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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别叫我公主了,我也不姓凌。”   “柳家小姐,年方及笄,本是北平人,随父亲经商走散了,流落至此,只望能做些小生意养活自己。”   “我知道了,公主。”芷秋忙一把捂了捂嘴,“错了错了,小姐!”   凌宋儿抿了抿嘴角,打开包裹清点了清点,五十两白银不多不少,“吃过饭,让可卡先生带我们去夜市,买个人回来,你也不用再这般辛苦。”   芷秋喜上眉梢,凑来凌宋儿身边,捂着她的袖管儿,笑着,“就知道公主疼我。”   &&   夜色已是深沉。   这小镇虽处战乱,却是出人意料的繁华。   芷秋手里一盏灯笼,凌宋儿走在后头,前面是可卡先生引着路。烟柳巷子里姑娘们都出来迎客了。可卡先生没少收了人家投花,好在姑娘们都和他相熟了,知道这西洋人,大概不喜欢东方的姑娘们。   “可是那后头院子里的主儿?不见她出门,今儿可是头一回。”   “戴着斗篷,看不清脸,不过那身段,还真是美人儿!”   ……   老鸨和姑娘们巷子两旁议论没停。   凌宋儿只管低着头,幽幽巷子里过。   全靠着战乱,怕是才有的这金山镇。   三国都挨着边儿,三国却又都管不着。战乱落难的人在这金山镇上,还都能找到一门生意做做,多是上天眷顾,给他们留了条活路。   北边儿地界儿少有河水,金山镇外头,才有这一条,雪山上冲刷下来的。夜市便在河水旁边,摊儿位儿上卖什么的都有。   有的画着绢布,三国文字同时写着,“西洋古董。”   有的拿着大剑,举着招牌,“报仇填命。”   有的领着一票人,吆喝着,“卖奴隶嘿。想要什么的都有!男女老少,缺什么买什么。”   可卡先生走到这摊位前,才折回来问了问凌宋儿,“小姐,到了,您可亲自选选?”   凌宋儿方才点了点头,芷秋便已经凑近了,打量了一番今天来的“货色”。看中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回身过来指给她看。“小姐,你看那个丫头好不好?看起来老实,该是个好使唤的。”   凌宋儿打量了打量,那丫头眼睛可怜巴巴望着她,却让她想起些晦气的事儿。   “你怎的知道,别的不是好使唤的?”   “这世上,看起来好使唤可做不了数。你可记得贵…”凌宋儿自觉说漏了嘴,忙顿了顿,换了个称呼,“我爹那小妾,给我娘端洗脚水的时候,是多好使唤的样儿。后来呢?”   地上那小丫头本想着有主儿了,一脸期盼抬眼望着人,没想到却是遭了人嫌弃…   方才失落跪坐了回去,身后河水里起了动静,混杂着铁链杂声,是有人打架。   夜市里人声嘈杂了几分,多有旁边摊位上的客人们前来观战。   这些个奴隶大多都有几分筋骨,不稍用别的,光是拳头便能将人捶得起不来。   可卡先生闻着声响,将凌宋儿往后头护了护,“小姐,这粗鄙地方,要不我们先避一避?”   凌宋儿远瞻一角,只望着河水里头几个泥人拧在一团。回了可卡先生的话:“倒也不必。”边说着,往那头探了探。她素来居在宫中,若不是此番逃难,便也没见过几个下等人。   中间那人身形高大,眉眼炯炯,似是被众人围攻,衣服本是白色,却染着泥,不仔细看不知道。被五条汉子围在中间,那人却是丝毫没有怯意。拳头吃了就打回去,一拳不落。   一番争斗下来,五条汉子人本是恶意,却忽的停了手,没人敢在往前。   独独那个肥墩儿,仗着自己身上几两横肉,又扑了上去。“看你老子我不揍死你!”   泥白衣服脸颊划出三道指印,没理,反手用铁链做了武器,死死勒住胖墩儿的喉颈。   胖墩儿的眼珠子张鼓着,差些就要掉了。脸上已然青紫颜色,口里吐着舌头,一丝儿气儿都落不进肚子里…   凌宋儿原是见不得别人这般吃罪的,忙抬起袖口遮了遮眼。芷秋也将主儿扶了扶,往后退了退,“小姐,要不明儿再来。今日怕是不吉利!”   “胡说。”凌宋儿遮眼,却还往那边偷看着,“今日明明是吉日,还是吉人日。”   众人方才看热闹看得起劲儿,听得一旁利落刷刷两声鞭响,是那人贩子六爷,甩着皮鞭赶了过来。   “一个两个让不让人省心!”皮鞭一落,落在那泥白衣人身上。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那人却一声没坑。   五个大汉见是六爷来,忙收敛得紧,不莫又要挨鞭子,怕是还没得饭吃。五人齐齐从河水里爬了上来。   “都是他挑着事儿!”   “就是个闹事儿的,不然昨儿夜里,张福也不会死在他手里!”   “金爷,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儿。夜里馒头还得赏我们几个…”   ……   五人众口一词,那六爷便信了。说来六爷只想好好做生意,这几个奴隶都不是什么好伺候的主儿,赶紧卖了,好省力气和口粮钱。   六爷挥着长鞭,又是一下,落在泥白人胸前。   那人闷声不哼,凌宋儿咬了咬牙,只觉得吃了一下紧。   “昨日里已经折了一个奴隶了,今儿你还想着再给金爷我折几个不成?!”六爷对着河里人吼着,“你还在那儿杵着作甚?扣了整日的口粮,还没把你那身力气耗干咯?”   “那今晚也不用吃了!”   河里泥白人动了动,拖着铁链缓缓往河岸上走,河水泥沙混着铁链声响,咯啦咯啦作响。   一旁五人见他上来,便不自觉往后退了退,给他留着条道儿。泥白人走来六爷面前,却是比六爷高出不止两个头,没等他开口说话,六爷挥起来长鞭,正要落去他臂膀上,身后却传来人声。   “六爷,这个奴隶,多少钱?”六爷回头过来,说话却是个浓眉大眼的西洋人。这金山镇地处三国交界,西洋人这些年也见到过几个,到并不是第一回 。六爷便也没多惊叹,忙改了张笑脸迎了过去,“诶,这位爷,您是要买哪个奴隶?”   可卡先生让了两步,指了指身后的凌宋儿,“是我家小姐,想看看方才那个在河里被打的汉子。”   “那个?”六爷先是一愣,随后乐呵了起来。“小姐眼光真是不赖。那可是我家最能打的汉子。刚刚小姐可是也看到了?”   “开个价吧,六爷。”可卡先生直接问了出来。   六爷伸出四根手指,笑着没停,金牙在烛火下一闪,几分贼像,“这个,四十两银子!”六爷说着,对身后泥白人一吼,“还不上来,让小姐好好瞅瞅!”   凌宋儿正往前去仔细看看的,袖管子被人扯了扯,芷秋已经在她耳旁小声道,“小姐,太贵了!”   凌宋儿抿了抿嘴,没答话,走得近了,才望见那人脸上的胡渣,混着被抓伤的血迹,却没挡住脸上那股子英气。胸前交领方才斗殴被人扯开的,里头线条硬朗。   “六爷,我家丫鬟说了,太贵了。”凌宋儿又指了指刚刚芷秋看中的那小丫头,“那个多又多少钱?”   “这个便宜!”六爷心里打着顿儿,脸上却嬉笑着,“十两。”   “可都不便宜!”芷秋忙在一旁搭着腔。   凌宋儿却接着问六爷,“这小丫头,五两卖不卖?”   “太少了,要不您再多加点儿?”   袖口里滑落出来那杆白玉烟枪,凌宋儿踱开了步子:“那我们再考虑考虑。”   说着咚咚两声,水枪敲在汉子的胸口的铁链子上,抖了抖烟灰。   “要么,这丫头五两银子;要么,这汉子给我二十两银子。您可选选?不卖的话,我们也不急,明个儿说不定还有更好的货色。”   “这…”六爷思忖着半晌。   凌宋儿接着挑着刺儿:“你这汉子,是个好事儿的,留在您这儿可不太平。我若买了回去,也是不好养的。”   “再说了,这身板儿,肯定是个费口粮的。在您手上多一天,可不就亏一天口粮钱么?”   “还有,他这一身的伤,我还得找大夫给他治呢。”   “成!”凌宋儿话没完,六爷便接了话去。“那二十两就二十两,我这…卖给您了!”六爷费劲儿咬了咬大金牙,唉声叹气,看上去实在是亏了本儿…   可卡先生给了钱,才从老板手里收回来了铁链,牵着那汉子往回走。   芷秋边扶着凌宋儿,边不时回头看着可卡先生旁边那人,拉着凌宋儿的袖管儿小声说着,“小姐,你怎的就选了这个?”   凌宋儿抿了抿嘴,小声笑着,简单几个字:“面相吉祥。”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了,跟大家求个收藏呀~~   【排】1.女主前期抽水烟有原因,后期会被男主劝好   【下本写:《暖床婢(双重生)》文案,在专栏跟大家求个收藏:】   【文案:】阮长卿当了三年太后,高处不胜寒。一朝在深宫捧着当年太子凌墨赐给她的鎏金毒瓶中毒而亡。也是临终了才知道,毒不在瓶子里,便在那瓶身瓷釉上,经年累月握在手里,毒入心脉。重生回十六岁。她本为侯府贵女,却落难做了官妓,正在教坊里等着被晋王买回去,送给太子凌墨暖床,好帮着晋王拆散凌墨和青梅竹马的丞相长女姻亲。   上辈子她斗得他那小青梅在东宫无立足之地,顺理成章当了凌墨的挂牌太子妃。得来凌墨记恨一生,临死之前赐她毒瓶陪葬。她这辈子心念却淡了,便也懒得再来一次。琢磨着,此生该在京郊买间别院,做做小生意,接回父母和幼弟,再买个相公,天伦齐乐。   谁知,晋王还没来,先来的却是凌墨。那人帮她赎了身,又接她回了东宫,抱进寝殿,将她堵在床帷中,眼底氤氲,沉声问她:“以后我们同塌而眠,同案而食,再生几个世子郡主可好?”   阮长卿:“……”剧本拿错了,您?   【双手拢袖.砌小楼养书生善待父母.重活淡泊只为自己 第2章   进了烟柳巷子,正赶上了最热闹的时辰。姑娘们还没接到客,便见后院儿那主儿又回来了,还带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那身板子,迎着烟柳巷子里红红绿绿的光,泛着油水似的壮。   几个姑娘围在巷子两旁,原是等着接客的,见着烟柳巷子来了新人,小声议论得紧:   “这身板子可好,可惜了,是个做奴隶的。”   “那主儿买了回去,是干什么?该不会是当关门相公的?”   ……   身后一阵细碎笑声,还没等凌宋儿开口,一旁芷秋可忍不住了,转身回来对还立在门口的姑娘们喊了一嗓子,“可省省吧,都像你们,满心里想着的都是男人的身子?”   “这汉子日后就是我家侍卫了,小心着你们的长舌头,最好都省省收好了。不然哪天主儿不高兴了,给你们扯断了,你们可别后悔!”   “芷秋。”凌宋儿没回身,侧着半边脸,声音懒懒散散,“可别跟姑娘们较劲儿,日后还得姑娘们好好照应呢,都是邻里的。”   “是,小姐。”芷秋恭恭敬敬回身作揖。   说完,一主一仆,领着那汉子,进了后头的院子。   到底是宫里头演惯了的戏码儿,给凌宋儿立着威武。   屋子里光线不好,北方四月的天气,入了夜还有些寒凉。   芷秋去取了炭火来,凌宋儿摸索半躺去了暖床上。   可卡先生将那汉子领到暖床前,正要将铁链绑上屋梁。   “可卡先生,去了他的铁链吧。”凌宋儿说着,一旁可卡先生却是顿了顿。   “小姐,这…会不会太犯险了?”   “他若想逃,我们就当做了件善事。”凌宋儿撑着下巴,靠上玉枕,“若是不想逃,我们便好好待他。”   “那…都听小姐的。”可卡先生给汉子松了铁链,“小姐可还需要可卡什么地儿?”   凌宋儿望着他笑了笑:“你那剃须的物什,能否也借他用用?”   方才躺上暖塌,身子便有些乏了,凌宋儿拿出来那杆白玉的水烟枪,火折子点着了,不大耐烦,便一股脑把该问的都问了。   “你是哪国人?”   “听不听得懂汉话?”   “可有名字?”   单薄的烛火下,对面的人身影如山,一动未动。凌宋儿问的话,似是也全当没听到似的。   一口水烟飘飘袅袅,可卡先生这才取了东西回来。搬了张木凳给那人坐着,剃须。   须落三分,凌宋儿起了身,凑去那边就着微弱的烛火,再仔细看了看长相。那人虽是低垂着眸子,却也能隐约见里头的光彩。唇角轮廓在烛火下最是鲜明,微厚,却也是硬朗。   “生的还不算太难看,可这身上布袍味儿也太重了。”凌宋儿说着,捏了捏鼻子。   “可卡先生,可还有男人的衣裳,赏他一件。”   “这…这么大的当下怕是没有。”可卡先生说着,继续着手里的活儿,“只好明日去街集上看看。”   “也好。我屋里的茶叶快用完了,明日一道儿和可卡先生去选选。”凌宋儿边说着,边抬手去宽那人身上的粗布袍子。   明明方才还落了水,那胸口上,却是一片滚烫,凌宋儿手指顿了顿,继续拨开另一半的交领。手却忽的被人一掌捏住,她身子原是娇贵的,“哎!”地轻声喊了出来。   “怎么了小姐?”可卡先生停了手。   芷秋也跟着进来,“小姐,怎么了?”   “疼…”凌宋儿拧着一只眼,抬眼望着那人的神色。“…就想看看你都伤到哪儿了…怎么这么重的手?”   芷秋忙来扶着凌宋儿,对面那人才松开了手来。   “就知道可是个粗人,小姐你为何自己动手。让芷秋来便好。”   那人却抬手宽了自己的上衣。   凌宋儿被那片灯火下的油光晃了眼睛,抬袖半遮着脸,“伤…伤哪儿?芷秋你快看看。”   芷秋也羞赧遮着半张脸:“小姐,芷秋怎么好看?”   可卡先生这才打量了打量,接着话,“臂膀上一道,胸口一道,都是鞭伤。刚刚落下的。”   “可卡一会儿给他打水洗洗,这男人的伤,小姐就不用记挂了。交给可卡,小姐早些回屋里歇息着吧。”   “嗯…”凌宋儿这才起了身,由得芷秋扶着,往院子后头自己的闺房里去,“可卡先生,你通晓的方话多。问问他哪国人,如果没有名字。”   “从今儿起,就叫蒙哥儿吧。”   &&   天还没大亮,凌宋儿随着可卡先生出了门。蒙哥儿掉在二人身后跟着,左右是去给他买衣裳的,带着还能防身。   早集多有东边儿和南边儿来的马队,东西便宜货色多。可卡先生给蒙哥儿找了件新布袍。凌宋儿则凑去一旁白马边,问着茶叶的价钱。   “就这么着成色的金骏眉,还要三两一斤?”凌宋儿边挑拣着,边觉着不顺心。以前不知茶油贵,宫里的金骏眉都是精挑细选贡上来的。眼下落了难,这些粗枝烂叶竟然还这么贵?   “姑娘,我这茶可是最便宜的了。你在这金山镇可再找不到第二处这么好成色的金骏眉了。”老板举着杆儿老烟枪,看着凌宋儿笑得老脸都皱成了一团。   可卡先生刚给蒙哥儿的衣服付了钱,忙凑过来白马边。“老板,最好成色的这种,给我来一斤。”说着,便掏着腰包给了钱。   “小姐,出门在外,东西肯定跟家里的不能比。有的好的货色,就多屯点儿。”   凌宋儿噘嘴叹了口气,和可卡先生相视一眼。   两人心里倒都是明白的,金山镇最便宜的莫过于这早市了,马队都只是吃碗早面的功夫便走,卖多少算多少,去到更北边儿,还有更好的价钱。   可卡先生从老板手里接过来包好的茶叶,目光却落在对面一袭盔甲上…金山镇没人管,不该常有穿盔甲的。“糟了!”   可卡忙转身,挡在凌宋儿身前背身过来,“小姐,这儿呆不得了!”   “怎么了?”凌宋儿几分不解,却错开可卡先生的肩膀往他后头看了看。一眼便人了出来,是送亲大将军陈渊,正领着一队人马,拿着她的画像四处问人打探。   凌宋儿忙转了身,“得快走了。”。说罢,凌宋儿伸手抓了把蒙哥儿的袖子,用那身板子挡在自己和一行盔甲之间。   “我们回烟柳巷子吧。”   可卡连连点头。   刚走开两步,凌宋儿却被人一把捂着肩膀,勾到身前。她怔了怔,那人身上还臭着呢。捂着鼻子不想闻,往上看去,那双炯炯的目光也落了下来。白日里,这人面庞却是变了一副样子,眉宇虽是冰冷,却带着几分英气,那双眼睛更是让人过目难忘。   她动了动,想挣开,可身子柔弱,并不是肩膀上那力量的对手,只好被他一路捂着,往烟柳巷子的方向去。   陈渊的人看过来的时候,别的没见,只见一个高大的背影,想想这地界儿多壮硕的蒙古人,便也无人多疑。   进了烟柳巷子,凌宋儿才被他一把松开。捂着自己的肩头揉了揉,这人力道也太大了,她生生被捏的疼。   “小姐…这可太险了。”可卡先生气喘吁吁,进来巷子便对凌宋儿道,“要不最近可别出门了。”   “陈渊那等人,似是不想小姐你嫁去大蒙汗营。”   “如今还在找小姐,怕是要赶尽杀绝的。”   凌宋儿嗤笑了声:“他们此行回去,左右都是要领罪的。倒不如干净利落点儿,给那洗脚婢除了我这个心头患。”   她忽的有些忧心,“我只担心幺妹和幼弟…”   凌宋儿和可卡先生走在前头,忽的听到身后有女子哭喊,回身过来,才看到蒙哥儿竟是被人抱着只腿儿,立在原地没动。   地上那人几分眼熟,两眼含泪抬头望着蒙哥儿:“大哥,看着我们一起分过馒头的份儿上,你救救我!”   “我不想被卖去妓院!”地上那小可怜,又朝着凌宋儿看了过来,“小姐…小姐你肯定是个好心的。救救我吧,求求你了!”   是昨儿晚上芷秋看上的那个小丫头?凌宋儿认了出来。   翠红楼的老鸨儿金妈妈插着双手,对着小可怜的腰杆子便是一脚。“丫头,求人也没用。买了你回来是给你条活路,可别不知趣儿。”   见蒙哥儿没动,凌宋儿却是多问了句:“金妈妈,这丫头你多少钱买的,我跟你买成不成?”   “姑娘你可真要买?”老鸨儿咧着一口黄牙,朝着凌宋儿走了过来,“这丫头可不便宜,你看看着小鼻子桃花眼,肯定是个能赚钱的。”   “金妈妈你先开个价儿。”   老鸨儿竖起来三根手指,“这个价儿。”   “三两?”可卡先生接着话头儿问着金妈妈。   昨个儿去夜市的时候还早,原能还到五两银子的,这丫头看样子是今天一早才买来的,肯定折了不少的价钱。   金妈妈皱眉摇着头,然后看着凌宋儿谄笑着:“三十两!”   “!”凌宋儿今儿忘记带烟枪了,不然肯定给这金妈妈头上敲一杆子。“昨儿那人贩子老板才给我开价十两银子,还能还价的。金妈妈你这,可是想狠狠敲我一笔?”   “诶,姑娘可别这么说。”金妈妈几分嘚瑟,“这人啊,从我们翠红楼进是一个价儿,从我们翠红楼出,定是另一个价儿。这可不就是我们翠红楼的眼光钱吗?”   “姑娘想要这丫头,就一口价儿,三十两。”   “过了今晚,开了包儿,那可不止三十两了。改明儿若是选上了花魁,那可是得让我大赚的!”   凌宋儿呼嗤一口气,昨日当衣衫换来的五十两银子,换了蒙哥儿,方才又上早集买了好些东西,哪儿还有三十两?再看了看地上小丫头的面相。老鸨儿说得没错,这丫头生了双桃花眼,招男人疼,可惜了福气太薄,这该都是命数。   “到底是个可怜人,我们也是自身难保的。小丫头你就放手吧。”   这吵闹着一会儿的功夫,烟柳巷子里的姑娘们凑了好些过来。   “这大早晨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金妈妈,你家的人你可管管好,这光天化日的,抱着个男人像什么话?”   “可不是么?这么清早的,不是还没到开门做生意的时辰吗?”   老鸨儿面上挂不住,忙大声喊了人来,将那丫头架了进去。   “小姐…大哥…”   “救救我…我不想进楼子,我还是清白身啊!”   凌宋儿听不得那丫头哭得惨,忙搓了搓耳朵,“蒙哥儿,走了。”   “没钱,我们管不着。”   蒙哥儿抬步跟了上去。   昨日回来的时候,仍是夜里看不清楚,眼下蒙哥儿剃了须,又洗了脸,虽还是一副臭布袍子,比起昨日却多了七分英气。姑娘们这下念叨完金妈妈,便又小声交耳起这汉子来。   “可真是后院儿那主儿养的男人?”   “啧啧啧,还真是明目张胆的!也不知那主儿什么来历。”   “等老娘我赎了身,我也找个这么壮的汉子,关起门来两口子吃饭,过小日子。” 第3章   这院子不大,也就这一间客堂。   落难平阳,吃饭也顾不得那么多的讲究。芷秋做好的午饭,先送去了暖塌上,给凌仙儿单独用。分开的第二盘,才端去靠着门边儿的圆桌,对着院子喊着,“蒙哥儿,吃饭了。”   凌宋儿吃得端秀,可才两口便没了兴致。“日日里来都是风干的牛肉,磕得牙齿都要掉了…”   “芷秋,这金山镇可没别的好吃的么?”   “有倒是有…”芷秋刚吃下一口饭,依着礼数放下了碗筷作答。“就是…小姐您给的买菜钱不大够,新鲜的牛羊肉太贵,买一顿,够吃三日的风干肉了。”   凌宋儿端着一旁的泡好的金骏眉,抿了一口。“这蒙汗交界的地方,鲜牛羊肉原本不该那么贵的。都该是因这金山镇里,没个管事儿的官儿。”   方才两句话的功夫,蒙哥儿已然吃光了一碗饭,咧着碗口看着对面的芷秋。   “今儿早就一人吃了三人份…小姐可真是个宽心的,怎就选了你回来?”芷秋不情不愿,接过碗来,往厨房里去给他添饭。   凌宋儿起了身,饭菜不合口,吃不完的,都端回来圆桌上,“你们吃。”说着,白玉烟枪身后一转,背手去了院子门口。   方才推开院门,便见可卡先生一路小跑着回来,喘着粗气儿,“小姐…走了!”   “陈渊走了?”凌宋儿拉着可卡先生进了客堂,沏了一碗淡茶递了过去。   可卡先生咕咚喝了几口,才忙点了点头。“走了!陈渊他们看来只是排查。并不知道小姐就在这金山镇。”   “还是小姐想得妥当,陈渊断定了小姐你不该不顾名节,镇子里其他地方都查遍了,唯独这烟柳巷子没进来。”   “走了便好。”凌宋儿舒了口气。   芷秋端着饭碗回来,递给了蒙哥儿,却一眼看到桌上多了的两碟菜。“小姐,这段日子你自己都消瘦了不少,还给他吃?”   凌宋儿却是几分生气:“改明儿去买些鲜肉回来,我可再吃不下这肉干儿了。”   “一个要吃鲜肉,一个一顿吃三人的份儿。昨日剩下的那几十两银子撑不了几天了…”芷秋边说着便掰着指头数,“小姐,我们可没有能当的物件儿了。”   凌宋儿白玉烟枪戳着自己的额头,头疼,金山镇里物价高,可卡先生头天来便打探了清楚。这镇子上的米盐价儿,比旁边城里还要贵两倍…   “也不是没得别的路了,我们做做走马的生意。可好?”   “这地界儿,还怎么做生意?小姐你可出不得门的。”芷秋望着凌宋儿一副愁容。   可卡先生扒了口饭,听着凌宋儿这话,“小姐说的是个好法子。可卡以前走过马,旁边定北城里,米油价都比这儿便宜不少。走个两趟回来,不说吃穿,盘缠的都该能攒够了。我们再一起寻着去大蒙汗营。”   “好!”凌宋儿来了兴致,说起来还有几分激昂:“若是走马真能发家,我们还去什么大蒙汗营?”   “一路走马去可卡先生的家乡,威尼斯!”   三年前可卡先生被父皇召见进宫,专给皇子公主们上课,说说他是从哪儿来的,大海那边都是什么景象。故事一个比一个离奇,凌宋儿听得痴痴醉醉。唯独可卡先生口中的威尼斯,他却极少提起,那都成了皇子公主们的梦。   “小姐,可卡是坐大船来的木南,这走马怕是到不了。”可卡笑了笑,唇边露出来两道褶子,“明日,我便去一趟定北城。”   凌宋儿边喝着茶,边看着蒙哥儿干掉了三大碗米饭,也不知是饱了没,反正两盘风干肉都见了底。完后,那人起身帮着芷秋收拾碗筷去了。井里提了两桶水,坐在院子里盘着脏碗。芷秋不时还从厨房里递出来两个新的。   凌宋儿起身走去他眼前,弯腰下来,递了个瓷瓶儿过去。“这西夏的白药是专治外伤的。你身上的伤都好好擦擦,不莫可吓着人了。”   那人听不懂似的,没理会,手里的活儿没停。   凌宋儿顺手将瓷瓶儿放在了水盆旁边的台阶上,接着盘问,“你和昨天那小丫头,还是一起分过馒头的?”见他仍是毫无反应,接着说。   “那…你现在也是吃过我们家好多碗米饭的了,交情还是我们的深。”   “明儿一早,可卡先生去定北城,你也去。”   “走马万一遇上了匪类,你可得帮着他,”   “可别忘了芷秋给你做的饭菜。”   没等凌宋儿说完,那人算是洗好了碗,送去厨房给了芷秋,又去了院子里劈柴。   凌宋儿心里估摸着…好像真是听不懂汉话。   &&   次日得需起早,整院子的人早早便都睡下了。   外头烟柳巷子里却正是热闹的时候。歌笛声传进来闺房里,悲春伤秋,南国丝弦之音,总让人忆起苏杭…   凌宋儿辗转睡不着,刚翻了个身,便听到前院好像有些动静。   “芷秋…”   芷秋睡在屋子一角打着地铺,忙了一天睡得沉,听凌宋儿的声音,这才醒来揉了揉眼,“小姐…怎么了?”   外头声响越来越大,好像是有人敲门。凌宋儿忙起身披了件厚衣,“是不是出事了?”说着便往外头走。   绕到前院,敲门声越来越密。蒙哥儿已经站在门前,守着那道门缝往外头看。   见凌宋儿也被吵醒,可卡先生忙走了过来。“小姐,您先回屋?这儿可卡和蒙哥儿先担着。”   话没落,门却被蒙哥儿一把拉开了,一个瘦弱的身影从他身旁钻了进来,颤颤惊惊,躲去了一旁的草篓子后头。   “是翠红楼那丫头?”凌宋儿往那竹筐边上走了过去,蒙哥儿已然将大门一把关好。   “救…救救我…”竹筐后头那小可怜,一身衣衫似是被人撕碎了,梳好的双柳髻被扯得歪歪斜斜,也不知是糟了什么罪。   芷秋已然清醒,一把凑了过来,拉着凌宋儿的袖口:“小姐你别看了,脏了你的眼…”   凌宋儿抹开芷秋的手,忙问着竹篓后头那人,“你可是被人欺负了?”   那小丫头连连点着头,泪眼巴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外头忽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刀子棍棒的声音,人很多…   院子门口一把熟悉的声音,是金妈妈的。“开门!”   “小姐,你快躲躲!”芷秋再拉着凌宋儿,望着竹筐后头的人,“那天没得缘分成主仆,现在你也别连累了我们。”   可卡先生已然分析出来前因后果,“怕那翠红楼里要卖人,这小丫头跑出来了?”   “小姐,不免和那些人起了冲撞,把人交出去就行。”   “不…不要!”听可卡先生这么说,竹篓后头小丫头吓得魂儿都没了…   院子门却一把被蒙哥儿拉开了。   几人立在原地怔了怔,谁都没想到蒙哥儿会这么干。   竹篓后的小丫头,顿时呼吸都没了声。   冲进来两个大汉,却被蒙哥儿三拳放倒在地上。蒙哥儿大气儿没怎么喘,一双眼睛又直直望着门外的金妈妈。   金妈妈着实被这气势震了震,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几分,“怎…怎的?藏了我的人,还打我的人?”   “觉着我金妈妈在这儿金山镇没人了?”   “金妈妈!”说话的声音温婉有力,是凌宋儿的。   凌宋儿纤指拈了拈蒙哥儿的衣袖,绕开那人对老鸨儿笑了笑,“这可是我家的院子,我们家人原是都睡下了,你们翠红楼今夜可是不用做生意了?来我这儿吵吵闹闹做什么?”   “少来!”见来的是个弱女子,老鸨儿刚灭下去的气焰又上了头,“我家下人,刚看到那丫头进了你家院子。”   “可别不认。若还是活的,回了翠红楼收拾收拾还得接客,就算是死了,也得在我翠红楼做鬼!”   “我家人可都在这儿了,金妈妈不信,就随便进来看看。”凌宋儿说着转了身让出条道儿,随即扫了蒙哥儿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竹篓子。   蒙哥儿心领神会,也往旁边让了让道儿,却暗自退去了那竹篓前挡着。他身板子宽厚,金妈妈带来了的龟公将院子里里外外都搜了一遍,却是无人敢近他的身。   龟公们回去禀报:“金妈妈,这…好像没有啊。”   “是啊,后屋也翻过了,那丫头不在这儿。”   “是不是刚刚老三看错了呀?”   金妈妈不信,“那怎么可能?老三,你可真是看着那丫头来敲这家的门儿?”   一旁叫老三的,弱弱答着话,“确是啊!不过,好似没人开门…”   “这可不是吗?”凌宋儿接过话去,“我们也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刚刚蒙哥儿还开门看了看,外头早没人了。”   “金妈妈,在我这院子里耽搁着,可怕是追不上了。”   金妈妈气不打一处来,一个巴掌扇到那叫老三的脸上,“现在才告诉我人家没开门?那丫头指不定都出了金山镇了。”老鸨儿说完急匆匆转了身,对着龟公们喊着,“还给我不追?”   “金妈妈,你走好,不送了。”凌宋儿话毕,蒙哥儿已经一把关上了院子门。   凌宋儿舒开一口气,才见芷秋已经将那小丫头扶了出来。   小丫头得了救,望了一眼蒙哥儿,忙又跪倒在凌宋儿脚边,哭着:“小姐…你是好心的。以后茵茵给你做牛做马…”   “可别急着谢我…”凌宋儿叹了口气,捂了捂披在身上的布衣,“外头冷,我们进去客堂里头说。” 第4章   客堂里挑起了灯,芷秋忙着去沏热茶了。可卡先生和蒙哥儿没进来。屋子里,就剩了凌宋儿和小丫头两人。   “你叫茵茵是么?”凌宋儿斜靠在塌上,上头还有几分暖意。   “嗯…”小可怜巴巴看着地板,不敢抬头。   凌宋儿敲了敲手里的白玉烟枪,没点着,对那边的人道:“我们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来了这儿金山镇的,都是逃难的。”   “家里拮据养不了太多的人,蒙哥儿看着你可怜,救了你。可我这儿,不能留你太久的…”   “小姐…”小可怜还要开口求人。凌宋儿便打断了去。   “我知道,你该是个能吃苦头的。可我说过了,我们也是自身难保。现在家里没什么银两了。”   看那小丫头缩了缩脚尖,低着头更是抬不起来,凌宋儿松了三分口气:   “我看你身上都脏了,该也没吃什么东西。”   “你且在这里呆上三日,躲着金妈妈等那风头过了,我再给你几两银子,你回去找你家的父母吧。”   “茵茵,没有父母了…”小可怜说着一把眼泪,“被卖出来的时候,他们都死了。”   “那就去找个好人家。”凌宋儿心肠铁石似的,蒙哥儿一人吃三人份儿,哪儿还能搭上个小可怜。再说这小可怜面相不利落,凌宋儿着实不大喜欢。   芷秋送了热茶进来,给凌宋儿沏了一碗。听着方才凌宋儿的话,芷秋也不敢大声,可还是帮小丫头求了两句情:“小姐,眼下这战乱的,她一个姑娘家,这么出去,就算逃得过金妈妈,不定也会落到别的坏人手里。”   “那便是她的命数。”凌宋儿说着,喝了半口茶。“我先去睡了。”   “你且给她找件寻常的衣服穿穿,这几日,看好了,别让她出门再把金妈妈招惹了过来。”   芷秋忙称了是,等凌宋儿回去了后屋,才扶着小丫头起来。“茵茵,你怪不得小姐。”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小姐买了蒙哥儿回来,是要跟可卡先生一道儿去走马的。”   “你且别伤心了,我先给你下碗面条吃。”   &&   清早,凌宋儿便送了可卡先生和蒙哥儿上路。早前从陈渊大营逃出来的时候,留着一匹马,养在后院里的。如今牵了出来,给他们运货用。   送走了人,屋子里显得空荡。芷秋又出了门去买米粮。   凌宋儿暖塌上捧着本书看着,却见茵茵忙里忙外,给她沏茶,送烟火。想来是想讨好她。这乱世里,这般小丫头要找个依靠不容易,大底也是为了求生。   凌宋儿叹了口气,开口问了话,“你和蒙哥儿,是怎样的交情?”   “当时在人贩子那儿,可是关在一起的?”   茵茵停了手里的活儿,忙低头“嗯”了声。   “茵茵是被舅父卖给人贩子的,到了那儿才知道,几十个奴隶都关在一间小屋子里。男的…一个个长得鬼神似的,还有彪悍的蒙古女人。”   “我就躲在最暗处的角落里,求着老天保佑没人看见我。可晚上,姓张的老色鬼趁着屋里人都睡了,便想着欺负我。”   “蒙哥儿,不过三拳,便将那老色鬼给捶死了。”   “也就是这样的交情,别的,没什么了…”茵茵说着,揪着一双手立着,“还有就是,金爷折了人口,罚着蒙哥儿整日没有口粮。我才省了个馒头给他。”   “嗯…所以昨日他才要救你。”凌宋儿继续翻着手里的书,没抬眼却问着茵茵,“这么说来,蒙哥儿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茵茵听出来凌宋儿话里试探的意思,连连摇头又点头,“小姐也是茵茵的救命恩人。”   方才说着,芷秋拎着油米从外头进来,“小姐,鲜肉可是买不起了,都五两银子一斤了。”   “那就等可卡先生和蒙哥儿回来,赚到了银子,再一起买肉回来庆祝。”到底是落难,日子比不得以前了。   三日一晃就过,茵茵养着白嫩了几分,看上去,还真有些美人的影子。   晌午,凌宋儿还在后院里看着芷秋清理马圈。茵茵便一脸欢喜着跑来报喜,“小姐,芷秋姐姐,蒙哥儿他们回来了。”   芷秋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这么快就回了?”说着一脸嬉笑看着凌宋儿,“小姐,可不定今天就能给你买鲜肉了。”   凌宋儿被芷秋拉了出来,可卡先生和蒙哥儿刚巧进来了院子。   蒙哥儿兀自牵着马匹去后院儿,凌宋儿望了一眼,他脸上的伤印已经淡了许多,该是快要好全了…   茵茵跟了过去,从他手里接过装水的马奶袋子,“我帮你。”   可卡先生刚关了院子门儿,便提着一块羊肉一块牛肉,送到芷秋怀里,“小姐早前喊着要吃,你给她做。”   “可卡先生可赚到银两了?”芷秋接着生肉,兴致兴兴。   “赚了!”可卡笑着,怀里掏出一包沉甸甸的,指了指屋子里,“小姐,我们进去算计算计。”   芷秋被支开去了厨房,凌宋儿给可卡先生端了杯冷茶来,二人坐在圆桌前,清点起来这次的银两。   “我和蒙哥儿这两日吃食住用,花了四两白银。买了二十斤米,二十斤油。今日一早,去了早集便卖了个精光。二十两白银出去的,现在五十两白银,交还给小姐。”   “这走马的行道还真是能赚钱的?”凌宋儿拿着个檀木小盒,将银两装了起来。“一路上,你们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有…也没有。”可卡茶水喝的急,喉咙里咕咚作响,“多亏了蒙哥儿在,那些刀疤客都没敢近身。”   “那二十两,还不算白花了。”凌宋儿也端着茶碗小抿了口,甩卖的货色还不赖…   &&   芷秋刚在厨房洗好了肉,走回来后院马厩拿水桶的。却听到茵茵正说话。   “小姐不肯收我,说是等你们这趟走马回来,便会用银两打发我走。”那丫头声音带着哭腔,背着面儿的,芷秋也能猜出来几分她那泪眼婆娑的模样。对面的蒙哥儿却还在喂着马,看也不看她一眼。   “蒙哥儿,你说句话吧,我真是没地方去了。爹娘都死了,唯一的亲舅还卖了我换钱,他也是过不下去,才被逼的。”   “就算拿着银两,金山镇外头这般乱,我也活不下来。”   蒙哥儿给马卸了鞍,拍了两下马背,又捋着马鬃,听不见似的。   “再是不行,你就要了我吧…给你做了媳妇儿,在小姐脚边伺候着她,这样她便不会赶走我了。”那丫头说着竟是摸开了自己半边衣衫,露出滑嫩的肩头来。芷秋看得跺了跺脚,小声嘟囔,“真是看走了眼,装着可怜,却是个不要脸皮的?”   蒙哥儿拧着眉头,将她衣衫重新捂好。扭头就走,却一眼望见了躲在一旁的芷秋。   芷秋没再躲着,咳嗽两声,大大方方走上前去,提上了自己要拿的水桶。看了一眼一旁弱弱不敢抬头的茵茵,扔下一句“不要脸!”便往前院去了。   &&   午饭吃了三样菜,烧牛肉,羊肉汤,还有一碟儿青叶子菜。   芷秋将厨房的米饭盆子都端来了,重重放到蒙哥儿面前的地板上,却几分不耻。   “小姐让多煮了两碗米饭,买回来牛羊肉,都做完了。自己碟子里都没放几块,就着给你…和可卡先生吃的。”   “吃完了,可别抹了嘴就跑…得知得恩义才行。”   蒙哥儿没理,刚吃完一碗饭,自己动手去盛第二碗。一旁茵茵,却被芷秋点得几分不是滋味儿。   凌宋儿坐在暖塌上,单独用膳。夹着快羊肉放到嘴里,听出来芷秋话里几分不对劲儿,“芷秋,今天说话怎么好像不大对路数的?提起来恩义这么大的事儿了?”   “小姐…你可小心点儿吧。”芷秋说了一半,又憋了一半回去,到底当着这么多的人,方才后院马厩里那番景象,说出来不清不楚的,叫人心里过不去。   &&   夜半,芷秋伺候着凌宋儿躺上了床,才小声和主子交了底儿。   “我说,还是小姐看人准。今日蒙哥儿刚回来,茵茵那丫头就勾搭上了。”   “勾搭上了?”凌宋儿还半坐着,差些惊了起来了。“怎么个勾搭上了?”   外头烟柳巷子里那些风言风语,说什么蒙哥儿身板子好,一个个都想着些有的没的。和亲之前,嬷嬷们可给凌宋儿看过些画本子的,都是教男女欢好…   被芷秋这么一说,凌宋儿脑子里翻起来那些画本子…   芷秋接着解释:“那丫头装可怜,让蒙哥儿娶她做媳妇儿,这样可不就能留在小姐身边赖着不走了。”   “然后呢?”凌宋儿吞了口口水…   “还能怎么然后,小姐你在想什么呢?”芷秋这才发现自家小姐路数也不大对,“蒙哥儿自然是没理人。”   “小姐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张脸,好看是好看,跟块铁石头似的,什么时候有过神情?”   “哦…”凌宋儿扫了兴致,半躺回去床上,“到底也来了好些天了,多少也能听懂几句汉话了…”   “那小可怜,怎么就没勾搭上?”   “小姐你还真想他俩好上?到时候我们拖着他们俩,不定再生个小奴隶,这还怎么养?”   “诶,走马养!”凌宋儿说着,捂嘴笑了笑,“今儿,可卡先生回来,整整赚了三十两银子。”方才说着,无意去摸了摸藏在玉枕旁边的檀木小盒…心里却咯噔一下。   “怎么了小姐?”芷秋看她变了脸色,忙问着。   凌宋儿手里空空:“银子不见了…” 第5章   凌宋儿闺房都翻便了,又让芷秋去客堂里找,愣是没找得到。只好将人都叫了起来。整整五十两白银,够好些日子的口粮,凌宋儿还指当走马的本钱呢!   客堂里,凌宋儿端坐在暖塌上,灯让芷秋点了两盏。好看的清楚些人脸。   “这院子里也就几口人,可卡先生还有芷秋,都是一道儿逃过命的,我自是信得过。”凌宋儿看着对面站在一处的蒙哥儿和茵茵。   一个板着副脸,什么也看不出来;另一个揪着一双手,还咬着下唇不敢抬头。   凌宋儿不动声色叹了口气,支会着芷秋去厨房沏壶热茶来,“五十两白银,可是不少钱。虽然在这金山镇里,钱不值钱,也是我家度日做买卖的救命钱。”   “你们两个,一个是买回来的,一个是救回来的。说起来都是前世修来的善缘。”   “总不该为了五十两银子,要害我家的命?!”   凌宋儿顿了顿的功夫,便见茵茵往后退了两步。   芷秋端着热茶送上来,凌宋儿让她给蒙哥儿和茵茵一人沏了一碗。随后,才倒给了自己和坐在圆桌旁的可卡先生。   凌宋儿撑着头,靠在塌上的小桌上,着实有些乏了,“这金山镇里,没有官儿。”   “若是没有人认银子是谁偷的,我家也只能认了。左右你们俩都不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卖了出去,起码也是二三十两银子,能让我们回个本…”   可卡先生却想了想,“小姐,我看不像是蒙哥儿,若是要偷那银子,我们一道儿回来路上便偷了…为何还要跟我回来?”   “嗯…”凌宋儿点了点头,“可卡先生说得有道理。”   说着,又看向了一旁茵茵,“所以,只可能是你了,茵茵!”   茵茵双手在身前都拧成了一团,被凌宋儿这么一提,忙松开背去了身后,“小…小姐,茵茵什么也没有做,不是茵茵偷的!”   “会不会是家中来了匪徒,将那银子顺走了?”   芷秋过来送上了白玉烟枪,凌宋儿缓了缓,没答她的话。   一缕青烟缓缓飘起,看着小可怜一张小脸拧成一团,眼角紧张着飘起来泪花。   凌宋儿才缓缓道:“外人偷的…我也想过这个了…”   “可我那闺房里齐齐整整,银子放在床里,匪徒一眼就找到顺走了,还给我整理了一番家务不成?”   茵茵听得凌宋儿话语凌厉,径直跪去了地上,“小姐…小姐别气…茵茵知错了…”   “银两是茵茵偷的…可茵茵也是逼不得已。小姐说得了银两,便送茵茵走…茵茵不想走,小姐是善人,跟着小姐茵茵才不被人欺负…”   “求求小姐了,茵茵这就把银两找出来还给小姐,求小姐能留着茵茵在旁边伺候。”   凌宋儿困的有些难受,看着小可怜在地板上连连叩头,想来方才芷秋说的,她私下里勾搭着蒙哥儿的事儿,便更不大能同情得起来。   凌宋儿叹着气,“你先将银两找回来,那是我家救命的钱…”   “其他的,一会儿再说!”   茵茵听得凌宋儿缓了缓口气,忙一把爬着起来,往后院儿去了。   “我跟着去看看!”可卡先生说了声,跟了出去。   芷秋见得屋子里剩得三人,不知怎的,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便也跟着可卡先生后头去了后院。“小姐,我也去看看!”   屋子里已然有些烟火味儿,凌宋儿咳嗽着两声,望着对面站的板板直直的汉子。   “人家都求着你了,给你做小媳妇儿,你怎的不答应?!”   “弄得那小可怜走了下下策,非得偷了我家的银子,好让我们出不起银两,送她出门?!”   蒙哥儿不语。   凌宋儿撑着额头,继续叹着气,“也不知道你们,到底是什么感情…”   “总之,这小可怜留不得了。那日你把她从翠红楼手里救了下来,就不是什么对的事儿…”   “她的命数,本就该是那样的…”   蒙哥儿却缓缓低了头。   隔着灯火,凌宋儿没大看得懂,“你说是不是?”   对面的人没说话。可卡先生却双手染泥,捧着个小包裹回来了。“小姐,找到了,你来点点?!”   芷秋也拉着那小可怜回来,“这下,怎么处置她的好?!小姐?”   凌宋儿起身,来了圆桌旁,点了点那银两,五十两银子一分不差。   这才看了看那小可怜,“我这儿也容不下你了,明儿一早,你便拿着我这儿十两银子,走吧。”   茵茵听得这句话,一把跪倒在地上,连连磕着响头,“小姐…对不起小姐…”   “茵茵知错了…”   “就算是知错了,我也留不下你。”凌宋儿说着,拉着芷秋过来,便往闺房里走。“明儿一早,蒙哥儿会送你出了这金山镇,你便自求多福吧…”   茵茵一把瘫倒在地上,靠在蒙哥儿腿边嘤嘤哭着,半晌没起得来。   次晨,蒙哥儿便将人用斗篷裹好,送出去烟柳巷子。往镇北的马车行里去。   凌宋儿方才起来洗漱,一旁芷秋便在念叨着,“小姐,你怎的偏生让蒙哥儿送她?”   “若是一个不小心,还真勾搭上了,蒙哥儿随着她去了。”   “那可亏大发了!二十两白银呢!”   “真要勾搭得上,可不用等着今日。”凌宋儿擦好脸,坐回来妆台前描着眉。镜子里的人水嫩白皙,讨喜的面相,“芷秋你可是没想过?!”   听得凌宋儿顿了顿,芷秋忙问着,“想过什么,小姐?”   “他若是想要走,早就走了。不差着,是那日我们买回来他的时候走;还是,跟可卡先生一道儿上路走马的时候走;或者,今日跟那小丫头一起走。”凌宋儿说得通通透透,“要走的,终究都留不住。”   &&   茵茵被裹在凌宋儿那袭斗篷里,从烟柳巷子出来,金山镇笔直的大街上,人影来往,她看得不大真切。自由的味道和有依靠的安全感争执得不相上下,恍恍惚惚之间,却已经被蒙哥儿带出来了金山镇。   北边儿的马车行里,几个车夫等着接生意。茵茵被蒙哥儿带着,一一看了过去,他却选了个衣衫最是整洁的,将她交上了马车。   太阳已然有些耀眼,茵茵怀里抱着昨夜收拾好的行李,望着蒙哥儿几分不舍。   “蒙哥儿…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是今日别了,茵茵不知还怎么报答你!”说着,正要起身磕头的,却被蒙哥儿抬住了手臂。   茵茵顿了顿,不知他想做什么,才见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把镶刻着宝石的匕首。汉话利落对她道,“北行三十里,定北城外,拿着这把匕首,跟他们说,你找博金河。”   茵茵怔在原地愣了半晌,将那柄匕首捧进怀里,这是她头一回听到蒙哥儿开口说话…“博…”   “博金河!”蒙哥儿的声音浑厚有力,说完,便去嘱咐一旁的车夫了:“往北三十里,去定北城外,蒙军大营。”凌宋儿给的那十两白银在他手上,他全给了那车夫。“若是人送不到,就别再让蒙古部族的人看到你!”   车夫刚接了银两,听着他这话被惊吓在原地半晌。听起来不大友善,不过金山镇上做生意,讲的也是信义。“官…官爷言重了…人我一定送得到!”   &&   回来烟柳巷子,女人们的风语耳边响起,蒙哥儿没理会,直走进来了院子。   芷秋已经开始准备午膳了,可卡先生正搬着客堂里的圆桌来院子里,晒着太阳,好似要写些东西。远远望见那客堂暖塌上,好像空空荡荡,不见了凌宋儿…   他往后院儿马厩里去,给自己找些活儿干。才见得芷秋从厨房里出来,见他回来了,笑了笑,“小姐说的果然没错…该要走的留不住,要留着的赶不走!”   说罢,提着刚挑上来的一桶井水,又进了厨房。   “就可惜…昨儿夜里,把小姐给累着了…”   他往后院里走,马厩能望见闺房的窗户,顺着那道窗棱的缝隙,看进去她的闺房里…   该是刚睡熟了…   &&   接着十余日,可卡先生又和蒙哥儿去走了两趟马回来。四十两白银,变了一百两,一百两,变了二百两。直到马儿驮不动了,凌宋儿才和他们商议着,这一趟去定北城的时候,多买一匹马,顺带多些米油货物赶早集。   刚送了两人出门,烟柳巷子却是一个月来,最热闹的时候。   茵茵那档子事情,金妈妈早就抛诸脑后,翠红楼里里外外张灯结彩,这烟柳巷子一年一度要选花魁了。就在两日后。   凌宋儿带着芷秋方才才外头回来,便见着翠红楼外贴着好些姑娘们的画像。这金山镇上没什么好的画师,一幅幅画像也只能做到端正…至于姑娘们的风情,怕是只能两日后选花魁才能看了。   这些日子攒着了些银两,吃了两顿鲜肉,饱了口腹之欲。   花魁大选,以前宫里见不到,以后嫁去了蒙古大营更是见不到…凌宋儿忙从袖口里摸出来三两银子,递给一旁芷秋,“去方才东街上的裁缝铺,买两件我们能穿的男装来!” 第6章   月头刚刚爬上柳树梢,芷秋一身男装,扒开院子门缝看了许久,看好了没人,才回身对凌宋儿招了招手,“小姐…快出门!”   凌宋儿一身规整的绛色布褂子,体面谈不上,只算得上不丢人…   跟在芷秋后头出来院子,“记着了,一会儿,是兄弟相称…你叫我大哥,我叫你二弟。”   芷秋关好院门,连连点着头。“我知道的,小姐你说,这金山镇里没什么正经人家,就说我们是来这儿做生意的?!”   “嗯!”   翠红楼外,莺莺燕燕站了一排揽客,挑灯的挑灯,打扇的打扇。凌宋儿被簇拥着进去,才发现和其他恩客们格格不入。   楼里坐着的,不是歪嘴独眼的,就是刀疤客。长得正常的没几个。凌宋儿还真是小看了金山镇汇集“人才”的威力,在这种地方,她和芷秋这样端正打扮的,怕才会被当做异类。   金妈妈在后头忙,没功夫照顾前面,好在翠红楼里给得起价儿,就有得好位置。名叫燕儿的姑娘将凌宋儿接去了楼上的小包间儿。   方才要入座,一把大刀忽的插到主仆二人面前。芷秋吓得一惊往后退了退,凌宋儿强压着气息,不动声色看了看那把大刀的主人。   刀疤划过左眼,头上还缠着绷布。可卡先生说过,这走马最怕遇上刀疤客,全是些无主的匪类。见到好欺负的走马人,便来占便宜,收了银两当保护费,也不定能保得了什么人。   “燕儿,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一旁的刀疤小弟麻溜着给老大涨涨声势,“这好位置可是的我家二哥先看上的!你怎还带别人来?”   燕儿边陪着笑,边凑去捂着刀疤的袖管子,套着近乎。“二哥,您刚不是看中那边的好位置了吗?这里的二位公子也是给足了银子的!”   “就那儿,你还好说?!那有柱子挡着了!”刀疤小弟瞪着眼,指着不远处的雅座,冲燕儿喊着。   二哥粗壮的臂膀一挥,燕儿差些没立得稳,往后头退了两步。   接着抬手,将地上那大刀拔了出来,抹着刀刃儿看着凌宋儿道,“这位置,二哥要了,换你去那边!”   凌宋儿抿着嘴角笑了笑,厚着嗓音答了话:“二哥都开口了,这面儿必须得给二哥!”   “二哥您请上座!”凌宋儿说着侧了侧身,将一旁还被吓得发愣的芷秋往身边拉了拉。   二哥看着凌宋儿,面露几分赏识的意思,“小哥儿是条汉子,知道孝敬二哥。”   “那话怎么说来着?!识时务…”   刀疤小弟忙接了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二哥!”   凌宋儿笑着陪了礼,“二哥过奖,那我和我二弟就不打扰二哥和兄弟们了!”说完,便拉着芷秋去了那柱子后头的雅座。   芷秋回神过来,几分怨言:“都是给的五两银子,这也太蛮横了!”   燕儿姑娘已然端着茶水上来,赔礼道歉,“公子,金山镇就是这样,你们可别见外了。这上好的金骏眉,是我们翠红楼请的,就当给公子赔礼道歉的。”   “无妨!”凌宋儿说完。芷秋便已经接过来茶水,给她沏了一碗。等着那燕儿姑娘走了,芷秋才继续小声咕哝,“也就这金山镇…才这么乱。若是在建安,谁敢挡着公主您的道儿?”   “咳咳咳…”听闻建安和公主几个字,凌宋儿变了变脸色,望着芷秋几分威严。   芷秋这才收了声响。   凌宋儿喝着茶,“你和一个短命之人,叫什么劲儿?!”   “那人虽是蛮横,可命数都写在面相里了。翠红楼花魁一年一选,这怕是他最后一回来看了…那好位置,便让着他些也罢,让他生前享享眼福…”   自家公主占卜看相的本事,芷秋向来知道。“小姐,你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凌宋儿喝着茶,微微点着头,望向楼下台上,花魁大选已然开始了。乐声起奏,便有姑娘在台子上起舞。倒也不是什么天姿国色,不过放诸这金山镇,还真是倾镇倾城了…   凌宋儿几分叹息,还以为能饱一饱眼福,却跟宫里乐行台那些舞姬没法儿比。“到底是边陲之地,要选的花魁也不怎么样。”扫了兴致,正打算着什么时候能走。楼下忽的一阵嘈杂,台上起舞的姑娘都停了下来。   金妈妈方才还在楼上招呼着客人们,这下已然往下楼赶了过去。看着进来的人都是穿着盔甲的,金妈妈心中提起来几分胆儿,面上却是一派和气,“诶唷,这定是贵客!军爷们可也是来看我翠红楼里选花魁的?!”   金妈妈话音没落,楼子里“啪”地一声响。   一巴掌甩在金妈妈脸上,方才还没停的奏乐,齐刷刷断了音。   金妈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这行当里混,得能屈能伸,“军爷们啊…定是金妈妈说错话了,你们今儿来,是想做什么也给句话呀?!”   凌宋儿拉着芷秋在从楼上往下看着。   “金妈妈往日那般神气,可都没了!”芷秋说着,才见方才二哥那行人,气冲冲下了楼。忙抬手拉了拉凌宋儿。“小姐…你看!”   那二哥领着一干弟兄,直冲冲立去了方才进来的三五盔甲装束的人面前。   “你们是哪儿窜出来的?”刀疤小弟打了头阵,“打扰我们家二哥看选花魁了!”   “以为穿个盔甲就能糊弄人了?!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快滚!”   金妈妈连连从地上爬起来,往刀疤小弟身后躲,“二哥…这军爷们怕是不好得罪的!”   “什么不好得罪?!”刀疤小弟笑了笑,侧身给自己老大让了位置,“我们刀疤二爷的名号听过没?!”   当着那行盔甲装束人的面儿,那二爷舞起来抗在肩头的大刀,“不给我二爷面子可以,可不能不给二爷刀的面子!”   几个着盔甲的相互看了看,嗤笑了几声,却无人说话。门外一阵脚步声似是走得飞快,人还没到,刀已经飞了进来,削破了那二爷的脑皮…血贱了刀疤小弟一脸,身后的金妈妈也吓楞了眼,直直坐去了地上。   出了人命,楼子里一阵惊叫,乱的很。却听一把声音浑厚,“死个人,吵什么?!”   芷秋往凌宋儿身后躲了躲。凌宋儿这才看清了那人模样。一身黑色军盔,吃血不见红的,大胡子遮了半边脸,正四周围扫着,也不知在盯着什么。   凌宋儿的袖口却被芷秋扯了扯,“小姐,我们还是躲着点儿吧?!”   “先看清楚!”凌宋儿几分镇定,继续蹲在楼道儿往下看。   说话的是旁边的小兵:“谁是这儿话事儿的?”   无人敢答话,金妈妈又被四周的人戳了出来,脸上挂着笑早已不大自然:“军…军爷…不…一定是大将军…”   “翠…翠红楼,低贱的地儿,您大驾怎么光临了?!”   说话的还是一旁的小兵:“金妈妈眼光不错,这是我们大金国镇守定北城的完颜将军。”   “今日来您这儿,是来了找人的!”刚说完,外头便又有三个小兵进来,手里还拿着三张画像。为首的一个举着的画里,画的是个西洋人。   “哦…”金妈妈面有喜色,想起来了什么…   楼上的凌宋儿也一眼看了出来,那画里的不是别人,是可卡先生?!   其他两张,是自己和芷秋!   凌宋儿忙一把拉着芷秋回去了雅座里。   “怎么办?!小姐?”芷秋也明白过来,刚说话,被凌宋儿捂了嘴。   凌宋儿四处寻着其他出路,一眼望见身后的窗户,小声推开,拉着芷秋往窗外去。方才从窗户跳出来窄逼的屋檐上,便撞进一片硬朗的怀里,熟悉的气息袭来,抬眼一看,“蒙哥儿?!”   那人却没说话,一把揽着她的腰身,一把拉着芷秋,也不知是怎么个步法,便将两人带着飞出了屋檐,翻进了隔着两条小巷的自家小院。   可卡先生正等着院子里,“小姐,快收拾收拾,得走了!”   “我和蒙哥儿走马一路回来,便见着那完颜修拿着画像在找我们!”   “这儿留不得了!”   芷秋跑进去了闺房,凌宋儿对可卡先生点了点头,也跟了进去。她离了那玉枕儿晚上睡不着,里头还有占卜用的玉龟碟。白玉烟枪是母后留给她的物件儿,更是丢不得!   抱着包裹从屋里出来,却见蒙哥儿坐在圆桌旁,冷冷静静,正喝着她白日里剩下的冷茶。大概心也是铁石长的…   “小姐,可卡先生让我们去后院儿!”芷秋抱着衣物包裹,忙拉着凌宋儿往后头走。   院子门一把被人踢开了,带头进来的金妈妈,指着凌宋儿,“这可不就是画里那女的么?”   “军爷你看看清楚,她们不过是穿了身男装!”   灯火灼灼之下,那大胡子将军从人影里走了出来,看着凌宋儿笑了笑,“天慈公主,这副打扮是要去哪儿?!”   “随我去大金国定北城里,歇歇脚可好?”   芷秋抱着包裹不敢动,凌宋儿也往客堂里退,走到圆桌儿旁,扯了扯还在喝着茶的蒙哥儿的衣服,小声道,“你可有办法?”   蒙哥儿这才起了身,看着凌宋儿摇了摇头。   “……”所以喝着茶束手就擒么?   “小姐,芷秋,得快…点儿了…”可卡先生从后院绕了回来,话没说完,见着眼前的情形,定在原地。两个金兵已经冲过去,先将他压了下来。   凌宋儿还在指望着旁边的人,他却朝着要过来的金兵抬了抬手。   两个小兵只觉这人不好对付,这么一抬手的功夫,竟是往后退了退。   蒙哥儿却只是伸手,打算着让人绑着。   凌宋儿望着他叹了口气。算了…被擒了也得体体面面。   “完颜将军,请本公主去定北城歇脚,是要用绑的吗?”   “自然不是!”完颜修对一旁两个小兵摆了摆手,便见他侧了侧身,给凌宋儿让了条道儿,“马车已经备在烟柳巷子门口了,公主,请吧…” 第7章   马车颠簸了一整夜,天方将将亮。   玉枕明明在头下,凌宋儿却没怎么睡得着。一旁芷秋靠在车窗边,倒是呼吸深沉…   窗外,日头还没露,只有淡淡微光从山影背后渗出。却将那天山廓照得几分巍峨。凌宋儿一眼看见那边的雪山山头,乘着金色的新阳。   雪照金顶,吉相…   凌宋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玉枕芯子里取出来两瓣儿龟碟儿,卜了一挂。   芷秋被声响吵醒,见凌宋儿起了身,忙过去扶着。“公主,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凌宋儿方才算好的卦象,龟碟儿收进了玉枕里,才重新靠着回去半躺着…   “此行,竟是大吉?”   “公主你说什么呢?!”芷秋不解,“金国可是木南大敌,皇上不就是打不过这完颜家的人,才让你去跟蒙古和亲!”   “这回那完颜修将我们捉回去,不定是要做什么坏事。”   “此行定是大凶之行!”   凌宋儿望着车窗外雪山:“卦象上说的…大吉!”   芷秋叹着气跪坐了下去,“公主你可是累着了…就算卦象说的大吉,我看也不大可信…”   “可信!”凌宋儿抿了抿嘴角,合了眼。   “公主看的面相到是可信…那刀疤二哥,就那么死了…”芷秋边念着,边打了个哈欠。   “说来昨晚还真不太平,不过那蒙哥儿是怎么想的?”   “似是等着那完颜修来擒公主的…这人,心眼儿难猜。”   “那就别猜了,护着心念,好生休息…”凌宋儿说着,依着玉枕深吸口气,打算再打会儿盹。   &&   边陲之地的将军府,说不上多气派。凌宋儿被人领着进来安顿在一处别院,里里外外都是金兵把守着。倒也不出意料。   进了屋里,被芷秋扶着靠着堂椅坐了坐,凌宋儿抬手给自己捶肩儿,“走了一夜,觉都没睡好…”   芷秋忙接了捶肩的活儿,“公主,这都是大金国的地界儿了,你哪可还睡得着?!”   话没完,便有金兵端着衣物和被褥进来,为首的一个,恭恭敬敬给凌宋儿合手鞠躬,“公主,这是将军为您准备的衣物,等您换好了,将军请你去府里荷池喝茶。”   芷秋去接了那衣物过来,那行金兵便退出去了屋外。   “小姐是汉人的衣服…”芷秋清点着几件衣衫,几分欣喜。“这阵子粗布烂衣,真是够了…”   凌宋儿挑了件青衣给自己。   芷秋也换好了素色的丝萝,便扶着凌宋儿一道出门。   方才打头的金兵还在门外候着,见凌宋儿打扮好出来,怔了怔,低下头去指了指门外,“公主,属下领你去荷池。”   将军府虽是不大,庭院假山却修剪地整齐,像是仿着苏州的园林做的,却又少了几分神韵。跟着那金兵穿过园子,远远便见着一片荷池,荷池中央,一处亭台。大胡子完颜修坐在亭子里,不知是喝酒还是喝茶。   见得凌宋儿来,完颜修没起身,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公主请坐!”   凌宋儿在石凳旁边绕了两圈,没落座,对芷秋指了指桌上的茶台,“芷秋,君臣有别,虽是出门在外,完颜将军也不能和我平起平坐。”   芷秋明了主子的意思,忙去将那檀木做的小茶台清理好,平平整整一块木头,放到石凳上,才恭敬退了下去,“公主,可以落座了。”   凌宋儿这才在垫好茶台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几个金兵看得目瞪口呆,这木南的公主还有几分架子,落座下来确是比自家的将军高了半截儿。   “公主不用这么见外,左右再过两天,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完颜修捏着手里的杯子,看着凌宋儿笑得色相。   芷秋忙接了话:“你什么意思?!”   “我们公主怎么可能跟你一家人?!”   正说着,三五女人从亭子另一端赶了过来。走在最前头的绿衫女子,冲过几个小兵阻拦直接扑来完颜修身边,“将军怎的回来了,也不来找我?!”   “我和妹妹们日日思念将军,都快成疾了!”   其余几个女子也跟着过来,左边的给完颜修捶肩,右边给完颜修倒酒…   “完颜将军还真是齐人之福。”凌宋儿捂嘴笑了笑,端茶小抿了一口。   完颜修这才抬手挡了挡那些伺候的女子,指了指一旁的凌宋儿对她们道,“这是木南国的天慈公主,日后也是你们的姐姐了。”   “将军你怎么又给我们找姐妹?!我们不想要姐妹!”绿衫女子扯着完颜修的袖口,话说的娇娇娆娆。   完颜修却皱着眉头一把掀开了人,对凌宋儿道,“我今日,便是正式跟公主提亲。”   “完颜修你也太大胆了!”芷秋鼓着几分勇气,“我们公主此行原是去大蒙汗营和亲的!”   “我自然知道公主是去和亲的!”完颜修摸了一把大胡子,大笑了两声。   “所以才要娶公主,做我完颜修的正房妻子。”   “我当下虽镇守北疆,可我兄长也是金国太子。以后战事和平,带着公主回朝,便是亲王,公主也是我的王妃。”   “呸!公主才不会给你做王妃!”芷秋方才说着,被凌宋儿往身后拉了拉。   凌宋儿望着满池荷叶被风吹起,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将军可想清楚了?”   “木南长公主和亲路上,下嫁大金完颜修。我父皇定不会同意,还会引以为耻。”   “这也…不足为道。木南毕竟是小国…可将军若是惊动了大蒙的那位阿布尔大汗,搅起大金和大蒙之争,似是才对大金不利?”   “蒙古人?”完颜修嗤笑了两声,“我就说木南太看高了他们蒙古人。”   “这定北城他们一直想要,还不是久攻不下?”   “城外驻扎着又怎样,还不是中了我的埋伏,损兵又折将。”   “不瞒公主说,阿布尔次子赫尔真如今下落不明,他麾下那个叫那多的,现如今还关在我将军府的地牢里!”   凌宋儿被这袭话堵了回去,喝了口茶,没回话。   一旁的绿衫女子却没忍得住,“什么公主…我看着,也不过是个寻常的女子。”   “将军要让她做大,姐妹们可不服!”   “那让你做大?!”完颜修鼓着圆眼瞪着绿衫女子看,“刘翠花,你自己怎么不照照镜子?”   其余几个妾室听得这名字,窃笑起来。   绿衫女子从不让人叫本名,进府里最早,便让姐妹们都叫她翠姐儿。可这名字大家都有耳闻,平日里都是私底下当谈资的,今天却被将军当众说了出来,可不是解了平日里几分被欺压的气儿…   “还有谁不服的,给我说说!”完颜修看着众人,怒目着几分威严。   “要我嫁也可以。”凌宋儿抬了抬声调,“可我夫婿,日后都不能有妾室,以前也不行。”   “这些莺莺燕燕,将军舍得吗?!”   “舍得!”听得凌宋儿松口,完颜修却是没过脑子似的,“为了公主,怎么都能舍得。” 宝 书 网 b a o s h u 7 。C o M   芷秋却在一旁扯着凌宋儿的衣袖,小声道:“公主,这可怎么嫁?”   凌宋儿叹了口气,起了身:“到底是落了难,也顾不得什么国仇家恨,只望着能明哲保身。”   “将军,我有些乏了。便先去休息了。”凌宋儿说着,扫了一眼刘翠花和其他小妾,“这些人,将军就趁早了打发着走吧。不然耽误了婚期,可不好了…”   “得!”完颜修也跟着起了身,对凌宋儿恭敬了几分。指着一旁的小兵,“你们,护送公主回别院。”   从荷池里走出来几步路,跟前后的金兵都拉开距离,芷秋才忙着凑来问,“公主可真要嫁那个大胡渣子?”   “不想嫁…可又没得法子…”凌宋儿边走着,边小声道,“他那几个妾室,都不是什么好打发的。拖延些时日罢了…”   “拖延了时日,怎么办?”芷秋脸上几分惊喜,“公主可是有什么打算的?”   凌宋儿抿嘴摇了摇头,继续往别院里去。   &&   一连数日,完颜修没再找过凌宋儿。芷秋却和院子里那几个小兵厮混熟了。打听了几句话回来,说给凌宋儿听。   “公主料想的没错,那完颜修这阵子,还真是在忙着遣散那几个妾室。”   “翠姐儿怎么也不肯走,其余的几个,便跟着不动。”   “说起来,城外战事似是也吃紧了几分。完颜修那日还不把蒙古人放在眼里,这下定北城还不知守不守得住。”   凌宋儿边听着,边敲着白玉烟枪,“水烟叶儿不够了…他们可有好的送来?”   芷秋去了包裹里,给她找了找,“还真是都用完了…”   “我一会儿帮公主出去问问。”   主仆二人正说着,别院的门却是被人一脚踹开的。几个金兵起了防备,正要拔刀,却见着是自家的将军,这才松了警惕。   完颜修脸上裹着层砂石,气冲冲进来了屋子里,见凌宋儿还斜躺在暖塌上,压下一口气道,“公主,那几个女人,今晚便走!”   凌宋儿没急着起身,望着完颜修这幅模样,笑了笑,“将军,起风沙了。北边儿的蒙军可不好守吧?”   “要不将我送出去,还能求个和!”   “呸!”完颜修吐了口唾沫:“我完颜修要娶的女人,他么老天也别想挡着!”   “我们的婚事,就定在两日后,十五之夜。” 第8章   芷秋听得怔了怔,凌宋儿脸上的失神也一闪而过。   完颜修撂下话,转身便气汹汹又出了去。看来这阵子气受的不少…   “这下可怎么办?!”院子门一关上,芷秋着急了。“这时日怕是没得拖延了,还有两日,公主真要嫁给那完颜修?”   凌宋儿寻着最后几丝儿水烟叶子,纤指拈着,往烟枪里塞了塞。   外头还有金兵把手,她故意放声长叹了口气,“嫁给金国人,是叛国的罪…”   “我也不用苟活了…”   “公主你说什么呢?!可别吓我。”芷秋捂起她的手来。   凌宋儿也反手拽住了芷秋,“主仆一场,可苦了你了。”   “倒是父皇也不会怪到你头上。若真有不测,你求着保命,等他日蒙古破城,将我的白玉烟枪带回去给父皇,让他想想母后的好,善待弟妹。”   “公主…我们还是想想办法吧!”芷秋指了指外头,小声道,“我们逃命也行!”   “可惜可卡先生和蒙哥儿还在地牢里,不然也能帮着出出主意…”   “呸…不该提那蒙哥儿…他若是管点儿用,那日也不会被捉来这儿。”   “来都来了,就别怨了。都是气运。”就着最后最后的几根烟丝烧尽,凌宋儿才将芷秋拉过来,贴近她耳边说着话。   “可若是蒙古大军这两日就破城,便是另一个说法了!”   芷秋听明了,睁着眼望着自家主儿,细声问道:“公主可是算到了什么?”   凌宋儿却摇了摇头:“人的气运都写在脸上,今日完颜修那般模样,看来是快到头了…”   &&   傍晚用了晚膳,本打算睡下了。看守别院的侍卫长何久却在敲了敲屋门,“公主,将军让我们请你去偏堂,将军请了城里最好的裁缝和布行商,专为您量体做嫁衣。”   一行人挑着灯笼走着夜路,穿过荷池,来了将军府的偏堂。却没见完颜修的人。   “你们将军呢?”芷秋问着何久,“喊着我们公主来,他人却不在。也太没有诚意了!”   何久面无表情,答着话。“将军还在城楼镇守,嘱咐过的,嫁衣全由公主自己选。裁缝会给公主量好身,赶制嫁衣。”   凌宋儿接了话去,“你家将军不来也好,我还自在些。”   凌宋儿随意挑了个布料,趁着让裁缝量身的时候,随了把剪子进袖口里防身。虽说大蒙破城在即,可那完颜修真要敢乱来,凌宋儿就敢给他一剪子咔嚓了。   何久等凌宋儿这边的活计办完了,便又送着一行人又从偏殿出来。   &&   荷池的亭台里,翠姐儿带着另几个完颜修的妾室,正围着圆桌吃散伙酒。   “那完颜修是条狗命的!我们那般对他,他竟然这么赶我们走!”   “就是,白瞎了这整整两年的恩情!”   “人家可是公主,我们都是他这几年战乱捡回来的,哪儿比得上她的出身?!”   翠姐儿喝了三大杯酒,泪水都泡出来了,“枉我平日里对他好,本还想着他能真心对我的…”   一旁的小姐妹芊芊忙安慰着两句,“翠姐儿你可别哭…将军那天当着她的面儿羞辱你,可真确是没良心的!”   “我也是替翠姐儿不值了,你可是头一个进府的,感情将军就快被打动了,还以为翠姐儿要当我们正姐姐了,谁知道,半路杀出个什么公主……这下可好,姐妹们明日一早,便都得各奔东西了!”   翠姐儿一声哭腔,惊天骇地的。芊芊拍了拍她后背,给其余二人使着眼色,“翠姐儿你说,若是那公主今儿夜里断了性命,将军可还会赶我们走么?!”   翠姐儿声响忽的一顿,“你说什么!”   芊芊将方才的话再说了一遍。   翠姐儿没读过什么书,被这么一说,满脸茅塞顿开的模样,“让她死了,明儿可就不用走了!”   凌宋儿一行正行至荷池,望着那边四姐妹在叙情,顿了顿脚步。芷秋心领神会,问了问前面领路的何久,“我家公主不想打扰四位夫人,可有别的路回去别院?”   何久回身抱拳对着凌宋儿摇了摇头,“公主,没有别的路了。只能从这儿过。”   “那…走吧…”凌宋儿也只能硬着头皮会一会。   翠姐儿还在琢磨着什么法子能害得死人,便被姐妹们一把往旁边拉了拉,“翠姐儿,来了!”   翠姐儿抬眼这才看到,对面凌宋儿被侍卫长何久护着,正往亭台走过来。   凌宋儿那日为了拖延时日,才定要完颜修将妾室们都赶走,说来她该是理亏才对。可本着木南国的面子,也不能输了气势。她们要真不起身行礼,那她便当做没见到,走过去了这亭台,今日一别永不再见。   谁知完颜修这群小妾们还是知道礼数的,见她来了,纷纷起身行了礼,还拉着一旁的翠姐儿。   凌宋儿点了点头,当是回了礼,“打扰几位夫人了…”她没想过以完颜夫人自称,在这里便也不存在什么姐妹。   原以为这么就算了,带着芷秋跟着何久往别院去,走出亭台几步,腰上却被什么狠狠一撞,脚步一个踉跄,身子便落入池子里。   荷池的冷泥水滚进嘴里,喝了三大口,凌宋儿方才挣着浮出来水面,眼前恍恍惚惚岸上几个人的影子,芷秋正着急着,何久已经要下来救人。一旁的翠儿姐,脸上一副阴阴冷冷的笑…   “公主!”芷秋的声音有些远,凌宋儿的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不知是怎的,才被人拖上了岸边,芷秋拉着她的手,有人将她扛着,送回了别院。   再醒来的时候,屋子里点起了炭火。   夜深了,完颜修却守在床边。看到这大胡渣子,凌宋儿莫名恼火,咳嗽两声翻了个身朝着床里,喊着芷秋,“请将军出去!”   芷秋早就想赶人,等凌宋儿醒了下了令,这才有了话头。“将军,到底是你那些小妾害的人,公主早让你赶人走,你犹豫不决的。这下好,出了事儿。”   “再说了,公主和您还未完婚呢,您且请出去吧。”   “这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她病了,我守着。怎的不行了?”完颜修正抬手,一个巴掌将将要落在芷秋脸上。   凌宋儿翻身回来,半撑起来身子做挡,“我的丫鬟,还没人动过!”   她越是倔强,完颜修便越是觉得被忤逆。   大蒙兵临城下,家中四处起火,早已磨掉他最后的耐心,“你的丫鬟,没人动过?”完颜修咧着嘴角笑了笑,“那我今日就动动看!”说罢一把拧着芷秋的手腕儿从凌宋儿身后拉了出来,人被他甩到地板上,又拍掌叫了何久进来。   “这臭丫鬟牙尖嘴利,老子忍她忍得久了!”   何久望着地上的人,虽是有过几分交情,主子当前,却是不能救的。“芷秋怕也是护主心切,将军切勿动气。”   “你特么又是帮着谁说话?”完颜差些修失了理智,睁圆了眼望着何久。   何久忙低下头去,“何久不敢…”   “老子今天不管了,两日后便完婚,这丫头留着无用。关去地牢,待老子成了亲,再用她这三个随从的血,祭守我定北城战死的弟兄!”   凌宋儿听得这话,捂着胸口咳得有些喘急。   方才从水里上来,身子还是凉的,额头也好似在发着烫…芷秋若要这么走了,她怕是得一个人对着这完颜修…   她忙摸了摸方才随来的剪子…还好,还在袖口袋子里…   何久无法,压着地上的芷秋站了起来,便将人往外带。芷秋望着凌宋儿不放心,连连喊:“公主,你自己要保重!”   “完颜修,公主她被你那几个妾室害得受了寒凉,你不罚那几个婆娘就算了,还不给公主请个大夫吗?!”   “你这般也好意思做人夫婿?”   芷秋话声越来越远。   直到了门外,被何久一把捂着嘴,小声提点,“可别当着将军火头上洒油…如今你可自身难保…”   等人走远了,完颜修一掌捏起来凌宋儿的下巴,望着她几分虚弱,却又有些不忍…   “你那丫鬟说得对。我给你请大夫,你特么得给我乖乖的,直到我们后日大婚!”   &&   将军府地牢阴湿,可卡被关着几日,年少脚踝的旧伤已然有些发作。   一旁蒙哥儿却坐着不动如山,这几日来,这人有得吃就吃,有得睡就睡。可卡倒也佩服。一路走马,这人脾性便是如此,面上总是温温和和,却让人不禁生畏。   后头牢笼的粗铁链又响了起来,该是那恶汉又起了身。   刚进来那日,便听对面牢笼里的人说,那恶汉咬死了好几个侍卫。咬着脖子喝人血,倒是不吃人肉…   这几日,那恶汉每日都要在牢房里,散百个来回,拖着那粗铁链响,叫人难以平静。看守侍卫却都不敢作声,也少有人敢靠近。饭菜都是用铁叉送了进去,又用铁叉将空盘叉了回来……   牢笼大门一声响。听得又有人进来,犯人们全都起身趴在铁栏上,往外头张望。   见着进来的是个清秀的姑娘,大男人们发出油腻的笑声,多有污言秽语,可卡只得在心里头感叹,可越看那姑娘怎的越是眼熟?   “芷秋?你怎的也落进来了?”   “那公主怎么样了?”   听得公主二字,方才还闭目养神的蒙哥儿睁了眼。扫了一眼被送进来的芷秋,继续合上的眸子。 第9章   何久到底几分好心,将芷秋送进来可卡的牢房。“你先在这儿处着,等你家公主好些了,跟将军求求情,不定能放你出去。”   芷秋道了句谢,等人走了,才打量了一番可卡,又扫了一眼旁边如山般的蒙哥儿,“你…你们可还好?!”   “我们男人粗野,受些苦难倒是没什么…”   “你若是都落下来了,那公主一人在外面如何好?”   “公主…公主可不好了…”芷秋说着叹着气,跪坐在草席上,垂眸望着地板,“方才落了水,受了寒凉,也不知道那完颜修会不会给她请大夫…”   可卡先生脸上担忧着,“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蒙哥儿闭眼没动,耳尖却奋力张了张。   芷秋接着解释:“那完颜修非要娶公主,好羞辱木南和大蒙,他那后院还有几个妾室,公主原是想着让完颜修将那些妾室赶走,好拖延些时间。”   “谁知那几个妾室怀恨在心,合着将公主推下水了…”   “那现在怎么样了?!”可卡拧着眉头,几分心焦…   “我方才顶撞了完颜修两句,便被人关下来了。公主方才还在咳嗽,完颜修说是两日后大婚,人都病成这样了,这还怎么大婚?!”芷秋忧心忡忡,“左右不像个要对人好的…”   可卡叹了口气,靠去墙边上,“可惜在这牢笼里头,也护不住主子了。公主万一真出了事儿,可卡定回木南,当着皇上的面,问陈渊老贼要个说法!”   蒙哥儿身旁的拳头早拧得紧,合着掌心里那个白色瓷瓶儿,差些碎了…   &&   次日一早,完颜修果真给凌宋儿请了大夫来,开了两副药喝下了。凌宋儿还在发着热,胃口全无,芷秋不在,便也无人嘱咐着吃食。日子过得恍恍惚惚,一觉睡到日头落了山,何久才带着人来,送来了嫁衣,让她试试。   “裁缝还在外头候着,公主若是不合身,还能叫他改改。”   凌宋儿懒懒撑起半身,对外头道,“你回了将军,就说嫁衣我试过了,很是合身。不稍再改什么。”她说着小咳了两声,“嫁衣你放在外头,明日嬷嬷来梳妆,我自会穿起来的。”   何久道了句是,将衣物搁在外头,便退了下去。   凌宋儿摸爬着起来,寻着过来找着了嫁衣,在袖口里,缝了个袋子,好能装着那把剪子。   天方才微微亮,完颜修便送了几个嬷嬷和丫头过来伺候梳妆。凌宋儿身子乏,被她们掺着起来打扮。脸色本就几分惨白,再用粉妆一擦,若不是刻意双颊点上两朵红晕,该真要像半只脚迈进棺材的人了。   大婚前礼数繁杂,晌午的时候,凌宋儿被嬷嬷们扶着,先在闺房里上了香,本该是拜的父母,凌宋儿对着两块无名的木牌拜了三拜,估摸着完颜修也不敢提起木南国主和皇后的姓名。   忽的一阵狂风卷着砂石,往屋子里灌。嬷嬷们都捂着脸,一旁两个丫鬟忙关上了门。   “这大婚的日子,怎么起风沙了?!”李姓的嬷嬷边说着,边扯着另张妈妈的袖子。“这怕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凌宋儿喜帕还没盖,抬袖半遮面,风沙吹进鼻息里,更是咳嗽了两声。   风沙来了,完颜修可还有心情拜堂不成?!城外的蒙军攻势该更要吃紧了。   果不其然,原是午时的吉时,偏生等到下午,还不见完颜修回来。何久屡屡回报,脸上都裹着重重的黄沙,“将军还在城楼守城,请公主再等等!”   凌宋儿抿着嘴角,敲着空空的白玉烟枪,“何侍卫长,我这儿烟丝儿早没了,你们可弄些新的回来。”   何久方才来回几趟,知道城里情形:“外头战乱,城里早无人做买卖了,还请公主再等等。”   凌宋儿撑在案台上,这当下情势正中了她下怀,说话便也不紧不慢起来。“那好,便再等等你家将军!”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完颜修披着风沙,骂骂咧咧从外头赶了回来,到了别院门口,才好生整了整衣衫,让何久进来请人。   “公主,可以拜堂了!”   凌宋儿坐了坐直,到是没想到,完颜修在外被逼紧了,还真有功夫回来拜堂成亲。方才无意摸了摸袖口里的剪子,就被李嬷嬷和张嬷嬷,盖上了喜帕掺着出去了。   &&   地牢里,可卡手里正捂着个硬馒头,掰成了三瓣儿,一瓣儿递给芷秋,一瓣儿递给了蒙哥儿,一瓣儿自己咯噔一声咬进了嘴里。   蒙哥儿有啥吃啥,扔进嘴里,嚼吧两下咽了下去,继续闭目养神。   “这可怎么吃得落…”芷秋虽是个丫鬟,自幼跟着凌宋儿,却也没怎么吃过苦。“这么硬的馒头,都能砸死人了!”   “今日晌午又没人送牢饭…”可卡边啃着边说,“怕是外头也不太平。”   看着芷秋的模样,有拉低了声音,“能吃多少是多少,真要有机会才有力气跑。”   后头那恶汉牢笼里忽的“砰”地一声响。   蒙哥儿双眼一睁,肃地起了身,隔着铁栏往那边看。   狱卒只剩下三三两两,听得声响都赶了过来,去看看发生了什么。方才走到牢笼门口,那铁门被人一脚从里踢开飞了出来,两个狱卒没来得及反应,被铁门重重压在了地上,吐了血。   剩下的一个,瞠目结舌望着牢房里出来的狰狞恶汉,“铁…铁链是怎么破的?!”狱卒边说着边往后退。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6 。coM   只见恶汉身后,冲出来数人,虽不及恶汉高大,一个个勇猛壮硕,手里拿着斧头刀枪,还有一把别样的长刀。   狱卒揉着眼睛不敢信,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怎么回事儿?!”胆儿被吓得快掉了,拔腿就往外逃。“蒙…蒙人进府了!”   芷秋还捂着馒头,正打量着那恶汉,比蒙哥儿还高出一截,真是奇人…   却听蒙哥儿对那恶汉喊了声,“那多!”   恶汉看过来牢房里。“赫尔真!”说完,从旁人手里接过大斧,抬手一挥,砍断了铁链。   蒙哥儿出了牢房,和恶汉挥手顶拳,当是见礼。   一旁有人给蒙哥儿递上来长刀。“赫尔真!博金河在城外已经逼紧了,那完颜修却从城楼上下去了,不知是回府了还是跑了!”   芷秋手里的馒头滚落在了地上:   蒙哥儿原来有名字?   蒙哥儿会说汉话?   蒙哥儿好似是会有表情的!   蒙哥儿接过来长刀,回身看着惊在牢房里的可卡先生和芷秋。对一旁的蒙人吩咐着,“这两位是木南长公主的随从,留两个人送他们从地道原路返回大营,剩下的跟我端了将军府!”   &&   将军府前殿。   完颜修虽是换好了大红的喜袍,头上却还染着黄沙,脸上也还有刚被划伤的血渍,却来跟凌宋儿拜堂。   大战当前,观礼的没几个别人,都是自家下人和侍卫。   看着凌宋儿被扶到眼前,完颜修大笑着,“就算着定北城破了,老子也要娶了这大蒙古的媳妇儿!让他们知道厉害!”   凌宋儿望着喜帕缝隙下,一双沾满沙土的黑靴…   真要跟这金人拜了堂,木南国的国体不存,还会有辱盟国,凌宋儿也没什么脸面活着了。袖口里的剪子落了下来,若是捅不死这完颜修,她便自行了断也罢…   十四岁那年为自己卜了一挂,命贵极,可活不过十九。   十五岁木南南方旱灾,她和钦天监一道为国祈雨,直到天降甘露,得了天慈公主的封号,再为父皇出嫁大蒙和亲。命是贵极,可也并不是自己的…   如今十六的年岁,本不该如此早死,可命数真要到了,莫不就是她学艺不精,算多了两年…   “拜天地!”一旁的礼官已经开始宣礼。   这天地定是不能拜的…   凌宋儿右手伸进了袖口,正被李嬷嬷扶着往下拜去的时候,却听得四周围一阵脚步林乱,似是有人闯了进来…   先是金兵嘶喊着报信:“将军…不好了!那个叫那多的蒙人…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队人马,从地牢里杀出来了!”   “从地牢里变人出来?”完颜修咧着嘴笑根本不信,“你以为是大变活人戏法儿吗?!”   话还没落,便见一行彪魁大汗手起刀落,在杀人。   观礼的下人们吓软了腿,惊叫着拔腿就跑。   凌宋儿戴着喜帕看不见情形,听闻报信的金兵说着那多的名字,也不知是谁。   头上忽的一紧,发髻已被完颜修一把揪着按在地上。完颜修早失了理性,磨着嗓子对她喊着,“给我拜!”   凌宋儿拿起剪子一挥,漫无目的挥刺。   完颜修到底是武将,反应及时一把推开女人,压根没被伤到什么:“你特么敢跟老子动利害的?!”   凌宋儿倒在地上,喜帕落了地,剪子还拿在手里。咬了咬牙,双手捂着剪子对着完颜修,身体却不自觉往后退着…   “哼!就你?!”完颜修往凌宋儿面前压了过来。   凌宋儿手指拧着那黑色的剪子发白得没了血色,他再过来些,剪子便得朝着自己胸口了…   手腕儿却忽的被人一拧,“哎”地一声疼,那把剪子直直落了地…   凌宋儿几分惊诧,那完颜修明明还在几步开外。抬眼顺着手腕看过去,一双深眸炯炯望着她,那人眉头蹙在一团,山倒一般朝她蹲了下来。 第10章   凌宋儿却是定了定心,喊出来他的名字,“蒙哥儿。”   话方才出口,耳边传来喜帕被撕裂的声音,眼前已然被他用撕好的喜帕蒙了起来。没听到他答话,身子却被他一把背到了背上。凌宋儿忙勾了勾紧他的脖子,脸无意贴上他的脖颈,那里比她发着热的额头还要滚烫…   完颜修望着眼前这人冷笑,“怎的,想救人?”   “还想护着你家主子?”   蒙哥儿没说话,手里的长刀一横,摆出来要开打的架势。   凌宋儿只听到耳边刀剑相交的声响,蒙哥儿步法稳重,她身子不觉得颠簸,却也知他们时时刻刻在换着身位。刀声重,剑生脆,凌宋儿听得该是那刀声占了上风,完颜修好几声惨叫,该是被打伤了。凌宋儿在心里暗自叫好。   她没习过武,不知如何算招式。片刻,那完颜修的声音便已经滚落去了地上。   到底也是大金的将军,就算是败了阵,也是硬气的人,没求饶。却是对蒙哥儿道。   “老子倒是没想到,木南还有这样的高手?若由你来领军打仗,他们当初怕是难被逼退到建安去。”   凌宋儿没听到蒙哥儿答话。风沙烈了几分,凌宋儿往他脖颈深处躲着。   却忽的听到风过刀尖的长吟。   蒙哥儿高举着那把长刀,听完颜修接着问道,“要死,你也得让我死个明白!你到底是谁?”   蒙哥儿是凌宋儿在金山镇外买来的奴隶,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他的身份。他这样的身手,想来那人贩子不该能困得住他。凌宋儿伏在他肩膀上,跟地上的完颜修在等着同一个答案。   旁边的人却一字未提。   唰地一声,风停了,将军府里似是都安静了几分。凌宋儿直觉着,完颜修该是死了。   没了完颜修的声音,凌宋儿知是脱了险,眼睛还被蒙哥儿蒙着,被他背着不知往哪里走。   “我们去哪儿?”   “真要逃难了,能不能…回趟别院,我得拿着玉枕和白玉烟枪。”   “嗯…”   凌宋儿听到他低声答应。   回了别院,蒙哥儿将她放在椅子上,自己去屋子里找着她的白玉烟枪和玉枕,裹进包袱,背好在自己身上。又继续回来背着人,往外头走。   凌宋儿不知为何他不肯放她落地。   “我们…逃去哪儿?”   “可卡先生和芷秋呢?你们在地牢里见到了么?”   “他们可脱险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凌宋儿这才放了心,折腾了整日,她病着的身子有些乏了,眼皮不听使唤,正打算趴在他肩头打着盹儿。   从别院出来,似是又来了些许金兵。蒙哥儿挥刀杀几个。   凌宋儿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是那叫翠姐儿的。   翠姐儿几分悲恸:“是你杀了我家将军!我今日要替将军报仇!”   凌宋儿心中还有几分感叹,这翠姐儿不怎么灵光,却是个重情义的,只可惜了遇人不淑。   一阵风来,凌宋儿眼前的喜帕缎子忽的被吹开了。睁眼便见蒙哥儿手起刀落,翠姐儿直直愣愣被劈开成了两半。   凌宋儿从没见过这么杀人。惊叫着把眼睛埋进他肩膀里。   蒙哥儿察觉着到那蒙眼的缎子掉了,侧脸回来低声道,“手抱紧,别睁眼。”   “嗯…”凌宋儿连连点头,忙闭上了眼:“快…快走好吗?”   边说着,心里却发现什么不对…这甩卖货是会说汉话的?!!   &&   被他背着一路从将军府里出来,凌宋儿这才敢睁眼看看定北城街上的景象。   风卷黄沙,将寻常百姓的屋子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街上几近没有行人,不远处,几个厮杀在一处的金兵和蒙兵,三两下便是一条人命。   凌宋儿紧了紧勾着他脖子的手,往他脖颈里靠。似是那里有对抗战争残酷的温暖般。   蒙哥儿却没多停留,背着她去了北面城墙脚下。金兵所剩无几,比蒙哥儿还高出一头的蒙人,正大步跨向北城门,一斧一落,将那阻碍的金兵杀尽,回头却大喊着对着蒙哥儿扬着斧头。   蒙哥儿似是点了点头,步子沉稳飞快朝着城墙上去。有几个金兵做挡,看他背着个女人,该是要被拖累。斗着胆子上来一搏,却不出意料纷纷被他放倒。   凌宋儿此时却是不怕了,这些金兵都是木南的仇敌。杀了多少木南将士,如今就该全要回来。   被他背着冲上城墙,又跟着他飞身上了城楼屋顶。   黄沙停了,夕阳在天山边洒下最后一抹余晖。   凌宋儿不知他想做什么,却听他一声怒吼震天动地,朝着城墙下黑压压的大蒙军队,一把举起来手里那颗还滴着血头颅。   完颜修就这么被他拎着头发举在城墙之上,那涨大胡渣子的脸,瞪圆了眼睛,缓缓旋转着朝着凌宋儿看了过来…   凌宋儿直觉的皮毛肃然,身子还虚着,这一吓,双眼一合便不知世事…   觉识消失的一瞬,她听到大蒙人在城墙下震人心肺的喊声。   “赫尔真!巴特!”   “赫尔真!巴特!”   ……   眼前缓缓落下了帷幕,梦中却回到了她刚出建安和亲那日。   官道两旁青山绿水,雀鸟还在树上鸣得动听。马车缓缓前行。芷秋坐在一旁,给凌宋儿方才绣好的香囊钉珠。   可卡先生在马车外,写着他的游记,边教着凌宋儿说蒙语。   “可卡先生,他们蒙人是怎么夸人的?你都教教我。不免到了大蒙,什么也说不上来。”   可卡先生翻着手里的本子,“女人么,夸人乌云琪琪格。”   “男人么,便夸他们巴特,那是勇士的意思。”   &&   一觉下去,昏昏沉沉,梦中时光参差。   她忽而回到了木南,四月苏杭,柳绿红墙,南国春意妖柔动人,她变成了儿时模样,绕在母后膝下,又被父皇一把抱在肩头,口里含着清甜的桂花糖。   忽而恍惚去了金山镇,古道乱世,却生机盎然,一晃眼她便已然徐娘半老,嫁了个贾商,生了一双儿女,开了间小客栈,天伦齐乐。   忽而跟着可卡先生去了威尼斯,支着船舶,在水和城之间漂泊,一身西洋蓬裙,倚在船头,流利的威尼斯方语,借问着岸上正作画的男子。“君家住何处,妾住在横塘。”   再睁眼,才忽的回到了现世。自己竟是在马车上。嗓子眼儿里火辣,咳嗽两声,便是割着疼。   “公主你可算是醒了。”芷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凌宋儿额上被她拿着温热的手绢擦了擦。才发现自己还发着热。   马车走得平稳,小窗帘子却是拉下来的。   不知自己躺了多久,凌宋儿刚要起身坐坐,芷秋便来扶着她。   “公主,我们刚从定北城出来。你可是睡了整整一日都没醒。本来蒙哥儿说想等你醒了再走,可定北城之前战乱,没留着什么好大夫。这才只好说着先带你回去部落,好给你找人看病。”   凌宋儿咳嗽着两声,“部落?”她隐隐猜到了大概,却还没被人挑明。赫尔真的名字,那金狗完颜修提起过,阿布尔大汗的次子…   凌宋儿虚弱开了口。“蒙哥儿本名是叫赫尔真么?”   “嗯!”芷秋答得顺口,“还是那天蒙人挖了条地道进来地牢,我和可卡先生才知道。蒙军的人都叫他赫尔真,听闻就是我们要嫁去的大蒙汗营的二王子。”   “也不知为何,当初会被卖了奴隶…”   “我还听人说,蒙哥儿举着那完颜修的头颅,上了北城门楼,把那些金兵都给吓尿了。蒙军气势大涨,城门不攻自破的!”   凌宋儿边听着,边挑起来一旁小窗帘子,看了看外头。   昨日风沙过去,今日晴朗天青。马车走得平稳,是因身在广袤无垠的大草原上。这景致看得她几分安心,芷秋却忙一把抢来帘子捂上了。“公主还在发着热,怎的还好吹风?”   芷秋说完,递上来个马奶袋子到了凌宋儿手上,“这路上是没得热水了,公主先喝些这里的。他们说晌午便能到部族。”   凌宋儿接来喝了两口,忽的想起来什么,“我的玉枕和烟枪呢?”   芷秋忙在一旁翻出来包裹递来,“蒙哥儿都给你拿好了。”   凌宋儿翻开来,玉枕,龟碟儿,烟枪,一样不差…这才好安心。   有人敲了敲马车门,是可卡先生,“公主可是醒了?”   芷秋开了一小条缝,不敢让风多透进来,对外头可卡先生交代着,“刚刚醒了,可卡先生,能不能问问还有多久能到?公主还在发着热。”   一把声音传进来马车里,不是可卡先生的。凌宋儿认得出来,是蒙哥儿的。   “一个时辰便到。”   芷秋合好门才来伺候着,“公主再躺躺?这草原的路再是稳当,也得当心着。本就伤寒着,再颠簸起来,怕是会难受。”   因还发着烫,凌宋儿眼里也热乎地紧。由得芷秋扶着重新躺了回去,盖好羊皮毯子,眼皮便开始打架,睡熟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芷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主…醒醒,到了部落了,我们回营帐休息吧。”   凌宋儿懒懒睁了眼,马车真是停了。这才撑着身子起来,被芷秋扶着下了车。虽是天晴,草原上的风却是不小。芷秋挡着在她前面的,却也挡不住什么。   一袭白色羊毛领子的斗篷被送来面前,芷秋抬眼看了看,是蒙哥儿送来的。   芷秋忙接过来,给凌宋儿披着,才扶着人往营帐里送。   凌宋儿这才望见蒙哥儿,那人已然换了身浅色布袍,脚上皮靴也工整干净,浅色的乌云纹路几分精致。到底比被她养着的时候体面多了。   凌宋儿忙咳嗽着两声从那人身边擦了过去,一是真的病着,二是莫名有些心虚。   也不知人家身份,便当人是奴隶养着,还让人跟着可卡先生去走马。莫不是这人耐得住性子不跟她计较,换做其他个没城府的,该早跟她闹开了。   凌宋儿方才走了两步,身后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个女子的。   “蒙哥儿,我们可算是到了。”茵茵该是从后面的马车来的,凑来蒙哥儿旁边,欣喜笑着。   凌宋儿微微侧了侧脸。茵茵才见着凌宋儿也在。   “小…小姐…也是一道儿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凌宋儿:哦豁!   感谢在2020-04-20 23:56:32~2020-04-21 23:4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小鱼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章   凌宋儿笑了笑自己,她再没怎么好好待人,人也自有自的打算,接了茵茵回来。   这下倒是不用心虚了。   凌宋儿看着两人,话说的几分坦荡:“嗯…承蒙二王子恩德,救我出了定北将军府…”转身回来,凌宋儿向着蒙哥儿。   “二王子,我们何时能回到大蒙汗营?好早日让阿布尔汗修书我父皇,告知和亲之事!”   “公主请先进帐养病,等病好了,赫尔真自会带公主回营。”他的话也说的妥妥当当。   一旁茵茵却听得目瞪口呆,“公主…二王子…是什么意思?”   凌宋儿笑了笑,没答话,他的人该得留给他亲自解释。她扶着芷秋的手,才往帐营里走。   被人领着进来进来了营帐,凌宋儿才知道,这部族是大蒙汗营的兄弟部落。   叫塔勒的大汗,鹰目勾眉,见着凌宋儿进来,起身来迎。   “公主远行致此,还遭了定北城一劫,是上天磨难,如今公主身已至大蒙,便再无需担心安危。塔勒定助二王子护送公主回去大蒙汗营,好给木南国主一个交代!”   凌宋儿谢过了塔勒汗。   塔勒汗也看着她脸色不好,也几分体贴,先是让凌宋儿入座休息,等蒙哥儿一行进来会面完,才赶紧让人准备了营帐,好让凌宋儿入帐修整。   看得出来塔勒不是什么势大的部族,凌宋儿的营帐不大,却也是塔勒汗的一番心意。   芷秋收拾好了,才将玉枕放在塌上,扶着凌宋儿躺了上去。   凌宋儿一躺下去便又是大半日。半夜里醒来,才见一个蒙人装束的女子坐在自己床边,正给自己诊脉。   “公主你醒啦?!我叫依吉,是塔勒大汗的长女!”   凌宋儿却是没想到,这蒙古部族的人,各个汉话都能说得好。马车上芷秋说过部族该有大夫,说的竟是这女子。依吉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眉宇浓密,眼眸灵动。手指按在凌宋儿的手腕上,边说着。   “公主怕是受多了寒凉,该要好好暖着的。”   芷秋指着一旁炭火,又给凌宋儿捂着新来的羊毛毯子,“蒙哥儿都送了好些取暖的物件儿来了,该是还不够的?”   依吉摸完了脉象,才道,“我再给公主开些驱寒的药!”   凌宋儿小咳了两声答应着,“有劳依吉姑娘了…”   依吉边写着药方,边多问了两句,“公主要嫁去大蒙汗营,可已选好要嫁给哪位王子了?!我们可都在猜,阿布尔大汗有三位王子,也不知这次是该吃哪位王子的喜酒。”   凌宋儿笑了笑,“我既是和亲,等到了大蒙汗营,听阿布尔大汗安排便好…”   依吉却是没轻易放过,“我听闻,你们木南人讲究门当户对的。公主是木南长公主,阿布尔定会给你选达达尔做驸马。”   “达达尔?!”芷秋端了热水来,凌宋儿撑起来半面身子,望着对面的依吉。   依吉接着解释,“达达尔是阿布尔汗的长子,将来该是大蒙汗营继承人的。”   “虽然没有赫尔真那么能征善战,可达达尔为人慷慨谦逊,大草原上没有不知道的。公主若是能嫁给达达尔,那可真是要羡慕死大半边草原女子了!”   凌宋儿听出来依吉话中几分醋意,忙咳嗽着,“我们木南,儿女向来也不会常谈自己的婚事,多半都是听父母之命。我既已来了大蒙,便都听阿布尔大汗的便好!”   “这倒和我们草原上不同的!我们这儿的女子,若喜欢了哪个男人,只要篝火晚宴上给那个男人递上翎羽便可以完婚。”依吉说着抿了抿嘴,刚写好的药方,拾掇了起身,“依吉先去给公主熬药了,公主且早些休息吧!”   等人走了,芷秋才来接过凌宋儿手上的水碗,“这依吉姑娘,怎么怪怪的?”   “说嫁来大蒙,也不定要随着大蒙的规矩。”   凌宋儿笑了笑,“你可听出来人家话里有话,是喜欢大王子的?”   芷秋点了点头,“这草原上风土和木南还真不一样。换做木南,哪个未出阁的女子敢在人前说对男人有意思?!”   芷秋说着,顿了顿,笑着望着凌宋儿:“不过公主可想好了,嫁谁?”   “咳咳咳…”凌宋儿忙喘得急,“你也和那依吉一样?”   “我乏了,病着的人哪儿想得了那么多?”   芷秋忙扶着她躺了回去。“那公主再睡会儿,等一会儿药送来了,芷秋再喊你。”   &&   吃了药睡下,便又是不知时日,第二日再醒来,已经是傍晚。   主子睡了整整一天,芷秋已然有些紧张。凌宋儿身上的寒意到是散了,胃口似是也有些了,便遣了芷秋去拿些吃的来。   芷秋走了没多久,帐子外头忽的一阵铃响,蒙人用帐铃,像木南人用门环。那是有人敲门。   芷秋不在,凌宋儿只好起身自己迎了出来。   帐外,蒙哥儿手里一碗腾着热气的汤,见她亲自来了,眉间微蹙,“怎么起身了?!芷秋呢?”   “芷秋去取吃食了…”   蒙哥儿要伸手来扶,被她躲了躲。只好道,“进去,外头风大。”   “……”虽是营帐,也是她的闺房,她虽是和亲公主,可嫁来大蒙夫婿还并不知是谁,他若是真进来了,那还有什么名节可言。   “前几次都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没来得及注重礼数。”   凌宋儿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汤碗,“二王子回吧,这儿还是我的闺房,得避嫌的…”   被她这么一说,蒙哥儿心里也提着几分醒,将手里的热汤交给她,才叹气收手回来,“公主说的是。”   凌宋儿这才颔首,转身进去了帐子。   汤是羊杂汤,新鲜的还飘着几片儿羊血,该是驱寒的好东西。凌宋儿正好饿了,坐在案前,便自己吃了起来。   虽是帐子里没人,却还得顾着几分吃相,细细索索吃了肉,又喝了汤。胃里暖了,身子也暖了。才听外头芷秋回来,却好似对人说着话。   “二王子在这儿做什么?!可是有东西让我带给公主?给芷秋便好!”   凌宋儿削尖了耳朵在听,外头蒙哥儿竟然这许久了还在?!   听得他的声音对芷秋道:“方才端了碗羊杂汤给公主,驱寒用的,芷秋可否看看她喝完了没有?!”   凌宋儿望着自己手里的光碗,竟是几分局促,那人在外头等着看她吃干净了,也不知想做什么…   芷秋进来,将吃食都放到案台上,看着凌宋儿手边空了底的汤碗,“公主胃口可真是好起来了,蒙哥儿还在外头问着呢,我先就去回了他!公主你再吃些面,刚刚做好的。”   从帐子里出来,芷秋如实交代,“二王子,羊杂汤公主都吃好了。眼见也有些胃口,该是快好了。”   “好…”蒙哥儿气息转沉,正转身打算走了。忽的听到帐子里几声咳嗽,似是又有反复。   芷秋忙先进了去,却见凌宋儿扑倒在案台上,咳嗽得起不来,嘴边还挂着几丝血迹。“公主…刚刚不是都好了吗?!” 第12章   听得帐子里芷秋的惊呼,蒙哥儿也没顾得上礼节不礼节了,掀开帐子进去,便见凌宋儿嘴角的血迹。他忙过来扶人。   “只是寒凉,怎会咳血?”   芷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蒙哥儿一把将凌宋儿抱起,放回到了塌上。   看着主子眉目紧锁,唇色被她自己咬得发了白,芷秋也没顾不得礼数,望着蒙哥儿:“二王子…能否让依吉姑娘再来给公主看看?”   “就算早两日还病着,也没见公主这么难受过。”   蒙哥儿却仔细望着怀里人的脸色,方才看着已然红润些的,现在也发着紫青。见她两手拧着,捂在肚子上,他忙问,“是哪里不舒服?”   “腹…中绞痛…”凌宋儿磕着牙,才勉强吐出来几个字。脑子里仅剩的思绪,盘算着当年看过自己的命盘。不该是现在才对…可疼痛连着心脉,扯得她几乎要断气。凌宋儿却听蒙哥儿在问芷秋。   “公主这两日都吃了什么?”   芷秋慌慌张张,望着桌上的食盘,一一数着,“昨日傍晚吃了一碗羊肉粥,半夜里喝了依吉姑娘送来的汤药,今日公主睡了整日,刚醒吃了二王子送来的羊杂汤,方才芷秋又端了热面和汤药回来。”   蒙哥儿边听着,抬手捏了捏凌宋儿的下巴,“别咬着牙…舌头让我看看。”   “二王子也会医术?”芷秋还着急着,却是几分好奇。   蒙哥儿摇头,看过舌头,起身去案前闻了闻食物和药碗,“打仗的时候,偶尔用些计策,比如用毒…她这样像是中了木灰草的毒。本是给敌军战马用的,战马吃了腹泻呕血…若是给人用…”蒙哥儿说着叹了口气,“怕是凶多吉少。”   芷秋听得,一把跪落在地上,“二王子,有什么办法能救公主,芷秋能拿命换!”   “你先看好她,我去找些东西来。”蒙哥儿说着飞快便往账外去。   部族里起了篝火,他的大军却驻扎在两三里地开外。那多原本还在篝火旁,带着几个军长喝酒吃肉,却被蒙哥儿喊了过去。“往军营里,取些给马用的酸黍来。”   那多不解,“那不是给马通气用的么?赫尔真要来做什么。”   “公主中了木灰草的毒。”   那多拧着眉头,“公主是和亲嫁来大蒙汗营的,来了大蒙的地界,谁还敢动她的主意?”   蒙哥儿摇着头,“先救人。”   那多憨厚一声,“成!”便转身要了匹快马往军营里去。   蒙哥儿再回来帐子,方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却见得依吉已经来了,在给凌宋儿诊脉。   见得蒙哥儿进来,芷秋前来解释,“芷秋看公主实在难受,便去请了依吉姑娘来。”   塌前依吉不紧不慢,拿了银针出来,方才要落针,手腕却被蒙哥儿一把掐得死死的。蒙哥儿压着声音,话语里几分质问的意思:“你要做什么?”   依吉被生生拧得疼,“公主腹痛之疾,依吉自然是帮公主止疼医病。”   “赫尔真,你还不松手?”   蒙哥儿却是拧着手腕将她整个提起来,甩去了地上,“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我再多说。”   “若是听得懂我的话,我劝你收敛行作,回去营帐等着。等救了人,明日一早我便去问问塔勒汗,下毒害了和亲公主可是要与大蒙汗营为敌?”   芷秋在一旁听得愣了愣,有些清楚,似是又不那么明白。若是依吉姑娘下药害了公主,可为了什么呀?   地上依吉却几分拧气,抬头望着蒙哥儿:“赫尔真,你这么护着她,可是想娶人家?”   “她可是要嫁给达达尔的,你护得住吗?”   “出去。”蒙哥儿没再多言,指着账外的方向,冷冷扔下两个字。   依吉望着他眼里两团炽火,没再敢说话,只捂着自己的手腕从地上爬了起来,小跑出去了营帐。   芷秋方才问着蒙哥儿,“二王子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是依吉姑娘要害我家公主么?”   “木灰草味道腥辣,我查看过,方才药汤里有这味道。”蒙哥儿说着,走去床边,将凌宋儿服了起来,“腹痛也无别的法子,先拿热水给她抿抿。”   “我让那多去取酸黍了,一会儿熬着汤给她喝。怕是得吃番苦头。”   “二王子原是早想到了法子救公主。”芷秋这才擦了擦眼角碎泪,低下头去一旁案台便寻着热水来,“芷秋不知那依吉姑娘不怀好心,还差些又害了公主。”   蒙哥儿接过热水,给怀里的人喂下两口,听得她又咳嗽,才在她背后顺了两下。喝下些热的,她唇上多了几分血色,双手却还死死勒着腹部。蒙哥儿将人扶了回去,躺好。   没多久,那多在门外敲着,芷秋忙依着吩咐煮酸黍汤,留得蒙哥儿在屋里守着人。   凌宋儿疼得不知世事,却就着灯光,知道旁边杵着个人影。不是芷秋的,该是个男人。那气息熟悉,大手还在给她捂着毯子。   “蒙哥儿…”她声音弱弱,喊着他的名字。   “怎么?”他听得清楚。从定北城出来,便没再听过她喊他蒙哥儿。他是二王子,而他喊她公主。身份摆着眼前,他还得护送她回去大营和亲。阿布尔虽未明说,可她身份尊贵,依吉说得没错,多半是要嫁给达达尔的。   听他答应,凌宋儿却是清醒了三分,手还捂着肚子,眉目紧闭着咬牙道,“若我死了,让阿布尔修书给我父皇。那送亲的大将军陈渊,对我们下了杀手了。我罹难至定北城,才遭的劫难。”   “死什么?”蒙哥儿拧着眉头,隔着羊毛毯捉了捉她的手腕,厚厚实实中,摸索这那根温弱纤细的骨头,“死不了。别想太多,先睡一会儿。”   “…疼得睡不了…”凌宋儿睁了眼,灯火远在案上,蒙哥儿的轮廓一半落入黑影,却是几分熟悉的味道,烟柳巷子小院的客堂里,那人常常也是这般模样,“你倒是该跟我说说…定北城是怎么回事?”   “还有你是怎么心甘情愿跟来我家做奴隶的?”   看他半天不语,凌宋儿轻轻“嘶”了一声,“就当给我解疼说故事…不然不被毒死,也被疼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蒙哥儿:都是为了生活啊! 第13章   蒙哥儿叹了口气,这才道来,“金山镇前,我们跟那完颜修打了一仗。那多中了埋伏被俘虏,而我顺着金水河被冲走,一醒来,便落进奴隶营里。本想着找机会逃出奴隶营,便被你买回去了。”   “嗯…”凌宋儿平躺着难受,打算翻个身。   看她动,蒙哥儿忙抬手护着,又碍着她说的礼节,不敢多碰。等她窝在床边,微微贴着他的手臂躺好,才接着说话。   “那时不知你想做什么,等着看看。后来你让我和可卡去定北城里走马。我便正好进城打听那多的情况。”   “第一回 走马,摸清楚了将军府的位置,路过城外见到大蒙耳目,和军营通了气。”   “第二回 ,第三回,我便做好了定北城和将军府的地图。”   “第四回 ,我再去将军府看看情况,却看到完颜修不知从哪里得了两件丝罗锦袍,说是木南皇宫里的东西。完颜修顺藤摸瓜,查出来衣服金山镇进来的货。他便带着兵要去金山镇捉人。我和可卡连夜赶回金山镇,本是打算救你们走…”   蒙哥儿说着却深吸了口气。   凌宋儿迷迷糊糊,蒙哥儿声音虽是厚重,可此下说起话来,几分吞吞柔柔,腹中的疼痛也好似没那么烈了。却听他忽的顿住,凌宋儿抬眸看了看他,见他面上有些不忍,猜到大概,“嗯。然后你放手让完颜修捉了我们进将军府,你好混进将军府地牢,救你的副将。”   “……”蒙哥儿低着眼眸望着她,“你都猜到了?”   “你是承认了?”凌宋儿撑了撑身子,看去了他眼眸里,她不过一试罢了,这人竟是认了。腹中还难受,忙喘着两声躺了回去。   蒙哥儿扶着她:“说来让你伤寒,也都是我的错…”   听得他话语里愧疚的味道,凌宋儿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还疼得厉害,你可别说这些可怜话,我顾不得你。”   “……那,还用说么?”蒙哥儿看着她的脸色,她却早闭了眼靠在自己臂旁,神情也松了些。唯独薄唇青白的颜色,不免让人揪心。   “嗯。说呀,后来呢?”凌宋儿懒懒,手不自觉揪上了他的袖子。   “博金河。”蒙哥儿想来她还没见过,“是我安答。”   “嗯…”她细细声答应。   “定北城和将军府地图我让耳目交给了博金河,他一早安排了人挖地道通往那多的牢房。地道一通,我们便攻城。我和博金河约好,他在城外施压,我在城中,取完颜修首级。拿下定北城。”   “嗯…”她声音末了,听起来快要睡着。蒙哥儿心中一紧,忙捂着她的手臂摇了摇。“还不能睡!”   “唔…”凌宋儿答着话,虚弱袭来,眼里的灯火燃成灰烬,身体似是沉进一片冰冷的水里。水早没过了头顶,她漂浮着,头发扬在水中,憋着气四处张望,企图挣扎了两下无果,却远远望见了一抹凤袍。   “母后。”喊着两个字,嘴里鼓着气泡,身子却被人从水里一把捞了上来。倒抽了一口气,凌宋儿睁了眼,才发现芷秋端着碗药汤在自己眼前。   那药汤的酸臭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凌宋儿虚弱抬起手来,想推开。药碗却被蒙哥儿一把接了过去,“醒了就好。这酸黍汤虽不好闻,可能解毒。”   “赶紧喝了。”   凌宋儿方才发现自己身子是被蒙哥儿扶着的,是要让她吃药。药汤送到嘴边,方才尝了一口,便被酸臭味呛得都吐了。   芷秋看着主儿几分心疼,拍着凌宋儿后背:“公主在宫里娇养,哪里喝过这些。”   蒙哥儿却小心护着汤药,等她吐好了,继续往她口边喂。   凌宋儿撇了撇头,却靠进他胸膛里,“太难下咽了。”   蒙哥儿没说话,药碗却再往她眼前送了送。凌宋儿知道他的意思,眼下也不是计较入不入的了口的时候。只好捂着鼻子,接着那碗黄色的药汤过来,一口囫囵灌进了肚子里。   芷秋接过去药碗,“公主可还好,芷秋给你断碗清水来。”   “烟丝,是不是还没买得到?”凌宋儿却是想起来这个,三年前母后病逝,她年不过十三,却为人长姐。弟妹面前做不得哀怨的样子,强撑着欢喜皮囊,逗着他们笑。母后的烟枪,也是病入膏肓之时才开始用的,太医说,能缓解痛楚。后来她便拿来了,晚晚哄着弟妹睡着,摸着温润白玉,呛起一口水烟,便能想起母后的三分温存。   “公主怎的还提这个?”芷秋拧着眉头望着她,“莫说这大蒙不产烟丝,公主你眼下还病着,怎么好再用那个?”   “嗯…”凌宋儿实在无力争辩,淡淡回了句,“没有就算了。”   方才喝下酸黍汤,身子已然轻飘了些,再往那副滚烫的胸膛里靠了靠。   蒙哥儿依着她,大手捂了捂她的肩头,上回在早集捂得她疼了,这回他小心得很,轻的。   温存不过片刻,蒙哥儿见怀里的人睡熟了,只扶着她躺了回去。他自己起了身往帐外走,“我让那多送个恭桶来,公主夜里怕是要起身。”   “好…”芷秋送着他出去,听着嘱咐连连点头。   蒙哥儿并不太放心,回头嘱咐着。“小心伺候,别再着凉。”   &&   凌宋儿这夜睡得十分不好,她起身多回将那木灰草和酸黍水排了干净,直到腿脚发软,肚子里空空如也,才在日出之前睡沉了。   午时再醒来,身子却清爽了不少。虽还是几分虚着,可说话走路都多了几分气力。   芷秋伺候了午膳端着食盘出去了,凌宋儿躺了回去塌上,正要做午休的。却听着外头蒙哥儿来问。   “公主可好?”   芷秋回着话,“午时前就醒了,公主精神利落,就是昨晚吃了不少罪。不过午膳可都补回来了。吃了两碗面,还喝了一碗鲜羊肉汤。”   “……”凌宋儿帐子里听得真切。芷秋怎的什么都跟蒙哥儿说,她食量本是不大的,莫不是昨夜他那碗酸黍汤害的。说得她似是个嘴馋腹宽的难养之人。   “那就好。”蒙哥儿的声音接着道,“等公主再好些,我们便回大蒙汗营,公主虽是落难,不能失了你们南宋的礼节。”   “早前让可卡先生带着人去给公主办了些衣物和用度,他今日便回来。稍后我让人送来。”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一下基友的文《权臣养成指南》By小晨潞,搜索文名可get~   文案:   婉悦郡主身份尊贵,是皇上唯一的嫡亲侄女。   遇见季灏那天,晴,万物明朗。   他被人群拥挤的站立不住,却笑逐颜开的伸手讨要:“姐姐,给点小钱使?”   婉悦低头去看,男孩才到她的腰身高,衣衫褴褛。肤色苍白又病态,一双形如桃花的眼睛正微弯如月牙。   她一愣,“你要干什么?”   可能是声音太清冷,也可能是眼神过于淡漠。男孩瑟缩了一下,收回了伸向婉悦的手:“姐姐……我饿。”   “饿?”   婉悦的心突然就一软。   后来,她便带着季灏回了王府,让人做了热汤饭给他。   再后来,她又为季灏请了先生。教四书五经。教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   她一步步地带着他,助他功成名就。   然后,又弃了他。   【呆萌淡漠颜控女主VS心黑偏执伪善男主】   阅读指南:1男主是女主路边捡回来的小乞丐,心黑偏执,日常伪装小绵羊。女主是男主的白月光。2男主笑起来真的漂亮,这也是女主当初心软的瞬间。女主她颜控!! 第14章 双生花   凌宋儿午后小憩醒来,芷秋正端着丝罗裙从帐外进来,“公主,可卡先生可找了好久,才找回来这件衣裳,虽和宫里的不能比,可也是北边儿贵族才穿的上的丝料了。”   “二王子说等你好些,便带我们回大蒙汗营。不能让你失了体面,这才安排着可卡先生带着人去置办的。公主若是起身了,要不要来看看合身不合身。”   凌宋儿掀了被子起来,才见着芷秋手里端着的华紫锦衣。内里搭着的该是浅紫罗裙,腰带上绣工精致,是白色翔云牡丹图。凌宋儿唉声道,“虽不是上好的,也总好过眼下身上穿的。”她顿了顿,又补着一句,“他也是有心了。”   芷秋放下盘子,先取了内裙来。伺候着凌宋儿换好,“倒也还合身,就是公主这些日子落难,清瘦了,这腰身还有些余地。”   芷秋边说着,边拿着蝉衣给凌宋儿穿上,系好胸前丝结,才再披上了最后那层锦衣。   凌宋儿垂眸看了看裙角,上头还绣着牡丹暗纹,华贵是华贵的,“只是病得久了,脸色可是不好看?怕是衬不起这锦服了。”   芷秋扶着她的腕子在案台边坐下,“公主本就生的好看,怎的会衬不起来这锦服,到该是这民间的东西衬不起公主才对。二王子说,大蒙汗营有位信得过的大女医。到时候,让她给公主调理阵子,脸色便能养回来了。”   “那也好。”凌宋儿方才要抬手沏茶,被芷秋接了过去。   倒好茶水,芷秋又从袖口里翻了翻,找出一个银边布袋,递来凌宋儿面前,小声笑着:“可卡先生方才还给了这个。”   凌宋儿一眼便认了出来,布袋是用来装烟丝儿的。接过来抽开细带,放到鼻子前嗅着,几分欣喜对芷秋道,“可算是给我找来了。”   “公主可别急着用,还是等身子好些了再说。”芷秋边说着,边将布袋拿了回来,起身帮她收进了一旁的包裹里。   “我可不是都好了?”凌宋儿几分不愿,“都多少天了,好不容易来了货,也不给我试试!”   “公主昨日夜里还疼得那般难受,眼下可是都忘了?!”芷秋此下却颇有几分大丫鬟的姿态。   凌宋儿拧了拧眉头:“你可别提,再提我更想着那烟丝儿了。太医都说了,能解疼的!”   主仆俩斗着嘴,帐铃却被人从外摇了摇。芷秋忙转身出去看,便见蒙哥儿站在外头。“二王子怎么来了?”   “她醒了么?”蒙哥儿声响压着,深怕吵着帐子里头的人。   芷秋忙着答话:“公主醒了。刚刚还试了可卡先生买了的新衣,倒是合身的。”   蒙哥儿颔首,“那便好。”   “有劳芷秋告诉公主一声,今晚塔勒汗在客营做宴,给将士们洗尘,本也想请着公主一道。可公主若是身子不好,那不去也无妨。昨日公主中毒的事情,我自会向塔勒汗讨要个说法。”   “为什么不去?”   蒙哥儿的话还说着,帐帘便被凌宋儿一把撩开。她却是出来了。   紫色华衣衬得她几分娇柔,只是脸庞清瘦,肤色还有些过分的白了。蒙哥儿只往后退了退,却是守着礼节给她做了一拜。“公主。”   凌宋儿却道,“我虽是客人,可哪儿有客人在主人家吃了毒,还要憋着口气的道理。塔勒汗总得告诉我,可是和木南国有过什么过节。为何我一到部族里,便要被人害了。”   “我身子都好的差不多了,今晚我随你一起去。”   “真是好了?”蒙哥儿脸上担忧一闪而过,“可别逞强。”   凌宋儿抿了抿嘴,小声道:“我也是…许久都没好好吃过一顿了。还不能让我参回宴吗?”   蒙哥儿难得笑了声,而后叹气道,“好。傍晚我来接你过去。”   &&   下午的时候明明天还放了晴,到了晚上却又起了大风。从帐子里出来,芷秋忙给凌宋儿披上了斗篷。蒙哥儿早到了,立在账外等着。还是一身浅色布袍,流云暗纹白靴。等着凌宋儿出来,挡着风来的位置护着她往客营里去。   塔勒汗的客营里,灯火点了十余盏,帐子里一半该是塔勒汗的亲信,一半是蒙哥儿的部下。凌宋儿进了帐子,给塔勒汗作礼,便被安顿在蒙哥儿旁边的案前坐下。   蒙人宴席豪爽吃肉喝酒,一半说着蒙人的话,一半说着汉话。凌宋儿听不明白,也无心关心他们说着什么,只顾着眼前整整一只烤乳羊腿,咽着口水却吃不落肚。   见着对面那多抱着大羊腿啃着,凌宋儿心想,自己还是木南公主,总不能跟汉子们似的上手来。   蒙哥儿方才答完塔勒汗两句话,望着她那般局促的模样。恰巧有小厮来给自己添酒,便将人使了过去,让他给凌宋儿片好了一碟子羊腿肉。   那伺候的小厮片完,将匕首交到凌宋儿手里。手指着盘子,摆着个“请用”的手势。   凌宋儿几分心领神会,“用匕首吃肉?”   小厮笑着点头。   “……”到底是养在深宫里的女儿家,平日见过最厉害的,也莫过于绣花用的剪子。凌宋儿双手持着那把匕首,小心翼翼叉了一块,笨拙放到嘴里咬着。羊肉烤得恰到好处,酥嫩香滑。好吃倒是好吃,只是吃着嘴里,还是大块,比不得木南做的精致的那些菜肴,那才好体体面面。   蒙哥儿望着她的吃相,眉间无奈一扫而过。隔着大半边的案台,将她面前那碗片好的羊肉又端来自己跟前。拿着自己的匕首切成小块,才给她送了回去。   凌宋儿望着他笑了笑,这才彻底放弃了匕首…总觉得插着匕首到嘴里,自尽似的,不吉利。旁边没得筷子,凌宋儿便和那多学着上了手,果真坦荡多了,像是个要嫁来大蒙的女子了。   蒙哥儿一旁看着她的模样,暗自笑着扶额饮酒,却听得塔勒汗问着正吃肉的凌宋儿。   “听闻昨日公主病重,到底是受了磨难,好在长生天眷顾,今日看公主胃口不错,该是病已经好了。”   凌宋儿这才捂着芷秋从后头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起身对塔勒汗一揖道。   “承蒙塔勒汗关怀,宋儿已经好了不少。可昨夜却是吃了不少的苦头。宋儿方才来塔勒汗大营,却不知道,木灰草是可以入药的。宋儿吃了依吉姑娘的药汤方才腹痛了整夜,多亏了赫尔真的一碗酸黍水才从阎王那里爬了回来…也不知,是哪里得罪的依吉姑娘,要置宋儿于死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4-25 20:20:24~2020-04-27 00:0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火火 10瓶;你万爷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5章 双生花   四下里忽的一片安静。   半晌,塔勒的亲信们才暗自交头接耳起来。蒙哥儿的部下却早从那多那里悉数听闻,倒是没有太多惊讶。   塔勒汗却是忙接了话,“公主,塔勒部族和大蒙汗营一向交好,公主和亲前来,将来便是大蒙汗营的女主人,塔勒又怎会要害公主。”   “依吉昨日是给公主看病,又怎会在药里下毒?这可是有什么误会?”   芷秋方才上来扶着自家主子,听得塔勒疑惑,忙给塔勒做了一揖。   “大汗,芷秋是伺候在公主身边的,公主一来部族里便是病着的。整整在营帐里睡了两天两夜,吃食都是芷秋伺候着。公主吃的面汤,都是芷秋亲手做的,唯独药是依吉姑娘给的。”   “左右这里是大汗的地方,若大汗真要包庇害公主的人,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这…”塔勒怔了怔,没想到凌宋儿身边的丫鬟却是如此牙尖嘴利的。依吉虽是他宠着的长女,可如今当着赫尔真在,是包庇不得的。   “让公主受苦,的确是塔勒不周。若真是依吉犯了错,塔勒这就让她来营里,给公主陪不是。”   凌宋儿颔首作揖,当是无声谢过。一旁蒙哥儿饮酒听着,亦是无话。   塔勒却看了蒙哥儿一眼。见他还在喝酒,虽是无话,可这阵势是由着这木南公主的意思。塔勒无奈皱了皱眉,只好对身边的亲信道,“去请二夫人和依吉来。”   不莫片刻,着艳彩服饰的妇人带着依吉从营外进来。妇人虽是年岁长了,身子圆润几分福相,却是生得几分娇柔。妇人上前,拉着依吉,双双对塔勒汗一拜,方才弱弱对塔勒汗道:“大汗,该是和客人们吃酒的时候,怎的宣我们母女来了?”   塔勒无暇顾及妇人,径直问着旁边的依吉:“木南公主说是在我们部族里,被人下了毒。依吉你说说看,这两日给公主看病,都是开的什么药。”   依吉一双圆眼,在凌宋儿身上扫过。笑了声,才看着塔勒,“依吉给公主开的自然是驱寒药。”   塔勒方才松了一口气,“公主,你可听到。依吉是一番好心,要给公主治病的。”   话没完,便又被依吉接了话去。“父汗,依吉还没说完。还有一味木灰草,确是打算送公主上路的。”   “你!”塔勒震怒,声音如鼓,“你胆子也太大了!”   “我喜欢达达尔,有什么错?”依吉说着咧着嘴角看了看一旁凌宋儿,“我就是要告诉她,想嫁给达达尔,还得问过我才行。”   “额吉从小教我,大草原的女儿,遇到喜欢的男人,就得拼尽力了去守护。我只是守护我喜欢的人。有什么错?”   塔勒咬着牙,压着声音似是嘶吼:“你还不住口?”   妇人也发现不对,忙上前拉了拉女儿的手腕。“依吉,那些都是额吉一时戏言。可别再惹你父汗生气。”   依吉却是抹开了妇人的手,走来凌宋儿面前,“我自幼在大蒙汗营寄养了六年,跟达达尔一起长大。你若是敢选他和亲,得问过我才行!”   凌宋儿低头,退了两步,“依吉姑娘,你口中的达达尔大王子,我尚未见过。不过我们木南儿女成亲,说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还是未知之数。不过,宋儿在木南也有一起长大玩伴儿,可宋儿到底还是和亲嫁来了大蒙。到底儿时戏言多,依吉姑娘未免也太早当真了。”   蒙哥儿眉间微微一蹙,随之恢复平和。   忽的“啪”地声响,依吉还未来得及回凌宋儿的话,便被塔勒一个巴掌甩到了脸上。从小被宠爱到大,从未挨过打,依吉再抬起眼来的时候,眼角渐红,望着眼前的塔勒汗。   “父汗…你竟是打我?”依吉仍是几分不信。   塔勒汗却是一副语重心长:“就是平日里太惯着你了,才养得你如此娇纵。”   “你可知道公主是大蒙汗营贵客,如今在我们部族受了苦,我怎么和阿布尔汗交待?”   “本以为我的女儿是懂得顾全大局的,没想到却是如此。”   二夫人早已跪倒在地,扯着塔勒的裤脚,“大汗,是耶柔教女无方。大汗息怒,绕过依吉这回吧。”   依吉鼓着眼睛望着塔勒,手捂着方才被掌红了的半边脸。头回被委屈了,竟是生生没说出话来。   塔勒叹了口气,“你若是知错,就在此跟木南公主道歉,随后跟你额吉回营帐面壁,一个月内不得出营帐半步,当是思过。”   依吉却是哭着笑了,“父汗要打要骂,都随意便好。可要我和她道歉,不如让依吉死了。”   凌宋儿忙拱手对着塔勒汗,再退了两步,“不莫为了宋儿,这般为难了依吉姑娘。塔勒汗如今查明了,也是还了宋儿一个公道,宋儿在此谢过。”   “在我们木南,为了所爱之人肯这般烈性的女子,确是少的。宋儿到是几分钦佩依吉姑娘的烈性子。今日之事,便是到此就好。塔勒汗的部族和大蒙汗营交好,想必也并不会为了这般小事,生了间隙。”   塔勒听得凌宋儿这番话,方才松了口气。他这女儿,打不的骂不得,方才那一巴掌,他打得心痛得很。塔勒忙也拱手对凌宋儿还礼,“公主心胸宽广,不和她一般计较,塔勒已经万分感激。公主可莫要再说她的好话,那都是折煞了我们部族了。”   “我才不需要她来求情!”依吉挣扎着,话方才说出口,便被一旁二夫人捂了嘴。   二夫人几分紧张,“祖宗,你可别说了…”   依吉被额吉搀到怀里,望了一眼母亲脸上写着的担忧,方才收了收态势。   二夫人求着情,“公主,大汗…你们都是大度的人。这女儿教的不好,都是我这个当额吉的错,你们可万万不能再和她计较了。”   凌宋儿低头当是答应。塔勒也在一旁叹气,终算是了了依吉这毒害和亲公主之罪。却是听得一旁蒙哥儿的声音,沉稳厚重道,“阿布尔和塔勒结盟时,曾一起拜过长生天,起了誓言:草原皆兄弟。塔勒汗可是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蒙哥儿:准备好双打了么?   感谢在2020-04-27 00:08:19~2020-04-30 00:02: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火火 10瓶;钢蹦那啥赢了_Vicky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双生花   蒙哥儿起了身,并未有多余礼节,反倒是走来塔勒汗面前,“谋害兄弟者,该受鞭笞之刑。”   “…”塔勒往后退了两步,心头肉保不住,还没开打心口便开始淌血。   一旁二夫人怔住了半晌,反应回来,扑倒在地爬着过来,拉着蒙哥儿的脚踝,“赫尔真,你们大蒙汗营是草原最大的部族,定是不会跟依吉这女娃较劲儿的。她何时吃过这等苦头,真要鞭笞之刑,怕是就要殁了。我这做人额吉的,还怎么和大汗交代…”   蒙哥儿没动,当是全然没听到这二夫人的话,背手对塔勒道,“公主随我在军营被人害了,便按照军营的军法罚,三十鞭笞已是最轻的军法,塔勒汗该不会包庇。”   “赫尔真!”依吉喊着他的名字,“还是你爽快,该打就打,怕什么。”   二夫人哭着喊着她的,却是没劝住,依吉蹭的站了起来,凑来蒙哥儿面前,虽是矮了三分,气势丝毫不差。“我没错。可我甘愿受罚。”   “是你们先认了塔勒做兄弟在先,又认了木南做兄弟在后。如今为了新来的,不顾旧情。打了我,大蒙汗营过意的去的话,那也可以。”   “你说得有几分理。”蒙哥儿淡漠点头,“可大蒙汗营和塔勒情谊如山。既是兄弟,便该信守承诺,不管先来后到都不能相互谋害。”   “若是喜欢达达尔,便去跟他说。他若领情,自然不会娶别的女人。在人背后落草木灰的阴险手段,可跟你方才说那番大义凛然相去甚远。多是狡辩。”   “你!”依吉说不过,方才败下阵来,又被二夫人拉了回去。   塔勒却颤颤巍巍走上前来,抖着手对着蒙哥儿一拜。“谋害兄弟,依着军律本是该受一百鞭笞。赫尔真已是手下留情了。塔勒…还得就此替小女谢过。”   蒙哥儿摆了摆手,“塔勒汗爱女之心,赫尔真明白。可该管教的,切莫软了手。不然徒留着害了他人。”   塔勒无声,再是微微一一揖。   蒙哥儿才接着说,“公主宴席也吃过,昨日的冤情也说完,我们便先行告辞。行刑一事,赫尔真信得过塔勒汗,就不让那多动手了。塔勒汗自行处理便可。”   塔勒拱手一拜。“多谢赫尔真手下留情。”   蒙哥儿这才走去凌宋儿身边,“我送你回帐营。”   &&   从客营里出来,风从后头来,芷秋扶着凌宋儿走去前面,蒙哥儿便挡着风来,落在后头。   芷秋给凌宋儿披好了斗篷,方才扶着她往营帐里走。小声问着:“那依吉姑娘虽是害了公主,可性子却是烈得很。怎么也不肯服软的,这样的女子在木南可不常见。”   凌宋儿微微点着头,“到底是大草原的风土养出来的女儿,今日确是长了几分眼界了。”   “这下受了罚,挨了打,也不知还有没有方才的底气。”芷秋说起来还有几分解了气。   凌宋儿却是愁了起来,手指卷着袖脚,拧成了结。微微叹气,“还没见着要嫁的人,便先被喜欢他的女人害了回。还说什么大半个草原的女人都钦慕着他…这日后真要嫁了,不定哪天死于非命了,自己都不知道。”   芷秋一旁听着,忙抬高了几分声量,帮后头跟着的人试探,“公主也不定非要嫁大王子啊?那依吉不是说,依着大蒙的习俗,喜欢了谁,递着翎羽过去便当是能完婚了。公主怎的都看不到其他的人?”   凌宋儿却是不经意顿了顿脚步,微微侧脸,想看看后头人的脸色,却又止了动作,不该被他发现了。“这可不该我说了算。罢了…乏了,回去歇息吧。”   蒙哥儿跟在身后,送到营帐前,才见得凌宋儿转身。   “今日可是有劳二王子了,要不还是回去看看塔勒汗,未免为了我伤了部族间的和气。”   蒙哥儿却道。“亲兄弟也有关起门来吵架的时候,话都说清楚了,便是无妨。”   凌宋儿点了点头,当是别礼,方才要转身进去帐子,却被蒙哥儿喊住了。   “若是觉得好些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大蒙汗营可好?你身子还没好全,木灰草的毒是解了,怕还是损了些元气,回了大蒙汗营,可以找女医乌云琪好生调理。”蒙哥儿说着,顿了顿,“也好早让阿布尔汗安心。”   听得要走,芷秋却是高兴着,“那可好。左右在这里,还得被人谋害。不如早早回了大蒙汗营,也算是了了公主和亲的事情。”   凌宋儿这才欠了欠身,“那边听凭二王子安排。能早日回营,阿布尔便能早些修书给我父皇,道一句平安。两国和亲之事便算是结了善果。”   蒙哥儿点头,拱手道,“公主早些休息。”   二人道了别,芷秋才扶着凌宋儿进来了帐子。   芷秋先帮凌宋儿取了斗篷,挂好在帐帘边。才走来炭火炉旁,提起温着的铜壶,给凌宋儿沏了杯茶。金骏眉早丢在了金山镇,眼下喝着的是奶茶砖,泡着几分腥咸,多少有些果腹的意思。比起木南的茶道,相去甚远。   凌宋儿方才案前坐了会儿,便又听着帐外有人摇铃。使了芷秋去看看。方才两句话的功夫,芷秋端着盘切好的乳羊腿回来,“公主,二王子可是有心了。担心您没吃得饱,让人又送了肉来。”   凌宋儿望着那盘子羊肉,眼里发着光。多少日没好好吃顿鲜肉了,方才宴席上还得顾着体面,自是没吃好的。忙让芷秋端来桌上,上手捉着肉啃了起来。吃了两口,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油,“嫁来这儿可没别的好处了,也就肉好吃。”   “若是有酒便更好了。”   芷秋忙接了话,“公主身子可都还没好…可别都想着那些事儿。”   凌宋儿边吃着肉,边将盘子往芷秋面前也递了递,“可不是我想着什么,你试试这好肉,真是该配着好酒才对。听人说,草原上的酒,烈性得很,还没尝过。可别后悔了。”   方才说着,帐子外远远传来一声声惨烈的喊声,是依吉的。   芷秋也听了出来,忙小声凑来凌宋儿耳边,“公主,该是那依吉挨打了。”   凌宋儿却是几分不忍,“想来那姑娘皮相生的不错的,这么打着了,还有些可惜。可不能再听了。”说着放了手里的肉,擦洗了手,捂着耳朵去了床上躺着。   “芷秋,你也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得上路。” 第17章 双生花   天才微微亮的时候,芷秋出来帐子,本是要给凌宋儿去准备梳洗的热水,却见那多已经在门口候着,听得那多厚实的声音小声道来,“赫尔真准备好马车了,公主醒了便得准备上路了。夜里有山路不好走,得趁着白日多走些。”   “谢谢那多。”芷秋点了点头,转身去打水,才回来营帐里,喊着凌宋儿起身。   这夜没得病痛,睡前又吃得饱足,睡得便也安稳。凌宋儿揉着眼睛起身,听得芷秋转述着那多的话,才收了几分懒散,让芷秋帮着穿衣梳洗。   白玉烟枪和玉枕裹进包袱里,凌宋儿亲手拿着的。然后由得芷秋披好了斗篷,扶着出来了帐子。   风停了。青天万里无云,草原上一片青涩的浅绿。   部族外头,马车已经在等着。塔勒带着亲信侯在部族门口,见着凌宋儿出来,塔勒微微一揖,“公主,塔勒昨夜里已经将依吉罚了。是塔勒教女无方,冲撞了大蒙汗营的远道而来的贵客。还希望公主日后莫要放在心上,我们塔勒和大蒙汗营世代互称安答,是长生天做的见证。”   塔勒的话说得有礼有节,凌宋儿才想起昨日蒙哥儿说过的,亲兄弟关起门来,话说清楚了便算是了结。竟是起了几分钦佩之意。要在木南,这两方的仇怨定是就此结下了,还不知要嫉恨多久的。她忙也行了木南的拜别之礼。   “塔勒汗赏罚分明,宋儿敬佩。此去大蒙汗营,还多亏了途中塔勒汗照顾,宋儿病情才得好转。来日到了阿布尔汗跟前,宋儿便也会多加感谢塔勒汗的盛情。”   塔勒颔首,脸上挂着几分笑意,“公主宽厚,不与小女计较。塔勒在此谢过了。”   蒙哥儿一旁候着,等两人说完,便也向塔勒一行拜别。然后护着凌宋儿走来马车旁。伸出右手臂到她面前,让她好扶着,“公主,请上马车。”   凌宋儿想来多是大蒙的礼节。便依着他,扶着他厚实的手臂,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开动,今日风和日丽,倒是个好天气。凌宋儿坐在车里,撩开了帘子,草原一望无际,唯独一两座绿色小丘,在眼前缓缓飘过。心情好,身子便也爽朗了些。想起来早日可卡先生买回来的水烟丝儿,心里有些痒痒。   趁着芷秋在一旁睡着了,凌宋儿从包裹里翻出来白玉烟枪和那枚银边布袋,火折子藏在芷秋的包袱里,也被她找了出来,就着吹进来小窗的和风,呛上一口水烟。太久没解的瘾,多用了几口。身子方才受不住,咳嗽起来。   一旁芷秋醒了,忙过来拍着她后背,望着她手里那杆烟枪,芷秋几分心焦,“公主,说好了病好了才用这烟枪的。怎的这般不拿身子当回事儿了?”   凌宋儿捂着嘴,又是咳了几声,“烟叶子是新的,还不大适应。只是呛到了一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蒙哥儿本跟在车旁,听得车里人咳嗽得厉害,下令停了车。又让可卡先生去问问车里的情况。   可卡先生便来敲了敲车门,“公主可还好?”   凌宋儿还在咳着,芷秋忙去开了一小道门缝,“可卡先生,可有些热水?”芷秋看着车里使着眼色,说着一半,没说着一半。可卡先生到底是闻到那股子水烟味儿了,反应过来,忙答应着。“我去找找。”   等着可卡先生走开,芷秋方才要关上车门,门上却忽的现了一只大手,那手背上经络张扬,青色血脉在皮肤下几分鲜明。芷秋怔了怔,门没关好,却被那人一把从外头拉开了。   “她可是又用水烟了?”   芷秋这才见着蒙哥儿的神色。眉头拧着,嘴角朝下微抿着唇,看起来不悦,更是让人生了几分畏意。本还想着给凌宋儿打打幌子,那丝丝水烟味道,却钻入鼻息,竟是结结巴巴没说上来话,“没…”   蒙哥儿已然望着车里,见得凌宋儿靠在车窗边,捂着胸口正咳着,手里正握着那杆泛着丝丝烟屡的白玉烟枪。   凌宋儿平了平气息,听着方才的动静,才抬眼望着他。却见他一双山眉拧成叠峰,朝她伸手过来,便将她手里的白玉烟枪收了过去。“你…拿我的烟枪做什么?”她伸手去要去拿回来,动作太大又动着了气息,连连咳嗽了两声,生生没够得上。   芷秋忙来扶着主子,“公主,你就由得蒙哥儿。烟枪先给他保管,等你身子好了,再享享水烟也不迟。”   “不行…那东西我从没离过身的,怎的能给了他?”凌宋儿再探着身子伸手过去,却被蒙哥儿另一手扶住了,白玉烟枪被他背去了身后,“依着芷秋说的,等身子好了,再还你。”   那人手上力道重,生生捏着她纤细的手臂疼。凌宋儿却是拧着来,烟枪不是别的,是母后的遗物,由不得他。她几分脾气,挣着他的手,绕到他身后去抢烟枪。蒙哥儿再是一躲,没顾及得清楚,烟枪重重撞上车门,清脆一声响裂成了两半,一半还在他手里,另外一半顺着车门叮咚落地。   车里忽的安静了三分。芷秋崩着胆子,没敢出声。   凌宋儿方才还执拧着,这下身子全瘫软了下来。望着落地的那半截烟枪,心中如河水溃堤,怔住三分,忙提着裙裾摸着车沿,落了车。地上捧起来半截烟枪,捂着放在心口上。   蒙哥儿这才发觉这烟枪对她来说,似不止是用来点水烟那么简单…望着她几分不解,心中多了几分愧意,本想等着她斥责的。她却是一言不发,脸上神情几分淡漠,将他手中另外半截白玉顺手摸了回去,一并捧在心口,才自己重新回了车里。   那抹娇弱的身影半躺着靠去车窗棱上,淡淡道,“芷秋,关门吧。”   随后又看着他,眼里几分冷淡,“二王子,该要上路了。可莫耽误了路程。”   蒙哥儿却是立在车门口,忘了动。还是芷秋过来推了推他,小声劝着,“二王子,公主眼下该是有气的,你可别杵在这儿了…快上路吧。”   蒙哥儿这才出去车门口。目光落在凌宋儿身上,没能挪得开,便已经被芷秋一把关上了车门。   