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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光,雾白的云,远方耸立的高高的山丘,犹如蛇鳞一样翠绿的颜色几乎铺满了整座鸟安城。这是一座璀璨的城,也是一个拥有盛世的国,玄国是众人对它的称呼。   郑皎皎来到这里已有三年。   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短到她连这是什么地方都没摸清,长到她已经成婚两年。   成婚这件事很神奇。   男人一旦成了婚,就好像春日的笋,一夜间就长大了,名为责任和权利的东西,给他们镀上一层挺拔而坚硬的膜;而女人一旦成了婚,则更像化茧的虫,将自己在茧里融化,破开厚重的躯壳变成另一种世俗更容易接受的美。   至于虫变成另一种虫,其中是否丢失了些什么,那就属于哲学意义上的东西了。   纺织坊不远处,就隔了一堵低矮的墙,茶馆二楼,郑皎皎低头看了看水杯中的自己,察觉不到和以前自己的区别。   双十年华,正是人生最好的时间,和现代所有刚要出社会的年轻人一样,她所发愁的事情,不外乎‘三钱’银两。   郑皎皎听着对面妇人的唠叨,目光有些游离涣散,妇人那两瓣厚厚的嘴唇,像涂了油膏的某种深海鱼类,多半是为了见她精心涂画了个严肃吓人的妆容,却反倒起了坏效果。   她悄悄端起茶水来喝了一口,试图压一压那隔空而来的油腻。   “小皎,我讲的话你要听到心里去,明瑕素来聪慧,但心细,他最喜欢知书识礼的女子,你虽性情温和,但终归比别家闺秀差了些。”   郑皎皎垂下眼,拉长声音在心里重复着妇人的话。   “从小明瑕就是最爱读书的,他父亲以前要让他考状元,如果不是……小皎,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婆母。”   妇人最爱说这些车轱辘话,最后无一例外要绕到子嗣和生意上。   “城北的成衣铺子,虽然因为旧年里光景不好,所以进账不多,但总归够个茶水打赏钱,你和明瑕若是雇个仆从,紧吧些,也是够的。现下明瑕能照顾的了你,可等你有了身孕,再多一个人张口,恐怕他画符看宅的钱是远不够的。你二人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孩子打算。”谈到这里,妇人觑着女子的脸色,斟酌着忍不住要脱口而出的话。   ——再给明瑕娶个妾。   这话她放在心上很久了。   起初要娶这女娃,明瑕他父亲就不同意,也怪她,好似被猪油蒙了眼,松了口,让她入了家中族谱,谁料到如今,她的肚皮竟没有一点动静……   心里话绕来绕去,其实只有一句——郑皎皎本就是城西的孤女,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哪里配的上他们家明瑕。   妇人对郑皎皎的不满随着鸟安的春草日渐增长,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明瑕去和他爹服个软。   “是……”郑皎皎咬牙,婉言拒绝,“是挺好,但我和明瑕都没有开铺子的经验……何况明瑕现下都离开家了……”   终于说到了重点上。   妇人两眼放出柔和的光来,恨不得伸出一只手将郑皎皎按住:“明瑕性子刚直,何况他和他爹爹素来说不到一块,这恐怕就要小皎你从中帮他个忙。父子没有隔夜仇,若是叫他人知道明瑕跟他父亲间如此冷漠,怕是你也过得艰难。”   妇人身上的胭脂味实在太难闻,让郑皎皎的头突突的发疼,空气稀薄,她‘呼’地抬起头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道:“我过得不艰难,谢谢婆母关心。”   这句子过于直白,带着点没有修饰的噎人味道。   宁夫人没有意识到,张了张大口,还待温和地说些让人不顺耳的话:“你……”   郑皎皎不想再听自己还有什么不足,几乎过急地反驳道:“这是明瑕自己的事,我不是他,您也不是我亲妈,宁老爷也不是我亲爹,我出面替他服软,算怎么回事……”   这种父子之间的事情,她才不想去掺和,别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何况宁家,她是真不愿去。   如果可以郑皎皎恨不得跟明瑕吹枕边风,让他永远别回宁家了。   宁夫人终于意识到眼前的孤女、那个她眼中的小丫头片子竟然在忤逆她!她心下吃了一惊,即刻恼了起来。   “小皎,你……”   郑皎皎的声音消逝在宁夫人变色的脸上。   今日茶馆的说书先生请了假,四下几乎都是闲聊的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屏风后的人声,自她说出呛人的话后,就淡了。   郑皎皎感受到不知道从何处传来的窥探的目光,她抿了抿唇,跟宁夫人对视着。   宁夫人虽非城中名门出身,可总还惦念着自家三代清流,丈夫虽是九品小官,在这偌大的鸟安亦称不上发达,可毕竟是鸟安的官啊!她说不出什么肮脏的、骂人的下流话,只是冷了声音和目光,道:“小皎,如今明瑕这么奔波受苦,侬竟一点也不心痛吗?”   一生起气来,宁夫人的嗓音便带了些家乡小调。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   “若不是侬,阴雨连天,他何苦还要出去替人看宅门风水?”   郑皎皎再度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铺子之事搁后,过两天叫我身边的春霞去照顾你们,侬今日回去便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好叫她放行李。”   春霞年芳二八,正是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最得宁夫人喜欢,去年年底,还到郑皎皎年前求见,说想要为她洗脚更衣。   为她洗脚更衣是假,想爬明瑕和她的床才是真。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我不。”   “侬说什么?”   郑皎皎:“我说我不!你我的我,不要的不!”   宁夫人拧着眉三分懵然三分生气地看着她。   有好事者往这探出头来。   “认错的事和春霞的事,你要说便去跟你儿子说,跟我说,有什么用?我是能把他按去他爹面前磕头,还是能让他不把春霞退回去。明瑕跟我说过,让我不要往家中带人,我若偏带回去,岂非故意跟他对着干?我二人吵起来,于您又有什么好处?”   郑皎皎这些话同样藏了许久,她本身不是一个愿意争强好胜的人,甚至被打磨的过于顺从,因而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不光脸涨红了,连眼里都闪着点泪花。   老天爷,千万别掉泪。——她在心里哀叹。   “还有,明瑕奔波是为了他自己的生活,就算他娶的不是我,难道就不需要养家糊口了吗?”   “你……你……”宁夫人气到说不出来话,她狠狠地剐了郑皎皎一眼,“我们家三代单传……”   “那您再生一个。”   宁夫人愣了下,下一秒捂着自己胸口,看起来快要背过气去了。   “你这不孝……不孝……的孽障。”   郑皎皎认真道:“您才三十来岁,完全可以给明瑕生个弟弟……”见势不妙,她脆生生补充,“明瑕提议我跟您说的。”   旁边有人哄然笑出声:“夫人,侬这儿媳,一张嘴可以坐堂拍醒木了噻!”   素来温顺的郑皎皎被人讽刺是说书先生,她没生气,对面的宁夫人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两片肥厚的唇,哆哆嗦嗦、颤颤抖抖、油油腻腻。   她又找回了一点闺门小姐温文尔雅的声音:“我们宁家,从不出坐堂的儿媳!”   郑皎皎怀疑自己再堵一句,这位夫人就要晕倒在这里了。   宁夫人一甩袖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要离开。   “茶钱!”郑皎皎有些丢脸地道,这次她的气势到头,说的磕磕巴巴的,“我说过,不来喝茶的,是您……”   宁夫人从鼻腔内挤出冷哼一声,丢了三两银子在旁边桌子上,银子是没铰过的圆的,滴溜溜地在木桌上打转。   郑皎皎的耳根火辣辣的,是真的想哭了。   人穷志短,她终究还是捡起银子,付给了旁边侯着的茶馆小二,并发誓,此后再也不要来这家茶馆了。   和明瑕成婚时,她从没料到自己会有今日这般窘迫的境地。   明瑕是她丈夫的道号,他的真名叫做宁九,因为幼时体弱,不得已上山做了道士,一去就是十三年,与家中关系也远没有宁夫人所说这般亲昵。   郑皎皎初到这里,虽有片瓦遮身,生活成本也不高,但终归事事不懂、无依无靠,过得拮据。   她本想要搞古代养殖,发现自己不懂售卖,遂放弃此道;又想搞古代美食业,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遂放弃……大大小小的坑她踩了一半,各种‘前辈们’提及的道路她想了百遍,最后不得不承认,她的的确确是被现代社会主义饲养的巨婴。   眼见马上穷的掉渣,郑皎皎真想破罐子破摔,重新投胎去,谁料家门口突然倒了一个俊秀的年轻道长。   她当时是立刻要去县衙的,这种看起来十分危险的支线任务,她一点也不想碰。   但问题是,当时的明瑕,有钱,很有钱。   郑皎皎心一横,就把人救了。   起先是很好,明瑕是个知恩图报的,养好了身体离开后,也时常帮她一把。   不料,不久之后,明瑕就跟家中决裂了。   那时她与明瑕算是半个熟人,心想的也是父子没有隔夜仇,遂再度收留了离家的明瑕。然而明瑕这一闹,就再也没回家服过软。   直到他们婚都结了,两年了,明瑕成日为生机奔波,也未曾回到宁家。   不回也罢,郑皎皎也很畏惧古代内宅的生活,尤其是有一位十分不好相与的婆母。   只是明瑕的生意时好时坏,赚的钱也并不稳定,所以郑皎皎便又生了忧愁。但让她最忧愁的,莫过于在这古代盛世,她始终没有能够独立立足的本事。她活成了自己最恐惧的模样——依附于另一个人的人生。   街道上的红土不够夯实,下了雨,透过新铺的青石板渗了上来,沾到了郑皎皎的脚尖上,将她刚刷的绣花鞋染上斑斑红梅。   路旁边有卖书的小摊,郑皎皎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在小贩赞不绝口的推荐中又挫败地放下。   谁想得到她农学院的高材生,到了这里连看本书都要连蒙带猜,实是她如今生活中,完全没有用得到文字的地方。   “买一本吧?程芳阁新出的,小姑娘们最喜欢了。”   “不……”郑皎皎刚要拒绝,瞥见一旁的三字经,一迟疑,便花了十文钱将其买下。   卖书人不知她怎么手里拿着新话本,却买了三字经,心里纳闷,手上不停地拿草纸包好,笑着递了过去,目送她离去。   *   这边宁夫人回了家后,气的茶饭不思,唇齿间立刻生了个口疮,越发气闷。   她当初,原是看新妇是个柔顺的脾气,料想能劝一劝宁九的性子,所以才并未反对二人的婚事。   谁知今日竟碰了钉子。   有下人端上茶饮,给宁夫人出主意:“当初如果不是那个人,少爷也不会非要跟老爷决裂,反倒让皎皎娘子捡了便宜。今日她不记您的恩情顶撞您,恐是忘了当初是谁好话说尽才让她进了半个宁家的门。既然如此,夫人何不给她个教训,让她知道她一介平民孤女,在这宁家,只有夫人您才是她的靠山。”   宁夫人明白下人的含义,但她是名门闺秀,素来讲究家庭和睦、父慈子孝、婆媳情深,因而有些不满地补充说:“不过是叫她去替明瑕认个错,哪里就能难为死她,她倒好,成日闲散在家,喝茶都要婆母掏钱,我儿却要风里来雨里去,旧日他在观中,哪受过这种苦……”   下人知晓这位夫人的脾气,口中有三分不满,心中实际已有十分,便道:“少爷不过是怄气,想不开罢了,心里也是惦记夫人的,不然前些天怎会特意上门给夫人问好。如今天下大赦,宣王一脉平反,那人身上也就没了罪,夫人何不全了少爷的执念,索性来一招驱虎吞狼之计。”   “这……”宁夫人担心,“可那个贱婢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怎能听我的。更何况,当初明瑕跟小皎的婚事也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也或许明瑕早就移情别恋了。”   “夫人糊涂了不成,当初少爷跟那罪人女子情投意合,为此不惜惹怒老爷。就算这些年情分淡了,少爷自小学道,是个顶善良的性子,您只需要叫人把她往少爷跟前一放,难道少爷会任由她在织坊受苦不成?等到皎皎娘子发现闹了起来,到时候您再来为她主持‘公道’,便是给那女子一个通房的名分,两个人斗起来,咱们才好插手啊。到时候少爷看在这件事的面子上,也得回来认错,岂非一举三得?”   宁夫人起先不以为意,夜里服侍宁老爷更衣睡下,躺在床内侧辗转片刻,忽觉得下人所说,确实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天明,鸡鸣声阵阵,遂叫人上前,商量如何做局。    第2章   怀抱着油墨味的三字经,走过窄巷。   离了繁华的茶楼路段,鸟安就像三岁的孩童,又变了一副模样,潮湿的空气混合着巷子中沉旧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让人疑心里面是否掺杂了些不知名的细菌,郑皎皎心下茫然。   虽说阴差阳错来到这里,但这三年她其实未曾受过什么苦楚,顶破天也就是去昂贵的茶楼喝茶付不起银两而已。   明瑕是个好人,家里家外一应事务便是都丢给他,他也并不会跟她生气……他实是个好人。   那些年初到此处,若是没有明瑕帮持,她一个人,肯定会四处碰壁,被古代生活狠狠地‘教训’一通。他像是一个不期而遇的避风港,给了她适应这里的时间。   想到这里,郑皎皎有些畏惧,也有些后悔。   或许,她应该再忍一忍宁夫人的。   郑皎皎从鼻腔中轻轻叹出一口气来,额前落下一缕青丝,垂在鸟安的光景中。   她相貌姣好,属于长辈们和男子都会喜欢的面容,学习又好,未步入社会时享尽优待,因而前半生里鲜少与人争执。   便是有一两个不好相与的人,她又惯来顺从。   后来,将将毕业,便直接去了导师的公司,稀里糊涂的送了命,但期间却也不曾参与什么勾心斗角。   说来奇怪,今日跟宁夫人的争吵催生了她的傲气和十几年来都未曾长过半分的反骨,叫她在心中下定决心,这次绝不服软认错。   宁夫人咄咄逼人,这本也不是她的错呀!   她抱紧了怀里的书,唇线紧绷,闷头往前走着。   旁人院子横出的桃枝往外伸着,艳丽的花瓣透着光,像是稀释后的血液,粉嘟嘟、清淡淡,带着古怪铁锈的味道,风吹过,全都簌簌地掉在院里、墙头、院外的泥土地上。   郑皎皎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她张了嘴,‘墙’比她先发出声音。   “啊!”   她定睛一看,是一位身着明黄色裙子的灵秀女子,那双杏眸受惊地睁大了,活像一只黄鹂鸟。在这落满尘埃的窄巷中,她跟桃花是此地唯一的亮色,衬得郑皎皎有些灰扑扑的。   郑皎皎怔了一下,连忙上前要将人拉起来。   女子反应更快,手在泥地上一撑,就顺着站起来了,扑了扑身上,忽看见郑皎皎伸在半空还未收回的手,眨了下眼,低头擦了擦自己的手,趁她未收回,轻轻碰了碰。   郑皎皎关切问:“你没事吧?”   女子摇摇头,冲她笑:“没事。”   地上,三字经沾了土。   “还好,里面应该没沾水。”   女子轻巧的捡起,抹了一下上面的泥,复递给郑皎皎,灵秀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是一种不可细查的探究。   郑皎皎将书拎在手中,觉得重了不少。   “是,没事的,我回去将拆外皮掉就好。你……真的没关系?”   女子检查了一下自己,拎起沾了泥的袖子,不在意的露出璀璨的笑:“无事,红泥,洗洗就好了。”   树上的桃花往下落着,郑皎皎嗅闻到苦涩的桃花香,也可能是女子身上的胭脂香。比起视觉,嗅觉存留在记忆中的时间更为绵长。这是段香气,十分熟悉,跨越时间长河,卷起涛涛浪波,最后却困于陌生的场景,而停滞不前。   前面不远处,院落内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女子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忽合拢手掌,对郑皎皎小声地请求:“我是织坊的绣人,偷偷逃出来了,有人问你,别说见过我,好不好?”   竟是个逃工的绣女。   她点着头,好字迟疑脱口。   女子已经冲她眨了下左眼:“那就谢谢了,我叫……”   那声音轻,轻到郑皎皎只看到她张合的唇,擦身而过时,桃花香扑面,好似嗅闻到绯色的梦,分不清是桃花的苦涩味重,还是枯枝腐朽的味道更重些。   同女子的相遇,除了让郑皎皎思考起自力更生的事情之外,倒没有其他更多的启示。   去当绣女或是织工,都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鸟安城是玄国都城,机会多,物价高,在更远的林枫足够支撑一家人生活一年的钱财,于鸟安也就只能维持三个月。   郑皎皎想去当绣女这个想法已经很久了,这主要是因为她外婆原本就是个绣女,有一手好的苏绣,她幼时耳濡目染,学了一些。如今她穿越到此,便又捡起了这份活计,她有一双控制极好的手,三年里,绣的也有模有样,偶尔,也会绣些东西贴补家用。   今日买蚕丝的钱让她买了书,因而郑皎皎到坊市门口绕了一圈无功而返。   门口的小厮见了她,打了声招呼,说:“这两日绣房不收外人的绣品了,郑娘子还是先回吧。”   郑皎皎知他们误会,解释说:“我顺路路过,今日不是来做买卖的。”   前院无人,空荡荡的,和往常十分不一样。   两个小厮耳语一番,一人朝内跑去,一人冲郑皎皎歉意地笑了笑。   郑皎皎打听做绣女的话便没能问出口,绣房一看就出了事,这个节骨眼上,问多了,容易生是非,她没停留,回了家。   路上,郑皎皎替那名黄鹂鸟一样的女子担忧了一瞬,绣房戒严,她却正好出逃,若是被发现,怕要挨重罚。   但这无非杞人忧天,也不是郑皎皎能左右的,只好丢到脑后,又为眼前的事烦忧。   她的家在城南,走过繁忙的东市,房屋逐渐低矮,尘土越发嚣张,草木荒凉,人却不见少,穿着草鞋的小娃成堆地沿着街道疯狂奔跑。   打开木门,是有些光秃秃但整洁的院落,一口大缸放在屋檐下,里面已经存了满满的水,都是这些天的落雨。   郑皎皎把书拆了,翻了两页,忽想起今日离家早,鸡笼里的蛋还没捡,鸡粪也未曾收拾,只得起身,先去将活干了。   圆滚滚带着家禽温热的蛋捡出洗净,回到屋内,又看到角落针线篮子旁明瑕破洞的外衫,放那儿已经两天……   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将晚,郑皎皎揉了揉疲倦的手腕,去到厨房,将铜灯的灯油添上,放到堂前桌上时,她的夫君明瑕刚刚回来。   明瑕一踏进宅院就看到了正在修剪灯芯的姑娘,他一身淡青色的道袍,和郑皎皎身上的布料‘师出同块’,看着却格外地有质感。   “我回来了。”他的出声,让灯影中的人朝他望了过来。   想着心事的郑皎皎惊了一下,随即呀了一声,往厨房跑:“我马上做饭,今天回来的好早。”   “嗯……事情简单。”明瑕抬脚迈过门槛,看她匆匆背影,迟疑一下,放下肩上布包追随着回应道。   布包放下,碰到了旁边的透明的罐子,里面摆放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是郑皎皎琢磨出的。软尺、香皂、各种稀奇或平常的种子。他的小夫人,总有这样那样奇特的想法。   看着好似因他回家而忽然忙起来的女子,明瑕在木盆中洗了手,问:“今日你去见了母亲?”   郑皎皎脚下一顿,恨不得将两只耳朵捂上,当没听见,但他已跟着她迈步到柴房,因而只得回了一句:“嗯。”接着转头拿出她今日新捡的蛋,放到备菜处,说:“天气暖和了,母鸡们蛋下的也多了,而且个头也大,今天给你蒸个蛋盅!”   明瑕温和回应:“好。”   他挽起袖子,露出遒劲手腕,一双带着薄茧的手将木柴拿起塞进灶台,又拿起火石敲打,没两下便有火燃起:“我来看着火。”   这古代的火,委实难引,因而明瑕常于厨房搭手。他虽在道观长大,但是个实打实的公子哥,从前也未曾生过火,犹记得第一次下厨房,险些把厨房烧了,两年间,竟也熟能生巧,做起看锅炉的来也像模像样了。   郑皎皎看着老实坐在柴房的人,霎时心软,等到明瑕再问时,老老实实回答道:“我们去了茶楼。”   “西边那个吗?”   “不是,北边的。”   “北边……”   “冠群芳。”那是鸟安城中算得上高档的茶楼了。   “嗯。”明瑕见郑皎皎直接朝锅内伸手,连忙阻止,“小心烫。”   急切中,他握住了她的手,一双菱形清冷的眸子,倒影出一名娇俏的姑娘。   一个清净平和的人,一旦有了三分的紧张,就会让人觉得他在乎极了。   郑皎皎冲他弯了弯眼睛,将手抽出来,换了垫巾:“没事。”   这是二人鲜少的共处时光,郑皎皎却罕见不想提及自己今天的经历,只捡着一些碎片化的东西说。   明瑕安静地听着,眼里也逐渐沾染了郑皎皎眉宇间的笑意,饭菜简单做好,回到堂屋,他从布包中拿出了一包蜜饯递到她的面前。   郑皎皎惊喜极了:“你还买了蜜饯!你好棒啊明瑕!”   明瑕见她开心,自己心里的阴霾不知为何也散了许多。   又拿出今日的工钱来给她,期望她会更开怀,好似如此,他也会更快乐。   今日看新宅的是个新来都城的官员,出手大方,那宅子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只是假山的方位不好,他便很快结束了这单生意。   “今日的雇主是个大方的雇主!”郑皎皎看了说,“正巧家里的油见底了,明儿你若歇了,咱们可以一起去逛逛东市!”   明瑕应了一声,并无因奔波在凡尘俗事中讨口子的不忿。   这实是罕见。   因为就郑皎皎所知,少有人尝了挣钱养家的苦楚却不会迁怒家人的。   正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闲坐悲君亦自悲。   仅因如此,郑皎皎便认定明瑕是个实在的好人,也愿意努力维持二人之间的平静生活,替他排忧解难。   少倾,灯影昏昏,许是见气氛静好,明瑕忽劝道:“母亲困在内宅,常常忧心,被琐事烦扰,说话强硬了些,你莫要放在心上。”   郑皎皎高兴的心如期而至地沉了沉,虽然对这话语早有预感,但真的听到,她却做不出自己得体的回应来。   她有些想笑,但同时又有极大的委屈噎到了喉咙里。   被琐事烦扰。   似宁夫人那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也叫为琐事而烦恼,那她这困于家务的女子,又算什么呢?难道鸡鸭自己会找食,锅碗自己会洗净,衣服自己会修补,尘土自己会消失……莫非她倒日日清闲?   她想质问出口,但落到他清峻平直的眉眼,却又无话可说。   她知道,明瑕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按理说,明瑕爱她护她,做好了他的责任,她也理性做好她的,比起从前一个人朝不保夕的生活,现下已经好太多了。   郑皎皎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知足常乐的人,可现如今她有些不齿地发觉,她好像并不是。   那些繁杂的琐事将她困在其中,逐渐滋生痛苦。   痛苦这种事情本是不可比较的。   宁夫人的痛苦是真实存在的,可她的痛苦亦是如此。   郑皎皎的唇角落了落,在那双期待她给出正面回应的清净眸子中沉默下去。   明瑕不知她怎么了……他大概是永远不会搞清楚的。   如果她是从小从鸟安长大的女子,嫁得如意郎君,懵懵懂懂度过这一生,也亦是一种幸福。   她将感恩戴德地同明瑕度过这一生,说不定也会感恩戴德、心怀愧疚地孝敬婆母,劝明瑕早日纳妾、生子。   但她毕竟不是,她的三观已经固定,没办法说服自己无波无澜地融入其中,可她也不想因此同他争吵,说出些令人不解的奇怪言论。   郑皎皎起身:“茶水凉了,我去给你换一壶吧。”   吃着饭呢,她却突然要去烧水换茶。   明瑕便知道,她生气了。   他忙起身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温凉,好像捂不热的石头。明瑕叹了口气,小心问:“母亲又为难你了?”他几乎瞬间猜到结症:“她可是旧事重提?”   郑皎皎感到有些挫败。   明瑕握着妻子的手,终于颦了下眉,那清峻的眉宇,染了一丝愤怒,又转瞬散去,他说:“下次若她再邀你喝茶,只说我不让你去……我如今已不在宁家,你我二人的事,不需要他们来掺和。”   顿了顿,又道:“若她再打主意,往这边塞人,你只说子嗣的事,并非是你的缘故,是我不行……剩下的事,交给我。”   是我不行。   郑皎皎转悠的脑子卡了壳,她僵硬抬头,看向平静说出这番话的人。   他冷静的不像这个年代的人。   不,即便是她们那个世界,也应该没有这样会诽谤自己的人吧?   郑皎皎几乎张目结舌,她无助地好像生活中旗帜鲜明的男人。   “这……可是……”她不太明悉,“可是,为什么啊?”   “什么?”   “为什么要我这样说……”   她不由得想到了之前面对纳妾问题时,明瑕同样第一时间拉着她去找到了婆母,郑重去拒绝。   明瑕说:“倘若子嗣的事是我的错,这样母亲便也没脸找你麻烦了。”他垂了垂眸子,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重新抬眼看着她:“你是我的妻子,你不开心,我便忧心。皎皎,有什么事,你不要一个人担着。”   他年轻的夫人,向来不是一个爱发脾气的人。因而,生起气来,也容易让人忽略。   明瑕从小修身养性,立本心、明事理,他向往潇洒的方外,最讨厌被情绪操控,更遑论他人的情绪,可此刻眼前人受了委屈,他心中怒火中烧,却也只能小心翼翼去开解。   明瑕抬手,拂开她面前的一缕青丝,触碰那眼尾红痕。   郑皎皎本不是为此事生气伤心,或者说,她明悉那些愤怒的来源皆是因为不甘。   倘若她如自己所说是个知足常乐的人,又为何不甘?   因此不敢言明,因此不敢踏出半步。   她又想起母亲说的话。   前世母亲曾说她: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懒惰而贪婪。   后来,也确实应了母亲的话。   无论在什么处境下,她总想走捷径,总想往上爬。   来到这里,嫁给明瑕,未尝不是想走捷径,毕竟他曾是她能够够到的最高的枝丫,所以尽管当初明知明瑕可能是一时兴起,她仍旧答应了他的求娶。   但好在,他的确是个好人,且愿意爱护她。   母亲的箴言已经困她半生,此好像还要将这第二生困束,郑皎皎心乱如麻,感到自己十分失败,但这一刻,她被明瑕逗笑了,也就忘却了那些恼人的情绪。   明瑕同样舒展了眉眼,清浅地笑了。   “明瑕,你有点恋爱脑。”   “恋爱……脑,是一种病吗?这听起来不像个好词。”   “是好词,我发誓,这说明,你爱我呀。”   明瑕怔了怔。   玄国人含蓄,鸟安人尤甚。爱这个词,太过孟浪,但由她说出口,好像这样理所应当。他的夫人,是个有点神奇的姑娘。   静默了一会儿,明瑕说:“你也是个恋爱脑。”   “我不是。”   “你是。”   他那双清净的眸子,静静望着她,仿佛在质问——难道你竟不爱我?   郑皎皎只得承认:“好吧,我是。”   明瑕满意了。   郑皎皎暗地里撇撇嘴,心想:我才不是。   饭前这一场闹剧过后,二人简单吃了饭,碗筷扔到了厨房,忙了一天,终于休息,并肩躺在床榻上,仍是郑皎皎在讲故事。   因为明瑕鲜少谈及自己的经历,问他时,他只会沉默地说好。   “你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郑皎皎说着说着,身后无人应声了,她顿了顿点了点明瑕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转头看去,明瑕已经阖眼睡着了。   他眉宇间疲倦地颦着,怀抱却暖热,郑皎皎沉默下来,往后靠了靠,变得更加靠近他。   明瑕养家,并不容易。   每每想到这些,那些不甘就好似随着鸟安的春风吹跑了。   他是她的港湾,是她的恩人,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   她想,他一定不知道她的心底常常因不甘而滋生对他的恨意,正如他不知道她的爱说出口,要比其他人的爱重三分,因为那上面依附了她太多的畏惧和忧愁,而她必须靠这些才好活下去。    第3章   院落内的鸡,叫醒了一天的清晨。   郑皎皎起床,没找到明瑕,只找到了他留在桌上的字,大抵是她睡过去时,道观里来人给明瑕揽了活。   往厨房、院里绕了一圈,鸡鸭都喂了,碗筷也洗了,厨房水缸里原本只剩半截,如今也满了。   “他究竟几点起的啊,”郑皎皎放下木盖,将水缸重新遮挡,拿起字条,上面说他回家会将粮油捎回来,让她尽管去玩,“拿我当三岁小孩哄吗?”   郑皎皎往旁边一撇,掀开盖着的碗,里面是温热的早餐,她咬了咬下唇,看了半天,眼眶一酸,难受起来:“这人不会累吗?”   世界上哪有不会累的人呢,明明已经累到倒头就睡,却因为惦念着妻子昨日受了委屈,所以早早地起床,将家中杂事都做了。   这样的人若是被辜负,郑皎皎觉得自己大抵会被天雷轰顶。   但因为这一茬,她倒终于有时间,拿出昨日买的三字经,开始往下看。   明瑕倒是也有书,家里没有书房,便搁在卧室的架子上了,他的书,都是些稀奇古怪的道经,便全是简体字,她也未必能学的明白。   “人之初,性本善……”郑皎皎一字一句地念着,“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   *   “这钗子怎么卖?”   “三两银子一个。”   “你这银不纯,卖的太贵。”   “呃……这……这……你……我……就这价,”摊主支支吾吾地看着他,将惊愕咽回去,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节奏,“卖的,是心意,您看,这上面的图案乃是戏凤游龙,除了我这,整条街,再没有这么新奇的了。”   明瑕将簪子看了半天,掂量了一下,重量实是不值,但确实胜在造型图案别致,若是买下,给郑皎皎报价,得往低里报,否则,她会心疼。   “一两半。”   摊主说:“不行不行,我这成本价就二两了。”   旁边明瑕的师弟简惜文抱着胳膊纳闷问:“我说,这条大街上卖钗子的就你一个吧。市令不管你的吗?”   玄国的街市和居民区是分开的,且每条街卖什么物件都有仔细的划分,这明显不是一个卖首饰的地方。   摊主尴尬咳了一声,才想起这回事,现在改口,更显得他来历不明,只得假做生气道:“二位公子到底还买不买?!”   摊主名叫唐富春,原是清净宗的一名高阶修士,主攻炼器。   他跟眼前这位看起来还有三分稚气的明瑕尊者,原是一道进来此地的。此地幻境十分诡异,独他血脉特殊,或能不受幻境影响。   因此进来之前明瑕给了他三成修为,好让他在幻境中来唤醒同来的众人。   只是这一开头就卡在了明瑕这里。   他实想不到,堂堂明瑕尊者竟然会为了区区一两半的银子跟他讨价还价。   唐富春的心里不免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同情。   要知道,自明瑕三岁能拿剑起,就再没受过这等俗事的委屈了吧。作为玄国数一数二的年轻大能,光名字拿出去,就要吓倒一片魑魅魍魉……   可他现在为了一两半的银子,已经跟他还价好几句了!   唐富春目光往明瑕面上绕了半天,没撑住,同意了一两半的银钗价格,低声悄悄哀叹道:“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旁边简惜文敲了敲摊主的桌子道:“嘟囔什么呢,给包的严实点。”   见明瑕的确喜欢这银簪,他也歇了给市令找事的想法。   心里只觉得,小殿下恐怕猜的不准,他这师兄明明对他家那位夫人爱护的很,怎会为那罪人女子再度出手。   唐富春将东西打包好,还特意系了一个蝴蝶结,最后将这伪装成银簪的法器,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明瑕。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他舒了口气,左右无人注意,他将桌布一敛,收进袖子离开,躲入人群。   *   今日绣坊开了门,郑皎皎将前两日织的绣品卖了,又到布店挑了一些碎布,准备再绣些鸳鸯。   最近鸟安婚嫁的人多,鸳鸯卖的好,明瑕给她画了好多花样子,她绣起来得心应手。   “你瞧这两块样子,都是云锦布,好看着呢。”布店的老板娘是个实诚人,跟郑皎皎关系不错,知道她身世可怜,有什么好看的碎布都给她留着,“别嫌弃它颜色不鲜亮,贵人们都喜欢用这料子,你把这四个角裁一裁,往上再绣点什么合欢啊、牡丹之类的,保准能卖个好价!”   “谢谢宁姐,我看着确实不错,劳烦您给我包一下了。”   “客气什么,等着,后面还有些碎布,我给你拿来你一起选选。”   这人算的上是郑皎皎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遇到的第一个好人了,时常让她觉得这没有空调、手机、麻辣烫的破地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等待宁姐拿布的过程中,郑皎皎一撇眼看到了对面的一匹青色云纹绸缎。   明瑕离开家就带了两身衣服,还为了给她交税当了,当时他们两个人是真一点钱都没有,靠着交租后剩下的一点碎银子过了大半个月,直到明瑕在道观师兄的介绍下找到了工作。   她一直想给他添一身新衣服,好在外人面前体面些,奈何总是拖了又拖,只在嘴上提一提。   他自己看着也不在意,随便应一声,给什么吃什么,给什么穿什么,导致郑皎皎就时常忘了他。   直到前不久,常穿的那身素衣破了,让郑皎皎随意补了个洞,早上起床,他看了一眼衣服上的洞,踌躇片刻,还是穿上了,到了晚上,抱着一匹青色棉布回来……郑皎皎方知,作为曾经的大少爷,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讲究的,这让她有些许的不好意思。但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让郑皎皎出钱去买一匹绸布,她还是觉得太过奢侈。   可手中这块青色云纹绸缎,样子是真好,他若穿上一定很衬。   店内小二见了给她介绍说:“这个是从大明来的,叫做青枝登云,卖的特别好,价格也合适,只要一两银子一尺。”   “是不错。”郑皎皎收回了手,十分心动,但拒绝。   其实明瑕赚的钱还有些积攒,但一两银子一尺的布,这实在是太过了。   最终郑皎皎犹豫着还是拿着自己的碎布离开了,当然,离开前不忘逗一逗门前坐着的小女孩,从怀里掏出一颗饴糖来放到她嘴里。   小女孩的眼神立刻亮了,要伸手来牵她。   “松松,跟我回家?”郑皎皎笑道。   小女孩名叫李灵松,是宁姐的小女儿,天生痴傻,之前住在舅舅家中,前几个月才接回来。   宁姐撇撇嘴道:“跟着走吧,成天坐在门前面,不让坐就闹,街上人来人往的,哪天就叫人逮走了,她爹那个黑心烂肺的,也不管她,等我死了,我看她跟谁闹去!”   郑皎皎知道虽然她说着狠话,其实是很疼松松的,不然五岁的时候,李父要把松松卖了,她不会跟李父大吵一架,去县衙合离,带着松松回家。何况松松虽然六识不通,长得却漂亮可爱。   “好呀,那我就把人带走了,我们松松多乖,多听话呀。”   李灵松攥着郑皎皎的食指,还真一副要跟着她走的样子,拉扯一番,让宁姐揪了回去,还要去抱郑皎皎。   郑皎皎也没料到,她无奈笑着把剩下的半包饴糖塞给了李灵松,约好了下次再来找她。   宁姐连忙道:“我给你拿钱,等着!”   郑皎皎当然不能要,口里说着客气话,连忙急着走了。   *   明瑕晚上回来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升起,郑皎皎晚饭都吃了,喂了鸡鸭,正关着门绣花样子。   纸糊的木门上,倒映出一个微微低着头、挽着妇人发的影子,显得格外温婉。   大抵是灯芯又长了,她顿了顿,抬头,揉了揉腰,拿起一旁的剪刀去挑。   剪一下,光影晃动一下,最后又恢复不明不暗的光。   明瑕看了一会儿,方往前走了两步,踩到了树枝,发出的声音惊动了屋里的人。   三息后,屋里的人和他一起推开/拉开了门。   明瑕看到她警惕受惊的眼神落到他的身上,顿时化作了明亮的、动人的光,亲昵地扬起笑来。   “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太过默契,太过开心,郑皎皎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一下,松开门,回身放下油灯和剪刀,说:“我去热菜,今天给你做了东坡肉,我自己吃了些,给你留了些。”   明瑕看着她再度忙碌起来,就好像他的归来是很重要的,很令人欣喜的一件事。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去洗手。”她回身轻轻推了他一下。   “好。”   明瑕应下了,但仍跟着她,一直到厨房,看她熟练地生火,热饭。   他曾经告诉她晚上不用等他吃饭,但她还是会等他,不管多晚,门内永远留着一盏昏黄的灯。   “皎皎。”   “嗯,怎么了?”   她回应着,掀开锅盖,查看菜的情况。   他走到她身边,走近,听她说起今日的经历,抱怨与开心,他品尝着那些曲折心情,甘之如饴。   “太近了,我没法添火。”郑皎皎撒娇道,扭头看他,却察觉到他的低落,顿了顿往他身上靠去,笑着说,“我做的东坡肉绝对好吃,你一尝,准要表扬我。”   明瑕伸手出揽住她纤细的腰,宽大的袖袍像是直接将她拢进了自己怀里,他弯了弯唇说:“好。”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好,那不好吃也夸我吗?”   “嗯,夸。”   “那现在夸来听听。”   “……”   “快点呀,明瑕,明瑕,快点呀,不可以出尔反尔。”   明瑕沉吟片刻,望着那双晶亮亮的眸子,说:“那还是吃了再夸好了。”   郑皎皎果然恼了,作势要用锅铲来打他,明瑕笑着躲开,向她求饶。   他没把早上承诺的粮油带回来,这是头一次,郑皎皎心里有些不安,按耐了下去,不在他面前去表露。   吹灯前,明瑕又凑到了她的身边,揽住了她的腰,比她先一步,拿着铜勺挑了挑灯芯,把屋内火光挑亮了些。   外面的月亮叫乌云遮了,搞得天地黑漆漆地。   屋内静谧,明瑕低声说:“我给你买了簪子。”   郑皎皎一怔,回眸去看他。   桃花纸上的红绳抽开,露出里面一个游龙戏凤纹样的好看发簪。   “好漂亮。”她说。   “别动,我给你戴上。”   郑皎皎抿着唇,等她给自己戴上,走到屋内的铜镜前照了照,扭头问:“好看吗?”   明瑕披着青色外衣站在烛光里,一张清峻的面容越发如玉,周身映着暖色。   “好看。”   郑皎皎得了夸赞得意地弯了弯眉眼,很是在铜镜前稀罕了一阵,方才想起问:“哪买的?银钱几何?”最重要的是——“你哪来的钱?”   明瑕沉默了一下说:“不贵,才五百文。”   “是挺便宜。”郑皎皎抱起了胳膊。   成婚前,她跟明瑕约好,她来管钱,所以明瑕手里有多少银子她是有数的,毕竟都是她给的。   郑皎皎:“……你别告诉我,你把买粮油的钱买了它……”   明瑕抬手放在鼻前咳了一声,说:“我明日把粮油买回来,这个是我之前……攒的。”他完全不知道,在爱情中,比起‘挪用公款’,显然是藏私问题更大些。   “好呀,你背着我偷偷攒私房?!”   郑皎皎问完,看明瑕愣住了,憋了憋,忍不住笑了,她往前走了两步,扑到明瑕怀里,闷声说:“算了,原谅你这一次,谁叫你是为了给我买簪子才攒的私房呢?你以后钱不够用要跟我说知道吗?不可以背着我偷偷留钱。”   明瑕抱着她,好脾气地应着:“好。”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贪恋着彼此的体温,不含任何情欲,仿佛能到天长地久。    第4章   郑皎皎带着明瑕送的簪子招摇了许久,去织坊的时候,又碰到了之前那名绣女。   那绣女仍穿一身鹅黄色的衣服,正跟着一群绣女出门,吵吵嚷嚷地要去逛街。   看到了郑皎皎,绣女脚步顿了顿,竟然离了队伍跑到了她面前,弯了弯眉眼说:“是你啊。”   郑皎皎见她没事,也挺惊喜开心的:“这么巧,又见面了。”   “不巧,是我听说郑娘子又来卖织品,所以才特意让管事放我出来的。”   郑皎皎一怔,问:“你……认识我?”   桃夭黑黑的眼睛看了她半晌,转了转,说:“认识,他们都说郑娘子的花样子既漂亮,绣的也好。我一听就猜到是你了,绣坊不常收外人料子的。”   她的话有些古怪,左右只见了一面,这般关心似乎是过了些。   郑皎皎说了两句话便要告辞,桃夭伸手碰到她的胳膊,咦了一声,趁着郑皎皎没注意,将她那银簪子抽走了。   “你做什么?!”   她捂住后脑,扭头惊诧地看向那绣女。   桃夭看了一眼簪子,说:“这簪子真漂亮,只是可惜,造它的人心怀不轨。”   郑皎皎心想,不就是这银簪不纯嘛,至于说什么心怀不轨这么严重,而且才五百文,还要什么自行车。她不欲跟眼前人攀扯,有些生气,蹙了眉,道:“还给我。”   桃夭见状似乎有些迟疑,被她咬唇往前两步,把簪子夺回去了。   郑皎皎拿回簪子,转身就走。   见她是气急了,桃夭追了上去,忙道:“是我说错了吗?对不起,你别介意,他们都说我说话怪,可没人教我。但你的簪子真的不是很好,你若介意,改日我送你一个吧。”   郑皎皎眼里氤氲散掉,气来的快,消得也快,她本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生气的人,若是生气,往往还是生自己的气比较多。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要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桃夭说:“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你聊聊天,你说话比他们说话好听。”   郑皎皎抿了抿唇问:“你在绣坊里过得不好吗?”   桃夭:“也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我在等人,前些天我逃出绣坊去周围看了一下,发现外面的变化大极了,倘若等不到那个人,真是不知道要该怎么办了。”   她的话说完,郑皎皎还没追问,就见到后面有差役打扮的人走了过来,桃夭冲她吐了吐舌头,被带走了。   绣坊的绣人也是有区别的,有些是自愿进入绣坊挣工钱,有些是罪臣妻女被迫没入其中,桃夭显然是后者,因此才被严加看管,连出门放风也有差役同行。   前两天绣坊封门,不会是因为她的出逃吧?   正想着,一转头郑皎皎竟然看到了自己婆婆的马车,停在不远处的位置,见她看过去,马车内只露出一个侧脸的人,冷漠地将车帘放了下去。   竟然没招呼她上前去说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道是没看到她?   郑皎皎不语,立刻转身走了,快的好像身后有什么鬼在撵她。   马车内,宁夫人捂着自己砰砰跳的心脏,大口呼吸了一下,紧张道:“怎么办,怎么办,她好像看到我了!”   大丫鬟道:“就算她看到您又能怎么样,您只说自己是来买东西的,路过绣坊,她还能因此缠着您跟您计较吗?”   宁夫人连忙点了点头,忧愁道:“那女子我是极不喜欢的,原先就一脸子傲慢劲,进了绣坊都快两年多了,还是那个样子,真不知道明瑕喜欢她什么!”   大丫鬟说:“若是少夫人今日见到了那女子,觉得还是给您服个软容易些也就罢了,若是少夫人还是执迷不悟,那也怨不得您心狠了。”   宁夫人:“可我怎么记着,郭俊说是明日才找小皎说明瑕跟那女子的旧事,怎么今日小皎就……”   大丫鬟迟疑说:“可能是郭少爷将计划提前了,一天两天的事而已。”   “说的对。”宁夫人说,“今日我们回去就在家里等着,看你们少夫人要不要来找我赔罪。”   *   唐富春在鸟安逛了一圈,这个妖域做的实在是太过精致了,一花一草都像是八百年前的样子。明瑕猜的果真没错,这妖并不是什么新生的妖怪,而是夺灵苏醒的大妖。   只是到底是什么妖,他目前还没有半分头绪。   加上他,一共进来了五名修士,如今他找到了明瑕尊者和李仙子,剩下的二位却是迟迟没有头绪。   那谢仙君和慈殇仙君性子一个比一个难缠傲慢,按理来说,就算失去记忆进入此地,也绝不会籍籍无名才是。   正想着,迎面来了个毁容的瞎子,手中牵着条导盲犬。   唐富春往左走,瞎子往左走,唐富春往右走,瞎子往右走,他嚷道:“前面有人!你这导盲犬怎么还追着人跑的!”   瞎子闻言扯了扯手中不听话的犬,问:“何为导盲犬?”   唐富春本以为这毁容瞎子当有六七十来岁,没想到一开口竟然是个极为年轻的声音,他没来的及思索其中的熟悉感到底从何而来,正想解释,看到了不远处带着银簪的郑皎皎,暗骂晦气,说:“没什么,看好你的狗,别让它咬了人。”   他欲走,可那只老狗就是非要挡在他面前,一时间引得郑皎皎看了过来。   郑皎皎本来是不想管的,但是那瞎子她认识,曾经因为说话难听被她救过,他常领着一条老狗在街角晒太阳,也算半个熟识。   “旺财!”她走到旁边,给老狗丢出半个馒头,看到老狗去啃,刚想对那名魁梧男子说些什么,一抬头人已经跑远了。   毁容瞎子蹲下去摸了摸老狗脑袋。   郑皎皎问:“你这是要回家?”   毁容瞎子说:“不然呢,去郊游?”   郑皎皎:“那也未必。”他性格这么古怪。   毁容瞎子没反驳,问:“你又来卖绣品,还想着进绣坊?”   郑皎皎知道这人说话直白,其实没什么坏心眼,跟他聊了两句。要走的时候,听见毁容瞎子摸着狗头呢喃说:“叫你导盲犬,是因为我是瞎子吗?”   这古代,有导盲犬这一说法么?郑皎皎一时有些懵,再追问,瞎子恼了,牵着狗走远了,走之前说:“最近鸟安的风雨多了,你少往外面走动。”   “胡说。”郑皎皎在他背后偷偷反驳。   这两天的鸟安天晴的不得了,哪来的什么风雨?   不过,这瞎子也是怪,有家不回偏要天天待在街上,给自己的狗起个不知所谓的名字,像什么烂情狗血小说里的男主,叫什么慈殇,每次说的话还都莫名其妙灵验,导致郑皎皎还是有些怀疑的,说不定他在街上听到什么小道消息,城中真要出事呢。   前些天不是有人说,皇帝对太子越来越不满了,想要叫二皇子继位么。   政权更迭,的确不是什么好消息,只希望他们不要殃及自己这群无辜的百姓。   *   明瑕最近两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听闻他师兄简惜文将他引荐给了钦天监,所以最近要跟着钦天监的官员们一起点卯。   真是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猪晚。   夜里,郑皎皎照例给明瑕讲了个故事,讲完,回头一看,明瑕已经睡得死沉死沉的了,她将手里的发簪放回枕头下面,回身钻到明瑕怀里抬头吻了吻他的眉眼,闭上了眼。   房间沉寂下去,二人的呼吸交叠,枕头下的银簪子身上发出银色流光带着一抹血色,将明瑕从睡梦中叫醒。   他感到胸腔中的心脏不断地大跳,血液有一瞬间的倒流,记忆深处有什么在不断地涌上来。   明瑕喘息一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欲起身,手臂被牵扯住,低头看去,女子嫣然面容倒映进他的瞳眸。   床头不远处悬挂着的,是她用十两银子买回来,一针一线给他做成的道袍。   明瑕静默片刻,躺了回去,将人往怀里拢了拢,不去想那些扰乱他心神的东西,紧紧地抱着她。   大概是是他抱的太紧,郑皎皎叫他给吵醒了。   “怎么了?”她没醒的太明白,含糊问。   明瑕说:“做了个梦。”   郑皎皎清醒了一些,从明瑕怀里挣扎出来,趴到他的胸口,抬头去看他的眼睛,看了看,伸手捧住他的脸颊,那自己温热的唇印了印他的,轻声问:“是噩梦吗?”   明瑕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摸上她圆圆的后脑勺,说:“不是。”   “那梦到什么了?”   “一个很古怪的世界。”   郑皎皎闻言,笑了,她的眼睛因为睡眠中断含着氤氲的雾气:“有多古怪?”比她曾经的世界还古怪?   “古怪到你会吓一跳。”   “我不信,你说说。”   明瑕静了下说:“那里的人手脚都是金属做的,就算头掉了,一时间还能动弹,吃一颗圆圆的丹药,就可以十天半月不去吃饭,但人人都长得面黄肌瘦。”   这确实古怪,郑皎皎心想,好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我吗?”她问。   “没有。”   郑皎皎低头贴了贴明瑕的额头,濡湿的唇在他有些冰凉的面颊上留下痕迹,她望着他,眼中带着令人依赖的温度,说:“那下次做梦要梦见我,梦见我,我就将你的噩梦变成美梦。”   明瑕感到很安详,连胸口的阵痛也变得平静,他摸着她的脑袋说:“好。”   外面,漆黑的乌鸦在树上看着,一扑棱翅膀,飞进了乌云里。   屋内静默,半晌,郑皎皎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听到明瑕开口问:“皎娘听说过魅吗?”   “魅?”   明瑕说:“世界上有三种精怪,分别为魑魅魍魉,其中魅是由天地间的草木化形而成,通常会化成美艳的女子,蛊惑人心,借此吸食人的阳气。”   郑皎皎闻言再度抬抬脑袋说:“不会化作男子吗?”   “……通常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的是阳气,而男子比女子阳气要重。”明瑕说完后又补充道,“魅的本体是没有性别的。”   “哦。”   郑皎皎一时想着植物界确实大部分都是雌雄同株,一时又想着虽然大部分是雌雄同株,拥有两性花,可是像柳树、银杏等一部分植物是雌雄异株的,那怎么能说草木化形的精怪没有性别呢?草本植物,有很多是一年生的,难道也会产生精怪?菠菜也会成精么?   她正天南胡海地想着。   明瑕说:“普通人辨别魅的方法有两种,一个是将天地正法符贴到她的身上,她自然会现行,一个是注意她的言行和举止,非人之物,总会有非人之态显露。”   因他头一次给她讲这么长的关于自己领域内的话,所以郑皎皎打起精神来听着,说:“那听起来还挺难辨别的。”   明瑕嗅闻着她发间的桃花香,这个桃花香从他第一次见她,就闻到了,寒暑冬日不曾变过。   刚刚没有说出口的是,简惜文去查了她的籍贯,发现城南人口中查无她的名讳,而她原来的家,以前也一直是个空着的荒屋,村民们不记得她,只记得原本荒屋前曾有一株桃花树。   他想起那天的早晨,自己浑身是血地倒在她的门前,她穿一身素色衣裙,头发上簪了一只艳丽的桃花,推开房门,凑近了,蹲在光里轻声喊他。   不救他,是因为他是道士,担心魅的身份暴露么?   那怎么还是心软了。   明瑕在黑夜里静静地呼吸着,感受着她的体温。   魅这种生物,没什么太多的智慧,就算比较聪慧,也很难抑制自己对阳气的渴望。其实早就该发现了,她身上古怪的地方。但他潜意识害怕去追究下去,直到前两天师弟简惜文自作主张去查了她的一切。   “皎娘。”   “嗯?”   “你要不要再吻我一下?”   对于这种情侣之间的把戏,郑皎皎一向是有求必应,她本身就是一个习惯去依赖,习惯去遵循他人要求的人,这或许跟她母亲强势的性格有关。   成婚前两年,便是规矩如明瑕,也不免因为她的放纵,而不自觉的解锁了很多地点和姿势。   这几个月因为事情忙,郑皎皎也想要进绣坊工作,所以有意磨炼自己的绣艺,导致二人床笫之间的次数逐渐减少。   郑皎皎原本以为今晚也能安心睡觉,却不知道明瑕怎么了,突然来了兴致,一直折腾到了三更,方才歇息。    第5章   郭俊找上门的时候,郑皎皎正打听到绣坊过两日招人,名额有限,需要内部人员推荐。   推荐的要求倒不是难事。   只是倘若她要去绣坊报道,那每天她和明瑕能相处的时间就更少了,晚上也肯定没办法再等他回家一起睡觉。且古代绣坊没有休班这一说,只有每个月一天的探亲假。   郑皎皎犹豫不决,绣着花样子,听到郭俊的声音,起身去打开了家门。   郭俊是明瑕的外甥,同明瑕感情不错,在她跟明瑕差点揭不开锅的时候,也多亏了他的帮扶。   “你怎么有空来了,不巧,明瑕去钦天监上工了,进来坐。”   郭俊长了一张清秀的脸拱手笑道:“不了舅妈,叨扰您了。我今日来,是因为前些日子,舅舅在我那里放了一只白玉瓷杯叫我复原,看上去很珍重,所以修好了,我就赶忙送过来了。”   郑皎皎心下一怔,她没听明瑕提过此事,不过,还是将白玉瓷杯接了过来。   漂亮的白玉瓷杯上布满了银色纹路,那是修补过后才有的痕迹,翻转过来,杯子底下有几行小字,巧的是,她竟认识。   写的是——生辰赠明瑕道长,白钰。   这行绢花小楷,看着雅秀,像是女子提笔写就。   郭俊一副慌乱面容,去用红纸重新包拢白玉瓷杯,可刚刚让她验货的也是他,这戏演的未免拙劣。   “舅妈……这……”他一副为难陪笑的样子。   郑皎皎便问他:“这上面写的什么?”   郭俊说:“这……这杯子其实我修复的时候就发现了,恐怕是白娘子送给舅舅的生辰礼。”   郑皎皎没听说过什么白娘子,她心里是信任明瑕的,所以并没有往坏处想,对于该不该向郭俊询问白娘子是谁也犹疑了三息。   郭俊自己却说了:“虽说白娘子曾经和舅舅有过一段情意,但自从两年多前宣王造反被杀,白娘子的父亲也被牵连,舅舅回家求姨姥爷救人未果后,二人应当就再没什么联系了。”   宣王是当今陛下的弟弟,几年前谋反,被株连了九族。前段时间又被太子翻案,说是宣王无谋反之意,都是身边近臣所撺掇的。   陛下对死去的宣王尚有三分亲情,便任由大理寺翻案了。   倘若翻案,那受牵连的一部分人,想来也是开恩大赦了才对。   郭俊说:“不过……我也是道听途说,前段时间的大赦,白钰娘子也在其中,但她被关在了绣坊,恐怕没有人帮她赎身,是出不来了,她父亲已死,家中也没了旁人,不知道……是我多言,舅妈你莫怪。”   他放下东西,水也未喝,直接走了。   是好意还是歹意,无法分辨。   徒留郑皎皎握着手中的白玉瓷杯,白玉瓷杯是温凉的温度,她却感到有些滚烫,烫到她拿不住,想要抬手丢出去。   郑皎皎站在门前出了一会儿神,思考了一下自己好像不知不觉已经岌岌可危的婚姻。   屋内待了半晌,屁股还没坐热乎,隔壁邻居却要拉着她去北市买布,说她眼光好,帮忙去挑一挑。   郑皎皎被她拉扯着,赶了一段路去北市,在繁华热闹的青石路上逛着。   逛街,没人不爱,街边的一个红珊瑚的簪子让她爱不释手,心里盘算着过段时间攒些钱买下来。   邻居大娘忽然惊声道:“呦,那不是你家……那位吗?”   郑皎皎停了她的声,就心里一顿。郭俊刚走,邻居便急急忙忙拉她出来逛街,她心中本来就警惕着呢,现下一看,似乎自己的担心没什么错。   明瑕穿着她缝制的那身漂亮绸衣,整个人越发清冷俊秀,此刻站在一辆马车旁。   那马车像是街边雇的马车,车盖垂下的流苏是青色与红色掺杂的,车帘掀开,里面走出来了个清瘦的白衣女子。   不一会儿,他的师弟简惜文从小院门内走了出来,三人连带着一个丫鬟,就进了院子。   邻居道:“那女子估计是什么官家小姐吧。”   郑皎皎有些勉强笑了笑说:“是呢。”   回去路上,邻居又提了两句明瑕,郑皎皎心中已经厌烦,只面上过意不去,给她搭了两句话。   走到一半,郑皎皎忍了忍,问:“我家侄子郭俊可是找过你?”   邻居顿了顿,神情僵了一下,打哈哈说:“哪能啊,他去我们家做什么。”   她确实是收了郭俊的钱特意带郑皎皎去的那条街,这种破坏人夫妻感情的事,她是不愿做的,但郭俊只说是带她去那院子附近一走,就给她十两银子,她便起了贪心。   郑皎皎见她这样子,心中就有数了,一时间做了许多猜想。脑袋又一时短路,突然想到听说出轨的人会对家里的老婆格外热情,那明瑕这两日的热情是不是……   就算不是出轨,白钰的事,明瑕却也从没说过,还有修杯子的钱也没提过。   他是觉得小事一桩不值得提,还是心里心虚才不去提。   邻居因为怕被郑皎皎道破,丢了银子,变得沉默了。   不知不觉,二人走到了宁姐家的布店,前面竟围了一圈人,里面还有衙役封门。   郑皎皎对白钰的纠结暂时抛之脑后,挤了上前,宁姐算是她在这里的第一个朋友。   衙役道:“都别往前挤了!”   郑皎皎问:“出什么事了?!”   衙役没回答。   旁边倒是有人讨论道:“唉,那宁娘子也真是惨,到底什么人干的这回事,竟然连伙计都被灭门了。”   “说是情况诡异的很,说不定……有邪祟呢。”   “店里的人都死了?”   “可不是么,就剩那傻妮的尸身没找到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宁娘子家的傻妮干的?”   “大白天净说梦话,那傻妮要是有这能耐,还能天天受欺负么?那尸体我瞅了一眼,像是被什么野兽咬断的脖子,那傻妮哪有那么大力气,就是邪祟上身也不能啊。”   一夕之间,布店门前连颜色都褪尽,变得些许不详了。   郑皎皎脑袋空白了一下,不敢相信,直到里面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了出来,抬尸的人一晃,宁姐熟悉的手从白布下垂了下来,她方才如梦初醒。   邻居唏嘘:“好好的人,怎么就遭了这种事,我看要不回去让你家明瑕看看,说不定真是邪祟呢。”   出了这档子事,二人便在布店门前多留了一会儿,这地方在鸟安中心,能从这里杀人,得有多大的胆子,多深的仇,人们众说纷纭。   郑皎皎感觉身上被谁抽走了力气似的,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望着布店。邻居见她这样也不敢走,怕出什么事,就在一旁搭两句话陪着她。   青石砖缝旁,一抹银色亮了一下,郑皎皎起身,走过去,低头,捡起了一只游龙戏凤的银镯子。   这镯子她记得原来是一对,是宁姐买来给松松的,带在她两个手的手腕上。   现在拿在手中,郑皎皎方才发现,这个银镯子上的图案,竟然跟她簪子上的图案看起来如出一辙。   郑皎皎找到了衙役将镯子交给了衙役。   回了家,却还惦记着宁姐布店的事。   等到明瑕回来一问,方知道,原来宁姐铺子的事交到了钦天监手里。   “钦天监还管这个,不是只管天文历法么?”   “陛下似乎有意从钦天监中分出个新的衙门,专司符咒法器和精怪一事。”   明瑕放下装着法器的布包,布包平铺在木桌上,他走了两步牵过郑皎皎的手,问:“可是受惊了?”   郑皎皎放下绣品,坐在凳子上,仰头看他,脸色仍有些恍然,说:“我没想到,宁姐家怎么会出了这档子事?连松松也找不见了。”   他见她是有点受惊了,抬起一只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见温度如常,放下,看了她一眼,思量片刻后,说:“不知道怎么,这些天城中精怪确实多的有些反常。”   再一次听他谈及精怪,仍是如此煞有其事。郑皎皎心中不由得觉得有一丝古怪。   这世间真的有精怪吗?   倒不是不信任明瑕,他毕竟是个道士,她尊重他的信仰和工作。但是没有亲眼所见过,郑皎皎真的不太相信,比起精怪杀人,她更觉得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凶徒,用了什么诡异莫测的手法杀人。   “只希望你们能够早日找到松松。”她说。   明瑕没回应,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好。   他握着她的手,给她揉了揉指腹,那里被针压的煞白一片,已经起了些茧子,但看着仍然很令人心疼。   揉了一会儿,郑皎皎指尖感到麻麻的。   明瑕:“家里还有手脂吗?”   “有。”   郑皎皎从针线蓝子底下翻出来给他,他拿过去,打开小木盒的盖子,舀出一块乳白色带着花瓣的油脂,揉到她的手上。   绣花的手确实不宜太过粗糙,这也是郑皎皎没有反对他给她买手脂的原因。   “明瑕,过两天绣坊招工,我想要去试试。”   明瑕顿了顿,抬眸,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半晌,将手脂盒子盖上,给她放回去,说:“钦天监有意推我去做新衙门的少卿,以后我的薪水会稳定很多。偶尔也可以接些其他人的委托,皎娘,你以后就不必再担心家中银钱的问题了。”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之前明瑕的收入不稳定,一直是个令人担忧的因素。   郑皎皎下意识地高兴了些许,但是,进绣坊一事,她仍是想要试试看的。   无关乎金银。   可能跟今日郭俊说的白钰有点关系。   郑皎皎曾经以为明瑕的恋爱脑只对她一人,可是当知道他曾经也像爱慕她一样爱慕过别人后,那些本来被强压下去的不安全感又席卷重来。   她是信任他的。   但倘若一个人永远依附着另一个人活下去,像什么寄生植物,离了另一个人就没法生存,那么当他不再愿意她依赖的时候,就是她死期到来的时候。   郑皎皎曾经一生都在与这种关系做对抗,忍受着母亲的强势,顺从她的一切。   如今她发现,自己不想再回到那样的关系中了。——倘若这是可以被允许的话。   “明瑕。”   她叫了他一声,把他放在膝上的手拉回来摩挲。   明瑕的手指很修长,像他的人一样,虎口处有着比她手指上要厚的多的茧子,他说是握剑握的。   他常拎着一个桃木剑,曾经在她家中养伤的时候,还耍了一段剑舞,很流畅帅气。   “我想去绣坊试试。”郑皎皎放软声音说,“可以吗?”   明瑕似乎有些不能理解,但他也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为什么?”   “就是……想去。”   郑皎皎以为还要说很多软化,他才有可能会同意,她做好了要软磨硬泡的准备,就像曾经对待妈妈那样,直到胸中的勇气和渴望消失殆尽,等待着拒绝或勉为其难的同意。   可是,没想到明瑕说:“好。”   郑皎皎怔了一下。   明瑕:“你想去那就去,但是,晚上要回家。”   这么简单吗?   郑皎皎抿了下秀气的唇,有些无所适从。   “晚上肯定要回家的,我又不住绣坊。”   明瑕起身,将她的绣花收敛了,牵起她的手去厨房做饭,说:“好。”   郑皎皎靠了上去,贴着他的胳膊走路,走到厨房,明瑕放开她的手,挽起袖子,又露出遒劲的胳膊,指挥她择菜,然后自己去拿刀。   明瑕切菜很利落,但炒菜就一般了,唯一会的几道菜,还是不知道从哪里东拼西凑来的。   “你要做菜啊。”   “嗯,站远点,有油。”   郑皎皎择完菜,拉起他宽大的衣袖,把自己手上水渍拍了拍,踮起脚越过他往锅里看。   明瑕炒菜技术一般,但炒菜的样子绝了,就像是耍剑招一样行云流水。   他从前也给别人炒过菜吗?   应当没有。   那以后会给别人炒菜么?   郑皎皎想着。   白钰的事,不问不行,她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   “明瑕。”   “我在。”   “你托郭俊修的白玉瓷杯送到家了。”   明瑕行云流水的胳膊肘顿了顿,他炒着菜,小心地瞅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郑皎皎。   再度回过身去,背影沉默,说:“知道了。”   是有些心虚吗?   郑皎皎心里感到闷闷的,过了好大一会儿,自己生了半天气,等到明瑕把菜盛出来,方再问:“除了我,你以前还喜欢过别人吗?”这话问出来似乎颇有些图穷匕见。   偏偏明瑕没回答,端着菜回了正堂。   郑皎皎跟了上去,坐在他对面。   明瑕盛出一碗饭压实,放到她面前,把筷子也给她又擦了擦。   郑皎皎看着面前的菜,吃了一口,放下了筷子,不说话。   明瑕夹了两三口菜,没办法,放下了碗。   他俊秀的眉毛颦了一下,有些为难,关于郑皎皎的问题,实则他自己也不知道。   明瑕:“我应当是有过喜欢的人的。”   记忆里,他为了一名女子四处奔波,甚至为了她与家中决裂。可是尽管如此,他却觉得过往的记忆是那样空茫,唯一清晰的,就只有面前的人鲜活的面容和桃花苦涩的香气。   他肯承认,郑皎皎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忍受不了谎言和欺骗。   郑皎皎犹疑着问:“你当年和家中决裂是因为她吗?”   明瑕:“是。”   郑皎皎咬了咬唇,她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下去了,但望着明瑕平静包容的眸子,她的话,忍不住就问出了口:“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明瑕静了片刻,推开凳子,起身,走到了郑皎皎身边,刚摸到她的头,她便转身扑到了他的怀里,把脸埋到了他的腹部。   郑皎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哭,太丢脸,不哭,似乎不足以表达她的委屈,于是干脆把脸藏了起来,谁都不给看。   明瑕吸了口气,抱着她,抚摸她的脊背安抚她,片刻,声音有些冷地道:“我明天要去把郭俊打一顿。”   郑皎皎推开明瑕,抬眸,潋滟的眸子里有些许愤怒,张了张嘴,闭上,终于还是落下一行泪来:“我以后就住绣坊了!”   又扭头哽咽堵他一嘴:“关人家郭俊什么事!”   明瑕有些愕然,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郑皎皎没想过会发展成这样,明明想好要心平气和地好好聊聊的,谁知道脾气上来,那样一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她未尝不知道郭俊不怀好心,毕竟郭俊从前也是一直以她婆母宁夫人唯首是瞻的。   可是明瑕左顾而言他的话,就是很让郑皎皎生气,让她觉得,自己这段婚姻定然会落得和母亲的婚姻一个下场。   可她又后悔,她怕误会了他,又怕没有误会他。   况且明瑕性子直,人也冷清,不爱生气,可也不常说哄人的话,除了在床上上头了,才会舍下脸面温声细语地说两句羞人的话,似这般状况,怕不是要把她架在台上下不去。   等了一会儿,只听到他从背后挪了过来,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轻叹:“皎娘,我……也不知。”   郑皎皎闻言,顿了顿,扭头抽出他手里攥住她的袖子,斥他:“你自己喜欢的谁,自己不知道吗!”   明瑕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道袍委顿到了地上,仰头看着她,说:“我只心悦你。当初是,现在也是。我认识白钰,可我只觉得跟她相处的记忆十分浅薄。事实上,两年前我跟府里决裂的记忆,我感觉也很不真实,像是有什么驱使着我去做事。”   郑皎皎静静听着,半晌,擦下一边的泪,咬了一下唇,说:“那看来,你娶我也是被莫名驱使的了。”   明瑕靠近她,顿了顿,伸出手,碰到她膝上的手,轻轻握住:“你不同。”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并不真实,偶尔会让他有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唯有她这样嫣然动人,因此,他自顾自地向她走来,试图去理解她身边的一切。哪怕她是草木精怪,他也绝不想要放手。   “那白玉瓷杯……你修来做什么?”   明瑕:“白钰从绣坊中被人赎出来了,是太子赎的,她派人来找我,让我从太子手中把她救出去,她说她不愿意跟着太子。我拒绝了,但她说白玉杯是我与她的定情之物,请我原样奉还,可我回道观找杯子的时候,杯子已经碎了,只好找郭俊修复好。这事情,我同郭俊谈过,他那样说,是在故意让你恼我。”   郭俊素来跟宁母关系近,这样做很难不会让人猜到是谁指使的。   郑皎皎心里已经信了大半,说:“勉强信你。”   明瑕:“你当信我,皎皎,我若骗你,当受天雷。”   好歹是把人哄好了,菜却仍吃的不多,明瑕心里当真对郭俊和宁家动了气。   竖日,郭俊和宁夫人叫他带人堵了个正着,同样受了些惊吓。   *   简惜文将这一切告知公主的时候,公主捏着鱼食笑的前仰后合。   公主道:“都说明瑕道长是个最规矩不过的人,谁知道他是个这样离经叛道的家伙。以身饲养精怪,还因为精怪与家人反目,这消息若是传出去,他明瑕道长的名声和前途怕是都要不得了。”   本来她是想着借明瑕的手,给太子一个重击,让二哥继位。   谁知道明瑕竟然鸟都不带鸟那个白钰的,这步棋让她废的心不甘情愿,所以才想查查那个郑娘子是何方神圣,没想到竟然查出这么有趣的东西来。   简惜文道:“我师兄向来最尊师重道,这桃花精想来道行匪浅,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晚才识破她的身份。”   公主敛了笑,斜眼看他,盛鱼食的杯子,叫她放到了石桌上,发出一声逼仄脆响。   简惜文眉毛跳了一下,将头垂地更低了。   公主道:“都说精怪害人,我瞧着,你师兄跟她相处了两年不也好端端的没什么事么,可见你们这群人的话,没一个靠谱的。”   简惜文忙解释说:“师兄他情况特殊,他是阳年阳月阳时生人,身上最不缺的就是阳气,想来也正是因此,那桃花精才非要跟在他身边,这两年才无人遇害。”   公主冷哼了一声,坐了下来,说:“照你这么一说,他跟那桃花精还真是天生一对呢。可惜,本宫最讨厌天生一对了。”   简惜文只当做自己听不见,没长耳朵。   公主:“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在明瑕买的银簪子上施了法咒,想要暗示明瑕杀了她,以除后患,看来你是惯常做这种事的,所以连明瑕都没发现。但是,本宫警告你,纵然你们道人有多少古怪招数,也还是玄国的臣子。为人臣子就要替主解忧。”   简惜文:“是。”   公主捋了捋自己金丝银线的袖袍,道:“明瑕既然这么喜欢那个桃花精,那本宫就看看,他到底有多喜欢。”   简惜文顿了顿,将身子再度弓了弓。    第6章   通过桃夭的介绍,郑皎皎如愿进入了绣坊。   谈起桃夭,她二人相识也是巧合。后来竟能成为朋友,也是她预料不到的。   郑皎皎总觉得桃夭看起来特别熟悉,只是她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她。而且,她看着绣坊里的桃花树也特别的熟悉,那桃花树的年龄很大了,她伸出两只手臂也不能环抱过来。   每每这时候,桃夭总是捂着唇看着她笑。   桃夭:“不然你就彻底离了你丈夫,住到绣坊里来吧,你这样一来一回多累啊。”   郑皎皎遥遥头,说:“答应了他晚上要回家的。”   桃夭撇撇嘴:“那他可真讨厌。”   郑皎皎不言,只对她说:“你下次要是再拔我发簪,我就真的生气了。”   桃夭将目光定在她头上的发簪上,半晌,收回目光,说:“稀罕。”   绣坊的工作十分劳累。   郑皎皎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劳累程度比她预料的还要高的多。   虽然名字叫做绣坊,实际上里面有三个坊,分别为织坊、染坊、绣坊,比起织坊和染坊,绣坊竟已经算是高薪轻便的工作了。   尽管如此,郑皎皎依旧累的眼睛疼。   到了下工的点,天色刚刚接近傍晚,最近绣坊没什么太多活,为了省灯烛,也为了防止意外,太阳刚落人就可以出来了。   赤红色的云朵在青色的天空飘着,有玄色飞鸟从坊间飞过,带来一阵春风和煦。   郑皎皎在绣坊门口待了片刻,看到明瑕提着一包油纸包的东西远远地走了过来。   她翘了翘脚,眯着眼睛看他走近,唇角弯弯。   明瑕走过来脚下顿了顿,将油纸包递给了她,同样被她灿烂的神色感染,连眉宇间都变得有些温润,说:“尝尝。”   郑皎皎打开一看,正是自己喜欢的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剩下地重新交给明瑕,让他捧着,挽起他另一只空着的胳膊,一起回家。   傍晚的坊间,都是赶路的人。   他二人便慢悠悠地从大路走到小路,从青石巷走到泥土地。   “最近白钰有找你么?”郑皎皎问。   “没有。”   “那太子对白钰好吗?”   “不知,”明瑕顿了顿补充,“听说不错。”   “听说啊。”   “简师弟说的。太子很久之前就认识白钰了,二人也算青梅竹马。”   “那白钰为什么不愿意跟太子在一起,因为你吗?”   “……”明瑕说,“皎娘,我对她真的没什么感情,她对我,大抵也没有太多了,只是她父亲是被太子监斩的,所以她对太子有些介怀。”   郑皎皎应了一声,不提白钰了,转头将桂花糕系起来,让明瑕拎在手里。   “不吃了?”   “嗯。”   明瑕停了停脚步,郑皎皎回眸看他,这才发现二人不知不觉又抄了一条小路,小路人迹稀少,而他唇色温润。   “那要不要吻我?”   “?”   郑皎皎呆了一下,随即脸唰地红了。   怎么突然……   他停在原地,一手拎着点心,一手牵着她,宽大的袖袍将她的手遮住,静静地望着她。   左右无人,郑皎皎便踮脚凑上去吻了一口。   明瑕似乎从胸膛中轻叹了一口气,抬起拎着糕点的手,压着她后脑重新压了回去,点心摇晃在她的后脊上,直到喘息将这个吻分开。   他似乎不太满意,看了她片刻,又吻了上来。   期间有人走过,郑皎皎只觉得耳朵上的寒毛竖了起来,她人也快熟了,明瑕揽着她的腰,将她带进了旁边小巷。   小巷的墙壁是青砖,脚下青苔湿滑,她抓紧了他的衣衫,只抓出一道皱纹的痕迹。   到最后郑皎皎感觉唇已经麻麻的了,见他还要再吻上来,终于逼急了,抬手拦住了他。   “你……怎么了?”她有些喘不过气来问。   明瑕同样胸腔起伏着,修长的手弓起,撑在墙壁上,点心悬着,低头看她,半晌,抬起另只手,摸了摸她滚烫的耳垂。   轻声说:“桃花香变浓了。”   郑皎皎想了想,说:“因为绣坊的桃花开了吧,我在桃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明瑕看了她片刻,将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用一种郑皎皎从没听过的口吻,道:“皎娘,不要背着我在外偷吃,听到了吗?”   精怪的妖气变重,只有一种原因。   郑皎皎:“早饭是你做的,在绣坊吃的午饭也是你给我带的,晚饭咱们还没吃呢,怎么……了么?”   明瑕问:“真的没有吃别的?”   郑皎皎有些迟疑,她中午好像是吃了一点桃夭的零食,他对她的零食这么有占有欲的么?可看起来,明瑕也不像这种人。难道是他听到什么说最近外面的东西不安全的风言风语吗?   她不回答,明瑕似乎有些生气了,一双宁静的眼睛也沉了下去,有些受伤的样子。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⑤ . ℃ Ο m   至于吗?   郑皎皎虽然不解,但轻车熟路地保证:“我就吃了一点小零嘴,以后绝对不吃了,就算要吃,也跟你先说,可以吗?”   这对于她来说,是十分无关痛痒的小事。   曾经在前世,郑皎皎的妈妈为了控制她的饮食,跳过楼、喝过药,因而,当明瑕这样说时,为了避免发生争执,她下意识地便妥协了。   果然,说完之后,明瑕神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他抬起她的脸,再度给了她一个吻。   郑皎皎有些受不住,结束后连忙说:“我饿了明瑕。”一侧头,看到了悬在自己耳边的半包点心,梗了梗,转过头用真诚地眼神看着他,补充:“想吃饭。”   明瑕顿了一下,撩了一下自己青色的袍子,往前压了压身子,然而最终还是有些做不到,站直身子,沉默半晌,冲她伸出手,说:“回家再吃。”   “?”   不然呢?他今天怎么古里古怪的。   郑皎皎对于明瑕的古怪,没有多追究,绣坊的工作耗费她大半的精力,使她很难再关注生活中的细节。   走到一半,她喊累。   明瑕蹲下身,将她背在了自己身上,让她揽住自己脖子,继续往家里走。   他的背有些出人意料地宽阔,郑皎皎低头,闻到了好闻的檀香。   “明瑕,害宁姐他们的凶手还没找到吗?”   “有些眉目了。”   “宁姐的头七到了,吃完饭,我们去空地给她烧些纸钱吧。”   “好。”   *   路上,有阴影随着他们走动,盯着他们走进家门。   小院门前,树影婆娑,人声渐消。   唐富春揣着手从阴影处走出,道:“不应该啊,就算域主对他看的再怎么死,到如今也该恢复些记忆了,明瑕尊者,怎么会如此无动于衷呢?”   话刚落地,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冲着唐富春飞了过去,‘邦当’一声扎到了他身后的树上。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顺着那小刀周围将树硬生生撑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树心来。   唐富春脚有点软地擦了擦自己的冷汗,看向旁边十三四岁模样的女娃。   倘若郑皎皎在这里,定然能够一眼认出来,这女娃正是明瑕他们找的松松。   “李仙子……”   李灵松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敢对我师兄不敬,你是活腻歪了吗?”   唐富春沉默片刻,再三思虑了一下自己的言行,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哪个地方对明瑕不敬的,索性彻底闭了嘴,不去讨嫌。   李灵松再度看向不远处的小院,蹙了下眉毛,那锋利的小刀,在她手中转来转去,她抬起的手指尖流露出隐隐的不同于皮肤的银色光芒,十分赫人。   唐富春真怕她下一秒冲进小院,给那名疑似妖域里面的精怪的女子剃个‘羊蝎子’。   这些天他跟在明瑕和那女子身边,隐约察觉了一些事情——他看那明瑕尊者分明像是动了真心,不似被妖域安排地似的。   而且他想李灵松也应该察觉了,明瑕尊者的元阳已失。   一个渡劫期仙尊,骤然丢失元阳,还是在妖域之中,不知道修为会倒退多少。   明瑕尊者这一趟恐怕是跌了个大跟头。   而且眼前做了傻子的李仙子不说,他前两天寻到的谢仙君和慈殇仙君也是十分凄惨,可见不光是明瑕尊者跌了大跟头。   这个妖域的域主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只怕是难逃一死。   他身份特殊,不便多听或多言,只希望等到事情结束,这几位千万要把他忘了,这等糗事被他全然撞破,不是他们的劫,反是他的业障。   就这样心惊胆战等了片刻,方等到李灵松收了小刀,冷声说:“先去唤醒谢昭和慈殇,让谢昭来看看这女子究竟是不是域主。”   *   花开并蒂,各表一枝。   郑皎皎这两天过得颇有些水深火热。   不知道是天气转热,还是怎么的,明瑕对于床笫之事突然又热衷起来。   偏绣坊也来了个大订单,她简直忙的脚不沾地,唯一一点休息时间也只能同桃夭一起在吃饭时看看桃树,眼瞧着马上忍不住要爆发。   桃夭却突然又摘了她的簪子,导致她的头发散落了下来。为了防她这一手,郑皎皎已经换了一个木头发簪,银发簪让她放到家中。没成想,还是没防住她。   “桃夭!”   郑皎皎头发散了下来,整个人僵了两秒,立刻炸了,她叫了声桃夭的名字,连句话也没说,气的身体颤抖着劈手去夺桃夭手中的木发簪,木发簪太脆,嘎嘣一下子折在了二人手中。   笑嘻嘻的桃夭愣了。   郑皎皎也怔了一下,看到自己抬在半空中的手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流血,眼眶中的泪一点也不受她控制地掉了下来。   桃夭嫣然的笑消失了,怔怔地看她,似乎在判断着什么,下一刻走上前去,要去拉她的手:“你没事吧。”   她力气特别大,郑皎皎挣了两下都没挣开,咬牙道:“放手!”   桃夭说:“给我看一下你的手,你别动,伤口会变大的。”   她这样一说,郑皎皎更气了,本来绣坊的活就已经要赶不完了,现下又伤了手。她气急了,脚下一没留神,就倒在了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下脑袋。   桃夭连忙顿了下去,问:“磕到哪里了么?”   郑皎皎胸膛起伏了两下,抬起手把桃夭反推到了地上,自己骑了上去,揪着桃夭的衣,尽管如此,她反而像是被逼无奈的,留着不受她控制的泪,结结巴巴哽咽问道:“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扯我的簪子!”   桃夭被她压了片刻,也不反抗,任她吼,吼完了,方道:“对不起。”   郑皎皎得了对不起,也不知道要再吼什么了,要起身,手一晃,却把桃夭的领子扯开了,雪白的胸脯跟她面对了面,然而,让她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的是,桃夭的胸膛平的像男子。   方反应过来之后,她连忙给桃夭将衣服拉了回去,倒觉得对她十分抱歉了。   桃夭慢吞吞地坐起身,也不在意,掏出手绢来给郑皎皎包扎手上的伤。安慰道:“别怕,伤口明天就能好了。”   郑皎皎擦干了眼泪点了下头,还是道了一句:“抱歉。”   桃夭:“你气我弄坏了你发簪嘛,我再送你一个好不好。”   “不用。”   那发簪其实是明瑕亲手给她雕的。   但事到如今,已经不好说出口。   桃夭将她的手系好,起身走到了院内的大桃树下,没看清她从哪摘了一株桃花回来,递给郑皎皎说:“喏,赔礼。”   她将桃花插到了郑皎皎重新盘起的头发上,说:“我等的人一个也没来找我,只有几个很难缠的小鬼进来了。我得准备走了,皎皎,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郑皎皎只猜测桃夭是罪人遗女,不清楚她的过去,问:“走?你要去哪?”   桃夭说:“暂时还没想好。”   郑皎皎思虑片刻,道:“那再想想,仔细想想吧……其实,绣坊还不错。”   桃夭:“你要跟我走吗?”   郑皎皎摇了摇头:“我不能,明瑕还在这里呢。”   桃夭:“他啊,他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跟他身份差的太大,他早晚有一天会抛弃你的。”   “桃夭。”   “嗯?”   “你还是待在绣坊吧。你这样说话,出门会被打的。”   桃夭笑了两声,说:“你觉得我在骗你?”   “……”   桃夭望着郑皎皎道:“世界上有妖魔,自然也有仙人。仙人们从来都不管凡间的各种小事,也不轻易与人结交。你会觉得那是一种冷漠吗?对于凡人来说确实如此。但对于仙人们来说,这是一种怜悯。蜉蝣朝生暮死,不适合他们的世界。”   郑皎皎努力理解了一下桃夭的话,不明白她的思路为什么突然跳跃到神仙上,片刻,她说:“明瑕说世界上其实没有妖,大家说的妖其实是各种精怪,都属于魑魅魍魉。而且,明瑕虽然是道士,顶多比我长寿几年,朝生暮死还不至于,有些夸张了。”   桃夭叹道:“八百年前没有,不代表八百年后没有。”   “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你是听说什么奇怪的事了吗?”   桃夭顿了顿,说:“是啊,听说鸟城里来了个虎精在到处吃人,你可要小心。”   “净说这种吓人的话。”   桃夭:“我说话一向很准的,比如今天绣坊关门会很早,你信不信?”   “信。”   虽然不信,但讨个吉利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没想到,到了晚上,果真早早地下了工。   她同桃夭告辞,开开心心回了家。   *   到了家已经傍晚,推开院门,院内的小鸡被惊动扑棱了下翅膀。   堂屋亮着昏黄的灯,看来明瑕早就回来了。   郑皎皎跳着推开了堂屋半掩的门,吱呀一声,露出屋内的两个人来。   “明瑕,我回来——”   简惜文坐在明瑕对面,露出半张带有冷意的面容。   郑皎皎停了下脚步,站的端庄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师弟也在。”   简惜文扯了扯嘴角,扭头看她。   明瑕立刻起身,走向了郑皎皎,身上的青色道袍飘逸,说:“他马上就走。”   郑皎皎察觉出二人之前的气氛有些不自然,心中揣测出了何事。   简惜文有一双凌厉的眉目,站在昏黄的油灯下,阴翳拢住了他半张脸,落到郑皎皎头上开着艳丽桃花的花枝上,笑了,一笑起来,便和善很多,他站在桌子旁对郑皎皎,有些混不吝地说:“我来都来了,嫂子不留我吃顿饭?”   郑皎皎抬眸看了看身旁的明瑕,见他颦了下眉,但没有多说什么,方道:“自然要管师弟的饭的,你们师兄弟二人关系这样好,哪有来了却不管饭的道理。”   简惜文说:“我跟他关系可不好,他刚才还要跟我拼命呢。”   明瑕回身平静道:“吃了饭,就走。”   简惜文挤眉弄眼,冲着郑皎皎耸了下肩,无奈的样子。   他这次来是特意绕过了公主的探子,明瑕是他亲师兄,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败名裂。太子因为白钰的事记恨他,如今公主也恼他失去控制没法合作,倘若郑皎皎的事暴露,那么就连道观也不会再管明瑕了。   *   月光下的小院子显得格外静谧,但并不寂静,院子里的鸡鸭被放出来找虫子吃,各个角落都有着生活的痕迹。   厨房里,明瑕和郑皎皎在做饭,简惜文走了过去,被抓了帮工。   他一边择菜,一边回眸看郑皎皎。   说实话,这个桃花精伪装的确实很好,一颦一笑都像是真的人类。   简惜文趁着无人看他,化了一道黄符于自己眼上,再睁眼,看向郑皎皎,沉了神色。   只见那女子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桃粉色妖气,鬓间的桃花枝更是妖气冲天。这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明瑕切完手中的菜,伸手用手背抹了下郑皎皎脸颊上的一摸灰,转头看向简惜文:“还没洗好?”   简惜文:“……”   他真搞不懂明瑕到底在干什么。   终究是终日打雁反倒被雁啄了眼么。   这些诞生于草木的精怪,明瑕应当最了解不过了,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海枯石烂,不过是她们为了获取阳气的把戏。上一秒情深脉脉,下一秒就有可能将手探进人的心脏。   他作为道观最有天赋的道士,难道甘愿受这样一个邪祟困束?   “师弟,快点洗。”郑皎皎拿着锅铲扭头催促。   简惜文抬了抬头,被明瑕一个眼神压了回去,憋着气,将菜一点一点洗干净了。   到了饭桌,他非要同明瑕喝两杯,明瑕拒了,却耐不住他自己要喝。   酒过三巡,简惜文摇摇晃晃起身,给郑皎皎敬酒。   郑皎皎抬起自己手中的茶杯,同他喝了一口。   简惜文反转了一下手腕,酒杯空空如也。   “嫂子,喝茶都不喝完,是不是觉得师弟我人不行?不值得交!”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那我一杯一杯地敬嫂子。”   明瑕皱了下眉,站起来,抬手要将他按回去,他像是院子里的鸭子扑棱手臂。   郑皎皎不想跟醉鬼计较,念及他又是明瑕师弟,便把茶水全喝了,刚抬手擦了一下嘴,还没说什么。   简惜文安静了,像是突然清醒了过来,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舌头也不大了,用清朗的声音问:“感觉怎么样?”   明瑕怔了下,骤然变了面色,将他往后推了一掌,一字一句怒道:“简惜文!”   简惜文摇晃两下,站稳了,以一种得逞的笑容道:“我在你刚刚饮的茶水里加了一张天地正法符。”   郑皎皎放下空茶杯,看着眼前的闹剧无言。   明瑕三两步上前,扯住简惜文的胳膊,就要把他往外面扔。   简惜文道:“三!二!一!”   他抬眸看向郑皎皎。   明瑕也看向郑皎皎。   郑皎皎觉得他二人似乎是学道学疯了。   月光辽阔,她站在月光下,美好如初。   简惜文:“?”   他猛然挣脱了明瑕,往前了两步,盯着郑皎皎说:“你怎么……你怎么……”   明瑕同样有些怔愣。   简惜文边掏向自己袖子,边十分纳闷地说:“难道是一张不够?”   明瑕回过神,将他刚掏出的符咒,反手糊到了他的脸上,将他扯出了大门。   郑皎皎跟在明瑕身后,试图劝架。    第7章   简惜文被明瑕打了个鼻青眼肿。   郑皎皎吃了一惊。   明瑕很少发火,这是她第一次明瑕见到明瑕这样生气,气的连形象也不顾了,摁着人哐哐锤了一顿。   倏忽,三人坐在木桌前,中间是一盏昏黄的油灯。   简惜文捂着被打的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围绕着郑皎皎转了一圈,说:“这不合理。”   郑皎皎被明瑕一顿科普,算是听明白了,这两人认为她是什么草木精怪,也就是喜欢吸阳气修炼的魅。她姑且认为世间真的有这种东西,但她并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   明瑕经过郑皎皎的同意,用符纸点了睛看她,看的很仔细。   他见过许多精怪的妖身,但还是第一次看郑皎皎的妖身。从前不去看,是因为怕她真的是精怪,后来不去看,是因为知道她是精怪。   “明明一副妖相。”简惜文说。   郑皎皎摘了他们说妖气最重的桃花枝,桃花虽离枝,仍旧娇艳欲滴。   “这是桃夭从绣坊院子里摘给我的。”   简惜文仍紧紧地皱着眉。   明瑕的手指搭在郑皎皎的脉搏上,阖眸,片刻怔了一下,睁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向她。   此时,简惜文拍了一下桌子,指着郑皎皎的心脏处,恍然大悟,道:“桃枝虽然妖气浓郁,那是因为桃枝是桃花精的一部分,而你身上的妖气,是从心脏处传来的。倘若你当真是人,恐怕也早就是半个死人了。”   郑皎皎懵了一下。   骤然被告知死亡的消息,伤心还在其次,突兀和震惊要更多一些。   “我,死了?”   她扭头,看向明瑕。   明瑕四平八稳,安抚道:“别听他胡说。”   简惜文:“怎么成了我胡说?”   明瑕一撩道袍,站起身,摸了摸郑皎皎散落的发髻,一边撵人一边说:“你回回早课都不上,出去偷鸡摸狗,叫人家找到观里多少回,心里没数?师父打你都打断十几根藤条了。”   “哎,不是!”简惜文不肯被明瑕推出门,“这跟师父打我有什么关系,师兄,她——”   明瑕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半个冷馒头,塞到了他的嘴里,然后对起身的郑皎皎略有些温和地说:“别管他,我送他出去,关了门就回来。”   郑皎皎勉强笑了一下,坐了回去。   这番三情皆动的明瑕也是少见的,他是个礼数周到的人,即便对自己师弟,也从不揭短,从不做这样冒犯的举动。   她摸了摸自己的心脏,似乎真觉得停滞了一瞬。   倘若知道自己明日将死,你会做什么呢?   郑皎皎在月光下站了片刻,起身平静收拾了碗筷,然后破天荒地,在睡觉前将碗筷洗了。洗完之后,回到屋内将绣花的一堆东西团了团,全扔到了针线筐中,然后开始摆弄自己瓶瓶罐罐中的种子,可摆弄了一会儿又全丢了回去。   她起身,拿起了明瑕放在桌子上的道书,即便看不太懂,仍然一字一句地咀嚼着上面的文字。   有人说过,人之将死,方才能分辨灵魂的底色,有人平静接受,有人愤怒以对。   郑皎皎之将死,方才敢放任心中不甘蔓延。   摆脱了母亲,她并没有获得平静,或许早该承认,她的底色并非善良无瑕。   就像实验室中被禁锢的真菌,虽然被器皿培养成既定的形状,当死亡来临的时候,仍会坍缩成本来的面目,尽管已经有些面目全非。   郑皎皎摩挲的道书,静静地等着。   *   明瑕将简惜文揪出了家门,月光下,他眉目间的清冷变得凌厉起来。   “这番疾言厉色——”简惜文呸呸两口吐出凉馒头,同样愤怒抬头,“师兄,纵然她不是妖,也并非良人。不过是同样要靠你阳气活着的一具活尸罢了!你难道要为了她,背弃师门吗?!”   明瑕静静地等着简惜文骂了一会儿街,然后说:“我两年前已经自请下山,本来跟师门就已经没有多大瓜葛。你明面投靠太子,实则与公主和二皇子结党,此番一旦暴露,恐你尸骨难留。你心系师门我知道,但不该如此。”   简惜文算是和明瑕一起长大的,对于这个师兄,他打心底里佩服,就算他离开山门,他也仍是尊敬他的。   可他是他,明瑕是明瑕,他们终究是两个人,也有各自的路要走。   明瑕:“我只问一遍,引魑魅进城害人,是你的主意,还是师门的主意?”   简惜文神色一凝,片刻,笑了:“怪不得你今日肯让我进你家门。师兄,在你决定留在那郑娘子身边的时候,你就已经没有资格问我这句话了。”   一时间,二人之间陷入了一种沉寂的氛围。   片刻,明瑕说:“既然如此,你我就没什么可谈的了。那虎精的下落你也不必与我打听,等到抓到它,自然会有分晓。”   简惜文几乎有些痛恨明瑕的正直了,他冷了面目,凌厉的眉眼越发赫人,说:“师兄,你答应裴少卿接管监天司真是一步臭棋。自古以来就有魑魅魍魉,然而却鲜有人知道,如今皇帝成立监天司,算是给这些东西走了明路,公主和太子都想要你这个位置,偏你不给,你又能落到什么好处。”   他吸了一口气,道:“师兄,引妖入城这种罪恶滔天的事情,你觉得仅是我,仅是师门就能办到的吗?你查案处处受挫,就没想过,其实这城内根本没人想要你查明真相吗?大家只在乎结果,没人会在乎过程怎样。”   月下的明瑕越发显得清冷孤直,瞳眸黝黑地看着简惜文:“你说的过程,就是死伤的城内百姓吗?”   简惜文:“那又如何!不过是几名无辜百姓,我道门斩妖除魔多年,不知救了多少黎民,区区——”   狂言说到一半,余光中闪过一抹亮色,那一抹月光有如实质,划过简惜文的脖颈,‘咚’地一声,是他身后巨石划破成两半的声音。   滴答,滴答,简惜文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只是照面,他的脖颈就已破开一道修长的口子。   抬头,一抹深色倩影从月影里走出,张口斥道:“还不滚,再不走,就扭断你的脖子!”   一个提着包袱的卖货郎紧随其后,略微尴尬地冲明瑕行了个礼:“嗨,又见面了,明瑕尊者。”   明瑕颦眉看向来人。   此二人正是李灵松和唐富春。   *   郑皎皎看了半天道书才等到明瑕回来。   他的神色已然恢复平静,只是行动间还有些不自然的模样。见到已经收拾好的桌面,他怔了下,看向自己的小妻子。   “皎娘——”   明瑕走到了她身边,看到她手中自己的道书,伸手将她揽到了怀里,感到她几乎立刻紧紧回报住了他,像是抱住了一截浮木。   “别怕。”   郑皎皎怎能不怕。   她虽然死过一次,可仍旧却更加怕死了。生活才将将要有所好转,她便要死了吗?   该怎么做。   求神,拜佛,还是献出什么她能献出的东西。   此刻的明瑕再度成了她的主心骨。她像一只受伤的蚌,试图缩入自己坚不可摧的壳子中。   “明瑕,我真的要死了吗?”郑皎皎问。   听见她这样问,明瑕心脏骤然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不会的。”   不知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   郑皎皎这种情况,明瑕也说不清楚,她的情况,有点像是伥鬼。虎精凶恶但不善于伪装,伥鬼就会行走在阳间,帮助虎精杀人取心。   可她分明是有自己的神智的,而且桃花精似乎没有这种将人化作伥鬼的能力。他们只知道,郑皎皎心脏处有一种东西,那东西会源源不断地散发妖气。   “皎娘,你当真对自己的过去当真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吗?”明瑕问。   郑皎皎静了片刻,使劲摇了摇头。   她不愿意去提及自己的过去,宁愿忘记,何况提及,对于现状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明瑕想到了那二人给他留下的话。   ——“郑皎皎乃是妖域为了针对你,故意捏造的一个幻象罢了,她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甚至不曾存在于任何一个时间里面,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是妖域域主精心算计后的结果,为的就是让师兄你永远困在这里。否则,你怎么可能到现在都不愿恢复记忆。”   郑皎皎想到桃夭,想到她身上的古怪,和仿佛沁入骨子里的桃花香,抬眸,怔然问:“桃夭会是你们说的桃花精吗?她救了我,还是害了我?”   明瑕:“我明日去见她,见到她,就知道了。”   郑皎皎:“我能一起去吗?”   明瑕:“最好不要。”   “为什么?”   “我会分心。”   郑皎皎张了张嘴,同意了他的拒绝,想了想说:“那我明日待在家里,给你蒸蛋盅。”   “好。”   *   是夜,郑皎皎沉沉睡下了。   明瑕割了一碗血放到了桌子上,停顿片刻,翻出了那根游龙戏凤的银簪握在手中,留下了一张字条,推门离去。   监天司于明日设了计,要抓捕虎精。   虎精一事拖不得。   但皎娘的事,既得知了,同样拖不得。   明瑕趁着夜色,越过一个一个地坊门,躲开巡逻的士兵,朝鸟安北面而去。   他要会一会那个能够将人化作精怪,来以假乱真的桃花精。   *   一阵风吹过,房间内的郑皎皎惊醒了。   她先是抹了抹旁边,只摸到了一抹余温,起身,月光空荡荡。   “明瑕?”她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郑皎皎点了蜡烛,起身,看到了那一碗血,和明瑕留下的字条,大意就是说,如果感觉身体不适,就喝了那一碗血。   她放下纸条,拿旁边铜勺碰了一下碗面,感到那碗面有些凝固,知到明瑕已经离去了有一会儿了。   外面,树上树下站着三人一犬,皆透过四敞的内门看到了这一幕。   李灵松冷了面容说:“她果然是被域主操纵的傀儡。”   唐富春虽然对于李灵松的脾气很敬而远之,但却觉得她这句话说的不错。   “深更半夜惊醒后,对着一碗人血,还能这么平静,看着确实不符合常理,也不符合她在明瑕尊者面前的表现。”   一旁的毁容瞎子,也就是刚刚恢复记忆不久的谢昭,静静聆听了片刻,说:“外面妖域已经有所收敛,妖域域主想来是知道我们没死了。既如此,不如惊一惊蛇。”   地下的老狗子‘汪’了一声。   唐富春:“连谢仙君你也看不出此人底细吗?”   李灵松冷哼了一声说:“这妖域里面只能出现三种东西,幻象、妖主、被妖主困住的三魂七魄。既然死者名单之中没有她,她要么就是幻象,要么就是妖主。待我给她一击,就知道了。”   唐富春:“可她看着倒真有真人的灵动。此妖域甚大,死伤人数也多,有所遗漏也未可知。而且倘若死人在妖域再死一次,怕是会彻底灰飞烟灭……”   李灵松冷冷瞥了一眼他,说:“你们监天司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连死了多少人也查不清?”   “……”唐富春忍道,“此事是户部职责所在,事发突然,监天司也只能从户部那里要去数据。”   “我懂!”老狗子‘汪’了两声,原地伸展,化成了一名绑着辫子的少年,一溜烟爬上了树,“凡间管你们这叫踢皮球,是么。”   唐富春:“……慈殇仙君,我们是真有苦衷。”   李灵松、谢昭、慈殇还有明瑕皆是乾元宗主力修士,若非此次妖域一事死伤无数,监天司处理不了,他们也不会现身此妖域。   谢昭那双灰白色阴翳的眸子,逐渐在月光下变得透明,只有中间的翠色瞳眸凝成了一线,片刻恢复成了正常黑白眼睛的样子,说:“她心间有异。”   李灵松扭过了头:“哦?”   谢昭:“尊者应是为此去的北面。”   李灵松问:“能看清楚是什么异常吗?”   谢昭摇了摇头。   唐富春用了自己新炼制的法器去看,半晌,拿下了,阖了眼,也摇了摇头,说:“妖气太重了,晃眼。”   慈殇忽然道:“她在做什么?”   唐富春睁开一只眼,又闭上,说:“喂鸡。”   慈殇:“这个点……喂鸡?”   李灵松:“她怎么成天喂鸡。”   唐富春心说,这倒不能怪她,也不能说是异常:“因为凡人就是这样生活的,一把锄头,一只鸡,一个鸡蛋,对他们来说,都是珍贵的,需要赖以生存的东西。”   顿了顿,他睁开眼睛,看了看院子里的人:“说起来,原来明瑕尊者竟然喜欢这种勤俭持家的类型么。”   空气一时间凉了片刻,众人不语,李灵松扭头凝视他,问:“你想死么?”   唐富春僵了下,咳了一声,闭紧了嘴。    第8章   郑皎皎睡是睡不着了,在家内绕了一圈,把自己买的三字经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一时想到,自己来了这里后的雄心壮志都被杂事淹没了。一时又想到,倘若她死之后,明瑕又会再娶一个什么样的妻子。   她捂着自己的心脏坐下去,心里还是有一丝不敢去相信明瑕他们的话,这里真的藏着妖的东西么?   这什么都没有的古代,为什么会真的有精怪这种东西!   门吧嗒吧嗒被敲响。   郑皎皎的第一反应是明瑕回来了。   她立刻站起身,捧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几乎有些站不稳,三两步跑到门门前,还未见到人,就清脆地叫了一声:“明瑕!”   门前站的,是一个十三四岁,神情冰冷冷的小姑娘,那些满怀的期待砸到了她的身上,小姑娘冰冷的神色好像有了一丝裂缝,随即又变得更加冰冷。   “……松松?”   看清眼前的人,郑皎皎颇有些愕然。   李灵松:“……”某些不妙的记忆涌上心头。   她脸色越发冷了些。   郑皎皎就这样看着眼前这小孩冰冷着一张小脸,绕过她,又冰冷着一张小脸在院子里打量了片刻,然后冰冷着一张小脸坐到了堂屋的凳子上,仿佛在等着她走过去。   她举着灯台,在关上大门和不关大门之间,下意识选择了不关大门。   “松松,你是怎么找来的?”郑皎皎忙走到李灵松跟前问。   这小孩丢失数日,衣服脏了许多,脸也有些花。   郑皎皎拿了个手绢,沾了水,凑到她身边,去给她擦脸。   李灵松板着的小脸被一点一点擦干净,她的神情也越来越冷,如果她的眼神能够杀人,没读懂气氛的郑皎皎,此刻俨然已经身首异处。   “你——”   “你饿了么?”   “咕,咕”是李灵松肚子的声音。   郑皎皎听了连忙起身,将帕子洗净绞了,让李灵松擦手,自己去端来厨房里吃剩的晚饭。   李灵松:“……”   言灵?   域中妖主的能力。   难道她才是妖主?   李灵松冰冷的眉宇间怔了一下,那看向郑皎皎的眼神,一瞬间变了三变,银色指尖的手中的术法也悄然消失了。   吧嗒吧嗒,她面前摆了三四个碗盘,里面有半碗吃剩的粉蒸肉,半盘看不出是什么的盐青菜,一点油渣,剩下的盘子里放着一块半的凉馒头。   “你先吃,我去给你煎个鸡蛋,好不好,松松?”   不好。   李灵松盯着她忙来忙去的背影,手中出现了那薄如蝉翼的刀子,却不想,脚步却停下了。她低头看到自己那双穿着莲纹绣花的脚,那双脚硬生生拐了一个弯,带着她坐回了桌子前。   刀子‘邦当’一声,被她拍到了桌子上。   李灵松额头青筋直跳,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伸向盘中。   “……”   *   当慈殇笑眯眯敲开木门的时候,李灵松正在冷着脸啃半块凉馒头,也不吃菜,只啃馒头,就好像是被迫上刑一般,劝一句,才肯夹一口菜吃。   郑皎皎没办法,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她吃。   这小孩脑子有问题,问也问不出什么,不知道这些天怎么活下来的,应当是饿惨了。   比起这些,更令郑皎皎心乱的,是木桌上的手术刀。   柳叶一样,三寸长的刀身,手柄是黄铜色金属,刀头银白色,甚至还可以拆卸,锐利地甚至可以反射人脸。   这分明就是一把古代手术刀。   “这东西,到底哪里来的,松松?”   李灵松不语,只是铁青着脸,一味地吃凉馒头。   听到木门又响了,郑皎皎平静的心仍大跳了一下,连忙去开门,却看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郑皎皎:“你是?”   少年笑眯眯说:“我叫慈殇。”   郑皎皎脑袋宕机了一下——怎么会有人若无其事地说自己是一条瞎子的老狗?   她瞧他打扮的很富贵,绸纱的衣服,腕上、腰上、头上带了满身丁零当啷的银饰,有些异域风范。   鸟安这些天有不少胡商来卖货,就是这样一副装扮。   老狗变人,这种事,亏他想的出来。   似乎是看出郑皎皎不信。   ——“要我汪两句给你看吗?”   慈殇说着,毫不见外地推开门,绕过郑皎皎,看到了坐在桌子前啃馒头的李灵松,愣了一下。   李灵松抬眼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慈殇啧啧称奇:“什么情况?你是真饿了。”   李灵松从塞满馒头的嘴里挤出半句话:“你,想,死,吗!”   郑皎皎对于慈殇这种自来熟的行为,感到了一点冒犯,但她现在的注意力在现在大都在可怜地傻孩子李灵松身上,她走到李灵松的旁边,给她沏了杯茶,说:“慢点吃,别噎着。”   李灵松这才放慢了动作。   慈殇一屁股坐到了李灵松对面,看了二人半天道:“言灵么,真克你啊。”他目光移到了郑皎皎身上,郑皎皎竟感到了一丝压抑:“所以你才是域主吗?没想到这次是我选对了。”   郑皎皎:“什么域主?”   慈殇:“不承认?等我宰了你,你最好也别承认。”   “你——”郑皎皎后退一步,拎紧了手中的茶壶,人也警惕地望着他,“你到底什么人,为什么认识松松?”   难道他就是虎精?   怎么看不出老虎的特质,不过月光下确实很妖异非人就是了。   李灵松在慈殇起身时,闭了闭眼,冷声道:“她不是域主。”   慈殇:“哈?”   李灵松手臂发出嘎嘣的声响,紧接着双臂突然没力气般垂下,像个停止运转的机器,她停下了进食,咽下最后一口饭,转头看向慈殇:“她心脏处,是妖主一半的金丹,我们被骗了。”   慈殇奇道:“虽说金丹不灭,则妖不灭。但这桃妖又不是妖力弱又怕死的地龙……能把你控这么死的域内言灵,恐怕也要到渡劫期了,这么罕见的大妖,跟明瑕硬抗也不一定会输,单分半个金丹出来做什么,觉得自己死的不够快么。”   慈殇敲了敲桌子,思虑道:“说起来,这妖主也真是张狂,几百年了,还没有妖敢这么正大光明地放出自己的妖域来害人。逼着出窍期的尊者亲下仙山来解决它,它也是头一份了。我进来之前就说,它定是活腻了,要求个速死。如今一看,果真。”   这种妖也不是没有。   大概是被仙山打压太久了,所以临死前想要搞波大的,搏一搏前程。   但,多数都会被仙山狠狠收拾一通。   一旁的郑皎皎完全听不懂二人在说什么。   但她看出了松松的不对劲来,又听到明瑕的名字。   想到明瑕说的,她紧握着茶壶把,问:“你就是杀了宁姐的虎精?”   慈殇和李灵松皆是一静。   慈殇的脑袋转了过来,看向郑皎皎,一副受到了什么侮辱的样子。   看了她片刻,压低了声音质问:“谁是虎精!”   话落,又恢复成普通音量,道:“是你惹本尊生气,你哭什么?”   郑皎皎擦了把眼泪,也是很尴尬,她这泪失禁体质,连穿越也没能治好,虽然泪往下掉,她仍逼问道:“你把松松怎么了?”   慈殇抱起胳膊看了一眼李灵松,耸了耸肩,说:“这话该问你吧。”   废话真多,怪不得至如今还是元婴,白瞎了一身战骨,还不如让她剃了,做药引。   李灵松坐在桌前,听不下慈殇跟郑皎皎的无意义对白,她手脚皆因为言灵原因不能动,冷着一张脸说:“你该去把谢昭换回来。”   他们四人分了两路人马,谢昭和唐富春去跟明瑕汇合,李灵松则和慈殇看住郑皎皎,顺便将郑皎皎心间问题探个明白。   不想,他们低估了域主修为,李灵松不过是跟郑皎皎接触了一会儿,就已经受困于她的言灵。   慈殇拧了拧自己的手指,说:“换回来做什么,等我帮你将那半颗金丹挖出来,丢给你做研究。”   他看起来是完全不想管郑皎皎到底是死人魂魄还是妖主幻象了。   李灵松凉凉道:“监天司那个,会给你告状的。”   “他凭什么,”慈殇竖了眉毛道,“仙门的一条狗罢了。我最讨厌那样的杂种,不妖不人的东西,杀也不能杀,看着腻歪。”   李灵松不说话了,静静地坐着,面前的灯烛将她和一方桌子照亮,她本身就是个冷僻的个性。   眼见慈殇步步逼近,郑皎皎感觉自己后脊背在发寒,那是一种如有实质的杀意,她后退一步,想起慈殇刚刚的自我介绍,和李灵松说的谢昭,深吸了一口气说:“旺财,坐下!”   “……”   慈殇身上绫罗连带着各类杂饰都如有实质地一顿,只觉得整个领域压着他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直在地上坠出个指节长的深坑。   郑皎皎吃了一惊,又后退了一步。   慈殇坐在地上,僵硬着脖子抬头,一双眼里瞬间冒了火。   她没想到这古怪少年真的听了她的话。   曾经谢昭牵着慈殇在大街上晒太阳,郑皎皎看他们一人一狗可怜,就会给谢昭一些吃食,并拿着吃食,训养慈殇,教它些‘坐下’‘握手’这样的简单口令。   “你真是旺财?”郑皎皎怕意消退,“你是……成精了?”   慈殇:……   端坐的李灵松瞥了一眼他,面上无波无澜,一副不为世界任何事情所动的冷漠感觉。   但慈殇知道,这人定是在心里取笑他!   他二人虽为同门,又是年龄相仿,且生来就是仙家,但因为李灵松身体原因,素来关系一般。   慈殇仙君,年三百岁,乾元宗内门修士,生来一身战骨,性格暴躁好战,父母亲朋皆是修士,平生最厌恶精怪妖魔等非人之物。   郑皎皎这话算是点了火药。   慈殇心里本来就憋着对这妖域域主的火,想他堂堂仙尊,被化成一条哈巴狗,扔在妖域中,简直岂有此理,他是怀着要把那妖剁成八段的心思选了郑皎皎这边,不想,郑皎皎竟然不是妖域主。   他整个人用力地将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身上银饰像是重力倒置一般飘浮起来。   比他行动更快的,是竹笼里的那半枝零落桃花,瞬间疯长,好像活物般伸出双臂一样的枝条,捉向慈殇和胳膊不自然垂着的李灵松。   慈殇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了两个挂着银饰的弯刀,辫子一甩,躲过一道桃枝,用力砍断。   李灵松冷着她那张小脸,静坐在木板凳上。   郑皎皎哪里见过这场面,当即脚下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第9章   慈殇打起仗来,目中无人。   桃枝、杂物、房屋,皆不在他的考虑范畴之中。   分明是方寸间的对局,倒有一种天塌地陷的架势,屋内战火纷飞,被贪婪的桃枝扎根充满,又被凌厉的弯刀砍过。   李灵松前面的桌子连带着灯烛,都被砸到了地上,她却一动不动,好像周身就只有脖子好使一样,仔细看,她垂下的手尖闪着银色的光。   魑魅魍魉都怕火,因而砸到灯烛的桃枝收缩了一下枝丫。但它们绕过还在燃着的灯烛,继续朝李灵松爬了过去。   郑皎皎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把从疯长的桃枝中抓住了灯烛,然后将李灵松拖了过来。   李灵松怔了一下,顺着灯烛昏黄的光抬头看她。   桃枝疯长,将整间屋子的屋顶都戳破了。   郑皎皎拿着油灯,挣扎着从漫天桃枝中,将李灵松拖到了院门外面。   鸟安乱了,北面燃起了熊熊的大火,映红了整个天空,不知道跟明瑕和桃夭有没有关系。   她将李灵松放到大门外的柳树下,喘了口气。   李灵松的面目让火光镀了一抹橘红色,人极冷,瘫坐在柳树旁,颦了下眉,问:“为什么拖我出来?”   郑皎皎被这问题问了一懵:“你在里面,会让桃枝淹了的……吧。”   李灵松沉默一瞬,冷意与尖锐褪去些许,半张小脸上还有一抹灰,须臾,纡尊降贵地冷声问:“你救我,所求什么?”   郑皎皎一边摸着自己人人都说有问题的心脏,一边还要担心着明瑕,闻言,心想,你个小妮子都被虎精做成伥鬼了,她还能求你什么。   郑皎皎左想右想,觉得虽然那叫慈殇的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听了她的话,但看着还是像虎精多一点,而且松松这样,明显就是明瑕说过的虎精的伥鬼,就是不知道她对宁姐还记得几分了。   这虎精跟桃夭看着像是并不友好,说不得还有仇,所以才找到了她。   短短半月光景,竟真的又被谢昭说中了。   但谁能想到,鸟安乱起来,并不是因为太子和公主、二皇子打仗,而是因为妖精打架乱了起来啊!   起先郑皎皎只以为自己是拿了古代剧本,可如今看来,她是拿了古代志怪剧本。怪不得她从没听说过历史上有什么玄国之类的朝代呢。   李灵松静静地等着郑皎皎说出心愿,就像一座白玉的菩萨像。   修仙者一般不会有子嗣,倘若想要子嗣就必须舍弃自己的一身修为和之前百年的努力重新变成凡人,自此与大道无缘,而以此为代价换来的子嗣,基本上出生即可入道修行。   李灵松就是这么一个仙二代。   她出生时带走了父母全部的修为,直接筑了基。或许是违逆天命的代价,那本该有力的四肢,成为了一滩奇形怪状的、没有用处的肉球。即便在修仙界,她的形象也是相当地奇怪,基本上没有孩童愿意跟她交流。   父母成了凡人,不适合再留在仙山,便带着她下了山。   虽然天生仙骨,可在童年漫长的光阴里,李灵松甚至不如一名凡人儿童。她像一座雕塑、一尊泥菩萨,无人问津时,就静静地待在一角,俯瞰人间。   到了十三岁时,父母找来了天下最有名的炼器师徒生白骨和医修关欣帮她重塑筋骨,此后年年,每长成一岁,李灵松就要更换手脚,一直到她十八岁时,身体定型不再生长。   或许正是这段经历,让她对人世间的感情,都不甚关心。   郑皎皎看了一眼北方天空亮起的火光,又看向自己被桃树扎根生长的房子,感到了一阵荒谬。   李灵松还在看她。   人生来贪生怕死,眼前人尤是,她实在不明白,郑皎皎刚刚为什么要冒险救她。   看在这件事上,她可以勉强答应她一个愿望。   但郑皎皎没有许愿,她有些担心明瑕。   平心而论,明瑕于她,已经逐渐成为了她心中的主心骨,倘若一时丢失了,她会茫然而不知所措。   要去北面寻他吗?   去寻他,或许会丢掉自己的性命。   明瑕是为了她去寻桃夭的,桃夭死了,她可能也会活不了。   左右好像已经都是一个死字。   郑皎皎立刻下定了决心,她要去找明瑕,若遇见桃夭,也该当面对质。   当年,她穿越到这里,便有怀疑。   原主也叫郑皎皎,甚至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就好像她是身穿,而不是魂穿。   因为邻居们热心的‘科普’,才使她觉得自己就是鸟安城边上一个孤苦无依的孤女。   原来的‘郑皎皎’哪去了呢?   她原来跟桃夭有关系么?   郑皎皎将李灵松再度往远处拖了拖,拿柴堆掩盖了不能动的李灵松。   “松松,我要去北面找明瑕,没办法带走你,只能把你放在此处,若我回来了,就来将你带走,若我回不来,到了白天,这里也会有人经过。”她说完,给李灵松掩了掩身子,神情有些失落凝重,“你我只能各安天命了。”   柴堆下,李灵松不舒服地拧了眉。   郑皎皎拿着油灯没能跑远,金戈铁马的声音传来,只一瞬间,两方人就将她夹到了不远处的路上。   瞧他们身上的盔甲,像是鸟安的金甲军。但不知道为什么,分成了两方人,彼此看着剑拔弩张的样子。   倘若是在志怪话本里,官府出面,基本上局面就已经定了,就像是黑帮片里的警察角色。   鸟安的夜,被一束又一束的火把照亮,有人拨开人群,走到前方。   去而复返的简惜文外面披了一件规整华丽的道袍,脸上还带着伤,面色冷静,拿着拂尘,眼神复杂地看着郑皎皎说:“师嫂,得罪了。”   郑皎皎看着走出的拿着黄符的几名道士,心脏缺了一拍后退了一步。   “简惜文,你这是什么意思?”   “师嫂,公主有请。”   简惜文回去的路上被公主发现了,他也是才知道,原来公主和宣王早就打算今夜谋反。城内城外,太子党势力根深蒂固,所以他们才要用妖邪和道观的方外势力。   皇家虽有祖训——永远不得旁妖邪与方外之人走到台前,否则必将遗祸无穷。但当今圣上,在不久前立了监天司算是彻底将规矩打破了。   公主欲将明瑕和监天司握到手中,奈何明瑕不愿。   因此派简惜文来将郑皎皎拿下,倘若郑皎皎不从,就揭破她心间有妖气的事情,更甚至可以借此污蔑她是妖——尽管简惜文已然确定郑皎皎并不是妖。   这完全是不怀好意。   郑皎皎往后退了一步,又看向另一队金甲军。   就在几名道士拿着符咒上前之时,有一名梳着男子发冠,穿着男子衣服,人却很温婉的白衣女子出现。   她在人护卫下,走到台前,看了一眼郑皎皎,紧皱了眉头,抿了下唇,从怀里掏出了一枚令牌。   “太子殿下有旨,宣郑娘子入太子府觐见。”   这下郑皎皎当真是进退两难了。   明瑕似乎是无意参与其中争斗的,因此在郑皎皎面前对于太子和公主,从来没给过太多评价。   简惜文倒是明瑕师弟,但郑皎皎觉得他的眼神十分不善。   当然,两方人对她的眼神都很不善,非要说的话,简惜文眼神还是稍微和善一点的。   简惜文往前两步,要拦人。   被白衣女子的护卫挡在了前方。   “白钰娘子,你今日带走这个妖邪,就不怕鸟安再出什么事吗?!”简惜文怒道。   “……”   郑皎皎睁了睁潋滟的眼睛,怒言:“你说谁是妖邪!”   简惜文看了她一眼,似有心虚,不再提妖邪一时,只拿公主说事。   白钰拿着令牌道:“太子要见她,难道简道长只听公主和宣王的话,竟一点不把太子殿下放在眼里吗?”   “贫道并无此意。”   “那就让开!”   金甲军对金甲军,简惜文迟迟没动。   白钰怒道:“公主和宣王难道还想要谋反不成!”   “白钰娘子慎言!”   简惜文咬了咬牙,看向郑皎皎,最终还是后退了一步,黄符也收了回去。   白钰看了郑皎皎一眼,扔给她了一个小玉佩。   是明瑕的。   郑皎皎见了,跟着白钰上了马车。   后面,有鞭子朝她手臂卷来,她因挽袖躲过,鞭尾擦过她的手腕,留下红痕,她愕然回眸。   简惜文对金甲军下令:“不准他们离开。”   既已谋反,干脆将一切做绝。   那一圈道符在道人手中燃了火,随着一字一句的念咒声飞起,朝郑皎皎而来,郑皎皎下意识将白钰推上了马车,自己慢了一步,叫几道黄符击中,只觉得心跳一停,眼前一黑,腿跪到了马车上,危险的感觉在给她预警,咬牙一滚,躲进马车。   白钰被她吓得惊叫一声,反应过来,旋即吩咐人驾车离开。   郑皎皎躺在马车内,感到白钰惊慌地似乎想来扶她,她努力想借着她的助力起身,几次重新摔回去,手中紧握着明瑕的玉坠,艰难喘息。   白钰本是想借故,来看看那个叫明瑕抛弃自己的女子到底长什么样,没想到会遇见这样的事。   马车疯狂地跑着,身后金甲军和金甲军在互砍,有人夺了马追了上来。   “你没事吧!”白钰着急地问躺在马车中间的郑皎皎。   郑皎皎模糊听见了她的话,但没有力气去回答。   只见她胸前,心脏处,素衣上晕染开了血迹,一支桃花,缠绕着白骨,破开血肉,从中萌芽。   马车外,驾车的地方传来打斗声,是简惜文追了上来。   郑皎皎的脚被他拽住,要往外拉。   她忽然清醒片刻,一把抓住了马车中的一出凸起,不肯就范。   白钰方反应过来,拔了一枝钗子向前,却被简惜文抬手轻松推到了旁边。   看到了郑皎皎的胸口,简惜文也是一愣。   “你——”   一道银光一闪,似冷月飘落,带着千钧之力射穿了简惜文的心脏,简惜文的血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后鲜红的血泼洒般撒了半个马车。   慈殇从后窗飞入,一脚将简惜文踹了出去,连带着自己也飞出去了。   白钰愕然看着这一幕,一回头,有一只银色古怪人手‘啪地’一下抓住了后面破洞处的木头。   白钰当即吓得大叫了一声。   郑皎皎捂着心脏,无力地抬头,看到李灵松拨开飘动的帘子,站到了面前。   白钰:“鬼啊!”   她一把抓了郑皎皎的手臂,试图往郑皎皎身后躲去,半路,又看到郑皎皎胸腔前摇晃着仿佛跟她点头的鲜艳桃花,僵了僵身子,闭气晕了过去。   郑皎皎也想晕了。   李灵松裸露在外的银色手臂,逐渐染色一样,变回人类的肤色。   外面,慈殇拉住了马车,扬开车帘,朝马车里望,望见郑皎皎胸前的桃花吹了声口哨,又看向李灵松,露出了八颗洁白的牙齿,说:“刚刚可不是我动的手!”   李灵松不语,盯着郑皎皎似乎在判断着什么。    第10章   随着慈殇与李灵松的行动,整个鸟安的一半,像是活了过来。   所有生灵和非生灵的一切,如影随形地追着他们二人。   这座妖域,惊了。   郑皎皎对自己现在所处的一切处境,都有种迷离的感觉,她四肢冰凉,张了张口,发出声音之前,被慈殇封住了唇。   她潋滟、迷茫的眼睛看了看慈殇,又看了看李灵松。   慈殇与她对视了一瞬,脸上戏谑的笑微微收敛,顿了顿,一个手刀打晕了郑皎皎。   支离破碎的马车上,有着冰凉、坚硬的木板,郑皎皎昏迷之前,听到那个叫慈殇的疑似虎精的人道:“妖丹不取,妖域难除。”   郑皎皎胸膛微冷,迷茫中,看到他朝自己伸出戴着满是银饰的双手,那双手洁白修长,指缝间不知是谁的鲜红的血,滴答滴答,滴到她的面前,她心中萌发出了一股强烈的对死的畏惧,艰难往前伸出手扯了扯女孩裙摆,随即感到黑暗来袭。   用最小的代价去保住更多的人,这是仙山一贯的行为准则。   慈殇的手伸到一半,被一抹银色挡住。   他抬了抬眉眼,看向李灵松,拎着郑皎皎的手用力:“你要做什么?”   李灵松衣裙正被郑皎皎握在手中,她眉目不动,片刻,说:“我曾应她一个心愿。”   马车被鸟安的阴影彻底击碎,二人顺势分开弹跳出去,在半空中交了一手,落到屋顶上,慈殇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下,手背上被李灵松银刀划过,绽开血红的一线,血珠还未溢出,伤口就已修复,他不耐地嘁了一声,竖眉看向李灵松,杀意蠢蠢欲动。   李灵松将胸前爬满桃花的郑皎皎拎在手中,冰冷冷地道:“把她带到师兄那里,让她见师兄最后一面。”   *   明瑕到达绣坊的时候,绣坊的桃花树不知所踪,徒留满地的残破桃花与妖气零落。   虎精被公主等人驱使,在城内大开杀戒,明瑕不得不去帮太子坐镇,解决城内的各种魑魅魍魉,一般来说,精怪畏惧兵戈,不会明目张胆地在城内作怪,此次城内大乱乃是人祸。   九招法阵一点点地被布置开来,整座城池逐渐在明瑕心府里成型。   谢昭和郭富春找到明瑕,话没聊几句就要被拉出去干活。   明瑕对于这两个古怪的人,并不想多谈。   他心里既焦急处理城内的魑魅魍魉,又担心远在家中的妻子。   “东南方,德胜门前。西北角,一座酒肆中……”   坐在阵法中心的明瑕睁开眼,报出虎精的位置,城内的其他妖邪,亦被他一一报出位置。立时有人记下,登上皇宫前最高的鼓楼,挂出七彩的灯笼作为信号,受太子指派的金甲军鱼贯而出,去往妖邪所在之地。   看着坐在阵中的明瑕,郭富春跟谢昭对视了一眼,郭富春上前道:“尊者,您为何迟迟不愿相信此地乃是妖域?”   明瑕睁开双眼,额头满是冷汗,一双平静的眸子,凝视他们,道:“如何相信?”   相信此地哀嚎声是假,相信他所经历的是假,相信枕边同他言笑晏晏的人亦是假?   郭富春看着他面前法器银簪,一时无话说,颦了眉,未曾想,明瑕在此地陷得如此之深。   其实他知道结症在什么地方,那个女子像此处妖域的锚点,把明瑕死死地困在这里了。那只妖不知是什么来头,倘若明瑕不能在她将域内魂魄吞噬之前清醒过来,玄国可能就将有一场大灾。   而倘若明瑕一着不慎,身死在这里,作为玄国仅有两位的渡劫尊者之一,明瑕的死,不知又会在各个仙山上引起怎样的风浪。   渡劫尊者,陨落,郭富春竟一时不敢将两个字词联系在一起。   谢昭终于启唇道:“要来不及了,取血,喂他喝,我来护法。”   明瑕盯着他拧了下眉。   谢昭的话一落下,整座大地都抖了三下,太子从外面冲了进来,大声道:“明瑕!外面这是怎么了?是因为虎精吗?!”   看到躲过太子府护卫和金甲军,而站在房间角落的谢昭二人,太子急匆匆的脚步顿住,惊异道:“你……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是什么人?!”   唐富春已然捧出一只碗,在取自己的血。   外间传来嘈杂的震动声,本来已经逐渐铺开的阵法亦断裂开来。   明瑕骤然起身,三两步跨步出门,攀上高楼,往远处望去。举目只见无数涌动的黑色从南边攀涌过来,而那个方向,正是他家所在方向,顿时,明瑕心绪大乱,城内阵法亦被撼动。   曹家酒肆。   几名穿着道服的道人,手里拿着长长的铜铃杖,驱使面前的额角长了一只长角的精怪窜入酒肆之中。   其中一人道:“这羚羊精还是明瑕师弟捉回观中的。”   旁边长胡子的人,见弟子摇动银铃的手停顿,瞥了他一眼,说:“此乃我道门百年难遇之危机。其罪在我,功在千秋。你我道门之人,隐于尘世之外已久,又受困于皇室,今日事成,方能正大光明走在人世间,受众人敬仰。”   “至于明瑕,他与你我既不同道,便难同归。有我等助阵,公主必将此城祸事推与明瑕和太子,到时宣王继位,世间恩怨即休。”   正说着,金甲军从远方包围过来,同时带来的,还有明瑕所画符咒,并开始包围酒肆,布阵。   道人们连忙弃了那妖,奔逃。   有人咬牙道:“这城中布了这么多通灵,明瑕那狗崽子他不怕神魂俱灭吗?!”   明瑕对于自己神魂俱灭的事并不关心,但他感知不到郑皎皎所在方位的任何生灵了,这让他一时心慌至极,额角冷汗越发往下流去。   底下的太子道:“你们做什么?!”   勤勤恳恳往往楼上爬的郭富春端着血站到了明瑕身后,道:“尊者,您莫怪。”   他在明瑕紧皱的眉宇间往前走了两步。   “我来,还是您自己来?”   太子此刻焦头烂额,见此情形,忙呼金甲军道:“给我抓住他们二人。”   谢昭挡在楼梯前,应对金甲军。   但不用灵力的郭富春,并不是明瑕的对手,他与明瑕过了两招,就险些被踹下去。   明瑕的剑搁在郭富春肩膀上,冷声问:“鸟安此状,可与你们几人有关?”   郭富春挨了一拳,碗内血也撒了点,一脸苦相,道:“有……还是没有呢?”   慈殇和李灵松那边明显惊域了,他们这边若是再使用灵力把域惊了,那到时候这个混乱的域,即便是明瑕醒过来也很难感知妖主的存在了。   明瑕的剑已经划破了郭富春的脖颈,千钧一发之际,慈殇二人带着昏迷的郑皎皎赶到了。   明瑕见到李灵松手中的郑皎皎顿时一僵,目光再落到郑皎皎的胸膛,那双惯来清冷平静的黑色眼睛里,逐渐燃起熊熊的怒火。   慈殇落地,还‘咦’了一句:“这是怎么了?”   明瑕的目光扫过去,他那吊儿郎当的神情顿时下意识肃了肃,脊背发毛。   郭富春瞅了那边一眼,心里‘嚯’了一声。   好消息,那女子看起来不是妖域域主。   坏消息,那女子看起来在李灵松手里危在旦夕,而他脖颈上还架着明瑕的剑。   谢昭见明瑕的剑往郭富春脖子偏了一寸,立刻道:“我们没有恶意!”   明瑕压着剑,冷声道:“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李灵松往前走了两步,从这栋楼往南的域已经全部惊动,不时有东西来攻击她与慈殇。底下的太子一行人眼光也变得呆滞,看起来也要和过路的其他人一样朝李灵松二人不要命地扑上去。   “她心脏处被妖主内丹侵蚀了。”李灵松在明瑕松开郭富春攻击过来时愣了一秒,才躲开明瑕的符咒和剑解释道。   在明瑕再度攻上来时,李灵松松开手,把郑皎皎扔给明瑕,看到明瑕抱住郑皎皎,说:“她昏迷前曾要要来找你。”   明瑕紧握着剑,脸色苍白,过度的使用灵力让他变得虚弱,低头看去,怀中人闭合着眼,仿佛在沉睡一般安详。   他胸腔急剧起伏了两下,触摸到了郑皎皎的脸。   她的脸冰凉。    第11章   郑皎皎迷迷瞪瞪,醒来片刻。   望见了眼前的明瑕。   昏昏沉沉的深夜里,月光下,明瑕看着像一块玉一样。   她以为做梦,恍恍惚惚将手伸出,摸到了他满脸的泪痕。   怎么,哭了。   “明……明……瑕。”   她喉咙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想叫他别哭了,告诉他,自己没事。   可冰凉的柔软的手,越发沉重,那晶莹的泪,从她指尖滑落,沾湿了她的双鬓。   两个人中,一向是她最爱哭鼻子。   郑皎皎从没见过明瑕的泪,受伤时、离家时、闹误会时,他似乎总有一种天然的平静在身上,像坚不可摧的磐石,任她栖息降落。   她二人相遇的时候,他的道袍浑身是血,就那样躺在她门前,吓的人心中一跳。   郑皎皎是没想要救他的。   她那时候连自己的生活都顾不了,一点也不想惹麻烦。   奈何,凑近时,被他抓住了衣服。   他半睁开了眼,说话声音沙哑,但很好听,好听到声音不自觉就进了耳朵,像根羽毛。   那样脆弱,那样惊人。   他说他有钱,希望她去给他找个大夫,还说什么必当重报。   郑皎皎还是犹豫,她不想惹麻烦。   可他握紧她衣袍泛白的手,让郑皎皎想起了自己。   此刻,他同她心灵相近。   他多么像她啊,在名为人生的苦海中挣扎着,挣扎着,像握紧浮木一样去握紧身边的一切,祈求那该死的神灵保佑,保佑苦海有涯,保佑她活下去见到涯上世界。   前世的苦海戛然而止,今日的报应还未可知。出于这种同病相怜的怜悯,郑皎皎救了他。   她爱他么?   爱的。   不爱的话,为何嫁他。   有多爱?   不清楚。   如果一定要问,郑皎皎希望自己能像他爱自己一样爱他,当然,如果可以,如果可以,她希望她爱他比他爱她要少爱一点。   那样当他抽身离去的时候,她也可以保持理智,保持得体,不要痛哭流涕的去挽留。   她不愿意像她,像前世那个生下她的女人。   她一直审视着她,从未离开。   撒谎、自私、愚蠢,那是郑皎皎一直想摆脱的,好像离开了那些自私的基因,那双望着她的眼睛,便会弯起,便会对着她露出满意的神情。   可是好不甘啊。   凭什么永远要和善、要友好、要等待,她想活下去,想好好活下去,有错么?   想要被看见、想要被迁就,想要和眼前的人永远在一起。   生也好,死也罢,凭什么,永远是她一个人在痛苦。   想要,自私一点。   郑皎皎紧紧抓着明瑕的衣襟,就像当年他抓住她的裙摆。   慈殇看着这一幕有些焦躁。   他不明白,怎么都不出声,再等下去,这妖跑了怎么办。   “喂——”   谢昭抬手拦了拦他,但没拦住另一个不通世情的人。   李灵松用冷冰冰的声音说:“妖域已惊,但妖主迟迟没有现身,恐怕它是想要逃了。必须挖出她胸中的半颗妖丹,以免被妖主趁机夺走。”   郑皎皎的眼睛有些睁不开,但还是听到了这句话,她有些想要发抖。   明瑕感受的到鸟安的不对劲,带有他气息的阵法本将鸟安大部分地地方都笼罩在其中,如今却再也感知不到了。   可是怀中之人的温度犹在,那颤颤巍巍的手、浸湿的鬓角都让他没办法去理性判断。   明瑕割开了手上的血,喂郑皎皎喝下去,但她的体温仍在下降,唯有胸口不详的桃花开的艳红。   他脸色沉如水,在她身上画着符咒,可那驱灾辟邪的符咒,几次都连不成线。   “别怕。”   明瑕将郑皎皎的脸扣在他的怀里,不让她去看此时此景。他的怀中满是檀香,仿佛有种阵痛的作用。   郭富春捧着自己的血,欲言又止。   他们都知道,在这妖域里,除了他们不可能会有生人,不管是续命的符咒还是辟邪的符咒用在此处都没有用处。   何况,被妖丹寄生的人,是人是妖已难断定了。   金甲军和太子被慈殇的一道符咒牢牢地拦在楼下,逐渐的陷入疯狂,传来的声音凄厉,像是几百年前的厉鬼。   楼台上,风烈烈,吹动众人的衣衫,将那股甜腻到苦涩地桃香晕染。   “明瑕尊者,您这又是何苦。”唐富春道,“您现在应该也已经察觉到此地的不对劲了,何必还要继续下去。这女子……就算她是魂魄,被妖丹寄生,也必然会消散的。”   李灵松上前,手中银芒再现。   “师兄,断妄方生。”   明瑕感受到杀气,骤然抬头,只一个凌厉目光,便让李灵松下意识颤了颤,但她还是站定了。   谢昭在一旁看着颦了颦眉。   李灵松刚上前一步,刀尖刚刚对准明瑕怀中之人,只见明瑕周身瞬间冒出灵光,一道凌厉剑气擦过她面颊,她险险躲过,明瑕已将郑皎皎抱起,周身衣物飘荡着,气势惊人。   一旁的慈殇也被波及,化为一道灵光,眨眼出现在对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砍断的银链子,抬眸神情变得越发严肃。   明瑕若不清醒,他们一群人,哪里是他的对手?   似明瑕这番百年渡劫的天才,难道要因为这种事情,陨落在此吗?   慈殇看向一旁,怒问:“谢无晦!你难道就在一旁看戏吗!”   谢昭沉默说:“尊者不愿认同此地景致妖异,你我也没办法。”   慈殇额头蹦出了三根青筋,他气急了,偏又打不过明瑕,仍对谢昭道:“你修到金丹的言灵术,难道是为了说出这样的话的吗!”   话落,整个地界歪了歪。   众人看向慈殇。   慈殇怒道:“看我做什么,不是本尊做的!”   明瑕颦了下眉,顺着明月,看向黑沉沉的天空。   只见天空之上群星大动,无数星茫携着天火,瞬间朝大地倾覆而来,一副末日之相,引得鸟安众人空茫抬头望去。   “这是!”举座皆惊,慈殇往前踏了两步,身上银铃声声,“遭了!这孽障要毁域逃跑!”   他猛然扭头看向明瑕,攥紧拳头,对几人道:“先把监天司的血给他喝下去,让他恢复记忆!”   唐富春拧着眉头,端着血。   郑皎皎气息渐弱,耳边已听不太清楚众人口中的话,只望到明瑕同几人交谈了几句,然后逐渐放下了她。   她咬着牙,终于说出那句话:“我……不想……死。”   这是人类求生的本能,它最终战胜了理智,让郑皎皎重新变得自私。   女孩面色苍白,唯有眼角被泪磨红,手扯在她一针一线缝制的衣物上,那样畏惧,那样依恋。   或许这般姿态在慈殇等人眼中名为妖异、自私,但落到在乎的人心中却犹如身处一双手撕扯他的心脏。   此间种种涌上心头,昨日的一颦一笑仿佛还在眼前,今日就要生死别离。   “是我之错。”明瑕道。   若是他早些发觉,早些找到桃花妖……或许事不至此。   郑皎皎说不出话,眼眶的泪却如断掉的珠串,越落越多,一滴一滴,逐渐濡湿了地面。   鸟安,繁星坠落,将混乱的夜惊醒,坠落的星辰化作一道一道的黑色阴影,闯进百姓家中。   慈殇拍了一下木栏杆,厌恶道:“这群邪祟。”   妖域中,最不缺的就是邪祟了。妖凭借妖域吞噬人的魂魄、精气,而死去之人的怨念不消,所以生成各类邪祟。这恶妖,不知曾经吃了多少人,域中才有这样规模的怨念。   慈殇想要从栏杆跳出将朝他们涌过来的邪祟斩杀,谢昭则先一步结了个印,他眼中瞬间变得翠绿,看向楼下启唇:“大蔟,隔绝。”   空气一震,水波纹一样的灵气展开,地面尘土无风自起,众人衣角翻飞,谢昭那张毁容的面容褪去,顿时,那无边黑影好像被一层透明空间隔离在不远处,仔细看去,原来是一层翠色含金的符文。   谢昭额头很快渗出汗来,他转身看向明瑕道:“尊者,该做决定了。此番景色,你心中当知,此地是假非真。”   明瑕晃了两下。   眼前,他妻子胸口桃花不断生长着。   明瑕伸手,覆盖住她的眼睛,抬眸,眸中通红一片。   “你们可有办法救她。”   “……”   “尊者——”慈殇还要再劝。   一旁的唐富春突然道:“虽说妖丹已寄生于她的心中,但李仙子素有一双妙手,或许可以将妖丹完美剥离,而不损伤躯壳。”   李灵松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说:“她心脏已经毁了,经脉也被妖气侵蚀,此地没有义体给她更换。”   何况她本就已死,如今域毁了,她也必定是消散的结局。   唐富春:“或许我可以炼制一个心脏予她。”   李灵松颦了下眉,看向他。   唐富春解释道:“我虽不及徒生白骨前辈,但炼制一个心脏,还是可以的。”   李灵松冷言:“你倒谦虚。”   唐富春作为炼器师,在仙门中也是小有名号的。   “这破地方,上哪里去找灵石和天水给她?!”   唐富春看了一眼明瑕,说:“天水是从灵石中炼制出来,之所以能塑为义体,是因为它继承了灵石特质,可以像生灵一样,源源不断地自己散发灵力。而仙人可以自动吸取天地灵力,因此使身上义体和人体无异。”   “但凡人灵窍不通,没法给天水所做义体提供灵力,所以人间的义体和仙人所用义体有些许不同。若只求能用,则可以用凡间金银炼制义体,然后将灵石放入,便可以做简单粗陋的义体。”   “也就是说,倘若有一个可以源源不断散发灵力的东西,作为驱动,再炼制一个轻巧的心脏给她,她便能够在取出妖丹后活下来。”   慈殇怒斥:“现在一时半会儿哪里找的到灵石!这妖域情景可是千年前,你以为灵石遍地都是吗!你这个——”   谢昭压了压眉眼,在慈殇口不择言要给唐富春一拳的时候说:“他说的东西,不是灵石。”   慈殇的拳头在半空中停滞,看向谢昭。   不是灵石,但能源源不断的散发灵气……   李灵松脸色一变,看向明瑕:“难道是……”   唐富春:“正是,明瑕尊者既心劫难解,非要让这女子‘活’下来,只有此法了。”   慈殇听不懂几人哑谜:“什么此法?这世间除了灵石,哪还有东西能自己散发灵气的!”   谢昭平静道:“是仙骨。”   他的话落下,仿佛又千斤重,使人拨开云雾,见到真相。   慈殇愕然。   唐富春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从慈殇手中拯救出来,道:“筑基结丹后,人便褪去一身凡骨,在体内酿成一副仙骨。不再受天地间杂气纷扰。越厉害的修者,死去之后,体内灵气越不会消散。至渡劫,体内仙骨即便离体也会自动吸取灵气,可做灵石之用,但比灵石要好用百倍。”   慈殇握紧了拳头,身上杀气节节攀登,扭头看向唐富春,冷声道:“你敢打渡劫期仙骨的主意,我看你这杂种,是想死……”   明瑕的声音突兀响起:“可以,请仙人,取我骨,换她生。”   慈殇僵了僵脊背,不敢置信看向他。   谢昭阖了阖双眸。   不曾想,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第12章   谈及明瑕,比起天赋,众人定要先赞叹他的际遇。   他是山村中降生的,降生那一日天边尽是妖异红霞,明国幽都鬼门关大开,群鬼出,就连玄国也被波及。   乾元宗大乘期大能文渊出世,携神器千魂,镇压玄国边境,屠群鬼,安黎民。第五日,幽都动乱被平定,千魂扫过边境不远处明国境地,发现了躺在废墟中的三岁孩童。   这孩童,就是明瑕。   文渊带回了他,给他取了名字,测他骨龄与生辰,发觉他正好是阳年阳月阳时生人,因此在万鬼之中留了一条命。   明瑕天赋超群,自握剑那一日便如有神助,短短百年便成为了乾元宗的第二位渡劫尊者,从此垂帘天下事,受众人尊敬。   仙山一向不插手人间之事,唯他例外,似这种贸然出现的可怖妖域,求到他的座下,他无有不应的。   可能是天性使然,也可能是因为百年渡劫,所以心性还稍微不足,因此明瑕算的上是全天下屈指可数的几位尊者中,最和善的。   似李灵松便是被他一手提拔,以元婴修为成了仙山医修的话事人。   “师兄——”李灵松看着眼前人叫了一句。   她从明瑕胸腔剖出一根肋骨,交给了唐富春帮忙炼制,炼制以后放进了郑皎皎的心脏处。   如此,见到郑皎皎面色恢复如初,明瑕才将唐富春的血饮下,闭了闭双眼。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明瑕一张如玉的面容在黑暗中凝滞,随着周身迸发的灵气,他睁开了双眼,那些悲伤和迷茫全部已经褪去,唯有眉宇间似乎还残存着一丝依恋。   “尊者。”唐富春紧紧盯着他道。   “嗯。”他平淡地应了。   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明瑕目光扫过众人,落到地上刚刚还被他拥在怀中的女子身上顿了一下。   唐富春作为提出那个大不违意见的人心中不由得紧了紧,虽然明瑕素来是最和善不过的尊者,而他此举也是为了明瑕能够恢复记忆,但这种冒犯之举,足够让明瑕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十遍。   用渡劫仙人体内的骨头为妖域中的一抹孤魂续命,这简直是……皇帝听了要驾崩,太后听了要仙逝。   作为现任监天司首领、需要为皇家负责的唐富春,连忙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虽然仙骨已经被炼制,但倘若取出,弟子亦可以将其炼制为尊者的本命神器。”   明瑕虽然是渡劫尊者,但是没有本命剑。   仙骨虽离身,但仍然会和本体有所感应。   用剥离出体外的仙骨做本命剑,似乎是个不错的抉择。   听了这个提议,慈殇对于唐富春的杀意少了一点。   谢昭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提议。   先不提郑皎皎到底是不是妖域残魂,即便她是,用一区区残魂,换一把仙人本命剑,也是相当划算的,便是最良善的仙人对此也绝说不出二话。   “不必了。”   明瑕平静收回自己的视线。   唐富春吃惊抬了抬头,他虽心中不赞成,但也无可奈何——没看到旁边连最暴躁的慈殇都不说话了么。   明瑕衣衫上还沾着半分血迹,束起的发有些凌乱,伸出手,手中燃起一团明黄色的火焰,唐富春感到胸腔中的金丹在颤动,他整个人不由得后仰。   似乎被妖域察觉,外面的邪祟疯狂涌动起来,几乎将谢昭的言灵罩子贴成了黑色。   谢昭伸出手捏了个诀,额头渗出密密的汗:“夹钟,艮上,定。”   唐富春感到自己筋脉开始变得疼痛,一股金色灵力从他体内涌出,回归到原本的主人身体。   他倒退两步,颤抖着低下头去。   明瑕将灵力收回体内,手掌翻动,一柄宽约三指的剑出现在他的手中,他抬手,剑气随风而动,卷起地上落叶,劈向谢昭结界,尖锐声音不绝于耳,宽阔剑光将前方一段清理的干干净净。   “桃妖金丹在何处?”他问道。   “在我这里。”   慈殇伸出手,将妖丹捧到他面前。   明瑕伸手,妖丹凭空起落,他看了一眼,丢给了谢昭,说:“我去寻妖,你带着慈殇清理邪祟,灵松,你和唐仙督去救人。”   几人无有不应:“是。”   唐富春抱起地上郑皎皎,跟着李灵松去往城中。   明瑕飞上妖域半空,打量着陷入混乱的妖域。魑魅魍魉结丹则为妖,妖可化作妖域将死人的魂魄拘在其中炼化。这些年,能成妖的魑魅魍魉少之又少,几乎屈指可数。   此妖域庞大,其妖主又掳去无数人性命,因此将仙山惊动。   他持剑将几处被邪祟充满的地方清理,正待以灵力扫荡全域,忽然顿住,抬眸向上看去。   无数天火,从虚空中再度坠落。   正在将域中人放置到一个地点的唐富春站起来,看向天空。   李灵松也看到了天空异响,颦了下眉。   唐富春道:“这天空中的东西,难道就是天石吗?”   李灵松处理完一个人的伤口,说:“大概一千年前,张角盗取天石,并将三千道法传入人间,自此魑魅魍魉乱世,人间妖魔现。”   “这妖,看起来对这段经历很热衷。”   如果不是很热衷,用来毁域收人的手段不会接连两次都是这个异像。   唐富春怔忡片刻,眉目因沉思显得有些凌厉,道:“这妖,难道真的是千年前降生的?”   李灵松:“即便如此,也不是它害人的理由。”   唐富春闻言,收回视线,道:“自然。”   李灵松看了他一眼。   天上落下天火三千,明瑕抬起自己一只手,咒法瞬成,一张金色大网于半空中铺开,挡住了那要再度落下的天火。   他颦眉观察着其中异像,片刻,终于追踪到了那一缕妖气,顿时持剑而上。   桃夭没想到,自己都躲在气息这么杂乱的地方,竟然还是让明瑕揪了出来。   顿时化作无数桃花企图遁逃。   它丢失妖丹半颗,不是明瑕对手,原本是想要毁域逃跑的,谁知道明瑕竟然强硬到连这妖域也不让它毁去。   这妖域相当于妖丹内部,妖域在此,它跑不了,若是舍了妖域,便要受重生再造的痛苦,有可能便化为一株普通的桃树了,这让桃夭怎么甘心?   虽妖域内已过三年,实际上外面不过是弹指一瞬。   明瑕几番攻击与阻拦,将桃夭死死困在原地,成了令人宰割的肉。   桃夭咬牙,看着半空中提剑的人,怒吼,吼出的声音既像男也像女,那张阴柔的面容上浮起褐色树根:“明瑕!我要是死了,妖域消散,郑皎皎也会消散在世间!你忍心吗!”   听到郑皎皎的名字,明瑕面色平静至极,好像当真忘却了域中一切。   桃夭的手臂在交手中被明瑕一剑砍断,它痛呼一声,遁入下面的鸟安城。   明瑕紧随其后,剑光所到之处,邪祟皆退避三舍。   桃夭似乎在找着什么,很快它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人。   昏迷的郑皎皎。   它朝她猛然跑去,身后剑光锐利。   忽然,从旁边跃出一人,挡在了桃夭面前,桃夭的手也伸向了郑皎皎。   剑光未停,直接将人斩开,冲着桃夭而去。   桃夭察觉到身后逼近的剑气,顿时一侧身躲过,但腰间还是被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它愕然看着明瑕,刚刚被它丢出的,正是幻境中的宁夫人,虽然宁夫人是道幻影,但它笃定仓促之际明瑕是没办法分清楚幻影和魂魄的,谁料明瑕竟然停也未停,就朝它斩过来,连带着也并不顾及郑皎皎。   明瑕眉目平静至极,仿佛视眼前所有皆为刍狗。   他毕竟也是久居仙山的仙人。   “夹钟,乾下,定。”   桃夭停滞的一瞬被谢昭捕捉,慈殇持刀而上,一刀将桃夭从中间劈开。   桃夭倒地,流出的并不是鲜血,而是汩汩的桃花,身体内部尽是冗杂桃根。   慈殇挑了挑眉:“死了?”   谢昭不语,看向似乎要崩塌的天空,他将怀中半颗妖丹拿出,果真见到妖丹之上出现了裂痕,紧接着,那半颗妖丹在他手心中碎裂,亦化作桃花瓣从他修长的手中倾落。   明瑕站在不远处,忽然提剑斩向谢昭。   谢昭只来得及侧了侧脑袋,剑光划过,将他鬓角垂下的发分做两半,他愕然回头看向明瑕,却见明瑕朝他而来。   他心中冷汗直流,忽然察觉到什么,猛然回头,看到不远处的院落,刚刚被明瑕留下剑痕的地面,凹陷之处,生长起无数桃枝。   “谢昭!趴下!”慈殇厉声道。   谢昭下意识便趴下。   那生长的桃枝似锐剑朝这边插了过来,伴随着不男不女的怒吼:“明瑕!”   明瑕已迎身接住了它的攻击,他一把抓住一片桃枝,灵力大动,将潜藏在绣坊底下的桃夭生生拔了出来。   面对着眼前的人,桃夭半张脸上终于流露出惊恐的神色,它仍试图策反明瑕:“你杀了我就永远不会知道天火的秘密了!”   “明瑕,你已经是渡劫期的仙人了,难道不想更近一步吗?你饶我一命,我会帮你,我会帮你——”   桃夭的话戛然而止,胸前插着的是明瑕明亮的剑。   它呆滞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蠕动了下唇,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在众人的目光下化作飞灰,彻底消散了。   慈殇冷哼一声,说:“若不是这妖邪贪心,想借邪祟吞噬完域中魂魄再走,险些就让它跑了。”   谢昭有些脱力,扶住了一旁木栏杆。   慈殇笑他:“你不会被尊者吓到了吧?”   谢昭抬了抬眼,忍住,没翻他一个白眼。   明瑕收起剑,面色如常。   看向不远处奔赴而来的李灵松二人。   李灵松停下脚步,道:“师兄,魂魄都集中在绣坊附近了。”   刚刚桃夭样这边跑,亦是打了吞噬魂魄的主意。只要是魑魅魍魉变化来的东西,永远无法抵挡人类魂魄所散发出的喜怒哀乐的美味。   像什么吸阳气之类的小事,甚至不会惊动到监天司,但一旦对凡人魂魄打起了主意,就一定会惹上仙山和监天司。   明瑕道:“准备度灵。”   “是。”   度灵是将被妖域妖气浸染过的魂魄清洗,好让它们干干净净地魂归九天。   几人纷纷转身离去,准备各就各位。   明瑕却脚步一顿,看了一眼被谢昭丢出来做诱饵的人。   那女子可怜兮兮地躺在回廊上,乌黑的鬓发铺在身下地上,身上还有着斑斑红色血迹,一张略带温婉的瓜子脸上惨白着,似乎做了什么恐怖的噩梦。   “明……瑕……”   这个名字的主人,使她在昏迷中也难以安下心去。   慢众人一步的唐富春顺着明瑕的视线也看到了郑皎皎,他眉眼一跳,心知此事不能管,但因为对象是明瑕,唐富春不得不站定,观望明瑕神态。   人死,魂魄必离体消散。倘有仙人违背此道,当受刑罚三千,逐出玄国境界。   这是乾元宗定下的铁律。   魂魄这种东西,当它离开身体的时候,就像一团气,很少有人能够摆弄出个所以然。   而有这种能力的仙人们一般感情淡薄,不理会世间俗物,对他人的生死也看得开,基本没几个好友或者家人了,所以不会触犯这条律法。   谁想得到明瑕此次下山竟然有此一难。   若是他非要藏匿这人魂魄……唐富春……唐富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明瑕只是望着迟迟未动,导致唐富春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静立三秒之后,明瑕动了。   他朝着昏迷的女子走了过去,停在她面前,蹲了下去,伸出手,在她鬓角停留了一下,似乎想要帮她擦擦眼角的泪痕,但终究略过,停在了她的额头。   修长的手指下亮起灵光,女子颦起的眉毛逐渐舒展,因噩梦而滚动的眼珠也停止颤动。   明瑕抬手,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铺到了她的身上。   漂亮的绸缎下,她安详地睡着。   在唐富春屏气凝神之下,明瑕站了起来,离开郑皎皎往外走去,道:“归位吧。”   唐富春躬下身子回答:“是。”   *   整个妖域被明瑕一剑劈开,外面天光倾泻之时,郑皎皎从昏迷中懵懵懂懂醒来了。   明瑕的衣服落了下去,堆在她的腰间。   她先是捂了捂胸口,没摸到胸前花枝,壮着胆子低头看去,胸前空荡荡,露出的皮肤光滑,让她觉得之前种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没松完,看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衣服。   这衣服是明瑕的。   她亲手缝制、裁剪的。   她抬头,看到了周围环境,心中一惊,往后蜷缩了一下。   此地正是绣坊,那空荡荡的地方,原本是有一颗桃花树的,正是被明瑕怀疑是桃夭本体的桃花树。   明瑕呢?    第13章   郑皎皎披着明瑕的衣服,站在绣坊好像经历了一场凶残战斗的、有些杂乱的庭院内,觉得自己可能来到了传说中的阴间。   不然,她怎么会看到天空破了个口子,而口子的外面还有一层天空?   黑漆漆的天外,碧蓝的天空,白云飘着,似乎有什么沿着边角倾泻进来,像是水汽,又像是别的什么。   郑皎皎干脆将明瑕的衣服穿到了身上,她记得昏迷之前她见到过明瑕。还听见有人要剖开她的心脏,取出里面的妖丹。   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明瑕跟他们是一道的,而且失去了记忆。   郑皎皎捂上了自己的心脏。   这其中跳着的,到底是什么?   她真的还活着吗?   郑皎皎抬头像天空望去,只见那黑色苍天逐渐坍塌开裂,她只觉得周身一轻,好像有什么涌进了她的身体,使她变得神智清明。   域中的鸟安城现世人间,被灵气扫荡过的地方开始消散,幻象在言灵中褪去,魂魄在太阳下变得透明,离开妖域,所有的一切都恢复成了他们本来的面目。   郑皎皎站在其中,微弱地像一粒沙子。   *   明瑕将已经无主的废弃妖域收拢进了一个玲珑剔透的圆球,然后从中找到了一丝不属于桃夭的灵气,随即剥离出来,放进了一个匣子里。   那匣子是特殊的木头做的,被雷火锻造过,中间静静地躺着一颗灰色种子。   灵气一遇到灰色种子,瞬间发芽,长出好几个枝丫,枝丫们生长着,几番纠缠,最终将将在盒子口停下。   慈殇凑近看了一眼,嘶了口气。   他笑了一声随口念出了几个名字:“箭毒木、长生、九枝……这几个都是赫赫有名的魅,都被桃妖吞了吗?好凶的一只大妖啊。”   按理来说,就算桃妖凶残,也可不能把这几名躲到天南海北,甚至连乾元宗都查不到位置的妖邪凑到一块吃了,其中定然有异。   后一步赶到明瑕身边的唐富春,看到后立刻心下一沉,颦了眉。   玄国境内人间魑魅皆归监天司管辖,这一番,怕是疏忽职守一罪逃不了了。   唐富春往赶来的李灵松身后躲了一下。   等到阵中魂魄散的差不多了,几人也就都赶到明瑕身边了。   谢昭抱住了被明瑕扔过来的匣子,看向明瑕。   明瑕道:“长生曾与你交过手,你去查一下它最近踪迹。”   谢昭颔首低眉,算应了。   现下,众人皆恢复到了自己原本的面目,不说突然窜高的李灵松,就连明瑕都变得沉稳了三分。   因此,当郑皎皎看到明瑕的时候,一时间是没能认出来的。   整个鸟安在她眼中灰飞烟灭了,连带着其中的人也消散,郑皎皎身上的衣服也消失,变成了一身绸缎长裙,头发全部披散着,但只到自己后背两寸的地方。   这地方让郑皎皎恍然,因为她依稀还记得自己前世死前的头发就到这个位置。   她就这样和明瑕等人对上了面。   明瑕几人是感应到了郑皎皎的,但也只是觉得是此地的幸存者,等到了地方却全部有一个算一个地惊愕了。   废墟中,那名女子就站在原地,身形单薄,目光略有些惊慌,但更多的是对周围一切的茫然。   待看到了从半空中御剑飞下的几人,郑皎皎眼睛睁得就更大了。   御剑飞行。   郑皎皎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起先,她以为自己穿越到了古代,直到遇见了明瑕,她以为自己穿越到了什么志怪故事里,现在,站在真实的天光下,面对着一群非常不科学的人类,郑皎皎……腿有点软。   她忍不住想要后退,可是看到了打头的人。   那个人长得特别像她夫君,就是比起来,他的年龄有些大。   两个人的目光一对视,明瑕平静无波的神色怔了一下。   皎娘。   他胸腔中缺失的一截骨头处不断地泛起阵痛,似乎想要提醒着他什么。   李灵松率先反应过来朝郑皎皎飞了过去,慈殇紧随其后,速度竟比她还快一筹,却是拔出了刀直接劈向郑皎皎。   郑皎皎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她甚至连人都看不清,更别提看清那冲她劈下来的刀了。   她只觉得华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就从离她很近的地方摔了出去,直接砸到了旁边的没倒塌的房屋上,轰隆隆地被掉下来的木头埋了。   郑皎皎顾不得去看那废墟里被埋得什么,因为她一抬头,手就被一个长得像松松的女子拎住了。   李灵松颦眉将灵力探入,仔仔细细地将郑皎皎探了一遍,她可以保证,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人有她这样对灵气和人体的精细掌控了,但……眼前的人,完完全全确实是个人。   是个凡人。   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头的大妖,竟然带了一个凡人进妖域,甚至还曾将自己的一半妖丹放到了她身上。   这简直超乎所有人想象。   凡人要进妖域,必定要用层层的妖气包裹,而且需得源源不断的输送妖气于她,否则一旦接触到了妖域,她便会立即死去。   也就是说,直到桃夭死前的前一分钟,甚至还在通过妖域给她输送妖力。   李灵松冷冷看着眼前的女子,问:“你是何方人士?为何出现在此地?”   郑皎皎只觉得李灵松身上的气息十分吓人,那种仿佛如有实体的压力,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我……”她下意识地就要回答,然而看到一旁长得特别像明瑕兄长的人,忽然咬住了腮帮子,“你们又是什么人?”   郑皎皎一紧张起来就会流泪,而且因为她那颗心脏的原因,她并不受李灵松等人的气势威胁。因此这个场面看着,颇有一种乖孩子被几名小混混围着威胁的样子。   “灵松。”明瑕叫了一声。   听到他的声音,李灵松松开了手,后退了一步,只目光还看着郑皎皎,带着十分的探究和怀疑。   “谢无晦!”   慈殇怒吼一声,从废墟中飞了出来,拿着双刀,额头青筋突出,看着谢无晦。   刚刚他听到了谢昭用言灵的声音。   这女子来历不明,从妖域中跑出,跟桃妖关系亲密至极,肯定不是什么无辜之人。   这一声吼,把郑皎皎的目光吸引了过去,眼角的泪也不流了。   谢昭说:“她是人。”   慈殇将双刀竖起至手臂后,冷声道:“就算她是人,从妖域中完好无损的出来,定然有问题!”   他看向神色怔仲的郑皎皎,身上银饰随着灵力而动,目光满含杀意:“此人断不能留。”   明瑕神色平静,他一贯是淡然的,清冷中带着些许对人世的疏离,但当他和郑皎皎待在一起时,那些疏离就消散了,可此刻却卷土重来。   郑皎皎被李灵松放开手,她后退一步,将众人打量,觉得都很眼熟,像是她认识的那群人,又不太像。   她不能确定,但其实心中已经信了大半。   或许这就是他们一直纠缠明瑕的原因,因为明瑕本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郑皎皎的脑袋飞速转着,疲惫却从眼睛中流露出来,但更多的,却是仿佛从灰烬中生长出来的不屈的嫩芽。   她声音还带着些抖,但说出的话却清晰至极:“你们是不是就是我认识的……人?”   这一句话,将众人的回忆都拉回妖域。   李灵松眉宇间的冰冷滞了滞,手中露出的薄如蝉翼的刀尖也被重新隐匿。   一时间,竟无人敢答话。   连生性暴躁,此刻杀意弥漫的慈殇也没动弹。   唐富春本是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刻却不得不从后面走出,对郑皎皎拱手行了个礼,道:“正是。”   他抬起头,看着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给他也行个礼的女子,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银色牌子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又收起,问:“玄国监天司,请问姑娘是何来路?可是诸城幸存者?”   诸城,是什么地方……   郑皎皎说:“我原本是鸟安的孤女。”   鸟安?   唐富春颦了下眉,仔细问她,却发现她所回答的都是鸟安千年前的位置。   是被妖域混淆了记忆吗?   明瑕走到了郑皎皎面前。   慈殇先伸出手要阻拦,但因畏惧,没伸到明瑕面前,又把手放下了,只道了一句:“尊者当心。”   郑皎皎原本是看向明瑕的,可是当他一身白衣道袍来到了她面前,她便忍不住眼眶一酸,低下头去。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定不是明瑕,如果他是明瑕,看她这般模样,怎么会无动于衷地站在一旁?   一定,不是他。   眼前的人停在了她一臂远的距离,看不出布料的白衣垂着,被风微微吹动,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瑕疵,他像是个玉做的人,温润中透着冰冷。   他在她面前伫立了片刻。   李灵松等人没了声音,似乎是在等着他发话。   郑皎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长得像明瑕的人,似乎是几名御剑飞行的人的中心人物。   眼泪又不受控制地从她瞳眸之中滴答滴答落下,让她感到很没面子,低着头露出的耳朵尖通红。   她并不想要以这般狼狈的样子面对他。   明瑕静静地垂眸看了眼前垂着脑袋的女子片刻,抬了抬手,在动作被她发现的时候又放下了。   后退了一步,开口问李灵松:“可有不妥?”   李灵松摇了摇头,咬了下唇,看了一眼郑皎皎又收回视线,说:“没有。”   但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任何不妥。   她从哪里来,是什么人,桃夭为何将她掳进妖域,甚至还分了半颗妖丹给她?   明瑕道:“谢昭,用你的破妄看一下她。”   郑皎皎终于努力跟自己的身体搏斗,把一直流个不停的眼泪憋回去了,她咬着牙,抬起脑袋来。   谢昭已经看完,开口道:“看不出问题。”   顿了顿,又说:“她胸腔中确实是唐仙督炼制的义体心脏。”   郑皎皎将这句话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她现在之所以还活着要多亏这个唐仙督,帮她炼制了一颗心脏,至于材料……她看向了面前一脸淡漠的人。   她胸腔中装着的,会是明瑕的骨头吗?   这似乎一点也不符合科学,索性,御剑飞行这种事情,也并不符合科学。   明瑕道:“先带回监天司吧。”   唐富春拱手道:“是,尊者。”   郑皎皎看他后退一步,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这一动作,让众人都滞了滞,谢昭更是抬眸看了一眼明瑕神情。   唐富春欲拉她,又碍于明瑕态度不敢去拉。   明瑕垂眸,看了看她拉住他的袖子。   郑皎皎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你是谁?”   她本想问他是不是明瑕,可却不敢这样直接去问,害怕得到否定的答案。   眼前的人声音清冷而淡,说:“明瑕。”   郑皎皎猛然将头抬起去看他。   “你……”她胸腔中的心直跳,眼眶一酸,那是对于他刚刚不理会她的委屈,但这次她忍住了,只流了一行泪,在他平静的目光中,问,“你是明瑕……那你是我夫君吗?”   唐富春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虽然玄国境内没有什么不允许仙人动情的规矩,也没有严苛规定修仙者不能和凡人在一起,但……没有规定不能说规定允许,可能只是因为以前从没发生过这件事罢了。   而且其他人也就算了,明瑕可是玄国唯二的渡劫尊者之一。   他出事就是乾元宗出事,乾元宗出事就是玄国出事。似隔壁明国,就是因为五百年前陨落了一名渡劫仙人,所以才从玄、明、金三国中落于下乘。   虽然三国都有大乘尊者于仙门坐镇,但除非宗门所在地界有亡国灭种的危急,否则大乘尊者们才不管人间的各种事情呢。   所以一个国家乃至宗门的强盛,其实主要是看渡劫尊者们。   作为监天司一员的唐富春,比任何都不希望明瑕出事。他甚至有些后悔,在妖域中提出了用仙骨换妖丹的方式了。   谁能料到,这妖域幻境中的人在现实中真的‘活了过来’!   面对郑皎皎的质问。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明瑕只是平静地回了两个字:“是我。”   唐富春在这一瞬间,只觉得自己有些死死的了。   在场没有人敢说话。   郑皎皎望着他却只有一股陌生感觉。   他望向她的眼神太过平静,太过淡漠,让她有一瞬间甚至觉得如果他回答不是就好了。   她在他的眼中再看不到以往的包容和温和,这让她砰砰跳动的心脏感到一股刺痛和难过。   郑皎皎想要松开自己的手,可她的手却仿佛僵住了。   片刻,明瑕将他白衣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郑皎皎闭了闭眼。   下一瞬却感到湿漉漉的面颊被人轻抚。   她茫然失措地睁开双眼,明瑕将手绢递到了她面前,眸中闪过些许无奈。   他说:“擦擦泪。”   郑皎皎接过来,一双潋滟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   “你……”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明瑕只道:“先去监天司。”   可能是他的安抚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她敏锐的察觉了他泄露出的点点无奈。   郑皎皎哑着声音问:“怎么去?”   明瑕沉默良久,在众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说:“我带你。”   郑皎皎无处安放的心,顿时落下了。    第14章   郑皎皎一天之内经历了太多事情,迷茫又混沌。   她抓着面前这个长得跟明瑕相像,实际上就是明瑕的人,上了一柄明亮的飞剑。   但飞剑太窄,她又是个没有训练过的凡人,所以明瑕只能将她揽在怀里。   李灵松见了明瑕护在郑皎皎腰间的手,将眉目一睇,似乎察觉到了那一丝微妙的不妥。   飞剑升空,方圆百米的景色逐渐收拢眼中,郑皎皎面朝明瑕紧紧抓着他怀中衣服。   明瑕能感受到她恐惧的情绪,施了个法咒,隔绝瑟瑟地狂风,平静淡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闭眼。”   郑皎皎立刻闭眼,但不免还是扫到了一眼周围的情景。   从她脚下开始,连绵不断地城市废墟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像是一座平静祥和的城,在一夕之间被什么庞然大物袭击、笼罩。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或许片刻,或许好久,耳边骤然响起什么东西破空的声音,有流水、有嗡嗡声。   载着她的飞剑似乎在半空中停止了。   有人齐声恭敬行礼:“明瑕尊者。”   郑皎皎紧闭的睫毛颤了一下,鼻尖熟悉的檀香忽远忽近,给她一种再难以抓住的感觉。事实上,自从域外见面开始,郑皎皎对于褪去少年英气的明瑕就有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   和她在一起的明瑕,从不会用那样淡然,甚至于冷漠的眼神看着她。虽然他性子清冷,可在很多小事中,郑皎皎能体会到他对自己的在乎,那是一种不自觉表露的神情。   她很确定明瑕是爱自己的。   担忧时颦起的眉毛、疲倦时依偎过来的身躯、拮据时递过来的发簪……那让她感觉两个人的心在彼此靠近。   可如今,太多的陌生事情,让郑皎皎觉得自己像孤立无援将要被抛弃的树、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信任这个词开始变得浅薄。   郑皎皎偶尔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黑乎乎的洞,吞噬到足够的、明显的爱才会吝啬地吐露出一点点的信任,而这些东西一旦变得摇摇欲坠、一旦变得犹犹豫豫,那些信任就好像风中的浮萍,一吹便散了。   监天司的副统领廖玉宣从飞舟之上御剑,一直飞到几人面前,凑近了,便看到了明瑕怀中拥抱着的并不是什么别的东西,而是一个人。   一个身穿绸衣的女子。   是什么人?   他心下有多少疑问不得而知,面上却保持着足够多的恭敬和严谨,将被桃妖吞噬的城池周围的情况一一说出,并询问明瑕的处置意见。   监天司在玄国被达官显贵们所尊敬,遇到他和唐富春,无人不尊称一声仙督、副仙督,可实际上真遇上仙门的人,廖玉宣少不得要弯腰弓背叫一声师兄。   仙人与凡人犹如云泥之别,而仙人与仙人也并非平等。唐富春虽不是乾元宗的人,但到底有宗门做背景,廖玉宣则不同,他是因为无缘仙门,所以才加入了监天司,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因此比起唐富春的圆滑胆大,他就更加谨慎一些。   明瑕听了廖玉宣的汇报,只是略一停顿,神识扫过飞舟之内被监天司找到的幸存者,说:“此妖乃是夺灵而生的大妖,为何突然复苏,又在此地大开杀戒,未知。监天司近些时间当多关注一下玄国境内是否有草木异像,若有,不必审核,直接递与乾元宗。”   “是,弟子遵命。”   半天之上一片沉寂,明瑕冷淡且平静地将命令吩咐下去,握在郑皎皎腰间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松开,一阵清风过,把她放到了飞舟甲板上。   郑皎皎睁开眼,看了一下周围,望见低头跪下去的一排人,皆穿着青蓝色的衣服,腰间佩刀,多数是虎背熊腰的男子,少数边缘,有一二女子。   唐富春紧随其后落到甲板之上。   明瑕点了一名女修士,那女修吃了一惊,立刻上前,有些激动,邦当一声单膝跪到了他面前,头低垂,恭敬道:“尊者。”   郑皎皎往后退了一步。   但明瑕却已松手,留下一句:“她是妖祸幸存者,你来医治一下她身上伤口,询问过去。”   “弟子遵命!”   见郑皎皎用难掩迷茫与不安的眼神看着他,明瑕虽八风不动,声音却微低了一些,解释道:“这是监天司行舟,刻有明光咒,妖邪不侵。”   郑皎皎努力理解了一下,点了下头。   或许是这一点头,让明瑕放下了心,伸出手似乎想像从前妖域里那样,摸一摸她的脑袋,可他终究意识到不妥,停在半空,以指作剑,在她额前点了个法咒。   赤金色原形法咒一闪而过,变成她眉宇间的一抹朱红色的小痣。   郑皎皎感到额头一凉、一刺,不由得伸手摸了摸。   唐富春看到了,在心中啧了一声。   渡劫期尊者留下的护身咒,一旦出了意外,不论对方身处何处都能感受得到,就连玄国的皇帝都没有此等殊荣。   明瑕的态度已然表达的十分明显了,他绝没有想跟这女子一刀两断的想法,甚至在明里暗里地袒护。只是既然如此关切,却为何不直接带回仙山,这也让唐富春等人感到奇怪。   郑皎皎对于其中种种一概不知,只知道明瑕将她交到了监天司的一位女修士手中,等会儿,或许他们还要询问她的来历。   可她的来历,她自己又何尝搞得清楚。   明瑕给郑皎皎施完法咒,转头看向唐富春,道:“若是她记不得过去,也不必逼问于她。测一下她的悟性,若有尘缘,你便去走一趟。”   这是准备收她入仙山吗?   唐富春听得眉眼直跳,道:“是。”   明瑕:“我需回一趟仙山,此间种种交由你和灵松处置。”   “是。”   李灵松落于甲板上,看了一旁的郑皎皎一眼,冷冷收回目光,直言问道:“师兄要收徒?”   一众监天司修士闻听此言,皆不由得惊诧,暗暗猜测郑皎皎身份。乾元宗对于门内弟子的要求严苛,每十年收一次徒,向来只收十岁以下幼童,还要经过重重筛选,并有着足够的运气与眼缘,才能拜入仙人座下。   明瑕百年间只收过一名徒弟,还是因为那少年乃是特殊的半妖血统,生来天赋异禀,手中不曾沾染鲜血,怕他无人教导,日后造成祸患,才收的。   难道这女子也是半妖,且天赋异禀吗?   对于李灵松的疑问,明瑕并未回答,妖域种种虽为幻境,他亦失去记忆,可细究起来,二人的的确确是有一段缘分的。   幻境成真,明瑕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了。   他元阳已失,这事情瞒不住,何况本也没什么必要去瞒。动心动情,是他栽了。非是桃妖邪祟手段了得,只是恰好在那时那刻遇到了她。   妖域幻象在他眼中虚假又浮夸,那些被构造的虚假记忆更是奇怪而陌生,但因郑皎皎是其中唯一的生人,所以她在失忆的他眼中注定是独特的,于是这般阴差阳错,二人就结为了夫妻。   域内的明瑕无疑是爱她的,可是域外的明瑕并不是山上那个为了喜欢的人和父母决裂的小道士。   修仙百年,明瑕不曾动过情爱一念,如今却不得不面对这件事,他未曾决定好要怎样处置她。   一名凡人,若要上仙山,是劫数而非机缘。   他并不想以域中的种种事情迁怒于她,却也并没有想给自己找个道侣的打算。收徒,或许是于她个不错的补偿,但在明瑕看来,似乎有违人伦。他们毕竟曾是夫妻,做尽世间恩爱之事。   望见郑皎皎看向他的紧紧目光,明瑕心中一动,有些无可奈何之感,说:“收徒一事,且随后再论吧。”   并未否认。   郑皎皎心下一揪,眼眶酸了酸,被抛弃的好绝如泉水,奔流不绝地涌上心头。可她很快觉得不该,她知道自己只是没摆平自己的心态。看众人表现,‘明瑕’很是位高权重,既然如此,他肯收她为徒,对她来说其实是件好事。若她有些天赋,肯努力,岂非找到了一份欣欣向荣的前途?   失业和失恋,爱情和前途,即便是个傻子也知道到底该选哪个。   郑皎皎心想,他果真是明瑕,而明瑕也果真是个好人。   目送几人如一道华光,随风离去,甲板之上的监天司众人也不再屏气凝神,纷纷松了一口气。   唐富春转头看向郑皎皎,觉得这是个十足的烫手山芋。转头想要去寻李灵松,但李灵松已经带着人重新去往了废墟,搜寻幸存之人和遗漏的邪祟。他只得上前,先让那名被明瑕指派的女修去给郑皎皎包扎,其实郑皎皎身上也没什么伤,只有些许轻微擦伤,即便不管,也绝不会有半点事。   郑皎皎被带下去询问治伤。   监天司众人各自忙碌起来,有人委婉寻问唐富春郑皎皎到底是何人。   唐富春摸了摸腰间法器,冷声道:“不该问的,别打听。”   监天司内亦是各种势力鱼龙混杂,他不得不将众人警告了一番,并非真是想要禁止他们给家族内部传递消息,而是让他们收敛一点,不要闹到人尽皆知,毕竟,那是仙山尊者,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虽然明瑕性格淡漠,不爱结党营私,但若是真的惹恼了他,别管是文渊尊者那一脉的还是腾云尊者那一脉的,他都不会放过的。    第15章   郑皎皎跟着那名飞舟上的女子进了一间看着明亮的房间,那女子拿着朱红的笔,在她身上被擦伤的地方画了一个个的符咒,很快,她感到伤口一麻,一痒,低头看去,手上的伤竟然愈合的差不多了。   旁边的木盘之上,乘着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褐色的玻璃药瓶,贴上英文标签直接可以进化验室,铮亮的巴掌大的薄刃,黄铜的镊子,黄色符纸,红色丹砂。   面前的女子打扮也很奇怪,格外轻薄的纱衣,束起的半长不长的头发挽成丸子的样子,插上两个筷子一样的长木簪,银色手环,耳朵上从上到下戴了三个圆圈一样的三色耳钉。   这是……修仙的人吗?   看着倒有些像是前世爱好国风的潮男潮女。   女子对她很优待,大抵是因为明瑕的关系。她是个干练的人,做事情条理清晰讲究效率。   “请问你还记得自己的姓名吗?”   “郑皎皎。”   “年龄。”   “二十岁。”   “双十年华,这么小,哪年生人?”   郑皎皎一顿,迟疑道:“不记得了?”   女子狐疑抬眸:“真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前世今生的所有事情都历历在目,但郑皎皎并不敢提及,只好当做不记得,索性,女修不敢多逼问,也就跳过了。   郑皎皎的目光落到她用来记载她话语的本子上,她用的是炭笔,旁边还放了一个喇叭状的东西,那东西亮着,机械齿轮裸露,中间一颗青蓝色的指甲大的石头亮着,随着二人的说话声嘎达嘎达转着。   女修问了一会儿,摁了一下那桌上转的东西,齿轮倒退,里面传来了二人声音,她应当是摁错了,听到声音后立刻又摁了一下,那东西就不再转动。   察觉到郑皎皎目光,怕她害怕,女修解释:“只是一些仙山新出的小玩意,不需要担心,对身体没有损害。司里规定,在案件里,只要是两个人面对面的谈话,必须用这东西记录声音。”   郑皎皎不认为一个录音机会怎样损害她的身体,并无意见。   女修松了口气,她以为还要解释一通,没想到这女子接受能力倒是很强。照影机才出来的时候,也有很多凡人觉得自己会被摄魂夺魄,到如今才算普及。   几番询问,没有什么有效信息,女修眉宇间皱了皱,看到郑皎皎紧张的神色,又松开眉头,说:“不记得域外之事也不打紧,妖域诡异莫测,失去记忆也很正常。”   正常吗?   郑皎皎点了点头。   这时,有人推开了门,应当也是飞舟上的修士。   “唐仙督询问进展如何?”   女修起身,拍了拍手中记录的册子,回答:“问的差不多了,唐仙督就在外面看着?不进来关切一下?”   这人可是明瑕尊者指定要关照的人,这正副仙督没一个往前凑的,可真稀奇。廖玉宣是谨慎惯了,不干他的事绝不给自己找茬。唐富春却是个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竟也只敢躲在义眼后面看?   修士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不清楚。”   女修:“那要怎么安排郑娘子?”   修士看了眼坐在那边的女子,默不作声摇了摇头。唐富春二人不发话,他们哪敢说什么。   女修心里有底,反正按照甲板上明瑕尊者那个态度,也轮不到她来说什么。   “死了那么多人,仙盟恐怕要问责吧。乾元宗怎么说?”   “能说什么,死的是玄国百姓,仙盟不能干涉,乾元宗,听说宗主正追根溯源,看看能不能查到桃妖过往行踪。唐仙督正愁呢,妖域展开的太过突然,监天司根本没来的急有任何反应。驻守此地的人,全部身亡了,人手不足,只能向仙门求助。”   “监察铃竟然没有任何反应,这实在是奇怪。”   二人不说话了,知道再谈就该谈到禁忌话题上了。仙门之中并非一派祥和,说不得,是那妖在仙门有内应,否则监察铃不可能检测不到迸发的妖气。   郑皎皎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上食指上的茧痕是经年累月写字留下来的痕迹,她熟悉至极,面前突然出现一截阴影,她抬头看去,吓了一跳,惊叫一声,站了起来,拿起手边的木盘就砸了上去。   叮铃哐啷的响声将门边的二人注意力吸引过来,二人手中几乎全部亮起了灵光,女修立刻跑到了郑皎皎面前,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身后,盯着砸过去的那一堆东西。   “怎么了?”她头也不回,严阵以待、严肃至极地问道。   郑皎皎指了指那前面说:“有眼睛!”   只见那地上,摇摇晃晃升起来一个金属形状的眼睛,眼睛周围是一圈可大可小,仿佛在故意的东西,从底下喷出蒸汽一样的薄雾,浮动在了半空中。   女修见了,吐出一口气,姿态放松了些许。   那眼睛轱辘眨了一下,凑近了些,险些直接撞到郑皎皎面前,郑皎皎又叫了一声,心里虽明白过来,这东西不是什么邪祟,可长得实在吓人,让她忍不住又拿起桌上的手术刀一样的刀子。   门口的男修道:“是仙器,不用怕!”   说着快走两步,捏住她举起刀的手,低头看向她,一对视,郑皎皎松了松手。   刀子就被那男修小心翼翼地拿下了。   女修忍了忍,没忍住,额头青筋直凸,对着那眼睛问:“唐仙督,您这是干什么?”   唐仙督?   郑皎皎胸膛有些紧张地起伏着,看向那眼睛。   眼睛在空中一上一下地飘浮着,里面传来了唐富春的声音,晕晕乎乎说:“帮我擦一下,看不清了。”   天水炼制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会被损坏,但如果同样碰到天水炼制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女修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手绢给他擦了擦说:“义眼裂了。”   应该是刚刚郑皎皎太过激动,所以把桌上木盘扔出去,而木盘里有用天水炼制的灵物所致。   唐富春似乎啧了一声。   女修:“她记忆有缺,性子不稳,还是个凡人,您会吓着她的。”   唐富春听了,在飞舟仓里嘟囔:“我看未必,她胆子挺大的。”   义眼飞到半空,对郑皎皎道:“你跟我来。”   似乎听进去了女修的话,它转了转,转向女修,说:“你和她一起,带着她过来。这样总不会怕了。”   又转向郑皎皎说:“飞舟是监天司的领域,绝不会出现妖邪,你不必怕。看在明瑕尊者的面子上,也不会有人敢为难你。”   一下子从古代,到了这几乎可以称做光怪陆离的飞舟,郑皎皎精神几乎紧绷到了极致。她跟着女修和那被称做义眼的眼珠子,到了一间比刚刚大一些的地方。   迈步进去,正好看见不知道在鼓捣身份的唐富春,还有冰冷站着,双臂银白的李灵松,以及副仙督廖玉宣,还有一名长发白衣人。   女修见了几位,立刻低下头,将郑皎皎带了过去,恭敬告辞。   郑皎皎看了离去的女修一眼,有些无措。   这个船舱,看着十分奇异,齿轮、管道,飞动的义眼,正前方正放映着一些图画,郑皎皎仔细看了两眼,发现拿些图画像是义眼所接受到的东西。   这真的是修仙界吗?   唐富春转过头来看她,说:“此地伤亡已经统计的差不多了,飞舟承载有限,所以我们打算把人载到皇都,核实完后再交由户部安置。你跟我们一道回吧,郑娘子。”   郑皎皎问:“回……皇都?”   唐富春:“对。监天司的总衙门在皇都,测试悟性的东西也都在皇都,等到测出悟性,告知尊者后,或许仙门会对你另有安排。”   廖玉宣板着脸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将眼前女子打量。   白衣人看了一眼郑皎皎,不明白在场众人为何这样重视她。他是仙盟派来的,郑皎皎活着从妖域跑出来这件事除了李灵松几个入过妖域的,都不知道,而李灵松几人也因为明瑕的原因三缄其口,因此她的身份便成了一个被明瑕几人从废墟中捡到的幸存者。   郑皎皎有些紧张地去追问:“测出悟性之后,仙门……会怎样处置我?”   “这……”唐富春摸了摸额头,“恐怕我……”   冰冷冷的李灵松接过了话茬:“倘若你有足够悟性,乾元宗会收你入门。”   郑皎皎咬了下唇:“意思是……我会去修仙?”   唐富春艰难点了下头:“正是。”   仙盟的人在一旁听着略有些吃惊,眼神放到了她身上,开始正眼看她了。   “她是什么有能耐?”仙盟的仙君问道,“你们乾元宗不是向来只收十岁幼童吗?”   李灵松冷声道:“她天赋高。”   仙盟的人点了点头,等到人离开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悟性未测,他们是怎么知道那女子天赋高的?开玩笑么这不是!   只是,那女子周身气息的确是凡人,他也不好再上去追问些什么。   虽说仙盟有调解三国仙门矛盾和人间事的权利,但总得来说,更像是中间传话的一个平台,话语权是没有的,顶破天当根给天下仙人们立着的柱子罢了。   *   仙山,云雾缭绕,李灵松处理完遗漏邪祟和伤者,将此事报告给了明瑕。   重云殿的门紧闭,半晌从里面传出一道法咒,落于李灵松手中,李灵松看完后皱了皱眉头,抬眸,想说什么,但终究闭了嘴,领命离去。   明瑕在殿内盘腿坐着,面前是不断滚动的属于桃妖的废弃妖域。   对面是一名短发、耳边挂着一个红色宝石耳钉的英俊男子。此人正是乾元宗的第二名渡劫尊者,腾云仙尊纪广白。   周遭坐着几名峰主,慈殇坐在末尾。   一名峰主开口说:“千年前的妖夺灵复苏,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是否要请文渊尊者出关?”   明瑕静默不语。   纪广白冷冷嗤笑一声说:“天下大势,便是请他出关,难道便能抵挡了?何况,你以为师尊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既他未出关,便说明还未到那个地步。”   又一人询问明瑕:“尊者入妖域,可察觉此妖妖域同其他妖域是否有所不同?”   明瑕道:“并无。但此妖夺灵复生,似乎并不为吞噬凡人魂魄与性命,而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到来,以至于迟迟没有将妖域舍弃。我怀疑,它真实修为已至渡劫。”   渡劫期的妖,简直骇人听闻。   “上一名渡劫大妖,致使金国动荡,仙门不宁……此次,多亏了明瑕尊者。”   一名修士道:“妖域虽然被收敛,但难保那草木妖精还有什么其他手段,当通知底下弟子们多注意。”   几番讨论,又讨论到了那名被桃妖特意关照的女子身上。   “不知二位尊者当如何处置?”   纪广白看了明瑕一眼,说:“既然李峰主说没什么问题,监天司也查验过,便当交由玄国处置。明瑕尊者可有意见?”   慈殇闻言,在末尾欲言又止。   明瑕说:“她于仙山有缘。”   与仙山有缘?   怕是与他有缘吧。   众人心思各异,但并没有想要追根究底去找死的念头。   虽然域中之事一带而过,但明瑕对那女子待遇特殊一事已在各个峰上隐隐传开。明瑕此次回来,修为明显有所下降,但却并不像受了什么重伤的样子,使人不得不多有猜忌他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有损修为。   何况,那女子被半颗妖丹吞噬心脏,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这其中没有明瑕授意,唐富春等人恐怕也不会浪费心思在域中一名女子身上。   纪广白看着明瑕静了一瞬,说:“既如此,倘有仙缘,便招入仙山吧,索性——”   他停顿片刻,看向那灰败妖域说:“此人有此经历,也不宜待在人间。”   明瑕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因为他知道,纪广白所说句句属实。   但要她以什么身份入仙山,却是一个令人纠结的事情。   徒弟……还是别的什么身份?   众人散去,明瑕在殿中阖眸,胸口下隐隐作痛,提醒他已失的仙骨在远方国度之中。   眼前、耳边将那人的音容笑貌一一勾勒。    第16章   按照常理来推断,倘若一个人,既得渡劫尊者的元阳又得其仙骨,就算于修仙之途没有半分悟性,也该硬生生拔出三分来。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明瑕一开口,众人便知道郑皎皎要进仙门的原因。   可谁能想的到,郑皎皎对于灵气的感应程度几乎为零,这属于比路边黄狗还要低的程度了。   唐富春开始还以为测悟性的东西坏掉了,一连给她换了三种方式。到最后不得不承认,郑皎皎此人确实于修仙一道没有半点天赋,倘若说她是千年之前的人,他一点也不会反驳。   “自从张天师盗天火,传道于人间之后,天底下一丝灵气也感应不到的人少之又少。”唐富春面对眼前的女子斟酌开口,“而你,或许是这万分之一。”   郑皎皎的心顿时沉重了下去,对于这个结果颇有种哭笑不得无奈。   她觉得老天爷好像在跟她开什么玩笑。   穿越到妖域幻境也就算了,两情相悦的丈夫一夕之间成了陌生人,好不容易攒的家财也没有了,辛辛苦苦进了绣坊,没两天鸟安都化成泡影了。   而她要开始适应一个新的世界。   倘若她不能修仙,要去做什么呢?   是不是,从此之后跟明瑕不会再有任何联系了?   明瑕的身份似乎是很高的,渡劫修为,人人都要称他一句尊者,说是他的弟子。   那个叫做唐富春的人同她说——妖域是妖的一种技能,时间流逝不同,常常会比外面的时间快很多,至于快多少,要看妖域之主的心思。凡人未修体魄,就算有妖气护体,一旦进入其中也很容易迷失。但对于修仙者来说又是不同了,其间种种,于凡人是多年,于仙人来说不过一瞬幻境。   郑皎皎便明白了,明瑕于她,或许是朝夕相处两年之久的夫妻,但她于明瑕,大抵就像是梦中一瞬,并不真切。   这实在很不公平。   坐在监天司富丽堂皇的房间内,郑皎皎望向外面的天空,这里是玄国的都城,原本叫做鸟安,后来改名康平。   历经一千多年,康平和鸟安已经截然不同。   她走到窗边,高耸的建筑,远方传来的嗡鸣声,蒸汽腾腾的人造河岸旁,穿着短袖的众人热火朝天地将那名为‘水蛟龙’的运载工具上的货物搬下来。   更远的地方,一座云雾缭绕的云州模样的仙山高高地飘浮在天上,偶尔会将太阳遮挡。那里便是乾元宗仙山了。   它俯瞰着人间,高高在上,不容忽视。   咚咚咚。   门被敲响。   郑皎皎回头说:“请进。”   那个在飞舟上帮她处理伤口的女修进来了,后面还跟着一名扎着双髻的女孩,十五六岁的模样,活泼机灵。   女修说:“给你派了个人,有事喊她做。”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连忙拒绝:“不用了。”   女修:“别急着拒绝,你初来乍到,什么都不知道。监天司内她都熟,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她也知道。封莲城的幸存者都有人帮忙安置,你情况特殊,得先待在监天司,有了她,做事情也方便。”   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说:“这是我徒弟云雀,云雀,这是郑娘子。”   云雀弯起两只圆圆的眼睛,笑眯眯地问候:“您好郑娘子,有什么需要的都尽管告诉我就行。”   云雀并非都城人,是女修在一个偏僻小镇子上捡到的。她父母双亡,险些沦落花街,被执行任务的女修撞见,觉得有缘,遂测试悟性,发觉悟性还不错,便收了做徒弟。   监天司不是一个好去处,但总比流离失所地死在街头要好。   云雀是个活泼性子,对人也关切,但懂规矩,不多嘴,见郑皎皎神情恍惚,带着些抑郁,便带她出了房间走动,到了楼下,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了一只猫,逗了半天,见郑皎皎看过来,问她要不要喂一下。   郑皎皎知道自己得打起精神来,她虽然有很多畏惧,但却从不缺乏从头来过的决心。   这开局比之前在鸟安的开局好多了,至少一时间不用担心住的地方和吃的问题。她可以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周围,了解世界。   云雀见她接过去肉条,低头喂猫,说:“这猫叫做乌云,几个月前跑进的司里,因为可以逮老鼠,便被留在司里了。司里不让收留流浪动物,但它太可爱了。有一次我还看见唐仙督在偷偷喂它呢。”   郑皎皎问:“你们监天司的地方很大吗?我看这里的楼……好高。”   云雀说:“监天司分为九司十二楼,最高的楼是眺远楼,大概有二十丈那么高,但不住人,只是为了飞舟停泊,因为飞舟起飞,需要一定的高度和距离。其余的,都很矮,最多的也只有三层楼,据说是因为监天司紧邻皇宫,盖的太高会损害龙运。”   怀里黑白花的小猫,吃饱了,一跃而出,跳到了院墙上,云雀呀了一声,道:“乌云,下来!”   乌云在高高的院墙伸了伸懒腰,喵了一声,舔了舔爪子。   郑皎皎拿着肉棍抬头看着小猫。   一抹灵光闪过,正中小猫身上,小猫发出一声惊叫,炸起尾巴毛朝远处窜去。   云雀怒道:“谁在司里乱用术法?!”   “乱用?”一声傲慢冰冷的声音传来,“云雀,你在司内养猫,这才要受罚吧?”   郑皎皎转头,看到了一行人拐过婉转廊檐,朝这边走来。   三男两女,其中四人,身穿艳色丝质衣服,打扮矜贵。领头的男子穿了身白衣,那白衣质地,很像郑皎皎在仙舟上看到的质地。   云雀原本还十分不忿,见到领头的男子却一下低下了头,紧张行礼。   但还是晚了,被男子气势一压,直接跪到了地上。   她额头流出冷汗,说:“晚辈失言,还请仙君见谅。”   那气势与灵压并不是冲郑皎皎所去,所以郑皎皎并不知道云雀为何忽然跪在了地上,只知道二人,大抵是冒犯了眼前的白衣仙人。   她有些无措。   其中一名和善一些的彩衣女子对云雀道:“这位是灵松仙尊的徒弟,尹仙君,奉了仙山之命,下来给贵妃调养身子。云雀,你不是要去安置妖祸幸存者,怎么在这里逗猫。”   云雀有些发抖,一时紧张到说不出话。   那名说话冰冷的十五六岁少年看着云雀,道:“还能为什么,她一贯是个没什么规矩的。”   云雀原本低着头,闻言抬了抬,说:“不……不是的。”   郑皎皎咬了咬唇,往前站了一步,道:“她负责安置我,我就是妖祸幸存者。”   云雀怔了一下,回头抬眸看了一下她,没想到这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子会在几人面前帮她说话。   她连忙道:“郑娘子被妖域影响,记忆混乱,因此师父叫我来照顾一下她。尹仙君,您——”   尹月寻看向郑皎皎,面容姣好,一双眼睛潋滟,看谁似乎都带着三分情意的样子。眉头间的一点红痣,使她看着更加秀丽。   妖祸的幸存者么。   “你,过来。”他开口说道。   云雀有些紧张。   怕眼前仙山上来的人对郑皎皎不依不饶。   郑皎皎走到了尹月寻身前,也有些紧张,但她自觉自己没做什么冒犯的事,而且此地是监天司,好歹也是官方机构,这人总不能无缘无故对她动手,遂平静下来。   尹月寻俯视她片刻,觉得这凡人女子胆子太大了些。世间凡人见到仙君不说畏惧,至少也不敢如此直愣愣地看着。该说她是不知者无畏还是胆大妄为。   不过,他虽然觉得这目光冒犯,但也并没有要为难一个凡人的意思。   “伸出手来。”   郑皎皎捋了捋袖子,伸出了手。   她有点机灵,知道尹月寻要给她把脉,露出了纤细的手腕。   尹月寻顿了顿,又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目光澄澈,无畏无惧,只带着一丝讳疾忌医的紧张。   一抹灵丝从尹月寻手中伸出,谈上她的手腕,半晌,收回,尹月寻道:“体内并无妖气残留,很干净,近日可有做噩梦?”   当然干净,这毕竟是他师尊李灵松认证过的没有任何问题的身体。   至于噩梦。   郑皎皎想了想说:“昨天半夜做了许多个梦,但应该都算不上噩梦。”   “梦到什么?”   “我夫君,我梦到和他在大街上擦肩而过,我同他打招呼,他并没有理会我。”   她成婚了?   云雀闻言有些讶然,因为她既没听师父提起过,也没听郑皎皎提起过。   尹月寻顿了顿说:“或许正是因为你忧思郁结,所以才迟迟不能理清自己的记忆。长此以往,记忆越发混乱,会有失智的风险。”   郑皎皎呐呐无言,这么严重吗?   可她并没有感觉自己有多伤心,顶多,有些迷茫。   尹月寻顿了一下,眉目微缓,道:“故人已逝,生者当节哀。”   他以为,郑皎皎的夫君死在妖祸当中了。   郑皎皎闻言张了张嘴,却又沉默了,觉得,若当明瑕已死,说不定会更好一点。她总要开始新的生活的,她绝不肯成为母亲那样的女子,绝不。   郑皎皎虽然软弱、容易放弃,但在这件事上,格外坚定。   哭啼啼地去袒露自己所有的弱点,去换取男子的怜悯与施舍,那实在太过令人窒息了。因为她爱哭,所以格外不想成为这样的人。   尹月寻道:“我会在监天司住一段时间,逢单数傍晚,你可去医道司寻我。”   郑皎皎还未说什么,云雀已然替她应下。   等人走后,云雀说:“乾元宗的医修,治病救人的手段特别厉害,这下你就不必担心自己的病了!”   郑皎皎迟疑说:“我觉得,我的记忆,跟这样没关系。”   云雀说:“就算没关系,你也可以多跟尹仙君接触接触,他随手一颗仙丹,就是他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以卖很多钱呢。你在康平既无朋友,也没有钱财,就算以后离开监天司,也很难生活。至少,多赚些银子嘛!”   这话倒是真的,郑皎皎于修仙一途没有悟性,去不了仙山,总还要生活。   但,指望他人施舍总是不够的。   郑皎皎给云雀拍了拍身上的土,问:“倘若我会绣花的话,是不是可以去城中绣坊工作?”   云雀想了想说:“绣坊?城中倒是的确有很多个,但那地方应当很累吧,而且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钱银子。”   “那城中我能做的工作有什么?”   云雀:“女子的工作么,很少,你识字吗?”   郑皎皎微微摇了摇,迟疑又说:“认识一点点。”   云雀说:“若你认识字,说不得可以就在监天司,做个打杂的,月例虽然不多,但也比外面那些要多的多。对了,听说司农寺也在招收女主簿,只要识字、会算数、了解一定的农耕常识就可以。”   “司农寺?”郑皎皎问,“是官衙?为何招收女主簿?”   云雀道:“新朝公主入了乾元宗,她的下属们推崇男子、女子皆可科考,司农寺的现任寺丞就是她的属下,听说是一个离经叛道的人物。不过,仙门升天几百载,凡女子为政,总会出些奇异的规矩和礼法,大家都习惯了。”   郑皎皎方才知道,这千年后的玄国,女子所能走的道路似乎变得宽阔了许多。   她说:“我想学识字、写字。”   云雀一听就表现得很赞同,因为刚刚的维护,她对郑皎皎亲近许多,没等她说完就道:“好呀!我可以做你师父!”她识字写字学了很久,称不上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但教人识字还是很够的。   于是定下,郑皎皎每天早上,早起识字、练习。   唐富春最近很忙,忙着打各种报告,一时间既要应付宫内皇帝,又要应付乾元宗,还要给自己宗门的人说一说妖祸情况,总之虽然桃夭妖祸一时解决,收尾过程却尤为复杂。   郑皎皎对灵气没有任何悟性一事也叫他单独上报给了明瑕,当然他是没有越级上报的能力的,只得托了李灵松呈递明瑕。   原本是要让谢昭帮忙的,但他在追长生踪迹,来无影去无踪联系不上他。   郑皎皎去不了仙山,唐富春一时不敢想象明瑕会如何反应。   凡人与仙人,犹如一日蜉蝣,朝生暮死,依唐富春看来,他们这段错落的缘分,不再相见才是最好的结局,若要勉强,恐生祸患。   但说到底,明瑕那个位置的人,旁人说什么都是微不足道的。   唐富春只是个小小的监天司统领,勉强筑基,有了颗金丹,凡人尊称他一句仙督,可实际上,连同上面的尊者们传个话都要过好多道程序,还不一定传得到。   他操心这些,实在是杞人忧天了些。   监天司的幸存者已经被安置的差不多了,都是由户部处置的,有亲人的安排他们去投奔亲人,没有亲人的依照自己意愿和技能安排工作。   郑皎皎听了,还觉得这千年后的朝廷不错。但据云雀所说,之所以能安排地这么细致,是因为死去的人多,而活着的人少,索性不让他们回到封莲城了。   因为封莲城已经在桃夭的袭击下废弃了。   说到这里,云雀似乎有些唏嘘,忽然想到自己不该在郑皎皎面前提及她的伤心事,遂说:“据说皇帝要重建封莲城,已经在交由工部筹措了。或许过几年,封莲城又会恢复往日模样了。”   郑皎皎很感激云雀的细心,虽然她不认为自己在封莲城有什么亲人。   云雀道:“我听说渡劫尊者明瑕曾经亲往妖域,斩杀妖邪,封印妖域,可惜我级别不够,不能上飞舟,没法亲眼看到。”   正在写字的郑皎皎写偏了一个笔画,黑色的墨水在纸上晕染,她闭嘴不言,放弃那个字,然后在底下继续书写。   千年后的鸟安,所用的文字很像现代的简体字,她只要熟悉熟悉毛笔的用法,就能写的不错了。   云雀咬了一口手中西瓜,噗噜噗噜吐出一堆的籽,说:“司农寺的种子越来越不行了,今年种出的瓜又水又不甜,还容易炸。”   郑皎皎闻言看了她一眼,说:“是不是因为今年雨水多的原因?”   云雀:“今年好像雨水确实很多,瓜不甜跟这个有关系吗?”   郑皎皎:“有一些的。”   云雀听了从旁边椅子上一跃而起,跑到了郑皎皎面前,高兴地说:“是不是尹仙君的药有效果了?你有记起一点过去吗?”   郑皎皎摇了摇头。   云雀有些失落,但随即开心道:“你既然记得怎样种瓜,说不定以前是个农户的女儿!”   郑皎皎:“有可能吧。”   有人在门外嗤笑出声,云雀扭头看过去,又见到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东方白!”云雀放下了手中啃的乱糟糟的瓜,下意识挡了挡,“你来做什么!”   郑皎皎认出这少年正是之前袭击乌云的人,那个冰冷冷又傲慢的家伙。    第17章   据云雀说,东方白是个十分讨人厌的家伙。他是皇帝的哥哥的幼子,因为错过了入乾元宗的时间,又不愿意去玄国其他宗门,不得以加入了监天司,监天司每年都有一定的名额可以通过功劳进入仙门,他便是为了这个才于监天司待了七年。   他和云雀算的上一届,云雀自问从来没招惹过他,但他却处处为难云雀,大抵是因为云雀出身贫寒,天赋却不错,遭了他的记恨。   东方白看人,很不舒服,尤其是面对云雀,那种审视的目光,连一旁的郑皎皎都觉得十分有敌意。   云雀整个人都十分紧绷,让郑皎皎幻视自己当年去茶楼见婆母的样子。   她顿时握了拳头,心里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劲,握住云雀手臂,看向门口的少年问:“请问这位仙君,你有什么事吗?”   东方白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身上,半晌,冷声道:“仙门规矩森严,你身在监天司,虽因为丧失记忆而迟迟没有被安置,但是也该懂些规矩,免得出了衙门,便因狂妄而失了性命。”   郑皎皎实在难以理解。   她不过是正眼看他两眼,便要被说狂妄?   就算是一千年前的鸟安也断没有不能正眼看人的规矩吧?   郑皎皎确定了,这少年有病,有大病。   云雀见东方白目光阴沉,顿时紧张道:“郑娘子是被唐仙督特意嘱托关照的,东方白,你不要找茬!”   这句话显然惹恼了东方白,他目光一冷,盯着二人道:“既然你二人不懂规矩,我便教教你们规矩。”   “东方白!”云雀手边亮起金色灵力。   然而东方白身边却飞起一个圆盘,圆盘周边有绕着旋转的圆环,那圆环顿时朝二人压过来。   云雀力有不逮,很快手中法阵碎裂,她紧了紧神色,若是让这法器落到凡人身上,虽说不会伤筋动骨,但也要疼很久的。她伸向腰间,迟疑不决间,灵光已经落下。   “郑娘子!”她叫了一声,去拉郑皎皎的手腕。   郑皎皎眉间的红色小痣一闪,那汹涌的灵光顿时凝滞,在她有些惊诧的目光中,条条剑气,将那法器在半空中击碎,同时也将东方白掀飞了出去。   云雀看着眼前一幕,逐渐张大了嘴巴。   好厉害的剑气。   她看向郑皎皎,郑皎皎眉间的红痣淡了些许。   云雀以为是唐富春给她的防身东西,心里感叹,唐仙督对郑娘子还真是关切。   东方白飞了出去,却被人隔空接了下来,他气急了,冷怒回头,迁怒道:“谁!”   来人是名女子,接住他的手乃是银色,周身冷清,面如覆雪,见到那李仙尊标志性的义体手臂,东方白欲发的火气顿时戛然而止,化作恭敬。   云雀并不识得李灵松,但认得出这人灵力很强,大抵又是仙山上的某位仙人。   自从封莲城妖祸开始,这乾元宗仙山上的金丹仙人就跟大白菜一样,随处可见,之前明明一年两年也见不到他们一面。   云雀紧张地扯住郑皎皎的手臂,低声说:“你跟着我做。”   她拱手行了礼,低头弯腰道:“参见仙君。”   郑皎皎有些迟疑,慢一拍,学着她拱起手来,还没低下头,李灵松就冷冷地开口了:“还认得我吗?”   云雀和东方白听了,皆眨了下眼,一时不知道李灵松是在跟谁说话。   东方白抬了抬头,顺着李灵松的目光看向云雀二人的方向,赫然发现李灵松问的竟然是那名可能跟唐富春有什么关系的女子。   郑皎皎放下有些滑稽的手,点了点头,开口道:“松……松?”   东方白猛然睁大了眼睛。   云雀不知郑皎皎为何还不行礼,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   郑皎皎抓住她的手,使她直起了腰。   云雀有些许无措。   李灵松冰冷的面色自郑皎皎喊出松松二字时就有些崩裂,但勉强还是稳住了,甩了甩衣袖,仍是仙风道骨地模样,说:“你跟我来。”   东方白对郑皎皎的身份一概不知,此刻却不由得深深被迷惑和震惊了。   倘若身边这位仙君当真是那位仁心素手的元婴尊者,她又为何与这妖域下存留的普通女子认识,而且听起来,二人似乎还有一段缘分。但是那位李仙尊父母皆是仙人,不曾有凡间亲属。   东方白忍不住问道:“仙尊,她——”   李灵松冰冷的目光扫到了他的身上,带着威压,使他瞬间僵硬,那庞大的灵压使他忍不住颤抖。   眼前这位的确是元婴尊者。   东方白知道自己刚才所做皆被她看在眼中,弯下脖颈,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再说不出半句话。   等到李灵松收回目光,他便完全像是在生死之见走了一趟那样恐惧。   云雀道:“仙君,郑姑娘是被唐仙督嘱托过不可随意对待的,不知您要将她带向什么地方?可否让我先行禀告唐仙督?”   李灵松不欲跟众人多言,甩给她了一道令牌,转身率先离去。   云雀看了看令牌,知道自己无力阻拦,唐仙督已同意郑皎皎跟那仙君离开,她心想,既然是唐仙督的安排,应该不会有事吧,毕竟唐仙督看起来对郑娘子似乎格外不同。   郑皎皎看了云雀一眼,快步跟上李灵松。   面对一瞬间长大的李灵松,郑皎皎有些许的不适应,但李灵松长大前跟长大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因此她很快将二人身影重叠。   李灵松周身冰冷冷的,一副很不好说话的样子。   郑皎皎问:“你要带我去哪?”   李灵松:“唐富春说你没有悟性。”   提到这件事,郑皎皎感到有些许的羞愧,这就相当于家里帮你忙前忙后,给你找了一个月入十万前途无量的工作,还帮你打点好了以后的所有事,只要你会写字就成,结果你并不会写字。   “是,我感受不到任何灵气。”   李灵松看向她,说:“草木春生夏长,人间轮回不休,灵力是构造每个灵物的最基础的东西,你不可能感受不到一点。”   她更倾向于是唐富春技术不行,所以才亲自来测试一下她。   比起做一个生老病死都牵扯仙山尊者的凡人,还不如把她收到仙山上做徒弟,那样,或许终有一天,师兄能够看透情爱一事本是虚无,也就不必时时惦念于她了。   何况,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师兄看不透,钟情于一名修仙者,总比钟情于一名凡人要好的多。   慈殇或许看不出明瑕对郑皎皎的特殊,但李灵松已然从细枝末节中找到答案。   打着这样的主意,李灵松对郑皎皎进行了新一轮测试。   “感受草木的生长,告诉我它会萌发出几片新叶子。”   郑皎皎面前摆了一个法阵,法阵中央镶嵌着一颗蓝绿色的灵石,灵气跃动,使得法阵上的种子不断生长。   她盯着那颗生长的种子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李灵松颦了下眉,伸出没有控制法阵的另一只手,放到了郑皎皎手腕,灵气涌入她的体内,帮她舒展着经脉,她说:“继续看。”   郑皎皎于是低下头继续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圆盘上的种子不断想突破李灵松的控制继续生长,李灵松额头冒出冷汗来。   终于,郑皎皎说出一个答案:“五片?”   李灵松手上一松,松开她的手,法阵也随之闪了一下,逃脱了她的桎梏。   上面的叶子瞬间疯长,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经历了开花结果,最后化作枯木躺在圆盘之上,那颗蓝绿色的灵石也碎裂,化作飞灰。   李灵松脱力般后退一步,捂了捂自己额头。   郑皎皎伸手扶了扶她。   李灵松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安慰郑皎皎,说:“虽然你对灵力没有半分悟性,但身体康健,以后不会容易生病。”   同样的测试郑皎皎已经测了许多次,因此已经感觉不到失落了,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李灵松顿了顿,问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郑皎皎抿了下唇,说:“我在识字,倘若能留在监天司,或者去到司农寺都行。倘若不能,我会刺绣,绣的还不错,跟着户部安排去绣坊也可以……总归……有法子活下去的。”   听她这么说,李灵松颦了下眉,她本是打算问她跟师兄的事如何打算,但听她这说话,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在凡间了,顿时不知道为何心底有些不悦。   但身为仙山上的人,她已经习惯不去过多干涉人间因果,所以只是紧绷了下唇线,而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道:“我会将你的话告知师兄。”   郑皎皎听到她口中师兄二字,反应过来是明瑕,心中猛然一痛,方知道,自己原来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不在乎。   两年时光,他们几乎相依为命,要忘记,总是艰难的。   郑皎皎尽量使自己平声静气,不要显露分毫,道:“好,麻烦你了。”   李灵松看向那盛满枯木的圆盘,不知想到什么,说:“或许你的决定才是最正确的。”   凡人与渡劫仙人之间的鸿沟,不止春秋那么长。   生老病死才是最令人无法接受的。   一如当今的贵妃,为了挽留住自己的容貌,而长年服食昂贵的禁药,如今命在旦夕,通过皇帝,求上了仙山。   岂知,驻颜丹一吃,就已经注定她短命的一生。    第18章   郑皎皎的话很快传到了明瑕耳朵里。   明瑕明显地怔了一下。   大殿内,檀香萦绕,他穿着白衣长衫坐在中央,清冷平静面容,犹如一尊神像。   半晌,心念一动,殿外悬挂铜铃,随他心意,叮铃摇晃,代表着他已知晓。   殿外传话的人看到之后,恭敬低头行礼离去。   渡劫仙尊已经快要接近修仙者的最高级别大乘,因此不时常下山,对于凡间事物也多有回避。   本身仙山上的修士若要下山便需得有渡劫仙尊的同意,或是监天司的文书。——仙人的力量跟凡人的力量差了太多,容易惹上事端。尽管如此,仍有修仙者为非作歹。   明瑕短暂的怔愣并没有人看到。   即便是当面禀告,也绝无人敢明目张胆紧盯明瑕神色。   郑皎皎没有任何修仙资质,这实在是令明瑕没有想到的。而她拒绝以凡人之身登上仙山,也令迟疑犹豫的明瑕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   胸口的伤口明明已经痊愈,胸腔中的断骨处却仍隐隐作痛,让人难以忽视。   明瑕记得那女子是很爱哭的,伤心时会哭,高兴时会哭,家里的米缸没米了也会哭。   如今她有在哭吗?   他不由自主地去想。   静心、凝神。   檀香将他一点点地包围,熏染殿内一切,可他却在其中隐约闻到了一股桃花香味。   这香味不详,亦不是什么很好的联想。   但明瑕却无法摆脱。   她的一颦一笑历历在目,她的哭泣委屈也令他心神不宁。   终于,明瑕起身,顺从心意,离开了仙山。   仙山顶峰,文渊打造的专门用于监测渡劫尊者去向的神器傀影不断震颤,使顶峰仙鹤受到惊吓振翅而飞。   慈殇的大殿内,正与他讨论刀法的隔壁峰峰主顿时紧张抬头,道:“渡劫尊者下山了?!”   隔壁峰的峰主立刻起身,走向殿外,边走边担忧地说:“不知这次又是哪位。”   慈殇同样立刻起身和他一起看向仙山峰顶。   苍茫群峰,云雾缭绕处,隐隐可以见到一个圆形的钟摆一样的东西,正在摇摇晃晃地移动着刻针,最终刻针停在了右下方。   这个位置是——“明瑕尊者?”   隔壁峰的峰主名叫白玉,是个医修,平日里最喜欢拉着人研究刀法,因此才能同好战的慈殇聊在一起,但他本身不擅动武,是个名副其实的战五渣。   短短半月,渡劫尊者接连下仙山两次,这实在是个令人不安的征兆。   白玉的眉毛紧紧颦起,看向慈殇问:“你知道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吗?”   慈殇抱着胳膊,正在出神:“我怎么知道。”   白玉:“连你也不知。这个方位好像是皇城。倘若皇城出了事,怎么去的却是明瑕尊者?”   明瑕无父无母,一向跟皇城没有瓜葛,反倒是腾云尊者,因为曾经是皇室的一员,所以时常关照大玄皇城的一切。   慈殇臭着一张脸,忽然福从心至。皇城那里,唯一跟明瑕有瓜葛的,不就是那位从妖域中逃出来的女子?难道,是郑皎皎那女子出了事?   对于那名凡人女子,慈殇是没有太大感触的。妖域千奇百怪,他为提升战力,常常会出入一些无主之域,早就习惯了里面的光怪陆离。他承认那女子确实秉性良善,但世间良善的人也并非少数,看她顺眼,那便收做徒弟也无妨。   可是明瑕他们却似乎有些耿耿于怀。   白玉看了半晌,忽然转头问慈殇道:“听闻妖域之中有一凡人女子活了下来,明瑕尊者对其多有照拂,有意收徒,而那女子如今正处在监天司内,可是有此事?”   慈殇:“有。”   白玉:“那便对上了。明瑕尊者此次下山,莫不是去寻那女子。明瑕尊者满打满算就收了一个徒弟,你和灵松也能算半个,此次收徒不知又是因何缘由。”   慈殇向来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桀骜性子,此时却罕见成了闷葫芦。白玉怎么引逗都不说。将人逗得烦了,他起身,拎着白玉就丢出了自己的大殿。   殿外群芳争艳,各类鲜花绿草层出不穷,来往仙侍们纷纷驻足。   白玉咳了一声,理理身上衣袍,登上仙鹤离去。既不肯说,那其中之事定然不利于明瑕尊者,白玉虽然八卦,命还是惜的,不让他问,他便也不问了,只是难免揣测那名女子难不成是什么天香国色的修炼奇才,这才让明瑕尊者百般破例?   *   监天司内,郑皎皎已经将自己一团乱麻的心整理好了,过往的经历让她很容易应对各种各样的压力。   干脆就当她喜欢的那个人已经死掉了,反正小道士明瑕也从不存在。——她有些报复性地想着。   她一笔一划地勾勒出几个花样子。   盯着那花样子看了半天,觉得还是明瑕画的好,她实在不擅长画画。   这个时候,郑皎皎不免觉得,虽然她的爱人人‘死了’,但是如果能还魂来帮她画个花样子就好了。   康平的绣坊对绣女们也有很高的要求,郑皎皎要进绣坊,当然要当个高级绣娘,而不是个谁都能驱使的打杂的绣娘。   她的刺绣技术是有的,但缺一个能抓住人眼球的花架子。   其实比起绣坊,她更想进司农寺,穿越前她研究的方向是植物保护的害虫防治方面,进到司农寺里或许会有更大的发展前景。   但云雀说的很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困难重重。毕竟她是个连毛笔字也要重新开始学的人,就连写个策论自荐都要检查好几遍,看看其中到底有多少错别字。   郑皎皎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   明瑕清冷的声音就是这个时候从她背后响起的,他问:“为什么哭?”   郑皎皎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脊背却立刻僵了僵。虽然明瑕出了幻境之后,面容身影都变得更为成熟稳重了些,但声音却并没有太大变化,以至于每当她望向他,感到的陌生,在他开口之后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大敞的窗户外,水蛟龙的声音日夜不断,吐出的满天云雾化作帷幔将腾空的仙山遮挡,使人擦干净汗水也看不真切。   有研究说人的嗅觉记忆会比视觉记忆更为长久,但她觉得,或许听觉比二者都要长久。   他的声音响起,会让她不自觉的记起过去的事情。   大抵是她给他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软弱了,所以他见到她的第一时间,才会以为她在趴在桌子上哭泣。   但其实,郑皎皎远比他想的要坚强。   她撑起身子,站起身,转过头,在心脏疼痛的时候,咬紧了牙关,看着他三秒,又移开眼睛,学着云雀的姿态,给他行了一个礼,说:“明瑕尊者。”   她看起来一副要割袍断义的样子。   明瑕见了,沉默良久。   从他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见她梳着发髻的圆圆后脑勺,并将她一点也不标准的行礼方式收入眼底。她梳的还是千年前流行的燕尾髻,当时成亲后的女子们都爱梳的发型。   灵气扫过,将弯腰的郑皎皎抬了起来,使她被迫与他面对面对峙着。   明瑕下仙山,完全是一时冲动,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来此。   她对灵气没有半分悟性,但却把感情处理的很到位。   也许,有些太到位了。——明瑕心想。   难道成婚两载,期间的一切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吗?可对于凡人来说,其间种种,应当皆如真实才对。除非,她从没有爱过他,所以才能如此条理清晰地去分析,去与他割席。   明瑕和郑皎皎谁也不肯先开口说话,二人用一双同样平静淡漠的眼神凝视着对方,直到爱的更深的人先失去理智,往前迈了一步,口不择言道:“你有爱过我吗?”   这句直白的话将沉默打断,使对面的人露出了诧异与怔愣的眼神。   连开口说话的明瑕也被自己吓了一跳。   郑皎皎眨了下眼,发觉自己那颗本来已经冷静的心顿时砰砰砰地跳了起来,顿时咬住了下唇,手往后撑在桌子上,握紧桌子边缘。   实在不可理喻。   他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先要抛弃她的,不是他自己吗?   空气不知道被谁吃光了。   监天司的弱肉强食见多了,她终于忍不住道:“你们这里的仙人都这样傲慢无礼吗?”   她在生气,眼眶红了,却罕见没有流泪。   明瑕站在原地,飘逸的纱衣让他看起来仙风道骨,人气是见不到的,并没有任何对于自己无礼的悔悟,他问:“你我之间,要讲礼吗?”   郑皎皎道:“你我之间,为何不讲?!你我又是什么关系,凭什么不讲?!”   太过激动,她终于流下了泪。   郑皎皎破罐子破摔地,抬起因为用力抓握桌子边缘而骨节青白的手,狠狠抹了下脸上的眼泪。   她哽咽地怨怒道:“这下你满意了!”   明瑕见她哭,有些无措,听了她的话,心中一怔,慢了半拍,被走到眼前的她推出了门。   一个渡劫尊者,被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推出了门,并单手拦在了门前,任谁听了都要笑骂说书人一句荒唐。   郑皎皎一边抽泣一边愤怒,拿右手抵着他,左手关着房门,道:“请你以后讲点规矩,不要随随便便就进别人的房间!”   说完砰地将门关上了。   关上之后她背抵着门蹲下身躯,抱着自己的胳膊哭了起来。   呜咽声透过门缝传出,明瑕那颗面对大乘尊者也向来平静无波的心,顿时随着哭声颤了起来。   拿着康平新出的书法大家字帖的云雀走近回廊,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现在回廊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原本她以为是郑娘子跟唐仙督吵架了,毕竟郑娘子自从检查出没有半分灵力来后,唐仙督没有来看过她一次,只是吩咐她好好对待。   云雀猜测,唐仙督可能是顾及仙凡之别,所以才准备断了和郑娘子的关系。   但她往郑娘子门口仔细一看,却见到了一个陌生人,看不出修为,长得很清冷,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难道是郑娘子认识的妖域幸存者吗?她心想。听起来,二人似乎颇有情意。郑娘子看起来柔柔弱弱,却好像很有桃花缘。   但云雀并没因此对郑娘子产生什么恶意,相反,却松了一口气,因为她觉得唐仙督实在不是什么良缘,他研究的东西古怪,人也古怪,还对下属要求十分严格,郑娘子又无仙根,不要太在乎唐仙督才是最好的。   这两天她看见她时常盯着不远处的仙山发呆,虽然很快移开视线,但受伤的表情却难以遮掩。   郑娘子不知道,那远方的仙山乃是玄国第一宗门乾元宗的地方,而像唐仙督所在的清净宗等的小宗门,是不在乾元宗仙山之上的。   云雀虽然自己过得跌跌撞撞,但好歹有师父相伴,所以不免可怜起她来。   门口的明瑕手刚抬起,房门又被腾地打开了,露出里面哭的眼眶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的人来。   她伸出手,要将他拽进门。   明瑕却已经察觉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因此并不往里走。   他不想动,郑皎皎是万扯不动他的。   但是,郑皎皎只说了一句话,就又让他落下了底线,她说:“我要你帮我画两个花样子。”   昔日妖域,仍是她,颇为沮丧地坐在桌子前,画着一板一眼的花样子。她的绘画技能,远跟不上她的审美,因此画出的花样子,绣完,总卖不到好价钱。   “我怎么总是画不好,姥姥她教我的,我永远学不会。”   明瑕已经帮她画了许多次,那次同样走到她跟前,要帮她画,却被她拒绝。   她拒绝的很犹豫,很迟疑,说:“这是我的工作,你可以帮我画一时,总不能帮我画一世。”   明瑕道:“为什么不能帮你画一世?”   郑皎皎似乎梗住了,捏着画笔,撇过头去,支支吾吾说:“万一……万一哪天我们分开了,你知道的一段感情最多只能维持七年,七年之后说不定咱们就相看两厌了呢?”   明瑕咀嚼着她说的词:“相看……两厌?”   郑皎皎看着他的眼睛说:“就算没有相看两厌,那万一我们因为种种缘故分开了呢?”   明瑕静了静,伸手将画笔从她手中拿过来,说:“不会有那一天,我保证,皎娘。”   郑皎皎似乎还是很犹豫,要去他手里拿画笔。   明瑕将她拉进怀里,让他的胸腔去靠近她的脊背,那是心和心最贴近的距离,近到彼此仿佛能够听见彼此的心跳。   他带着她的手将画笔压下,深色的痕迹晕染昏黄的纸,他的呼吸停在她的耳边,说:“皎娘,我给你画一辈子的花样子。”   她的手便卸了力气,耳朵也红透了。   明瑕盯着那小巧的耳朵看了很久才移开视线,用画笔将山川一一勾勒。   因此,当郑皎皎说出了这句话,他便像她当年卸了力的手,被她扯进了房中。    第19章   门外,云雀要往前走的脚终于是收了回来,带着满面的犹豫离开了。   至于唐仙督的感情问题就且随缘吧,问她她就说从不知道郑娘子还和别人有往来,云雀心虚地想。   *   郑皎皎把明瑕推到了桌子前,仍抑制不住地在抽噎。   明瑕很快用笔将一朵又一朵的花来勾勒。   屋内静默,外面的蒸汽声变得越来越吵人,郑皎皎干脆伸手把窗户也关上了。   关上后,房间内就变得格外沉闷,让人忍不住心慌,疑心是否有暧昧的气息在这里蔓延。   但明瑕却很平静,他骨骼分明的手背上凸起着一条青色经脉,很稳重地将花画完了。   郑皎皎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离开他,对她来说也是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可是,正如他们说的,凡人上仙山,似乎是不妥的。等她容颜老去,他却依然风华正茂,若真如此,不如早些了断,也不至于落到那般难堪地步。   修仙界倒是也有驻颜丹,但那种东西,更像是一种毒药,价格高昂,副作用则会让人短命。一般十八岁吃下,到了三十就会死去,最多最多不会超过四十岁,而如今盛宠不衰的贵妃已经有三十九岁了。   明瑕画完花样子,一颗心也冷静下来。其实多说无益,她不愿上仙山,他也不能强求,何况如今即便她甘愿上仙山,他……也不能同意。   郑皎皎已经停下了哭泣,唯有眼眶还红着,拿起他画的花样子去看。   明瑕问:“监天司有人为难你?”   郑皎皎眉间有他留的护身咒,他能感知到,一点也不稀奇。但郑皎皎不清楚眉间护身咒还有定位与感知的功能,只觉得是因为刚刚的话,所以才让他有此一问。   “没有。”她说,“是误会。”   明瑕见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转而道:“灵松将你的话与我说了。”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   灵松传达的话,不过就是那些话。   他为那些话而来吗?   郑皎皎说:“倒也麻烦你亲自来跑一趟。”   明瑕面朝着桌子,没有看她,只能听见她似怨非怨的疏离声音,目光落在桌子一角的绣布上,沉重在他心中蔓延。   要断吗?   若是今日了断,那从今往后,以二人之间的关系,便永生不会再见了。   明瑕曾预想到的最坏方式,也不过是先收她为徒,将她护到自己羽翼下,然后再理清楚自己的情感。   郑皎皎见明瑕不说话,心下觉得可能是自己说的太过了,以至于让他察觉到了自己满腔怨气。   其实他还来见她,愿意同她认认真真的分手告别,就已经不错了。她本以为,灵松带话回去之后,他不会有任何在意。   她倒想攀附他,可骨子里有着自己的清高,更知道,倘若一个人对你没有意思,再多的谄媚都显得面目可憎。何况她在人间,攀附一个根本不会有机会见面的人,有什么意义?皇权不下乡,仙山亦不理人间俗事。   郑皎皎因觉得自己有些理亏,遂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明瑕似乎轻轻叹出了一口气,说:“皎娘,你我之间,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郑皎皎似乎听到了无奈与在乎,可抬头看去,他看过来的神色又是这般平静淡漠,仿佛刚刚那句话并不是他所说。   她咬着唇,垂下眼去,说:“那该怎么说?”   明瑕问:“监天司的生活还能适应吗?”   能与不能,又能如何。   郑皎皎说:“我没有你想的那样脆弱。”   明瑕望着她说:“的确如此。”   或许是妖域之中的那个明瑕,太过担忧她,所以才总觉得,她一旦离开了自己,就会陷入危险之中。   但事实上,眼前的女子,远比他想的要坚强许多。   明瑕道:“今天之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终于还是听到了这句话,悬着的心落到了地上,郑皎皎感觉到了一股意料之中的疼痛感。   明瑕接着说:“等你找到你想去的地方之前,你可以一直待在监天司内,鸟安与这里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你要格外注意。”   仙人的怜悯,对于凡人来说是一种需要感恩戴德的东西。他们轻轻许出的承诺,就值得他人用命来换。   明瑕离去前,郑皎皎没有跟他再说任何一句话,或许按理来说她应该道个谢,但一旦说出口,就好像承认了二人再也不平等的关系。   但郑皎皎并不肯承认,因为她觉得,这种她生来没有的天赋,并不能代表什么,他们只是比她多一些运气而已。   倘若命运让她拥有他们同样拥有的东西,她也会和他们现在傲慢地对待自己一样,一样傲慢地对待他们。   明瑕朝她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抵在她的额眉间,郑皎皎觉得眉间一凉,后背寒毛竖了竖,但忍住没动,那双潋滟的眼睛直视着他,不再躲开。   “以后有事,可以找唐富春。”明瑕道。   郑皎皎紧抿着唇点了下头。   待他离开,郑皎皎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扶着桌子坐了下来。面前,纸上鲜花栩栩如生,漂亮至极。   她看了片刻,伸出手,将纸拿在手里狠狠地揉成了团,然后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然后趴在桌子上哭了。   又过了片刻,她擦擦眼泪,把花样子又捡了回来。   明瑕下山,见过郑皎皎之后,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而是寻着谢昭的印记,去了玄国边境。   边境线上,有着充沛的灵气,那是仙山阵法的原因。像乾元宗的傀影,是为了检测灵气而专门设置的,每三千米会设置一个暗哨。过了阵法,就到了对方领地,倘若私自越境,被对方仙山察觉,就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冲突。   修为越高的修士,一呼一吸越是灵气充沛,相当于一块移动的灵石,一旦越过边境,定然会被察觉。   只要金丹之上的修士,无故踏入对方国境,就已经相当于宣战,所在仙山有权将其杀死。而似明瑕这等敏感的身份,就更不必多说什么了。   明瑕在边境线上停下来,闭上双眸,用神识去扫遍附近,随即睁开眼,转瞬落于谢昭身前。   正在思虑的谢昭愣了一下,连忙行礼。   明瑕看向他身上那堆灰色痕迹,感知了一下其上灵力,道:“长生?”   谢昭点了点头说:“长生是山君化身,性情凶恶,不易隐匿于人群,因此常常派手下伥鬼为其寻找吃食。前些天,此地监天司查到了伥鬼痕迹,我便追寻而来,发现果真是长生的灵力。我寻着长生遗留灵力,一路到此,便发现了它被吞噬后的尸体。”   明瑕颦了下眉,他伸出二指,手下立刻结出一个金色小印,瞬间,那堆灰色凝结成一个球,落于土地之中,绿色枝叶破土而出,开出艳色桃花朵朵,桃枝舒展,皆指向西北处。   那对面是明国,当今三大国之一,其中最大的管事宗门名为无极宗。五百多年前,明国皇帝大开杀戒,致使幽都现,其中无极宗的渡劫尊者因此云樱陨落,明国也在三国之中落入下位。   三百年前,幽都之主无为与无极宗仙山的争斗,终于波及玄国与金国。玄国与金国的大乘尊者因此下山,救百姓于水火之间。   谢昭担忧道:“不知此事是否与幽都有关。”   明瑕看了那桃花许久,问:“下一次仙盟议会是在什么时候?”   谢昭:“暂时定于半月之后,尊者的意思是?”   明瑕:“桃妖由西北至此,吞噬了不止一个妖邪,无极宗不可能一点苗头也察觉不到。”   谢昭道:“我晓得了尊者。那监天司……”   明瑕问:“谁主管此地?”   谢昭:“孟邵,是腾云尊者座下弟子,因此地灵石矿丰富,所以特此就任本地监天司统领。”   也正因为这样,即便是京都的唐富春也没办法支使此地的监天司。   明瑕道:“乾元宗仙人,不得就职监天司任何职位。既不符合规矩,便驳了他的职位,让他回仙山受罚。”   谢昭张了张嘴,又闭上,行礼道:“是。”   话虽如此,但不符合规矩的事多了去了,往日未见他这般生气。只是此次封莲城死伤人数太多,所以明瑕终于忍不下去了。   明瑕又道:“告诉唐富春,若监天司之人都枉顾凡人性命,那么监天司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这话就有些严重了。   而且唐富春正是因为心系凡间,所以才离开清净宗,来到京都做仙督。明瑕这话,无异于实是在质疑他的初心。更何况,唐富春当年就是被明瑕感染,才做下的决定。   不知道京都之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才令明瑕尊者如此气愤。    第20章   郑皎皎与明瑕诀别以后,惊诧地发觉自己眉宇间已经有些淡的红痣变得颜色更深了,像是被重新注入了什么活力一样。   她原本以为明瑕会抹去这个印记,毕竟二人都已经彻底分手。   他到底为何重新加固了护身咒?   郑皎皎难免对此有些多思多虑。   他看起来对她还有些情意,但仙与凡的鸿沟她跨不过去,他亦没办法跨过来。   何况,即便他舍去他的一切,留在凡间陪她,郑皎皎也是不愿意的,她不愿背负那么多的期许。   并没有纠结和伤心太长时间,郑皎皎急急忙忙投入到了现在的生活中去了。   她有太多事情要忙,以至于无法沉溺心事。   明瑕则有些神思难定。   回到仙山以后,他探究桃夭了无生气的灰败妖域许久,心中隐隐有些预感,此事定然还未完。   空旷的大殿,一丝一毫的变化都被他收入眼中,羽毛落地的声音对他来说也犹如惊雷,到了渡劫期,不管是五感还是其他的什么,都彻彻底底与凡人不同了。   想起在人间的郑皎皎,明瑕虽然有些担忧,但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与其让一个凡人来到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朝生暮死,或许离开也是一种怜悯。   他盯着那半空中悬浮的破碎妖域,面容平静而淡漠。   明瑕的种种心理活动,郑皎皎一概不知。   鸟安与康平,的确有很大不同。   高悬的遮天蔽日的仙山,连皇帝也要恭敬垂拜。有人当街横死,最先禀报给的不是县令而是监天司。宽广的运河之中,奔腾的水蛟龙日夜不休地运载着货物,街道上,马车却还来来往往。同样日夜不休的是纺织厂和炼铁厂,滚滚云雾,让它们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   所有人都行色匆匆,女子身上的宽袍大袖收紧,比千年前显得更加干练。但相对的,达官显贵家的贵女们,却流行起了拖地的衣裙,佩戴饰品越多,臂钏、步摇、耳坠,腰紧紧束起,宫绦与禁步随着走动一摇一晃着。   木质的房子逐层升高,多是两三层的楼高,密密麻麻地敦实地挤在一起,飞檐走壁随处可见用来固定和装饰房屋的铁皮,像是丛林之中突兀地出现了现代建筑。   监天司内悬挂着明亮的用灵力发光的灯笼,一封电报,让人能从千里之外收到消息。   “户部那边通过了!敕令已经寄过来了,估计晚上就能拿到。”云雀开心地将电报所呈递的内容翻译后,递给郑皎皎道,“你可以去当绣娘了郑娘子!”   郑皎皎拿过纸张看了看,呢喃:“不知道名绣坊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云雀道:“康平第一绣坊,应该坏不到什么地方去。他们很多刺绣都是进贡给宫内的,虽然对绣娘们要求严格,但是月银也多……而且一月之中还给绣娘两天的探亲假,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东边逛街!”   郑皎皎:“但我还想去司农寺试试。”   “那就去呀,明日司农寺考试,我陪你一起去。”云雀说着撇到了一旁跃过来的猫,可能是云雀喂它的次数多的缘故,所以乌云很亲她,见到她就走到了她的裙角来蹭她。   郑皎皎见状,便蹲下来摸了摸乌云毛茸茸的脑袋:“既然监天司不让养猫,那不如等我找到住处,把它带走吧。”   “其实也没有明文规定,只是监天司一向跟魑魅魍魉打交道,所以才彼此默认不养花草、宠物。”云雀有些愤愤地说,“东方白就是跟我作对罢了,医道司天葵还养了只鸡,他就从来当做没看见!”   聊着聊着,两人突然噤了声,不远处,东方白冷着一张脸正走近。   郑皎皎将乌云往身后遮了遮。   云雀顿时也紧张起来,一双圆圆的眼瞪得更大了,一转不转地看着东方白。   乌云不明所以,不知道自己的两个仆人,怎么突然不摸她了,优雅地从郑皎皎停滞的手底原地绕了一圈,尾巴翘得高高的,拿脑袋使劲蹭了蹭那只手,仰着头,短促地从嗓子眼里‘喵’了一声。   要一只猫读懂空气,恐怕比登天还难。   郑皎皎面对着东方白的视线,额头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东方白抱着一摞文书,走到她们二人面前时顿了顿,冰冷的面色变得有些别扭,昂着的下颌也低了低,脸色变得有些灰败,瞥了眼瞪着他的云雀,竟什么也没说就匆匆路过她们离开了。   郑皎皎和云雀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等到人走没影了,云雀方才跟郑皎皎咬耳朵道:“听说东方白被唐仙督处罚了,要他理清三十年内的皇城悬案,并分析为什么那些案件会成为悬案。”   