的吗?”   周万好道:“仅仅是好感而已。”   “人品周正的人,我印象都不会差,再说了,比起我和他,你跟他相处的时间更长,你要是觉得我跟他不合适,一定有你的道理,我相信你的眼光。”   周万圆心想,她这会儿要是趁机抹黑,霍云旗肯定哪远就滚哪去。   但是看着周万好的温柔信任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她一把抱住周万好,把脸埋在姐姐肩窝里:   “我不是对他有意见,我是对即将成为我姐夫的人有意见,管他是霍云旗还是李云旗、张云旗,我都不喜欢。”   “我只喜欢姐姐,我不想有人和我抢姐姐。”   周万好也搂紧了她,声音轻轻的:“我也只喜欢你,管他是霍云旗还是李云旗、张云旗,都比不上你,嗯,大毛和毛崽也比不上。”   有这话,周万圆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不过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小声说:“妈说了,希望大姐还没从火车上转岗到医院之前,先不要成家,我是站妈那边的。”   周万好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啦,等你长大了,我再考虑成家,行不行?”   周万圆眼珠一转,又忍不住挑拨一句:“那可要好多年呢,他那把年纪,受得住考验吗?”   “那谁知道呢,”周万好语气轻松,“反正三年后我也才二十二,正当年。他受不住考验,那就换人呗。”   周万圆立刻接上:“那我一定给姐姐找个更好的。”   “好。”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8月1日。   其实7月29号那天,学校就给所有接收了学生的实习单位发了通知。   请单位代为转告学生:暑假提前结束,全体学生必须立即返校,逾期一周不到者,自动按放弃学籍处理。   学校催得急,周万圆也走得匆忙。   临走前,她领到了铁道医院财务科发下来的12块钱助学津贴和一些票证。   又拿到了盖着红戳的“优秀实习生”回执。   她心满意足把这些东西收好,跟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同事们一一道别。   刘欣蓉还挺舍不得她的。   有周万圆在,自己这一个多月着实轻松不少。   眼下小周要走,那些交出去的活儿,又得一件件回到自己手里了。   她拉着周万圆的手,语气热络又带着真诚:“小周啊,以后寒暑假要是还有实习任务,还来咱这儿,单位对你们实习生有政策,实习时间能累计的,将来毕业了,分配咱单位的话,能比别人早转正。”   周万圆眼睛一亮,重重地点头:“要是等我毕业的时候,单位还缺人,我肯定来!”   刘欣蓉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咱办公室的总账会计,今年57了。”   说完冲她使了个眼色。   周万圆了然。   现在工人岗男性55岁退休,干部岗男性60岁退休,还有三年总账会计就要退休了。   财务科的岗位一向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有人退下来,才有人能顶上去。   到时候多半是从记账会计或者出纳里提一个资历够的人接总账的位置,那空出来的记账岗或者出纳岗,自然就需要提前培养新人顶上。   她心里一热,低声道:“谢谢刘姐。”   这样的内部消息,若不是刘欣蓉主动透露,她是不可能知道的。   之前她虽然把铁道医院财务科列为毕业去向的备选,但心里其实有些犯嘀咕,总觉得财务科未必缺人,就算来了,多半也只是做会计助理,工资低,又只能干些打杂跑腿的活儿,跳槽都算不得工作经验的,她不乐意干。   现在不一样了。   如果真有机会直接当记账会计或者出纳,那可是有实权的正儿八经的岗位。 第436章 破四旧,家里来信   刘欣蓉笑着摆摆手,倒也不全是为了周万圆。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她入行十年,在铁道医院也待了八年,光是记账会计这个岗就蹲了五年,心里早就想往上动一动。   但是竞争不小,光记账会计岗上连她在内就有三个人,再加上出纳,四个人挤一条道。   另外两个记账会计她倒是不担心,就是出纳资历比她多半年。   好在内部晋升需要投票,她和小周虽然没正式拜过师,但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多少也有几分“师徒之实”的情分。   小周将来这一票,对她来说,也是举足轻重的。   想着她冲周万圆道:“我到时候和张科长说一声,四舍五入的给你记两个月实习,等你中专二年级寒暑假再来,凑一凑,起码能有半年实习期,到时候你比人家早半年转正。”   这真是恩人了。   周万圆连忙道谢。   刘欣蓉摆摆手:“别谢了,我也有自己的打算,不耽误你去报到了,好好念书。”   周万圆当然知道刘欣蓉有私心,但君子论迹不论心。   周万圆还是郑重地又道了谢,才下了行政楼,去住院科找大姐说了一声,并把自行车钥匙递过去,暂时让她骑。   周万好从身上拿出一张大团圆塞给妹妹:“好好念书,吃饱吃好。外头的事别掺和,等我放假了去学校看你。”   周万圆没推辞姐姐给的零花钱,只是叮嘱:“姐,你有事要给我写信。”   她特意咬了“有事”两个字。   周万好笑了:“知道啦,我的管家婆。”   姐妹俩又黏了一会儿,直到走廊里有人喊大姐的名字,周万圆才松开手,背着行李去公交站,往火车站去。   回到学校时,宿舍已经到了一半人。   大家一边铺床,一边吐槽这一个多月实习里遇到的奇葩同事和领导。   骂完人,又骂学校。   因为这学期又开始全封闭管理了。   顺便可怜自己,读个书跟坐牢似的。   不过坐牢归坐牢,学校倒没限着他们的信件。   外头的消息,还是能知道一些的。   大概是因为全封闭,信一下子多了起来。   门卫大爷被收发信件烦得不行,跟学校反映后,学校索性在门岗旁边腾出一间小屋,设了个传达室。   各班也多了一个“通讯员”的岗位,专门替班上同学去传达室收信,再集中把要寄出的信送过去。   会计班这个活儿,当然非刘雅琴莫属。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老师还站在讲台上收拾教案呢。   刘雅琴就蹿了上去:“晚上轮到咱们班领信和发信啊!大家吃完饭早点回班上领信。”   “有写信的,准备好信纸,我下了晚自习统一送去传达室。”   信多起来之后,各专业班级按时间划分了领信和发信的时段,一般隔一天就能轮到一次。   班上听说今天又有信来,好些人端着饭盒就往食堂跑,打算打了饭就回教室等。   303宿舍也是这样打算的。   王芳舒问:“雅琴你吃什么?我给你打回来。”   刘雅琴擦了把汗:“好热,看看有没有凉面,帮我打一份,待会给你钱。”   “好。”   新学期刚开始,学校领导大概是看他们顺眼了,食堂又开始供应带油水的菜饭了。   大家打完饭回来,刘雅琴已经把信领回来了。   见303的舍友们进来,她一边将信分发给其他同学,一边抬了抬下巴。   “你们的信我都放抽屉里了。”   303的几个人向她抛去一个“够意思”的眼神,便各自奔向座位,连搪瓷饭盒都顾不上打开,先拆信看信。   周万圆收到两封。   一封是家里寄来的,一封是大姐寄来的。   家里那封厚厚的,捏在手里沉甸甸的,看样子写了不少内容。   周万圆先拆开大姐的信。   周万好在信里说,这个月她要跟车去延安。   延安,革命的圣地、新花国的摇篮。   在当下这个时点,它在许多人心中的分量,甚至比北京还要重。   从大姐信里激动的语气就能看出来。   她写道,会多拍些照片,等洗出来就给周万圆寄到学校来。   从信中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到,大姐对即将去延安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周万圆读着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抽出信纸,铺在桌上给大姐回信,先是恭喜她得了这么好的差事,又叮嘱她拍照时人一定要入镜,多带两身衣服,拍得漂漂亮亮的。   她把写好的信折好塞入信封。   就听到教室一阵抽气惊呼声。   周万圆扭头看向沈晚,看着她也皱着眉头的样子,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晚抬头:“8月18,上头接见红卫兵,领导自己也戴上红袖章,你家里没和你说?”   周万圆摇了摇头:“我刚看完我姐的信,她是17号寄出来的。”   说完赶忙拆开家里寄来的信。   里头装着一份报纸和三四张信纸。   周万圆先展开报纸。   头版头条,是那位领导人一身绿军装、左臂佩戴红袖章的大幅照片。   她快速扫过报纸上的标题和正文,心里莫名地涌上一阵慌乱。   她把报纸放在一边,赶忙打开大毛写来的信。   大毛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的。   ——他写道,花巷那边,友尚堂的牧师家最先被扌少了。   他和毛崽还跑去看过热闹。   牧师夫妇被揪出来挂牌子游街,说他俩是漂亮国间谍。   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学生冲进他们家里,翻箱倒柜,搜出来的字画、古书、瓷器,统统堆在门口一把火烧了。   连牧师太太手上的玉镯子,也被当场撸走了。   ——他写道,这阵风很快就刮到了他们住的南街。   红卫兵上街破“四旧”,有人拎着石灰桶,看见老字号的招牌抬手就刷。   那些传了几百年的老名字,一夜之间全没了。   南街的上杭路、下杭路,现在一条改叫“灭资路”,一条改叫“兴无路”。   大毛还在信里贫嘴:等姐你放假回来,要是有人问路,你估计路都指不清楚,要被人骂。   周万圆看到这里,原本揪紧的心又被逗得翻了个白眼。   看到后面她又笑不出来了。   ——大毛接着写道:隔壁小胖的爷爷是教书的,家里原藏着几箱子古书。   被人举报了。   有红卫兵来扌少家,把书全搬到巷口,一把火烧了。   小胖连哭都不敢在家里哭,是跑到他们家来的,和毛崽两个抱着头哭了一下午。   ——他在信末写道,不用担心家里。   信的空白处,他歪歪扭扭画了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里头立着三根金灿灿的长条,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万圆看懂了。   是他的冰箱空间,还有她先前托他藏好的那三根大黄鱼,以及家里的贵重东西都都好了。   她轻轻松了口气。   后面一张是毛崽写的。   他说外面好乱,每次路过都想看,又害怕,可还是忍不住瞄两眼。   不过,他马上就看不成了,妈妈单位的职工向领导反映了,铁路小学要复课了,他又得回去上学。   他在信里小字抱怨,他还没玩够,一点都不想上学。   最后一张是周父周母的信。   倒也没写什么要紧话,只是反复叮嘱:专心学习,别掺和任何事,在学校一定要低调。 第437章 大串联   周万圆看完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清是闷还是慌。   接见红卫兵,破四旧,马上就是大串联。   大串联,免费坐火车,去北京、去延安、去韶山……   遭了,大姐!   她赶忙抽出几张信纸,提笔就开始写。   刚写了两行,又狠狠撕掉。   来不及了。   今天已经八月二十号,大姐已经跟车走了。   就算这次侥幸躲过,下个月呢?   下下个月呢?   这活动,可是要持续大半年。   大姐是跟车医护,车往哪开,她就得往哪去,想不想的哪由得她自己做主。   她自己被关在学校动弹不得。   大毛现在的身份出远门要开介绍信,他又没正式单位,开出来的介绍信最多管半个月,还不能月月都开。   况且,大毛虽口上没说,但周万圆也看得出来,他对周万好只有客气的尊重。   怎么办?   两个月时间,就要接见一千多万人次。   人一多,保不齐出什么岔子。   她犹豫了很久,再次提笔。   上次听大姐说,她和霍云旗是在火车上熟悉的。   既然他能随车执行任务,那他肯定有办法护着大姐。他那职务可不小,可操作的空间比她们都大。   写信给大毛,让他去找霍云旗,只要他能想办法护住大姐,她就不在大姐面前抹黑他。   信还没写完,班上突然炸开了锅。   知道外面消息的人,将报纸传给没收到报纸的学生。   个接一个地闹着要解除封校,他们也要去京都,去见大领导。   周万圆赶忙写完最后一行,将信纸塞进信封,放进桌洞里。   与苏梦期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周万圆站上讲台:“同学们先静一静!”   班上太嘈杂,没人听见。   苏梦期干脆一脚把讲台旁的凳子踹飞到教室后墙。“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全班人齐刷刷回过头来。   她扯开嗓门:“安静!听班长讲话!”   苏梦期是体育委员,又会打拳,所以还兼着班上的纪律委员。   她这么一个壮实的大块头,板着脸往周万圆身后一站,大家顿时不敢造次。   周万圆见大家安静下来,缓声道:“同学们先静一静,别冲动。我知道大家心里有疑问,我也不说那些虚的。”   “咱们先观望,等学校通知,行不行?上学期的教训还记得吧?晚自习再逃,什么处分等着大家,不用我多说。”   “该写作业的写作业,该给家里回信的回信,我去找班主任,要个准话。”   底下的同学看着其他班已经闹了出去,心里火烧火燎的不甘,但又怕扣了期末总分,期末被打发到公社去实习。   苏梦期扫了一眼,看出他们眼底不甘心,下了讲台。   同学们虽还梗着脖子,脚底下却老老实实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走到教室后墙,弯腰拾起自己刚才摔得四分五裂的椅子腿,拎在手里端详了端详,撇撇嘴,高声:   “芳舒,这椅子质量也太差了,摔一下就碎,不关我的事。”   