可卡先生送来两口热水,凌宋儿喝下了。马车这才继续往前走着。   车里,芷秋寻着机会劝着主儿。   “公主…可别太忧心。虽是皇后的遗物,你也别气坏了身子。”   凌宋儿靠着窗棱,方才跟那人挣过了头,没了力气,便也不想答话。那摔成两截的白玉烟枪被她捂在心口,从白日走到黑夜,都没曾放开过。 第18章 双生花   大蒙军队浩浩荡荡跟在马车后头。   蒙哥儿估摸着她还在气头上,骑马走在车后,默默跟了一路。   行军停了几次,本是休息,蒙哥儿却生生没见着马车里的人有什么动静。让那多送了水和食物过去,等那多回来了,才问了问,“里面怎的了?”   那多却是被问的一头雾水,“芷秋姑娘接了东西进去,我怎的好往里头看?”   蒙哥儿无法,只好下令继续上路。   行军至傍晚,大军才走到大山之前扎营。   夕阳落下,山中起了几分寒意,凌宋儿靠在窗棱上,下午的时候撑不住眼皮,睡了过去,眼下才被冷了醒来。小窗里看出去,兵士们已经扎好了帐营,该是要歇脚了。芷秋方才从一旁给她递过来斗篷披着,“公主,山中夜里冷。可别又寒凉了。”   有人来敲了敲车门,是可卡先生的声音。“公主,该下马车歇息了。”   芷秋这才去开了车门,扶着凌宋儿从车里出来。   白玉烟枪早被她收进了包袱里,团在胸口上抱着。走出来车门,抬眼才见着可卡先生旁边立着的蒙哥儿。   蒙哥儿看她出来,伸出右臂递到她眼前。却是没作声响。   凌宋儿扫了他一眼,没去扶他的手臂,却自己扶着芷秋和车沿下来了马车。“可卡先生,我们的帐子在哪边?”   可卡去了前头领路。芷秋跟着她。剩得蒙哥儿抬着右臂还立着,几分凄凄凉凉。   进来帐子安顿好。芷秋去了外头取热水,凌宋儿方才翻出来那两段白玉烟枪,放在案台上摆了摆。都是母后留着的念想,如今烟枪断了,念想却更是断不了了。   芷秋提着铜壶从外头进来,见着凌宋儿望着案上断成两截的白玉烟枪,眼神里失了几分神采,心里头也不大是滋味儿。   “公主,眼下也没得别的法子了。”芷秋走去案台边上,拿着茶碗给凌宋儿沏了杯热水。方才放下铜壶,伸手去收那两段烟枪。“不过,芷秋先帮公主收着。早前在娘娘身边当差的时候,芷秋便听桂嬷嬷说过的。娘娘腕上的血玉镯也碎过一回,送去司珍房林大人那里,拿回来的时候跟新的一样。等哪日我们若能回了木南,再叫那林大人修补一回便好了。”   见凌宋儿仍是没动,芷秋再劝了劝。“公主眼下还病着,这烟枪坏了也是件好事。这下可该多惜着自己的身子了。”   凌宋儿自幼习着易理,便也知道世事自有命数,那白玉烟枪该也不例外,这才叹了口长气,看着芷秋道,“便也罢了。你收好吧。”   芷秋笑了笑,无声将那两截烟枪装去了个檀木盒子里,放好。转身回来,见凌宋儿撑着额角,靠在案边闭目养神,芷秋才微微一揖:“芷秋去给公主拿些吃食来。”   出来了帐子,芷秋忽的被人一把拉到了旁边,抬眼一看,那多高高壮壮,挡在面前,颇有几分山倒的气势。“那个…赫尔真让我来问问,公主心情怎么样。”   “怎么样…”芷秋到底是得帮着主子的,话语里几分埋怨,“二王子可是不知道,那断烟枪是公主亡母遗物,怎能就那般碎了?”   “公主伤心得很,一路都没吃下什么东西。芷秋现在去给她端些吃食,你可莫要再扰着我了。”   听得芷秋话语里的意思,多有埋怨。那多摸着后脑勺,几分无奈。   营地里每隔着几步路便生了堆篝火,蒙哥儿正在自己帐前等着,那多回来将方才芷秋原话告诉了他,这才知道缘由,又听得帐子里那人伤了心,又没吃过东西。心中漏掉了什么似的,气息都不大平畅。   只得挥手让那多找些吃食,补着送过去,也不知道她会不会领情。   凌宋儿帐子里平息了会儿,方才重拾几分心情,吃着芷秋刚端进来的饭菜。后脚便有人在门口摇铃。芷秋又忙抽身出去,凌宋儿边吃着,边听着那多在门外说话。   “芷秋姑娘,赫尔真让我给送来些鲜肉,给公主补补身子。”那多本是大将,说起来这些温存的话,多有几番变扭,“还说,让公主多吃些。”   芷秋却是不怎么耐烦的口气,“二王子有心了,不过公主心情还不大爽朗,也不知会不会领情。我只得先端进去问问。都得看主儿的。”   那多点着头,“那我先走了。赫尔真还说,得拖着芷秋姑娘,好好照顾公主。”   芷秋抿嘴一笑,端着食盘,微微欠身。这副将虽是猛汉,可眼下局促起来却几分可爱,方才那细致温存的话,该是憋着他说出来的:“芷秋自会好好照顾公主的。”说着,端着食盘回了帐子。   凌宋儿见得芷秋进来,假做无事吃着饭菜,轻声咳嗽了两声,“你可不会是被人收买了,来说好话的。”   芷秋笑着,将手里食盘放来案上,“我才不会帮着谁说好话。芷秋可是一心向着公主的。蒙哥儿确是可恨,可公主昨日里不是还说过,喜欢吃这大草原上的牛羊肉的。可不莫为了别人,折煞了自己爱吃的。”   凌宋儿这才伸手撕了块肉放到嘴里,“你可算是会说话,没白养了你。”   说着盘子推了推,送到芷秋面前,“你也来尝尝。”   夜色落了幕,帐子外头起了风。这风声烈得很,金山镇也偶有风沙,却没听过如此乖戾的。一时鼓着帐帘,一时端着帐后的砂石,落在帐上沙沙直响。   凌宋儿宽了衣物,正钻进被子里打算歇息了,见得芷秋去拢了拢烛火。凌宋儿招呼着,“快些熄灯吧。你也快些睡,这风声听起来不太平,早些闭眼了,便不知道害怕了。”   芷秋收了手,捂着交领坐来凌宋儿床边,“公主,方才那多来叮嘱的,夜里帐子里不能熄灯。这地界儿叫十里关山,常有狼群出没的。不过…狼群怕火。”   凌宋儿方才几分不信,“你们可别乱吓唬我,宫里头,狼头骨,狼骨笛,也是进贡过不少的,我都见过。”   话还没完,便是“嗷呜”一声长嚎,从山边远远传来…   凌宋儿惊觉半晌,视线透过帐子往外头张望,虽是什么也看不见,野兽的气息,却直直渗进来了帐子里。   一旁芷秋也微微发抖,“公…公主,还是早些睡吧。可真是有狼群的。”   凌宋儿翻身下去,由得芷秋又给她捂了捂被角,她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风声夹杂着狼嚎,真真不能让人安稳了。 第19章 双生花   十里关山,新月如钩。   蒙哥儿到是习惯了长夜烈风,阴山狼嚎,这延绵山脉,是进入大蒙腹地的必经之路,他早已熟悉。可帐子里那人却是第一回 来,想来她长在木南,眼下该是要怕的。   那多方才收集好一干军长的消息,回来报给蒙哥儿听:“赫尔真,大家都安顿好了。”   蒙哥儿却指了指凌宋儿帐子前,“今夜你我就着那儿过夜。”   那多看了看,自从八岁那年被赫尔真从狼王口里救了下来,他便都听他的,“那多去生火。赫尔真可还存着酒?”   蒙哥儿拍了拍他的肩膀,抿嘴笑着,“我去拿酒。”   &&   凌宋儿白日里受了颠簸,身子还没好全,方才躺下,一边搭拢着眼皮,一边被恐惧强撑着…心念已然受不住,昏昏沉沉,方才想要入眠,又被那狼嚎叫着醒来。   迷迷糊糊之间,帐外却不知何时生了火堆。火光摇曳,投着两道人影进来了帐子。多有觥筹交错之响,又有人低声耳语。凌宋儿半撑起来身子,望着那道影子,认了出来,不是白日里碎了她白玉烟枪的那人还是谁?   左右也睡不沉,掀开被子起了身,扶着帐沿走来门口,掀开帘子一角往外头看了看。   蒙哥儿和那多在门外生了堆烈火,正吃酒。两人说着蒙语,她听不大明。可他那抹身影,却顺着火光投进来自己的帐里,落在芷秋的地铺上。   山后的狼嚎又来了…   凌宋儿捂着肩头,蹭回来自己塌前,卷起羊毛毯子和玉枕,搬来芷秋旁边躺了下来。身子落入那片身影里头,才好安了心。风声狼嚎似是都忽的消停了。伸指缓缓摩挲着那影子上鼻梁的轮廓,眼皮一搭一搭,便终是睡的安稳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芷秋正在眼前望着她。“公主,昨夜可是被吓着了?怎的跟芷秋一起来打地铺了?”   凌宋儿揉着眼看了看她,懒散着再眯一会儿,“狼嚎得睡不沉,便只好躺来你旁边了。”   芷秋却是笑了笑:“方才还见二王子和那多在帐外喝酒,公主该不会是睡不着,只敢靠着他们近些,才睡来芷秋身边的吧?”   被这丫头戳中要害,凌宋儿方才撑着身子起来,几分斥责,“你可是聪明了,我的心思可都被你看穿了?”   芷秋这才收了收嬉笑,“芷秋哪敢?公主再歇一会儿,等我打了热水来,公主在起吧。一会儿该要上路了。”说着,这才出去了帐子。   梳洗好从营帐里出来,兵士们忙着收拾行装。蒙哥儿和那多却早侯在马车旁边,可卡先生引着凌宋儿过去。   凌宋儿却是远远望见了蒙哥儿,到了跟前儿却垂着眸子,没多做理会。到底还该是在生气,她虽是已经宽了心,可总该是他先道歉才对。   可卡跟蒙哥儿招呼了声,才学着昨日蒙哥儿的样子,伸了臂膀在一旁候着,支着凌宋儿上了马车。   蒙哥儿暗自叹气,对一旁那多道,“上路吧。”   昨日还走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今日却换了山路。凌宋儿却顺着窗口往外头看,没见着蒙哥儿的影子。想来他该是落在后头的。便干脆撂了帘子,山路碎石泥沙多,不免颠簸些,还是闭目养神的好。   蒙哥儿骑马跟在马车后头,手里还握着早上芷秋递给他的那个檀木盒子。   “二王子若是有心,就想想法子将这烟枪修补好。早前在木南皇宫里,多有能人能将碎玉修得了无痕迹。唯有这样了,公主才能宽了心。”   盒子被他捂着放进胸口的衣袋里,前面的马车行得不大稳当。蒙哥儿侧脸喊了声身后的那多,“昨日塔勒那里拿的山楂水可还有?给车里送去些。”   那多领了命,骑马绕到队伍后头,寻着粮草部去了。   &&   晌午颠簸了两个时辰,凌宋儿病中的身子,果然是受不住。外头风景再好,却也无心看了。胸口闷着,胃里头翻滚着热浪,只好捂着心口,再往车里靠了靠。   芷秋方才从窗口外头接过来那多给的山楂水,忙给她拧开马奶袋子,送了过去。   “公主,山楂水止腻,喝点儿吧。”   凌宋儿接来喝下两口,才听得芷秋又道。   “公主气二王子该是气过了。他本也是好意的,不想公主你用水烟损了身子。只是不知那白玉烟枪本是皇后娘娘的东西。再说,也该是不小心的。”   凌宋儿将手里的马奶袋子递回去给她,“你这么帮着他说话,可是觉得我这个主儿是个小心眼儿的?”   芷秋接过来,塞子塞好,听出来凌宋儿话语里头几分斥责,“芷秋自幼跟着公主,公主自然是大气的。定是没在生气了。”   “可我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左右是他不对,损了别人的东西,一句话也没有。”凌宋儿觉着好些了,便往车窗旁靠了靠,撩开帘子看着窗外风景。“光是送些吃吃喝喝就能道歉,未免也太不将我当回事儿了。”   “原是公主放不下架子。”芷秋也靠着过来凌宋儿身边,捂着她的袖脚,“那便罢了,都是蒙哥儿不通礼节。也怪不得公主生气。”   凌宋儿垂眸看着她抿嘴笑着:“你这还像句正经话。”   再走了两三里路,窗外黄沙走石到了尽头,一道大河蜿蜿蜒蜒从平原中穿过。春回草原,眼见之处,野花一望无际,和风中带着香气。凌宋儿胸口也畅快了些。便听得后头,蒙哥儿下令驻足休息。   兵士们生了火堆,回了家乡,多有喜悦之情。几个吆喝起来唱歌,几个团在一处,生火做饭。   凌宋儿下来马车,这般风光在木南见不着的,心动之余,目光落在脚下的野花上。芷秋方才还在一旁扶着,却忽的松了手,凌宋儿倒没多在意,蹲下身去嗅了嗅花草清香,蒙哥儿的声音却从身后来了。   “昨日夜里关山狼嚎,公主该是没歇息好。不过,今夜便能到大蒙汗营,我已让人快马回报阿布尔汗,他们该为公主设好了营帐,公主初来大蒙,这样才好安心。”   凌宋儿这才起身,微微侧脸,淡淡回话,“二王子有心。” 第20章 双生花   那人大手中放着个小巧的东西,却递过来她眼前。   东西是白骨做的,刻的似是野兽,七分像狼却三分像鹰,多是草原图腾。凌宋儿不解,目光才顺着他的手挪了上来。“这是什么?”   “昨日弄坏了公主母亲遗物,只好拿重要的物件儿相赠。这骨坠子是我母亲的东西,便也当是赠与尊贵客人的礼物好了。”蒙哥儿顿了顿,随后才道,“一并当是跟公主道歉。”   凌宋儿听明白了几分,这才伸手去拿那骨头坠子,“我家芷秋可从来不是个漏嘴巴,怎的到了二王子这里,倒是全跟你交代了?”坠子到了手上,竟然还是个小巧的铃铛,正好风过,叮叮咚咚响得悦耳。凌宋儿只往耳边放了放,仔细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来。“这小东西还挺有意思的。”   蒙哥儿却是扫了一眼身后芷秋,才转眼回来看着凌宋儿,“怕是不想我们误会。”   “怎么误会了?”好些日子了,这人说话太中规中矩,她便来了兴致要逗逗,“你弄坏了我的东西,本来就该赔的。这铃铛也不知值钱不值钱。我家白玉烟枪,可是宫中司珍坊的孤品,在外头银两都买不到的。”   蒙哥儿也道:“这骨铃也是我部族中唯一的信物。外头银两买不到的。”   “你少来,这模样便不好看。反正是不够的,这账目你先欠着,等到了大蒙汗营,再筹给我也成。”凌宋儿边说着,便掂量着手里的骨铃,“这东西先放在我这儿当是抵债,等你有钱了,再收回去。”   “送给你的,便是送出去了。是赫尔真的心意。”蒙哥儿见她脸上几分不大乐意,才好继续补了一句,“公主要多少银两,赫尔真回到营帐,再还给公主。”   “这还差不多。”凌宋儿将那骨铃收进袖口里。方才被他点了点肩头,只见他指了指那边生起火堆的地方。   “饿不饿?吃东西去。”   午饭完,大军继续上路。   马车缓缓驶过平原,风吹草低见牛羊。   窗外时而能见敖包帐营,凌宋儿方才觉着人迹渐渐多了…太阳落山的时候,她在车中睡了过去。直到夜深,才觉着马车终是停了下来,蒙哥儿在外头敲着车门,“到了,公主。”   凌宋儿被那多引着往设好的营帐去,夜里看不大清楚这大蒙汗营到底什么样子。只见得每隔着几步路,便有个白色包营,外头人迹寥寥,却也有些好热闹的妇人孩童,见部族里来了新人,好奇着来看她的。   他们说着蒙语,凌宋儿听不明白。到底是新来别人家中,还有几分不大自在。只好垂眸低面,进了自己的帐子。那多在门外交代着芷秋,“这夜里晚了,乌云琪怕是已经睡下了。也只好明日一早再给公主请脉。”   芷秋答应着,才转身进来。四处看了看新的住处,忙来帮凌宋儿取了斗篷,扶着主儿去塌上歇着:“还是大蒙汗营礼数足,这帐子比在塔勒的大了一圈,多是给公主你准备的新房。”芷秋又去打量了一番床旁放着的新鲜物件儿,“公主,竟然还有绣架?”   凌宋儿也早见到这木南才有的东西,也不知蒙人是如何搬来了这里,“比起木南皇宫虽是有差的,可也是阿布尔汗一番心意了。”   “坐车整日了,快去打水来梳洗吧,真是乏了。”   芷秋方才出门,凌宋儿却听得帐子外头一阵动静。多是妇人声响,虽不是汉话,可约莫能感觉出来,似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张开帐帘往外望了望,果真,几个妇人提着布袍裙角,正往不远处的一个包营里跑了过去。   那边帐子里灯火点的亮堂,原本夜里平静,忽的生出几分紧张来。   凌宋儿初来乍到,不方便出去,只好等着芷秋回来了,才让她去打听了打听。   片刻,芷秋才从外头回来回话,“公主,阿布尔大汗的三夫人正临产。部族里的女人都去照顾了。女医乌云琪也在呢,该是无碍的。公主累了整日,且不用挂记了。早些休息吧。”   “也好。”本是人家部族中的事情,她倒也不用插手。芷秋方才端来的热水且用了,洗漱好,才就着床榻休息。   身子本是累了,外头的动静却闹腾了整夜,凌宋儿翻来滚去,也并未睡得好。长夜难眠,天将亮的时候外头却更是吵闹。妇人产房嘶喊之声,凌宋儿床榻上也听得清清楚楚。揪着心让人不能安分的。   芷秋也是睡不着,听得主儿在床榻上的动静,起身来点了烛火。   “公主,可是睡不着?要不芷秋去弄些吃的来。”   “我也不饿,不吃了。”凌宋儿扶着床榻,干脆起了身。“我们还是出去看看,这三夫人该是遇着危难了,不莫第一日来了大蒙,就出了人命。”   “也好。”芷秋说着去给她那斗篷来。凌宋儿却从玉枕芯子里摸出那对玉龟碟儿来,随手扔了一卦。望着卦象念道,“祸福相依,离卦。”   “走吧。”   &&   包营里头,炭火烧的旺,鼓着热气。三五仆子伺候在旁,端水的端水,拧帕的拧帕。   妇人跪坐在塌前,手肘撑在塌上,任由得腹中动静如鼓,咬着卷成团的麻布,正使着力产子。额上汗珠雨下。   一旁女子方才十六七岁模样,细辫卷着蓝绿丝带垂在腰间,眉宇眼眸却是镇定,正拿帕子给妇人擦着汗。“三夫人,稍稍再缓缓,不急着将力气用尽了。小主人还没下来,一会儿才好生的。”   妇人熬过去一番阵痛,被一旁嬷嬷扶着,瘫软下来靠在塌旁,只望着女子几分虚弱,“我…生巴雅尔的时候,都没这么疼过…乌云琪,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啊?”话还没完又是一番磨难。被仆子扶着,挺着肚子跪了起来使力。   乌云琪抿着嘴角,去探探胎儿的位置。“三夫人还得耐心些。再多等些时候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3 20:36:31~2020-05-05 00:01:0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狴犴海棠 20瓶;你万爷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双生花   衣着华贵的妇人,被嬷嬷扶着,侯在包营外头,帐子里声声嘶喊听得入耳,妇人神色几分不悦,深吸了口气继续望着帐里头人影晃动。   一旁姜琴嬷嬷却是小声道,“这三夫人也真是的,生个孩子,叫得整个汗营都听到了。这大晚上的,谁还睡得着。这听起来,可就她一个人能生似的。”这话是说给旁边的主子听的。这些年三夫人盛宠,连着大汗宠爱三王子巴雅尔不说,这回还再生个小的。大王子虽是长子,可大汗的宠爱却得分得少,还多有被大汗责怪的时候。主儿面上一向看不出来心里的想法,可姜琴却是知道的,自三夫人有孕以来,可敦便更是不怎么对付。   夜里稍冷,可敦萨仁举着帕子擦了擦鼻子,不紧不慢道:“她也是给大汗生孩子,你怎的这么说?没上没下。”   姜琴嬷嬷忙作势退了退,“该是姜琴嘴拙了。”这么一退,却正撞上身后拢着袖子小跑过来的女人。姜琴嬷嬷哎地一声,看清出了来人,“娜布其,三夫人正生产,你这急急忙忙作甚?”   女人见得是姜琴嬷嬷,又望了一眼一旁可敦,连连作礼,“可敦,姜琴嬷嬷,乌云琪在里头帮三夫人接生,娜布其不放心,想进去看看。也能帮她一把手。”   萨仁挥了挥手里的帕子,“乌云琪一个外族人,便够了。再多来几个,三夫人还怎么好顺产?”   “你回去候着吧。等三夫人生了,你再来照顾小主人。”   娜布其顿了顿,她当年大着肚子来大蒙汗营求着阿布尔汗收留的时候,可敦便对她不甚满意。好在她家中一脉跟母亲习得萨满医术,在大蒙汗营能派得上用场,才好在这儿安顿了下来。后来生下乌云琪,便也教了女儿医术。今日看来,她人微言轻,进不去产房,只好依着可敦的意思,做了礼,又回去自己的帐子了。   等人走了,可敦才又吩咐着一旁姜琴嬷嬷,“再这么等,我可得累了。姜琴嬷嬷,你进去将乌云琪叫出来,我问问话。”   “是,可敦。”   片刻,乌云琪被姜琴嬷嬷引着,从包营里出来,袖口还卷着,只望着可敦一拜,“可敦,可是要问乌云琪话。”   萨仁悠悠道,“她这一胎是怎么回事儿?白日里就开始疼,这天都快光了,还生不下来么?”   乌云琪恭敬回话。“三夫人孕期滋养得好,小主子养得大,才折腾了这么久。”   “不过应该快了,可敦。”   萨仁却说着,“早敦嘱过她不可贪嘴的。这孩子怀得起,若生不下来,可不是白搭么?”   乌云琪没答话,低头听着。   “姜琴嬷嬷,你说是与不是?”帐子里头又是一声喊叫,可敦才叹着,“啧啧啧,这可是真是罪过,乌云琪你回去好好伺候。”   “是,可敦。”乌云琪方才做了礼,正转身进去帐子。却见着一席斗篷走来,旁边跟着个汉人打扮的小丫鬟。   凌宋儿凑着芷秋耳边,低声吩咐了声。芷秋才微微点头,走来乌云琪身边道,“我家公主说,产房里火炉得避着放,若有铜镜或是刀刃,取来挂在床头,可助三夫人顺产。”   乌云琪听得懂汉话,却是不解,“火炉是为产妇保暖,若是着凉了,该要落着病根的。”   芷秋忙凑回去凌宋儿身旁,听了听主儿的吩咐,才道,“今日顺水,若生火克着了天势,三夫人才会有难。”   芷秋说完,乌云琪却不置可否。只好问着一旁可敦,“还得听可敦的教诲。”   姜琴嬷嬷却是开口了,“这是谁?生面孔的。可敦还没见过。”   凌宋儿记得蒙人之中称呼可汗的正妻做可敦,这才走来萨仁面前,一揖道,“木南公主凌宋儿,见过可敦。”   “哦。倒是早就听大汗说你要随赫尔真一同回来,原是已经到了。”萨仁站的久了,抬手扶着一旁姜琴嬷嬷,才往凌宋儿面前走了两步,“木南公主生得可真是娇美。可这火炉和铜镜,是怎么个说法?可是木南妇人生产时的习俗?”   “倒也不是习俗。宋儿师承木南钦天监,通晓些天理运势。眼下,也只想帮着三夫人顺产,不莫耽误了小王子小郡主出生。”凌宋儿说着,只垂眸望着可敦袖口的花纹。倒是华贵的颜色,一旁姜琴嬷嬷便朴素得多了。   “原是这样。”听得帐子里妇人喊声一阵比一阵嘶哑。萨仁却是来了几分兴致,“你方才说,火炉挡着水势,那叫乌云琪将炭火炉撤了便是。挂着铜镜或刀刃又是什么意思?”   凌宋儿方才觉得几分不对,她本是好意要帮着三夫人,这下怕是还因可敦询问,耽误了,只得将话理说得快些。“铜镜刀刃都属金,木南五行说法中,金能生水,挂在床头,能顺今日水势。”   “铜镜,刀刃…那可都是小物件儿。”可敦还没有让乌云琪进去的意思。接着问凌宋儿,“要说属金的物件儿,可还有别的,我让人办了送去帐子里,保着妹妹顺产才好。”   一旁乌云琪已然有些按奈不住,“可敦,我还是先回去帐子,给三夫人接生了。”   “站住。”可敦几分威严。“听着木南公主将话说完,我也常听闻木南国有高人,能推演天命。这下遇着了,自然要好生请教。”   帐子里妇人叫得更是凄惨了几分,却是大喊着乌云琪的名字,“我…我快不行了啊…”   凌宋儿这才明白过来,可敦是故意拖延的意思,头脑中灵光一闪,连忙接了话,“要说属金的物件儿,莫过金戈铁马,若是能请大汗卸马鞍,取战矛,送来三夫人产房。定是大吉。”   “好大的胆子。”话没完可敦便已勃然大怒,方才还不紧不慢的口气,这下才变得几分急促,“她何德何能让大汗卸鞍取矛送进产房?我们蒙古是马背上的部族,哪个女人敢让自己的男人这样做?”   凌宋儿这才忙退后了两步,声音乖巧几分,“宋儿不知大蒙礼节,还请可敦赎罪。方才也是可敦问着,宋儿才如实相告。若是金戈铁马取不来,便用铜镜和刀刃便好了。”   萨仁平了几分气息,却在凌宋儿面前踱步,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这木南公主,虽是垂着眼眸,可话说得却是有条有理,说什么金戈铁马,分明就是故意激怒她,想阻止她拖延时间的。这十来岁的小姑娘竟是将她算计了一回了。萨仁的口气这才平淡了三分,对一旁姜琴嬷嬷道,“去我房中取铜镜来,送去产房里,给她用。”   凌宋儿这才看了眼帐子前的乌云琪。乌云琪心领神会,欠身对可敦一拜,“可敦,那乌云琪便先进去帮三夫人接生了。”   萨仁这才答应,“行了,进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5 00:01:04~2020-05-06 00:0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知有阴山瀚海无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章 阿修罗   炭火被乌云琪使着仆子灭了。已经是五月的天气,并非太凉,就着余热,也能保着帐子里的暖意。   乌云琪方才摸了摸三夫人的肚子,“小主人已经下来了,三夫人,该好好用劲儿了。”   “我…我没力气了…”三夫人虚弱望着乌云琪,疼得喘息难平,却又被一旁德曼嬷嬷架着起来用力。   乌云琪探着脉象,自己额上起了细汗,产妇气力确是不够了,血脉还有亏欠之势头,这样下去怕是会血崩。乌云琪忙让德曼嬷嬷将人扶着躺回去塌上,“三夫人你先歇歇,攒攒力气,我且先去熬副药汤来,一会儿我们再生。”   到底人虚了,三夫人一被德曼嬷嬷扶着躺了回去,眼皮便合上了,睡得不沉,可实在太累,一边睡着,嘴里一边哼痛。   乌云琪写好药方,才对一旁德曼嬷嬷道:“额吉没来,只能我自己去煮药汤了。还请德曼嬷嬷先照顾着,有什么事儿,来帐子里找我。”   “那乌云琪你快去快回。”德曼答应完,乌云琪才拿着药方出来营帐。凌宋儿还陪着可敦在外头等着,姜琴嬷嬷将将取了一面铜镜来,给可敦回报,“可敦,姜琴这就将铜镜按公主说的,挂去三夫人床头。”   可敦点头默许。姜琴嬷嬷进了帐子。乌云琪忙也拱手一拜,“可敦,我去熬一副汤药,助三夫人顺产。”   “芷秋跟乌云琪一同去吧。”凌宋儿忙道,“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帐子里还得你来照顾,抓好药了,芷秋熬好了送过来。”   “嗯。”乌云琪暗自感叹,这人细致周到,点头答应着,随之带着芷秋走开了。   萨仁方才斜眼扫着凌宋儿,“不想木南公主,还是副热心肠的。这般帮着我妹妹,日后她该要多谢你才对。”   凌宋儿欠身一揖,“阿布尔汗既和我父皇盟约,也是我父字辈的长辈了。宋儿今日才来到大营,断不想见着三夫人出事,阿布尔汗伤心。”   萨仁勾着嘴角,笑得几分暧昧,“倒是个懂事的孩子。”   铜镜方才送进去一会儿,帐子里才又起来了动静。三夫人受不住,又被人扶了下榻跪着生产。方才休息了一会儿,有了气力,正使着劲儿。乌云琪抓好药赶回来,忙去探了探胎儿的位置。“看到小主人的头发了三夫人。”   乌云琪抬眼望见床头铜镜,见得三夫人起来了士气,看到些许希望,忙去让仆子们扶好产妇,帮着产妇按摩着肚子。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芷秋才端着药汤回来,方才到包营门口,便听得帐子里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德曼嬷嬷出来报信儿,一脸喜气对可敦做了一拜,“可敦,三夫人为可汗生了位小郡主。”   “真是长生天保佑,妹妹有福了。”萨仁却是沉着语气的,和这话中的意思却是不太相符:“姜琴嬷嬷,那我们这便去给大汗回话吧。母女平安。”萨仁说完,扶着姜琴嬷嬷的手,才对凌宋儿道,“公主可是要看看小郡主?我便不留了,晚些再和大汗一起来看妹妹。”   凌宋儿欠身行了送礼。等得可敦走了,芷秋才忙将药汤送到德曼嬷嬷手上,“乌云琪要的汤药,也没来得及用上。还请嬷嬷端进去看看,她还要不要?”   德曼端着药碗转身进了帐子。   芷秋才忙来扶着凌宋儿。“主儿,你也折腾了整夜了。早些回帐子休息吧。白日里不定还要见阿布尔汗,怕是没得睡了。”   凌宋儿点头,正扶着芷秋打算走了,却见得乌云琪从包营里出来。“公主,方才多谢公主了。”   “不必客气。”答了话,凌宋儿脚步有些轻飘,扶着芷秋方才稳了稳。咳嗽却是又犯了。   乌云琪忙来扶着人,“昨日夜里听那多说公主来了,且还病着。要不是顾着三夫人要生产,我本该去看看的。公主先回营帐,我再看看三夫人,便来给公主请脉。”   “嗯。多谢乌云琪。”凌宋儿语别,方才扶着芷秋往回去。   芷秋却是几分心疼主儿了,“这两日赶路已经是累着了,还折腾整宿,该是要发病的。”   回来帐子里,天色已经大明,凌宋儿倒在塌上,合眼便睡了过去。   &&   再醒来的时候,帐子里晃着两个人影。芷秋见得她睁了眼,忙过来探着她的额头,“主儿,可不是累着了,又发热了。乌云琪给你送了药过来,你快起来吃些。”   凌宋儿这才看清楚帐子里另外一人,是乌云琪。咳嗽两声,被芷秋扶着坐了起来,才见得乌云琪端着药汤送了过来。“公主先吃药,一会儿还得再吃些东西。”   喝好了药,便听着帐子外头有人摇铃。   “公主可在里头?博金河前来拜见。”   凌宋儿记得这名字,蒙哥儿说过,是他安答。乌云琪忙收了药碗,“公主吃了这次药,等晚上乌云琪再给公主送一次。乌云琪就不打扰公主了。”   凌宋儿点头,芷秋方才给她披好了衣衫,才将乌云琪送了出去,顺道将博金河引了进来。   博金河还带着两个小厮,端着一个铜盆,满满一盆的鲜奶,还泛着热气。然后对凌宋儿拱手一拜,“公主,赫尔真让我来,给公主送些养身体的牛奶。妇人们刚刚挤下来的,公主趁热喝。”   “他有心了。”凌宋儿坐在塌前,却听博金河接着说。   “博金河还是来通报公主,今日傍晚,阿布尔汗将在客营里设宴,替公主和赫尔真接风洗尘。”   “嗯,有劳博金河了。宋儿会按时赴宴。”她没什么精神,只答得淡淡。   博金河却看出来她脸色几分不好,“公主可是病情反复?赫尔真还在跟大汗议事,稍后我好回他的话。”   凌宋儿没忍住咳嗽了两声,“乌云琪已经来看过了,喝了药好些了。”   博金河这才拱手一拜,“这就好,那博金河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   “多谢。”凌宋儿咳着让芷秋将人送了出去。才自己躺了回去塌上,精神还没好,得再养养晚上才好赴宴。   作者有话要说:  赫尔真:每天早晚喝牛奶,增强抵抗力哦! 第23章 阿修罗   华灯初上,客营里,阿布尔汗和可敦萨仁都已经入座。   巴雅尔缠着赫尔真,从营外进来。“赫尔真方才回来,今晚定要和我吃酒。那完颜小儿定不是赫尔真的对手,赫尔真用了多少招数打赢的?”   蒙哥儿笑着摇头不语,兄弟二人走来帐前,齐齐对着座上的人一拜,“大汗,可敦。”   阿布尔汗慈爱,笑着点头,才让两人入座。   可敦方才侧颜看着阿布尔汗,“妹妹今日才产下小郡主,身子还虚着,还在帐子里养着。宴席便不来了。”   阿布尔笑着,“有巴雅尔便好。达达尔可是还在赤岭没赶回来?”   可敦颔首,“今日来了人回信儿,还在和赤岭汗商讨和解一事。不过他说,七日后大汗大寿之前一定赶回来。”   阿布尔点头,外头才有人来报,“大汗,可敦,木南公主来了。”   阿布尔挥手,“快请进来。”   &&   凌宋儿傍晚才醒,精神好些,可睡得太久还有些恍恍惚惚。芷秋给她梳好双环髻,金步摇是那时可卡先生连着身上的紫色锦袍一并办回来的。额间贴好了樱花钿。这才出来了自己的帐子。   可卡先生侯在帐子外,“公主,可卡这里还有皇上的亲笔文书。”   凌宋儿点头,“可卡先生本就是使臣,跟我一道去见阿布尔汗吧。”   可卡点头,这才跟在凌宋儿身后,一道儿进来了可汗大营。   灯火光亮,席旁有马琴胡笳奏乐。凌宋儿远远望见殿上坐着的阿布尔汗,可敦坐在一侧,另一侧是个少年。蒙哥儿却和博金河坐在座下首位。两旁四下,该都是阿布尔汗的臣子,见得她进来,方才还在小议,戛然都停了声。   芷秋在一旁扶着,外衣锦袍长尾托地,却是被一旁走过去添酒的仆子踩了下。   凌宋儿脚步踉跄,忙扶好芷秋稳住了。   蒙哥儿在殿上看着,手中酒杯也跟着顿了顿。   芷秋忙去帮她重新理好了锦袍长尾,才重新扶着主子,缓缓踱步去了殿前。凌宋儿做了木南拜见之礼,一旁可卡先生手举文书,对阿布尔汗亦是一揖,“木南天慈公主,拜见阿布尔大汗。”   “可卡带木南皇帝送木南公主和亲至此,道遇劫难,是以耽搁了不少时日。”   凌宋儿虽还是病着,肌肤却是雪白,樱花钿更是衬得她肤如凝脂。锦袍宽松,又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娇娆。巴雅尔一旁看得入了呆。蒙哥儿目光也忙挪回来自己的杯盘上。   才听得阿布尔一袭话,“公主途中劫难,我都听赫尔真说了。亏得长生天保佑,平安到来我大蒙,我也好给木南国主一个交代。使节也辛苦,一会儿便和公主一道入席,享宴。”阿布尔说着,使人过来接了可卡先生手中文书。   凌宋儿拱手一揖,才从袖口里,拿出来方才写好的信件,合手道,“还请阿布尔汗修书给父皇,报得平安。这其中是我亲笔书信,已经陈词好那送亲将军陈渊的罪行。望大汗能一并让人带给我父皇,好为木南惩治奸佞。”   阿布尔汗挥手,又让身边仆子下来取了凌宋儿手中信件。“两国既已商议好和亲,公主的平安函和这信件,本汗定会让人送去木南。”   凌宋儿忙一揖当是拜谢了。   阿布尔收下仆子手里递过来的信件,才放到案上一角,又道,“今日既是给公主和赫尔真洗尘接风,也是想跟公主商议和亲一事。本汗有三个儿子,都看得紧要。不过依着大蒙习俗,女子若是有喜欢的人,可以自己递上翎羽,男子若是接下来,便当是约定成了。”   “公主既是来了我大蒙和亲,那便入乡随俗吧。本汗会在一个月后设下篝火宴,这段时日,也好让你们多相处相处,公主才好明了自己的心意。”   “……”凌宋儿方才病醒,还有几分迷糊。在塔勒的时候,虽也听着依吉提起过这样的风俗,在木南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她虽贵为长公主,不莫也是被父亲一直和亲书,送来了大蒙汗营,何时有过选择?   凌宋儿正低着眉宇,给阿布尔汗做礼。便听得上座少年起身,“木南公主生得真美。额吉早让我准备好了礼物。”巴雅尔从上座下来,将手里的礼盒递到凌宋儿面前,揭开来盒顶,里头是一枚红玉金戒,精致贵气。   凌宋儿还在思忖,接好还是不接的好。却又听得另一侧可敦打趣道,“巴雅尔也太心急了,你长兄不在,你这可是想近水楼台了?”   说完,又吩咐着一旁姜琴嬷嬷,“将大王子留着的宝石匕首,送去给公主吧。他临行前是留过话的,只可惜了,还没能赶得回来。”   姜琴嬷嬷听了吩咐,从一旁捧出来早准备好的金色匕首,低头举过双眉,送来凌宋儿眼前。   凌宋儿这才退了两步,目光却不自觉看了看上座的蒙哥儿。那人竟是还在喝酒…两方盛情,她又不通晓这儿的礼数,只好轻叹了口气,对一旁芷秋点了点头,将东西都接了下来。   见得姜琴嬷嬷退回去可敦身边,巴雅尔也勾着嘴角,侯在一旁。阿布尔汗却是在上座大笑了起来,“也罢,也罢。公主刚来大蒙,该是不知风俗。那就等亲事定下来,再退其他人的信物吧。”   “……”凌宋儿却是几分不解,以为是见面礼罢了,信物是什么意思?   蒙哥儿又不说话,她怎么知道会收了两家的信物了。只好回了阿布尔的话,“是可敦和三王子太盛情了,宋儿并不知这是信物…”   阿布尔却是抬手一挥,“无妨,让公主先知道知道他们的心意,也好。”   “公主无需介怀,快入席吃酒吧。”   听得阿布尔这话,凌宋儿才算是松了口气,却是被一旁候着的巴雅尔碰了碰手臂,见他指着上座自己的位置,“母亲特地嘱咐,让巴雅尔好生招呼公主。好谢谢公主昨夜里帮她渡了一劫。公主就随我坐吧,有好酒!”   凌宋儿没好拒绝,点头随着巴雅尔上座。蒙哥儿就在一旁邻座上,正和博金河碰杯。她来殿上已久,他也没抬过眼眸。大王子和三王子都送了信物,他却一动未动。像是做给其他人看的,他赫尔真没打过她的主意。   也罢,那就一起喝酒。   凌宋儿方才端着酒杯小酌,一旁巴雅尔却是小声问了起来。   “听闻公主是被赫尔真从定北城里救出来的,公主可见到赫尔真杀那完颜狗贼了?定是大快人心。”   凌宋儿只微微点头,笑得几分局促。想起那颗滴血头颅看着她的眼神,至今不寒而栗。   巴雅尔侃侃而谈,问的都是定北城一战的事情。听得出来话语里对赫尔真的钦佩。凌宋儿却是觉着坐席什么地方不对,蒙哥儿虽是靠着上座最近,可却没落在在主人位置上。阿布尔虽说三个儿子都是紧要,看来也不过是皮面儿话,这亲疏一看便知了。   有一搭没一搭答着巴雅尔的话,凌宋儿才拿着匕首切了两块羊肉下来,吃着。余光扫着旁边的位置,那人也是吃肉喝酒,话甚少。   有仆子给博金河添酒,完了又凑来蒙哥儿身边,往他杯里倒着。那仆子却又拿着他手旁匕首,去割肉放到他碟子里。   凌宋儿方才觉着晃了眼,这仆子竟是几分眼熟,原是金山镇收回来的茵茵丫头。倒是好,留着身边伺候他。目光不觉留在他的案台上,才见得那人也看了过来。眼神交汇一瞬,那人低眸下去,对一旁茵茵摆了摆手,“你伺候博金河就行,不用管我。”   凌宋儿这才收回来目光,又饮了一小杯,便是咳嗽了起来。芷秋忙在后头给她顺着后背,小声提醒着,“公主,少喝些。昨日夜里还发热,这得又伤了身子。”   蒙哥儿耳尖,手中酒杯顿在空中。一旁巴雅尔却是起身了,对阿布尔汗一拜。“父汗,公主昨日深夜才到的汗营,夜里一宿没睡帮着母亲顺产。该是累病了,不如巴雅尔先送公主回去歇息。”   “……”凌宋儿也只得跟着一道儿起了身,捂着胸口止了咳嗽,“宋儿却是有些累了。”   阿布尔汗这才应允了,“那公主便早些回去休息吧,让乌云琪再去给公主看看。身子要紧。”   凌宋儿拜别阿布尔汗,巴雅尔却是先去了台下引路。蒙哥儿微微侧眸,看着她从台上下来,跟着巴雅尔身后出去了。人没动,捏着酒盏的手指却泛了白。   一路被巴雅尔送回自己的营帐,凌宋儿又是道谢又是礼别,进来帐子,被芷秋扶着坐回去塌前歇着,便听那丫头碎碎念叨了起来。   “这下可好,大王子和三王子都送了信物,蒙哥儿怎的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这让公主还怎么选?”   “公主明明还病着,那人也没来看过。自从来了汗营,就跟陌路人似的,真是没心肝。早知芷秋帮着他作甚?还不如多看看三王子,知道疼惜公主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7 00:09:09~2020-05-07 22:4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下了一整夜的雨,明天 4瓶;知有阴山瀚海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章 阿修罗   凌宋儿又咳嗽了两声,才起了身,“宽衣吧,我累得很。”到底是病中的身子,方才宴席上折腾了半天,又鼓着小脾气喝了酒,眼下有些昏昏沉沉。   “公主身子要紧,别理那人。”芷秋说着,才忙来帮她取了金步摇,又解了锦袍和层层纱衣,剩得一件单薄的白色内服,扶着她躺回去了塌上。   帐子外头铃铛响了起来,芷秋几分欣喜,凌宋儿盼了一盼,才听得女子的声音,“乌云琪来给公主送药了。”   芷秋噘嘴,“该来的不来。”才去迎了乌云琪进来。   凌宋儿却是侧躺在塌上,到底累了,歇着舒服了些。见得乌云琪换了一身白色衣衫,发间丝绳也全是新色。这女子第一眼看不是惊鸿,可越看越是耐看,还有福气绵长之相。等着乌云琪端着药汤过来,她才撑起来身子,一口喝干了药,便拉着人家问起来些事情。   “初来汗营,有些事情还不太清楚,乌云琪你能不能教教我?”   乌云琪却是笑了笑,扶着她躺了回去,“方才乌云琪在大汗客营外都听到了,公主可同时接了大王子和三王子的信物,大家都在猜公主要选谁?”   “还有人开起来了赌局,公主你莫见外,大家都是乐一乐。”   “……”凌宋儿顿了顿,“我们木南赠礼也常有,可却没有一赠便是信物的说法。我家是皇家,收礼也都是父皇收了,才赏赐给我们的。”   乌云琪道,“男子送给你别的到无妨。若是戒指和匕首,便是想要娶你的意思。”   “……我是真的不知道。”忽的想起来方才阿布尔汗那席话,还好是给她留了退路的,“不过,阿布尔汗也允了我,等定了亲事,再退了信物也成。”   “那八成另外一位王子不会收了。”乌云琪叹气,“不过也无妨,就当是送公主的见面礼。”   乌云琪却是问道,“公主和赫尔真一道儿回来,怎的大王子和三王子信物到了,赫尔真却没得反应?”   “……”凌宋儿说来心中还有些不爽,脸上却是玩笑着,“大概是处着久了,知道了我的真脾性。扔给他大哥或三弟便算是一身轻松。”   乌云琪捂着嘴,“公主说笑,赫尔真确不是爱说话的人。不过,赫尔真笃定的事情,也一向稳妥。”话完,方才收好药汤碗,“公主早些休息,乌云琪明日再来给公主请脉。”   “嗯…”凌宋儿见她要走,却忽的想起来什么,“对了乌云琪,我见过可敦,也算是认得了三夫人。怎的不见赫尔真的母亲?”   乌云琪顿住脚步,“二夫人,早亡了。”   “原是这样…”凌宋儿方才想起来他昨日的骨铃,不莫也是亡母遗物。   “不过,二夫人也不是赫尔真的亲生母亲。”乌云琪接着解释,“二夫人是赫尔真姨母,赫尔真十岁那年投奔姨母来了汗营,才被阿布尔汗收做养子的。”   凌宋儿这才恍然:“不怪得今日会宴,他还坐在巴雅尔下座。”   乌云琪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些。“汗营每年都有新人来,旧人走,阿布尔虽是一视同仁的,但可敦不一样,可敦喜欢内族人。坐席也该是可敦的意思,分着内外摆的。”   “那我也是外族人。可敦该也不喜欢我。”凌宋儿说来却是意外轻松了几分。   乌云琪:“公主和亲而来,自是不一样。可敦还得顾着大汗的面子。”   等芷秋送走了乌云琪,凌宋儿才睡下,这夜终是睡得沉了,天亮醒来才觉着身子也轻松了些。方才洗漱好,芷秋却从外头将博金河引了进来。   博金河又是带着两个仆子,端着一壶牛奶送来,“公主,赫尔真交待,早晚都给你帐子里送鲜奶。”   凌宋儿想来那人昨日宴席时候的模样,对着博金河便也没什么好脸色。“我也不爱喝,昨日送来的都酸了,倒了。日后,都别送了。”   “这…”博金河还想再说什么,被一旁芷秋使着眼色。这才再是一拜,“公主先享着,博金河这便将话带去给赫尔真。”   待得人出去,芷秋才忙倒了一碗热乎牛奶,端来她面前,“主儿,蒙人生得威猛多是吃奶养的。前阵子落难,主儿都瘦了好些了,自然要补一补的。”   凌宋儿听得劝,气归气,可身子是自己的。才好从芷秋手里接过来,细细喝下了。   趁着天儿好,晌午凌宋儿出来帐子,在大营里逛了逛。营地聚集了百余的包营,又临着一汪湖水。在草原上,该算的上是姣好的住处了。   方才带着芷秋在湖边走了一会儿,巴雅尔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见着凌宋儿和芷秋,上前招呼:“公主真好的兴致,来湖边散步。不过今日确是好天气。”   “三王子。”凌宋儿颔首招呼,一旁芷秋也忙着行礼。   巴雅尔却连连将芷秋扶了起来,“这是大蒙,不是木南,我们没那么多的礼节。大家除了对大汗和可敦尊敬些,相互都是直呼其名的。也别叫我三王子,叫巴雅尔便好。”   凌宋儿笑了笑:“也好。”   巴雅尔随后带着凌宋儿四处逛了逛,招呼着几个蒙人,凌宋儿一一点头,当是认识了。只是巴雅尔称呼的名字,一个也没记住。倒是听他说:“父汗生日可就在七天后,到时候要围猎的。公主可会骑马?”   “木南女子骑马是少数。”她养在深宫,跟着钦天监学易理术数已是寻常女子所不能为,骑马这等事情,也没有哪个公主敢去做的。   “公主不会?”巴雅尔望着她确认,眼里透着几分欣喜,“那巴雅尔教公主骑马?”   “……”   见凌宋儿不语,巴雅尔没多犹豫,拉着人便往部营外的马场里去。“公主,先选匹马来。巴雅尔送你!”   “……”   芷秋跟着小跑了一路,凌宋儿被他拽到牧场边也已经气喘吁吁。巴雅尔指了指眼前的围栏,“这儿的马匹都是我的,公主看中了哪个就随便挑。”   凌宋儿自是不通相马之道,只好抬手指着围栏外头一匹黑浆色的马身上。除了黑,黑得发亮,实在没什么别的特点,她不过随手一点。   巴雅尔却赞叹,“公主看马真是好眼力,那是赫尔真的战马黑纱,草原上再找不到第二匹了。不过那个我可做不了主,公主只好选个别的。”   凌宋儿:“……我其实不会相马,巴雅尔帮我选一匹也好。”   “那行!”巴雅尔笑着走去围栏里,一左一右牵了两匹白马出来,缰绳递过来凌宋儿手里,又送去芷秋手上,“大蒙女子都会骑马。芷秋也学。”   “!”芷秋却是不曾想,还有这样的待遇。   “这两匹马都是性子温顺的。公主和芷秋尽管上马试试,今日能拉好缰绳,慢慢走几步便好。”巴雅尔边说,边扶着凌宋儿踏上马镫。   凌宋儿原也没多做打算,好在今日换回了之前的布衣,倒也方便。这马驯良,任由她坐上马鞍,凌宋儿拿好缰绳,也只是踏蹄小走了两步,并不颠簸。   巴雅尔站在马下,牵着马匹缓缓带着她走,“公主先试试,这可得多练。”   芷秋也自己登上马去,平平缓缓跟在巴雅尔身后。   &&   蒙哥儿帐子就靠在牧场边上,当年刚来汗营的时候,阿布尔让他自己挑地方,他便选了这儿,看得见牛羊和湖泊,极好的景色。离着阿布尔汗的营帐远,一个人逍遥,也省了可敦多疑他要和达达尔争宠。   那多还驻扎在军营里,战事未平,虽是回了家乡,可操练不能停。人散了找回来容易,军心要散了,再要立起来便是经年累月的事情。   昨日回营他被阿布尔汗问了整天的话,多是这几个月的军情战事,今日才得了清闲,早起帐子里用了奶茶。方才打算着出门松松筋骨,便见着博金河掀了帘子进来。   “你那木南公主真不是容易伺候的。”博金河气吁吁,一把坐来他案前,端着桌上的茶碗,也没管有没有人用过,便提起来铜壶给自己倒满了,咕咚三口喝干l。   “怎的?”蒙哥儿只得退回来案前坐下,见他喝完,又给他添上了。自己从台面下拿了另一只茶碗,给自己倒上小半碗。   博金河又小抿了口,才道,“你可是老好心给她送奶养身子的,她可不怎么领情。说是昨天送去的鲜奶都酸了,倒了,日后都不用送了。”   “我说赫尔真,你堂堂大蒙战神,跟她这般来什么劲儿?”   “乌云琪,哈斯,塔娜,哪个不比她风情招人爱。”   蒙哥儿这才听出来,博金河定是在凌宋儿那里吃了气受。“木南国主就这么一个封了称号的公主,她自视娇贵也是自然。你何必跟她计较。”   博金河叹气,“你这是帮她帮到底了?”   “那日后牛奶还送不送?要送你自己送!”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7 22:43:02~2020-05-08 00:0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阿修罗   蒙哥儿杯沿碰了碰博金河的:“送。还得你来送。”   “…你是好了,躲着可敦的眼界避了锋芒,可把我卖了。”博金河不大乐意,却也拿他没办法,“那茵茵我收了当仆子,家中额吉喜欢。不还你了。”   蒙哥儿淡淡:“你随意。”   放了茶碗,兄弟俩才从帐子里出来,博金河又提起来昨日阿布尔召见的事。“后来我不在,昨日大汗问你什么了?”   “赤岭之事。”他简单四个字。   博金河却是沉了沉口气。“赤岭之事不是达达尔去办的,问到你头上,你怎么说的?”   蒙哥儿也是回营之后才听说,早前三个汗营子民放牧之时,不小心踏足赤岭之地,被赤岭部族扣下了。赤岭人贪婪,贪了汗营的牛羊不说,还持着三个人质修书问阿布尔汗要补偿。达达尔出使赤岭谈判和解,昨日阿布尔问完战事,却屏退了博金河,单独问他对此事的看法。   他当时说,“长驱直入,踏平赤岭,以绝后患。”   现在便也跟博金河这么说。   “……”博金河顿足了下来,“赫尔真你是怎么想的?”   “大汗在草原上一向主张求和,只对女真人才刀戈相向。达达尔就是去和解的,你这可是绊自己的脚。”   “没怎么想,随口说的。”蒙哥儿也顿足下来,不是在等博金河,而是远远看见牧场上正骑在马上的凌宋儿。他那好三弟巴雅尔正给她牵马…   凌宋儿在马上正走得稳当,身后却忽的有马蹄声响。巴雅尔转头,见得那匹黑纱奔来,欣喜得紧,忙挥着手中缰绳对着蒙哥儿喊着,“赫尔真!”   话音没落,那黑马飞快而来,马上身影俯身而下,直奔他手中缰绳。巴雅尔手中一空,缰绳便被蒙哥儿夺了过去。凌宋儿身下马忽的跟着小跑起来,身子一晃,连连抱紧了马脖子。   马上是蒙人的天下。蒙哥儿只回头望了望,见她在马上本能还不错,牵着缰绳更是走得快了些。凌宋儿恍然认出来前面黑马上的人,颠簸得气儿喘不太顺,“你…你带我去哪儿?”   蒙哥儿不语,只拉着缰绳继续小跑。   芷秋见得主儿被带跑,恨恨“驾”了一声,跟了上去。巴雅尔愣在原地远远望着三人背影,才被博金河喊了声,“巴雅尔,赫尔真说去黄沙塔逛逛,你可要一起?”   巴雅尔连着点头,“跟赫尔真一起,当然要去!”说着,随手拉着匹马,翻身上去跟上了博金河。   这么小跑一路,凌宋儿早累了,抱着马脖的姿势实在不大友善,浑身酸痛…前面蒙哥儿却还拉着缰绳小跑。凌宋儿只得呼救,“停…停马行吗?”   蒙哥儿回头见她双颊着了一层绯红,额上滚着细汗,约是真的累了,这才放慢了些。   待马蹄慢了下来,凌宋儿方才好松了松马脖子,撑着马鞍立起腰杆,气息还未平,却是一脸不情不愿望着前面那人,没说话。   “累了?”蒙哥儿这才问着。   “……”昨夜里被他那般冷落着,今日又被他欺负了一遍,凌宋儿哪儿想答话,“不累。”   见她别脸过去,风抚着鬓角碎发,颊上绯红未退,嘴唇却是煞白。蒙哥儿心中起了怜悯,眉间一蹙,干脆驾马绕回来伸手环过细腰,将人一把抱来自己马上。   凌宋儿还未反应过来,身子便已经换了匹马,落座在他身前被他一双厚实的臂膀捂着…脸上顿时滚烧似的烫…“我…我要下马。”   蒙哥儿却紧了紧手中缰绳,“驾”地一声,马肚子一夹,飞奔了出去。凌宋儿跌入他的胸膛里,颠簸起来便不敢再动,话也收了,脸上还在滚烫,她想探探不莫真是红了,手却本能握紧了马鞍。蒙哥儿垂眸勾着嘴角望着她,“这才是骑马。你跟巴雅尔方才是在做什么?”   “……”本公主不想说话。   一路疾跑,黑纱载着两人跑在前面,凌宋儿的白马奔在后头跟着。   凌宋儿只听见耳旁的风声,天湛蓝,绿草无疆,偶有野花粉黄,流光色彩天工而成,仿佛身入流动的画里。片刻之后,蒙哥儿转了方向,绕开眼前绿洲,寻着一处小山坡上去。山坡上一座黄沙矮塔,看上去颇有些年月了。   蒙哥儿塔前下了马,他比马身高,抬手来扶她。   凌宋儿没理,自己扶着马鞍,蹬起马鞍,却被他环腰一把抱了下来。   方才被风吹散了的滚烫,瞬间又涌上了耳尖。蒙哥儿松了手,转身过去将两匹马栓好在塔前木桩上。接近午时,烈阳晒得人难受,凌宋儿手遮在额前,小跑进了黄沙塔里。   蒙哥儿又从马背上取了马奶袋子,这才跟着她进来。   塔中地方不大,正中心却有一汪泉水。几束阳光从塔顶洒下,落在水面上成了光晕。蒙哥儿手中马奶袋子递过去她眼前,“喝水。”   风吹得她嘴唇差些开了裂,凌宋儿接来喝了两口解渴。才被他一拉衣袖,“上去看看。”   古塔不过两层,下面是井水,上面一层是间小屋,屋里摆着一尊萨满巫师像,红红绿绿缠绕着布匹丝绸,包裹得极好。石像前进贡的蔬果早就干了。蒙哥儿走去挑了挑,找了两个风干的大枣过来。   吃吃喝喝的事情,凌宋儿倒不客气,委屈什么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胃口。边啃着枣,才由得他指了指近处的小绿洲,“苏布德绿洲,”又指了指远处茫茫的白色包营影子,“汗营在那边。”   风鼓着凌宋儿的布袍哗啦啦直响,若不是她刚长了几两肉,该要被吹走的。又望了望远处草原的景色,才听得一阵马鸣。塔下芷秋和巴雅尔已经跟了过来。芷秋下了马,见得凌宋儿和蒙哥儿站在塔上,才算是松了口气。   “公主你头回骑马,怎的走这么快?”芷秋在塔下望着她,提着裙角,忙往塔里跑来。一边念念叨叨,“二王子也真是,万一摔着我家公主了…芷秋得跟他要人的。”   蒙哥儿侧身过来帮她挡了风,“饿了。下去找东西吃!”   “?”凌宋儿几分稀奇,望着他腰间口袋,“你带来肉干儿了?”   蒙哥儿笑了笑,“我和博金河去苏布德找些吃的,你们在这儿等等。”   被他护着从塔楼上下来,芷秋便一把拉着凌宋儿的衣袖,将主儿护在身后。气势汹汹将蒙哥儿骂了个劈头盖脸,凌宋儿才将芷秋往后拉了拉,“算了,我没摔着也没碰着。”   巴雅尔小跑进来,见着蒙哥儿忙冲了过去,一脸惊喜惊叹小期待,“赫尔真,可是要去苏布德里捕猎?我也去。”   蒙哥儿却是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锅碗瓢盆,“巴雅尔还是在这儿生火煮水,照看公主。我和博金河去去便回来。”   巴雅尔几分泄气,“额吉不让我跟你去打仗。你回来了,也不带我去打猎。那你什么时候又走了,我得再等上好些时候。”   蒙哥儿只得叹气,抬手重重敲了敲他的右肩。巴雅尔却是顺势一虚脚步都不稳了,听蒙哥儿道,“肩上能扛得动五十斤牛奶,再和我说去战场的事。”   巴雅尔哑口,眼巴巴望着他出了塔,拍着博金河肩头,两人齐齐上了马,往苏布德绿洲的方向去了。   看着少年立在门口许久,凌宋儿支着芷秋,将锅碗取来去泉水边洗了。才招手喊着他的名字,“巴雅尔,你该是会生火的?”   巴雅尔这才不情不愿走来泉水旁,身上掏出来火折子,又从一旁挑了几块木柴。生起火来。   不莫半个时辰,蒙哥儿跟博金河回来,手中提着膛好的猎物。   火上水早滚了。蒙哥儿将手中山鸡往滚水中一放,故意将多余的水淌出来些,又从腰间布包里取出来蘑菇和盐巴,一并扔了进去。   博金河将肥硕的兔子串上红柳枝,架上火堆,才去泉水边又打了桶水上来,兄弟两人才就着这桶水洗了洗手上的血迹。   凌宋儿有些累了,芷秋给她扑着丝巾,坐在墙角石墩上歇息着。方才吃了乌云琪两幅药,不再发热,却是咳嗽了两声。蒙哥儿听着了,眉间皱了皱,回头望了望她。   凌宋儿被他看得不自在,挪了挪目光。   兔子皮肉被火烤得滋啦直响,往火里落着油脂。鸡汤沸了许久,塔里全是蘑菇和鸡肉的香气。蒙哥儿才走来她面前弯腰伸手,“过来吃饭。”   凌宋儿撑着身子起来,只得搭上了他的大手。   蒙哥儿只觉那手掌纤细,稍稍用劲儿怕碎了,不敢合掌,只由得她握着他两根指头,起了身来。   落坐来火堆旁。芷秋给几人洗好了碗。蒙哥儿直去舀了碗鸡汤,又掰了个鸡腿下来,放到碗里。端来凌宋儿面前。“喝汤。”   汤碗还有些烫,凌宋儿端着过来小心翼翼,放到嘴边吹散热气,方才唆了一口。蘑菇鲜香,汤汁儿甜润,鸡肉香气四溢,喝下去更是暖胃。没得筷子,只好动手撬着那根鸡腿,送到嘴边小口啃着,吃得矜矜贵贵。   作者有话要说:  凌宋儿抽着小皮鞭:叫你打山鸡,叫你打野兔,不知道保护野生动物吗?喂我吃野味,得瘟疫怎么办?   蒙哥儿捂着耳朵:知道错了,公主。求原谅!   蒙宋夫妇: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拒绝野味从我做起。   感谢在2020-05-08 00:03:51~2020-05-09 00:05: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知有阴山瀚海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知有阴山瀚海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阿修罗(入v公告)   蒙哥儿伸手捏了捏烤兔子皮,熟了,拿着匕首割下条兔腿儿,放到跟前,片起肉来。一旁博金河看着他愣了愣,直戳着要害来,“赫尔真,是汉子就囫囵吃肉,用嘴来。你这样子我可从来没见过!”   凌宋儿目光这才落在蒙哥儿身上,那双大手中一把娇小的匕首,兔肉片得刚刚好一嘴一口,想来上回在塔勒客营晚宴也是这样,才忽的反应过来,这人这么片肉…该是给她的。脸上没动声色,身子却不自觉往芷秋旁边靠了靠,特地离他远了些。   蒙哥儿抬眼望着对面博金河,“吃好你自己的。”   “得了…”博金河自说自话,笑了两声,“诶。什么安答不安答,太让人心寒了…”   蒙哥儿没抬头,继续片肉,切好满满一盘,放来凌宋儿跟前儿。这才又起了身,往塔外去了。寻着黑纱马鞍后背着的两个酒袋子,拎着回来塔里,一袋扔去给了博金河,“喝酒堵嘴。”   博金河见着酒袋子飞来,方才怨气烟消云散,隔空接到手上,仰头尝了一口,“赫尔真你藏了这么好的东西,竟然不告诉我?”   巴雅尔捧着碗,问博金河要了一口喝,“还以为赫尔真藏的都是烈酒。竟是有这样的。”   蒙哥儿也是一笑,揪开皮盖子,坐来自己位置上,倒了一碗出来,方才要自己喝,见着一旁凌宋儿边咬着烤兔肉,还望着他手中酒碗。这才自觉送了过去,“病没好,吃小口尝尝。西域来的,存了不少时候了。”   凌宋儿接来,抿了小口,“不烈!”方才要尝第二口,酒碗便被他抢了回去。蒙哥儿不语,当着她的面一口喝干了。   “……”凌宋儿叹了口气,只好继续捧着鸡汤解馋。   吃好饭,凌宋儿靠在墙角小憩。蒙哥儿马后取来斗篷,递给芷秋给她捂好。巴雅尔收拾妥当,也靠着另一边墙角稍作休息。蒙哥儿却敲着博金河上了塔楼。   “赤岭是不是在那边?”蒙哥儿抬手指了指苏布德背后的方向。   博金河看着他几分迟疑,“怎的?你真想踏平赤岭?”   蒙哥儿摇头,叹气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听可敦帐营里的人说,达达尔定会回来给阿布尔祝寿。约莫着就是这两天。”博金河说着想了想,“我看你对那公主可是上了心的。这回要让着他么?”   蒙哥儿没答话。背手望着苏布德那边的方向。 宝 书 网 w w w . x b a o s h u . c o m   兄弟二人在塔楼上吹风喝酒,说起来蒙语,多是儿时的事情。   下午过了一半,一行人才缓缓往回走。出来黄沙塔楼。凌宋儿自顾自去牵自己的马。巴雅尔本还缠着赫尔真,说要跟他一道骑马,却被博金河拉着,说去苏布德逛逛。   巴雅尔年岁和凌宋儿差不多,又是大汗捧在手心里的幼子,心性简单些。便没经得住博金河的诱惑,跟着去了苏布德。   芷秋拉着马缰,走来凌宋儿身边,也是小声道,“公主,芷秋方才骑马过来,好似已经会了。我先去前头练练。”说完,给蒙哥儿使了个眼色,骑马溜了。   等得三人都散了,凌宋儿也没打算上马,牵着马缰,缓缓走在山坡上吹着风。过了午时,草原的太阳温柔多了,斜光之中纷飞缤落。蒙哥儿自是跟在她身边的,一路无话,走了许久。蒙哥儿才先开了口,“博金河说你不喜欢牛奶?”   “腥膻味儿重,喝不惯。”凌宋儿想来今日一早对博金河发了顿脾气,该是被他知道了。可明明是他夜宴上无为,若她左右都是要嫁给他兄弟的,凌宋儿又补了句,“别再送了。”   “…”蒙哥儿顿了顿足,心里却清明她该在生气夜宴上的事,侧颜见她垂眸看着草地,看不清楚神色,继续跟了上去。“本是想给你补身的。”   “已然好多了。我倒是想问问二王子…”她抬眸望着他,故意缓了缓语气,等他接话。   “什么?”   凌宋儿继续道:“达达尔是怎样的人?昨日出来帐子,我才从乌云琪那里听来,蒙人赠女子匕首和戒指,是有意婚亲的意思。我不小心接了信物,自然要早些打算到时候该退谁。”她难免多了几分心思,一来跟他解释接下信物是她意料之外,二来给他个台阶,他若有隐情,也好跟她直说了。   蒙哥儿却只答得坦率:“达达尔是长子,顺理成章是汗营继承人。为人谦和。”   “……”他若跟她说说达达尔马面牛鼻,行为不端,脾性古怪也行啊。若达达尔真那么好,她还选什么?“那…你和他呢?”   蒙哥儿哼声看着远处笑了笑,“一起长大。”   “……”得了,问不出来。凌宋儿几分懊恼,跟块石头问话为难自己做什么?“我们要不要骑马回去?”   蒙哥儿却望着她,“再走走吧,难得天好。”   一路从山坡上下来,两人朝着大蒙汗营的方向徐徐而行,两匹马牵在旁边,一左一右,一黑一白。不时袖脚相碰,不时递水遮阳,一路走到傍晚,蒙哥儿才扶着她上了马。又牵着缰绳骑上黑纱在前面缓缓引路。   到了汗营,芷秋和巴雅尔早在牧场边上候着。凌宋儿刚下马,芷秋过来掺着。巴雅尔便凑了过来,“公主,额吉想喊你回帐子吃顿晚饭,可好?”   凌宋儿见一旁蒙哥儿还顾着跟博金河说笑,无奈对巴雅尔点了点头。“去看看三夫人和小郡主也好。”   巴雅尔高兴得紧,指着路往前引着。“走!”   等人走远了,蒙哥儿才回身过来,远远看着三人背影,长叹了口气。   博金河才过来,拍了拍他肩膀:“方才不跟人家语别,还看什么?”   蒙哥儿敲着他后背,“走,请你吃酒。”   &&   帐营里,凌宋儿正和巴雅尔吃着饭。顾着她要来作客,三夫人特地使人做了羊肉捞米饭,蔬果香气,羊肉膻香,肉菜味道伴入米饭,鲜甜美味。   凌宋儿一向食量小,今日也多吃了两口。吃过饭,三夫人让人抱来了小郡主。凌宋儿看了看,奶娃娃还没睁眼,肥嘟嘟的脸蛋儿,眼线狭长。“长大了定跟三夫人一样,是个美人。”   三夫人低眸看着襁褓中的婴儿笑着,脸上泛着红晕。   德曼嬷嬷却是领着个年轻男子进来,拉到案台跟前,对着凌宋儿一拜,“公主,那日公主帮着三夫人度过劫难,全靠着你们木南的五行易理。我家这长子不争气,找了个外族女子。想让公主帮忙算算,两人和气不和气。若是不成,叫他便早散了也好。”德曼嬷嬷说着,几分不屑瞟了一眼旁边少年。   “额吉,我喜欢乌兰,乌兰喜欢我就好,还算什么五行?你什么时候跟着可敦那一套,说起来外族不外族了?赫尔真也是外族人,领兵打仗庇护了这片草原,可敦怎么没说话?”少年说话底气儿十足,却被德曼拉了拉。   “你可小声些,别被可敦的人听到了。”   少年这才收了声。德曼又从袖口里抽出来两张纸条,递过去凌宋儿案前,“我也是听闻的,让他们准备好了生辰八字。请公主看看。”   凌宋儿抚袖接起来,扫了一眼少年的面相,虽没有大富贵,也算是安和福气。手中女子生辰,除了命中一坎之外,也是平和。无大碍。这才抬眼看着少年,“乌兰命相极好的,旺夫。和你的命理相合,是白头长久的福气。”   德曼听来欣喜外露,笑呵呵看着凌宋儿,“真是?这可得多谢公主吉言了!”   少年也笑望着德曼,“额吉这下可满意了?我明日便带着匕首去乌兰家中提亲。”   “可行。”德曼收了笑容,“我藏着那两坛陈酒,你也一并带去给乌兰的阿布。”   三夫人这才悠悠道,“听着德曼念叨这事儿,这几日我耳朵都快磨破了。”   “这下可好,了了你的心事。”   德曼早已喜上眉梢,对三夫人笑了笑,才望着自家儿子,“倒也不是我介意外族人,只是这儿风俗如此,成亲闹新房的时候,你那些内族兄弟可不好对付。你自个儿小心。”   “额吉你放心,我还有安答。”少年说着对凌宋儿拱手一拜,“牧仁多谢公主吉言了,明日我带着乌兰来给公主道谢。”   凌宋儿微微颔首。“吃喜酒的时候,记得叫我。”   “一定!”牧仁笑着抱拳一揖。德曼才带着牧仁谢了礼,将人送了出去。   凌宋儿从袖口中拿出来个香荷包,塞进一旁三夫人怀中的襁褓里。“宋儿早前落难,身无长物。只好打了绣底,昨日夜里让芷秋绣好的。香料是找乌云琪配的,夏日来了蚊虫多,新生婴儿皮肉嫩,小郡主带着这个,能防着被叮咬。”   三夫人捧着荷包,抚摸着上头翔云仙鹤图爱不释手,夸赞着,“芷秋这手艺真不错,木南的刺绣工艺也的是一绝。只可惜,经年战乱,女真人把持着商贸要道,这些年草原上丝绸都难买。”   凌宋儿却笑了笑,抬手逗了逗小郡主,“我屋里还有绣架。改日让可卡先生买些丝线回来。三夫人要喜欢什么图样儿的,跟我说便是。”   “你可是一双巧手,也不知道巴雅尔有没有福气。”   凌宋儿这才收手回来,笑着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文文将会在周一凌晨入v,届时三更奉上。初v三章留言皆有红包。   多多支持一下首订~~么么大家。   另,《嫁蒙郎》同系列文《漠道兰香》跟大家求个预收。   【文案一:】   飞天舞,异国香。乾婆城外度飞将。   古城墙,黄沙浪。兰香镇上等情郎。   【文案二:】   兰香四岁时,那人十四岁。星辰眸俊山眉,金戈铁马,一身戎装。那日战火将停,月色无光,他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扛上肩头,去敲客栈的门。“这女娃可怜,可否请女主人收养?”   兰香的奴仆奈吉也方才十六七岁模样,跟着跑来门前,“求求您了。”   兰香十岁便做了这客栈的老板娘,奈吉记得账目,打得下堂。还招了两个小伙计。那人双十年华,来时锦绣衣袍,气宇轩昂,带着的马队浩浩荡荡。举着个糖葫芦到她跟前儿,“兰香,这个给你的。”   “我已经是老板娘,不是小孩儿了。这糖葫芦我才不要。我要给北江哥哥做老婆。”   “嘘,不知羞。”   兰香十六岁。美人胚子,体带兰香,和镇上胡人舞姬习了歌舞,小小年纪风韵娇娆。   大漠商道上,无人不晓:兰香镇上兰花香。   正是四月天气,大漠回春,那人正要来了。   【娇俏灵动老板娘.流落大漠亡国公主 X 富可敌国走马商.弃权从商逍遥王】   【黄沙古道,乱世温情。】   【耶律兰香.李兰香 X 陈北江.完颜北江】   《嫁蒙郎》同系列文,求收藏。 第27章 阿修罗(小修)   次日一早醒来,帐外人声嘈杂,似是很多人。   芷秋去外头拦着问清楚了情况。半晌,才回来伺候凌宋儿起身洗漱,“公主,他们在外头求卦。昨日你给德曼嬷嬷看命理,可算是传遍部营了…”   凌宋儿起了身,被芷秋扶着,掀开帐帘看了看情况。候在帐外的蒙人男女,见她露了半张脸,悉数拱手做礼,“公主。”   “听闻乌兰是旺夫之相,可否也给我家闺女看看?”   “家中次子吵着要随赫尔真从军,这是好是坏,可否问公主求一卦?”   “我家男人过了今年,想去漠北经商,能赚着大钱么?”   ……   凌宋儿忙合上帐帘,走回来案前坐下。   芷秋咕哝着,“这么多人一起来,公主看还是不看?”   “看,得依着我的规矩来。”说着,指了指柜架上的笔墨纸砚,让芷秋磨墨。   写好了规矩,才让芷秋贴去了门口。   其一,衣衫不整,沾染酒肉之气不卦。   其二,问大富大贵不卦。   其三,一日三卦,每卦三两银子心意钱。   规矩贴好,外头人少了一半儿。却有妇人掏着银两往前挤,“芷秋姑娘,我这儿有五两银子。让我先吧。”   芷秋收了钱,领着人进去。撩开来帐帘,凌宋儿就着案台,摆起来了卦摊。晌午三卦算完,又让芷秋挂了个木牌去门口,“三卦已罄”。   博金河就着这个时辰,送了牛奶来。遇着方才最后一个占卜的客人,看到门口贴着的规矩,才明白过来,公主竟是在卜卦赚钱…无奈一笑,让人端着今日份鲜奶,送进了营帐。   “昨日公主说不喜欢喝牛乳的话,博金河跟赫尔真说了。”   “可赫尔真说,让我继续送来。博金河便也只好照办了。”   “他还说…”博金河一顿,等着案台后人的反应。   凌宋儿接了话,“他说什么了?”   博金河接着道:“公主若是不喜欢,酸了,臭了,倒掉都行。他的心意送到就行。”赫尔真不会说这么肉酸的话,这后面这些都是博金河自己加的。他的好安答一副铮铮铁骨,昨日却对这木南公主柔情如蜜,什么心思一看便知,却还有人被蒙在鼓里。   “请博金河替我谢过他吧。”凌宋儿那日的脾气早散了,嫁谁不是嫁?双眼一闭,便是三年,左右后面是福是祸她也享不到。   博金河只觉得她这话未免太过冷淡,还想说什么,却听得芷秋道,“公主忙了整个晌午,乏了。一会儿该用午膳了。”   博金河只好拱手一拜,带着人出去了帐子。   &&   三四日来,卜卦的生意红火,每日三卦,心意钱只多不少,入得帐目来,攒下来四五十两。凌宋儿才让芷秋喊了可卡先生来,再买些丝线和绣布回来。   这日一早,营地中人迹寥寥,汗民都还没来得及出来走动。芷秋正打了热水赶回去营帐,伺候凌宋儿梳洗。却见得一匹灰色骏马踏入部营,后头跟着浩浩荡荡三五十人。一半蒙人装束,一半衣着迥异。   营地里方才还安静如斯忽的热闹了起来,汗民们纷纷从帐子里出来,迎着骏马。   “达达尔回来了!”   “是朝鲁!达达尔把朝鲁他们救回来了。”   “这下可好了!”   ……   芷秋忙打量了一番大王子,到底是英俊的相貌,气宇轩昂。见得骏马在阿布尔的营帐前停下来,那人落了马。芷秋才忙收了神,端着水往自家营帐里去了。   凌宋儿方才扶着床榻起身,见得芷秋进来,捂了捂外衫,过来梳洗。却见的芷秋一脸欣喜。   “公主,大王子回来了。芷秋方才见着,长得俊朗,身子高长,该也是个好郎君。”   “……”凌宋儿洗好手,刮了刮这丫鬟的鼻子,“你可是个花心的,将来怎么找相公。”   “芷秋还不是为了公主着想,巴雅尔虽是可爱热情,但年岁太小,公主定是不喜欢。想来能护好公主的,也只有两位兄长了。”芷秋说完,递来帕子。又扶着她坐来妆台前。木梳滑落发丝,“公主今日梳什么髻?”   凌宋儿懒懒打了个哈欠,“今日大凶,诸事不宜。我不出门了,你整理好便行。”   今日生意缺缺,一晌午过去,也只有两人来卜卦。凌宋儿索性让芷秋撂下帐帘午睡。一觉醒来,下午过了大半。外头太阳正烈,芷秋抱着被子,跟凌宋儿道了声,去草皮上晒晒。   凌宋儿在绣架前坐了下来,忙着绣工。帐子外头正有人摇铃,只好自己起身去看看。   帘外男子高八尺有余,淡色长袍,暗金腰带,流云靴,背手立如松柏,指了指帐外芷秋贴着的规矩,“今日可还能算卦?”   凌宋儿颔首,“还有一卦。请进。”说着兀自拿起帐子,踮着脚尖挂上一旁帘勾。   男子未动,看着她等着她挂好帐帘,才跟着她进来帐内。   屋内有檀木清香,混着墨笔之气,绣架布匹上青绿山河七分壮阔三分秀美。眼前女子三缕垂髻弯在肩头,余下长发垂落腰间,一颦一笑皆是娇柔。   只见她弯身盘腿在案前座下,拿起笔来,抬眸问他,“你想问些什么?”有丝丝缕缕斜阳从小窗溜进帐里,柔光飞絮,衬得那张面庞明媚如春。   男子晃神了片刻,等凌宋儿再问了一声,才回过神来,“想看个面相。”   凌宋儿这才放下笔,起了身,走来他眼前仔细打量。又前前后后转了三圈,方才缓缓道。   “年少高额,印堂宽广,是家承富贵之相。”   “只是,眉宇愁容,该是父亲期待甚高。好在,和母亲相处不错。”   顿了顿足,又看了看那人耳廓,“只可惜,手足不亲,身边虽有亲信,可都难以重用。”   “额边高痣,是…”   “是什么?”听她话语犹豫,男子接话问着。   “是…福气之相。”   他方才从阿布尔营帐出来,被父汗斥责答应跟赤岭通婚一事,心口郁结。王帐中和父亲的争拗,还在耳边回响。又被额吉支来这里。直到进来帐子,忽觉怡情,眼前人看着养心。“心意钱是三两银子?”   凌宋儿抿嘴笑着,伸手到他眼前:“是。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那人拿出银两,放到她掌心,却道:“能否再问个姻缘?”   凌宋儿手掌一合,微微蹙眉摇头,“姻缘算第二卦,今日卦数已满,明日请早。”   那人一笑:“公主是还在要我打哑谜么?”   凌宋儿这才退了两步,行了见礼,“大王子。”   那人亦是拱手弯腰一拜。“今日回营便在父汗那里,方才出来便来见公主。公主聪慧,原是早认得我了。”   凌宋儿这才起身笑了笑,“大王子气宇轩昂,与常人不同,自是容易认的。只是听闻大王子想看相,既是生意,宋儿便接下了。”   达达尔温和笑了笑,方才郁结已解,跟她逗趣儿更是舒畅。   芷秋从外头回来,见着两人相见礼拜,“大王子…来了?”芷秋连连作了礼,又走来凌宋儿身边扶着。   达达尔颔首,“不知公主明日可有空闲?达达尔好带你在部营里走走,再一道跟母亲去牧场,和她讨教牧羊之道。”   “……”凌宋儿着实对牧羊没什么兴致,却又不好拒绝了,只好点头答应:“多谢大王子盛情。”   达达尔才又道,“那就先不打扰公主歇息,达达尔明日再来找公主。”   凌宋儿带着芷秋做了别礼,才让芷秋将人送了出去。   芷秋回来帐子,凑来凌宋儿耳边,“公主,芷秋可是没说错吧?”   “大王子长得好看,虽不及赫尔真高大威猛,可即便放在木南也是一等美男子了。男人女相,那可是帝王的面相。”   “你还懂得面相?”凌宋儿抬手刮了刮这丫鬟的鼻子,“多事!”   “芷秋也就这么一说,阿布尔汗的长子,自然是要继承衣钵的。”芷秋拉了拉主儿的袖口,“公主,让那蒙哥儿自己闷葫芦去吧。公主还有得选。”   凌宋儿噗嗤笑了出来,“左右你都选好了,我还选什么?”说着指了指帐帘,“三卦算完了,今日大可闭门了。你去将帐帘撂下来吧。”   芷秋这才收了嘴,出去干活了。   &&   趁着夜色深了,蒙哥儿握着那柄檀木小匣,走来凌宋儿营帐外头。他早托人去西边找了工匠,那白玉烟枪将将修好,方才他在帐子里看过,断口镶了一层金边,合得精致佛态。   想着该早让她知道高兴高兴,才趁着夜里避人耳目,找来了她的营帐。远远便能看到帐子里点着两盏灯火,一个人影端坐不动,另一个却是在一旁倒着茶。   蒙哥儿走到帐子前,方才准备摇铃,却听得里头芷秋的声音。   “公主,别绣坏了眼睛,早些歇息吧。”   “明日不是还约了大王子出门吗?”   蒙哥儿手中顿了顿,不想达达尔今日刚回来便已经约好了她。只得沉声叹气,打算听听她怎么说。   帐子里,凌宋儿正在绣架前摆弄针线,继续作着那副山河图。“还没累着,我再多做一会儿。”   芷秋端着茶碗,送来她面前,“这金骏眉,可卡先生找回来的。难得新鲜着,比上回在金山镇的还好。公主你尝尝。”   凌宋儿抿了小口,只道:“淡了…”   “夜里喝不得浓茶,就给公主解解馋。”芷秋坐来她身边,一脸嬉笑捧着她的袖脚,闲着搭话:“公主…你可想好了,到底嫁谁?”   凌宋儿顿了顿手中针线,微微叹气,支开芷秋的身子,“去取我的玉枕来。”   “嗯!”芷秋知道她是要卜卦,算的该就是姻亲之事,麻溜着起了身,小心端着玉枕,放到绣架一旁。   凌宋儿见芷秋抿嘴拧着袖口,似是紧张了几分,封口不语,方才笑了笑,“芷秋你可知道,木南嫡长的公主,依着礼数,当嫁给大蒙嫡长子,让那些金国狗贼知道了,便也会忌惮木南三分。若选了次子养子,怕是父皇那边也不好交代的。”   帐外,蒙哥儿听着她的话,背手到身后成拳,那柄檀木匣子在掌中差些捏断。他十岁逃难差些饿死,全靠博金河一口葱饼续命。姨娘为他,吃了可敦不少白眼。吞着委屈,避着锋芒,能熬到今日荣耀实属不易。却仍是逃不过养子次子四个字。   他拧眉重压下一口气,转身走了。   芷秋虽是吹嘘了一整日大王子的好话,此下听起来主儿这般,全是为了木南将自己嫁了,却是几分心疼的。“那公主可是想好了?”   凌宋儿叹了口气,端起来玉枕倒了倒,先落下来那个狼骨铃铛,叮咚一声响,随后,才是两瓣儿玉龟碟儿。正好摊开成了卦象,凌宋儿也懒得再卜过,干脆拿来解卦。   “双偶成吉,上卦…”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凌晨双更,傍晚第三更。   ---------------------------------------   【下本写《暖床婢(双重生)》跟大家求个预收:】   阮长卿当了三年太后,高处不胜寒。一朝在深宫捧着当年太子凌墨赐给她的鎏金毒瓶中毒而亡。也是临终了才知道,毒不在瓶子里,便在那瓶身瓷釉上,经年累月握在手里,毒入心脉。重生回十六岁。她本为侯府贵女,却落难做了官妓,正在教坊里等着被晋王买回去,送给太子凌墨暖床,好帮着晋王拆散凌墨和青梅竹马的丞相长女姻亲。   上辈子她斗得他那小青梅在东宫无立足之地,顺理成章当了凌墨的挂牌太子妃。得来凌墨记恨一生,临死之前赐她毒瓶陪葬。她这辈子心念却淡了,便也懒得再来一次。琢磨着,此生该在京郊买间别院,做做小生意,接回父母和幼弟,再买个相公,天伦齐乐。   谁知,晋王还没来,先来的却是凌墨。那人帮她赎了身,又接她回了东宫,抱进寝殿,将她堵在床帷中,眼底氤氲,沉声问她:“以后我们同塌而眠,同案而食,再生几个世子郡主可好?”   阮长卿:“……”剧本拿错了,您?   【双手拢袖.砌小楼养书生善待父母.重活淡泊只为自己 第28章 阿修罗(评论都有红包)   初阳斜照, 晨雾袅袅。雄鹰长鸣,划破天际。牧民们将牛羊赶出去围栏,正往水草丰茂之地去。   凌宋儿帐子前, 达达尔摇着帐铃。“公主, 达达尔前来拜会。”   方才等了一会儿, 见得芷秋掀开帘子从里头出来,“大王子, 公主今日病了, 起不来身。怕是不能和你去牧场了。”   “病了?”达达尔想来几分担心,“昨日看起来还好好的,是什么病?可有找乌云琪来看病?”   芷秋欠身一揖,“是早前在定北城的时候落下的旧疾,原本吃了乌云琪几服药,已经好些了。可昨日被三王子请去骑了马, 约莫是吹了些冷风,才又发热了。”   “那…你让她好生休息。我去请乌云琪来。”   “多谢大王子。”芷秋做了礼, 正送着人走。却见得博金河从远处走来, 带着个仆子端着一盆子牛奶, 到了帐子前, 见着达达尔, 忙拱手一拜, “达达尔回来了。”   达达尔看见博金河并未惊讶,早听闻着木南公主和亲途中遇难,是被赫尔真救回来汗营的, 两人有些挂联也不足为奇。望了望旁边仆子端着的热乎牛奶,“赫尔真让你来的?”   博金河再是一揖,“这…公主这身子不好,是定北城一役落下的病根,赫尔真自觉得理亏,才让博金河送些鲜牛奶来,好给公主补身。”   达达尔哼笑一声,问道:“这是每日都送?”   博金河颔首,“每日早晚。”   “他倒是有心。”   博金河拱手退了一步,才使着仆子要将牛奶送进帐子。芷秋忙去接了过来,“今日便交给我吧,公主病了还在塌上躺着,你们进去不大方便。”   “公主病了?可是又有反复?”博金河问着。   芷秋兴致缺缺再跟人解释一遍,只微微点头,随后端着牛奶进了帐子。   达达尔背手,“我去请乌云琪来。不劳烦赫尔真费心了。”说罢转身走了。   博金河原地愣了愣,他这是趟了趟什么浑水?摇着脑袋带着仆子往赫尔真帐子里去。从凌宋儿帐子前往牧场去,牧仁、朝鲁、塔娜纷纷跟他问早安,他一一笑着答应,到了牧场边上那处帐子,也没摇铃,便兀自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子里地上滚着个空酒坛子,那人袒胸横躺在塌上,酣睡不醒。博金河嗅着酒气儿,去案台上倒了杯凉水,端来床前,摇了摇那人手臂,“怎的一个人喝这么多,也不叫我?”   床上的人醒了,目光淡漠扫了一眼博金河手里的茶碗,捂着一旁的被子,翻了个身。“…再睡会儿。莫吵我。”   “……”博金河只觉头疼,只好唉声道,“你那娇贵公主可是又病了,别怪我没告诉你。”   方才还合眼不想醒,听闻这话,那人翻身撑起来半身,“又发热了?”   “听芷秋说又有反复。”博金河这才将手里茶碗再往他眼前递了递,“芷秋也没让我进去,说是躺在塌上还没起。”   蒙哥儿这才起来身,“我去找乌云琪给她看看。”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m   “哪儿用得上你?”博金河端着那碗水手累,干脆自个儿喝了干净,“一早达达尔也在,知道人家病了,去找乌云琪了。”   蒙哥儿这才顿足,去了案前,撑着桌面坐下。端起一旁水壶往嘴里灌。宿醉口干,咕咚了数口,才算是解渴。砰嗒一声水壶落在案台边上,才起身干脆脱了身上脏衣,去木箱里翻了一件干净的出来换上,“父汗那天提及出征西夏一事,得和那多商量。”   “今日去趟军营。你随我一起。”   “行!”博金河方才准备起身,目光却落在他枕边放着的檀木小匣上,“这是什么?”   蒙哥儿衣服穿了一半,见博金河动了那檀木小匣,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把收了回去。没说话,兀自藏去了木箱里。   “哦…”博金河倒是清清明明,“公主的信物?”   “不是。”他淡淡两字,捂好衣物便往外走。“我去洗漱,回来找你。”   &&   帐营里,凌宋儿坐在绣架前继续绣着那副山河图。芷秋边伺候着茶水,边在一旁帮着穿线。主仆两人正忙得入神,外头却是有铃铛响声。   中年妇人的声音从帐外传进来,“公主,姜琴嬷嬷替可敦来探探公主病情。”   听得是可敦的人来,凌宋儿忙将手中绣针插好去一旁盒子里,翻身滚上床榻,故作咳嗽了两声。芷秋也忙着帮她盖好被褥,小声问着,“公主,怎么办?”   凌宋儿也拉低了声响,“跟乌云琪都说好了,帮我装病的,你怯什么?”   芷秋忙直了直腰杆子,清着嗓子往帐子外去,将姜琴嬷嬷领了进来。   姜琴抱着个漆木盒子,弯腰进来帐子里,见得凌宋儿坐在塌上捂胸咳嗽,哎哟了一声,“三王子也真是,公主明明病还没好,怎的非得带着公主骑马吹风。这下可好,病情反复,又让公主吃了苦头。”   “可敦也是念着公主病了许久,让姜琴给公主送来这羊乳酪,好养养身的。公主尝尝。”   芷秋方才从姜琴嬷嬷手中将漆木盒子接了下来。   凌宋儿才止了咳嗽,声音几分虚弱:“还请姜琴嬷嬷帮宋儿多谢可敦的心意。”   姜琴嬷嬷拱手做了礼,又接着说:“可敦还说。大王子本是约好了公主今日一道儿去牧场。公主该先养好病,大王子之约可以改日。可敦也等着公主,跟公主说说这大草原上的放牧之道。将来公主才好当得了这汗营的女主人。”   “……”凌宋儿听明白其中意思。她称病爽约,虽情有可原,可敦却是不满的。只好答了姜琴嬷嬷,“有劳姜琴嬷嬷带话,可敦的意思,宋儿明白了。等病情好转,宋儿便让去可敦那里,向可敦请教放牧之道。”   姜琴点头,才是拜别,“公主聪慧。姜琴就先走了。可敦和大王子都盼着公主快些好。”   “多谢。”凌宋儿淡淡,由得芷秋将人送走了。才下了床榻,走回来绣架前头。   芷秋从外头回来:“公主,姜琴嬷嬷这番话听起来,可敦还有责怪的意思。该不会是装病的事情,被可敦看出来了?”   “不大清楚…”凌宋儿忽的兴致缺缺,望着眼前绣图也没了情绪,只得倒回床榻上,捂好被子,“我再睡一会儿,容我想想…”   &&   次日一早,凌宋儿主仆二人从帐中出来,便去了可敦帐子里报到。   前帐等了一刻,由得姜琴嬷嬷通报,可敦才被达达尔扶着,从后帐里头出来。   可敦笑得慈爱:“公主的身子,看来好些了?”   凌宋儿带着芷秋一揖,“还得多谢可敦和大王子照料。身子确是好些了。”   达达尔走来面前,“公主真要没事了才好。”   “嗯,已经好全了。”凌宋儿说着,垂眸对对面可敦道,“宋儿今日来,是来向可敦请教牧羊之道的。可敦可有闲暇?若是不行,宋儿也能等可敦,改日亦可。”她便将好话都说了,也好显得自己的悔意。   可敦这才点头笑着,“难得公主有心,那便走吧。”   姜琴扶着可敦走去了前头,凌宋儿才和芷秋跟着,一旁达达尔跟在她旁边,并肩出来了营帐。另外带着几个仆子,一行人往牧场那边去。   子民见着可敦,一一退让行礼。穿过营地,出来牧场。凌宋儿才被可敦叫到身边,听着她说道理。   “事情自然都是有仆子去做的。可你也得理得下手,将来才好管得了部营里的女人。这些我也是从阿布尔汗的额吉那里学来的,便一并跟你说说。”   凌宋儿边称是,边点着头。面上乖乖巧巧,可敦的话却左耳进右耳出…她对牧羊之道兴致缺缺,目光却落在远处起伏的山丘,天边飘着的白云上。风有些大,鼓噪得衣裙直响。羊群方才被仆子们赶出了围栏,欢快往水草的方向奔去。   &&   博金河一早去凌宋儿那儿送牛奶,却发现营帐里没了人。只好端着牛奶,折去了蒙哥儿的营帐。   蒙哥儿今日起了早,仆子做好了三样小菜几张薄饼送进来帐子。正用着早膳。博金河来了,就着没送出去的牛奶一道儿,坐来他旁边,一起吃饭。   博金河撕了块饼,沾着羊肉汤,塞到嘴里。“你那公主今日不在帐子里,也不知去哪儿了,这牛奶我拿来放你这儿了。我可不送第二回 。”   蒙哥儿顿了顿手中正喝着的奶汤,“还病着,她能去哪儿?”   “……”博金河唉声道,“我博金河也是大汗面前有军功的将帅,天天帮你送牛奶我且不和你计较。可她自己有手有脚,我又不是她的侍从…你要真上心了,怎么不自己去看看?”   “算了。”蒙哥儿继续埋头喝奶汤。   “昨日军营事情没说完,一会儿你和我再去一趟。”   吃过早饭,两人帐子里出来,正往牧场边上走。今日阳光虽好,可是风烈。早晨还有几朵白云飘在天边,眼下已经吹散了。   蒙哥儿正寻着黑纱的方向去,却被博金河拉了拉,“诶,刚刚不是还问人家去哪儿了吗?”   蒙哥儿顺着博金河指着的方向看,才见着凌宋儿并肩和达达尔站在牧场里,一旁是可敦带着姜琴嬷嬷,约莫是在听训诫。   “达达尔这才刚回来,就已经下手了。我看你啊,没戏!”博金河说着笑了笑,寻着自己的马匹去。   蒙哥儿却没动,立在原地远远看着。风这么大,她身子没好就出来,该是被可敦叫去的。   凌宋儿正有些恹恹,一旁芷秋也开了小差,寻着角落里刚出生的小羊羔,逗趣儿去了。凌宋儿却只能听着训斥,手脚都不大敢乱放。眼前却是忽地恍入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白色的,还发出绵绵叫声。定睛一看,达达尔抱了只奶羊羔过来。   凌宋儿忙抬手摸了摸奶羊羔的头,卷毛硬硬的。“可爱!”   可敦方才还在说着话,见着是达达尔哄得她开心,便也拉着姜琴嬷嬷,往远处靠,给两人留着间隙。可敦一并细声跟姜琴说着,“年少就该被男子宠宠,不莫年岁大了,看多几眼都生了厌烦。”   姜琴笑着,“可敦说笑。大汗心里是有可敦的。”   达达尔将羊羔递过来凌宋儿怀里,“要不要抱抱?”   “好!”凌宋儿笑着接来抱在怀里,小东西乖乖听话,绵绵叫得人心痒痒的。扑在她怀里呆呆望着青草地。芷秋又捡了几根饲草,凑来给奶羊喂草。羊羔鼓着嘴,嚼着青草直香。   主仆二人笑声徜徉,传到了牧场边那人耳朵里。想来和他相处的时候,倒是从未见得她这般开心过。   “别看了。”一旁博金河递着黑纱的缰绳到他眼前,“看多了伤身。”   话说得直戳人心尖儿,撕扯着疼,蒙哥儿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压着声响:“走了。”   &&   凌宋儿晌午从牧场回来,还被可敦留在后帐里吃了顿午饭。萨仁难得放下几分国母威严,敦促着达达尔多给她夹菜,照顾好她。凌宋儿饭吃得几分拘谨,没饱。   等得被达达尔送回来自己的帐子,午睡前,又让芷秋去做个面条来吃。帐子里剩了自己一个,才忽的想起,今日出门早,博金河的牛奶送来,该是没遇着人。   下午睡醒,接了三卦生意。用了晚膳,天将要黑了。才见得博金河领着人送了晚上的牛奶来。   和往常一样,仆子端着牛奶去了案上放好。博金河在一旁等着。今日却有些不同。凌宋儿坐在绣架前忙着,看着他左顾右盼似是有话要说。等得仆子放好了牛奶出了帐子,凌宋儿才好问着,“可是赫尔真有话让你带来?你便直说了就好。”   博金河拱手一拜,先是扫了凌宋儿一眼,才垂眸看着地上。   凌宋儿将他这小动作看在眼里,约莫着带来的不是什么好话,便也做了几分准备。才听得博金河对着账外喊了声,仆子又端着木盒子从外头进来。博金河接了过来,打开盒盖儿,里头两个整整五十两银锭。   “公主,赫尔真说上回弄坏了公主亡母遗物。这些银两是来给公主赔礼道歉的。一百两定是不够,赫尔真再划一百头牛羊给公主。权当是他的一番心意了。”   凌宋儿撑着下巴靠在绣架上,听着博金河的话,起了疑。无端端地,蒙哥儿给她送银两和牛羊做什么?   博金河接着道:“还请公主能不能将他的骨铃归还?”   帐子里忽的安静了片刻。   凌宋儿这才恍然。   他弄坏了她的白玉烟枪用狼骨铃铛赔罪的,她虽打趣说等他赔了钱再还回去。可他也说过,那是心意,送了就是送了。可现如今又拿出钱财说是心意…   夜宴那日,大王子和三王子的信物都到了,她便也只当他是早送过了信物,才将那狼骨铃铛藏去了自己的玉枕芯子里。不想全是她自作多情。   “赫尔真日日里让你这个安答来送牛奶,没想到今天是问我来讨债的?他要拿这东西回去,为何不自己来?我还当这狼骨铃铛是他的贵重物件儿,帮他好好保管着,没想到,他自己却是没有当回事儿的。”   “这…”博金河听得凌宋儿话语凌厉,连连退了一步,再是拱手一拜,“公主若是不想还,那…博金河还是让赫尔真亲自来。”说着正打算着出门,却是被凌宋儿喊住了。   “莫要去跟他说我是个小气的。”凌宋儿这才起了身,坐来床榻上。玉枕里翻出来那个狼骨铃铛,清脆一声响,扔去了地上。“这糟践人的东西,谁要便谁拿去,莫要再让我见到了。”   博金河弯腰下去捡起来那个狼骨铃铛,在衣服上蹭了蹭灰尘,看着凌宋儿却是几分生气,忙着赔礼,“公主,你和赫尔真的事情。博金河也只是知道一半,不知道一半。这也不好说什么,公主要不,还是改日亲自问问赫尔真?”   “也没什么好问的。”凌宋儿淡漠了几分,“人是有心的,若什么话都要问出口才能弄明白,未免也活的太不清不楚了。”   说着,便喊了一旁芷秋,“去将博金河的银两接下来,那白玉烟枪,值不得一百头牛羊。我刚来汗营,也管不好,便不要了。就当这银子是他的赔礼钱吧。”   博金河将手中木盒递过去给了芷秋,才是拜别,“那博金河就不打扰公主歇息了。”   凌宋儿见得博金河要走了又补着句:“日后的牛奶也不必再送了,他的心意,我再也不敢要了。”   &&   博金河领着那铃铛从帐子里出来,不觉额上竟是冒了层细汗…赫尔真只说让他来还钱,还牛羊,再将狼骨铃铛给他拿回去。可却没说,公主会生气?   急急走回来帐子找他,却见他端坐在案前翻着兵书,明明听到了自己进来,也没抬眼。淡淡问着,“回来了?”   “太不地道了…你也。这狼骨铃铛到底什么来历?害得我被说惨了。”博金河骂骂咧咧,坐来案边,给自己倒了碗奶茶。咕咚喝下,才将怀里的狼骨铃铛往案上一摆,“她先是说,为何你不自己去。可等不及我回来喊你,便将这东西拿出来了。”   蒙哥儿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流连桌上的铃铛,“她还说什么了?”   “她那女儿家的话我学不来,再说了,都是你们的事情。让我参合什么?你想知道自己去问人家。”博金河起身去一旁温着的铁锅里,掀开盖子,小火煮着的新鲜羊肉,拿着大勺搅了搅,然后给自己乘了一碗。坐回来案前,又唆了一口汤。   “不过我可省心了。她说日后牛奶不用送了。”   “哦,对了!那句话说的是…你的心意,她要不起了…”   博金河试探着,望见对面的人一脸阴郁。   蒙哥儿垂眸再拿起来书卷,“那便不再送了。”   &&   一连两日,博金河的牛奶果真没再送来。凌宋儿倒也落得清闲,干脆在自家帐子里,算卦绣花度日。巴雅尔和达达尔来找过她,她兴致缺缺,都推却了。   直到阿布尔汗的寿宴这日,才有了个理由必须出门。   一早起来,凌宋儿收了绣架上的图,让芷秋将线头都修理好了,折好了,放进竹盘里。是给阿布尔汗做的寿礼。   乌云琪给她拿了两套蒙族女子的衣服过来,凌宋儿试了试。北边儿丝萝不好买,到底来了大蒙,该要入乡随俗,便选了那件白色青纹的裙袍换上。   换了大蒙女子的衣服,乌云琪又用白色青色两种丝带给她编发。芷秋也换了一身打扮,成了蒙族姑娘的模样。等入了夜,凌宋儿才拉着乌云琪出来帐子,一起赴宴。   方才走到客营外头,便见得那抹身影。那多不在部营里,这般高大的,没有第二个了。凌宋儿却垂着眸,懒得看他。   乌云琪眼尖,先招呼着,“赫尔真来了?”   数日不见,蒙哥儿目光早落在乌云琪旁边的人身上,半晌没挪得开,听得乌云琪喊自己的名字,才回了话,“大汗已经来了,进去吧。”   凌宋儿拉着乌云琪衣角,走去了前头。芷秋也跟着进了客营。   博金河从后头来,见着蒙哥儿望着凌宋儿的眼神,过去敲了敲他的臂膀,“舍不得?”   蒙哥儿摇头不语,跟着芷秋后头也进去了营帐。   见得凌宋儿进来,上座达达尔起身相迎,本要将人接过去自己席间,却听她说,“我和乌云琪一道儿来,便让我们姐妹说说话吧。”   达达尔想来她初来大蒙,没得什么贴心的人,能跟乌云琪交好是件好事,便由得她了。   凌宋儿方才跟阿布尔汗做了礼,问候了大汗身体,才带着乌云琪坐在达达尔下座。却见着蒙哥儿和博金河上了殿,拜见过大汗,坐去了对面。   两人目光流转,一瞬交汇,却又各自躲开。   桌上好酒好肉,等着人都来齐了,阿布尔汗宣了开席。   四下灯火却忽的一暗,乐声响起,马琴欢快,古筝柔情,帐子里忽的异香芬芳,三盏灯笼高挑从帐外进来。众人这才依着灯火,见着三个娇俏舞姬,胡人样貌妖娆,眼神娇媚,挑着灯火就着乐声,欢快起舞。   为首的女子,腰细如柳,却不减圆润,一眸一笑皆是动人。   凌宋儿也看得入神了三分,不想蒙人的地方,还有这等天姿国色。   一曲舞毕,客营里灯火才重新亮堂了起来。那女子挑着灯笼,走去帐营前,对阿布尔汗微微一拜,“赤岭部族舞姬萨日朗,拜见大汗。”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明天傍晚哈。   感谢在2020-05-10 00:03:41~2020-05-11 00:02: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沈鸽鸽 10瓶;知有阴山瀚海无 7瓶;咪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阿修罗(评论都有红包)   阿布尔汗却并未答萨日朗的话。   赤岭部族主奴分明, 一个舞姬区区二等奴隶,不该擅自拜见他堂堂草原盟主。却是可敦萨仁接了话,“不想赤岭还有这么美艳的姑娘, 今日是大汗寿宴, 我们新的盟友带来如此惊艳的表演为大汗助兴。有心了。”   萨日朗这才微微欠身, 对可敦作礼。   又有一男子从座上起身,走去殿前。萨日朗忙退让了三分, 给男子让出来位子。凌宋儿一旁望见, 那男子样貌奇特,有几分胡人的长相,本算是好看,只是一开口,便露出来一口黑牙。   “赤岭首领阿尔斯之子,少布, 拜见大汗。”男子并未作礼,直直站着报上自己名号。   在座多是阿布尔汗的臣子, 不想这赤岭王子如此不知礼数。多有人在下议论。却听得阿布尔汗道, “少布多礼了。”阿布尔汗念他初来汗营, 不知礼数, 便只当他已经做了礼节, 顺带言语提醒。   少布却是仰头挺胸, 丝毫没有要补上什么礼节的意思。   “父亲让我来面见大汗。因此前达达尔在赤岭和他说。可许两族商贸、移居和通婚。我此行便带了我族最美的舞姬萨日朗献给大汗。也望大汗,能赐给我一个郡主为妻。”   四座臣子忽的起了疑声。莫说阿布尔只有三个儿子,刚刚得的郡主还未满月, 这该哪里去找郡主来跟赤岭通婚?   再者,赤岭一族在草原上习俗与其他部族迥异,靠着苏布德绿洲,以捕猎为生,生性暴戾。在此之前,从未有外族女子敢嫁去赤岭。赤岭人兄弟姊妹之间通婚,新生儿小半难活过成年,于是堵截商贸要道,专寻着外族的姑娘捉回去族中繁衍后代。多年以后,便有些许胡人血统参杂其中。   待坐下安静少许,阿布尔汗才开口道,“阿尔斯汗和少布的心意,本汗知道了。只是本汗唯一一个幼女还在襁褓之中,尚未满月。怕是无法给阿尔斯一个交代了。”阿布尔向来心疼子民,若他开了先河和赤岭通婚,以赤岭人的性子,必定变本加厉。汗营女子向来性子和善,若嫁去了赤岭,不定会是什么样的命途。   这通婚一事,达达尔擅自答应了下来,本就是欠了思虑。他的嫡长侄子却不知仁爱子民,轻易拿着子民的幸福与虎谋皮,实在有负他的期望。此下,更是害得汗营在赤岭人面前如此被动。   殿前少布却是一笑,“这点,少布已经替大汗想过了。”   “小郡主还在襁褓不能出嫁,那便和赤岭一样,寻个好看的女子,让大汗收为养女,封个郡主,便可完成通婚。”   座上阿布尔眉间已现愁容,赤岭这是不依不饶。一旁达达尔自知此事阿布尔汗对自己不满,低眉不语,小心听着动静。   还未等阿布尔汗接话,少布又道,“我也已经相中了个汗营的姑娘。”   阿布尔汗这才问:“不知是谁?”   少布笑着,“我听闻汗营有个旺夫的姑娘,名字叫乌兰。人也长得好看。我看就她吧!”   “……”阿布尔不语。一旁三夫人带着德曼嬷嬷已然有些坐不住了。牧仁前几日方才去乌兰家中提了亲,眼看婚期就要订下来了,若乌兰被指婚去了赤岭,那牧仁该怎么办?   “大汗…”三夫人正要开口。却被阿布尔汗挥手挡了挡,小声安慰,“我自有分寸。”   阿布尔汗这才笑了起来,“今日是我寿宴,少布该是来喝酒的。左右少布来汗营,我们还要一道去苏布德围猎。这通婚之事,我与族中臣子们商量商量再给少布一个说法。可行?”   少布咧着一口黑牙笑着,“阿布尔汗莫不是一个小小女子都不舍得?不过少布可以等,少布是有耐心的。那我们就先围猎,之后,再说通婚的事情!”   阿布尔汗这才颔首,算是缓兵之计。少布却将一旁萨日朗往前推了推,“那萨日朗和这两个舞姬,我便先献给大汗做寿礼,以表我赤岭的诚意。”   凌宋儿在座下听得方才少布点了乌兰的名讳,却是几分懊恼。她本是想帮牧仁和乌兰有情人终成眷属,才与德曼嬷嬷说乌兰旺夫的大话。不想这话传开,落入赤岭人的耳朵,便要抢占了乌兰去。心是好心,若乌兰真因为“旺夫”这两字,被赤岭人娶回去了,那她便是罪魁祸首…   方才还几分揪心,客营里乐声继续响起。凌宋儿见得臣子们纷纷起身,给阿布尔汗献上寿礼。这才提了提身后的芷秋,等得最后一个臣子从殿上下来,起身领着芷秋上前。对阿布尔一拜。   “宋儿,代我父皇,恭祝大汗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阿布尔见得她换了蒙人装束,比得之前养得灵动了几分,欣慰之余,连连抬手,“公主多礼了。见公主身子该好些了,本汗也算是放心。”   凌宋儿一揖,让芷秋将那副山河图献上。由得两个仆子在殿前展开。在座臣子已然瞠目,绣图上草原景色尽收眼底,山脉延绵不尽,又有牛羊依偎草间,一派欣欣向荣之势。   凌宋儿这才抬头望着阿布尔汗,笑着道。“宋儿这些日子在帐中养病,听闻大汗寿宴在即,便和芷秋一道,为大汗绣了这幅这山河图。今日好献给大汗做寿礼的。”   阿布尔起了身,从座上下来,细细打量着绣图,惊叹不已。抬手抚在图中绣线上,针法绵密技巧浑然天工。“今日真是有幸,能见得木南绣工手艺。实在是精湛。想来近年战乱连连,丝绸已是难买。不想公主竟能将刺绣工艺带来我大蒙,实在是我大蒙之福。真该让族中女子多来和公主讨教。这样的好东西,可该让她们都看看!”   阿布尔汗说着四处看了看,指了指他座后的屏风。“这山河图气势磅礴,日后便挂在这客营里。好让那些外族拜访之时,都知道知道我汗营的山河气概!”   阿布尔说罢,让仆子将图收好,才将凌宋儿扶了扶,“公主可真是我大蒙珍宝。日后,本汗定将好好爱护。”   凌宋儿垂眸谢了阿布尔汗的话。才由得芷秋扶着,回去了自己座上。   达达尔却是后脚起身,两个仆子端着重重一卷贺礼,走去殿前,当众打开。阿布尔方才走上座,才看到眼前同是一副山河图。只不过是用羊毛编织而成的地毯。工艺虽不及方才刺绣精湛,可亦是大气磅礴之作。   四下臣子小声议论。   “这大王子的贺礼,竟是和木南公主一对儿?”   “约莫着是商量好的。这三王子年岁还小,怕是不成了。”   “人家木南嫁的是嫡长女,大汗是该配给她嫡长子,才不好坏了木南的礼数。”   “说是公主还要选,怕是已然定下来了…”   凌宋儿却是不知道,达达尔何时备了同样的贺礼。想来他那日来帐子里看相,见过绣架上的山河图的…不莫那时候已经猜到了绣图是给阿布尔汗祝寿的…   想来本也没什么好懊悔的,却不经意看了看对面的人。博金河在跟他说着话,他却只低着眉宇,望着手中酒碗。   阿布尔汗夸赞着达达尔的寿礼,一并又带上了凌宋儿,“看来本汗的儿女都想到一处去了。也好,这羊毛编毯,到时候也铺在客营里,和这山河绣图呼应。”   因着赤岭通婚一事,达达尔几日来见父亲,都没得好脸色回来。今日终算是得了赞赏,眉间喜悦,对着阿布尔汗一拜,谢过父汗夸赞。才回去了自己座上。又看了看凌宋儿,见得她目光流连在赫尔真那边,不觉拧眉。   蒙哥儿这才起身。贺礼早备好了,让人抬上大殿。   “父汗,赫尔真让人去漠北商道进了些好酒。给父汗做生辰礼。”   说着,那多带着一干士族,搬着二十余酒坛子上了殿前。那多手中一坛酒直捧去了殿上,“大汗,喝酒!”   阿布尔汗大笑着起了身,从那多手中接过酒坛。“好!我们父子许久没有畅饮过了。”   蒙哥儿兀自掀开酒缸布塞,“赫尔真代军中兄弟,敬父汗。愿父汗与长生天同寿。”   父子二人喝酒,那二十余坛美酒已然被仆子送来了臣子们的坐席。凌宋儿这边也得来一坛,由得仆子倒好酒,便和乌云琪打趣着尝了一口。可和上回在黄沙塔吃的酒不同,今日这酒呛着喉咙,辣得很。   见得臣子们纷纷起来,跟着赫尔真和大汗一同吃酒。凌宋儿也只好拉着乌云琪陪着。   片刻,蒙哥儿手中酒坛现了底,阿布尔汗也畅快喝干。两人齐齐大笑,将酒坛扔给一旁仆子。阿布尔汗才道,“这回你定北城一役有功,该有赏赐。你要什么,只管和我说。”   凌宋儿本还有些盼着,他若想,该是有机会的。却只见他抱拳半膝跪地,“赫尔真愿为父汗征讨西夏。待得胜而归,再问父汗讨赏!”   方才三碗烈酒下肚,臣子们脸上泛起来酒晕,听闻赫尔真如此壮语,上了头的站起身来激昂喊话。   “赫尔真,是我们的勇士!”   “为大蒙而战!”   凌宋儿却只觉耳边似有雷声轰鸣,蒙哥儿说要争讨西夏之后的话,已然隔了一层墙围似的听不大清楚。他若要远征,留得她一人在大蒙汗营,可是要她和达达尔常伴?那她便该行将就木,等着三年命数之期便罢。   冷着笑了声自己,凌宋儿寻着桌上那碗烈酒,喝干了。又唤来一旁仆子,再补上一碗。   几碗烈酒下肚,待得赫尔真一席豪言壮语带着臣子们热闹完。凌宋儿才觉得头重脚轻起来。她该还得顾着仪态,才兀自起身,对阿布尔汗一拜,“大汗…宋儿吃多了些酒,不想赫尔真的酒这么烈…”   “怕是不能陪大汗用食了,明日围猎,宋儿再好好陪大汗。”   方才说完,脚步踉跄,还是乌云琪起身扶住了她。   阿布尔汗连连关怀,“赶紧回营帐歇息。这大蒙的酒都是这么烈,公主怕是喝得急了。”   凌宋儿歪歪斜斜做了礼。达达尔起身相迎,“我送你回去?”   凌宋儿摇了摇头:“有乌云琪在便好,大王子还是好好陪陪大汗吧。今日是大汗寿宴莫要扫了兴致。”   达达尔无法,只好望着她被乌云琪和芷秋扶着,出去了客营。   方才出来客营,喝了两口凉风,倚靠在乌云琪身上走了两步路,胃中翻滚,忙俯身去了路旁,抬手捉着什么东西,便吐了起来。没吃得落几口肉,吐的全是酒。闻着那酒臭味道,自己都觉着羞怯。可想来心中空空荡荡,竟是嘤嘤呜呜哭了起来。   芷秋见她埋着头,本以为她是难受,可这么听起来,却是在哭着的…“主儿,可别伤心了,你这样芷秋也心疼…”   “蒙哥儿这不是来了么…”   凌宋儿没听得清楚芷秋说了什么,醉得一塌糊涂,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孤孤独独寂寂寥寥,余生不长也是自己一人品味,还顾他人做什么?即便脚下一轻,身子落入温软的棉花里,也并不觉得奇怪…   约莫着…该是到了天上。她望着那片天笑了笑,视线里却恍入两颗炽火般的星光。目光游离着,她抬手指着天,笑得几分苍凉:“呵呵呵,今日夜里有星星…”   蒙哥儿只再将人往怀里颠了颠,“别动。”   她听不到,方才吐了一遍,胃里还难受。却是有股蛮力,将她的身子紧了紧。她干脆挣着往那片温软里钻,躲着冷风,才好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蒙哥儿将人抱回营帐。芷秋在后头跟得紧,看他抱着主儿进了帐子,将人放在塌上,用被子捂好。芷秋不知该劝还是不该劝的好,犹豫着半晌才开口,“二王子,主儿醉了,这大半夜,你也不该在帐子里。免得招人闲话。”   “闭嘴。”他眉间拧成一团,只望着床上的人难受得紧,见她要掀被子翻身,忙抬手制止了。又问了一旁候着的乌云琪,“你该有解酒的法子?”   乌云琪方才看着赫尔真这番举措,着实有些没反应过来。公主回营,他行为恪守得紧。怎的今日见她醉了会这般紧张?听得赫尔真问话,乌云琪这才反应过来,“有,我去准备。”说罢,转身往帐子外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更新时间:晚上八点。   后天更新时间:凌晨十二点左右,我会尽量早更。   大后天更新时间:晚上十一点后(因为在夹子上,请大家包含拉)   感谢在2020-05-11 00:02:24~2020-05-11 19:59: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9、sunne、阿潞、潮水带星来、茶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知有阴山瀚海无 5瓶;delta、王毛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阿修罗   芷秋忙着去案边沏热茶给凌宋儿暖胃醒酒。   塌上的人却又挣着翻身, 蒙哥儿只好扶着,等她挪着身子斜躺,朝着床外, 蒙哥儿便再给她捂了捂被子。她脸上方才还有两朵酒晕, 现在已经煞白…几颗晶晶莹莹水珠流连在睫毛上, 反着摇曳烛火的光。   蒙哥儿不自觉伸了食指去碰了碰。泪珠顺着指节狭缝滑落手中,带着她的余温, 直入心怀, 心口似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却见她从被子里伸手出来,扣着捂在自己胃上,皱着眉将脸埋进被子里。   蒙哥儿忙捂她的肩头,“难受?”   那人没答话,却听得她嘤嘤呜呜小声哼哼…酒醉的滋味他尝过,年少酒量浅, 后来跟着阿布尔汗才算是练出来。不好受的…   凌宋儿却是忽的撑着身子自己起来了,他忙扶着。见她昏昏沉沉趴着塌边, 又吐了起来。他大掌伸到她背后, 给她顺着后背。隔着薄衣, 触着她两处蝴蝶骨, 纤细瘦弱。   芷秋忙端着热茶过来, “方才吃食都吐了, 怎的还恶心?”   等着她吐完,蒙哥儿将人一把扶进怀里,从芷秋手里接过那碗淡茶, 吩咐道,“去打些热水来。”   见着主儿难受,芷秋也顾不得礼数不礼数了,忙答着蒙哥儿,“嗯,芷秋这就去。”   蒙哥儿将人再往自己怀里捂了捂,兀自小声念叨:“喝不得酒,喝那么多做什么?徒让人不省心。”   “芷秋…”怀里人声调几分上扬,弱弱喊着。   “……”蒙哥儿垂眸看着她,见她微微睁了眼,目光呆呆落在床榻上。“芷秋不在,想说什么?”   凌宋儿吞了口口水,只觉得嘴里发酸,只好咳嗽起来。头晕脑胀,胃里明明已经空了,却还想吐,忙抬手捂嘴,才止住了。“我好臭…打水来。”   蒙哥儿无奈一笑,将她方才捂嘴下来的手,捉回来自己手心里。“是很臭。”   “你说什么??”凌宋儿抬眼望他,眼前一片朦朦胧胧,她不过啊是喝醉了酒,怎的芷秋大了两号?声音也变粗了?   “没什么。”   凌宋儿只觉得芷秋力气好大,直将她往怀里捂。一碗茶水递来她眼前,“喝点热茶,解酒。”   芷秋怀里热得很,她忙往外头挣了挣,方才吐了干净,那酒又辣喉咙,是真的渴了。这才端着茶碗,自己咕咚了两口。喝完,茶碗递回给芷秋。“还你。”   蒙哥儿接过来。看她怔怔坐在床上发呆,问着,“还难受么?”   她摇头。戳着一旁布枕头,下面翻出两瓣儿玉龟碟儿来。又掀了掀被子,床榻上空出来一块地方。蒙哥儿不知她要做什么,那玉龟碟儿他也是第一回 见,她的玉枕却是不见了。   凌宋儿恍恍惚惚,只约莫看得清楚龟碟儿的轮廓,要卜卦定是不能了。却小心翼翼将两块龟碟儿叠到一处,然后抬起身子来,拉着芷秋的衣袖,指了指那两块叠龟壳。“你猜这是什么?”   “是什么?”蒙哥儿望着她。   “赫尔真。”   “缩头乌龟,还是叠乌龟最底下那个!”   “……”蒙哥儿无奈拧着眉,又觉得几分好笑,直将眼前人捂进怀里,“说得没错,赫尔真是缩头乌龟。”   “嗯!”和芷秋达成共识,凌宋儿叹了口气,看着眼前模模糊糊的芷秋,扑过去她怀里,摸着腰身忽的觉得不大对,“芷秋你怎的这么壮了?平日叫你克制些,你偏偏不听。大蒙的肉是好吃,吃了贴膘了,以后谁要你?你可跟不了我一辈子,早晚是要嫁人的。最迟也就三年。”   “……”蒙哥儿听出来些许不对,直问,“三年后你去哪儿?”   那人没答话,直往他胸前钻,他捂着她肩头,却是察觉着她身子微颤。这才伸手去扶她的下巴,见得那双眼睛空空洞洞,却氤氲泛红色…   那人抽了口气,哭着,“芷秋你干嘛呀?你今晚太奇怪了。”方才眨眼,泪花滚落脸颊。蒙哥儿忙凑去舔着她的面庞接住。另一颗泪珠也被他粗糙的大拇指刮了去。   凌宋儿只觉得脸上大概是被鸟儿啄了一下,耳尖却在发烫。她又无断袖之好,怎的心跳得这么快?   定是喝了那烈酒。   被芷秋一把捂回怀里,却听他细声道:“你等等我。”   “等什么呀?”头埋在他怀里,声音像蒙了一层纱。   蒙哥儿听来抿嘴笑了笑,“等我…算了…”他说不来那些肉麻话,干脆作罢。   芷秋和乌云琪一同从外头进来,芷秋端着洗脸的热水,乌云琪端着碗解酒汤。   蒙哥儿这才将人翻身过来,“洗洗,吃了解酒汤,早些睡。”   凌宋儿靠在他怀里笑了笑。“好呀。芷秋。”   真正的芷秋拧着帕子,一旁听得离奇,小声问蒙哥儿:“二王子,公主认错你啦?”   蒙哥儿:“嗯…”   凌宋儿:“不准提那个龟龟儿。”   “……”芷秋噗嗤一笑。   “……”乌云琪也没忍得住。“我大蒙堂堂战神,怎么在公主这里成了龟龟儿?”   凌宋儿眼皮儿睁不开,恹恹欲睡倒在蒙哥儿怀里,口气执拧懒散:“他就是。”   &&   客营中,寿宴还在继续。阿布尔汗正找赫尔真喝酒,问着博金河人去哪儿了。博金河搪塞了三轮,实在扛不住了只好出来找人。   方才宴席,公主刚被人扶了出去,赫尔真那副紧张的样子,蹭着客营墙边,跟了出去。博金河还真怕被别人看穿了。眼下犹豫着该先去哪里找,想来公主饮醉了,定在休息,他博金河一个大男人多有不便,在加上他先前还得罪过人家,只好先绕道来了赫尔真的帐子。   掀开来帐帘,发现里头没人。该不会真的在公主帐子里?   守了那么久,可不功亏一篑了么…   博金河无法,摇着头又从营帐里出来,只好折回去凌宋儿的营帐找人。   牧场边上,还有两三牧民,正在清理入栏牛羊的饲草,又给它们留好干净的水过夜。   博金河却见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茵茵自从来了大蒙,便一直跟着他做仆子。家中额吉见小姑娘可怜,买了新衣,又给她换了蒙人打扮。一直带在身边伺候。夜里一向都是要伺候额吉入寝的,怎的现在会来了牧场。   博金河几分奇怪,走去敲了敲她肩头。“你在这儿做什么?”   茵茵被吓了一跳,转头回来望着博金河。“少主人…我…伺候着夫人睡着。有些发闷,便来牧场吹吹风散散心。”   博金河没多想,“行。早些回去,别着凉。”   阿布尔汗还在找赫尔真,他说完,转身便急急往凌宋儿的帐子赶了过去。   蒙哥儿照顾着凌宋儿洗好脸,又喝了醒酒汤,才起身打算出去。方才从宴席上溜出来,久了该要惹人怀疑。   凌宋儿被他放回床上,捂实了被子,不依不饶又伸手找他,“芷秋你去哪儿啊?你得陪我。”   “……”蒙哥儿摇头笑着,转身回去将她手放回被子。大手捂了捂她的小脸。床上的人儿才安静了,脸靠在他宽厚的手掌里,呼吸深沉了几分。   蒙哥儿这才小心抽手回来,起了身,小声吩咐着芷秋和乌云琪,“好生照顾。”   “我来过的事情不要声张。”说完又看了看床榻上的人:“她醒了若是想不起来,便不用告诉她我来过了。”   “……”芷秋却是不解,鼓起来三分勇气,“二王子可真是乌龟么?”   “你说什么?”蒙哥儿沉声威严,这话塌上那人说他倒是无妨,别人说便不那么听得入耳。   芷秋顿时被掐掉了三分气焰,拧着自己袖脚,小声嘟囔,“就是,好不容易,听得公主的心里话。二王子还不明白么?”   “那日博金河来收了骨铃回去,公主将那玉枕都砸了。”   蒙哥儿方才觉着奇怪,她那玉枕不离身,金山镇,定北城,一路走来不带在身边是无法安睡的。方才塌边照顾她,他却见她换了个布枕。“为什么砸了?”   “公主那玉枕,是宫里工匠专门打的。里头镂空,能放她两瓣儿用来卜卦的玉龟碟儿,算是最贴身的物件儿了。大王子和三王子虽说都给了信物,可公主都没当回事儿。唯独狼骨铃铛,公主却一直放在玉枕芯子里的。”   蒙哥儿一旁听得眉心紧锁,手掌也不觉背去身后成拳,“然后呢。”   芷秋接着道,“那日博金河来帮你拿了骨铃回去,公主便拿着那玉枕出气。说那玉枕犯了诛心煞,留着不吉利,便砸了…”   “诛心”二字流连耳畔,蒙哥儿恍惚了片刻。目光落在塌上的人身上。她小脸还红着,呼吸也深沉。只压下一口气道,“我都知道了。”说完,掀开帐帘出去了。   博金河刚好从外头来,见他从凌宋儿帐子里出来,一把拉着他,“你这是破了戒条了?怎的从这儿出来?”   蒙哥儿没回他的话,却是问着,“你怎的也出来了?”他猜到三分,方才出来这么久,若被人发现去了凌宋儿的帐子,怕是她的名节也不保。   “大汗找你喝酒,找了你三遍了。”博金河说着,指着客营的方向,“可快回去吧。”   “走。”蒙哥儿这才跨步回客营。博金河也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虽然我卡文,可是我甜啊!   感谢在2020-05-11 19:59:54~2020-05-12 20:19: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溯时 2个;醉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阿修罗   天才蒙蒙亮, 凌宋儿便睡不落了。宿醉口渴,轻声唤了芷秋醒来倒水。芷秋听得她醒了,忙起身来照顾。   凌宋儿接来茶碗, 咕咚喝干了。芷秋却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主儿, 可好些了?头还晕不晕?”   凌宋儿忙捉了她的手,将茶碗还去她手上, “那酒虽烈却是好酒, 酒醒就没事了。”   “那就好。”芷秋这才安了心,笑了笑。却又想起来什么,“公主还记得昨晚的事情么?”   “记得。”凌宋儿淡淡,“有人请命要去西夏打仗了…”   她说着顿了顿,“那半月后篝火晚宴,选达达尔便罢。”   “!”芷秋却是没敢说, 这也叫记得?这分明是喝断片儿了。   “昨日夜里,是谁照顾公主的?公主可还记得?”   “不是你么?”凌宋儿看着她几分迟疑, “你还跟我一起骂那个龟龟儿来着。”   “…咳咳咳…”芷秋扬着眉头无奈笑了笑, 想说又觉得不妥, 该要蒙哥儿来跟她说才对。这才端着茶碗起了身, “公主你再歇歇, 芷秋给你做早饭去。”   “嗯。”   待得芷秋回来, 天已经大亮。想来一会儿还要陪阿布尔汗出猎,用过了早膳,便让芷秋帮自己换好了衫。玉枕碎了之后, 夜里难寐,昨日虽是醉酒倒是睡了个好觉…   精神几分爽朗,带着芷秋走来牧场牵马,却是见得阿布尔汗的臣子们早到了,在牧场里纷纷寻着自己的马匹,带着马奴给马喂草喂水。一会儿去了苏布德好跑得利落。   巴雅尔正给凌宋儿的白马上马鞍,见得凌宋儿来了,忙凑了过来。“公主,马都打理好了。”   芷秋却是小声对巴雅尔道,“一会儿我家主儿,三王子还得好好看着。她方才学会骑马,芷秋又不能跟着,不放心。”   巴雅尔拍着胸脯,“芷秋放心,巴雅尔一会儿好好看着公主。”   “那芷秋在帐营里等公主回来!”见凌宋儿点了点头,芷秋这才退了下去。   方才说着,阿布尔汗和达达尔一道过来。凌宋儿忙一旁对阿布尔汗做了礼,阿布尔汗笑着招呼她,达达尔才走来她身边,“昨夜可还好?我顾着给父汗庆生,夜里又不方便。着紧你得很。”   巴雅尔一旁听得不妥,“大哥可从来没说过这肉酸话,可别扭死我了…”   凌宋儿垂眸,脸上挂着笑意,却兀自去牵了马,跟着阿布尔汗身后去了。蒙哥儿和博金河已然跟在阿布尔身边。昨日夜里一醉,算是打从心里和那人告了别,心也如铁石一般,硬朗了几分。见着就见着了,没多大不妥。   蒙哥儿跨上黑纱,回头见她也跟着来了,昨夜宿醉似是并无大碍。还好…   却见达达尔跟去她身边,扶着她上了马。   凌宋儿勒着缰绳走了两步,稳稳当当,抬眼却看到那人正望着她。她倒是几分坦然也望着他,对面的人忽的目光闪躲挪去了别处。   一行除了凌宋儿是女子,还有不少臣子家中的女儿。蒙人生性豪放,多有女子骑射、精湛。她今日不过作陪,便跟着阿布尔汗身后走着。   达达尔跟去了前面,和蒙哥儿一左一右,护在阿布尔汗身边。两人多有答着阿布尔汗话的时候,频频目光流连身后。凌宋儿只当着都没看见。   一旁巴雅尔热心跟她说着:“苏布德是这片草原上最大的绿洲,汉话里是珍珠的意思,里头生灵可多了,一会儿公主看见什么,可别害怕。”   “可有狼群么?”凌宋儿却忽的想起来十里关山月夜狼嚎,怪吓人的。   “狼群到是不爱在苏布德里生活。”巴雅尔笑了笑,“不过,能见到狐狸!红色的。”   “可真是?在木南狐裘见过不少,活狐狸还是第一回 。”凌宋儿笑着答话,心无挂碍,方得自在。   从汗营去苏布德,四五里路,马并未跑快。阿布尔汗领着众人在苏布德外头停了下来,回身宣了旨,“今日围猎,得鹿者胜。夜里本汗有大赏。”   臣子们挥弓呼应,领头的少将阿尔山已经带着人冲了进去。赤岭王子少布却在一旁笑了笑,“汗营人多爱用弓箭,我们赤岭手段可多些。”说完才向阿布尔汗请了辞,带着自己的副将,也进去了绿洲。   阿布尔汗却不紧不慢,带着达达尔和赫尔真,在苏布德外头骑马议事。   巴雅尔拉了拉凌宋儿的缰绳,“公主,走呀。我带你进去看红狐狸!”   “好。”凌宋儿心情随意,便跟着他往苏布德里走。巴雅尔驾马起步小跑,凌宋儿也跟着紧了紧缰绳,方才夹了下马肚子,坐下白马却忽的癫狂了起来。一声长鸣,嘶着喉咙带着凌宋儿往树林里冲了进去。   “诶,公主!”巴雅尔惊愕,还未来的急反应,耳旁马蹄敦敦,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赫尔真驾着黑纱,跟着那匹发癫的白马冲进了林子。   阿布尔汗这才发觉出了事,骑马小跑来巴雅尔身边,“那马发了狂,是怎么回事?”   没等巴雅尔答话,达达尔也跟了过来,对阿布尔汗一拜,“父汗,我担心公主有事,我也去看看。”   阿布尔汗点头:“快去。”   巴雅尔这才捉耳挠腮,对阿布尔汗道,“我想来今日一早,那白马似是有些不对。马奴说,昨夜饲喂的草粮似是没怎么吃得动。水也没喝下多少。怕不是早就病了?”   阿布尔汗叹气,斥责道,“你办事太不仔细,给公主的马匹有问题,若公主还未出嫁,便在大蒙出了事。我们如何和木南国主交代?”   “是巴雅尔太不小心,父汗骂得是。”巴雅尔几分懊恼。“巴雅尔一会儿回到汗营,定跟马奴问个清楚。”   &&   耳边风在疾驰,凌宋儿压根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一会儿差些闯进草洞,一会儿差些撞上大树,一会儿直直往地上坠,落进花草从里惊起一窝雀鸟,马儿踉踉跄跄,却愣是没摔倒,带着她继续疾奔。   她紧紧抱着马脖子,拽着马鬃深怕打滑,该都勒出痕了却不敢放手…不知又跑了多久,马儿忽的踩入水坑,整个陷了下去,才将她彻彻底底甩了下去。 w w w宝b a o s h u 6 书 c o m 网   眼前闪过两年前看过的那张自己的命盘,双眼一闭,罢了也好…身子却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落去了地上,从山坡上滚落下去,竟是不疼。耳旁有布匹被树枝划碎的声响。她这才闻见几分熟悉的味道。那人身上有木头香。昨夜醉酒的时候,她好似也闻到过…   她是被人卷在怀里落进草丛的。方才被马儿颠了一路气息喘急,大口呼吸,才看清楚眼前的人。   不是那没心没肺,要去西夏打仗的龟龟儿,还是谁呀?   作者有话要说:  5/14 晚上 23点后,万字更新~~   跟大家求个作收。   再推一下超好看的基友文文《权臣养成指南》by 小晨璐,搜索文名或作者可get。   【文案:】原名《婉悦郡主》   婉悦郡主身份尊贵,是皇上唯一的嫡亲侄女。   遇见季灏那天,晴,万物明朗。   他被人群拥挤的站立不住,却笑逐颜开的伸手讨要:“姐姐,给点小钱使?”   婉悦低头去看,男孩才到她的腰身高,衣衫褴褛。肤色苍白又病态,一双形如桃花的眼睛正微弯如月牙。   她一愣,“你要干什么?”   可能是声音太清冷,也可能是眼神过于淡漠。男孩瑟缩了一下,收回了伸向婉悦的手:“姐姐……我饿。”   “饿?”   婉悦的心突然就一软。   后来,她便带着季灏回了王府,让人做了热汤饭给他。   再后来,她又为季灏请了先生。教四书五经。教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   她一步步地带着他,助他功成名就。   然后,又弃了他。   【呆萌淡漠颜控女主VS心黑偏执伪善男主】   阅读指南:1别看文案是这样,但它是个甜文!!2男主是女主路边捡回来的小乞丐,心黑偏执,日常伪装小绵羊。女主是男主的白月光。3女主她颜控!!   -----------------   感谢在2020-05-12 20:19:51~2020-05-13 00:3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懒虫的猫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阿修罗(一更)   他身子宽大, 凌宋儿娇小被他包裹得严严实实,从山坡上几个跟头滚落下来,凌宋儿却是一点也没磕着。   落稳在地上, 忙从他怀里挣脱开。却见得他身上衣物被树枝划开, 露出里头健硕的臂膀, 上头划出三道血印。她方才还觉得几分揪心,当下忙铁了铁心肠:不值得同情。   一双大手却紧紧扣住她的肩头, 见他脸上一道横着的刮伤, 泛着血色。眉头紧锁着望着她,“可有伤着?”她抬手想抹开肩头上的手,可力气拗不过他,没个好脸色,目光落在地上被两人滚乱的草堆上,“没有。”   “没有就好…”那人听起来松了口气, 才起身兀自拍着身上沾着的杂草。   凌宋儿却是往一旁靠了靠,扶着小树自己要起身。大手伸来她面前, 她没理会, 捂着树枝自己站了起来。手臂却被那人一把扶着, 等她站稳了, 他才松了手。   她四周打量着, 见得全是一人高的杂草。蒙哥儿也寻着刚刚滚落下来的小山坡往上看着。听得黑纱在山坡顶上一声嘶鸣, 他似是寻着了路,回身对凌宋儿道,“走。”   “……”还未反应得及, 便一把被他背上了后背。只见他寻着方才滚落下来被压弯的草道儿,找到条小路,一手在身后护她,一手抓着那些韧草根,一步步往上爬。   小山坡三人高,凌宋儿趴在他背上,不自觉紧了紧勾着他脖子的手臂。背上隐隐透着他的身体的热,莫名让她暖得踏实。那日在定北城,也是被他这么背了一路。那时昏昏沉沉不大清醒,现下想来脸上竟是一阵发烫…   蒙哥儿身手利落,不过三两下,便冲上来山坡顶上。将人放下。   荒野之林,杂草丛生。黑纱踏着小步,跑来主人身边。蒙哥儿四处观察了一遍,才将黑纱缰绳递到凌宋儿手上。“我去看看方才那匹疯马,你跟黑纱在一起。”   “嗯…”凌宋儿从他手里接过来缰绳,乖乖把自己安顿到一旁大石头上站着,好离着草丛远些,方才达达尔说着的,这丛林里野兽怕是不少。她虽是不语,却是几分害怕。   却见得蒙哥儿去了水潭。白马已然躺倒在水潭里,气息奄奄,似是站不起来了。他先查了查马头,又绕到马尾看看。半晌才回来凌宋儿身边。没跟她说什么,倒是从黑纱马背上取下来他那把长刀。   凌宋儿看着他又走了回去白马身边,从身上扯下来块衣物做了布条,蒙上了马眼。徒手压着马首,长刀从马肩直落刺穿喉颈,血浆喷溅而出。   凌宋儿差些尖叫,忙一把捂住了嘴。   白马发出最后一声嘶鸣。血染红水潭,蒙哥儿身上却滴血不沾。待得白马渐渐安静,才见他又打开马嘴,割下马舌,徒手提着走回来黑纱身旁,扔进了黑纱背上置物的小匣里。   凌宋儿望着他满手的血迹,不自觉往后退了退,石头溜滑,脚下不稳,差些往后摔了下去。腰身却是被他一把接住了。被他抱回地上。“不知道要小心么?”   “你…你…你…”凌宋儿一时语结。想来他要在这儿杀人灭口,也只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情…距离太近,蒙哥儿垂眸扫在她脸上,方才脸颊那股滚烫现在已经顺着脖颈,冲上耳尖。   “我怎么?”蒙哥儿等她站稳了,才放开手来。却见她脸颊通红,只抿嘴笑着跟她解释,“那白马已经只剩最后一口气,我不过让他痛快些。马舌取了,回去让汗营里的老马奴看看是什么毛病。”   凌宋儿目光直落在他还沾着马血的手上,“可以…可以走了么?”   蒙哥儿这才察觉着,她这般慌神该是见了血。才将长刀插回马背刀鞘,兀自去方才水潭边上,洗了洗手回来,“走了。”说着伸手过来拿她手里的缰绳。   接过来缰绳,蒙哥儿本打算带着她在苏布德里逛逛。却忽的觉得缰绳上几分湿润。这才仔细看了看,手指搓着缰绳竟是沾染上了血色。方才他已经洗了手了。这才看了看旁边的人。   凌宋儿正在前面一步步探着草丛,不大敢走,手却被身后的人捉了回去。那人拧眉望着她,“手给我看看?”   被他拧着有些疼,她动不得,只好摊开来手掌。   蒙哥儿只见得那白皙细嫩的手掌一道道血痕,伤口新鲜着还能嗅到血香。他拧着眉咬牙又捉来另一只手,看到同样的伤口,便明白过来定是方才抓着白马马鬃勒出来的。   “上马,回营找乌云琪疗伤。”   “不用…”她终是能拧着手回来,“我没得马了,我自己走回去。”   “…”蒙哥儿这方才更加确定了些,昨夜的事情,这人是不记得,眼下还在闹变扭。“在生气?”   凌宋儿转背打算自己走,踏着草丛,迈了几步路,倒也平平稳稳,心里落定下来,便也走快了些。气定是在气的,可他收了骨铃又请战去西夏,便是不在意,她若承认了自己生气,便是在意他。这不公平。   “没有。”   蒙哥儿叹气,牵着黑纱跟了上去,“不像没有。”   “……”凌宋儿回身,恨恨扫了他一眼。   马蹄声从树林外传来,达达尔正骑马赶来,见得凌宋儿,忙下马走来。“公主可还好?有没有伤着哪里?”   “我还好。”凌宋儿答着话。   “方才是怎么回事?”达达尔说着,看了眼她身后的赫尔真。“那马怎的突然疯癫了?”   蒙哥儿道,“像是被人下药。马舌我割了,一会儿回去问问马奴白音。”   达达尔点头,又对凌宋儿道:“公主若是伤了累了,达达尔送你回汗营先休息?”   “好。”凌宋儿没多做思量,她已然认定自己是要嫁达达尔了,那还有什么好抵抗的。   达达尔笑着,伸手来扶她,“公主,请上我的马。”   凌宋儿搭上他的手,腰身却忽的一紧,脚下一空,眼前天旋地转。回神过来,身子已经被人扛去了肩头,倒挂在蒙哥儿身上。   对面达达尔也目瞪口呆,“赫尔真你干什么?公主千金之躯,你怎的这般对她?”   蒙哥儿没答话,却是扛着凌宋儿向黑纱走去。任由得她喊了几声“放我下来”也没理会。只一把将人抱上马背,又自己跨了上去。   凌宋儿被他死死扣在怀里,那双臂膀挡着她根本动不了。她抬头望他,见他嘴角一丝笑意,“坐好。”说完,他驾马从达达尔身边擦过,径直出去了树林,往大蒙汗营的方向奔去。   &&   两人骑马回来正直晌午,汉民们正是走动的时候。东家串门儿送肉干,西家走动借盐巴。却是忽的听到马蹄响声,是赫尔真驾马直入汗营,马上竟是还抱着那木南公主。   “赫尔真怎的抱着公主回来了?”   “不对呀…木南公主不是和大王子好吗?”   “就是,听闻送大汗的寿礼都是一对儿的。”   可敦萨仁本在屋子里打坐吃茶,听闻得外头有人踏马闯进汗营,动静不小。“姜琴,谁这么大胆子敢骑马冲撞汗营?”   “可敦,姜琴这就出去看看。”   可敦却是坐不住,放下手中的绿松石串珠,扶着案台要起身,“我也去看看。”   姜琴忙上前扶着。两人从帐中出来,却见得赫尔真正抱着凌宋儿骑马从帐前路过,扬起一地尘土。姜琴忙给可敦递着手帕。“可敦,还是进去吧,尘大。”   萨仁手帕捂着嘴,咳嗽两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望着马上赫尔真和凌宋儿,冷笑了一声,“忍了这么久,这回是真要反了。”   马直停在凌宋儿帐子前,蒙哥儿先下了马。又将人扶了下来。   凌宋儿见着周围人多,忙推开了他的手,“你可别跟着我了。让人误会了。”   蒙哥儿立在原地没动,不语。看着她兀自掀开帘帐进去,才转身去找了乌云琪。   芷秋见得主子回来,几分奇怪,“公主,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说着迟疑着左左右右将凌宋儿看了遍,“是不是骑马伤着哪儿了,芷秋看看。”   凌宋儿走去床榻前,靠着床沿,才将双手伸出来给芷秋看看,“去打些水来,清洗清洗便好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芷秋忙捧着她一双手,看得几分心疼,“公主身子金贵,怎的能伤成这样?不是说让巴雅尔好好看着你么?真是靠不住的。”   正说着,乌云琪带着药箱,掀开帐帘从外头进来。“赫尔真方才喊我来,说是公主受了伤。公主可还好?”   乌云琪说着走来塌前。凌宋儿答话道,“该是小事,清洗包扎一下就好。”   芷秋起了身,“乌云琪你先照顾着公主,我去取些干净的水来。”   乌云琪点头,便从药箱中取出来只白瓷药瓶来放在床沿上,又拿出来包扎的软布和棉花。等着芷秋打水回来给凌宋儿清洗伤口,好上药,拉着凌宋儿的掌心先看了看伤痕。   “该是无大碍的,只是这段时间,手不该碰水了。”   “嗯…”凌宋儿答应着,目光却落在方才乌云琪方才床沿边上的白瓷药瓶上,觉得几分眼熟。   从建安出来之时,太医院给她备了些药物,防伤寒的方子,还有治外伤的西夏白药粉。上回在金山镇,看着蒙哥儿受了鞭伤,她便赏了那瓶西夏白药粉给他。眼前这瓶子,看起来和那个竟是过分相似了…   乌云琪见得她目光落在那白瓷药瓶上,抿嘴笑了笑,“公主,可是觉得眼熟?”   “嗯…这可是蒙…”她顿了顿,又转了称呼,“赫尔真给你的?”   乌云琪抬手端着药瓶递过来给她,“方才赫尔真来找我,让我把这个给你的。我闻过了,西夏白药,治外伤再好不过了。”   “……”凌宋儿想起来那时还好心待他,更是生自己的气,瓶子接过来,一把扔去地上,“眼下还要他好心来做什么?”   瓷瓶没碎,叮叮咚咚滚落到帐边角落里。乌云琪见状,忙起身去捡了回来。“公主…”乌云琪望着她还生气,却是几分迟疑,昨晚赫尔真照顾着她醒酒的事情,似是已然不记得了。“自己身子要紧,乌云琪先帮你看看伤口。”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13 00:31:41~2020-05-14 23:00: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小鱼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空谷 32瓶;知有阴山瀚海无 5瓶;微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阿修罗(二合一)   芷秋打水回来, 却见着蒙哥儿在帐外站着。   “二王子你来了。”   “要不要…进去看看公主?”   蒙哥儿摇头,“不方便就不进去了。你们好好照顾她。”白日里他得顾着她的名声。方才她在里头扔瓷瓶,说的那番话他也听得清楚。只是大蒙生在马背之上, 他一个养子在汗营立脚, 全靠身上战功。若是哪日硝烟泯灭, 便会有人对他落手。这点他在清楚不过。西夏之征,势在必行。可他也定会护她周全。   芷秋微微一揖, 才端着水盆进去了。   凌宋儿方才听着芷秋在帐外还在跟那人说话, 对着芷秋便也沉着脸色,“你还让他进来?可是胳膊肘已然往外拐了?”   芷秋却是笑着,端着水盆放到乌云琪脚边上,撒娇凑来床榻坐在她身旁,“主儿,芷秋哪儿敢啊?芷秋可是一心一意向着公主的, 公主明鉴!”   凌宋儿这才没和她计较,却是“哎”地一声, 乌云琪正拿着帕子, 给她清洗伤口。方才摔着的时候, 并未觉得痛, 倒是碰着着热水, 钻着心地疼。   乌云琪忙轻了轻手脚, 等她缓了缓神,才劝着,“公主这该是马鬃毛勒出来的, 里头还混了砂石,若不清理干净,伤口坏了更是难办。只好请公主再忍忍。”   凌宋儿方才咬了咬牙,弱弱看着乌云琪,“好,我没事。你尽管洗吧。”   帐子外头蒙哥儿没走,听得她在里头呼痛,不觉眉间紧锁。   “你还在这儿?”博金河也回来了,扯着他的袖子,见他身上还带着些伤,“这是怎的回事?”   蒙哥儿只得沉声道,“公主的马出了问题。”   “哦…英雄救美?”博金河几分打趣笑了笑,立马又收了情绪,“大汗都知道了,在客营里等你呢。问责了巴雅尔,他不大答不上来。去看看?”   蒙哥儿点头:“走。”   帐子里,乌云琪帮凌宋儿清洗好伤口,又拿着那瓶白瓷药粉来上了药。