郑皎皎心下一怔。   “当天的事情咱们谁都没有给他告状,说不定是被乾元宗的那名仙人告了一状……”云雀说着,忽然拧眉,“他不会误以为是我给他告的状吧!不然怎么走之前还要瞥我一眼。”   郑皎皎说:“不会的,便是他怀疑是你,现下也应当不敢找麻烦了。”   云雀:“也对,他现在可是戴罪之身。”   郑皎皎摸了摸眉间印,心想,以松松现在的性格,既然当场给了下马威,应当就不会再多嘴告状了,难道是他么?   云雀见了她的动作,话音一停,有些迟疑要不要问,最终还是决定一问:“当天的仙人似乎跟你也很熟……不知是山上哪位仙尊?”   当天的仙尊……松松吗?   郑皎皎观她谨慎神色,说:“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李灵松在人间似乎还挺有名的,昨日郑皎皎出门去东城买风寒药,发现药店中央挂着她的画像。   比起慈殇谢昭,甚至是监天司的唐富春,李灵松素手仁心的名声几乎响彻天下。   而且她的手臂竟然是义肢,怪不得当时看到了通体银白的样子,她还以为是什么法术。   这个古怪世界,人体义肢的发展,罕见地先进。   云雀惊了:“真是那位?!”   她小心翼翼,压低声音,道:“灵松仙尊可是尹仙尊的师父。你竟然认识她,难道是灵松尊者特意让尹仙尊帮你施针治疗的?”   云雀这姑娘,哪都好,就是爱联想,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只一眼,她也能说出来个一二三。   郑皎皎:“不是,别瞎猜了,我和她就是一面之缘。”   云雀:“那她为何对你多有关照?”   当然是因为她的师兄明瑕,但是不好解释,郑皎皎顶着云雀怀疑目光,沉默片刻,说:“可能因为唐仙督吧。”   云雀立刻就接受了这个说法,点了点头。   乌云见自己的仆从都不理它,心里恼火,于是假装傲慢地走开,跳上院墙无影无踪了。   “哎!”云雀抬头叫了一声,起身叉腰道,“你个小没良心的!”   没好处就离开,大抵这就是猫的本性,云雀十分不开心。   郑皎皎拿着电文纸,准备起身回自己房间练字。   云雀想了想,追了上去,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房子?”   郑皎皎说:“等我考完司农寺的考试后。”   司农寺和绣坊不同,对于下属们在皇城的住所会有一定的补贴。郑皎皎这两天也往康平的牙行走了一圈,但价格,比千年前贵了不止一倍,好在,绣坊的工资也涨了不止一倍,但要自己租赁一间看的过去的屋子还是有些困难了。   云雀点了点头,又说:“其实你也不必那么着急,不如在监天司多住一段时间,外面总不如司内安全些。”   不过,云雀想到郑皎皎那天的新‘相好’,觉得她急着搬走的原因,可能要同那男子一起出去租赁房子。毕竟监天司的住所虽好,却着实逼仄,也没什么私人空间,这里的人,隔着三层门,都能听见里面在说什么。   这也是那天云雀匆匆离开的原因。   郑娘子已经够惨了,她还是给些尊重吧。   云雀不知,即便她站在明瑕面前,明瑕想让她听不见他跟郑皎皎的谈话,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不了,”郑皎皎面上有些迟疑,更多的却是坚定,“大家都搬出去了,只有我滞留在这里,像什么话。等到工作确定下来,我就离开。”   她这么说,更坐实了云雀的想法。   她心想,虽说郑娘子以前有过夫君,但是已经死在妖祸中,而唐仙督明显在发现郑娘子没有仙缘之后抛弃了她。   既然郑娘子寡身,那和谁在一起,都是没问题的!   郑皎皎见她面色严肃,也不追问。   她并不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   很多时候,郑皎皎只要保证自己的生活没有问题,就很满足了。   到了司农寺考试这一天,郑皎皎从监天司的门走出去。   监天司的位置说偏不偏,说不偏附近街道却没什么人走过,据说是因为在附近布了阵法。凡人会觉得此地压抑,走进来绕来绕去找不到路,逐渐也就会避开这里了。   以至于每次郑皎皎出门,需得和云雀一起。   到了司农寺,跨过朱红色高高的门槛,院落内的树就多了起来。忽然听得不知哪里传来的钟声嗡鸣,前方引路的官差脚下一顿。   云雀‘呀’了一声,心中隐有不详预感。   一声枪响,一道锋芒,带着火花,径直朝她扫射过来。   千钧一发,云雀霎时抽出一张黄色符咒,符咒自动浮于她身前,符尾燃烧着,形成一道半圆的空气墙。   一名穿着束腿裤、青色圆领袍的女子,跨出门,眉眼长而窄,抬起手中枪支一样的机械,哐哐几声,椭圆形的铁珠就再度发出,击打在空气墙上,使得那空气墙形成向内弯曲的小坑。   符咒燃烧殆尽,云雀不得已与半空中翻身躲过那仍然朝她袭来的火枪,连退几步,踩到了红色门槛上。   她唇紧抿,颦眉抬头看去。   女子丝毫没有袭击修仙者的恐惧,面无表情道:“司农之处,若无召令,仙人免进。”   云雀亦不相让,鸟雀生出了利爪,说:“皇城之内,还没有监天司不能去的地方!哪来的规定!”   女子盯着她,扯嘴笑了。   争锋相对的场面,让郑皎皎本就紧张的心顿时乱了起来,她往前走一步,不知道该劝谁的好。   这场面似乎也容不得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插嘴。   她想着,若是她们打起来,明瑕印在她脑袋上的护身咒能不能保她站在二人中间毫发无损。   郑皎皎见二人僵持不下,眼看考试时间要到了,往前站了站,面对那名女官,头皮发紧,眼眶因为激动而忍不住红了红,吸气问:“不知这个规矩是何时制定的?我朋友是监天司属官,按照规定,皇城之内,无不可去之处。”   那女子目光移至郑皎皎身上,缓慢将手中火枪移动,黑黝黝的洞口就对准了郑皎皎。   郑皎皎僵直身子,畏惧着往后退了一步。   “程文秀!”有男子高声喝止,“你这是做什么!怎么把枪对准生员!”   程文秀目光下移,移到了郑皎皎胸前垂挂的木牌上。   木牌晃了晃,郑皎皎觉得自己这场考试,估计是悬了。   程文秀,正三品官职,如果她没记错,这人是如今司农寺的掌权人大司农。在三省六部的官制中,司农寺简直像是个另类,仿佛是千年前的存留产品,不知道为何到如今还未被户部取缔。   赶来的方良挡在了二人面前,手中还捏着核实姓名用的笔,长发未束,只拿发带捆了披在身后。   程文秀把枪收在了腰间,目光落回门口的云雀身上,面无表情道:“我就是司农寺的规矩,你若有问题,尽管叫唐富春或廖玉宣来找我。”   区区凡人,好大的口气!   云雀有些吃惊,就算她背靠公主,可公主刚入乾元宗不过十几年,金丹都未筑,难道会为她得罪监天司?   方良听了程文秀的话,绝望地闭了闭眼。有一个嚣张跋扈还总爱惹事的领导,实在是让人头秃。   云雀站直身子,脑袋后面双髻上的坠子摇晃了一下,道:“好,我便替同僚去问问仙督,到底是你们司农寺的规矩大,还是监天司的规矩大。以后我们到了你这里,到底该守谁的规矩!”   郑皎皎有时觉得,云雀对于监天司的名誉感,看的有些太重了。   比如现在,绝对不肯先退后一步。   宁愿打起来将事情闹大,也不愿意先问清楚缘由,再秋后算账。   但云雀身上的莽撞和勇气,也似乎逐渐也将她感染了,以至于她都敢站在她们中间,作为阻拦。   程文秀听了云雀的话,眯了眯眼睛,往前跨了一步。   方良立刻抬起手来,拿笔杆竖直地抵在掌心,放在程文秀和眼前,道:“停!”   他转头看向云雀,问:“不知监天司仙人对我们司农寺哪条规矩有疑问,或许我可以帮忙解释一下。”   虽然这样问些,但方良心里已经有了不离十的答案。   这些年司农寺越发没落,如果不是因为当初的创始人特殊,恐怕早就被户部吞了,成为其下一员。而当年的创始人曾经立过一个特殊的规矩。那就是司农寺内,仙人禁入。   因此,在京都之中,只有此地特别配有检测灵气的钟。   当然,自那人死后,这条规矩逐渐演变成了仙人若无召令不得入内,但一个没落的县衙、凡人之地,很少有仙人想要踏足此地,而察灵钟也已经百年未响了。   郑皎皎复述完规矩。   方良立刻转向云雀道:“自林大司农开始,这条规矩就一直存在着,至今已有千年,并非是我等故意为难。倘若这位仙师觉得不妥,可以翻阅监天司内手册,看一下司农寺是否有此一规矩。”   云雀闻言愣了一下,收了要打架的架势,问:“林大司农……是谁?”   方良:“林可,林尊者。”   云雀知道这位林尊者,张角尊者携天石落入人间,于金国传道三千,方有修仙者与妖魔,而这位林尊者据说是和张尊者一起到的人间,却并没有传什么法术仙丹,而是来到了玄国耕田种地。   她种出的粮食格外丰产,改进的辕犁格外省力。   人们向她求教,她也从不吝啬。   后来她也没有和张尊者一样飞升离去,而是死在了人间。   民间的凡人都很感激她,尤其是玄国,至今还能看见村头乡里给她修建的庙宇,多数是一个木头或石块搭建的小房子。   比起张尊者的豪华宫殿,云雀却觉得这样更平易近人点。   见云雀态度和缓,方良道:“仙师是陪这位姑娘来应考的吧?”   云雀点了下头:“正是。”   “现在考试时间已经快到了,可否请仙师门外等候,我叫人给仙师搬把椅子,待我将这位——”他看了一眼郑皎皎木牌上的字,接着道,“——郑娘子,送入殿内,再与仙师仔细解释?”   云雀既知是古时候就定下的规矩,便也就没了争论的心思,说:“不必,我自有去处。”   方良:“那就不叨扰仙师了,仙师慢走。”   待他一转头,要找程文秀时,神色一滞,看着空空荡荡的地方问:“人呢?”   郑皎皎道:“在你说不叨扰的时候,就走了。”   方良只觉得额头青筋直跳,气道:“说好了来监考的!”   他捂了捂额头,摸到自己毛糙的头发,无奈道:“算了,不管她,你跟我来吧。”   说完,他率先转身,急匆匆地带她往后走去。   考试的大殿出人意料地简陋,但人倒是有很多,得有几百人,打眼看过去看着乌泱泱,但殿内却很静。   刚一进去,众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郑皎皎脚步顿了顿,抿了抿唇。   方良问了她的姓名,从监天司推荐中找到核查完后,给她指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角落。然后在名册之上她的名字之处画了个点,又额外用红笔勾勒了一个圆圈。   郑皎皎做到考试桌子前,发现,这次答题司农寺准备的是炭笔,怪不得在门前收了他们的毛笔。   但不论炭笔和毛笔,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这对字,千万别写错了。   她给自己打了打气,拿过了炭笔。   考试结束,册子呈到程文秀面前。   程文秀掀开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只见密密麻麻的册子之上,有三分之一的人勾了红,还有的被方良拿朱砂大大地圈了出来。   方良尴尬咳了一声。   程文秀看向自己的桌子,高高摞起的卷子,问:“左边是红的,还是右边是红的?”   方良:“左边。”   程文秀立刻伸手,将那一摞卷子拿起来,扔进了火盆中。   方良抬了抬手,没能阻止,叹道:“监天司那小姑娘答得还挺有意思的。”   程文秀抬了抬眼皮,说:“怎么,你收她钱了?”   方良:“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说:“若选她,有监天司坐镇,其他人定然没有二话可说。也就免了你在朝中为难。”   程文秀嗤笑:“一群酒囊饭袋,朝廷里塞不下,塞到我这儿来了,若是不服,叫他们去公主面前告我,量他们也不敢。”   她看了看苦着脸的方良说:“仙山上那两位尊者据说斗起来了,孟邵被免也就算了,连在京都的东方白也被罚了,公主那边指不定要生多久的气。监天司仙督唐富春可是明瑕尊者的人,他们向来不走朝堂中的关系,突然举荐人过来,谁知道什么用心。”   “索性都推了,免得后患无穷。”   方良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说:“既然如此,那就从剩下的卷子中多选选,选个实用的,户部那边就等着夏收时坑我们一把,多个算数厉害的,也好分担一下压力。”   程文秀道:“知道了。”   郑皎皎回去,等了三天,见到放榜没有自己姓名,有些失落,不过,司农寺的考题,多是育种收割问题,她一个搞病虫害防治的确实有些不擅长,何况字又写的错漏百出,落榜也并不出奇。   但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去名绣坊了。   郑皎皎不愿意在监天司多待,也为了出来进去方便,于是很快找了个价格更便宜的私牙,租了一个二楼的小房子。   唐富春晕头转向地把桃妖的后续问题处理完,一听到郑皎皎突然要搬出去,顿时感觉天塌了。   明瑕尊者可是跟他说了,让监天司把郑皎皎的动向随时告知他,在她未适应之前,不得将人赶走。   这还没有半个月,人就匆匆离开,让他怎么交代?!   于是他找到了一直跟在郑皎皎身边的云雀,软硬皆施地询问缘由:“为什么要搬走?是监天司哪里不好吗?有人又惹了她吗?到底哪里有问题,你倒是说啊!”   云雀支支吾吾,最后一狠心,一闭眼道:“因为郑娘子有其他喜欢的人了,所以要离开监天司,我觉得仙督您应该理解!”   唐富春跟云雀对视着,时间仿佛停滞了。   云雀确定自己看到了自家领导脸上在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地变化着。   她要他理解什么?   有其他喜欢的人?   这话,也要告诉尊者吗?   尊者不能连夜下山把他劈了吧?   ————————!!————————   哈哈哈哈,开三本的原因嘛,其实有点复杂,主要是想尝试不同的写法,看看到底适合哪一种,这三本的侧重点都有些些许不同啦[狗头叼玫瑰]我觉得我今年能把三本写完(放下了一个巨大的flag    第21章   郑皎皎没什么东西要带的,拿着监天司申请的补偿给妖祸受害者的银子,简单置办了点东西,然后就挑了个好日子,搬进了租赁的房子。   康平的地价简直是是一寸土地一寸金,她根本租不到院子,哪怕是最西南的边角,价格也贵的很,而且,绣坊的上工时间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但总归要是租的房子远了,是很不方便的。   虽说私牙能够便宜一些,总能花更低的价格租到更好的房子。   但郑皎皎顾及手头的银子有限,就选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二楼单间。   康平的这种单人小间,倒有点像是她前世见过的研究生学姐租的公寓。不过环境要差许多,房子也并非钢筋水泥盖的,而是用木头搭建,使用榫卯工艺,但偶尔也能看到修补用的铁钉和生锈的铁皮。踏上二楼公共走廊,甚至还能看到角落的绿色苔藓类植物,绿莹莹地生长着。   搬出来之前,唐富春劝了劝郑皎皎,他实在不想再汇报工作的时候,接连丢给那位向来心善的尊者两个‘炸弹’。   搬出监天司是一个,爱上其他男人和其他男人跑了又是一个。   这两个‘炸弹’究竟会不会对那位仙山之上高坐的尊者有什么影响,暂且还不得而知,但一想到要上上面汇报这些,唐富春已经被炸的不轻了。   但郑皎皎对于这种旁敲侧击有些敏感,她不懂明瑕到底是什么意思,更讨厌这种若即若离又藕断丝连的感觉,这使她更加意识到,明瑕不再是她的明瑕,而是古怪仙山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尊者。   他仿佛试图在不经意间掌控着她,尽管仙山那么高那么远,他还告诫过她二人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他对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但若说心中没有一点怨恨也是不可能的。郑皎皎并非圣人,她和所有普通人一样,自私、软弱,遇到危险便会下意识地往能够庇护她的地方躲去。   如今那庇护所塌了,她必须自己漂泊在外,身处的环境又在一夕之间发生了接连不断的变化,这些变化让她累的心力憔悴,甚至没有时间来打理自己。   因此,当唐富春小心询问她搬出去是否因为其他男人的时候,情绪积攒到极致的郑皎皎,为这荒诞的传言感到可笑之余,绷着一张脸承认了。   唐富春脚下一滑,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谁?!”他不由惊呼,像被偷了白菜的菜农,紧接着面对着郑皎皎生气的目光,他咳了一声,坐直身体试探着问,“是司内人吗?还是妖祸幸存者?”   唐富春有些懊恼道:“我早就说户部办事不利索,这点人拖到现在才送走!”   郑皎皎:“我不明白您是什么意思?是我违反了什么规矩吗?”   “不不不,”唐富春吓得连忙摆手,怕她告他小状,“没这个规矩,没这个规矩。”   虽说明瑕不轻易下山她可能见不到,但要是在李灵松包括谢昭等人面前告他一状,也能让他有不小的麻烦了。   何况出了妖域,慈殇对他一直耿耿于怀,前两天还给监天司找了麻烦。若让他逮到机会,难免不会借此修理他。   郑皎皎:“既然如此,我搬出监天司的手续已经齐全了,麻烦您给盖个章吧。”   唐富春有些愁眉苦脸,还沉浸在刚刚的话题说:“虽然司内并没有禁止仙凡恋,但我觉得还是谨慎些好,你知道的,司内人品不好的家伙也是有的……”   郑皎皎吸了口气,猛然站了起来。   唐富春见她眼眶红了,在椅子上仰着头僵了僵,顿时噤了声。   郑皎皎:“我现在的户籍上是未婚!如果并没有违反任何规矩,监天司管不到我和谁在一起!”   “是,是。”唐富春呐呐道。   这小姑娘,怎么动不动就哭,怪吓人的。   妖域里好像也是如此,不过那个时候太乱,而且完全没想到她是个不受妖域之主控制的人,所以就没有太过关注。   唐富春平生第一次手忙脚乱地劝一个凡人别生气有话好好说,他保证看过材料没有问题之后一定及时盖章,并且首先给她盖。   等到郑皎皎平静了一些,唐富春也不敢威逼利诱了,而是试图讲讲感情和道理。   在此之前,他先起身,将在司里飞动的几个义眼关了,然后打开门看了一眼,关上门并施了个法咒。   然后方才走到她面前,说:“你从妖域中出来一事,出了在场的我们几个,也就只有乾元宗元婴以上的几名仙人知道。这件事情算是绝密,你出去之后一定不要跟他人说。”   这种好意的话,郑皎皎很听得进去,点了点头。   唐富春:“虽然从妖域走出来的人也有,但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准确的说是那只妖的情况特殊,所以最好保密,以免有心人拿你做文章。”   “当然,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他看了看她的胸口,又意识到不妥紧急收回自己的视线,“你心脏损坏,现在在胸腔中,支撑你心脏跳动的,是上面那位的仙骨。这些,你应当有点印象才对,当初妖域,你也听到了。”   郑皎皎确实听到了,但她没想到,明瑕竟然真的割了根骨头来救她。   怀疑一时被落实,让她心中百味杂陈。   见她沉默,唐富春道:“这个,比你从妖域活着出来的事,得更加闭口不言,除了妖域中的我们,外面谁也不知道支撑你心脏跳动的并非灵石,而是明瑕尊者的仙骨。”   郑皎皎问:“这骨头对于明瑕来说很重要吗?”   唐富春:“这骨头对明瑕尊者来说不是很重要,至少没有你的命要重要。但确保这跟骨头不会落于他人手中,对你我都很重要。”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一丝一毫皆可以用来对人施咒、攻击。”他叹了一口气,“郑娘子,别怪我说话难听,你于尊者来说,是个在人间自由行走的软肋。如果可以,我甚至希望将你留在监天司,永远也不要离开司内监察。”   虽然若是能以此施咒攻击到明瑕,那定然是接近或渡劫往上的人了,但这种人,也并非没有,唐富春想到了仙山上的那两位。   郑皎皎脸白了一下,抿了抿唇,说:“不能用其他的心脏义体换吗?我听说,现在凡间的义肢也很发达。”   唐富春摇了摇头:“仙人的义体你用不了,以现在的凡人能用的义肢水平来看,也达不到你现在所使用的心脏的效果,而且若要运转心脏,必定要以灵石支撑,灵气入体,对于不开窍的凡人来说是有一定危害的,但渡劫仙人的灵骨则可以将这种危害降到最低。”   他说:“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想强求你什么,依照明瑕尊者的意思,也并不愿拘束于你。我只是想同你说,你的性命对于那位来说,并非是什么可以随意抛弃的东西,希望你也能珍惜它。”   郑皎皎胸口的气便散了,一时无言。   虽然他这样说,但她却难以相信自己的性命对于明瑕来说有多重要,倘若有那么三分重要,想来其中两分或许来源于仙人对凡人的怜悯。   但郑皎皎还是很郑重的道:“我知道了,唐仙督,我会珍惜的。”   回忆至此的时候,郑皎皎正抱着以后洗脸用的木盆,用钥匙打开门。   云雀在她身后,帮她拎着一些沉重的生活用品。    第22章   “小心!”一名少年的声音传来。   郑皎皎仰头看去,一个坠落的花盆从上到下朝她面上砸过来。   孔文镜手中拿了一只毛笔从上面三楼的栏杆往二楼她们的方向翻过来,毛笔尖沾了点朱红色的砂,往半空一滑,半空中顿时出现金色符箓,朝花盆打去,花盆偏离坠落方向,摔碎在旁边固定用的锈迹斑斑的铁皮上。   云雀颦了颦眉。   孔文镜也落在了郑皎皎二人面前,挠着头不好意思道:“抱歉哈,实验出了点问题,灵力用多了,花盆穿透了木板,就掉下来了。”   这人会用灵力,也是监天司的人吗?   怎么出现在这里?   郑皎皎看向云雀。   云雀往前迈了一步,有些生气:“小心些,下次砸到人怎么办!”   孔文镜双手合十,给她鞠了个不伦不类的躬,陪笑道:“抱歉抱歉,你们是新来的邻居?”   云雀:“是又怎么样?”   孔文镜说:“欢迎,我叫孔文镜,住在最上层的三楼,有事的话可以喊我帮忙。”   云雀示意郑皎皎去开门,说:“用不到,管好你自己吧!”   郑皎皎把木盆放到地上,打开门,侧身让云雀进去,重新捡起木盆回头看了一眼。   那少年穿了一件银色暗纹衣服,腰间丁零当啷地挂着一堆东西,低着头去捡花盆碎片,见她看过来,怔了下,随即露出阳光的笑容对她抬了抬手。   “郑娘子?”云雀在屋里叫她。   郑皎皎转身进了屋子里面,关上门,问云雀:“外面的那个人是你们监天司的吗?”   云雀很震惊说:“怎么可能!我们监天司的人天天忙的要死,谁会大白天闲的无聊在这里练习符咒?”   郑皎皎说:“可是他会用灵力。”   云雀拍了拍自己胸口,理解了她的意思,说:“天底下会用灵力的人有很多的,有的人天生对灵力感应程度就高,即便没有正统地学习,也有可能自己领悟出什么术法,不过……”   郑皎皎:“不过什么?”   云雀:“张尊者下凡时曾经传过世间三千种道术,除了这三千种道术,民间自己领悟的,不能算在其中,真要追究起来是违法的。”   但虽然话是这样说,可是世间那么多会灵力的人,监天司要逮也逮不过来,多数情况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顶多碰见了会让他们到监天司的册子上登记。   说到这里,云雀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有一种情况例外。凡人和仙人的根本区别其实不在于会不会使用灵力,而是在于体内金丹。我们把会使用灵力的过程称之为炼气期。跨过炼气期,身体灵气凝结为一个金丹,便会褪去凡人之躯而可不饮不食,并且容颜永固,我们会把这个过程称之为筑基。”   郑皎皎一怔:“筑基?”   云雀:“对,筑基。筑基之后即便你不再继续修行,体内的那颗金丹也会源源不断地吸取世间灵力。三大仙山以及仙盟规定,只有学习三千种道术的人经过仙山允许才能筑基,除此之外,我们称那种筑基为违规筑基。一旦发现,将视为妖邪,由仙山一并逮捕和追杀。”   “但是违规筑基,定然会引起巨大的灵气涌动,一般逃不过仙山和当地监天司的监察,所以你知道就好了,不用对此多做担忧。”   郑皎皎点了点头。   她租的这个地方似乎有些鱼龙混杂,但怎么来说也是在康平靠中心的地方,应当不会出事的吧?   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   这房子是一个四十来平的单间,和监天司的那个房间差不多大小,床是低矮的那种木质的榻,基本上像是直接睡在了地上,但因为地板是木头的,所以倒也还好。   生活区域和睡觉的地方用屏风隔了,外面是个小桌子。   有单独的厕所,直通地下水道,但没有浴室。   据云雀说康平名绣坊附近,有浴堂,监天司的人偶尔也会去那里泡澡洗澡。   做饭的屋子,在一楼院内,是砖砌的灶台。   私牙说一楼只住了一户人家,听说主人家是个衙门里的女官人,做事爽利,一月之内偶尔会回来几次,让她平常只当没有人就好,若遇见了就打个招呼,人挺正派的,不会为难她。   郑皎皎将没人用的灶台清理干净。   院子外已经路过了几波人。   这个院子是临街的,算是商户与住户混住的地方,马路不算窄,街上的人大多行色匆匆,抬头时,能看到属于监天司的飞舟在天空吐着喷雾划过,不知飞往何方,又是去做什么。   街道半空上也有小型的机械鸟,云雀说这是康平特色,达官显贵们放的玩意,没什么用,纯粹节庆的日子买来放着玩,上面可能会留有哪位浪荡公子哥的手信。   手信必然拈酸拽文,通篇以风月花鸟为题。   这种机械鸟的动力一般只需要一块指甲大小的最下等灵石,可以在康平的上空盘旋三天,也有能发出声音的,飞起来就像是真的鸟。但因为康平禁止无飞行敕令的人和物独自飞行,所以一般节日过后,就会被监天司或是皇城守卫门当空射下。因此,这机械鸟又被称为一日蜉蝣。   郑皎皎和云雀一气吃了顿饭,云雀送了她一个链表,打开之后金色鸟雀腾飞,指针滴答滴答地报时。   “虽然城内更夫每个时辰都会报一次时,但是总归不方便,我觉得你会需要这个的。”   郑皎皎道:“这怎么好意思?”   云雀摇摇头:“收着吧,算是离别礼物,我师父要被派去封莲城边境那边做都统了,我也准备跟着去。”   听到封莲城,郑皎皎抬了抬眼睛,拧眉担忧:“不是说那边是属于腾云尊者的地方吗?”   云雀:“不清楚,原本那边是孟邵管的,可能是因为疏忽职守,所以被撤职了吧,本来仙山上的人来监天司任职就已经算是违规了,不过他情况特殊,因为他是——”   话没说完,有马车由远及近驶过。   马车花纹繁杂,金玉堆砌,像是宫中产物。   云雀见到花纹噤了声,等马车行驶近,车帘被风吹起,露出里面大刀阔斧坐着的一个抱金刀的人,朝外面撇过,目光冰冷而傲慢。   郑皎皎的头立刻叫云雀按了下去,低低的,只看到车轮从面前滚动过去。   天空的一日蜉蝣像是受到什么攻击,翅膀一瞬间失去动力,‘啪嗒’摔到了地上。   郑皎皎再抬头,马车连人都没了踪迹,察觉到不对,看向旁边抓着她胳膊的云雀,只见她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了点点的冷汗。   有人从对面的饭馆中骂骂咧咧走出,嚷道:“谁!是哪个不睁眼的玩意把老子的一日蜉蝣射下来了!今天可是贵妃生辰!这午时都还没过呢!”   那穿金戴银的纨绔子弟呼朋唤友,还没往前走,远远就看到,整条临街道路上的所有一日蜉蝣全部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沿着宫城而去。   立时有人惊恐至极地叫他闭嘴,说:“贵妃的弟弟,孟邵,孟小衙内回京了!”   旁边人啐了一句道:“什么孟小衙内,该叫孟大仙尊了!”   孟邵,玄国最受宠的孟贵妃的弟弟,乾元宗弟子,曾被仙山尊者特地委任为东北方边境处监天司都统,掌管封莲灵石矿,十几天前被明瑕尊者以不合规矩为由召回宗内受罚。   他同贵妃差了大概有二十来岁,十岁之前住在皇城,也是一名响当当的小霸王。   据说这小霸王,从小就厌恶天空中飞的各类仙器,但凡见了,定要把它们从天上射下来。   郑皎皎把浑身僵硬的云雀扶正,问:“你没事吧?”   云雀呼了口气,脸色稍缓说:“没事,这就是孟邵,好强的灵压,看起来都快要筑基了。”   她忽然反应过来,咦了一声,将郑皎皎上下打量了一下。   那灵压明明是冲街边所有人来的,怎么她一个凡人反倒没事,按理来说,她就算不和街角的那个老人一样昏过去,也该腿酸脚麻才对。   郑皎皎见她看着自己十分疑惑地打量,问:“怎么了?”   云雀想了半晌,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忘了你的灵力感知为零了。这样倒也挺好,不用随时感到心惊胆战。这康平,下山的仙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郑皎皎想到云雀和她师父要去孟邵之前待过的监天司,随即有些担心道:“他刚刚,不会是听见你的话了吧?”   云雀倒是很想的开:“不能,如果听见了,以他的脾性,肯定当场就给我一刀了。他释放灵压,可能是因为风吹起车帘,让周围人看见他了,所以不开心吧。”   郑皎皎对这群仙人的印象降到了冰点,随即想到什么,无奈笑了笑,说:“怪不得都说明瑕……尊者脾气好,跟他们比起来,那确实好极了。”   “当然,尊者一向心软,待人有礼,心系天下,绝不会和他们一样动不动就迁怒的……其实仙山上的人都挺傲气的,但总得来说人品都还不错,是你太倒霉,老是遇上东方白这种的。”云雀好奇道,“你见过明瑕尊者?”   郑皎皎顿了顿,说:“仙舟上见过一面。”   云雀纳闷:“明瑕尊者去仙舟做什么?即便是监天司,他也从不多牵扯的,从来都是除完邪祟和妖魔就回仙山,剩下的交给他的左右护法。”   “我也不清楚,”郑皎皎说,“左右护法?”   云雀点点头说:“左位慈殇仙尊杀人,右位灵松仙尊救人。所以被监天司的大家称为左右护法。”   说完,云雀紧张补充:“你可别出去乱说啊。”   郑皎皎点了点头。   云雀又说:“这样其实还好,你没见过慈殇仙尊,那才是周身肃萧,天生的杀神。”   郑皎皎回忆了一下记忆里她一走进就冲她摇尾巴的大黄狗,沉默了片刻,忍不住笑了一声。   反差太大,已经没办法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了。   “你笑什么?”   “想到了一点好笑的事。”   *   唐富春想了又想,还是把郑皎皎的情况原封不动地上报给了明瑕,包括她的原话,但他排查了一遍,也不曾想到郑皎皎到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和哪个男的又好上了。   他唉声叹气,觉得自己快成了京都报社的三流记者了。   下一步是不是该拿照影机拍点谁谁谁的桃色新闻?   好在仙山那边并没有发生什么尊者再度下山的事情,很平静,只是叫他调查一下那个男子到底是谁。   唐富春从百忙之中抬起头,想了想,把长年在外拿着公费游玩的一名下属叫了过来。   *   平静。   这个词跟明瑕此刻的心情差的太远了。   自从山下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处理各地报上来的妖邪事件,但心中一直记挂着她。   理智告诉明瑕,这一切都该就此结束了。   但胸腔中却始终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有什么本该属于他的,应当藏于血肉之中的东西丢在了人间。   她还在哭吗?   是不是又遇到了什么不长眼的家伙?   这些令明瑕都心神难安。   他知道,这其中也有自己丢了元阳,所以修为不稳的原因。   当下最要紧的,该将手中事物交代下去,闭关巩固修为。   可是渡劫尊者闭关短则三五年,长则数十几百年,即便是三五年的光阴,对于凡人来说也太过悠长了,可能期间的一件事情,就能让凡人的整个人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五年,可能,她会忘记他,逐渐爱上人间其他的什么完全配不上她的纨绔。   三五年,或许会让她遇到些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   而且,桃妖之事,明瑕隐隐觉得,定然还有某些他未察觉到的隐患。   因此明瑕便一直迟迟未听从慈殇等人建议,去闭关修行。   但是,尽管明瑕设想过她爱上他人的未来,却也绝没想到那个未来来的会这样快。   昔日誓言仍在耳边,合卺之欢犹如昨日,她却已经这样干净利落地接受了分离。   明瑕第一反应是荒谬。   他知晓她并不是那样看的开的女郎,或许,是在故意气他。   慈殇和李灵松等人去明瑕峰上复命时,惊愕地发现山上天空,不知从哪里飘来了雪,晴天惊雷,让所有见到的人都噤了声,恨不得掉头离开此地,当没来过。   渡劫尊者的心情,会对附近环境产生一定的影响,这也是修为越往上的仙人越不愿意下山的原因。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使得天地翻覆,从而影响整个国家。   有人道:“是不是因为孟邵之事?”   也有人道:“尊者这次大动肝火,是不是不想再忍那位了?”   李灵松颦了下眉。   腾云这次退了一步,把那灵石矿让了出来,便是不欲与师兄相争的意思。   他是皇族出身,一向站在凡间皇族立场上,这次肯吐出这么一个大肥缺,也是因为自知理亏。   但是倘若师兄要再进一步的话,恐怕会引起腾云一脉的反抗,到时候必然要将文渊尊者也牵扯进来。   而文渊尊者一向秉承公正的态度,对二人不偏不倚地端水,那封莲城数万人枉死一事,恐怕就要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何况对于文渊尊者来说,只要玄国还在,死一座城的人也不过是小事而已。   此事还当徐徐图之才是。    第23章   云雀和她师父赴任去了,赴任前三人聚了一面,吃了一顿饭。   那女修名叫曲韩儿,和云雀一样,曾经也是被监天司的一名修士捡到监天司的。没有家人,一直待在监天司,几乎把监天司当成了自己半个家。   她运气挺好,在符法方面极为有天赋,工作也十分出色,或许过不了多少年,就可以攒够功绩,拜入仙山上的哪位金丹真人座下。   唐富春倒是很看好她,曾说可以帮她引荐入自己的清净宗,也免得她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   但曲韩儿觉得,既然有机会可以入宗门,自然要入个大一点的宗门,入个最好的宗门,乾元宗如今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   云雀懵懵懂懂,什么事都听师父的。   谈及郑皎皎的新工作,云雀唉声叹气,说她本来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比如继续待在监天司等个打杂的职位,或是等唐富春空出手来,给她仔仔细细安排一下。   郑皎皎沉默良久说:“何必麻烦唐仙督。”   曲韩儿打断云雀,端起杯酒要敬她,说:“郑娘子比我有志气,当敬。”   郑皎皎:“那我也敬二位仙师,祝二位仙师一路顺遂,大道通达。”   送走两人,郑皎皎开始了上工、下工、做饭、吃饭的三点一线日子。   绣坊的工作其实不算轻松。   名绣坊的绣坊和染坊是分开的,根据所出布料颜色不同,分为四个坊,均设在在郊外。   绣坊位置在皇城的东北方,里面的绣娘分两种,一种临时绣娘,一种是绣坊固定的绣娘,这其中又根据绣娘刺绣功力,等级分为上品、中品、下品。   托明瑕那扎眼的花样子的福。   绣坊主人很喜欢。   郑皎皎被评为上品绣娘,拿的是按小时计酬劳的工资。   但因为刚进绣坊,还处于被评估阶段,薪水只给百分之八十。加上郑皎皎知道明瑕能帮她一次,很难再帮她第二次,所以一直有在努力练习画技。   她的日子是在繁忙中偷闲,一分一秒都很金贵。   贵妃的三十九生辰一过,皇城里的一日蜉蝣纷纷死于箭下,整个皇城沉寂起来,一种压抑的氛围不自觉蔓延。   郑皎皎在院子里做菜的时候,院门处出现三个人,隔着低低的围栏冲着三楼喊:“孔文镜!”   三楼的那个有些潮流的花盆少年,推开门,手中黄符一扬,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一跃而下。   孔文镜走到院门前,将半合的木门拉开道:“这月才几号?这么早,有事?”   高个子那个看了一眼生火做饭的郑皎皎道:“码头有信。”   孔文镜抱着胳膊,不情不愿地嘟囔说:“多重要的信啊,我忙着研究新符箓呢。这一天天的,上面的不消停也就算了,怎么咱们底下的也消停不了。”   高个子说:“少抱怨些有的没的,走还是不走?”   孔文镜:“走走走走。”   说完嗅嗅鼻子,转头看向了郑皎皎做的菜,说:“好香啊。”   郑皎皎低着脑袋当没听见。   这群人不知做什么的,打扮朴素,穿的都是麻布衣服,但却并不像什么平民百姓。   怕惹麻烦,她收拾收拾东西,回了房。   上楼梯的间隙,远远看过去,孔文镜几人已经勾肩搭背地远去了。   ————————!!————————   码不完了,我明天看看能不能多码点(>_<)    第24章   郑皎皎空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会想到明瑕。不过,她租的地方,不比监天司,没有合适到推开就能看到天上飘浮的仙山的窗户。   所以,她也不总是想。   想到了,推开窗户,只看到西落的月亮,思念就会变得荒诞。   李灵松的那个给她看病的徒弟,她在离开监天司之前也拜别过,谢过了他。   他没多说什么,给她开了一堆药,让她按时吃。   郑皎皎在绣坊新交了朋友,叫做燕子,十九岁,大高个,并不是康平本地人,从外地来到康平投奔姨妈而来,是个很能干的姑娘。   “我姐在宫里当女官,给皇后做事,我就不行了,靠手艺勉勉强强混口饭罢了。”燕子边说着,边往前走跨过一个水坑,“皎皎,你说你从封莲城过来,那妖域落下的时候,你有看见妖吗?”   “没有,若是见到,我还能活着吗?”   “也是。”燕子点点头,又说,“坊内有消息过两天要选几名绣女,参加郡王夫人的寿礼。咱们一起去吧?”   郑皎皎:“为什么要选绣女去郡王夫人的寿礼?”   燕子揽住她的胳膊,道:“这是老传统了,咱们名绣坊后面的主子就是郡王府,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坊主一个月前,就让咱们开始绣那劳什子的万寿无疆图?图都是次要的,我听说这次坊主准备了个贵重至极的大礼物呢。”   她见郑皎皎面露迟疑,遂说:“你我刚来坊中不久,又是上等绣女,长得也不差,坊主到时候肯定要我们去献寿的。去嘛去嘛,我听姐姐说,郡王府的寿宴可热闹了。还会有仙人祝寿呢!对了,你在监天司待过,肯定见过不少仙人。但你肯定没见过康平的异人们,据说他们上天下海无所不能。”   倘若坊主真的要她们去献寿,郑皎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郑皎皎:“到时候再说吧。”   燕子撅了撅嘴,还要劝她。   郑皎皎:“快看前面的猫儿,是不是特别适合绣到你的画上?”   燕子的注意力遂被移走。   三天后,坊主果然点了三名绣女,要她们去一同献寿,其中就有郑皎皎和燕子。   燕子开心的紧,当天就要去街上选首饰。   并悄悄凑到郑皎皎耳边道:“除了我们,还有染坊的三人,三男三女,加上两边各出一名管事,凑成八个人。毕竟这万寿无疆的料子,是染坊最新出的。”   那么大块的亮绿色暗纹绸缎,确实是极新奇的颜色,新奇到让人疑心,这勃勃生机的背后,是否有些骇人听闻的故事。   郑皎皎婉拒了燕子一起去选首饰的决定,拿着月奉,去一个人逛了逛西市,比起东市的首饰、衣服,西市杂七杂八的东西就多了,在这里你甚至可以找到土豆苗子或是……不知真假的符箓,以及一些丁零当啷的钢筋铁骨打造的废弃手指、腿、胳膊。   她买了一些土豆苗子。   “喂,小姑娘,你这洋芋不能吃,已经发芽了,吃了会中毒的。”   郑皎皎拎着篮子转头,看到了一个长得很高的大块头,几乎一眼,她便认出来了这人是曾经到院门口找三楼少年的其中一人。   对方似乎没有认出她来,只是善意提醒。   郑皎皎后退了一步:“多谢。”   她买来是用来种的,并非用来吃,只是没必要过多解释。   孔天德爽快地笑了笑,下一秒却笑容僵住了,因为那姑娘对他道完谢,转头提着那生芽的洋芋离开了。   他拧了下眉,往前跨了两步,道:“喂!都跟你说了不能吃,你没听到吗?”   郑皎皎被他一拉险些往后摔到地面上,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皆来去匆匆,偶有人往这看了一眼见到男人壮硕身躯,也立刻离开了。   她亦被男子吓了一跳,眼眶里不自觉渗出泪来。   孔天德一怔,脾气软了些,松了松手,仍皱着眉头,要去直接抢她手中的篮子,帮她退掉那些生芽的洋芋。   郑皎皎下意识抓紧了手中菜篮,蹙起一双眉毛,说:“我不退,我是用来种的,不是用来吃的。”   孔天德闻言道:“你这洋芋长得这么小,又能种出什么来!”   郑皎皎心想,这人怎么比她还犟,而且还很爱多管闲事:“我知道!”   孔天德:“知道还不快点退掉它!”   郑皎皎气急,声音提高说:“我不不退,不用你管!”   孔天德:“你——”   他收缩了一下瞳孔,松开手,但没来得及,手上瞬间燃起一道印记,灼烧般的痛使他捂住自己的手,嘶地后退一步。   铃音清脆地响起。   一声冷傲的声音从郑皎皎背后传来:“郑娘子。”   郑皎皎回头,看到东方白怀中抱着乌云走近,不由得怔了一下。   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大个子,往旁边退了几步,跟他拉开距离。   东方白用白玉簪子束着发,穿着富贵,白色云纹衣服,走起步伐来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凡人。   孔天德看了眼郑皎皎,又看了一眼东方白,立刻转身往人群跑去。   东方白并没有去追,而是闲云漫步般走过来,对着孔天德的方向轻蔑地说了一句:“散修。”   康平是玄国的国都,是整个城市的政治中心,因此对于修士的管束也相对较严。像东方白这种在街道上随意使用灵力,倘若使用的对象不是像孔天德一样的散修,那就违背了康平监天司制定的规则。   郑皎皎看向乌云脖颈间系的铃铛,铃铛现在已经不再发出声音了。   但看这铃铛样式,像是监天司缩小版的监察铃,专门用来检测一定范围内的灵气的。   东方白将乌云给她递了过来:“你要的猫。”   云雀走之前想带走乌云,但又担心乌云没办法适应封莲那边的环境,加上她此去是去灵矿工作,知晓一定很繁忙,相当郑皎皎之前说可以照看乌云,便说过段时间托人把乌云从监天司运出来给她。   但郑皎皎是怎么也想不到,乌云是被东方白送过来的。   她伸手接过乌云,乌云很亲人,到了她怀里并不乱跑。   郑皎皎道:“多谢东方仙师。”   东方白面无表情,问:“云雀二人去封莲监天司,其中有你的意愿吗?”   唐富春对于她的关注格外高,让人不得不怀疑二人究竟是何关系。   即便她搬离监天司,唐富春对她的帮助也从未停止,就连送个猫,都要挂上个小型监察铃。云雀也对外说过,郑皎皎跟唐富春关系匪浅。   为了她,一向端水的唐富春甚至都将他处置了……   郑皎皎一时愕然:“怎么会。”   她连监天司的九司十二楼都没搞清楚,何德何能能左右上面人的意见?   何况,让云雀她们去封莲任职,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东方白说完这句话后,往后退了一步,道:“既然是个凡人,就当做凡人的事情,若掺和进一些本不该由凡人掺和的事情中,即便是唐仙督,也难免不会有摔下去的风险。”   郑皎皎对于他没头没尾的威胁感到莫名其妙。   眼看他离开,她皱了眉头,伸手擦了擦眼泪,抱着乌云往家走。   接二连三的神经病,让郑皎皎失去了逛街的乐趣。   *   封莲,边境。   曲韩儿带着云雀到达了此处的监天司。   比起康平的九司十二楼,这里就清净许多,因为封莲城的妖祸,致使一部分驻扎在封莲的人死去了,但此地监天司主要是管灵矿山的开采,所以除了一些暂时被征调去重建封莲城的人,其他人都仍在忙碌矿山的开采。   以至于二人进入监天司后,只有一名执法司的小修士在等着。   云雀抱着包裹,看了一眼神态平常的曲韩儿。   曲韩儿说:“既然大家都没有空,那么我就直接去灵矿山吧,正好,可以去看看你们这里的灵矿山管理的怎么样。”   小修士面露难色:“这……这……恐怕,恐怕不合规矩都统。”   曲韩儿往他腰牌上一打量,笑了笑说:“你是执法司的,自然可以只听你们司长命令,但是,京都路远,我要是觉得你不称职,一个折子,递到仙督那里,难道你们司长会因为你而跟仙督吵吗?”   “何况,你们孟都统,现在都回仙山了。上面却没说再送什么东方白、东方纤云过来,反而是我被送了过来。到底要不要与我为难,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小修士被这么一点拨,顿时怂了,退了一步说:“可是历来的都统都是先上任,才能去往灵矿山的。”   曲韩儿从云雀怀中拿过上任的任职书,在他面前扬了扬,说:“这不是来上任了吗?现在缺个你们副都统的法印,所以我才要去寻他啊。”   小修士在她具有压迫感的眸子中低了头:“好,好吧。”   说完脚下转了个弯,带她们往灵矿山的方向而去。   云雀撇撇嘴,她自己也是执法司的,十分看不上这里执法司修士的秉性,觉得他们竟比医道司的人还柔弱些。   *   郑皎皎回了房子,将土豆全部埋到了土中。   这土豆长得又弱又小,当然是有问题的。   大概率是用了未曾经过脱毒处理的种苗才会这样。   一旦块茎染上病毒,而不对其进行处理,退化这种事情,对于土豆来说是不可避免的。   土豆的脱毒技术对于现代社会来说并不难,但对于古代来说就比较麻烦了,但也不是不能做。   郑皎皎买这东西,只是觉得稀奇。   野土豆是有毒的,这个毒是字面意义上的毒,和因为病毒而退化的毒不一样,不宜食用,但这土豆明显是经历过重重选育后的东西,已经极大地接近她曾经世界的商业土豆了。   这选育的过程定然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时间。   而付出了这样多漫长的时间,不知是何人选育出来的主食作物,但在康平的市场上却并不算普遍,甚至稀缺。   据她所看到的情况来看,这个世界的人远远没有到达人人有饭吃的境界,所以抛弃这样一个堪称高产的高淀粉类主食,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   郑皎皎把他们种到花盆里时,三楼的孔文镜路过咦了一声,讶然地说:“你要种这个吗?”   她抬起头,眼泪刚刚擦干不久,对他恨屋及乌,生气道:“对啊,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不想听!”   正要劝她的孔文镜咽下了口中的话,摸了摸自己鼻尖。   谁惹她了,怎么一副吃了火药的样子。   他耸了耸肩,拿着自己的一包空白符箓要上楼去,走到一半,从楼梯上探出头问她:“喂,你每天都要做饭,自己吃也是吃,介不介意多加一双筷子?”   介意,非常介意。   孔文镜:“我付钱。”   郑皎皎把花盆擦了擦,抬头看他,说:“多少?”   孔文镜想了想说:“一顿十枚铜钱,而且菜钱我也包了。”   这钱并不算多,但是价格是合适的。   郑皎皎动了心。   她放下花盆问:“我做什么你吃什么吗?”   孔文镜本来就是图省事,而且他不会做饭,也不宜到处晃荡,所以才想找郑皎皎蹭顿饭,遂说:“当然。这顿开始可以吗?”   郑皎皎拍了拍手上的土,高高朝他伸出一只手掌,做出要钱的动作,说:“当然可以,得先给钱。”   孔文镜一愣。   这姑娘看起来并不像是个钻到钱眼里的,身上萦绕着一股通透的灵气,一旦要起钱来,倒有三分财迷气,像是无根水染了点凡尘烟火。   他失笑,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子,朝她扔过去,说:“你自己拿。”   吃饭的时候,唐富春安排的人正巧往二楼隔壁的房间搬自己的东西。   叮叮当当半天,没见到隔壁的郑皎皎出来露个头,可房门却是大开着的。   作为清净宗的符法修即将筑基的弟子,温榆对自己师兄的这个委托十分上心。毕竟作为一名半妖,唐富春颇受宗门女弟子的歧视,压根找不到媳妇。   他一直觉得,什么受明瑕尊者感染,而决定加入监天司为天下百姓立命这种屁话,完全是唐富春的搪塞之言,给自己在人间找个知书达理的对象才是他的目的。   这可不是温榆空口白牙污蔑他,唐富春祖上有的是钱,又不缺财,也没有想要往乾元宗去的志向,他不图色,还能图什么?   监天司内也不是没出过类似案件。   就是因为上面怕坏了名声,才颁布了修仙者只能有一个道侣——且无论对方是人是仙的规定。   当然,因为别人容颜衰老就休妻另娶的也不是没有。能够让人容颜永驻的驻颜丹曾经一度在人间的泛滥,并且屡禁不止,直到仙山提高了其中所用材料的价格,这才控制住了。   这郑皎皎的资料温榆也看了,很干净,没跟什么牵扯。   而唐富春偏叫他盯着人家,既要保护安全,又要观察一下她有没有和其他男子来往甚密。   这不就是对人家有意思吗?   温榆噙着笑脸往隔壁走去,一边说话,一边往里面探头:“你好,我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我的锅还没——”   在看到屋内情形后,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同桌吃饭的郑皎皎和孔文镜一起抬眸看了过去。   温榆顿了顿,笑着说:“我的锅还没买,不知道可否借用一下你们的锅。”   郑皎皎点了下头。   温榆道了谢,问道:“您二位是新婚燕尔吗?”   故意问出一个明显的错误问题,是温榆惯来的谈话技巧。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康平的男女大防并没有鸟安那么严重,但单身女子和单身男子在家中同桌吃饭,还是有点暧昧的。   郑皎皎刚要解释,孔文镜按住了她的胳膊,说:“关你什么事,我们很熟吗?”   温榆道:“抱歉,抱歉,我可能有些唐突了。”   孔文镜:“锅还用不用,不用就算了。”   温榆立在门前陪笑道:“用,用。”   下了楼,男女的谈话声不断传来,他欲细听,一声铃音过后,却听不到了,转头朝上看去,原来是谁施了符咒。   还是一个散修。   这年头,有修仙资质的人真是犹如过江锦鲤啊。   温榆边刷着锅,边啧啧摇头。   他师兄这情缘,看上去要凉喽。   起身倒水的时候,温榆踢翻了个花盆,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低头看去,花盆里滚出来一个熟悉的东西。   洋芋?   温榆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三四个花盆,觉得里面大抵都是埋地这个。   他往旁边挪了挪,倒了水,疑惑嘟囔:“谁把明武帝的诅咒种这里了?多晦气。”   *   门内,扔出符咒去的孔文镜有些吃惊地看着乌云脖颈上的铃铛,随即站了起来,走到乌云身边仔细观察。   他惊愕扭头,像是第一天认识郑皎皎一样,问:“这监察铃……哪来的?”   郑皎皎:“朋友给的。”   监察铃制作麻烦,所用材料稀少,除了顶级的炼器师,根本没办法制作出完善的成品。而且一般为了防止两颗监察铃之间相互干扰,一般一个城市里只允许设有一枚监察铃,康平的监察铃就设在监天司内。   但这只猫脖子上戴的这一枚,完完全全的精品,而且似乎为了方便,还将三千米的检测灵气的范围缩小了,并将其对灵气的反应灵敏程度提高了。   孔文镜只以为郑皎皎是监天司某个执法司人的家属,可现在看来……   他尬笑了一声,说:“你说的朋友,不会是监察司的唐仙督吧?”   郑皎皎有些诧异:“什么意思?”   孔文镜心想,她还挺能装。   他说:“这东西可不是谁都能炼出来的。”   郑皎皎也觉得这监察铃八九不离十是唐富春炼制的,只是不知道用意是什么,用来提醒她周围都有谁在用灵力吗?   可就算她知道了,也躲不过啊。   她反问他:“你认识唐仙督。”   孔文镜:“怎么说我也是个登记在册的散修,若是说不认识鼎鼎大名的唐仙督,那岂不是开玩笑吗?”   郑皎皎心不在焉‘哦’了一声。   乌云被孔文镜困住,烦了,挠了他一爪子,嗷呜跑回了窝里。   “嘶。”   孔文镜抱着手起身,心里想的是,既然她跟监天司的仙督有这样一层关系,那么郡王妃寿宴上,恐怕不便将她牵扯进去了。   他们只是想捞点灵石,不是想被监天司那鬼一样的地方缠上。    第25章   寿宴这一天,郑皎皎几人跟在坊主身后,到了郡王府,将请柬交给了门口的管家,管家一一核对人数够,将他们放了进去。   郡王府的构造就比外面丁零当啷的补着铁皮补丁的一二层小楼好看的多,亭台楼榭,婉转的人造溪流。   终年在天上嗡鸣的蒸汽式飞舟,也绝不会来这一片晃悠。   郑皎皎跟着进去,等待着献寿。   燕子打扮的花枝招展,头上带了许多摇曳珠宝,很兴奋地左顾右盼。   女坊主道:“都看着点人,从这里走进来的人,你们就是赔了命也惹不起。”   来人有许多,身上所穿衣衫皆是街上难得见到的华丽衣衫。   女坊主不厌其烦的警告着自己的属下,生怕他们搞出一些连累她的麻烦。   不远处有人叫了她的名字:“桂花?”   是坊内的老客户,女坊主立刻扬起一张笑颜,走了过去低头谦卑地寒暄。   宴会声乐起,他们捧着贺礼,恭敬奉上。   郑皎皎因为长得不高,被安排站在前面,旁边染坊来的染工,似乎很紧张,一直在发抖。   这让她不由得瞥了他几眼。   染工穿了一套得体的衣服,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很壮实,或许是为了方便,剃了个短发,剃短发这种行为,这在民间的体力工作者身上也很普遍。   不同于千年前的鸟安,康平对于人们的外在形象包容很多。   他的眼睛紧张地在发红,低头看去,粗糙的指尖有着洗不掉的褐绿色染料。   为了防止他在献礼时出什么差错,连累他们一群人,郑皎皎开口问他:“你没事吧?”   染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头又转了回去。   郑皎皎察觉到了奇怪的地方,他看她的眼神很冷静,一点也不像紧张的样子,反倒是这个眼神,让她开始紧张。   这人,不会想在宴会上搞什么荆轲刺秦的操作吧?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   除非九族不想要了,否则谁会在这宴会上搞刺杀?   献礼的队伍逐渐走进厅内,大厅中的奇异景色也进入他们眼帘,腾飞的蒸汽仙鹤,凭空生长的奇珍异草,桃花林中燕子口中的异人们各个施展自己的手段,群芳争艳。   燕子看的眼睛一动也不动,直到坊主回身训了她一句,她才恋恋不舍收回眼睛,又开始冲郑皎皎挤眉弄眼。   献礼的队伍很长,郑皎皎在桃花林中看到了孔文镜一群人,原来燕子所说的异人,就是民间散修们。   仙门里的修仙者肯定不会愿意用仙术来娱乐大众,也就只有散修们,肯拿自己博君一笑了。   孔文镜这群人总给郑皎皎一种匪里匪气的感觉,让她也很担心。   可担心无用,鱼贯而入地献礼人群中,她是最不起眼的沙砾。   越接近前面,身旁的染工少年越呼吸急促。   郑皎皎:“你真的没事吗?”   染工少年这次回话了,他呼出一口气,好像在排解自己紧张的心情,问:“你们是万寿无疆的绣女?”   郑皎皎说:“是,我们是其中三位,光我们三个,一个月内,可织不出这么大的一块布。”   染工少年点了点头,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垂在额头上。   燕子在不远处的上面看到了自己姐姐,她激动地睁大眼睛示意,她的姐姐正低头为皇后解答桌上的菜,没空搭理她。   染工道:“我阿姐如果也能在绣坊工作就好了。”   郑皎皎问:“你阿姐如今在做什么?”   染工抿了抿唇说:“怀了孕,在家里待产。”   郑皎皎完全松了口气:“真是恭喜。”   染工扭过了头,又变得沉闷下去。   队伍慢慢往前走。   传信者报:“仙山使者来贺!”   熙熙攘攘的人声顿时低下去,就连宴席上千奇百怪的世外桃花林也静止停下,众人皆垂首恭敬迎接。   燕子是个胆大的,抬头看去,看到了一名眉目锐利的英武男子,在众人的恭迎下请进来,周身气质十分不凡,她扯了扯前面郑皎皎的衣衫,示意她也抬头看。   郑皎皎抬眸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街上擦肩而过的那位贵妃的弟弟孟邵。   孟邵被革职回仙山,却没被腾云处罚。   腾云虽然对于封莲城妖祸一事略有心虚,后退一步,让出了封莲边境灵矿。   但心下对明瑕一直不满。   借此机会,让孟邵代表仙山来贺寿,算是来恶心一下仙山上的明瑕。   意思是——你瞧,你虽然把孟邵踢回仙山,但我仍然让他作为仙山使者代表你我贺寿,你的生气不过就是小孩脾气,不值一提。   年近古稀的郡王妃,上前迎接。   传信者却又报:“灵松尊者代表仙山前来贺礼!”   场面一时静了静,郡王妃的笑容也滞了滞,哪想得到,自己的寿宴成了仙尊们斗法的地方。   但她不愧是两朝元老,接过孟邵手中礼物后,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对李灵松恭敬行礼,当然,也照例被拦下。   郡王妃说了两句场面话。   众人再度入席。   只是这次添了一些暗流涌动的情绪。   燕子悄悄抚了抚自己胸口,拉着郑皎皎道:“吓死我了,我以为那两位仙人要打起来了呢。”   名绣坊的坊主精神高度紧张,听见这话,立刻扭头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闭紧你们的嘴巴,等宴席后仔细你们的皮!”   燕子噤了声,等坊主回过头去,冲郑皎皎耸了耸肩。   郑皎皎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   郡王府门口,温榆解释道:“我真是李家相公派来祝寿的。”   门口的小厮严格地道:“只有带着请柬的人才能入内。”   温榆:“你这人怎么说不通。”   *   殿内,宴席。   中间的桃花林再度生长,莺歌燕舞。   孔文镜跟自己的朋友对视了一眼,他们猜到仙山大概会派两名使者来,但没想到明瑕派出的人会是李灵松。   比起孟邵,她已至元婴,神识的感应范围也大的多。   孔文镜把手中的火把高高抛起,一点一点,往桃花林中撤去。   这些隐匿在宴会里细小的交流,郑皎皎并没有注意到。   她规规矩矩地跟着队伍往前。   终于到了最前面,只要把万寿无疆图献上就可以结束吃席去了。   郑皎皎紧张的心,再度松了一半。   女坊主笑着说了几句讨喜的话,侧身让几人献图,并说:“这新染料,生机勃勃,而且不容易掉色,材料也实惠,郡王妃您一向忧心民间疾苦,一定喜欢这结实又漂亮的新料子。等到寿宴后,这料子销往民间,到时候满街都是花花绿绿的颜色,喜庆极了。”   原来是打着拿郡王妃做招牌的名头。   郑皎皎心下了然。   几人捧着万寿无疆图上前,郑皎皎的头低着,感受到周围的目光落过来。   空气变得稀薄。   孔文镜的火把还没来的及扔出去。   外面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   郑皎皎手中的万寿无疆图也在即将展开时停下,转头看去。   染工看了她一眼,顿了顿。   下人连滚带爬,抬起涕泗横流的脸,惨叫道:“王妃!皇后娘娘!府里……府里!”   他话没说完,两只眼睛骤然突出,七窍流血,倒了下去。   众人哗然。   坐于上位的孟邵霎时拔刀起身,冷声道:“封锁郡王府。”   他说:“有妖。”   皇后惊声捂住嘴。   李灵松颦眉,确实是妖气,妖气和灵力本是同源,但因沾染血气,而变得污浊。   “皇城监察铃未响。”   孟邵转头看向她说:“因有异人献礼,所以郡王府已使用阵法隔绝监察铃的探测。”   这是康平的有权有势人家特有的规矩。   因为监察铃既检测妖气也检测灵气,或者说,监察铃本没办法分辨妖气或灵气,只是当它们超过一定的范围之后,监察铃就会检测到,并响起。   从建安元年开始,康平就流行异人祝寿的传统,为了防止异人们所搅动的灵气引起监天司不必要的注意,在宴会开始后,府内多会采用用阵法隔绝的方式,将监察铃屏蔽。   李灵松听完,心下对于凡间贵族的这类规矩十分厌烦。   她起身,将死去的人查探一番。   确实为妖术所杀。   魑魅魍魉,不知是哪一种。   总不能是桃妖重生。   而且,要成为一只妖,可比筑基难多了。   但能通过皇城门口的盘查,又能躲过监察铃的探测,恐怕仍只有魅可以做的到。   李灵松道:“让府内众人,远离任何花花草草。”   上席皇后身旁女官反应过来,立刻对郡王府呆愣住的管家道:“还不快去!”   管家忙不迭退下去:“是是!”   郡王妃感到心中一阵发慌,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问旁边儿女:“郡王呢?!”   宴席开始到一半,就已不见老郡王踪影。   此刻,外面管家被人扶着踉跄返回,说:“郡王妃!郡王郡王他……他遇害了!”   郡王妃只感觉耳边一炸,眼前一片黑黑沉沉,往后仰去。   郡王长子连忙上前,惊声道:“娘!”   郑皎皎等人站在宴席面前,手足无措。   “啊!”燕子叫了一声。   郑皎皎感到有利刃的光闪过自己眼旁,转头看去,见那染工从万寿无疆图里抽出来了个匕首。   因为名绣坊是郡王府支柱产业,所以门口侍卫们并没有仔细检查礼物,这倒成了染工夹带刀具的工具。   三名染工,相继丢开寿礼,往前一跃而起,其中一人口中道:“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天下百姓!”   郡王妃坐在椅子上,尚未反应过来。   孟邵扭头,眸中现出冷意,手中金刀出鞘。   鲜血随着齐根斩断的双手溅出。   郡王长子怔愣过后,怒向旁边侍卫叫道:“还不逮住他们!反了天了!”   说罢,自己上前拔出剑来,一剑又一剑,将三名染工胸口捅穿。   三人彻底没了气。   孟邵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毛。   郡王长子扔下剑,上前对孟邵和李灵松二人痛哭流涕道:“定是有人要害我父母,还请二位仙尊明察!一定抓住那妖邪和凶手,以息民愤!”   民、愤。   郑皎皎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血,脑子里面乱糟糟的,脸上已经流了半天的泪。   心想,谁是民,郡王他们吗?   还是,倒在地上的染工?   来参加寿宴的司农寺几人,在末席抱着胳膊。   方良面色凝重,对程文秀道:“这宴席,怕是不好散了。”   程文秀给自己剥了个枇杷吃,抬头看了看,看到被人遮上白布的几名染工,笑了笑说:“好热闹啊。”   方良:“……”   司农寺新人原是想跟着程文秀二人来长长见识,不曾想遇到了这种事,脸已经白了一半了,问:“方……方少卿,咱们,咱们要不先撤吧。”   方良安慰道:“没听到仙人要封锁郡王府吗?别怕,咱们虽然暂时出不去,但也应当是安全的。”   新人脸色还没缓合,听了程文秀的话,另一半的脸也白了。   程文秀:“未必,堂堂康平,仰头可见仙山浩渺,进了这郡王府,那妖邪恐怕就没想活着出去,对它来说,杀一个不赔本,杀两个稳赚,多杀几个,这一遭才走的值啊。”   别说新人,就是老人也打起了退堂鼓。   “大司农,您可别说了。”   妖邪没来,他们先被她给吓死了。   程文秀撇撇嘴,说:“你们一群人,怎么还不如一个绣娘坚强?”   顺着她的视线,众人看到了郑皎皎。   方良:“那绣娘看着有点眼熟。”   程文秀:“噢?你也招惹过?”   “你这是什么话!”方良斥道。   程文秀抛了下手中龙眼,‘咦’了一声:“别说,看着是有点眼熟。”   一时倒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了。   郑皎皎擦擦不遂她意的眼泪,扶着燕子,往旁边去。   她叹了口气。   心想,这宴会乱的简直可以当粥喝了。   燕子瑟瑟发抖,紧抓着她的衣袖。   “喂,那绣女。”   郑皎皎迟钝到那声音喊了她两声,她才听见,周围人都静了,她扭头,看到孟邵那双带着戾气的眸子正看着她,心下顿时一沉。   她指了指自己问:“我?”   “对就是你!”传话的人站在孟邵跟前叫她。   一群人的目光皆聚到了她的身上。   郑皎皎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下意识想去看李灵松,但意识到孟邵是明瑕死对头的手下,硬生生止住了。   她起身,裙摆婀娜,眼眶的泪欲掉不掉。   孟邵冷声道:“把她带到后院去。”   原来几人商量,魅怪不好捉,需诱饵一枚,将其引出。   李灵松立刻皱眉道:“不可!”   孟邵看向她:“她身上灵气清澈,是魅最喜欢的那一类人,由她引出魅,最合适不过。你刚刚亦同意了我的提议,现下为何不可?”   李灵松落到郑皎皎身上咬了咬后槽牙:“她不行。”   孟邵眯了眯眼睛。   郑皎皎紧张地握住手,问:“你们要我怎样引出魅?”   旁边的女坊主手在打哆嗦,闻言上前道:“小郑!不可对仙人们无礼!”   郑皎皎看了她一眼,后知后觉,低下眼睛,要行礼。   李灵松灵气扫过,把她膝盖抬起来,说:“算了。”   女坊主松了口气,怕郑皎皎惹麻烦,忙拽着她道:“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她带来的人已经出了一波问题,给郡王府捅了娄子,如果让郑皎皎在仙人面前再捅了篓子,干脆她直接吊死在这里好了。   孟邵道:“跟我走。”   “不可!”同样的一声阻挠声出现。   “监天司的人来了!”有下人慢了一步补充。   监天司的人来的这么快?   原来是门口的温榆,听说府内闹妖,因此亮出监天司的令牌闯了进来。   温榆一溜烟跑到前面,说:“这妖邪不可能无缘无故进入郡王府,出了此地,康平之地十步一阵法,它杀了人,跑不出去,说明它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此妖邪大抵跟郡王府有仇,且是血海深仇。只靠一名身上灵气充沛的女子去吊那个妖邪,恐怕吊不出。”   孟邵:“你是谁?”   温榆笑着亮了下腰牌,说:“监天司监察司温榆,见过孟道友,见过李仙尊。”   孟邵抱着刀,明显看不上他:“监察司的?”   作为九司之一,监察司是监天司最开始成立时就有的,却也是如今最没有存在感的一司,就跟司农寺一样,属于混个日子。   毕竟你不能真的指望它能剑指仙山,它自己都属于仙山的一份子。   一旁看到他面容的郑皎皎:“……”   这不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吗?   傻子也知道这人是为什么搬到隔壁的了。   温榆扫过郑皎皎的面容,对上她镇定的眼睛,怔了怔。   郑皎皎漠然移开了视线。   温榆略有尴尬,摸了摸鼻尖。   暴露了。   不过他这也算情有可原吧。   再不来,这女子都要被拉去吊妖邪了,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温榆将目光转向桃花林,道:“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把这群,嗯,道友们查一查,别让妖邪借着他们混杂的灵力混进去才好。”   这是郡王府的侍卫统领过来对郡王长子道:“小主子,府内府外的人已经全部关到偏殿,已经去通知了监天司,老郡王的尸体也……安置在偏殿了。”   “知道了。”郡王长子看向二人道,“三位仙师,您看?”   李灵松:“既如此,分开盘查吧。”   孟邵脸色不虞,勉强行了个礼,扭头就往散修群中走去,看来是要盘查散修。   李灵松去偏殿检验尸体,倒也算是专业对口。   皇后此刻道:“李仙长,拜托了。”   李灵松看了她一眼,冷冰冰地道:“降妖除魔,乃仙者本分。”   温榆走到郑皎皎身旁,推了推她悄声道:“还不快点躲到一边,一会儿想起来,再把你丢出去。”   一道刀气砍来,温榆险险侧身躲过。   若是没躲过,这刀定然得要了他一只手臂。   孟邵收刀,目光杀气腾腾。   温榆咳了一声,往前帮忙去了。   郑皎皎往后站了站,和燕子站到了一块。   异人队伍里,孔文镜和孔天德面面相觑,孔文镜用唇语无声道:“你逃跑阵法设到什么地方了?”   孔天德回:“偏殿。他们只有那个殿坏了要修,我趁着进去修房梁的时候设下的。”   孔文镜:“不会是隔壁那个偏殿吧?”   孔天德点了点头。   孔文镜:“……”   要死了。   那边可是有个元婴仙尊在。   殿外面,传来了飞雁的雁鸣。   孔文镜扭头朝外看去,知道这是同伴们得手后的信号,吸了口气,咬牙道:“死就死吧!”   孔天德:“还点火吗?”   孔文镜:“这里也不差这么一把火了。”   孔天德问:“可我们打不过元婴。”   孔文镜说:“还用你说,别说我们,就是会主来了也打不过。得搞点人质。”   他看向了不远处的郑皎皎。   孔天德认出来郑皎皎,说:“她跟乾元宗仙人有关系。”   当日,东方白穿了一身乾元宗人爱穿的白衣,又带了满身的宝物,因此被他认成了乾元宗的人。   “不是跟监天司仙督有关系吗?怎么又和乾元宗仙人扯上了。”孔文镜疑惑道,“算了,不管了,看刚刚的样子,那李元婴定然是认识她的。怎么着,也不能上来就杀了她。”   孔天德:“行。”   ————————!!————————   隔壁《成婚的夫君失忆了》要上榜啦,来这里带带收藏,喜欢的可以收藏一下呀,不喜欢的当没看见好啦,么么~    第26章   火种落到了地上,却引燃了桃林。   狂风凭空而起,万千绯色的桃花瓣骤然飘落,犹如火海中下了一场花雨,郑皎皎扶着燕子仰头望去,那阵风朝她们席卷而来。   温榆几乎来不及反应,危机感爆棚,手里的咒术瞬间亮起,拔腿朝那两个异人而去。   他朝郑皎皎吼道:“躲开!”   郑皎皎愕然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感觉背后被人一推,正好被推到了孔文镜手下。   孔文镜一把抓住了她,朝满面惊慌的燕子勾起了一抹笑意:“谢了,这位姑娘。”   孔天德则一把抓住了一旁的女坊主。   在孟邵的金刀砍过来之前,桃林震动不已,带动了大殿,仿佛整个天地都摇晃起来,惊惧之声不绝于耳,褐色桃木树干上亮起斑驳符文,妖气瞬间弥漫大殿,将孔文镜和孔天德瞬间带去另一个空间。   孔文镜扭着郑皎皎的胳膊,毫不留情,嘴上不走心地安抚道:“得罪了。”   郑皎皎根本没有任何反击的力道,纵使再柔弱的个性,也被激发出三分狠意,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孔天德没抓紧手上的女坊主,叫女坊主咬了一口胳膊,嗷地叫了一声,把人用手刀砍晕过去了,龇牙咧嘴地落了地。   和他们同时落地的,还有追上来,误入桃林符文中的温榆。   一切只在瞬间。   偏殿内背对几人的李灵松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妖气和瞬间出现的几人,顿时回首,目光灵力,一双天水做的义肢化作银色,薄如蝉翼的刀光朝孔文镜而去。   孔文镜啧了一声,哀叹:“怎么总是我!”   温榆刚刚准备袭击的也是他。   一抹太极图案从他腰间的指北针上出现,挡在他面前,他额头几乎瞬间大汗淋漓,太极图案在银刀下出现裂痕,千钧一发,孔文镜拽过郑皎皎挡在了面前。   李灵松瞳孔紧缩,手指一偏,银刀怦然划过郑皎皎的耳旁,尽管偏了一寸,但刀气还是划开了她过于脆弱的皮肤,一抹红线在她耳朵边上出现,血珠渗出,滴答滴答掉到地上。   银刀穿透旁边两人合抱的红色柱子,带出木屑飘扬,又绕了半圈,从空中划出弧度,回到了她的手中。   她目光冰冷,带着怒火望着孔文镜。   “嗬,差一点。”孔文镜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了旁边孔天德的胳膊,传送符文再度亮起,桃花瓣重新飘落于光洁地面,“快走!”   如果不是手中有人质,孔文镜觉得,李灵松刚刚那一刀,穿透的一定会是他的脑袋。   郑皎皎被压着侧头,看到了远处躺在地上的老郡王的尸体。   死人的面孔大抵都差不多。   青白的面色,紧闭着唇,尸体衣着华丽,一只半睁开的眼睛是机械的样子,据说老郡王当年打仗时帮皇帝挡了一剑,因此瞎了一只眼睛。   郑皎皎咬牙,伸脚去勾前面摔落在地的短剑。   元婴阶段的威压充斥着大殿,使得殿内的仆从丫鬟们忍不住瑟瑟发抖,有些甚至昏了过去,可以看出李灵松怒火已经极盛。   她周边围绕的飞刀从一把变成了两把。   温榆颦眉望着被挟持的二人。   孔文镜也十分紧张地等待着孔天德的符文再度开启。   他们一行人,其实只是想劫码头的一艘水蛟龙,那水蛟龙中私运了从北边来的一堆灵石和一件神器,而这些东西的主家正是这老郡王。   为了防止在劫船后郡王家反应太快,也为了将监天司的人引到这里,所以孔文镜和孔天德才负责在老郡王家里制造动乱,吸引他们视线。   没想到,他们的火还没放,老郡王就死了。这真是不知道算他们倒霉,还是幸运了。   看着朝自己飞来的气势汹汹的银刀,孔文镜心想,应当是倒霉多一点。   元婴级别的灵压让孔文镜和孔天德闷哼一声,屈膝跪到了地上,就连将要成型的转移符文也凝滞住了。   李灵松冷声道:“两个没筑基的散修,也敢到本尊面前撒野。”   她看着那熟悉的桃妖灵力皱了下眉头。   桃妖已死,他们身上怎么会有桃妖的灵力?   郑皎皎趁机将那柄短剑挪到了自己身前,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咬着牙,脑袋后面,压着她的手因为受力,将她再度压了下去,她的脊背被迫弯折,侧头看去,只看到孔文镜毫不设防的、汗流满面的脸。   那并非因为信任或是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不在乎罢了。   他像是随手摆弄一件玩具。   凡人对仙人,犹如未筑基的散修对元婴,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不远处,聚成一堆的人畏惧叩首。   昏迷的、流血的人们都早已没法发出声音。   身旁,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女坊主躺在地上,被人像死尸一样拎着衣袍,因为灵压,此刻面色发白发紫,看着十分吓人。   当然,拎着她的大块头孔天德也是这副模样。   元婴灵压,一视同仁地朝这边压过来。   郑皎皎听见了身后二人骨骼被挤压地咯吱咯吱的声音。   李灵松倒还有些许顾及郑皎皎,但她知道郑皎皎对灵气的感应为零,因此用灵压将几人留下,是最好的选择。   郑皎皎看到老郡王的尸体上似乎有符文在流动,她有些吃惊,只见那符文一闪,老郡王登时像活过来了是的,身躯僵硬一挺,抬手抓住了李灵松的衣角。   彼时,李灵松的注意力正在孔文镜几人身上,等她察觉,等郑皎皎叫了一声,众人的目光落到了那死白的手上时,那些符文已经爬上了李灵松的身体。   李灵松的一把薄刃回护,顿时斩断衣袍一角。   但符文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脖颈。   老郡王的尸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从地上爬了起来,双手双腿撑在地上,脑袋垂着,呈一种诡异姿态朝大殿中灵气最盛的李灵松而去。   这番样子把孔文镜吓了一跳,咬牙骂了一声:“我靠!”   孔天德捏着咒术的手臂也终于承受不住灵压而生生折断,他发出来了惨痛的一声呼唤,转换符咒已成。   女坊主咚地一声被丢到了地上。   郑皎皎趁机挣脱了一只手,抓起了地上的短剑,回身捅去,孔文镜惊愕地抓住剑尖,像是见到了会咬人的蚂蚁,一柄薄刃袭来,让孔文镜不得以把她揽过来滚了一圈。   李灵松咬牙看着孔文镜。   温榆实力太弱,好不容易从李灵松的灵压下喘了口气,就见李灵松已经跪到了地上。   符文像瘢痕在她身上蔓延。   温榆掏出一根朱砂笔,艰难划出一个符咒朝袭击李灵松的老郡王而去。   但那符咒遇到了老郡王,仿佛石牛入海,没有起到一丝波澜。   同时随着老郡王和李灵松身上一明一暗的符咒闪烁着,李灵松的灵力与修为竟也在急剧下落,不多时,她那乌黑的发便生了一缕白发。   是天人五衰。   温榆和孔文镜皆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已经元婴修为的人,寿数早就突破凡人极限,朝着千年而去。而此刻,那具尸体却在吸取着李灵松的寿命。   断了一只胳膊的孔天德大吼:“别看了,走啊!”   桃花花瓣萦绕着他。   不详的绯红色妖气如有实质。   而正在攻击李灵松的尸体,察觉到了这浓郁的与灵气同根同源的妖气,顿时止住了身体,他长长的脖颈嘎达一下扭转过来,一双半睁的机械义眼看向孔天德。   孔文镜见李灵松已经自身难保,抓紧带着郑皎皎跑过去。   温榆紧跟而上惊声道:“小心!”   吸收李灵松多年修为的尸体,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来到了孔文镜面前,同时郑皎皎从孔文镜怀中挣脱而出。   在众人目眦欲裂中,郑皎皎睁大双眼,眉间红色的朱砂痣瞬间亮起、消散,金色剑意充满了大殿。   妖气、尸气、灵气混杂,一时间殿内的所有符文都陷入了混乱。   苍苍蓝天,白云悠悠,飘浮的仙山之上,傀影再现,摇摆的时针,让众人皆为之侧目。   “腾云尊者下山了?!难道皇城出事了?!等等!明瑕尊者怎么也下山了?!”   几百年来,从未有两名渡劫尊者一同下山的盛况。   “都去了皇城?”   修士们面面相觑。   有人难以置信地道:“是明国和金国一同打过来了吗?”    第27章   只一瞬间,腾云和明瑕一同落于郡王府大殿。   最后的一朵桃花花瓣盘旋着躺在了地上。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具是森森剑气留下的痕迹,一群人凡人或倒或坐地晕在一旁。   腾云见到后不由得有些诧异。   这剑气,分明是明瑕的。   腾云道:“还以为皇城有妖,没想到是桃妖残留的妖气。桃妖妖域有异动吗?”   明瑕神色明显比平常还冷三分,盯着地上鲜血不知在想什么说:“没有。”   腾云:“那便应该是有人在桃妖死前将它的妖气用什么东西保留了一部分,真是……”   他嗤笑了一声,腰上玉佩摇曳,说:“胆大包天的散修。”   腾云阖上双眸,周边瞬间有符咒围绕在他身旁,半晌,他睁开眼,一道符文化作灵鸟飞走,穿透墙壁,落于孟邵面前,开口吐出人言。   “运河码头,有人劫船,与郡王府有关,速去,不必留活口。”   持刀正与监天司刚刚赶来的廖玉宣对峙的孟邵怔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厅内的一把火乃是为了吸引监天司视线。   偏殿,腾云符咒一一离身,有些化作灵气散入昏迷的众人身体,有些落到了地面上,将剑气化去。   腾云:“看来灵松是被散修们算计了。”   明瑕伸出手,宽大的衣袍下灵气骤然而起,将地上残留的鲜血凝聚在指尖,目光将阵法痕迹一一扫视说:“这里曾有两个转移法阵,因为剑气的原因,混在一起了。”   腾云:“还真是。”   他顿了顿,轻轻挥手就将原本的法阵复原了。整栋大殿,因为他们二人的到来与出手灵气急剧混杂,明瑕单手捏了个法决,将众人丢出了殿外。   这里不光有妖气、尸气,还有魔气。   而且这魔气,并非是新魔。   魑魅魍魉作为精怪,乃是妖的前身,而人死之后,怨念不散则为鬼,鬼渡劫之后,生内丹重塑身体,重新活于世间则为魔。   世间最出名的魔头,也是唯一一只魔,乃是明国幽都的幽都之主无为。   之前桃妖来向也指向明国。   谢昭于仙盟会议之上质问了明国修士,却也没有得到什么有效回复。   桃妖之事与明国到底是否有关,幽都之主和无极宗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腾云将法阵走向看完,然后要以纸鹤通知监天司。   谁料明瑕见到了,冷冷留下半句话道:“我亲自去。”   说完消失在法阵之中。   腾云垂下衣袖,看向躺在地上的老郡王尸首皱了下眉。   是为了李灵松吗?   不太像明瑕的处事作风。   明明他都已经下了仙山,按照明瑕以往的态度是绝不会同来的。   仙山之上须有一名渡劫镇守,这几乎已经成了二人的默契。   如今他却主动打破了这默契。   *   “怎么把她运过来了?”   昏暗山洞,郑皎皎哑着嗓子咳了一声。   她左边坐着的是孔文镜,在往左是孔天德,二人皆被缚了手脚,做待宰之状。   不远处燃着青色火焰,这火焰似乎只为在这狭窄又阴暗的洞里借光,有三个人围绕着火焰就坐。   一名锦衣男子坐在李灵松旁边,正在用一个小鼎不知做着什么。   还有一名老者单独就坐在三人一旁,那老者的手是机械做的,上面还能看到机械金属的光泽,听到齿轮运转的声音。他的胸膛半敞,裸露出的血肉与白骨仿佛跟中央的外置金属肺融在了一起。   郑皎皎看了一眼,只觉得恐怖,但恐怖之余,又觉得莫名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样的人,怪诞至极。   金属这种东西,与人体完全是没有交集的两个东西,此刻诡异地融合在一起,非但没有将残缺的身体伤痛隐匿,反而更让人共情。   监天司的温榆同样被牵扯了进来,此刻正待在郑皎皎对面,这是因为他刚刚差点跑掉,所以被特殊对待了。   同样被特殊对待的,还有李灵松。   李灵松的四肢都已经变成了银色,被一圈一圈的绳子捆住,那绳子应当是法器,因为郑皎皎从上面看到了灵光。   开口的少年穿了一件麻衣,正啃着一根鸡腿,对对面的凌厉女子说话。   女子长了一个大体格,身长腿长,大抵有一米八那样高,留着一头短发,腰间带着三把短刀,冷声道:“术法被中断,她的修为还剩一半。”   少年道:“那也不能带到咱们这里来啊,万一因为她暴露了这里呢?”   “约好了要她全部修为,不把她带过来,这里才会暴露。”   三人之中的另一名中年人道:“都别吵了,延老都还什么都没说呢。”   孔文镜跟孔天德明显是栽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明白自己原来是那树上螳螂,如今叫黄雀捉了,不知道会怎样处置。   孔文镜看了看那延老,说:“诸位,咱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们也只是想混口饭吃,不如谈谈,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   少年嗤笑:“你都被绑了,还能帮我们什么?”   孔天德怒道:“还不是因为你们偷袭!”   少年:“那又如何?”   孔天德:“有本事堂堂正正来一场!”   少年呵呵地笑,说:“李灵松都被我们绑了,你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擦拭短刀的女子说:“不如直接杀了他们。”说完要半跪起身。   这里山洞对于郑皎皎来说都有些逼仄,何况是她,她只能弯着腰往这边走。   孔文镜额头冒出冷汗来。   那被称为延老的人终于开口,他有一张极为沙哑的嗓音,像是指尖划过砂纸,但音调却平静而温和:“不可。”   郑皎皎仰头紧张地看着女子,见她停住脚步,又转头看向那延老。   延老睁开眼,那双眼睛的瞳孔是浅褐色的,明亮有神,像是玻璃制品。   他的目光跟郑皎皎一对视,郑皎皎就立刻移开了视线,生怕他在其中看到自己的过往与想法。   延老打量了她片刻,看向孔文镜二人,说:“天下会的人,果然勇猛。连郡王府也敢闯。”   孔文镜:“不及诸位。”   这群人连李元婴也敢设计,甚至还设计成功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在撑腰。   延老笑了一下,从石头上下来,站定,拱了下手道:“百善堂马延,怠慢了。”   “百善堂。”孔文镜愕然,“你就是延百善?!”   大块头孔天德顿时也扭着身子,去看向那平平无奇的老者,一副惊异模样。   延百善,百善堂的堂主,据说修为早就已经接近筑基,在散修中颇有名号。以日行一善著称,时常在明国与玄国的灵矿附近活动,他们的很多人,都是灵矿周围的百姓。   怎么,这人突然到了康平,还对李灵松出手了?   疯了吗?   郑皎皎听说过天下会,但没听说过百善堂。   她看向孔文镜。   他是天下会的人。   天下会据说是玄国的一个民间组织,混迹于码头之中,来无影去无踪,近些年玄国的一些大案中皆有他们的身影。   她原以为这一切只是燕子的道听途说,没想到竟真的有这种东西。   孔文镜猛然反应过来说:“这地方是地下矿洞?!”   怪不得,他觉得此处灵气古怪。   马延道:“正是。不知道原本几位要去向何方?”   孔文镜面色有些凝重,看了一眼旁边的温榆和李灵松,方说:“我们看上了码头的一批货,原本只是想弄点动静好有时间运走它们。”   马延沉吟片刻道:“你们的动静似乎搞得太大了点,不怕仙山追责吗?”   “……”孔文镜,“咱们究竟谁的动静更大一点怕是不好说吧。”   百善堂的少年猛然起身道:“当然是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们杀了人就走了,监察铃被隔绝,郡王府只会以为是精怪杀人,后续就算乾元宗反应过来,我们也早就逃之夭夭了。可是你们打断了术法,李灵松现在修为没有尽散,搞得我们还要费尽心思把她弄走。”   郑皎皎的目光落在阖目的李灵松身上。   百善堂的这群人,是冲李灵松来的。   听这意思,老郡王和府上横死之人是被他们杀的。   为什么?   他们跟郡王府有仇?   温榆颦眉道:“你们在郡王府杀人,是为了献祭吧。”   郑皎皎看向马延。   马延略带压迫感的目光落到了温榆身上,说:“正是。要吸取一个元婴的修为,还是有些勉强了,即便有老郡王的尸身,我们还是杀了数十个人才将法阵需要的魂魄凑齐。”   竟然是为了李灵松。   那老郡王身上针对李灵松的法阵是百善堂下的。   郑皎皎的脑袋急剧思考,从郡王长子到孟邵身上。   老郡王被安放在偏殿,而促使李灵松去偏殿的人,恰恰正是二人。   难道会是巧合吗?   郡王府和孟邵似乎都是属于腾云一脉的……仙山仙人,似乎不应该与这种龌龊手段联系在一起。   郑皎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腾云尊者和明瑕同为渡劫仙尊,虽说她曾经在监天司等人口中隐隐听说二人不合,但凡间凡人们之中似乎没有这样的传言,他们两个人都是十分受尊敬的。   何况仙山仙人,早已斩却七情六欲,连人间之事也很少牵扯,怎么会做这种事情。   李灵松睁开了眼,眼神冰冷:“邪祟手段。”   这句侮辱人的话将少年激怒,但激怒的少年被中年男人拦了下来。   中年男人看着李灵松道:“可惜,李仙尊今日就要死在我们这群邪祟散修手中了。”   孔文镜看了看李灵松,又看了看他们,避讳莫深,没有问原因。   从边境到皇城,一路关卡森严,百善堂的人是怎么来到的这里,他们和天下会又不一样,向来不往这边活动。   除非监天司或是仙山之中,有人给他们做内应,掩护他们到达康平。   李灵松看着虚弱,却仍然十分强势,冷哼一声,并不认怂。   郑皎皎咬了下唇。   马延目光从李灵松身上落到了郑皎皎身上,问:“小姑娘,那大殿中的剑意可是来自于你的身上?”   郑皎皎面对他还算和蔼的目光心提到了嗓子眼,孔文镜想到了这一茬也看向了郑皎皎。   那大殿里的剑意非凡,不太像唐富春的手笔。   李灵松同样心中一紧,她怕明瑕的仙骨落到这群人手中,问道:“你们费尽心机从边境来到这里,只为了杀我?恐怕不仅仅是为此吧。”   马延看了她一眼,说:“李仙尊您这些年曾广收门徒向天下传播医道,这确实是很大的功德,可惜也正因为此,树敌太多而不自知。”   李灵松盯着他冷声道:“谁雇佣你来杀我的,他们给你们许了什么东西?”   马延叹了一口气说:“只是半座灵矿。”   好一个只是半座灵矿。   玄国境内,除去乾元宗仙山山脉,一共也只有那么几座灵矿罢了。   李灵松很快找到那最大的嫌疑人:“是腾云叫你们来杀我?”   马延怜悯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们并不知道雇主是谁,他很谨慎。”   他说完目光却又转向了郑皎皎问:“小姑娘,你身上剑意可是来自于明瑕尊者?”   温榆闻言拧了眉,担忧看向郑皎皎。   那剑意他曾经见过的确出自明瑕手下。   李灵松张了张嘴却被人封住了口舌,不再让她讲话。   郑皎皎胸膛起伏了一下。   她亦有很多不解在心中,想要追问于这群人。   马延身边吃鸡腿的少年见了她,抱着胳膊道:“怎么哭的这么惨,石倩,你瞧瞧这才是姑娘。”   一把金刀闪过,正中少年头上三寸,插入他身后墙壁,少年屏气凝神移开了身体,深深吐出一口气去。   金刀回鞘,石倩目光平静,道:“想死就继续说。”   少年默然。   马延看都没看二人,只是无奈叹了口气。   队伍不好带啊。   抛却现在所处的环境和他身上机械,他和蔼地像街边的每一个老者。   他看着泪流满面的郑皎皎道:“这姑娘应当是身上有疾,并非自愿哭泣。”   少年道:“还有这种疾病?真是神奇。”   郑皎皎对于老者的话十分诧异,这人见多识广,所知范畴已经远远超过大多数人。   马延顿了顿,走到石倩旁边,从她腰间,拔出了一把刀,走向郑皎皎。   郑皎皎神情凝滞,对于死亡的畏惧使她肢体僵硬。   马延扬起了刀。   温榆背后的手捏住了一张符咒,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刀扬起时,孔天德忍不住道:“等等!”   郑皎皎并没有闭眼,而是睁大了自己的眼睛。   好在马延并没有要故意惊吓几人的意思,刀很快落下,割断了郑皎皎身上的绳索。   马延对出声的孔天德笑了一下道:“不必担忧,怎么,你认识这姑娘?”   孔天德神色有些僵硬和复杂。   对于身边人的死亡,他永远做不到坦然接受,于是下意识选择了阻止。   虽然郑皎皎早就觉得这人不会杀自己,至少不会再什么都没搞清楚之前杀自己,但是也实实在在吓了一跳,她急喘了一口气,泪光盈盈的眼下重新镇定。   她看了一旁的孔天德。   他会出声阻止,是郑皎皎没有想到的。   毕竟说到底,她是被他们绑架来的,绑架她的那一刻,她的性命对于他们来说就应该只是一个被丢弃的废品。   “擦擦泪吧,姑娘。”   马延递过来一个粗麻手绢。   虽然做的是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但这群人的作风意外的朴实。   郑皎皎接过来道了一句谢。   这般讲理的镇定模样,让她看起来,确实不太像一般女子。   中年男人多看了她两眼。   鸡腿少年已经把鸡腿吃完,闻言奇怪道:“莫非你是康平哪家的小姐?”   又朝孔文镜道:“你们是把唐宋王李纪家的小姐捉过来了吗?”   宋、王、李这三家,郑皎皎听燕子说过,乃是康平世家。   孔文镜朝郑皎皎投去了一个复杂眼神。   郑皎皎道:“我不是他们家族的人。”   她身上穿的分明是婢女制式的衣服,只有眼瞎的人才会把她认作世家女吧。   马延道:“你确实不太像世家女子,而且世家女子,应当也不会有机会接触明瑕尊者。”   郑皎皎承认道:“我是封莲城遗孤。”   马延思虑了一下,了然:“妖祸之地的幸存者,怪不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明瑕尊者会将剑印放在你身上?”   他问的平常,但郑皎皎却从其中嗅到了一种危机感。   郑皎皎盯着他不容拒绝的和善目光,咬了下牙,在即将顺从地回答他的问题时,舌尖的血腥味道使她仿佛从梦中猛然惊醒,她流下一滴泪,盯着他,颤抖擦去,用尽量冷静的语言去说:“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马延静了一瞬,眉宇微冷,片刻,在中年人欲向前来时,他又恢复和蔼模样,缓缓开口道:“你想问什么,姑娘?问吧。”   郑皎皎道:“绣坊三名染工,是受你们指使刺杀郡王妃的吗?他们也是你们百善堂的人吗?”   燕子是个对这些帮会很有好感的人,因此在她口中这些帮会的忍往往是侠士、是英雄,即便挑起动乱,也仍然可敬可畏。   受到她的影响,郑皎皎对于这些帮会并不憎恶。   但,经此一役,好印象确实没有了。   马延道:“不是,我们百善堂多是明国与你们玄国边境矿上的人,很少有其他普通百姓。如果我没猜错,你说的刺杀郡王妃的三名染工应该是来自于天下会。”   一旁,孔文镜目光闪了闪。   ——那三名染工的确是他们的人。   马延道:“天下会想将人的目光都引到郡王妃寿宴之上,借此在码头劫走他们想要的东西,刺杀郡王妃确实是一个足够引人注目的开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半晌,看了一眼孔文镜二人,说:“不过,我原以为天下会和我们不同,是个光明磊落的地方,如今看来,为了钱财,不过也是这般令人作呕的模样。”   这话似乎激怒了孔文镜。   他开口道:“我们天下会,跟你们才不一样!”    第28章   孔文镜说出这句愤怒的话之后。   场面有一瞬间的凝滞。   压抑的气氛蔓延。   石倩的手放到了腰间的金色短刀上,那明亮的三把金色短刀与她朴素的穿着格格不入。   最年轻的少年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暗含怒火,道:“确实不一样,至少我们可不会算计自己的同伴去死。”   郑皎皎咬唇看着眼前的一切。   百善堂和天下会虽然同为散修异人帮派,却并没有什么接壤的地方,并且他们的人,对于自己帮会似乎都很有荣誉感。   不亚于云雀对监天司的情感了。   孔文镜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道:“那三人这么做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并不是会中的要求。”   他说:“康平染坊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因为自己家中土地被夺,才不得已选择去卖苦工。孙兄三人,都是被南安郡王府收走了田契的人。本来只是图一口饭,可是染坊为了多染出好布,让他们整日里泡在染缸房中,连喝口水也要扣三钱月奉。”   “孙兄的阿姐为了给生病的父亲多挣点药钱,怀胎八月还挺着大肚子在染坊工作到傍晚,回家的路上,被郡王家的长子骑马撞了,当场一尸两命。”   “可在宵禁时刻骑马出游的郡王长子却没受到任何惩罚,甚至李兄的母亲上门讨公道,却只得到了老郡王妃的一句不咸不淡的‘看着可怜,多赔些银子打发了吧’。”   孔文镜说到这里忍不住阖了阖眼,再睁开,眼角的泪消失,瞪着李灵松道:“出身富贵的人,用一句话就可以买人性命,这就是你们乾元仙山维护的康平。”   “李尊者,你或许觉得自己落到这般田地很委屈,但你当你得知你的画像被悬挂在康平的各个药房之时,可知道,还有人因为无药治病而死在寒夜里!”   “你自然是不知,毕竟就算是皇城最高高在上的贵妃,要请你治病,也只能三催四请。”   面对他的质问,李灵松颦了下眉。   一旁听着的中年男人都不由得觉得孔文镜这怪罪的实在没有理由。   自古以来,仙山仙人们就从不管人间之事,就算要管也是借助监天司的手。   甚至在明瑕入乾元宗前,仙门的规矩还是无渡劫尊者敕令,不得擅自离开仙山。   等到明瑕入了乾元宗,修为修炼升至渡劫,入尘世的仙人们才多了起来,甚至就连监天司中人也可以根据天赋和贡献而入仙山之上,而仙山中的一些机械炼制之术和医道也落于凡间,使得一些药石无医之人能有机会继续活下去。   百善堂的马延所用的机械肺,就是来自仙山的机械术改造后的结果,他对于明瑕等人的态度是很友好的。   如果可以,他也是不愿意来加害李灵松等人的。   只可惜,仙山和他们,注定是对立的两面。   拿着炉鼎炼制东西的少年,猛然睁开眼睛,炉子上光华一闪,炉鼎打开,从里面飞出一颗圆圆的丹药到他的手中。   他站起身,对孔文镜道:“你这怪罪实在违心。若非李灵松和唐富春等人,说不得世间还要多多少无辜冤魂,如今你却反过来怪罪他们,而不怪罪腾云等人,是因为明瑕他们比起腾云来为凡人做的事情更多吗?”   孔文镜咬了咬牙。   石倩闻言撇了撇嘴,有不同意见:“仙山之人,不过都是一丘之貉,依我看难分伯仲。”   锦衣少年看看她耸了耸自己肩膀,没跟她争论,把丹药递给了马延。   马延拿到手中没有立刻吞下去,而是迟疑了片刻。   郑皎皎还未回答他的问题。   锦衣少年歪了歪头对孔文镜说:“可你们绑的这个女子不也是绣坊劳工吗?指责仙山的人冷血,你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比起其他人,他倒是一下子猜到了郑皎皎的绣娘身份。   鸡腿少年还吃惊道:“什么,她是绣坊绣娘?!看她这样,我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呢。”   锦衣少年说:“若是哪家的小姐,身上不可能不带一二仙器,而且她穿的分明是婢女衣服,瞧,领口处还绣着名绣坊的字样。康平名绣坊是南安郡王府下的产业,每年都会有绣人和染工一同为老郡王妃献上用最新技法和最新染色绸缎的贺寿绣品。她刚刚又特意问了染工的事情,但看起来又不像染工,那自然就是名绣坊绣坊的绣女了,而且,想来技艺超群,才能被选来祝寿吧。”   一点不差。   这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实在惊人。   郑皎皎心脏因慌乱而乱跳着,面上还保持着冷静,只是脸上有些许发白。   鸡腿少年听了顿时转向孔文镜道:“你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寶 書 網 ω w W . B à o S H μ 5 . c ò M   孔天德努了努嘴,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哭的梨花带雨的人,闭了嘴。   因为她的形象太过柔弱,所以他也不好说什么她跟仙门人有联系一类的话了。   而且就算她同仙门之人有联系,也确实罪不至死。   郑皎皎的事情孔文镜确实有所心虚,但并不后悔,说实话,他也很奇怪,郑皎皎既跟唐富春关系亲密,又同李灵松认识,到底是怎么混到绣坊中去的。   据他所知,虽然绣坊的待遇普遍比郊外的染厂要好,但也是十分劳累的工作,不少绣娘绣到最后,眼睛都绣瞎了。   如果郑皎皎能听见孔文镜的腹诽,想必也会沉默良久,作为一点灵力也感受不到的特殊群体,既然不能上仙山,那她自然就必须另谋出路,就算这出路看起来不是那么地好,但也好歹暂时可以养活她自己。   她未尝不知道在绣坊待久了的下场,可那至少要十年二十年之后了。   郑皎皎心里盘算过,她不需要供养父母,也不必供养什么老公和孩子,即便之后没有其他适合她的工作,在绣坊攒一攒钱,她就可以辞职,去找个不那么废眼睛的活。   而且她会种植东西,拿钱去封莲城那样的地方买一两亩地,可以自给自足,也可以继续研究她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虽然那种地方可能会有更多的邪祟妖魔出没,但是胜在税费低……至于妖魔,真遇上了,似乎也没办法。   在这种世界,遇上妖魔似乎也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这是郑皎皎曾经最坏的打算。   可是听完染工的故事后,郑皎皎发现,比起妖魔,其实在这凡间大地,碰到一些纨绔子弟而因此丢了性命的概率,似乎更大一点。   锦衣少年蹲在了郑皎皎面前道:“不过,你看起来,似乎确实不同于其他凡人。看起来,仙山的人还挺在乎你的。”   他扭头看了看温榆,对温榆咧嘴一笑。   温榆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攥住符咒的手也忍不住渗出汗液来。   郑皎皎被他吓得打了个嗝。   “阿胜,不要为难她了。”马延道。   名为阿胜的锦衣少年说:“可她什么都不回答,难保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鸡腿麻衣少年抱着胳膊道:“一个凡人绣女,能有什么大秘密。”   ————————!!————————   我们的男主明瑕:还在赶来的路上。   笑死。   我真服了,偶尔觉得自己写的太磨叽,但又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继续写呀写。    第29章   确实,一个凡人绣女,所拥有的秘密,最多不过是凡人的家长里短。   但……   马延叹了口气,盯着郑皎皎道:“姑娘,说吧。”   郑皎皎:“说……什么?”   马延那和蔼的目光变得极具压迫感道:“剑印哪来的?”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知情的李灵松咬紧了牙关。   郑皎皎感觉从脖颈到耳边的寒毛一寸一寸地竖起,要夸大她与明瑕的关系吗?   或许换得重视,不会使自己死的那般轻易。但按照他们对李灵松的态度,更有可能,会死的快一点。   她的泪不受控制地流着,让她的怯懦显得那样顺理成章。   泪失禁体质的人大多会时常对自己感到愤怒,这种愤怒来源于对自己身体掌握的失权。   但郑皎皎在来到这里之前,从来没有为此感到过愤怒。   她曾经拥有优渥的家世和聪明的大脑以及并不丑陋的面容,这些东西使得她天性不善于争斗。她习惯去顺从,顺从世间的规矩,顺从地待在母亲为她划定的圆圈中。   郑皎皎曾经去试图摆脱那个圈,但那只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拥有了圈内所有的东西。她像一棵树,企图向外攀爬,带着野心和内心的不甘,但其实她心底不曾否认过圈内的规矩。   忽然,在她适应之前,她变成了一颗圈外的种子。   她茫然无措,只能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去生长。   可是离开了那个被划定的圆圈,失去了那些困住她又使她顺风顺水的资本,郑皎皎骤然发觉,有些东西不是那样的。   顺从并不会使她的生活安枕无忧,被人掌控的人生其实令人难以容忍,没办法压抑的眼泪会令她感到愤怒。   她愤怒他们肆意地摆弄着她的软弱,像观赏一只被折去翅膀的蝴蝶。   郑皎皎道:“剑印的确是明瑕尊者给我的,但仅仅是因为我是他斩杀邪祟之后遇到的第一个幸存者,我太害怕了,像他哭求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他便往我眉间点了一下,告诉我这个东西会保护我,我并不知道是什么。”   “原来如此。”   除了知情的李灵松有些怔然地看着她,其他人似乎只用了一秒就接受了郑皎皎的这个解释。   毕竟大家也很难想象,高高在上的仙门尊者动情会是个什么姿态。也想不到,高高在上的仙门尊者动情,竟然会和普通人一般无二。   郑皎皎本人更没有这个意识,毕竟在她看来,她和明瑕已经分手,彻彻底底的掰了,没有任何可能了。   就算明瑕偶尔流露出的留恋和不舍,在她看来也是虚幻的、无足轻重的。   她能做的,只有他们在这段感情变得难堪之前,先一步抽身而出。   明瑕是个心软的好人。   正因为如此,她很早就已经意识到,他不合时宜的心软会使她陷入疯狂的境地里,像她曾经的母亲。   郑皎皎看着眼前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问那名名叫延老的老人:“既然你们已经得到你们想要的人,能不能把我放回去?”   温榆似乎很诧异郑皎皎会这样说,为了自己的性命而求饶这种事情,虽然合理,但很不体面。在他的印象中,郑皎皎虽然柔弱,却带着自己特有的傲慢,不太像能做出这样事的人。   马延说:“恐怕不能。”   温榆道:“你们百善堂就算再怎么手眼通天,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留下我和她,对于你们来说只是日行一善,不是吗?”   作为被郑皎皎和温榆所抛弃的一员,李灵松面无表情,对此无动于衷。   马延摇了摇头,说:“尽管小老儿我很想答应二位的要求,但恐怕不行,我们百善堂既然敢做这样的事情,就已经不怕树敌和暴露了。倘若现在放了你们二人,导致在未得到灵矿之前就暴露了我们的去向和目的,我马延万死也难辞其咎。”   温榆颦了一下眉问:“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为了半座灵矿,对仙山元婴尊者下手,而且这人还是备受明瑕重视的李灵松,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就算有泼天的富贵,也要有命拿吧?   难道他们觉得明瑕不会为此下山吗?   温榆看着他们道:“在康平公然对李仙尊下手,仙山绝对会追究到底的。”   孔文镜也道:“虽然我二人性命无足轻重,但杀了我们,你们百善堂必定会受到我天下会的报复。”   郑皎皎望着眼前这群人,泪逐渐停下来,只有眼眶还红着。   就算郑皎皎再无知,也知道乾元宗和天下会在玄国的分量。倘若乾元宗和朝廷照应不到的地方,那便一定有天下会的身影。她在康平一共认识没几个人,三点一线的路线,竟然还能碰见这么多天下会的成员,可见天下会的能量之大。   就算是背后有腾云仙尊做推手,想来他也是绝对不会显露于人前的。   百善堂一举得罪乾元仙山和天下会,等同于此后彻底斩断了在玄国的根基。   半座灵矿山,就算用当今最大的芥子空间,十个八个也是装不下的。   何况灵矿山并不是说给就能给的,它里面的灵石,需要人一点一点地从地底采挖出来,然后经过炼器师的提纯与炼制,分离出其中的灵石。   倘若这半座灵矿山只是比喻,实际上是半座灵矿山那样的灵石……不,不可能,即便是乾元宗,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的灵石来。   他们所说的半座灵矿,就是是什么东西?   马延道:“是我对不住各位了。”   郑皎皎紧抿着唇,觉得这群人实在不太像什么好东西,尽管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做出一副侠义之态,可是郡王府死了那么多人,也的的确确是真的。   一旦想到那些人,就很难相信他们此举是为了正义了。何况就连马延自己都说,百善堂不是个光明磊落的地方。   石倩道:“马老,咱们该走了。”   马延道:“再等等,要等的人,还未来。”   石倩愣了一下,拿着短刀坐了回去。   温榆拧眉问:“你在等谁?”   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答案,在这废弃的矿洞之中逐渐响起不起眼的嗡鸣声,虽然并不起眼,但因为太过寂静,所以即便是郑皎皎也听见了。   左侧石壁,落下一块碎石,旋即有一个褐色虫子显露,它腹下闪着青蓝色的光,甫一露面就震动双翅,朝马延扑了过去。   郑皎皎看到那褐色虫子上的鳞片像是金属一样。   虫子的光芒在一瞬间变大,危险降临,石倩眉目凌厉,立刻拔出刀朝石虫砍去。   刀与石虫接触,她砍断了明亮的石虫,而石虫的光芒却并没有因此消失,千钧一发,温榆叫了一声‘小心灵爆’,随即挣脱束缚朝郑皎皎扑了过来。   轰鸣声在狭窄的矿洞中响起,落下的碎石纷纷,将人埋藏。   这场小型的爆炸,并没有摧毁矿洞,似乎只是为了给狂妄的百善堂众人一点小教训。   爆炸中心的石倩往后倒退两步,耳朵嗡嗡作响,面颊出现伤痕,险些被头顶掉下来的石头砸到。   但危机并没有被解除,一个、两个、三个,刚刚的石壁小孔处又接连爬出来几个一模一样的石虫。   孔文镜和孔天德是知道这石虫的,这东西是他们天下会的一名炼器奇才研究出来的,可以用来追踪。   曾经他们还嘲笑过这东西会爆炸的属性,简直是个鸡肋。   还是个十分消耗灵石的鸡肋。   本来运转这东西就需要一整块的高品质灵石,一爆炸就全没了。   如今他们却切实体验了一把这鸡肋的威力。   “喂喂!差不多够了吧!”   孔天德往后挪着,看着那三个又腾空的石虫一脸便秘,他毫不怀疑,操纵这东西的那家伙,完全是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在此。   郑皎皎推了推躺在一边的温榆,他被震晕了。而看着柔弱需要被他保护的郑皎皎,因为对灵压的不敏感而躲过了一劫。虽然爆炸确实也波及了她,但似乎只有声音和落下来的石块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这倒说不清楚是好还是坏了。   面对再度飞过来的石虫,石倩咬牙再度要迎上去,她一手持一柄短刀,双脚用力,调动体内灵力,挡在了三个石虫面前。   郑皎皎看了看温榆。   又看了看即将爆炸的石虫。   她就在石虫猛然亮起的瞬间朝李灵松跑了过去。   马延手中翻转,瞬间出现了一道符咒。   看到他结咒的那一刻,孔文镜心下一沉,这种不借助符咒和其他法器而瞬间结咒的能力,说明马延在这一道的天赋确实十分突出。这即便是仙山上的一些筑基之人也难以做到。   作为一个没有修习过仙山道法,而自己摸索的散修,马延已经足够成功了。   咒术结出,将要爆炸的石虫顿时犹如困在了玻璃壳子中,光芒闪着,在马延的手中,越闪越弱,最终消散。   就是在这种时候,马延还能抽空,用他那只机械手,将拿着从孔文镜腰间拔下刀的郑皎皎摔飞出去。   孔文镜发出一声哀嚎。   作为惩罚,郑皎皎被甩到了他的身上,将他当做了垫子砸。   孔文镜觉得自己的肋骨一定被郑皎皎撞断了几根。   郑皎皎磕到了脑袋,但并没有晕过去,甚至因为肾上腺素的原因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她从孔文镜身上挣扎了一下,要爬起来。   三只石虫被解决地悄无声息。   李灵松已经落到了那名中年男人手中,并划破了脖颈。   孔文镜龇牙咧嘴地拽开自己身上的绳索,拉了一把半爬起来的郑皎皎说:“别冲动!”   郑皎皎也没有冲动,她知道自己打不过那个中年男人,甚至于那人一只手指估计就可以解决她。   孔天德见孔文镜解开了绳索,忙背过身去,示意他也帮他解开。   鸡腿麻衣少年双手飞舞,很快结出一个印来,咧嘴笑道:“原路奉还,请笑纳。”   说罢,他身前的紫色符印瞬间化作无数细小蚊蝇,顺着石虫来的小洞钻了回去。   过了片刻,石壁传来轰隆的声音,一名白衣女子踹开石壁露出对面的矿洞来,看到了这里面情形,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站定,转头朝自己那边的人道:“找到他们了。”   有人嚷嚷道:“我猜也是他们!”   孔文镜见了白衣女子骂道:“你是想把我们也炸死在这里吧。”   白衣女子定定看了他两眼说:“也行。”   “呸!”   白衣女子名叫孔真,是灾年里被天下会收养的孤儿之一,和孔文镜他们一同长大,在炼器方面天赋突出,但性格奇差,从不在意别人的想法,是个不听人话的犟种。   孔文镜拉扯着孔天德起身,顿了顿,伸手把郑皎皎也拉起来了。   郑皎皎踉跄了一下,站定,看了看温榆。   温榆还昏迷着,没醒,他的脑袋刚刚正好被石块砸了,所以一时半会醒不过来倒也正常。   这人,忒倒霉了点。   索性,现在两波人忙着对峙,他躺在地上,身上的危险性倒急剧下降了。   马延仍是一副和睦面孔,问:“既然会主来了,何不一见?”   一名瘦高斯文的男子拨开孔真等人,迈过来了。   他的头发披在肩上,发尾处用红绳子束住了,长得很白净,三十来岁的模样,眼睛上架着一副琉璃镜框,像是现代的近视眼镜。   郑皎皎望着这人,听见孔文镜二人小声地叫了一声段会主。   天下会的会主,是一个长得像账房先生的人物。   她不禁想到了燕子曾经说过的话——“天下会的会主段先生听说生来就能说会写,是个天生神童,手臂过膝,耳朵垂肩,一副笑模样,舞起大刀来虎虎生威,厉害极了。”   只差不能说他是个三头六臂的奇异人物了。   见到了本人,郑皎皎才知道传言有多么夸张。   这位段先生是个冷脸,并不爱笑,眉宇间好像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水,像是清晨的康平天空。   开口也凌厉,道:“原来是百善堂的延大善人,久违了。”   延百善笑了笑说:“我就知道段会主能耐颇多,一定能在仙山来之前找到我们。”   段雨冷冷一笑,并不接茬,看了一眼狼狈的孔文镜二人,目光从郑皎皎以及地上的温榆还有李灵松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说:“你百善堂是活腻了吗?仙山元婴你要动,我门下子弟也要动,怎么,延大善人的善事终于做够了,想要飞升了?我不介意送你一程。”   马延身后几人听闻此话,眉宇间各有搵怒。   “你——”   石倩凝神看着他,从他身上莫名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鸡腿麻衣少年道:“你说话放尊重点!”   段雨瞥了他一眼,顿时就连郑皎皎都感受到了那种如有实质的压迫感。   只见那少年登时像被卡了脖子的鸡,说不出一句话来,额头汗水滴落在地,形成斑驳痕迹。   马延目光也忍不住凝滞了一下,随即又笑了一声,伸出自己那只完好的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压力顿减。   段雨是个筑基之人,但就算他已经筑基,也绝不该有如此气势,马延心中对于天下会的认识又刷新了不少。   郑皎皎因为没有对灵力的感应,所以只能从众人一时间屏气凝神的面色中察觉到一些灵力交汇的端倪,但怎么也想不到,马延跟段雨在对视间就已然完成了一场较量。   段雨对孔文镜二人道:“还不滚过来?”   孔文镜动了动身子,然而面前却凭空出现了一道危机感十足的符文。   他愕然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时候?   马延叹了口气说:“我们真的没有要与段会长为难的意思。”    第30章   符文三张,腾于空中,伸出密密麻麻的蜿蜒丝线,金红色的,幽幽将惊惧的人脸照亮。   孔文镜二人碍于这符文,一步也迈不得。   可郑皎皎却因先天不能感知到一丝一毫地灵气,所以并没有任何危机意识。   “别动。”段会主后面的孔真突然出声,“这丝线串联了三张符文,轻轻一动就会使三张符发生连锁反应。”   孔真不是符修,认不得符文用处,但这东西出自马延之手,若触碰了,恐怕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郑皎皎一怔,僵硬停住迈步动作。   但她这动作也已经吸引了段雨撇过来的一眼,段雨提了下左边眉毛,说:“天生残疾?”   对于这里的人来说,天生感受不到一丝灵力,确实属于残疾一类了。   郑皎皎默然,不曾想身体康健、甚至裸眼视力五点零的自己,能从一个古代疑似近视眼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段雨完全是实话实说,作为一名二十岁不到就已然筑基的散修,基本走在路上,身边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在他看来都是天残。   他确实是个极傲慢地性子,天下会的前会主也曾如此评价过他,说他这人,合该入仙山才对。   曾经仙山上的某位大能,也确实有意收他为徒,目的是为了培养他与明瑕作对,但段雨并没有接受。   对于马延拿几人索要天下会的神器,段雨开口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他们两个人交出会中传承那么多年的神器?”   一听到拿神器换人。   孔文镜二人比他还激动。   “你们的目的是义仓?!会主,不能答应他们!”   以郑皎皎的角度看过去,孔文镜脖颈青筋突出,瞪大了眼睛,极其地愤怒,如果不是怕身边的灵丝断裂,牵连同伴,恨不得直接拔剑抹了脖子。   马延道:“如果段会主愿意把义仓借于我们,我百善堂愿意许会主一个承诺,即便我死,百善堂哪怕还剩一人,也会拼尽全力帮会主完成愿望。”   这话说的倒挺吸引人。   段雨身后的孔真平静道:“说是借,你们难道还会还吗?”   江湖中人的借,纯粹是为了名声好听一点,百分之一百是不会还的。   有人道:“孔真人,你这揭人老底的毛病怎么老是改不了?”   百善堂的人也不是好脾气的,各个眉宇间都隐匿着杀气。   气氛剑拔弩张。   段雨揣着手,看了马延片刻,叹了口气:“你的目的本来就不光是李元婴吧……难道是我会中出了叛徒,暴露了这次行动?”   马延沙哑的嗓子,说起话来,令人极端不适,可他温和的语气很有效的缓解了这种不适,他说:“段会主不必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在见到这两位小兄弟时,我们也不知道天下会会在今天行动,更不知道,诸位会于郡王妃寿宴上搞这种事情。”   段雨:“那看来,即便没有这事,找完李元婴的麻烦,你们就要找我们的麻烦了。”   马延默认了。   段雨:“李元婴和义仓你带走,剩下的人留给天下会。”   “会长!”众人纷纷惊声叫他。   段雨揣着袖子,面无表情道:“都闭嘴。”   他很有威望,尽管孔真等人心中百般不愿,也只能闭紧了嘴,怒瞪对面的百善堂几人。   马延有些惊讶于他竟然这样痛快。   神器义仓是天下会创始人留下的东西,当年天下会于明国带着此物出逃大玄,至今也有千年了。历经风霜,即便是会中只剩三个会众,无一粒米下锅的时候,也没将此物交出去。   他沉吟看向郑皎皎和昏迷的温榆。   虽说他们并没有在二人面前暴露什么东西,但仙山盘问的时候,难免不会从他们身上察觉什么问题。   段雨道:“我数三个数。”   马延立刻下了决定:“可以,监天司的鹰犬和这位封莲遗孤留给你。”   段雨下颌紧了紧,手中抛出一个奇特的米斗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脱离他的手,瞬间涨大,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方形木斗。   三张符文眨眼缩小,落成灰色丸子砸在地上,金红色丝线失去依靠,落下去,像是蜘蛛的丝网,落到了郑皎皎身上,她下意识避了避,但丝线太多,未曾避开,丝线碰到她,就如遇到了水,无声断掉、消失。   孔文镜和孔天德纷纷嘶了一声。   那灵丝线在灼烧着他们。   孔文镜瞧见一点事没有的郑皎皎瞬间将她往自己这边拽,一边拽一边说:“借借光,帮忙挡一下。”   郑皎皎踉跄一下,脊背挺直着,脖子却缩了一下,看眼前丝线下落,目光落到了被百善堂挟持的李灵松身上。   李灵松被缚,剥夺说话的权利,鬓边一缕白发垂了下来,显得落魄,唯有那双眼睛和冰冷的脸与往常无异。   郑皎皎明明对自己的下场也束手无策,却仍为她的未来感到了一丝揪心。   她吸了口气,被孔文镜抓着,红彤彤的眼眶里,溢满了身不由己的愤怒。   百善堂的炼丹师乔胜鼻尖动了动,寻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桃花味道,落到了郑皎皎的身上,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但他并没有机会将这怀疑去试探,因为段雨扔过来的不止神器义仓,还有愤怒与杀意,一杆长枪出现于他的手中,便马延等人袭来。   而马延也不甘示弱地将符咒重新落于身前。   中年男人抓住了李灵松。   然而,同一时刻,往上延伸千米。   碧空白云,幽幽落雪。   风过,短竹萧瑟,叶子沙沙作响。   被废弃的矿山之上,天地寂静,虫兽匍匐着,恐怖地带着滔天怒意的灵压落下,直指深处仿佛蚁穴一样的矿洞。   一息不到,繁杂的灵力,就皆归空茫。   马延立刻吞下锦衣少年的丹药,手中结印,要以自己为媒介,李灵松身上修为吸过来,一则,元婴身体已经超凡脱俗,普通法器难以了结她,二则,既然可以将她修为散去,把灵力吸取到自己身上,又何必浪费。   段雨觉得这群百善堂的人定然是疯了,仙山人都找来了,他还不跑,岂非十足的疯子?   马延看向石倩等人道:“你们先走。”   虽然因为天下会的原因,耽搁了片刻,叫仙山上的人找来,但拿到了神器义仓也免去了他们之后的奔波图谋。   段雨这边也退回了自己的矿洞,一个一个跳进早就准备好的撤退阵法中。   郑皎皎和昏迷的温榆他们抓着一同离开。   李灵松这个时候手却挣脱了束缚,一把薄刃飞刀,围绕矿洞转了一圈,砸落下的石块打断了法阵的运转。   马延瞳孔紧缩。   须臾,未来得及离开的石倩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困在了水泥之中,一丝一毫也没法动弹了。   段雨心下短暂停止跳动,看着凝滞的逃跑法阵,在骤然出现的金色剑印下如荧光般碎裂。   一名白衣人执剑凭空出现在两个矿洞的中央。   马延手中还结着印,看着来人冷汗直流。   有人畏惧地轻轻呢喃:“明瑕……尊者。”   段雨知道,李灵松的命和剩下的半身修为,马延是带不走了。   不过,他并不觉得明瑕会对他们出手,比起只是想在码头,劫点东西的他们,显然是对着李灵松下手的马延更容易被打死。   天下会的众人屏气凝神,只等着明瑕收拾马延时,趁机逃走。   郑皎皎觉得孔文镜抓着她的手十分用力,甚至有些发抖。   渡劫灵压下,若不是还有段雨在前面撑着,恐怕孔文镜等人已然跪在地上昏迷过去。   昏迷的温榆,偏偏这时咳了一声,有转醒的迹象。   不过,已无人在意。   白衣尊者清冷的目光,已投向马延对面的另一个矿洞,落到了女子狼狈的衣襟之上。   段雨扭头看向孔文镜二人。   和孔文镜并排的孔天德一个激灵,把手里拎着的温榆扔到了地上,往后退了一步,道:“我是想救他,没把他怎么样,是他自己跟着我们来的。”   刚刚转醒的温榆:“……”   发生了什么?   段雨对于自己的会众的智力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了,只是将目光从郑皎皎身上收回,又放到明瑕身上,然后顺着明瑕陡然冰冷的视线又落回郑皎皎身上,以及孔文镜抓着这天残女子胳膊的手,他的呼吸不由得凝滞了一下。   这目光……   这两个混蛋东西,到底把什么人给他绑过来了?   孔文镜还未反应过来,只是略显乖觉地咽了下口水,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会长段雨试图询问缘由。   看到段雨复杂的眼神,方才瞬间感觉自己身体的血从头凉到了脚。   剑气猛然朝这边而来,孔文镜只以为看到了地府的大门朝他打开了。   郑皎皎受惊,呼吸短暂停止。   惊惧睁大的双眼,使得剑诀改变了方向,擦着孔文镜头皮而过,砍断了天下会重新凝聚的逃跑阵法。   下一瞬,孔文镜被猛然击飞出去,嵌进了矿洞石壁之中,一声没吭,闭上眼,垂下了头。   段雨长枪祭出,将打过来的剑印挡了一下,勉励躲开,倒退十步,拧眉将长枪插入岩壁,抬头望向明瑕。   郑皎皎只觉得腰间一紧,鼻尖已然嗅到了檀木香气,抬头望去,明瑕清冷的面容映入眼帘。   那颗漂泊无依的心,在身体的主人未来得及下达命令之前,已然自顾自地获得安宁。   郑皎皎对于没出息的自己,第一次感到了愤怒和生气。   不受她控制的身体和心情,亦如她拼尽全力而无法掌控的人生。   逃脱牢笼的树,既眷恋又厌憎着曾为它遮风避雨的一切。   郑皎皎抓紧了手中洁白的衣衫。   衣衫是用特殊蚕丝织就,入手冰凉,仿若云朵,再用力,只要稍一松手,就会毫不犹豫地从她指尖滑落。   明瑕感受到她的依靠,眉眼冷意微停。   贪嗔痴,三戒已犯,不将其斩断,飞升无缘,轮回自始。   他持剑站于中央,白衣猎猎。   半晌,对她道:   “皎娘,莫怕。”   郑皎皎闻言,抿唇,眼眶红色还未褪去,发颤的手停止颤抖,额角鲜血凝固处开始泛起丝丝拉拉的疼痛。   明瑕的到来,基本上将一切压制。   那些权衡利弊的利益交换,那些隐匿人群的晦涩阴暗,那些不断流转的新奇法术,皆在一道一道剑气下、一枚一枚剑印下,被碾压斩断。   束缚李灵松的绳子落地,她捂着心脏处踉跄起身,身上明明暗暗的咒仍吸取着她的修为。   明瑕见了,收剑,伸手灵气扫过,将李灵松拉了过来,手点在她额前三寸,圆形符文现,马延凄惨闷声痛呼一声,身上同样的咒纹被逆转,他立刻断了二人之间的联系。   尽管如此,李灵松鬓边白发已然重新乌黑。   李灵松喘了一口气,站定,终于能开口,道:“百善堂的目标是灵矿山,他们之中,一定是有人想违规筑基。”   筑基需要在短时间内吸取大量灵气,除了天生拥有灵脉而灵气充裕的仙山,也就只有灵矿能满足修士们筑基的心愿。   明瑕看向因受反噬而脸色苍白的马延,在他机械齿轮打造的胸腔处停顿了一下,道:“筑基并不需要那么多的灵石,马堂主,你是想乱国吗?”   马延沙哑地叹道:“我们只是想自保罢了。”   温榆醒了过来,明瑕来了,他支棱了,对马延张口就怼道:“几百年之前,灵矿山内,为了挖掘灵矿,常有人无故死去,但不知原因,自从李仙尊和明瑕尊者将尸体调查解剖后才明悉缘由,这全是因为他们吸入带有灵力的细碎杂质,而身体无法自我化解才造成的。随后李仙尊推出护具,才将这种现象降到了最低。你堂内众人,皆是矿上之人或其家属。对李仙尊出手,岂非恩将仇报!”   石倩听了,握在手中的短刀紧了紧。   马延顿了顿,说:“我已活了三百一十四年,比尊者还要长几岁,自然知道防护面具的推出,使得多少少年因此得以活过而立之年。此番恩情,世人亦当谨记。”   这人……活了三百多年了?   温榆有些吃惊。   修仙之人虽然能够与天地同寿,但筑基之前,其实仍是肉体凡胎,以这番样子在炼气期活了三百多年,实在让人不得不愕然。   马延道:“但我想,明瑕尊者已经不做监察司监察近三百年了,甚至极少再下仙山,只有一城一县的死人才可使得尊者垂帘,而世间活人已难入尊者法眼,大抵尊者早已抛却当初凡心,志于飞升一道。既如此,何必要再下凡来。”   明瑕神色淡漠,不为所动。   辟谷修行,困于暗室,磨炼意志,忍受灵气锻体之痛,于仙山之上静默,几百年、上千年,随着修为的攀升,对于飞升的渴望也会随之增加。   他并不否认自己想飞升的念头。   马延看了一眼被他护在怀中的女子,那张仿佛被时光毫不留情打磨过的苍老面容露出笑来,古怪而可怖,他那双清澈至极的眼,流露出三分怜悯、三分劝诫,说:“仙人动情,天下难宁。此箴言,赠予尊者,当记心中,莫失莫忘。”   与其说箴言,更像是来自某个遥远之地的诅咒。   明瑕拧眉,看到马延抬手的细微动作,剑光重出。   落在马延身前时,被闪身过来的石倩挡住,她鼻腔流下血来,脚下陷入地面一指宽,单膝跪到了地上,持刀的两个手直接断掉,左手飞出,右手扭成了一个奇异的弧度,右手的金色短刀坠地之前被她用嘴衔住,眯着眼睛,盯着明瑕众人。   纵使知道这群人为了那半座不知名的灵矿,不知道在郡王府杀了多少无辜之人,而自己和李灵松几人也曾差一点死在他们手中,但看到这堪称惨烈一幕,郑皎皎不免还是被石倩的意志力震撼了。   无关善恶,无关立场,仅仅为她个人。   仙人一念,是凡人百年。   高山的碎石落在树下,虽然无意,被砸到的蝼蚁却需要拼尽全力去挣扎。   她们的目光,仿佛曾有一瞬交错,郑皎皎绷紧了下颌。   石倩扫过郑皎皎额上干涸的鲜血,亦直了直脊背。   连一个天残都敢为了救人与延老较量,没道理她堂堂炼器中期修士,要害怕地对仙山之人卑躬屈膝。   马延目光悲悯,将神器义仓捧出。   天下会的众人瞳孔紧缩,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就连会长段雨后脊的寒毛也竖了起来。   “你要用它?!”孔天德像被卡了嗓子的鸡一样发出声音。   李灵松似是觉得吵闹,颦眉瞥了一眼他。   孔天德闭紧了嘴。   在剑诀再一次落下之前。   马延摘下了自己腰间的布袋子,放进义仓中,粗糙的双手恭敬捧着,道:“请神器让我等摆脱仙山明瑕尊者的追捕。”   瞬间那平平无奇的木斗发出青蓝色的光,接着染上了红色,整个废弃的矿山灵气大动,地颤而崩裂,在郑皎皎眼睛要被灵光照瞎之前,明瑕捂住了她的双眼。   尽管如此,那光仍然照亮了矿洞的一切。   整个大地都在往地下坍塌。   明瑕捏了法决,法印扫过,将众人全部移向矿山之上,他则持剑寻着神器所留下的痕迹而去。   郑皎皎只觉得身体一晃,失重的感觉还没来到,整个人就又踩到了地,她踉跄了一下,抬眸。   未来得及撤走的天下会几人都在原地——段雨、孔真、孔天德、孔文镜。   几百米外,矿山处地动声不断,看来是引起了矿洞的连环塌陷。   两波人面面相觑,郑皎皎站在他们中央。   温榆眉间紧锁,他醒来不久,万事不知,看向段雨道:“那是你们的神器?”   段雨回答简洁:“正是。”   ————————!!————————   今天中午十二点还会更一章,视情况再看看要不要更三章。   本章评论区会下发随机小红包,中秋快乐~    第31章   仙人对话,郑皎皎插不上话。   因担心明瑕,她十分想知道马延手中神器的事,可碍于两方对峙的紧张氛围,又不得不一言不发。   好在,温榆见李灵松并不知道天下会神器义仓的事情,便深深叹了一口气,道:“神器义仓,从千年之前就存在的神器,比乾元宗文渊尊者的千魂年代还要久远。据说当年群雄逐鹿,天下动荡,一名臣之孙名曰张陵,遍寻千山,求问长生之道,见天下疾苦,遂于明国创五斗米教,凡缴纳五斗米的人,皆视其为弟子,并在路边设置义舍和义米肉,免费提供给需要的行人。”   “五斗米教在明国发扬光大,逐渐成为赫赫有名的仙宗之一。一日张前辈得到仙人赠予的天外之物,将其以雷击木炼制成了一方米斗,并为其取名义仓。”   温榆顿了顿,看了一眼段雨,才接着道:“只要往义仓之中放入粮食,便可向其许愿,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十分恐怖的事情,他脸色微变:“粮食只是唤醒义仓的媒介,自从张前辈仙逝之后,得到义仓的下一任宗主为一劳永逸,向义仓许愿,希望天下再无疾病困苦,一夜间,五斗宗门所有高阶修士皆被抽干灵气暴毙而亡,其宗主修为大增,一度逼近大乘期,却陷入了神智混乱的境地。”   “纵使如此,一切远没有结束,死亡逐渐蔓延到低阶修士、平民弟子……因弟子广泛众多,明国陷入恐慌之中,最后那宗主被所有人群起而攻之,最终身死。五斗宗门从此销声匿迹,隐于平民之中。这就是明国史册所记载的著名的神道之乱,也是促使司农院第一任大司农放弃修仙来到大玄的主要原因。”   温榆盯着段雨道:“五百面前,五斗弟子们,因理念不合,而分裂成两派,一派留在了明国重新成立宗门,名约鬼宗,一派离开明国,成立了天下会。只是没想到,神器义仓会在你们的手中。”   段雨抱着胳膊,红缨长枪扔给了孔天德拿着。   孔真则蹲下身去,试探了一下孔文镜鼻息,抬头道:“没死。”   段雨对温榆凉凉地道:“你知道的倒是挺多。”   温榆带着点虚情假意,格外谦虚地有礼说:“有幸在明国待过一段时间。段会长肯将这东西交给百善堂,才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孔天德瞅了一眼段雨,心想,那可不是,也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不知道副会长知道了会不会暴怒。   肯定会暴怒的,那家伙。   他打了个寒颤。   段雨斜了一眼孔天德,这家伙表情管理一点不到位,所思所想都在面上,他说:“天下会从来不放弃每个弟子的生命,这是教宗,我也没办法。”   孔天德果然感动,顿时深感自责,认为是自己和孔文镜的缘故才会使段雨不得不放弃神器义仓,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挫败闭上。   孔真眉毛跳了跳,神色有些古怪。   段雨往后退了一步。   李灵松的薄刃瞬间插向他面前,但她修为有损,面对这一群邪祟,心有余而力不足。   郑皎皎对于两方突如其来的交手呆了一瞬,站在中央的她立刻危机感爆棚,如果她脑袋里有什么感应器,那么此刻一定滴滴亮起了红灯。   她立刻往后退去,生怕自己成了车轮底下的蝼蚁,才退了一步,后腰被人撑住了。   孔真刚刚撑起的转移法阵,已经被无情的剑印再度销毁,蹦起的石头从她眼角划过,白色皮肤立刻变得青紫,她平静地拍了拍手,将布置法阵而粘上的土拍掉。   段雨举手投降,看着郑皎皎万般无奈道:“姑娘,你怕什么,你就算站在原地不动,现如今难道我们还敢动你一根毫毛吗?”   郑皎皎站直身子,咬了下唇,沉默不语。   明瑕将撑住她的手背到身后,在宽大的袖袍中蜷缩了一下,另一只手,拎着剑,剑光在暖阳下明亮锐利,一如他整个人,他冷冷地目光从地上昏迷的孔文镜身上扫过,看向段雨。   温榆茫然看着这一切,矿洞晦暗,他之前昏迷醒来,完全没注意到明瑕怀中还揽着一个人,因此见到二人有些过于亲密的举动和氛围,完全宕机了一下。   段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敢伤郑皎皎,她不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凡人吗?总不能因为他师兄,他师兄的威望,完全没有这么高。这点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明瑕看向温榆二人吩咐:“把他们绑了,交由监天司处理。”   段雨颦眉道:“明瑕尊者,虽然我们确实截了码头的船,但那是因为郡王府违规运载灵石……”   他花了半秒,想了一下自己到底要不要交代神器的事,康平之事已经闹大,想要全身而退已经是不可能了,最好还是不要把神器之事告诉他,最坏的结果,也当做交换。   “黑吃黑的一件事,仙山何必要对此久追不放?百善堂既要灵矿又夺义仓,其图谋必定不小,我觉得,比起我们,仙山或许更应该去全力追寻他们。何况,他们能够悄无声息,逃过天下会的耳目和乾元仙山的监视到达康平,于郡王府中掀起这般风浪,其背后定然有仙宗之人庇护。尊者,比起安分守己的我们,您更应该追查的,当另有其人。”   明瑕平静看着他:“百善堂有庇护之人,那你们呢,你们背后的人又是谁?”   二人之间的气氛压抑而冰冷,让人忍不住屏气凝神。   仙门出了与散修勾结的人,这种事情既不光彩,也令人齿寒。如果散修们人数不少,并且很多服务于贵族王侯,不然早就跟魑魅魍魉一样被称为邪祟妖怪,死于仙山剑下了。   正统仙门,哪怕是监天司,也向来对散修们成鄙夷态度,敬而远之。   段雨身上衣袍被风吹起,更显得他单薄消瘦,他说:“我们背后之人,不正是你明瑕尊者吗?”   一时氛围奇异,寂静无声。   郑皎皎皱了下眉毛。   ————————!!————————   还不够一万字,下午六点更三章。   本章评论区有随机小红包。   (本文所有历史人物事迹皆为杜撰)    第32章   仙山渡劫尊者做他的靠山,那这靠山确实牢固。   只可惜,就连尊者本人也是刚刚知道。   明瑕握剑的手微偏,锋芒利刃直指段雨。   段雨那张薄雾般的脸上,被剑光闪过,却全然不怕,轻轻扯出了一抹笑,很快消散,道:“乾元仙山虽然素来规定仙人不下凡尘,凡间魑魅魍魉的一应执法监察之权全部归于监天司。但是世间还有众多能够控制灵气的人,其中并不全是好人,更有许多恶徒。妖魔鬼怪加上邪修可是真真切切要在人间活着的。六部官员又有几个会仙法的?”   “监天司人太少了,很多时候并不能及时赶到,往往是我们的会众先发现不对,告知当地官衙,再由官衙联系监天司。”   段雨轻叹:“仙山或许也觉得我们这个耳目好用,因此往往会给我们更多优待,比如在某些并不至于引起国家动荡的小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总结:“所以,如果尊者真的要询问我们背后的人,我也只能说,我们背后之人是整个乾元仙山,是尊者您。”   这些事情,若说明瑕一无所知,自然是不可能的。天下会从几百年前他还未出生时就扎根在了玄国的土壤里,随着玄国地生长而生长。比起一些令人头疼的邪修和精怪,他们的存在确实亦对玄国助力颇多。   乾元宗几百年前也曾对天下会抛出橄榄枝,想要招安他们。   但天下会本就是因为不愿成立宗门,才从明国来此。他们的很多会众,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而非散修。也并不聚集生事,并不接受地主豪绅资助,只自发引导民众积极向上。   所以文渊见招安不成,也就不再管他们了。   面对着天下会的现任会主,明瑕罕见说了说自己的态度,他道:“我对你们天下会的存在并不介怀,但是自从上一任会主死后,三水扈家案、长江道改道案、白莲村码头案皆有你们的身影。以散修身份,插足人间之事,挑起祸端,当视为邪祟妖魔,论罪当诛。”   这些案子,郑皎皎倒都听燕子说过,只是没想到还真是天下会做的。   一时间,面前这位看着像诗词中走出来的段会主,在她的眼中蒙上了一层名为死亡的血色影子。   见段雨沉默,明瑕接着道:“甚至于封莲城妖祸,想必也有你们参与吧。”   段雨露出了惊诧的眼神,他顿时想到什么,说:“你是为桃妖一事下山?一个夺灵复苏的妖邪,又不是没有出现过,两位渡劫同时下山,何至于此?”   明瑕道:“文渊卜过卦,妖域虽散,妖祸未解。那桃妖很可能以某种手段活了下来。”   说到这里,明瑕微微一顿,仿佛又回到了不久前那座长年冷寂的大殿之上,背对他面向飞天壁画的人满头华发,坐在蒲团之上,脊背微弯,声音好像从亘古而来。   他与腾云双双伏首告辞,起身之际,听到那人道:“明瑕,你命中犯煞,要当心情劫。”   腾云看向明瑕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   明瑕垂下眸子,却从反光的琉璃砖石上,看到了天上的月亮。   郑皎皎的新衣衫沾了很多尘土和滴落的血,有些是她的,有些是别人的。   她狼狈的像刚同野猫们打完架回来的乌云。   闻言有些愕然和诧异地朝他看来,惊声问:“桃夭没死?”   妖丹全毁,妖域亦被夺,且变得灰败而无生机,她还能怎么活下来?   明瑕道:“或许。”   可能是郑皎皎的神色太过慌乱,他面无表情补了一句:“文渊的卦,有时也会不准。”   闻听此言的众人:“……?”   世上一共三座仙山,四名大乘尊者,无一不属于动动手指就毁天灭地的人物。   就这么光明正大蛐蛐人家算卦不准,这是可以的吗?   段雨盯着明瑕,心想,眼前这位或许还真可以。   郑皎皎咬唇,点了点头,勉强温和笑了笑,就像在妖域幻境里,每一次遇到揪心的事那样:“我知道了。”   因为这神情太过熟悉,所以明瑕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还是那名跟着师弟师兄们,去坊间为人看宅,忙里忙外,只为了给自己心爱的姑娘买一只簪子的小道士。   段雨说:“我们跟桃妖真的没有什么关系,之所以存留了它的妖力,完全是因为当时有会众在封莲城地界,妖域被破的那一刻,他拿妖力存储器存了一点罢了。”   明瑕说:“仙门中人都知道它是夺灵而生的桃妖,你倒是很清楚。”   段雨并不心虚,说:“隔墙难免有耳。何况此事有仙盟介入,我在仙盟中亦恰好有两三个朋友。”   李灵松冷冷地说:“既然你很清楚,那你应当知道桃妖修为已至渡劫,如此还敢于康平乱用她妖力?”   段雨说:“妖邪已死于明瑕尊者剑下,我又有何不敢用无主妖力?”   话说出口,他顿时滞了滞,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覆水难收,看着明瑕变得凌厉的神色,段雨塌了塌肩膀。   监天司对外只称封莲城一事是妖祸,却并没有具体提及是什么妖。民间传的乱七八糟,什么槐树妖、柳树妖、大虫妖都有。监天司和仙盟内部虽然知道是桃妖,但桃妖修为却属于绝密,甚至于乾元仙山上也只有明瑕几人知道。他刚刚听闻桃妖渡劫修为,不仅没有反驳,而且直接默认了,可见他是见过桃妖的。   段雨将手拢进了袖子中,静了片刻,顶着李灵松要砍死他目光,开口承认:“当时它找到了在封莲边境的我,欲借义仓,但不巧,义仓那个时候并不在我这里。本身那东西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我便与它约定好,等义仓被人还回来,定然交给它。不过代价是要取她一些妖力,用来做驱动阵法的动力。它同意了,我取了它妖力,却不曾想它走后不久封莲城妖祸一事就传来了。听闻仙山尊者已经前去除妖,我便没有去再管这件事。封莲城一事结束,我也权当未曾见过它。”   谁承想桃妖留下颇多疑点,明瑕又去找了文渊卜算。而康平一事又遇上了百善堂做局,这才将局面搞到了这般地步。   郑皎皎猛然间想到了什么,怔了怔。   桃夭曾说它在等什么人去找它,难道它等的人就是段雨?   倘若桃夭未死,那拿了它妖力,却未履行承诺的段雨………   因为桃夭之事曾与她密切相关,郑皎皎想了想,还是旁敲侧击道:“段会主,你与快要渡劫的妖做生意,也敢不守承诺,不怕它回来找你麻烦吗?”   段雨将目光落到她身上说:“姑娘,人是人,妖是妖,我段春来的承诺从来只给人,不给妖。至于麻烦,它既然来了,就是麻烦,怕与不怕,也无法避免。”   明瑕:“关于康平郡王府一案,你仍需负责。至于其他事情,等到监天司核实完毕,自然会知道真假。”   段雨闻言,知道他这是非抓他不可了。   他凝神,凉薄道:“一定要如此吗,尊者,你们仙山也在码头杀了我不少会众,比起南安郡王府所死之人也不遑多让。”   明瑕持剑,不退。   李灵松往前跨了一步。   孔真和孔天德皆伸向法器。   千钧一发,段雨抬了抬手,说:“罢了,那便走一遭监天司吧。”   他掀了掀眼皮,再度看了明瑕一眼。   明瑕不语。   人被捆绑带走之际,郑皎皎忍不住目光一直落在天下会的几人身上,不敢相信赫赫有名的天下会会长就这么被带走了。   他被带走了,那天下会又会怎么样?   明瑕一直未走,见她怔仲神情,顺着她的目光落到了孔文镜身上。   温榆一边绑绳一边回头去瞧瞧看明瑕和郑皎皎。   他心里直打鼓。   不想,这一瞧,就跟明瑕的眼神对在了一起。   听到明瑕平静地问郑皎皎道:“这人就是你离开监天司的理由吗?”   温榆手一抖,把孔文镜手上的结捆成了死结。他不禁想到了自己曾经呈递给师兄唐富春的信件。其中就有关于郑皎皎和孔文镜的观察报告。而为了逗弄唐富春,加之他知道自己所执行的并非什么重要任务,曾故意添油加醋地描绘过二人关系……   不会吧……   他明明准备在下一封报告里说清楚的啊!   不会这么倒霉……   李灵松看了看孔文镜,颦眉看向郑皎皎,她觉得这人眼光太差了些。   就连一旁神色不虞的段雨等人也忍不住看了一眼郑皎皎。   大抵吃瓜是人类本性。   ————————!!————————   本章也有随机红包发放~    第33章   万众瞩目之下,郑皎皎猛然从过往记忆里回过神来,迟钝地反应了一下,扭头看向明瑕,这时她还怀疑过明瑕的话是否是对她所说,待看到明瑕清清冷冷的眼神,她知道了他确实是在和她说话,怔了一下,又不解地看了看天下会等人和温榆。   他在说谁?   难道是疑心她离开监天司是因为天下会?   郑皎皎警惕起来,睁着那双潋滟的眼睛,抗拒地看着他:“我没加入天下会,也是刚刚知道自己的邻居是天下会的人。”   一言既出,温榆愣了下,咬住唇同在场唯一情商高点的段雨对视了一眼,纷纷移开了自己的脑袋。   孔真实话实说:“她不是我们的人,会众里没有她的名字。”   孔天德不服气地黑着一张脸,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还要往盐水里浸一遍的样子。   段雨看热闹不嫌事大:“我可以作证,这姑娘,的确不是我们的人。”   明瑕看了郑皎皎片刻,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郑皎皎额头先是一凉,后是一痛,左眼不由得眯了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划了下来。   明瑕怔住了,似乎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俘虏们不说话,李灵松伤了经脉和金丹勉力收尾,温榆名不见经传沉默做事,不敢多搭话。   郑皎皎抬了抬手,想去摸一摸眼角上的液体,被明瑕轻轻捏住了手腕。   明瑕:“别动。”   郑皎皎问:“怎么了?”   在明瑕面前,她完全失去了危机意识。   明瑕对于如今的状况似乎有些无措,慢了片刻,从袖子里掏了掏,掏出一块手帕。   郑皎皎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头上的伤恐怕是流血了。   明瑕抬着手,帕子停在她额头伤口上方,努力回忆幻境的凡人生活,大抵应该擦掉她额上的血。这伤口比起修仙者的伤口,愈合的实在是太慢太慢了。   凡人脆弱至极。   见他实在是无处下手,温榆这才小心地从旁叫了他一声,说:“尊者,清尘咒是高阶术法,不适合用在凡人身上,容易破坏皮肉,尤其是有伤口未愈的时候。郑娘子额头这伤,抹了药,等着结痂就好了。”   他恭敬从递出一瓶白瓷药膏,还有一截白纱。   “此药外敷,一周之内伤口就可痊愈,不会留疤。”   明瑕平静接了过来,看了一下瓶身。   是监天司配的药。   郑皎皎倒有些不好意思,认为自己无功不受禄,她对温榆说了一句‘多谢’。   温榆纯良地笑了笑,心里想的却是报告的事。这下唐富春应该不至于把他分配去犄角旮旯看大门去了。   明瑕挥袖,给被监天司锁灵装置困住的几人重新加了一道法咒,没了段雨的庇护,渡劫期的灵气翻涌,让本就受伤,刚刚接上手臂的孔天德露出眼白晕了过去。   “这四人,需监天司三司共同审讯,仙山也会派人过来。”   “是。”   目送人离开,温榆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去。李灵松恹恹瞥了他一眼。温榆僵了僵咳了一声说:“我去附近监天司联络一下人,叫他们赶辆马车来。”   瞬移法阵不仅需要大量的灵气,很考验设阵人的技术,而且在转移之时,会有一定可能将没有灵力的人和监天司的锁灵封印伤害和破坏。   李灵松走到空地处,手一挥,出现了一个圆形金属样式的东西,扔出在地面后,瞬间涨大,变成了一辆类似于没有车盖的马车,但没有马就可以行走的车子。   它通体都是由齿轮串联,四个巨大的、差不多赶上车身高的轮子在阳光下耀耀生辉。   温榆仰头打量着这车子,难掩稀奇:“似乎飞舟的构造差不多,用灵石做驱动吗?仅仅用来代步,这也太奢侈了,是乾元仙山新研制的吗?”   李灵松唇色泛白,咳了一声,率先跨上去,低头说:“不是,你们监天司研制的。”   温榆脑袋一转:“我师兄的手笔?”   李灵松说:“他这个炼器道,放在人间耽搁了。”   这种评价,温榆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因此只是奉承了两句,并无惊喜诧异。   半晌,温榆在底下仰着脖子问:“仙尊,您也要一起走吗?”   她伤的似乎不轻。   三百年的练气期,亘古未有。素来听闻百善堂的堂主虽未筑基,但比平常筑基之人还要厉害百倍,今日一见,方知其比传言还要深不可测。   李灵松握了握手指,感受到了凝滞不通的感觉,身体与义肢接壤的地方不断传来刺痛,她放下手,银色的手握在金属的圆柱形扶手上,又恢复成冰冷冷的模样说:“我将你们送到康平。”   温榆知道,这是怕他看不住天下会的这群人,因此不再劝,将人一一拎上了车。   郑皎皎被明瑕重新带上了剑,一路飞回了康平。   明瑕的剑很稳,他长了记性,人一上剑就用咒术隔绝了扑面而来的风。但奈何,她站的仍是有些不稳。   “怕的话,不要往下看,一会儿就到。”   郑皎皎一手摁着白纱布,一手抓着明瑕的袖子,感受到自己倚靠的胸腔在震动,声音传递到她的耳朵里,她说:“我没怕。”   撒谎。   她的一呼一吸、紧绷的脊背,分明正在诉说着她的紧张。   因为飞行速度太快,郑皎皎往下看了不久就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这地方看着荒凉,离康平却并不算太远。   很快,康平的城池映入眼帘,皇宫坐落在半山腰上,红墙金瓦富丽堂皇,虽然打眼看过去,这座城看着忙忙碌碌——空中的飞舟、飞剑,水中的水蛟龙、街上来来回回的马车,郊外从染坊和炼钢坊飘飞的蒸汽,但这一切都停在皇宫山外,仔细看,就会发觉那里是静谧的,白云飞鸟盘旋着,仿佛瘟疫一样蔓延的齿轮与铜器也变得节制起来。   监天司的瞭望塔高高竖起,明瑕当空飞过,无人注意。   随着视线的缩小,落在监天司内——这个连青苔都罕见的地方时,看着高高的砖石院墙,郑皎皎有一种自己又被困住的错觉。   明瑕推开一道房门。   郑皎皎站在铁做的门槛前犹豫一瞬,跟了进去。   房间宽敞而整洁,博古架上放着琳琅满目的奇珍,她从上面,看到了一个优雅的鹿头。左侧中央,方形长桌的边角被磨掉,仍被人细心地拿纱布包裹住。桌子上,银针、舌板、镊子、剪刀放在一侧,各种瓶瓶罐罐,还有些没处理好的药材。   明瑕低着头,在其中翻找着什么。   郑皎皎站在原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环境,从角落亮着的格外明亮的灯笼、竹木做的屏风、到不远处素白色的榻。   半晌,听见明瑕临近的声音:“在看什么?”   他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拿镊子夹着一团白色棉花。   棉花在这里很普遍,比起昂贵的丝绸和不够柔软的麻,大多数人穿的都是棉质衣物,名绣坊染坊里来的料子,也偶尔会有棉布。除却名绣坊,康平也有两家染坊,专门给棉布染色,在布店中卖的都十分不错。   前段时间贵妃寿辰,着绿衣,给皇帝跳了一首绿腰。   上行下效,因此流行起了绿衣,康平染坊们日夜不休地染出了很多绿色棉布,导致郑皎皎去布店一晃,十个有八个都是来买绿棉布的。   明瑕看着她顿了顿,说:“抬头。”   郑皎皎就仰起头来看向他,他把她额头用来止血的纱布小心拿开,仔细处理着,她举起的手终于可以落下,有些发酸,麻意从指尖往上攀爬,让她不由自主握紧了纱布,问:“你落到这里,监察铃没有响。”   明瑕说:“我有敕令。而且,监察铃重新熔铸的时候,加了我与腾云的血,我算是它半个主人。”   郑皎皎应了一声。   他上药时不小心用力大了,让她眼角抽动了一下。   明瑕顿了顿,问:“疼?”   郑皎皎说:“还好。”   檀香幽幽往鼻尖中钻,他离得不远不近,冰凉的一只手像是浸入水中的玉,硬邦邦地抬着她的下颌,宽大的袖子因为举高落下去,露出他的手腕。   这本是一双移山填海的手,轻轻拨剑一挥,就可将近九丈宽的城墙遥遥斩断。如今捏着团浸了药水的棉花,一点一点地,像绣花一样清理着她额上的伤口。   等他放开手,她有些站不稳。   下颌处,仿佛还久久残留着那冰凉的温度。   “你的手,”她昏了头,说出了心中的半句话,顿了顿,不欲再说,可他凝视着她,让她只能接着说下去,“有点凉。”   比她印象中的体温,还要再低一些。   他好像是看透了她可笑的伪装,从那双潋滟的眸子里窥探到真意,平静解释说:“修为越高的修士,与凡人的距离就会越远,这是修炼功法导致的。”   “伸手,”明瑕一边将药瓶放到了她的手中,一边问她,“怕冷?”   郑皎皎垂下眼摇了摇头。   明瑕说:“传送阵对没有灵气护体的凡人身体影响大,如果不舒服,要及时说。”   郑皎皎:“我没感到不舒服。”   这种过于温馨的对话,似乎无论如何不应该发生在他们身上。   郑皎皎觉得自己应该对他恭敬一些,就像李灵松、唐富春、温榆,就像所有她身边的人,就连提及他的名字都带着那种发自内心的畏惧与尊敬。   但她又想了想,认为自己可远远够不到那几人的位置,毕竟她是一个没有半分修行天赋的凡人。   “明瑕——”   尊者两个字还没来的及恭敬奉上。   面前背对着她的清冷冷的人却已经应下:“我在。”   于是,所有刚刚修筑的虚假敬畏轰然瓦解,就像他剑下的城墙、废弃的矿山。   他放下东西,回眸看她,似乎在等着她的问题。   郑皎皎如他所愿,问:“你觉得桃夭会来找我吗?”   提及桃妖明瑕拧了眉:“你觉得她会来找你?”   事实上,他也有这样的忧虑。   郑皎皎说:“我……只是有点怕,如果她没死,来找我的几率会有多大呢?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要把我掳进她的妖域里去。”   “妖邪做事向来从心所欲,”明瑕说,“不必去揣度它们的想法,反致自己生了恶念。”   “是。”她垂下眼睛,抬手摸了摸自己包扎好的额头,神色有些暗淡。   从心所欲地做事,在他看来,似乎是很不好的。   她不提问,他不搭话,一时间,一室静谧,她又隔着层层院墙,隐约听到水蛟龙嗡鸣声音。   郑皎皎有点受不得这种尴尬的氛围,放下的手神经质地痉挛了一下,像是被浸水的布蒙住鼻子,让她不得不像鱼一样张开嘴去呼吸,让她开始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她萌生了退意。   明瑕很迟疑地说:“听说你去了绣坊?”   郑皎皎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大了些说:“是。”   见他怔仲诧异,郑皎皎干巴巴重复,像给领导汇报工作,道:“我如今是在绣坊工作。”   二人对视着。   他目光平静而轻,她目光直而不解,她看不见其中的晦涩,他看不见其中的勉强。   明瑕忽问:“你要跟我去仙山吗?”   郑皎皎着着实实地怔了一下,从妖域中刚出来的那个时候,她对眼前的一切迷茫至极,不知道有多想跟着他一块离开。   当知道自己无缘仙山的时候,她的心像是砸到了咸菜缸中,尝尽了咸与涩。   可如今他这样问她,郑皎皎发现比起上仙山的期待与激动,她心中更多是担忧和不舍。   监天司和人间的生活,让她深刻明白了修真者和凡人的差距,也深刻体会了仙人们的傲慢和他们从不掩饰的疏离。   她想,面对渡劫尊者的亲自邀约,她会不会是第一个这样不识时务的人?   “我去仙山能做什么?”   那是一个高悬在她头顶上,连飞舟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郑皎皎继续问:“仙山上能日日见到尊者吗?”   明瑕看着她,目光中终于流露出明显的破绽,那是犹豫和迟疑。   他在思考,并不为她。   他的胸腔在不断跳动,也不为她。   明瑕知道是什么促使他做出这样的举动,是他那颗没有斩尽凡尘的心。   作为一名对于凡间琐事管的最多的渡劫尊者之一,除却那些虚无缥缈的盛名,仙门人,对于他的前途并不看好。他们说——堂堂尊者,成日里低头看着凡间事,不是什么好兆头。心在凡尘之上,迟早也会被凡尘迷了眼,不光修为滞涩,或许还会入了邪道,就像明国曾经陨落的那位渡劫一样。   郑皎皎硬邦邦补充:“能见到你吗?”   过了很久,明瑕目光落到那张合的唇上,轻声说:“可以。”   他朝她走来。   走近,停在一步开外。   她一动没动。   明瑕说:“如果你需要的话。”   恍然中,郑皎皎闻到了桃花香。    第34章   那好像只是一瞬间的错觉,再回神,明瑕仍在她面前,白色衣袍明净整洁。   郑皎皎仔细嗅了嗅,她背着光,垂下的眸子半明半昧。   明瑕的手颤了了一下。   她重新抬头,看向他。   这张较为年长的脸跟记忆里的人重合,脱离了眉宇的少年意气,变得更为稳重,而那些疏离,在逐渐消散着。   曾经亲昵的话犹在耳边,彼此交换的体温仍随着记忆的翻涌而来,那些缠绵与荒唐好似大梦一场。   郑皎皎心想,当深夜来临,那些对于仙人犹如一瞬的幻境,也会像困扰她一样地去将眼前清清白白的人困扰吗……那些曾经从喉咙里发出的压抑喘息、不断起伏的胸腔、垂下来的怜悯目光是不是也让他像她面对着他时一样羞愧。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如有实质。   明瑕脖颈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郑皎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那双平静的眸子,那双眸子太过平静,平静到令人觉得像寒凉,他们对视着,却是他先移开目光。   “桃妖未死,的确是个隐患。你又丢失了记忆,与其待在山下,不如跟我上山。”   “山上的人是不是都是修仙者?”   “是。”   “有我这样的凡人吗?”   “……”他长久地沉默了。   郑皎皎问:“一个也没有吗?”   当然,凡人怎么上得仙山,他们又不像大雁,有能飞的翅膀。   明瑕说:“仙山上,也有未辟谷的弟子。”   避重就轻,从前在鸟安的时候,他没法回答她时,就好这么干。   仙山之上没有凡人,也就意味着当她登上仙山,就会成为那个最特立独行的家伙。没有他人帮助,她甚至没法下山,就像在监天司一样,不,或许连在监天司都不如,至少监天司还有云雀她们。   郑皎皎没办法接受,或许曾经能接受,但现在已然完全不能。   即便抛却容颜衰老的问题,还有那么多的沟壑,使他们不能跨越。   他一直在逼她步步后退,但自己却不肯多退一步。   很快,这种多日以来积攒在她胸腔中的怨憎和不甘,让她在再度经历了生与死之后问出了一个理直气壮且疯狂的问题。   泪水吧嗒吧嗒地落下,他清清冷冷地望着她,像她生命的旁观者,像康平天空的仙山,高高在上,若即若离,一语定他人生死。   “你不能在康平陪我吗?就像在鸟安那样。”   郑皎皎终于直视了自己心底的欲望,不再遮遮掩掩,不再欲盖弥彰。   她觉得自己应该很狼狈,像记忆中的母亲,被泪水打湿的妆容晕成花花绿绿的古怪面容,头发散乱着,歇息底里地,将街道上的尘土和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自己很难堪,至少没有她曾经想象地那么难堪。   郑皎皎觉得很轻松,语无伦次的轻松,她抽噎地,无法控制的泪逐渐有了形状,看清楚了她胸腔中如同枝蔓般生长着的东西,那是曾被她一遍一遍否认的东西。   ——如同阴影般缠绕的欲望。   他们拥有那么多东西,偏偏要让她付出自己所仅有的那些。凭什么他们可以高高在上的审视着她?她从没有做错过什么。   从来没有!   郑皎皎咬着唇,盯着面前的人。   这个曾经给她庇护,给她安全的人,这个如今与她相去甚远的人。   她恍惚着,桃花香气越发浓郁,但面前的人,好像一无所觉。   郑皎皎捂住了心脏,仔细判断着这是否是她的错觉。是桃夭?可监察铃为什么没有响?监天司内层层法阵,它又是怎么进来的?   天光倾斜,透过监天司狭窄透明的琉璃折射出彩色光芒,落在二人身前地面。   她总是在哭,总是如此,明瑕心想,明明心是冷的,明明一步也不肯向前。   那些泪灼烧着他,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对她分明已经足够宽容。   明瑕说:“我不能。”   郑皎皎便问,求助一样,质问一样,她问:“那我上仙山又能在仙山上做什么呢?”   她的话拷问着他,比日光更胜,比妖魔更厉。面对她时,他总不自觉滋生出许多的私心,伸出又放下的手,落下又移开的目光,故意打断的话。她使他变得不再像自己,不再像以前的明瑕尊者。   妖域幻境,名不虚传。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睛。与其说他在审视她,不如说他在审视自己的心魔能走到什么地步。   但眼前的人又太过敏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审视,让他举步维艰。   郑皎皎道:“明瑕,我觉得,桃夭好像真的回来了。这里……这里……有桃花香。”   他发出了一声轻轻地叹息,迈步上前,将霞光遮掩,伸出手点在她的额头,像蜻蜓点水一样,眉间朱砂再现,他念出她的名字,也格外的轻,落到她的耳朵里,她想抓,努力地去抓,但抓不住。   “皎娘。”   监察铃刺耳的铃声响起,他便随风去了。   郑皎皎站在暗室,茫然一瞬,桃花香似乎也消失了,她走到门边推开门,监天司整个像是活了,无数人倾巢而出,腰间皆配着刀。   头顶,要落到高台上的飞舟重新起飞,围绕着康平。   郑皎皎忽然觉得眼角有一抹绯色,她有些受惊地扭头,室内静谧,除了她再无别人。她小心翼翼地朝角落里的绯色走去,掀开藤条编的背篓,露出里面的一堆桃花,看起来应当是要用来晒干入药的。   她砰砰直跳的心停下,松了一口气。   这时,背篓里动了动。   郑皎皎顿时凝眸看去。   一抹黄色从里面仰头钻出,两个豆大的眼睛,尖尖的嘴巴,呆呆地朝她张了张,似乎是没想到被人发现了。   “黄豆!”   女孩的声音从门口激烈传来。   那老母鸡受惊一扑棱翅膀往上飞去,把一背篓的桃花撒了个遍,苦涩的桃花香变得浓郁。   郑皎皎看着这鸡一脚蹬在了赶来的女孩脸上,那娇嫩的脸上立刻留下了枫叶印记,女孩大叫了一声,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黄豆一个转身窜了出去。   女孩骂:“早晚把你炖了煲汤!你还敢跑!还不回来!”   她要追,被后面的人拦了回来,道:“它要能听懂就该进监天司的大牢了!快别管它了,先救人!天葵!你快点啊!”   天葵担忧地止住脚步,外面抬进来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一只胳膊垂着,似乎是断了,胸口处落下来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在搬运的时候摔倒了地上,风吹来第一页,露出主人的名字——温榆。   接连进来的几个人将人放在榻上,那上面的白布瞬间就被染红了。   温榆不断地向外咳着血。   屋子里忙忙碌碌,众人围着他打转:“先止血,怎么吐了这么多血?伤了内脏了?肝、胆、肺……找到了,是胃!去库里拿个义胃过来,恢复不了就直接给他换上……等等,左手掌到左大臂碎的太厉害,经脉全断了,这是怎么搞得!血流的太多了,这手臂保不住了……”   郑皎皎待在一旁,攥紧的手里都是汗。   有人拿器具的时候,看到了她,纳闷:“哪来的凡人?”   温榆神智还清醒,歪头痛痛快快地吐了一口血,断断续续地说:“我……认识她。”   天葵一巴掌把他拍了回去:“你闭嘴!省省吧!”又扭头骂:“麻沸散怎么还没来!再不来我就直接开刀了!”   看到了郑皎皎怒道:“无关人员都给老娘滚出去!等我把他处理了再说!”   温榆:“我……我劝你……别……别这么……”   天葵真不知道,一个人都要死了,怎么还有这么多话,回光返照吗?   她真诚发问:“你话一直这么多的吗?”   温榆:“也……也没有吧……”   确定了,这人是个话痨。   郑皎皎迈出了门,还有一两个监天司的修士被天葵撵了出去,同她一起站在门外,她看了一眼门里面,里面亮起蓝光来。   监天司的两名修士看了她两眼,没有多话,眉目里都是对同伴的担忧。   郑皎皎将目光收了回来,看到了努力扑棱翅膀的老母鸡,那老母鸡似乎想要跳出墙去,但因为吃的实在太胖,所以一直在笨拙地重复着起跳的动作。   她想,今天还没有给乌云喂饭。   等了片刻,屋内端出来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灵石幽幽的光一直亮着,东方白姗姗来迟,眉毛颦着,看到了门口的郑皎皎松了口气。   门前的修士同他见礼。   他目光落到了她怀里安安静静的母鸡身上,半晌,抬眸道:“走吧,唐仙督在等你。”   屋内也恰好结束,门推开,天葵走了出来,一脸不耐地说:“没死,自己去看。”   两名修士唰地就跑进去了,郑皎皎抬起脚后跟踩着脚尖往里看了看。天葵擦了擦沾满血的手,看到了东方白冷淡略过,拧着眉头将院子打量了一下,要往外走。   郑皎皎:“你要找它吗?”   天葵脚步一顿,回眸,看到了她怀里乖乖巧巧的黄豆。   天葵面露古怪,又瞥了一眼东方白,对郑皎皎道:“你是驭兽道?不对,明明是个凡人。”   对一只老母鸡,应该还用不上法术吧,郑皎皎眉毛跳了跳。   天葵:“这孬东西特别闹腾,我的千年人参都被它翻出来啃了……”说到这里她咬牙切齿起来:“早晚要炖了它。”   刚刚被她接过去的母鸡闻言猛然扑棱了一下翅膀,被她死死摁住了,她看向面前的郑皎皎说:“你很不错,叫什么名字?是谁的亲戚吗?总不能是谁的道侣吧?”   郑皎皎道:“我叫郑皎皎,康平名绣坊的绣女。”   天葵:“那怎么出现在这里,没听说名绣坊有妖邪之事啊?不过……你这名字有点耳熟……云雀是不是之前提过你?”   郑皎皎:“我是封莲城的遗孤,云雀……之前受命看顾我。”   “噢,对,是有这么一茬来着。”天葵摸着老母鸡说,“节哀。”   东方白道:“唐仙督还在等着。”   郑皎皎又往那室内看了一眼,咬了下唇,跟天葵告辞。   路上,她询问东方白温榆受伤的原因,东方白似乎觉得她跟唐富春有些关系,因此虽然眉宇间全然是傲气,仍平淡的告诉她说:“天下会和百善堂的人在郡王妃寿宴挑起事端,温榆被牵扯进去了,在运送天下会会长回来的途中,被天下会的人袭击了。”   对于这些事情,东方白说起来很平淡,既没有对郡王府的同情,也没有对任何参与其中的人同情,他并不在意这些,哪怕明天半个康平炸了,他也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抬着,高高的仰望着天空。   作为皇室的一员,皇帝兄长的小儿子,东方白自小聪慧,三岁熟读诗文成诵,六岁弯弓射飞雁,就连皇帝也时常夸赞他比太子等人还要有能力。   东方白有着傲慢的资本,也将这种傲慢发挥到了极致。直到公主东方纤云的出现,打碎了他的一切傲慢。   她冲他轻巧地笑着,像看一个跳梁的小丑,她说:“弟弟,你知道吗?仙山最差的弟子,也能轻易扭断你的喉咙。”   被她打趴在地上的东方白满含傲气的眼中闪过畏惧,随即怒火生生不息,自此决心一定要上仙山,成为一名修士。   然后,亲手把东方纤云打败。   “天下会的会长……是跑了吗?”郑皎皎问。   东方白停下来,冷冷看着她道:“温榆带着天下会的会长是从运河处过来的,天下会的会众大都在运河附近活动。”   郑皎皎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东方白道:“司里有人怀疑温榆里通外敌,故意将天下会的会主放跑。”   郑皎皎愕然:“可他都伤成那样了!”   “这不能说明什么,他还活着。”   郑皎皎从他面对她冰冷的神色中感觉到了一丝针对她的恶意,她对于旁人的恶意并没有那么敏感,但温榆的血似乎隔空溅到了她的身上,让她感觉刺痛。她对他也就没了什么好脸色,同样冷冷地瞪了回去。   他绝对知道温榆曾经领命观察她。   东方白伸手,推开门,朝她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    第35章   码头、南安郡王府、靠近染坊的大运河边全部闹出了不大不小的事情。   皇城开始戒严,每天都来来往往的飞舟停在了监天司的高楼上,御剑飞行的人也被禁止飞行,天空顿时清净许多。   运河里大大小小的水蛟龙也被一一审查,康平外城七个城门全部关闭,内城九个城门亦被禁止出入,向来安静的监天司门前忽然多了来来往往的各路官员。   郑皎皎见了唐富春,唐富春是收到了明瑕的指令,要他安置一下她。   在此之前他也从李灵松等人那里了解了一些,因此收到了明瑕的信时并不吃惊。他问了一下关于郡王府宴会事情的一些细节。   询问她是否愿意继续待在监天司。   郑皎皎给了他否定的回答:“既然天下会的事情跟我无关,那么我不能回到我家吗?”   唐富春颦了下眉张口要说些什么,但是碍于明瑕指令又闭了嘴,最后起身,在柜子里翻了片刻,翻出来一个飘浮的义眼给她。   “这个义眼能够让我在千里之外看到你在做什么,听到你的声音。如果你要离开监天司,请带上它。”   郑皎皎接了过来,她有些犹豫——或许她该听他们的话,老老实实地待在监天司,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她狠狠地抛在了脑后。   待在监天司,然后呢?   一日复一日,等着人每天把她领出监天司,然后再领回来,就像需要遛弯的狗?   郑皎皎跟云雀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很喜欢那个姑娘,不过,这跟她讨厌这样的行为是两码事。——她对自己强调着。   似乎一定要这样,那些她胸腔中找不到缘由的愤懑才会消散。   她不断想着母亲,想着明瑕,想着那些曾经庇护她的人。想着他们的好,想着他们的坏。他们无疑是爱着她的,但……他们的爱与她想要的,相差甚远。   郑皎皎不得不去想,自己到底怎么会和明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往后,她又该怎么处理这段感情。   或许不用处理,或许这次他们是彻底完了,再也不会见面了。   他见到了她那样歇斯底里的样子,也完全知晓了她的自私,没有人会爱上这样的人。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他在百忙之中仍告知了唐富春来帮她处理后续。难道是因为他那时看向她时眼中的怜悯?   走之前,郑皎皎问:“松松……李仙尊还好吗,我听说她是和你们那个监天司的人一起押送天下会的会主回的康平。”   “她没什么大事,只是需要修养,已经回仙山闭关了。”唐富春顿了顿说,“那个看顾你的监天司修士叫做——”   郑皎皎一双眼睛看着他说:“我知道,他叫温榆。”   唐富春沉默了一下解释:“他是我师弟,在监察司任职,刚调回来,我派他去看顾你,也是怕你会出什么意外。”   郑皎皎说:“确实出了意外。”   “但这意外是我们谁也没有料到的。”唐富春无奈揉了揉额角,“你受惊了,郑娘子。”   他心想,这姑娘的运气似乎着实不好,可惜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但想来定然是个孱弱命格,才会这么容易被卷入是非。   郑皎皎说:“我会适应的。”   适应没有人在她身边时时刻刻保护她的世界。   在鸟安,郑皎皎低眉顺眼,只需要注意在出门时打扮的落魄一些并围上帷幔遮住自己的脸,那样就能躲避大部分的麻烦。   后来,因为被生活所迫,加上懦弱的个性,嫁给明瑕之后,她的危机意识掉落许多,虽然再也不用担心在为自己的生计奔波时惹到什么不能惹的恶霸、豪强,但同时,她也被琐事缠身,只能从繁杂的家务时间中抽出一些,来识字、书写。   她的一生就像动物园中的小象,被一根绳子锁住手脚,即便长大,也认为自己绝对挣脱不了那根绳子,因此不断地去重复着自己的人生。   在康平独自生活的这段时间,郑皎皎并没有觉得跟过去有什么不同,但是经历了天下会的事情,她才发现,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要规避危险,可危险要来的时候,从不会跟她打招呼。   鸟安陷落的时候,她身陷囹圄,想的是她要死了,明瑕能不能救她。矿洞塌陷的时候,她畏惧害怕,想的是她要死了,乌云却还没有喂。   将自己能得救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和自己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区别。畏惧也不会因此减少,那为什么她不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别人拥有的东西随时有可能收走,祈求是没用的,只有将她想要的紧紧握在手中,那才是她的东西。   为什么他们能掌控她,而她却只能顺从?   这不公平。   一点也不公平。   郑皎皎不是不知道,现如今最完美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方式,是她待在监天司,直到康平的戒严结束。   但她也知道,更完美的方式是她待在监天司,一步也不再迈出门。   当然,最完美的解决方案,是她从来不曾在鸟安存在过,这样明瑕也就不必再舍了仙骨来救她,唐富春他们也就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忧她会出什么事。   可是凭什么呢?   难道这一切她有的选吗?   郑皎皎知道自己一直不是那么大公无私的人,相反,她太自私了,所以从来不敢让他人看见她的自私,因为她知道,那对她不利。   可如今明瑕还是发现了她的自私,于是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在他‘公布天下’,收回她来去自如的特权时,离开这里,回到她想回的地方。   唐富春派了一个修士将她送回去,并且因为她被带走所有人都有目共睹,所以还要向绣坊、刑部、县衙等地解释她的行踪,不过这并不难,毕竟邪祟的事情,通常都是监天司说了算。   郑皎皎将那义眼合拢在手心,那眼睛不大不小,正好像颗硕大的夜明珠一样被她的双手包裹住。   她抬头,唐富春正好在偷瞧她神情,被她逮住,有些尴尬低头摸了摸一摞一摞的折子。   郑皎皎:“天下会的人会不会再到兴安坊……就是我住的地方。我曾经的邻居孔文镜就是一名天下会成员。”   “不会,康平戒严,正在四处查抄天下会的人,灵松尊者回宗前,曾把天下会和百善堂几人的画像画了下来,康平之内,他们插翅难飞。”唐富春很肯定地说,“而且段雨虽然逃走,却也受了重伤,定然不会再回康平。”   “……我知道了。”   郑皎皎应了一声,同他告辞。   唐富春看着眼前眼眶犹红,却十分坚持的人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问她:“郑娘子,一定要离开吗?”   一定要走。   唐富春说:“监天司内至少比那鱼龙混杂的地方要安全,不必担心再有今天的事情发生。而且……即便有仙眼和改制过的监察铃,你若出事,我们也未必能及时赶到,很多时候,失去性命只是一瞬间的事。”   郑皎皎对于唐富春所说全然赞同,但他不知道,比起其他人,她更能深刻地了解到失去性命时的那一瞬间,毕竟她真真切切地死去过,还不止一次面临这种情况。   唐富春知道她是个弱性子的人,因此还要再劝。   郑皎皎开口说:“生死由我,唐仙督何必啰嗦。”   唐富春怔住了,怎么也没想到她能说出这句话。他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诧异地看着她,然后从那双潋滟的、红彤彤的眼眶里找到了从前不曾出现过的坦然和坚定。   郑皎皎说:“若我死了,唐仙督记得帮我收尸,尤其是——”她抬了抬手,指了一下自己的心脏处,说:“别忘了把它物归原主。”   她身侧的修士察觉她又停下脚步,不明所以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看神情复杂的唐富春,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两个人打什么哑谜呢?   心脏,物归原主。   咦,真肉麻。   于是郑皎皎被送走后不久的一周内,监天司的大家都在传言唐仙督在凡间惹了一个情债,二人之间曾互许终身,承诺真心换真心,颇有情意。   养伤的温榆听到后,差点把他没好的伤口笑裂了。   至于唐富春是否未必头疼,大家就都未可知了,因为就算他不为此头疼,康平内外的事情也足够让他头疼了。   *   虽然天上地下都仿佛因为天下会和百善堂搞出的事情乱了起来,可那是大人物需要忙碌的事情。   对于康平的底层百姓来说,困扰他们的仍是一天之中的柴米油盐,为了一口吃的,即便是在戒严中,大家也必须奔波起来,在官兵重重的内门与外门、坊门与坊门之间战战兢兢地跨过。   稍微富贵一点的人家,将院门紧闭,试图想要靠着闻听风声囤积的粮食度过这风声鹤唳的日子。   而郑皎皎既不属于前者,也不属于后者。   她因为曾经涉及到郡王府一事中而没办法拥有正常通行的引子,又没有足够的银钱去囤积太多的食物。   一时之间好像陷入了困顿之中。   更重要的是名绣坊被关门整顿了,不管是绣坊还是染坊所有的人都暂且失业了。   在康平,没有带薪放假这一回事,尤其是现在连绣坊老板也自身难保的时节。   女坊主据说被问了责,监天司审过之后就把她放了,但郡王府横插一脚,致使她被关进了狱中,随意安了一个组织动乱的理由。   南安郡王府派了一名管事接管绣坊,郑皎皎头上的领导据说天天被叫去商量着裁员的事。   燕子和她住在一个坊间,因为郡王府之事,她对幸存回来的郑皎皎似乎感到很羞愧。   有一次郑皎皎出门买菜,回去的路上碰到了燕子,燕子和几名青年往对面走去,有男有女,她看到她愣了一下,估计是从她们绣坊的王绣掌口中得知了她还活着,所以并没有很吃惊,只是唰地红了脸,将头立刻扭过了回去,走路的背影也僵硬起来,同手同脚地继续往前走。   惹得她的同伴奇怪地问她怎么了:“想出恭?”   燕子:“没有。”   “那是怎么了?”   燕子支支吾吾:“刚才想,现在不想了,走吧,快点走,掌柜还在等我们呢。”   “怎么你每次上工都是这副样子,实在干不了就把活辞了吧,我真看不下去。”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就这么走远了。   郑皎皎收回视线,将钱付了,提着自己的东西回家。   王绣掌因为当天肚子疼,所以并没有随着一起去祝寿,算是躲过了一劫。   虽然不在现场,但她好像比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当时的情况,来看望郑皎皎打探消息的时候,她伸出手不断地在她突出的胸脯上抚着,像是抚着一团波浪,一个劲地说‘真很真很’,意思是真危险呐。   王绣掌的老家离康平不远,是在一个乡里,同他们的女坊主是一个地方的。   “那燕子一把把你推到了邪修手里,我都替你捏了一把汗啊。要我说,平常处着好不算好,等到真出了事的时候,这两个人谁好谁歹才能看得出来。”王掌绣就爱动手动脚,她伸手拉过郑皎皎的手拍着,又拍拍她的背,险些把她拍到她怀里,“皎娘啊,你说是吧?”   郑皎皎勉强地笑着,并不应,实在没法子了,用疑问的语气应一声:“是这样吗?”   她便自己又说下去。   王掌绣说的义愤填膺,但其实郑皎皎这个当事人心里却并没有很多愤慨,比起让她愤慨的另一些事,燕子不小心推了她这件事,似乎变得有些微不足道。   郑皎皎其实并不知道是燕子推了她,如果王绣掌不说,她会一直以为是谁慌乱中挤到了自己。   其实,也没差。   当时情景,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她认识燕子的时间不长,但知道燕子看着人高马大,胆子比她还要小的多。   将唐富春嘱托她的话又给王掌绣复述了一通,王掌绣不死心地询问:“你就直接昏过去了?一点没看到别的?你还记得那个捉你的邪修的样子不?”   郑皎皎一一搪塞了。   王掌绣仍问了半天,这才耷拉下了脸,接受了郑皎皎这里的确没有更新鲜的新闻的事,她说:“你运气可真好,就是胆子太小了点,仙山上的尊者,那可是多少人求着也见不到的,哎!皎娘,你啊!你啊!”她嘟囔了一句郑皎皎也听不懂的土话。   郑皎皎疑心她莫不是偷偷骂了她两句,但尽管这样,她仍是咬死了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王掌绣来她这里打听消息,可等到郑皎皎问她绣坊大抵什么时候能开门的时候,她便拉下嘴角来说:“那我哪里说的准。”   郑皎皎:“别的绣坊一直开着呢,咱们绣坊这么多号人,一直晾着也不好呀。”   王掌绣手一摆说:“我也不清楚啊。”   静了静,她问郑皎皎:“你是缺银子了?要不,我先借你点。”   郑皎皎哪里敢借她的钱,怕还她人情,永远还不完,只说还有。   二人面面相觑,王掌绣捋了捋袖子,说:“那我走了。”   “您慢走,小心台阶,我这的台阶高。”郑皎皎把她一路送了出去,又听了她一耳朵的叨念。   待人走了,郑皎皎吐出一口气,掐着腰,往楼上看了片刻,又将目光放到院子里的土豆苗上。   要不,再多种些菜?   或许,可以垒个鸡窝。   不知道一楼院子的主人会不会介意,但自从她来了这里,就没见过有人回来,一次也没有。   这个神秘的邻居不知道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郑皎皎思虑着。    第36章   郑皎皎因为穷困潦倒,所以不得不捡起自己的老本行,养鸡跟种菜。   但她可并不是什么走投无路,很多人都曾对她表达了可以帮助她的意愿,皆被她拒绝了。   以各种理由拒绝——怕欠人情、怕还不起、怕被追债、怕拖累别人……归根到底,她知道其实只有那一个原因,就是怕被借此拿捏。   钱和自由在她这里好像成了南北两端的磁极,一旦走向一个,另一个就会与她绝缘。   卖菜的大娘听说后,对郑皎皎评价说她口中的那个朋友着实是有些极端。   前世今生,郑皎皎第一次听到有人拿这个词形容她。   她以为自己应该觉得惶恐过羞愧,但事实上,她平静地对卖菜的大娘说刚刚的称高了,让她重新称。   大娘脸色一僵,说豆角没有了,多饶她点小葱。   自己搬来石块、和泥,看着鸡窝一点点地搭建起来,然后将买来的小鸡放进去,郑皎皎久违地觉得自由。   曾几何时,在鸟安,她也是这样一点一点把坍塌的鸡窝重新垒起来的,那时,她妄想着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在这几千年前的古代扎根立足。她确实努力挣扎了一段时间,可是逐渐的就像一株藤蔓,向着他人依靠了过去。   当然,才开始她是觉得生活艰难,等到度过艰难的时光,自然她便又可以开始对自己的聪明才智的发挥。   事实证明,全是瞎扯。   郑皎皎这才明白,原来人在困境的时候,为了过得好一点,是会连自己都骗的。   靠山山倒,靠人人走,她有了重新回到起点的机会,这一次她警惕极了,对自己警惕,对他人警惕,就像卖菜的大娘说的——她警惕的太过极端啦!   郑皎皎知道自己需要这些极端,就好像需要水与空气。它们支撑着软弱的她,像她的脊梁,她的脊梁骨空荡荡,等待生长,在此之前,她需要靠它们存活。   但尽管她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捡起第一颗沾了鸡屎的温热的鸡蛋的时候,郑皎皎还是被自己穷笑了。   名绣坊歇业关门第五天,街道上的金吾卫多了起来,他们骑着马,全副武装,三三两两走过,挨家挨户地核对户籍。   常言道兵过如匪,金吾卫是皇家的兵,但同样有着其他兵的惰性。   在康平内城的富贵人家,他们便敲敲门,三人五人地进去,若那户人家识相,进门的礼钱给的厚,他们便四处环顾一周,做做样子就离开,若给的礼钱薄,他们少不得要抓两个典型,说是怀疑此人乃是天下会的会众。   而那门前高高竖着阀阅的人家,他们便恭恭敬敬地递上拜贴,若是进门要给他们塞礼钱,他们是万万不能收的,要说‘军规森严,实不敢当’。   至于外城的坊间,那是个苦活计,刮不下来一丁半点的油水也就罢了,地面上黄土还多,金吾卫是看不上的。   但他们看不上,自然有人看的上,康平县衙的捕快借了金吾卫的光,在外城耀武扬威。   查了半天,郑皎皎这边也终于被找上了门。刚过晌午,她坐在家里正在拿着简易的放大镜和一个铮亮的细铁丝正在试图分离土豆尖,绣了一半的花被她丢在了一旁。   虽然她暂时并没有条件能将零点几毫米的土豆芽尖培育成植株,但是万事开头难,她决定先从分离土豆芽尖开始。   按照康平现在的条件,其实要想凑足给土豆脱毒的设备其实是有可能的,但是她没钱,搞这种东西太烧钱了。   而且从将土豆作为一个粮食作物培养的目标来看,这完全是个做不到的事情。   本来土豆这种东西大家种来就是为了填饱肚子的,大小其实没有区别,能吃、成本低就可以了。但因为脱毒技术的不够流行,脱毒种苗的价格会昂贵到令人发指。   郑皎皎其实是在做无用功,即使成功了也并不能改变她贫困的现状,但她觉得,这项技术是有用的。   大家在看诺贝尔搞笑奖的时候,也不会想到磁悬浮青蛙能够推动单层石墨烯的问世。   或许某一天,这项在后世极其普遍且简单的技术,能够被推广,让大家的粮食餐桌上的种类变得更加丰盛。   郑皎皎认真地看着手底下脆弱的绿芽,唐富春让她带着的眼睛在她的房间里静静悬浮着,仔细听能还能听见它其中齿轮运转的声音。   三分钟后,隔壁‘砰砰砰’的敲门声让她手一哆嗦,把嫩芽切歪了。   郑皎皎住的这栋建筑一共有三层,最上层三层的孔文镜走了,空了下来,一楼的人家一直没回来,二楼剩下她跟另一户——那隔壁原本是监天司的温榆,前两天搬进来一对兄妹,看着年龄十五六岁的样子,据说是来康平找爹的。   捕快的声音带着十分的不快:“怎么这么慢才开门!你们在屋里藏了什么!”   开口就是找茬,郑皎皎放下手中银线,眉毛颦了一下,侧耳听着。   那个年长一点的哥哥忍气吞声地同捕快卖着好,但也许是开的门太慢,也许是给的银子不够多,着实惹恼了捕快。   “你们两个,形迹可疑!这个时候来康平,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天下会的余孽!”捕快道骂,听见妹妹说是来找父亲时,声音轻了些,问,“找父亲?你们父亲是哪的人,干什么营生的?”   那哥哥只说着好话:“这位捕快大哥您进来喝杯水。”   捕快说:“你来找父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看你们这是在蒙我们哥几个呢?”   “我们绝无此意……”   “闲话少说!”另一个捕快低声道,“既然说不出就逮了他们,正好今天的名额还没凑够。”   眼见着推搡起来,外面的声音变得杂乱。   郑皎皎忍不住站起身,她盯着桌上的菜刀看了三秒,移开目光看向空中漂浮的义眼。   唐富春把这东西叫做仙眼,为了跟义眼区分开,但这东西长得比人间的义眼还像人眼,椭圆形、金属底盘、裸露的青蓝色血丝。   郑皎皎觉得这像高级摄像头,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生活的地方使她潜移默化习惯了摄像头的外观,以至于觉得这东西诡异地离奇。可能如果摄像头问世时是这种形状,大家也会接受这种形状?   仙眼那边的人似乎也正在看她,见她看过来,说:“你可以把我捧出去,我上面有监天司的标志,他们不敢惹。”   郑皎皎怔了一下,半晌,疑惑迟疑地问:“温榆?”   “是我,”温榆偷偷笑了一下,“唐仙督忙的团团转,所以我帮他看一会儿。”   郑皎皎紧绷的肩膀塌了下来,比起有些威势心思百转千回的唐富春,显然是温榆更加的平易近人。   “你的伤……没事吧?”郑皎皎问他。   仙眼上下浮动了一下,活泼生动地好像温榆在她对面举了举胳膊:“小伤,过些天就好了,倒是你……刚刚看你很认真的对着一株诅咒发呆,我没敢出声,你没事吧?”   为什么把土豆念成诅咒?   是他的口音吗?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结痂的额头说:“没事。”   温榆叹然说:“郑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坚强的凡人。”   郑皎皎心想,他也是她见过最和善没有架子的修仙之人,甚至可以排在云雀上面。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明瑕的原因,但抛却一开始的成见,同温榆说话,确实很令人愉悦。   外面的姑娘吼了一声,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郑皎皎知道,再拖下去,事态将会变得不可挽回,她当即同意了温榆的提议,深吸了一口气,哐当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温榆在她耳朵旁提醒:“表情冷一点,不要这么委屈嘛,郑姑娘。”   郑皎皎攥了一下手,面对着看过来的一群人,她心里其实忐忑极了,一时间竟没能说得出话。   温榆从她背后慢悠悠飞出,对面立刻发出了惊恐的声音:“妖……妖怪!”   郑皎皎连他们准备慌不择路地开始跑路,她眼尖,还瞅到了有一个人准备点燃一个烟花,顿时也慌了,怕事情闹大,厉声道:“睁大你们的狗眼!这是监天司的仙器!”   捕快们自然不是什么见识短浅的人,也见过仙器,金吾卫的首领就常带着一个仙器,放在腰间,据说可以瞬间变大三十倍,水火不侵。但他们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东西,看着像是一个飘浮的巨大眼睛。   仔细看了两眼,确实看到了监天司的标志。   “原来是监天司的大人!”一个捕快被推出来跟郑皎皎对话,双腿哆嗦地像麻杆,“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小的们这……这……”   后面的人拧了他一下,他连忙拱手道:“小的们这就告辞。”   温榆道:“不是要查户籍?”   “这……”话虽如此,他们哪里敢查监天司仙人的户籍,被推出来的捕快犹犹豫豫地上前,十分惊诧地看了两眼口吐人话的仙眼。   郑皎皎的户籍一查铁定露馅,她不由得僵直了脊背,要看向温榆。   温榆在人犹豫走上前的时候冷冷道:“我说,你们不是要查隔壁两人的户籍吗?查完了吗?”   捕快顿时停住,想到刚刚的话定然都让他们听见的,心里慌得找不到天南地北,忙说:“查完了,查完了,我们这就告辞!”   一群人勉强撑着,走下了楼,两分钟后,被鬼追一样匆匆离去。   郑皎皎呼出一口气去,只觉得自己的腿也有些软,她扶着栏杆,转头看向兄妹二人。   温榆也把眼睛转了过去。   两人小鸡仔一样贴在了门上,惊呼了一声,让郑皎皎也体验了一把做煞神的快乐。    第37章   面对着对她畏惧着说不出话的二人,她纤细的、颤动的目光同那两双带着怯意的目光一对视,她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腿好像突然也瞬间有了力气。   “京都戒严,没事少出门。”   她头一次用这样对于她来说堪称冰冷的语气说话,话一说出口,郑皎皎自己都有三分怔愣。   兄妹二人接连应下,兄长的语气软,妹妹的语气活泼。   郑皎皎转头回房,仙眼在她脑袋上边跟着她,等它进来,她单手拉上了门。   隔着一层门,门外声音静。   “哥,她是监天司的。”   “……”   “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她道个谢?”   “是应该。”   “……”   “先回屋吧,青黛。”   片刻,只听一声门被轻掩的声音,郑皎皎往后一贴,贴在冰凉粗糙的木门上,低头,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乌云见到她回来,从高处跳下来,慢吞吞走到她腿边喵了一声,蹭了蹭。   似乎在说,你还好吗,仆从?   郑皎皎伸手,她的手有些发麻,但并没有被什么东西压到过,她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眼眶有些酸痛,但没有流泪。   她嗅了嗅,空气中是皂角的香气,没有桃花香。   余光所及,眼前被用水擦拭过的地板泛白,一两个碎成两半的花盆上被她种了小葱和黄豆,黄豆不过短短几天就冒出了点芽,许是被窗户的光扫到,因此有些发绿。   孔文镜的房间曾被查封,三楼上面的花盆有些碎了,有些完好,郑皎皎把它们捡了下来。   静了有一会儿,乌云蹭够了,竖着尾巴卖着标准的猫步离开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敲了两下,怯懦地问候屋内的她——是隔壁的那个男孩。   郑皎皎没应声。   她想到了刚刚不小心看到了的兄妹二人的路引上的信息,他们是三江关的人,姓王。   三江关在封莲的北边,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属于明国、玄国、金国三国的交界地,管理较为混乱。   也难怪那捕快要问二人到底来康平寻谁。康平五大世家唐宋王李纪,王家排第三。作为玄国的大姓之一,姓王的有很多,虽然跟王家不一定有关系,但往上数几辈子,多多少少能沾点边。   郑皎皎虽然救了他们,却并没有想要结交他们的意思。   姓王,还来康平找人,一听就有数不清的麻烦。   而且刚刚就算她不出面,等到那群捕快敲到了她的家门口,她也得同他们纠缠,还是免不得要狐假虎威。   片刻,门外的人离开了。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   在这康平,身为贫民百姓,还真是寸步难行,郑皎皎觉得有些悲凉。可她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感受,多少有些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不禁想,倘若今天没有温榆,如今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   兴安坊,东边稍微高一点的地势,这边房价贵一点,但是房子的格局好的多,一般只修一层,见不到什么突兀的铁器,亭台楼阁,标准的过去遗留建筑,住着一些本地人和在康平做生意的人。   燕子的阿姐在宫内当女官,攒了些银子,听闻妹妹要来京都,不许她去杂七杂八的地方住,怕她学坏,托人正经的房牙给她在姨妈家附近租了这小院子,等着过些时日再把父母兄弟接来,好给她相看人家。   金吾卫和捕快们上门的时候,燕子不情不愿地往点心盒子里塞钱,她长得虽人高马大,脸却不错。   一人朝她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前一扯,说:“我瞧着她像是天下会的余孽。”   燕子的脸霎时白了,她扭头躲开朝她摸上来的手,金吾卫拿了钱,看见这事颦了下眉,又打量了一下屋内,不耐烦道:“还不走?”   捕快说:“绣坊的人,应该检查仔细一点。”   金吾卫目光不屑,他们也就拿点钱,可干不出这种欺男霸女的事,县衙的‘贼’做出的事真令人发指。   他抬脚走了。   捕快伸手去摸燕子的腰,燕子着手推开,尖声道:“我阿姐可是皇后身边的人!”   捕快被她拒了,目光冷厉,心下火气,皇权尚且不下乡,皇后宫中的女官又怎样,这年头,他们逮的人多了,不听不从,就安一个名头,就连三品官的大员也得去府衙自己捞人。   南安郡王府的事情发生之后,皇帝震怒,不知道降罪了多少人,力求严查,绝不留一名乱党。   眼瞧着人就要被戴上枷锁,燕子的阿姐回来了,她穿的是宫内女官制服,身后还跟着一名宫内侍卫,因为担心燕子,所以特地向皇后陈情,这才让她赶了回来,正巧将燕子救下。   捕快暗骂自己流年不利,被回来的金吾卫严格训了半天,按理来说,他们属于两个体系,金吾卫训不到他,但金吾卫又管皇城治安,因此倒可以治他一个挑事的名头。   等到捕快和金吾卫离开,燕子阿姐和燕子对视了一眼,燕子嘴一瘪,扑到她怀里哭了。   “阿姐!”   燕子阿姐叮嘱她:“天下会的事情闹大了,这两天宫里也开始严禁外出,户部的几个主簿被查出来是天下会的余孽,当场下狱,只等着秋后问斩呢。他们这一出事,整个户部都被彻查,就连户部尚书也被夺了官,禁足家中。怕是……整个朝廷都要震一震。这些天你可千万不要再乱跑了。我是听闻你从监天司审完被放出来,特意同皇后娘娘求了情出来看你一眼,过后还要回去。”   燕子阿姐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嘱托了很久,久到燕子险些被抓的惊惧散去,擦擦眼泪反过来说她:“姐,等这事过去,你就跟皇后娘娘告假出宫吧,姨妈说你去年就满了出宫的年龄了。咱们……咱们一起回家去。”   “傻姑娘。”燕子阿姐看了她片刻轻叹,“休说这些丧气的话。你是为什么跑出来的?我又为什么不让你住在姨妈家,花这么多钱给你另租一个院子?咱们在京都刚刚站稳脚跟,怎么能就这么回去。爹娘兄弟都还等着来京都呢。”   燕子咬了咬牙,赌气说:“那就让他们自己来好了!”   燕子阿姐脸肃了下来:“燕子!”   燕子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扭过了头去。   燕子阿姐哄了两句,看了看外面站着的侍卫,收回目光,拽了拽死犟的燕子,无果,说:“我还要去姨妈家看看他们,你若不去,咱们就只能下次再聊了。”   “我不去!”   姨妈家虽好,但她们那位姨夫却是个见色起意的人,自己饭都吃不起了,还要娶满院子的小妾,因此,燕子讨厌他。   等燕子阿姐走了,燕子往外一瞧,对面的人家院子乱糟糟的,显然也是遭了劫。   她不禁想到了郑皎皎,咬了下唇。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去自己藏到床底的钱匣子里拿出了一张大面额的银票,想了想又放回去拿了张小点的,然后仔细在素白帕子上折好,放到怀里,把钱匣子阖上,推了回去,拿东西一遮,床单一放,起身出门,往郑皎皎的三层楼方向跑去。   *   燕子到的时候,郑皎皎正在院子里的鸡窝前算账,算她还有多少钱,能花多久,算她的菜多久收割,能收获多少。   “皎皎!”   她在门口叫她名字,她才发现她。   郑皎皎将东西放下诧异地看着她,燕子喘的厉害,好像是跑着来的,推开门,见到她,却生了怯,站在不远处,哽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郡王府那一天,燕子觉得自己铁定叫邪魔附身了,不然怎么会推了郑皎皎一把,正好把她推到了那邪修的手里。可是监天司查过,她并没有被邪魔附身。   燕子这些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郑皎皎。   “你怎么来了?”   郑皎皎一开口,仿佛打开了燕子的话匣子,她一个猛子扎了过来,眼中红彤彤,脸颊也红彤彤,不会说话,只把怀里的银票掏出来塞到她的手里。   银票上有整齐折痕,主人很细心保存,但因为在怀里揣的时间太久了,捂在胸口上的手还是将这银票揉皱了。   燕子结结巴巴问:“你没事吧,我看有捕快从你们这边过去。”   郑皎皎说:“没事,他们没怎么找我麻烦,倒是你,最近……没事吧?”   “没事!我……我姐是宫里的女官,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燕子说,说完她咬了下唇,“这两天名绣坊关了,听说要裁撤一批染工和绣女,我觉得,是因为郡王府的事。”   郑皎皎接话:“应当是吧,不然好端端地为什么关?”   燕子似乎松了口气说:“不过我们不用担心,我们毕竟是高级绣女,就算再怎么裁撤,也不可能把我们裁撤掉的。”   “嗯。”   燕子终于在郑皎皎低头捋银票的时候,说:“郡王府的事……我……我……”   郑皎皎抬头打断了她的话说:“燕子,名绣坊关门,我想着先找点别的活干,你有没有门路?”   燕子怔了下连忙道:“有!我当然有,我是谁啊,我在康平有的是朋友!等我明天,不,今天下午去帮你打听打听,一定能打听到比绣坊还好的活!”   郑皎皎连日忧愁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个笑来:“若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燕子蠕动了下唇问:“那咱们,还是朋友吗?”   “我们不一直都是吗?”   燕子终于喜笑颜开,觉得压在自己心上的大石头没有了。   *   郑皎皎没收燕子的银票,既然能找到新的活计,那她就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送别燕子,约好了明日早上见,起身的那一刻,她又嗅闻到了一股桃花香气。   这香气幽幽,好像离她很远,又好像离她很近。   她一下怔仲,寒毛直竖,血液仿佛倒流,只听见‘砰砰砰’那是她心跳的声音。   桃夭,是它吗?   有谁在她耳边吹过暖热的风。   郑皎皎猛然回头,后面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再嗅闻,连桃花香气也不见了,她捂住自己的心脏,在原地站了片刻,回了屋内。   义眼飘过来问:“怎么了?”   郑皎皎看了看房间里走动的乌云,问:“仙眼需要灵石驱动,那一定也会有灵力波动,为什么乌云脖子上的监察铃没响?”   “虽然义眼需要灵石驱动,但是产生的灵力波动很弱,不足以触动监察铃。”温榆似乎看出她的不安说,“明瑕尊者的灵压如今笼罩在康平之上,是人是鬼都不敢使用灵力的,一旦使用,都会被捉出来,郑姑娘,不必过于担心。”   郑皎皎看向它,动了动唇,没有继续问下去。   康平的风暴似乎还在酝酿着。   屋内落满了寂静。   隔壁的两个王家兄妹没听她的话,晌午过后就出门了,去向不知。她觉得自己是小瞧了他们两个,因为当她打开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小包,还有一封感谢信。   小包打开,是两三块碎灵原石。   灵石和黄金、煤炭等一系列东西一样,是需要提炼才能得到的东西,但凡人没有那个能力提炼出来,只有炼器师有。灵石在被提炼之前,叫做灵原石,灰蓝色,在夜色中会发暗光,看着让人疑心是否会有什么放射性的东西害人性命。   郑皎皎把自己记账的本子放下,拿过来那几块碎灵原石放在手心中看。   听说就算一点不开窍的人,触碰到灵原石,也会能感觉到里面的古怪,云雀更是在触碰到灵原石的那一刹那就迈入了炼气期。   但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仿佛真的只是拿到了一个小石块。   “三江关那个地方曾经满地都是灵矿,因此常有争端。”温榆说,“最后三百年前,明国幽都事发,无力掌管三江关。于是,由仙盟出面将三江关从池江开始,划分为二,分别归于玄国和金国。但那个地方早已涌进很多散修、精怪、妖鬼,而且能被挖的灵矿也被挖掘一空,所以两国仙宗对当地的监管也并不严格。”   仙眼凑近看了看那灵原石,又往后飘去,乌云被它吸引,朝它扑跳,温榆晃悠着,逗弄着猫,说:“他们两个应该是三江关矿区里的小孩,这三块灵原石虽然品质不是很好,但应该也能提炼出不少灵气。”   “空气中不是有灵气,那修士为什么还那么看重灵石?”郑皎皎问。   温榆说:“空气中的灵气浓郁程度不同,对修士的修炼帮助也不同。像乾元山,与其说它是座仙山,不如说它是座特殊的灵矿山。其上灵气浓郁程度,比之人间,要浓郁千倍,因此就算某些人再没有天赋,去乾元仙山上熏个百年,怎么着也能筑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不过,你的情况有点特殊。”   郑皎皎说:“你倒也不用加这一句。”   温榆说:“凡人有凡人的难处,仙人也有仙人的苦楚。其实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郑皎皎看着那碎灵原石正在发呆,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说:“这句也不用说。”   温榆沉默良久,问:“我刚刚那句话是不是有点气人?”   “嗯。”   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人很想揍他。   温榆说:“但我说的可是真的。我和我师兄不一样,对朋友向来不撒谎。自从张角仙师飞升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飞升成功过了。倒是曾经有个魔头,杀了很多人,靠歪门邪道修到了大乘期,但在飞升时,引来天罚爆体而亡了。所以现在的修士,能不杀就凡人就不杀凡人,紧守自己的道,否则天下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呢。”   郑皎皎听了片刻修仙界的历史,觉得温榆的话确实多的离奇,她把碎灵原石收了起来,这东西她用不了,但是倒可以换些银子,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换。   一小块芝麻大点的灵石就能换一两金子了。   这些没处理过的灵原石,再不济也能卖点银子,不知道这东西当铺收不收。   当她问出口,温榆说:“当铺肯定不会收的,这东西不知道他们怎么带进来的。”他沉吟道,“或许婆娑界的摊子能换银子,但是康平戒严,婆娑界肯定也关了,所以那两个小孩才因此只能住在这个地方吧。”   话秃噜完,温榆才发现自己好像无意间扫射到了郑皎皎,在监天司养伤的他立刻咳了两声,一旁逗鸡天葵的瞥了他一眼,骂:“毛病。”   温榆捂住眼前操控的圆形装置,说她:“天真。”   天葵眸子一眯:“找死?”   温榆咳了一声,奇怪问她:“仙督派你去封莲,你怎么不去?反倒把机会让给了东方白?”   天葵:“那地方,人都死光了,我去做什么?”   温榆:“那边有灵矿啊,而且矿上的人不算人?”   天葵撇了撇嘴。   “你不是攒够功劳,明年打算入仙宗了吗?”温榆说,“听闻腾云座下的宋仙尊有意要栽培你,你去封莲的事,她没提点你?”   天葵把半截虫子从黄豆嘴里抢出来,又递过去,跟用逗猫棒逗猫一样,说:“提点算不上,只是说希望我能去帮忙罢了。怎么,你替唐仙督打探消息?”   “怎么会,我这不是关心同僚嘛。”温榆笑着说,“但你这么一拒,明年入山的说不定就是东方白了。”   天葵说:“你话真多。”   温榆但笑不语,直笑的天葵发毛,顿时把蚯蚓塞进黄豆嘴里,起身要走。   “别走啊,你知道婆娑界现在关没关,里面还有人吗?”温榆说,“我朋友要去换点东西。”   天葵回眸拧起了眉毛,道:“她手里那点灵原矿你直接买了不就行了?用得着让她跑一趟婆娑界?”   温榆:“婆娑界如果现在没关,估计和卖菜的菜市场没区别了,那位在咱头顶上罩着呢,这两天不知道逮出来了多少散修,谁敢顶风作案?”   这是重点吗?   天葵抱着黄豆说:“我真搞不懂你们这群人在想什么,总是把这种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温榆摸了摸鼻尖说:“世界上总有人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不是自己奋斗来的东西。这种倔强往往会让他们遭受更多磨难,有些屈服了,有些没有……”他饶有兴趣地问:“你也觉得她看着很特殊吧?”   是因为丢失了以前的记忆的原因吗?所以那双眼睛总是流露出和他人不一样的神采来,好像心中有着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世界,以至于连那位渡劫尊者也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朝她投注目光。   天葵嗤笑说:“她就像一只鹤立鸡群的鹤,但又没有利爪和尖嘴,你如果真的想帮她,就该把她天真的想法打碎。”   温榆:“那你为什么不去封莲?”   “……”天葵骂,“关你屁事。”   温榆耸了耸肩,不管是谁,即便是为了进入仙山而不择手段的东方白,内心深处也总有不肯妥协的事。   眼看着天葵气冲冲走远。   温榆喊:“婆娑界到底开没开?”   “自己去看!”   *   婆娑界开了,准确的说并没有关,但里面并没有几个人,监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带着人驻守在门口。   这里本来就是个不合规的地方,碍于背后有人罩着,所以才一直没有取缔,如今散修们哪敢触霉头,怕被当犯人逮了。   但也有一些其他宗门的低阶修士在里面晃悠。   郑皎皎那点东西不值钱,提炼起来还麻烦,但她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同样来婆娑界碰运气的炼器道小修士,就给他了。   揣着一两金子,郑皎皎开开心心跨出婆娑界的大门,看到了冲她打招呼的温榆。   温榆的胳膊换成了义肢,但看上去却跟原来没什么区别,仙人所用的义肢和民间那种机械的完全不同。   “我来跟你拿仙眼,”他说,“唐仙督说你的仙眼不好携带,他要改一下,加个空间法阵,顺带再加点别的东西。”   “好。”   仙眼被温榆带走,带回来后变成了一个装在玻璃罩内可大可小的东西。   等到了郡王府出事后的第七天,康平内所有的筑基散修都被逮了出来,包括大半的天下会散修,但人数很少,基本都是天下会编外人员,不清楚任何内情。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与其说这是在找天下会的茬,不如说是在找与天下会和百善堂勾结的人。   百善堂和天下会的路引是哪来的,又是怎么提前在郡王府布局。   尤其是百善堂,今日他们敢在康平对元婴下手,明日是不是就要推翻仙山了?   仙山仙人之怒犹如雷霆,落在人间却化成了细雨连绵,甚至于多数百姓,根本不知道原来康平戒严一事,归根到底要落于仙山。   郑皎皎也是从温榆口中得知监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和道法宗的宗主被乾元宗拿下了,至于二人为什么要同百善堂和天下会勾结众人皆不得而知。   温榆说:“廖副仙督向来是个小心谨慎的,而且执法司的事情多的数不胜数,很多人都不愿意去做这个司长,他却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做了三十年。同天下会有染,的确出乎众人意料。至于道法宗的宗主和百善堂勾结,我倒不觉得意外,我见过那位宗主,比起修仙者,他向来更喜欢凡人,听说从前他也挖过灵矿,不知道怎么地被道法宗的宗主收为徒弟了。”   郑皎皎描绘着花样子,闻言转头看向义眼说:“你就这么告诉我了,没关系吗?”   温榆:“这有什么,已成定局的事。倒是我师兄,这下终于能睡个好觉了。明瑕尊者在康平上空的飞舟中待了多久,他就多久没睡。而且我想很多人也能睡个好觉了。你是感受不到,虽然那灵压很淡,但是康平四处都有,十分吓人。”   郑皎皎摇了摇头,对于他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因为说实话,那些东西离她有些遥远,她不觉得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画着画着,多嘴多舌的温榆突然一言不发了。   郑皎皎奇怪抬头,看向一旁飘浮的仙眼,走到跟前戳了戳,问:“喂,你是吃饭去了?”   那仙眼在半空静止了一瞬,啪嗒自动缩小,落到了桌上敞开的壶盖中。   郑皎皎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人终于疯了?   一道咒术从她身后而来,将茶壶笼罩。   “皎娘。”   熟悉的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响起。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脊背从下到上起了一股麻意,她下意识咬了下唇。   短短七日,恍如隔世。   她不知道他为何又来找她,说实话,他们纠缠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郑皎皎开始后悔在鸟安捡到他。   无法逾越的仙与凡,到达不了的仙山,都让郑皎皎在他面前显得那样无力。这种无力反而催生了傲慢与偏见,让她对他的爱化作怨憎。她怨憎他,就像怨憎这个她迟迟无法融入的世界。   郑皎皎回头,这次她注视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与其说是坚定,不如说是明悉自己想要什么的坦然。   她坦然承认自己的欲望,坦然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郑皎皎终于开始冲着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伸出手,而不是靠他人的怜悯。至于要用什么去交换,那得她说了算,而不是任由他们随意拿走。   “明瑕。”   她轻声道,那双潋滟的眼睛好似开遍了鸟安的桃花,让明瑕胸腔下断裂的肋骨处生出一颤一颤的疼痛。   那些他不能抛下的东西仍被他固守着,但另一些东西,却被牵引着,逐渐瓦解。   他周身清冷,好像一并将天上寒月带了下来,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审视着她,也审视着自己。   他看着她不再抑制不住流泪的潋滟双眼,看着她梳着的康平时兴的姑娘发型。   郑皎皎说:“我等你很久了,你改变主意了吗?”   她分明没有在等,却以此威逼于他,以至于让明瑕生出恍惚,好像她真的在等他改口,盼望着、期冀着。   他便又成了那个任她予取予求的夫君。   明瑕说:“我没有办法待在人间。”   这是句实打实的实话,就算他放弃闭关,仙山也绝对不会应允。一名渡劫仙人离开仙山到处乱走,那对于人间来说就像是一个超大号的炮竹,区别在于,炮竹你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刻爆炸。   郑皎皎并不意外得到了这句回答,她垂下眼,又抬起,问:“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明瑕没有再同她提上仙山的事,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一个多自私的决定,一如她现在提出的让他留在人间的提议。   最终还是他先退了一步,说:“会。”   郑皎皎对于他的退步而感到庆幸,但随之涌到她心里的,是胜利的味道。   “如果有一天我嫁了人,你还会来看我吗?”   她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悲哀和怨憎,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到底问出了怎样令人震惊的话,仿佛她只是纯粹的疑惑。   明瑕清冷的目光转瞬凝结。   令人窒息的气息蔓延,郑皎皎的心脏砰砰砰地又乱跳起来,坠着她,试图让她再一次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眼眶在压力的作用下转瞬变红,熟悉酸麻和胀痛充斥着她的眼睛,郑皎皎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仍问:“会吗?”   明瑕的失态很快隐去,但说出的话却告诉她,他仍在乎。   他问:“在你看来,我们现在应当是什么样的关系?”   郑皎皎与他的目光对视,最终她后退了一步,沉默片刻,说:“我要绣个荷包,想画一对鸳鸯,可是花样子怎么画都好像缺点什么。”   曾几何时,他曾握着她的手,教她画出各式各样的鸟儿。   明瑕闻言,冷冷看了她片刻,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手,却画下了一只仰头的天鹅。   比起多情的鸳鸯,天鹅这种鸟儿显得尤为忠贞。   他的手将她的手包裹,用的力气很重,重到郑皎皎眼角浮现泪花。   郑皎皎说:“你画的天鹅很好看,我想买家应该会同意付给我尾款。”   但第二只天鹅,明瑕迟迟没有落笔。   她回头,看见他垂下的眸子,与薄薄的唇。   郑皎皎说:“明瑕,你应该吻我。”   他即将再度落下的笔尖顿住,那双清冷的眼睛移到了她的面容上。   她神色认真,而目光潋滟,唇绯红。   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被她夺走,郑皎皎清晰地看到,那是她自己。   ————————!!————————   最近几天会改错别字,也会逛一逛评论区~感谢读者宝宝们的支持~mua~[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康平的春和鸟安的春应当是一个春,可是时过境迁,或许是高悬的仙山,或许是码头奔腾不息的水蛟龙,或许是各种坊子里灼烧的火,或许是比千年前还要爆炸的人口,或许仅仅是因为今年是个暖春……总之康平的春比鸟安的春更温暖,也更适宜人们活下来。   穿堂风从狭窄的窗子里吹过,将郑皎皎和明瑕的衣衫吹到了一起,一个是素衣棉麻,一个是一尘不染的洁白的纱。   明瑕明显地感到她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是那暂时引不起他的关注,每当他望向她,总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阴雨连绵的春天,成为那个普通的凡人。   世间的一切远去,感官聚焦。   他吻在她的唇上自以为节制,郑皎皎的手不得不撑在桌子上,一用力,将青竹笔架撞倒,叮铃乓啷地摔了一地。   末了,她用力推开他。   明瑕眸色深深,似乎想发怒,看到她潋滟地眸子一转,落到了他扶住的桌角,木质的桌子已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两人的力量差了太多,她像颗易碎的鸡蛋,他像颗顽固的石头。   郑皎皎撩起袖子,被明瑕抓住的地方已然变得青白,转瞬成了紫色,就在二人的注视下。   场面静了静,片刻过后,明瑕一撩袖子,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个伤药,有些小心地拽了拽她的衣服,说:“我帮你上药。”   郑皎皎心知此刻不应该谈论仙与凡的差距,擦了下眼角刚刚因为疼痛溢出的泪,手伸过去,一言不发地让他上药。   二人的关系不自觉缓和许多。   明瑕本是要将康平的一些做的太过的散修们带回仙山,不知是什么东西促使他在回仙山之前来见她一面,更不知是什么促使他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将伤药在她皮肤上揉开。   伤药上完,郑皎皎也知道明瑕要走了,按照她的个性,她是一定要问他何时回来的,可是她咬死了嘴,没问。   明瑕自己说:“三日之后我来寻你。”   “好。”   她应下,顿了顿,目光放到了他的唇上。   明瑕对目光的感应很敏锐,几乎立刻感受到了,他看了她半天,欲伸手,青紫色的皮肤从他眼前晃过,让他只能停住了动作。   郑皎皎原想送送他,但他走的很快,符咒从他身边无风旋绕起,转瞬间他就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与此同时,压着义眼的咒法散去,义眼从茶壶中探了探,方才飞出。   “尊者人走了?”温榆问。   郑皎皎抿了抿唇,转头收拾残局,说:“走了。”   桃花香的事好像并没有找到机会说,不过明瑕是渡劫尊者,就算不说,若有异常他也应当能看的出来才是。   何况如果桃夭真的复活,为什么要来找她,为了明瑕的仙骨吗?   就算如此,它现身康平的那一刻,一定会惊动仙山,到时候就不光是明瑕一人的事了,就好像这次郡王府事件,孟邵奉命不知道杀了码头多少天下会的散修。   郑皎皎也一直很疑惑——她当初到底怎么会进入桃夭的妖域呢?   对于桃夭,她一直有种熟悉的感觉。   温榆看着散落的一地东西,没敢问,恨不得跑回茶壶里。   不过,不敢问郑皎皎,他却敢问唐富春,拿着义眼的控制装置,他一溜烟去找了唐富春,唐富春听闻他说的,握笔的手停下,沉思了一会儿。   “这不是你该问的。”他说,“既然你的伤好了,那么就去封莲吧,那里缺了一个监察。”   温榆:“我去?”   “曲韩儿和云雀似乎发现了矿上一些违规的事,如今还正在查,但他们没有越级检举的权利,必要的时候……”唐富春没说,虽然温榆是他师弟,但其实很多时候他派给温榆的活并不是什么好活。   监天司九司各司其职,其中只有监察司的状子可以上至仙山尊者,内至皇帝百官。虽然,在监察司内已经很久无人使用这个权利了。   “灵矿中的违规之事那叫违规吗?人家那叫合理规避未知风险。”温榆说,“怎么?曲韩儿想往上告?尊者往下管不了,尊者往上……两位尊者谁会管?”   唐富春看了他一眼。   温榆眯了眯自己的眼睛,问:“难道是……”   “别瞎猜了,让你去你就去。”唐富春说。   仙山之上的事情,他们哪里猜的透,做就是了。只是有时候,难免有些担心。那些云层之上的风波是否总有一天会降于地面。   温榆同郑皎皎说了之后,郑皎皎还有些失落,她跟温榆已经熟悉不少,仙眼后面如果换成别人,一时还真不习惯。   不过很快她就忙的没有空去想这些了,名绣坊迟迟没开门,燕子给她介绍了在饭馆帮工的活,仙人撤了,皇城戒严缺未解,饭馆需要雇佣人去送外食,她拥有了能够穿越内城外城和各个坊市的权利。   其实明瑕走后不久,就有人来接她去皇宫附近的宅院,那个地段寸土寸金,比起拥挤杂乱的外城,简直可以称做天堂。   有钱人也买不到的天堂,需得是王公贵族才能住的地方。   郑皎皎拒绝了,那位不知道是监天司的修仙者还是仙山上的修仙者的人明显是个十分有见识的,并没有露出任何诧异、古怪的表情,十分得体,并询问她是否有任何其他的要求,得知没有之后,他似乎陷入了沉默,但也并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   如果说郑皎皎对于拥有一座山清水秀的宅院,并且成日里睡到自来熟,甚至各种研究用的东西可以随取随用,不用为生活奔波这种事情没有一点心动的话,那是不可能的。   在鸟安,她答应嫁给明瑕不就是想要过这种的生活吗?   可世事变迁,在面对这显而易见的更好的生活的时候,郑皎皎内心却犹豫了。那些东西忽然来到,也很可能忽然离去,她没有能力去掌控。   于是,在另一条熟悉的、美丽的道路面前,她暂停了脚步,决心将它短暂地搁置。   属于她的注定会属于她,即便曾经错过,不属于她的总有一天会离她而去,并不值得惋惜。这道理深奥,此时明白,犹未晚矣。   跨过东市的积水,街边垂柳已经见绿,在阳光下摇晃着。   郑皎皎提着饭馆里的饭,看到不远处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那里是官衙行刑的地方,以往会有更多人在底下看,但因为京都风声鹤唳的氛围,少了许多,即便看到,大家也都夹紧了胳膊,匆匆走过。   这饭是京都府衙里订的,为了送过去,必须往前去。   郑皎皎和饭馆的另一名送饭人一前一后往差役那边走去。   走到里一半,木牌落地,一排的刽子手正好扬起刀来,锐利明亮的刀光从她余光中划过,毫不留情地斩下,脑袋落地,鲜血喷了三米远,尸体倒下。   天下会的会众大多是凡人。   明瑕不管凡间事,只抓了修士离开。   监天司的监察铃这些天不再响了,东市的刀却开始一刻不停地扬起、落下。   郑皎皎只觉得有什么从胃里翻腾着,一直到了她的喉咙。   送完饭,她收了钱,一言不发要转身离开,同行的人见她脸色苍白,追上来询问。   郑皎皎摇了摇头。   “幸亏燕子没来,否则早就嗷嗷地吐了,到时候指不定出什么错。”,同行的人虽然是个胆子极大的,偶尔有空也喜欢到东市围观人砍头,听了罪人的罪行少不得也要吐两口吐沫,但这一排一排砍头的场景也让他心有余悸,走远了吐出一口气说,“看来这次的事着实闹大了,我听说当时都有仙山之上的人去了郡王府。以往皇城有了什么精怪,也从没闹出过这个派头。”   又说:“还是官人老爷们的命精贵。”   郑皎皎心说,哪里是精怪和郡王府的问题,分明是百善堂和天下会对仙山仙人出手的原因,而且其中还涉及到了毁了封莲城的大妖与半座灵矿。   并且,不仅仅是仙山仙人去了郡王府,是玄国两个渡劫尊者一瞬间都降临了郡王府。   除了她之外,听闻当天郡王府内和附近几坊的人们都因此出现了身体不舒服的情况。   但这种内情不好透露,于是她只说:“百善堂和天下会在康平闹事,相当于打了仙山和朝廷的脸,仙山和朝廷肯定不可能草草揭过的。”   同行之人立刻接受了,并且忙看了看四周,避讳至极,低声说:“这话可不能说。”   路过贴告示的地方,同行之人是个识字的,‘咦’了一声,站住,说:“这上面怎么也有王家的人,嚯,还是个四品官呢。”   郑皎皎往上看去,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名单,大部分是码头附近的人,小部分是朝廷中人,这都是公布的各种罪人。   同行之人念道:“王海道户部侍郎……曾任易安县令……罪名是勾结百善堂邪修……百善堂又是哪个乱党,这罪名倒是少见。”   郑皎皎最近在了解玄国过去,比起千年前的鸟安,生产力高了,笔墨纸砚便宜了,识字的人也多了,书籍也没有那么金贵了,所以她倒看的起书了。   温榆走之前,还送了她一张天下舆图,上面有被他标注的各个地方名称。   易安这个地方很熟悉,她记得是个矿区,接近明国……郑皎皎想了片刻,终于想起来,是在三江关,那个隔壁的兄妹二人来的地方。   隔壁那对兄妹,整日早出晚归,比她还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郑皎皎思绪走远了一些,目光散漫落到了上面的一角,顿时心中一紧,回笼了思绪,她抬起那页纸,上面的人名映入眼帘——秦檀香。   再仔细看下去,年龄、官职、罪名……她的心乱了起来。   燕子的阿姐好像就叫这名,年龄也对上了,还是宫内女官。   她抓着食盒的手收紧,将上面的信息都记在了脑子中。   *   仙山,九重殿。   云雾缭绕之处,灵气浓郁而充沛。   亭台楼阁,流水匆匆,机械鸟雀停摆在灵植之上。   往内走,金玉所做的地板、廊檐耀耀生辉,高耸的大殿中,飞天壁画陈旧,好像从亘古而来。   道法宗的宗主仰头一看,这壁画画的乃是张天师飞升图。一名鲜冠组缨、绛衣博袍的青年,由地面飞升,投向遥远广博的太空。   他不免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来,那笑容变大,迎着众人的目光他不由得哈哈大笑,笑弯了腰,直到眼泪也笑了出来。   高台之上分了两行,左侧坐着腾云,右侧坐着明瑕,乾元宗的仙人们依次往下排列,明瑕的身侧坐着清净宗等一众玄国境内小宗宗主。   见他这般形容,上首问道宗的峰主王清羽不由得紧皱了眉头,张口责问:“秋子谯!你联合百善堂邪修在康平郡王府对乾元宗李仙君出手,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羞愧?”道法宗宗主停下笑,似乎要说出什么惊天之语。   涛涛灵压落下,他面色微变,脚上和手上镣铐封锁了他的灵力,使他无法抵挡,顿时左腿一弯折跪在地上,清脆一声过后,灵压未收,两只耳朵嗡鸣作响,似能听见骨骼血肉被挤压的声音。   上首,腾云启唇,话音轻而过千里:“仙殿之上,岂容你放肆。”   道法宗宗主低头一呕,吐出一口血来。   他抬起僵硬脖颈,那脖颈咯吱咯吱作响,举目望去,是一张张冰冷面容端坐高台。   “何为邪修?”   这话混着血砸在琳琅满目的仙殿。   慈殇似乎是想说什么,被对面的白玉使眼色摁住了。   腾云凌厉冰冷的眉目压的越发低,扫过巍然不动的明瑕,灵压减去,骤减的灵压让道法宗宗主活了下来,也让在场噤声的众人松了口气。   “你既受乾元仙山恩惠,却与邪修勾结,伤我乾元弟子,本尊且问你,为何这样做?”   除却灵气如有实质的乾元仙山、天灵仙湖、无极谷地,其他小宗皆是依靠灵矿而建,而天下灵矿灵脉无不属于三大仙宗,若说诸宗之人受其恩惠,也是合理的。   道法宗宗主的手撑在地上,身体颤动着,说:“三大仙宗承天恩日久,其间弟子远离俗世,只求飞升长生。不见蛟龙生锈而灵矿满布霉斑。文渊尊者曾说,仙人要有一颗怜世之心,可仙人不在凡间,那所有怜悯,不过就只是隔岸观火罢了。” 宝_ 书_ 网_w_ w _w_._b _a _o_ s _h_ u_5_. c_o_m   上首发出叹息,有人道:“秋宗主,你已修为已至元婴,他日仙位有你也未可知,何至于为了一时意气,与邪修勾结,将自己断送。”   道法宗宗主身上出现灵压承受过度的青色纹路,沿着丹田一直蔓延至皮肤,他说:“邪修、邪修。哈,究竟何为邪,何为正。若你我未得仙山青睐,那岂不是如今也为邪修一员?”   腾云皱了下眉目,这人,显然并不打算认罪。   在灵压再次落下之前,明瑕终于开口了,他问:“百善堂曾说有人许他们半座灵矿,你可知是谁?”   道法宗宗主顿了顿。   众所周知,乾元宗仙山党派有三派,一派是以张朔、宋雪婷为首的腾云一脉,一派是以李灵松、慈殇等人为首的明瑕一脉,还有一派则是从始至终跟随文渊的中间一脉。   腾云一脉势大,而明瑕一脉势小。在明瑕成为渡劫的几百年里,他曾是文渊一脉的人。成为渡劫之后,为改制,拉拢了各宗势力,现如今逐渐有压制腾云一脉的样子。   作为道法宗的宗主,他曾经亦与明瑕把酒言欢。   因此,明瑕问了,他便也就答了:“不知。”   腾云身体微向前倾,冷声问:“那你可知是哪座灵矿?”   “不知。”   明瑕冷淡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说:“为何要取灵松性命?”   “不知。”   一问三不知。   道法宗的峰主王清羽道:“你可是把道法宗的灵矿许给他人了?”   道法宗的宗主扯嘴笑了笑说:“道法宗离仙山这么近,就算我敢给,百善堂难道敢收吗?”   慈殇皱眉道:“你们是如何知道李仙尊会在郡王府当天下仙山的?”   “我并不知道,而且慈殇仙君,我与他们也并非一伙,只是给了他们敕令,让他们得以进入康平而不被监察铃和仙山知晓罢了。”道法宗的宗主脸上的青色脉络让他显得有些可怖,“百善堂堂主马延欲违规筑基,但其天赋高而道心远,一旦筑基肯定会接连进阶,因此所需要的灵气要有很多。据我所知,一年之前,他们就到处搜罗灵石为己用。这次郡王府的事件,若我猜的没错,或许他们领了两份酬劳。”   明瑕眼神微变:“何意?”   道法宗的宗主说:“只是我的推测,再多我也不知道了。”   腾云怒道:“本尊看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眼看万顷灵压就要重新落下。   一纸鹤飞进来,落于地面化作一遮面少年,少年开口,却是沧桑嗓音道:“腾云,住手。”   原来是文渊幻化。   众人顿时收起各种心思,纷纷起身对其行礼。   大乘期的灵压,纵使不故意散发,也足让众人而感到冷汗淋淋。   文渊目光跨过众人,投向道法宗宗主,言:“你师尊离去之时,曾向本尊恳求,在你日后犯错之时,给你一个悔过机会。”   道法宗宗主咳了一声,低头沉默片刻,说: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世间大道三千,各位尊者与我将各有归宿。”   说罢头磕在金玉大殿之上,竟当众毁丹,爆体而亡。   腾云有些愕然。   明明已许他生还机会,他却宁愿寻死,此人缘何如此极端?   腾云看向对面的明瑕,明瑕垂眸,似是在出神。   文渊道:“派乾元宗金丹与元婴弟子,三日之内下凡彻查各地灵矿,如有异常,及时报于仙山。”   “是。”“是,师尊。”   底下有人问道:“文渊尊者,那些康平的筑基散修和天下会的散修……不知……”   明瑕和腾云目光扫过去,那人顿时停住了话。   文渊说:“既为邪修,斩。”   有站在较前方的弟子道:“师尊,虽为散修,但他们有些并非罪大恶极之人,或许只是被天下会蛊惑,不如免去他们的死罪。”   白玉闭了闭眼睛。   只听一声闷哼,大乘期的威压,顿时将那弟子压倒在地。   文渊的声音平静地像一潭死去已久的湖水,也像是不可违背的法则落下来:“非正道,则为邪,为邪,当斩之。”   说罢,化作一团飞烟散去。   文渊虽走,道法宗和下仙山之事还得商讨,宗主由谁继承,灵矿当如何管理……文渊所说派人下凡间灵矿,又当如何安排,那些要派明瑕的人,哪些可以派文渊的人,哪些要派腾云的人……   道法宗宗主最先定下,他们最终决定,由其宗内峰主王清羽担任新的道法宗宗主。   王清羽原是王家嫡系,因错过仙山的招募,所以入了道法宗。   他接过象征着宗主身份的宗主令牌,先给腾云见了礼,方才给明瑕见礼。   腾云赐了灵器,算是贺礼。   清净宗宗主看了一眼明瑕,见他不语,便也收起了厌憎之态,只不再去看王清羽。   这下道法宗算是转投了腾云座下,也难怪众人不忿。   等到一切商讨完,腾云回了自己殿内闭关,而明瑕亦回了自己殿内。   只是比起腾云空旷的大殿,他的殿内有着许多或积压或新鲜的文书,明瑕在一方文书前站定,俯身从最底下抽出了一本谏言。   上面板板正正地写着道法宗宗主的名字。   他看了片刻,身后忽传来沧桑声音:“凡念太多,明瑕,你可还记得我当初怎么跟你说的?”   明瑕微顿,放下手中文书,转身,面前正是文渊的化身。   “师尊。”   二百年前,他曾因凡间之事而与文渊争执,甚至于举剑相向,最终不敌,被关在殿内一百年。   明瑕拱手行礼,周身清冷而平静,道:“记得,仙人入世,必生劫数,凡间运转,自有其生生不息的道理。弟子谨记。”   文渊道:“待百善堂的事情结束后,你便闭关吧。你于妖域之中丢失元阳,修为已逐渐落于腾云,当自省。”   明瑕一时没有回话,半晌,说:“桃夭一事,还未解决。”   文渊道:“其卦九死一生,死气浓而生机淡,不必理会。”   