王芳舒:“……”   全班同学:“……”   王芳舒面无表情冷哼:“毁坏班级财产,一把椅子1块钱,下晚自习前把钱交给我。”   “本来就坏了的椅子才放在讲台上的,”苏梦期嘟囔,“一块钱也太贵了,那我修好行不行?”   说着她狰狞着脸,动手开始捶打,一声一声的。   见全班都盯着自己,她表情恶狠狠抬了抬下巴:“看我做什么?晚自习开始了,不回座位?”   大家被她的表情吓一跳,再配上一下一下敲在椅子腿上的声响震得脑子一清,赶紧各归各位。   周万圆悄悄朝苏梦期竖了个大拇指,又朝办公楼的方向指了指,‘我去找班主任,你守好。’   苏梦期点了下头。   没过多久,周万圆便带着梁元霜回了班。   梁元霜一看,自己班上一个人没少,全都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不由得松了口气,赞许地看了周万圆和苏梦期一眼,让两人回座,自己站上了讲台。   “同学们,大家都稍安勿躁!今天的报纸我都看了,接见红卫兵小将,这是咱们国家政治生活里天大的喜事,老师和大家一样,心里也是热血沸腾的!”   “但是,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盲目乱撞,要听上头组织安排,各校领导已经和革命小组去局里开会请求上级指示……”   还没说完,就听到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刚刚还在喊着“反对封锁校园!”“反对压制鸽命热情!”跑出去的学生,一个个抱着脑袋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大家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看,见保卫科的人提着棍子,像赶年猪似的把人撵了回来,最后往楼梯口一站,把住了大门。   这保卫科跟上学期不一样了。   之前那批人因为失职,已经被学校全部遣散。   现在这批人,听说全是刚从部队上退下来的退伍军人,一个个板正得很,铁面无私,办事只认规矩。   只要学校没下正式通知,上课期间,谁敢在外头乱晃,他们二话不说,直接就扭送到班主任跟前。   教室里一片沉默,大家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心里不约而同地涌上一阵庆幸:   幸亏刚才没冲动跟着跑出去,不然这会儿丢人现眼的挨处分的,就是自己了。   梁元霜自然也看到了楼下的阵仗。她收回目光,看着教室里这群格外安静的学生:   “大家先该做什么就坐什么,一切等着学校通知。” 第438章 1967,大毛来信   学校的态度很明确:拥护国家的每一项决定。   不仅如此,校方还拿出了相当积极的态度,甚至开仓放粮,支持学生们搞鸽命。   怕学生们饿着肚子没力气,学校一咬牙宣布:从今往后,食堂对所有在校师生免费开放,务必让每一个人都能吃饱。   当然,全校师生免费供餐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原先的助学金自然也就取消了。   不过,奖学金倒是涨了,以后专业排名前20%的学生都能拿到,最高30块,最低3块。   至于革命小组,原则上也支持学生们去“串联。   但铁路中专的学生,首先得是铁路人,然后才谈得上其他。   既然大家都想为革命奉献一份力量,可以。   但眼下数以万计的革命青年涌入铁路系统,已经给正常秩序带来了不小的负担。   既然学生们有心为革命出力,那就先到铁路一线去,维持治安。   铁路安全,也是国防安全。   愿意去的,革命小组当场开具介绍信和工作证。   但有一条铁律:不准擅自离校。   凡是未经批准私自离校的,就是跟学校作对,跟鸽命作对,一律按盲流处理,开除学籍。   学校这一手,直接把那些叫嚣最凶的学生架起来了。   那些跟风闹鸽命的人,一心想的是进京见伟人,可不是想去当列车员、干乘务的。   结果除了极少数人真的跑去革命小组申请了介绍信,大部分之前在校园里喊得最响的人,一下子全哑了火。   刘雅琴挑着饭盒里清汤寡水的菜叶子,叹口气:“闹什么也不知道,这下好了吧,又惹生气了。”   苏梦期倒看得开:“学校也不错了,至少还给咱们饱饭吃,底下公社,好多生产队社员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两顿顿饱的呢。”   沈晚瞥了一眼苏梦期的饭盒,忒一口:“你要是饭盒装满了,这话可能更有说服力。”   苏梦期的饭量一顿可是可以吃两个饭盒的,今天连一个饭盒都没装满。   苏梦期叹一口气:“由奢入简难啊,也得给我适应两天不是。”   正说着,一股浓郁的油香飘了过来。   苏梦期一扭头,看见周万圆打开了一个玻璃罐子,里面是红亮亮的油辣子,有花生米,隐约能闻到一丝肉香。   她分泌着唾液问:“班长,你咋带这个来了。”   周万圆笑了笑,   “上回让家里寄来的,来铁路中专这么久了,学校的套路你们还没看明白?没点准备?”   用筷子拨出一点放菜上,挨个递给其他人:“尝尝,我妈做的,里头放了些油渣碎和花生,很是下饭。”   周母做的油辣子,用料扎实,油也废了不少。   油是金贵东西,这份心意可见一斑。   大家也不贪多,各自拨了一点拌进饭盒里。   沈晚扒了一口,眼睛一亮:“这一拌,连空心菜都香了,不行,我也得赶紧写信回去,让我妈也给我寄一罐来。”   顿时303宿舍,人人都嚷嚷着要写信让家里寄吃的。   刘雅琴:“明天就轮到咱们班寄信了,你们可以先写起来了啊。”   66年下半年,任凭外面闹成什么样,铁路中专除了停止招生之外,教学任务一天没落,学生甚至连肚子都没饿过一顿,校内秩序纹丝未动。   转眼到了1967年1月。   大毛再次寄了一封信来。   【   姐:   见字如面。   现在外头的形势一天比一天难以捉摸,前几天红卫兵冲进委市大楼,宣布“夺取谠政财文大权”,咱们晋城市的领导班子就这么被换了一茬。   这些我摸不透,还是说家里的事吧。   爸的单位也分成了两派,天天互相贴大字报,互相攻击,前几天还动了手。厂子现在基本瘫了,停工停产,爸的工资已经断了三个月。   不过他倒也没闲着。   如今由他主内,我们一回家就有热乎饭吃,衣服也归他洗。   这感觉真不赖,要不干脆让老周同志直接退休算逑了。   】   周万圆看到这儿,紧皱的眉头倏地松开,“噗呲”笑出了声。   最后两句,笔迹变得潦草凌乱,周万圆都能想象,肯定被周父逮了,挨了一顿揍。   她笑着摇摇头,继续往下看。   【   院子里也不敢种菜了,说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有人已经被拉去批斗,我们一听消息,连夜把东西全拔了。   你也别太担心,咱家只种了点菜,没种经济作物和粮食,没人找上门来。   虽然没菜地了。   但咱妈和大姐那边是铁路军管,纪律严令不许掺和这些,所以她们的工资福利一样不少,家里日子比起别人家还算好过些。   就是现在,有钱有票也不一定买得到好东西,副食品缺得厉害。   多亏有老周同志这个无业游民,能上山下河地捣腾。   嘿嘿,咱家也算是能偶尔沾点荤腥。   我还是坚持认为,老周同志应该彻底放弃事业,回归家庭。   】   周万圆看着信纸上的两滴水痕,旁边还画了个箭头,箭头旁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   ‘此乃我为老周同志流的泪’。   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信纸都快拿不住了。   沈晚扭疑惑地扭头看向她。周万圆摆摆手,示意没事,沈晚这才又转回去看自己的信。   周万圆平复了一下呼吸,继续往下看。   【   果然,谁回归家庭都得疯。老周同志心里不痛快,就全拿我撒气。不过看在他一天到晚洗衣做饭、任劳任怨的份上,本大度青年不跟他计较。   哦,对了。   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我现在也是一名铁路系统的员工了(临时的,但是凭我的能力很快就会转正)。   大串联把铁路都搞瘫痪了,霍哥有其他任务,从11月开始是我陪着大姐跑了几趟随车医护。   果然付出都是有回报的,大概是我这高尚的人格魅力征服了领导,被铁路单位看上了!   现在我被内推成了“五七家属工”,当上了一名光荣的火车安保!   排班都是跟着大姐走,既能保护大姐的安全,又能赚点津贴。   虽然爸那份工作是没了,但我也算是顶上来了,马上就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你在学校里千万不要担心家里,安心待着就好。   弟:大毛   1967年1月1日   】   周万圆看完一遍,又忍不住从头再看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   这一刻,想家的情绪达到顶峰。   她深吸一口气,将思绪赶出脑海。   抽出一张信纸,拧开钢笔,开始提笔回信。   告诉家里,外面的事,学校已经跟他们讲过了。   今年寒假不能去单位顶岗实习了,过年也不放假,学校要赶教学任务。   等四月就让他们提前出去实习。   让家里不用担心,也不用寄钱回来,她刚期末考了专业第一,得了三十块奖学金。   让大毛好好表现,将“五七家属工”干成正式工。 第439章 岗位分配?   3月19,继年初的第一次喊停后,上级第二次发布通知,要求全面停止全国大串联。   消息传到铁路中专,随之而来的是学校紧跟着发布的两条重磅通知。   第一,岗位分配。   安排六五级全体同学奔赴铁路生产第一线。   根据路局用人急需,所有学生统一分配至各铁路局下属的机务段、车辆段及工务段。   第二,恢复招生。   再不招新生,等六五级这批学生一出去实习,校园里就真剩不下什么人了。   彻底是空校了,铁路局还等着人才输送呢。   两条通知一出,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憋了七个多月,终于能出去了!   从66年8月到67年3月,他们在学校硬生生待了七个多月。   一天没离过校门,连年都是在学校里过的。   总算看见了曙光。   一时间,午饭都没人吃了。   学生们兴奋地四处奔走。   有的冲向传达室给家里写信,有的排队发电报,还有的挤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打听岗位分配。   周万圆和沈晚听到消息时正在食堂,刚打好饭。   两人二话不说,盖上饭盒就往外跑。   先跑到宣传栏确定通知是否属实。   但操场的宣传栏前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   急得团团转,看见刘雅琴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两人赶紧拉住她。   刘雅琴激动得手舞足蹈:“是真的!说4月30号之前就要把咱们扫地出门啦!”   虽然嘴上说着被学校赶出去,脸上却全是压不住的笑。   周万圆和沈晚听完也跟着兴奋起来。   往年工作分配,都得等到中专三年级开学才正式开始,真正分完往往拖到十月份。她们这一届,足足比往常提前了五个月。   早五个月上班,意味着,她们能早五个月拿工资。   周万圆看了一眼还在不断涌向宣传栏的人群:“走,去找梁老师,看看今年都有哪些岗位。”   刘雅琴犹豫了一下。   她好不容易挤出来,打算去给其他同学通风报信。   对她这种爱打听、爱传话的人来说,看着别人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就是最大的成就感。   但现在,什么成就感不成就感的,都得往后放。   没什么比岗位更重要。   她果断点头,和沈晚一起跟上。   涌入操场的人越来越多,三人费了好大劲才从人潮里挤了出去。   办公楼底下也聚了不少人。   上了快两年学,中间又经历了那么多事,大家最悬心的就是毕业分配。   虽然他们关在学校,但是消息还是灵通的。   听说外面好些工厂已经停工停产,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听到外头的事情,大家心里都提着一口气,就怕他们这届也没了岗位。   这担心也不是空穴来风。   关系到几百万考生前途的高考,说取消不也取消了吗?   更何况他们这几千人的分配?   过年不让回家的那段时间,外头不断有风声传来:谁家被调查了,谁家又被揪出来批斗了。   学生们慢慢也懂了,学校把大家留在校园里,是有意护着。   不管外面多乱,他们在学校里,一滴雨都没淋着。   可与此同时,又有人在传:他们这届没有分配了。   两相夹击,学生们的情绪愈发低沉。   现在学校终于放出分配的消息,谣言不攻自破,大家自然长出一口气。   即便如此,人还是黑压压地聚在办公楼前。   派遣证一天不到手,这悬着的心就一天落不了地。   学生科科长陈正明自然是知道学生心中所想。   他站在二楼走廊上,笑着扬了扬手里的材料:   “同学们放心!学校发出的通知,每一道都是深思熟虑、做好应对的。”   “说四月把你们派遣到生产一线,就不会拖到五月。但总得给班主任们一点时间开会布置,对不对?”   “都别聚在这儿了。等我们把各单位的岗位鉴定做好,班主任会到各班下达通知,你们有等在这的工夫,不如先写信回家,好好商量商量志愿怎么填。”   底下学生看到科长手里的资料,又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总算踏实了几分。   再一听还要填写岗位志愿,觉得有道理,人群便渐渐散开了。   沈晚和刘雅琴转身往宿舍跑。   周万圆赶紧叫住她们,追上去说:“写信太慢了!咱们先发电报通知家里一声,等知道岗位细则后,再写信细说。”   电报有点贵,一个字三分钱,要是加急还得翻倍,往常她们是舍不得发电报的。   