软布给她包扎好了伤口,乌云琪才又忙起了身。“公主,已经好了。近日记得别碰水。”   “多谢乌云琪。”凌宋儿道谢。   乌云琪起身收拾着药膏和软布,才说:“赫尔真方才也伤着了,我还得给他看看。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   凌宋儿方才气过了头,这才想起来,那人脸上划伤了,臂膀上也是…莫名揪着心地难受,却又鼓了鼓腮帮,“那你去吧。”   乌云琪看她模样变扭,几分好笑,抿嘴忍住了。收好药箱背好,欠身一拜,“那乌云琪先走了。”   “嗯。”凌宋儿方才答应好,帐帘却被人一把掀开了。   德曼嬷嬷一脸焦急,也没顾得上对凌宋儿的礼数,直对乌云琪道,“不好了,乌兰出事了。你快跟我去看看!”   乌云琪也着紧了几分:“乌兰她怎么了?”   听得乌兰的名字,凌宋儿心中咯噔了一下。忙起身凑了过去。   德曼嬷嬷这才欠身对凌宋儿见礼,“公主。乌兰那丫头性子也是烈的。听闻要嫁给那赤岭王子,方才在帐子里割腕自尽了。”   凌宋儿心中不好受,忙拉着乌云琪往帐子外头走:“乌云琪,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   阿布尔汗的客营里,三位王子齐齐立在殿上。一旁听候着的还有博金河和老马奴白音。   阿布尔汗在上座发话问着三人:“公主坐骑被害,涉及两国邦交。方才你们都去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巴雅尔接了话,“父汗,这事该怪巴雅尔大意。白音早晨却是发现那马有些不妥。我将他喊来了,也让赫尔真和达达尔都听听,是怎么回事儿。”   “好。”阿布尔汗点头答应。   巴雅尔便将一旁白音喊了上来。   白音满头华发,虽是一把年纪却精神爽朗,抱拳对座上阿布尔汗道,“大汗。白音帮着巴雅尔日夜看守三夫人家的马场。公主的白马,是多日前巴雅尔送给公主的。几日来都好好的。也就昨日夜里的草粮没吃完,留着过夜的清水也没怎么碰。白音虽是觉得不太对,可看那白马精神尚好,才觉着无碍,让巴雅尔牵着去给了公主。不想还是出了事…”   “白音有过失,还请大汗责罚。”   阿布尔汗听完,问向座下三人,“你们怎么看?”   达达尔这才接了话去,“父汗,公主今日虽是遇到险情,可并未受伤。白音又是三弟家中老奴,达达尔觉得,此事大可息事宁人,无需让木南国主知道。既能秉承父汗对子民仁慈之道,又不影响两国邦交。”   “那怎的行?”巴雅尔抢着道,“公主千金之躯,就算是没有受伤,也该是受了惊吓。更何况,为何就只有公主的坐骑疯癫了,其他的马没事?若是有人要害公主,这一次未成,还会有下一次。如若不管,可不是徒留后患么?”   达达尔拧着眉头,跟巴雅尔使着眼色,他方才还帮着巴雅尔家中老奴说话,不想巴雅尔根本未领情,反倒自己蹦出来说要彻查。   “那依着三弟看,该怎么办?”   巴雅尔定定望着自家长兄:“自然该当彻查。”   阿布尔汗叹了口气,扫了一眼达达尔,才对巴雅尔道,“此次巴雅尔虽有过失,可思虑还算是周祥。”说完又看了看一旁赫尔真,“赫尔真,你一直未语。方才你追了公主出去,又救了公主回营。那白马是怎么死的,你该是最清楚。”   蒙哥儿这才对上座阿布尔汗一拜,“赫尔真的确查看过那白马。白马死前极端痛苦,口吐白沫,无法站起。赫尔真还发现,马屁上粪便有血迹。马舌乌黑。”说着提了提一旁白音,“不知白音可知道此类症状,是发了什么病?”   白音镇定听着,他为人一向老实,对三夫人家中死忠,倒是也没怎么顾着会不会牵连自己,“回大汗和赫尔真的话。听起来,像是中了木灰草的毒。”   博金河方才将赫尔真马上的小匣子提过来白音面前,“赫尔真割了马舌,请白音帮忙看看。”   白音拱手一拜,才弯腰下去,打开小匣来,取出马舌摆在地上。蹲下身去,仔细查看。   “怎么样?”巴雅尔等不及,一旁问着。   白音却悠哉道,“巴雅尔耐心些,等白音再多看几眼。”   巴雅尔这才往后头退了退,“不急,你慢慢看。”   半晌,白音起身对上座阿布尔大汗一拜,“回大汗和三位王子的话,赫尔真说得没错,这马舌颜色黑紫,上头粘液浑浊,还有青色斑纹,确是中了木灰草之毒的症状。”   “所以是有人下毒害公主的坐骑!”巴雅尔喜出望外,“父汗,果然和我刚刚说的一样,定要彻查,将这人绳之以法,不莫公主日后还会遇到危险。”   阿布尔汗颔首,“白音,木灰草毒性烈,战马都扛不过一夜。这白马定是昨夜被人动的手脚。你昨夜可有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白音想了想,“这么说来,是有一个…”   &&   乌兰家帐子里,妇人抱着七岁幼女,泣不成声。“我家就这么两个女儿,本想着大的要出嫁了。怎的非得杀出来个赤岭人。乌兰要是有个什么事儿,我这也活不下去了…”   乌云琪正在塌前帮乌兰包扎伤口,帐子里还有未去的血腥味道。凌宋儿坐在一旁小凳上,看着塌上乌兰躺得安静,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帐子顶上,已然失了神采。心中便觉愧疚。   乌兰阿布坐在一旁,端着茶碗苦苦闷了一口,斥责着妇人:“你还敢说。若不是你大嘴巴儿的。从德曼嬷嬷那里听回来什么女儿旺夫命的话,还不知死活跟邻里的炫耀。这话能传到那赤岭人耳朵里去?”   妇人哭声小了几分,随即捂着怀中幼女,“我这做人额吉的,还不是为了女儿高兴么?牧仁是个好孩子,我们又是外族人,多给女儿涨涨脸面,她嫁给牧仁的时候,那些个内族兄弟,才不会闹得厉害。”   德曼嬷嬷一旁小声安慰着妇人,“乌兰阿布,你也别怪她额吉。”   “都是为了女儿好…”   正说着,帐帘一把被人掀开,少年双眼猩红闯了进来,“额吉,乌兰怎么了?”   德曼见儿子紧张,拉了拉他的手腕儿,“你可别慌,乌云琪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失了些血,身子亏了。”   “乌兰…”牧仁眉间紧锁,忙凑去床榻旁。没顾着一旁乌云琪,跪在塌前看着床上的人。“早上走的时候,还好好的。你怎的也不和我说?出嫁联姻赤岭的事情,大汗不是还没定下来么?你如此烈性,可让我怎么办?”   乌兰没动,只继续望着帐子顶上,两颗泪珠顺着双颊滑落到枕头上。   牧仁看着如锥刺心口,“你若要这样,我便去跟大汗说。”   “若非让你嫁给那赤岭王子,我便自断一臂,他便别想再享着仁爱子民的名声!”   床上乌兰终是有了反应。撑着身子靠了过来,虚弱着一把捂住了牧仁的嘴。“你说什么糊话?谁要你自断一臂,断了我更不稀罕你!”   “大汗也是为难,我便是不想让他为难…若不是大汗他仁爱子民,我现在早就躺在赤岭王子帐子里了。”   “他们招惹了赤岭人回来,若我开了先河跟赤岭人通婚。其他汗营女子日后要吃多少苦?不如我死了,让那赤岭人知道我们汗营女子的烈性。不敢娶了,才好一了百了。”   “我的乌兰…”牧仁双眼染泪,没忍得住落了下来,将乌兰一把拥入怀里。“我竟是没有你想得周全。我如今知道了,你若真走了,我定陪着你去长生天。”   德曼听得慌了神。一旁乌兰阿布额吉也坐不住。却是凌宋儿接了话去。“这事情该是由得我起的。随口一句‘旺夫命’便害了你们。”凌宋儿说着扶着芷秋站起身来,“你们且先不必着急,我先去跟大汗解释。再和他商议,有没有别的法子。”   凌宋儿说着出来帐子。留得乌云琪还在里头照料,便寻着阿布尔汗的客营方向去。   乌兰家营帐远,凌宋儿走回来到自己营帐前头,才见得巴雅尔正在帐子外头等她,见得她回来了,巴雅尔忙凑上来,“公主,父汗正找你。今早你那白马,是被人下了木灰草的毒死的。”   “犯人已经找到了。”   &&   凌宋儿先将芷秋支回了帐子,才跟着巴雅尔来了客营。   里头立着四五个人,赫尔真,达达尔,博金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隐隐约约能听到女子嘤泣,再一看,女子正跪在殿前,似是刚刚求过饶。   她走去殿前,对座上阿布尔汗一揖,“大汗。”   “今日关起门来,几个自己人说话,公主便莫要多礼了。”阿布尔汗说着抬手让凌宋儿起身。“方才博金河和白音已经双双指正,昨日夜里,这女子在公主白马立栏前下药。本汗只得将人交给公主,看看公主如何处罚。”   凌宋儿这才望着地上的人,原是茵茵。   却是不自觉看了看一旁立着的赫尔真,人是他的,这么就供出来大义灭亲么?   “赫尔真觉得,该如何罚?”   却是博金河接了话去,“公主怕是还不知道。这丫头,赫尔真早给了博金河,安在我额吉身边做仆子。却不想她昨日夜里,竟是偷偷溜去了牧场,还被我看到。”   “方才马奴白音也说,昨日夜里她在公主的白马旁边,鬼鬼祟祟。既是这样,博金河也不想包庇。公主的安危事大,这仆子便听由公主处置。”   茵茵红着眼睛看着博金河,“少主人,你怎的能这么说?”   “这段时日我尽心尽力伺候老夫人,不想得不了你一丝一毫的庇佑,如今还要被你送来顶罪。”   博金河却是几分怒了,“你伺候额吉,可额吉也是好好待你的。她从未对哪个仆子如此上心过。你享用的多是我家女儿的用度,我博金河自问没有亏待于你。”   “可昨日见你在马厩外我便心觉蹊跷,你说你胸闷出来散心。倒是白音看得清楚,你散心为何只围着公主的白马散。人证已在,你可要我现在派人回去搜你的帐子,看看那木草灰藏在何处?”   “我…”茵茵泣不成声,却是不敢再说。又跪着爬来蒙哥儿脚下。   “你将我从金山镇救回来,却不管我。将我送给人家做仆子,你可是一点儿心思都没动过?”   蒙哥儿背手不语,却是看了一眼博金河。早前汗营里钦慕于他的女子不在少数,多半是给博金河打发走的。   博金河叹了口气,“我现在领人去搜她的帐子。”说着正要转身出去,却听得茵茵大声道,“不用去了,那毒是我下的。”茵茵一把从地上站了起来,走来凌宋儿面前,狠狠盯着凌宋儿的眼睛。   “我就是不看不惯她!”   话没说完,便被赫尔真一把拉着,跪回了地上。   茵茵哎声呼痛,看了看赫尔真,又看了看凌宋儿,泪在眼眶中打转:“当初我在金山镇便求你收留我,你不肯,非要赶我走。好不容易蒙哥儿救我,给我吃饱,穿暖,我以为我真要有好日子过了,可他根本没想过我。他眼里只有你!”   “所以我,恨,你!”   那话说的狠辣,凌宋儿却是耳尖一红。“你胡说些什么。我和赫尔真不过同从定北城出来,没有其他了。”   蒙哥儿一旁却是听得一怔,不想她如此快撇清关系…他拧眉兀自叹气。   “呸!你说什么鬼胡话!”茵茵却是一笑,“你们富贵人家,一个比一个假仁义,说的一套,做的另一套。”   “救了我又要冷落我。那又何必救我?”   蒙哥儿不悦,沉声道:“救你是为了一饭之恩。烟柳巷子里,你想求的不过安稳,在博金河家中安分做个仆子,莫不是你要的安稳?”   “你非得生事,还在此胡言乱语坏他人名节。”   “我算是方才明白,你求的根本不是安稳。而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茵茵却道:“我就是想,怎么了?我喜欢你啊赫尔真!”   “……”蒙哥儿冷言,“我对你怎样,你心里该清楚。”   “呵…”茵茵冷笑着,瘫坐去了地上,“我是知道了。见识了…”说着深吸了口气,看着凌宋儿:“如今落在你们手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公主?”她话语里几分挑衅,“毒死了你的马,可你不也好好在这儿么?想拿我怎么样?生吞,还是活剥?”   凌宋儿却道,“你既是认罪了,那便好办了。”  她说着拱手对阿布尔一拜,“大汗,宋儿方才从乌兰帐子里回来。昨日寿宴,赤岭王子傲慢不羁,想与大蒙通婚,还点了乌兰为妻。乌兰早与牧仁有婚约,不愿嫁给赤岭人,却又顾着大汗为难。方才乌兰在帐中,割腕自尽了。”   “什么?”阿布尔汗惊坐几分,“那丫头未免太过烈性了。”   凌宋儿才接着道,“让大汗焦心了,还好乌云琪救治及时。乌兰眼下并无性命之忧。”   阿布尔汗面色忽才宽慰了几分,“是长生天保佑。”   “可赤岭一事,却始终箭在弦上。”凌宋儿婉婉到来。“方才宋儿在乌兰帐子里,才听乌兰说,自尽却并非因儿女情长,而是因着不想为汗营女子和赤岭通婚开了先河。约是觉着赤岭人残暴,习俗也不尽相同,汗营女子嫁过去,定苦不堪言。想来大汗也因此事烦恼。”   阿布尔汗颔首叹气,“昨日夜里苦愁,确是和三夫人多说了几句。”   “不过听公主此言,可是有解决之法?”   凌宋儿这才弯了弯嘴角,又看了看地上的茵茵,“宋儿是和亲公主,茵茵意图谋害于我,本是死罪。可宋儿如今安好无恙,便也不该置她于死地。便将她贬为汗营最低贱的奴仆,赐婚给赤岭王子便好。”   阿布尔汗忽的明白了几分,面露喜色。“公主是说,这通婚一事的先河能开。不过只许我族贱婢和赤岭人通婚?”   凌宋儿欠身一揖,“大汗英明。”   一旁蒙哥儿点头不语,巴雅尔却笑着,“哦,我也懂了。”   “这般,我们若只有一个贱婢,便只用通婚一次。其他汗营女子,便能免受其害。”   博金河也接话道:“赤岭只是小部族,虽是生性野蛮,却不足为患。这般一来,赤岭和汗营通婚,便也讨不到什么好处。规矩一旦立下,外族听闻赤岭人只能娶汗营最低贱的女子,还能给汗营涨几分脸面。如若他们要反,那便正好,西夏还没开打,赫尔真和我带兵踏平赤岭。”   达达尔却犹豫了几分:“只是…那赤岭王子点名要乌兰,是因为旺夫一说。若突然换了个人,会不会不买账?”   巴雅尔忙道:“他不买账便不通婚了,那可不正好。”   凌宋儿却说,“旺夫一说,不过宋儿那日看德曼嬷嬷彷徨着该不该让牧仁娶乌兰,胡诌的。既然骗得了汗营的子民,那就再说一次给那赤岭王子听。”   阿布尔汗大悦,问向一旁蒙哥儿:“赫尔真,你怎么看?”   蒙哥儿拱手对阿布尔汗一拜,“公主安排得妥当,赫尔真觉得没有问题。”   阿布尔汗便道,“好,围猎还有明日。明日围猎完晚宴,我便将此事跟赤岭人说。”说完看着台下茵茵,“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茵茵却是已然破罐子破摔,左右她还有些作用,眼前这些人杀不得她:“呵…堂堂大蒙汗营,让一个女子替你们的行径买单。你们算什么?”   博金河忙喊了人来,“将这贱奴压下去,小心看管。吃好喝好,明日送给赤岭王子暖床!”   &&   凌宋儿从客营里出来,却是巴雅尔跟了上来。随在她身边,一道儿往她帐子的方向走。   “公主,是我大意了,害得公主今日受了惊吓。”   凌宋儿点头一揖,“巴雅尔言重,宋儿无碍。”   巴雅尔却道,“公主可莫要敷衍我。方才大汗那里我都看到你手上缠着绷布。”   “只是小伤,巴雅尔无需在意了。”凌宋儿说着顿足,想跟巴雅尔道别,他在一旁跟着,她有些不大自在。余光却见着蒙哥儿竟是跟在她身后的。凌宋儿忽的转了主意,拉了拉巴雅尔袖口,“巴雅尔若是真有愧意,眼下送我回营帐就当是一笔勾销了。”   “那行!”巴雅尔不亦乐乎,“公主请。”   “嗯。”凌宋儿回头,没理会那人,才跟巴雅尔一道,回去了自己营帐。两人道别,凌宋儿进了帐子,巴雅尔正乐着往回去,却见得赫尔真还跟着的。才凑去问着。“赫尔真,那贱仆茵茵说的可是真的?你可是对公主有情?”   蒙哥儿叹气,“收收口风,这般说话损的是公主的名节。”   巴雅尔忙捂了嘴,口里含糊不清,“那算了。我先回去了。我额吉该等我吃午饭呢!”见赫尔真点头,他才转了背,又小声嘟囔:“问话都不答,只担心损了公主的名节…可不是有情么…”   凌宋儿回来帐子,芷秋刚准备好了午膳,凑来她身边,“公主,可和大汗说好了?乌兰的事情怎么办?”   凌宋儿点头,“明日你便知道,今日天机不可泄露。”说着走来案台边却只见得桌上一碗小面,“早上便是这个,怎的中午又是这个?芷秋你可是没得别的手艺了?”   “公主莫急呀。”芷秋笑着,“芷秋打听到一处好吃的,汗营里,有个会做江南菜的阿婆。中午公主先垫垫,晚上芷秋带你去。”   “可真是?”凌宋儿几分不信,“这大蒙草原上,有能做江南菜的厨子?”   “嗯!真的。”芷秋眨巴眼睛,点点头。“公主不信,晚上试试便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万字拉,,,,   万字更完啦~~~~   推一下基友大大的文(虐文短篇,喜欢的可以进,不喜欢的宝宝们就别勉强拉)   ///夭夭是甜文作者,嘤嘤嘤……   《暗夜微光》by 曲罢 搜索文名,作者名可进   【文案:】生命像破了的槳,怎麼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明明埋在 心最底下   没有露水 也没有光   爱 倔强发芽   偷 凝望远方   一弯月亮 落叶一样   暗夜里 美得荒凉   圆满永远很短   遗憾却漫长   心随梦死 笑都沧桑   为了坚强 卖力遗忘   该 麻木了吧   泪 竟又滚烫   你的悲伤 让我绝望   生命像 破了的桨   怎么也到不了   想去的地方   这是个悲哀的故事,找虐的请进来!不想找虐的请避走他处! 第34章 阿修罗(一更)   日落草原, 百帐灯起,风微凉。   凌宋儿被芷秋拉着来了汗营最边上的小帐,“公主, 你且先在这儿等等。”芷秋说着, 细步走去摇了摇帐铃。   妇人笑容和善, 探出帐帘来,“芷秋来了?快进来。”   “叶婆婆, 菜可都准备好了?公主来了。”   妇人点头:“都好了, 快请公主进来。”   凌宋儿这才见芷秋回来,被她扶着,跟着妇人走进了帐子。迎面而来食物的香气,和在汗营常吃的牛羊肉香不同,却是江南菜的味道。凌宋儿不觉起了食欲,进来才看到, 帐子一方大小,将将摆得下一张案台和一张床榻。   案上五样小菜, 红烧肉, 糖醋鲤, 荷叶鸡, 烫菜苗, 莲藕汤。   “还真是江南菜!”帐子里灯火不大明, 凌宋儿却寻着案台边上坐了下来。芷秋一旁给她递上来筷子,又对叶婆婆说,“婆婆, 这光淡了些。可还有灯?”   叶婆婆却道,“这…初来汗营,叶明这儿没有多余一盏灯了。”   “那我回去公主帐子取。”芷秋说着,小声跟凌宋儿交代,“公主,你先用着,芷秋去帐子里拿盏灯来。”   “快去快回。”凌宋儿拿着筷子开动了起来。   芷秋这才对她一揖,转身出了帐子。   帐外蒙哥儿背手而立,等着芷秋出来迎了过去,“她在里面?”   “嗯!”芷秋双目含笑,望着蒙哥儿点头,小声道,“快进去吧,可别空害得我一会儿挨骂。”   “多谢。”蒙哥儿说着,走去撩开帐帘,见那人侧影正吃着饭,去了她身边坐下。   凌宋儿正和那块红烧肉较劲儿。   叶婆婆的肉烧得滑嫩,她手受了伤不便,笨笨夹了好几次,都没吃到口里。却忽的见得旁边落座下来一个人影,气息熟悉带着几分木质香,她才转眼看了看。认出来是他,一把放下筷子,起身便要走。   蒙哥儿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草原上不养猪,鱼皆是冷水鱼,鸡鸭甚少。都是今日一早飞骑从金山镇送回来的。不多尝尝?”   凌宋儿想来方才没吃到口里那块红烧肉,咽了口口水,看在一桌子江南菜的面子上,才重新坐回来桌边。   噘嘴拿起筷子,继续戳着那块红烧肉。“芷秋如今是翅膀硬了,连我这个主儿都敢骗。还帮着外人。”   蒙哥儿抬手帮她将红烧肉夹来放到碗里。“是我的主意。你莫要迁怒她,要怪就全怪我。”   “怪你什么用?”凌宋儿干脆放弃了用双筷,倒是拿着一只筷子当签儿使,戳着那口红烧肉放到嘴边,矜矜贵贵咬了小口。肉滑,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莫名心情爽朗。   “倒是,待公主大婚之后,我便出征西夏。怪我也没用。”   “……”凌宋儿忽的没了胃口,剩下半口红烧肉放回碗中,却去端一旁的酒壶。蒙哥儿见状眉头微蹙,压着她的手下来,没让。   “好不容易吃顿江南菜,还不让喝酒。”她低头埋怨。   “你将那骨头铃铛收了回去,又还清了钱,便就莫要再管我的事情。”   蒙哥儿却是忙着给她夹菜,“你莫只顾着吃肥腻的。这鲤鱼肉新鲜,多吃些。”   “……”听他没事人儿似的,凌宋儿便也撂下了。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她该嫁谁嫁谁。重新拿起来筷子,吃好吃的。   蒙哥儿却是又道,“到时候我出征去了西夏,你一人在汗营怕是不安全。博金河会留下守着你。”   “你走就走,不必你管我。达达尔和大汗自会照顾好我。”   蒙哥儿拧着眉头放了筷子,叹气问她,“你可已经选好翎羽送谁了?”   “嗯。”她答得斩钉截铁。   蒙哥儿淡淡:“也好,你们嫡长子,嫡长女,佳偶天成。是木南和大蒙的福气。”   这饭是真真吃不落了…凌宋儿叹气放了筷子,直了直身子,看着一桌菜肴,微微侧脸垂眸落在他身前案台上:“今夜吃江南菜,芷秋花了银两跟叶婆婆定好的,二王子若不想好好吃饭,便留我一个人的好。”她话里是赶人走的意思,那人却一动未动。   烛火不明,他背光看着她。凌宋儿只见黑暗之中两团炯炯星火,烧得她坐立难安,只好别了眼睛回来。“我想好好吃饭,二王子若不会说话,便别说了。”   “那就好好吃饭。”蒙哥儿重新拿起来筷子,帮她夹菜。凌宋儿又拿着汤勺,打算给自己盛汤,被他抢了活去。“你手不方便,我来。”   凌宋儿却忽的想起晌午他身上的伤来,侧脸看了看,他脸上那道划痕还在,只是淡了许多,该是清洗过了。“乌云琪可有帮你包扎好伤口了?”   “嗯。”他盛汤送来她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着唆了一口。热度刚好,莲藕味道清甜,混着猪骨香。“这汤不错,你尝尝。”   “他日牧仁成亲,你该来吃顿烤全羊。皮肥肉瘦,脂味儿浓,是大蒙绝味。”   “乌兰身子损了,他们可有说何时成亲?”凌宋儿边喝汤边问着。   蒙哥儿咬着莲藕,“等赤岭人的事情了结了,该就会办婚礼。”   凌宋儿脸上终是有了些笑容:“那可是大喜事…”   ……   江南菜分量不大,两人将菜碗汤碗吃得干干净净。凌宋儿帕子捂嘴,小声打了个饱嗝儿,当着那人的面儿顿时几分局促。才兀自起了身,“不早了,我便先回了。”   “芷秋没回来?”蒙哥儿回身看了看帐外。“我送你回去。”   夜色浓重,凌宋儿确是不大敢一个人走。只好让他跟着。不想蒙哥儿却带着她绕着汗营走了一大圈,方才回来自己帐子前。   “二王子请回吧。”她说完转身,耳旁却是响起来铃铛声,灵巧清脆几分熟悉,她曾把玩在手里,又舍不得给别人看…目光落去那人手上,才见得他拎着那狼骨铃铛送回来她眼前。   “昨日夜里便想还给你,却没带着身边。方让芷秋找叶婆婆做了顿江南菜,好还给你。”   凌宋儿却是往后退了一退,垂眸望着地上,不敢抬眼看他。“拿回去了便拿回去了,还还我作甚。”   “不定二王子哪天心情不佳,又要拿回去,不嫌得麻烦么?”   却听他问:“你不想要?”   凌宋儿抿嘴摇头,手却不自觉拧上了自己袖脚,“不想要了。”   “那好。我也不要了。”蒙哥儿拿着骨铃的手一收,便将东西扔了出去。   凌宋儿想拉着他没来的及,忙跟着他扔出去的方向要去寻。却被他猛地拉了回来。她这才想来几分凄凉,原是早被双双弃了的东西,她还那么着紧做什么?为难着自己罢了。她双臂被他捂着,身子却有些发颤。心冷了,身子便跟着冷了。   “那便罢了,我先回去了。”她不敢抬头,眼泪擒在眼眶里打转,落下来便漏了馅儿。话没完,听得面前的人也几分嘶哑,沉声道,“原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之物,你若是不要,我也不会再送给第二人了。”   铃铛声又在耳边响起,狼骨图腾出现在她眼前,里头那个铜锤晃荡得直响,轻巧活泼喜乐得很。凌宋儿恨恨:“骗子。”   她要转身走的,却是被他一双大手扣得动不了。“还是不肯收?”   她这才一把接了过来,捂在手心里,又从他手里挣了出来,转身进了营帐。   蒙哥儿背手在帐外,嘴角浮出笑意。哼声深吸了口气,摇头走开了。   &&   夜阑人静,有仆子举着一柄火把在前头引路,达达尔正从自己帐中出来,往可敦的帐子里去。   方才他还在独自饮酒。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⑥ . ℃ Ο m   赤岭一事惹得父汗不悦,最后还得靠着赫尔真的兵力来给大蒙撑腰,着实让他不爽。今日却还听闻茵茵说起赫尔真和公主的旧情。   他和赫尔真的争拗,自儿时起便未曾停休。骑射,摔跤,智谋,在父汗眼里永远只有赫尔真,没有他。额吉替他急,铲除了二夫人,倒是让赫尔真收敛多年,自那以后赫尔真藏锋避芒,再不抢他的风头。可他比谁都清楚,赫尔真就是个隐患。一日不除,父汗一日便只会看重那个养子。   今日在苏布德里,赫尔真那般从他手里抢人,便是已经在跟他宣战。   可敦帐子里,灯火点了三盏。   萨仁正在案前闭目打坐。听得达达尔进来,方才睁开了眼睛。“你来了?”   “额吉。”达达尔拱手一拜,“这么晚找我,可是有什么要事。”   萨仁指了指对面,“你先坐。”   等达达尔过来坐好,萨仁才叹了口气:“你这几日和公主相处如何?”   达达尔见一旁放着茶碗和茶壶,抬手给萨仁添了杯热奶茶,“还未完婚,我和公主也只是相敬如宾。”   “放屁!”萨仁盛怒,袖子一掀,那茶碗落地摔得粉碎。   “你若和公主相处得好,今日晌午,会让赫尔真抱着公主骑马回营?”   “你父汗智慧仁爱,你额吉我也算出身贵门,怎的就生出来你这个没长心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稍晚点。可能过零点了,莫等。   感谢在2020-05-14 23:17:53~2020-05-15 19:5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蛐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知有阴山瀚海无 3瓶;哥我没钱冲vip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阿修罗(20个红包)   “额吉, ”达达尔连忙从座上立起,退到案后拱手不敢起来,“是达达尔大意。”   “大意?”萨仁摸着手串站了起来, 在达达尔面前踱了两步。“你本就不受你父汗看重, 兵权都交到了一个外族人手上。那日寿宴你也看到了, 你父汗看重那个公主,原本我还以为, 和亲之事能为你扳回一逞。可若你这都输给赫尔真, 我这可敦也不用当了,将大蒙江山拱手让给那个野种便是。”   “儿子知错了。可今日在苏布德外头,公主坐骑突然疯癫,我反应不及他,才被他抢了先机救下公主。”   达达尔说着,看了看萨仁的脸色, 又接着说,“额吉怕是还不知道。今日在父汗客营里, 博金河家中女仆道出, 赫尔真和公主原在定北城一役便已经生情。我一个后来之人, 真怕是多有不便。”   “混账话!”可敦瞪目斥责, “你就这么些出息?争不过, 就说别人有情在先, 怎么不说你自己不上心?”   达达尔忙再拱手往后一退:“额吉,儿子会上心的。”   可敦又踱了两步,却是冷笑着。“有情?”   “呵, 那便再给他上一课。”   &&   天刚亮,芷秋缓缓睁了眼,便见得自家主子正坐在案台前,单薄一件儿里衣,头发还披散着,却是捉着毛笔,正在画着什么。嘴角挂着一丝甜笑。   芷秋忙撑着身子起来,给她拿了件衣服披上,“公主,怎的起了也不喊芷秋。芷秋好伺候你梳洗的。”   凌宋儿几分闲散,放下毛笔往一旁靠了靠,“不急…”   芷秋却见案上一方丝布,寥寥几笔圆弧,“公主这是在画什么?”   “龟龟儿。”凌宋儿淡淡答着。   “……”芷秋却是几分不解,“昨晚和二王子不是都说好了么,怎的还画这个?”   凌宋儿笑着:“我方才出去看了,今日天好,一会儿我们出去放龟龟风兜儿!”   凌宋儿梳洗好,吃过早饭。芷秋又出门找可卡先生寻了些竹篾和丝线回来,给凌宋儿糊好了风兜儿。这才陪着主儿去了牧场。   出门已是晌午,凌宋儿昨日围猎受伤,阿布尔汗体谅,便也不用她再作陪。今日一早,臣子们又跟着阿布尔汗和赤岭王子去了苏布德。蒙哥儿也该一道儿去了。   旭日当空,天青风烈,凌宋儿拎着风兜儿小跑着,将它扬上了天。芷秋一旁几分着紧,“公主你慢些,摔着了不好。”   凌宋儿却是没管,见得那龟龟儿上了天,脚步才慢了下来,扯着手中的线,不时收一收,风兜儿越飞越远。芷秋这才跟了上来,“公主,可真厉害,平日在宫里放风兜儿,风兜儿怎么也飞不起来。原是大草原的蓝天,才该是它飞的地方?”   “你今日怎的这么会说话?”凌宋儿方才打趣着,却见得一抹身影从远处骑马而来。马上的人远远便在跟她招呼,喊着她的名字几分亲切,“宋儿!”   “……”那是达达尔,凌宋儿只得将手中风兜儿线交给一旁芷秋。待马骑近,达达尔从马上下来,她才微微作礼,“大王子。”   “宋儿…怎的心情这么好,放风兜儿也不让我陪陪你?”   凌宋儿忙退了一步,“还未婚嫁,大王子不该直呼我名字的。”   “怎的今日如此见外?”达达尔往前一步,凌宋儿往后一步,还是芷秋没管了那风兜儿过来挡在二人中间,“还以为大王子今日该和大汗一道去围猎了,怎的还会在牧场?”   “哦,昨日在额吉那里喝了两杯酒,有些宿醉,今日一早便迟了。”达达尔边说边看着凌宋儿。她却垂眸不语,似是跟他生分了许多,“恰逢公主有心情放风兜儿,达达尔晌午便正好陪陪公主。下午再去苏布德围猎。”   凌宋儿却是一拜:“不必了,大王子还是去陪大汗吧。我有些乏,该要回去了。”说着,转对一旁芷秋道,“还不收了风兜儿。”   “是,公主。”   达达尔见她冷淡,也只得收回了几分热情,“那,达达尔送公主回营帐也好。”   凌宋儿没拒绝,由得他跟着一路,回去了自己的营帐。   等人走了,凌宋儿落座在案前,方才觉得扫了一早起来的好兴致。手还伤着,不大方便,绣架动不了,便让芷秋挂了牌子,今日营业三卦。   傍晚的时候,博金河提着只山鸡从外头回来,摇着凌宋儿的帐铃。“公主可在帐子里?赫尔真让博金河来送些猎物。”   芷秋从帐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公主喊你进来喝茶。”   博金河进来营帐,对凌宋儿一拜,“赫尔真方才围猎回来,还在陪着大汗和那赤岭王子周旋。公主,这山鸡他让我来交给芷秋,好让叶婆婆做了给公主解馋。”   凌宋儿正在案前喝着茶,对博金河招了招手,“博金河你辛苦了,快来也尝尝我家的金骏眉。可卡先生从漠北商道上淘来的,平日里找不到的货色。”   博金河点头,心想着果真是不一样了,连他的待遇都提升了?走来案前到没坐下,只端着茶碗,尝了一尝,“浓香,味儿清淡。博金河虽不大懂茶道,可随着公主喜欢,定是好茶。”   “你怎的这么会说话?”凌宋儿抿嘴笑着,才拿起一旁放在案台上的风兜儿,“有劳博金河了,这是我给他的。”   博金河收过来看了看,“乌龟?”   “公主送这风兜儿给赫尔真是什么意思?”   凌宋儿忙严肃了几分,“这可是我家龟龟儿。便劳烦博金河你带回去给他便是。”   “……好。”博金河接了差事,才又是拜别,“那,一会儿大汗设宴,还要对付那赤岭王子。公主可别忘了,要去外头吃猎宴。”   凌宋儿颔首:“嗯,我知道。”   博金河拿着那风兜儿和凌宋儿拜别。边转身边摇着头不解…“龟龟儿…”   &&   三五盈盈月夜,七八星火帐前。   猎宴设在汗营中央大广场上,生了堆篝火,一旁还点着火把。臣子们已然入座,阿布尔汗上座,赤岭王子坐在右边的贵宾之位,另一侧则是达达尔、赫尔真、和巴雅尔。   凌宋儿却有意换回了木南的襦裙褙子,堕马髻垂在一侧,金步摇懒懒闲晃,引得人怜爱。来得宴席之上,达达尔先走了神,赫尔真垂眸不语,一旁巴雅尔却是喜悦外向,跑来凌宋儿身边,“公主,随我坐。今日围猎,达达尔猎得了雌鹿,我得要跟你好好说说!”   巴雅尔心思单纯,凌宋儿便未多想,先去座前给阿布尔汗请安作礼,才由得巴雅尔带着入了座。   “那雌鹿长得好看,身上还有白色花斑。今日达达尔可该得父汗的赏赐了……”巴雅尔娓娓说着,隔着大半面案台,蒙哥儿却在座下给她递过来一个小包裹。   凌宋儿几分迟疑,偷偷接回来,趁着巴雅尔看着别处,打开来看看。里头竟是满满一包小树莓,捏了一颗放到嘴里尝了尝,清甜。   巴雅尔扭头回来,见她捧着个包裹,“诶,这不是赫尔真晌午摘的树莓?”   “嘘!”凌宋儿几分紧张,“巴雅尔你小点儿声!”   “哦!”巴雅尔犹豫着半晌,想来上回在客营里听着茵茵说的那番话,“我理解!我明白!公主,巴雅尔可从没对你有过非分之想,只想着怎么报答你救我额吉,还有,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仅此而已!”   话是说给一旁赫尔真听的。赫尔真咳嗽两声,当是听到。   巴雅尔才乐呵呵,给凌宋儿盘子里放了块哈密瓜,“公主,尝尝今日商道上刚买来的,甜得很。”   凌宋儿笑了笑:“多谢巴雅尔了。”   人来得差不多,阿布尔汗宣布开宴。起身说完祝酒词,臣子们纷纷应和,同阿布尔汗吃酒。   重新坐下,赤岭王子少布才又提了起来,“大汗,少布来这儿好几日了,都没见得到乌兰。这通婚一事,大汗打算怎么办?”   阿布尔汗笑着,“少布放心,本汗已经有了打算。”说着看了看一旁博金河。博金河起身对阿布尔汗一拜,“大汗,博金河去将人带上来。”   片刻,茵茵被博金河领着上来。博金河对阿布尔汗一拜,才退回去自己位置上。   今日茵茵,蒙人女子打扮,确是几分华丽。上来殿前,便瘫坐在地上,也没打算对阿布尔汗行礼,只是软软绵绵,本就是娇气的身子,便让人生了怜意。   阿布尔汗这才对少布道,“少布,不知你可有耳闻,乌兰伤了身子,半死不活。怕是不能跟少布去赤岭了。”   “什么?”少布几分不情愿,“乌兰难得旺夫,为何会伤了身子?”   阿布尔汗道:“约是不愿和父母分离,才忧思成疾。”   少布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座下茵茵,“看来大汗是另有人选了?”仔细打量,茵茵却是生得柔弱可怜,今日打扮了一会儿,便是更加可爱。少布一时看走了神。   阿布尔汗一旁观望着他的神情,便更有了几分底气。“少布,这女子确是我大蒙汗营觉得合适的人选,便让她跟少布联姻。打开两族通婚先河,日后通商,交流,亦无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甜,预备备! 第36章 阿修罗(20个红包)   少布却是几分迟疑, “这女子虽生的好看,却不如乌兰旺夫。”   “大汗,乌兰若是病了, 少布便在大营多待几日, 等她病好, 再接她回赤岭。”   凌宋儿这才起身,走到阿布尔汗座下一拜, 才转而对少布道, “少布,人生百相。少布又何必拘泥于区区一个旺夫相。依我看,这女子的面相可比乌兰好多了。”   少布见得是凌宋儿,忙从座上起身,“原是和亲公主。”她方才一进来,便让人目光流连, 少布走来凌宋儿对面,正好再看看清楚, 这木南的女子, 可是怎样的美人。咧着一嘴黑牙对凌宋儿笑着, “公主这话怎么说?”   蒙哥儿案下紧了紧手中拳头, 压着重气吃了口酒。   凌宋儿这才接着道:   “这女子面长眉淡, 本就是自生的福气, 又能多得夫君宠爱。鼻挺立有勾,是大运。耳长而垂厚,乃是帝后之相。”   “区区旺夫二字, 不过牧场围栏之中,度度小日子罢了。少布雄心如澜,定知道该选谁的。”   “哦?”少布凝神垂眸,这才仔细打量着地上斜斜坐着的茵茵。茵茵确是生得几分姿色,方才凌宋儿所述相貌也一一属实。“公主可不该骗我。”   “宋儿所说的自是真的。”凌宋儿颔首垂眸,当是礼节。   “哈哈哈哈。”少布大笑,“那倒也好。左右本王子也没见过乌兰,那便听公主的。就要她了。”   上座阿布尔汗终是松了口气,看着凌宋儿微微点头。臣子们也一一举杯,“恭贺大汗和赤岭王子。”   “呵…王子可真要娶我么?”却是地上茵茵开了口。   博金河忽觉不好。阿布尔汗也是一怔。在座臣子都收了声响。   却见得茵茵站了起来,绕到少布眼前,“茵茵却是愿意嫁给王子的,就怕王子嫌弃我。”   少布不解:“什么意思?”   茵茵勾上了少布的脖子,笑得妩媚:“王子怕是不知道,茵茵可是刚刚被大汗贬成了汗营最低贱的奴仆。”   “什么?”少布不怜香玉,一把将茵茵掀去地上,望向座上阿布尔汗,“她说的可是真的?”   阿布尔汗淡淡道来,“这女子的确是我族最低贱的奴仆。”   “你!”少布眼中升了怒火,呸地声吐了口口水,“我还以为汗营是真心实意跟我赤岭求和通婚,还真是没想到…”   少布说着,目光却扫向一旁凌宋儿,“叫这和亲公主来给个贱奴批面相,想骗我娶你族中贱奴?”   少布目光阴狠,凌宋儿不自觉往后退,却见他那只脏手朝着自己伸掌过来。她本能抬袖掩面做挡,却忽的听得一声闷响。袖脚落下眼帘,凌宋儿方才见着眼前立着九尺有余的壮汉,少布被他身躯震开数步之外。   是那多!   “和亲公主尊贵,小小赤岭人,敢对她不敬?”   少布眼见这人高出自己三头,身形更是魁壮。气势灭了几分,才想起来,听闻大蒙军中有一奇人,身形壮大与常人迥异,乃是赫尔真麾下副将。区区猎宴竟然惊动了大蒙军中的人,这阿布尔汗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大蒙十万大军,能和女真人抗衡,现在的赤岭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少布这才收敛几分,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恨恨再望了一眼那多身后护着的凌宋儿。   上座阿布尔汗却开了口,“少布何须为难公主。公主说的不过是实话。通婚一事,是本汗和家臣共同商定的。”   “汗营视赤岭为手足,可两族习俗迥异。我汗营女子,温柔敦厚,身为她们的大汗,自不能轻易将她们的幸福太过轻视了。此次少布来汗营,带来三个舞姬,不过也是赤岭的二等奴隶。正好,这贱奴犯了过失,便让她先和王子完婚。若经年之后,这贱奴去了赤岭尚且能好好度日,少布再回来问我要多几个也是无妨。”   “多要几个,不莫也是贱奴。”少布嗤笑,“大汗的话可说得好听。”   “那你还想怎样?”却是那多接了话,敦声怒骂:“就你那五尺三短,满口黑牙,哪个汗营女子看得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宴上忽的一片哄笑。那多一个武将,便也无人多久计较这般粗言,反倒都被逗乐了。   “你!”少布怕这高猛的汉子,心底里更忌惮着赫尔真的十万大军。无奈只得忍下一口恶气,再看了一眼地上的茵茵,拱手对阿布尔汗一拜,“那,赤岭少布,便谢过大汗。这女子我收了,先做我侧妃。”   茵茵欢笑了起来,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来,靠去少布身上,捂着他的袖脚,“多谢王子,茵茵从今日开始定好后伺候王子。”她没别的活路,只好死地而后生。   阿布尔汗起了身,笑着,“少布果真大气。”   “赏酒!”   少布一拜,带着茵茵入座。凌宋儿才被那多护着,回去了巴雅尔身边的位置上坐下。蒙哥儿见她回来,伸臂让她扶着坐下。又唤人倒了一碗热奶茶,送来她案上。   臣子们私下议论,“这下可好,不稍让族中女子吃苦头了。”   “乌兰阿布也该宽心了。”   “那多是赫尔真的人,该都是大汗安排好了的。”   达达尔一旁听得并不欢喜,一杯接着一杯酒灌下了肚子。   忽的三声鼓响,将众人的目光夺了过去。   老妇人满头苍发,腰间悬鼓,肩上栖隼,远远从宴外边跳边舞走了进来,嘴里念念有词,到了殿前,对阿布尔汗一拜。“萨满查干,拜见大汗。”   凌宋儿头回见到萨满女巫,几分新奇。却忽的觉得旁边的人不太对,侧目看了看他。蒙哥儿眉头紧锁,目光盯在那女巫身上,手中捏着那白瓷酒碗,哗啦一声,碎了…   她惊呼了出来,见他手掌流血,却顾着人多,不好凑去看他。只从袖口里拿出自己的帕子,递过去他眼前,小声问着:“怎么了?”   却只见他血掌成拳,听到她的声音才收回来目光,垂眸下来接过来她的帕子,缠在自己手上。“无碍。”   凌宋儿几分揪心,听他说无碍,又只好转回来自己案台上。   巴雅尔却是站了起来,端着酒过来找蒙哥儿。“赫尔真,不管那些无畏之人。我们喝酒。”   蒙哥儿这才座上立起,端着酒碗跟巴雅尔一碰,仰头喝尽了。   阿布尔汗受了女巫的礼,“今日不知查干萨满来,是为了何事?”   查干歪嘴笑着,嘴边皱纹堆成小山,“巫女昨夜梦见长生天,有一事,让巫女来告知大汗。”   阿布尔汗却叹了声长气,侧颜扫了眼旁座的赫尔真,见他喝酒不语,才看回到查干身上,“既是长生天的旨意,查干请讲。”   查干轻巧拍了三下手鼓,这才道来,“昨日梦中,长生天说,南边来了位大海使者,将来会给草原带来大运。大汗定要将此人留在身边,若是男子,则当做郡主之夫婿。若是女子,则当嫁给将来继承人。”   阿布尔汗只道,“这大海使者是谁,查干可已经知道了?”   查干侧目看了看肩上的隼。“让巴拉告诉大汗。”   阿布尔汗点头道。“请查干和巴拉明示。”   凌宋儿在一旁坐上,查干的话听得一句,没听得一句,只看着旁边的人酒喝了一碗又一碗,手上的伤还在渗着血。见得一旁酒奴又来给他添酒,她只小声对那酒奴道,“别添了。”   酒奴顿了顿手,不知该倒酒好,还是不倒的好。却见蒙哥儿一把将酒坛子从酒奴手中接了过去,抱坛仰头喝了起来。   凌宋儿方才想劝,桌上菜肴却忽的被打翻。那只大隼扑腾着翅膀,在她案前立稳了。又见殿前查干缓缓寻着大隼的方向走了过来,看着凌宋儿,脸上挂着一丝诡笑,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又忽的一转身,拱手对阿布尔汗一拜,“大汗,巴拉记得,长生天说的大海使者,就是她。”   阿布尔汗拧着眉头,看着查干,“多谢查干和巴拉,替长生天传达旨意。不想公主竟是我大蒙的贵人,原本公主此行就是来和亲的,本汗定当善待公主。”   凌宋儿这才忙起身,对阿布尔汗一揖。倒是没想到这草原上萨满倒是算到了她几分命数。她命中水足,确有大海之势。可想来方才那袭话,似是将她的命数和草原继承人绑在一处,未免有些为他人做嫁衣的意思。   凌宋儿不觉目光扫去了达达尔身上。却见得达达尔正端着酒碗,对她一敬。凌宋儿忙垂眸不语。   却听得阿布尔汗道:“好酒好肉伺候查干和巴拉。”   查干这才被人带去最边上的坐上,上了酒肉,她手抓着肉大口吃着,又捧着酒碗大口吃。   蒙哥儿的目光流连查干案台,手边长刀已然按奈不住,却是巴雅尔坐了过去他案边,生生将长刀按了下来。“赫尔真可是喝多?要不巴雅尔送你回去?”   凌宋儿几分着紧,侧脸望着他。“蒙哥儿,你怎么了?”   听得她声音柔软,又望见她一脸担忧,蒙哥儿捂在长刀上的手才放了开来。眉间渐缓叹气道,“无事。你多吃些肉。”   作者有话要说:  卡…卡文了。明天再双更~~   感谢在2020-05-15 23:59:11~2020-05-16 23:09: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野的猫、陈昱廷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coolgirl 8瓶;杨杨 7瓶;知有阴山瀚海无 3瓶;stephie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阿修罗(一更)   达达尔却跟着起身, 走到殿前对阿布尔汗一拜,面上几分喜态,“父汗, 今日儿子猎得一头雌鹿, 特来献给父汗, 再跟父汗讨个赏。”   阿布尔汗目光还落在一旁赫尔真身上,听得达达尔的话, 才回神过来, “好。有赏。”   达达尔脸上却是一怔,他今日本是依着额吉的安排,等查干鼓吹完公主命数,再将雌鹿献上,好提醒父汗,他才是长子继承人。虽说婚事要到篝火晚宴才能定下, 可公主递给谁翎羽也不过是父汗一句话的事情。不想父汗这般语气回话,似是根本不大在意猎鹿之事。   达达尔只再是一拜, “达达尔想求父汗一件赏赐…”   话没完, 蒙哥儿已然站了起来, 走去殿前, 对阿布尔汗一拜, “赫尔真方才喝多了些, 今日怕是难陪父汗喝酒。”   阿布尔汗大约知道,他是因为见了查干。“那便早些回去休息。”说着又喊了一旁博金河,“博金河你护他回去。”   博金河走来殿上, 跟赫尔真二人齐齐对阿布尔汗一拜,才准备着离席了。凌宋儿后脚带着芷秋也跟去了殿上,“大汗,宋儿今日也有些不适,想先回帐休息。”   一旁达达尔听闻,忙道,“公主,可否多留些时候,一会儿达达尔送你回营帐。”   凌宋儿摇头,“宋儿身体不适,难再呆着了。”   阿布尔汗这才道:“那公主好生保重。”   凌宋儿再做了礼,才随着博金河身后,跟了上去。   达达尔被撂在一边许久,等人都走了,阿布尔汗才回头问他,“你想求什么?”   他本想借猎得雌鹿问父汗求娶公主,可当下,公主却是走了。达达尔几分焦躁,还是道了出来,“达达尔心属公主已久,想请父汗赐婚。”   当着众臣子的面,此话一出,引得大家纷纷议论。   “大王子这是痴心一片?”   “我怎么觉得,是因得方才查干说的,公主是贵人?”   “可公主都走了,这话说来,不该有欠妥当?”   ……   少布在贵宾席上忽的大笑,有意挑拨:“方才公主在,大王子怎的不说。眼下公主跟着赫尔真走了,大王子才说此话,可是说给大汗听的。似是跟公主没什么关系。”   听得非议,达达尔只再对阿布尔汗拱手一拜,“达达尔真心实意。别人怎么说,达达尔并不在乎。他日,达达尔也会向公主表明心意。请大汗明示。”   阿布尔汗这才开口,“翎羽之婚是我族习俗。本汗既是答应过公主的,又岂能随意反口?”   “你在此跟本汗表明心迹,本汗也爱莫能为。公主和亲婚事,还是就着之前的说法来。”   达达尔几分丧气,埋头一拜道,“是,父汗。”   话落,却有仆子从宴外小跑而来,到了殿前,几分慌张,跪倒在地上对阿布尔汗道,“大汗,那雌鹿腹中有鹿胎…已然快要临产,如今胎…胎死腹中了。”   “什么?!”阿布尔汗座上惊起,盛怒之下挥手打翻酒坛。   看向一旁查干,“长生天可真是让查干来给本汗带喜讯的?大蒙虽以游牧捕猎为生,可向来听从长生天旨意网开一面感恩向善。未想长子不仁,猎得雌鹿一尸两命,可是长生天另有旨意?”   达达尔听得这话,忙退去一旁。   查干从座上起来,拜倒在殿前,“大汗,昨日查干却是得长生天托梦,不想今日却有此噩耗。不该是长生天的意思啊。怕不是大王子得罪了天狼孤星,才有此征兆。定是那孤星寻仇!”   “够了!”阿布尔汗瞪目怒斥,狠狠看向查干,缓缓道:“天狼孤星已经亡了。查干莫不是忘了?”   查干这才连连作揖,不敢再语。一旁达达尔亦是不敢抬头,立在一旁。   阿布尔汗才看着达达尔道,“你还敢要赏赐?”   “达达尔并不知那雌鹿有孕。达达尔不敢再要赏赐。”   &&   夜色浓重,蒙哥儿步幅急促,出来猎宴。博金河都有些跟不上他。更莫说后头的凌宋儿。   博金河一旁小声劝着,“都多少年了,过去了。你何必再跟她计较?再说了,她们萨满是长生天的人,大汗都不敢轻易动。跟她为敌,可百害而无一利。”   蒙哥儿拧眉,只淡淡道,“长生天不会妄议人命。”   却听得身后凌宋儿的声音,似是正在呼痛。芷秋也在一旁,“公主,你怎么了?”   蒙哥儿这才似醒了几分,忙回身过去找她。却见她远远蹲在地上捂着脚踝,心觉不好,也蹲下身去,轻声问着,“怎么了?”   “扭着了。”凌宋儿挤着眉头,睁着一只眼看着他,“能不能…送我去找乌云琪?”   蒙哥儿将她拦腰抱起,便往乌云琪的帐子里去。博金河一旁紧跟着护着,“你们这可还没完婚,被人见到了可不好。”   蒙哥儿没答话,只加快了几分脚步。   乌云琪正和母亲娜布其正在帐子里用晚膳。听得帐子外头有人摇铃,乌云琪迎了出去,见着赫尔真抱着公主在帐子外,几分惊讶,“赫尔真你这也太过了。公主怎的了?”   蒙哥儿绕开乌云琪,直进了帐子,边答着。“扭伤了,你来看看。”   娜布其见得赫尔真进来,又有人受伤,也忙起了身,“去我塌边坐坐。”   凌宋儿被他放在塌边,才见着乌云琪拎着药箱过来。蒙哥儿弯腰蹲在一旁,小心捉起她脚踝来,却是被乌云琪伸掌一拍。“挂心归挂心,礼节可是全忘了?该我来的。”   蒙哥儿这才深吸了口气,起了身,对凌宋儿道,“乌云琪帮你看看,我一旁等你。”   凌宋儿忙拉着他的手腕,“我没扭伤,让乌云琪给你看看伤口。”   他回头过来几分不解。凌宋儿才接着解释,“方才你走太快我跟不上,这才出了下策。领着你来乌云琪这里,好让她给你看看手上的伤。”   “……”乌云琪叹了口气,面露笑意打趣道:“到底是谁伤了要我看?”   凌宋儿这才拉着他的手腕,伸到乌云琪面前,“他方才在宴上自生自气,捏坏了酒碗,刺伤了自己。你快给他洗洗。”她说着起了身,在两人面前走了两步,“我好好的。”   “……”蒙哥儿无奈一笑,只得由得她的吩咐,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等着乌云琪来处理伤口。他马上闯荡惯了,皮肉小伤从来不放在眼里,晾着三两日吹吹草原上的风,自然会好。这么被着紧着身上的伤,还是头回。   见她让芷秋搬了张椅子,跟乌云琪一道坐在对面,拧着眉头望着自己的伤口,他却是有几分心疼她了。乌云琪还未动手,便自己缩了缩手,“我看不用了。过两日便好了。”   “诶…”凌宋儿不让,拉着他的食指尖尖回来,“上头还有瓷片渣儿,长进去肉里不疼么?”   “……”他叹气,也只得由着她。   乌云琪拿热水清洗好了,又找来小物给他挑着碎瓷片儿。凌宋儿一旁看得揪心,那人却一声未吭。她不时抬眼望他,“不疼么?”   他只摇头,“不疼。”真话,不疼。可他想着,若换做是她,该是得很疼…另一只手去扶了扶她的衣袖,“你别看了,去喝口奶茶。弄完了我送你回帐。早些休息。”   凌宋儿却没动,当巧撞上他的眼神,便顺势问了句,“那个萨满查干,可是以前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   听得查干的名字,他眉头一拧,没答话。   乌云琪却是顿住了手中的活,脸色几分凝重看着蒙哥儿:“查干又来了?”   “她这回又来跟大汗说什么了?准没好事。”   蒙哥儿闷声叹气。一旁博金河接了话,“说公主是长生天看上的使者,该要嫁给汗营继承人。真是那些歹心恶水,也不怕被人看穿了…”   乌云琪道,“那可敦可是看上公主,一定让达达尔迎娶公主了?”   娜布其年长,到底稳重些,劝着这些后辈,“你们可小声些,走漏出去被人听到,传到她耳朵里,查干不知又该说什么了。”   乌云琪低声叹气,“真是气人。”   清理好了伤口,这才拿出一旁软布,给蒙哥儿包好。乌云琪这才又看了看一旁凌宋儿,“公主手上也是伤,既然都来了,乌云琪帮你换药。”   “也好。”凌宋儿这才又被拉回去床榻坐下,等着乌云琪来换药。听来查干确不是什么好人,不过好似以前的事情,大家也不愿再提起来,便也罢了。   蒙哥儿一旁等着她,看她手上伤痕见好,也算安心了些。   从乌云琪帐子里出来,蒙哥儿转送凌宋儿回帐。博金河和芷秋远远在身后跟着,好让他们说说话。   凌宋儿怕他多心,便解释着,“我不知那查干是什么来头,可我也看过自己的命盘,没什么草原贵人定要嫁给继承子一说。该是有人有意为之的。”   走到帐子前,蒙哥儿顿足望着她,“我知道。”   “啧啧啧啧…”妇人的声音在两人对面,查干缓缓走来,“公主还未婚嫁,这么晚了跟个男子一处,似是不太好。”   凌宋儿只见眼前查干卸了腰鼓,肩上还蹲着那只隼。看着她笑得诡异。还未回话,便听得一旁刀出刀鞘的烈响。凌宋儿忽的警觉,侧目却见着蒙哥儿对那查干拔刀相向,还是博金河手快,拉住了他。   “赫尔真,不是计较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稍晚。   感谢在2020-05-16 23:09:48~2020-05-17 19:28: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1486001 5瓶;知有阴山瀚海无 2瓶;stephi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阿修罗(20个红包)   查干却道:“天狼星, 你戾气什么?莫以为有人用命挡着,就能给你顶了命数,你这一身煞气, 多少命也填不了。”   “你是欺我汗营没得大萨满!”蒙哥儿字字从齿间磨出。博金河忙紧了紧手上拉着他的力道。   “呵, 笑话。”查干冷冷一笑, “我从神山脚下来,昨日还方入了长生天的梦境。我就是大萨满。”   凌宋儿见得旁边人脸色不对, 忙道, “查干远道而来,辛苦了。天色已晚,不知来我这帐前是什么事情?”   “查干自是奉长生天的旨意,来看着大蒙的贵人。”边说着,边走去帐子边上席地而坐,“公主出嫁之前, 都由得查干替长生天佑护。”   “……”凌宋儿淡淡,“大汗庇佑, 汗营一向安稳得很。查干未免太过忧心了。宋儿还是习惯和丫鬟二人度日。查干守在帐外, 多有不便。”   查干懒懒散散, 腰间取下来酒囊, “既是长生天的意思, 大汗也左右不了。”说着抬眼看了看凌宋儿, 又望了一眼赫尔真,“长生天约莫着就是防着这天狼星吧。”查干说完仰头饮酒大笑。   博金河挡来蒙哥儿前面,“何必说这么大的话。大家心里都明白, 各为其主。”   查干却嗤笑不语。   博金河接着道,“和亲公主尊贵,查干在这儿看着,亦是好事。若公主出了什么事情,别怪博金河带着百臣奏请大汗,有人冒长生天之名讳,实乃酒囊饭袋来此骗吃骗喝,还蛊惑人心。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   凌宋儿听得明白博金河的意思,再望了一眼蒙哥儿。见他眼中炽火闪耀,忙摇了摇他的衣袖,“夜了,我有些乏了。由得她在外头守着也无妨。你也回去吧,在这儿久了不方便,引来风言风语徒被人利用。”   蒙哥儿拧着眉望着她,这才松了口气,“你自己小心,夜里帐子锁好。”   “嗯。”凌宋儿答完。芷秋又接了话,“二王子放心,芷秋定寸步不离守着公主的。”   蒙哥儿看着她进了帐子,才狠狠望向地上的人一眼。又被博金河拉着,才走开了。   蒙哥儿回来自己的营帐,长刀案上一摆。兀自倒去床上,双手枕头看着帐子顶上,思忖着什么。   博金河才去案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奶茶,边劝着他,“二夫人的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说要你放下,该都是废话。我也就懒得说了。”   “只是汗营就这么一个萨满,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大汗还得靠着她给子民立着长生天的威名。你若明目张胆跟她作对,可不是给大汗难看么?”   “可别跟自己过不去。等我改天去神山拜会一位真的大萨满来,灭一灭她的威风!”   床上的人却淡淡发了声:“你说的是个办法。”   博金河放下手中茶碗。蒙哥儿一把坐起,看着他道:“明日就去。”   博金河喝着一半的奶茶差些没喷了出来,“你就这么对安答的?拿我当牛使么?”   蒙哥儿道,“还有小半月就是翎羽之婚。她若再胡说,我们连个倚仗都没有。”   “那你也得等我缓口气。”博金河压下一口气,几分不情愿却又着紧着他这安答,“家中额吉刚失了个爱婢,我得给她物色个新的。”   蒙哥儿却定定道:“这个交给我。”   “既是安答,我自当你额吉如亲母。你可还放心赫尔真?”   “这倒是不错。”博金河抿了口奶茶,“那行,明日一早我便去神山拜访大萨满。”边说着,博金河目光边落在一旁的风兜儿上。下午从凌宋儿那里拿回来赫尔真的帐子,赫尔真一直陪着大汗和赤岭王子,倒是没回来过。博金河这才拿着风兜儿起来,送到他眼前。   “差些忘了这个。下午去公主帐子里送山鸡的时候,她说让我带给你的。”   蒙哥儿这才接了过来,却见得风兜儿上画着的那个龟龟儿,想来那日夜里她吃醉了酒时的憨相,方才心间焦愁一解而散,不由得笑出声来。“到底是想起来了…”   &&   夜深人静之时,阿布尔才毕了宴席,由得仆子领着,来了可敦的帐子。   萨仁躺在塌上并未睡沉,听得人宣报大汗来了,忙扶着姜琴嬷嬷起了身来迎驾。萨仁却是心中奇怪,阿布尔久居三夫人帐子里,已经大半年没来过她这儿。可转念一想,便又明白了。不莫是今日查干来了汗营,是她让查干帮着达达尔说话。阿布尔何等智慧,该是猜到了。   打好了念头,才迎了出来外帐,见得阿布尔一脸不悦。又屏退了其他人,萨仁便将姜琴嬷嬷也支了下去。   萨仁微微一拜:“大汗难得来这里,可是来歇息的?”   阿布尔自走去案前坐下,“你我夫妻一场,不必如此见外,你也来坐。”说着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   萨仁这才走来,阿布尔对面坐下,抬手给阿布尔沏了一杯茶。“大汗,喝茶。”   阿布尔却是没动茶碗,“其木格去了整整十年,你还是不肯放过赫尔真?”   萨仁方才端起茶碗,放到嘴边,却忽的顿住了,“大汗,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其木格当年自称是天狼孤星,自尽而亡,赫尔真如今也手握大蒙十万兵权。萨仁何德何能,不肯放过他了?”   阿布尔却冷笑一声,“你我之间,还用打这些哑谜么?今日查干来猎宴上,先是声称公主是大海贵人该当嫁给继承人,后是达达尔猎鹿讨赏,问我要指婚。你可是当我看不穿这些伎俩?”   萨仁这才也是一笑,“大汗原是早看穿了,为何不当众揭穿了达达尔便好?”   阿布尔顿了顿,“你是我发妻,达达尔是我长子。你们再是过错,我也该护你们一程。”   “大汗说得好。我是你发妻,达达尔是你长子。既然如此,萨仁都已经帮你铺好路了,让你将那和亲公主许给达达尔,大汗为何还不肯答应?”萨仁却是笑了笑,“莫不是发妻长子,都还比不过一个妾室,一个养子?”   “儿女之事又岂能勉强?赫尔真那孩子喜欢和亲公主。我欠他一个其木格,你莫不是还让我再欠他一个心爱之人。”阿布尔说着凑来萨仁眼前,“那这人情债,你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那大汗你对我们母子就能还清了?发妻,长子,说得好听。大汗这些年给过我们什么?”萨仁说着眼泛泪光,“其木格走后,大汗的宠爱全给了三妹妹,父子之情又全倾与赫尔真和巴雅尔。那和亲公主是个可人的孩子,达达尔喜欢,我看着也欢喜。跟大汗讨要一回,路都铺好了,大汗还要护着赫尔真,我这可敦也没什么好当的。若三妹妹喜欢,便让她拿去。隔日,我便跟着查干去神山修行萨满之道。”   “你…”阿布尔压下一口重气,“你说这些丧气话,可是用来激我?”   “萨仁不敢。”泪还未干,萨仁脸上却又挂上几分笑意,继续抬手倒茶给阿布尔,“女人年过中年,已然不求夫妻和睦,白头偕老。我也知道,大汗的心思早不在我这里。我不过为自己儿子谋求一番,难道也有错么?大汗,你总将对不住赫尔真挂在嘴边,可曾为了达达尔谋划过半分?”   阿布尔却是哑口三刻,他对达达尔寄予厚望,却显有满意。此下才当即反省,“不莫我是对他要去过高了?”   萨仁见他这样,正中自己下怀:“大汗该好好想想,再来决定那和亲公主的婚事。”   &&   凌宋儿一早起来,梳洗好带着芷秋出门。本想去赫尔真帐子找找他,身后却吊着查干这个尾巴,一路跟了过来。   赫尔真却不在帐子里,听牧场马奴白音说,是一早跟博金河去军营练兵了。正灰心往回走,却见得达达尔迎面而来。查干见得两人要说话,这才乖乖退去一旁。   “公主,可要去牧场逛逛?”   凌宋儿无甚兴致。昨夜查干为他铺路,便已然知道他的用心。只想着该和他保持些距离,“刚出来便有些乏了,大王子,宋儿便不陪你了。”   方才要绕道而行,却被达达尔又挡住了去路。“公主,这几日拒人于千里之外,莫不是对达达尔有什么成见?”   凌宋儿往后退了退,芷秋忙挡来主儿前头,“大王子,既是知道公主拒人于千里之外,便该心里有点儿数了。何必再苦苦纠缠?”   达达尔却是一笑,看着芷秋身后的凌宋儿,“这也无妨。公主,达达尔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你既是来和亲,自当选继承人为夫婿,方才能保木南国长久安宁,和亲乃国事,更应当抛开儿女私情。”   凌宋儿一揖,“多谢大王子提醒。宋儿虽来汗营不久,可也不难看出。大汗宠爱巴雅尔,倚仗赫尔真。大王子虽是长子,总不得大汗心意。大王子可知道为何?”   达达尔听得此话,更是上心几分,他确是想求一个明白,“为何?”   凌宋儿这才接着道,“约是碌碌不知所往,平平不知己长。若连婚事都只能靠巫蛊之术,宋儿又岂敢嫁你?”   “你?!”一字一句扎入他胸怀,达达尔怒冠而起,抬手一拧凌宋儿肩头,“你原是这么看我?”   凌宋儿被拧着疼,一时说不上话来。“你放开公主!”芷秋忙插手两人之间,捉着达达尔手臂便是一口咬了下去。   达达尔一声惊呼,抽手将芷秋一掀。“混账!”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17 19:28:38~2020-05-18 00:01: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野的猫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阿修罗(20个红包)   见芷秋被掀倒在地上, 凌宋儿忙蹲下身去扶人。却见达达尔面红耳赤亦是蹲下身来,“公主,不管你如何看我, 我对公主仍是痴心一片。”   “只待翎羽之夜, 公主定会知道达达尔对你的真心。”   凌宋儿忽觉得几分可怕, 扶着芷秋起身,忙回了礼节, “今日不打扰大王子了。”说完, 便拉着芷秋往帐子里去。   达达尔只看着她背影远去,站起身来,吩咐身后查干,“跟紧。”   &&   凌宋儿扶着芷秋进来了帐子,推攘着她去了案边坐下,扯着她裙裾, 左看看右瞧瞧:“可有伤到哪里?”   芷秋摇了摇头,“该让芷秋照顾公主, 怎的反倒让公主担心起芷秋来。芷秋有罪。”说罢, 抬手去端桌上小炭暖着的热水。方才出门前, 金骏眉泡过一遍, 芷秋再给她续上了, 才接着道:“大王子的狠厉, 还是今日才见到了。芷秋早前算是看错了人。”   凌宋儿端着茶碗小叹了声气,“识人于微,看清一个人, 自是需要些时日的。”   “可公主怎么办?”芷秋说着望着帐子外头一角,“那老巫婆日日守着你,这日子还怎么过?”   凌宋儿也望着帐外,淡淡抿了口茶,“当怎么过,还怎么过。”   “今日三卦的牌子,你去挂在帐外。别耽误了我的生意。”   下午午睡醒来,方才来了第一个客人。   是汗营西边住着的塔娜,少女一身奶香,带着一篮子奶糕送来帐子里。“公主,母亲染病,我来求问她平安。”   凌宋儿拿出龟碟儿卜卦,纸上写下卦数。解了卦,安抚着塔娜好生照顾母亲。却见她递上来张软纸。   凌宋儿几分不解,才听得塔娜小声说,“博金河昨夜里扣门,让我今日请卦带来给公主的。”她忙拆开来看,只见得纸上画着一只酣睡懒猫,一旁还倒着个酒坛。   “……”这才恍然,博金河背后,该是蒙哥儿。昨日画了个龟龟儿给他,他今日这是笑话她是只醉猫?不自觉笑出声来,又索性抬手,起了新纸,画好几笔,赛回给了塔娜,“你帮我给回赫尔真吧。”   塔娜笑着点头,指了指案下那一篮子奶糕,“晌午刚刚出炉的,公主尝尝大蒙的小吃。”   凌宋儿道了谢,让芷秋送了人出去。   蒙哥儿早出练兵,送走了博金河去神山,下午才回到自己帐子里。便见得塔娜送信回来。摊开看了看,只见画中一个木箱,箱子上一把长剑。   他念念有词,“箱剑…想见…”嘴角勾起来一抹笑意,回到帐中写写画画,出来帐子又将一张新纸交给塔娜。   凌宋儿帐中等了三盏茶的功夫,才迎来第二个卦客。来人是东边牧场里割草的小奴吉日格勒。看完卦象,吉日格勒递上来那张软纸。“赫尔真让塔娜交给吉日格勒,吉日格勒再送来给公主的!”   凌宋儿方才打开纸张,见得纸上一个木箱,木箱上一条锦鲤。   “箱鲤…”脸上忽的烧得火辣,抿嘴垂眸,收好纸张,又重写了一张,只“欢喜”两字,才递还给吉日格勒又道了谢。   送走吉日格勒,帐子外忽的起了动静。芷秋从帐外回来,凌宋儿也起身,正往外探探,“怎的这么热闹?可是有喜事?”   芷秋却扶着她往回走,“公主,就是瞎热闹,也没什么事情。”   凌宋儿望着这丫头,却是看出来几分猫腻,“欲盖弥彰。”说着,兀自掀开帐帘,出去外头看了看。   只见得小道儿两旁汉民们纷纷出了帐子,男子们笑脸盈盈,妇人们交头接耳。   “这赤岭舞姬果真好看,平日藏在大汗那里,怎的今日放了出来?”   “都是些妖艳媚人的,赤岭人带她们来汗营,就没安什么好心。”   “看来是大汗不要了,也不知现在是要送给谁了?”   凌宋儿认出来打头那人,正是少布带来的舞姬萨日朗。萨日朗今日一身胡人红衣,腰身纤细,走过之处,浓香四溢。嘴角一抹笑意,三分骄傲,七分得意。   查干见得凌宋儿出来,帐子边上站起身来,凑来凌宋儿身边,贴顺着她耳垂念着:“公主可知道这萨日朗,大汗赐给谁了?”   查干一身酒气,满身黑灰色布匹拧成的布条缠绕在身上,又脏又臭,凌宋儿忙往旁边躲了躲,却忽的觉得她这么说,定不是什么好事,“大汗赐予谁,定有大汗的用意。宋儿也不好擅自揣度。”   查干仰头喝了口酒,大笑道,“赐给你那情哥哥了…”   芷秋忙来接了话,“大汗赐了,赫尔真也不定会收的。公主可别乱想。”   凌宋儿却是扫了几分兴致,兀自转身掀开帘帐,正要进去。却听得身后有人喊她。   牧仁手中持着书简,穿过人群而来,到了面前对着她一拜,“公主,我和乌兰三日后大婚,公主定要来。我和乌兰的事情,多亏了公主成全。又前前后后帮我们了去灾祸,牧仁感恩不已,乌兰也说要当面拜谢。”   凌宋儿这才接过来请柬,交给芷秋收好,“真替你们开心,我会去的。”   回来帐子,等得人群散了,才来了第三个卦客。待凌宋儿说完卦象,才又递给她一张纸来。凌宋儿摊开来看了看,是“安乐”二字。心中丝丝儿甜意一闪而过,却想来今日他该收了萨日朗,便也没高兴太久。信她没回,便将卦客支了出去。   连着三日,外头查干守着,凌宋儿便懒得出门,只在自己帐子里给人看着卦象。隔三差五卦客来,还带着蒙哥儿的笔书。凌宋儿一一接下了,放在案台下的小格子里,没做理会。   这日一早,牧仁来了帐子前,“夜里篝火婚宴,公主可得记得来。”   凌宋儿想来那人提过,“可是该有烤全羊吃的?”   牧仁点头,“可不止烤全羊。奶酪,奶糕,酱汁肥牛。商道上新来的蔬果,公主该都喜欢。”   凌宋儿笑着答应,送走牧仁,才吩咐了芷秋,一会儿将准备好的双喜绣图带去给他们,图个喜气。   入了夜,汗营灯火阑珊,丝丝微风从草原上来,不觉得冷,徒觉得畅快。   凌宋儿带着芷秋捧着绣图走在前头,后头吊着搂着酒囊的查干。听得她在后头碎碎念叨。   “老婆子去讨酒喝,喝醉了梦中去见长生天。”   凌宋儿只觉被人盯着难受,拉着芷秋加快了些脚步。方才走到晚宴门口,却被达达尔拦住去路。   “公主也来喝喜酒,达达尔陪着你?”   凌宋儿没答话,芷秋忙抬脚隔在两人中间。   进来宴席才看到,蒙哥儿远远上座,见她来了,那人起身挪步下来准备相迎。   “公主来了?”巴雅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凌宋儿捉到救命稻草,忙拉着他袖口,“巴雅尔,我和你共坐。”   后头跟着达达尔,迎面来了赫尔真。凌宋儿却是两个都没理,跟着巴雅尔入了座。   牧仁出来相迎,身边跟着奴仆给凌宋儿添酒加肉。   凌宋儿拉着芷秋,将那副双喜绣字给了他,“这副双喜临门,我这几日闲来无事在帐子里做的,给你们帐子里添些喜气。”   牧仁乐得开怀,欣喜接下,“能得公主的手艺,家中有福了。我带阿布和乌兰家中谢过公主。”   送了礼,倒是了了事情。凌宋儿自顾自喝酒吃肉,来得畅快。蒙哥儿在旁座,见得她不甚理人的模样,猜到三分来由。却见她处处和巴雅尔谈天,也只得默默看着。   酒席过半,乌兰才被幺妹掺着从帐子里出来。凌宋儿见得她一身华丽颜色,肤带铅华唇点丹红,面上娇羞。牧仁前去将她从幺妹手中接了过来,双双跨过帐前火堆。行至父母面前,给父亲敬酒,给母亲端茶。才算是礼成。   凌宋儿边一旁观礼,边问着巴雅尔,“乌兰不用给牧仁递翎羽吗?”   巴雅尔笑着给她解释:“公主约是不知道,翎羽之婚可不是所有女子都能享的。唯有大汗钦点,或是家中父辈同意给女儿举办篝火翎羽宴会才能有的婚习。”   “原是这样。”凌宋儿点头。目光却不慎撞在旁边的人身上,那人张口欲言,她忙扭头转开。反去问了巴雅尔,“巴雅尔,你可会打马吊?”   “……马吊?”巴雅尔一脸迟疑,“听是听过,似是你们木南的游戏。”   凌宋儿抿嘴道,“可卡先生昨日才从商道上回来,给我买了副马吊,明日晌午,你们来我帐子里,我教你。”   “我们?”巴雅尔怔怔,“还有谁?”   “乌云琪,你,我,还有芷秋。”凌宋儿方才说完,却被芷秋拉了拉,“公主,我哪儿来的钱跟你打马吊?”   凌宋儿忙道:“我便先赏你一百两银子好了。上回赫尔真不是还了我们银两么?”   一旁蒙哥儿听着,脸黑了阵。也不知她这是出的什么牌。   巴雅尔欢喜,“公主想玩儿,那巴雅尔当然是要作陪的。难得公主开口,可是要带着银两去?”   凌宋儿笑着:“那是自然。你来了,我让芷秋准备好茶,我们大摆龙门阵!”   宴席堂前礼成,乌兰被牧仁一把扛上了肩头,便将人往帐子里送。后头却忽的涌上来一群男子,作势是要去抢新娘的。其中为首的一个,面白魁梧,衣衫却不慎整洁,朝着牧仁背后便是一掌。   “我这妹子养了十多年,可就被你这么要去了。我这当人义兄的不依。”   牧仁扛着乌兰,却没回头,只先将人送进去了帐子,才出来回了话,“朝鲁,你家妹子选的我。我自当照顾好她周全,你可死了这条心,你这单身汉子,一身臭的很,快走罢,莫惊扰了我家宾客。”   朝鲁不依不饶,“妹子可哪儿说了选你?我没听到,不服。”   “来,跟兄长我摔一把。”朝鲁说着,兀自脱了上衣,露出一身的腱子肉。   凌宋儿忙衣袖做挡,“随便就取了衣衫,也太豪气了些…”   话说给旁边的人听,蒙哥儿想起金山镇头晚,便在她眼前取了衣衫,不觉一笑。端起酒杯来自饮。   朝鲁来闹闹场子,虽是真打真摔,却还是让牧仁占了上风。毕竟好不容易才从赤岭人手中抢下来的媳妇儿,牧仁也是拼了命地护着的。   宴席过半,凌宋儿醉意阑珊,由得芷秋扶着她回帐。达达尔一旁看着她出去,由得蒙哥儿跟了过去。却碍着查干在身后跟了一路,蒙哥儿也没能靠近。   &&   次日醒来,凌宋儿到底来了几分性兴致。梳洗好了,用过早膳,便拽着芷秋。从箱子里翻出来那副马吊,忙唤了芷秋去喊人来。到底在帐子里憋了多日,总该有些娱乐。   芷秋先去取了门口三卦的牌子,又看了一眼酒醉在帐子脚下酣睡的查干,这才先往巴雅尔帐子里去喊人。   凌宋儿在案前,自己温着水,沏了热茶。等着人来。   不莫一刻的时候,巴雅尔和乌云琪便都到了。见得凌宋儿案上早立好的马吊,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才各自入了座。   乌云琪:“公主看来是憋坏了。这老妖婆也不知什么时候走?”   巴雅尔:“无事无事,巴雅尔可陪公主解闷。打完马吊,公主若还是不悦,巴雅尔陪你去黄沙塔看看风景。”   到底是木南国粹,凌宋儿边教着两人,便将银两收入囊中。一盏茶的功夫乌云琪手中银两便所剩无几。凌宋儿见她局促,又将赢回来的银两还了她,“你可莫打退堂鼓,这都不是银两的问题。今日定要陪我来个六十四圈。”   乌云琪笑得无奈,拨着银两回来面前,只好继续奉陪。   四圈过半,巴雅尔起身如厕,芷秋也去取了些水果回来。乌云琪喝着茶,跟凌宋儿试探,“公主这几日没见赫尔真?可是因为门外那老妖婆?”   “是,也不是。”凌宋儿却听得账外呼噜声,那老妖婆白日里常常酒醉昏睡,夜里才额外的清醒。   巴雅尔回来,芷秋也端着切好的蜜瓜,放来案边。   正重新砌着长城。却见得有人掀了帘帐进来。巴雅尔笑而不语,乌云琪咳嗽三声,芷秋呜呀叹气,“总算有人救命了,二王子快来,芷秋可被主儿杀得一点儿志气都不剩了…”   凌宋儿见得是他,垂眸不语,也不知是谁的注意。左右外头查干宿醉,他到是轻松进得来她的营帐。   芷秋起了身,蒙哥儿顺势坐下。   凌宋儿却更是直了直腰杆儿,等他坐下打了第一张牌,便糊了他个对对儿糊。   蒙哥儿掏着腰包儿给了钱。不过三局,便被她又拿下两逞。   凌宋儿乘胜追击,一旁还摆着龙门阵,招呼大家喝茶。面前的银两依然堆成了小山高。谁知,摸着九万打九万,却被下手蒙哥儿截了胡,“十三幺。公主,好像是…三十六番。”   得了,一晌午的牌都白打了…凌宋儿在马吊的事情上,向来没什么气度,一推面前的牌道,“行了,不打了。”   巴雅尔和乌云琪使了个眼色,双双起身对她拱手,“公主,要不我们先回帐子用午膳了。”见的凌宋儿未回话,两人忙双双退了出去。   蒙哥儿却是坐着一动未动,还对她伸手道,“公主,三十六番,一共十八两银子。”   凌宋儿埋头未答话,可不是想着赖账,却是着实委屈。方才明明将他拿捏得无翻身之处,怎想他能糊到她的十三幺…“你得意个什么劲儿?不就是十八两银子么?我给你便是。”她说着,泪光盈盈点着银两,拨去他眼前。   那人手却捂了上来她的手背,“这是生的什么气?”   “那赤岭舞姬我通通赏给军营了,你可是在计较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箱鲤”是什么意思有人猜到吗?!嘿嘿嘿~~   感谢在2020-05-18 00:01:54~2020-05-19 00:28: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知有阴山瀚海无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阿修罗(20个红包)   “你可舍得!”她明明该高兴的, 话语里却是几分讽刺。“大汗分明是有意送那胡姬给你做妾室的。”   却听他说:“父汗有他的用意。我可以不受。”   她忽的哑口,他到是撇得清清楚楚了,“那倒是显得我小气了。”   他笑着:“这话没错。”   “……”她想抽手回来, 却生生被他握着没放。手掌被他顺势摊开, 粗糙的拇指划过她掌心已经结痂的伤痕。他垂眸看着叹气道, “快好了?”   “早就好了。”她要动,却被他五指扣入掌心。   他却问着:“还有三日便是翎羽大婚, 可打点好了?一辈子就这么一次, 大蒙女子可都是怎么光鲜怎么打扮。公主不能输了排场。”   她索性被他扣着,也懒得动了。倒是那大手上有厚茧,割着她疼,却也顾不及管:“可卡先生早去准备了。我本该有得排场的,若不是和亲途中绊了脚,落难去了金山镇, 锦绣衣帛,金玉器碗, 雕漆楠木, 镂银花簪, 都是司珍坊孤品…”   “全便宜了陈渊老贼, 他定跟父皇说, 路遇山匪金贼, 公主走散,嫁妆被抢了…贼喊捉贼,全贪私进了他的口袋。”   “父汗修书回去多时, 却也还没见得木南国主回信。倒是该问问。”蒙哥儿边说着,边从旁边口袋里,拿出来个小盒,递了过来,“蒙人女子多爱额饰,我看你却不常戴。既是在我族大婚,该是要有的。”   凌宋儿翻开盒子,却见得里头一条银丝,串着三颗小巧石榴红玛瑙,做工精致,玛瑙通透光泽,徒惹人欢喜。“好看。”她将那银链取了出来,手比划着挂去自己额头,望着他问,“可是这么用的?”   蒙哥儿颔首笑道,“好看。”   方才还说着话,便见得芷秋送走巴雅尔和乌云琪,匆匆从帐子外进来。小声提醒着蒙哥儿,“二王子,那查干好像要醒了…你得走了。”   蒙哥儿这才拧了拧眉头,见她取下来链子收回去盒子里,才再交代,“我让博金河去神山另请大萨满,该要在大婚前回来。不莫到时候被她左右。”   “嗯。”凌宋儿起了身,拉着他的袖口,“现在也不是和她冲突的时候。只等着博金河吧。”说着,她悄声将人送出了帐子。查干闭着眉眼在帐外一角翻了个身,嘴里念念有词。   “都不是省事儿的,老婆子我也不是好惹的…”   凌宋儿忙将蒙哥儿再往外推了推,小声道,“也就三日了,可别再寻来了。”   &&   送走了蒙哥儿,凌宋儿方才让芷秋收拾收拾屋中狼藉,方才龙门阵摆得欢,瓜皮果仁儿四散。还得将那马吊收好了,下回好再战个八八六十四回。   方整理好了,帐子外头来了人。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公主,姜琴替可敦来给你送些用度。”   芷秋将人接了进来,芷秋嬷嬷带着三两仆子,端着天青的族人衣物,首饰,皮靴,该都是让她大婚打扮用的。跟在最后头的仆子,又将翎羽送了上来。姜琴嬷嬷才道,“公主大婚之日,姜琴该来给公主梳头,这翎羽先放在公主这儿,到时候该要束在编发上的。”   姜琴刚走,可卡先生后脚进来。送了些胭脂水粉回来,“昨日从商道上买下来的,说是建安如玉胭脂坊的东西。可东西可卡看了,该是能用的。便拿回来给公主,大婚的时候好用得上。”   芷秋一一将东西收好,等可卡先生走了,才将可敦送的嫁衣端来凌宋儿面前,“公主要不要先试试?”   凌宋儿望着那青白相间的衣衫,了无兴致,“还是用可卡先生准备的吧…”   越是近了大婚,凌宋儿忽的有些提心吊胆起来,看着门外守着的查干,想来达达尔和可敦该不会善罢甘休。日日问着芷秋,博金河可有回来。芷秋出去打听了好几回,也没得来博金河的消息。   大婚这日一早,乌云琪摘来了山丹花给凌宋儿做发饰,三夫人又让德曼嬷嬷送来了两个金镯。凌宋儿却还懒懒靠在床头。乌云琪见她这模样,忙过来探了探脉象,“公主可是哪里不舒服?今日大婚,怎的还无精打采。”   凌宋儿撑着手肘靠在枕头上,“乌云琪,我心里没底。”   “你可有博金河的消息么?”   “还没见着人回来。”乌云琪想了想,又劝着她,“公主不必太挂心,该就快了。神山路远,该是耗费了些时日在路上。”   “若博金河能请回来敖敦便是最好,那是神山最受人敬仰的大萨满。如若敖敦不肯来,有娜仁在也行。”   凌宋儿却听得多了几分希冀,“乌云琪你可都认识这些大萨满么?”   “草原上萨满和巫医本是一家,我额吉年少时候曾是神山的人。后来游医出行,遇到父亲才留在了部落的。那些名字我也只是从她那里听过。”乌云琪笑了笑,“神山我还没去过,不过母亲说,我们习巫医之术,总该要回去看看。”   凌宋儿拉着她的袖子,又看了看蹲在帐外一角的黑影,打趣道,“你们原是一家的…”   想想却又愁了起来,“我只担心她们今晚再提起二夫人和天狼星。赫尔真该会难受,若再冲动做出什么来…和大汗怕是也不好交代。反倒坏了事情。”   乌云琪从塌上起了身,拉着她一道儿,“赫尔真他是有分寸的人。我看公主才是关心则乱。还是早早起来梳妆打扮,草原女子多羡着这翎羽之宴,你可别怠慢了自己。”   “时候还早,等用过午膳再开始吧。”事情没得定数,她便了无兴致,几分想逃,只好又去了案台边上喝茶,“你也来尝尝,可卡先生给我弄来的明前龙井。可是好东西。”   &&   下午天色渐暗的时候,姜琴嬷嬷才带着两个婢女来。   方才芷秋伺候好了凌宋儿换上新衣。同是青白相间的蒙人装束,却多了几分素雅。姜琴嬷嬷见得凌宋儿身上的衣物,“公主怎的没用可敦给的?可敦怕是会不悦。”   凌宋儿垂眸看了看自己,“我觉得这件好看,可敦的心意,宋儿受了,改日再和她道谢。”   姜琴无法,只得叹了口气,“那,公主来坐,姜琴带着婢子来给你梳头。”   芷秋扶着凌宋儿去了妆台前坐下,又起身去给她续茶。姜琴卸了她原本的发髻,木梳顺着发丝滑下,柔软浓重。姜琴边做着活计,边在她耳边道,“公主怕是对可敦还有些生疏。可敦可是心疼着公主的,姜琴就没见可敦对那个姑娘如此之好。该是认定了,公主就是她的好儿媳了。”   凌宋儿觉得几分不妥,看着镜子里头姜琴嬷嬷,“我还未成婚,今日翎羽之夜,也不定是要选达达尔的。嬷嬷说这话可是太早了?”   姜琴见着镜子里头凌宋儿表情几分肃穆,忙收了收语气,“姜琴是说,公主不论嫁给哪位王子,可敦都当公主如亲儿媳一般看待。”   “嗯…”凌宋儿点点头,宫里奴才们嘴多了,该是要掌的。可惜,这姜琴嬷嬷是可敦的人,她动不了。指了指一旁的盒子,“我今日额上戴这玛瑙,一会儿嬷嬷记得。”   后头的人对着镜子微微一揖:“姜琴知道了。”   蒙人编发繁琐,近整个时辰,才将将有了形状。姜琴却还将她脑后编发盘起,好插上翎羽。凌宋儿等得精神有些乏了,却见得外头暮色已降,便唤着芷秋去点盏烛火来。   芷秋应声出去张罗了。凌宋儿却忽觉脑后一疼,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方才抬手要去摸摸,却被姜琴嬷嬷捉住了手腕,“公主,该是翎羽蛰的,不碍事。”   凌宋儿便也没多往心中去,忽闻帐中浓香肆起,她有些头疼,随后昏昏沉沉,眼皮都不大睁得开了,“姜琴…嬷嬷,我有些乏,先得躺一躺…”   姜琴的声音在耳边道:“公主,那姜琴扶你去塌上,等一会儿篝火宴起了,姜琴再叫你。”   “好…”凌宋儿摸摸索索去了塌上躺下,眼皮打架,睡得昏昏沉沉…   &&   六月初一,新月如钩。   汗营中央,起了三堆篝火。和那日猎宴不同,除了阿布尔汗的臣子们,汉民们也一起同乐。有酒有肉,瓜果零嘴儿。汉民们难得如此热闹,三三两两围着篝火起舞。正等着阿布尔汗来宣布开席。   巴雅尔和赫尔真在汗座右侧,正喝酒。达达尔也独自坐在另一边,目光飘忽,不时落在对面赫尔真身上。   赫尔真今日梳洗一新,神采奕奕。酒未多喝,只是小酌。达达尔的目光他只一扫而过,便看着宴席外头,阿布尔汗和可敦双双被人护拥走来。   王子三人齐齐起身,汉民和臣子也纷纷作拜礼。   阿布尔走去座前,唤大家起身,“既是和亲翎羽婚宴,大家尽兴些,无需太在意礼节了。”   可敦脸上亦是挂着欢喜,扶着阿布尔汗的手,抬手对众民道,“今日公主大婚,大家吃饱喝足。”   臣民欢呼一片,阿布尔汗和可敦才缓缓坐下。左右看了看三个儿子已然到齐,才宣人道,“去请公主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19 00:28:28~2020-05-19 23:23: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诗宝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阿修罗(20个红包)   姜琴嬷嬷走在前头引路, 芷秋一旁扶着凌宋儿,却总觉得旁边的主儿有些不大对,凌宋儿眼下眼神空洞, 动作也比白日里迟缓了许多。只行过之处, 悬在腰间那个骨铃叮咚作响, 可出门前她却执念要带上大王子送的那把宝石匕首。眼下见主儿捧着匕首,又系着骨铃, 芷秋却是几分奇怪, 不知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芷秋小声试探着:“公主,可是这几日没休息得好,太累了?”   却听凌宋儿淡淡,“没有,我很好。”   前头姜琴嬷嬷回头过来,另一侧扶着凌宋儿, “公主,快到了。一会儿要跟大汗和可敦行礼。”   芷秋只听得凌宋儿声音弱弱:“好的, 嬷嬷。”   月下篝火前, 蒙哥儿在宴上见得凌宋儿一身天青裙袍, 华丽淡雅, 编发束髻, 两片翡色翎羽垂落肩头。正被姜琴和芷秋扶着, 缓缓走来。骨铃声清脆熟悉,他不觉勾了勾嘴角,泛起笑意。等近了, 却看她双目失神,手中抱着的却是达达尔那柄宝石匕首。   他顿觉不对,又看姜琴扶着她跟大汗和可敦行礼。   阿布尔汗笑意拳拳,抬手让她起身入座。   姜琴陪在她身边。芷秋却摸着她的手冰凉,陪她入了座,抬眼望着对面的赫尔真,皱眉使着眼色。   宴上,杀双羊,有妇人们扛着羊头起舞,后又奏起来马琴,游牧一族天生好嗓,左右汉民,高声对唱,其乐融融。   烹羊,烤羊。肉羹熟了,献上给阿布尔汗。阿布尔汗才起身,宣布翎羽之婚开始,转眼温和笑着看着座下的凌宋儿,“公主,可以将翎羽递给心中夫婿了。”   凌宋儿缓缓起了身,匕首捧在胸前,往座前缓缓而去。三位王子坐席已有左右之分,汉民们四下议论。   “早前大王子求娶,大汗未应,今日该是要选赫尔真的!”   “听闻大汗将那赤岭舞姬赐给了赫尔真,可是安抚的意思?我看,公主该要嫁给达达尔才对。”   “都没看到公主手上捧着的匕首吗?是大王子的信物。赫尔真一个养子,是人都该知道怎么选。”   “可我看公主今日似是不太对?”   “是…精神似是有些恍惚…”   凌宋儿走至座下,却顿住了脚步,左右分是赫尔真和达达尔。没多犹豫,抬手从脑后发束上取下一片翎羽,便往达达尔面前走了过去。   达达尔面上欣喜,笑逐颜开。放下酒碗端坐等她走来。   汉民们一半乐开了怀,一半唏嘘不已。   “可真是选的大王子呀?”   “原见着赫尔真带着公主骑马回来,还以为两人是有什么情分的?”   “到底还是要嫁嫡长的,该是木南国主一早有过交代?”   “想来也不是坏事,赫尔真一个养子,大汗迟早是要传位给达达尔的。”   ……   座上可敦连连点头,阿布尔汗却叹气饮酒。三夫人皱眉和德曼嬷嬷说着话,又问了问一旁巴雅尔。   “这是怎么回事儿?赫尔真和公主吵架了不成?”   巴雅尔也只摇了摇头。   翎羽递到达达尔眼前。达达尔座上起身,对着凌宋儿一拜,“多谢了公主…”正伸手要接过翎羽,眼前忽的恍入另一双大手,将凌宋儿手中翎羽直拿了过去。   达达尔有几分慌了神色:“赫尔真,你做什么?”   “翎羽之婚,该由公主亲选夫婿。你抢走那翎羽可是要毁我大蒙习俗?”   蒙哥儿不紧不慢,将翎羽插去耳后,“是翎羽之宴,也得尊崇大婚之俗。不莫说你娶不娶得到人,就算真要把人抱回去帐子了,也还得被兄弟们拱上一拱。”   “达达尔你可敢跟我搏克一回?”(搏克==摔跤)   达达尔还未答话,上座可敦已然坐不住了,“赫尔真,你这是在搅局么?说好了公主递给谁翎羽,便是认定了自己的夫婿。如今公主心意已经明了,你却还在这儿胡搅蛮缠,身为汗营王子,不觉得羞愧么?”   由得可敦斥责没做理会,蒙哥儿却是拧着眉头,目光落在凌宋儿身上,见她双目失神,缓缓转身过来,却是对他道,“赫尔真,可莫纠缠于我了。”   “我早心属达达尔了。”   他忽觉心疼,恍惚了片刻,才猛的回神,“你叫我什么?”   凌宋儿缓缓说来:“我叫你赫尔真。”   他抬手扶了扶她的手臂:“那赫尔真就帮你把心讨回来。”   却听阿布尔汗上座道,“赫尔真到是没说错,抢亲一事早有先例,是我族习俗。翎羽之婚,王子之间,也不该例外。难得今日有酒有肉,子民又都在,我们可多久没看过搏克了?”   听得大汗豪言,子民纷纷起哄。“搏克!”“搏克!”…声声喊着停不下来。   可敦一旁沉着脸色,落座回来,才小声吩咐姜琴嬷嬷,“去把查干叫过来。”   阿布尔汗却让人倒了两大碗酒,送去达达尔和赫尔真眼前。   “我大蒙汉子血里有酒,生而好斗。为了所爱,该打就打决不含糊。”   蒙哥儿接过酒碗仰头一饮而尽。达达尔无奈,紧随其后也干了。   三堆篝火中央,有仆子用石灰在地上画出来圆形小圈做场地。汉民们已经围出来人墙。蒙哥儿对座上阿布尔汗一拜,随即转身进去了人墙中央。   达达尔只好跟了进去,见得蒙哥儿取了上衣,围在腰间,又松着筋骨。只好照做。   马琴助威,人声鼎沸。一声鼓鸣,达达尔抬手开始推攘。蒙哥儿不动如山,由得达达尔试探数下,又被他抱住了腰身。达达尔见得了势,使下重力要将人推倒。眼看蒙哥儿要被掀翻,脚步往后一跃,竟是稳稳当当又落在地上。   达达尔无法,重头来过,继续寻着机会。蒙哥儿这才匐身下来,目光如炽望着对面达达尔,点了点头,挑衅着他过来。   达达尔额上冒着汗,不知是热是冷。他十岁便跟赫尔真一起上过搏克场,从未赢过。心中阴影如此时蒙哥儿的身形一样,如山倒般蔽着心。那时候他便打不过,这些年赫尔真战场杀敌无数,刀法武力都有增无减,他不可能赢的。可他想上座父汗期许他不得辜负,亦不想让额吉的筹谋白费,只好咬牙拼尽全力。   几番试探,拧臂,踢脚,勾腿,搏克老师教过的伎俩全试了一遍,赫尔真却纹丝未动,却还对他道,“你若试完了,我就动手了。”   “哼!”达达尔喉咙间冷笑着。   蒙哥儿让了他三回,算是给足了他大王子的面子。踱着步子侧身来回走了两遍,寻着好的机会,正见着达达尔一处破绽,方才要下手,眼前忽的晃入一抹刀光。   不是对面的达达尔?   他本能捏住那把刀柄,正使力拧着那人手腕儿,忽觉手上骨柔肤嫩,触感微凉,他心中一软,方才看清楚那张脸来。   他方才明明用了不少力道,她脸上却纹丝不动,似是没得痛觉。想来她平日里那般娇软,他忙松了手,只将那把匕首取了回来。又捂着她的双肩摇了摇,“宋儿?”   四下议论声四起:   “公主要杀赫尔真?”   “可真是护夫心切么?”   “也不知赫尔真这还有什么好争的?早好成全了一双璧人!”   ……   阿布尔汗却忽觉不妥,他所知道的凌宋儿,就算是真喜欢达达尔,以她作木南长公主的修养和聪慧,也不该在此时拿着匕首去动赫尔真。阿布尔兀自转眼看了看一旁正勾着嘴角暗喜的萨仁。   凌宋儿目光落着的地方空空洞洞,却是被蒙哥儿一把抱起来放去了白圈之外,乌云琪拉着额吉娜布其匆匆赶来,将凌宋儿接了过去。蒙哥儿拧眉望着她,见她仍是呆呆滞滞,却只能先嘱咐着乌云琪,“该被迷了心智,你们好好看看。”   乌云琪点头答话:“好。赫尔真放心,公主交给我。”   蒙哥儿叹气,身子却狠狠被人一撞,险些出了白色围圈。见得抱着自己腰间的人是达达尔,忙止步翻身一跃,正落在达达尔身后圈内。顺势拧着达达尔胳膊,将人往圈外一甩。   达达尔猝不及防,望着白圈拼死稳住下盘,转头回来却看着眼前赫尔真面如猛兽,伏腰拱背双目炯炯盯在他身上。脚步不自觉要后退,却只好吞了口口水,往前迎战。   乌云琪将凌宋儿扶着去了一旁,摸索着她身上骨头和皮肤,“公主,可是哪儿被人下了针法了?”   娜布其却小声提醒,“该在颈后。是神山的巫术。”   乌云琪忙将凌宋儿靠在自己肩头,拨开她的编发到一侧,果真脖颈上一根长针,刺入脊髓。乌云琪看着只觉胸口闷声难响,头皮发麻,正要去将那长针拔出来。生生被娜布其拦住了,“等我来罢。”   乌云琪几分紧张:“额吉,可是不好办?”   娜布其只道,“你该还未精此术。”   座上阿布尔汗望着搏克之势,已然知道胜负,无需再往下看。见得一旁汗营两大女医正围着凌宋儿救治,更加确定了几分心中猜测。闷声喝了口酒,才开口道,“为了达达尔,可敦算是费劲了心机了?”   萨仁一旁正看着搏克紧张,听得阿布尔的话,“为人母者,为子筹谋,该是无过?大汗可该多向我这样才对。”   阿布尔叹气,“这下三等的巫术,惑人三刻,却要用命数相换,你可是将自己赌上了?”   萨仁端着酒碗,对阿布尔敬了一敬,“大汗英明。”   长针缓缓从凌宋儿脖间抽出,乌云琪方才见她蹙了蹙眉,该是知道疼了。虚弱无力倒在乌云琪怀里,凌宋儿口中却念念有词,“不带匕首,要骨铃…”   乌云琪忙将她扶好,“公主,没事了…”   芷秋方才觉得主儿手有些冷,回了趟帐子取挡风的斗篷。回来便见得凌宋儿被乌云琪扶着,坐在篝火旁人群之外,忙拽紧手中斗篷,凑了过去。“公主她怎么了?”   娜布其将那沾血长针放置一旁,看着芷秋手里的斗篷,“快给她捂着,这东西伤人元气,莫要再着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19 23:23:11~2020-05-20 21:53: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知有阴山瀚海无 2瓶;stephi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2章 阿修罗(发不起红包了)   搏克场上, 蒙哥儿拎起达达尔腰身,一把掀去空中。达达尔挺着后背手脚先着地,才好稳住未败。一身大汗淋漓, 从地上爬了起来, 对面赫尔真却依然稳如泰山。他大口喘着粗气, 目光落在地上的匕首上。   赫尔真心系着场边的人,不打算再给达达尔喘息的机会。寻着角度攻了过来。却忽见刀光一闪。还好身手敏捷, 躲了过去。   达达尔支着身子起来, 嘴角一抹笑意,持着匕首拱背在他对面。   人群中响起来嘘声。   “搏克何时能用利刃了?”   “怎可这样?”   “这不配做巴\\特\\耳!”   蒙哥儿只得重新警惕,却听得一旁声音虚弱:“蒙哥儿…”   转眼见得凌宋儿靠在乌云琪肩头,已然醒了,他定了定心。望着她点了点头,达达尔却趁着间隙, 持着匕首冲了过来。蒙哥儿只见得他过勇,漏出腿上破绽, 抬脚勾住他右腿, 一把掐着他持着匕首的手腕, 费力一甩。   达达尔整个失了重心, 眼看后背沦陷就要落地, 另一只手抢过匕首, 刺向蒙哥儿腰腹之间。   凌宋儿喊不出大声来,背后惊出一身冷汗,只紧紧拉着乌云琪的手。“小心…”   汉民中哗然大起, “这不是搏克!滚出搏克场!”   “用利器就罢了,暗箭伤人算什么巴/特?!”   “大汗长子,还不如我儿子骨气!”   蒙哥儿见得那刀刃,侧身一闪,刀刃擦着腹边而过。紧实的方格肌肉上划出一道血口子。凌宋儿见着那血痕,触目惊心。扶着一旁芷秋要起身,却只觉颈后一阵刺痛,牵扯着背上髓骨之痛。只咬牙挺了挺,又捉着乌云琪的手,才勉强站了起来。   “公主…”芷秋看着她脸色惨白,忙给她将斗篷捂了捂。凌宋儿却只扶着乌云琪,走来场边。蒙哥儿下定决心只做最后一搏。见得达达尔持刀再来。却没管那刀子,全神贯于达达尔下盘腰身,伏低身子,只将他拦腰撞起,飞速将人直扔出去了场外。   达达尔背后落地,匕首也落在一旁,身子已然被摔去了场地之外。   “好!”阿布尔汗威武一声,从座上起来,“我儿赫尔真赢了!”   汉民听得大汗宣判,起哄起来:   “我看不是赫尔真赢了,是达达尔输了。”   “早就输了,谁让他拿匕首?”   “我们大蒙的勇士,搏克才不用利器。”   ……   达达尔无地自容,捡起来地上匕首,埋着脸面,跑了。   蒙哥儿忙寻着凌宋儿的方向走来,看她脸色苍白,全身力气只倚在旁边的人身上,忙将她接来自己怀里。   凌宋儿伏在他胸前,方才搏克完还有热汗,那胸膛底下躺着热血,鼻尖全是他的气息,不自觉呼吸也跟着急促,却寻得他一双炯炯目光垂眸落在自己脸上,额庭相碰,鼻尖交汇,听他声音沉沉对自己道,“嫁我。”   她只觉身体渐暖,竟是有些发烫,喉间似有甘泉涌过,声音只得含含糊糊,“木南女子称夫婿为郎君,你是我的蒙郎…”   蒙哥儿嘴角一扬,吻上她的额头,喉咙里声音淡淡答应:“嗯!”   “我们去拜大汗和可敦。”   凌宋儿被他扶着,缓缓往座前走了过去。阿布尔汗早已起身,见着两人走近,大笑道,“都是本汗的好儿女!还不快拜见阿布和额吉?我和可敦可都准备好了!”   可敦却不甚有心情受两人跪拜,由得姜琴嬷嬷扶着,缓缓从座上起来,走来阿布尔汗身旁,笑得几分冷淡,“倒是,我们大蒙战神要娶的人,别人怎么争得过?”   “好了,既是抢了亲,那就拜吧。”   蒙哥儿却先对可敦拱手一拜,“谢可敦。”   “大汗!”不远处妇人声线粗犷,查干披着麻衣不知从哪里赶来,酒葫芦拖在地上,叮咚响了一路,到了阿布尔汗跟前,气息还未平,喊着:“若由得天狼星若吞了大海,下一个就是草原了,大蒙大限将至啊!”   可敦一旁懒懒散散接了话去,“查干萨满好像还有话要说啊…”   阿布尔汗却闻声皱眉,眼神狠厉看着座下的老婆子,“查干,我说过了,天狼星已经亡了!十年前其木格的血可是还不够你饮的?”   乌云琪见状不妙,娜布其也早备好了证物,两人齐齐走来座下。   乌云琪刚要开口,却是被娜布其往身后拉了拉。   娜布其兀自将手中盘子里还带着血渍的银针端去阿布尔汗面前,“大汗,公主方才被人用巫术惑了心智,这长针便是从公主颈后取出的,这等巫术该出自神山。”   阿布尔汗早看出猫腻,却由得娜布其道明证据,才看向一旁查干,“我汗营里莫说巫术,除了查干,没有其他萨满了。不是查干自己说过,公主是长生天的贵客。公主亦是本汗的贵客,查干你动这样的手脚,伤了公主身体。就算长生天由得你,本汗也不能由得你。”阿布尔汗说罢,挥手喊人。   查干见势不妙,“大汗,我可是长生天的人。”   阿布尔汗笑道,“长生天的人,言行不一,你告诉本汗,本汗该信你哪句话?”   话没落,查干已被两个侍卫架起。查干却依旧不服,“这天狼星害人,大汗你袒护于他迟早要有报应啊!”   可敦也作势拉了拉阿布尔汗的衣角,“大汗,萨满的话,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阿布尔却一把掀开可敦,望着她道:“本汗就是因为这句不可信其无,没了其木格。你还嫌不够么?”   查干被侍卫架起,难以服气,四处大喊,不是对着阿布尔汗,而是对着一干汉民。“天狼星祸害草原,迟早是会出事的。”   众人纷纷结舌,方才婚宴喜气戛然而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天狼星说的可是赫尔真?”   “十年前就这么说过,那时候二夫人自称天狼星,当着可敦和大汗的面自尽了。怕是才留着赫尔真到今天。”   “天狼是灾星,可赫尔真分明在庇佑我们。我才不信。”   “可别胡说,长生天的话,你也敢不信?”   “……”   “谁说的,天狼星定是灾星了?”话声缥缈,凌宋儿虚弱不堪,靠在蒙哥儿怀里,看了看天上皎月。   “天象变化万端,没有哪个星宿定是福是祸。查干原来不知道么?”   查干被人架着,却依旧不让:“你稍说什么鬼话,谁能信你?”   “你是萨满吗?”   “我不是萨满。”凌宋儿要往她那边走两步,蒙哥儿忙扶着。   “可木南钦天监夜夜都观天象,我也习过一阵子。前两日我看着星势,天狼便就在顶头上,这两日却也没有祸事发生。三日后,更该有天狼临月之相。查干可知道会发生什么?”   凌宋儿实在没得多少精神,悠悠望着她,等着她回话。   查干已觉没得退路,狂笑着诅咒脱口而出:“天狼临月,汗营必遭大劫!”   “闭嘴!”阿布尔汗听得此话盛怒难扼,“当着汉民的面,你胆敢下此重咒!”   “拖下去,百鞭伺候!”   查干被人架着,却怒目而嗤:“大汗你眼下不信我,莫要到时候再来求我。哈哈哈哈哈哈…”   凌宋儿忙道,“你可胡说。”   蒙哥儿见她急,扶着她的力道紧了几分,小声劝着,“你莫动气。”   占卜天机者,最忌扰动民心,凌宋儿拼尽力气抬了抬声音:“三日后天狼临月,有麟儿将至,草原花开。是大吉之日。”   “呸,屁话!”查干恨恨望着凌宋儿,又看了一眼阿布尔汗,“你们就等着吧…三日之后灾临汗营。这是动了长生天的人应有的报应!”   阿布尔汗压着胸口怒火,对一旁侍卫吩咐:“割了她的舌头,拖下去,鞭二百!”   “本汗到要留着她到三日之后,让她看看,汗营天降麟儿,盛世空前!”阿布尔汗扫了查干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身边萨仁身上,“好让她死的瞑目!”   话刚落,侍卫拿着长刀,手起刀落,血贱满地。查干已然失了声音,想喊喊不出来。张着血口,鼓圆爽眼狠狠望着阿布尔汗,被人拖了出去。   蒙哥儿见得那人惨状,忙将凌宋儿往怀里扶了扶,“别看了。”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阿布尔汗方才压下一口重气,“莫让这等刁蛮骗子坏了今日喜气。”说着让人添了酒,举杯对汉民们道,“我儿子赫尔真今日大婚,我们该欢喜庆贺。”   汉民们忙纷纷应和,举杯而庆。   蒙哥儿扶着一旁凌宋儿,跪拜了大汗可敦。阿布尔汗从座上下来二人跟前,亲手将凌宋儿扶起,“公主辛苦,受此磨难,是本汗未能佑你妥当。快随赫尔真回帐休息。明日本汗再给你们做新帐,当是你们完婚之礼。”   凌宋儿一揖,弱弱回话,“多谢大汗。”   阿布尔汗温和洋怒,“诶,可该改口了。”   蒙哥儿拉着她,却是一道儿喊着,“父汗…”   阿布尔汗这才满意颔首,笑对汉民,“继续喝酒吃肉,赫尔真今夜洞房,你们可不许给我再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0 21:53:39~2020-05-21 23:05: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图南 60瓶;stephie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巫山云(夭夭她穷了)   蒙哥儿见她虚弱, 只将她打横抱起,迎着汉民们的欢笑声,从篝火宴出去。芷秋一旁护着主儿, 乌云琪和娜布其忙跟了过来。   娜布其道是:“公主方才伤口未愈, 那针深及骨髓, 还得好好照料。”   几人行至凌宋儿帐前,却闻得门口异香, 蒙哥儿顿了顿足, 回头问着娜布其,“这帐子该是不能入了。”   娜布其颔首,“巫术以针刺脊髓,加诸蛊惑人心的香粉。公主这帐子该是被他们动过手脚了。该要等明日娜布其来清理了,才能用。”   “罢了。”蒙哥儿说完,看了看怀里的人, “随我住也好。”   凌宋儿贴着他胸前,已然有些撑不住眼皮, 只回得懒懒:“嫁了你, 自是随你的。”   蒙哥儿勾起嘴角笑着, 便抱着人去了自己的帐子。   方才将人放在自己塌上, 芷秋忙来扶着凌宋儿。蒙哥儿却起身去掀开帐帘, 对门外候着的乌云琪和娜布其道, “进来给她再看看。”   凌宋儿闻见他被褥上的木质香气。手掌触到榻上,羊毛毯子扑得厚,柔软。芷秋一旁小心问着, “公主,可还疼?”   她摇头,又点头。“不太能动…”   却见得蒙哥儿将娜布其领来榻边,又坐来榻旁,“那针口让娜布其再看看。”   “好…”她虚弱点头,转身打算露出颈后,背上一阵疼,眉拧得散不开。   蒙哥儿忙去抱她,捂着她的后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又伸手拨开她的长发到一侧,对娜布其道,“请娜布其再看看。”   方才搏克完,蒙哥儿上衣还没来得及穿回,凌宋儿嗅着他肩头淡淡汗腥,手摸索着去了他腰间。却触到被达达尔伤了的那处血痕。指尖绽血华,她垂眸仔细看了看,刀口不深,可还在渗着血的。靠在他肩头,她小声念叨,“你该让乌云琪看看伤口。”   蒙哥儿只将她的手握了回来,捂进掌心,心疼道,“你顾着自己,我一会儿再看。”   乌云琪一旁给娜布其递过来火炙折子。脸上几分不忍:“额吉,可是要用火炙。”   娜布其点头接了过来,方才要往凌宋儿伤口上放,却被蒙哥儿伸手挡了挡,“她怕是受不住。”蒙人用火炙肌肤之上,多能祛除邪毒。他战时见过,凡有兵士受伤溃烂,巫医便会用火炙之法。   娜布其却是语重心长,“那长针邪晦之至,只能劳公主忍忍。”   蒙哥儿只得紧了紧捂着她后背的手,低声对怀里人道,“疼得紧便拉着我。”觉着她在怀中点了点头,才让娜布其动手。   见得她那方被刺过的脖颈早就一片绯色,中心一点浓血未散,他揪心得很。任由得娜布其点着火炙条放了上去,怀里的人闷声不吭,他方才觉得不对,手抬着她的下巴起来,见她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呼痛。他眉心一拧,凑去她唇边轻点。方才听得她哼出声来。   蒙哥儿叹了口气,只将她身子扶好。耐心等着娜布其火炙完。才小心将她捂进自己怀里,又掀着被褥给她盖好腿膝。   凌宋儿精神却是清醒了几分,睁圆了眼,仔细打量了打量他的帐子。   一旁有书架,矮案,墙上挂着一柄弯弓,箭筒。虎皮摊平在一旁小榻,还有鹿角悬在柱上,她却是得了个结论,“家中一股子血腥气儿,可还怎的住人?”   听得她有精神挑剔他的帐子,蒙哥儿却是安心了几分,望了望墙上这些年来的“战利品”,“你若不喜欢,明日我都收去柜子里。再将你的绣架搬来,平日你好打发时日。等你身子好些,日日带你去黄沙塔山坡上摘些鲜花。”他说着一半自嘲,一半唉声叹气,“以后有女人管了,浪荡该到头了…”   凌宋儿被沿下伸出手来,拧着他的拇指,“那些明日再办,你先将伤口弄好了。”   乌云琪这才端着热水进来,放在床榻边上,拧着帕子凑来赫尔真伤口上清洗,“达达尔却是太过了。哪儿有搏克用利器的?还真伤了人。”   凌宋儿听得皱了皱眉。蒙哥儿见了,忙道,“小伤。碍不得事情。”   芷秋却是拉着娜布其问着,“也不知公主帐子里,何时才能再进去人?我还得帮着公主取些用度来。”   娜布其收了收药箱,起了身,“我随你去看看。”说着又跟乌云琪交代了声,才和芷秋一道儿出去了。   乌云琪给蒙哥儿上好药粉,又用软布给他包扎好。方才端着水退了退,走到帐边才和两人道别,“你们大好的日子,我可不能再呆在这儿了…”说完偷笑着溜了出去。   待得帐子里没了人,凌宋儿才摇了摇他的大拇指,“蒙郎,我发髻还未取,不好睡的。”   蒙哥儿先愣了一愣,还没适应得来她这般叫自己,才道,“我来。”说着绕到她身后,寻着她的发髻想解开。   凌宋儿却是被揪得一疼,“嘶”地一声。   蒙哥儿顿住了手,想来方才火炙她都未出声,“疼了?”   “你这般弄,不对。”她右肩针伤,只好左手绕到自己脑后,寻着那处关卡,又摸着他的大手放了过去。“在这儿!”   蒙哥儿心里几番无奈,随着她指着的地方,终是解开来发髻。“好了。”青丝散落腰间,如丝如瀑,他看走了神。却听得她柔声嗤着,“那你还坐着?我受了伤,也乏了。该要睡了。”   蒙哥儿这才起身,捂着她的长发,扶着她躺回去。又给她盖了被褥,才叹气打算起身。“怕你不习惯和人共眠,我这晚先去小榻睡。”   “……”凌宋儿恨其不争,只得在心里念着个龟龟儿。见他要走,却伸手拉了拉他的大手,“在我木南,若新婚夜新郎不愿和新娘睡觉,便是对女方不满。”   “你若对我不满,便直说。”   蒙哥儿一时语结,见她面色不好,舍不得同她争拗,“那便同你一起睡觉…”   凌宋儿见得他去案前吹熄了灯,却听得哐当一声,似是撞落了什么物件儿。蒙哥儿的声音在暗处解释着,“倒了茶壶…不管了。明日再让他们清理…”   他的声音缓缓靠近,凌宋儿见得黑暗之中,两团星火凑来眼前。随之,有厚唇在她额间吻落。她被他再往床里抱了抱,才触着他翻身上了床榻,被子一掀,将他自己捂好,又微微转身过来,帮她折着被角。   她颈背上有伤,一动便疼。头也扭不得,便听得他躺好回去,微微叹了声气对她道:“休息吧…”   凌宋儿几分生气,却还得她拧着肩头翻身过去,直往他怀里钻。蒙哥儿听得动静,忙扶着,“不疼么?”   “疼…”她只凑进他胸前,小声哼哼,“所以才想抱抱。”   他听得一笑,手落在她肩头,一晃冰凉,一晃炽烫,无处安放。只好挪去她背后,将人往自己怀里扣。胸前滚烫瞬凉,情丝泉涌,血气如同热浆。想来她还伤着,只好暗暗压住□□,不觉声音已然嘶哑:“我今日还是去小榻睡。等你好些,再陪你。”   “?”凌宋儿方才得了几分温存,那胸膛结实,被抱着让她安心。却不想他分明为她好斗如阿修罗,却又临阵逃脱。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人便将她扶着平躺好,又兀自翻身起去,落去了一旁的小榻上。凌宋儿只好问他:“你可是去睡那虎皮了?”   “嗯。”他声音明明低沉,呼吸却是几分急促。   凌宋儿只听得被褥扬起之声,又落下。只好兀自叹气,“那便好好安睡吧。”听那人没再答话,她方才觉着乏了,眼皮搭隆着。再睁开,天便已经大亮。   帐子外头细细碎碎有人语。蒙哥儿似是正在外头和人说话。   陌生男仆子的声音道,“大汗有言,赫尔真和公主昨日都受了伤,今日一早拜会父母之仪便免去了。等来日方长,再补上。”   凌宋儿打算起身,方才动了身子,脊背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她轻呼出声,蒙哥儿便急着掀着帐子进来了,见她在床上要动,三两步跨来榻前,扶着她又躺好,话语中几分斥责:“凡伤筋动骨,都是次日最疼,你怎不知道似的?若实在起不来,今日便在床上歇着。”   “你可是在凶我?”她委委屈屈,眼汪汪望着他。   “我…”蒙哥儿见她欲哭未落泪,顿时语结,“哪儿算是凶你了?”   “凶得很!”她要揉着自己肩头,却又够不到。   蒙哥儿忙抬手帮她,“我有错,我大声了?”他也不知道是与不是,不过是方才见得她难受,他着紧了几分,口气便重了些。   凌宋儿这才道,“我躺不了整日的。芷秋昨夜一夜没回来,我还得去寻着她。”   “不用寻了。昨日夜里去叶婆婆那里睡的。”蒙哥儿说着看了看帐外,“父汗一会儿会让人来扩建帐子。等着有了外账内账,日后芷秋夜里可在外账歇息。也算是于你有个照应。”   “那我们日后可是就住这儿了?”   “你不喜欢?”他怔怔望着她。   “反正嫁狗随狗。喜不喜欢都得住的…”   蒙哥儿几分无奈,只得嗤笑出声,“嫁狗…也好…”   凌宋儿见他的样子几分好笑,却微微扭头,望着一旁小榻,“那虎皮榻,你睡得可还安稳?”   “挺好。”他说着话,起了身。“该用早膳,我去寻叶婆婆给你做些吃的来。”   凌宋儿见得他出去了帐子,方才话还没问完。“你可是打算日后夜夜都睡那儿了?龟龟儿。”   不过三刻功夫,芷秋端着热汤从帐子外头进来。蒙哥儿也跟在后头,只手端着盆热水。放来她榻前。凌宋儿被他大手扶着从榻上起身,背上疼得厉害,她咬牙挤眉太不痛快。蒙哥儿拧着毛巾往她脸上一糊。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就这么来回擦了几圈。“好了,过来吃饭。”   “……”这能叫好了么?她不大情愿,“芷秋,我…”话没说完,身子一轻,被他拦腰抱了起来,放来案前坐好。   几样小菜,一碗羊骨羹,里头飘着些馍,菜花儿和羊肉。蒙哥儿一旁说着,“叶婆婆也没得江南菜的食材,只好给你用木南的法子调味。羊骨羹得全喝了,好补补昨日的伤。”   听得他交代得仔细,凌宋儿自将那羹汤搬来自己面前。却无奈一低头,便牵着颈背痛。蒙哥儿只好端起来碗,一勺勺吹凉了喂着。一旁芷秋看红了脸,摸索着机会溜了出去。等得凌宋儿吃好了早膳,才又回来。   “公主,芷秋给你梳头。”   凌宋儿这才被蒙哥儿扶着,坐来一旁木箱前。见得那儿不知什么时候添了块铜镜,她昨日来的时候,分明是没有的。   见得芷秋来伺候梳头,蒙哥儿兀自去了案前坐下,倒着奶茶,又捧着书读。   芷秋拿着木梳,将她昨日的编发全散开了。“这几日公主养病。可就别梳什么发髻了,只当是在帐子里歇息也方便。”   “那可不行。”凌宋儿却道,“我嫁人头日,是当要束发梳髻的。不莫丢了蒙郎的脸面。再者,别人倒要以为,我还是未嫁身。”   “……”芷秋却也无法辩驳,只好叹气从了她的意思,“好好好…那公主今日梳什么髻?”   “便用双垂髻罢…记得用我的玛瑙额坠…”   主仆二人一旁碎碎,蒙哥儿边看着兵书,边剃了剃罐子里的炒花生,一一拨出来果仁儿放到一旁小碗里。   凌宋儿梳好了头,芷秋又给她描了两道柳叶长眉。这才落得端庄,走来他对面坐下。喝了口他碗里的奶茶,又随手捏了颗花生放入嘴里。   蒙哥儿这才放下来书本,扫了扫旁边的人。到底昨日受了苦,脸色还有三分惨白,可额前那玛瑙坠子到底衬得她光鲜。他抬手端着她下巴,仔细再看了看,大拇指轻轻刮着她的柔\\嫩的唇瓣儿,“该要有些血色才好。”   芷秋一旁听着,忙去铜镜下头的木箱子里,翻出来胭脂盒子。碎步过来,递上案台。   蒙哥儿却是未曾见过女儿家闺房中的玩意儿,几分好奇,端来自己面前,大手掀开小盖,见得里头三五小格子里放着不同颜色的胭脂纸。   凌宋儿也凑来他肩头旁边,一同看着:“你说,我涂哪个的好?”   “……”他几分为难,拧着眉头,挑了最中间那个小格子里的。“这个?”   凌宋儿细指拈起来一胭脂片儿,置于自己唇瓣中间,细细抿了一抿。没得镜子,只好再转头望着他,“可有血色了?”   眼前花容至简,细眉为骨,杏眼波光流转,嘴角三分笑意,七分小幸。蒙哥儿恍惚之间看走了神,听得她问话,似是不在耳边而在远处。手中书卷啪嗒落地,只寻着那处唇瓣儿悄然吻落,方吃咬着她,才想起来回话。含含糊糊道,“没有…”   凌宋儿慌了神,耳尖儿滚烫,心中鹿蹄乱撞,脸上喷涌着他的鼻息,一声比一声急促。她忽的害怕…只好推了推他,“还…还…还…不行…”   蒙哥儿拧眉回来,支开身子清了清嗓子。“嫌我昨夜不陪你同睡?怎的又还不行?”   芷秋一旁看得羞涩,忙往帐边溜了出去。   凌宋儿只撑着身子往后退了退,却碰得伤痛之处,哎的一声喊了出来。蒙哥儿抬手过来扶着,才听她弱弱道,“我…我伤还没好…不行…”   见他脸上几分嘲讽的笑意,凌宋儿又忙补了句,“你的伤…也还没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是继续日常,还是剧情啊??   感谢在2020-05-21 23:05:32~2020-05-22 22:56: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野的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知有阴山瀚海无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巫山云(一更)   蒙哥儿只觉她该是还不惯, 这才好放过她。 %62%61%6f%73%68%75%36.%63%6f%6d   凌宋儿左手搓着自己耳尖,果真滚烫。忙垂眸望着案上,将那盒胭脂拨来自己眼前, 挑了个颜色重的, 又再抿了抿, 总该有了血色。才将那胭脂盒子盖好。放到一旁。却不见了芷秋。   听得帐子外头起了人声。蒙哥儿起身去看,她也随着跟来。他步子大, 听得后头动静, 刻意顿足等了等。只待她勾上自己手臂,才侧目一笑,带着她一同出去。   外头来了好些壮硕的仆子,抬柱的抬柱,扛锤的扛锤。见着蒙哥儿出来,领头的仆子来做了拜, “赫尔真,我们奉大汗的命令, 来扩帐的。”   蒙哥儿颔首, “辛苦, 你们忙吧。”说着捂了捂一旁挽在他臂弯上的手, “该得吵闹一阵子, 你随我去乌云琪那里, 再看看伤。”   “好。”   凌宋儿挽着他出来,往汗营中央走。汗民们一一看来二人,笑着招呼。   “赫尔真。”“公主。”   小童远处跑来, 在蒙哥儿脚下绕膝,“赫尔真,今日青茶部族来办市集了,快带公主姐姐去看看吧!可热闹了!”   凌宋儿欣喜着,抬眸望着他点头。蒙哥儿才弯腰哄小童,“知道了,公主先去乌云琪那里疗伤,随后就去看看。”   “好!”小童欢笑跑开,到了人群中,被三五孩子围到中间。   “赫尔真跟你说什么了?”   “你可该再多问问,不定他就能当你搏克老师了。”   “你该帮我把匕首送给他的。”   “赫尔真有安答了!你可做梦吧!”   “我就想想。”   ……   乌云琪帐子里。娜布其见得二人进来,起身过来扶着凌宋儿。“娜布其该早些过去探探公主的,怎的让公主自己走来了。”   蒙哥儿解释着,“父汗寻了人扩帐,我那处吵闹。便带她来了。”   娜布其将她扶好榻边坐下,便去寻药箱,“乌云琪去给公主煮药了。我先再给公主火炙一回。”   蒙哥儿听得在她身边小凳坐下,捂着肩头,帮她拨开发髻,顺势带着人也靠来自己胸前。等着娜布其来,见她燃了那火炙条,隔空绕腕转了两圈,抖散杂烟,才一手寻着凌宋儿肩头,拨开衣衫。   脖颈上那片昨日还是绯色,今日已然淤青。蒙哥儿看着拧眉,等娜布其炙烤上来,忽觉拉着自己的手紧了几分,他将那小手握紧,安抚着她后背轻拍。听得她在胸前闷声哼哼,他只觉血热发麻。“那老巫婆,三日后,我得亲手了结了。”   待得娜布其收了火炙条,凌宋儿方才扶着他胸膛,撑开自己的身子。“我好了,我们可以去市集了?”   蒙哥儿只见得她脸色还几分苍白,方才染红的薄唇也被她自己咬得没了血色,却还心心念念着也要去市集,心疼又好笑:“好。”   娜布忙跟着嘱咐着,“公主可不能颠到伤处。还是多在帐子里歇着的好。”   凌宋儿却是捉急了,深怕一旁蒙哥儿反悔。“知道了,娜布其。去了市集,我就回去帐子里躺着。”   娜布其猜到几分她的心思,只好笑了笑,“公主小心便好。煮好的汤药,一会儿乌云琪会送去二王子帐子里的。”   “嗯。谢谢娜布其。”凌宋儿答着话,边紧了紧拉着一旁人的手,“走吧。”   蒙哥儿牵着她出来,寻着汗营中央那处热闹的地方去,边跟她说着,“青茶部族地处汗营西北,和漠北商道最近。往西可去吉尔吉,克里米亚,孔士坦丁堡,多有游商,物资充裕。父汗和青茶部族首领交好,通商已久,每隔几月青茶就会来汗营做市集。汉民也会交换些牛羊肉,牛奶给他们。”   “有趣!”凌宋儿欣喜着,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便急着过去,不觉自己加快了脚步。却被他拉了拉,“人多,你慢点。被撞到伤处怎的办?”   “……好。”   眼前停着一辆辆小马车,马车拉着货架,上头陈列琳琅。异族华服,葡萄美酒,天竺笛,鳄鱼皮,珠宝夺目,异国奇香…   “有拜博!”凌宋儿指着一处小摊儿上独独一本厚书,兀自跑了过去。   蒙哥儿几分不解,跟着她过去。“拜博?”(Bible,:-P)   凌宋儿望着他道,“可卡先生那本拜博,逃难时候被陈渊一把火烧了…我得给他陪一本。”可想来她向来银子不自己带着的,全都是交给芷秋,让可卡先生打理。只好向旁边的人求救,“你有没有钱啊?”   “……”蒙哥儿只觉好笑,掏着腰包给了钱,转脸回来逗趣她:“你要怎么还?”   听得他话中有话,她脸颊一红。“我…让芷秋还…”她说着将“拜博”推到他怀里,又望见一旁小巧琉璃杯。形态妖娆,琉璃通透,杯沿镶着金边,别致得很,她端着来他眼前,“给你买个喝酒?”   蒙哥儿蹙眉垂眸望着她手里那个小不点儿大的杯子。“我用水碗便好。”   “……”她叹气方才要放了回去,却被他一把捂了回来,“喜欢就买了,你自己用。”   她却是皱眉,“依着木南的规矩,我们还没喝过合卺酒…”   “?”蒙哥儿全然不知她打的什么主意,“什么意思?”   她定定道:“该要买一对,改日我们才好用来喝合衾酒。”   “……好,那就买一对。”   凌宋儿这才笑着让老板包好了。蒙哥儿给了钱,杯子收回来自己怀里。二人又顺着摊位逛了一圈,蒙哥儿手中已然大包小包,凌宋儿怀里还捧着个琉璃花瓶,双双往营帐方向走。   男人们一一招呼。妇人们捂嘴笑着,“我们的大战神,帮着公主拿东西…”   “这方才成亲第一日,宠着呢。”   “昨日赫尔真真真是抢亲的,那可该是放在心尖儿上的。”   回来帐子前,却见得帐子外头已然立了三根大柱,一旁还有大箱小箱,原本该在她帐子里那个绣架也在帐旁。芷秋正从帐里出来,忙从凌宋儿手中接过那只琉璃花瓶,“公主,我让他们将你的东西也都搬来了。今日外帐好了,就该能搬进来了。”   芷秋又望了望一旁双手满满的蒙哥儿,不觉偷笑:“二王子,可是辛苦了,快进帐子吧。芷秋将饭菜都准备好了。”   花瓶放去案台上,大小物件儿先堆上了木箱,凌宋儿独独挑出来那本拜博,交给芷秋,“一会儿你拿去给可卡先生吧。”   芷秋亦是几分欣喜,“是可卡先生尝捧在手里那本西洋书?”   “嗯!”凌宋儿笑着应道。   芷秋忘了一眼旁边的蒙哥儿,眼珠子溜溜一转,“我现在就去拿给可卡先生,他该要高兴的!”说着兀自小跑了出去。   案前坐下,两人一同午饭,酥饼,羊肉汤,一条冷水鱼,风干牛肉伴着辣子。一旁还放着坛子酒。蒙哥儿抬手倒酒,却被凌宋儿挡了挡,“伤还没好呢。”   蒙哥儿几分无奈,以往战场上伤上抹盐,好得快;刀口舔血,酒能驱寒祛除病,哪里管这些。可如今他有女人了,只得依着她的来。“那明日再喝。”   她却执念嗔着,“明日也还好不了,不能喝。”   “不和你争拗。”他说着给她夹了口鱼肉。“这冷水鱼养身,伤口愈得快。”   凌宋儿这才舒心吃起饭来。   饭后食困。芷秋回来,伺候了梳洗。凌宋儿恹恹欲睡,便被蒙哥儿一把抱去了床榻上。芷秋见状,忙端着水盆悄声退了下去。   背一着了床榻,精神便开始模模糊糊。睡梦之中,只觉旁边的人也翻身上了床榻,侧身躺在她身边,手臂搭上了她腰身。她呼吸渐平,眼皮睁不开,便也懒得管了。一个翻身,钻去他胸前,便落入了梦境。   梦中她只七八岁女娃模样,躲在雕花木门外,在偏殿门口偷看。   父皇将母后抱上软塌,缱绻温情,缠绵悱恻。她只偷笑跑开,却被父皇身边伺候的苏公公撞了个正着,“公主…您可慢着点儿。”   一觉醒来,蒙哥儿已经不在身边。抬眼却见他在案前喝茶读书。凌宋儿撑着身子起来,蒙哥儿见她醒了,忙来扶着。   午睡惺忪,却是犯了茶瘾。远远望着蒙哥儿案上那碗奶茶,凌宋儿摇了摇他的袖子,“蒙郎,我与你点茶饮可好?”   蒙哥儿想来上午市集上她选了点茶抹茶的物什儿,便知道她该起了兴致。“好。”他答应完,出去了帐子,对门喊了仆子,让他们提着热水过来温着。   凌宋儿也是方才知道,原他是有仆子使的。边取着上午买了的东西,让外头芷秋去清洗,边问着:“那可是你家中的人?为何平日里都不见?”   “我爱独处着。他们便住在对面。”蒙哥儿指了指牧场边上的几间帐子,“家仆都在那儿,傍晚时候,我带你去会会他们。也该让他们拜拜女主人。”说着扶她坐来案前,“还有牧场牛羊,家中银两,也该交予你了。彼时我征战在外,家里还得有你主持。”   “……”凌宋儿听得头疼,只手撑在案前,“我可不做你大管家,累。”   蒙哥儿笑了笑,继续拿起书来,“那继续让吉仁泰管着也行。你顾着养好了身子,再给我养个小巴特。”(巴特==勇士)   “……”   说着话,芷秋端着洗净的茶碗,茶碟和磨坊进来。又将晌午买来的茶叶小坛搬来案上。另一仆子提着热水进来,在案旁摆了炭炉。将水温好。没等蒙哥儿说话,芷秋却将那仆子拉了把,两人一同退出了帐子去。   凌宋儿只先取来那茶叶闻了闻,“虽不及建安的绿茶香,可也能用。”说着自顾自开始忙活。   她方才午睡便解了发髻,眼下长发垂落腰间,只剩额间一抹玛瑙红色,一身淡绿色薄裙,服帖着腰身盈盈一握。案前跪坐着拈袖磨茶成粉,又放入茶碗,小心沏水冲开。茶刷缓缓搅动,见得茶叶碎末在碗中漂浮,散开,与水融为一色。片刻,茶点好,她双手端着茶碟送来蒙哥儿眼前,“郎君,喝茶。”   蒙哥儿方才一边看书,已然不时走神。眼下茶香扑鼻,又见她盈盈于他眼前,唤着他郎君…手接过来茶碗,小抿了口,“茶很香…”说着,另一手已经绕到她腰间。   凌宋儿一声惊呼,身子一轻,竟是被他抱着坐来了他膝上。那人大掌环着她后背,鼻息临近,寻着她唇瓣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2 22:56:29~2020-05-23 18:48: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莳花 9瓶;知有阴山瀚海无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巫山云(二更)   她一时恍惚, 忽觉外头下了雨…   夜雨江南,细细点点,如星落湖面。水下游鱼惊醒, 四下窜入湖底, 却又不安跳来湖面之上, 听取蛙鸣一片,搅得人脑袋乱哄哄, 直到听不清了那雨声, 雨方才停了。   忽的烈日滚烫,灼着大鱼跃出水面。水波皱起波澜汹涌,卷着无尽大海,又牵着地下脉络。呼哧喘疾,背上已然一身大汗,却被他大手揉着和衣物拧在一团。她只觉身子已经不受自己控制, 一步步在向他靠近,仅剩的理智从喉咙里呜咽而出, “我…我疼了…”   蒙哥儿猛地惊觉, 睁了双眼, 这才松了松自己的呼吸。见得眼前人面红耳赤, 额上细汗不止, 他也忽觉心痛。忙将她抱着放落一旁蒲团, 行为将缓,只自己起了身,去端水添茶。   凌宋儿垂眸望着案上茶具, 吞咽下喉间甘泉,抬手理了理鬓角乱发,手放来台面上捂着茶碗,却发现手在轻颤…她觉得羞怯,又将手挪了下去。才见得那人提着热水,倒来她面前碗里。又将水壶放回去了炭炉上。   他清了清嗓子,“是我太心急,该等你养好了伤再说。”   “嗯…”她温声答应,手重新放上来台面,抱着茶碗。再不敢看他。   茶凉三刻,蒙哥儿才再来碰了碰她的手背,“带你去认认家中仆子,可好?”   凌宋儿面色方缓,仍是垂眸点了点头,“好。”   外帐已经砌好大半,蒙哥儿只扶着人走来对面的帐子前,一一将奴仆喊了出来。汉民皆闻得昨夜赫尔真抢亲,搏克赢了达达尔,娶了公主为妻。这般介绍,也不过走个过场。   凌宋儿一一记着仆子们的名字和职责。虽是人不多,马奴,家奴,管家,侍卫竟是一应俱全的。等着蒙哥儿介绍完,凌宋儿才望着一旁牧场,“巴雅尔家可是牛羊大户,你该也不少的?”   蒙哥儿却是笑着摇头,“不过一百头牛羊。”   “……”她倒是选了个最穷的汉子…   蒙哥儿见她脸色,忙解释着,“我征战在外,家财多了不好照料。没有你之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父汗的赏赐,多数都直接给了军营。日后你若想要积攒家财,我便多留些给你便是。”   凌宋儿叹气,“以前就没想过要娶妻的么?”   她口气几分不情愿,“谁要嫁你…原本就先天不佳,还不争上进…”   蒙哥儿噗嗤笑着,将她肩头捂着放来自己眼前,“蒙郎都喊了整日了,还想反悔不成?”   凌宋儿却假做嗔道,“管家是谁,改日我得叫来问问。”   蒙哥儿正拉着她过来,指了指眼前头发花白的老头,“吉仁泰是阿布尔汗旧将,退战后便一直帮我打理家财。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问他。”   凌宋儿只颔首,“吉仁泰,那日后我得多向你请教了。”   吉仁泰笑得慈爱:“公主过言了,该是吉仁泰要好好跟公主交代财务一事才对。”   老人家谦和有致,凌宋儿多了几分敬佩,忙点头当是作礼。却见得汗营远端,一行车马缓缓停下。女子年少,衣着艳丽,从马车上跳下,又回头扶着弱柳般的妇人下了马车。塔勒汗跨马落地,寻着母女二人,小心照料。   依吉却是顿了顿足,远远寻着凌宋儿投去视线的方向,也看了过来。   凌宋儿忙挪开目光,蒙哥儿这才发觉不对。见着塔勒和依吉来了。捂了捂她的后背,“该是来找父汗的,我们无需多理会。”   “嗯…”她答着,边被他扶着往帐子里走。   越是想来,却越是觉得不对。进来帐子,才闻起来蒙哥儿,“你今日可有听闻达达尔的消息?”   蒙哥儿拧了拧眉头,“你还顾着他作甚?”   “不是…”她摇着头,“只觉着有些不妥。”   蒙哥儿一把将人捂进胸膛,“没什么不妥。我不会再让他碰你一根头发。”   账外有人摇铃,蒙哥儿这才转身去撩起来帐帘,“什么事?”   那仆子恭恭敬敬对蒙哥儿一拜,“赫尔真,外账已经做好了。你可要来看看?”   蒙哥儿却是摆手道,“父汗的人做事情,我放心的。你且先将公主的绣架搬进来内帐。”   “是。”仆子领命下去,不过片刻,便又带着两人,搬着凌宋儿的绣架进来,放置在床角边。   “蒙郎,你可有战袍?”蒙哥儿却听得她在一旁问着。   等得人出去,蒙哥儿才答了话,“自是有的,要作什么?”   凌宋儿自走来他面前,拉着他的大手:“你且拿给我。你如今也是我木南的大驸马了,总该有个象征的!”   蒙哥儿听听话话,带着她去了木箱旁边,翻出来件仆子刚洗好的白色战袍。递给她。   凌宋儿却是一眼望见箱子中间摆着的那个檀木盒子。忽的想起来什么…那日他弄断了那白玉烟枪,芷秋明明将白玉烟枪收入这个檀木盒子里的。怎的会来了他这儿?她将盒子拿来手里,翻开来,里头果真是她的白玉烟枪。   只不过原本破损之身,如今竟是已经修好了。鎏金包裹着玉碎的纹路,精精致致。分明是个残缺物,却多了几分韵味底气。“怎的会在你这儿的?”她温声问了出来。   蒙哥儿这才反应回来,眉头一拧,伸手去抢。却被她一把背到身后。   凌宋儿怔怔望着他,“修好了也不和我说?”   “怕你犯了烟瘾…”他叹气道。   “我可真是…”她说着叹了口长气,“芷秋那丫头,怎的全都帮着你?以后这日子可还怎么过的下去?”   “又怎的过不下去了?”他执拗要去拿烟枪,不愿看她旧习难改,伤了自己的身子。   凌宋儿不让,却生生被他逼在箱子一角,动弹不得,嘴里却倔强着:“断了那烟丝好些日子了,该让我尝尝旧好…”   蒙哥儿压着重气,“对自己身子不好,你可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只觉着挺好…”只剩下三年光景,自是怎么快乐怎么来。烟枪虽不是好物,陪着她度日也能解一时苦楚…   “……”他却是不让,不再和她理论,掐着她的身位寻着那烟枪夺了回来自己手里。见得盒子里烟枪还在,他一把盖上檀木盒子,怒声道,“若不是你母亲遗物,我早用火焚了。”   凌宋儿望着他凶神恶煞的模样,眼眶湿润几许,“成亲还没过一日,你这可是就漏了本性?我算是知道了。”她说着,抬手推他,谁知一推便开。   蒙哥儿去却是被她眼角挂着的泪珠镇住了,心头早就软得不像话。手中烟枪差些上缴,仅存的理智让他住了手。见得她直往床榻旁走,背身对着他,还抬手擦泪…他无奈只得柔声道,“烟枪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只是担忧你的身体,不是故意凶你。”   那人只坐在榻旁,捂着眼睛。蒙哥儿只得坐过去,扶着她肩头。“原是你母亲的东西,我也没理由不还你。你若真想要,便拿去。早前的烟丝儿该还剩不少,你想用便用,我不拦着。”   凌宋儿这才抬眼,汪汪望着他,“可真是?”   蒙哥儿点头,“你若非要用,我百般拦着你也会想着用。不如还你。”   “……”凌宋儿这才抬眼望着他,从他手里接过来檀木盒子,“你若再凶我,我便跟你和离。”她望着他的脸色深沉,几分得意。   蒙哥儿一时语结,半晌才反应过来和离是什么。方才要开口辩驳。却听她又道。   “和离后我回木南再嫁!莫来烦我。”她不过一句玩笑话。   蒙哥儿不觉胸口涌上一口怒火,血气差些喷涌而出。只沉声如野兽,“你若敢再嫁,我踏马碾平木南。”   “……”凌宋儿只觉他不似在玩笑,莫名肃然了几分,捂了捂手里的白玉烟枪,不敢再说话,只往后退了退。   蒙哥儿亦是心口碎疼,望着她难以舒怀。便就起身,兀自去了帐外。   凌宋儿方才觉得不妙,那白玉烟枪也不敢再捂着,只放到床边一角。那人半晌不见得再回来,她方才觉得帐子里空空荡荡。虎皮榻,鹿角柱,长弓箭筒,四处都是他的木质香气。全往她心尖儿拱,拱得她提不上来气儿。   小窗里头看出去,外头天色渐渐黑了。才有仆子进来给她点了灯。芷秋送来吃食,却是她一人用的。问起来蒙哥儿去哪儿了,芷秋却也说不知道…   凌宋儿只觉凉凉,成亲头日,便将自家郎君气走了。这日后,纳小妾,娶姨娘,怕是都等着她呢…他这么置气了,她一人吃独食也没什么味道。独独用了两口米饭,便让芷秋收了碗筷,任由得芷秋劝了数回,也没多动筷子。   待得芷秋出去,她才寻来他那件战袍,便干脆拿来出气。战袍白色锦纹,原是威风凛凛的,她便绣了只小猫上去,到底要灭一灭他的威风。不莫日后欺负来她头上。   绣好了战袍,她只觉困倦。叫来芷秋帮她梳洗,才好吹熄了蜡烛,入眠。   身子本就还伤着,方才躺好便入了梦乡。   博金河不在汗营,蒙哥儿自出去喝了三杯闷酒,回来外帐,才听得芷秋说,那人已经睡下了。方要进去,却又听芷秋劝着。   “二王子,公主晚饭都没吃下几口。可莫再吵闹了…她身子怕是经不起…”   他心口碎疼还未捡起,便又是一阵难受。兀自进来内帐,一片漆黑之中,寻去榻旁。摸索着她似是侧身朝外躺着,已然睡熟了。他拧了拧眉,只将她往床里再抱了抱。又翻身来她身旁,捂着她肩头到自己怀里。沉声暗暗自己念着:“和离?