他停顿了一下问:“你接连下仙山,除此之外可有其他缘由?”   明瑕道:“除此之外,并无其他缘由。”   闻言,文渊那逐渐冷厉的灵压散去,道:“如此就好。若那人既无仙缘,勉强求之,则使其道。明瑕,你是本尊最有天赋的弟子之一,本尊不想有一天,你因此失道,而无缘飞升。”   明瑕将头低下,遮住自己的双眼,说:“是。”    第39章   回到饭馆,后厨仍在忙碌,管事还在催着加快速度,送饭的店小二们之间似有沉寂蔓延。   郑皎皎找了一圈,没有找见燕子。   “谁?燕子?在里边呢。”一名跑堂同她说,“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如今正在同老板要这个两天的月钱。”   她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燕子的担忧站了上风,躲过管事,顺着木质回廊,走到前厅,果真听见燕子在请辞。   “我真是没办法了,要不然我也不会跟您张这个口,老板你就看在咱们都是老乡的份上宽容宽容吧。”   “你姨妈既然摔断了腿,你回去伺候自然责无旁贷。但是燕子,咱们说好一日一结,但至少要干半个月。你这突然走了,我下午的活谁能帮我做?正值晌午,我这儿忙的团团转,这样,你等我忙完这一阵,等……等过一会儿咱们再说。”   燕子焦急极了,一张脸全部皱起,像被谁撒了一把盐。   “真等不了了,我得马上过去!”   她舍不得那半日工钱,老板却也懊恼。京都戒严,他的生意差了不少,可地租又贵,只能走关系这里接一点衙门的单子,那里接一点散客的单子,又因为要雇佣外用的跑堂而多出一笔钱。散客钱少,而衙门常赊账,因此老板也想能多省一点是一点。   燕子干活麻利,又是他老乡,所以老板从前倒挺喜欢这姑娘的。可是这姑娘如今给他带来了些麻烦,他自然也就讨厌上了。何况康平的规矩一向如此,这只干了半天活,哪来的脸找他要月钱?   老板算着,她能留下,就在晚上给她把钱结了。如果非要走,那就走,钱扣下,他还省了七十文。当然,他是希望她能忍一忍留下的,毕竟七十文对他来说根本看不在眼中。   燕子急了,一天工钱七十,晌午已经过去这么久,怎么着也得有三十五文了。三十五文,她能买五张香喷喷的大饼,够她吃两天了。   “您就给我吧!”燕子豁然拔出了头上的钗子,钗子尖端锋利,看得出,是特制的。   老板皱眉头道:“不是跟你说了,要么继续干,要么走人!”   燕子:“我的月钱。”   老板把账册砰地一摔,怒了,骂:“能干就干不能干就给老子滚蛋!康平城里那么多人等着米下锅呢,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一阵霹雳乓啷的声音,燕子的钗子抵到了老板的脖颈上,老板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惊恐睁大双眼,簪子锐利的尖冰凉,让他的血肉感到一阵刺痛。   郑皎皎本是在等着燕子出来,往里一瞥正好瞥到这一幕,顿时心下一紧,怕燕子真的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忙叫了她一声。   燕子滞了滞,和老板同时抬头看向郑皎皎,她手里的钗子一松,一咬牙拿了下来,扭头往外跑去。   郑皎皎连忙去追,燕子说:“你别来!晚上咱们再见!”   “我跟你一起走。”   燕子回头说:“你走了今天的工钱不就没有了。”   “那就不要了,”郑皎皎颦眉问她,“你姨妈伤的很严重吗?腿怎么断的?”   燕子表情凝滞,神色陡然灰败,她使劲绷住了,说:“不是,我姨妈没事,是……是……”她姐的事,现在还没确定,燕子不想多说,怕说出口,反倒像什么箴言,以至于使坏消息成真了。她说:“没事,你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你回去继续上工就好,咱们都走了,管事怎么办?一时间上哪里找人来替我们?咱们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这个时候,她直冲脑仁的热气降下去,劝起别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了。   “燕子!”管事追了出来。   燕子转头拔腿跑了,还跟郑皎皎说:“别担心!你回去吧!”   “这小娘子!”管事看着她跑远的方向怒道,连忙有人出来劝他别生气,管事一边骂一边招呼郑皎皎,“去后厨取饭,城西王老爷家订的,你和他们一起去送。”   郑皎皎说:“我今个下午能不能也告假?”   管事骤然瞪大眼睛道:“你俩是想气死我吗?来上工的时候怎么给我说的!”   眼看管事脸色变暗,张嘴就要骂起来,郑皎皎死死咬了咬嘴唇。   旁人劝:“她都哭了,定然是知错了。管事……”   “哭就无辜了!什么贱蹄子,就这儿还是名绣坊的第一绣女!我看连路边的小乞丐都不如!真不知道名绣坊是怎么管你们的。”   这完全是迁怒了。   谁料,忍不住哆嗦哭泣的郑皎皎从旁边拉过来一个人说:“让他顶我的差,我今天必须得走!”   众人诧异于她竟半点也没退让。   明明看着是一个和顺的性子。   郑皎皎跑了,留下了一个迷茫的少年,被她拉过来的,正是她隔壁的兄妹之间的哥哥,刚路过,要回家,突然就成了饭馆的兼职人员。   妹妹青黛买了街边的果子,追上来,看见一堆人,奇怪走到她哥身边,就听见那管事的说:“你跟我进来,给他拎后面那一盒八宝吉祥!”   青黛看向她哥,表示着自己的疑问。   王千帆无奈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说:“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管事在门口皱眉喊:“还不快过来!”   “来了!”王千帆道,他边往里走,对青黛说,“这是恩人的事,你等我送完咱们再说。”   青黛跟在他问:“那个冷酷的监天司阿姊?”   王千帆想到刚刚梨花带雨的人,犹豫了一下,说:“是。”   青黛:“那赶紧走。”   青黛听了,连忙推着王千帆进了饭馆。   *   郑皎皎一边跑一边深呼吸,她跑出饭馆的距离,手撑在腿上喘着气。情绪波动太大,她正个人又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泪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但匆匆路过的人没有瞅她的,对于路人来说,她就像人间的一粒最不起眼的沙子。   腰间挂着的两个荷包里,分别是义眼和那特质的监察铃,乌云待在家里,跟她不在一起,所以她便将铃铛拆了,放到了荷包里带着。   她摸了一下义眼,义眼没搭话,温榆已经赴任去了,那对面是唐富春,唐富春事情多,不可能像温榆一样每时每刻都盯着她,何况义眼现在被装在荷包什么也看不见。   要求助么?   比起他们监天司日日处理的大事来说,这似乎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等不及泪珠全流干,郑皎皎沿着街道小跑了一段路,一路尘土,一路凉风,她眼角的泪终于被吹干。   燕子人跑的快,她这一路小跑都没追上,郑皎皎环顾四周,无措至极。   人群忙忙碌碌从她身边走过,好像全部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即便她伸出手,也没办法挽留任何一个人为她驻足。   她舔了下干涸的唇,咽了咽口水,扭头往燕子家的方向跑去。   到了燕子家,院子门开着,院子里空无一人,有鸡岔开脚,一点一顿地在地上啄食。郑皎皎叫了两声,又往不远处据说是燕子姨妈的家跑去。   门同样半掩着,里面传来哭泣声和争执声。   “我的外甥女,你说说,这命怎么这么惨!早知道当初到了年纪就该早早离宫的!”   郑皎皎往里望去,看到了坐着哭泣的中年女人,周边围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皆面色忧愁,平日里话最多最有主意的燕子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一人叹气道,“而且她又不是因为到了年纪没离宫被逮进监牢的,是因为偷盗了宫内财产才被逮进去的!”   燕子的姨妈只是哭,可如今除了哭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近日东市砍得人多,或许过不了多长时间,那地上滚的就是燕子阿姐的脑袋了。   “我阿姐不会做这样的事。”   燕子的话好像在这种场景下变得过于苍白,以至于连郑皎皎听着都很是气力不足的样子,跟她以往的作风大相径庭。   “你觉得她不会做有什么用,得宫里的娘娘们觉得她没做才行!”   “她大姨,你说上次她出宫给你带的那个金钗子……不会……”   燕子的姨妈顿时慌了,若真是这样,是要被牵连掉脑袋的!   院子里、堂前顿时变得乱糟糟的,你一句我一句争执不休,燕子丧着脸,红了眼眶。   郑皎皎将燕子叫了出来,燕子见了她先是一惊,待她说出告示的事,随即全部坦白。   她面容沮丧恍惚说:“我不相信我姐是那样的人,她从来都要强,就算是小时候饿肚子,都不会吃人家扔到地上的包子。”   说着她似乎坚定起来,拉着郑皎皎的手说:“皎皎,我阿姐绝对不会是会偷盗宫中财务的人,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我要去见她!我得当面问清楚!”燕子说,“我不能让我阿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郑皎皎眉头紧锁说:“虽说康平府衙最近收监了不少犯人,但宫内女官应当不会被关在府衙里吧?”   燕子说:“我们去找王掌绣,她有亲戚在康平府衙当差。”   两个人去了绣坊,绣坊仍紧闭着,只是这紧闭似乎跟前两天不同。前些天往绣坊里看,能看见南安郡王府管事后面跟着一堆人,到处晃悠,郡王府管事指指点点、绣坊染坊管事们点头哈腰。   今日却没了格外寂静,就连门口的大黄狗都倦怠得趴在了窝内。   郑皎皎和燕子找到了王掌绣,王掌绣听了大惊,却也没推辞,满口应下了,说:“我兄弟虽然职位小了些,但打听个人满可以的。”   打听事自然是要给上上下下意思一下的,燕子回家把自己的匣子拿出来,咬咬牙,从那堆零零碎碎攒的银票里拿出来了面值最大的三张交给了王掌绣。   王掌绣伸出手吐了口唾沫一数,喜笑颜开,往自己晃晃悠悠地胸膛中一藏,见了二人愁眉苦脸的模样,把笑容收了收,拍着胸膛保证说:“别担心,包在我身上了。”   一个下午,没有任何消息。   燕子对郑皎皎说:“我阿姐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燕子家中有姐弟三人,家有田地,务农为生,算是村里富户。   姐姐秦檀香,原名秦夜来,因出生的时候正好傍晚,是夜来花开的时候,后来入宫,宫里的主子给她改了名字叫檀香,为了和宫内其他人的名字相配。   但她们姐妹都觉得檀香这名字,读着古怪,不如夜来。   燕子是跟在夜来身后长大的,比起爹娘,夜来更像她的爹娘。她一直想着多赚些钱,等夜来出了宫,她们就合伙开一间铺子,然后攒更多的钱,给姐姐夜来做嫁妆,让她能嫁个好的康平公子,再也不用回到老家,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命人。   如果夜来死了,她的人生也就没有了盼头。   “别瞎说。”   郑皎皎看了坐在自己屋里缩成一团的人片刻,出门,躲开燕子,拿出义眼来叫唐富春。   唐富春那边过了片刻才传来声音,问:“怎么没去上工,是有什么事吗,郑娘子?”   他叫的疏离,郑皎皎一时竟生了三分羞愧,这和面对温榆不同。温榆是个活泼的性子,并且他看待凡人眼里没有那么多的怜悯,和她相交也似乎并不总为明瑕。   但是唐富春和她的交集是完完全全只有明瑕的,他看她并不是在看她,而是在看明瑕的附属品。   郑皎皎拒绝了搬去皇宫附近,是为了让自己不要成为谁的附属品、菟丝子,可如今为了这件事开口,难免有些反口或立牌坊的意味了。   她不愿意成为这样的人,更怕被人误会。可是,为了燕子,她知道自己必须尝试一下。   唐富春听了,过了半晌,平直拒绝道:“监天司不能参与凡人事物,倘若这件事与妖邪无关,我们就不能去管。”   郑皎皎问出口前虽然忐忑,但并没有想到自己会遭到这样确切的拒绝,一时有了落差,难免生气,但被刺痛过后,她反而觉得自己向唐富春求助这件事做的着实不对。   凡人的事,的确应该凡人来解决。   她那么想在仙山仙人面前立起她自己的自尊、脊骨,却连这种事情都要去麻烦他们,那的确收获的就只有怜悯了。   唐富春那边迟疑片刻之后,也觉得自己的话似乎说的太过了,于是道:“郑娘子如果需要银钱的话,或许我可以派人给你送过去些。”   如果她真的有那么需要银钱,那么早就妥协了,去当个被人关起来的金丝雀。   郑皎皎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说:“不必了。”   片刻,义眼里传来了一个不走心的‘好’字,郑皎皎把义眼塞回了荷包,觉得挂在腰间碍眼,想放下,但最终还是悬挂在了腰间,只是系了个死结。   等到隔壁兄妹二人帮工回来,王掌绣那里仍没有消息,可能得等到明天了,郑皎皎谢过了兄妹二人,那二人倒客气,虽然奇怪于郑皎皎的身份和反常,但并没有任何异样,还郑重为之前的事道了谢。   竖日一早,王掌绣火急火燎地来了,说:“渴死我了,快给我倒杯水!”   郑皎皎连忙给她倒了水。   燕子急道:“怎么样?知道我姐在什么地方了吗?她真的偷了东西?她偷了什么?您倒是说啊!”   王掌绣让她摇的晕头转向,伸手一把将她卡住她胳膊的两手推下来,说:“哎呦!让我歇歇!”   “燕子。”郑皎皎拉了拉她。   “知道了!”王掌绣一屁股坐了下来说,“你姐是宫内女官,根本不归州府衙门管,我那兄弟拿着银票打听了一圈,是又求这个,又求那个,就是寻不到头绪……”   听到这里燕子要急。   好在王掌绣继续道:“还是有个贵人提点他,说这官犯了事,当然要交给大理寺审问判刑。我和他一想,女官也是官嘛,于是又托人去大理寺走了一圈,你猜怎么着,果然在大理寺!”   燕子握住了手,激动起来,对王掌绣道:“掌绣,你可知道怎么才能进大理寺的监狱?”   王掌绣好生摆了一会儿架子,最后才说,她的确能把她带进去见一见她姐,只是这打点的钱……   燕子把钱都掏出来给了她。   过了内城门,三人坐着郑皎皎雇佣的马车,到了门口,为了省钱,他们没要车夫,是王掌绣掌纤。   这是郑皎皎坐过最晕的车了,就连被明瑕带着从天上飞都没有这么恐怖,她不确定是不是古代的马车就是这样的,她记得鸟安的马车分明很安稳。这一千年,马车还倒退了。   到了大理寺门口,燕子一个掀帘子,箭步冲了出去,郑皎皎连忙跟上。   门口的官差被打点过,王掌绣又拍了一张银票,他看看周围,收了起来,大公无私的脸立刻缓和,对她们道:“进来吧。”   郑皎皎见他没说几人,便也跟了进去。   大理寺府衙还保留着千年前的格局,只是那纱纸窗户换成了人造的琉璃,格外透亮,栏杆也换成了铮亮的铁栏杆,在木质廊檐下有一种别样的美。   到了牢狱前,看守牢狱的人问她们找谁。   燕子和王掌绣已经有些怕了,紧张的直想打哆嗦。   郑皎皎见状开口道:“秦檀香,是个女子。”   她特意没提官职和皇后,谁料那看守牢狱的差役一听,就立刻道:“此人没有大理寺敕令不能见。”   燕子心下一紧。   掌绣连忙要上前说好话,顺带塞钱给他,但被差役一把扒拉开。   这次,不论多少钱,都没能让那铁面无私的面容融化。   三人在牢狱门口停滞住了。   燕子快哭了,就差跪在地上求人了。   郑皎皎也不得以说了许多好话,但都无果。   争执间,有一声尖锐的但却故意压低以达到和缓的声音响起:“郑娘子?”   郑皎皎扶着燕子寻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一名面白无须圆脸穿着绛红色的‘男子’,见她看过去,那人一笑,说:“远远看着像,如今一见果真是您,不记得杂家了?”   她一怔:“你……你是那天买荷包的……郑老板?”   郑锦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郑皎皎在康平平日里也会通过老客户带老客户的方式卖一些绣品,前两天有人要买一个她绣的鸳鸯荷包。   虽然当时她夸赞明瑕天鹅画的好,可最终还是也绣了鸳鸯,并将那鸳鸯荷包和天鹅荷包给了卖家,解释天鹅和鸳鸯的择偶习性以后,卖家很开心,当即买下了两个荷包,还给了她不菲的小费,并说他的主子一定会喜欢。   郑皎皎对那人的印象深有一半因为不菲的小费,有一半是觉得他像宫里出来的。   如今一见,方知,自己没有看走眼。    第40章   “郑娘子的荷包绣的好,人也灵气,杂家还没来得及去给郑娘子送贺礼,没想到如今竟是碰见了。”   “什么贺礼?”   “贵妃娘娘的贺礼。”郑锦说,“杂家主子觉得郑娘子绣的东西和其他人不一样,针脚密而不乱,像是康平的绣法,可再仔细看,却带了一点南边来的架势,偏偏二者融合的很和谐,有自己的新意。”   郑皎皎抿了下唇,说:“公公谬赞了。”   见几人在这儿站着,他拂尘一扬,一张白净面容,眼一弯,笑的跟弥勒佛似的,问:“不知郑娘子……这是要见谁?”   郑皎皎没想到买她刺绣的竟然是那位宫中盛宠的贵妃,更不想她那半路出家为了糊口的技艺能入得了什么都见过的人的眼睛。   她接刺绣单子,向来是你介绍一个,来了,成单,顾客觉得不错,推给下一个,下一个又推给下一个,这一推二推,倒推给了贵妃宫中的红人郑锦的手下。   郑锦正愁没有新鲜玩意去哄贵妃,也就随便让人传话说绣个鸳鸯荷包,虽然是随便传话。但最后成品他肯定要自己亲力亲为去拿的,不然,如果贵妃真的看上了,岂不是少了一个邀功的机会。   也正因为此,郑皎皎才能在交货时见到郑锦,并同他聊了两句。   门口的侍卫,见郑锦竟然认识这三人中的一个,当即不再驱赶,甚至紧张地往后退了退。   郑皎皎腼腆笑了笑,却一时没有开口说要找谁。燕子阿姐曾经在皇后宫中当女官,谁知道会不会跟贵妃曾经有过小摩擦。出于这一点考虑,她便迟疑着没有说。   王掌绣是吓到了,躲在燕子和她身后,一声也不再吭。   郑锦目光扫向门口侍卫,侍卫连忙道:“是宫内女官,姓秦,名檀香。”   燕子忙说:“公公,那是我阿姐!”   郑锦看向沉默的郑皎皎,又看向燕子,说:“这名字一听就是个文秀的。”他向侍卫说:“一母同胞,如今一人危在旦夕,另一个人又怎么能束手旁观。”这话让人疑心在说贵妃和孟邵,他面上亦是十分感同身受的样子,叹道:“让她们进去吧。”   侍卫有些错愣:“郑公公?”   “嗯?”   燕子抓住郑皎皎的手,看看侍卫,又看看郑锦。   郑皎皎也有些怔然,看侍卫伸出手,分明无奈,却恭敬请她们进去。   燕子连忙道:“谢谢公公!”   说完抓着郑皎皎的手往里去,王掌绣已经吓傻了,同样抓着郑皎皎往里走,看在郑锦面子上,却也无人阻拦。   郑皎皎觉得自己没死在天下会手里,倒要被二人挤死了。   牢狱昏暗,好像还保持着千年前的样子,但阴冷光滑的石块,铮亮的栏杆,都使看见的众人晓得,噢,这地方还是进步了一些的,尽管进步的不多,好歹也是进步了。   侍卫停下,对她们说只有一盏茶的时间,随后离去。   郑皎皎顺着那栏杆往里望,望见了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只有一个背影,长发披散在后背,沾了稻草,听见动静,犹如刚苏醒的石雕一样侧了侧头。   “姐!”燕子扑了上去,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女子终于回头,铁石一般的面容,露出错愣的神情,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妹妹的到来,在这个油盐不进的人心上凿开了一道缝。   秦檀香和燕子的个性很不同,虽这姐妹俩都有主意,可一遇到事情,燕子还是得听她的,她咬死了自己偷了宫中东西,只管听主子发落,燕子哭的撕心裂肺,说要救她,她却说不用。   “燕子,你要好好的知道吗?”她说,“我的罪不会是死罪,会判个流刑……就算真是死罪,也是阿姐的命,阿姐认了,你……”   燕子打断吼道:“我不认!我不认!”   一盏茶很快到了,就算三人再怎么不能接受,也得离开了,郑皎皎上前把燕子扶起来,只觉得燕子重的要死,她大抵确实已经死了大半。   她一路拖着燕子往外走,只觉得心情沉重,只偷了库房里长年放着积灰的琉璃盏,就要死吗?这量刑是不是太重了。   燕子的泪滚烫地落在她的脖颈,浸湿她的衣襟,让她也走的有些踉跄起来。   “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把那琉璃盏找回来。”郑皎皎说,“然后找人求情,你阿姐在皇后宫里待了这么长时间,总会有点人脉吧。”   燕子听闻,这才止了止泪,欲说什么,见到了门口,又闭上。   郑皎皎抬头,脚步顿住。   监牢门口,有一人背光站着,绛红色的丝绸衣服鲜亮,连拂尘也仿佛在散发着柔光,她们眯了眯眼,看清眼前的人。   郑锦说:“娘娘请郑娘子进宫一见。”   燕子和王掌绣皆看向了郑皎皎。   郑皎皎抓着燕子的手不由得一紧,好像预料到了这一趟一定会发生什么。   郑锦顺着郑皎皎的手落到了燕子身上,说:“这位秦小娘子也一起吧。”   燕子张了张嘴,又紧闭。   *   去宫内的马车和郑皎皎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像贵妃那般的性子,她宫里的红人出门怎么也得坐个八抬大轿,谁料看起来朴素极了。   郑锦坐在中央,郑皎皎和燕子各坐一侧,皆沉默不语。   一路上,郑锦问两句,她们答两句,就这么进了皇宫,一入皇宫的地界,世界都好像寂静了,不管是飞舟的响声还是水蛟龙的嗡鸣都传不到这里来,以至于静到有些死寂,比大理寺的监狱还要静三分。   到了宫门口,连马车也禁行,他们只能下来步行入内。   走过又长又短的一段路,贵妃宫内热闹起来。   宫女们在院子里摆弄着逐渐抽条的花枝,你一言我一语嬉笑着,见到郑锦,忙端正身姿,远远委身行礼。   郑锦带着二人进了贵妃殿内,门帘将一个大殿隔出了三个空间,一进去就有金铜色的大香炉燃着,里面龙涎香和麝香幽幽溢出。   一名宫人收到指令向前,对燕子说:“这位娘子请随我来。”   燕子正抬头看向殿内的一个灵蟾摆件,闻言忙低下头,又抬起看了郑皎皎一眼,迟疑跟着宫人离开。   郑锦转身对郑皎皎道:“贵妃就在里面。”   说罢,带着人也鱼贯而出,顿时整个殿内,只听见清脆的玉石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   啪嗒,啪嗒,好像落到了人的心里。   郑皎皎往前看去,摇晃的帘子下、香气的氤氲中,有人斜靠在榻上,那身影绰绰,有些并不真切,她向前,不知该如何开口,站了片刻。   里面的人出声,声音轻而愁幽,道:“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郑娘子,你可知罪?”   郑皎皎立刻想到了自己在郑锦面前曾多嘴多舌的几句话,她说:鸳鸯恩爱,天鹅忠贞,所求不同,无分高低,只结果各有利弊。   里面的女子将棋子放下,发出叮铃声,朝这边走来,身姿婀娜,完全不想三十九岁的年纪。   郑皎皎连忙低头,没人教她,她自然也不会,于是行了一个不算规矩的屈膝礼。   那双三寸小脚穿着莲花鞋由远及近,珠帘子碰撞,她站到了她跟前。   “抬头。”   郑皎皎屏气凝神,往上抬头,目光从那金丝暗纹衣服落到了来人脸上,来人长了一张十六七岁的脸,清丽脱俗又带出三分媚来,一双眼睛像含着琉璃,光华璀璨,让人不敢直视,却不是因为璀璨,反是怕窥见深渊。   这就是那位皇帝盛宠了多年的孟贵妃,孟邵的阿姐。因早年吃了驻颜丹,所以寿命将近,却像山里的山茶花仍开的艳红脱俗。   “明明长了一张讨喜的脸,怎么却把自己过得这么暗淡。”她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绕道,拿起后面桌上没调好的胭脂,手指陷入,指尖瞬间变红了,转身幽幽绕回了她面前。   郑皎皎的脸被孟贵妃抬起,只觉得唇被那长指甲压的一痛、一凉,抿唇,尝到了花香的味道。   她在她衣襟上擦了擦手,那红色香气便留在了她的衣襟上。   “娘娘……”   “你想救秦檀香吗?”   郑皎皎的话戛然而止,一时间室内陷入了可怕的静谧之中,她的余光中,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着、散落着,有些根本都没落到那纵横的点上。   燕子不知去向,孟贵妃见她不语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掀开帘子,往里走。   一步,两步,她站在棋盘前,重新拿起来了棋子。   “想。”郑皎皎几乎不能呼吸,“您能救她吗?”   救救那个人,救救燕子。   孟贵妃背对她站着,低着头,好像在思考手中的棋子到底该放在哪里。   郑皎皎问:“娘娘,如果我们能找回那一盏琉璃盏,您能帮忙向皇后求情吗?”   孟贵妃笑了,终于开口,却是用古怪的语气发出疑问句:“一盏琉璃盏,一条命,你觉得等价吗?郑娘子。”   郑皎皎脑袋中思绪纷杂,她本该揣度一下她的意思,然后说出一个足够圆融的答案,可她心中那满腔愤慨,霎时涌到了喉咙,让她堪称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我觉得,这不等价,娘娘。”   寂静蔓延,连珠帘也停止了晃动。   孟贵妃回过头,一张芙蓉面,笑的鬼气丛生,她幽幽叹,说:“郑娘子,你知道吗,我越看,越觉得,你和我,真像。”   郑皎皎觉得,她好像在说什么鬼故事。   她绝不会去吃驻颜丹,也绝不会成为这种……这种……傲慢的、高高在上的、藐视他人的人。   她找不到自己跟眼前这个女人有什么相像的地方,她觉得,这人大概是在跟她套近乎,就像老板在布置一项艰难的任务之前,先给员工画一张大饼一样。   孟贵妃说完,把棋子抛了,兴趣好像也随之更换,她走到她面前,说:“你的礼行的太不规矩了。”   郑皎皎一怔,不明白刚刚她都没有怪罪,如今谈到了秦檀香,反而怪罪了下来,她欲屈膝,面前的人却率先屈膝,把她又看怔了,孟贵妃曲着膝盖把头歪了歪笑着,说:“郑娘子,如果不会行礼,在这里可是混不长的。”   孟贵妃朝她行了三个礼,十分标准,从屈膝,到最高规格的跪拜大礼。   她说:“琉璃盏是个平常物件。”   她说:“宫女们进宫就已经将生死卖给别人了,皇后要处死一个宫女,就像打死一头家畜,没什么好震惊的。”   她说:“我想当皇后。”   三个礼行完,她起身,脖颈抬起,又是那一副清丽逼人的模样,眼中灼灼生辉,半点没有马上入土的样子。   她凝视着她,等待着她的抉择。   郑皎皎感到胸膛内的虚假心脏怦怦直跳,让她又忍不住想要落泪,她忍住了,半晌,问:“要怎么救秦家阿姐?”   孟贵妃转身,步伐轻而快,语气同样轻而快,她说:“秦檀香借着出宫寻亲的名义,实际上是出去替皇后送敕令。”她笑:“皇后那个老毒妇,没想到心里竟然还有一个这么多年都放不下的软肋,哈,你知道吗?她那个软肋,是个散修!散修?邪修!”她转身,倚靠在棋盘前,说:“那邪修是个天下会的老成员了,天下会闹出的事,他至少参与了一半!天上神仙打架,叫他们钻了空子。”   一盏琉璃盏就要一位女官赔命,便是宫内也没有这么重的刑罚。   只是因为秦檀香拿着敕令出宫被人怀疑了,告到了皇帝面前,皇后慌张,说自己不知道,可秦檀香落到了皇帝手中,她又怕皇帝沿着秦檀香严查下去,急中生智,说秦檀香弄丢了曾经皇帝送她的琉璃盏,因此希望皇上治秦檀香死罪。   皇帝和皇后相伴这么多年了,也是老了,虽然心中大抵有疑,可听她说起几十年前的琉璃盏,心头就软了,记起故剑情深开,就把秦檀香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等待问斩。   郑皎皎思及秦檀香的态度,说:“秦阿姐……恐怕……不会反口,而且就算她反口,皇帝恐怕也不会理会。”   孟贵妃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她会说明真相的,秦檀香不在乎自己的命,难道还不在乎自己妹妹的命吗?”   郑皎皎抿了下唇。   孟贵妃笑:“而且那盏失窃的琉璃盏,我也知道到底在什么地方。只不过两件事,都需要你的帮忙。”   “我?”   孟贵妃说:“皇后急着寻秦燕子,可是她没寻到,倒叫我给先寻到了。这岂不是天意?她将琉璃盏放到了充满灵压的地方,可苍天又把你送到了我身边,这岂不也是天意?天意叫你们二人来成全于我。”   郑皎皎寒毛倒竖,扭过头去,那一直没有动静的身后珠帘,被人掀起,露出孟邵充满桀骜的脸来。   她一瞬间明白,怪不得孟贵妃会知道灵压对她无效这件事。   孟贵妃说:“郑娘子,你当帮我,否则你要看着秦檀香因此死去吗?”   郑皎皎扭回头咬了咬唇。   此时,燕子的敲门声在门前响起:“贵妃娘娘您在吗?”   无人应声,贵妃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袖。   燕子又敲了敲门,叫她:“皎皎?”   孟邵颦了颦眉。   贵妃说:“我们是一类人,郑娘子。”   郑皎皎心想,她们绝不是一类人,就算此刻同路,也终将分离。   她说:“我要救秦家阿姐。”   外面敲门声静了。   孟贵妃又勾起了笑容,她看了看孟邵又看了郑皎皎说:“郑娘子,你在监天司有人,何必害怕他一个花架子?”   孟邵颦着的眉毛更紧了。   孟贵妃好像看不到自己这个弟弟的表情,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走到郑皎皎面前说:“别这么惊讶,你被天下会掳走,放出来的却比郡王府的其他人还要快,若说你在监天司无人,我可是一点也不信。”   她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绕了一圈笑着说:“不过,这样一来就更好了,如果我失信,你就让监天司整他好了,他现在是戴罪之身,如果监天司向仙山告他一状,他也会觉得麻烦的。”   孟邵忍无可忍,冷声道:“孟离!”   孟贵妃只笑,绕远了,回到了榻上。   *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郑皎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好像倏忽被什么充满了,像是请了什么神、什么鬼上身。   她先被孟邵带着走近那个除了她,其他人都无法进去的仓库,拿到了琉璃盏,交到了孟贵妃手中。   之后带着燕子回到了牢中,秦家阿姐见到燕子和郑锦一起出现的那一刻,就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   她本是想用自己的死为家人换取富贵一生,可如今一切都出了岔子,皇后和自己的亲妹妹,她根本不用考虑。   郑锦曾经废了半天吐沫都撬不开嘴的人,转瞬间就将一切脱口而出了。   秦檀香为了防止皇后毁诺,私自留存了证据,但在此之前,她要求孟贵妃先把燕子送出康平。   孟贵妃自然无有不应。   于是等到尘埃落定,去牢狱门口接秦檀香的就只有郑皎皎了。   那一天,也是司农院的任职文书下达的一天。   孟邵冷着脸将孟贵妃搞来的任职文书递给了郑皎皎,郑皎皎打开看了一眼,有些恍惚。   孟贵妃是个很遵守承诺的人,就算皇帝那边还没有任何消息,她也先把秦檀香放了出来,并且司农院的任职文书也给她了。   目送孟邵远去,郑皎皎不由得想到她离开贵妃殿的那一刻。   那人说:“郑娘子,你该还我三个礼。”   郑皎皎僵在门前,立了三息,然后,学着她的样子将那三个礼还了回去,头磕在地上,脊背弯折,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离她远去,金砖冰凉的冷气渗入她的皮肤、肌肉,她嗅闻到了康平土地的味道。   孟离笑了,说:“郑娘子,等你成功,我送你一个礼。”   于是,司农院的任职文书被当做礼物送了过来。   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官差,有平民,官差昂首挺胸,平民夹着胳膊行路匆匆,郑皎皎和秦檀香走在其中。   郑皎皎心里百般滋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细品。   她像是握住了一个机会,但这个机会又不知道会将她带往何方。   “好久没见到宫外的街道了。”秦阿姐说。   郑皎皎这两天心上压着的担子远去,有些轻快,连这阴沉的鸟安天气也看的顺眼了不少,说:“燕子是我的朋友,她没回来的这些天,檀香姐有事可以寻我。”   秦檀香顿了顿,对她弯了弯眼,犹豫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叫我夜来吧,我还是喜欢这个名字。”   郑皎皎便叫她的名字秦夜来。   二人各自分离,郑皎皎心头却还有事没有落下,到了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又想起那个不是精怪,胜似精怪的孟贵妃。   想起鸳鸯,想起天鹅。   那幽幽的语句在她耳边:“郑娘子,你说天下所有希望成为一对天鹅的人,是不是最终都会成为鸳鸯?”   门外,风声响。   她深呼吸一口气,起床喝水,走到门边,颦眉看了看那吱呀作响的门。   正疑惑,到底是哪里的问题,打开门,眼前飘起一道洁白的纱。   郑皎皎心中一缩,抬眸,看到那天鹅与明月不知何时如约来到了她的面前。   ————————!!————————   呜呜呜,评论区我看了,女主的性格前期确实使她的境地有点不顺,但是相信我,她总会等到花盛开的那一日的。   还有感谢一直支持的小天使!我一定努力给女主一个相对完美的结局,让她配得上这一路颠簸。么么[狗头叼玫瑰]    第41章   仙山之上,傀影再现。   腾云睁开双眼,看向明瑕殿。   对面坐的一男一女皆颦了下眉。   女子名宋雪婷,腾云座下,元婴尊者,人间宋家子弟。   男子名张朔,因天赋突出,故被选在腾云身边。   宋雪婷说:“这些日子,明瑕尊者下山的次数似乎越来越多了。”   张朔:“是不是因为李灵松之事?”   宋雪婷思虑一番说:“未必,似乎是从桃夭妖祸一事开始的。”   腾云不语。   张朔看了一眼腾云说:“那百善堂虽收了灵石,没想到却还是让李灵松跑了,但好在此次李灵松闭关,也算是暂时废掉了明瑕的一臂。尊者,接下来咱们该想想如何对付慈殇了。”   宋雪婷似乎有不同意见,但未说出口。   过了片刻,腾云道:“先把百善堂的那几名邪修找出来再说。”   *   康平,兴安坊。   郑皎皎家中,床上,被改动的监察铃的铃声响了一声,就被咒术欺骗,不再响动。   夜色绵长,康平的风吹过她潋滟眉目,明瑕站在门前,就像多年前那样。   她侧身请他进来,桌子上,司农寺的任职文书显著。   明瑕似有迟疑,仍跨步进去,坐在了桌子前,他端坐的很直,架子也摆的大,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郑皎皎关上门,走到桌子前给他倒茶,倒完想起仙人似乎是要辟谷的,可已经倒了,就放在了他面前,然后转身继续算自己睡觉前没算好的账。   她请他进来,似乎只是顺口,像请个阿猫阿狗,并没有同他搭话。   乌云吃饱喝足,万事不知,躺在她的床尾睡着了。   饭馆老板的活计因为燕子的事黄了,但那本来就是燕子给她介绍的,所以她倒并无任何怨言,何况确实,她们临时走人,虽然理由正当,可在饭馆老板看来大抵也是不可饶恕的,就像她认为一盏琉璃盏就要人性命十分奇怪一样?   做出决定就要承担其后果,这是郑皎皎新学到的人生哲理。三观不同,所处位置不同,互相理解自然成了奢侈,这也是难以避免的。   郑皎皎试图理解饭馆老板的所作所为,一时间却没有思绪,但当如今她看到自己账面上这些数字后,想到自己如果以后攒钱也开了个店,就这么想着,对饭馆老板的不忿少了很多,逐渐消弭,最后竟理解了他的三分心情。   她把司农院的任职文书往里放了放,以免被水打湿。   明瑕看了一眼文书,半晌,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水喝了一口。   郑皎皎拢了拢自己账面上的钱,仍是不多,但好在原本要亮赤字的账面,已经在她的努力以及各种的奇遇下回归正常,甚至竟有了些余存。   明瑕这个时候开口问:“为什么不同李源去新宅?”   “康平对我来说太大了,那边的路我还没能走熟。”郑皎皎问他,“而且如今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他回答不上来,清冷的目光望着她,哑然失语,白色衣袍上的仙鹤和他一起静默着。   这位仙山尊者大抵很少接受这样的质问,他在男女之间感情一事上没有任何经验,他曾试图将以往自己的各类经验套用在此事之上,可显然,并不合用。   两国交战,他是败者,也是使臣,坐在胜利者的茶桌前,试图商讨停战之策。   明瑕又饮了一口茶水。   郑皎皎看见了悄悄松了一口气,这对她来说算是个小胜利,她尝到了强硬的甜头,也逐渐在看穿他的伪装,她做出了自己希望的选择,再也不像在鸟安时、在监天司时,那样被逼到极致所发出的吼声,那些不忿与怒意积攒着酝酿着,最终任她随取随用。   倘若把人生比作一个又一个的阶段,郑皎皎觉得,自己已经开启了新的篇章。   就像这两天大运河上重新扬起宽大船帆的水蛟龙。   她说:“我觉得这里就很好,可能有一天我会改变主意,但现在还没有。”   很好?   明瑕扫过这窄小的,房间,隔壁轻声细语交谈的声音,外面轰隆轰隆的蒸汽蒸汽声,都绝不会让人觉得这是个舒服的地方。   这地方,比他们在鸟安的居所还要狭窄。   不过,就算心中是这么想的,明瑕也长了记性,并不直接去戳破。她喜欢,那便由她好了。   只是,他说:“我如果经常落在此处,会对凡人的身体产生一定的影响。”   “什么影响?”郑皎皎先是一怔,下意识蹙起眉毛,又问,“是灵压,不能控制吗?”   明瑕说:“灵压可控,但修仙者在乾元仙山之上待久了,日日处于过于浓郁的灵气中,那些灵气若被凡人没有章法地吸食了,就会出现容颜不老、早夭等问题。”   这倒有点像是驻颜丹的作用了。   行走的驻颜丹?   明瑕说:“而且不光如此,乾元仙山过于浓郁的灵力会使凡人无法有孕。”   行走的避孕药?   郑皎皎愕然,问:“那监天司的修士们和唐富春,他们清净宗的修士们为什么不会有这样的困扰?”   明瑕:“乾元宗的灵力可以自己生生不息,跟其他地方的灵力不太一样,就像是……天下灵气的本源——而且,我在仙山待的太久了,修为……”他浅淡的眼睛看向她说,“我修为高。”   那确实,这倒成了麻烦。   明瑕道:“你对灵力的感知为零,所以我才能来见你。”   他说的平淡,只是叙述,可对于郑皎皎来说就有些逆耳,她这一路听了太多惋惜的话,心里对自己不能修炼当然是有疙瘩的。   修仙这件事,就像学习开枪,别人都有枪,偏你没有,那么你就永远也没办法跟有枪的人公平对峙。   郑皎皎才因为自己的体质在贵妃一事上起到了作用而感到一丝自信,他一提,那种没法改变的不甘就又涌现。   她把毛笔往旁边笔架子上一放,扭过头去说:“既然这样,那在我买到附近方圆五里都没人的大房子前,咱们最好还是少见面。”   明瑕看她神色,迟疑一番,问:“你……”   她回过头瞅他,看他要说出什么话。   “你生气了?”   当然,郑皎皎表现得已经有些明显了,至少对于她来说过于明显,她说:“你得适应我的生活,明瑕。”   她心中有怯意,欲闭上嘴,可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桌子上,看到了自己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账本、银钱、种子、种子的生长习性和发育规矩、绣花框子,她抬头,心脏虚跳着,她的目光中总因为受刺激而如阳光下的湖面一样潋滟,如今多了一些灼灼的光。   明瑕望见了,一时迷失其中。   郑皎皎咬了下唇,那唇色瞬间泛起更深的红,像她眉间朱砂,也像艳色唇脂,她下意识学起孟离的语气,说:“你比我强太多了,你比我拥有的也多,如果我们在一起,你还要让我主动退步,我会觉得不忿。”   明瑕听了似懂非懂,但知道,总之她是不会如他的意搬走了。   “我知道了。”他说。   得到他的回答,郑皎皎才松了一口气,但随之意识到了自己刚刚似乎在学习孟离,她心下微微觉得奇异,但并没有当回事。   她又问:“我隔壁……”   明瑕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道:“昏过去了。”   “?”郑皎皎立刻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她要转身往外走,又停住,问,“不会有事吧?”   “是被灵压压昏过去了,那两人有修仙的天赋,算半个散修,虽然还没有入道,但不会有太大问题。”   “哦。”   她坐了回去,和他面对面,一时无话,半晌转过头去,摆弄她的植物笔记。   明瑕说:“你去了司农院任职?”   “是,孟贵妃帮我搭的线,一个不记录在册的小职位。”郑皎皎将册子翻页转头问他,“你们仙山的仙人不是不管人间事,怎么,你还知道司农院?”   她的生活明显有了好转,尽管没有他的出手帮助,明瑕望着她,在灯烛下,透过她那眉宇间的淡淡忧愁,看见那坚韧的灵魂。   他并不能理解她,但却学会了放下身段,试图去走到她的身边。   明瑕说:“仙山上的仙人唯一彻彻底底不理会人间事的只有一位。”   “谁?”   “我的师尊,文渊。”   大玄唯一的大乘尊者?   他的话背后似乎含有一些深意,但又似乎没有。   郑皎皎来了兴趣,问他:“你们找到百善堂的人了吗?”   “还没有,”他顿了顿说,“弟子们已经去各个灵矿搜寻了。”   “百善堂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那个马延就算筑基了,也打不过那么多的仙山修士吧,而且这样一来,岂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害了他们堂众?”   “马延他……和其他修士不一样。”明瑕说,“他天赋高,入道久,道心也已磨炼足够,若是……”明瑕觉得那不太可能,世上还没有那种人,“若是他想一举筑基,然后突破元婴、渡劫,那么就不必担心仙山追捕了。”   大乘尊者非天下将毁绝不出世,而渡劫尊者和渡劫尊者同等级间,若不交手就尽量不会交手。   “仙盟有规定,其修炼方式非在三千道之道,违规筑基者当斩,修为已元婴,当在考虑其影响后视情况发落,修为已至渡劫,当将其道归为三千道之中。”   郑皎皎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如果那马延能够九死一生地一下子突破到渡劫修为,那么仙山和仙盟就会承认他的正统性,既然是正统了,那自然不会被追究责任了。   归根到底是因为对付一个渡劫尊者,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倘若他并不挑起过大的战乱,大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至于曾经死在他成仙路上的凡人,大抵对于仙门来说不值一提。   就像那个有名的电车难题,仙山仙人们在每一次都会选择牺牲人数较少的部分,而挽救人数较多的部分,他们称之为最优解。   郑皎皎对此想要反对,可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反对,她毕竟对此也拿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来。   她拨了拨手中本子,心想,那马延看着像个快要入土的垂暮老人,却没想到竟然是个数一数二的狠角色。   郑皎皎感到了一阵后怕。   明瑕说:“那马延来历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曾经在灵矿上工作过,近些天我也要去搜查一下大玄境内灵矿,可能不会经常来看你。”   郑皎皎本来也没想要他经常来看自己,因此并不觉得诧异。她太过弱小,对于他来说就像沧海中的一粒沙子。他在她的世界中却像庞然大物,一旦抽身而去就会让天地震颤,不止是他,所有路过她的人都是这样。这就是让她觉得不适的原因。   为了消解那些不适,她得找到自己的中心,找到那个即便所有人骤然抽身离去,带走他们拥有的一切,她也仍然能挺直站着的脊骨,或许这很难,但郑皎皎知道,自己不愿意回头。   明瑕临走,让她伸手。   一枚月牙形的项链落到了她的手中。   “这是什么?”她问。   “一个可使我跨越千万里来到你身边的瞬行法阵。”   郑皎皎拿着,抬头说:“它很好看,我很喜欢。”   虽然没那么喜欢,但还是要夸赞一番的,她想。   *   明瑕走后,郑皎皎没了睡意,穿上衣服去院子里喂鸡,路过隔壁房门,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听到其中打呼噜的声音,方松了一口气,悄声下了楼梯。   夜里,鸡也睡了,她把石槽装满,抬头,天上明月被乌云遮着,星星却明亮,那仙山如阴影,挡住了一大片的星光。   近两天,似乎天下会的人被逮的差不多了,因此东市的告示处不再张贴新的单子。   郑皎皎在去接秦夜来之前又见过一次孟贵妃。   孟贵妃跟她说,证据呈上去,秦夜来被赦免了,估计用不了多久她就能听到宫里传来的消息,让她尽管先去司农寺赴任。   郑皎皎不确定她现在是不是属于孟贵妃一脉的人,虽然她自己不那么认为,可她觉得别人应当还是会那么认为的。   正想着,天上嗡嗡飞过什么东西,她凝眸望去,是个半残的一日蜉蝣,应当是从内城飘过来的,这时节,不知道出自哪位富家子弟的手。   她想了想,捡起地上的石子,朝那蜉蝣扔过去。   康平规矩,不在节庆日子飘着的一日蜉蝣,谁捡到就是谁的。   那蜉蝣在她眼中一瞬间成了她的放大镜、镊子、培养皿……   可惜,她臂力有限,扔了两次之后,望而生叹。   她要转身的时候,一抹灵光闪过,蜉蝣啪嗒落地,摔到了她面前。   郑皎皎愣了一下,抬脚朝院外看去,这墙低矮极了,连她也能从院子里看见外面的人。   马车声由远及近,这有点吓人,因为康平是有宵禁的,这个时间点的马车有些超乎常理了。   那马车的样式有点熟悉,车帘被风吹开,露出那半张侧脸,郑皎皎见了心里暗暗觉得晦气,在孟邵看过来的时候,一扭头蹲下了。   她不喜欢这种看着就脾气暴躁的家伙。   孟邵扫过院落,感受到熟悉的感觉,没放在心上,走出很远,后知后觉原来是那个跟监天司纠缠不清还被孟离看上的女子,顿时颦了下眉。   马车咕噜咕噜远去。   郑皎皎听不见声音了才起身,犹豫了一秒,踮脚把落在院墙上的一日蜉蝣捡了,回了房间,把屋内东西一理,倒头睡觉了。   竖日一早,她去了司农院赴任。   ————————!!————————   先说好,腾云在背后搞事,明瑕当然也不是什么小白花,这俩人,嗯,属于都知道对方想搞死自己,但碍于双方实力相当,加上文渊在上面压着,所以被迫维持了表面和平的关系。   关于明瑕这一脉的剧情,估计要等下一章,或者下下章。[撒花]    第42章   再度跨入司农院的大门,郑皎皎满怀期待,却不想迎头就被泼了凉水。   按理来说户部才出了与百善堂勾结的事情,如今自顾不暇,无法再跟司农寺争收缴农税之类的东西,那么司农寺应该会忙很多。   司农院确实很忙,但似乎并没有她这个不入流的小吏参与的机会。   一进入院内,郑皎皎就被分配去了司农院的架阁库,推开门,老旧的木架子,破破烂烂,还有着些许落灰。   架阁库的主管官着手在鼻尖扑了扑,有些尴尬,咳了一声说:“马上五月半了,最近大家忙着夏税,没空打理,你就稍微打扫一下就可以。”   “好的。”   主管官见她脸上没有什么愤怒,答应的也快,松了口气。   他只知道这女子是走后门进来的,颇有背景,连大司农也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应下,可具体是什么背景他也不知道。   若是闹起来,难免多生事端。   主管官夸赞了郑皎皎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匆匆地离开了。   郑皎皎还不知道其中缘故,只是觉得自己这小吏未免也太小了,竟然只配来这种存放档案的地方。   她往里走去,外面的光线打在飞扬的尘土,一束又一束地落下。   “你是什么人?”   郑皎皎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身后传来的苍老的古怪的声音把她下了一跳,她顿时惊叫一声,转身,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木质书架,本就堆放的过满的竹卷啪嗒一下滚落在了地上。   对面的老人看上去有七八十岁那样,面容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沟壑,佝偻着背,左袖子空荡荡。   四下无人,忽然出现一位这样的老者,郑皎皎疑心他是什么精怪成型。   “我?我是新来……新来的小吏。”   因被吓到,她说话有些大舌头。   老者闻言颦了颦眉,提着笤帚和铁桶抹布往里走,铁桶里的水晃晃悠悠有大半桶。   郑皎皎喘了一下,等心跳恢复些许,见状连忙上前,要帮这位独臂老人提铁桶。   老者顿了顿,松手把铁桶给她了,紧接着继续往前走,放下笤帚,捡起了地上破落的竹卷,放到了一旁架子上,然后要伸手拿抹布。   一伸手,发现抹布已经被这女子放到了手边。   他接过来,擦拭着。   但因为是独臂,所以擦起来很费劲。   “我来擦吧。”郑皎皎说着,俯身再度拧干一块浸水的抹布,起身要帮忙擦干净灰尘,可是低头一看,架子上到处都是灰,一时竟无从下手,犹豫一下,随手拿起一卷书来擦着,“主管官说让我来清洁一下这里的东西。”   老者也不回应,沉默地做自己的事。   郑皎皎见他不答也不再说什么,同样开始闷头做自己的事情。她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做事也踏实,一旦有了目标,就会冲着那目标一往直前。   这个房间不大不小,全是竹卷,她打扫时翻开一看,上面记载的已经是千年前的数据了,年代之久远,让人望而生畏。   这一打扫就打扫了足足三天。   期间,郑皎皎疑惑问老者:“这里怎么都是些竹卷和铜器石板?”   老者看了她一眼,说:“这是老架阁库,之前有阵法维持,从不落灰,自从换了新的大司农,将老规矩拾起来之后,架阁库也就不让有法阵了。”   他一边用手肘将擦干净的竹卷在桌子上推平,一边拿桐油重刷着。   “新架阁库在隔壁院子,有些重要的资料也早就转移过去了。”   说完,他起身,要将竹卷晾到一旁,但有些吃力,郑皎皎连忙上前帮他挪了。   *   司农院正厅,大司农程文秀正送走皇帝身边的传旨太监。   那太监看了看从外头院子里一直堆到正厅堂的文件,叹了口气,说:“大司农就别送了,等各地粮食运都过来,您还有的忙呢。这……唉,不是杂家泼您凉水,郴州那块的地一向不好收,您呐,也不一定非要这个时候较劲,还是早点让粮食入库吧。”   程文秀说:“我知道,您是好意。”   太监摇了摇头,他是公主的人,算是和程文秀一条绳上的蚂蚱,能提点一句,他自然要提点提点的,可这人若是泛起轴来不听,他也无可奈何。   跨过门口,他问:“贵妃娘娘送来的人可到了?”   程文秀顿了顿说:“到了,刚到。”   太监心里了然,点她说:“程大司农,你真该收收你的性子了。就算不替公主想,也得替你自己想想吧。”   程文秀说:“我要是替我自己想,那人连我这里的门都找不到,这不是还是看在公主面子上,才让人进来了……”见他要急,她立刻拿话堵他嘴,“我可是给那人安排了一个十分清闲的位置,绝对累不到。”   太监闻言摇了摇头,抬眼遥遥看向远方仙山,说:“前段时间大家都说宫里那位寿命将至,谁承想,这段时间,又有了要升一升的意味。可能过不了多久,宫里的懿旨就会下来了。早年成王死后,陛下就再也没立过太子,如今数秦王殿下年纪最长,秉性也最贤良,而秦王殿下又是贵妃养子……说不得陛下心里早已了偏向……这孟贵妃……还真称得上一个奇女子。”   孟家并非是什么大家族,甚至说连一点底蕴都没有,孟贵妃孟离更是舞女出身,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可谓不成功。   也难怪公主为了得到凡间主事之权,竟要跟孟贵妃结盟。   虽说理念不同,但程文秀还真有点佩服那女人。   送走传旨太监,方良找来了,第一句话就是问郴州的税理得怎么样了,第二句话就是走后门进来的人安排好了没有。   程文秀沉默片刻,说:“税还要理一会儿,人……安排好了。”   方良看了她半天问:“来的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姓谁名谁,现在在干什么?”   程文秀沉默地更久了,半晌说:“你怎么不继续问税的事了?”   “……”方良,“你是根本都没见那姑娘吧?”   程文秀反问:“一个小吏,我凭什么见她?”   方良深吸了一口气。   程文秀突然转身,拿起院内的一本册子说:“郴州的田赋肯定不对,正正比去年户部帐子上少了五分之一,就算今年有些地方受了些灾,也不可能少这么多。”   方良果真被她转移了注意力,他颦了下眉,又松开说:“十分之二,加上受灾,不算太离谱。只要今年咱们把这几个州的田赋都搞好了,想来这田赋之事还是会由咱们管。”   程文秀却道:“郴州那么大一片地界,土地肥沃者居多,年年只收上来那么一点税,年年受灾,朝廷年年又赈灾,百姓却还饥不择食,需要吃土充饥,我早觉得有问题了。”   她把牙一咬,狠狠把册子摔下去,说:“不知道那些蛀虫,到底要吞百姓多少地才知足。”   方良道:“你我虽然今年管郴州田赋,但又无人手和证据……”   二人皆不由得沉默良久。   片刻,程文秀道:“或许咱们可以派人去郴州走一趟,亲自去丈量一下那里的田地。”   这简直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先不提到了那里他们拿不拿得到资料,就说即便拿到了,无凭无据又怎么能重新让州府丈量田地?地方上的税收已经结束,无端重新掀起风浪,岂非让天下民众不安?而且……   “郴州可是唐家的地盘。”   唐家在清净宗、乾元宗都有诸多修士老祖,而剩下的、没有天赋的子弟们,俨然组成了大玄的五大世家之一。   “当今左相也是唐家出来的。”   程文秀道:“倘若我亲自跑一趟……”   方良连忙打消了她这个念头,说:“这是什么时候,你就别胡闹了,你走了,司农寺怎么办?”   程文秀:“那就你去。”   “……”方良迟疑了一下,明显有些心动,郴州麦田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确实一直想知道的,就算不为解决隐田,粟种问题也一直是他心中之患,“我倒是想去,可这个时候,正是忙着田赋入库的时候。何况,我计算不行,到了那里恐怕也捉襟见肘。”   程文秀说:“司农院有我在,缺你一个不缺,少你一个不少。郴州之事错过了此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或许明年就不归我们管了。何况不止郴州,各地田赋越收越少,百姓交的银子却越来越多。如若不敲山震虎,其他地方恐怕也难改……唐家……我们又不动他们的铜矿铁矿,一点田地而已,动不了他们根基。至于计算问题,你放心,我绝对给你派一名靠谱的人。”   这种大事就叫二人三言两语定下来了,随即他们开始商量完善,当然务必是要请示公主的意思的。   公主对于清查田地一事当然是很赞同的,但同样觉得程文秀和方良有些过于意气用事了,虽说唐家富有矿产,可田地也是他们的一大收入,若贸然清查,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公主想了半天,还是准许了。   她说:“正好,我也有事要去郴州,可以顾一顾你们。”   *   架阁库的主事官很纠结。   他以为自己按大司农的意思,把郑皎皎丢到了老旧的那个架阁库,这件事也就算完了。   不成想,到了第三天,人找过来。   问他:“主事官,那架阁库我们打扫完了,不知道接下来您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待着就行了呗,又不是没有钱拿。   但是,主事官心里也不安,毕竟人家这么大的背景,来他们司农院这灵器都没有几个的破地方,肯定是奔着大展宏图来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要从小吏做起,但就这么把人往角落里一放,的确不太好。   可大司农的话又放下了,让他给她找个没什么用的闲散职位待着就行,他也不敢违背。   主事官跟郑皎皎面面相觑半晌,说:“这个……那个……你要不帮我把这题做了?”   郑皎皎缓慢眨了下眼,低头看了看那题。   主事官吐槽:“大司农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们好多人各出了几道田地题,我这文书还没来得及看呢,你拿回去做吧,做完再给我送回来,做不出也没什么,不着急。”   于是去要活的郑皎皎拿着一份堪称蜿蜒曲折的田地题回去了。    第43章   程文秀的桌子上,很快多了几分做完了或没做完的算数题目,本朝注重科举,但比起进士科来,明经科却仍不是很受重视。算数天才也有,像左相唐明德、今年的状元郎等,稍微有点能耐的都去考进士去了。   司农寺这群人是她挨个考察过的,虽然品行都还可以,但能力也就一般水平。   当程文秀看到了一份满分答卷的时候,她是有些惊喜的,一看姓名,是架阁库的主管官。   “嚯,这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有能耐了?”程文秀把卷子给了方良。   方良拿过来一看就道:“这笔迹不像他的,应当是底下人代笔。”   “架阁库那个地方还有这么能耐的人呢?”程文秀乐了,当即就说,“这人指给你来,是个能人,待回来给你们升官加薪!”   方良翻了个白眼说:“你省省吧,万一人家不愿意去怎么办?”   程文秀一想也是这个理,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们有同样抱负的,而且,也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是是什么秉性,总要先见一面的,遂叫来了架阁库主管官,叫他把写卷子的人叫来。   架阁库主管官登时愣住了,支支吾吾好半晌,方才说:“这个……真的要把人叫来吗?”   程文秀眉毛一竖道:“叫你叫你就叫,怎么我还能吃了你底下的人不成?”   主管官腹诽道,他这不是怕她老人家把他吃了么。   果然等人叫过来,这位雷厉风行的大司农和另一位无所不能的少卿都傻眼了。   这人谁,怎么没见过?   程文秀盯着面前如花似玉的女子看了半晌,纳闷地吸了一口气,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抬头,抬头,你老低着眼睛做什么?写的出这样一副卷子,从这里走出去你就是我司农院的红人!别动不动这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郑皎皎抬眼,颦了下眉,反驳说:“我没哭。”   她最近已经很少哭了,很满意自己,因此听了程文秀的‘污蔑’,必须要强调一下。   程文秀盯了她片刻,笑了说:“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嘛。本官最讨厌那副闺门小姐三从四德的德行了!”   程文秀把腰间火铳往桌子上一拍,直把方良和主管官看的眼皮直跳,她问:“叫什么名字?”   “郑皎皎。”   “好名字。”   就是越听越耳熟。   程文秀问:“之前咱们院里见过?”   主管官低下了脑袋。   方良抬起了脑袋,他记起来了。   郑皎皎想了想说:“我见过大司农两次,一次是司农院从外面选拔主簿,一次是郡王府,我作为绣女去送贺礼,那时候,您也在场。”   “噢,”程文秀看了一眼方良,方良闭了闭眼。他们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才,竟然就是之前被他们百般嫌弃的关系户。   场面过于尴尬,程文秀又斜了一眼主管官,嘴里对郑皎皎道:“你还干过绣女呢?对了,我听说那名绣坊最近不是关了?”   “是,关了,听说今明两天有可能会重开。”郑皎皎实话实说,“当初也是为求谋生,迫不得已。如今任职在司农院,也就辞了那工作了。”   “咳,是吗。”程文秀说,“那什么你不是跟监天司有点关系,怎么还需要谋生?”   方良听了她这戳人心窝的狗屁话,在旁边大声咳了两声。   郑皎皎沉默半晌,说:“是我个人选择。”   程文秀有些好奇了,这姑娘简直手眼通天,监天司的路子走不通,走贵妃的路子竟也走进来了。她还要再问,被方良更大声的咳嗽制止了。   程文秀只能清了清嗓子,正了正神情,试图挽回些自己的形象,她说:“你要是只靠自己,别说一个主簿,来我这里做少卿也不是不可能的。”   语句太过熟悉,像极了当年导师PUA她的场景,让郑皎皎警惕了起来。   方良见程文秀越说越没边了,只能自己出口问道:“郑娘子,能否问一下你是怎么算出这块田地面积的吗?这田地边界蜿蜒曲折,就是常跟田地打交道的算数大家也未必能一下子算出来。”   郑皎皎有些迟疑地道:“用……微……微积分?”   方良程文秀等人僵住了,半晌,方良拧眉不解问:“什么鸡?”   郑皎皎解释道:“若这个地方有一段曲线,我们想计算曲线和纵、横坐标之间形成的面积,只能在这个画面上将其“无限细分”,直到曲线所在的面积能够忽略不计,以此来求所有分割面积的总和。”   三人沉默良久,主管官问:“能不能……解释地再细一点?”   “……”   这东西好像也不是一时半会能解释的明白的。   郑皎皎在纸上写写画画,把公式给他们画出来了,她正要先解释一下其中的阿拉伯数字,却不曾想,程文秀首先奇怪道:“你也学过林家算数?”   “什么?”   程文秀指着那郑皎皎前世习以为常的数字道:“一、二、三,这不都是曾经千年前林大司农传下来的数字吗?不过,传播不够广泛,现在也只有朝中几个特殊官衙还在用。”   郑皎皎一时愕然了。   “林大司农……是指千年前那位放弃飞升的林可、林司农吗?”   “不然呢,难道千年前还有第二个这样的人物不成?”说起司农院的这位老前辈,程文秀似乎相当佩服且与有荣焉。   千年前的林司农很可能是个和她一样的穿越者,这件事让郑皎皎在这里找到了一些奇异的慰藉。   关于微积分算面积,郑皎皎讲了足足三遍,几人听得一知半解,最后决定放弃了。郑皎皎看他们这番模样,忽然心里出现了一个想法,她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这一本算数数,就像……千年前的那位林可前辈一样。   林可的存在好像一瞬间加深了郑皎皎在这个世界的联系,使她飘荡的魂魄有了一个船锚。   关于程文秀希望她跟着方良去郴州远行一事,郑皎皎思虑了一瞬很快同意了。   她需要这样一个上升的机会,尽管程文秀不说,她自己也能看到这机会中间的重重暗影。   程文秀给了郑皎皎一天时间做准备,因为吏部那里走程序也得等一段时间,方良和她总不能没有身份偷偷过去查。   这事情得闹大了才好干。   傍晚的天光特别好看,层层叠叠的云层,泛着橙色的光,抬头远远望去,好像那仙山是什么海市蜃楼所产生的幻觉。   家里的鸡和乌云缺不了食物,郑皎皎放衙后去找了燕子,她们在一个坊内,相互照应起来很方便。   燕子说名绣坊又开门了,她仍然是高级绣女,孟贵妃倒是有邀请燕子去她身边当个大宫女,但被秦阿姐婉拒了。   秦阿姐也打算进绣坊,虽然她的绣艺不如燕子,但混口饭吃也是可以的。   郑皎皎同她们吃了饭这才回来的。   回到兴安坊的家中,路过隔壁,郑皎皎脚步停了一下,那两兄妹仍然没回来。   梳洗、拆解发簪。   郑皎皎躺在床上开心把乌云举到了头顶,乌云喵了一声,后脚蹬在她的下巴上,一踩一个梅花印。自从出了妖域她一直在奔波忙碌中,很久没有这种轻松时刻了。   她甚至很大胆地朝那边自己呜呜飞着的义眼问了一句:“唐仙督你在吗?”   郑皎皎原是想炫耀一下自己最近的成就,就像是靠自己赚到了一颗糖的小孩子,不想,义眼里传来的声音陌生又熟悉。   “皎娘。”   义眼飘浮着,面对着她。   郑皎皎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了,睁大眼睛盯着那义眼问:“明瑕?”   一座废弃的矿山之上,明瑕灵气凝结成实体,正拖着那被他从唐富春手里拿到的义眼操控装置,将神识浸入,透过这只不属于人的眼睛,回应着她。   郑皎皎:“你现在在我一千里地的范围内?”   明瑕看了看周围环境道:“我在边境附近。这义眼装置我改了改,传信范围增大了。”   其实是一个只有大乘能用的法决。   郑皎皎点了点头,后知后觉,把滑到肩上的外衣往上拉了拉。   她顿了顿,朝那义眼伸出手,义眼对面的人似乎反应了片刻,才操纵义眼落到了她的手上。   郑皎皎说:“我明日要去郴州,是司农寺的活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到康平,应该……”   明瑕看着她,弯弯潋滟的眼睛,长长垂下的睫毛,还有那绯红色的唇,他静静地看着她,仿佛感受到自己的骨骼在她胸腔正在跳动,久违地觉得宁静。   见不到明瑕具体面容,郑皎皎好像又有了些明瑕印象中的活泼机灵的模样,她亲昵地叫他的名字明瑕,明瑕。   “我在,皎娘。”   “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她问,可问完之后又勉强补充说,“你要提早说,不然我不一定有空。”   明瑕突然很想要摸摸她的脑袋,可远隔无数城池,他并没有办法。   等到郑皎皎睡下,义眼飘飘浮浮,落到了她的枕边。   她睡得昏沉,做了一个好梦。   *   乾元仙山,天牢。   慈殇将副统领廖玉宣等一种天下会等人带到了诛仙台,和那些因嚣张和恶意杀人而被明瑕逮出来的违规筑基之人相比,天下会的众人状态都有所不同。   天雷落下,廖玉宣闭上眼睛,等待着那仙人的刑罚。   疼痛让众人惨叫出声。   几息过后,诛仙台上,众人皆灰飞烟灭。   慈殇等人拿照影机照下影像后,纷纷离开。   ……   暗室,廖玉宣重新睁开了眼,对于眼前的场景有些许愕然,他看向自己身前穿戴着满身银饰的仙人。   “这……慈殇仙尊?”   慈殇道:“清醒了?”   “我怎么……怎么没死?”   慈殇说:“一些欺骗神魂的小把戏,不过诛仙台上没人比我修为更高,所以看不出来这移花接木的事情。”   廖玉宣张了张口,忽然低头,自己的左侧胳膊不见了。   慈殇说:“如果不用你真正的躯体,天雷会发现端倪,所以就截了你的胳膊,让灵松催生了一个你,然后把你的神智放到了那具躯体。不过天雷着实凶悍,差一点你的神魂也就湮灭了。”   “再造躯体?!”廖玉宣觉得今天受到的刺激越来越多了,若是李灵松有再造躯体这种能力,那岂不是就跟得到飞升的神仙一样了?   慈殇抱着胳膊对于他的反应不屑道:“借用了天下会的义仓所搞出来的东西,那玩意……着实古怪。”也亏得李灵松竟然一点不怵头。   “不过义仓被天下会会主交给百善堂的人了,李灵松从义仓中兑换出的物质也已经用光了,你很幸运廖玉宣,差一点你就要死了。”   廖玉宣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义仓曾经被段雨借了出去他是知道的,可是那借给的不是仙山上的……   他惊声道:“白玉仙尊也是你们的人?!不,白玉仙尊是明瑕尊者的人?”   廖玉宣之所以同天下会有纠葛,也是因为白玉在其中牵线搭桥。   “段雨他……他知道和他合作的是明瑕尊者吗?”   提起段雨,慈殇眉毛微竖,但最终还是道:“或许吧,他跟你不同,一个鬼一样的人物,在矿洞照面的时候估计就隐隐猜到了。”   不然不会那样明晃晃的去试探明瑕师兄。   天下会和明瑕尊者竟然是一条线上的,这件事让廖玉宣久久没能回过神来。乾元仙山比他想的要错综复杂的多。明瑕他们这群人到底想要做什么?   *   郑皎皎起了个大早,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然后准备去司农院门口跟方良汇合。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因为有一名白衣人带着一名灰袍在底下等着。   郑皎皎往下走,他们就朝她看过来。   待走近,白衣人问:“可是郑皎皎,郑娘子?”   郑皎皎:“我是,你们……是?”   白衣人道:“我们是唐家人。”   想起自己刚刚接到的司农寺任务,郑皎皎以为二人是来找茬来了,顿时紧张起来。   白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连忙道:“是唐仙督派我来的,听说姑娘似乎在京都遇到了些麻烦……这位是左相家的门生,凡人之事,姑娘可以告知于他。”   那门生实在不知道郑皎皎是哪位高人,住在这个地方,却把监天司的仙人使得团团转,因此不敢轻视,连忙行礼问候。   郑皎皎反应了一秒,随即心情复杂。   不知道是为了唐富春即便当时拒绝她,之后还给她找了人,还是因为这俩人再晚两天,黄花菜都凉了。   她抿了下唇,万般无奈谢过,然后送两人离开了。   赶去司农寺的路上,郑皎皎忽然想到,唐富春似乎也是唐家人,所以才能同左相联系。   她心里有些担忧,却不知道具体在担忧什么。   到了司农寺门口,官衙的人才来了一星半点。   此次去郴州,方良是领导,郑皎皎也就算半个搭头,只要听话就好。   司农寺忙的要死,没人给郑皎皎二人——不确切的说是三人,还有一个马夫——践行。   郑皎皎先去老旧的架阁库走了一圈,很幸运找到了那个跟她待了好几天的老者,去跟他告辞。   “同您共事了这么久,还不知道您高姓大名?”郑皎皎将自己买的茶叶恭敬递了过去。   老者仍在做日常的打扫工作,并没有理会她。   郑皎皎便将茶叶放到了桌子上,出门的前一秒听到后面传来的苍老声音:“免贵姓项,名小五。”   项小五,这名字听起来跟他有些不搭。 寳_ 書 _ 蛧_ω_ w _w_._ β_Α _ǒ_S _Η _ǔ _⑤ _. ℃_o_Μ   郑皎皎回头看了一下老者,坚定地说:“我记住了。”   老者仍低头干着自己的工作。   上了马车,程文秀给二人打气:“到了郴州还有人接应,不用太担心。”   郑皎皎应下。   方良絮絮叨叨对程文秀说:“我走这段时间,你忍一下脾气,别跟别人起冲突,尤其是户部……”   程文秀脸上的笑僵了僵,半晌,扭头对车夫道:“快走快走。”   方良:“程文秀!”   程文秀已经回了司农寺。   马车行到一半,街道上的人群突然有些激动,郑皎皎从车里侧耳听去,听到原因,原来是今晚宫里下了废后的旨意,现在传到了宫外。   “废了皇后,是不是就要立孟贵妃了?”   “我觉得不能,孟贵妃毕竟……不是到了年纪了,虽然还是美的和少女似的,可说不定哪天突然就……”剩下的死字被人压低在喉咙深处,似乎那是个很禁忌的词。   郑皎皎坐在马车中,思绪有些飘忽,掀开车帘,忽然看到熟悉的店,熟悉的店老板正被官差压着往外走。   店老板那曾经鲜活的面容如今变得十分灰败。   有人告密,说店老板同天下会有关系,于是官差们当即前来拿人。   名绣坊重开,东市的街头,鲜血未干,如今又要多一个头颅落地了。   郑皎皎望着,心中那种开心的喜悦,似乎掺杂了一些奇怪的感觉。   秦阿姐得救了,可那些没有燕子、郑皎皎、王掌绣四处为之周旋的秦阿姐,似乎很早就已经倒在了刽子手的刀下。   郑皎皎只觉得自己隐隐约约看见那高高扬起的刀,刀尾的白色长缨被鲜血泡的亮红。   她放下车帘,对面是闭目养神的方良。   方良问:“怎么了?”   郑皎皎摇了摇头说:“没事。”    第44章   郴州路远,车马颠簸,逐渐出了康平。那些机械与繁华景象远去,路边的树木从茂密而变得光秃秃。   康平法令,严禁居民无证砍伐周边树木。因此砍柴工们,往往会徒步几十公里,到远离康平的地方砍伐,然后拉回,卖给外城用不起煤炭的人家。   冬季已经过了许久,草木春生夏长,仍没能将光秃秃的平原填满。人类在这片大地上制造着疮痍,大地又将这疮痍返还给人间。   路渐行渐远。   郑皎皎也逐渐从信心满满变得恹恹欲睡。工作的热情,只能在升职加薪的那一刻体会到,其余的时间,不过是漫长的折磨。   尤其是在出差的交通工具过于简陋的时候。   当然,他们的马车虽然不大,但比起之前郑皎皎从车马行租过的马车来说,空间也是足够的,郑皎皎甚至坐在车上,能伸直自己的腿。   大玄承祖制,一路上,每三十里路一个驿站,每十里一个邮亭。   郑皎皎和方良虽然急着赶路,但毕竟不是铁打的人,也并不是武力值超群的修士们,因此每到夜晚,总要投宿驿站,这些驿站大部分都是官家驿站,有的简陋,有的平常,大一点的住起来就稍微舒坦一些。   “大概再过两个驿站就能到郴州官衙,咱们今晚就在这个驿站休息一下。”方良看了看地图说,“辛苦了,我让驿站多做些好吃的,给咱们补一补。”   马夫忙表达感谢,他把马鞭交给了驿站的人,又同驿站嘱托了两句喂食要求,跟上方良和郑皎皎,叹道:“若是坐水蛟龙,咱们一两天就能赶到郴州,这马车就慢了,而且还麻烦。若是大运河能修到郴州就好了。”   “是啊,谁说不是。”方良附和道,“只是这修运河需要的钱太多了,郴州也没那个条件,我倒是觉得,倘若陆上也能走蛟就好了。皎皎,你觉得呢?”   郑皎皎正在看驿站结构,这驿站是个两层构造,前边院子里有散养的鸡在溜达,也有正在编制草框和收拾杂物的人,穿的都是素衣,大概率是来服役的附近村民。   听了方良的话,郑皎皎迟疑了一下,说:“水蛟龙我不太清楚,没上去坐过。但是修运河的话,我想还是算了吧。”   农作物春播夏收,夏播秋收,每一季都是关键时刻,而冬天,虽说康平天气暖很少结冰,但越往郴州地界,天气就越冷,也不适合修筑运河。何况,朝廷征人是不会给钱的。   在鸟安的时候,郑皎皎隔壁邻居的儿子就被赶去了运河河边服役,结果运河引水的时候跌了进去,尸骨无存。   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大半年,邻居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仍哭的肝肠寸断,一夜间头发花白。   车夫对于郑皎皎的话没什么感想,默默听着,觉得这姑娘果然和他所想的一样,是个软性子。   康平前些年也兴起过一股女官浪潮,倒也考上了一些,有功勋世家的贵女,有平民小户的女儿那段时间,文臣们常骂某些人带坏了康平风气,但因为仙山上的仙人挺支持的,于是这种声音就逐渐销声匿迹了。   但女官的浪潮并没有持续多久,大多数女官都回去成婚生子,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官场。只有极少数的似程文秀这种的人一直未成婚撑了下来。   马夫觉得,这位听说背景颇大的郑娘子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女子嘛,总是要嫁人的,除非能去仙山做神仙,否则还不是和所有人走一条路。   他甚至忧心忡忡地觉得,他们这大司农虽说看着强硬,但恐怕也在任上待不了太长时间了。   对于司农院的大司农,马夫是很服气她的,如果这位大司农能够一直做司农院的司农就好了。   方良听完郑皎皎从农业方便给出的理由,叹说:“农人苦啊,一年到头挣不到一份口粮。”他颇有些感兴趣地问郑皎皎:“你们家曾经也是做农户的?”   郑皎皎摇了摇头,显然不愿多说。   方良看过她的资料,上面写着她是封莲城遗孤,因此以为是自己勾起她的伤心事了,所以倒有些歉疚,转移话题说:“往常收田税,郴州粟种常比他地长得饱满,我想着要是咱们能把这郴州的粟种让其他地界的人也种上就好了。”   方良说完,有些自嘲地道:“我说的话是不是有些太过荒诞了?”   郑皎皎闻言,摇了摇头,想了想,看他神情说:“大玄几千年以来,都是农户自己留存种子,以待明年播种。有些种子好,有些种子坏,长出的粮食也就不一样。如果朝廷能够设立一个统一售卖好种子的地方,方少卿的想法就不再荒诞了。”   方良颦了下眉,随即摇了摇头,似乎觉得他们两个说的都是笑话。   马夫推开门,笑着说:“这我就听出来女官人是没种过田的人了。”   郑皎皎不解。   马夫说:“咱们农人家里留的都是好种子,都是从几亩地里特意挑出来的,比朝廷的种子只有好的,没有坏的。而且坊市之中也有卖种子的,多的是呢,哪里需要朝廷再设个衙门来管这事。”   方良不置可否。   “这不一样,”郑皎皎不知道,提及关于农业的知识,她眉宇间的顺从和犹豫再也聚不到一起,就像乌云总也遮不住的月亮,“农人留的种子自然是他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可是性状却并不稳定。倘若由朝廷来育种,从大玄上万顷的土地里选出最好的那个,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培育,不远比农人一代又一代的留种要好的多?还有蔬菜、瓜果……”   她说着手拍到了桌子上,坐到位置上的马夫和方良诧异地仰头看着她。   郑皎皎把话说完,看到了面前两张神情各异的脸,不由得咽了咽唾沫,然后小心地把放在桌子上的手收了回来。   她呐呐无言:“我……”   “这姑娘说的好啊!”旁边一名穿着常服的青年道,见他们看过去,拱手介绍自己,“雍州知府宋长青见过诸位。”   方良巡抚的身份不便招摇,因此并没有介绍自己官职。按理来说,就算司农寺人脉再广,这临时巡抚的位置也由不得他来坐,谁料他们背后的人真的能手眼通天呢?   虽说郑皎皎算是孟贵妃随手丢过来相争联合的搭头,但司农寺不明所以捏着鼻子认了之后。孟贵妃还是投桃报了李。枕边风那么一吹,方良这临时巡抚的身份连夜就给坐实了。   也不怪那么多人都愿意投机取巧,就连方良知道的那一瞬间,都想把头顶的帽子一摘,往谁家后院躺一躺了。   噢,不对,他之前也是想躺来着,上面旨意都下来了,只要他把程文秀搞得辞任,王家就能把他送进监天司,别的女官可没这个赏赐,可见程文秀有多么难搞。   谁知道程大司农比他想的还要铁石心肠,硬是撑住了美男计,说什么也不辞任,还顺便把他也搞得叛变了。导致他现在别说修仙,就连灵力都很久不用了,整日苦哈哈地去对那司农院入不敷出的该死的账簿。   宋长青和方良没什么话聊,但是对于郑皎皎却很欣赏,可以说是一见如故了。   郑皎皎到是觉得自己的言论似乎有些过于奇异了,步子跨的太大,容易让人投以奇怪的目光。从小合群的她,并不习惯于这种奇怪目光,因此又再度沉默下去。   好歹告别了十分热情的宋长青,上楼休息时,她注意到楼梯口有一名十岁左右的孩童在拿着蹴鞠玩。   她冲那小孩笑了笑,小孩却有些受惊,手里的球轻轻一抛,抛了三尺高,重重地砸到了木墙上,发出十分吓人的声音,让众人皆吓了一跳。   一名驿站的服役人员立刻把小孩拽过去打了小孩似乎一巴掌,大抵是那小孩的母亲,身上还系着围裙一样的东西,看起来应该是在后厨帮工。   方良看了一眼,同把眼睛睁大的郑皎皎说:“是个对灵气感应灵敏的孩子,不用惊慌。”他衡量了一下小孩抛出球的力度和距离,说:“这孩子天赋很不错,可惜。”   “可惜什么?”郑皎皎问。   “可惜以他的身份,是祸非福。”方良对郑皎皎道,“仙山收徒也是有标准的,最低也得是个知府的孩子吧,何况现在早就过了仙山收徒的年月了……监天司的路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很多人就那么懵懵懂懂地成了散修……”   提起散修,他用了误入歧途的口吻。   郑皎皎抿了抿唇,天下资源有限,谁也不愿意从自己手里放出去,仙山仙人也是如此。   正说着,驿站外面的小吏十分热情地迎进来了一个人,一个特殊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金丝衣袍,像是凡间的贵公子,腰间却丁零当啷地坠着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一双虎眼凌厉,先是往哭泣的男孩身上放了一瞬,拧了下眉,又扫过驿站装潢。   郑皎皎被他的目光扫的浑身都不自在,看向方良,果然方良脸色也有些凝滞,她摸了摸自己腰间的特制监察铃和特制义眼,低声问:“方少卿,驿站有可能会闯进精怪吗?”   方良说:“偶尔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驿站一般设在官道之上,离监察司并不近,虽然有防护的符文,但因为没有修仙者驻守,一旦闯进精怪,通常都是以惨烈的结局收场。   不怪郑皎皎担忧,实在是底下那位仁兄,长得实在有些精怪的样子。   倒不是说特别丑或特别俊美,只是那模样很有诡异的灵性,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心生畏惧,跟人不同,跟仙人更不同。   “不必担心,驿站应当是检查过他的路引和身份才会放他进来的。”方良小声说,“其实我也觉得他有些怪异。”   郑皎皎唰地把自己跟那人对上的目光收回来了,小声说:“少卿,他好像听见了,咱们别说了吧。”   方良咽了下唾沫,点点头:“回房,早点睡。”    第45章   此处驿站的房间比上一处的大,杯子似乎是铁制的,桌上放着一些不够水灵的水果。   一千年后的大玄,水果种类有在增加,但种植技术和产量却仍不够先进,更不用提贮存技术了,因此桌子上的这些水果也是这个驿站较为宽裕的表现。   一进屋子,郑皎皎就把义眼和监察铃拿了出来,明瑕不知道在做什么,义眼一被放出,就变大飘浮在了空中,绕了一圈,似乎是在巡逻。   郑皎皎看了它一眼,疑问地叫了一声明瑕。   义眼中传来了明瑕的回应。   她便不再去管,走到桌子前拿了颗红彤彤的樱桃吃。这个季节的樱桃,纵然是四季分明的郴州,也到了下季的时候,吃起来酸甜中多了一种苦涩感。   郑皎皎连塞了好几颗,嘴巴里鼓鼓囊囊的,品着味道,手里仍提着一颗仔细观察。   “这颗樱桃长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茶翅蝽咬的。喷点菊酯类杀虫剂就好了。”郑皎皎说,“可惜,似乎没看到除虫菊花的身影,也没法提取……跟谷物轮作倒是也可以预防这种害虫……”   明瑕不知何时飘了过来,沉吟说:“你对这些东西似乎很擅长。”   “什么?”郑皎皎正低头将樱桃核一颗一颗地吐在手帕上,没听清他的花,抬头问。   “这些关于稻谷、水果的事情,你很熟知。是因为这些才不肯上仙山而选择司农寺的吗?”   郑皎皎怔了一下。   义眼摇摇晃晃,起起伏伏,那只圆圆的、类人的眼睛好像克苏鲁中的某种神秘神灵,于虚空中俯视着她,有着与她截然不同的、无法跟凡人共通的思维。   她一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这两个选择在她看来从来就不是选择题。   她所走的路,选择从来稀少。   对郑皎皎来说,若是她有修仙天赋,上仙山和留在司农寺这个选择才能成立。若是没有,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拼尽全力使自己不要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往不由自主地深渊里下落。   “我一直有个问题没有问。”她将胳膊放在桌子上,单手撑着自己的脸,歪歪头看着义眼,似乎想要通过这东西,看到后面的明瑕,“我听别人说,通常情况下,仙人能进妖域而凡人不能进去妖域,是因为仙人有灵气护体又有道心来做船锚,因此,纵使妖域变化再多,仙人们也能不被其迷惑。妖域中对于凡人十分真实的过去,对于仙人来说就像是黄粱一梦。这话对吗?”   谈及桃妖妖域,那义眼往下落了落,半晌,传来传来明瑕平静声音:“是如此。”   郑皎皎看着义眼伸出手,义眼像往常一样落到了她的掌心。   从明瑕的视角看过去,能看到她轻抿的唇,垂下的眼。   郑皎皎的骨架是纤细的,身上挂的肉再多都显露不出,何况她出了妖域比在妖域里还要忙百倍,因此不光没长肉,还有些瘦了。   她脆弱的让看着她的人心惊,怕一阵灵压就将她压垮,当然,明瑕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的体质特殊极了。   但纵然如此,他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凡人是要吃东西来长肉、活下去的。   妖域里那些不甚清晰的记忆里,他记得她扑到他身上的重量,一双手臂挂在他的肩膀上摇摇晃晃。   于是更觉得如今的她纤弱很多。   或许,该给她补补。   郑皎皎的话将明瑕的思维打乱,很难保证那平静温顺的句子里是否含有一些无端的恶意,她问道:“是因为这样,所以明瑕你才不记得我在鸟安时就很擅长农业方面的知识吗?”   另一边的明瑕愣住了,他眼前似乎闪过那些叮叮当当的各类罐子,罐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种子,还有她曾经对他侃侃而谈要怎样养鸡,才能让鸡多下蛋。   那是一瞬间的记忆,堆在他宽广的时间里,犹如海中沙砾。   这使明瑕意识到了她与他的隔阂。   他们明明互相看着对方,可那双眼睛却永远在透过对方,找寻着妖域中那个相似的人。   她是他的妻,可又不是他的妻。   他透过她看向他的妻子,她透过他看向她的夫君。   意识到这一点,明瑕心中竟然涌现出了些许愤恨,他找不到来由,却生出了一直都没能生出的理智。理智告诉他,既然他并非妖域里的明瑕,那她自然也并非妖域中的皎娘,他在和她维持一段荒唐的关系,最好尽早结束。   就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面前的人忽然颦了下眉,眼中几不可查的质问一扫而空,有些纠结的样子,隔着亿万斯年般的距离说:“对于我来说过去的一切都像是真实存在的,接吻、上床,你曾经拥抱我的力度,进入我身体的疼痛,我都记得很清楚。”   她顿了一下,抬头,眉宇间、话语里的恶意几乎已经尽数显露,问他:“这些对于尊者来说,是不是也犹如幻梦一场?”   义眼从她手心再度飘浮起飞,跟她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他没有回答。   “尊者?”   她已经将他与明瑕分离开来,就连头发的样子都已经改变。她声声质问,却是要将他困在过去的妖域记忆不可自拔。她在同他说:‘她不是我,但我曾是她。’   当郑皎皎将质问说出口,在她泛着波澜的目光中,明瑕看到了身为仙山尊者的自己。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这目光灼伤,在没能反应过来来的瞬间便已将义眼中的神识收回。   明瑕怔愣,人间的风拂过他的发丝。   “咔嚓。”   下一刻,他手中拿着的装置上出现了蜿蜒的裂痕。   他低头望去,垂了垂眼睛,掩盖住那不该属于他的欲望。   半晌,方将其收起。   玄国大半的灵矿山他都已经将其搜寻一遍,那些还没搜寻过的,要么就是因为种种原因废弃了的或被世家和宗门隐藏了的。   明瑕正要离去,前往下一个地点,一抹灵印却寻到了他。   “尊者,查到百善堂马延三百年前曾经待过的灵矿山了,大玄郴州境内,唐家灵矿。”   *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蜷起的手心,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她盯着半空飘浮的义眼,不像是在看爱人,而像是在看她的敌人。   战胜他,或败给他。   这场情爱游戏,只有胜利者才能获得为所欲为的权利。   她不得不承认,明瑕和明瑕虽然看着相同,但又有很多地方是不同的。冰冷冷的仙山尊者和鸟安入世娶妻的小道士,他们是一个人却也不是一个人。   每当他叫起她的名字,叹息与怜悯都是不属于明瑕的情绪,郑皎皎很早之前就已经敏锐地将其察觉。   比起懵懵懂懂的从前,康平的一切确实将她的秉性一点点改变。不过,郑皎皎更觉得,比起改变,那更像是她的本来面目。   被捆扎的树经历过风与雨,付出断枝与落叶,获得了肆意生长的权利。   她爱他吗?   爱的。   如果有人这样问,郑皎皎也一定会给予像从前一样的回答,只是还要强调一下从前从未说出的那句话——她所从他那里获得的爱必须要高于她所付出的。   那是她所坦诚的欲望。   或许有一天,她将平等而自豪地站在他的面前,说这一路风景。   或许有一天,她已经与他彻底结束,但仍可以自豪地说他的离开不曾将她的一切摧毁,因为那是她一步一步打下地基,铸起的房梁。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现在的事,等着她去理清。   义眼‘啪嗒’落到了桌子上,不再动弹了。   郑皎皎抻着脑袋一动不动地低眼看了片刻,方才终于确认,这义眼似乎出了毛病。   她结结实实吐出了口气,肩膀落了落,伸手摸了摸自己眼睛,虽然有些肿胀跟酸痛,但是并没有留下泪来。   郑皎皎把义眼拿过来打量了一下,打开义眼放置灵石的地方,那里空荡荡只有一层灰烬存留。   原来是灵石用尽了吗?她叹道。   唐富春明明说过,这里面指甲盖大的灵石可以够用半年,真不靠谱。   郑皎皎心说,这就跟她没有关系了,可不是她故意不带着这东西的。   明瑕没回答她的话,但郑皎皎却也并不在意,她问出那些话,并非是真的要得到他的答案,她只是在……勾引他。   勾引两个字似乎很让人不耻,是种下作的手段。但其实回想过去,她也未必没有用过这些的手段,那些欲言又止的话语、回避的姿态,不都是在表达自己的渴望吗?   但那些行为太容易引起误会,因此通常得不到好的反馈。   这段时间,在梦中,郑皎皎常常梦见孟贵妃高昂的头,梦见她上一刻还挺直,下一刻转瞬弯下的腰。   她想,大抵这世间每个人都一定会有要弯腰的时候,底层的人像上层的人卑躬屈膝,上层的人高昂着头接受,转过脸来却要像更上层的人谄媚。   孟离说的对——这世界上不会行礼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郑皎皎没有去更深地思考她这句话的意义,但是却记住了她行礼时的姿态,因为野心勃勃,所以反而那样从容。   她不会成为她,但或许可以借鉴她的智慧、她的手段,在这场仙与凡并不平等的关系中掌握主动权。   主动权……   郑皎皎将义眼收起,躺在充满皂香的、坚硬的床上,将这三个字放在唇齿中咀嚼,像咀嚼能够让人上瘾的五石散。   “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她说着打气的话,吸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起身洗漱,一边背着从前的知识来使自己镇定下去,“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   驿站里,黑夜弥散。   一只野猫从窗外迈着窈窕的步伐走过,轻而静,它歪头,金色的眸子幽幽,盯着窗户看了片刻,竖起的尾巴炸起,喵地一声逃离此地。   尖锐的铃声划破长空,将驿站中的人惊醒,开门的人无声无息倒下,死不瞑目,张开的嘴巴空荡荡。   躺在床上的郑皎皎顿时被惊醒,枕边的监察铃嗡嗡作响,与此同时,驿站的监察铃也震耳欲聋地响着,外面一片嘈杂声。   有什么古怪的东西闯了进来。   郑皎皎慌了一瞬,一把拿起枕边监察铃,掀开被子站到了地上,穿上鞋,不知所措,匆忙走到屏风前拎起自己的外衫,却不妨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   那镜子不是铜镜,而是康平最近新流行的水银镜子,将透明的玻璃上附着水银和锡箔的混合物,形成接近现代的镜子。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确切的说是自己眉宇间的‘红痣’,恍然惊醒,耳边是各种惊慌失措的叫声。   门被骤然推开。   方良披着外衫眉毛拧紧,脸色难看,说:“有精怪混进驿站了。”   他走了进来,后面是抱着包袱的马夫,门又被关上,似乎隔绝了外面一定的危险气息。   郑皎皎颦眉,抿了下唇,穿上外衫走了过去。   包袱放到桌子上,露出两把火铳,一把细剑。   “会用火铳吗?”方良问,见郑皎皎摇了摇头,他把火铳递给了马夫,把剑递给了她,“这东西对精怪的作用有限……我身上带了防护性灵器,倘若到了万不得已,我来断后。”   郑皎皎问:“要走?”   “得走,监天司赶来还需要时间,精怪只要开始杀人就绝不会停止,我们不能折在这里。”   说完方良打头推开了门,马夫紧跟而上,郑皎皎一咬牙,拔出了剑来,拿起包裹,同他们一起往外走。   驿站楼下,躺倒的尸体旁,围着三三两两的人,精怪惹出的动静将所有人都吵醒,但慌乱过后却是茫然,见不到妖邪的影子,监察铃也不再响动,看着大堂里的尸体,人们只觉得有些不够真实。   雍州知府宋长青和郑皎皎三人打了个对面,他手里拿着一柄泛着青蓝色光的长剑,一看就是灵器。   灵器是用灵石、仙山宝物、凡器混合炼造的东西,似义眼这种东西也算灵器,但并不算标准的灵器,应该被归为水蛟龙、飞舟那种靠灵石驱动的机械装置中去。标准的灵器,是那种能够通过使用之人的灵力变换威力大小的东西。   但因为灵器大多数都是由仙山上的宝物打造,所以不修仙的凡人拿到手,很有可能产生一系列的不良反应,而且虽然凡人也能够使用这一类灵器,但其效果会很微弱。   就好比同一个修为的修士,拿着凡器的修士要比拿着灵器的修士弱,而拿着灵器的凡人有时可以依靠手中灵器而赶上拿着凡器的仙人。   宋长青见了三人问:“你们也听见监察铃的动静了?”   “是,驿站应当是进了精怪,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精怪。”方良道,“宋知府小厮多,应当多谨慎一些。那精怪很有可能化身在我们身边。”   “我的小厮,每一个我都认识。”   宋长青说着目光落到了三人怀中包裹上顿了顿,明了,恐怕他们是要连夜赶路离开这里了。   郑皎皎抱着包袱,心有迟疑。   她扫过地面上未干的血迹,抬头看到了抱着蹴鞠的男孩,男孩被母亲搂在怀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人群。   驿站辅司正说明情况:“那精怪进来先杀了一人后就不知所踪了,现在驿卒们正把驿站休息的人都叫起来,以免在睡梦中死去,此地距离监天司有几十里地,已经派人前去了。还请诸位不要惊慌。”   有人畏惧又愤怒道:“你说不要惊慌就不惊慌了?!你把我们都叫过来,谁知道那精怪会不会把我们一网打尽!”   宋长青说:“那精怪如果真有这种本事,早就在闯进驿站的那一刻就把我们都吞了,它现如今只杀了一个人没有继续动手,就说明它也畏惧我们。”   驿站辅司焦头烂额,身上的衣服扣子都没扣好,勉强维持着镇定道:“确实如此,而且精怪虽然爱以人为食,但并不一定强于我们诸位,只要我们聚在一起不要惊慌,一定能撑到监天司仙人到来。”   “……方先生,您几位这是要去哪?”   方良只往外走。   宋长青颦眉对三人道:“深夜行路,危险只深不浅,你们何不和我们一起在这里等监天司?”   辅司顿时明白也十分忧心地劝方良。   方良心知,这种能够突破驿站符文、一照面就杀死一人的精怪,绝对不是什么能够轻易收手的良善精怪。   “我们三人必须要走,至于你们其他人要不要离开,由你们自己决定。”   辅司:“这……”   郑皎皎停了一下脚步,问辅司说:“我听说魑魅魍魉各有不同,魅爱吸食阳气与魂魄,不爱吃人血肉。魍魉为疫鬼居多,所到之处常有疫病横生。唯有魑,多为兽类所化,喜食人肉,面容古怪而无法隐于人群,会驱使伥为他狩猎。不知道辅司可觉得人堆里是否有已经消失已久或死去的熟面孔?或是……觉得可疑之人?”   方良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辅司那张深色皮肤的脸上溢满了焦急,一双不够凌厉的眸子从周围人群中扫过,摇了摇头。   方良见状说:“走。”   郑皎皎握着剑,抬脚跟上,可身后传来的声音又叫她停住了脚步。   “娘,我怕。”   “不怕,不怕,好孩子,辅司都说没事了,咱们等一等,等监天司的仙人来了,就没事了,你不是一直想见之前救你的那名仙人吗?”   “仙人会来吗?娘,仙人什么时候来啊。”   “……”   方良回头对于郑皎皎的磨叽有些不虞:“郑娘子?”   马夫劝道:“皎皎娘子走吧!等咱们到了前面的城,一样可以帮他们把消息传给监天司。”   除了方良,一些其他人也纷纷要离开。   辅司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去牵马。   郑皎皎道:“要是都走了,谁知道那精怪会不会混到离开的人堆里呢?”   要离开的人顿时停下了脚步,迟疑起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方良扫了一群和他同样打算,却没有同样觉悟的人说,“既然要走,那么路上发生什么自然也是要自己承担。同样,如果选择了留在这里,生与死也要自己承担。”   楼上又有人下来。   郑皎皎看到了那个上楼前看到的男子,他那双炯炯有神的虎瞳隔着木栏杆和影影绰绰的灯笼与她对上。   方良耐心耗尽,有些凉薄地对郑皎皎下达最后通牒:“你不走,就留在这里。”   这话让郑皎皎不由得将目光收回,放到了他的身上,她张张嘴想说些什么,腰间监察铃却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大脑变得空白,生与死在她脑海中交汇。   这一刻,所有的一切都被她遗忘了,所存留下的只有原始的本能。   薄薄的利剑被她抬起,转身,当空劈下。   众人惊慌与恐惧的模样定格。   郑皎皎的剑被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就像捏一根轻飘飘的草,锐利的光闪过面前之人的眼角,映照出一双竖起的兽瞳。   他诧异挑眉,半晌,勾起个浅薄的笑说:“没想到还是个巾帼英雄。”   郑皎皎握剑的手在发抖,咬紧的唇齿中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螳臂当车,如此无力。    第46章   魏虎是奉师尊明瑕的命令来此地除妖的,说是妖,其实是一只鱼精,比一般筑基修士还要厉害些。   一日前,他于渭河水边将鱼精斩杀,路过郴州,准备去唐家讨口灵酒喝,借住在此地驿站,没想到半夜忽然听到了监察铃的声音。   他低头看到了女子纤细的腰上所悬挂的东西,遂说:“怪不得本尊好像听到了两道重叠的监察铃,你是监天司的人?”   女子脸色苍白,却衬得她唇齿更艳。   魏虎盘问的话顿了顿。   一切只在一瞬之间,众人惊恐的尖叫还没发出,他就收了手,轻飘飘后退一步,却赶上他人三步之远。   他扫视过众人,手一挥,一道金文闪现,开口说:“本尊奉师尊明瑕之命下山除妖,这是敕令,不必惊慌。”   乾元仙山之人下山需要仙山敕令加监察司敕令,否则便要有仙山敕令加渡劫尊者敕令。   众人一听是明瑕的徒弟随即纷纷松了一口气,既是仙山尊者的徒弟,那品行肯定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驿站辅司连忙行礼:“参见仙人。”   郑皎皎抿了下唇,握剑的手虎口处泛着淡淡的疼痛。   有了魏虎在,众人也就不需要再心怀忐忑地等待监天司的人了,方良也放弃了连夜赶路的念头,心情平复下来,看了看郑皎皎。   郑皎皎行礼过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看上去并不是开心的样子。   想到刚刚差点起的矛盾,方良有些头疼,还没到郴州,队伍好像就有点散散的了。他不喜欢郑皎皎这种不分轻重的个性,但是她的算数天赋和干脆利落举剑的行动确实让人侧目。   方良劝自己,天才,总是有点怪癖的。   “你没事吧?”   郑皎皎抬头看到方良二人关心的面容,摇了摇头说:“没事。”   面前魏虎已经检查了死者的尸体,惊愕地发现其上遗存的妖气,竟然和他曾经所捕的鱼妖妖气相似至极。   他颦起粗狂的眉毛,敲了腰间灵气三下,随即站起身来道:“这妖是随我来的,是我失察。”   辅司等人不解。   魏虎也没有要详细解释的意思,只是吩咐道:“把所有人集中到这里来。”   方良悄悄皱了皱眉毛。   等到人都挨近,魏虎抽出腰间的短萧,对众人道:“等会儿你们可能会有些不适之感,但是不用担心,只要忍一瞬,等我将那河妖捉出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的目光中看到了彼此害怕的神情。纵然如此,却并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郑皎皎站在人群中,手中剑没有放进剑鞘中,因为考虑到自己并不会使剑,所以害怕等会儿还需要用到的时候拔不出。   她的虎口处通红,至今没有变回原来的颜色。   萧声起,却并不悠扬。   艰涩的曲调,洒落在驿站堂前,悬挂的一盏一盏的油灯晃着,将绰绰暗影照亮。   方良:“这是驱邪调子,但因为需要释放一定的灵压,所以感觉到身体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他的解释比魏虎详细。   郑皎皎看了一眼周围人的面色,果然有些难受的样子,见方良要往她身前挡,她连忙阻止说:“我对灵气一点也不通,感应不到灵压,顶多会觉得有些冷。”   “你这体质倒是特殊。”方良诧异,“按理来说,怎么就算没有修仙天赋,怎么着也能感觉到一点吧。”   “我一点也感觉不到。”   方良陷入了沉思。   那个拿着蹴鞠的小男孩此刻已经有些脸色泛白,腿颤着,站不稳。   对灵气感应越灵敏、但修为越低的人,在面对高修为人的灵压时越敏感。   大抵这便是他的不幸。   他仰头看向自己的娘亲,想从她那里找到一点安慰,可他的娘亲同样脸色苍白,摸着他面颊的手更是冰凉至极。   郑皎皎倒是也想拿手堵住自己的耳朵,不为别的——这调子实在太难听了,难听到令人心神意乱。   正在她这样考虑的时候,那男孩的母亲突然眼眶具红,脖颈青筋突出,张开了嘴巴。   只听一声鸣叫,她的舌头窜了出来,直扑向魏虎腰间。   重叠的监察铃声像是这场战斗的背景。   郑皎皎眼尖地看到,那并不是舌头,而是一只虫子一样的东西。   “食鱼虱”,魏虎冷笑道,躲过那虫子,手中法器现,将有些暗淡的大堂照亮。   在他打斗的过程中,响起两声叮咚的声音。一声是男孩母亲倒在了地上,口中空荡荡,舌头丢失,往外溢着血。一声是方良身旁,一名穿着青衣绸缎的中年人单膝跪倒在地上。随着他跪倒在地上,他怀中藏着的匕首状的灵器也摔了出来。   方良正拉着郑皎皎往后躲,按他自己的说法就是——他一介文臣实在不适合这么血腥的场面。   当然,主要是他曾经也自己修炼过,这金丹仙人打斗中外放的灵压让他胃里好像住进了个哪吒。   但因为他曾自己修炼过,所以还有些抵抗能力,勉强算是场内活跃的几人。   听到左边传来的动静,方良不由得低头看去,正巧跟那跪地的仁兄对上了眼。   他看了看那匕首,又看了看那仁兄,怔了一下说:“散修?”   这驿站中怎么还有散修?   其实,六部官员里,也有灵力虽强但没有去仙山的人,主要是仙山选拔,既看缘分,也看家族能力。   就好比孟邵,他家原本家徒四壁,孟贵妃自小被一名官人看中,选到家中做歌姬,等到那官人将她引荐给当今皇帝,颇得盛宠,才有了资本将出生没几年的孟邵送到了仙山。   倘若孟邵出生的早一些,或孟贵妃获得恩爱的时间晚一些,孟邵都将无缘乾元宗。   六部里面的官员,有些是自己不愿上仙山,有些是遗憾错过。   朝廷是严禁官员私自修行的,进入皇宫也需得将身上各种灵器、佩剑全部摘下,若是有官员在皇宫使用带有灵力的东西或自己研制的法咒,不光自己会被问斩,还会牵连九族。   虽是如此,但有些人,就如同方良这样的,私底下也会研究一下灵气的使用。但是这一切绝对不能让政敌知道就是了。   民间散修和朝廷‘散修’的各种神色与姿态还是有些区别的,因此方良一见此人,就知道这人绝非六部官员,而是属于市井中的散修。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当即拔出短剑,只听嗡鸣一声,专注精怪和魏虎的郑皎皎只觉得眼前一空,方良侧了一下身,她侧眸,红色腥热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郑皎皎眼眶放大,朝旁边挪了一步,看到了利刃染血也要继续向前刺的中年散修,那一瞬间,散修的灵气倾巢而出,硬生生将自己修为短暂拔高,筑基的灵压毫无保留地落下,让一众凡人躺到了地上,纷纷晕了过去。   她无意识地舔了一口唇边的血,耳边尽是刀光剑影,方良说跑,她提剑往前跨了一步,将剑横着捅进了那人胸前。   血肉被利刃割开的触觉,让她跪倒在地上。   方良捂着断指的手坐在地上,看到的是那中年男人胸口插着一柄长剑,眼睛中尽是对郑皎皎为何没晕的茫然,他倒退两步,捂上胸口跳动的心脏。   显然,此处没有第二个仙人,愿舍仙骨替他更换心脏。   男人还要上前,却被反应过来的魏虎,用腰间回旋的法器击飞出去。   魏虎下手没轻没重,叫他当场命绝。   郑皎皎低下头,像失去了支撑,喘息着,双手撑着地面,地面是砖石所砌,夜里冰凉,她披散的发落到地上。   滴答滴答。   是身体太过激动,导致泪水在不自觉的地滴落,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深色,将顺着她脸颊滴落的血晕成桃粉色的红。   “呵。”   有谁在她耳边轻笑出声。   郑皎皎闻到那滴落的鲜血里沾染的苦涩腥甜的桃花香气,她双手猛然用力,没站起身,倒向后倒去,同样坐到了地上。   眼前光亮如旧,角落的蜡烛往下滑着蜡油,将自己溶解又重新附上一圈泪珠一样的痕迹。   晕过去的人已经晕过去,还醒着的,就剩下几个身体强壮的,和已经将寄生于鱼精身上的伴生精怪拿下的魏虎。   桌子上,驿站的钟表不受任何仙与妖的侵扰,体内依靠机械的齿轮转动着,到了丑时自动报时,但驿站里的更夫却也早已经倒头躺到了辅司的身上,人事不知。   方良咬牙拿出帕子,将断了小指的手一缠,上前要将郑皎皎扶起来,但没能扶动,倒是他手上的血将郑皎皎的素衣染红了。   郑皎皎泪止不住地流,插空看了一眼方良的手,又看了看那地上的小指,哽咽说:“这……这怎么办?”   “什么?”方良还沉浸在她提剑就捅了敌人的震撼中,待郑皎皎握了握他的手腕,他才反应过来,“小指,不碍事。”   才到郴州边上,就遇见这种事,命能留下,就很好了,方良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问她:“你没事吧?”   郑皎皎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魏虎上前,走到了那中年人尸体旁,法器一扫,拎出来一个木牌,看了一眼,将木牌丢到了郑皎皎二人身前说:“郴州的一个地下堂会名字,常有人花钱雇佣他们行凶,监天司前段时间几次清剿都没剿灭,你们是得罪了什么人了。”   他走到二人身前将二人打量了一下,扫过哭泣不止的郑皎皎,落到方良身上说:“心里可有人选?”   方良虽然在司农寺,但对于乾元宗的仙人还是比较敬佩畏惧的,这思想属于从小养成的,根深蒂固,就算跟程文秀待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能完全扭转。   “我们是要去郴州,但……”方良下意识想要隐藏自己的去向,可面对魏虎的眼睛还是不自觉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可能是郴州世家。”   “哦?”   魏虎挑了挑眉。   “我们……”   郑皎皎原本是看着方良的,但很快转向魏虎,说话因为落泪的原因还有些哽咽,但听起来比起方良对仙山仙人却少了很多畏惧:“仙人问这话是要帮我们收拾郴州的人吗?”   魏虎当然不可能那么做,他落到她的脸上,笑了笑,下一瞬,不知道用什么勾走了她腰间的监察铃,拿到了手中看着。   “你既然是和他一道的,且没有半点修为,肯定就不是监察司的人。”他说,“这监察铃虽说不算很珍贵,但却也不算平常。还被器修特意改造过,怎么,你有家人在监天司?还是说有家人在仙山?”   郑皎皎咬了下唇,擦了擦泪,盯着他说:“还我。”   魏虎:“没收了。”   改造过的监察铃在他手中抛起又落下,他笑着说:“这东西私自给凡人使用算违规。你要是不忿,让你家人来仙山找我好了。”    第47章   面对魏虎的要求,郑皎皎无力反驳,眼前是昏昏暗夜、尸体横陈,就算有东市街头的观看死刑的经历,这个场景对她来说也十分恐怖。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自己上一刻在做什么,下意识回避了那个鲜血淋漓的场景,以至于她的面上是没有表情的,眼角的泪却不受控制地一直流着。   而这个世界的人却已经习惯了流血与死亡,就像是习惯阳光和阴雨。   对于方良来说,这才是他所熟知的郑皎皎,因此他反倒是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倒是魏虎觉得有点诧异,认为郑皎皎反应太过了一些。   作为风雨里闯荡的半妖,他觉得依照刚刚她的反应,现如今做如此形态,实在有些虚假的做作,但他又想不通她为何要如此,于是也就不想了,手一挥,符咒化作灵鹤展翅向附近监天司去报信。   按照规矩,是该此地驿站自己去报信的,或是当地府衙去报信,但现如今大部分人都昏了过去,又是夜里,他便为之代劳了。   瞧见魏虎转身要回楼上,方良立刻出声:“仙长!此地符文阵法可否代为修补?”   符文和阵法已经被精怪破坏,若不修补,难保不会有其他不长眼的精怪闯入,虽说一晚上连经历两场精怪食人的事概率很小,路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魏虎的玄衣飘荡着,只留给了他们一个疏离潇洒的背影,闻言,上楼的脚步一顿,话从空气中飘过来:“不必担心,有本尊在。”   方良虽然懂一些修炼规矩,但就像所有散修一样并没有经历过正经的训练,因此一时间也没想过,魏虎不去修补符文法咒,是因为他是一个偏炼器道的修士,对于修补防护阵法来说远不如‘身经百战’的监天司法修来的顺利,所以魏虎思虑了一瞬很快放弃了,准备留给监天司之人。   不过,他既然这样说了,在场也没有人能强迫他,只能默默看他上楼,将房门再度合掩,隔绝了人间的一切杂事。   方良看向郑皎皎,他手上的血扔未止住,很快将布料湿透,都说十指连心,他掉了根小指,那疼痛一振一振地,仿佛在随着心脏在跳。   “尸体不能和人放在一起,咱们得把尸体挪到一边。”   这句话将郑皎皎的魂魄唤回来些许,她看着驿站还清醒的几人几乎堪称漠然地起身,然后将自己认识的人试探完鼻息,各自安置。   方良看了她两眼,叹了口气,低头单手去拖那个郴州散修的尸体,要拖到一旁去。   郑皎皎看见了,就跟着起身,帮他拖。   尸体很重,刚死,血肉还有活着时的余温,柔软而死寂,她看到自己拽的肩膀上没有一点花纹,似乎显露出了一些尸体主人窘迫的生活,也或许……是她多想。   郑皎皎的思绪纷飞着,又落到了另一具尸体身上,这具尸体麻布素衣,是真的家中没什么银钱,她倒下去之时,还抓着自己孩子的衣角。   方良一边嘶声吸气,一边跟着她拖,拖了两步,疼痛已经完全降临到他的身上,以至于他的额前出现密密的细汗,他松开手,站直腰,看到单独拖尸体的郑皎皎踉跄一下,然后将尸体抓的更紧,把尸体往后拖。   “行了拖到这里就可以了。”他说,“剩下的人估计一时半会也叫不醒,好在现在天气没有很冷了,在大堂睡一晚也没事。”   就算他这样说,郑皎皎仍然把两具尸体拖到了一条水平线上,就像有什么强迫症一样,实际上,她只是下意识地行为,完全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上楼休息前,方良拖了两床被子来,一床给马夫盖上,一床给辅司盖上,郑皎皎站在原地,有点像是面对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的小孩。   方良:“上楼吧,明早咱们还得赶路。”   他率先回了屋子,关上门,屋内烛影暗,现在康平很多地方都会使用煤油灯,比蜡烛要亮些,这驿站的作风古旧,辅司是世家出身,认为蜡烛要比煤油灯高贵许多,所以站内仍用烛火。   方良从包里拿出绷带与药,一屁股坐到了凳子上,他是会一些包扎手段的,对于自己的伤势心里有数,他嘴里咬着花椒木,将手上的布再度揭开,哆哆嗦嗦地给自己上药。   等到他上药上完,再打开门,去楼下的时候,郑皎皎已经回屋了,他捡起自己的断指和散修木牌,又将那来刺杀他的散修摸了一遍,回楼上时,路过人堆,看到其中那个唯一的孩童身上也被披了被子,头下面还枕了枕头,以及其他人身上也横了被子。   他扫了扫大堂,醒着的驿夫有没回房间的,坐在大堂里,目光呆滞,不像是心细至此的样子。   见到他的目光停驻,被他看到的驿夫摇摇晃晃要起身行礼。   “大人。”   方良摆摆手,转身离去。   他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只觉得郑皎皎这姑娘有些超出他的想象。   明明看上去比世家养出来的女子还要天真柔弱几分,可骨子里似乎有一股韧劲,这让她有别于这里的所有人。   他想起自己手里拿到的档案——她是遗忘了所有记忆的封莲遗孤。到底是怎样的环境才能铸造出这样一个矛盾的人呢?   *   郑皎皎将被子从一楼的房间拖到了大堂,给众人都盖了盖,因为她忽然想到,对于这里的人来说,伤寒这种东西是会要人性命的。   做完一切,她回了房间,像方良叮嘱的那样。   门被她合拢,回过头,空荡的一切让郑皎皎无所适从。她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怎么也挣脱不开,眼泪已经停了下来,却让身体变得更为糟糕,腹腔内压抑着,想要翻江倒海,却没有任何力气。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寂静是暗夜的伙伴,将一切都变得哑然无声。郑皎皎心慌意乱,手摁在自己胸腔上,她并没有想去回想剑刺进他人身体的那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却不断地在她眼前闪现。   太轻易了,她想,就好像有谁冥冥之中将剑锋打磨,附上一些灵气或其他东西,让她的剑能够在瞬间穿透一名修士的身体。   可郑皎皎也并不相信自己的判断,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曾对她的行为和身边异常提出任何怀疑或异议,所以她倒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疑心自己大概率是从妖域出来之后患上了什么心理问题,因此才能不断地闻到那苦涩花香,如今大抵是更严重了。   受了刺激,产生一定的心理问题,这是极有可能的,为了自己的神智,郑皎皎觉得,自己最近要尽量避免自己的情绪起伏太大。   她说服了自己,脱下外衣,洗净双手和脸,身躯僵硬地躺到床上。   鼻腔中、前额处是因为哭泣而产生的味道,眼眶有些艰涩,但好在这一切的问题并不大。   在这驿站中,有些人入睡了,有些人没有。对于危机的反应,大家都各不相同。   魏虎抱着胳膊躺在床上,虽说修士不用休息,但他有一半妖的血脉,因此做事随意许多,并没有一定要打坐修行的想法。   仙山之人对他也颇有介意,例如慈殇和腾云,不光对他散漫的行为很厌恶,更是对他半妖的身份感到深深痛恨。   魏虎常常想,如果不是师尊明瑕,可能当年他就真的要杀了身边的所有人,然后成为世人口中的一名精怪妖邪。   人间的路,一个人太难走了,他叹道。   忽然,又举起手,手中是没有感应到灵气、妖气、魔气绝对不会响的监察铃。   这东西沉默着,再没有刚刚摇晃时的尖锐声音,平凡而钝。   他笑,心想,还真是物遂主子。   魏虎终于知道那女子像什么了,像是一个监察铃。没事时不声不响,有事时就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这人的性子想来在家中一定是被家人娇惯的,但可能因为家人是监察司的或仙山上的人,所以骨子里还是染上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思想。   他将监察铃收到了自己芥子中,阖上眼睡着了。   夜长,薄雾弥漫,有人从中走出,广袖长袍,眉目疏冷。   狐声哀鸣,倦鸟惊飞。   明瑕望向眼前驿站,收敛灵压与灵气,推开门,跨步进去。   看到大堂中场景,他并无意外与惊诧,轻巧的灵气扫过,不仅将监察铃蒙蔽,也让没能沉睡的众人沉睡过去。   明瑕一步一步跨上阶梯,走到了她的门前。   门内呼吸沉又紊乱,大抵是做了噩梦。   他推门走进去,被吹息的烛光重新燃起,照亮这一方天地,床上的人在无意识呢喃着什么,皱着眉头,泪已经将枕头浸湿。   明瑕伸手,金色灵光在他指尖闪烁着,让她紧绷的身体平息下来。是血气的味道,他移开自己的手指,垂眼看了她片刻。   陌生而熟悉,大抵如此。   他的仙骨在她胸腔中跳动着,已经适应,像是找到了新的归处。   过往的记忆在模糊,被眼前凡人重新取代。若只论明瑕尊者与凡人郑皎皎,其实他们二人本没有任何联系。他想起她称呼自己的话,尊者二字就已经说明一切。   明瑕转身欲悄然离去,却不妨被抓住了衣袖。   “明瑕?”郑皎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睡梦里醒来,惊诧地伸手,拉住了床前的人。   床前的人回眸,露出一张清清冷冷的疏离面容,果真是他。   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晃了晃,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十分不解,问:“你怎么来了?”   明瑕见她要往旁边倒去,伸手扶了扶她。   他的手温凉如冷玉,而她因为噩梦出了满头的汗,眼角红的像一团火。   明瑕顿了顿,欲将手收回来,被她握住,她的脸重新贴了上去,像是在感受他的触感,片刻,又抬起头,站起身,将手探到他面颊,轻轻拧了拧,望着他求问:“疼吗?”   怎么可能会疼。   “你受惊了,心神不宁,所以分不清梦与现实。”他说。   郑皎皎确实一时没能分清,站在床上拿着他的手,低头看着他片刻,说:“如果这是梦,那就说明,我果然还是没有半点长进。”   明瑕沉默不语。   郑皎皎苦笑了一下,有些挫败:“一遇到危险,我就想依靠外力,依靠……你。”   明瑕问:“不好吗?”   “不好。”她回答的很迅速,像是在心里酝酿很久了,似乎是看见他微微下撇的眉目,她又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第一时间想要躲到我身后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在想什么了。”   当他遇到危险躲到别人身后……明瑕无法想象这种事。她说的话天马行空,一如她这个人。   郑皎皎忽然松开他的手,他的手在半空中滞了滞,然后垂了下去。她低头,蹲下去,从枕头旁边掏出了义眼,对他说:“这东西好像坏了,明明之前只要一放出来,不管对面有没有人,它都会滞空的。”   明瑕当然知道这义眼出了什么问题,他拿过来一看,说:“没坏,缺了灵石。”   果然,灵石刚放进去,义眼就自动浮了起来。   郑皎皎伸手,它落下,她找到后面的按钮一摁,它便重新缩小,在她手中团着。   “我猜也是这样。”她说,“不过我没有灵石,所以只能找你求助了。”   明瑕看着她静了一下,手一挥,出现了一个沉重的袋子。   郑皎皎并去不接,她问:“是什么?”   “给义眼轮换的灵石。”   她拿过来一看,哪用的着这么多,她心知肚明,说:“唐仙督跟我说一颗手指甲大的灵石就可以用半年。”   郑皎皎从袋子中取出一小块,又拿过他的手,把袋子还给了他。   “就这一块替用就好,不能再多了。”她很坚持,“再多,我就要堕落了。”   有何不好?   明瑕敛眸将手中灵石重新放回芥子。   “你是特意来看我的吗?”   他没说是与不是,只道:“百善堂的马延三百年前曾在郴州灵矿待过。”   原来是来查案的,郑皎皎心想。   “仙山还没有他们的消息吗?有没有可能他们躲到别的国家去了?也可能暂时没有得到雇佣他们的人,所承诺的灵矿,毕竟松松……李仙尊现在也没事。”   明瑕:“可能性很小。他们虽然冲灵松而来,但并没有拼尽全力一定要取她性命,或许那许他们半座灵矿上的人另有目的。”   “大玄境内的灵矿都是有定数的,能供他们窃取又为他们所熟悉的灵矿并不多,且灵矿内灵气糅杂能很好的遮掩气息。就算不为夺取,为了躲避仙山追捕,他们也很有可能会回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郑皎皎惊讶:“在郴州吗?”   如果真是如此,她和方良这一路还真可以说是危机重重啊。   “有可能。”   她应了一声,低头摆弄手上的义眼,半晌,又抬头,说:“你要走了吗?”   “嗯。”   郑皎皎胸腔起伏了一下,咬了下唇,没等明瑕有什么动作,她忽然又抓住了他的胳膊,又问:“这是梦吗?”   明瑕:“不是。”   “那……那你陪陪我。”郑皎皎说,“等我睡醒就好了。”   今日的一切就将会过去,又是新的一天。   明瑕顿了顿,就在郑皎皎咬牙,要松开手时,他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躺回被子里,看见他平静的侧脸,清冷地好像没有一点温度,连暖黄色的灯烛都无法将他晕染。   郑皎皎看了片刻,伸出手,再度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将那只手扯进了被子中。   他终于动了动眉眼,看了过来。   郑皎皎说:“如果等我醒过来,还能看见你,我才会相信这不是一场梦。”   她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重新坠入梦境,她胸腔中因为畏惧而跳动的心脏,归于宁静。   郑皎皎心想,他的神情冰冷冷,真令人讨厌,一点也不如幻境的时候好看,如果等她醒来,还能见到他,她一定吻上去,看他是不是还能维持这样平静的样子。    第48章   接近夏季,白天到来的时间逐渐变早。   驿站中,第一缕阳光落到地板上时,郑皎皎醒过来了。   她坐起身,停止运转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昨晚离奇的经历,让她一时没有办法将其与梦境分别。   不过,就算如此,今日还是要赶路去郴州的。郴州的粟种比其他地方的粟种要好,所以他们来郴州,如果能查出世家隐田的问题来最好不过,如果不能查出,就将粟种带回司农寺。   司农寺中实际上也有专门培育出来的粮食和水果,但都很少,而且养护的很金贵,特供给皇室,有一些会分给各个府衙里。那些吃个新奇的东西,并不符合郑皎皎的农业理念。   她心中有无奈,却不知从何而来。   看不清的道路只能抹黑向前,她起床,准备下楼。   衣服穿到一半,忽然顿了顿,扭头。   一旁窗户边的小榻上,坐着一座玉石一样的人,穿的是月牙色的道袍,正阖着眼打坐。   郑皎皎这才想起,昨晚见过明瑕。   原来,竟不是梦。   她匆匆看了明瑕两眼,低头将自己的鞋穿上,要往前走,色胆壮人心,可能是因为睡前的暗示,所以她极为顺畅地走到了明瑕身前,一点也没犹豫,朝他俯身,要吻上他的唇。   吻下去的时候,郑皎皎忽然觉得不妥,停了下来,犹豫一瞬,往上挪了挪,十分轻地吻到了他的眉眼间。   下一刻,明瑕睁开了眼。   她与他平静的眼睛对视三秒,有些不安地抿了下唇,往后退去。   明瑕却突然伸手,摁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重新往下压了下来。他用的力气很小,但她却受了蛊惑一般自己将头低了下去,碰到了他的唇上。   准确的说,是贴了贴他的唇。   他松开了手,郑皎皎起身,心脏不受控制地在跳动,让她回忆起幻境中两人第一次在一起的样子。   犹记得那是一个简陋的婚礼,没有太多宾客和亲朋,院子里只坐着一桌周围邻居——明瑕那时候已经跟宁家闹掰,因此只有在当时还不惹人烦的宁母去参加了婚礼。   到了夜里,简单喝了交杯酒,揭了盖头,就算成婚了。   两个人坐在床上,没话找话。   不知道是谁先朝谁挨了过去,两个人的唇就贴到了一块。那并不能算是一个吻。大概贴了很短的一瞬,郑皎皎的气息就不稳了,他离开她的唇,伸手解她的衣服,倾覆上来,又停下了,似乎对一切有些无措。   那时候,他的眉微微颦起,疏离和淡漠全部在融化,呼吸也不再和往常一样。   郑皎皎犹豫了一瞬,很快凑了上去,二人重新吻在了一起,她教他接吻,但自己也是个生手,因此那个吻很长很长,像把两人缠绕在了一起,变成了一个新的整体。   现在,好像又回到了当初的起点。   但他离她更远了,而她也不想再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取那份随时可以抽离的庇护和爱,以至于他很多时候都让她望而却步,很容易就会生出放弃的心思。   何况,对于她来说,很难同时专注去做两件事,而情与爱这种东西,又是个奢侈品。遇到麻烦,首先扔掉需要精心去维护的奢侈品,也是人类的通病。   郑皎皎看了他片刻,重新吻了上去,她将身子挨向他,揽上他的脖颈,轻咬他的唇,用舌尖试探他唇齿的温度。   这是一个大胆的吻,给予与夺取都不再小心和被动。   她不再为自己的心困惑,也不再为未来的道路而提前担忧,她不再畏惧于被人抛弃,因为她终于明白,即便他抛弃她,那也并不能证明什么。不能证明她的廉价,也不能证明她不值得被爱,她只是学会了不去顺从。   明瑕呼吸有些错乱,他的脖颈不自觉去扬起,将她的呼吸吞吐。   因为担忧自己力气不自觉失控,所以他尽量不去做什么大的动作,可她吻得又太过轻,不够将他的渴望一并消耗。   逐渐的她坐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伸出手用一种若即若离的姿态揽住了她的腰,头低下去,追逐着那片唇。   郑皎皎吻完,胸腔起伏的很厉害,眼角也滑下来一滴因为激动和缺氧而产生的泪滴,她的眼尾通红,像是涂了一层胭脂。   她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因为眼前薄薄的唇,终于被红色浸染了。   但他仍比她要冷静,倒显得她狼狈许多,以至于她仍有些不忿,要往前去,被他伸手摸到脸,她顿住,看他将自己的泪痕抹去。   “郴州的路难走,要小心。”他说。   郑皎皎问:“你知道我们要做郴州做什么吗?”   明瑕点了点她腰间义眼,说:“有听到。”   他说话的态度缓和许多也亲近许多,不再那么冰冷冷了,好像她有些间断的呼吸,将他也染上了温度。   以至于郑皎皎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她的失控成为了他的养料。   这让她不禁为此思虑了一秒。   说话间,明瑕再度扫向她粉色的唇,半晌,逼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仙人和凡人很少有在一起的,想来也是因为体质原因。即便那未来的寿数和不会同时衰老的容颜能够短暂忽略,可眼前各类差距却难以跨越。   “疼。”她忽然道。   郑皎皎低头推了推明瑕揽在她腰间的胳膊和手,明瑕松开,她揉了揉自己的腰,用商量的语气要求说:“你下次能不能用小点力?”   她并不知道,明瑕已经很克制了,灵压、灵气、力度,他都将其压制到了最低处。只是情绪激动的时候,难免有些波动。   郑皎皎觉得这个明瑕的心思要比鸟安时的他深太多了,秉性也更冷了,她有一瞬间的伤心,但很快未完成的工作将她扯了回来。   她起身,给自己梳头,好奇问他:“你的体质来驿站,不会影响驿站中的人吗?”   “会。”   所以他要走了。   尽管他已经足够收敛,但仍旧使一名对灵气感应强的孩童身上的灵气一直处于不稳之中。   明瑕起身,走到了郑皎皎身边,拿起桌子上她摘下来的一个荷包,递到她面前说:“为我绣个荷包吧,皎娘。”   郑皎皎接了过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半晌,一边插着簪子一边转头看他,说:“那你要拿什么东西来换?”   不等他回答,她放下那荷包,起身,踮起脚来吻了吻他的面颊说:“下次来见我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明瑕动了动指尖,在她即将转身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郑皎皎顿了一下,只觉得一眨眼他的人就消失了,好像自己刚刚感受到的抚摸是错觉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沉默良久。   尽管她尽量去避免思考那遥远的未来,但仍然会因为二人间还残存的爱而感到隐隐的痛苦。   她贪恋着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可毕竟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分离似乎是成长中必不可少的课题,即便不能接受,也仍无可奈何。   归根结底,还是她太过弱小了,而在天赋面前,她的努力又无济于事,那并不是努力就可以拥有的东西。一个凡人能够到达的顶点,似乎都不通向那天空中悬浮着的巍巍仙山。   低头将义眼挂到腰间的郑皎皎又在恍惚间闻到了那股桃花香,她一怔,抬头,看向镜子,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脸,呢喃道:“是不是真该看看医生了?”   可这地方,似乎没有心理医生这种类目。   郑皎皎深深叹了口气。   明瑕一来,她的忧愁也变多了。   *   魏虎的房间,他猛然惊醒。   熟悉的灵压波动,让他立刻起身,朝驿站外面追了出去。   果然,片刻,他看到了一抹白色背影。   那背影回身看向他,眉目清冷。   魏虎顿时低头行礼道:“师尊。”   他心里奇怪,自己师尊怎么会下山来了郴州?   虽然康平之前的动静很大,但魏虎在桃夭妖域展开前就领命下山了,因此仙山中发生事情他并不知晓。   明瑕将他打量了一下,道:“任务已经完成,不要多在凡间逗留。”   “是。”   魏虎应的很干脆。   他知道自己师尊脾性,也清楚自己师尊的规矩,知道明瑕是为了他好。   虽说明瑕比起其他渡劫来说,出山的频率高了些,但从来不多在人间逗留。   人间事能管,但不要因此陷了进入,以至于乱了道心。——这曾是明瑕告诫他的原话。   魏虎正推测着他师尊来此地的原因,就感觉他师尊的灵压忽然朝他压了过来,神识过,他的芥子被打开,里面飞出来一个眼熟的东西。   那被改造过的监察铃一点眼色也没有,刺耳地响着。   魏虎抬了抬头道:“师尊,这是……这是我的。”   不知怎么地,他竟突然改口了。   或许是觉得那心狠手辣却爱哭的凡人女子有点可怜,若是明瑕迁怒于她在监天司或仙山的亲人,那她岂不是要到他面前哭个天昏地暗?   明瑕语气不明地问:“你的?”   魏虎从没有欺骗过自己师尊,此刻已经后悔了,额头上渗出汗来,咬了咬牙,有些迟疑。    第49章   魏虎跪了下去,承认:“是山下一名女子的,大抵是因为她的家人担忧她,怕她在山下对精怪没有防备,所以才改造了个这样的监察铃。”   他话说的很委婉,甚至主动给郑皎皎找了理由,这对于他来说实在罕见。   在仙山上,魏虎作为明瑕唯一的徒弟,又是备受争议的半妖之身,为了不将明瑕的名声拖累,他一向最是冷漠无情,最是秉公执法。   明瑕将那监察铃在手中转了一下,唐富春确实是个极有炼器天赋的修士,这监察铃被他改制的很合用且精致。   因为主要是为了给郑皎皎提示来自‘气’的危险,所以他将这监察铃的范围和对妖气、灵气等的阈值改低了许多,所以即便明瑕再怎么收敛气息,过近的距离和他身上灵气还是让监察铃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这声音响着,钻进魏虎耳朵,使他的心也被攥紧了。   或许刚刚不该那么说的,魏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说了那么多废话,他的眼睛不断在兽瞳和人瞳之间变换着。   就在他的心开始变乱的时候。   明瑕终于开口了,但并没有责问他的意思,像往常一样平静,说:“此监察铃已经被改造,范围和阈值都被缩小了,不算违规。”   “是,”魏虎结结实实松了口气,不敢再在自己师尊面前耍他的心机了。   他老老实实地道:“弟子觉得虽然不算违规,但终究还是要警告一下,这种级别的仙器不能被人这样随意私自改造。”   “你打算要做什么?”   魏虎低了低头说:“弟子只是打算将这东西带走,等那女子家中的修仙者寻来时,敲打两下。”   明瑕这次沉默的有一点久,久到魏虎忍不住抬头去看他。   “师尊?”   明瑕手中结出灵印,瞬间那还在作响的监察铃扬起一声尖锐的声音后陷入安静之中,他垂下手,遮住了监察铃,问他:“你最近可有去唐家?”   魏虎和唐富春关系不错,因此常仗着自己身份去唐家讨酒喝,之前甚至与唐家的一名家仆发生过冲突。   “未曾……”他说完,又补充,“任务完成了,正要去。师尊是有什么吩咐吗?”   “康平南安郡王府一事,百善堂几人虽然看上去是冲着灵松去的,但行为举止更像是冲着灵松体内的灵气和修为去的,且并没有一定要她性命的意思。我在他们所隐藏的郡王府内所设的符文中,找到了关于腾云一脉宋雪婷的灵气。”   魏虎听到这里狠狠拧了下眉,怒意尽显,腾云一脉与他们之间的摩擦有很长时间的历史了。偏偏文渊宠爱腾云且不理俗世,就算他们在凡间灵矿山中搞出多少事来,仍不去管。   “师尊,干脆将这证据交给文渊尊者,就算尊者再怎么偏袒腾云,也不可能看着腾云残害宗门元婴!”   相对于他的愤慨,明瑕是十分平静的,事实上,在从人间回到仙山待的几百年时光中,他一向是这种清冷的样子。   倘若不是那妖域祸起突然,他也不会因此下山,更因此乱了些许心绪。   明瑕说:“百善堂虽然看起来像是接了腾云的任务,但更多的像是要挑拨离间。”   魏虎的神色凝滞了一下。   虽然有仙盟存在,可是仙盟的作用更像是一个调和剂,在三国三大仙宗之中没有任何话语权。三大仙宗虽然并存已久,并且同时传承自张角尊者一脉,但发展至今,除却那些被传承的大道,一些细微的规矩早就不一样了。   魏虎道:“难道是其他的仙宗朝大玄伸手了?”   明瑕望着他道:“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魏虎不解说:“可是为什么?师尊,他们有什么理由要对大玄出手,难道为了灵矿吗?除却乾元仙山,他们宗门不是也拥有源源不息的灵脉吗?”   三大仙宗资源充足,和其他仰人鼻息的小宗不同,其宗内灵脉都是能够再生的至纯灵脉和灵气。若只为灵气,确实没必要对对方出手。但凡事都有特例。   张角尊者最先传道于金国,因此金国灵气整体要昌盛,以至于滋长了不少精怪,更有大妖化域,外人不得擅入,以至于长生门亦拿那妖域没有办法。   而明国多战事,死气幽幽滋生邪祟魔头,生成幽都,收敛一众凡人、仙人魂魄于其内。无极宗两位大乘坐镇无极谷底不理俗世,因此明国国力比其他二国要衰退许多。   魏虎觉得大乘尊者们就像一个硕大的顽石,他们的时间和其他人并不相同,他们的思维也早就随着修炼而越发超脱世俗,因此绝不会对他国仙宗出手。   从前明瑕也有着这样的怀疑,但从妖域出来之后,他明白了,不论是多高修为的修仙者,都仍存有自己的私心。   世界上的大能们,并不都是什么天生圣人,有些普通人,一直修炼,修炼成了一名大乘尊者,或许心性会因此历练地坚韧,也或许心性并没有太大改变。   明瑕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野心勃勃的少年道士,在暗夜里的鸟安,游荡在金甲军和妖魔精怪之中,寻求着一个机会。   他看着他说:“师兄,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这抹影子很快又变成那个待在云雾缭绕的仙山中、面对着苍苍的飞天壁画、稍微有些佝偻的消瘦身影,他背对着他说:“明瑕,顺应天道方为修士本分。”   逐渐的,眼前画面全部消散,明瑕看清了眼前的世界,他对魏虎道:“三大仙宗各有自己的想法,防患于未然总是正确的。何况除了三大仙宗,还有幽都和浮屠妖域。只怕唐家众人被百善堂所惑牵扯其中。三百年前,百善堂与凡世唐家是否有所纠葛,我不便出面,你去查来。”   虽说明瑕要去探查唐家灵矿山,但凡间的唐家人和修仙界的唐家人虽然联系密切,却不太一样。凡间的唐家输送很多人入仙门,入了仙门的唐家人又反哺唐家,这才使得唐家逐渐地成为了大玄的庞然大物之一。   即便唐家灵矿山没有百善堂的踪迹,但百善堂的马延三百多年前的的确确在唐家灵矿山待过,他需要搞清楚,马延过往踪迹,以从中推断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是,师尊。”魏虎恭敬应下。   明瑕转了一下手中监察铃,对他道:“不要与凡人牵扯太多。”   魏虎知道这是在敲打他,连忙说:“是,弟子知道,弟子会谨遵师尊教诲。”   晨间的阳光落下的那一刻,明瑕瞬间离去,唯余山林间的薄雾未散。   魏虎起身后怔了一下,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刚刚明瑕所在位置。   那改造过的监察铃被他师尊带走了。 宝 书 网 W W w .b a o s h u 5 。CO m   “……”   他摸了摸鼻尖。   估计会被他师尊随意扔到杂库之中。   这可怪不得他,他是想着警告过那女子的修仙者家属以后再还给她的。   *   郑皎皎把自己收拾好,正要出门,走向门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铃音。   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正想着桃花香的事,顿时心神绷紧,立刻转头,手握到了腰间昨天方良给她的剑上,心情复杂地凝眸看去,只见那木桌之上,昨天离她而去的监察铃正在无声摇晃着。   郑皎皎吃了一惊,很快反应过来,走到了桌子旁边,看了片刻,握住腰间荷包,那里面装的是已经恢复了的义眼。   她问:“唐仙督给我做的监察铃回来了,明瑕,这跟你有关系吗?”   郑皎皎内心是既畏惧又激动的,她的呼吸都有些间断,屏气凝神地对待着眼前的监察铃。倘若不是明瑕,那是不是有可能是桃夭?或许她闻到的桃花香、听到的浅笑并不是错觉呢?   但义眼很快传来声音说:“是我。”   郑皎皎的沮丧肉眼可见,伸手拿过了桌上的改造监察铃,看了看,在明瑕询问时,收敛了自己的情绪,谢了他。   明瑕虽然能通过义眼感知到这边的事,但大多数情况下,除非郑皎皎开口,否则他就只充当一个不声不响的伴生兽的功能。   不过,郑皎皎倒觉得这样很好,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去做,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或许走着走着,二人会在某一天走散,但却并不会因此毁灭。   她把改造的监察铃重新放进了自己荷包,并不招摇,然后出了门。   下楼梯的过程中,郑皎皎发现已经有很多陆陆续续醒过来来的人,至少他们的马夫早早醒了,正在底下啃大饼。   这是方良正好也推门而出,脸色比之昨天未受伤之前难看许多,郑皎皎同他打了声招呼,有些担忧:“方少卿,你没事吧?”   方良摆摆手说:“没事,已经包扎了。”   他倒还反过来关心她:“你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郑皎皎怕他着急赶路,但如今却不好这么说,只腼腆地笑了笑。   方良走到她身边,顿了顿,叹了口气说:“把剑给我。”   郑皎皎怔了下,要从腰间取下剑来给他,她其实有些想问问这剩下的路能不能让她佩着这剑,虽说这剑对于某些人来说实在不中看,但却能给她一种安全感,让她觉得即便是再危险的环境,她也未必不能反抗。   “不用把整个都给我。”方良道,“拔出来就好了。”   剑出鞘,还残余着昨日血气。   方良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帕子,小心擦着,擦完又递到了她面前,说:“这剑有些年头了,不擦掉血迹容易生锈。”   郑皎皎看了看他,顿了一下,咬牙从他手里重新将剑接了回来。   她有些想作呕,又忍下了,望着方良被包扎过的手,觉得自己的做法没错。   要从这里生存下来,就要适应这里的规矩,她已经在逐渐适应了,这很好。——郑皎皎对自己道。   方良说:“我们这一路凶险,把你牵扯进来实在抱歉了。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我想你也不会再退缩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把剑放回腰间,说:“这剑,少卿赠我吧。”   方良:“宝剑识英雄,合该是你的。”   其实他们一开始就知道去郴州的道并不好走,只是各有各的立场,必须来此罢了。虽然方良觉得他和程文秀有种欺骗郑皎皎来了此地的感觉,但对于郑皎皎来说她需要这个机会——能被人看到的机会。   驿站的大门被人从外打开,是迟迟未到的监察司众人。   当地监察司先收到的是魏虎的消息,因为魏虎信中说此地妖邪已被解决,所以他们才等到了近天亮才来的。   领头人亮出了监天司的令牌,众人立刻垂头行礼。   随即,医道司立刻有人上前去检查众人伤情。   二楼的一间房门被人打开,魏虎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    第50章   驿站背阴,因此有些冷清。   血气凝结不散,人活动起来,才将将有些热气,地上的两具尸体也因此变得尤为僵硬,尸斑也明显起来。   失去母亲的男孩仍沉睡着,没有醒来,也就不会因知晓而痛苦。   监天司的人同魏虎见过礼,就掏出本子来记录众人口录。   郑皎皎问他们方良断了指的手可否帮忙处理一下,方良和在场众人都很诧异,她不明所以。   监天司派来的医修是一名年轻男子,吊梢眼,有些凶的样子,说话也不客气,她问了他两遍他才皱眉瞥了一眼她,又斜了方良一眼,说:“这不是已经包扎完了吗?别来找麻烦。”   方良扯了一下她的胳膊,冲她摇了摇头。   郑皎皎见过不少医修,虽然有些脾气差,但大部分都是医者仁心,像这种看都不看就让人滚的医修,也是头一次见。但看众人神色,似乎这才是常态。   魏虎正在旁边观摩监天司验尸,转头看了郑皎皎一眼,说:“不是所有人都卖你这个面子的,小姑娘。”   小姑娘?   郑皎皎对他的用词感到难以言说的古怪,她现在的样貌年龄跟她前世死前年龄差不多,虽说她前世跳过级,但怎么着也有二十岁出头,而他看着明明比她大不了太多。   是因为修仙者的驻颜术吗?   方良对魏虎拱手道:“仙长息怒,她不是这个意思。小郑娘子是封莲遗孤,因为受妖域影响,所以失去了记忆,这才说话会随性一点。”   虽说监天司确有职责救助因精怪而受伤的人,但正如那医修所说,似这种已经包扎好的‘小’伤口,他们是不值得去看的。   而倘若不幸,遇到这样的仙人,凡人们也大都忍着,自己解决。   所以刚刚郑皎皎开口要求,才会让众人侧目。毕竟这几乎是凡世已经俗成的规矩。   魏虎道:“谁说本尊生气了?”   此刻,监察司那边的医修吸了一口气,纳闷道:“奇怪,这昏过去的人按理来说该醒了,怎么像是受了两次较大的灵压似的?”   魏虎顿了顿。   他自知那应当是师尊明瑕的原因,明瑕长年待在仙山,修为又已至渡劫,其实是不宜在凡间或人群久待的。   只是,让魏虎有些疑惑的是明明像昨夜之事,明瑕一道灵咒飞过来告知他足以,怎么非要绕路来口述?   难道是怕灵咒被他人劫走吗?   那边医修找不到原因,也就不再找,只疑心是自己的推断错误。   面前,魏虎问抿唇不语的女子,说:“你是封莲遗孤?”   郑皎皎简言惜语:“是。”   他拧眉,感到不解,倘若她的家人都死在了封莲,那个监察铃她又是从哪来的,那东西分明是才改造不久。   魏虎问:“你的监察铃是谁改造的?别告诉我是你自己改的,本尊不爱听玩笑话。”   郑皎皎心里十分诧异,谁爱跟他说玩笑话,何况他是仙人,她是凡人,怎么看她都不会跟他说不着调的话吧?   她实话实话说,但隐瞒了明瑕的部分说:“监天司的唐仙督帮我改的。”   话落,一旁监天司的几人纷纷看了过来,一副惊讶探究神情。   魏虎:“你跟唐富春是什么关系?你不姓唐,非亲非故,他为何要这么做?”   方良虽然知道郑皎皎和康平监天司有关,但没想到她背后的人是监天司的现任仙督唐富春。他心里一沉,随后又觉得奇怪,唐富春什么时候又和宫内贵妃扯上关系了?   唐家在朝廷的话事人——那位左相大人,一向最厌恶服用驻颜丹的贵妃,按理来说唐家和孟贵妃是绝没有勾结的。   可郑皎皎前脚走了监察司的关系没走通,后面确实是贵妃直接向公主引荐的。   这倒奇了,不知那位唐仙督知不知道这件事。   郑皎皎是不会把自己和明瑕的关系说出来的,明瑕自己不说,她说出来只会给人一种她疯掉的感觉。她握住自己腰间的剑,好像从中找到了一种支撑,抬眼看他说:“唐仙督看我可怜罢了,他自己是这样跟我说的,若仙君有疑问,大可以自己去找他,反正那东西您不是已经拿走了?”   方良吸了一口气道:“小郑,不可对仙尊无礼。”   郑皎皎立刻行礼道:“小民说话直,请仙尊恕罪。”   方良赔礼道:“仙尊恕罪。”   虽然说着这样的话,方良却往前站了站,恰好把郑皎皎挡了一下——他生了惜才之心,何况昨日她也救过他。   魏虎眉毛压低了些,眼神沉沉盯着后面露出半个身子的郑皎皎,半晌,方将气势敛了敛,道:“礼行的倒是板正。”   这句夸赞让郑皎皎一怔,抬了抬头。   魏虎说:“我自然是要问一问你们唐仙督的。”   郑皎皎倒不心虚,面色不变。   那边,监察司查的差不多了,允许已录口供的众人离开,有魏虎在这,他们核实也核实的很简陋,纯粹走个流程。就是还得写个报告,把死亡的两人移交当地知县,剩下事宜也就交给他们处理了。   雍州知府宋长青见事情告一段落,要告辞离开,走之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来和方良、郑皎皎打了一声招呼。   他拱手道:“某与二位虽只聊过寥寥数语,但犹如拨云见雾。尤其是郑小娘子的想法确实新奇,若有一天真能实现,想来人间百姓也会少了许多忧愁。”   郑皎皎对于宋长青的高帽子和热情有些受不住,有些无措地去还礼,她觉得这人不知该说是天真还是古怪,对她所说的东西,实在比她一个穿越而来的人抱有的激情和信任还要多。   太热血了,以至于让郑皎皎感到恍惚,好像倘若她一穿越不是在桃夭妖域,而是在这里的话,她或许真的会和这位名叫宋长青的知府一起对她脑袋中的东西抱有深信不疑的期待。   但,现如今的郑皎皎只觉得那些东西对她来说恍如隔世。   宋长青离开,郑皎皎和方良也要继续出发了,正巧,附近知县衙门的人也匆匆赶来了。   驿站发生这种事情,早饭是不必吃了,大多数人都和郑皎皎方良一样匆匆离去,准备在路上啃点干粮。   路过魏虎,魏虎突然道:“你二人不是要向郴州?”   方良听见了,但直觉告诉他不应为好,于是不答,往前又走了两步,却不想他身后的郑皎皎被拦了下来。   魏虎:“怎么不说话?”   郑皎皎咬了下唇,实不愿意跟他纠缠,只说:“是。”   魏虎却说:“正巧,本尊要去唐家,跟你们一道走好了。”   “?”   方良猛然抬头,张了张嘴,说:“仙尊,这……我们马车简陋……恐怕……”   话没有说完,魏虎已然迈步向前,走去外面,三两步跨进了他们的马车里,徒留马夫手足无措地望向方良和郑皎皎询问缘由。   他们这破马车,怎么还招了一位仙山仙人来。   方良颦眉冲马夫摇了摇头,对郑皎皎安抚道:“上吧,只要少说话就好。”他心想,这队伍真是越来越难带了,魏虎非要赖上他们,不知究竟是为什么。   方良按耐下心中不安,转瞬推测出许多答案,有好有坏。只要魏虎不是受明瑕尊者的示意盯上他们,那就无妨。   毕竟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公主殿下这边的人,魏虎作为明瑕徒弟对他们有意见,太正常不过了。   想到这里,方良又看了看郑皎皎。   唐富春明明也是明瑕的人,却让郑皎皎来了他们司农院,不知是何用意,还是说纯粹只是无法掌控她?   她和唐富春的关系,或许他得进一步打听一下。就算不为公主,为了司农院也得如此。   上了马车,原本还算宽敞的地方,被魏虎那么大长腿一伸、身子一占,顿时变得逼仄了。   郑皎皎抱着自己的包袱,沉默着,腰间的剑磕到了座位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音,引得魏虎看了她一眼。   她更加抿紧了唇,不声不响,随着马车行驶起来,外面骤然响起孩童叫娘的哭泣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散落在车轱辘的倾轧中。   魏虎安静了一段时间,但很快问道:“我同唐师兄素有交情,为何从没听他提起过你?”   神色有些萎靡的方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郑皎皎。   郑皎皎摁在包袱上的手紧了紧,对于魏虎这紧追不停的问话,有些生气了,她转头看向魏虎。   魏虎正抱着自己的胳膊,闭着眼睛,一副正在小憩的模样。   “仙尊问我,我不过一介凡人哪里知道。”郑皎皎说,“仙尊若是觉得我身份有疑大可去查,我确实是封莲遗孤不假。”   魏虎并不睁眼说:“你确实说了实话,可应当也确实有什么隐瞒于我。”   郑皎皎不意他竟如此敏锐,说实话,她真觉得这人实在难缠了些。明明以她的能力和身份,他完全没有必要来提防于她。凡人和仙人,武力等方面完全是不对等的。   “我听不懂仙尊说什么。”   马车行驶的摇摇晃晃,遇到了颠簸之处把人猛地一下颠起来,让人无比想念现代平坦柏油路上的油车与电车。   魏虎睁开了那双十分具有攻击性的眼瞳,看着郑皎皎哂笑了一下,轻且带有转瞬即逝的杀意,说:“你知道吗?凡人从来不会称自己为一介凡人。”   郑皎皎眉毛跳了跳,被那双眼睛紧盯,使她呼吸开始有些不畅,那是弱者面对危险时不可抗拒的天性。   魏虎一字一句道:“只有邪祟散修才会称自己为一介凡人,因为他们不服仙山管制,非得闹出些害人的乱子来才行。”   马车内霎时静的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马车外的轱辘声依旧不间断地响着,更衬得车内寂静。   方良觉得自己也有些呼吸不畅了。    第51章   “我,不是散修。”   郑皎皎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来了这句话。   魏虎的气势太强了,带着杀意和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这让郑皎皎的话出口变得艰难,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说出来了。   郑皎皎握住包袱的手紧紧收缩,直到连关节处都变白,却颦起眉眼,同他对视。   忽然,魏虎凌厉的眉眼一敛,道:“倘若你是散修,此刻已经死在本尊法器之下了。”   他是个随性的性子,人长得又凶,因此很少有人在他面前造次。和唐富春不同,他对于非仙门正统的身份非常忌讳,包括对于半妖的行为也十分严苛。   如今,见郑皎皎与其他凡人有些不同,又似乎对他有意隐瞒,所以才想要逗一逗她。   他自己不知道,这副模样已经使郑皎皎心中起了怒与恶。   因为之前的‘交锋’,郑皎皎内心深处越发地渴望起力量来,就像当初渴望自由那般渴望力量,她撇开头,潋滟的眸子垂着,越安静,心里的声音就越大。   人们常说隐忍与退让,实际上这两个词有另外的含义,在仓颉造字之时就赋予它们的、另一重伴生词,那名为不甘和愤怒。   魏虎看着她有些渐红的眼眶和瘦弱的身板感到心中酝酿着一种奇怪的感受,这种感受使他坐在这里,试图同她多说两句话。   “你们去郴州是因为田税的问题?”他问。   方良知道这人不是问的自己,看向郑皎皎,准备着如果郑皎皎回答不上来,他便出口帮忙答复。   郑皎皎瞥向一旁的目光又移了回来,看向魏虎,说:“这些东西我不知道,我只是跟着方少卿来打杂的。”   魏虎嗤笑:“又说这种半真半假的话了。”   瞧见她睁大的眼睛,魏虎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好意提醒:“若是以后再说这种话,记得把你的手藏起来。”   说着他拿起腰间的萧轻点了一下她紧抓住包袱的手,郑皎皎感到一股凉意和戏谑,唰地松开手,把手往后蜷了蜷,望向他的眼睛有些圆。   魏虎收回玉箫说:“听闻司农院这些年去了个新女官,一直跟户部争东西,没想到果真是在憋着个大招。本尊一路走来,看郴州的田税都交的差不多了,如今你们又来,能怎么办?”   “没想到仙人也知道朝廷中的事。”方良说,“我本以为山上的仙山大都是只对妖邪有关的事清楚的。”   魏虎面色不变,这些年他学得明瑕的三分清净,用来唬人倒是不错的:“你是想说仙人只对妖邪和灵矿感兴趣吧?”   方良无言,面上愣住,似乎很无辜,虽然他心里确实是那么想的。   魏虎倒是直言不讳,又笑了一下,伸了伸他的长腿,直把郑皎皎挤得往马车旁边挪。   他说:“你们一直说仙山掌控着朝廷,又说仙人们不问世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方良压了下眉眼,叹气,说:“凡间小吏没有见识,您见笑。”   见魏虎抱着胳膊看着他,他只好接着说:“我们也没什么好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郴州隐田太多,如若今年再不管,不知明年会如何。”   魏虎:“这不简单,要想知道会如何,自己去田间地头走一遭不就成了。”   虽说是冬麦收成时节,可郴州的人们脸上并没有任何喜悦,打眼一瞧全是愁眉苦脸,更有良田荒着,跑到深山老林开垦田地的人,这都是因为赋税沉重的原因。   方良抱拳道:“多谢您的提点。”   只字不提他们就是那么打算的。   马车行驶着,离了那驿站阴凉处,日头高起来,天也见热,摇晃中让早起的人们头晕且昏昏欲睡。   郑皎皎忽然问魏虎道:“仙山之上和凡间很不同吗?”   魏虎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她,而且很和善,他说:“差不多吧,除却灵气过于浓郁了一些,其他的没什么不同。不过……”他看了一下郑皎皎说:“你身上有点古怪,对灵压的感应太弱了,恐怕是上不了仙山的。你这位上官倒有些机会。”   魏虎长年在山下除妖,东奔西跑跟各种人打交道,不成想练成了一双‘火眼金睛’,连当初明瑕几人都没能看的出来的问题,叫他一语道破了。或许其中有明瑕关心则乱的原因,但也不妨碍郑皎皎明白这人比她想的还要不好惹些。   方良还不明白,问:“灵压感应太弱是何意?”   魏虎:“感应太弱就说明她对灵气的感应也弱到了极致,旁人都是七窍不通一窍,我看她是七窍皆不通。”   郑皎皎知道他说的全然是实话,可免不了还是觉得有些失落。   魏虎看了她片刻,拿脚踢了踢她的脚,问她说:“所以你和唐富春究竟是什么关系?”   郑皎皎有些恼了,心想,这人怎么老是动手动脚?她忍了忍,可发现自己越忍越气,于是终于有些不善地瞪了回去,说:“我们什么关系碍着仙君你什么事了?”如果可以,她还想要把他的脚踢回去。   一旁的方良见状心都悬了起来,毕竟以魏虎的身份实在不是他二人能招惹的起的。   魏虎顿了顿,眸子在她面上一扫,吓唬她说:“唐富春擅自把监天司法器改造送给你,按理仙山可以治他个以权谋私之罪,剥夺他的仙督身份,让他滚回他的清净宗。”   他本以为自己说出这话定然能让郑皎皎怕了,毕竟倘若唐富春真的跟她有私情,她不可能对于唐富春回清净宗没有任何反应。谁料她面上竟无一点变化,魏虎打量半天,只能从她眼中找到越发燃起的怒火。   郑皎皎暗暗吸了口气,问他:“仙山的惩罚难道是魏仙尊说判就能判的吗?”   魏虎:“虽说本尊还没这个本事,但倘若本尊告知师尊,你说本尊的师尊能不能判?”   她几乎要被气笑了:“好,那就请魏仙尊一定、确定、肯定要告知明瑕尊者,让他来判一判这件事。”   这种语气在魏虎看来等同于挑衅了,于是他的目光霎时冷了下来,灵压溢出,郑皎皎感受不到,但方良感受到了,他忙往前趔趄了一下,伸了伸手道:“魏仙尊,魏仙尊,这姑娘说话直,就好得罪人,我之前还嘱托她少路上说话,您别介意哈。”   这话倒是真的,只是方良以为郑皎皎看着柔柔顺顺的顶多是个倔脾气,有他压着,总不能和程文秀一样到处惹事。   谁承想她不惹事,事反倒来惹她。   而她呢,她比程文秀还厉害些,程文秀顶多跟户部和御史台那群老家伙们争一争嘴,这姑娘同仙山仙人也能争两句。   郑皎皎抿了抿唇,说:“倘若明瑕尊者知道魏仙君欺负一个凡人女子,不知道是不是也会判我错。”   方良心脏一跳,悬了起来,谁知那来自魏虎的灵压却没了,灵气更是刚飘出就散了。   魏虎虽然傲,且爱动手,但是轻重还是分得清的,面前这两个,一个一点灵气不通的凡人,一个稍微修炼过一点又荒废了的家伙,灵压吓一吓顶天了。   何况外面还有个驾车的凡人,要是把几人真搞晕了,难道要他来驾车带他们赶路不成。   他往后仰了仰身子,靠到了车厢上,挑眉道:“我欺负谁了?”   郑皎皎不语,眼睛看着他。   “得,仙山仙君发现某人形迹可疑,还没有询问了权利了?”他问。   这倒是有道理的,没了那种压迫感,郑皎皎的反骨也就弱了下去。她是遇强则强,遇软也软。她思虑一瞬,仍不喜他,气和怒落下去,平静下来,静了一瞬,不情愿但却认认真真回答了他的话:“我和唐仙督没有什么关系,若说有,那便是他觉得我太弱了,又在封莲妖祸中失了忆,还没有亲人朋友可以扶持,便可怜我关照我罢了。”   又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郑皎皎说完,垂眸,一怔,松开了包袱上的手。   不知魏虎信或没信,他说:“原来如此。失忆是怎么回事?”他看向方良问:“失忆了不影响干活的吗?怎么,你还带着她赴任?”   方良陪笑了一下,说:“我之前也问过,问她怎么失忆还记得算数和农事,她说看到了相关的东西,脑子里自然就蹦出来了。”   魏虎:“还真是稀奇。”   “是啊,谁说不是。”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知道这茬是过去了,见魏虎仍看她,她学着方良的样子说:“我也不清楚。”   魏虎扫过她平放的手说:“监天司的医修没给你看过?”   郑皎皎:“看过,她们并没有找出什么原因。”这话的确是一句实打实的实话,监天司都有记录的。   她是个矮个子,在鸟安和康平时看不大出来,还觉得高,出来了就越发觉得天地广阔而人力微小起来。   魏虎看着她只觉得她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弱一点,特殊的体质、长得还小,就算他不曾修炼,一个指头都能把她举起来。脑海中乍然闪过这个想法,魏虎只觉得猛然一惊。   他怎么会这么想?   穿着靴子的脚处传来感触,是她往前挤了挤脚尖,他的唇线绷直起来。   是因为失忆才这般胆大吗?以至于对于仙人没有任何畏惧和尊敬。   魏虎的目光扫过她,心想,按她的话来说是唐富春对她有意,但她却无意么?   这世间女子真是惯会卖弄自己的风情,她显然是个老手。还真以为自己的小心思能瞒过仙山上的仙君?   魏虎把自己的脚抽了回去。   他本是疑心唐富春和腾云那边的人有牵扯,如今看来,或许只是意外认识罢了。而且这女子虽然跟着方良,但似乎不知道仙门弯弯绕绕,纯粹是一个司农院的小吏。   郑皎皎偷偷摸摸挤魏虎脚这件事方良看见了,但只装作没看见,索性魏虎都没说什么。   魏虎的脚收回去,车厢内空间终于大了很多,郑皎皎窃喜的唇线还没弯上去,只见那条腿再度横了过来,还特意往她这边横了横,挤得她空间更小了。   她面无表情看了看那长腿两眼,胸膛起伏两下,看向方良,方良却仿佛不觉开口跟魏虎搭起了话。   郑皎皎没办法,从包袱中掏出自己上路之前,程文秀给的算数书来看,这书就是传说中的林家算学,当然不是原件,是程文秀自己抄的。   据说程文秀年少的时候家道中落,她一介闺阁小姐没有任何谋生手段,于是借用了家中病重的父亲身份,从书坊里接了抄书的活计。为了防止书坊老板看出来,嫌弃女人是女人的字,她特意练过,把自己的字写的既板正又大气。   当时讲这件事的时候,程文秀正把算数书递给她,失笑地跟她说:“他们都说女子的字狭隘、过秀,却夸‘我’的字有大志、有胸襟,劝我叫我爹病好之后赶紧参加科考呢。”   实际上当时她爹只会读死书,考了很久把她家里都拖垮了,也没能高中,如今更是已经病入膏肓,就只剩一口气了。   不过,许是应了这话,后来,程文秀果真金榜题名,还是以众人最不看好的女子身份坐到了大司农的位置上。   魏虎是郑皎皎暂时惹不起的,她也并不想跟他有什么纠葛,左右只同行这一段路,以后就再也不见了,没必要非得撕破脸。   郑皎皎翻阅着书,发现其中有些‘错字’,那必然不是程文秀抄错了,因为她认识那些‘错字’,那都是现代版的简体字。   这千年前的林大司农果真是和她从一处来的。   “你算数很厉害?”聊着天,魏虎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问她。   郑皎皎说:“不算厉害。”   “撒谎。”   她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抬头看他,把书一合,说:“魏仙尊,我这叫谦虚。”   “赶路还看书,这可不能叫谦虚。”魏虎心想,有故意在他面前作秀的嫌疑。   郑皎皎又吸了口气,听他话音,就知道问下去没什么好话,扭过了头,继续翻开了自己的书页。   这书写的很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推广,难道是写的不够简洁的原因吗?   魏虎说:“怎么你看起来倒好像很烦本尊的样子?”   郑皎皎暗骂,这人倒有自知之明,却没有自制力,还觉得所有人都必须理会他。她抬头,扯了扯嘴露出一个笑,咬牙切齿说:“怎么会,我只是太喜欢看书了,魏仙尊。”   魏虎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她若有所思,片刻好像施恩一样说:“那就继续看吧。”   “好呢。”   魏虎踌躇了一下又道:“你该多笑笑。”   方良心弦一动。   郑皎皎翻书的手也顿了顿,这话可不该由他口中说出来,非亲非故,显得过于暧昧了,她抬眸,心中惊讶不解。   魏虎抱着胳膊,还是那副样子说:“民间老人说爱哭的人死的都早。”   “……”   一定要加这么一句吗?听起来像是什么威胁。   郑皎皎本要生气,可转念一想,就算自己从生下来到现在也不哭一声,那也是必然死的比修仙者要早很多的,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魏仙尊你知道吗,如果小孩生下来不哭,医者是必须要把小孩打哭的,因为不哭代表着他跟这个世界没有缘分,不适合这个世界。我哭是我已经在适应这里的原因。”她说起道理来振振有词,仿佛已经从只言片语中窥探到了他的弱点,因此不再怕他动手。   魏虎说她:“胡言。”   郑皎皎看了他片刻,直到气氛似乎有变得古怪的架势,低头翻了一页书。   比起明瑕,他的这个徒弟心思浅多了。   她耳边忽然又响起孟贵妃所说的话:你和我是一样的。   郑皎皎再一次在心中反驳,不,她们才不一样。   马车行驶到岔路,再往前就是郴州,魏虎忽然起身要离开。他站起身,一个人就占了大半马车,起身撩开帘子,忽又回头,给郑皎皎扔过来一个东西,说:“看在唐仙督的面子上,我最近也会在郴州,若是遇到危险快死了,吹响它,或许能救你一命。”   郑皎皎把东西拿到手里一看,是个拇指大的短哨。   一抬头,马车没停,魏虎却早走了,对面方良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她顿了顿,伸出手,将短哨递过去问他:“你要么方少卿?”   方良推了回去说:“拿着吧,不是给你保命用的?”他顿了下,又补一句:“毕竟是明瑕尊者的徒弟,人品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郑皎皎静了静,心想,该怎么跟他说,按照现在这个发展趋势,倘若二人之间遇到危险,能活下来的大概率是她呢。   没等她把短哨推销出去,马车晃了晃。   方良复杂的神情一收,凝眸看向前方,郑皎皎叫了他一声,只觉得帘子一掀又落了下去,有人像一阵清风一样刮了进来,拿走了她手中的短哨。   郑皎皎心脏骤停的一瞬,转头看过去,看到了一名身穿素衣、打扮简洁利落的一名女子,她下意识握住了腰间的剑,听到自己凌乱的喘息。   叮铃叮铃,腰间的监察铃发出声响,引得方良看了一眼。   一息,两息,那眉眼弯弯打量短哨的女子轻轻觑她一眼,问:“怎么不拔剑?”   方良已经习惯了她的出场方式,拱手道:“见过公主。”   郑皎皎看了看方良,把手从剑上拿开,学着方良的样子低头行礼:“见过公主。”她心中震惊极了,虽听程文秀说到了郴州会有人来保护他们,可她没想过是大玄国的公主。   看方良的样子,似乎跟公主很熟识,而且听命于她。   她这个时候终于隐约想起有谁跟她说过,程文秀是公主提拔的女官。从前虽然知道这件事,但郑皎皎只当公主在仙山上修炼,随口向皇帝那么一说,便叫提拔,谁料原来真是‘提拔’。   公主虽在仙山之上,却掌控着司农院。   而且,郑皎皎看了看东方纤云的衣服。   大玄的公主按理不说穿一身华服美饰、带满身琳琅法器,也应该是一副凌厉傲慢的样子,却不想是这样一副看着和善朴素的笑模样。   东方纤云把短哨在手中一绕,拿着短哨抬起了郑皎皎的脸,看了片刻,说:“你就是孟离说的那个长得一看就十分讨便宜的小娘子啊,确实,我见犹怜。”   她松开手,翘起腿来,问:“怎么非要到司农寺这个鬼地方?不如和我去修仙……我帮你进入监天司,等你混混资历,到时候我再给你引荐到仙山上。如何?”   方良把头低了低,平常人求都求不到的承诺,被眼前人随口许出了。   早听说比起男子,公主更喜欢提拔女子,这话还真没错。   想起自己当年,他难免生了些嫉妒。   可转念一想,没了自己,程文秀说不定早就跟朝廷上的老古板打起来被捕入狱了,便梗了一下,无奈笑了笑。    第52章   入监天司、入仙山。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听到其中一个就该欣喜若狂了。   但郑皎皎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波动,这让东方纤云不由得在心中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东方纤云说出那样的话,其中或有百分之一的真心实意,但可以基本忽略,大部分是试探,小部分是为了能极大地拉进她与对方的关系,这是她的御下手段之一。   前段时间,皇后藏在库房的本该被女官打碎的琉璃盏让人不声不响地偷了出来,最后阴差阳错竟然让皇帝治了她的罪。   要想了解其中的关键是什么,她还得一点一点地去捋。   事情发生在大概一月之前,当时东方纤云正在封莲协助监天司处理桃妖妖域跑出的邪祟。   听闻康平郡王府被烧之后,整个康平戒严,仙山尊者介入,彻查在康平中违规筑基的散修和朝廷里、平民中的天下会和百善堂余孽。   在这期间皇后拿了出城敕令,叫身边女官以探亲之名出宫,将敕令交给了多年前的一名同村人。   她那个父皇,年轻的时候雷厉风行、心狠手辣,老了老了,也念起旧情来。   皇后推出女官和琉璃盏出来顶罪,这件事本就那么过去了,谁承想让贵妃重新揭了出来,还发现了皇后多年前的相好。   这下她父皇简直恼羞成怒,直接夺了皇后的皇位,前朝的几位大臣来劝也没能劝得了。   其实皇后这个人性情和顺,虽然是平民出身,但品德是很不错的,这么多年操持后宫、繁衍子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若是后世史书来写她,怎么也能评价个贤后。   可惜,临了也念了旧情,开后门给自己的老情人送出了城,却成了贵妃最终击倒她的把柄。   贵妃是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始终不满足自己屈居人下。琉璃盏和女官的事被她发现不奇怪,她就像只暗夜里的秃鹫,每时每刻都紧紧地盯着皇后这只年老而力有不逮的母狼,一旦发现其破绽,就扑翅而上,将其啃食。   然而这其中让人奇异的是,孟离到底怎么从皇后那样严密布置的库房之中不惊动任何人、没留下任何线索拿到的琉璃盏?   孟邵不过刚结丹的筑基修为,堪堪可以下山而已,拿来的能耐帮孟离做到这种地步?就算是元婴期的仙人,要进皇后的私库恐怕也有的烦忧,外面的阵法倒在其次,主要是因为那其中摆了一件腾云处得来的法宝,上有渡劫期的威压。   除非,有人体质特殊,对灵压的感应微弱到不能再微弱了。   东方纤云没见过这种人,但听人提起过这种算是天残的体质。对灵压没有感应,就好比动物失去了对危机的感应,虽然一定程度上不怕一些东西,但也很容易就会失去性命。   她怀疑孟离那里有这种人存在,而恰巧,孟离推荐了一名女子来她这里,还是一名名不经传的封莲遗孤,这让东方纤云不得不想要试探一下她的底细。   郑皎皎不知东方纤云心中的弯弯绕绕,对于她来说,朝廷中的明争暗斗和仙门里的风起云涌都离得太远了,它们就像空中悬浮的仙山,被云雾缭绕着。   她若去担忧,那也太过杞人忧天了些。   于是她只是老老实实回答:“我……下官感应不到灵力,没法入仙门,谢过公主好意。”   东方纤云‘哦’了一声,似疑问似恍然,一双清平眸子看着她,意味不明地说:“你是第二个拒绝本公主好意的人。”   郑皎皎一怔,抬头看她,心里有些许忐忑,猜测她是何意。   面前的人比她前世导师和善多了,并不让她在心底瞎猜,轻巧直言告诉她道:“第一个是你的顶头上司,程文秀。”   东方纤云确定了自己猜测,也确定了郑皎皎的立场,说话真诚了些,道:“她是个倔驴脾气,你嘛,有希望成为倔驴。”   这话,郑皎皎不知道是夸还是扁,直到东方纤云笑了,把短哨放到她面前,她伸手,掌心朝上,短哨就又落回了她的手中。   “上面发话让仙山子弟彻查大玄境内灵矿山,以防那百善堂马延当真夺灵渡劫。虽说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她插了句题外话:“一念渡劫,呵,当这仙山上那么多修士白修这么多年?”   说完,目光落到了郑皎皎手中短哨手上说:“郴州一行,我明面上没法插手,毕竟乾元仙山历来不让修士插手朝廷和人间之事,此次我不过藉由仙山派遣,来找你们汇合罢了。我瞧着,你们应当是已经吃过亏了,也知道必行并不容易。”   “这哨子你就留着,倘若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便吹响它。仙山派来此地彻查的人没有魏虎,估计是明瑕直接给他下的命令。魏虎虽然也是筑基修为,但随时随地都能化丹为婴,有他护着,你便算多了一条命。”   郑皎皎想到自己眉间印,心想,那她现在岂不是算多了两条命了。   东方纤云一直跟他们一起到了郴州府衙之前,确切的说,是到了府衙前的一角。远远的就有皂吏将人群驱逐,一堆人等在郴州府衙前面,一看就是在等他们。   郑皎皎看了几眼,放下了手中车帘,看向对面坐着不动的东方纤云和方良,思虑一番,没有开口询问什么愚蠢的问题。他们既然不过去,自然有不过去的理由。虽然这个理由,郑皎皎因为经验不足问题还没有立刻想到。   政治是一门复杂的学问,是有些人与生俱来的天赋,是有些人百般钻营也难以搞懂的天书。   东方纤云看了她一眼,说:“学会了静默,也就学会了一半的官场规矩。康平大部分被外放的官员都不懂这个词的含义。”   郑皎皎道:“下官谨记。”   “懂的人不需要记,记住的人也永远不会懂。”她摇了摇头说,“做你自己就好,你虽是孟离保荐的人,但我对你印象不错。你安稳待下去,司农寺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话郑皎皎听懂了,是在点她,让她拿捏住跟孟离的尺度,告诉她即便孟离不久后死了,她可以投靠司农寺。   在官场,似乎总免不了遇到这种站队的事情。   因为当初的实验室中关系也有些复杂,所以郑皎皎清楚地知晓,有些事情对错不重要,选择谁很重要,大多数情况下,做中间派,只会两边都失去,以至于让自己陷入被两方攻击的位置。   排除异己,是人类的天性。   按理,郑皎皎此刻该倒向看起来比孟离前途光明多了的东方纤云了,毕竟她现在是为司农寺做事。可是不知为何,她竟迟迟没有开口表一表自己的决心。   选择一个群体,成为其的一部分,至少要认可其中的一条思想吧。   郑皎皎暂时没有找到那让她认可的东西。   她不想匆匆忙忙、懵懵懂懂地加入一个群体,然后像前世那样迷茫死去。   人的一生不该是这样的。   东方纤云看了她片刻,终究移开了眼睛,心想,来日方长。   方良道:“看起来那其中有不少人都是郴州世家,公主不能露面,我二人即便下去也绝不能参与他们的宴席,不然难免会入了他们的套。”   东方纤云问:“你们去田间看了吗?”   “暂时还没有。”方良拱手,手上他自己包扎的伤口有些流血,沿着纱布渗了出来,“还请公主能帮忙撬开世家佃户的嘴,这样我们能知道他们隐田的情况到底如何。”   东方纤云摇了摇头说:“难道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吗?就算知道了没有证据又能如何?”她补充:“我审出的证据是不能用的,否则不光仙山追责,证据也得作罢。”   方良拧眉叹:“明明只要仙山插手,便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明瑕和腾云那两位倒想插手,一年又一年,可文渊尊者的规矩在这儿摆着,没人能逾越。”东方纤云道,“算了不说这些。我一会儿还要去跟仙山上的人汇合,且给你二人指条明路吧。”   “什么?”   “郴州十二县并非是什么坚不可摧的联盟,这其中唐家虽为世家之首,隐田却不一定是最多的,回兴县是他们的地盘,最近却出了一件怪事,说是唐家家主、左相的弟弟在赌桌上输了一千亩地和半数佃农。那与他对赌的,分别是郴州世家的温家家主、李家家主、肖家家主。”   方良愕然:“良田也就罢了,那三家为什么要这么多佃户?”   一旁听着的郑皎皎颦了下眉。   在这里,人力资源也是一种资源,但既然被归结为资源了,很多时候也就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身份。   一纸契约,往往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与死、来路和归处。就算被主家无故打杀,也因为身份卑微而不会有任何影响。往往,卖身的佃农们不仅要承受辱骂和殴打,还要没日没夜的劳作,以换取比绣坊、染坊还要微薄的一捧两捧粮食。   郴州因为多平原,所以以农为生,导致土地兼并十分严重,隐田问题更是层出不穷,而大家又没有更多谋生手段,所以就只能将自己和田地捆绑卖出去了。   “之前郴州水患,淹了不少农田、屋舍,虽说朝廷有赈灾并减免一年的田税,但这赈灾的口粮拖了整整三个月,农人活不下下来,只能把田卖了。你猜这些田都卖给谁了?”东方纤云道,“这其中以李家居多。”   方良却讶然问:“怎么可能拖这么久?”郴州水患的事他也知道,明明当时就已经让户部加紧赈灾了。   东方纤云说:“地方上的折子在尚书省压了半月,又被左相压了许久,再到皇帝,过了户部审议,这就已经两月有余,郴州仓内余粮不多,还需要从隔壁调粮过来,路上再拖一拖,三个月算是短的。这群世家蛀虫们,要使点手段,哪里是百姓们能对付的。”   说着她看向一旁沉默的郑皎皎道:“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说说看,你觉得在田税已经收了的情况下,要怎么才能查明世家隐田之事呢?”   郑皎皎抬了抬眸说:“公主的意思是叫我们调查一下温李肖三家需要多少佃户,以推断他们到底隐了多少田地?”   东方纤云说:“那得算到什么时候去。左相前段时间新上奏通过了一条律法你知道吗?”   郑皎皎摇了摇头。   方良倒是知道,他问:“是那条根据土地肥沃程度交税的政策吗?”说实话,这条政策能从左相嘴里跑出来,那着实让人震惊。   “对。”东方纤云道,“唐家不管是在朝堂还是在仙山都一贯保持中立的路线,这次提出这政策,其中有多少是那位明瑕尊者的主意,恐怕不得而知。但不管怎么样,现下我们可以利用这条法规了。”   方良皱眉道:“唐家彻底倒向那位了吗?”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的手指,顿了顿,又松开了。她怎么有一种在当双面间谍的感觉?   司农寺背后是东方纤云,东方纤云的立场使她天然跟腾云尊者站在一起。不过听她的话,似乎对于腾云和明瑕的争斗也并不太感冒,更多的是想从中谋自己的利。   郑皎皎觉得这个利是她所能接受的——如果东方纤云目的真的是世家的隐田的话。   “唐家他们自己内部都有很多派系,唐富春不就是个特例?但也说不好是左相在递橄榄枝。”东方纤云说,“总之唐家和另外三家已经有了嫌隙,而郴州还没开始实行那条政策,府衙被授意,想拖一段时间,等着政策取消。咱们可不能让这政策落空。”   她笑了笑说:“听闻唐家所在的回兴县隐隐传出了政策的风声,百姓们都盼着麦收过后重新丈田,因此在府衙闹得不可开交。”   郑皎皎听着有些奇怪问:“只有回兴县的百姓知道这政策吗?其他地方的百姓都不知道?”   东方纤云说:“当然不是,大家都知道,但顾虑重重,只有回兴县的百姓在闹。我想这其中少不了那三家的推波助澜。温家家主在几天前猝死家中,据说有灵力的痕迹。”   郑皎皎:“是唐家做的?”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但……谁知道呢,赌局刚赢不久就无故猝死,分明有灵力痕迹,监天司却还查不出什么问题,也很难让人不多想。”   方良想了想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去回兴县,借民愤,让府衙重开架阁库,重新丈量田地,有小郑在,不用担心他们在数字上作假。”   东方纤云道:“重开一县的架阁库有什么好的,咱们要开就开一府的。你们先去回兴县,但不要把这件事推的太快,等一等,等唐家反应过来,其他几县的百姓定然也会要求重新丈量土地了。”   方良停顿一秒道:“我知道了。”   郑皎皎道:“是。”   东方纤云又说:“要小心,本公主可不想听到你二人突然猝死的消息。”   说罢,她起身离去。   郑皎皎和方良则往回兴县赶去,正如东方纤云所言,刚到回兴县的县衙前,就见皂吏们正驱赶门前抗议之人。   二人对视一眼。   郑皎皎给自己打了个气,下车要去引一人来询问,顺便引导其写些状词。   方良扯了下她说:“不必要求他们写状词了,一群农户,大字不识。只告诉他们,巡抚在这里,让他们若有冤屈,可来面见于我就好。”他心想,早知道先去附近驻兵处先调些兵来了。   虽说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郑皎皎还是圆满完成了。农人们中有一个识字的少年,所以一听她是新任巡抚的人,立刻就组织好了人,跟着她去见了方良。   方良未过州府,先入了回兴县这消息很快传开了。唐家自然是第一个知道的。   极雅致的厅堂中,有人匆匆走进,欲往唐家家主耳边耳语,被唐家家主训斥一顿:“仙长面前,怎么如此不成体统?直接说就是了!”   下人忙请罪道:“是陛下新委任来的巡抚,据说接了回兴县百姓的状子,要重新丈量咱们的土地。”   唐家家主顿了顿:“是司农院那两个人?”   下人道:“小的去看过,是一男一女,年龄都不大,女的双十出头的年纪,男的也就而立之年。”   闻言,对面坐着的魏虎顿了顿,心想,这郴州还真是小。    第53章   要重新丈量回兴县的土地,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对于唐家来说,远没有仙山要查灵矿山来的严重。   因此唐家对此的措施是冷待,等到查明回兴县农户闹事的缘由时,那名被其他三家收买的闹事农户已经作为状告人被方良和他借来的当地驻兵保护起来。   知县夹在巡抚和唐家中两面为难,到处托关系,当地知府按兵不动静观其变,他是个只要火烧不到自己身上就不会侧目的石菩萨,完全的黄老哲学思想。   比较有意思的是,当郑皎皎同方良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方良似乎很快理解了。这个世界的一些事情和人,似乎和她原来的世界十分相似。   郑皎皎不由得对此多做了些思考。   据方良所说黄帝和老子都是上古时候的传说人物,没有史料记载,已无从可考,但他们的一些传说和思想还是传了下来。   有人说他们是上古的神仙,有人说是上古的精怪。   郑皎皎有些愕然。   对于她来说,那都是曾经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即便是三岁孩童,也可随口说出的。   不过,她的纠结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知县迫于压力,只能先让衙门中的小吏去田间给农户们重新丈量土地,而郑皎皎作为被拉来的帮工终于可以派上了用场。   她需要在一旁看着,以防小吏们拉长丈量土地的绳子或缩短绳子,但尽管如此,如何判断土地的肥沃程度,还是一大难题。   “郑大人!郑大人!前面农户打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这种声音层出不穷地在郑皎皎耳边响起,让她成日里焦头烂额。   第一天的时候,郑皎皎站在打架的人中间,以脑袋挨了一拳,差点脑震荡结束。回到知县安排的院子,郑皎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义眼起起伏伏,询问她原因。   “你得带些兵。”明瑕建议道。   郑皎皎抬头哽咽道:“那看起来多强势,我们是替他们主持公道的,如果带兵,看起来就像是要欺压他们一样。”   她从床上爬起来,擦擦泪,哭诉:“你不知道,有一家老农,儿子女儿都没了,家里就剩一条老黄牛了,见到我还夸我是个好官,为民着想。”   “我哪里算什么好官,我就是个司农寺里连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的不入流的小吏罢了。”   明瑕通过义眼看着她,觉得她委屈地像只在床上打滚的猫。他到现在仍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像在妖域、在鸟安那样,将一切推到他的身上。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她?   他将这些归咎于她对他的疏离。明瑕非明瑕,于是她对自己的情感也就随之改变,不再那样信任他。   这让明瑕的心里莫名地感觉焦躁,当他望向她时、当她望向他时,总能引起他那些晦涩的、躁动的欲望。   她的改变加剧了这种欲望的成型。让他忍不住去质问,为什么不再依赖他、为什么要去做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情。   明明只要她求助,他便会伸手帮助她,就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尽管郑皎皎十分难过,却仍然没有说出任何求助的话,只是询问明瑕说:“当初马延说你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下过仙山,还管过灵矿的事情是吗?”   “是,那时候我金丹已成,只待结婴,因此下山游历。”   “就像你那个徒弟魏虎一样?”   “……”明瑕似乎并不想多提及他的徒弟,“是,你对他似乎很关注。”   “因为他是你的徒弟啊。”   “魏虎身上有妖的血脉,因此脾性不是很好。应当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扰。”   原来如此,郑皎皎在监天司时倒是听说过唐富春是半妖血脉,没想到魏虎也是。   精怪结丹之后为妖,成妖后则可以摆脱人与精怪的生殖隔离,从而生下孩童,但妖和人结合是有代价的。   若人为受孕体,则婴儿出生时,就是母体死亡之时。至于妖,妖是不能做受孕体的。   每一个半妖必定是牺牲母体为代价诞生的,有些是自愿,有些非自愿。   反正,郑皎皎觉得这种繁衍方式有些恐怖。思及此,对于魏虎的冒犯她倒有些释怀了,毕竟你不能对一个原生家庭如此糟糕的家伙,抱有太大的期望。   “还好。”郑皎皎说,“他还给了我一件灵器,你的徒弟人品还是可以的,大家都那么说。”   义眼起起伏伏,不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明瑕觉得,她对魏虎的关心有些过了。   好在她很快转移了话题,来询问于他。   郑皎皎问:“仙山上的仙人都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呢,我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起过你的父母?”   明瑕沉默良久说:“我没有父母。”   “怎么可能。”郑皎皎说,“你没有父母怎么上的仙山?”   她已经明白,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登上那座隐在白云中、飘浮于天上的仙山的,至少平民家的孩子要上去,还成为鼎鼎有名的仙君,那概率微乎其微。   郑皎皎不由得想到驿站中失去母亲的男孩——不知他未来又会怎么样。   明瑕说:“五百年前,明国曾经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动乱,当时是明武帝的年代,明国平民们曾经赖以生存的洋芋出现了大规模的减产,直到变成拇指肚大小的样子,各地饥荒层出不穷,明武帝出兵镇压各地的百姓,鲜血曾一度将怒江的流水染红。”   听到洋芋二字,郑皎皎一怔,心想,是因为种薯没脱毒导致退化吧。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土豆退化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它都已经成为明国重要的粮食作物了,大家对它的习性应该都了解的差不多了,为什么还会出现饥荒问题?而且……按理来说,种薯不可能在全国范围内同时发生退化……除非……   郑皎皎忽然想到了什么,感觉浑身一个激灵问:“这洋芋……不会一开始是出自林大司农的手吧?是她推广开来的吗?”   明瑕不知她为何如此激动:“是。千年前,林尊者和张角尊者随天石而落于大陆,张角尊者于金国进行传道,而林尊者则在意识到自己跟张尊者不同道后,转而游历人间,最终到达明国,不忍众人忍饥挨饿,将洋芋推广。”   果然是同一批薯种,因为在同时间大范围地推广种植,导致最后退化的时候也在同时间大范围退化,造成了短暂饥荒的局面。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掌心到手指有些麻。   她道:“你继续说,然后呢?”   明瑕顿了顿才继续道:“洋芋的减产太过迅疾,众人都说是因为明武帝失德,所以导致飞升后的林尊者降罪于他,因此后来洋芋又被众人称之为明武帝的诅咒。随着明国死去的人越来越多,精怪、鬼魂也层出不穷,幽都降临于世,开始了于无极宗长达几百年的争斗。”   郑皎皎听来听去,感觉自己像是听了半步明国史,她问:“那你呢?这关你什么事?”   明瑕悠悠道:“这场战争在三百年前波及到了金国和大玄,两国大乘尊者入世,将幽都之火阻拦于国界之外。文渊尊者就是在那时捡到的我。”   郑皎皎有些惊诧,虽说她经常听到人们说什么康平世家唐、宋、王、李、纪,也知道这些世家全部都是跟修仙界有联系所以才能成为世家。并且疑惑过,明明明瑕都已经是大玄数一数二的渡劫尊者,那为何大玄没有姓明的世家。原来明瑕是个被捡上山的孤儿。   这打破了她刚刚建立的一些三观,比如原来似明瑕这样的孤儿,只要天赋高,在乾元仙山也能修成渡劫。   “仙山上似你这样的孤儿多吗?”   明瑕道:“千百年只我一个。”   郑皎皎塌了塌肩膀,好吧,看来仙山仍旧还是很顽固不化的。她伸手让义眼落到了自己掌心,问:“所以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明瑕说出了一个让郑皎皎怔愣许久的话:“我没有名字,明瑕是我的道号。”   似腾云便是纪广白上山之后文渊给他起的道号,当然文渊也是道号,他具体的姓名已无人知晓。   郑皎皎静了静,眼角的泪都不再流了,她望着掌心中的义眼,好像看到了对面那个眉宇清冷的人,恍惚间他又变成了她家门前满身鲜血伤痕累累的小道士。   她想,自己大概是最近做郑大人做久了,因此竟然会对仙山上高高在上一只手就能碾死她的渡劫尊者感到怜悯。若是可以,她想抱抱他,尽管她并不知道拥抱能够给予他什么……只是她想抱一抱他。   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郑皎皎并没有宣之于口,因为她觉得,她与他离得实在是太远了,以至于这种想法会很可笑。   如果他还只是她的夫君,如果他们仍在鸟安,为明日的一日三餐奔波,互相依偎取暖,她想她一定会那么做的。   郑皎皎只是道:“真想多知道一些你的过去啊,听起来好像跟你离得更近了些。”   会吗?   明瑕望着她。   在鸟安时,她常常讲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明瑕听着她的诉说,觉得自己的情绪会随着她的情绪而变化。   那后遗症太长久,以至于现如今,当她弯弯眼睛凑过来时他仍会下意识地开心,当她愤怒哭泣时,他也久久难以平复心情。   这种失权的感觉让明瑕觉得难以忍受,将自己的过去同她诉说,无疑会加重这种感觉。   郑皎皎没听到回复,再度说了一句:“明瑕,以后多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义眼在她手心仰望着她,静静地。   他说:“好。”   *   唐家矿场,渡劫尊者的灵压扫过来时,所有人都立刻感受到了。   东方纤云受灵压影响,脸色有些难看,和她同行的几人对视了一眼,都一时没敢说话。   半晌,空中传来的声音直接进入所有人脑海,只听得一声平静淡漠的吩咐:“半日之内,将灵矿山中所有凡人撤出。”   乾元山众人看向对面唐家灵矿山的管事,管事只觉得有些头疼,不知发生了什么。   在他想问一问眼前的乾元山修士时,只见几人同一时刻弯下腰冲着虚空处行礼回道:“是。”   管事顿时噤声,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无边压迫,呼吸之间出了一身冷汗。   乾元山众人都知道,明瑕尊者这是要彻查唐家灵矿山了。   有一人对旁边人耳语道:“要不要通知唐家那位?”   在乾元宗上,也有一位堪称唐家老祖的存在,那人是元婴后期,和明瑕、腾云一样皆是文渊徒弟,向来保持中立。这次派来的几人中就有两人是他座下弟子,当然是故意如此安排的,可没想到明瑕竟然真身来此要彻查唐家灵矿山。   东方纤云扭过头,去吩咐管事撤离矿上人员,权当听不见旁边二人言语。   其实按理来说,她应当将这消息及时通知腾云——她旁边和她一脉的人正对她挤眉弄眼明显是要说这事。   不过东方纤云现在的心思都在郴州隐田之上,因此并没有理会。    第54章   郑皎皎和方良这边刚刚开始丈量田地不久,唐家后知后觉开始了反击,很快,郴州各地要求重新清丈土地的声音层出不穷,这消息一度传到了朝堂之上。   左相唐明德提出重新清丈土地的策略,本就惹恼了朝中一部分的官员,如今郴州竟真的开始实行,让本来因为天下会和百善堂而寂静下去的朝堂又变得暗流涌动起来。   司农寺门前热闹了,程文秀干脆告假,不再上朝,大门一关,专心理会各地田税一事。   她虽然心里有数,可司农寺上下总不是铁板一块,这期间竟有小吏被人买通,状告程文秀和后宫勾结买卖职位,所告的正是和方良远赴郴州的郑皎皎。   这件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似朝廷衙门里的吏职,其实并无官位,拿的钱也少,因此默认不需要经过过多考教,只要户籍清白,过了府衙的筛选就可以就任。   但若是有人有证据证明这职位是被卖出去的,那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毕竟朝廷卖官的钱是要走公账入皇帝腰包的,且职位也是有规定的,倘若官员私自买卖底下官职,一定会被追究责任。   这一追究,虽然程文秀不一定会有什么大责任,但郑皎皎一定会被重新踢出司农寺,方良也势必受到影响,郴州一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只是还没来的急让众人担忧,那小吏前脚刚把状词递到康平县衙,后脚就被当街纵马的纨绔子弟撞了个正着,横死街上,状词自然也就作罢了。   “康平有人要拿你的来历和任职做文章,不知怎么的,又销声匿迹了。”方良折了折程文秀的信件说,“大司农也是在上朝的时候才从县衙那里听说的消息。”   郑皎皎听完神色有些复杂,似恍然,似迷茫,她去司农寺就职之前从没想过这竟然是不合法的,还以为是古代规矩,她问:“那我这身份……”   方良似乎看出她的未尽话语说:“本来朝廷就有举荐制度,你学问有、人品聪慧,别说小吏,举荐为官也没什么。只是有人要针对我们,就算你进入司农寺的流程没有问题,也会有其他问题。不必担心,只等郴州事情解决了,再给你补上举荐的流程就好了。”   察举制、买卖官爵,这两个词在郑皎皎的眼前晃来晃去,牵动着她的神经,最后定格为郴州农人们感激的面容之上,让她的心脏落了下去,只问道:“那当街纵马撞死人的纨绔怎么处置的?”   方良顿了顿,表情没什么变化,将程文秀的信封烧毁说:“自然是被京兆尹逮起来了。”   郑皎皎点了点头将今日新丈量的土地数据递给方良说:“我仔细盯着,他们没敢弄虚作假,只要同回兴县的架阁库里的数字做比对,自然能找出隐田的痕迹,到时候就可以用此为借口让回兴县乃至整个郴州重测田亩了。”   方良自从来到郴州一直皱起的眉毛终于舒展,说:“不急,光我们二人是办不到这件事情的,咱们得给自己找个盟友了。”   “谁?”郑皎皎疑问道。   方良抬了抬眸子,看到她的模样欲言又止。比起他的满腹心事,她自从来到郴州,反倒是比在京都康平的时候更积极向上了,那眉宇间的忧愁也少了许多,人晒黑了,手握着腰间的剑,倒给人一种要上战场杀敌的模样。   “咱们来回兴县这么多天了,还没去拜访过唐家呢,怎么说也是当地豪强,虽然我是草席之家攀不上关系,可你不是跟唐仙督是朋友么。”   “?”郑皎皎没成想竟然扯到了她和唐富春的关系上,一时瞠目结舌,下意识要拒绝,梗在喉咙里,不知所措,“这……我……”   方良问:“确实剑走偏锋了些,如果你借用他朋友的身份上门,唐仙督会出面澄清吗?”   他并不确定郑皎皎和唐富春的关系到底能使唐富春纵容她到什么地步,所以还是提前询问一下为好。   郑皎皎看着方良认真的脸沉默了良久说:“大概率……不会。”   “啪。”方良拍了下手,干脆利落道,“那收拾收拾,咱们准备出发。”   他们借用左相唐明德的政策,在郴州清丈隐田,可唐明德却迟迟没有表态,更甚者,唐家竟也未对他们在回兴县所做之事追究,由此可见唐家人的立场了。   虽说方良和郑皎皎并不明白,为什么唐家情愿将隐田让出,但这对他们而言终究是件好事。   去唐家的路上,郑皎皎似乎有些无所适从,坐在马车上一言不发,抿着唇,垂着眸子。   方良见了问:“怎么?是有什么担忧吗?”   这段时间,郑皎皎表现出的能力远超方良所期许的。   不光在农田治理、算数等方面,在组织农人、沟通上下的方面她也适应的十分良好,除了仍有些未脱世事的天真和不会武功及仙术外,简直可以称做十项全能,一点也不输世家培养出的子弟。   因此方良对她的态度是一日比一日好,就连她那时常不合时宜的天真和犹豫都被他看顺眼了。   郑皎皎手放在膝盖膝盖上,听着马车车轮咕噜咕噜的声音,颠簸的震动好像一直震到了她的心里去。   心中的话她本来是不想说的,因为说出口大概率会被人认为是傻、矫情,可不说,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让她脚步犹豫,做什么都不得劲。   于是最终她还是将那话说出了口,但很幸运的是眼前人的目光依旧和睦,并没有因此变得古怪,好像那些使她畏惧的东西一瞬间瓦解了。   “我不想依靠他人才能在官场行走。”郑皎皎望向方良说,“如果我所有的一切都是靠别人的声明才能得到的话,那么失去他们的喜欢和维护,我将会变得举步维艰,也失去了应对困难的能力。”   她说:“我可以做些什么去换取我想要的东西,但不想靠怜悯、靠一时的喜欢去得到那些。”   郑皎皎没混过官场,因此其实不知应当将自己话中的官场换成人间。   她在象牙塔里待了太长时间,是一个本就不是为混乱的社会所生、所教导的人,所以比起那些她所不熟悉的社会、官场,她仍然坚持着一些关于研究型学者应该具备的清澈。   尽管如此,或许是骨子里向上攀爬的天性、喜欢依靠他人而走捷径的天性,使她兜兜转转还是步入了从未深入接触过的名利场中。   那些痛苦和迷茫正催促着她快去重新长成另一番模样。   面前,郑皎皎将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困扰自己的事情吐露,方良听后却轻松一笑,往后面仰去,看着她说:“我明白了。小郑,你就是想的太多,知道的也太多,所以很多应该疾步前行的时候,反而会踌躇不前。”   “想的太多……我不认为是错,方少卿。”郑皎皎说。她认为,人即便清醒着痛苦,也不应该在混沌中麻木。就是这种想法,才使她于千年后的康平重新找到立足之本,而不是靠谁的喜欢活着或死去。   方良:“那自然不是错。”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想着怎么去组织自己的语言,他直了直腰,离开身后依靠的车壁,说:“或许我这样说有些冒昧,但郑娘子,你是怎么评判你跟贵妃的关系的?”   朋友、敌人、路人,这些似乎都太过片面,郑皎皎想了想说:“我们曾经互相交换过利益,藉由她,我能够进入自己想进入的司农寺。至于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想在司农寺的众人看来,我应当和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但你却不那么觉得。”方良弯了弯双眼说,“是吗?”   郑皎皎抿了下唇,虽然考虑到了方良身份,但仍如实回答:“是。”   她只做自己认同的事情。   方良说:“那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这样对待唐仙督?”   郑皎皎有些错愣了一下。   “是因为对唐仙督的情意使你担心会迷失了自己吗?”他顿了顿道,“可我见你不像那种女子。很多时候,你有着自己的主意。爱一个人爱到放弃自己,我无法想象那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方良知道自己说出这一番话,实在是有些交浅言深了。但眼前人足够真诚的双眼,以及才华让他不得不出口提点几句。   他说的话,让郑皎皎陷入了寂静中,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抬头道:“你看人很准,方少卿。”先说了一句夸赞,她才迟疑地将话继续说下去:“我曾经有过很多错路,走捷径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很多时候,我也不能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直到前段时间,我才想,倘若某些东西还不是现在的我能掌控的,那么我就不该去触碰它,以免再度迷失了自己。”   方良有一双桃花眼,看人的时候常半眯一下,以至于显得尤为和善,但他的眉毛直愣愣的,又常常皱起,中和了这种和善。此刻他看她的目光倒是尤为真挚的,他道:“我想知道自己会迷失的人,应当是世界上最不会将自己迷失的人了。”   郑皎皎嘴里说着唐富春,实际心里想的却是仙山之上的那个人,她说:“我与他相差的太远了,那差距基本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如果去借他的势,那么很容易就会找不到我能立足的根本。”   方良看了她片刻,叹了口气,将视线移向旁边,好像陷入了回忆说道:“修仙者其实没有你想的那样厉害。”   郑皎皎并不赞同。她是直面过很多修仙者的,自然知道他们的能力。移山倒海、降龙伏虎,再配上各种的灵气、符咒……似渡劫期那样的修士,基本上就跟个人形高达一样厉害。   她对修仙者的看法是从自己的亲身体会中得出的,以至于并不能被他人的三言两语推翻。   “修仙者也是人。”方良看向她道,“是人就会有弱点的,你认同这个说法吗?”   郑皎皎与他僵持对立半天轻轻点了点头。   “大司农曾经跟我说过,她说既然修仙者和我们都是人,那么就没什么好怕的。人是什么样子,我们最清楚不过了。虽然我时常觉得她说的话太过狂妄,但仔细想想确实也不无道理。”   “既然你能够利用贵妃、利用他人,那为什么不能利用修仙者?只要你坚定不移,知道自己想要的,那么他们……周围的一切都不过是你的助力罢了。”   “人活一世,唯唯诺诺地活是活,勇于争先的活也是活。不要迷失在他们给予你的权利里,去利用这些权利达到你想要达到的事情,这就是我曾经领悟到的,现在赠予你了。”   何况,方良心想,她已经身处这名利场中,迟早会明白,我不杀伯仁而伯仁却因我而死的无奈。若不能尽早明白自己的信念,迟早会被这无奈而打倒。   方良道:“我们为郴州隐田之事来到此处,所以,在我看来,只要能够解决隐田之事,那么一切都是助力。”   郑皎皎在心里呢喃着他的话,似乎懂了,似乎没懂。她早已明白命运的馈赠从来都在暗处标有价格,只是尚且还不清楚,自己到底能够允许自己付出什么。   马车不受任何人的心情和思想牵绊,只跟随着前进的意志前进着。伴随着马蹄踏上青石板的声音,唐家近了。   门房将方良早早准备好的拜贴递上,很快唐家的大门为二人大开。   郑皎皎和方良一同迈入其中,不到正堂,就远远看到有一位头发半花的中年人迎出。   他先是问过了方良,转头看向一旁正观察此地的郑皎皎,顿了顿,笑道:   “这位就是叔父的朋友郑娘子吧。”   郑皎皎将目光从此地古朴至极的宅院收了回来,目光已从闪躲变为平静模样,拱手行了个礼:“唐员外,叨扰。”   方良说的对,现下最重要的是解决隐田一事。否则他们做什么要冒那么大的危险和万难来此?   何况其实他们彼此都知道,所谓唐富春的朋友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名头,更多的还是要看唐家背后之人的想法。   不过,让郑皎皎较为吃惊的是,当他们步入正堂,被唐家现任家主带着游园时,她看到了一个之前还以为不会再见面的人。   后院花园,亭台楼阁,繁花似锦处,魏虎在人群中举起酒杯冲凝眸的郑皎皎勾了勾唇。   *   后宫,琉璃花房,山茶花妖异盛开之处,孟贵妃纤细的手中正捏着一把剪刀,手下枝枝蔓蔓被她细细修剪着。   一名宫人匆匆进入,禀告道:“贵妃,那名小吏已经处置了。”   孟贵妃顿了顿,放下剪刀,金属剪刀磕到玉石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慢吞吞在黄灿灿的铜盆里洗了下手,清水滴答滴答坠落,她拿起一旁的手绢给自己擦拭着,问:“王家人什么反应?”   “王家老祖刚刚接任道法宗宗主之位,底下人也不敢闹大,京兆府县令已经听咱们的吩咐给那王衙内判了刑,不过……”宫人低了低头,“大理寺直接同意了京兆府的判刑。”   京兆府县令是孟离的人,但大理寺一向秉持着中立原则,谁都不掺和,这次能这么迅速通过复议,倒很让人意外。   “手脚都收拾干净了吗?”   “回娘娘,那王家公子身边的小厮都料理过了,那匹马吃的饲料也已经焚烧了,就算是监天司来查,也查不出什么。”   “知道了,下去吧。”孟离道。   郑锦上前接过孟离手中帕子,折好放回桌上,又躬身将矮榻上的茶斟满,递到了她的手边,道:“这王家根基就在康平,仗着有仙人撑腰,竟敢驳斥了陛下封后的旨意,实在太过嚣张了。”   孟离唇边扯出了一抹冷笑,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边,捂唇,急匆匆转身,弯下单薄的身躯,呕在了一旁的铜盆之中,接近黑色的鲜血,一口一口落在清水中。   一旁饮茶的孟邵凌厉的眉目没有任何变化,面上带着一丝漠然,好像已然习惯。   尹月寻起身,手中天水做的银针出现,带着他体内灵丝,插到孟离身体之上,随着孟离腹腔的收缩和怪物般呕吐的声音,他的额头逐渐出现密密的汗,眉毛也颦了起来。   孟邵放下茶杯,猛然起身,两三步走到了孟离身边,伸出手,幽幽灵力倾泻,尹月寻松了一口气。   片刻,孟离终于才止住了呕吐,只是一双漂亮极了的双眼,此刻已经布满血丝,她一把抓住了要撤回的孟邵的手,紧紧地,像是鹰爪,抬起阴云暗布的面容,嘶哑着声音道:“别忘了你是靠谁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   孟邵俯视她片刻,垂下眼去,又许久,那只手才从他身上移开。   尹月寻颦眉道:“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待在这里了,或许依我所言,去到乾元仙山,还能有一丝出路。”   孟离颤抖着手擦了下嘴说:“古往今来,没听说过皇帝的妃子要上仙山的。尹仙君,你只管调理本宫的身子,其他的不用你管。”   尹月寻眉毛皱的更深了。   外面宫人们又来通报道:“贵妃娘娘,兴安坊的秦小娘子到了。”   “哪个秦小娘子?”   “回娘娘,是哪个妹妹。”   孟离整了整衣服竟然要往外走去,孟邵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孟离低头看了看,抬头唇角又浮现她那标志性的似笑非笑,道:“郑娘子给人的惊喜是不是太多了?看着柔柔弱弱,本以为是个循规蹈矩的,实际上什么事都敢掺和。跟本宫是不是很像?”   孟邵顿了顿,凌厉的眉宇微皱,说:“她跟监天司有关系,你最好不要打她的主意。”   “你怎么上了仙山人反倒优柔寡断起来。”孟离说着,声音有些尖锐,随即望进他不近人情的眸子中,一滞,神色再度缓和下来,“是那秦小娘子遇到了困难,这才来寻我来了,我当时既许诺要帮她,如今不帮她岂非失言?”   她花言巧语地说着,眼睛中是再真挚不过的神情了,心里想的却是,把秦燕子两姐妹捏在手心,郑皎皎就算不想入她的阵营也得入了。   郴州隐田之事只要解决,借由郑皎皎的功劳,那全国就可推行陛下的政策,到时候,封她为后,想来也是顺理成章了。   孟邵与她僵持之间,外面太监却又来报。   “陛下宣娘娘和尹仙君、孟仙君觐见。”   于是兵戈暂止,三人去见了那位志向远大的陛下。    第55章   唐家宅院,现任唐家家主并没有对隐田一事发表什么意见,东扯西扯,就是不表态。   好在郑皎皎和方良早已经料到对方不是那么容易坦白之人,似这种关于针对世家的新政之事,换到他们自己身上,也绝对要掂量一下对方的能力和诚意。   几番游园,年纪较大的唐员外体力不支,先行退场休息,这就让郑皎皎和方良有些猝不及防了。人都见了,话却没谈,此刻离席不知他是何意。   方良起身想要说什么,却被下人阻挠。   郑皎皎颦眉,从她的站位,正巧看见对面悠悠晃着酒杯的魏虎往这儿瞥了一眼。   她随着方良一同起身,往外走的唐员外道:“本来叔父的两位朋友来此,老夫理应款待,只是实在精力不济,还请几位见谅。”   这句话说出,让方良和郑皎皎也无话可说了。郑皎皎想到田中老农们,咬了下牙,干脆上前直言:“唐员外,此刻回兴县正在重新清丈田亩,普通散户家中已经清丈大半,唯余唐家——”   话没说完魏虎清了清嗓子,她的话不由得顿了顿。   唐员外朝魏虎那边看了一眼,转过头又是笑模样,沉吟一下,也稍稍透露了点消息说:“郑娘子莫急,这件事咱们过后再讨论,此刻老夫实在是累了,且府内还有急事要处理,待老夫回来,再与郑娘子和方巡抚细谈。”   这话自然是空话,人走之后,就再没出现了,只留下方良和郑皎皎二人在花园吃茶赏戏,耳边尽是咿咿呀呀的软语。   方良眉头紧皱,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郑皎皎同他坐了片刻,起身,走到了魏虎身前,魏虎仍饮着他那神仙醉,依靠在雕花木椅上看着前面的戏曲。   方良看向郑皎皎不知她要做什么,有些紧张。   郑皎皎问:“你刚刚为什么要咳嗽?”   魏虎充耳不闻,好像看不到面前有人。   这更加坐实了郑皎皎的想法——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小郑。”方良叫她。   郑皎皎盯着他站了片刻,半晌,坐到了魏虎旁边的椅子上,从他面前拿了一瓶酒,颇有些豁出去的样子,给自己倒了一杯,举到他面前,说:“我陪你喝,魏仙尊。”   魏虎刚才放话说此处无人陪他饮酒,颇为不自在,因此她这番话,无疑有奉承恭维执意。   也好像是在借着酒对魏虎说:我低头了,还请仙君指教。   魏虎捏着酒杯,晃着。   方良手指握了握,此刻也明白郑皎皎的意思了。比起在康平,她无疑大胆了许多,或许是这一路见闻将她启发,毕竟接触的人多了,越了解这个世界,也就越从容不迫了。   郑皎皎端着青白瓷的酒杯,看了魏虎片刻,接着把酒杯往前碰到了他的酒杯往下一点的距离。两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好似振玉一般,她一饮而尽。   魏虎斜她一眼,她顿了顿,再度去倒酒。   又是一杯。   三杯辣人的酒落肚,她感到喉咙里泛起热来。   魏虎终于将酒杯中的酒饮尽,放下杯子。   郑皎皎见状,拿起长颈酒瓶要给他倒酒,面前伸过来一只手,摁在了酒瓶口,差一点碰到她的手,她抬眸不躲不闪看过去,问:“仙尊刚刚为何咳嗽?”   “本尊有吗?”他终于回答,从她手中将酒瓶抽走,“这可是用乾元山下灵植酿的酒,一杯价值千金。”   郑皎皎抿了抿唇说:“我赔。”   魏虎诧异看她,问:“你这么有钱?”看着不像啊。   郑皎皎摇了摇头说:“我没钱,但以后可以慢慢还。”   “那得还到什么时候去。”   “直到我死,我死以后没还清,便让我未来子孙还,子子孙孙,总有还清仙尊的那一刻。”话说的好听,可惜并不悦耳,且一听就是纯粹糊弄人的玩意。   “免了,本尊可不想成为你家的保家仙。”   郑皎皎好话说尽,眼前人无动于衷,这让她一时安静了会儿,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或许她知道该怎么去将身份再放低一些,或许该软声撒个娇,毕竟他看起来对她有意,至少看在哨子的面上,他并不厌恶于她,可是那似乎是她难以接受的。   倒不是因为他明瑕徒弟的身份,仅仅是因为她心底其实并不认同这样的方式和规矩。   魏虎装模作样看了一会儿戏台,见她迟迟再不搭话,不由得拧眉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郑皎皎摩挲了下手指肚,伸手默默给他空荡荡的酒杯又斟了杯酒。   方良眉毛跳了跳。   “……”魏虎看了一眼方良,把手从酒杯壁上收回来,袖子随之落下,遮住了他被撒上酒渍的手,他用指腹撵了一下那酒渍处,垂下的瞳眸有一瞬间变成了竖瞳,半晌,抬眸慢条斯理地说,“你二人来唐家,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借的谁的名头进来的?”   郑皎皎慢了半拍,不知他怎么突然松口了,与方良对视了一眼。   方良道:“虽然我等是借了唐仙督的名号,但不知这与隐田一事又有何关系?”   魏虎嗤笑了一下,抱着胳膊,看向郑皎皎说:“唐仙督与你关系那么好,难道没同你说过自己的身世?”   郑皎皎摇了摇头,面露不解问:“唐仙督的身世又与此事有什么联系?能否请仙尊明示?”   *   同一时刻,唐家后宅,有灵鹤飘进,化形为信。   唐员外看了惊愕起身:“明瑕尊者去灵石矿探查了?!”   他拿着信,皱着眉头,于原地踱步片刻,立时叫人。   “你去找人联系老祖……不,不,先去联系康平的大哥,让大哥去联系监天司叔父!”   下人听了他的命令匆匆离去。   不远处的烛台上,一抹黑色蚊虫身上散落盈盈光点,但因为那灵气太过薄弱,因此没有被此处阵法察觉。   *   亭台楼阁之中,魏虎面容一凝,心想,难道唐家的灵石矿其中有什么古怪不成?否则师尊探查他们的灵石矿,为何会使他们如此紧张?   他沉吟不语,面前郑皎皎和方良不明所以,方良示意郑皎皎出声催促一下他。   郑皎皎眸子移来移去,叫了声魏仙尊。   这声魏仙尊,将魏虎的神智唤了回来,他心脏不听使唤地跳动了一下,但神情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是绷紧下颌,眉目骤然变得更为凌厉了些,冷声道:“不是要陪本尊喝酒,怎么不喝了?”   郑皎皎弯下去的眼睫一顿,暗暗咬牙,心想,这人指定有什么毛病,不然怎么比鸟安的天气还要多变?   她实在是不喜欢这种脾气看起来暴躁的人,总觉得他们智力一般且不够体面。可奈何却只能低头,同这群‘甲方’们打交道。   酒杯又被她端起。   方良说:“我替她陪您喝如何?”   魏虎平生少有在乎的人,师尊明瑕算一个,但明瑕收他时,他已是十几岁少年,性格定型的差不多了,加上明瑕又是个温吞清冷的性格,因此师徒关系也就仅处于尊师重道、师严徒尊的关系。   他的朋友亦少,屈指可数,多数都是过客。   至于同凡人相处的时间……他对凡人的印象并不好,这要归根于他的半妖身份和前十几年的人间生活。   因此,面对郑皎皎,魏虎下意识地想要靠近,又下意识地想要远离,这样矛盾的感受,使他难以放下架子,以至于显得越发桀骜与暴躁起来,好像如此就不会像当年那样,看着父亲和后母带着弟弟温言细语地离去,却将他丢在冰冷冷的闹市之中。   ——似他这样害死母亲的半妖,是不值得可怜的。   他如今已经长大,再也不是当年无力的少年,作为仙山上的修士,他亦救过许多人,得到了许多尊敬而非谩骂。   因此他觉得自己好像有足够资本去使面前之人朝他挨近、朝他谄媚,可倘若她真的像旁人那样,他便又会觉得她轻贱起来。   然而,或许该庆幸,或许该失落——她偏偏没有。   她此刻明明低头却不肯服输、不肯贴近他的眸子,让魏虎尖锐的犬牙感到一阵痒意。   他期盼她的靠近,又畏惧她的靠近,他像只老虎,用吓人的吼声来伪装自己。   当方良说出那句话,魏虎首先看向的是郑皎皎。   他看向她,心里想的是,你呢,你如何表示,愿意还是不愿意?   他分明知道她是不想同他喝酒的,可又觉得她像是愿意的。   郑皎皎见他不语,立刻端起酒杯给自己斟满,说:“我和您喝。”眼见答案在前,这倒是有些奉承的意味了,就连用语都变成了‘您’。   魏虎怔了一下,又不愿她喝了,刚要开口,只见她腰间荷包窜出一抹极微弱的灵光,比他炼制的灵器竟还要灵巧机敏些,甚至他可以保证,即便是唐富春那个特制的监察铃也难以察觉这东西泄露出的灵光。   方良也有些被惊吓。   只有郑皎皎在意识到义眼自动跑了出来之后,举着酒杯,僵硬地跟义眼对视了片刻。   虽说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不过为了百姓奉承两句,还挺理直气壮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有种尴尬在逐渐弥漫。   魏虎打量了那东西片刻,皱了下眉头,又松开,移开双眼,端起了酒杯。他在唐富春那里曾经见过这东西,甚至还跟唐富春一起探讨过这东西,因此并没有觉得惊奇,只是冷笑道:“这也是唐仙督给你特制的?”   他记得这东西的可控范围不过千米之遥,远不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被人操纵。   魏虎心情复杂,看见抬头看那义眼的郑皎皎心里更不得劲起来,他并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只是下意识顺从了自己心意。    第56章   “是。”郑皎皎只回答了这么一个字,怕明瑕说话被认出,眼疾手快地将那飞上天空的义眼抱到了怀里,反应过来后,僵硬抬头,看到了神态各异的两人。   方良眉毛一跳一跳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而魏虎则似笑非笑地放下了酒杯,看了她这举动片刻,道:“是我多管闲事了。”   “怎么会。”郑皎皎眸子中带着些许紧张,她对自己的工作看的很重,尤其想到那村中一家一户期盼着看着自己的眼神,更不愿意空手而返。   义眼从她怀中动了动,似乎想挣脱。   “安静。”她带着三分着急三分迁怒以及三分窘迫还有一成的胆怯道。   义眼确实静默了,死寂却在蔓延。   此刻,距离唐家老宅几千里外的唐家灵矿,采矿工人们早已陆陆续续撤了出来,和普通人不同,拥有金属义肢的人多不胜数,一群人聚在一起,颇有些怪诞。   而空荡荡的灵矿中,明瑕面前是亮起的地下灵脉,这灵脉延伸着,延伸着,到达了一处封印之地。   密密麻麻的阵法被他的神识触动,就像是惊域一般亮起,带着灵矿中恐怖的灵力朝他施加着压力,试图劝他收手。   这里显然存在着极大的秘密,或是陷阱,在这种危机时刻,他最先想起的人、担忧的人,在千里之外一无所觉,并且为了分割二人界限,让他务必闭嘴不言。   明瑕亦曾是个凡人,此刻却仍对凡人那狡诈的心思、花言巧语的嘴而起了惊怒。   明瑕伸出的右手操控义眼的装置起起伏伏,同他冰冷的神色映照。   唐家宅落里,熟悉的声音还在交谈,桌上的一杯一杯的酒、女子姣好的面庞在他眼前闪过。   面前,见他不退,那仿佛有着自我意识一般的阵法朝他发起了试探性的攻击。   明瑕看也没看,侧身躲过,曾为了见她而幻化的道袍此刻在纷飞见显露原本洁白的面貌。   “还请魏仙尊告诉我原因。”   “既然唐仙督在这里,又同你亲近,你何不自己问问他的身世和原因,却来跟我纠缠。”魏虎冷声道,“怎么,难道郑娘子就喜欢与我纠缠,胜过喜欢与唐仙督纠缠?”   一道灵光闪过,将明瑕身前的操纵装置击碎。   唐家庭院中的声音与话皆消失。   明瑕站定,手垂下,灵力聚集成一把宝剑,朝前方削去。   东方纤云等人正在灵矿外等着,以免被渡劫期灵压波及,她看向对面的几位同僚,显然各怀心事而没有显露。   她玩弄着手中金锥一样的法器,那拇指大小的金锥在的指尖转来转去:“做什么那么紧张,难道明瑕尊者会吃了你们不成?”   “公主殿下,您何必说这些风凉话,难道你们就没有向那位禀告?”   “没有,要禀告谁?仙山规定,当听从尊者命令,若有什么事,我为什么不就近禀告明瑕尊者?难道……你们唐家灵矿山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你——”   一人道:“明瑕尊者这样做,是不是违背了仙山规矩?”   仙山之上,大家约定俗成,不会越线去窥探对方的地界,此次明瑕深入唐家灵矿山脉,显然打破了这个平衡。联合不久前两位渡劫尊者同时下山的情况,众人纷纷从中闻到了某些风雨欲来的架势。   唐家向来跟文渊尊者站在一起,算作中立一派,此刻明瑕入唐家灵矿山,无异于要动唐家根基,这岂不是要把唐家往腾云一脉推去?   “这话说出口,不怕天打雷劈?”   明瑕一脉的人面对同僚们投来的各类目光闭嘴不言,亦不参与争吵,权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正当有人要上前时,只听远方轰隆一声巨响,大地也为之颤动,乌雀纷飞,原地歇息的唐家矿工们慌乱起身。   众人止声回眸。   唐家灵矿山管事腿一软跌坐在地,遥遥望着那坍塌的地面,结结巴巴道:“灵矿……灵矿洞……塌了?”   震颤的余波一直延续到此处。   东方纤云的灵器收起,握到了自己手中,站直身体,颦眉看了片刻。   灵矿洞怎么会突然坍塌,难道其中还真的有什么猫腻不成?   *   唐家老宅,庭院内的飞檐上落下一只翠鸟,整理着自己华丽的羽毛,飞过台子上交错的戏子,与同伴做成的发冠擦身而过。   魏虎对眼前的一切突然丧失了兴趣,只觉得从前听着好听的唱词声音尤为吵闹,舌尖处醇香的酒味也变得滞涩,咚地一声将酒杯放下,起身,甩袖要离开。   郑皎皎不知为何,被那‘咚’的声响,震得心脏一疼,脸色有些发白。   她有片刻茫然,不自觉抱紧了怀中静默下来的义眼,却也难以心安。   但见魏虎要走,她急忙追了上去。   “小郑!”方良起身欲拦,被来上茶的下人挡住,慢了一步。   郑皎皎追在魏虎身后,顾不得其他,心里想的是绝对要把这唐家之事弄明白,百姓们的田地终究稀少,如果唐家隐田不清,回兴县就相当于白白损失许多银两,也就是本就不富裕的国库要少很多银两。   这么办下去,上面势必会叫停还没推行的新政,别说清除隐田,就连回兴县百姓还不知会落到什么样的报复。   “魏仙尊,魏仙尊。”她伸手抓住了魏虎的衣袖,“请魏仙尊留步。”   魏虎皱起眉毛,金丝衣袖垂着,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郑皎皎见他停下了脚步,忙松开手,缓了缓自己的呼吸,心乱着,眉目却坚定下来,道:“魏仙尊既知道唐家明明并不反对清丈隐田,却在我们来了之后反而不同我们交谈的原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我常听闻,乾元宗仙人虽大都避世,可也心系世人,倘若世人有难,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给他戴上了高帽子:“魏仙尊在驿站出手就说明了您是个心系众生之人,此刻推三阻四,不知为何?倘是因为我冒犯了您,还请您明示,我愿请罪。”   魏虎觉得,她看起来聪明,实则却并没有那么聪慧,驿站之事,分明是他引来祸端,所以不得不管,她却觉得他心系世人。   他顿了一下,因着她的‘蠢笨’,倒觉得可以与她聊两句了。   “你如何冒犯本尊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在脑海中急剧思考着。她心想,世人相交,不图情,就图利。她手中并没有能够同魏虎与之交换的利益,所以就只能动之以情。可山下百姓他已经见惯,单看他驿站之举,就知道他的同情心有限。   她知道他对她有些侧目相待,但不知原因,亦或许人之感情本来复杂且不讲规律。   魏虎本是故意为难,见确实为难到她了,便也不在乎她的回答,索性道:“你知道的倒多。”   郑皎皎哑然,见他主动开口岔开话题,知道此事有门。   只听魏虎问:“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唐家家主匆匆离去吗?”   “为何?”   “本尊的师尊明瑕尊者去了唐家灵矿。”   郑皎皎有些诧异,顿了顿,问:“郴州有几座灵矿?”   “你问这个做什么?”魏虎颦眉,却还是回答了,“七八座,但都是小型灵矿,有灵脉的,至今还没被开采干净的,只有唐家灵矿了。”   原来如此。   郑皎皎心想,驿站闹妖那一晚,明瑕所说的百善堂马延曾经待过的灵矿就是唐家灵矿。难道他怀疑唐家跟百善堂有勾结吗?   “魏仙尊来这里,是受了明瑕尊者的旨意?”   魏虎不意她竟然猜的这么快。   郑皎皎道:“可我不知,我们在回兴县查隐田一事,又与唐仙督和明瑕尊者有什么关系。”   提起唐富春,魏虎的眼瞳又竖了竖,落到了她怀里义眼上,格外看不惯,他抬眸审视着她,道:“你与唐仙督这般亲近关系,难道不知他原本是上一任唐家主的妹妹所生,且素来与唐家不合吗?”   她怀中的义眼被她训斥后就再也不出声了。   魏虎看了片刻,问:“唐仙督不自己出来解释一下?”   郑皎皎抬眼看了他一下,伸手将义眼缩小,放回了荷包中,撒了个谎,说:“这义眼后面并非是唐仙督,是监天司的其他人。唐仙督成日那么忙,哪有时间盯着我。”   她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了魏仙尊这个错觉。但我与唐仙督清清白白,绝无其他情意。我身上之所以有监天司的器物,是因为比起其他幸存的封莲人,我……比较特殊。”   身负渡劫仙人仙骨,也确实很特殊了。   魏虎心想,她看着倒确实对唐富春无意似的,但……   “恐怕唐仙督不会认同你说的话吧。”   郑皎皎吸了口气,看了他半晌,在心中略一衡量,便认真地说:“魏仙尊,我在封莲已经嫁过人了。我夫君他……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很喜欢我夫君。并没有想改嫁的意思。”说完她咬了下唇,想到明瑕此刻可能在听着,有些难为情,心脏乱的厉害。   这些脱口而出的话是真是假,其中有几分情意,她已无从去分清。   她的眼前暂时只能看到那个临近的、她必须要去做的目标——拿下回兴县乃至郴州的隐田,让那些赋税沉重的百姓们能得到些许的公平,而不去替这群本就富贵的人家多交田税。   魏虎神态愕然,一时在原地滞住了,彷如晴天霹雳。   “你……你……”他连说了两个你字,竟难以连成句子。   郑皎皎吸了口气说:“为何仙尊如此震惊?”   是她太过坦然了。   她这个年纪又无修仙资质,在凡间有丈夫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魏虎不知自己怎么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我成婚与否难道也事关郴州隐田吗?”   这话好像是在质问,又好像只是在单纯的疑问。   偏魏虎心中有愧。   “自然……没有。”他艰难道,想开口问她夫妻之事,又立刻止住。若问出,就好像是承认了什么一样。   魏虎皱起眉毛,唇下撇,将自己失态的神色和心掩盖。   郴州的风吹过宅院,清泉与流水幽幽。这座雕梁画栋的古宅,似乎与田间止不住的汗水、灵矿嘈杂的人群都没什么关系,坐落在回兴县最热闹的地方,寂静而沉默地伫立。   闲话再不能提,郑皎皎乱了他的心神,使他只能将话题转回到唐家之上,但他突然也有了分寸——说出唐富春的身世就有些太过了,于是只道:“唐仙督算是我师尊门下之人。”   他说:“我师尊一直想使仙山之术能惠济天下百姓,但碍于仙山规矩和文渊尊者,因此不能使仙山之人直接参与凡间凡人之事。更有腾云尊者为朝中老世家做靠山,使得百姓生活举步维艰……”   郑皎皎听到这里有种奇异的错觉,只觉得这想法却与天下会的准则似有相同。   “这唐家老祖是文渊尊者的徒弟,唐家也在仙山颇有地位,因此向来中立。可不久前,唐家左相提出来了个明显不同于以往的新政,明显惠济百姓而背刺世家。”魏虎说到这里顿了顿,“你们二人来郴州,借新政来查隐田,但唐家并没有任何反应,并非是唐家被其他几家牵住了手脚,除了康平李家的郴州分支,其余几个世家在仙山并无根基,唐家要杀要灭,不过瞬息之事。”   “唐家之所以没有阻止你们,是因为左相推行新政的本来目的就是要查天下隐田之事。”   他笑了一下,看向郑皎皎的眼神略带讽刺,转瞬消逝,道:“唐家跟唐仙督关系不好,如今却十分欢迎你进唐家大门,这其中是为了什么,你还不懂吗?”   郑皎皎懂了,她并非蠢材,一点就通,沉默片刻说:“唐家有意向唐仙督示好,或者说,唐家有意向明瑕尊者示好。对吗,魏仙尊?”   魏虎深深看了她一眼说:“既然知道了,就回去等吧。”   “等?”郑皎皎呢喃。   她想到那田间破草屋里一双双殷切的目光,想到那佝偻着背捡拾一颗颗麦粒的老者,那粗糙的双手,干瘪的面颊。天上的太阳越发炙热,流水的庭院阴凉有风。   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第一次那么深刻地意识到,仙山之上的风云落到凡间,搅动的雨雪和烈阳能埋葬多少凡人的命运。看似毫不相关的仙人争斗,却将影响回兴县、郴州乃至天下百姓的口粮。   春播种,夏收获,时时松土,日日拔草,盼阳光雨露,忧狂风积水,低头弯腰向大地,也曾拜遍天下神佛——不知是否前世打碎琉璃盏,今世方贬做佃农?   远方云层之上,仙山浩渺而遥远。   目光所及之处,雕梁画栋,金玉满堂。   “要等到什么时候?”   魏虎:“原本唐家要以新政作为投路石,却不想本尊师尊因查百善堂之事,直接来了郴州。现在对于唐家来说更重要的是灵矿之事,像郴州新政,自然也就推迟了。等到本尊师尊于灵矿中出来,表明对唐家的态度,你们在郴州的事情自然也该有眉目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看了他片刻,问:“明瑕尊者会接受唐家投诚吗?”   “这就不属于你可以问的问题了。”   郑皎皎当然有合适的立场、足够的资格去问,可是她没法问,因为她知道自己无法在这种事情上去左右明瑕的想法,就像明瑕没办法左右她对于院子里鸡仔的安排一样。   尽管她体内有他的一截仙骨,但他大可以放她在外面,赐予她可控的自由。他们都知道,在她与他的对峙中,除了他的怜悯、他的爱,她一无所有。他不必同她讲什么唐家、李家,因为他知道那些不属于他对她的怜悯之中。   决定明瑕要不要接受王家投诚的事情太多,郑皎皎此刻,并不属于其中任意一件。   而郑皎皎明白,她之所以明白这些,而不是像回兴县县令、方良他们那样茫然焦急,不像回兴县百姓那样茫然不觉,是因为她离明瑕、离仙山过‘近’的原因,是因为他们要她懂得。   蝼蚁们懵懵懂懂,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一方天地,所以勤勤恳恳,不会像飞鸟一样痛苦。   魏虎看了她片刻,想问她什么又闭上了嘴,绕开她,准备离开。   郑皎皎突然开口:“明瑕尊者派魏仙尊来此,也是为了查百善堂的事吗?”   魏虎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过来。他这样看起来,还真像明瑕的徒弟了。   郑皎皎情绪一旦激动起来,身体的机能就会开始不受她的控制,此刻竟不知哪里生出来的熊心豹子胆,敢在明知道这话不能说的时候,说出来,并且还试图继续下去。   “我在康平,曾经帮孟贵妃做过事。听闻世家大族,常爱用带有老祖灵压的宝物镇宅,如果魏仙尊需要我,我想看在灵哨的份上,我会很乐意帮助魏仙尊的。”   魏虎从来没见过似她这般胆大包天的凡人,明知这是仙人的恩怨,甚至还涉及到了乾元仙山上最顶头的那几位尊者,竟然还敢掺和。   他终于侧过身,正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无边的压力,杀意萦绕在他的周身,他看到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手也不自觉地痉挛起来。   郑皎皎被这压抑的气氛搞得难以喘息,面前的人一双虎瞳赫赫,过于宽广的肩膀将光和空气挡住,挨近的距离,使她浑身寒毛倒竖。   “呵。”魏虎忽然笑了一声,将窒息的气氛冲散些许,他伸手,握了握她的胳膊,像抬柱子一样将她抬了抬,“胆子这么小,也敢涉及这件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之声,声音远去,背后传来女子艰涩的反驳声音:“我胆子,不小。”   魏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水池流水匆匆,他说:“那就跟上。”   不多时,后面过轻的脚步声跟了过来。   他勾唇一笑,转瞬即逝,继续往前走去。    第57章   距离郴州遥远的康平,唐富春见到了当今圣上的重要臂膀之一——左相唐明德。   作为一个半妖、唐家的怪物,唐富春跟唐家的关系仅在于自己母亲的那一半血缘了。   唐家作为大玄数一数二的世家,更与仙山有着斩不断的关系,能出现他这么一个怪类,还要多谢他母亲的维护。   