但现在谁还在乎这个?   满腔兴奋急着要和家里分享。   贵?   少写几个字就是了。   要不说铁路系统是国中国呢,连通讯都不依赖外头单位,学校传达室就配了一台电报机,学生发电报不用跑邮局。   传达室里外头空地,人头攒动,嘈杂得很,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柜台里头,一个工作人员埋头编码录入,另一个在外头,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同学们,写好的来窗口排队啊!没写好的,不要去排队耽误时间,先来我这儿领电报稿纸。”   “别忘了,收件人地址、姓名、发件人信息都要填清楚啊。”   “哎,这位同学,我喊了半天,合着你装没听见啊?先来领稿纸,填好给我核对了再去排队,别耽误大家时间。”   说着,他把那人从队伍里拉了出来。   看见周万圆三人过来,他也懒得多问,直接一人发了一张电报稿纸:“语言简洁点啊,写好给我看。”   说完又去别处维持秩序了。   周万圆三人也不多话,就地坐下,掏出笔开始写。   沈晚三下两下就填好了,把稿纸递过去:“同桌,你看我这够简洁吗?”   周万圆扭头一看。   【定岗五月将归,需填志愿,特询家中意见】   十八个字符,都得五毛四了。   沈晚解释:“标点符号就给你方便看的,到时候我不会让工作人员录入。”   那扣除两个逗号,也还有十六个字,四毛八呢。   周万圆提笔改了一下,反正是草稿,无所谓修改痕迹。 第440章 写电报通知家里   【定岗五月归,填志愿,询意】   一下子少了6个字。   沈晚欣喜:“十个字,三毛钱,同桌,没想到你很会写电报嘛。”   刘雅琴一看,觉得周万圆写的确实更简洁达意,便把自己写的划掉,直接照抄。   三人写完,拿去给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核对。   工工作人员看了收件人地址、姓名、发件人信息,满意地点点头。   再看内容,居然不用他再压缩字数,省事,更满意了。   他盖上一个“核对通过”的章,朝队伍方向指了指:   “去排队缴费录入吧。”   只有一个电报录入员,速度快不起来。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轮到周万圆。   她将电报稿纸递过去。   录入员接过来。   虽说今天来发电报的学生,内容翻来覆去都差不离,他还是照例念了一遍:   “‘定岗五月归,九月复招,毛复读’——就这十四个字符,要标点符号吗?”   周万圆连忙说:“不要。同志,请问加急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录入员看了眼地址:“同城加急最慢六个小时。不过正常情况下,咱们晋城邮递员下午四点会送一次电报单,大概四点半能到收信人手里,你们明天中午就能看到回执。”   周万圆道:“那我要加急。”   “扣除标点符号,十二个字符,加急,七毛二。”   周万圆掏钱。   沈晚和刘雅琴早就习惯了周万圆豪气的行为,也没多想。   都知道周万圆家底厚:父母双职工,大姐和弟弟都有工作,自己每学期还能拿奖学金,手头自然宽裕,掏钱当然爽快。   她们俩可没那么松快,选了普通的。   普通电报也不慢,最迟明天这个点就能到家里人手里。   三个人填完报表,那股子冲劲儿慢慢退了,肚子开始咕咕叫。   这才反应过来,今天中午东奔西跑的,午饭还没吃呢。   三人对笑。   都快一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就上课了。   周万圆和沈晚是已经打好饭的,饭盒一直拎着,走到哪儿都能吃。   刘雅琴没有。   她一下课就冲去宣传栏,根本没来得及打饭。   看着她眼巴巴央求的眼神,周万圆和沈晚两人陪着刘雅琴去食堂。   都一点半了,食堂档口还有饭呢,看来今天大家都没心思吃饭。   不光没心思吃饭,也没心思上课。   科任老师在台上讲,底下的学生像板凳上长了钉子似的,坐都坐不住。   科任老师也上不下去课,索性也不讲了,跟大家聊起天来:想去什么单位啊,第一个月工资打算花在哪儿啊。   有的说要买双鞋,有的说要攒钱买自行车,有的说第一个月工资给爸妈买礼物。   只要不上课,大家的注意力就全回来了。   还没聊到下课,班主任就出现在门外。   科任老师笑道:“主场还是交给你吧,今天同学们也没心思上课,我不占着了。”   说完收拾起教案。   梁元霜笑了一下:“王老师辛苦了。”   等他走了,梁元霜抱着一摞资料进班。   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期待的脸,她也不废话,直奔主题:   “我先说一下分配流程。”   “待会儿会发一张志愿表和全国铁路分布图,你们看完之后,在志愿表上填意向地点,最多可以填三个。只要用人单位的岗位有需求,学校会优先考虑你们的意向。”   “对了,今年京城铁路局和海城铁路局都有会计岗的名额,有意向的同学可以填啊。”   京城和海城可是大城市,大家听到那边缺人,顿时骚动起来。   就暗戳戳准备开始填志愿。   梁元霜见状,连忙提高音量:“大家慎重啊!铁路系统可不止咱们晋城一所中专,其他城市的学校也都有毕业生。”   “竞争不小,我建议你们先写信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商量再填。别一窝蜂全报大城市,到时候单位名额满了,就只能等调剂分配了。”   见几个急性子的学生默默放下笔,她才继续说:   “志愿不着急,月底之前交到班长那儿就行,咱们先来说说另一件大事,政治鉴定。”   教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个人政治表现。”梁元霜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大家能坐在这里,就说明政治立场、思想觉悟、品德作风都是没问题的。”   底下人也重重点头,表示他们经得起组织考验。   “第二:家庭出身,这个大家要注意听啊,大体上跟你们中考时的政审材料差不多。”   “但咱们铁路部门关系到国防安全,审查自然要更严格一些。”   她看着全班同学,缓缓道:“这一次,不仅你们直系亲属要开具家庭出身证明和无犯罪记录证明,你们的主要社会关系,也需要开这些证明。”   “而且,必须是67年3月以后的证明。”   底下就有同学举手:“梁老师,主要社会关系包括哪些人啊?”   梁元霜道:““你父亲这边的兄弟姐妹,还有你母亲那边的兄弟姐妹。如果他们的下一代已经从学校毕业参加工作了,也算在内。都得去街道居委会或者生产大队开出身证明,再去公安局开无违法犯罪记录证明。”   “写信回去让你们家里去跑这些资料啊,完了寄回学校鉴定,早鉴定通过早顶岗啊,关系到大家未来,一定要上心啊。”   同学们哀嚎一声。   “天哪,我姑姑嫁到外省去了,这怎么跑?”   “我大伯跟我爸十多年不来往了,见面能打起来,怎么开口啊?”   “梁老师,我妈跟我姑感情本来就不好,这次求人头上,我妈肯定又得吃一肚子气了……”   “我去年才跟我哥打了一架……”   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个政审的严格程度,确实远超他们中考那一次。   那时候只需要审查直系亲属,旁系亲属只要没有重大历史问题,基本不追究。   梁元霜等大家发泄了一会儿,才抬手压了压:   “有家庭矛盾的,让街道居委会去协调,或者找派出所帮忙也行,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你们的家庭矛盾化解化解,一举多得嘛。”   这话说得大家一愣,随即有人乐了。   “梁老师,你这主意可真绝了。”   一个调皮的男生站起来,笑嘻嘻地说:“梁老师,我家人口多。光我爸那边就七个兄弟,我妈那边六个兄弟姐妹,每家至少三个孩子……我算算啊,至少得寄回来一百多份材料。您这工作量可不小啊!”   全班哄堂大笑。   梁元霜也苦笑着叹了口气,扶了扶额头:“所以啊,这时候就轮到咱们班委发光发热了。 第441章 初步鉴定   4月5日   会计班50号学生,一个人的政治鉴定资料少则七八十份,多则上百份,全班加起来近五千份。   全压在几个班委连同班主任头上做初步鉴定。   时间紧,任务重。   他们必须在五号之前完成初鉴,然后移交学校学生科。   但凡资料里有信息不明确的,就得打电话去开具单位核实。   这五天,几个人连轴转,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嗓子哑得冒烟。   周万圆觉得,这比当年她寒假兼职干移动客服还累。   终于把资料交出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梁元霜笑道:“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我请客,午饭我请你们吃。”   学校现在还封着,出不去,只能吃食堂。   学校食堂自上回大家闹着要去大串联,学校又暗戳戳不高兴,给他们降了伙食的标准,就一直没涨上去的。   今天又是星期天,食堂照例不供应肉菜。   刘雅琴提不起兴致:“算了吧梁老师,学校食堂没什么值得期待的。”   梁元霜挑了挑眉:“真不要?亏我还让我家那口子特地休了假,天没亮就去副食品店排队买菜买肉,忙活了一早上,没人稀罕啊?”   大家一听,第一个反应是:不是食堂的饭?   第二个反应是:梁老师爱人烧的菜。   师公的手艺啊!   瞬间围着梁元霜。   “要要要。”   “师公的手艺,说什么都不能错过!”   “那还等什么呢,咱快去校门口迎接肉,啊不是,师公啊。”   一群人簇拥着梁元霜往校门口走。   远远就看见一个脊背挺直的男人,扶着一辆挂着两个箩筐的自行车。   看见梁元霜他们出来,男人面上表情才微微松弛了些。   梁元霜拿出教师出入证,跟保卫科的人解释了几句,又指了指外头的人。   保卫科这才开了门。   梁元霜朝学生们招手:“来,搬东西。”   周万圆几个人赶紧上前,乖乖地、齐声喊:“师公好!师公辛苦了!”   男人扯了扯嘴角:“你们才辛苦。”   他似乎不太知道怎么跟这群十来岁的女孩子打交道,打了个招呼就赶紧去卸车上的东西:   “里头都是菜,有汤水,拿的时候动作轻一些。”   周万圆和沈晚走上前接过箩筐,已经闻到了香味:“谢谢师公!”   其他人也跟着喊:“谢谢师公!”   然后扭头对梁元霜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梁老师,我们先去食堂等您啊,您快点来!”   说完,两两抬着箩筐,一溜烟跑了。   刘雅琴抱着一兜馒头,眼巴巴地望着前方,嘴上不住地催:   “哎,班长、沈晚,你俩倒是快点啊,跟上梦期她们!你看她们都快跑到食堂了,哎,那些人有吃的吊着,就是跑得快。”   周万圆抹了把汗。她们这筐里装的全是带汤水的菜,不敢跑太快,怕洒出来:   “急什么,早到不也得等梁老师?”   说到梁老师,刘雅琴扭头往校门口张望了一眼。   太远了,又有树挡着,只隐约看见两个人影还在说话。   她回过头,满脸八卦:“没想到师公还会做饭啊,比我爸强多了。”   沈晚对周万圆道:“同桌,换一边,手酸了。”   周万圆停下,两人换了个位置,重新上路。   沈晚道:“我看师公那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也不一样,应该也是部队退下来的吧?”   周万圆道:“猜对了,不过不是退伍,是转业,师公现在是南站铁路段公安局调查科科长。”   这还是她替梁元霜整理资料的时候看到的对方配偶资料。   刘雅琴惊呼一声:“科长啊!咱们现在也算是混到人生巅峰,科长给咱们做饭吃。”   “今天我可要多吃点,过了今天,这辈子怕都吃不上科长级别领导的手艺了。”   沈晚驳论一句:“你真是会给自己多吃一口,找理由。”   刘雅琪:“嘿嘿。”   大家说说笑笑到了教师用餐区。   苏梦期几个人早到了,占了一张四周带隔断的大桌子。   怕馒头不够,还去食堂窗口打了一些米饭回来。   周万圆和沈晚把箩筐里的菜一碟碟端出来摆上。   今天这顿饭,梁老师和师公是下了血本的:爆炒鱿鱼、清蒸大虾、鲜虾豆腐煲、板栗炖鸡、土豆烧红烧肉。   全是荤菜,分量十足。   除了过年时学校供应大肉,这还是她们这几个月头一回见到这么多好菜,比家里过年都丰盛。   大家呆呆地守在桌旁,直咽口水。   梁元霜推门进来,见她们一个个愣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都傻站着干什么?坐下啊。”   她先落了座,拿起筷子,语气随意又温和:   “你们可都是大功臣,这两天辛苦了,这顿是你们该吃的,别跟老师客气。”   “尝尝老李同志的手艺,他以前可是在炊事班待过的。”   大家见老师坐下了,也连忙坐下。   见梁老师动了第一筷,她们才纷纷伸筷子。   本还想着要矜持些、客气几句,可肉一沾嘴,什么场面话都忘了。   七八双筷子像蝗虫过境,抢得热火朝天。   到最后,连碟底的肉汁都被掰了馒头擦得干干净净。   梁元霜吃了一个馒头,就放下筷子,笑着看他们闹。   几人抢了一阵,终于反应过来,对着梁老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师公手艺真好。”   “是啊,嘿嘿。”   “嘿嘿嘿。”   梁元霜爽朗地笑出声:“老李同志要是看见你们这么捧场,得高兴坏了。”   “抢着吃的东西确实更香,不用不好意思,老师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她顿了顿,“辛苦这么多天了,都回去歇着吧。”   大家当然不会吃完抹嘴就走。   把碗筷收到水池边,洗净,整整齐齐码好,搬回老师办公室里,才三三两两散去。 第442章 定岗   学校课程基本已经结束。   毕业分配的事却悬在每个人头上。   教室里、操场上、宿舍中,到处是压低声音的交谈。   