这辈子都别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3 18:48:47~2020-05-24 00:37: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诗宝 3瓶;知有阴山瀚海无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巫山云(二合一)   却听得怀里人半梦半醒, 呢喃有词,“还回…做什么?”   “不稍你…我一人,也好好的…”   他胸口空空泛滥, 只得将她再捂紧了些…叹气细声回她的话, “晚饭不吃, 可叫好好的?”   听得她未答话,蒙哥儿只觉胸前那人呼吸渐稠, 便也兀自闭目就寝。   凌宋儿睡得不沉, 天方才刚亮,帐外有鹰长鸣,缓缓睁眼,却见得帐子里起了灯。蒙哥儿正梳洗好,床榻前,那人穿好了昨日她缝的那件战袍…见得她翻身醒来, 他便要来扶,凌宋儿却是掀手躲开。   她不说话, 蒙哥儿也不语。   芷秋端着早膳账外进来, 见得主儿醒了, 忙将食盘放去案上, 便又从蒙哥儿身边绕过去, 伺候主儿起身。“今早起凉。主儿多穿些。”芷秋说着, 箱子里翻出一件较厚的外襟,送来她榻边。又道,“芷秋去帮主儿打水洗脸。”说着, 转身出了去。   凌宋儿下床,自拿起那件襟子要穿。一边肩上还有伤,动作便不大利落。蒙哥儿理好了衣衫,本自顾自去案边吃饭。见她模样笨拙,才走来,提着襟子领,绕过她肩头。   凌宋儿扫了一眼他的面色,见得他铁面如斯,只缓缓抬手穿过袖口,着好了衣衫。腰身却一晃,被他揽着贴到他胸前。声音从头上来,“和离二字,不许你再提。”   她哪里知道一句玩笑话,他能当了真,还记仇生了她整夜的气,现在还要跟她来立法…可想来是她借着那白玉烟枪恃骄在先,便有三分理亏:“不提…也行…”话刚落,却又觉得太没面子,又道:“可你哪日对我不好了…”   话没完,唇瓣儿便被咬住了,喉间咽呜发不了声。他的声音却也闷闷不得空,“闭嘴…”   唇齿沦陷,那人似亏欠许久般攻城略地。触及舌尖,凌宋儿竟是尝到了丝丝委屈,不是她的…   芷秋端着热水帐外进来,忽见这般,忙又原路退了出去。等得里头听来两人在说话,才敢再端着水进来。见得主儿仍被赫尔真抱着,芷秋脸色抱赧,只得硬着头皮的将水盆放去一旁。“主儿,该梳洗了。不然,面该要凉了。是叶婆婆专门做的阳春面。”   蒙哥儿这才放了人,扶着她去梳洗,又牵着来案前坐下,一同吃面。   猪油入面,面软。葱花儿飘香,江南味道。可惜了,码儿不是香菇和猪肉,只好用羊肉碎代替了。凌宋儿吃了两口,便听得旁边的人嗦起来汤,望了望他碗里,面竟是都已经吃完了…   凌宋儿:“你可够了,我匀你些?”   “够了。”他说着起了身。   凌宋儿方才觉得,那人似是还有三分置气。见得他走去帐侧,取了自己的长刀,便要出门。她忙道,“好意也不愿意受了,去哪儿也不用和我交代。堂堂大蒙战神,气量小得不像话。”   他闻声转头回来:“今日去军营找那多。你且在家中好好养伤,一会儿乌云琪会来送药。”   “…”听他声音冷淡,凌宋儿干脆放了筷子,“我饱了,不吃了…芷秋,收了碗筷吧…”   芷秋忙劝着,“主儿昨夜就没怎么吃下东西,这面方才动了没几口…”   芷秋话没完,见得那人佩刀走了回来,马靴踏得直响,却走来她身边坐下。无声端起来剩下大半碗面条,夹起来一筷子往她嘴边送。“等你吃过,我再走。”   凌宋儿只见他面上几分严肃,又被他这一身的气势震到,便只乖乖张口吃面。他喂得不甚妥当,落得她裙裾上都是面汤。凌宋儿这才自己接了过来碗筷,自顾自捧着,躲去一旁,兀自吃面。   奈何她吃得矜贵,小口小口,约莫着一盏茶的功夫才好收工。蒙哥儿坐在一旁看着她,就这么等着。弄得她多有不自在。吃好,她才拿帕子擦了擦嘴,却见他要起身,她扯着他袖口跟着起来。想送他出去,绕过屏风,才见得外帐已然焕然一新。   一张长台置于屏风前,旁边三五大箱,还有客座案席…和大汗客营摆设无异,不过是小了许多罢了。   只那人步数快,她跟不上,到了帐子帘前,才见得他转头回来,叹气捂来她肩头,“回去吧。跟我出来做什么?徒吹了凉风。”   她小心着回话,“那…你自己小心。”   “你…”蒙哥儿想劝她不碰那烟枪,却是欲言又止,“罢了。你在家中好生休养。”   凌宋儿却还是跟去了帐外。等看着他走远了,方才扶着芷秋,正打算回去。却是被人从身后喊住了。   “木南公主?”   那把声音凌厉,且带着几分尖锐,凌宋儿自是认得的。由得芷秋扶着回头过来,见着依吉一身华服立在眼前。凌宋儿颔首当是见礼,“依吉姑娘,好久不见。”   依吉嗤笑一声,叉着双手荡来凌宋儿面前。“你们翎羽大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真没想到,还是赫尔真帮了我一把。”   “不瞒你说,这回父汗是替我来跟达达尔提亲的。大汗已经答应帮我办翎羽之婚了。我很快就能嫁给达达尔了!”   凌宋儿答得淡淡:“那便提前恭喜依吉了。”她懒得多做纠缠,转身便往自家帐子里去。   依吉在身后却不肯罢休。   “就算达达尔被整个汗营唾骂,我也不会嫌他。我会帮他重新站起来,成为汗营真正的王!你和赫尔真都会后悔的!”   凌宋儿微微侧脸,半勾嘴角,笑意一抿,“这是达达尔的福气,宋儿替他高兴。”   芷秋已然撩开帐帘,凌宋儿这才弯腰垂眸,进了帐子。   依吉见得她那副傲慢模样,冷冷一笑,转身却差些撞上个人。   乌云琪端着汤药,身上还背着药箱,连连往后退了一步。没顾得上是谁,直嗔道:“怎的也不看人呢?”   “呵,”依吉早认得来人,看着乌云琪嗤笑,“姐姐这些年在汗营看来是养得好。面盘子都圆润了,便就不认得人了不成?”   乌云琪这才看得清楚眼前的人,先是一怔,方才低头打算绕道过去。可去到帐子前,却又听她在身后道,“啧啧啧,果真跟你额吉一个样子。赫尔真都娶了别人,你还帮着他照顾新妻…也不嫌憋屈…”   乌云琪忽的转身回去,“你胡说什么?那些儿时玩笑话,大家都忘了。你可莫在这里再生是非。赫尔真是真心着紧公主的。”   说完,她转身撩帘,进了帐子去。   依吉嗤笑一声,方才转身走了。   帐中,凌宋儿取出檀木盒子里的白玉烟枪,又让芷秋将箱子里的烟丝儿翻了出来,却摆在案边上,没动。晃神片刻,由得芷秋在一旁沏茶,想来那人今早亲吻时候的委屈,她此时已然定定后悔了,和离二字,不该那么轻易出口。她那蒙郎,看起来是个粗犷汉子,可原心思是这般不经得住玩笑的…   方才还在走神,乌云琪端着汤药从帐外进了来。见的主仆二人在案旁,便将汤药端来案上,“公主,该吃药了。一会儿乌云琪还得帮你火炙…”   “嗯…”凌宋儿还想得出神,只答得淡淡。   乌云琪将那冒着热气的汤药,又往她眼前递了递,“趁热喝药吧,公主…”   凌宋儿接来药碗,拿着勺子搅了搅药汤。乌云琪见她仍是心不在焉,小心探着,“公主可是方才在外头遇见了依吉?”   “可莫要听她的鬼话,那丫头自小得理不饶人,都得顺着她的说。不理她便是。”   凌宋儿正出神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方才反应过来乌云琪的话,“你认得依吉的?”   话刚出口,又想起来了什么,依吉好似说过,她幼时在汗营生活过一段时日,和乌云琪认得,也不该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乌云琪却直全全交代了清楚,“我额吉本是塔勒汗正妻的。她母亲耶柔仗着三分媚色,却将塔勒阿布的恩宠全要了去。额吉争她不过,心凉如水,才大着肚子投奔来了汗营。幸得大汗恩义,才留得我们母女两人,在汗营从医。”   “什么?!”凌宋儿惊讶不已。   一旁芷秋也顿时愣住,半晌才问乌云琪道,“乌云琪和依吉姑娘竟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嗯…”乌云琪微微点头,又劝了一口凌宋儿喝药。   凌宋儿端起药碗,一口干了。再问,“方才她还在帐子外头,可有为难于你?”   乌云琪笑道,“怎么说我也是姐姐,可才不会轻易被她为难的。”   “那可好了。”   “那就好。”   主仆两人异口同声。   吃过药,乌云琪又来给凌宋儿火炙。前两次蒙哥儿都在旁边护着,就算觉着疼她也不敢喊出来。如今没了人,倒是惊叫得帐子外头都听到了。   老管家吉仁泰闻得声响,还特地来摇着帐铃,前来问了问,“公主可是有什么事情?可需吉仁泰去喊赫尔真回来?”   凌宋儿忙遣了芷秋去回话,“乌云琪在给公主火炙,赫尔真是知道的。公主说无需惊动他了。”   吉仁泰这才和善笑着,点头退下。   待得乌云琪收好火炙折子,凌宋儿面色还未缓过来,又接着问她,“可若依吉日后嫁给达达尔,住来汗营,你和娜布其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抬头不见低头见…便就当看不见好了。我和额吉在汗营做了十余年医女,大汗总该念念我们的功劳的。”乌云琪说着,收好了药箱。“公主好生休息,乌云琪还得去汗营东边去给吉雅家老人看病。”   凌宋儿点头,她还几分虚弱,便让刚回来的芷秋将人送了出去。身上还伤着,午饭午睡照旧,养着。直到傍晚,蒙哥儿才从军营里回来。一身风尘仆仆,进来帐子,见得她在案前写字,一身薄衣,透着羸弱。   他先去帐边放了长刀,又换下马靴,才走来案前将她执笔之手捂着放下。“怎的还操劳?方才吉仁泰说你火炙之时受苦,该好生歇息。”   凌宋儿方才便听闻他进了帐子,不过忙着将刚卜好的卦象记下,好夜里观着星象详解,便没起身。见得他来扶着自己,便索性撂了笔墨。往他怀里靠着,眼中迷离几许,困倦着往他怀中钻去。   “蒙郎…可不能再生我气了。我昨日只随意一说,那两个字颇重,日后都不会再提了。”   蒙哥儿心尖儿一软,只将她捂进胸膛。叹气道,“你若再想让我伤怀,再提也无妨。”   “…我哪儿想,我心疼你都来不及…”她靠在他胸前,却是几分安心了。指了指案台一角的檀木盒子和银边布包裹,“烟枪和烟丝儿都在这儿,你若想管,便都帮我收好。日后我都不用了。”   蒙哥儿看着那檀木盒子和烟丝小包,不觉拧眉看着怀里的人,“好…”   凌宋儿再道,“如若真的想母后了,问你拿来看看,你可不能不给…”   “自然不会。”他说着,捂着她肩头,目光落在她方才画好的卦象上。“这是什么?”   凌宋儿忙伸手将纸张抽了回来,“天机。”   蒙哥儿自知道是她卜卦用的图像,便没再多问,反倒是揪着自己交领前的刺绣小图,“你还没跟我说说,这是绣的什么东西?”   “今日沙场,那多和哲言都问我…”   他顿了顿口气,却又几分试探,“该不会…是猫…”   “是木南国武将官服上的…穷奇!”凌宋儿连忙解释。昨夜拿着他战袍出气,原本是真想绣个穷奇的,谁知变成了个软猫咪…   “穷奇?”他几分不信,望着怀里人一本正经,义正言辞,便也只好作罢。“好,我知道了。”   凌宋儿呼哧一口气,总算是逃过了一劫,忙端起来一旁茶壶,沏了盏茶给他,“蒙郎,你方才沙场练兵,多有辛苦。快喝口茶,好解乏。”   蒙哥儿接过来,小饮一口,却觉得几分不妥。无事殷勤…听得她又道,“入了夜,你可否带我去一趟黄沙塔?我今夜想看看星象。明日就是和查干之约,还需得小心些。”   他只道:“夜里风大,让芷秋给你加些衣衫。”   晚膳伺候的是四道小菜,蒙哥儿陪着她一道儿吃过了,便又被阿布尔汗宣去了客营说话。凌宋儿自在榻前,做了会儿绣工。等得他回来,才让芷秋给自己批好了斗篷,“该去黄沙塔了!”   蒙哥儿护着她出了门,外头冷风来袭,他又转身回来,给她带好帽子。走来牧场旁,抱着她上了黑纱,他才骑来她身后。驾马往黄沙塔的方向去。   一盏油灯,照得路面不平。好在黑纱本性认路,蹄踏平草,来得黄沙塔,不费吹灰之力。   从马上下来,凌宋儿靠在他怀中。走来黄沙塔中,那弯清泉映着月色,几分清清明明。   二人上了塔,凌宋儿自扶着黄土围墙,望着北边星宿。天狼临月,已见初色。再仔细观了观旁边陪星,和她原想的无异。她这才放了心,只一路奔波过来,肩上的伤早有些不妥。扶着蒙哥儿,便往他怀里去。“蒙郎…我们回吧…”   蒙哥儿却是迟疑,“看好了?”   “嗯…”她答着。   借着月色,蒙哥儿只见得她面色有些发白,忙扶着她坐来塔边一角,“可是不舒服?”   “没有,还好…”她弱弱娇娇,听起来却不像“还好”…蒙哥儿警觉几分,捂着她肩头,便又去卸她的斗篷,“让我看看伤口…”   她边捂着,“今日乌云琪来火炙过了,该要快好了…”   蒙哥儿不许,掐着她的手腕下来,执拧着拨开她肩头衣衫,只见得那处郁青变了紫色,血丝泛滥,竟是有溃烂之势。他眉头一拧,只用衣物重新将她捂好,又直抱着她往黑纱边去。   凌宋儿却不解:“怎的走的这么急?”   他将她放上马,又自己跨上马背,只捂着她落入怀里,夹着马腹,扯着马缰,疾跑着往汗营里去。   从黑纱上下来,蒙哥儿抱着她直去了乌云琪的帐子。   娜布其母女将要睡下了,才见得他抱着凌宋儿进来。   乌云琪见事态不对,忙问着。“公主这是怎么了?”   蒙哥儿只将人放去榻上,“伤口出了变化,你们快看看!”   娜布其敏锐,忙去取了凌宋儿身后斗篷,又翻开来脖颈衣物,见得那伤口,却是一惊。半晌,皱眉看着蒙哥儿,“是有人重新下手了…”   “什么意思?”蒙哥儿着紧着。   娜布其只道:“原来巫术之伤,本已经该要好了。又有人重新下了砝码…”   “那她怎么办?”蒙哥儿顿觉心焦,“可是那查干干的?”说着抬步要往外去,“我现在就去了结了她!”   手腕儿却是被一股力道拉了拉,本该是拉不住他的,他却生生顿了足,见她清醒了几分,蒙哥儿忙凑来榻前,“你可觉得好些?不舒服在哪儿?全跟我说说。”   凌宋儿摇头,“不稍你去了结她,明日便是她的大限。你何必徒添罪孽?”   蒙哥儿只捂回她双手,“好,我不去。你莫说话,好生歇着。”   “到底该是不碍事的。”凌宋儿看着他说完,又望着一旁娜布其,“巫术是查干下的,只等我撑过明日,便会好了…”   娜布其凑来,“那老妖婆该是赌上了性命,与你一搏…”   “不…不怕…”她声线越来越弱,很快意识迷离,忙捉着一旁蒙哥儿的手,“你别惊,我方才夜观天象。于你我有利,不必和他们太过计较…”   “好…”蒙哥儿答话。捉着她的手,又去探了探她脸庞。都是冰凉。看得她缓缓入眠,蒙哥儿只觉世间失色…只将她从床榻上抱起,淡淡对乌云琪道,“你可随我来照看她。”   乌云琪点头,忙跟了上去。   蒙哥儿进来自家帐子,只将人放好在榻上。由得乌云琪和芷秋在一旁候了许久,才见得他起身,去木箱子里翻出来个玉枕,放来榻上她耳边。   他细声对着床上已然睡熟的人语:   “本想等你伤好了,再给你。”   “你说的那诛心煞,我解了。这玉枕便是我,日后随你,护着你,心也好,身也好。”   芷秋一旁听的泪目。   乌云琪也暗自揪心,劝着道,“赫尔真,可还没到最后的境地,公主只是太过虚弱…”   “嗯…”蒙哥儿淡淡答着,乌云琪的话仿若没怎么听到。等着夜深,才对她二人道,“你们退了罢。我陪着她…”   待得二人出去。蒙哥儿才躺来她身边,一手护着她肩头,捂得甚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4 00:37:56~2020-05-25 00:07: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4093977 2瓶;知有阴山瀚海无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巫山云(一更)   凌宋儿睡得并不沉, 身子一晃发热,一晃发寒。被子被她掀开了,又被蒙哥儿捂上。淋漓大汗, 有冷有热。夜里被扶着起来喝了几趟水, 躺下又是黄粱之梦。   蒙哥儿守着人, 天明了又天黑,沙场没去, 却让吉仁泰去军营给那多报了信。今日夜里汗营定是不太平, 他让那多提早带些精锐来汗营边上守着,若真出了事情,还得照料汗营子民。   草原夜里凉快,蒙哥儿却让芷秋关了小窗,不想凉风惊扰了床上的人。凌宋儿榻前,本是乌云琪看着的, 傍晚的时候娜布其也来了。且给凌宋儿施了两下针法,好缓缓痛楚。   时辰一晃入了亥时。   帐子外头忽的起了人声, 跟着火烛摇曳, 妇人孩童惊叫, 汉子们撸着铁棍骤响。   蒙哥儿听得动静, 榻前起了身。掀开帘帐要出去, 却正撞上端着汤药进来的乌云琪。   乌云琪气喘吁吁, “赫尔真,外头…外头来了好多蛇…”   “汉子们都在打蛇,大家都吓坏了…”   蒙哥儿眉深紧锁, 回头望了一眼床上的人。只好交代帐子里三人,“你们先顾好她,我出去看看。”   乌云琪点头,“你快去。我和额吉照顾公主。”   芷秋也起身来,“二王子快去罢,汗民安危也是要紧的。”   蒙哥儿压下一口重气,帐边取了长刀出门。方才出来两步路,便见地上三条细蛇,萦萦索索盘旋前行。他长刀出鞘,刀落,细蛇纷纷身首异处。抬眼又见得不远处火把摇曳,光影之中,汗民挥锤舞棒打蛇,喝声阵阵…   那多早带着军中精锐暗中查探,此下正杀了进来,跟汗民一起斩蛇。见得蒙哥儿,忙赶来问道,“赫尔真,怎的会这样?以往草原上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蛇?”   蒙哥儿点头,暗自思忖,“还都往人多的地方来。不是它们的习性。”   “管不了太多,先保护好人。”   “行!”那多答应着,拿着大锤又撵死了三条。然后寻着男人不在家的妇孺去保护。   帐子里,娜布其听得乌云琪所说的,汗营起了蛇灾,忙从药箱最底层翻出来一袋子驱虫蛇的药粉,一半交给乌云琪,一半自己拿着,“先洒在帐子周围,它们便不敢靠近。”   乌云琪点头,和娜布其一道出去了帐子。二人一左一右,围着帐子洒好一圈药粉。乌云琪却听得远处妇人和孩子们的哭声,几分不忍,“额吉,家中可还有驱蛇的药粉?”   娜布其回道:“有,我放在药柜最下面一层了。只现在不好回去拿的!”   乌云琪望着不远处人群里赫尔真挥刀的身影,咬了咬牙,“不管了,我去拿!”说罢,便往自家帐子的方向冲了回去。娜布其喊了声女儿的名字,却是无用。只好后脚跟了上去。   帐子地上,已然盘着几团黑蛇。那些黑蛇绕在一处,相互取暖,缓缓蠕动正往柜子上爬。乌云琪手中持着刚捡来的火把,朝着柜子上的黑蛇舞。蛇怕火,生生被火把烫了下来,掉落在地上。乌云琪鼓着勇气,这才拉开柜子门,将里头装着药粉的麻布袋子拖了出来。   背边柱子上缠着的黑蛇,吐着信子往下探。见得行动的物体,嘶嘶叫唤两声,正要扑咬。乌云琪听得声响已然反应不及,见那蛇张开大口,朝着自己过来。只忙本能抬起来右手做挡。   却只听得一声惨鸣。袖子上染血,蛇头却落了地。赫尔真持刀,又干掉柱子上其余两条,伸手提起来那袋驱蛇药粉,对乌云琪道,“帐子里到处都是,快出去。”   乌云琪点头,见他走,忙垂眸跟了上去。   回来广场之上,阿布尔汗已然被惊动,可敦也被姜琴嬷嬷扶着出来了,两人由得侍卫和仆子保护着,被围在人群中间。   巴雅尔护着母亲,三夫人怀抱着婴儿,仔细保护。外头虽是人生嘈杂,襁褓中的小郡主,却是对着三夫人咯吱咯吱笑了笑。三夫人抿这嘴角,却不觉眼角早已含泪…   赫尔真这才往阿布尔汗一拜,“父汗,将娜布其的驱蛇药粉发给大家,好防身。”   阿布尔汗点头:“你快去,无需顾我。保护好大家!”   赫尔真忙将药粉交给一旁那多。边分发给大家,一边又让兵士撒了些在地上。   药粉一扑,黑蛇顿时卷地而走。却仍隔着人群数步之外,犹豫着,徘徊威恃。   &&   帐子里,只剩得芷秋一人陪着凌宋儿,好在有药粉护着帐子四周,还没有蛇敢进来。芷秋却是几分难以心安,看了看床上的主儿正睡熟,才又起身去了帐子门口看看,乌云琪她们回来没有。   芷秋只见外头汉民们都得了药粉,四处洒在帐子周围。方才的恐慌也平静了几分,总算是解了危急,又担心着屋里的主儿,方才回进来内账,却见得凌宋儿撑着床榻自己起了身。   “主儿…”芷秋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扶着她的,“你怎的起来了?还疼不疼?”   凌宋儿虚弱摇头,“不疼…”   说着又听闻外头动静声,“可是出事了?蒙哥儿呢?”   “公主你且躺回去吧。”芷秋劝着,“外头的事情,自有二王子和乌云琪他们。你身子还虚着。”   凌宋儿却想来昨日星象,只道:“那老巫婆大限将到,不能让蒙哥儿插手,徒沾染了罪孽。”她说着,生生拉着芷秋起了身。   芷秋见劝不住,只好一旁取了斗篷,来给她捂好。“再怎么着,也不能着凉了。”   &&   外头的乱局将将平复了些许。蒙哥儿又命人将驱蛇药粉撒去王帐外头。却听得那蛇鸣的嘶嘶声,越来越重,穿过人群冲了了过来。汗民们被吓得纷纷让了路。   只见地上一团黑雾,拖着个酒葫芦,穿梭来阿布尔汗眼前,陡然扑立了起来。大袍一挥,仿若蛇王张翼,阿布尔汗这才看得清楚眼前,不是别人,是那查干。   那双眼珠成了白色,已然不似人类。他那日分明让人割了她的舌头,眼下查干竟是吐着蛇信子。嘴角还挂着几丝嘲讽的笑意,声音颤颤巍巍,“大汗你不信我,今日天狼临月,正是大凶之日。如今大汗可知道了?查干才是长生天最忠实的奴仆!”   查干说着,一转身,挥手看着满地黑蛇,“这就是天狼星娶了长生天使者的惩罚。是长生天降临给汗营的!”   “分明是巫术!”话从人群之外来,说话的是娜布其。乌云琪跟在额吉身边,也缓缓走了进来。   “嗯?”查干一晃身影,便已凑到娜布其面前,仔细嗅了嗅娜布其身上的味道。“神山人?”   娜布其才道,“你以为这里只有你一个神山人?”   “神山人皆会通灵之术。今日见你只会通灵蛇虫鼠蚁之类,便也知道,你不是什么大萨满。”   查干哼哼冷笑,让人几分不寒而栗:“你一个小小巫医,企懂我神山秘法?”   “这些黑蛇,是长生天给汗营的启世!”   方才蛇患一闹,塔勒一家也被挤在人群之中,耶柔被火把熏得脸都黑了,塔勒护着妻女,正几分狼狈。却见得他那离家十余年的正妻,正和汗营萨满理论,不觉心中唏嘘,看走了神。耶柔却是忙推攘着,“大汗你看什么呢?她还有什么好看的?”   只听的人群中间,阿布尔汗对查干道,“你如今,人不人,蛇不蛇。还敢在本汗这里妄称自己是大萨满?本汗明明让人将你关押,你是怎么出来的?”   “我堂堂大萨满,铁牢又怎么锁得住我?”查干咽咽哼哼笑着,几分诡异。说完笑声骤停,面色一沉,挥手指向赫尔真,“天狼不除,后患无穷。我今日便替大汗了解了此患!”   查干说完,袖口舞出一条黑蛇,飞身朝着蒙哥儿攻了过去。   蒙哥儿镇定挥刀,黑蛇身首异处。查干手中持剑刺来,他招招接落后退数步。   汗民纷纷散开躲避。阿布尔汗也被那多护着退到一旁。   两人正焦灼在一处,蒙哥儿接招谨慎,全是在试探对方虚实,未轻易出手。直到数十招之后,查干气力衰竭,招数用尽,蒙哥儿才开始反守为攻。却是将她逼得节节败退,差些摔出牧场围栏之外。   凌宋儿寻来之时,听得打斗之声,便觉得不妙。两抹身影飞快,分不清楚谁是谁。她方在牧场旁顿足,却见得查干摔落地上,蒙哥儿正挥刀砍来。   凌宋儿忙喊住了人,“蒙郎,不由得你下手。”   蒙哥儿只听得那把声音几分无力,侧目见她立在一旁,忽觉心头一紧。收了刀法,正要过去。却见地上查干寻起来利剑,朝她刺了过去。他几分慌神,忙拔刀救人。   凌宋儿没反应得及,见得那利剑刺来,只本能闭了眼。却听得一声几声脆响。剑没刺来,再睁眼,才见得查干手中的剑,截截断碎落了地。   绛袍女子不知何时挡在自己身前,衣袖一挥,查干便已然落了原形,跪倒在地上连连拜服,“敖敦…大…大萨满。”   女子未答她的话,却微微侧颜看了眼身后凌宋儿,“你,可无恙?”   凌宋儿这才望见女子,三十岁上下容颜,乌唇黑发,深眸低垂不见底。绛色裙袍之下,一柄墨绿玉笛垂落腰间…只这一身定气,徒能震慑了人。凌宋儿方才要退了退,便是被人一把扶进怀里。见得是蒙哥儿在身旁,她才答了女子的话。   “我无事。” 第48章 巫山云(二更)   女子点头, 望向地上的查干。“妄用巫术扰乱人心。惊动草原生灵,你可知罪。”   查干眼球已然由白转黑,生生伏倒在地上, 了无方才戾气:“查干知罪。查干愿受天葬。以肉身喂养草原生灵。只求大萨满于长生天面前, 莫要拆穿查干, 好让查干归于净土。”   “长生天明□□眼早将一切看在眼里,我说与不说, 改变不了什么。”女子抬手一指汗营外头, 凌宋儿这才看到,她手指指甲蓄得很长,是黑色。“天葬于东方,让你得个体面。”   查干连连地上叩首。却欲言又止。   女子看出来些什么,又问,“你还有牵挂?”   “查…查干还有一孤女, 留在神山脚下…”她说着,在地上一叩首。“名叫呼和, 想请敖敦放她一马。”   女子双手拢进袖口, “她是她, 你是你。我为难不落到她头上。你可以放心走了。   查干连连在地上三拜叩首, 身形已然不能如常人走动, 只化作一道黑雾, 从汗民中间飞快穿梭而过。往东边去了。   娜布其忙拉着乌云琪从人群中出来,到女子面前,行跪拜之礼。“敖敦大萨满, 能来汗营为民除害,是长生天慈悲。”   阿布尔汗也由得那多护着,走来女子面前,弯身一拜,“久闻神山敖敦圣名,如今见到本人,是长生天福泽汗营。”   听得阿布尔汗这么说,三夫人和巴雅尔也忙行了跪拜之礼。汗民们一一效仿。前来做客的塔勒汗父女也未能例外。可敦却是生生被姜琴嬷嬷拉了三下,才跟着大家一起,跪落下来。腰杆却还挺得笔直,不肯屈求。   敖敦却道,“莫不是你们请我来,我也懒得下山。”   “只这查干,十年前便错过一回,让她重入轮回。莫要坏了我神山的名声,又再欠下冤孽。”   阿布尔汗拜道,“阿布尔多谢敖敦,多谢长生天。”   敖敦便也没有宽恕大家起身的意思,目光却落在一旁乌云琪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才问娜布其,“你这女儿,可是辰时生人?”   娜布其忙点头,“是的,敖敦。”   敖敦抬手,黑色指甲落在乌云琪额间,拨开那处刘海,只深深滑落一道血痕。娜布其看得惊异,解释着,“我这女儿,实属平凡资质,不值得敖敦如此…”   话没完,便被敖敦打断了去,“此女福泽绵长,可入我门下。”说着,往乌云琪面前走近了两步,“你若愿意,可随时来神山找我。”   乌云琪这才敢抬头,竟是见得,敖敦额上眉间,生了第三只眼…她顿觉惊扰神灵,忙收了目光回来。“乌云琪…怕是没得那个福气…”   敖敦退回两步,微微叹息,“无妨…”   说着,又对阿布尔汗道,“来都来了,我且帮你们收拾了这蛇患便走。”   阿布尔汗再是一拜道谢。汗民们也一一跟着叩首拜谢。才见得敖敦飞身去了帐顶,腰间玉笛取下放置嘴边。笛声灵异悠长,一晃眼之间,汗营竟是落了百余只大鹰,啄着地上黑蛇为食,吃不落了,又急着叼走。   三刻之后,汗营地上黑蛇消失无影踪。   敖敦这才收了玉笛,从帐顶下来。对阿布尔汗道别,独自一人往汗营外走去。汗民连连跪拜叩首,直到人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蒙哥儿这才扶着凌宋儿去了阿布尔汗面前。“今夜让父汗受了累,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王帐药粉已经撒好,那多今夜亦会守候,让父汗安心。”   阿布尔汗笑着颔首,却看着蒙哥儿怀里的凌宋儿几分担忧,“宋儿也受累了。听闻昨夜旧伤复发,赫尔真你也早些带她回去休息。再让娜布其好生给她看看。”   蒙哥儿望了一眼怀中人,见她面色仍是不好,点头回了阿布尔汗的话,“是,父汗。”   见得阿布尔汗退去王帐,三夫人和巴雅尔跟了上去。汗民们也一一回去自家收拾残局。今夜总算度过大劫,该要安顿好了,明日再该要庆祝庆祝。   可敦却被姜琴嬷嬷扶着,缓缓走来蒙哥儿面前,见得两人,笑着,“赫尔真你新婚,我这个为人额吉的,还没好好祝福过。”   “今日便就补上吧,看看你和公主恩爱得…让人羡慕。”   “只可惜达达尔在帐中三日,都未肯出来见人,你该也算是可以放心了…”   蒙哥儿眉间一蹙,听得出来可敦话中有话。扶着凌宋儿对她一拜,“达达尔是我长兄,赫尔真有愧。可公主,赫尔真不能让给他。”   凌宋儿只在一旁,也虚弱道,“是宋儿心属赫尔真,辜负了大王子一片好意。”   “倒是…这鸳鸯,还差些被我儿拆散了?”可敦三分讥笑。却忽的听闻一旁依吉抢了话去。   依吉凑来可敦身边,捂着可敦手臂,多有讨好之意:“可敦不必心急,依吉已经去看过达达尔了。在给依吉两天时日,达达尔会好的!依吉以后一定好好陪着达达尔,常伴他身边。不让他再受苦。”   可敦却是收了脸上笑容,目光从依吉身上轻蔑扫过,“那便有劳塔勒的郡主了…”   可敦说着,却假做思忖,扶着一旁姜琴嬷嬷,缓缓绕过依吉走开:“我们乌云琪好似还是塔勒的大郡主…姜琴,我可没记错吧?”   主仆二人身形渐远,却听得姜琴嬷嬷回了话,“可敦没记错,乌云琪确是塔勒汗的嫡长女。方才可还被大萨满亲自开额…日后,该是前途无量…”   依吉听得,在二人身后,指甲抠进了掌心肉里。看了眼凌宋儿和赫尔真,走了。   蒙哥儿这才一把将凌宋儿横抱起来,“回帐子睡吧,累着了。”   “嗯…”凌宋儿却是还有几分虚着,往他胸前靠好,安心。   乌云琪和娜布其也跟了过来。娜布其道,“巫术施法人一死,公主身子便该要好了。今夜还得小心照料着,就让娜布其来吧。”说完想支开了女儿,“你昨夜也几近没合眼,该去休息了。”   方才说着,听闻汗营外头又有响动。妇人喊叫不绝于耳,却见得几个汉子将人抬了进来。妇人肚腹隆起,手死死捂着小腹,拽着衣角,痛处难耐。   其中一汉子见着乌云琪忙喊着,“得好见着你了,快帮忙啊!”   乌云琪定了定睛,这才认得出来这汉子。平日那英俊倜傥的博金河,不见十余日,如今成了满脸大胡渣子的糙汉。“你…你怎么这样了?”   蒙哥儿听得乌云琪疑虑,这才回头看了看来人。认得出来是博金河,打趣道,“博金河阿台怎的如此落魄?”(阿台==将军)   博金河见他怀抱美人,他自己却落得颠沛流离,没得好口气,“还不都是为了你?神山荒凉地处无人之境,我来回一趟可不就这样了?”说完,又听得那妇人喊叫,忙道,“不得空了。快,乌云琪,救人。”   “这可是克烈部族少女主人。我也是回来路上才听闻,克烈遭了西夏偷袭,克烈桑坤被捉去了中兴府了。这妇人便是桑坤的夫人,腹中骨肉,怕得是克烈遗腹了。”   蒙哥儿听闻皱眉,克烈和汗营交好已久,如今他还未出征,没想到被西夏人先将了一军。却听得怀中人有些撑不住,喊着他,“蒙郎,我眼儿乏了…先睡了…”   蒙哥儿只好将怀中人颠了颠,吩咐道,“乌云琪先救人。其余的事情,我们明日再谈。”   博金河点头,忙转身护着那妇人,去了乌云琪的帐子。娜布其却转而跟着蒙哥儿走。芷秋一旁跟着主儿,见她靠在蒙哥儿胸膛前,昏昏欲睡,更是担心。   “好似昨夜里起,就没吃过东西的。”芷秋小声问着,“主儿你饿不饿?芷秋去给你烧些吃的?”   见怀里的人昏睡过去,未答得上话。蒙哥儿才道,“算了,等她醒来再做。”   蒙哥儿将她抱回了帐子,娜布其过来看了看伤口,施了些针法,方才退去外账,和芷秋一同守着。   蒙哥儿这才落了帐中灯火。   凌宋儿迷迷糊糊之间,被揽入一片滚烫的胸怀里。便索性伸手勾着他的腰身。那人身上舒服,她只想靠得近些。随后安心入眠。   一觉醒来,原是还被他紧紧贴在胸前。肩上不再疼了,身子也轻松了好些。听闻头上他呼吸深沉,她想来这两日该是累着他了,便悄然没敢吵他。只继续躺好,捂着他腰间的手,却是不自觉紧了紧。   忽的却听声音从头上传来,“醒了?”   凌宋儿这才恍然,抬眼望去,落入他低垂的眸子里。那人在她额间扣下亲吻。“饿不饿?想吃什么?”   身子才刚刚恢复,却还没什么饿意。她只垂眸回来,往他怀中钻了钻,“不饿…你再抱我久一些…”   蒙哥儿叹气一笑,只得捂着她紧了紧。半晌,二人无话。凌宋儿只享受着他怀中气息,安乐又吉祥。蒙哥儿却是落入思忖之中,他若想要护好她,日后该都要与可敦对立了,想来叹了口气。却听怀里人问他。   “你怎么了?”   他垂眸,见着她望着自己。只凑去薄唇之间,温敦舔舐,“没什么。起身吧,让芷秋给你做早膳。身子还没好,得滋养着。”   凌宋儿只见他翻身起来,自己撑起来半边身子,又被他在床沿扶起。他自顾自先穿了鞋袜。才起身给她拿了厚襟,披来她肩头。又扶着她挪出来床边,捉起她的脚来,给她穿鞋袜。   她多有不适,脚往回收了收。他却不让,看了她一眼叹气道,“别动。”   她只好凑来他臂膀旁蹭着,“蒙郎…”   “嗯?”他手中没停,只淡淡扬声回话。   她脸上几许笑意,只道,“没什么…就想喊喊你…” 第49章 巫山云(一更)   蒙哥儿扶着她从床上起了身。二人又走来外帐, 娜布其和芷秋正靠在帐子一角,捂着被褥歇息。凌宋儿想来前天夜里,劳烦得她们二人照顾了一宿, 心中颇有怜悯, 悄声拉了拉蒙哥儿的袖口, “别惊扰了她们了。我们去叶婆婆那里坐坐?”   蒙哥儿却将她往内帐里扶,“添件衣服你才出去。”说完, 取了斗篷来给她披好。才牵着人, 绕开外帐的芷秋和娜布其,去了外头。   时辰已然不算早了,昨夜风波已然平息,地上还能看见少许黑蛇尸体,三五汗民正在清理。帐子对面的家仆见得蒙哥儿带着凌宋儿出来,一一笑着问好。蒙哥儿点头, 只扶着人寻去了叶婆婆帐子里。   叶明方才舀水倒入锅中,正要煮面。见得二人来寻。忙收了手中活计作礼, “二王子, 公主。怎的亲自来了?想吃什么该让芷秋姑娘说声便好。”   “这两日累着我家芷秋了。”凌宋儿说着拉着蒙哥儿在案边坐下, “她还在帐子里休息, 我们这便直接来找叶婆婆了。”   叶婆婆手在忙围裙上擦了擦, 抬手倒好两杯凉茶, 端来案上,“那今日公主和二王子想吃什么?”   凌宋儿来了几分兴致,问道, “叶婆婆可会做片川儿吗?”   叶婆婆思忖少许,又看了看厨房中的菜料儿,“猪油到是还有,只竹笋生在南方,草原上定是没有的。猪肉也不剩了,只能用牛羊肉。”叶婆婆说着,却是捂嘴笑了笑,悄声对凌宋儿说,“该得让二王子派人去金山镇找找,竹笋定能找到的。”   “那今日就只有劳叶婆婆先做两碗猪油面吧。”凌宋儿说完,见着叶婆婆开始忙活。才又拉了拉蒙哥儿的袖口,“蒙郎,江南笋儿好吃,方才过了四月,北方也该有了。再有,干笋儿买来能放久的。”   蒙哥儿反手捂了她的手背,“知道了。明日让那多遣人送信去定北城给哲言,买些回来便好。”   “你若喜欢猪肉,也顺带些回来。”   “好。”凌宋儿说完,兀自端茶喝了小口,却闻得茶是上好的观音,“不想得叶婆婆到底也是精致之人。”随之又劝了劝蒙哥儿尝尝这好茶。   片刻,叶婆婆的面上了桌,猪油面,面上飘着的四五片豆腐,加诸羊肉牛肉切片,没得葱花,只见得大葱叶子。盖着热汤,同是鲜香。   凌宋儿小口开动,蒙哥儿问叶婆婆要来辣子。舀了一勺放在自己碗里。凌宋儿素来不怎么吃辣,见得他喜欢,抬手去拿辣子小勺,也想尝尝他喜欢的是什么味道。却是被他一把将手拉了回来。   “病还没好,吃不得辛辣。等好些再尝。”   “哦…”难得被人管束,她到也乖乖听了话。身子好了,胃口也好了,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面汤又喝了好几口。方才帕子擦了擦嘴。却见得旁边的人囫囵大手嘴上一抹,擦了些油光去。   凌宋儿皱眉,手中帕子递过去他掌心里。“可得好好擦擦吧,不然一会儿可别拉着我了…”   蒙哥儿无奈一笑,接来香帕,擦手,又重新擦了擦嘴。见得那白滑的丝绸被自己弄了油污,却几分不好意思。便只得收回胸前,“洗过再还你。”   说着,扶着人起了身,“回吧。昨夜还有些事情没了。我得去找找博金河,先送你回帐子休息。”   “嗯…”   叶婆婆帐子不远,不过三两步,便回来家中。却见得有孩童捧着鲜花而来,送来凌宋儿手中。“公主,额吉让我给你们的。”   凌宋儿笑着弯腰接来,抱在怀里。方才摸了摸孩童的头,孩童便害羞跑开。回身却见得牧场之中,白色野花花开遍地。连绵起伏不见边际。   蒙哥儿也见到,捂了捂她的肩头,“我记得你说过,天狼临月,草原花开?”   “嗯…”她颔首,“该是来了福瑞麟儿。”   这么说着,倒是想起来昨日那临产的妇人来,“这么看来,应该是平安的。”   随着蒙哥儿进来帐子,却见芷秋和娜布其都已经醒了。   芷秋忙来掺着主儿。“公主,可都好些了?”芷秋说着又望了眼蒙哥儿,“二王子怎的带着你到处去…”   娜布其这才接话,“查干天葬,公主的旧伤该无什么大碍了。不过还得娜布其来看看。”   蒙哥儿索性陪着她进了内账。见得她被娜布其和芷秋扶着去了塌上,蒙哥儿兀自给自己添了杯冷水,等着娜布其看完,他才好安心出门办事。   娜布其见得那处伤口郁青和匮烂之势已然缓解,才道,“没得大碍了,公主。再过几日该就能全好。”   凌宋儿颔首:“多谢娜布其。这两日辛苦你了!”   娜布其却寻去药箱,递过来一个白瓶,“这药丸内服,可活血补气。用来化瘀最好。公主记得一日两次。”   “嗯。”凌宋儿说着,一旁芷秋才双手将娜布其手中药瓶接了过来。凌宋儿却忽的见得她手腕儿衣物遮盖不及之处,生了一处烂疮。   是救过自己的人,凌宋儿几分着紧着,“娜布其这手上是怎的回事?”   娜布其却是几分慌张,忙捂着袖子,将手上疮口盖好,脸上笑着:“哦,不碍事。前阵子被家中虫子咬了一口,便得来这样,还没好全。让公主劳心了。”   “可是自己不好治?得让乌云琪再给你看看?”凌宋儿继续问着。   娜布其却是答得暧昧,“到也是,等忙过了,我让乌云琪给我看看。”   “嗯。那就好。”凌宋儿见得娜布其收好药箱要走,忙让芷秋送了人出去。   蒙哥儿却端来自己方才用过的水碗,“先吃好了药,我好安心出门。”见她从瓷瓶里倒出来一颗药丸,含进嘴里,他手中水碗送去她嘴边。见她吞下了,才算安心。   却听得外帐博金河的声音传了进来,“赫尔真,你可方便?我还来与你说说克烈的事情。”   蒙哥儿放下水碗,起身出去迎人,看了看身后的帐帘:“她在帐子里休息,我们去你那说。”   “啧啧啧,这可心疼得…”博金河笑着打趣,“倒是你大婚我都没赶上,那碗喜酒我还没喝成!”   两人正往外走,凌宋儿从后头跟了出来,“博金河阿台来都来了,便进来喝口茶吧。你们总是安答,可没有过门而不入的道理。”   博金河点头笑着,“还是别尔根平易近人。”(别尔根==嫂子) wω w 宝b a o s h u 6 書 c ò m 网   “我这安答是个重色轻友的!”   “你…”蒙哥儿顿时百口莫辩,便见得博金河转身跟着凌宋儿进了帐子。他也只好跟了进去。   “芷秋去送娜布其了,你们先谈着,一会儿芷秋回了,让她温些热水,我来煮茶。”   蒙哥儿引着博金河去了案台边坐下,又来拉了拉她的手,“你且莫太操劳。”   凌宋儿笑了笑,“不操劳,茶能养心。”   蒙哥儿叹气,“那也好。”   博金河等来蒙哥儿坐下,方才从腰间掏出来一把匕首。蒙哥儿接来仔细看了看,并非他和博金河结拜时候的信物,似是别人的。“这是怎么回事?”   博金河这才缓缓道来:“昨日我在路上遇见那妇人,这是她手中握着的。我幼时随父亲去克烈拜访,曾与桑坤结拜安答。这匕首,是当时的信物。一问才知,那妇人便是持着这匕首来投奔汗营求救的。还未走到,便动了胎气。”   蒙哥儿忙问着,“昨夜她可平安生产了?”   “乌云琪照料着,今日一早方才诞下一女。好在母女平安,可桑坤被俘去了西夏中兴府…我不能坐视不理。”   芷秋方才回来,便被凌宋儿支去拿了热水。等来了热水,她便又点了两碗清茶,送去二人面前。随之又给自己做了一碗。   博金河抬手抿了口茶,笑着对凌宋儿道,“别尔根好手艺,这茶怕是北边儿都喝不到。”   凌宋儿颔首笑着,端着自己的茶碗去了蒙哥儿身边坐下。蒙哥儿只伸手扶她。   博金河见得二人亲密模样,细声叹气,对蒙哥儿道:“你方才成亲,不好出征。”   “不如这次就让我去。西夏不过小国,我且先去会一会,顺道打探桑坤下落。”   蒙哥儿将一旁凌宋儿安顿好,才接了博金河的话:“西夏虽是小国。可却有那山鬼令公坐镇,并不好打。你且先去探探,若是他们派别人出战,胜算便七成。若是让山鬼令公出战,你定要让人修书回来,告诉我。”   凌宋儿一旁喝着茶,听着他如此说,便知他该还是放心不下博金河。怕是西夏一战,是拦也拦不住的了。手中不自觉,拽去了他的袖口。蒙哥儿却暗自收手去了案台面下,将她的手掌扣实,又回眸看了看她,该是让她安心的意思。   博金河忙咳嗽两声,“那便是这么说定了。”   “等今日稍晚些,你得随我一同去跟大汗请命出征。”   “行。”蒙哥儿答应下来,才起身送了博金河出去。凌宋儿跟在他旁边,走来帐外,见得博金河走远了,方才拉了拉他的大手。   “若你放心不下博金河,那边一道请命出征西夏吧。我且在汗营里老实规矩。如今达达尔要娶依吉了,该也无人顾得上我。能得来几天安稳日子过。”她说着眼中竟是点点湿润,“只你得快去快回…我心里还是有些怕的…”   蒙哥儿只叹气将她捂进来怀里,“我再多陪你几日。博金河且能征战,先倚仗他去前线撑一撑。”   “……那你早晚也是要去的?”凌宋儿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抬眼望着他。   “该是。”他声音几分沉稳,定定道,“你也听到了,兄弟有难,且敌有名将。”   “好…”她没再多问,垂眸又躺去他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6 01:24:33~2020-05-26 20:3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知有阴山瀚海无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巫山云(二更)   午饭后小憩, 凌宋儿伤后初愈,一觉下去睡久了些。醒来已然快到傍晚。却见蒙哥儿还在案边看书,见得她撑着身子要起来, 蒙哥儿起身来扶。才道, “你可觉得身子还好?父汗设了家宴, 你若不想去,我便自己去, 帮你告了病假。”   “自嫁给你第一顿家宴, 哪儿有让你自己去的道理?”凌宋儿说着起身下床,便要自己去穿了襟子。蒙哥儿只先给她穿好鞋袜,才扶着人起身。   “芷秋!”凌宋儿朝着外帐喊了声。便见得芷秋撂开帘子帐子外头进来。   “公主醒了,芷秋给你去打水洗脸。”   见得芷秋转身要走,凌宋儿再道:“嗯,一会儿给我梳髻, 上妆。我要陪蒙郎去家宴的。”   “是,公主。”芷秋欠了欠身, 笑着转头出去了。   夜色落幕, 凌宋儿手挽着蒙哥儿, 缓缓往客营里走。芷秋跟在二人身后, 好有个吩咐照应。凌宋儿却忽的顿了顿足, 蒙哥儿也顺势停下, “怎的?”   她有些许不确定,“伤还没好,脸色定是差的。”   “方才芷秋忘了帮我在颊上涂胭脂了。”   蒙哥望了眼她面庞, “气色却是不太好的。”   “那可怎么办?”凌宋儿说着要转身,“你在此处候一候我,我回去补一补便回来。”   “不必了…”他抬手捂来她的侧脸,细吻点落唇间。   这还在外头,虽是傍晚汉民们都几近在家中吃晚饭,可还是有人的!!   她四处观望,深怕被人见到了,脸不觉红到了脖子根儿,却见得那人勾着嘴角笑着,“这样就好多了。”   “……”   蒙哥儿见她垂眸下去,拍了拍她勾在自己臂上的手背,“走了。”   来了客营,蒙哥儿却没带她进去,反是绕道后头,去了阿布尔汗的大帐。边走边和她解释,“今日家宴,便没在客营。是在父汗外账摆的酒席。叶婆婆都被父汗借去了,特地为你做江南菜。”   凌宋儿听得心中一丝甜意,“父汗可真是细致的。”   蒙哥儿也是几分自豪:“父汗自是慈爱,细心。方能得汉民拥戴。”   凌宋儿却是捂嘴笑着,“可你那小心思,和离二字都不许我提。可也是跟父汗习来的?”   蒙哥儿听得那二字不甚悦耳,只淡淡肃目道,“不准提。”   “……”   进来王帐,凌宋儿才见得人都坐满了。原是来晚了,只好松开蒙哥儿的手,忙着跟阿布尔汗谢罪。“宋儿梳妆,废了些时日,连累得赫尔真,一同来晚了。还请父汗恕罪。”   听得父汗二字,阿布尔汗喜笑颜开,哪里还顾得上恕罪,忙起身来扶,“南国女子多注重自己仪容,宋儿该是心念着我儿,方才多费了些时日,无妨。”   说来,又看了看一旁蒙哥儿。却见他粗枝大叶,胡渣都未剃得干净,只柔声训斥着,“看看公主,你也该修一修边幅了…”   蒙哥儿只得叹气,扶着旁边的人起来,“父汗,可是有了新妇,眼里都变了?赫尔真一向这样,可没听父汗这般说过我…”   阿布尔汗大笑不止,“你啊…”   “别说太多,让公主入座。伤还没好全,来我这儿吃顿家宴,莫要再损了。”   蒙哥儿一拜,“父汗您先回座。”   “对!是!”阿布尔汗笑着,“差些忘了这该死的礼数。”说着,兀自回去了自己位置,方才指了指旁边的位子,“宋儿,赫尔真,来坐!”   蒙哥儿这才扶着她坐了下来。懒得顾着宴上人,一半仇敌,一半赤友,便只顾着给她夹菜。   凌宋儿只见得碗里徒添了一块家常豆腐,又多了一道糖醋排骨,方才抬手捂袖,让他停了停,“你先等等。”   蒙哥儿停了手,看了看桌上菜样,凑来她耳边细声道,“看来三道江南菜,可都是父汗替你准备的。家常豆腐,糖醋排骨,还有韭虾鸡蛋烙。”   阿布尔汗接话道,“诶,说少了!”   “这川味儿的夫妻肺片!可算是我大蒙菜式和南国菜式的大乘之道。宋儿可该要尝尝。”阿布尔汗说着,抬手动了筷子,亲手夹着一块夫妻肺片放到凌宋儿碗中。   凌宋儿忙颔首谢礼,“父汗,宋儿自己来便好了。”   “无妨无妨。”阿布尔汗退手回来,“见着你们夫妻恩爱,我也才放心。赫尔真可对你好。”   凌宋儿答得几分羞涩:“大概…还好吧…”手却在台面下,被他狠狠一拧,她疼得差些出了声。   可不就是还好么?   阿布尔汗见得二人小动作,暗自乐着,不再提他们,由得他们在案台下恩恩爱爱。   却是对面达达尔和依吉,不大让他省心。一旁可敦吃着菜,却道,“江南菜,味道不错,可就是太清淡了。”   凌宋儿方才尝了一口那夫妻肺片,便被辣子呛得咳嗽了起来。蒙哥儿忙送水过来,看着她喝下,又给她顺着后背。“说好了,伤还没好,该等好了再吃辛辣。”话说完,便抬起筷子,将她碗中的肺片都夹了回去。   凌宋儿虽是呛着了,被他这么管着,几分不情愿。手却在案台下被他死死握住了,动弹不得。只好夹起来那块糖醋排骨尝尝。吃完了,觉着味道不错,又伸着筷子去将他碗里那块也夹到了嘴里。   对面依吉插了一块儿夫妻肺片到嘴里,“到底哪里那么多矫情?不过是辣子,我大草原女子,都能吃辣。”说完看向一旁乌云琪,“姐姐,你说是不是?”   乌云琪忙着咳嗽。在汗营过了十余年,她还是头回被请进来王帐吃饭。多有几分不适。却是听了出来依吉这话,是嘲讽着凌宋儿,她才帮着道,“辣子虽是美味,可也得看着身体来。”   “公主方受了巫术,还未痊愈,吃辣对身子不好的。”   依吉被憋话了回去,心中不爽,只重复着乌云琪的话:“还真是,吃辣对身体不好。公主可莫再吃了,省的赫尔真担心。”   达达尔听得此话,面色更加低沉。从一开始,他便没有抬起过头来。凌宋儿侧目扫了他一眼,只见得他面容憔悴,胡渣满面,鬓角竟是已然起了白发,席间气氛还算是融洽,却只见他一口接着一口灌着自己喝酒。不想他那日落败,如今却成了这般样子…   依吉在一旁劝着,又给达达尔夹着菜,“达达尔,你多吃些,好补补身子。”达达尔却不太听。   蒙哥儿也早扫见了达达尔之状,不甚理会,只顾着照顾旁边的人用餐。又给阿布尔汗添酒。   今日,塔勒汗也被请来赴宴,本意是带着依吉和耶柔,跟大汗和可敦求婚约的。可大汗却将娜布其和乌云琪也一道请了过来。   十六年前塔勒独宠耶柔,只逼着娜布其挺着肚子远走汗营。后来乌云琪呱呱落地。娜布其出身神山,还有三分傲骨,任由塔勒再三算劝说,也没能将娜布其劝回来。由得她在汗营做了巫女,抚养大了女儿,女承母业…   到底是他理亏,便忙着给一旁娜布其夹菜。   “记得你喜欢吃羊腿肉的。”   “牛三样,你也该喜欢。”   娜布其冷面,一一将碗中菜夹给乌云琪,“你父汗让你多吃些。”   塔勒面上过不去,一旁耶柔看在眼里,忙给塔勒台阶下。夹菜到塔勒碗里,娇嗔着,“大汗可多操心了,多吃些菜,才好补身。”   依吉见得母亲如此低声下气,父亲却还顾着外面的女人,不满。也没顾及什么家宴不家宴,当着阿布尔汗的面,直对塔勒道,“父汗你还管她作甚,她早离了塔勒十多年了。”   “乌云琪也不知是不是父汗的女儿,怕不是顶着父汗的名字,跟别的男人生的。”   话没完,依吉脸上便是一阵火辣,巴掌扇到脸上,依吉方才看得清楚来人。不是塔勒,也不是娜布其,却是一旁的可敦。   “你倒是好大的口气。”   “娜布其来我汗营的时候,有孕四月有余。不是你父亲的,还能是谁的?”   “你且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额吉汉人村妇,欺负到了神山女人头上。十余年过去了不说,现在你还敢口出恶言,侮辱乌云琪的身世?”   依吉捂着被掌红的半边脸,看了看可敦,又望了望一旁达达尔。只见达达尔垂眸不语,缩去一旁。依吉泪水盈盈而出,“可敦…依吉不过心急口快,只是替额吉不平。”   “你额吉有什么好不平的?”可敦斥着,亦是满腔怒火,“你额吉不过是个妾!”   话语一出,营帐里顿时安静片刻。   耶柔不敢说话。娜布其淡淡吃着菜。塔勒低头听着。阿布尔汗面色复杂。还好三夫人和巴雅尔不在……   可敦却冷笑了声,继续道:“若是她稍懂得些长幼,知道克己教女,娜布其和乌云琪流落汗营十余年,她也该来替你父汗劝说劝说。如今看来,她只当娜布其来汗营,是她的福气,她一人全独自享了这十余年。”   耶柔听得话,连忙从座上起来,伏倒去了地上,对着可敦和娜布其的方向跪拜,“耶柔知错了,请可敦和和姐姐恕罪。”   “哼!”可敦未再多说,娜布其也不语。由得耶柔跪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阿布尔汗打了圆场,给可敦舀了一勺羊骨羹,“该都骂累了,快吃肉,喝汤…”   凌宋儿见得家宴这般阵仗,实乃追债讨命的。几分吃不下了,多喝了一口茶。碗却被蒙哥儿拿起,帮她去盛汤。想来大蒙还是男子为尊的地方,她多有不好意思,忙起身来抢着汤碗。“我自己来,蒙郎。你想吃什么,我帮你盛…”   蒙哥儿见得她眼神,懂了几分礼数,这才重新坐回来,扶着她后背,“你来,也好…”   却听得可敦对一旁塔勒道,“我看,你这女儿要嫁来汗营也没什么不好。”   “只不过,达达尔好歹是大汗的嫡长子,总也该配你塔勒汗的正妻之女,方才合于礼数。”   “可敦不喜欢我,大可直说!”依吉听得达达尔要另娶他人,坐上惊起,只拿着酒杯摔碎去了地上,“无需拿这些礼法和辈分来吓人!”   “大汗那日已然答应了我要办翎羽之婚,我定是会选达达尔的!”   可敦着实被依吉阵势吓着三分,“还果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大汗许你翎羽之婚,那汗营男子自是由得你选。”   “大汗亦没说,不许乌云琪翎羽之婚。你俩既是姐妹,那便同天完婚。”   可敦说完看着阿布尔汗,“大汗,你可已经欠了达达尔一回了,这回娶妻,可不莫只让他被人挑选。徒增可怜!” 第51章 巫山云(一更)   阿布尔汗一时语结。   依吉被塔勒一把拉着跪去了耶柔旁边, 脸上却还生生挂着不服。   耶柔忙叩首道,“耶柔管教无方,依吉冲撞了可敦。还得让可敦饶恕了她。她年纪小, 还不懂事…”   可敦冷笑未语, 却是对等着阿布尔汗的回话。   乌云琪也放下筷子, 在耶柔旁边跪了下来,“乌云琪一心只想跟着额吉行医, 治病救人。眼下还无心婚嫁, 求可敦体谅。”   阿布尔汗这才接了话,“到底是我嫡长子的婚事,自然不能草草了事。可敦也无需只将目光落在自家人身上。我明日让人在草原上发贴子出去,若有想嫁来汗营的女儿,便一道儿来翎羽大婚。也好让他选个自己中意的姑娘。”   “不知这样,可敦可还满意了?”   阿布尔汗话说得轻柔, 到底也是入耳。可敦这才端起小酒,喝了口。“大汗有心了, 那便依着大汗的意思办。”   依吉还要再开口, 生生被耶柔捂了嘴。小声劝着, “祖宗, 消停会儿吧…”   可敦却起了身, 去将乌云琪扶着起来, “到底是我汗营的医女,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你且起来。”   乌云琪低头未动,却还是娜布其起身, 将女儿掺扶了起来。“乌云琪受不得可敦如此大礼。还是娜布其来吧。”   阿布尔汗这才招呼,“可都起来吃饭。好好的家宴,陪本汗吃顿安稳饭。”   依吉却早已满心委屈,被耶柔从地上拎了起来,抬手擦泪,“你们可都帮达达尔娶别的女人罢。”说完,哭着跑了出去。耶柔要去追,被塔勒喝止,“你可是还要惯着?”   耶柔这才生生落坐回来。   一桌人继续吃饭,气氛却早已不那么融洽。乌云琪母女更是吃得小心谨慎,凌宋儿一一看在眼里。只得先给阿布尔汗夹了菜,又小心给可敦添了茶。方才食过了三刻,才拉着蒙哥儿,“我有些不舒服。可否先回帐了?”   蒙哥儿听得心头一紧,一手扶着她后背,只见她眨巴着眼睛望着自己,便猜出来她的心思,该只是谎称病罢了。蒙哥儿忙去阿布尔耳边小声告假,一边又请乌云琪和娜布其,来帮忙照顾人。   一行人方才从王帐里出来。借着月色,回了蒙哥儿的帐子。   娜布其紧跟着凌宋儿身后,等来凌宋儿被蒙哥儿扶着去榻前坐下,方才护了过来,“公主可是伤口复发?让娜布其来看看?”   凌宋儿摇头,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的乌云琪。指了指案边茶座,“娜布其,乌云琪,你们都坐吧。眼下没得别人,我称病出来,不过见你们呆不落了,给你们解解围。”   娜布其脸上三分笑意,看着凌宋儿,“还是公主心思细腻。”   凌宋儿却让芷秋去看茶。便见得蒙哥儿只往外头去。“你们女儿家的事情,聊着。我去趟博金河那里。”   “也好。酒可少喝些,我不跟醉汉子同榻的。”凌宋儿方才说完,见得对面三人捂嘴偷笑,这才红了脸。   蒙哥儿却笑着答,“知道了。”说完转身出了门。   凌宋儿见他出去了,才挪来案前。与娜布其和乌云琪同坐。芷秋一旁又给主儿添了杯茶。凌宋儿才道:“我可是受过一回害了,才与你们说说。依吉性子执拗刚烈。方才可敦那么当面说要乌云琪嫁给达达尔的话,我怕她听落了,会来找你们麻烦。”   乌云琪却道,“倒也不是头回了。她儿时借住来汗营,便没少找过麻烦。”   凌宋儿这才叹气,“那便也小心些吧…”   喝了两轮茶,娜布其和乌云琪才道是太晚了,不耽误着凌宋儿休息。凌宋儿起身,同芷秋一起,送她们去了外账。临行,嘱咐着乌云琪,“娜布其手上的疮口似是不轻。可好些了?”   乌云琪却是几分惊讶,看了看一旁自家额吉,“额吉你受伤了?怎的不和我说?”   娜布其局促几分,“小事,无需让你操心了。我自己便会治的。”   “定不是!”乌云琪看出来不对,直捉着娜布其的手来看伤。掀开袖子,见得那处疮口溃烂几许,“这是怎么回事?额吉?”   娜布其抽手回来,叹气道,“还是回去说吧。”   乌云琪却是道出:“可是那巫术?”   “早闻治疗巫术会被反噬,动用巫术也需用活人阳寿来换。可真是太阴邪了。”   凌宋儿听闻,忽觉几分揪心,“娜布其的伤…该是为了我…”   “公主无需挂怀。”娜布其忙一揖,“这是娜布其自愿的。只是这巫术报应,也该在那下巫术的人身上。”   “查干?不是已经自寻天葬了吗?”凌宋儿几分不解。   娜布其摇头,才道,“萨满以命换命,不过是中间人。真正生害人之心的,想必此时和娜布其一样,疮口难愈,伴随终身…”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乌云琪这才听了明白,“……额吉,没得其他办法了?”   “皮肉之痛,罢了…”娜布其说着摇头,又捂着女儿的手,“夜了,回去吧。莫再打扰公主歇息。”   &&   长夜挑灯,帐子里烛火晦暗。可敦却也不让姜琴再多添一盏。只就着三分灯火,让姜琴嬷嬷往右臂上的疮口上涂着药粉。   姜琴望着那伤口溃烂难好,心中几分吃紧,劝着着,“主儿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要不还是叫娜布其和乌云琪来看看?”   萨仁闭目忍着疼,听得姜琴这话,睁了眼,“叫她们来,可是要看看我自食其果的样子?再宣扬给整个汗营听,公主翎羽之婚那日,是我让查干下的巫术?”   姜琴不敢答话,只忙着紧了几分手中活计。却听得可敦“嘶”地声喊疼。   姜琴忙道,“…重了些手,姜琴再轻些。”   萨仁却是不耐烦了,直将手收回袖子里,“罢了罢了。这药涂了好几日,也不见一分好转。本就是来拿我命数的,定也是治不好的。”   她从案前起了身,折来伤手到胸前,捂着,“只我恨的是,达达尔娶妻未淑,又来了个依吉。今日你也看到了,那丫头还没嫁进我家门,便那般跋扈。”   姜琴躬身来扶,“塔勒汗娇宠着那汉人女子,女儿自是女儿也惯养得骄纵了。也难怪,娜布其来了汗营这么些年,从来未愿意回去过。”   萨仁冷笑了声,“真要让达达尔娶依吉,倒不如娶了乌云琪。好歹还是塔勒的嫡长。塔勒虽然是小部族,可地处南边,是入草原的关口要塞,塔勒汗他手上总是屯了兵的。帮得上我儿。”   姜琴却是几分犹豫:“只娜布其似是不愿让乌云琪和塔勒有什么瓜葛,今日二人同桌吃饭,却也是不同水火的。”   “这有何妨,血脉之亲,砍不断。”萨仁往榻前落座下来,躺了下去,“你该也听那日敖敦说了,乌云琪福泽绵长。有她常伴达达尔,我也便能安心了…”   &&   送走了娜布其母女,凌宋儿自让芷秋打了水来梳洗。见得蒙哥儿还没回,她便又已经乏了,只好先躺下了,又让芷秋熄了灯。   夜里那人摸索着上了她的床榻,却是真没得半分酒气。凌宋儿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往他怀里钻了钻。却听得他低声说话,“吵醒你了?”   “嗯…”她淡淡答着。   他又开口解释:“博金河隔日便出征,索性聊得久了些。”   凌宋儿懒散答着,“倒是…应该…”说着,便在他胸膛前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凌宋儿将蒙哥儿送了出门。博金河早牵马在帐外候着,等着他出来,二人一道儿跨上马背正往军营离去。蒙哥儿马上温声交代凌宋儿,“夜里无需等我。今日该要和博金河的将士们践行。回来不及,便住在军营里了。”   凌宋儿便也无法,谁让嫁的是个打仗的人。   回来帐子里,和芷秋打理了一遍内外帐,将家中装点少许。采来野花,插了瓶。只又要将他墙上弓箭鹿头取了下来,挂去外帐墙上。到底内里屋子是睡人的地方,还是少些杀戮气的好。   芷秋蹬上椅子,取了箭筒,那柄大弓却重得很,唯有等他回来自己拿了。凌宋儿抱着箭筒出来外帐,墙上还未做钩,也只好先立在箱边。   依着今日他也不会回来的打算,凌宋儿便叫来芷秋,起了绣底,好做副绣图,给他挂在外帐屏风上。忙了整日,吃过晚饭,正是乏了。方才叫了芷秋去打水洗漱。   芷秋前脚出去,凌宋儿却听得外帐来了动静。她轻声探了探,“芷秋?”   无人答话,又听得那箭筒被人碰到,散落了一地的声响。凌宋儿只觉得不大对,摸索着出来外帐。忽的闻见一片酒气,一双红眼在暗处看着她。见得她的面容,露出来几分笑意。   “达…达尔…你怎么来这儿了?”她往内帐里退,却被他逼了进来。   借着火光,凌宋儿这才看清楚达达尔的样子。衣衫和那日家宴无异,胡须又深长了几分。手里拎着马奶袋子,还不时再灌自己一口酒。看得凌宋儿几分惊慌,咧嘴笑着喊她,“宋儿…”   凌宋儿边往后退,边四处寻着利器。想来方才刺绣的时候用过剪子。只往绣架旁边去。   却只听得眼前的人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一把掐住了她的右手,将她拉了回来,狠狠按去了墙上。   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她有些作呕。那人嘴里腥臭,道,“你那日说得对。碌碌而不知所往…是我。”   “可我现在知道了!所往是什么了。” 第52章 巫山云(一更)   凌宋儿被逼得喘不过气, 脸别去一侧,却被达达尔生生用手抠着下巴拧了回来,他沉声问:“为何不肯看我?”   “恶心…”这两字从她唇齿之间撕磨而出。   达达尔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咬牙恨恨。“不准说!”哼气一声, 更压实了她的身子, 寻着脖颈亲落下去。   凌宋儿脖颈衣物被撕破,她只觉作呕, 气息喘急, 胃中翻滚。“我是赫尔真的妻子,你要做什么?”   身前的人已似野兽,任由得她拼命挣扎,却拧不过他的力道。   凌宋儿脑子乱作一团,鼻息里充斥着酒腥肉臭,眼前却闪过蒙哥儿的脸来, 炯炯星目,俊朗山眉, 宽厚深唇。她只觉羞愧难耐, 但凡还有力气, 便一头撞死也罢了…身前的人却寻着她的嘴唇来。   她拧开头, 却被他生生掰了回去。她闭着眼, 牙齿紧紧咬着双唇不肯张开…已然就要沦陷, 忽的一瓢热水泼了过来。达达尔被淋得一阵惊醒。她只觉得了救,便往绣架旁跑。剪刀一把握紧手里,对着那恶心的野兽, 才看清楚了眼前的情形。   芷秋方才从外头打水回来,见不得主儿受欺负,便一盆子热水淋到了那人头上。这才过来绣架旁扶着主儿,见得凌宋儿衣衫不整,脖颈间红了一片,心疼着,声音在发颤,“主儿,芷秋不管用,芷秋来晚了。”   达达尔头发上挂着水珠,身上衣物也几近湿透,却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头朝着绣架的方向跨步了过来。见得凌宋儿手中剪刀,冷笑,“利器?”   “我是打不过赫尔真,可你?”   “我也可以了结自己!”凌宋儿怔着双眼,定定道,“你若再过来,我死也不会从你。”   “死?没那么容易让你死。”达达尔伸手拧着她肩头,正要将她一把再拉起来。芷秋却是横去二人之间,狠狠一口咬在他手臂上。达达尔疼得龇牙咧嘴。凌宋儿见得机会,拿着剪刀便往他身上戳过去。   达达尔左肩被划破,疼得紧,这才汇集了意志。一把甩开芷秋,一把又掐死了凌宋儿的手腕儿。   她动弹不得,手腕被拧着疼,剪子砰地一声,被他摔去了地上。只能闭眼咬牙忍着,却被他一把拎着抱了起来。身子被他一把压去了床榻上…   她只细细道:“不能在这里…”   “嗯?”达达尔兴奋起来,“你和他也是在这里?那我们也在这里!”   凌宋儿紧锁着唇齿眼眸,身子在发抖。却忽的听得帐外骚动,该是惊动了家中奴仆。脚步声急促,进来了帐子。她方才燃起来几分希望,该要得救…   果不其然,吉仁泰扬着马鞭冲进来内帐,对着床边的人便是一鞭子。达达尔猛地一疼,转身回来。吉仁泰看到贼人正脸,着实惊了一惊,却又定了神。对身后家仆喊着,“贼人欺负我家女主人。不管是谁,都给我打!”   家仆冲进帐子,马鞭木棒让达达尔应接不暇。芷秋这才忙来床榻边扶着自家主儿。凌宋儿只觉耳后发麻,四肢得了自在,捂着衣领,摸索着从床榻上挪了下来。   芷秋忙扶着问她,“主儿,你要去哪儿?”   她道:“榻弄脏了…”   达达尔挨了几鞭子,却是生生接住了吉仁泰的长鞭,“吉仁泰,你老了。”右边一个家仆冲过来,一棍子打在他背上。达达尔却是硬生生挺着,又拧来了那棍子。再有人来,也是被他一一退败。   家仆们不想,翎羽大婚那夜落败而逃的达达尔,竟是长了几分骨气,挨得了打,还能反手得胜。不觉都往后退了几步。   吉仁泰年长知分寸,望着达达尔愤愤怒喊:“你们都还看什么?赫尔真在外给我们拼命,护着我们妻女。我们却护不住他的女人么?”   达达尔听得这话,手中长鞭一扯,便将吉仁泰整个摔去了帐外。   “不管是谁,都不能碰赫尔真的人!”吉仁泰之子塔桑大喝了一声。   家仆们想来方才吉仁泰的话,冲了上去,和达达尔拼死扭打在一处。   蒙哥儿白日间和博金河沙场练兵,入了夜,又让人备了好酒好肉,给将士们践行。酒席过半,想来也都差不多了。他抽身而出,回来看看凌宋儿。早上虽说,不用等他。却是他先惦记着她了。   骑马到了牧场,却听得自家帐子里动静非常。才忽觉不妥,三两步赶回来,见吉仁泰倒在外帐,帐子里头还有打斗声响。蒙哥儿一把捞起帐帘,见是达达尔在帐中,心间一紧,忙寻着凌宋儿的影子。   那人被芷秋捂着,盘地坐在案前,衣衫不整…   芷秋几分欣喜,对凌宋儿道:“是二王子回来了!公主!”   凌宋儿这才抬眼望见那人,瞬间眼眶湿润,身子却是再往后退了退…   蒙哥儿心疼如绞,拔了刀砍了过去。二人过了数招,达达尔却嗤笑两声,“我动你婆娘了。”   “你能怎样?”   蒙哥儿只热血冲顶,烧得他心疼。刀不能解恨,扔了。三步并作两步,一手提着达达尔衣领,目光如炽,二话不说,重拳落在他脸颊,直捶掉了板牙。达达尔摔在地上,满口鲜血撑着身子起来,却笑望着他,“你可敢杀我?赫尔真?”   蒙哥儿直提起一旁长刀,插入他耳边地上。却是真未下得去手…   达达尔这才笑着爬了起来。踉踉跄跄,弯腰地上犹豫半晌,终是找到那颗落了的板牙,捡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灰尘,一口咬回嘴里,吞了。“哦…杀了一个大哥,不敢杀第二个了?”   “怕什么啊?”   “怕遭报应啊?”   蒙哥儿目光扫在一旁凌宋儿身上,几分不忍。挥手指着帐外,对达达尔道,“滚。”   达达尔悠悠闲闲,拍了拍身上尘土。理了理自己衣领,地上捡起来自己的酒袋,大喝了三口。才转身出去了。家仆死死盯着跟着,却被蒙哥儿喊了回来,“今日之事,不准宣扬。”虽不知达达尔干了什么,可他得顾着凌宋儿名节。若有了什么流言蜚语,于她不不好。   家仆齐齐称是。吉仁泰进来欲言又止,“赫尔真,是吉仁泰护主不周。才让那贼人有机可乘。”   蒙哥儿未答话,只去案边要去扶人,却被她生生躲开了。无暇再顾及家仆,蒙哥儿只吩咐道,“你们先下去,从今日起,帐边设防。不准人随意进来。”   吉仁泰领命,才带着一干家仆出去。   帐子里没了别人,蒙哥儿才再往她面前靠了靠,伸手要去捂着她来自己怀里,却是又被她躲开。听得她吩咐芷秋,“我想洗澡芷秋…可有浴桶?”   芷秋却也心疼,可想了想,“主儿,这么夜了,洗澡定会着凉的。芷秋给你打热水来,擦身。”芷秋说着,忙起身要出去,临行,看了看蒙哥儿。   蒙哥儿点了点头,“你去。我看着她。”   帐中只剩他两人。凌宋儿更觉羞愧难当,扫了一眼蒙哥儿的模样,和方才脑中的,似是多了一分距离。她忙又往后挪了挪。虽不知道自己的模样,可她只觉得,该是很丑…   脸上该还有贼人的唾沫,耳边似是还响着他贪婪的呼吸…她难以抽身,只觉作呕,便捂着胸口一旁倒着酸水。蒙哥儿忙来扶,“难受的话。去榻上躺着?”   她避开他的手,摇头执拗,望着地板。“我得洗干净的…”   蒙哥儿无法,只陪她坐着。待芷秋端着热水回来,才接过来芷秋拧好的帕子,伸手到她脖颈之间,想帮她擦洗。   凌宋儿拿回来帕子,自己擦洗了一遍脖颈,觉得不够,又递还给芷秋,让她再洗一遍帕子。接回来,继续揉搓着自己的脖颈。脖颈肌肤已然泛红,却不知要停手。蒙哥儿看的心惊,这才一把掐着她的手腕。   “已经干净了…好了…”他说着,一把将人抱起,要放去榻上。凌宋儿却挣了挣,“我今日睡虎皮榻。”   方才放被他放开在榻边,她便溜去虎皮榻上,裹好自己衣领,躺了下去。蒙哥儿看了看一旁芷秋,“你出去罢,我来照顾。”   地上绣架散落满是狼藉,芷秋却弯腰收拾了收拾,好让两人不会绊倒,才和蒙哥儿告了退。   蒙哥儿只去榻边取了她的玉枕来,给她枕在脑后,又拿了羊毛毯来,给她捂了捂。才去得案边熄了灯火,躺来她身边。   凌宋儿却不让他抱。翻了身,独自搂着羊毛毯。受了惊吓,又早乏了,方才强撑着意志洗了身子,已是极限。灯火一熄,眼皮一合,便能入睡。   只是梦里细碎,都是贼人身影,她挥手踢腿,却是打他不过。一时倒抽着气醒来,才发觉身后人大手捂在她腰腹之间,暖意徐徐。精神打不起来,再合眼,方才安睡。   一夜时日不长,蒙哥儿睁眼的时候,却看得她早坐在妆台前,让芷秋梳好了发髻。他只揉着眼睛起了身,走来她身后捂着她肩头,“怎的起这么早?”   凌宋儿转身回来,抬眼望他,“你该要去送博金河出征的?我随你一道儿去。”   “……”蒙哥儿叹气,蹲来她面前,“怎的忽的想要随我去军营了?”   “可是昨日惊吓还未好?”   说起昨日的事情,她还不大愿意提起,只埋头下去,拧着自己衣袖,“只是,想跟着你…”   蒙哥儿这才拉着她的手,今日倒是好些,她没再躲避,“我出门之前,会叫吉仁泰派人看着帐子。不得让别人再进来。”   “军营不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你昨夜做了不少噩梦,等用完早膳,再好生休息休息。”   凌宋儿紧了紧眉头,却叹了声气。芷秋端着早膳进来,蒙哥儿却无暇顾及。只洗漱完,便换了战袍,佩起长刀,出了帐子。博金河带兵出征,他是总帅,虽不能随行,定是要去鼓舞士气,且不能太迟了。   蒙哥儿方才出来几步,正往牧场边去寻自己的黑纱,却听闻身后动静细细碎碎,原是那人跟了出来。她身上虽捂着斗篷,看起来瘦弱几许。   他只好停下来等她,拉着她的手臂问着。“你怎的跟来了?”   “我…我会自己骑马!”她说着指了指一旁马厩里的白马,“我跟着你后头便好。”   蒙哥儿这才明了,该是昨日惊吓未定。见她兀自跑去马厩旁,要去牵马。他忙赶了过去。   凌宋儿只挑了一匹装了马鞍的矮马,想来该是好驾御的。身子却是一轻,腰身被他掐着,直抱上了他的黑纱。见他在马下叹气,“那便随我一道给博金河和将士们送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7 19:39:10~2020-05-28 20:55: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绵绵思远道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巫山云(二更,短小,狗头)   蒙哥儿翻身上马, 将人捂进怀里,才回身吩咐芷秋回去。随之驾马往军营的方向去。   往西南五里路,凌宋儿在马上被颠簸得有些不爽, 临行近了军营, 才见到浩浩荡荡大军, 早已在沙场列阵。蒙哥儿只将马驾到近处,落了马。又将凌宋儿从马上抱了下来。一手牵人, 一手牵马, 才往列阵大军前走过去。   蒙哥儿低声和她道,“兵士们士气已起,你我儿女情看多了,对军心不利。”   凌宋儿听着忙松了拉着他的手,“那便不让他们见着。”   见她快步走去前头,蒙哥儿叹了声气, 跟了上去。   博金河在阵前等着,见得凌宋儿也来了, 只微合身拜见, “公主别尔根, 怎的今日这般的兴致?来跟赫尔真一道与将士们践行?”   凌宋儿无心国家大事, 不过求个平安罢了。可这般场面, 她倒也是见过。钦天监祈福祭天的时候, 建安的臣子和百姓,也有这般的数目。   她答得冠冕堂皇,话语轻柔, “听得博金河阿台要出征,便和赫尔真一道儿来送你的。望你和将士们战无不胜,早日得胜而归。”   博金河忙看向一干将士们:“公主的话,你们可都听到了?”   将士们齐声震耳欲聋,“听到了!”   “我等为大蒙而战!”   凌宋儿被这般阵势吼去了三分神儿,忙定了定,蒙哥儿却走来她侧身后,手扶着她后背撑着她。蒙哥儿又接了博金河的话,蒙语说的慷慨激昂,凌宋儿来了些时日,约莫听得明白几个词。多是鼓舞士气,代将士们照顾父母子女的话。   博金河这才打算翻身上马。却见得远处一行人骑马而来。凌宋儿望见阿布尔汗的身影,该是大汗亲自来给将士们践行的。   待得阿布尔汗一行人近了跟前。蒙哥儿和博金河才跟阿布尔汗行礼。凌宋儿自也跟着做了一拜。阿布尔汗这才开口,同是说的蒙语,帮着赫尔真和博金河鼓舞士气。   等汗说完,博金河拿来酒坛,借来跟阿布尔汗敬酒,又分了下去给将士们畅饮。酒毕,士气高昂,博金河这才翻身上马,领兵上路。   凌宋儿一早起来,还未早膳,体力不支,脚下已然有些飘忽,拉着蒙哥儿的手臂才好站稳。送走博金河,阿布尔汗见得凌宋儿一旁,多有问候。随后,自也跟赫尔真道了别。   蒙哥儿只等得两方人都走了,才牵着凌宋儿进去军营重地。   剩余的兵士已经在沙场站着。营帐整整齐齐,外头又多有晒着的被褥和衣物鞋袜。气味儿有些不大友善。   蒙哥儿领她直进来他的大帐。凌宋儿只闻得帐子里有他熟悉的木质香,像是家中箱子的味道,墙上金边大弓,比家中那把更多了几分肃穆。她忽的想起来昨日白天取下来的那个箭筒。想来莫不是动了那震慑人的气息,才引了贼人进门,改日定要把它挂回去。   蒙哥儿拉着她到案前坐下,“我去拿些吃的做早膳,你等我会儿。”   “我和你一道儿!”凌宋儿还正要起身,却被他扶了回来,“这里是我军营,无人敢动你。”   凌宋儿魂儿为定,跟去了帐边,只得望着他出门了,才回神过来。转眼见墙上挂着长戟,利矛,还有短刀和剑。她踱步过去,昨日被欺负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她思忖着,最后选了一把镶着黄琥珀的匕首,捂着藏进袖口里。   不过片刻,蒙哥儿端着两碗热乎乎的东西回来,掌心里还夹着两个烙馕。望见她在墙边站着,他先将食物放去案上,又把人扶了过来坐下。“用早膳。”   热汤里飘着三片羊肉,一些青菜,汤底沉着些米粒碎末。蒙哥儿只手撕着烙馕,往她碗里放了几块。   凌宋儿却喝了一口汤,几近没得味道,还膈着喉咙…咳嗽两声,差些呛了出口。蒙哥儿却在对面笑了笑,“军营饭食便是如此,明日可还来?”   她没答话,只端起碗来,咬牙闭眼将汤喝了干净,又咬着一块馕放到嘴里。嚼吧嚼吧往下咽。   蒙哥儿看得几分吃惊,她这是赖着不走的意思。见她被馕呛得干咳,眉间一簇,忙抬手顺了顺她后背。拗不过她,只得叹气,赶忙将自己碗里的食物吃完。才将她一把抱起,放去榻上。   “我赶着出去练兵。昨日夜里你没睡好的,便在这儿休息。军营戒备森严,无人赶来打扰你。”   凌宋儿这才听得几分安心了,没等他出去,便合了眼,一觉睡得深沉而无梦。   等得午饭时候,蒙哥儿才回来。见她还睡得沉,便没喊醒人。那多带着人送了饭菜进来,凌宋儿方才听到些动静,寻着声响睁了眼。   撑着身子起了身,方才藏在袖口里的匕首却啪地声落地。蒙哥儿寻着声响看了过来,见她脚边是他原挂在墙上的匕首,只弯腰拾起来那匕首,放回她手里。“是该要有些东西防身。也怪我,没早给你准备。”   蒙哥儿拉着她坐回来案边,本想借着吃饭的功夫,跟她聊聊昨日的事情。只方才说出口“昨日”二字,便被她打断了。   “蒙郎,你吃菜。”她夹着两片风干牛肉放到他碗里,“还有,米饭我吃不得这么多。再给你些…”   “好…”他微微叹气,忍了三口气的功夫,却还是道了出来,“是我疏忽,没护得好你。你可是在怨我?”   “没有。”她垂眸端起来碗筷,话边出口,泪便滴落了下来。吃到嘴里的饭菜,不知何味。手中碗筷却忽的被他抢了过去,身子也被他扶到胸前。   “你能哭便好。”凌宋儿被他捂着肩头,仔细看着,她几分局促不适,却又听他道,“不莫也让你回去了帐子难受,这几日便在军营落脚,修整修整。可好?”   凌宋儿这才抬眸望他,抽着鼻子点头,“好。”说着又将方才放进袖口里的匕首拿了出来,“你得再教我些防身之术。下回,我定让他断子绝孙。”   “……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28 20:55:06~2020-05-29 01:5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知有阴山瀚海无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4章 巫山云(一更,二更太晚,勿等)   午饭后小憩, 蒙哥儿只坐在案边闭目养神。凌宋儿悄声去了外头,让那多派人,回趟汗营, 让芷秋给她带些换洗的衣物和用度来。   下午蒙哥儿出门操练, 芷秋来了军营, 见得凌宋儿案前摆着黑白棋子儿,精神好多了, 方才放了些心。“听那多说主儿是要在军营住着, 芷秋帮你将茶具和笔墨都拿来了。想来主儿该是闲着,便多喝茶写字打发时日,养心养神。”   凌宋儿却是问着,“玉枕和龟碟儿可也帮我带来了?”   芷秋点头,包裹里翻出来玉枕,才帮她放去了榻上, 又回来与她小声交代:“帐子门前,那多已然派人来站哨了。主儿虽是不在, 二王子该是都做好了打算的。”   “不过, 主儿来军营住也好, 二皇子就在身边, 看着主儿, 护着主儿。你们感情得好好的, 可不能因为那贼人生了间隙。”   凌宋儿方才摆着棋子的手却顿了顿。“有些口渴了。你摆道儿金骏眉来喝。”   “好的,公主。”芷秋点头答应,正转身出去想寻那多要热水, 却见得那多撩开帐帘,弯腰进来。   “公主,赫尔真让我来问你,可想出去走走?他道是东边山坡上野花都开了,若公主想去,那多带人护着公主去散心。他…事务繁忙,抽不开身。”   凌宋儿放低了棋子,思忖着片刻。“那就去走走吧,芷秋也一起。”   六月草原,风和日丽,花草繁盛。凌宋儿骑马来了山坡,跟芷秋四处看着,视野开阔,身体也活动开了,心情自好了许多。摘了些许野花,山丹、野菊、格桑花,芷秋怀中抱了一大束,都放进了那多马上的箱子里,等夜了,好回去给蒙哥儿装点营帐。   将近日落,方才要走。凌宋儿却在山脚边上,找到一株野生的牡丹。抬手抚着那粉色花瓣儿,凌宋儿笑着,“真可是奇了,草原上竟然生了牡丹,野着长的,竟还开了花。”   芷秋手里还拿着摘花用的剪子,便过来给凌宋儿捡来几支盛开的。“主儿可喜欢,一会儿回去可做插花。”   凌宋儿自接过来,捧着手里,“倒是,得给蒙郎也看看。”   军营中,蒙哥儿早练兵回来,正坐在案前读书,边等人回来晚膳。军营里的厨子张罗了两碗面,已经端来了案上。见那多将凌宋儿送进来帐子。蒙哥儿才起身将她扶了进来。   “玩儿得这么久,该是心情好些了?”   凌宋儿自点着头,随他坐来案边一道儿吃饭。   那多却将方才装满了的箱子端来帐子里,才与二人道了别。芷秋却是不好在军营里呆着,便由得那多又送了回去。   吃过饭,凌宋儿插了花。没得花瓶,只得用他们早上喝过的酒坛子。蒙哥儿被那多叫出去了会儿,回来才见得凌宋儿在案上扑开了纸,点着墨,正写字。旁边一支牡丹横摆在纸前,开得香艳。   “今日雅兴得很?”他坐来她身边,见到案台上摆了两杯金骏眉,自端起来一杯,小尝了一口。望着她纸张上写的东西,却是字不像字,画不像画,只问她,“这是什么?”   凌宋儿方才完成了整个字体,收了笔,“是我们汉字里的\'华\'字,只不过是远古刻在龟甲儿上的写法。”   “嗯?”他扬着声调,又喝了口茶。   听她接着缓缓道来,“这写出来便是一颗枝叶繁茂的树木,开出了花来。”   “可即便只开一朵,也得根深蒂固,枝叶同心。”   蒙哥儿这才听出来她话里别有他意,“你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蒙郎,我知道你性子定是不想在汗营争什么的,我也不想。原是嫁了你了,便只打算过同你一辈子,是长是短,陪着你身边便好。可眼下,却是有人逼着我们的。”   “你带兵抗金,又出征西夏,都是好事。但,再不能为他人做嫁衣裳了。我们汉语有句俗话,鸟尽而弓藏,兔死而狗烹。哪日战事停歇,汗营便再无你我立足之地。人性恶意难揣,我们得提前准备。”   蒙哥儿见她忧心,伸手来捂着她手背。“是我当早要谋划的,不莫等你来了汗营才跟我受苦…”   凌宋儿却抽了手回来,拾起桌上那朵牡丹花,“今日也是傍晚要回了,才发现山坡上生了朵富贵花。倒是花中皇后,便拿回来与你也瞧瞧。”   “这花瓣儿厚重,仔细保护着其中花蕊。若你我为花蕊,便该还要有枝叶,有花瓣儿。如此,即便有风吹雨打,还能有遮有庇。”   蒙哥儿听明了几分:“你是让我,拉拢人心,养枝生叶?”   凌宋儿微微颔首,“你不拉拢,可别人定是在做的。我们不能只倚仗战事立足了。”   蒙哥儿合掌捂着她的手,叹气道,“即便你今日不说,我也在谋划了。且不说这些年来有人借内外族之说逼我,她这般害你,日后凡有危及达达尔地位的事情,我们都抹不开干系。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磨刀反击。”   “博金河走前,已经帮我打探好可敦羽翼名册。父汗臣子之中,还有一批顽固忠心的,该还未受收买。这段时日,我自会一一上门拜访。”   凌宋儿听来,这才松了口气,“原是你早想在我前头了…那该是我多嘴了…”   蒙哥儿伸手顺了顺她额角碎发,“不与你说这些事情,便是不想你忧心。多虑生疾。”他说着叹了口气,轻松起来,去寻了寻她腰间,“匕首呢?不是要学防身之术?我教你。”   凌宋儿抿了抿嘴,腰后寻来那把匕首,交到他手上。方才被他拿去,手腕便被一拐扭到身后。她唉声叫疼…   “你怎么这样啊?”   蒙哥儿却笑着,“不是学防身之术?女子气力不够,只能用巧劲儿。”说完,伸手将匕首还给她,“你来试试。”   她方才吃痛,悟到几分发力的道理,便学着样子,要拧着他的手腕儿往身后扭。却是被他反手一锤敲在了麻穴上。害得她又是一声呼痛…   “……”她别开脸去,丧气又灰心,“不学了…”   话刚落,整个人便被他掐着领子逼退到墙角。她几分心惊胆战,昨日被羞辱的画面在眼前闪过,“你…做什么?”   却听他低声道,“若不学,日后再遇到这般情形怎么办?”   她气息喘急,方才那柄匕首还在手里,她只拿着恨恨锤在他胸口上。那匕首虽未出鞘,却也垂得他胸口闷声一疼。只忙将人放落下来,捂着自己胸口后退两步,咳嗽着…   凌宋儿这才回神,连连过去掺扶着他,“弄伤你了?我只是想来日后遇到该怎么办?你可哪儿不舒服了?让我看看。”   蒙哥儿却笑着捂着胸口起身来,宽了宽肩头,呼出一口气来,“无事。再来。”   “……”凌宋儿只得后退了三步,小心接招…   二人帐中较量,凌宋儿“哎嘶唷喂”不同疼法儿各喊了一遍,帐外把手兵士听着,直觉头皮发麻,想笑又不敢言。两人相视一眼,便通了气儿:赫尔真今日可是大发威猛了!   一连在军营住了三五日,蒙哥儿练兵,凌宋儿便寻着军营摸了个便。才知道,蒙哥儿将这部下管得极好,博金河带走三万精兵,剩余七万人,汇编有制,分了粮草、先锋、信兵、重骑、弓箭、防御六部。每部下去又汇伍成什,一级级往上汇报。如此这般,军队人数、分工都清清楚楚。想来木南将领,却未有一个敢这样管得明白。也不怪乎要被金贼欺负。   博金河走了十余日后,前方便传来战报,首战告捷。西夏王见来战的不是赫尔真,便没怎么放在心上,又急着为东宫太子谋求战功。便让太子李让带兵迎战,谁知西夏五万大军,被博金河三万大军合盘吞下,还折损了大将高琪。   蒙哥儿得来好消息,只道让凌宋儿去探探那还在月子中的克烈王妃。好让她宽一宽心。   这日一早,凌宋儿便被那多派人送了回来。出出入入,身后都跟着十余兵士。样子,是做给达达尔和可敦看的。寻来乌云琪的帐子,兵士们围在帐外候着,由得凌宋儿进去探病。   娜布其出了门去给人看病,帐子里只剩得乌云琪照顾着阿拉坦和婴儿。凌宋儿自早让吉仁泰备好了羊奶和奶酪,带着些鲜牛肉,还有一颗家中藏着的野参。一一给阿拉坦送了过来。   阿拉坦还在榻上躺着,见得凌宋儿进来,本要起身作礼的,却被她扶了回去。“可无需多礼节了,你那日生产可受了苦,要好生养一养的。”   阿拉坦道了谢。凌宋儿才将前方战报说给她听,原是她夫君桑坤该是还活着,正被西夏王软禁在中兴城里。阿拉坦听闻热泪盈眶,望向怀抱襁褓中的婴孩儿,才落下泪来,“你阿布还在。我们还有希望的。”   凌宋儿一旁看得有些泪目,芷秋递上帕子来,才好擦了擦眼角碎泪。   乌云琪扶着阿拉坦又吃了药汤。凌宋儿见得阿拉坦该是要歇息,凌宋儿方才起身打算走了。   外头却来了人摇着铃,“乌云琪可在帐子里?姜琴替可敦送些东西来。”   这场景似曾相识,凌宋儿自退到一旁案前,等了等。只见得姜琴嬷嬷带着仆子进来,两个仆子手中,端着的都是衣物和首饰,姜琴嬷嬷自己手里却端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两枚精致翎羽。   姜琴笑着对乌云琪道,“这些东西都是可敦赠的。后日达达尔大婚,可敦只望乌云琪你也能来。翎羽也给你备好了,可莫要辜负了可敦一番心意。”   凌宋儿一旁听着,喝着桌上奶茶,清了清嗓子,“姜琴嬷嬷真是辛苦了。”   “上回翎羽送来我房里还没多久,便又物色上了乌云琪了。”   姜琴这才见到凌宋儿也在,想来早前那巫术也是经她手的,心中有虚,便忙着作了一揖,“公主也在。”姜琴笑着,“这可不是因公主嫁了赫尔真,可敦才要急着给达达尔找个好夫人么?不莫他独自孤家寡人的可怜。”   听得那贼人名字,凌宋儿只觉心中作呕。却不再想答话。一旁乌云琪却也几分无奈,只得叹气将东西都接了下来。“可敦的意思,乌云琪明白。还请姜琴嬷嬷给可敦回话。”   姜琴笑了笑,“乌云琪果真是聪明人。”说着,才对案前凌宋儿又是一揖,“那公主和乌云琪慢聊,姜琴便就先回去复命了。”   等得人走了,凌宋儿才从案前起来,先去撩开帐帘看了看,见得人果真走远了,才回来捉起乌云琪的手来,“你当真要去达达尔的翎羽之婚?”   “哎…”乌云琪叹气,愤愤直坐在了案上,“那日家宴之后,可敦日日都给我送东西来,达达尔一开始还并未出现,后来,也来得勤快。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和额吉在汗营还得落脚,万一得罪了他们…不像你和赫尔真,背后还有阿布尔汗和兵士们撑着…”   凌宋儿拧着眉,道:“得罪了就得罪了,你可是大萨满亲点的人。不莫就出走汗营,去神山修行,当上了大萨满再回来。可敦也不敢拿捏你!”   乌云琪摇头,“我额吉从神山出来嫁了人,便不能再回去了。她还得在这里…”   “我总不能只顾着自己?”   “不行!”凌宋儿笃定非常,“达达尔那贼佞,定不会待你好的。他要娶你,不莫是为了大萨满亲点了你的噱头。你这么清清白白的姑娘,不能给他糟蹋了。”   “再有,依吉喜欢他。若你嫁了他,她不知还有多少法子来对付你。”   “公主可莫为我伤神了。”乌云琪说着,松了松脸上神情,又端起来桌上那碗奶茶,扶着她坐去自己榻边上,“喝些奶茶舒口气。”   凌宋儿这才发觉方才忧心有些过头,气息都不大平顺。抿了口奶茶,缓了缓,目光却落在乌云琪枕边。那处放着一根羽毛。白色绿尾,十分别致的,却似是在哪里见过。   “像是箭支后头的…”她自拿起来,仔细打量。却想起家中那箭筒里的箭,支支尾上,都是同样的羽毛…“这种鸟羽,不常见的…”   乌云琪却忙伸手将羽毛抢了回来,支支吾吾,“公主多心了,这种鸟儿在草原上再寻常不过了,到处都是…”   凌宋儿望着她扭捏模样,却更是确定了几分,“乌云琪,你可是…对赫尔真有心的?” 第55章 巫山云(二更)   凌宋儿留在乌云琪帐子里说了会儿话, 两人又一道儿去了趟乌兰家中。本是去探探新婚夫妇的,谁知被二人留着用了午膳。凌宋儿正好带着那多派来的那行小队,在汗营里招摇过市了一遍。   正午, 阿布尔汗正巧在可敦帐子里用午膳, 本是商议着隔日达达尔的婚事。草原上接了请帖的部族并不多, 多是因为达达尔搏克用了利器一事传了出去,被草原上的人笑话。唯独青茶部族给了阿布尔汗三分薄面, 送了个次女过来。   萨仁母族和青茶又颇有几分交情, 这面儿定是要给回去的。二人方才商议,妻妾同日纳了也好。   难得夫妻和睦,吃了顿好饭。等得阿布尔汗用了饭后清茶,姜琴嬷嬷正端着两碗冰镇的酸奶进来,“这今日雪山上下来的冰块儿,刚冰好的。可敦特地吩咐姜琴为大汗准备的。大汗请尝尝。”   “好!”阿布尔汗却是难得享着他这正妻的心意, 欣慰几分,接过来尝了尝。微微点头。又听得姜琴道来。   “大汗, 姜琴今日见着, 公主从军营回来, 在汗营里走动, 却是到哪儿都带着兵的。”姜琴说来还犹豫片刻, “也不知为何, 总觉着公主这是戒备着什么。可就怕扰了汉民。”   阿布尔汗顿了顿手中酸奶,又望了萨仁一眼,心中明明白白。果然, 无事献殷勤,原是有状要告。阿布尔汗只放下手中碗勺,手撑去膝盖上,叹气道,“若不是早前在汗营吃了太多苦头,她也无需带着这些防备。”   说着,才问一旁萨仁:“可敦,你说是不是?”   姜琴又忙帮可敦接了话,“大汗,大汗莫怪可敦。都是姜琴多嘴了…”   “嗯…你是挺多嘴。”   “倒是深怕我不知道,宋儿今日从军营带了兵回来。”   姜琴退后两步,跪去了地上,“姜琴知错了,大汗。”   阿布尔汗起了身,“既然多嘴,那便该掌嘴。”说完,吩咐了一旁仆子道,“姜琴嬷嬷在可敦身边伺候,却不知道自制,谣言惑众,掌嘴三十,以示警告。”   仆子领了命,便小跑了出去。阿布尔汗径直出了帐子。才又有三个仆子进来,将姜琴拖了出去。可敦忙起身,跟了出来帐子,看得阿布尔汗远去背影,身后响起来巴掌和姜琴的喊声。手中捏紧成了拳头,却不好当众发怒,只好愤愤转身回去了帐子。   &&   凌宋儿回来军营,已是傍晚。蒙哥儿今日操练回得早,早在军营外等着。分明只是让她去探探克烈王妃,她却耽搁了整日,等得他几分心焦。见她马上下来,蒙哥儿忙来扶着。“怎的去了整日?”   凌宋儿这些日子在军营,到是养了身上正气,精神足了,答话也爽利了几分,“跟乌云琪一道儿又去探了探乌兰和牧仁,被留着吃了午饭。然后…打了几圈马吊…”   “……”他无奈一笑,牵着人往帐子里去,只做寻常问她,“赢了输了?”   “自然是赢了!”她颇有几分小骄傲,“马吊我可没输给过大蒙的人。也就你赢过我一回!”   “行。”蒙哥儿笑着,“买笋干儿的人回来了,还有你们木南的腊猪肉。鲤鱼不好买,只有鲢鱼。叶婆婆也请来了,给将士们加了两道儿菜。我们也饱饱口福。”   那多一旁听着,小声嘟囔,“这儿哪儿是你俩饱将士们的口福?分明是将士们饱公主的口服。”   “腊猪肉?”凌宋儿听得口水都直往肚子里咽。“可是用笋干儿炒腊猪肉?那可真真是好吃的!”说着走快了脚步,拉着蒙哥儿直往帐子里头去。   方才进来,便闻见腊肉香气。猪肉用柴火熏熟的,和风干牛羊肉的香气不可同日而语。凌宋儿忙坐来案前,等来蒙哥儿入座,才一道儿拿起来碗筷。兀自夹了筷腊肉先放去蒙哥儿碗里,方才自己开动了起来。   笋干爽口,腊肉肥中带瘦。一口下去,唤醒味蕾。差些泪目,“出来木南,便再没吃到过笋干儿腊肉了…”   “这豆酱蒸鲶鱼也是好味道!叶婆婆的手艺真好。”   蒙哥儿笑了笑,一旁闷声吃饭,腊肉夹了一片又一片。三碗米饭吃干,见得碗里却只剩最后一块腊肉。只好夹去了凌宋儿碗里。   凌宋儿却吃得几分腻了。只咬着将瘦肉吃完,又把肥肉扔去他碗里。蒙哥儿只照单收了,一口放到嘴里。   放了筷子,凌宋儿却不觉打了个饱嗝儿,摸了摸肚子,鼓得很…只好拉着蒙哥儿起身,“我们出去走走,我得消消食。”   听他答了声“好”,手便被他一把扣住,又被他牵着出了帐子,走去军营外头,散步。   夜幕方降,还有微光,草木之中,似有鹰鸣。二人寻着军营边上走,也有火光照亮。   凌宋儿这才找着了机会,问问他。   “我今日才听乌云琪说,你十岁来汗营,原是逃难来的。”   “嗯,先是博金河救我,后来,又得了姨娘收留我。”   “那你们也算是一起长大的?”她小心试探着。   蒙哥儿却是点头,“一起学搏克,一起学射箭,一起捉夜莺…好事坏事,都是一起。”   “不对…”凌宋儿听得搏克二字,便知道他答成了博金河。“我是问,你和乌云琪,可也算是一起长大的?”   蒙哥儿这才顿足,拉着她手道,“自然也是的。”   他说着却是叹了口气,“说来还是我连累娜布其和乌云琪。我来之前,并未有内外族人之分。可敦也对此毫不戒备,她是为了排除我对达达尔的威胁。”   凌宋儿却道,“乌云琪福泽绵长,是个好姑娘…”   “还是敖敦大萨满亲点的人。”   “嗯。”蒙哥儿叹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却问:“你隔日可会去达达尔的翎羽大婚?”   “不去了,到底可敦和达达尔都不愿见我。不免大喜的日子还徒惹他们不高兴。”说完,继续拉着她散步。   “可若乌云琪要嫁给达达尔,怎么办?”   蒙哥儿回头过来,“乌云琪要嫁达达尔?”   “什么时候的事?” 第56章 巫山云(一更)   “我今日去探望阿拉坦和孩子, 见着姜琴嬷嬷给乌云琪送了翎羽来。”凌宋儿将家宴之后可敦对乌云琪无事殷勤的话,再说了一遍给他听。   “你也知道达达尔是什么样的人,乌云琪若真嫁给他, 也不知会遭什么罪。”   蒙哥儿却是扶着她后背, “你悠着心思。乌云琪自己呢?她怎么说?”   凌宋儿望着他模样, “你可是还不知道。后日就是翎羽大婚,可草原上部族没来几家人肯嫁。唯独那青茶部族送了个次女过来。乌云琪也不是眼瞎的, 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对他有心思?”   草原上忽的起了风, 蒙哥儿边听她说着,边将人往怀里捂,“可敦送了翎羽,是让她去翎羽大婚的意思?”   说着将人扶着往帐子里去,“起风了,容易着凉, 回吧。”   “嗯。”凌宋儿点着头,随他一道儿往帐子里走, “我觉着, 你后日还是要去一去的, 好给她撑腰。不莫她独自一人对着可敦和达达尔, 被情势所逼, 挺不过去真嫁了, 日后还得日日对着依吉。”   “那,也行…”   凌宋儿听得他应了,才抿嘴淡淡舒了口气。回来帐子, 被他拉来案前坐下。又见他去一旁书架上拿了药瓶子过来,要给她上药。   这几日她勤力得很,白日里蒙哥儿军务繁忙,却寻了本匕首招式的武书给她。她依着图谱练得手上都起了水泡。昨日刚被他挑破了,今日便再来上药。   军营里住了几日,到底底气儿足了些。当着他拨开那皮肉,往里头撒药粉,她也没吭声。只定定咬着下唇。蒙哥儿上好了药,边盖着药粉盖子,扫见她脸上神色,忍痛得辛苦。只凑来她唇边,亲了亲。才起身出去打水来,给她梳洗。   将士们次日还要早起晨练,军营里自也歇息得早。二人也早早入了榻。十余日来,蒙哥儿只担心她那日心中阴影未去,却也不大敢碰她,只隔着被褥护着她睡,好让她心安。   凌宋儿今日却是不同往常,往他身边钻了钻,凑来他胸前,轻咬了一口他的下巴,随即埋头进了他怀里,手在他胸前挠得细细碎碎…   蒙哥儿心口痒得难耐,拧眉半撑起头来,“怎的不睡?”   凌宋儿抬眸,却望见他眼中星火,“成亲许久了,我们是不是还有些事情未做的?”   蒙哥儿哼声,笑了出来,一把将她扣紧在怀里,她那不安分的小手也被他一把捉了去,“你想做什么?”   “我…”这哪儿能她来开口…“不想什么,想…睡觉…”   蒙哥儿这才躺回去枕上,“那就睡觉。明日早起练兵完,随我回去汗营。我要去拜访父汗老臣,正好留在汗营过一夜,后日也好如你所说,去达达尔的婚宴。”   “嗯,我也好些日子没见芷秋了…”   &&   次日,蒙哥儿早起练兵,二人军中用过早膳,才一道儿从军营骑马出来,回去汗营。那多给的那十余人分队,仍跟在凌宋儿身后,算成了她的私卫。   蒙哥儿先将她送来自家营帐。吉仁泰正在帐子外头候着。见得凌宋儿回来,领着儿子塔桑,又带着一行家仆作礼。   “公主回家,我等已然重新部署了防护。”吉仁泰这才指了指营帐周边,果真都竖起来了栅栏和铁刺。“我等已将赫尔真家宅圈地守护。日后定不准贼人伤公主一分一毫。”   凌宋儿知道他们心意,抬手让吉仁泰带着大家起了身,“多谢吉仁泰了,也辛苦大家。今日之功劳,赫尔真自会有赏。”   蒙哥儿未说话,只在身后听她赏赐家奴,对大家点了点头,算是给她撑腰。到底是他家中女主人,颇有了几分气势。将她送进来帐子,他没多作停留,便只带着两名亲信去拜访阿布尔汗的老臣了。   芷秋一旁给凌宋儿摆好了一道金骏眉,放来案上,才护来主子身边。凌宋儿却见得,帐子里的摆设全换了位置。   床榻被他们搬去了最后头,还隔了一道儿屏风。屏风前才是案台,一侧是蒙哥儿的书架,另一侧是她的绣架。虎皮榻自在旁边,若看书绣画累了才好休息。   墙上鹿头和弓箭却全被取了,凌宋儿直问了芷秋,“那鹿头和弓箭呢?”   芷秋作答:“他们觉着公主不喜那些东西,全取下来,放进箱子里藏着了。”   凌宋儿却道,“都拿出来挂好。”   “家中可还有其他凶狠的东西,钉在墙上,好提正气。”   “这…”芷秋几分惊异,“主儿起先可不是最怕那些凶气的东西么?”   凌宋儿却叹气淡淡道,“什么东西,都不及人心可怕。”   “凶气反倒能震慑人心。”   芷秋这才一揖,出门与吉仁泰传话去了。   等家仆进来,将鹿头、弓箭都重新挂去墙上。吉仁泰又寻来一副萨满之眼的画像,“听闻公主要凶气的东西。草原之人,皆敬畏萨满,不如,将这画像挂在帐子里。日后若有贼人进来,也该要有几分忌惮之心。”   凌宋儿点头,“吉仁泰真是好主意,那便正挂在屏风上。好打眼。”   吉仁泰依着吩咐办好了。凌宋儿才算是折腾着松了口气。来案台前坐着,喝了口茶。芷秋见得她心情轻松几分,才好凑来旁边,“公主那日说要沐浴的,可卡先生帮你寻来了浴桶。今日夜里,让他们烧水,公主可享享热水浴。”   凌宋儿这方才高兴着几分,“可真是?”   “嗯。”芷秋作答。   &&   待入了夜,蒙哥儿才从帐外回来。方才走到外帐,便闻见家中香气。想来婚后那日带着她去青茶集市,她好似买过西域的香料,该就是这个味道…   撩开帐帘,见得家中摆设已然换了位置。屏风后头,传来阵阵水声。芷秋正小声说话,“主儿,水有些凉了。芷秋给你再去添些热水来。”   “嗯…”凌宋儿轻叹答应。   蒙哥儿却见得芷秋挽着袖口,提着水壶从屏风后头绕来,见得他回来,芷秋才顿足作礼,“赫尔真回来了?”   凌宋儿屏风后听得一惊,忙寻着衣物。   蒙哥儿却问道,“她可是在泡浴?”   “主儿那日说想要洗浴,芷秋方才跟可卡先生说了。可卡先生便寻着了这大浴桶回来。日后主儿用起来也方便。”   芷秋说着,望了一眼蒙哥儿的脸色,淡淡笑了笑,“主儿在木南的时候,两日便要泡一次澡的…”   蒙哥儿这才点头,“那快去添热水,别凉着她了。”   芷秋作揖出了帐子。蒙哥儿在在屏风前背手顿足,听闻她在里头似是动静大着,他只道,“不急着,你自慢慢再享会儿。”他说着,屏风前坐下,抬手捉起来桌上那本兵书,扫了两行字,全没入得了心,这帐中香气实在让人心气难平。   凌宋儿知道他在外头,自收敛了些,却也不大敢发出来水声。虽是日日躺在一张榻上睡觉,可也是隔着被褥和衣物,今日这般隔着一张薄薄的屏障,总觉不妥,不觉脸上已经滚烫。   蒙哥儿却起了身,“我自出去走走,等你洗好再回来。”   “好…”   听得她在屏障后头答了话,蒙哥儿这才出了门去。   芷秋提着热水回来,却不见了蒙哥儿的身影,只寻来屏障后头,给凌宋儿添着热水,又问着,“公主,赫尔真怎的回来又走了?”   凌宋儿却扭捏着,“他在这儿我倒是不自在,不莫等洗好了,再回来更好。”   芷秋拉小了声响,试探着:“还以为公主搬去军营,好事该已经办了?怎的你们二人都还这般变扭。”   凌宋儿一把弹着水到她脸上,笑着斥责:“你可长了多少心眼儿了?要你管得多?”   “不敢了,公主!”芷秋忙在挽起的袖口上擦了一把脸,“芷秋哪儿敢管公主的事儿?我错了…”   凌宋儿叹气回来,“这还差不多。”   蒙哥儿帐子外回来的时候,见得她已经在妆台前梳头。头发还湿着,芷秋正给她打着小扇,等着慢慢干。浴桶早被仆子们清理了出去,帐里却依然香气逼人。蒙哥儿悄声走来那人身后,从芷秋手里接过来团扇。   芷秋见得是他来,忙揖了揖身子,轻声走了出去。   凌宋儿自拿着梳子,还在打理头发,却忽觉的身后的风大了好些。“芷秋,你怎的这么重手了?”   话没完,身子便已经被一把横抱了起来,凌宋儿这才见着方才打扇的人是谁…靠在他胸前,不觉耳尖滚烫,“你”了好几回,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却被他抱着去了案前,吹熄了烛火。绕开屏风,身子落在了床榻上…   方才沐浴香氛怡人,还留在屏风之后,此下想起来,方才觉着多有几分挑拨情趣的意思…她顿觉不安,抬眸却只见他喉结滚动,眼里腥腥如跃着两头小兽。方才沐浴出来,身子正暖,不觉更加滚烫了几分…   亲吻落在她唇瓣儿上,大手正在腰间宽着她紧锁的衣带…   小窗外落了雨,始如星星点点,随之瓢泼而至。   她却唤着,“蒙郎…我疼…” 第57章 巫山云(二更)   她本以为自己身子已是滚热, 不想他比自己更加炽烫。灼得她想逃,却又不舍。明明害怕,却依然想交付于他。她命数不长, 该是上天对她愧疚, 才给了她一个蒙郎作补偿。自受那贼人欺凌那日起, 她便打算好了,她只能是赫尔真的。   可此下剧痛, 似是被割裂了般。她身子发抖, 实在难耐才喊出疼来。身前的人察觉几许,停了下来,只捂着她肩头。   凌宋儿听得他声音嘶哑,几分微颤,“宋儿,我自当护好你。别怕。”又被他一把捂进胸膛前, 跟他的滚烫融在一处,她只寻着他肩头厚臂咬了下去。该有多疼, 便都还了他…   雨下得大了。她此前不知草原竟也是会下雨的…待得事毕躺在他怀里, 她才细细问着, “蒙郎, 草原一年下几次雨?”   他多有倦意, 垂眸下来看了看她, 答话,“不多。也就六月花开之时下雨,七月花落, 八月入秋,九月便开始落雪了…”   她不知为何心中起了怜悯,只道,“韶华浅薄…”   他听出来几分凉薄之意,拧眉将她再捂紧了些。“落了雪,我也搂着你睡,叹什么?”   “嗯…”   天才将将亮,凌宋儿便听得帐中动静。原是那人起了身,她便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却忽觉灼疼…蒙哥儿见得她醒了,忙放下手中长刀,过来扶她。   “你别起了,再睡会儿。”见她难受,又补了句,“今日便在床上歇着…我先去晨练兵,下午才回来。”   凌宋儿重新躺了回去,自己抬手捂了捂被子。望着他道,“昨夜里雨下得大,早晨起来该要凉的,你骑马该有风,多着件衣吧。”   他抿嘴笑了笑,“好,我知道了。”说完,给她折好被角,才起身道别。提起长刀,收了帐旁披风,去了帐外。   她身子确是乏着的,翻身都觉着痛,不敢再动,合眼便再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是中午。到底是饿了,掀开被褥起了身。   芷秋还在屏风外摆着餐食,听得后头动静,忙来扶着她。“主儿可算是醒了。”   “赫尔真临出门前交代,不能扰着主儿歇息。芷秋便也没敢喊主儿起来用早膳。不过姜琴嬷嬷做了道儿炝炒腊肉,公主可得尝尝。”   凌宋儿被她扶着坐来案前,身子不大利落,坐下来都不太爽快。   芷秋看出来几分异样,想来主儿该是还是不舒服。昨日她在外帐候着,里头的动静她听得几句。她本也是京中官宦之家的女儿,只是生得庶出,得不来主母宠爱,便早早进了宫,服侍皇后。虽是年幼,可帝后鹣鲽情深,那欢愉之声,她幼年之时便曾侯在门外听过。自然便知道,昨日夜里是怎么回事儿。   “公主可还好?要不请乌云琪来看看?”   凌宋儿听得,面色绯红直到耳尖,“不…不用了…”想来乌云琪还对蒙哥儿有意,她怎的好跟她开口?   她说完,直拿起筷子,夹了块腊肉放到自己碗里,合着米饭吃了下去。那日在军营里,多日吃得粗鄙,好不容易得来江南美食,开胃得紧。今日没得了蒙哥儿在旁边,却是没了胃口。看得芷秋一旁候着,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吃多了几口。   蒙哥儿练兵回来,已是下午。见得她正在绣架前忙着,不觉心头吃紧。只快步过来,将人一把抱起,“你怎的下了床来?”   凌宋儿靠在他怀里,见他将自己往榻上送,只提醒着,“床褥昨夜弄脏了,芷秋方才拿去洗,还未换好。”   蒙哥儿正好停在屏风后,见得床榻却是掀开着的。上头原扑着的羊毛毯子也不见了去处,方才叹气将人抱着回来,只好放去了一旁虎皮榻上。“可有好些了?”   凌宋儿只点头,寻着他胸前钻了过去,“嗯…”   蒙哥儿听来却不是好些了,“也罢,夜里翎羽之宴你不去了。想来你见着达达尔也不会高兴,便在帐子里头休息。”   “好。”她淡淡答了话。却正如她心中所想。   一来,不用见达达尔。   二来,乌云琪见不到她,该会更加大胆顺畅些…   蒙哥儿拿来被褥,又给她捂好。书架上随手挑了本兵书递到她手中,“解解闷子。等芷秋换好床褥,你便好生休息。”   凌宋儿接来那本兵书,虽是汉话写的,可她却也没什么兴致。这哪里是解闷子的?这分明是来劝她入睡的…方才看了两页,眼皮便在打架,身子靠在虎皮榻上,又正好捂好了被褥,便是睡了过去。   &&   夜里,篝火热闹。汉民们来得却不多。因是达达尔婚宴,多有不屑其人的,干脆只躲在家中陪着妻子儿女吃家常饭,乐不其然。   蒙哥儿却按时入了席,陪着阿布尔汗与可敦,算是给了薄面,却是不时看着对面塔勒汗身边的乌云琪。他是依着凌宋儿吩咐,来给她撑撑面儿的。   乌云琪偶有碰见他的眼神,只低眸在案下暗自怯怯而喜。   屠羊烹牛,酒席过半,阿布尔汗自宣着,翎羽之婚开始。到底没有太多女子有翎羽特权。   依吉自手持着翎羽,走去达达尔面前,递了上去。她自幼时被寄养在汗营,便是已然认定了,这辈子非君不嫁。当着大汗和可敦,达达尔暗自勾着唇,收了那枚翎羽下来。依吉欣喜之余,才望见今日达达尔似是与往日不同。   他从不着黑色衣衫的?今日明明是大婚之日,却是一身黑色衣袍。只那腰带还带着些许金色流云,看得出来几分王子贵气。年少时候,他白面如斯,到底是俊朗如天边云彩一般,可今日,却是蓄着厚须,只那笑容夺目,伴着些许沧桑和故往,更是迷人了几分。   依吉方才退过下去。便见得后座坐着的青茶女儿,也起了身。将手中翎羽递来达达尔面前。达达尔却是笑着,也收了下来。依吉方才看在眼里,原他的灿烂,与她无关,只随意另一个女子,便能共享。她想来置气,不服,她明明伴他长大,那青茶女子,不过是想着他前程罢了!   阿布尔汗却是笑着,“好,吾儿达达尔看来艳福不浅。”说着看了一眼一旁可敦。   姜琴身上有伤,今日不在。可敦自是也对阿布尔汗颔首微笑,“都是大汗平日里教导有方。”说完,目光却看向右手边上坐着的乌云琪。   乌云琪拿着翎羽起身,深吸了口气,鼓起来几分勇气,朝着对面王子们坐席走了过去。   巴雅尔正和三夫人说着话,达达尔正看着她走来,赫尔真正抬手喝酒。   乌云琪顿了顿足,从后脑发间取下翎羽,朝着赫尔真走去…   蒙哥儿忽觉不对,却已来不及。乌云琪走到面前,手中翎羽朝他递来…   他只记得,凌宋儿说是让他来给乌云琪撑腰,不莫乌云琪对着可敦和达达尔会心生怯意。可眼前的翎羽是什么意思?   但凡还有几分理智,便能想着明白,她们之间谋求达成了协议,虽说是让他来解围的。可此时他若解围,便要纳乌云琪入闺中。想来昨日香帐被暖,云雨夜晴…他几分不愿相信,自己竟是被谋算其中的?   乌云琪手中翎羽还在眼前,蒙哥儿却兀自起身,没接。深吸了口气而未语,转身走了。   乌云琪立在原地怔了怔。听得上座可敦起身道,“乌云琪,你可是晃了神?那翎羽该给谁,你可还知道?”   乌云琪回身过来,对大汗和可敦一揖,“乌云琪自是清清明明的。请可敦体谅!”   话落,上座可敦嗤笑一声。达达尔抿酒不语。阿布尔汗却道,“无妨,巫女自知道自己心属何处。”   汉民们议论几许:   “怎么回事儿?巫女献翎羽给赫尔真?”   “赫尔真可没接?”   “赫尔真跟公主成亲不过一月,自是芙蓉帐暖,还未有心情纳妾。”   乌云琪暗自叹气一声,才拱手上拜阿布尔汗,“乌云琪,想请大汗答应。”   阿布尔汗看着女儿家笃定,只道,“你且说来听听。”   “乌云琪,明日想带着额吉去神山,拜入敖敦大萨满门下。”   &&   月上关山之巅。   凌宋儿正在帐中落着子。这黑白棋子是可卡先生近日才从商道上买来的,顺道儿带回来的还有前朝珍藏的棋谱儿,连木南国中都买不着的。凌宋儿自寻着当前落子,参悟着棋谱中的道理…   芷秋一旁候着茶,却听得主儿念叨着,“真是难了…看了半天,也看不明白…”   芷秋才忙劝着,“主儿伤神,要不就先歇着罢…床褥芷秋都重新扑好了…”   凌宋儿方才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棋谱。“棋盘可帮我留着,今日是乏了,思绪迟钝,明日再重新来参悟。”   “是了,公主。”芷秋答话。   凌宋儿这才被芷秋扶了起来,梳洗热水摆在一旁。洗脸解发,梳妆褪衣,正往屏风后头的床榻去,准备歇着了。   蒙哥儿走路带风,从帐子外头进来。见得她人,拧眉质问,“你可是一早和乌云琪谋划好了?”   凌宋儿听得他回来,顿了顿足,由得芷秋扶着回身过来。见他脸上肃穆,她也着紧来几分。   “你怎的这么早回来了?乌云琪呢?” 第58章 巫山云(一更,小节完结拉)   听得她如此问, 他更加十足确信。“真是如此…”   脚步却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八尺有余的身形几分踉踉跄跄。“你心里到底是将我置于何地的?”   凌宋儿一时语结,芷秋见得二人有话要说, 只从一旁退了出去。   待得帐帘被芷秋撂下, 凌宋儿才忙上前要去扶他。走到跟前, 却被他躲开了。   她只好解释:“我只想着,乌云琪福泽绵长, 与其让达达尔欺负, 不如来陪我…她袭承萨满医术,日后还能为你所用。你们又是一起长大,她还对你有意…”   “够了。”话没完,便被他打断了去。“所以,你愿我另娶他人?和别人同床共枕?”   凌宋儿怔怔,她答不上来, 心口已如溃堤,却低眸不敢看他, “在我木南, 男子有妻妾同室, 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还有些话她并未说出口来:到底生死无常, 总该有人常伴在你身边才好。   蒙哥儿缓缓抬起手指着她, 颠簸再往后退了两步, “你…”他长吸了口气,才有力气吐出来几个字,“太过凉薄…”   凌宋儿只也往后退了退, 身子有些重,脚步太轻,几近支撑不住,忙一把扶着一旁的屏风。   那多却忽的冲进来帐子里,手中一封书信,对着蒙哥儿一拜,“赫尔真,博金河的军报来了。你得赶紧看看。”   蒙哥儿眼底早就氤氲,见着那多几分不适,大手忙揉了揉眼角,缓了缓神情。才从他手里接过来书信,仔细读了起来。   凌宋儿只见他边读信,眉间蹙起,该是博金河那边有什么不好的消息…   蒙哥儿看完,转身取了佩刀,只对那多道:“走,回军营!”   二人帐中出来,蒙哥儿却见芷秋侯在外账一角,顿了顿足,声音几分嘶哑交代着,“照顾好她…”   芷秋得了令,作了礼,等着人走了,才转身回去了帐子。却见得凌宋儿靠着屏风一角落坐在了地上,芷秋心中一惊,“主儿,可是摔着了?”   凌宋儿摇头,被她搀扶着起来,去了床榻上坐下。淡淡问着芷秋,“他们走了?”   芷秋点头,“主儿怎的忽的想着让乌云琪嫁赫尔真呢?”   “你们新婚这才多久啊?也难怪赫尔真该觉着主儿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   “我乏了。”她再深吸了口气,只往床榻上躺了下去,“你且熄灯吧,我睡了…”   芷秋听得她这么说,也不好再劝,帮她折好被角,又依着吩咐去熄了灯。   凌宋儿笔直躺在塌上,有些难入睡,却听得草原上下起了小雨,整夜没停,淅淅沥沥。那人也彻夜未归…   夜里没休息得好,次日便睡得迟了些,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芷秋伺候着洗漱,她没什么胃口,早膳便也只随意用了几口。可卡先生却在帐子外候着,等着她用了早膳,由得芷秋领了进来。   可卡只对凌宋儿一拜。“公主,可卡是来跟公主告假的。”   “可卡先生要休假?可是要远行,作你的游记去了?”凌宋儿记得可卡先生说过,此行来东土的目的,便是要完成他的东行日志的。想来该是在汗营的日在呆得太过乏闷,该要出门寻多些见闻志。   可卡点头作揖,“赫尔真明日便要出征西夏,可卡想跟他一道儿,去见识见识战场。”   “……什么?”她虽早知这一日要来,却不想来得如此之快。却还不是由他亲口道别,而是可卡先生说与她听。胸口气息几分喘急,咳嗽两声。芷秋一旁忙来顺了顺她后背,“主儿…”   凌宋儿却笑了笑,“可卡先生东行原本就是这个目的,自随他去吧。我在汗营还有管家吉仁泰,父汗也该照料着,多数也用不到可卡先生了。”   “可卡多谢主儿体谅。”可卡说完才再是一拜,却看出来几分异样,“主儿可是心情不好?”想了想,又道,“倒是,新婚燕尔,赫尔真此时却要出征…”   “不过听闻,博金河在韩罗海关口遇山鬼令公偷袭,折损了兵将。赫尔真是去援救,自是赶着时日去的。”   凌宋儿听得军情危难,收拾了心情,只道,“我没什么的。可卡先生也放心随他去看看吧。”   知会着可卡先生出了帐子,芷秋一旁给她倒着茶,小心试探,“主儿,可还好?要不要芷秋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她长叹口气,“也好。”   被芷秋扶着出来,寻着牧场旁边走了走,凌宋儿方才觉得心口郁结散了散,只又扶着芷秋,打算去乌云琪帐子里问问,昨日夜里到底是怎的回事。   帐子里却没见得母女两人的影子。里头整整齐齐,连榻上的被褥都不见了,凌宋儿方才觉得不太对,却听得外头动静,汗民们都聚去了汗营大门。凌宋儿也跟了过去。   乌云琪和娜布其,正在马车前头,一一与汗民道别。昨日和阿布尔汗请了辞,乌云琪便张罗着要带着额吉离开,免得遭可敦嫉恨,夜长梦多。   凌宋儿见得她真是要走,忙别开人群,摸了过去。便一把握着她手,“乌云琪,昨日到底怎的了?”   “你急着走,可是因为赫尔真?”   “公主可莫要多想。”乌云琪摇头,“我本也没抱着多大的希望的。自幼便一起长大,他若真有心思,也该早就能看出来了,何必等着昨日?”   “我急着带母亲走,一来是去神山求师,二来,避世。公主该明白的!”   凌宋儿自知道她这避世二字,指的是可敦。却叹气道,“赫尔真要出征了。你早走了也好,敖敦大萨满该能庇佑你们母女。只你千万别嫉恨于他。他只是一时想不明白罢了。”   乌云琪也听出来几分不对,“公主可是和赫尔真拌嘴了?”   “可不该是为了我才好。”   “不是为了你…”她说完叹气,“该也是我没和他好好说说,事情没办得好。”   “公主若要自责。乌云琪便更无地自容了。”乌云琪说着,却转身看了看汗营外头的草原,“此去神山,是另一片天地。乌云琪早已心神往之,额吉我自会拖人照顾在神山之下,将来学有所成,不定还能替她治好手上的伤痛。”   凌宋儿听得,这才觉得安慰少许,“敖敦说你福泽绵长,到底是和你这心性相关的。不拘泥着,不似我…”   乌云琪笑了,“公主可莫谦了。”说着又看了看远处,才转头回来望着凌宋儿,“我走了,公主自要珍重。汗营里,若有什么事情,便直接去找大汗吧。他如今也是你的父汗了,会顾着你的。”   “我自会照顾好自己。你且莫牵挂。来日再见,我们还做金兰。”   乌云琪点头,“嗯。”   车夫已来提点,“都好了,乌云琪,上路吧。不然天黑之前,赶不到河蜜了。”   乌云琪这才再和凌宋儿语别,扶着娜布其上了马车。由得车夫缓缓驾车出去了汗营。汉民们纷纷相送,却多有不舍。   “汗营没得了医女,这下可怎的好?”   “听闻达达尔新婚妻子依吉也是学过巫医之术的,我看也不必太忧心了…”   “乌云琪可是个好姑娘,若赫尔真也娶了,留在汗营。可该多好?”   “哎,说来是。可离了汗营,不定人家前程似锦,多是被我们耽误的。”   ……   凌宋儿带着芷秋人群中穿出,几分怅然。今日送走乌云琪,明日蒙哥儿出征,还带走了可卡先生。不莫两日,她便已然孤苦无依。方才回来到帐子前头,却是被眼前情形吓得一惊。抬袖遮眼,不敢再看,“芷秋…那是什么?”   芷秋自幼养在木南深宫之中,眼前晃过血色,也是不大敢看的。为了主子,无奈只得抬眼认了认清楚,“主儿,好像是颗狼头…”   汗民们几近凑了过来,都来观看。凌宋儿也收起袖子,才仔细望着帐子门前悬着的那颗狼头。那狼虽死了,可赤眼怒目,正生生盯着她看。脖颈下的刀口,趟着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可是谁人恶作剧不成?”   芷秋忙扶着主儿,“这…芷秋也不知。”   才有汗民在一旁说着。   “公主该是不知道,这是我们大蒙的狼头帐!”   “这狼头该是赫尔真猎的!狼群之中,若有雌雄结为夫妇,便要钟情一生,一夫一妻,至死不渝。这狼头悬来帐前,是告诉别人,帐中男子,此生绝不二娶的意思…”   “……”凌宋儿几分迟疑,那人彻夜未归,她以为是军务繁忙。明日就要出征,怎的还有空去猎得颗新鲜的狼头回来…怪吓人…   芷秋一旁听得汗民们说,方才恍然大悟,凑来凌宋儿耳边,笑得怯怯小声:“主儿,这可是椒房独宠。”   “你倒是都懂!”凌宋儿敲了敲那丫头的额头,只绕开还在滴落的血渍,进了帐子。   案台上的茶早凉了,凌宋儿却没计较,端起来喝下两口。才听得芷秋跟了进来,笑着叹气,“诶,有人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主儿却还想着给他纳妾…好在了,乌云琪如今也走了。到底也不用多吵架了。”   凌宋儿淡淡斥责:“多嘴!”   吉仁泰却进来了帐子,见得凌宋儿回了,拜着道,“公主,方才赫尔真回来过。见公主出门去送乌云琪了,便也没让吉仁泰惊扰你。他走得急,只交代了,若公主在汗营住不惯,就让吉仁泰带着公主去北边投靠赫尔真母族河蜜。避一避风头。”   凌宋儿懒懒叹气道,“他明日出征,却是见我最后一面都不肯了?”   “这…吉仁泰也不好问的。不过明日一早大汗该会为大军践行。公主若想见赫尔真最后一面,还是有时机的。”   凌宋儿却答得淡淡:“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31 02:04:46~2020-05-31 20:43:4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下了一整夜的雨,明天 5瓶;M&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9章 山鬼公(二更)   天将亮, 军营周围起了晨雾。蒙哥儿自从帐子里出来,那多已经让将士们收拾了帐子行囊,正准备行军上路。   蒙哥儿望着汗营的方向许久, 便也没见着她来。那多又来报, “赫尔真, 公主的白马在军营外,却不见人。”   蒙哥儿皱眉, 跟着那多来了军营外头探了探, 确是只见得马,并未见人。他想来便也明了,她不莫心里该是还在生气…   阿布尔汗已然带着马队,从远处而来,是来给他践行。蒙哥儿自也放下些许感情,只得上前迎着父汗。阿布尔汗激奖将士, 蒙哥儿一旁听得心不在焉,不时望着汗营的方向, 依旧是不见人。等得阿布尔汗说完, 才打着前阵喝了碗酒, 领兵出征。   行军三日, 日夜兼程, 方才到了西夏边境。眼前风光和草原迥异, 已是延绵山脉。蒙哥儿自下令,让大军修整一日,好适应西夏气候和地形。   那多自带着他, 骑马四处查探西夏地势,蒙哥儿马上却不时望回汗营方向,走得匆忙,到底未能和她道别。他有些后悔了…   &&   日落西山,粮草部仅仅二十余人,便只得两个什长最大。天色晚了,粮草车停好于山脚之下,什长吩咐着兵士们,三五成堆扎营,看护好粮草。   芷秋一身男装,正忙着扎帐,凌宋儿亦是束发于头顶,军衣男装,给芷秋打着下手。见得四下无人,芷秋才忙凑来凌宋儿身旁,见她正扎着深钉入土,忙来捧着她的手,“主儿可哪儿能干这些粗活?让芷秋来罢。”   “出门在外,哪儿来的什么主儿?可别让别人听见了,徒惹误会。”凌宋儿说完,自将手里长钉又往土里按了按。原练着匕首上的招式起来的水泡,此下已然成了老茧。干起活来,利落三分。   扎好营帐,才听什长喊着开餐。凌宋儿自协着芷秋,一道儿过去吃晚饭。军营伙食,凌宋儿早在蒙哥儿帐子里见识过的,可也是这三日方才知道,蒙哥儿帐子里的伙食,已然是经过修饰的。眼下,不过每人一张馍,一碗无味之汤,仅此果腹而已。   吃过晚饭,又听得前面营地里传来消息,今明两日原地驻扎,修整一日。凌宋儿才和芷秋一道儿,入了帐子好生休息。   这两日行军,原本白嫩的脚上早起来了水泡。芷秋拾起来她的细脚,寻着那处水泡,“主儿,左右休息一日,不莫挑破了罢。等后日好了,才好上路!”   “也好…”凌宋儿自也没动,由得芷秋拿着绣花的针,在火上烤了烤,挑破水泡,她自在躺好在帐子里,捂着被褥。   出征前夜那日,凌宋儿便带着芷秋来了军营,买通粮草部的什长,让他辞退那两名赤岭舞姬回去,反让凌宋儿和芷秋女扮男装,入了粮草部,一道行军。   水泡挑破并不疼,凌宋儿只觉的身子乏累,靠着黑布包着的玉枕头,昏昏欲睡。却听得帐子外头依稀人语。   “萨日朗可又进了赫尔真的帐子,还没出来…”   “可不是?这可算是夜夜欢歌了。”   “公主还在汗营,赫尔真的狼头帐也不知还有没有得效用?”   凌宋儿听得叹气,她哪里知道,那狼头帐还有没有得效用。如今她在粮草部,而他高高在上是元帅。生死由他。她也懒得计较。   命数不长,她便也只寻着他跟着,方才觉着没有浪费时光。   方才歇息了一日,凌宋儿和芷秋又寻着上头的军令,继续前行。脚上水泡还没好,每走一步便扎心地疼,好在入了夜,便听闻赫尔真和博金河已经会合了。大军原地驻扎,等着军帐之中的军令。   芷秋松了口气,原身上还带着些药粉的,便全给凌宋儿脚上水泡上好了,想着再上路的时候,好不免再疼。   好在六月天气并非苦寒,伤得快也好的快。凌宋儿只走得一瘸一拐,到底还是渐渐看好。只日日里,非但听得有人言,萨日朗去了蒙哥儿的帐子里,她偶尔也能亲眼看到。   想来那日他在帐子外说她凉薄,可愿让他和其他女人同床共枕的话。她实有些后悔…可萨日朗若能真心待他,陪他长长久久,便也罢了。   芷秋给她换着药,见凌宋儿想着什么出了神,芷秋忙探着,“主儿,若是真想着人家了,便去帐子里说明白了。可不好么?”   凌宋儿却叹气,“说不明白。他若有了新欢,便更是说不明白了。”   &&   韩罗海关口,山路险峻,山风肆虐,便也因此易守难攻。博金河前面一战,赢了西夏太子,又擒获大将高琪,便有些自喜。入境韩罗海关口之时,没有想那么多,谁知山鬼令公早让人在关口山道伏击。博金河三万兵士折损万余,被逼退回西夏边境。   帐子里,蒙哥儿正和将领商议破解韩罗海关口之法。   那多只说,不如横冲直闯,杀个片甲不留。   哲言便说不可,该用智取。   博金河却道,不莫先用讯兵,打听清楚了山鬼令公的动向,再作部署?   帐中商议得正是激烈,却有讯兵送信进来。   “赫尔真,是吉仁泰的家书。”   蒙哥儿只觉心头一紧,不知为何,竟只觉和凌宋儿脱不了干系。接过来一读,果不其然。他眉间紧蹙,心口灼疼难耐,只见家书中字迹。道是凌宋儿在汗营失了踪迹。吉仁泰寻遍汗营也不见其人。他只觉心口碎碎,便要出门。却被那多和博金河一同拉了回来。   那多不解:“赫尔真,你这是作甚?”   博金河却道,“公主该有自己的打算,博金河只记得她精明得很,该是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蒙哥儿只双手成拳,恨恨道,“我出征前说了重话。她该不会当了真?”   “不会!”那多劝着。   “公主聪慧,定不会跟你置气的。”博金河仔细分析。   蒙哥儿这才压下来一口重气,“那她去哪儿?”   博金河转了转眼珠:“不莫是回去了木南?”   那多也道,“对。夫妻吵架,自是回娘家。”   蒙哥儿这才冷静几许,却吩咐那多,“你派一队人马回去汗营,务必和吉仁泰一道打探出她的下落。”   那多领了命,又听他道,“任何消息随即同我回报。”   这夜,蒙哥儿难以安眠,天还未亮,便出门练功。萨日朗一早来送了早膳入了帐子,便在案前等着他回来用膳。蒙哥儿只当身体功法舒畅了力道。回来帐中,见得菜肴美味,心情便也好了些。   吃了几口面,又吞了几块肉。方才觉得腹饱,念想起来萨日朗原是赤岭部族的人。只问候道,“你可还习惯?”   萨日朗原只侯在案前,听得他问起来,便退后两步一揖道,“萨日朗本以为还要做舞姬的,不想却做了军中厨娘。无需卖弄姿色风情,便也可为生。萨日朗感激不尽。”   “此生定为赫尔真所用。”   蒙哥儿却叹气笑道,“无妨。这肉菜味道不错,你便继续在军营中以此谋生便好。”方才说完,蒙哥儿却扫见食盘子里,压在面碗下方的一张小纸条。他只抽来看了看,却见得上面用汉话写着未来十日的风向…   蒙哥儿思忖少许,拧着眉头起了身。一旁萨日朗不解,只作揖后问道,“赫尔真,这是怎么了?”   他只道:“军中竟有高人,能推演天象…”他拧眉,一行行看落下来,却见得一行标红的字迹,该是推算得最佳的时日,好入关口迎战西夏大军…   &&   粮草部向来走得最晚。这日入了夜,却得了前方帐营吩咐,原地驻扎不动,等前方消息。芷秋只觉大好,回来帐子,望着凌宋儿,“公主,再好生歇会儿。前方军令,原地驻扎不动!”   两日来夜寻风向,她却是着凉又累着了,额间还发着热,听芷秋此言,咳嗽着两声,便躺了回去,闭目养着神,“这也好…等他破了关口,我们才要再前行。”   凌宋儿只一病两日,什长来探了探,听闻芷秋说她发热不退,顿时心中不安,“芷秋姑娘,你看看,要不要干脆报给赫尔真算了,也好有个军医来看看。如若公主在我粮草部里出了事,我也不知赫尔真会怎的罚呀?”   芷秋却道,“这话我昨日夜里跟主儿说过了。主儿只说,还不是时候呢。”   什长无法,只好退了下去。芷秋再进去了帐子,见凌宋儿起身咳嗽,忙扶着她顺了顺后背,“主儿吃这般苦,赫尔真也不知…何必呢?”   凌宋儿捂着胸口咳嗽着,“便是欠了他的,一并还了…”   前方战事吃紧,凌宋儿只睡得一塌糊涂。入了傍晚,身子稍稍好些,才起身吃了口热汤。什长收了前方军报,道来给凌宋儿听:赫尔真在韩罗海关口大胜山鬼令公,已经入了关了。粮草部得随后跟上。   凌宋儿咳嗽着只道好。第二日一早,便随着什长,压着粮草一道入了关。又在黑水城外驻扎。   &&   打了胜仗入了关。蒙哥儿带着兵士们在营地中庆贺,全由那多把持着气氛,他自己却提前出来回了营帐。却有人送来书信。蒙哥儿打开来看,是近日黑水城的风向图…他顿觉不对…   能掐会算,知天命风水之人。想来并没有几个。   乌云琪和娜布其都去了神山。唯独剩下他那个只用两瓣儿玉龟碟儿便能卜卦算术的夫人了…   他只起了身,忙跟着方才送信之人寻了出去。跟着那人身后,来了先锋营。一把捉着那人手腕,“这信,谁给你的?”   送信人不过普普通通,只实在答话,“也是另一个士族交给我的。不过好像不是我们先锋部的!”   蒙哥儿收回手来,只暗自叹气,四下里张望了一遍,也没寻得半点异样。   凌宋儿却在一旁篝火之后,随着士族起舞,欢笑之余,偷瞄着他的神态。拿下来了韩罗海关口,该高兴才是的,那人怎的一脸愁容? 第60章 山鬼公(一更)   夜深星明, 士卒们多已经入睡,军营安静。   帐子里,芷秋还挑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凌宋儿半躺字帐子里, 玉枕里翻出来两瓣龟碟儿, 算了一卦。芷秋见她望着卦象叹气, 只问着,“主儿, 可是卜到什么了?不太好?”   凌宋儿撑着起了身, 走到帐外,又抬眼看了看星象。芷秋忙来扶着她。却只听她又叹了口气,“明日不是什么好日子,该不出门便不出门罢…”   芷秋笑了笑,“主儿可是忘了?眼下正要攻城,这几日怕是都不会行军了。再有, 就算要行军,我们粮草部也是最晚才走的。”   “这倒也是。”说完, 主仆二人才重新进了帐子。睡下了。   天才将亮, 便要起身操练。粮草部虽不及其他部内要求严, 可也是要晨操的。凌宋儿脚上水泡未好, 只一瘸一拐跟着什长莫日根后头。早操完, 正用着早膳。粮草部另一个什长阿尔斯却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只对莫日根道,“昨日哲言带人去驻扎黑水河砌堤坝了,赫尔真让你们去那边送趟粮草。”   莫日根却觉不对, “哲言是先锋部,我可记得,我们是有分工的。先锋部和弓箭部一向都是阿尔斯你的人负责运送粮草的?”   阿尔斯面无表情,只再重复了一遍:“赫尔真说了,让你们去。”   “赫尔真怎能管到我区区粮草部来。”莫日根在军营呆的时间不短,听出来猫腻,“可是你们嫌去黑水河路不好走,故意推脱给我们?”   阿尔斯却忽的多了几分威严:“诶…你这人,叫你们去就去,诸多问题借口,可是不想干?”   “不想干了,就直去跟赫尔真说。”   “赫尔真忙着部署攻城,哪里来的时候管我们的事情?”莫日根话没说完。却听得博金河的声音。“吵什么?”   凌宋儿见得是他,忙拉着芷秋转身,假做清理粮草去了,不莫被他发现。   博金河却走来阿尔斯身后,对莫日根道,“同部之间该相互照顾,你们有什么事情不合?”   阿尔斯却忙笑对博金河道,“阿舅,昨日入关口,他们什里,病号就有两三个。这不,粮草都多是我的人运进来的。我的人都累着了,今日让他们去黑水河那边,给哲言送粮。他们还是不肯。阿叔你来得正好,给我们说说道理。”   博金河扫了一眼阿尔斯,这少年不过十七八上下,明眸皓齿,讨人喜欢的长相。是他长姐的儿子。出征之前,父亲将人安插给了他,让他好带着见见世面。博金河自知道他没什么参战经历,便安顿着他做了个什长,运送粮草,好先在军营中积累积累。   本就是亲戚,他多有几分恻隐。只好对莫日根道,“今日去黑水河一事,你便安排着人去吧。大家都不容易,相互体谅体谅。”   莫日根听得博金河这是下令,军令如山,便也不再辩驳。只压下一口气,当是吃了一亏,拱手一拜接了军令,便转身张罗送粮的事情去了。   阿尔斯看着莫日根对博金河服服帖帖的模样,气焰更是嚣张,等博金河走开,大摇大摆走了过来莫日根眼前,大拇指指了指博金河背影,“看到没,我阿舅。以后让你们做什么,接了便是,何须惊动了他?”   莫日根白了他一眼,只忙着活计去了。   博金河从粮草部回来,直进了赫尔真的帐子。却见得他在案前,手中拿着张薄纸,目光冷滞。博金河坐来他旁边,端起一旁茶壶,倒了碗凉水给自己,咕咚喝了三口,才问他。   “汗营那边还没有公主的消息?”   蒙哥儿深吸了口气,摇头。却垂眸再看了看手中字迹,“我总觉得,她好似在我军中。”   “……”博金河喝到一半的茶水,差些没喷了出来。“赫尔真你可是忧思成疾,开始臆想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你那娇娇的公主,碰一下都疼。若真要藏身军营,那不是跟你行军至此的吗?行军日行五十里,她哪儿能走得下来?”   蒙哥儿听得越发揪心,只将手中薄纸递去给博金河,“你可还记得韩罗海关口的风向时辰?这张是黑水城的。”   博金河倒是记得,攻打韩罗海关口的时候,赫尔真便是依着这预测好的风向时辰,找着了顺风当口,又让人绕道上山,和山鬼令公埋伏的大军正面冲突,方才得了胜仗。   望着纸上汉字字迹清秀,博金河“嘶”了一声,“这么说来,军中确是没有什么会汉字之人啊…”   蒙哥儿想来起了身,“我该去军中再找找。”   博金河也跟着出来,二人从近及远开始寻着人,一一问着军中将士,可有看到眉目清秀,身材又娇小的兵卒。   &&   莫日根带着人,备好三日粮草。从军营出发了。凌宋儿和芷秋自和另一个兵卒,推着辆粮草车走在最后。黑水城背靠黑水河,河水是城中水源。是以赫尔真才让哲言镇守黑水河上游,好掐断水源,断水三日,之后攻城。   可由营地去黑水河的路并不好走。不能直行而去,否则会惊扰了城中西夏大军,打草惊蛇。只能从旁边森林小道儿绕行。七月初,正也是西夏雨季。前两日落雨,地上泥泞未平。凌宋儿趟得过去全是一身泥土,不留神,还摔了两跤。   行至下午,方才翻山,到了蒙军驻扎的高点。   莫日根让大家原地休息,他自己则拿着帖子,去寻先锋部阿台哲言。哲言原还在河边,指挥大家加紧修建堤坝,见得粮草部送粮来了,才亲自从河边下来,安排人点了点粮草,却见他们粮草部一行人衣衫泥泞,怜爱几许,便留着人在军中休息,隔夜再回。   