和魏虎不同,唐富春降生的时候,母亲并没有死去。   她本是唐家本家的大小姐,上面有三个哥哥,从小无忧无虑,家里人不愿她上仙山吃苦,便留在了家中。   在唐明玉十五岁那一年,她遇到了化形的、已经结丹的大妖白泽。白泽原是一头白狮,知晓世间万物,路过郴州,当了一名落魄的教书先生。   一人一妖几次偶遇之后,尝了禁果,不料唐明玉之后有孕。因人与妖生子,必定受天道反噬,白泽纠结之下,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唐明玉,唐明玉一时不能接受自己被其欺骗,遂与之决裂。   白泽悲痛欲绝,加之仙山得知他的行踪追捕而来,便将妖丹给了唐明玉,与追来的明瑕决斗后身死。   唐明玉之事亦暴露,她不愿意将胎儿打掉,唐家原本要将她就地处死,被明瑕阻拦,便只将她逐出了家门,留了她和腹中胎儿的性命。   因为白泽妖丹,所以唐富春出生后,虽然母体虚弱,但病不至死。   唐家二哥将唐明玉藏在了自己的宅子中。   他几次三番要将唐富春丢弃,却最终碍于妹妹的哭求而无奈收手。   待到唐明玉身死之时,唐富春不过五岁。   他犹记得那年的郴州宅院,正是秋雨连绵,寒气一层一层往下压,将本就乌黑的梁柱变得更加乌黑。白色的帷幔挂满了空荡荡的院子,停灵的厅堂内,他那位无妻无子的二舅舅跪了整整七天,水米不进,鬓发皆白。   第七日,唐家来人,轮番规劝。   第八日,唐富春被那位素来不喜自己的二舅舅牵着走进了唐家祠堂,记在了其名下。   第九日,唐明玉下葬,唐家二哥不知所踪。   唐富春从此成为唐家家史上唯一一个半妖子嗣。唐家对他不算苛待,但也仅仅如此,后来他去了清净宗修行,唐家老大家的孩子继承唐家,他与唐家的联系也就越发少了。   朝堂之上、康平之中,就算偶尔碰到这位左相,二人也不过点头还礼。   今日被他登门拜访,让唐富春很是诧异。   “听闻明瑕尊者进了唐家灵矿山。”左相开门见山,“不知叔父可有联系到明瑕尊者的方式?”   唐富春忙于康平事物,只知道明瑕尊者下了山正在追寻百善堂之人,并不知道他去了郴州。他坐在椅子上颦眉,不动声色将茶水放下:“仙山之事非凡人所能参与,你来找我是何意?难道唐家当真与百善堂之事有什么瓜葛?”   左相本是个十分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如今眉宇间却有压不住的焦急,道:“我唐家本就有意投效明瑕尊者,何必要与百善堂狼狈为奸?倒是尊者如今此举,是否是要与我唐家为敌?”   唐富春道:“这我就不知了。左相此次前来,难道就为了跟我说这些大不韪的话?若是这样,我会替你转告明瑕尊者的,请吧。”   左相面色难看,对于唐富春的不配合他早就在心中有所预警,但如今真的遇到,还是不免有些下不来台,索性他这人能屈能伸,并非食古不化,盯了慢悠悠喝茶的唐富春片刻,道:“倘若我说唐家灵矿山中封印有上古邪魔,也没关系吗?”   唐富春神色一凝,看向左相。   *   唐家老宅,走过蜿蜒的回廊,魏虎朝郑皎皎伸出了手来。   郑皎皎一怔,随即立刻严肃地握了上去。   这宅院很古旧,看起来的确有些年头了,但宅子的主人家们很是爱惜,不曾用金属去修补,而选择了更为复杂的、原本的木头去重新镶嵌。   其间唯一的金属色彩,就是唐家仆从们身上金属制作的各类义肢,有些是腿、胳膊,有些是和马延那样的金属胸口,因为要维持机械肺部的运转,所以一般那胸口看起来格外突出与吓人。   就算是在康平,郑皎皎也很少看到这么多带有凡间义肢的人——康平的凡人义肢会更精细,而这群人的义肢看起来更为粗狂一些。   “他们是唐家灵矿山中退下来的人。”魏虎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大部分肺部会出问题,小部分会因为灵矿中突如其来的塌陷而失去手臂或腿,当然,更多的是失去生命。唐家心善,因此会收留这些被改造过的人。”   郑皎皎应了一声,看到了魏虎另一只手中升起的法宝,灵气幽蓝,她的腰间监察铃的声音叮铃响起。   魏虎诧异低头,只看到她平静的侧脸。   二人周边景色移形换影,片刻,就将唐府内无处不在的下人们甩开了。   出现在郑皎皎面前的是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她抽了抽手,没抽出来,颦眉看向魏虎。   魏虎神色不明,那双虎瞳有些危险的竖起,在监察铃响起后的一瞬间,他心中一紧,脑海中闪过很多荒唐的念头,但看到了郑皎皎的眸子,他便又将那些念头丢掉了。   凡间小吏和明瑕尊者,八竿子打不到的两人有什么关系,这想法简直可笑。   魏虎最了解自己师尊了,他心里装的都是五湖四海的大义,人又冷冷清清,特意拿走了他没收来的监察铃,然后还给了唐富春或是眼前的女子,这话说出来简直听着像是在说梦话。   于是他很快判定出来,这监察铃,大抵还是唐富春给她的。   “你此次出来带了不止一个监察铃?”魏虎松开手,目光古怪,“唐仙督这样做,你夫君没有意见吗?”   “没有。”郑皎皎干脆认下了说,除却脸皮有些紧,其他完全没有破绽,“我夫君觉得这样很安全。”   魏虎还在看着她。   他对她似乎天然不信任,问一句话,一定要让她‘刨根见底地’去回答他才行。   郑皎皎犹豫了一下说:“我夫君很担心我会出问题,所以多带着东西防身会让他安心。”   他仍静静看着她。   郑皎皎:“我夫君——”   “你夫君跟你关系很好?”魏虎忽然打断道。   这问的是什么话,郑皎皎心想,“还好。”   魏虎:“还好就是不算好。”   郑皎皎咬了下唇。   魏虎说:“郑娘子,撒谎的人会下拔舌地狱,你知道吗?”   郑皎皎看不透他到底是在诈她,还是真的看透了她在撒谎,她呼吸有一瞬间乱了,欲盖弥彰地抬起头,皱起眉毛看向魏虎道:“在我看来,还好就是还好,没有别的意思。魏仙尊追问这些做什么?难道我还要告诉你我们最近打算要几个孩子吗?”   她很用力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中抽了出来。   魏虎松开手,看起来并没有被她的愤怒所扰乱心神,仍是那样带着深深探究和压力地看着她,半晌,说:“你最好告诉本尊,毕竟仙山机密,你要参与进来,本尊有权判定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你连自己的身世都要撒谎,那岂非已经是十足地居心叵测了?”   郑皎皎心下还真凉了一瞬,因为倘若魏虎去查,他就会查到她的户籍之上写的是未婚。   不过,且不提他到底会不会去查,就算他查出来要追究,到那个时候,郴州的事情早就解决了,那她大可以把明瑕抬出来了,反正那个时候,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给他证明。   但现在已经错过了能够坦白的时机,她也没有功夫跟他在这种事情上纠缠。   说实话,郑皎皎也很意外他竟然真的会让她参与到他的任务中来,索性要等明瑕从矿中出来,她便来帮个忙也没什么。   对于百善堂的事情,她是有些好奇的。   她至今仍记得那几人的眼神,还有马延即便在渡劫尊者面前也冷静至极的神态。   天下会的神器义仓听来就不像什么正经神器,那个马延真的能在用过神器之后活下来吗?   “既然魏仙尊这么不信任我,那何必还要用我?”郑皎皎说,“我走便是了。”   “站住。”   魏虎虽然有些高阶法器,但是碍于自己筑基后期身份,所以难以将其全部功能发挥出来。   唐家藏东西的地方是一贯的世家风格。   他们将那秘密堂而皇之地摆在众人眼前,能者得之。   法阵和陷阱倒还好,只是此地放着的竟然是文渊尊者炼制的法器。大乘期尊者的灵压萦绕在此地,让感到不适的众人纷纷绕道而行。   魏虎若强硬闯进,难免不会因此灵力错乱,而生了岔子。   他拿出来了一个法器,递到了郑皎皎手中,道:“将这个东西,套在屋内最令你不适的东西身上。就算是你,面对大乘期的灵压,也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郑皎皎接过了那个罩子,看着魏虎将周边法阵清理,他的处理方式很粗糙,甚至将突出的梁木损坏了。   “你这样做,不怕唐家发现吗?”她看起来有些担忧。   魏虎斜了她一眼,撑着阵法,说:“进去吧。如果遇到事情,就吹响哨子。”   “可——”   “不用担心这些。”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当时在宫内尚且不觉得有什么,可如今再度做这样的事情,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其中危险,因此反而小心谨慎许多。   魏虎说的没错,面对大乘尊者的灵压,即便是她,也感到了些许的寒意,那是一种来自灵魂和身体的双重不适,仿佛有什么东西,冥冥之中将她影响。   她走过高高的木架,上面摆放了许许多多的灵器和灵石,再往里,就是些账册和书籍。越往里走,那种仿佛蚌肉中掺进沙砾的感觉就越明显。   郑皎皎不知道魏虎要进来找什么,她走马观花地将东西看了一遍,只觉得自己的眼睛看不过来,很快,来到了那个格外显眼的东西前。   她想,那大概就是由文渊尊者炼制的东西了。   一步两步,就在郑皎皎要成功的时候,却见那法器猛然闪烁,她心中一惊,立刻扑身向前,手中罩子盖到了法器上的同时吹响了口中哨子。   那哨声低低的,却仿佛在魏虎耳边响起,他顿时抬头,眼前出现指引他向前的灵力纹路。在他跃进那灵压范围的前一秒,灵压消散,他落到了郑皎皎面前。   只见宝库之中,郑皎皎跌坐在地上,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那白衣长袍的人回过头,眉目中自带一股肃然戾气,手中拂尘扬起,又落下,白玉莲冠除尘。   他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投注于来者身上。   “来者何人?”   魏虎一时也有些僵硬,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好在不过是法器的虚幻化形,在支撑它的灵气消散之后,那虚影也就消失了。   魏虎松了一口气。   “不必怕,一般来说,这种乾元仙山仙人所铸的镇宅法器都没有攻击性。”他道,“刚刚那是文渊尊者虚影。”   郑皎皎有些恍惚,听到他的话抬头,眸中既惊又疑:“文渊……尊者。”   魏虎点了点头。   可在她看来,那张威严的尊者面容,分明与鸟安的某个人重叠了,隐隐约约,她似乎又闻见了那股桃花味道。   简惜文——那个曾经跟二皇子和公主合作,污蔑她是妖邪的明瑕的师弟。   她认得那张脸,绝不会认错。   因此当他的幻影出现在她的面前时,她仿佛又回到那古朴的鸟安城中。   而现在魏虎对她说,那是仙山上久不出世的、掌控着大玄的修仙界的文渊。   郑皎皎心脏砰砰乱跳,好像自己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起来吧。”魏虎冲她伸手。   郑皎皎没去握,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了,低头拍了拍衣服,掩饰住自己满是复杂的眸子。   魏虎顿了下,收回了自己在空气中悬着的手,转头去寻自己要的东西,说:“你做的不错,比我想的要好。”   “那就好,我还担心会拖了你的后腿。”郑皎皎平复自己的呼吸,感到手火辣辣的疼,低头看去,原来是刚刚扑出去太过用力,所以跌破了皮,有木刺扎进去又出来,导致鲜血直流。   以往她的泪就要落下来了,可今日竟还可控制。   她低头,从怀里拿出了一只手绢。   左绑右绑,难以操作,正要作罢,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抽走了她的手绢。   “伸手。”魏虎说。   魏虎绑手绢很迅速,缠绕一圈,压住了涌动的鲜血,顺手系了个郑皎皎没见过的结。   郑皎皎对他有些改观:“谢谢。”   魏虎抬眸看了她一眼。   郑皎皎不明所以。   魏虎低头,顺手给她挽起了衣袖,心想,这女子眼中根本没有什么尊卑之别,平日里还好,如今倒越发显现出来。   他倒真有点信了方良说的,她失忆把自己失糊涂的说法了。   不过,看在郑皎皎刚刚圆满完成了任务的份上,魏虎也就不在此时跟她计较这些了。   郑皎皎见魏虎拿着不远处架子上的册子翻动着,她左右环顾一圈,问:“魏仙尊在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魏虎:“唐家三百年前的灵矿山账册和矿山上人员记录以及灵矿山劳工手册,你从中找找,有没有一个叫马延的人。”   他哗啦哗啦地翻着册子嗤笑说:“世家大族这点就是好,不论干点什么,都要留下记录,以防日后死无对证。”   翻了半天,果真翻到了马延的记录。   “还真在这里工作过。”魏虎说。   郑皎皎掂了掂脚。   “怎么,”魏虎侧眸看她,“想看?”   郑皎皎落下脚,迟疑问:“我能看吗?”   “当然不能。”他回答迅速且凉薄。   “……”   既然不让郑皎皎看,她便也就不看了,转头去寻其他的东西。   魏虎头也不抬警告她:“别乱翻。”   郑皎皎伸向册子的手停下,深吸了一口气。   *   唐家矿山,渡劫期的灵压在一瞬间爆发之后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密密麻麻悬浮起来的法阵,以及……   “域?!”   乾元宗一众弟子愕然起身。   “哪来的域!”   “这域……是被封印了?”   “不像是妖域,难道是魔?”   “大玄境内哪来的魔?!”   比起混乱的金国和明国,大玄的发展向来平和,灵气不如金国,脑残的皇帝也比明国少,战争较少,妖与魔成型的自然也少。   众人纷纷乱了起来,倒也不需要遮掩了,在明瑕的灵压消失之后,一个两个全部惨白了面容。   “此处灵气太乱了,传音咒和传信法器用不了。”   面对眼前如此恐怖的联结法阵,灵矿中的管事连滚带爬地过来询问原因,却一时无人去应他的声音。   “仙……仙人?”   东方纤云当机立断握紧手中法器道:“将所有人撤离此地。”   管事一脸愁苦说:“可是……”他还等着过会儿再让众人重新开始挖掘灵矿的。   东方纤云冷声怒道:“现在连渡劫尊者都已经生死不知,你如果想把他们往这矿中填,那你就叫他们在这里待着!”   一听这话,管事瞬间腿软了,张了张口,有些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发生了什么,怎么渡劫尊者都出事了?他看向其他人,尤其是唐家的两位仙君,见到他们脸上也全是僵硬之色,顿时哆哆嗦嗦地回去,吩咐人将矿工们带离此地。    第58章   当左相将唐家灵矿中封印上古邪魔之事全盘脱出后,唐富春紧急联系了自己所能联系的人慈殇,但已为时已晚。   慈殇三道灵咒传信于明瑕,无果。   与此同时,乾元宗仙山之上,唐家修为最高的老祖唐时泽也得到了消息。   那唐家灵矿中封印的上古邪魔由来已久,本来不足为惧,因为邪魔已死,剩下的只是一个无主之域。   只是那个域较为特殊,在域主死后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变成了只能进不能出的死域,又加上魔和妖不同,魔为人魂所化,所以其域更为凶险莫测。   本来那矿山之中,有九百九十九道阵法连成一线将其封印,确保其千年万年绝没有能够出来的机会。谁料不久前,唐家为挖掘灵矿,开辟了一个新的洞口,爆炸的余波,直接将灵矿中稳定的封印所扰乱,以至于那阵法出了空隙,于是便叫那魔域钻到了空子。   郴州,唐家矿山。   “明瑕尊者灵压消失已有多长时间了?”   唐家老祖时泽那双下撇的眉毛深深皱起,明明是青年人的模样,但周身威压非常,一身水蓝色押金长衫,腰间挂着无数灵器,使人一看便晓得,这是个厉害极了的炼器道修士。   慈殇和谢昭收到消息迅速来到了此处,见此地灵光耀耀的无数阵法顿时愕然。谢昭一双瞳眸瞬间染上翠绿,仔细查看此地后深深将眉拧了起来。   “好重的魔气。”   唐时泽道:“恐怕此刻明瑕尊者已经陷入魔域之中了,此域不比其他死域,就算是渡劫尊者也难以逃脱。”   “唐家灵矿山,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既有此等魔域,却不上报仙山,反致渡劫尊者深陷其中,你唐家究竟是何居心!”谢昭越看,只觉得自己越无法将此地法阵与域看透,那双翠色的瞳眸几经震颤,留下了半边血色之类,就算是那接近渡劫修为的桃妖妖域,他这双眼瞳也未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唐时泽看向谢昭说:“此封印与阵上古就已经存在,非我唐家故意隐瞒,腾云尊者、文渊尊者皆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冷声道:“倒是本尊想问一问谢师弟,你疑心唐家,反致明瑕尊者陷入此等境地,又是何居心。”   慈殇心中本就既怒且惊,又听见唐时泽看似解释,实为打官腔的话语,脸色几变,身上银铃作响,手中弯刀带着千钧杀意干脆利落地朝唐时泽砍了过去。   唐时泽险险躲过,同为元婴,虽然慈殇身负战骨,而唐时泽为器修,但唐时泽毕竟多修炼了那么多年,两厢交手竟不落下风。   元婴期交手的灵压,使得在场一众乾元宗弟子极为不适,东方纤云暗骂两声,手中金锥一样的法器散发起灵光,帮她将灵压抵抗。   其余弟子就没那么幸运了,脸色苍白,不敢言语。   “够了!”一句平静冷漠至极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朵旁响起,仿佛冬日寒潭之水,瞬间将众人浇灌。   普通弟子们尚且没有反应过来。   唐时泽和慈殇却全部僵硬了身子,交接的法器双双被迫凝滞在半空。   东方纤云只觉得自己脑仁唰地发出了警告,想都没想将金锥上的灵气卸去,跪在了地上。谢昭则是在场第二个反应过来的,他抬眸,远远看到了那一抹白色虚影,只见那虚影眨眼清晰,顿时眼皮一跳,下一秒和东方纤云跪在了一起。   东方纤云只觉得有些不敢置信,这一位怎么出山了?此地死域虽然棘手,但远没有到可使大玄亡国灭种之境地。既非为了玄国,便只能是为了渡劫期的明瑕尊者。这地方,竟真能使明瑕尊者身消道陨不成?   “见过文渊尊者。”   “见过尊者。”   “见过师尊。”   众人噤如寒蝉,一时间不敢抬头去看已至近前的尊者仙人。   文渊于半空中盘腿驾云至此,衣摆垂下,一双犹如深渊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   一时间,唐家灵矿中,寂静无声,众人低头,仙人垂首,不远处密密麻麻幽蓝色的恐怖阵法闪烁着,分不清此地是否还在人间。   距离上一次文渊尊者下山,已有三百年之久远。此次他既下山,便已说明此灵矿之中,封印其重。有些弟子只觉得自己耳边朦朦胧胧、低下的头抬不起一点,那都是因为大乘期的灵压原因。   文渊长年在仙山之上,其周身灵力浓厚,竟可直接将此地枯木催生绿芽,更使得原本不算充裕的灵气浓度直接拉满。   比起常人口中所说的修仙者,他更像是一座行走的灵脉。   只听文渊冷声问出了两个问题:“唐家灵矿山中阵法封印为何损毁?明瑕为何进入此地?你们当中可有能跟本尊解释一二的?”   有人微微抬了抬头,又垂下。   文渊:“都没有?慈殇,谢昭,你二人也没有?”   慈殇手心手背立刻出了一层细汗,拱手将缘由解释。明瑕探查灵矿山,是仙山之上所有人都知道的,这倒无须多说,不过是要将为何明瑕突然来探查唐家灵矿,还深入其中解释一通罢了。   语毕,文渊迟迟没有说话。   一番沉寂过后,跪在地上的谢昭和慈殇皆脸色一遍,身躯颤抖,几息之后,从喉咙里呕出来了一口血。   顿时,更无人敢吱声,就连呼吸声都浅淡至极,几近消散了。   文渊又将目光移向跪在地上的唐时泽,道:“唐家与百善堂可有勾结?”   绝对的实力与权利之下,任何的阴谋和遮掩都无济于事,若说之前还不甚明晰,现下文渊的怒意已经十分明显了。   唐时泽立刻赌咒说自己绝对同百善堂马延没有联系,他咬牙道:“只是三百多年前,那马延……曾盗取了唐家的典籍,得到了符法道的一些传承。那传承并不全面,只是只言片语,加之他很快消弭于各地灵矿山中不知生死,故弟子就未曾再加以追查,谁料……他竟创立了百善堂,还在康平对灵松师妹出手。想来不知是否是受了他国仙宗指使……”   这话并没有使文渊饶恕于他,文渊道:“你私自将仙宗道法泄露于邪修,又纵容门下子弟毁坏上古封印,此罪本尊暂且记下。几百年前,你亦曾入此域之中,如何逃脱,将其道来。”   “这——”唐时泽一时沉默下去。   慈殇看了一眼他,拱了下手,眉目难掩焦急问:“文渊尊者,这死域难道如此厉害,连您都没法打破吗?”   话虽出自担忧之情,可难免有冒犯文渊的嫌疑,因此当文渊再度扫过他时,谢昭难免替慈殇捏了把汗。慈殇这番个性,难怪和尊者的徒弟处不来,二人都是急脾气,慈殇又惯来看不上半妖,碰到一起不打才怪。   好在,文渊似乎并没有再度兴师问罪的心情,只苍苍冷漠地道:“这死域之主,曾以邪魔之身欲飞升天外,只可惜杀人太多,天道不容,被天雷所毁。其死域落于此地,因林可尊者担忧其危害百姓,遂将其以九百九十九道阵法封印。若本尊此刻要打破死域,必要将阵法先行打破,而阵法若毁,则死域必定侵蚀此地,到时再无人能阻拦。”   众人听之,心中无不为之颤动。   能够飞升的邪魔,怎么也得到大乘期了,而封印死域的林可尊者亦是大乘期修为,这下确实是无可奈何了。   慈殇和谢昭闻言不禁脸色白了白。   文渊看向唐时泽道:“怎么,本尊还要向你三请四催不成?”   唐时泽连忙道:“并非弟子藏拙。实在是明瑕师弟他……他并无血缘亲人。”   文渊冷冷看了他低下去的头片刻:“何意?”   唐时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当年情况说出了口。   原来,当年唐时泽拜于文渊座下,因心性不稳而下山历练,在阴差阳错间发现了这座拥有灵脉的灵石矿,当时,那阵法封印,也因为山洪地震的原因损坏了,他不幸误入其中。   其域中之恐怖离奇,他已经遗忘,只还记得那仿佛永无出路一样的世界。   幸亏其同胞兄弟,藉由灵矿中半截灵尺,竟不知怎么地同他心脉相连,唐时泽被其唤醒,顺着血脉之感,终于得以重见天日。只是其同胞兄弟,因为没有修炼过,身体内没有灵力,竟被抽干血液,死在了当场。   唐时泽将此地灵矿山和死域皆上报给了文渊,文渊将法阵修补后,便将灵矿山交与了唐家,既让其看管此地死域,也算做奖赏。   唐时泽:“明瑕尊者并无血亲,即便有灵尺相助,也难以从茫茫死域之中将他牵引。”   此言既出,似乎便将明瑕的命定下了。   东方纤云感到一种世事无常的荒谬,谁能想到,堂堂渡劫期的尊者,竟因此埋葬了自己性命。   不过,比起这些她更担心的是明瑕死后,郴州之事还能不能进行,这仙山、这人间、这大玄以后的格局又当如何?   她颦了下眉,将头低的更低了,以遮掩自己的想法。   *   唐家,丝竹管弦之声幽幽,方良颇有些坐立难安,而对面过来陪客的唐家少爷,显然也有些走神,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方良:“我的同僚已经离开许久,不如让我去寻一寻她。”   唐家少爷回神,清雅笑了笑,说:“方巡抚何必着急,看戏,看戏。”   “真不能再看了。”方良说,“我那位同僚是个直言直语的性子,我怕她跟魏仙尊吵起来就不美了。”   唐家少爷顿了顿,手从茶盖上收了回来,道:“我观魏仙尊并非是傲慢之人,对方巡抚的同僚也颇有关照,想来二人关系,应不会像方巡抚所说这样紧张。”   方良起身,还欲说些什么。   只见说身体疲倦的唐家家主匆匆走了过来,驱散了那唱的正起劲的戏子,脸上尽显愁与惧,竟一点也不顾遮掩了。   “爹?”唐家少爷叫了一声,仿佛提醒一样看了一眼方良,“怎么了?”   唐家家中道:“矿山出事了!”   方良目光一凝。   唐家少爷又瞥了一眼方良,想提醒他爹还有外人在此。   然而唐家家主此刻想到自己刚刚听到的消息,心神大乱,知道如无意外,恐怕唐家要承受文渊尊者恐怖的怒火了——倘若明瑕尊者死了,唐家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毕竟不提明瑕素来是文渊最看重的弟子之一,就是他渡劫尊者的身份,也足够他们喝一壶了。   上一个没了渡劫尊者的国家明国,至今还未缓过劲来呢!原本在三国中明国是领先的地位,失去了一位渡劫尊者之后,它在三国之中已经落于末尾了。   唐家家主长叹了一口气,干脆严厉冷声道:“明瑕尊者出事了。”   顿时,唐家少主也愕然地张大了嘴巴。    第59章   暗室之中,魏虎翻开了一卷又一卷的书页,并拿出了最近康平最时兴的照影机将其一一拍下。   魏虎翻着翻着忽然骂:“这马延,原来早就与唐家有过交易。灵矿井的改造方式就是他研究出来的。”还用此从唐家换了仙山上的符法道。   乾元仙山符法道外流这件事不稀奇,毕竟这千年来,虽然尊者们传下来的‘道’一直只由仙山把持,可总归会有说漏嘴之类的行为。   但似唐家这样,拿符法道来跟散修做交易,那就完完全全触犯了乾元宗和其余两大宗的铁律了。   魏虎在一处记录之上顿了顿。   他看着那矿上笔记凝了下眉,马延口中曾提及过很多次三江关?   这名字听着耳熟,似乎是个地名。   郑皎皎正在周围的事物之上流连——此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物,除却那些宝石玉器,更有各类机械制品。这种以齿轮带动齿轮,以燃烧灵石而制作的灵器,显然不像是给仙君们使用的。   炼器师和炼器师也有很多区别,比如有专注凡间义肢的炼器师,有专注仙人所用义肢的炼器师,还有各式各样的不同的炼器道。   自从仙山上的医术穿到民间,炼器师们的炼器之术也逐渐传到了民间。因为大多数人的修炼都需要‘道’的指引,所以这种泄露于仙山,传播于民间的炼器之道和丹医之道往往是散修们的选择。   像符法道与剑道驭兽道等道就不常在散修中出现,即便出现,也都是自己的歪路子,不一定哪天就会出现差错而走火入魔。   “所以魏仙尊要找的马延确实和唐家有勾结?”郑皎皎这话搭的有些突兀,魏虎摁下照影机的手停了一下。   面前,灵灯幽幽,他迟迟没有再说话,郑皎皎转眸看到魏虎的半张侧脸,没什么情绪,说不出喜怒。   她只瞥了一眼,魏虎却恰好抬头,端着那古怪的照影机看向她。   郑皎皎抬了抬手,又放下。   咔嚓一声,机械齿轮转动,她的容颜定格在了那圆框之中,魏虎道:“你不怕它摄魂夺魄?”   “我为什么要怕?”郑皎皎颦了下眉,这种类似照相机的玩意,实在难以引起她的兴趣,但魏虎这种干活并不积极的样子,却让她感到焦急,只是不好多说什么,“如果没什么事,我能出去了吗?反正魏仙尊不是担心我会乱翻到什么要紧的东西?”   魏虎放下手中照影机:“你这不是知道本尊是担心——”他话音止住,蹙了下眉,欲盖弥彰,“此处法器你不知深浅,不要多动。”   “记录册子还是我找出来的,怎么,魏仙尊之前不说替我担心?”郑皎皎说。   魏虎摇头,将手中东西扔了回去,说:“这册子,唐家人故意摆在这里等我们来找,怎么会设陷阱?”   “什么意思?”郑皎皎往前走了两步,手放到了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册子,全是矿上笔记,堆放在一起,杂乱中有序也难寻。   “意思就是,唐家人欲投靠本尊师尊,但又不想白给,所以就试探性地将这些东西放到本尊面前。”   郑皎皎说:“我懂了。”   “你懂什么了?”   她那潋滟的眉目抬起说:“这是场谈判。”   “你这个凡人,知道的东西倒挺多。”魏虎说着夸赞的话,声音却低了下来,他早听出之前郑皎皎询问马延时的错漏,因此故意要将她再探一探。   于是一番较为轻松平常的交谈之后,他突然文:“你认识百善堂马延。”   是个陈述的语句。   郑皎皎被他打了个猝不及防。   她是个心防很高的人,但架不住此刻正紧张其他事情,因此一时没能答上来。   看到他变化的虎瞳,郑皎皎就知道自己不该瞒,也瞒不住了,遂挑挑拣拣,把曾经对绣坊管事、燕子等人说过的话再度说了一遍,只是这次不能再说自己昏迷了,便说自己作为旁观者,看了半天。   魏虎盯了她一瞬说:“你对我师尊明瑕的评价倒是很高。”   郑皎皎眉尾颤了下,提起明瑕,不知为何,她便心异常恐慌,似乎有什么事情,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正在暗暗发生着。   她心想,怎么可能,那可是乾元宗的渡劫尊者,天底下谁出事他都不可能出事。   她强压了下去说:“我说的都是真话。明瑕仙尊救了我,我很感谢。”   魏虎忽然想起她是封莲遗孤的事情来,算一算,他师尊何止救她一次。魏虎一边将照影机收起来,一边问:“你既然是封莲遗孤又如此关心本尊师尊,那你可有听说过什么传言?”   “什么传言?”   “本尊在问你。”   “魏仙尊不给个方向,我怎么知道要告诉您哪方面的。”   魏虎‘嘶’了一声,转头瞪了她一眼,郑皎皎眉目一动,后知后觉,低下头去。   魏虎道:“你这过河拆桥的本事,是跟谁学的?怎么,因为知道了唐家家主不与你们谈判的原因,所以你就肆无忌惮了吗?”   “不敢,您——”郑皎皎连忙要解释。   “我看你敢的很。”   这女子,真是失忆把自己脑袋失忆坏了吧,魏虎心想,却见面前人抬头,一双欲言又止的眼睛清亮,他刚升起的灵压也就消散了。   郑皎皎说:“是小民失言。”   魏虎想,他才是脑袋突然坏掉了,放灵压有什么用,她又感受不到。   “算了。”他说,“我问的是你可有听过你们同一批封莲遗孤中可有奇怪的女子?”   “怎么奇怪?”   魏虎想了想说:“应当原本是个凡人,但封莲一事后,突然入道,能灵活运用灵力了。是个长得十分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丑的女子。”   “我在监天司不常与人交流,没听过有这样的女子。”郑皎皎见他神色十分认真,遂问,“那女子怎么了吗?我以后或许可以帮魏仙尊打听一下。”   魏虎长年在外面跑,少有人能主动联系到他,但封莲的事情他还是听了半个耳朵,这是因为前段时间唐富春同他写信,要他回去劝他师尊闭关——因为他师尊在封莲妖域之中跌了个大跟头。   当时他听到后十分不以为意。能让他师尊跌个大跟头的妖和魔还没有生出来呢!何况是个被妖带入妖域控制的凡女。只是前几日他见过自己师尊之后,发现明瑕的灵力竟真的有所下降,那也就是说,唐富春所说也并非夸张。   魏虎心里惊讶之余,也迅速对那个在妖域幻境中夺了仙人元阳的‘凡人’女子生了厌弃之心。   唐富春并未在信中言明那女子的具体身份,但魏虎用脚指头想也想的到,那女子肯定已经借此入道,说不定能接近筑基了。   而且,他想到唐富春那用词——平平无奇、乡野村妇,简直心火内炽。   等这次任务完成,他是一定要去康平监天司内找一找那个女子的。   郑皎皎哪里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并不知道,在刚出封莲没多久,唐富春曾同眼前这位明瑕的大徒弟寄过那样的信。出于好奇心,她才追问魏虎。   魏虎觑她一眼说:“叫你去打听,你同谁打听,唐仙督?”   他说话总是这样夹枪带棒,让人听了恼火。   明瑕手底下这都是什么人呐,慈殇、谢昭、灵松还有眼前这人,都看着全是毛病,对了,还有那个监天司的唐富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郑皎皎暗暗咬牙。   她知道自己此刻有些迁怒,但奈何这个魏虎实在太令人讨厌了。   “瞧,本尊不过说你两句,你就这幅样子了。”   “我——”郑皎皎睁了睁眼,“我什么都没说。”   “眼神里泄露出来了。”   见他已经将东西都放了回去,照影机也收起来了,郑皎皎转移话题:“我们走吧,方巡抚应该已经等急了,若是他寻过来岂不是暴露了?”   “急什么?”   这人简直倒打一耙。   郑皎皎有些受不了明明他才是那个急脾气的人,如今反过来竟要污蔑她了:“我没急。”   “总是着急反驳,是因为怕被人猜中心事吗?郑娘子。”   郑皎皎颦眉:“我没有。”   话说出后,仿佛好像真如他所说的一样了,她顿了顿,补充:“魏仙尊,我——”   扑通。   眼前景色晃了晃,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只手不自觉已经捂上心脏,一只手抓住了旁边的东西。   魏虎望着凑过来的人,看着她紧抓住自己胳膊的纤细的手,眉目深深,一息,两息,三息,她低头轻喘着,落在他的耳边却十分不堪,他伸出手,抵住她的肩膀,朝她输送了一段灵力,听见她缓过来的呼吸,问:“郑娘子这样对待外人,你夫君也不会生气的吗?”   郑皎皎觉得自己大抵要死了。   心脏刚刚那完全不受控制的跳动,就好像要罢工的前兆一样。   这本来也就不是她的东西,如果说像钟表一样突然坏掉,似乎也不足为奇。   康平的猫已经托付给燕子,不需要担心,她放不下的,现如今只有郴州隐田一事——粟种的话,方良应该随便去农户家里走走就能找到了。   尽管这样想着,可她心中似乎仍充满了无限的留恋,眼前空茫,木地板上的蜡油光亮,郑皎皎一时没能给这留恋找到主人。   魏虎的手臂横在她的面前,稳重而直。   她松开手,抬头,额头鼻尖已全是汗。   魏虎怔了一下,颦眉,看到她苍白的唇,方才意识到她并不是故意装的,又要伸手将灵力输送,问:“你这是怎么了?”   郑皎皎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她推开他的手说:“先出去。”   他扶住她的手往前走了两步,一抹妖气闪过,浓郁的桃花香使郑皎皎腿一下子就软了,要往地上跪下去。   魏虎只察觉妖气,并没有嗅闻到什么,一只手将郑皎皎半揽,手中瞬间出现一个法器,凌厉眉目扫过后方博古架。   只见那架子上掉下一个被宝石镶嵌的盒子,盒子摔在地上,大开着,露出半截极为朴素的木头尺子。   尺子上闪过血光与华光,霎时,大乘期的灵力与灵压爆发。   郑皎皎看到那血光就已低下头。   只见她的手指腹上,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细微的、不断流着血的伤口。   不待她深思,脚下一空,她便已经身处一处白茫茫的地方,她吃惊望去,脚随之落地,褐色与金光从她脚下蔓延,逐渐的,土地出现,漫山遍野的丰收的麦子也出现在她的面前。   郑皎皎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左右看去,伸出手,手上伤口已经不见了。   有一声温和清丽的声音响起:“这里是我的域。”   郑皎皎心脏紧缩,骤然回头,看到了一个穿着……洛丽塔的少女。   “?”   她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那少女眉目清秀,唇红齿白,见到她回头,朝她提了提裙摆,微微一矮身说:“你好啊小姑娘,你是玄国人,还是明国人,总不能是金国人吧?”   她站起身,撇了撇嘴,说:“我讨厌张角,他在金国传道,所以我也讨厌金国。”   少女说:“介绍一下,我叫林可,是林可尊者留下的影子。”   郑皎皎看着眼前十分……‘现代’潮女的少女,一时间感觉三观有些被颠覆了。   这便是被她的顶头上司程文秀,时时放在口边的林大司农?!    第60章   林可这个人有很多尊称,仅郑皎皎知道的便已有两个,司农寺称其为林大司农,仙山之人称其为林尊者,民间更为其封神——虽然很少人知道那被称为土地神的人就是这位林可尊者。   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站在她的面前,活生生的、具现化的冲她轻巧打着招呼,而且穿的衣服还是曾经现代社会的小众圈子的衣服。郑皎皎之所以知道这个小众圈子,还是因为同一个实验室的师姐跟她说过。   郑皎皎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任何话来,待眼前之人凑近,她才结结巴巴问:“你……你是林可大司农?”   眼前的女子惊讶捂了捂唇说:“被你猜到了!”   “……”   仅一番照面,郑皎皎便已经清楚地知道,此人完全是个活泼至极的性子,她甚至看到她对自己眨了下眼睛。   郑皎皎抿了下唇,问:“不知道能否询问一下,此处是什么地方?”   林可撇撇嘴说:“无趣,不是都跟你说了,这是我的域。”   郑皎皎听说过妖域、魔族,就是没听说过‘人’域,何况眼前的人是人是鬼还不清楚,她甚至怀疑是否是什么古怪的东西,冒充了那位林可前辈,出现在了这里。   “我没听过人……还能结成域的。”说出这句话,她紧张到握紧了自己的手,“而且,听说林大司农早就仙逝了。您那个年代应该还没有能留影的仙器吧?”   对面的人似乎反应了片刻,方才笑着说:“确实没有人结成域,所以我不是人嘛。”   郑皎皎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可仔细观察了她的表情,看到她寒毛倒竖的样子,似乎很满意,道:“所以我是仙啊。”   “……”   “怎么,你觉得本尊是什么?妖?魔?”林可拍手道,“你可真是大不敬!”   “……”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她身上穿了一件和她一样的裙子,腰间的剑也早就不见了,她下意识去摸,没有摸到。   林可见状,噗嗤笑了一声,紧接着就绷不住自己的神情了,弯腰大笑出声。   “行了行了,你身上的东西我怎么可能让你带进来呢?”林可擦擦笑出的泪说,“看在你有点笨的份上,我告诉你件事吧。其实,仙、妖、魔本没什么不同的,既然妖和魔能有域,那人自然也能有域了。嘘,这话可千万别往外传,传着传着,传给歹人,你们大家就都惨了。”   修仙者也能有域?!   郑皎皎不知道该不该信。   域是什么?   那是一个可以由域主完全掌控的世界,甚至可以修改渡劫仙人的记忆。妖和魔像蜗牛一样躲在由域组成的壳子里,饲养邪祟,提升修为。现如今明国幽都、金国浮屠妖域都是仙山没法触及到的存在,于是只能容忍。   如果修仙者也能有域,天底下不知要出多少邪修,毕竟,比起仙宗内的修士,散修们要多的多。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是歹人吗?”郑皎皎不解询问。   林可站直身体,打了个响指,说:“你问到了我的知识盲点。”她顿了顿,“知识盲点呢,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了三天三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个呢,就是历史的前进道路总是曲折的。可能多少年之后你们就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如果不知道的话,由我来告诉,或许某一天有人会用上这个消息,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一点呢?虽然我没想到这个消息对于创造美好世界有什么用。没关系!”她掐起了自己的腰,“只要存在就是合理的,世界上没有无用的发现与发明,总会有一天能用到的!”   这话触动了郑皎皎,让她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她们曾来自同一个地方,甚至连思维方式都如此相同。   她不禁感叹,教育真是一个厉害的东西,它会使同一个世界的人染上同一个基本的底色。   “当然,除了这些,我觉得你既然为了他人舍命进来,应当也不会是什么天生坏种吧?”林可冲她笑了笑。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c c   郑皎皎怔了一下,为了他人舍命进来?她想眼前的这‘人’一定是搞错了什么。她曾经那么想要拼命活下去,那痛苦的记忆还残存在她的脑海里,一想起就让她心律不齐。她怎么可能跟这句话挂上勾?她分明是误入此地的。   “林可尊者,你见到跟我一起进来的人了吗?”郑皎皎问,“是一个男子,大高个,头发用了一根金属簪子束起。”   “那个人没进来,我的灵尺上是你的血,所以只有你能进来,你……真奇怪,你看起来像是个凡人,但心脏处怎么有着这么复杂的灵力?你往你心脏里面放什么了?”林可看着看着,眯了眯眼,往前探去。   郑皎皎一惊,怕她动手,捂住了自己心脏,再度谨慎后退了一步。   她十分紧张地盯着眼前人说:“大司农,我是误入此地,不知道能否请您放我出去。”   林可手一挥,手中便出现了一个百花折扇扇着,她将扇子挡在唇前,像卡了一样,静止了片刻说:“我是见你是凡人才让你先入了我的域。你说你并非为了他人进来,可我却感受到,在那魔头的域里,确有那么一个和你血脉相同之人。”   郑皎皎有些愕然,觉得眼前‘人’大概率就是在骗她。   面前的林可摇着扇子的手却停了停,连表情也凝滞呆愣了一下。   “林大司农?”郑皎皎叫了她一生。   林可的非人之感在此刻达到顶峰,她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人,所有的一切甚至连伪装的呼吸都停了下来,这下,周围只剩下了微风拂过金色麦田的声音哗啦哗啦地作响着。   郑皎皎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还没有离开这里,往远处跑去,就见林可整个人好像接触不良的屏幕一样原地闪了三下,洛丽塔、牛仔裤、鸟安长袍,浓妆、淡妆、面具,几番轮换,最终重新定格在一开始的样貌上。   这诡异的景象让郑皎皎连呼吸都停下了。   变回原来相貌的林可十分谦逊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虽然这域里有我的一丝神识,但很难全部用来跟你对话,毕竟要维持这整个域,实在太难了。为了不使进来的凡人害怕,我创造了这个名为影子的东西。但影子能回答的,全部都是我预设过的问题,出现太新的问题就会出现卡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听完她的话,郑皎皎的惊慌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心情,这心情使她露出了古怪的神情。为了不是凡人害怕……这话……她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在开玩笑?   郑皎皎觉得,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燕子那样的姑娘,不,就算是王掌绣,也该在她现身说自己不是人的时候当场昏过去了。   至于刚刚那闹鬼一样的变化,别说凡人,就是修仙者也该和她一样腿软地差点走不动路了。   重新开口的林可神情看起来少了一丝灵动,但更多了一丝活人气息,她说:“是我感应错了,你二人并非血脉相同,而是你的心脏处气息跟他的血脉相同。是仙人灵骨吗?”   提及仙骨郑皎皎绷紧了脸,甚至一下子显得凌厉了。   林可怔了一下,顿了顿,往后退了半步,哑然无声,同郑皎皎面对面了片刻,失笑说:“别紧张,我并无恶意。那一定是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吧。”   重要吗?郑皎皎一时没法回答。   林可叹:“那魔头人虽死,可却将域改造成了死城。他虽然是魔头,但并不是你们所说的魔,或许用邪修来称呼他更准确,因为他并非人魂所化,而之所以称呼那死域为魔域,是因为那是他死后未消逝的魂魄造就的域。我也并没有杀了他,是他自己想要飞升,却不知道为什么引来了天雷阵阵,然后死在了其中,这点我大概以后会研究一下。”   她顿了顿看向郑皎皎说:“他的域和我的域用的是同一个方法,但因为抉择不同,他的域几乎没有办法消除掉。只能等待时光将其摧毁。你虽误入此地,但你心脏处仙骨的主人却确实在我的域所相邻的魔域里面。你——”   没等林可将话说完,郑皎皎的脸上瞬间就褪去了血色,她紧紧抓住了自己心脏处的衣服。   骗人的吧,明瑕怎么可能……   郑皎皎猛然抬头问:“我是通过灵尺进来的,你所说的那只‘魔’的域,是在唐家吗?”   “唐家是什么地方?”林可问。   她思虑了一下道:“我只知道那个邪道死去时身上携带有天石。我并没有将那碎裂的天石取走,因此封印所在的地方,可能会形成灵矿。”   说到这里,林可颦眉:“真担心后世为了开采灵矿,然后把我的封印给毁了。应当不能吧……”   唐家灵矿山,郑皎皎狠狠咬了下唇。   她问林可:“什么是天石?”   林可回神说:“哦,那东西啊,就是怎么说呢,我也不是很了解,总之就是有了它之后,才能步入大乘期,才能飞升。它落地的地方会形成大片的灵脉,并散发大量的灵力,如果没有它,是没办法步入大乘期的。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洗精伐髓的丹药或是能使你领悟天地间三千道法的法门。”   郑皎皎心乱如麻,但尽管如此,她仍是感受到,林可对于飞升一事并没有后世所说的那样排斥,甚至隐隐是向往的。   林可说:“看来你已经能够确定我没骗你了,所以你现在是要进魔域,还是说,要回去你来的地方?”   “那魔域之中,若无人以血脉牵引,是绝对逃不出来的。如果你是纯粹的凡人,我不会主动说出这句话,因为凡人若进魔域去牵引他人,一定死掉。但你……我也不清楚你能不能活着出来。还从没有过你这样的例子。”   郑皎皎静了片刻,眼眶通红,就在林可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抬头,擦了擦泪,说:“我去。”   林可道:“这的确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你如果心有不愿,就不要去,比起他人的性命,珍惜自己的性命才更重要。”   “我心有不愿,我不愿使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郑皎皎直言,“但我愿意去救他。有很多原因使我必须去救他。”   林可静静看了她片刻,说:“世人可真是矛盾啊。”   有的时候,做出的选择,竟可以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第61章   唐家灵矿山上,众人跪了一地,大乘期的怒火,使他们几乎无法呼吸。   须臾,唐时泽被击飞出去。   唐家小辈们紧张至极,但碍于文渊,只得待在原地。   文渊看了看那密密麻麻的幽蓝法阵,说到:“去取灵尺。”   “是。”唐时泽从地上爬起来应声道。   东方纤云跪在人群中,头低着,眼睛垂着,看向自己身前行礼的手。她将朴素贯彻到底,手上干干净净,别说丹蔻,连个戒指都没有。空荡荡的,一如她在仙山上的居所。   明瑕尊者陷于上古封印,非血脉相连之人不能救。这件事情显然让文渊尊者很是恼火。不说文渊向来看重明瑕,就说腾云和明瑕,他二人谁死了,都会打破仙山上应有的平衡,不仅削弱国家实力,也将使得文渊没办法再避于自己的宫殿中不动。——毕竟腾云可不像明瑕,那是个格外热衷于争权夺势的家伙。   东方纤云心想:唐时泽即便取来灵尺恐怕也无济于事,大抵只能多两个为救明瑕尊者而死去的倒霉蛋罢了。   *   郑皎皎这边已经准备妥当,根据林可的要求,提着一盏由她心间血幻化的指路之灯要往远处黑暗中而去。   救明瑕,这件事对于她来说没有第二个选择。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做。   她有无数可以说服自己去做的理由,让这件事情变得正义凛然,变得为国为民。但郑皎皎自己清楚,其实她的行为远没有什么长远的打算。就算明瑕不是什么事关隐田的渡劫尊者,就算他仅仅是一个凡人,她也会去救他。   郑皎皎不想承认这些。   她不想去承认自己有这么在乎他,因为她希望自己在爱情的赌局上一直赢下去,好像这样就可以弥补二人之间的差距。   可是当带着心头血的灯笼红彤彤燃起,提在手中沉甸甸。她茫然而失意,似乎不得不去正视自己的情感。他在她的心中烙下的印记,难以消除。   他给她仙骨,盼她安好,送她自由,即便他望向她时的眸子带着控制和渴望。这是郑皎皎从未拥有过的。   她难以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爱,因为那与她所理解所得到过的爱相差甚远,以至于她不得不去怀疑,怀疑其中有多少是他自私的心。   人都是自私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   有些人逐名,有些人逐利,有些人为了自己心安。就连她,她来郴州也是为了自己,彻查隐田也很难说是不是为了从众人口中听到那一句一句的感谢与吹捧。   因为明瑕那么做,有多少是为了她这个人,有多少是为了他自己的心安和名声,这很难让她分辨。   她不确定他到底有多爱她。   郑皎皎心想,自己大抵是有点犯贱的。若是明瑕将她控制,让她困在他的身边,困在仙山之上,她过于反倒觉得他是爱她的,而且是很爱,尽管如果明瑕真的那样做,她会十分厌恶于他。   但爱不就是那样的吗?   一点点控制,一点点打压,摧毁和夺取,这是爱的基调。   那些来自于母亲的爱,曾将她牢牢地圈起,让她丧失自我,但她深夜梦回现代,仍仿佛自虐一般会怀念那种感觉。   ——对郑皎皎来说那的的确确是爱,而且是很深很深的爱。   因此当明瑕给她的爱和这些爱不一样,郑皎皎难免觉得,他并不爱她,倘若爱,也只有那么一点点罢了。   为了不输给他,郑皎皎认为,自己也应当只爱他一点点就够了。   白色的纸灯笼被红色的火光照的通红,她提着灯笼一步一步往前走去,身上的装饰变化着。   “那魔域变化莫测,其间邪祟无数。这盏心头血做的灯笼能使邪祟退散,燃烧的火光是用你心间灵力铸就,倘若是凡人,体内极少的灵力烧完,人就离死不远了。你和其他凡人不同,血肉中没有灵力,所以这火借用的是你身体里仙骨的灵力。我也不确定它能燃烧多久,凡人最多燃一炷香,你……尽量使时间控制在一炷香里吧。”   郑皎皎点了点头,紧紧握住灯笼提手的手泄露了她的紧张。   林可道:“你确定要进去救他吗?”   郑皎皎再度点了点头。   林可看了她半晌说:“既然你决定了,那就坚定走下去吧。在魔域里,一丝一毫的犹豫都会使你万劫不复的。你这个性子,实在不适合进去救人。”   往往越聪明的人,越容易心生犹豫。就像挑选军犬,要把智商高的边牧刷掉,因为边牧往往太过聪明,以至于缺少了忠诚。   郑皎皎抿了下唇说:“我记住了,我会坚定地走下去的。”   她过于纤细的肩膀已经柔软的眉眼,实在让人担忧。这样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在林可的印象里,是绝对不应跟魔域搭上关系的。她更适合待在雕廊画柱的宫殿里,吃吃茶,喂喂鱼,招招手就能驱使人为她卖命。   林可摇了摇头,把那画面从自己脑子里扔出去,想起什么,问:“对了,你来的年代,距离惠宗登基有多少年了?”   “将近一千年。”   郑皎皎很担心眼前的人会问些关于她自己未来的事情,倘若她回答的与她所期望设想的不同,不知道这片域会不会因为她的痛苦而出问题。   不过,林可似乎知道郑皎皎的担忧,朝她笑了一下,说:“你不会害怕我问你我有没有飞升这件事吧?我早知道啦!在……嗯……不久前,有一个名叫马延的少年误闯进来,差点就落到魔域里去了,影子应付不来他,我这缕神识就只好来应付一下他了。从他口中我就已经得知了我没能飞升的事。真奇怪啊,我怎么会放弃飞升呢?”   郑皎皎见她询问自己,思虑一瞬道:“可能……后来的心境不同,也就不想飞升了?”   林可那双清亮的眼睛出现了朦胧的疑惑,片刻,又散去,说:“谁知道呢。”   她伸出一只手指来摇了摇,笑道:“所以我不是要问我自己的事。我想问你认识一名姓简的修仙者吗?对了,他的全名叫简惜文。我问了那个叫马延的少年,他说他没听说过。这不应该啊,所以我想要再问问你。”   “他天赋挺高的,学的是符法道,后来还学了卜算之道。虽说天下三千道都是张角传的,凡是修仙的人,都是他的徒弟。但我好歹也教过那小子点东西,也算他的半个师父。不知道他有没有飞升,最后怎么样了。”   郑皎皎有些诧异,简惜文这名字,熟悉而久远。   “我倒是认识一个叫简惜文的。不过,不确定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郑皎皎说,“那个简惜文,现在叫做文渊,修的什么道我不清楚,如今已经是大乘修为,大家都说他或许不日就能飞升了。”   林可有些怔然,半晌,点了点头,揉了揉自己脑袋说:“我知道了。”   郑皎皎担忧明瑕,没有跟她再多讨论什么,止了话离开,转身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嘟囔。   “其实不飞升也好,谁知道飞升到底往哪里飞呢。月亮还是太阳?总不能飞出这个星系去吧,那不成奥特曼了?”   郑皎皎一个趔趄,手中提灯晃了晃,正想转头去看,眼前忽然变得黢黑,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天地间混沌,好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眼前,出现了一条小路。   她很快明白,这已经属于另一个域的范畴了。郑皎皎提着灯,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去。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驱使她朝一个方向寻找着。   逐渐的,开始出现许许多多的断壁残垣,看起来像是什么的遗迹。   郑皎皎往前走啊走,走到她开始疑惑林可所说的危险到底在哪的时候,眼前开始出现了一道一道的黑色影子,它们狰狞地叫着,在黑暗里涌动着。   是魔域中的邪祟,据说和妖域的邪祟一样,为人死前怨气所化。   这些邪祟往她身边泥水一样流过来,一个叠着一个,有些只有一双金属镶嵌的眼睛,有些只有一张裂开的红唇,有些则顶着稀稀拉拉地头发。   提灯的光几乎被这群邪祟遮掩。   郑皎皎将灯牢牢紧握着,身上的寒毛竖着,脚下,一道邪祟的性子闪过,让她摔倒了,红色的烛火晃了晃,周围的声音刺耳至极,有邪祟攀上她的衣裙,她忍着疼痛,护住烛火,立刻提着烛火扫过攀上她衣裙的邪祟,那邪祟发出一声尖叫,却仍攀着她的衣裙不动弹,她踢了踢脚,才将它甩了下去。   她从地上爬起来,大口呼吸着,哆哆嗦嗦咬牙骂道:“滚开!”   邪祟们似乎被这虚张声势的气焰吓了一跳,尖叫声少了一些。   郑皎皎趁机往空隙处跑过去,一矮身,将那一堆邪祟甩在身后。   她提着灯的手在颤抖,周边暗无天日,连哭泣声也难以传达。   “明瑕!”她叫了两声。   天地寂静,而邪祟之声嘈杂。   绝望从这片天地中滋养,烛火暗淡,希望渺茫。    第62章   明瑕误入这片魔域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了,这些域内,时间、空间连同人的记忆都是混乱的,甚至连域主也难以完全操纵。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片与妖域中的生机截然不同的、充满死气的魔域,域主应当是已经死掉了。这是明瑕现如今唯一能感觉到也唯一悉知的东西。   他持剑往前走着,四周黑暗,唯有以他自身灵气所化的灵剑幽幽明亮。   白色的衣袍上仍一尘不染,邪祟与幽魂难近其身。随着剑诀与他口中法咒落下,惨叫声连绵起伏着,灰黑色的灵飘散又重组,让他颦了颦眉。   杀不尽的域中之鬼,令人生厌的死气。   脚下零落生锈的金属,叮当作响。   “啊!”耳旁浸满惨叫之声。   明瑕觉得自己应当是忘记了什么,胸腔下的肋骨隐隐作痛,总让他在即将忘却自己的来历、化作此地的怪物时惊醒。   不过,他忘记了太多事情,所以便也不再追究那个使他挂念的原因。   走过无数断壁残垣,来到一处飞天壁画,其上色彩浓艳而灰败,人物宽袍大袖、峨冠博带,形容威严。   这壁画让他觉得眼熟,因此得以使他驻足。   首幅壁画上有道人乘船行驶向海外,却见海上落下巨大天石,形成大片岛屿。众人俯首跪拜,捧起一块细碎的幽蓝色天石,瞬间有人白发生乌、返老还童,亦有人化作枯骨、死于当场。   明瑕持剑看向第二幅壁画。   道人回到宫廷,将天石献于皇帝,皇帝大喜,赏无数金银财宝,着人试验。   之后,返老还童之人渡海,到达天石岛屿之上,重立新国。   明瑕被壁画角落小字吸引,凝眸看去,只见似是人名落款,其上写道——大秦,徐福。   第三幅画上便有三岁孩童也耳熟能详的画面了,方良尊者携天石入世传道。   不过,在此之前,却还画了群岛之上,仙人们死去的死去,未死的便准备飞升天宫。   只见那群岛拔地而起,往天空飞去,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有些人竟当场殒命。   地上群妖四起,天上活着的人发生内斗,互相争夺天石之间,仙岛四分五裂,大陆山海毁灭又重组,有人抛却仙岛往天上飞升,有人跟随仙岛碎片,重落凡间荒凉。   明瑕仰头看着,忽听一声一声猫叫,这在惨叫声中,十分突兀。他颦眉回头垂眸,似乎对自己被打断的思绪很生气。   远方,涌动的邪祟幽魂中有明明暗暗的红色光点,离近,是一只头上顶着花冠的三花猫,那花冠亮着红色的光。   “喵!喵喵!”   被邪祟环绕的三花猫见了明瑕似乎很激动,一溜烟朝他窜过来,身后丛生的邪祟,似要将它生吞活剥。   剑诀起,斩杀了拖住其后腿的邪祟。   面对朝自己扑过来的狼狈小猫,明瑕后退了一步,却不妨还是被扑了个满怀。   郑皎皎喘着气,抓着明瑕的胳膊,心有余悸地提着灯笼回看那群恐怖的‘域中伥鬼’,她腿是软的,人是麻木的,至如今,总算找到一点为人的感觉,一张口却发现喉咙里干涩极了,说不出一句话,扭头看向明瑕,明瑕垂着眸子看着被她抓着的袖子。   这域里荒凉且没有光和时间,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从这里走了多久,之前还觉得自己恐怕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好在,最终还是找到了他。   “明瑕?”她叫道。   面前的人无动于衷,神色冷淡。   她站直身体,朝他眼前伸出手,刚伸出手,就被紧紧抓住了手腕,郑皎皎怔愣了一下。   明瑕看着自己衣袍上被猫爪勾出来的丝线又颦了颦眉。他是个爱洁的人,因此并不喜欢这些毛茸茸的东西。   “下去。”他冷清清地道。   “明瑕?”   猫儿又叫了,似乎对于他的话十分不敢置信。   郑皎皎不免被他的语气冲到了,但见他神色平静但神智却好似并不十分清晰——至少他看她的目光很不对劲,又想到林可的叮嘱和解释,咬了下唇,再度看了他一眼。   她往后撤了撤手,将手腕从他手中拿了出来。   明瑕提着剑的手抬起抚了抚刚刚被她抓过的零星带血的衣袍——那是郑皎皎寻他路上被邪祟撵摔倒时受的伤,在他看来,那里干干净净,但残留着被她爪子勾出来的丝。   抬手间,那蠢蠢欲动的域中之物又朝一人一猫涌过来,猫看着快到他后脑勺的邪祟睁大了眼,火光闪过,是明瑕用光了身上最后一道符咒。   郑皎皎松了口气,明瑕沉稳的形象在她眼中有些崩塌,她咬了下唇,没忍住,说:“你刚刚简直和子路一样!柴也其来乎,由也其死矣!”   明瑕瞥了她一眼,又将目光收回,看向远方。   被无视了。   她胸腔起伏两下,手提着的灯笼晃了晃,气的浑身发抖,往前迈了一步,在明瑕耳边咬紧银牙骂:“迂腐!”   远方的死气在沸腾。   明瑕颦了下眉,看向蹲在自己脚边的猫。   郑皎皎被他一看,气势滞了滞。她在他面前向来柔顺,若是之前,是断不会这样说他的。因此当他看过来,她下意识地有些退缩,可又想起她是为了他才踏进这里的,顿时朝他瞪了瞪眼。   “该走了。”他说。   “我当然知道!不用你提醒!”郑皎皎说完,咽了咽唾沫,她唇干舌燥,对这里难以适应。   他不知道是又失忆来还是怎么了,对她的到来全然冷淡,甚至都没有问一下她是怎么进来的。   郑皎皎的委屈转瞬即逝,毕竟生死攸关面前,其他所有的情绪都难以压过对生的渴望。她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真的信任那个称自己为林可影子、林可残魂的家伙,然后迈进了这里。   混沌又真实的魔域中,她的神经紧张又麻木。   说实话,多疑的个性,使得郑皎皎并不信任任何人,甚至连她自己的判断她也难以相信。在见到‘光’之前,在逃出此地之前,郑皎皎尽量的伪装着自己,不想暴露关于自己的更多信息。包括她跟明瑕的互动,虽说她有很多质问的话,但通通咽了下去,以防有不怀好意的‘人’窥探。   明瑕说完,不再管那只好像受惊一个劲朝他‘喵喵’叫的猫,继续提剑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猫声消失了,他顿了顿,平静转头,看到那只堪称瘦小的猫正蹲在壁画前仰头看,看的认真,好像能看得懂似的,红色花冠将它毛茸茸的脸照亮。   “猫。”明瑕叫它。   听到明瑕声音时,郑皎皎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因为她正震惊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壁画。方士出海,玄色为尊,大秦徐福,这分明……分明是他们那个世界才有的人和事。   难道说,难道说这个世界本来就和他们是同一个世界,只是历史拐点不同,所以竟如此面目全非?   这和灵石一样幽蓝色的石头难道就是林可口中的天石?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当真和壁画所画一样,成仙的人们移山填海,使沧海变桑田,又使桑田变沧海,以至于使现在成了如今模样?   待到郑皎皎惊觉是明瑕在发出声音,立刻抽离思绪,扭头看向他。   “喵!”   “过来。”明瑕妥协道。   他白色衣袍在域中明亮,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邪祟群鬼。   郑皎皎意识到自己看壁画的时间似乎过长了,忙提着灯往前跑了两步,走到他身边看着他伸出的一只手臂,将手搭了上去,方问:“你……刚刚是在叫我?”   明瑕垂眸看着怀里的猫说:“你倒有灵性。”还知道自己是叫的它。   “……”这句虽然是夸赞,但他语气很怪,用词也怪。结合他刚刚的话,郑皎皎觉得,明瑕大抵认为她是一只猫。这就是林可所指的魔域中会扰乱人的感知吗?   时不待人,顾不上纠结,她扯了扯明瑕的衣袖,把他往前扯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手上提的灯烛仍安安稳稳地燃烧着。   明瑕看着咬着自己衣服,冲着那死气深重的地方摆头的三花猫,将它往上托了托。   郑皎皎一路看明瑕往出口的远处走去急了,使劲拉住他的胳膊,脚下用力,却仍撼不动这座大山,额头渗出汗珠来。   “别往那里走!那里走不通!林可尊者做的出域的门在你身后呢!明瑕!”   他怀中的猫叫声逐渐凄厉,简直像他斩杀的邪祟鬼怪了。但明瑕并没有将它扔出去,死气沉沉的域中,只有她充满生机。   一道印记于空中瞬结,斩杀邪祟的他,抽空给自己施了道言灵术:“应钟,静。”   水波纹从他口中传出,一时间,半个魔族陷入寂静中,好像一出无声的哑剧。   郑皎皎没想到,现在才是她最绝望的时刻。   一息两息,红彤彤的灯烛摇曳。   等到明瑕停下来,伸出手,捏住她的脸颊,撬开她的唇齿,抬起她汗与泪混杂的脸时。郑皎皎方才后知后觉,自己口中一片铁锈的味道,原来,是她咬的太用力,导致舌尖咬破了。   明瑕拧眉,冷冷清清看了她片刻。   那双眸子,熟悉而陌生,让他本来不再疼痛的、空荡荡的肋骨处再度泛起丝丝拉拉的疼痛。   这只猫,似人一样看着他。   片刻,他松开了他卡在她牙上的手指,那手指垂下,咬痕瞩目。凡人的牙用尽力气也不过只能在渡劫仙尊的身上留下这般清浅的痕迹。   两人僵持片刻,明瑕转身,朝她所挣扎的方向走去。   郑皎皎舔了舔唇,舌尖的阵痛使她清醒,颤抖的肌肉缓解,她跟在他身旁,将他牵引进无边的黑暗,其间幽魂窃窃私语,其间死气腾腾,作为牵引人,她身上所有扰乱她周围‘灵’的东西都被林可留在了外面,甚至包括眉间的‘朱砂痣’。   腾腾死气中不断涌出幽魂与邪祟,好似真人一般的血肉、内脏粘上她的衣裙。   她一只手紧紧握着明瑕的胳膊,一只手紧紧护住指路灯。   蚂蚁多了能咬死象,便是明瑕,也在直面无数杀之不尽的敌人时相形见绌。当怀中猫的尾巴被邪祟咬了一口后,明瑕准备后退了。   却见那只猫跳了下来,咬着他的衣角,非要他前进。   明瑕一剑斩杀面前邪祟,伸手去捞这只不怕死的猫。   郑皎皎十分不解,明明那扇门近在眼前,为何明瑕像是看不到一样。   焦急之中,她将手中灯烛塞到了明瑕手中,林可曾叮嘱过她,说这灯烛骨架是她灵力所化,可使她在用心头血寻到明瑕后,找到回来的路。   ——“你虽拿命去救他,但他对你如何,你未必全部了解。因而,若非红烛火将灭,这灯烛一定要拿在你自己手中。否则灯烛易主,其灵力将会轻而易举取代你的心头血。到时,你便再也感觉不到回来的路。他若此时抛弃于你,你必定命丧黄泉。”   果如林可所言,她只是将提灯手柄刚刚放进他手中,自己的手还没松开,那幽蓝色的火焰就一下子腾起,将红色火焰吞灭。   郑皎皎当即扭头,若望之处,门已消失不见。她怔了一下,回头,看向同样有些怔住又回神的明瑕,顿了顿,松了松紧握提灯的手。   再握下去,也无济于事了。   此刻在朝他们无数涌动的黑暗中,郑皎皎心中只有一个问题:“你看到了吗?”   ——那扇门。   她所做的决定是对是错,会害死自己吗?   慌乱从她心中迸发。   明瑕提剑的手握紧,一道霹雳剑气朝前方砍去,硬生生劈出了一条小路。他手一松,灵剑消散,一切只在一瞬之间,他一手提灯,一手怀抱她,朝那扇突然出现的门跑去。   光明来临,走过窄门。   郑皎皎摔倒在地上。   身边空荡荡,她抬头望去,那片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如今已换成青色的粟。   林可从天而降,衣诀纷飞。   一道道金色法阵在天空之上显现,像精确的齿轮,将世界建构。   “往前跑!”林可挡住郑皎皎所带来的黑暗说道。   郑皎皎顾不得喘息,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往前跑去,田埂崎岖,她跑的跌跌撞撞,天地震颤着,像桃夭妖域崩毁前的样子。   她闷头狂奔,直到身前的土地与粟米全部消失。   这里大概就是出口了。   郑皎皎回头,只看到林可遥远而渺小的身影,以及那遮天蔽日的金色法咒,还有那黑压压的邪祟。   一时犹豫,使那钻了空隙而跑出的一个邪祟,抓住了她的腿。   扭头要逃却没能逃的了的郑皎皎被绊倒在地上,她眉间朱砂印一会儿有一会儿无,那是因为林可对这片域的规则的控制在减弱。   出路就在眼前,咫尺却成天涯。   她咬牙支撑着身体,只听身后一声惨叫,她腿忽然轻松了。   郑皎皎这次吸取了教训,头也没回,就朝前扑了过去,桃花香幽幽从她鼻尖一闪而过。   *   唐时泽降临唐家,冷冷瞥了一眼前院扎堆的戏子,转瞬来到了现任唐家家主面前,将他带走,又落于唐家宝库之外。   唐家家主正要解开宝库的阵法,并将带有文渊灵压的灵器隐蔽,谁料看到眼前这一幕顿住了。   阵法乱糟糟,显然是已经被人破开进入。   “应是明瑕尊者的徒弟和唐富春的人。”他说。   虽然在此之前,是唐家有意借马延过去之经历向明瑕一脉讨好卖乖,并拿其试探明瑕的态度,但如今这个情况却已大有不同。   唐时泽径直往里走去,不过一息,已经落于宝库之内。   彼时,昏迷的魏虎将将转醒,郑皎皎从灵尺之中逃出,正与唐时泽对上。   妖气与邪祟之气在她身上一闪而过,让唐时泽凝眸,停在原地打量于她。   郑皎皎僵硬看着他。   魏虎转醒,看到眼前这一幕也着实吃了一惊。——唐家老祖怎么来了?他连忙站起,摁上了腰间的法器。   寂静是此刻氛围的主旋律。   唐家家主上气不接下气,于后面赶到,看到了仿若对峙的三人。   “魏仙君,郑娘子。”他拱手道,勉强算缓和了气氛。   但唐时泽朝魏虎二人外放的灵压,仍使得魏虎一双虎瞳显露,他凝着一张脸看着唐时泽。   唐时泽眼睛蜥蜴一样移动向不远处匣子,只见那匣子中摔出的灵尺,在几人眼中咔嚓一声裂开了。唐家家主脸上的笑顿时僵硬至极。   “……”   灵风闪过,魏虎瞳孔紧缩,只来的及朝郑皎皎甩出一道防护法器,然而却碍于修为,没能跟的上唐时泽那杀气腾腾的灵器。   被改造的监察铃尖锐刺耳地响起。   眼见郑皎皎即将命丧当场,她眉间红痣忽然消散,化作万道金光,带着磅礴剑意,将杀意弥散。   倏忽,众人睁开双眼,看向还站在原地,完好无损的她。   郑皎皎后退了一步,手摁在了身后的架子上,放使自己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的手在发抖,一双眸子震颤着。   魏虎神情凝滞,往前迈的脚步,也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走到了她身边,虎瞳中满是迟滞不解。   直到唐时泽愕然道:“明瑕的剑印?!”   魏虎方才后知后觉,整个脖子都僵硬了,扭过去看向郑皎皎时,似乎能听见机械卡动的声音。   他的目光太过强烈,以至于郑皎皎只能抬起头来同他对视了一眼。   过于复杂的情感,让郑皎皎瞬间想移开脑袋,可最终还是蹙起眉毛,心怀忐忑地同他对视着。   “你……”魏虎几乎说不出话。   他有太多话想说,质问、询问、关切……全部堆到了嘴边,脑子里乱糟糟,一时竟不知该先吐出哪句。   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他被唐富春的信误导。那个所谓的平平无奇的乡野村妇,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因为得到了渡劫仙人的元阳,而开了仙窍,加入了监天司。那‘乡野村妇’连路边黄犬也不如,就像是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对于灵气竟连半点感知都没有。   她更没有加入监天司,而是跑去朝廷,做了朝廷里一个无名小吏,领了一个随时有可能送命的差事,来了郴州找死。   然而更该死的是,她竟然以一副纯良面容,把他骗的团团转。   没等魏虎发怒,对面的唐时泽却又将法器运转。   魏虎只得先将她搁置,冷声对唐时泽道:“对无辜凡人出手,唐仙尊公然违反仙山规则,是何用意?”   郑皎皎听得出,无辜二字被魏虎咬的很重,仿佛那咀嚼的不似空气,而是她的脖子。   唐时泽冷冷地道:“明瑕尊者误入魔域,生死不知,如今可以救其性命的林可尊者灵尺被她损毁,本尊有权将其就地处死。”   听到此话,魏虎怔愣了一下,心猛然沉了下去。关于他师尊的事情,唐时泽没必要撒谎。他一时担忧师尊明瑕是否真如他所言命悬一线,咬牙道:“还请唐仙尊看清楚,此人并非修仙者,不过是区区凡人罢了!哪来的能耐,能将大乘期仙人的灵尺破坏?!”   唐时泽:“凡人?依本尊看来未必。”   他将审视的目光投向魏虎,剔透的眼睛,压迫感十足:“还是说,因为魏师侄是半妖,所以偏袒自己的同袍,以至于察觉不到她身上的邪祟气息和妖气?”   郑皎皎怔住了,心知此事严肃,立即松开支撑身体的手,往前一步道:“我是人,绝对跟邪祟或妖扯不上关系!”   她如此激烈的反对,倒叫魏虎这个半妖感到了有些许被波及的刺痛,不轻不重,甚至难寻来路与归处。   唐时泽冷声道:“本尊亲眼看见你从灵尺中出来后,灵尺就开裂了,难道有假?!”   承认自己去救明瑕,这本没什么大不了,可他们看她的目光带着俯视和轻蔑,让郑皎皎难以将事实说出口。一个凡人,在意仙山上的渡劫尊者,因此连命都不要了,这听起来,极为可笑。倒贴与可怜是郑皎皎此生最厌恶的两个词,她绝不愿意它们出现在自己身上,成为自己的标签。   “我只是……误入了灵尺。”她说,“里面有位自称林可尊者的女子,见我是凡人,便又将我送出来了。唐仙尊所说的那邪祟气息,可能也是通过灵尺染上的。”   唐时泽此刻恼怒的很。   纵她跟明瑕有什么千丝万缕的关系,此刻明瑕说不定早已葬身魔域,他又何必在意?   见郑皎皎二人并无其他依仗。而那邪祟气息与妖气又已无迹可寻,唐时泽干脆冷冷道:“是人是妖,本尊一验就知。”   随即手中法器瞬出。   郑皎皎并不知道,她所在意澄清的妖气与邪祟之气,在面前威严的仙山尊者看来,其实全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灵尺损坏,无法向文渊交差才是唐时泽所在意的。   倘若因此波及一凡人性命以及某个他本就看不顺眼的、某个失去师尊庇护的半妖性命,那就没办法了。    第63章   唐家灵矿山上,那层层叠叠的法阵在同一时间震颤,众人惊惧不安,阖眸的文渊睁开双眼,前方灵矿山中似乎有什么在涌动。   随着法阵跟域的牵扯,此方天地竟有天塌地陷之态。   文渊挥手,一抹灵光于他额头显露,瞬间化为一只狼毫笔,点于虚空,凌波横生,强硬将一切镇住。   是神器千魂,乃文渊所铸,有点石成金、移山填海的能力。   他如一根定海神针,在此刻将人心和天地安定。   魔域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挣扎的厉害,若继续这样下去,不等唐时泽将灵尺拿来,就得重新加固封印了。   那样一来,明瑕身死便将成定局。   须臾,微风乍起,将遮天蔽日的云与法阵轻抚,一人白衣持灯,落于天地间,抬眸看了一眼此地状况。   众人大惊。   ——竟是明瑕尊者破域而出。   他何时有这等修为了,岂非不日将要飞升?   难道,之前都是在藏拙?   大家心思各异,噤如寒蝉。   东方纤云低头暗骂,百年渡劫就足够让人忌惮了,倘若这还藏拙,那他们这群人,连带着腾云干脆找根绳子悬梁吊死算了。   这人的天赋,实在过于离谱了吧!   那渡劫的灵气灵压一扫而过,使众人再度低了低头。   文渊的目光却落到了明瑕手中提着的灵气所化、即将散落的提灯上,那洁白提灯,灯火幽幽。   “师尊。”明瑕拱手道。   提灯落于域外,很快随着域主消逝的灵气而散去。   而明瑕也在略一拱手之后就瞬行消逝在了原地,文渊的话还没说出口,见状也不免懵了一瞬,下一秒颦起了眉毛。   乾元宗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问:“刚刚……是不是明瑕尊者?”   这是还没回过神来的。   但也不怪他,谁能想到明瑕尊者刚从魔域中破域而出,不说同师尊恭维两句,也不管此地将要裂开的无数封印法阵,转瞬就没了踪影。   此刻所有人都迷茫了。   ——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唐家老祖唐时泽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当郑皎皎胸前月牙法器飘浮亮起熟悉灵光时,当他面前法器再度被滔天剑诀打回来时,当明瑕那张平静的眸光扫过他时,当他被自己法器反击倒退两步,咽下喉咙中的血,震惊之余还要拱手见礼时……他有那么一刻真想明瑕这厮要是死在魔域里那真是皆大欢喜了!   可惜,这人或许天生属猫的,有九条命!   “既然尊者担保那自然没什么问题。索性师尊让我前来取灵尺本就是要救你,你既出域,便已无其他用途。”   魏虎冷哼一声,手里的照影机显目,说道:“唐家同散修勾结,将仙山道法传于散修,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唐时泽看了一眼明瑕对魏虎道:“此事本尊已同师尊文渊见过罪,虽然唐家确有被马延所骗之嫌疑,但终究并非故意为之。”   “被骗?!”魏虎捏着照影机道,“你唐家灵矿记录上分明写着是主动为之,不过为了换取如何将灵矿井挖的更深、以便更多地采取灵矿罢了!”   唐时泽:“此记录乃马延自己所写,如何当真?”   魏虎干脆低头咬牙,将照影机拱手递到了明瑕面前:“请师尊明鉴。”   唐时泽那张如青年般俊秀的脸上没有太多神情,他们这群修仙者,经历过太多年岁,以至于好像是被时光雕刻成了玉石为皮的人模样,面上所有的情绪都淡淡的,即便内心恼火至极,也不过一瞬间从眼中显露,又被盛夏的风吹散。   “明瑕师弟可要三思。”他说,“我与明瑕师弟相交已久,素知师弟你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如今仙山琐事频出,天下群妖四起,难道师弟要以散修荒唐言论,来定我唐家之罪吗?”   明瑕的灵剑已经收起来了,冷冷清清的神色好像冬日的雪,难以融化,难以污浊。但唐时泽知道,这人从处处受制的光杆渡劫尊者,到如今于仙山中能和腾云抗衡,并不再受制于文渊,其为人远没有看上去这样清正。   真正正直的人或许有,但绝对不可能手握大权。到如今,反倒是他来巴巴试探他的态度。   郑皎皎在明瑕身后听着、看着,这一出师兄弟决裂的大戏,曾经也曾出现在她的面前。不过比起当年鸟安简惜文等人的图谋,现如今唐家虽也图谋,拿出来交换的东西却是她想要得到的。   倘若明瑕真的跟唐家闹掰,那郴州隐田一事岂不是就绝无转圜的机会了?毕竟郴州世家唯唐家最大,唐家根基在仙山之中,看起来绝没办法除掉……   眼见氛围越发紧张,她上前,忽然将照影机从魏虎手上拿过来了。   顿时,四下为之一静,众人皆看向了她。   郑皎皎心乱如麻,咬了下舌尖,保持镇定,她完全清楚在场众人一只手救完全能要了她的性命。因为感觉不到灵压,她就像那个不知道痛觉的病患,胆大妄为,意识不到身上滚滚流逝的鲜血。   “单凭马延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确实很难证明什么,”她说,“比起过往旧历,我想尊者应当更重视马延未来要做些什么,否则不会将所有的灵矿都一一探查。唐家当铺生意,遍布五湖四海,难免要跟矿山的人打交道,若是能帮助尊者追查马延下落,想必能事半功倍。”   这番相当于狗拿耗子的言论,叫众人一时都没话说。   唐家家主的眼睛睁得斗大。想不通仙山仙尊对峙,她一介凡人小吏,哪来的能耐走到中间调停。   郑皎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借来的这天大的胆子,想她从前是多么爱惜脸面的一个人,连跟嚣张的婆母要茶钱都羞得不行,此刻竟然也敢硬着头皮走到这种堪称修仙界的‘宰相’地位的人面前,说出这种‘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消消气’这样的话了。   魏虎抬眸,要上前将她拽回,手刚伸出,一道灵气击中他的手腕,使他手腕瞬间通红,也使他立刻清醒过来,意识到了眼前女子的身份。   他僵了僵指尖,看向明瑕。   明瑕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一双淡色眸子,好像能看透世间百态。   他扫过郑皎皎,见她绷紧的潋滟眉目,便已悉知她为何要这么做。   索性唐家推广新政之事,本就在明瑕的局中,就如她意,与唐家短暂联合。   “唐师兄既已将百善堂之事报于师尊,我等又何必再去多费口舌。”明瑕顿了顿说,“唐家灵矿之下,被封印魔域,此刻因林可尊者神识崩坏而震动,要扩于人间,唐师兄……不去修补封印吗?”   “什么?!”唐时泽惊问,“这灵尺中难道有尊者神魂?”   他想到刚刚郑皎皎说辞,顿时扭头看向她,那也就说明,她所见的林可尊者并非幻象,而是真的林可尊者。   明瑕顺着他的目光终于看向郑皎皎,忽问:“你曾进入灵尺,见到林尊者,那林尊者可有跟你说过什么?”   郑皎皎手指颤了颤:“刚刚不是说过了?”   明瑕望着她,眸光深而晦涩。   “只有那些?”他问。   郑皎皎对于这仿佛逼问的口气抿了抿唇。   魏虎垂着眸子,闻言,抬起眼来看向她,见她受屈之态,藏在袖子里的手握了又握,最终还是上前说道:“她只是一介凡人,想来林尊者不愿多言,就把她丢回来了。”   这话就连唐时泽也颇为赞同。   明瑕却道:“你当真未进魔域?”   郑皎皎说的干脆:“没有……怎么了吗?”   世人爱惜自己的生命,这件事本就天经地义。何况她一介凡人,若真入魔域,无灵力傍身,不过徒劳送死。可不知为何,当明瑕身出险境,看到她、听到她,忆及她与魏虎相处种种,那种怨憎之情竟不由自主地滋生。   魏虎不知道明瑕为何纠结于这件事,那林可尊者已说了,非同血脉者不得牵引法门,就算郑皎皎误入灵尺中,林可尊者也是断不会让她进入魔域的。   唐时泽奇怪道:“既未进魔域,那难道是去了他处?”仙山炼制的芥子空间全部只能存放死物,他疑惑这灵尺之中有一个能存放活物的芥子空间,可如今灵尺已碎,已无从探查。   郑皎皎摇了摇头,只说不知。   唐时泽见郑皎皎似很受明瑕重视,又加之如今二人算是谈和,明瑕不过问唐家与马延之事,他自然亦不追究此凡女身上错漏,互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就算过去了。   至于疑似能存活物的芥子空间一事,纵然他心似猫爪,也为了眼前之事态,忍了下来,只待以后图谋。   此间危局既解,明瑕和唐时泽很快离去,据说是去封印魔域了,走之前,明瑕点名魏虎一同前去。   魏虎感到奇怪,毕竟他一个金丹后期,并不能帮上什么忙。   只是离开前,他的目光落到了郑皎皎的身上滞了滞,见她看过来,他又立刻转移开了视线。   前方,他的师尊明瑕神情平静无波,似乎并未注意到。   唐家老宅,唐家家主毕恭毕敬将郑皎皎和方良送出了宅院,事情顺利地让方良一度怀疑郑皎皎是不是说服了魏虎,痛殴了这老家伙,所以才使这老家伙的态度发生了三百六度的大转变。   “方少卿,原来仙山高高飘浮于天空,可却与人间有解不开的联系。”郑皎皎说。   马车哒哒驶向他们的住宅,一路上人丁零落,掀开的车帘,展露人间一角,佝偻着身躯的老大爷,衣衫褴褛弯腰捡着地上的麦粒,一颗一颗,每一颗都被他仔细吹干上面的尘土。   郑皎皎被吸引,转过头去,热烈夏日的凉风倏忽散去,车帘落下,将那景色遮盖。   赋税沉重,就算此次隐田之事解决,今年多收百姓的田税也不可能返还了,或许明年会进行减税,可减了田税还有更多的徭役杂税。   人间百姓,要到何时才能衣食无忧,才能痛痛快快地吃一碗稻饭。   选育、种植、推广,遥遥无期。   个人之力、凡人之力微弱,难撼遮天之树。   方良沉默良久,说:“历来如此,只不过东方家掌管天下已久,仙山文渊尊者又遵循古制,使仙山众人难以直接接管天下事,所以看起来仍是朝廷说了算。近百年,仙山医术和炼器之法传于人间,陛下又是个勤政爱民之人,百姓日子已经比从前好过多了,当知足。”   “倘若道法通传天下,仙山认同散修为正道修士,以修士移山倒海之力,正人间风气,是否百姓皆可有其田,而麦种粟米稻谷都能够挑选合适的来推广?”她顿了顿看着方良说,“这样,是不是那些世家,也就不会如此猖狂了?”   方良:“你怎么这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我看你还是回去练练你的字,昨日交给我的折子上,又全是错字,都给你圈起来了,记得改。”   郑皎皎耸起的肩膀落了落,那哪里是错字,全是简体字罢了。   “我觉得,我的字更合适传播一点,还能省些墨水。”   方良嘶了一声,古怪看她,说:“我看你最近是越来越嚣张了,之前那个被我批评,当晚苦练一晚上字的郑皎皎哪去了?”   他伸出手,摊平,放在她面前说:“请还给我。”   “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已经是大家口中的小郑大人了,自然要有自己的看法。”郑皎皎推开他的手说。   “噢,你的看法就是让天下人都修仙,由仙山直接治理大玄?”方良说,“我看你是昏了头了。没失忆之前,你铁定也是封莲的刺头。这种荒唐的话也说的出口。”   “有什么不对?”   “多了。”他说,“仙山虽然能影响朝局,可只要文渊尊者还在,只要仙山仙人不能参与凡人之事,那这朝堂就还是凡人说了算。”   “凡人说了算……那路边老伯说了算吗?那驿站驿夫说了算吗?现在的朝堂,真的是凡人说了算吗?”   “陛下不是凡人?诸位大臣不是凡人?这朝堂之中你能找出修仙之人来吗?”方良道。   郑皎皎把头一撇,说:“方少卿的凡人,和我认为的凡人不同。”   “是!确实好像不同!”方良气道。   他暗骂,这群女官,总是这样。说话狂妄,做事也狂妄,但凡有一两个想法,必定是新奇且不符合旧礼的。也怪不得老臣们一见到女官就头疼。   难道,是这朝堂有什么魔力?使得不管多么温柔可人的女子当了官,哪怕是连名阶也没有的芝麻绿豆的小吏,也逐渐变得胆大且令人气愤起来。   还不待方良跟郑皎皎继续论一论天下纲常与道理,只听一声铃音短粗地响起。   郑皎皎瞳孔一缩,想都没想,对于危险的感知使她当即把方良拽起,两个人一同跌落下了行驶的马车。   下一秒马车车厢燃起大火,车夫惊叫,欲拉马,听见身后郑皎皎堪称撕心裂肺地声音:“张叔,跳!”   车夫顿时松手往旁边一滚,摔下马车,下一秒马匹双腿弯折,摔倒撞向一旁,撞入一间民房,只听一声爆炸声,是那七零八落地车厢又炸了。   镇上监察铃此刻亦响起,就近的监天司几息之间,落于此地,追向那隐匿的散修。   方良咳出口血,看向滚落一旁的郑皎皎,郑皎皎摔断了一个胳膊,眼角还泛着泪花,吼出那句话后迟迟没抬头,他踉跄走过去,碰了碰她,才发现她已经失去意识,难断今后生死。   *   郴州李家,大片的荷塘之上,红木做的小路蜿蜒,玲珑水榭雅致别趣。   一个下人匆匆踏上此处,走过红荷遮掩的路,来到水榭跟前,拱手道:“老爷,三生堂的任务下达下去了,等那京都来的二人从唐家出来,绝对回不了县衙。”   “这次派的是什么人?可不要还和上次似的。当初要是把他们留在驿站,也就不会有如今许多事情了。”   帘子被侍女们掀开,一个而立之年模样的男子露了面,手中拿着玉石做的鼻烟壶转着。   下人再度把头低了低:“驿站那次是因为遇到了仙山来的仙尊,这才使得计划没有成功。这次派出的人学过仙山术法,已近结丹,一定使他们有来无回!”   李家家主冷哼了一声,推开了上前给他扇风的侍女,阴着一张还算端庄的脸,说:“没想到唐家竟然真的让他们进了门。难不成还真要实行那劳什子的新政不成!”   无人敢搭话,他转头扫过躬首的下人,说:“他唐家竟然敢伙同监天司对温家家主下手,如今又与康平来的二人联合要推行新政,难道真当我们三家是什么软柿子吗?!我郴州李家可不怵他们!”   前段时间,康平本家来人,示意他们这段时间要谨言慎行,勿做什么狂妄之举,这位李少家主是一点也没听进去。   正说着,有人声字远方而来,问:“何事喧哗?”   李少家主听到这声音,顿时收了轻狂姿态,拿过一旁侍女手中团扇,三两步迎了上去,过了拐角,莲叶荷花遮挡处,走出来一男一女,白发苍苍,一副终老之态。   “您二老来了,快快快,请进,这荷塘水榭风景独好,我正煮茶等着您二老呢!”   这两位乃是仙山上下来的,原也是仙人,且资质非凡,只是因生育子嗣,这才变作凡人。一身天赋寿命,皆化为乌有。如今游历世间,路过郴州李家,记起当年,遂来拜访。   李少家主听说过二位,他们郴州李家和康平李家原不是一家,偶然连了宗,这二位也算的是李家老祖了,所生育的孩子就是现如今明瑕尊者一脉的李灵松李仙尊。   因那位李家老祖李灵松是个勿实之人,所以康平李家亦多低调。   但这位郴州李少家主,掌管府内事物不久,颇有一番雄心壮志。难免就有了一副‘天高皇帝远,本家第一我老二’的架势。   李氏夫妻二人,不知其秉性,满以为此人谦逊。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他:“何事发这么大的火气?”   李少家主一副无奈模样叹道:“还不是温家之事,他们仍怀疑是唐家所为。”他顿了顿说,“也不怪他们怀疑,毕竟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赢了他赌局之后就出事了,那监天司分明检测出了灵力痕迹,却说与其猝死无关……”   李母颦了下眉,说:“既无实证只是怀疑,这番话怎可多言?”   “是,是,小辈只是一时不忿,说秃噜了嘴,此后再也不提了。”   走进亭台,下人陆续离开,李家少家主也退下,李母看向李父。   茶水水汽氤氲,角落堆积的冰块却送来一阵阵凉风,李母拧眉道:“这唐家,难道真如此目无仙山法纪?”   李父说:“你我如今不过一介凡人,且先观望观望。”   李母叹道:“虽说唐仙督素与本家不合,但终究还是唐家人。”这才使得郴州监天司予了唐家便利吧。   “……”   *   郴州一个以散修为主的地下堂会名叫三生堂,监天司查了许久,总在最后收网的时候扑空。   不久前,这地下堂会又做了一桩孽事,竟当街截杀朝廷命官,以至于使一名在家的无辜百姓卷入其中,横死当场。   此事使当地监天司震怒,再度开始清剿郴州地下势力,令他们感到奇怪地是,这次清剿异常顺利,一些无名但格外恶劣的散修堂会与组织自己蹦出来了,其中有些竟像是天下会的手笔,还有那很多次扑空的地下堂会,此次竟然也全部落网了。   与此同时,回兴县开始大范围重新丈量田地,唐家亦在其中。随即,这个趋势开始蔓延到郴州其他城镇,一时间竟查出不少隐田。   唐家田地中,郑皎皎胳膊上系着绷带,一边抽查计算田地面积,一边指挥人焚烧秸秆并翻动土地。   “郴州年年蝗灾水涝,今年水涝,明年干旱的趋势就大,早些预防蝗灾总是好的。”   一农人问:“小郑大人,你一会儿传授我们怎么打蝗虫,一会儿又告诉我们粟叶为什么枯黄,一会儿还要抽查测量田地,一会儿还要拉打架,累不累啊!”   郑皎皎夹着本子,拿着炭笔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潋滟的眼睛里亮晶晶,一向平直的唇弯弯翘着,茫然说:“还成。”   众人‘哈哈’大笑。   一个小童端过来一碗水,递到了她面前,碗是白瓷碗,有点缺角,边上有个黑乎乎的手印。郑皎皎把炭笔放在香囊里,本子放下伸手接过,拿过水碗,擦了擦边角,喝了一口,有些土腥味。   “谢谢啊。”她喝完,递了回去,摸了摸小童的脑袋,小童害羞跑远了。   “郑大人,恁说话越来越像俺们了!”一句结结实实的乡土话,郑皎皎已然能够听懂。郴州的农人们很少有说官话的,大抵是离鸟安太远、而识字之人少的原因。   郑皎皎笑了笑。   有人夸她:“郑大人说话好听,特别温柔。”   “因为郑大人是女官啊。”   “那县衙里也有女官……哎,那边量田地的不也是女官。说话比十个老爷们还猛呢。”   “那女官和女官不一样嘛。”   “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那你以后要当郑大人这样的女官,还是当王大人那样的女官?”   “我要当唐知县那样的女官,管着你们!”   “唐知县是男的!”   小孩子说话,总是天马行空,大人们时常对此感到冒犯,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已经习惯了世间自有规矩这样的原因。   郑皎皎心想,她和那位王大人可都不算官,只是千百官职下、万千‘大人’旁的两个无名之辈。不过对于乡间不识字的百姓来说,称得上是‘大官’。因为经由她们丈量的土地,缺一尺少一角,都使得他们的生活出现不一样的变化。   远处,有持剑的唐家家兵跑来,将手中东西递给郑皎皎:“郑娘子,您看是不是这个。”   袋子打开,黄橙橙的粟种在其中。   “对。”   家兵说:“佃户们正准备种下季的粟米,很少有愿意卖种子的。不过……”   他话没说完,远处传来声音:“郑娘子!”   郑皎皎回头看过去,不远处小路上,一名身穿青衣绸缎、腰佩玲珑玉佩的清隽男子正站在那里,他身边小童朝她蹦跳着挥手,见她看过去,那男子微微点头示意。   家兵方继续道:“不过我们唐家有,因此大公子问您要不要去我们仓房挑一挑。”   “买粟种的钱有按我说的给吗?”   “都是以高价收的,皆给了不菲的报酬。”   “那怎么可能会有人不卖?”   “这……”   家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郑皎皎怀疑问:“你没有同我说谎吧?”   那家兵立脸色一白,刻跪到了地上,指天发誓:“郑娘子,小人绝对不敢蒙骗于您!小人真的是按您的价格给的!”   郑皎皎倒被他吓了一跳,忙往后退了一步。好在她这些天历练出来了,并没有受惊太长时间,而是说:“我问一下,又没说要告你状,我信了,你快起来吧!”   看到远处的人,她心中对此也有点眉目。自从回住处的路上遭遇伏击之后,唐家家主来同她和方良二人讲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言论,然后邀请他们住进了唐家。   ——方良震惊之余对郑皎皎起了些许疑心,毕竟虽说唐家示好行为可以归结于唐家如今需要借他二人之手推广新政,以作为对明瑕尊者的投诚。可这示好示的有些太过,尤其是对郑皎皎,竟有两份捧着她的意思。   但因为彻查隐田一事实在有太多需要他监察的地方了,所以方良忙着忙着,就把这点怀疑暂且抛之脑后了。   不过对于郑皎皎来说,当然知道唐家家主如此后怕和示好的原因,她对此表示沉默。   唐家的势力确实好用极了,就连回兴县的知府办事效率都高了起来。唐家家主分寸又拿捏的很好,既没有把她跟明瑕的联系广而告之,也并不阻碍她去做任何事。   郑皎皎对此情况挣扎了几个晚上,在重新站到田地里为农户们重新测量田地之后接受了。   她不想再走捷径,但无法拒绝为面前的这一双双或浑浊或清澈的眼睛寻求捷径。   明瑕自从离开之后并未归来,那义眼似乎又坏掉了,因此她也没能联系上他。   郑皎皎摔断胳膊在县衙里挣扎的时候十分想见他,可是哭过两场之后,就不再那么强烈地想他了。   就像进行了一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戒断反应,过了那个阶段之后,她很庆幸那时候明瑕没有来见她。   否则,她想自己一定又会被现实打倒,走上那条早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小路。   小路自然很好,无风无雨,天晴气暖,可终究不如大路宽敞,烈阳阴雨,方铸其魂魄筋骨。   走过田埂,唐家大公子道:“听说郑娘子在寻郴州粟米种子,怎么不同我说,早知道该叫清溪给你送过去。”   郑皎皎把自己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往旁边捋了捋,将手中本子和炭笔放到包内,说:“原本是不想麻烦你们的,只是现在看来,似乎仍免不了要麻烦公子了。”虽说买粟米用的是方良的钱,毕竟郑皎皎穷光蛋一个,哪里买的起高价粟米,但方良的钱据说带的也不多,且是支的司农寺账上的。   既然唐家巴巴凑上来,那就给干脆给衙门里省点钱吧。   她心想,怕这位大公子,等会儿还要说谢谢她呢。   “哪里麻烦,反正仓库里堆得是,今年吃不了,到明年就更不愿意吃了。”唐家大公子说,“是我们要替郴州的百姓们谢谢郑娘子才是。”   郑皎皎抿了抿忍不住上弯的嘴角。   瞧,她没说错吧。   关系户的好处,就在其中了。   她心里忍不住羡慕明瑕。   ——如果有一天她能成为‘关系’,就好了。   忽然,郑皎皎寒暄着往前迈的脚步顿了顿。   唐大公子问:“怎么了?”   “没事。”郑皎皎将颦起的眉毛松开,“唐公子,你有闻到桃花香吗?”    第64章   唐家大公子一怔:“并无。”   郴州七月连池里荷花都开的恹恹的,哪里来的桃花香?   他惯来心系,爱从细微之处识人,无论对方多隐晦的含义,都能窥探到一二,可这句话,却使唐大公子一时难以从其中揣度出什么。   “是吗?可能又是我闻错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郑皎皎心中忽然涌起些不安,滴落的血渍、耳旁的轻笑,似乎都使她产生了一种虚妄的幻觉。   以至于她总觉得桃夭就在她的身边,笑着、闹着还似从前那样,歪歪头冲她眨眼。这种场景对她来说无疑是可怖的。好像什么已经腐烂的尸体,扒开身上的尘土又走到了她面前,而她一无所知,只能通过鼻尖嗅闻到尸山血海的气息。   所谓妖邪,没有一个是全然无辜的,即便有,那也绝不可能是结丹的大妖。   妖要结丹,除了灵力,还需要无数活人的血肉与魂魄,当人的生气变成可供其驱使的怨气,妖域就成了。   纵然桃夭那样一副雌雄莫辨的纯良面孔,可当郑皎皎想到它的手上沾了无数人的鲜血后,就忍不住为之震颤。   尤其是经历过驿站精怪的洗礼之后,当她看到、听到那精怪妖邪过后的惨状之后,孩童的凄厉哭喊犹在耳边,使她再也没办法对其无动于衷。   唐家大公子思虑片刻道:“鄙人家中厨子从明国来,善作桃花饼,我来之前突然想吃就叫她做上了,倘若郑娘子不嫌弃,等会儿逛完谷仓,还请赏脸一尝。”   “这多不好意思。”   “厨娘前日还说见到郑娘子跟见到自己女儿一样,就是不知道郑娘子有什么喜欢吃的,她好做来让你尝尝,若让她知道你喜欢她的桃花饼,想来这些天咱们的饭桌上就要日日都有桃花饼了。”唐家大公子说,“可巧我父亲也喜欢,只是厨娘嫌麻烦不肯多做,你与我父亲定能聊的来。”   那厨娘是唐家私厨,倘若连唐家主的面子都不买,郑皎皎又哪有那么大脸面,难道她脸格外白,格外讨人喜欢不成。   她敢拍着胸脯保证,这位唐家大公子出门前定然没有叫厨娘做饼。   郑皎皎只笑笑,不再接话。   大抵世家公子从会说话时就学规矩,从会走路时就开始背四书五经,因而跟这位唐家大公子相处的时候,常令人感到心情舒畅。   走到大路上,郑皎皎欲上马车,却见唐家大公子和其书童并不上车,因此掀起帘子朝外看去,不料看到了外面一个轮子的车子。   她的震惊溢于言表。   因为那车子看起来,就像是独轮的自行车。   见她看过来,唐家大公子冲她拱了下手,和其书童一前一后走了过来,顺带把那疑似自行车的东西也推了过来。   “是家中长辈研制出的新玩意。”他说,“只消用很低的灵石就可以让其维持住平衡,我觉得新鲜,常和清溪推出来玩。”   郑皎皎安安静静听他说了半晌,轻声说:“我见过两个轮子的,不用灵石维持平衡的这种车子。”之前她还想,为何康平城内天上飞舟水中蛟龙,独独路上仍驾马前行,这下就见到了修仙界版的自行车。   用灵石来平衡,的确奢侈,似她这样的平民用不起,但想来康平城靠收税过日子、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们会感兴趣的。   唐家大公子子明显怔了一下。   不知道唐家家主是怎么同他介绍她的,可能是说她有什么大背景在仙山,叫他务必捧着她些,以至于哪怕郑皎皎说出再不合时宜、唐突的话,这位唐家大公子也仍然不会翻脸。   当然,郑皎皎疑心这其中也有这位唐家大公子本身就是一个温文尔雅之人的原因。   二人谈论了一下自行车的用途和工作原理,唐家大公子说:“单纯用齿轮转动来使其可以行走在地面上,倒是有趣,不知道是哪位炼器道的仙人研究的。”   “这……我也忘了那人叫什么名字了。”郑皎皎说,“不过那东西制作并不复杂。”她看了一眼唐家大公子手中推着的玩意说:“其实我觉得你这个也不必使用灵石。”   “是吗?等过后倒真可以试一试。”   一旁书童清溪说:“郑娘子说的在路上行走不借助牲畜的工具其实是有的。”   “噢?”   唐家大公子说:“你且说来与我二人听听。”   清溪:“小的听说五百多年前明武帝曾经召集一堆散修,传于他们炼器之道,使他们研究出了一种路上云梯,又造神车,可吞云吐雾。这神车可日行千万里。”   唐大公子听到这里就皱了眉头,已经明白了清溪说的是什么,遂道:“郑娘子说的与你说的是两回事。”   清溪忙道:“是小的误会了。”   郑皎皎不知道唐家大公子为什么有此言论,她觉得清溪说的话跟她的话题明明一致,遂问:“误会什么了?”   唐家大公子顿了顿,皱起的清隽眉眼松了松,对她解释说:“他所说的神车和路上云梯已经是多年前的旧历了,炼器道的道法泄露就是从明武帝开始的,这才导致这世间散修一个两个都说自己是炼器道的修士。为了修筑那路上云梯,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他似乎有些不忿:“明国皇帝与官员们觉得是先有灾变才有叛乱,说什么明武帝平复战乱有功,遂谥号为武,只字不提灾变如何来的。依我看,当称他纣帝才对!”   那位明国武帝在大玄的名声差极了,大家普遍觉得那是个实打实的昏君。   见这位性情平和的唐家大公子谈及此事,如此义愤填膺,郑皎皎也就不再追问云梯之事。   来到唐家粮仓,抬眼看去,一个一个高高伫立的常平仓,郑皎皎爬上梯子,往下望着里面高高堆积的粮食。   这其中的粟米有些是去年的,有些是前年的。粟米都很饱满,用来选育最合适不过。   满满的粮仓看起来给人一种视觉上的享受,但欣喜之余,郑皎皎却不知道自己心里从哪里来的失落和忧伤。   ——前段时间,郴州水灾,府衙存粮不够从隔壁调来粮食,逼得许多人不得已将本田变卖,从世家中换取些许口粮。本田没了,口粮吃光,少不得要卖儿卖女,变卖自己,良籍化作奴籍,从此生死由主家决定。   郑皎皎觉得自己颇有些没事找事,一路看过来,唐家的佃农也并没有特别凄惨,脸上大都是带着笑的。   “如何?”底下,唐家大公子问。   郑皎皎说:“这一仓的种子可以,麻烦帮我斟一些。我要带回康平。”   “好。”   唐家大公子笑了笑,忙吩咐人给她装袋。   郴州的生活忙而充实,太阳越来越炽烈,郑皎皎黑了一个度,人看起来结实不少,大抵是此地的风水养人,小郑大人就连说话都越来越有气势了。   并且听说开始准备写自己的农书和算数书了。——虽说小郑大人学的多是现代化的农业病虫害防治手段,但也有些能挑挑拣拣用于此时此刻此地的。   回忆起鸟安的平静且求路无门的时光,仿佛当真如一场大梦而远去了。   *   郴州八月初,一直没有露头的公主终于又出现在了郑皎皎和方良面前。   彼时,二人正恼怒于李家和王家伙同当地知府阻挠测量田地之事。郑皎皎只有一个人,虽然已经得到了回兴县知县和郴州知府的支持,但终究力有不逮,难以时时刻刻盯着李家和王家测量田地。   “这田地数据和架阁库的一样,但跟实际测算出的数据差了太多,农户们多出的这些田,不知所踪,绝对都在这些世家中!”郑皎皎气急了,浑身颤抖,拍案而起,“明日我去李家,你带着王娘子去王家,我倒要看看,当着我们的面,他们还要怎么改田地数据!”   方良的手已经好了,只是永远地缺了一个小指。因为不影响书写、生活,倒也不值当去求炼器师给他做个金属的义肢。   青天白日,外面忽响起一声爆炸声,好像是有什么倒下了,监察铃铃音响起的那一瞬间,郑皎皎和方良皆全部站了起来严阵以待。此地是唐家外宅,有唐家法阵守护,前两天当地监天司还派了人过来,说是本地散修并不安分,所以派来保护他们。   两人这段时间的确经历了许多事情,对视了一眼,听外面安静下去。   诡异的安静,反倒是郑皎皎寒毛倒竖。   须臾,门被推开,某位公主的人还没到,声音就来了。   “是谁让我们的小郑大人如此生气?”   东方纤云笑靥如花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监天司的人朝里看了一眼,随后将那准备偷袭人反而被东方纤云发现杀死的人带走了。   她说:“你们这里真是热闹极了。”   “公主。”二人行礼。   东方纤云仍穿一身素服,裙摆一扬坐到了桌子前,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这些天她并未出现,但是却有本地小世家来跟郑皎皎和方良接头,能一路这么顺利,也少不了她在背后帮忙。   “公主怎么来了?”方良问。   东方纤云说:“怎么,本公主不能来?打扰你二位商量大事了?”   “怎么会。”方良无奈,“您这么说不是折煞我们了吗?”   “我还有这本事,能折你方良少卿的寿?看来是我修仙修的能耐了。你说是吧,小郑大人?”   “这……”   方良:“我们只是震惊,之前联系不上您,怎么今天您突然就有空来寻我们了?”   “这得问问那位明瑕尊者了。”东方纤云说。   郑皎皎眼睫颤了颤。   这些天除了方良联系不上东方纤云,她同样联系不上明瑕,可郴州之事实在太忙了,加上某些她自己的原因,逐渐的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说是抛之脑后,其实是压在心底更为准确。只是郑皎皎并不肯承认。   东方纤云问:“你们就没探听什么消息?”   二人皆摇了摇头。   方良:“只听说唐家灵矿似乎停了一段时间,但近些日子又重新开工了。”   东方纤云:“停的那段时间是文渊尊者和明瑕尊者在修补封印,那唐家可真是鬼,嘴巴咬的死严,上千年的封印和魔域在他们灵矿底下,却一声不吭。”   方良听了有些震惊。——文渊也下凡间了?   郑皎皎听了,心想,不是魔域在灵矿底下,而是灵矿生在了魔域上面。按照林可所说,是先封印魔域,天石落于地上,所以形成了灵矿。   “这段时间我们都在灵矿里耗着,好歹将那林尊者留下的烂摊子重新收拾了。又马不停蹄跟着回仙山审判唐家。”   “审判唐家?”方良问,“可唐家不是攀上了明瑕尊者?”   “呦,你知道的倒是也不少嘛。”东方纤云吃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说是攀上有些过了,他们啊,顶多各取所需。我瞧着不像是真心联盟的样子。”   她眸光一扫看向怔仲的郑皎皎:“小郑大人有什么看法?”   倘若东方纤云知道了郑皎皎跟明瑕的联系,势必会将她踢出自己人的行列,郴州一事恐怕就艰难了,说不定直接将她替换掉也有可能。   郑皎皎在这里混了这么久,也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比如仙山上的势力分布,比如某些默认的规矩。   像东方纤云,不管她本人是怎么想的。东方家的出身就决定了她天然跟腾云一脉站在一起。   因此郑皎皎只是沉默。   她喜欢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也喜欢自己如今所为之奋斗的一切。   方良看了一眼她,不知出于何种考虑,替她解了围说:“她最近忙着盯住县衙测量田亩的小吏,对这些事情还不大了解。”   东方纤云看了郑皎皎半晌,方应了一声说:“那你可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虽说仙山路远,可跟咱们的息息相关啊。”   “是。”   “……”   过了片刻,东方纤云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方说:“你们这里倒是雅致,也算托了人唐仙督的福,回去记得拜谢。”   方良没有应话,却有些担忧地问:“明瑕尊者和唐家联手,是否会对您有所不利?”   “我?”东方纤云说,“关我屁事,我就是一无名小卒。他们要找麻烦,也得先找腾云的麻烦。”   这话听的郑皎皎有些吃惊,说起来推行新政是明瑕一脉的事情,公主却也支持,就有些让人奇怪了,毕竟新政损伤的是世家大族的利益。她带着试探犹豫问:“找腾云尊者的麻烦,不就是找您的麻烦?”   东方纤云闻言,视线朝她扫了过来,那目光带着压迫感,片刻,方才笑道:“你这知识怎么学的,都学杂了。”又说:“少替本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   “是下官失言。”郑皎皎立刻道歉。   东方纤云说:“你一介挂名小吏,又算什么官?”   这话就有些人身攻击的意思了。   郑皎皎滞了滞,手指紧了紧,半晌,仍是低下了头,抿紧了唇。   不待她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东方纤云的慢条斯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等回了京,着人给你封个稍微大点的官职,免得叫人看低了你。”   打一棍,给个甜枣,是攻心之策。   方良忙道:“还不谢谢公主殿下。”   “多谢公主殿下。”郑皎皎只得谢道。   东方纤云说:“客气什么,就算本宫不为你请封,自然也是有人要为你请封的。”   郑皎皎抬眸怔了一下,明白过来,她怕是说的贵妃。   “仙山之上暂且是还掐不起来的。”东方纤云转回了刚刚话题,“听闻明瑕尊者之前妖域中受了点伤,此刻被文渊尊者压在仙山上闭关呢,没个几十年恐怕出不来了。”   “这么长时间?”方良诧异道。   东方纤云:“你以为那几位尊者和我们一样呢?闭关闭个几十年上百年也是有的。距离飞升一步之遥,很少有人的心思还在凡间的。”   这倒是大实话。   倘若大玄不是因为明瑕这个异类,仙人的争斗也不会在凡间显得那样突出。毕竟,即便是腾云,也很少关注底下的事情,更多是准备突破大乘,等待飞升。   明瑕就像是沙丁鱼里的鲶鱼,把本来应该死寂巍峨的仙山变得充满了活力。这情况究竟是好是坏,未到最后,犹未可知。   东方纤云跟方良又聊了几句,忽然注意到一旁的郑皎皎格外沉默,脸色似乎有些发白,问:“怎么?胳膊疼?”   郑皎皎回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她受伤的手臂被吊在了脖子上,此刻那只手正在紧紧攥着。   “你这样握着手岂不是会更疼了吗?”东方纤云道。   郑皎皎松了松手,说:“刚刚突然疼了一阵,现在没事了。”   东方纤云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方良说:“所以郴州隐田的事情你们要快点搞了。否则不知道我头顶那位会不会突然被谏言,然后插手此事。”虽然……东方纤云觉得,那位腾云尊者是不会管隐田这种小事的,比起这些小事,灵矿跟飞升才是他更关心的。   方良面前似乎有些迟疑。   东方纤云问:“有什么难处?”   “公主,”郑皎皎咬了咬唇,上前再度行礼,“李家和王家煽动当地佃农们暴乱,我们却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可明明清查隐田是件好事,倘若任由谣言四起,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个啊。”东方纤云说,“你们知道温家为什么没参与这件事吗?”   郑皎皎迟疑说:“因为温家家主死了,他们群龙无首?”   “正是。”   她说:“李家之所以那么猖狂是仗着有人撑腰的原因,和我一同下仙山的还有一位你们耳熟能详的仙尊,想必过不了多久,这李家就该倒戈了,到时候独木难支,王家自然也会投降。”   方良问:“难道是李灵松李仙尊?”   东方纤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有些出神的道:“不知为何,我对郴州之事有些不好的预感。”   到底为什么不好,她却也说不出,明明他们做的都是好事。   难道是太顺利了?   方良闻言,看了看自己断指的手,又看了看旁边负伤的郑皎皎,一言难尽地问:“顺利吗?”   东方纤云似笑非笑地回答:“当然。”   她摇了摇头,叹:“罢了,我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走了,你们多保重。”   走到一半又停了下来,看向郑皎皎,尤其是她的眉间,说:“听闻唐仙督给你点的防护法器在唐家用掉了?”   郑皎皎眉间红痣在唐时泽的攻击下消失了,明瑕也并未像之前那样再补上,所以她才会在掉落马车时摔得那么凄惨。   红痣消失,方良自然要问,郑皎皎只得拿唐富春来搪塞他。   东方纤云说:“我瞅着,这唐仙督怕是红鸾星动,对你动了真情。”   “……”郑皎皎硬着头皮说,“我觉得,不见得?”   “为何?”   郑皎皎哑了片刻,说:“因为……仙凡有别?”   “……”   “你这人怎么比文渊尊者他们还老古板?”东方纤云说。   郑皎皎无话可说。   半晌,似乎想起什么,东方纤云道:“不过,你确实很有自知之明,这挺好的,千万不要同宫里那位学。”   方良问:“不是有仙人去给那位诊治吗?难道没有效果?”   “你什么时候听说吃了驻颜丹的人能够救回来的?我那位父皇对她倒当真情深,只可惜……”话未尽,东方纤云摇了摇头,“可见世间红粉骷髅,皆是虚妄。”   她笑着拿手背点了点方良肩膀,说:“方少卿,当知,当知。”方良说服程文秀回家却反被程文秀拿捏的事,东方纤云自然是全然知道的。   见郑皎皎看过来,方良抽了抽嘴角,把她往外请:“您下凡来,定还有要事要做,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推我做什么。”见他如此,东方纤云不免又打趣了几句。   临到真的要走的时候,丢给了郑皎皎一个金钗,说:“似唐仙督那般的护身法器我是没有的。这金钗里面塞了灵石,算是半个仙器,钗尾有个按钮,摁了之后吐出毒针,连筑基仙人的身体也能穿透。”   郑皎皎受宠若惊:“这……”   “拿着吧。”东方纤云说,“魏虎回山了,你那哨子也就没用了,虽说我这法器不如唐仙督送你的东西合心意,但是总归有些用处。”   “多谢公主殿下。”这句话倒确实是真心实意了。   *   东方纤云的确有些事情要做,毕竟乾元仙山仙人无事不可临凡。她名义上是要追踪一个逃跑的天下会违规筑基散修,实际上——   走过廊檐,避开一系列的阵法,东方纤云拿出来腾云给的法器,一路顺畅。   唐家她之前来过,更有腾云给的东西,所以她轻而易举就进入了唐家库房。真不知道,腾云是怎么把唐家的库房摸清到这种程度的,东方纤云惊叹。   打开木匣,一截断掉的灵尺出现在她面前。   倏忽,幽静的唐家宅院开始热闹起来,暗地里培养的会用灵力的客卿们一个接一个地现身,寻找那个闯入唐家的贼人。   东方纤云化作了一阵风,刮过,不留痕迹。   只是出门的时候遇到了些麻烦。   ——正巧跟来唐家拜访的李灵松撞上了。   她身影微僵。   李灵松扫过那暗处,将眼睛又转了回去。   竟然没管她?   东方纤云连忙跟她错身而过,心想,明瑕尊者和唐家的结盟果然并不结实。   *   唐家田地,唐家大公子正在实验郑皎皎所说的不使用灵石平衡独轮车就能骑行的方法。只是迟迟不得要领,几次险些摔下去。   清溪劝他:“大公子,我看那郑娘子所说古怪离奇,恐怕只有仙人才能做得到,咱们就别再试了吧。”   “一边去,”唐家大公子说,“郑娘子明明说了是凡人骑的玩意,哪里说只有仙人能做到了?”   路上草木匆匆,阳光很快移至头顶,唐家大公子清隽的面容上很快出了密密的汗,口干舌燥,只得放弃。   主仆走了一段路,正遇上唐家二公子和三公子,那兄弟二人正在试用一个法器。   和没有修炼天赋的唐家大公子不同,唐家老三很有仙缘,因此才五岁的年纪,已经学习道术,准备入仙山了。   唐家大公子欲上前打声招呼,不想刚一出声,那边法器就误发,朝农田里打去。好在那农田还未种植新粟,更暂且无人。   唐家老三放下法器,朝唐家大公子摆了摆手:“大哥!”   “怎么在这里试用法器?”唐家大公子皱眉问道。   唐家老二说:“练武场最近关了门,家中客卿也不让去了,据说矿山出了问题,老祖受了罚,咱们得低调点。”   唐家大公子扫过那土面翻转的农田,说:“你们这叫低调?”   “不要这样死板嘛大哥。”唐家老二说,“没人会发现的。”   唐家大公子颦眉不语。   兄弟三人说了一会儿话。   临走,唐家大公子指着农田说:“这些你们看看又该怎么做?”   唐家老二和老三面面相觑,说:“不然叫这片地的佃农来给他换块田吧,反正都是咱们家的地。”   清溪说:“其实,我觉得不用。”   三人都看向了他。   清溪挠了挠头:“这土地本来就要松土的,这下反倒是省了功夫了。”   唐家老二笑着对唐家老大说:“瞧,大哥,我俩还算做了件好事呢。”   “你们啊!”唐家老大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他二人。   清溪说:“倘若这法器能这样用来犁地,不知道佃户们要省多少功夫。”   唐家老二笑意微减,看向他说:“你倒是会想,不知道这法器用一次要消耗多少灵石。”   唐家老大摇了摇头。   虽说唐家守着一座灵矿山,但谁又会嫌弃自己的灵石少呢?   用法器来犁地,使修仙者耕于田地,这话无非是不切实际的。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 c o m   *   东方纤云的分析又一次全部验证了,不久,郴州关于新政的谣言果然消失不见,李家竟主动将隐田上交。   不过,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王家并非是因为李家而改变了风向。就在东方纤云离开后不久,王家家主就横死在了自己家中,其死因,据说和温家家主一样。   就算是郑皎皎这种局外人也完全明白,王家家主恐怕是被唐家所杀。这郴州王家,跟康平王家是同宗不同脉,按理来说,道法宗那位当有所反应。但不知为何,道法宗竟无一点动静,这件事也就那么过去了。   而对于方良和郑皎皎来说,这个局面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不久,郑皎皎去李家田地监督县衙小吏测量数据,遇到了两个熟人。   说熟人倒也有点不对,因为她所熟悉的是在鸟安时候的他们。   “怎么?”李母问李灵松,“此地可有什么不对?”   李灵松将放在郑皎皎身上的视线收回,说:“没有。”   李家少家主唯唯诺诺在李灵松几人身后陪着,他看了看远处满身银饰的带刀男子,问:“那位慈殇尊者是否是有所不满?可是晚辈做错了什么?”   几人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李家夫妻说想在离开郴州之前看一看郴州粟田。   “不必多想。”李灵松冷冷道,“那人纯粹是不待见凡人。”   “……”   还有这样性格的仙尊呢。   李少家主陪笑着,默默擦了擦自己额角的汗。   慈殇原是和李灵松一起下来的,毕竟李灵松之前受了伤,闭关不久又出关,修为还没能完全恢复。   不过,他对于包庇半妖的唐家十分看不上,因此连唐家门也没踏入,直接去监天司,帮他们‘整顿了’一下郴州散修们。   郑皎皎站在烈日下将数据一一比对。   有小吏到她跟前喝水,说:“那李家家主脑子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晌午时刻带着人来田里玩。”   郑皎皎看了那边一眼,擦了擦额头的汗,抬眸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心想,谁说不是呢。看着也不像是要找他们茬的样子,真令人想不通。   旁边一人说:“老吕,你这就不懂了,人家能和咱们一样吗?你没看那新搭的亭子?那几大盆冰,法器呼呼扇着风,离着一尺远都感觉像是冬天来了。”   “这得花多少银子。”小吏啐了一口。   “何止银子,那法器烧的都是灵石,我估计要是让那法器烧一天,得烧进好几车绸缎去。”   “都是民脂民膏!还有那边树下的那个,大男人,戴一身银首饰,娘们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喝水的郑皎皎呛了一下。   “哎,少说两句。”   小吏骂:“怎么,他能听见,过来打我不成?”   “……”   郑皎皎往慈殇那边看了一眼,放下水碗,踢了小吏一脚,说:“闲话少说,怎么还谈论起人家穿什么来了!”   小吏撇了撇嘴,说:“郑大人难道不这么觉得?”   那边,慈殇睁开了眼睛。   小吏道:“不知道这一男一女究竟是什么人……”   郑皎皎怕慈殇真的计较,蹙起眉毛斥道:“什么人,仙人!你这嘴再不闭上,就回县衙去,叫别人来!”   小吏睁了睁眼睛,有些吃惊,随即变了脸色,闭上了嘴。   一旁的人问:“小郑大人,你说的是真话?”   “再真不过了,所以管住你们的嘴,叫其他人也管住嘴!”   “是是。”   小吏声音细细问:“仙人怎么会来这里?”   郑皎皎哪里知道,能在此地遇到慈殇和李灵松也使她十分诧异。   “少管。做好你们自己的事去。”   小吏点点头,忽然又笑道:“我还以为郑大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没想到也怕仙人啊!怪不得今天安静了许多。”   郑皎皎作势要打他,小吏跑走了。   她放下本子,心想,怕却未必,要怕仙人也不会怕他二人,只是……因为他们让她在被杂乱事情填满的时候,记挂起了一个本不该记挂的人。   人间七月已过,八月亦将匆匆归去,连她的胳膊都不再吊在脖子上了,可仙山之上,却并无只言片语传来。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来的苦涩味道吞了下去。   不远处,慈殇朝这边走来。    第65章   田垄之上,新的粟种已经种下,因阳光足够明媚,所以冒出绿油油的芽来,一天一个变化,眨眼间就长到了小指一般高。   郑皎皎手里存了不少郴州的粟米,只等着回去进步改良和研究。但实际上,再怎么改良与研究,粟米的产量也远不如稻米和玉米产量高。而且粟为粗粮,纤维多,不适合作为主食。若只为填饱肚子,可能还要从稻米和土豆上做文章。   但尽管她有这么多的雄心壮志,却不免还是困于一亩测量不精准的田地、成片成片的隐田。不过,她乐于去做,因为她知道,多查出一亩隐田,农人们就能少交一亩的税。   当然,更多的是因为郑皎皎知道:就算农作物的亩产量再高,收成再好,饿肚子这种事情,恐怕总是有的。就算她把一个东西研究出花来,那个东西也未必会像她所期冀地那样发展。   按理说,这不该是郑皎皎操心的问题。   ——从前她也未必不知,她们所研制的药剂、所发表的文章,倘若对某个公司有利,那个公司就会大肆宣传好的方面,其中不适宜田地的、植物的坏的方面就一带而过,往往导致会留下隐患。   导师说世界上不缺她们这一个研究成果,就算她们不发表、不研制,总有其他人研制。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世界离了谁都会转。   于是她们埋头于自己的项目,至于那项目成果被用来做什么事情,几年后是否面目全非,她们通通不理会。   这行为是否正确,郑皎皎难以断定,就像奥本海默研究原子弹的时候,想来也并不知道会发生切尔诺贝利这样的事情。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世界上的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让人难以预料。以至于过于聪明的人总束手束脚,缺少去改变世界的勇气。   郑皎皎聪明,但还没聪明到那种程度,所以她乐于听从导师的话,执着于眼前的一切,而不去思考一件从她手中脱手的事物太过久远的未来。   她还怀着一些少年心气,认为这世界总是积极向上的,所以亦不曾细想过‘我’与伯仁之间的关系。   就像如今,粟种、稻种、识字、扫盲、阶级这样的事情从她心中一闪而过,她就又忙于归置数据,监督测量。   头顶,烈日当空,似炎炎火烧。   远处风声幽幽,云层高远。   以至于当不远处的鞭打声和惨叫声传过来时,郑皎皎还沉浸在查抄隐田的美梦中。   “爹!爹!”一声男子的哀嚎传来。   慈殇走向郑皎皎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朝她而去,但郑皎皎像被训练好的‘模型’,输入指令之后,径直抛却一切,走向她认为需要她的地方。   树荫新亭之下,李家父母向那人群聚集的地方看了过去,李家少家主心里暗骂——明明已经叮嘱他们,说了今日务必不要闹事,此刻却还是给他闹出了事情来!   “那里怎么了?”李母问。   李家少主陪笑说:“我去看看,这群佃农是新收的,不懂规矩。”   李灵松端坐着,一张瓜子脸冰冷冷,周身全是仙气,没有人气。就算是跟生育自己的父母待在一起,神情也并没有因此发生任何变化。   但今日,不知是什么原因,李母还是从她的话中,察觉出了一点微妙的感觉。   “一名佃户踩踏了两株青苗,因此被管事罚鞭打十下。现如今已经有人去劝了,不过……”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劝的人跟李家管事吵起来了。”   她口中的那个人,正是郑皎皎。   半起身的李家少家主顿了顿,迟疑着又坐了回来,心想,都说仙人耳聪目明,这话果然没错。隔这么远的距离,便已经将一切悉知了。   他陪笑道:“青苗金贵,我们这边确实有这规矩。”   李母颦眉:“为两株青苗,鞭打十鞭,是不是太过了?”   “您说的有理。”李少家主立刻说,“改日我就改了这条家规。”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灵松。   李灵松端起了一杯茶来,轻抿了一下。   李少家主立刻觉得她这是满意的表现,毕竟这位李家祖宗辟谷,从来不食人间烟火。   不远处,人越聚越多,嘈杂起来。   李家少家主看了内心十分焦躁,怕出意外,他想了想,提前为自己开脱,说:“衙门里的人就是爱惹事,我还是去看看。”   “不必,”李灵松忽然道,“他们来了。”   “什么?!”李少家主惊完,手里握着的鼻烟壶一紧,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了,那尾音不由得像是被什么踩住,哑了。   李灵松素来知道郑皎皎不像表面那样柔弱不堪,毕竟在妖域里,祸起之时,面对着桌子前的一碗血,还能半夜独自一人起床喂鸡的女子,怎么想都不太可能是个很容易被现实击倒的人。   但她如今这副样子,似乎有些过于超乎她的想象了。   那边慈殇是眼睁睁看看郑皎皎怎么跟斗鸡一样,冲到了李家管事的面前,把鞭子夺过来的。并且在李家管事还要继续鞭笞的时候,叫周围的小吏把人都拉到了李家少家主的面前。   “走!那本官就跟你去你主家论一论,这剩下三鞭到底应不应该打!”   郑皎皎是昏了头。   这本不是该她管的事情,她的本分就是把田测好归档就可以了。之前在唐家、在回兴县她一直做的不错,在完成自己任务的份上明哲保身,尽管看到路边的不公她心里也不痛快,可是一切总归会有一个好的结果。   但这次,当她看到那鞭子抽到老人的脊背上,直抽出来道道血痕之时,她忽然就崩了,积压的各类情绪,使得她猛然冲上去,夺过了管事手里的鞭子与其争执起来。   她带着人往前走,势必要告一告管事的账,她义愤填膺、热血沸腾,走到了李家那位骄奢淫逸的少家主面前大声道:“这位老人已经年过七十,在你们家干了三十年了!就算青苗不可踏,但他只是挑水的时候摔倒,所以不小心压坏了两颗青苗罢了!两颗青苗,而已现在补种也完全可以!你这管家分明就是狗仗人势,看他们父子二人不顺眼,故意找事鞭打于他们!”   郑皎皎哆哆嗦嗦,双眼通红,几乎完全口不择言,她完全知道这位李家少家主是个什么秉性。   在来李家之前,方良就曾将这李少家主的事迹告诉过她。——逼良为娼、开赌场、放印子钱、吸食五石散。现代刑法上有的他要犯,没有的他也要犯。   可现代的刑罚管不了古代的世家,此人将在通往现代的几千年里都逍遥法外。   可笑,倘若真叫他活个几千年,那恐怕也早就过了能追诉的期限。   郑皎皎是完全做好了一场战斗的准备的,她想,就算这李家少家主再怎么是个混蛋,看在他旁边仙人的份上,怎么也要忌惮两分吧?再不济……她心里认为李灵松和慈殇是会出面主持公道的,毕竟这件事听来就那么荒唐、那么不公平!   郑皎皎几乎严阵以待,谁料没等对面的李家少家主发表什么令人火大的发言,她身旁的父子二人却先一步跪下了。   “是我们的错,我们愿意受罚。”   “……”郑皎皎愣住了,“你们刚刚……你们刚刚……”   那二人对郑皎皎说:“这是我们李家的事情,这位小郑大人,您为什么非要插手?!”   “可……”郑皎皎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二人在田间被晒得黝黑的脸、手上沾满的泥、老人破洞素衣上的血痕、青年因愤怒红彤彤的眼睛,一时恍惚,好像造成他们如此的不是李家、不是管事,而是多管闲事的她。   一旁把二人一同架过来的小吏们低头不语。   管事说:“家主,我都是按家规行事啊!”他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这位小郑大人也太过跋扈!不由分说就上前来,硬逼我给他们道歉。”   有些人嚎的声音响破天没有一滴眼泪,有些人掐着自己的手心掐出血印,不想流泪,却也抑制不住变红的眼眶。郑皎皎心想,老天爷怎么如此不公?   她失去了辩驳的心思,只盯着那一对低头的父子,想不明白,一口怒火难消。   为什么认错?!她想问。   分明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   怎么反倒是他们认起了错?   “是这规矩不对!”郑皎皎咬牙,最终只憋出来一句,“量刑过重!”   李家少家主对于这个京城来的女吏没什么意见,但对于她今天在仙人在的时候来‘找茬’十分有意见,他说:“这位郑娘子,郑书吏,我是不是还要和其他人一样称呼您一句小郑大人?他们是我李家的佃农,踩得是我李家的田,自然要按我李家的规矩办事。朝廷三千道律法,那一条规定了我不能管我李家的佃农?若说规矩不对,您是说我李家的规矩不对还是朝廷的规矩不对?!”   一双双眼睛望着郑皎皎,郑皎皎只觉得那道理竟十分清晰起来。   ——李家的规矩不对,倘若朝廷认可李家的规矩,那便是朝廷的规矩也不对。   可她如今为朝廷做事,所求的是朝廷的官,所吃的是朝廷的粮,这话,怎么说出口?前途不要了?命也不要了?昨日还同此地百姓信誓旦旦要将隐田查抄,今日就把手一摊,过个嘴瘾不管了吗?   郑皎皎闭紧了嘴,只有那双眼睛不肯让,那双潋滟的、愤怒的、沉默的、红彤彤的、不肯流泪的眼,它们睁着,一眨不眨。   李灵松面色不变,甚至都没往他们这边来看一眼。   慈殇路过人群,坐到了李灵松对面。   李家少家主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遂吩咐嚷嚷着让郑皎皎道歉的管事给那老农补上三鞭就算了。   管事看了眼郑皎皎。   他的鞭子还在郑皎皎手上呢。他走了过去,伸手要去拿鞭子。   郑皎皎紧握着鞭子,咬牙,泪还是流了下来,众人不知她有这么个禁不住泪的体质,一时间竟静了静。   那跪地的青年怔了一下。   “我来!”郑皎皎却说,“不是三鞭子吗?我来可以吧?但那老伯年事已高,就由他儿子替他受这三鞭子,不知道李家主你允还是不允?”   李家少家主愣了一下,看看四周,没人说话,李灵松和慈殇等人秉持着仙山规矩,并不参与凡人争执——虽说李灵松来李家让他们配合新政就已经违反了仙山规矩,可大抵只要不在众多凡人面前做这种事情,就可以掩耳盗铃了吧。   他便清了清嗓子抬手说:“请便。”   青年回过神,立刻又磕了两个响头,一个给李少家主,一个给郑皎皎。   郑皎皎对他很气愤,一开始向她求救的是他们父子俩,可来到前面,最先跪下的也是他们。老农她下不去手,便要打他。让他知道,做人不该这样!   鞭子甩下去,破空之声瑟瑟。   她从前鞭子甩过鞭子,用起来并不艰涩。可甩下去之后却发觉这和她从前甩鞭子完全不同。从前按照方良的教法,甩到空气中,鞭子畅通无阻,响声阵阵,很威武。可甩到人身上——尽管她落下后已经犹豫,一声鞭响,手上还没反应过来,血色的鞭痕已经透过青年的素色汗衫透了出来。   青年看着她,眸中全是感激。   郑皎皎像是一通怒火,甩到了泥地上。人在愤怒的时候,总会做些跟自己性格完全不一样的决定,以至于当怒火消散,自己都会觉得荒唐。   她持着鞭子,迟迟没有打下第二鞭。   青年往前挪了挪,展开身子,以使她能够不费力地将手中鞭子甩到他的身上。他开口似乎有些羞愧难当说:“小郑大人,对不住了。”   是她在鞭打他,而他反而道歉。   看到他手上泥土,看到一旁老伯满脸的深色皱纹。郑皎皎往后退了一步,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她分明一直想要使自己多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使自己融入这里,使自己不要那么扎眼,可此刻,她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适应地像这里的原住民了。   所以面对众人行礼时,她接受的那么平静,所以面对背刺时,她以牙还牙的方式是动用武力,使其见血方止。   郑皎皎回忆着这一路的过往,恍然发觉,她已经忘却了那个驿站中死在她手里的散修的模样。   ——她已经很久不对此感到愧疚了与恐惧了。   人从血泊中降生在这世间,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啼哭,方才代表着一生的开始。不知不觉中,她像是已经经历了这一切。   可是,郑皎皎发现,自己突然不适应自己的适应了。   见她迟迟不再挥鞭,青年急了,怕李家少家主改变主意,又换成他爹受罚,因此往前凑了凑,要让郑皎皎继续。   那边,慈殇放下了茶杯,皱眉说:“这茶,难喝。”放茶杯的声音把李家少家主吓了一激灵。   他左想右想对郑皎皎那便道:“行了,郑娘子,你们也不要在这里给我装样子了。索性这规矩也旧了,我早就想改了,就从此废除好了。这下不知你可满意了?”   郑皎皎对于这讽刺的话不再有冲动,把眼泪一抹,鞭子扔给了对面管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一言不发,带着人要重新回去丈量天地。   后面慈殇突然道:“喂,那位小郑大人,过来把你做的事情,同我们说一说。”   她做的事情,自然是隐田之事,顶多再加一个收集粟种。   郑皎皎不清楚慈殇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就像她不清楚那对父子为什么临阵倒戈。   人心难测,她从前觉得自己能看懂一二,可如今却有些不能了。   李家少家主也很惊讶,但慈殇面前,没有他说话的份,他很怵头这个杀气颇重的仙尊,比对李灵松还要怕。   郑皎皎坐到了李灵松对面,一杯茶水给她递了过来,她抬眸,是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老太太笑着说:“人间还有你这样的小女官,怪不得灵松要把医方改良传遍天下呢。想来她要是做个凡人,也会和你一样为天下黎民发声,痛斥不公的。”   这夸奖实在有些过了,郑皎皎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谦虚一下了。   对面的白发老爷子往她身上扫了一眼道:“你同灵松认识?”   郑皎皎不知道自己怎么暴露的,怔愣住了。   李灵松冷冷说:“见过几面。”   这句话给郑皎皎挡住了接下来的询问和麻烦,让她松了一口气。   而一旁的李家少家主就有些坐立不安了。   他在心里崩溃地想——既然认识,为何不早说!   李家少家主怕自己因为郑皎皎的事已经将李灵松得罪了,所以沉默下去,一直到席散都异常寡言少语。   *   傍晚,丈量田地一事逐渐告一段落,郑皎皎坐上马车,欲回住宅。   此地是郴州同知县,也是她要盯梢的最后一个地方,等到这里的隐田清完,郴州其他县的,也就差不多也清完了。   方良现在坐镇郴州府,所以郑皎皎算是单独出来闯荡,好在一切还算顺利。不知是李家的带头作用,还是郴州地下堂会罢工了,总之刺杀之事不再冒头。   郑皎皎在颠簸的马车上刚准备打瞌睡,忽然飘进来了一道清风,监察铃声将她惊醒。   待看清楚眼前冷着脸的人,郑皎皎方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握着的剑。   “你这剑用在修仙者身上跟赤手空拳没有区别。”李灵松冷声道,“还不如用你头上的簪子攻击。”   郑皎皎说:“习惯了。”   “这习惯会害死你。”   “……”郑皎皎,“我会改。”   她坐直了身体,累了一天,身上全是汗,此刻叫凉风一吹,只觉得脑袋有些涨。   李灵松坐在她对面,身上不染尘与土,对于郑皎皎出口的敷衍颦了下眉。   郑皎皎倒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知道李灵松来找自己,多半是因为明瑕。想到自己从东方纤云那里听到的消息,她那颗本就跳动不如原装稳重的心脏揪了起来。   当听到李灵松说明瑕闭关恐不能再多顾及于她时,竟有三分庆幸——幸而没有将自己进入魔域之事告知于他。否则岂非显得自己多情似愚蠢?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极其平稳地道。   李灵松道:“你若有事可以同唐富春联系……或是李源,之前在康平,你见过他,他是我徒弟,常在人间走动。”   那个说要把她安置于皇宫附近的修仙者?原来果真跟李灵松有关系,当时她听到李姓就有些怀疑了。   郑皎皎没点头,也没摇头。   半晌,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李灵松面上明显看出一怔,垂了下眸子说:“不太好,但此间多事之秋,师兄闭关,我和慈殇不能闭耳不听世事。”   郑皎皎颦了下眉。   李灵松说:“不过我本来也未想闭关。”   这使得郑皎皎有些惊讶。毕竟按照方良和东方纤云的科普,世间修仙者很少有抗拒闭关的,大家都恨不得一闭三百年,等到出关直接飞升——就像某些大乘尊者似的。   “我父母成为凡人已久,就算是靠仙丹续命,到如今也接近油尽灯枯了。”   李灵松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同郑皎皎说这些,可能是郑皎皎看向谁的眸子里都没有尊卑,以至于反倒让她能够对她袒露些事情。   亦或许,那妖域的经历还是将她影响,使她对她产生了些许亲近和依赖。   她说:“我想等他们死去之后再闭关。”   郑皎皎听了李灵松这番言论,终于觉得这位好似冰雪做的仙人有了一丝人气。   她同样也知道,李灵松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和建议,大抵只是这些话藏在她心里太久了,久到她终于忍不住将它们吐出。   监察铃音再度响起,送走了这一缕清风。   郑皎皎带着渡了一层硬壳的自己回去,等到了要睡的时候,突然没了困意。   她起床,要找自己的针线,绣些花,好使自己静心,找了一半,发现,此地是郴州,不是康平她那个窄小的家。   郑皎皎于是推开窗户,朝暗夜里看去,月亮正好在乾元仙山方向,把那遥远的仙山照亮。   在康平看它,总觉得它藏在天上,看着大,实际离得远,咫尺亦是天涯。   到了郴州,却发现,原来自己曾经距离它那么近,现如今才是真的天涯。   若说一刻都不曾后悔,有些太过虚伪。   可此刻让郑皎皎上仙山,她也是绝对不愿的。不上仙山,同明瑕再不相见,自然痛苦,可若是上了仙山,那些痛苦就都源自于明瑕本身了,连带着曾经的好,恐怕都将成为她的苦难。   郑皎皎掰着手指数,一年,两年,三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他出关,倘若一时兴起来人间看她,而她有幸未死,那岂不是要成个老太太了?   她噗嗤一笑,笑了半晌,不知道怎么落泪了。   云雀曾说过的话在郑皎皎耳边重复着:“仙人不理会凡间事,那是一种冷漠吗,不,对他们来说那是一种怜悯。”   她闭了闭眼,心道,狗屁的怜悯。    第66章   九月初,郴州的隐田终于查的差不多了,郑皎皎也从一开始的白面团子,变得像地里拔高的粟米一样结实许多——那个佩剑的女吏成了她的标签。   方良写了几道折子上书,都是他在郴州查抄的官员,大都是小官,毕竟作为巡抚,虽然只是个名头,但还是要履行一下自己监察地方的责任。   除了无名小官,此次查抄郴州隐田,李家、唐家、王家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伤害,唯有温家被作为杀鸡儆猴的鸡被查抄了一部分的家产。   郑皎皎对此略有微词。   “难道还真要对他们三家动手不成,只是查个隐田,他们后退一步,咱们也便后退一步,双方平安无事。”方良停下笔,抬眸看她,“不然别说断一只手指,一个胳膊,这一路能不能找到咱们的尸首都不一定。”   “是,柿子当然要挑软柿子捏。”郑皎皎说。   温家既无京中势力,又无仙人庇护,自然就成了交差用的工具。自从皇后翻台,温家这攀附皇后弟弟得来的皇商的名头,早就被众人如狼似虎地盯着了。   “吃饭还要一口一口地来呢。”方良笑她,“难道你要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不成?小郑大人最近真是颇有程大司农雷厉风行的劲了。”   郑皎皎知道郴州一事已经是最好的安排,如今只是忍不住抱怨两句,听到方良这么说,她不由得抬了抬眸子。   他这番话,似乎另有深意。   难道公主或程文秀对这郴州世家另有筹谋?   可如今的情况确实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大极限了。   两个人正聊着,知州府上的主簿小跑着过来了,跨过高高的门槛,他喘了一口气,说:“京中来人了!”   京中来人招他们回去,还特地提了郑皎皎这个小吏的名字。郑皎皎心知——这大概率是贵妃吹的耳旁风,毕竟她这小吏的身份能出现在圣旨里,除了贵妃能做到、并乐于做这件事,其他人她掰着手指头想了一通也想不到一个。   郑皎皎和方良来时空荡荡,走的时候带着半车粟种离开了。   郴州百姓遥遥相送,将他们送出了很远很远。   车帘放下,郑皎皎端坐着。   方良正在看自己的折子,见状同她说:“此次回去,封官受赏少不了你的,小郑大人可就真是小郑大人了,再没人敢说你不配称大人。”   看来郴州官吏间的风言风语都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你带真的粟米回去是要种在康平吗?这东西不适合种在康平,两地环境差太多了,容易生病。”   “当然不是,我拿回去吃。”   “?”   方良说完,抬眸看见郑皎皎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说:“逗你玩的。我好歹也是司农寺的,这点事情还是知道的。是咱们程大司农要这东西,说想试试看能不能种在丘陵地带。”   他笑完,又问她:“你的农书和算数书写的怎么样了?”   郑皎皎道:“刚刚动笔。”   “我可就盼咱们郑娘子名垂千史了。”   郑皎皎张了张口,想说他什么,却见方良把食指竖到了唇前,说:“嘘,你听。”   远远的,有些影影绰绰的声音传来。   她听不仔细,将头偏了偏,凑向马车车壁,却只听到猿鸣呼啸声,是大运河近了。   驾车的车夫扬声笑着说:“郴州百姓在送你们二位呢!这可真是十八相送了!”   当官之人众多,大抵都曾在某一时刻曾豪言壮语地承诺自己要当个好官。   郑皎皎做这个小吏,是没有这个概念的。入司农寺、来郴州,都是为了她自己,她想过得好一点,顺带着把自己那些农学知识用到正途上,而不是像在鸟安那样求路无门,靠姥姥教的绣花混日子。   当然,并不是说当绣娘不好,只是,不适合她。世间千百种答案,无非‘我愿意’与‘不合适’两种。   考司农寺、努力表现自己、来郴州、查隐田……做这一切,郑皎皎考虑过很多,想过很多,唯独没考虑过自己要做个好官。她不觉得自己是个官,康平京官三千,掉下一个砖都能砸到一位九品芝麻官,而作为一名没有名阶的小吏,郑皎皎连九品芝麻官也比不上——九品芝麻官,那真是很厉害的官了。   就像东方纤云说的那样,她只是一名无名小卒,连司农寺的簸箕的放置都无法做决定。   而来到郴州,就开始不一样起来。   她成了别人口中的郑女官、郑大人,她不再那么无足轻重。因为在郴州有太多无足轻重的人,比起他们,她竟也算的上‘官’了。   听着那远远传来的呼声,郑皎皎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郴州百姓心中的好官。   做好官,听起来不错。   她坐直身体,柔和了眉眼。   彼时郑皎皎尚不知道,回到京都,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她满心憧憬、满怀壮志,于困扰她已久的离别愁苦里,许下了一个能继续做好官的心愿。   *   郴州,李家。   灰沉沉的祠堂,阳光难以透入。   金缕衣、虎皮靴,不可一世的李家少家主低着头跪在一座座的木牌前,发未束,凌乱垂在身上、地上。   前方,乾元宗仙人李灵松之徒李源拜了三拜,将手中笔直的香插到了香炉中。   袅袅灰白色烟雾缭绕在这座祠堂。   “此风云将起时,勿再出什么岔子。”   “是,二叔。”旁边,一名老人恭敬回话。   须臾,李源离去。   老人看着冰凉地板上瑟瑟发抖的小儿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早说不要张狂,不要张狂,你怎么就是不听?”   “爹!”李家少家主抬起头,眼眶通红,往前膝行两步,“爹!那三生堂并非儿子一人所为啊!何况郴州堂口千百,三生堂不过是其中一个较大的堂口罢了。他们唐家不也在三生堂有份额?袭击康平来的巡抚是儿子做错了,儿子不该只顾眼前的一亩三分田,反倒阻碍了仙尊大事。儿子以后务必改!求爹……求爹……饶了我吧!”   老人摸了摸他的脑袋,垂下眼去,说:“若我今日饶了你,郴州李家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李家少家主僵了僵身子。   他一寸一寸将目光上移,待看到老人的神色之后,便晓得此事已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京中早有消息传来,要他谨言慎行,只是他从未听进去。入股三生堂,派散修杀人,阻挠新政,蒙蔽李家两个凡人老祖,他所做的事情足够死无数次了。   如今事情败露,死到临头,仿佛一盆凉水终于浇透了他烧的旺盛的大脑。   李家少家主于原地抱着老家主的大腿僵了片刻,闭了闭通红的眼,往后退了退,结结实实冲着他磕了一个响头。   咬牙道:“儿子晓得了。”   说罢径直起身,只听砰地一声,脑浆飞溅,祠堂一时重新陷入死寂。   一人从阴暗里走出,探了探倒地之人的鼻息,起身说:“您这小儿子,没想到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   李老家主好像长久没有呼吸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眼角落了一滴泪,说:“去把信儿叫过来,从今往后他就是郴州李家的新家主了。”   那人又隐于黑暗,穿墙而过,寻人去了。   *   回郴州的路上,方良归心似箭,能一天赶完的路绝不停留两天,期间不知道做什么去的公主东方纤云还给他写了信,恭贺他和郑皎皎终于能回京。   郑皎皎是想着去监天司把那义眼修一修的,但这想法时常摇摆不定,马车一晃就变一变。   有些事情藏在她的心里,不肯向外人吐露。   她诚然是想得到些什么东西、握紧些什么东西,可是又不确定自己是否有那个能力,于是只能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朝那个方向努力过。   太过真诚往往就会显得太过狼狈,太过努力往往也会显得太过愚蠢,于是人们总是犹犹豫豫、瞻前顾后,陷入他人眼光的陷阱之中。   郑皎皎推开驿站的窗户,朝外望去。   今夜无月,亦无星光,因此也就看不到那遥遥仙山。   她向来觉得康平的一日蜉蝣很无趣,除了作为纨绔子弟炫耀财力的工具之外,没什么值得提及的,炼器师们将其炼出,大抵只为赚些黄白之物来平衡一下自己修炼的耗损。   可是此刻灵光一现,郑皎皎望着那黑沉沉的天空,忽然就对那飘于天空中的一日蜉蝣有了别的想法。   或许那京中吃干饭的纨绔子弟们,也曾有惦念的人上了仙山一去不回、音信缥缈,因此花了大价钱,将那能飞上天空的一日蜉蝣于晴空好日子里放飞,寄希望它们能穿透云层,将那些无处安放的思念带给那被他们惦念的人。   ——倘有一日乘风起,上九天,拜仙尊,好把情意来续。   蜉蝣朝生暮死,恰如世间凡人千万。   郑皎皎仰头看了半晌,将生锈的窗户关上了。此处驿站地方小,人也少,堪称荒凉,怕有贼与妖,所以夜里要将门窗紧闭。   上一站,她托驿站里的人帮她买了针线和绸缎,明瑕要的荷包至如今已经绣了一半。原本郑皎皎想绣一座仙山,毕竟那很配他,图样子都画好了,下针后,又绣成了鸳鸯。   这世间,失意的人太多,得偿所愿者太少。   就好比她。   明明想去遗忘,偏念念不忘,于是过往一切,从眼前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又将人困在往昔的幻梦之中。   *   乾元仙山,白玉将炼制好的仙丹送到了殿内童子手中,他往远处遥遥一瞥,立刻屏气凝神收回了视线。   明瑕峰上,目光所及之处,白茫茫一片。   仙人怒火,将山上的一切冰封了。   唐家灵矿山出事不久,几百年不下山一趟的文渊尊者就下山了。   稳固封印、问责唐时泽、顺带着将最近好像要长到凡间的明瑕尊者强硬带了回来,并责令其立刻闭关。   至于百善堂堂主的追捕事宜,就全交给了腾云。   不过,腾云那边罕见没什么动静,不知是忌惮文渊尊者还是因为考虑到别的什么。   总之,仙山之上最近三大主峰,一个比一个寂静,隔着老远,众人都能感受到那传来的恐怖灵压。   上面的人一生气,下面的人恨不得也长到凡间去了。   白玉摇摇头,摇着扇子避开拿到敕令下山的人,回了自己的峰上。   这年头,腾云和明瑕两脉,连只狗都能得到敕令下山了。   依着文渊尊者的性子,怕是离发怒不远了,毕竟在遥远的一千多年里,禁山令也不是没下过。    第67章   是夜,郑皎皎躺在床上夙夜难寐。   她的脑袋里乱糟糟地闪过很多东西,康平、郴州、地下堂会、灵矿、简惜文、文渊尊者,然而却总抓不住。   外面风声寂。   紧闭的门窗使得房间成了一个窄小的密室,好像呼出的气体,转瞬间又被自己吸入。越往康平走,天气越发炎热。尽管早就过了梅雨季节,又过季夏,可仍旧湿哒哒的让人生厌,这倒像千年前的鸟安了。   她从床上翻转过身体,盯着头上昏黄的屋顶。   驿站简陋,连一盆冰都没有,热腾腾的,使她好像在蒸笼里。   郑皎皎左右睡不着,又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摸杯子,还是温热的。   她喝了一口,强逼自己咽下去。   不知道乌云怎么样,燕子有没有好好地照料它。乌云野惯了,喜欢往外跑,像只向往外面的狗子,每天需要定时溜它。   一只猫,偏偏不爱吃鱼,最喜欢吃肥肉,夜里爱趴在人耳边打呼噜。   郑皎皎心想,这次回去,倘若能升官发财,她要给乌云天天买肥肉吃,免得它整天眼巴巴地看着摊主摊子上的肉。否则,真怕它哪一天自己跑了出去,跑到摊子上偷肉,然后被拿着剁骨刀的摊主宰了。   想到这些,郑皎皎更睡不着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然,顿住。   身后似有人窥探,那是一种被人注视着的强烈直觉。   她的心脏‘咚咚咚’地跳了起来。   幽幽深夜,悄无声息前来拜访,除却鬼怪,难做它想。   郑皎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混沌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了,起身,作势去放茶杯,用余光朝身后看去。   一抹白影闪过。   她的手脚顿时冰凉,耳旁只有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眼前是烛光暗淡的屋子。   郑皎皎咬紧了下唇,又疑心是自己看错了——监察铃没响,她也没有听见屋门响。既不可能是精怪,也不该是人。   或许是自己吓自己,她于心底安慰自己道。   正当郑皎皎要松一口气的时候,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飘到了她的手上,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有一点水渍。   哪来的?   难道是她不自觉又流泪了?   郑皎皎觉得奇怪,刚想要抬手摸一摸她的面颊,抬高的手,却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握住了。   霎时,她连呼吸也停了,几乎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无名的雪花一片一片从空中落下,落到驿站的红土地上,落到人们闭阖的窗前,落到闷热的屋子内,落到郑皎皎的眉宇间,冰凉彻骨。   身后的人抓着她的手腕,使她转身。   郑皎皎的手抓紧了桌子上的茶杯,呼吸紧促,抬眸,看到了一张平静且清冷的面容。   夏末秋初,无月的夜里,忽有落雪纷纷。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垂着眸子看她。   她呼出的气息热而急促,因为热而出了一身的汗,头发将散未散,站在原地,久久无声。   郑皎皎脑袋里,第一时间出现的,不是他怎么在这里,不是仙山上的软禁,不是他为何不出声,而是他刚刚为何要抓住自己的手。   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无从知晓,因为当那个被她怀疑的答案出现在心里的时候,就注定了她绝不会将这个问题再问出口——她的头上有着公主送的法器金钗。而刚刚她抬手的动作,是否会让人误以为她去拿金钗呢?   倘若再猜下去,他下意识阻止她去拿金钗是为了什么,他为何觉得她是去拿金钗,是觉得她是个谨慎的人,还是觉得她是个工于心计的人……   人心不应被揣测,因为揣测来揣测去,人们所揣测的其实只有自己的心。   郑皎皎承认自己或许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并不愿意去大方地谅解。   “你怎么——”   “你入灵尺,确有见到林尊者?”   她与他同时开口,因为犹豫,落于他后,便不得不去回答他的问题:“有。”   他说话似乎还带着风雪,冷冰冰,难以捉摸:“林尊者见你是凡人,便把你放回来了?”   郑皎皎这次盯着他的眸子,停顿了片刻,方才道:“是。”   二人之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桌上,被敞开的包袱中,露出几件素色衣物,以及一个被绣了一半的鸳鸯香囊,那香囊是绸缎做的,用了很深的心思,针脚密不透风,上面的鸳鸯像是会说话一样。   明瑕偏开的眸子,一落就落到了上面,随后凝住了。   郑皎皎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目光也凝了凝,像是骤然被拨开了衣物,显露在了阳光下。可此刻去遮挡,似乎又太过欲盖弥彰,因此只能闭嘴不言,当做从未看到过。   她伸出手,想要把眼前的人推开。   却再度被抓住了手腕。   他再度朝她投下目光,那端坐在云端的仙人,像是有了三分活人气。   郑皎皎不肯后退,睁着眸子直视着他,想把自己的手抽回,做那个永远的赢家。   “放开。”   明瑕道:“撒谎。”   郑皎皎滞了滞,心里有些许慌乱,因她撒的谎太多,所以一时间竟懵住了,不知明瑕同她讲的是哪个。   他冰凉的手放到了她的脖颈上,将那捋湿哒哒的发从她被晒黑了一些的皮肤上挪开,那感觉很奇怪,像是骤然被抽走了什么。   撩开发丝的脖颈,发出丝丝拉拉的阵痛,让郑皎皎姣好的面容难以维持平静。   明瑕望着她,她黑了许多,唇有些干,人间过了季夏三伏却仍有桂花蒸,所以她额头、身上湿哒哒的,像鸟安的春,总干不透。身上素衣大抵是因为穿的旧了,所以变得柔而阔,披在她孱瘦的身体上,晃来晃去。   他伸出手,点上她的胸膛,那里有一颗在跳动的心。   郑皎皎受惊,往后退去。   他却往前,好似非要步步紧逼。   她并没有太多余地可以后退,因为身后就是桌子,一声叮铃,是离得太近的杯子互相碰撞的原因。   她停下,伸出空着的手,学着他的模样将他的手腕握在手中。可尽管她的手指已经足够纤长,仍难以将他的手腕全部握住,因此只能使劲又使劲地抓住,刚剪过的指甲深深陷入其中。   郑皎皎的唇紧紧抿着,眼眶通红而不肯服软。   明瑕看着她,深深地、晦涩地,像是终于将她那外强中干,专门用来唬他的壳子看透。   “你胸腔里跳动的是我的灵骨,我能感受到它,皎娘。”他说,“你我血脉相连,灵力相通。倘若林可真的见过你,绝对不会因为你是凡人就直接将你丢出灵尺。”   明瑕往前再度踏了一步,郑皎皎无路可退,将脸偏向了旁边,呼吸急促。   “除非,”他声音冷下去,“除非你拒绝了前去魔域救我。”   郑皎皎咬紧了牙,迟迟没有动弹。   或许是他冰冷下去地语气,或许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使得她不肯说出那句话。   是或否,明瑕来这里之前难以揣度那答案到底是什么,他希望是‘是’,可是却没办法说服自己。   而如今见到那包裹中一针一线的香囊,似乎一切倒转,使得他从其中找到了他所怨憎的、渴求的东西,那个他不肯承认、不肯正视的东西。   郑皎皎感到胸腔前的压力骤然离开,他伸手将她的脸转了过来,并将手指塞进了她紧咬的口中。   “你并没有拒绝,是吗?”他说。   郑皎皎张口狠狠地咬了下去,他的手骨坚硬,像是什么金属,她咬的用力,却只尝到自己的血腥味。   “为什么去救我?”明瑕紧紧地盯着她,不容她后退,“你是一个凡人,凡人进入魔域,绝对必死无疑。你有那么喜欢我吗?皎娘。”   郑皎皎松开了口,伸出手,把他的手推开,掌心抵上他的胸口,骂:“滚开!”   佛偈说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可她要说,由爱故生恨,由爱故生怨。   对于他的前进,她像被窥探了自己境地的野兽,怒吼出声,试图保卫着本不该保卫的一切。   那些东西,明明当坦诚在阳光下,以换取她更多的生存资源。   可是她拒绝了,因此,他懂得了。   “若我说,我有那么……”明瑕停滞了一瞬,但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所我说,我比你想的更爱你,你会信吗?”   在即将胜利的时候,举手投降。   这是连懦夫都不会做的事情。   他将那柄刀、那把剑塞到了她的手中,他终于也变得狼狈不堪,染上她的泪与怒,汗水和鲜血。   ‘我比你想象的更爱你’这句话使得她从进攻中冷静下来,凉风过,他伸手擦去她面颊旁的泪。   郑皎皎望着他,望着这个她曾经熟悉的人,他清冷冷像一块没有瑕疵的玉,因此使人难以交心。   她疑心她的爱会让它蔑视于她,于是不肯诉说。她明知佩戴它会使她得到他人艳羡的目光,可心里想的却是若它不那么美、满是瑕疵、像从前那样就好了。   鸟安的生活很好,但他们都回不去了,并非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心知对方的野心已不适合安放在平静的日子里。   ————————!!————————   感情线和剧情线我尽量兼顾吧,基本就是走走剧情,推推感情这样子。么么~    第68章   她信吗?   郑皎皎紧闭着唇,胸腔一下又一下起伏着。素色的里衣领口因为拉扯而敞开,绷紧的锁骨若隐若现。   密闭窄小的房间里,她的气息被人侵占。   他的纱衣长袍轻柔而白净,不染一丝尘埃,与此地格格不入。然而所做的事情却并不那么清正。   郑皎皎倚靠的桌子因年久失修,所以随着她的喘息而摇摇晃晃,她一只手反摁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挡在二人之间。   他不肯退,而她无路可退。   通红的眼睛带着被冒犯的怒火和怨恨,直直地望着他,他的薄唇紧紧抿着。   “我不信。”她从唇缝中将这句话恶狠狠挤出,垂下眸子。   明瑕沉默良久,就在郑皎皎觉得他终于无计可施,要后退时,他的手忽然用力将她的下颌抬了起来,迫使她再度看向他幽深的、冷静的双眸,道:“你必须信。这是你欠我的。”   “啪。”   她手中抓住的带水的杯子直直地扬到了他的脸上,因二人离得太近,带着粗茶梗的水溅射,连郑皎皎也被贱了半身。   茶杯从他那张俊秀的脸上弹开,落到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随后咕噜咕噜地滚到了满是灰尘的角落。   郑皎皎被自己惊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的火气,与怨气,以至于做出了这种在他人眼中……堪称找死的行为。   明瑕垂着眸子,凝望着她。   郑皎皎吞了吞口水,扔杯子的手指尖发麻,只觉得他捏住自己下巴的手好似刀刃,让她僵着脖子难以动弹。   怪他说的话,太气人。   “我……”她却没来由地觉得理亏。   明瑕看了她片刻,看她怒火落下去,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二人离得极近,似乎连体温也相互交错着。   郑皎皎的睫毛颤动着,半晌,开口说:“是我。”   她像是要反驳他之前那句话,直直地道:“是我从魔域里把你带出来的。”   郑皎皎欠不得旁人的债,只肯允许旁人欠她的。所以她才肯把那藏匿的事情说出口,事实上,她分明要对他说的是‘非我欠你,是你欠我’。   就算他是仙山上的仙尊,就算她是一介凡人小吏,也定是他欠她才行,才公平。   久久,他松开了放在她脖颈的、抵住她下颌的冰凉的手。   郑皎皎垂下头,有些不自觉地颤抖,好像终于得以喘息,获得了短暂的自由。落目之处,是他洁白的纱衣,她看见他的衣襟上绣的是拢翅的鹤。   她抵住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揪住了他的衣袍,或许,是在二人争吵之时。   而他的腿挤进了她的双腿之间,将她困在桌子与他的怀抱里,再难抽身而去。   她漫无目的地想着仙山上的公主东方纤云、想着跟简惜文长得极为相似的文渊尊者,耳边又响起唐富春那唠唠叨叨的话语。   明瑕道:“唐家可有人冒犯于你?”   郑皎皎回神,冒犯?恐怕谈不上冒犯二字……但,一开始想要她命的倒有许多。她疑心明瑕为何问这话,抬头看到他的眸子,想起了那歇菜的义眼,话从心底绕了一圈,从舌尖上吐露:“总不会有尊者您现在这个行为更冒犯了。”   明瑕静了静,抓住她的手忽然紧了一下,又松了松,最终放开了她的手腕,腿也朝后退去。   退了仅一寸,他抬眸看她。   郑皎皎抓住他衣襟的手未松,而且越抓越紧,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又顺着他的视线将自己的眼睛抬起,同他对视着。   明瑕下山,是违抗了文渊的命令,私自下山的。   文渊闭关三百年,只为得道飞升。   他信奉修仙者绝不应掺和人间事的铁律,因此对腾云常常不满,而这种不满,自明瑕上山后逐渐转移到了明瑕的身上。   偏明瑕于修仙一道天赋奇高,因此难以让文渊下狠心铲除,更为了对付腾云于仙山上拉拢的势力,以至于让明瑕得以喘息壮大到了今日。   二百七十多年前,明瑕等人因插手大玄各地灵矿山事宜,造成多地灵矿山随他们暴动、起义,被文渊下了禁足令,乾元仙山更因此封了山门,一百年内不收弟子,不予任何人敕令下山。   如今,明瑕又有因百善堂一事插手灵矿山的态势,难免不令文渊猜忌,索性用一道敕令强压他留于仙山之内闭关养伤,并责令道若违此令仙法处置。   明瑕对此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命令来的这样快。   他于华殿内静坐冥思,将马延的目的一一缕清,更将早就定下却因妖域推迟的计划重新推进,诸事做完,那本该被他丢弃的义眼控制装置却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仙人一瞬,人间三月匆匆已逝。   凡人寿数,如此短暂。   诚然,明瑕觉得自己对于郑皎皎的忍耐已到极限,他任由她带着他的仙骨大摇大摆地行走在人世间,好似给所有窥视着他性命的人送去一个显而易见的弱点。咒杀术、乱神术……能通过那截炼化过的仙骨影响他的术法仅他知道的也足有百余。   他之所以愿意她这么做,是因为私心,那来源于一颗他不愿意承认的、明明斩却七情又生生长出的私心。   可之所以怨怒于她,亦是因为私心。   她如此冷静平静地对待他,那么坚决地拒绝上仙山的提议,说出改嫁他人的话语,使他不得不疑心,或许她本就是一个朝三暮四之人,因此才能如此轻易抽身。   更使他疑心,也许她对那鸟安‘小道士’的确有几分真意,可对他却全是虚与委蛇。   那‘灵尺’中的仙人神魂又绝不可能因她是凡人就将她直接丢出,毕竟唐家兄弟的事迹摆在面前……   明瑕不肯承认,自己在记恨在她在他陷入危险时言笑晏晏同他人饮酒,还不许他说一句话。   他更不想承认,当时自己想起的不是天下黎民和矿中百姓,而是她。   他想,一切是该结束了,这荒唐的闹剧。   可明瑕盯着地上碎裂的义眼控制装置,心中惊怒怎么也压不下去,而且越压越烈。   仙人一瞬,人间三月。   三月未相见,不知她是否另结新欢。——明瑕冰冷冷想到。   屋内灯烛昏昏,床边纱帐垂垂。   郑皎皎把他拉了回来。   她欲往桌子上坐,被明瑕揽住腰带了下来。   他垂眸低首吻上她的唇。   郑皎皎只听见自己身后的桌子在摇摇晃晃、吱吱呀呀,唱曲儿一样,抑扬顿挫。   二人实力相差悬殊,他怕她受伤,因此反倒由她主动起来。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 o m   吻到最后,她伸手去扯他衣带,却难扯动。明瑕停顿片刻,将她的头抬起,似乎想要再吻上去,一息、两息、三息,迟迟未有动作,下一刻,却伸手,指尖一抹流光闪过,将他的衣带拆解。   郑皎皎便抬头又吻了上去。   七八步辗转,床边纱帐摇曳,被人伸手拨开,明瑕仰身躺到了床上,伸出手,扣住了她的腰。   “嘶。”郑皎皎吸了口气,昏沉的脑子清醒片刻,低头撩起自己衣衫,上面立刻出现了红彤彤的痕迹。   明瑕轻轻喘了一下,颦眉,松开了手。   郑皎皎安静了,舔了下姝色的唇,欲起身,却被拽住了衣襟。她顿了顿,坐了回去,低首时,犹犹豫豫:“你不许伸手。”   唇齿交缠中,听见他含于齿间的“好”字。   灯烛落下一滴一滴朱红的泪,燃了一夜,火光摇摇曳曳方才熄灭。   郑皎皎很不痛快,或许一开始是痛快的,可是后来难免疲惫极了,每每要逃,总被明瑕拉了回来。   这一刻,她是当真怀念以前的明瑕了。   然而明瑕亦不痛快,总觉得自己是被她折磨了一夜,任由她磨磨唧唧、一动一停,到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方磨了出来。   他披上衣服,坐在床边用拳头抵住额头平息着自己的呼吸。   天外半明,驿站不知谁养了鸡,如今咯咯哒地叫着。   郑皎皎藏在被子里昏昏沉沉闭着眼睛,手里还紧抓着明瑕的衣服,明瑕抽了抽,未能抽出,低首,用唇贴了贴她的耳朵。   她似乎感知到了,张了张嘴,又沉睡在梦里。   明瑕叹了一口气。   *   郑皎皎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天已大亮,看着眼前情景,她静了静,穿衣起身开门。   方良神色凝重:“收拾快点,我们——”   他顿了顿,看到屋内情形拧了下眉。   郑皎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一瞬说:“驿站的桌子很不结实。”   那屋内,本就晃悠的桌子此刻已然散架,上面的茶杯、茶壶、果盘一起滚到了桌子的木块中。唯有她的包裹被人捡起放到了一旁,里面绣了半截的香囊已经消失不见。   “看来是这样。”方良看向她,“你嗓子怎么了?”   郑皎皎说:“天气太热,缺水。”   方良无暇追究她的不妥之处,因为比起她无伤大雅的不妥,此地的不妥已经过于显目。   外面传来小孩惊奇的声音:“爹!下雪了!”   只见从驿站开始,方圆百里,皆结结实实地落了一层白茫茫的大雪,好似一夜入冬了。   听说过三月飞雪、四月飞雪、五月飞雪、六月飞雪,就是没听过九月飞雪的!这种怪异景象,除精怪,怎做它想?    第69章   方良脸色凝重地问:“你的监察铃昨夜可响了?”   太阳出来了,拨开云雾,落在那大雪上,好似给一切渡了一层金光,水汽腾腾蒸发着,凉意幽幽。   郑皎皎正望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地怔怔出神——这片雪太使人震撼了。方良的话响在她的耳边,似惊雷,将她炸醒,她眉毛跳了跳,说:“没有。”   方良拧眉:“怎么会没有,此番怪异景象如若不是妖物,难道当真是天灾不成?”他心中思量片刻,仍不得解,就算非妖非魔,那散修与仙人们但凡施展如此广阔的术法,监察铃也不该不会响,就算她的监察铃出了错,不响了,可此地监天司的监察铃也该响,他们不应如此无动于衷才对。   “算了,不想了,我们马上出发回京。”方良说,如今就在康平不远处,是他把她带来出来,眼看事了,也得让她好好地回到康平才是。   他欲抬脚离开却又顿住,她面色过于奇异,让他不由得关切一二:“你怎么了?”   郑皎皎的神情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明明开门时还是好好的,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倦意,可此刻在她对着雪地愣住发了一会儿呆后眉宇间也似乎随着这雪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郁气。   她莫名地问:“方少卿,九月大雪,外面枝头上的花要落了,地里的秧苗是不是也要被冻坏了?”   这几个月的交道打下来,方良早已经知道她虽于算数方面很有天赋,但那天赋似乎含了些水分,远不如她在农事方面的天赋。因此,她拿这话来问他,实在不如自己问问自己。   方良奇怪她怎如此魂不守魄,思虑片刻道:“大抵会吧,不过有此异样,朝廷当会来赈灾的。”   郑皎皎完全清楚衙门里的人精和当地世家豪绅们的秉性,上面清正,他们便可维持表面上的慈悲,若上面不正或昏庸,就算他们不一起同流合污也会自己明哲保身的。   赈灾,呵,她不指望他们能做到清正廉洁,只愿那银钱一层一层剥下来,他们指缝里流出的那点东西,能够让人们饿不死就好了。   天地苍白,马车匆匆离开驿站,大路不平,将车上二人颠簸。   不知为何,方良发现郑皎皎出了驿站之后就异常沉默。   走过大路,又过小路,离康平近了。   外城门口人声鼎沸,侍卫们严阵以待,不复往日松散模样。   郑皎皎一路上,没有继续看唐家赠予她的农书,而是倚靠在马车车壁上,阖目休息。   她本欲用义眼告知明瑕大雪的事情,想让他安排人,给当地受灾的地方赈灾,然而那被他承诺会恢复义眼似乎还未被修复好。   一路昏昏沉沉,耳边声音嘈杂。   “皎娘,你疑心我待你不好,把你抛在人间,将往日种种皆做幻境。可我亦疑心你对我凉薄,所做一切不过兴起则来,兴落则走。”   “你胸腔中跳动的是我的仙骨,我于魔域中得出是因你的牵引。你我二人之间纵隔千山万海,亦有断不了的缘分。”   “皎娘,皎娘……”   “我此回仙山恐难再出,凡世亦将起争乱,你若在其中,难免要卷入这浪涛里,你……可要与我同归仙山?”   “皎娘,皎娘……”   “郑娘子!”   郑皎皎恍然惊醒,大梦浮沉,桃花香苦涩似萦绕在车厢,她出了一身冷汗,面前,秦家阿姐正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见她睁眼,转头对秦燕子等人道:“发热了,估计是凉风吹的。”   马车已到司农寺门口,方良下车要交差的时候,叫她叫不醒,遂让门口等着的秦夜来查看原因。   穿着繁杂官服的程文秀听到动静,拨开人群,一撩袍子,长腿一伸,登上来,撩着帘子问:“可还能坚持一会儿?”   郴州一事早就传到了京里,皇宫内,皇帝等着方良和她去回话呢。不远处,怀里抱着拂尘的老太监,正看着这边。   郑皎皎尽管不知情况,但仍点了点头。她捂了捂自己胸膛,那里被点上了一颗朱砂痣,重新作为她的保命符。   程文秀见状放了放帘子转头道:“先去准备沐浴,让方良跟她更衣。”   二人穿着虽干净,但实在简陋,简陋到若以此面圣,怕会被文臣盯着说他们不敬。   远远的,那老太监缓缓走了过来,拂尘一扬,笑道:“陛下早就知道情况了。方大人二位在郴州推行新政、查抄隐田、又揪出来了不少贪官污吏,可谓是劳苦功高,乃当世大贤之人,今见二位又是如此一副亲民之状,可见二位大人当真是为了百姓着想的好官。既是如此,又何必故意换华服以娱上。”   此刻,另一副低调奢华的马车旁的金甲军跑来,道:“柳公公,快午时了,您看是否该出发了,别让陛下他们等急了。”   老太监脸上扑了白皙的粉,唇也用脂涂红了。这似乎也是近些年达官显贵们之间流行的爱好。不论男女,皆好好颜色,用珍珠等磨粉涂到脸上,以使他们区别于坊间平民。   他尖着的嗓子,使其即便只说一个词,也能扯出了七拐八拐的调来:“走吧,几位大人。”   上马车前,方良一把拉住程文秀的胳膊,往老太监那边瞥了瞥,悄声问她:“什么情况?”怎么连当世大贤都扯出来了,这帽子戴的高地令人心惊胆寒。   程文秀看了一眼那老太监也蹙了下眉毛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宫里到底发了什么疯。   秦燕子朝马车内的郑皎皎看了一眼,冲她弯了弯眼睛,伸出手来,很不文雅地挥了挥。   郑皎皎注意到,秦家阿姐身上穿的是常服,而秦燕子却换上了一身宫内女官的服饰。这几月里,秦燕子也曾同她通过信,只说自己入宫做了贵妃身边的女官,并没说原因。她写信时已经入宫,郑皎皎想劝也无从去劝。   一路朝皇宫行去,康平还是原来的老样子,就连路边的垂柳也没变。   显然,对于散修和堂会的清查已经完成,所以街道上的人又变多了起来,只是坊门之间的探查仍然很严。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这座城、这个王朝大概很快会恢复到以前那种平和又死气沉沉的样子。   郑皎皎回想着明瑕的话,她看不出哪里有将乱之像,除非天降祸世妖邪,将一切扰乱。可倘若真的有那样的情况,文渊一定会出山阻止的。像金国,哪怕是浮屠妖域也要被仙门管辖……就算是明国的那幽都和幽都之主,也不是全部被困于一隅了吗?   路过名绣坊,郑皎皎的各种思虑一停,凝眸看去,只见那门外立了侍卫打扮的人,门前也很冷落,见不到来来往往的绣娘们了。   “郑娘子以前就是名绣坊的人吧,听说还是最高级的绣女。”对面,老太监突然道。   她放下帘子,回头,看到阖眸坐着无波无澜的程文秀,以及平静的老太监。   “是,只做了不到三个月。”   老太监似乎想极力地表达自己的和善,很和蔼地、同她拉家常般道:“秦掌灯也是名绣坊出身的,太后她老人家,之前还夸过那个地方人杰地灵,现在看来果真是这样。”   听起来,秦燕子在宫内做的很不错,颇受青睐。或许其中也有她在炙手可热的贵妃身边做事的原因,但总之,目前看来前途是不错的。   秦燕子四书五经皆不通,文章笔墨也犹如坊间三岁孩童,性格也大大咧咧,在任何人包括郑皎皎看来都是绝不适合宫内生活的。谁承想,会有今日。   这本该是个值得庆幸的好事,但郑皎皎却觉得内心并不踏实,好似悬在没有楼梯的高空,不知哪天风起云涌,人就掉下去了。   到了宫门,几人皆得下车徒步入内。   秦燕子从贵妃车马上撩开帘子,冲郑皎皎招了招手小声道:“等会儿见。”说罢,帘子落下,随着贵妃车马哒哒哒地远去了。   方良和程文秀站在一块,似乎在耳语些什么。   老太监回到这朱墙碧瓦的皇宫内,那种与外面格格不入的气质巧妙地融在了这里面,好像这里的一墙一瓦一样。   低头走路间,程文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翠色玉瓶,倒了倒,倒出来一粒圆滚滚的乌色丸药递到她的手边,碰了碰她的手说:“这可是好东西。”   郑皎皎拿到手里,她就又把玉瓶揣回了袖子里,往前迈了两步,跟上老太监。   服了药,好像当真轻快许多。   几人脚步匆匆,很快经过一声尖锐的通传,进入了皇帝所在的大殿。   郑皎皎只看到一抹黄色身影,就已将头低下去,跟在方良和程文秀身边,一跪一拜,念诵祝词与自己的职位、名字。   殿内十分幽静,堪称死寂,想要在康平这块热闹的土地上寻这样一处地方,简直比登天还难。   她跪在地上,看着地上的‘金砖’。   听闻这皇宫宫殿虽然在千年前被烧了一回,但新选址修建的宫殿保留了从前古制。所有大殿都铺上了这种特殊黏土烧制的金砖。倘若敲击,可有金声玉振之响。其复杂程度、昂贵程度乃是一个天文数字,而要烧制这样一块砖,要花费足足两年的时间。   面前,程文秀在恭敬回话,同她在司农寺里混不吝的形象大相径庭。   郑皎皎原以为自己只是走个过场,谁料那抹明黄忽停在了她的面前,威严的声音道:“你就是阿狸说的郑娘子?”   她一时没有搞清楚皇帝口中的阿狸是谁,阿狸,阿离,是贵妃吗?   “是。”紧张的大脑还在迟疑,嘴巴已经回了话。   “抬起头来。”   郑皎皎的头一点点抬起,目光一寸寸上移。   面前的皇帝虽年过半百,但长得却并不慈祥,一双灼灼的明亮吓人的眸子,似乎将他的野心昭告。   “是个机灵的。”皇帝道,“你辅助方爱卿查贪官污吏,又将世家的隐田查出,使得郴州黎民千里相送。这事迹康平中已人人不知人人不晓,程文秀和方爱卿有功要赏,你也很劳苦功高啊,朕便允你向朕要一个奖赏,如何?”   郑皎皎怔了下,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方良和程文秀,心脏狂跳,低头拱手道:“臣……跟随方少卿,报效陛下,是臣一生所愿,能有此机会足以,臣不敢再索要陛下赏赐。”   其乐融融的殿内静了静,连老太监也不免朝她侧目。   众人皆好奇地看着这位新上任的‘佞臣’。   郑皎皎没做过太多这样的事,因此说出的恭维话语难免有些过头了。   不过,这似乎也无伤大雅,好话,没人不爱听,就算是听惯了好话的皇帝,比起逆耳忠言,也更会喜欢顺耳一点的话。   更何况,还有贵妃成日在他耳边吹一些耳旁风,让郑皎皎的形象在这位激情未退的陛下眼里几与救国之臣无异。   因此,皇帝将她的话付之一笑道:“郑爱卿就少说这些谦让的话了。”   他顿了顿道:“朕听闻你同监天司的唐仙督似乎有些交情,可是真的?”   郑皎皎紧了紧手指说:“是,臣原是封莲人,因封莲妖祸险些失去性命,幸得监天司唐仙督所救,因此感激朝廷,感激陛下。”   “你既然为监天司所救,当感谢监天司和仙人们才对,为何感谢朝廷,感谢朕?”   “臣为监天司所救,自然是感谢监天司和仙人们的。但之后种种去处和安排,皆是陛下仁慈,方使臣能在康平容身。”   她说的自己都快信了,却难免回忆起自己买只鸡下蛋还要交税,以及京都日日风声鹤唳抓人的日子。   郑皎皎垂下眼睛去,把自己紧攥的手藏到了袖子里。   从入康平的那天起,她就撒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谎,起先,她以为那只是为了使自己不被捉出去当异类杀了,可似乎谎言催生着谎言,至如今,她仍说着那极为可笑的谎话。   郑皎皎不确定自己这是否能算作误入歧途,因为她预感到,自己要说的谎言恐怕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皇帝听了满意笑道:“行了,索性仙山和朝廷本为一体,你愿意感谢哪个,就感谢哪个好了。”   一体?   怕是未必。   皇帝是在几名兄长的争斗下幸存登基的,当时的太上皇对于他们兄弟几个的要求就是能者得之,以至于当皇帝登基时,前面的几个哥哥已经死的死、被幽禁地幽禁了。   他兴水利、削藩、重科举……年过半百,又开始打起世家的主意,推行新政,好查抄隐田。   皇帝认为自己掌控着这个国家。   而文渊又禁止仙山上干涉凡间朝廷之事,所以难免给了他一种错觉,让他觉得自己在那高悬的仙山面前还算是个人物。所以他便认为,那位山上的、同皇室有旧的腾云尊者和他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皇帝道:“你倘若一时想不起要什么来,便缓一缓,今日太后大病初愈,宫内准备了宴席,也权做给你们庆祝好了,一同留下来,吃盏酒吧。”   程文秀笑着替几人推辞了一下。   然而皇帝并没有改变主意,可见他是真的高兴。原以为阻力重重的新政阴差阳错被方良和郑皎皎推行了,他自然舒畅,满心里已经想到自己在史书上流芳后世的话语。   郑皎皎咬了咬唇,众人言笑晏晏,她忽低头行礼道:“陛下,臣想到自己要什么了。”   皇帝问:“且说来。”   “承平郡往东三十里处有一官家驿站,那里昨夜下了一层极厚的雪,九月大雪突然,不知要冻死多少动物与秧苗,还请陛下派人前去赈灾。”   一时,殿内笑容皆僵。   角落幽幽沉香,落到地上,铺开一层一层白色雾气。   那被小太监捧着的金色鸟笼里,鹦鹉扑了下翅膀,吓得屏气凝神的小太监连忙弯腰躬身。   皇帝凝视郑皎皎的眼睛,往那边斜了一下。   小太监顿时跪地:“奴婢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皇帝未言。   四下有人上前,捂住小太监的口鼻拖了下去。   郑皎皎看了一眼,只看到了那小太监被拖着走路时踉跄的脚步。   进来时,她瞥见过,那小太监长了一张白净的巴掌脸,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灵动,带着一丝傲气,托着手中鸟笼,好似宫廷画中走出来的一样。   她急喘了一口气,只觉得皇帝看向自己的目光冷冰冰的,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比仙人犹甚。   “陛下——”她一张口,竟不知悔改,还要替那太监求情。   一听这话音,同她相处很久的方良就‘啪嗒’跪了下来,把她的话截住了,道:“陛下息怒!”   身边人陆陆续续都跪到了地上,齐声道:“陛下息怒。”   郑皎皎只觉得眼前事物在旋转,使她说不出任何有理有据的话,只能被那无声的威压,压到了地上,弯下脊梁。   末了,皇帝忽然笑了,道:“不过一个花鸟使,也值得朕动怒?都起来吧。”   他口中的区区花鸟使,不知说的是那位花鸟使,还是郑皎皎这个无名小吏。   “既然承平郡出了这样的事情,那就免去受灾驿站今年的税银吧。”   方良连忙拿胳膊推了一下郑皎皎道:“多谢陛下体恤民情,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是不是发热的原因,郑皎皎只觉得自己上牙跟下牙在打架,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方良的话重复。   皇帝只道:“朕听闻你司农寺内掌典籍的地方少了一个主簿,干脆就由郑娘子当吧。也免得她继续当这个无名籍的小吏。”   说完又点了点程文秀说:“你司农寺本就是从古制中特别遗留下来的,在朝上莫要事事都与户部争,收收你的性子,否则下次要是再有人参你,你就去抱着你那位公主殿下的大腿去哭吧,别到朕的面前碍眼。”   程文秀不免又说了两句好话。   临出殿门,皇帝道:“贵妃在殿里等你。”   郑皎皎抬眸,皇帝正拿着一个金勺,逗弄着鸟笼里的鸟,朝她看了一眼。   她立刻垂首,应了。   走出大殿不久,程文秀骂她不识好歹。   “叫你要赏赐,你真当来许愿来了?!本司农看你也不像蠢笨之人,怎么看不出皇帝那是叫你要个官!你倒好,说什么九月飘雪是灾祸,要皇帝去赈灾!你当朝廷的米不花钱是吗?!”   若非她后面说的那通赈灾的屁话,依贵妃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她在郴州的功劳,一个少卿那还是有的,就算没有少卿,也该是个主管官才是。   皇帝要推行新政,正要给众人立台上木头呢。   方良在一旁听地眉眼直跳,扯了两下程文秀,说:“谨言慎行!”这一口一个皇帝地,不知道的以为她是什么反贼呢!   他说:“陛下自然是心系百姓的,只是如今高兴,难免不爱听一些这种怪异的小事。何况这种诡异之事,说不定就是精怪所为,当归监天司管辖。”   郑皎皎抬了抬头,问:“就算归监天司管辖,难道就不需要赈灾了吗?”   “你还敢说!”   方良在中间拉架,道:“她烧糊涂了,你少跟她一般见识。”   “我瞧着也是!”程文秀骂。   前方领路太监的假笑都要挂不住了。   ————————!!————————   里面的官职不要考究,纯杂糅的东西,属于三省六部的异形变种[狗头叼玫瑰]    第70章   因晚上要于皇宫摆宴,方良和郑皎皎这身装扮就极为不妥了,小太监引着三人,到了后殿更衣,之后程文秀和方良重回前殿伴君,郑皎皎则被带去见那位色彩分明的贵妃孟离。   带路的人是她的熟人秦燕子,秦燕子原本还很恭敬地同宫人们见过礼,走出一段路以后,她那谨慎地好像圭尺量出来的步伐轻快起来,扭头对她笑:“你真是黑了不少,郴州人是不是都说话声音特别大,人还长得壮?”   “还好。”郑皎皎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额头,一惊一吓,热竟然褪去了,“你怎么来宫中了?夜来阿姐如今在做什么?乌云还好吗?”   “嚇,你怎么这么多问题,让我一下子不知道回答你什么好了。”   “你挑着来,但务必要都回答我。”   秦燕子笑她:“你还真有小郑大人的样子了。”她想了想说:“那就先说乌云吧,乌云好着呢,我姐每天都要喂它两大块肉,它最近肥了不少。”   郑皎皎真心实意道:“辛苦你们了,我补钱给夜来阿姐。”   “咱们之间说这些干什么。”秦燕子说完,笑容落了落,“我也不想进宫,可这不是名绣坊改革吗?那管事的,把各个时间管的特别严,连口水都不让我喝,我就同他大吵了一架,然后就没法在绣坊干了。也有几个绣娘受不了那样长时间的工作,同我一起离开的,但大多数都还留在那坊内。”   “我心想和我阿姐一起在京都盘个铺子,谁承想,都怪我,那个牙子,卷了我的钱跑了……还好有贵妃给我们施以援手。我阿姐是不想在宫内做活了,我就留了下来,如今又攒了不少银钱。”   她很高兴,嘴唇上翘着,偷偷说:“你不知道,我现在在宫里——”   未说完,迎面走来两个宫人,停下来对着秦燕子柔柔弱弱行礼道:“秦姐姐。”   “嗯。”   走出三步,秦燕子撞了撞她的胳膊,眼睛滴溜溜转似乎在说‘你瞧’。   郑皎皎嘶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弯了弯眼睛说:“轻点,你撞疼我了。”   秦燕子说:“噫,侬娇气死了。”   又道:“去郴州有没有相中的公子和良人?”   郑皎皎颦了颦眉说:“我是去郴州办差的,又不是出游的。”   秦燕子往前迈了两步,回头打量她,说:“可我怎么瞅着你眉宇间……”她嘿嘿笑,说话学着那宫里太监的样子七拐八拐,“有春风啊。”   “去你的!”郑皎皎被戳中了,耳朵猛然红了,抬手要打她。   秦燕子忙求饶,临近贵妃府邸,她的走路走规矩起来,说:“你没有,我有。”   秦燕子说:“说出来要吓死你!”   郑皎皎经历了那么多,能吓到她的已经屈指可数,她问:“你只管说,只要你不是爬了皇帝的被窝,都吓不着我……”她顿了顿,拧眉,问“你不会真那样干了吧?”   “你才去你的!”秦燕子说,“我看上的是贵妃家的人。”   贵妃家的人不少,但郑皎皎一想到贵妃,就只能想到那位被从封莲被明瑕驱回来的仙君孟邵。但……应当不能是他吧?   秦燕子说出人名后,郑皎皎果然睁大了双眼:“真的是孟邵?你……”   她几乎瞠目结舌,虽然秦燕子确实行动力很强,敢想敢做,但她跟孟邵是郑皎皎没想过的,毕竟孟邵那个人看着简直要傲到天上去,一双眼睛根本不往凡间看:“你怎么跟他搞到一起了?”   “什么叫搞到一起。”秦燕子说,“这话多难听。而且我们八字还没一撇呢,纯粹是我喜欢他。”   郑皎皎呛了一下,沉默了地听着秦燕子给她细数孟邵的十大好处,道:“说来说去,不就是他长得俊吗?”   秦燕子说:“他还是修仙者啊!”   “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个好处吧。”   秦燕子:“怎么不是,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了。”   “他要回仙山的话,你怎么办?”郑皎皎简直不能理解,她试图告诉秦燕子,关于她喜欢孟邵的这个想法有多糟糕。   秦燕子说:“那他就回他的。他总要再回来见贵妃的吧?”   “仙人一瞬,人间百年,就算他不是那么厉害的——”   秦燕子打断她的话,颦眉说:“他很厉害。”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说,“好,算他很厉害。等他回仙山,再回来,已经十几年了,你那时候已经变成一个满脸皱纹的燕子了,难道他看到你不会失落,你见到他不会心痛吗?”   树叶从树上被刮落,打着旋落在二人面前,秦燕子静了静,笑了,说:“你怎么这么激动,说的好像只要我喜欢他,他就能喜欢我一样。”   “……”   眼见郑皎皎怔在了原地。   “你对我也太有自信了。”秦燕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过我喜欢。皎皎,你干嘛替我担心这个,我喜欢孟仙君,若他也喜欢我,那我肯定也要去修仙的,以他的能力,把我引荐给监天司或其他仙宗那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到时候我就把你也带进仙宗,咱们一起长生。如果他不喜欢我,那能跟他上床则最好了,说不定,上床之后我就不喜欢他了呢。”   她说:“你不知道,我们孟仙君那个大长腿,那个腰……”   郑皎皎眉毛紧紧锁住了,忽然,余光中瞥到贵妃大殿门前有一抹高大身影,她停住脚步,往那看去,正看到孟邵抱着金刀压低阴翳眉眼冷冷朝她们看着。   “哎呦!你拧我做什么。”秦燕子刚说完,也看到了门口的人,顿时成了个鹌鹑。   仙人耳聪目明,就算皇宫内有禁制,也架不住秦燕子二人已经临近殿门,几乎可以说是贴着孟邵的脸说这话。   孟邵远远地就看到那体质特殊的封莲遗孤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盯着他的眼睛,好像他是什么凶兽杀神。   等二人走近,孟邵动了动金刀。   郑皎皎显然十分惧怕他动手,却不合常理地猛地往前一步,挡在了秦燕子身前。   孟邵冷冷道:“孟离在里面等你。”   郑皎皎看着他应了一声‘好’字,一点点侧身往里面挪。   他大刀阔斧地往门前一站,几乎挡住了半扇门,而他立在原地,似乎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秦燕子看了看她,看了看孟邵,伸手,一把将旁边的半扇门推开了,那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听在人耳边好似猛虎的吼叫。   郑皎皎更怕这动静激怒了老虎,使他发狂。   但好在,面前的猛兽似乎没有要食人的意思。   秦燕子朝孟邵行过礼,带着郑皎皎往贵妃殿内去。   走到一半,那天空中忽远忽近的仙山忽然亮了起来,虽不如太阳明亮,却令人难以忽视。   众人不免都停下脚步和手中动作,朝那远方仙山看去。   秦燕子道:“这是怎么了?”   郑皎皎放在小腹前握着的手,不由得握紧了。   *   郴州,某处竹亭。   李灵松道:“天下会会中已准备完毕,廖玉宣被慈殇带走后,决定加入了天下会。但慈殇说,腾云好像发现了诛仙台的秘密。”   明瑕周身气息平静,似乎那眉宇间的冷意少了一些,李灵松不知其中缘由,但并不多做窥探。   远处仙山亮起幽幽灵光,其上法阵可怖。无数黄符从四方飘来,皆冲着竹亭内的明瑕。这是仙山在命他归去。   尊者文渊已然震怒。   李灵松呼吸滞了滞,明瑕抬眸,伸出一只手,念了一道法咒,将那招魂一样的黄符拒于十步之遥。   她垂下眼睛说:“腾云派人将唐家那断裂的灵尺带走了。师兄,我们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唐明泽?”   明瑕看着眼前一道一道的法咒,神情半明半昧,疏远到有些冰冷,平静到几近淡漠,若郑皎皎曾面对的是他这副样子,她是断然不敢拿着茶杯往他脸上摔的。   “唐明泽不是傻子。”   何况唐家向来中立,此次投诚虽然看着是投向他,但却并不那么令他信服。   他问:“去三江关查的人回来了吗?”   李灵松说:“回来了,那里的灵矿确实奇怪,本该早就被挖空了,但听闻在易安县,似乎又有了新的灵矿形成。那里离明国偏近,监天司人手不足,难以将其全部情况查明。当地有人往县里汇报过灵矿这个情况,但那年的县令并没有上报给监天司或朝廷。”   “果然。”明瑕道,“当年县令是何人?”   “京都王家一名庶子名叫王海道,不久前,已被朝廷用勾结百善堂的罪名处死。”   明瑕看起来略有惊讶。   朝廷上下腐败已久,能揪出这种事情来属实令人想不到。   李灵松顿了顿,眉宇间略有怒意,道:“王海道虽确与百善堂有些关联,但朝廷之所以用这罪名处死他,是因他曾多次为三江关灵矿处百姓上书,这才惹了皇帝厌弃。但王家亦是修仙界之世家,所以皇帝虽怒又怕仙山怪罪,迟迟不敢朝他下手。直到不久前的百善堂作乱之事……”   百善堂恐怕既接了腾云的任务,也接了明国的任务,倘若不能杀死李灵松,那么离间明瑕跟腾云,也足够搅乱乾元仙山。   李灵松道:“师兄,那马延必定是得到了明国的支持,难道他真要在三江关破境不成?”   虽说三江关灵矿有重新恢复的迹象,但……那远不够用来升至渡劫……而且……难道马延当真能一举从筑基升至渡劫吗?   “我们需不需要禀告文渊尊者?”   明瑕极为简略地回了两个字:“不必。”   李灵松拧了拧眉。   明瑕却并未对此做出解释。   面前的灵光愈发亮了,李灵松看到明瑕持咒的手也变得用力起来。   多年以来,仙山自恃孤高,不论是仙法与灵物皆不愿传之天下,可偏偏仙山灵力倾泻,越发使得人间散修增多,以至于造成散修远多于监天司,而监天司不敢去管的局面。   倘若修仙之事乃天下大势,乾元宗的规矩无异于在逆势而行,其间因筑基而被监天司和仙山处置的散修不计其数,倘若长此以往,乾元宗与魔门又有何异?   这个局面,不管是明瑕还是腾云都是不愿看到的。   明瑕道:“我回仙山后,一切事宜皆交于你。”   李灵松沉默片刻,问:“郑皎皎身体里,还有你的仙骨,是否要将其取出?”   明瑕垂了垂眸子说:“不必。”   李灵松握了握拳头,似乎忍不住要再说些什么劝诫的话,然而见到明瑕此刻神情,却又说不出了。   她师兄此生下仙山、除妖魔、传道法、规范灵矿山法规、庇护修仙界新修士……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的,为此不惜与师尊文渊作对,被强压于仙山百年不得出世。   李灵松常常觉得自己师兄很伟大,伟大到几乎不像人了,更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以至于每每做出的决定,都那样正确。   如今这颗石头忽然受人蛊惑生了一颗流离在外不受他掌控的‘心’,诚然这大抵是危险的。但……人世间谁又没有私心呢?   李灵松咬了下牙,闭紧了嘴。   灵光几乎将二人包围,明瑕灵剑祭出拿到了手中,随后一剑展开此地密密的灵符,朝仙山而去。    第71章   康平,皇宫。   郁郁葱葱的树木因有风过而沙沙作响,叶子的颜色到了一年里最深的时候。   康平的冬日很少下雪,并不像郴州那样四季分明。   给太后庆祝的宴席,太后却并未出席。   皇帝心情好,将宫内禁制放开,皇子公主们将一日蜉蝣放到了宴席上空。   拥有着机械美感的一日蜉蝣就那样在半空中煽动着齿轮组成的翅膀,给这场看着像千年前的宴会添加了新的生机。   灯火阑珊,赴宴的大臣们纷纷恭贺方良回京,比起郑皎皎的主簿,方良新的官职很有实权。他原本虽是少卿,但和程文秀一样,是独立于朝廷体系之外的。如今去了户部,掌管盐铁钱粮,虽仍挂着司农寺的虚衔,但可谓是一步登天。   只是程文秀似乎并不开心。   至于被顶了职的户部尚书本人,听说是在二人回京前不久就告老还乡了。   郑皎皎坐在宴席中,有些不太适应,将一杯一杯的敬酒喝下去,看向上面的皇帝与贵妃。   孟贵妃说托她的福,今日皇帝就会册封她为皇后,又说,虽皇帝生气只给了她一个司农寺主簿的职位,但等皇帝气消了,她定会找机会把郑皎皎提拔上去。   郑皎皎觉得,皇帝要封孟离为皇后,是水到渠成,与她的关系虽然有,但并不大。   她看向不远处悬浮着的仙山,那明亮的光似乎越来越盛,且没有要停息的意思。   孟邵和给孟离调理身体的尹月寻面色没那么好看,似乎也在观测着仙山。   “就那么喜欢看仙山?”陌生且冷的话在郑皎皎耳边响起。   郑皎皎扭头,看到了孟邵。   这人不知道何时悄无声息走到了她身边。   他一来有个好处,就是周围的人静了,来给郑皎皎敬酒的人也少了。   “仙山上今日似乎格外明亮。”她说。   孟邵仍是那副冷而杀气腾腾的样子,身上的玄衣压了一层又一层的金丝暗纹,金刀被他收起来了,他单边耳朵上垂着一枚金坠子随着他的说话晃动着:“仙人之事,凡人不当窥探。”   郑皎皎眉毛跳了跳,收回了看向仙山的视线,坐直了,低头摆弄自己的酒杯。   过了一会儿,孟邵忽道:“你体质特殊,感应不到灵压与灵力,注定今生无法修仙。”   看来同燕子的对话果然让这人听进了耳朵里,郑皎皎疑心他是来找茬的,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有一双上挑的眸子,眉骨很高,显得眉眼深邃,有些像金国人,贵妃也是如此,或许他们家祖上有点金国的血脉也说不准。但贵妃爱笑,那么凌厉就软化很多,他则不一样。看人时,总让人觉得在咄咄逼人,这大概是因为他老爱用俯视的目光的原因。   说了那句话,他似乎在等郑皎皎回答,郑皎皎迫于他的威视,只得道了一句:“我知道。”   孟邵那双挑剔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待了片刻,冷冷道:“你永远都会是个凡人。”   郑皎皎自从前见他,就觉得他有病,如今更是那么觉得了。似乎跟皇室沾边的人,总有一点喜怒无常的底色,贵妃如此、公主如此,去封莲的东方白如此,从封莲回来的孟邵也如此。   她如今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康平孤女了,小郑大人心想。   “噢,”她说,“大人看不起凡人,那何必过来跟我讲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着眼睛,那双眼睛即便是最有攻击力的时候,也仍然带着湿润的水汽,好像康平干不透的天气在里面具象化了。   郑皎皎就是对他有意见,从一开始云雀在街上被他下马威时、从他每一次将轻蔑的目光投注他人时、从头顶高飞的一日蜉蝣没有被他再打下来的现在。   孟邵本就冷的脸越黑了。   他凝视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凡人,从街道上第一眼望见她时就让他满心怒火,那是一种由心底腾然升起的,不知缘由的怒火。   她安静顺从时就落下去,她抬眸直视他时就熊熊燃烧着。   孟贵妃得势很早,孟家屠户出身,家教不严,孟邵是孟家老来得子,因此自小得宠,靠孟贵妃的威势在京城独霸一方,人人见了他都少不得要叫一声孟小衙内。   水和灵气往下流,人往上走。   仙山选徒,他天赋异禀被选于腾云座下,仙山无岁月,规矩又严厉,他的顽劣秉性随时光逝去,变成了压在心底的怒与杀意。   孟邵溢出的灵压于灵气使得周围座上之人都感受到了,席上的孟贵妃一双含情的眸子冷冷斜了过来。   郑皎皎除却觉得周身有些冷,其他的却并未感知到,她的法器在宫门口的时候,就被搜查出去了。   无知者无畏这个词,在她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孟离晃着手中金杯,看里面朱红色的血一样的葡萄美酒摇曳,酒面倒影出流离灯火与她华丽面容,启唇道:“郑大人,过来敬本宫一杯酒。”   孟贵妃提拔的人与她的亲弟弟之间剑拔弩张,席上众人不免都看在了眼中,不由得在心底暗暗思量。   一杯酒下肚。   皇帝看向郑皎皎的目光似乎满含深意,道了一句:“郑爱卿,确实过于年轻了些,还需历练。”   孟贵妃以手掩唇笑,手上的丹蔻妖异美丽,她眉宇间的疲倦与死气在席上完全消失不见了,整个人好像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生机,好似凛冬来临前的回光返照:“郑大人还需要陛下多多栽培。”   在场之人,就算没有三品官,也有着大大小小的头衔,唯有她,以主簿之位坐在席中。   有人道:“女子为官还是过于为难了些,像郑大人想必更爱在家中同夫君举案齐眉。”   因为是陛下封官,所以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刚好令郑皎皎听到。   有人道:“似程司农那样的女子毕竟是少数。”   这句话不知是扁是褒,亦或者将两个人都扁了。   皇帝的赏识跟敲打都被众人收在眼中,唯有郑皎皎感触于他们并不相同。   可能是还没缓过神来,她总觉得,耳边的嘈杂声音中掺杂了粟米的沙沙声,吹过来的风,也带着泥土的复杂气息。   郑皎皎起先并不知孟离突然让她敬酒的缘由,敬完酒后,独自落在坐席间,大抵品出些什么,还带着些许兴奋的面容淡了淡。   程文秀忽然起身,拎着酒壶怼到了那说女子为官不合适的人身前,笑着含郑皎皎道:“小郑,过来跟我一起敬御史大人酒,以后咱们少不得要跟李御史打交道了。”   那李御史面上的傲气僵了僵,他不善饮酒,家中妻子是个暴脾气,亦讨厌酒的味道,倘若闻到了他身上酒气,少不得要拎起刀剁在床板上。   又因为其老丈人乃当世有名的文学大家,所以合离一事行不通。   郑皎皎顿了顿,果真起身,和程文秀一同上前敬酒。   “这……这……我……”   “李御史,你可是男子,公事不说,别连喝杯酒都不如女官喝的多。”   “这……我就不……”   郑皎皎举杯道:“李御史,我敬您,请。”   那秃头的李御史只得被二人一杯一杯地灌下去了很多酒。   康平的酒一般不醉人,度数很低,但倘若喝醉了,第二天起床一定头疼欲裂。郑皎皎一杯一杯喝下去许多,像是要把自己心里的疑问全部喝下去。   觥筹交错间,早已写好的立后诏书被捧了出来,其实席上众人对于要立后一事已经悉知,就算不知,在看到孟贵妃在宴席上穿上了封后的华服后也该知道了。   “奉天承运……”   一时间,除了在场的方外之人,皆跪了满地。   封后诏书念到了一半,互听道音缥缈,仙山之上华光猛然闪亮,盛如火树银花,败如落雨流星。   仙音入耳,传入世间万物。   “乾元宗尊者明瑕,因生凡心,致使承平郡异象丛生,今不思悔改,又乱仙山之祥宁。自此起,将被罚于仙山之上禁足三百年,以儆效尤。”   “乾元宗等诸宗当同担其错,召弟子,闭山门,静思己过。”   宫宴之上,金色诏书随风散去,落于在场修仙者之眉宇。   灯烛闪烁间,照亮地上众人惊愕百态。   方良怔愣间将目光投注郑皎皎。   郑皎皎那姣好面容好似冬日之水,怔仲过后,一寸寸僵硬起来,满目诧异,满目茫然失措。   仙山禁山了。   宴会由此暂停,立后诏书被打断,太监们看了一眼贵妃,匆匆将那手中诏书低了过去,算作结束。   仙山禁山令一出,所有修仙者,倘若无特殊职位与情况的,皆赶回了仙宗。   似唐富春这种非乾元宗,但是其他宗门的修仙者,凡在监天司任职的,都可逃过回宗召令。   尹月寻因为贵妃诊治一事并未完成,故留在了人间。   而孟邵是最出人意料的。   在那道仙山召令被下达的前一秒,一道来自仙山腾云尊者的驱逐令已然下达。因封莲之过,剥夺了他乾元宗弟子的身份,要他留在监天司待命。   郑皎皎在这只差一秒的仙令中感到了一种微妙。   因乾元仙山的震动,众人只得停下了任何庆祝事宜,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离开了皇宫。   离去时,郑皎皎回首看着尹月寻和孟邵先后同贵妃告辞。   这二人,一个效忠明瑕,一个效忠腾云,如今都待在贵妃身边,相处亦维持着表面的融洽。   “怎么不走?”程文秀问她,“喝醉了?”   郑皎皎道:“没有。”   程文秀说:“那就好,以后这种场面还会有很多。”见她神情不属,她顿了顿问:“孟邵是不是很难相处?”没等郑皎皎回答,她便有些宽慰地说:“他一贯这样,谁让他是贵妃的弟弟。不过……腾云尊者的驱逐令下了,恐怕他傲不起来了。”   郑皎皎:“贵妃似乎是支持新政的。”   “她?”程文秀似乎有些看不上孟贵妃,“她最擅长钻营,还不是陛下要做什么,她闻着风,就支持什么。这不,筹谋多年,也算终于让她如愿以偿了。”   郑皎皎垂了垂眼,身上华丽的长袍使她走路沉重。但比起她这袍子,前面引路的侍女穿的女士宫装更为繁杂而难以行动。那高高的发髻,让人看了生畏。   方良酒似乎喝点有点多,走路晃晃悠悠地往程文秀身上靠。   程文秀抬眸看那远方仙山,那仙山仍隐隐约约地亮着银色与金色的光芒。   “原来这就是禁山令。”她说,“恐怕从今天开始,皇宫里的那几位要彻夜难眠了。”   方良忽然开口:“明瑕尊者去承平郡不知做什么?”   郑皎皎抿了下唇。   “谁知道,”程文秀嗤笑说,“仙人思凡,这罪名倒是新鲜。我看这仙山之上的神仙们,没有一个不思凡的。想来那位尊者也知道,所以干脆给全仙山都下了禁山令。”   方良颦眉说:“只有监天司在凡间奔波,恐怕天下精怪们要层出不穷了。”   程文秀:“本来就有层出不穷的精怪。不过……”她思虑道:“最近这些年,似乎精怪越来越多了。犹记得我小的时候,监天司的监察铃也就三四年能响个一回,至如今一年里要响个三四回。京都都这样,可见其他地方的精怪猖獗。”   说到这里,她问郑皎皎:“你记忆恢复的怎么样了?可想起些从前的事?”   郑皎皎摇了摇头,她脸色实在难看,出了宫门,同程文秀二人打了招呼,就上了贵妃准备的马车离开了。   程文秀伸了下腰,有些愧疚说:“早知道就不拉着她去灌那个李秃顶了。”   方良半醉的神色清醒一些,望着那暗夜里远去的车马说:“她似乎从承平郡离开面色就有些不对。”   程文秀顿了顿道:“承平郡当真一夜入冬了?”   方良摇了摇头:“不止。”   承平郡从来没下过那么厚的雪,简直比明国最北端的雪地还要厚了。   “多亏车夫有见识,半夜起床提前给马套了一层棉被,早起还给马车换了轮子。驿站中不少人的马都在半夜冻死了。”   程文秀神色复杂:“这群仙人,真不知是在乱世还是救世。”   方良先是叹了一口气,想要反驳什么,又咽下去,只道:“林大司农和他们都是修为颇高的尊者,为何对周围的环境没有那么大的影响?”   “鬼知道。”程文秀对于方良拿林司农和其他人比较这件事很介意,“说不定是他们修炼的远不如林司农厉害呢。”   二人在交谈中上了同一辆马车离去。   *   承平郡,太阳一处,雪化了一地。   郡守府里忙的焦头烂额,忽听外面传来声响,是衙门差役急急忙忙跑过来道:“郡守,有救了!有救了!”   “嚷嚷什么?!是朝廷来诏书了?”   “不是!”差役满头大汗撑着腿喘了口气顺,“是南边来的富户!说是见到大雪中的百姓不忍,前来赈灾!”   “天底下还有这种富户呢?”郡守惊道。   天下的富户哪一个不是以鱼肉百姓为乐,叫他们捐点钱,跟要了他们命一样。   差役回答不上来。   “快,带我去见见他们!”   大雪地上,一位年轻人帮忙把地上的大娘扶了起来,转头对一旁简装打扮的文弱阴郁男子道:“会主,咱们真要在这里开冶铁厂吗?”   天下会的会主段雨道:“官府向来对冶铁之事控制严格,如今仙山禁山而此地忽降大灾,使农田受损,农人们无处谋生,必出乱子。但却是我们的好机会。”   有人、有地、有官府支持,足够他们的冶炼厂开的高枕无忧。   孔文镜道:“会主哪来的消息,能确定此地会忽降大雪,而仙山也禁山?”   段雨冷哼一声,瞥了一眼远方仙山道:“多亏我们的合作者。”   孔文镜与孔天德对视了一眼。   谁?   *   乾元宗,仙山之上,各殿门紧闭着,一众歌舞乐声都停了。   东方纤云接了召令乘灵器到了仙山之上,过了幽蓝色的界门,目光落到了眼前的景色上不免愣住了一秒。   只见由界门开始,所有宫廷楼阁全部坍塌,犹如狂风过境般,墨渍洒落之处绵延不绝,抬眸看去,不远处三十四峰,有两峰皆被拦腰斩断。   界门前的弟子道:“腾云尊者令师姐回去复命。”   东方纤云将目光收回问:“此地?”   弟子摇了摇头,远远指了指明瑕峰与文渊峰。   东方纤云道:“嚯,得亏我没在峰上。”   这场大战,要是不幸波及进去,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一路急行,到了腾云殿前。   东方纤云道:“回尊者,封莲灵矿中的记录已被悉数销毁。”   关合的殿门大开,东方纤云顿了顿,往里走去。   走到了殿中央,抬头,腾云、张朔、宋雪婷皆在,她低头再度行礼。   腾云道:“你从凡间来,仙令下达后,凡间是何情况?”   东方纤云想了想说:“并无太大反应,众人只是对仙门禁山此有些诧异和茫然,有监天司在,一时乱不起来。”   仙门素来挑选弟子,只从世家宫廷中挑选,少有的几个没有背景的弟子,也全是因为极为特殊的天赋和能力,因此,禁山令的颁布,除了凡间世家与朝廷焦急,于普通百姓们之间并没有产生太大声势。   这倒并不是说禁山令的颁布对于普通百姓就没有影响了,少了明瑕等一众多管闲事的人,不说其他,凡间的精怪害人的数量必定成直线增加,只是如今有监天司撑着,仙山上有些人拿了敕令任务还没完成,也在凡间逗留着,所以现如今那种情况还没有那么明显。   殿内一时静谧,半晌,宋雪婷开口道:“明瑕这些年不仅将仙山之术传于凡间,更使得仙山众人效仿他有求必下仙山。此时已不比二百年前,禁山令的颁布,恐怕会使得已经习惯有仙人随时帮助凡间生乱。”   张朔道:“朝廷近些年越发张狂,不禁散修也就罢了,炼器之术的旁落使得凡间中处处有义肢、法器,其中康平尤为严重。加之仙山灵气外泄,怕监天司之众,难以压制越发层出不穷的散修。”   东方纤云垂眸静静地看着前方地面。   腾云任由宋雪婷和张朔讨论完后,只说了一句:“乱,不好吗?”   东方纤云瞳孔紧缩,立在中央,一动也不敢动。   腾云道:“慈殇是不是还未归山?”   宋雪婷言:“是,似乎去了明国边境,在封山前,监天司来了敕令,说那里有妖邪现,修为颇高,需要其出手帮助。”   “明国边境,那里可有什么灵矿?”   “并无。”   东方纤云忽然道:“其实有一处。”   众人目光皆看向她。   她低着头说:“三江关那个地方,原本是有不少灵矿的,只是因为动荡被过度开采,至如今已不剩些许了。”   “三江关,原来如此。”   张朔突然皱眉说:“我记得百善堂在那个地方似乎有分堂。”   宋雪婷凝眸:“你是说马延等人有可能在那里?尊者,要不要……”   “何必理会?”腾云说,“马延那厮同明国绝对有脱不了的干系,三江关那个地方曾经一直为明国地界,其百姓也皆有一颗明国心,他要在那个地方进阶,便由他好了。”   “把你手下的人撤回来,”腾云道,“不必再对慈殇出手了。”   宋雪婷顿了顿抬眸看了一眼腾云。   腾云说:“仙人下山,仙术下凡,乃天下大势,至少在这一观点上,本尊和明瑕是一致的。”   宋雪婷:“不知仙尊何意?”   腾云嗤笑道:“百善堂一事明瑕迟迟没有发难,至如今他被囚于室,亦没有。李灵松瞧见纤云从唐家将灵尺盗出,却也假装不知。可见其如今并没有要与你我作对的意思。”   宋雪婷:“您是说明瑕在示好?可是……为何?”   腾云笑道:“为何?为天下大势。”   圣人尊者曾传道法于天下,而仙门却将道法困于仙山一隅,亦使众人不闻天下事而专注于飞升一道。可随着仙山灵气倾泻,人间散修越来越多,这显然已是不智之举。   而他和明瑕争斗已久,对于凡间各种事情的忍耐也到了极限,相信明瑕也是如此。与其让散修在人间猖狂,何不如让仙山直接管辖凡间事?   明瑕此番禁足于殿内,未尝没有退位让贤的意思,既然他肯退一步,二人目标又相同,腾云亦不介意容忍他一些时间。   “天下有黑方有白,天下乱,而仙人方不能避于仙山。”   腾云看向底下的东方纤云。   东方纤云腿一软跪到了地上,凡间皇室一直为这位仙人的附庸,而这位仙人如今却似乎有要将皇室撇到了一边,直接由修仙者掌管天下的意思。   片刻腾云幽幽道:   “如今仙山禁闭,你当在自己殿内静修己心。”   “弟子谨遵师尊之令。”东方纤云忙道。   宋雪婷道:“那跟明瑕有关的凡人女子该如何处置?”   腾云说:“明瑕都不去管她,本尊又何必去理会。”   “明瑕几次下山都与其有关,不像是对其无情的样子。何况文渊尊者的仙令,显然意有所指。”   监天司的唐富春虽然警告过当时灵舟上的弟子们,但腾云等人若要去查,自然能查的出来。   腾云冷笑说:“有情无情又有什么关系,如今明瑕已然将诸事交由了本尊,那女子亦威胁不到什么,就由她去吧。”   张朔道:“依我看,却可以注意着点,以免今后可以用到。”   东方纤云之前确实隐隐听说过,明瑕尊者从妖域中出来,似乎与一凡间女子纠葛颇深,但从来只当荒唐戏言,却不想竟是真的。   她本以为此间已无她的事,只等着告辞离开,回自己的殿内闭关,却不想,上面又点了她的名字。   东方纤云往前一步道:“人间司农寺确实与我有些关系。”   “于殿内闭关前,你使人多关注一下与明瑕有关的女子行踪,倘若其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当告知监天司监察司的新任司长。”   “是。”虽不解,但东方纤云只得应下,“不知那名女子姓名是什么?”   “她是封莲遗孤,名叫郑皎皎。”   “……”   东方纤云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虽不知她到底是如何跟明瑕相识的,但其确与明瑕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当谨慎待之。”   东方纤云张了张嘴,片刻,将所有疑问吞下,道:“是,弟子领命。”   她此刻才知道,原来那小姑娘说其跟唐富春没什么情意是真的,真正跟她有情意的是仙山上的尊者明瑕!   走出腾云殿后不久,东方纤云仍旧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这件事荒唐地好像志怪小说,离谱地像有人跟她说这么多年没人飞升是因为飞升这件事本来就是虚假的。   *   明瑕殿外,密密麻麻升起了许多符文法咒,几尺厚的雪将一切埋藏,使得这座山峰陷入静谧,连各种灵物皆不见了,唯有机械所做的鸟兽鱼虫无知无觉地移动着。   风过,吹动其殿内白纱。   影影绰绰间,正中央,似有一盘腿而坐之人。   机械蜘蛛吐出长丝垂下去,毛绒绒的爪子刚落到地上的锁链,就腾地收了回去。   这殿内似乎还残存那怒火腾腾的声音:“人间凡人不过蝼蚁蜉蝣,朝生暮死,你既有飞升之天资,却屡屡困于凡间之琐事……如今更被情爱所迷。”   “既不知悔改,便在殿内悔过三百年,三百年之后,你自然明白何为红粉骷髅,何为沧海桑田,何为仙人慈悲。”   那仙人将战败的弟子贯穿锁骨,困在了殿内,似乎一定要其知悔方休。   机械蜘蛛擦了擦被锁链冻上的脚,继续开始在角落织网。   ————————!!————————   我争取在四万字以内写到女主去修仙(立下一个flag    第72章   暗夜白色云雾将那闪烁着阵法的仙山遮挡,使其披了一层神秘面纱。   郑皎皎坐着贵妃的车回到了她的小家,她伸手捂了捂胸腔,又转头看了看仙山,慌乱说不上,担忧有一点点。   ——明瑕离开前同她说过,可能要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下山。   但她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郑皎皎心想,怎么说文渊也是明瑕的师尊,只是禁闭,应当不至于会把他怎么样。   她魂不守魄地上楼,抬腿时抬低了一下,被绊倒在台阶上,手碰到楼梯上的一盆种满了韭菜的花盆,使得那花盆霹雳乓啷地摔了下去。   二楼,同她相邻房间的灯亮了,兄妹二人中的兄长将门吱呀推开,妹妹在兄长后面探着头,待看到台阶上的人,‘呀’了一声,推了一下眼神不太好的兄长,说:“是恩人!”   兄长王千帆只觉胳膊一空,是王青黛一矮身从他胳膊下面钻了出去,他伸手要拦没拦住,只能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油灯的光将郑皎皎的脸照亮,那双潋滟的双眸使得她比其他人多了一份雾里看花般的美丽。此刻那双眼睛中却有着难以言说的担忧,她抬眸看到兄妹二人怔了怔。   几个月过去了,妹妹仍旧那样活泼,只是更瘦了些白了些,哥哥则抽条的更高,看着越发沉稳了,二人眉目间不知为何都多了点沧桑,郑皎皎注意到哥哥王千帆拎灯的手有些粗糙,许是这段时间讨生活所致。   郑皎皎没想跟二人叙旧,架不住二人中有个话痨和自来熟,同她一句接一句地说了许多。   “我生病的时候,如果不是我哥,我就真要跟那家人拼了!”王清黛说,“我娘十六岁就跟了我爹,我爹明明说只要在京中安顿好了就来找我娘的,可谁知道直到我被生下来,直到我娘死,他都来找过我们。”   她对她那个爹似乎颇为义愤填膺:“呸,谁愿意认他们!他们看不起我们在码头帮工,我们难道就这样稀得理他们,非要把自己的热脸凑个冷屁股?如果不是我娘非要我们来康平,我们才不来。”   青黛说:“谁知道我那个爹竟然真的是王家的人……”   郑皎皎:“你们找到你们爹了?”   青黛声音停了停,哥哥千帆说:“找到了。”   郑皎皎虽然自己心里也有着各种没法解决的问题和事情,但胃里反上来的酒气一熏,倒给她熏出三分侠义心肠,蹙起眉来问:“你爹他难道不肯认你们?否则青黛都生病了,他们不问也就罢了,你们去王家寻他们,他们还要撵你们?”   她跟唐家打了那么久的交道,唐家老祖她都见识过了,而面前又是比她还无依无靠的两个孩子,因此说话难免大气些许,问:“王家什么人?世界上还有这种秉性的人。”   王青黛的愤怒落了下去,说:“算了,反正他已经死了。”   风一吹,郑皎皎的脑袋被吹醒三分。   王千帆:“我们没见到他的人,只知道他是因为同百善堂勾结所以被斩了头。”   “你父亲叫什么?”   “王海道。”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巧的事情,当时这人的告示就贴在秦阿姐的告示旁,秦阿姐活了下来,他却已死的不能再死了。   青黛问:“恩人,你知道我父亲?”   郑皎皎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口舌干燥,末了只得艰难说了一句:“节哀。”   青黛笑道:“有什么可节哀的,好在没见到面,否则我们还真得为他流两滴泪呢。”   王千帆和青黛不一样,他心中是对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父亲有很深的期待的,没见到王海道,对于王千帆来说,是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遗憾的,但如今却也不好说了。   青黛道:“我们之前见恩人你拿二楼的花盆种过东西,所以也就效仿你种了些菜,这样就可以省去一些买菜钱了。”   郑皎皎想到刚刚被自己推下去的花盆,转头看去,花盆摔到了拐角裂开了,隐隐约约能见到绿色的瘦弱的韭菜,她说:“我改天赔你们一个新花盆。”   “不用不用,索性不知道怎么的,这韭菜长的又瘦又小,我早就想换掉它了。”三江关那个地方很少有大片的农田,青黛两个人又是三江关矿区出生,对于农作物种植一方面一窍不通。   郑皎皎:“种韭菜的盆最好高于十五厘米,在十五到二十厘米左右最好,否则根缠在一起就会容易这样。”   “是……是吗?”青黛挠了挠脑袋道,“谢谢恩人。”   郑皎皎:“你们不要叫我恩人了,听着很别扭,我也没做什么。”   “那……我们叫您郑姐姐好了……还是,小郑大人?”   郴州的风吹到了康平,使得众人都知道方少卿与小郑娘子智斗世家、查抄隐田的事。然而事实上,只有他们两个自己知道,他们在其中的作用微乎其微,不过是顺应了大势罢了。   郑皎皎说:“叫我郑娘子或郑皎皎都好。”   “哎。”   同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她匆匆结束了对话,回到了自己屋子。关上门,窄小的屋内空荡荡,乌云还在秦阿姐那里,以至于这间属于她的屋子里没有一点活气。   她将灯烛点亮,像是终于能卸下那平静的、游刃有余的伪装。   桌上,各类杂七杂八的东西混杂着,琉璃瓶子、书、花样子、小刀、种子、针线、、绷带、简陋的培养皿。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的花样子,在桌边坐了下来,她想打开窗户,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忽然记起,自己这个房间看不到远方的仙山。因为这一点,使得她没来由地生出三分沮丧。   她肩膀塌下去,趴到了桌子上,脸埋在了自己胳膊中。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是她摘下来放在一旁的香囊,那里面放着一只等待修好的义眼。   “不要在这里睡。”   一声清清冷冷的声音响起。   郑皎皎困倦之中还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她的心脏却比她自己更先反应过来。那属于她又不属于她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了起来,促使她抬眸看向那半空中的义眼。   郑皎皎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问:“明瑕?”   “是我。”义眼中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她惊地站了起来问:“你……你不是被禁足殿内了吗?!”倘若还能联系外界,这算什么惩罚?郑皎皎觉得自己完全白担心了。   明瑕没有回答这个话题,只是说:“天冷了,睡在这里会生病。”   郑皎皎起身眸子中的沮丧和落寞因为他的出现而少了许多,她起身,朝义眼伸出手,义眼就落到了她的手中。   她带着义眼简略收拾一番,躺到了床上,说:“我以为……”她以为他要失约了。   毕竟那仙山的召令看起来那样可怖,好似世间森森的法条具现化了。   仙山明瑕殿,明瑕闭阖着双眸,静静地于空荡的殿内注视着她。   他的周围延伸出无数幽幽阵法,锁链上亦写满了晦涩的符文。   文渊的禁足当然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玩笑话,或许在他违背他的命令下仙山之前是,可是在他一次又一次违背命令之后,文渊对他已经难以容忍了。   康平,郑皎皎吹息了烛火,仰头看着屋顶,说:“我觉得康平的官场和我想的很不一样。回来之前,我本来觉得我一定能做个好官,可是现在不能确定了。他们杀人为什么能跟宰鸡一样?我觉得,刑罚太重了。”   明瑕操纵的义眼待在了她的脸旁,义眼的样子仍旧有些可怕,可是一旦想到那对面的人,似乎也就没那么可怕了。   郑皎皎说:“你是不是难以理解我说的话?我自己说着也挺没趣的。”   明瑕说:“并非刑罚太重,是人命不应分贵与贱。”   郑皎皎本来没想他能明白自己到底在不平什么,毕竟从前她在鸟安那样抱怨的时候,他也是沉默地听着,偶尔虽然会有新奇的言论,但更多地是提出疑问。   但这一次,他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郑皎皎扭头看向他,想起身,又躺下,说:“是,是这样。你说的对,不是刑罚的问题,刑罚虽然重,但问罪有理可依。是一个人怎么能随口就决定其他人的死活而不用经过审判的问题。为什么康平的贵族们平白无故杀了自己的仆人不用付任何代价?”   她只要一想想就觉得齿寒。   为什么要分良籍、贱籍,就不能都是人籍吗?   木匠的儿子是木匠、驿夫的儿子是驿夫、官员的儿子是官员、皇帝的儿子还是皇帝。至于女子,那更是夹缝中求生。   康平的一切分明要比鸟安而更先进、更开明,就连科举制也越发完善,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一切分明比鸟安更令她窒息呢?   郑皎皎想不明白。   她想了许久,终于在即将睡着的时候,模模糊糊想到:或许并非康平的一切更令她窒息,只是她越爬越高,以至于看到的景色也同鸟安不同了。    第73章   “修仙界是不是更残酷?”她问。   明瑕想了想回答她说:“不一样。但仙山很像你们的朝廷,这点来说是一样的。”   乾元山的修仙者,绝大部分都是世家大族出身。甚至于皇族,近些年也就只出了东方纤云一个人。   明瑕想到这里,想到自己所谋算的那个未来。他到底是做了一件对的事情,还是做了一件错的事情,这些都暂且无从得知,只有等到那未来来临的时候、等到千万年之后,方才知道了。   有那么一刻,他竟生出了逃避的心理,倘若能躲回那个妖域幻境之中,做她身边那个为生活奔波的小道士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当察觉到自己这种软弱心思的时候,明瑕罕见迷茫了。   郑皎皎从被子里伸出手,把义眼朝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带近了,又把手收回了自己衣袖中,她的眼睛在暗夜里显得亮亮的。   黑夜模糊了心与心的界限,使得二人的关系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鸟安。   “你这样看起来有点丑奥,明瑕。”   殿中阖眸静坐着的明瑕指尖动了动,他叫她的名字:“皎娘。”   “嗯?”,郑皎皎有些困倦了,下意识地去应着。她迷迷糊糊感受到一点凉风,往被子里蜷缩了一下身体,说:“如果你在就好了。”   如果你在就好了,如果你来我身边就好了,如果你能抱抱我就好了。   不论多简陋的房间内,两个人凑在一起的体温总那么温暖,好像能抵御所有的困难与孤寂。在失去之后,郑皎皎才发觉自己是那样贪恋那种感觉。   明瑕沉默过后说:“我在。”   “你在吗?”   “我在,皎娘,别怕。”   明知体温无法通过话语传达,但好像她真的得到了抚慰。那些她所设想的轻蔑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坦诚而出现,他给了她更多的自由和爱。   郑皎皎畏惧着权利的倾斜,生怕不由自主地再度滑入那被人掌控的深渊。然而明瑕却亦是如此,初下仙山,他所被教导的就是手中要拥有权利、武力,只有那样才不会被师尊文渊、师兄腾云所掌控而去眼睁睁看到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去发生。   他们大抵是世界上最不合适在一起的人,然而却总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惦念着对方,好像只要和对方待在同一个地方,那颗孤寂的、躁动的心就终于可以平静下去,那好像缺了什么一样的胸腔就终于可以被填满了。   郑皎皎不再去询问明瑕何时能下来见她,明瑕也不再询问她为何不来仙山陪他。   他们享受着黑夜中的静谧,任由自己的软弱肆意生长。窗外风云起,屋内似乎已是最后的净土。   皎娘,你在吗?   我在的。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出,落到木头和金属混搭的地板上,落到床榻前,落到已经在醉意中沉沉睡去的女子面容上。   她姝色的唇紧抿着,闭阖着双眸,无知无觉,在郴州磨炼出的凌厉褪去三分,显得乖觉起来。   *   清晨的第一缕晨光将康平的云雾射散,隔壁房间的兄妹二人已穿好衣服,向着嗡鸣作响的码头而去。   郑皎皎也在打更人的梆子声中惊醒。她睡得并不好,睡梦里模糊糊似乎总闻到桃花的香气,那种若有若无的苦涩香气缠绕着她,使她忆起鸟安天塌时,那钻出她血肉的艳色桃花。   “明瑕?”   素色床榻上,那有些吓人的义眼装置静静平放在上面。   郑皎皎拿着梳子的手顿了顿,将看着床榻的头扭向了正前方,大腿有些酸软,腰也有些疼,大概率是之前的放肆在神经放松过后终于在身上显露。   梳完头发,她找到之前燕子给的跌打损伤药膏,低头撩起腰间衣衫,将那有些青紫的一块地方上了药。   曾经摔断的手臂使用起来仍有些紧绷,郴州的大夫曾说至少还要过一两个月才能彻底好全。不过郑皎皎并不在意,因为现在的手臂已经不影响她的行动了。   洗漱完,郑皎皎在水盆里正了正衣冠。   或许她该斥巨资去买个时下流行的水银镜子,鸟安的家中明瑕曾经给她买过铜镜,但这里对铜镜的打磨没有那么精细,所以远不如康平的水银镜清晰。   “钗子歪了。”   明瑕声音的骤然出现使得郑皎皎险些把手中的桂花油扔到水盆里,这桂花油也是燕子之前给的,燕子本来就是个极爱打扮的,到了宫中之后更甚了。   爱美之心被人看见,郑皎皎耳尖红了红,把桂花油盒子一盖看向飘浮起来的义眼,问:“你怎么还在?”   往常的明瑕即便使用义眼也很短暂。   明瑕说:“我想在你身边看看你所在的世界。”   他飘向她的身边绕了一圈。   郑皎皎奇怪:“文渊尊者关了你禁闭,没关系吗?”   “嗯。”明瑕说,“不被他发现就好。”   郑皎皎突然有了一种错觉,好像他们是什么青春时期背着班主任偷偷摸摸谈恋爱的小情侣一样。她抿了抿唇,看向义眼,问:“文渊尊者只是关了你禁闭,没做些别的什么吧?”   明瑕对于她的敏锐已有所了解只含糊说:“嗯。近些日子,你当心些。”   “当心什么?”   “朝堂之上可能会有些局势变化。”   “你现在都被软禁了,对朝堂还有了解呢?”   “……”   “文渊尊者为什么那么讨厌你们掺和凡间的事情?”   明瑕说:“你早上要吃什么?”   郑皎皎这种不想回答就转移话题的本事全被他学了去,她把自己的斜挎包扣上,正要说什么,外面院子里传来了秦阿姐的喂鸡声音。   她伸出手,踮了一下脚,把那飞在她耳旁的义眼捞了下来,准备放到香囊里。   明瑕忽然平静道:“你对萍水相逢的其他凡人太过交心了。”   他仍记恨着郑皎皎同魏虎喝酒,把他一把捞到怀里让他闭嘴的事情呢。明瑕表现得清清冷冷,好像万事不过其心间的样子,其实在她的事情上,小气的很。   郑皎皎虽不知其中弯绕,但对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她往香囊里塞的手顿了顿,说:“有吗?秦阿姐不能算与我萍水相逢吧。怎么,明瑕尊者要吃秦阿姐的醋不成?”   大殿内的明瑕颦了下眉:“你——”   她吧嗒一下亲在了义眼上,明瑕的话也就在未出口前消散了,听她沉思嘟囔说:“这样亲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亲到了你的眼睛上?”   明瑕沉默良久说:“不会。”   郑皎皎便又亲了一口,弯了弯眼睛说:“不是要看看我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吗?先说好,我的世界可比你的世界差远了。”   论转移话题,明瑕是远不如她的。   郑皎皎下了楼,同帮她喂鸡的秦阿姐打了招呼,秦阿姐带了乌云来。   郑皎皎以为乌云那个小没良心的,应当在秦阿姐家里乐不思蜀了,可谁知道原本老老实实待在秦阿姐怀里的乌云,见了她忽然竖起来了耳朵,完全不复往日傲慢模样,一下子跑了过来,在她身前喵喵地叫着,它大抵还记得郑皎皎日日抱它,因此伸着爪子就要往她身上爬,末了,爬到了她的肩膀旁,把头依偎在了她的脖颈处打着呼噜。   “我还想说干脆叫乌云在我那里得了,现如今看来,却是不能了。它仍然记得你这个主人呢。”秦阿姐笑道。   虽说秦燕子之前开店的钱叫人给骗走了,但后来又被贵妃给追了回来。现在秦阿姐在东市开了一间脂粉铺子,已经步入正轨,请了一个伙计帮忙。   秦阿姐将郑皎皎打量一番说:“有了官气果然不一样了。”   郑皎皎问:“夜来阿姐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郴州走了一圈,你越发水灵了,人看着也开朗许多。”秦阿姐打趣说,“就像……有了情郎。”   秦燕子和她不愧是一家姊妹,连说出的话都一样。郑皎皎无奈摇了摇头,低头拿出鸡窝里热乎的鸡蛋,给乌云磕了一个。   秦阿姐笑:“人也大方了。”   郑皎皎有些不忿说:“燕子到底怎么跟你说我的?我倒要去问问她。”   秦阿姐连忙道:“你别恼,燕子夸你人美,心也好,如果不是你,我二人现如今指不定怎么样呢。”她说:“燕子从小大大咧咧,但只是看着胆大,实际上是个胆小鬼。她说在绣坊你就像她姐姐一样。”   在绣坊时,郑皎皎对康平的一切并不熟悉,除了远去封莲的云雀,也要多谢秦燕子在她身边给她讲康平、讲大玄的事情。   “我倒觉得自己是虚长了年纪,她却像我姐姐。不过,她要夸我像夜来阿姐你,那我是开心的。”   二人在院子里聊了两句,然后把鸡窝里的蛋捡了,一楼那个向来无人归来的房间门忽然被人从里往外推开了。   郑皎皎的笑戛然而止,看着走出来的人睁大了眼睛,而那个一楼的主人刷着牙往外走的步子也顿了顿。   “大司农?!”   程文秀穿着一身常服,漱了漱口,走过来往鸡窝里瞅了一眼,说:“你租赁房屋的时候,那牙人说允许你在一楼院子里搭建鸡窝了吗?”   “……”郑皎皎咽了口唾沫,摸了摸自己头顶还没戴上的、虚无的乌纱帽。   