传达室天天都有人催家里快寄政治鉴定材料,有人打听今年哪些单位放了岗位出来,更多的人在托关系、找门路。   这时候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连周万圆都忍不住写信给她妈,让她帮忙打听北站站内今年缺不缺会计。   但会计岗这种干部编制,不像工人岗年年有缺口,多半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早被人盯死了。   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能放弃铁道医院。   她又铺开信纸,给大姐写了一封,让大姐找刘姐探探铁道医院的口风。   两条线同时走着,哪条通了算哪条。   不管其他站段前景有多好,她肯定不会离家太远的,她是死磕家门口的岗位。   周万圆对于,怎么评判一个工作的好坏。有自己的标准。   钱多、事少、离家近,只要占两样,就是她心里的好工作。   工资这块,铁路中专的毕业生,无论分到路内还是路外,都在铁路系统内。   实习期行政26级,转正升一级。   大家起点一样,差别不过是各单位的票证多寡。   这边多发两尺布票,那边多给一斤肉票。   她觉得,工资拉不开差距。   工作内容?   会计嘛,月初月末忙,月中摸鱼,到哪儿都差不多。   同事好不好相处倒是变量,这要进去了才知道,没法提前评判。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距离。   经过对以上两条的分析。   周万圆得出结论并坚定认为。   离家近的,就是好工作;离家远的,再好也白搭。   办公室。   “你的政审鉴定已经通过了,政治表现、学习成绩、劳动态度,都入了档案。”梁元霜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   周万圆在对面坐定,目光落在老师脸上。   梁元霜道:“今天叫你来,是想谈谈,志愿的事。”   周万圆一愣。   志愿?   她的志愿没问题啊。   梁元霜:“在校两个学年,你是咱们专业总分第一,这次的分配,学校肯定会重点考虑。”   “不过我刚看到,你的岗位志愿只填了一个?如果你有别的意向,我这边还能帮你争取一下修改的机会。”   周万圆没有犹豫,摇了摇头:“谢谢梁老师,我只想去晋城北站的铁路段。”   梁元霜皱了皱眉,从桌上那一摞文件中又翻出一张表,递给她:   “你先看看这个,别急着定,这是今年各个铁路分局和下属单位,会计岗的分配名额。”   周万圆接过来,目光飞快扫过,最后定在晋城北站一栏。   梁元霜注意到她的视线,叹了口气:“京城铁路段今年扩线,缺五个会计,周万圆,老师觉得你希望很大,京城的天地,比留在晋城要开阔得多。”   周万圆有些失望。   晋城北站站内财务科,今年没有空缺。   相关的岗位只有两个。   一个是铁路材料厂的核算组,需要会计;   另一个是铁路工程处,需要物资核算员。   但是这两处都不是她想去的。   材料厂,虽然挂着铁路系统的名,说到底还是工厂。   地点在晋城郊区,工作内容更像个黑箱。   去那里,还不如去铁道医院,至少那里她熟悉,而且大姐也在。   工程处的物资核算员,倒是个不错的单位,但是招的是核算员,不是会计岗位,和她的职业规划有出入。   她把表格轻轻推回去,抬起头,浅笑了一下:“梁老师,感谢您和学校的看重,真的,不过……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离父母近一点。”   梁元霜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她是真的觉得可惜,这样的好苗子,不往外飞一飞,太可惜了。   “梁老师。”周万圆打断了她。   梁元霜顿住,看向她。   周万圆目光越过梁元霜的肩膀,看向窗外:   ““我们被关在学校里,外面的事都是从家信和报纸上知道的,不是亲身体会,但就算是从这些只言片语获取的信息都让我感觉心惊胆战。”   “。我不想家里真需要我的时候,我人在千里之外,也不想我爸妈,每天提心吊胆,念着远在千里之外的我。”   梁元霜沉默了。   这一年,外面的事她越来越看不明白。   铁路中专有路局保着,好歹没被彻底掀翻,可她那些在普通中学教书的同学、朋友,一个个被斗得家破人亡。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她拍了拍周万圆的手背,“我尊重你的选择,学校那边,我会解释。”   “谢谢梁老师。”   梁元霜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这是铁道医院寄来的招揽信,之前想着动员你去京城就没先拿出来。”   “之前你在他们单位实习,那边财务科对你的能力很认可,希望你能加入他们的团队。他们还许诺,之前的实习时间可以累计,你要是去这个单位,能比别人早转正。”   周万圆接过。   这个节点能提前转正,确实是个好消息。   六八年就要动员上山下乡了,各单位估计还会遣散一批临时工和实习生,来响应上级号召。   梁元霜语气放缓:“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岗位的选择,也可以打电话和家里商量商量,后天之前给我答复就行,顺便去班上帮我叫一下陈静书。”   周万圆起身应了声“好”。   回到教室,她在门口喊了一声:“静书,梁老师喊你。”   陈静书应声出去了。   周万圆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沈晚凑过来,小声问:“老师刚刚喊你干嘛?定岗的事?”   周万圆余光扫见周围同学都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便点了点头:“只是问问意见,还没最终定下来。”   同学们一听,失望地把耳朵收了回去。   他们原还想打听班长去了哪儿,是不是也选了京城和海城呢。   沈晚是知道周万圆不想离家太远,没想去京城海城。   又怕大家再把目光落到她们这边,便在纸条上写:“同桌,你看到今年的岗位表了吗?”   周万圆点点头,提笔写道:“北站铁路段,只有两个岗位,一个是材料工厂的会计,一个是工程物资核算员。”   听到这两个岗位,沈晚也有点失望。   但转念一想。   这岗位可是干部岗,吃商品粮的,已经很好了。   哎,太久没回生产队了,都忘记了自己还是农村人呢,这样好高骛远的想法,要不得,要不得。   她又写道:“那你准备去哪儿?”   周万圆回:“铁道医院财务科吧。”   沈晚一愣,写了个大大的“?”   周万圆笑了笑,在纸条上补了一句:“铁道医院给学校写了招揽信。”   沈晚瞪大眼睛,羡慕都要溢出来了,随后有点失落。   “那我们要分开咯?” 第443章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4月20号。   学校召开分配大会,校长宣读名单。   台下有人哭、有人笑。   周万圆和沈晚也哭了。   不过,她们倒不是为彼此哭的。   两人虽然没分到一个单位,但离得不算远,以后休假出来聚聚,时间和路费成本也不高。   周万圆最终定了铁道医院财务科的岗位。   沈晚则去了北站工程处当物资核算员。   用她的话说,就算不能跟周万圆在一起,她也不想离得太远。   工程处的办公地点,和北站铁路段的行政楼在同一栋。   分配的宿舍在北站家属院里,就在周万圆家隔壁隔壁的巷子。   因为是干部岗,还是二人间,居住条件和安保都不错。   沈晚从单位回宿舍,比周万圆从医院回家还要近,她对此相当满意。   她们是被宿舍的人惹哭的。   陈静书和苏梦期去了京城。   李莱跑得也远,去了隔壁省的机务段,听说是不想被她爹妈找到。   王芳舒分到了晋城南站站段财务科。   刘雅琴去了铁路材料厂,听说厂子离她爸的单位很近。   韦阿曼是唯一一个没进铁路系统的,也是唯一一个提前拿着毕业证的。   她要回少数民族地区。   这一分开,真是隔了千山万水,天南地北了。   其他人还好说,毕业回来拿毕业证时怎么着也能再见上一面。   韦阿曼这一回老家,这辈子怕是都再难见到了。   大家在大礼堂克制地哭了一场,回到宿舍又抱着哭了一场。   韦阿曼红着眼睛,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拿到派遣证,咱们也拍张照吧。我大概是回不来拍毕业照了。”   明天拿到派遣证,学校就正式解封了。   沈晚哭兮兮道:“好,我们这么多人,要拍六寸的。”   *   “派遣证和报到证全部发放完毕,同学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铁路战线的新人了。”   梁元霜发完最后一个文件袋,将手里的文件夹搁到一边,两手撑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底下几十张稚嫩的面孔。   “分配已定,大家即刻准备报到,调剂到远地方的同学,不要觉得委屈。国家培养你们这几年,不是让你们挑地方的,哪里需要,就去哪里,这是入学第一天我就和你们说过的。”   “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立足本职,勤俭办事。财务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每一张单据、每一笔收支都要经得起查验。”   “前路各自珍重,有空,常回学校看看。”   见底下几个女生眼眶泛红,梁元霜忽然笑了:   “行了,都别这么伤感。”   “你们还没毕业呢,往后每个月还得往学校寄实习报告,离得近的,直接送来,还能让我这老人家瞧瞧你们。”   底下学生被老师这番自我调侃逗得噗嗤一笑。   梁元霜也笑了:“笑就对咯。等明年这时候,你们还得回来领毕业证呢。暂时的分别是为了重逢。”   “好了,都散了吧,准备离校的来我这里办一下户口和粮油关系的迁移。”   303宿舍的人不急着去办粮油关系。   她们得先去拍照。   还是选往常最常去的那家,学校斜对面,隔壁就是国营饭店,拍完正好能吃顿饭。   “六寸照一张2块,加洗一张4毛,要加洗吗?”柜台工作人员抬眼看了看周万圆一行人。   今天来拍照的学生多,基本上没有不加洗的。   周万圆道:“要,加洗7张,加急费是多少?什么时候能拿到?”   她们宿舍今天拍完照,回宿舍就得收拾行李,明天去办粮油关系转移,最迟后天就要离校。   五月份就要到新单位报到。   尤其陈静书几人还得坐火车出省,时间紧得很,等不了正常取照。   工作人员道:“加急两块,明天下午五点能拿。”   周万圆扭头看向几人,用眼神询问她们价格是否能接受。   几人都点了头。   “那就加急,一共多少?”   “加急加上拍照六寸照四块,加洗七张两块八,一共六块八。”   周万圆掏钱,等回宿舍了再分摊。   她们宿舍一向这么办,同窗几年,彼此人品都信得过,况且都是学会计的,不会存在赖账的情况。   几人拍完照,又去隔壁国营饭店吃了顿散伙饭,还是周万圆先垫付。   吃完,谁也没提回去的事。   这种全宿舍集体出动的时候实在难得,大家都有些舍不得散。   出了国营饭店,刘雅琴深吸一口气,仰头感叹道:“这是自由的味道啊。”   沈晚笑骂她一句:“知道的晓得你是从学校出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哪儿刚放出来的呢。”   其他几人抱着手看她们拌嘴,顺便商量下一站去哪儿。   苏梦期提议道:“这离森林公园挺近的,有直达的公交车,要去吗?”   王芳舒摆摆手:“森林公园有什么好逛的,除了竹子就是树,蛇多得很,还不如去人民公园,那边能划船。”   大家一致同意,去人民公园划船。   才走出铁路中专的地界,街面上的光景就让众人一惊。   众人不自觉地收了声,说笑打闹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街道两旁的墙壁上、电线杆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大字报和大标语。   红纸黑字,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着揭发、批判某某当权派或反动学术权威的内容。   她们猛的从与世无争的学校出来,一时竟有些恍惚,不太适应这扑面而来的气氛。   正街上那些往日叫得出名字的老店铺,全换了招牌。   “和顺理发馆”改成了“红旗理发店”,“晋城小菜馆”改成了“工农兵饭店”。   供销社的橱窗里,再也看不见花花绿绿的商品,取而代之的是垒得整整齐齐的《选集》、像章和语录本。   街角的老字号药铺的招牌被人劈碎了,店门紧闭,冷冷清清。   整条街上,几乎看不到什么鲜艳的颜色。   行人们步履匆匆,却又不约而同地用好奇甚至带点审视的目光朝她们几个人看过来。   303宿舍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些目光,低头打量起自己的衣着来。   她们今天出来拍照,穿的都是压箱底的没有补丁的好衣裳,各色碎花衬衣,衬得几人青春靓丽,不算出格。   但在这一片蓝、灰、绿的人群里,确实扎眼得很。   他们审视的目光让几个人不自在起来。   胆子最小的李莱往后退了半步,小声说:“要不然,我们回去换件衣服吧?”   几人同意,被这么一路盯着看,实在难受。   还没来得及走,一队戴着红袖章、穿着旧军装、腰扎皮带的年轻人就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站住!哪个单位的?把证件拿出来!”   领头那人绿豆眼一瞪,声音又尖又利。   303宿舍的几人一时懵住了。   周万圆刚往前迈出半步,还没来得及张嘴,一顶帽子就下来了。   “说话吞吞吐吐的,什么家庭出身?报成分!是工人、贫农,还是嘿五类?”绿豆眼逼视着她:“你父母干什么的?有没有历史问题?”   