莫日根也见得部下辛苦。公主身上脸上满是泥土,却是该好生修整才对。便谢过哲言,让大家就地休息。   日落黄昏,军中生火煮饭,没得肉菜,只有烙饼和野菜汤果腹。   凌宋儿脚上打滑,只躲开了人群,去河边和芷秋一道儿脱了鞋袜,洗脚洗鞋。芷秋却是捧起来她的脚来,只见得那水泡之处,皮都落了,几分揪心。怀里掏出来药粉,要给凌宋儿上药。却是被她抽了脚回来。“罢了,左右还要穿这鞋袜,湿的,上了也没用。”   哲言吃饭最迟,咬完了饼子,端着热汤去了高处,叉腰俯瞰了一番今日新修好一半的堤坝,正思忖着明日工序。侧目却扫见河边两个士卒正洗脚和鞋袜。不是他部中的人,该是方才来送粮草的…   只蒙人多身体壮硕,这两人身形也太娇小了些。哲言目光落在那光光小脚的时候,却更是怔了一怔,那处肤白得通透,实在不像粗鄙之人,怎的会在军中?   哲言觉得不妥,只对下面两人喊着,“你们两个,上来!”   凌宋儿抬头,见得是蒙哥儿副将,忽的几分心虚。“哲言,方才路上泥泞,我们只是在此洗洗鞋袜。”   听得这说话的声音细弱,哲言更是确信了几分。“我且有事情问你们。上来。”   凌宋儿无法,只得叹着气扶着芷秋起来,往哲言站着的高处去。她心想着,这副将不同那多,她虽是见过几次,可也不算面熟的。只这般叫她和芷秋上去,怕是已经起了疑。正发愁怎么周旋的好,另一侧却传来兵士们惨叫。随之有人高呼:“西夏人!”   “是西夏援兵来了!”   哲言忽觉不妙,先锋部在此驻扎,本是要断水断粮。可此处地势凶险,蒙人擅骑马作战,山地之中对他们不利。因此赫尔真只派了最为轻巧的先锋部来阻断水源。便是想到,若真遇到西夏兵力,好马上撤离,再寻他法。   凌宋儿心中却只觉逃过一劫,此下哲言定要组织撤兵扛敌,无暇顾及她和芷秋了。可方才上岸,眼前便闪过一抹刀光。她和蒙哥儿习过些身法,躲了过去。   可仔细看来,那西夏兵士面具遮脸,面具上是一副诡异笑着的鬼脸。一刀未中,那西夏兵又提刀砍了过来。   芷秋忙将凌宋儿推开,才又躲过一劫。凌宋儿身后却忽的又撞上另一副盔甲,又是同样的面具鬼脸…刀刃反着夕阳余晖,便要落下。凌宋儿只觉大限将至,身子却被人一把拉了过去。   哲言抬刀接招,反手将那西夏兵放倒在地上,这才回头过来,仔细看了看凌宋儿,终是认了出来:“是公主?!”   “公主怎的会在军中?赫尔真还让人回去汗营打听你的下落!”   &&   蒙哥儿自在军营中寻人寻了整个晌午。四处没有问着,便也只好回来帐中,下午才好继续跟副将们商议,部署兵力。   得了几分空闲,却是又拉着博金河,继续找人。博金河跟在他身边,只叹气,“赫尔真,可真是没有的。公主若在军营,该要出来见你,她躲着做什么?”   蒙哥儿拧着眉头却笃定,转头回来问他,“你说,若她就在大军之中。她会藏身在那个部里?”   “我是说如果,一旦她在?”   博金河顿了顿,才顺着他的意思想了想,摸着下巴道,“公主体弱,定是走不快。肯定不能在先锋、重骑。弓箭,她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大可能。”忽的灵光一闪,便只道了出来,“唯有粮草部,行军殿后,多有休息闲暇,还只需看守好粮草便行了。”   “人还少,容易避人耳目。”   蒙哥儿压着一口重气,寻着粮草部的方向看了过去:“对。” 第61章 山鬼公(二更)   粮草部在军营最末。进则垫后, 退则先撤。蒙哥儿直闯过来,见得士卒一一认了过去,无果。博金河跟在他身后, 却想来今日早上的事情, 忙拉着他道, “该还有一什人,今日一早去了黑水河, 给哲言送粮草。”   “去了黑水河?”他想来更是几分揪心, 却想到了什么,“他们行装可还在这里?”   博金河四周围看了看,“该在的!”他说着将侄儿阿尔斯叫了过来,“早上去黑水河那一什人的行装在哪里?赫尔真要看看。”   阿尔斯见得是赫尔真来,怯怯不大敢抬头,拜手一揖回道, “就在那边,阿尔斯带赫尔真去。”   蒙哥儿寻得四五营帐, 一一查了过去。那些帐子里多是味道凝重的汉子气儿。唯独到最边上一个小帐, 味道淡淡, 还有少许异香…他心头一紧, 帐子里只两人睡觉的位置, 却收拾得整洁干净, 被褥整齐堆放。他一眼落定在了那个黑色的枕头上,抬手拿来手里,便听得里头玉龟碟儿和狼骨铃铛摇得直响。   他双眉拧在一处, 手微颤着拨开黑色枕套,露出里头碧色的玉枕来…明明该要欣喜,心却抽着疼。行军日行五十里路,也不知她是怎么过来的?眼下还去了黑水河…他忙将那玉枕握在手中,直出来了帐子,便要去寻自己的黑纱。   却有人寻着粮草部急来报信。“赫尔真,哲言在黑水河遇袭。该是西夏援兵到了,偷袭了我们先锋部的弟兄们。伤亡已经百人了。”   “什么?!”他只更快寻着黑纱去,战场相较,刀剑无眼,她若无人护着…他不敢再往下想…   博金河忙来拦着。“赫尔真,让那多去。你是一军主帅,若你限入敌军之中,这接下来的仗我们还怎么打?”   “我得去救人。”蒙哥儿拧眉绕开博金河,直上了马。   博金河不放心,还好见得那多,忙将人支了出去,“你好好看着赫尔真,公主在黑水河,我怕他要出事。”   见得他骑着黑纱便冲了出去,那多也忙上了马,跟了去。   蒙哥儿骑马飞快,却见得一路泥泞,地上还有粮草车马行过的压痕。一路飞驰,来得黑水河旁,尸横河畔,满目血色。他双目已然腥红。马上下来,泥泞之中翻开一具具尸首。   不是…不是…   可都是他大蒙子弟…他一面窃喜一面悲恸。身后忽的一声嘶鸣,大刀过风口,无声朝着他砍了过来。他反应算是及时,提刀出鞘,挡在自己胸前。这才看清楚马上来人戴着一张鬼面面具,那马来势汹汹,力道太大,他没能躲过,生生挨了一刀在胸前。   那多身后冲来,大锤一挥,将大刀垂开。又一把拉着蒙哥儿,“赫尔真,快上马。”   有敌当前,他直飞身上了黑纱。见那面具骑兵又挥刀而来,驾起黑纱,盘着与他周旋,方才躲过一招,寻得破绽,砍伤马上人持刀右臂。那多才从身后补上一锤,将人直锤落去了地上。   蒙哥儿咳嗽两声,捂了捂胸前的伤,本还要下马寻人。却见得不远处,黑压压的西夏大军正往这边赶来。   那多见势不妙,忙劝他,“赫尔真,方才收到消息,哲言带人从小道撤离了。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回去从长计议。”   蒙哥儿只再扫了一眼脚下尸海,提刀之手还在颤抖。那多却赶马来他身后,马鞭对黑纱一扬,“黑纱,还不带他回去!”   黑纱灵性,得令般只回首往来时路狂奔。蒙哥儿马上只得捉紧了缰绳,才被那多赶着护着,撤离了黑水河。   &&   博金河帐子里等得心焦,却什么都不能做。赫尔真已然去了黑水河,他便算是第二主帅,若他也出事。十万大军,群龙无首。西夏一战,怕是会功亏一篑。   外头却有人来报,“博金河,哲言回来了,还好先锋部族轻装上阵,撤离得快,损失百余将士。其余受伤的将士们,已经被安排着找军医疗伤了。”   博金河忙问:“赫尔真呢?”   讯兵却摇头,“还不见赫尔真和那多回来。”   “不过哲言带了个人回来,说一会儿就送来元帅大帐。”   “公主?”博金河二话没说,起身跟了讯兵出去找哲言。出来大帐,远远看见两抹娇小身影杵在哲言马前。由得哲言还在交代着兵士们事情,二人怔怔等着。博金河三步并作两步过去,见得凌宋儿,拱手一拜。   “公主果真是在军中的。”他有些心焦,也没顾着该不该说,一股脑全交代了:“赫尔真方才在粮草部帐子里寻着公主的玉枕,又听闻公主去了黑水河,便急着去找你了。”   “什么?!”凌宋儿忽的心口碎碎,她着急,“黑水河已经被西夏人攻占了!他去做什么?”   “博金河你快派人去接济他!”   “已经去了人了,那多也在。”博金河说着叹了口气,“只望着不会有太大危险。不过公主还是跟我回大帐,可哪儿都别去了。”   凌宋儿不觉,话语已然有些发抖,“好…我随你回大帐…等…等他。”   暮色深沉,营地里起了灯火。帐子里,博金河来回踱着步子。芷秋进出,添了两趟茶。凌宋儿却再坐不住了,“我去军营大门口等。”说着一把起了身,往帐子外头去。   博金河也跟了出来,他得帮赫尔真看着人。   方才走来军营大门口,凌宋儿便听到远远的马蹄声。外头无光,却是站哨的兵士从哨塔上下来,见着博金河道,“该是那多和赫尔真回了!”   凌宋儿听得急着小跑出去,身后方才有兵士提着灯笼来引路。她走得不快,脚上还有伤,歪歪斜斜。见那袭身影在马上,似是捂着胸口的,她心头一紧。   马停了。蒙哥儿从马上下来,这才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他本以为要在尸海之中与她相见,不想她还好好立在眼前,不觉欣喜起来…   可她白面染泥,衣衫不净。比得在汗营的时候更加清瘦了。只男装打扮,明明多了几分英气,他却心疼难耐。捂着胸前刀伤,走到她面前,将人一把揽进怀里。   凌宋儿只闻见些许血腥,被他扣在怀里动弹不得,只好小声问,“我闻见血气了,你是不是受伤了?”   他声音沙哑,透着几分虚弱,“无事。”说罢,才将她放了开来。   那多一旁小声作劝,“赫尔真还是赶紧回大帐,我去找军医。”   凌宋儿方才察觉到些许不对,这一身血腥气,他的声音,那多说的话,都指着他该是伤了。可他是一军主帅,若是受了伤传了出去,定是会影响士气。她只走来一侧,捂着他手臂打算扶着的。手却被他拉着扣入掌心。   她抬眸想看看他的面色,借着微弱灯火,却见他垂眸下来,眉间还拧着,嘴角却有一丝笑意。“还好…”   一旁兵士们见得他回来,只声声喊着“赫尔真”。他一一点头作答,快步拉着她进了营帐。只帐帘方才落下,凌宋儿只觉他拉着自己的手,忽的失了力道。他脚步踉跄,寻着一旁大箱扶着才稳住了。她忙去扶着。   帐子里灯火明亮,她这才望见他胸前趟着的那一片血迹…“怎…怎么这么多的血?”她忽觉心口发麻,脸上手上都失了知觉似的。   博金河也跟进来了帐子,见得他受伤,忙搭了把手,将他扶着坐去了屏风之后的床榻上。却听他低声喊了声,“水…”   凌宋儿端着方才茶碗,给他送了水进来。这才看得清楚,他嘴唇早已失了血色。端着那茶碗咕咚数口,一饮而尽。她伸手轻碰他胸前,那道口子颇深,还在渗着血。他方才可是连盔甲都没穿的?   她指尖染血,却忽的被他一把擒住,“你别看了,出去。”   “……你还让我出去作什么?”她声音发抖。蒙哥儿见她眼眶晶莹,更是难忍。只对一旁博金河道,“军医马上来疗伤。你且带她出去,安顿好。”他说完咳嗽。凌宋儿还要扶着,却被博金河拉了拉。   “公主,这里是军营。赫尔真下的是军令。公主就莫要让博金河为难了。”   凌宋儿颤颤巍巍起身,再看他一眼。他却目光闪躲,望去屏风前,对博金河又道,“今晚之事不可声张,明日一早我们重新再议。”   博金河点头,护着凌宋儿出去。便见得那多引着军医进来。凌宋儿只被博金河安顿在了旁边帐子里,“公主今夜就在此歇息吧。赫尔真该是不想让公主忧心。只等他好些,公主再去看他也不迟。”   凌宋儿落寞,恍恍惚惚坐去床榻上。芷秋才跟了进来,“主儿,先洗漱吧。我找了干净的鞋袜来,一会儿脚上还得上药。”   她只觉身上了无力气,淡淡回话道,“好…”   &&   大帐里,军医恩和给蒙哥儿止血包扎,处理好了伤口,又开了副愈合伤口止血补血的药。方才小心嘱咐,“赫尔真这伤口颇深,这些日子莫要再磕碰。卧床休养为上。”   那多送了军医出去。博金河才叫回来人,小声嘱咐。“赫尔真受伤一事,不得宣扬。更不能让兵士们以讹传讹。就怕军中有纤细,传到西夏人耳朵里,便是不好对付了。”   那多点头,“博金河说的是。”说着又望着蒙哥儿脸色,“赫尔真还是早些休息,好恢复些体力。”   博金河这才见他神色已然晦暗,忙过来扶着他躺下。“见不到公主心急。见到了,又不让她看你。你这般样子,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怎的好?”   蒙哥儿捂着胸口躺下,咳嗽着,“不许惊动她。”   “行!”博金河答得无奈。见他自己拉着被子,闭了眼。才熄了灯火,和那多一道儿出去了。   蒙哥儿只昏昏沉沉,失血多了,体力有些受损。合了眼意识便开始迷糊。半睡半醒之间,却有人摸索来了榻边。那细手温软,合在他放在一侧的手背上。他微微蹙眉,却睁不开眼来,只觉被子也被人扯了扯,有人翻身上了他的床榻,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那人靠着他肩头躺着,手探了一探他的额头,方才睡下了。他忽觉几分安心,手寻着被褥摸索过去,触到她温度,更是确定了几分。   凌宋儿只在他身边空余之地躺好,侧身扶着他手臂。他额间有些发热,她就知道伤得该是不轻的。合着他摸索过来的手掌,十指相扣紧了,她才也跟着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01 18:47:31~2020-06-02 00:41: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鱼块爱吃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山鬼公(一更)   凌宋儿睡得不沉, 半夜里听他咳嗽,撑起来身子,再探了探他的额头。那处烫得她心惊胆战。忙起了身, 寻了火折子点燃了烛火, 端来榻前。见他脸色不好, 梦语不清,又去隔壁帐子里, 让芷秋去端杯热水来。   回来却见他兀自打了被褥, 胸前崩布赫然渗着血迹。凌宋儿忙帮他将被褥扯了扯,捂好了,探着他额头仍是滚烫。只好坐来榻前,扶着他枕来自己膝上。芷秋送来热水,她往他嘴边送了两口。他却是寻着水去,迷迷糊糊喝下了。   凌宋儿这才摸着他脸颊胡渣安抚, 方才见他睡得沉了。她却不敢再动,由得他枕在自己膝上, 她靠着榻头, 只好合眼打着盹。   清早, 凌宋儿被军营第一道鼓声惊醒。辰时早起操练, 她早已习以为常。膝上蒙哥儿也微微蹙眉, 缓缓睁了眼来。昨夜一梦深沉, 虽恍恍惚惚知道她在身边,却是不知最后竟是躺在她膝上睡的…   凌宋儿见他撑着身子要起,扶着。“都这般样子了, 你可还要操练不成?脸色不好,这样出去该徒惹士卒们担心。”   却听他咳嗽着两声,扶着她的手,力道却自己撑在床板上,坐了起来。“操练让博金河去。只是西夏突增援兵,我得跟他们从长计议。”   见他扶着胸口要起身,她也想跟着起来,却不想腿脚早就麻了。蒙哥儿方才走出屏风两步,方觉得身后人不对,转身回来,只见她埋头撑着床板,腿脚动弹不得。那双白皙玉足上,还双双缠着绷布。这才忙转身回来,坐回来榻边,给她揉了揉腿,“可是麻了?”   她低头颔首。等着他揉了好一会儿,腿脚方才缓了过来,有回了知觉。却又见他大掌一握,捉起自己脚来放到他腿上,他掌心滚烫,只贴着她脚板,几分埋怨:“日行五六十里路,怎么跟来的?”   她想来一路艰辛,撑过来确是不易,嘴上却不肯服软:“便就跟着大军一道儿走。我们在最后,走慢点也没关系。”   “我们什长莫日根,照顾得紧。多有让我坐着粮车的时候,到也还好。”   听她提起来别人的名字,他话里几分难受。“倒也是,公主走到哪里,都有人照料。不稍我多担心。”   她却直了直腰杆,“本也是不想让你知道,谁知你非要去黑水河,徒给自己添了伤。”她腿脚恢复了知觉,说着自从他掌中抽了脚回来。   “嗯…莫日根?”他扫了一眼她的神色,“粮草部什长是么?”   她忽察觉着几分杀意:“你要做什么?”   他声音低沉,定定道,“私自让女子混入军中,从军一路,军法难逃。若不罚他,日后定还有人再犯。”   “你…”她想帮着什长辩驳辩驳,却见他忽的咳嗽起来。她忙来帮他顺着后背。等他缓了缓,才求情道,“不关莫日根的事情,是我用银两收买他的。你要罚便罚我。”   “你?!”他不想她这般护着人,“军法三十鞭刑,他堂堂汉子人熬一熬就过去了。”鞭责于她身上,这是在要他的命。   “莫日根他家中贫困,老母亲身体不好。他一个独子,又跟着你从军出征了,想多要些银两给老母亲傍身,可也有错?”   “你若这般不近人情,也难服众。”   “他母亲的事情是他私事,可偏袒女子混入军中是军中事。”他拧眉和她争拗,动了气,伤口疼,喉咙里冒着烟火,强忍着咽下一口口水,喘息几许。   凌宋儿见他样子不忍,声音忙弱了几分,“你有伤在身,我不和你吵了。”只兀自起身去了帐子外头,见着芷秋一早侯在门外,手里端着梳洗热水,便将人带了进来。热水端来案上,她亲自弯腰拧帕,回来屏风后头,给他擦脸。   军中不比家中,蒙哥儿胡须未褪,几分扎手。她却仔细寻着鬓角眉须,一一擦拭,那些轮廓早就印在她心里了,只如今亲眼再见,方才觉得几分真实。   他眼中星火,也直直盯着她的眉目,弄得她几分局促,擦好了便忙垂眸下来。又出去洗帕。边又吩咐着芷秋,“早膳还是做些细粮米粥吧,若有鲜肉,一并熬在里头。牛肉不能吃,容易起热气会致伤口难愈。羊肉好,性温滋补。”   芷秋却是叹气,无奈点头,“主儿也不是不知道,军中粮饷都是紧着用的。羊肉和白米,芷秋也只能先去看看有没有。”   凌宋儿想了想,又将脸盆交回去芷秋手上,“可卡先生也跟来了军中。我这儿还有些银两,能否让他想想法子,买些白米和鲜肉回来。”   凌宋儿话没完,却听得蒙哥儿从屏风后出来,只道,“不必。战乱之中,你让可卡去哪里找鲜肉和白米。只等攻下来黑水城,再取城中粮食便好。”   她却着紧着:“你如今受伤,对面又坐镇强将。哪儿是三两天能攻下来的事情?”   “西夏人并不知道我受伤。我们更得提早商议。”他说着却走去帐外,吩咐士卒,“吃过早饭,让副将们来大帐找我。”   芷秋端着水盆出去,自再去准备早膳了。   待他进来,她忙来扶着。“你不让我看,昨日我也都见到了,那口子深得很。你若不在意,消息不必传去西夏人耳朵里,也容易被他们钻了空子。”   听她话语中担忧,蒙哥儿这才宽了宽心,被她扶着的手忽的绕来她腰间,将人卷来自己面前,垂眸在她唇边,直吻落下去。思念多日终是得来人在眼前,唯将她的气息吃了遍,方才肯放人。   凌宋儿擦了嘴,又手捂了捂烫红的脸。见他兀自去了案前要座下,自己却难以弯身,只望着她,抬手求救。她方才挪步过去,扶着他手臂让他好坐下。才又去了门外,提热水回来。给他沏茶。   芷秋到底弄了些米粥来,里头飘着几片羊肉和馕馍。蒙哥儿一口喝干,擦了嘴,笑看着她,“我夫人吩咐的早膳,比军中好吃。”   “多是哄着我。”她却咬着馕饼,喝着茶。落了肚子,只觉胃里火辣。   早饭后,副将们都来了大帐。趁着他们商议军务,凌宋儿便出去寻可卡先生。   可卡先生昨日便听闻公主亦来了军中,和赫尔真相见,到底也没多惊讶。凌宋儿只吩咐着,看看隔壁村落可有白米和鲜肉,最好能有鸡鸭,买些回来,好给蒙哥儿补身。   可卡先生领了命,便寻着匹马,只往韩罗海关口去。那边有个西夏村落,该能用银两换些东西回来。   凌宋儿回来大帐,见得几个副将都在。蒙哥儿正在门口沙盘,操持蒙语指着地形,和众人议军事。凌宋儿便也没作打扰,绕开他们,自进去了屏风后头,寻着他放在榻边的兵书,翻看了起来。   屏风前头忽的听得他咳嗽几声,她忙放下书,起了身。绕到屏风前扶了扶他,“你且悠着些,先歇歇再议?”   副将也一一劝着,他方才缓了缓气,让大家稍缓片刻再回来。   待得副将们都出去帐子,凌宋儿将他扶回来屏风后头,劝他躺躺。蒙哥儿见她担忧,便也没做争执。靠在榻上稍作休息。她再给他捂了捂被褥,端了热水来。待他喝完,寻着他的大掌捂着。“可还要叫军医来看看?”   他只悠声道,“受伤头日,自是不适应些。你且陪我躺躺,我便能好了。”他说着直将人往自己怀里搂着。凌宋儿深怕碰着了他的伤口,只小心翼翼靠在他肩头。   他身上木质气息熟悉,她只放肆吸了几口,才又顺着他腰身环抱,她劝着:“我只觉着,博金河,那多,哲言,还有那两个我不认识的阿台,都是可靠的。你既受了伤,便让他们操持多些。你是一军主帅,该掌一军之气。你若身子不好了,反倒灭了自家威风。”   蒙哥儿垂眸看了看靠在自己肩头的人,想了想,听了劝。“你说得对。等晌午议完,我下午便卧床养伤。”   凌宋儿舒了口气,“还好是听得下劝的…”   待和他一道儿用过午膳,伺候着他吃了药。凌宋儿才扶着他回来榻上躺下了。她夜里也没歇息好,就着食困,便躺来他身边陪着。   晌午交代的事情,博金河等人都带着兵部署了下去。黑水河乃是要地,虽由得西夏援兵把手,可依旧是攻城要害,势必应该拿下。   哲言带着一队讯兵,已经去打探敌情。那多又吩咐了两个亲信,悄然将赫尔真昨日黑水河一战重伤的消息,放去了西夏人的耳朵里。   入了夜,蒙哥儿却准时起了身。拉着凌宋儿一道儿用了晚膳,喝了药。又传了军医进来,换药包扎伤口。凌宋儿一旁看得那道口子心惊,握着他大掌的力道不自觉吃紧。却是被他抚着手背,安慰了安慰。   军医处理好伤口出去了帐子。蒙哥儿才将她往胸前揽了揽,“这伤不大碍事。过阵子便好。”   “哪儿像不碍事的?”她抬眸看着他,心头还在吃紧,“都一整日了,还在渗血…”   蒙哥儿只拍了拍她肩头,叹了口气。“真是无事。”   “去将我盔甲取来,夜里我们有计划。”   “?”她一脸茫然。白日里他们议论军情全用的蒙语,她听不懂。怎的会忽的有了计划了?“那盔甲多重,你伤得这样,还怎么穿?”   他只拧眉温声斥责:“听话!” 第63章   凌宋儿只得去一旁箱子里, 抱着他的盔甲出来。晌午趁着他议事,她都帮他擦洗过了。见他扶着榻沿自己站了起来,她几分不忍心, 还是提着那重重盔甲, 替他放到肩上。   却听得他闷声深吸了口气。她心头紧着, 又想帮他借借力道,却被他拿着手腕松开了盔甲。“我无碍, 自己来。”说着, 见他自己将盔甲扣好。凌宋儿只又捧着腰带送来,帮他围好腰间。   凌宋儿本也是一身男装打扮,只下午睡醒,长发未梳。听他说该是要出行,便随即去了一旁,梳头束发。蒙哥儿却走来敲了敲她肩头, 你那胭脂盒子可有带在身上?   虽是随军出征,可女儿家的家什, 她也只带了这个。是放在那玉枕芯子里一道儿的。“你要那个做什么?”   “拿来给我装点装点。”他床榻上坐下, 指了指自己发白的唇色。“不莫让将士们见到, 军心不定。”   她便知他用心, 去一旁玉枕里取来小盒, 挑了个颜色最浅的, 自己抿了抿,随后勾着他脖颈,附上他的唇去。只亲昵片刻, 才将他放开。看了看见他唇色,嫌深了,又抬手抹了抹开。方才觉得自然,又精神气儿了许多。才道,“好了。”   蒙哥儿扶着胸口起身,“走了。”   凌宋儿忙一旁扶着他,而方才出来帐子,他便松了手。将士们面前,他是主帅,不再是她的蒙郎。她只跟在他身后,远远看着。见他行动举止如常,丝毫看不出来有伤。只觉那道口子约是开在了自己身上,哪儿哪儿都疼着。   那多给凌宋儿和芷秋牵了马来。“公主,晌午赫尔真吩咐了,一会儿大军迁往黑水河上游峡谷,你和芷秋由得我护送。”   “好…”凌宋儿答得心不在焉,只见得那人由哲言扶着上了马,手流连在胸口前,却没落下。轻微咳嗽两声,才看向她这边,微微颔首。示意出发。   凌宋儿这才上了马。由得那多护着,跟在他身后。   大军悄然撤离营地,营帐却并未撤走,帐子里还徒留着灯火。   黑水城中西夏人并未察觉异样,只下午收到赫尔真重伤的消息。山鬼令公一早下令,趁着午夜时分,偷袭蒙君大营,杀个片甲不留。   月黑风高,山鬼令公一身战袍,银色鬼面面具,铁鞭在手。翻身上马,领着西夏鬼面大军从小路压进大蒙军营。   走来军营跟前,却忽的发现不对。不但军营外的哨塔无人把手,一个个营帐外头也了无人迹。   先锋部队直冲进去了赫尔真的帅帐,只见里头沙土地势图早已被毁,床榻空空,被褥行装早就被卷走,什么都不剩。其他帐子里搜查的人来回报:“令公,一个人也没有。他们撤兵了!”   “撤兵?”山鬼令公却摇头,沉声道,“他们要的人还在我们手上,这么轻易就撤兵,不像是赫尔真。”   方才说完,又有人来报,“令公,不好!黑水河上游被赫尔真攻破了。蒙君大军压近攻占黑水河,我们当巧又趁夜偷袭这边,援军还没来得及请救兵,就已经防不住了!”   “什么?!”山鬼公手中铁鞭一挥,冷笑了声:“这才是赫尔真。”说罢,只对众将士道,“退守黑水城,接应援兵入城,我要和李执商议对策。”   &&   黑水河上游虽地形险峻,可好在有一片平缓山谷,正好能供大军停马修整。营帐都留在了黑水城外,士族们便也只能生篝火,习地而息。唯独那多使人带了一个小帐,专给赫尔真支起来的,为他遮掩耳目疗伤用。   重伤的消息传出去到西夏人耳朵里,不过是引他们入空城计。在自己军中,赫尔真还是一军主帅,到底得撑起来气势。   帐子里一盏烛火微微弱弱,凌宋儿方才帮他卸了盔甲,扶着他躺下。胸前伤口又见出血,那多喊了军医来。那盔甲颇重,方才他还骑马颠簸,伤口确是又有损裂。   凌宋儿实在看不落了,出了帐子,揉着眼角在门外候着。等着军医从里头出来,才收了收眼泪,跟着军医去拿药方煮药。等她端着药汤和米粥回来帐子,却见他已然抱着她的玉枕睡熟。她只去轻声将人唤醒,“蒙郎,还得吃了粥和药再睡。”   他这才倒抽了口气,睁了眼,看到是她回了神,“…好。”说着自己撑起来了身子。凌宋儿扶了扶,等他坐好,才端着粥过来,舀着一勺吹凉了,往他嘴边送。   蒙哥儿依着她的安排,吃粥喝药,几分心甜。吃完了,她要出去送碗筷。他方才拉了拉她的手腕,“早些回来,我等着你。”   她颔首,给他捂了捂被褥,方才起身出去。杯盘交给芷秋,又端着杯热水进来,送到他手里。方才在他身旁躺了下来,脱了鞋袜,直往他的被褥里钻。帐子不大,没得床榻,就着一张地铺。   蒙哥儿喝了口水,放去地上,直将她往怀中揽了揽,“山谷夜凉,冷不冷?”   怀中人只摇头,却埋怨道,“就是臭…”   “臭?”他忙闻了闻自己身上,“行兵多日,却是无暇打理身上的味道。”   她只道:“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头发都拧着散不开。”   他无奈一笑,去嗅了嗅她头发,“嗯,确是有味儿。”   “你还闻?!”抬眼起来,她忙去支开了他的下巴,她自己都嫌弃自己,他怎的还来亲昵?肩头却被他紧了紧:“不管什么味儿也都是我的人。怎的不能闻?”   “……”她脸上滚烫,直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往被子里躺,“睡吧,你该要乏了。若夜里还有动静,又没得多少时日休息了。”   蒙哥儿这才扶着伤口,也躺了下来。他侧不得身,全由得她趴在一旁,抱着他整只手臂入眠,才得安心。   果然,没睡多久,夜半的时候,帐外起了动静。那多在帐子外头小声报着,“赫尔真,你可醒了?”   凌宋儿闻得声响,摸索着起身,点了烛火。旁边的人也被喊醒了,却在咳嗽着。她忙去扶起。又给他理了理头发仪容。方才让那多进来。   那多只拱手拜道,“赫尔真,哲言回报。先锋部已将所有援军赶入黑水城。城外黑水河道,也被我军守住了。”   “好。”蒙哥儿只撑着身子,“依着计划,落木灰草入河道,断水粮。看看他们能撑过几日。”   那多领命出去。   凌宋儿方才又扶着人躺下。   山谷之中忽的一声惊雷。凌宋儿警觉几分,起身出去望了望。星灭月暗,乌云遮蔽…她曾卜过近日天气,风向一一写在纸上,眼下该是要下雨了…   回来帐中,才见得他还睁眼听着山边惊雷,亦是几分担忧,“外头可是要下雨?”   凌宋儿只得点头,躺回来他身边。抱着他手臂,打算继续入眠。她淡淡提着:“士卒当下毫无遮挡,若淋着雨了,该有人要生病。”方才合了眼,便听他一旁动响,似是扶着胸口要起身。她忙将人扶了回去。“你做什么?”   蒙哥儿道,“若天色有变,怕是得重新部署。”   她依稀记得在他大帐里看过的沙土地形:“雨来还有整整两日,你且让哲言断水围城,再在黑水河道下游修好堤坝。待他们在城中水断粮绝。雨来倾盆,正是放松警惕之时。我们引流河水,水淹城门。”   她说完,见他面色怔怔望着她,问道,“可好?亦或是,还有什么破绽?”   他哼笑了声,抬手捂被,“娶妻如此,有些省心…”说着将她拉着回来被子里,“睡吧…”   &&   连着两日在山谷营地修整。蒙哥儿伤势好转了不少,血止了,却依旧不能太大动作。   山谷中野菜生灵,黑水河上游河水清澈,鱼游不少。那多猎得了好些来,凌宋儿拉着芷秋一道儿做了给他补身。   讯兵日日打探来消息,只道黑水城中两派分化。援兵首领李执已然带着大军退守韩罗海关口去了。而山鬼令公却固执留守黑水城。城中人不敢喝河水,只三口水井,养不活万余兵士和百姓,全城的人,都只盼着天要下雨。   待得第二日傍晚,山谷惊雷又起。蒙哥儿让博金河带弓箭手南下,只待山雨一来,支援哲言,水淹城门。又让那多,带防御和重骑两部阻断韩罗海援兵。   山谷中,只剩蒙哥儿一支亲兵,和粮草部等军中杂役。   临着晚饭,凌宋儿做了鱼汤,给他送来帐子里。“养伤口的,快吃了。”   蒙哥儿胃口已然大好,吃肉喝汤,碗现了底,才交还了给她。芷秋又送来汤药,凌宋儿候着他喝完。方才扶着他出来走走。   山谷望去河道下游,星星点点灯火,全是大蒙军士。   空气潮湿闷热,山谷却忽的起了风。豆子大的雨点,一颗颗砸在脸上,直叫人疼…   蒙哥儿这才捂了捂她肩头,叹道,“回去帐子吧,莫要淋病了。”   留守兵士们也纷纷寻着地方躲雨。大雨终是瓢泼而至,地上篝火全部被浇灭,唯剩了蒙哥儿帐中灯火。   帐子里,凌宋儿拿来玉枕,取出龟碟儿卜卦。算了一遍,却忽的拧眉。觉着不对,又算了一遍。还是一样。   蒙哥儿只见她神色凝重,问着,“卦象可是不祥?”   她抬眼,望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来:“大凶…”   话刚落,外头传来喊声。有兵士们惨叫,也有剑响鞭鸣。   “鬼…”   “是…是山鬼令公!”   作者有话要说:  10个红包~ 第64章   蒙哥儿嗅到战争的味道, 动作利落起了身,一把持起旁边的盔甲,飞快给自己穿好。凌宋儿却是几分慌乱, “你…你做什么?”   “护好你自己!”他说着又从帐边拿起长刀, 临出门了, 回身来交代,“你别出帐子。”话未完, 腰身便被她从后头一把抱住, “你也不能出去。你身上还有伤的,那山鬼令公定是孤注一掷了,打算釜底抽薪,杀来腹地,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   他狠了狠心,掰着她一双细手松开, 心口只觉烧疼,“临阵已经无路可退了。”说完他径直出了门, 芷秋外头候着, 被他拉回帐子里。“看好你主子, 不能让她出来。”又在营帐外大喊了声“莫日根”的名字。他记得这号什长, 既是能护她一路行军跟来, 该是细心之人, 懂得孝敬家中老母,亦算得上忠义。   西夏鬼兵杀入营地,蒙人士族多措手不及。莫日根虽在粮草部, 却也提着佩刀,正杀敌。听得赫尔真在喊自己名字。忙寻过来帐前,见赫尔真已然一身盔甲,拱手一拜,“赫尔真!西夏人杀来了,该是来寻你的!”   蒙哥儿却仅简单几个字,“公主今日安危交予你了。”   “什…什么?”莫日根却是一脸迟疑,偷望了蒙哥儿一眼,他太高,帐子中火光照不全他脸,只陷入一片阴影之中。却毅然笃定。莫日根听他未再解释,只抱拳一拜,“莫日根听命。”   蒙哥儿这才持刀走开,大雨中,寻着亲兵和西夏人厮杀的战场而去。   凌宋儿帐中被芷秋拉着,见得他影子远走。埋没入刀枪之声里,忽的心口碎碎,脚步不稳只落座回来地上。几个西夏鬼兵念着赫尔真该在帐子里,杀了过来。莫日根却喊来几个将士,将帐子团团围住,“保护公主。”   西夏鬼兵一时间攻不破帐子,却听得一旁雨中铁鞭脆响。   他们的令公似正在与人打斗。定睛看了,才见得交战之人八尺有余,手持一把长刀,一身戎装奕奕。该是赫尔真了。   凌宋儿也听闻那把长刀的声响,她竟是认得几分。混在雨里,声声沉沉透着他身上的力气,她有感,只觉那道伤口在她身上刺痛裂开…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芷秋一旁拍着她后背,“公主怎的了?该是着凉?”   她却咬着牙没说话的,只淡淡“嘘”了一声,继续仔细听着帐子外头的刀声…   西夏鬼兵再次朝着帐子攻了过来,为首的人喊着,“令公在和赫尔真决斗,帐子里定是他女人。我们捉了人来好助令公一臂之力!”   莫日根听得,亦喊着身边亲兵。“赫尔真在替我们拼命!我们定让他无后顾之忧!”他也不知道自己,小小一个粮草什长,今日哪里来的这般勇气。只挥起刀来,带着人往那西夏鬼兵砍了过去。刀光剑影,他身上盔甲薄,压根不作挡,淌血了咬牙喊着,不喊疼,只喊“杀!”   雨终是落得小了些,交战数十招下来,蒙哥儿已然吃了不少鞭子。好在盔甲做挡,吃疼却不吃伤。正是接了一鞭,却被令公一掌打在他胸前。他旧伤未愈,捂着胸口退了几步,喉咙里泛着血丝上来,生生咽了下去。   他重重喘息,只望着对面银丝面具,手中长刀一横,终是下了杀心。   博金河方才行军至一半,听得上游起了动静,顿觉不对,忙让弓箭部军长继续带兵前行,他自己则领着三千人马寻回来营地。   穿梭小树林,却见阿尔斯气喘吁吁,和两个亲信踉踉跄跄跑来。博金河直将人拦了下来,“你们怎么在此?赫尔真呢?”   阿尔斯方才做了逃兵,此下看到亲舅,心中怯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忙指着身后:“赫尔真…西夏那个山鬼令公带着人杀过来了!赫尔真和公主都还在营地里!我…我是来给阿舅你报信的!”   博金河拧眉一喝,“都跟我杀回去救人!”   说完又看着地上阿尔斯,“这人当了逃兵,收押起来。等赫尔真发落!”   阿尔斯连连求饶,“阿舅,我的亲舅,我不是逃兵啊!我只是来报信!”   博金河无暇再顾及他,只带着兵士们往营地里冲了回去。   令公铁鞭柔中有刚,力道却在远端。蒙哥儿方才跟他持着距离,吃他鞭子力道试探招数虚实,已然发现,该要近战!由得长鞭挥在身上两道,他只贴近身去,一刀刀挥向令公要害。   博金河赶来,见得帐子周围两方兵士厮打,忙扑着兵力帮手。他兀自寻来帐子里,却只见得凌宋儿落坐在地上,芷秋护在一旁,忙蹲下身来问着,“公主可还好?赫尔真呢?”   凌宋儿见得外头刀光火光,寻着机会一把站了起来,芷秋没拉得住人,只见她冲了出去。博金河心觉不妙,忙在后头跟着。却见她寻着那刀声,找去了树林中。博金河这才见到,赫尔真和山鬼令公正刀鞭一决生死。   博金河忙拉住了人,“公主,莫要扰乱赫尔真心神。”   凌宋儿这才顿了足,秉气望着他身影。他的身法怎会那般利落?伤还未好,该是在强忍着的。   两相厮杀之中,此下,却是蒙哥儿占了上风。   令公鞭长还未收,便吃了赫尔真一刀在肩上。伤口淌血,反应不及,赫尔真长刀已然直逼喉颈。他还想拉开距离使鞭,眼前赫尔真却步步紧逼,只和他贴身而战,招招凶狠直落他要害。再不过三四回,他长鞭被他挑落异处,直被他逼落了水泥之中,长刀反着火光,在他胸前一横。   博金河见得决斗大势落定,方才喊着人来,将二人团团围在中间。他自持刀过去,接替赫尔真直指着山鬼令公咽喉。   蒙哥儿见状,方才咬在喉间一口气松了下来。胸前那道伤口这下才开始作疼。脚下踉跄着两步,由得一旁兵士扶住了他。只听得旁人喊着,“赫尔真…”   他身子却忽的全然失了力道,直直往后倒去,眼前天旋地转,还有雨点飘落,最后落入一片温软的怀里,两颗泪滚烫滴入他眼眸。他又见得那双杏眼含泪,早已哭得通红。他手方才要抬起,想帮她拭泪的,却被她一把捉住了,捂在她心口上。   意识消失之前,听得她在耳边柔声道,“蒙郎…”   &&   黑水城失守两日后,援军李执却收到西夏王命,带着人从韩罗海关口逼回黑水城。然而博金河早带着一干将士在黑水河布防,上下游水势全在掌控之中,稳住军中水粮,便压根没将城下三万西夏兵放在眼里。   蒙军大军屯在上游山谷,而黑水城中,留得给赫尔真养伤。   这日一早,李执便在城门下喊话,早日放了令公,不然他不日便攻城。战事看似吃紧,可博金河总觉得,这李执不是并没有想要打仗的意思。之前讯兵也打探回报,李执和令公多有不和,真要为了令公攻城,也定是西夏王族的意思。   只他李执亲自来了,博金河便上了城楼会一会他。   凌宋儿方才从蒙哥儿房中探病出来,便寻去了牢房。替蒙哥儿找那山鬼令公要一封书信,好送回给西夏王。   说是牢房,却是一处别院。院子里翠竹处处,花开鸟鸣,时而有琴声悠扬。凌宋儿由得芷秋扶着,走来屋子门口,让把手的兵士敲了敲门,方才推门进去。   里头少年正在抚琴,白面巍眉,明眸皓齿。凌宋儿也是来了黑水城中,等博金河卸下令公面具的时候才知道,那道银丝面具下,竟是少年郎的模样。   “夫人今日可是雅兴,来听我抚琴?”令公手中拨动琴弦未停,淡淡问着凌宋儿。   凌宋儿这两日榻前忙着为蒙哥儿疗伤,身心早已疲惫,听得此琴音,心绪竟是几分清爽宁静。她便在琴桌对面坐下,“我来,是想问令公求一封给西夏王上的信件。令公应该心中有数的。”   “哦?”琴音忽停,令公抬眸看着凌宋儿,“赫尔真大约是想要我们归还克烈族长之子桑坤?”   凌宋儿微微颔首,“他本该要自己来见令公的。只是那日和令公交手,伤还未好,便只让我来了。令公既是知道我们想要什么,便请动笔吧。”   “李执正好在城门外叫阵,好让他此行便将书信带回去,好早日送给西夏王。用克烈王子换令公性命。”   令公这才起身,点了点一旁书桌,“那可否请夫人替我磨墨?好让我也享一享赫尔真的红袖添香?”   凌宋儿自听出来几分轻浮之意,却看了看身后芷秋,“宋儿身子不好,还是芷秋来吧。”   芷秋听着主儿的话,只走去书桌边上,提墨点水,扶袖轻磨起来。   令公只笑了笑,黑水河被围那日,他便知道此战已败。可心有不甘,才带人一行冲去上游。那日夜袭军营,他在角落处见到血色绷布,便更加确定,赫尔真身上有伤。若能搏一搏,取得赫尔真首级,蒙人必定军心大散。方才有了山谷一役。既是孤注一掷,一旦败北,便要被擒,他早认了输。   只是没想到,蒙人并未为难于他。虽是战俘,却将他做上宾对待,小竹别院,琴棋书画茶,样样伺候得妥当。   原本对克烈兴兵,是西夏王室接金国密函,让他们挑动蒙人边疆战乱,夏金结盟才好坐收渔利。谁知蒙人不甘忍耐,直带兵压境。他们修书与金国求救,却一直未有消息。看来金人已然作壁上观,才是真正坐收渔利的最后赢家。   令公提笔,挥挥洒洒落笔之上。写好,方才将信放入信封之中,署好名,交给了芷秋。   芷秋拿着信件,送来到凌宋儿手上。凌宋儿看不懂西夏字,只好留着,拿回去和博金河跟蒙哥儿商议。便又由着芷秋扶着起了身。临行,对令公颔首道别,“那就不打扰令公在此修身养性。”   令公无奈一笑,坐回去琴边。   从小院里出来,身后又响起来方才的琴音。只方才走了几步,凌宋儿便咳嗽着起来。芷秋一旁扶着,几分揪心,“公主定是落雨那日受的风寒还未好,该要好生休息的。”   “要不要再让军医好生看看?”   凌宋儿帕子捂着嘴咳嗽完,摆了摆手,“不必了。先顾着他吧。我该快要好了。”   她直将信拿回去蒙哥儿房中,蒙哥儿半卧在床榻上,仔细读了读,又让一旁哲言再看了看。确认无误,才由得哲言送去城楼上交给博金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03 02:23:47~2020-06-03 21:0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待得哲言走了, 凌宋儿才坐来床榻边上,收起来他放在枕边的书,“别看了, 伤神。再躺躺吧?”   蒙哥儿望着她脸色几分不好, “那日大雨你该也受了寒, 一会儿恩和来请脉,给你再看看。”   “我好好的。你先顾着自己吧。”她说着正扶着他躺回去。外头恩和已经来敲门响了。待他躺好, 她方才转身出去开门, 将恩和领着进来。   恩和背着药箱,见是凌宋儿亲自来开门,先是一揖,方才跟着她身后来了床榻边上。蒙哥儿自提了提身上被褥,不稍她担心。又将手自觉放到榻边上,等着恩和诊脉。   凌宋儿寻了处空地儿, 坐来他边上。提着被褥好盖过他肩头。等着恩和发话。   半晌,恩和才收了脉枕, 嘱咐着, “伤口可不能再碰动, 近三个月也是不好用武力的好。只在床榻前好好养着, 平日里走动到是无碍。气血么, 我再想想法子给赫尔真补补。可城中药材也确是有限…”   “多谢恩和。”凌宋儿见恩和起身, 方才起来送人出去,床上蒙哥儿却要起身,吓得她一惊, 忙去扶着。   蒙哥儿握拳胸前咳嗽着,将恩和喊了回来,“她这两日脸色不太好,怕是那日受了风寒。你也帮她看看。”   恩和忘了一眼凌宋儿,到底不用请脉也知道她脸色为何不好。“赫尔真,公主这两日日夜夜守着床榻旁,该是累着了。稍多做休息便好。恩和只给她开一副养心凝神的药汤,喝下好生安睡。”   蒙哥儿这才望了望旁边的人,见她一脸担忧,就要张口埋怨,忙兀自躺了回去。给自己捂好被褥,“我躺着,你别忧心了。”   凌宋儿这才起身,将恩和往门外送。却一边提起来:“恩和,莫日根那边的伤势,也得请你多跑跑。他一个人无人照料,我让粮草士卒多看着,好问你要汤药。”   恩和颔首一拜,“莫日根那边,我自是照顾着的。公主安心吧。自己身子要紧。”   凌宋儿回来他床榻边上,却看他合了眼。她低声小斥,“难得这么听话…”手腕上却忽的一紧,她身子失衡,被他整个拉到床上,那人将被褥一掀,将她整个裹好。   凑在他胸前,她几分不安,深怕碰到他伤口了。却听他声音从头顶传来,“趁着博金河还没回来,睡会儿。等他赶走那李执回来了,你我都睡不了。”   她这才听着他的话,挣着取了鞋袜,侧身躺在他旁边,抱着他臂弯,打起盹来。   &&   城门下,李执拿着令公亲笔书信,寻思着跟西夏王有个交代,便直带着人转身回去大军军营了。   反是另一侧,一抹黑影驾车又赶了过来。将士们几分警惕,城楼上部署的弓箭手都张了弓。   马车上,可卡先生却对着博金河挥着手,“诶!是我!可卡!”   “我奉公主之命,给赫尔真找鸡鸭白米补身的。找着了不少,回来了!”话音刚落,马车后的笼子里,便传来鸡鸭鹅的叫声,不绝于耳。   博金河噗嗤一声,差些没大笑出来。当着一干将士的面儿忙收敛了收敛。将士们也是自有耳朵的,听闻,有些低眸,有些捂嘴,碍着博金河在,却都不敢笑得大声了。   博金河这才忙让人下城楼,城门开了道儿小缝儿,让可卡先生架着车进了城。   &&   屋子里,二人难得安睡,博金河回来城中宅府也未去打扰。待得过了午膳的时候,芷秋方才推门进来,送来食物。蒙哥儿却是醒着的,护着她睡得沉。对芷秋坐着小声“嘘”的样子。   芷秋抿嘴笑了笑,只将食盘放到桌上,便自己退了出去。   凌宋儿却还是被关门声吵醒,方才在他怀里挣着醒来。坐起身,头还昏昏沉沉,却看他吞着口水的模样,对她道,“该用午膳了。我饿了。”   “嗯…”她答话也迷迷糊糊,却见他自己起了身,若即若离捂着自己胸口,也不知痛还是不痛。凌宋儿却是被他扶着起来的,才挪来了案前。   芷秋方才送来的三样小菜,一锅米饭。二人用了餐食,蒙哥儿又兀自乖乖去榻上坐着,指了指对面案上的兵书,“公主,实在睡不着了,可否让我看看书,打发时日?”   凌宋儿只觉他今日过分乖巧了些,走去案边,拿了兵书递了给他。   芷秋门外进来,见得二人用完了膳。便来收拾了桌子。又顺带提了提,“公主,可卡先生带着一车鸡鸭回来了。早前你让他去买肉的,这不,都是给赫尔真补身的。”   “可真是?”凌宋儿几分欣喜,“快带我去看看。”说着,只和蒙哥儿交代了声,便随着芷秋一道儿去找可卡先生了。   芷秋说的果真不错,整整一车鸡鸭,她原是见都没见过的。亲自选了三只最肥的,一只她拿了,吩咐人宰了,亲自给蒙哥儿炖汤。另外两只,则吩咐了芷秋。送去给莫日根和那山鬼令公。二人身上都是有伤的。莫日根为她拼过命,山鬼令公却是交换克烈王子的重要人质。   这一战之前,她却是不怎么下过厨房的人。全是因他受了伤,这段时日,才跟着芷秋一道儿学着做菜。那鸡本生得肥美,便也不用多用什么作料。只两块姜片一炒,去了腥味儿,再放一瓢水炖上半个时辰,出锅香味浓郁,又锁着精华,想想吃了他的伤口该好得飞快!   凌宋儿忙完,已然到了傍晚,这才端着鸡汤、小菜和一锅米饭,回来蒙哥儿的屋子,打算和他一道儿用膳的。走到门口,却见得屋门敞开,她倒是没多顾虑,想来不莫是那多或博金河来探他,忘了关门。   她直走进去,口中念念有词:“给你做了好吃的…”话没完,却生生怔在原地。   眼前案上已然摆了一只全鸡,四样儿小菜,还有米饭。萨日朗一旁跪落榻前,手中捧着他的书,凑着他面前,垂眸而笑…他在身在榻上却凑来榻边,二人该正在亲昵…   她忽的顿了足,低眸下来,不想再看。忙转身出去门外。想来手中餐食已然了无味道,只蹲身下来置于墙角。随之快步往院子外头去。   博金河正从外回来,本是来找赫尔真商议事情的。见得凌宋儿走得急,拉也没拉的住,“公主,这是去哪儿?”喊也不答应。   蒙哥儿顿觉不安,一把掀开被褥起了身。兀自捂着胸口,直追了出来。见着墙角鸡汤小菜,心口钝痛。忙要追出去,却被博金河拉了拉,“诶,怎么了?这是?”   他只问:“人呢?”   博金河指了指背后,“出去院子了。吵架了?”   蒙哥儿来不及答,只忙跟了出去。院子外头长长走廊花园,却不见了她踪迹。“宋儿?”他边喊着人,便寻着。绕过长廊花园,却依然不见人。走去佛殿墙角,却忽的听到她的咳嗽声,这才忙折了回来。   人蹲在墙角,帕子捂嘴正咳嗽。他心口碎碎,忙蹲身下来扶她。“怎的走得这么急?”见她喘急,又问,“你可还好?”   她只点头,“嗯…还好…”说着,望着他笑了笑。蒙哥儿却忽觉她面色不妥,苍白了许多。   “原该是你不喜欢乌云琪,可若你要纳妾,也无妨的。”   他拧眉,想来达达尔翎羽大婚那日的事情,依旧几分置气,“我纳什么妾?”他那时说她凉薄,此时却再不敢用这个词了。她这一行男装来军营,生死与他相随,凉薄两字太轻,她心思却太沉…   见她又捂嘴咳嗽着,他忙给她顺着后背。“你可是误会我和萨日朗?”话没完,见她匆忙收了手帕。他忽的瞄见手帕上的颜色,那血色打眼。他忙一把捉住,方才摊开来她手中帕子,里头竟真是血。   “宋儿?”他捂着她一双肩头,却只见她眼眸失色,头正昏去一旁。他忙将她捂进来自己怀里。“萨日朗只是做了晚膳送来,又恰巧帮我拾书,你到底胡乱想了些什么?”   凌宋儿昏昏沉沉,耳朵却是灵光几许的。倒在他怀里,却忽觉身子一轻,该是被他抱了起来。“放…放我下来…你伤还没好。”   他却定定道,“你我还抱得起。”   博金河等在院子门口,见得蒙哥儿自抱着人回来,忙来劝着,“你这是做什么?伤还没好,又动气力?”   他却拧眉回话道:“她方才咳血,你快去找恩和来。”   “…咳血?”博金河亦是被赫尔真神情吓到几分。“行,我这就去。”   蒙哥儿只将人抱来榻上,见得萨日朗还在房中候着,忙吩咐着,“你先出去。”   萨日朗看得不甚明白,只忙一揖,听着蒙哥儿吩咐出了屋子,又回身将门带好了。   凌宋儿被他捂着怀里,气息还有些不大顺畅。想咳嗽,却是已经没了气力。话也不想多说,只背后心口位置有些作痛。   “哪里不舒服?都跟我说说?”蒙哥儿顾着她身子,却不想让她躺下,唯有亲自抱着方才心安。   博金河带着恩和进来。   恩和见得凌宋儿这般模样,忙拿出来脉诊请脉。蒙哥儿看她气息不顺,忙给她揉着后背。揉的恰巧是那处疼的地方,她几分舒缓,方才哼哼作响,往他怀里再钻了钻。   恩和看了半晌,方才道,“白日里说过的,公主该是这段日子积劳忧心。方才又伤了情致,肝火上腻。才有咳血。”   “怎么办?”蒙哥儿问的着紧。   恩和忙接话,“还是吃药吧。我这就给公主去煮药。” 第66章   待恩和出去了, 蒙哥儿才将她放回床上。捂着被褥,看好。却是细声责备:   “你吃个醋也不挑?萨日朗本就是赐给我的,若真要有什么, 我还需等到今时今日不成?”   她嗓子里还冒着一把虚火, 只答得弱弱, “我哪儿吃醋了?许你纳妾也不行?”   “闭嘴!”他话声虽小,语气却斥责得厉害, “我紧着出征前, 上关山猎了狼王,那帐上狼头可算是白挂了?”   “你一门心思怎总想着给我娶个妾室?”   “我赫尔真不纳妾,此生只你一个。”   “我若是比你早死,总该找个人陪着你的。”她说完咳嗽。却见得蒙哥儿拧眉,“你这般咒自己可是要让我难受?”说着,起身去给她端了茶水来。扶着她靠来自己膝上, 又送着热水到她嘴边。   凌宋儿方才觉着说得多了无益。靠在他身边,喝了口水, 身子暖了些, 眼皮便开始打架。“我乏得很…借来你枕头睡会儿…”   蒙哥儿只闷声叹气, 扶着她方才躺好, 便见她合了眼, 蹙着的眉头也渐渐松开, 该是睡了。   这一觉下去,如漫漫长夜。   她梦中回了草原,夏日过去, 草叶儿都黄了,后来下了雪,雪过春来,花开花又落,四季三餐,她和蒙哥儿恩爱如一。可三年过去,她该是得了场大病,床榻前和他分离,却见他一夜白了鬓发,苍桑如老翁…   她合眼之前,却只觉得心都不再是自己的了…   再睁眼的时候,天竟是已经亮了。她不知何时被抱去了床里,蒙哥儿平躺在她旁边,她手被他牵着,十指相扣。她动了动,想起身又怕吵着他。只好又收了动作,悄声翻身侧躺,望着他鬓角须发,山眉厚骨。看得入了神,手指在他峻朗鼻梁上点过。却是被他一把捉了下来,捂着放到他胸口。   他这才微微睁眼,侧过脸来,见她脸色早已绯红。却觉着几分心甜,“醒了?” 寶 書 網 ω w W . B à o S H μ 6 . c ò M   “嗯。”她轻声答着。   蒙哥儿却是鼓舞了般,忽的坐起,又翻身附来她身上。   她几分着紧他的伤口,“伤还没好,你这么大动作做什么?”   蒙哥儿却未答话,只撑着床榻,俯身下来,亲吻如星辰坠落她脖颈之间,点点灼热着她肌肤,传着那股情份进了她心里。她忽听着他呼吸开始喘急,该是动了情,却忙推着他肩头,劝了劝,“你还没好,我也没好。这般太伤身子了。”   话没完,双唇便又沦为失地,被他寻着舌尖攻城略地。他话语声混混敦敦,在喉咙里打转:“我好了…”   “……”她被惹得说话都难,只急喘着,断断续续跟他执拧了几分,“我…我还没好。还有…我怕疼…”   他动作这才停了下来,望着榻上的人,目光垂落在她剔透锁骨上,喉结滚动,嘴角勾了一勾,“恩和交代过,你这几日都得卧床,岂不是正好?”话完,便又寻着那些可恨可爱之处,一一吻落下去。   “你…”她恨痒难耐,弱弱埋怨着,“你怎么这样啊?!”   屋外香气香溢,该是雨后槐树都开了花。几朵打落窗口,混着泥土气息。腥味儿掺着花香,萦绕床头。   蒙哥儿却是顾着她身子的,没敢多难为于她,只点水而过,草草了事。却是那片温软,到底让人心疼。事后只将她放好,又捂严了被褥,抱着紧了紧片刻,方才自己起了身。   “芷秋该在外头。”他边说着边拢了拢衣襟,又给自己披了件外衫,“我让她打水进来,给你梳洗。”   她还羞赧着,半张脸埋在被褥里,轻轻点了点头,“好。”   “我想吃阳春面,你问问她。”   听得她有胃口想吃东西,他也舒心了些,抿嘴俯身来她额间轻吻。随后扶着自己胸口,出了门去。   外头却没见着芷秋的影子,蒙哥儿只好唤了个士卒来,吩咐打热水来。可她又想吃阳春面,到底军中士卒都是粗人,哪里知道江南味道如何做。只好再让人去将芷秋找来。   二人梳洗好,方才见得芷秋匆匆门外进来,见着凌宋儿躺在床榻上,还半捂着被褥。芷秋忙走来跟前一揖,“芷秋来得迟了,让主儿等久了。”   凌宋儿却见她神色几分慌张。到底是相处了十余年的丫鬟,有心事了,她一看便知。却碍着蒙哥儿在旁边,没打算开口问。只是一半埋怨一半笑着:“是等得久了。想吃阳春面了,你可还记得做?”   芷秋方才还在着紧着,不莫被凌宋儿看出来什么异样。听得她只是叫阳春面吃,心里不觉松了口气。“昨日在厨房里见着了猪油,我这就去给主儿做来。”   等人退了下去,蒙哥儿才寻来件衣衫,给她披好。“一会儿恩和该要来送药。今日便不要下床榻了。让你也知道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   “……说得好似为难你了。”   整整一日,凌宋儿果真是没得机会下榻。面汤由得蒙哥儿端着榻前喂着。洗漱茶水,也由得芷秋一旁伺候。闲下来了,便揪着他袖口,一道儿看兵书。见得屋子里放着把琴,本想下床抚琴给他听听,却也不让。   凌宋儿这才觉着,关在房中养病。却是为难着他了,她竟然有几分感同身受。   入了夜,得来欢喜之人就在身边,二人便也睡得早。凌宋儿寻得他的气息暖着床,心间唯剩几分温软,昨日梦中那些忧愁便一时也烟消云散。   次日晨起,被褥旁边却空空荡荡,屋子里也不见了他人。凌宋儿忙下了床榻,自随手拿了件他的厚衣披着,出来院子里寻他。见得他在院子里挥拳练功,她心头一紧,喊了声他。“蒙郎。”   听得她起身来寻,蒙哥儿忙收了功,过来扶着她。“你出来做什么?清晨露水重,回吧。”   “恩和说了,近三月都不能用武力的。”她只絮絮叨叨,又道,“你若再伤了,我又日日里心累,可也好不了了。”   蒙哥儿叹气笑着,“不过是强身健体的气功。并不动用气力,我自是有分寸的。多活动活动,才该要好的快。不然身子得僵了…”   扶着人回来案前坐下,蒙哥儿才仔细看了看她脸色,“精神些了,可还咳嗽?”   凌宋儿捂了捂心口,“好多了。”   “吃过早饭,我打算去城外河边转转。好些日子没见着那多哲言,该要去给他们定定军心。”他边说着,边抬手给她沏茶,“你且在榻上再躺一日,等我回来,找恩和来给你请脉。”   她却恨恨望着他,“明明还有伤,你乱走什么?恩和本也是交代过的…”话没完,唇瓣儿却被他咬住了,腰身也被他掐着动弹不得,由得他索取来一番,方才被放了开来。   “恩和说,走动无妨。”他意犹未尽,又轻点了下她唇瓣儿。“令公在我们手上,西夏人不敢乱动。加上,博金河试探过,那李执根本无心救令公,不过是奉西夏王旨意办事。已经让人将令公亲笔书信送回去中兴府了。”   “你大可放心了。”   听得他话说得如此周全,凌宋儿方才松了口气,倒也算是应允了,“那你早些回来。”   “好…”   芷秋送了两碗面来,二人吃下了。蒙哥儿便换了身衣衫要出门。临行,凌宋儿给他剃了剃须发,到底是去振军心的,不能让他太粗放了。   蒙哥儿临行前,却将她抱回来床榻上,捂好了被褥交代着,“好生休息。”   她虽点了点头,心里却是不情愿的。昨日是有他作陪,时日方才打发得快。等着他出去了,她才从榻上下来。该要让芷秋端上一杯金骏眉来。   出来门外,却不见芷秋候着,只好问了问一旁把手的士卒。   那士卒却道,“方才看着芷秋姑娘往玉竹院去了。”   “玉竹院?”凌宋儿几分迟疑,玉竹院不是关押令公的地方么?想来昨日芷秋便几分不对,凌宋儿去了趟玉竹院。却正巧见着芷秋端着一碗面,往令公屋子里去。   虽是关押,可蒙哥儿下令,不准亏待令公。是以屋门都开得敞亮。看守的士卒见得芷秋是来伺候吃食,也并未拦着。凌宋儿跟到门口,微微跟士卒示意,没发出声响。方才听得二人在屋中说话。   芷秋做来的是江南阳春面,令公却是西夏人,却是难得吃到这般味道,多有夸赞。芷秋却是一旁又送上金疮药粉,令公点头作谢,却让她入座,陪着他一道儿吃面。   凌宋儿看得几分心惊,没敢打扰二人,只淡淡走开了。   回到自己院子里,方才吩咐了士卒。若见着芷秋回来,便让芷秋来屋子里找她。   直到午时要伺候吃食的时候,芷秋才端着食盘从外头进来。蒙哥儿没回,倒也正好,不碍着主仆二人说话。   菜端上来案上,鸭肉和鱼,还有一叠儿炒白菜。凌宋儿自端起来那碗米饭,见得芷秋放下盘子便往外头走,忙问起了话来,“那山鬼令公的伤势可好全了?”   芷秋面上波澜不惊,对凌宋儿一揖道,“该是好多了。早几日,芷秋依着主儿的吩咐,送了鸡汤过去。这阵子,恩和也看得勤快。”   “嗯,那就好。”   凌宋儿夹了小筷子鱼肉放到嘴里,目光只落在自己碗里米饭上,却道,“他可是对你挺好?”   芷秋这才听出来不对,忙一把跪落下来她面前,“主儿可是都知道了?”   “芷秋有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04 02:14:21~2020-06-04 21:4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白白呀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你与我算是同岁, 自幼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实则更多的时候是姐妹。你本心里该只有我的,忽的一日装了另一个人, 我怎会不知道?”凌宋儿话说悠悠, 倒也不快。   对面芷秋却一节节伏倒去了地上, “芷秋早该知道,逃不过主儿的眼睛。可我…也只是伺候令公一日三餐, 外加药汤。令公身上有伤, 身边却无人照料。芷秋也只是想他早日能康复…”   凌宋儿却微微叹气,“原本你若真喜欢了什么人,我定不会阻拦的。可令公在敌阵,你如今是大蒙的人啊。”   “再有,他再如何说,该也是西夏权贵。他可会将你放在心上?不莫还是家中已有妻妾的, 你能算是什么呀?”   芷秋微微抬起头来,只定定道, “公主无需担心。令公怕是也并不知道, 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罢了。芷秋只想着这段时日伺候好了他。此后之事, 我从未敢有过非分之想。”   听得她倒是想得通通透透了, 凌宋儿也没多再为难。“喜欢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错事。只你自己注意着分寸便好。若只是这一段时日相处, 他日后还能记得起来你三分, 便也是值得。”   “你且起来吧,跪久了伤膝盖,可谁来给我伺候药食。”   芷秋这才擦了擦眼角碎泪, 笑着起来,凑来案旁,拿起筷子伺候着她吃饭,“主儿,多吃些鸭肉。晌午刚杀的,滋补得很。你身子再不好些,赫尔真要心疼的。”   凌宋儿却将她手扶开,“你家令公午膳了没有?方才赶着走,可不是还要回去伺候着?”   “你我主仆自是要处得更久的,在我这里假惺惺来,也没得多少好处。还不去照顾人家?”   “……”芷秋这才听出来她话中的意思,“主儿,您最近可是醋坛子翻了?昨日刚吃完萨日朗的,怎的今日吃起令公的…我一个小丫头,主儿您一瓢醋可得把我淹酸死了。”   凌宋儿却来了几分脾气,“酸着你们,不莫着紧你们罢了。”   “你们怎么还好意思说我?一个跟军中厨娘传着讹谣,一个跟敌军将领授受不亲。都是我贴着身边的人,我能不计较么?”   芷秋捂嘴笑着,忙顺着她说话:“主儿自都是对的!”   “那…令公那边确是还未有人照顾吃食的,我便先去了。”   凌宋儿见她几分着紧,方才点头,“你可记着我说过的,注意着分寸。”   “芷秋明白。”她说着正要走,凌宋儿却再吩咐了句。   “今日再煮次鸡汤送去莫日根那边吧。可别只顾着你的令公了。到底我们欠着人家情分的。”   芷秋这才点头,称是。   见她退了出去,凌宋儿方才重重叹了口气。小丫头自幼便跟着她,别说动情,出宫之前,除了宫中太监,男子都没多见得了几个。那令公面具下白面皓齿,却是招人喜欢的模样,也难怪她动了心…   可这样的情分,一来不能长久,二来不能对等。定是没得好结果,不过露水一场罢了。   想来没了几分胃口,饭菜潦草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兀自倒去了床上作午睡。   &&   一觉醒来,日头快要落山,蒙哥儿却还不见得回来。凌宋儿起了身,想来这几日忙着照顾蒙哥儿,却是还没去看过莫日根的。那日雨中他那般拼死护着她的帐子,到底该要去谢过人家才对。   方才出来院子门口,才见的芷秋端着鸡汤,正往粮草部落脚的院落去。凌宋儿正巧拉着她一道儿,“可是去送鸡汤的,我和你一起去!”   蒙哥儿今日骑马在黑水河上下游逛了一圈,慰问兵士,以震军心。和博金河一道儿回来城中,方才急着往府宅里赶。她若整日在榻上歇着,该是要乏闷了。他该早些回来陪着的。   方才回了屋子,才发现屋子里无人。床榻扑得整齐,该是起身许久了。他重压下一口气,她怎的这般不听安排。他只好出来询问了守在门口的士卒,“夫人去了哪里?”   守着门口士卒倒也是清清明明,“夫人方才拉着芷秋,说是一道儿去粮草部探望受伤的什长。”   “莫日根?”他忽的着紧几分。   士卒答话:“对,莫日根!”   博金河一旁笑着,“你这夫人到底是重情重义的。莫日根那日拼死护着她,身上敞了好几道口子。该还病重着。她去看看到也是应该。”   “应该?”他侧眼望着博金河,“我也好些鞭伤,怎的不见她亲自给我上药?”   “……”博金河瞬间无话。一旁士卒差些嗤笑出声。   见他急着往粮草部住的院子里去,博金河只好跟了上去,“你这是做什么?总不是要去跟她算账的?人身子还没好,你可悠着点。”   蒙哥儿却是忽的顿足,“我…”   话难出口,只咬牙吞了回去。急着往粮草部的院子里去了。   方才走来院子门口,便见得一行士卒们围着一圈在屋子外头。屋子里自是那莫日根,还有他那好夫人,正给人家送鸡汤。   蒙哥儿拧着眉,直往人群中走了过去。粮草部士卒们见得是赫尔真来,忙一一退去一旁。   凌宋儿坐在床榻边上,看着莫日根喝鸡汤,正细声嘱咐,“你可先将身子养好了,不日我们便和西夏言和,仗打完了,回到大蒙,见到你母亲,我也好有个交代…”   士卒们一半听得动人,一半见着了一旁赫尔真。纷纷缄口拉扯着衣袖。   对面莫日根都已然看到蒙哥儿,忙放了鸡汤要起身作礼,却是被凌宋儿扶了回去,“伤还没好,你乱动做什么呢?”   莫日根这才淡淡,指了指凌宋儿身后,“公主,赫尔真来了。”   凌宋儿这才恍然醒悟,回身一看,那人凶神恶煞般杵在她身后,目光定定在端着鸡汤的莫日根身上。芷秋只觉着事情不对,忙上来劝了一句,“赫尔真,鸡汤是我特地帮莫日根煮的。也是顾着他那日在山谷,保护公主受了伤…”   “我知道!”他声音沉沉,打断了芷秋的话。   这才拉着凌宋儿手臂,让她站来自己身后。他自己却坐来她方才的位置上,忽的对对面莫日根和颜悦色道:“我之前有伤在身,到底是疏忽了。那日你护主有功,明明该要封赏却一直欠着。也不怪公主会记挂。这样,你这什长当了多久了?”   莫日根忙将手里鸡汤递去给一旁士卒,想要起身,才好回话。却被蒙哥儿扶了回去。“就坐着和我说话,无妨。”   “什长…做了三年…”莫日根无奈一笑,“说来惭愧,是莫日根无才。”   “诶!”蒙哥儿却摆了摆手,“我看你是有勇之人。三年确是埋没了。不若从现在起,做粮草部军长。好即日和我汇报粮草部军情。”   在场都是莫日根这三年来亲信,纷纷替他高兴,有人按奈不住,直道,“赫尔真英明!”   “我看莫日根平日尽责得很,可比那阿尔斯好多了。”   “该是莫日根应得的。日后可全仰仗着他了!”   蒙哥儿听得一旁声响,只笑了笑,望着莫日根,“你可接这军长一职?”   莫日根这才强撑着,掀开来被褥,挪到地上,单膝跪着对蒙哥儿一拜,“赫尔真就算不封我军长,我也誓死为赫尔真拼命的。”   “赫尔真封我军长,我日后定带着粮草部众安答,誓死,不…不够,死也好,生也好,全部交予赫尔真安排!”   见得莫日根下跪,一旁士卒也跟着单膝落地。蒙哥儿忙从座上立起,将众人扶着起来,“都是我大蒙的好男儿。不莫再行此大礼。你还有伤在身,该多休息。”   莫日根这才由得一旁士卒扶着起身,重新坐回去床榻上。   芷秋见得屋子里这般热血景象,依稀被感动出来了泪花。只抹着眼角,悄声凑来凌宋儿耳边,“赫尔真这可帮公主你尽了人情了,日后该也不用让芷秋来送鸡汤了!”   凌宋儿却是撅了噘嘴,小声道:“他这般伎俩收买人心,你也信。”   蒙哥儿听得身后耳语,起了身,对莫日根道,“好了,你也该要好好休息,这鸡汤别忘了喝,乃是公主一番心意!”   鸡汤被一旁士卒重新端来到莫日根手上,莫日根舀着两口当着赫尔真面儿吞到肚子里。   蒙哥儿方才来扶着凌宋儿,对众人语别,“她这阵子为了我的伤势太过操劳,身子不好,便先回了。你们好好照顾着莫日根。”   这话说给床上的人听,再清楚不过。莫日根无奈笑了笑,他对凌宋儿岂敢非分?不莫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如若真有,确是真有几分怜悯之情,却也从不敢逾矩。那日拼了条命守护帐前,自是因为他赫尔真的军令。赫尔真是他们一干兵士们心中托付,于他也不例外,赫尔真若有令,别说是他的命,就算是从地狱里重新爬上来的魂都是他的!   凌宋儿却是被蒙哥儿从院子里拽了出来,芷秋和博金河跟在后头,都怯怯不敢靠近。   凌宋儿方才手臂被他捏着疼,现在手腕被他掐着疼,走出来没得别人了,方才好反抗着挣脱开来。“你收买完人心,又拉着我急着回去,是想做什么呀…”   蒙哥儿只将她一把逼入墙里,“我不收买人心,你还要给他做多少次鸡汤?探多少次病?不莫日久生情?”   “……”凌宋儿拧眉望着他,“谁要日久生情?你想的什么呢?”   “不然你日日里惦记着,今日还亲自去探病,煮了鸡汤,还嘱咐着照顾老母?我不知你想做什么!”   “我才不知你想做什么!”她几分愤愤,想推开他却不及力道,无果。“你放开我。”   “不放。”他只定定。   凌宋儿不解,抬眸望着他,“你也封赏他了,人情也还了。你如今只知道欺压着我算什么?”   “我何时欺压你了?”说来方才察觉自己将她逼入墙上,这才松了手。   凌宋儿得了自由,便直直往自家院子里去。手臂却是又被他一手拉住,“宋儿。你欠我个说法。”   “……”她拧眉望回他一眼,又垂眸落在地上,“你今日这般,胡闹得像个娃娃!”   蒙哥儿却是执扭着:“从始至终,我心思明明了了。长生天可为证。你呢?”   她只望回他双眼:“我什么?”   “你一个字也没跟我说过!”   蒙哥儿气势汹汹,“我许了你狼骨铃,大婚为你抢亲和可敦反目,后又有狼头帐。”   “你也该要有话要跟我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蒙哥儿:嘤嘤嘤…   感谢在2020-06-04 21:47:12~2020-06-05 02:23: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24093977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凌宋儿只见他目光灼灼, 身子虽是被他放开了。她却仍是不敢动。她确是不曾说过什么,她不敢…   一旁走过一行巡逻的士卒,见着是蒙哥儿在这里, 都一一点头招呼。蒙哥儿这才收敛着几分。凌宋儿方才觉着, 他那般动作该是都被人看在眼里了, 脸一红,直拉着他衣袖, 躲着人。   蒙哥儿却是大大方方牵着她的手来, 和一干士卒们点头。等人过了,方才听得旁边的人咳嗽起来。他听得心惊,拧眉回来看着袖旁的人,“不舒服了?”   芷秋听得主儿咳嗽,也忙赶了上来,扶着人, “主儿还没好,赫尔真这般为难她, 可不知道心疼么?”   “……”他哪里是不知道心疼, 心都疼死了。正要抬手将她打横抱起, 好送回去屋里。却是被她拧着手臂躲了躲。   “我不稍你抱着, 我能走回去。”她却是不想让他动了力气, 只扶着芷秋往回去。   蒙哥儿只好等落原地, 等她二人走去前头,才跟了上去。听得她在前面还有几声咳嗽,他只拧着眉跟紧了。身后博金河也走了上来, “这可好?争风吃醋把人家弄病了…”   “……”他只得叹气。   待回了屋子里,芷秋将凌宋儿扶回去榻边坐着,又去案前探了探茶水余温。到底是凉了,便拎着茶壶出去,要去打热水来。走到门口,却见得蒙哥儿和博金河双双门口杵着。芷秋却是笑了笑对蒙哥儿道,“家妻病了,你不用去看看?还在门口作什么?”   蒙哥儿这才忙跨进来门槛,身后屋门被芷秋一把关上。他这才挪步绕过门前屏风,走来屋子里。见得那人正坐在榻前休息,帕子捂着心口的,却也不再咳嗽了。他方才心安了几分…   坐去她旁边,却捉起来她撑在榻边的手来,手凉…“可要叫恩和来看看?”   她只摇头。却听他接着说,“不是有意要逼你,你若觉着不妥,方才的话,你都忘了便罢了。”   她却是觉着他几分可怜兮兮的模样,被他拉着的手中也紧了紧。蒙哥儿却又叹气,“该是我太过计较了…要那么些讨巧话来,也无用…”话没完,便见得她凑来跟前,伸长了脖颈覆上他的唇。只轻点了一下,便又羞怯着退了回去。   “我自幼在木南宫中长大,你若去过便知道。那处地方,人说的话都是不能信的。假话说多了好听不中用,真话说了徒招惹来杀身之祸。再说了,话放在心里就好,说出来便漏了真气。你非要我说什么?”   蒙哥儿却是琢磨了两个来回,才明白她话中意思。“你…你的意思,我明了。”他说完畅快一笑。伸手捂着她腰身揽进来自己怀里,寻着方才那点水的蜻蜓去。仔仔细细,温温柔柔,亲了好些时候。方才觉得没亏待了她的心思。   凌宋儿好不容易被他放过,却又见他抬手去帮自己取了鞋袜,一把抱起,放回床榻里头,捂着被褥盖好。“用了晚膳再让恩和来给你看看。”   一连着三日,二人城中养伤养病。西夏王的信却悄然而至。西夏太子李让亲自带着求和信来城门下拜访,由得博金河将信件收了回来,才拿来跟赫尔真商议。   凌宋儿身子好了几许,只一旁伺候着茶水。却听得博金河正说那信中西夏王的说辞。   道是:此回挑动克烈部族之战,原都是金人的意思。西夏乃小国,原是附属于大金而生的。谁知,大蒙十万大军压境,西夏修书与金国求救兵,却连回信都没有收到。金国此般作壁上观,已让西夏人信心尽失。   令公乃国之栋梁,如今被擒,西夏王痛心疾首。信中除了求和,归还令公,还道蒙军如今攻下两座边境城池,西夏拱手相让。此外,之后愿以邻国之礼相待,共同呵护双方子民安和太平。克烈王子桑坤已随李让来了城外。原早日和解,归还令公。   眼见着战事将尽,凌宋儿忽的几分担心起芷秋来,她那露水的令公,怕是就要回西夏王宫享福去了。借着两人还在议事的功夫,凌宋儿忙寻去了玉竹院。   这几日芷秋若不在屋子里,多是在令公那处伺候着的。   方才走到玉竹院门口,凌宋儿便见着,令公正在院子中舞鞭,该是身上伤已然好得差不离。芷秋一旁候着,眼里却没见着凌宋儿。等来令公习武完了。二人并肩走进了客堂。   门里清风灌堂,门外绿竹摇曳。案上白瓷素瓶,瓶中兰花芙蓉,花香清幽,怡人心神。   芷秋寻思着他爱雅,趁着清晨去花园里摘了花。她虽在宫中为婢,自幼却也是当着闺秀养的,得来十余年在皇后身边伺候,雅俗自也知道辨别一些。   令公方才坐来案台边上,茶便已经在眼前沏上了。尝了一口,方才问道,“是上好金骏眉?”   芷秋听得,笑了笑,答了话,“昨日方才从公主房里的拿了些来,给令公尝尝的。公主她吃不得粗茶,还是早前从漠北商道上进的。”   芷秋说完,见得他寻着那樽花瓶,左看右看,却抬手折了数只兰花下来,递还到她手边。“这兰花繁多了些,倒是压了牡丹的贵气。多余的,扔了吧。”   芷秋面色怔了怔,方才拾起来桌上兰花。又听得他问,“你可知道,王那边可有回信了?”   芷秋只小心试探着:“令公看来是急着回中兴府的。该是家中有人等着。”   令公望了她一眼,却叹气道:“我原是西夏重臣,被困在此,着实不该。若不是赫尔真,真不该有人能将我软禁。早些回朝,也好面见王上,让家中父母安心。”   芷秋抿嘴垂眸,只是一揖,“原是这样。”   “其实,今日一早,芷秋便听闻,西夏太子李让来了城门下,给赫尔真递上了求和书信。”   “令公该很快便能得偿所愿了。”她说来心口凄凉,口气里却是欢喜的意思。   令公也方才垂眸,目光落在早被她拧皱了的兰花上。“这些时日还多亏了你照料,我身上伤才好得快些。如今这一别,该便不会再见了。芷秋,你自己要珍重。”   “令公,也当自珍重。芷秋还得去给公主去准备午膳,便不再此多打扰令公了。”说完,才再是一揖。便客堂外头去。方才转身,泪水便已然夺眶而出,走来院子门前,却是见着自家主儿,这才慌乱着抬手擦干了。   凌宋儿只拉着她手来自己掌心里,合着她后背,扶着人往回走。“世间情字讲究着缘分二字,一贯如此。伤心只是一回,往后日子,还得好好过。懂么?”   芷秋只弱弱将头靠在凌宋儿肩头。“我自是知道的,我还有主儿,牵挂着,念想着…”   &&   次日一早,黑水城门下,两军相会,交换各自人质。   令公一身青衫,两袖扶风,被士卒们压往城门外。蒙哥儿却亲自来了城门相送。   “令公在我军中做客,我却是因伤病在身,未去多探望令公。只令公今日要走,不见那李执、李让也无妨。令公,我到是要再来会一会。”   令公叹气笑着,“只可惜此生和赫尔真是敌非友,我是真想和你再切磋一回。可仔细想来,此次一别,还是永不相见的好。你我相见,必是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蒙哥儿只点头,亦是笑着,“令公说的是。还是不见了。”蒙哥儿方才说完,才听着身后凌宋儿的声音,“等等…”见她一路小跑而来,蒙哥儿忙扶着她后背,“走这么急做什么?不莫动了气,一会儿又得咳嗽。”   令公却是听得赫尔真此番柔情,垂眸一笑。凌宋儿却递上来一个香囊到他眼前。“芷秋让我给你的。”   “她道是,就当临别之礼,是木南刺绣,里头香料,都是令公喜欢的牡丹花瓣儿。清晨露水未尽的时候,她亲手摘的。”   令公只接了过来,问道,“她人呢?”   “她…身子不好,便不来送行令公了。”凌宋儿方才仔细查着令公神色。约有那么一恍惚的伤别之情,眉间一闪而过。随即却又放得干干净净。   “那请公主带我问她安好。祝她早日康复。”   凌宋儿点头,“令公的话,我会带给她听的。”   话完,城门已经缓缓打开。由得两队士卒在身后跟着,令公自往城门外头走去。   城下,西夏兵士也压着桑坤等候。见得令公出来了,兵士们纷纷落膝而跪。等人走来眼前,才将桑坤交予蒙军。身后李让对城楼博金河喊着,“既是令公已经回了,那西夏和大蒙,便只依着盟约执行。西夏愿和大蒙结为邻邦,一同抵御女真人。”   博金河自依着盟约回复。方才见着李让使人牵了马来,让令公上马随行而去。   两日后,蒙哥儿带着一行大军,从黑水城撤离,只去往西夏边境两座新得来的城池镇守。   再从韩罗海关口过,山路不平,马车一路走得颠簸。整日行军,到河肃城下,已然是入了夜。大军在城外驻扎,蒙哥儿只带着凌宋儿的马车,去城内休息。这里原是西夏人的地方,明明入了夜,听闻蒙人进城,却依然有百姓探头出来观望。多是不耻,唾弃。还有人扔些脏秽的东西。   士卒们挥刀挡下,本要杀鸡儆猴,却被蒙哥儿拦住了。“两军交战,百姓无辜。他们还怨气我们,也算是有骨气之人,杀不得。”说着看了看身后马车,只吩咐着,再快些往县府衙门去,好让车里的人早些歇息。   作者有话要说:  芷秋,是用自己比作兰花的~~~   呜呜呜呜,这两人我还会再写的。太伤了…… 第69章   颠簸整日, 凌宋儿早就疲乏得睁不开眼睛。马车停下来的时候,便靠在窗棂旁边睡了过去。芷秋扶着人,亦是有些昏昏沉沉。待得蒙哥儿拉开来车门, 芷秋方才清了清嗓子, 小声对他道:“主儿方才睡过去了。”   蒙哥儿弯身上来车里, 车身不大,他多有几分憋屈。将人抱了起来, 下来马车, 直往院子里去。   芷秋跟来身后,怀中抱着凌宋儿的玉枕,肩上背着主仆二人的行李。穿过庭院,进来刚收拾好的卧房,才伺候着扑好了床榻。   蒙哥儿将人抱来榻上躺好。   凌宋儿却微微有点儿醒了,闻着屋子里的尘土气, 方才知道该是到了河肃。睁眼看了看床帷,见得紫色纱帐, 该是木南人才喜欢用的。草原上夏日里也没得蚊虫, 到底是不用帐子的。   凌宋儿觉着几分亲切熟悉, 眼前晃过蒙哥儿的身影。他手里拿着帕子, 来给她擦脸。她忙伸手接了过来, 自己捂在脸上, 又洗了把手。才将帕子还了给他。芷秋一旁伺候好了,这才端着水盆出去了。合上了门。   蒙哥儿兀自榻前取了鞋袜,熄了灯火, 躺来她身边。见她还睁着眼的,小声问着,“明明累着了,还不睡?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却是往他怀中钻了钻,“这是哪里?怎的好像到木南了?”   蒙哥儿顺着她背后长发道,“河肃原本和木南接壤,你觉着相似也不无道理。”   “还真是很像的。这帐子,还有床角的木雕花。虽不及宫中精致富贵,可也算是民间的好东西了。”夜色之中她看得不甚清楚,却分明嗅得出来几分味道,“屋子里还有檀香气儿,这床榻可是紫檀做的!”   蒙哥儿帮她拢着被褥,“是了,你若思乡,我明日带你去街头转转,也好再看看木南的景致。眼下先躺好,休息。”   “嗯。”   &&   一觉下去睡得沉,醒来已是晌午时候。蒙哥儿也还在身边,却是一早就醒了,正侧身躺着,望着她看。   她只得别开脸去,“这般看我做什么?”   他只道:“看不腻,好看。”   昨日赶路,兵士们都累了,他昨日一到河肃,便传了令下去,今日大家大可休息一日。是以日上三竿了也无人来打扰。   想来睡得太久,她该要饿了。他才起身,打算出去吩咐芷秋做些早饭来吃。想了想,却又打住了,回身坐来榻前,问她,“不如,你我乔装上街,找些木南的小吃来。也好让你解馋。”   凌宋儿忽的来了几分精神,不稍他来扶,便已经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这就换衣衫。”   包裹里还卷着件金山镇逃难时候穿过的布衣。她麻溜着换好了,才见蒙哥儿从外头回来,似是让人拿了套木南男子的衣物来。她自接过来手上,伺候着他穿衣。二人换好衣物,又梳洗了一番。凌宋儿稍作打扮,梳了发髻,点了唇色。方才卷着他的袖子,一同出了府。   虽是刚刚经历战乱,城中却已然开始有了小生意。   早饭摊位不多,却看着新奇。凌宋儿虽是在京都长大的,可自幼养在宫中,没出过几回门。河肃的小吃却是各色各样,新鲜得很。只拉着蒙哥儿坐来一处卖粉皮的地方,举着两根手指,对老板笑着,“老板,来两碗。”   老板头发花白,是个老翁,弓腰应着话,精神气儿却十足,“得嘞,姑娘要两碗呱呱!”   “呱呱?”凌宋儿却是好奇着这名字。   老翁乐着望着她,“我这儿可只有得呱呱卖。荞麦面儿蒸来的坨坨,用手拧开了,浇三勺辣子。姑娘可还吃得惯否?”   蒙哥儿却抢了话去,“她吃不得辣。”   凌宋儿扭了扭他衣袖,“我吃得辣!”   老翁为难,“这…”   “吃不得辣,我便少放些。”   凌宋儿却道,“您尽管着原来的味道放吧,入乡随俗,可都得好好试试!”   “得嘞!”老翁这才转身回去摊位里头,对锅前忙着的老妪道,“老婆子,煮两碗来,给姑娘和公子尝尝。”   婆婆笑着接了活儿,“我都听到了。”麻溜着动手下呱呱。   两碗呱呱上了桌,蒙哥儿倒是几分熟悉,“看来像我们的馕馍…不像你木南的东西。”   “就算是像,我可也认不出来。这边陲的地方,和建安是两幅模样。就算是在建安,我也总是个被关在屋子里的。吃不得这些有意思的东西。”   蒙哥儿自尝了口,辣的灼口,却是好吃。见得她也小心翼翼咬了一口。他笑了笑,却又忙着抬手招呼着老翁,“老板,可有冷水?”   却是一旁老妪接了话:“这儿,有冷茶!”说着,让老翁递了过来。蒙哥儿自接来,先给她倒上了一碗。送来她跟前儿。   果不其然,方才一口落肚,凌宋儿辣得脸都红了。忙咕咚三口喝干了眼前茶水。蒙哥儿忙伸手了给她顺着后背,又将她眼前那碗呱呱端来自己面前,“这个我吃。”说着怀里掏出来几两碎银,“那边摊位上有甜点,你想吃什么自己去买回来。”   凌宋儿接来铜钱,眼前这辣子拌的东西定是吃不落了,寻着那边的甜点眼馋嘴馋。忙接了他手中碎银,起了身去。   蒙哥儿却在位子上,独独吃了两碗呱呱。方才给了钱,走来她背后,“选到什么了?”   凌宋儿只转身望着他,嘴里含着块年糕,嚼着正欢,口里含糊指了指对面的甜品小铺子,“那边有桂花糕!”   蒙哥儿笑了笑,拉着她往那边去,“走。”   得来大包小包零嘴拎在手里,二人方才回来府上。却见得那多早候在了门口。见得蒙哥儿回来,过来道,“赫尔真,军中出了些事情。要你定夺。”   “什么事情?”蒙哥儿边问着,边随着那多走。那多却只将他往府中正堂里领着。“人都带来了,你去了便知道。”   蒙哥儿却顿了顿足,回身来望着凌宋儿,“你先回房吧,歇着。我办完事情,便来找你。”   凌宋儿却是几分不情愿,“说好了今日休假,怎的不作数?反正是在府中的,我随你一起去。”   蒙哥儿看了看一旁那多,才对她道,“那,也好。”   凌宋儿得了许,几分高兴,一手还提着零嘴儿,一手挽上来他衣袖。才随他一道儿去了正堂。   正堂里跪着个人,是军中为数不多的女子,却是几分衣衫不整,像是受了什么人欺负…   凌宋儿却是一眼认了出来,凑来蒙哥儿耳边:“是你那俏厨娘!”   “……”蒙哥儿拧眉看了看她,扶着她坐来上宾的位置,自己则立去了堂前,见博金河也在,堂上还立着个他不怎么认得的士卒。蒙哥儿这才侧眼问了问一旁那多,“是生了什么事情?”   没等那多开口,萨日朗便沿着地板,爬来蒙哥儿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脚,指着一旁立着的阿尔斯哭道,“赫尔真要替我做主,若不是方才那多救我,我该已经被他侮辱了!”   凌宋儿一旁看戏,翻了翻桌上方才买来的零嘴儿,挑了一包瓜子磕了起来。蒙哥儿却警觉望了她一眼,见得萨日朗还死死抱着他腿脚不放,只对那多使了个眼色。   那多得了令,直过来将萨日朗生生拉开了,却听她还在哭着。   一旁立着的阿尔斯辩解,“分明是你勾引我在先的,如今还在赫尔真面前倒打一耙?最毒妇人心,赫尔真你可要明察啊!”   博金河听得此话,却是替他这好侄儿捏了把汗:“赫尔真自会查清楚,可需要你来提醒?”   阿尔斯望了一眼亲舅,这才收了声。   萨日朗眼里泪花饱含,“我在赤岭虽是舞姬,可也是清清白白送来汗营的。”   “赏赐给赫尔真,身子本也是他的。他不要,让我来军中做劳务。也没说是谁都能欺辱的!方才你在厨房里做过什么,那多阿台都撞见了。你可还要当着赫尔真的面狡辩,若他信了你,我也无话可说!”   蒙哥儿这才看着那多,“你看到什么了?”   “赫尔真,却是阿尔斯他欺辱厨娘。”   阿尔斯听得人证如山,忙一把跪来蒙哥儿面前,“赫尔真,我知错了,下次不敢了。我也只是一时被美色所迷,要怪就怪萨日朗生得太过妖艳,真是一时没把持得住啊…”上回他做逃兵一事,博金河生生帮他瞒了下来,没有声张。不想今日却又被那多抓了现行,赫尔真一向军法严明,他想来也知道该是逃不掉了。只望着一旁亲舅能帮自己求求情,好罚得轻一些。   蒙哥儿背手,直下了军令。“那就自己去军营,领鞭责八十。”   博金河听着不忍,忙上前拉了拉蒙哥儿袖口,小声在他耳边道,“是我阿姊的儿子,你好歹罚得轻些。”   蒙哥儿却定定:“在军中欺凌妇孺,如何轻罚?你且这么一个侄儿,便当做军法帮你家管教了。”   阿尔斯一旁听着直落座去了地上,八十鞭子,岂不是要了他的命…他连连地上叩首,“赫尔真,我知错了,求你饶了我吧。我可受不得八十鞭责,我要死了的!”   “你为男子,敢做就要敢当。既然犯下过失,早该想到后果。如若不罚,你下回还会忘记。我主意已定,就让博金河押送你回军营受罚。”   “……”博金河一旁听得无奈,虽是不忍。却也知道赫尔真此番做是为了军中纪律。只得好押着亲侄儿起身,“随我回军营领罚。”   待叔侄二人出去,蒙哥儿却才对地上萨日朗道,“你被赤岭人做了交换,虽是赏来我这里,我也并未让你用色相交换过什么。今日,便还你个自由身。你若想留在军中,便继续老老实实做你的厨娘,莫要再有非分之想。你若不想留在军中,亦可去军饷处领三十两白银。找个去处,安家做做小生意。”   萨日朗这才擦着眼泪,对着蒙哥儿一拜,“赫尔真的意思,萨日朗明白了。”说着又望了一眼一旁凌宋儿,“赫尔真对公主一心一意,萨日朗到底不该曾犯了心界的…萨日朗还愿留在军中,为赫尔真效命。只招惹来麻烦的,是这张脸,不要也罢了!”她说着兀自袖子里掏了出来一把匕首。   蒙哥儿和那多还未来得及阻止,便见她用匕首划破了脸颊。   那多忙上前扶了人,蒙哥儿手顿在半空。“你这是何必?”   地上萨日朗却笑着,“我活着十余年,皆以色相为生。自此以后,再也不想这样了!”   蒙哥儿叹了口气,忙吩咐那多,“你带她宅中找间厢房休息,且让恩和看看伤势。”   那多领命,将人扶了下去。   见得人都离开了,蒙哥儿才松了松背在身后的手,长叹了口气。转眼却见得凌宋儿手边案上,磕了一圈儿瓜子壳儿,他无奈拧眉笑了笑,“你可真是好雅兴?”   “倒是看看你是怎么安置那萨日朗的。到底也还是有几分柔情?”   “……”蒙哥儿过来拉着她手,“哪里来的柔情?”   “都是世间琐碎,不过让众人心服满意。”   方才说着,外头有士卒来报,“赫尔真,城外来了木南国中的使者,想要求见。”   凌宋儿从座上惊了起来:“木南国使者?”   士卒道:“回夫人的话,确是木南国使者!”   “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知怎的,她忽的觉得有些不安。   蒙哥儿却扶了扶她肩头,只对士卒道:“领人进来这里,我和夫人一起见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回木南了。小结名——“金陵女”   陈渊盒饭警告! 第70章   凌宋儿没挪位置, 只让人来清扫了清扫桌上瓜子壳儿。蒙哥儿却坐去了主位,等着人来。   片刻,三五锦衣之人被蒙人士族带上来堂前。凌宋儿方才喝了一口热茶, 忽的认出了来人, 忙放下手中茶碗, 扶着一旁案台起了身,“陆珉?”   锦衣之中, 领头一人见得是凌宋儿, 忙做了单膝跪礼。“臣陆珉拜见长公主殿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凌宋儿心里清清明明,陆珉是近卫军大统领陆怀之子。她临和亲之前,担心幺妹和幼弟安危,一早部署,求着父皇答应,让陆珉亲自负责慧安宫的周全。可如今陆珉出现在这里, 那定是慧安宫里出了事情。“是玉儿出事了?还是翊儿?”   陆珉没敢起来,直回道, “公主, 九公主三月前病重, 卧榻已久。皇上这才吩咐我等, 举国上下搜寻名医, 为九公主看病。”   “陆珉本只去到河内城便好, 可却念着,左右都来了西夏边境,不如来拜访河肃城。将告示和赏帖也张贴过来, 九公主也好多一分生机…”   “是玉儿…”凌宋儿忽的脚步不稳,手不觉碰到一旁茶碗。砰呲一声落了地。蒙哥儿忙起身来扶着人,“你且说清楚,九公主病况怎样?”   “陆珉一个月之前从宫中出来,挨着城镇张贴赏帖和告示。那时候,九公主便已经日日里咳血,起不来床榻。还尝尝喊着心口疼…”   陆珉答话完,方才定睛看了看蒙哥儿,只觉此人气势压人,不该是寻常之辈。揣度几分,念及朝中都只知凌宋儿和亲半路,被金人劫持。听闻定北城破后,便不知去向…   蒙哥儿见凌宋儿脸色不好,忙扶着她坐下,“你先莫过于忧心。人还在,就该还有得救。”   却听陆珉又道,“长公主殿下怕是不知道,朝中传言殿下已在定北城殉国,和那完颜修同归于尽。陆珉还能在此见到殿下,实属意外…”   凌宋儿听闻,直直拧眉起身,“我在定北城殉国?陈渊他还胡编了些什么给父皇听?”   “再也没有什么了…只是,皇上悲怀公主,还给公主赐了忠孝的谥号。”   “……我还活得好好的,便就有了谥号,可还是得多谢他陈渊了!”凌宋儿忽的起了心念,“我不回去会一会他,整个木南该就当我是死了?”   蒙哥儿却问着地上陆珉,“阿布尔大汗曾修书与木南国主,我大蒙已将她接回汗营,择日完婚。你们也未曾收到此信件?”   陆珉抬眸望着蒙哥儿,蹙眉摇头,“朝中并未有此说法。”他却忽的一转了念头,“原公主是已和亲去了大蒙了?那可是木南的大喜事。公主该和陆珉一道回朝,禀告皇上!如今有了大蒙为后盾。金人该也不敢再欺压我木南疆土了!”   凌宋儿这才去将人扶了起来,“我随你回去。定是要的,我得去见见玉儿,还得让父皇知道,陈渊做的好事!”   &&   次日一早,马车便上了路。   凌宋儿念着幺妹病情,车中心焦,原本咳嗽没怎么好,昨日一夜难眠,此下又犯了起来。蒙哥儿自在旁边帮她顺着后背。“如今多想也无用,不如养好些精神,不莫到了建安,你又落了病痛。还怎么好照顾你幺妹?”   凌宋儿只往他怀中钻了钻,“好…”   蒙哥儿此行本要自己骑马,却是凌宋儿顾着他胸口上的伤,不好颠簸了,方才和她同了马车。芷秋一人在后面马车里,由得可卡先生和军医恩和护着,跟着行路。   蒙哥儿没带太多人。留的哲言和博金河在西夏边境驻守,只带着那多和百余亲兵随行。好有个护卫和照应。陆珉带着双十近卫军,也跟在另一侧,护着凌宋儿回朝。   西夏此前附着大金,两国邦交并不算太好,走来擎川关口,却是被镇守河内城的兵士挡在了城门口。如此浩浩荡荡一行人,要入木南边境,着实有些吓人。虽先是由陆珉去城门口报上了名号,道是马车中是长公主殿下。可镇守的兵士们不敢马虎,忙喊来了自家将帅。   大将军吴期在擎川关口镇守近二十年,听得长公主名号,本还有些生疑,长公主本该在定北城,金人和蒙人一役便以身殉国,怎的会在西夏边境出现?   吴期出来城门口,却见得凌宋儿马车前徐徐而立,旁边扶着她的男儿八尺有余,星辰眸,峻山眉,一身气宇轩昂与旁人迥异。吴期镇守边境,看得出来此人虽是汉人装束,却该是蒙家的汉子。想来长公主早前是去大蒙和亲路上出了事,现在好端端立在河内城门口。他定是要下去会一会的。   没等城楼下人多说,吴期让守城兵士开了城门,城楼上下来,走去凌宋儿面前跪拜。凌宋儿自将人扶起,由得一旁陆珉忙着,解释来此行来由,吴期才道,“长公主回朝,吴期该让将士们喜庆而迎的。只是,如今朝中形势已然不同。长公主不莫还是随驸马回大蒙的好。”   凌宋儿和吴期早前有过两面之缘,都是父皇大赦天下之时,招他回宫参宴。她外祖父宰相韩默,在朝中还颇有些势力。这吴期便是外祖父门下的人。现在想来也该有几分相熟。可听得他此话,着紧问着,“为何这样说?可是朝中出事了?”   吴期这才道,“公主不在朝中不知。早前金人压境,拿下木南三座城池。韩公带兵抵力反抗,却徒遭金人嫉恨。谁知史尔元他勾结金人,暗杀了韩公…”吴期说着声音越发哽咽,“后用韩公头颅,与金人求和,签订辱国之约…他史尔元却登上宰相之位…把持皇帝耳目和朝政…”   凌宋儿听得揪心,却忽的明白了几分:“难怪大蒙的书信送不到父皇那里?该都是被扣下来了。”   吴期拱手再是一拜,“如今朝政全有史尔元说了算,皇上就算能得大蒙书信,怕是也难以作为。”   凌宋儿定定:“那我岂有不回去的道理?”   “我是父皇长女,我母后孝德皇后,在天之灵也该要保佑我回建安,助父皇一臂之力。”   “再有,宫中幺妹病重,幼弟还未成年,外公已然献国,企容他们再被史尔元害了?”   吴期半晌无话。却是蒙哥儿接来道,“公主回朝,我自护她周全。你且放行,此行生死由我不由你。”   吴期这才拱手拜道,“公主若要回朝,吴期愿为公主书通关文书,且不能让公主入建安之前受人委屈。”   “只到了建安,公主还需小心谨慎。”吴期说完,在地上一叩首,方才被凌宋儿扶了起来。   凌宋儿眼中泪水难抑,只道:“吴将军,我家外公已然没了。你还在,你定要替他好好守住擎川关口,以佑我木南疆土长治久安。”   “吴期誓死守在这里。吴期之子,今已十岁有余,此后日日年年,也将替韩公守在这里!”   &&   入河内城,修整方才一日。凌宋儿便急着带人直奔建安。行路半月有余,得来吴期的通关文书,再有陆珉庇护,一路畅通无阻。   只来了庐州城中,多日奔波,凌宋儿身体方才有些撑不住,蒙哥儿劝了下来,直叫她好好休整。到了建安,怕更是难以安宁,自是要养精蓄锐的。   凌宋儿想来他说的多是有理。便依着他,在庐州多住了几日。   时日已入七月仲夏。庐州亦是闷热难耐。蒙哥儿见她多日来咳嗽,忧心她身子。便安排着行程,去趟庐州城郊的九华山,好让她舒展舒展心性。   青山路远,到底忘却几番前程事。凌宋儿马车中,望着窗外绿色,便倒在他怀里睡得沉。多日难眠忽的一朝而愈。   马车盘山而上,凌宋儿昏昏沉沉,到了山上,才由得他一把抱起去了暮园寺中求来一晚安歇。皇家寺庙,原是分得清清楚楚,男宾女宾,分房而睡。凌宋儿只依着芷秋入眠。临睡前,蒙哥儿却来探了探。   “身子可还好?可还有再咳嗽?”   凌宋儿早躺进了床榻里,摇头道,“不咳嗽了。”想来多日未和他分开过,却多是有些不舍,“来了寺庙里,自是要守规矩。你且快些回去吧。让大和尚们看见了不好。”   蒙哥儿叹气,却来她跟前亲吻着她额间,“这山间灵气,你该好生入眠。明日带你出去走走,我们再继续上路。”   凌宋儿只道了好,目送着他出门。芷秋一侧凑来凌宋儿跟前儿。   “主儿近日和赫尔真,该是难舍难分了。可真好。”   “你们也该要个小赫尔真了,想来就该又凶猛又可爱!”   凌宋儿撇嘴,手指戳了一戳她鼻尖儿,“就你知道贫嘴不成?近日赶路,身子乏得很。难得今夜能听蝉鸣,听蛙响。早些睡罢!”   芷秋这才忙伺候着她躺了下去。   次日醒的早,蒙哥儿却早候着在门口,等她醒来,扶着她一道儿去了斋堂用膳。吃了些东西,二人方才出来,去山上游玩了番。青山绿水,走得一身汗水通透,便也得来爽快。山上下来,却在路边寻得一处茶楼,点了两杯茶水,三碟点心。便见得茶楼天井里,有人唱戏。   那戏子,深色朝服,唱的是,花木兰替父从军镇守西海关,身着的,却是公主朝服,想来该是要慰藉木兰英魂。   凌宋儿见得了,吩咐了一旁可卡先生:“等来她下台,帮我去将那身朝服买下来。我另有他用。”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06 02:29:51~2020-06-06 23:1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偶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1章   临从九华山上下来之前, 凌宋儿在暮园寺里,求了一道儿平安符。想来过几日入了建安皇宫,好给幺妹放在枕头下边, 保佑她平平安安, 早日康复。   马车行了两日半, 凌宋儿一行便抵了建安城楼门下。却生生被守卫城门的兵士拦了下来。虽由的陆珉上前说情,马车中的是长公主, 其余随从乃大驸马, 大蒙汗营二王子赫尔真。   那将领却说,须得等史相定夺,方才可放行。   被挡在城门外等了许久,凌宋儿还在车中忧心着幺妹病情,却得来回报,史相正跟皇帝请旨。还需公主再稍等。   蒙哥儿只察觉着一旁人神色不好, 只将她肩头捂得紧了紧。“方才买来些桂花糕,你可还想吃些?边吃边等。”   “好…”她抬眸望着他, 挤出一丝笑意, 寻着一旁小箱子里拿出来那桂花糕, 兀自咬了一口到嘴里, 却食之无味。   约莫着整整两个时辰, 天色入了夜, 才见得一行太监从城门口出来,宣读皇帝圣旨。   “长公主回朝,朕本当亲自面见。奈带着新贵驸马, 乃蒙人猛将,随行百余人,尚不知何来意。将先在建安城外行宫安顿,待史相先替朕明察再入建安。”   凌宋儿还跪落地上接旨,指甲便已然扣进了肉里。她自幼得父皇宠溺,父皇还从未有过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说辞。如今虽是以蒙哥儿作了借口不让她进城,不稍多问,该都是那史尔元的意思。   等得她接了旨,蒙哥儿方才将她扶了起来。劝道,“眼下也只能于行宫歇息,才好从长计议。”   那送来圣旨的小太监,却是认得凌宋儿的。读完旨意,也前行扶着她起来。   “公主,莫要怪皇上。皇上也是为了建安城的安危。就请公主和驸马先行去行宫休息吧。”   凌宋儿只多和小太监问了两句,父皇身体,幺妹病情,幼弟可还好。小太监却都只答的好。凌宋儿却想想也该知道,小太监该是自持人微言轻,定是不敢乱说其中原委。想要知道,还是得等回宫自己再去看看了。   &&   鹤庆宫在建安城西,此处是皇家猎场,春秋两季皇家出游,便多在此落脚。如今正值盛夏,鹤庆宫早已荒废数月。凌宋儿一行,被小太监引来宫中,却只见得一番萧条景象。   小太监连连让带来的人打扫了打扫,方才清理出来几间屋子,好做客房来住。   等得一行人安顿好,小太监方才与凌宋儿语别。“那就请公主在此安顿。静待宫中佳音。”   送走人,凌宋儿自坐在客房之中几分怅然。她本住在那红墙之中,金瓦之下,日日面见圣颜。如今却被拒之门外,连城门都进不了…   蒙哥儿见她几分惆怅,来劝了劝,“凡事只求一个时机,且再耐心等等。”说完,指了指外头,“我方才见这园子虽是荒废,却是多有绿意。陪你出去走走,一会儿便去偏殿晚膳。”   七月天气闷热,晚膳后却起了山风。夜深,又下起雨来。早过了江南烟雨连绵的四月,眼下疾风骤雨,那多都让亲兵们自找了屋檐躲雨。   屋子里,凌宋儿方才换好衣衫,打算入眠。蒙哥儿正在一旁宽衣,却听得外头有人来敲门。   那多的声音却忽在门外,“赫尔真,有人自称公主旧友,听闻公主回朝特来拜会,此时人正在偏殿等着。”   蒙哥儿看了一眼凌宋儿,再问了问门后那多,“可有报上姓名?”   那多道,“姓穆,名惊澜。”   “是我师兄。”凌宋儿脸上忽的几分欣喜,“我该得出去见见他的。”她说着,忙寻着一旁衣物,要重新穿回来。却是被蒙哥儿拉了拉。   “下了大雨,露水重得很。都要歇息了,还折腾什么?明日再见也不迟。”   凌宋儿却是没停着手中动作,只解释道:“我那日出建安,不知归期,他骑马相送十里。如今回来了,本不得进京城,他便这么快就赶来了,我怎可等到明日?那该要凉了人心的。”   蒙哥儿眉头拧在一团,却见她忙忙碌碌,自行穿好衣物。他也拢了拢衣襟。“我随你去。”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coM   二人从屋子里出来,一前一后。凌宋儿自心急走着前头,蒙哥儿打着伞护着她,紧随着。   偏殿中只点了两盏烛火,并不明朗。门外进来,凌宋儿只见蓑衣放置一旁小桌上。那人七尺有余,一身斗篷也已经湿透,听得身后动静,那人方才缓缓转身回来,取下头上连帽。   白瓷面庞,朗月眸,淡眉天边云,见得凌宋儿,却是单膝跪落去了地上,“臣,穆惊澜。见过长公主殿下。”   凌宋儿忙上前将人扶起,“不必大礼。”   蒙哥儿目光却落在凌宋儿持着穆惊澜的衣袖上,多有不爽。却只叹了口气,走去一旁候着。却见得穆惊澜身旁还候着个小厮。等凌宋儿将人扶了起来,穆惊澜才回首对小厮示意。   小厮递上来一个食篮子,凌宋儿接来放到一旁案上,自打开瞧了瞧。都是宫中糕点,糯米的,绿豆沙,梅花糕,牡丹酥…   “想公主去到苦寒之地,该许久未尝过这些了。”穆惊澜抿唇笑道,“是太子殿下,一早吩咐人做好了,让臣送来给公主的。”   蒙哥儿听得皱眉,何为苦寒之地?说来似是他亏待了她?可想想,到底也是,一路从木南边境行来,从边城将领,到宫中小厮,再见着眼下朝臣,竟是一一要给她下跪为礼。想来她在大蒙的时日,却是几经磨难,受人欺凌…他忽心生了愧疚。   凌宋儿自将糕点取出,又吩咐着芷秋去沏茶来。拉着穆惊澜入座,方才好生问候。穆惊澜是她师兄,二人同门拜在钦天监院长吴有年门下。穆家三代为臣,皆是翰林院理学学士,到了他这一代,却是转了行当。原本不受家中父亲看重,早两年天灾连连,钦天监得了皇帝大用,方才扭转了父亲些想法。   二人喝茶促膝而谈,蒙哥儿却一旁兀自喝着茶。天色晚了,着实等得几分心烦,便让那多将茶换了酒来。   穆惊澜只将这半年来朝中事情,再和她详细说了遍。原韩公和史相便早有不和,恰逢金人压境,史相方才借金人之手,断送韩公之命,以韩公头颅换回来三座城池。九公主却是三月前生的病,太医院束手无策,病状却与当年皇后病况相似。太医们只道,病怕是皇后传下来的,却查不出来究竟。   外公死的冤屈,凌宋儿恨恨不能平,又忧心着幺妹病情,只恨不能眼下就回宫探望。奈何却要被困在城外。   穆惊澜却劝道,“公主不能心急。朝中本以为公主在定北城一役殉国,如今却完好归朝。那势必送公主和亲之人是要被治罪的。史相该是在想着法子保陈渊。”   凌宋儿想来,却问起来一件事情:“我一到了大蒙,便已经奏请阿布尔大汗修书给父皇,一来报平安,二来状告陈渊罪行。等来数月也为见回信。不稍想,如今建安满是史相耳目,那信件定是被人扣下了。史相不是怕别的,便是怕我面见父皇说来和亲路上始末。”   穆惊澜颔首,“公主说的没错。”   说罢,方才座上起来,重新跪落在凌宋儿跟前。   “是以,太子一听闻公主回朝的消息,便让臣连夜赶来,和公主商议。不莫让史相得了先机,此下看来,史相是想借着大驸马的名义,置公主与死地。”   “……”蒙哥儿这才放落酒铸,“借我的名义,置她于死地?”他几分不解,“你们木南送公主来我大蒙和亲,不莫是为了一同对敌金人。如今公主回朝探病幼妹,不得入宫便罢了,怎还有性命之忧?”   他忽的有些后悔,早知不该带她回来。   凌宋儿忙着扶人起来,“师兄你起来再好好说话……”   穆惊澜被扶着起身,方才对蒙哥儿道,“大驸马的名声,早已传到朝中。虽是为大蒙抗金有功,可在我等朝臣看来,亦是邻国强将。此番公主回朝,并未早告知于皇帝,又有驸马作陪。所以…”   “所以他们怕我!”蒙哥儿直道出来真话。   “觉得我此行来是另有目的。你口中那史相,便借着这个油头,不让公主入京。”   穆惊澜颔首,“驸马说的没错。”   凌宋儿见蒙哥儿动气,直去拉着他衣袖,手在他背后顺了顺,“他算盘打得好,多是借力使力。我们自有别的办法的。”   说着,才看向穆惊澜,“太子哥哥让你来,可是想让你帮我带信回去?”   “公主猜的没错。太子与臣商议,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早日让皇上看到公主的亲笔书信,道明陈渊罪行。”   凌宋儿亦是点头,只叫一旁芷秋伺候笔墨。说完方才咳嗽着两声,穆惊澜正上前照料,却见得蒙哥儿已然小心将人扶着。   穆惊澜只好垂眸道:“公主可是染了风寒,该要早日入宫,好让太医瞧瞧。”   凌宋儿却是止了咳嗽,温声斥着:“倒也不必让他们看了。一群酒囊饭桶,救不得母后回来便罢了。如今还让我玉儿受这么多的苦。等我回宫,一一罚了他们!”   信写好,穆惊澜自小心谨慎晾了晾干,方才装进信封,贴身放入胸前口袋。外头大雨依然倾盆,夜色已然过了子时。见得凌宋儿精神已然疲乏,穆惊澜才道别,“公主还是早些歇息。臣,先回城复命了。”   凌宋儿却是几分担忧,“那些守着城门的人可会为难于你?不莫明日一早再走?方才好寻着个其他理由。”   穆惊澜拱手一揖,“不必。北城门镇守的是太子的人。我自从那边回去便好。明日一早,我便进宫将信交给太子。好让太子寻着时机,递给皇上。”   蒙哥儿这才叫来那多,护送着穆惊澜从小门出去。   见得那袭蓑衣消失在门口,凌宋儿方才脚下一轻,被他抱着起来。“太夜了,回房休息。”   她只靠进他胸前,寻着他身上的味道,方才安了心,眼皮早就有些撑不开,这下干脆搭隆了下来。   一觉睡得沉,再缓缓睁眼,却听来窗外蝉鸣鸟叫,凌宋儿便知道外头雨已经停了。身上被褥盖得厚,她早一身热汗。直掀了被褥。一旁蒙哥儿睡过的地方还温着,那人该是刚起不久。   方要起来,却听得吱呀一声响,却见得芷秋端着盆温水进来伺候洗漱。凌宋儿直问着:“他人呢?”   芷秋边伺候着巾帕,边答着,“方才被那多喊了去,神神秘秘的,芷秋也不知道去做什么了。公主还是洗漱了,芷秋给你拿些吃食来。”   凌宋儿摸索着起了身,却是出来门外看了看。雨后泥味儿清新,廊角上,还有缓缓爬动的蜗牛。她本还有几分兴致,江南夏日,许久不见,多有让人心动时光。不想,身子却是一轻,被人扛上肩头,直往行宫后头去。   蒙哥儿又吩咐着芷秋:“给公主拿些保暖物件儿,我们去庭深小院安脚。”   “怎么了?这是?”凌宋儿被他倒挂在肩头,几分不情不愿,怎的也不说清楚,就将她扛来扛去?   蒙哥儿却是不语。凌宋在他肩上却见得那多带着一行亲兵,正反着方向往大门口走。她忙拍打着他后背,“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了?你说清楚。”   蒙哥儿被她拍得咳嗽两声,却依旧没说话,直将人扛进来小院,进了屋子,才将她放了下来。“你在此别动。不管何事都不要出来。”   “不行!”眼下分明就是出事了。她定定要跟着他出门,却被他反手推着回去屋子里。脚下没站得稳当,直落去了地上。   蒙哥儿看得心疼,拧着眉头想来扶,却狠狠忍住了。压下一口重气,方才转身要走。却听她身后“哎”地一声,步子却怎的也迈不动了。只回身过来望着地上的人,见她拧着眉头,揪着心口。他只弯腰下来将人抱起,又放去床榻上,细声问着“伤着哪儿了?”   凌宋儿趁机死死拉着他袖脚,“不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你也别出去。”   他无奈,只道:“鹤庆宫外三千大军,欲取你我首级,回去面圣。”   “什么?!”她听得揪心,那史相手段果真狠辣,却不想来得这么快。她忽觉蒙哥儿心思不对,“你将我送来这里,可是要跟他们对着来?你身上伤还没好,恩和说过,三月之内不可动武的!”   “我好的差不多了。”蒙哥儿却捂着她肩头,已然起了身。“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不行!我们带来随行一百亲兵,他们可是三千人啊!”凌宋儿一把揪着他袖子起来,绕到他身前拦着,“你不许去!”   那多已然寻来,等在门口。“赫尔真,来人自称陈渊。带人已经快要压入正殿了!”   凌宋儿这才见着,他佩刀早挂在腰间。她虽未用过长刀,却见也见他拔刀过几回。她狠了狠心,借着距离抽出那把长刀,架在自己脖颈之上。“这里是木南,便该用我们木南的规矩行事。”   “你这是作什么?放下!”蒙哥儿看得心惊胆战,她力道小,若稍有不妥,那刀锋便能伤到喉咙。   一旁那多看得也不觉拧眉。   “公主,你这可是为难着赫尔真…何必用自己性命开玩笑?”   凌宋儿却道,“我没有开玩笑。”   “你若敢动,不莫让我就在这里先死了。省得到头来,要替你拾血寻棺。”   芷秋方才抱着大包小包从外头进来,见得这番情形,一把跪去了地上,“公主,你要芷秋的命就直说。这般动作,芷秋是做错哪里了?”   凌宋儿却缓缓往门外后退。蒙哥儿抬手半空中,想扶着却又不敢靠前,深怕她脚下不稳,或是那刀滑了…他不敢想…   凌宋儿退出门外,直对门里人道,“那多,你且在这里看好赫尔真。不准他出来,今日外面的事情,我亲自应对。”   那多亦是为难,蒙哥儿跟上前了几步,方才要出来门槛,便见她手中长刀又着力了几分。只好后退了回去。他手中拳头紧锁,重气沉声,伸手对她道:“好,我就在这里,哪里都不去。你把刀还我。”   凌宋儿却没听,叫来芷秋,“将门锁好了。”   芷秋听得话,方才松开手里衣物,怯怯去关上屋门,“赫尔真…你且听公主的话吧。不然,芷秋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待得屋门一锁,凌宋儿方才将长刀从脖子上拿下。直对芷秋问道,“那日,可卡先生帮我买下来的那身花木兰的戏服,可还在?”   芷秋抹着泪,“在的,公主。我带你去寻来!”   &&   鹤庆宫虽是行宫,却也是为皇室下踏而建,地方小巧,却五脏俱全。正殿外兴和门,玉星河,只五道拱桥可过,和皇宫设立如一。本是为百官朝拜皇帝用的。   如今却被陈渊带着三千兵士一一踏过。   陈渊一身银色盔甲,红顶高冠,立在三千兵士之首,殿前八十一阶玉石台阶,正走到一半。   却忽的听得身后兵士们的惊呼之声。   “长公主…”   “是长公主殿下!”   兵士们忽的一一后退,不敢再往前。   陈渊回身狠狠扫了一眼身后兵士。兵士们见得他的神色,纷纷低下头去,方才的惊呼忽的收停。   陈渊这才叹了口气,抬眸望向台阶之上。   凌宋儿一身公主朝服,松石鎏金宝冠,棕蓝暮霭襟领,袖脚重金祥云,胸前白鸟朝凤图,额间一点珍珠做坠。双手拢袖,正立于殿前八十一阶台之上,俯瞰着他。   那年旱灾,钦天监求雨得成,庇佑子民。皇帝赐封天慈公主封号,那时十五岁的小姑娘,便是这般打扮,上了朝堂,受百官叩拜。当年那张脸上还略显稚嫩,如今归来,却已然不同…那是沉着中,再也看不清楚的神色…   陈渊忽的低头下来,不敢再直视,腿脚将将发软,却是强撑着意志,才想了起来,公主落难,不该还有朝服。若有,也是私制的,这该当死罪!   鼓起来三分胆量,陈渊方才挺了挺直腰杆,看着阶上凌宋儿。“数月未见长公主,公主又得来精神了几分。陈渊就此拜过了。”话虽说了,却不见他动作。   凌宋儿只问,“将军可是觉着护送和亲的事迹,你还有功劳?是以在本宫面前也无需下跪行礼了?那可该是父皇封赏了你什么惊天的称号,才给了你这般狗胆?”   话落,殿前三千兵士已然齐齐跪落,行了跪拜之礼,“长公主殿下千岁。”   陈渊回首,见得身后兵士泄了气,却一脸不屑,独他一人立在凌宋儿脚下,却不肯跪拜。只对兵士吼道:   “长公主带着那大蒙将帅赫尔真回来,意图刺杀圣上。是谋反之罪,你们可都是忘了!如今她身着朝服,定是私下里做的,这更是欺君之罪。”   “还不随我上去,捉拿叛贼!”   话说完已然几个亲信带头起身,往台阶上去。   凌宋儿却忽的呼哧长叹,朝天冷笑了三声:“陈渊,我身上的谋反之罪,可是你定的?你假传父皇旨意,才是欺君之罪!”   “我这身朝服,是太子奉父皇之命,连夜为我送来鹤庆宫的。”   说着,只淡淡望着台阶下兵士们:“本宫自幼记性好,你们有谁胆敢上来试试?你们长什么样子,本宫都记着了。”   “你们果然都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人么?家中可有兄弟姊妹?该也有慈母严父?或是妻妾双全,襁褓婴孩该还在闹奶,不莫也该有三岁小童,日日问你们要饴糖…隔壁庭院的小表妹,及笄了吗,待字闺中就该嫁人了?叔舅姑嫂他们可安好吗?”   凌宋儿再捂嘴笑了笑。   三千兵士缄口不敢吐一字,陈渊喉结做滚,生生吞下一口气去。   凌宋儿却忽的收了笑声,柔声喝气,只神态定定:“弑君之罪,株连九族。等本宫面见父皇,必,一一找你们清算!”   &&   雨后的鹤庆宫中,宁静清幽。   除了少许闷热,蝉鸣叶舞,正是夏日清闲时。   这庭深小院却是鹤庆宫中,最别致的一角,不争不闹,依山而立。早前皇帝围猎,这清幽的地儿,自是赏给随行最爱的妃子的。   那多不动如罗汉,在小屋门口守着。蒙哥儿榻前闭目养神,却无心听蝉。院子里,树叶被山风吹得沙沙直响,扰乱了心境。直起了身来,要往外头去,便是被那多一把拦下。   蒙哥儿拧着他手臂,“她出去那么久,丝毫动静都没有,你还拦着我做什么?”   那多却道,“赫尔真怎么犯糊涂了,就是没得动静,方才是好消息。”   “公主该是心中有底数的。你且屋子里呆着,莫去扰乱她的心智。”   蒙哥儿气早不打一处来,压了下去,只好走回来榻前,继续落座下来。拧眉闭目,却无法静心,眼前俨然全是前殿画面。手掌捏在膝前,指头生生恨入肉里。   也不知,整整三千人,她那瘦削的身子,如何挡得住…   &&&&&&&&&&&   作者有话要说:  凌宋儿:论,如何优雅的,问候你们全家!   感谢在2020-06-06 23:19:59~2020-06-07 20:4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于较瘦先生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2章   他只意念随行, 眼前不自觉闪现着前殿场景。如若眼下她能以一人之力抵挡三千兵士。若他是陈渊,必在暗处放箭…   念及此,蒙哥儿一把惊醒, 站落起来, 直往门外去。那多拦着门前和他交手数招, 却是被他一掌击退。他也动了气,胸口旧伤作痛, 自行捂着咳嗽两声。却推开门, 触到脚下自己的长刀,铁磁岁响,他拾起刀来。寻着前殿去。   殿前,凌宋儿拢袖而立。   方才那袭话,直入三千人心底。谁家无有父母要尽孝,谁家无有妻儿温被暖心, 谁又不曾弄逗青梅暗许一生常伴?再是金戈铁马却也都是普通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不莫一个家字。   兵士们定定原地不敢动。   陈渊只觉气势已败, 偷偷回身看向两侧高瓦上的暗卫。   凌宋儿稍停了片刻, 待得他们想想清楚, 方才理着气息, 再开口来。   “本宫奉父皇之命, 赴和亲大蒙,本该要联蒙抗金。可陈渊身为和亲大将,和亲途中, 让驿站失火,途中遇劫,而他领着和亲护卫队作壁上观。单单只此些罪行,他陈渊谋反之心可鉴!”   “你们若想明白了,就当…”当下捉拿了他…   话没说出口,她腰身却是被人一把扣住,脚下不稳,直跌倒去了地上。方才落稳,一支利剑插在身旁玉石砖缝中。蒙哥儿一双星眸,在她眼前晃过。搂着她地上一滚,忙又立起身来。   台阶下三千人几分骚动。陈渊见得蒙哥儿,挥刀直喊,“这就是敌贼赫尔真!给我拿下!”   凌宋儿方才被他牵着站起,直挡来他身前,“你们谁敢?”   三千兵士,忽的后退。仅剩陈渊亲信百余人,赶上前听命。那多带着亲兵赶来支援,双方厮杀在一处。蒙哥儿却紧紧拉着凌宋儿,又护着来了自己身后。“有暗箭,你小心。”方才说着,便见得兵士挥刀来了眼前,蒙哥儿三招将人放下,目光却放向了远处墙瓦之上。两边瓦顶,各有数人,张弓正看向这边的凌宋儿。他直将人拉进去正殿之中,合上二盏殿门,只道,“你在此躲好,不要出来。”说罢,转身出了门去。   凌宋儿听得外头厮杀之声,窗棱缝隙中,看得蒙哥儿飞身上了瓦顶,这才见得那处藏身的弓箭手,一一被他放倒。忽的一支冷箭,从另一侧来,仅差毫厘,钉入墙里。   凌宋儿一惊,晃着身子回来,才见得另一侧瓦顶也部下了弓箭暗卫。没想到陈渊做了两手准备,如若捉拿不得,便用暗杀。想来外公也是这般没的,那史相到底是好狠辣的腕子。   那多领着亲兵和陈渊亲信纠缠,自己则挥着大锤寻着陈渊去了,擒贼先擒王。陈渊年过四十,虽是壮年却不及那多年轻气盛,直被那双重锤招招压得喘不过气来。   蒙哥儿清理完一边弓箭暗卫,方才见得对面墙瓦之上,已然数箭对着殿里射了过去,凌宋儿躲着的那双殿门上,已然扎满箭支。他只觉心口喘息不急,持刀捂胸墩身下来,旧伤作痛,咳嗽数声。又不见得门里人的动静,不知生死…脊背发着寒凉…   凌宋儿方才躲过一劫,脸上被疾箭擦了一道口子。只挪着身子,躲在红柱后头。闭了眼,眼前却全是蒙哥儿的身影,他若要出了事,左右她命数无常,也好一道儿随他去了……   外头的声响却忽的停了。   只听得一人声音幽柔,“住手”二字说得不紧不慢,是从宫门口来的。凌宋儿方才认了出来,“苏公公!”是父皇身边贴身伺候的老太监苏云青。   她地上颤颤巍巍爬起来,方才走来门口,便见得苏云青手中持着圣旨已然立在宫门口,身后还跟着太子凌昀。   “得了救了…”她忽地松了口气,扶着殿门,几分欣慰,缓缓从殿中走出。蒙哥儿这才见得她人,还好…没伤,还能走动…这才强撑着手中长刀,起了身来。   墙角高瓦之上,暗卫弓兵见得太子带着人来,都已打算撤退。唯独弓兵卫长,见得凌宋儿一抹娇小身影从殿中走出,功败垂成再此一念,随即张起来弓,准心朝着凌宋儿的方向瞄了过去。   蒙哥儿忽觉不对,看得到已然来不及。那箭支已发,直往殿前那抹身影飞了过去。他顿失了神,气在喉间,手脚冰冷顿在原地。   凌宋儿还在缓缓前行。   太子哥哥就在前面,笑着看着她,正对她颔首,他是来迎她回宫的!父皇该是都知道了,陈渊此下定是要治罪的!   眼前忽的闪过一抹身影,将她整个扑倒在了地上。她不知何事,再抬眼却见得穆惊澜用身子将她整个护在了身下,他自己眉目却紧锁着,凌宋儿手触及他背上,却寻着指尖湿润之处,放来眼前,全是暗色血渍…   “师兄…”   蒙哥儿见得她无恙,这才舒下一口重气,飞身去到对面屋檐之上,和那弓箭卫长打斗起来。   太子凌昀带来近卫军整整三千,奉旨捉拿陈渊回宫,将由得皇帝亲审。挥手之间,陆珉已带人上前镇压陈渊势力。凌昀亲自披甲,直去了殿前台阶上。却见得凌宋儿抱着穆惊澜,坐在台阶上,手中都是血。眼中红泪,望着凌昀来了,“太子哥哥,快救他…”   蒙哥儿只将那弓卫队长捉拿下来,交给陆珉的人。忙寻着上来台阶上,却见得她失神落魄,抱着穆惊澜落泪。他拧眉过去,忙帮着查看穆惊澜伤口。   “并未触及心脉,还好…”   说着看向一旁凌昀,“还得早些医治才行。”   穆惊澜见得蒙哥儿来,忽觉几分不妥,撑着身子从凌宋儿怀中起来。却只扶着一旁太子。捂着自己伤口,“臣,不碍事。回了宫让太医看看便好。”   凌宋儿却见他脚步踉跄,忙要去扶着,他却抬手挥了挥,挡开了。“公主无事便好。”   凌昀小心将穆惊澜交予部下,带了出去,这才转而看着凌宋儿,“宋儿,这处太乱,先随我回宫。父皇想见你。”说罢,转身对台阶下道,“陈渊的人都听清楚了。听闻公主有难,本宫特来替父皇宣旨,传召长公主凌宋儿回宫面圣,驸马赫尔真进京,凡有敢再阻挠者,九族之罪制之!”   反抗的本也只是陈渊百余亲信,此下,已然被那多和陆珉的人收服。三千兵士,忽的转向,由得人领头喊着,“我等,愿护送长公主和驸马回京!”   蒙哥儿方才将人扶进来自己怀里,几分欣喜。却是见得她目光定定,跟在前面被近卫军扶走了的穆惊澜身上…   &&   凌昀整顿好鹤庆宫人员,才护送着凌宋儿一行上了马车。往建安城中去。   马车缓缓而行,窗帘撩开着。凌宋儿定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景致。那日从建安城出来,她走的是北城门。官道坦荡,初春化雪之时,有桃树梅花馨香扑鼻,有新蝶鸣雀绕道相送。如今归来,已是盛夏,满目翠绿,她却无心再赏。   她只微微叹气,她的家,如今内忧外患。母亲怀中安睡,父亲握手练字,那些日子早已恍如隔世。   蒙哥儿伸手来她后背,扶了扶她肩头。“你可还好?方才从鹤庆宫里出来,就没说过话?可是哪里受了伤?”   她身子着实几分虚脱,时已过了晌午,今日一早到现在,颗米未尽。只倒去他怀里,静静待着。“我无伤,你放心罢。”却忽的听得他胸口闷咳,这才想来他方才动武,该是又动了旧伤,她这才起身,扶着他胸前伤处,“你可还好?恩和在后头,可要叫他们停车,让他再来看看?”   蒙哥儿只将她手捂进掌心,“我也无事。”他这才仔细看了看她脸上那处划破的伤口。原本冰肌如玉,现在多了道口子,他只觉心疼,不敢碰触,只捧起来她面庞,在伤口旁亲吻。   进来京城,凌昀却先带着一行人去了离宫和盛园。待蒙哥儿扶着凌宋儿下了马车,才对二人道,“父皇吩咐,先将驸马安顿在此,择日拟定文书,才好面圣。”   “宋儿,你该要随我回宫。父皇有话问你,加诸,小皇妹她想你得紧。”   “玉儿她可还好么?”凌宋儿着紧着。   凌昀却是摇了摇头,“日日夜夜里喊着疼,好好的一个人儿,现在已然瘦落得不像话。”   凌宋儿心口溃堤难抑,忙回身来,“蒙郎,你便先在这里养伤。我看过玉儿,再和父皇请恩召见你。”   蒙哥儿虽是不愿分离,到底明白了几分,该是木南的礼法。点头道,“你要办什么事情,便去。我在这里等你。”   说着,又看向凌昀,“宋儿便交给她兄长,只望能保她平安。”   凌昀难得抿嘴一笑,“你且放心。宋儿还是我木南长公主,虽是经历一番磨难,回到宫廷,父皇定是会好好待她的。那陈渊之罪,我也会帮着向父皇言明。为她讨要一个公道。”   蒙哥儿这才点头。方才松开她肩头,“去吧。”   凌宋儿方才望着他,不舍道别。随后又上了马车,由得凌昀骑马在前引路,直往宫门去了。   蒙哥儿立在后头,只等那一行马车队伍消失在转角,方才转身咳嗽起来。那多见着忙来扶人,“赫尔真,可是方才动武,旧伤发作了?”   他摆手,吞下一口血气,嘴角已然染血,“该让恩和来看看。”   &&   一连着三日,蒙哥儿和盛宫中养伤,未多起过床。宫中虽备了侍婢,他却用着恩和跟那多顺手,便也没让宫女靠近。却是等来整整三日,没得凌宋儿消息。虽是忧心,可想来那多的话不无道理,没有消息,便已是最好的消息。该多是父女相聚,幺妹病重,耽误了。   这日起早,宫中来了信使。宣着皇帝旨意,道是召他进宫面圣。一旁还有小太监送上来朝服。蒙哥儿忙多问了句,“可是公主也会在?”   信使点头,“皇上在慧安宫中摆家宴,自是招驸马回宫和公主团聚。”   蒙哥儿方才舒了口气,换好朝服,才随着信使一道进了宫。宫中未准佩刀,亦不准他带随从。想来也是,那多那副身板子,不用走到宫中,即便是在宫门外,也能震慑数余人。只是去家宴,他只道也罢。便让那多和恩和在和盛宫中等他。   皇宫之中,园林庭深,美竹松海,牡丹荷池,比那鹤庆宫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路随着小太监走来慧安宫门口,方才远远见得那抹身影。   熟悉又几分陌生。   淡色裙裾,渐白入青,烟罗为襟,袅袅如仙子。她梳了流云髻,发间珠钗两支,摇摇俏丽,额间花黄钿。   他眉宇渐开,朝着那人的方向,不觉加快了几分脚步。前面领路的小太监,见着凌宋儿,也自觉让了让道儿,好让蒙哥儿从身边过去。   凌宋儿却是捂嘴笑着。他今日这身朝服也太过斯文了,不像她的蒙郎,倒像是朝中那些个文官儿,只那身形高,怎么也掩不住的气势。他出门前定是剃了须,不然脸定不会这么干净…只是,瘦了…   她忽的拧了眉,见的他走来,也靠了上去。被他一把握着双手,她方才问着,“可是旧伤又犯了?脸色不好?”   “没有。”他哪里还记得什么伤痛,眼里心里全是她,甜如糖饴般,什么伤都该要好了。   她这才舒展眉头笑了笑,拉着他往宫苑门里去,“父皇和端妃娘娘已然都到了,小妹也难得起床来,吵着要见姐夫。”   “你快进来。”   &&   午膳设宴在慧安宫偏殿。   凌宋儿直拉着蒙哥儿进来殿中。蒙哥儿方才见着,圆桌上座两人,中年男子蓄须而白鬓,宽眉细目,正襟而坐。见着他进来,并未露得神色。一旁陪着的女子,年已韶落,却是一旁捂嘴凑到男子耳边,小声道着什么。   他方看了看凌宋儿,不知要做什么礼。却是被谁拉了拉袖脚,“你可是我长姐的蒙郎?”   蒙哥儿这才见得小丫头模样,一双杏眼挣得溜圆,鼓鼓正望着自己。脸蛋儿固然瘦削了些,可怜又可爱。   凌宋儿听得那“蒙郎”二字,忽的脸颊滚烫,那是闺帷之语,怎好当着父皇和端妃娘娘面儿就这么出口了。她忙一把蹲下身来,抱着幺妹,“玉儿,这是赫尔真。不是什么蒙郎。”   “……”蒙哥儿听得这话,不觉拧了拧眉头。他颇有不愿,他自是她的蒙郎,在何处都该是一样。   玉儿抬眸看着蒙哥儿,嬉笑着,几分稚气:“你拉着我长姐的手,不是我姐夫是谁呀?”   蒙哥儿这才舒心几分,揉着女娃儿幼发,“你可是玉儿?宋儿在我这儿尝尝念你。”   听得座上人忽的沉声咳嗽了两声,凌宋儿才慌忙拉着蒙哥儿,去了上座前,齐齐行了跪礼。“父皇,这便是赫尔真。”   蒙哥儿这才也对凌扩一拜,“赫尔真见过木南皇帝。”   “皇上…”她一旁捉急,拉了拉他袖口。   凌扩抹了抹胡子,叹气不许,“该叫什么,宋儿方才进来的时候,没和你说?”   蒙哥儿自怔了半晌,方才忙着嘘寒问暖,似是真没提过。此下,才见她凑来自己耳边,小声道,“该叫父皇。”   “赫尔真,拜见父皇。”   凌扩方才露出几分笑意,抬手道,“快起来。”   “今日家宴,无需多礼了。就当陪陪我女儿们。”   待得凌宋儿拉着他入了座,端妃方才起了话,“还以为宋儿嫁的是大蒙猛将,该是粗糙汉子。不想穿起来我木南的官服,竟是这般仪表堂堂。这放诸于朝堂之上,不知多少臣女们要艳羡了。”   凌宋儿自低了低眉,端着酒来敬着端妃,“娘娘该是想喝酒了,方才说起来讨好听的话。”   “我倒觉得太子哥哥好看,且是越来越有父皇的风骨了。喜怒不形,运筹帷幄游刃有余。宋儿和赫尔真能平安回宫,还得多谢了太子哥哥。”   端妃喝酒,一旁凌昀也举了杯,自是远远和蒙哥儿相视而饮的。   一杯酒毕,芷秋忙来给凌宋儿添酒,蒙哥儿手旁则跟着凌宋儿早前在宫中的旧婢落落。   太子酒杯方落,等着侍婢晴熙抬手满酒。一旁端妃目光落在晴熙手上,面色却忽的怔了怔。晴熙玉臂骨细,只那食指一枚玉戒,成色模样,都和凌昀右手扳指一致。到底是为人娘亲,两人倒酒接酒的眉眼笑意,全都落在眼底。端妃却是不语,只知会了声,“晴熙啊,我看太子今日衣衫太厚,天热。你且回去趟东宫,帮他取一身凉衫来,省的中了暑。”   晴熙忙一揖,退去凌昀身后,“是,娘娘。”   蒙哥儿多日没见得人,此下好不容易一桌吃饭。疼惜别无他法,只给她夹菜。凌宋儿却是忙着照顾幺妹吃食。难得今日凌玉开心,胃口大好,吃得碗中干干净净。凌宋儿自让芷秋再给她添了一碗汤来。   好在家宴人不多,都是相熟的,一餐饭吃来,其乐融融。用过了午膳,凌扩方才起身,要回去养心殿办公,临行端妃便也伺候在侧。   凌扩却喊着蒙哥儿道,“赫尔真也算是大蒙使臣,来了我木南,早前却要被人所害了。多是朕的不是。陈渊,朕已经落了狱。只等大理寺问审,便要还我长女一个公道。”   蒙哥儿一拜,“父皇,英明。”   凌扩只颔首,又道,“念及了你和宋儿多日未见,今日便在宫中陪陪她吧。日头落之前,回去行宫便罢。至于木南和大蒙要事,朕改日再与你商议。”   蒙哥儿拱手拜别。凌宋儿也做了礼,方才见着太子和端妃,随着凌扩身后出去了。   慧安宫中,剩得凌宋儿和幼妹,还有宫中几个亲信婢子,这才得了轻松。凌宋儿自让人去关了宫门,好带着玉儿午睡。蒙哥儿自跟在她身后,进了后院寝殿,他却是被她拦了出来,“这是我玉儿闺房,你跟来做什么?去偏殿等等我,哄她睡了,我再来找你。”   蒙哥儿拧眉,却也无法,只好由得芷秋领着,回去了偏殿。   床榻前,凌宋儿自帮小妹脱了衣衫,又扶着她躺好了,才听得她道,“长姐,我觉得赫尔真可好了。比穆大人还要好。你可留着他在宫中多住几天,我也好看着你们亲亲我我。我心里暖和。”   凌宋儿食指遮了遮小妹嘴边,“嘘。”   “皇宫之中,男子不得留宿的。你那二姐姐,嫁了出宫,也未曾带着驸马回来过不是?都是住在驸马府的。”   “你若欢喜着他,长姐多叫他回来便是。”   玉儿脸上露了笑容,弯着眉眼看着凌宋儿,“那也好。”   “我已然快要睡熟了,你快快出去陪赫尔真吧!莫得让他等急了。”   “他不急的。你且安了心吧。”凌宋儿伸手刮了刮她鼻梁,“你且快些睡。”   蒙哥儿偏殿等了两盏茶的功夫,才见得她回来。   芷秋方才又添了茶,见得他们两人重逢,忙退了出去。就连着正要进去送桂花糕的落落,也被芷秋拉了回来。“可不稍送了,里头人比桂花甜!”   屋里没了别人,蒙哥儿早耐不住,一把将人卷进来怀里,盯着她面庞看了又看。早前那道口子,已然淡了许多,该是用了药,不日便能好了。   凌宋儿只垂眸下来,目光落在他胸前,“这么看着,我都要化掉了。”   他却是叹气,“整整三日不见,消息也没有,如今见到了,念想也没有?你们木南女子看似柔情,可都是铁石一般的心肠。”   “我们木南出了多少幽怨女子,也不及你赫尔真一人怨气大。三日而已,岂让你这般了?”   他无奈笑着,点着她下巴抬了起来,寻着唇瓣细细吻落。方才触及她唇齿,便已然动了情。寻着她脖间香气而去。   凌宋儿只觉不妥,“这是偏殿,还是皇宫…你…”   “嗯…”他喉间压抑着三日思念,“我见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还管是在哪里?”   凌宋儿几分惊慌,望着一旁旧物,都是母后曾用过的,母后又常常与父皇相伴于此。她忙用力推了推他胸前,本只是试着挣扎,却不想轻易便将人推开了。   蒙哥儿自捂着胸口退后两步,扶着一旁柱子,咳嗽三两声,察觉着对面人神色不对,方才捂嘴止咳。   “怎么了?你?”凌宋儿这才觉着不好,他身上本是有伤的…忙凑去他身边扶着,方才见得他拢拳咳着咳着,嘴角渗出血丝来。她忽觉不好。“可是我太重手了?你快坐着!”   话出口,她方才后悔。她哪儿来的什么力气,他定是旧伤没好,一路忍着进宫,还撑到现在的。 第73章   蒙哥儿方才在饭桌座椅上落座下来, 面庞便被她双手捧住了,她手帕伸来,擦了擦他嘴角血丝。见着帕子上的血色, 拧着眉头直问, “真的是血。”   他方才扶了扶她腰肢, “不碍事。”   “怎的会不碍事的?定是那日逼供鹤庆宫的时候,害得旧伤复发了。你怎的不早和我说?”她说着直将芷秋喊了进来。吩咐道, “快去将徐太医请来, 给他瞧瞧。”   “不必。”蒙哥儿也是对着芷秋说的,咳着两声吞了下去,拉着凌宋儿的手,“恩和这三日都在给我看着,你可是信不过恩和?”   “你我难得重聚,不稍再让外人来打扰。便你与我呆着便好。”   凌宋儿这才叹气, 知会了芷秋出去,又将他扶着起来, “后堂里有暖塌, 你且去那里躺躺。”   蒙哥儿这才由得她扶着, 往后头去。来了后堂, 凌宋儿却又觉得不妥, 到底觉得还不够舒服, 只又扶着他回来了自己闺房。   落落跟在二人后头,送了茶水来。凌宋儿却吩咐着,“晌午的莲子百合羹汤, 本叫你们冰镇好的。还是热一热再端来吧。”   落落欠身作礼,答了是,方才出了门去。   绕进来屏风里,蒙哥儿直被她扶去了榻前坐下。他这才闻见房中香气,檀沉香里混着花香,清淡怡人心境。凌宋儿却伸手来取了他头上高冠,又抬手给他解了衣襟。蒙哥儿心间暖暖,被扶去床里坐着,只等她给自己盖好了被褥,他才将她拉来自己胸前,抱了抱。   凌宋儿却伸手去他衣衫中,想摸摸那处伤口,听得他闷声作疼,忙止了动作。“怎的还越来越严重了?本都该长好了的。”   “恩和说伤到了些骨头。”他声音几分嘶哑,拉着她手,放来自己肩头。“你且别管,由得他来调理便好。”   “若不是玉儿她也病着,我该要随你去和盛园里住着的。也好看着你。”她说来,方才起身去端了热茶递给他,“恩和可还说什么了,你都跟我再讲讲?”   想来又觉得不对,“不行。明日我得亲自去问问他,你总不老实和我说这些。”   蒙哥儿喝着茶,听她这般埋怨,只笑了出来。却道,“那也好,你我明日也能相见。”   凌宋儿接来他递回的茶碗,“我也想着,玉儿的病,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也不知道恩和能不能有办法。医术南北有异,见识也不一样,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的。”   蒙哥儿颔首,“我也是这么想,方才要带着恩和与你回来木南。你明日且带着玉儿来。我让恩和一早候着。”   落落送了莲子羹汤进来,二人自一人一碗,在榻前享用了。凌宋儿方才也自行去了衣襟,随着他小睡一会儿。午后潮热,被褥却不轻薄。蒙哥儿睡来多有打被,凌宋儿半醒之间见他满头大汗,抬着袖口给他擦了擦。   醒来时候,下午时日已然过半。凌宋儿只先去小妹房中看了看。见她卧榻未起,旁边又有知夏和嬷嬷伺候着,便交代了声,先送蒙哥儿出宫,回去和盛园。   回来自己闺房,方才见得他已经自己着好了朝服,又戴好了冠宇。凌宋儿方才捂着他袖口,往慧安宫门外走。   出来宫苑小门,凌宋儿方才松了手,依着礼法,肩并肩走在他旁边。蒙哥儿却是几分不适,想来拉着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她道,“到底是宫里头,被娘娘们和妹妹们见到了,该要笑话的。”   他无奈叹气。只得随着她的意思。   二人缓缓往安庆门去,身后跟着芷秋落落,和小太监福新。   一路行来御花园门口,除了忙碌的宫女太监,也没见得什么妃子公主,大约是盛夏暑热,都在各自宫中贪着冰块的凉。   直走来荷池边上,凌宋儿却远远望见两个人影迎面而来。回宫三日,除了忧心小妹病情。她却试想过好几回和这人相见的场景。   她离开建安之时,史尔元不过从二品尚书,和外公正一品,相差整整三级。如今已然成了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是踏着外公的血肉上的位。不光是她,凌昀自幼是韩默的门下底子,诗书礼仪,都是韩默教的。昨日夜里来看见玉儿之时,也和她说过。难以咽的下这口气。   今日晌午凌扩来慧安宫中之时,却还先和凌昀吵了一架。史尔元谋害朝廷命官,敌国面前求荣。凌昀就着陈渊一事,又参了史尔元一本。却是被凌扩骂了一顿,说他心无权势大局,只顾一己私怨。   蒙哥儿只忽觉身边的人不太对劲,神色举止似是都变了个人。他忙伸手拉着她的袖口,却是被她一把甩了开。只见她瘦弱的身子,上前直拦住了来人去路。“史丞相,这么晚还进宫,面子大了。”   史尔元一早也见得对面是凌宋儿,忙悠哉行了君臣礼,“臣,拜见长公主。”   “皇上晚上批阅奏折,臣是特地来辅佐,替皇上分忧。”   “不想如今史相已然要帮着父皇批阅奏折了。”   “还真是得父皇重用。”   史尔元听出来几分嘲讽用意,面上却和善微笑,“公主可是误会臣了。这几日奏折多,皇上政务繁忙,方才宣臣进宫的作陪。”   “哦,臣想起来了。”   “可是早前陈渊的事情,公主还在记恨?”   “那陈渊早前确是臣举荐给皇上的,只是他后来做的那些事情,臣也丝毫不知。他和亲送亲不利,又扣留大蒙书信,逼宫鹤庆宫,十恶不赦。皇上已经将人交给大理寺了。不日审查彻办了,给公主解气。也才好安定朝中人心。”   “臣,定是不会包庇的。”   凌宋儿嗤笑了声,他史尔元不过折了只脚指头,外公却是赔上了性命。“史相,果然英明公正,乃朝中表率。”   史尔元再是一拜,“公主过奖了,这都是为人臣子应该做的。”说着,又看向一旁蒙哥儿,“这位,必定是我朝大驸马了。果然,气宇轩昂。公主好福气。”   蒙哥儿知道凌宋儿不喜,便也没打算作礼。   史尔元见得他这般硬气,只再含笑而拜,“臣还赶着去养心殿。便就要与公主和驸马道别了。”   说完,挺直了腰杆,带着一旁随从和小太监从凌宋儿一行身边擦了过去。   只那随从,肤色黝黑,五官挺立,身材魁梧。走过蒙哥儿身边,却故意抬手一掌,寻着他胸前来。   蒙哥儿反应得及,交手数招,将人挡了回去。凌宋儿忙来扶着蒙哥儿,对着那随从斥责道,“这还是在宫闱之中,驸马还有伤,你这是做什么?”   史尔元驻足回眸,望着一旁随从,“贺永,你这是做什么?还不给公主驸马赔罪。”   随从这才拱手一拜,“贺勇早闻大驸马战场上的名声,习武之人,不过是想和驸马请教两招。驸马该不会介意。”   蒙哥儿只淡淡答:“赐教了,请。”   话完,拉着凌宋儿走开了。   等走远,蒙哥儿方才放开她的手腕儿来,“你心中不平,我知道,该也要从长计议。”   “今日这般和他冲撞,招来祸事,怕是不知。”   “你们汉话不是还有句话叫,打草惊蛇。可是都不记得了。”   “外公对我甚好,又是太子哥哥的太傅…母亲去了两年,我虽是父皇长女,可伴君如伴虎。”   “唯有外公在身边,尝尝提点告诫。如今…”她说着几分动了情,眼底氤氲,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   “我都知道。”蒙哥儿拍着她后背,“可你不得这般心急了。乱了自己方寸,恐是还害了你兄长。”   “嗯。”凌宋儿缩了缩鼻子,在他怀中抬眸,却见着他脸色堪忧。再也顾不得宫中言辞,直来扶着他,“方才他那随从可是伤着你了?”   “没有…不过是动了些气力…”他说来气息不稳。“早些回去,让恩和看看。”   一路出来了安庆门。早晨送蒙哥儿来的马车还侯在门外。   凌宋儿念着他身子,不舍却又放不下宫中小妹。只好交代着,“不许喝酒,得听恩和的话,好好吃药。等我明日一早,请了父皇,再带着玉儿一道儿来看你。”   “好…”蒙哥儿边答应着,边抬手从她头上取下来一只珠钗,“这留与我,夜里好做做念想,你回去吧。”   凌宋儿这才扶着他上了马车,见他捂着胸口模样,心中碎碎难平。却也只好合上车门,嘱咐着驾马小厮,“驸马身上有伤,马车你驾得稳当些。”   “公主吩咐,小奴记住了。”小厮说着,翘身上了车,驾着马车,缓缓往远处行去。直到见着那马车消失长道转角,凌宋儿方才叹了口气,与一旁芷秋道,“我们也回吧。玉儿该醒了,找不到我人。”   &&   夜里凌玉闹病,喊着心口疼。   凌宋儿守着床前整夜,见得小妹本就瘦削的一张小脸惨白惨白,她揪心得紧,好不容易将人哄睡了,又开始忧心起来蒙哥儿的伤来。   不觉趴在小妹床前睡了过去,却是天还没亮,便又被窗外鸟鸣吵醒了。   再也睡不着了,只吩咐芷秋,早些让安庆门备好马车,安排着人准备出宫,好带着玉儿去和盛园里找恩和看看。   用过了早膳,凌宋儿方才牵着小妹从慧安宫里出来。她没多带别人,只带着芷秋和落落,另有玉儿的婢女知夏,年长的孙嬷嬷一道儿。跟着两个随从小太监。   走来安庆宫门前,马车一早就候好了。凌宋儿才抱着小妹,上了车。便由得马车往和盛园的方向去。   和盛园向来是皇帝用来接待外宾的离宫,是以离着百官朝见皇帝的德胜门更近,离着宫中人出行用的安庆门却是远了些。绕开小半边京城,凌玉在车里望着京城景象,虽是清晨,却也一片生机,心性都活泼了几分。   “长姐,长姐夫可会带我们逛逛建安大街?”   “玉儿从没出过宫。听小圆子说,宫外可多好吃的了。”   凌宋儿揉着她幼发,“好是好,可今日定是不行的。”   “一会儿去了和盛园,还得让蒙人大夫给你看看病。赫尔真也还在养伤。等你们身子都好了,我才带你们出来。”   “可就怕玉儿好不了了…”   话没完,她一张小嘴便被凌宋儿一把捂住了。   “你可胡说什么?玉儿很快就好了。”凌宋儿忙掩饰着自己心中担忧,却是笑了笑,指了指窗外的那间小楼,“等你好了,长姐带你去醉翁阁里吃好吃的。”   毕竟是七岁小娃娃,听得好吃的几个字,便将忧愁都忘了。拍着掌笑着,“长姐真好。赫尔真也要去!”   凌宋儿笑着答应:“那是自然。”   马车将将走到盛园门前,凌宋儿却远远车窗里便见得蒙哥儿一身便服,早立在了门口。等不得马车停稳,她便拉开了车门,探出头来,蒙哥儿已然靠了过来。车轮方停,凌宋儿便被他一把接了过去,抱来车下。放好。   车里玉儿也钻了出来,见得长姐模样,对赫尔真伸手,“玉儿也要抱下车。”   赫尔真笑着,只得抬手将小女娃儿也抱了下来。凌宋儿忙扶着他手臂,“你可有好些了?”   他只笑着简单两字:“好了。”说着指了指里头,“进去吧。”   凌宋儿这才牵起来凌玉,往园子里走。蒙哥儿在她身后护着,一同迈进庭院。   偏殿里,恩和一早便候着了。   凌玉被凌宋儿抱着去了暖塌上,婢子们忙着沏茶倒水。凌宋儿方才坐来凌玉身边,等着恩和诊脉。   往日里,恩和探脉快,不过片刻便能断症下药,今日却是不同。额间都起了细汗,还在细细试探。把完了右手,又问凌玉要了左手。方才又询问了一番病症。   凌宋儿也看得几分吃紧。终是见恩和叹了一口长气,才敢开口问他,“玉儿心口痛的毛病,倒是和我母后临行前十分相似。是以太医们都说是母后传下来的。可玉儿方才七岁…恩和,你可有什么眉目了?”   恩和走到一旁圆桌,坐了下来,提笔之前回了凌宋儿的话,“该是有法子的。可小公主怕是每日得泡个药浴。恩和再辅以药方食疗,等整月之后,养得身子骨好些,恩和再换个厉害方子,搏它一回。”   凌宋儿喜出望外,“到底恩和是有法子的。宫中那些老顽固,本宫都该罚他们俸禄!各个庸碌而无为,怕这怕那的。”   恩和写好三份药方,方才递来给凌宋儿,“公主,这里有几味药材,恩和还得找找,不知道御药房里可有?”   “定是有,御药房里没有,那木南该也找不到了。”凌宋儿不莫一说,却也没求实过,只是高兴的过头了,便说来让一旁的玉儿也听听,让她好多一分希冀。   “明日我跟父皇请旨,宣恩和暂入太医院,为九公主寻药。”   恩和这才一拜,“多谢公主。”   凌宋儿欢喜着握着小妹的手来,“玉儿该高兴,病就要好了。”   凌玉一双杏眼中闪着光,龇牙笑得欢心,“那长姐该很快就能带玉儿去吃好吃的了。”   凌宋儿点头,却忽又担心起来蒙哥儿,“恩和,这几日你帮他调理,他那旧伤到底怎样了?”   蒙哥儿早走来她身边,捂着她肩头的。恩和方才要开口,却是瞄到了一眼蒙哥儿的脸色。忙转了口风,“赫尔真他,早几日鹤庆宫中动了气,得要静静修养着几日才好。”   凌宋儿微微点头,算是放心。又嘱咐着身后的人,“静静修养,你可哪儿都别去了,就在和盛园里躺着吧。”   蒙哥儿无奈捏了捏眉心,只笑着道,“都听你的。”   恩和又道,“公主,赫尔真。这几日来建安,恩和方才熟悉。今日还约了人,想去逛逛建安的药材铺子,为军营备着些草药。便先跟公主和赫尔真告辞了。”   蒙哥儿点头,“你到自己多小心。”   恩和这才又是一拜,“恩和也顺道帮九公主找找几味难找的药材,说不定建安大的药房里,便能寻见的。”   凌宋儿这才道谢,起身亲自送了恩和出去,方才进来屋子,却见凌玉爬去了蒙哥儿肩头。她着紧几分,忙去抱着小妹下来。“玉儿!赫尔真身上有伤,抱不得你。”   女娃儿眨巴着眼睛望着凌宋儿:“长姐,玉儿病要好了,高兴。玉儿方才进来,见园子里好些花,想去看看。”   今日天气确是不错的。凌宋儿这才允了她,牵着她往花园里去。   和盛园里正是满眼翠绿。植物新气象,到底能养心。   蒙哥儿只跟着姐妹二人身后护着,走着一半,不觉握拳咳嗽。凌宋儿耳尖,听得了,便绕来他身边,“不散了,可回去歇着吧。一会儿屋子里等着午膳!”   因得凌宋儿来和盛园中做客,是凌扩亲自吩咐的膳食。午膳丰盛,有汤有肉,酒却是被凌宋儿使人端走了,不给蒙哥儿碰。饭后,凌玉依着习惯午睡。凌宋儿哄着人睡熟,方才找来蒙哥儿屋子里。   他身上养着伤,早来了榻上卧床。等得她来,直拉着她手来,“哄完了小妹,可算是轮到陪我午睡?”   凌宋儿抿嘴摇头,“约好了太子哥哥,我们得去一趟穆府。上回师兄在鹤庆宫中受了伤,还未来得及去探过。难得今日出宫,该要去看看他的。”   “……”蒙哥儿方才拉着她的手紧了几分,“谁不是有伤?难得出宫,你权当陪了小妹又陪师兄。我呢?”   “我…我今日不就是来看你的么?”她忽的被他捏的疼,忙挣着他的力道。   蒙哥儿见她疼,不忍再为难,只好松了手,“罢了。你该去做什么做什么。”   “……”她却是不明白,这是哪门子气话。“那我去了。”   “嗯。”他只深吸口气,又叹了出来。见她起身,也不动响,目光更是挪去别处。“走。”   “!”凌宋儿方才觉着几分好笑,本该要走了的,却凑来他面庞上轻啄了一口,“闷气罐子。”这才转身出了屋子。   芷秋落落门外候着,她忙吩咐着,“玉儿醒了,便让她在园子里等我。我从穆府回,便来接她回宫。”说着又看了看眼前两个丫鬟,道:   “芷秋跟我去,落落…在这儿伺候着驸马吧。玉儿那边倒是有孙嬷嬷和知夏她们,也无需你们了。”   说罢,凌宋儿带着芷秋和福新一道儿出了门。坐上马车,寻着穆府去了。   &&   落落在蒙哥儿屋子门外候着,公主前脚刚走,却听得屋子里咳嗽不止,这才寻着进来。“驸马可要茶水?公主吩咐,落落在此伺候驸马。驸马有什么直吩咐落落便是。”   蒙哥儿抬手指了指桌上放着的茶碗,“拿水来。”   方才喝了两口热水,止住咳嗽,他躺下做了午睡。原是想跟着她一道去穆府的,可想来,还是在榻上多养病的好。他这旧伤,再不好生对待,恩和说了,该要落下病根了。   梦里不知时日,再睁眼时候,外头传来凌玉的声音。   “我长姐夫到底什么时候能醒来,我还等着他,带我上街呢。再不去,就要落日了。长姐该回来带我回宫了。”   落落一旁拉着凌玉,“公主可小些声音。驸马病着,还在休息。”   “你可胡说。我长姐夫是大蒙战神,病了也能好得飞快。”   话没落,蒙哥儿已然扶着门楣从屋里出来。凌玉一见,直跑来他脚下,扯着他袖角:“长姐夫,玉儿想上街逛逛。糖葫芦,好久没吃到了。上回还是小圆子给我偷偷从宫外捎回来的!”   蒙哥儿只牵来她小手,“那就去逛逛。”说着,吩咐了一旁落落,让孙嬷嬷来跟着伺候。又让人去找来那多,护着他们出门。   虽是临近了傍晚,建安城街道上却是多热闹了几分。小店小摊,还热乎着。凌玉头回上街,一双眼睛睁圆了,东看看西瞧瞧,扯着蒙哥儿袖口,只笑着喊长姐夫,这儿好看,那儿也好看。   蒙哥儿乐得无声,这小丫头性子,该是随了长姐。想来那日新婚,领着凌宋儿逛青茶市集,她也是满脸欣喜,看得什么都喜欢。   凌玉正见着见着一旁胭脂小盒,看得高兴。蒙哥儿却望见一旁糖葫芦老头,方才拉了拉小丫头的手,“玉儿,那是什么?”   “糖葫芦!”凌玉扯着他袖口窜了过去。蒙哥儿麻利着掏了钱,买来两串给她饱口福。凌玉左右开弓,却立在原地不走了。蒙哥儿方才弯腰要去抱人,被那多抢了先。   “恩和说你再动不得气息了,你可是忘了。”话刚落,听得肩上小人乐呵呵喊着,“好高啊!”   “有那多,我就是京城最高的人了!”   蒙哥儿只和那多相视一笑。小丫头着实有些可爱,想来要受病痛之苦,却也可怜。   建安长街方才走了一半,却忽的一阵骚乱。大队人马一路小跑从街道上穿过,直往城北庭院中去。百姓纷纷躲避,不少议论纷纷。   “好像是宫里的人?”   “那是近卫军!皇帝身边的。”   “该是出什么事儿了?”   ……   蒙哥儿也认出来那些人身上的官服,确是近卫军的打扮。若近卫军出动,出事的不是皇帝,便该是东宫。他忽的想起凌宋儿该和太子一起,便觉不妙,忙拉着那多跟了上去。“去看看。”   &&   紧跟着近卫军走来城北庭院,蒙哥儿只见得牌匾上赫然穆府二字。果然不出他所料。近卫军将穆府团团围住,却见得屋顶,两人正在打斗。近卫军统领已然飞身上去帮忙。蒙哥儿忙交代着那多,“你抱着玉儿在此等我。我进去寻她。”   方才要冲进穆府,他却生生被近卫军拦了下来。   “太子在此,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蒙哥儿还未开口,却是那多肩上的凌玉道,“你们不去帮太子哥哥打架,拦着我长姐夫做什么?”   “我长姐可在里头,不能让她受伤了!”   近卫军见得是凌玉,齐齐跪落了下去,“九公主吉祥。”   听得九公主称呼蒙哥儿为长姐夫,又见得他此番高大,不难猜出,是长公主带回来的大蒙驸马。近卫军们亦是对蒙哥儿一拜,“大驸马。长公主和穆大人都在里头,暂时无恙。”   蒙哥儿这才松了口气,绕开一行近卫军,兀自进去了穆府。   穆府堂前松柏,修剪齐整。一派正气。蒙哥儿却无心观赏,四处寻着凌宋儿身影,却见得那人扶着穆惊澜,望着屋檐上的凌昀,正着急。 第74章   蒙哥儿只见他们二人四周都围着些近卫, 到底放了心。却是加紧了些步子走了过去,到了跟前,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穆惊澜转眼过来, 见着他微微一拜。   他也颔首当是作礼。   凌宋儿见得是他, 直拽了拽他袖口, “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该在和盛园里好好养伤吗?”   他方才将凌玉喊着要上街,随之见着近卫军往穆府里赶的事情跟她解释。   屋顶上, 凌昀身边已然围着一圈近卫军。那黑衣人见势不妙, 直放了烟雾,跑了。一行近卫军直追了出去。其余的护着凌昀下来。   凌宋儿方才跑了过去,见得凌昀右臂上有伤,忙道,“方才也太险了。太子哥哥还是先回去东宫疗伤吧。”   凌昀手上血迹斑斓,自看了看身后护卫, “先回东宫。”   说着又看向一旁穆惊澜,“穆府我多加人手看守, 你且在府中继续静养。”   穆惊澜一拜道, “殿下多加小心, 该是有人想要对殿下下手。惊澜这里应该无碍。”   待二人说完, 凌宋儿方才对穆惊澜拜别。而后赶上前去扶着太子哥哥。蒙哥儿只跟在身后, 出来穆府, 等得凌昀被扶上车撵。方才将凌宋儿护来身边,“你可是要跟去东宫?”   话没落,便听得一旁稚嫩的声音, “长姐。”   凌宋儿这才见着,那多肩上扛着小妹,也是等在门口的,后头还跟着孙嬷嬷和落落。她这才伸手要去将小妹接来,嘱咐着蒙哥儿:“我得送太子哥哥回趟东宫。玉儿也跟我一道儿吧。你且回去和盛园。”   蒙哥儿忙说,“太子刚刚遇袭,我不放心,和你一道。”   凌昀车撵上探开车窗帘子,见着二人不舍,只道,“就请驸马也一道跟我去趟东宫。也好沿途保护长公主安危。”   蒙哥儿这才松了口气,总算有人帮自己说话了。凌宋儿便只好拉着他来自己车撵旁,由得他扶着,先上了马车。那多才跟着,将凌玉也送了进来。才见得蒙哥儿踏车上来,坐来姐妹二人旁边。   一行人由得近卫军护着,缓缓往皇宫中去。   凌宋儿车中逗着小妹,问来午睡起来,都做了什么。凌玉只道,“长姐夫带我去建安长街了。还给我买了糖葫芦。”说着,舞着手里吃剩下的一串儿,“我留了好些给长姐的。长姐也尝尝!”   凌宋儿自去咬了颗下来,嚼着嘴里清甜又爽口。却见得一旁蒙哥儿一路无话。   她抬手扯了扯他衣袖,却是被他闪躲开了。“怎么了?”她到是不解,却见他一脸不想理人的模样,她也撅了噘嘴,只好对怀里小妹小声抱怨,“赫尔真是个醋缸子。”   “……”蒙哥儿听不悦耳,只得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   凌玉却是不大明白,“长姐,醋缸子是什么?”   凌宋儿指了指一旁蒙哥儿:“就是你长姐夫现在这样子!”   马车停在东宫门前,便得换做了步行。凌昀被近卫军一行人护着。凌宋儿自牵着自家小妹。那多难得进来木南皇宫,几分新奇,左看看右看看,扯着蒙哥儿衣袖,“诶,气派!”   蒙哥儿叹气不语,只跟着她们姐妹身后。   绕过正殿,凌昀一行没多做停留,直往寝殿中去。凌宋儿自吩咐了一旁小太监,赶紧宣徐太医来给太子看伤。   凌昀却吩咐人收拾了三五间客房,好让蒙哥儿和凌玉一行人安顿。孙嬷嬷抱着小公主去了客房中休息。蒙哥儿和那多也被人领着去了另一间客房。   黄昏过后,月上枝头。三五婢子送来晚膳。那多吃得自在,蒙哥儿却几分无心用食。   “赫尔真,这东宫厨子和比我们和盛园厉害,你可不尝尝。”   蒙哥儿这才抬筷,吃来两口。直端来旁边酒杯,喝下三五杯。   &&   凌昀在寝殿外殿,正让徐太医看好了伤。凌宋儿一旁陪着。刀伤在手臂,口子不深,方才喊来婢子洗干净了伤口,好上药。凌昀却是“嘶”地一声疼。   凌宋儿几分着紧,过来扶着,“太子哥哥,没事吧?”   见凌昀拧着眉头,婢子忙一把跪去了地上,“乐瑶下手太重,请太子责罚。”   却听凌昀叹气,问道,“晴熙呢?”(原名晴川,前文已改)   “晴熙…被端妃娘娘喊去,替太子置办给皇上和太后的中秋节礼去了。”   凌昀只道,“你起来吧。接着清洗。”   乐瑶这才重新起身,轻手轻脚,再给凌昀清洗换药。   凌宋儿这才叹着,“太子哥哥方才可有看清楚那刺客的长相,该要让大理寺得了画像,通缉才好。不得下回,还得吃了他的亏。”   凌昀摇头:“带着面具,得不来画像。”说着顿了顿口气,“不过,要拿我性命的,也不难猜是谁。”   “可是那史相?”凌宋儿自忖度几分。多是朝中势党相争,想要暗下杀手。   凌昀冷笑了声,“史相已然多次帮着瑞王说话了。瑞王年及十八,文物有嘉,父皇面前,不要封地,也不图官名。你说他图的什么?”   “可是贵妃那长子,去年因着平定西南山匪而册封的瑞王?”   凌昀颔首,“皇家子弟,生来在权谋之中,若不为自己,便会成了别人的踏脚石,盘中肉。”   “宋儿你出嫁得早,也出嫁得好。不莫卷入其中。这些事情就不必忧心了。”   “今日天色晚了,你和玉儿便留在东宫歇息一晚吧。驸马也是,他身上有伤,也不稍辗转颠簸了。”   凌宋儿却是站了起来,小声凑来凌昀耳边,“太子哥哥,我可与你共谋。父皇若动不了那史相,又宠着瑞王,我们想别的法子。”   &&   那多酒足饭饱,寻着自己客房睡觉去了。丫鬟来收拾了桌上残羹,剩得酒杯酒壶被蒙哥儿留着。凌宋儿从太子寝殿里出来,先去隔壁客房看了看小妹。凌玉今日却是并未发病,她这才放心,想来今日夜里好不容易该能安睡了。   回来屋子,却寻着满屋子酒香。她心头一紧,便觉着不对。进来见得蒙哥儿坐在桌前,手中还持着酒杯,忙一把抢了过去,“你怎这样啊?伤还没好,喝什么酒?”   蒙哥儿几分熏意,见得她回来,笑着。“公主终是忙完了?”   她转身走去开了窗,透透酒气,又喊着门外的芷秋,去倒杯醒酒茶来。方才走回来他身边,将人扶起来去了榻上。“你怎的…徒惹人担心。”   他方才落塌,倒去床里。凌宋儿腰肢被他一卷,直倒去了他胸前。深怕碰着他伤口,又撑了身子起来。却见他眼底腥火翻滚,脖颈间喉结抖动连连。她方才觉着不妙,便被他翻身一把按在身下。   她只小声问着,“你都伤得这样,还想着什么呢?”   却见他拧了拧眉,声音低沉嘶哑,对她道,“想着你白日里,非要去探病。”   “想着你遇着险难,还顾着扶着穆惊澜。”   “想着,连和盛园里小厮都知道。长公主自幼和穆大人一起长大,夜观星象,求雨祈福,都是一道。你册封长公主,他沈家加晋侯位。都是一起。荣辱与共…”   “我……”她忽的语结,她和穆惊澜的事情,他是何时打探得这么清楚了?   见得她怔怔的面色,蒙哥儿嗤笑了声,“我说的可有错?”   “我和师兄,情谊确是还不错。都拜入钦天监门下,该也算是一起长大。同推演星理,同为民祈福。可是哪里对不住你了?”   “你…”她话虽没错,他却被气的咳嗽起来。只翻身起来,捂着胸口。凌宋儿担忧着,榻上坐爬了起来,直去扶着他。却是被他手臂一扬,甩了开来。“你自顾你师兄便好。”   芷秋依着吩咐,端着醒酒茶进来。听得两人正闹着变扭,直将那醒酒茶端去圆桌上,便悄声逃了出去。凌宋儿也没喊她,只被蒙哥儿气得难受。   “你可是定要赶我走,那我再让他们收拾一间客房来。昨夜玉儿发病,守了整夜。还记挂着你身子,一早便出来和盛园寻你了。现在乏了,不想和你吵架。”她说着兀自要绕开他下床。却是被他一把拉住。   “不吵架。”他拧着的眉头忽的散开,“我只想你陪陪我。”   “……”凌宋儿却是拧起来眉头,这娇滴滴的赫尔真是哪门子的事儿?可望着他嘴角惨白,又想起来他胸口旧伤,便是心疼,也没再动。倒是吩咐了芷秋,打水来给他们二人梳洗。又哄着他喝下那杯醒酒茶。方才拉着他一道躺去了榻上。   他有伤,她又乏得很。自然不提行房之事。凌宋儿放在身侧的手,却被他扣得紧紧的,又捉去了他胸前。   她方才侧眼看了看他,却见他睁着眼睛望着床帷顶上,并未入睡。听他缓缓道:“你该是要觉得我气量小。”   “本来就是!”她嘟了嘟嘴。“小得不像话。”   却听他又道,“我不是气量小,我只是不敢想你的小时候。”   “看着玉儿,便知道你小时候的模样。只若那时,你身边陪着个穆惊澜。只要想到你们同出同入,相视而笑那些画面。我心气就压不下来。”   凌宋儿忽的翻身起来,戳了戳他脑门心子:“你想着什么呢?”   “莫说那时我们还不曾见过,我和师兄也只是相惜情。与你不同。”   “相惜????”   他猛地一把坐了起来,触碰到伤口,咳嗽得厉害。凌宋儿也忙跟着坐了起来,给他顺着后背。   却听他边咳嗽边道,“你终于肯认了?不止是师兄妹情,还有别的。”   “……”她好气又好笑,“是又怎样,你能拿我怎么办?”   她说着兀自扣起自己膝盖坐着,“休了我?”   “正好,我在木南也不稍跟你回去了。”   “你!”蒙哥儿独独一个字,吐出来恨恨…却又真是拿她无法。   凌宋儿硬话说完了,便后悔了。见得他咳得喘息不停,直去拍着他后背,“我还是宣徐太医来给你看看。你这样子,还怎么安睡?”   “不必你。”他抹开她的手来,压制住了咳嗽,掀开被子,兀自滚去了床里,背对着她。想来方才她那几句话,只觉无情。气息还是难平,方才喘息几分,腰间却锁来一双玉臂。背后也被她温软一片贴着,听她声音在背后。   “蒙郎,你自有你的好。”她说着,凑来他肩头,在他鬓角轻吻了一口。又凑去他肩头,轻咬。手却是寻着腰身,摸来他胸前。“你这身子,就比师兄的好。再不养好了,还怎么跟他比?”   方才还在置气,眼下只笑得无奈。她这话,一半讨好,一半还激了他的将。他只翻身回来,口气质问:“你怎么知道你师兄的身子?嗯?”   “我…”凌宋儿抬眼望着他,眉宇几分可可怜怜,“我自是不知道,只是干这么觉着。”   “你这身子,该没得别人能比了。”   他却仍是拧着眉的:“只是喜欢我的身子?”   她只忙着服软:“自然不是。”   “还有什么?”   她笑了笑:“说不出来,反正,都挺讨我喜欢的。”   蒙哥儿这才终是松了一口气,将她扣进来怀里,“你仔细再想想,明日告诉我也不迟…”   “……”   &&   次日一早,凌昀便帮着凌宋儿拟了书折,请皇上恩准大蒙军医恩和,进宫来为九公主看病。顺道拜访御药房,寻所需药材。   凌扩见得太子亲拟的折子,便也没多过问。事情交由给了凌昀做主。   下午折子批复回来,凌宋儿便忙让人从宫外将恩和接了进来。凌宋儿一早便拉着蒙哥儿一道,在安庆门外候着,等着恩和进了宫,一道去御药房打点药材。   昨日夜里那般生了一回气,这人今日脾性果真转好了些。凌宋儿只担心他旧伤,恩和虽说了无恙,可她总觉着揪心。今日还想让他在东宫卧床,他偏生还要跟着。她只顾不得内宫礼数,一旁扶紧了他的。   安庆门走来太医院门前。御医院院士胡培英一早得了太子旨意,正在门前候着。带着三人直入了御药房寻药。   恩和识得药材,寻着其中关键的两味,都已然妥当。却是最后一味,寻不见。只回来跟二人汇报了。   “公主,赫尔真。还差一味龙枯草,御药房看来也没有。”   “龙枯草?”凌宋儿只觉得几分生僻,“以往也没听说过,可是本就比较少见的?”   一旁候着的胡培英接话道,“龙枯草生在高原藏区,只寻着淡水的湖泊才有。怕的确是难找的。再者,这龙枯草是剧毒的东西,御药房中不常备着也属常情。也不知,这位大蒙军医,要这龙枯草来,可是要下入九公主的药方子?那可是大险啊!”   恩和忙一拜,对胡培英解释,“九公主病情本就险,是以,我下了重药。不过辅以药浴和膳食,我是有八成把握的。”   胡培英却冷冷一笑,“重药随便就下,这可是皇家的公主,不是你们大蒙随便一个小兵。”   蒙哥儿一旁听着不顺耳。凌宋儿也觉着不太对,只帮着道,“胡太医,恩和有八成把握,我自是信得过他的。”   “莫说九公主病了整整三个月,太医院一干御医束手无策。我们就说说,韩皇后病逝那晚,我在此院子里四处寻不见一个人。父皇念及太医院都是老臣,不做惩罚。九公主虽是公主,可也是人命。你们若要用她的命,来保你们的官。我这回定是不答应的。”   胡培英听得长公主重话,直跪去了地上,拜道,“长公主,这九公主的病,确是怪病。也不仅我们太医院看过。还有京城三位名医会诊,也不见成效。我看这所谓大蒙军医,也不过二十出头模样。可靠与否,自是由长公主定夺的。”   凌宋儿方才动摇了几分,看了一眼一旁恩和,只见他低眸拱手,知进而退。她却是多了几分信心。“我且问你,我小妹的病情,太医院可是已经束手无策了?”   “这…”胡培英匍倒在地,不敢再答。   “那就是。”凌宋儿深吸了口气,“真是如此,那不如就搏一回。与其让小妹宫中等死,不如让恩和来试试。”   “龙枯草,便由得胡太医你亲自去找吧。若是一个月之内寻不来,你这太医院院士也不用当了。早些告老回乡,好让父皇念你这几十年,没得功劳也有苦劳。放过你一家老小性命。”   胡培英连连地上叩首,“是。”   “胡培英领命。这就让太医院,帮长公主寻那龙枯草来。”   &&   今日清晨,凌宋儿便使着孙嬷嬷和福新,将小妹送了回来。太医院里出来。凌宋儿直领着恩和和蒙哥儿回了慧安宫,后头便跟着恩和刚刚配好的满满一车药浴药材。   方才到了慧安宫里,恩和便亲自吩咐着嬷嬷和宫女们,给凌玉准备泡浴。到底是夏日里,也不用怎么担心着着凉。只药材煮多少火候,水何时该温着些,何时该热着些,他都有详细的打算。   凌宋儿眼见将近午时,让人去御膳房宣了午膳。要在慧安宫后头小池旁边亭台摆宴,该要好好犒劳恩和。可想来虽有八成把握,到底还是一搏,便多有几分担心。   蒙哥儿只一旁劝着,“既是已然做了决定了,相信恩和便是。”说着扶着她回去屋子里换衫。   午时热,凌宋儿自选了件轻薄的罗纱裙。屋子里自和蒙哥儿喝了会儿茶,养着神。听得芷秋从外头进来,道是午膳好了。二人方才移步,来了亭台,用午膳。   恩和也早到了,凌宋儿却笑着说不必多礼了,和蒙哥儿入席,方才见得恩和跟在二人后头入座。   蒙哥儿夹了几口菜放到她碗中,她又抬手给蒙哥儿盛了一碗汤。这才问起来恩和,“只听恩和说,有法子救我小妹。可好似还没说过,小妹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恩和还在吃着块鱼肉,忙放了筷子,四下看了看。   凌宋儿见得一旁候着芷秋落落,还有几个伺候膳食的嬷嬷,便对一旁众人道,“且留着芷秋伺候便是。你们都先退下吧。”   等得人走了。恩和方才起身,对二人拱手一拜,“恩和猜着这事情该兹事体大,那天当着九公主的面儿,没敢跟公主和赫尔真提起。”   凌宋儿这才听出异样,“你且说来,无需顾及其他。这里是慧安宫,自有我担待着。”   恩和叹气拧眉,却道,“九公主不是得了什么怪病,而是中毒。只是此毒出于西夏,乃是突厥人传入的,太医院御医们怕都是没见过。”   凌宋儿怔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忙捉着恩和继续问着,“你说玉儿是中毒,那你的疗法,可是能解的?”   “这毒,恩和年幼时候解过一次。如无大的意外,该是无恙。只是怕九公主该要多吃些苦头的。”   凌宋儿听得松了口气,“吃得苦头,总比没得命了的好。”她忽的多了一分心思,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玉儿此时症状,和我母后临终前一样。夜不能寐,喊着心口痛…”她有些不大敢再往下想,咽下一口口水,方才问了出来,“那我母后…”   蒙哥儿见她神色不对,伸手捂了捂她的手背。却听恩和接着道,“如若症状一样,那却是很有可能。”   “这毒叫百日缠。并非烈性能立刻置人于死地。而是需长久接触,方才对身体产生损害的。”   “若皇后和九公主都是在这里染病的,那我看这慧安宫中,怕是也不太稳妥。”   “……”蒙哥儿忧心,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你不莫还是随我回东宫住着。”   凌宋儿却是摇头,“我母后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幼妹也不能白吃了这些苦头。”   “恩和你可有法子分辨那毒药,我倒要看看,是谁要置我们慧安宫于死地。还懂得用西夏的毒。”   午膳后,凌宋儿先让孙嬷嬷抱着小妹去东宫找凌昀,让凌昀安排着小妹午睡。又将一干不相熟的宫女太监知会了差事出去,方才让剩余的亲信合上了慧安宫大门。   恩和却是药箱里拿出来几瓶药水,道是百日缠无色无味,只遇到这药水会变成蓝色。蒙哥儿和凌宋儿各自一瓶,又吩咐给里几个信的过的丫鬟和嬷嬷。   丫鬟和嬷嬷们拿着药水,各自散开去了。   凌宋儿却牵着蒙哥儿,走来了凌玉闺房旁边一间屋子。   那屋门紧闭,门槛上落了许多灰尘,是很久无人来过的样子。午后阳光些许刺眼,凌宋儿眼前闪过的却是三年前那个雨夜… 第75章   别家公主的双十年华, 春日赏花,夏日摘莲,秋出游赏枫叶, 冬踏雪寻梅。而她, 早在病榻前侍奉了母后整整一年。仲夏时节, 天气闷热了整日,母后心口闷, 她方才让人去内务府接了新的冰块儿送进屋里, 又让嬷嬷在小厨房做好了清心莲子羹来,她亲自端着,给母后送来屋子里。   天幕上一道惊雷。屋子里烟草味道有些呛鼻,她别着头,小声咳嗽。绕过外屋,进来侧边耳室, 却见得母后侧躺在床榻边上,那白玉烟枪已然滚落在了地上, 烟枪口子里, 飘飘袅袅还冒着烟气。   李嬷嬷忙去将烟枪拾了起来。一旁婢女央央榻边正扶着母后, 给她捋着胸前心气儿。凌宋儿见得母后喘急, 忙端着莲子羹汤上前服侍。这原本是太医院开的药膳, 她日日都记得的。没有一天落下。   说了些好话, 方才哄着母后喝了药膳。她却又疼了起来。凌宋儿只得给她揉着后背心儿。却见得母后突然吐了血。她急急忙忙让宫中小太监去请太医来。见着母后难受,她在床前守着。幼妹突然闯入,她措手不及, 不愿让玉儿小小年纪见着这番景象,她起身将她抱了出去,交给孙嬷嬷去哄睡了。   许久,小太监方才匆匆从外头回来,身上衣物早已被雨淋得湿透,直道,“徐太医染了风寒告假了,胡太医也不在。太医院里没有其他太医了…”   她赶忙吩咐,“让人去宫外胡太医府里请。”   人到底没有请来,母后却在床榻上念着父皇。她只好寻了出来慧安宫,雨下得大了。嬷嬷在身后举着伞,却也挡不住疾风夹雨。   寻得大太监苏云青的人守在贵妃的德馨宫前,却是不许别人打扰。她只敲着宫门,喊着父皇来看看母后,实在急了,摔了父皇赐给她的湖蓝镶金玉簪。却如石沉大海。   雨停,天晴。   一夜过去,再回来慧安宫这间屋子里的时候,母后已然面色苍白躺在床榻里,合了眼。三五宫女嬷嬷,榻前跪着,抹着泪,哭得撕人心肺…   凌宋儿脚下踉踉跄跄,蒙哥儿忙在一旁捉紧了她的手臂,见她几分失神,“你若觉着为难,我来查这间屋子便好。”他方才听她说了,此处是母后的寝殿。荒废许久,无人来过。自也该是她不敢触及之地。   “不用…”凌宋儿答着他的话,只反手拉着他的大手,进来了屋子。   虽是寝殿,却也是母后常爱呆着的地方。慧安宫偏殿多是给父皇做的书房,侍君在侧,读书、喝茶、对弈。这里却多是女儿家玩乐的地方。   绘画书法,抄经念佛,抚琴听箫,刺绣手工…眼前竹椅绣架,书架长案,佛像香炉,伏羲琴,玉长箫,一一都是母后的笑靥和身影。她喜静,又能沉心。凌宋儿想来,自己该却是比不得的,无奈却是笑了笑。   蒙哥儿一旁,已然拿着药瓶一一查验。凌宋儿却走过桌旁,抚着琴丝,又对视着佛像,直在绣架前坐了下来。上面还张着那副百鸟朝凤图,本是那年绣给太后做贺礼的。   母后针法细致绵密,一针一线的巧心思,毫厘不差。繁花似锦,白鸟千色。只可惜了,那凤尾还未绣完,便病倒了,太后的生辰,也没能去得成,贺礼自然也没得送出去…   她只小心抚上图上丝线,却见得蒙哥儿拿着药瓶走来,见他正抬手打算滴药水查验,凌宋儿忙一把拉住了。“留着这绣图吧。我母后的心血在里头,沾污了可惜…”   蒙哥儿拧眉叹气,“本就是排查。若放过了这里,本就在此处该怎么办?”   凌宋儿垂眸下来,她心中多有不舍。却见他拿着药水滴落去了那未绣完的凤尾上。原是金翠镶银的颜色,渐渐染成深蓝…凌宋儿缓缓起身,呆在原地,却是被蒙哥儿一把猛地拉去身后。   “离着远些。”他说着拧眉寻去一旁针线盒子里,药水试探去了那些色泽各异的绣线上。无一例外,全染成了蓝色。   凌宋儿却想了起来:“丝线是织造府送来的,金丝银线外头难买得到…该是杭州府进贡给御用的。”   蒙哥儿只合上针线盒子,拿回来手中。“也不用再查了,多就是这里出的猫腻。你再看这绣图。绣底全然不变色,都在丝线上。”   凌宋儿愣愣后退了两步,“她那些时日,日日里与这些丝线相伴的。只道是为等得太后生辰寿宴,好讨她老人家开心一回。可全没想,有人在这些丝线中做文章。”   “我只以为她是得了病。”   “却全未想过,是有人要害她的…”   蒙哥儿只手来扶着她,“那时你该还年幼,怎知道这些人心如蛊。”   凌宋儿只觉心口似是压着块大石,吐不出来,又难平气。被他扶着,从屋子里出了来。   却见得小太监福新从前院来,见着凌宋儿一拜,“主儿,贵妃娘娘宫中的安嬷嬷来了。说是来给贵妃娘娘送礼的。”   凌宋儿眼里已然通红,想来母后最后一晚,父皇被困在德馨宫,只恨恨道,“她怎的不敢亲自来?”   福新见得主子动气,不知因了什么缘由,只得忙再一拜,不敢说话了。却是蒙哥儿对福新道,“你先去将人领去偏殿里。我和公主稍后便到。”   等得福新走了,蒙哥儿又喊来落落和芷秋,道是叫大家不必再寻,已经找着了。说着,方才护着凌宋儿去了小厨房,找还在亲自为凌玉熬药的恩和。将那针线盒子交给恩和再看看。   从厨房中出来,正要往偏殿去见那安嬷嬷,蒙哥儿见她脸色仍是不对,劝着,“眼下去见的该是敌非友,你可是要让她们看到这样的长公主?”   凌宋儿方才垂眸,两颗泪珠滚落,只四指擦了擦自己面庞。蒙哥儿看着心疼,却一掌扣紧了她的手,另一手小心将她脸上泪珠拭去,“该讨回来的气,一口也不能少。”   “今日打狗,明日打主人。我都陪着你。”   她泪水止住,收起来腹中冤屈柔肠。只挺了挺腰杆子,扶了扶头上珠钗,“你看我可还有几分气势的?”   “有的。”他笑着,只扣着她的手,往偏殿里去。   &&   偏殿里书桌圆椅,多是皇帝用过的地方。安嬷嬷一开始还守着规矩,立在一角,候着。时日久了,便失了耐心。坐上那张太师椅,自锤起腿脚来。   凌宋儿进来的时候,便见得她那懒散模样。原本就没打算给好脸色的,更是多了个把柄,“安嬷嬷可真是架子大。这檀木做的太师椅,是司珍房特地请来宁州府的工匠,给父皇和母后造的。原本是一对儿,深得父皇喜欢,母后过世之后,另一张已被父皇请去御书房了。安嬷嬷今日来,该是打算抢父皇的座椅的?”   安嬷嬷吓得一惊,她方才没见着有人进来。跟皇帝抢座椅,那可不是谋反的罪名么?她连连跪着去了地上,叩首拜礼:“长…长公主,奴婢这也是奉了贵妃娘娘的命来,给公主你送东西的。站的久了,不小心坐了皇上的地方。是奴婢大意了,望长公主仁慈不与我计较。”   凌宋儿这才笑了笑,走去上座,芷秋一旁陪着,也跟了上去。   安嬷嬷这才见着蒙哥儿,跪着忙又作了一遍礼,“这该是长驸马。驸马吉祥。”   她半合着身,却无人喊她起来。   凌宋儿坐好,抬手掀开青瓷白茶杯抿了一小口热的金骏眉,方才问着,“贵妃让你来,是送什么给我的?”   安嬷嬷这才跪着,挪去方才圆桌旁,将方才搁在上头的食盒子送来凌宋儿眼前,“贵妃娘娘见着天热,便让奴婢们给各宫各苑的娘娘们准备了冰糕解暑。忽想起长公主也回了宫,便也给公主宫里也备了一份,让奴婢送来的。”   “贵妃娘娘可真是周到。”凌宋儿淡淡,“这些年帮着父皇打理后宫,可真是辛苦她了。”   “贵妃娘娘确是不容易的。”安嬷嬷说着,却转了话锋,“倒是也尝尝念想着长公主。原以为公主你在定北城一役殉了国。如今回来,她只道是佛祖保佑,老天垂怜。公主回来这几日,贵妃娘娘可是欣喜得紧的。却迟迟不见的公主去德馨宫中请安。这才让奴婢给公主送了冰糕来,顺道穿传达贵妃娘娘的思念之意。”   凌宋儿听出其中用意,“原嬷嬷是来提醒本宫的,该去贵妃娘娘那里请安了。”   “奴婢这可不敢啊。”安嬷嬷忙跪着退后两步,手中冰糕还没被收下,只垂眸也不敢再抬眼。   凌宋儿叹了口气,对一旁候着的芷秋说,“快去将贵妃娘娘的好意收了回来吧。本宫这里还有今日一早,父皇赏赐来慧安宫的芙蓉糕。原是顾着九公主爱吃,可小娃儿甜食吃多了不好。便赏给安嬷嬷,来谢安嬷嬷一番苦心了。”   芷秋依着吩咐,将食盒收了下来,这才出门去拿芙蓉糕了。   凌宋儿却是又道,“本宫且刚回宫,便尽遇着些许麻烦事儿。先有陈渊逼宫,驸马受伤。宫中九公主还病着,太医院权当养了一帮老废柴,我且也还没来得及跟父皇禀奏。后,又有太子哥哥遇袭,元凶逍遥法外。”   “安嬷嬷你说说看,本宫哪里来的闲暇,去给贵妃娘娘请安啊?”   “你就替本宫回她的话。是真的腾不出空闲来。还是待太后寿宴的时候,再相见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10 21:09:26~2020-06-11 21:37: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于较瘦先生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6章   德馨宫, 假山锦池,小桥流水,今年新改的景致。春日里修到一月前才算是完工。锦池旁, 妇人丹凤眼, 柳叶眉。虽是三十有余的年岁, 面容却保养得当。一身裙裾色泽厚重,材质轻薄。由得一旁丫鬟扶着, 手中碧玉小碗儿, 装着糠粟,正投喂着池中锦鲤。   安嬷嬷手里捧着芙蓉糕食盒子,紧着步子从宫苑外头进来,见着自家主子,忙作了礼。   贵妃李银枝手中活计未停,只淡淡:“回来了?可起来吧。”待安嬷嬷起身, 方才又问着,“她是怎么说的?”   “回主儿的话, 长公主她说, 回宫后她事务繁忙, 腾不出来空闲给主儿请安了。只得等的一个月后太后寿宴, 再与主儿相见的好…”   李银枝只冷笑了声, “她倒是好大的架子!”   安嬷嬷本就吃了些气受, 听得李银枝这么说,只顺着口气添油加醋了起来。“想来长公主自幼由得韩皇后宠着,在皇上面前说话也多有些分量。方才还有几分傲气的。主儿你只莫跟她置气才好。”   李银枝笑着, “置气?本宫何必跟她置气。”   “这宫中岁月漫长无聊,本宫正愁着,没个人来陪我玩玩儿,打发时日。”   安嬷嬷一旁一揖,“是。”   “主儿可是有了打算了?”   李银枝忽的望了望红色宫墙上,“那是什么鸟?吵死个人了。”   安嬷嬷忙答了话,使唤着一旁小太监,“还不去将那雀鸟打下来,可别吵了主儿清净。”   待得身边太监宫女寻着出去了,李银枝方才叹气道,“本宫记得,太子东宫里,养了个小姘头。公主她不是觉着事务繁忙么,那本宫就让她再多忙忙。”   时入了傍晚,凌宋儿方才带着蒙哥儿回了东宫。凌玉还在昨日客房中歇息。一早吃过了晚饭,便由得孙嬷嬷哄着睡下了。   凌宋儿只和蒙哥儿一道,走来屋子里看看小妹,一旁还带着恩和,顺道给玉儿再请一道脉象。孙嬷嬷迎出来,却是说,九公主方才睡下。   凌宋儿只道了声“知道了”,悄声领着二人,进来了屋子。她自走去凌玉床边,先坐了下来。见得凌玉睡得沉,脸颊旁边还有细汗,该是夏日里闷热的缘故,她拿着自己香帕,给她擦了擦。又让孙嬷嬷又拿了团扇来,轻轻给小妹打扇。   恩和已然坐来床边给凌玉请脉。凌宋儿目光却忽的落在小妹脸颊下头,枕着的半边香囊上。上头翠线金丝,绣着牡丹金兰,针法绵密,是母后的手艺没错。想来下午的针线盒子,凌宋儿忽的警觉了起来,直将小妹头稍稍抬起,取来那枚香囊,方才起身拿来给蒙哥儿看看。   蒙哥儿原坐在一旁圆桌等着,见得她手中熟悉丝线颜色,忙一把夺了过来,小心查看。   凌宋儿道:“该是母后早前绣给玉儿定气凝神的,不想却成了害人之物。”凌宋儿几分不忍,再看了看床榻上熟睡的小脸,“不莫让我查出来是谁,我定让父皇治他的死罪。”   却见蒙哥儿怀里拿出来下午剩余的药瓶,滴上去两滴药水,那丝线果真又变了蓝色。“你说,这丝线出自织造部?”   “我明日该去看看。”   凌宋儿摇头,只道,“织造部是朝廷私构,多为宫中妃嫔和朝廷百官制作衣物。若没得父皇亲笔书函,别人进不去的。”   &&   建安长街由西向东穿过建安城。正在皇宫之前,街上酒楼小店林林落落,却也有不少朝廷的官邸,京兆府、和盛园、还有,便是各私部,织造一部,便在其中。   凌宋儿今日扮了男装,一席绛色锦袍,胸前日出闹海,是太监打扮。蒙哥儿却是带着自己长刀,侍卫的衣物还是问东宫借来的,多有些不合身。跟在她身边,二人好做势乃东宫派人来查看织造部的资料。   方才走来织造部门前,二人被守卫拦了下来,凌宋儿却只将袖口中凌昀手谕递上,让守卫通报织造部侍郎。没多久,侍郎李远传亲自来迎。“下官不知太子殿下派人亲访,有失远迎了。”   凌宋儿搪塞了些客套话,只说是奉命来查阅一些织造部文书。李远传见得蒙哥儿身形高大,怀疑少许,却是被凌宋儿呵斥着打消了顾虑,才将二人领进去了文书房。   这丝线制来,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可好在织造部该将宫中布料丝线制作方法和过程,全记录在案。二人从晌午开始便在文书房里寻着,到了快傍晚,方才寻得那本记案来。   到底金丝翠线,其他地方用得不多,只皇后,太后才能享用。原是得用桑蚕丝,染了绿色,再将金子炼成细线,揉搓成细丝,方才卷入丝绸之中。工艺精细之至,非民间所能造,工匠也都是皇家俸禄养着的手艺人。可看至记案最后一页,凌宋儿方才见得个熟悉的名字。   那文案上写着朝廷中的经办人,是贺勇。   蒙哥儿一旁见着,也拧了眉头,“上回在御花园里交手,史相身边的随从,便叫贺勇。”   凌宋儿手中拿着书卷,直发颤,胸中愤愤难平。却忽的听闻外头李远传喊着。   “二位大人,都在里头呆了整日了,可有找到太子想要的文书?如若没有,可明日再来。今日大家都该回家用晚膳去了。”   蒙哥儿这才将那文书收进胸前,又随手拿了本三五年前的记案做幌子,方才拉着凌宋儿的手,从屋里出来。   凌宋儿这才对李远传交代:“李大人,已经找到了。太子见太后颇喜欢四年前织造部给她做的一件金蝉衣。今年寿宴,便让我们来寻着金蝉衣的做法,想再给太后作一件。今年夏日里天儿热,好能避暑。”   李远传只笑着一拜,“太子可真是有心了。”   “如若还有能用的上李某的地方,两位官爷尽管吩咐。如若太子问起,还请多说些好话。”   凌宋儿只笑着,“那是必定的。多谢李大人。我们今日便不多打扰了。”   织造部里出来,建安长街还热闹着,黄昏时分。孩童成群在街角打闹,又有三五丫鬟侍婢,趁着还未天黑,出了门来,帮闺宅里的主儿们买些好吃好玩儿的。   原本这建安大街,凌宋儿也没出来过几回,幼时讨着太子哥哥欢喜,方才扮作他的小童,跟着他来过几回街上,吃肉喝酒,买胭脂。而如今,她却无心游玩观赏。怔怔望着脚下的路,步子沉得迈不开。   蒙哥儿看着她心情不好,扶着她的袖子,也走得慢。“你那时候年幼,由不得你。如今知道了,我们还得从长计议。”他说着几分咳嗽。凌宋儿这才醒神回来,反来扶着他。   “今日忙了整日了,你该要乏了。回去让恩和再看看,今日的药也没喝成。早知,便不让你跟我出来了。”   回来东宫,凌宋儿直拉着他回了客房,脱了一身官服,去了床榻上歇着。问起来芷秋,却说恩和去了慧安宫,安排着九公主药浴。凌宋儿只好吩咐着芷秋,先去把蒙哥儿的药热了端来。   她坐在床榻边上,本要去探探他额头的,却被他伸手捉了手下来。“无碍,你且先将方才记案上的事情,去跟你长兄说说。好让他心中也有个底。我自一个人躺会儿。”   凌宋儿担忧着,便见他将枕头旁的两本记案递来给她。“去吧。”   她这才端着两本记案从屋子里出来。见得芷秋端着热好的汤药回来,她仔细吩咐着,伺候好蒙哥儿吃药。方才转身往东宫书苑里去找凌昀了。   凌昀虽是端妃所生的,却因着当年皇后膝下无子,被接去慧安宫中教养。得来韩皇后仁爱多年,自当着凌宋儿和凌玉如亲生妹妹看。昨日听闻皇后并非病逝,而是遭人毒害的。凌昀同凌宋儿一样,自是坐不住的。这才连夜拟了文书,好让凌宋儿和赫尔真去织造部查探。   等来的消息,却和他所想无异。贺勇是史相门下一元武将。虽不上朝,史相却也给他求得三品侍卫的官职,好出入便利。   这些年,史相朝中处处和他意见想违,后宫里巴结着贵妃,意图捧着瑞王上位。原是四年前便已经开始谋划了。想来年幼时候,韩皇后曾待他如同所出,他只手中拳头紧握,谋害了皇后的人,他定是不会放过的!   兄妹二人议事完,夜色已然深沉。   芷秋挑着灯笼,护着凌宋儿回去蒙哥儿的客房,听得一路蛙响,凌宋儿方才放松了几分心情。可还没进来屋子,在外便听得他在里头的咳嗽声。她几分揪心,忙推门进去。却见得恩和已在房中帮他探脉,这才放心了些。   她寻来榻前绕过恩和坐在他旁边,却见得床头一角帕子上的血色。她直问着,“怎的还会咳血?不是该要好些了么?”   “今日走多了些路。该要好的了。”他说着抿嘴拉着她手来,“你莫忧心。”   恩和却在一旁叹气道,“赫尔真,这可不能不忧心了。”   “再这么下去,定是留着病根了。日后也莫想上场打仗了。”   凌宋儿听得心惊胆战,“上回在和盛园你,恩和你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怎的忽的就要留得病根了?”   恩和忙从榻前后退,顾不得蒙哥儿脸色难看,只对着凌宋儿一拜,“公主,赫尔真旧伤拖得太久,再不好好治是真会留下来病根的。上回该是恩和的错,该和公主一早道明的。也好有人管管赫尔真。公主还是好生劝着,恩和这就去给赫尔真换个药方。”   等的恩和出去了,凌宋儿方才狠狠望了他一眼。没开口和他说话,只将芷秋和落落叫了进来。   “芷秋,你去将东边客房里的那多喊来。落落留下,我有话要交代。”   芷秋转身出去,剩得落落一个人,凌宋儿方才吩咐,“今日起到月圆,驸马不得出这客房半步。你且在他身边侍奉。药食都得伺候好了,不可怠慢。如若驸马病情加重,我便拿你试问。”   落落听得着紧,忙揖着身子接了命。   那多由得芷秋领了进来,见着蒙哥儿坐在榻上,直问,“赫尔真这是怎么了?”   又见着凌宋儿一连肃穆,他只觉二人怕是吵了架,忙打着哈哈,“公主,你别生气。赫尔真做错什么了?你都得大度。”   “……”凌宋儿却只吩咐,“他身上旧伤还没好,便到处乱跑。徒让人不省心。喊你来,只想让你好好看着他。往后十五日,让他安心在这屋子里静养,榻上躺着,屋里坐着,不许出门。你做他的副将,自也该是要为他好的不是?”   那多这才拱手一拜,“这事情交给那多。请公主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有点累,每天可能更少一点了。   让大家久等嘿嘿。 第77章   凌宋儿只将人都支了出去, 方才对床上的人道:“你可都听到了,本宫命你往后十五日卧榻养病,不得出这间屋子半步。如有违抗, 休之弃之。”   “……”蒙哥儿忙兀自掀了被子, 躺回去床榻上笔直, “公主可是要我这样?”   凌宋儿这才满意几分,扣着被褥再捂了捂好他的身子。随后便又起了身, 折好了被角。“她们该去端药粥了, 早前听孙嬷嬷说,今年入夏的时候,腌了好些黄皮子。该是能润肺清痰的好东西,我使人去慧安宫里取了来。”   “好。”蒙哥儿合了眼,只淡淡,“多谢公主。”   “公主去忙吧, 我且在这儿谨尊公主懿旨。”   “……”凌宋儿捂嘴忍着笑,方才从屋子里出来。芷秋外头候着, 凌宋儿只吩咐了去慧安宫拿腌黄皮的活计。这边又转头, 寻去了小厨房。   见得恩和还在厨房里忙着煎药, 凌宋儿只自己找了张小柴火凳子, 坐了下来。恩和见得她来, 忙放下手中活计, 过来拜了一拜,“公主来了?”   凌宋儿点头,却指了指炭火上的药罐子, “你且接着忙,我就来问问,他这身子,还需怎么养着才能无恙。”   恩和手中蒲扇未停,“该好生躺着,不用武不动气,骨头汤日日里一碗,再加上我给赫尔真熬的汤药。最好,还要夜夜睡前用暖石热敷伤口。不出一月,自然该要行动自如。往后,还得注意,只得需着大半年才算是好全的。”   凌宋儿听着,一一在心里记下了。“多谢恩和。我便让落落安排他的膳食,恩和若有膳食方子,交代给落落便是。慧安宫里还有李嬷嬷,早前伺候在母后身边的,热敷疗养,便交给年长些的嬷嬷吧。办事稳当,我也好放心。”   恩和笑着,“公主安排得妥当。”   凌宋儿说着,舒了一口长气,方才接着问起来,“恩和你通晓医术药理,不知,可也通晓些用毒的本事?”   恩和方才手中还缓缓摇着的蒲扇,忽的停了下来。“公主…想要用毒?”   见恩和脸上几分惊讶,凌宋儿忙着缓了缓口气,“倒也不算。”随即却又转了话锋。“今日小妹泡药浴,可还好?”   “我随驸马出宫办事,倒是劳烦了恩和照顾她。”   “她可有不愿吃药看病?”   恩和握着手中蒲扇,弯腰对凌宋儿一拜,“小公主听话。这个年岁实在讨人喜爱。泡药浴的时候,也乖乖巧巧,不哭不闹。公主该要放心的。”   “那就好。”凌宋儿点了点头,抿嘴笑着,“她本是幼时被我和母后宠坏的性子。如今这般听话,该都是这身子上的苦难给磨的。”   “恩和你可知道,我们皇家子女,一出娘胎便没了退路。我太子哥哥如此,我们慧安宫姐妹也是如此。深宫之中,若没有父皇宠爱,便是一条死路。好在母后心性受得父皇喜爱,庇护我们姊妹四人多年。她却因着这份宠爱,便要受人嫉恨被害。我只是替她不平。”   恩和听得出来凌宋儿话中意思。蒲扇继续煽着火苗,药汤已然煮开了,水从盖子里溢出,直洒在火苗上,滋啦直响。   “公主…可是想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嗯。”凌宋儿答得坦然,“百日缠太慢了,我等不了那么久。恩和你可有更烈性的东西,送我那仇人一程?”   “公主开口要,恩和自是有的。”药汤好了,恩和拿着布抱着药罐手柄,方才端下了炭火来。“只这事情,可否会犯险?公主可有跟赫尔真商议过?”   凌宋儿摇头,“他需着养病,我与他说,徒添了他忧心。又何必?此事,是都是我的主意,自然有人帮我去办。恩和且帮我这回,事成了我必有重赏。”   “恩和到不必要什么赏赐,只是公主开了口,恩和定是要帮的。”恩和这才合手一拜,“与百日缠一样,无色无味,看似让人病亡。只比百日缠更快一些。公主可是想要这样的东西?”   凌宋儿颔首,“恩和看来已然有了法子。”   恩和抬眼看着凌宋儿,“这事情不难,只我需要些时日,可否三日后再拿来给公主?”   “我先在此谢过恩和。”凌宋儿起了身,亦是对恩和一揖。   “公主行不得此礼,恩和受不住的。”恩和忙来抬手扶人。   凌宋儿终算是了了件事情。“那我便等着三日后,恩和的东西。”   她说完,又兀自去将桌上那碗汤药放到食盘里,正要端回去房中,给那人吃药,却忽的又想起来什么,忙嘱咐着恩和。“这事情,赫尔真他不知道,便让他悠着养病。便不用告诉他了。”   &&   一连着整整十余日,蒙哥儿只依着凌宋儿的嘱咐,卧床休息。白日里少能见到她人。只听她说是回了慧安宫里照顾小妹。好在每隔一夜,她便回来东宫,夜里照顾他寝食,又随着李嬷嬷一道,给他用暖石热敷胸前旧伤。   他却也常问起来,上回去织造部之后,太子怎么说。凌宋儿只答得模糊,说太子自派人去跟进了,让他无需担心。他多少觉得不大妥当,想来那日从织造部出来时候,她的反应,如今她也不该如此淡然。可多问几句,亦是无果,只好作罢。   这日夜色已深,她方才收了他胸口热敷好的温石,外头便有小太监来敲门响。只对屋子里道,“长公主,太子在前殿等着呢。让您带着玉龟碟儿去。说是钦天监那儿,穆大人也在等着了。”   凌宋儿忙起身,去门外知会了声,“回去禀太子,半盏茶的功夫,我便来。”   蒙哥儿屋子里听得外面声响,等她悠悠回来床榻边上,方才一把捉着她的手腕,“你要去见穆惊澜?都快过亥时了。”   凌宋儿见他脸色不悦,却笑着几分的讨好,“太子哥哥最近想推行新政,便让我和师兄一道卜一卦。夜里方才好观星象。你且先歇息,我自会随太子哥哥一道儿回来。今夜自是陪你的。”   他听不入耳。却又碍着之前答应她卧榻修养,不得不看着她独自出去。   凌宋儿扶着他躺了回去,又给他捂好了被褥,方才从屋子里出来。芷秋一早侯在门外,挑着灯笼,将凌宋儿送去了前殿,和凌昀会和。   一路行来钦天监,三人一路去了观星台。穆惊澜推演星象,凌宋儿占卜天机。得来二字,顺遂。   凌昀大喜。“有人逆天而行,果真天怒人怨。”   穆惊澜收起来罗盘,拱手对凌昀一拜,“恭喜太子,此回筹谋该是要成事了。”   凌宋儿却几分愤愤,“父皇顾及朝中势力牵连,不敢动他。我们便来给他一个畅快。”   从钦天监中出来,已然过了子时。凌昀一行,护着有伤的穆惊澜,马车还侯在门外,正等着接穆惊澜回府。凌宋儿却远远望着一抹身影,她只觉不好。说好了让他卧床养病的,怎的这般深夜了,他还四处走动了?   她忙加紧了步子,过去扶着人。开口便是斥责之意,“夜里露水重,你出来做什么?也不多添件衣裳。”说着又望着一旁跟着的那多,“你可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我可就说,会被公主骂…赫尔真偏说睡不着,要出来接你回去一道儿睡。”那多笑得厚道,“公主,可不关我的事情。都是赫尔的意思。”   蒙哥儿却未答她的话,只对一旁凌昀拱手为礼。穆惊澜也对他行了拜礼,客客道道问候着,“听闻驸马旧伤所困,在东宫养伤。不知可有好些了。”   蒙哥儿只答着:“穆大人有心,我好得很。”   “不莫是因公主吩咐得周到,膳食药汤为济,夜夜还以热石暖胸。周遭下了一遍旨意,不许我下榻走动,否则,休之弃之。”   凌宋儿一旁听得脸颊绯红一片,忙拉着他衣袖,小声斥道,“都是闺房里说的话,你说来这里做什么?”   穆惊澜却是听得几分醋意,忙再拱手一拜,“公主对驸马果真周到得很,惊澜都知道了。”   “那便好。”蒙哥儿说着,直持起她的手来,握在掌心故意放在穆惊澜面前扬了一扬。随之垂眸下来看着身边的人,“等你许久了,回吧。”   凌宋儿几分不好意思,只望着穆惊澜笑得无奈,“驸马久病未曾出门,怕是精神也不太好了。师兄你莫要见怪。我们今日便先走了。”   穆惊澜笑着拜别。凌昀也一旁忍俊。等得二人上了马车,缓缓行远,方才对穆惊澜道,“你也该放心了。她这驸马着紧着她的,是有心之人。”   穆惊澜目光还随在那缓缓而去的马车上,想来和亲出建安那日送行十里,也是这般模样。听得一旁凌昀的话,他方才笑着,几番嘲讽着自己,“确是。倒是不知能否接了她的命数。”   马车里,凌宋儿只离着他坐得远。二人半晌无语,却听来他几声咳嗽,凌宋儿先心软了,抬眼见他捂着胸口作咳,她才挪着身子过去,一手扶着他臂弯,一手给他顺着后背。   “你可是吃紧了我不能休了你,方才这般忤逆我的意思?”   话刚出口,手便被他一把捉住,他眼中星火闪烁,拧着眉头,话说的几分带着脾气,“你可是让我看着你跟穆惊澜同出同入,亲亲我我。还让我躺在榻上扮作将死之人?”   “你问恩和要毒药做什么?你们谋划的事情,为何只将我排在外,你可有当过我是你夫君?” 第78章   凌宋儿被他的神色吓到几分, 她确是瞒着他,和凌昀筹谋对付史相的事情。多少不愿让他忧心,又不愿让他卷入其中。这本该是她在木南的恩怨罢了。“和师兄占星卜卦, 太子哥哥也在。你到底不放心我什么了?”   “还有…你捏着我疼了。”   蒙哥儿这才回神少许, 手上力道着实重了些, 这才松了松,又缓了缓口气。“不莫昨日恩和说漏嘴那毒药的事情, 我还被蒙在鼓里。用毒的事情可大可小, 你可知道?稍有不慎,若伤到自己怎么办?”   “用毒的自有其他人,我们不会亲下手的。不然容易被人拿了把柄。”   蒙哥儿这才听明白几分。那日查得翠金丝线是史相的人办的。眼下兄妹二人定是为了皇后报仇,那毒该是用去了史相的头上。他却是接着担忧。“那所谓的其他人,可靠么?”   “是太子哥哥安插在那人身边的亲信。”凌宋儿说完,方才兀自往后头靠去了马车壁上。时辰已然过了子时, 她着实有些乏,自是不大耐烦了, “你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大驸马?”   蒙哥儿见她模样, 亦是几分心疼, 方才捉起她手来, 却见她拧了拧眉, 侧脸去了另一侧。他忽觉她手也冰凉, “可是病了?”   凌宋儿小腹隐隐,只抬手捂着。“女儿家的毛病,你可别管了。”   马车停在东宫门前。蒙哥儿先行下了车, 见她缓缓挪了出来,直要伸手来抱。却是被她抹开了手去,“不稍你抱,你先顾着自己的身子。”   她却喊着芷秋来扶着下了马车,力气靠在芷秋身上,进去了宫门。蒙哥儿忙跟了过去,到了客房门口,又亲自去将恩和喊了起来,好给她诊脉。   芷秋将人扶进床榻里,忙出去寻热水了。蒙哥儿方才从外头进来,见榻上的人,额上竟是起了细汗。他捏着内袖口子,帮她擦着。“腹痛?”   “嗯…”她咬牙点了点头。蒙哥儿直坐来她旁边,将人捂进来自己怀里,大掌温热,探上她小腹。凌宋儿终是缓了口气上来,便往他怀里钻了钻。   芷秋端着热水从外头进来,送来榻边,递给蒙哥儿。才由得蒙哥儿喂着她喝了两口。   芷秋见得蒙哥儿在,却又几分拘谨,只凑来凌宋儿床边,手伸进被褥里,给她捂着脚,小声道,“想来公主月事迟了好些时候,该是要来了。”   蒙哥儿给她捂着疼处,听来这话手中力道紧了紧,“不会是…”   凌宋儿也方才一惊,她这阵子顾不得自己,若真是有孕,那可真是亏待了腹中小人了。   芷秋方才只是小声提点,听得二人话中意思方才恍然。“该不会是有了?”芷秋说着几分欣喜,忙将被褥盖好,又起了身,“得去叫恩和来看看,不莫耽误了。”   蒙哥儿忙将人喊了回来,“方才我已经喊过了。”   正说着,恩和从外头进来,睡眼还几分惺忪。见得蒙哥儿扶着人坐在榻上,忙赶了过来,请脉。   蒙哥儿握着她的手心里拧出来热汗。被凌宋儿躲了躲,几分虚弱道,“你可别太盼着了,说不定空欢喜一场。”   却听他低声斥着:“不许胡说!”又见得恩和收了脉枕,忙问着,“可是有喜?”手却被凌宋儿狠狠捏了一把。“不知羞!”   恩和叹气摇着头。“公主早前操劳身子亏损,气血不行,乃是经水不调方才会腹痛。若想有孕,怕得好生调理才行。”   凌宋儿忽觉几分失落。方才虽也是猜测,可若真有了孩子,该是要欢喜一会儿的。   一旁蒙哥儿却是忧心着回来,捂着她肩头。“无妨,先养好身子。孩子等我们回了汗营安顿好了,你也好安心养着。”   凌宋儿将他大掌从小腹拿开,自伸手捂着。“真是空欢喜了…”   蒙哥儿只将人扶着躺了回去,又盖好被褥,方才问着恩和,“她眼下不舒服,可有法子解疼?”   恩和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来,“这药丸服下一颗,能解疼。再拿些温热的东西捂捂。”   “今日太晚了,喝药也过了时辰,明日公主便也不要出门了,恩和先给公主伺候汤药,再去慧安宫里侍奉九公主药浴。”   等得恩和出去了,芷秋又捧了个暖炭炉回来,“公主用着这个,方才好安睡。”暖炭炉被蒙哥儿接了回去,芷秋见得他们二人亲昵,才悄声退了出去。 宝_ 书_ 网_w_ w _w_._b _a _o_ s _h_ u_6_. c_o_m   方才关好了门,便见屋子里熄了灯火。她这才兀自回去休息了。   床帐里,凌宋儿卷着那暖炭炉,睡在床里头。到底太晚了,眼皮早就不听使唤,可却是小腹还是难受,便也难以入眠。半睡半醒之间,腰上环上了那只大手,只将暖炭炉捂了捂,又放来她痛处。   凌宋儿深吸了口气,头仰着倒去了他脖颈之间。寻得他身上细细的木质香气,方才得以安眠。   夏日时日难度,热得厉害。凌宋儿却是被困在床榻上整整三日,没出得了门。门口不是别人,还是那多守着。屋子里还有蒙哥儿作陪,二人借着东宫客房,养病。房里一同读书看画本子。倒也落得三日清闲。   月事去得差不多了,身子也渐渐爽利。这日一早,父皇那边却传了旨意来,道是西夏使臣来访,让长公主和驸马,夜里一同赴宴。为西夏使臣接风洗尘。   二人身子都还没好全,自也打扮得几分清雅。凌宋儿一身轻裙,多是素色,珍珠做了额钿,却是添了三分富贵。蒙哥儿本要着那日官服的,却是被凌宋儿劝了下来,该是陪着客人吃酒玩乐的,他也无个正经官职,到也不必那么拘谨,便寻了件箱子里的薄衣给他换上。   太阳末了山头,凌宋儿方才带着芷秋和落落,协着蒙哥儿的手,挑着灯笼,进来了和盛宫。   蒙哥儿移居东宫的事情,凌昀早上奏给了凌扩。只将和盛园腾了出来,好接待外宾。   宴席摆在偏殿。殿中灯火通明,父皇还未到,却早来了不少家臣和妃子。凌宋儿自走去前头,随着太子哥哥旁边入座。蒙哥儿也随着她落座了下来。   一旁凌昀隔案对蒙哥儿举了举杯,蒙哥儿只回敬了,二人一饮而下。酒碗方才空了,却是被凌宋儿抢了过去,“可莫趁着宴席来这儿讨酒喝,身子还未好。恩和说,得养着整月的。”   蒙哥儿只得案下捂着她手来,“公主教训得是,我知错了。”   &&   贵妃李氏的马车,也缓缓向着和盛宫行来。车中同乘的,还有女儿凌婉。李银枝自少有能出宫的时候,撩开了车窗帘子,正观着窗外宫墙柳绿。   却忽的听得凌婉几声抽泣,李银枝方才的好心情,一晃便烟消云散,回身进来车里,望着对面女儿一副嘤嘤啼啼的模样,她却是清了清嗓子,“和亲去西夏,你也还是我木南的公主。哭什么?”   “你且和那长公主一般,为你哥哥争些功劳回来。助他一臂之力。我们母子二人,在宫中方才有得好日子过。不莫日后你父皇归去,我们还要日日望着凌昀的脸色,那可怎么过?”   凌婉只擦着泪,接着哭诉:“母妃只想着自己和哥哥的前途,可有为婉儿考虑过半分。都说西夏苦寒,自是连丝绸都没得穿的。那前来求亲的亲王,还有个别号,叫山鬼令公。不莫该是和山鬼一般吓人…母亲难道就一点也不心疼女儿么?”   “女子嫁夫,自求身份地位才干。那山鬼令公好歹是封了亲王的,该也是皇室血脉。你管那些小道儿别号做什么?你父皇自为你再多办些嫁妆,总不该亏待了你。”   和盛宫已然到了,马车停在门口。李银枝见得女儿还在抽泣,忙伸手过来,帕子帮她拭泪,“母妃知你心里苦楚,可皇家女子便也都是这样。当年你长姐出嫁和亲大蒙,不也嫁得不错么?都没你想的那么难。”   车外小厮已然来敲了敲车门,“贵妃,三公主,到了。”   凌婉这才收了收眼泪,先行下了马车,方才回身扶着母妃。随着她身边,一道儿进了和盛宫去。来了偏殿,见得各宫各院都到得齐了,凌婉自扫了一眼一旁坐着的凌宋儿。早听闻大驸马气宇轩昂,果然今日随意一身便服,也是仪表堂堂。   二人案上侍奉着水果。凌宋儿自拿来块西瓜咬着,却是被蒙哥儿一把抢了过去。凌婉只见他们恩爱,倒也觉着心安了几分。今日晌午母妃从父皇御书房里回来,便说起来和亲之事。她着实是有些怕的。那人山鬼的名号,更是让人肃然…   众人到齐了,皇帝方才和西夏使臣从殿外走了进来。百官妃嫔起来做了礼,凌扩独自走去了皇座,又指了指一旁亲临的客位,“西夏誉亲王,请。”   蒙哥儿回到位子上,方才得闲仔细望了一眼对面客位上的西夏使臣。想来他恰恰从西夏得胜而归,怕是会遇到故人。果不其然,客座上山鬼令公也微微对他颔首。   二人方才一笑,隔着殿前空空,对饮了一杯。   凌宋儿趁着他不注意,偷了瓣儿西瓜来吃。方才他偏说寒凉,不给她尝。这大夏日里的,哪里有西瓜都不给吃的道理。刚尝了一口,那瓜瓤儿太熟,直落去了裙裾上。她慌了神,这身清素的裙子,该要毁了。忙喊着芷秋的名字,想让她递来帕子,却见得旁边的人跪落座着失了神,目光已然定在了对面客座的人身上。   凌宋儿这才幡然醒悟了来,原这西夏使臣,竟是那令公… 第79章   令公目光也落定过来, 只在她身上流连几许,方才回了神。颔首微笑,彬彬有礼。芷秋也只隔着殿堂, 微微一揖。垂眸落地, 却是啪嗒两颗泪珠。   凌宋儿看在眼里, 只拉着她手回来,细声提醒着, “便就算见到了故人, 这里还是圣宴。该有什么话,我到时候让太子哥哥给你约一回人家。”   芷秋点头,见得凌宋儿裙裾上的瓜瓤,忙袖口掏出来帕子,小心给她清理。   正座上凌扩起身宣了开宴,举杯与百官祝词, 道是为西夏誉亲王到访接风洗尘。百官齐贺,一杯酒毕, 众人落座回来。   凌宋儿忽的听得坐席对面咳嗽声, 不是别人, 是史相。贺勇一旁伺候, 递上来帕子。只见得史尔元咳着重痰, 喘息不已。凌宋儿心中几分痛快, 看了眼一旁凌昀。凌昀只案下举杯,对凌宋儿祝酒。   凌扩问候几许,史相只道伤风, 顺道又告了两日早朝的病假。   凌扩自安慰了几声,准了假。方才说来西夏使臣和亲一事。“誉亲王此行前来,求与我朝和亲,好联手扛金,增益商贸。朕亦觉甚好。”说着,对陪坐在一旁的贵妃小声耳语,方才见得三公主凌婉起了身,走去了令公案前。   凌宋儿坐席间,由得芷秋添着茶水,却继续听着父皇说话,“今日早朝完,朕便已和贵妃商议,该由得三公主凌婉出嫁与你,和你共回西夏为妻。不知誉亲王,看小女可还喜欢?”   话毕,芷秋壶中水尽,忙要告退,去添些热茶来。却是被凌宋儿一把拉住了,“你且先定定坐好。”   凌扩和令公进来之时,凌婉便已然躲在李银枝身后偷看。见得那令公却是一身清雅贵气,便已然动了心。若真要嫁给这般美男子,就算去到西夏,也能相依常伴,该多是好事。   眼下,凌婉微微抬眸,嘴角翘着,对令公一揖,“誉亲王吉祥。”   令公先是对凌婉拱手一拜,方才看向坐上凌扩,“多谢皇上。”多是谢礼的客套话,说了半晌,却听得一旁凌宋儿起了身。   “父皇,贵妃娘娘。宋儿身子有些不适,怕是不能陪父皇饮酒了,只好先和驸马回宫了。”   一旁芷秋跟在凌宋儿身后,同和凌扩作礼。   未等得凌扩开口,贵妃却是笑了笑,“西夏使臣前来,长公主便要走了,本宫可听说过的,大驸马方才西夏打了胜仗回来。该不会是大驸马和这誉亲王有什么过节吧?”   蒙哥儿自是随在凌宋儿身边的,听得贵妃有意为难,只道,“我和令公却是交过手。不分伯仲,可大蒙已和西夏结为盟友,一同抵御金人。令公与赫尔真是友非敌,和木南一致。”   蒙哥儿说着顿了顿,“只宋儿近日忙着照顾九公主病情,又顾着我身上的旧伤,辗转东宫和慧安宫之间,身子却是不好。她既是乏了,赫尔真请父皇,让我带着她回去歇息。”   凌扩只对李银枝摆了摆手,“宋儿这阵子却是操劳得紧。你且莫为难她,让驸马带着她回去休息吧。”   凌宋儿这才又和凌扩一拜,方才带着芷秋从偏殿里头出来。夜色浓重,芷秋手里还挑着灯笼,凌宋儿却是走在她身边扶着的。小声作劝,“你可莫要计较,就当那日在黑水城里,已是最后一别。如今相见,不过是个陌生人,又有什么可伤心的。”   “我只是没想到,他们西夏方才平了战乱,就有心思来木南求娶公主。那令公还不止是武将,原也是西夏亲王。”   蒙哥儿一旁接了话,“该是和金人反目,方才急着求盟国支援,不莫孤军奋战腹背受敌。”   凌宋儿又拉着芷秋说,“你可听到赫尔真说了,该都是为了国事。”想了想她又觉不对,“算了算了,是不是国事,都和你没关系。且莫想着那薄情人了。”   芷秋却是收了收鼻中抽泣,笑了,“见公主比我还紧张着,我可都好了,便随他吧。”   凌宋儿拉着芷秋,蒙哥儿护着二人走在身后。便要往和盛园外头马车去。身后却传来令公声音,将蒙哥儿喊住了。   “赫尔真。”   蒙哥儿转身回来,见得令公寻了出来。才是拱手为礼。凌宋儿方才扶着芷秋转身回来。却听得令公对蒙哥儿说道。   “不想还能在木南见着赫尔真和公主。还有…芷秋。”   蒙哥儿却也听出来他话中几分用意,见他目光流连芷秋身上,才抬手扶着凌宋儿后背,“我陪着她回来省亲,确是难得,在此还能见到令公。”说着又直将凌宋儿的手牵起。“公主身子不适,我且陪她去马车上歇着。和盛园东边有处小亭,私密得紧。芷秋便留给令公,一会儿,送来门前马车便好。”   令公无言而笑,忙对蒙哥儿一拜,方才望见提着灯笼那人仍是不敢抬眸。   凌宋儿却是被蒙哥儿生生拉着才出去了园子。边走边是埋怨着他的,“你还让芷秋见那薄情人做什么?徒让她伤心罢了。”   蒙哥儿只叹着气,“到底令公追了出来,该是有话说。儿女情长,最忌相互猜忌,只得让他们说清楚些。不好么?”   天气闷热,凌宋儿心口也拧着脾气。只被他扶着上了马车,方才捉起来车角里的团扇打着,散散闷气儿。方才被他劝了回来,“到底该让芷秋自己做个定,你着急也是无用。”   &&   芷秋还怔怔立在原地,手中灯笼手柄,拧得差些蹭了皮。却听令公道,“要不,还是去方才赫尔真说的小亭说话。”   芷秋没回话,只提着灯笼走去了前头。和盛园里,她比他熟悉,自然认得路的。   小亭四周绿意葱葱,多有矮树丛花,便能挡着些视线。灯笼被芷秋放在亭子一角,她方才回身回来,对令公垂眸一揖,“多日不见了,令公身上的伤可好全了么?”   “中兴府家中养了数日,已然好些。多谢。”令公要抬手扶人,却是被她躲开。芷秋自己起了身。他只觉几分生疏,约她来相见,原是有话要说的,此时却不知说什么的好。   芷秋仍是低着眉眼:“那便好。”   “我出黑水城那日,听闻长公主说你病了。可还好么?”   芷秋只往后退了退,“不过是一时风寒。好了。”她却是忽的笑了笑,“芷秋还未恭喜令公,要娶三公主和亲去西夏了。该是好事,日后西夏木南交好,商贸上或也能惠及大蒙。芷秋陪着公主在大蒙,该要享令公的福了。”   “我承蒙西夏皇恩,来这里确是为了和亲的事情。”令公见她冷淡,便也兀自叹气,坐去石凳上。又指了指对面的一张石凳,“你我以往常常同桌相待,不必那么见外。坐吧。”   芷秋却是立去了亭子一角。没应他的吩咐。   “那时候在黑水城,令公是敌俘,芷秋侍奉,自是没讲太多的礼数。可如今在木南,令公是上宾,西夏亲王,芷秋只是婢子,自是要守规矩的。怎可和令公平起平坐。”   令公只怔了怔,只叹气道:“那也罢了。”   却又转了语锋:“你这段时日可好?”   “回令公的话。公主待芷秋如同姐妹,能伺候在公主侧,是芷秋的福分。自是好的。”   他只觉话中相隔着些间距,又说得□□无缝。“那也好。”   “我自回去中兴府中,便在家中养伤。得来你那香囊,尝尝带在身边,那牡丹花香,凝神定气,我很喜欢。只是如今味道已然淡了。里头花瓣儿都做了花干。你可还有新鲜的,与我换上?”令公说着,腰间取下来香囊,递过去她眼前。   芷秋见得那熟悉针法,将香囊接了回来,却道,“既是淡了,那便弃了吧。令公伤也好了,该也不必再用。日后,这些事情,该由得三公主打点的。不莫让芷秋越俎代庖了。”   “你…”令公只见她收起那香囊入了袖口。想再要回来却口舌作结,却见她兀自去一边提起来灯笼,对他再是一揖。   “公主和赫尔真该还在和盛园外头,不莫让他们等急了。芷秋便先走了。”芷秋说完便走,到底不打算留了情面。提着灯笼的手腕,却是被他一把拉住了。   “香囊我留着还有用,你若不想换,便还与我,我让下人们来。”他自幼恋物,东西只用最好的,用久了便也舍不得换。   芷秋被生生捏着疼,却是咬牙不吭声的。袖口香囊重新拿了出来,直扔去了花草丛中。黑夜无光,香囊顿时不见了踪迹,令公心头吃紧,松了手去寻。   那灯笼却被她提走,忽的没了光线,什么也寻不来。抬起身来,只见那抹微光穿梭幽绿园林之中,缓缓往和盛园门外而去。他却只背手叹了口气。自往偏殿里去了。   &&   凌宋儿在东宫已然住了数日了,身上衣物换了遍,次日晨起,只好又让芷秋回慧安宫中给她取新的。想来蒙哥儿在东宫养病,怕是无聊。便让芷秋带上那多,好将她那些笔墨纸砚和古琴也拿来,到底能解解闷子。   御花园中,凌扩早朝完,正带着令公游赏御花园。一行还特地喊了凌婉作陪,也好让二人相熟些。   令公昨夜难眠,今日一早陪皇帝赏花,心中懒懒。却远远见得芷秋从花园外头来。她却是清瘦的模样,面容皎洁却从来不会抬面示人,原本体贴温慧的脾性,也不知昨日夜里,怎会生了脾气。   凌扩却在一旁提点,“誉亲王今日精神不好,怕该是和盛宫住得不惯?可想去城外鹤庆宫走走,那边多有木南好景。或也能让誉亲王多见见。”   令公这才回神来,对凌扩一拜,“皇上有心,只是初来乍到确是睡得不好,该过两日便能适应。无需麻烦。”   一旁凌婉上前行了礼,“父皇,儿臣也好久没去过鹤庆宫了。若父皇不方便,儿臣可替父皇招待誉亲王去鹤庆宫游玩。”   芷秋和那多走来御花园,只远远望见圣驾,不好打扰,只在一旁候了一会儿,远远望见皇帝身边令公也在,芷秋便又拉着那多借假山绕道而行。好早些回慧安宫办了差事,回东宫交差。   凌扩听闻三公主说辞,只道是好。“说来你母妃也许久没出过宫了,也带她去逛逛。我且让昀儿安排此事,不知誉亲王觉得如何?”   令公看着远处两抹身影,缓缓入了假山后头,不觉眉头已然蹙起,不记得答话。还是一旁苏云青提点,“誉亲王,皇上问您话呢!”   令公方才回神过来,“听皇上和公主安排,便好。”   &&   三日后,由得凌昀安排,领着西夏使臣和德馨宫家眷,去鹤庆宫游玩三日。于凌宋儿来说,鹤庆宫不是什么吉祥的地方。权当做陪同太子出游。蒙哥儿身子见好,也好让他多享享山间灵气,更能养着精神。   这日,凌宋儿晌午回了趟慧安宫,看了看小妹。恩和的药浴管用,泡着她人都精神了,脸上还有两朵小红晕。从慧安宫里出来,下午便随着太子的马车后头,一道儿出来了皇城。   喝了几日恩和的汤药,她身子方才好了些。蒙哥儿自在她旁边陪着,昨夜下了一场细雨,新泥香气夹道,二人便敞开了车窗帘,好寻些山间气息。   皇家出行,排场礼节繁琐。一行人走来鹤庆宫,已然入了傍晚。凌宋儿也是下了马车才见着,因得太子和贵妃出行,鹤庆宫早就来了好些人,装点一新,园林修剪得体,又有好些夏花开了,芍药坠枝头,几分别致好看。   凌昀体谅大家沿途辛苦,只叫了自家院子里各吃各饭,也好修整一番。慧安宫这边,自是芷秋和落落在伺候着。只两人用膳,桌上菜肴却十余样,该是按着皇家的礼数来的。   令公院子里,却是多了三公主一同用膳。贵妃也未多打搅,只将女儿送了过来,说是让他们二人好于婚前增进增进感情。   令公却是望着桌上菜肴,几分难以下咽。他来时车撵跟在太子后头,知道前面是长公主的马车。下车之时便多看了两眼。见得芷秋陪在凌宋儿身边,他方才安心了几分。   凌婉来用膳,亲带来了自己的玉碗和玉筷。令公眼见着了,确是他一向喜欢的素雅之物,此时却是失了心思品味。草草称赞两声,便算是寒暄过了,之后便再也无话。   凌婉却是主动了几分,起身夹菜到他碗中。却是被他推却回去,“公主金枝玉叶,这些事情还是由得婢子来吧。”提及婢子,他便又想起和盛宫那日晚上芷秋的话来。直放落了筷子,什么胃口都不剩。   饭吃到一半,便算是罢了。令公起了身,让人将三公主送回了德馨宫的院子。他自己则寻来了凌宋儿的庭深小院。   小院中,也方才撤了晚宴席。蒙哥儿早挑着灯笼,借着夜色,带着凌宋儿出去散步了。芷秋和落落,合着几个小太监,还在屋子中清扫杯盘。芷秋方才让人清理好了屋子,才温好了热茶,等着主儿回来了好有得享用的。屋子里出来,便见着令公等在门口。   她忙垂了眼眸,作了一揖,正要去厨房里找落落。却是被他拦住了去路。   芷秋忙退后了两步,“令公怎的寻来这儿了?赫尔真带着公主挑灯夜行散步去了。令公若要找他,该要晚点儿来才是。”   “我…”令公见得一行小太监从旁边行过,几分欲言又止,等得人都走远了,方接着道。“我来寻你的。”   “还寻我做什么?”芷秋只叹气要走。却又被他拦在跟前。他伸手来握着她的手臂。当巧落落从厨房端着蒙哥儿的药汤回来,见得这番阵仗,忙喊着,“这可是哪儿来的登徒子?长公主的人也敢动?”   落落却是没见过令公,自是不认得。芷秋这才忙过去,从她手中接过来药汤,“药汤给我吧。这人是陛下贵客,怠慢不得。你且只将他劝出去就好,莫扰了公主和驸马清净。”   “……”当着落落要过来劝他走,令公方才大声道,“你可是恨我?不莫跟我直说。”   芷秋听得这话,方才回了身,端着药汤对他一揖。“这儿是个长公主小院儿。令公就快是三驸马了,夜里寻来这里,可是要给我家主儿添麻烦的么?”   “快走吧。长公主也你无关,芷秋也与你无关。…你若乱了公主的名声,徒给她招惹来贵妃宫中嫉恨。”   他脚下几分踉跄,往身后院子门退去。这一句“无关”,看似无形却如利剑,锥入心底。一旁那多却见得有人闯进来,走来芷秋身边,直问:“何事?”   “你来得正好,将这西夏使臣请回去罢。也不知寻来这里做什么的。”芷秋说着,自端着汤药进了屋子。方才合上屋门,汤药放去了桌上,撑着案台却不知所想。收拾了几分心情,寻来屋门边上,听着外头那多正请着人出去,这才定心又死了心。   &&   次日消遣时光,凌昀带着令公山上游玩。蒙哥儿夫妇二人却依旧躲在屋子里不舍得出门。只开着小窗,弹琴作画,也算是静养。得来傍晚的时候,似是要下雨了,天气几分闷热。   凌昀身边的人想得周到,让内务府从宫中运了好些冰块儿来,却得由得丫鬟们去前院里领。芷秋方才从庭深小院儿里出来,便遇上隔壁太子院子里的晴熙,二人便一道儿结了伴儿。   凌宋儿下午的时候,去了趟太子院子里议事。晚膳方才回来,见得蒙哥儿等着她吃饭,她心情却是极好,只吩咐着上了壶暖酒,要和驸马一同对饮。   蒙哥儿知她这段时日忧心小妹病情,一向没得这般好的心情。等得下人们都出去了,方才问她,“可是得了什么喜事?跟我说说。”   凌宋儿这才将在太子哥哥那里听来的,史相病重吐血的消息说与他听。   她说完又觉几分畅快,兀自端起酒杯来饮了两杯。却是被他劝了下来。“再欢喜的事情,酒也是伤身。不喝了。”   被他抢回去了酒杯,凌宋儿忙起身要抢。蒙哥儿却是不让。凌宋儿这才借着几分酒意,坐来他腿上,手勾上他脖颈,“蒙郎,酒杯可得还我,我们还没喝过合卺酒呢。”   “……”蒙哥儿自知道她是骗酒来喝,没让,又劝着。“合卺酒自是要喝的,你先吃些饭菜。”说着将她抱回去,放在座椅上。又忙着抬手给她夹了菜。   凌宋儿只好依着他,吃了好些肉菜,方才见得他将酒杯放回来桌上。又端着一旁酒壶,给两人的酒杯都满上了酒。   凌宋儿扶着自己袖角,直举着酒杯到眼前。才见蒙哥儿也端着酒杯起来,环手共饮。酒毕,凌宋儿酒杯还未来得及放下,身子便是一轻被他横抱了起来,酒杯不慎滚落去了地上。叮咚直响。   凌宋儿双颊绯红,直问,“饭菜还没吃完呢,你做什么?”   “合卺酒是能随便喝的么?”蒙哥儿笑着,“你莫欺负我不知道,你们木南合卺酒喝完了可是要洞房的。”   “……你!”她却也无力辩驳,只被他抱着了床榻上,又见他回身,吹熄了烛火。侯在门外的落落,忽的见的屋子里灯火熄了,本还想进去看看,主儿们可需要添灯。步子到了门口听得屋里动静,又红着脸退了出来。   凌宋儿只被他逼得紧,衣物林乱,酒意情丝。窗外三五芍药打落,凉风入了帐子,得来懊恼的疼痛,又多了几分快意。方才倦乏,合眼困了过去。身子却又被他大掌捂入了胸膛。听得那缱绻耳语,她也难得安奈不住,只寻着他耳垂脖间,细细蜜吻。   得来□□愉,次日醒来。她身子倦倦。蒙哥儿亦是不舍,不让她起身。出了房门唤着芷秋打水来床前梳洗,在准备早膳。却未寻得人。落落侯在门外,几分忧心回报:   “驸…驸马,芷秋昨日夜里去了前院内务司哪里领冰块儿的,却一直没见着回来。”   “怎么回事?”蒙哥儿担忧起来,“可有让人出去找过了?”   “那多一早醒来便去找了。还没回来。”   方才说着,小太监从外头匆匆赶来,直到屋子门口见着蒙哥儿,跪拜道,“大驸马。前院儿里出了人命了。太子已经过去了,让我来喊长公主,要不要也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13 22:39:04~2020-06-14 23:2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睡醒了就是小天使 10瓶;UnBo 5瓶;没有情腺的月老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0章   凌宋儿身子沉, 榻上躺着闭目养神,却听得外头来人说出了事。直忙自己爬了起来,去箱子里寻着衣物。蒙哥儿回来屋子里头, 见得她起了身, 忙来扶着。“外头事情我去便好, 你再躺躺?”   她却只翻出来自己外衣,“我都听见了, 说芷秋不见了人, 外头又出了人命。万一…”她不大敢往下说。只加紧了手上的动作。蒙哥儿见得劝不下来,只好也寻了自己衣衫,换好了,才带着她一同出来了小院。直往前院里去。   前院围了悉数一干大小太监。内务司派来随行的管事太监,钱然晋见得凌宋儿来了,忙带着一干小太监做了礼, “长公主,大驸马吉祥。”   “都闹出来人命了, 还怎么吉祥?”天还闷着, 她又多有些不安, 便也没多客气, “出事的到底是谁?”   钱然晋又是对凌宋儿拱手一揖, 道, “回长公主,是太子宫中的婢子,晴熙。”   听得不是芷秋的名字, 凌宋儿却是放心了几分。又问道,“可知道是怎么死的?”   “看起来是落了井水,昨日领的取冰块儿的盒子也一道儿沉了井。今日早起,太监们过来打水,方才看见的,约是昨日傍晚时候出的事情。身上也没有别的伤,该不会是自尽…”钱然晋还话落,却忙又是再跪了下去,一拜:“太子殿下。”   凌昀冷冷立在凌宋儿身后,他方才赶来,便听得晴熙的名字。手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一旁太监苏莲心忙扶着,“殿下,您悠着些,别伤心,啊!”   凌宋儿这才回身,见着是太子哥哥来了,忙也行了礼。“太子哥哥…”方才抬眸,却见得凌昀红了眼眶,目光直直望着不远处被小太监围着的地方。凌宋儿素来只知晴熙是太子宫中小婢,却不想太子哥哥因得她会如此失了神。她忙上前扶着。   凌昀捉着她的手臂,力道沉沉。却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往人群中去。围着一圈的小太监,见得太子来了,纷纷退后行礼。   人群围着的那具尸首,已然盖上了白布。凌昀却缓缓蹲下身去,亲手揭了开来。   凌宋儿一旁陪着,只见得那身子已然发肿,晴熙脸色青紫,让人肃然害怕。蒙哥儿只上前来护着她,到底不是什么好看的景象,怕她受不住。   凌宋儿却是担心着太子哥哥。凌昀伸手去探了探晴熙面庞,凌宋儿一旁见得他手中颤抖,落了泪,虽一字未提,该是伤心得紧的。凌宋儿这才发现,原是太子哥哥对晴熙,并非平平主仆,而是多有怜爱。她方才揪心了起来。   凌昀寻去晴熙手上,他给她的那枚玉戒却是不见了,徒留下一个红印,指头关节也生生被人拧断。他只觉疼在心尖上,忍无可忍,沉声哭了出来。   凌宋儿忙小心顺着他后背,“太子哥哥,别太伤心。晴熙若是被人害的,我们定替她洗白冤屈便是。”   正说着,一把妇人声音高扬,道,“我说一大清早,扰人清梦。原是晴熙啊?就这么一个婢子,死了就死了,埋了便是。有什么好声张的?”声音自是李银枝的,话传到凌昀耳朵里,正是怒火无处发泄,差些喷涌而出,却是被凌宋儿一把拦在身后。   凌宋儿迎了上去,对李银枝道来,“贵妃只觉得区区一个婢子,可也是活生生一条人命。晴熙还是我太子哥哥身边贴身的人儿。贵妃这话要传到父皇耳朵里,可还有什么德行可言么?”   “长公主果真是牙尖嘴利。本宫不过是抱怨几句罢了,怎的话就要传去皇上那儿了?这宫里,还真是人心险恶啊。”李银枝说着,方才看向凌宋儿身后凌昀,笑着:   “太子痛失爱婢怎的还哭红了眼?我木南男儿可真是好柔情啊?”   凌宋儿听得她话语讽刺,只护着太子,“我看晴熙死得不明不白,这出游也了无兴致,不如先行回宫找仵作来查明晴熙死因。”说着狠狠看向李银枝,“不能让元凶逍遥法外。”   “怎的还有得元凶了?这宫中,主仆一言不合,逼着婢子上吊投井的大有人在。该不会是太子宫里亏待了人家,人家不乐意了…”   “你住口!”凌昀终是收拾了几分情丝,声音虽是低沉,却掷地有声,“晴熙是被人谋害。本宫定要让害她的人…偿命。”   李银枝本还要说什么,却是被太子这声偿命吓得往后退了一退。她早年还能仗着自己是长辈,欺负欺负这兄妹两人。可没想到,如今凌昀长大成人,做主东宫数年,竟然已有真龙之势。   凌昀接着说:“长公主说得有理。虽是婢子,也是伺候在本宫身边的人。幕后之人用心否测,伤了东宫,亦同伤了国体,该当九族同诛。”   李银枝听来吓人,却仍是撑着三分颜面,“这儿自是东宫说了算的。太子说要回宫,那便回宫吧。本宫这就带着三公主去鹤庆宫门外候着了。”李银枝说着,转了身,扶了扶头上珠钗,直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凌昀这才回身重新蹲了下来,手轻轻划过晴熙面庞,“我陪着你,该不冷的。”说着又吩咐了一旁太监,“晴熙随我车撵回宫,本宫亲自为她驾马。”   大小太监们一一跪落请罪,苏莲心忙道,“这不可啊,太子。您千金之躯,怎可为婢子尸体驾马?您这可是折煞了我们了。”   凌宋儿也来劝着,“太子哥哥,如此回去,被父皇知道不甚妥当。还是让下面的人来吧。苏公公乃是苏云青义子,办事该是稳当的,你该是要对他放心的。”   凌昀拧眉却是望着凌宋儿,眼底氤氲,“我许她玉戒,便已经当了她是我妻了。身份有别,深宫之中不能言说,相惜依偎数载,如今她先走了,为人夫君,总该为她做些什么。父皇要责罚,我便认了。”   凌宋儿却是语结,深宫之中人人只为求生,人心冰冷,难得凌昀还有个知心人,她却是不好再阻拦的。只好由得他去了。   凌昀这才去将地上的人抱起,大小太监忙做一团,赶着去牵马的牵马,赶着备马车的备马车。凌宋儿留在身后,却是担心起来芷秋。只忙吩咐了跟来的落落和那多,“这就要回宫,你们且再去找找,芷秋她去了哪里了?”   “怎的昨日一夜未见得人。”   令公从外赶来。本就是出游,这鹤庆宫也不算大,骚动之中便能寻来事发的地方。听得凌宋儿说芷秋不见了,只觉心口吃紧,忙来询问,“芷秋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落落方才见得晴熙尸体,便已然觉得不好,等得人都散了些,这才敢跟凌宋儿说,“公主,昨日傍晚,芷秋好像是和晴熙一道儿去内务司拿冰块儿的。晴熙出了这样的事情,芷秋该不会…”   令公没等得落落的话说完,已然寻了出去。凌宋儿见得,忙拉着一旁蒙哥儿,“我不太放心太子哥哥,得去陪着他。你和那多随着令公去找找芷秋吧,也够让人担心的了。”   蒙哥儿扶着她手臂,“我知道,你也忧心些,不莫是走失在哪里了,我和那多去找人。”   二人说完,分头行动。   &&   令公只觉心乱,步子自然走得急,只往宫苑角落里头去寻。身边还跟着侍童,在他耳边直提着醒儿,“令公,方才遇着贵妃三公主,说是要回宫了,您可不去外头候着一道儿么?”   令公却是未答话,眼前全是方才晴熙的死状,若晴熙是被人害的,芷秋跟她一起,不莫便见过凶手样貌,方才会没了踪影。他脑子里晃过些不祥的字眼,杀人灭口,尸骨无存,不见天日,只觉手脚发寒…   继续往宫苑深处寻。各宫各院都翻遍了,没见得人影,只好往山边去。鹤庆宫依山而建,靠着山脚树林,便做了后花园。前院还有人清理打扫,山边的后花园想来主子们也不会去,太监们便也没做理会。令公没了别的办法,才带着小童,进了树林。   四下里喊着芷秋的名字,没得回应,只好越走越深。再走了几步,却忽见地上散落衣物。织锦的布料是宫中的东西,也是芷秋爱穿的素色…他心口难受,拾了起来,寻着地上杂乱之处,继续往丛林深处去。却是见得山脚下一处小洞,洞里竟是闪着火光的。   撩开藤蔓,进来山洞里。借着摇曳火光,见得地上横躺着一具男尸,角落里芷秋光着肩头,搂着自己正发寒。他只三步并作两步行了过去,心口方才落定,却见得那人抬眼起来,怔怔望着他,声音虚弱。“令…令公。”   他握着手中衣物,直将她裹好,一把横抱了起来,便要往回去。她身子在他怀中发抖,却道,“我…还不能去见公主…”   他拧眉望着她,“先随我回去。”   &&   马车车队缓缓从鹤庆宫里出来。太子的座驾行在最前。凌昀亲自驾马,车里晴熙已由得东宫婢女们重新梳妆打扮好,躺在温软床褥里,睡得几分安详。   贵妃车撵走在后头,车中母女二人却是几分嫌弃,帕子捂着鼻子,“大热天的,竟是要跟在死人后头,也不怕生了瘟疫。”   凌婉却是道,“太子哥哥看来还真是喜欢晴熙的,人都死了,他还亲自为她送行回宫。”   “喜欢又怎么样?这深宫中最不值得的便是喜欢二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14 23:22:34~2020-06-15 21:21: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的小天使:白白呀 1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1章   李银枝接着道:“你可知, 端妃可不那么喜欢晴熙。太子真要娶她,那也是立了太子妃和侧妃之后才能有的事情。顶多,也就封她个伺候的答应罢了。”李银枝说着, 帕子擦了擦额上细汗, 继续捂着鼻子。车里虽是闻不到什么气味儿, 她却总打心里头觉着恶心。   令公的马车也缓缓前行,里头芷秋蜷在一角。   方才令公抱着她回了自己小院, 便被太监们催着上路, 只好寻了件仆人的衣衫先给她换上,方才扮作他的仆子上了马车。   见她额上嘴角都是淤青,他心有不忍,想抬手来探探她的伤势,便又被她躲开。车中无人,令公开口直问, “昨日夜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见不得长公主?”   见她不语,他忖度着该是昨日夜里惊吓不浅, 只叹了口气, “也罢, 等回了和盛宫, 你且好好睡一觉。我们再说。”   芷秋微微点头, 靠着车墙角, 眼皮便不大听得使唤,睡了过去。   凌宋儿的车马却是走在最后,原本没寻见芷秋, 她本要下令找到人再走,却是被蒙哥儿劝了回来。蒙哥儿只小声说与她听,“芷秋的找着了,人还在令公那儿。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还问不出来。她也不愿回来见你。”   凌宋儿只觉着奇怪,芷秋从小到大跟着她,从来有什么话都是跟她说的。怎的会不愿见她?她本还担心说要去见见,蒙哥儿只说,人已经跟着令公的马车走了。   凌宋儿无法,这才吩咐着一行随行,上了马车,随着太子的车队往皇城的方向去了。   &&   车队行至安义门前,便停了下来。凌宋儿本靠在蒙哥儿肩头,昏昏欲睡,却听得车外,似是有妇人说话。探着车窗出去,却见是端妃跪在安义门前,正对太子车马喊着。   “你若不落马,非要为这婢子驾车入皇城,我这为人母亲的,也没得脸面见皇上了,不莫就在这里了断了的好。”   原鹤庆宫生的事情,早传到了宫里。端妃娘娘这般出来拦着,该是父皇那边也知道了。太子是一国储君,为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婢子赶尸车,于他是有情有义,而于国之大体,定是不和礼数的。   凌宋儿忙从马车上下来,蒙哥儿一旁护着。二人才一道上前去。一路穿过令公和贵妃的车撵,却见得太子坐在马车上,一动未动。凌宋儿见他们母子正执拗。忙上去要扶着端妃起身。   “娘娘,太子也是一片怜惜,你又何必呢?”   端妃却是恨恨望着太子,“长公主来得正好。他虽我所生,却也是慧安宫韩皇后养大的,称得上是你长兄,如今他这事情,已经被你父皇也知道了。若真由得他这样进了宫门,你父皇该怎么看他?朝堂百官又将怎么看他?”   凌昀没打算下马,马上冷冷望着对面端妃,“韩皇后重情义,待人温厚。不似母妃你,为了自保,可以不顾情义。我自是因为是在慧安宫里养大的,方才要为自己心爱的女人送行。”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⑹.c om   “母妃你且起身吧,今日安义门,我定是要护着晴熙过去的。”   端妃被气得喘急,抬手指着他,“我…便就是小妇人一个…可韩皇后若在,见着你今日不顾国之大体,不惜自己身份矜贵,该也要痛心疾首的。”   太子望着端妃,眼底含泪,却是没打算就此下马。晴熙伴他十载,豆蔻年华两小无猜。他放不下…   “我当是谁啊?原来是姐姐。”李银枝也跟着下了马,“太子殿下对晴熙情深义重,想要护送最后一程,姐姐你为人母亲,怎的如此不通儿子的心思?”   凌宋儿听不得她这般冷言冷语,直起了身来,“真是哪里乱,哪里就有贵妃。贵妃宫里就每个三五家常么?”   一旁蒙哥儿却直走去了太子马边,“还是我来。”   “既为兄弟,由得赫尔真替太子送晴熙姑娘最后一程吧。”   “以免太子和娘娘反目。”   太子再望了一眼亲母,又侧眼顾着身后马车。方才回了蒙哥儿的话,“那只好有劳赫尔真。”说着,这才从马背上下来,直往端妃身边走去,将人扶了起来。端妃面露欣慰,这才由得他和凌宋儿一左一右扶着,往安义门里头去。   蒙哥儿自上了马,缓缓拉着晴熙的灵车,进了宫去。   凌宋儿自护着太子端妃回了东宫,蒙哥儿才由得苏莲心指着路,带着灵车去了内务府。宫中有人受害,该由得内务府中的人彻查。蒙哥儿方才将晴熙安顿好,凌昀便又跟了过来。送别晴熙最后一程,另,吩咐内务府宣了大理寺的仵作来,立案彻查,为晴熙讨要一个明白。   入了夜,凌宋儿在东宫陪着凌昀,见他整日没怎么进食,连水都没喝几口,凌宋儿却是揪心的。间隙片刻,只寻着蒙哥儿在屋子外等着,忙支着他,去和盛园看看。芷秋也不知怎样了,令公带着人回去了,总该有个消息。   回来屋子里,却见得凌昀手中酒未停,一杯接着一杯。凌宋儿忙去抢了下来。   “伤心归伤心,到底还得顾着自己身子的。”凌宋儿干脆直唤了人进来收拾桌上酒菜,又吩咐着婢女们:“殿下乏了,早些伺候熟悉吧。”   众人方才答应了是,外头却忽的有人来通报,“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陛下来了东宫了,正在偏殿,让太子过去呢。”   “端妃娘娘已然过去接驾了。”   本想着该让太子哥哥好生休息了,方才好忘了伤痛,不想父皇又来。今日的事情,怕是已然传去了父皇耳朵里,此下来,似祸而非福。凌宋儿叹气,多问了一口传话的小太监,“陛下可是一人来的?”   小太监对着二人一拜,作答,“陛下身边还陪着贵妃娘娘。”   “你去回传吧,我和殿下马上就到。”凌宋儿只待得人出去了,方才扶着凌昀去了桌前坐下。一整日悲苍,凌昀发丝早就凌乱了。此时要去面圣,自是要重新打理的。   凌宋儿拿起案上梳子,自给他梳头。却是被凌昀一手拉住了,凌钧只望着镜子中的自己,“我这样子,也好。让晴熙知道,我是念想着她的。”   凌宋儿手中顿了顿,忙一把抚开他的手,继续为他梳头。   “这般狼狈,自然是不行的。”   “太子哥哥眼下去见的是父皇,不是晴熙。端妃娘娘在,贵妃更在。太子哥哥才要打起来精神,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晴熙泉下有灵,也该要看到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方才会放心。”   凌昀听得劝,便又让人拿来了新衣换上。凌宋儿端来一碗温茶,“醒醒酒气,你能撑起来一片天地,才能还给晴熙一个清白。”   凌昀喝干那碗茶,方才协着凌宋儿一同出了寝殿。赶来偏殿,却见得凌扩和贵妃早已上座。虽同为妃子,可阶位有别,端妃只立在一旁,担忧着凌昀状况,几分不安。   见得儿子比起午时回宫多了几分精神,端妃这才放心了些许。   凌宋儿扶着凌昀上前对凌扩做礼。   凌昀才对凌扩道,“父皇深夜赶来东宫,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宣。”   凌扩只道,“朕听闻昨日在鹤庆宫里,死了个东宫婢子。你可有查清了?到底是东宫的事情,不莫是有奸细混在东宫,不除干净,早晚有害。”   凌昀忍着情致,泪水滚在嗓子眼里,只往肚子里吞:“回父皇的话,是儿臣贴身婢女晴熙去了。儿臣已经将尸体送去内务府。大理寺也派了人来。此事,儿臣定会查清。”   “那便好。昀儿办事一向妥当,朕便也放心了。”   凌扩说着,却抬手抿了一口茶,“不过真听闻,那婢子与你有情。今日,你亲自送她的尸身回的皇城?”   凌昀只是一拜,算是认了。   一旁端妃却几分站不住,忙替儿子解释着,“皇上,昀儿正值年少,初次动情,自是多了些牵绊。到底也不是故意,有伤了国体,还请皇上轻罚。”   凌扩还未接话。却是一旁贵妃起了身。   “哎,我可听闻了,太子殿下和那晴熙,原本就是一对璧人。就算晴熙身份低微,封个答应伺候在侧,也无不可的。却是姐姐你,几番刁难于人家。接着给太后置办生辰礼的差事,可没少训斥。可不莫是因得姐姐你训斥太过火了,人家才在鹤庆宫里投了井?”   “……你…”端妃顿时口结。晴熙和儿子有情,她一早看在眼里。却不想因得她,让太子乱了心性。确是借着给太后办生辰礼的幌子,好生“提点”了那丫头一回。可也该不至于会投井?   凌昀定定看向自己母妃。见得她脸上惊异,方才知道贵妃所言该有几分真相。只拧眉垂眸下来。未做答话。   凌扩这才长叹一句,“端妃,可有其事?”   端妃一把跪去地上,“皇上,臣妾的确训斥过她几回,可也都是温声提点,莫要行差踏错。该不至于让她投井啊!”   一旁李银枝勾着嘴角冷笑。凌宋儿全看在了眼里。她这是在父皇耳边吹了风,才招得父皇这么晚赶来东宫。名为慰问太子,实则是问罪端妃。一面损了端妃德行,一面又在父皇面前告了太子一状。可真是一箭双雕了。   凌宋儿只道,“父皇,晴熙怕是并非如贵妃娘娘所说,是自尽的。”   “我贴身的婢子芷秋,父皇可还记得她?”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6-15 21:21:58~2020-06-16 22:4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没有情腺的月老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2章   凌扩颔首, “我记得。她确是护主有功,和亲回宫都侍奉在你身边。朕本该还要作赏。”   “昨日天热,内务司分发冰块儿, 芷秋和晴熙一道儿去了前院。结果今日一早, 晴熙在前院井池边出事, 芷秋不见了踪迹,是以儿臣以为, 她们是一同被人害了。”凌宋儿只扫了一眼一旁贵妃的脸色, 芷秋发生了什么事情,凌宋儿自己尚且还不知道,且不能将芷秋的行踪暴露了,才好护着她周全。   李银枝却是笑了笑,“那可不是正好?该不会就是两人起了冲突,一个被推落了井水, 一个就是罪魁祸首。”   凌宋儿哼笑着道,“这晴熙是怎么死的, 贵妃好像最是清楚。不用内务府和大理寺查案, 贵妃就能以口断案。真是比大理寺还厉害。”   凌扩只在一旁清了清嗓子以作提醒。   李银枝这才收敛了几分, 不敢再言。   凌昀又道, “父皇, 自是我宫中婢子出事。为免后患, 还是请大理寺彻查为上策。宋儿宫中婢女失踪之事,也一并交由大理寺查看。不知父皇觉得如何。”   凌扩微微颔首,虽太子多有主意和他不和, 可不得不说,凌昀却是主见和谋略都胜过其余皇子的君王人选,办事也历来妥当。   正说着,殿外有人来通传,“皇上,太子殿下,穆惊澜,穆大人在殿外求见。”   凌扩直将人宣了上来。穆惊澜对凌扩和凌昀作了礼,只道,“臣在外听闻东宫出了人命案子,方才前来,为太子分忧。还请皇上恩许,让臣替太子查明此事,为婢女晴熙讨回一个公道。”   凌扩看了看一旁凌昀。   凌昀方才对着凌扩一拜,“穆大人心思缜密,办这件案子,儿臣甚是放心的。”   凌昀这才点头许了。又道:“朕今日来,只是听闻太子情致不好,方才稍作慰问。如今看来,我昀儿身边贵人不少。既是由得许多人帮着,朕也算是放心。朕便不做多留了,好让昀儿也早些休息。”凌扩说着,方才起了身。   李银枝还坐在一旁,却是被凌扩提了一提,“太子也已经探过了,随朕回宫。”说着又望了一眼旁边的端妃,“那婢子虽非因你而死,却也是一条人命。东宫之中,尚未册立太子妃,你也算是一宫之主。你便给那婢子抄经三日,以慰亡灵罢。”   端妃听得,虽是未有实罪落到她身上,可皇帝这话,已然是对她生了不满。她忙一把跪在地上领旨。“臣妾自知有错,将自罚在宫中禁足半月,为亡灵抄经超度。”   &&   送走了父皇,凌宋儿再劝说了端妃几句,方才又陪着凌昀回了寝殿。凌昀方才强撑着的意志,回到寝殿便又散落了下来,由得凌宋儿扶着靠去床榻上,只寻着晴熙用过的旧枕头,发着呆。   凌宋儿吩咐丫鬟端上来了一碗安神汤,伺候着凌昀喝下了。见他搂着枕头入睡,她在一旁候着,直到他睡熟,方才从屋子里出来。   芷秋不在,只落落在门外候着。她脚步几分不稳,落落忙来扶着。凌宋儿问着,“什么时辰了?”   落落答话:“已经快要子时了,公主。”   “驸马呢?可有回来?”   落落摇头,“傍晚的时候见驸马出了东宫,便没回来过。该是夜了,宫门不让人出入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凌宋儿淡淡,“他该去了和盛宫。罢了…我也乏了,先歇着吧。”   &&   五更天,天还未亮。穆惊澜的车撵便已经侯在了安义门口,等着开宫门,他好入宫,去内务府与昨日照料晴熙尸身的钱然晋接洽。   方才下车等了少许时候,小童从车上给他递上来一身斗篷。“公子,身子方才好了,早晨露水重,可别着凉。”   穆惊澜只接了过来,拿着兀自批好。又由得小童帮他系好了领前缎带。   蒙哥儿带着那多从和盛宫来,昨日回的太晚被挡在宫门外,只好折回去和盛宫中,休息了一夜。想来一宿未归凌宋儿会担心,只好今日一早,便赶来安义门,好回去东宫看看她。见着穆惊澜一早也等在宫门口,蒙哥儿只走去和他并肩而立。   穆惊澜见得人来,只先作了礼,“大驸马。”   “穆大人。”蒙哥儿也是作了回礼,穆惊澜养病许久,多日来不曾入宫。想来今日能在这里见到他,蒙哥儿也猜到几许,“东宫出事,穆大人该是来帮太子办事的。”   穆惊澜话语温谦,“大驸马言对了。”   “晴熙之死,太子虽交给了内务府和大理寺,可还得让东宫的人跟着,太子其他事务繁忙,臣自当替太子分忧。”   “也好,交给穆大人,想必太子和长公主都能放心。”蒙哥儿到底放下几分私怨,却道,“等回了东宫,我且和穆大人好生说说鹤庆宫那两日的细节,该都要重新梳理。”   “大驸马有心了。”穆惊澜再是一揖,本以为蒙哥儿怕是会就着他和凌宋儿的往事为难,不想他那些醋意吃过了,似是已经清楚了,竟是没再计较。   辰时一到,宫门敞开,二人便一到儿入了安义门,寻着东宫而去。   凌宋儿昨夜里睡得晚,加上一整天操持下来,着实累着了。早听着了窗外鸟鸣,也见着阳光洒进来屋子,却是不想起身。只翻了个身,朝着床里,想睡个回笼觉。   却忽的听得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以为是落落端了水进来,要伺候梳洗的,便只懒懒吩咐着,“多待我半个时辰,我乏得很…”   半晌却没听得水盆的动静,倒是有人坐来了床边,她嗅得些许木质味道,熟悉的气息,方才反应过来,来人不是落落。忙翻身回来,果然落入那对星辰眸子里。   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得那人俯身下来,吻了吻她的额头,“昨日该是累着了?再睡会儿,我陪着你。”他说着,拨去自己身上外衫,又脱了鞋袜,翻身来了床上,躺好在她身边。   “你回来了?”她只问着,话语中还有几分慵懒。忽的却警觉起来几分:“芷秋她人呢?可还好么?”   蒙哥儿掀开来被褥,将她整个窝进自己怀中,下巴点着她头顶,“你莫急。昨日去的时候,芷秋已经睡下了。令公使人在照顾着。该是受了些惊吓,还是先顾着她的身子,再谈其他。”   “令公照顾着?”凌宋儿却是不大放心,“他能照顾好人么?”   “人到底是我慧安宫的,我看,还是接回来我这儿,我自己看着的好。”   蒙哥儿笑了笑,“我看令公紧张着人家的。你莫担心了。”   “怎的能不担心。再让他们在一起,生了什么情感,又许了什么心事,那还怎的好?令公迟早又是要娶我三妹的,我的芷秋可再经不起被他伤一回了。”   蒙哥儿又顺着她长发,安慰着,“人还没醒来,精神也不好。哪有什么心思生情感。你过虑了,安吧。”听她长长舒了口气,他方才问着。“太子可好些了?”   凌宋儿只道:“昨夜里,父皇带着贵妃来了一趟。打算彻查晴熙的案子,可我看太子哥哥,精神还是不太好。等会儿一早起来了,还是宣个太医来看看吧。”   她自将昨日事情交代了一遍。却听得蒙哥儿问起,“晴熙案子,可是交给穆惊澜了?”   “嗯。你怎的知道的?”她抬眼望着他,却见他也垂眸下来。   “方才在安义门前遇见了,便说了两句。”   “想来,我还得带他一道儿去问问芷秋,到底昨日在鹤庆宫里发生了什么。不莫晴熙是怎么死的,芷秋那里便是有的答案的。”   “嗯。”她在他胸前点头,“芷秋,你帮我多照看着。”   “一会儿起了,我还得去看看小妹。两日不见了,也不知恩和帮她调养得怎样了。”   “忧心事情太多,你多顾着自己。”蒙哥儿说着,帮她拢好了被褥,“睡吧,再麻烦的事情,等睡醒了再说。”   &&   晌午起身,凌宋儿和蒙哥儿一道儿用过了早饭,便又分头行动了去。蒙哥儿去了内务府里,寻穆惊澜办案。凌宋儿自去了太子寝殿探望,宣了太医来,开了两道安神汤。方才又从东宫出来,回去了慧安宫,和小妹一道儿用午膳。   恩和方才伺候了凌玉药浴,和凌宋儿交代了几句病情。原本饭都赶不及吃,又要回太医院拿药材,给蒙哥儿改方子的。却是生生被凌宋儿留着下来,在慧安宫里吃过口便饭再去忙。   午时热的紧。凌玉自没什么胃口,凌宋儿只夹着鱼肉到她碗里,“这鱼清淡,不似那些红烧的焖煮的。玉儿你多吃些。”   “长姐我好久没见着长姐夫了,你什么时候带他来给我再看看?”   一旁婢子们都噗嗤笑出声。凌宋儿也捂嘴莞尔,“长姐夫忙着帮太子哥哥办事情,改日,我再叫他来看看玉儿,可好?”   “好。”凌玉方才答完,又听得外头起了动静。   福新一路小跑从宫门外进来了用膳的偏殿,“公主,太后娘娘她回宫了。听闻九公主病情,带着七王子正往慧安宫来探病。”   “皇祖母回来了?”凌宋儿却是几分欣喜,自回宫起,便听闻太后带着幼弟去了北边的离宫避暑,本以为还要等着几日后她大寿才会回来,却是早了好几日。   “玉儿要出去见皇祖母!”凌玉说着,正从椅子上溜了下去。却是被凌宋儿抱了回来,“玉儿再多吃两口饭菜,等皇祖母快到了,我们再出去迎驾。”   凌玉只得乖乖听话,又吃了两口鱼肉,又由得凌宋儿喂了两口鸡汤。听闻福新又回来报,“公主,太后到了慧安宫东北角了,可以去迎了!”凌宋儿这才牵起来小妹,直去了慧安宫门外。   妇人一身青玉贵色罗纱斗篷,透着里头金白褂子,下身蓝绿裙裾,脚下翠金毡毛鞋,正远远从两道红色宫墙中间走来。跟在一旁扶着的少年,方才十三四岁模样,白皙脸蛋上稚气未泯,却是英气逼人。   凌玉拉了拉凌宋儿袖口,“翊哥哥也回来了!”   凌宋儿朝着小妹点了点头,方才拉着她一道儿,上前跪拜,给皇祖母行了大礼。   太后林氏忙抬手将姐妹两人扶了起来。望着凌宋儿却是泪眼婆娑,“我的好孙女儿,可回来了?还以为你一朝出嫁,再也见不到了。我这把年纪了,还能和远嫁的孙女儿重逢,真是老天保佑…”   凌宋儿直捂着祖母双手,“宋儿确是回来看您了。”   林氏又直将一旁凌玉拉来身边,仔仔细细打量,又揉了揉小人儿的脸蛋儿:“玉儿的病可好些了?心口还疼不疼?”   凌玉摇头,“长姐请了大蒙的大夫给我看病,日日里泡药草浴,玉儿已经快要好了!”   林氏几分喜出望外,看了看凌玉,又望着凌宋儿,“可真是的?”   当着凌玉在,病情不好直说。凌宋儿只好婉转回旋,“玉儿却是快要好了。外头太阳大,再晒可要中了暑气了。皇祖母,还是先进来惠安宫里再说吧。”   林氏颔首,“好,我们进去说。”   看得林氏牵着凌玉走去了前头,凌玉方才有了空闲,过来拉着幼弟凌翊的手,“翊儿,可还好。”   凌翊欣喜着,“我挺好。长姐瘦了好多,那木南苦寒!驸马定不会疼人!”   凌宋儿只噗嗤一笑,“等你见了他,再跟他说说!”   偏殿里,饭菜杯碟早收拾了干净,林氏自去了上座,凌宋儿方才吩咐着婢子们看茶。凌翊却抱起来小妹,“我玉儿也轻了。哥哥不在宫里,怎的就养不好?早知道该带着你一道儿和皇祖母去离宫避暑。不定这病就得不上了。”   林氏却是听得几分忧心,方才问了起来,“宋儿,玉儿说你轻了大蒙大夫来,可是宫中太医都没得用处了?”   “皇祖母怕是不知道,我还是在西夏和木南边境,听闻玉儿病重的消息。想来父皇也是没了别的法子,才让陆珉广发英雄帖,去了边境之城寻大夫的。”凌宋儿说起来,多有几分对太医院的不满。   “恩和是驸马赫尔真的军医,尚且知道险病需要险药医。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该是各个都怕掉脑袋,哪里敢下什么重药?”   “恩和…”林氏念起来这名字,却更是忧心,“你说的这险药,可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皇祖母,我且也和恩和这么问过。”凌宋儿只凑来皇祖母耳边,担心着话被凌玉听了去,解释得小声:   “只是,小妹病重,太医们没了办法,京城中的名医们会诊也束手无策。只得恩和一人,有药方可医。宋儿也是孤注一掷。可恩和也说,有八成的把握。我既是用了他,便是信了他的。如今,也只能为玉儿多多祈福了。”   林氏听着颔首道,“你确是想得稳当的,那,便让那恩和给九公主继续治病吧。”   凌宋儿起身作了一揖。   听得外头福新的声音,喊着道,“贵妃、三公主驾到。”   凌宋儿心中几分嗤嗤,这祸害秧子,不知窜来慧安宫里又想做什么了。   片刻,见得贵妃领着三公主进来了偏殿,见得林氏,便双双扑倒在了殿上作了跪礼。   “母后回了宫,怎的不让臣妾去迎接呢?臣妾可是一听说母后回来的消息,便赶来了慧安宫,给母后请安了。”   林氏淡淡,“你且起来吧。本宫念着九公主病情,便直来了这里。没惊动其他的人。”   李银枝边扶着一旁三公主起身,边道,“九公主确是可怜,小小年纪,便得了跟她母后一样的病。哎…”说着,假做擦了擦眼泪,抽泣几许。一旁三公主凌婉也跟着有样学样。   李银枝又道,“该也是臣妾替皇上照看六宫,为尽得职责,方才让她受了这么多的苦。”   “你知道便好。”林氏冷冷,端起一旁茶碗,小抿了一口,“韩皇后留下的幼女尚且照顾不好,本宫看,往后这六宫,你也不必管了。”   李银枝忙又一把跪去了地上,“是…是臣妾有罪,还请太后责罚啊!”   “可连太医都说,九公主这病情是韩皇后传下来的。这…臣妾也实在没得法子啊。”   林氏放下茶碗,没答李银枝的话,却先看了看一旁凌翊,“你且将你小妹抱出去罢,本宫有话要跟贵妃说。”   凌翊抱着凌玉,作了礼仪,方才出去了。凌宋儿方才听得林氏又对地上李银枝道。   “你是没得法子?还是不想有什么法子?”   “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那点儿小心思,由得你这私心,这差事交到你头上,便是将我孙女儿往火坑里送。”   李银枝忽的没了声。跪着都几分直不起来腰杆。凌宋儿这才过去,扶着林氏,“皇祖母莫生气了。如今玉儿也有得办法医治,皇祖母且别再伤了自己身子。”   李银枝却是削尖了耳朵在听。等得林氏叹了口气,重新端起来茶碗,方才弱弱问着,“这九公主有得医治了?太医院可都是束手无措的?不知长公主哪里来的法子,可算是靠谱的么?”   凌宋儿见她还未敢起身,顺道走去她眼前,“小妹有得医治了,贵妃好像一点也不高兴。该是也没想过她会好吧?”   “这我自然是为九公主高兴的。只是,这病可不能随便治…”李银枝说着,望向凌宋儿眼里,“长公主可有听那医师说,九公主得的是什么病?” 第83章   “贵妃又觉得, 九公主得的是什么病?”凌宋儿见她额外关心,便干脆试探。   李银枝却是扭捏作答:“这…我也是听太医院说,三公主的病症是从韩皇后那里传下来的。”   凌宋儿才道, “左右玉儿病了这么久, 贵妃也并未来探过她。到底是不关心也就无需知道小妹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了。玉儿的病情, 宋儿稍后,自会向皇祖母说明。”   林氏也才道, “本宫尚且在宫中的时候, 慧安宫也是本宫照料着,一出行,九公主便出了事情。不问罪与你已是宽恕。太医院那些人,本宫到时候自会宣来问问。如今,宋儿既是回来了,慧安宫里的事情, 便由得她来做主吧。”   “你且起来。”   虽被平了身,李银枝却是吃了一憋, 便也不好再提九公主的病情。只得绕来太后身边, 又让安嬷嬷送上了解暑凉茶, “母后赶着暑气便回了宫, 喝些凉茶好避暑, 不莫伤了身。”   林氏摆了摆手, “不必了。我且还要在这里陪陪玉儿,你先回去德馨宫吧。”   “玉儿近日身子不好,你也该领着宫中妃嫔, 为九公主抄经祈福。不莫都来我面前晃悠,也是无用。”   李银枝听得太后口气都变了了,只好告了退。才领着安嬷嬷转身出去了慧安宫。   方才出来宫门,李银枝恨恨忘了一眼身后朱门。直对一旁安嬷嬷问着,“我记得宫里头的冰块儿快用完了,你一会儿去内务府里,请钱公公送冰块儿过来。”   安嬷嬷一旁一揖,“好的,娘娘。”   &&   一连着三日,凌宋儿都不甚有闲暇见过蒙哥儿。临近着恩和要给小妹下药,她自在慧安宫中陪着小人儿。蒙哥儿来探过两次,说来跟着穆惊澜一同查案,他也是忙碌。二人浅浅喝杯茶,便相送离去。   太后的寿宴却是就要近了。各宫各院里都在忙着准备寿礼。凌昀备了件金蝉衣,凌宋儿却是让人将三年前母后没完成的百鸟朝凤绣图,重新做了一回。   蒙哥儿终是得空闲了下来,凌宋儿方才带着他一道儿去了趟寿安宫里,给太后请了个安。林氏虽是居在深宫,不曾出门,却也有所耳闻蒙哥儿在北边的名声,见的他又多有护着自己孙女儿,便也是满意。   &&   夏日尾巴,依然闷热。太后寿宴这日,下午的时候下了场大雨,到了傍晚竟是有些凉快了下来。雨后的寿安宫,桂花初开,飘着清香。宫中却是不同往日的热闹,隔着水榭搭了戏台,是皇帝让司乐坊请了建安城中的戏班子,来给太后祝寿。   偏殿中,十余盏羊角琉璃灯,照得殿堂通明。   太后林氏正上座,各宫院子里的妃嫔们一一献上来寿礼。翡翠玉佛,古玩瓷瓶,檀香木雕,西洋珠宝,应有尽有。先来了两宫嫔位,后又来了吴妃和丽妃。李银枝方才带着三公主,协着令公上前来祝寿。   李银枝却是备着一张白玉凉席,道是夏日里可祛暑气的。令公自是也备着贺礼,是漠北吉尔吉进宫西夏的粉玉琉璃鼎。林氏初次见得令公,让身边嬷嬷一一接下,只笑着招呼人入座。   凌宋儿和赫尔真却是姗姗来迟,等得凌扩和凌昀双双都到了,二人方才带着那副百鸟朝凤图,上来了偏殿。   由得两个宫女架着绣图走去御前,太后看得欢喜满意,凌扩也默默颔首点头。李银枝方才端起来茶碗,正要入口,抬眼见得那副白鸟朝凤图,手中不觉发抖,茶碗直落了下去,碎了一地。   凌扩听得一旁声响,斥责道,“太后寿宴,你怎的如此不小心。”   太后身边嬷嬷却是会说话的,“岁岁平安。贵妃娘娘这可是在给太后娘娘讨喜头?”说着,忙吩咐了一旁丫鬟,“还不去帮贵妃娘娘清理了。”   “贵妃娘娘可是受了什么惊吓了?”凌宋儿接了话去,却是对着上座的凌扩和太后道:   “父皇,皇祖母,这百鸟朝凤图,是三年前我母后刺绣来,给皇祖母做寿礼的。怎想还未绣完,她便重病在身,是以这幅绣图三年也未能完成。”   “宋儿这次回来,在母后房中寻得了这幅绣图,想来母后对皇祖母的一片孝心,便帮着她将这绣图完成了。”   太后听得凌宋儿此言,忙起了身来,由得一旁桂嬷嬷扶着,再仔细看了看百鸟朝凤图,却是称赞得不绝于口,“韩皇后秀外慧中,这刺绣做得已然堪称木南一绝了。”   皇帝只坐着原位,却是问着凌宋儿,“朕是记得的,这幅绣图是韩皇后放在闺房中仔细琢磨的,可是那一件?”   凌宋儿忙是一拜,“父皇该是还记得母后的好的。”   凌扩听得几分安心。韩皇后于他,是结发之妻,自从当太子起,便鹣鲽情深,即便登基之后后宫三千,那份起初之时的情感亦是不能掩盖的。   “韩皇后的心血,由得长公主完成,也算是得来一份安心了。”凌扩说着,叹气一声。   凌宋儿见得父皇神色,这才接着道,“母后心血难得,却碍于重病。父皇,宋儿此行回来,是带着大蒙军医来给小妹看病,可也是等得恩和来为小妹诊了脉,方才听恩和说,小妹根本不是得了什么病,而是和母后一样中了一味叫百日缠着的毒。”   凌扩犹豫几许方才回神了过来,“什么?”   凌宋儿这才打算将话挑明了,“启禀父皇,母后根本不是得了什么不得医治的重病,而是中毒而死的。当年那毒,就下在了这百鸟朝凤图上。母后没能完成,却是用这些丝线给小妹做过一个锦囊。儿臣走后,小妹日日思念母亲,将那锦囊日日带了身上,方才得了此次的怪病。”   “这些,宋儿已经和大蒙军医恩和核实过了,母后之死,含冤莫白,还请父皇明察,好惩治元凶,还母后一个公道。”   凌扩压下来心中之气,只对一旁苏云青道,“你可知道这件事?”   苏云青忙拱手后退,才是一拜,“皇上,云青并未听闻。”   凌扩已然不大耐烦:“那还不宣太医院那群老古董上来?”   苏云青忙称了是,这才吩咐一旁小太监,“宣太医院首胡培英来寿安宫,听皇上问话。”   李银枝心中七上八下,却是不知道,凌宋儿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韩皇后的死因。便又听得凌宋儿对凌扩拜道,“父皇可等着太医院来问话,可此下也该听听恩和怎么说。”   凌扩颔首,宣了恩和上殿。恩和只将九公主病情如实解释了一道。方才见得胡培英被苏云青的人带了上来。   凌扩方才听得恩和所言,几近坐不住,等得胡培英上来,生了几分怒火,“你说,韩皇后得的是什么病症,是怎么死的?”   胡培英忙拱手跪去地上,道,“启禀皇上,韩皇后当年,是得了哮喘之症,咳血而亡的。”   凌扩大怒,一把从座上惊起,“你个老庸才你还要瞒朕到什么时候?若不是有大蒙军医在此,朕还得听你多少胡言乱语。”   “老臣…老臣不知圣上所言何事,老臣该死。”胡培英伏倒在地上不敢抬首。   “将这不知死活老庸医压入大理寺,待朕查明韩皇后死因,再治他的罪!”凌扩说完,胡培英已然瘫软在地,几个小太监来将人扛了出去,只往大理寺收监了。   一旁李银枝看得傻了眼。韩皇后明明已经去了三年,怎知道凌扩还会记恨到胡培英头上,还没问得清楚便治了罪。   凌宋儿只望着贵妃神情,几分畅快,方才对着凌昀使着眼色。凌昀吩咐着一旁太监小厮,领着穆惊澜上了偏殿。   穆惊澜身后却是跟着两个近卫军,压着太监钱然晋。行至殿前,穆惊澜先向着太后做了礼,方才对凌扩和凌昀交代道,“陛下,殿下,经臣查得,东宫婢女晴熙之死,是由着内务府太监钱然晋所为,实则并非自尽而亡,望皇上、太后知晓明察。”   一旁钱然晋俨然已经认了罪,被人压着跪去了皇帝和太后面前,不敢抬头。贵妃一脸惊异之色,生生吞下两口茶。手却还在发着抖。   凌扩只问:“内务府向来只掌管宫中内务,怎会有人杀人?”说着,看向一旁苏云青,“这可是你管的人?”   苏云青却是伺候在凌扩身边的人,也是内务府大总管,听得皇帝问起来,忙也跪落下来,“虽是云青管的人,可这人命关天,云青定是不敢让他们胡作非为的。”   穆惊澜才接着道,“皇上,臣和大驸马近几日一同查着晴熙的案子,此人虽在内务府里做事,实则另有其主,该是和苏公公无关的。”   苏云青暗自舒了一口气,方才又听穆惊澜道,“此人名叫钱然晋,内务府当差,本该一声报效皇上,此人却是在京城置了多处私宅,还养了三五小妾,为其生儿育女。这太监之身实不知真假。钱才之多,定非寻常俸禄所能置办的。”   “臣和大驸马查得,晴熙那日,在鹤庆宫中身亡,便是被他推下井水的。长公主侍婢芷秋也被内务府的小太监追杀,好在天佑其人,保下来芷秋一条性命,被西夏令公所救。”   钱然晋伏倒在地,不敢抬头。却听皇帝问道,“可真如穆惊澜所说?”他半晌不敢开口,却听得凌钧又问,“你一个人,杀东宫婢子何用?不莫交代了幕后主子,朕才好饶你一条活路。” 第84章   钱然晋依旧伏倒在地, 颤颤巍巍道来,“启…启禀皇上,没有幕后黑手, 都是奴才自己的主意。奴才看着晴熙见色起意, 谁知晴熙不肯从, 奴才方才…痛下了杀手。”   钱然晋说着,扇起自己的嘴来, “是奴才贪财又好色, 杀了人还不算,非还拿了晴熙手上的玉戒…这才被穆大人和大驸马破了案。奴才贱命不值得皇上姑息,奴才甘愿杀人偿命!”   话落四座无声。   皇帝却开口问了穆惊澜,“穆卿家,怎么看?”   穆惊澜望了一眼蒙哥儿,蒙哥儿方才转身出去了偏殿。片刻, 蒙哥儿和那多一道回来,旁边还压着个小儿。不过七八岁模样, 头顶梳着个小辫, 却是被绑了手脚, 稚嫩脸上也花了, 带着三道血色。   小儿方才上来殿上, 见得地上跪着的钱然晋, 喊着“阿爹”正要扑上去,却是被那多拎着衣领提了起来,拉回来自己身边, “动什么?再动老子拧断你脖子。”   那多这九尺身形,五大三粗,小儿抬眼见得他狰狞神色,一把吓得哭了起来。   钱然晋方才还跪得挺直,眼下已然受不住了,直直落了下来。   蒙哥儿这才上前对凌扩一拜道,“父皇,这是钱然晋在宫外的养的儿子。此人在大理寺已经关押两日,受得刑法不少,却是不肯交代幕后主谋。既是嘴硬,不莫给这小儿上个刑具试试他。”   凌扩颔首,“这倒是好办法。只是今日太后寿宴,实在不宜见血。大驸马你将人带下去再罚吧,就用…五指穿心之刑。”   蒙哥儿微微转头望向身后那多,那多便是拱手一拜,又要带着小儿出去殿外。小儿已然泣不成声,只喊着“爹爹救命”。   凌扩却是摩挲着胡须,对跪着的钱然晋道,“这小儿本是无辜,且因你受罚。你若知道反悔,便将真相都讲出来。朕还能轻饶了你家人。”   钱然晋连连往前爬了两步,“皇上,小儿无辜啊。”那五指穿心的刑法,实在是残忍,只将铁棍生生从指缝中间穿过。不过片刻,外头便听得小儿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钱然晋连连叩首在地,不停不休,“求皇上放过小儿,给他一个痛快也好,不稍得让他这般的吃罪啊!”   凌扩却只是淡淡:“那你都交代了?”   钱然晋却是哑口半晌。   凌扩又道,“你还有顾虑,那幕后之人定是有些来头的。朕且答应你,只要你说出来,朕自帮你罪将三等,将功底过。”   钱尽然这才敢抬眼望了一眼皇帝,方才望向一旁李银枝。再次匍倒在地上,喊着道,“贵妃娘娘,您怪不得奴才。奴才还有家人,若是落得个诛九族之罪,尚且还能救得回来一两人啊!奴才那小儿,是进宫之前和媳妇儿生的,已是家中独苗了。再看不得白发人送黑发人,求皇上宽恕,求贵妃娘娘宽恕啊!”   不等凌扩开口,李银枝已然爬着跪落去了地上。当着妃子们的面,对着凌扩叩首,“都是这狗奴才诋毁于我,他该是和长公主和大驸马窜通了好的。要来害臣妾啊!皇上且不能信他。”   “长公主和大驸马要害你?”凌扩压下一口气,“长公主早嫁过去了大蒙,此次回来只是来探望玉儿病情的,害你做什么?”   凌宋儿也往前一步,“该不会是贵妃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方才这么觉着,是我定要害你?”   贵妃只心虚,忙缄口敢再言。   凌宋儿却对凌扩接着道,“父皇,儿臣却是查过贵妃的。”   凌宋儿说着,唤来落落。落落却是手捧着韩皇后的针线盒子,还有恩和那瓶药水,上前送到凌扩眼前。   “恩和鉴得这毒叫百日缠,遇到这药水,便会变成深蓝。母后绣的那副图,还在慧安宫中,早在我们用药水试毒的时候,便已经变了颜色。是以宋儿不敢拿来先给皇祖母。眼前这幅绣图,是宋儿让司珍坊工匠重新打造的。”   “而当年,百日缠的毒却是下在了当年织造部,给母后特制的翠金丝线上的。织造部却不过是帮宫中的人办事。丝线制好,便是这钱然晋先送去了德馨宫中。才由贵妃娘娘送来给母后的。贵妃娘娘可还记得么?”   凌扩座上起了身,背着右手到身后,成了拳头,望着地上的李银枝:“宋儿说的没错。朕记得,你道是特地为皇后做了翠金丝,还和朕讨过赏。”   “哼…”凌扩说着冷笑,“朕还当你一番好心,赏你大理进宫白玉佛像以作褒奖。原那翠金丝,却是给皇后的催命符?”   李银枝爬来凌扩脚边,抱着他的裤腿,已然泪流满面,“皇上,不是的。臣妾给皇后选的,那可真是翠金丝啊!臣妾怎的知道内务府和织造部做了什么手脚,只将韩皇后害死了,臣妾也是今日才知道那翠金丝里头有毒啊!”   “你还狡辩?!”凌扩一把将人踢开。又问一旁钱然晋,“谋害皇后之罪,牵连甚广,你且好好指证,可有其他人证物证,一并呈上来。朕免你小儿之死罪。”   钱然晋听得皇帝这话,最后防线彻底崩塌,直指着李银枝,“当年落毒在翠金丝里,都是贵妃娘娘的主意。不过奴才也只是在内务府帮她办事,织造部做好了翠金丝,便由得奴才带去给贵妃娘娘。至于织造部接洽的是什么人,奴才还真是不知道了。”   “只这回害了东宫侍婢晴熙,倒全是奴才所为。因得东宫之中有些消息,说太子和晴熙私下里佳偶情深,只不得端妃喜爱。贵妃便想着借此事,离间太子母子,再将此事闹大,好消磨皇上对太子的信任,辅佐瑞王上位。”   凌扩听完,重重叹气。又是冷笑看着地上李银枝,“你谋划得好啊。不愧是朕的好贵妃。东宫关乎朝堂社稷,全让你做主便罢了?还可有将朕放在眼里?”   凌扩话毕,林氏击案而起,“此等毒妇人,该死!”   李银枝扑倒在地上不敢起身,“皇…皇上饶命。母后饶命…”   凌婉一旁吓得不轻,听得父皇和太后震怒于自己母亲,忙跪下来求情。“父皇…您绕过母妃吧。她也是因得太在乎您了。”   “你信口雌黄!”凌扩没得好口气,“她谋的是朕百年之后,谋的是天下社稷。你且敢为她求情,朕将你和瑞王一同做罚!以慰韩皇后在天之灵!”   李银枝叩首道,“皇上,您罚臣妾可以,婉儿和瑞儿都是您的亲骨血啊,您不能罚他们。罚臣妾一个人就够了,都是臣妾一时糊涂了。”   凌扩多听不下一个字,只对旁边苏云青道,“给朕拟旨,贵妃李银枝毒害韩皇后,牵连母家诛七族。三公主凌婉,二王子凌瑞贬为庶人,此生此世不得再踏入皇宫半步。”   地上多跪了一个瑞王,母子三人哭声连连,求饶不止,凌扩却是喊了人来,直将人拖了出去。李银枝打入大理寺收押,凌瑞凌婉被直接从安义门拖出去了宫外。   凌扩却是答应了钱然晋,饶过他小儿一命。那多方才将那小儿又带了上来。钱然晋这才见着,方才刑法到底是没有用的,小儿不过是被吓了一吓,那多自是当场答应了他,将小儿送出宫去。钱家不义之财不知何来,家早就凌昀被抄了。此下小儿送回去母亲身边,钱然晋却也连连对凌钧叩首,“皇恩浩荡。”   &&   太后寿宴过后三日,是恩和定好的日子。   凌玉药浴泡了整整一月,身子骨渐渐健朗。只是每日夜里,依然还有心口痛的毛病。恩和自拟好了药方。胡培英虽是入了狱,御药房的大掌事太监却帮着寻来了龙枯草。   凌宋儿这两日自一直陪着小妹身边的,伴着她一日三餐,夜里入眠。她若心口疼,凌宋儿自在榻边帮她揉着。凌翊也多有心疼小妹,寻着御膳房,做了好些甜食,日日给她换一换,好讨得她开心。   这日一早,恩和便从东宫来。药箱里备好了最后的药材。凌翊陪着小妹吃了早膳,凌宋儿却是寻来了小厨房,再问了问恩和。“你可是有把握的。我这心思,七上八下,却是放心不下来。”   恩和却看似没那么担心,“整月来,恩和日日给小公主泡药浴,便是想让她有气力熬过今日一劫。虽说药汤只有一剂,可用的是以毒攻毒之法。说到底,还得要看小公主自己的意志。不过有得长公主在身边,我想该是无碍。长公主且安心吧。”   凌宋儿这才微微颔首,“你今日从东宫来,可见着赫尔真了?我好几日不见他。今日小妹用药,他也不来看看。”   听得凌宋儿话中几分埋怨,恩和才忙解释着,“公主莫错怪了赫尔真。这几日,赫尔真和穆大人都在帮着太子办事儿。恩和只是个大夫,也不知他们谋划的什么。不过,小公主的病情还是交给恩和吧,自让赫尔真去忙大事的好。”   凌宋儿听来却是几分吃紧了,“他和我师兄一道儿?”   还以为早前只是办晴熙的案子,想来早日他那般醋劲儿,怎料得到今日他竟然能和穆惊澜联手帮太子办事。   恩和点点头,药汤出炉了,只小心逼到了药碗里。凌宋儿正要去端,却是被恩和挡开了,“这龙枯草我下得重手,还是恩和来,莫伤了长公主,到时候赫尔真会怪罪。”   凌宋儿无法,只好让恩和端着药汤,方才去了前面引路,往小妹的闺房中去。 第85章   建安城北多有恢弘庭院, 官僚住处尽皆置办在此。史尔元大宅,占着最北边靠近皇城假山脚下的地界儿,苏式园林, 层层叠嶂, 鸟语花香。   方才纳入府中的第五房姨娘, 正在园子里赏着花儿,五个月身孕, 已然肚腹便便。今日天气几分凉快, 正式上好的心情,却忽的听闻前院里起了动静。   动静不小,似是还有刀枪之声。她方才扶着一旁婢女,去看看出了什么事情。婢女却是劝道,“夫人还有身孕,要不还是回去歇着吧。真有什么事情, 让管家和家丁们挡着便好了。”   五姨娘却是不肯,非往前院子里挤了过去。方才走着圆拱门屏风里, 便见得一行近卫军杀了进来。见人便抓, 有几个反抗的家丁, 纷纷被近卫军杀了。   她本养在闺阁之中, 从未见过这般场景, 直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这么一摔, 肚子痛了起来。还得一旁婢女扶着,重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往屋子里回。   史尔元在自己房中, 他养病已久,虽是不上朝堂,却也知道近日来后宫出了大事。李银枝落马,牵连当年谋害过皇后的内务府一干人等,统统被凌扩压入大理寺。太子乘着他称病,在凌扩面前没少参他的本子,其中一样,便是谋害韩皇后和前宰相韩默之事。   他昨日还扛着病,要入朝堂的。却生生被德胜门口的侍卫们挡在了宫墙之外。说是史相如今告病在家,当好生休息,为得圣上圣旨或口谕,不得入宫。   他本还争拗了几句,侍卫却一个字也没听得。只道是奉命办事。不稍问,把守安义和德胜两道宫门的都是太子的人。他身有顽疾,太医都束手无策。撑不过三刻,便已经咳嗽喘急,只能打道回府,好生休养。   谁知今日一早,便起了动静。方才从床上坐了起来,由得大夫人伺候着穿了衣衫,门口被人敲得急,大夫人忙去开了门。   贺勇一脸紧张,闯进门来,没管大夫人,直进来屋子拱手对史尔元一拜,“丞相大人,外头都是近卫军。该是皇上下的旨。”   “马车已经在后门备好了,大人还是先随夫人走,来日方长才好从长计议。”   “走。”史尔元扶着床架站了起来,大夫人忙来掺着。正往外头走,小婢女却冲进来屋子里,几分慌乱,“不好了,大人。五夫人方才在前院门口跌了一跤,动了胎气。