那私牙倒是说她可以用院子,前提是一楼同意,主要她这不是一直见不到一楼的主人……   程文秀问:“花盆里的土豆也是你养的?”   “是……我一会儿就搬楼上去!”   程文秀拿手中刷牙的杨柳枝指了指不远处稀稀拉拉的韭菜,问:“那也是你种的?”   “那个不是!”   程文秀面无表情收回树枝说:“以后的鸡蛋要分我一半。”   “……”   郑皎皎张了张嘴巴,又把话咽下说:“……好。”   反正她的俸禄涨了一倍有余,贵妃也赏了不少金银。    第74章   程文秀蹲下身挖了把花盆里的土,揪着土豆的长茎看了片刻,裸露出的土豆又小又崎岖,半晌,她拍拍手上的土说:“你买的土豆不行,所以只能长这么小。”   “我知道。”郑皎皎说,“反正买的很便宜。他们都说是因为诅咒,所以这土豆才长这么小的,大司农也认为是诅咒吗?”   程文秀说:“不是。”   她回答的这样坚定,倒让郑皎皎有些奇怪。   同秦阿姐一同离开院子,二人商议,白日里还是让乌云跟着秦阿姐,到了晚上她下了衙再去秦阿姐那里寻乌云。   路过中间坊市,郑皎皎买了一张街上的猪肉饼吃着,走路去衙署。猪肉早在千年前林可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流行劁猪这件事,发展到现在猪肉中的骚气味道已经极大地消失,虽说还是有,但辅以这千年里流行的佐料就已经吃不太出什么。而且,在肉类还不是那么普及的年代,能有一口肉吃,忙碌的大家就已经足够满足。   像郑皎皎刚去绣坊的那段日子,饭桌上是几天都难见荤腥的。似她这种高端技术工种都这样了,可见康平的其余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   仙人们不食五谷杂粮,是很难看到这些凡人的苦楚的。——即便他们曾经是凡人,可大多数都是世家贵族出身,再不济也是富裕人家。   郑皎皎算着时间,手里拿着热腾腾的馅饼,开始往司农寺跑。今日耽搁了些时间,再不快点就要错过衙门点卯了。   仙山禁山使得康平的气氛有些肃穆,主要是上面肃穆,下面也就肃穆了,街道上的人要比昨日她回来的时候冷清些,但运河水蛟龙嗡鸣启航的声音仍然响彻了大半个康平。   明瑕透过郑皎皎将这人间烟火收入耳中,恍惚间,连冷寂的大殿也热闹起来。   身后传来马车哒哒声,郑皎皎往旁边让去。   那马车偏停在了她面前,帘子一掀露出一张刚还寒暄的人脸。程文秀颦眉说:“怎么不买匹马?上车。”   “刚回康平,还没来得及。”   点卯在即,郑皎皎也不推辞,一伸手就扒着上了马车,矮身钻了进去,坐稳轻吐了一口气。程文秀坐的直而板正,目视前方,自有一副气势凌人的模样。   郑皎皎咬饼的动作停了停,迟疑问:“大司农,你吃馅饼吗?”   程文秀看了她一眼,问:“什么馅?”   郑皎皎有一瞬间的后悔。   ——真要吃啊?   她说:“猪肉。”   程文秀是毫不客气的,她正饿着,当即分了郑皎皎半张馅饼,徒留郑皎皎为自己的多嘴反思。   “这两日可能会有人为你的升官恭贺,虽然你这主簿只是个小官,但好歹也是司农寺的,又是陛下亲封的,命你可着绯袍,贵妃也十分待见你的样子。你这九品芝麻官前途无量,自有来攀附的。”   郑皎皎听罢,无心吃饼了,问:“那我该怎么做?”   程文秀瞥了她一眼,见她毫不避讳地请教,心下一思量,说:“看你想怎么选了。要么一个不接,做个铁面无私没有前途的好官,要么和光同尘,做个前途无量的大官。”   做个大官固然很好,但其实就连这小官都是不在郑皎皎计划内的,大官她就更无法想象了。明明起初她只是想要使自己过得好一点,能够再自由一点,能够自己掌控自己的身体和想法。   一直往上爬,就会一直过得更好吗?——郑皎皎对比产生了些许怀疑。   上司是程文秀,和上司是皇帝,似乎分明是后者更容易使自己落于万劫不复的地步。毕竟,他们皇家,都有点喜怒无常的病。   “您是怎么选的?”郑皎皎问。   她这话对别人来说或许有些冒犯了,但程文秀是个最不惧冒犯的人,毕竟在朝堂上、百姓中,对她冒犯的人数不胜数。郑皎皎觉得,自己这话大抵已经属于最不会冒犯她的类型了。   程文秀是希望朝堂之上多些女官的,她和公主都觉得,无论是监天司、仙山、还是朝廷,女子的身影也太少了点。凭什么女子就要在家中相夫教子,凭什么女子天生就不如男子?全是谬论。如此谬论却要让它继续成千上百年地延续下去,岂不是更加荒唐?   因此,她回答了郑皎皎的问题:“怎么选不重要,重要的是坚持自己的本心。”   坚持自己的本心吗?   郑皎皎有些疑惑。   有些人很明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因此一往无前,就如同程文秀。而有些人却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所谓本心,是在走过很久远的道路之后放才能看清的,就如同郑皎皎。   不过,彼时二人脑海里皆想的是——晌午十分,要再买两张猪肉馅饼。   到了府衙,郑皎皎仍去了司农寺的架阁库,那名叫项小五的沉默的独臂老者仍兢兢业业地晾晒着旧书。问候过自己的主管官,郑皎皎领到了新差事。——说是明日下午要来一群康平附近村庄的小孩,年岁不等,秉性不知,要在司农寺住个半月左右,然后需要人来安排一下他们。   “这是司农寺一千年来的传统了,林大司农定下的规矩。”   又是林大司农的老规矩。   “来做什么呢?”   “林司农管这个叫扫盲。”   “……”郑皎皎一时哽住,听着主管官给她介绍何为‘扫盲’,既觉得啼笑皆非,又觉得亲切。茫茫异世,相隔千年的‘老乡’总能留下一些小惊喜给她。   近些年朝廷也出钱出力,在大玄各地建了不少学院,但总归能力有限,不可能让乡下孩童都能有书读。   主管官说:“这不是麦收已经结束了,北方粟黍、南方晚稻都已经种下去了,织造坊的蚕丝也正在收着,不需要咱们再去地里劝农桑。盐铁之类的如今又都归户部管,用不上咱们。”   郑皎皎问:“那不是还有皇家园子里的瓜果、动物要养。”   “咱们是管文书的,不管这些。”   “……”郑皎皎说,“您不能把我借给那边用两天吗?”   “这……你得去同方少卿……”主管官顿了顿才记起方少卿升职了,如今成了户部的高官,“你得去同大司农讲。”   郑皎皎无奈只得先领了差:“要我做什么?”   “你领着人把要用的书本之类的整理一下,”主管官想着往年场景,有些头疼,“不过我估计也没两个会识字的。”   郑皎皎点了点头,纳闷:“这十天他们来了住哪里?吃喝呢?”   “咱们寺里有专门的地方给他们住,后面那一片不都是住舍。至于吃什么,这你就甭操心了。”   等到那群孩童乌泱泱来了在司农寺里住下,郑皎皎的新官服也穿到了身上。同她崭新的红似火的新官服相比,来的一群大大小小的人们,身上的衣服也各不一样,有些身着一身新袍子,一看就是和她一样连夜新裁的,有些穿着干净旧衣,衣服上还有两个补丁,有些干脆连澡都没洗,脏兮兮的像泥地里滚过一样。   身旁的同僚颦眉,拿着本子比对户籍,说:“你看起来身高马大的,确定没超过十六岁?”   对面的少年毫不畏惧,有种街上混过的壮实,说:“没有,明年我才十六,那边的狗子可以给我作证,他和我一起的。”   狗子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神情有些恹恹的打不起劲,昨日刚下马车时吐了一地不知道是不是晕车的缘故。   郑皎皎看了一眼他的户籍,确实如此。   “你得多交三文钱,吃的太多。”同僚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揪了揪他的衣服,突然嘶了一声,“你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敞开的衣领处贴了个膏药。   “前两天磕到了,大夫说得贴个膏药化化淤血。”   同僚狐疑地看着少年,朝膏药伸手,让少年猛地抓住了手。   正在勾写名单的郑皎皎抬头看向他,待看到少年的手,她怔了一下,那指甲里渗入的、洗不掉的绿色颜料让她想起了什么。   她问:“你之前在染坊工作过?”   少年顿了顿,皱起的眉毛缓了缓,朝她看过来。   “是,家里父亲去年去世,我就去名绣坊的染坊去工作了一年,好攒些银子。”他奇怪且警惕地望着郑皎皎,“你怎么知道?”   同僚也纳闷看向郑皎皎,心想,难道郑主簿跟这少年有什么交情?倘若真如此,那他可就不便对他如此严苛了。   郑皎皎指了指他的手说:“指甲上有染料。”   少年把手松开,垂下,缩了缩手指,说:“有谁规定在染坊工作过就不能来的?你们这里连女子都招,凭什么她们能识字我却不能?”   闻言周围的人皆有意无意看了过来。   昨日,程文秀一看马车里运来的五十个人里面四十七个都是男孩,一下子就火了,骂了京兆府的人一通,最后自掏腰包管了女孩的食宿费用,同京兆府说,必须要拉同样数的女孩来才行。事实上,因为这场活动年代久远,食宿之类的都是由朝廷补助过的,所以很便宜,只意思一下交个三文钱就够了,但尽管如此,女孩家中仍有种种缘由不愿意。   郑皎皎顿了顿,拿着笔,神情严肃下去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正说着京兆府拉的女孩们到了,程文秀也到了,斜了这边乌泱泱的人群一眼,说:“郑主簿,倘有人不服这里的规矩,就叫他滚,老娘让京兆府再找个服的来。”   程文秀昨日的一通发火镇住了这群半大的小孩,因此她一出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不吱声了。   “是。”郑皎皎道。   她平静扫过那少年,那少年气势落了下去,人僵硬着垂了垂眼。   郑皎皎把手中户籍证明递给同僚,立在少年面前道:“司农寺扫盲不管男与女,也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活计,只要你满足年龄限制就可以。当过染工没什么厉害的,也没什么自卑的,我之所以提及,是因为我曾经在名绣坊做过一阵的绣人。”   少年闻言怔了怔。   郑皎皎道:“你身为男子为养家糊口曾以弱小之身进入染坊,这的确很值得夸赞,但据我所知染坊中也并非没有女子。而绣坊中更多有女子为了养家日夜辛劳,时时不肯停下歇息,最小的甚至只有十三岁的年纪。她们所绣出的花样你一辈子也绣不出,所拿到的钱也比你多的多。你凭什么觉得你就比女子高贵?”   “我……”少年一时说不出话。   郑皎皎往前一步,看他不由自主地后退,停下脚步道:“你不去憎恶克扣你钱财的管事,不去憎恶衣食无忧的达官显贵,却憎恶比你更弱小的同在染坊、绣坊、农田里的女孩,认为她们不该拥有识字的机会,是因为你虽然看着高大,但实际上只会欺软怕硬吗?”   少年红了脸,咬牙说:“谁欺软怕硬!同样是一起来的,凭什么她们不用交钱?!”   郑皎皎早料到少年会说这个,在场一众人,对于程文秀昨日的狂言,虽然并不敢直说,但心中早就酝酿不满了,今日这少年这番话看似针对女孩,实际上多是针对女孩不用交食宿这问题。   “我本来应该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京兆府拉来的人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女孩,而不是五十个人里面只有三个女孩时,女孩就会和你们一样交钱了。”郑皎皎说,“但我想你大概听不懂其中缘由。”   郑皎皎道:“所以我现在告诉你,首先,你们这些天的食宿朝廷已经帮你们出了大半,所以价格已经很低了。其次,女孩的银子是程司农自掏腰包出的,你要怨,也只能怨自己不讨喜,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为你掏腰包。最后——”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平静说:“告诫诸位,不要存在这种没捡到便宜就是吃大亏的心理。一开始你们来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了吗?”   众人皆低下了脑袋。   有人道:“我们都知道,您放心。”   正说着,程文秀那边又发飙了。   “就加了四十个人,怎么就没法安排了?!你的意思是让本司农把人送回去吗?!方良人呢!”   下属唯唯诺诺:“方少卿不是昨日就去户部任职了?”   程文秀僵了僵,失去了能够帮她处理细微末节的方良,司农寺的很多事情都变得杂乱起来。   她焦头烂额,环顾四周,看到了远处训话的郑皎皎,拍了一下手,指了指她,对旁边道:“叫她过来。”   *   程文秀要把此次活动的安排都交给郑皎皎,郑皎皎再三推辞,但被程文秀一句话拿捏了。   “你不是要去上林署吗?”   郑皎皎咬了下唇,攥紧了手,有些紧张,立刻为自己争取道:“我觉得我更适合上林署。我比其他人更懂如何防护害虫和农物的习性……”   程文秀一摆手说:“那些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如果我能去上林署,我能培养出更好的种子来,就比如程司农你早上看到的土豆,也就是洋芋,给我时间我能用它们重新培养出没有退化的种苗!”说到激动处,郑皎皎眼眶又红了,不自觉落了泪,她顿了顿,把泪一抹,没事人一样继续说。   郴州一行,的确是把她练皮实了。   程文秀颦了颦眉,不想她突然如此激动,片刻,想明白了,原来一开始这姑娘想进她司农寺,是为了这个。   她静静听郑皎皎说了一通,面上神情不变,等她说完,方说:“你觉得此刻最重要的是这些吗?”   郑皎皎一怔。   程文秀道:“你等会儿可以先去上林署看看,看看那里面有多少不该生长的康平的农物,如今却生长在康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其中耗费了很多人的心思。我承认,在农事上你确实有大才,倘若用于给皇帝王爷们培养瓜果,确实也能一步升天,说不定还能取代我的位置。可是其他的……再多怕是不能了。”   “……”郑皎皎问,“为何?倘若出现一年两熟的稻子,倘若土豆不会再退化,人人都有饭吃,陛下难道不会高兴吗?”   程文秀道:“人吃饱了,自然就会多孩童,孩童多了,地和粮食就又不够了。怎么会人人都有饭吃呢?就如你所言,水稻小麦的亩产量大到一定程度,使所有人都能吃饱。到时候多了那么多的孩子,朝廷又去哪里安置他们呢?”   “可那样赋税会增加,劳役平摊也不会过于沉重……人多了不好吗?”   程文秀说:“我们又不打仗,不需要那么多的人。”   郑皎皎拧了眉。   程文秀说:“如今仙山禁山,怕明国和金国进犯,朝廷图稳,更不会发动战争。”   其实明国、金国以及玄国的边境并不安稳,只要不与精怪相关,三国仙宗包括仙盟都是不会插手的。   程文秀说:“反正不管你要不要进上林署,这群孩童的衣食住行就交给你了,这是命令。”   郑皎皎张了张嘴说:“不是人多不多的问题,就算是人不多,现在也有很多人填不饱肚子,倘若……”   “停!”程文秀说,“这些话等以后再说。”   “……”   “还有事?”   “没了。”   “那就走吧,外面等着你呢。”   郑皎皎颦着眉毛转头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一个词闪过,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于原地静了片刻,缓缓回头,看向程文秀问:“大司农,你怎么会知道土豆退化这个词?”   在刚刚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她并不疑问也不惊讶,而且,康平本地都叫土豆为洋芋,她分明也是康平人。   程文秀却带着探究般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    第75章   她是怎么知道的?   郑皎皎无法回答。   明堂之内一时沉寂下去,她攥紧了自己的手,同书桌后的程文秀对峙着。   秋风刮过司农寺的窗,带进来些许的桂花香,以及一片残缺的、橙红色的落叶,那落叶落到了镇纸之上。   时间回滞,似乎有一人有谁像此刻的郑皎皎一样站在对面,一副被戳穿了来历、手足无措的样子。   “程……程司农,我——”那人开口迟疑不安。   而她却目光凌厉,寸土不让:“方主管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可惜本司农不吃你这套。”   那人眸光暗下去,张了几次口都没能说出,最后只呐呐道:“一点不吃吗?”   一点……不吃吗?   程文秀忽然落了落肩膀,揉了一下自己的眉目,说:“那群小孩中午的饭你也要管,我记得你们那里好几个闲着的小吏,让他们每日去买菜好了,女孩的菜钱从我账上划。”   郑皎皎在原地怔了片刻。   程文秀敲了敲桌子说:“还不走?”   郑皎皎一个激灵,应了一声,转头走了。   人走后,程文秀把树叶抖落,拿过旁边公主写的信函看了看,她垂下的眸子晦涩,片刻,她的睫毛颤了颤,抬眸,将这信函烧掉了。   世人常有一种错觉,觉得一个阵营的‘朋友’会做出同自己相同的决定,认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知所谓人心瞬息万变,而难以令人琢磨。   *   临近晌午,郑皎皎将一切安排妥当,回了旧的架阁库一趟。   主要是要跟老者项小五道一句歉。   ——昨日她夸下海口,要在中午省下一点时间,来帮老者整理旧书籍。   结果没想到,今日有此一‘难’。   “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肯定来帮您整理。”她说,“而且我还会上书,告诉咱们大司农,这些旧物件的重要性!”   郑皎皎一边轻轻擦着竹简上的灰渍,一边一句一句地说着。   她似乎更习惯于同这种沉默的人说话,或许是在鸟安时和明瑕生活养成的习惯。   等到休息吃饭的时候,郑皎皎正吃着,独臂老者沉默地在她身边放下了一个盒子。她咽下口中米粒,有些不解,将竹筷子放下,打开盒子后发现是一本书。   老者似乎并没有要解释的样子。   郑皎皎将那写着杂记的书翻开,看了两页有些吃惊,因为这书显然出自林可的手笔。这是来自于林可写的杂记。   她心脏怦怦直跳,抬眸看向老者,老者低着头,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饭,像不会说话的哑巴。   郑皎皎继续低头看去,看了几页,忽然看到林可谈到了她在明国推广土豆的记载。   ‘明国的土地实在是太贫瘠了,虽然国境线漫长,但能种的东西却不是很多,只能推广种植马铃薯了。不过玄国的土地就还好,可以试着培养一下水稻。’   ‘近些天发现马铃薯从明国传到了玄国,嘿,真奇怪,这算是历史在修正吗?明国的人管我的马铃薯叫土豆,这就算了,毕竟我也常叫,而且也好记。可是玄国的人他们管土豆叫做洋芋,这我可没说过。难道是因为土豆长得像芋头,又隔了一个国的原因吗?记:听说本来明国和玄国之间有一条大洋的。我倒是知道怎么回事,但那就涉及到我那迷人的老祖宗了,这故事有点长,就不说了罢。’   ‘我最近想起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明国的那批土豆种苗全是我一个人干出来的,如果未来退化了可怎么办?或许我应该把脱毒技术搞出来,这样就不怕了。但现在的生产力,似乎很难做到啊……而且修仙者也没几个。现在我是真希望张角那个老不死的早点把道传下去了。未来都修仙了,有那样高的生产力,想必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美好吧。记:我不承认张角那厮也算我的老祖宗。’   郑皎皎看到这里只觉得心惊胆战,林可一开始就留下了关于土豆退化的解法,然而千年来,却从来没有人将之公之于众。   她几乎可以断定,程文秀一定看过这本杂记。   郑皎皎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心想,程文秀为何没有继续追问而放她离开了呢?她对她的身份是有所猜测,还是并无它想呢?   “项叔,这书……到底哪来的?你可看过,这其中说……说土……洋芋退化并非诅咒……”她因为太过激动,说话又结巴起来。   然而老者只是吃完了自己的饭,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理书工作,仿佛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乐趣。   艰难度过了如坐针毡的一天,郑皎皎终于带着乌云回到了家。   义眼幽幽飘出来到了她身旁。   郑皎皎翻着从司农寺带回来的林可写的杂记,这本来不能带出来的,然而作为司农寺的‘红人’,架阁库没人敢搜她的身,于是就叫她带了出来。   她翻开书页,翻到那写了土豆退化的那一页,给明瑕看。   “程司农绝对看过这本书!她知道这个退化的问题!明国的事并非林可的诅咒,她在她的书里说了解决办法的!”   郑皎皎一连深呼吸了几次,她不甘心千年前一直费心研究农业的林可被人误会,就像是自己好像也含冤了一样。   她坐立难安,既为自己,也为林可,好像恨不得立刻将此事公布于天下,以洗刷‘诅咒’的罪名。   “为什么,为什么程司农没有同上面说过这件事?”   明瑕平静道:“或许她说过,但玄国并不允许此事公布。”   顿了顿,又似提醒般说:“这个书的存在显然并不隐蔽。”   见她怀抱着书册懵然的样子,明瑕轻叹,道:“皎娘,玄国和明国有世仇。倘若把这方法公之于众,那岂非是在助力明国?你能把这书册带出,但却无法将这消息公之于众。”   玄、明、金三国谁和谁都是世仇,千年来,虽畏惧对方仙宗不敢造成大规模的战争,但边境摩擦从来不断,一代一代,仇恨周而复始。   郑皎皎终于明白,在原地站了片刻,张了张嘴,最终坐回了凳子上。   她似乎看到,一届又一届的司农寺司农走进架阁库,拿着此书满怀壮志地走出,却一步比一步迈地缓慢、迈地犹豫,最终颓然落座,将此书重新放于匣中深处,那颓然的人就和此书一起掩埋于尘埃了。   郑皎皎神色颓然,看向手中被岁月侵蚀地、枯黄的书册。   科学本无国界,然人须守国界。   明国百姓挨饿非她所愿,然,若使明国强大而侵略于玄国,亦非她所愿也。   郑皎皎并非玄国之人,但却在玄国有许多羁绊。云雀、燕子、乌云、秦阿姐……以及仙山上的某位仙尊。   屋内静谧,她忽然从那场来自前世的幻梦中惊醒,看向眼前的义眼。   义眼凝望着她,像他在凝望着她。   “皎娘,你同林可有什么关系吗?”   郑皎皎的呼吸滞了滞。   *   皇宫,燕子将椒房殿内的灯一点一点全部点燃,纤瘦的宫装更使她腰腿纤长。   夜沉了,椒房殿内灯火通明,但却并非因为什么喜事,而是贵妃又犯病了。   一盆一盆乌黑的血从殿内端出,燕子颦了颦眉,往旁边躲了躲,生怕自己的新裙子染上脏污。   掀开珠帘,往里去,孟邵持刀阖着眉眼依靠在沉沉的屏风前。   屏风上刻了飞起的龙与凤以及贝壳镶嵌的牡丹,烛光一照,像大海般波光粼粼又五颜六色。这屏风是陛下新赏的。   燕子将手中灯烛放在屏风前的桌子上,烛台底座轻轻的‘咚’了一声,引得孟邵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屏风内,灵气幽幽,尹月寻正给孟离施着针。   吐了一会儿——贵妃,不,或许现在该称她为皇后了——皇后孟离推开上前的婢女,咳了一声,躺在床上缓了缓,她的唇角还带着血污,头不动,一双眼睛平移,看向屏风,冷冷道:“成王死后,只有本宫的养子秦王最合适做太子了,可陛下却迟迟不立储,本宫现在不宜见人,你去找右相商议商议,务必让他催皇帝立储才是。还有郑——”   听到皎皎的姓氏,燕子竖起了耳朵,但孟离却又吐了起来,不再说了,她在心里焦急,心想,你倒是说啊,‘郑’怎么了?   她往前探了探,险些将烛台带倒。   孟邵颦了颦眉道:“此处不用你了,下去。”   燕子恭敬垂头,缓缓离去,转过身吐了吐舌头。   孟离喘道:“尹先生,你说新政当真对吗?陛下的旨意下去了几天,附近几个州都已经开始实行新政,可本宫心里总没个底。”   尹月寻施针的手顿了顿道:“此新政自然为国为民。”   孟离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来,似乎放心了说:“既然仙山上的两位尊者都如此说,那必然是了。”   尹月寻不语,同走到屏风侧面的孟邵对视了一眼,又移开了眼睛。   孟邵道:“推行新政,必有挫折,陛下不信任前朝,却愿意听一听你的话,你应当坚定自己的想法才好。”   孟离变了脸色,骂他:“用你来说!本宫自然知道!你还不去找右相!”   “……”   孟邵眉一折,终究忍了。   *   秦王府,暗夜沉沉,一抹凄厉的猫叫划破长空。   片刻,秦王擦了擦手上血渍由暗室里走出,月光落在他英俊的脸上,过高的眉骨,使他看起来有一分阴鸷,然而很快当他笑起,那么阴鸷就消失了。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了。”太监道。   秦王接过信件离去。   太监挥挥手,两个小太监往暗室走去,不一会儿,抬出来一个盖着白布的东西,没走两步,那白布转瞬就由中央开始浸成了红色。   前面的小太监没看清路,脚下踩到了一个石头,架子晃了晃,从白布下,掉出来一个粗糙的人手。   后面的小太监欲抬起,却也晃了晃,一个圆圆的东西滚落,其定睛一看,原来是颗心脏。   老太监踹了他们二人一人一脚骂:“都想死啊!还不利落些!”   小太监张了张嘴,里面空荡荡,并无舌头。   无法反驳,小太监只能又捡起那颗心脏,放在白布下,抬着人往深夜里走去。    第76章   关于林尊者和张尊者的传闻有很多。   有人说他们本来是上界的仙人,见天下百姓苦难深重,遂偷天石道法下界,来普度众生。   也有人说他们是在深山里修炼的神仙,一朝得道,天降天石于凡间,自此凡间凡人方能修炼。   总而言之,对于他们的来历无人知晓,无从探寻,只知道不论是林尊者还是张尊者都有着超脱于当时天下普通人的认知和能力。   郑皎皎太过得意忘形了,而明瑕又因为多了很多的时间来关注她,以至于很快就发现了那些曾经被他所忽略的不妥。   明瑕尊者不免回忆起了鸟安的日子,那些她稀奇古怪的想法、那些有些脱离实际的想法。   她的记忆也仍旧是在鸟安时的记忆,他本以为是妖域的原因,然而如今看来,却是未必。   义眼起起伏伏,他凝望着她。   郑皎皎面对着这义眼,原本是连一双眼睛都僵硬住的,可是,当她想到这是义眼,而不是明瑕本人站在她面前时,她那颗悬起来要死掉的心忽然救松了一口气。   她没结其他的婚,穿越来到鸟安之前也从没有想过要结婚。   父母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郑皎皎从来就不懂婚姻的真面目,她从来没有走进别人的婚姻参观过。   占有、摧毁、掌控这是她所见到的爱情与婚姻的常态,所以她在曾经与明瑕的关系里顺从、屈服、依赖。   可她有自己的心思,这些心思在一场‘天崩’中萌芽,使得她抗拒他的掌控和占有,于是她选择不再去爱他。   然而这姑娘却不清楚,爱这种东西,与理智想违背,面貌也多种多样——顺从、屈服、依赖、掌控、占有与摧毁,以及那其中同样还有着奉献与不求回报。   于是当明瑕后退,将自由给她,可同样没有收回给她的爱,她终于迷茫,觉得,大抵她与他也并非要两败俱伤才成。二人之间的界限逐渐分明,她是她,他是他,但爱依然那样日日生长着。   此刻,面对明瑕提问,郑皎皎清楚地感觉到——他过界了。   倘若在鸟安,要说出自己的身世,郑皎皎恐怕也要辗转反侧几个夜晚。她怕与他人不同,她怕他有一天背叛她,于是举起手中的火把,把她送上高台,沉入湖底……使她与泥沙无异。   如今她更不敢说。   因为林可已经被定性成为一个异类,不管是好的异类还是坏的异类,总归是个与常人截然不同的人。   若她承认她认识林可,那她岂不是就是异类了?   郑皎皎觉得自己像误入了某个黑暗丛林法则之中,却并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捍卫自己的生命。她太柔弱,而缺乏时刻能孤注一掷的勇气。她希望自己能长成一颗大树,而不是空中转瞬即逝的璀璨烟花。   她忽然转身,拿起桌上的剪刀,挑动起桌上昏暗的烛火。   明瑕颦了颦眉。   他希望得到她的坦诚,成为她下意识的依靠,就像从前那样。然而她却总是藏着掖着,使她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暴露在他所看不到的危险中。   “皎娘。”他第无数次想要叹息,“你觉得你能瞒多久。”   这在她听来,无异于某种威胁。   ——你能瞒多久?你要与我对抗多久?你不告诉我,难道你就能瞒住他人?   郑皎皎弯弯的眼尾痉挛的一下,她是个带笑的眉眼,不笑时尚且让人觉得在微笑,若笑起来,竟当真有几分孟离言笑晏晏的样子。   她抬眼,烛光中那样姣好,似乎连周围的黑夜也不忍将她侵蚀。   在妖域时,她便是这般模样。   “瞒你。”烛火又暗了暗,她垂眼,忙伸手去剪,“你我是夫妻,我为什么要瞒你?”   烛火亮了起来,她抬眼,看向那不远不近的义眼,就像透过义眼,看到了那身长玉立的人:“我没有什么可以瞒你的。林可喜欢农,我也喜欢农,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程司农不比我更喜欢农吗?”   明瑕沉默不言。   她似乎急了,说话快了一倍,问:“你不信我吗?明瑕?”   明瑕仍没说话。   若信她,岂非让人笑他痴?   她张了张嘴又哑然闭上,手落下,剪刀磕在桌子上,她又攥紧剪刀,使剪刀在桌上划过、落下,那桌上就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微不可查的划痕,她凝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明瑕尊者。”   明瑕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是问:“你我是夫妻吗?”   这倒把郑皎皎问愣了。   他们算吗?   官府名册上、仙山名册上没有登记,户籍上也只是她一个人的名字。天下少有知道她和他的关系的。   他们算夫妻吗?   这件事情,似乎从不由她说了算。   郑皎皎一时也迷茫了:“我们,不是吗?”   义眼落下,落到她近旁的桌面上,明瑕肯定般说:“你我是夫妻。”   她胸前的烛光亮着,因新剪了灯芯,大抵会明亮一阵。   明瑕透过这义眼狭窄的视角望着她,人间与天地皆嘈杂而溢满血色,唯有她如此明亮。那些从未向外人道过的话,他曾对她一一诉说。他不该爱她,但却爱她。   夫妻……他在心中描绘着这个词,她与他,如何不是夫妻?   他于魔域中迷失,他在妖域里沉沦,唯有她,提灯来寻他,冲他伸出手,将他拯救。   她是个凡人,那又如何?   若隔千山,他便踏千山而来,若隔万水,他便渡万水而至,他有千般豪情,万般不舍,持剑破万法。   然而,唯有一点让明瑕失望。   她怕的太多,犹豫太多,而信任太少。   听到他的答复,郑皎皎眼睛闪了闪,松了一口气。她想,神明啊,难道她不信任他人有错吗?   在这个世界上,柔弱就是原罪。   她分明已经足够努力,郴州的夜里,她在梦里还算计着田亩面积。可是,她在世家面前,在高官面前,在皇帝面前,在修仙者面前,在他面前,他们仍伸出手指就可以将她碾碎。   是,她是承认他们彼此相爱,可这份爱能维持多久,他们谁也不知道。   她曾愿意为他付出生命,而他呢?   深夜沉沉,明烛静谧。   义眼一动不动。   郑皎皎问:“明瑕?”   她坐到了凳子上,抿了抿唇。   是生气了吗?   她推了推义眼再道:“明瑕,我要睡觉了。”   大抵是生气了。   郑皎皎将义眼捧了起来,放到了她的枕边,吹息灯火,躺到了床上,半晌,侧了侧身,与暗夜里静静看着那义眼。   “我像从前那样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讲什么呢?   郑皎皎听过的故事也很少,从前她总是同明瑕讲今天一天自己都在做些什么,可是这些天明瑕似乎在时时刻刻看着她,倒当真有点想了解凡人生活的意思。   她想了想,忽然想到了鸟安茶馆里的说书人讲的一段故事。   “给你讲个仙子收徒的故事吧?从前,有一个仙子……”   乾元仙山,明瑕殿。   锁链上的符文一寸一寸亮起,带动殿内的阵法,波动的灵气,将盘腿而坐的仙人秀发扬起。   仙人仍阖眸静坐着,任由那道道灵气如雷鞭,打在他的身上。   须臾,灵风消散,他唇边溢出一丝朱红的血迹。   “明瑕,你在听吗?”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呢喃说:“别生气了。”   明瑕静静听着,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然而那残存在义眼中的一丝神识,却没办法做到这些。   他只能看她闭上眼睛,有些不安地睡了过去。   *   竖日,清晨,郑皎皎起床,先摸向了枕边,然后松了一口气,起身洗漱。   正当她发愁怎么让明瑕同她说话的时候,义眼摇摇晃晃飞了起来,对她道:“若近几日贵妃给你安排官职,你不要接受。”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把口涮了涮,看向明瑕动了动嘴唇,把话咽回去,顺着他的问题问:“为什么?”   明瑕:“若升的太快,难免不会有人妒忌于你。你在京都朝中混的时间不久,又无人帮你,不如多在司农寺待一段日子。”   郑皎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而片刻,又颦了下眉。——他怎么知道贵妃要给她升的官职不是司农寺的?   不过索性她本来就是这个想法,倒也不用同他纠结。   “而且,”明瑕顿了顿方说,“驻颜丹的效用无法逆转,她的时日不多了。”   郑皎皎穿衣的手停了停,半晌,才默默将衣带系好,说:“我知道的。”   贵妃如今看似如日中天,实则更像是一捧将要熄灭的火。   朝中众人不知仙山是否有法子延长其寿数,因此心怀侥幸与揣测。   然而既然渡劫尊者这样说了,那恐怕是没有什么法子的。   *   郑皎皎收拾妥当,出门,隔壁却正好也出门。   哥哥千帆的手如今包了光白色的纱巾,看上去似乎受伤了,人也有些憔悴。而妹妹青黛神情似乎也有些萎靡,以至于身上的旧衣就显了出来,使其看起来落魄极了。   短短几天发生了什么?   自从回京见到他们,郑皎皎就想到了婆娑界。温榆将那个黑市的位置告诉了她,使她用碎的灵原石换到了足以让她喘口气的金银。而这兄妹二人,想来应该还有灵原石,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兑换,才这样落魄。   她一直在迟疑,要不要告诉他们婆娑界。   温榆说过,那里不总是安全的,也有黑吃黑的存在。   郑皎皎这么一犹豫,就又犹豫了两三天。   在这期间,司农寺的事情还好,孟离却果真要给她升官。 宝 书 网 b a o s h u 7 。C o M    第77章   “啪嗒!”   椒房殿,身着一身华服的贵妃将薄瓷杯子扫到地上,漂亮精致好似二八女孩的面容上满是怒意。驻颜丹像是丹炉里的火,将她练就,使她即便行将就木,也仍旧拥有着美丽的容颜。   “京兆府尹这个位置难道还不够好吗?!本宫对她这么关切,她竟然说什么怕误了百姓,不敢接!司农寺的那个什么扫盲又是个什么东西!本宫看她像被驴踢坏了脑袋!”   孟离如今说两句就要咳一声,难为她竟将这一番话说的如此流利。   四下宫人早就退了下去,尹月寻正将银针用灵力晕染,闻言,顿了顿,待孟离问向他的时候,他温润道:“郑娘子出身贫瘠,不敢担当大任也是正常的。新政实施也并非她不可,索性皇帝对其也有所厌弃,皇后你又何必在她身上纠结。”   孟离想了想,胸腔起伏一下,又觉得尹月寻说的不无道理,骂道:“本宫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个伶俐聪颖的,没想到不过是个榆木疙瘩!”   尹月寻拿着银针起身道:“你的身体状况,不宜如此生气。”   她发了一通火,已倍感无力,坐回了黄花梨的椅子上。   门外传来通报,说是秦王来了。   孟离道:“知道了。”   *   拒绝孟离提拔的下午,郑皎皎身边那些谄媚的目光,以及顶着各种名号来给她送礼的人就消失的。   这落差让她一副感到一种虚无的失落感,甚至隐隐地升起了半分后悔之情。不过,仅一个时辰,司农寺的一群半大小孩们就让她失去那种感觉。   这是司农寺扫盲的第八天,男孩女孩们已经混熟。康平贵族间的男女大防分明已经更加畸形跟严重,然而在朝堂上、民间、修仙界男男女女之间却很开放。   郑皎皎逮住了一对小情侣,二人长得略微般配,但年岁却都很小。   “十二岁都能定亲了。”其中的女孩子悄声反驳。   郑皎皎对这规矩沉默片刻,说:“我不管你们的规矩,就算你们要回去定亲,可如今还并没有定亲!从今天起,你二人听讲时,一个坐在最北边,一个坐在最南边!”   她眼神略带威胁:“若是让我见到了你们仍坐在一起——”   二人皆垂头丧气地应了。   待他们走了,四下无人,明瑕竟有些略带好奇地问:“若他们仍坐在一起,你会如何?”   郑皎皎那凌厉的气势褪去,抽过自己的本子,看向义眼静了半晌,说:“我也没办法,就只能上前把他们手动分开,再威胁他们一通。”   ——她本来是个专心研究的,哪成想一招穿越,要干这么多非她所擅长的事情。   明瑕觉得自己的小妻子有三分有趣,她时常说出一些让她始料未及的话出来。   郑皎皎工作时是极为安静的,那时,她身上的柔弱感就会变弱,连眉宇间也变得坚定,那双眼睛如海水般潋滟。   明瑕最喜她在这时看向他,好像她在看向他的一瞬间就被他拉回了人世,好像唯有他是特殊的。   他不禁去想,如若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凡人夫妻就好了。   晨起一同出门,暮时一同携手归家,他们将一同走在朱雀街上,买一张胡饼,去桥上看烟火。看她哭,看她笑,张开手,于夜里拥她入怀。   可惜,那似乎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他很怕时光的流逝,将她从他的身边带走,更不敢沉睡,怕自己一眨眼,她就随风飘远了,天上地下,他便再也寻不到她。   明瑕静默且平静地算计着那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希望计划的推进能快点再快点,然后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朝她伸出手,看她将她的手搭在他的手上。   若一切能尽快结束,或许,或许,他们仍能回到幻境时那样的生活。   窗外的光倾落了一地,将褐色的木板分出分明的界限。   “你们仙山上的仙人都会辟谷吗?”郑皎皎忽然问。   明瑕道:“是。”   “那新上山的孩童怎么办?”   “有辟谷丹。”   郑皎皎睁了睁眼,说:“还真有这个东西吗?”   “嗯。”   她围绕辟谷丹问了很久,得出了这东西完全没法取代粮食的结论。——光只有入道的人才能服用这件事就足够了。   明瑕说:“所有孩童上仙山的第一天就要学会如何入道。”   “有没有入不了道的?”   “没有。”   聊着聊着,郑皎皎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那婴儿呢……你呢?”   明瑕道:“我也一样。我从出生起,就已经入道了。”他是个天生的修炼奇才。   那岂不是从小就没吃过饭?——她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   僻静的司农寺因为有了一群半大的孩童,所以格外热闹起来,因郑皎皎需要短暂负责这群孩童的衣食住行,所以她待的地方,离扫盲的地方很近,在寺里同僚给他们讲学的时候,她一般都待在此处根据林可的笔记写她的农书和算数书,偶尔会去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刺头。   然而今日大抵是受了两个小情侣的刺激,她有些神不思蜀。   郑皎皎看着手下写满了农事的本子发了会儿呆,不经意摆弄一下桌上镇纸,看一眼被她放在触手可及位置的义眼,待终于要动笔,才发现手中的笔尖墨迹已干,不免愣了一下,将笔重沾了墨水。   落笔之时又犹豫,停了下来,笔尖停在宣纸上,好像不经意般道:“昨日秦阿姐说燕子要给我介绍个郎君,说是金甲军里的,人长得不错,家室也还行,主要是……家里人少事情少,还很支持女子为官。”   秦阿姐说的时候,义眼当然也被她带在身上,但不知他是没听到,还是怎么的,后续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郑皎皎怀着一种连自己也不知的隐秘心思,故意将话给明瑕重复了一遍。   义眼安静着,久久没有传来明瑕的声音。   屋子里,机械的钟表滴答滴答,隐约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这表据说是热爱时髦的方少卿买来的,只是去户部任职时,他并没有带上。   “听着那人条件似乎确实不错。”   她违心地说着,手里的毛笔,从砚台里点了又点,按在宣纸上的手指用力。   明瑕平静且冷的声音传来:“皎娘。”   郑皎皎抿了抿唇,抬眸看过去,心脏跳的紊乱,呼吸一时停了停,却不肯先说什么。   可他那样警告般叫了她一声,偏又没有了声音。像盛在铁皮里的牙膏,不挤不出声。她道:“怎么?”   义眼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死物。   郑皎皎说:“我又没同意。”   更多的话在她胸腔里酝酿,那些过于刺人的话久久不曾被她说出口。   她不喜欢康平那些形形色色的男人,总能挑出或多或少的毛病,太高、太矮、太胖、太瘦,说话梗直了,她说人说话难听,说话好听了,她说人油滑,导致燕子一度说她是眼睛往云端里长,就算某位渡劫尊者在她面前,她也能说出二三不是来。   每每这时,郑皎皎摸着腰间锦囊,总想,燕子说的还真是对。   别说渡劫尊者,就算大乘尊者来了,她也照挑不误,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而她呢,是个连爱的人也要挑出很多毛病的人,更何况其他人。   郑皎皎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明瑕终于说:“再等等,我会来见你的。”   他看透了她的不安和思念。   钟表声滴答又滴答,半晌,笔墨落在宣纸上,欲盖弥彰地写了一个字又停下。   郑皎皎问他:“文渊不是说要困你三百年吗?”   明瑕说:“不必担心。”   她捻着毛笔垂眸片刻,吐出一口气去,说:“是,尊者大人。”   郑皎皎觉得明瑕这个人太矛盾,他总要她信任他,然而他自己同她说的话又寥寥无几。她有心隐瞒,难道他就没有吗?再等等又是多久?在关于他的事情上,她总是有太多的无力,于是便不再去想,由他去了。   *   婆娑界的存在郑皎皎还是告诉了兄妹二人,兄妹二人很是感动,谢过了郑皎皎。   临走的时候,王家兄妹告诉郑皎皎说:“近些日子,康平内监察铃声常常响起,听说是有精怪入了城,但还未抓到,郑姐姐,你要当心。”   郑皎皎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放到心上。   康平几千万的人口,来来往往的商人很多,混进来一个精怪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这精怪两天了还没有被监天司抓住有点奇怪罢了。她想,毕竟是天子脚下呢。   以前这种事,常有仙山仙君下山来,但如今仙山禁山,连其他小宗也闭宗,所以监天司才一时没能忙的过来吧。   义眼幽幽,跟在她的身边。   远方仙山宁静。   天空飞舟不间断地盘旋着,仙山禁山,康平的贵族们更惜命了,受到他们资助才能运转的飞舟,这些天,已经很少飞离康平,更多的是围绕康平俯视着人间。   郑皎皎曾以为自己会过很久这种宁静的生活,直到明瑕重新出山,然而,在扫盲开始的第十三天,住在司农寺的孩子们突然开始死亡。   先死去的,是一个叫做狗子的小孩。   郑皎皎记得他,从刚下马车他就吐了,后续的日子里似乎也吐了几回,最后,见他实在不是,她出钱让他找坊内的游医看了病,抓了药吃着。   前日的时候,她还想着该不该让他先回家,可听说他家穷苦,若回家,还不如在司农寺里待的好,于是一时犹豫就没让他回去。   昨日,她因感染风寒在家待了一天,不成想今天这孩子就突然死了。   说是突然,似乎也不尽然,因为在这之前,他确实面色发绿,人也萎靡不振,但……   郑皎皎拨开人群,掀开床榻上,男孩身上的白布,脸色惨白。   一旁站了司农寺的几位同僚,门外有几个胆大的孩童在徘徊,程文秀颦眉道:“昨日一人说这孩童呼吸仍有些不畅,便请了游医,又新开了药,但夜里突然情况恶化,晌午人就没了。这与你无关,他的病我也是知道的。”   郑皎皎对于程文秀的安慰并没有太大的反应,眼前孩童的死状太过凄惨,使她一时难以接受。   程文秀看向旁边问:“他父母可来了?京兆府的人呢?”   “京兆府的人已经来了,正在询问游医事项。这小孩父母……据说也于三日前去世了。”   “什么?!”程文秀拧眉,“他家人去世,怎么没人来通知司农寺?”   “这……”   郑皎皎不好于床边多待,被人劝了两句,盯着红彤彤的双眼,要起身,然而,手下一紧一松,她茫然低头,看到了一团因她的动作脱落在地上的枯黄的头发。她看向男孩诊间,青绿色的脸庞旁全是掉落的头发。   有人呕了一声,跑了出去。   京兆府的官差正好进门,那人显然是听说过郑皎皎这个不识趣的人的,竟冲她拱了下手。   “仵作还需要验一下尸,还请诸位回避。”   程文秀道:“当初游医说这小孩是中了毒,但我司农寺里其他孩童都很正常,所以之前便以为这孩童是在家中吃了东西中毒的,我们也早已通知他家里,并在你们京兆府备了案,你们曾经也来查过。”   “是,这些我们知道。还得劳烦程司农再配合我们检查一下寺内饮食。”   郑皎皎和众人皆回避了,虽然到了午饭时间,她却并没有食欲。   那男孩青绿色的皮肤使她想起了一些事情。几个月前名绣坊研究出了一种新的绿色染料,那明亮的绿色布子,也曾经过她和燕子的手,虽然当时因为接触的时间短,而没有感觉到什么,但现在回想,似乎绣那万寿图的时候她也有些胸闷气短食欲不振。她不知道这是否是她的又一个错觉,但男孩手指洗不掉的绿色,让她觉得难以平静。   “在想什么?”明瑕问。   郑皎皎吓了一跳,低头从香囊里拿出义眼捧在手上,看了看门外,门外无人,都去吃饭去了。   “我在想,当初郡王妃宴会上,那个加入天下会的染工说的话。虽说染坊确实辛劳,但……未必去杀人,似乎还是过了些。何况杀人也不能解决这些……听燕子说,新改的染坊和绣坊更劳累的……”   明瑕一反常态地没有回应她的话。   郑皎皎道:“明瑕,你说会不会是染坊的染料有些问题?”   这猜测无根无据,好像凭空而起,又好像是冥冥中有冤魂不甘地向能接触到它们的每个人传递着信息。   明瑕道:“有这个可能。”   但怀疑,也仅仅是怀疑罢了,郑皎皎的时间太少,而又过于谨言慎行且相信官府,以至于并没有去做出任何调查。   直到……第二个人也死去。   那个曾经在染坊工作过的少年死状很平和,再也没了那些嚣张的少年气,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身形消瘦而惨绿。   这是司农寺扫盲的第十四天,明日他们就要离开了。   因为这个少年并没有任何征兆,负责他们饮食起居的郑皎皎难免被叫去府衙询问。   郑皎皎以为这会是场漫长的询问,然而却意外地简单。唯有当她说死去的二人都与名绣坊的染厂有联系的时候,那堂上的人变了脸色。   “无凭无据污蔑名绣坊,没想到贵妃看重的人竟然是这样的人。”   郑皎皎颦了下眉,对于这人的语气与措辞都十分反感:“我只是希望你们能调查一下而已。他们都是中毒而死的……”   醒堂木一拍,拍的人心惊胆战,堂上审问她的人起身,竖起眉毛道:“那就是你司农寺下的毒!”   郑皎皎张了张口,震惊且愕然。   “你们不是检查了很多遍我们的饮水和食物了吗?”   接下来的询问,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郑皎皎和堂上人的辩论。对于辩论,常是她的薄弱之处,以至于郑皎皎咬牙,尽管没哭出来,但还是落于下风了。   直到最后,郑皎皎以为自己要被关进大牢了,然而堂上的人却放她离开了。   刚走出厅堂,她有些恍惚,就见不远处花树下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定睛看过去原来是燕子和李灵松的徒弟尹月寻。   燕子上前把郑皎皎打量了一番骂:“京兆府的人真是群锤头!你怎么可能害人呢!”   郑皎皎茫然:“你怎么来了?”   燕子说:“前日你说你们寺里死人我就惦记上了,今天本来想趁着出宫去司农寺看看你,谁知道遇到了这茬。还好我来了。”   郑皎皎因为这些天的事故,加上刚经历了一场极为压抑的谈话,而有些神色恹恹。   她正想跟燕子说些什么,却见尹月寻并没有走,顿了顿,抬手跟尹月寻行了礼——如今她的礼仪已经极为规范,让人再挑不出错来。   “尹仙君。”   燕子怔了一下,看了看尹月寻,又看了看她问:“你们认识?”   郑皎皎说:“在监天司时,尹仙君给我看过病。”   燕子从贵妃那里知道郑皎皎同监天司的某位仙人似乎关系很密切,不过,并不清楚她竟然还同这位给贵妃治病的仙人认识。据说这仙人和监天司的仙人可不一样,他是乾元仙宗的弟子,十分厉害的。顿时,她对郑皎皎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感觉。——虽然看着柔柔弱弱,但皎皎所认识的人似乎比她多多了。   燕子晃了晃脑袋,把自己稀奇古怪的想法晃了出去,说:“这次多亏了尹仙君,否则我还真吓不倒那个府尹呢。”   郑皎皎闻言,忙对尹月寻道了谢。   尹月寻仍是那副仙人济世的慈悲样子,同她们说了两句话后,很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燕子挠了挠头小声疑问道:“这人到底来干什么的?”   郑皎皎:“或许有什么事吧。”   “我和他一起来的,他除了在旁边让我狐假虎威了一把,也没来京兆府干什么。”燕子道,“总不能是喜欢我吧?”   郑皎皎觉得,那人不像是喜欢燕子的样子,只是他到底来干什么,却成了未解之谜。   *   尹月寻出了京兆府的大门,入了人群,他如今的穿着虽然华贵,却不再独树一帜,因此即便有人因他的气质回眸看他两眼,也很快不再关注。   拐过一个角落,他停了下来。   前面等他的人见了,连忙迎了上来:“仙君。”   尹月寻扔出一块灵石到他手中道:“今后如果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要及时禀告我。”   “是是,”来人笑的见牙不见眼,“我本来是要立刻禀告仙君的,但是程司农拦住我问了我些事情。故耽搁了,下次郑娘子若出什么事,我一定不管三七二一,立刻去禀告您。”   尹月寻微一颔首,默认了。   这郑娘子不知同他师尊有何关系,以至于让他师尊回仙山前,千叮万嘱要看好她,不要让她卷入京都纷争。   只是……   他颦了下眉,这位郑娘子的运气也着实不好,躲过了孟离提拔,却没躲过名绣坊染工的身死。   想到名绣坊,尹月寻的目光冷了下去。   ——郡王府那位,算一算,似乎也快到时日了。   *   “南安郡王府的菊花据说开的是天下独一绝,每年他们都请康平百姓免费进他们园子赏菊花。”燕子说,“还有那个宋文,就我跟你说的那个金甲军中的将军,他也会去。你别看他只是个从五品,他可是宋家的人。唐宋王李纪,他家排第二呢!”   郑皎皎并不想去郡王府的菊花宴,并劝燕子说:“上次的事情你还不长记性吗?”   燕子滞了滞,片刻,讪讪笑着去揽郑皎皎的胳膊说:“这不是此一时彼时嘛。我现在可是贵妃身边的人……何况,天下会的人和那什么堂的余孽不是都被抓了?咱们可是在康平,在康平,从一个地方出两次精怪事故的概率,要比孟仙君喜欢我还低呢!”   郑皎皎摇了摇头,放弃了劝燕子的话,她有些累了。   燕子看出她神色不好,知道她刚见了死人,又被审讯,心情差,遂道:“反正菊花宴在五日后,要宴十天,你考虑考虑,不着急回我。你就当陪陪我,我出宫可难呢,往后咱们整月都见不到两面。”顿了顿,她说:“对了,尹仙君也会去。”   郑皎皎说:“他去,关我什么事?”   燕子:“人家给你看过病嘛。而且,他可是位仙君。”   郑皎皎没说话。   燕子说:“我觉得你对仙君的尊敬比我还低呢。”   郑皎皎:“怎么会。”她如今可是见到谁都会老老实实、板板正正地行礼问安的。   燕子:“感觉。”她觑了郑皎皎一眼说:“你在监天司真的有人?”   郑皎皎不得不解释:“是朋友。”虽然她跟唐富春算不上朋友,但跟云雀还是算的上的,前些日子,她还收到过云雀的信呢,信里还提及了温榆。   正说着,迎面跑过来一人,燕子光顾着看她,躲闪不及,险些被撞倒。   燕子叉腰骂了一句,那人自觉理亏,道了歉离开了。   郑皎皎拉了拉燕子,让她别再骂了。   燕子揪了揪自己被碰脏的衣服说:“真没规矩!”她浑然忘了自己从前是何模样了。   郑皎皎则看着那抹绿色久久没回过神,待回神,恍然惊觉,大街上的鲜艳的绿色已到处都是。   燕子说:“漂亮吧?名绣坊新染的布子,听说这绿色越洗越亮,一点也不褪色,我还打算着买一匹呢。到时候给你也裁一件新衣服。”   郑皎皎不知为何,觉得齿间发冷,抓着燕子的手呢喃说:“燕子,你别买这布。”   燕子疑惑:“为什么啊?不好看吗?当时咱们绣万寿图的时候,你不是也觉得很好看?”   郑皎皎摇了摇头。   “我觉得有点可怕。”   燕子笑:“你是被尸体吓破胆了吧。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神色。”她顿了顿,敛了笑说:“你也尽力了,那小孩怕被司农寺赶回去,瞒着不告诉你他生病,你又能有什么办法?再说,天底下天天死人,难道你都要管一管不成?”   郑皎皎拧眉说:“生病?怎么会是生病。”   “京兆府里说的。”燕子说完顿了顿,转头看向她,“怎么?不是?”   “游医说是中毒。不是在寺里中的毒,很有可能是在家中中的。”   燕子吃了一惊:“可我出来时听说京兆府已经结案了,就是按病死判的。”   “……”郑皎皎猛然止住了脚步。   “去做什么?”   郑皎皎咬牙说:“找那个游医。”   腰间锦囊传来震动,引得燕子看过去,明瑕冷清的声音骤然响起:“皎娘,这不是你的事情,不要多管。”   “谁?!”燕子惊惧地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重新定在了郑皎皎的腰上。    第78章   四周的人已经逐渐稀少,因此明瑕的出声除了惊吓了燕子一个人,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骚乱。   燕子的一双不标准的杏眼瞪大着,她捂着嘴巴,低着脑袋,伸出手,哆哆嗦嗦的指着郑皎皎腰间圆圆的锦囊。   半晌,面面相觑之后。   燕子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郑皎皎的胳膊:“是监天司的仙君?!”   郑皎皎闭上嘴巴点了点头。   燕子是个藏不住的性格,立刻凑过来一句接一句地说了很多话。末了问:“尹仙君是不是就是被他叫来帮你的?!一定是!”她顿了顿说:“我们这样说话,他能听见吗?”   郑皎皎:“能。”   燕子激动的脸色僵了僵,松了松手,往后退了一步站直,清了清自己的嗓子说:“咳,那个,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那都是京兆府府衙的事情,你都险些被抓紧去,做什么要去凑这个霉头?”   郑皎皎自然是不想去凑这个霉头的,然而,那两个孩童同她相处了这么久,如今死因不明,京兆府又乱判案,怎么不叫她义愤填膺。   街道上人来人往,头顶的飞舟挡住了太阳,在街道上留下阴影,郴州的粟米不合适长在养分贫瘠的康平,也结不出饱满的果实。   那一声一声的郑大人,一张张满是皱纹的、黑色的、熟悉的面容在她的脑海中逝去,变为跪在地上的膝盖与握在她手中的染血的鞭子。   燕子劝她:“你连菊花宴都不想去,又何必触这个霉头?京兆府的案子他们府尹是会重看的,到时候定然能看出与你们证词不相符的地方来,然后打回重新查案的。”   郑皎皎内心是希望这样的,可……倘若京兆府府尹并没有看出来呢?倘若……倘若京兆府和南安郡王府勾结串通,隐瞒了某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她想,她大抵是小题大做了。   ——就算草菅人命,也不能做的这样明目张胆吧?   踏出的脚在人群里摇摆不定,腰间的锦囊晃动着,胳膊被燕子紧抓。   何必多此一举呢?郑皎皎对自己说。   拒绝了贵妃的提拔已经使得她在司农寺不再风光无两,虽说程文秀仍比较看中她,这使得她的声名虽然落了下去,但是在司农寺中却仍可以待的平平静静。   她用来普及简易数字的算数书已经写的差不多,农书才写了个开头。   郑皎皎收回了迈向街道另一边的脚,她想,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也都有自己的职责要领,她不能因为不信任京兆府,就将京兆府的责任揽到自己的身上。   仙山禁山,重开之期不定,公主不能再下界,司农寺的程司农也逐渐举步维艰,贵妃又不知何时将死,她最好忍一忍自己这多管闲事的脾气,否则说不定哪一天就入了京兆府的大牢了。   郑皎皎收回了自己的脚,燕子松了一口气,说:“皇后最近忙着在前朝后宫搅风搅雨,你才拒绝了她的提拔,最好不要再出风头了,我真担心你不听劝。”   郑皎皎略有些发怔地看着燕子,有些哭笑不得:“我像是这种人吗?”   燕子说:“像,你可像了。”   她没说出口——郡王妃寿宴上,你面对那群邪修都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   燕子仍为当初自己的随手一推而感到愧疚,时光并没有将此事抹灭,而是随着她知晓的越多、看到的越多,而越发清晰地明白那时自己的举动是多么不该。   如果时光能倒流,她发誓,她绝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的。   燕子看了郑皎皎两眼,又揽住她的胳膊,二人往郑皎皎家的方向走去,燕子说:“我最近学了好多字了,就这么学下去,说不定哪一天我也能成为文坛大家呢!”   郑皎皎将不该她管的事压在心底。   明瑕倒看出了她的不快,却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他不想她参与到康平的这些危险中去。   这的确是他的私心,或许该受到谴责,他于无人的殿内沉默地接受他应有的制裁。   诚然,一个合格的渡劫尊者应当斩却凡心与六欲,感应天道,视天下万物如刍狗,哪怕是精怪与魔倘其不伤天合,也当随其去之。诚然,他的确是大玄最有天赋的修仙者,若说飞升,也未尝不在将来。   但明瑕不知何时忽然有了那样一个念头。——做个朝生暮死的凡人。天下大道与他无关,众人生死与他无关。他只关心他与她的未来就好了。   康平的风不为任何人的死而停留,树上橙黄色的叶子在一天天增多,悄悄地、不为人所知地生长着。然而浓绿的色彩却在这秋季风靡一时,燕子还是裁了一件名绣坊新出的绿色衣裳。   菊花宴如期而至,作为大司农的程文秀被邀请,问郑皎皎要不要随同赴会,郑皎皎拒绝了。   程文秀叹:“我可真不想一个人去见你那位曾经的上司。”   她说的是方良,自从方良成了户部尚书之后,二人的关系似乎也不比从前了。如今皇帝实行新政,方良是除了唐相之外的主要推动者。   郑皎皎前些天同程文秀一起去拜访过方良。她本以为自己之前的待遇已经足够夸张,可跟方良比起来,却远不如,京都送礼的贵族们在方良家门前排了一个长队,红绸直接摆到了坊外去。   因为去司农寺的路比她去名绣坊的路要远,所以郑皎皎思来想去,给自己买了一个不那么颠簸的牛。   可人家都是坐牛车,有仆人赶车,她就只能自己赶车了。若再雇一个人给她赶车,那她还不如直接买马好了。   明瑕原本是时常夸她聪慧的,可自从郑皎皎开始越架牛车,明瑕就很少夸她聪慧了。   他常说:“你慢些!握好缰绳!别抽鞭子!往左!往右!郑皎皎!”   郑皎皎一边在空地上练习着她的牛车,一边对明瑕生气:“我知道!我握好缰绳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吵我了!明瑕!”   郑皎皎的名字要比明瑕的名字要长,所以一般明瑕叫她的全名要比她叫他的全名更有气势些,被他的气势压倒,她就会迁怒起给他起名字的文渊来。   她在心里道:起的什么破名字!简惜文这个人和千年前一样没品!   鸟安的幻境于她的记忆里仍旧很真实,那其中的人的面目似乎仍于深夜里一遍又一遍地闪过。   明瑕知道吗?   简惜文和他的师尊文渊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他难道对此没有任何疑虑?毕竟在鸟安,他的那位师弟很难说是个好人。   这话在她的生活中被吞没,她跟牛车的战斗让明瑕看的心惊胆战,终于,有一天,在郑皎皎一走神把牛车赶进沟里之后,明瑕史无前例地对她发了火。   “你去监天司,找唐富春,让他带你去万顺坊的宅子。”   “去那里做什么?”郑皎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灰,不明所以地问。   “从那里到司农寺只需要走半盏茶。”   郑皎皎明白了,他这是又给她安排地方呢。她牵着缰绳把牛拉上来,对着飘浮在她耳边的义眼说:“我的牛车差不多已经学会了。”   明瑕不可置信道:“你刚把它赶进沟里!”   郑皎皎抿了下唇,她的膝盖有点磕着了,因此在微微犯疼。她一低头,又看到自己手上也擦了点小伤。   这本来无伤大雅,可是倘若有另一个人在场那就不同了,尽管这另一个人,只能从‘监控’远程看着她。   对于明瑕这种非但不关心她的伤势,还对她进行质问的语气,郑皎皎只觉得心中燃起了无名的火。   “是因为你在旁边老是吵我。”虽然她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难免带了怨气,以至于出口就让本就生气的对方更加生气。   明瑕道:“愚蠢!”   郑皎皎愣了一下,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此时,明瑕殿,符文法咒层层亮起,将明瑕压倒。   义眼落到地上,滚了满地尘埃。   郑皎皎不敢置信地看着义眼,他骂了她,然后就下线了?!   “明瑕!宁九!你个混蛋!你说谁愚蠢!你给我出来!”   对骂这种事,不怕气势弱,就怕对方骂完你,直接将你拉黑了,你说什么,对方再也听不到了,于是你的气就只能越积越大,恨不得直接呕出一口血来。   郑皎皎对于明瑕的此番作为,十分恼怒。   她回了家越想越气,拿出捡起的义眼来想丢在地上,又咬着后槽牙放下,去洗了脸。   郑皎皎想,今日是菊花宴,她干脆去按燕子说的那样去找那个什么金甲军的将军聊聊天好了!索性他在仙山被禁足,还不知道哪一天才出来……难道他一辈子不出来,她就要等他一辈子不成?!   虽然这样想着,可是想到之前寿宴上的事情,她仍旧没有出门去参加菊花宴。   到了傍晚,隔壁的兄妹二人来敲她的门,说是托她的福,他们在婆娑界换了足够的金银,明日就不必再去码头讨生活了,所以今天要请郑皎皎一同去斜阳楼里去吃大餐。   “郑姐姐,你一定要去,不然可就是拿我们当外人了。”   郑皎皎无从推辞,摸了摸蹭到她脚下的乌云。   青黛抱起乌云笑:“乌云也和我们一道去吧。”   出门时,郑皎皎脚步一顿,看向桌上的义眼。   义眼无声无息。   她等了片刻,咣当把门关上了。   桌上,义眼的幽蓝色光芒闪了闪。    第79章   斜阳楼的饭菜自然是合口的,古色古香的高楼,推开窗户能看到街边的斜柳和来来往往的人。   兄妹二人聊着婆娑界的见闻:“原来康平也有这样的黑市,里面好像不全是散修。我瞧他们说话谈吐都像是宗门里的人。”   郑皎皎听着偶尔插两句话说:“人已经很少了,据说以前婆娑界的人才多,什么都能买得到。”   “义肢也买得到吗?不是凡人用的,是仙人用的。”   “听说能。”   这些婆娑界的见闻还是曾经监天司的温榆同她说的。   乌云在地板上,三人特地找店主要了一个干净的碗,把桌上的肉和鱼给乌云拨了一份。黑白花的乌云就这样坐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吃着。   郑皎皎当然知道这加了盐的菜对乌云来说是不好的。——康平的人们和鸟安的人们在对待宠物的食物上还远没有后世那么精细,一般人吃什么,它们吃什么。   不过,在这个肉和盐都还算奢侈的年代里,乌云偶尔吃一次斜阳楼的饭菜,也算是打打牙祭了,毕竟在康平,还有很多人想吃吃不到。   “你们之后打算干什么呢?”郑皎皎问。   青黛比较活泼,说话也直,道:“我也想去修炼,听说婆娑界有卖功法的,其中有仙山的‘道’,虽然残缺,但如果能力够,可以自己把‘道’补全,磨练出自己的‘道’来。”   王千帆从前被母亲送去学院里念过书,因此虽然年龄不大,但身上总带着这文人的书卷气,这和天下会那个会主身上阴雨连绵的书卷气不同,带着些天真和清澈。   大抵这种人都很难信任他人,也很难与人交心。   所以当青黛毫不遮掩地对着郑皎皎说出她自己的未来计划时,王千帆立刻担忧紧张地颦了没制止了青黛接下来的话。   ——眼前的人可是和监天司有联系。   虽说监天司对于散修从来睁只眼闭只眼,但因为前段时间天下会和百善堂的事情,仙山上对于散修的态度差了许多,导致监天司也对于散修严厉起来。   他看向郑皎皎一双下垂的眼睛里流露出尴尬的陪笑来。   “她——”   郑皎皎最擅长见微知著,两个心思同样细的人一打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她出声道:“现在仙山禁山,康平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虽说是我将婆娑界的位置告诉你们的,但我平常从不去这些地方,你们如果想再去,也再等些时日吧。”   王千帆立刻点了点头说:“我们知道,多谢郑娘子。”   一两口茶水过后,王千帆示意青黛把东西拿出来。   青色的布里面包裹着的是几两黄金。   “这是您之前让我们帮忙换的。”   郑皎皎曾经托孟邵的福,在自己院墙上捡到了一个一日蜉蝣,本来想去换银子,但因为很快去了郴州便没来得及换。不久前,她将这东西交给了兄妹二人,希望他们若去婆娑界,能帮她把东西换了,也算是交易。   “这有点多吧。”   “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已经不止一次救了我们了,若是没有您,真不知道我们兄妹二人会怎么样。”   郑皎皎看了二人一眼,思索了片刻,将大的那块金子留给了他们,把小的那块金子拿到了手里说:“邻里邻居的,说不定以后我还要请你们帮忙呢,这一块你们留下。”   虽然这样说,她想的却是——她手头上的银子已经足够自己生活,而这两个小孩却比她还无依无靠,更没有谋生手段,索性就多给他们点钱好了,反正那一日蜉蝣也是她捡的。   这边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街头却乱了起来。   从窗边看过去,原来是金甲军入街。   斜阳楼的位置靠里,离名门贵族们的住宅较近。   “这是怎么了?”外面有被惊吓到的百姓问。   有人道:“今日南安郡王府举行赏花宴,听闻那南安郡王妃死了,而且是被毒害死的!”   郑皎皎一怔,郡王妃死了?   她记得那个老人,看着很和善,不笑时也很有威严,身上的华服层层叠叠,坐在那里就像是某种世家贵族的老旧代表人物。   ——据说郡王妃的衣服皆由名绣坊织就,十个绣娘花半月才裁出的一件衣服,往往只穿一次,就会被处理掉。但在此之前,那绣好的布面还要被用无数遍清水浸泡过,直到连颜色也有点微微褪去,这样舒适柔软的衣服才能穿在郡王妃的身上。   金甲军长驱直入,在街道上将众人分开,紧张的气氛转瞬弥漫。   一辆金光闪闪的马车停在斜阳楼的门口,不多时,下来一名白面瘦高的老太监。老太监往楼下一站,手中的莲花拂尘一扫,目光也随之扫向二楼,本来要入内的脚步停下,尖着嗓子道:“秦王殿下宣司农寺主簿郑皎皎入郡王府见驾!司农寺主簿郑皎皎何在?!”   楼上,兄妹二人同时转头诧异且担忧地看向了她。   *   郡王府的气氛在去给郡王妃换衣的下人的惊声尖叫响起时,就变得冷寂且严肃起来。   今日菊花宴,桌上红彤彤的螃蟹喜人,每只足有六两大,围炉里温着的酒清澈且沸腾着。   众人接二连三跪了一地,验尸官进了房间,拨开珠帘,一抹绿色映入他的眼帘,那绿色浓极生艳,一看就是名绣坊新出的布料。   不一会儿验尸官走出,看了一眼郡王府长子,也就是如今的小郡王,有些迟疑地道:“确为中毒而死。”   正中央的孟离脸色几变。   郡王府从前一向是皇后党的,老郡王死去之后他们才投效了她。可这才投效不久,在她参加的菊花宴上就出了这档子事,让她感到很晦气。尤其是那司农寺的程文秀突然跳出来,说什么他们司农寺前段时间死的两个人也跟郡王妃一个症状,恳求秦王彻查名绣坊。   孟离刚听,还着实吃了一惊,一问才知道,司农寺死的不过两个平民罢了。   因为这件事涉及到新任京兆府尹,所以她脸色难看起来。   “既然你说郑主簿曾管他们的衣食住行,那就把郑主簿传过来同郡王妃的症状一一比对好了。”孟离冷冷道,手指上的丹蔻红的令人心慌,“程司农,你当知道污蔑同僚是个什么罪过吧。”   一旁的方良心下一紧,忙同样跪到了孟离面前,道:“回皇后娘娘,我想程司农并无此意。她只是觉得那两名孩童的死亡同郡王妃的死状很相同罢了。因此才疑心那两名孩童和郡王妃死于同一种毒。”   孟离脸色几变,终于忍不住嗤笑道:“两个乡间孩童和郡王府的郡王妃死于同一种毒,这怀疑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用力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   跟在她身后的尹月寻颦了下眉,或许激动的状态会使她的死期越发临近,但他们现在还不能让她死。   说话间孟离扫过旁边,眼光忽然一凝。   角落里,刚刚还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郡王,此刻正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眼神飘忽不定。   电光火石间,孟离瞬间明白,此事有蹊跷,顿时心下一沉。——不管今日查出什么来,都将不是她所期待的。   秦王摆手叫自己身旁的老太监去寻京兆府的档案、司农寺的档案、给两名死去孩童看病的游医,以及程文秀提及的主簿郑皎皎。   他受邀前来,此时除却孟离,他地位最高,不管是不行的。   何况皇帝这段时间为了立储,有意考察于他。   虽说大玄的这位皇帝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更算不上什么公正廉洁,但他却很希望自己的子嗣们能拥有这种美好的品质。   *   郑皎皎一路疾行,被带到了郡王府,郡王府的陈设没怎么变化,仍是那样富丽堂皇,让人为自己的贫穷感到歉意。   郡王府虽然开放后院,让众人也可以欣赏到美丽的菊花,然而,这同孟离等一众高官贵族们赏菊的地方自然不是一处。   走过弯曲的回廊,郑皎皎板板正正跪在了秦王和孟离面前。   孟离先是问了几句郑皎皎的身体,又状做熟络地同她打趣了几句,很快就将声音沉了沉,说起了郡王府的事情。   “你觉得,那两名孩童的死状,和郡王妃的相同吗?”   郑皎皎听出来了她的弦外之音,她抬头,看到了孟离身边的燕子,燕子皱着眉毛冲她悄悄摇了摇头。   事关京兆府和郡王府,这两家如今都是孟离的党羽,同为孟离党羽的郑皎皎若有那么半分眼色,就该说不同,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倘若这件事不撞到她面前还好,如今却偏偏又撞到了她面前。   身旁,程文秀立得笔直。   所有人的目光凝注在郑皎皎身上,尹月寻颦了下眉,正当他准备上前时。   郑皎皎出声了道:“禀告皇后娘娘,禀告秦王殿下,那两名孩童死前症状和时候状态的确和郡王妃相似。”   孟离的眼神凝滞了。   小郡王腿一软,险些又跪了回去。   郑皎皎道:“当初游医也确实说是中毒的迹象,但不知为何,京兆府似乎并没有重视。”   京兆府的府尹‘咚’地一声跪到了地上,冷汗直流。   孟离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她骤然起身对着郑皎皎连说了三个好字,随即拂袖离去。   尹月寻顿了顿,看了郑皎皎一眼。   秦王叹了一口气,鹰眼扫过京兆府的府尹道:“吴大人,你可有所解释?”   府尹道:“许……许是底下人记错了。”   “这也能记错?”   府尹低下了头。   秦王道:“那两名孩童的尸体在哪里,去找人开馆重新验尸。”他说着,目光再度扫向厅内站着的两名女官,敛了敛眉。    第80章   郡王府的事情难免惊动了皇上和监天司,秦王还在这里审着,宫里的旨意就下来了。   监天司的天葵来这里走了一遭,确认了郡王妃的死因是绿色染料的原因,之后,见确实其中没有妖邪的参与,就离开了。   有的时候,妖邪永远是妖邪,人却不总是人。   郑皎皎被人带去将死去的郡王妃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倒无人强迫她这么做,只是她怕自己说出的话是错的。   那张苍老的、板正面容,在死去之后变得潦草,死前她的呼吸似乎很不通畅,以至于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银白色的发,原本被梳的一丝不苟,此刻也杂乱起来。那原本金灿灿的闪着光的钗子,此刻也被剥夺了生机一样变得灰扑扑的。   这位高贵的老妇人在死去之后已和……其他的死人没什么区别。   郑皎皎分明没有闻到任何难闻的气息,可不知道为什么,喉咙里止不住地往上涌动着刚吃过的饭食。那种隐隐的古怪的臭味,就像是已经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在此刻全然爆发了。   郡王妃身上那鲜艳的有毒一样的绿色更是使她的眼睛好像受到了攻击一般,使那种难受的感觉直通大脑。   看完尸体,对完口供,她被带着重新往花厅去。   一步、两步,郑皎皎终究忍不住,一偏头吐在了旁边花池。   “您没事吧?!”带路的奴婢似乎是个新人,有些慌乱且不知所措。   因此郑皎皎得以得到了些空闲去喘息,而不必在吐完后立刻直起腰再度踏上这条长路。   不远处的回廊有二人的身影摇晃着。   一男一女,似乎在争执,看着眼熟极了。   郑皎皎歇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原来是方良和程文秀。   “就算是你心中疑惑,也不该当场说出,下皇后的面子!染坊现如今的利益都到了谁那里,难道你不知道吗?这件事情又关系到京兆府和皇家……”方良对于程文秀的举动感到担忧和生气。   程文秀一直没说过,直到他说到司农寺的两个孩童时,才颦眉,道:“染坊有异那就该彻查,难道要等到死的人越来越多,瞒不住了才说吗?当初郡王妃寿宴,那染工行刺我就觉得不对。你我也去查过,那染工一家都早已生病而死,如今看来,哪里是生病,这病的源头就在郡王府!”   方良说:“是,当初你我确实是去查过,可又无实际证据,现如今仙山禁山,各地的散修本来就蠢蠢欲动,监天司的人手不足,如果你非要将此事闹大,新政又该怎么办,你也说了,那新政为国为民,为了推行新政,我都多少天没有合眼……”   提到他的身体状况,程文秀的气势似乎落了一下。   郑皎皎在这时走了过去,同她这位曾经的上司打了声招呼行了礼。   方良正跟程文秀争执的不愉快,立刻摆了摆手说:“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你这行礼有几分真心自己知道。”   他身上的官服鲜亮,长年披散的头发束了上去,看起来精神许多,温和减少了三分。他大抵是才下了衙,就来了这宴会。   程文秀脸色不太好看,听到郑皎皎的声音,看了她一眼。   方良对郑皎皎颦眉道:“你刚刚怎么那样对皇后说话?”   郑皎皎懵了一瞬,她怎么说了?   方良道:“你现在是皇后一派的人,之前她给你官位你不要,非要待在司农寺当主簿,如今却公然挑京兆府的理,你让其他人如何看你?”   程文秀本来冷冷淡淡的脸色骤然降了下去,开口再不客气,道:“怎么看?沽名钓誉呗!”   她看向方良,目光含着怒火,说话也不再顾及往日情分,道:“是,世界上只有你方少卿一个人会察言观色,旁人都是蠢蛋,看不懂上面的意思!噢,现在不能称你少卿了,方尚书。方尚书高升了,如今反过来挑司农寺的不是。若你当真对我司农寺有这么多的不满,那当初何不一走了之,如今说不定早就荣登仙山,不必再与凡尘纠葛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盯着他道:“谁叫你舍不得。”   “我……”方良是诚心为郑皎皎好的,不知怎么触怒了程文秀的神经,被她这么连珠炮顿时瞪大了眼睛,话也被涌上来的怒气堵的有些结巴,“我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凡间的荣华富贵,舍不得你的乌纱帽!”   方良顿时竖起来了眉头:“程文秀!”   程文秀同他不欢而散,回了花厅,唯余郑皎皎不知二人怎么吵的这样凶,颦着眉同方良对视了一眼。   方良移开眼睛,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石凳上,侧对着看那人工挖凿的水池上的落叶,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   菊花宴变成了审问处。   主审官秦王,陪审官是大理寺和刑部的高官,现任京兆府尹不如之前的有长久的经验。   因此,不久京兆府尹就招了供,说是郡王府的现任小郡王给他了不少银子和灵石,让他帮忙隐瞒某些横死之人,但实际上,也不必他隐瞒,很多人死去之前的样子,使家里人认为他们是染病死的,所以一般就匆匆埋了,根本不会闹到京兆府。   郑皎皎在一旁听着,理顺了缘由。   染坊的管事在一年前研究出了一种绿色颜料,这颜料褪色慢,染上了直到衣物腐烂都不会变化太大。而且颜色又好看,不同于其他绿色的染料。   顿时,他便将这商机推给了当今的小郡王,也就是之前的郡王长子。老郡王早把染坊的生意交给了他的长子。名绣坊的生意到了他手中,虽说仍旧很赚钱,但是却也中规中矩,没什么大变化。   这郡王长子一听说新染料的事情,就立刻决定要推广绿色的衣物。   他断定,只要这不易褪色的布料一经问世,就一定会引起众人的争抢。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这染料,有毒。   倘若经年接触,也会有极高的中毒风险。   染坊的染工们自然是先出现问题的,但管事非但不告知他们缘由,还将出现病症的人以怕感染他人为由驱逐出了染坊。名绣坊给的工时高,尽管如此,仍有不少人进入染坊以补充。   等到因‘病’死去的人渐多,这事情自然传到了京兆府的耳朵里,前任京兆府府尹知道自己在位置上干不长,所以只想着多捞些银钱。于是并没有过多追查,而是先找到了郡王府的长子。   可那时,正好宫内贵妃孟离,一曲绿腰名遍天下,使得人人都爱绿衣。   郡王府长子觉得这是个前途十分光明的商机,又怎么能够因为染坊里区区几个贱民的性命而收手呢?何况,他觉得染坊里都是直接接触染料,所以他们才会有人中毒,而染出的布,穿在人身上就不一定了,毕竟似他们这种人家只穿一两次就扔掉,又怎么会中毒?   而其他平民,想来也最多穿不到十次吧?   毕竟十次之后,衣服就不够合身和舒服了。   他又早早将绿色布料的事情告知了郡王和郡王妃,还得到了夸赞,所以更加不能放弃了,顶多……给死人多些送葬费好了。   于是他给京兆府送了钱财,京兆府也就对染坊里的死人而不再追究。   ——前京兆府府尹认为,染坊的人有一半可以算作是郡王府的家奴,家奴的生死由他们的主人说了算,这没什么可追究的,就算是上面要查,他也是这个说法。   不曾想,染坊的人求路无门,加入了天下会。   天下会向来是个令官府头疼的组织,对于这种事情,正让他们拿来做文章,于是就有了郡王府染工刺杀一事。   只可惜,染工刺杀的郡王妃没死,天下堂却把仙山仙尊伤的不轻,于是上面的大人物,自然顾不上染工之死这种小事了。而郡王府长子从此之后对染坊的管理就更加严格了。   ——其实,不久前,绣坊的姑娘们也因为接触这绿色布料而出现了脱发等问题,但都不知道缘由,且求路无门。   而因老郡王死去,常常睹物思人抚摸万寿图的老郡王妃也因此染上了毒,于这场堪称繁华的菊花宴上一命呜呼。   郑皎皎将一切捋顺,只感到了一些复杂的心绪。   经由染坊、绣坊一同造出的、耗费无数心血的祝寿图,成了催命符。   或许染工们在拿着那洁白的布料浸入绿色的染料时,心里的恨意也附到了上面,才使得那绿色幽幽,好似泛着什么光芒。   ——我的亲人因你死去了,便也定要让你尝尝其中滋味。这样你方知,我和你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世间生灵。   郑皎皎想到当初天下会的说辞中只字未提染料的事情,是否也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呢?   “放肆!”秦王怒道,“天下百姓皆是我等子民,你身为郡王府的郡王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郡王府长子痛哭流涕,跪在了堂前。   他的悔恨众人皆可见,至于他究竟悔恨的是什么,除了他自己,无人可知。   郑皎皎抬眸看着秦王等人,等他们的判决。   秦王看起来十分愤慨,但只是在原地踱步了一番,指着郡王府长子没有说出什么。   此时,除却郑皎皎和程文秀等证人,以及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其余无关人等早已离开。   她本以为自己能等到判罚出来,然而却仅被告知,此地已没有她的事,让她离去。   路上,郑皎皎问程文秀这件事大抵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程文秀脸上罕见有了倦意,仙山禁山,众人对她这位司农寺大司农也没了多少敬意。   程文秀道:“等过两天就知道了。”   其实虽然郑皎皎这样询问她,心里却隐隐已有了最坏的猜想。事关皇家颜面,或许此事并不会被公之于众。   到了路口,郑皎皎被放下,神不思蜀地往自己家里走。   她腰间的监察铃忽然响起,让她骤然回身,转头看去。   一抹青色身影从暗处走出。   郑皎皎盯着来人,后退了一步,有些警惕和疑惑道:“尹……仙师?”   尹月寻往前走了两步拱了一下手,从袖中捧出一个郑皎皎眼熟的东西,恭敬递了过来,道:“还请郑娘子,不要将义眼随意放在他处。”随意二字被他咬的很用力。   郑皎皎看了看义眼,看了看他。    第81章   空寂无人的街道上,远处高楼暖亮的煤油灯幽幽。飞行的飞舟将天地分割,逐渐与仙山重叠,又分离。静下心去听,似乎还能听到码头水蛟龙嗡鸣的声音。   世家们的水蛟龙和商人的古旧船只同在码头停放着,运的东西却各有不同。   郑皎皎站在距离运河大概有五个坊市那么远的街道上,同这位看起来与常人没什么不同的仙山修士僵持了片刻。   黄昏的光落到了她的脸上,那双潋滟的眼睛垂着,神色由惊讶淡了下去。   她伸手接过义眼道:“知道了。”   说罢,转身离去,徒留尹月寻站在街道中央抬眸凝视着她的背影。   到了家,郑皎皎先去隔壁敲门,把乌云带了出来,刚打开她家地门,乌云喵呜一声就从她怀里落地钻了进去。   “咚。”   她将义眼随手放到了桌子上,去拆自己头上的发簪和花,休沐一天转瞬即过,明日仍要去司农寺点卯。   不过郑皎皎还是有着些许期待的,因为程文秀说要把她掉到上林署,她去上林署看过,那里有很多大玄的植物,甚至从郴州带回的粟也是上林署在种植研究。   新出的水银镜子太贵,郑皎皎没舍得换,仍买了个铜镜在家,大多数的钱都被她用来买书了,甚至她连自己的穿衣和吃食也并没有那么在意,往往是随意就打发了,这跟在鸟安与明瑕生活时尤为不同。   离开了他,似乎她的生活更简单,也更纯粹了。   桌上一直静默的义眼,幽幽飞起,绕到了她的身边。   明瑕知道她聪颖,很多事情,打眼就能瞧透其中缘由。因此,反倒对她今日的沉默感到些许奇怪。   郑皎皎歪着脑袋,将燕子给的耳坠摘下来,透过不够清晰的铜镜看着身旁的义眼,道:“尹仙君是你的人吗?”这个其实已经毋庸置疑。   “是。”   “他待在人间,待在贵妃身边要做什么?”   “……”   郑皎皎见他迟迟不回答,垂眸,将首饰盒打开,把耳坠放了进去。   明瑕慢了一拍,才同她平静地说:“推行新政。”   郑皎皎颦了下眉,思绪万千,捋不到那个令她不安的线头。推行新政应当是个好事,但值得仙山插手吗?可她转念一想,明瑕在人间的名声,向来以爱‘多管闲事’著称,因此也就不再觉得奇怪了。   明瑕道:“你不该把我留在家里,我很担心你。”   这话说的,好像什么怨妇。   郑皎皎的气性早就被郡王府的尸体消没了,神色中亦带着些许抑郁,听到明瑕的话,想到他从屋里慢吞吞飞出去找人,然后被几经转手来到她面前,她就感到有三分地好笑。   “噢,”她扭过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我蠢的时候了?”   郑皎皎说:“小女子实在是凡尘俗物,怕污了尊者的眼,这才躲出去的。”   明瑕道:“可你去了郡王府。”   郑皎皎心想,尹仙君看起来是个温润君子,没想到嘴也这么碎,她说:“是呀,我还见了那金甲军的将军呢,长得的确不错。”   大殿内,明瑕颦了颦眉,但却并非为了她口中的什么将军,他想起尹月寻所汇报的关于她的那些事情,心中有着深深地忧虑。   “郡王府一事你不该参与。”明瑕道。   郑皎皎放在唇边的笑落了落,把头扭了回去。她自己心里自然也认为自己不该去参与,但……岂能万事随她所愿?   “难道我要推翻我自己的口供不成?朝廷又不是孟家一家说了算。倘若我真……”   她试图告知明瑕,她是迫不得已,她是选择了最优解。   明瑕听完去道:“你既然知道尹月寻是我的人,便应把事情推给他。”   “仙山仙人不能参与凡间事。”   “仙山如今禁山,监天司忙着到处收妖,你要说你不知道吗?”   “……”   “皎娘,我知道你很善良,但有的时候,也要考虑轻重和得失。”   郑皎皎忽然有一种无力感。   善良吗?   他认为她有这么美好的品质,或许她该高兴。   房间内彻底暗了下去,她说:“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是做了普通人应该做的事情。”   得与失她一直有在考虑,可很多时候,她所考虑的得失似乎和其他人眼中的得失并不相通。   明瑕静了片刻,叹息道:“是啊,你只是个凡人。”她太过脆弱,让他不得不多费心思在她身上。   黑暗里,她看不到他的所在,他也看不到她的面容,自然也就不知道郑皎皎听到他叹息后的怔愣以及抿起的唇。   许是白日想的太多,夜里郑皎皎做了一个关于桃夭的梦。   那是一个车马来去匆匆的街头,她很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路过的人,也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她。   站了很久,有个牵着孩童的妇人上前,给她披上了一件衣袍,很担忧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将她带到了家中,给她换下了那身现代长裙。   小男孩很闹腾,在她身边跑来跑去,不一会儿拿过来个点心,又伸出手,腼腆地递给她一朵花道:“姐姐,你好漂亮呀。”   多亏妇人照料,郑皎皎从一开始的茫然而变得开朗许多。   一天,妇人又带回来了一个雌雄莫辨的少年,说:“这小哥来讨口水喝,皎娘,你和焰儿去给他拿点水和吃的。”   郑皎皎看向那个粉衣少年,那谦卑的粉衣少年冲她突然弯了弯眼睛,她觉得他古怪,却没有更多的立场去多说什么。   粉衣少年说是来讨口水,却在妇人家中住了两日。   小男孩似乎也很喜欢少年,每每郑皎皎晾衣服的时候,总能看到他跟在少年身边问东问西。少年知道的东西很多,似乎读过很多书,去过很多地方一样。   “皎娘,你画的花样子比我画的好多了,绣起东西来,肯定也比我强。”妇人夸她,并将自己维持生计的刺绣一一教给了她,她本就有底子,再捡起来,并不算太难。   郑皎皎正画着,小男孩跑到她身边玩耍着,见她画的好看,要她帮他画只小老鼠。   她拧了拧他的小鼻子,给他画了老鼠又画了狮子。   忽然,鼻尖传来一阵苦涩的桃花香,她抬眸,少年递过来一支绽放的桃花,桃粉色的桃花花瓣艳丽又缱绻,他冲她笑,说:“姐姐也给我画束桃花行吗?”   行吗?   郑皎皎并不擅长去拒绝人,尤其是这种并不算难的小要求。   她画了一束又一束的桃花,绽放的、没绽放的、带着叶子的、不带叶子的,他离她越来越近,笑容似乎也越来越多。   “姐姐来封莲的路很远吧。”   郑皎皎被鼻尖的香气熏得头晕且鼻痛。   “我与姐姐真有缘分。”   她咬牙,躲开他伸向自己脸颊的手,说:“是纪娘子心善,收留了我们。”   “是,当然要感谢她。”   少年笑的意味深长,他问她:“你知道大玄仙山上有两位渡劫尊者吗?”   “听说过。”来到这里多日,就算是她并不关心,也早就知道了。   少年道:“腾云尊者本名姓纪,纪家也是大玄的五大世家之一。纪娘子说不定是纪家的旁支呢,家中或许也有什么仙器之类的。”   郑皎皎心生警惕,怕他有夺财害人的念头,道:“什么意思?”   少年说:“只是觉得有趣。人人都说明瑕尊者最爱多管闲事,而封莲又有腾云尊者的族人。你说倘若封莲出事,他们二人谁会先来呢?”   郑皎皎心里着实对他恼了,平日里虽然不好表现,但话语间却时常不那么温和,她没个好气地道:“谁都不会来。渡劫尊者,怎么会那么容易就下仙山的,监天司难道是吃干饭的吗?”   说完,看到他的神色,她突然不那么确定了,毕竟她对这里的事物本来就没什么太多的了解。   少年说:“如果事情足够大,他们总会来的,我希望来的是明瑕,他天赋高,恐怕会比腾云先到达大乘,我可不希望他成为大乘尊者。那样天石岂不是就又少了一块。”   “什么?”   少年说:“天石,所有渡劫尊者要到大乘,必须与天石合二为一才行。”   郑皎皎并不知道这是个秘密,还以为这消息只是像仙山存在一样普通。   “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少年笑的跟她笔尖桃花似的,说:“跟我没有关系,但跟姐姐你有关系啊。”   少年说:“我听闻从前有一个大乘尊者,名为林可。这位尊者了不得,她从凡人一日就成为了大乘尊者。其他人不知道,唯我知道,这是因为她体质特殊的原因。”   郑皎皎虽不知林可是谁,但已然清楚这少年的来历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她想,难道是他国来的仙人?封莲离边境近,也时常会有他国的仙人来此。若他是,恐怕也不怀好意。   “你的意思是,我的体质也特殊?”   少年说:“在我看来,你就像一颗璞玉,藏在石头里的璞玉。这里灵力太弱,尚且看不出来,但在灵力强的地方,就格外明显了。”   他说:“若我有两颗天石,定然分于姐姐一块。”   “为什么?”   “因为我爱慕姐姐你啊。”   他说起爱慕二字坦坦荡荡,浑然不似世间常人。   少年将手中桃花放到了她的宣白纸上,说:“姐姐喜欢桃花,但这里的桃花开的太慢了,也不够漂亮,实在污了你的眼。”   郑皎皎看向院落内的桃花树,明明料峭春日,寒风依旧,可封莲的桃花却在这两日逐渐地开了。   她不知道这其中跟这个叫桃夭的少年是否有联系,监天司一点动静都没有,或许是她想多了。   她抿了抿唇,把桃枝放在一旁,说:“你……你能不能……”   少年说:“姐姐要我做什么?”   “你能不能不要再摘桃花了?”她艰难的说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   因为院里的桃花本来就少,若让他这样摘下去,到了该结果子的时候,就结不了两个果子了。   虽然心里这样想着,可却很难说出口,结结巴巴说了一句。   少年就道:“我听姐姐的就是了。”   他说:“怎么还哭了?”   郑皎皎感到了些许的尴尬,彼时,眼泪就像大运河的水,一点不受她控制。   一日,郑皎皎出门,回去路上,忽然看到了不远处升起的灰黑色的东西,像是一层膜一样,尖锐的铃声响彻封莲。   “妖!是妖!”众人慌乱起来。   郑皎皎也紧张极了,脚步不停,抬头看去,看到了不远处踩着屋顶流畅奔来的仙人。   “所有人,往扶阳门去!”   那是出城的一个大门。   郑皎皎脚步一停,看了一眼不远处,已经快到纪娘子的家了。   她咬了下唇,逆着人群,往前继续跑。   有仙人看到了她喊她:“那个女娘!速往扶阳门离开!”   郑皎皎没听。   仙人的同伴拉了一下仙人道:“孟邵统领如今去了灵矿,我们人手不足,先将这精怪的结界阻止才是正事!”   声音远去,郑皎皎气吁吁地推开了纪娘子的门,其实她已经做好纪娘子他们都离开的准备了,但仍担忧,想回来看一眼。   门内桃花艳,风扬起,带着铁锈味道的桃花香将她淹没。   桃花树下,桃夭满手鲜血,脚下,纪娘子捂着喷血的脖颈,冲她张了张口,身上的彩衣被一片一片的桃花掩盖。   桃夭说:“原来她真的是纪家旁支。”   郑皎皎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手中竹篮掉到了地上,买来的洋芋咕噜咕噜滚啊滚啊,滚到了血泊中,她往后退了一步。   无数桃花花瓣随风而起,遮天蔽日,化作灰黑色的膜,夺取了所有人的生命。   他踩着鲜血朝她走来,对她笑道:“我被她发现了,只能如此仓促升起域了,不过别担心,等我将这里的魂魄与血肉消化完,我就能重回渡劫巅峰……”   他朝她伸出手,那手直直探进了她的胸腔,将一颗妖丹放进。   他说:“都说地龙有千万条性命,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桃花妖只要有血与灵就能够生生不息。”   “别怕,姐姐,你的身体里没有一丝灵气,所以我不会在你的身体里生根发芽的。我只是用它来保护你而已。”   “别怕,别怕。”    第82章   腐朽的、血腥地、旖旎的桃花将她的口鼻、眼睛、面容、身体掩盖,她伸出手于这堆腐烂的桃花中极力挣扎着,窒息迎来,有人一剑破天光,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冰凉,而眉目清冷。   “皎娘!”   郑皎皎从床上惊醒,狭窄的室内空寂,她的心脏砰砰直跳,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生根发芽。   “明瑕!”她极力叫了一声,带着惶然。   枕边义眼亮了亮,传来他有些疲倦的声音:“我在。”   郑皎皎看向义眼,问:“你怎么了?”   明瑕道:“无事。你唤我有什么事吗?”   听着他那有些虚弱的声音,郑皎皎惊慌的话就那样卡在了嗓子眼里,说不出口了。她下意识地道:“无事。”   顿了顿,喘了口气,去低声重复,不知是想安哪颗心,是胸腔里的这颗,还是仙山上的那颗,她呢喃:“无事。”   她知道他并不放心她,所以才会在仙山禁山的时候用义眼的方式待在她的身边,尹仙君亦在看护于她。   她都知道的。   或许她与他就是这样一种藕断丝连的存在,他使她遥望仙山,她使他垂首人间。胸腔中的那些疼痛与跳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爱的存在。   明瑕刚受了刑,因此没能发觉她眉宇间深藏的不安和迷茫,只看到她坐在床上,瘦弱的身体藏在被褥间,抱着膝盖,埋头轻轻喘息着,或许是天热,使她的脖颈后起了一层密密的汗。   郑皎皎空坐了一会,起身穿鞋,去准备自己一天的工作。   今日她要去上林署报道,应该高兴。   梦境中的一切熟悉而陌生,纪娘子和鸟安的宁姐虽然秉性不同,但却长着一张面容,这让她有三分的恍惚。   所谓妖域果真半真半假古怪迷离。   架阁库的项老仍然在日复一日地整理着沉重的书籍,郑皎皎先去跟他打了招呼,道:“我同司农提议,过两日给你拨两个帮手来一起清理,到时候您就不必这么累了。”   项老不言语,也并不对她要回那消失在典籍中的林可的书。   踏出架阁库的时候,郑皎皎听见背后有声音道:“人生路长,当守本心。”   她回头,看过去,老人家正将一本清理好的书放回架子上。   项小五在这里已经待了半辈子了,作为一名小吏,他无品级、无名分,拿到的俸禄也仅够一人糊口。   十二岁那年,郴州水灾,他跟着逃荒的人一路来到康平城下,城门进不了,就只能坐在城前一日一日地等着。   饥饿已经是常态,皇帝倒没下令驱逐他们,只是上面的官员们你推我我推你,最终仍拿不出个好决策。   灾民们死去的越来越多,心也越来越朝野兽靠拢,终于,一日,有人在夜色的掩盖下,顺着狗洞,钻进城内,有人找到一处外墙缺口,爬上去,同样往城里钻。   守城的人发现了他们,火把的光几乎将整个暗夜照亮,射出的箭使城门处鲜血淋淋。   项小五也在其中,听着守城人的呵斥,他慌乱极了一不留神就摔到了地上,剑锋抵在他脖颈。   有人骑马而来,紧刹的马蹄声凌乱。   “住手!”来人呵斥道。   项小五抬头看到一个眉目紧皱、身着青衣的少年,他听到有人叫他五皇子。   五皇子接下了安置难民的工作,这活费力又不讨好,使他的竞争对手对此费解。   城门口的一瞥,使项小五得以留下性命,还因为识字而被安排入了司农寺。   那时司农寺的司农也是一名女官,据说是年少成名,以推行水稻间作之法著称,和五皇子的关系不错。   项小五还记得那天他本该跟着一群人去城外农田插秧,司农寺的大司农乘马经过,掀开车帘拱手给五皇子问安。   “元白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女司农明亮的神色扫过他们一群人,使他们不由得都自惭形秽。   五皇子说明了缘由。   女司农道:“司农寺的典籍太多,我正想要两个人去我的架阁库帮我整理整理,你这里面可有识字的?”   五皇子正愁没地方安排他们,立刻指了两个人,道:“他们几个都识字,干活也利落。你若能带走,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女司农笑了笑,说:“元白你就喜欢揽这些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不过,我挺你!”   皇子站队,司农寺毫不犹豫站了五皇子,五皇子也成为了最终的赢家,他投桃报李,使本来没什么大权利的司农寺逐渐重新站上了政治舞台。   皇位更迭不久,五皇子在一日深夜来到了司农寺。   两人的酒宴摆在了空荡的架阁库。   项小五有幸旁观。   那日月光明亮,远方的仙山缥缈而虚幻。   已经成为皇帝的五皇子道:“我希望有一天,能够凭我的努力,让天下人都不会挨饿受冻,让天下读书人都能够凭借真才实学入朝为官,让朝廷里的蛀虫和只会享乐的、门荫入仕的蠢人们通通离开!”   “好!”女司农举杯敬他,“那我就希望能培育出更好的种子,助陛下一臂之力,让天下人无论贫贱皆有饭可吃、有衣可穿、有书可念!”   瓷杯跟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女司农转头看向项小五道:“小五,再来给我们满上!”   看呆了的项小五忙上前,给他二人斟酒。   春过,秋藏,一年又一年更迭。   康平下了一场极为罕见的、白茫茫的大雪。   架阁库里,响起君臣二人的争吵。   “既然这典籍深埋此地,便该叫它深埋!公之于众只会给大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青年人怒斥道,“你最近越来越放肆了,你知不知道,朕书桌上,参你的奏折要用两个人抬!”   女司农道:“我朝百姓也常以洋芋为食,倘若将其退化的原因说出,使民间一同琢磨这书中所说的不使其退化的方法,那么对我大玄来说不也是幸事?”   “朕与你怎么就说不通?我大玄今年还刚同明国打了一仗,死了那么多人,仙山管都不管,可见就算有两个渡劫又有什么用?天下百姓还是要靠我朝廷!而如果你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岂不是长了明国气焰,而灭我国威风?此事不必再提,此书也绝不可带出架阁库。”   女司农道:“我只是觉得林司农为钻研农学一道付出这么多的心血,死后不应被污蔑。何况……”   “够了!”青年皇帝打断她的话,“朕不想再听了!朕相信朕的子民,就算挨饿,也绝不愿意明国有什么喘息的机会!此事勿提了,至于你……这两天也不必去上朝,反省一下你的过错吧!”   青年皇帝拂袖离去,架阁库中尘埃未定。   整理书架的项小五踌躇走出:“司农?”   女司农有些疲倦道:“或许这次的确是我错了。”   项小五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女司农却已抬头问他:“你怎么在这里?这里的书吏不是都被我派出去劝农桑去了吗?”   项小五忙道:“我也去了……”   女司农恍然:“是到了该回来的点了,可你劝了一天农桑,不回家洗漱,怎么又来架阁库了?”   项小五说:“明日有雨,我怕书没放好会湿。”   女司农无奈笑道:“你是真爱书如命。”   说完她又陷入怔仲中,半晌,将手中的林可的杂记放到书架上,离开了。   朝中对女司农越发不满,终于,有一天要她卸任的文书传来了。   女司农离开了司农寺,官职几经辗转,人也从康平到了郴州、昌州、随州……最后据说死在了赴任的路上。   架阁库依旧是那个模样,有天赋的人多如牛毛,从这里踏进踏出,退化的秘密和林可的杂记打开又封存,就像是人们反复无常的心思,就像是那些拾起又未能坚守的自己。   项小五抬眸,他那浑浊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东西,只远远地看着那个像历任司农的女娘也离去了。   前路迢迢,人间事纷杂,同路人终有一天不会再同路,唯有自己没法远离自己。   郑皎皎到了上林署。   跨进上林署,各色植物就变多起来,橘子和柰长在一块,末茬西瓜和红色辣椒也看着喜人。核桃树长得宽又广,桃树长得粗又大。   “听说你对病虫害很有钻研?”   “是。”   “太好了!快来帮我看看这盆十八博士,这本来是要送给贵妃……呸,是皇后,这本来是要送给当今皇后的,前两日不知怎么地突然黄了叶子。”   郑皎皎看完,当真给出了他们一两个解决建议。   不日,按照她说法养护的花,确实恢复了常态。   因此尽管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郑皎皎是个得罪了皇后的主簿,但上林署的同僚们还是恨不得把这个从天而降的大佬供起来。   郑皎皎过得如鱼得水,再不用理会俗事,只一个劲地拿上林署的东西,来研究她的土豆芽,并抽空写写她的农书和算数书。   算数书她写了三本,一本很简单,只教阿拉伯数字,下面两本循序渐进,逐渐变难。其实,有些像小学生课本,不过,很实用就是了。   有人建议她将三本合成一本。   “索性你这书又不厚,不如装订成一册,这样他人拿到手,也不怕丢失。”   “确实有些道理。”郑皎皎思考过后,觉得确实有些道理,若是分成三册确实容易丢失后两册的内容。于是便依言改成了一册,拿给众人看后,都说她写的不错。   “只是……恕我直言,郑主簿,你提出和总结的这些理论,虽然确实让人如醍醐灌顶,但你这自己造的数字却很难让众人接受啊,若为简洁,本朝早就推行了小写数字一二三四等,朝廷文书为防篡改,又有大写数字,你这个数字既不美观,也亦被篡改,恐怕不会有人接受。”   郑皎皎写的时候自然也想到了,说:“虽然如此,但这个数字却很方便用来计算。倘若,倘若有一天,我们的文字不必从右到左竖写,这个阿拉伯数字大抵就会开始流行了。而且,据说横写更适合人眼来阅读。寺里也常用炭笔,从左到右书写也更适合炭笔的写法。”   有个老书吏原本是很欣赏郑皎皎的,听了她这番话,当即拂袖而去,道:“真是胡言!”   听她说话的人摇了摇头,说:“你莫被他吓到,他脾性一贯如此。”   郑皎皎倒并不那么在意他人的说辞了,道:“我早就知道他的反应了,怎么会被吓道。”   同僚说:“也对,你毕竟是去过郴州的人。”   又说:“听闻前两天那位皇后被陛下禁足了。”   郑皎皎拿笔的手顿了顿,众人皆以为她与孟离不合,有旧怨,因此听到了孟离的消息不免跟她多一句嘴。   其实孟离被皇帝禁足这件事,她早就听燕子说了。   当然,在更早,秦王想把名绣坊关了、将事情压下去,结果民间却不知道为什么,传起名绣坊的绿色衣服有毒的时候,孟离会被牵连这件事就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了。   同僚道:“那名绣坊不是关了吗?听说是因为郡王府卖的绿衣有毒。前段时间更有一群百姓去京兆府门口去闹。陛下也处置了京兆府府尹和小郡王。估计这件事是真的。”   “而孟皇后还是贵妃的时候在生日宴上跳了一曲绿腰,这才使得众人追绿衣,所以陛下自然迁怒于她了。”   郑皎皎说:“原来如此。”   对面的另一名同僚道:“京兆府前的百姓这两天不是散了吗?”   她身旁的人摇头:“散了难道陛下就不会追究责任了?”   不远处有人抱着一盆橘子走过来,说:“百姓们把绿衣服往京兆府门口一丢就跑了,京兆府根本逮不到人。又怕那绿衣服真的有毒,天天关着个衙门,出来进去都带着面纱。”   他嗤笑道:“不知是谁往上面告发了,说这传言是天下会的余党说的,上面正准备让大理寺和刑部去查呢。”   “你这消息哪来的?”   “就许咱们小郑大人有内部消息,我就不能有了?”   郑皎皎已经很少听到小郑大人这个称呼了,抬头朝他看去,说:“我可没有什么内部消息,你就别调侃我了。”   同僚笑:“怎么是调侃?”   郑皎皎翻了他一个白眼,笑他:“难不成是恭维?”   “正是恭维。”同僚把花盆放在她的面前说,“郴州的隐田没收的倒好,但其他地方就没有你和方少卿的手段了,听说随州有动乱的消息传来?正是因为新政。”   郑皎皎听了颦了颦眉。   同僚俯身间忽然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摸了摸鼻尖,问:“郑主簿喜欢桃花?”   郑皎皎正想着随州的乱子,闻言只觉一惊,抬头看他。   见她如此神色,同僚连忙道歉,说:“只是刚刚闻到你身上似乎有一股桃花香,可是熏了香料?”   郑皎皎脸色有些发白,说:“我从不熏香料。”   此刻外面有人叫她名字,她便起身离开了。   同僚吃顿地抬了抬手,见她走了,转头看向其他人迟疑道:“我刚刚的话是不是冒犯她了?”   资历老的一名主簿隔空点了点他,说:“你说呢?郑主簿好歹也是位女子。”   *   郑皎皎倒并非被他冒犯到,而是想起了桃夭。   走出门,她仔细嗅闻了一下,却并没有闻到自己身上的桃花香。   尸山血海犹在眼前,以至于每每再想到桃花,都使她想到桃花树下掩埋的腐烂的尸体。   叫她的人是程文秀。   明堂内,风吹过头顶高悬的以农为本的匾额,燕子、方良、孟邵正坐在客座上,上首的程文秀脸色不好,看起来像是跟谁吵了一架一样。   “程司农。”她开口道,“不知司农找我有何事要说?”   程文秀冷冷地瞥了一眼方良。   方良面色也不太好,像是吃了闭门羹,自从他当了这个户部尚书就跟程文秀的关系越来越差了。   见到郑皎皎,他的脸色缓和些许,道:“随州新政推行似有些问题,引起了民愤,我便上奏陛下,让他许我暂放尚书职务去随州查看情况。你……你我曾一同去郴州将新政推行,此次不知郑主簿可要随我同去?”   郑皎皎一怔,随后要拒绝。   程文秀却眉头一竖,比她反应大多了,冷笑道:“你也说了,你是尚书,她不过是一个小小主簿,又为何要与你同去,难道回来再当个主管官吗?这倒不必劳烦方尚书,明日我自然向吏部写奏章,让他们把郑主簿升为上林署令好了!”   郑皎皎眉头一跳,她觉得自己那位上林署令兢兢业业,还有几年就半百了,实在不宜受此惊吓。   “程司农——”   程文秀眼睛将她凌厉一扫问:“怎么?你要去?”   “不不不,我并无此意。”   方良问:“为何?可是担忧什么?”   程文秀道:“难不成方少卿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万事都要事必躬亲,觉得世界上没了自己就不行了?今日随州因新政动乱你要去,明日昌州因新政动乱你是否也要去?他日——”   方良脸色难看极了,茶杯一放,‘咚’地一响道:“程文秀,你说话注意分寸!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怎么能从你口中说出!”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没有他人插嘴的份。   燕子和郑皎皎屏气凝神,怕被扯进这战场中。   孟邵倒气定神闲,看他们吵了两句,道了一句:“方尚书。”   方良的怒意滞了滞。   他们吵起来,险些将在场的人都抛之脑后了。   郑皎皎算是听明白了些两人吵架的主要缘由,程文秀显然是不赞同方良此刻去随州的,正如她说的,随州因新政出事,他便去随州,若其他地方也如此呢?   那是否就该考虑新政是不是适合推行的事情?   二人原本是都赞成新政的,可如今却起了分歧。   孟邵看了一眼郑皎皎,眉宇间仍带着那股二人一开始见面是的戾气,开口却平和中立许多:“我也会去。”   郑皎皎怔了怔。   方良道:“因担心有散修袭击,就像之前一样,所以皇后就同监天司说,让孟仙君与我们同行。这次会安全很多。”   郑皎皎抿了抿唇,她觉得新政是好的,但也觉得程文秀的说话似乎是有些道理的。这些天她想了又想,觉得郴州一事虽说他们的确做了许多,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唐家的配合。   ——她已隐隐觉得,新政大抵不该这样实施了。   当方良再度询问她是否要去,郑皎皎迟疑道:“我……若方尚书需要我的话……”   方良却道:“这并非强制你去。圣上这次已经拨了好几个算数好手给我,所以我此次来司农寺,主要是……来告别,顺便问一问你去不去。”   听说自己是捎带,郑皎皎并没有感到不受重视,反而松了口气。   “我想把我的农书写完……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既如此,那便算了。”方良道,“你的农书写了多少了?若是可以,带去随州,也让随州百姓多些农学知识。”   郑皎皎道:“其实已经完稿大部分了,但旁人看完说有点不够简洁,所以我想改的更通俗些。”   方良道:“你对于虫害方面极为精通,随州多棉花,若是可以,你能不能写写关于这方面的给我?”   “方尚书何时离开?”   “明日午时。”   “我今晚在寺里值班,加班加点,一定在午时前给你。”   “好,多谢。”   临行时,程文秀没有去送方良。   司农寺的人跟方良关系都不错,纷纷前来相送。   郑皎皎也在门前,跟找着空就出门的燕子聊天。   孟邵从她身边走过,顿了顿,冷声道:“你不去,是因为我?”   郑皎皎和燕子皆是一愣,燕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郑皎皎,想要说些什么,被郑皎皎拉住了。   孟邵身量高,看人时常俯视于人,让人觉得无端压抑,他冷冷地说:“你我第一次见面,你便是这个眼神看着本君。”   郑皎皎握了握手,虽紧张,并不后退,说:“孟仙君应当是误会了。”   “误会?”孟邵道,“是吗?本君以为你是替封莲死去的人在怨恨本君呢。”   燕子忙道:“皎皎她绝无此意!仙君,仙君您一定是误会了。”   孟邵往前跨了一步,腰间金刀亮:“你可敢发誓?”   戾气当头,郑皎皎呼吸有些急促。   这方剑拔弩张,那方方良忽然出声道:“孟邵仙君!该出发了。”   孟邵顿了顿,摩挲了一下刀柄,离开了。   郑皎皎胳膊一重,忙扶住了燕子。   燕子只觉得冷汗直流说:“这也忒吓人了。先不说你根本不记得以前事了。封莲死了人你干嘛要怨他啊,是吧?”   郑皎皎罕见有些沉默,说:“因为他当过管理封莲的监天司的都统吧。”   燕子怔了怔看了一眼郑皎皎。   “皎皎?”   郑皎皎抬眸,与她对视片刻,说:“都过去了。”   “你记起过去来了?”   “记起了一点点。”   “那你的家人?”   “死了。妖祸来临,死了很多人。”   燕子安静了许久,说:“你还活着就是万幸了,相信他们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的胸腔,感受到了那跳动的心脏,那里曾生出枝蔓,穿透她的胸膛,让她也险些失去生命。   什么不会生根发芽。   妖的话,果真不能信。   *   秋叶落,冬日至。   康平的温度骤降,在众人没有任何准备前,下了一场十年难一遇的雪。   郴州的雪是天赐、是祝福,康平的雪是天灾、是人祸。   当日,百官联名上书,请皇帝做罪己诏,并废妖后与左相唐景、户部尚书方良,以求神灵庇护。   “随州、昌州等四州已乱民频出,皆是因陛下推行新政之过也!今康平又有雪患,无数人冻死街巷,精怪横行于世,还请陛下莫要再听信妖后与左相等人谗言!”   司农寺,郑皎皎站在上林署的园林前,神情惨淡。   一旁的同僚倒是松了口气,夸她:“若非郑主簿想到用‘穿衣’的方法来给树苗保温,恐怕这些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树就要死掉了。若上书陛下,陛下一定会奖赏郑主簿。郑主簿为何如此一副郁郁不乐的样子?”   一名往树上绑稻草的同僚打了两个喷嚏,搓了搓手说:“今日外城前似乎又有人闯门,恐怕不久,内城与外城就再没分别了吧。”   “这……金甲军不抓?”   “抓,当然抓,一连抓了多少个乱民了。”   “依我看这就是左相的过错才对。”   “康平乱民又不是因为新政。”   “怎么不是?”同僚有些怒,“如果不是四方不稳,康平百姓也不至于如此焦躁不安!”   同僚看了看郑皎皎道:“郑主簿倒也不必担心,郴州虽然也乱了,但当初新政多是方良那厮推行的,你又没捞到什么,陛下不会降罪于你的。”   郑皎皎抬头,看向他,直看的那人有些坐立难安,平静开口道:“方尚书现如今还是方尚书,你不该如此称呼他。”   同僚颦眉觉得她有些不识好歹:“我可是在宽你的心。”   ‘我是为了你好,皎娘。’   郑皎皎想到昨日她跟明瑕的争执,闭了闭眼,骤然起身,眼眶通红,道:“大可不必。”   说罢,竟拂袖而去。   她素来是个爱好和睦性子,这般疾言厉色,倒还从来没有过。   乱民、散修、精怪、妖魔大玄逐渐的乱了起来。   庸人说是新政的过错,却不知是高台上的某些人故意催化的原因。   郑皎皎希望这些人的其中没有明瑕,但显然,这个想法太过不切实际了。   “你既然知道新政不可能实行,知道我和方良的法子在其他地方不能通用,为何一开始不说,反倒促成郴州形式大好的局面?!”   郑皎皎怒瞪着那空中漂浮的义眼,整个人气的浑身哆嗦,像只炸毛的猫。   明瑕的声音仍是那么冷静,似乎万事万物都无法动摇他那颗如玉般的心:“仙山需要一个契机才能参与天下事。若天下一直像之前一样犹如一潭死水,所有不平和怨恨都被镇压,散修们永无出头之日,人间贵族们继续草菅人命,难道就是你想要的人间吗?”   郑皎皎道:“那也不必刻意推行动乱,你知不知道随州、郴州如今成了什么样子!你——”   明瑕打断她道:“我比你更清楚。”   郑皎皎抓紧了桌上茶杯。   明瑕道:“如今郴州死的人,要比因世家贵族和因监天司人手不够而死于精怪口下的人少多了。皎娘,你这样生气,究竟是因为死去的百姓,还是仅仅因为动乱的郴州?”   郑皎皎咬了下唇,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明瑕说的确实很对,他几乎看透了她。   她无力放开手中瓷杯,坐了回去。   义眼停在她的手心旁,似乎在安抚着她因康平动乱而乱的心。   康平十二月,皇帝终于无法承受压力,罢免了左相官职,并命人将去往随州的方良押解回朝。   方良回京那一日,废后旨意传遍天下。   椒房殿,温室内的山茶花,最后一朵也落了,那妖异的花朵,在寂静无人的夜里,一扭身子整个摔到了地上,没掉一片花瓣。   孟离这个屠户出身的皇后,平生做过坏事、好事无数,只为爬到皇后这个位置。   谁想到,封后的旨意无人知晓,而废除她的旨意却被写入史章,为后人津津乐道。    第83章   “今日休沐不出去走走吗?”   房间内,郑皎皎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外面的鸡已经鸣叫了许久。   她原本养了三只鸡,七天前,废后的消息传来的第二天,她从司农寺回来,说想喝鸡汤,外面正好传来卖鱼的吆喝声,她怔了一下。   ——康平的民坊是有固定的地方让人贩卖东西的,若是不在那个地方卖,被逮住是会罚钱或进牢狱的,如今康平不安稳,连卖鱼的也敢走街串巷起来。   静了三息,明瑕见她忽然拎起一只鸡,扭头出门,走去卖鱼的面前,问那卖鱼的她付钱能不能给她宰了鸡。卖鱼的欣然同意,来到院子里,拿起她的菜刀菜板,三两下给她宰了。   当天,她炖了鸡汤,但只喝了两口,其余的给隔壁兄妹送去了。   两天前,方良被押解回京,入了刑部。   她回家,一句话没跟明瑕说,合衣躺下,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叫了明瑕一声,那时明瑕正在受刑,隐约听见她的喊声,心中一慌,神识却没办法与义眼连通,怕她有事,强行使用秘术,终于连通义眼,却仍晚了一步。   “皎娘,你喊我?”   她坐在房间里,正给死去的鸡褪毛,听到他的声音顿了顿,面前很平静,和往常一样,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吵醒你了吗?”   修仙者是不需要睡眠的,大多时候,他们都在冥想打坐。明瑕本该解释自己是因为受刑而没能及时回应她,然而又怕她担心,更觉得没有必要,一时迟疑,就再度隐瞒了下去,只说:“没有。”   她点点头,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好。”   “怎么半夜起床杀鸡?”   她忙解释,说:“它太吵了,吵的我睡不着。”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说:“明瑕,我想你了。”   明瑕静了静,心说,他也是。   虽日日相见,仍盼着能将她拥入怀中。   “再等等,皎娘。”   她很乖巧——不闹别扭的时候,她一向惹人怜悯,她轻声说:“好。”   如今,外面的鸡舍里就剩下了一只母鸡,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只鸡非但没有因为同伴的死而萎靡不振,反而越发暴躁起来,天没亮就学着公鸡那样咯咯地扯着嗓子吼。   面对明瑕的询问,郑皎皎分出了三分心神,说:“前两天秦阿姐说店里的伙计家里出了点事,她便让她回去了,如今自己一个人打理着铺子,我准备去帮帮她的。”   “嗯。”明瑕应了一声,似乎在等她行动,但她仍迟迟没有动弹。   郑皎皎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发冷,她怕是因为自己的心理原因导致的,更不想让明瑕看出来。那些强硬的、冷漠的伪装似乎成了现如今掩盖她脆弱、迷茫、无助的最好方式。   于是她躺在膝盖上歪头笑了笑说:“最近天气好冷,不想起床了。”   明瑕松了一口气,义眼幽幽下落,他平静说:“那便再多休息休息。”   他意识到,她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休沐过了。   “不行啊,秦阿姐那里一定很忙。”虽说康平乱了起来,但胭脂铺的生意却意外地不错。郑皎皎这样说着,但内心深处还是希望明瑕能看透她的疲倦和一些她自己都看不透的东西。   他却冷冷清清地说:“那就早些去,早些归。”   郑皎皎忽然觉得自己就更加疲倦了。她有些委屈,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的。或许她该更坦诚一点,直接说,她想抱抱他,想立刻见到他的人影,想他在她面前,想他吻吻她。   然而,她终究不是这样的人,也仍旧讨厌去做仙山上的金丝雀。   只是每当郑皎皎这些天踏过外城的土地,警惕着那些因为伤冻和饥饿躲在暗处的眼睛时,总会升起一种自己是不是又选择错了的心情。   脑海中的两个小人开始不断辩论着。   ——当金丝雀有什么不好的,如今难道她就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了吗?   ——至少如今她吃到嘴里的粮食和鸡蛋都是自己挣来的。   ——真的都是自己挣来的吗?是不是也要分明瑕、分唐家一半?   ——如果不去努力,其他人怎么能看到她?   ——看到?人眼都是向上的,人心都是莫测的,今日是朋友、同僚,明日就会因为利益离开,只要手里有利益,大家都会趋之若鹜。   ——至少她还写出了农书和算数书,还搞出来了简易显微镜,脱毒的种苗也有颗存活了。   ——皇帝一句话,再努力培养出的东西,也不会继续存在于世界上。   ——她问心无愧!   ——她心有不甘。   郑皎皎越来越沉默寡言,但对明瑕的撒娇却越来越多。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想你了’。明瑕看出,她似乎在摇摆,她对他的爱意表达的明显许多,他沉溺在其中,偶尔也在想,她的想法是否已经改变?   这样想的久了,明瑕在与她交谈的过程中有时会流露出一二试探。   “郴州的唐家你看起来很喜欢,要不要再去那边待一阵?”   “不。”她一点也不想听见有关郴州的消息,不想知道郴州又起了几撮乱民,不想知道他们骂方良与他的随从一定贪污了不少世家银两。   “那皇宫旁的永兴坊?”   “不,那里太安静了。”   明瑕只能道:“那你不要做任何事,等一切结束,来仙山下面等我?”   这次,她沉默地久了,竟没有反驳,而是问:“怎么样算一切结束?”   “等仙山意识到散修已经成群,监天司无法应对,传道天下是大势所趋。到那时,你所说的退化的秘密可以公之于众,人们也不必因为义肢高昂而戴不起义肢,饿死的人、冻死的人不会再有,人的性命也不会由另一个人拥有。”   郑皎皎抿了抿唇,心想,仙山从来不参与人间凡人事,到那一天,究竟还要多久呢?   她不知道,但也不再去长久地思考这个问题,只是怀揣着希望去等待。   她越来越觉得无力,几乎想对明瑕说,她后悔了,能否现在立刻带她去仙山?她思念他的体温和垂眸望向她时的神色。   有一天半夜,被尸山血海和漫天的指责惊醒的时候,郑皎皎险些就那么做了,只不过,她叫他的名字,他没有应声。   她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绝望和孤独,似乎她与世间的联系不再存在了。她像个游魂,目睹着康平城里的各类小型动乱。   就像今日出门,隔壁兄妹二人对她说:“听说附近来了一只魅妖,监天司还没有找到,你最近出门要多加小心。”   郑皎皎把门关上,把乌云交给他们,说:“我知道。”顿了顿,又叫住二人说:“你们会不会宰鸡?”   二人面面相觑片刻,道:“会。”   郑皎皎说:“那太好了,院里的鸡你们今天杀掉吧。”   “你要吃它吗?郑姐姐?”   “不,我今天不回来吃。你们吃掉吧,就当帮我忙。它太吵了。”   兄妹二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就母鸡为什么这么吵讨论了几句,但郑皎皎无心和他们一起讨论,在旁边勉强应和了两声,就不想再讨论母鸡的问题了。   临走前,她嘱托:“乌云最近不知道怎么学会了开窗,你们一定别让它跑了,今年康平冷,如果跑出去,不认识家,它可能会冻死街头。”   “知道了。”兄妹二人神情似乎有些犹豫。   她不得不停下来问:“怎么了?”   “如今外城太乱了,夜里都能听到人的尖叫声,我们打算搬到内城去。昨天我和哥哥去看了院子了,一间小院子,院子的主人需要钱,愿意租半间给我们。如果可以,今天我们就定下了。郑姐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去?”   郑皎皎摇了摇头说:“这里我住惯了,而且楼下就是我上司的家,没必要搬。”   “好吧,那你最近出门要小心。”   郑皎皎点了点头,走出门,她摸了摸腰间的锦囊。   不远处一两个差役走过,是县衙又开始抓人了。这次抓的不是堂会同党,抓的是乱民。擦肩而过,郑皎皎看到那垂着脑袋的乱民布满皱纹的额头与他身上单薄至极的染血衣裳。   刚走过一个街区,迎面来了一辆马车,车夫‘吁’地一声在她面前停下来了。   郑皎皎诧异抬头,车帘一晃,看到了燕子,待里面的人把帘子撩起来,果真是燕子。皇后被废,燕子在宫里也十分艰难,不过她倒不怕,也没伤心。秦阿姐赚的钱比她们想的多,所以燕子琢磨着找个机会出宫,和秦阿姐一起卖胭脂。   “你这是去做什么?”   燕子神情有些古怪,冲她扯了扯嘴角说:“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郑皎皎心里觉得不详。   燕子还要解释几句,另有声音冷森森传来:“上车。”   她听出这是孟邵的声音。   那车帘再一拉,彻底拉开,孟邵从里面斜眼看向了她。   燕子说话速度加快,急说了一句:“娘娘找你。”   郑皎皎颦了下眉,说:“我不去。”   燕子试探地看向孟邵。   孟邵却道:“由不得你。”   意思是,如果她不去,他就要强行动手了。   街上,又有人被逮走。   “官爷!我昨晚昨晚真的只是路过坊门口!我没有去偷抢啊!我更不会什么法术!我绝对不是散修啊!”   郑皎皎不由得往那边看了一眼。   孟邵冷声道:“还不滚上来?”   燕子见他似要动手,连忙往前一挡,说:“马上上来了,马上上来了!孟仙君你别着急。她就是这个脾气,干什么都犹犹豫豫的。就算选衣服花样子也得转着圈地想两遍!”   郑皎皎扭回头,抬头与他对视了一眼,三秒后,颦眉,收回了自己视线,冷下脸,上了马车。   马车上,她握着手,坐地笔直。   “孟皇后找我做什么?”   燕子小声说:“娘娘已经不是皇后了。”   又道:“我们也不知道。”   她看了一眼冷冷跟郑皎皎对视的孟邵,说:“孟仙君也是没办法,毕竟娘娘是他的阿姊。”   郑皎皎跟他面对面,毫不相让,那双潋滟的眼睛波澜已停,竟变得有三分吓人,她平静地道:“孟仙君,还真是忙啊。”   燕子说:“没有,监天司的人特别不像样,康平都出了几个精怪了,偏说皇宫里需要人保护,让孟仙君待在皇宫。所以自打和那个什么方良从外面回来,他就待在皇宫没出来过了。这次是因为孟娘娘要他来寻你。”   孟邵道:“今日程司农带着折子,去皇宫门口下跪求皇帝对方良法外开恩,你怎么没去?”   郑皎皎冷冷看着他。   燕子说:“这两日冷的出奇,我还以为你们程司农跟方尚书闹掰了呢,原来没有。现在给那位尚书求情的人,真有可能被陛下一起砍了。”   孟邵道:“是我看错你了。”   燕子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茫然问:“什么?”   孟邵用那种郑皎皎格外讨厌的眼神凝视着她,扯嘴笑了笑道:“我本以为你是为封莲才对我耿耿于怀,可你与方良二人交情匪浅,孟离也曾提拔过你,对你颇有信赖,如今你却只顾明哲保身。如此,便知你并非什么有深情厚谊之人。”   郑皎皎胸腔急剧起伏了两下,眼眶被气的一红,但里面全是冷与怒,她学着他的样子扯嘴一笑道:“您可真是高看我了。”交情匪浅、颇有信赖,这人说话还真是张口就来。   她跟程文秀和方良是有交情不错,但除却工作往来,很少像燕子这样互诉心声、交换东西,朋友算的上,但她自知方良和程文秀二人之间的情意是她插不进去的。   至于孟离的颇有信赖,那就更好笑了,说的她自己都要信了。   孟邵说:“的确。”   随即,他阖上眼,抱着怀里的刀不再言语。   郑皎皎一时嘴拙,心里想着什么,却无法顺畅说出,片刻,自己觉得没趣。为眼前这人生气,完全不值当的。随即不再看他。   她心里揣测着孟离寻她到底有什么事情,然而,等到进了皇宫,到了殿内,却只听到一声太监的哀嚎说:“娘娘殁了!”   燕子脚步一顿,脸上出现茫然神色,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孟邵却抬了抬眉眼,脚步不停地掀开帘子往里走去。   郑皎皎立即跟了上去。   一进去,就见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   尹月寻穿了一身月牙色的衣服坐在旁边,他那身衣服像是仙山装扮,使他看着就不是凡人。   孟邵看了他一眼。   尹月寻轻轻颔了颔首,好像在打招呼,也好像说‘孟离的确死了’。   但在见到床上的孟离后,郑皎皎才真的确定,孟离是真的死了。   她的面容仍是二八年华的模样,只是不再鲜活,灰败着,像沾了尘土的花,又像碎掉的美丽瓷器,她的皮肤上青白色的血管突出,木床边是她痛苦时留下的指甲抓痕,她的指甲上仍染着朱红的丹蔻,手指紧绷着,好像鸡的爪子。   郑皎皎屏气凝神,心里骤然乱了起来。   那说服自己重做金丝雀的声音,顿时消弭。   驻颜丹的功效竟如此可怕。   孟邵面无表情,伸出手在孟离的脖颈处一探,又收回,对一旁的宫女道:“通知宫内尚仪。”   如今后宫无主,是尚仪们掌管一切。   “是。”太监宫女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有人低着头抽抽搭搭地哭着。   孟邵转身,离开前对郑皎皎不冷不淡地道:“你可以走了。”   燕子此刻已经反应过来,正跪在不远处的角落,闻言立刻抬了抬脑袋,有些激动,又按耐了回去,举手说:“孟仙君,我……我愿送郑大人离开。”   孟邵没说话,冰冷的背影已经远去。   尹月寻起身,走到了郑皎皎身边,从袖口里抽出一封信,递到了她面前。   郑皎皎抬眸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接了过来,随后和燕子一并离开了宫殿。   半路,她拆开了染着一滴黑色血的信封。   正在说话的燕子探头一看愣了一下,说:“怎么是空白的?”   郑皎皎摩挲了一下信纸,将信纸一翻,上面用娟秀小楷写了一句话:“此一生,到头方知我非我。”   落款为孟晴阳。   燕子呢喃道:“是皇后写给你的,晴阳是她的闺中小字。”   孟离为何在死前同郑皎皎写写一封信,无人知晓,就连郑皎皎自己都并不清楚,恐怕要搞清楚,就只能去把她的魂召回来问问了。   但这实无必要,这位皇后生前长得像妖,死后若是真成了妖邪,也必定是个大妖邪,就不要去给人监天司添麻烦了。   郑皎皎拿着信,匆匆往皇宫外走去。   正如燕子所说,现在给方良求情,程文秀很有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她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劝,但总归想着,先见到人再说。   走到一半,皇宫传来了沉重的丧钟声音。   她和燕子一声一声数着。   等钟声停了,燕子说:“是按皇后的规格敲的丧钟呢。”   郑皎皎回眸,看了一眼那被惊飞的飞鸟。    第84章   皇宫,椒房殿,丧钟敲响的两个时辰前。   层层叠叠的床帐内,沉睡的孟离忽然惊醒,身体里那种灼烧针扎的感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好似身处冰原与旷野的清醒。   她睁开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头顶工匠们精雕细琢的缠枝。   象征着宠爱的御赐的屏风仍摆在不远处,将稀疏的阳光挡住。   这个地方历朝都是皇后居所,但孟离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想当皇后的。   七岁离家学歌舞,挨过的板子、落下的眼泪比她吃的盐要多的多,饭是一粒一粒数着吃的,手臂与双腿伸展再伸展。贵人们好细腰,喜欢柔美纤弱的歌腔。   舞伴们畏其如豺狼,偏孟离爱抬着头。   她看不起那些装腔作势的文人墨客,更看不惯世家子弟们那种高人一等的傲慢。   但也因为这个性,孟离颇不受人待见。   贵人养着她,也敲打她,他们不希望养出一只向往自由的飞鸟,他们希望她们最好像院子里养的花一季一季地开。   她们也确实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开一季殁一季,用自己的美丽去装点他们本就鲜花着锦的世界。   舞姬们的价值往往只在盛开的那一两年,因此不管是贵人还是她们自己,都焦急着自己褪去的花期。   若不能再花期之前找个着落,那未来的日子眼见地黯淡无光。   越有能力的舞姬目光越放在高处。   不过孟离常常想,她也许不需要去那么高的地方。她不想攀附权贵,只愿今后能敞开了吃喝,不再跳舞唱曲就好了。   或许,街边那个卖米糕的小贩就不错,她喜欢吃米糕。   可惜她的卖身契在贵人那里,未来如何不由她自己左右。孟离想啊想啊,心里生了渴望。——如果她的未来能自己做主就好了,不要再府里日日低头哈腰,连眼睛也不能抬起。   孟离因为这杂乱的心思,终于在一次宴席上出了错。抬腿时,她竟脚下一绊把自己摔到了地上。那是个非常高规格的宴会,贵人千叮万嘱让她们好好表现。   宴会一时静止,所有人都朝主座跪了下去,孟离知道自己完了,她一定会被拖下去打死。   她的身躯不由得颤抖起来,好像秋天的叶子。   明明是在别人家,却心安理得地坐到了主位上的人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她看见他做工精致的玄色暗纹靴子。   下颌一凉,是那人抬起了她的脸。   她的脸庞煞白,眉间朱砂显得格外地艳,通红着眼眶,还没张嘴求饶,眼泪就吧嗒吧嗒落了下去。   那器宇轩昂的中年人轻笑了一声,眉毛下放,似有些无奈,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屈起指节往她脸上一刮,将她的泪刮断,说:“怎么好像是朕对你做了什么错事似的?”   “郎……郎君……”她面颊不知为何红了,求饶说的结结巴巴,说完才猛然发觉,他的自称是‘朕’。   他捻了下沾了她眼泪的垂下的那个手指,垂眸看着又低下脑袋的她片刻,说:“行了,重新跳吧。”   旁边人窥探着他的神情,将满含深意的目光投注于她身上。   因这些目光和别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孟离又崴了下脚,这次她基本上心如死灰。   主位上的人却说:“你既跳不得舞,就过来斟酒吧。”   孟离顶着煞白的脸,抬了抬脑袋。   于是她斟了一晚上的酒,给自己斟出了一个才人的位置。   皇帝勤政爱民,并不常去后宫,但孟离进了后宫后,一连半月都是她去侍寝,也从才人一路高升到了婕妤,很快吸引了众人眼球。   孟离并不知前朝后宫的暗涌,她觉得自己像是泡进了蜜罐里。数不尽的珠宝首饰,三年才织就一匹的锦绣,一盘又一盘的美食与罕见水果,能自己扇风的机器,会报时的钟表……她很快沉溺其中。   从此,她不再为他人跳舞,只为皇帝一个人跳舞。   但为了维持自己的身材,她吃的仍旧很少。   他很爱看她跳舞,常夸她跳的与他人不同,格外动人。最喜欢她纤细的腰肢,常用手丈量,一寸一寸摩挲着,看她软倒在他的怀里。   那时,孟离想就这样为他跳一辈子的舞,沉溺在他宠溺的眼神里就好了。   情到浓时他也会咬着她的耳朵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孟离盛极一时,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然而,烈日总催生黑暗,后宫的自由有限,抬头看去也只能看见方方寸寸的天地。   后宫也并非只有她一个女子,大大小小的宫殿,住满了大大小小的才人与妃嫔。   来来往往,总有更新鲜的面孔。   前朝劝诫了两次后,孟离终于失去了独宠。   她有些失落,更有满腔委屈,然而却无能为力。不过,虽说她不再独宠,可仍然受宠,他仍然常来她这里,逢年过节,给她的赏赐也丰厚。   皇后赏她的大宫女说:“陛下就是这种性子,重视天下百姓,而愿意牺牲自己的感情。所以才会选择当今的皇后做他的妻子。皇后心胸宽广、德行出众、蕙质兰心,与陛下方能聊到一起。”   孟离的不满仍旧日益见长,她开始计较自己得到了多少东西,皇后和其他人又得到了多少东西,她开始计较每逢佳节他都要同皇后一起过,她开始计较他来她这儿的日子和其他人比又如何,她开始计较宫内越来越多的比她更年轻的新人。   终于有一天佳节过后,他宣她侍寝,她说自己生病了,没法侍寝。   前朝事物繁忙,他没来看她,只叫她好好养病。   孟离感到有些后悔,但更多的是怨恨。   接连几次推托后,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将目光看向后宫。   很快,‘嚣张的’孟离终于遭到了报应,他来问罪,她则放肆地与他大吵了一架。她被连降了两级,禁足殿内,反省自己。   这一禁足,便禁了三年。   禁足第一天的时候,孟离满腹怨恨,决不投降,她认定他爱她,一定会向从前那样重新几番示好,期望与她和好。   禁足一个月的时候,孟离想,只要他来,她便立刻与他和好,不再追究过往。   禁足三个月,孟离开始恐慌,她想,难道前朝又有什么大事,所以才使他记不起她了?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宫人们早已离开另寻出路,只有她被困在此处,饭食一减再减,连冬日的炭火也不再有。   她开始试图向外界求救,然而没有人能够救她。   她的手上生了冻疮,最爱做的是自己跟自己说话,可后来,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逐渐的,孟离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原来她从前的嚣张早已使他人不满,原来皇后所说的报应就在今日,原来他并没有那么爱她。   一朵花从贵人家的后院移到了更厉害的人的后院仍然是一朵花。   为什么没人看见她呢?为什么皇后是人,而她却是一朵花?他究竟有没有爱过她?   孟离日复一日地在困倦中思考着这些问题。到了第三年,她终于重新开始跳舞,饿着肚子光着脚尖跳舞,她似乎真的疯了,又似乎没有。   三年后,他像是终于想起后宫中还有一个被遗忘的人。   孟离被带出,跪在地上,给皇后谢恩。那大概是她有生以来,行过最标准的一次大礼,她行的颤颤巍巍,头磕的实诚,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肚子干瘪,眼花缭乱。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谢成王殿下……”   她谢了一圈人。   他坐在主位,身边佳人满座,子孙绕膝。他那张气定神闲的脸在看见她时凝固,但见她如此样子,似乎有些惊痛,脸色变了几变,想从那位置上起身走过来。   然而他终究没有走过来,而是沉下脸去,说:“你看起来似乎仍没有反省。”   这实在是冤枉她了。   她分明穿着整齐,是新衣,头上抹了桂花油,戴了皇后给的珠钗。   他问:“你只是禁足宫内,仍有婕妤之位,为什么要做如此可怜之态?”   皇后脸色微变。   随后便充当和事佬,将事情搪塞了过去。   孟离由她搪塞,并没有要告状的意思。   要成为皇后这个念头却逐渐清晰起来。   要重新得宠并不难。   他仍喜欢她的容颜,仍喜欢看她跳舞、唱歌。   可是,那种恐慌将她笼罩,使她日夜难眠,终于,她得到了那颗驻颜丹。和传言不同,她服下驻颜丹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她一口吞下它像要吞掉永无止境的不安。   她付出她后半生的寿命、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只为获得比别人更长久的青春貌美。   但尽管如此,无论怎样努力,她却永远得不到皇后之位,而后宫也永远有那么多新人。   躺在床榻上,孟离漠然扭头,看到了屏风旁挂着的天鹅锦囊。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心中竟也曾有这样的愿望吗?还真是可笑。   但孟离没有笑,只是突然想见见绣这个锦囊的女子,想再看一眼那个熟悉的眼神。   她已经面目全非,而她却还没有。   孟离呕出一口血,挥开众人,挣扎坐起,却又记起自己被废,已没有出宫的权利。   驻颜丹的后遗症涌了上来,她也再没有了起身的力气。   鲜血好像没有尽头地从她身体里涌出,骨骼与肌肉好像在大火里灼烧。   恍然间,孟离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贵人家的后院、回到了当年的冷宫之中,她仍是那朵任人采拮的花朵,生死与喜怒皆不由自己掌控。   抬头看,天地窄小。   终于,孟灵悠悠然明白了,自己原来从来没有走出过那一方庭院。   他要她是人她便是人,他不要她是人她便不是人。可是凭什么,是不是人,要由别人帮她决定?   若有来世,若有来世,她希望做一只鸟儿,张开翅膀,能飞离这一方天地。   她握紧手中的信纸,眼角溢出一滴血泪。   怎么偏偏到头来,今日方知我非我。   丧钟一声一声地响起最终归于沉寂。   听着耳边燕子的话,郑皎皎收回了自己看向飞鸟的眼睛。   “的确是皇后规格。”   燕子叹道:“她在天有灵应该会觉得欣慰吧。”   郑皎皎将那信纸折起塞到了锦囊中,说:“人都死了,这些东西只是虚妄罢了。”   燕子说:“我听说人死之后还有魂魄,怎么能说是虚妄呢?之前我们村里有一对恩爱的夫妻,丈夫死了,妻子还想着去明国幽都寻他呢。”   明国有幽都,据说死人的魂魄都会去往哪里,但郑皎皎却听说过,那幽都其实是一只魔的域,只是明国众人奈何不了那只魔,所以才只能允许他存在。   她叹了口气,没有同燕子多说什么,只是道:“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皇宫?”   燕子道:“娘娘人刚死,总得再等等,或许哪天陛下法外开恩,就把我们放出宫去了。”   到了皇宫门前,郑皎皎却并没有找到程文秀的影子,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就在不久前,程文秀因为替方良求情,惹怒了皇帝,让皇帝给关到牢里去了。    第85章   皇宫门口,郑皎皎颦起了眉头。   “这可怎么办?”燕子道,“是不是因为我们来晚了?”   郑皎皎摇了摇头说:“就算我们早些过来,依照程司农的个性,也不会收回自己说过的话的。何况牢里的那是方尚书。”   燕子说:“我只听说过方尚书喜欢程司农,难道程司农也喜欢方尚书不成?”   程文秀是否喜欢方良,这就无人知道了。   郑皎皎告别燕子去牢里见了程文秀。   沉闷的监牢,程文秀一身素服不知道从哪里要了本书来看,听到人声,朝郑皎皎掀了掀眼皮,又将目光放回书上。   郑皎皎隔着铁制围栏,迟疑叫了一声:“司农。”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我赌你会来,虽说你喜欢明哲保身,但我想作为一个上司,我对你应该还算不错,既有交情,你就难免会想要来看看我。”   “我虽然想,但我也得进的来吧,陛下震怒,刑部对你管的很严。”但看到她手里的书,郑皎皎又不太确定了。   程文秀说:“你手眼通天嘛。你都进不来,我就更不指望寺里那几个家伙能进来了。”   “……”郑皎皎说,“贵妃死了。”   “钟声敲的那么响,我想装作没听见也不行。”程文秀把书一翻叹了口气问,“方良的判决下来了吗?”   “还没……”   “寺里情况怎么样?”   “暂时没有什么太大问题,只是你不在,我们大家都有些懒散提不起劲。”郑皎皎咬了下唇,“你有没有认识的高官,我帮你去跑跑关系。”   “你?你凭什么?”   郑皎皎深深地盯了她片刻,用她的话说:“我手眼通天?”   “省省你的监天司的关系,留着自己用吧。”程文秀吸了口气,抬头,纳闷问,“你和唐富春的关系这样好吗?他愿意为了你插手朝廷和凡人之间的事?”   “这两天康平的散修和精怪都冒了头,京兆府等衙门四处抓人,使得城内一片乌烟瘴气,监天司早就斥责过这种行为了,并且派了人去京兆府盯着,免得他们冤枉凡人。所以……其实他们已经算是插手凡人和朝廷的事了。”   程文秀听着说:“也对,反正仙山禁山了。”   聊了一会儿康平内外,狱卒来催促。   郑皎皎有些焦急,看向她说:“如今方尚书进了牢也就罢了,你也进了牢,现在你们怎么办?”   程文秀终于合上了书,抬眸看她,她的目光平静极了,似乎已经看透了很多世事,郑皎皎紧皱的眉毛不由得缓了缓。   程文秀看了她一会儿,又垂下眼去,正巧看到了秸秆上的一个甲虫,她说:“人各有命,无愧于心就好。逢此乱世,我与他比你更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她笑了一声抬头道:“我放在司农寺温室里的东西,记得帮我照料一下。它们就交给你了。”   狱卒又来了,郑皎皎的探望时间到了,只能离开。   她按照程文秀的叮嘱,拿了温室的钥匙,去了她说的地方,推开温室的门,热气扑面,司农寺的温室不讲究美观,只讲究个实用。   一抬眼看过去,郑皎皎就怔住了。   从左到右两排架子,长满了各式各样的植株,她从其中还看到了番茄的影子。架子旁挂着一个炭笔写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载了植物的名字,并且认真写了培育记录。   这里俨然已经是程文秀的‘研究所’了。   她将东西一一比对,三熟的、根茎更粗壮耐寒的稻子,米粒更饱满的、防风的、防倒伏小麦……郑皎皎的震惊几乎将她填满。   程文秀的农学天赋,若是放在她们那里一定会成为当世出名的人物。郑皎皎将墙角一摞又一摞的记录表看完更坚定了这个想法。不过,更让她震惊的是,这好几箱的记录表,并非是一个人的,而是历代司农你一本我一本地传承下来的。   郑皎皎一连在温室待了许多天,除了整理记录表和东西,她将自己那颗唯一在取茎尖存活的土豆苗放到了温室里面,并在表格上写下了自己的培育记录。   诚然,她如今并没有办法对这颗种芽进行检测是否已经完全脱毒。但是……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在她奔波在刑部和温室之间的时候,隔壁兄妹两个已经搬到了内城靠近皇宫的地界,各地的精怪与散修也好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极力推行新政的贵妃、左相、方良,死的死,入狱的入狱,罪己诏也已经传唱天下,可动乱仍旧没有停止。这使得康平城内气氛格外严肃,比起明瑕在的那时的压抑安静气氛,躁动成了此时康平的代名词。   使民间的这场躁动推向顶端的事件是——皇帝准备御驾亲征动荡的边境。   比起大玄一场又一场的小型民乱,乾元仙山禁山以后,明国与金国亦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二月二,祭社。   皇帝出征,然而,不久有消息传来,说是有精怪拦路,皇帝因此受伤。   打道回府之后不久,康平的丧钟再度响了,宣告着皇帝的猝然离世。 宝 书 网 w w w . x b a o s h u . c o m   那报丧的不详声音从皇宫门口,一直蔓延到郑皎皎所在的兴安坊。   隔着一条街,火光冲天,是名绣坊着火了,紧接着外面乱了起来,喊声震天而吓人。   监察铃尖锐地响起,但却成为了此刻最熟悉的声音——在此之前的几天内,它一直在间断地响着。   郑皎皎将门反锁上,又用木椅将其顶住,窗户也被她关紧,拿早就准备好的木条钉住了,乌云被惊醒,她将它抱到自己怀里,屋里的特制监察铃被她丢到了枕头下面好掩盖声音。做完这一切,门外忽然传来似人非人的声音道:“皎皎,开门。”   “皎皎,开门。”它尖着嗓子,压低声音,发出那种气音重复着。   “皎皎,开门。”   像有什么东西在抓挠着木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像燕子又有些像秦阿姐,乍听时,郑皎皎还愣了一下,然而很快就将屁股又坐回了床上。   义眼幽幽守护在她身旁出声道:“是祟,不要去管它,等到天亮自然就会消散了。”   郑皎皎把自己和乌云抱紧,没有回应。孟离死后,程文秀、方良入狱以后,她沉默的时间更长久了。   起初明瑕以为她是因为被托付给她的温室累到了,然而她回应他的时间越来越少,使得明瑕也逐渐沉默下去。   后来他终于明白她的沉默大抵跟温室没有关系,他搞不清楚她是怎么了,但心想,天下散修和精怪越来越多逐渐成势,文渊也快坐不住了,等到那个时候便可以叫人把她送到仙山底下去,那样她离他近了,他也能放心。   “你如果怕就把灯掌起来。”   郑皎皎抬了抬头说:“不是说掌灯容易让外面的人看到,然后惹麻烦吗?”   “门窗已经被封死,监天司和官衙的人也应该已经出来了,这点光没事。”   郑皎皎在黑暗里摇了摇头。   明瑕落到了她的身边。   “你似乎有些心事?”   郑皎皎顿了顿一下,抓紧了自己的膝盖处的衣服,听到外面挠门的声音远去了,寂静在屋内蔓延,她从暗处抬头,刚想要说什么,只听门口‘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猛然撞到了门上,将木门撞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那门剧烈颤抖着,仙山上,明瑕颦了颦眉。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也随着那门的颤抖而颤抖着,但出乎明瑕的意料,她将被子一掀,把床边方良赠她的剑拔了出来,她呼吸乱着,但人却站的笔直,眼睛紧紧盯着那个门。   明瑕恍然惊觉,她已改变许多。   他迟疑提醒:“皎娘,这剑,估计砍不死外面的邪祟。”   郑皎皎顿了一下,把公主给的金钗法器拿到了左手。   事实上,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仍旧无济于事,他相信她也知道,只是她似乎仍在坚持着什么。   等到天亮,那种闹声消下去,坐在床边握着剑和金钗的郑皎皎抬了抬头,将门打开,天光照了进来,外面街道一片乱。   她这里没什么过激的灾乱,去寺里碰见了内城的同僚才知道,原来昨夜内城有乱民闯门,不少大户人家都遭了乱。   司农寺沉寂的气氛一直到了下午,宫里才传来消息,秦王继位了。   郑皎皎想了想秦王,只记得他在郡王府里主持公道的样子,似乎是个颇有贤名的皇子。   当然,她的印象很快就被再度加深了,因为这位秦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赦免了牢狱里的一部分死囚,方良也在其中。   不过,因为方良跟新政牵扯的太深了,所以尽管被赦免了死刑,仍然被判流放三千里。   程文秀则在同一天官复原职了。   听闻她官复原职的第一天,郑皎皎原本和燕子、秦阿姐他们一起买了东西要帮她庆祝,柚子叶刚拍到她身上,就听见程文秀说:“纸笔带了吗?”   “带了。”   郑皎皎是从司农寺来的,雇的马车里放着她写农书的纸笔,等递给程文秀了她才想起来问道:“你要做什么?”   程文秀写下第一个字道:“请辞。”   怕不是名为请辞,实为罢官吧,郑皎皎张了张嘴要劝她,却又闭上了。   能劝住自己的人只有自己,在这段时间,她已经深深知晓了。    第86章   程文秀的请辞书递到了皇帝案前,新上任的皇帝对于她这不给面子的行为很厌恶,非但没有同意她的请辞,反而将她降到了司农寺主簿位置,美名其约是历练她。   当然,大家都清楚地知道,这分明是为难。   方良被流放的那天,押送他的车队故意从街上大摇大摆走过,无数臭鸡蛋、烂叶子都在往他身上丢,很快他就看不出那副清朗模样。   郑皎皎也在人群里,她抬脚沿着街道看了半天,没看到程文秀的身影。   擦肩而过,垂着眸子的方良抬起头来,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一样,往街道二楼上看去。   郑皎皎沿着他的视线,看向二楼,正看到程文秀抱着胳膊站在那里,她穿了一身干练素服,面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微微低着眼,看着方良。   耳边充斥着谩骂,郑皎皎被挤了挤,不由得往旁边倒,听到旁边人骂道:“我就是郴州百姓,这个姓方的和姓郑的都是狗官!只管自己升官发财不管百姓死活!他们不知道贪了世家多少银子!我的田分明达不到良田标准,他们非得给我划分成了良田!让我多交田税!我儿子就是被他们害死的!”   郴州的新政是实行的不错的,隐田的查出大大减少了百姓们需要交的田税,然而田亩的分级制度却使得划分为劣田的人觉得理所应当、划分良田的人怨声载道,这些声音在秋季的田税上交之后变得大了起来。   郑皎皎脸色苍白,只觉得自己也该走在路中间,落得和方良一样的下场才对。   但如今,她却是站在人群中的一员,她知晓这其中大抵有明瑕的功劳,他确实有在保护着她。   或许她该对此感恩,多谢他又救了她一命,就像在妖域时那样。   人群嘈杂,听得中央的方良忽然呼喊:“莫忘本心!”   不知他是喊给谁听的。   郑皎皎被人挤着,无力感将她席卷。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无论怎样挣扎都挣扎不出历史的洪流。有些人站在上面搅风搅雨,有些人却只能做风雨里的泥与虾。   她本以为自己已有选择的权利,她本以为在某些方面,她与明瑕终于平等,可是事实给她了一巴掌。   她在他的棋局中无力翻身。   或许在这个世界,权利和武力永远不能脱钩,当然,或许在其他世界也是一样的,只是其他世界的武力更为分散,且没办法由一人掌控。   望着方良远去的背影,郑皎皎没有任何逃过一劫的庆幸和对过去局势的恍然大悟,有的只是深深的兔死狐悲之感。   因为他在乎她,所以她得以免去颠沛流离,而更多的人,在这场棋局中挣扎,在同样未来的路上死去,成为未来世界的垫脚料。   对于明瑕等人来说,他们看过太多世间悲剧,认为拔起刀的抵抗是心有不甘人们的唯一出路,而死去人们的不甘与勇气化作种子,随着他们的鲜血播向大地。   他们清醒至极、他们仍有热血,他们已主动选择做推动历史进程的一份子。   而终于理清脉络的郑皎皎没有他们的能耐,更没有他们割腕断手的勇气,似乎在明瑕无声的庇护下,做一个安安静静的良民已是她最好的抉择。   回去的路上,郑皎皎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上,她的目光随着那天上的恭祝皇帝登基的一日蜉蝣飞远,看到了方方正正的康平城里的自己。   她怔仲了片刻,终于明白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又走回了那方庭院,此刻种树的人已不再是她的母亲。   他宽容、他平静、他尊重她的抉择,只在细微处,默默引导她的生长。   或许有一天,当他觉得她能够独自面对疾风暴雨,他也会打开庭院的大门,让她走出去通通风。可是,按照她与他的距离,按照她的体质,应当不会有这一天的来临。   他的这个庭院远比母亲的庭院大的多了,郑皎皎觉得,即便是她再放肆地去生长,也不一定能摸得到边界。   本该激烈反抗的郑皎皎却异常平静,耳边贪官污吏与狗官的称呼尤在她耳边徘徊,她疲倦地对自己道:倘若摸不到,那跟没有庭院又有什么区别?   她的行礼已越来越标准,她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对于康平的各种社交、官场的规矩也逐渐清晰。   就这样平凡平静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的。   真的能这样平凡过一辈子吗?——在你容颜老去时,在你失去所依仗的人时。   似乎有谁在心底询问。   又好像有人说:‘郑娘子,你知道吗,我越看,越觉得,你和我,真像。’   郑皎皎觉得奇怪,有时候她真怀疑,是不是那个人给她的纸条上下了什么咒术,所以才会让她时时刻刻想起她来。   不过,她更觉得,是因为她死后,各地散修堂会们猛然爆发出来,让监天司更无力了,所以她才会时时在想这两者之间有没有牵扯。   大抵是没有的。   夜里躺在床上,郑皎皎侧头看向义眼,道:“要不,我也辞官算了,朝廷最近似乎也不安稳,一直在准备出兵打仗的样子。”   明瑕道:“可以。”   郑皎皎说:“等到仙山开始插手人间事物,能不能找几个厉害的仙人把司农寺里面的种子普及一下,依照你们仙人移山换海的能耐,应该能很快把亩产量大的种子推广到大玄各地。”   明瑕说:“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描绘的未来很好,郑皎皎伸伸手,将义眼抱到了怀里。   “时间可真短暂啊,又过去一年了,我又长一岁。”   提及岁数,明瑕总沉默下去,她也便重新沉默下去。   *   三月初,春水潺潺。   自承平郡开始,私人炼铁厂逐渐增加,滚滚的浓烟由南至北燃起,有些是战火,有些是炼铁厂的火。   有散修用灵石与阵法代替了炼铁厂所使用的煤炭,功效是一样高的,前者受制于散修,但简便而效率高,后者受制于煤炭价格,但不受制于散修。   皇宫,燕子自孟离死后,被调到了皇帝殿内伺候,她毛手毛脚原本自然挨不上的,奈何皇帝对于贵妃身边的人似乎很在乎,椒房殿内很大一部分太监侍女们,都被调到了他的身边。   不久前,明国边境传来了进攻的消息,已有一城被拿下,按照仙山规定的非连失五城,仙山与监天司不得擅自插手的规则,监天司撤出了那座城。   这消息显然让金銮殿里的那位气的不行。   燕子站在门外,已听到里面摔了不少东西了,对于大臣们的怒骂也没停过。   过了一会儿,重臣们息怒的声音传来,从里面到外面,宫女太监们跪了一地。   燕子偷偷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回家。   她阿姐的生意做的不错,宫内的新鲜过去了,她也发觉自己的确是不适合宫内生活,天天跪来跪去,还要担心自己的脑袋,这实在太压抑了。   正想着,新皇帝从里面怒气冲冲地甩袖离开了。   燕子默默叹了口气,心想,都说这新皇帝是个聪明的贤君,可是上任之后怎么突然就变蠢了,连百官们都说不过了。   到了傍晚,皇帝正在批阅奏折,灯火通明,作为掌灯的燕子仍然随侍左右。   老太监过来询问今夜他要宿到何处,因为上任匆忙,皇帝的妃子很少,就那么几个,燕子都能算出他今晚要去谁那里了。   他刚从群臣那里受了气,应当是要去静妃那里,静妃说话温声细语,他平日不喜欢,但在这种时候最喜欢了。   果然,只听新皇帝道:“去静妃那里。”   老太监跪地请罪道:“静妃娘娘今日说是不便。”   燕子低着脑袋,也想跪下了。   寂静在殿内蔓延,皇帝却没发飙,想了想道:“椒房殿现在是不是无人居住。”   “回陛下,正是。”   “那就去椒房殿。”   燕子心里奇怪,去椒房殿做什么?   身为掌灯她却不得不跟了上去,一路暗影,一路静谧,到了椒房殿,她将椒房殿的灯一盏一盏点燃。   不多时,一名宫女被带到了殿内。   燕子被赶去了殿外,殿门合上,里面不多时传来了哭泣的呻吟和粗喘声,她心里诧异,还能这样?   虽说宫女们都可以算作皇帝的私产,但老皇帝在的时候,后宫规矩很森严,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情。   燕子之前倒做过一步登天的梦,但想到老皇帝那张脸就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如今新皇帝倒是长了一张勉强算得上英俊的脸,后宫的规矩也更加随便,可燕子却更没有了这个念头。   她不禁有些想念那位孟仙君,心想,果然还是仙人更好些。   正当她离开皇宫的心愿越发强烈的时候,殿里却传来霹雳乓啷的声音,她侧耳去听,听到像是有人喘不过气般的嘤咛,又有利刃被拔出捅进肉里的声音。   周围寂静,太监宫女们站在旁边一个一个跟不会说话的木头一样,燕子心里感到一种极为窒息的沉闷,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殿内。   “吱呀。”殿内这时开了。   那张英俊的侧脸背着光,显得阴森可怖,秦王侧了侧头,看到了抬眼的燕子。   燕子脚下一软跪了下来,哆哆嗦嗦告罪。   老太监视如平常,和往常一样吩咐:“去抬水。”   秦王却冷冷道:“等会儿再去。”   他大拇指上带了一个翡翠扳指,此刻正在转着,而锦绣长袍的衣角上沾了些湿哒哒的水渍,定睛看去,方看清那是还未干涸的人血。   燕子头磕在地上哆哆嗦嗦。   秦王走到了她的面前道:“朕记得你叫燕子?”   燕子答:“是。”   “抬起头来回话。”   “奴婢不敢。”   燕子回答完心里就一紧,知道自己又回答错了,然而眼前的人却没生气,甚至那阴冷的语调平静许多。   “有什么不敢的,起身,朕恕你无罪。”   他如今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燕子松了一口气,颤颤巍巍起身,刚站直就听到他的话。   “司农寺那个郑主簿跟你关系似乎很好。对,母妃提过,正是因为郑主簿,你才能入宫。”   燕子有些不解,抬眸看向他,面前的人勾着唇,笑意不达眼底。   “朕给你个机会,你去宫外把她带过来。”   燕子有些迟疑行礼道:“陛下是有什么要事要宣她吗?”   深夜入宫,这等殊荣,似乎跟一个小主簿不该有联系。燕子心想,难道是皇帝发现了她在农业方面的才干,要给她升官?前些天她还在想,程文秀辞官,她会不会被封为司农?   面前的人忽然点了点额头,从喉咙里发出轻笑,道:“朕忘了,不能叫郑主簿了,毕竟她白日刚刚辞了官。”   皎皎辞官了?   燕子有些惊讶。   “既然她不想当官,看在她与母妃往日情面之上,朕便封她个才人吧,也免去她在外奔波受苦,你看如何?”秦王摩挲着手上扳指垂着眸子道,“若是……以后也可以封她为贵妃……有了子嗣,便为皇后也无不可。”   想起什么,他轻笑了一声。   燕子脸色一白,‘咚’一声跪到了地上。   “陛……陛下……”   秦王脸上的笑一下子收敛起来,阴冷地看着跪地的燕子:“怎么?你觉得不好?”   燕子心里直发慌,本就手脚的冰凉如今更是没了知觉,她结结巴巴道:“奴婢,奴婢不敢。只是听闻郑主簿早些年在封莲嫁过人,她和夫君关系不错,因此曾对奴婢说过要为其守节。”   秦王半张脸藏在暗处呢喃道:“是吗。”   燕子上牙跟下牙打架,她尝到了自己舌头的血腥味,道:“确实如此。”   她试图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也为了增加自己话语的真实性道:“正是,奴婢给她介绍过很多俊秀儿郎她都不愿意,细问之下才知道这缘由。”   秦王道:“你似乎很想出宫是吗?”   燕子不知他何意,抬了抬睁大的眼睛看向他。   秦王俯视着她,没什么喜怒,淡淡的道:“你去将她带入宫内,朕可让你出宫与你阿姐团聚。”   他冷了冷神色道:“否则,椒房殿的郑锦是什么下场你也知道。”   郑锦是孟离的贴身太监,不久前,因为查出倒卖宫中器皿,处死了。   但作为孟离身边的红人,倒卖宫中器皿这件事根本说不过去。   众人都说,郑锦是因为忤逆新皇帝才死掉的。   燕子做梦都想离开这里,她那灯下深色的瞳眸不由得收缩了一下。   面前无法窥视的宫殿内,飘来阵阵浓郁的血腥味道。   *   三月的康平夜晚,风仍旧有些凉。   郑皎皎正在家里教明瑕打牌。   “你真的没玩过?”   “没有。”   “那怎么老是赢我?”郑皎皎把康平的叶子牌往床上一撒,“我不玩了。”   义眼幽幽飘着,明瑕似有些无措。   静了片刻,见她回眸看过来冲他笑,说:“这样玩没意思,我想到了个好玩的,等你真人来了再同你说。”   明瑕:“我现如今就是真人。”   “哦,真人尊者,你能碰到我吗?”   “能。”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   明瑕不说话了。   她看了他半晌,忍不住好奇追问:“怎么能?”   明瑕并不说,郑皎皎软下嗓音,抱着义眼磨了他很久,他才用平静的嗓音对她道:“我的灵骨在你身体里。”话虽然说的平静,但含义却深远,这番告白的话让他有些不自在,义眼转向旁边,幽幽飞到他处,好像并不在意她的回应。   但实际上,郑皎皎知道他铁定在偷看着自己呢。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弯了弯唇,坐在床上,拄着下巴,看着义眼,说:“这也算啊。”   明瑕问:“你着急?”   “什么?”   “……”   郑皎皎迟疑说:“我想你了,时间再长一点,说不定连你长什么样我也忘了。”   明瑕道:“快了。你明日先去找尹月寻,叫他带你去仙山的镇子下面,那里没有那么多精怪。”   “……”   “皎娘?”   她移开眼睛,有些回避,有些犹豫:“这么快就去吗?”   “嗯。”   “不是说等仙山出手镇压我再去?”   “早去些时候,更安全。”明瑕平静说完,顿了顿,“等一切稳定,你可以再回来。”   此刻,门口忽然传来砰噔砰噔的敲门声,郑皎皎一惊,下意识去摸床头的金钗与剑。   “郑姐姐!是我们!”   听见熟悉的声音,郑皎皎连忙起身去打开门。是王家兄妹,前些日子,这两人在内城租的宅子被人夜里烧了,东西也被抢了。   他们商量着要回三江关,今晚就先暂时在了秦阿姐家里。   看到那飘浮的义眼,二人一愣。   妹妹青黛道:“监天司的仙长在同郑姐姐你聊天吗?”   郑皎皎看了一眼那义眼笑了笑。   哥哥王千帆则道:“郑娘子,秦阿姐被抓了!”   郑皎皎惊了一下,忙问怎么回事。   “秦阿姐雇佣的那个跑堂是个天下会会众,被邻居举报,查了出来,一个时辰前京兆府说秦家阿姐有包庇乱民的嫌疑,派人将她逮了起来。”   “秦家阿姐怎么可能包庇乱民?”郑皎皎知道她绝不是这样的性格。   秦阿姐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最是谨言慎行了。   青黛咬牙:“现任京兆府的小舅子掌管那一街的收租,秦阿姐铺子还算红火,听说被他讹诈了不少银两去。那京兆府府尹是个买的官职,只能在任上待两三年,因此能捞则捞,一点也不怕。秦阿姐告了几次无果,便不再给京兆府的小舅子银两了,想必这才被他记恨了。”   王千帆道:“秦阿姐走的时候叫我们不要来找你,怕你担心,可我们二人怎么也放心不下,又没有门路只能来找你了。好在坊门夜里好闯起来,这才能寻过来。”   正说着有马车声由远及近。   郑皎皎看过去,见到了一个面前无须的男子,不比以前,她打眼一瞧就知道这人是宫中来的。   仙山上明瑕颦了颦眉。   义眼幽幽下落,他冷声说:“现在去寻尹月寻,立刻,皎娘。”   郑皎皎从中听到了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   那太监进门,看到了三人,冲着郑皎皎行了个礼,说:“可是曾经的司农寺主簿郑皎皎?”   青黛扬着嗓子问:“你是谁?!”   太监并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接着道:“宫里的秦掌灯生了急病,危在旦夕,陛下念其曾在明德皇后身边服侍,特允郑娘子与其阿姐进宫送别。”   燕子得了急病?   郑皎皎的心骤然乱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让义眼落到了她的掌心。   她带着兄妹二人走了下去,将秦阿姐的去向说了一通。   太监面上不动声色道:“郑娘子不必担心,已经有人去寻了。”   郑皎皎从他的回话中感到一丝莫名的诡异,但来不及细想。秦阿姐和燕子双双出事,还都是要命的事情,已经让她有些乱了阵脚。   上车前她顿了顿,对太监道:“我还有话叮嘱家中人。”   太监抬了抬手,示意她请便。   郑皎皎让自己冷静下来,把腰间的监察铃递给了青黛二人,说:“你们拿着它去长乐坊的李家寻尹月寻,然后请他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秦阿姊从牢里先捞出来。京兆府的人最爱拜高踩低,秦家阿姊既没有官身也没有背景,恐怕会被用刑,若是她招供了就惨了。”   青黛一怔看了眼不远处的马车,道:“可那个人不是说——”   “我不信他。”郑皎皎说。   王千帆道:“我们知道了,交给我们吧。”   “多谢。”   就算看在秦家阿姐帮她养猫又养鸡的份上,郑皎皎也不能任由她因为这不明不白的原因死在牢狱里。   马车匆匆往宫内驶入。   郑皎皎方才想起自己忘了乌云,门开着,乌云别再跑出来。她颦了下眉,抬眼看了看对面的太监。   那太监没有太多神色,隐在暗处,垂着眼睛。   郑皎皎对着手中的义眼道:“你能不能帮我回去看看乌云?”   义眼幽蓝色的光闪了两下忽然断了。   郑皎皎一怔,心想,不会在这个时候坏掉了吧?她拿着义眼研究了半天,发现似乎确实联系不上明瑕了。   太监忽然出声道:“早听说郑娘子同监天司的仙君有牵扯,看来谣言属实。郑娘子是因为监天司的仙君而辞任的吗?”   郑皎皎把义眼放到锦囊里,坐直,道:“不是。”   “哦?那是为什么?”   “敢问公公,燕子……秦掌灯是得了什么急病?”   “听御医说是肠痈。”   “……”郑皎皎脸色有些发白,她在心里想,或许应该去监天司请个医修,但又想,如今京都的监天司恐怕连医修也被派出去镇压散修了。   但愿尹仙君能够早点把秦阿姐捞出来,并来寻她。   郑皎皎甚至在想,如果燕子和秦阿姐真的能活下来,她就立刻跟着尹月寻去仙山下面。   路上,太监看了她片刻,又道:“郑娘子倒真有三分明德皇后的样子呢。”   “……”郑皎皎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虽不再搭话。   过了宫门,马车停了停。   太监道:“宫内除乾元仙山仙人,禁戴各类法器、利器。”   郑皎皎抿了抿唇,将身上东西交了出去。因为她身上还有明瑕留下的护身咒加上他给的定位法器,所以倒并没有感到很紧张。   皇宫的监测仪器似乎只能监测到渡劫等级以下的东西,而渡劫以上所制作的东西,只要其上的灵力不波动,似乎并不会被找出。   “不下车吗?”她问。   “无须下车。”太监道。   马车一路行到后宫,郑皎皎终于得下车前行,然而她刚下车,脚步就顿了顿,抬眸看了看周围。   太监道:“怎么了,郑娘子?”   “这附近有桃花树吗?”   “似乎是有一棵,不知开没开,您闻到桃花香了吗?”   “是有一股很浓的桃花香。”   太监怔愣了一下,嗅了嗅,神色有些古怪,说:“郑娘子,这桃花香,是您身上的。不是吗?”   正在暗夜里寻桃树的郑皎皎无端被这句话惊出一身冷汗。   她抬眸问:“我身上?”   “是。”太监说完伸手道,“人命关天,郑娘子走吧。”   郑皎皎捂了捂因慌乱而隐隐作痛的心脏,跟了上去。   刚过椒房殿前门,明亮的椒房殿匆匆迎来一个老太监,她认出,这老太监正是秦王府曾经的太监。   老太监拦住他们,笑了笑道:“陛下在偏殿等着郑娘子呢。”   皇帝也在?   郑皎皎感到十足的古怪。   燕子有这样的地位吗?   *   仙山,明瑕殿,半盏茶前。   文渊的面上怒意显著。   “本尊叫你闭关,而你却屡劝不听。”   他盯着殿内这个他最看好的弟子,他的天赋无疑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不到二百年就渡劫,放眼三国没有第二个。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年龄不够、心境也不够的原因,总是对那滚滚凡尘有着过多的眷恋。   “明瑕,本尊对你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殿内的枷锁亮着幽幽的符文,半跪在中央的明瑕身上血色斑斑,腹下三寸肋骨处,有鲜血滴答滴答沿着洁白的纱衣落下。   不远处,义眼的驱动装置零碎地躺在地上,上面似乎还有他身体里的余温。   明瑕咳了一声,面上仍是那副冷清平静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对文渊的怒意而产生什么波动。   他将目光从那装置上挪开,看向文渊,道:“听闻林尊者常以济世救人教育身边众人,师尊曾在其身边待过,不知这传闻是否属实?”   文渊冷冷地看着他道:“所以她才无缘飞升,最后只能孤零零死在人间。”   明国众人与大玄众人分明受她恩慧颇多,可到头来不过是用寥寥几句话去评价她,使她变为诅咒,把她供在乡间不足巴掌大的野庙里,甚至……遗忘了她。   明瑕道:“或许于她而言,不过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文渊站在光里俯视着自己这个弟子。   “人间频出的散修与精怪,同你可有关联?”   明瑕道:“无。”   文渊冷笑:“你如今也会扯谎了。”   明瑕只重新端坐,面上平静极了,对于这样的无端指控,没有辩驳。   文渊地冷笑收起,脸色越来越沉。   他知道明瑕不是这种秉性,也并没有机会培养这么多的散修与精怪,但监天司每日一个急报与仙山,上面的情况十分不容乐观。   文渊甚至感到一种惶恐,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一夕之间,怎么会出现这么多的散修和精怪,就好像仙山下人人都有了天赋修仙一样。   他将那从明瑕身体里捉出的法器碾碎,甩袖离开。   身后,明瑕的声音遥遥传来:“与其落到明国与金国仙宗那样的下场,不如将完整的道法传于散修,择优将其收入仙山。”   文渊脚步一顿。   大玄也会出现一个无法解决的妖域或魔域?怎么可能,他冷冷想道。    第87章   皇宫,椒房殿偏殿。   宫里似乎还遵循着旧传统,用的是一盏一盏的蜡烛,这使得在暗夜里,难以看的清周遭环境,只能看见蜡烛所照亮的部分。   郑皎皎一步一步走近,恭恭敬敬行了礼,垂下去的脑袋上没来的急簪什么花,空荡荡呃,倒显得有些朴素的温柔。   燕子虽说是孟离身边的旧人,但这个规格,让郑皎皎心里不由得升起七上八下的疑问来。   除非是这新皇帝看上了她,否则……就是她捏到了皇帝的什么把柄。   她正胡思乱想着,下颌一凉,却是新皇帝走到了她的面前,抬起了她的脑袋,她有些愕然,不解其意。   这位秦王殿下能够在众皇子里脱颖而出被孟离收养,自然是长了一副好相貌,可那眉骨过于突出,以至于使他低头看人的时候,多了一丝不经意的阴翳。   “陛……下?”   郑皎皎察觉到那气氛的不对劲,却不免有些疑惑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你与她果然是有几分相似的,尤其是这副眉眼。”他说,“郡王府宴席上,朕果然没有看错。”   离得进了,郑皎皎嗅闻到那逼人的龙涎香,其中混杂了一种古怪的血腥的味道。钳住她下颌的手用力且冰凉,使她有一种从喉咙里翻上来的作呕之感。   她试图对这位封建王朝的新任帝王表达自己的尊敬与畏惧,但搜肠刮肚仍没有找到一点,只能从过往的恐惧中抽出一点用做现在。   秦王收回了自己的手,仍旧俯视着她。   “郑主簿,你是个聪明的女娘是吗?”   郑皎皎再度垂下眼睛,心里思考着燕子究竟怎么了,嘴上表达着自己的衷心道:“但凭陛下吩咐。”   “朕准备封你为才人。”秦王看着她,施恩般说道。   他想,这女子看起来确实不错,聪明、识趣,最重要的是长得太合他心意了。或许她若表现得好些,过段时间能晋升她为嫔。   郑皎皎一时间觉得自己可能是耳聋了,所以才听到那么荒谬的话,她抬了抬眼睛,看到面前那张笃定她会答应的大脸,终于知道,自己没听错。   一时间,暗夜里,眼前人的脸变得模糊,连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朦胧。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睛,脸上急忙挂上慌张神色,说:“民妇已经嫁过人,同死去的丈夫十分恩爱,并没有要重新嫁人的意思。”   秦王唇角的笑敛了敛,他盯着那颗黑色的脑袋,看了半晌,连周围都变得越发寂静。   “你的户籍上分明写的是未嫁。”   只听砰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丢在她面前的瓷器炸开,碎片蹦飞在她面前,湿哒哒的茶水溅在了她的衣襟上。   皇帝发怒,所有人跪了一地,郑皎皎将头伏下去,遮掩自己并不恭敬的神情。   她已经破罐子破摔,在这滚滚的洪流之中,认清楚自己的挣扎徒劳无功,只求能在仙山下得一隅之地安寝,其余的事情已经不想再去考虑。   然而,命运总是这样将人捉弄。   鼻尖隐隐的桃花香让她的肠胃越发翻江倒海,眼前是威胁她的皇帝。   “既然如此,那你就在椒房殿再考虑考虑。”   郑皎皎本已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然而却不曾想,那迎面而来的暴雨就这样离开,过了片刻,她抬头,殿内已无人,似乎连面前的灯烛都暗了许多。   有谁在她耳边轻笑。   郑皎皎骤然转头,踉跄起身,就这样原地绕了一圈,却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人。   她的心脏跳的紊乱,她的鼻尖失去了嗅闻的能力,她的眼前灯烛恍惚,暗夜浮尘,她努力将自己的眸子定下去,将自己的心定下去。   “喵。”寂静中,一声轻巧的猫的叫声从角落传来。   郑皎皎攥紧双手,凝视那黑暗的角落。   那抹黑色的影子从其中走出,显露自己黑白花色的身影,坐在原地,尾巴扬了扬,又落下,竖着的黄色瞳孔看着她。   “乌云?”看见熟悉的东西,郑皎皎松了一口气,好似在这人间有了点联系。   她心里纳闷,难道乌云跟着她一路来到了这里吗?   不等她多想,乌云已经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外窜去。   郑皎皎知道尹月寻拿到特制的监察铃后必定会来寻她,她只要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就好了。   然而这样诡异的夜里,那浓郁的桃花香让她觉得此地十分不安全,她顿时起身,朝乌云拦去,出了暗淡的偏殿,主殿内仍有一盏灯亮着。   外面的殿门结结实实地关着,此地一个人也没有,往日浮华的大殿显得有些鬼气森森,连角落那名贵的兰花都像是坟地里的荒草一样了。   郑皎皎没来由地气喘,一步一步往那主殿而去。   主殿的门半掩着,她推开,想叫乌云的名字,可不知为何,此处沉闷地使她喘不上气。   叮铃一声,是她踢到了什么东西。   大概率是银簪子或某种金属。   郑皎皎上前攥住那唯一一盏烛台,咬了一下舌尖,来控制自己紊乱的呼吸,灯烛摇曳,她往前走了两步,凝眸看向那暗色的地面。   是水渍吗?   哪来的呢?   她叫了一声乌云。   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叹。   郑皎皎握紧了烛台冷下声音:“谁?!不要装神弄鬼的!滚出来!”   烛台扫过,殿内只有她一个人的回音。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那水渍面前,那水渍太过粘稠,看起来不太像水渍,她将脚尖收回,看到了自己素白色的鞋面上浸了些许的红。   这倒像是……血。   郑皎皎屏气凝神,那慌乱的心下沉,往前看去,床上鼓鼓囊囊,她站了片刻,知晓皇帝就是要让她看到这一幕,并不上当,转身要离开。   然而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猫的叫声。   她抬头看去,面前天空,正看见一片乌云将那远方高耸的仙山遮挡。   郑皎皎停住了脚步,倒并非是因为猫叫,而是她骤然想起了燕子。   新皇帝知道她跟燕子的关系,故意用燕子的消息引她入宫,那床上死去的人会是谁呢?   想到这一点,郑皎皎的呼吸凝滞了。   她再度转身折返,一步一步,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到了床边,咬紧牙关,手颤抖着,掀开了那锦绣华被。   *   秦王笃定那女子会随他心意,他有这个自信心。   有时候死亡的威胁并不会击溃人的神经,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死亡,只有将那尸体横陈在他们面前,他们才知道害怕与畏惧。   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类似的事情,也知道这种事情的结局。   事实上,不过是一个普通小民,本不该他费这样的心思,可是谁叫他今日心情实在烦躁,杀了两个人后,更乐于享用一道精挑细选的美食。   他沉浸在这种无往不利的摧毁中。   看着她颤颤巍巍地朝他求饶,僵硬地迎合,这会让他感到语无伦次的兴奋。   殿内,灯烛明亮。   随侍的宫女太监们像这里的摆件,而没有任何自己的思想,他们木木呆呆、屏气凝神,唯有当灯烛的光晃动,那暗影遮住他们时,才会从他们那一双一双的眼睛里看见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有了生命。   秦王正将那玉壶把玩,外面却传来骚动,他颦眉,起身,走下龙椅,走到门前,看向远方亮起的燃烧的火、乌黑的烟。   “怎么回事?”   金甲军的将军踉跄、慌乱地急步走过来,跪在地上道:“陛下,是内城的乱民点燃了附近监天司的瞭望塔。”   秦王似乎并没有感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紧迫感,相反他还笑了笑,对此觉得幸灾乐祸,监天司撤离边境城池,让他心中恼怒,因此他道:“看来那群乱民还知道内城什么地方最高。”   皇城附近绝不允许出现比它还高的建筑,像监天司那逾越的高阁,早就让他觉得不适。   金甲军的将军还在兢兢业业地将危险告知道:“回陛下,这次的乱民中包含了不少散修,是为了挑衅监天司故意为之。”   如今仙山禁山,没有仙人再领命下山除妖,只监天司的各路人马,根本没办法压制日益增长的妖邪。   而散修们就在这种时刻,逐渐崛起了。   “朕看他们挑衅的倒是有理有据。”   金甲军的将军愕然抬头。   不多时,秦王收敛了面上的表情,看着连夜跑来宫内觐见的几名大臣,心里烦躁,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先将他们应付。   *   皇宫偏角,两个陌生的面孔顺着宫殿的墙角往里面摸去。   月光下,一人显露出面容,正是天下会的孔文镜。   而高个子健壮一些的,转过头,露出脸,也是个熟人。   孔天德道:“这个狗皇帝,住这么大地方,走路不费劲吗?”   孔文镜说:“就在前面了。”   他们二人要做一件要命的事,在皇宫刺杀皇帝,这件事千年来闻所未闻。   首先,皇宫森严,一道一道的宫门、一处一处的搜查,保准你没法将任何法器带入皇宫。其次,监天司的人日夜值守,又在最外层的宫墙之上书画了密密麻麻的符咒,保证无人能够悄悄进入皇宫。监察铃一响,下一秒就会被包围,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将皇帝杀死。   最后,被抓住更会被处以极刑,连自己的九族也不保。   可是问题是,现在仙山禁山,内城又有散修起义,监天司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派出去了,而他们也已经成功地混进了这里面。   孔天德拉了拉领口道:“这衣服太别扭了,又沉又重。”   孔文镜计算着线路,说:“没叫你扮太监进来你就知足吧。”   孔天德拉了他一下说:“嗳,那边是不是可以去后殿啊?”   孔文镜看了看那边点了下头。   他们要先去皇帝的书房,最好能在路上遇到个宫女太监,然后能够获得皇帝所在的具体位置。   之所以叫他们两个来做这种事,所为的只是他们的身份:散修。   新皇帝在皇宫内死在散修手中,这无异于是给天下散修的一记强心剂,也是给仙山与监天司的一记耳光,从此,天下将没有尊卑贵贱之分,只有武力为王。   为此,他们愿以死亡开启这个新的时代。   修仙者的时代、散修的时代、他们的时代。   *   椒房殿,锦被被掀开,露出一张惨白的、死气沉沉的脸。   那张面容娇美,只是眼睛瞪着,格外突出,像是下一刻就要化作厉鬼索命。   郑皎皎紧提的心落了落。   不是燕子。   她知道自己该为这女孩感到愤怒和怜悯,然而,多日凄惨的街景使她已经麻木。   个人只管个人的事吧。   她说服了自己。   郑皎皎将手中沉沉的,好似石头那样重的锦被放下,往后退了一步,然而心中却仍有不安,她不知道来自何处。   鼻尖浓郁的桃花香,已使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她执着明灯,往后退去。   光也从女孩的尸体上渐渐离开。   “叮铃。”   她又踩到了那个东西。   这次她低头看去,看到那金砖地板上,赫然躺着一个素色银钗。   那是她印象里的银钗子,是她为了回赠燕子的头油,画了花样,让银店里的老板照着打的,其中的一朵花、一颗珠子她都曾用手抚过。   郑皎皎沿着那银钗所指的方向,看到了一个身上染满鲜血的人。   那个人的脸她分明觉得熟悉,然而此刻又觉得陌生起来。   一种虚无感将她淹没,她极为平静的走了过去,将灯烛放到地上,因为握的太过用力,以至于松开它的时候,她的手指很是僵硬。   她伸出手,探了探燕子的脖子。   或许是错觉,她感到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尽管那被剖开的肚子里空荡荡。   后来的某一天,郑皎皎终于明白,并非是燕子的身体温热,而是她的手指太过冰凉。   殿内,灯烛暗下去。   她坐在血泊之中睁着眼睛,和那两具死去的尸体一样。   她们不明白。   不通人情的饭馆老板要死,心善谨慎的秦阿姐也要死,街边起义的人要死,宫内掌灯的人也要死,为什么……偏偏杀人者不用死?   诚然她可以躲在明瑕的庇护下等待着杀人者偿命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桃花香将她弥漫,她听见桃夭开口:“你想杀了他吗?”   郑皎皎对于它的出现没有感觉惊惧,反而感到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她看不到自己抓着银簪的手背青筋突出,眼眶通红,无声的落着泪。   桃夭看的到。   “你之所以没有灵力,是因为你不曾接触过这世间的本源。天石的灵力一代传一代,影响着这里的人们。而你却是空白的、不曾被影响的,你的未来也是未定的。和我合作吧,我帮你拿到你应有的力量。”   郑皎皎张了张口,她感到有什么塞住了她的喉咙一样,使她不能张口,她努力从嗓子中挤出几句干巴巴的字:“你……在哪里?”   桃夭说:“姐姐,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身体里没有一丝灵力,所以我没法生根发芽。”   “妖域里,你做到了。”   桃夭说:“那是在妖域,你知道的,那是我的地盘,可我也只能长成那一颗没法结果的小树罢了。”   郑皎皎对此沉默以对。   她已然猜到了它在什么地方,那地方砰砰跳着,使她的一切情绪都无法掩盖。   “你的心脏是渡劫仙人的灵骨,有了它,足够我发芽了。”   郑皎皎闭了闭眼。   “你虽没有灵力,但我可以将这灵骨里的灵力转化给你,只是……或许会有些痛。”   身边明烛的光暗了下去。   想要活下去,想要拥有力量,想要去弄明白这个人间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想在永远地沉默下去了,像个木偶泥人一样任人摆布,可为此,她要付出什么呢?   郑皎皎道:“我什么都可以付出。”   桃夭轻轻在她耳旁笑。   那腐烂的苦涩桃花香味将整栋染血的大殿覆盖,根与茎在她骨骼内生长,一寸一寸攀爬。   它们在她的迷茫与愤怒里生长着,吸取她的疼痛做养料,黑暗里,她望向陈旧雕窗外面的天光。   那些根与茎就这样疼痛地生长着,为了不再迷茫与愤怒,直到某一天死亡来临,再不情不愿地立下下一世的誓言。   *   监天司的高阁上,虽说那尖锐的铃声已经在今夜响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尤为激烈。   唐富春等人看向那监察铃,底下,圆盘指针的方位正直直地指向宁静沉寂的皇宫。   霎时,皇宫宫墙上的道道符咒亮起。   太监推开殿门,顿时惊叫出声。   “陛下!陛下!宾天了!”   这句话简洁的话,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炸响在天下人耳旁两遍。   然而这两遍无疑一次比一次要令人恐惧与震撼。   一连两代帝王,一个死在精怪手中,一个身在皇宫却死在散修手里。   无人知晓,新皇帝死前还在说着嚣张的话语。   “那个蠢货,我给过她机会,谁料她竟不肯听从。你二人是朋友,她死了你自然觉得无所适从,但朕却觉得,你应当高兴,至少她只是死了,却没有背叛你,这代表你选人的眼光是好的。”   于是这位皇帝死前,那名散修对他道:“你该高兴,至少你只是死了,但不用再看到自己的王朝覆灭了。”   她一字一句道:“你该谢谢我。”   皇宫内,无数虚影亮起,如影随形地指向那个往外逃走的散修。   去往椒房殿的路上,孔文镜和孔天德面面相觑。   孔天德:“这是在抓我们?可我们还没来的及杀皇帝啊!”   孔文镜给了他一脚,拧起眉毛说:“看不到这虚影是朝着前面的吗?”   孔天德:“那……这……狗皇帝死了?我们还继不继续上前?”   孔文镜:“任务完成了,虽然不知道是哪位仁兄帮忙。虽然有些无情,但我们还是找地方先躲起来吧。”   他叹了口气说:“希望那位散修能逃出去。”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杀了皇帝,整个皇宫都犹如堡垒,道道灵光皆指向他/她,除非他/她有渡劫仙人的能力,否则是断然逃不出去的。   虚影下,监天司的人被惊醒,各个气势汹汹地往前追。   皇宫内的孟邵也执金刀,步步相逼。   但很显然,这散修的实力要比众人强的多,所以连孟邵几次出手都没有击中。   不过,孟邵也并不担心,皇宫的禁制已经升起,这人绝逃不出去。   剩下的不过就是猫抓老鼠罢了。   宫外,尹月寻带着秦阿姐正往皇宫赶,他已知道郑皎皎的要求,打算索性将她在乎的两个姐妹都带走,离开此地。   走到宫门口,他颦起眉毛看着那亮起的墙壁。   时间不对,天下会的那群人提前了一天。   那个皇帝不过早一天死、晚一天死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死掉就可以了。   皇宫进不去,他便在外面等,却见一道身影从城墙穿过。   他眯眼看去。   是天下会的人?   这城墙被万道符咒加持,选择这样的死法,是极其痛苦的,想来是慌不择路了。   尹月寻静静等待着那人死去。   然而不久他就睁了睁眯起的眼睛。   只见那散修身上散发出道道光芒,竟有要突破城墙的样子。   他颦眉捏起了术法,但因为觉得这灵力熟悉而一时间犹豫了一下。   那散修挣脱了墙壁的困束,似乎脱力了,跪到了地上,月光撒下,她的半张侧脸露出。   尹月寻愕然消散了自己手中的术法。   那张姣好的面容带着满头的冷汗朝他看了过来,目光亦冷,让人怀疑里面潋滟的水光中是否带着刀与枪。   那种扑面而来的灵压使得他有些难以喘息。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了旁边秦阿姐的身上,须臾,她收回了目光,伸出手往脖颈一拽,将东西往前一仍,逃向了城外。   尹月寻胸腔起伏了两下,呼出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看到那嫩绿色的草地上静静躺着一个月牙坠子。   ——   凡人卷,end。    第88章   三江关,又是一年春三月。   大运河的河水潺潺,水蛟龙上多了几副新鲜面孔。   “这一趟走下来,明年给我家孩子交私塾的钱就有了。”一船工收着帆,抹了把被三江关的太阳晒的黝黑的皮肤上的汗道。   近些年,水蛟龙多了起来,这种由炼器师打造的用灵石驱动的特殊船只,造价高昂,但却远远比普通船的速度要快很多,安全性自然也高不少,用来运送灵石等贵重物件最好不过。   “唉,不是为了挣钱谁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刚把帆收起来,船到了岸。   几个船工合力把船锚沉了下去。   码头上很热闹,来来往往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负责这批货物的管事把清单一对,对左右吩咐道:“去找两个脚行的人,把东西搬上去。这可是承平郡大老爷们要的东西,仔细你们的脑袋。”   “是,是,您放心。”   船工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承平郡炼铁厂厂主的豪横,人家都是来三江关运走灵石,他不一样,偏喜欢三江关的水果,不远千里来给三江关送灵石,就是大玄皇室也断没有如此财力。   这边正张罗着。   只听得‘砰噔’一声,一艘大船没停稳跟水蛟龙撞了,铁制的水蛟龙倒没什么大问题,各种稳定用的符文明明灭灭,反倒是那撞人的大船船头立刻毁了一半,船身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水蛟龙上的船工刚想张口骂,看见这样子,也就熄了火气。   “救命!”大船将倾,船上南来北往的远来客皆慌了神,谁想的到,这一路而来,遇到水匪没出问题,遇到暗礁与大浪也闯了过来,偏偏到了码头,出了这种祸事?   水蛟龙上的船工们皆跑了出来,看向那大船。   管事正要催促,船舱里出来一扎着双髻的半大小女孩,长的水灵灵的,说话透着一股子机灵劲。见了人道:“管事,先不着急理货,人命要紧。”   管事顿了顿,看了眼那深不见人的船舱,转头吩咐船工们去救人。   水蛟龙上的船工都有两下,有的甚至会术法,得了话,一个两个都跳到了对面,一人拎起一个就往岸上运。   那半大女娃对此情形似乎有些好奇,将头探了出去。   管事搭话道:“蓉姐可是也修炼过些许?”他笑着指了指孔心蓉身上的毛笔法器。事实上,管家可以断定,船舱中的那几位,大抵都是散修。   自三年前起,大玄皇室屡屡被害,基本上皆死于散修和妖邪。于是凡间的朝廷和民间最有权势的几大家族商量之后,询问仙山,定下了由仙人决策人间之事。   自此,大玄皇室逐渐被架空,变成了徒有虚名的吉祥物。   两年前,大玄仙山入世,腾云尊者将道法通传天下,散修登记入册,归入仙山与监天司管辖,成为了临时合法的修仙者。   而仙人增多,对于灵石的需求也越来越多,灵矿山的开采与挖掘,也逐渐成了热门职业。大运河上的水蛟龙,十辆有八辆都是运载灵石的。   孔心蓉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说:“文镜哥说的对,你的眼力劲果然很强。”   管家闻言谦虚地笑着低了低头。   虽说有船工救人,但那即将倾倒沉没的大船仍一寸一寸地往水下落着,即便码头上有官衙的人来此也仍无济于事。   正在孔心蓉要转身叫人的时候,忽听耳边传来一群人惊呼的声音,转头便见那大船倾倒的船头被猛然拔高,浸入船舱的河水往外由流出,断壁残垣处好像一个个小型的瀑布,原来是地下河面长出了一丛一丛的枝条,将那大船顶上来了。   孔心蓉睁大了眼睛惊叹:“嚯,好大的能耐!”   如此神迹不由得让众人都看了过去,三江关码头的监察铃因为这陌生的灵力波动,不由得叮铃作响起来,立时有监天司的人站到了码头上,持着法器和众人一起凝视那艘大船。   但见那杂乱人群之中施施然走出一对父女。   那父亲大概将近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蓄着半长的山羊胡子,穿着素色长衫,长衫下摆补着两个不起眼的洞,用线仔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文质彬彬,像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而他那女儿就显眼多了,二八年华,面容姣好,虽说也穿了身素白衣裳,但腰间却别着把漆黑的匕首,一双潋滟的眼睛,跟会说话似的,让人疑心其中是否含着波光。   她身上的灵气还未消散,说明这撑起大船的枝叶乃是她干的。   许是孔心蓉的目光太过强烈,所以,那船上女子向她看了过来,只一眼,让孔心蓉就僵了僵。   郑皎皎见只是一个小孩遂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我早跟您说了,这一路咱最好戴个幕离。”她平静说。   在众人的注视下,何云面上同样淡淡的,捋着自己山羊胡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他哪知道这一路能遇到这么多的事,一会儿是水匪劫道,一会儿是暴雨暗礁,这临了,竟然还撞了船。   撞就撞吧,身边这别扭的死丫头不知道出了什么邪风,还非得管上一管。   身边这丫头是何云两年前在明国边境捡的,那个时候明国和大玄正在打仗,起先是两国的普通凡人对打,但很快就有散修参与其中,紧接着战斗升级,成了修仙者跟修仙者的战争。   卷入其中的凡人就像卷入了绞肉机,其场面之凄惨,令天下都为之一振。   仙盟提出异议,几番交谈,终于使得两方仙宗出手干预,将战火止在归田。   归田是明国的一个县,以种植水稻为生。   何云捡到这丫头的时候,她因奄奄一息被农人抬到了家里,只等她一咽气就下葬。   当地监天司的都统很快上前来,目光冰冷,手压在法器上,等待二人讲明身份。倒也怪不得他如此警惕,三江关在三国中间,闹事的人太多了。加上最近几年,大玄的民间散修堂会频出,使得监天司不得不警惕。   “二位义士是来自什么地方,可有路引与衙门凭证?”   何云拱了拱手上前将一个腰牌连带一张泛黄的旧纸递了过去。   “归田来的?”   “对,带着女儿来咱们这里讨生活。”   监天司的都统看了一眼穿着素色衣裙的郑皎皎,拿出了一张画来比对。   “依这位女娘的身手可不像是要来讨生活的样子,倒像是来起义的。”   不久前,监天司内收到消息,说是有天下会的大人物偷偷来此,似乎有所图谋,也是一男一女的形象。都统陈冲凝眉看了半天。   郑皎皎倒也不避,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   陈冲是执法司起家,手里沾过无数人与精怪的血,一双眼睛如鹰一样,气势和狼没有区别,别说普通人,就是在监天司内也鲜有女娘敢这样同他对视的,这让他吃惊之余,心里对其警惕且不快。   人走近,陈冲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的味道,味道有些苦涩,和以往闻到的甜腻香气不同,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木质的檀香的味道,他眉毛颦了颦。   郑皎皎对这位过于严格的都统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对于他手中的画像有些好奇罢了。   三年前,她同桃夭交易,杀了那位狂妄的新皇帝,自知无法再留在京都,于是断了与仙山上那位的联系,往离仙山更远的地方奔逃而去。   她过了一段没有目的颠沛流离的日子,最后去到了混乱的归田,因为那里灵气杂乱,监察铃基本上形同虚设,所以尽管每天都面临着各种威胁,但郑皎皎在那里待的却还算舒适,至少比起那里的平民百姓来说舒适多了。   “李肃,带这两人去司里验明正身。”陈冲在郑皎皎凑过来时把画一折,交给了身后的人。   郑皎皎收回她那双眼睛说:“上面的两人跟我们长的一点也不一样。”   陈冲肃着脸,无波无澜道:“画师手艺差,画像不准。”   “是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若有所思的样子。   要郑皎皎来说,画师的手艺其实还挺不错的,让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位天下会的会主。天下会要来这里,莫非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也有可能,天下会的神器义仓现如今不是还在马延手里么。或许两方早就有勾结了。   何云对郑皎皎道:“盈娘,不可对监察司的大人无礼。”   陈冲看了看手中的路引——何盈,名字倒是起的不错。   “走吧。”他说道。   下船到了码头,岸上船上得救的人纷纷对着这边行礼,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人声好似海浪一样道:“谢盈娘子救命之恩!”   郑皎皎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了眼身后。   何云似有些吃惊,片刻,他拱手给众人回了个礼。   陈冲看向郑皎皎,她看着比她的老爹平静多了,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方才也抬抬她的手给众人回礼,他的目光左移落到她带着红痕的眼角。大抵是哭地多了,所以才形成了这样的痕迹。   水蛟龙上,孔心蓉也在喊,一张小脸喊的尤为激动,待回了船仓,还要跟船仓内的几人讲讲那传奇的姑娘。   水蛟龙的船仓内燃着灵火,火上烧着汤药。   打头的散修男子长了副格外显年轻的脸,伸手一提,将炉上的药拿了,一张符箓贴在上面转瞬热气就被吹散了。管事只看了一眼不敢多看,忙将头低了下去。   那几人朝孔心蓉看过去,却原来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孔文镜道:“看来三江关还真是能人辈出。能将那样艘船顶起来,怎么也得筑基修为了。”   “可不,我瞧着比师父你还厉害些呢。”孔心蓉说。   孔天德笑说:“蓉姐儿,天下比你师父厉害的人要多了去了。”   孔心蓉一屁股坐在孔文镜的身边说:“在我心里,师父最厉害。”   有散修问:“那父女二人叫什么?”   “父亲叫何云,好像是个游医,女子叫何盈,听说是天生就有这么强的灵力。”   孔天德思虑道:“若真如此,倒是可以引入咱们会中来。”   孔心蓉强力推荐道:“那女子定然也是个义士,听说归田的监天司曾经扩招了大批的人,但她却没有加入,可见她对于仙山也是不满的……就算她不想入会,与她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同行的散修道:“你怎知她对仙山是不满的?说不得她不入监天司正是因为要等着加入仙山呢。”   孔心蓉怔住了:“会吗?”   众人皆哈哈大笑。   孔文镜说:“别听他们瞎说,听你的描述,那父女二人是个好人,以后遇见,能交个朋友是最好不过的。”   他看向一旁立着的管事说:“辛苦了,等东西理完了,你们带着回去就好,至于我们你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懂了吗?”   管事无有不应的。   等人出去,孔文镜想到他们的任务轻叹了一口气。   “这妖域放出去,仙山上那一位真的会来吗?”有人问。   “若是从前那位明瑕尊者我倒可以百分之百保正他绝对会来,可如今,仙山虽开,但明瑕殿却仍旧闭着……”   孔文镜说:“他们来与不来倒也并不很重要,会主说了,那不是我们的任务。但这无主妖域坚持不了多久,就怕监天司嫌麻烦不肯将人撤出三江关。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来他们会主还真是神通广大,竟然知道此地定有灾祸,让他们提前将此地的人想办法撤走。   *   乾元仙山,由封莲乃至各地监天司内监察送上仙山的折子几乎将文渊的案前摆满。   文渊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百分之八十都是灵矿山监察的举报。自从仙山直管人间之后,监天司监察的作用又重新显现了出来。   监察们的报告可以直抵文渊这里,这固然遏制了腾云一家独大的行为,但却遏制不了民间日益增多的散修,前段时间更是出现了突破为元婴的散修,尽管那人已经被诛杀,可文渊却从中感到了种紧迫感。   若再让散修们这样发展下去,那么有朝回乾元宗是不是也会像那民间的皇宫一样,成为人人都可以进入的地方?   他将目光放到眼前的折子上。   诚然,借由腾云办事不利将明瑕放出,这是一个好的台阶。   但文渊也知道倘若当真这样将人放出来,往后种种可能就真地由不得他了。   文渊的耳边仿佛还响着自己那个小弟子平静到仿佛胸有成竹的话语,正如那个弟子而言,不过一年仙山就只得开山门管理起了人间的种种。   他冷下脸去,一挥手将折子收了,免得摆在明处祸乱他的心神。   *   三江关,从威严的监天司内出来,头顶是三春的艳阳天。   郑皎皎抬起手遮了下太阳,她手腕上的檀香木串滑落宽大的衣袖深处,露出一节皓腕。她皮肤倒是细腻的,只是上面蜿蜒出了很多的红痕,像一条一条的蚯蚓,也像是扎进泥土里的树根。   陈冲盯的时间有点久,以至于郑皎皎垂下了手去,并将袖子往下拽了一下。   “做什么?”她问的直白。   陈冲道:“何娘子一向这么没心没肺吗?”   她那张从始至终都淡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恼怒的神情,但很快消失不见,抬起那张长得特别爱讨人欢心的脸,冲他一笑说:“陈都统一向这么爱盯着别人看吗?”   “我盯着的大部分都是犯人。”   “如果我没记错,您刚刚已经把我们从内到外验了一遍了吧?”   “仙盟的人无缘无故来这里,并且没有同我们知会,按理来说我们有权利将其驱遂。何娘子是要与我谈规矩吗?”   “……”   说实话,虽说郑皎皎早就知道何云其实另有身份,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仙盟的人。他的修为很低,而且不太像仙宗里出来的人。仙盟虽说有一定的招收弟子的名额,但其中大半部分还是由三国各宗的修士构成的,仙盟也没有任何的执法权,绝大多数情况下只充当了一个给各国仙宗进行合谈的地方。正如归田一事,两国止战,正是由仙盟牵头达成的。   “我爹是仙盟的人,我可不是。”郑皎皎说。   “你是一名筑基散修,若在从前你现身的那一刻我訅可以当场诛杀你。”陈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同时身上的灵压弥散,使得郑皎皎蹙起了眉毛。   同为筑基期的修士,灵压亦有高有低,而且正统仙宗出身的人,一般来说,其基本功扎实,身上灵压也比同阶的散修威力要强大的多。   不过,郑皎皎皱眉的原因却并不在其中。   心脏与腹腔好似在翻江倒海,她知道那是桃夭的缘故。   她与它如今是共生关系,桃夭强,她的生命就减弱,桃夭弱,她便好过些。   手腕上的檀珠闪过一丝灵光。   陈冲撇了一眼道:“法器?”   她面色苍白,唇紧紧抿着,不知是不原意同他说话,还是被他口中光景吓到了。   “你可以考虑加入监天司。”陈冲道,“你的天赋不错,若走正路子此刻说不定已经入了仙宗了。”   对于他口中的可惜,郑皎皎却是扯了下嘴笑了。   “您不是第一个夸我天赋好的人。”   她忽然朝他伸出了手。   陈冲瞳孔一缩,人也忍不住一缩,那种来自于她身上的极淡的香气钻入他的鼻尖,她伸过的手擦过他耳边,将那耳廓染红,他僵了下,看她施施然将手收了回去,摊平在他面前。   “我也见过很多比您还傲慢的仙人。”她说。   那摊平的手中放着一片绿呦呦的叶子。   目送那父女二人远去,旁边监天司的同僚看了一眼陈冲,清了清嗓子说:“虽然我承认那姑娘人是长的不错,可人都走远了,都统您就别看了吧?”   陈冲将手中那片仿佛还带着体温的叶子放到了下属手中道:“找人盯紧这两人。”   “啊?”   “啊什么,还不快去?!”   “哦……哦,好嘞。”   陈冲眯着眼睛回忆着她最后所说的那句话。   ——‘但他们活的都没有我长。’   好猖狂的一名散修。   *   何云来到三江关还真是正儿八经有明面上的事情要做,至于暗地里要做什么事情,那就不为人所知了。   三江关的一位种植甘蔗的大地主据说有什么难疾,托人打听到何云这个游医会治,便请了他来医治,其时自两年前仙山仙人频繁来到人间四处行走之后,要请仙山仙人帮忙治病也并非是很困难的事了。但所谓术业有专攻,仙人们要想料理好一个凡人的疑疑难杂病,还是不如民间那群散修游医们厉害。   “先先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实在是小老儿的荣幸,府上已略备薄酒只等二位同饮。”   去府上的路上,马车内犹为安静,郑皎皎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许的尴尬。   风吹起车帘,外面街道上传来响声,是一辆灵石驱动的二轮车和一辆灵驱动的四轮车撞了,好在两车的速度都不算快,因此没有人受伤。这是极为幸运的了,按常理来说非得有人当场丧命才对。对于这种代步工具没人比郑皎皎更熟知了。那来自唐家工厂生产的二轮车,她还曾伸手摸过。   散修和仙道的昌盛使得人间也出现了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都争先恐后地出现,这些东西有些卖到了明国和金国,并将更多的粮食和黄金、灵石带回来,有些就干脆在本国内销售,并得到了很好的反响。   很难说明国这些年一直侵扰玄国边境是否是因为对此介怀的原因。   因这一打岔,何云的话也就噎到了嗓子眼里没能说出来,他顺着被郑皎皎掀开的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街道上的情形,脸上出现了沉思和忧虑,说:“这种堪称是法器的东西由凡人驱动,若是流行起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种车也就跑跑宽敞平坦的街道的,乡间狭窄的土路是走不了的,何况是灵石驱动,能买的起的人还是少。”   “这实在让人不得不担忧。”   何云没有白长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他确实和乡间私塾里的先生一样有一颗杞人忧天的善心。   他叹了口气,看向郑皎皎面上又露出三分迟疑,马车的轱辘噌噌地转着,可能是使用长久而主人又不爱惜的原因,行走间发出了咯吱路吱的声音。   他接连换了三个坐姿,在郑皎皎感到些许无奈的时候说:“闺女……关于我仙盟的身份……我向你道歉,我确实不该隐瞒于你。”   郑皎皎沉默片刻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已经死在归田了,您对我来说确如再生父母。包括我现如今的身份也是您给的,我对您心怀感激,并没有任向不满。至于仙盟的身份,您也不必与我解释。我自已都藏着掖着的,您也并没有对我追问,不是吗?”   “话虽如此……”何云似乎仍有三分不安,“其实这次来三江关,是因为仙盟探子收到内部消息,说此地有可能会出事,所以我才来此探察。”   郑皎皎一时并不确定何云口中的消息是否跟她收到的消息是同一个。   何云:“或许你该离开这里到个更安全的地方去,这样我也能放心。”   “您的本事还不如我大呢。”郑皎皎说,“不如把我留下来,万一有什么事,咱们也好互相照应着点。就算……”   她顿了一下,将那双眼睛移开,落回马车车角,方才接着说:“就要死,咱们爷俩死在一块也不孤单不是?”   说完她将那眼晴移了回来笑了下,那眉宇间的愁绪稍微散了散。   “好,要死,咱爷俩死在一块!”何云握了握放在膝盖上的手掌,面露坚定。   “仙盟的消息真这么棘手吗?三江关怎么也是玄国的地盘,为何不将这消息告知玄国?”   何云道:“听说明国和金国宗门组织了不少人准备夺回三江关。”   “夺回?”郑皎皎道,“三江关这个地方,除了瘴气和水果,什么也没有,他们夺回去做什么?”   “有消息称,三江关这地方还有一个大型灵石矿遗留。”   “……”   何云说:“当然,若只遗留了一个灵石矿自然不值得两国大动兵戈,但是……你听说过天下灵气的起源吗?”   “乾元仙山、天灵仙湖、无极谷地这三处地方吗?”   “正是,这三大仙宗所在之地,灵力浓厚而外溢,被世人称为灵气的起源之地,也被散修们称其为龙脉所在之地。”   郑皎皎静了下去。   何云避讳莫深地说:“有人称在三江关中也有一条龙脉。”   郑皎皎颦了下眉问:“找不到谣言的出处吗?”   何云摇了摇头。   一路颠簸,郑皎皎转了转手上珠串,耳旁,听见桃夭说道:“看来他们与你是同一个目标啊。”   三月的三江关不管是与郴州也好与康平也罢,其温度都大相径庭,热切的太阳的烘烤下,码头劳作的人们已经穿起了短衫,果园里的人们也都换成了薄衣。   何云的病还是要瞧的,郑皎皎就在果园里闲逛。   抬头望去,此地已经不大能望见仙山,只有那滚滚地浓烟顺着风往天上跑,自从仙山放开管制,凡间五花八门的小厂子也就冒出了头,就拿三江关的胶场为例,因为买双轮车和四轮车的人变多,橡胶的生产需求也随之出现,不知道是何人发现的这东西,总之橡胶正被人们广范地运用在各个地方,那胶厂和种植园也多了起来。   以灵石作为驱动的机械是不会冒出这样的浓烟的,会冒出这样的烟大抵是厂主图便宜,而选择了以煤为主要燃料的东西,不过想必当过些时间更为高效且省时省力的灵石驱动的机械就会将其取代了。   “小心些,这种水果很贵重的!”   郑皎皎正观望着这里的东西,不远处运送东西的队伍却起了点争执。   她走了过去问:“吵什么?”   三江关的人所说的土话郑皎皎是听不懂的,但因为某些历史遗留问题,此地的人都会一口流利的官话。   “这香蕉要运到什么地方?”郑皎皎往前一看原来是买卖香蕉的商人。   三江关的蕉并没有经过仔细的培育,结的果子少而种子多。   这种植园的人大抵没有什么卖蕉的经验所以摘的果子都是接近成熟的,又没有做任何防颠簸的措施,只轻轻一碰就有断枝的。   种植园领头的管事是个年纪较大的人,脑筋也并不灵活,郑皎皎同他解释了半天,他才决定用她的办法试一下。   “怎么又运回去了?”   身后传来人声,郑皎皎听见管事正按她的话解释道:“如果这样运到承平郡,即便有水蛟龙,到了地方后果子也就烂掉了。”   “平来就是多饶他们的,何必讲究这些。”   听起来此人似乎是个极怕麻烦的,郑皎皎正要回头帮管事说两句话忽被人抓住了袖子。   面前一码头上见过的姑娘激动道:“是你!又见面了!”   “你是?”   孔心蓉道:“你救人的时候我也在,你简直太厉害了!”   郑皎皎自然是认得她的,但是对她的热情却有些摸不到头脑,只好归究于是孩童对英雄的崇拜。   孔心蓉紧抓着郑皎皎说:“你等我一下,我要给这里的人带句话。”   只见她朝着那主事的人跑了过去。   何云似乎已经面完诊了,如今沿路而来找到了郑皎皎,远远就看到了这一幕,走到近前,抚着胡子,唇角还带着些许的笑意,大概是对孩子交了新朋友的欣慰,说道:“不是什么很重的病,喝几付药,我再给他扎两针就好了。你猜怎么着?”   郑皎皎知道他的秉性,爱说话,且非要人做他的捧哏才行,问:“怎么?”   何云幽幽叹道:“现在的义肢可真是越来越发达了,玄国的散修们竟然都做出商号来了,这刘老爷说,如果治不好他干脆就去开膛破肚去装个义肢,这可真是……义肢那种东西哪有原装的好?”   郑皎皎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平静地说:“可不是吗。”   何云道:“要我说这还是得怨乾元仙山的那位明瑕尊者。这两年鲜少有人提他,你可能不知……”   郑皎皎听他说了半晌,只道:“我知道。”   她说的语气有些怪,何云顿了下看向她,循问原由。   郑皎皎将喉咙里自动涌上来的涩意强行咽了下去,皱了下眉毛,她并不明白,已经过去三年多,为什么听到明瑕这两个字,她的心神仍会慌乱,那本干涸的眼框仍然会酸胀肿痛。可分明他们分离的时间已经和她记忆里在一起的时间差不多了。   凡人一世,仙人一瞬,在拥有灵力后,她对这句话的理解已变得深刻。   何况明瑕尊者素来以斩妖除魔为已任,若再相遇,怕迎接她的只会是当头一剑了。   郑皎皎只默然道:“他很有名,也救过我。”   “虽说是他间接推动了义肢的发展,但他确实也救了不少人,”何云点了点头,抚了抚胡须叹道:“可惜,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世人都只记得那位腾云尊者了。”   前方,女孩朝他们走了过来。   那名主事的人也由此转过头朝他们看了一眼,只一眼,不论是郑皎皎还是那主事的本人都愣住了。    第89章   想要忘记一位渡劫尊者拼命相护的人这是很难的,毕竟,全天下的渡劫尊者伸出一只手来就能数地完。而郑皎皎本人也并不是一位让人过目就忘的人物,她那双眼睛也实在太让人印象深刻了。如今的她看起来似乎有些变化,但吴一帆敢肯定,这人就是当初矿洞中的那名凡人姑娘。   是百善堂的人,竟然这样碰见了,这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郑皎皎心想。   这段时间内有不少人跋山涉水而来,为了寻找此地的‘龙脉’,要得到那东西郑皎皎并没有把握,何况桃夭还清醒的时候曾经警告过她,最好不要冒然去打那个‘龙脉’的主意。   其一是因为仅靠她现在体内的仙骨,恐怕不等她借它的力量同那位百善堂的堂主打个有来有回,就要因为心脏停止跳动而死亡了。其二就是那个所渭的龙脉有些问题,似乎与乾元仙山、天极谷地等的龙脉不一样。   郑皎皎觉得桃夭‘支支唔唔’未说的话里面应当还有第三个原因,但具体是什么,她无从判断。   桃夭的妖丹被毁,妖域也被夺走,本该死去的,可是它将自已的桃花花粉藏到了郑皎皎的心脏中,因为郑皎皎体质特殊,除却心脏血肉之中并没有灵力,所以桃夭以她的心脏作为新的妖域来蕴养桃花花粉中它残缺的原神,借由此活了下来。可以说,桃夭死去,或许她一时半会借由明瑕灵骨剩下的灵力还能苟延残喘一阵,但倘若她死了,桃夭绝对要给她陪葬。所以即便桃夭有所隐瞒,也暂时不会害了她的性命。对此,郑皎皎也就暂时不多追究了。   总之因为以上种种原因,即便对于桃夭之前说的,只要得到那所谓的‘龙脉’她就可以像林可那样一步大乘,但郑皎皎来到此处,与其说她的目标是‘龙脉’,不如说是现在拥有‘龙脉’的人。   因为这些年的奔波,明瑕灵骨之中所剩的灵力已经不多了,连桃夭也为了避免虚耗灵力而陷入了沉睡。如果郑皎皎还想活下去,就必须给自己再换一颗心脏。然而这又谈何容易。   “你如今不能修行,修仙者所用的天水炼制的义肢你没办法使用,若是要换成粗陋的铁器与凡人所使用的义体心脏,像背着壳的蜗牛一样,你又何必选择我?”   桃夭的话似乎仍在她的耳边徘徊。   人大抵就是这样,饱暖思淫欲,拥有的东西永远不会嫌多,昨日分明只想要血债血偿,今日又想要多活一会儿,而当能够活下来后又想活的好些。   确如桃夭所言,若她一开始就心甘情愿当个待宰的牛羊又何必要与它合谋?若是她心甘情愿等死,当初杀了皇帝又为何要逃?立下豪言壮语逃了这么久,其实她还是看不懂这个世界到底是何面目,但至少,她知道若是给末路之人一个机会,让他们得以拼死一搏,不会有人肯站在原地等死,就算那个人是个刚出生的奶娃娃。   郑皎皎想的是,反正她都要死了,来这里走一趟也并不吃亏不是?   如果能拿到那个百善堂堂主马延的灵骨最好,如果拿不到.....她颇有些无赖地想着,拿不到,就到时候再死呗。时光与战乱磨炼了她的心性,不知道明瑕见了她如今模样又会做何敢想。比起刚离开京都的时候郑皎皎已经很少再去想他了,虽说郑皎皎心中有百般的不甘与理由,但若真论起来,她必须得承认——算她负他。   想到这里,她摸了摸手腕上缠了三圈的檀木串子,冲那百善堂的人露出了个清浅的笑。那笑容是伪装地、有些勉强的,但郑皎皎可以保证,没人能看得出。   刚刚跟天下会的人接完头的吴一帆,见了她的笑容只觉得跟见了鬼没有两样。   仿佛多年前的恶梦又回来了,他们、天下会再加上这个女人,吴一帆往天上看了一圈,旁边有人问他:“看什么呢?”   吴一帆:“我看看等会儿是不是有渡劫尊者从天而降啊。”   “……”种植园的管事不知道他发的什么疯。   “盈姐姐,”孔心蓉已经跑到了郑皎皎面前,“何伯伯好。”   何云道:“你是?”   “我是从承平郡跟家里人来做生意的,自从在水蚊龙上见到了阿姐的风采,被阿姐深深折服,所以想请您和阿姐同我吃一顿饭。”   郑皎皎敏锐捕捉到了她的用词:“你是承平郡来的?”   “对。”   “承平郡的什么地方?”   “恵民城。”   何云有些吃惊:“那个地方听说有许多炼铁厂啊?”   昌平45年的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本来该是天灾,却不想成全了那个地方的人们,天下会由那个地方死灰复燃,掌握了玄国大部分的民间铁矿,又趁乱拿到了盐铁的经营权,如今散修们在玄国能够拥有合法身份,他们也算是功不可没。   听闻乾元仙山曾经对天下会的会主投出橄榄枝,但被其拒绝,拒绝的理由竟然是:若天下会的会众不能一同加入仙山,那他也不会加入仙山。这个拒绝理由听起来很正当,甚至还带着些使义,但据何云所知,玄国天下会中除了领头的某些特殊人群,其余的会众有百分之九十都不是修仙者。让凡人入乾元仙山,亏他说的出口。   事实上,何云所在的仙盟也曾跟玄国的天下会打过交道,那时他们的会主还是个女子,名叫迎春来,至于现任天下会的会主段雨还是前会主身边的一个打杂小弟。   说起那迎春来也是个颇有修仙天赋的人,虽没有仙山传承,但一手长剑舞地那也是虎虎生威,竟只凭自己也悟出了些道法与名堂,就像他身边的这个小闺女一样。可惜,听说是死在了天下会的神器义仓之下,令人唏嘘。   孔心蓉倒也不藏着掖着,大方一笑道:“正是。”   她说:“我听闻这附近有一家饭馆特别好吃,不知二位可否赏脸?”   何云看了眼郑皎皎,郑皎皎面色如常也看了他一眼,意思是悉听尊便。   何云就道:“只你我三人?”   “还有我师父和几位师叔。”   “加我一个!”   陌生的声音传来,孔心蓉转头一看,是她刚刚接完头的百善会的人,这让她不由得眉头一皱。   郑皎皎的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吴一帆直了直自己的脊背。   “这……”孔心蓉不敢直接拒绝,只说,“我得问问我师父。”   何云正在思索这二人之间的关系。   郑皎皎淡淡道:“我与父亲还有些事情要做,看病问诊离不得人,恐怕不便前往。”   孔心蓉请的就是她,见状急了,忙道:“你爹需要看病,可你又不需要,你自己来不可以吗?到时候我也会在的。”   就差把要拉拢她入会的心思写在脸上了。   何云颦了颦眉毛问:“小姑娘,你与我们萍水相逢,为何非要与我们吃饭呢?”   吴一帆也瞪着两只大眼睛瞅她,顺道观察一下郑皎皎的神情。   孔心蓉攥了攥袖子,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认真看着郑皎皎二人说:“实不相瞒,我叫孔心蓉,是天下会的孤儿,姐姐有此灵力与救世之心,何不加入我们?就算你不想加入我们,交个朋友也是好的,若以后有什么难处,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到姐姐你呢。”   “灵力?!”吴一帆吃惊极了。   他记得延老说过,这女子体质特殊,没法修练的,难道是他认错人了不成?   吴一帆仔细看去,郑皎皎面上平平静静,似乎确实与当年那女子各有不同,不知是否是他的心理作用,他觉得面前人又不太像那人了,只眉眼有些许类似罢了。   “你……你是从哪来?”他问。   郑皎皎眼皮一掀问他:“你又是从哪来?”   吴一帆哑然。   他确信,是他认错人了。   当年那女子,只稍稍一吓就泪眼盈盈怕的不行。   “你同我记忆中的一个女娘很像。”   “那女娘是郎君的心上人?”   吴一帆吓地连连摆手说:“那女娘是个柔弱的凡人,我可不喜欢。”   郑皎皎唇角的笑敛了敛:“那看来您也是个散修了,不过,天下会这种据说为民请命的堂会,里面的散修也看不起凡人吗?”   孔心蓉立刻说:“才不是!我师父他们,还有我都有很多凡人朋友的!”   她指着吴一帆道:“他不是我们堂会的!”   伺云目光微凝,三江关本地的散修?听口音却不太像。   吴一帆艰难道:“我也没有看不起凡人,只是……只是……”他叹了口气,无奈坦诚:“我毕竟是散修,若是同凡人相爱,等我筑基之后,我的容貌不再变化,她去日渐衰老,那又该如何,总不能让她去服用驻颜丹吧?”   听起来很沉重,也是散修们要考虑的事实,随着修为的增加,他们的容貌也会变化,有一些甚至会返老还童到年轻时的模样,但这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郑皎皎看了他半天说:“是么。”   她显然有些不同的意见,但并不打算将它们说给眼前的几人听。   “我与我爹只是来三江关治病救人,并不想给自已惹麻烦,饭就免了,若改日再见,你我四人只当没有见过吧。”   对于这样的结局,孔心蓉虽说不开心,但对方已经接连拒绝多次,她也不好强求,否则就不是结友而是结仇了。   *   三江关的夜要比其他地方的夜要明亮,不知是不是因为仙山日渐高远的原因。   何云同郑皎皎打了一声招呼就出门去了。   他要去找三江关的地下组织打听一下境外人的消息。   郑皎皎并不放心他,但自己却也有事要做。   她往吴一帆身上放了一点桃花花粉,她可以借助这些东西去探究他的行踪。   此地天上的太阳比较近,热气白天被土地吸收,到了夜里全涌上来,让人觉得心烦意乱。   修仙要静心,可郑皎皎却并不是真正的修仙者,若要说,她算是投机者。   她在草编制的凉席上闭着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吴一帆的位置,不远处,风吹过,桌子上何云带来的三江关的军用地图被掀起一角。   鸟鸣三声,外面的空气陡然变化,很快,一抹血红的屏障贴着三江关人口最多的地方升了起来,监察铃的响声震天。   郑皎皎猛然在入定中睁开双眼,霎时出现在了木质的窗户边上,她将半掩的窗户推开,这里的主家不愧是个生病了想给自己换铁质器官的潮流人士,窗户的门轴也早就换成了铮亮的金属,开合起来毫不费力。   同一时间,三江关无数人从梦中惊醒,无论是外来者还是本地的监天司、散修都拧起了眉毛看向那一处好似太阳一般冉冉升起的妖域。   但他们都知道,这太阳和天上挂着的太阳可不一样,是会吃人的。   监天司开始疏散本地的群众。   “何家娘子!何家娘子!”请何云来看病的老爷急匆匆赶来准备带他们一起走,“三江关出现妖域,监天司和本地衙门叫我们抓紧离开这个地方呢,说是最好跑的越远越好。”   监天司的手册里写着若遇到这样的情况,监天司与当地衙门中人有责救助当地百姓,令其先行离开,以免造成更大伤亡。然而事实是倘若遇上这种突然展开的域,一般来说不论是身先士卒的监天司修士还是当地衙人、亦或是慌乱逃跑的当地百姓,都会被域一口吞下能跑出来的人,是因为域主根本没想或没办法吞下。   “哎!何家娘子你爹哪?”   郑皎皎站在马车前极为平静:“出去了。”   “怎么这个时间出去?”   “想来监天司会管的,咱们若是等他,说不定反等不到,不如去码头出集合。”这家的老爷有钱,准备做水蛟龙逃生,大不了多给些银子。他知道郑姣姣父女二人在码头的事情,知道她是一名散修,且还算厉害,又见她气质端正,不似奸诈之辈,所以有心交好。   “何家娘子走吧?”   郑皎皎抬手,遮在自己眉上,看着那血红色将近深红的妖域说:“好像停住了。”   她见过桃夭的妖域,知道妖邪们只要还能够吃就一定会把妖域扩地远远地,任由活人的生气与血肉把自己撑死也不为过。它们就好像捞鱼的人,只怕自己的动作缓慢让鱼跑了,哪里会这般慢悠悠地扩张,似乎生怕人们跑不了一样。   “这妖域怎么会停住,等到它消化完里面的人就又会,扩张了,到时候咱们连跑都跑不了。何家娘子,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近些年仙人散修们都忙着争自己的地盘,若等到仙人们来除妖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退一万步,就算仙人们要来,咱们这里离仙山和都城那么还指不定到什么时候呢!你可千万别学那光脚汉子的一根筋啊!”   郑皎皎道:“渡劫尊者一息可行千万里,若是大乘尊者就更了不得了。”   这种紧急的时候,众人都险些被她逗笑。   “那都是仙山上的拔尖的人物,何家娘子你当是咱们家的大白菜呢?”   一人说:“我看着也就是刚刚结丹的妖,或许筑基往上点的修士就能对付了。”   精怪、鬼魂和人筑基时都会结丹,但一般而言,同等级的非人之物远比人要厉害的多,并且能够升起域这种东西来。事实上,郑皎皎怀疑其实筑基往上的人也能升起域来,不过现实并没有成功的例子所以这个有待考证。但林可证实了人确实是有域的。   郑皎皎盯着那有些古怪的域看了片刻。   众人见她远去的背影忙问:“何家娘子你这是去哪?”   郑皎皎感受了一下桃花花粉的方位,因为这东西毕竟是妖的东西所以郑皎皎并没有把它放在何云身上,但是她觉得以何云那种比她还爱多管闲事、嘴硬心软的个性,此刻他是一定没有离开的。   她回头于暗夜里看向众人,一双潋滟的眼睛格外明亮,语气虽然平淡,却莫名地让人感觉到有些温柔。   “不是说筑基就能解决这东西么?我去看看。”   说完一阵风飘过,她就和一缕人间轻飘飘的白烟一样离开了。   主家老爷感叹:“看来咱们玄国的散修也不多是坏人。”   旁边人说:“我倒觉得他们挺好的,不是他们,咱们怎么能坐水蛟龙逃跑呢?从前那可是有钱也见不到的玩意。”   运河处人群拥挤,高悬的月撒下波晖,暖黄色的提灯将一整个码头照亮。衙门和监天司的人们维持着秩序,大家大包小包地带着东西往外逃,小孩子们不懂大人们的恐慌,睁着大眼睛搂着父母的脖颈看着这稀奇的一幕,有爹娘的地方就是另一个让他们安心的家。   有人逆着人潮往前跑,停在妖域的不远处。   郑皎皎知道三江关最近热闹,没想到会这么热闹,她在其中看到了天下会的、百善堂的、还有一些一看就非本地人的深邃高鼻梁的面孔。   郑皎皎是不愿意掺和进去的,想来在场的所有人也没有要暴露自己的意思,除了被迫暴露的之外。   她将此地打量了一通,很快发觉此地是一片废旧的民居,少有人在这里居住,真是难为这妖域的主人能够在闹事找到这种地方。   天下会的人才来了两天,三江关就出现了这种事情,很难不让人对他们进行联想。   本地监天司的都统陈冲责无旁贷地出现在了这里,他皱起眉头打量着这处地方,近些年监天司的设备也逐渐翻新,一个电报就能在千里之外将本地的情况传给康平监天司,然而,没人敢往仙山上发这种东西,因此康平监天司还是得按老一套慢悠悠地往上面递折子,等到传到主事的腾云尊者耳朵里,不知道又要多久。   陈冲问了附近的监天司有无元婴仙人下界,请他们从中帮忙说和,先来解决此地妖域的事情,据说那位仙人人已经在路上。   一名属下摸着脑袋纳闷道:“确实在扩张,不过这速度是不是有点慢啊。我家八十岁的婆婆都能跑的过它。”   听到这话的人,不管是明处的还是暗处的都沉默了。   实在是形象极了。   ——似这样善解人意的妖域真是百年难寻。   属下道:“都统,你看我们是不是先让他们别往外撤人啊?”   暗处的孔文镜皱了皱眉毛。   郑皎皎是一早发现他了,因为他跟吴一帆离得太近了,她正考虑着往他身上放点花粉呢。不过妖域出现,桃夭躁动的很,那些花粉有要生根的架势,鬼知道这种东西怎么凭空生根,实在是有些违背郑皎皎的农学常识,但郑皎皎见过这玩意生根的样子,恐怖极了,能一瞬间把一个修士吸成干尸。   “我都说了,我只是过路!”   郑皎皎犹豫的时候,那边的非本地人士操着一口奇怪的语调跟另一个纠缠他的人被陈冲逮了出来,顿时本严肃的场面有些尴尬。   陈冲冷冷打量了二人一眼道:“明国人?