周万圆余光扫过绿豆眼身后虎视眈眈的哄卫兵,以及外围越聚越多、眼神兴奋的围观群众,暗暗咬了咬后槽牙。   这时候,不能争,不能辩。   争执只会换来更多的帽子,更重的罪名。   她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字字清晰:   “报告同志!”   “我们是铁路中专的学生,这是我的学生证。”   她边说边侧身,示意身后几人赶紧掏证件。   沈晚和刘雅琴几人都快被吓傻了。   虽然知道外头闹得凶,但被堵在街上盘问,还是头一遭。   幸好周万圆顶在前面,让她们有个缓冲,不至于太过慌乱。   周万圆的眼神,把她们从发懵的状态里拽了回来。   几人手忙脚乱地翻出学生证,递过去时手指都在抖。   哄卫兵接过去翻了翻,冲绿豆眼摇了摇头。   绿豆眼显然不满意这个结果。   他把学生证随手一扔,目光重新钉回周万圆脸上,带着一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   “刚才的问题还没答呢。很难回答吗?”   周万圆面色不改,弯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学生证,拍了拍灰,收进口袋:   “报告同志,本人周万圆,父亲是制衣厂职工,母亲是铁路运输部职工,家庭成分工人。半个月前,学校刚通过我毕业生岗位分配的政治鉴定,暂无历史问题。”   她抬眼直视绿豆眼:   “若同志仍有疑问,可调取铁路中专档案进行审查,我接受组织一切调查。”   周万圆刚报完。   沈晚也照着周万圆的模板:“报告同志,本人沈晚,父亲母亲都是永安公社青石大队社员、家庭成份、贫农……”   宿舍几人依次汇报,苏梦期才报一半,街口又涌来一队哄卫兵,簇拥着压一个脖子上挂着木牌、戴着纸糊高帽的人。   牌子晃晃荡荡,写着“返云力学术权威”,还打了个大大的叉。   两拨人马在街面上打了个照面。   押解队伍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斜睨了绿豆眼这边一眼嘴角一扯,扯出一声尖锐的嗤笑。   他扬起下巴,嗓门刻意拔高了八度:   “又抓到一个丑老玖!鸽命的时机稍纵即逝,今天这个头功,注定是我们‘红色风暴兵团’的,鸽命的解释权,也最终是我们的,跟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可没关系!”   一句话,两拨人之间的空气被点燃了。   绿豆眼涨红着脸,捏紧拳头。   戴眼镜的继续挑衅:“怎么?不服气啊?不服气就拿出实力来!光靠嘴皮子可闹不了鸽命。”   “有本事咱们拉出来练练,看谁的拳头硬!   绿豆眼怒目圆睁:“识相的就赶紧让开!我们正在执行上头指示,谁敢阻拦我们揪斗,谁就是现行反鸽!”   前一秒还在互相叫嚣“打倒xx派”“揪出反d头子”,下一秒,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第一块砖头,局势瞬间失控。   周万圆他们赶忙靠墙躲避,眼睁睁看着,两队人三言两语之间,嘶吼声、咒骂声与棍棒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便交织在一起。   苏梦期看到有人挥舞着粗木棍疯狂乱砸,有人从怀里掏出自制的燃烧瓶,擦着火柴盒。   她赶忙高声喊:“跑,快跑!”   周万圆和沈晚,从那两拨人吵起来时就警惕地互相拉紧了对方的手。   听到苏梦期的话,拉着手转身就往学校方向跑。   才刚跑百多米远,就听到“轰”的一声,火光与黑烟瞬间腾起。   被打到的人捂着流血的额头在地上翻滚,后面的人红着眼继续冲锋。   周万圆声音发颤:“走……快走。”   几人被吓得腿软,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地跑回学校。   学校保卫科的人也听到了刚才的动静,出来看到几人,问:“出了什么事?”   苏梦期是几人中心态最稳定的,抬手指向那个方向:“那边有人舞斗,打起来了。”   说着,把她们遇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这种事保卫科已经见怪不怪了。   也就铁路中专有靠山,那些人闹不到这地界,所以到现在,学校里的学生不知道外头的真实情况。   但看到几个女孩子吓得不轻,他还是随口安慰了一声。   “以后没事别出校了,遇到这种事赶紧跑,别留着看戏,小心殃及池鱼。”   不用他说,她们几个也不敢再私自跑出去了,更不敢穿鲜艳的衣服了。   回到宿舍,几人沉默地换下身上的衣服。   沈晚拎起她那件白底粉花的碎花衬衫,指尖在领口边缘摩挲了一下,满脸惋惜:   “这可是我最好的衣裳了,以前都舍不得穿,往后,是不是都不能上身了?”   刘雅琴也在叠衣服,她从箱底翻出条布拉吉,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这条裙子才是真穿不了了,今天出去,街上一个穿布拉吉的都没有,我这件啊,才只穿过一次。”   说着,她抱着裙子,把脸埋进去,没流眼泪却惊天动地地哭了起来。   303宿舍,每个人都在缅怀自己的衣物,然后折好放柜子最底下。   忽听得走廊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抽泣声。 第444章 坐火车回家   几人对视一声,将衣服往床上一丢,推门出去,是隔壁乘务专业的女生回来了。   她们个个脸色煞白,互相搀扶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发抖,狼狈至极。   刘雅琴赶紧上前扶住一个:“你们这是怎么了?”   其中一个状态稍好的女生强撑着开口:“学校外面,正街上,舞斗了,死了人。”   说着想起方才目睹的场景,猛地别过脸去,干呕了几下。   看她们抖得连钥匙都对不准锁孔,沈晚连忙上前帮忙,一边低声问。   “带头的是不是一个绿豆眼、一个戴眼镜的?我们回来时也碰上了。后来,怎么收场的?”   那女生由沈晚扶着进了宿舍,瘫坐在床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说:   “起先是公安来的,镇不住场子,他们还敢对公安动手,后来部队那边开了几辆军卡过来,把那些还能站着的,都押走了。”   另一个女生缩在上铺角落里,抱着膝盖,声音发颤:“好恐怖满地都是血,还有、还有残肢,呜呜,我不想毕业了,外面好吓人……”   聚集在宿舍的人一时安静了,今天学校解封,几乎所有人都出去过,外头是什么光景,心里都有数。   早上那股解了禁的兴奋劲儿,现在荡然无存。   周万圆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她们上前安慰了几句,便回了自己宿舍。   庆幸跑得快,没亲眼瞧见那些。   但随即又觉得这庆幸实在可笑。   后天就要离校了,往后这样的场景,只怕不会少见。   303宿舍,没了说话的欲望,只埋头整理着各自的行李。   刘雅琴张嘴想说什么,被王芳舒拉了一把。   她闭上了嘴。   她这人,嘴是碎了些,也好打听,可眼下这情形,不是她能多嘴议论的。   她也怕,哪天断肢上流血的,就轮到自己了。   才在宿舍住了两年,周万圆就收拾出三个麻袋的东西,这还不算被褥。   沈晚更夸张,光是被褥就打了两包,拢共装了五个麻袋。   她往麻袋上一坐,哀嚎起来:“这么多,我怎么扛上火车啊?”   周万圆劝她:“少带些吧,下个月咱们还得回来交实习报告,到时候再带一趟呗,马上就五月了,天热起来,冬天的衣裳先放学校下回拿走。”   沈晚一想也是,重新摊开行李:   “那先带夏天换洗的。”   “这脸盆、茶缸、肥皂盒……零零碎碎的都得带,到了单位宿舍就不用再花钱买了。”   “被褥也带上,厚被子先放这儿。”   她一边碎碎念,一边往麻袋里塞。   折腾了半个钟头,重新收拾出三大包。   她看向周万圆,眼神里透着“还是拿不了”。   周万圆扶额。   这些东西哪样都是沈晚用得着的,但挤火车带三个麻袋确实不好拿。   她叹了口气:“这样吧,我这回就带一包衣裳,帮你拎一包,你自己拿两麻袋,下次返校你帮我拿。”   她是住家里,洗漱用品和被褥家里有,暂时不急带回去。   沈晚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同桌你真好!”   说完殷勤地帮周万圆把行李理好塞进柜子锁起来,又把自己空出来的半个柜子让给周万圆用。   第二天一早。   两人各背一个背包,一手提一个麻袋,站在宿舍门口,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两年的屋子。   室友们围上来,一个接一个地拥抱。   周万圆和沈晚是宿舍里走得最早的。   苏梦期抱了抱周万圆,眼眶发红:“以后千万不能断了联系,咱们每个月都要写信。”   周万圆点头:“好。你和静书到了京城,记得去长城和天安门,给我们寄照片。”   沈晚看着李莱和韦阿曼:“李莱到了江城也要拍照给我们,阿曼也是。”   李莱使劲憋着眼泪,点了点头。   韦阿曼吸了吸鼻子:“等我回去,给你们寄我老家的特产。”   刘雅琴红着眼睛:“那我可等着了。”   王芳舒站在一旁,笑了笑:“就不用跟我道别了,我单位就在南站站段,你们以后回学校我都在的,咱见面的机会还多着呢。”   周万圆和沈晚走过去,一人一边抱住她:“怕你吃味,还是抱一个吧。”   几个人又笑又红着眼,抱作一团。   最后还是王芳舒推了推她们:“别耽搁了,这么多行李呢,小心赶不上火车,快走吧。”   周万圆和沈晚提起麻袋,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了。   出了校门,沈晚的情绪缓过来了,吸了吸鼻子说:“幸好还有同桌你跟我一块儿,不然我今天得哭死。”   周万圆也觉得庆幸,幸好还有从她进入这里就一直陪着她的沈晚在。   走了一段,她侧头说:“以后休假了来我家找我,反正我家离你宿舍近。”   沈晚的宿舍是两人间,周万圆不好意思去住,怕说话做事放不开,但让沈晚来自己家,就没这些顾虑了。   沈晚点头:“我肯定是要经常去找你的。”   两人今天换一身旧衣服,还提着麻袋,狼狈的样子,没像之前那样再吸街上行人注意。   但一路上,还是遇到了几波戴着,红、袖、章的人。   每一队都上来盘问。   万幸,这次没有碰上舞斗。   “最高指示的最新一段是什么?”那人眼睛盯着两人。   满眼是‘背不出来就是假鸽命!’   经过前两天的舞斗,周万圆和沈晚回学校,又把红宝书翻出来背了一遍。   这会儿遇上盘查,脑子根本不用转,词句自动就往往外蹦。   两人神情一凛,语气慷慨激昂:“报告同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我们必须时刻擦亮眼睛,警惕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攻击,誓死捍卫上级的鸽命路线!”   哄卫兵满意地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过去,继续盘查下一个人。   短短十来分钟的路程,两人被拦下来盘查了三遍。   到后来,他们远远瞧见哄卫兵的身影,就主动先背上一段语录,拿语录当问候语。   街上的行人见他俩这么干,也纷纷学了起来。   别说,虽然费点口水,但确实省了不少麻烦。   再没人拦着问东问西,赶路的时间也宽裕了。   哄卫乒们同样很满意。   群众自觉用语录当问候语,这让他们觉得,晋城南站在自己的带领下,鸽、命、气氛是越来越浓了。   再说火车站那边。   自从上次大串联把铁路系统折腾得几近瘫痪,上级叫停全国大串联之后,晋城南站在安检口新设了一个检票口,专门查验车票和介绍信。   证件不齐全的一律不准进候车厅。   这一回时间不那么紧,沈晚和周万圆总算买到一张坐票。   周万圆掏出学生证、介绍信和车票,递给检票员。   “同志你好!‘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是铁路中专的学生,坚决响应‘抓革命,促生产’的伟大号召,准备去单位报到、投身生产一线,这是我的证件,请您审查!”   沈晚也上前一步,双手递上证件,语气同样庄重:   “报告同志,‘党叫干啥就干啥,党叫去哪就去哪!’,我也是铁路中专学生,‘坚决服从组织分配’,现在前往铁路工程处报到,请您审查证件。”   检票员接过证件仔细核对,看介绍信都是入职他们铁路系统,他脸色缓和下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样的,革命青年!‘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拿好你们的介绍信,这可是你参加鸽、命、的通行证,到了单位好好干。”   周万圆和沈晚齐声应道:“请组织放心!‘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期望,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不平凡的贡献!”   检票员点点头,将证件递还,挥手示意:“去吧,‘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   两人接过证件,提着行李快步穿过检票口,走出几步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第445章 吃软饭的周父   周万圆带着沈晚走到巷口,正巧碰上周父推着自行车从另一头过来。   周父看见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开了:“今天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学校接你们啊。”