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史尔元却是不忍了,这五夫人是他娶回家的新欢,他原已年过了天命之年,还能让她有孕,这一胎他看得也是颇为重要的。他只将一旁掺扶着的大夫人又支了开来。吩咐了贺勇,“你先护着大夫人上马车。我得去看看五夫人。”   贺勇劝着,“大人,不过是个妾室,罢了。夫人在就好。您且去后门上车吧。再晚近卫军定是要寻到了。”   史尔元没理会,直夺门往五姨娘房中去了。   &&   蒙哥儿和穆惊澜带人寻来了后院,闯入史尔元卧房已然不见了人,却听得不远处妇人喊叫之声,才跟着声音来找人。   推门进来,已然闻得血腥味道。绕过屏风,只见得床上妇人奄奄一息,床褥子上全是血迹。婢女们已然都逃难去了,床边没得别人。史尔元却是拿着一张百家被,怀抱着还未足月的婴孩儿,正安慰着床上女人。“你和儿子且先去了,我随你后头来。”   女人气息决绝,方才还伸向婴孩儿的手,半空中落了下去。史尔元痛哭失声,喊来女人的闺名。随之将那也已经断了气的婴孩儿放在她身边。自己起身来,也是气息喘急。咳嗽数声,方才扶着床栏,吐了血。   贺勇方才将大夫人护送上了马车,正回来寻自家主公。见得屋子里主公咳嗽气绝,拧着眉头只叹来得晚了。随之转背便要走。   蒙哥儿反应得及,长刀一挥便要去捉人。他修养整月,身子已经见好,这贺勇定是能将史尔元定罪的重要证人,不能放过。二人交手飞身上了屋檐,穆惊澜院子里拢袖而立。随之进来近卫军,也齐齐飞身上了屋檐,捉拿贺勇。   贺勇早被蒙哥儿几道重刀,攻得猝不及防。又见得有人来,只好使了烟雾,翻身下了屋檐,寻着后院门口马车去了。却见那马车也生生被近卫军团团围住。大夫人定是也落入了太子的人手中。他无法,弃主而逃,轻功了得,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翻出了三道墙外。   &&   慧安宫中,凌玉喝下恩和的汤药已经一整个时辰。凌宋儿自守在床边,一刻也不敢起身。凌玉此时还睡得沉,只额头上已经开始细细冒着汗。也不知时冷时热。凌宋儿只探着她额头,是烫得紧,又给她捂了捂被褥。   凌翊却使这落落端进来一碗热粥,“长姐,你还未午膳,我来看着玉儿,你且先吃些东西。”   凌宋儿没得几分心思,摆了摆手,“我不大有胃口,你们先放在桌上吧。”   凌翊却是不许,直拉着凌宋儿的手起来,扶着她坐来桌边,再将装着八宝粥和几样小菜的食盘往她面前推了推,“快吃吧。”   凌宋儿拿他无法,只好用起来午膳。便见得凌翊自顾自坐去了床边,握起来小妹的手,又探了探她已经烧红了的脸蛋。   凌宋儿亦仍是担心着,只得吃快了几口。   方才吃完,便听得床上的小人儿呼痛。凌宋儿忙起了身,坐回来床边。见得凌玉一张小脸拧成了一团,凌宋儿的心也揪到了一处,轻声问着:“玉儿,哪儿不舒服了?”   小人儿口中含糊着,眼睛还未睁开,哼哼,“肚子疼。”   凌宋儿忙使了凌翊去小厨房,将恩和找回来。   不莫一会儿,恩和自端着碗清汤从外进来。汤放在案桌上,又去床榻边上找九公主请了脉象。   凌宋儿忙问着,“她方才喊着肚子疼,可是毒性发了?”   “龙枯草便是这样的药性,”恩和点头,又道,“不过,我探着脉象有力,小公主很坚强,该是熬到傍晚,便能好了。”   凌宋儿这才舒了口气,恩和将清汤端了过来。“让九公主喝着这个,该能缓缓龙枯草闹肚子疼。”   凌宋儿这才将小人儿扶了起来,由得恩和喂着她喝汤。等得喝完了汤,凌玉的眉头果真舒展了些。凌宋儿这才扶着她躺了回去,便见她睡得熟了。   下午下了一场小雨,临近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外头院子里响起来黄昏鸟鸣,清脆又安乐,该是都归家了。又有几声蝉鸣,寻常以往夏日。   床上凌玉终是缓缓睁了眼,见得凌宋儿和凌翊一旁守着,虚弱笑了出来,“长姐,翊哥哥…”   &&   蒙哥儿和穆惊澜只将史相交给了大理寺,审问了不到一个时辰,史相便将和李银枝共谋,毒害韩皇后的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左右他大势已去,活的这把年纪,身染重病,却还要先送五姨娘和尚未足月的幼子上路。今日之事,直击垮了他最后一道傲骨,被压进来大理寺,便将罪责全认了。   对面关押的李银枝却仍在愤愤喊着,“史尔元,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和你合谋了?你不想活,我还想活!”   穆惊澜没理会李银枝,直将罪状书放到史尔元面前,让他签字画押。史尔元毫无反抗,一一照办。签完字,便又是一阵咳嗽,心头血一涌而出,喷洒在了罪状书上。   二人持着罪状书,回了东宫,送到太子面前,算是交了差。眼看着时候不早,蒙哥儿还念想着慧安宫里,恩和今日该是在帮凌玉看病的。正想要寻过去,却是被穆惊澜从身后喊住了。   “大驸马,我还要去一趟钦天监观星阁,你可有空闲,一道儿。”   蒙哥儿拧眉回来,“我想去慧安宫寻寻宋儿,该有两三日未能见得她了。”   穆惊澜却道,“不稍太久,一个时辰。”   蒙哥儿无法,这段时日以来,二人一同办案,查过内务府,抄家史尔元。到底也算是同僚一般。他只得跟着穆惊澜去了。   二人驾马寻着皇宫最北边的钦天监去。四周渐渐没得了建筑,一览平川,只远远立着钦天监的屋檐,还有矗立三层之高的观星阁。   穆惊澜骑马缓缓走着,侧颜对蒙哥儿道,“今日喊驸马来,便是想问问,公主可有跟你提过,她的命数?”   蒙哥儿本还以为是什么公事,听得凌宋儿的名号,却是几分着紧了,“她的命数?”   穆惊澜望着他面上疑惑,便已然知道了答案。“那定是没有。”说着叹了一口气,望向远处观星阁。   “今日傍晚下了一场大雨,云都散开了,正好是时候,观观星象,便想着带驸马来看看。”   “……她的命数,你是知道的?”蒙哥儿听出来方才话中蹊跷,直寻着线索继续问着。   穆惊澜道,“去了观星台,驸马便知道了。” 第86章   观星台四周平平, 唯独见得北面护城河,映照着天上星河灿烂,点点光明。   观星台四四方方, 只砌了到腰身高的石墙于四周。中间一座石刻的正圆星图, 示意天圆地方。穆惊澜正站在星图面前, 拨弄着里头星迹轨道。   蒙哥儿背手等在一旁,见他上来之后, 便照着天上星象弄了许久。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只叹气问道,“公主命数如何,你可是要跟我说什么?”   穆惊澜不紧不慢,再摆好两道星轨,方才蹲下身去。按下台面下的机关按钮。星图隆隆作响,方才被穆惊澜拨好的星图缓缓翻了身过来。满天的星图消失不见, 重新翻上来的星图,便只剩下了两个小小星系。   穆惊澜指了指最中间那颗星辰, “公主出生之时, 当着海宸星独独临空。当年钦天监也颇为震惊, 海宸星是二十四星宿中谦吉之星, 数千年难得一遇。实乃木南之福。可这等星象, 已经是十六七年前的事情了。”   穆惊澜说着抬眼再看了看星空, 方才拨弄了一番手底星盘,“眼下,已经是这个样子。”   “这是?”蒙哥儿只见得他将那可海宸星依着轨道拨去了后头, 迎面上来的却是另外两颗星辰。他莫名觉得不大吉祥,忙问着,“她会怎么样?”   穆惊澜叹了口气,抬手指着天上,“你可见到月牙边上那颗最亮的?”   蒙哥儿颔首,“天狼星。”他说完,几分担忧望着一旁穆惊澜。   穆惊澜却接着道,“木南国运至此,也是天命之数。天狼双子出于北方,势必征途广阔。只是海宸光芒三年后悉数被天狼吞灭,也是公主的命数。”   蒙哥儿猜到了几许,却是不忍相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惊澜收回来目光,直直看向他眼里,“钦天监曾为海宸星推演星轨,三年后,晦暗无光。公主怕是…也会香消玉殒。”   蒙哥儿直后退了数步,气息片刻方才喘了回来。“三年命数,她自己可知道?”   穆惊澜点头,“她自幼入了钦天监修习,天资聪颖,深得师傅喜爱。师傅虽是不曾跟她说过,她却也早推演出一二了。”   蒙哥儿听完,转身便寻着石梯往下去。穆惊澜声音身后传来,“驸马切莫怪责公主……”   蒙哥儿没回他的话,也未多做停留,头也不回,寻着钦天监大门去了。   &&   慧安宫中,凌宋儿方才哄睡了小妹。见得她面色红润,嘴唇也回复了血色,这阵子来心中重担终是放了下来。凌翊也在一旁守了整天,姐弟两人这才从小妹房中出来。   落落忙来扶着凌宋儿,小声劝着,“公主该是累了。这阵子操劳得紧,早些歇着吧。”   “也好。”凌宋儿又对凌翊说,“翊儿也早些休息吧,皇祖母那边本还要宣你过去陪着的,因着今日玉儿服药的事情延后了,明日可莫要在耽搁了,你也且和皇祖母说说小妹的病情。”   凌翊却是也来扶着凌宋儿:“长姐憔悴得很,就别担心翊儿了。皇祖母自是疼着慧安宫的,我自去了她那里也是被宠着的。翊儿先陪长姐回房休息。”   正说着,外头婢子来报,“长公主,大驸马他…找你找得急…”婢子话还未完,凌宋儿便见得蒙哥儿从前院绕了进来,一身风尘仆仆,本就不大明朗的脸色,看见了她,眉头更是拧到了一处。   “随我来。”他说着,便拉着人往外头走。   凌翊见得他要带人走,却是不许,“长姐在小妹床前忙了一天了,此下就要歇息了,你还要带她去哪里?”   蒙哥儿没理凌翊的话,脚步甚至有些紧急。凌宋儿不大跟得上,是一路小跑着的。落落也忙跟着二人身后,便往慧安宫外走。   凌翊直绕过去拦在蒙哥儿身前,“我还以为长姐嫁了个什么好汉,没想到是个莽夫,疼惜人都不知道么?这么晚了,外头还有露水,便将人往外头直拉。”   蒙哥儿心口一疼,这才停了下来,吩咐身后落落,去帮公主取件厚衫来,今夜她随我回东宫休息。   落落却是头回见着蒙哥儿这般阵势,着实被吓得楞在原地,半晌未反应得回来,还是凌宋儿开了口,“去取吧。”   落落这才往后院里头去。凌翊却仍是拦着蒙哥儿,“长姐累了,为何不就在慧安宫里歇息。”   蒙哥儿拧眉重重道:“我有话要问她。”   不知为何,凌宋儿竟是听得几分心虚,只好劝着凌翊,“我也三四日未见过驸马了,由得他吧,这里去东宫也不过一小段路。坐了一天,筋骨都僵了,散散步也好。”   “长姐你这护着他,他可知道护着你?”凌翊多有为凌宋儿不值,方才蒙哥儿那副模样,着实和木南贵公子哥儿们不是一个路数的。   凌宋儿笑了笑,捂着他袖口子,将人往内院里头带,“你长姐夫自是护着我的。”   “你早些回去歇着,明日一早还得去寿安宫请安呢。”   “那,长姐你自己小心。”凌翊不情不愿皱着眉头,又望了一眼对面蒙哥儿。“你可得悠着她的。”   蒙哥儿这才收了方才几分着急,对凌翊拱手点头。方才见得凌翊随着丫鬟进去了后院。   落落捧着斗篷送了过来。蒙哥儿自接来给凌宋儿披好了,方才牵着她的手,往慧安宫门外去。小太监福新前头引路挑着灯笼,落落二人身后跟着。   走出来慧安宫门前的宫道儿,入了御花园。四处扑鼻清香,该是雨后又开了桂花。凌宋儿只觉得怡人得很,方才拉了拉他手臂,“你可闻见了?你们草原上,可是没得桂花的。”   “嗯…”他声音重,答得却似是淡淡。   凌宋儿只几分奇怪,问起来,“这么晚来寻我,说是有话要说的。怎的出来了一路,也不听你说过话?”   蒙哥儿只道,“等回去屋子里,再说。”   凌宋儿也不知他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随着他。可他脚步吃紧,她便难跟得上,走得喘息几分,便想要休息。“你走得这么快做什么?我跟不来。”   方才要去寻着一旁的石凳坐下来歇会儿,身子却是一轻,整个儿被他背着去了背上。   她几分脸红。“这还是宫里头,被人见着了要笑话的!”   “我自家的媳妇儿,我背着回家怎么了?”   “……”   回来东宫,守门的近卫军见得蒙哥儿这般动作,果然忍俊。凌宋儿只好将脸埋着他脖子里,不稍让人看见脸上的绯红。回了屋子,方才被他放去床榻边上。   凌宋儿忙吩咐着一旁落落,“去打水来吧,该要洗漱歇息了。”   等落落出了门,蒙哥儿方才跟着她身后,一把将门反锁了。方才绕回来屋子里。他直做去圆桌旁木凳上,看着床上的人。   “成亲数月了,你可有都跟我坦诚相待?”   凌宋儿望着他几分惊讶,“今日说话怎的这么奇奇怪怪。”   “何为坦诚相待?同床共枕这些日子,你还好意思问我么?”   “……”他半晌无话。   凌宋儿却起了身,过来他身边的小凳子上坐着,又缠着他手臂抱着,“我且三四日未见得你了,一来便又是质问我。我可是哪里做错了?不对了?你都直跟我说了。这阵子光对付贵妃和史相心思便已经费得够重了,猜起来太累。”   蒙哥儿方才心头上的气火儿,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却忽的又肃然了三分,“穆惊澜今日带我去观星台了。”   “观星台?师兄带你去那里做什么?”她方才觉着有些不对,观星台的星轨底下,藏着她的命盘,是师傅当年为她推演的时候造的。   蒙哥儿见她神色渐渐凝重,接着道:“所以我问,你可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的?”   “师兄跟你说什么了?”   蒙哥儿面色沉沉,拧眉问她,“你早前非想着跟我纳妾,可是跟你那命数有关?”   凌宋儿却是几分不敢相信,幽幽道来,“他真告诉你了…”   “他若不告诉我,你打算瞒着到什么时候?等着三年之后再跟我说么?”   梦中景象眼前闪过,那鬓白沧桑的蒙哥儿,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自己。她只觉得心疼难忍,自顾自捂着垂眸下来。蒙哥儿见得她心伤,忙一把扶住了人。“我不是要怪责你。”   “我只是…”   他喉间声音滚烫,只好咽了下去,不再说话,一把将人捂进来怀中。“从今日起,我日日都陪在你身边。不管日后发生什么,三年也好,一辈子也罢,不离不弃。”   凌宋儿只眼底氤氲,伏着他胸膛前,抽泣了几声。“有生三年,我也自当不离不弃…”   &&   夏末秋初,和盛园难得开了几束野菊。早前唯有在大草原上才见着的花儿,这木南宫闱之中却是难得见着。芷秋身子方才养好,今日起早,便出来了院子,寻了些野菊和兰花回去。   用完了早膳,便就着斋玉色的花瓶,插起来花。   从鹤庆宫里回来,她身上伤了多处,精神也不佳,令公照顾着,只在和盛园里头休息。晴熙落井那日,她亲眼目睹,几近要被凌辱,好在跑开了。却被钱然晋派来的小太监一路追去了鹤庆宫后院的树林里。她无处可逃,进了山洞。那小太监却寻着追了过来。她只捉起洞里的石头,便往他脑袋上砸了过去。   小太监踉跄几步,倒地死了。她方才蜷在山洞一角,惊吓了整整一夜,直到令公来将她接了回去。后来蒙哥儿带着穆惊澜查案找到她,她方才将事情经过全盘托出,方才帮着二人寻得了真凶。   这会儿,屋子里窗户敞开着,飘进来几丝凉风,多有惬意。芷秋寻着摘来的花,修剪好了枝桠,方才一根根落入瓶里。   令公寻着一炉檀香,带人送来她屋子里。   “宫里今日方才送来的安神香,我想着你精神也还在修养着,便给你送了过来。”   芷秋欠身一揖,“令公有心了。”随之又继续忙着手中插花来。   令公见得她不甚上心,吩咐着婢子将香燃了起来。方才走来她旁边坐了下来。“这野菊好…秋日才能看到的颜色。只是配着兰花,似是清淡了些。”   芷秋听着垂眸下来。“芷秋在和盛宫中,也打扰了令公不少时日了,如今晴熙的案子也了解了,该是时候回去侍奉公主了。”   “……哦。”令公只寻着她的目光去,却不见得她肯抬眼看他。“你这些时日,住得可还遂心?”   “芷秋还得多谢这段时日令公的照料。”芷秋说着,手中花束也已经插好。“芷秋只觉着,这兰花甚是好看。和野菊配着,清雅自然。只定不如令公心中的牡丹,色香浓郁,还能安神定气。一会儿用完了午膳,芷秋便回去寻公主吧。还请令公让人帮忙去安义门通传一声。”   令公无声叹气,答应道:“好…”   午膳摆在偏殿,令公特地让后厨准备的,好替芷秋送行。得来都是好酒好菜,芷秋倒是也吃得畅快。却见得令公一旁灌着自己喝酒,一杯接着一杯。她也只好开口劝了劝,“酒喝多了伤身,令公。”   令公未答话,放下来酒杯,只给她夹菜。“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便让他们做了江南的小菜。你多吃些。”   芷秋颔首答应,答话有礼有节,“多谢令公美意。令公也多吃些菜,少喝些酒。”   却见他难得一笑:“好…” 第87章   午膳后没多久, 却是那多来了和盛园,道是长公主和驸马派来的,接芷秋回去东宫。芷秋没得什么行装, 自和令公道了别, 正和那多一道儿往外走。   令公却在身后喊住了二人, 跟了过来。说是亲自送她回安义门去。   门外没备马车,那多徒步行来, 便也打算带着芷秋这么回去。今日颇有些秋日的凉爽, 午后也并不觉得热。芷秋原跟着那多身边并肩走着,令公被落在身后,远远跟着二人。毕竟身份悬殊,芷秋方才觉着些许不好意思。拉着那多顿了顿脚步,等来令公走到旁边,“要不令公你走前头, 我们随着你便是。哪儿有让主子跟在后头的道理。”   令公无奈笑了笑,却是对一旁那多道, “我有些话跟芷秋说, 可否请副将走在前。”   那多没生什么心眼, “那令公有话慢慢说。”说着自走去了前头。   芷秋几分局促, 令公却摊了摊手指着前路, “走吧。”   她这才跟着他的步子, 一道儿。令公走得慢,那多已然冲出去老远了,二人方才走了一小段距离。令公这才开口。“此行本是来求和亲的, 不想三公主却出了事情。我两日前已经和皇帝请辞,明日便会回西夏了,此次一别,怕是永生。”   芷秋小心作答:“还以为令公与三公主能修成正果。本该是两国子民之福的。谁知贵妃娘娘心存歹念,本想为瑞王筹谋,却害了自己两个孩子。”   令公无奈笑了笑,直问:“明日离别,你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芷秋却停了脚步下来,对着令公一揖,“那便祝令公往后前程似锦,西夏和大蒙永不相敌。”   令公见她未抬眸,这般临别,她却只谈大事。他半晌没回得上来话,指了指前路,“走吧。”   一路行来安义门前,那多早在门卫旁边等了许久。芷秋方才回身对令公行了拜别之礼,“令公请回吧。”   令公颔首,“今日夜里,皇帝在宫中摆宴替我送行,长公主也该会到。你可会来?”   “还得听公主的吩咐,是让我随行,还是落落。”   “好。”令公也忙做了别礼,“那李嵬,便先见别了芷秋姑娘。此生若再相见,还是故人好友。”   芷秋忙一揖,说罢,便见他转身离去。   她只立在原地叹了口气,一旁那多却来拉了拉衣袖。“你们木南姑娘就是矫情,明明喜欢人家,还得左一个礼数,右一个主子。若换做我大蒙女子,便直捧着花朵儿上去说明了,姑娘我喜欢你,男人见得,头上点得了三把火,谁不直把人给要了!”   “你哪里长的眼睛见我喜欢他了?”芷秋几分斥责方才转身往宫门里头去。   那多却是小声嘟囔这:“这不是明摆着的么?还用眼睛看?”   &&   入了夜,御花园旁庆丰殿里起了乐声和灯火。父皇为令公送行,凌宋儿和蒙哥儿一道儿,前来参宴。本是带着落落和芷秋一道儿的。临出门前,芷秋却说身子不适,告了病假,休息去了。她也自知,该是不想面见了令公,还要和他再语别一次。便许了她。   来了殿上,见得出了父皇,太后也在。凌宋儿自上去,领着蒙哥儿一道作礼。方才坐来凌翊身边。   凌翊几分不采蒙哥儿。凌宋儿忙使着人给他倒了杯桂花蜜,好让他解解气。   眼见得家臣和妃嫔们都到的差不多了,令公方才一身西夏朝服缓缓上了殿,先跟凌扩做了礼,方才去了凌宋儿对面的席位上坐下。   见得芷秋没来,唯有得叹气一声,又兀自饮酒。   皇帝宣了开席,又起身祝酒。令公却自说,来晚了,自罚了三杯。   殿上见他自饮,一片憨笑。令公却上前对凌扩一拜,“臣明日便要会西夏了,除了将国主友好旨意带回去给我王,还有皇上赏赐的诸多珍宝,领回西夏,好让两国技艺传承。李嵬还有一事,想请皇上允了臣。”   凌扩颔首,“你且说来听听。”出使多日来,这西夏誉亲王有礼有节,待人处事温和恭谦,确是讨人喜爱的。   令公这才道来,“臣来木南,其余差事都已经圆满。只有和亲一事,因得三公主受母亲牵连,还未能达成。臣,心中早有一人选,想请皇上应了臣。” 寳_ 書_ 蛧_ω_ w _w_._ β_Α _ǒ_S _Η _ǔ _⑥_. ℃_o_Μ   “你心中早有人选了?”凌扩脸上几分惊奇。   座下的凌宋儿心中却提起来几分,令公这么说来,该不会是芷秋…   四座家臣妃子们也小声议论了起来。   “这西夏誉亲王可是看上哪位公主了?”   “三公主才被贬为庶民没多久,这又看上了其他的公主?”   “和亲去西夏,那么远。也不知哪位娘娘的公主要遭殃了…”   令公方才接着道,“臣在西夏之时,和长公主驸马交手被俘。在黑水城中,受得一婢女照顾,重伤方才痊愈。只那时两方战事方停,无暇顾及儿女轻易。自那次一别,本以为再无相见之日,却在木南重逢。臣自想请皇上,将长公主婢女芷秋赐予臣为妻,随臣回西夏完婚。”   “一来,能完此次和亲的差事,助两国子民交好,开辟新的商路。”   “二来,能成全了臣的私心。”   “长公主婢女?”凌扩起了身,不禁笑了两声,“你倒是不求朕的公主,只要一个婢女与你和亲?不怕伤了西夏国体?”   座下已然议论纷纷。妃子们皆是舒了一口气。臣子们却开始耻笑。   “西夏是小国,只要个婢女完婚,可真是看清自己了?”   “这誉亲王看来也是有情有义的,念得旧情,公主都不要了。”   令公再是一拜,对凌扩道:“在臣心中,她比公主们贵重。”   凌扩背手叹了口气,方才看向座下凌宋儿,“宋儿,芷秋这婢子,可是你伺候在你身边的。若真嫁去了西夏,你可舍得?”   凌宋儿起身,对凌扩做了礼,“回父皇的话,芷秋自幼在儿臣身边伺候,若真要嫁去了西夏,儿臣定是不舍得的。”   “只是,令公方才所说,在黑水城中两人的感情,儿臣也的是亲眼目睹。至于嫁不嫁,该还要由得芷秋她自己说了算。”   凌扩颔首,“朕知道了,那便宣芷秋上殿,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话落,苏云青便唤了身边小太监来,去让芷秋来殿上问话。   片刻,芷秋被带来殿上。见得凌扩忙跪拜。一旁令公还立着,见得她来,面露喜色。   凌扩方才问着,“芷秋,西夏誉亲王想娶你为妻,以助两国邦交,若让你赴西夏和亲,你可愿意?”   芷秋惊讶着,不敢抬头看凌扩,却是望了望一旁凌宋儿。凌宋儿劝着,“人家都开口了,若是还有意,可别为难了自己。想要什么,便和我父皇说。其余的事情,主儿我帮你讨。”   “主儿,这些话怎的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芷秋几分局促,脸色羞红。又扫了扫一旁令公的神色。   令公却缓缓走来她面前,手中那个香囊递了过来,“昨日见你插花,我方才知道你生的是什么气。我自是养在西夏皇宫长大,眼底里容不得次等的。可昨日那些兰花雏菊花叶瓣儿我都装来这儿了,打算着日后日日带在身边。你若不喜欢,回到西夏,我让他们将府里的牡丹花儿都拔了,改种兰草傲竹。可好?”   芷秋方才敢抬眼望着他。“都是闺房中的事情,在这儿怎么好说的?”   令公只拧着眉,捏着香囊的手指也紧了紧:“你还是不愿?”   芷秋四周看了看众人,见得目光灼灼,又垂眸下去,手却不听使唤伸了上来,从令公手中接回来那个香囊,放到鼻尖闻了闻,“真是雏菊和兰草。”   凌宋儿见得二人这般神色,笑了一笑,方才对凌扩开了口。“父皇,我木南嫁女儿,该也不能只做婢女的身份的。早前,因和亲之事,封官家贵女为公主,也是常有的事情。芷秋早年伺候过韩皇后,这些年又我身边侍奉,可父皇莫要忘了,她原也是大学士莫维家的闺女。”   “宋儿斗胆,在这儿替芷秋向父皇讨要个公主封号。嫁去西夏可是国事,总不能让我们木南的闺女嫁过去了,还要被人瞧不起。”   凌扩应着,“不错,两国和亲是大喜事。”   “朕,今日便封莫芷秋为和硕公主,指婚西夏誉亲王李嵬。两国和亲大喜,日后商贸往来,子民相亲,指日可待。”   听得凌扩封赏,在座家臣妃子们方才纷纷起身谢礼。芷秋递上叩拜三下,谢了皇恩。方才被令公扶了起来,两手相交,十指相扣,便再没松开过。   凌宋儿也被蒙哥儿接回去了坐上。她却是几分忧心了起来,多饮了两杯酒,被蒙哥儿夺了酒杯去。蒙哥儿斥责着,“你又要帮着出头,到头来不舍得的也是自己。何必。”   “可我总不能留她一辈子吧?”凌宋儿目光点了点对面两人,“你看看,心早就是别人的了。” 第88章   盛夏一过, 天气渐渐开始凉爽。凌玉身子见好,凌宋儿也宽心了几分。蒙哥儿日日陪着她身边,却收了好些哲别在边境寄回来的军书。   夜里凌宋儿哄完了小妹安睡, 方才从慧安宫中出来。由得蒙哥儿护着, 去东宫歇息。二人一路走过御花园, 蒙哥儿方才提起,“玉儿身子也见好, 你可该要还她一个去醉翁楼的夙愿?”   凌宋儿这才想了起来。“该要叫上翊儿也一起, 择日不如就明日。且给玉儿一个惊喜。”   蒙哥儿笑了笑,“你决定便好。”说着扶着她后背再走快了几步,“我问你太子兄长要几个近卫军,护着。”   “可别了!”凌宋儿几分不愿,“见得他们,什么兴致都没了。就权当我们三个是寻常百姓, 才好享享天伦之乐。”   蒙哥儿颔首,“那, 也行。”   次日一早, 二人便又寻来了慧安宫。带着两件宫外的衣衫。凌宋儿抱着凌玉换上了, 衣服虽是素淡颜色, 小丫头脸上灵气逼人, 皮肤白里透红, 还真不想平民百姓家的姑娘。凌宋儿只有给她输了两个羊角髻,看起来活泼了几分,一扫多日来的病气。   抱着小妹从屋里出来, 蒙哥儿便伸手来将小丫头接了过去,直扛上了肩头。“你长姐力道儿小,长姐夫抱你。”   凌玉在他肩上直拍掌,“长姐夫好!长姐夫肩头高,望得远!”   凌翊换得一身平民百姓的衣服,少了些许贵气,到是多了三分清雅公子的意思。只是自己几分嫌弃,“长姐这衣服太难看了,什么纹路都没有,还怎的穿?”   凌宋儿劝着,“等你上了街,就知道这衣服有多好了。你若穿着你那些皇子的衣服去了建安长街,还不得被人从街头盯着看到街尾,出行都了无意思。”   说着,四人方才齐齐出了慧安宫,穿过御花园,往安义门口去。   马车等在安义门口,只那多一人,准备驾马。蒙哥儿早交代好了,让那多以兄弟相称,一会儿到了醉翁楼,便一同入席吃饭。只当是一家人便好。   马车缓缓而行,凌宋儿和蒙哥儿在车里,照顾着小妹。凌翊却是和那多坐在车外的。   病好了,凌玉开心得紧,撩开了窗帘望着外头。凌宋儿担心她着凉,拿着一旁自己的披风给她捂着。再揉了揉她小脸。蒙哥儿却是牵起来凌宋儿的手,“建安来了好些日子,你心事也该了了?”   “嗯…”凌宋儿回眸望着他,却听他又道,“北边哲言来了书信,金国压了我大蒙南边疆土。他已经带着三万大军做了先锋,去南疆抗敌了。”   凌宋儿这才听得几分忧心,“你早该回去的,徒和我在这里耽误了。”   “陪你省亲,哪里是耽误。还有玉儿也是要紧的。”蒙哥儿说着刮了刮小丫头的脸蛋儿。   玉儿却是听明白了几分,“长姐夫是不是要走了?”她只撅着嘴,委委屈屈,看似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蒙哥儿拧眉望着她,“我家中确有些事情,怕是得带着你长姐回去了。”   玉儿没能忍得住,哇呜一声哭了出来,“不要长姐走。也不要长姐夫走。你们走了,玉儿又该孤苦无依了…要不长姐也将玉儿带走吧,玉儿不想一个人留在慧安宫里,这里没得母后,也没得长姐…”   蒙哥儿只将小人儿抱着过来,坐在自己腿上。给她擦着眼泪,“玉儿是木南的公主,怎能随我回大蒙?”   凌宋儿眼底几分氤氲,扶着小妹的肩头,“长姐远嫁的大蒙,自是不能一辈子陪着玉儿的。玉儿且在木南乖乖的,还有翊哥哥和皇祖母疼惜着你呢。”   “玉儿只想和长姐一起。”凌玉说着,哭得越发大声。外头和那多一同驾马的凌翊也听见了,从车门缝隙里探出来半个脑袋。“再哭我心都碎了,长姐走了,我便是你长兄。我们还有太子哥哥做靠山,你怕什么。你长姐都是大蒙的人了,自然是全帮着人家说话的。”   凌宋儿听得凌翊话中怨气,无奈抿了抿嘴角。   蒙哥儿却对凌翊道,“她自是我的人,这话也没错。”   凌翊气不打一处来,直抽身回去,关上了车门。凌宋儿又拉了拉一旁蒙哥儿,“翊儿方才十多岁,你跟他计较什么呀?”   蒙哥儿却也只哼了一声,没再多说。   马车一行停在醉翁楼门前。蒙哥儿抱着凌玉下了车,方才又将凌宋儿扶了下来。   小二门口候着,将一行人往里头引。又有车童来,将马车牵走,听去了后院儿。   自是来的早的缘故,醉翁楼里人还不多。凌宋儿选了二楼一处靠着街边的位置,从楼阁往下去,便是建安长街的街道。裁缝铺,胭脂坊,桂花糖…人群三三两两,女子们端庄梳髻,男子们偏偏有礼。多有成了婚的,抱着孩童去买糖。也有年过耄耋的老人,花白着头发,却还两手相持,走来街上做新衣。   凌宋儿嗅着街角上的味道,几分贪婪。淡淡桂花香远处飘来,记忆里伴着儿时的味道,故土余香,她便又要远走了。   凌玉见得好吃的上了桌,方才的离别伤感,便先抛诸了脑后。凌翊亦是尝尝养在宫中的,见得红烧蹄髈,糖醋排骨,荷叶鸡,还有桂花酿酒。一口肉,一口酒,吃得不亦乐乎。   蒙哥儿只将凌宋儿碗中夹满了肉,“木南厨子好,也不知这些叶明会不会做。将来如若大蒙南迁,买的了这些食材,我再让她给你做来吃。”   见她目光依旧流连着楼下街道,他直将她的手捉了起来,筷子送到她手中,“莫多想了。”   凌翊见得二人模样,嗤了一声。“一时一个样,凶来她的时候,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蒙哥儿听不得这话,只端着酒碗起了身,“我们大蒙男人懒得斗嘴,真要不服,就同我喝酒。”   “谁怕谁?”凌翊也一把站了起来,身形虽才到蒙哥儿胸前,却是跟他一般硬气,端起来桌上桂花酒,便要做饮。蒙哥儿却捉住他手腕儿。   “这等桂花甜酒,儿戏。”说罢,喊了小二过来,“女儿红,先来五坛!”   凌宋儿忙拉了拉他的袖口,“翊儿还小,你莫灌醉了他,身子吃紧的。你自己伤也方才好呢。”   蒙哥儿却抹开她的手来,“就是还小,方才要学着喝酒。喝出来气概,莫在这皇宫之中埋没去了男子气儿,多一副幽柔的模样,总说我待你太薄。”   “谁没得男子气了?”凌翊不服,直望着凌宋儿,“长姐你莫说话。今日是我和他之间的较量!”   凌宋儿无奈,只得落座回来,抱起来一旁还啃着块儿蹄髈肉的凌玉,给他们两个男子汉腾了腾位置。那多方才停好马车,听得赫尔真叫了酒,开心得紧,迎着上去。“宫里拘谨了好一阵子了,难得赫尔真请客喝酒。算我一个!”   蒙哥儿只喊着小二,再加个五坛子酒来。凌宋儿本还想劝着的,见得一旁凌翊气势汹汹,便也只由着他们三人去了。干脆抱着小妹窝在阁楼角上,边望着建安街景,边吃着小菜。   三轮酒喝下来,少年到底是没敌过两个老酒缸子。凌宋儿只将凌翊扶着坐来自己身边。蒙哥儿只得坐去了对面,却是隔着菜案,伸手过来拉她。“等翊儿酒醒些,再带你们上街逛逛。”   “你可喝够了么?”她却是几分埋怨起来,“伤刚才好,便就忘了疼。”   蒙哥儿垂眸笑着,“我老婆疼我,我知道。”说着,仰着身子靠去了椅背上,抬手枕在脑后,望着楼下街景,享着闲暇。   等得凌翊酒醒,凌宋儿方才叫来了醒酒茶。见他精神了几分,蒙哥儿一手抱起来凌玉,一手牵着凌宋儿,“去逛逛。”   临近着傍晚,正是建安长街最热闹的时候。凌宋儿自去了珍宝斋,选了两样合心意的首饰,又给小妹买了个平安锁。方才安心满意。   凌翊自逛了逛了对门的麒麟阁,□□刀剑,比宫中那些做文玩儿的,少了些精致,却胜在多样。蒙哥儿本还在帮着姐妹两人付钱,却是被凌翊一把拉了过去。“那个,我想买把好剑。你可帮我选选。”   凌宋儿牵着凌玉出来,见得二人背影进了麒麟阁,这才跟了过去。掌柜的正一一带着蒙哥儿和凌翊介绍,堂里挂着的几样精品。凌翊看得面露信息,蒙哥儿却是连连摇头。她自走过去,仔细听听。   凌翊却是的怨着,“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有你能看上眼的?”   蒙哥儿只道,“选兵器看的是气。你自一眼看去,若是不合自己的气,再好再贵也是无用。”   凌翊却仔细瞧了瞧蒙哥儿身边的佩刀,“我就看你这长刀不错,借来看看可行?”   蒙哥儿自从腰间取下长刀,扔去他眼前。凌翊忙双手捧住,却不想沉甸甸的差点儿没接住。握在手里,竟只觉气血沸腾,真要拔刀,却是拔不出来。凌翊几分局促,无奈笑着望着蒙哥儿:“还真是好东西!”   蒙哥儿却是抬手握着刀鞘,麒麟阁的客堂里“噌”地一声,四处的客人都看了过来,刀光一闪,杀气汹涌。蒙哥儿拔刀到一半,又退回去。   凌翊欣欣然,“长姐夫,你可厉害。帮我在这儿淘件儿好东西吧。日后我也要保护幼妹,真要上了战场,杀金狗,护国家的。”   这声长姐夫,叫得蒙哥儿心中直舒坦,却道,“这儿都是文人把剑儿,等我回了大蒙,给你置办好了让人送回来。”   “你可答应了!我等着的,可别让我白等了!”凌翊乐呵了起来。却忽见得凌宋儿一旁捂嘴偷笑,这才收敛了几分。“长姐,你笑什么?”   “他若以后对你不好,你便书信给我。我骑马去大蒙接你回来!”   凌宋儿忍着笑,“有我翊儿这话。日后他若对我不好,我便都全记下来,一并写给翊儿报信。”   得来太阳快要落了山,一行人才打算从长街回宫。凌玉手里举着两串儿糖葫芦,蒙哥儿方才给买的。那多搬了两坛子女儿红上了马车,道是上路的时候,有个记惦。凌翊剑没买着,却是收了蒙哥儿一把小匕首,听蒙哥儿说,草原上认了安答,便送匕首为信,他心里还莫名美滋滋的… 第89章   令公一行本该早要上路, 却是因得芷秋的事情,多做了数日停留。芷秋先回了趟莫家,带着令公拜见父母, 养育之恩, 自从入了皇宫, 便不知何时能报。如今要和亲嫁去西夏了,却是更难了。   莫家里出来, 令公只安慰着人。回到了和盛园, 才见得凌扩早派人置办了嫁妆。和硕公主出嫁,是国亲。嫁妆自是以皇家公主的规格置办的。莫家主母,也被皇帝封了诰命,多是体谅着母女分离之苦的。   凌宋儿这两日,还能留着人在身边。却也舍不得再让她伺候了。芷秋却是拉着落落,将凌宋儿起居饮食都念叨了一遍, 交代着小心这个,注意那个。到底是不放心的, 又将重要的事情都在丝绸上写了一遍, 缝进了落落的枕头里。   蒙哥儿却是看在眼里, 这两日, 凌宋儿落了几回泪的。也只得好生劝着, 西夏和大蒙近, 如今又是盟国。真要念想得紧了,修书给令公,让他将人送来汗营住几日, 也是无妨的。到底不必那么伤感。   和硕公主出嫁那日,京城张灯结彩。建安百姓们亲手置办的。西夏虽是远疆邻国,可令公此行前来,与木南签下盟约,带着和硕公主回朝,日后是要和木南商贸往来的。   这皇帝亲封的公主,听闻是长公主的贴身的侍女,还是西夏誉亲王亲自问皇帝求的婚。该是一对儿璧人儿。   凌宋儿却是跟在和亲大队之后,一路送出来了建安城门。蒙哥儿只好一旁小心护着。城门前,芷秋下了车。   金玉冠,碧珠帘。血玉镯,红樱钿。被令公扶着,走来凌宋儿身边,林铛作响,到了凌宋儿跟前却是一把跪去了地上。令公一旁弯腰扶着人。凌宋儿也忙要将人扶起来,芷秋却是不肯。   “公主,就让芷秋再跪一跪你吧。此去经年,怕是没得机会了。”   凌宋儿弯腰握着她手来,“谁说的,傻丫头。”   “蒙郎说了,大蒙和西夏近,若真的念想得紧了,便接你来大蒙住一阵子。”她说着,看了看一旁令公。   “若他敢要欺负你,你便修书给我,我也让那多去接你过来汗营住。”   芷秋听着这才笑了出声,擦着眼泪,被令公扶着起了身。凌宋儿这才一把拥着她,依偎着她肩头,“听闻西夏冬日里和大蒙一样的冷,可别冻坏了。眼下入了秋,你们一路往西北走,也要多添些衣物。”   “等哪日生了小令公,记得写信与我,我该要做人干娘的。”   芷秋泪目盈盈,声音几分颤抖,“公主你也是…”   二人终是语了别,令公扶着芷秋上了马车。蒙哥儿见旁边的人脚步不稳,忙也揽着她的腰身,将人往自己身上靠着。芷秋从车窗中探出半张面来,挥手对着二人道别。   和亲车队渐行渐远,蒙哥儿方才捂着她肩头拨着人到自己眼前来,“罢了,回去吧。出来走了一路,也没叫马车。该累了?”   “好。”她神色早已淡淡,身上力气似是被抽离走了,只被他扶着,缓缓往城门里走。   回来东宫中,蒙哥儿直将人扶着去了床榻上歇息。见她没得什么精神,本想喊恩和来诊脉的,却是被她推挡了。“无事的,我睡会儿便好。”   蒙哥儿只好扶着她躺去休息。午膳时候,却也没舍得喊她起来。却听闻外头小太监来报,凌扩让人来通传了,让太子和大驸马一道儿去养心殿面圣。   蒙哥儿看了看床上的人,还正睡得熟,再帮她捂了捂被褥,方才起身随着小太监一道儿去复命了。   凌宋儿一觉醒来,养足了几分精神。直叫来落落伺候了午膳,方才又让她准备了些酒菜。她没让落落跟着,自己提着食篮,走来东宫院落深处的小宅院。   院子四周绿竹成荫,院落门口,还把守着凌昀的近卫军。凌宋儿对那两个守卫点了点头,听得二人称她长公主,便算是行了礼。随之将她放了进去。   院子里头,却是不如院子外头整洁。杂草丛生,却是开着一片野花。凌宋儿提着食篮庭院里穿过,只推门进去了房间。   屋子里味道不大好闻,女人倒在床头,无人照料,头发已然花白了,神色憔悴得和早前成了两个人。   凌宋儿将食篮放在好了在桌上,方才端出来一碗热粥,拿着勺子舀了舀。“贵妃娘娘昨日可睡的好吗?入了秋了,若是觉着冷,我让她们帮你换些厚点儿的被褥。”   李银枝看着凌宋儿,目光直直:“我的婉儿和瑞儿呢?”   “自是早就被送出宫去,贬为庶人了。”凌宋儿端着碗,坐来床边,自舀着一勺粥往她嘴边送,“贵妃今日还未进食过的吧,快吃些。”   “你……”李银枝眼里恨恨,忽的铁链作响,凌宋儿手中的粥碗被她一掀落去了地上,摔了粉碎。“你们这几日给我吃的什么?我日日夜里难寐。”   凌宋儿笑了笑,便也起了身,“贵妃娘娘怎的还这么大的脾气?只夜里难寐,又怎比得了我玉儿夜夜心口绞痛?还是比得了我母后当年心痛而死?”   凌宋儿面上笑容渐散,狰狰望着床上坐着的人。手上缠着绢布,直一把捉着李银枝的下巴,“你可是觉得我们慧安宫好欺负?落毒落到了我们头上?”   “哼…你们可是好欺负。”   李银枝没顾得上下巴上的疼,“韩皇后不是抱着贤皇后的名声么?怎的?牌坊都立了,可不是好欺负的么?”   凌宋儿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落在她脸上,“很好。”   “那我就告诉你,你的婉儿和瑞儿,现在都在哪里。”   李银枝这才几分惊慌失措。“他们在哪儿?”   “一个,落魄为了妓子。昨日里该是被人开了苞儿了。”   李银枝眼中恨出来了泪花,“我婉儿金枝玉叶,你们怎能将她弄去教坊里?”   “怪就怪,三公主生的好看。朝中多有男子钦慕已久了,这不,昨日一晚上,便接了三道儿生意。多好的花魁胚子啊!”   李银枝丧声痛苦了起来。“那…那我瑞儿…”   “瑞王殿下,天生聪慧。父皇还是颇念着旧情的,就算贬为了庶民,也让人送了些银两,给他傍身。本想着他该能在民间做门小生意,也能养活自己和三公主的。”   “可你猜猜,他拿着那笔钱去做什么了?”   李银枝一字一句听得仔仔细细,却是笑了起来,“皇上,皇上果然还是宠我瑞儿的。你看看!你快让太子和端妃也看看!受贬去了民间,皇上也还惦记着赏他一口饭吃。哈哈哈哈哈…”   “可惜了,瑞王到没拿那笔钱去做什么生意。却是去了建安城南的花柳巷子。那儿啊,赌坊多。不定,一个大手笔下去,能翻身呢?赢得了金山银山,他还要买兵回来,夺太子之位。”   “……”李银枝止了笑声,却听得怔怔…“他,他赢了还是输了?”   “哼!”凌宋儿捂嘴笑着,瞄了一眼贵妃神色,“你说呢?”   “你以为,三公主是被谁卖去教坊里头的?”   “瑞儿…呜呜呜…”她终是哭得更厉害了,“我的婉儿啊…”   凌宋儿觉着她心痛,她心中愁苦方才得来爽快。“这粥啊,我日后还会让人送来的。贵妃娘娘若不想饿死,便乖乖喝了吧。”   李银枝依然哭着未停,捂着心口撑在床边,放肆咳嗽了起来。“你…”   凌宋儿却接着道:“只是,可别说我没告诉贵妃娘娘,这粥是用合折草熬的,吃了,确是不好睡觉的。也好让贵妃娘娘,夜夜思念着你的婉儿和瑞儿的同时,也想想我母后的好。”   “想想当年,她是怎么带着你入了宫。想想当年,我父皇的恩宠,是怎的分到了你头上的。想想你无阶无品之时,母后是怎么待你的…你若想明白了,便和太子哥哥说一声,看他愿不愿再放你一条生路?”   床榻边上李银枝咳嗽得越发烈了起来,一口心头之血喷涌而出,手也未捂得及时,落在地上星星点点。   凌宋儿这才取了手上绢帕,袖口里重新掏出来一块新的丝帕,捂了捂鼻子,叹气道,“我便不打扰贵妃娘娘自省了,这粥若不想喝了,明日我再喊人来送罢。”   她说着兀自转身出去,合上了房门。方才扔了斯帕,直往院子门外去了。   不知何时,蒙哥儿已经等在了院子门外。见得她从里头出来,本是要来牵着她的手的,却生生被她躲了开。她方才在屋子里卑漏且无情,凌婉和凌瑞再如何说也是手足,她生生丝毫怜悯都生不出来。想来自己那副嘴脸,自己都生了厌恨。再见着蒙哥儿,只觉更加羞愧且烦躁。   脚步走得急,直去了前头便也不想理会他。不过几步路,却见得他在身后跟的紧。这才停了下来,“我想一个人呆着你还跟我作甚?”   “你且去一个人呆着。”蒙哥儿说着,停在原地,等她走远了,方才尾随了上去,见她该是心乱,没去打扰,只远远护着她周全。   凌宋儿走出来东宫,直去了御花园里的荷池。一路行来,只觉更加焦躁,毒害史相,报复贵妃,如今都如愿了,太子哥哥位置也再无人能要挟,她自己却似是已经变了个人。   亭子里立了许久,秋风起了,又有雀鸟飞来旁边作伴儿。她心念难平,却忽的听闻身后有人靠近。   “你一个人可处够了?”蒙哥儿双手扶上来她肩头,“可该能陪陪我了?”   凌宋儿垂眸望去地上。“你可还想我陪你么?”   “什么意思?”他几分不解,大掌托着她的下巴起来。却见她眼中疑虑。   “我厌烦我自己。”   蒙哥儿只笑了笑,凑去她唇边轻点,“贵妃该讨你不开心了。”   她只摇头,“在那间屋子里,我开心的。我将她气得吐了血,我又喂她吃了合折草,让她夜夜难以入眠,好自省罪状。”   “可我不喜欢自己了。”   蒙哥儿听得蹙眉,她揪着心,他心头愁云便散不开。却将她一把捂进来自己怀里。“无事,我喜欢你。”   他只叹了口气,又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依然喜欢你。”   凌宋儿方才舒心了几分,只往他怀中钻着,吸吮着他胸前的木质香气。半晌,想起来方才落落说,他是被父皇喊去了养心殿,这才问了起来。“父皇,他可同意我们辞行了?”   蒙哥儿眉头更深了些,“嗯。同意了。”   “那他可还有说什么么?”   蒙哥儿道,“他让我答应,有生之年,不得带兵踏入木南疆土。” 第90章   凌宋儿方才恍然, 木南和大蒙之间虽还隔着金国。却并非情同手足。只不过眼下刚好对敌一致。父皇定是要用自己拿捏着蒙哥儿,不莫哪日情势有变,便好保住木南江山。“你答应了?”   凌宋儿抬眼望着他, 只见他点头道, “我替大蒙征战, 不过是抵抗外敌入侵。如若哪日金人不再挑动事端,战事便也罢了。谁不愿回草原放牧为生, 绕床弄青梅为乐。”   见她脸色仍是几分凝重, 蒙哥儿只道,“便就答应了。”   她直往他怀中钻,“父皇他计算得长远,木南原终是人心重重的地方。呆的久了,人心乏累。不莫早日回去大蒙,看看落雪的草原也好。”   蒙哥儿笑着, “好…”   &&   三日后,蒙哥儿得来了凌扩批复下来的通关文书。便让那多筹备着上路。   凌宋儿得来几日悠闲, 只多在寿安宫中陪着皇祖母, 又尝尝带着弟妹在慧安宫中读书写字。凌翊倒是吵着要见长姐夫, 让长姐夫教他用刀剑。凌宋儿却是推了去, “不莫想着那些, 你排行老七了, 内有你太子哥哥庇佑,外有你四哥哥带兵抗敌,五哥哥朝中从仕治理国家。你该只得照顾好妹妹。等来再过几年, 皇祖母说,跟父皇请个亲王,带着你去封地享福便好。”   “长姐自己嫁了大蒙战神,却要让我平庸碌碌。翊儿也是堂堂汉子,为何只能侍奉皇祖母左右?不能上阵杀敌?”   凌宋儿只一把捂着他的嘴来,“那可不是儿戏的。你尚且年幼不晓得,上了战场,都不定能回得来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是什么惨状。军中养着兵士,粮草军饷都是从百姓那里搜刮来的。若安安定定,为何还要打仗?”   凌翊只鼓着一双眼睛听得仔细,由得凌宋儿又帮他理着衣领,半晌方才道,“长姐说得是。如若金人不欺负我们,我们便不打仗。”   哄着弟妹午睡,凌宋儿方才从慧安宫里出来。蒙哥儿一早带着那多去了城外,打点上路。她只先回来东宫里等着他。   傍晚的时候,蒙哥儿从外头回来。却是见得东宫院子里来了好些太监,抬着十余个大箱,都搁在了院子里。凌宋儿午睡刚起,走来院子里睡眼惺忪,见得院子里情形,亦是几分稀奇。   蒙哥儿忙来扶着人,却见得大太监苏运气从院子外头进来。走来二人面前,作了礼,只对凌宋儿道,“早前那陈渊抄了家,才发现好些皇上当年为长公主陪嫁做的嫁妆。上回是长公主落难,此下,皇上便让老奴重新帮公主置办了,驸马一行也好带着上路。全是皇上的一点心意。”   凌宋儿对苏云青道,“请苏公公,待我谢过父皇恩典吧。”   蒙哥儿也跟着谢了恩。   次日一早,凌宋儿换了身素净的衣衫,随着蒙哥儿一道儿上了路。安义门门前,早等着一行马车车队。凌玉凌翊早在一旁候着,见得凌宋儿来,直走了过来。   凌翊却道,“全是父皇让我们来给长姐你送行。准了我们送到城门口上。”   凌宋儿捂着弟妹的手,却对身旁蒙哥儿说,“我且和他们一辆马车,等出了城门口,再换来。”   蒙哥儿叹气点头:“应当的。”   今日的建安长街上桂花香气四溢。故国味道,缠绵千里,是儿时饴糖的香甜,也是举步不能出宫门的忧愁。她自是要走了,却也会常常念想着。   玉儿一边欢喜着,欢喜今日能去到城门之外看看,“长姐,城门外可是跟皇城中不一样?”   凌宋儿笑了笑,直揉着她的幼发:“一会儿你不就能看到了?”   玉儿见着她笑,却忽的啪嗒两颗眼泪落了下来,“再也见不到长姐笑了。”   凌宋儿眼圈也渐红,将小人揉进来自己怀中,“玉儿长得和长姐像,想长姐了,便对着镜子说。长姐在大蒙都听得到。”   凌翊到底长了几岁,一旁劝着,“长姐嫁得好,赫尔真是真疼她的。玉儿你哭什么?改日你若嫁人了,长姐再回来看你。”   玉儿听着凌宋儿能回来,忙止了哭声,怔怔望着凌翊:“那玉儿什么时候能嫁人?”   “自是要及笄的!”凌翊说着,刮了一刮小人儿的鼻梁,“你还不快点儿长大?长大了长姐就回了。”   玉儿这才被唬住了,揉着眼睛,擦了擦泪,方才又看着窗外建安街道儿。“等我长大了,我请长姐去醉翁楼吃肉喝酒。”   凌宋儿也是欢喜着:“好!”   马车出了西城门,蒙哥儿的百余亲兵已经整装待发,守在门口。凌宋儿下了马车,见得凌翊和凌玉要下来,便是将两人拦住了,“就别送来了。”   临别话语不多,她只望着他们安乐便好。   蒙哥儿将人扶来自己身边,笑着捏了捏凌玉的小脸,变着戏法儿般,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串糖葫芦递了过去。“你的。”   凌玉方才还忧心着,见着好吃的笑得灿烂,伸出小爪接过来糖葫芦。“我长姐夫最好了。”   正说着,两辆马车从城门外匆匆赶了过来。可卡先生驾着头马。走来凌宋儿跟前儿,忙下了马。“公主,还好赶上了。”   凌宋儿却看了看可卡先生身后的马车。一辆满载着货箱。一辆装得却不甚整齐,里头插着刀剑又歪歪扭扭几尊佛像。凌宋儿直笑着,“可卡先生可是将麒麟阁和玉宝斋都买下来了不成?”   可卡忙着解释,“难得回来木南,这儿好些物件北边都喜欢的。正好一路去西夏,和公主一道儿走马。”   凌宋儿假做斥责:“可卡先生到是逍遥,父皇想宣你好几回,都找不着你人。原是去办货了。”   蒙哥儿却道,“那便一道儿上路。公主身边也好有人照应着。”   凌宋儿这才和弟妹最后语别,正转身要换上蒙哥儿的马车。却见得一旁穆惊澜骑马在侧,该是已经护了一路了。凌宋儿只在马下对他点了点头。却见得穆惊澜在马上,手中好持着马鞭,对她拱手一拜。   蒙哥儿将人扶上了马车。装着嫁妆的车队,被蒙哥儿亲兵从近卫军手里接了过来。马车才缓缓往西边行去。   凌宋儿不舍,却从车窗中探出头去,见得凌翊和凌玉还是下了马车。凌玉一路小跑了出来,喊着长姐,却是被凌翊拉着。方才站在原地,朝着她挥手道别。   凌宋儿也自从车窗中,朝着二人挥手。直到官道儿转了弯,再见不着人了。才被蒙哥儿扶了回去。   蒙哥儿只见她眼底红蕴,叹气问道,“还是不舍?”   她只附在他胸前,方才平息了几分,暗自点头。   车行十里,穆惊澜便送出来了十里。就快出了鹤庆宫,蒙哥儿方才叫停了车队,扶着凌宋儿下了车。与穆惊澜语别。   凌宋儿只道,“走出来太远了,师兄便回去吧。”   “此次一别,该不知何时能相见。你该要娶个嫂子给我的,这些年都耽误了。可别再忘了。”   穆惊澜颔首,“师妹提点,惊澜谨记了。”说完,又将蒙哥儿喊去了一旁。   凌宋儿远远看着,也不知他们俩如今是达成什么契约了不成?早前蒙哥儿掀翻的醋坛子,如今可是都灌回去了?   走去一旁小树林,穆惊澜却递给蒙哥儿一个绣花的锦囊。   蒙哥儿接来看了看,“女儿家的玩意儿,你送我这个做什么?”说着,正寻着口袋缝,正去看看里头是什么。却是被穆惊澜一把拉住了。   “若真是走到绝路了,你再打开来看。”穆惊澜只将锦囊口子重新封好,又看了看一旁等着的凌宋儿,“我师妹体弱,别让她等久。你们走吧。”   蒙哥儿无奈,只好将锦囊收好。方才走回凌宋儿身边,和穆惊澜道了别,又上了马车。   穆惊澜也上了马,只缓缓跟出去了数十步,方才停在原地,目送马车远远离去。   &&   建安城中出来,一路西行。十余日路程,时节却已经入了秋。天清气爽,车马周转,凌宋儿却也不觉得乏累。蒙哥儿却沿途收了好几封加急的军书,该是大蒙南疆告急。   凌宋儿只在一旁听着他和那多说话。原是带着的行李太多,也不好赶路。便出了主意,不如沿途遇着商行,让可卡先生将重的嫁妆都卖了,换做银两或是粮食,到时候去了军中也好用的上。   夜里到了驿站,她便兀自去那些嫁妆箱子里,只选了几样喜欢的首饰,放进贴身的梳妆盒子收着。其余的,便让可卡先生去办了。   蒙哥儿直拉着她手来,笑话,“公主这是破费,且是倒贴。若是让我军中兄弟知道了,粮饷是公主嫁妆换来的,我脸面难摆。”   “你知道便好,我可不是白给的,赊账且记着吧,回了汗营,你用牛羊补给我。”   蒙哥儿笑着,“莫说牛羊。我在汗营北边还有些地契,南边儿靠着金国和西夏的产业,便都是公主的。”   “这还差不多。” 第91章   再走了几日, 等过了襄阳,便就要到大散关。博金河还驻扎在新得来了两座西夏城中,等着和蒙哥儿会和。夜里蒙哥儿尝尝和博金河书信, 商讨战事, 睡得晚了, 凌宋儿也便等不了他。恩和交代着,她身子还需调养, 吃食睡眠且都应上点了, 气血才方才能调和。   只白日里行路的时候,蒙哥儿精神便不大好,马车里多是打盹儿。凌宋儿自捧着本书看,也不扰了他。累了便看看外头风光。两湖景色秀美如画,倒也养心。   渡过了湖水,却走来了山道。官道虽是修得宽敞, 两旁却也是险峭绝壁。倒也不剩什么景致了,凌宋儿自将车窗帘子放了下来。一旁蒙哥儿窝着大半边的马车正酣睡, 她自去给他捂了捂被褥。方才拾起一旁的书, 读了起来。   山路不大平整, 马车摇摇晃晃, 到底是不大舒服。却忽的听得外头动静, 似是有什么人拦住了去路, 还没来得及撩开窗帘看看,到底生了什么事端。却听得那多车外喊着,“保护公主和赫尔真!”   话未落, 一支箭矢从车外射了进来。蒙哥儿惊醒,一把将她拉来自己身后,那箭矢擦肩而过,直钉入了马车墙上。   凌宋儿还未反应得急,几分慌乱,却是被他护着躺了下去,“别动,我出去看看。”见他翻身下了马车,关好车门。方才听得他和那多在车外说话,“怎么回事?”   那多的声音道来:“看起来像是山匪,可手里的是□□,该是工兵才能用的上的东西,又不像是乌合之众。”   合着刀剑冷响,蒙哥儿又问:“伤了多少兵士?”   “十几人。”   凌宋儿听来卷着身上被褥,却又不敢起身,又有两只箭矢穿过车窗射到了墙上。本还想唤蒙哥儿来,又想他该在外头部署扛敌,她不该打扰。   箭矢声响如雨落,外头似有刀剑做挡。忽的一支箭落在枕边,她吓得一惊,直爬坐了起来,缩在马车一角不敢动,却又不安全,车窗帘子被风掀起,看到外头惨状。蒙哥儿和那多正从侧面偷袭上山,直面那山上埋伏的山匪。亲兵护在马车周围,挡着箭矢,却仍有漏网之鱼。   外头响声忽的变大,车门被人一脚踢开了。那山匪蒙面,朝她伸手过来,直拉着她手腕,将她扯下了马车。   蒙哥儿寻来山上,一刀一个山匪,□□一个个被放倒。却忽的望见山下亲兵被山匪围攻。   和那多相视一眼,方才知道,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山匪中一人蒙面矫捷,杀了几个亲兵,直往马车里一把将凌宋儿拉了出来,他心急如焚,直飞身便往山下去。   凌宋儿被身后人死死扣在胸前,一把利剑横在脖颈上,方才见得蒙哥儿从山上赶了回来,直问那匪徒。   “你想要什么?”   “自然是想要你们的命。”匪徒声音愤愤,倒也不遮不掩,取了自己的面纱。   凌宋儿见不得他面目,却听蒙哥儿道:“贺勇?”她想了起来,是史相身边那黑脸的侍卫!   蒙哥儿问着:“是来给史尔元不平的?”   “相爷待我恩重如山,不杀了你们难以泄愤。你若不想看着她先死,便自行了断。我稍后便送她上路陪你。”说来,贺勇剑锋直往凌宋儿脖子前逼了逼。   “别动她。”蒙哥儿喊住人,手中刀柄握紧,已然有些发抖。   贺勇畅然笑着:“那你便先自刎。”   蒙哥儿却道,“你有所求,我也有所求。”   “你求我们死,我求她生。我便是自刎了,你也不会放过她,谁先谁后又有什么所谓。这样的买卖不值当。”   贺勇脸上笑容渐失,“那你是让她先死了?”说着,手中剑锋已然在凌宋儿脖颈上落下了道口子。   蒙哥儿只拧着眉头,却是强撑着意志。“我先。”   凌宋儿声音虚弱喊着他,“蒙郎…”   蒙哥儿持刀起来,却是架上了自己脖子,“你先放了她。”一旁那多忙上来护着,“赫尔真,这不行!”   凌宋儿只觉手脚都失了知觉,也劝着,“我左右不过三年命数,不必搭上你的。”   “闭嘴!”贺勇刀口逼紧。她便定了主意。   “若我先死,你定能帮我报仇。若你死了,我们便成全他了!”她说着生生往剑锋上靠。蒙哥儿看得胆战心惊,却忽见一枚箭矢擦着耳尖飞过,直直插入了贺勇额间。   凌宋儿忽觉身后人失了气力,身子已然被人一把接了过去。蒙哥儿只将人揽进怀里,又来查看她的伤痕。见得只是皮肉上的口子,这才放了心,捂着她肩头,他几近失控,声音提不上来,半晌方才沉声道,“没事了…”   地上贺勇已然僵直。那多却是寻来那救命一箭的主人,乐呵拉着人来蒙哥儿面前,“赫尔真,是合别哥。”   “赫尔真!”眼前少年浓眉俊目,厚唇宽阔,脸上意气风发。手中持着一柄长弓,背上还背着箭矢。“太险了,见得那人逼你自尽,我也只好出手。”   “合别哥。”蒙哥儿招呼着,方才用尽了气力,回了几分神来。“方才多谢。”   “这定是我家折耳根了。”合别哥说着拱手对着凌宋儿一拜。(折耳根==嫂子)   凌宋儿还在犹豫着,蒙哥儿才开口介绍,“合别哥是我母亲幼子。算是我的亲弟。”   凌宋儿这才与人道谢。   “怎的你会在这里?”蒙哥儿记得自己这同母异父的幼弟,是河蜜部族捧在手心中的王子,也不知是怎的会出现在木南。   合别哥这才指了指身后跟来的中年男子,“我与昂沁师傅一路游学游商来的木南。听闻赫尔真随长公主省亲也来了,此下路过襄阳要回去西夏,本是想在路上给你们一个惊喜的。谁知道,还有这等山匪挡路?”   “原是这样。”蒙哥儿忧心着旁边的人身上有伤,又受了惊吓。“我们还是先找地方安顿,再好好叙旧。”说着又回头望了望昂沁,“昂沁师傅也一起。哲言去了南疆抗金,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   昂沁这才上前,“赫尔真只管吩咐。我们师徒正好也游历得差不多了,便跟着赫尔真入军营也好。”说完,又吩咐着那多,轻点伤兵,整顿一二。先让人往前探探路,再上路去襄阳城外驿站安顿。   行至襄阳驿站,天色已经落幕了许久。凌宋儿被他抱回来屋子里,又让恩和来看看伤势。凌宋儿想来他方才还和人家有约,只将人往外推了推,“你去吧。这伤不过在皮肉,不碍事。恩和和落落在我这儿便好。”   “你也好早去早回。”   蒙哥儿捂着她手的,探着几分凉意,吩咐落落去外头问问驿站,有没有的炭火。生一炉来。这才起了身,“你且先歇着,我和合别哥他们说完了,便回来。”   “好。”   等得他出了房门。   凌宋儿方才小声问起来恩和,“早前那些汤药,恩和开着说是调理气血的。可我昨日经血又至,该是还未有得孩子。恩和可有办法?”   恩和一旁药箱里,正调配着外伤的药膏,“公主切莫心急。方才给公主探脉,气血还是有些吃亏的。再养一养才好。”   凌宋儿却叹气,“我只是怕来不及了…”   恩和几分不解,“怎的会来不及?公主还年轻,日后要子嗣多的是。其实,最好等安顿好了才好生养。现在外头战乱,若再遇到今日这样的山匪,有孕之人可受不得这般的惊吓。”   “嗯。”凌宋儿答得淡淡,想来恩和也是不明白的命数的事情,只道,“恩和说的有理。”   恩和包扎好了伤口,出去了屋子。落落又端进来了晚膳。凌宋儿被扶着坐来案边,只见两口清粥,一叠儿小菜,再没得其他的了。因有的凌扩的文书,一路走来蒙哥儿一行都是住的这官家驿站。早几日路过的都是小城小镇,伙食不好便也罢了。可如今到了襄阳,却还是这样。   她却是没得了胃口,筷子拿起来又放了回去。“罢了,不吃了。”   落落劝了几句,无法,只好又端着碗碟儿送了出去。   蒙哥儿回来的时候,已是夜深了。听候在外头的落落说,公主早躺下了,他悄声得紧,走来床边去了鞋袜,躺去她身边。寻着她一呼一吸,似是浅得很,只去褥子里牵了牵她的手,方才听得她开口。   “你回来了?”   “嗯。”他悉心,白日里那般惊险,本以为她该乏累睡着了,不想却是还没有。“伤口恩和可都处理好了?”   “好了。”她翻身过来钻去他怀里,“今日真是吓人。”   “嗯。那日和穆惊澜捉拿史相入大理寺,被贺勇跑了,不想还能来襄阳生事。委屈了你。”   她只摇了摇头,“不过是皮肉小伤。只是你可莫再为我那般犯险了,我不过三年命数,你若也要为我搭上性命,那我可真是什么念想都不剩了。”   “黄泉路上,也走得不安稳的!”   话没落,便被他唇瓣堵住了嘴,听得他话语中含糊不清,“不准乱说。”   凌宋儿只觉他呼吸渐急了,大掌附上来她小腹,她也几分难耐,却忙推了推他,“今日不行…”   “我…月事来了。”   蒙哥儿这才放了人,只扣了扣她肩头,安奈下来几分呼吸,细细问着她:“可有不舒服?上回你腹痛得紧。”   她摇着头,捂着自己小腹来:“只是又未有孕。”   蒙哥儿噗嗤笑了出来,“原你是这么着紧着这事的?”他直翻身上来,亲吻她额头,“等月事过了,为夫好好疼你。” 第92章   凌宋儿只躲着, 深怕他又动了情。蒙哥儿方才深吸了口气,躺回去她身边。望着床榻顶上,道:“不过你们木南的弓弩倒是好东西, 昂沁和合别哥都是我大蒙的神箭手, 见得那东西如获至宝。改日到了军营, 我让他们照着模样多做一些,给弓箭部的兵士们。改编可入半近程。金人定是想不到, 定能出其不意。”   话说着忽听得旁边“咕噜”两声, 凌宋儿捂着肚子,只觉羞怯。蒙哥儿却寻着声响寻了过来,附上她小腹听了听。笑道,“肚子都吃不饱,怎能怀上孩子?”   他说着方才想起来,晚上的吃食。他们几个大男人在房中议事, 自是没当回事儿,给了什么吃什么。想来她娇养, 那些粗粥小菜, 定是吃不惯。他这才侧脸对她道:“你们木南这一路的驿站, 伙食却是不好。不如明日修整一日, 整好, 让可卡先生去襄阳城卖些东西, 我们也进城找些吃食。”   她这才来了几分兴致:“真的?”   “真是饿急了…”蒙哥儿说着捂着她手来,“明日带你吃些好的。   &&   次日一早,蒙哥儿下令亲兵驿站再多休息一日。却带着凌宋儿上了马车, 往襄阳城中去。后头骑马跟着那多、昂沁和合别哥。   行来襄阳城里,凌宋儿方才见得襄阳热闹不逊建安。小摊店铺罗陈街道两旁。   马车一行缓缓驶过,路人吩咐驻足观看,见得车窗中女子,几人吩咐赞叹。   “这女儿家好看,似得天上来的。”   “前阵子不是刚来了和硕公主,那已是多美了。今日却是又来了个更好看的。”   凌宋儿听得议论声,忙撩下来车窗帘子,方才躲了回来,脸蛋儿上便是被什么一碰。竟是蒙哥儿凑来亲她…方才就几分羞愧,眼下脸更是刷地一下全红了。   “大白日里,还在街上,赫尔真你真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蒙哥儿只握了她的手来,“亲自己老婆,怎么算是不正经?”   她几分无奈,却听得马车后头,些许女子的声音。正要撩开车窗帘去看看生了什么事情,便又被蒙哥儿拉了回去,一把倒进他怀里。   “无需看了,自是合别哥。他那长相讨女子们喜欢,原以为只在大蒙是这样,不想来了木南也是一样?”   凌宋儿这才想起,昨日见得那少年,却是几分俊秀,眉眼之间颇有蒙哥儿的神态,面盘上却是多了少年的意气,也不怪乎女子们喜欢。   凌宋儿却又不放心问了起来:“你与他也长得几分相似的,年少的时候,可也是这样?”   “自然不是。”蒙哥儿收了笑容,“天地可鉴,赫尔真只你一个。”   &&   马车停着在襄阳最大的酒楼楼下,蒙哥儿方才将人扶下了马车。那多寻去二楼一处靠着河水的位置,蒙哥儿方才领着人上了楼来。   合别哥与昂沁坐着二人对面。楼下女子声音依然不绝于耳,楼上又上来了几个,隔着桌位往这边看。不莫一会儿,合别哥旁边的屋檐上已然落了一层花。粉色、桃色、仙白色…尽是讨他欢喜的。   凌宋儿笑着,“也不知赫尔真竟是还有个这么好看的弟弟。到底是要将他也比下去的。”   蒙哥儿忙着点菜,没顾得上答话。合别哥也笑了笑,“别尔根也是好看。我自来了木南游商游学,就没见过比别尔根好看的女子。多是我大哥的福气。”   蒙哥儿点好了菜,方才回头过来,听得合别哥夸人,也未多计较,只问着凌宋儿,“你可想吃甜的?我方才见楼下有桂花铺子。”   她望着他点头,“嗯…”   “我去买。”说罢,他便起了身。昂沁也一同起来,“我同赫尔真去,买些桂花酿,路上好喝。”   二人一同下了楼,便是留的凌宋儿和合别哥同坐在席间。秋日清风,脚下汉水河,风光清爽。酒菜还没上,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合别哥却是说来好些木南所见趣事,凌宋儿自幼养在深宫,原是也没听过的。只怔怔听着叫好。一时听着入了神,一时又被逗得莞尔。以至楼上上来了一行人,也没顾得上看见。   却忽的见合别哥的目光挪去了自己身后,“轻鹤…你怎的来了?”   “这女子是谁?”   凌宋儿只听得身后是年轻女子的声音,这才回头见着了人。女子内里白色裙裾,外罩罗轻纱襟子,足下窜金边雾色绣鞋,不该是寻常人家的出身。凌宋儿又见得她身边跟着婢子,身后还有三五侍卫打扮的高大男子跟着。更是佐证了女子身份非轻。   合别哥忙起了身,指了指凌宋儿,对那叫轻鹤的女子解释道:“这是我家嫂嫂。”   “我不信。”女子却是执拗着,“你不辞而别,可知我推了三门亲事了?你如今还带着个女子回来,可是故意的?”   “你可是嫌我长得没她好看?”   合别哥只揉着自己太阳穴的位置,“襄阳城里,谁敢跟轻鹤你比美貌?我们只不过性格不合。”   女子却不依不饶,“那你和她性格可就合了?我倒要看看,是怎么合的。”女子说着抬手便要打人,合别哥忙上前捉住她的手腕儿,又一手将凌宋儿拉到自己身后。   见得二人剑拔弩张,凌宋儿方才开口道,“轻鹤姑娘倒是误会了,我真是合别哥的嫂嫂。我夫君方才下楼买桂花糕去了,一会儿便回来。”   蒙哥儿自从楼下上来,见得楼上似是出了事情,忙来护着人。又问了问合别哥,“什么事情?”   合别哥叹了声气,“早前欠了些人情,来讨债的。”   “我是讨债的?”女子正是气头上,听得这话更加按捺不住了,反手一把拧着合别哥的手腕儿:“合别哥你今日定要和我说清楚!”   蒙哥儿只将手中桂花糕放去案上,见她动手,只轻轻一敲在她手肘麻穴上。   听得轻鹤“哎哟”一声,终是松了手,疼的退后两步,被一旁婢子扶着。那多和昂沁也刚巧回来,轻鹤这才见得那多模样,几分凶神恶煞,身形更是高得可怕。   蒙哥儿直扶着凌宋儿坐了回来,与那女子道,“我带夫人来这里吃个便饭,图个悠闲。姑娘若是不介意,便一道儿用食。姑娘若是再要闹下去,我家副将便亲自请姑娘出去。”   轻鹤不情不愿,捂着自己手臂,上前回来,“我同你们一道儿吃饭。”   “那便请坐。”蒙哥儿说着对那多和昂沁也招手,“你们也来。”   等得合别哥入了座,轻鹤方才贴着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轻声念着,“我也不想闹僵了。可你一走半年,谁能受得了?我爹爹不愿我等你,那些亲事都是我亲手去退的。你回来了,可是要跟我和好的?”   小二当巧上了三道菜。合别哥抓着救命稻草,只夹了一块儿肉放进嘴里,“吃饭吧,轻鹤。大家都饿了。”   轻鹤只好抬眸看了看四座。那多大口吃肉,一碗米酒一口便干了。合别哥那师傅昂沁她也认识,一向温和着的,今日见得她也是板着一副脸孔。只合别哥那兄长,依旧和和气气给身边女子夹着肉,女子也捂着袖脚,给他添酒。神情娴静,动作幽柔,看来不似普通家中女子。   她只知道合别哥是大蒙人,来这里游商,射箭却是一把好手。春日围猎场上,她见识过他的箭法。后来和金人交手,合别哥更是一箭将敌帅射伤,方才解了襄阳危难。自那时起,她便生了钦慕。谁知道这木头罐子,根本不领情,躲了她大半年了。   她自拿起来筷子,也学着对面他兄长的模样,给他夹肉吃。   合别哥见得碗里的肉,皱了皱眉,只又夹了回去。“这个我不爱吃,我等着一会儿烤羊腿。你自己吃。”   轻鹤生气,可方才又被那多吓了一吓,声音只乖巧,却又几分埋怨:“你可不就是嫌弃我。”   合别哥借着机会挑明了:“不嫌弃,只是,也没得私情!”   “你!”轻鹤拿他无法,也只将那口肉塞进自己嘴里,囫囵咽了下去。   凌宋儿只将二人这事情看在眼里。若合别哥不愿意,倒也罢了。她直拉着蒙哥儿袖子,“这儿有烤羊腿?”   蒙哥儿垂眸望着她,见得她嘴边沾着的芝麻,抬手忙她抹了,“方才问小二,说是有的,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点来给你尝尝。”   凌宋儿笑着,“该也是那多和合别哥想吃。”   蒙哥儿颔首,夹着鱼肉到她碗里,方才见得她捧起来他的酒碗偷酒喝。他忙夺了回来,“还要儿子不要?”   当着众人的面儿,凌宋儿一脸羞红。合别哥反应快,“别尔根有了?”   那多也是一脸惊喜,“赫尔真,可真是的?”   昂沁直举起来酒杯,“恭喜赫尔真了!”   凌宋儿:“……”   蒙哥儿台下拉着她手,忙解释着,“还…没有。只是她身子还不太好,喝不得酒。”   合别哥大笑:“我懂!我们都懂!”   “木南不是有说法吗?没过三个月说不得。我们且等着便好了!”   那多端起酒碗过来,小声跟蒙哥儿碰杯,“恭喜赫尔真了!”   昂沁也一同过来,“公主该给赫尔真生个小巴特。”   蒙哥儿倒也顺其自然,端着酒碗和他们喝酒,“同喜…同喜…”   凌宋儿一旁看得扶额,三个月后她若没得好消息,这可怎么办?   “公主?”轻鹤到底听明白了几分。   “早阵子来了个和硕公主。今日又来了个公主。”她却仔细想了想,多有听闻长公主和驸马回来省亲,正从西夏回去大蒙。“你们…该不会…是长公主和大驸马?”   她兀地站了起来,“等等,长公主和亲大蒙,嫁的是大蒙战神赫尔真!”   “你是赫尔真!”   轻鹤声音大,满楼子来吃酒的人都听着了。   合别哥边捂着耳朵,边拉了拉旁边的人,“行了行了,全襄阳你最聪明了。小点儿声行么?”   轻鹤满脸惊喜,却望着合别哥:“你兄长是赫尔真!”   “是了是了。”合别哥拉着她衣袖,“你快坐下。”   轻鹤忽寻来了新目标似的,“定是这月初一和祖母上香灵验了,我竟是能见到赫尔真。”   “对了对了,你的故事我都听过。襄阳城里,都传成话本子了。巫羌草原上一战,铁骑踏平金狗营帐。出岫山一战,出其不意偷袭后方粮草,斩断金狗去路。定北城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将那完颜修的老巢都给端了!”   四周投来新的目光,蒙哥儿无奈叹气,只觉今日这顿饭,自是吃不好了。凌宋儿一旁听着,怎的那些故事她全没听过,原来定北城那般,被这儿的人传成了这样。   轻鹤却一把又站了起来,直走来蒙哥儿眼前一把跪了下去,“我白轻鹤今日定要拜赫尔真为师!”   “我爹爹是襄阳城守白暮年。和金狗打了好多年的仗了,胜负只是参半,不似赫尔真,百战不殆。我若学成了,也能帮我爹杀敌,将金狗赶得离我们木南远远的。”   蒙哥儿还未答应。却是一旁吃饭的百姓们起了哄,“大小姐真是仗义!”   “赫尔真答应吧!”   …… 第93章   蒙哥儿却是简单几个字, “我不收徒弟。”   众人一片唏嘘。白轻鹤却是当着大家的面儿被拿了面子,换做是其他人,她早就暴跳了。只见得蒙哥儿脸上定定, 一旁凌宋儿也望着她叹息了声。白轻鹤只好立了起来。   “无妨, 赫尔真自是不会轻易收徒的。我自跟着你学便是!我不回去城守府了, 从今日今时起,赫尔真去哪儿去我便跟去哪儿。”   合别哥忙来拉着人, “你自要跟着人, 赫尔真答应了吗?”   白轻鹤却是甩开袖子来,“反正你也不想与我成亲,我跟着谁和你什么关系。你且莫来劝我,谁劝也不管用。”她说完,又吩咐了一旁婢子和家丁,“你们也都回去吧。告诉我阿爹, 我才不去跟那姓许的相亲。让他死了这条心。”   婢子扯着她袖口,“小姐, 你一个人走。老爷定会担心的, 还是让阿南跟着你罢。”   “我的话你可是听不明白了。说了不用。”白轻鹤只将一干家丁和那婢子往外头赶。随之又去了案台便坐下, 笑呵呵望着蒙哥儿, “我自还等着吃烤羊腿儿呢!”   凌宋儿见一旁蒙哥儿不语, 桌上气氛一时间也僵得很。直问着白轻鹤, “我可记得襄阳城守今年打了两场胜仗,将金人都逼退了去。”   白轻鹤却是皱眉道,“是没错。可朝廷自己求了和, 还将韩公的人头送上给了金人。方才打回来的城池都退了回去,简直不要太败士气。”   她说完却又几分欣喜,“不过,害了韩公的史相也伏了法,日后该要能安心守城了!”   烤羊腿上了桌。蒙哥儿自怀中拿出匕首,给凌宋儿片了一盘儿羊肉。那多却是尝了口,叹了叹,“这木南的羊,可没有的我们大蒙的香。”   凌宋儿直笑了笑,白轻鹤却感叹,“我若跟着赫尔真去大蒙,也要尝尝那儿的羊肉。”   合别哥无奈摇头,“此去大蒙,翻山越岭,你一个女儿家还是在家陪着白公,守着襄阳找个好人嫁了才好。”   “……”白轻鹤听得他让自己嫁人,却是几分恼了他,“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蒙哥儿却是道,“合别哥说的没错,跟着我们却是不方便。我们辞行回去军营,那里都是男人更是不方便。”   白轻鹤却是道,“公主不也是女子么?跟赫尔真一道儿去军营,也没什么不方便?”   蒙哥儿眉间微蹙,方才看了一眼旁边凌宋儿,“她本也不该来的,到底是坏了军中规矩。”   “……”凌宋儿几分委屈,“你说着轻鹤姑娘呢,怎的拿我来开刀。我若不跟着你,回去汗营,定也是水深火热的。你若放心,便让人送我回去罢。”   蒙哥儿直来安抚,“我自是要亲自看好你,汗营却是不好回去。”   饭菜继续吃,白轻鹤却也不依不饶。蒙哥儿便也几分心急要走了,等得大家都吃好,方才让那多去付了账。白轻鹤早从过道一跃,便落去了楼下马背上,凌宋儿方才几分吃惊,这女子功夫原是这般了得。   被蒙哥儿扶着下了楼,却见得楼下推推嚷嚷已然为了一圈侍卫打扮的人。为首一人,蓄须稳重,见得马上白轻鹤,直走了过去连人带马拦了下来。“你胡闹什么?跟我回家。”   “爹爹,我好不容易寻得赫尔真了,跟他去战场上闯闯,等年后回来,在和你一同守城。定保襄阳城不破。”她虽是这么说着,白暮年却丝毫未买账。看了看一旁合别哥。   “你指使她的?”   合别哥一脸茫然,忙摆手,“谁能指使得了白大小姐…城守大人误会。”   白暮年叹了口气,又喊了便让白轻鹤下马。无果。只好使了身后侍卫,“将大小姐的马牵回去,人也给我带回去。人请不动,就用抬的。我先回去府里等着,谁将人带回来,赏银百两。”   白轻鹤这才慌了神,“爹爹你怎这般蛮横?”   “哼。”白暮年没答话,直转身走了。   一干侍卫将白轻鹤连人带马团团围住。蒙哥儿和合别哥却是松了口气。合别哥也没管人,直走去那多旁边,“走吧,回去驿站。”   蒙哥儿则将凌宋儿扶上了马车,“可还有什么想吃的?买来路上吃。”   凌宋儿手里还捧着他方才买来的桂花糕,捏着一块儿放到嘴里,含含糊糊道,“不用了,解了馋便好。”   一行马车和马缓缓从街道上驶开,徒留的白轻鹤在人群中的喊声,“合别哥,赫尔真,你们等我,我会来的!”   &&   出来襄阳城,又休息了大半日。次日一早,蒙哥儿才重新下令上路。马车行了三日,回到了擎川关口。大蒙战事告急,蒙哥儿赶着出关,便没打算多做停留。只吴期来了关口相送。他一早听闻史尔元伏法,算是为韩公报了仇,河内城百信听得长公主来,又筹了些被褥和物资,说是入了秋冬,能用得上的。   凌宋儿只一一谢过了。   一行人正往关外走,要入了西夏边境,身后却是响起马蹄之声。白衣女子踏马而来,直到跟前儿,方才落了马对蒙哥儿一拜,“赫尔真,我说服爹爹了,还好赶上你们了!”   蒙哥儿望着来人叹了声气,又看了看一旁的合别哥,“人交给你了。” 宝 书 网 W W w .b a o s h u 6 。CO m   “……”合别哥一脸无辜,见蒙哥儿转背便要扶着凌宋儿上马车,“赫尔真,这不关我的事啊!”   白轻鹤乐呵了起来,咧嘴笑着,走来合别哥身边,“就是不关你事,你可别管我!”   凌宋儿却望着白轻鹤,指了指自己的嘴角。这姑娘这么赶过来,嘴角还有一点淤青的。“轻鹤真是说服了城守才出来的?”   白轻鹤意识到嘴角的伤,伸手摸了摸,“嘶”地一声疼,回神过来又对凌宋儿道,“真是,说服了爹爹的!公主。”   听她这么说,凌宋儿也无法。抿嘴笑了笑。   “上车吧。”蒙哥儿只来扶着人。凌宋儿这才依着他,上了马车。   回到西夏城池中,蒙哥儿方才和博金河会和。一道儿用过了晚膳,蒙哥儿又拉着合别哥和昂沁一道儿,跟博金河商议军机对策。   凌宋儿方才自己回了屋子,却听得有人敲门。过来开门,见白轻鹤拿着药瓶站在门口的。“公主,我方才去军医那里拿了药膏来,可我在军中也没得别的女子相熟,便只好来找公主了。”   她说着摇了摇手中药瓶,“公主可否,帮我上个药?”   凌宋儿从她手中接过来药瓶,“进来吧。”   她直将人拉来床边上坐着,方才箱子里取了块干净的棉帕来,沾了药水,轻点在白轻鹤嘴角上。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凌宋儿方才见得她皮肤白皙细嫩,“本该是在闺房里好好养着的,怎的偏生要来打仗?”   “真是为了学成回去帮你爹爹守城,还是为和合别哥啊?”   “自是为了回去守城。公主你别乱猜,我不喜欢合别哥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我喜欢他作甚。”白轻鹤说着“嘶”了声,“疼!”   凌宋儿忙收了收手,“我也是第一回 帮别人上药,你可忍着些。”   擦好了她嘴角的伤,却见她兀自又取了外襟,露出肩头上的淤青来,“还有这儿!”   凌宋儿望着那处淤伤拧了拧眉头,“可真是说服了城守?看你这模样,像是挨了打出来的。”   “公主你不知道,我爹爹派了好些人守着我。我是从小窗里杀出来的。不然,现在还得在屋子里被他关着呢!”   凌宋儿无奈笑着,“我就知道…”   “不过你可别跟别人说,特别是赫尔真,我怕他赶我回去。”   凌宋儿想来蒙哥儿今日应着合别哥,方才帮着他解释,“他要赶你回去,也该是全听着合别哥的。你只讨好了人家便是。”   “啊?”白轻鹤却是几分不情不愿,“我和他都两清了,还怎么讨好啊?”   “这可是为难我了。”   上好了药,白轻鹤才从凌宋儿屋子里头出来。方才走了两步,听得身后人声。   “城守不似的那么没原则的人。说吧,怎么逃出来的?”   白轻鹤识得是合别哥的声音,转头回来,见得那人插着一双手,靠在墙上,直直望着她问话,看起来轻浮又不认真。她便也没得好声好气,“自然是靠自己逃出来的。好不容易见着了赫尔真,我定是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合别哥墙上撑了起来,却走来她面前,“从军不是儿戏,你且没上过战场,就算是有几分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够金贼打。到时候可别喊救命。”   她道,“谁要喊救命?死了我也得拖着两个金狗陪葬的。”   “再有了,跟你什么关系?”她说着,扭头便要走。却是被他一把擒住了肩头。   方才擦过药膏的淤伤作疼,她“哎”地声顿住脚步,又往后退了退。   合别哥忙松了手,“这里也有伤?”   白轻鹤狠狠望了他一眼,“你又不是不知道秦师傅和廖师傅。我废了老大劲儿才逃出生天的,你们再赶我回去,我也不回去。大不了在西夏边境上流浪。”   “……”合别哥只得拧眉叹着气,“那你就呆着,先把伤养好了。其余事情,日后再说。”   “真的啊?”白轻鹤嬉笑着凑来他脸庞边上,见他面色肃然,起来了兴致,“你该不会是着紧我?”   “……”合别哥这才忽的转了一副笑容,“着紧你?你莫要想多了。我只是,得得空了捉着你回去才好跟城守交代。”   “待捉你回了襄阳,你自找你那许公子嫁了,我求之不得。”   “哼。那行,你什么时候得空送我回去,我便嫁。” 第94章   回来西夏却也没来得及修整, 次日一早,蒙哥儿便下令,回大蒙草原上驻扎, 一来好随时兴兵接应哲言, 二来, 博金河接了好些草原上部族讨伐金国的誓狮帖,正等着赫尔真回来, 兴师金贼, 以正士气。   临行前还是艳阳的天气,刚刚走出来了城池便开始下了小雨。秋日的雨带着寒,蒙哥儿身披盔甲骑着黑纱行军走在前头,却忧心起来马车里的人。直叫那多去后头衣物箱子里,找了河内城中百姓们送的百家被,给马车里头送了过去。   车里, 白轻鹤今日换了一身女儿家的青衫,车窗里, 接了那多递来的百家被来, 恍然见合别哥骑马走在马车一旁, 目光正投过来, 她却是没得好脸色, 只给了他个白眼看。   拿回来了被褥, 白轻鹤忙给凌宋儿盖去了腿上。“方才还好好的天气,突然就冷飕飕的。还是赫尔真心由着公主,怕冷着了让那多送被褥。”说着, 自己也扯了一撤被脚,看着凌宋儿笑了笑,“我也有些冷,公主不介意吧?”   凌宋儿摇头,笑道,“出门在外,没那么多身份礼数。都别冻坏了,给男人们添麻烦。”   话刚完,又有人敲了敲马车门。白轻鹤自去拉开车门一道儿小缝。见得合别哥在外头,嘟了嘟嘴,没得好声好气的:“干什么?”   眼前合别哥却递着个软布包进来,“军医给的,捂着便能发热。”白轻鹤忙伸手接了过来,掌心前后贴了贴,果真是有些暖暖的,这东西她也知道,是磁石和药粉做的,触手生温,襄阳守城,冬日结冰结霜,爹爹便总让人做这些东西,给巡逻的侍卫们取暖。   眼下这般暖和,该是已经被人捂了好一会儿了。她却没打算道谢,左右眼前这人也是个铁石心肠的,谢了人家也不会领情。她直退了回去车里,一把又关好了车门,将那软布包儿送去了凌宋儿怀里。   “公主,军医给的,能暖暖手。”她自己却缩着进了被褥一角,手也拢进了被褥下头。   凌宋儿却道,“我都听到了,明明是合别哥给的。他的心意我怎么好拿。你捂着吧。”   白轻鹤见凌宋儿递回来那软布包,垂眸抿嘴笑了笑,只将那东西捂进怀里,方才靠去墙上,眨巴着眼睛,打起盹来。   &&   马车只行了大半日,因得雨越下越大了,天又寒,蒙哥儿方才就着一片绿洲树林,让大军驻扎休息。等雨停了,明日赶早上路。   帐子搭在小山上,地上泥泞。凌宋儿直被他抱着从马车上下来,送进了帐子,又放去了已经搭好的床榻上。   树林里有得几分遮挡,外头雨声稀疏了些,却是落得重了。帐子方才立好,还有几分湿寒,便有兵士送了一盆炭火进来,瞬间添了几分暖意。   蒙哥儿却只立在床榻边上,弯腰下来给她折了折被角。凌宋儿坐在床榻上,见他脸上和盔甲上都是雨水,袖口里取来丝帕,正要给他擦擦的。却被他揉着手掌又放了回来。   “我还得去军中巡视一遍。你且先休息,我稍后便回来。”   她只好答应。“好。”   待得他走了,凌宋儿方才起身去了一旁木箱子里,帮他取了件干净的衣服来,放在了床榻上,一会儿他回来了,好能及时换上。   隔壁的小帐里,白轻鹤方才淋了些雨,正与自己找来了衣服换好。门口便被人敲了敲,出来见合别哥一身盔甲,见得她人也没说话,径直绕开她去了帐子里头。   他腋下卷着一套被褥,放去床上,却是铺好了。方才转身出去。   白轻鹤却是几分心软,拉了拉合别哥的手臂,“谢了。”   “白大小姐道谢?我耳朵可是坏了?”   被他这么一说,白轻鹤面子便挂不住。   “合别哥你可是个瓜瓜?我可是好心好意跟你道谢的!我日后都不说了。你赶紧的!出去。”   “好。”合别哥也答得爽快,脸上挂着几分坏笑,掀开帐帘出了去。   帅帐里,又有人送来了热水,却是还不见得蒙哥儿回来。凌宋儿只好问了问来人,“外头还下雨,兵士们可都安顿好了么?”   来人只道,“夫人,帐子都搭起来了。都开始生火做饭了。”   方才说着,蒙哥儿从帐子外头进来。那送茶水的兵士便退了出去。凌宋儿见他一身还沾着雨水,便走来与他取了盔甲。挂着去了一旁晾着。   凌宋儿这才见,他身上衣衫,早就沁透了。发丝也被雨水打得结了块。她几分心疼,忙有抬手帮他宽衣,好换了这身湿衣衫。   蒙哥儿却捉着她手放了下来,“我身上寒凉,你且去等着。我自己来。”   凌宋儿被他扶去床边坐着,便见得他床边兀自解了衣衫。白日里,如此相见,还是头回。他胸前背后线条明晰,雨水打湿的痕迹还在,隐隐还有些发光。她只觉怯怯,忙垂眸下来。   蒙哥儿忽见她神色闪躲,干净的衣物方才拿到手里,便又放了下来,直坐来她身边,“怎的了?”   他越靠近,她心跳得越不像话。只往床里头躲了躲,“你快穿衣吧,凉。”   蒙哥儿却见她双颊绯红,只逼得紧了些,寻来她对面坐着,“今日军事已了,该能好好陪陪你。你躲我做什么?”   她只垂着眼眸,却抬手去碰了碰他胸前,那里头滚烫。蒙哥儿直将她手一把握住,捉着人抱进自己怀里。“想什么呢?如此拘谨于我做什么?”听她无话,在他胸前呼吸却是几分喘急,他只低眉寻了过去,见得那一双杏眼在他怀中灵水波光,樱唇微合待放如苞。他嘴角勾出一道儿弧线,直吻落了下去。   帐外的雨忽下得大了些,凌宋儿寻着他胸前,却触到了早前那道口子。如今早已掉了结痂,可疤痕却是深深的。她心疼得紧,却被他放去了床榻上。手也被他拨开,扶上了他宽厚的臂膀。   雨落倾盆,帐子里,欢水如鱼。   夜深的时候,雨停了。晨光将将洒进来帐子,蒙哥儿便起了身。凌宋儿亦是惊醒,见他忙着换衫着盔要出门,她正也要起来帮着他,却被他扶了回去。“你别动了。待他们收拾好了,我再来接你上马车。”   &&   行军五日,终是出了西夏,回到大蒙广阔的草原上。凌宋儿心情方才觉得又畅快了几分。   一入了大蒙边境,白轻鹤趴在了车窗上,草原上虽是秋叶已黄,却也让她分外神往。   “这就是草原?早该来看看,多美啊!”   “公主,这里夏日里可是更好看?”   凌宋儿只笑着点头,五日行军,她身子乏得很。蒙哥儿早找了软枕给她垫在背后,却也解不得几分。“今日该要到青茶草原了,该能好生安顿一阵子,修整修整。”她说着又合了双目,靠去枕头上休息。   傍晚的时候,终是到了青茶。蒙哥儿将大军驻扎在五里之外。随之带着凌宋儿,继续往部族中去。那多和昂沁留守军中,只博金河和合别哥随行。   青茶族长早迎了出来。等马车停好,赫尔真扶着凌宋儿下了马,青茶族长方才引着一行人去了客营休息,用食。   客营里却早有人在,见得蒙哥儿一一和他们招呼,凌宋儿也陪着一一作礼。走来一人跟前,蒙哥儿却顿住了,凌宋儿这才也见得眼前的人。脸上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达达尔一身黑色长袍,银边腰带,佩宝石匕首,立在眼前,见蒙哥儿模样,拜道,“赫尔真,回来了?”   依吉也跟在一旁,难得乖巧,“赫尔真,弟妹。”   凌宋儿不大想招呼人,蒙哥儿恰巧也是,没回话也没回礼,直扶着旁边的人正要入座。   青茶族长早有听闻二人翎羽大婚上的过节,忙跟着来解释,“达达尔也是带着我女儿阿托雅回来省亲的,赫尔真莫要介意。”   博金河从外头进来,寻着自己阿布也来了,只是陪着在达达尔一侧。他只得去做了礼,“阿布怎的在这儿?”   蓝石是阿布尔老臣,见得博金河脸色,素来知道儿子是站在赫尔真那边的,他也几分为难,道:“是大汗的旨意,让我陪同达达尔来,跟赫尔真一同誓狮抗金。”   “……”博金河方才将阿布拉到一旁,小声问着,“达达尔向来不管战事,这真是大汗的意思?”   蓝石道,“确是大汗的意思。”   赫尔真一旁耳尖,听得清楚。只扶着凌宋儿入座。方才对台下众人道,“今日借着青茶汗的地方,跟大家吃顿便饭。各位叔伯父就不用拘谨了。”   见得蒙哥儿端起来酒杯,和众人祝酒,凌宋儿也端着酒杯,起了身。蒙哥儿一番言辞,杯中酒一饮而尽。却回头见得她小口抿着,忙来收了她的酒杯,又扶着她坐了回去。   她身子乏,吃了些肉菜,算是填饱了肚子。蒙哥儿便喊来了合别哥,将她送了回去帐子休息。却见得白轻鹤一旁窜了出来,拉着她道,“公主,这部族真有意思。听闻明日有早市,草原上各个部族都来了。明日我们一道儿去看看,可好?”   合别哥却是压着声响的,“你且别烦着公主了,公主乏着呢。”   凌宋儿却道,“无妨,明日一早该修整好了。赫尔真他该要去誓狮,我便跟轻鹤去逛逛集市。青茶集市一向有名的,她该要喜欢。”   合别哥叹气无奈,只将凌宋儿送回去了帐子。白轻鹤也跟在一旁扶着的。等凌宋儿进去了帐子,她又拉了拉合别哥的袖子,“这儿可有什么好玩儿的?我新鲜着呢!” 第95章   合别哥笑了笑, “有!你敢去么?”   “有什么不敢?”白轻鹤拍了拍胸脯,“你等我去拿剑。”   合别哥指了指一旁牧场,“我自那儿等你, 你快些。”   “行!”   白轻鹤自回去自己帐子里取了剑来, 赶来牧场, 只见得合别哥已经上了马。旁边一匹黑色骏马,也已经上好了马鞍。她自翻身上去。便见合别哥驾马已经跑去了前头, 她忙也跟了上去。   合别哥自带着人去了一旁山上。入了秋, 山上早没了绿色。马蹄踏上山间路,始见了山顶弯月,方才停了下来。   “这有什么好玩儿的?”白轻鹤马上下来,山风刮得脸上直疼,却见合别哥顺手指了指山下。草原没有轮廓,月光却洒在草地上, 迎着风此起彼伏。   合别哥问着,“好看么?”   白轻鹤看得几分失神, 痴痴道, “好看…”   定在原地立了许久, 再回身却见身后只剩自己那匹马, 合别哥早不见了人。她忽觉背后凉飕飕的, 喊了两声合别哥的名字, 无果。   只好牵马去找。   半晌,依旧没寻得人的踪影,山上却起了狼嚎。她虽是武将家的女儿, 却也是几分害怕的。“合别哥你去哪儿了?可是故意将我扔在狼山上的?”   “你莫想我再信你了。”她说得几分委屈,山月如勾,狼嚎历历,脚下小路被月光照得通亮,她却是不敢再走了。停在了原地,腿脚开始发抖了起来。   那狼嚎的声音却是更近了几分。她给自己鼓了鼓勇气,“白轻鹤你怕什么呀?你是堂堂襄阳城守的女儿,怎的还怕狼嚎。你不是有剑吗?”   合别哥骑马正往山下走。他今日没安好心,正想挫一挫这大小姐的锐气。听得身后山上狼嚎,心里本暗自叫好,却忽的拉着马停了下来。那丫头有几□□手,可也不过三脚猫的功夫。如若遇到头狼带着狼群…念及此,他转身便寻了回去。   白轻鹤手中剑已经出了鞘,狼群寻得猎物气息,果真寻了过来。方才已经冲来两只,被她一一对付了。头狼见得那两只小狼受伤,正亲自一步步逼近。大石上磨着利爪,眼睛月光下发亮。   白轻鹤和头狼对视着,见它蓄势待发,她忙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剑。头狼蓄力飞速朝她跑了过来,她直做好了决斗的准备。却见一枚箭矢空中划过,直入头狼心脏。   她算是松了一口气。四周围着她的狼群见得头狼被杀,纷纷尖叫着四散而逃。她腿脚全软了下来,直直落座去了地上。方才仿佛用尽了全部的气力,手撑着身子,也几分颤颤巍巍。却是有人来了她身后,一把接住了她的身子。   她方才寻得依靠,再没得力气反抗什么,抬眼却见得是合别哥。才算终是松了口气。可想来方才他忽然不见,徒留她一个人的事情,又觉得不对。只弱弱问着他,“把我扔来喂狼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我…”他却见她面色早就煞白,眼神无光该是乏了,“回去再说,走。”说着要扶着她起身。   “不…我还动不了…”她十分清楚自己身体的处境,手脚一点气力都不剩,那柄剑都已经拾不起来了。   合别哥寻着她手上探了探,已是冰凉。“久了得要着凉。”说着,只好将人一把抱起,去了自己马上。又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方才护着人往回去。   白轻鹤只觉自己不大争气,靠上他的身子,眼皮便不听使唤,在马上睡了过去。   合别哥驾马走得缓,却寻得怀中呼吸深沉,竟是睡熟了。直到了青茶部族,便也没将人叫醒,只将人抱下来了马,送去了营帐中,安顿好了,方才自己出来。   &&   蒙哥儿回来帐子的时候,灯火还亮堂着。凌宋儿却不见在案前,见她在床上躺着,他忙寻了过去,床榻边坐下,却见她虽是睡着了,眉间微微蹙着。   他抬手去探了探她额头,到是还好,没发热。该是近日奔波得厉害了,身子还不好受。   他这才起身,叫了人打水梳洗,陪她一同入眠。   次日清晨,蒙哥儿早早便起了身。凌宋儿察觉着他身子离了被褥,心中明明念着要帮他梳洗更衣的,眼皮方才睁开,却又合了回去。蒙哥儿一旁劝着,“你睡你的,我自己来。”   “好…”她含含糊糊,气息弱弱,“我…实在起不来。”   蒙哥儿凑来她额间轻吻,又给她捂了捂被褥,“你多睡会儿,该是早几日累着了。醒了再让恩和来探探脉象,在青茶还有几日,让他给你办些药膳。”   见她没答上话来,便已经再睡了过去。蒙哥儿只觉几分心疼,被褥里捂了好一会儿她的手,方才肯起了身,继续梳洗准备出门。   凌宋儿一觉睡到三竿,还是白轻鹤来摇着帐子铃铛,方才起了身。落落先来伺候着,扶着她披上了件厚衣,方去将白轻鹤请了进来。   “公主,集市开了,快走。”她一早醒来便惦念着集市的事,昨晚的事情,便直抛去了脑后。可又见凌宋儿方才起身,还未梳洗,只好坐来案前给自己倒了杯凉水。   落落出去打水给凌宋儿梳洗了。凌宋儿便直坐来她身边,从她手里抢了那杯凉茶去,“天都寒了,你还用凉的,该要闹肚子疼的。”   “一会儿我让落落去倒热茶来。”   白轻鹤抿嘴笑了笑,“那可等不及,集市上有好些点心,我们得去那儿用早膳!还有热羊奶,我头回见的。”   “那,便等我梳洗完了就出门吧。”   梳洗好,凌宋儿方才换好了鞋袜。白轻鹤扶着她,落落跟在后头,一行人方才走来部族大门前。这般景象,凌宋儿在汗营里见过一回,只是眼前比得那次在汗营要热闹得多了。   早前该都是草原上的人,今日,却引得青茶部族靠着漠北商道近,多有从另一片国土来卖货的商客。吆喝声各色,凌宋儿心情轻松,一旁白轻鹤却是头回见得这般景象。直拉着凌宋儿去了热羊奶的摊位。买了两碗热羊奶,递给凌宋儿一杯,自己一杯咕咚喝了干。   她直感叹着:“太新鲜了。”   说完又去了旁边儿的小摊上看首饰。   凌宋儿方才要跟过去的,却是被一个身影拦在了前头。女子身形高,立在她跟前儿,几分气势。落落忙护着主儿,挡来她前头,年纪毕竟比芷秋小些,明明是要护主的,说话却不大利落起来,“你…你做什么?”   女子对凌宋儿一揖,“公主姐姐,该是还不认得我的。达达尔大婚,你也没来。我们便是没见过。”   提起来达达尔大婚,凌宋儿方才想起来,除了依吉,达达尔还取了这青茶部族的次女,“你是…达达尔的二夫人?”   女子方才笑着颔首,“公主姐姐。我叫阿托雅。”   凌宋儿虽是点头当是认得了人,却也不想和再和达达尔扯上什么关系。只看着一旁白轻鹤正挑着额饰开心。她跟这阿托雅道了别,寻着白轻鹤去了。   落落却是凑来她身边,“这二夫人看起来凶,还以为要伤了公主。”   “到底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怎的也一点儿不温柔。”   凌宋儿侧眼看了看落落,“你说阿托雅有了身孕了?”   落落点头,“嗯,听闻已经三个月了。”   “他们成亲也不过才三四个月…”凌宋儿说着唉声叹了出来,“该是草原上风土好,养人。蒙哥儿怎的就总往外头跑。”   落落笑了笑,“公主该也快了。”   白轻鹤玩儿了一圈儿,终是累了,见得凌宋儿早被落落扶着去了一旁坐着,她大包小包回来,嘴里还嚼着块儿新鲜的奶糕,“公主,回吧。我买了好些好吃的。去我帐子里,我请你吃。”   “好。”凌宋儿早就累了,只使着落落去沏壶金骏眉,送来白轻鹤的帐子里。走来帐子前,却见得合别哥靠在帐子边上,等在帐子门口的。白轻鹤见着了他,没得好气。只绕开人,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凌宋儿望着合别哥几分试探,“吵架了?”   合别哥大笑,“哪天不吵架?也不欠着今天。公主你们先处着,我去看看赫尔真他们誓师大会可结束了没。”   白轻鹤只将买回来的包裹堆在了案台上,清点着首饰归首饰,吃的归吃的。凌宋儿进来,直坐来她身边,问着,“你和合别哥,吵架了?”   “没有。”她直翻出来奶酪糕,捏出来一块递来凌宋儿眼前儿,等凌宋儿接了过去,又兀自捏着一块儿放到自己嘴里。“昨日夜里他将我一个人扔在山上喂狼。”   “什么?”凌宋儿听得几分惊心动魄,“你可有伤着?”她在关山度过夜的,那狼嚎多可怕,她自是记得。   白轻鹤扬着两只手臂,“没有,我好好的。昨日夜里,我一剑一头狼,全杀了。”   她见得凌宋儿惊讶的模样,更来了几分兴致,“可惜了,没能扛一头回来,今日好加餐的。”   “……”凌宋儿只叹了声气。“没有伤着便好。”   “不过,合别哥他生的是什么心思?这也太可怕了。”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7 . c o m 、 b a o s h u 6 . c o m 、x b a o s h u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谁知道?”白轻鹤说着嘟了嘟嘴,“男人心,海底针。想那么多累着自己了,不如多吃些好吃的,多跟赫尔真学打仗。”   蒙哥儿誓师大会一直到了中午,午饭又跟着各部族长一道儿用餐。便让人回来通报了,让凌宋儿自己好好吃饭。 第96章   凌宋儿落得清闲, 便干脆在白轻鹤帐子里用了午膳。饭后食困,本扶着落落出来要回去午睡的,方才走到外头, 便见得有人骑马闯入了部族。直往客营里头去。   凌宋儿认出来了马上的人, 该是那早前因挑逗了萨日朗, 被蒙哥儿乏了鞭刑的粮草部什长阿尔斯,此下应该还在军营里才对, 这么匆匆忙忙奔来客营做什么?   她总觉着不妥, 可里头誓师大会,便也不想打扰了蒙哥儿,便只寻着自己帐子,午睡去了。   一觉醒来,却隐隐听得屏风后头有人在说话。蒙哥儿的气息在,好似还有博金河。凌宋儿只扶着床榻边角, 起了身,又披好了外衣, 方才摸索着屏风凑近了些来听。   原是老臣蓝石, 正跟赫尔真理论着。   “我女儿家中就这么一枚独子。让他随着赫尔真从军, 自是锻炼锻炼, 如今被伤成了这样, 让我怎么和她亲家阿布额日斯交代。”   凌宋儿只从屏风后头, 隐约见着,蒙哥儿抬手正喝茶。倒是一旁博金河帮着说话。   “却是阿尔斯犯下罪状在先,赫尔真也是为了正军心。阿布, 你也不必如此计较。”   蓝石几分捶胸顿足,“不过是调戏了个赤岭进献的舞姬,也不必罚得这么重。我看这孩子背上皮开肉绽,这都打了快两个月了,还没好。军中也不留个军医看看。这么下去,人都要耗没了。”   “赫尔真若是因为要严于军法,害死了兵士,日后还有谁敢跟着?”   博金河拉着蓝石袖子,“阿布,你少说两句。”   蒙哥儿喝好了茶,茶碗在桌上却重重一落。一声响,帐子里忽的安静了几分。蓝石也忙查看着眼前这人的脸色。   “既是如此心疼,蓝石就将此人领回去吧。我军中有一个粮草部军长莫日根便足够了,不差这个什长。”   “这…”蓝石却犹豫起来。他受女儿所托给这纨绔子找门差事,好不容易谋得了军中职务,一路该还有博金河照料…若不是出了这鞭责的事情,实则是件大好的事情。   蒙哥儿又道,“萨日朗虽是赤岭进献的舞姬,可在军中已久,早就做了厨娘。并非与人玩乐之物。”   “蓝石如此着紧阿尔斯的伤势,可有问过,厨娘因此事自毁了容貌?她若有父母在,该问谁寻理?”   蓝石寻得破绽,“这舞姬就是舞姬,放在赤岭不过二等奴仆,怎可跟我儿相比。”   “赫尔真你这是,避轻就重啊。”   凌宋儿听不落了,屏风后头绕了出来,只望着蓝石,先作了礼。“蓝石大人。”   见得凌宋儿出来,蓝石也忙是一拜,“原是公主在屏风后头休息,扰着公主清净了。”   蒙哥儿直起身,将她拉来自己身边,“醒了,该再躺躺。”   凌宋儿却摇了摇头,对蓝石道,“阿尔斯和不止调戏厨娘这一项罪名。攻占黑水河那日,我和赫尔真在山谷营地被西夏山鬼公偷袭。只留得粮草部和潦草亲兵在身边的。”   “同为粮草部什长,可拼死守护我们的,只有莫日根一个。你且得回去问问阿尔斯,他当时做了什么去了?”   博金河一旁忙清了清嗓子,阿尔斯当了逃兵的事情,他自是帮他瞒了过去的。不想公主心里到是清清明明的,如若蓝石不来,这事情定是已经过去了…   “阿布,我看,赫尔真判都判了,打也打了。他如今若还有怨言,便让他跟阿布回汗营养伤。找个好巫女,仔细调养一阵子。这事情便罢了。”   “你现在如此问赫尔真,还想寻得个什么呢?不莫让赫尔真跟他道歉?这大敌当前,岂不是败坏了十万大军的军士之气?”   蓝石拧着眉头,本是不愿。终是听得博金河劝。草草对蒙哥儿和凌宋儿一拜,退出去了帐子。   博金河方才对蒙哥儿道,“父亲也是疼着外孙,你们莫要见怪。我自再去劝劝他,等阿尔斯身子好了,他气也该消了。”   蒙哥儿颔首,道,“你自好好劝劝。蓝石大人也是大汗老臣,到底不必与我这般计较。”   等得博金河出去,凌宋儿方才见蒙哥儿叹了口气。她忙伸手给他舒了舒后背,“蓝石大人也是一时爱孙心切。”   “我知道。”蒙哥儿这才望着她回来,“不说这些了。你可好些了?找着恩和来看过没?”   “又没得病痛,不过是累着了,多休息便好。”她说着点了点桌上摆着的奶酪糕。“今日一早和轻鹤去逛市集了,便带了些回来。你尝尝。”   蒙哥儿自拿了一块儿放到嘴里,“我夜里还有宴席,你便不去了,在屋子里找轻鹤一起吃饭。”   凌宋儿自知道他是该为了战事还要忙,便应了下来。   &&   客营里,部族们誓师晚宴。客营外广场上却起了篝火,是合别哥买了养,又请了人来做烤全羊。   轻鹤原本还计较着昨日夜里的事情,听得来人说了“烤全羊”三个字,什么都抛去了脑后,直拉着凌宋儿出来帐子,寻着篝火去。   部族的男男女女正在篝火边围桌。有人起舞,有人高歌。轻鹤见热闹得紧,便也高兴。   落落给凌宋儿送了斗篷来,“公主,莫要着凉了。”凌宋儿穿好了,方才随着轻鹤身后入了席。   羊肉还未好,合别哥却是也捧着一袭斗篷到了轻鹤眼前。“起风了,多穿点。”   轻鹤见得一旁正分着酒,有得吃喝,便顾不上穿什么衣物了,“酒能暖身,我去讨点儿。”   合别哥见她跑了出去,直追着给她披着斗篷。等着她要来了一坛子酒,回来凌宋儿身边坐下,合别哥方才走开,让人寻着几样水果盘子送了过去。   凌宋儿到底没敢碰酒水,只寻着果盘里的东西吃着。拉着正小口尝那烈酒的轻鹤,“我怎么觉着,合别哥近日来对你还算不错的。”   轻鹤方才喝到嘴里的酒,差些没喷了出来,“把我拐骗到山上喂狼,也算是不错?”   “……”凌宋儿却也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轻鹤又道,“若不是看在烤全羊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理他。”   “他巴不得我死在那狼山上了,他好落得清闲,省了麻烦。”   “合别哥该不是那样的人。你莫想多了,可是有什么误会?”凌宋儿问着。轻鹤却再递了块瓜过来,“公主你就别管了,没什么误会。昨日夜里从山上下来,我算是知道了,他从来不喜欢我,我现在也不喜欢他了。”   凌宋儿只叹了声气。却见得合别哥早端着一盘片好的羊肉立在二人跟前,怎么看着那神态幽怨,竟是跟醋坛子蒙哥儿几分相似。   方才轻鹤那些话,他都该听到了。手中盘子直往桌上一撂,人便走开了,也没说话,更没打算回头。   轻鹤却是自自然然,该吃吃,该喝喝。吃饱喝足了,方才感叹,“大蒙月色好看,羊肉好吃,我都有点儿乐不思蜀了。”   凌宋儿见她脸上两团酒晕,便悄悄收了酒坛,“吃好了,该回去了。”   轻鹤却见得篝火周围围着一圈人起舞,“才刚开始呢公主!”她说着兀自起身,凑去人堆中间。篝火舞中有男有女,勾着手臂,搭着肩膀,倒也没讲究那么多的礼数。轻鹤方才一进去,便被几个男子簇拥到了中间,她倒也自在,牵起来一旁女子的手,自学着舞步。   合别哥方才和人一道儿往客营里送了羊肉,回来却见得轻鹤已然舞去了人堆之中。汉人家的姑娘,比起蒙人女子来,多了几分柔美,放在人群中间,可爱又珍贵。他却拧起眉头来,因见得有持着腰间匕首送去她眼前求爱…   轻鹤自欢喜着,见得人递上来的宝石匕首,金光璀璨,绿松石、红宝石、黄晶石,镶嵌得富贵宝气,眼光都挪不开了。忙要接过来再仔细看看,谁知匕首却是被别人抢了过去。抬眼一看,正是合别哥。   她方才脸上还挂着笑容的,见得是他,收敛了去。兴致也全无了,直从人群中朝着凌宋儿跑了回来。   送她匕首男子正要追,却是被合别哥挡了去,匕首扔回男子怀里,直对那男子道:“别看长得不错,脾气臭,吃得多,喝酒跟爷们儿似的。养不起。”   “……”男子见是合别哥,倒也给了几分薄面,收回来匕首,“这汉人姑娘,讨喜。合别哥你可是看上了?若是你先看上的,我便不抢了。”   合别哥断然否认:“我不过受人所托看着人,到时候要送回去木南的。若折在你手上了,我不好跟人交代。”   男子笑了笑,却是几分无奈:“知道了。”   凌宋儿直让落落扶着人,回来了轻鹤的帐子,又照顾着她梳洗。见得她还有几分清醒,只道,“你可知道,蒙人男子送人匕首,是定情的信物。你若接了,便算是答应了人家要交好的。”   轻鹤打了个饱嗝儿,目光已然有些许呆滞,望着凌宋儿,“交好就交好,找个蒙人嫁了也挺好的。”   “有酒喝,有肉吃,有月亮看!”   “……”凌宋儿知道她说的醉话,无奈笑着,帮她取了斗篷,“你不是还要回去襄阳跟你爹爹守城吗?这怎的好,就折在大蒙男子手上了?”   脱了斗篷,轻鹤便直倒去了自己枕头上,仰望着帐子顶上,“我差些给忘了!还好没接!”   她说着合了眼,“不过,那匕首真好看。怎么有那么多的宝石呢?”   等得落落端水进来,轻鹤已经睡熟了。凌宋儿让落落帮她擦了擦脸,方才起身出去了。帐子外头却又见得合别哥靠在墙边等着的。   凌宋儿捂嘴笑了笑,“睡了,大蒙酒烈,该是头回…你且不必忧心了。”   “我…不过来看看,没有忧心。”   “也是夜了,便送别尔根回去帐子吧。赫尔真该还有一会儿才能回来。” 第97章   临近了子时, 蒙哥儿方才从帐子外头回来。凌宋儿出来门口迎着他,却寻得他身上酒气浓重,只好吩咐着一旁落落。“去给他煮杯醒酒茶来。”   落落忙依着吩咐, 出来帐子。   蒙哥儿见得她脸色不佳, 忙伸手扶着人, “放心,没醉。”   “应酬着叔伯父们, 推挡不掉…”   凌宋儿只将他扶来案前, 桌上还有半壶她方才喝剩下的金骏眉,自帮他沏了一杯。   蒙哥儿笑着一饮而尽,直揉着她手来,“可算是满意了?”她今日多有端庄,面色也红润了几分。该是已经准备歇息了,身上只有件薄衫。好在帐子里暖着一炉炭火。不凉。   蒙哥儿却是几分醺了, 只凑来她耳垂边上。那处珍珠的耳坠,衬得她肤色格外诱人。凌宋儿只觉着不妙, 脖颈边上便是一阵骚动, 到底是经了□□的身子, 方才被他碰着, 便起了苗头。蒙哥儿听着她呼吸喘动, 一把将人横抱了起来, 又去了床榻上。   落落煮好了醒酒茶回来,听得帐中动静,羞赧退后了数步。只好将醒酒茶又送回去了厨房。看来今日夜里, 该也不用了…   &&   晨起,帐子外头出了太阳。凌宋儿自先起了身,蒙哥儿昨日里喝了些酒,她便只顾着自己梳洗好了,方才又吩咐着落落去准备早膳和早茶。   外头却是又来了青茶部族的小官儿,摇着帐铃。凌宋儿出来见了,听得是喊蒙哥儿去与那些叔伯父们作陪的,她便小声回了,“赫尔真昨日夜里喝了酒,睡得晚,且还在休息。隔日便又要上战场了,你帮我回了叔伯父们,让他好生修整两天,可行?”   小官儿听得凌宋儿的话,只笑着,“还是公主为赫尔真想得周到,我这就去回了叔伯父们,帮赫尔真告假。”   凌宋儿回来帐子里,却见得那人已经起了身,“你醒来了?我方才帮你推了叔伯父邀约。到底来这青茶,你一日都没清闲得了。若还没上前线,就累病了,他们可管么?”   蒙哥儿无奈笑了笑,起身来将她扶着,坐来案旁。“那正好,今日就清闲清闲,陪你。”   “对了,我听闻昨日市集,可买着喜欢的了?”   她抬手帮他沏茶,“多是陪着轻鹤去办的,那些东西我也都看过了,没见着新鲜的,便就没买什么。”   “一会儿我们再去看看。”他说着,端着茶杯小抿了一口,“我还欠着翊儿一把剑。我在青茶,认得些剑商。”   “那…也好。”   正说着,落落端了早点进来。多是羊肉和馍馍,三样小菜。二人自用了早膳。蒙哥儿方才带着凌宋儿出了门。   市集依旧热闹,蒙哥儿只带着她去了一角,卖铁器金器的小摊位儿上。别家摊位上人多,这里却只有寥寥三两。见得蒙哥儿来了,还在观望的客人纷纷让了位置。   蒙哥儿直问着老板,“近日可有好剑?”   “赫尔真不是用刀的么?”老板笑着,脸上起来几道褶子,一副沧桑模样。说着,自从身后车里,取出一把挂着的剑来了。“看看这个合适不合适。”   蒙哥儿接了剑过来,打量几许,却道,“我自是帮家中小叔选的,这太厚重了,他该还用不起。”   凌宋儿却是不解,见得那剑他拿起来实该是几分轻巧的。“我怎的不觉着厚重?”   蒙哥儿笑了笑,剑锋朝下递来她眼前,“你试试。”   凌宋儿自从他手里接过来,却险些没拿得稳,只两手持着,方才没让剑落去地上。蒙哥儿忧心她脚步不稳,只在一旁扶好了人,又将剑接了回来。问着老板,“便给寻一把轻剑吧。”   老板这才重新去车里找了找,“能用这重剑的也没几个。赫尔真不用,这东西该要多久也找不着主人了。”边说着,边取了一把轻剑扔了过来。   蒙哥儿仔细瞧了瞧,试了几下招数,方才许了。“就这个吧,五哥的东西,我放心。”方才收了剑,给了钱。又听得一旁有人来。问着老板。   “方才那把重剑,怎么卖?”   凌宋儿认得这声音,直往蒙哥儿身后退了退。达达尔却是对二人笑了笑。“我来寻把兵器,不想在这里遇着赫尔真和公主。”   凌宋儿拉着蒙哥儿袖口,“走吧。”   “好。走。”蒙哥儿收好了剑,没打算理人。却听得达达尔声音在身后道,“如今一致对金人外敌,赫尔真日后可还是这般芥蒂,战场上如何相见?”   蒙哥儿扶着人,顿足侧脸回来,“那便战场上,等着塔勒五千精兵援手了。”说完,方才扶着凌宋儿走开了。   凌宋儿心情几分烦闷,便也没什么心情继续逛这市集。只由得蒙哥儿扶着,回去了帐子。蒙哥儿给她倒了被热茶,“过去许久的事情,你还计较作甚?别伤了自己。”   “只是见得他,心中便不舒服。”她只捂着胸口的。蒙哥儿见得也拧着眉头,“要不要去躺躺?”   “不必。”她说着方才想起来什么,“父皇与我嫁妆里,有把伏羲琴的。我自舍不得让可卡先生卖了。我让他去取来,也好取乐养心。”   蒙哥儿点头答应,起了身去外头唤了落落来,找可卡先生取琴。   半晌,可卡先生从外头进来。捧着那把伏羲琴,送来蒙哥儿手上。又对凌宋儿作礼,“公主,这琴还在。可卡看的小心的,不舍得卖。”   “可卡先生辛苦了。”凌宋儿说着,喊着他来案边喝口便茶。直问着,“隔日我们便要入关和金人打仗了。你可要来?”   可卡先是对蒙哥儿拱手,“赫尔真要置办的粮草,都已经准备好了。可卡觉着,我就不去前线参合了。我这浑身乏技,上了战场添乱。不如就在青茶给赫尔真做后援。赫尔真何时粮草短缺了,或是需要什么物资,只管让人来青茶问我要。我自从漠北商道上,给赫尔真找来了,再办妥让人送去前线的差事。”   蒙哥儿直端起来茶杯与可卡碰了一碰,“有得可卡先生这样的走马人当后盾,我们自也无后顾之忧了。”   说着,二人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蒙哥儿又起身,将早晨买回来那把轻剑拿了出来,交到可卡手中。“这是我与公主幼弟七王子置办的,早前答应了他。可否请可卡先生寻着路子,帮我送去木南,也好了了他的心愿。”   可卡先生接了那把轻剑,又喝了两口茶,方才起了身。“我先去帮赫尔真办妥了这事儿。”说着,又望着一旁凌宋儿笑了笑,“便也不打扰赫尔真和公主一道儿用午膳了。”   青茶部族礼数足,二人午膳吃得丰盛。静养了几日,凌宋儿胃口也好些了,牛羊肉吃了不少,又喝了碗羊骨汤,正是饱足着,却忽的听得外头起了动静。脚步声林乱得很。   &&   阿托雅正躺在塌上捂着小腹喊疼,巫女一旁伺候着汤药。又有婢子在脚头,熏着药火。   达达尔落座在案前望着。听得床上的人声响虚弱,拧着眉头问着一旁,阿托雅贴身的婢子,阿宁。“说来听听,二夫人在帐子里养胎,怎的会突然动了胎气。”   阿宁看了看的床上的阿托雅眼色,方才对达达尔一揖,道,“二夫人吃了大夫人送来的汤,然后便肚子疼了…”   “什么汤?”   阿宁接着说,“说是难得从漠北商道上买来的鸡,便给二夫人炖了汤,养着肚子里小世子的。二夫人自是信得紧,可吃了一半,便觉着不好了…”   达达尔又望了一眼床上阿托雅,“这里是你父族,不该吃的东西,你难道分不得清楚么?”   床上阿托雅嘤嘤啼啼,“我自以为姐姐真是买来给我养身子的,为了腹中孩子好,方才着紧着想多吃些。”   一旁巫女只劝着,“好在吃得不多,胎儿无碍。夫人不必再伤心,再伤了身子可不好了。”   达达尔一把坐上起了身,只往帐子外头去,掀开来帐帘,却见依吉侯在外头。直问着他,“她怎么样了?孩子还好么?”   话没落,一个巴掌扇在了她脸上。“我的子嗣启是你敢谋害的?”   依吉捂着脸,怔怔,却是几分不敢相信,“我何时谋害了他?”   “这是阿布尔长孙,得来你膝下,是为了他日你继承大业而生的。”   “为了你,我什么气都吞了,你如今还跟她一起来污蔑我?”   “污蔑?”   “她帐子里的鸡汤可是你让人送的?”   依吉这才恍然,原她一番好心,却被人当做了把柄,到头来成了指证她的证据。“鸡汤是我送的,可我没害她。”   “达达尔你别忘了,我母亲是塔勒巫女,我若想要害她腹中的孩子,不稍等到现在,来了青茶部族下手。”   达达尔却只笑了笑,“你是怎么想的,我没得空闲去揣摩。只她腹中孩子若再有事,你也定逃不过。听懂了么?”   “哼。”依吉只冷笑了声,“我自知道你从来没对我用过什么心思。那便也罢了。可我也提醒着你,达达尔你别忘了,你能来这里参加誓师大会,可不是靠着我父亲手下五千精兵么?”   “你若是哪日将我惹急了,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你!”达达尔仿若被扼住了咽喉,拳头背去身后,生生压住了火气。却见得依吉愤愤转背而去,他只寻着她背影,见得那边出来了帐子观望的赫尔真和凌宋儿。   直冷笑了声,方才转背回去了阿托雅的帐子。 第98章   方才听得动静, 两人才寻出来看看。   听得依吉的话,凌宋儿只转身回了帐子,边和一旁蒙哥儿念叨着, “到底女儿家都向着他, 父族的兵都借给他用。”   “真是修来的福分。”   蒙哥儿只扶着人回来, “五千人不多,也不算少。问得汗营来的臣子, 该是可敦问他求的。好让他多习得领兵之道。”   “他要领兵作甚?”凌宋儿忽的起了几分警惕, “汗营不是一直由得你征战的么?阿布尔汗可是生了别的心思了,你出门在外许久了,可别只顾着战场上的事情。也该让人回去问问的。”   蒙哥儿拧眉,“我只想着,他日叫金人滚出关内,大蒙太平。他本就是长子, 汗营由得他继承也无可厚非。我自带着你回母族河蜜,跟合别哥一道儿, 牧马放羊为乐。可好?”   “你却是早就打算好了的。只怕河蜜是回不去的, 你身上战功累累, 达达尔若要继位, 必用先将奠定皇位之基…”凌宋儿望着他, “以他的性子, 你可觉得,哪日阿布尔汗若是不在了,他可能容得下你不成?”   “你可想我和他争?”蒙哥儿看着她神色, 只等着她说是。   “我也愿意和你一道儿草原放牧,弄牛羊为乐。”凌宋儿只淡淡,“只是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别无他想。”   蒙哥儿直将人捂进来怀中,“我自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如若真有这么一日,我定筹谋于他之前。”   &&   隔日一早,蒙哥儿便让人准备着上路。博金河跟合别哥都寥寥草草,只备着自己要用的冬日衣物。蒙哥儿却忙着让人,重新打点了一番凌宋儿人的马车。   早几日路途颠簸,她即便在车里,也颠簸得紧。蒙哥儿让人办了好几件羊绒毛的毯子,垫着四五层,自己亲自试了试,确是又软又暖,方才肯行。车里一角,放着一个大木箱,里头尽是保暖的衣物,最上面一件儿,是红狐狸的皮毛做的裘衣,青茶市集上,可卡先生帮凌宋儿买来的,这般即便到了冬日,该也不会畏寒了。   用过早膳,一行人才重新上了路。回到军营不过五里路,那多早让兵士们整齐了队伍,等着蒙哥儿一来,大军浩浩荡荡跟去了后头。   沿着西北山谷,绕着渭汾两河,一路前行。凌宋儿只听蒙哥儿说起,哲言领了三万兵士,去了定北城,从定北城往南对金国施压。而他此行,是要去浚丰山,那边山脉雄伟延绵,易守难攻,若是能取得要塞之地,便能和哲言会师,直逼金贼都城北平。   行军四五日,兵士们气势正是起来的时候。到了渭水岸边,行进山中,却遇上了一路金兵。两军相遇,双方各自按兵不动少许,蒙哥儿下令,将金兵逼入渭河,只求首战之胜。   临着他们要打仗,凌宋儿在马车中,却见得蒙哥儿来嘱咐着,“你在大军最后,等得胜了,我再来接你。”   她自是听着他安排,合别哥在一旁护着,白轻鹤在车中陪着她,行至大军最后,粮草部之前,还有莫日根在后护主。蒙哥儿自让那多带着人往前冲锋,谁知到了渭水岸边,方才发现两边都是绝壁。   秋日山里大旱已久,两侧飞来火箭,直将枯萎的草木点燃,起了大火。兵士们忙着扑火,又见铁甲大军从河边小道杀了过来。那多方才知道中了请君入瓮之计,下令后退却已经来不及。   马车里,凌宋儿却是觉得几分心慌,取出来了玉龟碟儿,卜了一挂。一旁轻鹤几分稀奇,“公主竟是会算卦的。”   凌宋儿直“嘘”了一声,“莫要出声。”   龟碟儿转了好些圈儿,方才落定,凌宋儿自读出来卦象,“蓄卦,先吉后凶…”方才知道不妙。她忙推开了车门,喊着一旁合别哥过来,让他快马赶去跟蒙哥儿说,撤兵后退。   合别哥几分不解,“别尔根,这是为何?”   凌宋儿只道,“你就跟他说,是卦象上说的。”   合别哥只得点头,快马去报信了。   凌宋儿又只下令,马车等在原地,连着身后的粮草部都不再前行。谁知身后金兵来袭,直攻了粮草部,莫日根带着一众将士们扛敌。却人少难抵多数。有金兵杀来凌宋儿的马车,见得车中坐着女人,只喊,“是赫尔真的婆娘!捉回去了太子殿下有赏!”   轻鹤听得金兵如此嚣张,哪里肯。只持剑杀了出去,砍了两个金贼,又护着凌宋儿的马车,不让人靠近。   只一人之力,尚不足以抵几千金兵。轻鹤受了伤,却还以身挡在马车前。   凌宋儿车中只听得车外刀剑冷响。撩开车窗帘,方才见得轻鹤全身染血,却是不忍,方才自己推开了车门。   金兵本还在打斗,却看得那车门开了,忽的都怔住了。手中刀剑也停了下来。却见得女子从马车里头出来,立在车上。“你们要捉的是我,放过轻鹤。”   轻鹤正咬牙捉急,却见得赫尔真大军杀了回来。直寻着马车这处,见得一个个金兵挥刀碾杀了过来。   这千余金兵却是没个将首,本以为是来替将帅立功,不想却是被当成了死士。见得这般景象,顿时没了主心骨,四散而逃。蒙哥儿直往马车这边冲了过来,见得凌宋儿一人立在车上,他紧忙下了马,将人抱了下来,“你这是做什么?”   合别哥却是寻来轻鹤,见得她双袖染血,直将她护在身后,与其余金贼厮杀。   天色落幕,渭水一战终是惨烈。   马车里头,恩和给了药膏,他却是不便,只得凌宋儿给轻鹤包扎着伤口。合别哥在车外跟着。蒙哥儿却行在前头。那多也负了伤。一万兵士折损在渭水山谷之中。蒙哥儿脸色沉如青铁。   他方才已经下令,退回昨日山腰营地,好让兵士们整顿养伤。   帐子里挑着一盏微弱的灯火,凌宋儿只扶着轻鹤去了床榻上休息。忙又吹熄了灯火,从帐子里出来。合别哥却拦住了去路。   “她,怎么样?”   凌宋儿只道,“你若是这么紧张着人家,不莫进去看看她。身上好些刀伤,一个女孩子,从军本是不易。那些伤口,得够着好些日子才能好了。”   合别哥颔首,拧着眉头,绕开了凌宋儿去了帐子里。   黑暗之中,轻鹤早就支撑不住了,正昏昏欲睡,却听得方才公主刚出去,便又有人进来。   “是谁?”她虚弱问着,今日除了身上有伤,精神也还是紧绷着的。   合别哥走来床榻边坐下,方才道,“我。”   轻鹤自是认得他的声音的。“你…这么晚了来我帐子里做什么?我这里没得烛火,你快出去。”   “来看看你。”合别哥却是拧着眉头的,可惜她看不到。“你可别死了,我不好和白大人交代。”   “嗤!”轻鹤笑着,“我才不用你跟我爹交代。我自己能交代。这些伤啊痛啊,都是我自找的。我乐意,跟着赫尔真闯荡,自然是要吃苦头的。长公主帮着木南铲除了奸臣,我自也是要护着的。都是我该,你可别管了。”   “你就是太逞强了。”   轻鹤只觉得,合别哥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便直问着,“你抖什么?我自好好的,你莫在我面前哭。那便什么念想都不剩了。还以为合别哥是堂堂汉子,铮铮铁骨呢。”   合别哥这才被她逗乐了。“不抖了,你且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诶!”轻鹤却抬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合别哥直问,“怎的?”   “我且问问你,你把我扔去山上喂狼,可是真想我死了么?既是的话,今日你这般说话,便有些奇怪了。”   合别哥才道,“那日本想吓唬吓唬你。”   “不曾想,真会招来狼群。更不曾想,你能一人劈了好几条狼。早知道,我也不必回头救你。”   “……”轻鹤听着前头,本还有几分欣喜,听来后头,便彻底没了兴致。“行吧行吧,都知道了。你合别哥铁面无私,从未对我动过私情。你走吧,我要睡了。”   合别哥无奈叹气,笑了笑,方才起身。“我走了,你好好睡,才能养伤。”   &&   凌宋儿自没急着回去自己的帐子,蒙哥儿该还在和恩和一道儿照顾伤兵,她便也跟了过去。   兵士们虽是都已经扎好了营帐,可就着恩和疗伤方便,伤兵都聚集在了篝火周围。蒙哥儿挽着袖子,穿梭在人群之间,帮着一个包扎好了臂伤,又帮着另一个涂着药粉。他倒是不必做这些的,全是因得自责。   萨日朗正一旁帮那多清洗着背上刀伤。男人肩背宽阔,只是多了道儿口子,渗血。她只精心着,帕子沾着热水,轻点在伤口上。“一会儿还要上药,阿台且忍着些。”   凌宋儿直走去了蒙哥儿身边,从他手上接过来帕子,亲自给兵士擦着。又寻来了一旁药粉,见他怔怔立在一旁,“我来吧。”   蒙哥儿在一旁等了等,见得她手法利落,帮着兵士清洗了伤口,又拿了药粉撒好,方才用了纱布包扎。他倒也舒了一口气。   落落打来一脸盆的热水。蒙哥儿自去洗了手,等凌宋儿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兵,便将人拉了回来。“你别太累着了,回帐子歇息的好。”   “他们都给你拼了命,我累些也不算的。”凌宋儿说着,只让落落再去煮来热水,便又忙着另一个伤兵的伤势。 第99章   一路忙着到了子时, 两人方才得空了下来。   凌宋儿自被他扶回了帐子。却见他喊着人来,捧着两坛子酒来。凌宋儿觉着不妥,去拦着他的。却被他劝回床榻上躺着, 自己喝着闷酒起来。   她忙起身劝着, “不过是一场败仗, 吃了就吃了。你这般为难自己的身子,可不是让金国太子欢喜么?”   蒙哥儿自没理会, 只拧着眉头, 又喝下大口。“到底是我疏忽了,方才让那多都负伤。”   凌宋儿直过来抢了他手中酒壶,“你若要喝,我只好陪着你。”她说着,兀自仰头喝下一口。那酒太凉,方才下了肚子, 胃里便开始翻腾着。她自捂着胸口,便往帐子外头去。   蒙哥儿寻了出来, 等着她吐了好一会儿, 方才一把横抱, 将人抱回去了帐子里, 放去了床榻上。“你到底逞强什么?”   凌宋儿望着他模样着紧, 只道, “我自是着紧你的。今日那般,定是金兵请君入瓮的计谋。人家谋划在先,我们没意料得上, 中计遇伏自是应当的。只好下次更加小心了。你和金兵交手,却是从未尝过败绩的人。他们指不定便是利用此次战机,想要毁了你的心智。”   “你这般责怪自己,可不是中了他们的计谋么?”   蒙哥儿方才叹气,“你说得对。”   又见她脸色几分苍白,“你可还好,可需叫恩和来给你请脉?”   她自摇头,“只是被你气的。”   “早些休息,便罢了。恩和忙了整日了,别再为难他了。”   蒙哥儿拧眉,扶着她肩头揽进来自己怀中,“好。我们便在这里好好休整几日,等兵士们身上伤都养得差不多了,再继续前行。”   凌宋儿休整在帅帐,白日里博金河他们总来跟赫尔真商讨军情,她自听得少许风声。道是此次从渭河进入中原,原本该是秘事,方才行军四五天,便被金军知道了。想来,不定是有内鬼…   听来凌宋儿也有些自危后怕,到了夜里,蒙哥儿巡视回来帐子。她方才问起来,“你们可真有怀疑的人了,莫要让自己军中兄弟不安稳。”   蒙哥儿却只叹气道,“只是商讨着,此次行军,并未对外宣章,却是方才入了关没几日便遇到伏击。像是有人通报给了金人。不然不会得来如此之快的行动。”   “那也自当稳了军心。”凌宋儿只道,“如若乱了军心,还不如当着人前做你们没发现这回事儿。只暗中调查。”   “我知道了,夫人。”蒙哥儿直扶着她去了床榻上,“你且莫要忧心,才是头等大事。”   “我们已经商议妥当,再行军三日便能与哲言先锋之师会和。只是兵行险路,不能带着马车前行。”   “什么意思?”凌宋儿这才紧张了起来,“你可是预计将我丢下了?”   蒙哥儿直道,“我让合别哥护着你,还有轻鹤,也一同随你的马车。你们先去安阳城避一避,庆北一战,必定凶险,等战胜了,我再来迎你。”   凌宋儿却是不依,“若是败了呢?”   “败了,我也回来接你。只是此行险路,你跟不得了。”   凌宋儿捉着他衣袖,又问着,“当时在建安皇城之中,你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此生与我不离不弃。”   蒙哥儿捂着她双肩道,“此次之别,只是一时。你怎的糊涂?”   凌宋儿这才垂眸下来,落座在床榻上,心情淡淡。却也提不起来心气卜卦了,只得由着他去。   夜里难眠,她躺在床榻上辗转。蒙哥儿却是寻着她肩头,将她捂进了自己怀里。“好好安睡,不莫让我明日一走,还难得放心。”   她听得更忧心了几分。夜里半睡半醒,多有凑在他胸膛前头哼哼作响,全被他一把捂进怀里,将她的忧愁都吞了去。   一早醒来,方才睁了眼。凌宋儿便听得外头兵士们正收着帐子,该是准备着要启程了。蒙哥儿酣睡不过一刻,便翻身起来。凌宋儿也跟着坐了起身,帮着他换上新衫,又披上了盔甲。   落落端了早膳进来,军中伙食不比在青茶。只两碗羊肉面。   梳洗好了,蒙哥儿自扶着她坐来案边,一道儿用食。今日即将分离,凌宋儿却是吃不大落的。方才尝了两口面汤,胃中翻滚,她只捂着心口,出了帐子,吐了起来。   蒙哥儿寻来,“前几日便不大舒服,可要让恩和来瞧瞧?”   “该也不必劳烦他了。只是没什么胃口,我无事。”   用过来早饭,凌宋儿却自去了木箱子里,翻出来一身男装换上。蒙哥儿方才着好盔甲,望着她的模样几分惊奇,“合别哥自要跟着护着你,你也不必如此戒备。安阳城如今太平得很,虽是金人地盘,可也该是安全的。你只在那里修养,等我取下庆北,便让人回来接你。”   “我不去安阳。”凌宋儿定定望着他,“我也不坐马车了,自跟你一同行军。我又不是没行过,你知道的。”   “我们此行,日行六十里路,”蒙哥儿怒气三分,斥责于她。“你那时候随着莫日根,不莫日行三十里路,脚上起得来水泡,如今怎能受得了?”   凌宋儿自拧眉撅嘴望着他,“你且答应过的事情都不作数,我且要跟着,你还不愿。”   外头那多已经来通报了,“赫尔真,兵士们都收好营帐了,就差这里帅营。”   蒙哥儿只见来不及和她解释,便一把将她扛了起来,直往帐子外头送。马车早备好了,在营地右边。他忙寻了过去,任由得她在肩上挣着吵闹,也铁了心肠没做理会。   直将她扛着放去了马车里,方才见得她捂着小腹喊疼。他这才慌乱起来。“怎的了?哪里不舒服?”   她声音虚弱。“被你膈着了…”   他忙下了马车,叫人去喊了恩和来帮她请脉。又上来马车,将她扶着靠在自己肩头。   凌宋儿寻着最后的温存,直往他怀中去,想来已然到了这个地步,定也是跟不了他去前线了,“你便只管去,也不必念想着我了。安阳等着你,可记得战败战胜都得来接我。”   他望着怀中人面色苍白,他眉头拧着一团难以散开。只等着恩和来了车里,给凌宋儿请脉。半晌,方才道,“恭喜赫尔真和公主,这是有喜了。”   “什么?”   二人异口同声。   蒙哥儿欣喜往外。   凌宋儿却是想起来,月事确是迟了一个多月了。只此下便要分离,这孩子只得由得她一人护着了。   她此下一身男装,却是忙服着软,“也罢了,注定了我是要。去安阳歇脚的。你且快去快回,我在那儿等着你的。”   蒙哥儿手捂上来她小腹,小心探着,“早盼着他不来,这下才来。你且万事小心,等我。”   片刻欣喜,便被那多在马车外传信打破。   “赫尔真,该要出发了。”   蒙哥儿望着她不舍,寻着唇瓣儿吻落下去,唇舌交错,缠绵几许方才肯放开。大掌还在她小腹温存,“等我回来。”   凌宋儿寻着他手掌探来,覆在自己小腹上,“嗯,我和他一道儿等着你,得胜而归。”   他这才安心笑了笑,“我走了。”   虽是不舍,只掀开来马车门,出了去。   凌宋儿忙撩开来车窗帘,却望着他身影,寻着黑纱上了马。领着大军缓缓往东行去。轻鹤伤方才好些,上了马车,一旁扶着她,“公主,方才听着恩和说了,你别忧心拉。眼下小心着自己身子才好。”   凌宋儿这才回眸过来,望着轻鹤下了令,“走吧,去安阳城。”   营地去到安阳城,数十里路程,马车一开始走得急。却因得凌宋儿身子不适,方才缓了缓。一路颠簸下来,她却是几分受不住了,小腹隐隐生了疼痛。进了安阳城里,已然是傍晚时候。   安阳城里,大街上正忙着收了摊位。杜郎中的店铺也不例外。小二已经合了一半儿的门板儿,方才见得一行马车停在店门口。前头骑马的人,生的高大俊秀,直捉着小二的手来,“你们家郎中可还在?”   “在…在是在的。”小二被吓着了,却道,“只是,我们也也该要打烊了。”   合别哥着急:“我家嫂嫂动了胎气,想找郎中看看。急得很,可否请他出来?”   小二只犹豫片刻,“我得进去问问,你们且等等。”   “好。”合别哥这才退了回去马车旁边,敲了敲车门,“轻鹤,请嫂嫂出来吧。郎中该是在的。”   凌宋儿早靠在轻鹤肩头,睡熟了。听得合别哥这声,方才清醒了几分,手徘徊在小腹上,那里还几分隐隐作疼,腰间也不大顺畅。她却是不想,这好不容易盼来的孩子,竟是这般脆弱。   轻鹤扶着她下了马车,直走进去了店铺,寻了处椅子,坐了下来。“公主你且休息着。郎中一会儿就来。”   凌宋儿私下里看了看,“合别哥呢?”   “他说,去找地方落脚了,就在附近。”   凌宋儿微微颔首,“也好…”   郎中从店铺里头出来,见着凌宋儿面色不好,忙寻来案前坐下。“小姐,哪里不舒服?”   轻鹤一旁帮着答了话,“我家夫人有孕不久,方才马车颠簸,动了胎气。身子不大爽利。郎中可给看看,好开一副安胎的药,让她养养身子。”   “哦,这样。”郎中这才拍了拍案上的脉枕,“且让我探探脉象。”   凌宋儿这才将手腕儿放了过去。见得郎中思忖片刻,又听他说,“左手。”她便自又换了左手。   又是半晌,郎中方才摸着自己的胡须,放开来凌宋儿手腕儿。“夫人气血虚弱,却是该好生养养。我这便给夫人开道方子,夫人好一日三次,每每膳食之后服下,养上半月,这胎该就能坐稳了。”   轻鹤听来方才几分轻松,“嫂嫂没事便好。”   “郎中你有什么好药材尽管用上,我来伺候嫂嫂汤药。”   杜郎中落笔行书,写下一副药方,交给一旁药童,“你们可稍等,小童这就去抓药来。”   “好…”轻鹤来扶着凌宋儿。   小声着,“公主可莫担心了,只在安阳城好好养胎,等着赫尔真得胜来接你,便好。”   凌宋儿也是舒了口气,右手不自觉落在自己小腹上,“还好没委屈了他的孩子。我自是要好生护着他的。”   合别哥还没回来,小童已经包裹好了十副药材,送来轻鹤手上。轻鹤自付了钱,只扶着凌宋儿出门,“我们去马车上等吧。”   方才出来药铺门口,街上忽的涌过来一行盔甲装束的军人。凌宋儿几分警觉,紧紧捉着轻鹤的手,往后头退了退。   一行人直将凌宋儿和轻鹤团团围住。   小人儿不过十岁模样,从人群中插了出来,见得凌宋儿,笑着,声音虽是稚嫩,话语却流畅而有力。“天慈公主造访我大金,怎的也不和本世子打个招呼?好让我好生款待。” 第100章   “金国人?”轻鹤嗤笑着, 手中剑便已经出了鞘。   凌宋儿忙拉住了人,“你身上还有伤,我也行动不便。莫要动手了。”凌宋儿说着方才看向那金国世子。“来金国做客我也不是头回了, 上回去的是定北城完颜修府中, 没几日定北城破, 完颜修掉了脑袋。难得世子不嫌弃,便随世子去府上做客几日也无妨。”   小人儿咧嘴笑开, 露出嘴角两个酒窝。“本世子听说了, 那是我四叔。便也正好,如今新仇旧账一起算。”   话落,小手一挥。身后副将金魏便对侍卫们下了令,“还不请公主回府?”   凌宋儿几乎是被架着上了马车,轻鹤也被压了进来。马车缓缓前行。凌宋儿靠在车里,顺手将玉枕里的两瓣儿龟碟儿倒了出来, 龟碟儿落在垫着车里的白色羊绒毯子上,自成了卦象。   “吉人。”她自念着…   轻鹤一旁几分不解, “什么吉人?”   “公主这卦算得准不准, 都被敌贼捉了, 怎么还会吉祥。”   凌宋儿叹了口气, “卦象上这么说…便就该是了。”她直收好龟碟儿回去玉枕芯子里, 方才又摇了摇那枚狼骨铃铛。捂着, 放去了小腹上。   马车府邸前停下,轻鹤扶着她下了车。