仙盟的探子在我玄国三江关与来历不明的明国散修接头……真当我玄国无人吗?”   何云张了张嘴说:“我是过路。”   旁边明国人瞪了瞪眼睛说:“你说的这不是我的词吗?”   暗处众人:“……”   陈冲冷笑了一声:“过路过到妖域这里来了?”   郑皎皎屏住了呼吸,从藏身处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种情形下,玄国监天司是有理由怀疑来这里凑热闹的外帮人的,何况这明国人分明是个修士且没有入境申请。偷渡来此,还在妖域外窥探,监天司当场斩了他都算仁慈。显然陈冲就是这么个打算,他根本没想确认明国来的家伙到底是不是散修,不待何云再度为自己辩解什么,陈冲手中的符箓就朝二人扬了过去。   一出手,方知那明国修士也俨然是个筑基往上的修士。陈冲的眸子越冷了。   何云通过这个明国人其实已经确定,明国和玄国的人来此的消息确实为真,但他身为仙盟的人是不能告知玄国的,否则恐怕非但不能制止矛盾反而会激化予盾。   争执间何云一个后撤险些被符箓打中,不过暗处的一道法阵帮他躲了过去。他愣了一秒往暗处看了看。   桃夭因为郑皎皎的出手恢复了些神智。   “你不要命了?”它在她耳边阴森森道。   郑皎皎说:“你修为比陈冲高的多,一道符箓也消耗不了我体内的灵力,怕什么?”   桃夭:“如果你肯吞噬活人,我也就不必拦你了,可你又不愿,那我又有什么办法?”   郑皎皎说:“你不必找着机会就同我说这个,我早说了,你我各取所需,若是你要越过这个红线,就别怪我心狠了。”   桃夭嗤笑:“你对自己是挺心狠的,可我们妖就是要吃人的。”   郑皎皎强调:“你们妖。”   桃夭乐呵呵地笑,过了半晌,它说:“小心暗处那个渡劫,我可打不过他,你么,更别提了。”   暗处有渡劫?   这话简直犹如惊雷。   但却并不出人意料,郑皎皎立马掰着手指头算,明国仙宗现如今有一个渡劫,听说也是不太爱管闲事的,但好在明国早就因为魔域放开了对修仙者的管制,现如今倒成了三国中受妖邪侵扰最小的国度。金国仙宗和玄国一样有两个渡劫,听说都是已经很高的年岁,但到现在还没有修练成为大乘。   按照林可所封印的魔域壁画和桃天本人所述,只有得到天石的人才能跨过渡劫成为大乘,成为大乘才能通天地万物,并飞升仙界。   所以郑皎皎推断怕是金国仙宗内已无天石,所以他们两位渡劫分明快到极限才没有跨境。   如此算下来,藏在暗处的人是金国渡劫的可能性会比较大一点。   总不可能是玄国渡劫,明瑕还被文渊关着,至于腾云,郑皎皎不确定他知不知道马延在三江关,更不确定他是否知道天石的事情。   天石就是龙脉,而天下会的神器义仓就是天石打造的这件事,知道的人真有这么多吗?   郑皎皎看了看漆黑的周围。    第90章   对于三江关来说,今日的夜是百年难遇地热闹。上一次这样热闹还是三江关最后一座灵矿没有枯竭的时候。有人踏河水,自仙山而来捞起水中的一块灵原石。   他长发垂下,发尾沾了一点水,灵气一过,水汽消散,手中那块幽幽的灵原石也碎成了渣。   腾云抬眸看了看前方红彤彤的‘太阳’,抬手一圈圈的金色符箓于他袖子中落下,那些符箓们仿佛长了脑袋与腿,一个个犹如山间幽灵,迈着脚牵着手一溜烟地往林子里、暗处、看不见的远处跑去。渡劫仙人的灵识也随着他们的离开而在这里展开。   “尊者,确已查到明国与金国等人步入了三江关的地界。”宋雪婷于虚空中浮现,开口道。   腾云感应到什么眯了眯眼:“码头怎么这么热闹?”   “三江关的监天司和县衙在疏散人群,据说那新升起的妖域至今没有要停下的打算,所以不光此处码头,接连几个县的人都接到了离开此地的消息。”   腾云慢慢地说:“至如今扩张还未停,那便是接近元婴的妖了。”   宋雪婷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格外明亮,低了低头,未言。   腾云冷了声音:“元婴的妖,为何凡间监天司没有收到一点消息?”   宋雪婷立刻道:“我派人去查。”   世间元婴级别的妖亦是屈指可数,几年前封莲一难,如今三江关又是一难,凡间的灵力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猛然增长了太多了。   腾云道:“明瑕他们可有异动?”   “自明瑕闭关之后,李灵松也闭关了。慈殇似乎在人间寻人,谢昭忙于人间事物,”她顿了顿说,“虽说谢昭修炼的道特殊,但终究还只是一个筑基,成不了气候。至于其他小宗,皆安于宗内没有什么大动静,只有监天司的几名监察仍日日上折子,拐弯抹角地催促师尊将明瑕放出来。”   腾云轻笑一声:“他那个徒弟呢?”   “仙山解禁的时候下过一次山,到了康平寻人,未果,便又和原来一样,去凡间游历、斩妖除魔去了。”   “他要寻谁?”   “似乎是明瑕三番四次下山去见的孤女。”   腾云是知道自己那个老师文渊的,分明不想管凡间事,可若是其他人将凡间事捡起来了,便又会对此心生不快。与其说明瑕思凡被禁,不如说是因为他屡次违抗文渊的命令惹得文渊不快了。   都说仙人思凡者皆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腾云却想,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先得道还是文渊先得道。   说起来腾云算是前几批拜入文渊门下的人,明瑕到来之前,腾云一直觉得自己的天赋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他见过很多寿元将尽的人,他们有些是他的师兄师姐、有些是他的师弟师妹,有些无欲无求看破红尘,有些机关算尽欲壑难填。因为看的太多了,所以腾云反而对仙山的规矩不那么在乎起来。   依他看来,若真有什么天道法规,那早该将人间这些乱世的邪佞当头劈死才对。   三江关‘龙脉’现身的消息现如今看起来似真有几分真,他倒要亲眼去看看这传说中的龙脉长了怎样一副模样,是否真的身有鱼鳞头生双角。   腾云将自己的神识扩大再扩大,直到来到三江关的妖域之前。   在场两个渡劫,几乎转瞬间就已经发现对方。   缓慢乖巧扩张的妖域前,渡劫期的灵压骤然相碰撞,霎时将一群人从暗处全部暴露出来。   郑皎皎得了桃夭的帮助以后,除了平日里要忍受桃夭的侵蚀之外,基本上就他们这里的全乎人差不多了。   但不管是桃夭还是供她汲取灵力的心脏,都是渡劫期,因此通常情况下,她虽然能感受到他人灵力与灵压,却很少能够感受到其中的压迫感。   这一次则十分不同了,她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世界一片天旋地转,眼睛一疼,自己就往前栽了过去。   郑皎皎这么一跌,正巧跌到了单膝跪下来的陈冲面前,她屈起手抬了抬脑袋,顶着一双红彤彤流血的眼睛,死不瞑目似的跟陈冲对上了。   陈冲脑袋远还混混沌沌,被她这么一吓,一个激灵就清醒了。   “邪祟!”他丢了个暗器,骂道。   郑皎皎在归田躲人时历练出来的本能,帮她起身躲了过去。   死里逃生,她站在原地,怒了,咬着牙,颤抖着对陈冲骂,好似把这些年独身打拼的泼辣都拿了出来:“你说谁是邪祟!看不到我是个人?!”   是人不是人的已经不是很重要,腾云和那位远道而来的渡劫没有任何眼收手的样子,等到何云惊声喊她,她才发觉,自己刚刚那么一退,正好退到腾云二人的灵压对抗中心。   郑皎皎是没见过腾云的,但这么强的灵压,她用自己的脚指头想想都知道,面前这一黑一白,实非善类。   大玄并不流行下地狱的说法,但郑皎皎想,再没有比黑白无常更能形容他们的词了。   这完全就是来索她命的。   万千符箓升腾,郑皎皎瞳孔紧缩。   暗处有人晴夜执伞而出,火器上膛的声音熹微,只听接连几声震耳欲聋的响声,那从炮筒、枪筒里射出的东西,眨眼之间将此地街道炸了个遍。   两名渡劫虽连皮都没破,但战斗却不由得停了下来。   郑皎皎从地上碎石堆里爬起来,忍着耳边桃夭的怒骂,朝那高处执伞之人看去。   暗渡三江关从未现身的段雨将伞合上,背到了身后,琉璃镜片一闪,他的那一双眼睛就往她身上定了一瞬。   “敢问姑娘姓名?”   郑皎皎吸了口气,平复心神说:“何盈。”她从前撒谎就流畅,如今胆子更是大了,张口就来,不怕被揭穿。   “来自何方?”   “归田。”   “归田百姓如今可算是过得水深火热,你有这等本事,怎么不就在那里?就算加入监天司,也好歹可以救两个无辜的人。”   一名明国修士道:“就算加入监天司?好猖狂的口气。”   郑皎皎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么说话的人定然不是散修。听闻明国仙宗对于散修的接纳程度要比玄国高很多,却原来只是流言吗?   晕过去的何云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跌跌撞撞跑到了她身边,拱手向四方行礼,本来还勉强称得上朴素的衣袍此刻沾了灰,更显得落魄,不过,郑皎皎也好不到哪里去。   何云道:“我父女二人原是在归田的,只是三江关有位老爷请了我们来治病,又见到此地有妖域升起,想来救几个人,并无他意。”   废墟上无言,只有旁边的妖域缓慢扩张着。   片刻,段雨道:“倒是大义。”   又道:“不如入我会中,给你父母二人一个堂主当当。”   何云支支吾吾:“这……”   陈冲却揭穿他的身份道:“他是仙盟的人。”   话落,腾云冷笑出声:“看来仙盟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何云脸色一白,忙解释道:“三江关的事情仙盟的确不知情,我虽是仙盟探子,却修为低微,没什么能力,早就云游四海了。还望这位仙尊能够明查。”   腾云看了他半晌,未说什么,一抬手,符箓霎时展开,又照亮大半的天空。   浓郁的灵气弥散。   ‘嘀嗒嘀嗒。’   郑皎皎扶着何云的胳膊,眼睫颤了颤抬头看。   三江关下雨了。   分明方才还是清朗无云,此刻被灵气一蕴,淋淋稀稀颇有要下大的架势。   腾云身上的白衣翻飞,鸣响的监察铃早就因为渡劫的现身而哑然失语。   “诸位无故远来我大玄,视同宣战,今夜,皆要葬在这里,方可平息我乾元怒火。”   话落,那监察铃格外尖锐地叫了,这一叫,直把整个大玄边境的仙山哨岗都喊了起来,无数灵鹤,飞往高远仙山。   腾云两手相印,结了一道法印,眉心红痣消散凝结成了一个透色砚台,砚台里,泛金的朱砂流淌着,紧接着,一道一道法印从中而出,那砚台也就消散,化为了围绕在他身边的金红符箓。   他抬了一下手指。   三江关的边界顿时被一圈金红的绳线圈了起来。   复撑起伞的段雨皱了下眉。   郑皎皎惊愕转头,看了看段雨,又看了看周围的一圈人,最后落在中央的白衣仙人身上,那人眉目端正,身上却带着些清贵之气,下手狠辣而无情。   听他这话,又见神器九州砚,郑皎皎心脏怦怦跳,猜到了他的身份。   “腾云……尊者!”   陈冲等一行人亦辨了出来,当即震愕行礼出声。   玄国两位渡劫,一位以剑道炼器闻名天下,一位则以符箓术法使众人臣服。   桃夭和他们的声音一同响在郑皎皎耳边。   ——“若能得到他的仙骨,亦可解你燃眉之急。”   郑皎皎看了看那煞神。   心道,这人不像是会对散修或仙盟中人留情的,刚刚如果不是段雨出手,险些她就死在‘风暴中心了’。   与其想怎么夺他的仙骨,不如想想怎么从他手下逃生。   桃夭说:“真没志气。”   郑皎皎才不理会它,它倒有志气,真不知道被明瑕打成如今这种只能龟缩于她心脏的模样的它怎么说的出口。   那可是实打实地没有任何虚弱buff的渡劫。   而且现场还不止一个渡劫。   段雨斯斯文文、阴阴森森地问道:“腾云尊者,你是要把所有三江关的人都舍弃吗?”   腾云道:“所有凡人,皆可自行离开。”   顿了顿,又冷漠瞥了一眼陈冲等人:“监天司之人亦可离开。”   段雨凝眸说:“三江关的散修难道便不算玄国人了吗?民间散修,倘有足够修为,亦可以加入监天司,据我所知这是你们乾元宗新颁布的法条。”   腾云却已经不愿再与此人废话,段雨这个人仙宗寻了很久,每每总叫他逃了又闹出些别的事来,现如今正是杀了他的好机会。   陈冲等人对视一眼,接二连三离去。   然而监天司有些人却心中很犹豫与迟疑。——三江关的很多散修,其实只是因为天赋高而不小心入了道,监天司的名额有限,因此没有入监天司,仍做以前活计。   “都统。”有人道。   陈冲对那下属打了个眼色,叫他先走。   河岸边,行驶的木头大船正跨过那道仙人‘画’下的圈,忽然,甲板上的几人接连被震了回去,船也停下了。   一群人惊惧抬头,小孩妇孺抓住他们丈夫父亲的手,一同看向那半空中浮现的金字。   ——唯凡人与仙门司法者可出三江关。   霎时,众人变了面色。   有人向船长下跪道:“我阿姐真的只是普通百姓,我们绝对没有想当乱民啊!”   同时,接二连三有人朝那符箓构建的金字跪下,恳求仙人能放他们离开,他们其中有种树的、有耕田的、有码头扛包的、有街边卖艺的,无一不是因为无知无觉自己入了道,却没有加入什么堂会组织,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   何云抓住郑皎皎的手要带她离开,郑皎皎道:“你先走。”   何云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反说:“你先走。”   郑皎皎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仙盟中人据说有一信物,可于三国间来去自如,这估计就是了,她将东西反手给何云塞了回去。   何云怒了:“听话!”   郑皎皎对于死亡,心里是畏惧的,他人的死亡、自己的死亡都叫她恨不得向命运举手投降,她能流亡多年,没死在仙山、妖邪和散修们的手里,不是因为能力太强,是因为她真的很怕死。   但她很早就知道,怕是没用的。   或许是没喝孟婆汤就来到了这里的缘故,也或许她偷摸从地府里跑上来的代价,死亡藏在她的影子下面如影随形。   虽然没用,但还是怕,虽然怕,但仍旧无用。   郑皎皎道:“再不走,你我都走不了了。”   这边上演感天动地父女情,那边已经开始全武行。   灵气与灵压围绕着妖域激荡。   郑皎皎想到那位筑基期的天下会会长,就算他有什么天大的能耐,夹在两个渡劫中间,真的还能活下去吗?   雨水滴答滴答地往下砸,天跟塌了一块角一样,直把众人往死里淹。   这么大的雨要是一直这么下下去,怕是三江关要有涝灾了。   郑皎皎不免回头看了一眼风暴中心,说:“三江关经此一难,有无妖祸干系不大了。”   何云凝重道:“说来也是奇怪,为何妖域扩张却没有邪祟伥鬼出来抓人?”   郑皎皎扭头看他:“这种东西不是只能生活在域里吗?”   何云摇了摇头:“若他们只能生活在域里,那外面的祟哪来的?只不过是他们若离开域久了,就会消散在天地间罢了。”   郑皎皎沉思了一瞬,发出一声惊呼。——她的后领子被人拽起来了。短刃出鞘,她反手朝身后人刺了过去。   身后之人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动作,忙收回手往后退去。   郑皎皎一回头,是陈冲阴晴不定的脸。   “走。”他捏着被她短刀划破的袖子,咬着后槽牙道。——他真是猪油蒙了心窍才过来想带二人一道离开。   何云一愣,看了眼郑皎皎。   郑皎皎收了匕首。   虽说只有监天司的人能出去,然而监天司的都统是有能力任命监天司的人的。尽管仙山上给的名额有限,可是那是事后解释的事情了。人总要先活下来才能解释吧?   郑皎皎将何云的凭证拿过来,塞到他的怀里,拽着他很上陈冲。   “你要救我?为什么?”她问。   一张口,雨水全跑进了她的嘴里,她呛了一下,隐约见到陈冲冲她翻了个白眼,似乎在说她怎么这么多话。   三人远远地把那灵气灵压甩在身后,用见了鬼一样的速度跑着。   到了腾云用符箓划分的地方,陈冲掏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写画画些什么,然后扯过了郑皎皎的指尖,拿东西刺了她一下,将她的血滴到了上头。   灵光一闪,郑皎皎再伸手,那道界限就不拦她了。   何云松了一口气,跟着跨了出去。   雨下到了这里。   郑皎皎看了看那运河上挤满的船,片刻,拧了拧眉。   隔了这么远,仍能隐约感受到令人不适的灵压,看来显然是那边的两个渡劫彻底动真格地了。   陈冲道:“你去和他们一起去疏散一下附近百姓。”   郑皎皎看了眼离开的监天司众人,犹豫一瞬,却又将头拧了回去。   “船上那些,不是百姓吗?”   陈冲看了一眼那一艘一艘的大船与水蛟龙,不由得也皱了皱眉毛。   转瞬,他脚踩河面跑了过去。   郑皎皎和何云仍待在原地,何云非玄国人,而她……   “腾云拿他的砚台画了这么一条线,便将众人的灵力困在了里面,三江关内翻江倒海,绝不会波及线外分毫。好不容易出来,你此时再进去,是又犯疯症了吗?”   郑皎皎看着被那道符箓组成的圈分隔之处,里则下着涛涛暴雨,外面风平浪静,可见桃夭所说确实属实。   可大运河上一盏一盏的灯烛明亮,船影摇晃,人声杂乱着。   旁边,何云一道仙术将手中刚刚梳着的此地消息信件传回仙盟,但因着路远,恐一日不能到达。   不管此处龙脉一事是否一事是否为真,明国与金国修士步入大玄境内是真,若此事处理不好,恐怕三大仙宗之间签署的条约便瞬间会沦为一张废纸。往更严重的结果揣测,难保仙宗不会参与凡间战争。归田惨状犹在眼前,不由得人警惕。   “难道真的有什么龙脉吗?”他望着涛涛河水喃喃道。   一旁的郑皎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何云忧心忡忡,问她:“你可有看清那与腾云尊者过招的黑衣修士所用的法器?”   郑皎皎说:“似乎是七柄黑色月牙刀,偶尔会合成一柄,隐在暗夜里,让人看不真切。”   何云拍了下手,‘哎呦’一声,说:“果然是金国的夜梵天!金国渡劫亲自前来,怕是真的有一条龙脉在三江关。”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灵力波动巨大的地方。   “倘若仙盟若有龙脉……”   郑皎皎平静同他道:“仙盟没有渡劫,便有龙脉,也只会如三江关一样,平白得个怀璧其罪罢了。”   何云道:“话虽如此。”   他叹气:“渡劫也就罢了,只盼大乘千万不要掺和进来,否则那才真是要天下大乱。”   “我想,大乘应该不会为了争一条龙脉而打出狗脑子。”郑皎皎说,“他们不缺这东西。”   何云只摇了摇头,说:“对于百姓们而言,龙脉归谁,谁缺与不缺,都跟他们关系不大,可是这些仙人们的事情却总牵连着他们,好像他们就是世间的沙砾,谁路过都得被踩一脚。”   “你做什么去!”   郑皎皎一把抓住了要跨回圈子的他。   何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这么多条船,这么多人,若渡劫们的战场波及过来,他们堵在这里,岂不是都要死了?”   郑皎皎生气说:“你又比他们能耐到哪里去?”   他朴素的衣衫上还滴着两滴因渡劫灵压落下的血,束起的冠也散落了。   面对她的斥责,何云呐呐无言。   远处,河面上乱了起来。   郑皎皎二人皆扭头看了过去,何云去拨她的手,跨进圈内半只脚。   她手上用力将人往后拽去,自己往前走了两步,迈了进去,看到被她力气震惊的何云,说:“我去去就会回来,你待在这里不要动。”   言罢,几片落叶被灵气停在空中开路,她脚踩落叶,朝那一艘艘的大船而去。   *   段雨捞起一名昏迷过去的会众,手心亮起灵光,转瞬将人传递到了远处。   他伸手,灵气于他手心再度汇聚,凝成了一根长长的棍子。   一转身,挑开背后袭来的符箓。   段雨薄雾愁云的面容如今也冷了下来,他说道:“腾云,你来此也是为了那‘龙脉’吧。”   腾云却也凝视他:“天下会会主,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那金国的渡劫踩着一柄月牙刀于半空中,看了一眼替他承担不少腾云火力的段雨,周边元婴都吐血了,只有他面白如纸,竟然还撑着他那破油纸伞屹立不倒,甚至还有空救人。   “看起来,你们玄国比我们的金国也好不到哪里去。凡间有这样的散修存在,乾元仙宗可真是无能。”   腾云怒火中烧。   一纸符箓扫向他。   “叶梵天,你金国若真这般好,何必来我玄国偷鸡摸狗!”   叶梵天躲过,笑吟吟道:“国是国,仙宗是仙宗,有国未必有仙宗,有仙宗却必有国。腾云,你似乎对国家的执念太重,而对仙宗的概念并不清晰啊。文渊师叔禁足仙山思凡者,依我看不该禁足于明瑕,该禁足于你才是。”   腾云脸色阴沉:“你觉得今日你死在这里,你们宗门会此发难吗?三江关是我玄国的地界,金国若来打,可以,但你仙宗来抢,就是坏了规矩。”   叶梵天道:“归田一事中,你们仙门难道就能保证没插手?如若没插手,那仙盟又何必出手干预?”   “那是散修所为!”   叶梵天笑道:“我信了。”   他扭头看向明国的那还活着的元婴说:“你们信吗?”   明国的元婴冷着脸,一言不发。   若是他们信,今夜也就没有明国仙门之人了。   “三江关本就是我明国地界,理应还于我们。”   腾云冷冷道:“我看在场不止我一个人没搞懂仙门和国家的区别。”   下一秒,明国元婴的手臂就躲闪不及被腾云的符箓撕飞了出去,鲜血顿时扬起三米高。   段雨伞歪了歪,挡住了。   青瓷色的油纸伞被染红,因浸了桐油,又有大雨滂沱,所以很快伞面就又被洗刷干净了。   段雨深深叹出了一口浊气去。   由街角开始,整个三江关土地开裂、房屋崩塌,犹如天灾浩劫。   段雨心想,如果早知道这两个渡劫要来,他该找个妖塞进妖域的。   可惜,桃夭以后就再没出现过夺灵复苏的大妖了。更可惜的是,受到桃夭牵连的渡劫是明瑕,而不是他们两个。   他转头,看向那深色妖域。   三江关有龙脉这件事,究竟是谁泄露出去的呢?   时机如此巧合,让他不得不对此心生疑虑。   再度躲过腾云的一道符箓,从废墟里艰难爬出,段雨拍醒了昏过去的孔文镜。   孔文镜刚醒,就看到自己面前一张熟悉的脸:“会主?!”   段雨只来的及把手中的一个本子递给他,然后就给他传到远处去了。   孔文镜只看到一个斗大的石块带着符箓、咒文结结实实的把段雨甩飞了出去。   *   大运河上,郑皎皎踩着绣花鞋,落到了船上。   前方,是监天司人皱眉怒斥:“为何不开船?!”   船主道:“不是不开,实在是没法开,这……散修们不愿下船啊。”   郑皎皎的眸子扫过船上人群,惊愕发现,其中竟有一半的散修。   监天司修士拔出腰间的刀道:“所有散修,不管有什么理由,皆离开此船,否则,视同妖邪!当诛!”   人群乱糟糟。   郑皎皎往前走了一步,蹲在一个小孩旁边,抬起他的手,对着陈冲晃了晃。   “陈都统,他也是妖邪,要杀吗?”   小孩吓蒙了。   不知道这么好看的一个大姐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她才像吃人的妖。   他‘哇’地一声哭了。   “姐姐!”   郑皎皎没成想这小孩怎么哭了,怔了下,问:“怎么了?”   小孩话说得结结巴巴,眼泪和天上的暴雨一样多:“姐姐,姐姐,姐姐要吃我!”   郑皎皎:“?”    第91章   郑皎皎觉得,这小孩可能有一双慧眼,大抵是嗅到了她身上血腥的桃花香,所以才觉得自己要吃他。   毕竟桃夭这家伙,可是真吃过不少人,如今她也在一直提防着,怕桃夭用她的身体害人。   于是,面对小男孩的指控,她竟有些哑然,说不出狡辩的话来了。   说不出,只好不说,免得露怯。   她整整衣服起身,直接略过这一茬,看向陈冲。   “陈都统,你们仙尊判断散修的规矩是不是过于严苛了?”   这一句脱口而出的质问使现场气氛古怪,监天司的人无人敢应声,人群绝望焦灼的气氛中蔓延出火药的味道。   郑皎皎说完,扫过在场众人怯懦含怒的面容。烛火、灵光映照之下,一张张的人脸毛孔看不清晰,像画上的人一样。   她想,或许画尾一滴火星就能把这幅画卷点燃,只是不知道,近旁的人会不会被引火烧身,应当是会的。   “干脆,咱们反了!”有人尖声道。   这一声反跟在她的质问后面,倒像是她唆使地了。   只听一声轰隆的声音,是远处一艘船的船尾被炸了。民间攻击性的器具多多少少都沾点灵气,大抵是因为它们一开始造出来是给仙人们用的。仙人们铜墙铁壁,恢复能力还强,只有沾了灵气,才像用金刚钻钻开了石壁一样,露出里面柔软的的土壤来。   但尽管如此,却也不是说凡间的火药就杀不了人和修仙者了,因此,虽然火铳与火炮造的不多,但朝廷也是禁止私人买卖火铳、火炮的。   似段雨那种在反贼与良民之间横跳的家伙,自己私造些这种东西并不奇怪,但普通百姓若有这些就奇怪了。   所以,那艘船上炸开的其实是烟花。   三江关不产烟花,这些烟花是船商们运来买卖的,只可惜,没等货卸下去,三江关就乱了,只能连带着烟花一起往回拉。船长想,三江关乱了,但等到下一个渡口码头再卖出去也不迟。   可惜,可惜,如今倒成了一把火,将民间被困‘散修们’的怨气烧着了。   陈冲怔住了,监天司的人怔住了,衙门的人夹在仙人与凡人之间却早闻到那股血腥味道了。   都说仙人品行高洁、怜悯人间,而散修与邪祟精怪无异,可近些年,仙山早逐渐放开了对散修们的桎梏,民间也有人觉得,散修跟仙人们也没什么不同,散修们也不多是修炼修地又火入魔的。   退一万步来说,你仙山明知道散修们没有被传‘道’,所以他们自己修炼有走火入魔伤害人的风险,那为什么要把你们那些道藏着掖着呢?   散修少的时候,仙山固然可以说因为他们不是仙山弟子,他们要想成为修士,那必然得成为仙山弟子才行,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人间老师傅教徒弟,那也得先拜师才能教,你没拜师就偷学,落得个走火入魔正道不容的下场,那不就是活该吗?   可近些年的散修实在太多了,散修们催生战乱,战乱又催生一波又一波的散修。   不是散修们想成为散修,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地,一觉醒来自己就已经入道了。   懵懵懂懂一摸自己身上仍全乎着,没缺个腿缺颗眼睛,也仍记得自己姓谁名谁,除了时不时打坏两个碗,很从前再没有更多区别了。这总不能叫他们就因此抹了脖子吧?   ——就算是家养的鸡,你要宰它的时候,它也知道扑棱扑棱翅膀,咯咯叫两声呢。   郑皎皎遥遥往远处望去,只见黑色水面上火光冲天。   她那双常怀不恭与怜悯同情的双眼早在一年又一年的人间事中,变得不再那么容易被打动,只是诧异一下,平静地望着。   陈冲从高处跳了下来,走到她身边皱眉,对监天司和府衙的人说:“去把人都揪出来,让凡人们先走。”   现如今最要紧的是叫凡人们先走,这摇摇摇晃晃的船,经不起渡劫掀起的浪。而挑担、卖艺的散修们也经不起监天司修士们的一击。   这艘船上人们静悄悄地看着他们,一双双眼睛黑漆漆。   陈冲拧眉看向郑皎皎:“你的那个术法还能用吗?”他没想过眼前的女子会拒绝——他刚刚才帮了她。何况,陈冲觉得这姑娘也不是个心狠手辣的,若是,一开始在码头就不会救人,现如今也不会落到船上。他自顾自地吩咐,料定已经能拿捏她。   “能用,但用了会死。”   陈冲便又将头扭了回去。   他以为郑皎皎说的是她会因此走火入魔,但郑皎皎要说的其实是她心脏灵骨的灵力已不知道还能用多久了。   不过,没差。   反正他不催她去救人了。   这倒让郑皎皎有点无所适从,并迟疑起来。   “船上的散修,下船。”陈冲转过头,看向他们所在的这一艘船。   众人畏惧他的气势,一个个往船边靠。   陈冲那张还算周正的脸沉了下去,握到了腰间灵刀上,冷声道:“我再说一遍,下船!”   郑皎皎看了看他们,那之前哭着的小男孩,抱着自己母亲的大腿,一言不发。   她感到一种如坐针毡的悲哀,她想,她该站在人群里,而不是这位都统的旁边。这使她觉得,那望过来的目光中,或许也有些对她助纣为虐的谴责。   陈冲的刀柄往外抽了一寸。   郑皎皎忽上前摁住了,面对陈冲骤然看过来的凌厉目光,与用力的手,她用了点灵力压住说:“我想他们不是不下船,而是下不了船。”   她看向他们:“这里离岸太远了,陈都统。不是所有的修士都会御水而行的。”   陈冲那张看着她的十分凌厉的脸上,被火光映照,也染了怒意。他像是要在下一刻同她翻脸,好宰了她这么一个不识好歹的家伙,尽管她分明是好心提醒。   但好在他还有一丁点的理智,所以没有那么做,而是冷硬转头,叫船靠岸。   远处何云坐立难安,想上前,却又止住了脚步,好在他远远看到了那烟火停了,大船们也一只一只地靠向岸边。   郑皎皎在想着怎么说服陈冲将人带出去,可陈冲看起来满身戾气,似乎现场再有人犯规矩,他就会让那人当场人首分离。她被他丢在了人群里,他不再因为她进了监天司的册子而当做自己人。   这本是她想要的,可又觉得有几分无奈与别扭,站在人群里,她能做的努力就更少了,除非出手,跟这里的监天司人都为敌。   随着更远的地方的一声‘轰隆’之声,激扬的尘土朝着他们这边而来,连大雨都一时没法扑下。   运河起了波涛,大地震颤如地龙翻身。   “怎么这么多人都下来了?”   听到何云的声音,郑皎皎一回头,哑然,先道:“你怎么还是进来了?”   又说:“下来的是散修。”   何云:“都是散修?!”   ——未免也太多了。   郑皎皎说:“我去劝劝陈都统。”   “劝什么?”   何云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抓她,没抓住,她跟个泥鳅一样,她说:“放心,我知道分寸。”   何云信了她。   两人之间,何云多长些年岁,他总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加上他年轻时天赋不好,做事也常常颠倒,对于郑皎皎这个极有天赋的散修,他难免抱有一些滤镜,认为她做事要肯定要比他强。   当然,往往也确实如此。   可其实郑皎皎本人实是个没什么倚靠的家伙,她跌跌撞撞地走了一路,所有的经验都是撞墙撞出来的,能有的,也只有一副看着云淡风轻,实则强撑的表面。   但现如今没人能帮她拿主意,也没人能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这样做是对的、那样做是错的,周遭的人睁着眼睛看着,比她还惨三分,比她还弱三分,期盼她帮他们帮帮忙、拿一拿主意。   于是她披挂上阵,忘了自己要死的现状,替世人张一张口。   “陈都统,我有话要说。”   勾兑纸上名字的陈冲抬起头,看向她,这次没有躲开,倒有一分的耐心:“说。”   “腾云尊者规定的散修们实则没有杀过一个人、当过一天乱民,船上乱的那些,也多是被逼急了。”她说的很流畅,很快,似乎怕他不愿听,因此在心里藏了许久、酝酿了许久,如今一口气全吐了出来。   “所以?”   “所以您能不能救救他们?放他们一条生路。”   旁边的人群接二连三看了过来,看向他们二人,看向郑皎皎。   陈冲把笔一搁,神色不明:“怎么救?”   “把他们写上监天司的册子,带他们出去。”   陈冲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郑皎皎不偏不躲地看着他。   陈冲:“你当我监天司的册子是谁都能上的吗?”   自然不是,说起来,要入监天司,虽然没有以前难,但多少还是一名难求。要么看运气跟天赋,要么看家世与能耐。若有这般运气与天赋,怕是去买张彩票也能中个十万八万的。   话落,又是一阵轰鸣之声,远方似已经天塌地陷了。   “人命关天。”她晃了晃身体,又努力站定,那目光好似大运河面有光的水,里面却藏着点疯狂的倔强。   陈冲不懂她那些矛盾的天真哪来的。她刚刚分明迟疑,拒绝了他请她去救人的吩咐,而如今又巴巴地凑上来求他救这里的一群散修。   只听她说:“难道陈都统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岁儿童八十岁的老翁惨死岸边吗?”   有人听了这话,焦虑忧愤之下猛然哭了出来。   陈冲手中灵力骤然涌出,打在郑皎皎膝盖上,她能躲,但没躲,因此一声也没来得及吭,咚地一下双膝跪到了地上,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膝盖发出的嘎吱声。   人群哭声渐停。   陈冲冷声道:“谁跟你说他们一定会死的?”   郑皎皎坐到了自己腿上,抬头看他,他太高,目光居高临下。   何云跑过来,连忙要道歉。   陈冲撂下了一句:“管好你闺女,带她滚。”随即要往远处去。   一艘水蛟龙从河里浮了上来,那上面的人大都是有两个灵力的散修,所以监天司请他去帮忙拿人。   何云看了一眼郑皎皎,郑皎皎摇了摇头。   陈冲心里自然也是焦急的,没有人比他更知道三江关有多少散修,而这些散修其中又有多少无辜之人。江面烧的红彤彤,他的心里也像被火燎了一样。   他来到三江关三十余年,最乱的时候都不会死这么多人。十年前监天司的仙督要调他回京都当执法司的司长,被他一口回绝。倒不是他不想再进一步,而是三江关处在三国交界处,精怪、妖邪、探子多不胜数,他怕自己走了,未必会再有那么尽心的人。   如今看来,其实光尽心也并无用处。   监天司法册能够短暂连通监察铃,上了监察铃的修士,用起术法来,便不会被监察。除了京都的监察铃特殊而不能被连通,其他地方的监察铃都是互通的。若是将散修们的名字都写了上去,他被事后问责掉脑袋事小,可若他们趁机混入其他地界、乃至其他国界乱世是大。   陈冲见了那么多弯弯绕绕与勾心斗角,要他平白无故相信一个人也是有些可能的,他心里总还残留着那么点天真的地方,可要他平白无故相信那么多人的人品……不如他直接摘了脑袋,不做这个都统了。   郑皎皎在与桃夭商量能不能把陈冲怀里的册子偷过来,腾云的灵力虽然在这里,神识困住了这一方地界,但他正在那边为了龙脉跟人打出了狗脑子,即便这边出现点妖气,想来轻易也是顾不上的,没看到那边的妖域他都没来得及解决么。   桃夭说自己倒是可以帮忙,但就算偷了册子,一个一个问名字写名字,也难保不会被发现,何况三江关又不止这河面上一条道,其他道上也定然是有人被拦下的。   要是这么做,散修们救不救得了另说,这事情一旦挑起来,就如同狼闻到了血,监天司一群牧羊人,铁定是压不住的。毕竟在玄国,已经出现好几例前车之鉴了。   一颗有些皱巴的果子咕噜咕噜滚到了郑皎皎面前,郑皎皎抬眸,看向前面。   果子是一个七岁孩童的,如今正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郑皎皎捡起来,朝她使了一个眼神,她巴巴跑了过来,弯弯眼睛笑了。   “姐姐。”   战火连天,稚儿却只觉得烟火美丽,人群拥挤。   长了满身刺、恨不得撒一通血淋淋的野的郑皎皎也不由得软下眼睛,揉了下她的脑袋:“去找妈妈去吧。”   女孩摇了摇头,期期艾艾地说:“爸爸妈妈在船上。”   她入了道,成为了散修,出不去仙人画的保护圈。刚入道的时候,父母觉得惊奇,夸她有出息,让她多教教弟弟,如今遇难,他们泪眼婆娑,将她送下船,叫她听仙人们的话,好好活着。   她是极听话的,胆子却也不小,还想着帮别人的忙。   郑皎皎帮她捡起了果子,她又递过来,说:“你吃。”   “……”   “吃了就不渴了。”   郑皎皎擅长看人于微,问她:“你渴了?”   女孩舔了舔干燥的唇,期期艾艾,复把那一颗果子递了过来。   郑皎皎垂眸看了她半晌,看的时间实在有点久了,但最终还是接过了那颗果子。   她抬头看向人群,问他们:“近些年监天司造册子,要入道的散修们都得登记,你们有登过吗?”   人群像是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点希望,刹那间好似往里扔了一颗爆竹,大多数都说有。   有就成了。   桃夭说:“你疯了?”   郑皎皎啃了一口果子,干巴巴,涩口,她咽了下去说:“你干不干吧。”   “你以为你是谁?”桃夭有些气急败坏了,平日里,它向来打着一副为她找想的旗号,对她说话也像哄孩子那样。   郑皎皎说:“去监天司的方向跟去百善堂堂众的方向一个样。”   何云问她刚刚在嘟念什么,原来她不知不觉把话说出口了。   郑皎皎把啃了一半的果子递给他,叫了一声:“爹。”   何云愣住了,从中感受到一种他无法阻挡的悲伤。   “我去寻陈都统,你先走,咱们在约定好的城池会面。”   “你去干什么,我帮你。”   郑皎皎摇了摇头,原本想说些心里话,又怕他听懂,只说:“你修为低,帮不上我,不如早点离开。”   何云不疑有他。   二人说是父女,实则不过相处半年,但因着何云这副嘴硬心软的性子,他们看起来倒越来越像一对真父女。当然,郑皎皎打小没爹,因此不知道父女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但她觉得,有这么一个爹,似乎也是不错的。   何云说:“那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跟人硬刚。”他掏了掏,掏出了将三个灵器。   郑皎皎给他推了回去,她知道他没多少家底,她亮了亮腕间的檀木珠串,说:“我有它就够了。”   二人分离,郑皎皎去寻了陈冲,陈冲正在造反的船上压制叛乱,手中的刀虎虎生威。   她落到了船上说:“我帮您,陈都统!”   陈冲颦了下眉,收回了视线。   隔着黑色河面,争执的孔心蓉等人谁也不让谁,水蛟龙早就回去了,唯有他们坐船撤离,遇到了这种麻烦。   “既然出不去了,为什么我们不干脆反了监天司的?”有人怒骂,“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群狗在我们眼前杀人?”   “他们杀人是不对,可我们也该下船。免得拖累这一群百姓。”这个声音有些微弱,更多的是不平的声音。   “他们监天司的人凭什么能出去?”   “你我都要死了,想想多少兄弟死在监天司手里,不如同他们拼了,能杀一个是一个!”   “但现在杀了他们,谁来压制散修们?”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散修?!”   “他倒想做监天司的狗,可人家不要他!”   “够了!”   孔心蓉看着握了握拳头吼了一声,一扭头,踏上了甲板。   一旁抱着胳膊臭着脸的孔天德放下手臂,道:“你做什么去?!”   孔心蓉愤愤地说:“我找我师父去!”   “胡闹!”   他伸手没拦住她,叫她跑上了隔壁闹起来的船去。   孔天德止住步子拧起眉毛来。   孔心蓉一上船,先是将一个要捅监天司人的散修推倒缚了,顶着众人的目光面红耳赤的斥道:“你们就算待在船上也出不去!为什么不叫凡人们离开?!”   郑皎皎把一名闹腾的散修绑了,看了孔心蓉一眼,倒是巧,又碰上了。   孔心蓉也看到了她,怔了一下。   “盈姐姐!”她叫了一声。   *   仙山,灵鸟带了渡劫尊者的灵力与话从三江关,一刻不停地飞到了文渊殿内。   文渊正拧着眉头看着唐家的信件。   信件上说,凡间灵矿至少有一半已经落入腾云手中,只是众人畏其威严,不敢上报。   凡间如何其实文渊并不关心,然而灵矿却是他较为关心的。因为这东西是很多修仙界的命脉。当然,作为大乘他并不需要这东西,可架不住总有魔头与宵小走歪路。   他曾对大玄皇室的某人立过誓,只要他在一天,就绝不会让大玄从这片大陆消失。   当然誓言这种东西,没人会追究,何况那人早就死了近千年了。但鉴于修仙之人不可轻言妄语这条规矩,他便也仍然遵守着自己的誓言。玄国是不可能亡国的,但至于大玄皇室会不会消失……文渊倒没想过。   从三年前开始,大玄皇室就仿佛受了诅咒一样,只要皇帝登基,就会离奇死去,于是逐渐的,到了今天,竟然就把位子空了下来,有什么大事,老臣们聚在一起商量后直接报给仙山了。   文渊自然知道其中多半不是什么诅咒,而是人祸,不过,他并没有去管。   他对天地的感应越来越强,知道自己或许不日就能飞升,更不愿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谁料想,这些事情自己往他眼前凑。   腾云是一个,明瑕是一个。一个野心太盛,又太过愚蠢,一个倒是聪明,却也是个目光短浅的蠢材。   他有的时候,参悟天地前,也纳闷,自己怎么会收了这两个人做徒弟?   文渊想了又想,觉得明瑕还是好的,只是大抵是没经历过凡世生活,所以才觉得凡间好,总留恋。或许真该放开手,让他管一管凡间百事,碰了壁,他就知道错了。   话到此处,其实他已经有要放出明瑕的心思。   他终究是要离开的,这仙山交给腾云便交给腾云了,但照明瑕的天赋,他也是合该飞升的。文渊欣赏这个弟子,所以不愿他跟腾云一样将目光焦灼在凡间上。   乾元仙山两颗天石,一颗是他的,一颗是林可的。他的他会带走,可她的若让宵小们拿走,他是绝不愿的。不如就留给明瑕,也算是师徒一场。   正想着,腾云的信就来了。   仙山上的傀影和三江关的监察铃呼应着也响了起来,使得仙山众人睁开双眸,看向天地。   “他国仙宗越界了?!”   “腾云尊者不是去处理封莲灵矿的事情吗,怎么会跑去三江关?”   众人听到这铃声纷纷惊诧。   文渊起身,挥了下手,止住了震颤的傀影,也止住了众人的揣度。   他看了腾云的信,拧了下眉。   随即去了明瑕殿。   *   三江关,雨噼里啪啦地砸,把众人的面容都砸的模糊,血与泪混杂在糟乱的声音里。   震耳欲聋的几声轰鸣,掀起水波,直把船拍的摇摇晃晃,又使岸边人站不稳脚。   陈冲抬眸看向那风暴中心,再不走,怕真要死在这里了。   有些凡人,干脆下了船,步行离去。   可黑夜向来危险重重,没了船,走进山林,就算不死在野狼妖邪口中,凭借一双脚又何时能走出这里?   他们终究不是散修。   郑皎皎一面绑着人,一面往陈冲身上撞。   陈冲恼了怒骂:“不能干就滚!滚回你的归田去!”   孔心蓉看了眼郑皎皎,又看了眼陈冲,竖起眉毛来说:“盈阿姊是来帮你忙,你做什么要这样说?!”   妖气在混杂的灵气里悄悄消散了,郑皎皎已经拿到了陈冲身上的册子,当即道:“好好好,我滚,我这就滚了。”   陈冲冷冷看了她一眼。   孔心荣咬牙牙说:“盈姐姐,你做的对,莫要理会他这种人。”   陈冲道:“这种人总比你们天下会的宵小要讲信用地多。”他眼尖,孔心蓉一露面凭借她的作风衣着等,他就把她的身份扒了个七七八八。   孔心蓉冷哼了一声。   话虽说着,几人撵人的动作却不停。   当然,从妖域处传来的动静也没停,雨水越下越大,大地的震颤也越来越大,灵压蔓延过来,叫敏感的人有了不适的反应。   郑皎皎拿了册子就跑,生怕跑慢了叫陈冲逮了。   孔心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冲,扭头把她跟上了。   郑皎皎暂时没有功夫去解决这个尾巴。   监天司里有记载三江关散修名字的册子,她要再拿到那个册子,然后把那个册子上的名字全写到她怀里册子上。   要跑的时候,忽然又顿住。   桃夭:“不疯了?”   郑皎皎拧眉说:“血,要把名字落上还得需要本人的血。”   她又跑回了岸上,上了岸,发现何云竟然还没走,还刚刚把一家人子要深夜行路的凡人劝回了船上。   “你怎么还没离开!”郑皎皎有些急了。   何云抓住她胳膊说:“我怕你去做傻事,姑娘,咱们一道走。”   他这破直觉,不该准的时候瞎准。   “何伯伯。”孔心蓉喘了口气打招呼。   郑皎皎张了张嘴,忽然,嗡鸣之声尽在她的耳旁,她脸色一白,骤然回头,只见不远处的地仿佛裂了一般,朝他们这边掀了过来。   战争的余波,终究波及到了这里。   她抬起手,桃夭感受到她的心思,扎根在骨子里的枝条一瞬间攀紧她的心脏中那根炼化过的灵骨,灵力在她手心亮起。   万籁俱寂,天地好像凝滞了一瞬,冥冥之中,众人只感觉那朝自己涌来的洪波停下了,紧接着方看到那明亮的金光璀璨的、幽蓝色的剑将分裂的大地定住了。   郑皎皎怔了一下,心脏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猛然跳动了一下,她顿时收了自己的灵力,往人群挤了挤。   远方,有一白衣仙人持一柄长剑从天而降,人俊秀,眉目清冷。   何云抓着郑皎皎的胳膊紧了紧,有些惊诧与绝路逢生的喜意:“是明瑕尊者!”   他完全松了一口气,开口宽慰郑皎皎道:“他来了,这里的人准能离开,咱们不用担心了!”   孔心蓉呼吸滞了滞,听了何云的话,方反应过来,远处那一剑定山河的人,竟是乾元仙宗的另一位渡劫。   她握紧了手指。   郑皎皎对于何云的话却有三分怀疑,他会救人吗?救这些散修?   孔心蓉突然出声悲怒道:“他会救我们就有鬼了!”对于这些渡劫,她没个好态度。原本计划好了,等看着妖域稳定后,她师父孔文镜就来和她们汇合,可是,来的渡劫们只顾自己的利益,竟没有一个人去管那还在扩散的妖域,打了起来。   她想,她师父铁定是死了。   说完后,只见她腰间的一个法器一亮,有人顿时摔到了她的脚边。   孔心蓉愕然看去,同孔文镜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   孔文镜拧眉,带着点刚下战场的火气,和对她的不解,问:“看什么呢,还不过来扶我?”   孔心蓉忙上前扶他。   郑皎皎则下意识地又往后迈了一步。不久前,她分明还信誓旦旦地同那位天下会的会主对峙着。但如今,她心乱糟糟的,比三江关的夜还要乱,竟一时失了勇气和方寸。   明瑕刚至,就见此地凶险情形,径直入了腾云的符箓圈,将滚动的大地镇了。   他眺望远处那红彤彤的妖域,蹙了下眉。   拿无主妖域展开,恐吓三江关衙门与监天司将人撤出这件事是他闭关前提出来的,但不想‘龙脉’的事不知道怎么被腾云等人知道了。   三江关沦为渡劫战场,这件事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他抬手拿拇指静静抹去唇角流出的一行血迹,身上锁住他琵琶骨的锁链拿走以后,似乎仍有伤口未愈合。   明瑕思虑一瞬,正要抬剑,忽见不远处河岸,有人遥遥喊他名讳。   郑皎皎当初被孔文镜掳走的时候,尚且觉得他有理有据,更觉得是自己倒霉。   如今,她觉得,非她倒霉,实在是孔文镜这倒霉玩意克她。   看着飞过来的明瑕,郑皎皎从旁边人腰上顺走了一个面具,三两下给自己戴上了。   戴上之后,她懵了一瞬。   ——按她的理,她已是何盈,有父有家,不该避让从前之人。   谁料,她的心不随她的理。   在这三江关,在这泼天暴雨之下,大运河一片火光灼灼,而她忽觉自己满身狼狈,无处安身。    第92章   仙人临近,人群拥挤,方才还满身嚣张、躁动气息的散修们像哑了火的火药安静下去,唯余噼里啪啦的雨落下,砸到人肩上、脸上,带来混杂的灵气与疼痛。散修们一般少有人能调动自己的灵力将雨来屏蔽,就算能,大家伙也不乐意做那种费心费力的事情。   但仙山上的修士就不同了,说好听了叫做爱惜羽毛、注意形像,说难听了,那就是纯龟毛。   不过,眼前这位用灵力隔开风雨,就绝无人敢说这种话了。   实力相差悬殊,就算是最胆大的散修见了他也惜命起来。   孔心蓉有些僵硬地站在自己师父旁边,看着那仙人走近,他大抵已经收敛了自己的灵压,但无意流露出的那种威严仍让人心惊,她看着他,觉得他像一座难以捍动的山,人力终有穷尽,而山林葳蕤生生不息。她极力忍耐方才没有后退。   孔文镜是个聪明人,不然段雨不会把盯着妖域的事情交给他。腾云等人现身的时候他还仍在奇怪他们为什么会来三江关,是谁将消息泄露出去的,整整三年,百善堂那些家伙们老鼠一样躲在这个地方,没被仙山或其他任何人揪出来,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几国的渡劫聚会一样凑到了这地方?他想了很久,仍想不明白。   他知道这其中一定缺失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一个会长段雨知道、眼前这位与他们合作的渡劫知道,而他不知道的信息。   孔文镜目视他走近。   他把段雨递给他的册子捧到了明瑕的面前。   “腾云尊者欲使我等散修死于此地,倘使如此,明日玄国众人岂有不反之理?若尊者情愿玄国出百万反民也不愿放‘散修’们离开,那便干脆于此地直接杀了我们好了。”他将散修二字咬的很重,冷冷扯出一抹笑来,“纵使诸位尊者一人一剑可杀万千散修,可玄国大乱同你们也没有任何好处吧?”   明瑕那双平静的眸子落到他身上定了一下。   孔心蓉呼吸凝滞,于落雨中仍感到寒毛竖起,后背流下的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她想,说出这番话的师父想必也是这番感受。   虽然众人畏惧于渡劫的气势和威严,但明瑕本人对于孔文镜这番话是没有什么触动的。他只是来到了这里,见到了这里的一切,做出他的决定罢了,这些决定固然关忽很多人的生命,但却并不由他犹豫或思考,他像一个精密的仪器,永远会选择那个基于众人而言的最优解。   当然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她从凡尘里来,带着他那些虚假的凡尘记忆出现在他面前,使他生出凡人的心思,可那些心思,已经随着她的失踪亦不知所踪了。   明瑕翻开册子往那密密麻麻的人名上看了一眼,段雨那个多智近妖的家伙如未卜先知一样拿到了三江关地区被登记的散修名册。   他看向旁边屏气敛息的人群,目光扫过一名监天司的修士问:“三江关的弟子册子在谁那里?”   那监天司的修士绷紧了面皮,立刻道:“在陈都统陈冲手里。”   明瑕便执册子,启唇道:“陈冲何在?”   话明明很轻,却清晰地落到了每个人的耳边。   被点名的陈冲心脏一紧,刚跨过船舷,一道灵力便已将他隔空拎了过去。   站定,他还未行礼便听得面前人道:“把弟子名册给我。”   陈冲忙伸向怀里,随即顿了一下,又把手收回了。   何云看不下去了,怒火浮于脸上,刚刚陈冲对郑皎皎动手他就已对此人十分生气,但因此地危急状况和他的身份,所以才忍了下去,现在,他简直新火旧火一起发了出来:“陈都统,纵使你对散修多有防备,可如今明瑕尊者都问你要册子了,你难道还要违背他的话不成?你是本地的都统,这里的所有人都要仰仗你来保护他们,可如今你睁开眼晴看看,他们到底是散修还是百姓。为免一恶,你们便要这么多无辜之人丧命吗?难道他们竟全然不无辜?!”   “……”   何云悲愤地看着他,感到身后有人拉了拉他衣服,他知道是谁,干脆拂开她的手,又往前跨了一步说:“连我女儿都知道三江关百姓不易,都有勇气舍身为民,可你呢?!陈都统——”   陈冲打断了他慷慨激昂的话说:“册子不在我这。”   何云猛然止住了话,有些不解与狐疑地看着他。   陈冲本就惨白的面上已经不能再白,他正要跪到地上请罪,手刚抬起来,只听一熟悉女子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册子在我这儿。”   郑皎皎一步一步走上前,何云的面色一寸一寸僵住了。   面具下,她的声音闷闷,暴雨砸在她身上,顺着她裸露的下颌与有些泥泞的衣摆往下流。在场的人无不和她同样狼狈,然而他却不同,如池塘水中莲、如她腕上檀珠不沾淤泥、不染尘埃。   郑皎皎不用看也知道陈冲等人的神情,大抵都凝固了,她这行为在别人看来,无异于混水摸鱼却被鱼塘塘主逮住了。较为可怕的是,这位鱼塘塘主生起气来是会杀人的,而偏偏按这个世界的律法上来说,他杀她乃正当行为。   明瑕那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就止住不动了,若目光也有力量,她一定会感觉自己迈动的脚逐渐沉重,但可惜,她无法领会。   郑皎皎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将册子从衣袖里抽出。   明瑕却一时未接,等她站到他面前,他抬了抬手。   剑光划过,刺破黑夜,使何云瞳孔紧缩。   ‘啪嗒。’   她面上那可笑的面具被斜着斩落、分成两半,前后脚掉到了地上,露出她那张可恨的面容来,他的目光便凝在了上面。   何云反应最快,忙上前挡拱手赔罪般挡在了郑皎皎面前,他面色慌张——再深半寸,那道剑气就会划破她的皮肉嵌进她的骨头。   “尊者,我闺女她她不是有意的,请您请您……”他胸前抱住行礼的双手哆哆嗦嗦,和他说出的话一样,却始终挡在她面前。   孔心蓉刚落下去的心随着郑皎皎的露面再度悬了起来。   而一旁的孔文镜见了她和百善堂的人一样,目光闪烁,眼皮直跳。天下会曾经秘密地找过她,然而找人的候还不敢用她的画像,更不敢暴露她的任何特征,只带着她的名字瞎找,那段时间,大玄叫做郑皎皎的人都被他们从山沟沟里挖出来了,作为见过她面貌的几人之一,他都快看吐了。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把明瑕和他们天下会联系起来,天知道他对此有多么震惊。   孔文镜在妖域旁蹲守时见到她和何云一同出现、父女相称,还以为见到了鬼,如今再看到他们,果真见鬼。   他盯着她站在雨里的身影,又看了看对面明瑕,刚刚连口出狂言都没哆嗦的手忽然有些哆嗦了。   郑皎皎本人看起来比在场的人都要平静。——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她眼前的这位明瑕尊者。   她伸手摁住慌乱的何云,垂眸行礼道:“归田散修何盈见过尊者,弟子之所以从陈冲都统手里拿走这册子是因为想救一救岸上众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想,还望仙尊明鉴。”   耳边嘈杂,雨水已将她浸透,那颗在她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已不听她的指示自顾自地疼痛起来,她行的礼很标准,低着头,只留给他一个黑黑的脑袋。   孔心蓉觉得自己今夜可能是有点疯,自怒骂天下会前辈之后,她竟敢顶着渡劫的怒火与威压向前一同帮忙求情。   孔文镜努力使自己的存在降低再降低,没成想自己的徒弟一下子蹦了出去,还一脸天真地站在风暴中心喊他。   “师父,你说句话啊,盈姐分明是侠义心肠,她和这位尊者的目的一样!”   孔文镜心想:到底是什么给了这小孩他能阻止渡劫杀人的错觉?是刚刚他的勇敢吗?   一旁的众人静默着看着郑皎皎,他们固然知道她是为了救他们,然而,她并没有救了他们,现如今掌管他们生死的是眼前的这位渡劫尊者,所以纵有人良心不安,可终究再没有第三个人站出来帮她说话。   不过,不管是曾经要救他们的郑皎皎还是如今要救他们的明瑕都对此并不在意,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有同样趋同的底色。   剑影定着这一片的大地,符箓明亮森然,从土壤里被掀出的树根被雨水冲刷着。   明瑕凝望着眼前的人,心绪犹如三江关的湖水一样乱了。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漠然以对、擦肩而过,结束过去扰乱他心神的事情,他最近分明已经不再想起她,可如今,她却犹如三江关的鬼魅一样从黑夜里、从湿气潮潮的山林里走到了他的面前。   ——带着她那张他本该忘记的脸,带着她毫无愧意与思念的双眼,走到了他面前。   他垂眸看着她黑色的发,将神色隐匿。   他听到自己平静至极地说:“抬头。”    第93章   众目睽睽之下,气氛拧紧,如拉起来的弓弦,不知道哪一段线稍微一动就会崩掉,使得弦上尘埃无声湮灭。   郑皎皎抬起头来,众人屏住呼吸。   暗夜河边火照亮她熟悉的容颜,落雨在上面划过,一滴一滴将她整个人泅湿。   “尊者。”她说。   何云心脏怦怦直跳,生怕这位玄国的渡劫直接将她斩了以竖其威。   但很奇怪,短暂的凝滞过后这位同凡尘格格不入的渡劫却开口问道:“你不认得我?”   何云乃至一旁的孔心蓉皆怔了一下,目光移向郑皎皎。   郑皎皎答:“何盈虽未见过尊者,但早听闻尊者仁义心肠,是当世仙人之典范,今天一见果真如传言一般。”   听了这话,孔文镜的眼皮突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这话什么意思?   何盈,何盈,难道她换了一个名字还真就能撇清过去不成?   孔文镜早知她胆子大,不成想胆子大成这样。她简直是令他感到有点荒谬了。   郑皎皎一字一句说完,其实已再说不出半句话。在她的预想中,她该是铮铮傲骨临危不惧的。可他的眼神太沉太深太复杂,所以直视他就使她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故人重逢,不如不见。   她感到有些悲哀的可笑。   桃夭的根茎紧紧抓住她身体里的骨头,灵气灼烧她的肺腑,疼痛袭来,她分明早就习以为常,可不知道怎么的,感觉这次疼的尤其厉害,以至于身子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所以,她咬紧了牙齿,绷紧下颌。   这使她看起来像是在畏惧中仍毫不相让。   轰鸣声自远方传来,腾云的符箓开始闪烁着光,催促明瑕前去妖域前。   与叶梵天对峙腾云倒并不畏惧,只是还有一个正在扩张的妖域在,虽说任由它扩张也没什么,但三江关终究还是他们的地盘。不说别的,那龙脉还在这里呢。   于是郑皎皎和明瑕之间的沉默氛围并没有保持多久,他终究还是一言不发,拿过了她手中的册子。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盈盈浮于空中,明瑕抬手一挥,一滴血落于监天司的册子上,那些名字也就全部跟着落了上去。   一名散修,朝那半空中的符箓线伸了伸手,穿了过去。   顿时感激之声不断。   明瑕又阖上双眸,心念落于名字上,顿时,所有散修手上都出现了一道晶亮的剑印,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得此剑印者,十日之内,需回三江关。”   过量的使用神识,使明瑕的面色几不可查地白了白,他睁开眼,再度看了一眼郑皎皎,转身迈入了三江关的夜色里。   名册落回郑皎皎的手中,她愣住,抬眸,只看到了那一抹白色背影。   何云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说:“那咱们就快些离开吧。”   他拽了下郑皎皎,没拽动。   转头看去问:“怎么,吓到了?”   “没。”   郑皎皎心中思绪万千,不肯言说,好在面前还是那个平平静静的样子,只上前,把两个册子,一个还给陈冲,一个还给孔文镜。   孔文镜迟疑着一时没接。   “你——”他问道,“你已经筑基了?”   郑皎皎点了点头,明知故问:“是,这位侠士,您有意见?”   孔文镜叫她唬地一愣一愣地。   不过,就连那位渡劫也拿她没什么办法,他便觉得自己这般应当也是情有可原。   孔心蓉说:“师父,我跟您提过盈姐姐,你忘了吗?”   “你是提过,可没提是她。”   孔心蓉不解。   何云无言,他对郑皎皎的过去知之甚少,因此对于这种疑似认识她的问题,他一向不去接话或好奇。   河面的船又行驶起来,散修们也陆陆续续离开。   孔心蓉说:“师父,你们以前见过?”   孔文镜把册子重新装好:“不敢说见过。”   孔心蓉闻言不免更好奇了。   孔文镜凝视着郑皎皎,似乎想扒开她的皮,看她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否与他们完全不同,他说:“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孔心蓉‘呀’了一声,又闭紧嘴。——同她接头的百善堂的人也说过。   明瑕走了,郑皎皎完全松了一口气,她游刃有余地说:“我对公子你倒没什么印象。”   孔文镜笑了笑说:“是么。”   郑皎皎毫不退让,也笑道:“我想是的。”   孔文镜:“我的故人体质特殊,不能修习法术,我想我也是认错了。不过,你真的太像她了,你在封莲城有亲戚吗?”   “没有。”   “四年多前的封莲妖祸也没听说过?”   “那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你是归田人,从小就在归田吗?”   “算是。”   “什么叫做算是?”   郑皎皎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她干脆敛了笑,冷冷地垮下脸去,这是她在摸爬滚打中新学会的能力——倘若你生气了,那么你有理由叫对方知道你生气了:“你是在审问我吗?”   可她天性懦弱,问出这话的时候,眼眶仍闪闪的,像是泪,像是雨。   孔文镜笑容顿了顿,往那微红的眼眶上一落,又看向她冰冷的眼,半晌,轻叹了口气:“不敢。”   天下会的人赶到了他们这里。   孔天德同孔文镜询问着情况,问了两句,瞥了一眼旁边让人难以忽视的目光和灵压。   陈冲扫过他们一群人,监天司的人把手放到了腰间的灵刀上。   孔天德肃了肃神情,已经准备对抗。   孔文镜拍了拍他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陈冲指了指自己手上的剑印,说:“明瑕尊者已经同意放我们离开,我想陈都统即便想要与我们打一仗,也不该是现在。”   陈冲绷紧了脸色。   他终究还是没有出手,放他们离开了。   孔文镜带着人转身。   孔心蓉犹犹豫豫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郑皎皎。   孔文镜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想做什么,直接喊她:“蓉姐儿,走了。”   “噢。”她应下,对郑皎皎说,“盈姐姐,山高水长,我们有缘再见。”   郑皎皎对她倒没什么意见,从唇角扯出了一抹浅笑。见不见的,她希望最好别见了。   人走之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虽然并非和他们是一同被明瑕放到册子里的,可她的手上同样出现了一枚剑印。   陈冲走到了她面前。   何云咳了一声,郑皎皎抬眸,拿不准他要做什么,挪了挪脚步,要走。   陈冲森森道:“我的册子,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郑皎皎停了一下脚步:“凡间散修的能力,保命用的,恕我不能告知。”   陈冲的刀柄出了一寸。   郑皎皎:“陈都统真要同我打一仗吗?我偷册子,不是为了三江关百姓?”   “如今我若杀你,那也是为了百姓。”   何云哎了一声,想说什么,郑皎皎却先开口了。   “你自然有权利杀我,但我也未必束手就擒。”   又一声轰鸣声传来。   郑皎皎那种锐利的、用来保护自己一样的外壳颤了下,对峙中,她恍惚想到,明瑕身上似乎有斑斑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起来也比从前虚弱两分,但因为她如今已经能察觉灵压这种东西,所以一时竟无法判断她的感觉究竟是不是对的。   她总被自己过于敏锐的感觉欺骗,以至于忽略它们,才不会使她像疯子一样。   何云看了眼那摇摇欲坠的剑影说:“咱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们肉眼可见地都没有好果子吃。   郑皎皎和陈冲谁都不服谁,但他们终究还是一前一后出了腾云的符箓圈子。   圈子外好像另一个世界,无风无雨,一时平静下去,这全靠玄国渡劫的能耐。   圈子里则好似末日的天灾,血色的红与带着淡金色的幽蓝灵力交织着,使得连天上星辰也不在闪亮。   有人呢喃:“好像京都的夜。”   郑皎皎看着那圈子,半张侧脸恬静,与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桃夭说:“我知道那个拿走义仓的家伙要做什么了。”   郑皎皎心里倒是也有了个答案,但是又被自己给否了。   她在心里问桃夭:“他要做什么?”   桃夭:“还记得林可的域吗?那个人去过她的域,他知道这一切。”   郑皎皎:“你觉得他要升起域自己的来?”   以凡人的身体升域,郑皎皎觉得这不太可能,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那幕后之人为什么要用妖域恐吓三江关众人离开,无非就是不一样这里的人们都栽进域里罢了。   郑皎皎望着那进展缓慢的血红妖域,其实已经猜到是有人故意投放的,虽然她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做这一切的背后的人究竟是百善堂还是天下会,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但显然,妖域的存在只有这么一个目的。   投放妖域的那个背后的人,应该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渡劫。   桃夭:“这是你的一个好机会。我想,那妖域前的仙人一定是百善堂堂主马延自己引来的。”   郑皎皎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桃夭:“妖域和魔域是需要吃人才能生起来的,三江关的百姓们跑了,马延不就得靠这些仙人才能升起妖域了吗?”   郑皎皎拧了下眉毛:“倘若他去过林可的域,就该知道林可不可能吃人。”她不舒服地自己偷偷补充——那是妖魔才会干出来的事情。   桃夭:“他已经对义仓许过一个愿望,现在是人是鬼恐怕也难说吧。”   “义仓有这么恐怖吗?”   桃夭:“那个东西比你想的更恐怖,它可是唯一一个用天石打造的神器。”   “那么你的意思是,马延故意放出龙脉的消息,使仙山修仙者们来到三江关。”郑皎皎呼吸变轻,“然后,他准备做什么?吞了他们吗?”   话落,面前的三江关忽起波澜,只见那通红发黑的妖域猛然颤了颤,紧接着好似遇水膨胀一样变大了,一瞬间,它把三江关的一切全部罩到了里面,大地、江河、剑影……并且越过了那明亮的符箓线。   郑皎皎睁大了眼睛,回头骤然将何云往外推去。    第94章   妖域的骤然扩大是众人始料不及的,那带着腐蚀性一样的气息将一众修仙者包裹,叶梵天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一个师弟如某种绵软的物质眨眼间烟消云散了。   离妖域越近的人所受的冲击就越大。——叶梵天本来是这样笃定的。   直到他看到某个筑基拍了拍身上的肉渣血渍,没事人一样爬了起来,甚至还捡起他的伞,往那一层红色薄膜中走去。   段雨,段雨。   叶梵天恨得牙痒痒,却只能躺在地上,看着自己缓慢生长的手指。   渡劫期基本就没有断胳膊断手的烦恼了,因为他们有着强大的再生能力,只要灵骨不丢,他们就都能涨回去,也难怪世人们对他们称尊。然而,本来应该瞬间长就身体,如今却长得艰难,半天也没能挪动一点。   妖气、魔气跟灵气的区别其实只在其中有微妙的差别,这里的东西显然不属于三者任意一种。   叶梵天觉得,这里根本不像妖域,倒像某种动物的肠胃。   *   郑皎皎醒过来的时候体内的桃夭悄无声息,跟死了一样,但感受到经脉里隐隐运行的灵力,她就知道它还活着,只是不敢露面。   她抬头看向这一方血红色的世界。   虽说妖域有千百种,皆随域者的心所幻化,然而,这里未免也太过寂静且古怪。   她试探性地放出一丝灵力,但灵力放出,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她释放出的灵力在这个地方成倍地消失着。   郑皎皎在惊域之前及时收手。   周围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她往前走了数里地,然后同一名修士碰到了。   那是一名女子,穿着打扮一看就是仙山上的,长得有些温婉,手中持着一把细剑,朝她冷冷的望过来。   “散修?”她说道。   郑皎皎拱手道:“正是,不知仙君这是要去往什么地方?”   宋雪婷并不想同这个看着纯善实则眼里的心机要溢出来的女子打官腔,她相信她肯定也已经感受到了那种灵力消逝的方向。那些被夺取的灵力此刻皆流入了不远处的那层红色的膜中。如此怪异,想必跟龙脉有关系。   宋雪婷原本要走,可转念一想,或许她可以杀了眼前的散修,来试探一下此地究竟是不是妖域。   “你又为何出现在此处?”   郑皎皎隐约察觉到她眸子里的那一股使她毛骨悚然的东西,她警惕起来,道:“我本欲出三江关,只是晚了一步,被卷入了这里。”她顿了顿补充道,“其实我并不算散修,我如今供职于监天司,并且有打算继续干下去。”   这是一个谎言,但成功打消了宋雪婷拿她开刀的意图,既非散修,便是仙山弟子。   宋雪婷握剑的手松了松,冷冷警告道:“此地诡异,连渡劫也陷于这里,我劝你不要再往前了。”   话落,她便转身往前走去,速度很快。郑皎皎估算了一下她使用的灵力,觉得她的修为应当在元婴这一块。仙山上的元婴,那应当属于老祖一类的人物了。   若是旁人,也就止在这里了。   但身体里疼痛的经脉,让郑皎皎义无反顾地继续往前走去。早已身处无间地狱,何须更怕前路坎坷?   郑皎皎往前走去,心里其实有些担心明瑕,但想起他,那颗心就会痛,就会使得她不去再想他。身体上过多的疼痛使她变得麻木,但心里那种疼痛她却怎么也适应不了。   她开始思考自己的目标以转移那种漫无目的悲伤与疲惫。她需要一根仙骨,来换取心脏的继续跳动。但她跟桃夭都知道,这根仙骨也只是短暂的用以给她继续提供灵力的东西。   而桃夭也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她的身体里不出来,总有一天她会被它的枝叶腐蚀殆尽。   要想活下去,要想光明正大的活下去。   郑皎皎得和林可一样得到一颗天石,那颗天石或许会使她脱胎换骨,或许会使她万劫不复,但她需要它。   同时,桃夭也早就同她约定过,它帮她拿到仙山上的天石,而她则帮她夺回妖域。   郑皎皎其实没得选。   桃夭的枝条会随着灵力而生长,若她真的摆脱自己现在这个体质,到时候桃夭的枝条会在她成长为大乘之前穿破她的喉咙与心脏,直至蔓延直她身上的每一处角落,开出血色弥漫的艳丽花朵。   拿到桃夭被夺取的妖域跟天石,只有这样他们两个才都能活下去。   如今,一块天石摆在郑皎皎的眼前,尽管桃夭警告她这石头诡异,多为祸患,可日夜不停地疼痛折磨着郑皎皎的神智,因此,一有摆脱这种疼痛的机会,她难免蠢蠢欲动起来。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自己那不受控制增长的贪婪欲望。   对于筑基期的修士来说,要往里走,胆子不光要大,还要维持住不要让自己的灵力太快消散,因为筑基之后他们的身体每一寸都会充盈着灵力,这个‘域’吞噬灵力,无异于在吞噬他们。   对于后者郑皎皎倒没什么太大的感觉,躲过最开始妖域扩张的那一阵,她的‘灵力’都龟缩于身体内,没有灵力的表层血肉根本没什么好被侵蚀的。   只有一点需要她警惕,那就是这妖域里随处杀人的邪祟。   显然,域的主人已经停止了扩张,并且没有什么享乐的心思,开始驱使域里的邪祟将剩下的一开始没有能吞噬掉的活人们杀死再吞噬。   邪祟们在其中扮演的,大概是鸟类嗉囊里小石子的作用。   虽说早就知道大部分的妖域都有着同样残忍的底色,可像这样血淋淋的进食场景还是让人不免胆寒。   郑皎皎看到了一名修士死在了邪祟口中,她将眼神收回来,闷头往前冲。   这里的邪祟不算多,但配合这古怪的域,仍然给人带来不小的麻烦。   和桃夭那种循序渐进的、堪称斯文的域不同,这个域里没什么规矩和平衡可言,它时时刻刻都在惊域,并且是自发的、无规律的。   她根本不必在乎自己使用灵力的事情,因为在这里,会不会惊域全靠运气。   “如果这个域真的有主人,多半也是个疯子。”她呢喃道。   郑皎皎怀疑自己真的能在疯子手里拿到自己想要的吗?   再度持刃斩杀一个邪祟,看着那邪祟消散在空气中,她问那断了一条腿的人道:“你是明国的元婴?”   男人脸色惨白道:“是。”他的灵力早已消散一空,如今只苟延残喘着,榨取着体内仅剩的灵力使自己的身体不被进一步侵蚀。   元婴虽然能够将神识放出,却没有断肢重长的功能,而且,元婴的仙骨也并不如渡劫坚硬,这导致他那截骨头早被消化掉了,恐怕余生就算进阶为渡劫,也只能靠义肢弥补消失的腿了。   “我走的时候看到我们仙山的渡劫和金国的渡劫在打架,他们人呢?”郑皎皎心里有了个想法。   现如今这里这么多渡劫,她干嘛非要求到那个似疯非疯的家伙跟前去呢?   随便捡一个不就行了?——如果可以的话,她在心里琢磨着。   郑皎皎想着美事,起身看了看离她越来越近的红膜。这层膜乍看着像原本的妖域,可仔细一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事实上,她觉得这地方整个都不像妖域,包括那层红膜内包裹的地方。   出了是不是窜出来找存在感的邪祟,这片天地太过寂寥,没有妖气的影子。   郑皎皎和蠢笨的监察铃可不一样,她能精确地分清妖气与灵气的区别,这可能也算一种久病良医的经验。   “就在前方,他们离妖域近。”明国的元婴看着这野心勃勃的女子说,“但我劝你就此止步吧。那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掌控的。如果你是为它而来的,看到这么多人死去,心里也该有些数了。”   什么龙脉,那东西怕不是魔脉。   只有魔才会从中诞生。   郑皎皎看了他一眼,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是玄国人,我们尊者如今下落不明,我有责任去寻找他、帮助他。”   明国的元婴看傻子一样看着郑皎皎,他将她打量片刻,艰难问:“如果我没看错,你应该是那个在腾云和叶梵天的掐架中差点死掉的散修吧?你哪来这么强的国家观念?”这其中重要的是她是一名散修!明国元婴即便死了也要在她耳边大声地喊:“你是一名散修!”   “何必这么强调?”   “……”明国元婴的脸色奇异的在喊话中恢复了一点,“你找他是要去报复的吧?”   “不,”郑皎皎反驳时停顿了一下,“我确实是要去救他。”   救人的时候偷拿两根骨头应当也不为过。   当然,人如果死了,她拿他两块骨头也算理所应当,毕竟救人这种事别管活没活,搜救费都要给的。   至于郑皎皎为什么不去找明瑕。   这就属于一个宁死不吃回头草的问题了。而且明瑕离得这中心应当远些,连这个元婴都还活着,他应当也出不来太大的事情。   明国元婴说:“那你去吧,那边两个渡劫呢。”   郑皎皎起身。   明国元婴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郑皎皎张了张口又顿住,说:“何盈。”   “我记住了。”   郑皎皎奇怪看了一眼他。   他说:“小姑娘,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你如果死了,我帮你立碑。我们明国的规矩,每年都要给死人烧纸钱,你本来就是个漂泊无依的散修,如果没人给你烧纸钱,去了幽都岂不是还要被欺负?”   郑皎皎沉默了一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不愿回头的倔强,她说:“你别唬我,幽都是只有你们明国人才会去的地方,我可去不了。而且,你若死在玄国地界上,你也去不了幽都。”   那明国元婴就大笑出声了。   郑皎皎则不再理会他,转头继续他指的往里面去。    第95章   这片朴实无华的域,没有任何伪装,它将凡界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现。破碎的、倒塌的房屋,门前流动的污浊水流。   旧厂区的人造垃圾肆无忌惮地排放进去,这是个没有明确环境保护条律的时间。   郑皎皎所流浪时间最久的归田,那个地方多以种植业为主,后来战乱,田园荒芜,更别提开什么新厂子了。所以当她过路,见到那金属制造的、如今因为失去灵力供应而停止的机器,不由得感到了一种错乱。   这个世界在发展着。   天上的飞舟在增多,水里的蛟龙也在增多,地上的修仙者也在增多。   不过,比起那些钢筋铁骨、水泥浇筑的房屋,木制的亭台楼阁仍受人们钟爱,人们宁愿在里面填充那些石块和金属,也要保持那种飞檐走壁的外表。   她怀揣着奇异的迷茫的、错乱的心情走在这片大地之上,最后在红膜前停下脚步。   再往前,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消散的灵力都跑进里面去了,神器义仓和那百善堂的堂主八成也在里面。   郑皎皎内心挣扎着。   进还是不进,这是个问题。   不过,很快她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因为在她停下来思索的一秒钟时间内,身后,一个邪祟忽然窜了过来,紧张之下,郑皎皎一个转身,摔进了红膜之中。   摔进去的一刹那,她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不断地涌进她的身体里,那种诡异的感觉使她寒毛倒竖,但很快消失了。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副奇异的景色。   进了红膜,这里像是从地狱跨进了天堂。   晴朗的天空、高悬的血、天空中的仙山,大地上郁郁葱葱的林木,飞动的、美丽的、金属外壳的一日蜉蝣,整洁的街道和空寂但结实的房屋。   比起外面,这简直是个桃花源。   ——修仙界的桃花源。   但这里似乎没有人的思维。   郑皎皎屏住了呼吸手中握紧了短刃,正要上前,脚下踢到了一个东西。   她受了惊,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白色的莹润的骨头,幽蓝色的恐怖灵光使郑皎皎一眼就看出,那是根渡劫仙人的灵骨。   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想要这个灵骨已经很久了,日夜担忧、日夜盼望,因此,几乎想都没想,瞬间低头去握住了那根骨头。   灵骨触手温热,犹如活着一般。   刚刚捡到手,不远处一个男人的嚣张声音响起。   “散修,杀了他,本尊允你进入天灵宗。”   郑皎皎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地竟然还有别人,她的感官在进入这个地界以后就迟钝极了。   郑皎皎僵硬回头,尽量显得沉着冷静一点,而不使自己看起来像是个盗窃的小偷。   当她的目光不再集中在灵骨之上,终于看到了那个躺在草堆里的、露出半张脸盯着她的人。   是金国的渡劫叶梵天。   他耳朵上带着一个金灿灿的坠子,头发编成小辫子,二十来岁的,长了一副过于白净的面容,眸子是大海的蓝,但面部骨骼并不突出,有点像是肤色不一样的大玄人。   在康平,没那么戒严的时候,最热闹的坊市里也有金国来营商的商人,长的和他类似。   “你敢。”阴森冰冷的话从离郑皎皎很近的地方传来。   郑皎皎心脏漏了一拍,转头看过去,腾云正倚靠在离她极近的一棵树上。   他还站着呢!   郑皎皎差点就吓出声了。   所以刚刚这两个人是眼睁睁地看着她将不远处的城市打量了一番,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她捡起了手中这块灵骨吗?!   郑皎皎有些僵硬地跟腾云对峙。   她在想自己手中的灵骨到底是他身上的哪一块骨头,目光从腾云血淋淋的半身上扫过,只见他的半截手臂的袖子里空荡荡、浸满了血。   虽说早就知道渡劫的恢复能力强、生命力也顽强,但郑皎皎真没见过这种情况的伤下,还有生物能够喘气、能够活着的。   郑皎皎不敢置信——这跟丧尸又有什么区别?   腾云那张还算俊俏的脸上白的出奇,盯着郑皎皎使她额头的汗不断地往下流。   郑皎皎知道自己是绝对打不过他的,那种渡劫的威压,只要感受过一次就对天高地厚有所认知了。但二人受了很重的伤,这让她有些蠢蠢欲动的念头。——或许她可以帮叶梵天把腾云杀了,但她不会跟他去金国,而是会带走腾云所有的尸骸。这些灵骨足够她过一阵子了。   这是个好方向,不过,郑皎皎对这群仙人们的信用持怀疑态度。比起带她一起去金国或任由她带走腾云灵骨,她觉得叶梵天翻脸无情的可能性比较大一点。这是她的主观感受,但在过于紧张之下,往往是主观感受更能驱动人去做些什么。   郑皎皎握紧了仙骨,面上出现些许的迟疑,往后退了一步,想再观察一下这两个人还有多少能力,如果有杀死她的能力,那么谁的能力会更大些。   但如果他们没有杀气她的能力……郑皎皎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她想,或许她可以把他们都杀了。   这是个有些违背她原则的决定,毕竟她从来不去主动地去夺取别人的性命。尽管这个原则很多时候给她带来了麻烦,但郑皎皎还是坚持着。   她说:“可我现如今属于监天司的一员了,我很感激监天司的陈都统救了我的性命,虽然,我还是没能逃出妖域去。”   “妖域?”叶梵天眯着眼睛,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你真觉得这里是妖域?”   “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郑皎皎愣是装听不懂。   叶梵天说:“我看你天赋不错,你杀了他,我将你收为我弟子。”   郑皎皎对于成为他的弟子没什么兴趣。——她还得去乾元宗找到桃夭的域。如果成为了叶梵天的弟子,恐怕就难以入乾元宗了。   腾云则道:“你觉得你能杀了我吗?”   郑皎皎又往后挪了一小步,她面前展露出更多的纠结和不解来,说道:“二位仙尊,你们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且同在仙门,为何要对彼此喊打喊杀呢?现在我们被困妖域,难道不应该同心协力吗?据我所知,还有不少人也被困在了此处。”   虽然郑皎皎这样说着,可心里却完全不是那么想的。她当然知道两个人为什么要杀了对方。叶梵天等人为了‘龙脉’破界,这完全是对乾元宗修士的挑衅。   今日如果叶梵天没得到龙脉,那么等待他的不光是乾元宗的降罪,还有天灵宗的处置。   但不管如何,这场仗恐怕是止不了了。   她长了一副过于乖巧和顺的模样,如今晒黑了些、眉宇间凌厉的些,可一旦出现犹豫的神态,那种乖顺就又从她的脸上故态复萌了。   腾云杀气腾腾的阴森眼神中警惕少了些,聪明人讨厌蠢人,但当这种蠢成为不伤人且可以利用的天真后,他们即便不喜欢,也不会对此产生什么杀意。   一道凌厉的符咒朝叶梵天打了过去。   叶梵天手中则顿时出现一抹刀光抹向腾云,腾云踉跄一下,摔倒在一旁。   叶梵天冷声斥道:“还不动手!”   郑皎皎已经做出了决断,她握紧了手中灵骨,在叶梵天的第二道攻击发起时向腾云跑了过去,往前一扑,将将带着腾云滚到了一边。   这两位腾云驾雾、瞰俯天地的渡劫修士如今在这片域里面,失去了高阶修士的威压,灵气混乱,和三江关雨水中的散修一样狼狈。   腾云头上的发带散落了,长发落在地上、血水中。   郑皎皎把被自己撞了个滚的人扶正、坐好,她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恭敬半跪着把手中森白的骨头递过去说:“我从前虽为散修,但敬仰尊者已久。归田灾祸,若不是尊者从中调停,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叶梵天冷冷笑出了声,他们的灵器,除却自己灵骨炼制的东西,大部分都被这诡异的地方损毁了。   腾云紧皱的、傲慢的眉头微缓。   且不待叶梵天再说什么,只见腾云袖口中闪出了一个小型的指甲盖大小的幽蓝色东西,眨眼间就朝叶梵天射了过去。   叶梵天从地上一跃而起,月牙刀的影子闪现,挡住那灵器,血肉的碎片从他身上散落,那藏在草丛里的半张露骨的脸这才显露,血肉已无,只有空荡荡的眼眶黑漆漆地看着郑皎皎。   郑皎皎完全没料到腾云和叶梵天还有后招,刚刚悄摸拔出的匕首唰地一下塞了回去,叶梵天承月牙刀跃上高阁离开,郑皎皎后脊出了一身冷汗。   腾云将那一截手骨塞回了衣袖,那衣袖下仿佛有什么在蠕动着,他的面色也恢复了一些。   郑皎皎因为刚刚差点决策失误,此刻心脏砰砰地跳,好像从鬼门关走了一圈。   如果那法器射入的是她的心脏或大脑,此刻她已然死了。   腾云打坐片刻,睁开双眼,看向那亭台楼阁的深处,随即起身,要继续往里走去。   那银色为底泛着幽蓝的法器就萦绕在他的周围。   郑皎皎知道,自己彻底没有机会了。   但她心有不甘,这是她离灵骨最近的距离了。   腾云站定,看了一眼郑皎皎。   郑皎皎与他对视着,半晌,后知后觉垂下眼去以示恭敬。   那个法器朝她骤然而来,在她没能反应过来之前,一下子穿透了她的手骨。   郑皎皎只觉得眼前一晃,手上一麻,低头看去,明瑕的剑印消散了,艳色的血沿着她的指尖滴答滴答水一样落下,她的脸色一瞬间煞白一片,用了极为忍耐的力气方才没有因为钻心的疼痛叫出声来。   腾云就在哪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在心里冷笑,呵,散修。   “师兄。”   宋雪婷一进入此地,就看到了这个场景,但并未在意,将心思藏了,恭敬同腾云行礼。   腾云却没理会宋雪婷。   宋雪婷便顿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郑皎皎,这才认出郑皎皎来。这散修没停她劝告,仍往这里面走了,而且还比她来到的早。   腾云盯着郑皎皎,压力十足地问她:“你手上剑印何来?”   郑皎皎只觉得满心的恨和怒,听他问剑印,不知怎么的,身子竟有些抖。   纵使经历过那么多的艰难困苦,但如今精神高度紧绷下、透骨的疼痛下,她的承压能力差不多到了极限了,所以那些泪和肌肉又不受她的控制起来。   她的膝盖有些承受不住要下弯,但死死忍住了,没有下弯。   此时此刻,她绝不跪眼前人。   宋雪婷在一旁冷静注视着郑皎皎,目光悄然从腾云被鲜血浸透的衣服上扫过,不知是出于什么考量,对腾云道:“明瑕师兄给三江关出去的散修们都印了剑印,督促他们以后再回到三江关。”   腾云看着沉默流泪不说话的面前散修,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郑皎皎感受到了那一股危机,她深吸了一口气,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用力再用力,试图抑制住她不断颤抖的手和落下的眼泪,她低头哑声道:“是如此,不过我还未出去,那妖域就扩展过来了。我感到灵力在往此处汇聚,觉得是妖域的核心处就来了。”   腾云伸出手,一张透明符文重新显露,紧接着贴到了郑皎皎的额头之上。   郑皎皎只觉得有一股意识探入了她的经脉,她心脏紧缩,脸色煞白,怕被察觉出异样。   须臾,符文散去,一道灵力敲在她的腿上,使她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腾云收回手,衣袖翩翩,带着宋雪婷往这座城市的里面走去。   “跟上。”他冷冷吩咐道。   郑皎皎喘息一声,额头、脖颈全是冷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又看向前方两人的背影。燃烧至极的愤怒过后,她感到一种灰烬一样的绝望。   她似乎看到自己的前路,万般努力,皆是一场空。   来自各方的重担与那身体里永无止境的疼痛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甚至想要就此拧断那根紧绷的弦,就此躺下去。   可当她跪着、呼吸着,那种如野火一样的不甘又悄然冒头,零星的火点生生不息。   于是她踉跄着起身,要紧牙关跟了上去。   跟上去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停不下脚步,冥冥之中,有人在催促着她,起来,起来,再努力一点,再忍耐一点,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还能站的起来,那就走下去。   活着,活着获得自由,活着让那些骑在她头上、不懂尊重的妖邪与仙人吃个大亏。   她想起自己抛弃的过去,她想起明瑕、想起燕子、想起贵妃、想起皇帝,想起托付给她乌云……最终想到的却是前世实验室里的一盆一盆好看的、鲜活的小番茄。   那是她种的最好的一次番茄,她看着它们长出粗壮的植株和喜人的果实。   她曾经拥有很多东西,但没有想要的自由。   她曾以为自己讨厌母亲,也讨厌她给自己选的道路,但后来,这些都成了她颠沛流离时的幻梦。   她从来不走回头路,曾经是,现在也是。   让她安心的剑印消散,而手上的洞口血淋淋、红彤彤。   郑皎皎拿牙撕下一截白布,在手上勒紧再勒紧。疼痛是一瞬间的,汗水一滴一滴落,而她潋滟的眸光坚定。   同叶梵天的争斗让腾云损耗很多心神,但他们目的一致,所以终究还是会再度相逢。   不过这次他们谁都没有再先出手。   幽蓝色混杂的血红的灵力化作肉眼可见的实质流水,缓慢地流入一处半埋地下的全金色佛塔。   那整个佛塔像是被这种恐怖的灵力包围成了一个球,只能从灵力的涌动中稍稍窥探佛塔的模样。   叶梵天站定,看向那个好似怪物一般吞噬血气与灵力的东西。   郑皎皎迫于那中心的威压站的离佛塔最远。   佛塔前站着两个人。   “段春来。”叶梵天咬牙切齿地叫出其中一人的名字。   郑皎皎看到那佛塔底部好像竖了一个东西,仔细看去,竟然是一把普普通通的油纸伞,伞骨是金属样子的。   天下会的会主蹙着眉毛朝他们看了过来。   看到他与对方的站姿,郑皎皎察觉到,二人之间或许曾有一场谈话,但谈话的结果显然不尽如人意。   黑色的月牙弯刀在叶梵天身边再度显现,腾云身边的符文也一个一个重新点亮。他们的目的都是那个佛塔。   “我们以为段会主你跟我们是一条线的。”那个面对着段雨的人说。   段雨那张长年飘着薄雾的脸更沉了些:“一条线?恐怕我们担不起。石倩姑娘,不是我先毁约,是你们毁约在前,且性质恶劣。”   他与百善堂的合作这是彻底崩了。   此刻灵光稍微凝滞了一下,那个同段雨站着的人的面目就显露了出来,郑皎皎认识那个女子的脸,那时百善堂绑架她的人里面也有这个姑娘,似乎是个刀修。   她坏了一只眼,手臂也换成了金属打造的东西,仔细看,其实她半边身子都泛着金属的光。天水提炼的东西都是银白色的,需要时会变成透明的样子。她这个更像普通金属。可普通金属恐怕挡不住渡劫的一击吧?   龙脉非但没有向周围释放灵力,反而在源源不断地汲取着灵力,这使得在场的人都对那塔中东西产生了怀疑,尤其是有人守在跟前的样子。   石倩仍留着一头短发,她看向腾云等人,面色带着一种宁静,并无常人的畏惧:“腾云尊者,夜尊者,久仰。”   叶梵天此刻已经差不多想明白是自己入套了。   “听闻玄国和明国有一个堂会,名叫百善堂,因为其堂主喜好日行一善而得名,长年活跃在灵矿场中,这么说,就是你们了?”   石倩道:“正是。”   叶梵天连说了三个好字,扫过一旁受到腾云庇护的郑皎皎,落回石倩身上,气极反笑道:“你们玄国修士,好样的。”   腾云并不理会他,而是盯着那宝塔看。   石倩道:“我本散修,无国亦无宗,你们正统修士常把我们与妖魔邪祟并列,如今怎么又称我们一路修士?”   她说:“是因为发现打不过我们了吗?”   郑皎皎的猖狂尚且有理有据,但石倩敢对着两个渡劫放狠话,那就实在是太猖狂了。   如果不是此地的灵力混乱且诡异,就光渡劫的灵压就够她喝一壶了。   叶梵天果然受激,上前跃去。   腾云不甘其后。   段雨此刻让出了空来,背靠佛塔看向他们。   他不知道是给谁说的话:“百善堂和幽都那个勾结,欲把你们三国修士骗到此处,吞噬你们的灵力、魂魄和血肉。不久前,明瑕尊者来此,欲武力劝说百善堂堂主马延放归此域魂魄,被幽都的三魔头袭击,如今都进了佛塔中,不知生死。”   话落,佛塔周围闪现一圈阵法符文竟使得腾云和叶梵天困住了手脚,随后而上的宋雪婷同石倩也打的不分胜负。   郑皎皎注意到,那个石倩身上似乎隐隐地在散发什么灵光。   看着被困住的腾云二人。   石倩冷笑道:“你们二人就给忘忧城做花肥吧!”   段雨在一旁看戏一样看着,半晌,凉凉道:“这个阵法只有封印自己五感的人能过来。”   封印五感,基本就跟普通人无异了,腾云二人脸色难看。   石倩顿时看向他。   段雨不慌不忙捡起地上的伞,语气带着点凉薄,但又似乎带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愁闷道:“你们想要得罪三宗这本与我没什么关系,但是三江关妖域前那么多修士,难道都是你们所说有罪之人吗?你说审判他们,但你又凭什么审判他们呢?”   石倩躲过宋雪婷一击,咬牙道:“一群为了龙脉而来的贪婪之辈,我又凭什么不能审判他们!”   他们打的焦灼,但因为此地混乱灵气,竟没有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浪。他们散出的灵气,不出两三米就已经被吞噬殆尽。站在远处的郑皎皎很奇异地没有被波及。   但她的心并不宁静。   生存的压力和明瑕的生死不知,使她很难再顾及其他。   并且,她看向那两个当机立断要封印五感的仙人,心中窜出隐隐的杀意来。   石倩几番要攻击腾云二人,皆被宋雪婷打断。   她虽有域的加持,可终究不能跟仙山上修行多年的元婴相提并论,很快与宋雪婷两败俱伤。   无人在意他们二人,叶梵天封印五感以后,腾云忽然睁开眼。   段雨没来得及拦,便见腾云一掌将叶梵天拍飞了出去。他止住步子,往远处躲了过去,险险躲过了腾云的下一波攻击。   郑皎皎没料到这一幕,止住脚步,看向地上的叶梵天。   叶梵天闭着眼睛,胸骨塌陷,尽管这样,渡劫也不会死,但重要的是那正在恢复的半张脸停止了恢复。   郑皎皎觉得,他是死了。   她怔愣看向腾云。   腾云凝视着郑皎皎,带着一种她不帮忙就得去死的威胁,道:“在我封闭五感后,替我守住此处。”   说罢,隔空将一个砚台扔给了郑皎皎。   九州砚,他的本命法宝。   郑皎皎抬眸看向腾云。   腾云听到明瑕进了佛塔,怕明瑕得了龙脉。生出了一种急迫来,因此竟全然不顾其中危险了。   郑皎皎在他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腾云重新阖上眼睛,身上灵气渐消,围绕着他的那些束缚也逐渐消散,最终他低身一滚,滚进了佛塔中。   郑皎皎则在段雨古怪的眼神里,将砚台往怀里一揣,拔出腰间短刃,走到了叶梵天面前。   段雨道:“劝你不要动他,仙人灵骨虽然是不错的炼器材料,但倘若死去,上面带有的死气会侵蚀人的生气,使法器的使用者变得不人不鬼。”   不人不鬼……郑皎皎心想,不会有现在的她更不人不鬼了。   她已经感到自己跳动的心脏在这里逐渐减弱了。   短刀将叶梵天的胸前割开,郑皎皎遇上了难题。   割不动。   她开始放弃寻找一整根完整的肋骨,而是往他碎掉的骨头处摸去。   摸到一块碎片,正要拿出,后背一抹凉意袭来,利刃之声穿透长空,她被一个月牙形状的弯刃从背后贯穿,郑皎皎感到一股剧痛,使她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她看到地上躺着的人胸腔重新起伏,睁开了那双天蓝色带着血丝的眼睛,黑气从他脖颈处蔓延。   是魔。   *   意识昏昏沉沉。   郑皎皎一时挣扎着清醒,一时又昏睡过去。   她隐约间看到佛塔炸了,一抹熟悉的剑光从中破出。   那用来搭建佛塔的东西竟然一颗一颗的白骨头颅,在瘫倒之后,一大坨夹杂着金属的血肉裸露出来,那金属的心肺在蠕动的血肉里不断震颤着。   “龙脉在什么地方!明瑕!”腾云气急败坏地问。   明瑕手中的剑滴答滴答地往下流淌着血水。   段雨阴郁道:“吵什么,龙脉不就在你们眼前吗?”   众人一齐看向那佛塔中央的血色肉泥。   郑皎皎心想,这天石果真如桃夭所说一样被污染了。   她随即再度失去了意识。   *   等到郑皎皎醒来,外面天光亮,耳边鸟声脆脆,还以为自己做了个血色弥漫的梦。   她在流亡途中经常做这样的梦,所以一时没能分清真与假。   郑皎皎起身,环顾四周。   简陋的木房子与破旧的家具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人往里面探了个头,立刻又收了回去。   “醒了!醒了!盈姐姐醒了!”   郑皎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露出了包扎好的伤口,又看向自己的手,手也包扎着。   不是梦?   须臾,何云和一众村人跑了进来,郑皎皎仔细看去,其中请她们来三江关的种植园老爷也在。   “你可醒了!”一个活泼的小女孩说。   她并不认识这个女孩,后来知道这个女孩是附近村里村长的小姑娘,从旁人嘴里听说了郑皎皎在雨夜里救人的事迹因此对她极有好感。   何云同她解释:“三江关妖域一扩充把很多没来得及走的人都关到了里面,七天前,有人陆陆续续出来了,有人还没有出来。监天司和仙门的人如今在三江关附近等着,如果是带着剑印的人或是从域中走出的人都要登记,再等着看要安置到别的地方。”   种植园的园主后怕般对郑皎皎:“可真是凶险,郑娘子,多亏你福大命大啊,听说有不少仙人都折在里面了。”   郑皎皎想到那堪称恐怖的佛塔,她问:“我怎么出来的?”   众人顿了顿。   何云道:“是……”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郑皎皎看过去,正好跟孔心蓉对上了眼睛。   孔心蓉见她醒了有些惊喜道:“我就说人都往这边跑过来了,盈姐姐肯定醒了!师父快来!”   孔文镜臭着一张脸随后走了进来,见到郑皎皎面色好了点说:“伤成这样亏你还能醒过来。”   孔心蓉坐到了郑皎皎旁边说:“你昏迷了得有半个月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孔文镜:“是你担心死了。”   郑皎皎露出有些疑问不解的眼神。   孔文镜看着她那张仍有些苍白的脸,蠕动了下唇,最终还是把难听的话咽下去了,只对孔心蓉说:“看到了?看到了咱们该走了。”   孔心蓉说:“我不能多在这里待几天吗?”   孔文镜:“你忘了会主给的任务了?”   一旁的女孩问:“什么会主?”   种植园园主打断说:“孔姑娘自从你从妖域出来以后就跟我们碰上了,多亏了他们,路上我们才没被其他散修找麻烦。”   郑皎皎知道,这园主多半跟百善堂和天下会有点暗地里的牵扯。   她对孔心蓉道:“大恩不言……”   没说完,孔心蓉往她眼前一伸脖子,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问:“你要加入我们?”   “不……这个……”   何云接话:“这个好意恐怕我们只能婉拒了。她手上少了一截手骨,我们得去归田寻人帮忙打造个义肢安进去,好将那块洞填充。”   孔心蓉有些失落。   郑皎皎看向何云。   何云说:“是一名带着叆叇的青衣人带你出来的,并找到了我,把你交给了我。”   他这样说,郑皎皎就知道是段春来了。   她心里奇怪,不知道段春来为什么救她出来。   而且这一段时间郑皎皎没再听过桃夭的声音了,她摸了摸自己胸口,随即凝滞住了。   须臾,她在众目睽睽一下,从衣服里扯出了一个熟悉的月牙坠子。   见她脸色有异。   何云对她道:“这东西从你一出来就带着了,似乎是个法器。”   听闻这话,有些人眼神变了变,种植园园主吃惊地问:“这是何娘子从妖域里获得的法器吗?”   趴在床边的小姑娘好奇说:“妖域里是什么样子啊?”   郑皎皎拿着月牙坠子,放下不是,拽下来也不是。   “里面有吃人的妖怪。”她对女孩道。   在小村庄里又修养了三天,这三天中郑皎皎了解到,在她昏迷以后,这片大陆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件就是三江关似魔非魔、似妖非妖的域,一件就是金国两个大乘,一个陨落了。   何云道:“三江关之事已经在三国都引起轰动了,乾元宗对其他几宗宣战,说要加入凡间讨伐的队伍里。仙盟在其中周旋,但有些支撑不住,或许不久这个世界就会到处弥漫战火了。”   郑皎皎说:“你要回仙盟吗?”   何云迟疑地点了点头:“丫头,你跟我一起走吧。”   郑皎皎说:“仙盟最高的修士是元婴,这种情形下,就算有心调和也是无力。”   何云未尝不知。   凡人们尚且沉浸在饭后闲谈之中,一些散修包括仙宗之人,却隐约感受到了那种破土而出的凌厉氛围。   那不是简单的一小块地方的氛围,而是由仙宗对仙宗、由国家对国家的针尖对麦芒的感觉。   似乎只需要一点火苗,就能使一切陷入混乱。   在这混乱中,郑皎皎和何云告别村人,准备回归田了。   郑皎皎并不想回去,因为她知道自己命数不久了,手上的伤反而显得无关紧要起来。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何云说,心里也在想着其他的办法。   云淡风轻,郑皎皎和何云等人一同出了大门,两个人各挎一个包裹。   不等迈出脚步去,她就凝滞住了。   何云还在拱手告别,察觉到郑皎皎的寂静,顺着她的眼神朝前方看去。   不远处,平平凡凡的乡间小路,一名白衣宽袍的仙人静静地看着他们。   何云也怔住了。   众人对这父女二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孔心蓉看到人的刹那已经毛骨悚然,下意识地往自己师父身边躲了一下。   “明瑕……尊者……”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96章   天空中的云流动着、白色的素纱一样,风里送来空气中那逐渐接近初夏的燥热的味道。   三江关没有沙砾的地方都长着郁郁葱葱的树林。   送别的人群一时寂静下去。   因为太过震惊,所以竟一时无人行礼。   孔心蓉则是怕让明瑕杀了,毕竟他们是天下会的人,而天下会一向不受仙山待见。   何云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要趋步向前。   明瑕却平静出声道:“过来。”   这话让众人又吃一惊,不知他是叫的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郑皎皎站在那里沉默且垂下了睫毛去,好像没有意识到那位尊者是在对她说话。   但是在孔文镜看来,她分明是有些逃避的模样。   何云惊疑不定,往前两步,小声恭敬道:“不知尊者找我们是有什么事情吗?”   他不禁反省了一下自身,难道是他在归田的事情叫这位刚刚解禁的尊者发现了?   郑皎皎并不愿意再见明瑕。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心理,并且无关爱与不爱。在他的身边,她找不到自己应该归属的位置。曾经她想要拥有灵力,想要离他更近一些,但如今灵力的有无并不会让他们的距离变得更近或更远。   她终于理解为什么仙人们远离人间远离尘世,反而说是对凡人的怜悯。   那不光因为凡人太过脆弱,仙人太过强大。而是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硬要凑在一起,只会使两个世界都崩溃。   有人从远处御剑而来,将凝滞紧张的氛围打断。   “尊者,宋师姐来了,据说——”   “谢昭道友?”何云讶然出声。   神色严肃的谢昭转头看了一眼何云,又扫过郑皎皎,这么一耽搁,宋雪婷的身影已然乘风到了,她在域里受了伤,但不知是何原因,也没有闭关。   同明瑕颔首打过招呼。   她看向站在人群前的郑皎皎,仍是那副平淡温雅的表情,纤细的手一翻转,一道金色幽蓝的符箓显现。   “归田散修何盈,今带腾云尊者敕令,着你即刻上仙山,拜师。”   腾云要收她为徒?   孔心蓉惊诧地往外迈了一步,孔文镜蹙了下眉毛,看了眼郑皎皎,又去看明瑕神情。   谢昭也没料到腾云竟有此举,踱步上前,抬了抬手:“宋师姐,且慢。”   宋雪婷看向他,或者说,看向他身后的明瑕。正所谓打狗还要看主人,虽说谢昭无关痛痒,但他此刻出声到底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出于明瑕的意愿是宋雪婷需要判断的。   在那由百善堂堂主马延构造的域里面,叶梵天和腾云都差点折在里面,只有他明瑕,身上被神器困束的伤还没好全,竟然都能打破那佛塔,使得百善堂的人不得不忌惮。   如果不是他,恐怕他们还真的都要做了那所谓‘龙脉’的养料。   想到那基本已经不能算作是人类的家伙,宋雪婷不由得一阵恶寒。   马延虽然一个人吞下了三江关的龙脉,却并没有成仙或成神,比起那些东西,他更像一个魔。   虽说宋雪婷并没有真正见到龙脉,但是她可以肯定马延拥有的那绝不是龙脉,即便是,也缺少了什么东西,所以才会使他变成那副样子。   以明瑕为首的三名渡劫自己天下会的会主段春来,同马延谈了一个条件。让马延放出域内所有修士和凡人,而他们则退出三江关并保证于半月内绝不踏入此地。   这个条件达成的前提是马延受制于龙脉而无法移动,明瑕等人则因伤重,表面看着还好,实则外强中干。马延怕他们夺取龙脉,明瑕等人则知道如果再打下去,他们几个恐怕都要陨落在域里了。   不过,在出域之前,明瑕几人作为渡劫是等到里面修士与凡人走的差不多了才离开的。而天下会的会主段春来却借口说自己是个筑基,先行离去了。   但依宋雪婷看来,那家伙真正的实力,不逊于渡劫。只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升阶。   思虑再三,宋雪婷借着对谢昭解释的间隙,对明瑕解释道:“此散修天资聪颖,在域中曾怀仁义之心出手帮助其他修士,故腾云师兄念其秉性纯良,欲收其为徒。”   话落,她看向郑皎皎施恩一般询问:“何盈,你可愿意?”   郑皎皎抬起了垂着的眼睫,她放在身侧的手上包着纱巾,此刻已经往外渗出血来,桃花花瓣一样,一点点地盛开在其上。   何云仔细去看郑皎皎的神色,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郑皎皎并不屑与正统修士论什么长短,虽说她身上并没有带着如天下会、百善堂等组织的对仙宗那种喜恶交织的恨意,但她显然对仙宗没什么好印象。不过,要让一名散修对视他们为妖邪的人们宽容和善那似乎也是有些太过勉强了,虽说近些年散修们的地位有逐渐提升,但过往千年的积弊总难改变。可是当宋雪婷说出那句话之后,何云明显看到她的脸上出现了动摇。   清晨眨眼就过去了,天空中时隐时现的太阳逐渐走到了仙山的对面。   宋雪婷在等着郑皎皎的答案,她不觉得会有人拒绝这个邀请。何况,在域里这个女子那么拼命不就是想要博一个好的前程吗?如今前程在她面前放着,即便她的反应并不如她预想的那么激动,但宋雪婷坚信她会权衡好的。   郑皎皎也确实准备答应了。   她在得知要摆脱自己柔弱的体质和桃夭之后就一直琢磨着要上仙山这种事情,但之所以迟迟没上,实在是这个目标太过遥远,加之在见过归田战争中那样惨烈的场景之后,有一些自毁的倾向。如今有机会,虽说心里畏惧不已,她仍很快判断出来自己应该答应的事实。   她动了一下唇。   一旁平静到有些吓人的明瑕却开口了:“天资聪颖。”他重复着这句话,那双常年没什么波动的眸子又落到郑皎皎的身上。   郑皎皎听他将这个词拿了出来,本就不稳的心脏就开始砰砰砰地乱跳起来。   也就是在此刻,在宋雪婷说话都要见询问明瑕的档口,郑皎皎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一如凡间权贵,乾元宗的修仙者们若想处置一名散修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就好像明瑕站在这里,倘若她揭露她从前身份,她便立刻会失去所有人的信任和支持。将她带回宗内抽筋挖骨,然后证明她确实与妖邪勾结,也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郑皎皎在他的话里僵硬,脸色有些微微发白。   明瑕重复完话之后,却用极为干脆且不容置疑的声音冷冷道:“她不会跟你走。”   他看向郑皎皎的目光也十分冰冷失去了往日的温度,不知道是否因为察觉了郑皎皎的迟疑。   宋雪婷怔住,眸光一转,问:“尊者可是认识她?”她扫过谢昭试图从谢昭的神情上找出一些猫腻,但谢昭此人心思极深,所以宋雪婷并没有找到什么破绽。   郑皎皎很怕明瑕会说出什么使她万劫不复的话。   但明瑕只是说:“我会带她回仙山。”   不待郑皎皎蹙起眉来。   他接着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话,这句话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并且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我会以道侣之仪娶她。”   孔心蓉一度觉得眼前这位看着平静威严的尊者,大抵是闭关闭的脑子都坏掉了,所以才会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   宋雪婷脸上一空。   谢昭显然也吃了一惊,想说什么,但碍于宋雪婷在,又把话生生咽了下去。   何云之前隐约觉得明瑕跟郑皎皎有些牵扯,如今更是直接肯定了。——若无前情,堂堂仙山渡劫,怎么可能会娶一名只见过一面的散修?   仙盟曾经有过消息,说是在封莲之时明瑕曾与一个人间凡女相恋,但那个凡女似乎无一点修仙资质,所以才未被明瑕带回仙山。这只是个空穴来风的传闻,没有太多人相信。此刻何云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想起来了。他心里忐忑,难道他捡到的这个女孩会是传闻中的那个凡女吗?可是,他捡到她的时候,她的修为就已经到了筑基,完完全全一个天赋突出的散修形象。如果真是她,她又如何入的道,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成为了筑基修士呢?   何云不愿再猜测下去。   他确确实实是把郑皎皎这个漂泊无依的女孩当自己的闺女的。纵使没有父女缘分,也不枉他们一路艰难走过来。   郑皎皎低下头去,因为修士强大的体魄,她破碎的手骨处在不断的发痒,这给了她一种血肉正在疯狂生长的错觉,但紧接着,她闻到自己身上锈迹斑斑的、甜腻的血腥气息,又觉得,或许它们不是在生长,而是腐烂了、生了虫,那些虫子就往她的血肉里钻呀钻,就好像皇宫那夜桃夭的枝叶一样。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   他们凝视着她像是要记住她是何种面容,这其中只有明瑕的眼神她最不厌恶,大抵是她心里仍然为他留有一处余地。不过,要想她不爱他似乎也难。因为胸腔里这颗鲜活跳着的心脏本就是他身上的一部分。   她曾听说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男子疯狂的爱上了一个女子,他用尽一切手段去追求她,女子被他感动,却对男子说自己不能爱他,因为她是一只画皮妖穿的是别人的皮囊。然而尽管如此,男子还是爱她爱的痴迷。有一方外道士路过,得知此事,深切感慨一个人怎么能爱的那么痛苦又不知悔改,于是他为男子卜算,最后惊奇地发现,原来那画皮妖所穿的皮囊正是男子前世的皮囊,男子爱她,其实是因为对前世的皮囊有所眷恋。   郑皎皎觉得,或许她的心脏和男子一样,仍在深深眷恋着它之前的主人,所以使她无法从这段感情中顺利地脱离。   渡劫仙尊求娶,娶的还是一名散修,世界上再荒唐的事情也不过如此。   而这散修开口,却更使众人找不到北了。   “若我不愿呢?”她说,“若我不愿嫁给尊者,是不是就可以不嫁?”   这话无异于凶手杀完人后,面对变成厉鬼的受害者说,如果他不愿意死,是不是就不用死了。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除非这个凶手自己是个降妖除魔的道士,或是他身边有人是。   谢昭并不知道明瑕听见郑皎皎这句话是什么心情,总之,他是被气笑了。   他记得这女娘以前并不是这种不怕死的混不吝个性,她那柔弱的、胆怯的、温顺的样子似乎还在眼前。然而不过短短几年,她是如何成了现在这种猖狂的、刺人的性格?还是说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明瑕有一瞬的凝滞,他那种由漫长岁月带来的平静似乎有被扰乱一瞬,众人只觉得那本来就令人不适的压力似乎更加让人窒息了。他看着她,胸腔中属于断骨的隐痛不再显著,反而是那颗心脏拧紧再拧紧,好像那突然就不属于他了。   仙人修气,在吐纳之间学习掌控自己身体内部的各个器官,明瑕是修仙者中的佼佼者。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控制着自己被扰乱的心跳。然而那种由心底所生的愤怒却如野火在他的身体里、脑海中蔓延,使他难以自持。   郑皎皎垂着眸子,身侧的手逐渐握紧。   疼痛偶尔会增长人的胆子,就像酒一样。   她试图去揣测明瑕的心思,以及各种情况下她的结局,可是,只嗅闻到现在的气氛她就无法再思考下去了。她畏惧自己的结局。好的、坏的。她像一只没有眼睛的鼹鼠,在黑暗里行走着,什么样的结局算好,什么样的结局算坏,而距离那个结局还有多远的距离,她将忍受的是痛苦还是幸福?   不过,在她有限的人生里,她所得到的结论是清醒和幸福是反义词,如果一个人越清醒,她便距离幸福越遥远。   她想获得幸福,可她无疑是清醒的。   郑皎皎终于在疼痛里抬起眸子,看向明瑕。   她看不到明瑕身上没愈合的疤以及那些受戒的痕迹,因为明瑕将它们隐藏的很好,他使自己看起来像是高山、像是钢铁,坚硬平静不可摧毁,好用以震慑那些窥视着他、窥视着仙山的宵小。   同样,明瑕看到了她被包扎严实、处理地很好的伤口,但他看不到她每一寸的骨头中密密麻麻长满了细小的桃枝,它们在其中任意攀爬,汲取着她的生命,回馈给她源源不断的灵力以及缠绵的痛苦。她在无声无息地消逝,像某种外表干净的肥皂。   “如果你是何盈,那么你就没有权利拒绝。”明瑕用极为平静的语气道。   理智催促明瑕转身离开,或者至少移开双眼不去看她拒绝的眼神,不要再去理会她的情绪,可他站在此处,显然就已经证明,理智早就失去了效用。   何云神色难看,他看向明瑕,从明瑕身上传来的灵压使他几乎难以呼吸。作为仙盟中人,对于明瑕他虽有微微的意见,但总体还是敬重他的,比起那些只顾自己飞升的大乘,以及某些渡劫,明瑕无疑是现如今渡劫中最亲近凡人的一位。但如今,何云却硬着头皮,往前站了一步道:“尊者,虽说您是仙门大能,但我想,婚事这种事情,如果强求恐怕不美。我是明国人,如今供职于仙盟。盈儿她也有加入仙盟的意向——”   “我不会阻止她加入仙盟。”明瑕道,“她要做一名散修还是仙盟人都由她,但是这是有前提的。”   何云怔了一下。   明瑕一字一句对郑皎皎道:“你知道那个前提。”   她仿佛听到他在耳边叫她的名字,就像午夜梦回将她从噩梦里喊醒那样,然而,每当她醒来总会疑惑,她到底是从噩梦里醒来了,还是又陷入了一场新的噩梦?   ‘答应他。’雌雄莫辨的声音突兀出现。   郑皎皎霎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她怕被眼前仙人们发现桃夭,并且因此给她带来泼天的麻烦。   不过,好在,似乎他们就像觉察不到她经脉与骨骼中的那些桃枝一样,也没有觉察到桃夭的这次现身。   何云还要上前说些什么,郑皎皎却走出了他的身后。   桃夭的话像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又像是消磨了她最后一口执拗的气息,使她在这没有其他道路的唯一一条路上朝他走了过去。然而这次她并不像从前他接她回家那样满怀着期待了,倒像是第一次嫁他时,平静且失意。   她已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因此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可我从前未见过尊者,尊者又为何要娶我?”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对宋雪婷的托词。   她当不成郑皎皎了,明瑕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而仙山也绝容忍不了一个与妖邪为伍的人。   事实上郑皎皎现在究竟是人是鬼,已没人说得清,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宋雪婷颦眉看着郑皎皎。   郑皎皎神情坦然,带着些不知死活的轻巧:“是我长的太合尊者心意了吗?”   明瑕久无言,迎着她不肯退的眸子,最终仍随了她的心意:“你长的很像我曾经的仇人。”   这话直接把一众人听愣了。   就连宋雪婷也觉得,他大抵是叫文渊关出了些毛病。   和长的像自己仇人的人结为道侣,是嫌自己过的太舒心,跑这里给自己添堵来了吧?    第97章   郑皎皎没料到竟然是这个回答。   迎着众人古怪的面色,明瑕面不改色,只是那平静中隐隐地让人感觉到一种胆战心惊。   郑皎皎抬眸看向他,看着他那双坚如磐石般的、慈悲的双眼,她感到一种由心底里迸发出的古怪感受。非要说的话,那便是她与这个世界的界限在逐渐消失。   越走进他,这种感觉越明显。   答应他。——她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句话。   她需要进入仙山,进入乾元宗,这是她跟桃夭的约定。现在,机会不易得,而且比去给腾云当徒弟更轻松些,至少比起腾云,对她还有感情的明瑕会好说话多了。   可是,郑皎皎忽然惊醒一般眨了眨眼。她下意识地去叫他的名字,想找到她与世界的锚点:“明瑕。”并想朝他迈步。或许不是朝他迈步而是朝她心里的那个明瑕迈步,但总之她是往前挪了半步。   明瑕望着她冷静地、堪称冰冷的眼神微微变化。   但郑皎皎很快停住了脚步,看到一旁人的神色,补充道:“尊者。”   这两个字,定死了他们的身份。   也使得明瑕与她再回不到过去。   明瑕走了,不久,从仙山来人,将郑皎皎接到了仙山下面的一间宅子里,等待出嫁,期间,除了陪同她一起的何云和宅子里的侍女,她再也没见过任何人。   路上,郑皎皎曾叫何云离开,但始终没有成功。   到了仙山下的宅子,她便又劝他。   何云道:“你这般嫁人,我怎么能安心?”   郑皎皎说:“我嫁的是仙山上的尊者,又不是散修精怪,你又有什么担心的?”   “你和明瑕尊者从前并不相熟,他为何要娶你?”   “他不是说,我长得像他仇人么。”   “这我更不能让你嫁他了。我本以为他是个极为正直的人,没想到品行竟然如此恶劣!”何云对于明瑕强娶一事颇有意见,“我定要上仙山问个清楚才行!”   事实上,他们都知道,上了仙山,主事的还是明瑕和腾云,而不久前,郑皎皎已经拒绝了宋雪婷的拉拢。并且,为了一名散修,与明瑕起了明面上的争执,于在域内受伤的腾云是极为不利的。   郑皎皎道:“我想他不会伤害我的。”   听她这么说,何云脸色迟疑地看着她道:“你……我本不该问,你从前同他是否有些我不知道的关系?”   郑皎皎沉默片刻,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檀木珠子,道:“既然不该问,您就别问了。”   何云道:“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   郑皎皎便笑了笑,透过镂空的窗户,看向屋外给花修剪枝叶的侍从们。   “我以为您和他们一样,觉得我不知好歹。”   仙山之下,灵气充裕至极,连花草都开的格外早些。   何云这段时间,也隐隐有进阶的样子。   他一时无言,事实上,他也搞不懂,这么好的一桩婚事,她为何不嫁呢?若说不喜欢,可她对他显然没有那么痛恨。而明瑕看她,也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像在看仇人。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或许跟她身上那些走火入魔的特征有关。   没有仙盟跟三宗允许,何云没办法传授给郑皎皎正经的‘道’,只能用一串檀珠帮她稳固心性,压制身上那乱窜的灵力。   可是,如果她嫁给明瑕,这些事情无疑都会迎刃而解。   何云道:“若你实在不愿意,咱们就回明国去。”   回?   郑皎皎还没见过明国是什么样子呢。   那是何云的家,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又在什么地方呢?   在前世、在妖域鸟安、还是午夜梦回的康平?   “我愿意的。”她说。   郑皎皎起身,将那扇窗推得更大了一点,含着无数浓缩灵气的风吹过,窗前的爬山虎沙沙挥动叶子,像海浪一样。   郑皎皎咬了下唇问:“明国有海吧?”   何云答:“有,听说幽都的那位就曾经在海边待过。不过,要说海,还是金国的海好看。碧蓝色,像宝石一样。”   郑皎皎问:“我听说玄国的最北面也有海。不过因为气候太差,所以没人在那里住。”   何云说:“是。”   郑皎皎有些好奇:“您也去过?”   何云露出了回忆的神色:“十四岁离开明国,我接了仙盟的任务,第一个地方就是去的玄国最北端。”   郑皎皎想着那情景,一个少年背着沉重的包裹走在无人的雪地上,极光照亮他的前路。她瞬间感觉何云高大多了。——郑皎皎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学校里上学呢。那时她正值高三,因为背着聪明的名号,所以更加怕被人说笨。于是便起早贪黑的努力。最勤奋的时候,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母亲很鼓励她。她的成绩优异,无异于在某种程度上打了她父亲的脸。她那位强势的母亲,一直致力于让抛弃她们的父亲感到后悔,为此不管付出什么都在所不惜。   而对于郑皎皎来说,那是一段没有梦想的、暗无天日的日子。   想想就可怕极了。   她说:“我在这里等着成婚。在我成婚之前您就离开吧。”   何云道:“我等你成完亲再走。”   郑皎皎摇了摇头:“三宗与三国的局势可不会因为我成亲就变了。”   据郑皎皎所知,现如今凡间已经有些地方开战了。而似三江关那种地方情势更是紧张,已经聚集了不少的修士了。皆在明里暗里地观察着域的下落。   何云对于那似妖非妖、似魔非魔的域也很好奇,他问:“那域到底怎么回事?看着像妖域可又不太像。”   郑皎皎说:“妖结金丹有妖域,魔结金丹有魔域,那为什么仙结金丹就不能有仙域呢?”   “仙域?!”何云结结实实吃了一惊,“这是明瑕他们同你说的吗?”   “不是,是我自己推测的。”   “你怎么会这么想,妖域和魔域皆是吞噬人类的灵魂才能生成的,仙若杀那么多无辜之人,只会成为堕仙,堕仙与道有悖,只会消失在天地间。你这话太荒唐了。”   “荒唐吗?那您又怎么解释那个域?”   何云道:“总之不会是仙域,那又哪里像是个仙域?”   郑皎皎也不同他争执,只说:“或许是我错了。”   她顿了顿,往外探了探头,仰头去看天空,说:“仙山离得我们太近了,像是会随时掉下来把底下的一切砸扁一样。”   何云便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说:“这个是你最不必担心的了,仙山永远不会坠下来,就像太阳永远不会消失。”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离得这么近去看仙山,那庞然大物的阴影一直笼罩在他们头上,像是某种可怕的怪物。这种心思,无疑是不敬的,所以他只是在心里想想,没有说出来。   何云问:“你真的不要我陪着你吗?”   郑皎皎道:“仙人成婚没有拜父母的要求,而且,即便有,我想您也不会想跟那位文渊尊者坐在一起的。”   这倒是个实话。   渡劫隐隐的威压就已经足够恐怖,如果到了仙山,要面对那么多修仙者,何云只会觉得不自在极了,更遑论到文渊面前走一遭。   郑皎皎说:“没什么好看的。您不是想回明国吗?正巧,我也有件事要拜托您。”   “什么事?”   “一件在玄国埋藏一千年的事情。”   何云怔了一下。   郑皎皎道:“您有仙盟通行的符文,就替我走一遭康平,从康平司农寺的温室里偷出来一株植物吧。”   何云心里有些忐忑:“什么植物?”   “你们那边称土豆,其实它的学名叫做马铃薯。我会教您怎么进去的。还有,我还有一本书,希望您也能带走,不,或者说是两本。”   何云问:“这件事情跟林尊者有关?”   郑皎皎看着他迟迟没有移动眼睛,许久,说:“您真敏锐啊。”   她放弃了郑皎皎的身份,但一些东西却始终没办法舍弃,这也是她区别于散修们的原因,也是至今没有择人而噬的原因。   或许有一天她终将会走到那一步,但毕竟现在还没有。   何云走后,郑皎皎的日子,就在等待成婚中一天一天的消逝着。   *   天下会的分会,一群人正在聚着餐。   孔文镜出于某些因素,也带着孔心蓉出席了。   自从三江关一事之后,仙山跟疯狗一样,追着他们咬。就连承平郡的厂子都关闭不少。上来查封的人可不管厂子里有多少人是无辜的,又有多少人需要靠着厂子里的薪资生计,总之,你为天下会办事,那你就是天下会的同党。   聚在一起的人里面,十个有八个是骂仙山的。   孔文镜这边不太一样,细听下去,是孔心蓉在骂仙山尊者,虽然都是辱骂,可是明显与众人骂的点不太一样。   “他凭什么要盈姐姐嫁给他?”   孔文镜揉了揉疼痛的额头说:“他凭什么不能?”   “他又不喜欢盈姐姐。”   “他不喜欢为什么要娶她。难道他还真是疯了,给自己找罪受不成?”   “谁知道,说不定呢?”   “没有这个说不定。何况郑……何盈她自己都同意了,你在这里愤怒个什么劲?咱们能平安无事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开就不错了。”   “是了,他都没认出我们来。可见那个明瑕尊者眼神不好使。”   “是不好使,不然怎么看上一个平平无奇的散修?”   “你……”孔心蓉罕见瞪了一眼孔文镜,被孔文镜‘嗯’了一声,又偃旗息鼓了,“盈姐姐长得那么漂亮,要我说,明瑕尊者才长得平平无奇!”   孔文镜嗤笑道:“那我恐怕不会有人同意你的意见。”   在孔心蓉心里,明瑕简直跟强抢民女的地主一样,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觉得是何盈赚了。   她坚持说:“在一开始,她分明拒绝嫁给他了!”   孔文镜道:“那是她害羞,或是脑子转不过弯来,等她清醒了,不就同意嫁给他了?行了,人家两厢情愿,你愤怒个什么劲?那我问你,如果那位尊者求娶的是你,你同不同意?”   这简直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路子,没有一个散修会拒绝。倘若有,那必定是她有些毛病。   孔心荣当真卡壳了片刻。   嫁给一宗尊者,无论是做好事还是做坏事,都方便极了。   但紧接着,她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立刻道:“我才不愿意!”   孔文镜说:“那是因为你喜欢陆羽,如果你没有喜欢的人你也会同意的。何况,我瞧着你那位‘盈’姐姐也并非不喜欢明瑕。”   孔心蓉皱着眉头,欲驳无言。   纵使如此,纵使喜欢,可是不愿就是不愿吧?在她看来,喜欢有喜欢的理由,不愿也有不愿的理由啊!   就像她喜欢陆羽,可是也是不愿意嫁他的。因为她觉得陆羽做事太过激进了,她有的时候并不同意他的观点,可又无法说服他。因为没到最后一刻,孔心蓉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观点对,还是他的观点对。但要是强行让他们扭在一起,终有一天她对他的爱会变质的。   绝对会的,孔心蓉在心里驳斥道。   不远处陆羽开启了新的一轮演讲。   “我们不能任由仙山查封我们厂子!我们得反抗才行!我们要团结一切能够团结的力量!夺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不多时,立刻有人响应了他。   孔文镜看着那边颦了下眉。   他问一旁闷头喝酒的孔天德道:“会主呢?”   孔天德:“从域里回来之后就不知道在研究个什么东西,就连孔真都好久没见他了。”   孔文镜说:“叫他们这么闹下去,恐怕要出事。”   孔天德瞥了他一眼,呵呵的笑,笑里带着苦涩和与众人如出一辙的愤怒:“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孔文镜无言。   虽说天下会早就在仙山动作之前让自己的会中们收敛了行踪,隐到了暗处去,但是百姓们是没法隐的。   那些为厂子工作的百姓,如同飓风下的蚂蚁,不被仙人们重视。   *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就在郑皎皎开始看上宅子里的书的时候,明瑕来了。   那是一天深夜,她早早睡下了。   一只受伤的手放在被子外面,垂在床边。   明瑕便撩开床幔,用自己冰凉的手,抓住了她垂着的手腕。   郑皎皎瞬间惊醒,抽出了枕头下的匕首,朝眼前的黑影刺去。   月光落下,他的灵力逸散,那张不变的容颜也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他垂眸盯着她,久久无言,半晌,开口道:“好久不见。”   皎娘。    第98章   夜色沉沉,纱帐内暗影昏昏,他将她手中紧握的匕首一点一点抽走了。   渡劫的灵压萦绕着宅院。   郑皎皎望着神色冰冷的明瑕,有了三分惧怕,这三分惧怕来的似乎有些太迟了,若是一开始,一开始她能像现在这样感受到那吓人的灵压,她一定不会一次又一次不知死活的朝他靠近,并洋洋得意地认为自己赢了。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的下巴捏住了。问她:“你在想什么?”   郑皎皎抿着唇,不愿回答,迫于这威压却不得不答:“如果一开始我能感受到仙人的灵压,我不会走今天这条路。”   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就已经诚惶诚恐地同意跟他去仙山,做一棵依附于他人的菟丝子。   差的太远了,郑皎皎心想,她跟他的距离,差的太远了。那不是人力能够弥补的东西。虽然早就知道仙人和凡人几乎已经是两个物种,可是现如今,在这种威压之下,她第一次感受到那么明显的差距。连闭嘴不言,都让人觉得奢侈。   明瑕捏着她那只受伤的手,听到她的回答怔了片刻。   须臾,终于察觉到自己不自觉逸散的灵压,他蹙了下眉,欲言,又止。说些什么?说他并没有想要威胁于她?但这并不诚恳。   他松开她的手,将灵压敛起。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垂下眼睛去。   室内一时静默无言。   她很困倦了。   无光的夜更加重了她的困倦。   明瑕凝望着她,她凝望着身前的床帐。   半晌,郑皎皎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问:“尊者刚闭关出来,应当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吧。”   他顿了顿道:“是。文渊对三江关的‘龙脉’很关注,但现在谁都进不去了。”   郑皎皎抬了抬头,那张姣好的面容上露出迟疑不决的模样,问他:“三江关的百姓都出来了吗?”   “该出来的,都出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懂。”   “哪里不懂?”   郑皎皎道:“什么叫做该出来的,难道三江关的百姓有不该出来的吗?”   阔别多年,她的问话显然有所进步,已经让人察觉不出她正在生气。   明瑕道:“不久前,有百善堂的堂众往三江关里去,那些人没有在封域之前出来。”   “他们是散修?”   “不。很大一部分是凡人。”   “那为什么不拦?”   “拦不住。”   郑皎皎听到这三个字,想象出了一群疯狂的信徒。他们不畏生死地往那诡异的域里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到达那里。   但凡人终究是凡人,蚂蚁多了或许能咬死一头衰老的大象。可是现实是蚂蚁没有那么多,大象也没有那么无力。   “如果你或腾云出手,应当能拦住的吧?”   明瑕并不骗她,直言道:“能。”   “为什么不拦?因为他们还不配你们出手吗?”   “……”   明瑕问:“我在你面前,你只想问我这些吗?皎娘,我不欠你的。我也并不欠他们的。你替他们质问我……”他停住了话头,否则再说下去,就有些极不符合身份了。   但郑皎皎眼中的伪装无疑已经将他刺痛。   刺痛这个词对明瑕来说并不陌生,每个人都是从青葱少年走过来的,他也不例外,喜怒哀乐、酸甜苦辣他都尝过,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越修炼,那些情感也就越遥远了。可是当他认识她的那一刻、当他走进她的那一刻,那本来并不强烈的情感如风雨将他侵蚀。   直至今日,她已经能够仅用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来刺痛他了。   明瑕对此感到愤怒且无力。   她所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杀意无疑都是真实的,如果可以,他想他会毫不犹豫地拧断她的手腕,折断她的颈骨,让这些不受控制的情绪结束在这一刻。   于是,他只是说:“他们不是你,他们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他们什么,凡间的其他百姓也并不欠他们什么,如果他们选择进入域里,那么我们则没有必要去阻拦。这是文渊的命令,但也是我的意思。倘若三国的宗门打起来,谁又能保证,到底会出现什么情况呢?或许比起在外面为人鱼肉,他们更想自己选择。就和你一样。”   郑皎皎看着他问他:“你的意思是,我欠你吗?”   明瑕收了话,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抚上她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郑皎皎要后退,被他按在后腰上抵了回来。   他垂着眼,平静的眼睛带着十分的压力问:“你不欠我的吗?”   手下,那心脏跳动的很快速,同她看他的眸子很不同。   郑皎皎慌不择手,那只受伤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再用力,犹如撼动山峦没有半分成效,包扎好的伤口反而又渗出血来。那些鲜红的血滴答滴答落在了团花的被子上。   二人离得很近,近到她几乎能数清他垂下的睫毛。   胸口,月牙坠子烫热。   他的神色冰冷。   按住她后腰的手上移,一点一点,分明没有用力,却好像带着什么刺,让她呼吸凝滞不畅,最终变得凌乱。   脊椎、肩胛骨、下颌、锁骨、肩峰、手臂、手腕。   她血液凝固。   手腕上,有些破损的檀香珠串被摘了下来,露出那瘢痕满布的手腕来,近段时间,这些瘢痕有着明显的增多,等到多到一定程度,她的寿命也就到头了。   一股神识顺着她手腕上的经脉要往内探。   此时不比往日,他一定会发现其中端倪,郑皎皎立刻要抽出手,然而被他制止,她慌张叫他名字。   “明瑕……明瑕!……”   她咬住舌头,不再叫他了,因为知道这并不能改变他的行动。   明瑕看着她失去血色的脸,拧了下眉,狠心继续探去。   桃夭感受到那股灵气,瞬间将那些伪装经脉的枝叶收起。郑皎皎疼的厉害。望着尽在咫尺的人,她终于放弃了反抗,松了松紧抓住他的手。   或许世间有报应吧。   她路过这千疮百孔的人间,上一刻还在庆幸自己比那群没有力量的凡人厉害,下一瞬间在更厉害的人面前,也像他们一样无力反抗。于是那些庆幸便犹如对自己的嘲讽。   在昏过去的前一秒,郑皎皎看到的是明瑕在夜色中无波无澜却不容抗拒的面容。   她不免想到他说的话。   仇人吗?   如果真是仇人,又何必这样互相折磨?   她张了张嘴,明瑕二字在她唇齿里颤着,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看到了。   明瑕抽回神识,接住了昏倒的人。   她很轻,似乎比之前更轻了。   那些汹涌的恨意无处安放,要释怀,也很艰难。   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   鸟声将郑皎皎叫醒,她环顾四周,觉得昨夜像是一场并不愉快的梦。   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上的白纱也干净,并没有渗出来的血。   郑皎皎怔仲地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心想,难道真的是梦吗?   侍女们从外面进来将床帐给她挂上,说:“您终于醒了。监天司的唐仙督正在外面等着您呢。”   起床的郑皎皎顿了一下,拧眉问:“他为何来找我?”   “这……弟子不知。不过,许是仙尊叫他来的。您的手,不是需要换义肢吗?”   郑皎皎方才知道,昨夜那并非是梦。   她说不清自己的是什么心情,她本不想将他牵扯进自己的事情中来的。是生是死,由她便是了,他又何必非要抓住她不放?他让她的恶和善都变得不够纯粹,使她的利刃生锈、人也犹豫无常。她厌倦了那种日复一日的期待,像颗拴在别人身上的球。   但尽管如此,郑皎皎看向身边的一切锦绣,看向那为她准备的书桌、算数书、农书、琉璃花室。   他仍爱她啊,她想到。   仙人的爱是这样持久的东西吗?还是只有他例外?   可桃夭的事情,她无疑是不能告诉他的,因为那会使她与桃夭的条约损毁,从而使她命丧当场。他没问,是不是也察觉到了呢?   她的生命摇摇欲坠,能维持的只有表面的这层完好的壳了。事实上,即便她能拿到天石和桃夭的域,那么能活下来的几率也是不一定的。   拥有天石就能直接瞬至大乘。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似乎过于绝对了,尽管她和林可属于同一个地方的人,但她并不知道林可成为大乘的全过程,只听桃夭一张嘴胡说八道,那她也太过信任了它了。但郑皎皎连自己也不信任,又如何去信任一只杀人如麻的妖?   更令人绝望的猜测便是桃夭要她拿天石,只是因为它自己需要。它本来就已经接近渡劫,或许本来的修为远比渡劫还要高。拿到天石升至大乘,这才是它真正的目的。   若是那样,郑皎皎无疑成了它的垫脚石、妖的帮凶,当然,即便现在她说自己不是桃夭的帮凶也无人会信了。   往前走有可能会万劫不复,退回去,她却绝不甘心。   明瑕的存在与靠近加重了她的痛苦。他们的立场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不同。她已经意识到,而他还没有。等到这幅虚假的画卷分崩离析之时,他又会怎样看待她呢?   一个被妖所欺骗的、愚笨的人。一个满口正义却伤天害理的小人。   她不该指责他的最优解,因为他至少还是为了其他人免受疯狂的百善堂堂众侵扰,而她,却即将为了自己去试图帮助一只凶残的妖重获自由、盗取天石。   郑皎皎并不想成为孟离,可无疑已经成为了她。但这些事情,身在其中的她并未察觉。或者说,即便察觉,她的那颗贪婪的、不甘平凡的心仍会驱使她那么做。   “对了,”侍女道,“似乎有人写信给您。”   除了何云,再没人知道她在这里了。想必是他回到明国或仙盟了吧。   郑皎皎先去见了唐富春。   唐富春看到她的样子吃了一惊。他说:“何娘子跟我想象的差别很大。”   郑皎皎默然于他的上道。   “什么意思?”她问。   唐富春说:“如果我见到您,会完全觉得您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散修。”   听他说‘您’,郑皎皎心里感到有许多的怪异。   “是么,我本来就是散修。”   唐富春看着她,收敛了一下唇边的笑,似乎想说什么,落到她那包扎严实的手上,却又把话咽下去了。   他对她的好感早就在她杀死皇帝离开康平的时候消失殆尽,她对明瑕的影响太大了,大到偶尔他会觉得,他应该杀掉她。   郑皎皎在唐富春眼里,完全是不识抬举的代名词。她野心勃勃、她舌灿莲花、她心狠手辣……总之,没有什么好词。如果他对她还有一丝一毫的怜悯,那么一定是因为她满身的伤,但这伤完全也是因为她自己的愚蠢所致。   “把手拿过来,我帮你看一下。”   “多谢。”   纱布解开,施加在上面的脆弱咒术也消散,一个血淋淋的洞口显露。   唐富春颦了下眉,问:“这是什么导致的?”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神器。”   唐富春抬眸去看她,讶然重复:“神器?”   “是,腾云……尊者的。我猜,或许是他指节上的一块骨头。”   这倒是个新的发现。   腾云从来没有公开过他的这个神器。   唐富春从袖口掏出来了一个箱子,箱子瞬间变大,打开后,里面放着密密麻麻的东西,一些手术刀、镊子、锤头之类的东西。   “原本李仙尊本来要来的,但是……突然出了点事情。所以就麻烦你忍一下痛了,我尽量只剪去该剪的肉。”   “出了什么事情?我看好像有很多人在今天回仙山上了。连飞舟也停在了仙山。”   唐富春一边拿过一旁的东西组装着,一边观察着她手上的伤口,听到她问,顿了顿说:“有两件事情,我想即使我不说,你过不久也会知道。”   他说:“一个是金国的大乘方玄陨落了。一个便是三江关出了一个新的大乘,但很快也陨落了。”   郑皎皎琢磨着他的话,逐渐凝重起来:“三江关的新大乘应该就是百善堂的堂主马延吧?可他为什么紧接着陨落了?”   唐富春道:“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郑皎皎抿了下唇说:“你要割我的肉,我太紧张了。”   唐富春道:“为了保证义肢能够准确连接你的手骨,我不能给你上麻药,这点还请原谅。”   “我知道。”她说,“现在的义体师有很多,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是,多亏了他们,义肢的价钱降了不少。可见散修里面也是有许多能人的。”   郑皎皎问他:“所以三江关现在怎么样了?”   唐富春说:“开放了,似乎谁都能进去了。但那个域,留下来了。”   郑皎皎道:“无主之域?”   “对,听说仙山准备封印它。不过……”   “不过什么?”   “作为一名大乘仙人,能升域这件事本就古怪至极。”   “或许别的大乘也能升域呢?”   “或许吧。”   唐富春往她手上拍了张照,很快,一个骨骼筋脉图出现在了机器吐出的照片上。   见她的目光久久没动弹,他晃了晃机器道:“这也得多谢散修们的机智,有了这东西,省了很多心。”   郑皎皎心想,这个世界似乎在极快的发展着。   “你要用天水给我打造义肢吗?”   这种东西虽然好,但郑皎皎心里还存在着一点担忧,她毕竟不是真的修士,若是用上了这东西,等到桃夭离体的那一刹那,或许这只手就又不能用了。   她说:“只是一截手骨,我想用不到那东西,你直接用普通金属给我填上就可以了。”   唐富春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动作很利落。   末了,一个白色的指节大小的东西放在了她面前。   他问:“你看到的神器是不是类似这种样子的?”   郑皎皎一怔,说:“是。”   看着那一截莹亮的骨头。   她的心倏忽乱了。   “那看来就是了,腾云尊者除了九州砚之外,的确还有其他的神器。”   唐富春上前摁住她的手腕,盯着她道:“别攥手指,除非你不想要这只手了。”   郑皎皎回神,松了松。   看着转头继续忙碌的唐富春,郑皎皎艰难问道:“哪来的?”   “什么?”   “仙人灵骨,哪来的。”   唐富春道:“明瑕尊者给的。”   他一字一句说:“他让我务必帮你把骨头填上。”   是你欠我。——这句话平静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已无从反驳。   郑皎皎脸色霎时苍白极了。   *   送走唐富春,郑皎皎拥有了一只看上去完美无瑕的手,似乎从前的磨难与疼痛从不曾出现过。   可是,当她用那只手握起笔,那种隐隐的疼痛就会使她松开手。   她知道,那是她自己心理的作用。   想见他。   每当疼痛袭来,总想见他。   然而当见到他以后,才发现那些疼痛并不会缓解,反而越发炽烈。   郑皎皎吐出一口气去,握紧了手。   拆开信封,果真是何云的信。   他已经到了明国,并且将土豆退化的真相传播出去了。明国似乎也有一个民间组织叫做鬼教,听闻是由鬼宗演变而来的。有了他们做喇叭,相信不久这件事就会天下皆知。   看到最后,郑皎皎顿了顿。   何云离开前遇到了天下会的孔心蓉,孔心蓉仍在询问她要不要加入天下会。   郑皎皎摇了摇头,觉得这小孩比她还天真些。   天真些,倒未必不好。   郑皎皎将信烧了。   窗外,高高的仙山遮云蔽日,更加像是一个庞然大物了。   修仙界的婚礼大都很简单,定下日子,拜过天地亲师就算成了。比起凡间那些繁杂的婚礼,这更像是一个宣告天下的仪式。   天下的局势动荡不安,郑皎皎的婚礼办的也很急。   手骨完好后,她便被带到了仙山上。   那一夜后,她没再见到明瑕,就连上仙山,也是由他人带上去的。   带她的人宽肩蜂腰身穿玄衣,个子很高。   那张充满不耐的脸转头看到了郑皎皎后怔住了,随即脸色变换,逐渐凝滞。   郑皎皎道:“散修何盈,见过仙君。”   魏虎那双虎瞳钉在她的身上,久久,他呢喃道:“何盈……你不认识我?”   郑皎皎说:“我跟阿爹长年在边境游荡,并未见过仙君。”   魏虎被她的面容惊到,他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和话,拧眉道:“你说你叫何盈?”   郑皎皎坦坦荡荡:“是。”   “如何证明?”   郑皎皎错愣片刻,笑道:“证明我自己是我自己,仙君还真会开玩笑。户籍什么的都在衙门里写着,若仙君怀疑其中有问题,自然可以去查我。”   魏虎凝望她说:“倘若查出不对呢?”   郑皎皎说:“这位仙君还真是奇怪。您不会是明瑕尊者的徒弟吧?”   见魏虎眉毛越皱越紧。   郑皎皎道:“明瑕尊者说我长得像他的仇人所以要娶我,您上来又要查我的身份。若说不是徒弟也难怪吧?”   魏虎沉默半晌,就在郑皎皎接着要反驳的时候,他却道:“你不愿嫁?”   郑皎皎愣一秒,很快道:“您怎么会这样想,我当然愿意了。仙山一年能抵我十年修行呢。”   魏虎看着她这番市侩样子,终于觉得她不像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若是那个人,不愿嫁就是不愿嫁,就算是一座灵矿山摆在她面前,她亦是不愿的,更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何况,眼前人的的确确是个散修,而不是凡人。   魏虎收回目光,心情复杂。   那个愚弄了他的凡人就那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在他还没有将一切搞清楚之前。   他曾去寻过她,自然也知道师尊也寻过她。   不知为何,当知道她离开师尊跑了,魏虎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令他自己都觉得害怕的情绪。   师尊将他带到仙山之上,授他仙术,教他做人,他无论什么时候都绝对不会背叛师尊,魏虎对自己道。   因此他收回自己的视线,冰冷冷道:“我带你上仙山。”   郑皎皎知道他是有些信了。   和洞悉人情、相处时间久的唐富春不同,她同他不过是一面之缘,如今她变了许多,又有何云做身份保障,他半信半疑才是对的。   郑皎皎道:“所以,我真的跟明瑕尊者的仇人长得很像吗?”   魏虎道:“师尊没有仇人。”   “你果然是明瑕尊者的徒弟吧。”   “……”魏虎道,“你——”   “我其实是听侍女们说的。”   “你的话太多,师尊不会喜欢的。”   “是么。”   她不说话了。   二人乘坐法器上的仙山。   郑皎皎虽然也会御器飞行,然而,从来没有飞的这么高过,因为飞行也是需要资格的,作为散修她并没有这个资格。   如今,是她曾飞的最高的一次,比明瑕带她飞行时飞的还高。   她伸手摸过旁边云层,只摸到了一手湿润润的空气。   云层散去,犹如白色的纱。   郑皎皎抬眸,看向那近在咫尺的巍巍仙山。    第99章   离仙山越来越近,郑皎皎收回自己的手,抬眸凝望去,只见那琼楼珠阙万峰相连,轻烟薄霭使人觉得九霄寒凉。   她有些怔仲。   当从下面仰望这仙山时,只觉得这仙山缥缈而庞大令人畏惧,可当你落到其上,俯视底下人间,就会觉得自己仿佛也高大许多,而人间渺小且遥远。   “怕?”   因她站在仙山山脚迟迟不动,所以魏虎出声问她。   郑皎皎收回自己看向人间的视线,说:“有点。”   魏虎道:“习惯就好了。”   郑皎皎转头看了他一眼,说:“这里给人的感觉有点熟悉。”   魏虎全当她在嘴硬。   安置她的路上,他同她闲聊,话音一转抛出一个问题来:“你也喜欢农学?”   郑皎皎道:“家父务过一阵农,跟着他学,我就会了些,不过我不喜欢。春夏的太阳太晒,秋冬的风又太冷。朝廷的税收也多。不过,近些年好了,归田的田地,大部分都在战乱里被有背景的老爷们买了去,我们也就不用种田了。”   魏虎:“家里生计没了,你们倒看的开。”   “农人们看不开也没办法,这两年总比前两年好的多。承平郡和康平都新建了不少厂子,听说还有不少四轮车,不用马和驴,只要一小块灵石就能跑很远,虽然不用人赶马车了,但是也需要人去开车。大运河上的水蛟龙也多了……大家努力努力,说不定挣得比种田多。至于我和爹,我们毕竟不是凡人,怎么着都能活。”   魏虎脸色不善:“正因为那些蛀虫们这样想,所以人间才会有越来越多的散修,越来越多的天下会会众。你分明受他们侵害,反而站在他们的角度觉得他们做的对,所谓伥鬼不过如此。”   郑皎皎叫他骂的一愣。   魏虎道:“你虽跟她长得像,可也不过只是像而已。”   郑皎皎问他:“你说的是谁?”   “一个你绝不可能认识的人。”   “……”   青色琉璃瓦的宫殿前,郑皎皎目送魏虎甩袖离开。   她看了半晌,呢喃道:“真奇怪。”   来接她的侍女关切问:“奇怪什么?”   郑皎皎转头看了她一眼,说:“奇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别人却说的头头是道。”   侍女垂首道:“许是外人比自己看的更清楚些吧。不是有一句诗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吗?’”   郑皎皎问:“谁写的?”   侍女答:“是淑和年间明国的一名无名诗人写的。”   郑皎皎怔了一下:“前朝?”   侍女道:“听说是的。”   郑皎皎说:“怎么会无名呢?”   侍女道:“虽然弟子也觉得他颇有才气,可是听闻明国朝堂斗争很厉害,他们的皇帝又不同玄国一样重视科举,因此才使得才子无名吧。”   “就算门荫入仕,他也应该可以的。”   “这……弟子就不知了。”   侍女觉得郑皎皎有点轴。   毕竟谁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无名诗人的人生轨道呢?   这些许有些傻气了。   不过,也是有点好处就是了,只要她不为难下面的人,这点傻气,他们也权当是可爱之处。   郑皎皎待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内,等待成婚,一般没人来找她,她也并不出门。这倒不是郑皎皎不想出门。是因为她作为散修没有敕令,不能随意乱走动。   这里的灵气简直充裕到令人生厌的地步,灵压的存在反而不那么显眼了。就像马延所在的那个域,奇特的灵气将众多仙人的灵压打乱。   因为不能出门,她便往高处去,坐在那屋檐上往下望。起初,侍从还阻拦一下,后来见她不听,干脆就不阻拦了。这里的侍从都是从各个宗门或监天司司里选的,如果侥幸得了某位仙尊青睐,便会被收做徒弟,也算一步登天。所以他们自称弟子,而不像凡间的侍从们称奴婢。   郑皎皎这两天看到仙山上来来往往有不少人,大抵是因为人间的局势越发紧张的缘故。   她百无聊赖地翻阅着宫殿内的书,都是些关于道法的书,这些书拿到人间,想必能拯救不少因为走火入魔而死去的散修。   一日,她在屋顶逗机械鸟的时候,下面传来明瑕平静的声音。   “下来。”   郑皎皎低头看去,众人皆垂着脑袋不敢呼吸,这样看去,明瑕的面容在人群里就十分清晰了。   她从屋檐上站起来,跳了下去。   明瑕瞳孔微缩,下意识朝她伸出手,刚抬起一点,在无人察觉时又落下了。他总觉得,她还是那个没有半分灵力的凡人。   但事实上,郑皎皎穿着绣花鞋,轻巧落在了地面上,动作很娴熟,跟个散修一样。   站在地上,郑皎皎有些迟疑问他:“你怎么来了?”   一旁听到她说话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可跟尊者这样说话?   “不是你要寻我吗?”   “谁说的?”   又是一声吸气。   郑皎皎扫过四周,顿了顿,补了一句:“尊者,安好?”   明瑕没什么波动地看着她,似乎那夜他望向她的冷与怒只是她梦里一瞬间的错觉,他平静问道:“你觉得呢?我应当安好吗?”   郑皎皎看向他,浅色的唇动了动。   真是糟糕,她又想哭了。她已经很长时间不会在激动的时候掉眼泪了,三江关那么乱的时局,那么疼的伤,她也不过是一抹泪花,只当自己是个全乎人罢了。   明瑕移开眼睛,往里走去。   郑皎皎吸了一口气,跟上。   殿内光亮却冰凉,连带着站在书桌前的人也似乎失去了应有的温度。   郑皎皎终于明白明瑕身上那若有若无的疏离与清冷是哪来的了,若在这一尘不染的宫殿长大,想要有点活人气息也是很难得的。   明瑕的目光停在书桌上的绣囊上顿了顿,平静的眼中瞬起波澜,又按了下去,只是垂在袖子里的手捏紧了。   郑皎皎抿了抿唇,挑起话题般询问:“听说三国打起来了,仙宗要插手吗?”   明瑕不答。   郑皎皎又问:“封莲灵石矿的矿工们好像罢工了,你们要怎么处理?说实话,我也很好奇,封莲的监天司盯着那里,在矿工们起义之前,他们就该察觉到才对。他们说,是你的授意。你要夺权,所以拿封莲的错处来到文渊面前告腾云一状。”   他没出来的时候封莲安然无事,一出来封莲灵石矿矿场就反了,这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明瑕道:“你怎么看?”   他本意是问她是否也觉得是他授意。   郑皎皎不答,只说:“强行镇压,封莲会死很多人。”   明瑕转过头来看她,神色不明,问:“为什么要强行镇压?”   郑皎皎说:“仙山比朝廷还要高一级。世人们都以仙山作为表率。若仙山服软,满足矿工们的条件,那天下的矿工们有样学样,都会时不时闹一闹。不光灵石矿,金矿、铁矿……其他的矿场也会如此。这样一来,就不如物理镇压了……从前仙山一直是那么做的不是吗?”   明瑕盯着她道:“从前如此,今日一定如此吗?”   郑皎皎不言。   明瑕往前走了一步,那一双淡色的眸子,让郑皎皎感到压力十足,手心里不由得冒出汗来。他的声音冷了一个度,问她:“你觉得我一定会这样做,用矿场的安定来博取文渊的信任?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郑皎皎没有往后退,往后退就好像她在不知不觉中输了什么。一到仙山就先输一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但其实,她并不想同他争斗了。她已经在多年的流浪里意识到,其实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一切。   在生活里,她不甘心做个默默无名的人,所以一定要闯出一些名堂。在爱情里,她必要东风压倒西风,必要胜利才行。   她不想成为她,可是走出那间温室,她仍旧成为了她。   这让郑皎皎一度感到颓废和无力。   她畏惧跟明瑕的相见,除却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情,其本质不过是怕看见自己。   那个与母亲如此相像的自己。   郑皎皎后退了一步,站定,抬眸说:“不是,我觉得你不会那么做。如果你去镇压,那想必连一个死人也不会有,但这无疑对于他们的处境没有任何改变,他们仍会死在矿场吃人的规矩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连胸腔也被迫换成金属的义体……你想从根本上改变矿场的规矩,你希望仙山,乃至人间意识到,这样对待矿工们是不对的。唯有鲜血能够唤醒人麻木的意志。所以,我想封莲灵矿场只是起个头,应当还有别的灵矿场也要罢工吧?”   她说的很对,但她的话非但没有使得明瑕平静下去,反而使他胸腔起伏了两下,眸子里燃起了怒火。   他肯定地道:“你知道。”   明瑕又往前走了两步,灵压逸散,郑皎皎心跳加快。   她不明白自己有哪句话将他激怒了。   仙人一怒,天地皆动。   郑皎皎又后退了两步,慌张抬眸看他。   他已至她身前,伸出手钳住了她的手臂,使她不能再退。   “你竟然知道。”他道,“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跑?皎娘,我原本以为你怨憎我牵连你的朋友,因此你想不开,要离开我。可是既然知道这是人间百姓必须要走的路,也知道我无意使他们流血牺牲,那你为何要离开康平,离开我?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他离她太近,灵压外放,郑皎皎呼吸有些不畅。   她从没见过他这种样子,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碎掉了,使他不能再维持那表面的平静。而她只要说错一句话,眼前的人、那个属于她的明瑕就会彻底地消失不见。   疼痛的心脏使郑皎皎脸色变了变,她动了动唇,眼眶却一酸,先落下了泪来,这让她觉得有些难堪,胸腔起伏,吐出一口艰难的气去,她撇开脸,哑声说:“我没想离开你。”   明瑕冰冷的神色稍缓。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将头转回来道:“我是要离开明瑕尊者。”   他伸过来给她擦泪的手顿住,眸光也凝住了,他的脸上骤然变得难看起来,比刚刚更难看,几乎有些苍白了。   郑皎皎颤着道:“我不想明瑕尊者当我的夫君,不想日复一日地老去,却看着我的夫君仍是原来模样,那样我终有一天会服用驻颜丹的,然后艰难死去。我想让你当我的夫君,一起生,一起死,一起老去,日日在一起,我写农书,你捉妖……不行吗?”   明瑕的呼吸停滞了,他凝望着她,放在她脸庞的手冰凉且一动不动。   宫殿内的时钟滴答滴答,外面的光落在明亮殿内。   他问她:“是在撒谎吗?”   她流泪不语。   明瑕指尖有点颤抖地抹去她脸上的泪,他不该信她,这种一听就没说实话的东西。她的撒谎技术长进许多,她看透了他想要什么。   何必信她,怎可信她?   “日日坐在屋顶,逗弄炼器峰的机械鸟,对回宗和离开的弟子们挥手,让他们传信于我,好将我叫来此处,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一段话吗?皎娘,你的谎言不够生动,破绽太多了。”   他冷下声音,盯着面前哭泣的人,胸腔中的肋骨处疼痛不止,连他抹去她脸颊的指尖也隐隐作痛。   她骗他太多了。   明瑕悔恨,一开始为何没看透这是个爱说谎的骗子?她到底对他撒了多少谎?成亲时说的喜欢也是骗他的吗?   他将她抱起来,走向床榻。   被平稳放在床榻上时,郑皎皎怔了一下,而他扯开她的衣襟,吻上她的唇时,她开始挣扎。   郑皎皎有些不敢置信,她用力去推开他,她觉得他疯了,这不是她所认识的明瑕。   可是当她将他推开时,她怔住了。   这不是她认识的明瑕。   他那双剔透平静的半边眼睛里正往下落着泪。   郑皎皎的手顿住了。   二人对视片刻,他松开手,覆住她的白色的衣袍也离开了她的手。   郑皎皎脑袋一空,抓住了他的手。   她握的很紧,似乎怕他离开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明瑕……”   背对着她的人侧了侧头。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于是他也就离开了。   *   仙山之上又开始飘雪。   不过,这段时间,各地局势紧张,很难说清楚到底是仙山上哪位尊者心情不好。   文渊尊者不必多说,面对即将开战的三宗和各地罢工的灵石矿以及那陡然树立在三江关的仙域,即便是他,也没办法再度置身事外了。   腾云尊者也是一样,他被迫替明瑕请命,让文渊将明瑕放了出来,却还是在三江关受了伤,各地灵石矿又异动,此刻心情能好才怪了。   至于明瑕,众人觉得他可能是心情最好的一位了。虽说他最忧心百姓,但现在局势对他来说明显不错,刚出关,就不必费心地接管了腾云一大半的事物。不久前,更是听说文渊尊者允了他要娶一名散修做道侣的要求。   这件事情成了仙山众人最为津津乐道的事。   散修……多稀奇啊,几年前,散修在仙山众人的眼里还跟精怪邪祟有的一拼。   现如今,不光监天司扩招散修入司,堂堂渡劫竟然也要娶一名散修做道侣。   这件事情倘若传扬出去,想必不光大玄,就连明国与金国也要上下哗然一片。   就算明天世界毁灭,这么大的瓜,要想让众人闭嘴不言,那就实在违背人性了。   显然,文渊也是对此有所考虑的。   所以,他同意明瑕娶郑皎皎的条件之一就是——郑皎皎不能是一名散修。   仙山上下都在悄悄讨论,明瑕会给他那位散修道侣找个什么样的师尊。    第100章   郑皎皎也在思考,她会成为谁的徒弟。   很明显,仙山应当不会让明瑕堂而皇之地与一名散修结契,那么在仙山上给她找个师尊大抵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而郑皎皎之所以观注这些,是因为她觉得,或许自己能够在其中做些什么。比如借由拜访那位不知名的师尊,她可以获得一定的自由。   明瑕虽然将她带上仙山,但显然她早已失去了他的信任。他将她有意无意地困在了仙山一隅,不允许她离开他的控制范围一步。   不过,凭心而论,倘若是郑皎皎也会这样做的。自从她离开康平后,见到了许多精怪妖异,它们无一不是人类的天敌。似乎上天让它们降生,就是为了消灭人类的。或许在饮食这条道路上,它们跟吸血鬼会有很多的共同语言。   作为疑似同妖合作的郑皎皎,不被信任也是理所应当。   但郑皎皎觉得,明瑕虽然对她有所怀疑,可是大抵还没有确定。   她有些后悔从前同他说了太多有关桃夭的事情,否则今日她不会如此被动。人们总在某一段向上的关系里对未来抱有过高的期待,依赖对方就像依赖自己,但事实上,对方就是对方,自己也本该是自己。   或许闭关打坐时,明瑕也会因为对她坦露太多仙山的事情而悔之莫及吧。   郑皎皎摸了摸自己的手骨,看着外面有些出神。   依她所见,这里实在是仙境。   飘渺的云雾常将此地笼罩,充裕的灵气泛着蓝光尤如实质,此地的树木显然也己经被浸染,但同她所想的不太一样的是,这些树木并不算十分高大,至少不像是有千年时光的样子。   在明瑕将她的师尊带来之前,郑皎皎从侍从们手中要了锯子、斧头。   仙人白玉路过明瑕殿的副殿时,很惊讶地看到那棵三人粗的、郁郁葱葱的松树就那么直直地倒了下去。这使他以为峰上出了什么事,立刻便落了下去。   “嚯,你们这是要造什么东西吗?”   侍从们纷纷惊诧行礼,让开了一条路,露出了中央正拿着一个大锯子挽着袖子的女子。   白玉顿了一下,认出了她是谁。   郑皎皎回身望过去,望到了一名白衣仙君,长得有些温善的样子,身旁立着一个梳理羽毛的机械仙鹤。   听到周围人对此人称呼白玉,她便也微微拱手,道了一句白玉仙君。   人间有人间的一套礼法,仙山却又有仙山的一套礼法。郑皎皎好容易适应了人间,此刻站在灵光湛湛的仙山上却又像是一个异类了。   白玉还礼道:“何娘子,久仰。”   郑皎皎奇怪问他:“你认识我?”   旁边人又开始吸气。   郑皎皎没有再去理会,这些天里,无论她做些什么,他们都一副仿佛马上要天塌地陷的样子,时间长了,她几乎习惯了。   白玉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打量那倒下的巨木,说:“明瑕殿要有一位女主人这件事情差不多传遍仙山了。娘子穿着凡界的衣裳待在这明瑕殿的副殿,还敢砍了尊者二百年前亲手种下松树,我想,除了那位要与尊者结契的道侣,也不可能是其他人了。”   郑皎皎心想,谁又能知道,作为明瑕殿未来的女主人,此刻却不能踏足明瑕殿副殿之外的地方。   郑皎皎说:“你们这里的衣服太轻,我穿不惯。”实际上,是上面法咒太多,她穿在身上,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当做妖魔除了。   白玉说:“娘子应该早些适应才是。”   “怎么?仙山是有这类规定吗?”   “那倒没有。”   “那仙君为何有此一劝?”   “太过突出总是不好的。君子应当学会和光同尘。”   白玉捡起地上地一块充满纹理的圆木头,灵气沁入,使得这死去的木头也犹如灵石一般自己散发着灵气。   郑皎皎完全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她曾经的追求。   “可惜,我不是君子。”她说。   白玉从善如流:“是我多言,其实何娘子未尝不是想要在这仙山上保留自己的气节。”   郑皎皎道:“你是医修?”   “是。”这下落到白玉诧异了。   郑皎皎说:“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白玉仙君身上有草药的味道。”   白玉道:“原来如此。”   他避嫌地往后退了一步。   郑皎皎道:“我已经闻见了,仙君再退,就过于矫情了。”   吸气之声不绝于耳。   侍从们纷纷悄悄抬头看。   白玉有些苦恼地笑了笑,他可不想让明瑕觉得自己在勾搭他的人。   “我并无此意。”白玉道,“何娘子是个爽快豁达的人。”   郑皎皎说:“那您一定是被我骗了。”说到这里她眉毛下撇,似乎被自己这句话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白玉:“为何这样说?人有千面,此刻的我只看见了豁达的何娘子罢了。”   “那……多谢您夸赞了。”   白玉从来没敢小看这位挑动明瑕尊者情绪的女子,三年多前,被关在明瑕殿的尊者突然冒着极大的风险,联系到他,叫他去人间康平寻这女子,他便知道,人间的事情定然是出了点事。   作为一名修炼天赋为零的凡人,杀了皇宫中的新帝逃之夭夭。再见面,不仅自己给自己换了一个身份,还摇身一变成了有仙盟背景的散修——听闻连腾云尊者也想收她为徒。而她,如今竟然堂而皇之地顶着原来的脸,到仙山上招摇过市。   这种心理承受能力,绝不是一般的凡人女子能做到的。   在白玉看来,这女子就算是长了八个脑袋十根手臂也不为过。但出乎他的意料,她长得不说丑陋,至少在这仙山之上显得过于平凡了些,甚至偶尔会泄露几分乖觉。   总之,不太像是一个心思孤僻精巧的魔头。   白玉聊了两句,将木块放下,准备告辞。   郑皎皎忽然问他:“白玉仙君,我要拜谁为师仙山上有传言了吗?”   白玉顿了顿,看向她,道:“这件事情或许娘子可以自己问一下尊者。”   “我已经很多天没见到他了。”她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在诉说一个事实。但考虑到她散修的身份,以及禁足殿内的处境,这就使白玉觉得她有三分可怜。   也许被渡劫这般执着,于她而言并非什么好事吧。   但他转念一想,至少如今从结果上看,是好的。否则倘若是其他什么人,此刻必定已经被搜魂拆骨,好找出她身上的那股异样从何而来。   白玉道:“现如今各地局势紧张,明瑕尊者正忙着与封莲的矿工代表谈判,问明他们究竟需要些什么,或许过几日,何娘子也就知道了自己的前程了。”   他用了前程二字形容拜师。   郑皎皎不可否置。   白玉转身欲走,她却又叫住了他,他蹙了下眉,转头看去。   郑皎皎并没有再同他打听仙山上的事情,只是看起来有些许的踌躇和担忧,问:“这棵树真是明瑕……尊者亲手种的?”   白玉点了点头。   郑皎皎道:“他很重视这树吗?”   白玉道:“娘子同尊者好好认错,尊者不会怪您的。”   看着离开的白玉,郑皎皎揉了揉眉角。从前她也觉得好好认错,明瑕不会在意的。但显然,在某些事情上并非如此,亦或者,是她认错认得不够坦诚。在他看来,大抵认错不坦诚,便等同于不认错吧。   郑皎皎忽然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低头看去,手腕上的瘢痕又深了,那种疼痛沿着手腕的筋骨隐于血肉里,直至她的心脏。   她看了看倒下的树,失去了兴趣,索性已经知道这棵树的岁数了,便让人将东西收了,回了殿内。   据桃夭推测,它的妖域,或许会在明瑕主殿中摆放着。   它阴恻恻的话语似乎还在她的耳边:‘我的金丹就像颗玻璃球一样,供这群傲慢的仙人们欣赏。他们觉得,九天之上,妖邪难侵。但谁能想到,这世间出了你我两个异类。’   虽说郑皎皎曾经那么积极想要融入这个世界,但似乎从某一天开始,她便只得接受了自己是异类的事实。那并不容易。但会使她生出一种看客的疏离感。   这个世界如此广阔,怎么偏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   白玉离了明瑕殿,一路驾鹤,等落到了自己的峰上,这才恍然发觉——他分明是去询问那女娘为什么要砍树的,然而问了一圈,同她聊了许久,不光忘了自己最开始的问题,反而回答了她的话。   他站在庭院里深深叹了一口。   “你在发什么愁?”身后传来声音。   白玉看过去,原来是不请自来的慈殇。   白玉道:“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慈殇自顾自地在廊檐下的小桌旁落座,斟了茶水道:“这世上还有能啄你眼的雁?”   白玉说:“美色误人。”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把舌头咬了。   见慈殇看过来,下颌一绷紧,忙转移了话题,咳了一声,问他:“灵松师妹还在闭关吗?”   慈殇道:“不知。”   白玉:“你不是从重云峰过来的吗?”   慈殇道:“那又如何?”   那你不顺便瞅一眼?   白玉咽下了嗓子里的话。   慈殇见他迟迟不语,把茶喝了,准备起身离去。   “你这是要下山?”白玉问他。   慈殇说:“三江关不日有战,师尊让我前去等候。”   文渊让的?   白玉蹙起眉头来问:“难道师尊真要打吗?”   慈殇道:“谁知道。”   白玉叹:“真是多事之秋。”   他看向远方,层山深障挡着,使他看不见底下人间。   仙山离开人间的时间实在太久远了,久远到好似它本就存在于这天空中一样,像宇宙中的太阳与月亮般恒定。   *   人间的炊烟与枪鸣到达不了遥远的仙山。   在与明瑕不欢而散后,郑皎皎看了十五次的日落与日出,然后在一日清晨,又见到了他。   刚睡醒的郑皎皎怔了一下,忙从床上坐了起来。   听到动静,明瑕方才回头朝她看过来。   虽说仙人通常不会觉得疲倦,可她分明在他的身上察觉到了这些。   ————————   元旦快乐~    第101章   郑皎皎和明瑕成婚已有一周,有几件事情让她有些头疼。   一个是已经被她公婆还掉的债务问题。   作为一名曾经自食其力、在实验室里发光发热的现代女性,虽说郑皎皎习惯了顺从,但落后的古代和无依无靠的处境还是让郑皎皎很难造应。在经历过担忧未来的紧绷、放飞自我的积极向上后,她又陷入了一开始的担忧中。她常试了很多事情无一不是以失败告终,钱袋子里的积蓄很快归零,郑皎皎不免有些焦头烂额。   要求一个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女孩在这吃人的古代游刃有余的安排好自己的一切,这无疑有些太过强人所难了。   尽管这可怜的女孩在现代社会曾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天才。   但这里没有能让她发光发热的地方,女人们很少被允许抛头露面,即便大街上的小贩也绝大部分都是男子。   至于她所熟悉的农业,嗯,这的确是个好方向,或许给她一年的时间,她能够超越这里的农人们,种出更好的农作物来。   但不幸的是,鸟安是一座繁华的城。   而且作为女子如果她想要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那除非她嫁给一个农夫然后再成为寡妇,更凄惨的是,如果她有了遗腹子,那么那些田地还是不会属于她,而属于那个可能会要了她性命的未出世的孩子,而倘若她没有遗腹子,那些田地也极有可能会被某些关系遥远的七大姑八大姨夺走。   并且鉴于连城市中都有人想要于夜里爬她墙壁的事实,倘若去了乡下,她的结局肯定会比她自己想的更凄惨。   总之,似乎怎么样都是死路一条了。   于是郑皎皎便选择了搏一搏,她向寺庙借了一些本钱,然后打算起早贪黑去街上卖早点,这无疑是个蠢主意,其中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经历过本地民风的暴打之后,郑皎皎无奈悲痛接受了自已没有此类金手指的事实。——毕竟本文不是一篇美食文。   而在此之后,她彻底走投无路了。   往往这个时候,不同的文章,会有不同的去向,毕竟人的一生只有死亡是最终的结局,当然,像在灵异文里,这往往是开头。   郑皎皎在茫然无措中等来了自己的转折点。   明瑕向她求婚了。   明瑕是一名附近山上的小道士,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据说他是中正三十年生人。说起来他们还是一桩姐弟恋。不过,鉴于郑皎皎身上满是学生气的天真,所以两个人站在一起,反而是眀瑕看起来稳重些。或许古代人都比较早熟吧——郑皎皎常这样安慰自己。   在求婚之前,明瑕从未表现出喜欢她的迹像。   他的表情永远是平淡疏离的,语气也永远和缓平静。郑皎皎辗转反侧,终于想到他像什么了,像是庙里供的金身神仙,坐在高台上,垂眸俯瞰人间众生。   有人觉得慈悲,可郑皎皎觉得有些许冰冷了。   因此,当他说出想娶她为妻的话之后,郑皎皎首先感到的是惊讶,好像他一瞬间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古怪又美丽动人。   而那时,答应明瑕的求婚对于郑皎皎来说属于唯一选择。   作为一棵骤然远离母亲控制的树苖,经历风雨之后,她慌不择路地想回到舒适圈。   纵使明瑕已经跟家里决裂,但郑皎皎那好心的婆母还是帮她还清了那利滚利的债务,因此,尽管明瑕对她说了无须太在意他的家里人,但郑皎皎认为自己还是应当对担忧儿子的母亲付一点责任,而且,她觉得那是一个很善良的好人,虽说有些思维太过沉旧,但郑皎皎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忍耐。   不过,短短一周,郑皎皎就意识到自己在婆媳关系上犯了极大的错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对她言听计从的原因,那位夫人对她变得有些强势了,并且有意无意透出一点对她不太满意的态度来,这与从前大不相同,并让她感到很苦恼,想着是不是应当从现在开始攒钱还回去。   她很担心明瑕会因为他母亲的耳边风而改变对她的态度,鉴于她与明瑕现在的关系,这是极有可能的。   这就要说到让郑皎皎头疼的第二个问题了。   两人还未圆房。   新婚夜,郑皎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不自在极了,她生出了想要逃跑的疯狂念头,于是当明瑕掀开她的盖头后,满心的慌张使她不由自主地说出了一个慌言——“我来月事了”。二人睡了两床被子,一人占据床的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不知道是不是说谎话的报应,第二天她果真来了月事。   于是一直到今天,二人都没有圆房。   这让郑皎皎心里总有点忐忑不安,或许是她的喜欢不够纯粹,所以总担心会被明瑕拆穿。就像是上学时,老师叫她上台讲一讲昨天的卷子,她磕磕绊绊的讲了出来,并获得了老师的夸赞,可只有她看见,她那桌子上,摊开的卷子空白一片,因为其实她并没有将昨日的作业写完。   她怕被人发现她的不端,怕看到他们失望的眼神。   月事已经走了,再拖下去,似乎就会被发现了。会被发现什么,发现了又会怎样?这些郑皎皎并没有仔细去想,慌张的紧迫感再度将她笼罩。   木门发出响动,给小鸡喂食的郑皎皎扭头看去,是明瑕回来了。   郑皎皎端着装有黍的小碗起身,站在原地,看着走近的明瑕。   “你回来了?”   这无疑是一句废话,但是人们之喜欢用此表达自己的关切,不过对于郑皎皎来说,这大抵只是掩饰心乱的口头语。   “嗯”。   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明瑕应了一声,那平静的神色落到她的身上犹如风吹过的湖面,半晌,他弯了弯唇露出了一抹笑来。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   叶落风声静,有谁家的小孩嬉笑声响亮。   明瑕看到院里面容姣好的女子那有些忧愁的眉眼很快舒展开,在他的目光下,一寸寸地变得生动起来。这使他石头一样坚硬平静的心里生出了一番异样。   他娶了她,眼前的人是他的妻子,明瑕再一次意识到。   为什么要求婚?这件事情其实连明瑕本人也不太清楚。   可能是因为母亲的唠叨,可能是因为师兄的打趣,也可能是那天的天空太过阴暗,而她却明亮地让人心生贪婪。   其实,成婚七天,他已然后悔。   他想,他并不爱她,至少那跟世俗意义上的爱差了太远了。   在明瑕的记忆里,他曾有一个爱的人,他为她与父母决裂,他爱她爱的很深,属于身边人都知道的那种义无反顾的爱。不过,要明瑕说,那实在荒唐。他感觉不到自己对那个人的任何感情,好像有什么揪住他的脖子让他去做那些事情。随着意识的逐渐清晰,明瑕对身体的掌控越深,他更加知晓了那种状态是十分不对劲的,于是他逐渐远离了那纷杂的事情,不再去观注那个女子的去向,他做的很轻松,远没有感到众人说的不得己的悲恸,好像从前那个他才是奇怪的。   而且,说实话,明瑕在牢狱里看到那血迹斑斑的女子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她可怜,甚至比起她,昨日被泥水溅了一身、一脚深一脚浅地拎着东西回家,看到门口路过的他尴尬抹了抹脸的郑皎皎更可怜些。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说他爱那牢狱里的女子,爱的神魂颠倒不能自己。   若是用那样的例子来说的话,他其实并不爱郑皎皎。   当然,他更不爱那个在他脑海里甚至都没有脸的女子。   明瑕觉得,那种疯狂的举动和激烈的情绪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他或许就没有爱情这种东西,淡漠的、平静的才是他自己。   所以,现在明瑕又在反思了——或许他又被什么控制所以才说出了那样的话、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郑皎皎并不知道明瑕在想什么,她仍在担忧着她自己的问题,不过,那些担忧是绝不能显露的。   “我买了几只小鸡崽。”   因为不是用的自己的钱,所以家里的财务支出是必须告知一下金钱的主人的。当然,其实郑皎皎这种先买后说的行为其实已经有些越权了,至少在她看来是越权了。托明瑕的福,她的债务不光还清了,她也短暂地过起了有些宽裕的日子——明瑕在山上有些积蓄,而且虽说跟家里决裂,但怎么着,他们家里还是会接济一些的。不过郑皎皎觉得她得未雨筹谋,因为明瑕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要向家里服软的样子。   明瑕听到她这么说,于是走到她身边来,向简陋的篱笆里看去。两三只花羽毛的小鸡在内面走来走去,啄着地面。   篱笆是郑皎皎现搭的。   她微微侧头去观注明瑕的神色,怕他对自己自做主张这件事而感到反感。   她试图让自己的行为变得更利他一些,于是不经意地解释道:“等它们养大一点就可以捡鸡蛋了,到那时候我们就不用再跑去东市买了。而且我也会把这篱笆修的更好一点的。”   明瑕问:“那为什么不直接买下蛋的鸡?”   他看向她。   她的睫毛忽闪忽闪:“不划算呀。”   明瑕仿佛才知道般点了下头,他发现她有一双极为潋滟的眸子,像盛满珍珠的湖水。   而郑皎皎听他这样说,断定了他的确是一个一直在山上清修的、不知世事的富家少爷。   见他并不生气,她收回了自已的眼神,有些开心地看向那几只小鸡。   “我很会养鸡的。”她信心满满地说。   明瑕不至可否,在他看来,她实在有着太多的热情和天真,作为一名失去父母的孤女,这使她在他的眼中像是一朵随风摇曳的、脆弱的花。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挽住他的手臂时顿了顿。   她离他太近了,动作也过于亲密。   准备转身回屋的明瑕却停住了回屋的念头,同她在院子里、篱笆前又站了片刻。   鉴于两个人对于生火这件事情都十分不顺手,所以晚上的饭,郑皎皎仍是从街上买的,她尽量花普通的钱,然后让他们的饭菜看起来丰盛一些。虽说无论再怎么丰盛也不可能满足她在现代喂养出的胃口,不过,她在乎的其实是明瑕的看法。   而明瑕并不太在乎口腹之欲,甚至隐隐觉得进食这项活动,对于他来说有点奇怪。   饭桌之上,明瑕静静地用餐,郑皎皎找了两个话题,发现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兴趣,于是就谨慎地闭上了嘴,以免引起他厌烦。她很担忧是不是已经引起了他的厌烦,但她又注定不是个能够直言不讳的性子,于是就只好在自己心里内耗了。   很快,明瑕吃完了,郑皎皎发现今天他用的饭还是很少。她想,果然还是不合他胃口吧。   虽说家里简陋,但明瑕还是有自己的桌子,他吃完后便去了书桌看自己的书。   郑皎皎坐在饭桌前有些食不知味。   等吃完,她沮丧的站起来的时候,一道硕长的身影站到了她的面前。   郑皎皎抬头,明瑕施施然伸手将脏碗摞在了一起,然后端起来去了厨房门口,并且坐在那里准备就着黄昏的光把碗洗了。   这让郑皎皎感到了一点诧异。   不过她并没有阻止。——他要做家务,她为什么要阻拦?她的手也不是天生要做家务的,只是这里没有能让她发挥作用的地方罢了。而且,郑皎皎担心人倘若她当真出口阻拦,他便会和这里的人一样,认为家务是她理所应当承担的责任。那样她大抵会崩溃吧。   怀揣着各种担忧,她走近他。   明瑕正埋头擦洗着,他乌黑的发用玉簪子束着,半张侧颜如玉。   等她走到他面前,还没开口,他抬起了头,平静问她:“是这样洗吗?”   显然,他从前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郑皎皎蹲下身子去,伸出手,拿起他手上的盘子比划了一下,二人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郑皎皎咬了咬唇,心跳有些乱了,她闻见了他身上的檀香味。   郑皎皎收回了自己的手。   她看到明瑕那骨节分明的手不知为何停在那里半晌,然后才继续清洗着碗筷,他们的饭菜没有太多油,所以很轻易就被清洗干净了。   等到碗筷清洗完成,明瑕把盆里的水往旁边一倒,拿出帕子擦了擦手。   在旁边半是陪伴,半是玩水的郑皎皎也要掏帕子,却被他抓住了手。   粗花的帕子,仔细地在她手指间擦过。   最后的夕阳拼尽全力来到院子里,在二人的身上形成光晕。   风乱了厨房门上的布帘,也乱了院里人的心。   明瑕收回了帕子,也收回了握住郑皎皎的、不敢用力的手。   “回屋吧。”他说。   郑皎皎咬了下唇,点了点头。   幽幽烛火燃起,纱帐旁,明瑕脱着衣裳。   郑皎皎莫名有些紧张,到处忙碌着做一些小事。   明瑕看着她忽然开口,道:“皎娘。”   郑皎皎反应了片刻才发现他是叫的自己,他从前称呼她为郑娘子,最亲近的时候叫她皎皎姑娘。他说话的声音和口吻很好听,因此郑皎皎并没有体会到什么区别。可是现在这个称呼就格外不一样了,听着叫她面红耳赤。   她在烛光下转过头去看他。   明瑕竟罕见有些迟疑,但他最终还是看着她道:“我的外衣被划了一个小洞,你能帮我补一下吗?”   作为他的妻子,她自然义不容辞。   不过,她对自己的技术有些担忧,虽说小时候她跟着外婆学过很长一阵的刺绣,不过那毕竟很久以前了。   为了表达自己是个合格的妻子,郑皎皎没有将担忧表现出来,而是很积极地应了一个好。   很奇怪,她绣缝的很顺利,甚至有些过于顺利了。   她将这些归究于紧张下的超常发挥。   修补衣服的成功给了郑皎皎极大的勇气,使她没有太过紧张了。   明瑕将外衫重新穿上与她看。   郑皎皎坐在床边眉眼如画,很高兴的样子说:“以后你的衣服都可以交给我补,我的手艺还不错。”   明瑕顿了一下,朝她看过去。   一眼千万年。   人间如苍白的纸,众人如拥挤的墨,而她色彩斑斓。一如当年她蹙眉轻叹,朝满身鲜血的他伸出手来。   霎时,似乎连天地也感到了仙人的动情,门外鸟安城阑珊的灯火和嘈杂的人群皆凝滞了一瞬。暗隐的妖邪涌动,窥探到了仙人的破绽。   她那时的心软那实在是他的错觉,而他此刻的温柔亦实在是她的歧途。   郑皎皎咬唇,叫他的名字:“明瑕?”   明瑕收回自己的目光,将外衣脱了,吹熄烛火,说:“睡吧。”   郑皎皎怔了一下。——她的衣服还没脱呢。   但外面月色明亮并不耽误她脱衣。   躺在床上,郑皎皎露出半个脑袋。   屋内寂静,外面虫声新透绿窗纱。   郑皎皎小声道:“我月事走了。”   她不确定他听没听见,但只这一句话,让她红透了脸,眼眶也湿润润的,她再说不出第二句,而且,也不敢去扭头看他。   二人谁都没有动。   郑皎皎放弃了,夜色里,她睡着了。   再醒来,一翻身,脸颊旁压到了一只手。   郑皎皎从朦胧中睁开眼,那只手顿了顿,收了回去,就在她感到失落的时候,他又伸了回来,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上有泪,是因为噩梦所致。   她听到他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安抚一般揉了揉她的脑袋。   她渴望这种亲近。   因此当他掀开一角的被子,她便自顾自地钻了进去,把自己藏在了那充满檀香的怀抱中。   他静了静,拍了拍她的背。   她背太瘦弱,像是蝴蝶的翅膀,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过了许久,郑皎皎问:“我能吻你吗?”   似乎有谁在说这实在不该。   似乎有谁在催促着明瑕离开这里,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他看到那熙攘的人群、崩塌的山峦、苦求的苍生……但他只是在暗夜里沉默着,任由她吻上他的唇。   鸟安城一片祥和,涌动的邪祟们发出得逞的桀笑。   这一晚,明瑕发现,他的妻子很爱哭,或者说,过于爱哭了点。   *   过去的回忆过于鲜活,看着眼前的人,明瑕心想,自己实在荒唐。   他静静地看着她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皎娘。”   郑皎皎垂下眸子去,问:“想见你,不行吗?”   ————————   额不中了,写点番外缓缓。    第102章   对于明瑕的到来郑皎皎并不觉得的奇怪。   昨日她见了他徒弟魏虎,前日她见了他师兄白玉,大前日她见了上山的唐富春,大大大前日……   总之,这段时间,她故意引来的人太多,他不来才奇怪。   殿内的人说最近山下情势很不好,连山上的尊者们也被惊扰,不得不理会凡尘中的事情。   山上白茫茫的、冰冷的雪从昨日便开始下,直到在碧青色的屋瓦上堆了厚厚一层,郑皎皎便知道明瑕回来了。   两人相见,相顾无言,心中晦涩滋长着,却谁也无法坦诚相待。   他们中间像是隔了一层膜,一层名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膜。   他自知她爱他,她自知她爱他。   不过,仙凡有别,仙妖有别。   明瑕朝郑皎皎走近,冰凉的手指放在她的头上,很轻。   她仰着头,看着他,沉默蔓延着。   “皎娘,别惹我生气。”他语气含冰似有轻叹。   郑皎皎心想,真像啊,眼前的明瑕真像一位九天上的仙尊。凉薄而不允许别人接近,慈悲而使人无法探听心声。   “好。”   她应着,垂下眸子,似乎也有些倦了。   明瑕低首望着她。   她身上灵气旺盛而生机惨淡,他参不透那其中缘由。但若与那桃妖有关,便说明那桃夭夺灵而活之前其修为已经远超于他,或许已经将至大乘。桃夭是从明国的而来,若要查它的来历他需得往明国去。   只是现在又哪有机会使他去往明国呢?   明瑕收回手,内心中暗含了一种焦躁。   他希望她能像自己求救,哪怕只是一个眼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似活脱脱的一个邪祟。   一个想上仙山的、打着不知名主意的邪祟。   仙山上是有什么值得它与她窥探的吗?是仙山上的灵气、仙人血肉、还是别的些什么东西?   他想直言问她,可又知道,倘若问出口,这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   倘若她真成了妖邪的伥鬼,他必不能容她。   有时,明瑕会觉得,是否是他害了她,促使她走到如今地步。——这个想法一出,明瑕就知道自己恐怕是再也不能将她放弃了。亦知道,这条通天大道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明日你我将会在祖师面前结契,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明日?”   她面上露出吃惊的样子,又很快收敛。   雪落着。   她犹疑道:“前些天我把你殿前的一颗松树砍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听说那是你亲手种的。”   明瑕淡漠平静极了,叫她起身,随他去看。   他白袍宽大,背影高挺消瘦,脚步平缓似一阵清风。   迎风而来的檀香似有一种阵痛的作用,使郑皎皎那凌乱的呼吸也变得镇定。   二人站在殿门前,殿前高大的松树在林子里躺倒着,裸露的树墩扎眼,郑皎皎竟莫名有点慌乱,抿唇,试探说:“我过两天再给你种一棵吧,等它长上两百一十年,就和这棵树一样了。”   明瑕只是望着殿前的树不语。   片刻,他启唇道:“这棵树是我两百年前出关时种上的。其实这殿前的松树大都是我种的。”   郑皎皎终于了然,怪不得殿里侍从们把每一棵树都看的那么珍贵。   “我还以为他们骗我。”   明瑕侧眸看了她一眼,那浅淡的瞳眸在阳光下很好看。   郑皎皎说:“我指每一棵树。他们都说是尊者所种。可我想,你哪来的空去种这么多松树呢?”   明瑕道:“这也是修行。”   “种树吗?”   “世间万物各有各的缘法,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大树,直到参天蔽日,要如何用人力去使它成长的更好,你比我更清楚。”   郑皎皎目光落到了那不远处,说:“长的太高了,对树也不好。”   明瑕道:“你瞧。”   她仔细瞧。   他说:“倒下的树虽然可以做栋梁,但难免会在倒下的过程中压倒一些东西。人无法改变一棵树的过去,亦无法改变它的未来。唯有现在,当勉励为之。你擅长种树,知道它的过去,亦能够推测它的未来,但说到底未来事,谁又能说的准呢?你不能,我也不能。”   郑皎皎朝他看过去,看到他如玉的容颜,白净无暇,薄唇轻合。   她在说仙山,他在说她与他。   郑皎皎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尊者是这个意思吗?”   他沉默良久。   风过。   郑皎皎终于说:“明瑕尊者,我没有想害谁的意思。”   他看向她。   她潋滟的眸子平静坦诚:“我可以向你发誓。”   明瑕凝视她片刻,那眸中坚固的冰冷终于化了化,片刻,开口道:“我相信你。”   他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她,给她时间坦白。   她的眸子太有说服力了,用这双眸子看人,相信世间没有几个人会不信她的话。   “结契之后,不论是想下山,还是想待在山上都随你。”明瑕道,“只是,纵使路远,人也当归家。”   家么?   郑皎皎垂头,朝他伸出手,牵起了他藏在袖子中的一截指头,抬眸看他。   “若有一天我容颜老去,尊者莫要嫌我。”   他垂眸看着她,殿内幡动,人心亦动。   “你我为道侣,共事焚修,若当真有那一天,我当随你同归尘土。”   郑皎皎怔了怔,半晌,问他:“尊者不飞升吗?”   他将手指从她手中抽出,反握住她的手,看向雪地,不言不语,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郑皎皎那颗跳动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很慌乱,或许在生命中的某一刻,她承认自己确实是嫉恨过明瑕的天资和运气的,但是也仅仅如此罢了。   若要人为她放弃修行或怎么的,她郑皎皎背不起。   她说:“若我死了,仙尊就闭关修炼,或者再喜欢个别的人好了。”   她太过自私,因此连出口的劝谏都是以自己身死为开场白。   郑皎皎心想,都说修道修心,别说她没有天赋,就算有天赋,恐怕也难以说在这一道上精进到什么地步吧?   想到这里,她脑海中似乎飘过了什么去,但转瞬即逝,她并没能抓住。   “尊者要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师尊?能否给我透个底?”   明瑕问她:“你当真决定离开仙山?”   “不,”她立刻否认,紧接着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头,“我只是担心我跟你帮我选的那位仙尊相性不合。”   “你不会有师尊。”他说。   她不解:“可我是散修,文渊尊者允许你娶一名散修吗?”   “是不是散修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关系。”   “那样,天下散修会有异动的吧。”   “本就异动了。”明瑕说到这里折了下眉,顿了顿说,“仙门不日将开山门,广收门徒。”   “也……包括散修?”   “嗯。”   郑皎皎明白了。   现如今散修闹事的太多了,不如给他们划一条向上的道。有了路走,人自然就不会聚在一起自己寻路了。大抵跟凡间的科举制差不多。   而明瑕娶她,就跟……徙木立信一样。一位仙门尊者娶了一名散修,这本就是在向天下昭告——仙山不再视散修为邪祟妖魔。   她想通的太快,而把眼前人的真心想的过于复杂,又把自己想的过于微不足道,因此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感到了一丝安心。   人们总是这样常常以己度人,因此不喜欢过于高尚纯粹的美玉。不过,这似乎不能埋怨人心,因为自私像咒语写在基因里。   郑皎皎不想去问清楚明瑕娶她到底是为什么,而这其中对她的爱又在顺势而为的局势里占了几分,索性,结局到来之前他们拥有那短暂的平静和幸福就已经得来不易。   “文渊尊者会同意吗?”她问   “不同意也没办法。”   郑皎皎看向他,面露不解。   明瑕平静同她道:“今时已不同往日。”   往日仙山高悬,无人能撼动,今日凡间灵火炙热,三江关仙域虎视眈眈。   郑皎皎问他:“三江关那位……真死了吗?”   “不知。”明瑕说,“除却明国幽都,所有的域只有在域主死后才能让人随进随出。”   “我听说有很多百善堂的堂众进了那域,没有人出来吗?”   “有。”   “不能询问一下他们其中情况?”   明瑕看了一眼郑皎皎道:“凡出来的人都忘却一切了。”   郑皎皎蹙了下眉,看到了明瑕看她,又立刻舒展,说:“没有仙宗的人进去看一下吗?”   明瑕说:“我与腾云出域时曾同马延约法三章,仙山众人绝不踏入三江关的域内。”   “其他国家呢?”   “三江关还是玄国地盘。”   “已经没什么人了吧?”   “有龙脉。”   郑皎皎道:“因为有龙脉,所以仙宗不肯放弃三江关吗?”   “……嗯。”   “你不该告诉我的,或许这样我还能对仙山保持一点敬畏。”   “人们仙山的敬畏不应该靠这些。”明瑕道,“未斩三尸,终究还是一个人。”   明瑕知道马延想要做什么,但是他亦知道,马延要做的事情并不可控,因此才叫天下会先将三江关的人赶出去,只是没想到,事情比他预计的还要麻烦。   虽说他借此出关,并得到了文渊的权利,还重创了腾云,但……如果可以,他也并不希望玄国会有一个类似于幽都与妖域浮屠的存在。   人间路,道阻且长,明瑕心叹。   二人一同看了一会儿松树林,郑皎皎问:“咱们算是和好了吗?”   明瑕不语,垂眸望她。   他们二人,何来和好一说?只是把前尘抛了,暂且休战罢了。他不能放她离开,却对她此刻的状况感到棘手和担忧。但这些事情,明瑕早已习惯放在心里,并不表露。   他望着她,似乎随时能改变主意。   郑皎皎手上的檀香珠串晃来晃去,她伸出手说:“我手掌有些疼,你帮我看看吧。”   他便动用灵力去帮她看查。   她后背渗出一层畏惧的冷汗,面上平静且柔,抬眸看,他垂下的睫毛纤长。   “你出关种松树是文渊尊者让你种的吗?”   “不是。”   明瑕收回了灵力,发觉二人不知不觉已经靠的很近,连呼吸都有些交错。   “嗯。”   他后撤些许,解释道:“是腾云。”   “……”她惊诧愕然,“腾云?”   “我三百年前,十七岁那年突破筑基,为磨炼我心性,师尊遣我入世,做监天司的一名司长。见灵矿中死者常一日多起,遂生出要改变其不合理规矩的想法。但我的方法,对于开采灵石矿来说太过麻烦,耗费时间,小仙宗和仙门人并不愿采纳。”说到这里明瑕似乎不愿再说。   郑皎皎其实也知道了,毕竟当年的事情闹得还挺大,以至于几百年后还有人津津乐道。   她说:“于是你联合了几座灵石矿中的有能之人同时起义,因着灵石矿中混乱的灵气与人间才发明的火器,所以仙门百家一时奈何不了你们。但同时也惊动了仙山上闭关的腾云和文渊。你巧施计,使得他们同意了你的规矩。但也因为这件事被文渊尊者关到了宗门里闭关反省。而当你出关后,却已修至渡劫了,自此灵矿山中的规矩才真的完全执行下去。”   见明瑕深深望着她。   郑皎皎道:“这故事乡下孩童也知道。”   在人间这些年,她其实也听说过不少他的过去。   郑皎皎垂下了眼睛去。   谁知道,明瑕却说:“并非如此。”   郑皎皎就又抬起了眼睛。   明瑕道:“当时同我一同反抗者很多,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自那时起,仙山弟子也不再被允许于监天司内历练。”   他说的平静,眉宇间已看不出当年的痛与怒,似乎皆随风散去了,但挖开雪地,便会发觉从来没有。   郑皎皎张了张嘴,又闭紧了。   幽幽殿内,檀香沉沉。   明瑕与郑皎皎静坐,谁都没有再开口。   等到他要离开的时候,问她:“从今以后,我当如何称呼你?”   那话是个问句,但似乎没指望她回答。   因为当她仓促要答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身穿白袍的背影。   *   竖日,郑皎皎在侍从的引导下走进仙门正殿,一进正殿,似乎那种压抑的、沉重的灵气就全朝她扑了过来。   她举目望去,众人百般面目,有些同看向她,有些视她于无物。   侍从到殿门口,很快退下。   郑皎皎站定。   不远处等候的明瑕转头来看她。   他罕见穿了一身红袍,更衬得他像雪做的人一样。   临近初夏,天气热起来,仙山上的雪一个上午的时间全部化掉了,郑皎皎出了一身的汗。   她今日也穿红袍。   明瑕等她走到自己身边,方同她一同上前去。   这大殿并非平地,长阶上,最高处坐着两人。   一人郑皎皎见过,正是三江关威胁于她、后又要收她为徒的腾云。他眉目冷而静,不动声色,逸散的威压寒凉。目光短暂落到了她身上后,很快收回。   另一人,郑皎皎曾经在桃夭妖域以及唐家都见过,如今,是第一次见他本人。   他本人看起来很枯寂、苍凉,远没有郑皎皎所想的那么尖锐与凌厉。时光没有在他年轻面容上留下任何踪迹,却也将他雕磨。他的眼神比起人的眼神,更像某种石像的眼神。似天地般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郑皎皎一步一步往上,正同他对视上。   顿时她僵了僵身子,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很快又将目光平等地落在明瑕身上。   殿内众仙无声注目,沉而寂静。   这是一桩不被任何人看好的结契仪式。   郑皎皎于心中感到些许好笑。——何止众人,或许连结契者本人也不看好。   她想侧头去看一眼明瑕神色。   “何盈。”上首念她名字。   郑皎皎站定,随着上面的人一字一句宣誓。   这个结契仪式,与其说是成婚仪式,倒更像某种收徒仪式。   等到明瑕亦念誓词时,郑皎皎才终于能看见他的脸,她定了定心神。   *   文渊对凡间的各种事情一向没有兴趣了解。千年以来,他确实也是那么做的。   如今即将道满,不成想竟不得不为凡事所累。   他心想,可见收徒这件事他果真随了那人,没有任何天赋。   看着自己的爱徒站在原地,等待那个散修女子上前,文渊虽已不至于为其感到怒火,但恨其不争的心情还是有的。   对于明瑕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入情爱之中,文渊已经无奈。   他端坐上首冷冷地看着二人走近,看到那女子不懂规矩的目光,以及那手腕明显走火入魔的瘢痕,片刻,竟生出莫名凡念——明瑕这孩子与其娶这散修,还不如娶那凡女呢。   只是,那凡女大抵是死了。   待二人走至他的近前,文渊灵压骤起,郑皎皎全身一僵顿时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下。   紧接着一道剑诀刚起,旁边腾云起身,一把握住了明瑕的胳膊。   “师弟!”   明瑕凝眸看向施压的文渊。   正垂首看着郑皎皎的文渊侧眸看了明瑕一眼。   霎时,勉强还算祥和的殿内瞬时凝固。   极为离得近的小宗掌门脸色变了变,看向明瑕。   明瑕脸色平静,站在原地,垂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紧,手面的青色经络突出。   文渊收回目光。   郑皎皎心跳如鼓,脑袋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被发现了吗?逃,还是等死?   在大乘的威压下,她似乎也无处可逃了。   文渊道:“何盈?”   郑皎皎哑了许久,方才后知后觉应了一声。   “弟子在!”   她不应该称自己为弟子,因为她是一名散修。但此刻,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的大脑急促分析着一切,努力去读懂现如今的空气。——明瑕没出手。是放弃她了?还是就是他出卖的她?不不不,此情此景,仙山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抓她一个散修立威?就因为她同桃夭勾结?可从前听明瑕讲,文渊分明对桃夭之事没有什么关心的。   文渊道:“你虽为散修,但于三江关帮助监天司转移百姓,并愿尽绵薄之力,为仙山尊者对抗他宗叛徒,此事可为真?”   叛徒?   是指叶梵天吗?   叶梵天被天灵宗除名了吗?   郑皎皎抬眸去看一旁腾云。   腾云神色宁静而看不出什么,但她很确信,帮仙山尊者对抗他宗叛徒这件事是腾云说的。   腾云帮她说好话,为什么?   “确实为真,能为仙山出力,是弟子心愿。”郑皎皎低头道。   她的假话似乎说的越来越真诚了。   文渊本就是为了让郑皎皎说出这句话,因此当她的确如他所愿说出口,文渊就不再用那极强的灵压来压制她了,她也得已松出半口气去。   “今日,念在你虽为散修,却并无害人之心,又确有功绩,吾便收你入仙山,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下面诸位小宗宗主各变了脸色,其余弟子亦脸色古怪。   文渊要收她为徒?——众人心知这是在给明瑕面子,但难免对这好运的散修女主有所非议。   郑皎皎顶着那若有若无的威压,跪在地上,感觉不到身边人,低头看到自己眼前的一方天地,乌黑色的金砖温润冰凉,她没有选择。   她垂着眼睛,行礼标准:“弟子愿意。”   “起身,上前拜过祖师。”   “是。”   她抬起头,面前看不出一丝不情不愿,膝盖、肩膀、经脉疼痛隐隐约约、连绵不绝。   上方,高高悬挂着一名张角道人画像,一副神仙散人模样。   郑皎皎持香跪下,念出弟子誓词,随后把香插到香炉里,仍跪在蒲团之上,等候文渊说话。   文渊道:“起身吧。”   郑皎皎抬头看了一眼他。   文渊一身青衣道袍苍苍,冲她伸出手,道:“心存邪念,任尔烧香无益处,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郑皎皎将手放到他的手上,顺势起身了。   文渊收回手,道:“从此你便是仙山弟子了。”   郑皎皎看了一眼明瑕,略过底下神态各异的众人,躬身行礼:“是。”   文渊收完徒赐了法器便离开了,而剩下的结契仪式便因此变得中规中矩。   底下有人道:“没想到师尊竟然收了一名散修做徒弟。”   “师尊虽然走了,二位尊者还在上面,不要胡乱说话。”   “身为散修能修到如今地步属实不易,师尊威压出现的时候,连我都要跪下了。”   “白玉,你同那位小师妹打过交道,感觉怎么样?”   白玉脸色奇异,道:“什么感觉怎么样?”   “是不是当真天赋异禀?”   “……”白玉道,“自己上去问问不就好了?”   “我们若敢,还来问你干什么?”   “无可奉告。”   “嘿,你——”   把人气跑了,白玉看向上方,明瑕正带着郑皎皎同腾云寒暄,一副和乐融融模样。   郑皎皎似乎被文渊敲打过后立刻变得规整些,就连站姿也谦虚许多,倘若不去细看灵力走势,竟当真有些像仙山仙人了。   白玉心里有些犯嘀咕——真被吓住了?不是之前还挺狂妄的吗?   倘若如此,倒也好。   *   上首,郑皎皎温温柔柔矜持笑着,临下台阶,看了一眼祖师画像下放着的一溜无主妖域。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coM   其中那里有颗红彤彤的、似乎还散发着桃花香的珠子一样的妖域静静躺平着。大抵是卜卦出来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珠子也就放在仙门正殿中镇压了。   上面,画像神明持符箓垂眼看着。   下首,郑皎皎收回目光,胸腔下、心脏里有什么在搅弄风云。   持身正大吗?   她捻了捻腕间檀木珠。    第103章   被文渊收做徒弟之后,郑皎皎便有机会学习正统仙家道法了。不过,那对她来说,只是需要让桃夭改一下经脉流动的小事。   明瑕原本是要代师传道的。   但如果桃夭在她体内运转起来,身为渡劫的他有很大的概率会发现。一旦发现桃夭的存在与运行轨迹,那么就很容易能把它揪出来。   郑皎皎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索性,明瑕最近忙的很,也根本没有心力来关心她了。传道一事就交给了他的徒弟魏虎。   魏虎颇有些不情不愿,他不想面对这个长得像郑皎皎又一身散修气息的女子,尤其是如今这人还成了他师娘。   他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师娘这种东西。   更没办法把眼前这个有些散漫的女子,同那清净到好似立地成圣的师尊联系到一起。   “你既然成了仙山弟子,为什么还穿这么一身素服凡衣?殿内弟子没给你准备衣裳吗?”   “衣裳?”发呆的郑皎皎回神,“好像准备了。”   魏虎那双充满戾气的虎瞳一竖,可落到了她的身上就又变成厌弃和无奈了。   他所讲的话,她分明没有听进去半点。   魏虎唇线变得平直。   “你若努力修习功法,体内走火入魔的创伤很快就会愈合。但如果你再如此散漫下去,就算是神仙也治不了你。”   他把她体内和腕上桃夭所做的痕迹当做她走火入魔的伤了。   “我知道,我最近感觉好多了。”   魏虎仍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并叫她起来继续练习。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郑皎皎道。   “什么?”   “为什么仙山一千年,只有零星的一点道法传到了人间。原来是因为在传道的时候你们就在道法里下了禁制吗?”   魏虎颦眉:“你想这些做什么?”   郑皎皎道:“突然就想到了。这些禁制随着自身修为越高,就越没有效用。”也就是说,人间那些不全的道法大多是仙山顶端的人泄露出去的,更甚者或许是渡劫仙人泄露出去的。   她突然就知道了文渊为什么那么防备明瑕了。   “何盈。”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魏虎面色冷了下去。   郑皎皎所想的太深,所说的也太过了。   “归田散修?”她怔了怔,随即平静反问。   魏虎身上灵压压了过来。   他身上玄色的衣服随着灵气而飘动,让人觉得压力十足。   郑皎皎和他对视着。   片刻,面对脸色苍白的郑皎皎,魏虎的灵压渐消,并非是他发觉这样太过无礼,而是郑皎皎那双潋滟的眸子让他有了短暂地恍惚。   灵力一顿,魏虎自己倒先变了脸色,骤然收回了目光,起身,甩袖离开了。   太像了。   世间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魏虎咬了咬牙。   他决定去仔细查一查何盈的来历,尽管他相信不可能有人能够蒙蔽他的师尊。   屋内,郑皎皎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浊气去。桃夭的妖域是见到了在什么地方,但明瑕在盯着她,她不能去打草惊蛇,况且……最重要的天石的位置她还并不知晓。   郑皎皎面对自己这迷茫的前路,有时候会觉得或许就这么死在明瑕殿内似乎也不错。   往前死路一条,往后也是死路一条。   正常人都会选择轻松的那条吧?   她叹了一口气。   走到门前,往外看,问旁边侍从:“怎么前面山峰看起来这么热闹?”   侍从说:“前两日仙门选拔弟子,今日正是择师的日子。”   “哦,之前明瑕提出的的天下修士具为仙门子弟的计划吗。”   “……正是。不过,尊者忙于凡间事情,这弟子会乃是唐仙尊举办的。”   “唐仙尊,是……唐时泽?”   “正是。”侍从看了她一眼道,“您要去看看吗?”   “弟子会也在第一峰的正殿举行?”   “是。就是您和明瑕尊者成婚时的大殿。”   “那算了。”   现在去,很容易让别人识破她的目的啊。   郑皎皎问:“我听说明瑕尊者从封莲调了两个人上来收为徒弟,一男一女,都是监天司的人,对吗?”   “是。男子名叫温榆,符法修,女子名叫云雀,刀修。”侍从顿了顿说,“虽说二人实力不如您强,但皆在封莲灵矿的动乱里做了很大的贡献。”   “……贡献?”郑皎皎是知道他们本就是明瑕的人的,她神色古怪,“他们做的贡献……是忙着挑拨人反叛仙宗吗?”   她说话无礼且令人惊讶已经是明瑕殿所有人的共识了,因此侍从甚至没有变脸,而是安安稳稳地解释道:“温榆是监天司监察使,在矿工中多有人脉,多亏了他,这次事故才没有太多伤亡。至于那位云雀师姐,听闻是因为其师父在冲突中殉道,所以尊者才将她收为了徒弟,也算是安抚监天司的众人。”   郑皎皎愣了一下,她那伪装出的无所谓的神色终于有所变化:“她师父……死了?”   “据说如此。”   郑皎皎陷入了沉默。   侍从道:“为仙山殉道而死,也算死得其所。”   郑皎皎不语,半晌,问侍从:“你给我讲讲封莲的事情吧。听说仙山重新制定了关于灵矿山的开采标准,也给我说说吧。”   “您问这些做什么?”   “我想知道他们死的值不值。”   侍从露出不解神情,但如她所愿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她。   “……有灵松仙尊他们在,想来只要能入道的弟子,都能够获得天水所做的义肢了。”侍从最后总结。   郑皎皎在明瑕殿又待了几天,第一次出门,是为了殿内的一名女侍去丹峰求药。   那女侍家中父母有疾,但寻常凡间之药难以医治。她不敢去求药,也自知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脸面,心急之下哭了出来,叫郑皎皎看见了,郑皎皎正愁没有理由在仙山闲逛,便接了她这一桩闲事。   山路走到一半,有弟子声音传来。   “我也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突然某一天就入道了,我还纳闷呢。”   “听说那三座最高的山峰就是三位尊者所在的地方。”   “师姐,咱们还要爬多久啊。”   一名熟悉的女子声音传来:“多久?爬就是了,纪无名,你怎么话这么多?皮痒了是吗?”   “哪能啊,我这不是——”   男孩的声音顿住,呆呆地看着拐弯处石阶上的人。   “仙女,姐姐?”   东方纤云正要笑他,一转头却僵住了神色。   石阶上,郑皎皎一身凡间素衣,腰配短刃,正垂眸望着他们一群爬山的人。   一群刚入仙门的弟子全部噤声。按理来说,仙山之上都是仙门弟子,是他们的前辈,可眼前的女子着实古怪。她不光穿着落伍、简朴的装扮,见了人也并不打招呼。   难道……   一道符箓从人群里脱手而出,贴到郑皎皎的衣襟上。   郑皎皎低头揭下去,看了一眼:“天地正法符?”   人群骚动。   她抬眸扫过一群大大小小的人问:“我长得很像妖吗?”   东方纤云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自己带的弟子,目光落到了一名最活泼的弟子身上,道:“符箓学的倒快,怎么不想想,仙山上哪来的妖邪?”   弟子连忙道:“对不起东方师姐!”   有人问郑皎皎:“这位师姐,不知道怎么称呼?”   东方纤云的目光也重新落回郑皎皎身上,随即蹙了下眉。   郑皎皎拱手道:“何盈。”   一群人里立刻有嘴甜的人道:“见过何师姐!”   而聪明的弟子选择闭嘴,看向东方纤云。按理来说二人都是仙门弟子,早该打声招呼才是,可如今东方纤云却面色复杂地盯着那女子看。   众人小声谈论:   “姓何?”   “是明瑕峰的师姐?”   “我怎么听说明瑕尊者娶的女子就叫何盈?”   此话一出,众人皆大吃一惊。   “这位师姐,您……您莫不是……”   郑皎皎道:“前些日子,明瑕尊者娶的人确实是我。”   人群凝固,吸气声不断。   纪无名算是人群里最小的一个弟子了,虽说仙山已经放开招收弟子的名额,但作为第一批的他们,多多少少还是跟仙门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至于他,虽说天赋不怎么样,但多亏姓纪,因此还是被选做了弟子。   他立刻道:“那我们该称您一声仙尊才是。”   “称呼而已,无所谓。”郑皎皎看向东方纤云,静了半晌,纳闷问,“这位道友,为何如此看着我?”   东方纤云一字一句道:“何盈师叔看着很令人眼熟,颇像我的一位朋友。”   郑皎皎说:“巧了,自我上山以来,好多人都说看我眼熟。莫非你们认识的是一个人吧?”   东方纤云道:“哦?不知还有谁觉得您眼熟?”   郑皎皎道:“嗯……魏虎?”   东方纤云顿了顿。   纪无名的目光从她身上,再到郑皎皎身上。   东方纤云察觉到他的目光,敛了敛眉眼,吐出一口气去,恢复笑着的模样,说:“那应当是认错了,我同魏虎仙君可没什么凡间的共同好友。而且,我那朋友,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她转头将往前冲的太厉害的纪无名揪回来说:“就你最爱闹腾,这位,你该称师叔。”   她对郑皎皎道:“纪无名是我师尊腾云新收的弟子。”   郑皎皎便道:“我也差点成为腾云尊者的弟子呢。”   纪无名挠了挠脑袋,笑着问:“何师叔,我若有空,能不能去找你玩?”   东方纤云拧眉,随即伸出手,用手中的一把折扇敲了敲纪无名的肩膀,狞笑说:“怎么,才刚上仙山就想着偷懒了?”   “不不不。”纪无名连忙道,“我是想等到我修炼完之后去找何师叔嘛。”   “修仙一路一刻也不能停歇,你这辈子别想去找她了。”   “……啊!”纪无名发出埋怨惨叫。   “哼。”   东方纤云带着人离开,纪无名几度回头来看她,一双眼睛水润润,像小狗一样。   郑皎皎收回视线,感到自己的脚步沉重下去。故人重逢,她却已与恶妖合作,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心脏扭紧着。   她跟在他们身后慢悠悠地往上走,等到求得丹药之后,天色已经渐晚。   出门时,腾云身边的宋雪婷来峰上,无奈,郑皎皎只得停下来,和其他弟子一样行礼问候。   宋雪婷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她。   “何师妹。”她道,“你为何在此处?”   众人目光悄悄落到了郑皎皎身上。丹峰的人见到郑皎皎的时候也很惊奇,丹峰峰主都因此出来同郑皎皎聊了两句。   郑皎皎如实回答:“来求药。”   她将那女侍家人所患的病简略说了一下。   宋雪婷走了过来,冲她伸出了手。   郑皎皎顿了顿,摸不准她什么意思。   按理来说,她是明瑕一脉的,同宋雪婷这群人有天然不同的立场,更何况,她可是拒绝了腾云的邀请,然后嫁给的明瑕。   如果宋雪婷想砍了她,她也毫不意外。   不过,腾云前几天表现得似乎并没有记恨她的样子。   郑皎皎不确定是自己对腾云和明瑕二人的关系误判了,还是太低估这些仙尊们的底线道德了。反正这群人傲慢冷漠的模样太深入她的心肺,所以她觉得,还是多多提防为妙。   众人都看着,郑皎皎有些艰难问:“做什么……”   “丹药。”宋雪婷用词简略。   或许是看出二人气场不合,丹峰峰主笑着上前说:“宋师姐是剑医双修,这宗门内,除了灵松师姐,唯有宋师姐的医道最厉害了。”   丹瓶落到了宋雪婷手中。   她看了两眼,吩咐说:“取归元丹来。”   随即把丹瓶重新扔回了丹峰峰主手里。   丹峰峰主有些迟疑:“师姐……腾云尊者说我们那些归元丹全部要留给峰上受伤的弟子们,而且需紧着元婴往上的……”   宋雪婷瞥了他一眼说:“你只管拿来就是,记在我的份例上。”   丹峰峰主迟疑片刻,应下了。   郑皎皎这才明白,原来丹峰峰主是腾云一脉的人。怪不得来之前,侍从们跟她说虽说丹峰比医峰离得他们峰要近些,而且最近很清闲,但她若要求药,还是最好往医峰去。   ——“为何?”“灵松仙尊虽然人不好说话,但是同尊者的关系好。”“我若去丹峰,他们不会给我药吗?”“应当……也会给。”“那我直接去丹峰就好了。”   她本来是为了躲李灵松,不成想误入了腾云一脉的老巢。   郑皎皎拿着归元丹,感觉有些许烫手。   宋雪婷道:“凡人体质和仙人不同,虽有归元丹,但能恢复到什么地步只能看他自己造化了。”   “是,我知道。但有了这丹药,总归是一份希望,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了。”   宋雪婷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顿了顿。   “怎么……了?”郑皎皎有些疑惑问。   宋雪婷说:“难得你如此低声下气。”   “……”郑皎皎有些怀疑自己在她眼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她蠕动了下唇,“我一直很尊敬宋师姐和尊者们的。”   完全看不出呢。   宋雪婷不禁想到了自己去替腾云收徒的时候。旁人若是夹在两位渡劫之间做选择,早就害怕畏惧的不知所措了,她倒好,还能衡量一番,做出最合适自己的选择。   不过,这些话就不好说出了。   宋雪婷话锋一转问:“你见过长明他们了?”   “谁?”   “我师兄的两名弟子。”   “是……东方师侄?”   “嗯。她原本是皇室的人。”   “……”郑皎皎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揣测着东方纤云会说什么,她温婉道,“复姓东方,我想也是皇室子弟了。”   宋雪婷道:“她对你的印象倒是不错。”   “是吗?”   “东方皇室自从三年前开始就已经落寞,现如今掌管大玄一应事物的是几名宰相。监天司职位特殊,不能与朝廷牵扯过深,师尊似乎有意派人下界,新设计一个衙门,轮流监管凡间之事。”   郑皎皎说:“有仙门监管朝堂。想来是好事。”   “好事?”宋雪婷反问,但没再多说什么,只问她,“何师妹可有意下界?”   “我?”郑皎皎按耐住自己乱糟糟的心跳,“我就算下界也只能去像我爹一样,去仙盟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去朝廷做官,我可不行。”   她才不想回康平呢。   康平的凡人看人是用一双眼睛看,用心去辨,同这群看灵气的仙人可不同。何况康平认识她的人又多,不出多久,她铁定会被认出。   跟忠于明瑕的唐富春他们不同,跟有自己心计的东方纤云不同,康平的家伙们把她认出来,可不管三七二一,一定会直言相告的。   宋雪婷看了郑皎皎一眼,说:“何师妹自小跟着父亲一起长大的?”   “不是,我在归田长大,十三岁的时候才重逢了我爹。”   “哦?”   “我娘和我爹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知道有了我。二人只在一起了一段时间,分离时,我爹也没想到我娘能怀上我。”   “修道之人要有子嗣确实艰难。”   “是呀。可能是我爹修为太低了吧。”郑皎皎问,“宋师姐的父母是修士还是凡人?”   “我吗?”宋雪婷努力想了想,这才从记忆里艰难找到了那两个平凡的身影,“是凡人。”   大玄原本是有异性诸侯的,不过某一任的皇帝觉得他们太过危险,便做主,把异性诸侯王都废掉了。   仙山对于人间的事情向来不插手,而那时的宋雪婷也并没有能力去干扰朝堂,于是她的父母就死在了那一场政治斗争中。   宋雪婷说:“近些时日,凡间朝堂似乎有意想回到当初皇族与世家共治天下的意图。但我觉得,仙山与凡人共治天下也没什么不好。没了皇帝,这天下也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坏,不是吗?”   郑皎皎道:“确实,如今散修越来越多,仙山直管人间也未尝不是一种新的选择。”   宋雪婷道:“腾云师兄近些时日闭关,三江关的事情恐怕要麻烦明瑕师兄了,何师妹可是多日未见明瑕师兄了?”   “……是,天下事更重要些。”   宋雪婷那双温婉又冰凉的眸子落到她身上道:“哦?我以为师妹会多少觉得不忿。”   郑皎皎问:“为何不忿?”   “虽说从未有此一例,但新婚燕尔,夫君就离你而去,师妹竟心中不生怨吗?”   “……”郑皎皎察觉她在试探,但并不知她在试探什么,只下意识地闭了嘴,没有言语,并流露出一副有些尴尬的神情。   宋雪婷道:“我不久之后也要闭关,但近来仍颇有时间,若师妹有空可以去我峰上闲坐,或许我能帮师妹解决走火入魔留下的旧疾。”   “若是可以,那我改日便叨扰了。”   宋雪婷拿了自己的要的东西离去,郑皎皎则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迟迟没动弹,等到天空传来飞雁声她才猛然惊醒。   抬头看去,惊诧道:“这么高的地方也有飞雁吗?”   旁边人笑道:“咱们仙山上没什么凡物,只有这飞雁特殊,它们飞的高。”   郑皎皎不禁想到——似乎天下会的人就爱以飞雁声来传音。   她说:“真神奇啊。”   “是呢,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快要入夏的原因,这过路的飞雁似乎多了不少。”   *   凡间,承平郡。   四轮的灵力车来来往往,多亏这里冶铁的发达,原本荒凉的郊外都多了无数的厂子与房屋。   人们的挣得钱多了,要买的东西也就多了,市集也就繁华了。同时,某些暗地里的交易也多起来。   “这灵石哪来的?”   “兄弟,买卖这东西,我能告诉你来源吗?你买不买吧。”   “我看看,纯度倒是不错。”   “十两金。”   “挺值。”   金子拿红纸包着递过去。   男人问:“最近你们这里怎么感觉又热闹起来了?不是仙山查的很严吗?”   “查?仙山尊者娶了一名散修的事你还不知道吧。如今天下散修那么多,就算是仙山也怕了。”   “确实,人间这段时间出了不少道书,不过我可不打算买,走火入魔可怎么办?”   “那些道书没多少全的,但是……”对面的人压低声音道,“我听说最近有人手里有符法道的道书,那个多半是真的。”   “怎么?”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把灵石递过去,往外走。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人将斗篷一仍,灵光一现,就要跑。   监天司的监察铃刚刚叮铃作响,从屋檐上马上落下两个人,一左一右朝那名散修逮去。   男人一愣,也立刻扭头,身后已经站着一位神色严肃的女子,一看就是监天司的装扮。   女子手中刷一下亮出银针道:“还想跑?”   男子一见她是医修,更生了拼一下的心。——在人间私下买卖灵石是重罪。   谁料刚跨出一步,那银针就扎到了他的脑门上,他一下子就昏了过去。   那边,追了几个街道方将人抓住。   监天司的人呸了一声,将蒙面人的面纱扯了下来,道:“可算抓住你个瘪犊子了!还敢瞪爷爷!找死!”   他上前狠狠地踹了两脚,直把人踹吐血了。   同伴拦他:“哎,别把人打死了。”   “天下会的妖孽,就算打死了也不为过。”   “话虽如此,毕竟是都统要的人。”   “那就看在都统的面子上。呸,你个王八羔子。”他又骂了一句,“活该走火入魔变成傻子!”   话落。   正带着人往回走的天葵刚走到路中间就听见轰隆一声,两条街外有什么爆炸了。   她脸色微变。   众人忙赶了过去。   一片碎石砖瓦之下只有两具监天司人的尸首。   “该死!”有人骂道,“一定是天下会的杂种!”   天葵看向那掉下瓦片的围墙,说:“去那个方向看看。”   其实已经于事无补。   仙们要给散修们一个喘息生存之地,所以当地散修们都入了监天司的册子,这样微弱的灵气变动就可以不受监察铃的监察,然而,这不光使得人间仙术齐出、变得繁华,更使得某些阴沟里的老鼠浮上了水面。   *   仙山,郑皎皎回去后不久,便收到了文渊殿来的消息,让她去文渊殿。   “是有什么事吗?”她问传信的弟子。   那弟子面无表情道:“您去了就知道了。”   侍女低声问:“我帮您传音尊者?”   郑皎皎看了一眼那个弟子,说:“不必了,我去去就回,这么兴师动众做什么?”   侍女欲言又止。   这是明瑕嘱托她的,让她看着这位尊者夫人,如果有事,就叫她千里传音于他。   郑皎皎道:“容我随后就来。”   “弟子在此等候。”   郑皎皎去了后面的屋子,其实她没什么好准备的,只是借着换衣服的时间,然后整理一下自己害怕到不受控制的心肺罢了。   片刻,她走了出来。   传信弟子的目光落到她仍一身的凡衣上顿了顿,什么也没说,带着她出门上了机械打造的仙鹤,二人一同往文渊住处飞去。   郑皎皎目光从那郁郁葱葱的林木上转移到那傀影之上。   听说这法器只会在渡劫往上的人施展功法的时候出现,并且指名其所在之地。大多数时候,仙山之人只把它当做一个提示仙尊下界的工具。   到了文渊住所。   和明瑕殿不同,此地琉璃所做的砖瓦一层又一层地闪着漂亮的光,脚下皆是金砖,白玉的栅栏,雕梁画栋。   还未进门,檀香的味道便飘了出来。   殿前,一个明亮的青铜大鼎立在中央,数十支手指粗的香燃烧着,好似在祭奠着神灵一样。   通报过后,郑皎皎就进了殿。   同她所想不同,殿内过于朴素了些,除了立着的柱子,就只有几个蒲团,若说特别的,就是那墙壁上的画了。   是飞天图。   郑皎皎仅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不敢多看。   并非因为别的,仅仅因为不远处那盘腿打坐的人所散发的灵压已经使她喘不过气来了。   “弟子何盈,拜见师尊。”她艰难道。   文渊睁开双眸,直直看向她。   郑皎皎屏气凝神,在不远处躬身行着礼,没有敢往前去。   文渊似乎并没有计较这些,只是询问起她近日的课业。   郑皎皎揣度着分寸,一一答了。    第104章   “听闻你无意留在仙山,想要下界?”   郑皎皎诧异自己制造的谣言传到了文渊耳朵里。不知道哪个倒霉玩意的嘴这么松。   她有些纠结。   她当然无意留在仙山,但那是在她取得天石之后的事情了。   如今,郑皎皎是不得不待在仙山,想来没有弟子会比她此刻更想留在仙山之中了。   殿内灯烛暗,灵气四溢的地方总使人晕头转向。   ——这大概也是明明使用修士去开采灵石矿更为安全,但现如今开采灵石矿的主要劳动力还是凡人的原因之一吧。   面前坐着的人如一尊色彩斑驳的神像,已淡的没有自己的色彩,恍惚间,抬头看,还以为是那墙壁中的人物走了出来一样。   郑皎皎在文渊的考察下,努力调动着自己所能调动的最大限度的灵力。   如果按照马延那所升起的域的逻辑来看,在仙山中,灵力最集中最杂乱的地方便应该是天石所在的位置了。   但郑皎皎心中仍有疑虑。   如果天石真的等于修仙界地龙脉,那为什么马延那颗天石在最开始并没有迸发灵气?桃夭说马延的那颗天石来源于天下会的神器义仓,那么义仓是可以隔绝天石散发的灵气吗?   而且,马延那个状态是冲击大乘失败了还是成功的状态?   他当时人还活着,应当是成功了。   也就是说,即便她也成功一步大乘,也极有可能成为副肉泥模样。   想到那佛塔下的一堆蠕动的肉泥。   郑皎皎再度出现了退缩的想法。   但她又想到,等到桃夭彻底消耗完她体内的灵气,她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真是,进也无路,退也无门。   “这么纠结吗?”文渊问道。   他说话竟带着三分和善,似乎对于郑皎皎这种外露的懦弱情绪十分包容。   ——是包容还是共情呢?郑皎皎在心里推测着。   她被允许跪坐在文渊的对面。   即便是桃夭幻境中的鸟安,人们也早就开始使用高榻了,虽说那是桃夭故意捏造的。   郑皎皎很少跪坐。   唐家倒是有脱靴入内的传统,不过,那时她只忙着在田地里清丈田亩,并不常去。一般而言,只有向往古代风范的高门贵族会继续实行跪坐,他们觉得这代表了一种洒脱的风范。   郑皎皎很快整理好心情,抬眸道:“是有点。仙山灵力充裕,弟子不舍,但弟子似乎也不太适合仙山,弟子在人间待久了,师尊。”   她改口倒是改的很快。   没办法,凡间流浪久了,就算是郑皎皎也学会认怂了。叫一声师尊,也不掉二两肉。   文渊今日仍穿青色袍子。   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就离人远的很了,不食五谷,不染尘埃。   郑皎皎怀疑他一个袍子穿很久,根本懒得换。   像明瑕,如果不是袍子破了,或者染了血之类的,根本也不会去换。之前她还特意问过他,当然明瑕是一贯的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这就看出桃夭的厉害来了。   它在妖域里确实让天上不动如山的神仙变得世俗了些。   ——虽说这里面也有郑皎皎本人不少的功劳,但郑皎皎拒绝去承认。   “你凡心太重。”文渊道,“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走火入魔的原因。”   郑皎皎垂头不语。   文渊:“无话?”   她抬了抬头,说:“有。”   “那就说。”   “怕您生气。”   文渊神色莫测,气氛有些凉。   郑皎皎便告了明瑕一状说:“明瑕就常跟我生气。”   提及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文渊神色稍微缓和一下。不过,他心想,这散修完全是胆大乱言,明瑕是在他座下长起来的,他最清楚不过,守相、藏拙、凝神、藏锋、修心、慎独……明瑕样样都高于宗门其他人,虽说如今动情,让彭矫乱了心志,但以其为人,根本不会同她生气。   