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将后座上的东西挪了挪:“这么多行李,火车上不好挤吧?”   说着,他把两人手上的行李接过来,往自行车后座挂,然后要接两人肩上的背包。   沈晚有些不好意思,往后退了半步:“周叔,这个背包不重,我背着就行。”   “放车篮里刚刚好。”   周万圆才不管呢,她累了,把自己和沈晚的包都卸下来,统统交到周父手上。   卸下一身的行李,整个人都松快了,回答周父刚刚的话。   “学校这次岗位分得快,我们也是临时定的回来,还以为你在上班,就没打电话。”   “早知道您在家,我就打一个了,我宿舍还有好些行李没带呢。”   周父将行李固定在自行车上:“你大姐当初每个月都回学校,你们也回吧?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一趟就把行李带回来了。”   “行。”周万圆应了一声,忽然侧耳,“爸,桶里是什么?”   车把上的水桶里,传来“扑扑”的水花声,间或有什么东西猛地撞击桶壁。   周父看了四周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三人心照不宣,脚下快了几步,进了院子。   院子里空空荡荡,原先整整齐齐的菜畦已经被踩得平平塌塌,连畦垄的痕迹都快看不出了。   周万圆愣了一下,有点不大习惯。   周父注意女儿神情:“幸亏早得了风声,菜全拔了,地也踩平了,上个月还真来人查。”   他朝隔壁努了努嘴,“你张阿婆家,这回可遭了难了。”   隔壁张阿婆,她知道。   那老太太是个持家厉害的,院子里但凡能下锄的地方都种上红薯玉米,连廊檐下都摆满陶盆木箱,密密匝匝全是菜。   还偷偷养了两只鸡,一年到头几乎不花钱买菜。   虽说抠是抠了点,邻里办喜事随份子,她一般不凑;   但出力的事从不含糊,人倒不算差。   周万圆先倒了一杯水递给沈晚,又给父亲倒了一杯,才问:“她怎么样?”   周父摆摆手没接水,顾着卸行李:   “红卫兵来拔,她不让,推搡的时候摔地上了,骨折,前两天才从医院回来。”   “你也回来了,等会儿过去看看也行,她看着你长大的。”   周万圆点头应是。   周父把水桶从车把上取下来,拎起来晃了晃,眉梢一扬,压不住得意:   “今天运气不错,一个两个小时就钓了三条鱼,加起来怕有十斤,你们想怎么吃?”   沈晚放下水杯:“周叔、同桌,饭我就不吃了,我还得赶客车回公社呢。”   大半年没回家,她也想家了。   她来这,只是顺路把行李先寄放在周万圆家,等到了单位报到,再搬到宿舍去。   周父不肯:“都到家里头了,哪能让你连口饭都不吃就走。”   周万圆也跟着劝:“就是,去永安公社的车要中午12点才发,来得及,爸,你快去杀鱼,今天做红烧的!”   “行!”周父应了一声,拎着条鱼就往井边走。   见周万圆要动手摘菜,连忙拦住:“圆圆你陪阿晚坐着玩,爸来弄。”   “我一天闲在家里,你可别跟我抢活干了。”   “要是让你妈知道你好不容易回家,我还让你干活,回头又得给我甩脸子。”   周万圆笑嘻嘻地应了声“好”,和沈晚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故意打趣:   “爸,你现在在家地位这么卑微呢?你厂子还没复工啊?”   周父叹一口气,手下麻利地刮着鱼鳞:“可不就是卑微嘛,看人脸色吃饭呢。”   说着自己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又和二女儿说起厂子里的事情。   “制衣厂三月份复工了半个月,又闹起来了,厂长被带走了,后头还动了手,出了人命,就又停工了。唉,我都吃你妈半年软饭了,能没点眼力见儿吗?”   周万圆和沈晚被周父的语气逗得哈哈笑。 第446章 第 446 章   周父手上不停,一边问:“对了,你们工作分配下来了吧?分哪个单位了?还在一块儿不?”   周万圆道:“我还是和大姐一起,铁道医院财务科。”   周父一听二女儿去了铁道医院,满意地点点头:“铁道医院,不错,阿晚呢?”   沈晚有些遗憾:“我和同桌分开了,我去了铁道工程处,当物资核算员。”   周父对铁路系统的部门划分不太了解,但听说两个孩子没能分到一起,也跟着惋惜了。   他冲沈晚热络地说:“那也没事,以后有空常来家里玩啊。”   周万圆笑着接话:“爸,你就放心吧,以后保准能常见着她。工程处行政部就在北站路段的行政楼,她宿舍离咱家就隔两条巷子,在铁路家属院。”   周父一听:“那感情好啊,以后常来家里玩。”   沈晚也笑了:“那我可不当你们说客套话,我当真了啊。”   三人说说笑笑,手脚麻利地把午饭做好了。   吃过饭,周父骑上车,把沈晚送到汽车站。   现在外头盘查得紧,有个大人跟着,路上总要安心些。   晚上,周母到家,一看见周万圆,眼里就泛光,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嘴里不住地说“瘦了瘦了”,稀罕得不行。   毛崽也是拉着周万圆手不放。   九个月没见呢。   饭桌上,周母一个劲儿地给她夹菜,嘴里念叨着:   “你不是说你们学校饭菜都是刮油水的?来,多吃点。”   周万圆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把底下的饭盖得严严实实。   都是沉甸甸的母爱,她大口大口塞着,见周母还嫌不够似的,她赶紧找个话题,再夹其他几人都没得吃了。   “妈,你这个月没值晚班呀?”   往常月底,周母都是要值夜班的。   周母一边夹菜一边说:“月中的时候同事和我换了个班,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报到?”   刚刚周母一回来,周父就迫不及待和她说两个闺女都去铁道医院,周母已经高兴过一轮了,这会儿脸上还是带着笑。   周万圆答道:“五月前去就行。”   周母算了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星期,忽然“嗯……”了一声。   又摆摆手:“算了。”   周万圆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追问:“怎么了?”   周母道:“原本想着你报到前假期这么长,让你去村里看看你家公家婆,过年的时候你没回来,他们念叨你好久了。以后上了班,可就没时间了。”   周万圆也有点想两个老人家了:“那我明天就去。”   周母摇头:“别去了,之前你大舅妈才写信来,说他们公社也闹得不轻,现在哪儿都乱糟糟的,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周万圆指了指周父:“爸不是没上班?”   周母说:“他怎么说也是裁剪车间的班长,每天都得去厂里逛一圈。哎,还不知道他们厂子什么时候能复工。”   说着感叹:“幸好你们几个都毕业出来了,要是搁前几年,光靠我一个人那点工资,咱一家都得喝西北风。”   周万圆笑着打趣:“爸说他吃软饭呢。”   周母瞥了周父一眼。   周父连忙摆出一副卑微讨好的样子:“庭慧同志,是哪道菜不满意?我下回一定改进,可别赶我下桌。”   周万圆三姊妹哈哈大笑。   周母瞪了丈夫一眼,转头对三个孩子说:“我赚的钱才不给他。”   周父:“那我现在吃的是谁的?”   大毛接了一句:“当然是我的啊。”   “我工资大半都交给妈了,现在是我在给你养老呢。这一桌菜嘛,勉强满意吧,以后每天还得照这个标准。”   因为周万圆回来,周父特地做了满桌的好菜,就这还勉强满意,明天还得照这标准?   周父瞪了他一眼:“就你一个月十来块钱还给我养老?太久没揍你小子了,你要上天是不是。”   说着放下碗就要去找棍子。   大毛一见,起身要跑。   毛崽一把抓住大毛的胳膊,兴奋地喊:“爸,我抓住了!快,三哥要跑了!”   周万圆和周母不理这三父子,自己吃得差不多了,也放下碗筷。   周万圆问:“大姐这个月跑哪条线?”   周母道:“江城,不远,估计过两天就回来了,好在大串联停了,你是不知道去年年底外头有多乱,幸好有大毛跟着……”   说着说着有绕道外头的情景:“到处都不安生,理发店、电影院这些娱乐服务场所都关了,连副食品店现在都只开早上,你三妈那个国营肉铺也是,要关不关的。”   周万圆没想到外头已经乱到这个地步,影响到了民生。   她想了想说:“那都关了,也没地方打发时间了,我等大姐回来,跟她一起去上班。”   周母:“也行,闲着不如早点去单位报到,给领导留个好印象,我得去洗个澡,碗待会留给你爸洗。”   那边三父子终于闹完了。   周父打完孩子,主动回来洗碗。   小帮手毛崽这会儿一步也不敢离开周父,生怕被大毛打击报复。   周万圆把一瘸一拐、小声骂骂咧咧的大毛拉到一边:“我们学校说今年九月恢复招生,你怎么想的?”   大毛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老周同志刚才那一脚,可没留情,疼死他了,以后不给他养老了。   听了周万圆的话,大毛说:“先不说考不考得上,明年可就68年了。”   68年,就要上山下乡了。   周万圆道:“这个我当然考虑过。去年的大字报,加上大串联,我们学校都没掺和。”   “我觉得上山下乡这事,铁路中专有铁路局顶着,能摘出去。”   “铁路中专的学生,岗位都是内部消化,跟外头没多大关系,中专出来就是干部了。” 第447章 第 447 章   大毛觉得他姐还真看得起他啊。   沉默了一会:“那我们还是回过头说说考不考得上的问题吧。”   “目前为止,整个晋城就铁路中专一所学校说恢复招生,你觉得我的竞争有多大?”   周万圆:“……”   她不死心:“你不是上过大学吗?这只是中考而已,重新好好学,努努力,又不是让你考第一名,过线就行了,不难吧?”   周万圆说着语气也慢慢低下去。   大毛面无表情的看向周万圆:“我当初上的私立高中,我爸给学校捐了个体育馆?上大学,我爸给捐了栋楼。”   周万圆默默竖起大拇指:“……6。”   大毛拍了拍周万圆的肩膀:“知道你是担心我,放心吧,我已经找了个路子,马上就能惊艳你们所有人。”   毛崽从旁边窜出来:“什么路子?”   吓了周万圆和大毛一跳。   大毛揪住他:“臭小子,自己送上门来的。”   说着两兄弟又滚地上了。   还是周母洗完澡出来才把他们呵斥大晚上不准扰民,才将两人分开。   很快周万圆就知道大毛找到的是什么路子了。   “集体工证?!”   周母拿着证,惊喜地看向大毛。   大毛得意的扬起下巴。   周父听到动静,往锅里掺了一瓢水,拿着铲子就出来,从周母手里接过证件:“这个是不是就代表是正式工?”   周万圆闻言看向周母和大毛。   周母点头又摇头:“我们铁路五七家属工再往上转就是集体工。集体工是固定工,虽比不得正式工能迁户口,但能挂靠单位,转粮油关系。”   “等我去给你走走关系,看看把你塞到哪个部门,找个人带你两年,再找个路子给你转正。”   说着她忍不住欣慰:“没想到,你小子运气不错,没入成伍,进铁路系统也挺好。”   大毛从身上掏出一个工作证,晃了晃:“不用了,我已经找了路子。”   周父接过去一看,眼睛顿时瞪大:“客运段,副司机!”   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大毛。   周母、周万圆和毛崽一听,连忙凑过来抢着看工作证。   确认无误,一家人把大毛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他到底是怎么当上的。   大毛自然少不了一番天花乱坠地吹嘘。   简而言之就是,前阵子他上班路过火车站,看见有辆车抛锚了。   他之前看过修车的书,三下两下地帮人修好了车。   没想到第二天,又在同一个地方遇上了舞斗。   有人点着了气瓶,波及清理路障的司机,那人的腿受了伤。   可偏偏他急着给领导送文件,正急得团团转,就看到了大毛。   想起大毛会修车,想着没准开车也行,就死马当活马医,把他拽上了车。   没想到,大毛还真开走了。   就这样,一来二去,两人就熟了。   正好之前那段时间运输瘫痪,整个铁路段都缺会开车的技术人才,那位司机师傅就帮大毛弄到了一个车试机会。   周母问:“是哪个师傅?人家给你介绍了这么个好机会,咱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大毛道:“是客运段汽车班,杜清彪,杜师傅,我已经谢过了,上次给他买了两瓶酒呢。”   周母想了想:“杜师傅我知道,专门跑接送干部、列车长、段领导的吧?那个人八面玲珑的,你跟着他可要好好学,两瓶酒……是有点少了。”   周父也点头:“你送的那算你小孩子的一点心意。但人家给你介绍了工作,咱家里也得表示表示,不然多失礼。”   “我明天去厂里转一圈,看看能不能钓两条鱼回来,再买一条烟,饼干、糖、点心啥的,酒也再买两瓶好点的。”   周母接着说:“肉的事,我去问问她三妈,看能不能给咱留两斤。”   大毛站在一边,看着父母认认真真地商量着怎么送礼,没说他送的那两瓶其实是红酒。   不过转念一想,要不是杜师傅,他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多送点礼也行,这年头,人情就是本钱,以后都用得上,得好好维系。   周母越看大毛越顺眼,笑着说:“不错,没经过培训就当上了副司机,等过个两三年就能考正司机了,到时候就能独立配一辆车,那就是二级技术工了。”   “等到了三级技术工,工资也能养家,到时候就能给你娶个媳妇了,我和你爸也能少一个包袱。”   难得听到周母夸奖自己,大毛得意地扬起下巴。   听到娶媳妇,连连摆手:“我不要,我还没玩够呢。”   周母嗔怪:“又不是现在就要你结,立业成家,由不得你,你不要,还让我养你一辈子啊?”   周万圆解救了大毛,把他拉到一边问:“这就是你卖的关子?”   什么往常看车辆维修的书,什么赶鸭子上架一模方向盘就会开车,要大毛真这么好学,这么天才,不可能连个中专都考不上。   大毛得意地挑眉:“我突然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就算我读书不行,光靠会开车,都能成为人上人。”   