郑皎皎窥视着文渊神色,接着道:“我不知他为何要娶我,只是多嘴问了一句,他脸色就变了,叫我少打听。”   文渊顿了顿,想起了什么。   莫非明瑕还在记挂着那个凡人女子不成?   郑皎皎问:“师尊,您知不知道原因。”   文渊看向自己面前好似带着渴求的人神色不动,道:“你询问他,但他却避而不谈?”   “嗯。”   “……”   文渊垂眸,静了片刻,说:“既如此,那你便不要再去问了。”   “啊?”郑皎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难得失态。这可同她设想的有所不同。   或许是郑皎皎这样的失态显得她多了几分真诚,而文渊比较喜欢真诚的人,也或许是他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想起了某个人。   总之,文渊将袖袍一敛,眸中出现了点点笑意,一闪即过,十分微弱,但逃不过对情绪感知敏锐的郑皎皎。   她心中定了定。   “虽说你成了他的道侣,可他的修为终究是他的,你呢,难道只愿意做他的道侣,而不愿做仙山的弟子吗?”   “自然不是!”她显得有些急躁。   文渊道:“修道,修心。你已做到见素抱朴,又有无私为人之心,若努力探寻,未尝会比明瑕差。传你的道法可都练了?”   “……有些许不懂的。”   “说来看看。”   郑皎皎一面说,文渊一面解惑,二人竟不知不觉度过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郑皎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多有深意的问题来后,方才停止。   “明瑕娶了你,如今却冷落你,你可有怨?”   “我本就是崇拜仙山尊者,憧憬仙山道法,并无怨恨。……或许……有一些,但我想我会看透的。”   文渊对着郑皎皎看了半晌,末了说:“你倒当真说不定比他强些。”   他所说的强明显是指心境。   乾元宗修道,于心境上讲究斩三尸,这也是当今所有正统宗门所提倡的方向。   贪、食、色乃人生来就有的东西。而修道一途则是要摒弃它们。   大多数精怪魔头修炼的法门正好相反,它们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吞到肚子里。   郑皎皎恭敬地看着眼前仿佛当真立地成仙的人,心里却有些恶毒的揣度。散修们不讲究规矩,她在这些年里也未免沾染了些。   文渊似乎对于她的心思一无所觉。   他今日叫她来,原本只是按例关注一下弟子们的动向。如今了解过后,竟当真起了些惜才之心。   不久,有弟子前来,说是承平郡天下会的势力兴风作浪。天下会向来对自己的定位拿捏的很准,从不与仙山正面敌对,如今突然反抗,倒叫人觉得奇怪。   二人谈话未避郑皎皎,郑皎皎默不作声,跪在蒲团上微微侧头看向一旁颜色七彩又暗淡的墙画。   “三江关之事还未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是冒出头来了。”禀告的弟子不忿道,“师尊,我看咱们干脆将天下会彻底铲除算了。”   文渊蹙了下眉,瞥到一旁的郑皎皎顿了顿,不知哪来的冲动,问她:“你觉得如何?”   郑皎皎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发觉文渊问的是她,面对二人的视线,她迟疑了一下说:“弟子认为不应将天下会赶尽杀绝。”   “哦?”文渊神色莫变。   郑皎皎垂了垂脑袋说:“天下散修越来越多,尽管一时灭掉了天下会,也会有龙虎堂、天地会。堵不如疏。”   这也是明瑕的态度。   文渊心想,能说出这番话,说明这散修女子确实没那么蠢笨。   一旁的弟子有些嗔怒道:“依何师妹的意思,难道任由那群家伙们伤害我仙门弟子不成?”   郑皎皎道:“我在人间多年,也听说过天下会的名头,他们的会主不像是会乱来之人。承平郡的事情或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弟子怒视于她。他觉得这人分明就是为那些散修说话罢了。   郑皎皎只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并不在意仙山上的其他人怎么想她的。   文渊突然道:“既如此,你便走一遭承平郡吧。”   文渊看到了她一瞬间变得错愣的眼神。   “怕了?”他问。   “师尊……我……”   “直说就是。”   “我去承平郡做什么呢?”郑皎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气势弱了三分,她那双横生波澜的眼睛睁了睁,静静看着眼前人,疑问的同时,带了点随时打退堂鼓的意味。   她心里想着,难道是刚刚的话惹他生气了吗?这可不利于她接下去的行动。   文渊问她:“你为何想要修仙呢?”   郑皎皎这次停滞的时间长了一些,半晌,才回道:“弟子不知,入道了,也就修炼下去了。”   文渊却一语道破:“你身上走火入魔的迹象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坚持修炼的话,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宁愿承受走火入魔的风险和痛苦,也要修行,难道没有一个理由吗?”   见她不答,文渊继续问:“你爹虽说是仙盟的一员,但并没有太多的能力,因此也无法将你引荐给仙盟。但以你的天赋,若在归田入监天司,想来他们也是不会拒绝的,可你并没有。”   郑皎皎僵了一下。   大乘的灵压与文渊高高在上的语气都让她很不适,手指有些发抖,眼眶发红。   生理反应总是难以改变的。   她常常因为自己的精神不够坚强而感到挫败。   文渊:“答或不答,你自己来选。”   郑皎皎胸腔急剧起伏了一下,匍匐在地行了一个礼,说:“弟子……弟子不想被束缚,也不想看着相熟的邻里死去却没有自己的力量去阻止。”   “只因为这个吗?”   “……弟子喜欢修道,想知道道的来源与终点。”   郑皎皎知道自己这个答案有些讨巧了,不过,她觉得,所有修仙的这些大能们大抵都不会对这句话产生什么反感。而且,也不能说她所言不真,因为她确实也有那么一瞬间是那么想的。   片刻之后,文渊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讨厌束缚,所以不愿加入监天司。想必也有散修同你是一样的想法。你如今虽然成了仙山弟子,但却仍找不到自己位置。今日我派你于承平郡悟道,望你归来,能够下定决心。”   殿内一时寂静。   光与尘土两相融。   郑皎皎低头行礼说:“弟子遵命。”   离开时,郑皎皎最后看了一眼文渊身后的壁画,那画上并非什么神仙散人,而是一名穿着旧时宫装的女子,女子手里拿着一截金黄色的麦穗,似乎正垂眸思索着什么。   作画者很用心,因此即便时隔千年,也让郑皎皎从那眉宇间的几分灵气中认出了自己的老乡——林可。   听闻文渊因将要飞升,所以长年于殿内闭关修行。   不知道这位曾经不择手段也要让道门人于皇城占领一席之地的仙人,日日夜夜阖眸闭关静坐时,是否会想起那千年前教他符箓道法的女子?   文渊,你睁开双眼看向自己所绘的仙人飞升图时,望见那墙壁上凡人模样的她,想到的是放弃飞升陨落凡间的仙人,还是仅仅只是那个人呢?   郑皎皎迈出大殿,感受到身后那自殿内源源不断流向人间、如有实质的灵气。   她抬起双眸,看向云雾缭绕的秀丽山峰,想到的却是怎么将天石和妖域拿到手。   文渊殿内又恢复寂静。   那盘腿静坐的仙人如一座山石或壁画暗影,他仿佛在那里悟道了千年,也仿佛只是人们一瞬的错觉。   弟子看向自己的师尊,这位德高望重、深受众人敬仰的仙人,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文渊披散的长发与那张不动如山的侧脸,半晌,他开口问:“师尊对于这位何师妹似乎很看重。”   这完全是在试探文渊的态度。   文渊并不在意这些弟子们的心思,任由他们揣测。到他这种只手遮天的境地,其实任何阴谋诡计都已对他没什么成效。所以,即便他见到了郑皎皎那双潋滟璀璨的眸子里所暗含的阴霾,也自信不会被她所扰。   至于是否看重于她……   文渊道:“有些天赋,困于人间,可惜了。”   弟子在一旁低下头去,心里奇怪的想,似乎很少见自己师尊这样说,反正他是看不出那散修有什么过人的天赋,要说不同寻常的……太讨人厌,算吗?   他恭敬告退。   不多时,殿内只剩文渊一人。   但文渊却没像从前那样打坐静心。   冥冥之中,文渊总觉得有些被自己忽视的地方。——那个让他决定对一介散修另眼相看的、心生提拔的决定性因素。   殿内焚香重,外面神器傀影发出叮铃之声响彻云霄。   文渊寂静的心弦被拨动,终于恍然惊觉,这一切的决定性因素不过盖因其身上有故人的感觉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文渊面色微变,有些古怪。他心想,难道明瑕也是因此才将这个据说长得很像郑氏女子的散修留在身边的?   虽说有一瞬间文渊几乎‘理解了’明瑕娶其为妻的举动,但文渊很快立刻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了。   他与她,明瑕与郑女,怎么能混做一团?   文渊觉得自己最近大抵凡事听多了,所以才会那么想。   这实在太荒唐了。   ……   太荒唐了。   凡间一颗石子落在水塘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纹,风一吹,吹过九重天,将藏在殿内的仙人的道心吹乱了。   恍惚间,似乎有人带着一身麦香缓步朝文渊走来。   “呀,是位小道长啊。”   “……”   文渊的乌发披散着,那张不见天光的苍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久久,森森殿内响起文渊苍苍低沉嗓音:“……人神好清,而心扰之……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   “……常应常静,常清净矣……”   *   另一座仙峰上,本应在闭关的腾云见了几个人。   站在前方的自然是元婴真人宋雪婷和张朔,紧接着就是郑皎皎刚刚才见过的东方纤云,以及腾云新收的徒弟纪无名。   宋雪婷道:“看起来,明瑕虽然娶了那女子作为道侣,但似乎并不是很重视。”   张朔则看向东方纤云问她:“你可看清楚了,何盈当真不是那个康平凡人?”   东方纤云顿了顿,抬头扫过腾云和宋雪婷,半晌,说:“虽说乍看很像,但仔细看去,其眉宇间的神态和言行举止都不太像,何况,那康平的凡女是不能修炼的,如果不是这样,想必依照明瑕尊者的意思,但凡那凡女有半点修炼天赋,也会被接到仙山来的吧,这样也就不会在康平动乱里消失了。”   腾云转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未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过于僵硬紧张的东方纤云,落到了纪无名身上,问:“你如何看?”   被点到名的纪无名怔了一下,问:“啊!我吗?”   东方纤云默默攥了攥手指,垂下眼去,准备随时随机应变。   纪无名挠了挠头有些苦恼地讪笑说:“我……弟子,弟子觉得那位师叔似乎挺和善的。”   东方纤云默默松出一口气去。   高座上的腾云显然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   宋雪婷问:“那双眼睛你适应的如何了?”   纪无名立刻道:“多亏了您,否则我恐怕还在当瞎子呢。”   “没想到除了谢昭,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能适应这样的眼睛。”宋雪婷说着忽然提道,“你也是封莲人,说起来,那位郑女同你还是同乡。”   纪无名道:“……是吗?哈哈,那可真是……可惜,没能见一见连明瑕尊者都为之侧目的凡女。”   东方纤云静立着。   张朔道:“李灵松被马延他们伤的,至今未彻底好全,如今顶多也就是给人治治病,算是半废了。”   一旁不久前在马延所制造的域里受伤的宋雪婷眸光冷了一下,道:“是吗?在我看来,即便李灵松伤重未愈,恐怕张师兄你也得警惕才是。”   “至少正面对决,她是打不过我的。”张朔说完,又看向腾云,“师兄,或许我们的确可以试探一下何盈对明瑕的态度,说不定她会给我们带来惊喜。”   他有些不屑说:“未曾想明瑕有一天也会陷入这世俗的情欲里难以走出。”   腾云转了转扳指最终说:“派人去盯着她点,找找机会接触一下。”   纪无名垂了垂眼睛。   他有些无奈。   还是被盯上了,真狼狈啊,仙女姐姐。他在心里叹道: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如今于这浩渺仙山上又想得到什么呢?   纪无名的左眼眼皮不经意地痉挛了一下。   透过这双特殊炼制眼睛,那其中倒映出的女子的身影上分明有隐隐的妖气。   三年了。   纪无名没想到自己母亲救的那位阿姊还能活着。   三年了。   他最痛恨的就是没法手刃那个满身腐烂桃花香的妖邪。   时光荏苒,纪无名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料峭的春风中,而他仍是那名无忧无虑的孩童。   *   郑皎皎刚到明瑕殿,就见到了匆忙归来的明瑕。   他身上的衣衫还染着血。   郑皎皎用鼻尖嗅了嗅,似乎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从机械仙鹤身上下来,一落到地上,明瑕就已经转头朝她看了过来。   他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之后,蹙着的眉宇方才松开。   郑皎皎往前慢慢走了两步,紧接着越走越快,最后几乎用跑的,跑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手,他便抬手扶住了她。   想你二字无言,眼波流转间却难以掩饰。   明瑕垂眸望她,眸中冰冷一时难以重新铸就。   失去仙骨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的心脏跳着,却是在她的胸腔里。   恨不得,怨不得,嗔怒于爱欲流转,他对她无计可施。   郑皎皎道:“明瑕。”   话落,似乎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她停顿了一下补充:“尊者。”   好像她又梳起那鸟安时兴的发,灶间温热着火苗,对他轻轻道:“你回来了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侍从见状悄悄离开。   郑皎皎抬手,一道灵光过,明瑕身上的血污消失不见了。   见到明瑕罕见怔愣的神色,她顿了顿,解释道:“新学的。魏虎教了我很久。虽说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清洁法咒,但意外的难掌握呢。”   明瑕抬眸,将放在自己衣袖上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到了她的身上。   他静了一瞬,应了一声。   这是明瑕尊者的目光,而不是明瑕的目光,郑皎皎在心里确定道。   她问:“你是特地回来找我的吗?”   “殿内弟子说你被师尊叫走了,”明瑕顿了顿说,“师尊的态度似乎有点强硬。”   “其实文渊尊者只是叫我去问了些修道的问题罢了。”   明瑕:“三江关也有些东西要请示。”   所以干脆直接回来了吗?   “三江关打起来了吗?”   “暂时没有。”   “那你身上的血?”当她是瞎子么。   “是凡人的。”   “‘……”郑皎皎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大玄的凡人吗?”这是个蠢问题,毕竟三江关现如今还属于大玄。不过,她实在是太震惊了。明瑕杀死了凡人?看样子还不是一个两个。   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明瑕平静说出了一个足以令天下人震撼的消息:“天下会的凡人,进了域以后,再出来,都成了筑基修士。”   “……”   郑皎皎错愕极了。    第105章   “怎么会?”郑皎皎反问道。   这消息实在令人震惊。   从凡人到入道再到筑基,修行之路如同登山,一寸高一寸险。倘若是散修,没有‘道’的指引,更是犹如误入迷宫,十分艰难。   就算郑皎皎所走的路偏门,也知道从凡人到筑基,是由人到仙的转变关键。   似这样一步登天的神迹,非人力所能及。   她心脏猛然跳动起来。   如果真能如此,或许她根本不需要再费尽心机想着怎么样从文渊手底下拿到天石,直接去那‘神域’不就行了?   郑皎皎看向明瑕的眼神情绪波动有些太多了。   以至于明瑕平静地望着她,问道:“怎么?”   郑皎皎骤然冷静下来,有些掩饰地说:“这事情太令人震撼了。”   这种足以颠覆世界的消息,明瑕表现仍然很平淡,好像心里永远扎着一根定海神针一样。   她垂眸看向明瑕腰间,那里戴着一个绣了半截印花的锦囊。   那是她绣的。   郑皎皎说:“我接下来也要下界,你把香囊给我,我帮你绣完。”   不提香囊还好。   她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明瑕还算平静的心情横生起波澜。   一点也不在乎吗?   明瑕心里恼怒起来,却知晓自己实在不该生气。   郑皎皎话说完,见明瑕不声不响地凝望着自己,就知道自己也是完了。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她立刻尝试转移些话题,道:“我听说你被关殿内三年时,仍常与文渊……尊者冲突,你……没受伤吗?”   郑皎皎在哄人方面没什么经验,因为通常情况下她从不得罪人。一上来就要她哄一个被自己惹生气的几百岁‘老人’,这实在难为她了。所以,若要让外人听见,她这话,比起哄人,怎么着都更像挑衅。   明瑕久久地望着她没出声。   片刻,他说:“有。”   正在懊恼自己又说错了的郑皎皎抬头看向他。   明瑕:“有受伤。”   他眸子平静,垂下的纤长的睫毛以及那无波无澜的语气,竟让他看起来有三分软弱可欺。   软弱可欺。   她大抵是疯了才会觉得一个三百多岁的渡劫仙人软弱可欺。   郑皎皎反应过来后心里有些发慌。   她不该生出什么莫须有的同情来,比起同情他,她更该同情同情无路回头的自己。   然而,那同情犹如野地中的蔓草,随着她一跳一跳的心脏不断滋生。或者说,比起同情或怜悯,这世间有更好形容那种感觉的词汇——心疼。   郑皎皎一时静了下去,又觉得自己不该静下去。佛偈说回头是岸,可她执念深重,傲慢透骨,非要与因果争一争道理不可。倘有果报,坠入地狱亦不改心性。   “疼吗?”她问。   明瑕无言,伸出手,摘下她头上落下的一片叶子。   郑皎皎抿了抿唇。   明瑕问她:“入门的功法可修炼了?”   “嗯。”   “有什么不解的地方吗?”   “有,我会问魏仙君。”   “……”   他捏过她青色瘢痕舒展的手腕,打量了一下,说:“那功法对道法修炼的错的人很有帮助。”   按理,若她有心修炼,这瘢痕当消去不少了。明瑕不禁想到谢昭的话——她身上有妖气。   “……”   郑皎皎倒吸了一口凉气。   明瑕顿了顿,抬眸。   “疼。”   “抱歉。”   他松开了手。   郑皎皎低头一看,手腕出现了一个青色指印。   明瑕也望见了,一时哑了声。   郑皎皎原想生气,酝酿一会儿,却叹出半口气去,笑了。见明瑕看她,她顿了顿,抬手晃了晃,说:“我觉得,要不我还是找您的高徒给我几本炼体的功法先练着好了。不然,每次都这么用力——”   话说到一半,她也哑了声。   散修堆里混久了,说话总带着三分浑不吝。   她的面颊红了一瞬。   撇开头,看向一旁。   郑皎皎在心里懊恼,怎么在他面前,总说错话?   明瑕面上看不出喜怒,察觉到氛围尴尬,只把话头又引向别处。但不巧,他引的话题,也并非是什么讨人欢喜的好话题。   “你想好要走什么道了吗?”   “我之前走的是符法道,如今就继续走吧。”   “……我新收的弟子温榆也是符法道的,你若有问题,可以去问他。”   “……”提及他的新弟子,郑皎皎却也是关注的,“大家都好奇,我也好奇,你怎么突然收了两个弟子?听说文渊尊者从前劝你收你都不收的。”   明瑕听闻她问,只说:“他们天赋很好。”   “是吗。”郑皎皎应的平静,心却不静,“我以为你会说因为矿场的事情他们出力最多。”   明瑕道:“你是这样认为的?”   “大家都这样说……好吧,我觉得你不像感情用事的人。既然收了他们为徒,就说明他们肯定有过人之处。就像你说的……天赋。看来我又猜对了。”   天赋这种事情,真让人无解。   就像机会一样,大抵也是一种运气。有些人生来就带着好运,挥挥手就能做到的事情,旁人一生也做不到。   明瑕没有确定郑皎皎的说法也没有否认。   大能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会影响天地变化、人间运势。   那是‘言’的力量。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不理解。”   “什么?”   “你这三百年间怎么只收了魏虎一个徒弟?”说实话,郑皎皎对于魏虎,虽然没有对那孟邵一样讨厌,但真有些合不来。她对魏虎的好感,全都来源于明瑕徒弟这个称谓罢了。   明瑕从前只收过一个徒弟,那便是魏虎。   听说明瑕曾经经历过很多孤立无援的时候。   郑皎皎不解,在这种从师如父的年代,多收几个徒弟无异于壮大自身势力,而他却宁愿同各个小宗门周旋,也没有那么做。   “收他为徒,是不得已为之。”明瑕说。   那时,他不救那个孩子,就没有人能救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者也。我所能传的道并非人人都渴求的仙路,我所能解得惑,也只有我这条路上所走过的惑。”对于自己所走的这条路,明瑕并不觉得这是一条很好的路,因此并不愿意将人拽进来。   明瑕说:“那个孩子,和我的道不同。”   其实这一点,郑皎皎也明显感觉到了。   和向往凡间的明瑕不同,魏虎那家伙向来是仙山法则的拥护者。虽说长年行走在凡间,但他有一颗标准的仙人之心。   郑皎皎仰头看他说:“我还是更喜欢你的道。”   明瑕眼睛总算软了软,垂在衣侧的手动了动,最终抬起来,放在她的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要一起吃饭吗?”   明瑕放下手说:“要去见师尊。”   “还回来吗?”   “……”明瑕不言。   郑皎皎:“我最近可能要去承平郡待一段时间,天下会似乎有异动。”   “等手边的事情缓一缓,我来找你。”   “……好。”   明瑕如清风转瞬入云中,郑皎皎遥遥望着那白衣,很久没有移开双眼。他们相处的日子总是如此短暂,仿佛从那漫天硝烟中挤出片刻已是不易。   旁边侍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叫了她一句:“尊者夫人?”   郑皎皎回神,嘱托侍从帮她准备行礼。   侍从问她:“您真要下界吗?”   “文渊尊者的敕令都来了,难道还有假的不成?”   侍从迟疑说:“那您还回来吗?”   郑皎皎扭头看她,疑问:“不回来我上哪里去。我都跟你们尊者成婚了啊。”   “是弟子失言。”   不光明瑕殿,其实整个仙山最近都在流传一种说法,说明瑕是三尸未尽、情窦初开,所以找了一个散修历自己的情劫。   大家都暗地里打赌,这一对貌不合、神也不合的道侣,什么时候会一拍两散。   当然,作为明瑕和郑皎皎的拥护者,侍从赌他们绝对能长长久久在一起。因为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看着就非常般配啊!   仙山的树不开花不结果,绿叶更替,除了长高长壮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人间就不一样了。   春日渐长,草木葳蕤,热烈的暖阳将那夏日的温度从三江关传递到了承平郡,大雁一路尾随郑皎皎以及和她同行的温榆、云雀、宋雪婷、纪无名等四人来到了监天司门口。   温榆还是原来模样,只是那有些单薄的气势变重了些,一身青衣,上面没什么纹路,断掉的胳膊用天水重新捏了一个,爱时不时漏出点散漫的唇还勾着,但和善的笑容少了。见到郑皎皎,不知是听了传闻,还是被叮嘱过,没漏出什么异常,犹如不认识她一样。   听说原本明瑕只想收云雀为徒的,但是见温榆天赋不错,心性也好,便也收了他为徒。   云雀长高了,人也利落的多,腰间挎着长刀,乍一看,郑皎皎还以为看到了她师父。她见到郑皎皎眼里流露出了些许惊诧,但见到宋雪婷二人,很快把惊诧压下去了。   她还是爱说话,也爱聊。   “我听人说师母长的像我之前认识的一个人,今日见了,可见传言不符。师母长的比我之前认识的人可好看多了。”   郑皎皎觉得,云雀应当是把她认出来了。   毕竟她跟云雀相处那么久,虽说云雀话多,却并不是一个媚上之人,能说出这番话,除了试探她不做他想。   宋雪婷撇过来一眼,说:“看来明瑕师兄的审美很统一。”   纪无名问她:“师叔怎么这样说。”   宋雪婷用平静的语气淡淡道:“爱上的人都长着同一张脸。”她的笑话说的有点冷,没人笑。   纪无名拖长声音‘啊’了一句:“尊者们也会为皮囊所惑吗?”   “一日未曾飞升,一日便为人也。”   宋雪婷心想,是人,就会生欲。明瑕如此,腾云如此,就连大殿最高处的那位也是如此,只是世人信了仙山谎言,对仙人们有太多误解了。   纪无名没怎么听懂,还要再问,被郑皎皎拦下了。   宋雪婷没有发现二人之间的端倪,但仍留意了郑皎皎的神色,在心里暗暗对其和明瑕的关系与态度作评估。    第106章   高阔大殿,明瑕将三江关的一些紧要事情和各地矿场的后续同文渊一一说明。   他细细说了一通矿场改革的措施以及改革的意义之后,文渊抬了抬手打断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的样子:“你对凡间的事情向来上心,交给你,本尊知你能做好。”   这话不像夸赞。   果然,文渊道:“灵矿场的事你早就想插手了吧。”   文渊虽然不愿理会世事,但也不是傻子,他年少的时候在鸟安也是经励过不少政治斗争的。   那时,凡间的道门就是在他手里发扬光大的。   明瑕不言,躬身站着,一副谦卑弟子模样。   文渊将他上下打量一番问他:“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痊愈大半。”   “……”   这恐怖的恢复能力让文渊对其有了更深的认知。   文渊道:“那便好,三江关的龙脉一事,本尊听说了。这龙脉事关重大,在本尊确认清楚之前,你们务必守住。”   明瑕顿了顿说:“三江关的龙脉似乎与各个仙山的龙脉都有所不同。”   “确实,”文渊思索说,“本尊也没听说过有仙人能升域的,但若非仙人,也不该能传承别人道法……何况,按理如今不应有未知的龙脉流传在外面才是。”   明瑕道:“明国与金国其凡间似乎并不想引起什么冲突。”如今出现在三江关周边的,皆是仙门之人。   文渊说:“凡人目说短浅,自然不知龙脉的重要性。”   “……”明瑕抬眸看向文渊,“除了能够源源不断的释放灵力,弟子斗胆问,这龙脉还有什么其他用途吗?”   听他此言,文渊沉默了一瞬,片刻,凝视明瑕说:“玄明金三国因有龙脉才成三宗,金国因其龙脉昌盛所以才有那么多的修士,仅此,不够吗?”   明瑕似乎觉察不到文渊冷下去的眼神,仍是那番平靜神色,朝那上人问:“师尊,龙脉是从何时出现的,可与千年前的天火有关?”   他曾查过仙山的各种典籍,直到千年之前,张角真人随天火下凡,有所记载的道术与现在的道术有着根本的区别。   文渊知道明瑕在调查龙脉一事,毕竟三江关现在归他管,以他的脾气与秉性,如果不去调查才奇怪。如果是腾云,那么文渊怎么着也得怀疑一下他是不是想谋权篡位或是在打什么歪主意了,但明瑕的品性,文渊是信得过的。   明瑕一出生便已入道,三岁时还不足师兄师弟们的小腿高已在他座下听经文,并能言道法。   虽说越修炼七情越淡泊,但总归还有些许尘世牵挂,仍难免心中偏向。   文渊道:“若你潜心修炼,这些事情本该早就告知于你的。”   “……”   文渊此时此刻看明瑕,便犹如高中老师看自己那个本该保送北大却成绩直线下滑的得意门生。如今这个门生因为一个没上过学的野孩子成绩直线下降也就罢了,野孩子跑了之后,他竟还找了个替代品。虽说那替代品似乎也有上一本的天赋,但终归是转学来的,解方程的过程完全是野路子,怎么比得上他一点一点教出来的天才呢?   见明瑕无话,又是一副倔模样,文渊起身,青色衣袍一挥,无数符文应声而出,整个大殿顿时变幻。   文渊住前每迈一步,封印便解一层。   最终,他站在面目全非的大殿中,任那浓郁到吓人的灵气不断涌出,将周遭的一切都变的面目全非,似他往金国问道那年所看见的场景。他的师尊张角真人趺坐于蒲团之上,灵风猎猎,不改其平静眉目。   转瞬却又至乡间田垄,眉目清秀的女子挽着衣袖赤着脚站在他面前同他说话。   “简惜文,这名字比你的道号好听多了。”   “……”   “怎么,我说的不对?”林可抱起胳膊问。   或许是仙人,所以她的做派与行事总是很狂妄,也意识不到她身上的衣服太单薄,扯开的衣领太宽隐约露出了些不该露的。   文渊一双眼睛直不敢往她身上瞅,他说:“这是师父赐给我的道号。”   “张角?呵。”   见他脸色不善,她忙改了话,说:“好吧好吧。我不知道嘛。我可不喜欢打仗,我只想在你们这里种点田而已。你是这里的国师,你帮我跟皇帝说说,好不好?”   “……”   林可身上自带的仙人滤镜,基本上在这几天的相处中都碎掉了。   文渊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这么不务正业。   种地这种事情哪里是仙人该做的?   她有那么多的能耐,翻手可颠覆山海,不说潜心修炼飞升,也该像他师父那样开坛授道才是。结果,如今竟然沦落到为了种田来求他开恩。   文渊说:“不会有人再来打扰您了,师叔。”   “呃,师叔……这个称呼……好吧,也可以。总之还是要多谢你呀。像明国,那里的土著就有点讨人厌。”能让她说出讨人厌三个字来,大抵是明国那帮人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不过,彼时文渊还处在对其的厌恶中,因此并没有追问。   文渊只是问道:“师尊在我归来时曾让我带回一块石头,说此物可助我修行,并使天下可修行的人增多。但我苦想多日仍未曾勘透其中奥妙,不知道,可否询问于您。”   林可拧了下眉头:“什么样的石头?”   文渊将东西描述了一下,她立刻变了脸色,低声说:“怪不得我觉得这里灵气很重,还以为是那些无意间落下的东西。没想到他给了你一块天石。”   “天石?”   “嗯,他们是这样称这东西的。”   “他们是谁?”   “一群……疯狂的家伙。”   “……”   林可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通,直把文渊打量的浑身不自在。   她先说:“这东西不能算好东西。”   又说:“这是我和张角一起偷出来的。它其中藏着‘道’法,也就是张角传你的那些东西。等你修炼到一定的境界,你就能知道怎么融合它了。”   “修炼到您这样的境界吗?”   “……我……我有点特殊。”她笑了,“嘿,用你们的说法,我可能是修仙界万中无一的天才!我果然到哪里都是天才。”   但这天才却在种田,还被人到处撵。   见文渊不搭腔,林可又严肃起来,说:“你现在的修为太低了,如果让人知道你有这东西,说不定会丧命。哎呀,真麻烦,你明天还来吗?”   文渊问:“真有这么严重吗?”   “有吧……不过这事没有两个人知道就是了。这样吧,你明天来,我教教你符箓法术。不过……”她拍拍沾了土的衣服说,“我可有要求的。”   “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结果她的要求,也不过是将她改良的麦种推广罢了。   文渊不喜欢浪费自己天赋的人。   他对她的结局没有任何同情与惋惜,只是偶尔想起时,总犯嗔与怒。   她太蠢了。   蠢到令他想起,那如湖水般平静千年的心仍起波澜。   大殿内,文渊面前升起一块遍布花纹的蓝色石头。   幽幽灵光,似冷似热,明瑕立在一旁眉微蹙。   文渊将那石头握在手心,对明瑕道:“你来。”   明瑕上前,伸出手感应片刻,收手道:“这上面有‘道’。”   文渊道:“你们所说的龙脉,就是它。”   “……”明瑕心中几经变化,很快想通了某些东西。   文渊说:“这天石也分两种,我本以为三江关的那一颗是没有道法的废石。但你既然说进入的人都能瞬息间到达筑基修为,那想必就并非废石了。”   他顿了顿道:“这东西是进入大乘的法门,其他宗门其实且在其次,你也说了,除了当初对你们出手的叶梵天,并无其他渡劫插手,而如今他们也只是派人在三江关周围环绕,想必这也是其他大乘的意思。这东西,妖与魔必定会争夺,你要多加防范才是。”   明瑕当即道:“弟子明了了。”   文渊观其神色,发觉明瑕除了一瞬间的诧异和了然并无任何贪念,心中暗暗点头。   明瑕这样的性子太合他心意了。   只是……想到明瑕困于男女之间的事情,文渊又觉得糟心了。   他心想,只希望这孩子能早点看透才好。   临走之时,明瑕又问了一下关于桃夭的事情。   文渊道:“这三年里,它倒没什么异动。怎么你觉得它那一缕残魂会去潜去三江关?”   “……”   明瑕说:“只是有些担忧。”   他担忧的并非三江关,而是某个藏匿心事的人。   明瑕问:“听说您把宋雪婷派去了承平郡?”   “怎么?”   “弟子也派一人过去不知可不可以?”   “怕你的道侣吃亏?明瑕,你的心境似乎越来越差了。”果真是被凡人影响了。   “弟子不愿欺瞒,弟子此举虽为承平郡百姓,亦为弟子道侣。”   “本尊不拦你,承平郡的事是腾云负责,只要他同意,便随你。”话落,文渊停了停说,“天石之事,你知我知,暂且就不要告于他了。他心浮气躁,知道天石之事,于他修行不利。”   “是。”   离了文渊殿,明瑕去自己的书房,将一本练功之法交给了李灵松。   李灵松:“尊者怎么不自己交给她?”   明瑕说:“她心细如发,若知我心意,恐生利用之心。”   “……”   李灵松心想,师兄你这心意基本上已经昭告天下了,真没什么好掩盖的了。   原本李灵松以为明瑕寻到郑皎皎,多少要给她点教训,如今看来,似乎这想法不可能实现了。   不过,李灵松毕竟不是唐富春,因此只是默默接过了书。   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本炼体的功法。   接了任务要离开时,可能是天边的机械鸟雀太吵人,李灵松叫了一声:“师兄。”   明瑕那挺拔的背影停了下来。   李灵松说:“都说仙人的时间漫长,可乱世中与妖魔对战,难免有失手的时候。师兄所去的虽非龙潭虎穴,可更甚之。倘心中有挂念,最好还是同她直言。”   说到这里,李灵松冰冷的眉间罕见出现些许落寞:“人和人之间的见面,总是见一面,少一面的。”   她父母在不久前已双双离世了。   纵使心硬如李灵松,也难免生出三分不知所措,所以有此一话。   明瑕并无回音,也没回头,御剑离开了。   *   承平郡,郑皎皎等人叩开了监天司的大门。   虽然仙山上说了会派人前来,但他们没想到派的竟然是宋雪婷这个元婴真人,因此一时惊诧极了,连忙招呼了人前来迎接。   人群中,抱着一只鸡的天葵往后退了退。   ——她可不想在宋雪婷面前露脸,毕竟之前她也算是得罪了这人。   不过,天葵有些奇怪。   那站在宋雪婷旁边的女修,看着面善,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何盈……这名字倒是很陌生。    第107章   承平郡离康平已经很近了,所以此地监天司常借调康平监天司的人来此。似天葵,因为拒绝过仙山上宋雪婷仙尊的招揽,所以被调到了此处。好在,她工作能力过高了点,所以众人对她的佩服,多于排挤。   她怀里的鸡扑棱着翅膀,给了她猝不及防的一巴掌,然后找死一般低空飞了出去。   “豆豆!”   话还没喊完,那只死鸡已经将自己邪恶的爪子伸向了同监天司都统谈话的宋雪婷的脸。   一道幽蓝色的符箓亮起,唰地一下将那只鸡击飞了。   “咯咯咯!”   使用符箓的纪无名立刻上前,挡住了手放在剑柄上的宋雪婷,一脸担忧地询问:“师叔,您没事吧?真的没事吗?”   捡回一条小命的豆豆,还在到处扑棱。   郑皎皎目光落到了那只鸡身上,蹙了下眉。   离了仙山,桃夭的胆子又大起来,竟在她耳旁发出了一声浅笑。   监天司的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闹剧惊呆了,一时无人上前。   监天司的都统怒斥:“天葵!管管你的宠物!”   宋雪婷侧眸,越过纪无名的矮个子,一道剑光过,还在扑棱的鸡彻底凉了。   天葵的手离自己的宠物只剩一指的距离。   纪无名见状,挪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   一切只是瞬息之事。   监天司的众人哑然失声,反应过来后皆屏气凝神噤若寒蝉。都统道:“这……让此浊物惊扰了宋仙尊以及诸位师兄师姐,实在是我等失职。天葵!还不道歉!”   天葵收回自己的手,一向圆圆的娃娃脸上没什么太多神情,垂着眼睛,同宋雪婷赔了礼。   都统道:“我定会好好处分她!您……”   宋雪婷抬手打断他的话,微弯的细眉稍颦,问左右:“凡间监天司的规矩已经如此散漫了吗?”   站在她附近的温榆‘哈’了一声,说:“师叔多虑了,这只鸡我认识,原本是上报过司内的,唐仙督也是知道的。”   凡间监天司内,除了人,一概不许有任何活蹦乱跳的生物存在,这规矩已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别说生物,就连草都不许有。   温榆这样一说,不光监天司,就连郑皎皎也替他捏了一把汗。   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搞不好天下会的事情还没处置,仙山就要重新整顿监天司了。   宋雪婷严厉的目光瞥向温榆。   温榆不慌不忙说:“前些年不是司里提议过豢养精怪看看能否以为已的事情嘛。这只鸡就是其中的一个实验品。听说这只鸡能辨认不少草药,也立过几回功呢。”   宋雪婷看了一眼那只还散发着点点妖气的鸡,以及垂着头的天葵,道:“不合法规的事情少做为妙。我记得那提案中的实验品是不得离开禁锢法阵的。”   见事情圆了过去,都统立刻道:“是,是,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他们。”   宋雪婷收回视线,迈步向里走,长长的裙摆轻轻扫过高高门槛:“此地天下会的情况详细说来。”   “是,是。”   郑皎皎转头看了一眼天葵,目光落到了地上那只魑的身上。   桃夭舒出一口气,觉得自由极了,见状道:“你不会又可怜它了吧?要知道,这只精怪从前在监天司还想袭击你的,如果不是我,你少说也要被它啄两口。”   郑皎皎说:“你很吵。”   桃夭:“姐姐,你说这话真伤人心。”   郑皎皎:“少说两句,说不定你还能多活一会儿。”   桃夭:“……感到疼了?”   “……”   桃夭:“按理来说,心脏可不应该感受到疼痛。你要抓紧时间了。我想,姐姐你也不愿意和我同生共死吧。”   “……”   郑皎皎收回自己的视线,心想,那当然,和它共用同一个心脏,让她难受极了。   而且,她不由得想到,这颗心脏是明瑕的东西,如今成了妖的巢穴。他那样一个人,若是知道了,怕再也不会理她了吧。   前方,纪无名顿了顿,扭头看了郑皎皎一眼。   “何师叔?”   云雀闻声也向郑皎皎看了过来。   郑皎皎敛了敛神情,若无其事一般往前走去。   到了厅内,几人都已经落座,黄梨花木的椅子,桌子上茶盘很讲究。   郑皎皎眼睛看了一圈,发现唯有宋雪婷旁边的位子还空着。   纪无名朝她露出八颗牙,摆了个请的手势。   她就只得落座于宋雪婷旁边了。   监天司将最近的难事说了说。   虽然,某些东西不能搁到明面上,但所实在要谈,也避不过去。   都统一脸便秘地讲了下监天司和天下会之间的‘默契’。   “国内散修,除了各地矿场中的家伙们,基本上都加入了天下会。散修不尽,天下会便如野草一般生生不息。不过,好在他们历代会主都很识趣,并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直到到了这两代。   这一代会主您知道,姓段,名雨,原本是前朝户部侍郎段之行的儿子,那段之行因贪污赈灾款而被抓,流三千里。段雨也就是那个时候被天下会的老会主引入会中的。按理,那一年他该上仙山参与弟子选拔了,只是……也是阴差阳错。   段雨天赋不错,但一开始在天下会中并没有崭露头角。   老会主死后,他的徒弟迎春来接任新会主。这个迎春来……据说是个孤儿,从小长在天下会中,因此对于仙山和朝廷颇有微词。也就是从她开始,天下会吸纳的散修就越来越多了,所涉及的东西也越多了,甚至逐渐闹出了些惊动仙山的事情。”   说到这里,都统看了看宋雪婷的脸色,这才接着说下去。   “不过,这个迎春来也很快去世了……”   宋雪婷突然开口道:“我记得她。”   闻言,郑皎皎等人皆转头看向宋雪婷。   宋雪婷那温婉清冷的眉目没什么变化,就像面对院子里那场闹剧一般宁静,那是一种视万物如刍狗的神色。他人的情绪、生死似乎并不足以打破她多年的清修成果。   她说道:“她很强,作为一名散修,于炼器一道的确有些天赋。”   众人止了声音。   郑皎皎心中稍微起了点波澜,但没吱声。为了一个死人计较,她觉得这太傻了。如果要询问,难免会让宋雪婷觉得她这个人和他们不同路。她还想看看宋雪婷和腾云他们到底要拉拢她做什么。   倒是云雀开口问宋雪婷:“你当时为何要杀她?”   宋雪婷的目光往云雀脸上一睇说:“绥棱那一年,有一只结丹的魑,为祸百姓。”   云雀:“您不像会因为一只魑下凡的人。”   温榆咳出了声。   这小孩,太莽了。   他瞥了一眼郑皎皎,似乎在说‘你快帮忙圆两句’。   郑皎皎:“……”   一旁监天司都统及时开口:“绥棱那只妖不太平常,很多监天司的弟子都死在了它手里,就连仙山也折损了几名仙君,我记得其中一位仙君便是宋尊者的弟子。”   云雀闭了嘴。   纪无名了然般道:“原来您是去替弟子报仇吗?”   宋雪婷道:“我除了那只结丹的魑,也欲一同除了那天下会的邪魔外道,谁知道那天下会的邪魔外道中了我的丹毒,仍被人劫跑了,当时,劫走她的人,便是段春来。不过,她既中了我的丹毒,没有我的解药,必死无疑。”   监天司的都统道:“其实,若是使用天下会的神器,那迎春来也未必会死。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咱们也都无从知道了。或许是那迎春来觉得那神器诡异,并不想使用。总之,她确实是死在了宋仙尊的丹毒之下。迎春来死后,段雨继位,成了新的天下会会主,并继承了迎春来的一贯手段,还给自己起了个字,拿了迎春来的名,叫做段春来。”   宋雪婷道:“不过蛇鼠一窝。”   郑皎皎饮了口茶,想到了那位眉眼间总带着雾气的段会主。他给自己起名段春来,是想要不忘前人志向,还是想要不忘前人仇恨呢?依郑皎皎识人的经验来看,她觉得那位段会主可不像是会一笑泯恩仇的人。   而此地,是天下会的老巢啊。   她放下茶杯,朝宋雪婷看了一眼,觉得这人胆子还真大。   本来因为郑皎皎喊疼安静下去的桃夭,忽然在郑皎皎耳边咬牙切齿地说:“段春来,那个不守承诺的混账。”   对了,这家伙似乎一开始也是要谋求段春来手里的神器义仓的。   郑皎皎:“我一直没问你,那神器里有天石的话,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人发觉异常?倘若是天石,不该会像仙山上那样,自己流露出无数的灵力来吗?”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⑸.c om   桃夭:“天石与人结合,人至大乘,那么就会对灵气的流逝有一定的控制能力。大乘期的修士就像一种器皿,如果用力吸取灵气,那么天石散发的灵气就会先供给于他,剩下的吸收不了的,才会散落出去。而天下会的第一任会主,也就是原本五斗教的创始人,他用自己的毕生所学将打造了义仓这个神器。使其能够吸收天石的灵气为己用,而不必融合于人。但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天石并不完全,至少到达马延手中的天石并不完全,所以马延才会是域中那般模样,恐怕,呵,那仙域也出现异变了。”   郑皎皎思虑了一瞬,问:“会出现什么异变?”   桃夭:“不知。……你在担忧明瑕!”   郑皎皎:“……没有。”   桃夭:“……”   当郑皎皎再问它,它便再也不吱声了。   监天司的都统道:“这天下会在段春来的带领下,虽然常闹出些事情,但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明着同监天司作对。根据监天司的暗线的消息,段春来自从三江关那场战争后,就再也没露面了。弟子恐怕……恐怕他或许出了什么事情,这才导致天下会的人蠢蠢欲动。倘若真是如此,咱们要早做准备才行。”    第108章   监天司虽然明面上拥有着关于精怪、散修的决策权,但事实上还是要看仙山的脸色行事,以至于玄国的监天司一度被调侃为仙盟二号。   宋雪婷等人来人间只做两件事,斩首、签字。   “这承平郡的散修确实有几个有能耐的,但再怎么着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他们与凡间的平民牵扯太深,若是动起来,必定会牵扯一些平民百姓。”监天司的都统道,“以及铁厂的运作也是个问题。”   宋雪婷拿过册子一看,问:“承平郡的铁厂这么多吗?”   “是,其实若在以前倒也不算什么,最近不是要与明、金两国开战,所以订单一下子就多了起来,您看.....”   待宋雪婷将册子放下,郑皎皎拿过来一看,发现不光是武器要用到承平郡的铁,还有很大一部分的人间义肢也要用到,这其中还包含了马车、灵石车和各种锅碗条盆,当然这些东西都不是必要的生存物质,所以关闭承平郡的铁厂并没有在短时间内引起什么很大的矛盾。   宋雪婷眉目温婉平静言:“倘包庇天下会邪祟,当视其与之同谋。”   那都统查其面色,沉吟片刻道:“弟子知道了。”   温榆似乎有话要说,见无人张口,又咽下去了。   半晌,他瞥了一眼郑皎皎。   若说郑皎皎那番替身的言论糊弄糊弄其他人还好,糊弄他一个曾经观察了她大半个月、甚至一同经历了生死的人,那着实有点太小瞧他的眼力劲了。而且,监察他人本来就是他的本职工作。   温榆一开始就认出了这位‘老朋友’。   谈话很快结束,到了无人之处,云雀还算轻松的面色变得凝重了些。五月的花影袭人,红墙翠瓦的冷清监天司外攀着一株爬山虎。温榆站定打量了一番。   云雀从他旁边过,揪了揪他的衣袖。   她低声问:“你认出来了是吗?”   “什么?”   “人。”   封莲灵矿山中,多亏云雀救他所以温榆才能活下来。   温榆说:“人我当然认得出来,做我们这一行,不就是要降妖除魔的,这我哪能认不出。”   云雀怔了怔,随即眉头蹙了一下,说:“谁说这个了。我是说那位!”   “啊?”温榆露出些许笑,“哪位?”   “厅里坐着那位,咱们师娘!”   温榆:“认得出啊....”   “你也认出了?!”   温榆慢吞吞把后面的话补上:“咱们师娘我当然认得出,毕竟是尊者妻子,我那儿还有她画像呢。”   “.....”正要同他聊聊的云雀猛然抬头,看到他一脸真诚的唬人模样,松开扯他衣服的手,一扭头走了。云雀觉得这人实在讨厌,除却整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行之外,就是说话没个诚意,若不是她师父临死前让她多跟他学着点,怕是她早就跟这人划清界限了。   想到自己的师父,云雀的心又静了下去。   如今云雀也晓得了仙山上的派系,知道自己师父算是为明瑕而死的。   温榆道:“怎么突然走了?”   眼瞧着云雀带着人离开的背影,温榆将头转回来,须臾,摇了摇头呢喃道:“真爱生气。”   “谁爱生气?”郑皎皎的声音从温榆背后响起,“你自己一个人对着树嘀咕什么呢?”   温榆回过头,看向一身素衣从监天司里迈步出来的女子,笑了,抱怨说:“我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你耳朵未免太灵了些。”   郑皎皎几人作为武力值一般的仙山弟子,也被安排了各自的任务,大都是针对承平郡的地下散修组织头目。宋雪婷认为既然承平郡的事情闹到了仙山的面上,干脆,将所有的散修势力都清一清好了。她虽长了一副世家小姐温婉知趣的脸,行事却雷厉风行,对于她的敌人而言堪称狠辣了。   郑皎皎作为文渊指定的弟子,被派了一个轻松的任务,而且被宋雪婷单独‘留堂’嘱咐了几句。   这样一来,方才撞上了慢了别人一步的温榆。   对于温榆,郑皎皎是有些头疼的。这个人实在有一副细致入微的眼睛,而且他的形式作风跟散修很像,难辨正邪,被他望着,她总觉得自己会被他坑。   温榆跟上她问:“你这是去哪?”   “我自然有我的事情要做。”   “师娘这是防着我还是防着我师尊?”   “.....”瞧,这人就是这么不讨喜,一句话就把她噎住了。郑皎皎反问:“你师尊?你哪个师尊?”   温榆一张显嫩的娃娃脸笑的轻快:“何师叔还嫁了哪位仙尊做妻子吗?不过——”他顿了顿,“我清静宗的师尊是个胖子,如今虽也年过三百,却已经接近天人五衰,面相上看起来是个古稀的老人,师叔你......”   郑皎皎闭紧了嘴巴看着他,面无表情说:“你不怕我给明瑕吹枕边风?”   温榆僵了僵,连忙低头拱手:“我错了,您饶命。”   抬了一只眼睛又道:“我师尊那老头知道我被明瑕尊者收为弟子之后可高兴了,恨不得在山头放十天十夜的鞭炮,要是明瑕尊者把我退回去,准没有我的好果子吃.....要不我帮您干点活,您当我啥话没说过?”   郑皎皎猜不透他想做什么,往旁边挪了一步说:“免了,你我各做各的吧。”   温榆抬头,在半空中朝她伸了伸手:“哎,我真能给你帮忙。”   郑皎皎不得不停下来:“你的事呢?”   “小事,先把你的活解决了,解决朝廷的蛀虫对于百姓而言可是头等大事。”   郑皎皎心想,蛀虫与否怕是还未可知。对于这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基本没有生命危险的差事,郑皎皎并没有旁人想的那么感恩。朝廷官员同散修勾结,她需得去抄家逮捕他们,但深究对与错,那似乎不是她该去做的事情。   “我想.....”   话未说完,郑皎皎依靠桃夭那敏锐的直觉,在那气息恐怖的仙人到来之前先觉察到了。   她闭了嘴,等到那白色身影现身、落地之后才抬眸看过去。看过去之后一愣。   那人郑皎皎熟悉的很,只是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听闻她的身体自从三年前被马延等人算计之后就一直没有大好,但她这幅形象,跟郑皎皎想象的差别有些大。   李灵松落地之后有些诧异于郑皎皎的灵敏,但并没有多想什么。她身上穿的白色衣衫跟平常的仙山规格有些不同,手臂上带着一道白色锦布,冰冷的神色里隐藏了一分人性化的肃穆,这使她看起来比以前要平易近人得多。她往前走过来同郑皎皎拱了一下手,算是打了招呼。   郑皎皎亦回了礼,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这位师.....”   没等她说完,李灵松递过来一本书册,简言冷语的说:“师兄给你的。”   若不知晓她脾性的人,似旁边的温榆多少要被她的冷言冷语吓到,站直了,屏气凝神,降低存在。   “哦,好。”郑皎皎拿了过来。   李灵松直接路过了她朝监天司走去了,郑皎皎回头,顺着李灵松的视线,看到了刚刚出门的宋雪婷。   这两人一浅白、一淡粉站在门前交接事情,直把旁边的监天司的某位司长惊的魂不守舍。   郑皎皎是知道她们二人之间气氛古怪的原因的,说实话,明瑕能把李灵松派过来她也很吃惊,毕竟据郑皎皎所知,明瑕不在的这些年,从康平开始向外,大部分主要地界的监天司都是听滕云的招呼的,就算他明瑕再怎么神通广大,才出山不久,手恐怕都不宜伸的过长。   郑皎皎站在原地看了有半分钟就不再看了。   因她想起一句散修俗语,仙山上的神仙们就算背地里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衣服一穿站在魑魅魍魉面前,瞧着也像个人似的。   她不免笑了一下。   温榆问她:“你要学炼体?”   “不,我学的是符法。”   郑皎皎正纳闷他为何有此一问,顺着他的视线向下一瞧,她手里拿着的书上正书五个大字——《归元炼体册》   郑皎皎一怔,想起自己之前遇到明瑕同他调笑的话,顿时心跳乱了一拍。   她将书板正收起,莫名多嘴解释了一句:“我体格弱。”   温榆上下把她打量一下说:“嗯,看出来了。”否则他现在都不敢走在她身边,怕她突然阴他一把。   走出监天司的范围,街上人多起来。   郑皎皎看着倒是有些许诧异,这里的监天司见天儿的抓人,她以为这里当风声鹤唳才是。   路过茶馆、酒馆透过竹帘子,隐约可见皆是扎堆聚集的人,侧耳听去,熙熙攘攘的没什么重点。   温榆跟她说:“都在谈论京都的事情呢。”   郑皎皎:“京都.....发生了什么吗?”   温榆看了她一眼,打量她说起京都时的反应和神情:“没什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罢了。”   不久前,康平闹了妖。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这年头,不闹妖的地方也少。妖魅邪祟和散修们像是一家生出来的,这个多了那个也多。监天司捉妖是本职,只是本职为副职所累,因此一时没能管上那只妖。   那只妖本为魅,融入人群接连做下了几桩孽。   死两个贩夫走卒倒也无伤大雅,可那只妖专盯尊贵人家,受害者有男有女。当朝右相家的公子死在大街上,衣冠皆无。右相招了一堆散修满城里寻妖,闹的风雨满城,最后在三水巷找着了。   那三水巷郑皎皎是熟悉的,若是按照康平的划分,从前她在鸟安住的地方再往外一点就是三水巷了,三水巷在往外就没了。三水巷说是巷子,其实都是一个又一个的草棚。在康平租不起房子的人,就会去那里花一文钱租个铺睡,环境是差了点,但差役、市令们都是认的,至少不会把你撵的到处跑。有些在宵禁之前没离开康平的小商贩们,若舍不得钱财,多半也会去那里凑活一宿。那里聚集了康平大部分的三教九流。   郑皎皎若找不到那份高级绣娘的工作,或是在康平封禁、绣坊关门的那段时间没有任何收入,多半也是要去那里买个‘席位’的。当然,虽然那时她没有那么想过,可是明瑕绝不会放任她沦落到那种境地是肯定的。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郑皎皎每每都会想:若是离了明瑕,她究竟能否靠自己活下去呢。   不安像颗种子,从她见到他的第一面就已经生根萌芽。   他们二人会走向此番道路,当理所应当。   多思无意,反叫人迟疑。而迟疑,往往是会要人性命的。   郑皎皎问温榆:“然后呢?”   温榆说:“散修和监天司在三水巷找到了那妖,但是在抓捕时其中几人不慎引燃了大火,所以三水巷便烧了。那地方隶属于康平衙门,现如今京都似乎在头疼该怎么处理后续的事情。”   “烧的很厉害吗?附近不是有运河.....”   “火太大,运河离得也不够近,不管用。”   “灾民怎么安置?”   “京里还在商量。”   死伤的人很多,但仙门似乎没有想管的意思,也是,如今到处出事,人手根本不够。而且,这本也是属于凡间衙门的职责。   郑皎皎和温榆一路到了承平郡的官衙,她正要上前,被温榆拦了一下。   温榆问她:“你去做什么?”   “抓人,得通知他们吧?”毕竟她要抓的是这里的一名将军。   温榆从兜里掏出张纸,在上面写了几句话,将纸化作一只鸟雀,然后使其飞进了官衙。他说:“这不就通知了?”   “.....”郑皎皎来之前读过监天司执法的规矩,倘若追究起来这显然是违规的。   温榆见她犹疑说道:“跟他们打交道,麻烦的很,还容易走漏消息,通知他们前去收监就好了。”   “你们....都这么做么?”   温榆顿了顿,朝她笑:“这都是我经验所得。”   这话说的委婉,倘若郑皎皎要在‘旁人’面前给他打小报告,那也只是他一人受罚罢了。   不过,郑皎皎并不打算那么做就是了。   既然通知了衙门,他们二人速度也就快起来,一路御风,穿梭于巷内、街上,过路的凡人只觉眼前一阵恍惚,还以为是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郑皎皎说自己体弱,但依温榆看过去,她的招式和能力远超一般散修。   到巷头,一辆四轮灵力车呼啸而过,不待温榆反应,郑皎皎便已不知结了个什么手印,顿时路中央的种子生根发芽,瞬息之间,将挡车的一名孩童掳入地下,随即换到自己手中拎了起来。   那灵力车颠簸之后竟未曾停下,反而歪歪斜斜调整方向之后朝远去城门跑去。   郑皎皎刚皱起眉,只听温榆喊了一声道:“追!”说罢,自己先丢出一张符箓,冲到了灵力车末尾。   天上大雁悠悠。   郑皎皎紧随其后。   他二人反应速度很快,但当他们触碰到灵力车时,四周暗处蹦出了几名蒙面散修。   一番混战眼瞧着上演。   温榆不欲搭理他们,要先将灵力车中的人按下。   那蒙面人一道猛火由身边聚拢,朝着人群呼啸而去。   这动作不禁使得温榆一惊,就连他身边同伙也是一惊,扭头道:“你做什么!”   温榆险险挡住半边火焰,一旁却又刺过来长剑,眼见就要当场殉职。   而郑皎皎这边也并不轻松,围她的人同样将细细的医针射了过来。   敌人中刚刚发出声音的矮个子分神朝郑皎皎的方向看了过来,似乎有些迟疑。却见郑皎皎一个颇为极致的扭身,竟躲过了那医针,随后毫无停顿之意,十分迅速地掐了一道法决朝他们打了过来。   矮个子被身后人一拽,才将将躲过那要命的一击。   仙山上的符箓皆给人以浩然正气的感觉,好像即便杀人的术法也不得带任何杀心。所以同修为的修士往往同修为的散修。   但郑皎皎刚刚那道法决却不一样,其中的杀意十分冷酷,即便擦肩而过,似乎那其中的尖锐东西也能将人刺伤,使众人厌恶而畏惧。   撒出法决,郑皎皎手中握着短刃如一阵清风紧跟其后。   矮个子眼睁睁地看着她用比他们更狠辣与决绝的姿态破开了他们的包围圈,然后结束了几人的性命,救出了温榆。   天上大雁鸣叫,随着监察铃的不断指引,监天司的执法之人也赶了过来。   “撤!”蒙面人的头领咬了下牙。   温榆搭着郑皎皎的手喘了一口气,又是一道符箓打出,挡住了蒙面人们对外翻的灵力车的攻击。   见灭口不成,他们再不逗留,朝远处跑去。   郑皎皎的目光划过那看着她的矮个子的蒙面人停了停。   “走!”矮个子旁边的人拽着矮个子离开了。   他们都用了某种改变声音的药,发出的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不过,郑皎皎还是认出了那个矮个子。尽管如此,她并没有产生差点杀了她的后怕之意。那个名叫孔心蓉的天下会小姑娘,确实曾经获得过她的喜爱。可是如今她们显然已经走向对立。   监天司和衙门的人姗姗来迟。   半个街道上一片狼藉,郑皎皎走到那在打斗中被掀翻的铁皮车前,揪开无措的监天司人,一伸手握住门框,用力将车门哐当一声卸了下来,露出里面惊恐的、满脸鲜血看着的人。   监天司的人不好意思道:“原来这东西是这么打开的,多谢这位师姐了。”   巧的很,车里面这人正是她的抓捕对象。   郑皎皎拿出自己手中的画像比对一番,交给了监天司。   这时,她才来得及扭头去看温榆以及现场的情况。   那些哀鸣之声终于透过她的眼睛渐渐响亮,耳朵像是突然从那硝烟弥漫的现场被拉回,品尝到这人间的血肉,温热、肮脏而令人恐惧,一地血肉。郑皎皎站在其中,让那烧焦的气息包裹,起了浑身的疙瘩。然而更令她作呕的,是鼻尖隐约弥漫的桃花的气味。   不远处,纪无名站在街角盯着这边,准确的来说,是死死盯着郑皎皎身上萦绕的妖气,一张小脸上表情凝固。   它看到那桃枝状的妖气触角一样蜷缩回她的身上,好似占据了那具柔弱的躯壳一样。   妖,那只害了他母亲的桃树妖!纪无名瞳孔紧缩,握紧了手。   “有些百姓被烧伤了,搬运的时候小心。”   “通知医道司了吗?”   “这又不是妖邪所为,医道司那么忙,先通知附近医馆吧。”   “抓紧将此处探查完交给衙门……哎呀!别管那塌了的房子了!”   “那边的,核对一下此人姓名,这人肯定知道天下会那群疯狗的下落,否则他们……”   “……”   “师姐,这位仙宗师姐。”   郑皎皎猛然回神,压下喉咙里涌上来的恶心感,她先是往天上看了一眼。   一直跟着他们的大雁没了。   郑皎皎的目光看向监天司的人。   监天司的人道:“此人还需师姐帮忙护送回司内。”   “好。”   温榆受伤不重,过来道谢。   他对郑皎皎的认知显然有了进一步的改观,望向她的眸子里多了很多的慎重。刚刚一番交手,郑皎皎表现出的能力远超他的想象。   温榆心里有些后怕的感慨,一别经年,果真当刮目相看才是。当年连对着绑架她的凶手也怀怜悯之心的女娘,今日用刀之狠辣凌厉已不输于任何人了。   来之前,明瑕曾叮嘱他,让他心怀警惕但多担待于她。温榆曾经疑惑于明瑕的前半句话,如今却已然彻底明晰了。   和唐富春不同,温榆没什么太过凄惨的身世,甚至于他这一生其实过得还算顺利。他的父母皆是凡人,生下他不久后,母亲去世,父亲作为保家卫国的将军一直驻守边疆。温榆十岁的时候就随自己心愿,入了清净宗的大门。之后加入监天司,游走于各地。   其实,他从前也是是有机会进入乾元宗的,但乾元宗的修士下仙山很麻烦,还不许入职监天司,所以温榆便选择了清净宗。   温榆看上去是个散漫随性的家伙,可他自己知道,他的骨子里很叛逆。他讨厌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世道,更讨厌无法改变的未来。他会加入明瑕麾下,仅仅是因为看到了那么一丝改变世道希望罢了。   而郑皎皎这个女娘,这个曾经他愿意对她伸出援手的女娘,如今却成了最大的变数。   温榆将一道坍塌的房梁掀起,露出底下满身鲜血已没有生机的凡人,耳旁哭声不止,同样是凡人的哭声。   *   转过无数街角,废弃的厂房,孔心蓉一把把自己的面罩拉了下去,推了旁边人一掌。   她清秀倔强的脸上满是泪痕,咬着牙,怒问:“为什么要对凡人出手!”   她踉跄往后退了一步环视四周,环视这被她视为家人、朋友的人,他们神色各异,她持续怒道:“谁让你们对凡人出手的!为什么!为什么啊!”   孔心蓉有些失力地扶住旁边的破旧供台,供台上的香炉被撞倒,跌落了满地虔诚的尘埃。   对面,一名灰袍少年同样把面罩拉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薄唇俊秀的脸,但他的面上有一道浅色疤痕,那是过去逃荒时候留下的。   那一年玄国东境闹灾,粮食颗粒无收,他们只能往西走,走过一关又一关,关关难过。先饿死的是他的哥哥,之后是他的祖母、父亲、母亲……他的妹妹,那个刚生下来还没有几个月大的羊羔一样的妹妹,被他的父亲换了半捧小米,但尽管如此,祖母命数已尽,当晚就虽妹妹去了。   陆羽握紧手中面罩,看着孔心蓉道:“你冷静一下!他没有对着凡人出手,那是冲着仙门的狗贼去的。”   孔心蓉见他面容,稍稍冷静,可面上仍然满是怒意:“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一定要用杀伤范围那么大的符箓吗?!你没看到,难道你们都没有看到那群百姓……!”   “心蓉!”陆羽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叫了一声,力图让她冷静下来,他说,“我们都看到了!我看到了,他们也看到了!”   孔心蓉的泪再度决堤:“那为什么……为什么……”   使用符箓的人名陈阿大,他虽修为在一众散修里较高,然而因为使用的符箓太过厉害,本来就十分勉强,如今副作用上来了,他摘下面罩,低头弯腰呕出一口血来,他的唇煞白,内脏犹如火烧,说不出一句话,旁边人连忙上前搀扶他。   陆羽瞥了一眼又快速收回,再度看向孔心蓉,说:“那贪官知道我们许多兄弟的身份与来历,阿大也是不想我们再死人了!阿大从来待人最诚,若不是迫不得已,怎会出此险术?”   那边被人扶着的阿大倒了下去,众人纷纷上前。   孔心蓉没了话,心里的怒火彻底凉了。   外面,有人匆匆跑来报信:“孔师姐!二牛他们……他们……”   孔心蓉瞳孔紧缩,看向来人,猛然往前几步:“他们怎么了?!”   天下会的会中泣不成声:“他们被仙宗的人……遇见了。”他朝她递出一个染血的络子,“没了!他们没了啊!”   陆羽拧紧了眉毛。   孔心蓉踉跄倒退了两步,呢喃道:“我错了,我错了,我果然不该不听师父的话和你们掺在一起,是我害了他们。”    第109章   郑皎皎一路将人带回了监天司。   这官员被吓狠了,一路上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身边的温榆一直都十分沉默。   郑皎皎察觉到什么,看了他一眼,转过了头,心中暗暗后悔。   不该救他。   过多的动用桃夭的力量,不光有损她自己的身体,还会让人心生忌惮。而且温榆本来眼睛就尖,肯定看出来了什么端倪。   但尽管如此,依她的秉性,仍然会那么做。做了又后悔,后悔完仍然去做,世人皆如此罢了。   犯人交由监天司,温榆同郑皎皎告退。他自己的任务还需要做。   郑皎皎和医道司的天葵站在一起,目送温榆远去。   三,二,一。   温榆的脚步没有走出去多远,身后出现了天葵的惊呼声。   “何师姐!”   温榆猛然回头,只看到了郑皎皎昏倒在地的模样。他顿时也是一惊,随即感觉自己后脊一凉。若是郑皎皎现在这个时间点出了事,难免会使明瑕分心,后果很严重。他立刻冲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   天葵颦眉捏住郑皎皎的手腕,探查过后,说:“没什么大事,她用的术法太过火,反噬了自己。人间散修的术法不走正统仙道,往往会有这样走火入魔的代价。休息一段时间,让她不要再用就好了。”   温榆有些发怔。   反噬么……   她是为了救他?   他顺着天葵目光,看向那衣袖下瘢痕满布的手腕、手臂,沉默下去。   这是走火入魔的痕迹。   “……”   温榆心里生出三分别扭来。不久前,他还觉得她是个不可控的野心分子,想着怎样使明瑕尊者远离她,免受其害。而她却为了救他,不惜动用会反噬自身的术法。   他看向天葵怀里闭着眼睛的女子,那煞白的脸色消弭了她于凡尘里摸爬滚打的戾气与冷漠,使她看起来又像当年那个天性纯良的女娘了。一时间,温榆竟然理解了一点明瑕对此人的态度。   这人不告而别三年之久,虽入歧途,却受诸多苦难加身,明瑕尊者见她这番可怜可恨模样,又怎甘心再将她舍弃?   温榆心想,尊者命里遇她,确为劫难啊。   温榆叹了口气,对天葵说:“我来吧,你不是还要去医馆看病人?”   说罢,他接过了天葵手中的人,然后抱着人准备起身离开。   面对突然改变态度的温榆,天葵有些不解,但他说的对,她确实要去医馆看望那些伤者。   看着温榆带人离开的背影,电光火石间三年前的一幕映入她的脑海中。   “温榆。”天葵猛然于后面叫了他一声。   温榆脚步一顿。   “这女娘……”天葵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什么,迟疑了一瞬。   温榆已然侧过身,朝她警告地看了一眼。   天葵沉默下去,说:“果然。”这位下凡体验的仙尊夫人,就是曾经那个在康平监天司的封莲遗孤。可她记得,那个凡人分明没有任何修炼资质,如今……到底发生了什么。   天葵蹙了下眉毛,她撇过了头去。   不管发生了什么,反正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她也并不想管。   *   三江关,暴雨连绵的路上,一行人正赶着有些生锈但十分结实的铁棚牛车往深处去。   “爷,咱们真要去吗?”其中一名十二三岁的孩童说道。   老人道:“当然,堂中子弟都要去。”   孩童有些迟疑问:“可咱们从灵矿山偷跑出来被人发现怎么办呀。”   一旁的男子爽朗笑了两声道:“老兄,你这孩子机灵是机灵,就是不太有勇气啊。”他顿了顿,笑容渐敛说:“你真要让娃跟咱们一道去?”   老人说:“当年若不是堂主,我们一家老小早就叫那矿场矿监害死了。那群仙人们高高在上,只等着要灵矿,却让我们没日没夜地下矿,等到那矿里的东西坏了我们的身体,他们便又找来我们的孩子来替他们挖矿……实不相瞒,咳咳,我这心脏和肺都不大好了,还有我儿子……我孙子虽然还没有下矿,但到了明年大抵也会被征召……如此,不如搏一把。”   那男人笑问:“最近炼器的散修多的很,您老怎么不叫他们给您做个义体?听说,若是有门路,也不算贵。”   老人摆摆手:“那玩意戴上了,走路都成问题。我啊,若是没有堂主的号召,也就等死啦。”   对面一只没说话的女人问:“咱们去了,真能成仙?”   有人道:“这还有假?只要咱们进的去。”   对面有一十七八岁的男孩问自己家人:“爹,那明瑕尊者不是要改灵矿山的规矩吗?说不定,过两年咱们那里也就不会强迫人下矿了。”   男孩爹竖了眉毛道:“闭嘴!你懂什么?!”   男孩还要再说,被自己母亲拉住了。   老人看了看他们又咳了两声说:“仙人们改了规矩又怎样,多给咱们些工钱又怎样,咱们的卖身契都在灵矿山里,身家性命都是人家的。就算不再灵矿山里,也是在地主老爷们的手里。这世道,人不如犬啊!既然能成仙,而且还不会走火入魔,那为什么咱们不去拼一把呢?”   牛车颠簸着往三江关内赶。   天上,监天司征调而来的灵舟在三江关那高高竖起的、十分显著的‘仙’域旁徘徊。   忽然,飞舟上有黑影落下,朝着他们一群人而来。   “爷!你看!是神仙!他们过来了!”   众人面色倏然沉重起来,其中一名背着镐子的人猛然站起身,道:“该死,被发现了。”镐子凌空而起,众人才发觉他竟然是一名散修。他那兜帽掉了下来,漏出了走火入魔后的满是灼烧痕迹的脸。去三江关的,不光有普通凡人,更有想要获得正确的‘道’的散修。   有人对车夫说:“你们快跑,我去拦一拦他们!”   那几名飞舟上下来的修士,人未至,声先道:“前面的凡人停下来!立刻掉头!否则生死难料!”   散修道:“当老子被吓大的不成!”   说罢提起镐子飞了起来。   这边水与火交战,三名修士碍于上面下达的不能伤人性命的命令,一时不查,叫牛车越过他们又往里面跑去。   一人怒道:“这群混蛋!”   百善堂的堂众们都跟疯了似的不畏死,除非将他们打晕,否则他们爬也会往域前爬去,而即便打晕,若是把他们遣返,他们不久之后就又会归来。   底下监天司的众人抱怨连连,仙山来支援的仙人们却也天天发愁。每个人都劝明瑕对下狠厉一点,来者皆死,可免去大部分的祸事,他也不必日日撑着剑印。   “我去追!”一名监天司的人道。   同伴拉了她一把,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同伴道:“前面有妖。”   “就是因为有妖所以才要拦他们,否则——”女监天司的弟子顿住,片刻,反应过来后露出惊讶迟疑的表情,“你的意思是……”   同伴冷冷说:“是他们非要闯,我们没拦住。”   这群没有脑子的祸害,与其留着浪费人力物力,不如直接送他们去见阎罗。   既然要闯,那就由他们闯好了。   依他看来,明瑕尊者实在过于心善,甚至心善到有些软弱了。   只铲除三江关附近的邪祟精怪、提防那些从别国伸过来的探子就已经足够麻烦,如今难道还要同这群散修凡人们周旋吗?   反正,是这群家伙自己撞到那头妖的手里,跟他们没有关系。   百善堂一群人因觉得牛车太过扎眼,遂弃了牛车往更深处跑去,众人一路跌跌撞撞、互相扶持,不曾想刚踏进一条小溪,拨开那枝繁叶茂的灌木,便见到了令人恐惧的一幕。   最靠前的十二岁孩童被一个开满鲜花的枝条扎入胸膛,瞬间化为花肥,只剩柴火一样的枯骨被丢在地上。   不远处,一抹弯刀斩向那妖邪。   慈殇持双弯刀,穿红衣,光着脚,身上银器在雨里叮铃,察觉异常,冷冷侧眸朝众人看去,其眸中煞气比妖更甚。   一行人皆惊在原地。   那妖邪又要朝人下手,慈殇瞬间上前,再度斩断妖邪的一臂。   他的唇轻启,带着厌恶的声音直接回荡在众人耳边:“滚!”   众人纷纷向后退去。   然而这妖前身是一只魅,因此常能调动周边树木,他们已然被困,只等着慈殇一松懈,它便会吃了他们。   慈殇接连斩杀几只要往三江关去的精怪妖邪,如今对付这妖,难免有些乏力,不多时就让它溜出了攻击范围。   眼见着一群人就要命丧妖口下,慈殇的心情除了些许烦躁,并无其他。   惊恐的声音刚刚响起。   一道带着千钧之力的剑影落了下来,那剑影刚落,立刻连通三江关仙域旁高高竖立的其他剑影将众人连带妖都揽到了里面。   那剑影中暗含的剑诀分明气势宏大、凌厉非常,众人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可当那剑光落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却感受到了温暖。   就连要吃人的妖都愣了一下。   它看着手上的剑光奇怪道:“没事?”   众人与面前的妖面面相觑。   妖没事,人也没事,所以这剑影究竟做什么的?搁这里糊弄鬼用的吗?   “……”   那只妖大笑了三声说:“什么明瑕尊者,我看也是一个绣花枕头!”说罢,朝人而去。   然而它的手刚伸到重新逃窜的人的胸膛,便有一道光穿透它的胸膛,紧接着挖出了它的妖丹。   大妖轰然倒下,众人才看到那亮光原来是一柄威严的长剑。   厉剑回旋,安静伏于主人手下,一点也看不出那一剑斩妖的恐怖威力了。   剑主穿一身白衣长袖,头发束起,是道士模样,眉目清俊,气质沉稳,如山岳,如磐石。   众人呆呆站在原地,听得那满身戾气的红衣少年仙君称呼那人为:“尊者。”   他们方才明白,这救了他们一命的人,正是守在三江关的乾元宗两名渡劫之一的明瑕尊者。   明瑕持剑朝凡人们看去。   虽然他眸子中平静,分明并无责怪之意,可是众人还是觉得腿脚一软皆跪在了地上。   不知是谁说的:“尊者。”   接二连三的响起了参拜之声:“拜见明瑕尊者。”   “拜见尊者!”   “见过明瑕尊者!”   一群人匍匐在地,打着颤,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明瑕只看了他们一眼,朝挥手将众人移出了剑影外。   仙人术法让众人瞠目结舌,抬眸望去,四周落着淋淋稀稀的雨,山林寂静,仿佛随时准备着吞噬人类。   一人伸手摸向那剑影。   原本没有任何反应的剑影,此刻坚定地驳斥着想要进入的凡人。   而那散修也试了试,剑影并没有拒绝他进入,而是一道文字显露于他的眼前,有人将那文字念出声来——“凡过此剑印者,无论妖邪散修,斩。”   散修一惊,将手收了回去。   而另一边的明瑕则也在同慈殇嘱托剑影的事情。   妖邪的妖气和修士们的灵气很难分辨,若真要分辨倒是也有特殊的手段,但这种庞大的拦人用的术法是没法用的,所以明瑕只能舍弃对散修的保护,先保护监天司的人和凡人。   这无疑是个正确的决定,明瑕本不该对此生出丝毫犹豫。   然而有一双潋滟的、决绝的眼睛浮现在他的面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在失落着。   “你做的固然是正确的,我也知道燕子的死并非你的错。”她那样说着,眼里的光却熄灭了。   一旁的慈殇问道:“尊者,那我吩咐下去?”   明瑕:“等等。”   慈殇看向他。   明瑕说:“散修不要杀。去找宗门内能够分辨妖气与灵气的人来。”   慈殇怔了一下,拱手道:“是。”   虽然他并不明白,落下剑影之时,明瑕分明已经做好诛杀剑影之内一切散修的决定,如今却又忽然改变了主意,但慈殇仍然去执行了。   明瑕的品行和能力远在他之上,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明白明瑕的深意,反正,修行之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   承平郡,阳光正好,天上飞鸟长鸣。   郑皎皎醒过来的时候,温榆已经离开。   医道司的病床旁,他拿小凳子放了一个木盒,打开木盒,是一瓶丹药,用来加速体内经脉愈合的。走火入魔的散修,一般经脉都有问题。   郑皎皎倒出来,仰头吃了两颗。   这东西对她没有什么作用。   她的经脉并没有损毁,那些损毁的东西是桃夭所构建出来的。   不过,看起来温榆应当暂时不会去明瑕那里给她告状了,她装晕的目的算是达成了。   站起身,推开窗。   监天司内的人零落,她走出去绕了一圈,发现大部分人都被派出去了。   郑皎皎没找到李灵松或者宋雪婷,抓了一个监天司的弟子询问,弟子说:“承平郡最大的冶铁厂着火了,大部分人都出去救火了。”   郑皎皎吃了一惊,站在监天司内往远处看,却并没有看到。   弟子解释:“那冶铁厂离咱们监天司比较远。”他顿了顿说:“哦,对了,仙尊,您抓来的人已经审问的差不多了,您要去看看吗?”   托明瑕的福,郑皎皎的身份一经传扬,虽然她只是将将筑基的模样,但仍被监天司的弟子特别尊敬。   “那个贪官?”   “是。”   “不用了。”郑皎皎说完又叫住了那弟子,“哎,等等,有审出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弟子郑重道:“有的。这人是天下会的重要成员,知道很多天下会散修的住址和联络方式。”   天空,有飞雁徘徊。   郑皎皎心中略有不安,问:“冶铁厂的火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弟子道:“才发现不久。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郑皎皎:“你知道宋仙尊和李仙尊去哪里了吗?”   弟子说:“宋仙尊去了冶铁厂,李仙尊……弟子不知。”   “……”郑皎皎看了一眼天空,又拧了一下眉,“好,我知道了,多谢你。”   郑皎皎一路出了监天司。   路上人烟稀少。   她停下脚步,再度回身看了一眼那监天司。   片刻,她用自己新学的仙山术法给宋雪婷送了信,然后转头回了监天司。   监天司的天空上有大雁徘徊,这让她觉得很不安。   不过,大概又在监天司待了两个时辰,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一旁厅内在整理文书的监天司人员见她不时看向外面天空,问她:“仙尊是在等什么吗?”   “没有。”郑皎皎放下茶杯,朝他走了过去,“你们都统什么时候回来?”   “这……弟子不知。”   郑皎皎轻轻吐出一口气去,起身帮他整理文书。   弟子说:“仙尊看起来和其他仙尊有所不同。”   往常听见这话,郑皎皎定要小心翼翼地反思一下自己,不过,现如今她完全是个亡命之徒,所以只是问他:“是吗?”   弟子应了一声。   他说:“仙山上的师兄师姐都不爱管人间的小事。”说完,他又有些慌乱地辩驳:“我没有指责的意思,仙尊们也常下山帮忙除妖,我只是只是……我的意思是……”   郑皎皎弯了弯唇,抬眸,失笑,说:“我知道,你是想说他们大多不会做整理文书这样的事情。”   “是……”弟子说完看了她一眼连忙道,“不是!”   郑皎皎说:“我以前也只是一名散修,想进监天司都不能,整理些文书又怎么了,这些东西总要人整理的。”   弟子见她果真没有怒意,遂点了点头。   虽然整理着文书,但郑皎皎的心思却并不在文书上面。因此,她很轻易地就发现了对面弟子犹豫迟疑的神色。   那神色很熟悉。   几年前,她曾在一名染工身上见过。那名染工在刺杀时死掉了,文臣的史书上一笔带过,然而她却永远记住了他。   郑皎皎的心开始打鼓,她放下了手中的书,心里斟酌着话语。   “你——”   那弟子抬起头来,眼神几变。   监天司内突然传来了爆炸声,撼天动地,白墙碧瓦摇晃着。郑皎皎脖颈上的月亮法器摇晃了出来,十分醒目。   弟子问:“外面是怎么了?”   郑皎皎和他一同向外走去,看到浓烟从医道司那边传过来,医道司的旁边是存放司内法器的库房。   郑皎皎算了算时间,心沉了沉。她给宋雪婷去了信,按理来说,宋雪婷早该回来了,就算有事回不来,也该给她回一封信才是。   天上的飞雁忽然鸣叫起来。   旁边的弟子突然开口问:“仙尊是在纳闷宋仙尊怎么还没有回来吗?”   郑皎皎脖颈僵硬,一点一点转向他。   弟子说:“信被我们拦下来。”   郑皎皎:“我们?”   一道仙山正统符文从左侧朝她袭来,郑皎皎却并没有意外之状,矮身躲了过去。   攻进来的天下会众人‘咦’了一声。   监天司的那弟子看着郑皎皎道:“陆大人说的果然没错,何仙尊,你太敏锐了。”   郑皎皎一手握着匕首,咬了下唇,伸手把那月牙法器塞回衣服里。   她问:“你们的目标是我?”   天下会的众人答:“监天司要拿下,您也得拿下才行。不然,只靠我们可守不住监天司。”   郑皎皎调整着姿势,寻找着包围圈的破绽:“抓了我你们就能守住?”   一人走出人群,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带着疤的少年面容。   这人显然是众人的中心,只听他说:“您是明瑕尊者的道侣,有了您,自然就能守住。”   原来是要拿她要挟明瑕。   郑皎皎打量了他片刻道:“你是天下会的人?新面孔。叫什么名字?”   少年平静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陆羽。”   郑皎皎:“监天司一直在找闹事的领头羊,原来是你。”   陆羽说:“我们没想闹事,是你们逼人太甚。”   郑皎皎:“在民间煽风点火,让百姓们反对仙山规矩,全体罢工,使承平郡的冶铁厂陷入瘫痪,这就是你说的没想闹事?”   旁边有人双目通红怒道:“是你们!是你们先杀害我们天下会的兄弟的!我哥分明什么也没做!他甚至只是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凡人!可你们却把他带进府衙活活打死了他!”   腾云不久前曾向承平郡颁布过一条律法,凡包庇天下会成员不知悔改者,可用酷刑审之。这人的兄弟显然是死在了这一条律法下面。   不过这条律法是在承平郡天下会闹事并杀害监天司弟子后颁布的。   “你兄弟死之前,你们天下会就已经开始闹事了。”她说。   “你——”那人怒目圆睁要上前,被陆羽伸手拦下了。   陆羽道:“自从三江关出事之后,你们关工厂,抓我们的会众。难道我们置之不理才是正确的吗?诚然,如果我们置之不理,或许可以保全我们自身,然而那些被抓住的人难道活该去死吗?”   “可你们这一闹,使更多会众和普通人都遇害了。”   “你们仙山都不在乎,凭什么让我们来在乎普通人的生死?”   听到这句话郑皎皎皱了眉。   “谁说仙山不在乎?”她说,“或许有人不在乎,但在乎的人总是要比不在乎的人要多的。仙山在天上,远离人间凡人,他们已经对凡人了解的甚少。但你们的根基却在人间,甚至于很多会众不过是普通人。不在乎普通人生死,亏你们说的出口。”   陆羽说:“至少,我们不像你们这样道貌岸然。肯投效、加入我们的人,我们自然是在乎的。而你们,不管他们信不信你们,你们都不会在意他们的生死。关掉工厂,有多少人忍饥挨饿你们不明白,因为你们早就学会了辟谷。”   郑皎皎:“仙宗关掉工厂,并不针对普通人。”   陆羽:“我知道,是针对我们。所以我们才不能坐以待毙。何况,若是我们走了,这里的工人们的薪酬不知道要被压缩到多低,他们也是知道原因,所以才会听我们的话停工。”   承平郡的富饶确实与天下会经营的这些冶铁厂有关。像三江关那些地方的工厂,有些人的卖身契都在厂主的手里握着,需要没日没夜的工作。与其说那群人是厂主,不如说他们是地主、贵族。   郑皎皎对于天下会是曾经有过好感的,如今看在他们所做实事的面子上也是有的,因此她惋惜说:“你们现如今是把你们会主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毁了。”   她的本意是他们根本没有同仙山抗衡的能力,如今冒出头来,必定会被仙山重创。但话太刺耳,满身热血的人听不得。   陆羽往前迈了一步拔出剑来说:“会主大义,我们不愿拖会主的后退。然而,就像三年前的皇宫义举唤醒了天下散修,如今我们也愿意用我们的血,替后人闯一闯前路。”   “……”   原来,她也是这承平郡乱象的导火索之一啊。   她真心实意地说:“有勇无谋,只会使你自己陷入困境与僵局。而且,这样做的后果,你不一定能够承受的住。尽管你此刻觉得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   陆羽道:“无悔。”   周边的天下会会众接二连三地道:“无悔!”   “无悔!”   “无悔!”   郑皎皎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她感到气氛在逐渐沸腾。   他们对仙山显然怀揣着无边的怒火,只等着一捧木柴就会熊熊燃烧。   不,已经燃烧起来了。   正面对抗,于她很不利。    第110章   监天司平直的廊檐下,一群人逼近。   郑皎皎退无可退,她身上的白色素衣不知道从何处染了脏污,此刻瞧起来颇为狼狈。手中横在胸前的短刃让她看起来更加走投无路,腕上檀木串子尾端落下来在半空中晃啊晃,像是谁摇摆的心脏。   陆羽道:“束手就擒吧。”   郑皎皎若是肯束手就擒,早在妖域就自己悄无声息的死掉了,如今听到这话,除了恍然,还有一种迟来的叛逆感涌上心头。她是一个默默做遍了叛逆之事的‘乖乖女’,似乎嘴里说出的话总是不由她自己的心,如今她定了心神,那些独自漂泊的经历重塑给了她一根脊骨,使她面对眼前人终于脱口而出自己的心声:“倘若我不呢?”   认错?   不。   回头?   不。   乖巧与服从?   绝不。   其实她与面前的人没有区别。他们明明可以像从前那样隐于暗处,等待仙山弟子离开后再寻出路,可是他们的不甘驱使他们成了一捧火,使他们向着那明显暗淡的前路走去。而她心中也有不甘,一年又一年,安静之时,便在她的心肺间搅闹,催促她跨进火中取栗。说到底,她与他们都是一群被不甘和欲望吞噬的疯子。   陆羽冷下脸去说:“如果你不从,那就休怪我们剑下无情。”   说罢,左右包围之人朝郑皎皎甩出了两道符箓。   眨眼之间,无人看清那桃枝从何而来,擦肩而过之时,只闻到一息淡淡的桃花香,枝条已穿透两名符法道的身体,二人瞬间瘫倒在地,那贴到郑皎皎身上的符箓也就失了效用。   陆羽瞳孔紧缩。   来之前,孔心蓉曾经同他提过这女子的修为比看起来高一些,然而,这速度与能力似乎有些过高了。而且,这受伤的人....   瘫倒在地的二人也是天下会中的好手,平日里见血、受伤如家常便饭,可如今二人眼中却流露出了十分的恐惧,声音有些发尖的道:“我的灵力....我的灵力.....没有了!”   众人先是愕然,随后眼中更加流露出怒火来。   “邪祟手段。”一见多识广的人定定地看着郑皎皎道。   被他们控制的监察铃突破桎梏,又开始不断鸣响,那骤然而起的铃音,混杂着大雁的嘶鸣,陆羽握紧手中的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竟有一种这铃音并非是为他们震怒,而是为眼前之人震怒的感觉。   郑皎皎那张很讨便宜的清秀温婉面孔平静,那潋滟的眸子犹如一望无际的海,底下的怪物似乎随时可以撕破这张乖觉的面容破土而出。   看到众人一时凝固,郑皎皎迟钝的反应了片刻,随后侧头伸手撕下了自己肩膀上失效的符箓。符箓从她手中脱落,在混杂的声音里,飘飘然落在地上,配上她一身于凡间有些过时的素衣长衫,让她看起来比起仙人,更似妖魔。   不过,此刻陆羽等人已经无暇追究她的诡异了。   “抓住她。”陆羽咬牙道,“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倒下人的空缺被瞬间补齐,一群人朝着郑皎皎蜂拥而上。   逼人的灵力使郑皎皎眼中出现犹豫和畏惧,但他们却也并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   三江关,古怪的域前,明瑕已将自己的灵力封印,这是进入妖域的流程之一,然而对于眼前这座域,却众人并不知道这样的方法正不正确。   两天前,这座坐落于三江关好似死去的域开始往外扩张,一天前,进入此域的人再也没有一个走出来的了。   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众人无从得知,但阻止此域扩张近在眉睫。   因仙人而引发的雨季连绵着,人与动物的尸体混杂,血与皮毛洒落在三江关的泥土之上,‘仙’域附近赤地千里。   距离此地不远的城池战火也开始蔓延,那是金明两国的试探。明瑕与腾云于三江关受伤的消息早已传扬诸国,妖魔蠢蠢欲动,仙宗隔岸观火,唯有一个没什么话语权的仙盟各地奔走,似乎还试图挽回一些事态。   慈殇来到明瑕身边咬牙道:“尊者,我看还是回宗与师尊商议过后再决定吧。”   明瑕打量着眼前的域,心中却有隐隐不安的感觉,那种不安并不来自眼前的域,而是来自于某处遥远又极近的地方。他蹙了下眉,鬓角的一撮发滑落,未及重新挽起,腰间一空,有什么轻而重的东西跌落在地上。   慈殇顺着明瑕的目光向下望去,看到一个只绣了半边的鸳鸯香囊跌落在地上。   香囊整体是珊瑚色的,离了仙人的庇护,被泥水打湿,看上去有些血迹斑斑的模样。   不待慈殇多想。   明瑕伸出修长的手捡了起来,指尖拂过,清尘咒扫过凡间的布料子,尽管明瑕已经用力去控制,可那布料子仍然破开了一个小口子,而鸳鸯旁边的泥污却仍留下了一块。   慈殇问:“这东西不像法器。”   明瑕平静将香囊塞到袖子里:“嗯。”   慈殇不解,要进这怪域,不带法器也就算了,做什么带这种累赘?他张口便劝道:“这种凡物既然不能助力,便是累赘,尊者还是丢弃掉为好。”   明瑕无言,自知不该,又听此劝说,一时竟心生羞愧。   死在这条路上的人太多,明瑕早已接受,甚至若明日是他自己的死期,明瑕也是可以平静以待。然而,然而,若是要她在他眼前死去,他却无法做到默然以对,甚至于如今连这香囊也不肯舍弃。放眼千里,尽是生离死别,若眼前这域再不解决,难免会生出更大的变故,而他却仍心有牵挂,不能搁置。   明瑕所羞愧的不是偏爱于郑皎皎,而是明知道她行不正、心不端,却不肯拆穿。   慈殇疑问道:“尊者?”   明瑕却转移了话题:“有剑印在,凡人无法进来,但我走之后,妖邪与散修会更多,若是无法阻止....”他顿了顿道:“到时你便把我留于你的信寄给腾云。”只是若腾云来此,恐怕不光三江关,就连三江关周边的镇子也不一定能保住。   慈殇对腾云的观感极差,因为他父母还在时,腾云与他父母有嫌隙,常出言讽刺,等到他父母下山惨死于仇家之手后,慈殇对腾云就更讨厌了。不过,慈殇讨厌的东西有很多,他连李灵松也不喜,因为李灵松秉性冷漠,却喜欢和凡人、半妖混在一起,当然,慈殇最讨厌的还是妖魔与精怪。   所以,听到明瑕这样说,慈殇不由得道:“腾云他会管这里的事?”   有声音由远及近:“当然会。”   不远处,本该身在仙盟的谢昭和唐富春并肩而来。   谢昭语气笃定地说:“文渊尊者或许不会管,但按照腾云尊者的秉性必然不会任由三江关失守的,毕竟这里的东西有可能是‘龙脉’啊。”   慈殇抱臂扬了扬头:“谢无晦,你来的倒快。”   谢昭行礼说:“尊者传信,不敢耽搁,三江关水域发达,水蛟龙近些年也多起来,便乘水蛟龙连忙赶来了。不想,刚到此处,便同唐仙督撞上了。”   唐富春亦拱手行了礼,慈殇神色淡淡地颔首。唐富春知晓慈殇脾性,并不在意。作为一名半人半妖的修士,他早就习惯了别人的恶意和不喜的目光。   明瑕道:“此地联络的事情便交由你了。”   唐富春说:“尊者放心,我已经将东西带来了。”   谢昭道:“唐仙督的千里传音器就连仙盟也想要按上一两个,这样会省很多功夫。我看咱们仙山上也当装一个。”   唐富春就笑着说:“若尊者同意,那自然是可以的。”   说完,唐富春上前两步,又敛起笑来,上前一步问道:“尊者当真决定了?”   明瑕不语,显然并不打算改变决定。   谢昭道:“不然……这次仍由我陪尊者入内。有我这双眼睛在,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明瑕面色宁静,侧眸望向那近在咫尺的域轻蹙了下眉,说:“此域并非妖域,域主也并非妖。我如今入域,是为谈判。若我没办法解决,你们入内,也只是徒送性命。”   众人脸色凝重。   谢昭问:“尊者……难道……那人还真能由筑基直跨渡劫了吗?”   明瑕想到文渊所说的天石的事情,道:“只怕不止渡劫。”   他语气平淡,可其中含义深远。   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三江关的雨,噼里啪啦地摔打在众人耳旁。   半晌,众人终于找回些许空气,唐富春艰难开口问:“您是说……”他顿住,没说完,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从筑基到大乘,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情。   谢昭沉思说:“一念大乘的人,也就只有传说中的林尊者了吧。而她最终也陨落凡尘,众人传言,这是她的心境跟不上修为的原因……这样说,或许有些可能。”   唐富春脸色难看说:“你也说了,那些都是传闻。关于林尊者的传闻多的多,这都是……都是……无稽之谈。”   谢昭:“那如今情形,你又怎样解释?”   “……”   明瑕打断他们的争论与猜忌,问了两句承平郡的事情。   唐富春说:“李尊者已经寻到廖玉宣踪迹,若是顺利,不出三日大概就能寻到天下会的会主段春来。”   明瑕点了点头。   转身至极,他似乎有些迟疑,但终究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唐富春望向他持剑独自向前的背影,沉默一瞬,忽张口道:“您夫人也已经同李尊者见过面了,李尊者说她神色如常,走火入魔的状态减轻了很多。”   明瑕回身,那平静的眸中有了些许笑颜,转瞬即逝,难被人捕捉,只听他淡淡的说了一声:“多谢。”   唐富春拱手,弯腰再度行了礼。   乾元仙山远远挂在他们身后的天上,比太阳更恒定。可雨声萧萧的三江关,既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仙山。只有一个一个穿着监天司服饰的人们在此地伫立,目送那位白衣仙尊前往未知的域。   时代的洪流非一人能掌控,便是渡劫尊者,也只能在这洪流中,选出自己认为最该走的路。   今日死或明日死,皆如祸福难预料。   郑皎皎错了。   她觉得明瑕在一直试图掌控她的命运,或许事实也确实如此,如果可以,明瑕想她能像他希望的那样平安活下去。他更想把她困在自己身边,日日夜夜与她在一起,听她讲那些新奇的话与故事。   可人与兽的区别便在此处。   人总有那么多的责任要担负,有那么多的规矩要遵守,于是,所做之事永远事与愿违。   他连自己的命运都难以掌控,何况是她的呢?   他们彼此之间有太多在乎的东西,而他们的爱又往往困于理智,于是裂痕渐深,竟难以弥补。   或许,等到天与地都不存在的那一刻,等到他们死亡前的那一刻,他们才能够、才可以坦诚地祝福对方‘事事如你意,所念皆可成’。   这份由混乱而生的爱不合时宜,却难以割舍。若生在千年前,她是孤女,他是道士,他们可以互相支撑、互相依偎,若生在千年后,沧海桑田,仙山不在,人们自由平等,他们仍可以互诉衷肠,不必担忧街上衣不蔽体的尸体,不必担忧明日乱世将至,而自己却无立身之能。可惜,偏偏生在今日,偏偏生在他与她之间。   雨纷纷扬扬。   明瑕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里。    第111章   明瑕入域时,郑皎皎正跟墙后面的医道司天葵大眼瞪小眼。   天葵辛辛苦苦将墙壁打破,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把郑皎皎这个麻烦家伙救走。   却不料,破洞后面,并没有出现那种她所想的困境。   临近初夏,晌午过后的太阳仍旧有些炙热。   吧嗒吧嗒落下的并非雨,而是天下会众人身上的汗。   郑皎皎这个来历诡异的散修仙尊夫人站的笔直,天光困在她的身上明亮至极,她的眉紧皱着,面目冷的出奇。   天葵敢保证,若是这人这番模样往任何一个修仙者身前一站,绝没有修仙者会认为她是人。   她的血肉里长出了桃枝。   那桃枝一连穿透了几个人的身体,却半滴血都没有落下。   天葵不太愿意去细想那些血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郑皎皎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骤然回神,一把将那苍翠欲滴、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出花骨朵来的桃枝斩断了。   随着她的斩断,桃枝化作灰飞,她的面色白了白,脚下往后踉跄了半步。   陆羽也捂着胸口的窟窿倒退了两步,他冲在最前面,少不得要多扎两根桃枝。如今面白如纸,比郑皎皎好不到哪里去。   面对一群被她暂时镇住的天下会成员,郑皎皎急喘了一口气,很愤怒,盯着他们一字一句说:“不是告诉你们,别惹我了吗!”   桃夭这种被动技能,很容易在不知不觉中就把人吃干。郑皎皎不想吃人。一想到这种可能会发生的结果,她都浑身哆嗦。   一名天下会成员问:“你……你什么时候说了?”   郑皎皎缓了一瞬,好像她确实没说,她只是身体力行地做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又发觉解释并不能使他们对她的敌视少半分,也很奇怪。沉默中她像疯子一样短促地笑了一声,用有些颤抖的语调说:“现在。”   众人低声骂她:“他妈的疯子!”   陆羽虽然受了重伤,但反应很快,见到郑皎皎摸向腰间,顿时瞪大双眼厉喝:“抓住她!”   三两颗金属小球抛向众人,顿时发出砰地一声,浓烟滚滚。   陆羽持剑破谜障,却只见郑皎皎消失前的那双眼睛如湛湛湖水。   郑皎皎后退进墙洞里,抓了人就跑。天葵反应也很迅速,脑袋还没转,人就跟着郑皎皎走了。   七拐八拐,二人停在了监天司无人的假山里。   郑皎皎松开天葵的手,背靠在假山上,扭头呕出一口血来,低头看去,她那还算细嫩的手上起了无数青筋,青筋之上盘旋着树枝一样的东西,涌动着往上,再往前,隐入衣服,直达心肺。她心里晓得,自己这是被桃夭反噬了。   天葵往外探头,吃惊众人竟然否没有追来,低声说:“刚刚那些东西确实像是烟雾球,可是,为什么会生出谜障?”   烟雾球是人间这两年才流行起来的玩意,散修们打架时常用,监天司见了,觉得不错,偶尔也会购买一些。不过,这东西最多坑一些没有准备的家伙,像天下会刚刚那群人,明显身经百战,不会被这种东西蒙蔽视野。   “你怎么做到的,难道是新东西?”天葵扭头看向郑皎皎。   郑皎皎脸色白的好像鬼,整个人不自觉的紧绷着,汗水哗哗的流,蜷缩着身子坐到了地上。   天葵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心想,这人别是要变异吧。   郑皎皎咬牙挤出几个字:“我死了,你猜明瑕会不会把你剁成泥。”   天葵:“……”这人都这种状态了,察言观色的能力竟然还这么厉害。她刚刚明明只有一瞬动了杀心,却还是这人捕捉到了。   想了想人间这段时间的传言。   天葵静了几息,凑了过去,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来,一把捏住郑皎皎的脸颊,给她塞了进去。   郑皎皎吞了丹药,感觉一股热流自丹田而上,给她躁动的血肉些许安抚。她趁机喘出一口气。怀里的月亮坠子又从衣领子滑落,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   天葵看了她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说:“我没见过你这症状,喂,你别咬牙,牙碎了你若吞进去很容易划伤喉咙。”说罢,她从身上掏出根棍子来,给郑皎皎塞进了嘴里。   郑皎皎咬紧了,感觉一股花椒味直冲她天灵盖,一时间想呕,又没法呕。   天葵在旁边看了郑皎皎片刻,直把她当稀罕东西来看。这种人与精怪共生的情况,确实难得一见。和其他的寄生不一样。这种状态下,人竟然还活着,实在稀奇。看样子,面前人甚至能运用这精怪的力量。不,联想到她当初一点天赋也没有的样子,或许她所用的,一直都是精怪的力量。   只是不知道,这精怪是否有意识。   其实天葵已经很后悔,如今发现了郑皎皎的秘密,她不率先动手杀她,等到郑皎皎恢复行动能力,难保不会杀她。   可正如郑皎皎威胁的那样,她杀了她,明瑕尊者看起来铁定是要找她麻烦的。赌一位尊者在暴怒中会不会讲道理,这件事本来就很没有道理。   倒可以拿着这秘密去投靠腾云尊者,但她早就把宋雪婷得罪了,去了铁定也没她好果子吃。而且,之前她就是不想做别人手中的刀,所以才拒绝宋雪婷的招揽。   天葵往浑身发抖的郑皎皎面前一蹲说:“你可真麻烦。”   郑皎皎一声不吭。   天葵说:“你还挺能忍。”   郑皎皎不语,外面乱成一锅粥了,但凡她整出点大动静,事态便更没法控制了。   天葵伸手,灵力刚入郑皎皎身体便消失不见了。她顿了顿,拿出来了一把刀子,诚恳地问郑皎皎:“别误会,你有没有听说过刮骨疗伤?”   郑皎皎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传说中的关二爷比一比谁更有勇气。   天葵拿着她的刀比划说:“你身体里的桃枝一直在生长,虽说不知道为什么,它至今没有吸食你的血肉,但是照这样下去,你的恢复速度赶不上它的破坏速度,它会在你的身体里把你的血肉搅烂。为今之计,我只能试着帮你剥出它来。当然,肯定不会是全部,毕竟……你这……你这……难搞。”   没有工具,灵力也探不进去,根本没法判断她身体里到底藏了多少桃枝,只是目测很多、很多。   天葵心下也很不稳,刀子落在郑皎皎眼前晃来晃去,刀尖亮光灼人,郑皎皎闭了闭眼。   天葵说:“我也没有其他办法,你要同意我就动手,你要不同意……那就只能等死了。”   郑皎皎睁开眼看着天葵艰难眨了一眼。   天葵说:“我可不是危言耸听,而且,虽然我技术肯定不如李仙尊厉害,但是现如今也没办法去找她,我想你也并不想她看见你这样子吧……你如果同意,就点一下脑袋。”   郑皎皎冷汗淋淋地点了下脑袋。   天葵动手的时候,郑皎皎其实神智已经有些不太清醒了,所以她所想象的那种令人发毛的感觉其实并不强烈,她的感官迟钝极了。   天葵很快发现,其实并不用将桃枝剥离出来,只要砍断桃枝,距离心脏较远地方的桃枝就会直接消失。   不多时,郑皎皎昏迷过去,片刻,又清醒过来。   她清醒的时候在天葵背上。   天已经暗下去了。白日里那样晴朗的天空,到了夜里却一颗星星都没有,连月亮也被乌云遮住了半张脸。   郑皎皎看了一下周围环境,是一片乌漆嘛黑的树林。   她哑声道:“这是……去……哪里。”   天葵说:“你醒了?能走路吗?”   “能。”   天葵把她放了下来,郑皎皎扶着树干打量了一下附近。   天色太暗,仙山的轮廓隐隐约约。   监天司的瞭望塔一般是一个地方最高的建筑,当然皇城除外。   郑皎皎举目望去,看到了不算太远的塔尖。   天葵说:“这里是一个废旧厂房的后院,不久前被人买走了,据说准备修个大厂房。”   郑皎皎:“天下会的人买的?”   天葵:“京都来的商人。承平郡确实有很多天下会的产业,最大的冶铁厂就是他们的,但也有其他人的。这些势力杂七杂八,真真假假,就算是郡守也未必真的知道背后是谁。”   天葵见她恢复的差不多了,说:“我要走了。”   “?”郑皎皎一怔,没反应过来,“走?你去哪?”   天葵:“宋仙尊他们赶回来了,监天司那群天下会没捉到你,估计守不住。他们已经注定是个输局。你那时候还一脸妖像,不知你恢复的这么快,我怕你被宋仙尊撞见,便把你带出来了。”   郑皎皎:“四处封锁,你怎么出来的?”   天葵:“豆豆刨的。”   “豆豆不是——”   看着出现在天葵身边的熟悉的鸡精的虚影,郑皎皎瞳孔紧缩了一下。   那只鸡落在地上,咕咕叫了两声。   没死?   不,这个状态更像是魂魄。   天葵伸出手,手中柳木挂件一翻转,那只鸡就又消失不见了。   天葵平静说:“明国幽都流传过来的一些小手段,据说能把人的魂魄留住。我试了试,对精怪竟然也有作用。很神奇是不是?”   郑皎皎:“的确。”   魂魄这种东西,人也有,精怪自然也有,似乎不足为奇。只是修仙者向来同精怪妖邪对立,从没有人实验过,如今眼见一只精怪的魂魄出现在她面前,难免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天葵:“我和旁人不同,对于精怪没什么太大的恨。你体内的东西,我也不想深究。我会从监天司消失,从此不会再出现在仙山面前,就算被发现,也只会说厌倦监天司的生活。他们会信的。”   这一番话说完,郑皎皎终于觉察到天葵的画外音。她蹙了下眉问:“你怕我杀你?”   天葵:“如果我认为你会杀了我,那我便绝不会救你了。死在你手里,和死在明瑕尊者或者天下会手里,又有什么区别?而且,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天下会的那群人会出卖你。”   “……”   天葵:“你的心肠太软,和温榆一样。”   从郑皎皎斩断桃枝,没有杀死天下会的几人时,天葵就差不多明白,虽然这人与妖为伍,但终究有着自己的底线。虽说这底线摇摇欲坠,不过,看到郑皎皎如今的眼神,天葵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人不会害一个救了她命的无辜者的生命。   郑皎皎梗了一瞬,半晌,抿了抿唇,说她:“少说两句吧,你说话难听。”   天葵:“是真话难听。”   郑皎皎觉得,是她真不怕死。也对,在监天司内与精怪为伍的医修,这人大概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天葵转身要走,郑皎皎没有再留。   这样做的确省了她不少事。   然而,郑皎皎正要转身回监天司的时候,瞥了一眼天空顿时顿住了。   她问:“天上的大雁飞了多久了?”   天葵一怔,抬头望去,说:“似乎……一直在。街道的街角就跟上我了。”   远处的草木传来声音。   郑皎皎心脏骤停,她一把抓住要继续往前走的天葵说:“追上来了!”   天葵掉头跟着郑皎皎跑,一边跑一边问:“谁追上来了?”   郑皎皎:“不知道,大概率是天下会的人!”   天葵纳闷:“为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郑皎皎回身朝天空打出一道符咒,那大雁被击中掉了下去。她说:“自从我们下了仙山,这群大雁一直都在!我怀疑是天下会搞得鬼!”   当然,不光是仙山。主要是因为,郑皎皎注意到,只要天下会出现的地方,就一定有大雁。京都如此,三江关也是如此。   草木送来的声音让郑皎皎越发笃信了。   二人闷头往前跑。   后面的人果真追了上来。   天葵骂了一声,问郑皎皎:“你那带谜障的烟雾球不能用吗?”   郑皎皎:“烟雾球不带谜障!”   “那之前怎么回事?!”   “那是文渊送我的拜师礼!”   “用来布谜障的?”   “不清楚!我用来布谜障了,反正渡劫等级的东西被驱动,丢出来的那一瞬间总能镇住一群人!”   “?”天葵惊了,“拜师礼你不知道怎么用?不知道怎么用就算了,你直接丢出去了??”   郑皎皎:“物尽其用!”   天葵:“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暴岑天物!这纯纯就是暴岑天物!   后面剑气森森,直戳郑皎皎后背。   一声熟悉的惊呼声响起,郑皎皎下意识地侧身回眸,躲过了那足以穿透她胸膛的剑。   抬眸看去,不远处是追上来的陆羽,后面那操纵符箓的人很眼熟,正是孔心蓉。   孔心蓉并没有参加陆羽今晚的行动。但是她左思右想,总放不下心,便在监天司不远处的天上放了飞雁。她已经做好无论如何都不出手只观战的心理。   直到郑皎皎的身影出现在雁傀中。   按照陆羽的计划,没了郑皎皎就全完蛋了。   孔心蓉当时想都没想,立刻起身出了门。    第112章   “站住!”陆羽怒道。   郑皎皎也很生气,她认为自己完全掺进了无妄之灾里。她只是想活下去,能够主宰自己命运的活下去。   为什么总有人来阻挠她?   她有什么错?   她并不想害人,也并不想为人所害。   天葵回身扔出七八颗银针,说:“别追了!天下会的!若是肯站住,我们干什么要逃!”   孔心蓉咬了下牙,手中甩出一件法器。那法器竟同样带有渡劫灵压,使得天葵与郑皎皎皆被影响。   那隐约熟悉的剑诀将郑皎皎的脚步凝滞,身后孔心蓉的刀也砍了过来。   匆忙之中,一道符箓纸鹤由远及近,一下子撞开了孔心蓉的刀刃。   郑皎皎亦顺势踩在枝头上扭转了身体,堪堪躲过这朝着她的腿砍过来的刀。   那渡劫法器回了灵匣。带有渡劫威压的法器太过不可控,即便认主,其主人却也难以使用太多的次数。   不过,郑皎皎是知道明瑕和天下会的联系的,又对那剑诀眼熟,因此猜测那渡劫法器是出自他的手。渡劫法器极难炼制,若真是他,想必耗费了不少的功夫。   天葵已经把豆豆的魂魄重新收起来了,如今谨慎凝望孔心蓉二人,问:“这法器你们哪来的?”她也觉得蹊跷。   孔心蓉当然不可能回答他们,事实上她自己对此也知之甚少。只知道这是会主给她师父,她师父又传给她的。原是用来防止一些突发事件。   她看向前面二人,心道:这未尝不是突发事件。   使用符箓的温榆随后赶到,看到天葵二人笑了一下,站定说:“幸亏我多长了一个心眼。”   他跟随宋雪婷回到监天司前,却发现监天司已经被占领。显然他们的担忧实现了,天下会的这帮散修准备从承平郡开始,谋夺天下。街上平民反官,运河中的水蛟龙连接成片,附近几个城的瞭望塔与城门皆失守,恐怕若不是飞舟不允许私人拥有,此刻在天空巡视的便是天下会的飞舟了。   整个承平郡都陷入战火中,俨然有越烧越烈的姿态。   有宋雪婷在,尽管她不久前曾受了伤,但夺回监天司的控制权还是可以的。谁料天下会的人用郑皎皎以及监天司里面弟子的性命做威胁……一时间倒还真使宋雪婷有些束手。   包围监天司的时候,温榆却看到这人鬼鬼祟祟趁乱逃了出来,心下一动,便跟了出来,这才能在刚刚救下郑皎皎。   温榆道:“二位,我劝二位停手吧。难道你们非要陷自己的同伴于危险之中吗?”   陆羽冷冷看向他,道:“事到如今,难道我们停手,仙山就会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温榆静了一瞬,郑皎皎握住了匕首。   确实,事到如今,无论是朝廷还是监天司,亦或者仙山上任意一位尊者,都不可能将他们轻轻放过了。即便是明瑕,也不会赞同他们这般作为。   孔心蓉显然也意识到了,眼神沉了沉,狠狠咬了下唇,然后把遮面的东西拿了下来。   郑皎皎盯着陆羽的眼神往那边偏了偏,跟她对上了。   孔心蓉还是那番青春活泼模样,只是脸色沉了许多,身上的气息也没那么跳脱了。她把脸露出来,便代表要与他们不死不休了。   郑皎皎因此心情也变得史无前例地差了起来。   孔心蓉清秀的脸凝着,那双犹豫不决的眼睛已经定下,看着郑皎皎道:“得罪了,何姐姐。”   随着几人战斗到一起,天下会的后手也逐渐赶到了,郑皎皎三人开始捉襟见肘。   眼看逐渐被包围,温榆往兜里一掏,扬出一把符箓,强力的符箓将包围圈撕开了一个口,随即推了郑皎皎一把。   “你先跑!”   这群人冲着她来的。   郑皎皎迟疑一瞬没有谦让,先从破口处跑出。待她跑出,其余人便也不再围捕温榆二人。   打斗中,温榆原本失去的手臂,又受了伤,义肢地损坏使他的反应能力大幅度下降。   郑皎皎转头扔出一道法决,打断温榆身旁对他伸过来的刀。   温榆往前一跃,舒出口气,对郑皎皎笑了一下道:“谢了,改天请你吃饭。”   局势紧张,郑皎皎对于温榆这种过于松弛的心态很难理解,但……似乎也还不错。   “你少——”   她正要回两句嘴,一道锐利的光出现在温榆面对她的胸口,逐渐那光伸长,凝固了她与他的面色。   陆羽将剑抽回,被堵塞的血液迸溅,惨白了郑皎皎的眉眼。   温榆咳出一口血,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洞,茫然片刻,转瞬间流露出释怀的神态。   这把剑很准,使剑的主人大抵杀过许多人,捅向他心脏又收回的手十分流畅,没有给他带来过多痛苦。   这一瞬间,温榆知道自己死定了。   体内运转的灵力滞涩,他失去力气,往下滑落,抬眸见看到对面女子僵硬的神态。   真是狼狈啊。   这本是他的选择,何必露出这种愧疚的样子?   温榆闭了闭双眼。   郑皎皎已经下意识地朝温榆迈动双腿。   一旁给她打辅助的天葵伸出手要将她拉回:“别去!”   耳边的声音拉远,郑皎皎眼中只有那滴落的血与滑落的人。这一刻她忘了自己曾经也是有一瞬间想要解决他这个麻烦,以免叫明瑕那边对她施加更多压力。如今这个麻烦真的要死了,她反而停滞了向前的脚步。   陆羽站在前方望着她,刀尖转动,等她送上门来。   眼见就要把她拿下,郑皎皎那流畅的身形忽然有些诡异的顿住,并收回了向前的势头,往后又退了一步。   在场少有人能够察觉到,但面对她的陆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来自她身上的妖气。   不过,就算她不上前来,此刻也已穷途末路。   陆羽以法器开路,持剑朝她而去。   桃夭操纵了一瞬郑皎皎的身体,这使得郑皎皎刚刚才被天葵修复好的经脉又重新撕裂开来,一时间竟无应对之策。   哨声与雁傀齐鸣,利刃刺破她的眉眼。   一道法器从她身后而来,擦过她修长脖颈,击碎陆羽持剑之臂,剑随惯性掉落,陆羽也飞了出去。   “陆羽!”随着孔心蓉一声凄厉的叫声,天下会众人攻势越急起来。   郑皎皎只觉得自己后背靠到了什么东西,抬头望去,男子绷紧的下颌出现在她面前,她吃了一惊。   “魏虎?!”   他怎么在这里?   魏虎本是下仙山去寻何盈在人间的痕迹的,并试图找出些她蒙蔽自己师尊的错处。不久前,听唐富春说她来了承平郡,又得知承平郡并不安稳,天下会的势力在隐隐暴动,所以便也来了这里。刚一到此处,城门便已经被天下会的邪修们所夺。他从城门一路往里,不想正撞见他们,当真是时也、命也。   陆羽虽失去一臂,仍不肯罢休。   天上雁傀纷飞,召集更多的天下会成员来此。   魏虎冷哼一声,炼器法炉从手中脱出,直指上面的雁傀,不消片刻,炉中火焰就将那似真似假的雁傀吞噬。   陆羽捂着断臂处,冷冷盯着魏虎道:“魏虎仙君,久仰。”   魏虎虎瞳竖直,通身杀气吓人,盯着陆羽一行人道:“邪修。”   郑皎皎此刻勉力将天葵拉到了身边,二人落到了温榆身旁。   温榆胸口流出的血怎么也堵不住。   郑皎皎呼吸凝滞,抬眸看向天葵,说出的话理智却颤抖:“怎么办?”   天葵打眼一瞧心便已经沉了下去,若是此刻在医道司,说不定还能救一救,但在此处,又有这么多的敌人,便是李灵松在这里也是束手无策的。   她上前,将自己的灵力输送给了温榆。   温榆面色稍稍回转,喉咙中吐出气来,虽然带着血,可好歹能呼吸了。   郑皎皎心下刚一松,可却见天葵没了动静,她对天葵道:“需要什么东西吗,我去寻,你告诉我!”   她感受到温榆的生命在一点一点的流逝,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么留住这些东西。   为此,郑皎皎甚至想要自己走向天下会。   天葵不言。   郑皎皎知道他们需要一个心脏,心脏受损,温榆活不了太长时间了,可那时间滴答滴答一点也不肯为他们停滞。肯为一个生命停滞的人,也只有她了。   郑皎皎攥紧拳头,猛然起身。   天葵一把拉住了她。   天葵看向温榆用平静的语气问:“有什么遗言吗?”   温榆笑了笑,血液的流逝,带走了他的面色。他望向天空,天空一片湛蓝,他呢喃说:“我以为,我死的时候,会下雨呢。”   郑皎皎感觉自己周身的血都凝滞了。   死?   怎么会。   他可是修仙者。   归田的路上常有死人的尸体,郑皎皎早就已经习惯,可是眼前的人死临近死亡,她仍然感到一种难以接受的不真实感。   何盈见惯生死,郑皎皎却没有。   何盈认为修仙者死去再正常不过了,可郑皎皎却疑惑‘修仙者比凡人厉害那么多,怎么也会死去?’   过去那些不甘的愤恨涌动,无处安放。   这一瞬间,郑皎皎好像又回到了康平,成为了那个不肯同这世间和解的姑娘。   孩童们喜欢大哭大叫,用以传达自己悲伤的心情,就算面对死亡,也一定要耍一耍无赖。可是大人被世俗雕琢,好像从身到心都被禁锢,面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必须得体再得体。   只能接受了吗?   这样静默且平静地去接受。   郑皎皎感到无力至极。   她冲着天葵摇了摇头,这已经是她最后能够做出的拒绝了。   她不想认命,不想这般平静接受。   温榆冲郑皎皎伸了伸手,她低头看去,她一定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神情并不像她想的那般平静,她的眉头皱着,连那双潋滟的眼睛也在迷茫着。   温榆又咳出一口血,说:“活下去吧,我想看看……你能走到什么地步。”   说到这里,温榆唇角露出一抹笑来,吐出的话轻而易散:“可惜,没法同师兄告别了,不过……算啦……”   毕竟做他们这一行的,就是会突然在某一次任务里死去啊,想必他那位炼器道的师兄也早就做好觉悟了吧。   监天司每年每月都要死那么多人,温榆从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   他的人生已经比许多人要顺遂了,如今死去,也并没有很痛苦。   阖眸间,温榆似乎又回到了清净宗,宗内众人熙熙攘攘为了自己宗门灵矿山的灵矿产出太少争吵,而他躺在一旁美美的睡着自己的大觉。   经过前段时间明瑕尊者的改革,想必今后宗门内的灵矿产出会变得更少。   对不起啦师父,他和师兄都是不孝的孽障。   但是,至少那些灵矿上染的血会少一点,您也就不用那么纠结痛苦了。   温榆气息散去。   郑皎皎张了张嘴,又闭紧了,她想伸手去探他鼻息,手还没伸出。   天葵干脆道:“死了。”   同伴的死并不会使‘敌人’停下进攻,因为‘敌人’也有同伴,而‘敌人’的同伴死去,她们也同样不会因此停手。   天葵拉开郑皎皎,二人躲开攻击,天葵怒道:“他已经死了!如果不集中精神,你也会死!”   这样,当初她就不出手救她了。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站定,不去再看底下跌落的身体。   魏虎一身法宝,即便赶来的天下会并不好对付,众人仍旧难近他的身。   他对郑皎皎二人道:“先走。”   陆羽却冷笑了一声道:“听闻仙山魏魏仙君向来对妖魔毫不留情,如今看来原是不然。”   魏虎冰冷了面色。   陆羽说:“你面前,一人似妖非妖,一人与精怪勾结。魏仙君,我等不知,你仙山何时竟如此开明了。还是说,因魏仙君本就是妖所生,所以自然也同妖魔站在一块。”   天葵看着魏虎身上的杀气,面容逐渐凝滞。   魏虎那双厉瞳朝郑皎皎二人扫过来,最终停在郑皎皎身上,那股威压,使得看到的人心慌,不过,有桃夭在,郑皎皎并不受威压所慑。   魏虎问她:“你可有解释?”   郑皎皎说:“我不是妖。”   陆羽道:“不是妖邪却更似妖邪。你所用术法非人道非仙道,是妖道也。费尽心机使明瑕尊者注意到你,利用他潜入仙山,何娘子,若不是你我为敌,我还真想与你交个朋友。”   郑皎皎转头看向陆羽,自然也看到了陆羽身旁扶着他的孔心蓉,她说:“我本来觉得不能与你们成为朋友还挺可惜的,但现下看来……你我并不同道!”   郑皎皎猛然从脖颈上拽一个东西,那东西在她注入灵力之后猛然有千钧的压力朝他们而来,天葵感受到那渡劫威压,忍不住跪倒在地。   监天司内她将文渊给的东西用作布阵,看着效果很不错,这次她便又将脖颈上的月亮坠子丢出来布阵了。   这坠子是明瑕用了十分的心思炼制,只为能随时来到她的身边,上面为使那渡劫威压不被人所察觉,刻了无数道禁咒。   郑皎皎又拿到手之后研究过,知道怎样攻击能使这坠子上的禁咒消散。当然,一旦禁咒消散,那一瞬间释放而出的渡劫威压不光会将周围所有修仙者禁锢,也会使坠子本身碎裂。   这种几乎说的上是沉默所有人一瞬的效果,唯独对郑皎皎不管用。   看到她能行动自如的时候,所有人都惊惧极了。   郑皎皎却知道自己赌对了。   桃夭曾经的确是个渡劫期的大妖。   虽说她的本体不受灵压威慑,但如今她与桃夭共生,但凡桃夭的灵力低于明瑕,那么她就绝不可能移动的这么轻松。   桃夭的意识也被她炸了出来,看清目前状况,桃夭轻叹了一口气,说:“你还真是胆大妄为啊,姐姐。”   不过,那又如何呢?   桃枝顺遂郑皎皎的心意,从她手中伸出,须臾穿透了陆羽的胸腔,将他的心脏碾碎。   郑皎皎冷冷的、带着无边愤怒的说:“陆羽是吗?我等你们来找我报仇。”   陆羽蠕动了下唇,倒了下去。   郑皎皎从来是懦弱的、犹豫的,就算走上这条要窃取天石的不归路,也从来踌躇。可是每每她退一步,这世间的一切总要逼她再进一步。   地上的尸体被她捞起。   离开之际,她看到魏虎愕然的神色和天葵畏惧的神色。她知道天葵在怕什么。如今趁机杀了会告密的魏虎和她,才是一个妖邪的职业素养。   郑皎皎同他们擦身而过,不知道怎么想的,并没有动手。   或许这一刻,她仍想求得怜悯,不过她知道,大抵是不可能了。   或许这一刻,她仍不想失去自己的底线,哪怕代价可能是她自己的性命。   她逃了,把所有人丢在身后,像多年前那样,又不太一样。   树叶沙沙作响,那一瞬间过于强势的渡劫气息也使得此地风云变幻,不多时竟落下了小雨。   郑皎皎跑了一会儿,很快过度透支的后遗症涌上来,使她有些喘不过气。   前方,出现了高高的,与现代工业相似的破旧厂房。和康平的厂房不同,这里钢铁行业发达,所以其房屋并非是木头所做,铁制的东西站大多数,使得此地出现一种冰冷的气息。   郑皎皎闯了进去。   把温榆的尸首放在地下,自己也累倒在地。   她捂了捂湿哒哒的额头,感到疲惫而荒谬。   说实话,她同温榆并没有太多交集。   流浪那些年在她悲惨死去的人的也并不少,为了他而做出这样的行为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了。   郑皎皎低头看向那尸首,半晌,苦笑叹道:“你做什么要帮我呢?”   尽管那些帮忙或许非他本意,但他确实曾经帮过她不止一次,而且,他从来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郑皎皎决定将他的尸首,好好交给唐富春。   至于到那时,唐富春会怎样看她,随他吧。   她只是不想做坏人,却也做不成个好人罢了。   桃夭突然说:“这地方不对劲。”   郑皎皎立刻谨慎起来,她扶着墙壁从地上爬起来,问是什么情况。   桃夭道:“和监天司一样,是仙道之法的样子。”   仙山的术法?   而且她未感觉到。   这里……难道有元婴期的修仙者?   倘若真的有,那人为何在这里,又为何布阵?   郑皎皎想到了天葵所说的这处废弃之地的归属。京都的大商人,背后是哪个势力?如今承平郡大乱,他们为何躲在此地不出?是在观望?还是说天下会的动乱本就与他们有关?   来不及多想,郑皎皎立刻要离开。   桃夭却低低骂了一句,担忧说:“晚了。”   “晚了。”   空寂的地方传来声音和桃夭的话重叠。   郑皎皎心下一沉,转头看去。   孔文镜穿了一身青衣,胡子拉碴,显得有些憔悴,将手中的伞合上,眼神复杂地看着郑皎皎,往前走了两步,彻底出现在光里,说:“郑娘子,同我们走一趟吧。”   紧接着孔天德出现在郑皎皎身后,将门堵住了。   郑皎皎寒毛竖起,一时间有些琢磨不准事情的发展。   孔心蓉他们在外面拼命,孔文镜他们却无动于衷地待在此处。   难道孔文镜二人背叛了天下会?   这地方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   孔文镜心思细,见郑皎皎凝固神色,猜出她一二心思,面色疲倦,眸中沉沉,说道:“如果可以,我们比姑娘更想阻止外面的战争。但如今,既已无法挽回,便请姑娘和我们一同不要插手了。”   郑皎皎问:“若我不肯呢?”   孔文镜说:“你我也算旧相识。”他扫过郑皎皎身边的尸首说:“我知道姑娘没有害人之心,但姑娘若继续这样执意下去,因姑娘而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何况,你现在根本没有与我们作战的力量了,不是吗?”   她体内灵力匮乏至极,就连脖颈处都已经出现了树纹。   别说是孔文镜和孔天德二人,就是普通的一个强壮的凡人,也能使她再去半条性命。   郑皎皎立了片刻。   孔天德往前迈了一步。   孔文镜这时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说:“早知道你是个麻烦。”   “……”   郑皎皎觉得这话该由她来说才对。   孔文镜说:“明瑕进了仙域了,如今李灵松到处在找我们会主,为的是帮明瑕解决仙域的事情。”   郑皎皎从他的话里察觉到一种不妙的预感:“这关我什么事?”   孔文镜说:“现在,我要带你去见我们会主。”   他说:“虽然不知道明瑕为何要寻我们会主,不过我大致猜得到能使李仙尊将战火纷飞的承平郡暂时放在一旁,而必须要做到的事情,对于你们或者说凡人而言,那必定是一件足够扭转一切的大事。也就是说,我们会主很重要。”   郑皎皎盯着孔文镜看了片刻,吐出一口气去,绷直的肩膀落了下去,说:“那便走吧。”   她有些不情不愿,毕竟她并不想参与此事,即便那其中关联着明瑕。成为修仙者之后,郑皎皎才意识到一名渡劫尊者意味着什么。那是一座耸天立地的高山,而她顶多算是山脚下的一颗小石子。   不过,此次不为明瑕,她有话要问那位神秘的天下会的会主。   “等等。”   郑皎皎弯身去将温榆的尸首小心搬动,这里太靠窗户,显然不是一个安眠的好地方。   孔文镜看着她去做这些事情,有些古怪的说她:“有的时候,我总觉得你善良的不像正常人。”   孔天德却破天荒的说:“对死者,安静一点吧。”   孔文镜转头看了面无表情的孔天德一眼,啧了一声,道:“得,得。”他笑了一下,摇头说:“我倒成另类了。”   把尸体安置好,郑皎皎低头看向温榆掉出来的本子。那是他记事用的本子,里面有他的所见所闻,以及某些告状的话。但此刻,那里夹着一封信。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5 . c o m 、b a o s h u 6 . c o m 、b a o s h u 7 . c o m 、 x b a o s h u . c o m 、b a o s h u 2 .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她迟疑一瞬,捡起本子要给他塞回到怀里,却看到那封信上写着致明瑕几个字。   这是温榆给明瑕的信。   会写什么?   这封信显然是在承平郡闹起来之前写的。   身后,孔文镜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戳着对方的心窝子。   郑皎皎打开了信。   [……弟子怀疑何盈身上妖邪乃是封莲城桃树妖。桃妖修为甚高,又谋夺封莲数万人性命,今借何盈之身混入仙山,恐图谋深广,不似只为妖域而来。如今天下未定,明金两国蠢蠢欲动。弟子认为,仙尊当以大局为重,诛杀妖邪以……]   孔文镜看到郑皎皎不再动弹,奇怪问她:“怎么了?”   郑皎皎拿着信起身,脸上表情消逝,平静说:“没事。”   说罢,将那本记事连带信件一同拿火烧了。   孔文镜见状蹙了下眉毛。   她的状态似乎在短时间内变了变,信上……写了什么?   信件和记事本皆化为飞灰。   郑皎皎说:“走吧。”   “嗯?……哦……哦……随我来。”孔文镜一边说,一边给她带路,“怎么,那记事本上告了你的小状?”   郑皎皎无言。   孔天德这才明白郑皎皎为何突然使用法决烧东西,冷哼了一声说:“仙门的狗腿,就喜欢背后中伤。”   孔文镜:“监察司虽然败类挺多,但也确实有真正想做实事的人,只是上面的人不愿意理会他们,他们也无计可施……”   二人虽然秉性不同,理念也不同,但说起话来,却总停不下。   郑皎皎跟着孔文镜二人往厂房深处走去,不知道拐过多少弯,走到一扇门前。孔文镜拿出了一个眼纱,对她说:“劳烦你戴上它了。”   眼纱是件法器,戴上之后不光眼前一片漆黑,就连五感都弱了不少。   郑皎皎感觉手下一凉,握住了一个木棍。   “牵着它,随我往前走。”孔文镜说。    第113章   又拐过不知道多少个弯,郑皎皎能明确感觉到的,只有自己经过了一个瞬移阵法。   那阵法晃晕了她的脑袋,使她脚下不稳,往地上跪去。   只听旁边惊诧‘哎’了一声。   有什么托住了她下弯的腿,使郑皎皎再度站了起来。   她勉强站住,脚下仍有些不稳,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眼纱被拿下,眼前明亮起来。   此地是个四周无窗也无门的房间,房间内用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制造的灯,明亮如昼。   过亮的房间使郑皎皎眯了眯眼睛,片刻,眼前清晰起来后,她看到自己面前那蒲团之上端坐着一人,那人长发垂地,穿着松散的蓝色旧衣服,眼眶上带着叆叇,没有看她,正抬头看向雁傀传来的信息。   孔文镜二人随之垂眸退下。   郑皎皎抿了下唇,迷茫的眼神冷了下去。   “段会长。”她声音不善。   分明是段雨叫人将她叫过来的,然而此刻段雨表现得又像是只是随意为之的样子。   段雨侧眸,伸手将眼前倒映着雁傀眼中画面的雨球转移开来,看向面前脸色十分不好看的郑皎皎,说:“你来了。”   郑皎皎冷声道:“天下会在承平郡起义是你的主意?”   段雨那张带着鸟安云雾缭绕的湿气的面容,此刻出现了些许无奈,他说:“我看起来像是这样蠢的家伙吗?”   他不蠢,相反,比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聪明多了。所以郑皎皎才会问出这样的话来。   虽然天下会这次闹剧的结局肉眼可见,可若是此次起义出自于段雨的设计,那么她所预料的结局就难说了。   段雨问她:“你觉得天下会此次行动会成功还是会失败?”   郑皎皎看着他道:“失败。”   得到这样肯定的答案,段雨看起来有些许的失望,他说:“是吗?我觉得也是。”   郑皎皎往那雨球中看去,其上一幕一幕解释此刻承平郡的街景。不光散修们在与监天司争夺控制权,就连平民之中也有人领头,带着他们攻进了府衙。   虽说府衙之中大都是没有灵力的凡人,但是火铳与炮却也足够将人撕碎。   不过,托天下会的‘福’,那些反叛的平民们手中也有很多枪支,一时间府衙门口血肉横飞,看上去竟比修仙者之间的打斗还要血腥。   段雨说:“若这世间只有凡人,这场仗他们会赢。”   郑皎皎看向他说:“修仙者存在已近千年,你的比喻不成立。”   说完她顿了顿,又道:“所以,你也觉得他们会失败是吗?”   段雨道:“十分之八九吧。”   “为什么不出面阻止?难道那些死去的天下会成员不是你的会众吗?”   段雨:“天下会的会主也无法左右所有会众的想法,就像明瑕也不能左右仙山所有修仙者的想法不是吗?”   “你和明瑕不同。”   “有什么不同?明瑕处处掣肘,我又何尝不是?难道你觉得天下会中就只有服从我的声音吗?那些讨厌我的人,比我资历更深的人,难道我能使他们听从我的安排吗?”   郑皎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说:“天下会中有人不服你,于是挑动了这场战争?”   段雨说:“可以这样说。”   郑皎皎又皱了眉头,她说:“我不明白,天下会多数成员之间的联系都是直上直下,听说老会长手中的资源大部分都只会交到新会长手中。最近几年,天下会虽然扩张迅速,但大部分都只听从你的号令,倘若没有你的同意……”   段雨叹了一口气说:“确实。如果我在的话,没有人可以不经过我的允许,挑动天下会成员反叛。但我也是刚刚得知承平郡的情况。”   看来之前传闻的天下会会主失踪一事是真的。   郑皎皎道:“你去了哪里?”   段雨说:“就在此地。我只是……闭关想明白了一些东西。一些关于我们天下会神器的,关于三大仙宗的,关于三江关的,关于师姐临死之前为何要去明国鬼宗的事情。”   段雨似乎很无力,笑了笑下,摘下自己的叆叇来,放搭在腿边,说:“李仙尊得了明瑕尊者的指引,如今正满世界的找我呢。想必明瑕尊者也猜到了那个东西在我这里。我若不去三江关换人,他又能拿那已近大乘的仙人之域如何呢?”   郑皎皎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段雨抬眸说:“何必这般生气。郑娘子,你要做的事情……我猜一猜,倘若你的打算成功了,咱们谁把明瑕那家伙坑的更惨也说不定吧。”   “……”   郑皎皎紧绷着自己的面皮哑声了,同时心脏不停地跳了起来,因为段雨这般说,大抵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了。   虽说桃夭也曾找段雨借过神器,但是那时段雨是绝不知道那神器能够做什么的,或许有怀疑,但也仅仅是怀疑。三江关之事过后,他和明瑕便应当知道桃夭借神器的目的了。不过,段雨这般说,明显是知道了她的特殊身份。那个传说中和林可一样的体质……   见郑皎皎明显谨慎起来,段雨说:“我与郑娘子无冤无仇,不会向仙山或明瑕告发你的。而且,虽说我同明瑕合作,但他不信我,我也并不信他。只是我们的道路曾经有一些重叠……或者说,那本也不是我想走的路。”   “什么意思?”   段雨道:“你应当知道前任天下会会主是我师姐。她呀……”讲到他师姐,段雨那充满凉意的脸上竟然罕见露出点笑容来,他说:“我师姐是个很尊师重道的人。天下会自从离开明国,来到玄国,从来秉承着济世救人的理念。每一任会主都是这样。即便自己都已经穷到叮当响,见到路边的乞儿却也仍会失手搭救。我师姐就是那么一个人。”   段雨往后仰了仰身子,看向半空一个又一个的雨球,好似自己也落回了那血淋淋的过去。   段雨说:“如果我爹娘没死,我是断不会将目光投注到这样的人身上的。因为你想想看啊,这种人不是很奇怪吗?俗话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怎么会有人一生都愿意为别人而活呢?   我师姐的天赋其实不比我差,如果她愿意,即便乾元宗进不去,其他小宗门却也是肯收她的。但她却总把她那一套济世救人、光复天下会的那一套说法挂在自己嘴上。可能,因为她是孤儿吧。   要我说,她善良的有点过头了。所以天下会交到她手里之后,并没有扩大多少,反而因为仙山的打压而变得更小了。她善良到连监天司和仙山修士的性命也放到眼里,想着同他们合作,能够使这世道变得更好一点。   可惜,对于正统仙人们而言,我们就是邪修啊。似我们这种没有道法,越修炼越容易在走火入魔时杀掉更多人的家伙,和妖魔又有什么区别?”   望着段雨投注过来的眼神,郑皎皎不禁想到了当时在监天司冲她而来的正统的仙山符法。   段雨住了口同样凝望着郑皎皎。   郑皎皎心脏砰砰直跳,脱口而出:“承平郡散修中流传的仙山符法是出自你的手笔!”   段雨说:“郑娘子,你比我想的要聪明的多。”   仙山与散修分隔的东西,那些因为禁制而赖以生存的根,如今被段雨打破了。   郑皎皎浑身毛骨悚然,问他:“你怎么做到的?”   段雨说:“明、金、玄三国三宗,其手中天石皆是传承于张角尊者,他们的宗主皆是张角尊者的弟子,都曾对尊者许下诺言,非本门弟子,绝不将道法传承于他,并立下禁制,制止弟子们向外传播。具体因为什么,我并不知晓。但我想,能够将天石传播于人间的张角尊者,应当不会像朝廷上的那群人一样勾心斗角、报团拉伙。他大抵是不愿意天下修道之人太多。”   郑皎皎想到文渊,心道那也未必吧。   段雨说:“而天下会的创立者不知是用了什么方法,总之他所获得的天石并非是传承于张角尊者。所以,我们并不受制于那份承诺。”   郑皎皎说:“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段雨道:“就算如此,我们当然也没办法获得天石之内的道法传承,更遑论教给别人了。因为天下会的成员,包括我们的老祖张陵仙君都没有能够开启这东西的天赋。开启这东西需要至少渡劫的修为,而要想修成渡劫尊者,最保稳的方法当然是跟着仙宗道法练习,可是……我们没有仙宗的道法,只能自己摸索。   五百年前,神道之乱中最有天赋的宗主方有道最多也不过靠着神器成为了渡劫尊者,或许他试图合道,但最终还是失败了。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当初的五斗宗分明足够强大。为何却并不是明国第一宗教,为何屈居于无极宗之下。而且,自从五斗宗毁灭之后,到了玄国的五斗教徒便被称为散修,并且没有传承的道法了。   我本以为是因为‘龙脉’的原因,现在看来,这只是因为我们并非仙山正统罢了。”   郑皎皎并不关心他五斗宗的传承,但符法道被传向人间这件事却是很重要的。倘若日后传播开来,那仙山仙山与散修之间的分隔,就会彻底消逝了。   她问:“天下会的神器不是已经交给马延他们了?”   段雨说:“确实,可那并不是全部啊。”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你阴他!”   “……”段雨说,“这话便有些冤枉我了。在明国鬼宗的人找到我之前,我也并不知道原来天下会的神器并不是全部。当初五斗宗分裂为二,其神器其实也被五斗宗的罪人方有道分裂成了两个。鬼宗和我们天下会各自保存一半。”   郑皎皎道:“段会主,你现在说这种话,觉得能够取信于人吗?”   段雨:“你信与不信于我无关,事实如此。原本这件事所有天下会的会主大抵都会在接任的那一刻知道,但师姐她……”说到这里,段雨住了口,闭了闭眼睛,又睁开眼道:“总之,因为缺了一半的天石,那马延的域才会没有成功。而那另一半的天石……”   他说的平静,听到郑皎皎耳边却犹如惊雷:“……在我身体里。”   郑皎皎不自觉又握紧了手,她感到自己心口处的血液不断跳动着,她问:“你参破了天石?你如今……你如今是大乘修为?”   段雨:“不必害怕。倘若我真是大乘修为,如今怎么会在这里坐以待毙,看着我天下会的弟子们做这种徒劳无功的挣扎呢?”   他虽这样说,但郑皎皎不敢信。   二人对视间,一个雨球猛然破裂,水花四溅,那是因为雁傀被战斗波及死去了。   郑皎皎转眸看向那一堆的雨球,其中最靠前的一个上赫然出现的是监天司的建筑。   宋雪婷准备放弃里面弟子和不知道是否活着的她,夺回监天司的控制权了。   郑皎皎看向段雨说:“你现在出面阻止,仍然不算晚。”   段雨说:“晚了。”   他说:“且不提他们的怒火就连我也没法再度熄灭。就算我当真出面阻止了他们,难道仙山会轻轻放过吗?整个承平郡的反叛,恐怕就连那位不问世事的文渊尊者,也不会容忍我们被轻轻放过。”   郑皎皎往前迈了一步,仍试图说服他:“但至少……至少……”   段雨:“少死一个人,或少死两个人,有什么区别?”   “怎么会没有区别?!”   段雨忽然抬手指向雨球,冷声道:“对于你我来说有,对于他们来说,没有!”   段雨说:“郑娘子,你知道此次参与其中的天下会成员有多少人吗?十万。整个承平郡也只有六十万人,天下会此次起义的会众足足有承平郡人口的六分之一。你不懂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郑皎皎头皮发麻,说:“会死很多人。”   那是一个无法想象的数字。   短短半天,怎么可能……   郑皎皎忽然明白了,虽说玄国仍处在古代社会,然而仙术的到来使得这个国家的‘科技’远超古代社会,甚至足以睥睨现代。   段雨道:“坐下吧郑娘子,在一切未成定数之前,你恐怕只能与我同观此战了。”   郑皎皎道:“放我出去,我可以……我可以……”   段雨说:“你自然可以说服明瑕用武力镇压此处,甚至于你可以说服他不要过多伤及天下会成员的性命,我本也可以,但是……郑娘子,明瑕尊者已入仙域。”   “……”   郑皎皎脸色几变。   段雨说:“从这里到仙域,你我并非渡劫尊者,就算是最快的水蛟龙也要两日之久,到那时,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更何况,仙域诡异莫测,马延与我等立场不同,明瑕进去了,未必能活。”   段雨忽然问:“郑娘子,你觉得仙山上的两位尊者会管这一场战斗吗?”   承平郡距离康平很近很近,倘若承平郡当真沦陷于天下会手中,那么腾云和文渊一定不能容忍。   段雨没等她回答便道:“算了,你不必答我。再等不久,我们就知道了。”   如此坐以待毙,郑皎皎怎么可能同意。   段雨却说:“郑娘子如果没法看下去,那我也只能请郑娘子小睡一段时间了。”   “……”   郑皎皎无可奈何,只能坐了下来,可她内心却仍焦躁不安极了。   段雨道:“所有人都讨厌死亡与战争,我又何尝不例外呢?”   若出面阻止,则背叛了天下会弟子们的一腔热血,若不阻止,胜算却小的可怜。   段雨抬眸看着那一个一个的雨球。   倘若他‘醒来’,他便必须出现。分割那些满身热血的家伙们,带着那些没有暴露的人再度隐于人间。只有这样才是一位天下会会主应该做的事情。可是……那被抛弃的弟子们又该如何自处呢?又该如何面对被他所宣判的必输的结局呢?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段雨不愿去那样做,于是他选择继续做一个沉睡的人,将错就错,去将那成功的一丝丝可能性给予他们。   赌一赌吧,赌他们会赢。   等一等吧,不要去做背刺他们的利刃。   可是,神明啊,这世间会有奇迹发生吗?   雨球不断崩毁,好像这世间的秩序。   段雨有些想念那个女子了,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女子,天下会的前任会主,他的师姐。   人生这么漫长,他有些坚持不下去了。   师姐,你说的明天什么时候能够到来呢?可是,无论明天到来与否,你都不会再出现了吧。   段雨仿佛又回到了那年三月,看到烟雨缭绕的日子里,身穿一身男装,低头捞起一朵水上花的女子。   “春天来了,笑一笑吧师弟。”   迎春来站起身,自己倒先笑了。   师弟长了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坐在窗户边上,看着像是哪家绣楼里病弱的小姐。   不过这话可不能同师弟说,说了定然又会惹恼了他。   迎春来捏些花走近他,说:“别这么沮丧嘛。你入了我会中,也并非坏事。”   段雨冷冷说:“天下会多是散修,散修是邪道。”   迎春来摸了摸鼻尖把花放到他手边,说:“邪道正道又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迎春来看了段雨片刻说:“这样吧,我向你保证,一定帮你把病治好。仙山办不到的事情,我迎春来却能办到。到那时候,你可要保证诚心叫我一声师姐。”   段雨:“你现在就是我的师姐。”   迎春来道:“可是你并不是诚心的。你家破人亡,无处可去才会拜师父为师,实际上并不认可我们天下会的理念吧?”   “那又如何。”   迎春来:“我会让你真心实意地加入我们天下会的!”   然而,至如今,段雨仍然不认同天下会的理念。虽然不认同,但已经无法舍弃了。因为那是她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了。   春来,春来。   她走了,从此他的四季便再无春天了。   郑皎皎坐立难安地陪段雨看着这一幕一幕的战斗。   她看到孔心蓉安置了陆羽的尸首。   她看到天下会中的其他人接替了陆羽的位置。   她看到平民们紧闭门窗,生怕被仙人争斗波及到。   她看到有人拿起锤头加入天下会,她看到有人执起菜刀对抗天下会。   她看到李灵松拿下了城门守卫。   她看到宋雪婷开始进攻监天司。   她看到魏虎二人来到那破旧厂房,寻了一圈没寻到她,只能将温榆的尸体带走。   她无能为力,她忧心忡忡。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雁傀崩溃的越来越多,众人已经察觉到了那雁傀的不妥之处,开始有意识地先消灭它。   郑皎皎捂了捂窒息的胸口,垂下眼睛,不再去看她无能为力的事情。   她问段雨:“既然你知道李灵松在找你,为什么不见她?”   李灵松虽说仍主要在找段雨,但见了天下会的人可不会留手,刚刚那一会儿功夫,碰见她的天下会成员就都被她宰了。   段雨说:“你们明瑕尊者曾在我天下会安排了间谍。可那间谍所告诉李灵松的信息是错误的。天下会的弟子们运用错误的信息,给她设了埋伏。想必不久,她便可以碰见了。”   郑皎皎骤然扭过头去看段雨。   段雨道:“虽说我与明瑕结盟,但是此事终究是天下会的错。我若见了李仙尊,便没有对此局面束手旁观的道理了。”   郑皎皎:“难道你不见她,事后她与明瑕便猜不出吗?”   段雨:“自然能猜的出,可毕竟没有实证不是吗?很多时候,大家心知肚明,只是不能把那层纸来戳破罢了。而且——”   段雨看向郑皎皎说:“当初李灵松在我师姐受伤时旁观不出手,如今我亦对她旁观不出手,又有什么错吗?”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段雨见郑皎皎一张温婉乖巧的脸上满是对他的戒备与警惕,遂不再说下去。   房间内明亮刺目,没有昼夜之分。   随着时间的流逝,郑皎皎饥饿的感受来了又走,心中的万般情绪起了又落,变得逐渐麻木。   啪嗒啪嗒。   随着几不可闻的声音响起,最后一颗雁傀雨球炸裂。   郑皎皎抬了抬通红的双眼。   片刻,意识到了什么,她看向段雨。房间内沉默至极,无人动弹。   郑皎皎坐直了身子,握住了腰间匕首。她脖颈上的树根痕迹早就已经消失,战斗力也恢复了许多。   段雨的身躯看起来有些佝偻,半晌,他拿起胸腔上垂着的叆叇,重新戴到了自己的眼睛上,脊背也随之挺直了,好像又是那个轻去烟雨,令人琢磨不透的天下会会主了。   段雨说:“虽说天下会神器之事的确有我的责任,但要我去救明瑕,我却不能答应。”   段雨转头看向郑皎皎说:“天石经过师祖的炼制,即便改变合二为一也未必能够和其他天石一样。那百善堂堂主马延倘若未死,便是被困在了三江关。明瑕是渡劫修为,要想像消灭妖域那样,杀死马延销毁仙域,恐怕是不可能的。”   他将手放到了自己丹田处,手指用力直接探了进去,片刻,将一个幽蓝色的圆形石头挖了出来。   郑皎皎咬紧了牙关。   天石。   这是她所要寻找的东西。   段雨将那半颗天石递到了她的面前,说:“你将此石带给明瑕,他自然知道应怎么做。”   郑皎皎没有伸手。   段雨再度往前递了递。   郑皎皎终于抬手将那块带血的天石接了过来。   段雨转身要走,说:“等我离开,会叫人回来带你去运河旁,那里有最快的水蛟龙。”   郑皎皎垂着眸子问:“你把这东西交给我,不怕我不给明瑕?你不是……”她抬起眸子来说:“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段雨露出了一抹尘埃落定的笑来,回眸看向她说:“那又怎么样呢?”   他满含深意的道:“郑娘子,我是故意把它留给你的啊。”   同李灵松等人不同,和林可一样能够一念大乘的特殊体质,只有她拿到天石,最无法抵挡天石的诱惑。   “郑娘子,如今我天下会受到重创,明瑕会死会活,我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如果你当真选择天石这条路,对于我来说,看到一名渡劫尊者死在他所爱之人的手上,也未尝不是一种安慰。”   说完他走到了传送阵上。   郑皎皎对于段雨的恶趣味很厌恶,皱了眉头,故意问他:“你这是要去做什么?收拾残局吗?”   段雨说:“已经没有什么我可以收拾的残局了,但是,报仇雪恨这件事,此刻不做,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说罢,他消失在了郑皎皎眼前。   郑皎皎想到了宋雪婷和李灵松,要说仇与恨,那便只有她们两个了。   宋雪婷重伤迎春来,使其不治而亡。李灵松旁观宋雪婷出手并未阻止。   郑皎皎咬了下唇。   他去找的应当不会是李灵松。   但愿不是。   *   郑皎皎没有取证的时间了,不多时,孔文镜二人出现在密室之中,果真按照段雨所说将她带往大运河旁。   孔文镜二人的情绪冷静的出奇,让郑皎皎甚至觉得有些诡异。   郑皎皎问他:“你们为什么看上去这样平静?”   不说天下会她不认识的死者,就是孔文镜的徒弟孔心蓉在她最后一次从雁傀的眼睛里看到她时,她已经失去了一只耳朵和一只手。   孔文镜面无表情看了一眼郑皎皎说:“看来我们天下会的形势不太好啊。”   郑皎皎:“你们不知道?”   孔文镜:“会主不让我们去探听。”   郑皎皎了然,这是段雨要保他们。   依他们二人的武力值,一旦参与到承平郡的战争中,一定会被仙山标记,事后绝不可能逃脱。   三人皆陷入沉闷中。   在这种窒息的氛围里,郑皎皎被送到了大运河边。   孔文镜道:“告辞。”   孔天德看着周围的一切直撮牙花子。   他们走的都是小路,有时还用传送阵,所以一路上并没有看到承平惨状。   郑皎皎愕然问:“你们不帮我找一条水蛟龙?”   孔文镜哪有心情去帮她,而且,段雨只吩咐他们把她带到河边,并没有让他们帮忙的意思。   不过,看在往日打交道的情分上,孔文镜还是给郑皎皎指了一条明路,说:“往南走,那边都是外地商人的水蛟龙,北边这些被烧毁的,大多是我们的。”   整个运河边上,皆乱糟糟的,官兵和修仙者神色都并不好。   有死尸飘荡。   桃夭说:“干脆回监天司。那天下会的混蛋不是同你说了,他并不管你怎么使用这东西吗?”   郑皎皎在地上尸体上扯了一块布披在身上,半遮住自己的脸,往前寻找着合适的水蛟龙。   “天石只有一半等同于没有。无论是要获得另一半,还是要救明瑕,都得去三江关走一遭。”   桃夭:“你要救他?”   郑皎皎沉默未言。   她抬头看了看艳阳天下那艘完整的水蛟龙,说:“到了再说吧,何况……如今回监天司,岂不是往段春来枪口上撞?”   *   承平郡中心城市,此处监天司最先被攻击,也是郑皎皎逃走的那一处。   断壁残垣的屋子与法阵给路过的每一个人诉说着此地战况得凄惨。   天葵被迫跟在魏虎身边往里走。   她忽然停下脚步,怒了:“伤员那么多,难道治病救伤还要分一个三六九等吗?!你要杀就杀吧!”   说完,她走向一旁的一名伤员,蹲下去帮忙治伤。   魏虎被天葵喊的一愣,站在原地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法器,随后意识到战争已经结束,此地没有他要杀的敌人了,方放下了手。   关于为什么把天葵带着,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那个人又不见了,他像三年前那样,仍旧束手无策。   可这一次,魏虎却无法释怀,并且想握住一些东西,那些与她有关的东西和人。   他咬牙切齿,他痛恨不甘。   为什么……   她到底去了哪里?   魏虎终于可以确定何盈就是郑皎皎,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她欺骗了师尊吗?   她到底意欲何为?   魏虎握紧了手中的法器,分不清自己胸腔中那不断涌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情绪。   不远处忽然传来惊呼。   魏虎霎时抬眸看去。   只听众人传来声音道:“宋仙尊遇害了!”   大战结束,替仙山赢得这场战役的人却死在了胜利前夕,和‘敌人’一起倒下了。   无人看到宋雪婷怎么死去的,但大家都认定了是天下会余孽做的,本来她就已经耗尽了灵力,那致命的一击又过于凌厉,好似充满了无边的恨意。   经过承平郡的战役,天下会再度隐匿于人间,并且很久都不见他们的踪影。   京都那被烧的三水巷灾民据说已经被妥善安置了。   有个大商人买了那一块的地皮,给三水巷盖了新房子,比原来好了不止百倍。   听说那商人还在承平郡买了厂子,虽然冶铁生意是不能做了,但他新开了纺织厂,那织布机厉害极了,一天之内就能纺出别人一周的数量。很多人纷纷去参观,想要偷师。厂主也不藏拙,用很划算的价格把织布机的构造卖了出去。一时间,布匹的价格直线下落。   众人询问商人哪来的这么天才的想法,商人说是他背后的老板经神仙提点得到的。   “神仙?难道是仙山——”   商人但笑不语,末了只说:“是一位来自天外的女仙人。”   事情传扬出去,这女仙人的地位逐渐逼近农人们口中林仙子的分量。   而那位被众人惦记的女子,此刻正戴着面具威胁水蛟龙的船长,让他们带她去往三江关。    第114章   郑皎皎原本是打算劫一艘水蛟龙的,事实上,她也确实那么做了。   戴上岸边捡的木头面具,拿起手中匕首,抵在水蛟龙船长的脖子上,说出自己的目的地。   “不听话,就杀了你。”她威胁道。   郑皎皎并不了解水蛟龙的运行原理,比起浮在水面上的大型客船、货船,这种贵族世家们用来运送珍贵灵石或其他东西的水蛟龙并不对外开放。   水蛟龙大部分都是炼制过的灵木和钢铁,船身上下里外都刻满了符咒经文,一次航行所使用的灵石几乎成堆计算。   比起船,这东西更像她们那里的潜艇,但比起潜艇,这东西又过于平民化许多,似乎潜入水中只是为了能够航行的更快一点。   郑皎皎挟持了船长,要走的时候,水蛟龙上的船员猛然从她背后窜出,险些将她拿下。   而郑皎皎体内的桃枝也差一点就把面前女娘的脑袋扎穿。   之所以没有下手,倒并非是郑皎皎又犯了好心,而是眼前的人她认识。   “郑……恩人?”面前十八九岁的女娘愣住了。   旁边准备偷袭的男子听见这话也是一惊。   二人正是多年前与郑皎皎为临的来自三江关的王家兄妹二人。   辗转多年,没想到从这里相遇了,真是命运弄人。   郑皎皎顿了顿,把手下瞪着大眼睛打眼色的水蛟龙船长一巴掌打晕了过去,摘下面具,露出自己温婉中带着愁意的面容。   “怎么认出来的?”   看到她的脸,王清黛吐出一口气去,站直,收起手中符箓于腰间说:“郑阿姊的眼睛很令人印象深刻,而且……你的手腕处有一颗小痣。”   郑皎皎曾经觉得他们兄妹二人中哥哥较为深沉,没想到大大咧咧的妹妹观察竟也细致入微。   三人相对沉默片刻。   他们二人是水蛟龙船员,郑皎皎要劫持水蛟龙,按理,此刻他们算是敌人。   但三人都没有打算要出手的样子。   王千帆叹出一口气,收起来了手中的法器,一张俊秀的书生模样的脸被长年的奔波晒得有些黑,但反而使他看起来稳重多了。   他问:“恩人要去哪?或许我们可以送你,大运河几十里一个关卡,都得由朝廷检查货物与人员,如果恩人去的地方太远,还需要朝廷的文书,如今散修多了,朝廷里也吸纳了不少有志之才,光靠躲是不行的。”   郑皎皎问:“你们为何要帮我?”   王千帆一边撸起袖子,麻利地上前把水蛟龙的船长拿带着符法的绳子绑了,一边说:“就当……还债吧。”他抬头冲着郑皎皎说:“青黛会开这东西。”   王清黛见状,十分流利地从船长的怀里逃出来了个钥匙一样的东西,说:“几周之前,承平郡的婆娑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流传起了符法道的东西,我趁机买了些,发现根据那些术法练下去确实事半功倍,连自己修习时走火入魔留下的伤都好了不少,如今掌握起水蛟龙来更是轻松了。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不是来自于仙山……”   郑皎皎平复了一些自己的呼吸,坐到了一旁,看他们操作,闻言,顿了顿,说:“不是仙山,是天下会。”   王清黛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竟真得到了回答,转头看了郑皎皎一眼,说:“承平郡的战乱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不是。”郑皎皎心里也在揣测这符法道在人间传开后的结果。   王清黛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们三江关已经差不多沦陷了,如果承平郡也掺进仙门战争里面,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   正在伪造文书的王千帆动了动眉毛,问她:“难道你觉得,现在承平郡不算掺和进去了?”   王清黛撅了撅嘴:“至少,我们还活着嘛。”   郑皎皎被桃夭日夜不断的反噬折磨的脾气有些暴躁,这两天见多了血,更是有些压不住性子。她握紧了手,给自己转移注意力,问他们:“你们当年不是要回三江关?如今怎么……做了水蛟龙的船员?”   因为水蛟龙的性质,这上面的大部分都是散修,和天下会的那群被当做邪祟的散修不同,他们算是给世家打工,介于仙门和地下堂会之间。   王千帆起身忙碌着,闻言说:“说来话长,倒是郑娘子你,当年皇城动乱后就再没见到,我们还以为你遇险了。”   王清黛补充:“我们还去找过你呢!”   “……”   见郑皎皎不答,不论是王千帆还是王清黛都没有追问下去,毕竟多年的磨砺使彼此之间的距离越发加深了,他们也不再是当年凭着一腔孤勇、带着两件衣服、一点碎灵石就敢上京的小孩。   王清黛迟疑了一下道:“其实不光我们在找你,似乎也有仙山的人在找你。”   郑皎皎排查了一下可能会找自己的人,没能找到,问:“长什么样?”   王千帆道:“虎瞳,长得挺高大的,看起来是位炼器的修士。”   郑皎皎听他这么一说,便知道是谁了。魏虎曾经去康平寻找过她,难道……是去找她算账的?   之前她就将人得罪了,如今又叫他发现了自己的把柄,不知道会不会妨碍她的计划……这可麻烦了。若明瑕当真死在了三江关,魏虎没人压着说出她与妖勾结的几率成倍增加呀。   思及至此,郑皎皎垂下了眼睛。   明瑕……会死吗?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期望他活还是在期望他死了。   或许潜意识里,她根本没有想过他会死。   或许他可以撑到她去拿到那另一半的天石。   到那时候,到那时候,他们便一同回仙山。   在她把自己的命交还给命运抉择之前,他们还有机会再吃一顿饭……至少,她可以最后朝他索要一个拥抱或吻。   王千帆走过来递给了郑皎皎一个白帕子和一杯茶,许是怕郑皎皎不敢喝,他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又把桌面上的食物往王清黛那里推了推。   王清黛说:“不了,我辟谷术实在是太拖我后腿了,我要多练练。”   王千帆说:“不急在一时,等上了仙山再学也不迟。”   散修,上仙山,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总给人一种天地倒转的样子,亦或是反叛感。   王千帆见了郑皎皎的神情,笑了一下,说:“听闻明瑕尊者有意将仙山弟子的名额扩大至民间散修,我们也想去试试。上一波确实有散修进了仙山,待遇也似乎不错。”   上一波大抵就是指纪无名他们了,想起纪无名郑皎皎摩挲了一下手指。   王清黛问:“郑阿姊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准备仙山弟子试炼?”   郑皎皎只摇了摇头。   王千帆想的多一些,委婉问道:“郑恩人可是顾及天下会?”   他见郑皎皎这般行事作风以为她是天下会的散修成员。   郑皎皎给他定了定心,说:“我与天下会没什么关系,如果一定说有,那么……”她想到了孔心蓉。“那么……可以说他们其中人同我有仇。”   话至此处,她并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愿,王千帆也就顺势转移了话题。   有王千帆和青黛在,水蛟龙用了最快的时间过了关卡到了三江关。   他们离开承平郡不久,得知宋雪婷身死后,腾云的怒火就席卷了承平郡,这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   三江关几百年来被太阳眷顾,别说暴雪,就连冷风也从未降临过这里。   如今,大运河上冰厚三尺,方圆百里了无人烟,野兽飞鸟皆骈死于荒草从中,俨然一副末日景色。   水蛟龙停在河面,郑皎皎和兄妹二人以及其他船员皆愕然惊愣。   “这……”王清黛道,“发生了什么?”   自从三江关事故发生后,他们二人就再也没回来过,不光他们,逃走的三江关众人也从来没人回来过,大家都珍惜自己被救过的生命,哪怕还有惦念,也听从仙山和朝廷的指使不再踏回这里了。   郑皎皎感受到那来自仙域散发的隐隐灵气,这灵气,很像仙山上倾泻的灵气。在得到了另一半天石之后,郑皎皎对于灵气的感应就更强了。   但令她有些不安的是,她身上这一半天石也在逐渐的散发出那种纯正压缩的灵力来。   她戴上面具跳上甲板,看向远方。   王千帆道:“恩人!此地诡异,不妨等仙山解决完后再来。”   王清黛仰着一张清丽的小脸说:“是啊,阿姊,你不如同我们先离开。有什么事要办,以后再办好了。”   郑皎皎看向他们,一双眼睛是那熟悉的潋滟波光,总让人想到春日的波涛,她说:“我就在这里下去了,若有人查到这艘水蛟龙,问起我,你们无法推脱,就说是我何盈叫你们带我来的。”   何盈?   王清黛还要再劝,王千帆却立马反应过来拉住了她。   ——何盈不正是前段时间明瑕尊者昭告天下娶的散修吗?!   王千帆看她的神色变了几变。   王清黛:“怎么?”   王千帆对着郑皎皎抱了下拳说:“恩人慢走。”   郑皎皎道:“别了,若我能活着回来,定当报你二人此次仗义出手之恩。”   王千帆却道:“今次我与阿妹只是受人胁迫,为自保罢了,并不知所胁迫我们的是何人。”   王清黛愣了一下。   郑皎皎明白了王千帆的话,他虽报恩,却不愿再同她扯上什么关系了,毕竟她看起来就像是在搞什么大事一样。   也罢。   郑皎皎遂点了点头,御器离开了水蛟龙。   遥望她远去的背影,王清黛不明所以,奇怪地叫了一声:“哥?!怎么能让阿姊就这样离开?”   王千帆说:“没有什么阿姊。”他严肃的看向王清黛道:“不管谁问起,都说我们不知道她是何身份,听见了吗?”他顿了顿道:“以后我们也不会有往来了。”   “哥?”王青黛有些不敢置信。   王千帆道:“你没听她说她如今叫什么吗?何盈!”   王清黛甩开他的手:“那又怎么了——”   话落,王清黛反应过来,僵了僵。   王千帆再度把她扯回身边说:“恩情已报,剩下的路,咱们和她不同路。”   王清黛:“我不懂。”   王千帆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脑袋,说:“咱们该回了,青黛。”   天空的雪落着,落到甲板上,落到更远的地方。   这冰雪在扩散。   *   郑皎皎一路行进,无人处便不必避讳使用桃夭的术法,因此速度格外的快。   看到那剑印,她便知道是出自明瑕的手。   监天司的人懒散在剑印旁待着,即便有明国修士入内竟也不见阻拦。   郑皎皎稍微停了停,发现这剑印只阻挡没有灵力的凡人、动物。   她有些怕这剑印拦她。   但当接触到之后,她很顺利的就跨了进去。   再度来到这面目全非的域前,郑皎皎其实有些心慌。除了那年通过林可的手进入魔域,以及之前误打误撞进入过未成形的这仙域,她没闯过任何域。她在此事上的经验基本都是道听途说。   郑皎皎正要唤醒桃夭。   桃夭倒先醒了。   身为拥有妖域的渡劫期大妖,桃夭对于域的了解是十分深刻的。   “每座域都有各自的属性,有些偏混乱,有些偏秩序,但对于我们妖来说,无一例外都是为了消化里面的食物。大多数的妖都会先从灵力最高的吃起,这倒并不是我们挑事,而是在一堆东西里面,灵力高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最显眼。所以,仙门人要入域才会用各种方法收敛自己的灵力,以图找到域主,一击毙命。”   灵力的事情倒是好收敛,桃夭愿意断一些枝条,这样一来,郑皎皎身上的灵力能去大半。   “不过,你会很疼。”桃夭说。   这一点郑皎皎已经体会过了。   桃夭又笑了一声,竟有些愉悦,说:“我会陪姐姐一起疼。”   变态。   郑皎皎仍旧没法理解妖的思维,并且也并不想去理解。对于精怪妖邪,她持有本能的厌恶,心底对它们的愤怒比仙山上的那群傲慢的仙人更甚。   魅妖断枝,无异于人断手足,这番元气大伤,桃夭怕是又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醒来了。   沉睡前桃夭道:“这地方不光人趋之若鹜,精怪妖邪也是如此。你身上的半块天石虽然做过处理,但如今离了那段春来的身体,它在逐渐的散发灵力。我猜,进入仙域,它会带你去寻到仙域的主人。但要小心,在寻到那仙域主人之前便被域无意识地吞掉。”   郑皎皎说:“我晓得了。”   等到断枝完毕,郑皎皎满身冷汗脸色惨白地从地上爬起来,先是杀了一个一直在窥探的精怪,方才跌跌撞撞入了域。   在她入域之后,慈殇感应到这边的灵力波动姗姗来迟,看到地上在消散的精怪尸体皱了下眉,说:“刚刚进入的是散修?”   他看向谢昭,谢昭那双眼睛刚刚变回正常样子,怔了一瞬,见他看过来,收敛神色说:“是一只妖。”   慈殇怪道:“一路来,竟然没杀人,杀了精怪后也不吃掉这精怪的尸体,玄国还有这样的妖?”   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谢昭道:“可能……是别处来的吧。”   慈殇冷哼了一声,说:“管它呢,自寻死路。”   至如今进入的精怪妖邪以及仙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散修倒是有几个活着出来了,可踏出来不久就爆体而亡了。   慈殇再度看向那近在咫尺的仙域,那和仙山一样散发出无边灵力的地方,竟觉得比鬼域幽都还要诡异三分。   不知道尊者……现如今怎么样了。   *   仙域。   郑皎皎到了一个乌漆嘛黑的地方,还没来的及适应环境,便被人推了一把。   “嘶,”断枝的后遗症使她像个脆皮娃娃,一碰就引起全身的疼痛,眼泪顿时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推她的人一愣,蠕动了下唇,还没说什么,就见她痛快地把眼泪一抹,好似那通红的眼眶仅仅是愤怒所致,那潋滟的眼睛也仅仅是旁人的错觉。   孟信觉得这仙域的傀儡倒个个都挺有脾气的。   他说:“喂,你到底还要不要?”   郑皎皎适应黑暗之后,看着面前递过来的半块糙面馒头顿了顿,抬眸看了下眼前人与周围环境。   这地方窄小且拥挤,即便是她也得狠弯着腰才能走动。照明的东西是几盏油灯,昏暗极了。她的手边是一个沉重的大背篓,背篓里装了几块未经处理过的灵石。面前,男人一双丹凤眼明亮,正举着那半块极废牙齿的糙面馒头,用一种带着自己所不知道的傲慢的眼神打量着她。   郑皎皎下了定论。   看起来,这是位仙君。   仙域成型之后果真发生了变化,这番模样和规则,倒有些像桃夭的妖域了。   郑皎皎接过了馒头,说了一句谢。   孟信收回了眼神,心里有些奇怪,刚刚点名的时候有这女子吗?   很快,有什么东西修复了他的认知,让他将那心中不妥搁置。   孟信往前挪了两步,说:“时间快到了,大家吃了饭抓紧再挖两锄头,然后咱们就上去了!”   最平常的妖域是以妖印象最深的东西构造的,那并不被妖所掌控,纯粹是来自于妖的潜意识。   如今看来,似乎这仙域也是如此。   马延的潜意识便是这座残忍的、没有自由、无视人命的灵石矿场。那些金碧辉煌的东西不知是被隐于幕后,还是被这些潜意识压碎了。如果是后者,那可能说明马延的情况不太好,如果是前者,那就麻烦了。   因为妖域有修改认知的能力,郑皎皎不确定自己的记忆有没有被改变。   进来之前,桃夭倒是同她说过,她的魂魄与身体和别人不同,如果不是特意针对,一般而言不会被影响。   简单挖了两下,郑皎皎跟着大部队坐上了上升的‘电梯’。说是电梯,实际上是一个更大的背篓,由上面的人操控,把底下的人一个一个地带上去。   “你先上。”旁边的一个看着很凶的女子道对郑皎皎道。   郑皎皎怔了一下,不确定这是好意还是恶意,周围的一群人沉默不语,因为长久的地下劳作,大家身上都积了不少的灰尘,脸上也黑一道蓝一道,勉强能看出五官来。   女子对她翻了一个白眼说:“快点的吧!”然后推了郑皎皎一下。   郑皎皎皱了下眉,纳闷这里的人怎么都喜欢动手动脚?   她上了背篓,刚背过身去,只觉得自己背着的背篓一动,瞬间意识到有人动了自己的背篓。郑皎皎扭过头去,‘电梯’已经开始上升,底下的人犹如一只只的鼹鼠,分不清到底是谁动了她的背篓。   到了地面上,郑皎皎的脑袋还未清醒,就被拖着记名。   “何盈,女,五块下品石。”   域中姓名提取自人最浅层的记忆,这一点也对了。   矿上的管事走到了郑皎皎面前,看了一眼她的记录,说:“何盈?”   “是。”   “你已经连续五天没完成任务了,按理该受罚。”   郑皎皎怔了一下,没想到这里还有采集标准,标准没完成竟还要受罚,看向旁边一堆一堆面色无神的人们,她立刻意识到受罚二字并不只是扣钱那么简单。   “等等,我——”   话没说完,只听轰隆一声,刚刚她出来的矿洞坍塌了。   郑皎皎看着再没有人出来的矿洞,愕然闭上了自己的嘴。   二百多年前的灵矿山,人权二字只归不存在的地府所有。   看着周遭习以为常的人群,郑皎皎终于明白了马延眼中持续燃烧的愤怒从何而来。   天色蒙蒙,有白色闪着荧光的飞灰落下,那是灵石矿上特有的尘埃,似飞雪,不详又美丽。   郑皎皎被带走受罚了。   带路的人是个少女,眉眼凌厉,看上去比男孩还要干练,但那闪烁的眼睛,说明心中的善还未泯灭。   她臭着脸对郑皎皎道:“你的住处被没收了,上面的人说你的年龄还算正当年,便不给你下矿加时了。”   郑皎皎还没来得及庆幸逃过一劫,便见她停在了一个帐篷一样的房子前,说:“上面的人说要你趁着年轻,多生两个小孩,也算给矿上开枝散叶。”   郑皎皎顿住脚步,问:“矿上人的卖身契是不是都在矿上?”   女孩怪道:“说什么废话呢?咱们卖身契不在矿上,难道还在别处不成?”   也就是说,这里极大一部分人都是奴隶,连平民也算不上。郑皎皎显然也是奴隶的一员,甚至连自己的生育也做不了主,就像是……马和牛,不,或许还不如马和牛。   女孩对于郑皎皎的沉默感到一种慌乱与古怪。郑皎皎表现得实在不像是矿上的人。她该跪地求饶,她该痛哭流涕,而不是这样平静。这与女孩的经验所背离,因此使女孩觉得有些许恐惧。   “上面的人说了,一年内要见到孩子,我话带到了,你自己考虑考虑。”   勉强说完,女孩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郑皎皎在掀开门帘和转身离开之间犹豫了一瞬。   她需要休息一会儿,但以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闯进一个陌生人的地方,还是一个被允许侵占她的陌生人的地方,这无疑并不理智。   左右都是这样的帐篷房子,郑皎皎站了一会儿,听到隔壁帐篷房子传来的男女媾和的声音。   她终于决定转身离开。   门帘此刻却掀开了,露出了郑皎皎所熟悉的面容。   因为太过突然,郑皎皎不免愣了两秒。   男子身穿一身补丁的衣服,面容俊秀清冷,淡色的瞳眸如今正落在她身上,平静中带着一些郑皎皎所看不懂的东西。   一时间无人说话,倒是那咿咿呀呀的背景音听得人心烦意乱。   “为何不说话,不是进来寻我的吗?”最终仍是明瑕打破了平静。   郑皎皎缓慢眨了一下眼,轻声叫了一句:“明瑕?”   她把他当幻觉了么?   明瑕失语。   半晌,那层冷漠于他面上瓦解,他冲她伸出手来,像从前那样:“是我。”   外面声音嘈杂。   郑皎皎原是想要保持冷静,掌握主动,至少……更游刃有余些。   可是外面实在是太吵了。   这个世界像是在逼她走近他,逼她跑向他,逼她张开手,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抓住他,将眼泪撒在他的脖颈。   “明瑕。”   她在他耳旁的声音哽咽,想要说什么又停歇,一停一顿之间只剩喉咙中克制的闷哼。   她想说她累了,她很疼,但她最终还是将那些东西吞了下去,因为她并没有那样信任他。   这个令郑皎皎几次舍命相救,又几次舍命救她的人,始终无法使她交托自己全部的信任。   这倒并非是郑皎皎有意为之,实在是她本性如此。   她脑袋中有一根叫做防沉迷的弦,每每当她动心起念,便猛然间跑出来对她仰着脑袋示威。   ——你忘了你想要的自由与尊严了吗?你想要沦为另一个人的附属品吗?你真的喜欢做这些事情吗?   去赌另一个人的心会不会永远为自己而跳,郑皎皎并不愿意开启这个赌局。   她要把自己的一切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只有这样,只有这样她才能有片刻安心。   尽管郑皎皎什么也没说。   可滚烫的泪却滴在明瑕的皮肤上,激起了一层层的寒颤。   明瑕那颗本已麻木的心动摇了。   在她奔向他的前一秒,明瑕分明已经决定要将她杀死在这域中。   如今,他却又起了不该想的念头。   明瑕向来知道人心善变,但不知道竟如此善变。   或许该推开她。   但明瑕没有去做。   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向她伸手。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郑皎皎闻到他身上焚香的味道,像一尊刚刚受人供奉后的神祇。她那灼烧的五脏与六欲就在他的怀抱里又逐渐平息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足以诛心的问题。   她是否要将那半块灵石交给他?   郑皎皎彻底平静下去。    第115章   明瑕见她不哭了,放在她单薄后背的手也就松了松。   他那淡色的眸子似乎还染着几分她的体温,然而说出的话却带着一丝古怪的平静。   “你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最先抛弃的永远是我。”   明瑕看到面前的人怔了一下,那张带着些温婉的娇俏面容泄露了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被她掩盖。   这句话很重,重到郑皎皎立刻蹙起了眉毛,有些凝滞的问:“什么?”   明瑕伸出手,屈起食指,冰凉的指节在她脸上划过,带走一滴留恋的泪。食指带着那半滴不成型的泪,下滑,落到了她修长的脖颈,再往下,点了点她突出的锁骨。   那里本该带着一枚出自渡劫仙人之手、被精心打磨过的月牙坠子。   从她踏进这域的一瞬间,明瑕便知道她再度丢了他的项链。   明瑕几乎可以猜到那个场景。   危险来临,她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它,就像从前每一次。   她待他似乎永远心存芥蒂。   “是……那坠子?”   聪明如郑皎皎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先是松了一口气,后又顿住。   郑皎皎见明瑕后退,心中一紧,立刻拉住了他的袖子。   明瑕低头看了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郑皎皎:“我不是故意的。”   解释因为过于苍白,从而显得有些无力。   通常情况下,明瑕并不会去追究。郑皎皎觉得,这次自己多半也可以混过去。   可明瑕却抬起眸子,问她:“不是故意的,那是有意的吗?”   郑皎皎睁了睁眼睛:“怎么会!”   “若是无意,那便是遇上了危险。”   “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小后,她立刻增大了些,似乎这样就能弥补那些心虚,“自然是遇上了危险!不然我为什么平白无故去丢你的坠子?”   说话间,郑皎皎一低头,瞧见了明瑕衣服上挂着的那绣了半边的锦囊。   不知道为什么,郑皎皎觉得自己的气焰突然便矮了下去。   她沉默了一瞬,忽又竖起眉头,气焰再起,颇为理直气壮道:“这能证明什么?不过是证明你厉害,我孱弱而已!”   谈及修为她竟动了真火气。   明瑕一时间倒觉得是自己纠缠的错了。   那坠子其实并非只能使他感应她的存在位置,坠子的另一半主人也可以使用灵力向他求助。虽说从前的她没办法做到这件事,但如今的她是可以的。而且明瑕笃定她知道坠子的用法。   尽管如此,他没听到一次她的求救。   诚然他如今困在此域里面,但她却是不知的。   若再争执下去,明瑕觉得二人大抵会吵起来,于是便住了口,只叫她进屋休息。   郑皎皎看了一眼他清瘦的背影,也就闭了嘴,跟在他身后进了帐篷房子。   出人意料,竟很整洁。   郑皎皎确实累了,想躺一躺,但并不想把自己的疲倦暴露在明瑕面前。正如那颗被她几次三番丢弃的坠子,她无法解释自己此刻的孱弱。   她知道明瑕肯定察觉了她的孱弱,但他没问。就像她刚刚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明瑕似乎在对她隐瞒什么,但她也没有问出口。   郑皎皎坐在铺着一件外衣的矮塌上踢了踢脚。   明瑕则是盘腿坐在她不远处,正操纵着一道术法。   那术法呈明亮的幽蓝色,被道道符文包裹,看上去复杂而多样。   郑皎皎只认出来了很浅显的几种符文。   看来她没进来之前,明瑕就是在做这件事。   “你不问我为什么进来找你?”她问。   明瑕那清峻的眉眼不动如山,片刻后,术法的光芒暗下去,他收起剑指,看向郑皎皎,问:“为什么?”   郑皎皎与他对视着,却又不说话了,垂下眼睫去,动了动脚。   她有了个主意。   既然明瑕没事,那她就不把半块灵石给他了,她要去尝试一下,夺取马延手中的那另外半块。只是,鉴于她与马延的差距,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失败的可能性倒是十分的大。   可马延当初看起来并无意伤人,倘若失败她也可以去说动马延放域中的人离开。   毕竟马延都得了到了整块天石,实在没有必要再留下无辜之人的性命。   郑皎皎说服了自己。   那厢,明瑕则顺着她的目光,落到她脚上。   域中换了她的衣衫,鞋子却还是那双素黄色的绣花鞋。   可能是域中幻境总有共通性,以至于明瑕忆起自己的这位小妻子从前是很爱美的。   她总是努力保持着家中上上下下乃至角落里的整洁与干净,衣服上、鞋子上也总爱花心思绣一两朵鸟安的花。   康平的一切使她改变不少,她变了鬓发模样,衣服上也不再绣花,娇气的眉宇多了一点横眉冷对的桀骜,但绣花鞋的鞋面上却仍绣着一朵黄色野花。   明瑕的眼神定在那朵花上一瞬,很快收了回来。   他问道:“要来看看这座域吗?”   “域?”   这怎么看?   郑皎皎一时没搞明白,但起身来到了他身边,挨着明瑕的衣衫坐下。   明瑕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触碰到了那复杂的术上,口中念了一道咒,霎时她看到了道道金光,好似‘神识’一下子就扩大了,从边缘到更深处。短短一瞬,郑皎皎好似逛遍了半个仙域。每个人的神情都清晰可见,甚至就连困在此地的仙与妖魔都在她的目光中。   同时,郑皎皎也发现,在这仿若地狱一样的仙域中心,有着另一处被隔绝的地方,那里就是她一开始和腾云他们踏进的地方。   不多时,郑皎皎有些迟钝的重新眨了下眼。灌注的信息太多,她的大脑一时要反应一会儿。   明瑕握住她的手很紧,明明灭灭的光下他的面容越发无暇,玉石一般,温润清冷。   郑皎皎的心跳了起来,并非动情,而是嗅闻到某些不详的气息。   他看着她久久无言。   郑皎皎叫了一声‘明瑕’,脸色不自觉凝滞,她的寒毛竖了起来。   明瑕移开了眸子,不去看那使他动心动念的面容,又看向面前的‘术’。   “马延此刻拥有一半的仙域,我在同他争夺那剩下的一半。”   “……”   郑皎皎惊诧地看向他。   明瑕道:“我虽夺了他的天石,但要掌控全部的域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郑皎皎的脑袋都快要炸了,好悬没有露出某些不该表露的神情。   她的目光凝滞在明瑕俊秀平静的脸上,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能够左右她行动的踪迹。   袖口中,紧贴着皮肤的半块天石似乎在不断地发烫。   明瑕道:“我此刻没有太多灵力,但我与马延争斗的时候,有几个特殊的存在混了进来,并且躲过了域下意识的压制,所以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   不应该他小心吗?   他这话是不是在暗示些什么?   郑皎皎呼吸有些不畅。   按照段春来和桃夭所说,她身上携带的这半块天石,随着离开段春来的身体,对于另一半天石的感应会越来越强烈。但不知道是不是郑皎皎本身与灵力绝缘的关系,她并没有感受到那种联系。而此刻,郑皎皎不确定明瑕是不是感应到了那半块天石。   如果他感应到了,那么为什么没有同她要那半块天石?   此刻明瑕主动说出天石,是不是在给她最后坦白的机会呢?   郑皎皎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掌握。   明瑕就在她面前,他的面容却变得模糊,只剩下那种带着安宁与杀意的态度将她萦绕。他是混乱的世界最安全的所在,也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郑皎皎被他握住的手痉挛了一下,见到明瑕怔了一下的神色,她忙露出有些畏惧的神色,说:“那几个家伙很厉害吗?会不会,会不会有能认出我们的人?”   明瑕松了松握住她的手,说:“妖基本不会,人……未必。三国修士并不常交流,渡劫之上的仙人更是如此,若是认识我的,大抵也只是一面之缘。”   妖不会是因为明瑕剑下从没有逃脱过的妖邪,但凡照面,都已经化作飞灰了。唯一的例外,想必就是桃夭这个同样渡劫期的家伙了。   郑皎皎点了点头。   明瑕望着她,半晌,伸出手擦了擦眼角红痕。   郑皎皎偏了偏脑袋,小心疑问:“怎么?”   明瑕说:“红了。”   郑皎皎说:“不用管,总会下去的。”   “嗯。”   “……”   “明瑕。”   “我在。”   “你给的书我看了。”   “……”   “我会好好练的。”   “嗯。”   “我在承平郡……可能得罪了你徒弟。”   “何必怕他?”   “怕他找我麻烦。我从前在郴州不也得罪过他?他肯定记恨我了。”   “不会。”   “怎么不会?”   明瑕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说:“我收他为徒的时候他是个还没有桌子高的幼童。他母亲死后,父亲与后母待他心存芥蒂,便将他丢在了集市上。魑怪来袭,杀了镇上所有人,独独留下了他。我去除妖,见他一副无处安身的样子,便将他带回了仙山。”   “是吗?他一定很讨厌妖邪。”   “并不。”   “是因为……憎恨他的父母?妖邪替他报了仇,所以他不讨厌?”说实话,郑皎皎不太信,魏虎那般模样看上去分明对妖讨厌极了。   “也没有。”明瑕说,“我虽带他上山,但并不能时时教导他。仙山对于半妖的态度并不十分正向,但魏虎他却从不在意。我曾问及他对于妖邪的态度,他说他并不讨厌妖邪,只是认为妖邪残害人类,应该除掉。或许,某些时候他比我更公正。”   郑皎皎蠕动下唇,心想,那这下她就更糟糕了。   “人也残害世间别的生灵,而且,人还残害人呢。”她知道自己这话颇有些耍赖意图,但她必须得给魏虎上点眼药,“他太凶了。”   明瑕清冷冷地看着她。   郑皎皎:“你是怎么教出一个和你完全不一样的徒弟的?”她强调:“他每次一瞪眼,我总觉得他要吃了我。”   “……”明瑕道,“我同他说。”   郑皎皎勉强收了脸色。   不知道是否是她的错觉,明瑕眉眼似乎舒展了一些。    第116章   帐篷房子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一点,但是也仅仅是一点。   贪嗔痴妄填满了整个仙域,也包括这窄小的房子。   郑皎皎的算盘一再落空,事情发展到了她最抗拒的地步。她要把明瑕的思想算进选择中,她必须去目视他们之间的感情,必须做出些决断。   明瑕又在调整他面前幽蓝色的术了,他的神情一如往昔,看不出任何在试探她的意思。   可能他确实和她一样没有感觉到那半颗天石的存在,毕竟五斗教先人的炼器手段确实十分厉害,几百年来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天石的存在。   尽管如此,郑皎皎不敢保证自己手中这半颗天石什么时候会突然放出令人无法忽视的灵力,或是突然感应上另半颗天石。这东西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必须尽快处理。   很不幸,郑皎皎发觉在这一两秒的迟疑时间内,她已经失去了和明瑕坦诚的最佳机会。   但更可惜的是她并没有为此觉得遗憾。   人往往在做出决定的一段时间内并不会后悔,直到那糟糕的恶果来临前,他们仍会始终认为自己是对的。有些是单纯嘴硬,有些是秉性如此,总之这种死也不改的勇气大抵是大多数犯罪分子所拥有的共同特征。   作为一名与妖为伍的反仙山人物,郑皎皎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杀人越货。   这倒不能怪她长歪了,毕竟人间散修中虽然的确有一部分是王家兄妹那样的人,但大部分是段春来那种半黑不黑的家伙,更有以烧杀抢掠为生的家伙——领会点仙术,做起杀手与劫匪来确实顺手多了。   郑皎皎打量着那连同此处仙域的术,纤纤的手指捏住了自己腕上的檀木珠串。这也是件法器,但不及文渊和他送自己来的法器贵重。郑皎皎把那两件法器扔出去虽说确实有情况紧急的缘故,但心底未尝不带着些终于能名正言顺摆脱那两件法器的轻松。她无法确认那法器中是不是隐藏了些不利于她的东西,比如某些她无法察觉的小术法。带着它们,郑皎皎这个图谋不轨的家伙完全没法安心。   “你知道这被修仙者们称作龙脉的天石是哪里来的吗?”明瑕突然问。   郑皎皎没回答知不知道,只问他:“天上掉下来的?”   “或许。”   “你也不知道吗?”   “师尊手中的天石是从张尊者那里得到的,无极宗、天灵宗手中的天石也是如此。至于张尊者是从何而来,没人清楚。”   “林可尊者的来历也无人清楚。”   明瑕听她提起林可,从回忆里抽身,手上术法暗了下去,说:“他们二人第一次现世都是在金国地界。”   “难道还真是天外来的不成?”郑皎皎略带讽刺的说。她不认为他们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就算林可有可能是,但张角怎么可能是呢?只是距今年代太过久远,无处可循他们过去的踪迹罢了。   明瑕:“无论如何,他们都秉承着不将道法随意传与他人的理念。这其中有可能跟天石上的禁制有关。道法来自天石,亦带有禁制。因此世间散修虽有灵力却无道法可修习。”   郑皎皎想到了承平郡的符法道,便同明瑕说了。   明瑕似乎并不意外,他说:“马延的天石便来自于天下会的神器中。”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郑皎皎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露出惊讶的神色,于是她保持了沉默只是稍微睁了睁她的眸子。   明瑕没注意到这部分细节,事实上明瑕此刻也在做着一些决策,一些可能会使他后悔的、堕落的决策。   “马延一直对于修仙者宗门耿耿于怀,他试图打破修仙者和散修之间的壁垒,为此他展开了这个仙域。此仙域会给每一个进来的人传送天石内的道法。但是,因为天下会神器的天石不完整,所以产生了一些马延所没办法控制的事情。所有走出仙域的人都会在离开这座仙域后重新失去仙域传给他们的‘道’,从而走火入魔致爆体而亡。”   而且即便不是散修,这座仙域也会将他们的道剥夺,使他们成为凡人。   凡人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太多灵气的,下场可想而知。   郑皎皎此刻脸上的惊讶倒不是假的了。   “那也就是说,如果现在有人踏出此域就一定会死。”   明瑕道:“是。”   显然,虽说妖域吞噬人血肉与生机,可仙域也并非世外桃源之地。   郑皎皎问:“那....那怎么办?”   明瑕十分平静的说:“马延的身躯已经残缺不堪撑不了多久了,得在域中其他人寻找到他前,先把他的域夺取到手。之后.....找到那半颗缺失的天石,补全域中道法。”   “倘若找不到呢?你怎么就确定那半块天石一定存在?”   郑皎皎发誓这是自己所撒的最惊心动魄的谎言了。   她直视着明瑕,一双眼睛潋滟生辉。   作为骗子,她的骗术显然精湛多了,至少比从前在鸟安或是在康平的时候成长了一大截。尽管如此,面对明瑕的注视她还是不由自主的放缓了呼吸。   “皎娘。”明瑕先是叫了一下她的名字,停顿了些许,轻叹了一口气。   郑皎皎绷紧的神经因为这一口气险些溃败。   她想起来二人才在一起的时候,明瑕与她都对生火这件事颇为苦恼。事实上,郑皎皎认为自己的苦恼要比明瑕多的多,毕竟她是个女娘,还是自己生活多年的‘孤女’,而明瑕是个富贵人家的少爷。不论从哪方面看来,自己不会生火这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郑皎皎怕明瑕追问,也知道自己肯定答不上来,心中很着急,像是怀揣着什么不能被人发现的秘密,便一直在默默地去跟灶台做斗争。   但不管是钻木取火还是用火石取火,这都有点超出郑皎皎的能力范畴。世界上怎么会有比下地插秧更累人的工作呢?郑皎皎想不明白。   很快她不会取火这件事就被明瑕知道了。倒不是被明瑕撞见她练习生火,而是隔壁常被她借火的人家见她很久没去借火找上了家门。   邻居是个好人,只是嘴碎了一点。   郑皎皎在明瑕面前维持了很久的靠谱孤女形象,在她的嘴下逐渐拆解成了古怪、没生活常识、甚至有些过于笨拙的倒霉女娘形象。   其实倒也不用说太多,只需要列举一下郑皎皎‘创业’失败的次数,听到的人心中就大概有数了。   总之听完之后,向来不苟言笑的明瑕唇角罕见弯了半天。   郑皎皎则憋着一口气继续研究自己的生火诀窍。   她觉得明瑕该找她算算帐了,毕竟就算不询问她关于生火的问题,也该追问一下她的债务问题——她哄明瑕帮她还债的时候说的是为了生活所致。   但明瑕就靠在门边上默默注视她生了一会儿的火,随即轻叹了一口气,走到她身边来和她一起研究。   从此之后,每次他在时,灶台的火总是他升起来的。   如今他仍轻叹了一口气对她说:“如果没有另一半天石,那承平郡的符法道怎么来的?”   “是,你说的是。那另一半天石是还在天下会手里吗?”   “极大可能。但也许段春来自己都不清楚。”   “他怎么会不清楚,他可是拥有天石的人啊。”   明瑕道:“他没必要拿天石来算计马延,某种程度上他们二人的目的是一样的,此仙域出问题,对他而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而且,我听说自从三江关一别之后他便消失了,想必与天石有关。”   明瑕说着拿起了她的手。   灵力扫过她千疮百孔的经脉,缓解了那些持续的疼痛。   郑皎皎缩了缩手,但没能挣脱开。   那腕上的檀木串尾端垂下的红色碧玺在二人间摇来晃去。   不多时,她不再挣扎,他放开了她的手,转而掏出一块手绢,捏住了她的脸端详。   郑皎皎抿了下唇,不明所以,僵直坐着问他:“你做什么?”   明瑕说:“脸上沾了灰。”   他抬手给她擦了擦。   如果此处有镜子能够照见郑皎皎的脸,她就绝不会这么安静地任由明瑕一点一点地给她擦脸了。   不过,因为没有,所以明瑕很仔细地把她那张大花脸收拾干净了。   松开手,她的下颌留下了点红色印记,像是他曾经触碰过她的证明。   郑皎皎似乎感觉到什么,抬起纤细的手,用手背碰了碰那块。   明瑕目光暗了暗,仓促移开了视线。   “如果我要顶替马延来维持此处仙域的存在,或许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离开。”   郑皎皎还在想着天石的事。   “皎娘。”   “嗯?”   “你得留在此处。”   郑皎皎错愣抬头问:“为什么?”   明瑕浅淡的眸子看上去冷而静,他看着她,好像看透了她一般。   外间声音乱而杂,狭窄的屋子静而沉闷,某种不安的气氛蔓延。   郑皎皎霎时生了些心慌,她往后仰了一下身子,下意识离他远了点,道:“我——”   明瑕见她慌乱,启唇坦然道:“你体质特殊,此域的规则对你而言没有作用。你可以安然走出此地。但我不能让你出去。”   他的坦诚并没有获得郑皎皎的谅解,相反,当知道自己可以随意进出此地,而又被他告知不被他允许离开后,郑皎皎对他生出了许多负面情感。   “为什么?”   尽管郑皎皎已经知道原因,但她仍旧问出了口。这无疑是一个火上添油的糟糕决定,因为明瑕所给出的理由同样没经过润色,干巴巴地将他们两人之间的间隙撕裂开来。   他说:“你如今是桃妖的伥鬼,若你不来,我本打算放你一马,但此刻,你已在域中,而我未来将生死未卜,若任由你离去祸乱仙山,我心难安。”   他说:“在此之前,我曾欲杀你,以正仙道。”   他垂在膝盖上的手中还拿着帕子,帕子上还沾着他仔细擦拭下来的她脸上的飞灰。   郑皎皎脸色苍白。   分明不久前她也在谋划他的性命,如今听了他的话,却五味杂陈,恨不得扒开他的衣衫,狠狠咬他一口。   她想:   该杀了他,拿走那半颗天石。   她握住了腰间匕首。   明瑕心软,腕上檀珠、腰间匕首都未让仙域遮掩,留给了她,好叫她不至于迷失记忆。    第117章   就在郑皎皎血气上涌,即将做出某些不理智行为的时候,被推门声音打断了。   推门的是个长相艳而美的青年,打眼看去,还以为他是个女娃。一张口声音倒是很爽朗,说:“喊集合了,你们没听见吗?”   灵石矿场一旦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就会吹三声号角,一盏茶内没到矿山前集合的人会受罚。刚刚便是已经吹了三声号角,如今大半部分的人都赶着去集合了。   青年名叫李三丫,明国鬼宗修士,和之前矿洞里给郑皎皎馒头的孟信是半个死对头。   孟信因为宗门渡劫给的神器所以免于失去了记忆。   李三丫就比较凄惨了。   一进来他就先传送到了马延那边,正巧赶上马延跟明瑕斗法最严重的时候,域内的道法传承继承到一半,就从明瑕撕开的仙域‘内域’的一角被明瑕丢了出去。   如今他已经实打实的认为自己是灵矿场的一名没有任何积蓄的下等旷工。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前半生犹如黄花地里的一朵小黄花,爹不疼娘不爱,唯一的一个朋友就是自己帐子不远处的邻居明瑕。   邻居明瑕比他幸福的多,更因为卖身契不在矿上所以随时有离开的权利,但是明瑕采集灵矿很厉害,所以并没有离开,最近还听说他有望当上管事。   这事的真假李三丫也是道听途说,不过,没想到今天矿上还真给明瑕分了媳妇,李三丫觉得明瑕当管事这件事挺有料的。   郑皎皎站在帐篷前犹豫的时候,李三丫其实在偷偷瞧着。   他原本是有些嫉妒明瑕的,但见了郑皎皎本人心态平衡了一些。   他瞧她黑漆漆的脸蛋,矮趴趴的身子和看不出前后的胸,觉得以后自己要娶妻一定要娶个胸大一点的。像....矿上老王家的大丫头就不错。   咳咳,话虽这样说,但李三丫还是替兄弟着想的。   眼见着三声号角都被吹响了,明瑕还是没从家里出来,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来提醒一下。   怕撞见‘好事’,脏了自己的眼,在推门之前他还特意清了清嗓子敲了三下门。   不知道为什么,李三丫总觉得自己不像这么有礼貌的家伙。   但走进来后,看到盘腿坐着的明瑕,李三丫突然就从心底里庆幸起自己的礼貌来。   他一边纳闷,一边琢磨自己心里的古怪,一边看着被明瑕收拾干净的郑皎皎愣了一下。   “你....谁?”   这是刚刚那个黑漆漆的小矮子?   明瑕的术法在他推门的时候就收起来了,见到李三丫弱智一般的神色沉默了片刻。他对李三丫还有点印象,但也不多。   郑皎皎的匕首又悄悄压了回去,一片寂静中,她抿了下唇说:“我是明瑕新娶的娘子。”   明瑕倒是没想到郑皎皎会这样说,但这句话无疑使他那张向来平静如山石的脸上增添了一点人性的光辉。   “娶?”李三丫艳美且带着灰尘的脸上露出点古怪,“如果是我可不会这样说。”   “那你会怎么说?”   “你不是因为受罚才过来的吗?明瑕从前也并不认识你。”   郑皎皎从明瑕身边起身,不愿跟他多讲什么:“是,你说的对。好了,我们该出去了吧。”她看向明瑕。   三个人一同出了帐篷。   他们走到集合的矿山前时,人们也已经陆陆续续赶到了。比起曾经闹灾的郴州,灵矿山中的矿工们虽说能够吃饱饭、有住的地方、甚至手中还有些闲钱,但聚在一起的气氛却更压抑、更暴躁。比起后世,其中十分之一的人都戴着机械义胸,那种东西郑皎皎曾在唐家的一些下人和马延身上看到过。   从前郑皎皎对于这种机械义胸似懂非懂,只觉得有些可怖。如今晓得了原因和其背后的苦难,倒觉得某种沉重的东西从这些活人的躯体中生出,落到了她的面前。一时间,她对于力量的渴望减少许多,又忆起农桑来。   战争与混乱,使很多地方的农田荒废,偶尔路过瞧见,就连杂草都稀疏。   杂草这种东西,人们悉心耕种时它疯长,不去料理时反而失去了那种猖狂的劲头,似乎也晓得主人家遇到了什么难事。   她离开自己熟悉的天地已经太久远了,久远到看到那路边缺点百出的种苗已经习惯忽略。   等她得到足够的金钱她就可以去专心研究,等到她拿到足够的话语权她就可以去专心研究,等到她获得足够的力量她就可以去专心研究……   似乎总有那么多的目标要实现,以至于司农寺的郑皎皎成了散修何盈,又成了仙尊之妻何盈。   那恍惚中,郑皎皎似乎被点醒了什么,又很快随着体内不间断的疼痛、台上俯瞰下来的眼神而沉下去。   不远处台上的管事敲了敲钟让大家安静下来,并开始点名字。   李三丫说:“矿上似乎有人消失了。是组团消失,所以管事们才生气点名。”   郑皎皎觉得消失的‘人’大抵都是外来人。她低声问明瑕是与不是,明瑕说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   “他们都是今晚准备反叛的人。”   事实上,此处灵矿山并非马延的杰作,而是明瑕的潜意识。作为域的半个主人,明瑕和马延不同,他无意费心去构造什么幻境,所以生成的域便是他印象最深刻的记忆。此处,是将近三百年前的三江关矿场,彼时乾元宗仙山弟子还可以凭自己心愿进入监天司内任职,彼时明瑕不过是一名筑基小修士。   郑皎皎对他们为何反叛没有什么好奇心,她只觉得自己怀揣着半颗天石像是怀揣着炸弹,   她有意想询问些关于马延现在的消息,奈何李三丫直直的杵在她身边,好似一根瘦高棍子,让她无从打探。   桃夭的妖域还在仙山之上,即便她得到了完整天石也没法使用。   她该怎么怀揣着一颗往外冒着精纯灵气的天石去往仙山,再把桃夭的妖域拿到手呢?   但如果把天石交给明瑕,明瑕俨然已经看破她了,虽然他此刻并没有动手杀了她,但很明显也不会再给予她信任。   郑皎皎的低气压明瑕后知后觉感受到了。   即便是这种四处临敌的状况下,明瑕还是为此困扰了三分。   片刻他对郑皎皎说:“你要同我聊聊桃夭的事情吗?”   同一名仙山渡劫聊她与桃夭共生的往事么,尽管这个渡劫是明瑕,郑皎皎也没蠢到那个地步。但同时她意识到,此刻是她对付桃夭的好机会。按照桃夭所说,它在仙域外做的事情足够它沉睡一段时间的。不过,就是不知道它有没有撒谎了。   “聊什么?”   “它没死是吗?”   “你不是说了我是它的伥鬼,既然如此,它怎么会死?”   郑皎皎的语气有点冲,以至于明瑕静了一瞬,在她又问他的时候,明瑕才回:“是我用词不当。”   “......”郑皎皎不是一个爱吵架的人,同时她极力避免着吵架这种事情,但这并不代表积年的愤怒能够自己消失。这一次她也下意识地要去避免争吵,但忽然,她想自己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退让?是不是退让多了,所以才会让他觉得自己可以任由他摆布?   于是郑皎皎忽然攒了攒勇气说:“是么?你也会用词不当?”   她的话说到最后尾音颤了颤,眼眶也因为激动红了红。她迈出了长足的一步。在还有理智的情况下有意表达自己的不满和生气。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猜测或许是明瑕恼羞成怒的怒火,亦或者是冰冷的疏远。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   他说出那样的话不就已经有意同她决裂了吗?   她本意是想讽刺仙山上高高在上的尊者竟然也会道歉,但因为此地不宜提及仙山,所以她的话听在一旁李三丫耳中是有些奇怪的。   明瑕听见郑皎皎的反问,心中却也有意为自己鸣不平。   “为何不会。难道我不是人吗?”   “……”   郑皎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这个答复对比于她的设想来说,太过温和。她侧眸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他。   渡劫尊者那张清静宁和的脸上依旧清净,只唇角眉尾微微往下,浅色如琉璃一样的眼睛沉闷动了动,朝她转了过来。   他垂眸盯着她,在等她的答案,就像那年他们一起看花灯,一同许愿时那样,黄昏的夕阳下,他的五官隐有少年模样。   郑皎皎望着明瑕,明瑕也在望着郑皎皎。   值得一提的是,人群乱了,不远处似乎有人在打架。李三丫踮脚一看,什么人啊,那分明是两只妖!他吃了一惊,在拥挤的人群里回头,看到了还在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对方的明瑕二人。   李三丫:“……”   这种突然的不爽是怎么回事?   李三丫扯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郑皎皎臭着脸道:“你们俩吵架也别现在吵吧!”   郑皎皎回头要说什么,一道灵力将她往远处推了推。   李三丫也被推了出去,他的话噎在嗓子里,睁大了眼睛。从他的方向,正巧看见明瑕手中化出了一把长剑,一边用术法推开附近人群,一边挡住了一名男子的攻击。   那男子他觉得眼熟,但一时间想不起从哪里见过了。估计是坑过他,否则他怎么一看到就心生不喜?   “明瑕!呵,果真是你,竟然孤身入域,不怕死在这里吗?”孟信收起了手中法阵冷冷看着明瑕。   郑皎皎认出了这人。   李三丫一时间摸不到头脑,一张脸上满是惊诧和震撼:“这……这……”什么情况?   他把郑皎皎的衣袖拽的死紧,以至于当仙域因各类外来灵力波动惊域时,郑皎皎只能一脚将他踹到了一边,抬手捅杀了一个窜出来的邪祟。   李三丫懵了。   世界变化太大,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不是,你们——”   郑皎皎一把揪起他,拎着他又躲过三只域中邪祟,反应过来后,她心想,自己真是顺手了,管一个域中人干什么?这人大半是魂魄之类的,否则明瑕不会不提吧?   虽然这样想着,但因为李三丫实在是太像活人,所以郑皎皎倒也没把他扔出去。   惊域接连不断,明瑕在半空中蹙了一下眉。   他原本预估计这群人和妖要搞事,肯定会等到夜晚那个域最混乱的节点来临之时,没想到高估了他们的耐心。   作为无极宗的一名元婴,孟信是无权越界的,他之所以见过明瑕是因为他在仙盟中当过一阵的使臣。明瑕作为一名渡劫尊者,和他们明国现在仅存的渡劫都是一个性子——爱管凡人的闲事。因此在这漫长的时间内不免有需要跟仙盟打交道的时候。他就是在那时见了明瑕一面,也就是那一面让他一眼就将明瑕认了出来。   玄国与明国近年来多有摩擦,他对明瑕出手再平常不过了。如今见明瑕并没有被域中幻境所困,倒也歇了对敌的心思。打是打不过了,孟信打算着说服明瑕和他做队友。   他长了一张端正的脸,术法围绕他周身很简明利落。   “明瑕,我是受澄心所托进来寻找龙脉的,但你在此,我得到龙脉的概率大大减小了。我无意与你相争。这生域诡异,似妖域又不似妖域,域主看起来已经垂危,哪怕是元婴金丹也有望图其手中龙脉。不如你我合作,等待此域彻底惊醒,一同拿下域主。龙脉可以归你,我只图离开此地。”   眨眼之间二人已经交手多次,地面的两名打斗的妖邪此时也达成了共识,一同朝上面颇为显眼威风的仙人攻来。随之,因此域已惊,域中邪祟以及某些众人未曾见过的东西也躁动起来。明瑕见状,也就不再偷偷用灵力抑制此域,只投下剑影庇护底下不知是人是鬼的矿中人。   孟信见状暗了暗神色。   明瑕比他想的还要有实力,而且他的行事作风总让他想起澄心来。孟信暗暗骂了一句见鬼,世界上爱管凡人闲事的渡劫是不是都叫他给遇上了?一时间,孟信还真想像自己说的那样同明瑕结盟了。   孟信和明国渡劫澄心是不标准的上下级关系。   ——作为一名凡间私自筑基的散修,按照三宗规定与仙盟条约,他本该被澄心当场处死。但澄心爱才,说他长了一张不会做坏事的脸,随即收他做了徒弟。孟信凭借自己这张不会做坏事的脸,也是一步登天成了仙门狗腿。   曾经孟信最厌恶的就是仙门那群不问世事的傲慢家伙,但被澄心收为徒弟后没几年,他便自觉维持起了仙门的荣誉。不为其他,只为报答澄心。   澄心除了斩妖除魔,其余各种政治手段、人心琐事都一概不太明白,索性云樱死后,无极宗内就再也没人跟她斗了,她倒也落得清闲。虽说如此,但孟信还是时常替她担忧,毕竟她上面还有两个比她厉害的大乘尊者,而他....也不一定能永远在她身侧。所以一得知这所谓龙脉有可能是渡劫进阶大乘的关键之后,他便不顾周围人劝阻赶来了。   孟信不知道明瑕知不知道龙脉的作用,毕竟如果在这里的是腾云,他大抵可以确定腾云肯定知道,甚至绝对为此而来,但若是明瑕他便无法确定了,只能先见机行事。   “如何?!”孟信躲过一只妖的攻击对明瑕道。   明瑕虽怀揣天石,但能使用的范围很小。孟信所言,域主孱弱,众人都打算等这外域全部惊起后,好去马延所在的地方杀了他,破坏此域、得到天石。除了后一条,其实明瑕也有此意,加上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郑皎皎也被卷了进来,不宜多竖敌人。所以他便应了孟信的话。   孟信没想到他应得如此爽快,还觉得自己的实力有些无处发挥。   二人联手,果真压力顿减。   底下,郑皎皎正好被剑影罩住,也就免去了同域中邪祟做斗争。然而,其中攻向明瑕二人的妖见无法讨到好处,眼珠子一转就朝她而来了。   明瑕对郑皎皎隐隐的维护皆被它看在了眼里。   与其杠两个硬茬子,不如挑一个软柿子捏。   只是它不知道,这个软柿子竟然还真是明瑕的死穴。它刚朝软柿子冒过来头,明瑕那边就干脆利落地甩过来一把飞剑把它解决了。到死,这只化丹的丹顶鹤都没能明白,凭什么它只是伸伸手,明瑕就连面前朝他自己咬过来的邪祟都不管了,一门心思地先把它搞死了?   这对吗?   丹顶鹤妖觉得人心真他妈的叵测啊,就是不如他们妖坦率。   若是他们妖,这种连自己受伤也不肯放下的人,铁定打架的的时候要放在自己眼皮底子下,并且还要将她们身上布满自己的气味才行!   早听闻尊者明瑕是仙山最大的伪君子,果真如此!    第118章   对于死去妖邪的抱怨,郑皎皎等人是一概不知的。   灵力乱飞,这座本就紊乱的域开始惊醒。   颠倒与混乱是惊域的主要旋律,像黑色的墨迹浓重地在画纸上晕染,强势而轻松地裂开一道一道惊心动魄的划痕,那划痕与墨痕中钻出的是人们死去时深重的执念,也就是凡人口中统称的邪祟。   郑皎皎的呼吸因为危机而变得急促。   身边人群发出不明所以的惊呼。   郑皎皎看到离她很近的一个人如阳光下的糖衣一样融化了,落到地上连骨头也消失不见。   她晓得那是因为那看起来鲜活的人并非活人,甚至也并非域中魂魄,只是一段域主的记忆,或是域捏造的幻象。   她抬头,明瑕的剑影高悬,它分明是在庇护着他们,可却给人摇摇欲坠马上要掉落下来的样子。   郑皎皎立刻从人群里寻找明瑕的踪迹。   天空中几个人在邪祟中穿来飞去,但她还是一眼就见到了明瑕。   真奇怪。   这让郑皎皎有点不好的联想。   或许她比自己想的还要在乎他。   念头一闪而过,除了增加她的迟疑,并没有促使她做出什么决策。她眯起眼睛,看到明瑕身上的衣衫浸出了血。她不太确定那是不是明瑕自己的血,或许他从三江关受了伤。   郑皎皎的眉头紧皱起来,垂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指尖抵在手心中,麻麻的,泛着点疼,可能是当初放入义肢的后遗症。   说起来,她身上有两块属于明瑕的骨头,正是那些骨头,她才能活下来、使用灵力。   混乱的人群中,站直身子看着天空的郑皎皎格外显眼,更何况刚刚明瑕还那么焦急出手救了她。不管是妖还是人,目光都隐隐凝绕在了她的身上,像是阴测测的夜晚。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拽了一下,转头看过去是李三丫。   男子艳丽似英气女子的脸带着点慌乱和不解,他抓紧她的袖子问:“这是什么情况,明瑕.....明瑕是怎么了,还有你,你刚刚杀了杀了.....”   郑皎皎说:“那是一只邪祟。”   李三丫抓的她更紧了,不敢置信地重复道:“邪祟!”他当然知道那个不成人形的东西是邪祟,但是问题是她怎么做到的。“你.....你是妖?!”   “我如果是妖,你抓我这么紧,我现在就可以吃了你。”   李三丫好似被她吓到,呆滞地眨了下眼睛。   郑皎皎趁机往外拽了拽自己的袖子,仍没拽动。   随着空间的不稳定,大地也开始不稳定起来,域惊得越来越厉害了。那些没有化去的幻像手里出现长刀、石块开始对着周围的人下手。这是因为受惊的域促使本该终结一切的幻像提前发生,幻想与邪祟,都是这座域吸收人魂魄精气和血肉的手段。   看起来,无论是仙域还是妖域,其本质竟都是一样的。   李三丫原本是揪着郑皎皎衣服的,但他身后不知从哪里蹦出来了个人,电光火石间,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郑皎皎惊诧提起匕首。   对面的人忙举起手后退了一步,说:“误会!误会!我对你没有恶意,只是想唤醒他。”   唤醒,谁?   李三丫忽皱眉,捂住了他自己的脑袋,一副很疼痛的模样。   “这是谁的记忆?”他咬牙呢喃。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郑皎皎脑袋一炸,忙去掰他的手。   这人竟是个域外人。   还未掰开,李三丫就已经重新抬起了凌厉眉眼。   郑皎皎寒毛倒竖。   二人目光交错。   李三丫沉默看着面前的女娘,心情有些复杂。她手里拿着匕首,却并没有想要害他。若说是懦弱却也不对,懦弱的人怎么会跑进三江关的仙域里来?   只是下意识地不想伤人吗?   这可真是……   郑皎皎道:“松手!”   李三丫松了松手。   随着李三丫的记忆逐渐恢复,他身边的域也开始扭曲,逐渐生出邪祟来。   郑皎皎忙着自保,也忙着靠近明瑕。   很明显,这个局面,她难以左右。那半块天石在她手中成了无用之物。即便她能狠下心对明瑕动手,拿到他的那半块天石,有桃夭在她体内,她也无法去吞服天石。   可是要郑皎皎这么把这半块天石给出去,她又十分不甘心。   废了好大的劲才拿到手的呢。   谁晓得回去之后,魏虎会往明瑕耳边吹什么耳边风?   若是明瑕跟她翻脸。   那她这一切岂不是白折腾了?   桃夭‘沉睡’,郑皎皎此刻艰难支撑,不敢调动太多灵力,怕自己身边惊域,而自己无法应对。当然,如今这个情况下,其实也只是杯水车薪。   李三丫飞上天空的时候,郑皎皎着实后怕了一会儿,她没想到,这人不光是个域外人,还是个颇有实力的修仙者。   随着天地越来越混乱,被外层域所包裹的马延所在的内域显露出来。   那个域郑皎皎很熟悉,毕竟她曾经进去或。   郑皎皎凝望着那域,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倘若说那片地界是出于马延的手笔,那这外层的幻境又是来源于谁的记忆呢?   她心中一乱,转头看去。   带着义肢挖矿的劳苦众人,举起刀剑的他们。   这是……明瑕的过去?   她似乎确实听说他说起过,只是没想到这些东西活生生的展露在眼前,会是一番地狱景色。   耳旁杂乱声远去,明瑕的声音骤然出现。   “皎娘,后退!”   一时间天地猛然倒转。   仙人们、精怪们都被猝不及防变化的域坑了一下。   有人嚷道:“怎么回事?!”   要给明瑕一脚,好去内域寻马延拿龙脉的孟信睁大了眼睛。   明瑕不再抑制域的变化,靠着那一瞬间劈开了本就摇摇欲坠的马延所在的域,然后闯了进去。   他虽提前知会郑皎皎。   郑皎皎也确实后退了,不想她后退的还是太少了些。而那窥视着外域的马延,对于她的关注也太高了些,以至于明瑕刚劈开马延的域,马延就着手把郑皎皎捞了进去。   孟信一咬牙,心中暗骂明瑕,只道他看起来光明磊落,实际上跟他们家澄心差远了!   他这时倒全然忘记了自己一开始也是要算计明瑕的。   李三丫见到孟信身影,那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了上来。   虽说同为明国修士,鬼宗又隶属无极宗麾下。但正因如此,作为鬼宗门主的李三丫才跟无极宗的话事人孟信十分不对付。就好比分公司的负责人和总公司的领导,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恨不得把对方咬死,好上位/提防其上位。   李三丫虽然吃了这域的亏,但也是有手段的。   两人连带着一只化丹的妖一同跟在明瑕身后挤进了内域。   只一进内域,还没来得及抢那所谓的龙脉,众人就都叫眼前的景色惊了惊。   佛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大的肉色堆起,仔细看去,方才看到那竟然是一个蠕动的人。   便是邪祟也断没有这般恐怖模样,直教人从心底里泛起寒意和恶心来。   李三丫当即怒喝了一声,说:“什么鬼怪!”   郑皎皎正在他身旁,叫他吼了个头痛眼花。   闯进来的妖是魍魉所化,能控水,是一副头带长角的少年模样,一双眼睛一转,当即朝那肉身佛塔而去。   它比人更亲近灵力,因此很快从繁杂的灵力中梳理出,这内域的中心正是这看起来比邪祟还邪祟的人。   龙脉一定在他身上!   众人皆这样想着。   正当所有人都上前之际,那打头的妖被肉身佛塔直挺挺地拍了出去。   一时间孟信和李三丫刹住了脚步,额头流下汗来。   这威压……   是大乘期。   这肉身佛塔是大乘期……修士?!   “不,不对,若他真是大乘期,你我根本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他这大乘期不真!”孟信冷厉道。   李三丫拧眉看向明瑕。   明瑕先入此域,却并没有着急取龙脉,反而落到了最后。   李三丫看过去的时候,他正蹙着眉毛分散灵力去给郑皎皎疏导经脉。   郑皎皎抓紧他的手腕,眉眼也皱在一起,她手上用的力气很大,并非是害怕或是担忧,单纯生气。   “你之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明瑕:“哪一句?”   “要杀我那一句。”   “……”   “为什么不说话?”   “你在生气。”   “我不该生气吗?亏我来之前还那么担心你!”   “你是为我来的?”   “你——你去死吧!”她咬着牙放狠话。   好在她的情绪阈值提高许多,终于不会在放狠话的时候流泪了。   否则,那岂不是成了调情?   郑皎皎感到庆幸。   明瑕:“你经脉碎了很多。”   “关你什么事?!”   “会疼。”   “那你倒直接杀了我好了!”   “我下不去手。”   “……”   明瑕眸光深深,里面的挣扎暴露出来,血淋淋的,带着退让。   他下不去手。   从始至终,他的坚持在她面前,也不过是被水滴穿的石头。   当刀尖拔出,却是斩向她身边邪祟的时候,明瑕的道心便有了瑕疵。当她的泪滴在他脖颈,温热的体温传递,他便起了贪生的杂念,便开始畏惧那死亡的来临。   郑皎皎握住明瑕的手很紧很紧,指尖逐渐嵌入他的血肉。   她的话停在嗓子眼中,潋滟的眸光晃了晃。   郑皎皎觉得,自己大抵天生不适合创业。她有太多犹豫与迟疑,到了决策的时候又总狠不下心肠。   郑皎皎终究没忍住,红彤彤的眼睛里落下一滴泪来。   明瑕轻叹一口气。   他至今还不知道郑皎皎为何来到此处,也并没有用想要探究。她来了,站在他的面前,这就是事实。愿望成真,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明瑕愿意去承担。   他只是想要……见见她。   这种冲动攥住了明瑕的心,使他不能理智去思考。   他情愿如此,他甘愿如此。   李三丫往他们这边骂道:“什么时候了,你们这架能不能留着以后吵?!”   孟信道:“明瑕尊者!我们一同拿下这邪祟!”   郑皎皎转头看向那肉身佛塔。   那东西……还有自己的意志。   它将她抓进来,并且没有伤害她。是来不及,还是故意的?   郑皎皎启唇朝那边喊了一声:“马延!你是不是还活着?!”   孟信被她这句话惊住。   马延?   他猛然回头道:“这……”   李三丫帮他说出了嗓子里没说出的话:“这东西是百善堂的堂主?马百善?!”   那蠕动的、好似没有骨头一样的高大佛塔突然出声了,声音闷如雷,恐怖而怪异。   “呵呵,诸位,见笑了。”   李三丫和孟信皆变了脸色。   郑皎皎呼吸也有些凝滞。   他果真还活着。   孟信站直,手中的符箓握紧,随时准备放出去。他严肃了一张面容,看了马延片刻,冷声道:“邪修。你竟打龙脉的主意,果真遭了报应。”   李三丫叶神色更凝重些,看着那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孟信仍要团结明瑕。   马延的声音从肉堆里传出:“如果我没记错,那拿着符箓准备对付我的是无极宗的孟仙君吧。”   孟信:“……”   马延:“孟仙君。你说我是邪修,可你们无极宗若是没有获得天石中的传承,不也是邪修吗?”   孟信当即怒道:“倒果为因!我无极宗正因为是张尊者的弟子,是正统修士,所以才会获得传承!”   李三丫眉毛一挑,看向孟信道:“孟老头,你也知道天石的事情?”   孟信说秃噜了嘴,面上有些挂不住,死咬着牙道:“我知道又如何,在场的哪个不知道?便是明瑕尊者不也知道?!”   李三丫冷哼一声说:“明瑕尊者是渡劫修为,又受文渊宗主喜爱,知道有什么不寻常的。反而是你……孟信,你看着好似是为明国寻龙脉,其实是为澄心寻天石吧!”   孟信冷冷看他道:“那又如何,邪修。”   李三丫勾着的唇落了下去。   邪修?   真是令人不爽的傲慢。   孟信道:“你们来这里,不也是为了天石吗?也不想想,你们鬼宗即便得到了,难道就能突破大乘?愚蠢。”   一旁的郑皎皎莫名感觉自己被他扫射了。   也不怪散修们心心念念想要对付他们,毕竟这种看起来从来没吃过亏的正统修士就是让人牙齿发痒,想要咬他们一口,看看他们的骄傲和傲慢究竟会不会世间的淤泥里土崩瓦解。   马延说:“孟仙君,这你就想错了。我所用来进阶的天石,说起来本就属于他们五斗宗啊。”   孟信表情空白了一瞬,听明白他说什么,当即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   怎么可能?   郑皎皎从这沉闷的、苍苍的、带着死气得语气中察觉到了危险,她腰间放着半颗天石的锦囊静静地听着凡人的争执。   李三丫往前迈了一步,握住手中灵力化的锤头:“当年,祖师爷用天石打造了神器义仓,是想借天石的力量接济百姓。义仓吸收百姓们的愿望,给予他们反馈。不成想后代弟子方有道欲使五斗宗成为明国第一大宗,借神器突破大乘,反被神器反噬,造成了明国的神道之乱,并使天石分裂为两半。   宗门两派,继承方有道的一派拿了那半颗天石,成立鬼宗。而另一半则拿了剩下的神器,远离明国,成立了玄国民间的天下会。”   马延叹道:“你们祖师爷遂未成仙,但无愧圣人之名。我欲效仿之,怎料……终究是邯郸学步惹人耻笑。”   李三丫说:“我们鬼宗早已不是当年的五斗,虽当面立誓光复宗门荣誉,如今却也失去了心力,只想图一隅安稳之地罢了。几年前,天下会的会主迎春来找到我们,偷走了那半块天石。她当时身受重伤,命不久矣,我们知她是为治病,又知她是个天赋异禀的善人,便由她去了。不成想她竟还是去世了。近些年,她的师弟段雨屡屡在玄国掀起风浪,我们便知道定有今日一遭。”   李三丫看向马延道:“他为何把天石给了你?你又为何成了如今模样?”   马延说:“此次三江关的事是老朽太过托大了。至于段会主为何肯将神器给我,恐怕是连他也没料到那神器中各类心愿糅杂,早就不是当年有求必应的神器了。老朽欲效仿幽都主,成就仙域,将道法传扬天下万民。奈何能力不够,眼界不够,竟至如今地步。”   众人一时静默,对于他的话各有思量。   马延道:“此域满布道法,既属于我也不属于我。我欲将其收起,奈何这糟腐身体难以担当。我虽有满腹不甘,如今竟也只能认栽。明瑕,你是仙门正统,剑法无双,你能否告诉我,难道这苍天真有思维,难道你们才是对的吗?”   明瑕俊秀的面容平静,并没有回应他。   郑皎皎松开了握住他胳膊的手,垂了垂眸子。   地上的砖石明亮,让她想起玉石做的乾元宗。   马延叹道:“你不肯告诉我吗?”   明瑕终于道:“你既然不认可我的道,我所说的话,于你而言也只是烦恼罢了。”   马延顿了顿说:“的确如此啊。是我错了。明瑕,我所构筑的仙域一旦散去,域中所有人都将死去,这么多仙人死在三江关,鲜血溅洒,三江关百年之内生机将断绝。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或一代而亡,或滋生精怪无数。我不愿看到这样的景色。”   明瑕眸子沉了下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冒险进来了。   马延道:“我愿将此域交托于你,但有一个要求。”   “请说。”   “若有朝一日,你获得全部天石,能够将此域重新收敛,此域中我的门人弟子,还请放他们一条生路。”   孟信二人与还未死的妖听到马延说到‘仙域损毁,域内人都会死’的时候,就已经全部面色苍白。   现下全部看向了明瑕。   作为此地唯一一名与马延能力相等的渡劫,确实只有他能撑起这片域来了。   明瑕并没有思虑太长时间,直言道:“可以。”   话落整个内域向中间挤了过来。   郑皎皎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只听耳边传来了马延的声音。   “小姑娘,你和你体内的妖,也是为了天石而来的吧。”   马延不仅看出来她体内有妖,更是一语中的,将她的目的翻了出来。   郑皎皎腰间一直沉默的灵石此刻给了她提示。   只是那提示所指向的是马延。   她心下一凉,终于确定,这人是真得道了。   难怪他那半块天石叫明瑕抢走了,还能维持住域。    第119章   郑皎皎开始催动体内灵力。   有些心灰意冷,更有愤怒。   心道,与其叫拿捏,不如同爆了。不有一句俗话么,双赢不如双输。虽死了,桃夭和的盘都落空了,甚至于明瑕……   明瑕,郑皎皎顿了顿,又升了求生欲。   倒并非源于爱的冲动,绝不要以的死去证明。   期望于用的死换取明瑕以后有可能的后悔与痛不欲生,太可笑了。   要活着。   活着。   不在乎死去,个世上谁会为难,那的课题。喜欢在乎在乎,不喜欢不在乎好了。   郑皎皎又收敛了体内涌向丹田的灵力,用力挣扎着。   马延忙道:“别激动,老夫没有要为难的意思。”   郑皎皎顿了顿,用十分怀疑的语气冷冷问:“要做?”   马延声音断断续续的,显露出命不久矣的模样,失去那半块天石,本吊着一口气活着,如今把域交接给明瑕,等同于自杀。   “小姑娘,的身体和别人的不同吗?”   郑皎皎竖了寒毛。   “不必样紧张。老夫只有在所构造的域中才能看些许,老夫的的域特殊,为传道,所以才能将的体质分析出。不,老夫察觉的特殊,因为所吸收的灵气看似进入了的经脉,实际上都涌入了的心肺。的心脏与肺部中有一只妖。吗?”   的全对。   郑皎皎道:“我无意与妖为伍,只……”   一半哑然,发现其实无从辩解。做了做了,错了错了。辩解不显得可笑。   “命大。”马延,“老夫从没有见样体质的人。如若人,早在被妖寄生的那一刻,一身的血肉与灵气会化为妖的养分。如今却能反利用……老夫只在古籍上读类似的体质。那本书的主人称其为求道之体,远古人都种体质,只自从天石入世之后,少有了。”   “求道之体?”见确实没有要害的意思,郑皎皎的警惕性放松了些。   “对,传中那位一日大乘的林尊者如此。”   郑皎皎神色一顿。   马延道:“看知晓的。体内的妖告诉的吗?”   郑皎皎狠狠咬了下唇,心脏跳动的厉害,不知道底要不要跟坦白。   位百善堂的堂主似乎确实知道不少事情,但郑皎皎对的印象太差——觉得像一个不顾头尾的疯子,所以即便话和善、字字珠玑,郑皎皎也难去信任。   马延识人厉害,:“看确实如此了。只,不知道体内只妖有没有告诉,上古时代,不光有人因得了天石一日大乘,也有更多的人,因得了天石瞬间如枯木般死去?”   郑皎皎听话,反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虽然桃夭从没同获取、吞噬天石的弊端,但郑皎皎从不信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以砸的头上。   所以,马延出的事情,足够解决所担忧的未知隐患。   些隐患并没有使郑皎皎生出退缩的意图。   一个天性懦弱的人,除了在曾引以为傲的研究领域,生活中、感情中常常打退堂鼓。恐惧特殊,恐惧未知,恐惧那些没有的伤害与爱。坦诚二字写容易,做难。面对父母、亲朋、好友、爱人总心存戒心,每当弱于,总怀揣着无言的恐惧,归根结底因为要伤害、要左右实在太简单了。   郑皎皎摆脱种无能为力的状况。如今,走了步,尽管心里清楚,条路大抵歧途。   可没法回头。   往前走,一路走终点,给的恐惧画上句号。   只能样选择。   个世界上,如今跟联系最深切,取代了曾经母亲位置的人,爱,但也仅仅如此。   对下手,做不。看遇险,心中难安。可像浮萍一样游离在的身边,同样难以接受。   明瑕个好人,大抵毋庸置疑。   跟那些傲慢的仙君有本质的不同,并不自私,甚至有些于无私。有了推动,如今的散修才不至于跟邪祟坐一桌,凡间运用仙法的人多了,人的生活也好了,更多的贫民与奴隶顶替了朝廷里那些空缺的位置。   但仍然没法接受看着在郴州奔波,看着去做一场注定无功的事情,看着掀要的凡间纷争。   没有去查隐田的事情,或许凡间仍然会因为其的事情掀动乱,毕竟历史的车轮谁也无法阻挡。可毕竟给凡间的导火索点了火。郑皎皎难跨道坎。   引以为傲的农学、引以为傲的研究,在权势与仙术面前彻底粉碎。   本躲,如所愿,躲的羽翼下,藉由的庇护继续于凡间和农田打交道。   可燕子死了。   燕子并不在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并不对伸以援手的第一个人,甚至曾经在混乱里因害怕出卖。   但郑皎皎跟燕子的感情却比别人要深。究其缘由,不燕子待以诚,好与坏燕子都不曾对遮掩。   比其人,燕子对更真实。   样一个人死去,郑皎皎无法接受,更无法接受燕子的死其中掺杂了多少不为人知的隐秘。   那些位高权重的大人物,那些深谋远虑的圣人,或许会对此怀有怜悯与愧疚,如同一样。   但愧疚与怜悯没办法复活燕子,也没办法复活死在动乱中的人。和心念一动便撼天动地的仙人不同,如蝼蚁一样的,爱与恨似乎都不值一提,风吹,连痕迹也难以留下。   离开明瑕的几年间,四处飘零,一直在当年的事情。   怨不得,怨不得,亦怨不得旁人。甚至连当初死在手下的皇帝也怨不得。   康平动乱,被囚于暗室,如果可以,郑皎皎确信不会让陷入任何危险,只人心太杂,没料。至于那新登基的皇帝,习惯了不把奴隶的命当命,康平乃至全天下所有的贵族甚至于连奴隶都如此,杀燕子,不如同喝水一般平常,从不针对于谁。   郑皎皎了半天,发现只能怨个不把人当人的地方。   要改变个地方,却势必要有流血与纷争。要有流血与纷争,那势必会有人死去。死去的人中,又势必有‘燕子’。   多可笑,仿佛一切命中注定。   纷乱的域内,郑皎皎闭了闭眼睛,那张温婉乖训的脸上戾气横生。   马延轻轻叹了一口气。   马延人,三百年间,周边也有露出郑皎皎此刻神情的年轻人环绕。那些年轻人未被世俗规训,心中仍燃有炙热的火焰,有些时候火焰燃烧甚,会摧毁。   “小朋友,没老朽此生命途将至,临了能遇上样的人。老朽一生行善,虽救人颇多,可也害人颇多。虽修炼奇才,却不仍未替世间凡人与散修谋得一条正确的路。虽世间为天下万民探索者并非老朽一人,但不管明瑕、段雨亦或者远在明国的澄心,老朽都不认同。老朽总觉得,有其更为公平的路可以走。”   马延着,又叹了口气。   年轻人叹气,叹出的气郁闷,但总带着一点人间的生机。可不一样,或许将要死去,或许道心破碎。马延叹出的气,听在人耳朵里,只让人觉得像地狱里叹出的。   一气,好像叹尽了天下所有的希望与绝望,叹尽了那漫长时间长河。   连了三个可惜可惜,然后对郑皎皎道:“老朽真不甘心呐!”   郑皎皎无言。   域内时空百转,马延:“体内的只妖并不安分,即便不吞噬天石,只妖也会逐渐吞噬的血肉。失了的域,比幽都的鬼怪脆弱,但等得的域,离开的身体,的心脏与肺皆会出问题,必死无疑。仙山之上灵气太充沛,凡人所用的义肢一仙山上会出问题。所以即便有人给更换心肺,也没办法使用。仙人所用义肢,却碍于凡人躯体也无法使用。”   郑皎皎心下一凉。   如果确实如此,那的打全都落空了。   马延:“看在我有缘的份上,小朋友,我把从半块天石中所悟得的道交给,可以靠一部分的力量多存活些许片刻,并用掩盖身上怪异。剩下的……看运气了。”   没等郑皎皎明白的意思,便见眼前一道金光闪,直入眉心,紧接着那道力量游走了的全身。   郑皎皎听马延:“有的时候,回头望,方知初心已不复啊。”   不知为何,郑皎皎竟有一种感同身受的悲哀,但仍未从中察觉些。   整个内域天翻地动,域主在交接,明瑕一时间没法感应郑皎皎边在发生。没料,马延在生命的最后一点时光,并不对域中的弟子有沟通,对郑皎皎有样一番交流。   但尽管如此,明瑕接受域的时候,仍旧难免分心去担忧了的夫人。   以至于当马延的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域内一切在明瑕的操纵下恢复平静。   天光重新照亮里。   郑皎皎脚下一晃跌进了明瑕的怀抱。   一开始心脏惊了惊,但快从那檀香的味道中安定下。大脑未反应,心安定了。   明瑕的手握在了的胳膊上,扶站稳,问:“可有事?”   郑皎皎不知道为会脚下站不稳,跌进了的怀里。觉得在其人眼里,看上去像……像……故意的一样。   “没事。”   “没事好。”明瑕安了心。   郑皎皎脸色却一红,又羞又气,绝不肯让人觉得依附于明瑕才能生存的那种人的。   立马站定了,故意不去看明瑕的脸,严肃着神情,当做都没发生。   不晓得,离明瑕十丈远,在别人看,修为一般的,也低于明瑕的。   在修仙界人的眼中,修为像摆在明面上的金钱、可以看见的富贵。   穷人跟在富人身边,总不可能个富人要听穷人的招呼,那太匪夷所思了。   郑皎皎在群人眼中,大抵如同乞丐。   不,‘富人’和其认命的‘乞丐’难料,郑皎皎有着别的乞丐没有的志气——至少绝不肯朝的命运俯首称臣,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宁愿死亡面前归置的财富。   燕子死后,便成了样极端不讲理的人。   明瑕见脸色不虞,心中有些奇怪。   男人总有更多不知名的好胜心与荣誉感,即便明瑕,心里也总着在喜欢的女子面前多展示的长于人的地方。   的天赋、的为人……并不在意人的看法,只……总有例外。   看郑皎皎站定,明瑕眸光动了动,落的脑瓜上,终究没。   域内风波平,一派安然景致。内域与外域相融合,邪祟消散,好似真与人间已无异。   所有人,包括域中散修在内皆恢复了的记忆。   面前,几名跟着明瑕进的仙人妖怪落定,定睛看向明瑕,脸色全部难看极了。   孟信意识被明瑕耍了,域归明瑕,天石自然也叫吞了。要夺取天石手中,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该一日大乘更为轻松。   心下狐疑至极,感一种荒唐的不真实。仙人也能升域,实在耸人听闻,自古都未有的事。   不论魔域和妖域,域的根基都人的魂魄。   吞噬人的魂魄升域,那不邪魔外道吗?跟宗门的法规相违背了,也跟从古至今的修仙理念相违背了。   甚至至今看,继承此域明瑕并未疯癫或遭受天雷。   种事情要传扬出去,岂非造成天下惶恐?可比此域能授道更糟糕。   孟信虽然自诩仙门正统,看不鬼宗异类,但也深知,如果仙人没有约束,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玄国乱状只会一个开始。   更有甚至,孟信担忧那更高处的仙人六根不净,一念间,为祸苍生。   盯着明瑕,面色阴晴不定。   另一边,李三丫虽然有些不爽,但天石的问题在其次,毕竟进本为了平事的。如今,事被明瑕担了,倒也乐的清闲。   不,有一点李三丫恼火。   虽妖域里面所发生的事情多有古怪,众人一般都不会去计较。但种切切实实的体验和接受记忆时的心情却让人抓耳挠腮。   底,李三丫觉得一趟有些丢人。   尤其丢了别国宗门面前,更觉得丢人了。   于看明瑕不顺眼,连带着明瑕身边的女子也有些不见了。   可郑皎皎毕竟在域里护性命,鬼宗的宗旨有恩必报,所以不得不见,未估计也不得不亲近于。   李三丫脸色哭丧,好像丢了一百颗灵石那样。   在场的人虽脸色不好,但至少游刃有余。   唯一的一名妖邪,也没,一露面,拔腿往远处跑。   即便郑皎皎也不免为身上蓬勃的求生欲感叹。   不,尽管如此,三秒之后,那妖邪化作了域中的一抹冤魂,成为了此域的支点。   “厉害。”李三丫道,“域主随心所欲的能力吗?”   远在千里,一击即中。   明瑕的目光则看向了一直盯着的孟信,问:“孟师弟有何疑问?”   都属于仙门正统,叫一声师弟倒也不份。   孟信知晓了明瑕确实遵守与马延的承诺,没有要杀人灭口的意图,遂顿了顿,先补了礼数,微微弯了弯脊背表示臣服,开口问:“不知道明瑕尊者,接下有何打?”   话着,孟信的眼睛却落了一旁郑皎皎的身上,因着明瑕对的亲昵,孟信猜出何人了。   明瑕新娶的妻子,散修何盈,仙盟探子何云之女。   那何云同有些交情。   段时间,何云可帮了明国一个大忙。   明国曾受诅咒一事有近几百年的传,在不久前,通一本自于千年前的林尊者的记录澄清了件事。   作为广受明国供奉的恶神之一,林可在明国的名声不弱于幽都之主。区别在于,作为一只魔,幽都之主好名声,作为一位已逝的仙人,林可为坏名声。   不,都随着那本笔记的问世消失了。   在玄国壮大,金国嚣张的氛围里,件事情的澄清,无疑给了明国百姓的勇气。   某种意义上安定了明国一部分暗戳戳的躁动。   何云个心怀正义,但能力有限的烂好人。   孟信早怀疑做些事的背后有另一个人的帮助。   如今看,位突然冒出的私生女的可能性比较大一点。   身为玄国乾元宗修士却替明国做样的事情,孟信一时间看郑皎皎的目光有些古怪,不知道在些。   心道,单论外形容颜,女娘跟明瑕站在一倒确实金童玉女、郎才女貌,般配的。   不……明瑕可绝不会做有损玄国的事情。   甚至于乾元宗的修士、玄国的修士也绝对不会做些事。   郑皎皎察觉了孟信的目光,也分辨出了其中的古怪,但并不清楚缘由。   明国的明武帝诅咒的事情虽有隐隐听,但并不知道何云做的。与何云虽然半路相逢,假装父女,但不管何云本人,都并非无情之人,段亲情,彼此都珍惜。   所以在郑皎皎担着明瑕夫人、文渊弟子名头的时候,何云绝不会出面做那个拯救明国的英雄的,为了防止火烧郑皎皎身上,何云在期间并没有联系郑皎皎。   郑皎皎也并没有联系何云,只觉得生死难料,不要再给别人徒留伤悲了。   所以,尽管郑皎皎察觉了孟信微妙的神色,但并没有细究,只以为因为明瑕的原因。   耳边,明瑕同孟信和李三丫在交涉。   则侧了侧头,看向明瑕左侧,那里的佛塔消失不见。   马延死了,和妖一样消失在域中。   一门心思要用全部的心血构建一个能使众生平等的传道之域,如今不知否鞠躬尽瘁了。   在进之前,除了那些好像疯子一样往域里闯的散修、凡人,也听别的声音。段春,百善堂中也并非全都不知死活的,有些人只因为加入百善堂能够得庇护,所以即便马延把‘仙域’夸出了花,也不买账,反立刻脱离了百善堂,生怕里面的疯子拉着一同去送死。   段雨话毒辣,一点也不讲究。   当时在密室,评价马延、文渊等仙人的话,郑皎皎觉得,要本人听了,肯定会给段雨两刀。   “所以您的意思,我现在必须要等着外面的人找那另一半天石,然后才能离开座域?”听了明瑕的话,孟信眉头深皱。   照样看,能不能出得去都两。   孟信一瞬间觉得成了那幽都中的枯鬼。但绝不能成为域中的枯鬼,无法忍受,更不能在有意识的时候长远的远离澄心。   与其样,宁愿去死。   “不在骗我?!”孟信不死心道,语气有了明显的急躁,但快压了下去,“明瑕尊者——”   明瑕面色平静,那隐隐的威压,使得孟信一身的气焰落了下去,无理的话则咽了回去。   如若之前孟信的脸阴阴沉沉,如今的脸像躺进了棺材,苍白的比康平新出的机器做的稿纸有的一拼。   呢喃道:“一定有其办法的对不对?我……我可以传信……”   李三丫忽然嗤笑了一声,把孟信给笑精神了一点。   李三丫:“如果有办法,难道明瑕不会去做?不我都明国修士,天下会的势力都在玄国。此刻着急出去的,也不光。堂堂仙门修士,番模样……真令人可笑。”   孟信纵然此刻十分灰心丧气,却仍然见李三丫气着了,眼中全然盛满了对的怒火。   李三丫撇了撇嘴。   对明瑕道:“尊者,进之前应当安排好后续了吧,不然咱消息传不出去,那半块天石找不见,与我岂不真的要困在里一辈子了?”   李三丫本对明瑕有信心的,和明国那些上赶子去幽都找死的人不同,明瑕种没有遗憾,在宗门也顺风顺水的家伙,按道理不可能愿意终身待在域里的。   毕竟在域外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甚至有报复,完全没必要在种破烂域里当主宰。   但落了身旁的郑皎皎份上,李三丫又有些不确定了。   应当……不会吧?心。   动情动欲四个字放在别人身上合适,放在如今的明瑕身上可不好笑。   郑皎皎的存在像堂皇之地昭告天下,明瑕有着某些低级欲望与情感。久使明瑕显得不那么可靠了。   好在李三丫得了肯定的回复。   明瑕:“我进入此域前托付人寻找天石。”   孟信道:“样……也难保不会出差错。玄国的腾云、那些不服的人,都变数,会绞尽脑汁去阻止……”   话一半,孟信抬头死死盯着明瑕,问:“能保证的人可靠吗?一定能寻那半块天石?”   明瑕并不受其快要崩溃的情绪影响,一向淡淡的,情绪波动比别人,少的可怕,只有在面对郑皎皎时,才总生出些不能为人所道的晦暗的心思。   “我的人可靠,但我并不能保证能够寻找的。”   “那打办?”   倒问住了明瑕。   总不能在等生也等死吧?   望着面前的两人,明瑕决定不去折腾神经了。 ,有些怵头郑皎皎。   也怪,世上有害怕的人,在从前,明瑕都不敢。   不光,别人也不敢象。   一个百年渡劫的天才,怵头另一个人,那另一个人莫不比世间最可怕的魔物要可怕。   但如今,明瑕确实怕。   不怕生气地朝嚷嚷,像之前逮着追问。怕也不,偷偷生气。   郑皎皎总觉得明瑕情绪淡泊,明瑕却也觉得于凉薄,凉薄明瑕念及,短缺的肋骨处、指节处如针扎一般刺痛。   有的时候,总让恨不得剖出的心捧面前,叫看清楚那其中属于的沟壑,好叫明白,底为付出了多少。   有的时候,明瑕将的心剖开,看看底将放在何处,那人间无尽的名单之后吗?如果真的能问清,倒也令干脆。   明瑕不知道沦落至此的,更不知道为不肯放手,不肯结束一切。   为此痛苦不堪。   可当消失在的眼前,当在生命里销声匿迹,明瑕觉得的心像空掉了,连那些曾怀揣的梦和希望都不能再填满。   无端坠入凡尘梦,却惹三千烦恼丝。   引诱了,却不愿意对此付出任何责任。   明瑕看了一眼郑皎皎,:“等吧。”   郑皎皎察觉明瑕目光,收回了看向那原本存放佛塔的空旷地界。下定决定,但却仍旧要跟明瑕绕绕圈子。   “做看我?”轻声问。   明瑕移开了眼。   郑皎皎对于明瑕的神色有些摸不透,看不出底知不知道另半块天石在身上。一开始怀疑知道,可在马延的事情后,怀疑不知道。   知道与不知道,对于后续要采取的行动有明显影响。   郑皎皎破天荒的盯住了明瑕侧脸。   明瑕的侧脸线条流畅,在淡淡的阳光下,像剪影画。   对于的脸熟悉也不熟悉,曾几何时,在的印象里更多的那张更年轻清峻的面容。   妖域三年,仙人一瞬。   郑皎皎总觉得不太喜欢仙山尊者明瑕的。   但么多年,午夜梦回,梦的却已并非鸟安的道士少年,那沉稳的总响彻在耳旁的声音,每每见那雾中人影,跑上前,总看不的脸。   等梦醒,坐在床沿,仔细地,发现那硕长的身影,分明仙山的尊者。   不知不觉中,取代那道士少年,成为了忘不了的存在。   死去的月光,活着的太阳。   可,人靠近月亮尚觉得寒冷,若靠近太阳岂非更觉得炙热无法容身?   会将烤化,使失去的思与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面前的几人经一番沉默的争执,快达成了和解。毕竟,此刻仙域之主明瑕,要碾死如同碾死一只蝼蚁。种滋味不好受,甚至颇为怪异,可不得不接受,并听从明瑕的指令。   虽等待难熬,但一开始倒也能熬的下去。   孟信和李三丫打各自离开,去域中探索。   个研究此地的大好机会,李三丫不愿意错。孟信忌惮明瑕,虽明瑕此刻的衣衫攥一攥能拧出血,但认为,不要留在明瑕身边看疗伤,以免叫明瑕认为在挑衅。   李三丫走了两步又忽然顿住,回头冲着郑皎皎喊:“要不要一同走?”   孟信怔了,脚步也滞了滞,看向郑皎皎,随后反应又飞快看了看明瑕。   郑皎皎愣了一秒,蠕动了下唇。也觉得李三丫问句奇怪。跟可没交情。郑皎皎看了一眼明瑕,明瑕阖眸打坐,似乎并不在意去向何方。   时,郑皎皎突然听桃夭在话:“跟走。”   通常情况下,郑皎皎都会听桃夭的指挥,毕竟桃夭所知道的事情确实比多。   不,现在并不通常情况。   能让桃夭冒险在明瑕面前露头,可见桃夭确实让跟着李三丫离开。   郑皎皎要试探的底线。   :“我要留在明瑕身边。”   李三丫神色复杂,扭头走了。   ——跟明瑕之前的争执李三丫听见了,李三丫以为并不乐意待在明瑕身边,所以才有此冒险一言。   孟信走的比李三丫快,路李三丫冷哼了一声骂:“狗拿耗子。”   李三丫眉毛竖了,远远骂:“鼠辈!”   桃夭不敢再出声,又沉睡了去。   郑皎皎走进了明瑕。   看向那素色衣襟,道道红痕。伤的严重,以至于伤口现在没法愈合。   明瑕周边灵光盛,照的好像在发光。   绕了一圈,郑皎皎纤细的手指蜷缩了,蹲下身去,指腹放在了背后那道最显眼的红色痕迹上。   有些粗糙的麻衣,多年前人间的样式。使得摩挲的动作并不顺畅,一顿一顿,好像蜻蜓点着荷叶。荷叶会摇晃,却并不动摇。   面对着挺拔的脊背,郑皎皎坐了一会儿,靠了上去。   先脸,接着肩膀,没阻止,于索性把手臂环的腰,抱住了,仍不声不响静心打坐。   郑皎皎胆子大了,恶从胆边生,用力去勒紧,用的力气太大,山岳也被撼动了。   体内灵力的循环被打破,明瑕睁开了眼睛。感受腰间的手臂,垂下了眼睛。明瑕心道,看着似乎不再生气了。   结印的手轻轻覆了的手上。   的手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不显眼的疤,疤下藏着的骨头。郑皎皎跟赌气,手术后,唐富春给的药没涂。   旁人见了,大抵都会觉得明瑕待于宽松,连不会再生的仙骨也拿给做义肢。   明瑕见了,却不的仙骨,只觉得当时大抵疼,因为的指节处也在隐隐作痛。   明瑕知道错觉。   “那半颗天石不在里。”   郑皎皎在背后忽然出声问。   抱的太紧,挨得太近,因此的声音不像在空气里传,像从身体里传的。   明瑕应了一声。   明瑕胆子大了些,握住了的手。   郑皎皎的手原本光滑的,像前半生没吃苦,只有食指最后一节指腹那里有点薄茧,一看一双用书画的手。   后,明瑕总觉得跟在一后,双手变得粗糙了些。   鸟安幻境中的实在不富裕,思绪更游离于域外。   跟着吃了苦。   纵然如此,明瑕搞不明白,为何喜欢鸟安时的。   从不拒绝鸟安时给的一切,曾那么依赖于。可出了幻境,似乎都变了。每每去,明瑕总有一种挫败感。   爱吗?,只忌惮的爱,无法远离?   所以,一旦有了甩开的机会,便立刻消失在了的掌心,让再也接收不的任何消息。   域中下了雨。   绵绵的细雨打在人身上并不痛,只带了许多绵绵的烦恼。   郑皎皎的话被场雨噎了嗓子眼里。   并不知道场雨跟眼前的仙人有关系,只抽出了手,站了,去将从地上扯去躲雨。   明瑕跟着走了两步。   郑皎皎发现雨好像小了,又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空。   雨不小了,根本没有再淋的身上。   周边仍在下着雨,下那被马延设计出的金碧辉煌的屋子上、天空的飞舟上、地下的水池里。只和明瑕一块形成了一个圆圈,圆圈之内,风雨不侵。   厉害,的确神仙手段。   但郑皎皎并没有为此感高兴,反升了倔意。   要停下,偏不,非要找一个躲雨的屋檐不可。   抓紧的手,带往前走。   顺利,明瑕一点也没反抗,甚至于那圆圈也停留在了原地,闯进了风雨里,然后躲了一处琉璃瓦做的亭子下面。   郑皎皎跑了一通,回神,觉得的行为太幼稚,遂松开握住的手,低头去拧的衣服。   明瑕伸出手,宽大修长的手又将的手握住。   郑皎皎滞了滞,心弦一动,抬头看去。   灵力,术法将二人的衣衫重新变得整洁。   了,的清洁咒术一向用的好。   郑皎皎有时候觉得,明瑕有点洁癖。   术法用完,明瑕却一愣,随即蹙了下眉。   郑皎皎对于人的情绪敏锐,对于明瑕的情绪更敏锐。的任何情绪波动都使的情绪也出现波动。有时候好,有时候坏。   此刻坏的。   “?”心中一紧,问。   明瑕伸出手拿指腹碰了碰的侧脸,:“破了。”   郑皎皎松出一口气:“严重吗?”   明瑕看了两眼,确实也没法违背的良心,诚恳:“一点点。”   “那不用管。”   郑皎皎侧了侧脸,拿下的手,正朝撒个娇,却瞥见了衣领下露出的伤痕。一瞬间,那些计消失了。   伤似乎比的要严重一些。   不该如此,渡劫的恢复速度比鬼都可怕,点伤至今没消失?   明瑕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久久无言。   自有满腔的话要同讲、同问,只,久都没有番安宁的时刻了。安宁周围不像危机四伏,和也没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忙,以至于聚少离多,了疑心,走向各自的岔路。   不能谈论的话题太多,明瑕只好问的课业,讲文渊、讲唐富春,讲那些曾经从不会的别人的八卦。   喜欢听八卦,知道。   “唐仙督有喜欢的姑娘,在仙宗内,我从不晓得?”郑皎皎果真被八卦吸引了一瞬,狐疑问明瑕,“又知道的?”   “慈殇的。”   “看不出。”郑皎皎。   “个大嘴巴。”明瑕干脆道。   被逗笑,但转瞬间笑容却又凝滞了某些暗影。   二人聊天时间不长也不短,明瑕那从衣领子露出的伤痕一点也没变。   郑皎皎心脏逐渐拧紧,再做不出轻松模样。   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将气深深吐出,抬眸看向明瑕,:“闭眼。”   正在同话的明瑕怔了,看了片刻,方才闭上了眼睛。   郑皎皎伸手扯开了的衣衫。   白皙的皮肤上、肌肉上布满了可怖伤痕,郑皎皎一看脑袋炸了,愤怒没的及吐露,眼泪唰地掉了下。   那些伤一边愈合一边在重新破损。   郑皎皎呼吸有些不畅。   一直觉得太痛苦,有太多理由朝发脾气,但没有,所以的爱要比更高尚,的痛苦也远比高尚。   可如今看,不清谁身上的暗伤更多了。   郑皎皎觉得匪夷所思,表现得,好像并不会为此疼痛一样。   明瑕听动静睁开眼。   郑皎皎泪眼朦胧的样子使一时间失了所有的话语。   半晌,哑然开口:“皎皎,何必……”何必哭呢。   抚上的面颊,无声的哭泣终于哽咽出声。   后半句话吞没在了二人的唇齿里。   明瑕不受控制地朝吻了去,将压在身后地亭柱上,将唇齿间的呜咽一并剥夺,将那些压抑的、渴求的东西一并索要。   郑皎皎觉得好似案板上的鱼,为了争夺一口氧气,使劲扑腾,最终让人按了回去。   的体温包围着。   伸出手,抓紧的衣服,初为推开,之后为支撑。   郑皎皎无力往下坠去,正当为下一刻感丢脸的时候,终于出手,揽住的腰,将托了回。   不知了多久,喘息中,放开的唇,额头抵住的额头,的手紧紧的抓着,次,怕坠下去。   不快不用担心了,因为将牢牢揽在了怀里。   郑皎皎泪眼朦胧,看伏的胸腔,听见温热的喘息。   离开些许片刻,终于能看清眼前。   明瑕剔透的眸子定定看着,须臾,又吻上,但最终停在了一寸远的距离。   郑皎皎看的喉结在滚动。   心,太荒唐了。   身上有么多的伤。   但明瑕后退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的手指摁在的身上,指腹冰凉,皮肤烫热。   明瑕低着头,迎合着的亲吻。   的吻和的不同,轻,像整个人一样。   明瑕往后退着,一步、两步,直退无可退。   郑皎皎又钻进了的怀里,只不,次主动的。   吻了一阵,明瑕忽然推开。   郑皎皎以为欲拒迎,又要亲昵去吻,明瑕偏了偏头,踮脚吻在了的侧脸上。   感受拒绝,放肆的脸色逐渐变化,明瑕回头,跟的表现不一样,眸子里却并没有拒绝。   郑皎皎正要问缘由。   明瑕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垂眸看着,压抑着嗓音哑声道:“别招我。”   郑皎皎觉得奇怪,分明先招的,成了招?   盯着蹙着秀眉看了片刻。   明瑕似乎知道在恼,索性又拉近,使紧贴住。   身体的变化也难以再掩盖在宽袍之下。   郑皎皎抿了抿唇。   沉默中,亭子外的风雨却也停了。   抱紧了,脑袋抵在胸口,片刻,闷声问:“身上的伤不会愈合?”   “一点咒术残留,段时间好了。”   “受的伤?三江关吗?”   明瑕不话了。   三江关的伤其实愈合的差不多了,身上些受刑的产物。   :“其实差不多大好,只外面看凶险些。”   文渊的咒术大多针对经脉和魂魄,表皮的伤确实小伤,不值一提。   明瑕天赋好,修为达渡劫之后恢复能力也比别人强的多,连文渊也羡慕的天赋。   比些,明瑕更问:“在三江关使用的术法,因为那只桃树妖吗?”   一开口戳中了郑皎皎的死穴。   下换郑皎皎哑然失声了。   片刻,郑皎皎:“我要仙山上的妖域。”   明瑕大抵猜了和桃夭的一部分交易,直言:“好。”   同意了。   郑皎皎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   晓得明瑕一个一不二的人,既然同意了,便不会反悔。   问:“觉得要困在里一生,所以才胡乱应承我的吗?”   郑皎皎觉得问了句废话。   别人或许会样骗,明瑕不会。   绝不会。   “那只妖在身体里吗?”   “我……没法回答。”   “能让我跟谈谈吗?”   确实令妖心动。   明瑕能给出的条件如今的郑皎皎努力也难以做的。   不,桃夭没有回应。   “我,应当不愿意跟谈。”   明瑕抬了抬手,灵力闪现,域内波动,但只一瞬间,便又放下了手。事关郑皎皎的性命,明瑕没办法去冒险。   :“告诉,我可以帮拿回的妖域,甚至可以放离开,只要不在人间继续作孽,我便不会再管。但,我需要活着。”   耳边静,郑皎皎:“没有出声大抵怕晃点。”   :“让我先同谈谈可以吗?”   话落,桃夭终于肯出声了。   :“我倒同意,同意吗?”   的目的从不只活下,否则,当初也没法动离开康平了。   跟明瑕的三江关相逢,从只一场猝不及防的巧合。没的生命里能再遇上,并破镜重圆。   郑皎皎神色平静,面前明瑕的眸子浅淡。半晌,眼睑一掀,抬眸看向明瑕,一副迟疑模样,:“同意了。”   明瑕似乎松了一口气。   “立誓为证吧。”   郑皎皎问:“立?”   明瑕拢了衣服,一道咒术从手中闪现,取了的血滴上去,然后静静地看着郑皎皎。   不多时,一道枝叶从脸色苍白的郑皎皎指尖掉落。桃夭的枝叶落入咒中瞬间消失不见,明瑕眉头紧皱,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郑皎皎。   郑皎皎额头出了密密的冷汗,抬头问明瑕:“成了?”   明瑕:“成了。”   明瑕垂下眸子,遮挡住眼中阴霾,知道桃夭在五脏六腑的地方了。   要杀,纵使违背契约和的准则,又有何妨?   世人离仙山远,只听闻仙山之上明瑕尊者的美名,不成位尊者在同门面前向手段狠辣的人。   周旋在腾云和文渊之间,仍然成了渡劫,和分庭抗礼,所用的向不良善和守礼。   纵然知晓郑皎皎借桃夭的妖力,一定会付出某些可怖的代价,然当看桃夭与灵力一般无二的妖力在身体里运作,看那破损生长的经脉,明瑕心中怒火炙热。   听见明瑕成了,郑皎皎心中却升了疑虑。   桃夭在乾元仙山上都甚少露面,怕有人逮把除了,次为何样大胆?   不论二人的,面上却都一副尘埃落定的淡然模样。   郑皎皎扯了扯明瑕衣服:“锦囊给我吧,我好给绣完。”   又提及锦囊,明瑕倒没变脸,只:“不必。”   郑皎皎不意遭拒绝。   之前更分的事情都同意了,此刻却拒绝把绣了一半的锦囊给,实在不去,那锦囊的底口都没封呢。   郑皎皎:“不在生我气?”   可真稀奇,毕竟向只有生气的时候,少见明瑕对一件事情生气,并气生么长,经久不消。   明瑕转移了话题:“域内人恢复了记忆,我需要疗伤,帮我个忙可好?”   个哄小孩的语气。   郑皎皎犹豫了一秒,同意了。   那代表域的圆球又出现在的面前,只不次看上去好看许多,金色光芒更盛了。   明瑕要郑皎皎做的事情不大也不小。   域中人并非同门同派,难免其中有些死对头,倘若打,死在域中,实在难看。   郑皎皎便利用明瑕给的术,开始将那闹腾的众人各自分向域内的犄角旮旯,有时候需要丢一些邪祟去阻拦。   不,后一条,郑皎皎能不用不用。   邪祟种东西,即便掌握在手中也给人一种心惊胆战的不详之感。   于接下的几天内,域内众人发觉一吵架会被丢向陌生的地方。   一开始,修仙者和散修都慌乱警惕至极,总觉得下一刻死在了那不知名的诡异忍手中。   但快,麻木了。   反正死死不掉的,只会被骤然传送某些古怪的地方罢了。   比如某位闹得最厉害的大哥直接被传了乱葬岗的棺材里。   鬼知道地方有乱葬岗。   也比如某个长得艳丽的、处惹生非的、明国鬼宗的修士一连三天都被传送了一处浴池里,那浴池个女修常去的地方。   被往那边丢了两次以后,第三次女修直接不沐浴了,等着逮。法术与刀剑其上场,李三丫跑的比鬼快。   和孟信不同,对于件事情,怒骂明瑕龌龊,一点也不怀疑其中有其人在搞鬼。   不,域内了半月,郑皎皎闲无事培育的种子开始发芽。   孟信和李三丫终于又忍不住带着各自的人找明瑕了。   虽半月或许对于外界不片刻,但孟信心里总焦躁着。李三丫觉得上次被传送实在太冤了,所以问时候能出去事小,抱怨才真的。   孟信家伙明瑕面前蹦跶,李三丫绝不肯缺席的——生怕在不知名的时候,明瑕跟孟信达成协议。   除了明国的群人,金国有能耐的也找了明瑕。没见佛塔一样的马延,也没见明瑕和马延的战斗。因此找明瑕的第一时刻,便抢明瑕手里的灵石。   最后无一例外被明瑕狠狠揍了一顿,然后才得知了出不去座域的可能。   和明瑕不同,根本接不住座域。   如果明瑕死了,域塌了,即便拿了天石,也只会和那些出去的散修一样爆体亡罢了。   众人无奈,只能唯明瑕马首瞻。   郑皎皎一边摆弄着能够掌控域的术法,一边琢磨着从前没明白的事,一边计着出了域之后该做。   事实上,有些不出去。   融合天石有大的风险,即便明瑕,也难保证能完整融合。   死亡在前,总要犹豫一番的。   或许马延帮了忙,所携带的天石至如今没有泄露出更多灵力。   域内灵力本混乱,明瑕都未曾发现。   等一波又一波的人找,郑皎皎不胜其烦。明瑕需要修养,干脆提议,让众人去除掉域内躲藏的妖。   些天,郑皎皎也搞明白了,原域主没有办法全面掌控域。域内细节都自动生成的,那更像自于更高纬度的神通,升域的人、妖、魔都只借助了那东西。   按照修仙者的话,那东西叫做‘道’。   郑皎皎对此感不解。   道种东西,似乎只一个工具,修仙者无法掌控的工具。即便文渊,也难掌控‘道’,非被道所掌控。   郑皎皎试图询问桃夭或明瑕,得的答案都不知。   或许只有曾经的张角尊者、林可尊者能够解释的了。   通常情况下,人对于那些无法探究的迷题都会选择遗忘,但郑皎皎不同,前世造的素养使遇上种东西爱好刨根问底。   不再刨根问底,现在的郑皎皎也只能通进一步理解明瑕给出的术,使众人满域乱跑去除妖。   只要有灵力或妖力出现,座域必然惊。几天下,精怪与妖魔杀了个彻底,但座域也重新恢复了混乱。众人满域乱跑,以躲避那些层出不穷的邪祟。   郑皎皎不去打搅明瑕,于硬没去跟明瑕。   觉得,明瑕应该知道域内的情况,既然在打坐疗伤,那在可控范围内。   域内修士,不管散修仙门正统修士,不管金国修士、明国修士、玄国修士统一都在骂娘。   跑吧,灵力会激更多的域中变化,不跑吧,马上被邪祟吃了。即便有郑皎皎在落入邪祟口中前给传送另一个地方缓一缓,可种日子,除了天生战骨,杀意从娘胎里带的家伙,没人能受得了。   终于,一群被撵走的家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重新跑了明瑕面前。   郑皎皎次彻底没办法掩盖了。   明瑕睁开眼,看眼前乌压压跪着的一群人,罕见有些摸不着头脑。   看向站在术法前的郑皎皎。   郑皎皎:“我尽力了。”   众人瞪着,敢怒不敢言。   李三丫苦着脸:“尽力了,妖魔鬼怪除完了,我也快叫玩坏了。”   旁边同样一身狼狈的孟信皱了皱眉,心,家伙的都话。   明瑕了解了一番情况,也有些无奈。早该,曾经多次创业多次失败的妻子,一定有些缘由的。   时候,郑皎皎于谨慎的个性,总让明瑕忘记在妖域幻境相遇的原因。   后明瑕倒回忆,不,将郑皎皎创业失败的原因归结为了桃夭作祟。   明瑕从没有冤枉任何人,如今倒给一只妖道句欠了。   原,二人的相遇与结缘,纯粹郑皎皎本人‘努力’后的结果。   明瑕花了点时间,平息了域中骚动,众人感激不尽。   不,聚在一的人倒没有了离开,各自为政的意图了。都苦境里的相守最难让人忘怀,经郑皎皎么一番折腾,一群散修和国修士倒找了些惺惺相惜的滋味。   域外各有恩怨要了,各有规矩要守,域内反没了那些东西。   有人突然道:“若样待在域里,似乎也不错。”   话落,熙熙攘攘的人群死一般静了下去。    第120章   一群人,或盘腿打坐,或抱着胳膊站着,人太多,都不相熟,环顾左右,竟找不那句大逆不道的言论从谁嘴里发出的。   金国的一名五大三粗的修士冷着脸:“种话我可不出口,也只有种能够容忍魔域在眼皮子底下的修士能够的出了。”   明国幽都作为魔域,在凡人口中跟郑皎皎认知的地府差不多,但实际上,所有的人都晓得,那一只大魔撑的域。明国的大乘不愿管,渡劫及以下管,却没有能力。   多年前,由腾云牵头,提议几国渡劫一同帮忙处理了魔域,被明国宗门拒绝了。   宗门与宗门看上去同宗同源,并无界限与隔阂,实际不然。   除了几名渡劫,当年,张角开宗立派时曾订规矩,其中一条绝不干涉凡间之事,如今大多数修士其实都违背了。   “意思?”   “难道位仙君听不懂人话?”   孟信周遭都明国的修士,闻听此言脸色皆十分难看。   李三丫突然冷笑了一声道:“在场谁都能话,金国妖魔祸乱之地有资格?当真笑死个人。”   番狗咬狗的架势,凡人间见多了,修仙者出现种鬼热闹却少见,群人出身大多高贵,眼高于顶,心中有万般不情愿和憎恶,也常憋在心里,只有实在没法忍受在同一空间的,才会出言嘲讽两句。   郑皎皎在一旁围观,觉得要那些给群家伙供奉神坛和长生牌位的人见了,肯定会觉得象破灭。   所谓神仙,与凡人何异?   郑皎皎静静看彼此之间面红耳赤、剑拔弩张。   要打的时候,有人看了一眼站在术法前平复惊域的明瑕。   最终散修牵头,一群人好歹念着修仙者的身份,重新散去。   不多时,空地上又剩下了郑皎皎、明瑕和孟信。   孟信道:“若那半块天石迟迟不,恐怕域内不会太安稳。群人都宗内好手,那些散修也不良善之辈。”   郑皎皎抬了抬脑袋:“若不散修应对灵活,今天场仗非得打不可。孟仙君对于散修,不也于轻蔑了?”   曾几何时,郑皎皎没有句话的资本的。别宗门修仙者,普通散修要捏死,也如捏死一只老鼠一样。   孟信眉头紧锁。   “如果不群散修,三江关也不会出种滔天祸事了。”   郑皎皎盯着:“孟仙君倒忧国忧民,本国的祸患没解决,跑玄国帮忙了?”   句话把孟信惹怒了,也问哑了。追根究底,站在里的所有宗门修士都没有嘲讽散修的自由。毕竟进入仙域的目的,便和散修一个样。   目光落郑皎皎身上,孟信忽然才记原本也个散修,看在何云面子上,孟信冷哼了一声,不再,甩袖离开了。   有了仙域主人的助力,不多时,域平复,明瑕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出声问郑皎皎:“何必同计较些。”   个安抚的语气。   明瑕听出在生气,下意识便把话脱口出。   完,明瑕先怔了。   似乎越越像妖域中的那个小道士了。   郑皎皎:“我没计较。”   口心非。   抬眸看向明瑕,明瑕也在回首看,那浅色的眸子剔透宁静,傲慢和冰凉的神色褪去,像一粒融化了的雪花。   郑皎皎产生了一种愧疚和错觉。   将融化的吗?   意识或许该同个人坦诚,坦诚的困惑、的不甘、的怒火冲冲,有那么一瞬间,恍然觉得张开了嘴。   “明瑕——”   只叫了的名字,再无其了。   明瑕没有追问,只道:“我在。”   始终都在。   明瑕终于不得不承认,此苦海无涯,已沉沦其中,动心动念。   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也许无辜的,但该待在身边,死生不离。   域外风雨飘零,域内光亮如昼。   郑皎皎静了许久,许久叹出口气去,释怀了。   “明瑕,那半块天石,我给带了。”   *   明瑕没郑皎皎带了半块天石此的,以为,和其散修一样问道的,或者,和其宗门修士一样夺取‘龙脉’的。   明显,知道的东西并不少于。   多半有那只桃树妖的‘功劳’。   的担忧成真了,郑皎皎和桃夭所图的并非只仙山上的妖域。   当拿出那半块天石,明瑕便知道,为了马延手中那另外半块天石。   尽管如此,待在身边却始终未曾动手。   该知晓在乎,远比所表现出的更重。   像当初魔域,从不与直言。   *   三江关那引人注目的可怖仙域持续了月余,明瑕尊者等一种仙人进入其中后再无音信,在众人觉得肯定会成为玄国的‘幽都’的时候,那片遮天蔽日的域骤然消失了。   吧嗒,吧嗒,天上掉落的夹着冰雹的雨终于落了阔别已久地土地上。   域内修士皆一脸茫然惊异,虽未出口,但也觉得应当会长久地待在域里了。没,连域内也没些许时间,一群人又回了。——明瑕将域内时间增快了,使域内和域外的时间并没有相差太多。   慈殇等人一直关注着里,一看域消失,立刻上前探查,见明瑕喜不自胜,同时心里也升。   承平郡骚乱停歇,李灵松虽然跟天下会的内应接上了头,然至如今也没能找寻段春的消息。   焦急中,不明瑕却破域出了。   难道当时预估错误,仙域里其实没有那么凶险?   “尊者,您出的?”谢昭直言问道。   明瑕道:“有人送了另一半天石。”   慈殇和唐富春都流露出诧异神色。谁?等人物在三江关驻守没看?   唯有谢昭扫人群似乎发现了。   的目光定在了那抬头仰望天空飞舟的熟人面孔上。   明瑕安排着后续的一系列事物。   三江关的明国与玄国修士一现身纷纷用最快的速度往外跑,按的身份,不被玄国修士抓住好,要被抓住了,恐怕跟妖邪一个下场。   窥探国境内龙脉,难有任何合理的辩解理由。   李三丫跑的也快,不临走前特意招呼了郑皎皎,:“有空明国,我请客。”   孟信路瞥了一眼,冷哼了一声,瞬时消失在了原地。   郑皎皎一脸茫然,得罪了孟信知道,但同李三丫,不晓得时候跟么好了,人莫不个自熟。   一时间,三江关的气场被各种灵力术法搅动,十分的乱。   不远处,唐富春问明瑕:“尊者,让样走了?”   明瑕:“册子上的散修抓,不在名册上的,由去。”   “。”   监天司的册子上记载的都有罪之人。   一群人忙着抓人,慈殇好奇域内情形,要追着问,更知道谁送的那半块天石。   龙脉天石件事,除了明瑕,也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人知道。   唐富春同明瑕着段时间玄国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一不留神,目光一扫也落了人群里的郑皎皎身上。   无怪乎最显眼,因为其人要么惊慌失措、要么冷静锐利,只有,悠闲的像在逛家的后花园。   唐富春不经意间皱了下眉,快松开了。   “师尊。”   郑皎皎正在心里着搪塞的话,听那声师尊,立刻警觉,转头看向人。   魏虎带着活下的云雀了三江关。那张惊喜地脸,看郑皎皎后巨变,一时间凝滞了。   明瑕自然看了弟子的神情,但并没有多问。   魏虎上前了两步质问道:“——会在里?”   下,众人本隐秘的目光不由得皆落了郑皎皎身上。   慈殇顺着的目光,才看了郑皎皎。   明瑕平声道:“寻我的。”   一句话,堵塞了魏虎所有的疑问。   魏虎不敢置信:“可,师尊,——”   明瑕静静看着,眸中似乎带着千钧的压力。   魏虎有半妖的天性,性格直,因此即便明瑕的不虞表现的于明显,仍旧要上前道道郑皎皎身上的不妥。   唐富春一把揪住了。   魏虎看向唐富春。   唐富春冲魏虎摇了摇头,意思不要再下去了。   魏虎有些不敢置信,的师尊明瑕看知道郑皎皎的不妥了,但选择袒护,打破了明瑕在魏虎心中一直以的形象,使得魏虎梗着脖子僵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郑皎皎从魏虎的态度上察觉了威胁,顿了顿,一句小跑了明瑕身边,明瑕未看,牵住了的衣服,一副犯错求庇护的态度。   魏虎的目光落牵住衣角的手上,那愣头青地态度落了下去,脸色苍白。比担忧明瑕师尊受骗的忧愤之心,另一种让无法分辨的心情霎时间将填满,使站在原地,面对明瑕无地自容。   不晓得回事,也不晓得如今的脸色难看至极。   和魏虎交情不错的唐富春见了却看出些端倪,种不详的预感从郑皎皎三年前失踪,魏虎去找要郑皎皎资料的时候出现了。   唐富春知道魏虎于感情问题上苍白,和一样,群半妖半人的家伙,或多或少都在男女感情方面轴。   从人间感受最多的,不温暖冰冷,父母一方在出生便迎的死亡更雪上加霜,好像生不详,需要汲取另一个人或妖的生命才能活的下去。   幸运,遇了的师尊,家里待虽然不好,但衣食无忧。   魏虎不一样了,明瑕尊者虽然人不错,但都仙山上长大的,对于感情问题……实话,按照乾元仙宗那德行,有感情也奇怪的。   正当唐富春要劝魏虎两句时,魏虎忽然转头:“温榆的尸体按照早年的遗言运回清净宗了,听曾师弟。”   唐富春子被消息炸懵了。   段时间三江关和京都轮着跑,偶尔也抽出空纳闷,承平郡事情结束后,温榆那小子没给信,怕不又偷懒了。   京都的人倒知道,不,除却乾元宗,其宗的修士都有伤亡,伤亡名单种事情通常由底下人处理了。大家都知道明瑕深陷仙域,人心惶惶,便没有把事再拿烦扰唐富春。   唐富春蠕动了唇,那张生动的脸上子消失了所有表情,半晌,道了一句知道了。   温榆,虽师出同门,二人秉性却不太相投。但尽管如此,唐富春时常会照应,毕竟师兄弟么。有些交由别人办不安心的事情,交温榆的手里总不会泄露的。   虽不管唐富春温榆都晓得监天司活计只能中午做,早晚都要出事,但一天真的临了,让人十分猝不及防。   唐富春了,温榆家中倒没人了,葬礼若不让监天司办,便只好交由师门了。   不,前段时间,明瑕收了温榆做徒弟,所以要回清净宗办事得要征求的意见。   里,唐富春有些恼火,心道底下人办事太不牢靠,没问尊者直接把人送回了清净宗,一点也不懂规矩。   立刻上前征求明瑕的意见。   明瑕正同慈殇那里得知腾云因为承平郡的问题被处罚了。宋雪婷死在了承平郡,腾云大怒亲临承平,给接近夏日的承平降下了一场寒冷的罪罚,此举使得不少百姓远离承平郡,一时间承平郡成了座死城。   “师尊将禁足在了仙山上。”慈殇冷笑,“也有今天。”   明瑕却对承平郡的大雪颇有微词,听得眉头紧皱,此时唐富春的报丧消息使难得走了一会儿神。   唐富春看义愤填膺,似乎为不守规矩的属下愤怒。眼眶通红着,周身都激动。   明瑕:“便在清净宗办吧。”   顿了顿,伸出手拍了拍唐富春的肩膀,:“承平郡的事情,等回宗办完丧事再。”   唐富春那火焰便弱了下去,逐渐变成了原本灰扑扑的模样。   郑皎皎在一旁看着,不晓得心里滋味,只温榆找页上那诚恳的请求明瑕杀了的信件,撕下时的瞬间,心里不由得打着寒颤。   松开了明瑕的衣服,一时间有些躲去无人的角落。   明瑕察觉了身上传的那种不安稳的情绪,虽不知缘由,了,将的手握了掌心。   众人看见了,心思各异。   都修仙者修为越高,对于七情六欲乃至人间的留恋越浅淡,如今看,似乎也有异类。   别神仙,普通凡人也断没有恩爱大庭广众牵手的。近些年月虽然开放了些,但老人看不太顺眼种行为。   二人站在一处,倒真似一对爱惜彼此的凡人夫妻。   明瑕见郑皎皎一直看向远处淹没在水中的土木,便开口问缘由。   郑皎皎:“虽三江关的植物都喜湿,但番雨雪交加,要恢复片土地的生机恐怕也要些许年月了。此地的百姓怕一时半会儿没法再回了。”   明瑕:“确实回不,不,不光因为雨水和霜雪。”   郑皎皎抬眸看向。   :“被浓郁灵气浸染后的植物三年两载都不会结果。”   “?!”   见似乎吃惊的样子,明瑕:“仙山下的田地也样。也为三国拥有天石的大宗门都远离人群的原因。”   人间的灵气由天石,被灵力长久浸染的土地像被灵气浸染的人,失去了繁殖的能力。   郑皎皎了,发现不能把植物类比于仙人,因为植物不能结果,修仙者却可以牺牲的灵气和修为乃至于夫妻双方的性命换取后代。或许妖更像修仙者些。植物更像……人?   进化后的人成了修仙界,进化后的植物成了精怪与妖。   不,尽管个发现让人觉得古怪,郑皎皎对于被灵气长时间浸染的植物不能结果在意。   仙山上那些松柏似乎也皆年代长久的树木,并没有新生的幼树。   拥有天石的宗门远离世俗,人间的灵气却不知为何越越重了。   长此以往,总令人有些不好的担忧。   郑皎皎同明瑕聊着,一侧眸看了偷看的云雀。   云雀一惊,当即把头扭向了别处。   使郑皎皎觉得二人之间出现了深深的隔阂。   云雀监天司和相处最多的人,曾几何时曾满怀期待地聊着各自对未的打。   郑皎皎要进入能实现抱负的地方,云雀则要在京都买一栋房子,时候给师父养老。   至如今,物人非,早知当时志向改,何必把酒话桑麻。   *   乾元宗,仙山与云比高。   郑皎皎番从妖域里出,肯定逃不了文渊的问话。作为散修弟子代表、渡劫尊者明媒正娶的妻子,公然违背文渊敕令,不给个交代不去的。   不,也没逃。   临行前,文渊给了试探,总得把答案告诉才行。   答案了。   一个危险的答案。   明瑕倒并不乐意郑皎皎去文渊跟前犯险,把桃夭从身体里剥出需要点准备,如今又被没炼化完全的天石绊住了手脚,此刻若让身体里的桃夭被文渊发现,恐怕难以保住。   郑皎皎不跟明瑕吵,所以半路睡服了。   明瑕显然在夫妻之道上的修行仍然远不如郑皎皎,毕竟三百多年的修真时光,除了忙着改制修心,断情断念三百多年,今朝前功尽弃。   *   文渊殿,明瑕已将天石之事告知了文渊。文渊本欲传天石于,如今倒省了事。   不……   “此石如今不能完全炼化?”似有些疑问。   明瑕顿了顿,垂首躬身:“,弟子愚钝,恐怕要多些时日炼化。”   按理,以明瑕的天资,在域中都能同马延一战,没道理得全部天石之后需要么长时间去感悟。   文渊神色不明。   大乘期的威压隐隐约约,明瑕面色不变道:“弟子手中块天石分裂已久,要融合并不简单。”   倒有些道理,文渊接受了个理由。   “腾云被本尊禁足殿内三年,承平郡的事情便交由。”   “。”   领了命令明瑕欲离开,文渊道:“何盈不在殿外侯着?”   提及郑皎皎,明瑕心中一紧,转头:“去仙域因担忧于我——”   话没完叫文渊抬手打断了。文渊见副模样,在心中暗暗摇头。   “叫进同本尊解释。”   话音没有要问罪的样子。   须臾,郑皎皎同明瑕错身时勾了勾的手指,明瑕停了下,目光清清落在身上不动了,人也停了下。   郑皎皎对悄声道:“等我回殿里找。”   明瑕抬手要往身上放个护身咒,却那月牙仙器的下场,知不乐意受管控,又担忧灵力入体,使体内妖邪侵蚀的越发严重,便又把手放下了。   末了只道:“我在殿外等。”   *   文渊面前,郑皎皎躬身行礼,礼行的规范,让人觉得一趟下凡,确实学了不少东西。   “本领命去承平郡除魔,为何离开了承平郡去往了三江关的仙域?”   郑皎皎咬了下唇,先行跪在了地上行了一个大礼,看惶恐的样子:“禀告尊者……我……弟子知错。”   似乎狡辩,但又忍住了。   文渊不喜欢听人狡辩,只觉得此人圆滑没有担当,鸟安做国师的时候受够了样愚蠢的下属。   文渊觉得散修的确个可造之材。   “人皆有犯错的时候,错了,改正便好。”   郑皎皎看似听着文渊的训诫,实则在感应殿内灵气。   那浓郁的自天石的灵气。   比仙域内那一块天石,文渊殿中的灵气显然浓郁的有点分了。   虽有可能马延那块天石被损坏的缘故,但在玄国故去的林可,郑皎皎觉得在偌大的文渊殿内实际上有着两块天石。   一块属于文渊的,一块属于林可的。   文渊的当然在体内,林可的天石会被放置在地方?   文渊问:“初入宗门时,曾,比待在仙山上修炼,更喜欢人间。如今本尊再问一遍,可有改心中答案?”   郑皎皎跪直,那清亮的眼睛、素色的麻衣、微微挽的衣袖让文渊有些许恍惚。   :“我留在仙山上陪明瑕尊者。”   那一双多么诚挚的充满爱意的眸子,文渊本该变了脸色,对于种冥顽不灵的人、对于种让感觉失望的弟子放弃栽培、驱逐下凡。   然,奇怪,心里那涌动的情绪并非失望,一种自于千年前的、久远的、曾萌芽又在漫长时光里消逝的情绪。   那人已死近千年,在脑海中的模样分明模糊,可那颗死寂地、冰冷的心却不受控制的跃动,萌生的嫩芽在胸腔中搅动着,使那颗如天石一般没有人情味的眸子染了烟与火。   郑皎皎:“我自幼帮家中务农,知晓人间百姓的不易。如今承平郡和三江关皆闹了灵荒,我,弟子,或许弟子可以研究其中缘由。看看能否培育出即便被灵力浸染也能够开花结果的粮食。”   “……”   文渊端坐其上,神色僵硬地看着。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5 。coM   一时间,好似千年前的人活了,站在面前,轻声细语。   “简惜文,真有学个的天赋。不定,时候我可以一同飞升。上界会有呢?”   “文渊,我不飞升了,或许天石本不属于我任何一个人,让待在里,不好吗?”   “,我大限要了,天石对我的影响太大了,一直在催促我飞升……可恨我没研究明白灵力底给植物带了样的变化,我真担心……飞升?不,不,我……让我。”   飞升也好,不飞升也罢。   当郑皎皎站在文渊面前,诉着对于另一个人的爱意,文渊狼狈地知晓了当年没能出口的话语。   飞升也好,不飞升也罢,为何不能于身边多留片刻呢?   文渊凝实着郑皎皎,大殿灵力波动,转瞬间仙山上响彻雷霆,暴雨如瀑。   郑皎皎找了殿内灵力最稳固的地方。那个地方绝对放着要得的东西。   佯装一脸惊慌劝文渊息怒。   文渊将撵出了殿门,殿门口明瑕眸光深深地看着。   郑皎皎:“我不知道师尊了。”   完全在谎。   明瑕沉默道:“回吧,若有事,会唤回的。”   郑皎皎对于明瑕般平静的态度有些摸不透,上前:“一回。”   明瑕朝摊开手,怔了,随即把手放了上去。   人间立夏,仙山上仍寒凉。   一同离开了文渊殿。   竖日,郑皎皎接了文渊令座下受教的敕令,但紧接着,也接了自于腾云那边的邀请。   面前的人和一样穿着素色简洁的衣物,手中拿着的一个缩小的金锥法器转着,见了郑皎皎笑道:“许久未见,女娘可安好?”   郑皎皎:“前些日子不刚见吗?纤云公主。”   “嚯,称呼久没听了。”   “……不知腾云尊者找我何事?”   “何道友去了知道了。”    第121章   腾云殿内金碧辉煌,郑皎皎的时候,腾云正拿着那唐家林可断掉的尺子旁若无人地看着。   底下东方纤云和纪无名在底下站着,宋雪婷死了,二人倒不知缘何得了腾云的青眼。   腾云披散着一头瀑布一样的发,身上白色绸缎长袍压着金丝,眉宇间皱着,见郑皎皎上前,收了那断尺,:“听纤云,宋雪婷对看好?”   郑皎皎一怔,潋滟的眸子移向一旁神色自若的东方纤云。   宋雪婷对看好,不知道?   东方纤云:“尊者,何盈同明瑕实有恨意满怀,只明瑕因对当年凡女念念不忘,所以移情于不肯放手。”   郑皎皎听么一,心脏猛然跳了。   东方纤云显然认出了,如今话里话外在店呢。   郑皎皎没人记忆力么好,统共只见了一面,那个时候待在方良身边基本上没几句话。   似乎肯定郑皎皎,否则也不会同腾云撒种的谎话。   的目的?   郑皎皎绷紧了面皮。   腾云看向郑皎皎问:“么?”   当然不。   东方纤云叹道:“明瑕尊者也痴情人,可惜,那凡女命数不济。”   虽然话里话外点郑皎皎,但若揭穿郑皎皎的真实身份,肯定也落不好处。   郑皎皎笃定即便不应话头,东方纤云也不敢再。   东方纤云的目光扫了。   郑皎皎蠕动了下唇,潋滟的眸子似有水光,当即拱手同腾云行了礼:“正如此。”   “明瑕待不薄。若非,如今散修身份,能踏足仙山,成为大乘尊者的徒弟,成为本尊的师妹之一。”腾云神色阑珊,坐在高处俯瞰着殿内女子。   扫简陋的衣衫,轻皱了眉头,心里有些瞧不上。于言,凡人也分三六九等。似郑皎皎番流民模样,实在难以让人直视。   郑皎皎并不知腾云的心思,从前凡间散修所受的待遇不好,偶尔路有人遇精怪妖魔的地方,会去帮忙,打打杀杀惯了,一身衣服只图方便。 ,上了仙山之后,虽然同明瑕置气,没有穿给准备的华服,但自认穿的也十分整洁干净的,也流民打不上边。毕竟流民根本没有衣服穿。   如今满心里着的怎样取信于腾云。   东方纤云不知道,但利用腾云得天石似乎个不错的主意。   明瑕答应等处理完三江关和承平郡的事情后,会帮拿妖域,一切罪责承担。   但明瑕不晓得,的心脏和肺都被桃夭的枝条差不多蛀空了,若要活下,恐怕得使用凡人间的义体。那东西现在被散修做的便宜又好用,但戴上之后终归不可能和平常人一样。,马延,凡间凡人用的义体不能够长久地在仙山使用。   除非……有仙骨做根基给替换。   再一再二不再三,如果明瑕,种明显冤大头的事情也不会再做了。   诚然,郑皎皎可以先拿妖域摆脱桃夭,然后同明瑕卖卖可怜,借由凡人义体多在仙山上活两天,趁着那两天的功夫拿天石。   但那样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基本上条死路,绝对做不。   郑皎皎心里着,嘴上着:“尊者有所不知,弟子当时听闻尊者欲收弟子为徒,心中欣喜万分。但明瑕尊者那时找了我,要聘我为妻,我又怎敢拒绝呢?宋仙君当时也在场,知道我曾要拒绝的。”   东方纤云道:“师尊,弟子可以作证,宋师叔曾经确实同弟子谈件事。”   腾云道:“的意思,比拜本尊师尊为师,更拜本尊为师?”   渡劫的灵压朝郑皎皎涌了。   郑皎皎其实能感应的力度有限,但脸色苍白,整个人也颤着,似乎畏惧的样子。:“能拜大乘尊者为师,弟子自然开心。但文渊尊者不理世俗多年,对弟子的教导也有限。何况——”   抬眼真挚不解:“弟子在民间做散修,最常听的便您的威名。”   着低下头去,“若您觉得弟子不敬,弟子愿意受罚”。   受罚?   腾云盯着底下瑟瑟发抖的人心里有些轻蔑,恭维了么长串,不为了不受罚吗?   一时没有开口,摆弄着手中的尺子,将人晾了一会儿。   半晌,连不受针对的纪无名都要跪在地上的时候,腾云才敛了敛的灵压。   郑皎皎屏住的呼吸一松,跪倒在了地上。   胸腔伏着,手撑着地,看额角的汗落在地上的指缝中,哑声:“谢尊者。”   “的心意本尊知晓了。”腾云,“本尊同明瑕素不合,如今师尊把本尊禁足于殿内三年,明瑕日后必更加猖狂。可愿意助本尊削弱明瑕?”   “……我……弟子如今的妻子。”   “时候本尊为向师尊作保,解除的婚约,让本尊名下做事。,不愿?”   没有犹豫迟疑太久,郑皎皎道:“弟子愿意!”   “好。”腾云,“先回吧,之后本尊会找人再寻的。”   “等等,”顿了顿,又喊住郑皎皎,收了手中断尺看向郑皎皎,忽然问:“为何去三江关的仙域里?难道真事为了明瑕?”   郑皎皎对文渊的辞必传遍仙山了。   “自然不。”   “那为了?”腾云皱眉,“修道者光明磊落根本,番吞吞吐吐的模样着实令人厌恶。”   郑皎皎听了的指责一怔,只得又跪下,:“尊者恕罪,我……我为了龙脉去的。”   和腾云的一样。   腾云问:“哦?见那东西长样子了?”   也见马延的模样,不只认为马延吞噬龙脉所受了惩罚所以才成了那副模样。   郑皎皎摇了摇头,半晌又:“或许弟子可以向明瑕打听,认为弟子去三江关见,对弟子和善许多。”   腾云看着,忽然嗤笑了,:“谎话连篇。”   郑皎皎听样,本佯装的惊慌倒当真成了真。   “也难明瑕会受所欺。”   原只感慨。   “回吧。”大发慈悲地。   “。”   临走前,郑皎皎看了一眼东方纤云,东方纤云唇角微抽了,那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纪无名看见了,抿了抿唇,垂下了眸子去。   作为拥有特殊义眼跟在宋雪婷身边一同下界的,自然要被腾云问。   东方纤云看向。   “弟子,不知。弟子虽然跟在宋师叔身边,但宋师叔没有向弟子谈及何师叔。”纪无名了郑皎皎身上那熟悉的、可怖的、为人所憎恶的桃花妖气,攥紧了的手,可最终,“在凡间的时候,何师叔待宋师叔和我亲近。”   三人成虎,腾云彻底信任了郑皎皎。   至于之后张朔仙尊听完的计划后,要劝于时,腾云并没有听从。   文渊对明瑕的偏袒、宋雪婷的死,都使得对于明瑕的忌惮再不能忍。   削弱明瑕?   不,要死。   *   明瑕殿,无数灾情雪花一般落在明瑕的桌子上,天灾、人祸、妖祸看了直让人头疼。   世间总坏事多好事少。   连神仙也难去左右。   腾云留了一个烂不能再烂的摊子给。   承平郡的雪陆陆续续下了一个月有余,整个地界都荒了。若任由朝廷安排后续灾民,恐怕整个玄国都会动乱。必须由仙山镇压,将那群受大雪和灵力洗涤的凡人或打散安排别处,或吸纳进监天司……如今没有了皇帝,或许朝廷也可重新科举,吸纳一些会使用术法的散修。   明瑕思量些将事情一一安排下去,末了,将李灵松留下了。   “再取灵骨?!”李灵松听明瑕的话眼中诧异难以遮掩,“师兄要造本命法器吗?”   明瑕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那倔强美丽的妻子,伸出手撑了撑额头,:“不。劳烦着人打造两副义体,一副心宫,一副华盖。”   “按照标准?”   “告知唐富春,知晓。”   “……”   李灵松知道两样东西给谁打造的了。   蹙了下眉,半晌,没能出话。   呢?   若的骨肉可以换父母重生,或许也会那么做。   李灵松沉默良久,知道心里有东西改变了。或许离师尊、世人所标榜的仙人越远了,或许变得越发有‘人情味’了。   离开前,问道:“宋雪婷的葬礼腾云不能主持了,尊者要交由谁办?”   虽按理当由明瑕办最好,一则现在掌权的,能杀杀腾云一脉的威风,二则,宋雪婷在时也给明瑕找了不少的麻烦。不,明瑕没有跟死人计较的打。   “尸体交由宋家,由张朔做监督下葬。”   修仙者的躯体蕴含不少的灵力,虽然年月久了会淡去,但似宋雪婷样的尸体不能随意处置,否则难保有被盗尸或污染凡间的概率出现。   “?有其打?”   “不……师兄……那我告辞了。”   “嗯。”   门外,天葵站在原地正发着呆,忽见李灵松出立刻站直了,有些局促模样。   也巧,李灵松在承平郡没寻段春,去监天司倒收了个徒弟。   去的时候天葵正在魏虎的监视下救人,李灵松看上了天葵的天赋和善念。   “走吧。”李灵松对道。   “,师尊。”   天葵着眼睛瞥了眼不远处暗处。   那里正站着一个沉默的人,一个在殿外门前偷听的人。   李灵松携天葵远去。   仙山上的雨连续下了一天一夜,如今刚停,凉风凛冽。   明瑕殿外的旗帜被风吹的摇晃去,给翠瓦的仙殿增加了一丝活人气。   魏虎从暗处走了出,脸色沉闷复杂。   为何师尊要取灵骨做义体?……的身体出了问题吗?——当个法第一时间闪现出后,魏虎愣住了,随即变了脸色。   那个凡女分明与妖为伍,做要担心?若要担心也该担心担心师尊才。   尽管如此服,魏虎那张凝固的面庞却迟迟未变。   *   郑皎皎出了腾云殿的门,看门外引路的仙侍有些恍惚。   长成青年的男子上前,看的面容也一怔。虽早听闻明瑕尊者喜欢康平的一个凡女,因为新夫人长得像那凡女所以才娶了。   但东方白不晓得明瑕新夫人竟样像认识的一个人。   在一瞬间,通了,面色几变。   郑皎皎先开了口问:“不带路吗?山上宫殿林立,我没,一时真找不方向。”   东方白先皱了下眉:“我不仙侍。”   郑皎皎看倒一点也没变的样子。   不,如当年所愿,如今竟真成了乾元宗的弟子,也许封莲的灵矿山立了功吧。   意识对面前人有所求,东方白的脸色缓了缓,迟疑开口道:“我……何仙尊……”   没求人,刚见面闹了误会,因此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我故意在殿外等您的。”。   郑皎皎问都有事。   东方白又静默了好一阵,方才:“我……您能否帮我给云雀带封信?不见我,明瑕尊者的峰上有禁制,我的信也传不去。”   倒让郑皎皎有些为难了,:“云雀不肯见,自然有的理由。”   东方白脸色惨淡。   郑皎皎往后退了一步,正好仙侍寻了,便跟仙侍寒暄两句,要去文渊殿听文渊授课。   走出没两步,最终停了脚步。   “给我吧。”。   东方白一开始没反应,两秒后猛然抬了头,露出有些许欣喜,拱手弯腰道谢。   郑皎皎收了信件,方离去。   *   许郑皎皎那一记猛药出了效果,文渊竟允修习仙术后研究仙山灵植和仙山下的农作物。   有应允,郑皎皎在的峰上拥有了一座专门放置样品的宫殿,并得了可以在峰上去自如的敕令。   信封被交给了云雀。   郑皎皎和明瑕见面的时候,同提及件事。明瑕告诉郑皎皎,云雀跟东方白在封莲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恋情,不后分开了。   郑皎皎震惊,因为以为二人不上死敌,但也好不哪里去。   真孽缘。   “我和云雀才见的时候,鼻孔都朝天走的,一副看不所有人的样子,尤其对云雀,总没事找事。”郑皎皎攥着明瑕的手指夸张,“哪里能发展出一段感情。”   明瑕垂眸看着,面上平静,手臂一用力把郑皎皎揽着腰抬高抱了桌子上。   郑皎皎不话了。   屋子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半晌,喘着气:“轻……轻点撞。”   明瑕呼吸也乱了,蹙了下眉,动作停了,缓了一阵,把从寝殿的桌子上抱下了床上,道:“。”   不多时,拭去郑皎皎眼角泪痕,吻汗津津的鬓角。   “我……我先欠着次,行吗?”郑皎皎。   样第一次的时候,明瑕忍了,第二次的时候明瑕也忍了,第三次,便明瑕素修身养性也生了点火气。   “不行。”明瑕咬了咬牙,清净的眸子看着下了床扶着腰的郑皎皎,平声哄,不容置疑,“皎娘,。”   郑皎皎挪了去。   明瑕的手重新覆上的腰,轻吸了一口气,:“做事要有始有终。”   郑皎皎断断续续的哼道:“我有始有终的。”   “乖。”   虽凡间事情和仙山上的事情多如牛毛,但多年未见,二人但凡碰一,气氛总‘焦灼’,谈着谈着事情,滚了床上。   *   时间飞逝,人间转瞬入了秋,仙山上一副翠绿景色,沉睡的桃夭醒了,告诉郑皎皎身体里灵骨的灵力用的差不多了,最好快点动手。   彼时,郑皎皎手里拿着腾云给的信件,看完之后,烧毁了。   几个月腾云对的考验,看头了。   不然也不会在种以纸为媒的信件上,让去骗明瑕的灵骨。   郑皎皎垂了垂眸。    第122章   郑皎皎把东西收拾了坐了饭桌前等明瑕,约好的,每隔半月要一用一次饭的时间。   修仙之人辟谷,明瑕没有吃饭的习惯,但郑皎皎不一样,喜欢吃。   如今郑皎皎为了研究山下灵植和农作物,要在仙山上搞粮食易如反掌。   只仙山上竟没有锅灶,更没人会做饭,于只好下厨。   明瑕忙,郑皎皎的时间也并不宽裕,于也减少了吃饭的次数,久久之也习惯辟谷了。   实木桌面上放着些简单的家常素菜,偏殿门口的仙侍传了行礼的声音,明瑕如约回了。   郑皎皎打了个哈欠,有些阑珊。   刚刚的信件,笑了。   腾云要拿明瑕的灵骨咒杀明瑕,倒不稀奇。   只未免把当做傻子指使了。   “回了?”   “嗯。”   “明瑕,看,我用仙法催生的稻谷!”着,身牵着明瑕的手带桌子前指给看,“种稻谷只能长一茬,种子不能再用……”   的头头道。   明瑕静静听着,喜欢话时明亮骄傲的眼神,喜欢滔滔不绝的谈论那些喜欢的,有利于民生的事情。   和在做同样的事情。   一连几个月,都像人间忙碌的夫妻,尽管聚少离多,却总着挤出时间相聚,躺在一张床上,低声细语地在对方耳畔着不能对外人的话语。   吃完饭,郑皎皎民间关于符法道的事情。   “文渊师尊看并没有关心的样子。”   承平郡那些出自段春之手的半截符法道,仙山之上的众人不震怒,也各有心事。唯有文渊一如既往地平静,活似成精的石头。石头或许都比多点情绪。   明瑕在塌上看着凡间的信,听完:“师尊对于凡间之事一向不甚在意,仙山创立之初为了远离凡间。”   “噢。”瞧着文渊对于林可可蛮在意的,“仙山上似乎开始准备飞升的事宜了。”   “嗯,几年前开始了。”   “能够感觉飞升的日子吗?”   “了一定境界,修仙者不仅能感应飞升的时间,也能感应行知将至的时间。”   “的天石融合的样了,我感觉身上的灵力更强了。”   明瑕顿了顿,没话,低头看手上的册子些许片刻。   郑皎皎走身边,自然的抬头、抬手,将人揽在了怀里。   “明瑕,”,“别离开我。”   至少别再离开前先死。   怕明瑕融合天石出事,可话嘴边又怕变成谶言,只能别离开,听倒像撒娇了。   “不会。”   呼吸相抵,温热的气息交缠着。衣衫半褪,乌发交叠。   因为明瑕总控制不好力气,只得忍着由郑皎皎做主。郑皎皎并不一个好搭档,总有奇奇怪怪的探索精神,明瑕也由。偶尔的时候,明瑕自然也会产生些不好的念头,但看着眼波潋滟唇色绯红的妻子,那些念头也化为了更多的包容与更柔软的东西。   鸟安的小道士明瑕和仙山上的尊者明瑕不同点在于,对郑皎皎的包容显然更高。   事毕,郑皎皎同明瑕要了飞舟的控制权。世间动荡天上的飞舟多了,大部分由乾元宗和监天司掌控,小部分乾元仙山和其宗门、凡间世家共同合资的。   飞舟虽然不如水蛟龙快捷,但胜在方便,去自如,不受运河限制。   因为腾云禁足之前下的一道敕令,如今飞舟不但受监天司驱使,也常带有天赋的通选拔的散修仙山之上。虽然腾云被禁足,但仙山新弟子选拔一事仍然在张朔手中。   不久,达仙山的飞舟出了问题,据混进了妖魔。即使无人伤亡,对于仙山也一种挑衅,一应办事者都应被问罪处罚。   一直在背地里干涉此事的腾云自然也不例外,文渊将特地挑出批评了,并不许在禁足期间再见张朔。   腾云气恼极了,一张俊秀的面容染上了愤怒的颜色。   “一定明瑕做的。”   立在一旁的东方纤云:“飞舟上的人都我人,明瑕禁足多年,虽仍然颇受文渊尊者偏爱,但的势力应当不能发展的么快吧。”   腾云冷笑:“心机之深沉不的。”   “如此,明瑕尊者真的会拿散修的生死做赌注吗?”   句话让腾云脸色难看,毕竟实打实地降罪了一个郡。   冷冷扫向东方纤云,东方纤云看上去似乎并不知道的话惹了生气的样子。   “师尊,何师叔给的回信了。”   东方纤云着把信递给了。   腾云拆开以后脸色骤变,片刻之后忽然笑了,:“本尊猜了,果真如此。文渊,明瑕……”   那封信在手中被付之一炬。   东方纤云推测着信上的东西。   和郑皎皎有一个共同的目的——给腾云找点麻烦。   飞舟上的妖邪也好,信件也罢,都达成目的的一种方式。   东方纤云本可以容忍腾云对玄国皇室的不闻不问,即便那样信任。但,承平郡的惨案让看透了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仙人。   让安稳的禁足三年,甚至能和外界往,哪里惩罚?   承平郡的百姓可流离失所,十几年间承平郡的花木都不会再开花结果了,甚至会滋生妖邪。   “盯紧何盈,若有事需要办,不用问,给办了。”   “弟子领命。”   转身离去,东方纤云恭敬谦卑的面容变得散漫,郑皎皎将心交给的时候,只写封信足够压垮腾云脑子里的最后一根弦,那究竟样的消息呢?真令人好奇啊。   可惜,信上封了封印,没法一探究竟。   *   文渊所在山峰,偏殿,郑皎皎看着疯长的枝叶,心里也在腾云的反应。   信上没写别的,只把腾云一直以最关心的步入大乘的秘密告诉了。腾云卡在渡劫期多年不得寸进,如今得了个秘密,自然心动。 ,跟腾云马延的那颗天石给了明瑕,明瑕看离进阶大乘不远了。   至于那天石自然不在明瑕殿内,明瑕最近常去文渊殿请命,让郑皎皎有了编造的理由。   只同腾云:那能进阶大乘的天石放在文渊殿,倘若被明瑕彻底融合,仙山上要多一位大乘尊者了。   文渊殿内的消息没人敢去探听,何况明瑕确实去问天石有关的问题的,加上张朔被禁止去往腾云面前,腾云个坑进定了。   本郑皎皎以为得再加点筹码,腾云才会同意引开文渊,然后去夺天石的事,没竟当即答应了。   不,腾云仍要郑皎皎拿明瑕的灵骨给。   对此郑皎皎有些发愁,但更多的担忧。   因为腾云会帮做件事。   给了郑皎皎一些不详的预感。   面前疯长的草木朝郑皎皎扑了,郑皎皎立刻施咒消灭了。   实验也进行的不顺利,被浓郁灵气持续灌溉的草木,除了疯长并没有结果,也没有像精怪那样生成灵智。   个浓郁灵气灌溉的实验,除了得了一些杂草,也没得。   “尊者。”   殿门口传声音。   郑皎皎回眸一看,竟文渊了,忙迎上去。   “师尊,您了。”   偏殿种满了山下的各种作物,琳琅满目,郑皎皎日日写报告于,偶尔也会此地绕一圈。   尽管时间短暂,但仙山上的众人对此震惊。   文渊尊者能把打坐的时间分给其事情,那多么奇异的一件事,何况文渊特地在峰上搞了个偏殿给种菜,简直史无前例。加上明瑕尊者的袒护,郑皎皎在仙山众人心中的地位水涨船高,俨然成了仙山新秀。   看迎上的女子,文渊脚步一顿。   郑皎皎穿着一身素衣,仍挽着袖子,顺手擦了擦手上的泥土,上前从善如流地给文渊介绍着些天的研究成果。   虽然没研究成果,但用一些看玄之又玄的东西夸糊弄群古代人可以的,尤其郑皎皎发现使用接近现代的词汇的时候,文渊的表情总会复杂和善许多。   终于在郑皎皎解释一株植物的萌芽机制的时候,文渊忽然问:“词谁教的?”   的声音平静中暗含危险。   郑皎皎回答地有些犹豫,:“其实……些东西……都林尊者的传记中提的,我也只学习罢了。”   文渊似乎怔了。   郑皎皎看着问:“您知道林尊者吗?似乎和张祖师爷一个年代的人。”   文渊沉默良久:“本尊师叔。”   郑皎皎惊讶:“吗?师尊恕罪,弟子不知……”   “世间记得的人越越少了,连本尊也……”文渊停了下似乎在回忆。   “位师叔祖个样的人?看写的传记有趣,其中提了一位叫做简惜文的前辈,似乎跟关系好。”   简惜文三个字像打开文渊人间记忆的魔咒,那些曾经地往事纷至沓,促使已不同于凡人的心肺仿佛初生一般跃动。    第123章   简惜文农户子,家中出事,把托付了山上的一家常去供奉的庙观。天赋不错,斋醮科仪样样精通。逐渐的师父便把的本领全部托付给了。   那个时候,天地间虽然有灵气,可却并没有么多。能成精的精怪也少,罕开灵智。尽管如此,给人间百姓造成了不少的麻烦。   作为修道者,为了除尽些妖孽邪祟,道观里的师兄弟也常有死伤。   可所做的一切都并不为人所看重。   逐渐,众人心生不满。   皇室利用,却从不善待,没有个道理。   公主与皇子争权夺势,从中押注,决定让道门重返朝廷、人间百姓的视线中。   确实成功了。   简惜文如愿做了大玄的国师。   那一年天人盗窃天石入凡间,于凡间传道,五湖四海的人都去拜师。   简惜文也去了,但快便又回了玄国。仙人一道确实奥妙,可奈何人间事情繁杂,少不得。师门要回去,不得不回。   简惜文知晓不得好人,但别人的恩情,绝不欠的。唯有一个人,唯有那个人。   “文渊……了,总归我都不听的。”   “仙界的东西不可能在人间实现的,根本不合实际。”   “不仙界,好吧,跟里比我确实发达不少。不对,我的未啊。”   总喜欢一些夸张的,似非的话,让人听了既好奇,心中又不舒服。分明不农人,却总喜欢下地做些农人做的事情,跟厮混在一。末了,又拿手抹干净的绸缎衣服。   简惜文以为无法忍受,可当死去,发觉只无法忍受将那温和灵动的目光落在别的地方。   殿内温室如晚春般温暖,文渊站在一堆花花草草中恍然如梦。   郑皎皎半挽着袖子站在一旁,看着。   那张年轻的面容、苍老的眼神都如同冰一样融化,露出底下的、人间的一滩褐色泥泞。   所谓神仙,亦凡人。   郑皎皎低头理了理衣袖。   不多时,文渊没再问,离开了。   *   郑皎皎平日里除了待在文渊殿的山峰上,也常坐飞舟下山,一则的身子越越不好了,怕明瑕见了,闹出事端,二则仙山上没有种子,要研究灵气对植物的影响,需要更多的标本。   又一日于文渊殿里踩完点,郑皎皎去寻明瑕,撞见唐富春从明瑕殿里出。刚办完丧事,唐富春一张端正的脸上越发冷直,多了几分肃穆,往日那种祥和的老妈子气质散了。   同打了招呼。   郑皎皎点点头,不知道该,都像猫哭耗子假慈悲。   转身离去,进了殿,明瑕正在整理散修弟子名册。   “唐富春做?”   明瑕:“一些小事。”   “噢?”   明瑕放下东西,抬头看,宽大的袖袍搭在腿上。郑皎皎走去,坐在身边,将头抵在的肩膀上,:“我明天要下山一趟。”   明瑕侧了侧头:“做?”   郑皎皎笑了,原话奉:“一些小事。”   明瑕无言。   抬了抬头,看面色,:“去山下拿一些树种。”   “嗯,早些回。”   “好。”   去了山下,仙山上的傀影忽然响了。   年头,尊者下仙山不稀奇的事情,何况明瑕近些日子动不动下山,众人习惯了,仙山底下的小仙门都没在意。   郑皎皎于山底下瞅见仙山上的动静,却奇怪,离开时明瑕有麻烦事情要布置,一时半会离不得人。腾云在殿里禁足。如今仙山上能下山的恐怕只有那个人了。   文渊下仙山?   蹲在田地的郑皎皎身看了天空,旁边人问:“仙君,了?”   郑皎皎:“今天太阳从东边出的吗?”   “……”其门派弟子觉得郑皎皎有点古怪。   但尊者夫人,明瑕尊者又如今的仙山掌权者,只能顺着的意思,捧着,免得觉得不恭不敬。   拿了种子要回仙山,郑皎皎忽然,了悟了文渊下山唯一可能的缘由,别去归田寻那劳什子的册子了吧。   林可留下的遗物最有可能引动文渊的东西。   郑皎皎没文渊行动么迅速,因为那册子在何云手里。不晓得文渊会不会寻何云,毕竟修仙界的术法太多了,不定有古里古怪的术法。   正着应对。   坐在飞舟上,有人身后临近。   郑皎皎一转头吓了一跳。   人青年模样穿了一身暗纹袍子,头发拿发簪束了,正文渊。外形变化有点大,郑皎皎第一眼竟没认出。   “师尊。”恭敬垂首,露出适当的吃惊。   文渊:“我师徒何必多礼?”   “。”   郑皎皎身。   文渊问两句闲言,任兀自揣度间,终于捧出正题:“本尊用术法,所言的确为真,不知为何,了人间却寻不那册子踪迹。可有眉目?”   寻不也正常,三国之间,有术法相隔,轻易间没办法探知国地界。   郑皎皎讶然:“师尊原去寻册子了。您同我了,去寻?”   文渊:“东西既然仙人手笔,落在凡间总归不好。”   “样,弟子愚钝,竟没有。”郑皎皎,“那册子的确在归田,不家父在仙盟供职,曾经越一个术法可以隐藏某样东西不被占卜。弟子亦觉得那册子落在人手中不好,所以便请家父施法放在了归田一处隐秘的地方。师尊稍等,我去取交给。”   现在哄骗文渊离开实在不好时机,但凑一了,也没办法。   郑皎皎正转身,只听得耳边一炸,眼前景物千变万化,横飞了出去。   整个飞舟炸了。   所有人乃至物品都往下坠落。   驾驶飞舟的舟长惊愕不已,趟飞舟上运送的都去仙山上进修的各宗弟子,全人间勋贵子弟,出了样的祸事,不晓得会怎样的结局。   不,能活下去也难。   飞舟的爆炸引的灵力风暴,使得卷入其中的人都失去了对灵力的控制,唯有筑基以上的尚能维持的平衡。   郑皎皎离爆炸点近,一时晕了去,在此之前,所看的一甩袖子,消弭大雾,从对面冷脸朝走的文渊。    第124章   耳边声音忽近忽远,眼前景色忽虚忽实。   郑皎皎以为终于要死了,但一股灵力涌入了的体内,将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拉了回。   “尊者,体内的丹田受损,恐怕无缘仙路了。”有人在纱帐外道。   仙人的丹田储存灵力的地方,一般言不会轻易受损,即便受攻击,个地方的恢复能力也最强的。   郑皎皎整个丹田都毁了,不可逆的。   文渊脸色难看。   飞舟被定在半空,安然落地,但人都死了,包括那个袭击的疯子。面目全非,甚至没法追踪历。叫人去查,只恐怕要段时间才能查出。   郑皎皎歪头咳出一口血去,眯着眼睛看外面的身影。   文渊个时候走了。   闭上了眼睛。   郑皎皎只觉得浑身麻木冰凉,难道千万不如命运挥毫一笔吗?明明,明明都计划好了……偏偏文渊在身边,如果明瑕……如果……不用躺在里,办法解释丹田的问题了。   郑皎皎的丹田幻化出的,对于修真者重要的东西,对并不重要。   但出了种事情,丹田在文渊面前被毁,又该若无其事的哄骗文渊离开,回仙山呢?   一时间,郑皎皎从心底里感觉凉透了,那对命运的无奈。   文渊拧着眉看着躺在床上的人,满身的血未干,一双眸子紧闭,咬紧了牙关没发出一声。那不同于修仙者的白色麻衣垂落,斑驳的红色延伸着。   文渊那张年轻又苍老的脸面色不明,周身的灵气伏伏,让仙山脚下的众人冷汗直流。   离得近的医师干脆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倒不医师胆小,大乘期的灵压即便收敛也让人难以接受。   “救活。”   半晌,文渊收回搭在郑皎皎肩膀上的手指道。   “,,弟子一定……一定竭尽全力。”   郑皎皎面色苍白,不置一言。   文渊知道清醒了,但番模样,实在像个死人,像印象中的那个死人。   看在大乘的灵压下跌倒在地上,踉跄上前,那女子没了呼吸。   分明不久前,对笑着田间新的作物,转瞬间,人死在了的面前。   文渊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发抖。   若让其人见了,铁定觉得世界末日了,否则有事情能够撼动一名大乘尊者的内心?   文渊走了出去,手掌翻覆,要结印通知明瑕。   那明亮的法印一闪一闪,最后又消散了。   房间内的医修往往,除却被损毁的丹田,郑皎皎身上的伤其实并不严重。   不多时,郑皎皎昏昏沉沉间听耳边安静下,正要睁开眼,忽听见文渊的声音又响:“丹田受损,即便活下也无缘仙山了。如今本尊给一个修仙的机会,但有一个要求。”   郑皎皎愕然睁开了双眼。   只听文渊:“待死后,将本尊予的东西,放文渊殿后的无名坟茔中。可做的?”   文渊殿后的确有不少坟墓,郑皎皎跟着明瑕去,那里面埋着的大都仙山上仙逝的仙人,也确实有一个无名的孤坟,石碑比其富丽堂皇的石碑要小的多,也没有名字,不知谁的墓。   现在郑皎皎晓得了,那大抵林可的墓碑。   “弟子,弟子一定做的。”   撒谎种事情本人与生俱的天赋,只年岁越长,学会了礼义廉耻,种天赋便逐渐地消减了。有些人没学礼义廉耻,或学的不够深刻,于撒谎便犹如信手拈一般。   郑皎皎属于先天学的不错,后天又把礼义廉耻全部丢掉的那种。不丢也没办法,糟糕的世界不丢掉种东西,不定在某个人家借宿的时候被人把命拿了。   当看文渊取仙骨替重塑丹田的时候,郑皎皎晓得保证一定做不了。   大乘仙人的仙术了得,郑皎皎那破破烂烂的丹田没有多久的功夫被重塑完毕了。   从床上跌跌撞撞下,跪谢师尊文渊的恩典,立下无凭无据的誓言,向保证会在死亡临之前妥善安置的仙骨。   “师尊稍等,我将林尊者存放册子的地方写给您。”感恩戴德地。   文渊本该察觉其中异常。   虽世间的确有些古怪的术法,不在的掌控中,能够规避一些占卜。可,那种术法存在的概率能有多大呢?   不曾细。   或许做了太久的尊者之位,所以对于人心的叵测不甚在意,也或许,那颗心被搅动,顾不得其了。   郑皎皎抬眸看文渊离去的背影,松懈下,捂住胸腔吐出一口气去。   “桃夭,在吗?”   “我一直都在。”桃夭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在郑皎皎耳边响。   *   仙山之上,明瑕在等郑皎皎回。   飞舟坠毁的消息虽然传了的桌案上,但因为文渊在场,具体的处置权在那里,甚至追踪后续的也文渊的人,因此,明瑕将其暂搁置了,有更揪心的事情需要去做。   明瑕晓得样做对于飞舟上受伤乃至失去性命的人有所不公,心中有私,难免沦落至此。   郑皎皎未按约定时间出现在明瑕殿,明瑕几封书信由灵鹤带的手中。   彼时,刚刚把那文渊的仙骨交给腾云。   “脸色,该好好休息了。”   “弟子知道,只弟子和明瑕尊者的婚约一事……”   “本尊自然会遵守和的约定。”   “……”   “可有事?”腾云心情不错,从高位上俯视底下的郑皎皎。   那张清秀的、温婉的脸苍白的有点头,抬手对所行的礼从标准,标准地不恭不敬。   腾云道:“明瑕对确实不错,肯拿仙骨给修复丹田,后悔了?”   郑皎皎的神色不明,牙齿暗暗咬紧了,完全愤怒导致的。飞舟的事情用脚都知道腾云做的,甚至腾云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根本没考虑的死活和飞舟上其人的死活。   深吸了一口气,垂下头,掩盖的神情,跪在地上,问:“弟子没有后悔,只有一个疑问。”   腾云大发慈悲地道:“问了。”   “倘若明瑕尊者不愿舍仙骨于弟子……”   大殿一时静下。   腾云道:“在怪罪本尊?”   “弟子不敢。”   的头垂的低,似乎怕了。   腾云捻了捻手中仙骨,半晌,:“依明瑕的性子,不会至于不顾。,等事情结束之后,本尊自然会重新帮塑造丹田。难道认为本尊忘恩负义之人吗?”   郑皎皎:“自然不。那……弟子告辞。”   路走一半,停下脚步,好像忽然似的:“文渊尊者似乎下山了。”   腾云猛然抬眸,皱眉:“?”   “我回的时候,见文渊尊者,看了我的伤后问之前林可尊者的一本册子,我同在归田的某处地方,便寻了去。”   “……”了些许时候,腾云,“本尊晓得了。”   既然傀影文渊制作的,那么文渊下凡,要让傀影不发出动静,也自然能够实现的操作。   腾云脸色冷下去。   郑皎皎抬眸看了一眼的面色,再次恭敬低头,转身走了出去。   明瑕的信催得紧,吸了一口气,捂住疼痛的丹田,走一处仙殿,停下,拿仙殿内设置的千里传音器。   东西和电话一个作用,但不电信号传输,灵力传输。   自从三江关时文渊准许后,千里传音器从仙山上的仙殿之内,如雨后春笋般‘长’了出。大家对于凡间的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其实都没那么厌恶,毕竟方便又快捷。   千里传音器接通,对面传女子平静的、玩世不恭的声音。   “最后一次了,同样的招数,用三次一定会被人找出问题的。”   郑皎皎:“自然。”今日之后,不成功便成仁,也用不东西了。   挂断传音器,郑皎皎将明瑕的信拿出准备烧掉,烧了一半,又停下。心里冒出一个法——或许可以最后再见一见。   个法一旦从郑皎皎心里冒出,再也挥之不去了。   看一眼,去见最后一面。   骑上机械仙鹤,匆匆往明瑕峰上去。   *   刚峰门,便见一高大身影拦在峰门,郑皎皎心中略有些不好的预感。   “魏虎仙君。”   打招呼,郑皎皎径直绕,要往里边去。   魏虎那张没神态的、冷下去的脸色出现波动,忽然抬手阻拦了。   郑皎皎怔住。   魏虎看抬那双眸子,潋滟的水光中出现的身影。   不晓得为要阻拦进入殿内。   一个师父,一个……师娘。或许身为徒弟,有资格去质问底在搞东西。然魏虎那声质问却始终没能问出口。   真的有资格吗?   魏虎心中满心虚与不知名的愧疚。   问心有愧,所以没办法理直气壮。   因何有愧呢?   魏虎不敢去。   时间紧迫,郑皎皎蹙了下眉,脚步往旁边走。   魏虎的手臂长,像栏杆,使无法向前。   郑皎皎咬了下唇,眉宇间已有难以令人察觉的不耐,:“魏仙君有事吗?”   魏虎:“有事要同我吗?”   “……”   问出的话使郑皎皎打从心里一惊,怕晓得的秘密,勉强将那惊乍压下去,:“事?我若有事也同明瑕,为何要同?”   不光用言语逼迫,眼睛更紧紧盯住了,只要神情一有不对,便要立刻应对。   魏虎脸色白了白,好似吃了一巴掌,看了那口诛笔伐的未。   僵立在原地,看出眼前人无意跟纠缠,蠕动了下唇,:“殿内……有禁锢咒。”   话落,魏虎知道完了。   背叛了师尊。   郑皎皎听咒术名字一愣,心脏猛然落下去。   明瑕几番催促和最近的种种异常在心里有了眉目。   原如此,根本没遵守跟桃夭的约定。   魏虎抓住了的胳膊。   “……身体出了事吗?”   “……”   桃夭的声音忽然在郑皎皎耳边响,令不寒栗。   “姐姐,看明瑕要对付我。”   郑皎皎无言。   早知道便不见明瑕了,下成了进退两难。若此转身离去,桃夭必定疑心,若进入殿内,与明瑕恐怕当真要撕破脸了。 ,现如今天石没拿手,不能离开桃夭的帮助。   时,有郑皎皎的信穿明瑕峰的术法,被纸灵鹤送了。   魏虎皱了下眉头。   郑皎皎当着的面打开了信封。   倘若魏虎低头去瞅一眼,便会看,上面写了几个不恭不敬的大字。   ——正殿妖域不见,飞舟群妖已至,腾云准备强行出关。   了千钧一发的时候了。   郑皎皎一把把信烧了。   灰飞飘远,地动山摇。   魏虎愕然转身看向腾云殿方向,不待叮嘱郑皎皎,郑皎皎拂开的衣袖往殿内走去。   走了两步,的心脏疼。   郑皎皎知道,桃夭在作祟。一边往里走,一边对桃夭:“妖域一定在明瑕那里。”   桃夭:“现在去找,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也未必,不可能看着我死。”   “……”   郑皎皎:“咱俩早一条船上的蚂蚱,何必担心我出卖?”   桃夭沉默下去。   郑皎皎的素色绣花鞋子刚踏入殿便离了地,一道道灵光将架了,灵气如丝侵入的肺腑。灵气种东西,即便最顶尖的医修,要将其运用成般不伤人的样子那也艰难的,大概为个阵法花了不少的心思。   心、肺、肝、肾……郑皎皎的五脏六腑都被定住,仿佛能听的哀嚎。   欲要挣扎,明瑕走了出,清冷的眉蹙了,往前紧走了两步又止住,道:“别动。”   桃夭的枝叶与那渡劫精纯的灵气争执,但终究被阵法困在心与肺。   早早等在一旁的李灵松上前,薄如蝉翼的刀子在郑皎皎身上切割。   托阵法的福,疼痛未感受多少,只觉得有些麻木,跟蚊子叮咬一样。   李灵松道:“最好闭上眼睛。”   郑皎皎没有,透李灵松那双冷冷的黑色的眸子,看了此刻的,和一直厌恶的妖邪没有太大区别。   李灵松没见的刀子都了眼前不闭眼的家伙。   的整个人都在颤抖着,看上去让人实为不忍。   明瑕凝视着情况,踏进阵里,刚走郑皎皎面前,便见呛出了一口血,阵法震颤,瞳孔紧缩,拔步上前,灵压大动。   李灵松震惊地望着郑皎皎,手中灵气结成丝,试图稳住体内在逐渐崩毁的五脏。只准备了两个义体,如果其的内脏也随之损毁,那麻烦了。   “疯了吗?!”   郑皎皎看着明瑕,张开嘴,却先呛出一口血。   见般模样,明瑕脸色大变,渡劫威压于身上呼之欲出,然,却不得不平复心情,努力维持着平静。   捏住郑皎皎面颊,将丹药压在的舌根,的脸色冰冷至极。   阵法明亮,维持着最后生机。   明瑕盯着,眸中震怒不言喻。   郑皎皎一时不出话,唇蠕动,比划出两个字——妖域。   明瑕胸腔伏,盯着一双如湖水的眸子,眸子朦胧、决绝,以至于如此可恶、可恨。   “——”   李灵松皱眉道:“尊者,早下决定。”   样精细的法阵没办法维持太久,郑皎皎从体内引爆的灵力使的五脏没办法运转了。   郑皎皎闭了闭眼睛。   身体自然出现的泪于脸颊两侧滑落,的唇角却平直。   明瑕道:“去叫炼器峰的峰主。”   李灵松愕然:“尊者?”   那峰主一向中立,做种的事情,瞒不文渊。   “我心中有数。”   真的有吗?   李灵松沉默,正欲抽身,门外却传厄报。   文渊下山,腾云强闯文渊殿,仙山上精怪妖邪肆虐。   几条消息听像怪谈,或世界末日的前奏,一时间叫人恍惚——莫非今日睡醒的方式不对?   郑皎皎浮在殿内,看着明瑕那双怒火冲天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死期将至。   但终究赌对了。   般阵法离了明瑕做阵眼维持不了多久,明瑕要去除妖,便只能把妖域给出,让桃夭再度帮把五脏凝结。   如果明瑕和李灵松曾犹豫一秒,那么便会发现郑皎皎体内有一股灵气,会使失去五脏后能存活片刻,那自于仙域的主人马延的馈赠。   大殿内,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郑皎皎一身冷汗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紧攥住的妖域。   桃夭的妖域,个曾经待在心脏的古怪东西,有着粉色的少女般的色彩,像鲜红的血掉进湖水里被冲刷的颜色。   郑皎皎把拿在手里,身,走明瑕匆忙设下的法阵前。   “能打碎吧?”   “自然。”   可能会费些功夫和命。   郑皎皎对于桃夭的回答并不意外,桃夭原本的修为已至渡劫。   毁掉法阵确实废了不小的力气,郑皎皎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去。   那口气没的及飘半空,又被大乘期的灵压压了回。   傀影震颤,文渊回了。   没的及多,郑皎皎跑去明瑕殿的寝室,拿出之前从明瑕库里淘的灵器,唰地给罩了三层。   大乘修士愤怒的神识扫,身上的罩子颤了颤。   郑皎皎冷汗直流。   屏气凝神往文渊殿的方向跑去,桃夭的术法将的生人气息抹去。若在往常,桃夭抹带着血腥味道的灵气一定分外显眼,然在种群妖肆虐的时刻,混入其中无疑一点也不显眼。   郑皎皎刚跑文渊殿附近,浑身的汗便浸透了沾血的衣衫。   桃夭的枝条在手腕生根发芽,掐下一根树叶让随风飘进殿内做的耳朵。   殿内灵力杂乱暴动,文渊、明瑕、腾云三人成鼎立之势。   林可的天石待在殿中间,守护的阵法被解了一半,幽蓝色的天石明亮的好似天空中的太阳。   文渊那张向没神色的面容上俱冷怒,看上去比刚刚被郑皎皎气了半天的明瑕要明显。身上有着烈火焚烧的痕迹,那腾云的咒术所致。   “孽障,本尊饶不得。”盯着对面的弟子腾云道。   世间的大部分术法、大部分人没办法使文渊受伤,能让如此狼狈,完全因为有人拿了的仙骨做媒介。   腾云先一慌,后了又镇定了下,那双傲慢的眼睛,落了文渊脸上,忽然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剖仙骨送人,种本尊以为只有明瑕才能干出的蠢事。”   明瑕平静的眸子扫文渊。   文渊一身青色长袍,那张为人师表、不动如山的脸上出现了缝隙。   罪魁祸首郑皎皎躲在仙殿的一角,屏气凝神,仔细分辨着天石所在的位置。若此刻被三人发现,恐怕没人能救得了。   此时此刻,仙山之上各个宫殿、庙宇皆被邪祟与群妖所扰。   白玉峰主,作为一名医修,手持长刀砍了无数邪祟震惊一众弟子。   “么多邪祟,咱仙山上怕不了几只大妖。”一名弟子瑟瑟发抖地感慨,“师父,尊者……灵压好重啊,底样的妖邪敢上仙山捣乱。”   另一名弟子:“不论样的妖邪,都死定了!”   然刚刚加入宗门的散修有不同的意见。   “仙山之上……原也会出现妖邪?”   虽散修凭借的天赋进入了乾元宗,但平日里颇受乾元宗正统修士的排挤,也自觉身份低微,心中颇为自卑。   可如今看,仙山修士其实也和没区别,甚至于遇妖邪,比要慌乱。   “纪无名,脸色么难看,莫不被吓了?”   今日东方纤云带新弟子白玉峰上学习的日子,正巧遇见种事情。好在白玉峰主的山上有不少阵法,伤亡倒小。   纪无名扯了扯嘴角,没笑容,看了一眼刚刚出了一趟大殿又回的东方纤云。   如今满殿的弟子倒都可以做的证人,证明与满仙山的妖邪无关。可……当真无关吗?   “我只觉得奇怪,世间妖邪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也从不听从任何人的威胁。群妖邪既然跑了仙山上,自然不可能像师兄的那样找死的。那么底做的呢?仙山之上,有东西,值得花般代价闯?”   东方纤云用手中金锥法器将一名邪祟穿成串,看了纪无名一眼,对于男孩的敏锐有些赞赏。   动用飞舟权限藏匿妖邪的确不容易,然服么多妖邪仙山打闹一场,无疑更不容易。   东方纤云也不久前才晓得了郑皎皎那使得腾云变了脸色的秘密。那个秘密,连东方纤云也不由得感一种由心底生的贪婪和震惊。不晓得般做法否有些太了,但,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文渊殿。   郑皎皎可以解释那些妖邪都聚集在了哪里。   在眼前。   得天石者可至大乘,对于世间的妖邪,无异于肉。   别妖邪,三江关那么多的修仙者不也无法拒绝?   殿内,文渊的目光扫明瑕二人,抬手,千魂笔骤然出现将整座大殿湮灭。   狂风中,仙山上天气骤变,雷霆与雨雪交加,使得地方看不像仙山,倒像魔都。   “滚出!”文渊冰冷的声音响,与此同时,一道白光闪,妖邪出手欲夺取天石。   千魂笔笔下画出无数符箓,径直将那暗处的妖邪揪了出。   混战一触即发。   文渊看向腾云冷声斥道:“竟与妖邪为伍。”   腾云皱了眉头,道:“不本尊做的。”话落,顿了顿,:“如此多的妖邪,正好助本尊开启仙域。”   明瑕一听话的意思,眉眼间也冷了下去。   腾云道:“,师徒诧异本尊知道些吗?不难推断吧。”   手中一晃,晃出了林可那节断掉的尺子。   文渊心中大怒。   腾云道:“也得多谢明瑕尊者那位好夫人的启发。”   明瑕手下灵光一闪,一柄灵剑出现在了手中。   郑皎皎倒不在意腾云对‘履历’的添砖加瓦,身上的罩子早在大殿灰飞烟灭的时候随着消失了,桃夭缩回了的身体,妖域则放在了明瑕殿。   一早好的。   若郑皎皎随身携带妖域,那么肯定无法在三名尊者的眼皮子底下躲藏。   自身虽然隔绝所有灵力,但当桃夭在的身体里重新蜷缩之后,便与凡人无异了。   作为一名凡人,在仙山之上,脆弱的像皂角里飞出的泡沫。   腾云拿着那断尺欲些,被文渊厉声打断了。   “闭嘴!个孽障!”   腾云闻言,眉宇间的笑落了下去。   有精怪站定,冲着腾云大笑着喊:“腾云尊者,往日都不如明瑕文渊厉害,如今看,仙山之上只有您最有骨气啊!”   一言出,万妖嚎叫助威。   地动山摇,有精怪在仙山上升了妖域。下真群魔乱舞了。   郑皎皎擦了擦脸上伤口流下的血渍,刚刚有一块石头擦着的脸颊飞,顿时使的皮肤崩裂了。   文渊盯着腾云似乎在权衡。   腾云显然知道了那个秘密。   不管仙人妖魔都能够升域,域的组成部分则需要灵物的灵魂,也世间的妖、魔、鬼、怪、人的魂魄都可以。   倘若同为大乘,在仙域里,腾云可以做无敌。所以才不顾一切得抢天石,试图升为大乘,然后在仙山上开启的仙域。如今有了妖魔,倒不用用同门修士的血肉与魂魄做件事了。   腾云:“师尊,教我身为仙人要光明磊落、明心见性,可从根本错的,不么?”   妖魔津津有味地看着场师徒相斗的大戏。   文渊道:“明瑕,仙山之上的妖魔交给了。”   罢执笔朝腾云去,杀意毕现。   文渊下了决断,绝不能让个秘密公之于众,即便将腾云斩杀在此。   腾云手上用力,那禁锢着林可天石的阵法彻底崩毁。   旁观的精怪顿时一拥上,然,凌厉的剑气将全部拦了下。   腾云转瞬间接近天石,文渊的千魂笔却硬生生控住了。按理,文渊不该打的么艰难,但谁不久前腾云借仙骨重创了,也为何刚归田,忽然又回仙山的缘故。   里,文渊眼神杀意难掩。   ——那个混账东西。   混账东西郑皎皎在狂风呼啸的角落里呕出一口血,伸手擦了擦又开始不受控制流出的泪。   的身体极限了。   郑皎皎咬了下唇,出乎意料,竟没有愧疚。或者,那点点的愧疚,完全掩盖不了内心的不甘和痛苦。从只好好活下去罢了,可命运却从不给个机会。有着能力的人,却并不珍惜的地位和能力。   千钧一发。   李灵松和道法宗宗主踉跄赶的时候,只看了一抹斑驳身影在那滔天剑光与灵压之下,仿佛毫无影响一样朝最中央的天石奔去。   明瑕的剑光已至,在砍下郑皎皎脑袋之前先看清了的脸庞。   瞳孔紧缩,握剑的手一偏,便只斩下了了郑皎皎的半边手臂。   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当真出现在此处,明瑕心中惊怒异常。   郑皎皎用那完好的手抓住了天石。   文渊回身,一道符箓立现,穿透郑皎皎的身体,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明瑕挨了对面的精怪一招,变换身影朝郑皎皎去,几乎本能的行动。   “接着!”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从远处抛一个妖域,那正桃夭的妖域。   郑皎皎的身体骤然长出枝叶,那枝叶遇灵气疯长,和妖域融合,桃夭瑰丽的面容逐渐显露,一双赤足落在仙山地界,叹出一口气去,低头去拿郑皎皎手中紧攥的天石。   只见地上平躺的人紧闭着双眼,那温婉乖巧的脸庞沾了血,好似珍珠蒙尘。   望着有一瞬间的怔仲。   剑气从左侧,桃夭接了一招。   “明瑕尊者。”轻声道,“罕见般模样。皎皎本人也没见吧。”   “别用的臭嘴侮辱本尊的妻子。”   明瑕眸中杀气凛然,俨然维持不住那历的平静,此刻心如烈火焚烧亦不为。   桃夭笑了:“虽我利用了,可我也无可奈何,我么喜欢,我本可以在妖域中相知相守,……”敛了笑,厉声道:“害了!”   一招,桃夭欲回身去拿妖域。   根本没有郑皎皎能够在种场面全身退,郑皎皎也没料能够不通联系妖邪。   郑皎皎往文渊殿赶的时候,桃夭便差人去取的妖域。   桃夭正欲施法,却见在场奔向、奔向天石的众人都停住了脚步。   “?”   只听得有妖邪道:“明瑕尊者的妻子也妖?!”   桃夭骤然回眸。   郑皎皎已睁开紧闭的眸子,吐出一口气,将众人心心念念的天石吞下了肚子。   霎时间连此方天地都静了静。   “……”   在刹那,那自于灵石的汹涌的灵力骤然消失了一秒,一秒后,更为温和规律的灵力将整座仙山洗涤,连那天空都平静不少。   郑皎皎听血肉疯长的声音,像雨后翠竹,像嗡鸣的机械。   仙山上的傀影震颤着,仙山附近的监天司中监察铃疯狂作响,似乎都在昭告着一件事情——有不该存在在玄国的恐怖存在出现了。   陌生的、大乘期的灵压使仙山上的众人皆震了震。   白玉转头看向东方纤云:“……腾云尊者?”要仙山上的乱事与无关,白玉不信的。   东方纤云眸中也惊愕,勉强压了下去,:“我知道。”   二人正谈话间,纪无名忽冲出满阵法的大殿,御剑朝那双破妄眸子所看见的、熟悉的妖气去,机械仙鹤在暴乱的灵压下成了一堆摆件。   白玉没能拦住,叫了一声纪无名的名字,惊诧看向东方纤云,道:“做去?疯了?”   外面都邪祟妖邪,新弟子都抱团在一,现在跑出去,除了送死不做。   东方纤云沉默。   白玉:“不拦?”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白玉拧了眉毛。   厢着新弟子的事情,那厢郑皎皎全须全尾的活了下。   仿佛初开灵智,看向世界的眼光都不一样了。   站定,扫神态各异的众人,郑皎皎的目光独不敢看向明瑕。不也不必看向,那朝的汹涌的灵压中嗅闻对的怨恨与憎怒。   不知谁先动的手,漫天术法朝着郑皎皎砸了。   逃窜前,郑皎皎看明瑕的剑光帮挡住了文渊带着蓬勃杀意的符箓。    第125章   纪无名赶那群魔乱舞的峰上时,其中高耸的大殿被夷为平地,术法横飞,但和众人所的不一样,三位尊者并非一致对外,相反,打成了一团,偶尔掀飞一些周边的妖魔。   当然,群妖涌动处、三名尊者的对峙中心,最显眼的一名穿红衣的女子。   纪无名细看吃了一惊,那女子正的‘好阿姊’郑皎皎,身上的气势俨然有隐隐压文渊的气势。   群妖不肯罢休,但事已至此,无可奈何。贪婪的试图上前,用生命博一杯羹。聪明的开始往仙山外逃窜。   纪无名看了那逃窜的、熟悉的妖邪,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栗,上牙跟下牙磕碰着。那张雌雄莫辨的面容,最熟悉不了,午夜梦回,都恨不得食其血肉,啃其筋骨。   “桃!夭!”怒喝一声。   纪无名的声音在杂乱的地界实在太弱小了,弱小根本无人在意。   不,虽无人在意,但有人早盯上了桃夭。   凌厉的术法擦郑皎皎的脸,不疼,只有竖的寒毛告知接近死亡的危险。   在场两个大乘两个渡劫各有立场各有心思,腾云和文渊要夺回郑皎皎身体里的天石,明瑕一边冷着脸诛杀妖邪一边帮郑皎皎当了许多攻击。   按理郑皎皎该头也不回的跑路了,一步大乘,种耸人听闻的事情暂放下不论,虽文渊受了伤,但真打,郑皎皎个新大乘完全打不文渊的。   郑皎皎好像个小孩拿着高级武器,威力有了,但不够熟悉。   符箓、剑影、那些令人窒息的灵压不断在此地凝聚消散,整个琉璃瓦的宫殿都已成废墟,桃夭一连几个移形,身后的威压却永远紧随。   “该死,为紧跟不放?”跟桃夭关系密切的精怪道。   郑皎皎随便拎了一根大殿里的长刀,一边躲文渊和腾云的符箓,一边追在桃夭屁股后面。   桃夭身上化出桃枝,替挡下了郑皎皎的攻击。   郑皎皎早有预料,一道符箓紧随其上,将桃夭定在原地。   那裹满灵气的、锐利的刀几乎子砍断了桃夭的半截身体。   一旁的精怪见了纷纷睁大眼睛远离了桃夭个拉满仇恨的家伙。   见跑不,桃夭幻化出一棵巨大的桃花树,藏了进去。刚刚拿的妖域,此刻虚弱,因此,即便面对郑皎皎个新大乘,也难应对,更何况,和共生么久,的招数,基本也差不多熟悉了。   郑皎皎挨了文渊一掌,刚持剑斩杀一妖的明瑕瞬间回身,将文渊那铁链一般朝郑皎皎去的符箓砍断。   “嚯。”有不怕死的妖看了一幕不由得发出感叹的声音。   多稀奇,仙山上最注重规矩的领头人物师徒反目了。   郑皎皎吃了一掌仍不肯离去,明瑕一把抓住了的胳膊,怒道:“走。”   “我要杀了桃夭!”。   二人对峙的一瞬间,桃夭朝人群里的软柿子遁去。   挟持人质个好主意。   桃夭深知郑皎皎善良本性,连旁人挨饿都见不得,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呢?不,选中纪无名并非桃夭故意为之,早不记得纪无名了,只因为纪无名在群人中个软柿子罢了。   无数桃花花瓣朝着纪无名裹挟去,郑皎皎心急如焚,甩开明瑕的手,直接顶上了文渊的术法,要去救人。   不,文渊那符箓一转手,将纪无名捞了去。   “尊者?”愤怒的纪无名没回神。   郑皎皎一怔,手上却也不留情,长刀一转朝着桃夭劈了去。   桃夭活了久久了,年岁长连也记不太清。不,精怪的年龄本和人类不同。妖和人的关系一直十分紧张,或许从根上定下的事实,用人类的话讲,便前世宿仇。   人类残害世间其的生灵,生灵吸收灵气成精后又把人类看做草木、猪狗,桃夭觉得,一个十分合理的事情。彼此憎恨才精怪和人类的生存之路。   可化形之后的高级精怪却总朝人类靠近,尤其草木精怪。人类总有爱才有恨,人类精怪都一群没有感情的活畜生,人类的话总自相矛盾。   桃夭最后看了一眼那藏在灵光中的人,笑了笑,那张瑰丽的、雌雄莫辨的脸也在那狠厉的刀锋中化为了缥缈的桃花。   “皎皎。”消失前的唇语那样比划道。   桃夭吐出的话语轻飘飘,并不带着任何怨憎。   那粉色的妖域在郑皎皎掌心碎掉,散落的灵风将推出了战场。   大仇得报,郑皎皎并不开心,桃夭同相处太久,久偶尔会分不清的敌人朋友,或许两者都曾有。   遥遥的,纪无名含泪同相望,明瑕陷落妖群,李灵松和其几名没交情的仙人站在文渊身后亦朝郑皎皎看了,的神情各有不同。   纪无名在文渊手里挣了两下,意识,朝郑皎皎喊了一句沙哑的:“阿姊!”   郑皎皎手中术法翻飞,一瞬千里,已往玄国边境跑去。   文渊蹙眉,把纪无名扔去一边,冷冷盯着面前的徒弟,道:“让开。”   明瑕身上白衣染了血,同郑皎皎一样,不知道的,以为本穿了一身红。   “同为大乘,按照仙盟规定,有权离开。”明瑕那张清冷的脸惨白,但站定了,表明了的立场。   李灵松见状,立刻联系了慈殇等人。   腾云一脉的张朔在腾云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走了明瑕身边,对文渊道:“确实如此,师尊。”   转投门庭种事情,张朔显然做的流畅。   腾云背叛师门,又没得天石,必定没有好下场,与其继续和腾云一作死,现在对明瑕示好完全上上策。   厢仙山之上仍在对峙,那厢郑皎皎跑出去了十万百千里。   三江关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天翻地覆,此地不适合凡人生活,朝廷管制松散,连监察铃都没有修好,如今倒成了散修的天堂。   郑皎皎落地之后,扯了一件街边的黑斗篷围了身上,遮住了的血衣。   废墟中摆着不少摊位,往往的有精怪有修士,皆隐藏着身份。   若在,种场面绝对不会出现的。   像京都的婆娑界,再样也要走朝廷的路子,修士穿的人五人六的。里,则更接近血腥一点。   郑皎皎误入其中,走了两步,站在街上有些茫然。   尽管再收敛,那种令人窒息的灵压从身上泄露,逐渐的,整个集市都慌乱。   众人紧绷着去寻找威压的源头,然始终无果。   把仙山搅得天翻地覆的郑皎皎找了个角落坐了下去,瘦弱的身子裹在宽大地黑色斗篷里,看上去颇有几分可怜。   继续逃?   可要逃往哪里呢?   个世界上,不存在大乘找不的地方。   三个国家都有的仙门和大乘尊者,去哪都免不得引摩擦。   要像马延那样自立为王?   郑皎皎发觉,当活下之后,并没有那种与全世界为敌的勇气。   静静地在废墟的街道上待了两天。   原本人满为患的街道早空了,三江关的散修头头一开始没搞懂回事,等乾元仙山的事情传出后,大家也晓得了那街道上的灵压底属于谁。   天知道一个筑基散修在不一年的时间里搞出了么大的动静的。   原本三国上下,觉得明瑕娶了一名散修女子奇怪,现在大家都不觉得奇怪了,大家都觉得郑皎皎大抵个心思深沉至极、魅术点满的恐怖人物,明瑕被计完全情理之中。   短短两天,郑皎皎有着十个胳膊、十个脑袋、十条命的再世堕仙的法,传遍了大江南北。   三江关原本乱的像一锅黑咕隆咚的粥,杀人越货、黑市火拼种事情层出不迭,但如今静的像郑皎皎曾经养的小鸡仔,乖的好像京都脚下最窝囊的平民。   笑话,现在乾元仙山乱着呢,造成一切的魔头待在里,谁活腻了敢在个时候探头。   别,那纵横天下、快要飞升的大乘尊者文渊都没找账,可见人比文渊要厉害。   郑皎皎在三江关坐第三天后,一封灵鹤书信寄了的面前。   方才回神,好像从泥塑的雕像生出些血肉与灵智,挥手打开。   一封拜帖。   “哎呀,地方成个样子了,五百年前我的时候繁华呢。”   郑皎皎刚把拜帖看末尾,不远处便出现了交谈的声音,现在的感官灵敏异常,因此将那女子的话听的清晰。   那抹带着渡劫威压的灵力一落地便察觉了,抬眸看去,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女子正悠闲地朝走。   女子自我介绍道:“好,我叫澄心。”   郑皎皎一张温婉乖觉的脸上没笑,眸子黑漆漆的盯着澄心。   垂眸看去,手上的拜帖落款也正澄心。   明国的渡劫,找做?   把乾元仙山闹了一个遍,也不代表郑皎皎真的要做为祸玄国的事情,因此,对于澄心的,心里警惕极了。   澄心盯着郑皎皎看了一会儿,觉得眼前的女子不像传言中那样恐怖的角色,倒像只流浪猫,谁伸手要挠谁。   “要不要跟我去明国?”澄心,“我明国有两位大乘尊者,其中有一位准备飞升,另一位也差不多了天人五衰的时候,所以我需要一位新的大乘尊者。如今虽身为大乘,但要留在玄国同文渊针锋相对有些难的,不如跟我回去,养精蓄锐,以样恐怖的天资,或许用不了多长时间能和文渊对抗了。”   郑皎皎觉得误会了。   “我同文渊没有仇。”   “确定?”澄心笑了,“我信真的同没有仇,但在夺了天石,把乾元宗搞得一团乱之后,同有没有仇……也难吧。”   郑皎皎沉默了。   段时间和文渊的相处,晓得虽然文渊确实桃夭妖域里的道士简惜文,但么多年的时光也确实把文渊雕刻成了一尊类似于神佛的石像,世间之事轻易不能将其动摇。   虽为了天石计了文渊,但文渊究竟会不会疯狂追杀,答案一定否定的。   以文渊那种凉薄的性子,只要冷静下,一定会找最有利于的解决方法。   “好,我同走。不,不怕得罪乾元宗?”   “别傻话了,我和的关系时候好。”   “……”   郑皎皎梗了梗。   澄心人一点场面话也不,嘴里全大实话。   郑皎皎身,澄心看了看的衣服。   “我宗门里倒也有爱穿一身黑的,和大概有话聊。”   “我没有爱穿黑。”郑皎皎要解释,又闭了嘴,转了话题,:“宗门我倒有认识的。”   “噢?”澄心讶然了,随即反应,“了,小孟同我提。在三江关见呀,不巧了,我的爱穿黑衣的人。”   “……”   “老实,我最近也穿黑衣服了,其颜色的衣服好看好看,染的颜色却总掉……玄国的染料……”   没走出几步,澄心了一大堆的话了。   郑皎皎觉得位渡劫也许有点话痨。   “对了,”御剑离开前澄心突然顿了顿,“义父也在我无极宗呢。”   的何云?   郑皎皎看向澄心。   澄心那一副和善不设防的样子:“本等拒绝的时候再,没没用上个理由。啊呀,孟信的主意有时候也没那么靠谱。其实我邀去明国,也因为那个册子。”   郑皎皎才明白,澄心的竟早有前情。   “若早了册子和我爹的事,我早同离开了。”   “嘛,看孟信看人准,我又小瞧了。”   二人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御剑乘风去了。   那威压散去,街道上隐藏的人才敢现身。   不久,金国邀人的修士暗骂晚了一步。   仙盟的人也了三江关,但也没能赶上,只好下了帖子无极宗,询问澄心否能拜见郑尊者。   郑皎皎个名字一时间成了所有修士、散修的闲谈对象。    第126章   又一年春三月,无极宗的山谷,花开的正艳。   番景象并不多见,一般言,处在仙宗的植物并不会开花结果,通常处在生或死之间。   “看郑尊者您的研究成功了?!”赏花的一名修士道。   正帮一盆花授粉的郑皎皎闻言,从花丛里抬头:“没有,些植物只能开花,不能结果。,之所以能开花,因为在灵气中晕染的不够充分。”   修士似懂非懂,干笑着捧场。   郑皎皎倒并不在意,自从一日大乘明国之后,比修士捧得更生硬的人有的,甚至有当场下跪跟攀亲戚的。   玄国的风雨和人似乎都被抛了脑后,郑皎皎安心做了的研究。   相比较好玩的、好吃的更多的玄国,明国百姓的餐桌显然苍白地多,明国的土壤比玄国也更贫瘠。   多年,战争和妖魔都使得本苦难的国家更为苦难。   如果玄国的妖魔肆虐人间,但多数会被玄国仙宗和监天司所处理掉,那么明国的妖魔肆虐人间,多数都难受制裁。   澄心个医修,虽活死人肉白骨的能力登峰造极,但武力着实差了点。   两名大乘,郑皎皎的时候见,比文渊更冰冷,完完全全冰川里的石头。郑皎皎觉得即便明天无极宗要毁灭,也只会淡淡地噢一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状态,那两位大乘简直达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郑皎皎觉得可能一辈子也达不那个境界了。   或许可以为世间的大乘走出一条新路,或许走的条路彻头彻尾的死路,没最后谁也无从知晓。   刚把花侍弄完,记录下数据,一只玄色的猫儿一溜烟穿人群,落了郑皎皎面前的桌子上。   玄猫只在桌上一停,便跳下去,化为了一名黑衣男修,元婴期的威压散开,众人侧眸,恭敬对着郑皎皎行礼:“尊者。”   “有事吗,李仙君。”   明国无极宗虽然只有澄心一个渡劫,但宗门内的势力却也错综复杂,对于人间事持态度的人都有。   眼前的李仙君三江关时曾被郑皎皎救的那名明国元婴,本效仿明国两位大乘不理人事的,为报恩,主动了郑皎皎手底下打杂。   郑皎皎先有些受之有愧,但位李仙君在明国的势力不小,消息都郑皎皎需要的。   “澄心尊者请您去一叙。”   “又有难缠的妖魔现世?”   李榕抬了抬头,沉吟了:“次似乎跟幽都有关,自从金国大乘方玄陨落之后,幽都周围的活动便多了。鬼宗向跟幽都不对付,今日前,似乎不光为了拜见澄心尊者。”   郑皎皎闻言把手中记录放在一边,点点头道:“我晓得了。”   将现场事物交由身边人,郑皎皎往澄心殿中飞去。   澄心殿位居谷地外围的山丘上,据因为澄心喜欢登高不喜欢低洼的地方。从高空往下看,除了无极宗的修士,人烟罕至。一点三宗共有的特点——远离凡人。   乾元宗直接了漂浮天上,除了飞舟和筑基往上的修士没人能。   明国没有飞舟,里路修的好,有的类似于火车的一种东西,除了拉车的车头用灵力驱动之外,跟内燃机构造的火车十分相似。   那东西穿透明国东西,路无极宗。   不,不用担心凡人会误入无极宗。   无极宗修在了谷地里,外围一圈又一圈的法阵,保证人找不着东南西北。   郑皎皎刚落澄心殿前便有人迎了上:“恭迎尊者!”   一排人对着郑皎皎俯身行礼。   郑皎皎不喜欢种礼节,总觉得浑身别扭。澄心曾快会习惯的,但直几个月后的今天,郑皎皎仍未习惯。   总觉得场面像跟着导师去酒店见金主,了门口,一群服务员站成一排对着金主恭敬地喊王老板的样子。   “免礼。”郑皎皎有些尴尬地。   进了殿,鬼宗的几人也熟人,领头的鬼宗宗主李二丫。   澄心把茶杯放下,站身带头对郑皎皎行礼。   “原本我要去一同拜会郑尊者的,不我殿内事物实在太多,便只好请郑尊者一叙了。”   外人面前,澄心给足了郑皎皎面子。但其实个话痨尊者个没心没肺的,对于师尊都欠缺尊敬,郑皎皎觉得应该孟信教样做的。   郑皎皎扫了一眼旁边的孟信,孟信头低了低。   两三句寒暄,进入正题。   “幽都以传教的名义收敛凡人魂魄早常事,但近些日子似乎越发疯狂。”澄心,“鬼宗的李宗主请入魔域,拜访那位幽都之主宋无为。”   郑皎皎蹙了下眉头。   李三丫等人见了连忙道:“无极宗跟幽都早已达成协议,两相安好,尊者若去,不必做些,我鬼宗的人与您同行,自会进入幽都查证。只我无法入内,需要借您的光。”   郑皎皎看向澄心,澄心一摊手,:“么个事。幽都收敛魂魄种事情历史遗留问题了,我管不,民间不少人信呢,但我看了看鬼宗的报告,发现近些日子幽都的活动确实太多了,我如果提出,未免显得大惊小怪,但放着不管……真怕在搞阴谋。”   明国的百姓经不又一轮的神仙斗法了。   澄心叹气:“有时候,我真觉得,世上没有仙人,不定会变得更好。”   此话一出,殿上的人眼观鼻观心,静得像灵堂,没有一个人敢吱声搭话。   孟信眉头猛跳,咳了一声,示意澄心注意言辞。堂堂渡劫世上不该有仙人,话谁听了不觉得有入魔倾向?   郑皎皎帮着转了话题:“既然如此,我自然愿意帮忙,但听闻那位幽都之主几百年不见生人,不知我有没有那么大的脸面。”   李三丫:“尊者……倒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现如今只要您的拜帖,五湖四海,没有一个人会不接的。”   话未免有揶揄之嫌,吓得一旁的鬼宗峰主一个劲的咳嗽。   郑皎皎没在意,了,确实如此。   不金国那几位,文渊,下了拜帖,文渊也会接的,不……时候肯定场鸿门宴了。成为大乘之后,除了感有些无所适从,郑皎皎总觉得身边人全都变得和善了。   澄心:“我倒也可以下拜帖,但恐怕幽都里有人不乐意见我,时候给我驳了。”   郑皎皎疑问:“同幽都之主有仇?”   “话的……叫我答呢,”澄心顿了顿,“幽都之主跟我没有仇,相反,在其人看,帮了我一个大忙。”   “何意?”   澄心道:“从前明国有两位渡劫,一个我,一个云樱,幽都之乱,云樱身死,便剩下了我一个人掌权。我从前同云樱的关系并不好,死了,对我好事。”   孟信又咳了。   澄心翻了个白眼,:“事儿人尽皆知,又咳?”   孟信:“……”   郑皎皎反应了片刻,惊讶道:“难道云樱尊者的魂魄现如今也在幽都?!”   澄心对孟信抱怨:“瞧瞧,的话比我口无遮拦多了,不咳!”   孟信嘴角抽搐。   郑皎皎:“……”   孟信和郑皎皎对视一眼,从彼此中都看了满满的无奈。   郑皎皎:“不的?”   澄心:“事儿哪能拿明面上,我无极宗的脸面要不要了?”   恐怕要不得了。   通了解,郑皎皎才知道,原云樱尊者当年死在了魔域的确为真,但魂魄之后在魔域重新凝聚也真。如今云樱已改名宋樱,在宋无为手底下做事,据权利大。   仙与魔的界限,在明国一众知晓内情的修士看,早不清晰了。   定下去幽都的时间,送走鬼宗一群人,澄心忽然撑着脑袋,盯着郑皎皎看了片刻。   郑皎皎不明所以:“做?”   “腾云与妖魔勾结,被文渊和明瑕共同处以死刑,件事我不通。”澄心道,“腾云纵横玄国修仙界近七百年,会蠢跟妖魔勾结,又有把握在得天石之后完好无损地离开乾元宗?其中一定有秘密吧。”   郑皎皎沉默下去,半晌,:“不论如何,那都去式了。”   澄心拍了手,:“瞧,我跟有关系,孟信不可能。”   郑皎皎没有否认。   澄心:“了,既然不,那我也不问了。不久前,玄国传消息,明瑕晋升大乘,无极宗肯定要去祝贺,……要去吗?”   “我?”郑皎皎不澄心样问,“我合适吗?”   澄心:“嗯……和同修为的大乘自然并不关心此事,但各个宗门一定要去祝贺的。我二人夫妻一场,或许个化解恩怨的好机会呢。”   听澄心样,郑皎皎露出一抹苦笑,旋即散去,恢复平静。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5 . cO m   自从郑皎皎了明国,各地宗门、家族都曾遣人前,连仙盟也连夜给何云升了职,只有乾元宗没有一点表示。   与明瑕间的恨或爱似乎都凝滞成了另一种无可挽回的结局。此生再不复相见,大抵才最体面的决定。   “不必了,既然大乘互不干涉,我也没有必要去凑个热闹。”郑皎皎。   “好吧,不玄国的事了。此去幽都,我有件事须同。”   “请讲。”   “也知道,各个宗门都有对方的线人。金国大乘身死之前,我的线人探听了一点古怪的事情。”澄心眉宇间罕见出现凝重的表情,“金国的两名大乘,方玄和灵音素和睦,但在方玄准备飞升前,二人的关系似乎紧张。不久,便传出了方玄陨落的消息。”   澄心望着郑皎皎道:“其实,在明国修仙界一直都有一个传言,当年的张角道祖其实并没有飞升,并曾规定所有修仙者一律不得飞升。当然,传言已,没有人知道传言历。”   “跟幽都又有关系?”   澄心:“自从三江关的事情结束后,我一直在一个问题。仙人能够结域,那么妖魔难道不能飞升了吗?”   眼见郑皎皎露出惊愕神情,澄心道:“何必惊讶,孟信去仙域,纵使猜不透其中秘密,同我一讲,我也知道了。有些事情上面的人心知肚明,但必须要保守。”   同澄心讲完,郑皎皎神色有些沉重,半路遇宗门述职的何云,打精神聊了两句。   何云现如今既在仙盟领了职务,也在无极宗领了职务。   郑皎皎有些新研发的东西和法,常交给何云,让帮忙在人间落地。   “爹。”   “哎!”   “怀里……不会又我的雕像吧。”   自从‘明武帝的诅咒’被证实为假之后,何云在明国民间的地位直线飙升,本不敢露面,但自从郑皎皎成为大乘之后,便完全没有了顾虑。加上郑皎皎之前在玄国司农寺研究的一些东西,传明国之后也广受民间农户欢迎。   所以逐渐地,人间百姓也开始给在乡间、村口立一座座巴掌大的小庙。   何云曾经学雕刻,因此常帮郑皎皎雕刻雕像。   郑皎皎最近的乐趣便看雕刻。   何云笑了笑正要话,,转头要支开郑皎皎,但郑皎皎一转头看了落后何云几步的人了。   谢昭缓步上前,那张俊秀的脸上没情绪,恭敬垂首:“见郑尊者。”   何云有些尴尬。   今日仙盟无极宗拜访的日子,不成派的使者里正巧有谢昭。作为驻扎在无极宗的仙盟代表,何云自然要迎接,便使两人撞上了。   郑皎皎那颗麻木的心猛然攥了攥,去被封尘的记忆接踵,使一时竟有些神思不定。   “谢……仙君。”   “尊者言重,在下担不得您的称呼。”谢昭垂眸道。   其余的仙盟之人见状忙上前同郑皎皎问候,把谢昭扯回了队伍,怕二人之间冲突。   仙盟在三国之中周旋并不容易,郑皎皎没有要找麻烦的意思,因此并没有。   只聊天中,郑皎皎口中有两个字,咀嚼多时未能吐出,也没法下咽。   明瑕……样了呢?   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忍住了,没去询问。   在走后,明瑕借马延的天石入了大乘界。其实,当时不,如今隐约知道明瑕早能够融合那颗天石,但迟迟没有去那么做,或许……其中也有的原因。   把那颗天石交给吗?——郑皎皎辗转梦醒,总不得答案。   现如今只有明瑕知道了。   不,要去面前问句话,未免显得太狂妄自作多情。   谷中树木郁郁葱葱,逐渐将郑皎皎离去的身影遮住。   谢昭收回凝望的眼睛,蹙了下眉。   除了那一身威压,郑皎皎看上去并没有变化,身上的衣服、首饰仍素净极了,好似随时能挽袖子去乡间插秧。   谢昭对此心中带有质疑。   对姑娘从始至终没情绪的,只如今乾元宗刚刚缓神,为了除尽仙山附近妖邪,明瑕不得不进阶大乘,如今和文渊分治之,仙山繁华不似从前,对难免带上了几分不满。   魏虎在之前的询问,谢昭神色更凉三分。   听得旁边忽有人道:“位尊者相貌确实淑丽,也难怪……”   看谢昭冷冷扫的双眸,旁边人闭了嘴。   当一个人站在高处之后,即便从前多么普通不受欢迎,人仍然会替赋魅,那魅力其实并不源于,因为身上交织的权利。   郑皎皎的相貌并没有多大变化,但如今见的人都相貌无双、倾国倾城。    第127章   幽都坐落于明国最西端,其域主位名声大的魔头。   据位幽都之主生前也曾修士,只不位散修,死之后因缘际会变成了魔,继创立了幽都。   常言道时势造英雄,不时势也能造魔头。   郑皎皎的拜帖递上去不久,幽都便有了回信。   当日,鬼宗一行人和一同启程,了幽都境外。   自从了明国,郑皎皎并不常外出活动。尽管努力收敛灵压,但所之处仍然会使树木、天气、乃至人体出现异常。逐渐的,除了应邀除魔,便固步自封在了无极宗内。   郑皎皎个耐得住性子的人,为了研究稻谷的抗倒伏能力,能够三年如一日地往返于实验室和田地间。但如今,却有些焦躁。身上源于天石不断散发的灵气,使郑皎皎所有的研究数据都被污染。所能做的,便只研究灵力对植物的影响和作用,与一开始的初衷背离了,……灵力污染严重的植物,没法结果似乎成了定律,没法改变,没有任何研究价值。   郑皎皎开始努力练习收敛的灵压,林可也曾在鸟安附近的田地研究,当时并没有引天气和人的异常,或许也能做那样。   “尊者,前面便幽都了。”   抬眸望去,幽都附近并不繁华,但却支着两处摊子,不少人在排队等候,其中有衣衫褴褛的乞丐,亦有散修。   有了玄国做‘榜样’,明国近些年也放松了对散修的管制。当然,主要也因为现如今人间的灵力越越浓郁,散修层出不穷,仙山术法又常有泄露,违规筑基之人越越多、屡禁不止,仙门只好换一种管理方式了。   “在做?”郑皎皎询问。   一旁的李三丫看了一眼那里,眼神暗了暗,冷哼一声,阴阳道:“按幽都的法,在施恩。”   鬼宗的一名女修跟郑皎皎解释道:“分发的丹药辟谷丹。”   “凡人能吃?”   “,丹药和驻颜丹一样,为数不多,凡人可以服用的丹药。”   听驻颜丹,郑皎皎心中有点不好的预感,毕竟那东西虽本为凡人研制的,可副作用却着实恶毒。   李三丫道:“辟谷丹种东西,虽可以令凡人感受不饥饿,但如果服用多了,不仅会使服用者失去生育能力,也会使目盲、舌麻,进患上各类疾病,失去性命。”   郑皎皎蹙眉,问:“为何要么做?”   “当然有好处。——”   话一半,幽都恭迎的使者了跟前,笑着打断李三丫的话,:“仙长言重了。近些年明国灾害频繁发生,国库的粮食根本不够百姓吃嚼,我主人也只发发善心罢了,难道仙长宁愿百姓饿死,也不愿填饱肚子再死吗?”   李三丫一群人脸色难看,食物的短缺的确明国朝廷和仙门无法解决的痛处。   郑皎皎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衣衫褴褛的人那麻木的双眼,颤抖跪下的脊背上,心中五味杂陈。   那种无力感似乎又涌上了的心头,得了灵力和力量,反无法继续的研究了。或许该捡当年编纂的差不多的数学书和农书,样也能从侧面给予一些帮助。   幽都的入口处盖了高的一栋楼房,气势宏大令人望却步。据信仰幽都的人,魂魄会在死后进入此地。   郑皎皎倒知道些内情,魔域幽都和妖域一样,吸收凡人的魂魄壮大域主,只不,幽都之主将种行为粉饰成了众人能接受的法,,自从幽都升之后,便没有再移动位置,也没有主动去进食活人。也仙门能容忍的原因之一。   了门前,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打着一把伞上前问候。   爱晴日打伞的人,郑皎皎在玄国也认识一个,不,,面前位清丽的女子应当不得不打伞。   虽魔,但因为由鬼魂进化,所以也同样不喜阳光。   幽都中能够修炼成魔的魂魄,除了天生资质好,也一定颇受幽都之主喜爱。   “郑尊者,久仰。”女子道,“在下宋樱。”   郑皎皎眉头跳了。   人便无极宗之前的渡劫?   “好。”   宋樱那张清丽的面庞像庙中的菩萨,任谁看见,也绝不会觉得邪魔。   两三句寒暄,跟着宋樱了幽都大门,进入幽都,外面那种令人齿寒的景色瞬时消散,抬眼望去,竟熙熙攘攘的人群。   为防惊域,郑皎皎等人进之前都将一身的灵力压制了,郑皎皎灵力压制的并不熟练,但有幽都之主的准许和帮忙,使在幽都和常人无异。   作为魂魄的归处、经久不衰的魔域,幽都和其域最为不同的,便稳定的内部环境,一个最为稳定成熟的域。   穿好似活人一般的人群,郑皎皎在一栋高大的建筑物中见了幽都之主宋无为。   见的一刹那,郑皎皎其实有点吃惊。   高座上那穿着玄衣金丝的魔头分明个稚嫩的少年模样,不那双赤红的眼睛深沉倒使人不会怀疑的身份了。   宋无为见郑皎皎,并没有身,扯嘴笑了笑,意味深长。   “真久闻大名啊,郑尊者。”   若人出话,难免带着客套的意味,但不知地,郑皎皎却从宋无为的句话中品一些不同寻常的滋味。   从前认识、得罪吗?——郑皎皎于心中奇怪。   宋樱淡淡道:“我主听闻郑尊者要拜访,特地腾出闭关的时间,定要亲自与您见一面。”   “为何,其中可有我不知道的缘由?”   宋无为的目光在宋樱身上定了定,半晌,才放了郑皎皎身上,张口便吐出了一个炸弹:“听闻郑尊者曾同天下会会主马延打交道,又与桃夭关系匪浅。不知道可晓得,马延在京都设局、桃夭入玄国都跟无极宗的澄心尊者有些关系?”   一旁的李三丫瞳孔紧缩,脚步往前一踏,道:“郑尊者,当心挑拨离间。”   “呵。澄心那伪善的家伙敢做不敢当吗?”宋无为,“玄国势压明国已久,马延找澄心,与做一笔交易,交易的内容便去挑拨乾元宗明瑕与腾云的关系,澄心需要告知三江关所剩灵矿的地址。与不?”   话的时候,看向的李三丫。   郑皎皎的目光也落了李三丫身上。   不多时,李三丫从嘴里挤出了一个‘’字,向郑皎皎解释:“玄国也曾派探子无极宗挑拨离间,无极宗……也只以牙牙罢了。”   郑皎皎对于件事倒能理解,明瑕也曾同,马延背后可能有国的支持。鉴于明、玄、金三国,明国掌控三江关的时间最长,对灵矿遗址所知道的也应最多的,所以个推论不难得出。   宋无为又道:“当初桃夭路幽都欲取鬼宗神器,正澄心告知桃夭,那神器早被天下会的人拿走了。当时李三丫也在场,与不?”   李三丫:“当时桃夭拿城中人做人质,告诉消息为了引离开,我本欲截杀的,谁料……”没能截住。   望着郑皎皎的渐冷的眼神,李三丫扑通一声跪地,额头出了冷汗,对天发誓:“尊者可以去查,若我所为假,我愿受天雷之罚。”   跪的诚恳虔诚,倒叫人不好发作了。   郑皎皎转头看向宋无为蹙了下眉。   “些事情如何知晓的?”   宋无为摊了摊手:“重要吗?现在重要的难道不澄心等人,并不可靠。”   郑皎皎从始至终也没信赖澄心,所以对于宋无为的话倒并没有太大的反应,顶多本有些冷的心更冷了。   “那我在里多谢宋域主了。正如我信上所言,我为见一见幽都的两生花,不知道可否引路?”   宋无为对于郑皎皎的平静不开心,盯着看了半晌,冷笑了一声。   宋樱时道:“我主已备下宴席,请郑尊者移步。”   宋无为被打断话语,竟当真按耐下了脾气。   幽都的两生花又被称为往生花,据种花只生长在不见天光的幽都,所有幽都的魂魄只要吃掉一朵往生花,便会忘却所有的前尘。   虽郑皎皎此行确实为李三丫等人当路引,但对于幽都的往生花也确实好奇。   生长在魔域中的花,或许会给的研究带一些助益。   宴席之上,歌舞升平。   等待两生花被带上的时候,郑皎皎端坐在座位上,不知为何感一种热闹的寂寞。   宋无为臭着一张脸道:“难道真为了两生花的不成?”   宋樱端坐在旁边神色淡淡道:“主人,注意言辞。”   宋无为脸色更难看了。   郑皎皎道:“不然呢?”   宋无为冷笑一声:“鬼宗的那群家伙查又能查出,干脆我开门见山好了,不为了最近幽都魂魄的事情的吗?”   番话确实直指要害了,郑皎皎收回看向歌舞的眼神,看向宋无为。   两两对峙,灵压泄露,二人周边开始出现波动。   李三丫借故离开宴席,鬼宗剩下的人立刻身,握住武器,蓄势待发。   郑皎皎感有点麻烦:“真要同我在里打?”   “我无意于郑尊者为难,郑尊者要知道的东西,我可以悉数相告。”   宋无为般配合,倒叫郑皎皎有些无措了。   宋无为道:“人多眼杂,借一步话?”   “好。”郑皎皎答应的爽快,以如今修为,去地方可以去地方,完全没必要在意诡计。但仍旧留了个心眼,怕成了‘文渊’。   离去时,郑皎皎顿了顿,:“等。”   “?”   无人叫停宴会,两生花被人战战兢兢捧了上。   见之后,郑皎皎有些失望。   一旁宋樱开口道:“幻像。”   郑皎皎看向:“我以为两生花真幽都的植物呢。”   原只幽都里的幻像。   宋樱那双清丽的眸子如清风道:“里本由幻像构成,亦无使人转世的能力,尊者若要寻东西,不该此处寻找。”   郑皎皎:“总要亲眼见见才死心。”   宋樱冲颔了下首。   *   花厅。   宋无为确实没有要为难、设计郑皎皎的心,据所,如今自顾不暇。   “金国方玄已死,我曾对死因有所怀疑,因派人去天灵宗探查。谁料确实叫我查出了些事情。那方玄极有可能死在灵音手下。”   消息着实让人震惊。   三宗之中渡劫常因修行不家争执,但大乘期的修士素井水不犯河水。   大乘期杀大乘期……简直耸人听闻。   郑皎皎心脏怦怦直跳,眼前忽然闪了接受天石时看的那一幕。   当时虽然有玄妙的东西钻入的大脑,但给印象最深的唯有一个画面。   画面里,林可阖眸无声无息躺在废墟之上,身前站着一名看不清样貌的衣冠博带之人,远处文渊满手鲜血跌跌撞撞走了,在距离林可尸首几步远的地方跪了下去。   林可的死,郑皎皎一直以为选择的结果,可如今看,却难以确定了。   “我的探子死在了金国,有可能在灵音那里暴露了踪迹。最近段时间,金国那边明国的探子突然多了。我有隐隐担忧。所以才有意增加魔域内的凡人魂魄。”   宋无为其实后悔,不该去探听件事。若几百年之前的宋无为,才不会在意些,连的性命都不在意。   但如今,竟害怕了。   郑皎皎道:“些话为何不同澄心?”   宋无为嗤笑:“我为何要同?”   “如果同了,也省去为此互相试探的时间了。”   凝视了郑皎皎片刻:“郑尊者,做尊者的时间太短,事情做的不守规矩。但并不全然的坏事,毕竟也我愿意同些事情的原因。”   不守规矩?   听上去像贬斥。   郑皎皎却笑了,那双有些死寂的双眼泛潋滟的波澜,:“多谢夸奖。我做一切,为了不用再守的规矩。”   “噢?”宋无为笑了,“看玄国的修士和里的一样让人厌恶啊。”   “我并不厌恶,只厌恶规矩。”   话宋无为倒有些听不明白了,但并不阻拦对郑皎皎升些好感。   讨厌修士,尤其道貌岸然的修士。   也怪,偏偏明国曾经最道貌岸然的那个,如今成了身边的红人,目前看下去,只要不死,会永远在身边‘红’下去。   “总之,关于明武帝诅咒的事情,要多些帮忙澄清。”   郑皎皎问:“我以为并不喜欢明武帝呢。”   作为死在明武帝制造的那场动乱中的人,对其都该抱有怨恨才。   “我对那个人没感情,死活,好名声坏名声如今我都不在意了。”宋无为,“但,百姓何其无辜?”   听着不太像魔头出的话,郑皎皎觉得开口两句话都比像魔头。   宋无为问:“和林可有相似的地方。”   “吗?”   “嗯。”   “见?”   不可能的。   “在明国的名声大,在我那个年代,人对的事迹常口口相传。”宋无为,“请尊者回去告诉澄心,与其担心本尊收敛凡人魂魄,不如多让朝廷做些正事。倘若百姓安居乐业,本尊的手段又有何用?”   “……好,我会帮带的。”   郑皎皎没有表明立场,只答应了的要求。    第128章   幽都街道,李三丫之前借故离开了宴席,用了点手段躲开了幽都的监察,混入了人群中。   作为一座魔域,幽都之中没有凡人,些看上去活蹦乱跳、生气十足的家伙,其实都魂魄,或者幽都之主囤的‘粮食’。   李三丫目光扫街上众人,分辨着魂魄与幻像。   “幻像变多,魂魄减少,魔头果真在悄悄提升实力。”   身旁人道:“宗主,我要继续查吗?”   “查,幽都有名册,进入此地的魂魄必会登记其上,我要进一步确定魔头的意图。”   罢,几人分开,鱼贯入人群,往着存放册子的宫殿去。   不宫殿之外早有防备,竟将一并拦在了外面。   战争一触即发,灵气、魔气四溢,本该在席上的宋樱带着人施施然从转角出现。   “诸位,违反幽都法规,恐怕要留在里了。”   话落,宋樱身旁蠢蠢欲动的魔头忍不住已攻了上。   相比较宋樱个完全不似魔的魔,魔头副将完全修真界中所描绘的标准的魔头。   “哈哈,元婴真人的血肉一定比普通人要香!”   李三丫等人身经百战立刻将体内禁制损毁,驱动灵力和魔头打在了一。   奈何,幽都之中对魔有加成,竟有些相形见绌。   魔域被惊动,邪祟频出。   眼瞧着那邪魔的长指甲伸了面前,李三丫下意识打避开的要害之处,一股恐怖的灵压使得片魔域周围扭曲,众人皆身形一滞。   李三丫看一双纤细的手擦的身旁,轻飘飘捉住了面前的邪魔。   愕然侧眸,看女子轻抿的唇与温婉的面容。   “郑……尊者。”   郑皎皎那双潋滟的眸子往身上一落,手上用力,把那邪魔掀飞了出去。   整座魔域大动。   宋无为后脚赶皱了皱眉,不待从地上爬的魔将告状,一抬手,那魔将便化作了域内飞灰。   不光域内魂魄的备用粮食,群待在幽都寻求庇护的魔将亦如此。   邪祟漫天飞舞,域中区域扭曲。   本该个极乱的场面,奈何幽都之主和大乘尊者都在此地,都未曾动手,众人也只得战战兢兢下跪,在狂风中静默,等候差遣。   宋无为脸上又变得极臭,道:“两生花看,本尊不亲送郑尊者了。”   给了台阶,郑皎皎自然也下了。   “多谢招待。”   “尊者。”李三丫叫了郑皎皎一声。——没有查完。   郑皎皎回了一个眼神,口中的话短暂不容拒绝:“走。”   李三丫咬了咬牙。   离开时,郑皎皎回眸看了一眼那幽都鬼城,宋樱站在拱门前仍那副神色淡漠的样子,遥遥地对行了一个送别礼。   昔日仙宗谷地的渡劫尊者,如今成了邪魔手下,可真……令人唏嘘。   宋无为对宋樱道:“人都走远了,不回?难道跟离开不成,宋副将。”   宋樱:“我不会离开幽都,天下仙宗容不得妖魔于眼前作祟。”   宋无为沉默下去,半晌,冷冷哼了一声,阴沉着脸道:“知道好。”   跟的账可没完呢。   *   带着李三丫等人回宗门的半路,正疲于应对李三丫追问的郑皎皎忽然于原地愣了。   步入明国之后,能隐约察觉无极宗那两位大乘期的位置。   可如今,有一个的人的气息不光出现在了边境,在刚刚消失了。   见脸色有异,李三丫问:“了?”   郑皎皎沉吟未语,天上忽然落雨。   磅礴的大雨如同瀑布,带着不详的色彩,众人心中忽然都紧张。   踏进无极宗,整个宗门内都死寂如坟茔。   幽都宋无为所的话,郑皎皎心中不安之感愈盛,一路疾行,了澄心殿中。   往常热闹闲散的殿内空荡荡,无有人烟。   郑皎皎正要离开,一名侍从捧着点心走进殿,见了忙行礼问候。   “澄心尊者人呢?”郑皎皎问。   侍从:“宣英尊者陨落,澄心尊者正在道全殿前。”   宣英和道全便无极宗的两名闭关已久的大乘,宣英的天赋高,已近飞升,道全天赋较低,据澄心透露,似乎开始天人五衰。   郑皎皎听了侍从的话,脸色难看。   外面忽进一名澄心下属,见郑皎皎忙迎,道:“郑尊者!我尊者正在找。”   “走。”   郑皎皎二话没便去找了澄心。   澄心正在道全殿前等候,孟信陪侍左右,的神色平静,同郑皎皎打了个招呼。   “了?”   “回事?”郑皎皎神色便凝重焦急地多,多令人稀奇,毕竟么有人性的大乘着为罕见,“我在明国边境感应了宣英的气息,闭关已久,会突然出关往边境去?”   澄心:“并非一个人去的。”   “?”   澄心张了张嘴,又十分无力般闭上了,同郑皎皎打了个眼神:“我正等着师尊见我呢。”   郑皎皎没看明白,皱了下眉毛。   澄心低声言:“宣英师叔去往边境之后,我师尊也接着去了,之后便宣英师叔陨落,师尊回了宗门。”   郑皎皎下听懂了,怪不得往常热闹的谷地中心,有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路,宣英那边的弟子一个也没见。   郑皎皎心中不安更甚,灵压波动、外泄。   “如果师尊不见——”   “那便麻烦郑尊者和我一道冲进去问问缘由了。如今宗门上下皆忐忑不安,国内震动,我必须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   澄心的话正合郑皎皎的意。   在二人准备闯门之时,那道门忽然打开了。   “尊者请澄心宗主进问话。”   郑皎皎看了一眼澄心。   澄心额头冒出冷汗,孟信猛然抬头,刚往前走了一步便叫澄心拦下了。   “里没有话的份,退下。”   “尊者!”   “退下!”   孟信不甘,但此地两名大乘一个渡劫都没有隐藏灵压的意思,因早有些支撑不住了,如今叫澄心一斥,便只得退下了。   澄心对郑皎皎道:“靠了,郑娘子。虽然本尊觉得没有老糊涂,但也未必……”   郑皎皎保证:“半柱香内,若没能出,我便进去寻。”   修士皆耳聪目明,二人却没有遮掩谈话,无异于明晃晃地打人耳光。   殿前效忠于道全的元婴巅峰峰主脸色难看,只没有话的份,正要带路,侧耳了侧耳朵,又停下,拱手:“师尊请郑尊者一并进殿。”   郑皎皎侧了侧眸。   道全本天人五衰,和澄心两个人加必定能制住。   心中有底,郑皎皎抬脚入了殿。   外面金碧辉煌的大殿,内里其实朴素,或许千年前人的兴趣爱好,郑皎皎见的几名大乘,总好在闭关的墙壁上画满多彩的画。   文渊殿画的张角和一些前人的事情,道全所在的宫殿也如此,不其中更多的曾降妖除魔的一些事迹。   抬眸看去,殿中坐着一位白发老者。   几个月前郑皎皎见位的时候,的白发和皱纹没有那么多。   行礼,道全忽然一抬手,手掌翻覆,一块幽蓝色带金的石头出现,上面隐有符文。   郑皎皎一眼认出了那东西。   “天石?”   澄心愕然看向道全。   道全:“宣英已死,我亦行之将至,天石便归了。”   “师尊?!”澄心有些不敢置信。   虽早知晓道全天人五衰,然宣英刚死,道全便宣布也将死,两件事给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澄心看着手中被道全甩的天石,呆滞片刻,咬牙问:“宣英尊者底死的,二人为何要前往明国边境?如今全宗门,乃至全天下都在等着您的解释,您若不,我绝不会此罢休的!”   话虽样,但看那白发苍苍的老者,澄心心中忍不住心生退缩之意。   那毕竟曾的师父,当真要如此咄咄逼人吗?——澄心于心中道。   郑皎皎在一旁看着师徒二人,道全先没回答澄心的问题,只嘱托了两句天石的事情,见澄心僵立原地不动,道全才终于给出了句准话。   “宣英不本尊杀的。”道全道,“欲毁约飞升,应得的结局。”   闻听此言,郑皎皎站直了身子。   澄心:“……意思?您……我不懂。”   道全:“便本尊要嘱托的最后一件事。”   里,道全看向了郑皎皎。   “郑尊者。”   “您言重,您前辈,直呼晚辈姓名便好。”   郑皎皎完,道全迟迟没有应声。   待又抬眸看去,道全道:“像我的一位故人。如果不我确定去世,我会以为又回了。”   “……”   郑皎皎几乎只花了零点一秒猜了口中的故人。   按照时间推断,林可离开的明国的时候,道全和宣英应该在金国同张角修行,二人会认识呢?   道全顿了顿,忽问:“听闻一日之内登顶大乘期,不知传言可属实?”   郑皎皎大大方方承认:“属实。”   道全:“前有三江关散修,如今又有,可见世道的天才愈发多了。”   澄心忍不住问道全:“师尊,难道不只要拥有天石,能登顶大乘吗?”   道全:“若无资质之人,达郑小朋友个效果断不可能的,只会在碰天石的一刹那爆体亡罢了。”   从渡劫大乘如同登长阶,从凡人大乘无异于攀爬悬崖。   道全:“我认识的那名故人,和郑小朋友一样爱护农田,亦和一样,乃从凡人一步大乘。   正因如此,小朋友虽继承的‘道’非正统,但我也需指点两句。”   郑皎皎道:“请讲。”   道全:“正如老道刚刚所言,当年本尊师父离去之前,曾经一一找我等弟子,要我等发下毒誓,虽可借手中天石进阶大乘,但了最后,需得将天石留在人间,好叫天石的灵气滋养世间众人,此方为正道。倘有违背之人,定遭业报。”   得知此事,不管澄心郑皎皎都露出了难以理解的模样。   殿内沉寂许久,郑皎皎艰难出声问:“所以……您的意思,世间所有的大乘尊者都不能飞升吗?”   也解释了,为何刚刚道全‘宣英毁约飞升,所以遭了报应’。   郑皎皎倒并不在乎飞不飞升的事情,尽管件事可以称得上修道者一生追求的东西,也修真界所有人共同的目标。   问:“您和我都知道,世间能够束缚大乘的誓言基本没有,为您肯定宣英尊者因为要飞升遭了报应呢?‘报应’又怎样杀死宣英尊者的?”   道全沉默了良久,出了一件令人胆寒的事情。   *   “本尊的师尊张角真人可能并未飞升,仍在人间。”   玄国,乾元宗内,一身素衣披发、神色颓然的文渊对面前‘青出于蓝,胜于蓝’的弟子道。   去的几个月里,玄国百姓所受的影响不多,但为了处置腾云,朝廷和各个仙宗都一团乱麻。   好在明瑕及时晋升大乘期,将局面稳定了下。   早欲改仙山与朝廷政策,如今趁乱便一道改了,竟达了奇效。   文渊自郑皎皎进阶大乘、处置腾云之后,同明瑕对峙月余,终究退让,毕竟底明瑕所动的东西、那些规矩和旁人以为的根基,对于并不重要。   倒对于郑皎皎,文渊动了真火气,所以当时才会同明瑕对峙。   也因此,素不关心世事,连金国大乘尊者陨落也只了一个‘嗯’字的文渊,在得知明国大乘也陨落后,竟破天荒地关注了。   一关注,便令文渊心下生了‘尘’。   “当年本尊与师兄弟却有匡扶天下之心,对于师尊所的‘放弃飞升,留天石于人间’件事皆同意,并立下了誓言。但年岁太远,人间自有进程,我等既不便多加干涉,亦不愿多加干涉,久久之便忘却了件事。可如今看,不管方玄宣英,的死或许都与筹备飞升脱不了干系。”   明瑕蹙眉,问:“当年祖师飞升之事不也众人亲眼所见,为何师尊如此笃定祖师所为?”   文渊脊背有些佝偻,望向殿内壁画,:“纵亲眼所见也难免不真。倘若不,又有谁能够种能力,连杀两名大乘?”   明瑕静了片刻,道:“也许,当真意外身死。”   文渊看向明瑕,明瑕眸子平静。   确实,不管事实如何,方玄和宣英必须意外身死,尽管全天下的意外都砸大乘真人的头上,也未必会损伤一丝一毫。   出了文渊殿,正碰上峰主白玉。   白玉趋步上前同明瑕问好,明瑕安排了两句仙山上的事情,便听白玉踌躇道:“尊者,得真殿的植物办?”   得真殿便之前郑皎皎搞研究的地方,虽没研究出大的成果,但确有几个术法用于防治农田害虫颇有帮助,副作用大了点。   神仙斗法的时候,连文渊殿都掀飞了,得真殿却安稳无恙,如今处理倒成了麻烦。   按理事该问文渊,但傻子都知道不能去问。   鉴于明瑕对郑皎皎的维护众人皆知,白玉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问了,毕竟放在那里不管,往后也肯定会挨罚的。简直伸头一刀,缩头一刀。   白玉完,悄悄抬眸看了看明瑕神情。   灵压没乱,神情也平静,不知为何让人心里发慌。   白玉唰地又把头低回去了。   明瑕稳重地安排了事情,事毕,远远望着白玉见鬼一样离开,蹙了下眉毛。   可见下属有时候的太多也并非好事。   明瑕摇了摇头,回了殿内继续处理事情。   件小事并没有引波澜,只不晓得又了几天,明瑕去承平郡回仙山,不知不觉竟走了得真殿。   回神,明瑕一怔。   面前宫殿内的植物没被处置,郁郁葱葱放肆地生长着,没了主人打理,皆露出了野蛮模样。   明瑕站在殿内许久没有动弹。   片刻,魏虎拿着酒壶,脚步有些踉跄地了得真殿,正与师尊明瑕碰上,顿时酒醒,僵立在了原地。   “师尊。”   明瑕将眸子从一株农作物上收回,落了魏虎身上。   *   明国,谷地。   郑皎皎边得知了天大的消息,不免有些慌神。   和澄心不同,虽不在乎玄门往,也不在乎能不能飞升,但任谁知道背地里有一个随时能杀掉的疯子,心情都不会美妙。   对,疯子。   郑皎皎和千年前的林可瞬间共情了。   自觉的身世不能为人的秘密,但张角和林可关系密切,在旁人看,基本上另一个林可,继承的天石又告知林可之死另有蹊跷……郑皎皎感觉的周身都笼罩了一层阴影,好似随时有人从暗地里出,将身世揭晓,使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夜里惊醒次数太多,郑皎皎竟也用打坐代替了睡眠。   宣英的死给明国带了不小的影响,但鉴于金国、玄国皆自顾不暇,负负得正,明国的人间反热闹。   郑皎皎和澄心的某些理念十分相投,有孟信做底,明国朝堂和无极宗都广开大门招揽了不少人才,不论出身和年岁,只要有才能,便可扶摇直上。   同时,利用仙宗技术,郑皎皎打造出了能够给土豆脱毒的一套流程。   虽因为周身灵力太重无法去操作,但将套流程教给了朝廷中的人,必终有一日能够实现脱毒土豆的规模化种植。   孟信心思多了一点,但做事并不含糊,虽碍于现实,郑皎皎口中所描绘的规则和东西往往只给做出一半搪塞,但也远超郑皎皎的象。   在修仙的古代搞杂交育种技术,事情也让郑皎皎办成了。   同时,郑皎皎发现了此地许多与前世共通的元素。   可以,除却灵力种东西,以及灵力延伸出的各类东西,个世界和从前的世界别无二致。   郑尊者的名声在民间时好时坏,倒并不看郑皎皎所做的事情,看朝廷所办报社的宣传。   纸种东西,不同于千年前,如今便宜许多,使得报社的出现成为了现实。   距离郑皎皎离开玄国一年半,明国大乘尊者道全亦离世,澄心开始闭关参详天石,准备进阶大乘。   道全临死前,将郑皎皎叫面前,欲把的天石托付。   郑皎皎并没接受,因为要发誓同样不得飞升。   郑皎皎对飞升没有兴趣,成日的除了新写的防治病虫害的书,便彻底压制身上灵气、灵压,但不愿意受誓言约束。   两厢沉默,道全妥协,把的那块灵石亦托付给了澄心。   至于澄心底要用哪一块灵石进阶融合,那不郑皎皎所能左右的了。   好奇,澄心会在灵石里看。   和与明瑕不同,澄心一番进阶之路并不顺利,迟迟没能出关。   郑皎皎只得带着编纂一半的书,处在明国帮忙除妖。   同时,找寻着林可曾经的踪迹,并时刻关注着有关千年前的事情。   林可和张角底从哪里蹦出的,天石又从何,几件事始终困惑着郑皎皎。   一天,郑皎皎刚刚除掉一名妖邪,发觉离最近的一座散修较多的城池不远,便了心思,给身上叠了几层封印,去往那个城池。   像样为了压制灵压与灵气往身上下封印的修士不没有,也屈指可数。   封印并不能及时解开,有可能着了道,死在了解开封印的途中。   走进城池,郑皎皎去了明国的除妖司,相当于玄国的监天司。   和当初的玄国不同,澄心等人与除妖司的联系更为密切,也没有玄国那样的规矩,不……也使得明国的人间比玄国更乱了。   自从郑皎皎了明国,加上两位大乘接连去世,澄心敲打了不少仙宗内为祸人间的家伙。   郑皎皎去除妖司为了前段时间手下的研究室招人的事情。   有名叫赵明珠的女子的答卷合的胃口,准备亲自前去考察考察。   有一个原因,因为郑皎皎不久前阴差阳错得知林可死前曾前明国,地方便在座城池附近。千年变化,旧城叠旧城,不知否能寻一点踪迹。   拿了地址,一路寻去,赵家正在办赏花宴。   郑皎皎假做人名义进入了宴会,不多时便见了的考察对象。   明国女娘素不爱装扮,便达官显贵亦亦穿旧衣为荣,但位赵家小姐却带了满头的珍珠与鲜花,性格活泼开朗,倒并不显得累赘。   郑皎皎上前,借着请教的名义聊了两句,赵家小姐顿时惊为天人,放下客人和郑皎皎交谈农事。   “我家中长辈觉得我古怪,可我偏觉得迂腐,如今仙谷仙尊中传话,不得蓄养奴隶,只能通正规的牙行雇佣,并付给仆人规定的银钱。结果我叔父不久前在私牙那里买了不少拐的女子,我瞧着要吃朝廷和除妖司的挂落了。”   郑皎皎闻言,沉默了一瞬,:“我觉得的有理。”   的实话,毕竟事情撞的眼前,一定得管一管的,但赵明珠听了顿时将郑皎皎引为了知己。   “我性情如此相投,何不结义做姐妹?”。   郑皎皎:“不知我底细便要与我结拜?”   未免草率了。   “有,世间英雄不讲究一个义字,虽然我不知底细,可却把当做朋友了!”   赵明珠的热情的确让人难以抵挡,但郑皎皎婉拒了,只询问的师承,因为的一些知识明显不可能自学。   “我师父?有的,哎,了!”   顺着赵明珠的指头看去,郑皎皎愣在了原地。   人一男一女,男的为独臂,在种四肢皆可以重造的年月里,并没有去给做一个手臂,女的穿红衣,干净利落,腰间别着一把新型火铳。   见郑皎皎二人也一怔。   “莫不眼花了,瞧见故人了。”方良打破沉默。   “方少卿,程司农?”郑皎皎神情复杂,惊诧道。   往日回忆似乎皆接踵,让那颗平静的心错乱地跳动。   康平谋生的日子分明才去几年,倒像去了一辈子。   当然,按照郑皎皎个修炼速度,确实比人几辈子都要快速。   赵明珠亦吃惊问道:“认识?”   三人相望片刻皆笑了。   “吧。”程文秀道,“我现在不一介草民,别叫的称呼了。”   方良了二人遭遇。   时年动荡,方良当年被发配的边境正好距离三江关不远,因此被牵连,为了躲避灾祸,一路颠沛,阴差阳错入了明国,被赵家家主救了,然后便了里为赵家做事。   程文秀:“寄信的时候,我正赋闲在家,那狗屁朝堂反正也混够了,干脆找了。”   郑皎皎恍然道:“所以之前此地交上的新良种出于二人的手笔?”   程文秀:“明国土质和玄国不同,麦种亦有不同,多亏从前提点,我才好上手。”   故人重逢,话不完。   一言我一语,忽提义肢的事情。   郑皎皎道:“我可以帮方大哥。”   场面却突然变凉。   赵明珠见状忙道:“师父夫妻二人不喜借用修士的东西,我之前也劝。”   “夫妻?”   程文秀笑道:“啊,夫妻,刚刚成婚不久,羡慕吧?”   郑皎皎连忙恭喜。   方良:“如今不同,手里给出的东西自然好的。但我确实不喜义肢,辜负的好心了。”   “会。”   郑皎皎以为二人不知道的事情,亦察觉不身上隐隐泄露的灵力,所以才会以从前的相处方式待,不知道的。   程文秀耸了耸肩:“林大司农曾,一个人一旦拥有了,便会失去从前同等的东西,一旦开始使用灵力,尽管开始多么厌恶修士,最终也仍会成为那样的修士。我讨厌修士,所以修士的东西,我一点也不碰。”   话的时候看着郑皎皎,背对着光的眼睛深深的,让郑皎皎的心生出了杂乱与恐慌。   一旦使用灵力,不管从前多厌恶,也会成为那样的修士吗?   郑皎皎手指颤了颤。   发现竟无从反驳,因为看程文秀二人的第一眼,的不故友重逢,凡人。   脆弱的、失权的凡人。   似乎不知不觉中,的底线在降低。   正变成一名大乘修士,与从前的彻底分割。   方良察觉郑皎皎脸色不好,忙打了个茬,把话题掀去了。   郑皎皎并没计较,让松了一口气。   不临走,程文秀忽然停下脚步,对郑皎皎道:“我离开前,秦家那个女娘在寻,如果有时间回去看看吧。”   :“反正对,不耽误片刻已。”   方良眉毛跳了,忙抓住程文秀,对郑皎皎陪笑:“……没有恶意。”   郑皎皎扯了扯唇角,勉强笑了,半晌,:“我晓得。”   不知道晓得没有恶意,晓得秦家阿姊的事情,或许两者都有。    第129章   送走程文秀二人,赵明珠不肯放郑皎皎离开,非要带去看看去年留的麦种。   郑皎皎确实好奇,也跟着去了。   看完麦种,路一处宅院,郑皎皎被宅院门口的石碑吸引。   “喜欢?”   “字写的不错。”   “我三叔父刻的,旁人都写的字瘦瘦巴巴、格调偏低,不,我瞧着自有风骨。对了,我叔父爱画画,不久前刚出门采风画了一副好画,字提的也不错。走,我帮要一副去。”   “哎,……便不必了。”   郑皎皎只觉得那字特点明显,像极了前世的某种字体,所以才有此一言,并不愿意去讨要画作,奈何拗不赵明珠。   赵明珠热情甚,非要拉着郑皎皎进院。   掰扯间撞上了从院子里出的人。   “哎呦,医师您没事吧?”   原赵明珠的叔母最近生病,花大价钱从远处请了一位名医问诊,正跟二人撞上。   郑皎皎了人间,怕的力气伤人,造成惨剧,习惯了度内敛,一跟人撞上,便敛息屏气,收了所有动作,脚步竟真有不稳。   时感手臂被人快地扶了,站定,抬眸望去,怔住了。   面前凡人长了一张所熟悉的、连梦里也不敢相见的脸。   郑皎皎动了动唇,终究没能吐露半个字,只依稀能辨认,个明字。   明瑕面色平静,漠然将视线从身上移开,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那只手刚刚扶了一把,又用极快的速度收了回去,好像从没做件事一样。   呆呆望着,目光让人恼火。   尽管不去看,却也牵动人心弦。   明瑕那握剑的手逐渐攥紧了,面上却好像当真不认识郑皎皎一样,无视了,拱手朝赵家家主行礼告辞。   赵家家主训斥了两句赵明珠,见明瑕要走连忙挽留。   郑皎皎心乱如麻。   定定地看了眼前人片刻,确认明瑕。虽灵压微弱,但却给人危险的感觉。大乘期与天石融合,相当于随身带着无数座灵山。能做种地步,不给身上下封印能办的了。   做了?   天上忽然了晴空雷,把众人皆吓了一跳。   “怎……回事,要下雨?”赵明珠。   郑皎皎又看了一眼明瑕,发觉并没有看,好像当真一点不在意了。   蹙了下眉,努力将心情平复了。   尽管如此,雨却淋淋稀稀地下了。   赵家家主身旁的家臣皱眉:“此地一定有大能在斗法,刚刚我便察觉咱附近的灵力浓郁。”   赵家家主惊诧道:“可如何好,要不要提前疏散宾客?”   “不必,如今无极宗的那位新尊者,对于修士干扰人间事厌烦,没有人敢顶风做法,估计……附近除妖的。家主把府上法阵运行好。”   “好好好,我叫人去。”   个时候,明瑕才又看了一眼郑皎皎,郑皎皎正迟疑要不要离开,错了的目光。   因场雨,赵家家主要把明瑕留下赏画,道:“外面神仙打架,郑医师稍作一会儿,待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顿了顿又看向女儿身边的朋友:“位姑娘不如也一同留下。家弟虽不学无术,但若绘之景物乃当世一绝……”   正要拒绝的明瑕忽然没了声音。   赵明珠对郑皎皎:“对呀,刚刚不夸我叔父的字好吗?”   郑皎皎迟疑了,:“那便叨扰了。”   不晓得明瑕隐姓埋名明国做,但下意识地要在身边多停留一会儿。   酒宴之上,宾主尽欢。   赵明珠给郑皎皎讲着叔父的事情,明瑕端坐左位,与郑皎皎隔路相对。   现如今高脚桌椅早成了平民家中的常备物品,但贵族却仍喜好席地坐。   不多时,一幅画呈上,的确十分不俗。   郑皎皎无心看画,目光一直锁在明瑕身上。   明瑕一眼也没有看,侧头平静地去听赵家家主讲话。番模样,让郑皎皎咬了咬舌尖。   “瞧对面的郑医师,不晓得我叔父从哪里寻的人。站在那里,我瞧着比咱今年的新科探花要俊秀。”   朝廷今年的新科探花郑皎皎见的,准确的选出的,那确实个能人,上朝没几天整出利国利民的新点子。   当然,也因为有仙山上的大乘尊者撑腰的缘故。当今明国朝堂,八岁的小皇帝能不能通天大家不晓得,但探花能通天众所周知的。   听赵明珠提及,郑皎皎便搭了一句话:“各有千秋。”   “……”   不知不郑皎皎的错觉,总觉得明瑕的神色似乎冷了一度。   应该错觉吧,毕竟人向平静地如同没有波澜的湖,如今又似乎彻底不在意了。   郑皎皎垂眸低头饮了一口酒,明瑕看了一眼。   赵明珠又农物上的事情:“各地麦种参差不齐,如果能规范统一,必产量也会大幅度提升,仙门孟仙尊提出的那个计划,我觉得……”   如今不论明国玄国,仙人和百姓的距离都在逐步缩短,甚至于朝廷中人都散修。   郑皎皎一边听着,一边看了一眼画。   下,的眼神定住了。   画作上的题词处有主人的落款,上书两个大字——赵佶。   “叔父叫赵佶?”郑皎皎坐直了。   赵明珠:“啊,认识?”   “……听,怪不得写了一手好字。”   赵佶……瘦金体……郑皎皎从心里感了一种没由的荒谬。世界的进程因为灵气与曾经的世界大为不同,可有些时候却总有熟悉地东西跳出,好像在提醒着。   “,家在谷地附近,我叔父也在哪里待长一段时间。”赵明珠皱了下眉,“可能因为样,所以跟婶娘才迟迟没有孩子吧。”   郑皎皎有时候觉得,仙门灵气快跟避孕药有的一拼了。人、动物、植物似乎沾了足够的灵气难再繁育出下一代。   倘若灵力再样浓郁下去,也许有一天,世上不会再有任何生灵了。   赵佶出的时候,郑皎皎便多看了两眼。——相信,遇种情况,没有人能忍住不多看两眼。林可在里,也得满好奇。   虽然人中年,但位书法家并不显年纪,话也爽快。   宴会结束,雨停了,郑皎皎同赵明珠约好以后交换书信,走出大门,拐弯,绕了一圈,跟上了明瑕。   明瑕住在赵家不远的地方,一间小房子里。   白墙青瓦,像当初在鸟安的家。   郑皎皎一路跟着,并没有遮掩身影,但明瑕似乎并没有发现。   身上的封印时间一长不稳定,加上心绪不宁,天上又下雨。糟心事太多,神色有些灰败,甚至不撑手里赵明珠塞给的伞。   不,一被雨淋湿的狼狈模样会被明瑕看,便又强打精神,撑了。   不在任何人面前丢脸,似乎成了郑皎皎的底层代码。   明瑕推开大门,院落内谢昭正在等候。   郑皎皎站定在门口,汇报的谢昭一侧眸看了,顿时把口中的事情咽了下去,蹙了下眉头,看向神色淡淡的明瑕。   “尊者……门口……有人。”   明瑕才回头,看向郑皎皎。   两两相对,无言。   明瑕对谢昭:“的事我知道了,先回吧。”   谢昭迟疑:“可——”   看了看明瑕,又再度看了看郑皎皎,挣扎片刻,心情十分担忧不甘地离开了。   郑皎皎察觉谢昭的气息没有走远,仍在附近。   心道,难不成怕灭口?   要灭如今的明瑕,似乎并不难。   “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   “家中简陋,无粗茶相待。”   郑皎皎往前走了两步,任由雨淋在了衣衫上,了屋檐下、明瑕面前,抬头:“水也可以。”   明瑕静静看了半晌,转身进了房门,提壶给倒了一杯水。   郑皎皎紧跟着进去了,却并没有坐下。   本不喝水的。   明瑕站在桌前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二人距离。   郑皎皎往前一步,便又往后一步,三步之后,明瑕冷下了脸,道:“男女授受不亲,郑尊者请自重。”   叫自重?   从前床上哄做蹲的时候不话?   郑皎皎往后退了一步,没生气。   不明瑕却又道:“明国妖患频发,郑尊者有心情与人谈论书画,倒雅致。”   话戳了郑皎皎的肺管子。   “我除妖路此地。”。   明瑕:“么。”   “对天发誓。”   “倘若不遵守誓言,对天发誓几个词不虚伪的人于别人听得罢了。听得人信了,的人却不信。”   “……”郑皎皎滞了滞,“——”   自觉有愧,忍了下去,:“非要样同我话吗?”   “那么郑尊者要本尊如何?”明瑕里发觉竟也忍不住动了真火。   顿了顿,撇开了眼睛,:“若无事,请走吧。”   “身为大乘私自越境,称作无事?”郑皎皎不能理解地。   普通修士私越边境都视同挑衅,何况?   按理,郑皎皎该当场结果了。   按理……   郑皎皎问:“底做的,明国又为?”   外面落雨如瀑,霹雳啪啦地把人心袒露。   屋内,昏暗光线,沉静死寂。   明瑕忽然道:“若我为,信吗?”   “可能。”   “确实不可能。”   郑皎皎噎在原地,胸腔伏,潋滟的眼睛紧盯着。   明瑕往外一看,:“该走了,灵压外泄太严重了。”   外面街道,已有路人昏迷。   “做的事情,不合规矩。”郑皎皎心中焦躁,欲走,却又迈不开腿。   能放任国修士——大乘修士在明国地界单独行动,但事儿却又不能告知孟信,否则会影响在明国的事情。些事情若出了问题,受损害的远比街道上现在昏去的人多得多。   僵持之下,明瑕道:“我不会做有害明国百姓的事情,个我可以同保证。”   “不一句保证的问题!”郑皎皎,“无故以种……凡人姿态出现在里,不管对,对无极宗都有危害。”   明瑕平静问:“那当如何做?”   郑皎皎蠕动了下唇,束手无策。   往前走了一步,要上手查看身体问题,不面前人唇角出现了血渍。   身上的某种维持现在状态的术法在的灵压下正不稳地动荡。   郑皎皎心下一惊,往后退了两步。   明瑕扶住了桌子。   “明瑕——”   “走。”背身,留给了一个背影。   天上雷声重。   郑皎皎在身上封印崩塌前瞬间远去千里。   下一秒,谢昭冲了进。   室内暗淡,明瑕神色隐于暗处,脱力一般坐了木椅上。   “尊者!”谢昭连忙上前。   *   无极谷地,郑皎皎回了大殿,心下难安。   正撞见澄心盘腿在殿内吃东西,匆忙、焦躁的脚步滞了滞。   澄心抬眸,古怪地将郑皎皎打量了,:“沉迷炼器的大乘我见、沉迷符箓的大乘我也见,像样沉迷给下封印、压抑灵力的大乘真少见。”   郑皎皎咽下了喉咙里因封印反噬带的血腥气,用更为诧异的语气问:“不在闭关?”   澄心:“闭关闭累了。”   闭关没有两个月吧?   郑皎皎:“看全天下最罕见的尊者都在个殿内坐着了。”   澄心听了只笑。   郑皎皎平复心态,走了去,问:“找我,有事?”   “有点。”   “事值得放下闭关亲自跑一趟?”   “国大乘越境不?”   郑皎皎伸向水杯的手于半空中僵了僵。   坦白?不,得先看看澄心的态度。   “。”   “不问问谁越境?我好歹如今也我无极宗的尊者。”   “师父师叔从前会像我一样管么多事吗?”   “不一样嘛。如果不愿意管事,早在三江关升域了不?底咱和魔头的距离远的。”澄心。   “我没感应有人越境,边境亦无消息。”   澄心有些诧异地:“刚刚那么匆忙回,没见明瑕吗?”   话落,殿内风声止,郑皎皎轻轻把杯子放下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一触即发。   作为明国无极宗的大乘,郑皎皎在赵府的一番举动完全失职了。   无论如何,对明瑕的出现视之不见、隐瞒不报都不对的。   如果原的宣英或道全,或许样的行为能用合理的理由解释,但对于郑皎皎个和明瑕有着太多往和情意的人,的做法无疑会戳在无极宗众人心中的尖刺。   郑皎皎找一个合理的理由搪塞,发觉竟找不。    第130章   宫殿内静了片刻,澄心忽然开口打破平静,若无其事地道:“我之前去见了,文渊那老家伙不知道用了手段,把体内的天石和灵压封印地像刚入门的散修一样。不,那老家伙活了那么久,有点奇特手段也正常的。”   郑皎皎一度觉得出现了幻听,问:“?”   澄心:“那老东西封……”   “不,不句。”郑皎皎问,“见明瑕了?”   澄心:“对呀,我不正跟件事吗?”   “……”   郑皎皎沉默片刻,把杯子又端了。   澄心看在眼里,没有戳破,笑了一声,:“我特意让孟信给找了一只离明瑕所在的地方最近的妖,,没见?”   郑皎皎一时不知道该回答。   “为何假做散修入境,法?”   澄心大为失望:“干嘛么一板一眼的。之前那么坑,难道不去见一面?我以为会回表扬我呢。”   郑皎皎:“不作为渡劫该的话。”   澄心似笑非笑。   郑皎皎垂眸遮住了眼中神色。   澄心:“行,现在老大,了。”   孟信要知道澄心跟郑皎皎么相处,估计又要给拽下一把头发了。   么多年了,澄心明显学不会用心机。   “我也不知道明国做,不身上那个封印,除非文渊本人,否则恐怕没人能解开。嗯,等等,金国那一位不定也能试试。总之,我并不怕在明国引祸端。”   郑皎皎拧眉道:“确实无法引太大的不可控的祸端,但如果死在明国境内,那么明国和玄国刚刚止住的战乱便又要重启了。”   “不有吗?”   “?”   “我料定不会不管的,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郑皎皎张了张嘴,“我……”   无法辩解。   “……”   欲休。   澄心突然伸手拍了拍的肩膀,冲眨了下眼,:“我当做不知道件事,责任太大,我可担不了,么,实在不行能往金国跑呀。”   郑皎皎忍了忍,没忍住,不敢置信道:“的人话吗?”   合着天生乐意得罪别人跑路?   玄国得罪一波,明国再得罪一波,时候恐怕有史以比肩魔头的第一位大乘了。   澄心:“我也没办法,我晓得件事的时候,明瑕站在明国的土地上了。里为了查宣英师叔的事情。我都知道宣英的死蹊跷太多。我根本没法拒绝。”   “让另一位大乘跑地界查宗尊者的死因?!”人不光没有上进心,心也太大了吧!   澄心摊了摊手:“我活了几百年的经验告诉我,麻烦事有人担的时候,我最好不要往前凑。”   “……”   怪不得之前明国朝廷那么混乱,原不光两名大乘座下弟子争权的问题,有大半原因澄心个渡劫担不事吧。   澄心苦笑:“其实我觉得即便有天石,我也没办法进阶大乘。”   虽已至渡劫多年,但似乎仍差了那么一点天资。   看着眼前倏忽安静下去的郑皎皎,澄心若不嫉妒,那不可能的。但身为渡劫多年,有些事早看透了。   “已至渡劫,早晚有一天会进阶大乘的。”郑皎皎。   澄心摇了摇头,身伸了个懒腰,往外走去:“总之,件事,没别的了。明瑕的事情,托付给,小心些,别让宗门内的老家伙寻的错处。”   “知道。”郑皎皎顿了顿,“多谢。”   澄心遥遥摆了摆手。   *   事儿了澄心的路子,郑皎皎愧疚的心少了许多,把手中事物往后一排,便又给套了一层层的封印,去了人间盯着明瑕。   往于赵府的明瑕快发现了身后个尾巴。   只当为无物。   桌上饭菜、耳边呢喃、床头衣衫与锦囊,明瑕一概不拿、不受。   郑皎皎有一些泄气。   似乎真的无法挽回了,意识一点,郑皎皎慌乱无措,心中好像堵了一块石头,连手中的农书和研究进展都变得杂乱。   夜,明瑕径直进屋,房门未掩。   跟在外面的郑皎皎犹豫了,抬绣花鞋迈了进去。   明瑕正书书画画,画纸上似乎几个地点。   郑皎皎蹭了去,但未话。   些天,的好话、笑话似乎都尽了,连心力也差不多尽了。   明瑕冷冷淡淡,先给些反应,后干脆把无视了。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身上封印时间了,又开始崩塌。   明瑕时开口道:“宣英尊者的死或许另有蹊跷,但我要查的事情,可能跟的关系并不大。”   么多天,第一次同么长的句子。   郑皎皎睁了睁眼,忽然反应了:“骗了澄心?”   明瑕:“知道我在骗。”   澄心并不个古板追根究底的人,底只需要一个差不多合理的理由罢了。   郑皎皎问:“那明国做?”   话问出口,心中其实有了答案,因为那件事情,也一直在追寻。能让文渊那个老古董妥协,帮助封印天石和灵力明国,也只有那个了。   “林可死前最后去的地方?”问。   “仙都遗址。”明瑕。   郑皎皎一怔。   明瑕亦有些错愕。   郑皎皎心道,显然,猜错了。   明瑕拧眉问郑皎皎:“在查林可死因,为?”   郑皎皎咬了咬唇:“仙都遗址又?”   郑皎皎在天石中看了上一任天石主人记忆最深的画面,明瑕显然也在天石中继承了。   或许因为马延并没有完全融合天石的原因,明瑕从那块天石之中看了天石最先落地的画面。   早在千年之前,在所踏足的块地方岛屿的时候,在比张角、林可出现更久远的年代,天石降临了人间。   那块天石的主人带着当年的皇帝,了天石所在的岛屿——仙都。   远古的画面隔着时光,仿佛从未褪色一般在明瑕登顶大乘的时候,忽然展现在了的面前。   郑皎皎听了明瑕的描述,心中不安愈甚。   “仙都遗址,”,“当年底发生了,为何没人知晓那群最开始的修仙者,为何张角和林可会忽然带着天石出现在金国,当年坠落的‘天石’又回事?”   明瑕:“或许等找当年的仙都遗址,便会清楚了。”   郑皎皎望着,片刻,:“有没有——”   “?”   本同灵力的事情,可又闭上了嘴。没有解决办法,出也不多一个人徒增烦恼与忧惧。   “今晚留我在儿。”郑皎皎嘴里一拐弯,出的话差点把舌头咬了,看向了角落里扔着的、绣出的锦囊。   场面一度陷入极为尴尬的沉寂,气氛压抑。   明瑕:“两日后我将启程去寻仙都,但我灵力被封,事情做不,所以和我同去。”   “噢,好。”   郑皎皎站在原地没有动。   又半晌,明瑕皱了眉,道:“不走吗?”身上的封印摇摇欲坠,会使身体持续受损。   被再一次名言驱赶,郑皎皎眼眶终于忍不住有些变红了,好在习惯太多比样的场面要为难的场面,所以忍住了。   “不问我在天石中看了吗?”   “那的事情,不必与我。”   “为何不戴我的香囊?”   “……”   沉默的太久,让郑皎皎觉得似乎又与记忆里的母亲重叠了。   抬手,拿手背抵了抵额头,把那些画面驱赶。   晓得的情况跟母亲有极大的不同,毕竟若明瑕在段感情里占三分错误,的贪婪和不甘便占了七分。   人不该为了别人的爱活,可郑皎皎发现,没了明瑕的爱,漫长的人生觉得空虚又痛苦。   郑皎皎久之前便知道人生中的痛苦不可避免的,可不晓得连绵不断的痛苦如此难以度。   站在面前,觉得痛苦不堪,离开,亦痛苦不堪。   “我真的结束了吗?”问。   话落,明瑕霍然回头,朝走近。   郑皎皎受惊退了一步,又立刻停下了,但似乎并没有使那座火山暗淡下去。   明瑕伸手捏住了的脸颊,用力,一双素波澜不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身上的气息有些吓人。   出的话平静的,只一字一句,清晰至极:“不要的吗?”   郑皎皎潋滟的眼睛被迫抬望着。   反驳?   似乎无从反驳。   大脑空白,下意识叫的名字:“明瑕……明瑕……”   叫着,不知唤冷静,故意催疯魔。   明瑕觉得半疯了,尽管在踏进明国之前,同样以为放下了段折磨已久的感情,段违背一切原则的、不该存在的感情。   似乎永远知晓拿捏的软肋,但却无从去寻找的,毕竟对警惕如老虎,让如何不憎恨?   可当二人临近,的唇鲜红,眼睛欲休,分明要吻。   明瑕知晓得了要的,或许只要再度妥协,便能得要的。   然去的怒与厌使一见便浑身疼痛,恨不得将千刀万剐,也难消心头懊悔。   带走的骨、带走的心,使永远无法摆脱种痛苦了。   明瑕恨恨地吻上了呢喃的唇。   吻上去的时候分明咬出了血渍,揽在郑皎皎腰上的手也十分用力,好似要把碎尸万段。   然,习惯一种可怕的事情。   早已习惯的脆弱、的易碎,因当用力之时,反心生无边恐慌,逐渐的变得温和缠绵下去。   郑皎皎热情回应,承受着。   一场赌局的赢家要付出代价的时候,总痛快的,因为晓得那的责任,所得的东西,也让心甘情愿地去承担那些责任。   吻一半,明瑕忽然推开了。   郑皎皎茫然抬头,看见冰凉面色。   然,同无欲无求的面色不同,位尊者的身体显然背叛了。   踮脚凑近,再度吻上了的唇。   两下,犹如蜻蜓点水。   明瑕深吸了一口气,别开了脑袋,把的手扯出衣襟,拎的后颈,将拽了出去。   郑皎皎站定后,望着明瑕,脸色逐渐苍白。   明瑕口中的狠话便梗在了喉咙里,让意乱。   半晌,:“封印时间了,该走了。”   似乎一句软话。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那我明天寻。”   明瑕没好,也没不好。   *   旦日,郑皎皎在赵家门口的豆花摊子上遇上了明瑕。   堂堂尊者,正在买早点,面前的小贩不知道原因,正言辞激烈地和着方言。   郑皎皎心情不错,从明瑕身后走近,打趣:“位公子,买东西的话,我都要给钱的。”   明瑕转头垂眸,便看了笑靥如花的脸,一大早出门看的第二人。   微风轻浮,的心思随风缭乱。   尽管郑皎皎三天两头地寻,但明瑕心中不快却日益增多。   所用的封印效果强大,但副作用无疑也强大的。   明瑕曾记得因割破了手上一点皮肤便眼泪直流的样子,如今面对使疼痛的封印的副作用却和无事人一样……不待因此心软,便又记当年桃夭寄居身体的事情……也许,的怕痛全然骗的。   总之,在面前,心情不畅,离远去,心情亦不畅。   所以明瑕只好又将双眼移开,以免的不畅溢于言表。   按照惯例,明瑕吃了早食,去了赵府问诊。   赵明珠的前程已定,下月初便会去往都城——郑皎皎的麾下。   不,郑皎皎并没有告知赵明珠的身份,仍以笔友相待。   明瑕去赵府的时候,郑皎皎不去的。   碍于身上不稳定的灵压与灵力,并不常接触普通人群,虽然喜欢人间的市井生活。   明瑕身上的封印对无疑完美的,如果用在身上,甚至可以把从前的研究都捡,不用担心身体里的灵力影响农作物的结果,但二人关系正在修缮,不好开口讨要方法。   郑皎皎在无人僻静处编纂了一会儿农书,然后计着时间去门口附近等待明瑕。   不,正看一名摊主同其人讨论间作耕种的事情。   郑皎皎犯了毛病,上前纠正了众人的错误。   明瑕迈出门,看番情景,脚步停滞了片刻。   不远处的女娘一身素衣,唇角带笑,跟农户讲解着田间知识,尽管那方言听着艰难,却十分耐心地询问、回答。   今早阴沉了一天的天空放晴,身上连发丝都带着微光。   明瑕心中连绵的恨,忽然便消退了,成为了一种更隐秘的情绪。   底,只恨为了利益计了一切,连也被搞得伤痕累累。   远远地,朝远远挥手:“明瑕!”   农人道:“好俊俏的公子呦,姑娘的夫君吗?”   明瑕听:“啊。”   便缓步朝走了去,任牵上的衣袖,一同归家。    第131章   郑皎皎趁热打铁,跟在明瑕身后做了一整日的尾巴,亦步亦趋。   也许的真诚打动了,也许本个心软的人,总之明瑕的态度逐渐软化。   了第二日,和明瑕约定好了时间,在城外一处山丘处碰面。   “出发吗?”严阵以待。   明瑕却捡一根木棍,在郑皎皎面前画了个圈,:“在里。”   在里?   郑皎皎惊了,忽然,好像意识了。   “地方不赵家那位叔父画里的地方?为了查仙都遗址才进入赵府的?”问。   在地上书画阵法的明瑕顿了顿,了一些事情,抬眸看了一眼郑皎皎。   眼见明瑕不语,郑皎皎:“了?”   “无事。”   当日看画,的眼睛都要粘那人身上了。   此处距离明国云车的道路不远,有云车经发出机械般的长鸣,留下一路咕嘟咕嘟的水汽。   明瑕移开眼睛,同讲述去往仙都遗址的方法和注意事项。   经千年变迁、修仙者的影响,仙都沉入了地底,成为了附近众多灵矿山形成的主要原因。   郑皎皎画了一段时间解开了身上封印,大乘期的灵压泄露,下意识收敛,尽管如此,周围的树木的颜色在逐渐变得刻板。   好在此地附近没人,倒不必担心影响人体,尽管如此,郑皎皎努力收敛着的灵压,怕像之前那次一样影响明瑕。   沿着明瑕的阵法,又画了一个加强版的法阵。   输入灵力,法阵亮,抬头看向明瑕,明瑕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却显得格外宁静温和,手翻覆,朝伸出手。   郑皎皎握了上去。   法阵向下延绵,二人坠入地下。   寻着明瑕所的道路,郑皎皎于地底穿行,逐渐的达一处灵力古怪之处。天石所散发的出的浓郁灵气和人间零散的灵气有些差别的,此处则更接近天石附近那种压缩般的灵气。   “大概里了。”   郑皎皎感应了位置,蹙了下眉,心里有些莫名的预兆感。   ——林可死前所去的地方似乎也在附近。   松开明瑕的手,走前方石壁处敲了敲,空的,里面有缝隙。   一道术法施展,二人便进入了其中,随即皆一怔。   面前昏暗,但好在修士并不靠灯光辨物,因此一此处,便‘望’见了一处雕梁画栋的宫殿,此处宫殿遗址的豪华程度比之三国皇都要炫丽。   郑皎皎顿了顿,让灵气从身体里逸散,幽幽蓝光蔓延将座残缺不堪的地下城池照亮。   明瑕看了片刻:“此处按皇城的规划建造的,若一开始寻天石的人人间皇帝,倒也合理。”   郑皎皎抿了抿唇,道:“咱往前走吧,我感觉前面有处地界灵力异常。”   “好。”   城池坍塌,因此前路十分坎坷,几个术法用,明瑕唇角渗出血渍,郑皎皎见了惊愕散去手中术法,往后退了两步。   明瑕见状,:“无事。”   “可,吐血了。”   “封印与外界灵力共鸣造成的,大乘期的肉身恢复速度快,不必为此担忧。”   话虽如此,郑皎皎的眉毛拧着。   明瑕便又朝伸出手,:“我身边。”   个要求,无法拒绝。   又于地下行了片刻,了一处封印之地。   修士死后,魂魄消散,源于身体里的灵力也会随之消散,所以一般情况下,要将一个事物不见天日地长久封印下去,个封印的法阵要么勾连天地间的灵力,要么有核心灵石支撑。   面前的阵法便有核心灵石支撑的法阵,也为何法阵存在上千年,周围仍旧有蓬勃灵气将其遮掩的原因。   “个阵法……出自林可手笔。”郑皎皎看完之后,“唐家矿场的魔域所使用的阵法便样的。”   提那魔域,郑皎皎话音一顿。   明瑕看了一眼。   郑皎皎:“我可以尝试解一解。”   罢,开始研究了眼前的封印。不,对于脑海中被灌输的‘道’太多,要将其灵活贯通的使用,郑皎皎一时有些为难。好在明瑕对于‘道’的理解显然要比多。   两人一个出力一个出思路,快封印便解开了。   踏进封印所在的地界,视野顿时开阔,一条完整地绘满壁画的长廊出现在面前。彩色的壁画在千年的时光中因灵力得已保存,当年场景扑面,让人沉溺于时光长廊中,无法脱身。   开头一幅画,和当初郑皎皎所去魔域的画几乎一模一样,只多了一些细节。   有东西从天空坠落,落了一处荒岛之上。远隔千里的国度中,国主送道人出海,寻觅仙迹。大概一切的源。   “蓬莱。”   明瑕的声音在郑皎皎耳边响,让惊醒,下意识问了一句:“?”   “刚刚问的那出荒岛名为蓬莱,玄国的册子中有所记载。”   “我……问出了?”   郑皎皎拿手指抵了抵的唇,:“如果乾元宗那本文渊写的册子,我我也看。”   那查乾元宗资料的时候看的。   明瑕道:“看,里的确我要寻的地方了。”   “嗯。”   郑皎皎有些迟疑地应答,明瑕却已上前,用灵力将一方天地照亮。   幽蓝色的灵力与彩绘壁画,在死寂的地底,使像站立在一处棺材里,一处千年前的,埋葬了无数秘密的棺木。   郑皎皎向明瑕走了去,剩下的画卷亦映入眼帘,的神色和明瑕一样逐渐变得凝重苍白。   道人寻得‘蓬莱’仙岛,发现了上面的灵石,忙带回于皇帝。   先人并没有找灵石的用途,只发现用种石头的粉末熬煮丹药,服用之后有一定的饱腹与驻颜作用。   随着身体日益变差,皇帝听信谗言带着一群人登上了仙岛,试图寻求那蓬莱仙人的帮助。   然无果,补给船只又遭遇海难,岛上一群人饥寒交迫,开始吞噬灵石。   终于,人发现了其中一种与灵石不同的石头,也天石。   有些吃了天石之后当场暴毙,有些人却活了下,活下的人冥冥之中感应了那方外的声音,并能够飞天遁地、断肢重生。   “大乘境。”郑皎皎不自觉呢喃,“所以,从前的人也能够一步大乘的,像……我一样。为?”   郑皎皎努力寻找着答案。   那个要寻找也并不费力。   “去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的灵气,和我一样,感应不灵压,隔绝一切灵气。”   郑皎皎心中不安愈甚,绕明瑕身前,快步向后面的壁画寻去。   天石的融合方式苛刻,许多人都死在了融合天石的路上,活下的寥寥无几。   那几名活下的人回大陆利用灵力做了世人眼中的神明,身边的亲朋好友也因此鸡犬升天。可,贪婪个词似乎刻在人类的基因里。   眼见从前一招猫逗狗的人一夜之间成了,亲朋好友内心的烈火灼烧,最终将人世化作了炼狱。   活下的人本意气风发,不竟因此要亲手断绝亲朋性命,又见人间陷入战乱,心灰意冷之下,回了蓬莱,建造了仙都。   随着时间流逝,天石浸染,身边的仆人竟能逐渐地感受身上的灵气与切实的威压,好奇之下,将从天石中得的道传给了仆人,修仙者便诞生了。   几名大乘自觉做了好事,于开始坐为师,成立宗门,收敛门徒。   张角便因阴差阳错,漂泊了海上,被一名修仙者救下,开始了的修仙之路。   当时的修仙者除了没有大乘同意,不能独自前往外界,各种生活都与凡人无异。   人间几番更迭,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可仙都却始终宁静,确为仙境一般。   张角认为修仙者有能力,便应将种能力传扬天下,叫天下人和一样幸福的日子。   但仙都固步自封已久,的法乃大不敬。   去人间私自传道,被捉回仙都,期间连累了一名古怪的凡人少女。   郑皎皎认出了那壁画上的林可,望着那洛丽塔的衣服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认识壁画中的女子?”明瑕问。   郑皎皎:“林可。”   明瑕心念动了动,早已察觉出郑皎皎往经历的不妥,只不,也并没有逼问。的去无处可查,一身脾气秉性亦不像凡人。如今又对画中林可一眼识别……所有的可能性都指出,或许同林可自同一个地方。   明瑕无言,将目光再度转向壁画。   虽张角犯了大错,可仙都的人却无暇顾及和林可,因为几名大乘期的修士中有人要‘飞升’了。   在那名要‘飞升’的大乘期‘飞升’之前,没人知道仙都下埋藏着一块独特的天石,那天石不会散发灵力,更像一件法器,为争夺那块天石以飞升,众人打了。   仙都在那独特天石的呼应下逐渐远离地面,半空。   那一战打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接造了许许多多得灵气生的妖邪。   众人实力相当,两败俱伤,张角见状从柴房跑出,正碰上同样逃出的林可,二人计了一名大乘,得了一块天石,张角服下天石,本修为极高的,瞬间步入大乘,林可亦阴差阳错吞下了另一块自于尸首中的天石,在张角惊愕的眼神中原地成为了大乘期。   大乘期接二连三死去,仙都开始崩塌,那特殊的天石被一名最厉害的大乘抢夺,那大乘将灵力输入特殊天石,仙都的核心变得稳定,外层却仍往下坠去。   逐渐的剩余的人被那名大乘带往天上更遥远的地方,张角和林可却携带零碎的天石和仙都外围一样去往了人间。   怕被人报复,二人从明国去往了当年金国地界,也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中。   张角坐论道,林可与理念不合,不久回了明国境内,并处理了仙都遗迹。   后面的画显然同前面的画作不一个人画的,郑皎皎怀疑林可所画,因为其中有股诡异的油画风。   走了头,不待郑皎皎拧眉,明瑕的视线聚焦了一处地方。   “里有机关。”   “?”   明瑕拉开,往前走了两步手摁在了墙面一处凸处,一封信件出现在二人面前。   只见信封上上书几个大字——林可遗笔。   出了那显眼的惊心动魄的几行大字,信封一角写了年月,正林可死前不久的时间。   郑皎皎的心忽然揪紧了,整个人紧绷。   终于意识,此时此地,便要寻的地方,的,或许都在封信里。   见死死盯着,明瑕拆信的手停了停,手腕一转,将信递给了。   长廊死寂,因为修士的缘故,二人连呼吸声也浅不可闻,活像墓地中游荡的幽灵,此地竟比幽都要没有人气。   *   郑皎皎不晓得怎样拆开信封的,打开信件,忙看了下去。   “封信或许永远没有问世的可能性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为要写封信。不,我要留下封信,格老子的,雷锋叔叔做好事有日记证明,老娘做好事为不能给留一份信了?”   “……”   看了开头,郑皎皎一时哽住了,心中的紧绷褪色些许。   信的风格……林可。    第132章   “一切要从天石。”   “不晓得谁能看我封信,但我要同个秘密。”   “世人都本尊自仙界,其实确有其事。”   看里,郑皎皎眼角跳了跳。   “当然,和的仙界不同,我那里没有灵力,大家一日千里、飞天遁地靠的都内燃机。染料有煤油、汽油……总之没有灵石。先,我阴差阳错里,被张角牵连,逮了仙都,倚靠天石获得了无穷的力量。我本以为可以靠些力量,扭转乾坤,帮助世界上那些贫穷的、衣不蔽体、朝不保夕的可怜人。”   “可,当在里生活久了,我越发意识,我没有那种能在短短几十年内改变历史进程的能力。我改变人的思,可忍饥挨饿之下又如何使坚守那些虚无的东西?俗话仓廪实知礼节,衣食足知荣辱。于,我捡了在另一个世界的知识——农学。”   “我并不喜欢农学,要追溯我幼年时期。但,逐渐的我发现我开始喜欢上了。除了我与去的唯一联系,确实帮助我救了人。我相信,在众人都能吃饱的年代,里那些我看不顺眼的规矩都将被改变。”   “我时常去:或许有灵力的帮助,个世界会比我的那个世界更为璀璨。但个法在不久前被推翻了。”   “我曾使用灵力种植植物,试图找能够结合灵力和种植业的方法,好使以后农人的耕种事半功倍。也在个时候,我发现经天石浓郁灵力浸染的种子,其二代失去了繁殖能力。在我那里,我称之为多倍体。本件好事。嘿,看,没有种子的西瓜,变得非常巨大的草莓,多棒。”   “可问题恰恰出现在里。植物的多倍体尚有一部分能够通扦插解决后代问题,可……动物呢?人呢?个问题不禁使我陷入了可怕的担忧中。”   “天石在源源不断地向世界散发灵力,照样推断下去,总有一天,世界上会充满样浓郁的灵力。妖、魔层出不穷,人类将越越少。那将一个无比混乱的未。”   “我曾放弃追寻大脑中天石的指引,待在片土地,死在里,在有生之年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但自从得出了那个结论,我日夜忐忑不安。”   “飞升种事情,更像一种没人做的传,宇宙之中究竟有在等候我,我也无从得知。我畏惧飞升,尤其仙都的前人带着母石离开之后。”   “脑海中的声音越越强烈,似乎提醒着我时间要了。我手中的研究差不多也了最后。为了将新麦种培育,使的优良基因能够传承下去,我让简惜文封印了我体内的天石和灵力,等麦种产出,我我便该做出决定了。”   “究竟带着全部的天石离开里,……赌一个未。”   “留下封信件的时候,我仍未做出决定,只希望我能再勇敢一点,坚定一点,让不要做出使后悔的决定。”   信件看完,郑皎皎的一切推测再一次被证实,脸色一寸一寸的死寂下去,好似半只脚迈进了棺材。   因感呼吸困难,抬头看向明瑕,明瑕垂着眸子,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半张侧脸平静,使那颗慌乱至极的心往下落了落。   半晌,明瑕:“果真如此。”   在得真殿看郑皎皎所记录的关于灵气和农作物的研究情况时,明瑕对此便隐隐有了猜测,如今猜测成真,虽不上心灰意冷,却也难免陷入了沉默。   明瑕道:“件事情,先不要同任何人。”   郑皎皎点了点头。   如果灵气修仙界的根基,那么飞升使修仙界多年如此平静的主要原因。如今两件事情皆出了问题,可以无异于要把全世界的人丢进火海里去。   见明瑕一直看着,郑皎皎口不择言:“也许,一切都只林可的推测,并不能当真。”   明瑕拿信,重新塞回信封,顺着的话音:“,林可最终没有做出那个行动,可见事情确实有转机的。”   话落,郑皎皎猛然了,天石中那抹凄惨的血色画面再度于眼前闪。   问:“体内的天石……文渊尊者……帮封印的?”郑皎皎欲盖弥彰地补充,“方法挺好的。”   明瑕:“。”   将信收了。   郑皎皎心,果真如此。   林可之死……或许并非放弃飞升后地自然然地死去,死于人之手。当时那个年代,能够杀死的人寥寥无几,能够不引任何注意杀死的人更没有。但倘若身上有着封印,在无法及时解开封印的情况下,那么要悄无声息地将杀死,也可能的。在其中,文渊又承担了角色?   进入仙都时,郑皎皎牵着明瑕的手,觉得未可期,离开仙都时,郑皎皎牵着明瑕的手,心中有了放不下的结。   林可的预测显然对的,如今天下灵力越发浓郁,受影响的人和植物也越越多,或许终有一天,个世界上只剩下仙人和妖魔。   明瑕和郑皎皎将仙都遗迹再度封存,怀揣着各自的心事,没有向对方言明。   对于郑皎皎的历,明瑕差不多清楚,但并不在意那些。去的事情去,未有长时间要度。   “……要回玄国了吗?”郑皎皎问。   明瑕:“嗯,三江关和承平郡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二人话的时候,远处云车呼啸,惊山林鸟兽无数。   郑皎皎又伸手握住了明瑕的手,的手温凉如玉。   天已渐晚,榜样橙黄色的夕阳落了的眉目上,使的眉目看着如壁画上的仙人一样遥远虚幻。   握住的手用力,勉强笑了:“现在没有灵力,我要把留在里,也没有办法。”   明瑕伸手,擦了擦的眼角。   不再动不动哭泣,可眼角的那抹红痕总让觉得,伤心了。   “别怕。”。   “我有好怕的?”   事实上,怕的东西太多了,多难以计量,即便成为大乘尊者,郑皎皎有时仍觉得世界上有太多可以使陷入困境的人或事。   如今,便如此。   辛辛苦苦得的东西,却有更大的祸患等着。   郑皎皎故意乱着,从林可路边随意的一家农户,半晌,脸颊一凉,被迫仰头,唇上便印了另一个人的唇。   明瑕伸手,揽住的腰,将带向。   郑皎皎怔了,靠了去。   树欲静,风不止。   郑皎皎身上封印快要碎裂的时候,知道不能再留下了。   “回了玄国,我能再见吗?”问出句话的时候,并不抱任何希望。   明瑕眸光深深地看着,却承诺:“会的。”   信的承诺,因为无数次地给证明了。   临走,又一次止住脚步。   “明瑕,当初五斗那颗天石,不有留给我?”   明瑕站在木门前,若不感应身上灵力,倒当真像鸟安的宁九几年后的模样。   郑皎皎有一瞬间的恍惚,好像几年间,并没有分离,鸟安那对为了生活发愁的小夫妻。   鸟安的去并不美好,可当沧海话桑田的时候,那些轻易可以解决的琐碎事情突然于回忆中变得温馨。   明瑕没有回答郑皎皎的话,只:“路上御剑,要小心。”   好似怕出事情、受伤。   郑皎皎感好笑,要遇怎样天大的事情,能够使个大乘受伤?   只临近分离,任何一句话都变得可贵。   “那封信上的内容……”郑皎皎坦白,“我担忧。”   明瑕:“去千年,么长时间都未曾有事,又何必担忧?”   听么,郑皎皎心情好了些。   封印不稳,灵压泄露,只得转身离去。   明瑕则远远看着的背影消失,收回视线,垂下眸子,太阳落下,于面上渡上了一层阴霾。   青瓦白墙,木门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明瑕晓得,信上之事属实,人间浓郁的灵气使信上的未步步逼近。   要解决的事情繁多,时间却并不等人。   *   郑皎皎回了无极宗,澄心又从闭关的地方溜出找,问一些有的没的破事,被心情不好的郑皎皎一通发火斥责回了闭关处。   郑皎皎通常并不爱跟人冲突,但一发火,倒把人吓住了,连宗门里老给引荐徒弟的人都消停。   修仙界根基被毁,可无人知道,于世界仍然平静地按照以往的进程发展着。   偶尔,连郑皎皎都把那些糟心事遗忘了。   澄心总觉得没有那个成为大乘期的天赋,因此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对于徒弟给的压力一概不吃,么着,不竟被修行出了些门道。   郑皎皎同明瑕通两封书信之后,明瑕那边便常书信。   有时候一脸死人模样的谢昭送,有时候一脸便秘的东方白送。   东方纤云据走了乾元仙山新出台的政策,去了皇城做宰相,玄国现在没有皇帝,大家也都习惯了。   不久前,明国小皇帝不知从哪里听信了谣言,郑皎皎要效仿玄国法度,怕暗杀,屁滚尿流地上了十封书信,要自请下台。   实在冤枉郑皎皎了,和林可一样,在弄砸几件事情之后,郑皎皎发觉实在没有搞政治的天赋,便专心投身回了的研究领域。成日里的不怎样多培养些人才、编纂农书、数学书、科学书、收敛灵力灵压,便见明瑕。   二人书信的频率上升,澄心每每见了总一脸苦瓜模样。   一宗尊者和其宗门尊者书信往频繁倒不问题,可问题两宗在不同的国度,难免让人难以接受。   好在,也不没有好处。   受二人影响,两国修士与平民之间的冲突也减少了。   距离仙都之事半年之后,郑皎皎的生活差不多稳定下,明瑕又了一封信。   本平常,但送信的人却有些不寻常。   “魏仙君。”   “郑尊者。”   明瑕派魏虎送信郑皎皎没的,毕竟魏虎个人性格冲动,棱角分明,实在不适合做‘使臣’种事情。   但既然了,郑皎皎也差人安排了。   明玄两国两宗半年签订了不少和平条约,虽世仇难消,但有好处拿,两国百姓和仙人也不那么不识趣的。   魏虎次除了带信,要带走一些郑皎皎手中的种苗。   信拿手,郑皎皎没有立刻拆开,带着魏虎去看了种苗。   次见面,不知地,魏虎身上凌厉的气息沉寂下去,竟有些许颓废。   郑皎皎讲事的时候,一直沉默着。   了晚上,郑皎皎完结手头上的事情,回宫殿时,路魏虎所在的地方,看没有睡觉,正站在山峰前,凝望云梯。   顿了顿,落了面前,同打了声招呼。   “明国云梯虽然使得不少人丧命,但也拯救了人的性命。”郑皎皎。   魏虎点点头:“个伟大的工程。”   二人聊了两句,郑皎皎自觉做了师娘和主人的职责,便要离开,魏虎忽然叫住了,静了许久,久郑皎皎心中有了预感。   “郑尊者,如果当年我早点去康平,那么我之间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   郑皎皎有些头疼。   诚然,察觉出魏虎对的不同的,在都没发现的时候,会利用些不同给留方便,如今倒成了必须要解决的事情。   “不会。”眸光潋滟,“魏仙君,明瑕徒弟,所以我好心提点一句吧。不要美化那些没有选择的道路。句话我也常常同。”   郑皎皎:“当然,明国永远欢迎做客,今日如此,明日亦如此。”   魏虎看着,低头行了礼。   郑皎皎回了礼,离开了。   了宫殿,将一切安排妥当,终于拆开明瑕的信看了。   一般言,其中会写些有趣的事情,以及一些叮嘱,次也不例外,只看信的末尾,郑皎皎怔了。   澄心又一次溜达了郑皎皎殿内,极为顺手地拿郑皎皎桌上的种子看,奇怪问:“发呆呢?”   郑皎皎抬头,拧眉:“文渊请我带去金国天灵宗做客。”   “?”澄心错愣抬了头。    第133章   天灵宗宗主邀请郑皎皎前去做客已久,郑皎皎并没有当回事。   当初进阶大乘,各地家族宗门的书信都纷至沓,一则试探,二则交好。   天灵宗当时信,其实也不真心实意邀请郑皎皎去做客,只表明的态度。   毕竟大乘期尊者不问世事专心闭关修炼成了传统,当时没有人会晓得郑皎皎个大乘如此不同寻常,更没人晓得,自之后,明瑕个新大乘同样掺和了凡间事,为此不惜给下封印。   讲道理,除了受益的人间,在追求飞升与长生的修仙界,两人并没有好榜样,无异于不务正业。   得知文渊欲借之身份,秘密前往金国天灵宗,郑皎皎一时感不出的古怪。   毕竟如何坑文渊的,天下众所周知,旁人听了尚觉得手段恶劣狠辣,虽文渊大乘期,但才去一年多,未免也太心宽了。   郑皎皎一时并未同意,写信给了明瑕,询问具体缘由。   不久,收了回信。   明瑕倒一点也没隐瞒,将文渊的打全盘给了。   将仙都那封林可遗笔带回给文渊后,文渊闭关了一段时间,不久前出关,让明瑕带了那句话给郑皎皎。   尊者无故越界必定会引天下不宁,三江关的例子尚在眼前,国界线上埋得尸首尚未完全腐烂,文渊不欲挑战争,只同金国天灵宗的大乘灵音见一面。   跟在郑皎皎身边进入天灵宗,无疑最快速便捷的方式。   “师尊怀疑近两年大乘之死,与灵音有关。”   看着信上句话,郑皎皎拧了眉头。   倘若真如此,那么文渊借助的渠道,去见灵音,确实最便捷的方式。   可同为大乘,灵音为要那么做,又做的?   不去探查,永远不会有结果,可即便探查了,难道会有好结果吗?   倘若真去道全所,一切都因为没有飞升的张角……   郑皎皎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去。   思虑再三,同意了。   *   同年十月,郑皎皎去往边境,见了被明瑕封印灵石和灵力的文渊。   文渊此人一向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对世事的淡漠,经段时间的折腾,如今没了那迫人的灵压,倒显出三分活人气息。   一见郑皎皎,文渊便蹙了下眉。   倒不因为往矛盾,郑皎皎个收敛灵力的大乘实在太不符合潮流,也太碍的眼了。   郑皎皎走身边,也学着蹙眉,:“样去天灵宗?我可解不开身上的封印。”   文渊道:“无妨。”   郑皎皎放下了半颗心,看人确实不去打架的。   敢么去天灵宗找灵音对峙,一定有的道理的吧。   金国,作为张角传道的地方,此地灵气比别国更为浓郁,灵矿多,妖魔亦多。   郑皎皎不需要特意找理由,有妖越境,杀了,顺道同天灵宗对接的人聊了两句,便带着文渊进入了金国境内。   有天灵宗的应允,除了修仙界某些消息灵通的家伙,凡人都并不知晓越界。   天灵宗处在一片巨大的湖泊中,其中央各殿凭空,像乾元仙山一样依靠灵力维持。   宗主朝霞个凌厉的女子,自从叶梵天在三江关入魔之后,宗内上下便皆由主持了。   朝霞之所以那么快同意郑皎皎入境,一则好奇位一夜登天的大乘,二则为了叶梵天的事情。   叶梵天虽然入魔,但从三江关回许久以后才被人发现的。   同为渡劫朝霞和叶梵天的关系不惺惺相惜,也恨不得对方当场暴毙。因此,天灵宗等金国各宗传出谣言,叶梵天入魔乃所设计。让有些许困扰——不好骗人了。   所以,有郑皎皎么一个当事人澄清件事情,支持。   “不远处便天灵学宫,从前祖师爷传道在那里。”   郑皎皎看了去。   天灵学宫保留了当年模样,同周围气势宏大的宫殿比有些矮小。   朝霞一边同郑皎皎着,一边侧眸看了一眼郑皎皎身旁的男子。   心,么弱的气息,难道位郑尊者新收的徒弟?   郑皎皎自然察觉了的目光,虽之前,文渊保证金国除了灵音,没有人知道的相貌,但郑皎皎捏了一把汗。   好在,朝霞的目光快移开了。   几番寒暄,郑皎皎旁敲侧击问出口灵音的住处,并提出要拜访的请求。   “也知道,我野路子,所以找前辈请教些事情。”   朝霞属实没见么谦虚的大乘,道:“您言重,待我询问师尊,便答复您。”   “有劳。”   *   大殿内,只剩郑皎皎和文渊,以及无极宗的跟班。   文渊身往外走去。   郑皎皎心中一紧问:“去做?”   文渊答:“去见灵音。”   郑皎皎不同意:“天灵宗阵法众多,我若踏出此殿,定然知晓。不如等朝霞回信。”   文渊道:“我去去回。”   郑皎皎不太信,文渊现在也筑基修为,回得么!   “等等——”   话没完,文渊捻了符箓离开了。   郑皎皎:“……”   无极宗的众人面面相觑,看向郑皎皎:“尊者…………”   郑皎皎心中一沉,半晌,跟了上去。   天灵宗的阵法如霓虹一般亮了,众人惊愕抬眸,看向那抹大乘灵压所去的方向。   正在安排事情的朝霞脸色巨变,猛然站了身。   意思?   朝霞听闻郑皎皎个关心凡人的古怪大乘,所以才放心放入界,一路看,郑皎皎也的确不会无故挑纷争的人,才又放下了一些警惕……   “该死。”   话落,朝霞朝着灵音殿去。   与此同时,天灵宗各个修仙者,亦被惊动,纷纷赶去阻拦郑皎皎。   不,因为郑皎皎所在客殿和灵音闭关所在极为接近,所以文渊先众人一步达了此地。   天灵闭关的地方,殿内殿外法阵平静,空门大开,似乎在等待着者。   文渊一步一步踏了进去。   殿中央,一名身着粉色银丝衣的女子,正施施然泡着茶,水汽氤氲,使看不似真人。   郑皎皎站定,未的及询问。   便听文渊阴沉道:“灵音。”   灵音抬眸,温和慈祥:“文渊师兄,别无恙。”   灵音?   郑皎皎眸子落在身上,警惕。   灵音放下茶杯,看了一眼郑皎皎,:“位便郑仙子了吧。一日大乘,后生可畏。”   :“我些日子,常常听闻的事迹。个忧国忧民之人,会和文渊在一呢?”   番挑拨的话文渊和郑皎皎听了却都没表示,毕竟如果不为了见灵音一面,二人绝不可能站在一的。   见挑拨无用,灵音又请二人上前喝茶。   郑皎皎脚尖刚抬,便见文渊盯着灵音道:“宣英和方玄不杀的?”   郑皎皎一惊,停下了脚步。   么直白的吗?   灵音笑了笑,:“师兄何出此言?”   “当年师尊飞升,只有一人在场。但我都知道,师尊既然让我等立下那样的誓言,便不可能飞升,既没有飞升,依的性格亦不可能隐姓埋名千年之久。方玄与宣英在学宫之时便同素亲近,对从不曾设防,若普天之下,有谁能设计,便只有了。”   灵音道:“师兄慎言,我为何要么做?”   “本尊也不明白,我几人千年未见,何冤仇。方玄和宣英的唯一共通点,便打飞升。”   灵音唇角的笑落了落。   眸光暗了下去,幽幽盯着文渊道:“昔日,我几人皆誓,绝不飞升,好将天石留于人间,使人间得灵力滋养,以繁荣昌盛,如今却都了悔意……不定,正师尊在天之灵惩处了呢。”   话一出口,便坐实了张角并未飞升、已死的事实。   谈话间,大殿外面的法阵升,将外面不明所以焦急的众人阻拦。   唯有设计此法阵的宗主朝霞踏了进。   刚踏进,便听得灵音此番言论,恨不得转头踏出去,当从没。   文渊静了许久,神色看更苍老了,连那头千年不变的,乌黑的发,都出现了花白的色彩。   :“林师叔当年所也许对的,天石种本不该存在于片土地上的东西,早该回该回的地方。”   郑皎皎愕然看文渊身上那牢固不破的封印出现了裂痕,大乘期的威压泄露。   研究个封印术法,除了下封印的本人可以破除,被下封印的人倘若修为高于下封印的人也可以破除的,但肯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文渊在面前,把封印破除了。   霎时,殿内风云。   天灵宗宗主朝霞不知道该跑路,不该跑路。   当文渊和灵音的术法将整座大殿乃至附近法阵掀飞的时候,朝霞彻底从心,和殿外众人一跑了千里之外。   大乘期的热闹没人敢看,除非死了。   大乘期的郑皎皎,面对二人的斗法也有些力不从心,甚至生出畏惧之意。 ,要不也跑了。   只……望着面前神器纷飞,我往,招式狠辣地二人,郑皎皎心中有不详的感觉。   文渊看并没有给留手的念头。   一迟疑跟停留,不得不救了因跑不出打架圈子昏去的一些修为不家的人。   十月的天灵宗仍温热着,百年未见的雪花一层一层落下,从未结冰的湖泊结了冰霜。   郑皎皎伸出手,结了印,皱眉将那些灵气阻拦在天灵宗附近。   天灵宗的众人未曾在三名大乘斗法的事情上回神,边境处另一名大乘的气息便已瞬间逼近此地。   一晃神的功夫,明瑕的剑影已至。   天灵宗的一名弟子远远望着宗内动静,咽了咽唾沫,问宗主朝霞:“尊者……咱宗门……能保住吗?”   感觉一天之内,全天下的大乘都跑了里了?   简直见了鬼了。   朝霞悔不当初。   早听郑皎皎此人邪性,但只觉得玄国放出的坏话,毕竟人了明国之后做的事情,谁听了不位圣人。   没见识短浅,人果真邪性啊!   天杀的,没设防呢?!    第134章   文渊和灵音修为本相当,皆大乘期的佼佼者,但文渊受伤,竟隐隐有些不敌灵音。   二人各持己见,灵音不明白,认为文渊因为要飞升,对方玄二人感了兔死狐悲,所以才跑金国跟对峙。   试图服文渊道:“师尊当年,宁死也不愿飞升,乃为了天下万民!文渊,曾经也做国师,如今亦有无数门徒,难道忍心看世间灵力消失,一切回千年前的样子吗!”   文渊持笔,符箓围绕其周身,冷冷望着疯癫的同门,道:“杀害同门的理由吗?”   灵音躲一招自于明瑕的剑诀,望向周围,发觉彻彻底底陷入了劣势,面前温和慈祥的面色终于变了。   “我杀了,但因为毁约在先!”   灵音愤怒至极,盯着文渊,扫郑皎皎和明瑕,道:“玄国飞舟、明国云车、金国义体,哪一样不出自修士手笔?!倘若世间灵力消退,修士亦不存在,又有谁降妖除魔,保护凡人?那些人赖以生存的东西都将付之一炬!尔等蠢人,如此愚钝!”   郑皎皎听着,分明知道的观点并不充足,然心却难免沉了下去。   确实,现如今民间许多东西都离不开灵力与灵石,人赖以生存的行业都跟灵气所绑定,可以,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生产力都自于灵气、灵石,跟那个世界的内燃机一样。   个世界的进程如此之快,完全也因为灵气、灵石所致。   半晌,开口道:“可,倘若灵气继续样蔓延,终有一天,个世界上不会再有凡人。”   明瑕看了一眼。   灵音不敢置信地:“不好吗?难道不正我无数前辈所追寻的东西?”   郑皎皎一时梗住,拧了眉,试图服。   “能成仙的人终究少数,能够飞升的人亦少数。”   灵音:“那又如何?物竞天择。凭要牺牲有天赋的弟子,去使得弱小的人存活?何况,灵力浸染之下,普通凡人要修仙亦不难事。机会均等的,为何要替那些没有抓住机会的人开后门,难道的法公正吗?”   “机会真的均等的吗?贵族的子嗣要修仙,比其衣不果腹的孩子要修仙机会多得多。修仙者,有家族背景的,也比普通散修的修为升的要快。所谓的公正,真的公正吗?”郑皎皎问。   “我尽力公正了。”灵音,“何况,既然衣不果腹,又何必修仙的事情,亦何必再生下后代,继续的轮回?”   真的有些道理。   郑皎皎深吸了一口气。   “——”咬了咬唇,眉头皱的越越紧,“尽力公正……如何尽力……天下有那么多挣扎求生的人,一句尽力,难道要断定以后的未吗?茫茫修仙界,有多少人喜欢的未,有多少人不喜欢的未,凭一句话要帮做决定?”   “凭能一日大乘,凭挑战乱,却能从战乱中全身退,摇身一变成为明国尊者。”灵音道,“因为个世界便如此。郑尊者,我以为该深有体会。”   此话一出,郑皎皎彻底闭了嘴。   弱肉强食的确个世界的生存法则,亦受益者。   可,本该如此吗?   倘若不该如此,作为受益者、成功者的又有资格去扭转规矩吗?   郑皎皎一时迷茫。   文渊冷冷道:“灵音,当真为了师尊遗令,所以才不许众人飞升吗?”   灵音听了激动,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   灵音对于师尊张角的推崇,从见张角于天空飘然至,杀死抢夺财物的盗匪开始一发不可收了。   当时只金国的一名贵族家的小姐,准备送往国和亲。当时金国、玄国、明国虽然势大,但周围却也有无数小国。当时正值战乱,天上仙人,移山填海,唯有师尊张角下凡救世。   灵音对张角的所作所为一度迷信不已。   见那糟乱的世界,因此对于个欣欣向荣的新世界找不任何坏处。   当年张角放弃飞升,在面前坐化,承诺保守个秘密,并继承师尊的思,广收门徒、泽被天下。   得知几位同门竟忘却师尊教导,欲要飞升,愤怒不已,修真界、那些可怜的修士,决定私自处决。   方玄和宣英无疑好骗的,也没会杀了。   只文渊……没等出对策,便送上了门。   灵音在此杀了文渊,以绝后患。   法器与符箓纷飞,二人谁也不肯相让。   文渊徒手接下灵音的一道法器,那法器使右手血肉顿时消散,面色不变,冷冷道:“师尊当年前凡界,又甘愿为凡间众人放弃飞升,甚至……”   里顿了顿,某些封尘已久的,刺痛心弦的画面重现,使鬓角发丝瞬间再添一抹银白。   “甚至不惜与林师叔反目。又岂会推崇弱肉强食之人,又岂会和一般沽名钓誉之人。”   灵音脸色难看,一时失手,竟让文渊找破绽,胸口受了一击。   不,大乘期的修士堪比不死之身,只要天石、仙骨在,血肉瞬间能瞬间重新凝聚。   一旁撑结界观战的郑皎皎心,林可的死,果真跟文渊脱不开关系。   虽郑皎皎跟林可所在的年代隔了千年,只在魔域旁见林可的一缕神魂,但却难把林可当陌生人对待,   司农寺的点拨、魔域前的出手相助、仙山上的利用……林可对亦师亦友。似乎如天上的启明星,时刻指引着方向,以免在茫茫异世迷失了。   如今确定了文渊与的死有关,郑皎皎心中五味杂陈。   灵音忌惮一旁明瑕,给了文渊一击,便要逃往处。   和郑皎皎一同观战的明瑕才终于出手,将拦在了郑皎皎的法阵范围内。   不拦不成,灵音一身大乘威压、灵力全开,若出了法阵,不晓得又会造成怎样的天灾人祸。   灵音却认定了三人乃一条线上的蚂蚱,顿时脸色更加难看,慌不择路,回首间,文渊贴身。   的瞳孔顿时收缩,手中法器立时出,袭向文渊丹田。   千钧一发,文渊的符箓先一步缠上了体内天石,一把拽了出。   失去天石,灵音修为立刻下降了一个阶段。   明瑕看着,收了剑。   郑皎皎正犹豫要不要卖个破绽,放此人离开,好设计杀了文渊再处置。   不,灵音失了天石怒火中天,放弃了逃跑,拼命重创了文渊。   二人交手处灵力爆发,郑皎皎暗道不好,心知波灵力与威压绝不能去往人群处,尽管害怕至极,也死死咬住牙关,强硬撑着法阵。   眼见爆炸般的灵力要冲本体,明瑕持剑挡在了面前。   须臾,天地平静,风无痕。   灵音身影消失在半空,幽深湖面微波澜。   郑皎皎收手,法阵消散,擦了擦嘴角血渍,心有余悸从明瑕身后走出,望向湖水中央。   文渊跌坐在地上,手握天石,咳出一口血。   郑皎皎眼神凝住,握住了腰间法器。   对此刻的文渊了杀心。   倘若林可真的死于的手,于情于理,该替报仇。   看了一眼明瑕。   明瑕正在打量着文渊,感受身边人要往文渊处走去,下意识伸手拦了。   郑皎皎脚步顿住。   不远处,文渊的长发落了下,转瞬全部变白。   郑皎皎看了,心中杀意滞了滞,   种情形见,天人五衰。   文渊坐在湖面之上,终于从心底感受了片刻平静。   去的种种纷至沓,恍惚间,一名女子站在的身旁,俯身笑道:“国师大人,术法有的练啊。”   片片金黄的麦穗,似乎从脚下蔓延,直将也笼罩了进去。   “等片麦田熟了,我有个秘密要同讲。”   可麦子没熟,便已将那个天大的、荒唐的、可笑至极的秘密给了。   文渊看用平静的面色,问出那个问题:“我的天石也要带走?”   “当然,不光的,所有人的,包括师尊的天石我也要带走。”   “打不师尊。”   “我打不,但俗话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么,我去给拜寿,也不我去偷袭的。”   “……为何不将口中的推测告诉师尊?”   “当我没?不肯听啊,毕竟天石的好处实打实的,我推测的未可能要久久才能出现。”   文渊深深皱了眉头,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与师尊师出同门,能推断的事情,难道师尊竟无法推断?   为了得天石去偷袭……师兄妹的情意不彻底没了?若失败了……   文渊忘了当时为何要写信给张角,去告知林可的打。或许怕失败,或许怕成功。总觉得维持原状才对的。   大乘期的修为虽亦有深浅,但一旦对方有了防备,不会被轻易设计与得手。   没会为招杀身之祸。   那片麦田未成熟便染上了的血迹,恐慌上前,却为时已晚。   文渊不知道,为修行千年,与相处的时光不只占了生命的百分之一,那段回忆却永不褪色,将缠绕,使顿足不前。   垂眸看着手中天石,唤明瑕与郑皎皎上前。   明瑕才上前。   文渊将手中天石交了郑皎皎手中。   郑皎皎颇有些忐忑,毕竟仍在考虑杀了。   文渊挥手,湖泊中隐藏的法阵碎裂,两颗天石凭空出现,知道,其中一颗师尊张角的,另一颗师兄方玄的。   郑皎皎眼瞧着文渊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在面前衰老了下去,连那双眼睛也变得浑浊。   文渊开口,连声音也成了老者的声音:“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仙人不灭,妖魔永在。条修行之路我已走尽头,浮生千年,有千年恩怨未解。望二人,记得初心,莫重蹈我等覆辙。”   话落,阖上了那浑浊的双眼,最后一缕气息也消散了。   和道全不同,自尽,因此未留仙骨存世,只有一颗天石浮在二人面前,似乎在告知着。    第135章   天灵宗事件去三年,澄心踏入大乘一只脚。   郑皎皎手上的农书编纂完成了,朝廷中招揽的农学人才也多有喜讯传,明国新一条云路修筑完成,开始通车。   本金国大乘为人所杀,金国内外都十分恐慌,连仙盟一时半刻都放下了所有的行动,怕郑皎皎和明瑕两个丧心病狂的大乘一举拿下天灵宗,使明国和玄国划分金国。   不,二人并没任何动作,并约束其下宗门,仍严守当年规矩。   金国百姓在灵音死后闹了一阵,后发现灵音死与不死对的影响并不大,毕竟作为大乘,灵音不问世事已久。渡劫朝霞活着,金国百姓也消停了。   郑皎皎仍和明瑕通着信,偶尔会让澄心用文渊那种封印把封了,去边境等明瑕接。   明瑕要处理的事情,腾云死后更多了,相比,郑皎皎从明国政坛退了出,并将绝大部分的研究也交给了后人。   样三年如一日的修炼、捉妖,的修为精进许多。尽管如此,似乎不满意,总觉得有在后面催促着去完美融合天石。   飞升和天石的事情成了与明瑕心照不宣的秘密。   一日,郑皎皎在看金国史册的时候,偶然发现张角似乎曾在的住所处种下一株桃花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寓意无疑好的,只恐怕在灵气的滋润下,株桃树生出了灵智,也张开了血盆大口吞噬活人。   桃夭对于千年前的事情知道,夺灵复苏之后又从金国达明国再达的玄国,其中未必没有灵音的手笔。   推测出件事情,郑皎皎静了许久,不由得感慨世事难料。   又去一年,新春,郑皎皎再一次进入了玄国,但却没有提前联系明瑕,径直去了康平。   去康平的路不远不近,作为大乘时,感觉眨眼了,可当封印了修为后,郑皎皎发觉条路实在远的离奇。   刚新年,民用的水蛟龙和飞舟都没有运营的,御剑的话需要向监天司申请。   郑皎皎只得坐马车。   一路颠簸,一路无言。   终于深切体会明国云车的奥妙。   了康平,使了点手段进入。   郑皎皎按照程文秀给的地址,找了秦家阿姊家。   秦家阿姊的房子,据叫妖魔闹京都的时候搞塌了,于便又在旁边另买了一栋。   现在的生意做的大,在京都内外有好几家铺面。   郑皎皎站在门前,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上前。   天空中,仍飞着一日蜉蝣,庆祝着新的一年。   遥遥望去,好像那上辈子的事情了。   吱呀一声门开,有东西朝窜了。   “喵!”   “小乌云!”   府上打工人惊慌连忙要追,却见那素顽皮不亲人的小猫停在了门前的女子脚下,小猫抬抬脑袋,鼻尖动了动,小心翼翼地上前,蹭了女子的裤腿。   那温婉的女子似乎怔了,半晌,蹲下身把小猫抱了怀里。   猫儿十分乖巧地打着呼噜。   府上人皆错愕不已,连连惊叹道:“只猫儿我女主人家养的,特别调皮,没竟如此亲近女娘。”   郑皎皎摸了摸猫头,没话。   只猫儿和乌云一样黑白花,只并不乌云,若乌云在,当只老猫了。   府上人上前,将怀中猫儿交,忽察觉一道视线,回眸望去。   秦家阿姊刚从马车上下,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   半晌,踉跄往前走了两步,把不明所以的众人都下了一跳。   “郑……妹妹?”   “阿姊。”郑皎皎轻声回道。   秦家阿姊那张清丽的面容上便顿时流下了两行清泪。   时境迁,没有生之年,能见等候的故人。   郑皎皎在秦家待了半天,吃了一顿便饭,聊了聊往,和秦家阿姊一去城南给燕子上了坟。   “当年走后,我一直担忧。如今见人平安无事,便放心了。”秦家阿姊,“虽我只一介商贩,但好在客人愿意光顾,生意也红火。不必替我担心……只有空,回看看燕子吧。”   二人聊了许久。   期间,郑皎皎知道乌云死了,小乌云乌云的最后一窝子嗣。   “那一窝只有一只,长得又跟乌云一模一样,性子也颇为相似,有时候,我看着,总觉得乌云在,也在。”   人死不能复生,倘有后代传承,对于身边人未尝不一种慰藉。   郑皎皎最近总在思考灵音的话。   人类走‘修仙’条道路究竟好坏,对,错。   倘若飞升便可以长生,那么必修仙界修炼最后,也只剩几个飞升之人活着罢了。   个演化程需要久久,期间或许人根本意识不那个结局。   灵力确实个好东西,使人青春永驻、无病无忧。   失去灵力,无疑意味着最终要依靠科技。   重新,或许要历经年都无法达现在的各种技术的平替。   单论义体东西,没了灵力,不晓得时候才能重新研制出。   尽管如此,难道要赞同林可的抉择吗?   郑皎皎从康平的街头走,又走无数个街头,终于下定决心。   同年,把编纂好的农书交给了各个国家的渡劫,让帮忙传下去。   玄国至今没有渡劫,于约了明瑕边境见。   “从都我去边境等着见,如今该等着见我。”   明瑕欣然同意。   但尽管如此,玄国境内没有能帮封印灵石的,所以一边境便只得停了下。   郑皎皎果真让等了许久才姗姗迟。   远远地,便看明瑕在等。   落地走近,露出笑。   明瑕清冷的眉目因此暖了三分。   “明瑕!”跑上前,在不远处停下。   一次没有让澄心帮忙封印天石。   明瑕远远望着道:“小心脚下。”   郑皎皎低头踢开一块石头,抬头,打量,:“两天明国有庆典,我同周围修士打了招呼,,我帮忙封印天石,咱去附近镇子上玩。”   明瑕顿了,似有迟疑。   郑皎皎眯了眯眼:“最近不有事瞒我?约都不出。”   :“该不会移情别恋了吧,明瑕尊者?”   明瑕无奈,迈了。   边境果然没有警报。   郑皎皎满意地笑了,朝伸出手,踮脚在下颌印上一个吻。   明瑕站在原地任由的手覆上的丹田,将天石和修为一并封印,腰间地锦囊在黄昏中晃呀晃。   二人携手去往镇上。   “等会儿我有东西要给。”郑皎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明瑕早听的农书要完工的消息,因此心中信心有数,只并不拆穿,扫兴致。   镇上果然热闹,二人如同一对普通的小夫妻,从街头逛街尾,买了一堆的东西。   郑皎皎拿着糖人递明瑕嘴边,明瑕低头咬了一口,又不乐意了,:“把头咬下了,我要吃头的。”   递的头。   明瑕看了闹腾的片刻,伸出手,捏住的脸,低头,那糖人从口中渡了去。   郑皎皎站在原地眨巴了下眼,抿唇忍不住笑了,:“我不要,给。”   于又踮脚了回去。   明瑕学:“我也不要,给。”   糖人的半颗头颅在两人的接吻中融化,不清底谁吃了。   夜色氤氲,旅馆中,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明瑕蹙了下眉头,按住郑皎皎,吻上的唇。   郑皎皎身子绷紧泄露两声呜咽。   云销雨霁已深夜,郑皎皎将头埋在明瑕怀里睡去。   镇上的花灯游龙亦暗了下去,等清晨,两抹恐怖的灵压使镇上散修忽然惊醒,除妖司的警报之声不绝于耳。   明瑕封印半解,身上染血,捂住丹田,跪倒在地咳出一口血,眼中怒火极盛,心中更满惊惧,盯着面前的人道:“皎皎,回!”   郑皎皎才不听的,不久前从东方纤云那里得知明瑕对玄国近七十年的安排,便晓得明瑕打飞升了。   现如今金国、明国、玄国实力相当,倘若让明瑕飞升,那么玄国成了唯一没有渡劫的国家。   澄心和朝霞可不良善之辈,难玄国百年间会经历变化。   综合考虑,只有‘飞升’将所有天石带离此地才最优解。   “明瑕。”本开两个俏皮的玩笑,可看的眼睛忽然又开不出了。   郑皎皎沉默一瞬:“要好好的,别忘了我。”   话落,那双潋滟的眸子落下了两行清泪。   明瑕目眦欲裂,剑影将出,郑皎皎遁去千里之外。   对并非没有设防,只郑皎皎从前最忌讳灵力影响凡人,个镇子上如此多的凡人,又在闹市……明瑕也不会在里动手。   如今半个镇子的人,因为突如其的灵压,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昏迷中。   郑皎皎收敛心神,往准备的飞升祭坛去。   文渊给的天石一直放在里,澄心的天石也拿了,如今又夺了明瑕的天石……   郑皎皎了,确定没有遗漏任何一颗。   飞升……   那道声音究竟在指引去往何处?   郑皎皎不晓得。   或许去往外星?   笑了笑。   件事的危险有多大知道的,基本上有无回。   倘若天石真的一种能源,那么当初壁画上的那颗独特的天石,更像某种飞船,没了保护的‘飞船’,仅靠天石‘飞升’,没前途。   可,两年郑皎皎眼睁睁看着世间灵力快速增长,地方的植物、动物、乃至人都失去了繁衍能力,妖魔频出,晓得林可所的那个未在极速逼近。   不能坐以待毙。   天石离开后,个世间的灵气也将逐渐减弱,但必人终将会适应。   毕竟人类样一种弱小又强大的生物。   郑皎皎当个缩头乌龟,不去管件事,可不管,明瑕却一定会管。   既然无论如何,两个人都要出一个人做件事。   郑皎皎决定由。   除却各种考量,郑皎皎亦有私心,任何时候,都不落于人后,哪怕明瑕,亦不服。   要走上条未知的新路,哪怕有可能葬身火海。   祭坛亮幽幽蓝光,大乘期的灵压从郑皎皎身上向周边溢去。   明瑕踉跄往前踏了两步,站定,一双浅色的眸子情绪涌动。   知道,没办法阻止了。   郑皎皎漂浮在半空中伸手摸了摸的脸颊,却发现眼眶中的泪正落下,一滴一滴落的脸上。   明瑕望着眸中那些勇敢、那些恐惧,无力至极,的恐惧消磨了心中怒火,只剩下悲痛。   心如刀绞。   郑皎皎:“别生我气,行吗?”   看明瑕面颊上的血泪,看一切离远去。   *   无极宗。   弟子屁滚尿流地去敲响了澄心大殿的门。   “尊者!尊者!”   “事?着急忙慌的,一点规矩没有。”   弟子道:“郑尊者……郑尊者…………夺了明瑕尊者的天石,听……”   话一半,弟子看着门里走出的澄心僵在了原地。   澄心身上的气息又变回了渡劫。   澄心打了个哈欠,:“吗?”   “……尊者……您……”弟子结结巴巴。   澄心扫了一眼凝滞的众人,若无其事噢了一声,:“把我的天石也夺走了。”   天塌了。   众弟子顿时脸色苍白,如丧考妣,惊恐道:“尊者……郑尊者……要做?不统治世界?”   弟子越越觉得个可能正确的:“现在大陆只剩下一个大乘……”   话没完,郑皎皎飞升的霞光便已传遍整个大陆。   澄心见了呢喃:“对么,才飞升。”   “飞升?!”众弟子愕然。   “嗯,飞升。”澄心着把手中的书拍了旁边人怀里,“把本书交给宰相,让普及。”   众弟子:……不,不知道?么淡定的吗?!   *   必较澄心边的淡然,玄国上下便没那么淡定了。   眼见飞升霞光已去一个时辰,明瑕那后退至渡劫的气息仍在存留在明国,澄心不得不亲自去跑一趟,好把人送走。   沿着除妖司的警报一路无人荒野。   澄心先看的一片因灵力受损的山体,隐约可见剑痕。   再往前走,明瑕身着血衣背对着一方,因看不见神色如何。   澄心心里终于有些打鼓。   的天石自愿给的,因为本身对于飞升件事也没期待,所以当郑皎皎把一切向全盘托出,看着不答应要强行挖天石的郑皎皎,澄心当场认怂,把天石给了。   郑皎皎也向承诺,会把所有天石带离人间。   实话,郑皎皎么快能摸飞升的边,实在出乎人意料。   思去,在件事上,澄心也找不比更合适的人选。   现在世上只有三个大乘,一个迈进半只脚的,另外两个便郑皎皎和明瑕。   飞升件事如果让,肯定要等个十万八千年,时候世间众灵物早尘埃落定,完全失去繁衍能力了。   郑皎皎的绝大部分修为都源于天石非苦修,当天石离开的身体,必用不了多久的修为便会直线下降。时候和金国朝霞两家独大,绝对不可能像明瑕和郑皎皎一样忍住不对玄国下手的。   三国和平需要实力的平衡。   所以只有郑皎皎带走所有天石离开,才正确的。   其实对于凡人繁衍件事,澄心先并不重视,因为修仙者和妖魔本需要献祭才能有后代,至于农作物的绝种……修仙者和妖魔根本不需要吃东西。   但郑皎皎服了。   倘若世间失去了凡人,仅靠修仙者,一代一代样下去,终有一天,人类会和凡间农作物一灭绝。   绝不澄心看的,也不会任何人看的结局。   综上所述,澄心不光给了郑皎皎的天石,默认了明瑕入境的事情。   一切都发展的顺利。   至少……在看……   澄心盯着不远处那久久无言的人,咽了下唾沫,心中了忐忑。   按照和郑皎皎的分析,即便明瑕再生气,也绝不会牵连无辜的平民百姓。   然,当亲眼看那个满身死寂杀意的人时,澄心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明瑕……尊者,请您离开……我国境内……”   话未完,剑气已至,澄心瞳孔收缩,忙回身躲一击,顿时驱动法器环绕周围。   心中暗叫糟糕,倘若明瑕发疯,非要牵连无辜,恐怕只能同归于尽才可以阻止了,但样以……   澄心心脏狂跳,死死盯着身边满剑气的明瑕。   须臾,二人僵立许久,明瑕身上杀意渐退。   澄心才松了一口气。   看与那位郑尊者,赌赢了。   明瑕勤恳为民三百年,即便再失去理智,也并不愿伤及无辜。   澄心望着那死寂至极的人,心中忽有怅然。   郑皎皎与明瑕对夫妻看着脾性完全不同,实际上底色却十分相似。   倘若二人一对凡人夫妻,虽有可能会因为帮助别人使陷入困境,但不会像般……生离死别。   澄心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再去催促明瑕离开。   了第三天,李灵松和唐富春等人经由允许,进入明国,此地。   不知怎样恳求的。   又十天,明瑕带着郑皎皎留给的、编纂完成的农书回了玄国。   *   二十年后,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五谷丰登。   李灵松不知地,竟和唐富春结了良缘。   不,两人因各自繁忙的事物,常常也没有时间相聚,众人见了,总感叹夫妻相处奇怪。   仙山上,唐富春前述职。   “卸了监天司的职务,准备去做?”明瑕问。   唐富春摸了摸鼻尖,笑道:“专心炼器。”   明瑕抬眸,放下手中人间新研制的钢笔,道:“清净宗已久不出新苗子,灵矿也抵出去了许多,宗内相熟的亦没有几个了,不如留在乾元宗。”   唐富春从善如流:“本有此意,只不知道向尊者张口……多谢尊者。”   明瑕便适时夸了两句,问及近日安排。   唐富春:“山下农收,据有灯会,我打带灵松一去看看。”   明瑕怔了,握笔的指尖一颤,回神,蹙了下眉。   唐富春不明所以。   明瑕亦没,放离开了,低头,没事人一样继续处理公务。   一直忙碌深夜,新收的弟子将灵灯点亮,明瑕才从公务中回神。   见殿内安静至极,弟子皆屏气凝神不敢出声,明瑕奇怪,问发生了。   弟子小心翼翼抬眸看,皆支支吾吾不敢言语。   大殿外刮进寒风,明瑕才知道,原仙山上下了一场大雪。   如今山上渡劫只一人,亦无大乘,雪的源可知,怪不得弟子皆畏惧惊慌,不敢高声语。   明瑕沉默下去,走出明亮宫殿,望向天空。   不晓得大雪的原因,旁的原因,身体里所缺骨头的地方疼痛,痛几乎难以呼吸。   多少年了?   明瑕记不清了。   走之后,时间对又变得没有了任何意义。   不需要再担忧时间会带走珍贵的爱人,也不去一边又一边计离开的日子,总觉得二人昨日似乎赏着花灯。   大雪落着,站在檐下一动不动。   忽然,仙山上的事物皆有一瞬间的凝滞,明瑕感应后霍然抬头。   人?   远处,一道看不清面容的纤细身影出现在的视线中,正缓步朝边走。    第136章   郑皎皎飞升后第三年,人间又恢复平静。   编纂的农书快传遍大陆,并给大陆的农业带了改革,各种农业人才涌出,农作物的产量也年年增高。   虽仍有人饥不饱腹,但世界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逐渐的,的庙宇也多了,人把跟林可放在一,皆称农神。   *   郑皎皎‘飞升’后第三十三年,人间灵气有所衰退,有些修仙者察觉,有些仍未察觉。   玄国境内一家酒馆正书人着农神的事迹,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正惊险处,一人不屑冷哼,面前露出不忿。   同桌女子见了,问否有其看法。   男子:“要我啊,郑农神哪里前朝公主,分明天魔星转世。所之处,别管大乘和渡劫,都会被所克。不然解释一个筑基散修,能够在各种惊险的场景中全身退,最终飞升了呢?”   同桌女子沉思片刻,:“似乎有些道理。”   男子顿时引为知己,一番闲谈,女子身告辞。   风吹头上帷帽,露出半张温婉面容。   男子一怔,不自觉挺直了脊背,拱手问:“不知可否请问娘子名讳?”   女子笑了,:“免贵姓郑,名皎皎。”   男子又一愣,不……农神的名字吗?   不待回神,女子转身朝街头走去。   看向街头,那里正站着一名穿青色长袍的清冷男子,也许夫君。   *   郑皎皎喝了半杯茶,穿人群,牵住了寻的明瑕的手,:“走吧。”   明瑕问:“今天吃?”   郑皎皎:“夫君做,我吃。”   “么乖?”   “对呀。”    第137章   郑皎皎回地面的第三年,收敛灵力和灵压的能力大有长进,只在凡人堆里待久了会影响。   走的时候天地震动万众敬仰,回的时候却十分静悄悄,基本没有两个人知道。   明国的政坛不喜欢,玄国的朝堂更讨厌,于便仍然待在仙山之上,在明瑕殿旁的一个宫殿内潜下心去做的研究。   凡间的灵气开始逐渐消退,但察觉的人少。   散修依旧如春笋般冒出。   天石中的‘道’不再拘泥于仙宗修士,传遍了天下,没人知道谁传出去的,只晓得那些完整的道法都从明国先出现的。   因此,明国领头宗门无极宗一度遭了修仙界众人的质疑和鄙视。   澄心指天发誓绝没有做那样的事情,才压下了一部分要谋杀的人。   郑皎皎听了件事,从记录表中抬脑袋,思考了一瞬,问面前帮嫁接植物的明瑕:“仙宗传道素有禁制,仙人要收徒传道,除了请求仙宗准许后能短暂的接触禁制外,只有修为越高的人才会越不受禁制的影响,可以直接传道……澄心个守中之人,不会做样容易引新变化的事情……”   眯了眯眼叫眼前人的名字:“明瑕。”   明瑕一边低头修剪手下植物的枝叶,一边应声:“嗯?”   “那些完整的道法传出去的吧?”   明瑕收了手,满意地看着桌上的成品,毫不掩饰:“。”   转头问:“皎娘,瞧我修的样?”   郑皎皎擦了擦手上的泥,走近一看,望着那株修秃了的植物静了三秒。   半晌,艰难地道:“……行。”   明瑕几不可查的弯了弯唇角。   郑皎皎偶尔觉得,或许故意捣乱的,但时间久了,便知道了——不适合玩政治,明瑕不适合做农活。   走上前,朝心爱的花伸了伸手又放下,转身面对明瑕,眼不见心不烦。   殿内各种植物应有尽有,郁郁葱葱。   郑皎皎伸出手整了整明瑕衣襟,问:“为要把那些道法往明国传?”   明瑕那双浅色的眸子垂着看,看的眉眼,看的唇,似乎了:“金国离得远。”   “……”   郑皎皎被梗了。   其实倘若其人,郑皎皎也不问了,因为把祸事引向国,只纯粹的政治手段。   但明瑕不像会使用种手段的人,所以郑皎皎才多嘴问了问。   ……   “澄心给我写信,近些年针对。”   事实上,澄心足足写了十页纸控诉,并严词厉声地明瑕完全在迁怒,在记恨当年郑皎皎在明国飞升的事。   郑皎皎不理会两个宗门门主的事情,但担心事态发展着,便会影响人间。   那双潋滟的眼睛望着明瑕,明瑕果真一时没有,半晌,道:“明国现在的乱子,能处理的。至于道法的事情,不久之后玄国和金国也会出现泄露事件。”   给透了透底,告诉事情不会发展的更糟糕。   郑皎皎点了点头噢了一声,眨了下眼:“我澄心的不对,我堂堂的明瑕尊者可能记恨人呢?吧?”   明瑕看着眼前故意调侃的妻子,反问:“吗?”   语气平静,深深地看了一眼。   虽郑皎皎跑了回,去的那些事情,明瑕也没有同账——怕再跑。   但提,明瑕心中有气的。   郑皎皎敏锐察觉了气氛不对劲,直了直靠在桌子上的脊背,换个话题。   明瑕拂开抓着衣领的手,平静冷淡地转头去继续打量的‘杰作’,似乎对此关心的样子。   郑皎皎仰头去打量的神情,伸出手又拉住的衣服,往那边挪了挪脚,小心地试探新话题:“我那个水培蔬菜技术,听人间有好几家工厂都开始做了,我觉得……明瑕……明瑕……”   不理会,每叫一次便离近一些,似乎非要得的‘谅解’才成。   衣衫摇摇晃晃,明瑕伸出手热衷修剪树叶。   那可怜的盆栽若能长出腿、张开口,必第一时间便会控诉眼前的仙尊。   郑皎皎了一阵,明瑕却始终不理会,感有些许无措,刚放下手,明瑕把手里剪刀往桌上一落,顺手把的手牵了。   “明瑕?”   “嗯。”   “不又在生我的气?”   “我只生我的气。”   “那别生的气了,作为报酬,我给讲讲我去的事情。”   虽明瑕差不多搞明白郑皎皎从哪的,但却从没有从口中亲耳听。   明瑕停下牵着离开宫殿的脚步,片刻,转头,用另一只手把鬓角落下的发往后捋了捋,:“好。”   郑皎皎弯了弯眼睛,晃了晃二人紧握的手,:“也要讲讲我不在的些年,在做。”   一回便投入研究中,并没有问,听澄心的控诉,才发觉,在不在的时候,明瑕做了不知道的事情,其中有些原因里也有。 ,或许和一样痛苦于段感情,但在再次见对方的时候,却没办法远离。像磁极,从不重叠,却永远成对出现,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彼此。   听固然扭曲,但郑皎皎偶尔仍会觉得庆幸,因为相爱的证明。   *   郑皎皎回地面第一百二十年,人间灵气有了大的衰退,但灵石矿的储备仍然有许多。   四轮车、云车、各种公共交通陆续出现,推动了世界的进程。   令人欣喜的——内燃机出现了。   尽管那东西只个雏形,但无疑个好的发展。   郑皎皎再也不必担心灵气消失之后,世界会一瞬间回原始。   虽郑皎皎有故意去推动‘科技’在个世界的进程,但奈何对电力、采矿、冶炼等完全没有研究,于只能放弃。   后逐渐也发现个诡异的世界有着的进展,完全没必要去干预。   朝廷稳定、仙门稳定,人间进入了一个蓬勃发展的阶段。   郑皎皎让明瑕用从天石中学的特殊术法,帮封印了灵力,去人间待了一阵,明瑕偶尔也会收敛的灵力、灵压去人间寻。   “菜种的真好。”   大街上熙熙攘攘,全摊贩,郑皎皎在一个摊位上停了下,挑挑拣拣,夸赞新品种的蔬菜。   摊贩听了开心地跟聊的种植经验,末了:“我家年年都供农神呢!”   农神本人听了有些羞愧,因为并不能如传言那样保佑五谷丰登,甚至最多的贡献也只在病虫害防治方面,育种虽然有提出基础的理论,但那无疑前人的经验,跟关系不大。   尴尬的笑了笑。   摊主见面善,要送两颗葱。   郑皎皎道了谢。   了一条街道,高楼林立,偶尔有人御剑。   不多时,郑皎皎买了一堆菜,付了钱,心情十分不错地往回走。   走出西市,宽阔的街道上,往往的四轮铁皮车扬尘土,使弯的眼角落了落。   显然,在交通法只个雏形的年代,路边的环保件事更子虚乌有。   郑皎皎加快脚步,刚要走出个街区,便眼见着一辆失控的四轮车撞向了离不远的店铺。   种没有保护的四轮车,样的速度,倘若撞上去,定然车毁人亡。   郑皎皎僵在原地。   不顾附近百姓和强行冲破封印的内伤,也不及了。   一切只在片刻。   忽然,一股强盛的灵压降落,众人纷纷惊慌四处搜寻,那即将撞向商铺的四轮车便在一道术法中稳妥停了下,那令人不适的灵压也消失了。   郑皎皎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去,顺着嘈杂的人群抬眸望向街尾,那里凭空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看见清冷平静的面容,郑皎皎提着菜绕在惊诧讨论的人群,朝走了去。   心,明瑕的灵压似乎控制的越越好了。   所谓熟能生巧,有郑皎皎样一个热爱人间的妻子,明瑕不光灵压收敛的快速准确了,连封印术也越越厉害了。   “真巧,我刚买了鱼,有口福啦。”   郑皎皎把手里的篮子往明瑕面前摆了摆,然后揽住的胳膊,二人一同往家中走。   身后,姗姗迟的监天司看二人背影,摸了摸脑袋,又看了看街上惊魂未定的车主,一道灵符喊了路政司解决。   监天司的一名弟子问:“师父,咱要不要上去跟两位仙尊打声招呼?”   被称呼为师父的人给了后脑一巴掌,:“笨,猜二位仙尊愿不愿意让我去?”   徒弟泪眼汪汪摸着后脑默默吐槽:看不乐意了,师父老登,非得打,干嘛不直?   郑皎皎对此一概不知,虽然给当地监天司打了招呼,但无事发生的时候,没有要跟凑在一的意思。   回了宅子,郑皎皎便招呼明瑕挽袖子。   “我做鱼、切配菜,负责杀鱼、洗碗、洗锅。”安排道,“公平吧?”   明瑕听了,慢吞吞挽袖子,一旁的郑皎皎看不去,拿着一条束带,走帮绑了。   “在人间待了久了,时候回去?”明瑕问。   郑皎皎:“我才待了一个月,也要两个月吧。”   袖子挽好,鱼上了案板,明瑕伸手,没见拿刀的,不多时,鱼鳞刮了、鱼也开膛破肚,老老实实地躺在了盘子里。   “别放个碗呀……了,反正洗。”   炊火渐浓,人间万户闲话声不断。   郑皎皎的菜也出锅,端了桌子上。   “明瑕?”   放下最后一盘菜,撩开帘子,去堂屋偏堂去寻明瑕。   “做呢?”   明瑕正面对一面墙,墙上挂了一副神女图,郑皎皎没认出。   走进,又看神女图前供着两盘菜和点心。   极了。   明瑕微仰头看着画,:“拜农神。”   郑皎皎:“……”   半晌,噢了一声,:“那我也得拜拜,希望林可前辈保佑我和我相公年年有余。”   明瑕:“个农神新农神。”   凡间农神有两位,旧农神林可,新农神郑皎皎。多数人家都拜两位,因怕得罪另一位。   郑皎皎:“我认不出?”   明瑕:“新农神的眼睛不同。”   郑皎皎看了半天,仍没认出,索性转头问明瑕:“仙君有心愿,听听,不定农神显灵,成真了呢?”   明瑕终于将目光看向。   郑皎皎竟有些发慌,静了下去。   明瑕道:“愿农神保佑,我与我妻岁岁年年,常相见。”   门外风声止。   半晌,郑皎皎移开眼睛,撇开脑袋:“好呀,都学会告我黑状了。”   郑皎皎段时间在凡间混,明瑕手头上事物脱不开,二人相见便短了。   晓得明瑕在点,因此下意识戏谑调侃回去,又疑心认真的,便将头又转了回,看向。   深深望着。   郑皎皎:“农神不会保佑任何人,但我会保佑。”   许诺般:“所以,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end    第138章   郑皎皎抱着必死的决心带着天石离开的,不晓得升空之后底会去往哪里,那个一直指引的声音背后会。   大地离越越远,对人间的不舍却越越多。   赶快速地上升,心里本数着时间,却最终混淆。   已至卡门线为海拔一百千米,之后便外太空了。   不出意料,于深空中看那湛蓝色的椭圆球体。   身上灵气幽幽,散发着蓝色光芒。   窒息感并没有如约至。   郑皎皎思去,认为因为大乘期不能作人类的原因。   在卡门线上凝滞了片刻,不待惊慌与茫然相至,身上所携带的天石倏忽全部脱离了的芥子空间,或者的芥子空间在一瞬间崩碎了。   紧接着天石将围绕,那些常人看不懂的符文从天石中飘出,将郑皎皎普通蝶的幼虫那样严严实实捆在了中央。   郑皎皎眼前一黑,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意识突然消失了。   不知去多久,听一种古怪的优雅的声音在耳边激烈探讨着。   郑皎皎不敢吱声,但竟能隐隐从那群声音中感祂没有恶意。   尝试感应的四肢。   一个机械的声音响。   谢天谢地,终于有一种能听懂的语言了。   那一种方言,鸟安的方言。   “好。”祂。   郑皎皎停下了动作,半晌,回了一声:“好。”   古怪的声音一时又嘈杂。   郑皎皎不得不主动问出后半句话:“请问,……人?我现在又在哪里?”   机械的声音又响:“仍然在蓝星外围。至于我,用的话,或许我神。不,用我的话,我和不同种族的生物。但别担心,我和妖不同,不会吃另一个智慧的种族。”   或许其修士听话会有些迷茫,但郑皎皎懂了。   “外星人。”肯定道。   “何意?”   “别的星球的智慧生物。”   “……”   那机械声音似乎卡壳了许久,片刻,终于又开口道:“如此。”   郑皎皎听不出其中的震惊,尽管给出了修士对宇宙认知的超水准表现,仍旧平静的样子。   机械声音道:“我距离的星球遥远。但我的科技要远高于。大概三千年前,我的首领提出了一个计划——利用新能源,帮助弱小星球早日实现等级跃升。于通各项讨论后,决定往宇宙中投放三十颗‘飞舟’,五百二十八颗新能源。”   郑皎皎明白了:“天石和母石。”   “正。但在两千年前,我的先知,发现些新能源,与一部分的种族并不能共存,可能污染的生存环境,于紧急叫停了项计划。尽管如此,对于投放的新能源,我却无法主动定位收回。只能等待的联系。”   郑皎皎沉默了良久,问:“天石中的各种术法和隐隐呼唤我的声音,也都源于?”   “的。”那个声音,“口的术法我星球所灌输的一些……生产资料。那些东西并不属于个世界,……”   声音似乎了久找词汇描述。   郑皎皎道:“更高维的世界吗?”   “何意?”   郑皎皎解释了现代的纬度理念。   那个声音:“的理念接近了。”   祂似乎:“不久前,所在的地方同样有人联系了我,经允许,我通我的‘飞舟’,读取了的记忆。又经推演,我星球现在的演化方向与阶段,并断定会有一个人带着全部的天石离开。但……”   祂顿了顿:“但似乎跟我预料的有些不同,口中的词语与知识,并不属于我曾预测的范围。”   郑皎皎知道天石中有一种‘道’,类似于卜。种神乎其神的东西如今听的法,看像一种非常复杂的计方式。因为人类无法理解种计方式,所以才会显得玄幻。   郑皎皎跟外星人聊了许久,当然,并没有告知的准确历,毕竟最大的秘密,连明瑕也没有告诉。   外星人似乎也并不在意,祂只要‘拨乱归正’。   “抱歉,没有‘飞舟’,以肉身的形态,无法达我里。新能源的影响力也强大,并进入爆发期,如果仅在的星系,早晚有一天会将星系的一切都浸染。我预测,不久后将会有一颗彗星经附近,那颗彗星经漫长的时间后,会幸运地撞上我星系的边界,倘若可以把身上的天石都放上面,那么污染的问题也迎刃解了。”   祂并不担心郑皎皎会拒绝个提议,因为和一开始为了飞升吸收新能源太空的人不同,的出现本为了把天石带离的星球。   郑皎皎又问了两个问题之后沉默良久,果然同意了。   样,在太空中带着一堆充满辐射的天石游荡了近十年,十年之后完成交接,又返回了的爱人与农学身边。   虽仅仅十年,世界便又换了新的模样,但郑皎皎并不再畏惧去重新战胜个新世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5.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