刚刚周父和周母的态度,让他很是飘飘然。   这种认同感,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呢。   看他那得瑟样,周万圆翻了个白眼:“你还是想办法赶在明年12月之前转正吧。”   想了想,还是叮嘱道:“这两年风声紧,你那玩意能不用就不要用。”   说的是大毛的冰箱空间,现在他当上司机了,周万圆还真怕这小子又要干老本行。   大毛见过大串联,当然知道外头比晋城更乱。   他见得多,也成长不少,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也是,能少用就少用,我们家现在五个人都有工作了,还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处盯着呢。”   大毛去客运段汽车班报到,大姐也回来了。   周万圆也得去铁道医院报到了。   拿好材料,到铁道医院人事科,办理入职。   人事接过周万圆的派遣证、介绍信,还有铁道医院财务科的招揽信,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你之前暑假在我们单位实习过啊?”   周万圆点点头:“有实习过两个月。”   “老同事回归啊。”   人事笑着调侃了一句,翻到户口登记栏,看到对方是城镇户口问了一句:   “户口要迁单位吗?”   周万圆当然是不迁的,他们家还是习惯晚上围坐一起吃饭。   人事“哦”了一声,把材料放到一边:   “那你的粮食关系也得跟着户口走。你户口不迁,粮油关系就不能转到单位。”   “到时候你得自己去街道粮站登记,月底前办好,下个月才能在粮站领你那份商品粮。”   周万圆问:“那还能在单位食堂吃饭吗?”   “可以啊,用粮票。”人事说,“你从家里带粮票来,或者拿粮本去粮站换粮票,食堂收粮票不收粮本。”   周万圆点点头:“行。”   “你的工作证。”人事把材料收进档案袋,递给周万圆一个卡:   “欢迎回归。” 第448章 ——抓鸽命,促生产!   ——抓鸽命,促生产!   5月,上级领导号召年轻人要“在大风大浪中锻炼成长”。   毕业就直接坐在机关办公室里打算盘、记账,是脱离群众、走“白专”道路。   上级要求所有毕业生:社来社去,厂来厂去!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没有实际经验的,先到一线锻炼。   周万圆响应号召。   被分配到基层收费员,每个收费窗口轮岗3个月,积累经验。   虽然分到基层,但是对周万圆来说不是坏事。   她能在收费窗口能最直观地了解医院的收入来源,票据流转的过程以及基础的现金管理规定等业务。   将来再碰上账不平,也不至于抱着一摞账单满院子跑着对账了。   而且,虽人在基层,但她的工资福利是按见习会计来算的。   见习生和临时工可不一样,见习生也是正式工,只是还没定职称。   只要没有犯大错,一年后是一定会转正的。   全晋城的中专毕业生,见习工资是22块钱一个月。   她记得当初在铁路中学教职工杜凤霞(320章食堂内勤人员),临时工工资才18块。   有学历加持就是不一样,自己比她能高出4块钱。   不仅如此,粮食定量也是按照机关干部标准,33斤每月,比普通基层职工高1斤。   肉、油、蛋也是每个月各供应1斤半。   她记得周母才供应1斤呢。   果然还是当干部好啊。   可惜了,周母只上过两年私塾,想在铁路系统往上升,文化程度确实差了些。   不然以她的资历,早都当上小组长了。   周万圆在街道办完粮油关系后,骑着自行车就往铁道医院赶。   她第一个转岗的的部门是公费医疗审核窗口。   主要服务对象是铁路职工及其家属,他们看病享受全额或半额的公费医疗。   由于和普通病患不一样,所以医院设立了专窗,专门负责核对职工的“就医证”,并进行内部记账。   周万圆提着饭盒,先晃到内科值班室。   这里晚上是给值夜班的医生睡的,中午则给没有办公室的医助当午休室。   周万圆推开门缝,看到好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一边吃着饭,一边看着书。   周万圆感叹,当医生真辛苦啊。   其他干部岗,比如他们会计,只要按部就班,一年后就能转正,当上正式的会计或者出纳。   再熬两年资历就能当部门的记账会计,再往后,要是有机会,还能当上总账会计、副科长也不是不可能。   升职路径就一条:熬,加上点运气。   当医生就不一样了。   从见习医助开始,转正后变成助理医师,想再往上升,不仅需要熬和运气,还得读两三年进修班,再考“医师”职称,才能独立坐诊,被人称呼一声“某大夫”。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职称,再往上还得继续读呢。   她踮着脚,悄悄摸进去。   其他人看过来,大家互相笑着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还给周万圆指了指位置。   周万圆之前来实习过,大家都知道她是周万好的妹妹,便点头回应,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周万圆看到大姐埋头看书、写笔记,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她胳膊。   周万好感觉到,扭头一看是妹妹,高兴地眯起眼。   周万圆将饭盒放在她桌上:“大姐,吃饭。今天有黄鳝,爸去田里逮到的。”   周万好打开饭盒,高兴地说:“你吃过了吗?”   周万圆:“吃过了,刚还去办了一下粮油关系呢。”   说着看了一眼大姐手上的手表,十一点五十:“我得去替早班的同事吃饭了,先走了啊。”   收费岗离不得人,一般是三个班次。   早班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午休息两个小时吃饭。   中班是中午十二点到晚上八点,五点的时候能休息一小时吃饭。   晚班就不关周万圆的事了。   晚班有特招的五七家属工上。   刚走两步,周万圆又把车钥匙掏出来递给大姐:“待会儿你下班把车骑回去。”   周万好一边吃饭,一边看着书:“你留着吧,八点才下班,那么晚,待会我等你一起回去。”   周万圆摇头:“爸说待会儿他给我送晚饭来,然后等我一起回去。”   外头不安生,周父不放心女儿那么晚回家。   周万好闻言,接过了钥匙:“也行,反正爸现在也没班上。”   周万圆走到收费室职工休息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白大褂穿好。   没想到,她居然还有穿上白大褂的一天。   喜滋滋地照了照镜子后,就去了窗口。   “秦同志,快去吃饭吧。”   秦春兰扭头见是周万圆,展颜一笑:“小周同志来了。”   说着放下手里的书,起身道:“《公费医疗用药报销范围》,你昨天都看了吧。”   周万圆点头:“看了。”   秦春兰道:“那就行。咱公费窗口没隔壁门诊窗口忙,今天一早上才十来个人,中午人会更少。”   “你先按收费守则上收着,要是拿不准的,你就把单子收了,说等上级审核,让他下午两点再来,等我上班了再给他处理。”   说完就伸了伸懒腰:“哎哟,真累啊。”   周万圆看着她的动作,被她的话一愣,不是说一早上就十来个人吗,累什么?   她还以为秦春兰会说,要是拿不准的就去后头休息室叫她呢,没想到,对方是不要她去打扰她午休。   一句话拐了几道弯。   职场啊,哎。   周万圆心里哂笑,面上一片温和:“好,我知道了秦姐,中午好好休息,养好精神,下午才好继续在岗位上奋斗啊。”   秦春兰赞赏的看了一眼周万圆。   果然上班还是得和聪明人共事才有意思。   可惜了,只是个从财务科下来轮岗的。   秦春兰想着,心里一瞬惋惜,转身出去了。   中午确实闲。   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没一个患者来缴费。   周万圆无聊地将秦春兰刚刚丢在桌上的书拿起来。   是一本革命长篇小说《艳阳天》,讲的农村阶级斗争,她没看过原著,倒是看过电影,还不错。   以前还能蹭毛崽的小人书看看。   自从大字报之后,市面上所有的书都是这样的革命题材了。   不过这会儿无聊,也可以翻着打发时间。   “那个闺女,不是,同志啊。”   老工人想着自家孩子叮嘱的。   外头现在不兴喊闺女、姑娘、先生、小姐了,这都是被当成旧时代、资本主义的东西。一律称同志,不要叫官衔和职务。   他赶忙换了个称呼。   周万圆抬头,见窗口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穿着铁路制服、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老工人,手里拿着一个红本和处方,一副踌躇的模样。   她赶忙放下书,扯开一抹笑,温和地问:“‘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老同志你好,请问是缴费吗?”   老工人连忙点头:“‘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同志,你给看看。”   “我是北站铁路系统机务段的,这两天腰疼犯了,鼻子也不通,大夫给开了点膏药。往常也是开这个药,都是走的劳保。之前是我家娃儿帮我办的,我也不晓得这个怎么弄……”   老工人絮絮叨叨的,边说边把红色小本子和处方递给周万圆。   周万圆接过,翻开就医证,抬头核对了一下照片和钢印。   老工人注意到周万圆的眼神,连忙闭嘴,整理了一下衣领,站直身子。   周万圆笑了一下:“张同志你好,你这证是今年的,没问题。”   她又拿起处方。   幸好经常看大姐写笔记和处方,没费什么劲儿就认出了上头的用药:   “这几盒普通膏药和感冒片一共是两块八,都能走劳保记账。挂号费得五分钱,这个走不了劳保,得自己出。”   老工人听到和往常一样只要缴挂号费,连连点头:“哎好,那这五分我给你。”   周万圆接过钱,又核算一遍单子,然后在在记账本上刷刷写下日期、姓名、金额。   最后在处方上盖了个“劳保核销”印章,连同就医证一起递回:   “‘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给你盖好章了,你拿好单子直接去药房窗口就行,不用再交钱了。”   老工人连连点头:“诶,谢谢同志。”   想了好一会儿,周万圆还以为他还有什么问题,耐心等着他说。   结果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刚刚喊过的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周万圆笑着指了指楼上:“为人民服务,药房在二楼。”   老工人又说了一遍“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然后道了谢往楼上走。   真是一句语录走天下。   这个年纪的,能记得两句语录也不错了,周万圆也不是那上纲上线的人,没多计较。   “同志,我们家老李也是铁路单位的,能报销的吧?”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把一大摞单据塞进来。   周万圆接过乱七八糟的单子,开始整理。   那女同志等不及地催促:“同志,快给办一下,急着拿药呢。”   周万圆眼睛一瞥,声音平淡:“‘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cd就最讲认真’。   同志,您稍等,我得核查一下单子,请别催促。   还有,麻烦请出示一下就医证。”   女同志撇撇嘴,嘴皮动了动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不耐烦地掏出就医证。   周万圆公事公办地接过,核对了一下就医人信息,确认面前的人是家属后,才核查处方。   她眉头微微皱起,指着处方上的其中一行:“我看了一下,这几样治咳嗽的药没问题,可以走铁路劳保。   但这一瓶‘人参蜂王浆’,按规定属于营养滋补药品,不在公费医疗报销范围内,这个得您自己掏钱买。”   家属立刻不乐意了,声音拔高:“怎么就得自己掏钱?老李在铁路上干了一辈子,连瓶补品都不能报了?你们这是故意刁难人吧!大厅那么多人看着呢,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这种事在医院实在太常见,没有一个医生凑过来看,只有几个患者站着围观。   周万圆不卑不亢,拿出《公费医疗用药报销范围》指给她看:“‘贪污和浪费是极大的犯罪’,同志,您别急,这不是我刁难您。”   “这是国家的规定,也是铁道部的文件。所有铁路职工的账都是要定期统一结算的,我要是违规给您记了账,回头审计查出来,不仅我要写检查,还会连累您爱人单位的经费被扣减。”   “这瓶蜂王浆3块5,您要是觉得贵,可以让大夫给您换成普通的维生素,那个是能报销的。”   家属见周围人都看向这边,指指点点,只好嘟囔着:“行行行,就你有原则,哼,那我把这瓶退了,换维生素。”   周万圆:“‘为人民服务’,那这几样我先给您办了,您快去快回。”   说着将能报销的部分先盖了章,连同就医证一起还给她。   一个中午就这样核查报销了五个人。   事倒是不忙,就是解释起来累得慌。   秦春兰午休完回到窗口,看了一眼周万圆的记账单,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会计专业出来的,账目就是清晰,一个单子都没留给她处理。   可比单位招来的五七家属工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可惜了,待不长久。   下午来报销的人就多了,周万圆连口水都没时间喝。   一直忙到五点,晚班的同事来,她才歇下来。   无比想念回财务科的一天。   还是得去办公室当干部啊,基层不是一般的累。   身体累也就算了,还总能遇到怎么也讲不清道理的刁民,她真是心累啊,憋得慌,又不能跟人吵。   吵了更耽误时间。   周父看着女儿萎靡的模样,笑着问:“咋了这是?工作遇到困难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饭盒打开,递到她手里。   周万圆捧着饭盒,木着脸摇摇头:“我只是觉得,扫盲教育一刻也不能停。”   周父哈哈一笑:“不是就三个月吗?忍忍就过去了,以后都做办公室了。”   周万圆瘪嘴:“是一个部门轮岗三个月。”   ………… 第449章 第 449 章   周万圆瘪嘴:“是一个部门轮岗三个月。后面还要去门诊收费窗口和住院结算处呢,要不是我之前实习过两个月能提前转正,我还得去门急诊记账再轮三个月。”   周父安慰了一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周万圆叹气。   她可不觉得吃苦就能成为人上人。   过往经验,只要肯吃苦,那就有吃不完的苦。   不过,她和周父之间横着几十年的代沟呢。   她不想争辩,换了个话题。   “爸你还没吃饭吧,我下班还得八点了,你待会要不先和大姐回去?”   周父摇头:“我吃过来的,6点职工下班高峰,你大姐没事。”   周万圆:“那你得在医院等我两个小时,都无聊啊。”   周父:“不无聊,我待会儿就在大厅看着你上班。谁要是敢来刁难你,我就去他耳边念语录。”   周万圆被逗得哈哈大笑:“那不能,等人家出去了,还得套麻袋才解气。”   周父假装思考了一下:“可以,打伤了,正好给你大姐送去。”   周万圆:“那我和大姐就要被铁道医院扫地出门了,我们家就真得靠大毛了。”   周父摸了摸她的脑袋:“心情好了吧?”   周万圆重重地点点头:“爸,你真好。”   周父笑了笑:“你就休息一个小时,快点吃,吃完歇一会儿。”   被老父亲治愈的周万圆吃完饭,又精神百倍重新回到了岗位。   然后她就觉得,需要扫盲的不止是患者,家属工也严重需要。   有这么一个拖后腿的同事,周万圆觉得这班上得比下午还累。   又是想念财务科的一分钟。   时间一晃。   到了68年1月。   这是周万圆转岗的最后一个月。   三月份她就可以转正回到财务科了。   真是喜极而泣,她终于熬出来了。   她一脚撑着自行车,搓搓手指,哈了哈气。   因为舞斗,制衣厂和纺织厂停工停产,去年冬天的棉衣供应严重跟不上。   她穿的还是前年和大前年的冬衣。   个子蹿了不少,前年的勉强能穿,大前年的那件,袖子已经短了一大截,手腕露在外面,风直往里灌。   周万好看着她这样子,又心疼又气:“都说了让你穿我那件棉衣,偏不听。看吧,袖子短了透风,冷吧?”   周万圆道:“那衣服是霍教官送的,我穿着算什么。”   经过两年多,在大姐从进修班毕业考到医师职称之际,霍云旗终于通过重重考验,和大姐订婚了。   衣服就是订婚的时候霍云旗送的。   “你管谁送的?现在是我的,我给你穿,谁会说半个字?”   周万好瞪她:“衣服就是拿来穿的,真要冻生病了,还管别人说什么?”   “我就不要。”   周万好瞪她一眼:“不听话。”   看着妹妹撅嘴,又软了语气:“好了好了,我这个月去豫城,看看那边有没有棉花布料,我买的,你总穿了吧?”   周万圆连连点头,还掏出十块钱塞过去:“大姐看着买。”   周万好也没推,接过钱,点点妹妹的额头:“你啊你啊……行了我走了。”   周万圆站在北站外头,冲大姐挥挥手,然后调转车头往铁道医院赶。   这个月她轮岗到了门诊收费处。   在收费窗口干久了,她已经摸出了规律。   一般十点前都没什么人。   她悠闲地泡了一杯茶,盯着患者提着保温桶进进出出,猜他们早上吃了什么。   又猜着周父今天中午会给她送什么饭菜来。   要说去年,制衣厂停工停产那会儿,周父还挺焦虑。   但自从她和大毛都领到工资后,他反倒不急了,甚至有点当家庭煮夫上了瘾。   以前每天都要去厂里逛一圈,现在一个礼拜都去不到两回,说是耽误他钓鱼、砍柴。   去年冬天,家里的煤都没用完,全靠他砍回来的柴火煮饭取暖。   省了不少钱。   她正想七想八,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脚步乱哄哄的,夹着呼喊声。   周万圆探出头去看。   几个穿着旧军装、胳膊上缠着红布条的年轻人,抬着一副门板冲了进来。   门板上躺着一个青年,腹部的棉衣已经被血浸透,伤口还在往外渗。   出血量不一般,周万圆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不像是普通铁器伤的。   “大夫!快救人!我们要挂号!”   带头的人把一把零钱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狠狠拍在玻璃窗台上,眼神凶狠又焦急。   周围的人群吓得尖叫后退。   周万圆强压住狂跳的心脏,只扫了一眼伤者,就赶紧收回了视线。   她迅速抽出一张红色的急诊挂号单,一边低头飞快地填写,一边隔着玻璃对外头的护士喊:   “通知医生,准备抢救室!腹部贯通伤,大量失血!”   护士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准备了。   周万圆一边填单子,一边问:“人命关天,先救人,抢救通道给你们开,医药费术后再补。   但他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住址报一下,这边必须登记,不然没法用药。”   见没人搭话。   周万圆才抬起头,皱眉又说了一遍,语气硬了些: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cd就最讲认真。’,同志,人命关天,请不要耽误最佳救治时间。”   那边已经把伤者抬上平车,往手术室推。   手术室那头也在等周万圆这边的手续,没有登记,没法用药手术。   带头的那个恶狠狠地瞪着她。   周万圆面无表情,拿着记账本,等着他开口。   僵持了几秒,旁边又挤出一个年轻人,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王同志,你先去手术室外头等着,这边我来。”   他靠近窗口,掏出一把钱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语气恳求:   “同志,我们不能写真名,我们是‘f·a·n到底’派的,要是让‘八·五’那帮人知道我们在铁路医院,他们今晚就会冲进来把人拖走打死。   你就给我们写个‘张三’或者‘李四’吧,算我们求你了。”   周万圆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不记名字是违规的。   但她也知道,外面正在武斗,这种人她不想招惹,也招惹不起。 第450章 大结局   踌躇着,门诊组长从走廊那头匆匆走过来,脸色凝重:“给他挂急诊,记账。”   “是。”周万圆应了一声   等那伙人走了,组长把门诊收费室的人叫到后面,关上门,开了一个极短的会。   “那人是木仓伤,院领导刚刚发了通知,以后在遇到这样的伤患,我们只认伤病员,不认辶告反派还是保黄派。”   屋里几个人一听是木仓伤都惊呼一声。   最近舞斗和P斗受伤来医院的人不少,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伤大多是铁棍、木棒砸的,也有刀伤。   最严重的不过是被氧气瓶炸伤。   木仓伤,这还是头一回。   这说明外头形势更严峻了。   确实严峻了,到处是大规模舞斗,只要有舞斗的地方基本都会动木仓,工厂被占领,交通被封锁。   晋城乱成这样,铁道医院里大部分年轻医生都没处理过木仓伤,像周万好这样刚毕业没两年的医师,连见都没见过。   晋城局势再一步失控,铁道医院医生严重缺乏。   医院向上级汇报后,连夜就有部队派了军医驻院。   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三支两军”人员。   部队接管一切事务。   机关、工厂、学校、铁路,全由军管。   舞斗被强行制止,秩序慢慢恢复。   周父的制衣厂复工了,中小学也复课了。   中小学全部复学。   晋城成立鸽萎会,取代了原来的领导班子。   运动进入 “斗p改” 阶段。   周家现在也小心翼翼起来。   他们家条件在巷子里算显眼的,招人眼。   周母出门在外立人设。   抱怨周万圆中专毕业,分配的时候政策变了,都快一年了还在基层做收费员,当初说好毕业就是干部的。   巷子里的邻居不晓得铁道医院内部情况,但他们去医院拿药,确实看见周万圆坐在收费窗口里。   见周家二女儿中专毕业和人高中毕业一样,都是当收费员,心里叫好,嘴上却一片惋惜安慰。   这边周万圆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财务科了。   轮岗终于结束,她也终于转正了。   刚和门诊收费处的同事道别完,搬着一摞家当,准备去内科找大姐说一声。   以后找她,得去行政楼了。   刚出门,就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那人上前:“好久不见。”   周万圆看着那张清冷的脸,脑子里忽然一阵抽痛,有些站不稳,往墙上靠了靠。   沈昭连忙上前扶住她。   周万圆缓过来后,抽手推开了他。   沈昭看了一眼落空的手,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   “转岗?那你今天不用上班。能赏脸一起吃个饭吗?边吃边说。”   才复工复产,国营饭店也没什么吃的,只有青菜面条。   周万圆不饿,没要。   沈昭要了一碗,埋头吸溜起来。   看着他吃完后,周万圆从挎包里拿出一本红色小册子。   放桌上推过去:“我该喊你沈昭,还是沈昭宴?”   沈昭瞥了一眼红宝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是他留下的三个字名字,合上。   “都可以。”他说,“不过我喜欢沈昭这个名字。”   说着放下红宝书,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整个场景像被按了暂停键。   外面街上的人不动了,连对面桌上那碗面的热气都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除了他们俩。   看到周万圆瞳孔一缩,沈昭得意扬起下巴:“有没有感觉我很帅?”   周万圆缓过来,盯着他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说:   “没有,沈昭宴,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已经分手了,而且分手很久了。”   沈昭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你前任叫沈昭宴啊。”   周万圆深吸一口气,懒得跟他掰扯:“是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当初看着看到红宝书的名字,她就隐约脑海中闪过好些画面,今天看到面前这人,她是完全想起来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车祸的时候,她是头部撞击,按理说没有生还的可能。   她看着沈昭,问了一句:“我,是死了是吗?”   她记得沈昭宴就是研究AI数字分身的。   简而言之就是,将人数据化,把这些数据驯化成一个贴近真实人的ai人,起初的目的是投入全息游戏仓里,能沉浸式玩游戏。   后来路子越走越偏,发现这种技术用在医疗仓里,能唤醒植物人。   沈昭轻斥了她一句:“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你活得好好的呢,要不然你现在和我出去看看?”   他见周万圆眼里的犹豫变成认真,连忙拦了一句:   “先等等,好吧,我坦白,你身体还没养好,等过段时间我们再一起出去,不是很喜欢这里,出去了可就回不到这里咯,这可没存档,先玩着吧。”   周万圆没说话。   她不想走。   她心里清楚。   她才刚转正,还没看到姐姐结婚,还没穿上妈说要给她做的新衣服。   爸说今天他们食堂肯定供应荤食,毛崽说他把玻璃珠烧了,锤开会变成漂亮的珠宝,放学回来烧给她看。   她还没看到呢。   还有大毛,不对,是万甄,她的弟弟……   “对了。”   沈昭凑过来,收起刚才嬉皮笑脸的样子:“我费了这么大劲,不是看你谈恋爱的,不准在这谈对象。”   停了一下,又笑的荡漾起来。   “当然,跟我谈可以。”   周万圆看着他那副贱兮兮的模样,站起来,面无表情:“滚,没有人让你费劲。”   沈昭叹了口气,一副深情模样:“谁让我不是个合格的前任呢,还是看不得你死我面前。”   他打了个响指。   暂停结束。   街上的人继续走,面汤的热气重新升起来。   周万圆回到家,看到坐在院门口的大毛。   脚步一顿。   大毛看见她就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直到确认她没事,才松了口气。   刚刚时空暂停可吓死他了,他怕姐姐像上次一样晕倒。   周万圆踮脚摸了摸大毛的头:“我没事,都想起来了。   她看着他,声音轻下去:“辛苦你了甄圆,很抱歉,我不是合格的姐姐,我不该对甄女士有意见,就撒在你身上。”   大毛听见“甄圆”两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脑袋埋进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姐姐是最好的姐姐,不用和我说抱歉。”   晚上,一家人听说周万圆转正了,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