那小人儿却早走去门边,抬手侧身指了指大门里头, “公主,请吧。”   &&   入夜的时候起了北风,夹着雨水湿气,从窗口飘进来窗子里,凉得渗人。   凌宋儿坐在床头,方才吃完了轻鹤端来的安胎药,便直打了个冷颤。轻鹤忙起身去关了窗子。又将一旁炭火再扇旺了些。“这金国人也不知想怎么样,两军交战在即,可是要用公主来要挟赫尔真的?”   凌宋儿往自己肩头拢着被褥,“可如今也没得别的法子了。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不过我看小世子,却是有几分善相。不定,我们还有转机的。”   轻鹤拧着眉头,“合别哥也不知道去哪儿了。说是去找落脚的地方,怎的去了那么久。且如今知道我们不见了,他却是也不来找?”   “大约也是没想到,安阳城本就是一个普通金国城池,怎能知道那金国世子会在这里出现?还直奔着我们来?”凌宋儿说着,却又想起什么,“想来,上回渭水战败,赫尔真也曾怀疑过,军中有细作。不莫是我们来安阳城的消息,早就传到了金人耳朵里…”   “赫尔真真这么说过?”轻鹤想了想,忽的几分定定,“该就是了。”   “公主你身子不舒服,自进来城里便直奔了药铺。那金国世子便就寻了过来。我们也没道明身份,怎么会那么轻易被人发现了?”   “也不知,赫尔真如今在军中如何。到底还该让他再小心些的好。”她说着眉头一蹙,小腹隐隐作疼,只捂了捂。轻鹤忙来将她扶着躺下。   “公主你莫担心赫尔真了,还是顾着自己吧。”   “今日且早些休息,还不知明日那金国世子要我们怎样呢。”   凌宋儿躺好,又给自己拢了拢被褥。“你且帮我将门窗关好,这天,似是越发寒了…”   &&   次日天亮得迟,乌鸦鸣了几声,便又销声匿迹,约是太冷的缘故,屋子内外都显得格外安静。   凌宋儿只捂在被褥中不大想动,还是轻鹤端了热水来。方才扶着她起身梳洗。不莫一会儿,却有小厮送来了衣物。轻鹤翻了翻,都是女子的物件儿,夹着棉花缝的,该是用来过冬。   她忙拿来给凌宋儿换上,“看来这金国世子还是懂得以礼相待的。有得这些衣物,公主便不用畏寒了。”   二人换好衣服,便又听得外头有小厮来敲门。   “公主,世子让我请公主去一趟客堂。”   “今日有异国商人来府中献宝,世子想请公主一道儿,看看宝贝。”   轻鹤去开了们,只对那小厮道,“世子还真是好雅兴?”   小厮低眉垂目,道,“我家世子一向喜欢珍宝。今日是大日子,他自想让公主一道儿饱饱眼福。”   轻鹤却道,“我家公主身子不好,你们世子是知道的。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让她劳累奔波,可是没安什么好心的?”   屋子里,凌宋儿正坐在圆桌前,听着轻鹤跟人回话。她却是不怎么想要出门,天冷,她如今身子也金贵。昨日颠簸还未好,到底是该要多歇息的。不莫亏待了腹中的小人儿。   却听得门外来了个女子,声音娇柔温软,只对轻鹤道,“姑娘该是误会我家小世子了。十岁的孩子,玩儿心重。有得什么开心事,便想让所有人和他一道儿享乐。”   “公主身子不便,那就算了。我且去和小世子解释便好。”   凌宋儿却是忽的又闻见一抹幽香,该是女子身上的味道,几分不食人间烟火,却又让人一闻难忘。她倒是想出去见见这女子了…这才对门口轻鹤道,“难得小世子雅兴,我们便也去看看。小心着便好。”   轻鹤回头过来,见着凌宋儿已经起了身,忙来扶着她。“公主可真要去么?”   “去看看。”凌宋儿说着小心跨过来门槛,方才见着了门口的女子。女子眉目如画,笑靥明媚,夜里明月般耀人。只那股清香味道,又近了几分,更似花香…   女子见得凌宋儿出来,却是恭敬做了一揖,“天慈公主,有劳了。”   “这府中上下都围着小世子转,怕是要辛苦公主了。茗湘自会照顾好公主。不让公主受累。”   “你叫茗湘?”凌宋儿直问着眼前人。   女子点了点头,“我是小世子的姨娘。”说完,女子侧身指了指客堂的方向,“小世子在那边,备着糕点和茶水,等着公主了。”   凌宋儿自跟着茗湘一路行出来了小院儿。庭院中树木都落了叶,虽是几分萧条,却也被下人们打点得干净如斯。秋风虽是寒了,身上棉衣暖和。出门前,轻鹤还给她捂了件披风,到也保暖。   客堂里,形形色色一行商贾,到的早。   却没见着小世子的影子。   茗湘只先将凌宋儿领着进去了椅子上坐下,一旁小厮便伺候着吃食,送来了案上。   云片糕,奶心酥,芡实饼,糖蒸酪…一旁配着茉莉花泡好的热茶,又是一碗卷得整整齐齐的小面。凌宋儿尚未用早膳的,寻得这般好吃的,直先端了小面来,尝了几口。入口香滑,面该是用猪油泡过。   可方才吃了两口,心口犯上来酸水,便咽不下去了。只将面碗放去一旁,去了茉莉花茶来漱口。   眼前却忽的晃过去一双星辰般的眸子,小人儿直望着她,两个酒窝似能盛住酒糖,“公主,我家的猪油拌面可还好吃吗?”   凌宋儿帕子捂着嘴,咽下了口中茉莉花水,方才道,“小世子,来了…”小人儿却笑着没追问,直走去了主人位置上,一掀衣袍,坐了下来,却多有几分大人的模样。   “你们今日都带了什么来?快给我看看!”   他话刚落,便见骨瘦如柴的商贾,捧着一尊佛像去了他跟前儿。   “世子,这是我早前去了天竺,讨来的宝贝。纯金子打造的,象头神像。您看看,如何?”   小人儿却没给那瘦子几分脸色,端起来一旁的桂花蜜茶,咕咚喝了三口,方才说话。“你去了天竺回来?”   “诶,是!”商贾笑得几分谄媚。   “屁话。”小人儿起了身,明明方才到那瘦子胸前的高度,却抬手捏了捏他的臂膀。“你这身无几两肉,竟是能端得起来纯金打造的这么大一尊佛像?”   他说着,自又在瘦子身边,绕了一圈儿。“去了天竺,还是这般白皙细腻的肤色?你哄着本世子玩儿呢?”   凌宋儿一旁听着,捂嘴莞尔。轻鹤也凑来她耳边,“公主,这小世子看宝贝,似是有几把刷子的?”   瘦子还没反应得及,小人儿便已经喊了人进来,“将这骗子轰出安阳城,本世子见不得这般没皮脸的。”   话落,方才两个还打算献宝的商贾,都纷纷扛起来自己的家伙。“世子…这,我们便也不献丑了,先走了。”   “诶,别走啊。”小人儿道,“来都来了,让本世子掌掌眼!”   两个商贾无奈,只好各捧着一样还拿的出手的宝贝献了上去。   小人儿边喝着他的桂花蜜茶,边叹着气,“啧啧啧,这羊绒丝掺着棉花,还叫什么羊绒丝。叫人怎么用?”   “本还想给茗湘姨娘置办些过冬的物什,你们可真是扫兴!”   “只这红狐裘还算不错的品色。”小人儿说着,望着凌宋儿身边茗湘,“姨娘,上回太子阿爹将那大蒙来的红狐裘赏给瑜夫人了。我今日给你置办一件儿,可好?”   茗湘却是摆手又摇头,“红狐裘本是孤品,那是瑜夫人独有的荣耀,世子若给茗湘也买来件儿,可不是驳了瑜夫人的脸面吗?”   “本世子喜欢!”小人儿气冲冲,“那瑜夫人长得媚,尽讨好着太子阿爹。我不喜欢她。”   “今日,我就给姨娘买了。让她知道知道,那也不算什么荣耀。”   茗湘还想要劝着,小人儿便已经问着那商贾开了口,“你这狐裘,卖多少银两?”   商贾见得小人儿喜欢,掏出来三根手指头,“三…三千两白银。这红狐裘,是大蒙苏布德里打来的。不容易,好几年约莫着才见得到一回。世子若是喜欢,还真的下手了。”   “我到也不稍与你讲价钱,便三千两罢。”小人儿说着,吩咐了一旁副将,“金魏,你且带着他去府里银库领钱吧。这红狐裘便留下给我茗湘姨娘了!”   金魏称着是,方才带着一行商贾都出了去。小人儿方才捧着红狐裘来了茗湘眼前,“姨娘,你且收好。”   茗湘几分无奈接了过来,叹气说道,“这若是让瑜夫人知道了,定是要跟茗湘闹的。小世子你这又是何必呀。”   “她闹就闹。太子阿爹也不在,她跟谁闹?”小人儿说着,方才想起来一旁凌宋儿。“公主,今儿这几人没带什么好东西。不如,我带你去逛逛我府中的藏宝阁。”   凌宋儿却也不好推辞。只跟着他和茗湘一道儿来了院子后头一间小楼。方才进去,便是满目的珠玉颜色,字画珍藏。凌宋儿方才几分感叹,“还以为战乱时候,好东西都该没落了。不想小世子这里藏了这许多。”   她只一一看了过去,“河东先生,昌黎先生,李家后主,都是真迹…”   珠宝之中,色泽饱满,雕刻细腻,多有装点别致一新的,只让人叹为观止。   “世子这小阁,真是无价…”   小人儿这方才几分得意了起来,“公主的眼力见儿真好,不比金魏那废柴,一个也不认识。到底和公主这样的人,才好一道儿玩儿。一会儿午膳,我们也一起用!” 第101章   藏宝阁里出来, 午宴设在了偏堂。   饭菜还未做好,桌上却摆起来了龙门阵。小世子自煮了壶茶水,点茶, 给凌宋儿、茗湘、轻鹤一人一杯。茶碗是却是木南的官窑, 玛瑙入泥烧制而成。成色素淡, 雅得很…也不知他是从何处弄来的。   菜肴被端上桌来。菜样繁杂,比起木南御膳房有增无减。   凌宋儿却是感叹着, “分明是战乱, 世子这里的用度,该都是随着宫里头的。”   “比起宫里的,还好。”他脸上却是几分骄傲。“我和茗湘姨娘是来这儿度秋天的。安阳南边儿的千重山上,枫叶好看得紧,再过几日,便该是游赏的时节了。”   “公主不嫌弃, 也同我们一道儿享享眼福。”   凌宋儿垂眸着方才想推辞。外头却响起来了雨声。   或说,不是雨声, 比雨声更厉害了几分。起初叮叮咚咚打在屋顶瓦片上, 后来, 隆隆轰响, 打在地上都能入泥三分。   金巍从外头回来, 对小世子拜道, “世子,下雹子了…”   “真是?”他却是来了兴致,“我得去看看。上回下雹子, 都三年前了。”说罢,拉着金巍去了外头。   凌宋儿也起了身,一旁轻鹤扶着,跟着世子身后出来客堂外头。屋台上,屋檐下,却是冰雹还打不着的地方。只这冰雹拳头那么大,看着下人。   小世子却在一旁叹着,“这千重山怕是去不成了,枫叶也都该被打落了…没意思。”   凌宋儿望着天色,见得三道惊雷,又有乌鸟被打落入地上。方才明明还有三分晴色,如今已经黑了大半。心中只道是不好,等得小世子回去了偏殿,方才道,“安阳城犯了水劫。小世子怕是得让百姓早作打算。”   “不过也就下个雹子,公主可是被吓坏了?我们北方常有这样的事儿,也不见得会闹什么水灾。”   见他几分不屑,凌宋儿只道,“小世子现如今不信,可若自今日起,连绵三日暴雨,便该让人去渭水上游看守加固河堤了。”   一旁茗湘也跟着劝了劝,“小世子莫不是忘了,天慈公主的封号是怎么来的?”   “求雨得来的!”小世子一把起了身,“三年前你们木南大旱半年,滴雨未落,颗粒无收。长公主殿下领着钦天监求雨,三日后,天降甘露,救了民生水火之中。”   他自说完,方才上了几分心,“这么说来,长公主的话,本世子还真得当回事儿了。”   一旁金巍还在候着,被小世子喊了过去。“自今日起,你亲自看着河堤渭水水势,日日与我回报。”   金巍自领了命,退了下去。   四人继续午膳。小世子却问起来大蒙的事情。   “公主,我自南往北,都去过了。只是,因得我们和大蒙战乱多年。关山那边,我还从未去过。那儿是什么样的?听闻那儿的水草,比我们女真的还要茂盛,可是真的?”   凌宋儿自笑了笑,说起来关山月夜遇狼群,又说起来洋面黑牙的赤岭人,大蒙女子们多有自己的心性,大蒙男子善斗如阿修罗。她自停顿了半晌,手不自觉轻抚去小腹上。“如若,女真人和我们不打仗了。小世子该要去汗营做客。”   小世子却叹着气,“我太子阿爹和祖爷爷,都是骁勇善战的。怕是这辈子都没得机会了…”   茗湘一旁笑着给他添茶水,“小世子到底不是同一副性子,该是疼惜百姓的。若日后登基,该是百姓之福。”   酒足饭饱,凌宋儿自起了困倦之意。携着轻鹤话别,直回了屋子午睡。   轻鹤一旁却也道,“我还以为金人都是狼子之心,不想这小世子却有着三分菩萨心肠,还有三分洒脱气儿。到是讨人喜欢的。”   凌宋儿捂着嘴,堵着哈欠,“祸不及幼子。他那副性子,到底是未经过战事的才对。不过也好,本以为被他们这般扣着,是要吃苦头的。眼下看来,我这身子,还算保得住…”她自一心想着孩子,却又念想起来蒙哥儿。“怕只怕,你我的消息传去了赫尔真那里,到底会扰乱了他的心智。”   轻鹤却想起来什么:“合别哥也是,不见了人,也不来找?也不知现在去了哪儿?”   “真是靠不住。”   一连着三日,阴雨连绵。凌宋儿没怎么下过床,全吃着汤药,在房中坐胎。偶尔小世子传宣,方才陪他一同吃吃饭,赏赏宝。   这日天黑,雨还在下着。   晚膳后,凌宋儿自在房中抚了会儿琴,本都打算着要睡下了。却听得院子里起了动静。   轻鹤去门口瞧了瞧,只见金巍匆匆忙忙院子外头来,直去了小世子的寝殿。轻鹤回来屋子里,见得凌宋儿还在拨着琴弦,直坐来她对面儿,“公主,你还有着闲心思。我总觉着,出了大事了。”   “整整三日阴雨连绵,今年渭水的涨势本就凶猛。该是河堤告急了。”凌宋儿手中琴弦未停,弹了三下急音,“轻鹤你且收拾些保暖的衣物,将我那玉枕带好。等着小世子的人来,便该要上路了。”   轻鹤忙去了收拾着东西,回来,又将桌上伏羲琴裹好,一把抱着。金巍来通传的时候,见得她们二人一早备好了行李,几分惊讶。却也急着交代主子吩咐的差事。   “公主且随我去后门吧,门前被百姓们堵着了。我们得从后门走。马车已经备好了。”   轻鹤直问,“可还是我们原来的马车?”   “那马车里垫了好些羊绒毯子,都是赫…都是我们出来前置办好的。公主身子不好,只坐那马车才能好受!”   金巍几分捉急,“哎哟我的轻鹤姑娘,我的公主。这大坝都快要决堤了,你们可就别计较这些了,命要紧!”   “世子还在后门那边等着呢!”   凌宋儿直卷了自己的玉枕,拉着轻鹤出来,“顾不得那些,金副将说得对。天灾当前,自是人命要紧。”   后门口,茗湘和小世子双双等着,见得凌宋儿来,方才好指了指一旁的马车。   小世子道,“公主快上车吧,再不走便是来不及了。”   凌宋儿自道谢,又匆匆被轻鹤扶着上了马车。外头茗湘和小世子也上了另一辆马车,金巍方才与身边侍卫下令,“快,往南边门口去,出安阳城沿着官道去庆北,找太子殿下。”   马车走得急。   轻鹤却在车里放好了琴,又卷开来收在一旁的百家被,给凌宋儿捂在了膝盖上。“还是我们的马车,这百家被还在。羊绒毯子也够厚。”   凌宋儿自拉着被褥,盖来自己腰间,“我方才听闻,金巍说我们此行去庆北?”   轻鹤忙碌着,点头道,“该是赫尔真正要攻下的那座城池。”   凌宋儿叹气,寻着背后车墙靠了上去,“该是不能去那儿的。去了,该要成了金人拿捏他的把柄。”   明明已是该要入睡的时候,她早有些睁不开眼皮来。由得马车颠簸,也没挡住困倦。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到了白日里,雨却还在下。   马车行出来安阳城许久,车队后头,还跟着浩浩荡荡的安阳城百姓。小娃儿啼哭,妇人们安慰,老者多有感叹天命,生不逢时。   凌宋儿听得忧心,晨起胸口发闷,只想呕吐。轻鹤一旁给她顺着后背。   “公主可是饿了?该得是用早膳的时辰,怎的也没个人准备?”   轻鹤说着,自要去车门前问问。被凌宋儿拉着回来,“不稍多问,小世子该是有安排的。眼下定是河堤之势险峻,如若耽误是时辰,到底是几千人的性命。”   轻鹤这才坐了回来,又去一旁箱子里,翻了翻。寻出来压箱底的几个从大蒙带来的馍馍。“公主不吃,腹中小赫尔真可不能不吃。”   凌宋儿拾起来。那馍馍到底是没坏,只是干吧了些。强忍着,吞了几口,才好止住了胃里翻滚。   雨下得有些大,前面的车马却忽的停了下来。   凌宋儿撩开车窗帘,雨从外头飘进来几颗,她忙掩实了,却是轻鹤推开车门,撑起伞,去了前头看了看。   寻着几个侍卫一旁立着,轻鹤先是问了问,“不是说河堤告急么?怎的突然停了下来?”   侍卫们指了指后头四五辆大马车,“金副将说,带着东西太多了,走不快。得卸了些去。”   话刚落,便见得小世子气冲冲从前面马车来,茗湘身上衣物都湿了,却还打伞,顾着小人。   轻鹤也跟了过去,自先问了问茗湘,“这是怎么拉?”   茗湘叹气摇了摇头,望了望一旁跟着的金巍,才解释给轻鹤听:“东西太多,行路慢。后头来了人报信,河堤已经快撑不住了。金巍让小世子将这些藏宝阁中的东西,扔了些去…”   “藏宝阁?”轻鹤想来那日与凌宋儿同被请进去小阁楼时候的情形,“小世子将藏宝阁都搬来了?”   茗湘点头解释着:“他自幼喜欢好东西。安阳城守原是他亲舅舅,这藏宝阁自是为他建的。每年秋天来,便往里头塞着宝贝。如今逃难,他不舍得,也是怪不得他的。”   “可如今,自然是命要紧的。”轻鹤叹着。   却见得小世子直躲开了茗湘的雨伞,冲了过去。一辆辆马车车门,亲手掀开来,一一指着望着金巍。   “你说说,你看它们哪个不顺眼了?本世子现在就成全你,都扔了!”   金巍心里委屈,却依然好声好气,“小世子,这不是金巍看这些宝贝不顺眼。只,小世子的性命,自然比他们重要。” 第102章   “你胡说!”小世子眼睛已经红红, 脸上流着的,分不清楚是雨水还是眼泪。“你可是告诉我,由天竺传来的小乘达摩像不比我命贵?还是说李唐大家们的绝笔书画, 不如我?那些珠石宝玉, 也就罢了。可前朝工匠, 珊瑚为底镶着珍珠的金钗,可也不抵得上人命么?”   他说着, 囫囵咽了口口水, 袖子胡乱脸上一抹,抹去了些许雨水,却是站在雨中咽呜了起来。   金巍忙去扶着小人儿,也没个这档,他身上盔甲早挂着银水般的雨珠。“金巍生的粗糙,自幼家境贫寒, 没得好生教养。比不得小世子。只我娘也教过我,蝼蚁偷生的道理, 自己的命自然是最紧要的!”   “那些东西都是身外物, 生不带来, 死不带去。世子你若还在这里为他们耗了时辰, 送上的可是安阳城百姓三千人的命啊!”   “呜呜呜呜呜, 金巍你是在放屁。人活着, 气是扬着的,血是热着的,心能同日月, 这些都比人命贵。你不知道,你也不会知道。”他抽泣几声,却仍是下了决心了,噘嘴道:“那黄花梨的雕花床,我不要了。珠石宝玉,我也都不要了。你且让我选选,我要带走的东西,你一样也别想留下。不然,我们就耗着了。”   金巍无奈,这才只好往后头退了退,“世子,可不能太久,只有…一炷香的功夫。”   小世子听完,直奔去了马车里头,那些金银宝石,一一被扔出来了窗外。后头百姓见了,推推嚷嚷,多有要上来争抢的势头,却生生被侍卫们拦在后头。   半盏茶的功夫,他终是只挑剩下了一辆马车的东西,全剩的是精贵工艺和古人字画。方才下令重新上路。   凌宋儿见得轻鹤回来马车,全身都湿了遍。忙从箱子里翻出来干净的衣物,“快换上,这天气寒凉,着凉了便是不好了。”   轻鹤边脱着身上湿衣,边与凌宋儿说着。   “方才是那小世子,将藏宝阁中的东西,扔下了些。金副将说,这样车队才好走得快。”   凌宋儿边帮着她理着湿发,叹气道,“却也是为难他了。那些东西都是多年藏来的珍宝。世上独一无二,寄着前人心血心气儿的,自是不能轻易割舍的。”   轻鹤却是笑着:“公主说得还真是。小世子全留着些字画佛像,四五辆马车的东西,清理得只剩这些了。”   “这孩子心思赤诚。日后该要有些作为的。”   &&   车队缓缓启动,沿着渭水南畔,往千重山上去。   行来来山上行宫,已然入了夜。雨还在下,受了一天颠簸,凌宋儿身子早就受不住。被轻鹤扶着,早早在床上歇息。却是听得行宫外人声嘈杂,她又几分难以入眠。问着一旁轻鹤:“外头还在下雨,他们可有地方挡雨么?”   “小世子腾出来了前殿和偏殿给百姓们安顿,公主不必忧心了。”轻鹤说着,自去拢了拢一旁的炭火,又取了衣衫。方才去了地铺上躺下。   熄了烛火,望着房梁。   “好生奇怪,早前在襄阳的时候,日日里都想着合别哥睡不着。如今出来了襄阳,却是一点也不想着他了。可是我变了心了?”   凌宋儿笑了笑,“该是有了更多如意的事情,便就忘了。”   “可他去了什么地方呀?真也不来找我们。”轻鹤说着,侧身撑着头望着床上的凌宋儿,“如今百姓就在外头,你说他,会不会就在前殿里头?”   “就算是,见着了,如今山下发了大水,我们也无处可去的。”凌宋儿说着,拉了拉身上的被褥,“还是好好休整,养好了精神,再想想后路。”   本想着休息好了,便能找着些精神回来,次日一早,好带着轻鹤去前殿里找找,合别哥是不是在那里。可凌宋儿这一觉睡下去,便没能起得来身。   昨日一行果真累着了,一早起来,她便又是晨吐又是周身疼。只得被轻鹤扶着,再躺会去了床榻上。床上勉强喝了几口粥,吃了药,眼皮便又打不起来。只好继续卧榻休息。   再醒的时候,屋子里飘着异国香气,凌宋儿闻识了出来,是茗湘身上的气息。   她撑着身子要坐起来,茗湘来扶着,“公主原是有了身孕的,便该多躺着,昨日路上寒气重,又颠簸了整日,该真是累着了。”   凌宋儿起了身,方才问着起来,“我听轻鹤说,小世子昨日也淋了雨的,可有生病?该要煮些合欢花酒送姜片的。”   茗湘淡笑着,“小世子在北平多有习武,淋那些雨,倒也没沈面事。昨日一来行宫里,我便吩咐着他们煮了姜茶了,只是,夜里心疼着他那些宝贝,哭了一宿,没睡得好。方才起身用了早膳,正回笼觉呢。”   凌宋儿听来放心了几分,却问着外头,“百姓们都跟上来了么?可有人被伤了?”   “嗯。”茗湘只道,“他们在前殿。只是,我们也没剩多少吃食了。雨一直在下,山上也没得什么吃的。方才还去了人挖野菜,木薯。只能填饱一阵子。只等着太子殿下派人来营救…”   “金国太子要派人来…”凌宋儿若有所思,垂眸下去。   茗湘看出来几分她的心思,“和公主虽是处着舒适。可毕竟还是敌我有别的。若没有两国战事,我和小世子该能和公主成为好友。”   凌宋儿几分无奈笑了笑,“我到底差些忘了,我本是人质被安押在小世子手上的。”   茗湘握着帕子,拍了拍凌宋儿的手背:“公主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了。太子虽是想用你…来挟持赫尔真,该也罪不及你腹中胎儿的。”   凌宋儿眼下别无他法,“多谢茗湘。”   “太子,什么时候会派人来?”   茗湘道,“信昨日便送去给太子了,说我们在千重山上。庆北城离这里不过三五日的路程,算上来回,快的话,不过六七日。”   “我知道了…”   正说着,轻鹤端着药粥从门外进来,送来床边,“公主,吃药了。”   &&   一连着三日,凌宋儿卧榻修养。雨终是停了,可天却越发寒。百姓们受凉病重了好些人。年纪稍长的,受不住,去了。   第四日,身子方才好些,才听轻鹤念叨起来合别哥。说道是,安阳城百姓里,也没见得他人。凌宋儿方才由得她扶着,出来了前殿看看。   百姓们多有衣不蔽体。她直让轻鹤回去,将马车里的羊绒毯子都拿了出来,分给了大家,又寻着那件百家被,披去了方才出生的婴儿身上。   走出来行宫,千重山风景独好。临着天灾战乱,她便也没了心思赏景。却见得一袭铁骑从山下而来。为首的黑骏马,苍白色枯木之间的,如丝绸般耀眼,马上的人银灰盔甲,俯身驾马,英姿勃发。   凌宋儿认得出来了人,轻鹤一旁欣喜,“赫尔真!”   她却是几分不敢信的,“渭水决堤,山下汪洋一片,他是怎么来的?”   “还是赫尔真念想着公主的!”轻鹤已经迎了出去,凌宋儿自也跟着她往山下走。轻鹤走得太快,她跟不急,气息难平,只好扶着地上石阶,坐了下来。   轻鹤只等在前头,见得蒙哥儿下马,忙指了指身后,“你可是来了!公主在那边。”   蒙哥儿眉头深锁,寻着那人的身影而去。见得她坐在石阶上,忙一把将人拉了起来。“这么寒的天,怎的随意就坐下了?”   凌宋儿只见,他目光入炽,全是担忧。手已经被他握去了掌心,听他道,“还是两日前俘虏了一队金国兵士,方才听闻,你在安阳城被金国世子所困。”   她直看了看他身上盔甲,又去摸了摸他的脸蛋,“是真的?”   “可山下决堤了,你是怎么来的?”   蒙哥儿只将她的手捉了回来,“上游水寒,结了冰。我自绕道快马赶来。”   话方才说着,一行金国兵士从行宫里冲了出来,直将两人团团围住。小世子背手从行宫里出来,茗湘一旁拢袖跟着。   望见了蒙哥儿,小世子道,“你就是赫尔真?”   蒙哥儿点头,望着眼前小人儿,却是笑了笑,“本以为金国世子该是雄雄铁将了,没想到还是个孩子。”   “本世子年纪小,怎么了?”他几分执执,又指了指一旁黑纱,“这是好马,你卖不卖?”   凌宋儿捂嘴一笑,蒙哥儿看了看怀中的人,几分不解。“这是我战马,不卖。”   正说着,身后一千亲兵已经跟上了山来。寻着蒙哥儿和凌宋儿,那多直下马来,“赫尔真,找着公主了!”   蒙哥儿轻点头,又望回去小世子。“小世子且在这里避难,便就和完颜旭交代一声:我家夫人,我今日要带走了。”   “你说带人走就带人走,可不问问本世子么?”   蒙哥儿笑着,“可以么?小世子。”   小世子却是看了看身后兵士,他身边不过百余人,赫尔真却带着一对铁骑近千。掂量了掂量,直叹了口气,“那你们走吧。我太子阿爹若要怪罪,也只能怪他自己,来的没你赫尔真快。”   茗湘本以为两军这是要交锋一场,面上虽是镇定,心里却捏了把冷汗。听得小人儿这么说,才微微笑着对凌宋儿点了点头。   凌宋儿亦是颔首回了礼,方才对小世子道,“小世子是清明人。如若不是两军交战,该要请来大蒙做客的。可惜了。”   小世子却也拱手,当是拜别:“公主这话,北江记住了。”   “哪日战火停了,我前来汗营做客,可别将我拒之门外。” 第103章   蒙哥儿却接了话去, “如若哪日,金蒙不再相战,汗营随时欢迎世子。”他说罢, 方才要扶着凌宋儿上马。却是茗湘着紧了些。   “赫尔真且等等。公主的马车还在行宫里, 我让人去打点了出来。”茗湘说着, 望着凌宋儿笑了笑,“公主身子重, 赫尔真该要记得不能颠簸着她的。”   蒙哥儿本也是顾着她, 只他赶着山路来,并未备马车。如今由得茗湘提起来,方才点了点头。   茗湘使了两人进了行宫,去赶马车出来。轻鹤想来什么忙去对凌宋儿道,“公主,我去将你的玉枕和伏羲琴取来。”   小世子转身进了行宫, 茗湘也最后一揖。   片刻之后,马车赶来, 蒙哥儿直将她抱上了车。却见得车中垫着的羊绒毯子都没了踪迹。只好取来自己马背后的棉袄, 帮她垫在身下。“走了。你坐稳。”   &&   马车随着铁骑翻了一座山头, 却寻去了一家农户。蒙哥儿下令亲兵扎营, 又直将凌宋儿抱下了马来。直往屋子里头送。   “怎的走了半日就不走了?不是要回去和博金河他们会合的么?”凌宋儿在他怀中问着。   “你且在这里休息。”他将人抱回来屋子里。一旁老妪笑着迎了过来, “将军这可是将夫人接回来了?外头凉, 我且去给在夫人煮一碗热姜茶来。”   赫尔真对老妪点头:“有劳李家婆婆了。”   身子着了床榻,凌宋儿方才觉着几分舒服。山路颠簸,马车行的也不稳当。她一路担心着腹中孩子, 坐着也不敢太轻易靠在马车背上。此下一旁还得了被褥,她只拉着被褥来了自己身上,盖好。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几分呵护。   蒙哥儿见得她动作,一旁给她的垫着枕头到腰后。“本该要让你好生安胎。却不知去了安阳反倒是被那完颜北江劫走。还好赶得及时。”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李家婆婆端了姜茶来,蒙哥儿接了过来,递给她捂在手里,暖暖身子。   凌宋儿又道:“若如你不来,我真怕哪日与你在庆北城楼上相见。那般情形,似是在襄阳城外便行过一回了。该要害了你的。”   蒙哥儿叹了声气,却寻着她手腕扶了过去。“说倒是,你们在安阳是怎么被完颜北江捉走的?”   “我想你们进安阳城,都是做了寻常百姓的打扮,怎会被人识破?”   凌宋儿摇头,“进安阳城那日,我身子不适,便让合别哥驾马车,去找郎中。轻鹤陪着我,合别哥去了街里头,寻我们落脚的地方。谁知,他还没回来,小世子便找来了。”   “说来,小世子待我也好,并未亏待。到底是个心性简单的孩子。”   蒙哥儿说着,想了想,“合别哥呢?后来可有再去找你们?”   凌宋儿摇头。“我以为,他若不在安阳城了,便该去找你报信的。”   蒙哥儿也摇头,“并没有。我说了,我是从被俘虏的金兵口中,方才听闻你和轻鹤被金国世子软禁的消息。”   “……那…他人呢?该不会是途中,被金国太子的人劫走?”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我也该从小世子那儿,听得些消息才是…”   “我在军中也为见得他…”蒙哥儿说着,叹下一口重气。   凌宋儿直问着他:“你可是想到什么了?”   蒙哥儿却直望着她:“你该也同我想到一处了才对。”   凌宋儿微微颔首,“可他人如今下落不明,定是也不能对峙的。”   “你别忧心了。”他说着,将她捂在手里的姜茶往她面前抬了抬,“先喝了茶,好生休息。一会儿让李妈妈做些吃的来。”   她抿了口热姜茶,雨虽是停了,可外头寒意浓重。吃了姜茶,方才止住了白气。老翁端了一炉子炭火进来,放来了榻边。望着蒙哥儿笑得憨厚,“我那老婆子说,女人家身子容易寒,让我送炉子炭进来。将军且用着,若不够了,再喊我。”   蒙哥儿点头,礼貌道:“多谢李家阿翁。”   等得李家阿翁出去了,凌宋儿方才捧起他的脸来。“怎的好似又瘦了些?胡渣也不清理,都割着手了…”   蒙哥儿捉来她手,捂进去自己胸前,“女人不在身边的,自是不好。白日里行军、和他们商议战机。夜里,榻边上少了个人,不够暖。”   凌宋儿被他逗着乐,“嘴上的蜜糖,倒是越来越多了…”   夜里,天依然放了晴。凌宋儿睡了整日,用过了晚膳,便由得蒙哥儿扶着她出来走走。山里湿气寒意重,身上裹了棉袄,也难挡寒意。蒙哥儿直将人捂着自己怀里,劝着,“莫走太久,还是回去歇着吧。”   凌宋儿抬眸望着天上。“等我看看…”   他自只好在一旁候着,接着屋子里渗出来的光,望见她呼吸之间吐着白气,只觉她该冷着了。却是一时没忍住,“别逞强,还得顾着孩子,你若着凉了怎么办?回吧。”   凌宋儿却是几分欣喜回头过来,望着他道,“如今山下渭水决堤,明日便会大寒,三日后冰冻三尺,江水形同草原,铁骑踏入庆北城,指日可待。”   蒙哥儿听得几分清明,“你是让我,三日后便发兵,攻庆北城?”   “嗯。”她点着头。   见他还有几分忧心,她只道,“我且在山上等着你,你便去好了。”   他却摇头,“你我不必再分开了。我让那多找人通报与博金河与哲言便是。我们且往前行进至三峰山,在那里与他们会合。”   “你自有安排的。”她说着紧了紧拉着他衣袖的手,“如若此战告捷,该很快便能平定战役。”   “是…”他说着,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夜了,莫在外头说了,睡吧。”   凌宋儿直被他放回来榻上。他早取了盔甲,一身棉装。吹熄了灯火,便来了床榻上卧在她身旁。凌宋儿忙挪了挪位置,给他腾了被褥出来。他却顾着那被褥捂着她,“你别动。我不冷。”   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被他连人带被子一把卷入怀里。“可是方才两个月?我得什么时候才能做人阿爹?”   凌宋儿在他怀中弱弱,“怀胎十月,你可没听人说过的么?心急什么呀?”   听她这么说着,他手寻着被褥里头,探上去她小腹,“你说,若早送你回去汗营养胎可好?如今达达尔领着塔勒的亲兵出来了。你在汗营,该还有父汗能好生照料。”   她却是忙在他怀中摇头,“我且只剩了三年光景,你还要与我分离?我不依,得要日日陪着你身边才好。”   蒙哥儿无奈笑了笑,直将人捂得更紧了。“也好。你在我眼前,我才好安心。”   &&   次日一早,凌宋儿却是心口难受得很。屋子里炭火点的重,一股暖意,却是密不透风,使得她几分恶心。原也日日里都要晨吐,今日却越发狠了些。   蒙哥儿还未起身,她却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蒙哥儿这才醒来,见她捂嘴难受得紧,忙一溜烟起了身。扶着人且帮她顺着后背。“可是要吐?”   她只点着头,“我…”话没说出口,便被酸水堵住了喉咙。她忙掀了被褥,坐来床边寻着鞋子,冲出来屋子,直去了外头。蒙哥儿本要追出去的,却想来外头寒凉,转身拿了棉袄,方才出去寻她。   见她捂着胸口,人都出了院子,站在小路边上冲着山下吐着。他心头紧了紧,直拿着手中棉袄,捂住那副瘦削的身子,拍着她后背,只等她缓了缓神色,方才扶着人往回走。   凌宋儿却是失了力道,全靠在他身上的。被他扶着躺回床榻上,便就更失了力道,“蒙郎,我…再睡会儿…”   “好。”他答应了声,便见她沉沉睡了过去。   一觉下去,她只觉昏昏沉沉。除了梦中醒来了几次,梦境竟然延绵不断。   不知怎的,她得了人续命。命数三年又三年,且陪着他征南战北。他答应过了父皇,决不带兵踏入木南边境一步,他也做到了。南征仅到了汴京,便往北边却讨伐去了吉尔吉,俄罗斯。他成了大草原的神话,被人们喊作赫尔真大汗。她却也没死,为他生了一儿一女…   她恍恍惚惚,不知这梦境是真是假。想来若是假的,她方才梦中也落了泪,寻得一日时机,方才对梦中的他道,“我也知道,你是想要留住我。可我大概,是不能陪着你了…赫尔真,你是草原上的神。你该要长命百岁。”   再睁眼的时候,却不见了蒙哥儿。轻鹤凑来她眼前,面色几分紧张,“公主,你醒啦?你都睡了整整三日了。”   她只问着:“他人呢?”   “赫尔真去打仗了!他说,冰冻三尺,铁骑踏平庆北城,再接你进城修养。”   她拧了拧眉头,却又几分安心。眼前闪过他骑着黑纱的飒飒英姿,耳边响起来他震耳欲聋的嘶喊。她记得,定北城那战,他便是大蒙人的巴特。如今,他也是她的巴特。   “公主,外头下雪啦!”轻鹤的声音再在她耳边响起,将她去往远处的神识喊了回来。   “嗯…”她手轻轻抚上小腹,“且帮我梳头,换衣。我带他也去看看雪…”   轻鹤扶着她出来农家小巧的客堂,客堂外头,院子里满目都是雪色。再往远处看,星星点点夹杂着松柏的绿,又有些泥土的黑。天上乌白,大雪如鹅毛,正缓缓往下飘落着。   她只觉有些寒了,打了个喷嚏。   一旁李家阿婆忙来劝着,“哎哟,将军夫人有了身子,可吹不得冷风的,赶紧回屋子歇着吧。”   “这才刚醒,阿婆给你做了好吃的。”   凌宋儿忙对阿婆笑了笑,“多谢阿婆这几日悉心照料。”   “这可不谢,将军给了我们好些银两的。”李家阿婆直扶着人进屋。背后却忽的一声长报。   来人院子门外下了马,急匆匆闯进来客堂里,喊住了凌宋儿。   “公主,赫尔真让我们急来与你报好消息。”   “庆北城拿下了,明日一早,将军便亲自来接你进城!” 第104章   次日一早, 天终是放了晴。凌宋儿早起梳洗,便由得李婆婆伺候着吃过了早膳。便让轻鹤扶着,出来了院子。   阳光正好, 洒在松柏之间, 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山风清凉, 却是比早前几日暖和了许多。雪还未化,一眼望去, 山脉皑皑延绵不断。   凌宋儿觉得有些冷, 搓着掌,到嘴边哈着气儿。轻鹤一旁劝着,“公主觉着冷的话,便回去屋子里头等吧。赫尔真自会来找你的。”   凌宋儿只摇了摇头,“我在这里等。”   大半日过去,却还没见得人来, 她身子乏了,担心腹中孩子, 方才松了口, 让轻鹤扶自己回去。院子门口的松树迎着风, 抖落下来几片积雪, 落在她肩头上。轻鹤正帮她抚着雪。却忽的听得铁蹄的声响。   凌宋儿直寻着声音望了过去, 那人果真来了。她忙提着裙裾, 紧着步子靠了过去。   蒙哥儿下了马,见得她走得快,几分担心。忙跑着过去将人扶好:“慢点儿。该得伤了身子。”又见得她肩头落的积雪, 抬手忙她轻拍着,“可是等得久了?”   “嗯…”   她眼中含着笑,面色比早几日红润了些。蒙哥儿只拉起她手来,“凉的?”   “进去吧,暖暖,我们再上路。”   &&   马车里重新垫好了羊绒毯,蒙哥儿又专寻了好些软枕头,给她垫着腰后。一行人与李家阿翁和阿婆道了别,马车方才缓缓从山上下来,往庆北城里头去。   蒙哥儿却让黑纱一旁跟着车队走,他自己坐来了马车里,好一路和她相伴。   山下景色,和山上不同。凌宋儿撩开了车窗帘,望了出去。冰冻三尺,决堤江水铸就万里平原。雪山银树,好不可爱。方才看了一会儿,窗帘便被一旁蒙哥儿捂着栓好。“别看了,该要吹冷了,还是好好靠着。”   凌宋儿只好如了他的意思。却是被他扶着靠回来软枕上。一双大手却捂着来她腰间。凌宋儿只觉着几分温软,便更凑去他胸前,温存几许。   他却起了身,俯身贴着她小腹,仔细听了听。“好似…有动静的。”   凌宋儿只笑了笑,“才两三个月,哪儿来的动静?”   蒙哥儿像个孩子,直再拧着眉头仔细听。半晌,方才放过她,直起身来,将她捂进来怀中。“我回去了,得问问恩和,这什么时候能有动静。”   “对了,入了庆北城,你便在城守府里住好。恩和也在,好生休养。”   凌宋儿也抚来自己小腹上,“我自也是紧张着他的,可不是就你一个。”   &&   到来庆北城门下的时候。已经是次日黄昏时候。城门却正是大开着,外头亲兵来敲了敲马车门,直对蒙哥儿道,“赫尔真,该是博金河正从城中出来,说是要回一趟汗营。”   蒙哥儿怀中凌宋儿正睡熟了,听得动静,惊醒过来。蒙哥儿直对亲兵轻声呵斥,“小声些。”方才反应过来亲兵说着博金河正要走。他拧眉问着:   “他可是家中出事?怎的这么急着回去?”   “不知。不过博金河正在外头,赫尔真可要见一见?”   蒙哥儿这才将凌宋儿放去软枕上躺好,见她已经睁了眼,他只轻声嘱咐,“我去问问他,便带你进城。”   “嗯。”颠簸两日,她身子乏得紧,就着他出去的功夫,便又合了眼。   再醒来的时候,便是被他从马车上抱了下来,直送去了城守府中的小别院,她见着别院门口牌匾,只简单写着小筑二字。   落落别院门口等着的,那日凌宋儿去安阳城,全由得轻鹤跟着,落落却是从着赫尔真的大军,当了十余日的厨娘,帮着萨日朗手上的活计。如今得了胜仗,蒙哥儿放才将落落还了回来给她。这小筑是一早为她备好的,落落便在这里等着。   见得凌宋儿被蒙哥儿抱着进来,落落忙跟了上去。   “公主回来,可是哪里不舒服?落落这便去请恩和来看看?”   蒙哥儿顿了顿足,微微侧身吩咐,“快去。”   落落忙草草一揖,随后转身出去了小筑院子,寻着恩和去了。   闺房里早就升了炭火,几分暖意。凌宋儿直被他抱着回来了床榻上,取了鞋袜,又散了肩头的厚斗篷。她却是想起来方才在城门口听到的动静,问起来他,“博金河急着赶回去汗营,家中可是出事了?”   蒙哥儿听她提起来,却是叹气,“你可还记得阿尔斯?”   “嗯,那个粮草部什长。做事情,挑挑拣拣,避重就轻。因得非礼了萨日朗,你还打过他一回的。”   蒙哥儿道,“他死了。”   “死了?”她忽觉得脊背后头几分寒凉,“可那日我在青茶还见他好好的骑马?怎的会忽的死了?”   “你莫急。”蒙哥儿捂了捂她的手,“博金河也是方才收到蓝石的家书。说是,早前旧伤发,引来了伤风。”   凌宋儿忧心道:“我记得那日在青茶,蓝石大人看这外孙极重,该不会因得此事,牵连着与你的关系?”   “可莫要拖累了博金河也与你生了间隙才好…”   蒙哥儿点头:“我看他,确也是心急着回去。”   “只这些事情,由不得而我们,生老病死,长生天要收人走了自有长生天的打算。”   正说着,落落带了恩和进来。恩和忙对着二人拱手一拜,话语中几分欣喜,“公主回来了。”   “赫尔真得来夫妻团聚,真是喜事。”   蒙哥儿直起了身,给恩和让了位置,“这些客道儿话晚点儿说,你且帮她看看脉象。一路上颠簸着,她又只嗜睡,也不知道伤到了孩子没有。”   落落帮着搬着圆椅去了床榻边。恩和坐了下来,方才开始给凌宋儿探着脉象。   屋子里炭火熏得暖,凌宋儿有些冒汗,直将被褥掀了掀。又觉得心口几分发闷,捂着起来。蒙哥儿见着她这些小动作,忙吩咐着落落,窗户口子打开一道儿,好透透气儿。夜里还没吃下什么东西,去煮碗阳春面来。   半晌,恩和方才起身。   “赫尔真,公主脉象尚且平安。只是身子有些虚了。”   “是药三分毒,恩和还是用药膳给公主调理。这庆北城也定了,就不用道出周转奔波了。该好生养着。”   蒙哥儿点头。“方才路上便是这么说着的。恩和你尽管想着她的身子,药材若没有了,我让人从漠北上买来。”   “这倒是不用。”恩和听得几分笑嘻嘻,“全靠着庆北城鸡鸭鱼肉便好。这些东西性子平和,吃了,养胎。”   送了恩和出去,落落又端着两碗阳春面回来。凌宋儿被他扶着下来用膳,两三个月,却正是没什么胃口的时候,吃下两口,便觉着饱了。只好一旁看着他大口囫囵,又将自己碗里没吃完的,送去了他跟前儿。蒙哥儿自是望了望她,“你可真吃饱了?”   “嗯,胃口不好。吃不下了。”   见的他先拧了拧眉,“你可有想吃的,明日吩咐落落去告诉厨房便好。”   “嗯。”她答应着,方才见得他筷子伸去了方才自己的碗里,嗦起面条来。她又问着,“明日可该是我一个人在府上?你要去哪儿?”   “如今拿下来庆北城,再隔着七十里路便是北平了。自当乘胜追击。”   凌宋儿这才几分不愿,“不是说好了,让我在这里好生休养。你怎的又要出征?”   “还以为你说的好生休养,该是要陪陪我的?”   他只放下来筷子,捂着她的手来,“没那么快。只是,部署和军机计划得要早做。博金河又不在了,只好跟哲言和昂沁说说。”   她这才松了口气,“这倒是还好。”   吃过了东西,蒙哥儿直扶着她回来床上早早入睡。次日凌宋儿醒来,床榻边上却早就空了凉了。落落边伺候着梳洗,边传了话,“赫尔真让我告诉公主,他和副将们商讨军情,就在前院的。好让公主心安。”   用了早膳,却是轻鹤从外头进来。昨日她跟着车队一道儿进了城,只是马车里的位置被蒙哥儿占了,她自跟了后头的马车。今日一早,醒来便寻来凌宋儿这里。问问凌宋儿身子,又笑了笑,“昨日夜里,我便去逛过这庆北城拉。”   “外头那间严华寺可是出了名的香火旺。今日又是初一,不过…公主现在也该不好往外走。我还是一个人去看看!”   凌宋儿想来,“我自是不大方便。该还得好好养几日,才好往外头探探。你先去玩儿吧。”   轻鹤口上说的好,脸上却是不大乐意的模样。“哎,真可惜。怪就怪我在这儿没个别的伴儿。如果合别哥在,还能拉着那条死马一起的…”   话方才出口,轻鹤便忙捂住了嘴。“呸,他那样的人,最好别再出现,再出现了,我定要问问把我们仍在安阳药铺以后,他自个儿去了哪里了。”   凌宋儿想来也觉着不甚稳妥,“说来你若真在庆北城里见着了他,该要带他回来,亲自跟赫尔真解释的好。”   “不莫…延误了军机。” 第105章   听凌宋儿这么说着, 轻鹤应承了下来,“那公主,我便出去逛逛了。若遇着好吃的, 我买回来给你, 和你肚子里的小赫尔真!”   凌宋儿自送了她出去, 寻得今日天气好,却是几分叹气。初一庙里、街上人多, 她出府不便, 也只好让落落陪着,在城守院子里头走走。   城守院子狭长形状,自后院去前院,中间却是隔着长廊和小池。冬日暖阳,晒得人身上舒服,花园里还有些许雪色, 盖着草地和松柏,透出些许绿意。凌宋儿身披着白色厚织的羊绒斗篷, 手里捧着个蒙哥儿寻来的暖炉。花园里坐了会儿, 却听得一旁有人声。   见得那多高大的背影, 正要去招呼着的, 侧着脸过来, 却见得那多身后萨日朗。正往他手中递着装着糕点的食盘, 见得凌宋儿看了过来,萨日朗忙着做躲,脸上那道刀疤已是淡了许多, 双颊却是一片绯红。   那多忙对着凌宋儿一拜,“公主。”   说着,摊了摊手中的糕点,“客堂里将军们饿了,我来让厨娘准备些吃食。”   萨日朗对着凌宋儿一揖,方才急着退了下去。凌宋儿却是走来那多身边,望着他手中三盘食碟子,“该若是真喜欢人家?就和赫尔真开口。”   “你也年过二十了,娶妻是应当的,总不该为了战事耽误了。”   那多听着,呵呵笑着,“那个…我正准备和赫尔真说呢。还未来得及。公主昨日方才回来,身子可还好?”他自说着,边往前院的方向去。凌宋儿脚步迟缓,“今日已然好些了。你且去吧,我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行。”那多说着,高大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凌宋儿却自感叹着对一旁落落道,“萨日朗那时候美艳惊人,不想得了脸上的伤疤,方才寻来的真心人疼。”   落落似懂非懂,一旁点头。   &&   午膳的时候,蒙哥儿忙着没回。凌宋儿自在屋子里用过了膳,方才见得那多过来通传。   “公主,赫尔真在客堂里,想让你过去一趟。”   她方才准备午睡的,困倦得几分听不起来兴致,“他自忙着他的公事,找我做什么。我乏得很…”   那多方才解释着,“轻鹤方才带了合别哥回来了。赫尔真说,想让你亲自去问问话。”   凌宋儿这才醒了几分,由得落落伺候着,换好了衣衫,又捧着暖炉出了门去。   “是轻鹤带着他回来的?还是他自己回来的?”边随着那多走着,凌宋儿边一旁问着。   那多步子快,见得她几分跟不上,方才缓了缓,“该是轻鹤今日去了庙里,说是,在庙外见着了,死活拉着他回来的。”   凌宋儿叹气,“也不知他是怎么回事,问问再说。”   客堂里,蒙哥儿协着昂沁、哲言上座。合别哥和轻鹤却立在堂前。见得那多带着凌宋儿进来,蒙哥儿忙起身来扶着人,迎着她去了自己身边的主位上坐下。又指了指堂前合别哥。“你自落难安阳的时候,该是他失了职。人也不见了大半个月,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且自己问问的好。”   凌宋儿却先吩咐着一旁落落,“出来得急,我渴了。去倒碗热水来,不必放茶叶了。”   落落听着,直去办了。   凌宋儿方才对堂前人开口问着,“你那日虽是走开了,可我和轻鹤被小世子拿走,安阳城里,该是都知道。本以为你该是等在安阳城里伺机而动,可直到渭水决堤,安阳城百姓随着小世子上了千重山,我们也没寻着你的影子?”   “你且说说来这些时日都做了什么了,若是合情合理,我和赫尔真到也不会计较。”   合别哥一身衣物干干净净,白面如斯,和半月前无异。只对着蒙哥儿和凌宋儿拱手一拜,道,“那日公主和轻鹤落入小世子手中,我的确是知道的。只是想来我一人形单影薄。便出来了安阳城,去找赫尔真报信。谁知路上遇冰雹,大雨,耽搁了。走到山路一半,又听闻安阳城决堤,公主定是随着小世子该出了城,我便又折回去想看看口否有合适的机会。”   “辗转些许日子,却是没赶得上赫尔真快。到了千重山,却又听闻公主已经被赫尔真接走。后来庆北城破,我方才赶了过来,想要和你们会和。”   凌宋儿听完,落落自送了碗热清水来。凌宋儿端来嘴边抿了小口,又望了望一旁蒙哥儿,“听起来。却是没什么大碍。你觉得呢?”   蒙哥儿背手起了身,“这么说来,倒也合情合理。”   一旁昂沁却也道,“虽听起来是无过,可丢了家眷,军情迟缓。到底还是有失职之嫌。赫尔真若要罚,我为人师傅,也不会阻拦着的。”   蒙哥儿长舒了口气,“方才拿下来庆北城,马上就要围攻北平,剿了金人的老巢,还是用人的时候。这次便先算了,你且留着军中,过几日还有用处。”   合别哥这便上前做了礼仪。回头来,却看了看一旁轻鹤,小声问着,“你早日身上的伤可好了?”   轻鹤几分不屑,怎没打算理会。“好不好,和你什么关系。”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2 . c o m   凌宋儿只起了身来,“你们还得议事,我和轻鹤便不打扰了。”说着,望着蒙哥儿,“我还午后食困,回去午睡了。”   蒙哥儿扶着她送出来了客堂,“你先回去,我自夜里,陪你一道儿晚膳。”   &&   听得他要回屋子用晚膳,凌宋儿一早让落落去吩咐了厨房,寻些羊肉烤来吃。又点了一道儿荷叶百香鸡,是她自己喜欢的。   冬日里天色按得早,蒙哥儿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点了三盏灯火。见得凌宋儿正坐在案前等着他,桌上还沏了三杯小酒。他几分暖心,走来她身边坐下。捂上来她的手背,“等得可久了?你饿了,便该先吃。莫饿着了孩子。”   她眉眼弯弯,惬意。“我下午自是用过了糕点的,可等不得你回来。”   听着她这么说,他方才安了安心。“那便好。”说着抬手拿了筷子,看了看桌上的菜,“竟是有烤羊肉的?”   “嗯。方才吩咐着萨日朗做的,本来府里是没得的,人家辛辛苦苦去集市上给你买来了。”凌宋儿说着,看了看他的脸色。   蒙哥儿只点点头,“辛苦了。你帮我谢她一回。”   凌宋儿抿嘴笑着,“那自也该由得那多去道谢。该是有得事情要求你,方才如此卖力的。”   “求我什么?”蒙哥儿抬眼看着她,几分不解。   方才又听得有人推门进来。   那多自拉着萨日朗,从门外进来,见得赫尔真,那多几声憨笑。“赫尔真,是我有事情求你。”   蒙哥儿见得二人神态暧暧,猜得到几分。“还以为我家副将铁汉铮铮,怎的,终是绕进温柔乡了?”   “还没有!”那多抬高了几分声调,震得屋子里的帐子都动了动。“这只是来求赫尔真,替我们做个证。我想娶萨日朗为妻子。”   凌宋儿一旁拉了拉蒙哥儿的手,悄声绕去他耳边说话。“只怕你觉得,萨日朗身份不好,不许这婚事。”   蒙哥儿脸色肃然,没顾着那多,却是看向一旁的萨日朗,“你可要嫁他?”   萨日朗面上羞涩,却是点了点头。“嗯…”   蒙哥儿却问:“他夜里呼噜声如雷响,一人吃三人份,手大脚大,一件衣服做两人的布料。糙起来,半年不用洗回澡。你看上了他什么了?”   凌宋儿一旁听得捂嘴笑着,那多也被说得不大好意思,捉着鬓角头发,挠心。却望着一旁萨日朗直直跪去了地上,他心头紧着,忙要去扶着人。“你这是做什么呀?”   萨日朗躲了躲他的手,不肯起来,又对赫尔真道,“我自幼生的好看,别人看我,亲近我,喜欢我,都是因得我的皮囊。可他不是。我喜欢他,自是因得他是好人,是值得让我放在心上的汉子。”   蒙哥儿双手放着膝上,“只一句喜欢,就想嫁给我的副将?未免儿戏了些…”   地上萨日朗怔怔:“那…赫尔真想怎样?”   那多一旁手心里头也捏着汗。   凌宋儿一旁推了推他手臂,小声道,“是那多要娶人家,怎的你跟得嫁女儿似的?”   蒙哥儿侧脸过来,“他自幼跟着我,我着紧着可有错?”   凌宋儿扭他不过,只好收了神情回来,兀自望着桌上茶碗里头去,不说话了。   蒙哥儿方才接着对萨日朗道,“你若要嫁他,得出得起自己的嫁妆。”   “嫁妆…”萨日朗自低了头下去,“我随赫尔真从军,从来也没拿过俸禄银两…身上衣物,都是军中发的男儿装。吃食也都是随着大家的。我去哪里寻嫁妆?”   蒙哥儿却道,“草原上女子陪嫁,家境好些的,多有三五十头牛羊。家境不好的,也有半仓粮谷,十坛子好酒。”   “要来这些嫁妆,不是为了别的。是父母以自己力所能及,望二人日子能红红火火。那多随我征战多年,家中已无亲人,我自是也这么看他。”   那多忙道:“可赫尔真你这也太为难人家了。”   凌宋儿也一旁小声,“不如,我帮着萨日朗备着嫁妆,日后,你们再还来便罢了。”   “不许帮。”蒙哥儿几分定定,“世上得来轻易的事情,该不过两三日便会忘了好。只得让她自己争得来的,才能长长久久。”   “那你可又知道那多会对人家长久么?”凌宋儿噘嘴,使了几分性子,为地上萨日朗说话。   那多拍着胸脯接了话,“我待她,自是也会长长久久。”   “也是在渭水河畔吃了那场败仗,由得她在旁照顾,我才知道,赫尔真你为啥子急着成亲哦,原是寻得了人,疼惜了身子,也疼惜人,这般温情,谁不想一辈子?”   他却是几分大大咧咧,“等打完仗,回了汗营,我便习着赫尔真,去关上给她打狼头帐!”   蒙哥儿手中碗筷重重一响。听得凌宋儿几分惊了。却是望着他一脸神色凝重。那多这才收了收声响,还是地上萨日朗道,“赫尔真的意思,我明白了。”   “可否,和赫尔真告假几天。好让我去筹嫁妆。”   蒙哥儿方才深吸了口气,“可以。”   他这才看了看那多,让他去扶着人起来。   凌宋儿本备着的酒杯,都没能用得上,便见得那多扶着萨日朗出去了。蒙哥儿却道,“你顾着撮合,可就没不放心?”   “……不放心萨日朗?人家一个毁了容的姑娘家,好似该更不放心的是那多才是吧?”   蒙哥儿见她眉间起了愁容,只压着脾性,给她夹了一块鸡肉来碗里,“算了,不为这事情再说了。吃饭。”   她这才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烤羊肉给他,故意道,“快尝尝你未来弟媳的手艺。”   “……”他无法,肉没吃得下,只好将杯中酒一饮而下。   &&   自凌宋儿回来庆北城里,轻鹤倒是得了清闲。寻来庆北城里最大的酒楼,专点来北方的大酒大肉,尝鲜。楼下还有先生弹琴,给客人们助兴。轻鹤听了许久,觉着好听得很,便花了些银两,将先生请了上来。说说话,继续听他弹琴。   菜样上了齐,酱肘子,酱牛肉,羊杂烩,叫花鸡,百合炒腰花…一样样试了过去,好不美味。只一旁先生穷苦人家,见得桌上菜样,不觉咽了口口水。轻鹤听到了,直将人喊来一起吃。“左右这么些东西,我也吃不完。”   先生没讲究,坐来桌子旁边捉了一块儿肘子肉,直塞进了嘴里,抹着满嘴的油水,直和轻鹤道谢,“今日是遇着了贵人,多谢小姐。”   轻鹤见他模样可怜,身上衣服也是单薄,“你可是家中也没钱吃饭了?”   先生嘴里囫囵,只道,“战乱了整整一个月,却是没好好吃喝过了。”   轻鹤直从身上又掏了几两纹银,“先生且拿着,买些好衣服穿,冬日里着凉了染上伤寒要死人的。”   先生看着银两目光发了直,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些油去,直去将银两捧着起来,又忙着起了身,对着轻鹤拜了三拜,“姑娘救命恩人,我方寻子,定要好好报答。姑娘什么地方用得上,自吩咐着一声便是。”   轻鹤笑了笑,“我自来是讨乐子的,你琴声好听,我听着乐了。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方寻子忽不知如何作答的好,喉咙里哽咽了几声。直又去了琴边上,寻着身上带着的香帕出来,擦干净了手。“姑娘若喜欢,我今夜里便只为姑娘一人弹琴。”   轻鹤歪头,点了点,“也好。本姑娘喜欢。”   琴音方起,楼下上来了人,眉目星辰幽山,绛色羊绒丝儿的斗篷,衬得他肤色如雪。合别哥直寻着轻鹤的位置走了过去,见得一旁方寻子正抚琴,只微微点头示意。   轻鹤方才吃了口羊杂,又喝了口热酒,正是兴头上。见得对面那人坐了下来,方才好脸色,顿时收了收。“没要请你吃饭,你来做什么?”   合别哥看了看旁边的琴师,又望了望桌上的菜,“不请我吃饭,这么多菜用不完吧。”   “本姑娘点来的,吃不完也不便宜你。”她见着眼前的人,心中依旧欢喜几分。却想来早前被他扔上狼山,安阳城里和公主一道儿遇险,这人却生生消失无踪。今日虽是听他解释也合情合理,她却是问了起来,“你当日在安阳城里,可是知道我和公主被小世子捉走软禁了?”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便要从她手旁取酒壶。她忙挡了挡,“还没问完呢。”   “你却不想着来救我们,只想着回去告诉赫尔真。你却是那么确定,小世子不会拿我们怎么样么?公主还有身孕,你却是第一时间出了安阳城,你那些屁话,我根本不信。”   “你自当是要怨恨我的。”合别哥说着笑了笑,从她手里抢了酒壶来,往自己碗里满上了。“我也无话可说。”   “……”轻鹤见他倒好酒,又从他手里将酒壶抢了回来,给自己倒上,一仰头喝下了一碗酒。“我原以为我在襄阳猎场里见到的神箭手,胆量也是英武的,却没想到,如熊如狗。”   合别哥未说话,只饮酒。一旁琴音高扬了几分,他只觉得闹耳。却又问起来白日里问过的那句话,“身上的伤可都好了?”   轻鹤嗤笑:“好全了,也不关你事。”   合别哥听来笑笑,倒酒,长长舒了口气,“还好还好,不关我的事了。不莫到时候送你回了襄阳,还要缠着我。”   “哼。嫁得谁,我也不稍在你身上浪费时日。”   她说得决绝。合别哥却是抬眸怔了怔,半晌方才自嘲,“也是,在我身上确是浪费时日。”   轻鹤忽的扫了兴致,直唤来小二,付了钱。又对方寻子道,“琴师累了,早日回去吧。”   “我要回府歇息了。”   方寻子忙收了琴音,起了身,却望着桌上没吃完的菜。   “姑娘,我家中还有三五学徒,都是失了父母的。这些饭菜,若是姑娘不要了,可否与我带回去?好让他们也填填肚子。”   轻鹤听得点头:“琴师便拿走吧。”她说着兀自往楼下去。合别哥方才也起了身,忘了一眼忙着装饭菜的方寻子,后跟着轻鹤下了楼。   轻鹤走在前头,合别哥后头跟着。   她偶有回眸看看,却见他跟得紧,不耐烦了,顿足对他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合别哥笑着,“我回去城守府,不是这条路么?”   她拿他无法,只好由得他跟着一路。从城守府前门进了院子,过了前院,轻鹤直往后院自己房中去。方才走到长廊,手腕儿却是被人一把拉住,身后那人声音低沉,这才开口道,“拗不过你,你如今这幅模样和襄阳城的白轻鹤,确已然是两幅模样。我那日将你带上狼山,确是想让你知道知道厉害的。想让你莫再纠缠。”   轻鹤拧了拧自己手腕儿,却是松不开,“现在可是你在纠缠吧?”   “我自是后悔了的。”合别哥说着一把将人拉回来自己眼前,“白轻鹤,自那日在狼山上起,我方才知道我心里有你。”   迎着月色,轻鹤见得他眼里星辰,心中莫名有什么东西在四处乱撞。她心里自也是念着他的,只自狼山上那夜里起,她便觉着错付了。“合别哥,你莫要说大话。若是骗了我,是要下地狱的。”   “哼。”他笑了声,直松了手,“我本打算,等得打完了仗,便带你回河蜜见父亲和母亲。你若不信,那便罢了。”   “罢了?”见他转了身,她忙绕道他跟前儿,“你这人,如同个姑娘般,怎的话说一半就能收回,心给了别人,还能随便罢了?”   “没得心,日子照样过。没得你轻鹤,不过就是单着一辈子罢了。怎的不能罢了?”   轻鹤见他眼底几丝情绪,看不清,道不明,只好垂眸下去,目光落在自己早拧在一团的手上,“那你且好好帮赫尔真打仗,我可是等着你的。仗打完了,我还想回去大蒙吃羊肉呢。”   话说完,她脸上早已羞红。肩头却一把被人捂好了,身子也被人一把扣进去怀里,在他怀里寻得三分梅香,多有冷气儿。听得他的声音从头上传来,“我知道了。”   &&   凌宋儿这几日,被蒙哥儿养得如猪。吃了睡,睡了便吃。恩和的药膳一日两剂,吃得她都觉着自己圆润了一圈。这日早起,趁着蒙哥儿没去前院,她直求着他,带自己出门走走。   蒙哥儿本是不愿,捏着她的下巴,“好不容易养起来了几分肉。累坏了又得重来。”   凌宋儿却将他手拉了下来,“庆北城我还没看过一眼,听闻严华寺门外的斋菜顶好吃的。”   听得她搀吃的,蒙哥儿方才答应。“行,好在今日也无事。便陪你出去走走。”   城守府里出来,蒙哥儿也没用马车,只带着她当是散散步。   临着还有一个月就是新年,庆北城虽是刚从战乱中走了出来,却依然带着几分喜气。百姓们还得吃饭,街上小摊小贩不绝。   隔着两条街,便是严华寺。早过了初一,离得十五还有好些日子,寺庙里自是人也不多。只寺庙门外,除了两间老字号的斋菜馆子,还有一排斋菜小摊贩。寻常百姓去不起那些老字号,从寺庙里拜佛出来,便顺道吃餐便饭,当做礼佛斋戒。   凌宋儿自挽着他的手臂,指了指严华寺,“我想去帮孩子求道平安符,可好?”   蒙哥儿几分不愿:“不是来吃斋菜么?求佛拜神,你还得几经跪拜,身子吃不起。”   凌宋儿自将手抚去了小腹上,“恩和说了,方才过了三个月,胎象也稳当。我自是虔心来为孩子求平安,菩萨们该要庇佑才对。”   蒙哥儿叹气,只将她好生扶着,“不许多拜。虔心到了便是,礼数,你还是少做。”说着,方才扶着人,往寺庙山门里头去。   寺中梅花新开,花香扑鼻。凌宋儿寻得几分清新,便直拉着蒙哥儿去了大雄宝殿。才又去了侧边的观音殿。拜完两位菩萨,方才问得一旁和尚,给了些许香油钱,讨要了个平安符回来,贴身放着好了。这才拉着蒙哥儿出来。   蒙哥儿指了指右手边慈航斋,“这观音的意头好,你不是要吃斋菜的?”   凌宋儿却拉了拉他,指了指眼前的小摊贩儿,“我觉得,总该去照顾照顾那多家的生意。”   蒙哥儿几分不明所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才见得那小摊位置上,已然坐了好些人。主厨的是萨日朗,那多那副高大的身板子,头上绑着一圈儿围布,帮着萨日朗打着下手。他这才明白了几许,她怎的忽的喊着要吃严华寺外的斋菜。   左右他原是被算计着的… 第106章   没等蒙哥儿反应得急, 凌宋儿便先走了过去。他只见得那边人多,忧心她被人碰着撞着,忙上前扶着。   那多见得凌宋儿, 忙指了指一旁早留出来的好位置, “公主, 快坐。”蒙哥儿走了身边,看着那多没个好脸色。   “她身子方才好些, 你便让她谋划着这些?”他仔细想了想, 这好几日,晌午议事完,下午定是找不到那多他人,不稍多想,便是来了这里。   凌宋儿忙拉了拉蒙哥儿的衣袖,“全是我的主意, 你怪那多做什么?”   蒙哥儿看着她几分无奈,顾着她的身子, 便没再难为那多, 直在凌宋儿身边坐了下来, “你想吃什么?”   凌宋儿直笑着望着那多, “你家萨日朗什么菜做的好?你且照着给我们上一遍?”   “好勒!”那多说着, 直绕去了伙房旁边。萨日朗正忙得满头汗, 没来得及顾着来的是凌宋儿和赫尔真。方才见着,脸上几分紧张了起来。   那多哄了哄人,“你且将菜做好吃了便行啦。”   萨日朗方才笑了笑, 忙着去切起豆腐来。   片刻,三样小菜上了桌。上汤豆腐,竹丝素鸡,莲藕炒青菇。素菜求个清淡,调料调味也用得少。凌宋儿自尝了一口,却都取了菜肴的鲜美。一旁蒙哥儿见她饭吃得香,便也作罢,起了筷子,再给她夹菜。   凌宋儿却将那青菇夹到他碗里,“你快尝尝,人家的手艺,可不会亏待了你家那多!”   蒙哥儿拿她无法,动手尝了尝。“她在军中那么久,我自是早尝过一遍的。我忧心的也不是这个。”   一旁那多又送了两碗素面上来,笋丝、蘑菇丝、豆芽儿做的素码。“公主,赫尔真,再尝尝这个。”   凌宋儿自拨来自己面前,嗦起来面条。蒙哥儿直端起碗来,三两口吃了干净,直喊着,“那多,再来一碗。”   一旁萨日朗听得,终是松了口气。那多也忙回话,“得!”   不多时候,那多再添了菜肴。却小声问着,“赫尔真,这一顿还吃得满意吗?”   他却只道,“不过是一顿斋饭,满意也不说明什么。”说完,台面上放了三两纹银。“今日的饭菜钱,你且收好。”   那多望着桌上那三两银子皱了皱眉头,老老实实,“这,这些个素菜素面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文钱。赫尔真这也给得太多了。”   凌宋儿忙着拉了拉那多,一边使着眼色与他:“赫尔真给你的,你便收了。”   那多这才明白过来,直将纹银收进袖口里头,“好好。多谢赫尔真。”又对凌宋儿拜了一拜,“多谢公主。”   吃饱了午膳,凌宋儿习惯得要午睡。蒙哥儿自扶着她往回走。离了小摊儿,那多送出来几步,又被蒙哥儿支了回去,“你且去忙你的。”   “帮忙归帮忙,军务不能耽搁太多,我顶多让哲言这几日帮你看着些。”   那多笑得憨:“好!好!赫尔真的意思,我懂了。”   行出来小巷,凌宋儿却去扶着后腰,“走得多了路,真是乏了。”   蒙哥儿直将她揽着,缓缓前行,“回去府里,便好生歇着。为了他俩的事情,你折腾什么?早几日晚几日,又有什么不同。”   凌宋儿笑了笑,“就知道,你该是要为难人家。”   ……   &&   眼看着新年临近,城守府里,挂起了灯笼,结起了彩球。难得一派喜气。日子如常。只蒙哥儿早修书给了誓师时候的各族首领,草原上信誓旦旦,庆北、定北两座城池,落入手中。如今进军北平,只等他一声令下。   这日傍晚,二人正用过了晚膳。蒙哥儿方才给她披好了斗篷,扶着她出门散步。走来长廊,却见得亲兵三三两两,正搬着酒坛子。   凌宋儿却望着一旁蒙哥儿,“你又让他们买酒了?就算是备着新年,也该要少喝些。”   蒙哥儿也几分迟疑,“不是我买的。”   正说着,见得那多拉着萨日朗从外头回来,长廊里头见得蒙哥儿和凌宋儿,直拜了一拜,“赫尔真,公主。萨日朗有话想跟你们说。”   蒙哥儿望了望天色,“外头冷,公主受不得寒凉,还是回去慢慢说。”   “也好。”那多答应着,便见得蒙哥儿扶着凌宋儿往屋子的方向走。凌宋儿偷偷一眼瞄见,萨日朗捂在怀中的红色帕子小包裹。该是银两筹着到了。   寻回来屋子里,蒙哥儿直吩咐了落落,去添些炭火回来。将凌宋儿扶着先坐下,他方才也坐去圆桌一旁。“说吧,什么事情?”   萨日朗怀里抱着红色小包裹,直递过去放到了桌面上。对蒙哥儿和凌宋儿一揖,“我筹到嫁妆了,赫尔真。不多不少,十两银子。其实好些…都是军中兄弟们凑的,剩下的,才是这大半月在严华寺门外摆斋菜摊赚来的。我且想嫁给那多的心思,没得变。嫁给他若也得这般辛苦,只要他在旁边,我也愿意。”   蒙哥儿自抬手掀开那红色小包裹,清点了银两。又指了指屋子外头,“方才见他们搬酒,是多少数目?”   “十坛子的女儿红。”萨日朗说着,方才抬眸了起来。眼底已然红了。“我母亲父亲都是奴隶,自是不像中原家中生了女儿,要埋着好酒去地下的。这些酒,也都是这阵子赚来的。”   凌宋儿看着几分不忍,见一旁蒙哥儿手撑在膝盖上,仍是端坐,似是没有松口的意思,她忙小声劝着,“她一个女儿家,你还得为难人家到什么时候呀?”   蒙哥儿方才对他们二人道,“公主算了日子,大年三十是上吉,阖家团圆,也当做你们成家的日子罢。”   那多欣喜,乐呵着一把将旁边萨日朗抱了起来,房中转了三圈儿。“我那多可得讨到老婆了!”   萨日朗方才落下的泪水,随即被笑声吞了去。脸色羞赧得不像话。   蒙哥儿只担心着凌宋儿被他们两人碰着,忙来护着人,“行了行了,要庆祝去外头庆祝。”   那多只收敛了几分,将萨日朗放回去地上。蒙哥儿却将桌上银两重新包好。对那多道,“这些,你自好好收起来。婚事,我和公主为你们筹备。”   那多这才取了嫁妆放回自己怀里,萨日朗在他身后,却是对蒙哥儿和凌宋儿一揖,“赫尔真,公主,萨日朗得多谢你们了。”   凌宋儿大大方方:“不谢!”   蒙哥儿却压着声响,“早些回去吧,公主得歇息了。”   那多这才带着人,出去了屋子。   房里剩的两人,落落送来了新一炉的炭火。又去打了水来给二人梳洗。熄了灯火,凌宋儿自躺去了床里,蒙哥儿侧身来她身边,将人往自己怀里捂了捂,仔细交代,“婚事的事情,你多让亲兵去做,自己莫要动手。还有十日,到底也不算太急,我们出门征战在外,不必事无巨细,只需得够得上礼数,不亏待了他们便好。”   凌宋儿在他怀中碎碎:“都听你吩咐的,赫尔真大元帅。”   &&   年三十,白日里办婚宴,夜里赫尔还要和将士们吃团圆饭。   府里打点一新,喜庆的颜色。午时拜了天地,凌宋儿却早早跟着赫尔真当了一回“长辈”。那十坛子的女儿红,一早备好了来招待将士们的。那多别提多开心,午时喝酒,直将自己喝醉了过去。   入了夜,副将们和军长,纷纷来了府里吃团圆饭。凌宋儿自出来随着他见了一圈儿人,昂沁、合别哥、莫日根都来了。下午喝的酩酊大醉的那多也起了身。   敬酒回来自己桌前,凌宋儿却觉得几分奇怪,小声凑到他耳边,“怎的独独不见了哲言?”   蒙哥儿这桌,坐的都是亲信,他只大声道,“哲言,别有任务。带着人马去了三峰山做前锋,突击北平,来个措手不及。”   一旁合别哥本好吃着菜,忽的顿了顿筷子。那多却是拧着眉头,“赫尔真你怎的没跟我们早说?”   “我也该准备准备,如若哲言要接应援兵呢?”   蒙哥儿却摆手,“此行是突击,人少。自然是要出其不意。我们大军在庆北城外,不论哲言得手与否,我们随时都能接应。你方才成亲,还是先将就着你的温柔乡。等他有信回来,再作打算。”   凌宋儿听得却是几分蹊跷的,他想来军中行事,都要和副将们一同商量,不做商量便起了兵,还是头一回。她看了看一旁合别哥,却是隐约猜到他几分用意。   她只抬手给他夹菜,“别只顾着喝酒,多吃些菜。”   蒙哥儿自望着她,抬手乘了一碗羊肉汤来她眼前,“羊肉温补,你也多用些。”   &&   大年初一,一早,天又下了雪。凌宋儿懒在床上不想起早,蒙哥儿却是早早换上了盔甲,临出门前来床前嘱咐着。   “你便多睡一会儿。今日新年初一,我当去军中与将士们说说话,吃吃酒。”   她眼前朦胧,呢喃答应了下来,翻了个身,便又睡熟了。   蒙哥儿望着她露出来的肩头,将被褥往她身上捂了捂,方才起身出了门。   雪下了整整一日才停,城守府里静籁如斯。黄昏的时候,却是被一骑铁蹄打破。   蒙哥儿今日一早出门,便是整日。凌宋儿想来前院儿没得人,只喊来轻鹤与萨日朗,去前院儿里赏着梅花。那铁蹄的声响,是哲言带了人回来。哲言一身风尘仆仆,直直冲进了府邸来。   见得凌宋儿,忙是一拜,“公主,赫尔真可在府中?”   凌宋儿却问着:“哲言没先去军营找他么?他今日一早便去了那里,还没回来。”   哲言方才吩咐身后亲兵。“赶紧去军营,给赫尔真带话。”等得人走了,哲言方才对凌宋儿又小声道,“我等,发现了军中奸细。”   轻鹤原来的好心情瞬间落地而碎。不知怎的,她心跳莫名加快了许多。拧着眉头问着哲言,“那奸细…是谁?” 第107章   哲言却是卖着关子, “还是,等赫尔真回来了再说吧。”   凌宋儿外头站得久了,颇有些累了, 指了指客堂的方向, “哲言辛苦了, 进去客堂等他吧。”说着吩咐了一旁落落,“去倒茶来。”   一盏茶的功夫, 蒙哥儿从外头赶了回来。身边带着那多和昂沁。见得凌宋儿也在客堂, 先走来她身边问着,“怎的不在房中歇着,天冷得很。”   “哲言说有要事,我便一同等你。这事情,我也想听听。”她说着望了望一旁轻鹤。“便让我们两人知道知道也好。”   “那,也好。”蒙哥儿说着, 自四处环顾了一圈屋子里的人,“不见得合别哥?”   那多道, “今日回军中和将士们吃酒, 他便没去。”   轻鹤也接话道, “白日里也没见得他人。”   蒙哥儿直吩咐了一旁那多, “去府里寻人, 将他找来。”   等得那多出去了, 蒙哥儿方才在凌宋儿身边坐了下来。“哲言,将事情说说与大家听。”   哲言方才道,“我们行军轨迹几次被金人洞察, 都生了疑。赫尔真昨日故意让我了一队轻骑带兵去了三峰山,下的军令却是,见到金兵便跑。”   凌宋儿听得几分明白,昨日夜里喝喜酒的时候,他那般说与合别哥听,哲言带兵去了三峰山做前锋,该就是在试探人的。   听哲言接着道,“今日晌午,金兵果真大军压进三峰山高出驻扎。好在,我们也没打算正面交锋,便直接带兵回来,不过是为了一探虚实。”   昂沁却道,“我并不知道赫尔真有般动作,该是赫尔真心里早有要试探的人了。”   蒙哥儿点头,“哲言去三峰山的消息,我也只说与过一个人听。”说着,看了看一旁凌宋儿,“你也该知道的。”   “是…合别哥?”凌宋儿直说了出来。   那多却从客堂外头来,向着几人一拜,“赫尔真,府邸里都翻遍了,没见得合别哥的影子。”   哲言忙上前了一步,“跑了?得追。”   蒙哥儿却将人喊住,叹了声气,“不必追。先问问驻守在城门的人,可有见到,如若没有,便在城里找。他不会走远。”   那多领命退了下去。   昂沁方才起身,来了赫尔真眼前单膝跪着一拜,“到底是我带来的徒弟,我却是没想到,怎么会这样?”   “他该还是赫尔真亲弟。”   蒙哥儿只道,“我自幼未在河蜜长大。兄弟生了异心,我也难察觉。到底是害了在渭水一战阵亡受伤的兵士。”   凌宋儿直伸手来,拉着他的。“人心难料,岂能责怪到你头上?还是先将人翻出来,再重新商议吧。”   蒙哥儿点头。对哲言和昂沁说道,“今日初一,也别因得这事情扫了兴。哲言回来,晚上府里摆桌阖家酒,就我们几个。也好一道儿陪公主吃饭。”   &&   入了夜,庆北城中灯火阑珊。   轻鹤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心中几分忐忑,不时看看身后有无人跟着。方才入了一道儿小巷,便一把被人拉去了黑暗之中。   轻鹤寻得那双美目,只拧着眉,“真的是你?”   “渭水一战,赫尔真他们在河畔被埋伏,是你泄露给金人的?”   “那日公主在安阳城被小世子带走,也是你报信的?”   合别哥眼中星火颤抖,“是。”   轻鹤一把将人推开,“你竟是还敢认了?”   “为什么呀?赫尔真是你哥哥。”   “那不重要。”合别哥直将她的手拉回来自己胸前。   “你若喜欢我,这些更是不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轻鹤虽是小声,可声音却几分铿锵。   “我自出生起,便随着爹爹镇守襄阳。不敢让金人踏入木南领土一步。你如今背叛亲兄,投了金人。怎么会不重要?”   轻鹤说着,甩了他的手。   黑暗中,合别哥轻声叹了声气,“你来,若只是想听我一句解释。对不起,那解释没有。你走吧。”   轻鹤听得他这话,后退了两步,只道,“我以为,你与我说那些话,是愿意与我交心了的。”她生生冷笑了两声,“却不想,你还是你,我还是我。爱恋尚且如此,兄弟情也不过如是。合别哥你此人,不应当,不值得。”   “是,我不应当,不值得。”夜色里,晃入几丝月光,照得他面色半明半暗。“你走。”   “……”轻鹤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回答,她没走。只往前靠了几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却是这样的人,便不稍表明什么心迹。都是假的。”   话毕,她转身跑了出去巷子。   合别哥暗处望着她身影远去,重重哼笑了声,无奈转身离去。   &&   一连着大半月,那多使了军中兄弟在城中寻着合别哥的行踪,却也无果。轻鹤闭口不谈,凌宋儿自也没有好开口问她。   出了十五元宵节,蒙哥儿便在部署着攻占北平的详细计划。草原上诸多部族首领回信,只等赫尔真一声令下,集火攻打北平。   凌宋儿城守附中养着,由得蒙哥儿照料得妥当,身子到是重了许多。蒙哥儿正要带兵出城,正式攻打三峰山,好逼近北平。   近来几日,蒙哥儿临着要出兵,夜以继日都在军营中多。城中倒是少回来。凌宋儿自也知道他忙着的,没顾念着。只自己养好着身子。   这日天放了请,入了夜,凌宋儿只让落落扶着出来,寻着府邸后头的小楼去,好看看星象。她早几日便见得,天狼二星亮得很,该是正当着势头。趁着近日天色好,更是清明了些。   蒙哥儿回得早,屋子里没见的人。问得看守的亲兵,听闻人去了府邸后的小楼,直寻了过来。见得小楼台手,凌宋儿正仰头望着星象,他忙来扶着人,“怎的今日有得兴致,来了这里?”   凌宋儿见得他来,直扶着他指了指天狼星的方向,“你看那两颗星势,正是上进的时候。”   “嗯。”他抬眼望了望,淡淡答话。又回眸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海宸星呢?可能看见?”   凌宋儿摇着头,叹气,“早就晦暗了。不过还剩两年罢了…”   蒙哥儿拧着眉头拉了拉她的手,“穆惊澜还有锦囊,可要看看?”   她道,“那锦囊是留得你危难之时才用的。你且收好罢。”   他只觉着掌中她手几许凉意,“早些回去?该歇着了。”   凌宋儿被他扶着走回屋子里,落落伺候了梳洗,二人方才一同榻上躺了下来。她如今身孕四月有余,身形还算是轻松,只自己也不敢多动。蒙哥儿却俯身凑来她小腹上,悄声问着,“怎的还不见得动静?为父都要出征了,还不和我招呼声,便是要迟了。”   凌宋儿只觉着好笑,轻触着他鬓角碎发,劝着,“他还小。恩和说,得有的五六月了,方才能听见。等你回来,该就…”话没落,肚子里头一阵动静。她自己都慌了神。   “这不是?”蒙哥儿却在凑近了几分,“还真是在跟我道别?”   他自伸手上去摩挲了几分,“等为父将北平城打下来,给你做满月的生辰礼。”   她身子敏感,被他一碰,耳尖便在发烫。好在灯火熄了,没人看得到。蒙哥儿起身回来躺下,照例将人抱进怀中入睡。却只觉她呼吸几分不对。他只寻着去探了探,方才察觉着她这是动了情。想来自她有孕来,三月有余没动过她。他自也起了几分心意。   他问着:“恩和可有说过房事?”   凌宋儿羞愧几分作答,“我哪儿能问这些。只听得宫中嬷嬷说过,避开了头三月,再轻些…”   蒙哥儿嘴角漏了笑意,翻身来她身上,“该是欠着你了,多有时日未还上。”   “……你…这话太不好听了。”他手覆来肚子上,逗得她几分喘急,身子也被被他扶着入了他怀里,只依着他力道儿,敞开的身子。“你轻点儿,顾着小人儿。”   “好…”   次日一早,蒙哥儿领兵出征三峰山。先夺下三峰山要地好与定北城驻守的草原大军一起,压进北平。连连失了两座城池,又端了西夏盟友相助,金兵早已如强弩之末。僵持小半月,便弃三峰山逃回了北平。   蒙哥儿乘胜追击,直逼北平。   凌宋儿府中养胎,近五月身孕,举止也多有不便。不敢随处乱走,趁着春日花开,每日也只好早院子里赏花、抚琴。恩和跟了蒙哥儿去战场,她的吃食自全由萨日朗照料着。   这日一早萨日朗送了早膳来,她自由得落落伺候了梳洗,便坐来案前。她如今食量见长,萨日朗的早膳也做的丰盛,三个肉碎包,两荤一素的搭菜。一碗羊肉汤,还有早秋泡着的酸萝卜,到是凌宋儿有孕来的心头爱。   凌宋儿方才吃了两口,却见得萨日朗急跑了出门,听得熟悉呕吐声,忙寻了出来。将人扶着好了,又吩咐了落落,“去城北请个大夫来,该是那多有喜了。”   萨日朗听得,忙是一揖,“还让公主担忧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望着他能早些回来。便能知道了。”   凌宋儿笑了笑,“赫尔真走的时候,留了三五讯兵在这边的。你有身孕这么大的事情,该要让他们早日知道。等一会儿大夫来看过,我便书信,让讯兵送去到前线。”   “多谢了公主。” 第108章   信件走了三日, 方才来得北平城楼下。   战场如火如荼,那多正在前阵杀敌。蒙哥儿稳坐后方,运筹帷幄。讯兵风尘仆仆, 直寻着了赫尔真, 递上来手中信件, “赫尔真,是公主的家书。”   蒙哥儿方才调度完轻骑支援北方两支分队, 接过来书信看了看。正望向那多, 却见他已经杀完一行金兵。蒙哥儿让讯兵去报了信,将那多传了回来。   那多喘着粗气儿,脸上挂着血渍,都是敌人的。见得蒙哥儿递了书信来,忙一把接了过来,手上血迹将家书染红。看完一脸欣喜, “赫尔真,我有儿子了!”   蒙哥儿摇头笑了笑, 又指了指城墙脚下, “你先欢喜着会儿, 一会儿带兵直压城门之下。逼他们出城。”   那多接了军令。却是欣喜停不下来, 每捉着一个亲兵, 便跟人家报喜, “我那多,有儿子了!”   一路说着,一路收敛了几分心情, 远远望着烽烟缭绕的北平城,声音雄雄,直对身后兵士们喊道:“今日,我们攻下北平城,接我们妻儿入关。”   城中金人闻得这嗓子,直被震呵后退三分。直由得最后的军令,不得不继续坚守。几个聪明些的,知道士气已败,便往城楼下想逃,却是被守城将领一一杀了示众。   &&   北平城中,百姓皇族彻夜未眠。   茗湘带着小世子窝在书房一角,也是到了黎明,方才撑不住了。小人儿早就在她怀中睡了过去,她也趁着天还未亮,打了个盹。   外头却是想起来敲门的声响。茗湘将小世子靠去书案脚上,起身来去开了们。   来传话的不是别人,是太子身边的老太监原玉极。   “茗湘娘娘,得走啦。皇上那边传了圣旨,让太子带着小世子从南门出城,往汴京去。”   茗湘看了看远处城楼上的火光,“可是守不住了?”   原玉极无奈,轻声点头。叹了声气,“太子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东宫门外。茗湘娘娘且赶紧带着小世子收拾些要用的,便随老奴出来吧。”   茗湘只也跟着叹道,“好…”   “战事半点不由人。”   半盏茶的功夫,小世子已将那车宝贝打点了好。自己的随身衣物,却只有浅浅一个包袱。茗湘带着人出来,随着完颜旭上了马车。才由一对兵士护着,缓缓往南门去。   茗湘身上异香,缠绵千里。走过京都大街,徒留一城馨香。   蒙哥儿城外却收得了消息,金国太子从南城门而出,正南下往汴京的方向走。他自修书给了北边的叔伯父们,让他们直压入城。西边城门也由那多和哲言帅兵攻破。   他自带着一队人马,往汴京官道,拦截金国太子去路。好以绝后患。   &&   凌宋儿这几日夜里难眠,多有做梦。梦中战火硝烟,盔甲迎着月光,被照得雪亮。她虽是未去得到战场,却似是全经历了一道儿。白日里多没得精神,由得萨日朗日日夜里睡前,给她做了双黄芪汤,方才好些。   这日一早,军中来了人。为首的亲笔将领直对凌宋儿道喜:“公主,北平城已经攻下,赫尔真让我等来接公主入北平城。”   听得胜仗的消息,凌宋儿总算是松了口气。却问着,“他军中,可有人伤着了?那多哲言可还好么?”   “副将们都生猛得很,公主请放心。”将领说着,指了指外头,“马车已经备好了,公主且收拾收拾,便带着其余家眷一道儿入城吧。”   凌宋儿点头,吩咐落落去收拾行装。萨日朗和轻鹤也各自收拾了东西。片刻功夫,几人由得亲兵护着从府邸里出来,直上了马车,便寻着北平的方向去。   方才欣喜过了头,可到底是四月有余的身子,马车方才走来城外,她便觉着颠簸,总觉着不大稳当。四周围看了看这马车,忽的发觉几分不对。   蒙哥儿珍惜着她的身子,每每布置马车,都是三五层羊绒毯子垫在身下,又有软枕靠在腰后。今日马车里,却只单单一层薄毯,什么也没有。凌宋儿只拉着一旁同车的轻鹤,“你可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   轻鹤却也点了点头,指了指马车窗外头,“我前阵子跟着赫尔真去过军营,这些人的衣领颜色不对。”   她再想了想,“就算是赫尔真的亲兵,军服的领子也不可能换了颜色。”她直戳了戳太阳穴的位置,“好像在哪里见过的。”   “在青茶。”凌宋儿目光落在车外亲兵们的衣领上。“青茶誓师的时候,多有部族首领带着自家养着的兵来。那领子,像是塔勒的颜色…”   她说完,只喊了停车。   马车徐徐停下,将领绕来,让车夫打开了车门,望向门里,“公主,可是有什么吩咐?”   凌宋儿只捂着小腹,“我身子不舒服,该是走不了那么远的路了。还是回去北平先歇着,等过几日胎气稳些,再出发吧。”   将领眉头一皱,却是没答话,直让人关上了车门,车外下令道,“继续走。今日夜里,去浚丰山歇脚。”   轻鹤听得,起身去敲着车门,“你们听不见么?公主身子不好,要回城休息。再继续上路,她肚子里的小赫尔真出了什么事情,你们谁来负责?”   外头没得人理会。凌宋儿只好将轻鹤拉了回来,“不是赫尔真的人,我们再说什么也是无用。”   轻鹤忙问着,“不是赫尔真的人,那是哪些人想要带公主走?”   “塔勒,是达达尔外丈部族。这些兵,该是他派来的。且不知道,是要接我去哪里。”她说着,靠向车墙背上。   “可是要对公主不利?”轻鹤不打清楚达达尔和赫尔真的过节,也只是急着猜测。   凌宋儿闭目摇了摇头,“该是,要对他不利。”她手捂着小腹上,叹了声气,“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   蒙哥儿南下追人,却遭完颜旭火烧山林为屏障,拦住了去路。只好搬兵回城,打算先与那多哲言商议,再做打算。回到北平城下,却是见得自家兵士驻扎城下。   见得他回来,那多和哲言上前一拜。“赫尔真,金国皇帝在宫中自尽殉国,已是弃了城池。可北平被塔勒兵士占了,不让我们入城。说是北平,是达达尔打下来的。”   蒙哥儿眉头紧蹙,看了看城楼上塔勒兵卒,“他们哪里来的脸?”他说着下了马,寻去阵前,到了城楼底下。“如今金人南迁,我们大蒙却内部倒戈。如何一致对外。北平是要地,如若他能守得住,到也无不可。”   他想着忽觉不妥,侧眸问那多,“庆北城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那多摇头。   “你且让讯兵传话回去,北平城被达达尔攻占,让公主好生在庆北城等我。”   那多得了令,直去办了。蒙哥儿又将哲言喊去帐中,商议计划。   &&   天色入夜,马车一行至了浚丰山脚下。将领方才下令休息。又绕来马车里,与凌宋儿道,“公主,今日尚且可以歇歇脚了。只不过,早春外头寒凉,还是请公主就着马车歇息。不好伤了身子。”   凌宋儿却道,“你如此客气,到是让我几分为难了。”   “到底你是有心之人,怎要帮着达达尔那种人办事?且要为难着赫尔真。前线虽不知出了什么事情,可青茶誓师的时候,草原上那些叔伯父们也是跟赫尔真一道儿喝过酒的。达达尔不过借着外丈的五千兵士,蹭蹭荣光,这种人,将军跟着他不觉着委屈么?”   “公主这该是言重了。”将领摸了摸脸上的胡子,摆着一副悠哉笑脸,“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各为其主。公主自是帮赫尔真说话。我亦可觉得达达尔才是天命之子。如此说来,我们便是牛头不对马嘴。倒不如,早些梳洗、用食、睡觉。”   凌宋儿没想着这人竟是有几分骨气。颠簸整日,她早受不住疲乏,却是该要睡下才好。“想问将军要来些被褥。我一个有孕之人,硬生生被车马颠簸,坏了腹中骨肉。即便是见了达达尔,怕是放到赫尔真眼前,也不好用了。”   “这,自是应当的。”将领说着,对身后人挥了一挥手,“给公主多拿几床被褥来。”   话未落,将领面上一阵热辣辣地疼。捂着脸,哎的一声喊了出来,却见得眼前轻鹤揪掉了他的假须。呵呵呵地笑。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何况只是贴了个假胡子。”轻鹤说着看了看手中黑乎乎的胡须,“这玩意儿可真不合适你。你那脸,还是白白净净的好看。多像那大奸臣曹操啊!”   “合别哥。”   合别哥冷笑一声,松了捂着脸的手,直望了望轻鹤,又扫了一眼凌宋儿。却是对轻鹤道:“你聪明。只是,聪明最无用。公主有孕,我带来的亲兵百余人,你们逃不掉。还是多多照顾着公主歇息,莫累坏了孕妇,我也不好跟达达尔交代。”   轻鹤心中嗤笑了他一番,却也心疼着凌宋儿。方才马车行至下午进了山道儿。凌宋儿身子便没爽朗过,过一会儿换个姿势坐着,明明自己不舒服,却还怕伤着了孩子。   “早前赫尔真帮公主布置马车,都是五层羊绒毯子伺候着的。你可有心?明日上路,就多拿些被褥来。”   合别哥点头,“这不难。”   “赫尔真还真是疼惜公主的,只可惜,他入不得北平城,这灭金的军功他领不得。” 第109章   轻鹤听不得赫尔真的坏话, “呸!”   “赫尔真誓师灭金,赫尔真打下的定北、庆北,赫尔真攻下三峰山, 修书给各族首领围攻北平。他拿不得军功, 却给达达尔做了嫁衣裳?”   “达达尔他好厚的面皮呀。”   合别哥却冷笑了声, “攻占了北平的,并非只是塔勒。还有草原上各族的叔伯父们?不瞒你们说, 赫尔真这样的名声在草原上, 多有人是怕他的。达达尔不过是穿针引线罢了。”   凌宋儿一旁听得揪心,只捉着他问着,“你将话说清楚。眼下可是叔伯父们也倒戈了?”   合别哥假做叹了声气,“公主,战神…哎,不过是强弩之末。”   凌宋儿几分瘫软了下去, 轻鹤忙来扶着人。愤愤对合别哥喊着,“你滚。滚出去。”   合别哥却是礼礼貌貌拱手一拜, “那便不打扰公主休息, 我且先让人准备晚膳做食。”   轻鹤等得他出去, 忙扶着凌宋儿躺了下来, 有人敲着车门送来了被褥。轻鹤忙着帮她扑在身下, 又帮她身上盖好了一层。“公主你别忧心啊, 赫尔真会有办法的。你若急了,肚子里小人儿怎么办?”   凌宋儿方才缓了口气回来,声音还有几分发颤, “我就怕他还不知道,草原上的人生了异心。是要来害他了。他身边又只有哲言和那多,两个都是武将。博金河都不在…谁与他能商讨这些?”   “莫说了莫说了。”轻鹤捂着她手,只觉得凉。“公主先好生躺躺,我与你去取些热水热炭来暖身。”   凌宋儿心慌得紧,等得轻鹤出去,又听得萨日朗来敲了车门。“我煮了了安神的茶来,公主先喝点儿吧。”   “方才我都见着了,不过。你我都是为人母的人了,最重要的,还是孩子。”   凌宋儿这才撑起半边身子,由得萨日朗来扶着,喝下了那碗安神茶。终是累了,昏昏睡了过去。朦朦胧胧之间,似是又被人扶起,喝了两口热汤。她只觉得乏困,梦里情形反反复复,一过便是整整两日。   &&   蒙哥儿守在城门下整整两日。原以为,达达尔领塔勒亲兵不过五千人镇守北平。他却依次在城楼上,见着了诸位当初在青茶誓师的叔伯父。   他只叹人心不古,却又见得蓝石也在城楼之上。那是阿布尔汗的臣子。若是如今汗营也不是他的后盾了,他手下还剩余八万大军,怕是都要跟他一道儿,在北平城门外殉葬。   入了夜,他直与那多和哲言下令。攻城。   昂沁领着弓箭手,箭头火把浇油,生生往城楼上开火。不问草原倒戈,不问公道何在,只为求生。   守城将领,塔勒寒尔斤,被昂沁一箭穿心。火撩烧上了城墙,眼看大战在即。城墙上,却来了一行人。达达尔自被亲兵的盾牌护着,走在前头,到了城墙头,与城楼下人喊道。   “赫尔真,你可是忍不住了?”   “看看这是谁?”   凌宋儿就这么被达达尔推来了身前。   白色羊绒丝儿的斗篷,是蒙哥儿专为她做的。他又怎会不认得?那头上闪着的金步摇,他怀中也有一支,夜夜孤枕难眠,他捂在胸口入睡,他又怎会不认得。   蒙哥儿骑着黑纱,在城下踱步,望着楼上凌宋儿,眉头紧蹙,眼底泛起红丝。   凌宋儿喉间几分哽咽,她病得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便已经到了北平,被人急匆匆带着去见了达达尔,又被达达尔带来城楼上。她直探上城墙,仔仔细细望着城下之人。眉眼,鬓角,喉结,她一一刻入心底里,若真去了奈何桥,也莫要忘了。   蒙哥儿身后,弓箭部大军箭在弦上,昂沁还在等着下令。却见得他大掌一挥,“退守三峰山,从长计议。”   哲言却劝着:“赫尔真,好不容易打下来北平,就这么拱手让人?”   那多却是怔怔望着城楼之上,“萨日朗,不见得人。”   蒙哥儿侧颜,淡淡回了哲言的话,“我下不了杀心,此战必败。”说着自驾马领兵远去。   凌宋儿早没得了力气,喊不出来声响。看着他骑马走开,方才舒了一口气。到底不用兵戎相见,到底不用血流成河。她脚下失了力道,却是身后几个塔勒亲兵扶着,方才下了城楼。   轻鹤被压在城楼下等着,见她回来,忙来掺着人。却又狠狠望向达达尔。“无胆卑鄙。你且拿他的女人和孩子来威胁赫尔真,算什么东西。”   “你们汉人不是常说,兵不厌诈?”达达尔说着大笑了起来,“他不是战神么?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凌宋儿虚弱着,拉着轻鹤,“不与他争拗,无用。我且得休息了,让他们请大夫来…”   轻鹤这才见得她手捂着小腹,该是难受。直对达达尔道,“你听到没,公主要请大夫。若她们母子有什么事情,你且去你的兵不厌诈。”   达达尔哼笑,“请公主回宫中休息,前朝捉来的那几个老太医,送去与她诊脉。”他说着,凑来凌宋儿跟前儿。   “请公主,好好养胎。”   说完,又扬声吩咐着一旁侍卫:“摆宴前宫,和叔伯父们喝酒。今日,大喜!”   &&   凌宋儿被扶着上了马车。缓缓进了大金的宫院。   轻鹤扶着她入了屋子。凌宋儿只寻着床榻,爬了上去,她手脚冰凉,几分害怕肚子里小人儿有事。“轻鹤,可否与我拿些热水来。”   轻鹤扶着她躺好,又见她侧身蜷着身子,只好给她捂了捂被褥。“公主你且等等,太医该一会儿就来。”   落落正被人押送了进来,见得凌宋儿不适,忙来伺候,“公主怎的了?”   轻鹤小声道,“去端些热水来吧,我在旁看着,一会儿太医们来了,给公主请脉。”   凌宋儿只觉身子不是自己的,躺在塌上只是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太医来了,又走了,她竟是不知道。只到了半夜,被轻鹤和落落喊了起来,吃了一碗热粥,又喝下了药汤。方才觉着身子几分回暖起来。   屋子外头却是起了动响。她扶着一旁轻鹤,往外头望了望,窗子半掩着,却也隐约看到火光连天。   “这是怎么了?”   话没落,达达尔一身硝烟火气儿从屋子外头闯了进来,直将凌宋儿从床上一把拉了起来。   轻鹤忙一旁扶着凌宋儿:“你要做什么?”   “太医方才来看过,公主身子不妥,需得卧床静养。”   达达尔却咬牙:“让她跟我出去见赫尔真。”   凌宋儿忙问着:“赫尔真怎么了?”   没等达达尔开口,却是依吉跑了过来。“你怎么来找她了?该要走了。阿托雅她们都已经上马车了。你要等着他来取你脑袋么?这里不是汗营,你是生是死,多是他说了算。”   达达尔愤愤。“老子今天和他同归于尽。”   依吉忙一把将人抱住,“不行。你得跟我走。我们先退守定北城,不行还有塔勒做后盾。他拿不得你怎么办的。”   达达尔一身戾气,却生生压了下来,目光扫在凌宋儿身上,“她,跟我们一起走。”   “只要他妻儿在我手上,我不信他真敢拿我怎么样。”   轻鹤却是小声在凌宋儿耳边笑着,“看来是赫尔真杀回来了。”   凌宋儿方才几分欣喜着,却又被达达尔一把拉着,往外头去。   马车停在宫门外,塔勒亲兵守在旁边。凌宋儿被他匆匆赶上了车。轻鹤和落落忙进去扶着人。凌宋儿却去了车窗口,目光却直直定在不远处的火光处,由得马车缓缓行动。   北边城门早已大开。草原部族们正一个紧接着一个撤离。   轻鹤车中拧着袖子捉急得很,“怎的这么慢?再慢真的要来不及了。”   落落也道,“大驸马可是不知道我们要走?早知道,落落该去报信。”   凌宋儿慌忙拉了拉她,“不急,他会来。”   话说给落落听,也说给自己听。   出来城外五里路,一行人攀上了巍然而立的石鼓山。一团小山包的形状,算是广袤平原上的高点。身后果真有赫尔真大军从北平城中追了出来。   凌宋儿听闻身后动静,直从窗户里往后头望了出去。   见得为首追来的人,她几分欢喜起来,“是那多。”   马车却忽的停了下来。三万草原联军也立在石鼓山顶。   凌宋儿只听得达达尔一声令下,冷箭如雨,朝着那多带来大军的方向射了过去。多有兵士们中箭倒下。那多却骑射勇猛,只穿过箭雨而来。凌宋儿捉着帕子揪在胸口,见得那些箭支从他身边擦过,不由得脊背冰凉。   骑兵冲上来山坡,达达尔见状不妙,让其余各族兵士在山上驻守,自己却带着依吉阿托雅,和凌宋儿的马车翻山扬长而去。   那多见状,不得让凌宋儿走了。直寻着马车路径便要追,生生陷入联军围剿之中。   天色晦暗无光,凌宋儿只记得他最后一抹身影,迎着身后雄雄火光,立在山巅,左肩被一柄利剑穿过…   她气息难平,却忽觉腹中绞痛,直落去轻鹤怀里,不过片刻,便失了知觉。   再睁眼的时候,屋子里的摆设几分熟悉。去年春日,她便曾被困在这里。这是完颜修的府邸。定北城破之后,直做了城守府,如今她们该是回到定北城了。   天色已经光亮,她伸手探去了自己小腹,耳边渐渐有了声响。落落的声音在耳边道:“公主,你可醒来了了?”   寻得小腹隆起还在,她几分放下了担忧。只转头望着床边的人,一双眼睛红红。她直想起身来,落落来扶着。   “你,哭什么?”   落落忙收了收眼泪,“只是…只是担心着公主。”   “公主饿不饿,落落去给你做早膳。”   凌宋儿声音几分沙哑,“饿了,小人儿也该要吃东西。你且去吧。”   话落了,便见得落落擦着眼泪起了身,寻着门外去。门被合上,她仔细四处又寻了寻屋子里的摆设,竟是没怎么变过。几分唏嘘…   门似是又被人推开了。   半晌没得声响,她问着,“落落?轻鹤?”   达达尔背着手,缓缓从外走了进来。   凌宋儿警觉了几分,“你来做什么,我还病着,这里是我闺房。”   “什么闺房呀?”达达尔却是坐来床边,悉心帮她将被褥往身上提了提。“公主还真是好大的脸面,真没想到,那多为了赫尔真的妻儿,会那般不顾得自己。”   “那多…”她只记得几幅模糊的影像,“昨日夜里,他怎么了?”   “哦,不巧。”达达尔笑着,“身中百刀而亡。”   “也不知,赫尔真见着他的尸首,作何感想?” 第110章   石鼓山, 尸横遍野。   塔勒亲兵最先撤离,却留得各部族的兵士和那多带来的人周旋。天方才微微亮,蒙哥儿带兵支援来山上的时候, 却寻得那多剩了最后一丝气息。眼下, 身子已经凉了。   马车从北平城的方向急急赶来, 方才停稳在山坡上,萨日朗便挣着下了车。寻着蒙哥儿的身影过去。见得地上躺着的人, 几分不敢相信, 泪水溃堤。直扑去了他身上。见得那些伤痕,血迹,一样样帮他捂着,可她捂不过来。   血腥充斥着鼻息,催着眼泪一颗颗往下落着。蒙哥儿看不下去,只对一旁哲言道, “她还有孕在身,扶着起来, 送回城里好生歇息。不稍在这里吹风。”   哲言直去扶人, 萨日朗却不肯起来。抬眸望着蒙哥儿, “你且说过, 得来轻易的东西, 便会容易忘了。我们不轻易, 所以我得陪着他。”   蒙哥儿眼底几分氤氲,当着一干兵士们的眼前,背身过去, 捏了捏湿润的眼角。方才转身回来道。   “起来吧,该要让他上路了。”他说着,指了指一旁早升起的火堆。死去的兵士们被堆在一处,正要火葬。   萨日朗摇着头,只将那多身子紧紧抱在自己怀里。她瘦弱,抱不住,只是强撑着。   蒙哥儿摆手,哲言方才一把将那多的身子放回了地上。又将萨日朗扶了起来。他方才道,“让他们重归于尘土,我定将他们带回草原。撒入草原的风中,便能四季感受到他们的呼吸。”   “塔勒一族巧舌如簧致草原兄弟相残,我赫尔真今日对长生天启事,必帮他们讨回公道。”   火雄雄燃起,萨日朗一旁扑在哲言怀中,泣不成声。   兵士们唱起哀歌,声响回旋山丘之外,荡荡踉踉,往草原而去。   一行回来北平的时候,萨日朗手里抱着骨灰坛子,不肯松手。蒙哥儿声音几分沙哑,直与哲言道,“彻夜奋战,兵士们都该累了。在北平修整三日,再作打算。”   他身子不太稳当,哲言要来扶着。   “赫尔真,达达尔只是想用公主来要挟于你,定也不会动她。”   “哼…”他怎会算不到,可担心又怎么能免了。“你多有心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你自好生照顾自己。”   哲言却也难得听他这般关怀,该也是没得了那多的缘故。又听得他安慰了萨日朗几句,方才见他扶着墙角,往宫苑后头去。步子几分蹒跚,竟是有些不像赫尔真了。   蒙哥儿直回了屋子,反手关上了房门。脊柱不觉弯下几分,腿脚无力沿着屋门,坐去了地上。拳头捏得紧,却也没得一件留念着那多的信物。   眼前晃过一起长大那些画面,他手中长刀出鞘,挥刀直落,一旁书柜直直劈成两半,房中轰隆直响。哲言忙寻了进来。见得蒙哥儿眼底里猩红,直将他一把拉住。   “赫尔真,别这样。该不是你的错。”   “是我急着救人…”方才顾着萨日朗的身子,他隐忍不发,实则早就心痛难耐。刀刃再落,窗帷全断。   门外驻守亲兵见了,一把跪落他跟前,拱手而拜。   “赫尔真!”   他直扔了手中长刀,脚步踉踉跄跄,话语失了力道:“哲言,取些酒来。”   酒喝了整整一日,入了夜,方才好入眠。   一觉醒来,却已经是隔夜傍晚。   他喉咙生生作疼,却收拾了几分情致。方才交代亲兵,拿笔墨来。   片刻,两人带着笔墨宣纸回来屋子,一道儿却还端着玉枕。他一眼便认得出来,拧眉接了过来,握在手里。“哪儿来的?”   亲兵回道,“在旁边荷兴宫寝殿找到的,末将记得,是公主的随身物件儿。便带来给赫尔真。”   蒙哥儿却淡淡回了声,“多谢。”方才让他们放下了笔墨出去。   人不在身边,他寻着玉枕的温度,探了探。四处寻着哪里该有她的痕迹。却从枕芯里,摇出来那两枚玉龟碟儿,还有当初给她那枚狼骨铃铛,他却是皱眉笑了出来。   寻着放在伸手的那枚锦囊,摸索了出来,穆惊澜道是她若遇着凶险,便打开来看。他只见上头浅浅两行字。   “天狼一凶一吉,灭其一,海宸得见。”   三日之后,八万大军围定北城。城门不攻自破。只因得蒙哥儿早前修书一封,与城中部族首领,他那些所谓的叔伯父们:   “北平城倒戈一事,我赫尔真只问罪塔勒。若不想与塔勒为友,大开城门,便是无罪。”   大军依旧四面驻扎城下,蒙哥儿自带着三千人进城,和部族首领对峙。进来城守府中,却见得河池旁摆了酒宴。誓师大会上见过的那般叔伯父们,一个个面有惭愧之色,低眉顺眼等着他进来。方才由得青茶部族老族长道,“赫尔真,我们也误信了达达尔的谗言。说你若得了北平城,必将撵平草原,让部族臣服。方才会跟着他于北平倒戈的。”   “是我等,年迈糊涂,你便念着阿布尔汗和我等这些年求和相处的面子上,原谅了我们这班老臣子吧。”   蒙哥儿却只急着询问:“达达尔他人呢?我妻儿呢?”   “这…”青茶族长四下看了看其他人的目光,方才回话,“赫尔真你修书给了我等,也不知是谁走漏的风声。达达尔今日一早,便带着五千亲兵回塔勒了。那木南的公主,该也还在他手上。”   蒙哥儿方才眼中燃起的希望,顿时陨灭。他踱着步子,冷笑了声,“好,既然今日到了,便和叔伯父们算算帐。”话说完,人已经在主位上坐下。望着面前酒杯,却是没喝。对身后哲言道,“军中还有三坛上好的女儿红。那多成亲的时候,方才存下来的。没用完,你且让人拿来。好让叔伯父们也都喝一喝那多的喜酒。”   一干老族长听得,立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等得哲言转背去吩咐事情了。蒙哥儿方才指了指身旁位置,“来,别客气了,叔伯父们,请坐。”   见得大家没一个敢打头阵的,蒙哥儿直点了青茶族长,“若沁族长,你也是达达尔的外父,你来坐我旁边。”   若沁犹豫少许,却是被身后的人推上前来。方才在蒙哥儿身边落座下来。其余的人这才也一一跟着入了席。   蒙哥儿却没动筷子,只是道来。“我十岁入汗营,十二岁随阿布尔汗亲征,十七岁得兵权,为草原打仗。那多,自我随军便跟着我。你们在草原上放牧为生,民生得以安定。他却是个无家的人。也是不容易,新年方才讨了老婆,算是成家了。那日攻下北平,还得知老婆有了身孕。你们大约不知他该有多欣喜。”   话还说着,便有兵士扛了三坛女儿红回来。蒙哥儿吩咐着兵士,给一干族长们满上。方才起身,端着酒碗,对众人道。   “这一碗酒,我且代各位族长,和草原子民敬那多。”   话毕,他将碗中酒洒下,直直落入桌上菜肴之中。却见得;青茶族长带着头,起了身,学着蒙哥儿的动作。   “我等,也敬那多一碗。那日在石鼓山上的事情,却是不幸,不该。达达尔难逃其咎,我等其实也背负了草原自家兄弟的血债…”   “哼。”蒙哥儿轻声笑着,又坐了回来。   “还是青茶族长会说话。这话,权当推给了达达尔。女儿和外孙还在达达尔手上,能做到这般大义灭亲,也是不易。更是不带任何底线可言。”   青茶族长忙低着头,不敢再语。   却是南芜族长帮着说话,“赫尔真,我等也已经道歉过了。到底也就别揪着不放。”   话没落,酒碗一把被蒙哥儿摔碎去了地上。   “道歉?”   “那多没听到。”   坐席之间瞬间僵住,无人再发声,甚至动作都不敢太大。   蒙哥儿道,“各位都是叔伯父。我也不为难于你们。不过杀人偿命,你们总该给那多的妻儿一个交代。”   他说着,手已经放去了腰间长刀上。却听得一旁青茶族长接了话。   “赫尔真,这可不是为难吗?不莫,真要让我们这些老族长,给那多陪葬不成?”   话落,蒙哥儿起了身。“那也好。”长刀出鞘,青茶族长还未来得及反应,人头便已经滚落去了地上。那脸上表情还未定格,嘴角颤颤巍巍,眼睛还眨了两下,随之才停了下来。   一干老族长神色各异。一人吓得眼珠子直滚了出来,一人吓得直翻着椅背摔去了地上,一人大声喊着却失了语言,全是人听不懂的话…   南芜族长年纪稍长的,颤颤巍巍起了身,见得青茶族长的身子方才倒去地上。指着赫尔真,“你、你、你”你了半天,未能说出话来。   蒙哥儿直朝着他走了过去。将指着自己的手指,戳来自己胸膛上。“我,赫尔真。杀了他。”   “你们也别忘了,自己手上沾着的是草原兄弟的血。”   “好、好、好…”话语不及,气势已经败下阵来,直直跪去地上。“我等今日都见到了,赫尔真杀了青茶族长,是为守卫我草原的将士那多,报仇。”   “赫尔真,杀戮无涯,且珍惜着我们的性命罢!”   见得他们一一跪地求饶,蒙哥儿眼中几分癫狂。   “留着你们的狗命?可是等你们回了草原,兴师再问罪与我?”他刀上缠着浓浓的血浆,还在一滴滴往下落。那刀上有气血,是十余年来战场上杀敌而来。如今他却直起了刀刃,挥刀便要落下。先寻着南芜的头颅去。   一席墨色长袍从庭院外赶来,女子明眸而乌唇,手中墨色玉笛,见得蒙哥儿长刀就要挥落,只一声长哨。天边一角响起鹰鸣,长啸一声,朝着蒙哥儿直噗了过来。   蒙哥儿却是意料不及,长刀被鹰利爪擒走。  他这才清明了几分,见得那女子,认得了出来。“乌云琪?” 第111章   乌云琪直行来蒙哥儿身边, 望着一干被吓得不轻的部族首领,“敖敦大萨满得知草原部族相残,让我前来, 与诸位族长们一劝。”   方才几人已经吓得找不回来胆儿, 低头不敢看人。南芜族长方才得救, 却见得乌云琪一身装束,与敖敦大萨满无异。只额间那只天眼, 只有一道儿黑线, 似是还未打开。墨色玉是敖敦信物,南芜只连连俯首,“多谢…多谢萨满巫女救命。”   “只是,如今该要劝的,是赫尔真。我等已经大开了城门,是求和求降。只赫尔真念得副将之死, 不肯放过我等,方才还砍了青茶族长的人头。”   “我等…着实害怕呀。”   乌云琪侧眼见得蒙哥儿眼中红丝, 嘴紧紧抿着, 嘴角撇着往下坠得深深。她莫名有些心疼, 却又必须…得劝着, “赫尔真, 莫再动干戈了。青茶族长之死, 就当是替那多流的血。你就当,给敖敦大萨满一个面子。”   话说完,方才那只鹰叼着长刀回来, 落在乌云琪肩头。乌云琪伸手接过长刀,反握着刀柄,递回去给他。“收手。”   蒙哥儿眉心依然紧锁,眼中红丝未退,接回刀来,握着刀柄的手依然几分颤抖。乌云琪忙一把擒着他手腕,望着他摇头。   蒙哥儿却是大笑出来,一把抹开来乌云琪的手。往前两步俯视着地上一干人,“以往我为大蒙而战。自今日起,我只为自己而战。你们那些兵,各自领回去自己部族保护子民之用,便也罢了。若再敢犯我…”他挥刀直劈开眼前酒桌,“莫怪我挥兵踏平汝族。”   话毕,众人见他转身离去。乌云琪却在原地,“大萨满们在神山得来长生天的旨意。是让我来说与你们听,草原子民向守和睦,莫再逆天而行。”   一行人等连连跪拜在地。“我等知错。此行定带兵回族,自躬反省…”   &&   时过整年,三月间的草原依然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凌宋儿平卧着榻上。昨日连夜被达达尔从定北城中带了出来,她身子难吃得消,今日早晨便没起得来。全由得轻鹤和落落在床边伺候了洗漱和早膳。   落落方才出去,去帮她添热水来。轻鹤也去了塔勒营地里找找,有无好些的医女了。   凌宋儿昏昏沉沉,正要睡着。却听得有人进来。她睁了眼,见得来的人,却强撑起来身子,往床榻里头退了退,“你做什么?”   依吉手里端着一碗药汤,坐来榻边上,“公主还有着身孕,该要喝了我这碗安胎药才好。”   凌宋儿望着她,却没伸手接,“安胎药?”   “虽不知道你筹划着什么,这药我也是不会喝的。”   依吉拧着眉头望着她,“公主这又是何必。你不是还让人去营地里找医女么?我就是塔勒最好的医女,我的医术,和乌云琪一样,都是师承娜布其的。”   “哼。”凌宋儿冷笑了声,“你们害死那多。”   “如今还想谋害我的孩子,以为我不知道么?”   依吉摇头,“公主和腹中的孩子都还对达达尔有用,我怎么会谋害于你。不过是想你早些能好罢了。”   “我不信你。”凌宋儿抬手一掀,直将那碗汤药拨去了地上。药汤洒在地上冒着热气,瓷碗也摔了个粉碎。   依吉这才一把立了起来,“我好意待你,你却这般不知好歹。”   话说着,达达尔寻来了帐子里,听得动静,便进来得急,见得眼前阵仗,“怎么回事?”   凌宋儿撑着身子,指着依吉。“你来得正好。”   “去年今时,我头回来了塔勒。身染风寒,也是她伺候我吃药。我便是不知其害,方才吞了草木灰之毒。如今,她还来给我送药,不是想谋害我和腹中胎儿,是什么?”   依吉解释不及,面上便挨了一巴掌。凌宋儿一旁看着心里暗自叫好。依吉却捂着被掌掴红的半边脸,委屈道,“你,你凭着她一句话,便要打我?”   达达尔笑道,“谋人子嗣,你也不是第一回 做了。”   “莫以为这里是塔勒你就能为所欲为。你别忘了,这是我们对赫尔真最后的筹码。”   “呵…”依吉退后两步。“达达尔,你可就这点本事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来报。达达尔忙出去了帐子。   依吉却怔怔望着床上凌宋儿。虽是隔着帐子,二人却依稀听得帐子外头,那人来报的是。   “赫尔真进了定北城,差些杀了所有族长…”   “好在,萨满乌云琪从神山来,方才制止。得来最后,青茶族长掉了脑袋。其余族长,都领着各自亲兵,回去自家部落了。”   “赫尔真还说…”   听得那人咽了口口水,达达尔忙追问着,“他说什么了?”   “他说。以往他为大蒙而战。自今日起,他只为自己而战。若各族再敢犯他,他便挥兵踏平各族。”   达达尔忙嘱咐,“此事不能让二夫人知道,你们都给我收了风声。”   帐子里凌宋儿听得几分揪心。她不在身边,他怎的如此狂语了。却是见达达尔扶着帐沿走了进来。狠狠看了一眼依吉,“你给我滚出去。”   “等等!”凌宋儿忙接了话,“你们既拿我做了筹码,总该要让我好生活着。若我和孩子哪个有事,赫尔真会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塔勒郡主的医术,我是不敢享用了,可也得再替我寻个来。”   达达尔笑了笑,望着床上凌宋儿,“那是自然,就算公主不提,达达尔也定会善待公主和孩子。”   等得二人出去,轻鹤无功而返,只对凌宋儿道,“这塔勒也不知是什么破地方,说是只有依吉和耶柔这么两个医女。这般谁敢用?”   凌宋儿只道,“莫急。”   落落来伺候了午膳,凌宋儿不大有胃口,却仍是逼着自己吃下了些许。饭后午睡醒来,方才有人来帐子外头摇了摇铃,“公主,阿娜是河蜜医女,是达达尔派人将我从河蜜接来,给公主调养身子的。”   轻鹤去将人领了进来。凌宋儿只见得来人眉目清秀,目光却只落在地上不敢僭越,看起来为人多是老实,她方才消除了几分戒心,又问了问家中老小。原是已经嫁了人,家中尚有个五岁的小儿子。凌宋儿这才抬手摆到她眼前,“请阿娜帮我看看。昨日连夜赶路,该是伤了胎气。今日小腹一直作疼,便不敢起身,怕伤了孩子。”   阿娜仔细帮着她探了脉象,又去药箱里去了火炙条来。“阿娜医从神山,精通火炙穴位。便给公主用用炙,该要胎气稳当下来。”   凌宋儿舒了口气,掀开来来身上的被褥,又让落落一旁伺候着。“便全都交给阿娜了。”   调养得来三日,凌宋儿身子渐好。阿娜每日里来三回,多是伺候汤药,加上火炙。凌宋儿却偶有听得她提起来,隔壁帐子里二夫人临近了生产了。达达尔因得不放心依吉,便让她一道儿照看着那边。   凌宋儿却多问了几句,“阿托雅她胎象如何?可能顺利生产么?”   阿娜抿嘴几分愁容,“胎儿有些大,怕是要吃苦头的。”   凌宋儿不觉,手已经抚上自己小腹,另一手却紧紧拉着阿娜手臂,“你说,这即将生产之人,吃了什么东西,该得让母存而子亡呢?”   阿娜被这话下了一惊。“公主,你是想…”   “我…”凌宋儿见得她一脸紧张,忙松了松自己脸上的表情,“我不想别的。只是我有一兄弟,死在达达尔手中,想替他报仇。”   阿娜却道:“可稚子无辜啊。”   凌宋儿一把拉住阿娜的手,“我腹中赫尔真的孩子,难道不无辜么?我若在塔勒达达尔手中生产,到时候达达尔和赫尔真兵刃相见,我和孩子怕是都没得活命的机会。”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将达达尔身边帮手都除了。阿娜你也是河蜜人,河蜜是赫尔真的母家啊。你可愿意帮我?”   阿娜却是甩开来凌宋儿的手,“公主,我虽是河蜜人,可我也是孩子的母亲,我实在下不了手。”   “下不了手…”凌宋儿笑了声。   “赫尔真为大蒙打下北平,各族族长却和达达尔带兵驻扎城中,以我为要挟,不许他进城。尚且不知下一步意欲何为。他们怎么下得了手?”   “那多为大蒙征战一生,死在自家草原联军手上,他们怎么下得了手?”   “如今达达尔弃城而逃,将各族族长生死置之枉顾,他又怎么下得了手?”   阿娜听得脊骨寒凉,却是往后退着。   凌宋儿见得她面色起了变化,“你和这些不仁不义之人讲仁义,可是也要为难于我么?”   &&   三月二十,天晴。草原上的花儿开了。   凌宋儿一早,便由得轻鹤扶出来了帐子。她躺了好些时日,这几日终是能起身了。望着南边草地,起了徐风。却是这几日没听得定北城里来的消息,她多有些忧心。   身后还有塔勒一队兵士看着,她走不得远,稍稍站了一会儿,便打算回去帐子歇着了。   方才走回来帐子门口,便听得阿托雅帐子里起了动静。听得帐子里的人在呼痛,她直对一旁轻鹤点了点头。“是时候了?”   “该是。”轻鹤将她扶进了帐子,又急忙出来,寻去了厨房。她日日里都帮凌宋儿煮药,自是多要去那儿的。   达达尔帐子外头踱着步子,却见得婢女从里头出来,“郡马,接生嬷嬷说胎儿大,该要难产。可否请个医女来?” 第112章   “阿娜呢?”达达尔问着, “不是一直让阿娜看着的吗?”   婢女忙回道,“阿娜昨日告假,说是家中母亲病重, 她连夜便赶回去河蜜了。”   “怎么这个节骨眼上告假?她就准了?”达达尔说着指了指帐子里头。   婢女才道, “二夫人本是说做不了主的, 便让阿娜去问问郡马和夫人。也不知道郡马和夫人回了她什么,今日一早便听得住着她旁边的塔桑说, 昨日夜里便回去了。”   “她没来问过我。”达达尔说着, 又听得帐子里人喊疼。只使着婢女,“你回去,我让他们去找岳母来。”   等得婢女进去,他方才喊了身边亲兵去通传耶柔。帐子外头听着阿托雅喊疼,半晌,方才见得亲兵回来。   “郡马, 耶柔夫人回了话。道是今日身子有恙,不能来了。”   “……”达达尔无奈, 只能道, “去, 将大夫人请来。”   半晌, 依吉不情不愿被请了过来。只对达达尔道, “让我滚便滚, 让我来便来。达达尔请了那河蜜的医女来,还找我做什么。”   达达尔背手叹气,“河蜜医女家中临时有要是, 告了假。”   “阿托雅临产胎大,只能有劳你了。”   依吉难得听得他说软话,却是扭捏了几分,方才答应了下来。“那我进去,若今日她顺利生下孩子。你我之间的旧事,便当做一笔勾销。可否?”   达达尔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这是自然。”   依吉心中几分安慰,这才进了帐子,给阿托雅把脉摸胎。半晌,方才拿着药方出来,对达达尔交代着,“我去抓药,给她配顺产汤。”   达达尔点头,拱了拱手,“夫人,辛苦。”   依吉心中多了几分底气,方才抿了抿嘴,直往自己帐子里去了。寻了药材,便让丫鬟拿着去了厨房,吩咐好了,武火烧开,转文火,四分之一个时辰,便能端来产房。   厨房里早支起来了小炭炉子,轻鹤蹲在炭火前,打着蒲扇,正给凌宋儿煎药。见得依吉身边小丫鬟奈庆进来,轻鹤自摸了摸怀中早备好的草药。   奈庆也端着一炉炭火,坐来轻鹤身边。一同煮药。轻鹤自与她说了两句,方才起身去倒了水来。一半儿自己喝了,一半儿递给奈庆示好。片刻,轻鹤惊呼,没了炭火。奈庆笑了笑起了身,去帮她寻着炭火来。轻鹤方才赶忙身上摸出来药包,倒进了旁边的药汤里。   奈庆端着顺产药,再来产房的时候。床上阿托雅正疼得死去活来。接生的嬷嬷帮她顺着肚腹,依吉也在旁边熏着火炙。见得奈庆进来,依吉忙吩咐着嬷嬷,“将人扶起来,先将顺产药喝了。”   阿托雅撑着身子支了起身,一旁嬷嬷扶着,奈吉送了汤药来嘴边。重新躺着回去,腹中便起了动静。方才还只是纠着疼,却忽的有了坠感。嬷嬷去望了望,“二夫人,羊水破了,该能生了。你稍用些劲儿来。”   阿托雅听得嬷嬷的话,暗暗里使着力气。可到底胎儿太大,折磨人。喊着好几回不生了,全让帐子外头达达尔听到,来来回回踱着步子,不时对帐子里喊着,“怎么样了?”   依吉腾出来功夫,出来帐子外头跟他道,“你喊什么。就快了,急什么呀。”   达达尔方才放了心,欣喜几分,望着依吉再进去帐子里,盼了起来。他若做了父亲,父汗面前的位置该又稳当了些。即便这次北平的事情回去了父汗要怪罪,也该要看在新孙儿份儿上,轻罚。   凌宋儿帐子里,摆弄着茶点。她如今的身子,不能喝茶的。方才让落落取了羊奶和糯米粉来,做了些羊奶糕。又点了两杯茶,给轻鹤和落落分了下去。   轻鹤端着安胎药回来,走来桌边坐下,“公主,喝药拉。”   凌宋儿接了过来,这药汤她早就喝习惯了,一开始还觉着有些苦,如今只觉甘甜。一口气喝完了药,她方才轻声问着,“那两味药材可都放好了?”   轻鹤点头道,“都好了,公主。”   凌宋儿将眼前茶碗和糕点送去她眼前,“辛苦轻鹤了。”   轻鹤却是拉低了声音,问着,“可轻鹤不明白,公主是借依吉的手,除了阿托雅的孩子?”   凌宋儿自抿了一口自己碗中的热水,“是为赫尔真铺路。”   帐子外头传来阿托雅大喊着的声音,隔着老大一半儿的空地儿都听得清清楚楚。凌宋儿心中似是被什么东西重重锤了两下,手不自觉捂上了自己的肚子。一旁轻鹤看得她神色变化,忙来扶着,“公主去床榻上躺着吧,安安静静歇着,莫被这些声响吓到了孩子。”   达达尔帐子外头越发站不住了,只撩开来了帐帘冲了进去。奈庆方才要端水出去,一盆子血水差些洒在他身上。依吉见得他进来,忙起身来挡着,“你进来做什么?快出去。”   达达尔绕着她视线落在阿托雅身上。嬷嬷正扶着人,跪着床边生产。那肚子揪着一团,早变了形状。他拧着眉头直喊着,“阿托雅,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回了汗营,额吉一定赏你。”   依吉听得几分闹心,却仍是将人赶了出去。方才转身回来床榻边上,拍了拍阿托雅的肚子,“你再不会用劲儿,这孩子都快不行了。你可想好了?”   阿托雅心系着腹中的骨肉,捉着帐子顶上吊落下来两跟麻绳,用尽了气力。胎儿终是滑出了母体,阿托雅无力瘫软了下去,嬷嬷忙来将产妇扶着,依吉这才将落在羊毛毯子上的胎儿抱了起来。   却见得胎儿面色铁紫,全身也都发青。手脚都松松垂着,没了气息…   阿托雅缓了口气回来,却还没听得自己孩子的哭声,睁眼拧着头起来望着依吉,“他…他还好么?”   依吉几分为难,奈庆回来,忙帮着来照顾孩子,见得依吉手中那孩子的模样,“啊”地一声喊了出来。   达达尔早听得帐子里动静停了,听得奈庆这声,又冲进来帐子。只见得阿托雅摊在嬷嬷怀中,腿上浅浅盖着被褥,身下的羊毛毯子上血迹斑斓,伸手向着依吉,声音虚弱不堪,“我孩子怎么了?你给我看看。”   依吉却立在一旁和奈庆抱着她的孩子,脸上为难,又听得达达尔闯了进来,一脸铁青。她只觉着脊背发寒,“我…我只是帮她顺产,这孩子,在她腹中就死了。”   “死了…”阿托雅听得这两字,方才就虚弱的气息,一下儿没喘得上来,直直落去嬷嬷怀中,晕了过去。   达达尔上前一巴掌落在依吉脸上,“前前后后都是你在照顾,前两日阿娜还请过脉象,道是母子皆安。”   “我是真没想到,塔勒他生了个如此歹毒的女儿。连我的骨肉都不肯放过。”   “达达尔你说的什么话?”依吉泪水已经止不住,“我是真的用心想帮她接生,妇人生产本就九死一生,孩子生出来就没了呼吸,我也不想。”   她说着冷笑了两声,直往后退了退,“我以为好好待她,你便能对我好些。是我痴心妄想!”   嬷嬷按着阿托雅的人中,才见得人醒了过来。阿托雅痛哭着,方才生产完的身子,踉踉跄跄爬着去了依吉脚下,扯着她的脚踝,“你把孩子还给我…”   依吉心灰意冷,见得脚下的人,气又上了头,怀中死胎一把扔去了方才的羊毛毯子上。阿托雅见得,气血攻心,只望着从襁褓中滚落出来的死胎,吐了血…   依吉看着大笑,“好,你们都好。全赖着我头上,便罢了。今日便和你们一道儿死。”她直冲向达达尔腰间,取了那把匕首来。   达达尔方才慌了神,“你要做什么?”   依吉□□匕首,直抵着自己胸前,“我自幼只倾心于你一人。你却要再多娶一个。我自是吞下了这口气来,忍辱不过是为了能呆在你身边的。可是,结果呢?”   她笑着摇头:“达达尔,我不喜欢你了。”说罢,匕首就要按进自己胸膛。   达达尔却是立在原地动也没动。   “我何时说过我喜欢你,是你自己要贴上来罢了。”   地上阿托雅擦了擦嘴边的血渍,听得达达尔这么说,起了杀意。趁着依吉脚步不稳,她一把起了身,用尽全身的气力,直将人推了一把。   依吉始料不及,直落去地上,头磕着桌子一角,这才更是流了好多的血。目光却死死落在达达尔身上,再也没有挪开过。气息便就断了。   奈庆慌了神,“郡…主,郡主被人杀了。”   小丫头朝着帐子外头跑了出去,喊着,“大汗,夫人,郡主出事了!”   达达尔一把将阿托雅横抱了起来,便寻着马车停着的地方去。出门却见得合别哥听得奈庆的声音,寻了过来。问着他,“怎么回事?”   “塔勒不能呆了。你去将公主带来马车。我们现在就得走。”   凌宋儿方才眯了一会儿神,便听得帐子外头的奈庆的声音。直喊着:“郡主出了事。”她心里暗自忖度,半坐了起来,忙让轻鹤去打听,出了什么事情。   轻鹤方才出门,却见合别哥赶了过来。她便寻着他问,“外头说,依吉怎么了?”   合别哥没回话,绕开轻鹤进来帐子里,见得凌宋儿还在塌上,没顾得上许多,一把冲去床边,拉着凌宋儿的手腕儿起了身。“公主,得要走了。”   轻鹤忙来拦着他眼前,“你想做什么?”   “我们在塔勒呆着好好的。”   合别哥拧着眉头望着她:“出事了。你们都得跟我走。”   “在塔勒,无人能护你们周全。”   轻鹤却道,“赫尔真就要来了,我们就在塔勒等他。哪儿也不去。”   合别哥没再多说一字,一把将轻鹤扛上肩头。又一手拉着凌宋儿。“走。”   凌宋儿身子重,不敢跟他拧着来。轻鹤却在肩头闹得不停。“你混蛋你放我下来。”落落直扶着主子,喊着,“能不能慢点儿,我家公主走不快的。”   合别哥只尽量顾着,拉着几人来了马车边上。先将轻鹤一把扔上了马车。方才对凌宋儿拱手一拜,“公主,请上车。”   凌宋儿这才见得身后,塔勒亲兵已经要追了过来。前面达达尔架着马车已经冲了出去。扬起一地尘土。她却想僵持着,“达达尔他到底给你了什么好处?”   合别哥知道她在故意拖延,手中长剑出鞘,直架在了凌宋儿脖子上。“请公主上车。”   凌宋儿无法,只得由得落落扶着,上了马车。合别哥直将车门一关,也跟着达达尔的马车后头驶了出去。   马车整日未停,入夜过了关山,只趁着黎明在山下稍作休息,便又开始前行。凌宋儿颠簸得直不起腰来,后来,依次靠在落落和轻鹤身上,方才能舒服。   &&   入了夜,月半满月,塔勒营地里确哀嚎一片。   依吉早被人抬进了帐子。耶柔亲手给女儿合上了眼,又帮她擦着身上的血渍。早就泣不成声。   塔勒汗捶胸,声音几近沙哑,“自幼你便放任着她,吃食用度,没得一样亏待。选夫婿也全由得她,这下可好?这是什么夫婿,你可是看清楚了?女儿啊!”   二老帐子里头哭着,仆子们帐子外头哭着。却有亲兵来报,被挡着帐子外头。“大汗,不好了。赫尔真…带着汗营的兵马杀来了。”   塔勒汗这才收了泪水。圆椅上站了起来,“他如今来了,我也没得人能交给他。”   说着出去了帐子,直对那报信的亲兵道,“你只叫五千弟兄,与我去营帐之外,卸了盔甲,点上火把。我们与汗营本就不是仇敌,不会兵刃相见。让军营里嗓子最大的弟兄站在队列前方。喊给赫尔真听,塔勒兄弟卸了军装,不带兵器,且想与赫尔真一道,救回公主,讨伐达达尔不仁不义。”   报信的亲兵只去照办,塔勒自己也举着火把走去了亲兵阵前。   草原三月夜里的风有些凉,塔勒竖着火把逆着风的方向望了过去。大军黑压压一片,与以往不同,赫尔真大军明明该是银色盔甲,如今却全染了墨色,远远望去,如同鬼魅大军,从地狱中爬出。   &&   马车沿着河流行了三日,绕过苏布德却停在了一处部族前。凌宋儿自车窗里,见得达达尔先下了车,行去了部族里头。部族的大门形状诡异,几分阴森森的味道。仔细看来,才发现门是用鱼骨拼成的。   大的鱼骨架子能有人腿那么长,小的,则如手掌般大小。大大小小拼凑在一块儿,无一例外龇牙咧嘴,除了牙齿是黑的,白骨森森。   方才等了片刻,便见得达达尔带着人重新从部族里头出来。阿托雅这两日身子一直不好,被他抱着下了马车,最先送进了部族的帐子里。   凌宋儿一旁也被扶着下了车,合别哥领着人,跟在达达尔身后,进去了部营。凌宋儿见着旁边族人衣着迥异,身材结实却多有爱笑,着实不像草原上的人。原本已经有了几分猜想,再见得站在自己帐子前等着的女子,方才确定了。   这里是赤岭。   茵茵一身华服,不是草原上的衣服,该是从漠北商道上买来的。原本白皙皮肤,如今已然有些黝黑。望着凌宋儿一开口,便露出来一口黑牙。   凌宋儿只顿了顿足。却听她道。   “好久不见了,小姐。”   说着目光落在凌宋儿隆起的小腹上,“这,该是赫尔真的孩子?”   凌宋儿下意识抬手挡在腹前,又紧紧扶着一旁轻鹤。合别哥方才撩起来帐帘,“公主,请。”   凌宋儿自也没和茵茵多说什么,如今人为刀俎,她如鱼肉。到底身子也累了,便寻着帐子里头去,见着床榻便扶着坐了下来。   合别哥要走,却是是被凌宋儿喊住了。   “你进来说话。”   合别哥进来帐子,放下帐帘。问着,“公主可有吩咐?”   “外面那女子,我和她有些过节的。你可会护我周全?达达尔逃出塔勒也得带着我,也该不想我在这里出事?”   合别哥扫了一眼帐帘的方向,“公主放心。我自会护着公主。”   凌宋儿这才心安,一行颠簸得她身子辛苦。腰身早就软得不像话,她拉了拉被褥,侧身躺了下去,身子方才沾了床榻,眼皮便搭隆了下来。   梦中,天高气爽。草原上,暖风吹得她几分舒服。太阳高高挂在一角,并不热烈,只暖和得刚刚好。她抬头,却见得天狼双星当空,绕着对方缓缓转动,双双与日光争耀。隐隐在另一旁,海宸光芒微弱,却闪着一丝光彩。   眨眼之间,昼夜变换,耳边响起战场上的厮杀剑鸣。她见得那多,舞着双锤杀敌,又看到哲言,持长剑擒了敌方首领,昂沁一箭射倒了敌军阵旗…   最后,那张熟悉的面庞出现在她眼前。   胡渣林落,沾染着鲜血。狰狞双眼通红,分不清是火光还是血色。画面飞快流动,她见得他骑着黑纱冲进去了火中。耳边却失了声响…   再睁眼的时候,背后已是一身大汗。她只觉着旁边的气息不太熟悉。视线模模糊糊,渐渐明朗,方才见得是达达尔坐在她身边。   她忽的警觉起来,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往床里头靠了过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轻鹤和落落呢?”   达达尔却朝着她探手过来。“公主,你怕什么?” 第113章   凌宋儿拉着被褥到自己身上, “你做什么?”   达达尔收手回来,笑着解释,“不做什么, 便是想来看看你。”   “阿托雅还病着, 你该去看看她。”   “她睡了。”达达尔说着叹气, 目光却落在凌宋儿的肚子上,“我儿子没了。若你诞下麟儿, 我定会好好对他。”他说着, 又抬手起来,伸向凌宋儿的肚子。   凌宋儿后退着,没让他碰着。手也本能护在自己身前,“我儿若能平安落地,定也由得他父亲能好生待着。”   “哼,你到是还想着赫尔真。”   “如若, 当日在定北城里,你没遇到赫尔真。翎羽大婚的时候, 你会不会选我?”   凌宋儿这才仔细打量起来眼前的人。少年早已不似从前, 眼神却是多了几分精干, 只胡渣满面, 这般神态竟是和梦中蒙哥儿几分相似。她却淡淡两个字回了话:“不会。”   “自与你初次相见, 我便定了的注意。不会嫁你。”   达达尔怔怔, 双目睁圆闪着几丝怒火,直问:“为何?”   “大富贵的面相,却额边高痣。”   “是以心气高远却不得法门。天道无常, 哪日大势远去,必落入尘土。方才能寻向上正道。”   “哼。”达达尔冷笑着起了身来,“哼哼。”   “我还以为是什么,原来公主是一眼看穿了。到底是嫌弃于我。”   他这才问着,“那公主倒是说说,可也是因着看穿了,才选了赫尔真?他到底是生的祥瑞,还是命中真龙?”   凌宋儿手抚上来自己肚腹,“他,身上有正气。”   “行。”达达尔忽的上前来两步,直掐着凌宋儿喉咙,“那你便先走一步,到了下头,再和他相见。”   她发不出来声响,双手扣着他的手,想掰开却是掰不动。身子发着颤,却不见得落落和轻鹤,外头的合别哥也不在。气息不及,腹中孩子也开始闹腾。她竟是顾不得了…   她眼线渐渐合上又张开,生死之际,只隐隐见得合别哥从帐子外头冲了进来。拧着达达尔的手,放开了她来。   重新得来呼吸,凌宋儿直大口喘着气息。轻鹤方才喊了合别哥来救人,见得凌宋儿这样,忙来扶着她,“公主,可还好么?”   合别哥一旁死死拽着达达尔:“你别忘了,这是我们的筹码。”   “老子还要什么筹码?”   达达尔咬牙,“塔勒投降。我妻儿惨死,阿托雅病重,老子什么都没了。跟他来个鱼死网破。”   合别哥只将他往旁边一推,“你背后还有汗营。他再怎么样,也不能不顾阿布尔汗的面子。”   “还有汗营…对…”达达尔似是捉住救命的稻草,“我们回去汗营。”   合别哥:“你先与赤岭人谈好。我们再回去汗营。”   达达尔这才想了想清楚,再望了一眼床上还在喘息这的凌宋儿,冷哼一声,出去了帐子。   合别哥嘱咐着轻鹤,“照顾好公主。”后脚随着达达尔出了去。   凌宋儿半晌方才平复了呼吸。腹中小人儿约也是难受,闹腾不止。轻鹤见她脸色不好,忙将她扶着躺了回去。“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们得想法子走。”   凌宋儿拉了拉她手臂,声音几分沙哑。“再等等,他会来的。”   方才说完,话语里已经失了气力,眼睛一合上,昏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的时候,凌宋儿身子已然轻松了几分。却是越发觉得饿了。落落端着热水进来,与她梳洗。凌宋儿却见得她眼睛红红,似是刚刚哭过。   “怎么了?”凌宋儿直捂着她手问着,“可是跟着我吃了苦头,不莫如还在木南宫里,跟着李嬷嬷?”   “自然不是!”落落不敢抬眼望着主子,拧好了帕子递过来,“我只是听得轻鹤姑娘说,昨日夜里,公主差些被那奸贼害了。我便是难受。公主自幼便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如今到处颠簸便也罢了,还得要被人威逼着喉颈。落落但愿能为公主受罚,可昨日夜里,因着去帮公主熬药了…”   “你自责什么?”凌宋儿笑了笑,“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你熬好的药,一会儿端来,我身子还不大爽利,该要好生养着。”   落落方才点了点头,又拧了一把帕子,方才道,“公主先莫下床,早膳我准备着好了,去取来。”   “好。”凌宋儿自靠回去床榻上等着。不一会儿,落落端着三碟子小菜和汤面进来。凌宋儿这才起身来,由得落落扶着,用膳。   几日颠簸在途,她胃口一直欠佳,趁着今日补补。见着那鱼肉新鲜,便要动了筷子。却见得帐帘被人一把撩起,合别哥从帐外进来。   “这里的鱼不能吃。公主还是吃这个。”合别哥说着,背后拿出来一挂新鲜的羊肉。   凌宋儿忙放下了筷子,问着,“这鱼肉闻起来很是香甜。为何不能吃?”   合别哥方才解释着,“公主可有见到,来了赤岭的人,都是黑牙?便都是吃这鱼肉得来的。靠着苏布德有个月亮湖,这鱼都是从里头捕上来的。赤岭人世世代代靠着这鱼肉为生,便都习惯了。若住在这里到无妨,只是这鱼肉轻微有毒,怕只怕公主身子和腹中孩子受不住。”   凌宋儿听着后怕。落落也忙弯身下来,将那鱼肉端了起来,几分愧疚:“公主,我也是见得赤岭的丫鬟们给我的。我自不知道,这鱼肉还有这样的来历。”   “无妨,你且拿出去吧。煮些羊肉汤来。”   落落这才从合别哥手中接过去羊肉,“那公主等等,我再去做羊肉汤。”   等得落落出去了,凌宋儿方才摊了摊手,指了指一旁的圆椅,“要不要坐坐。”   合别哥没多推挡,直落座下来。自提着一旁茶壶,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送来凌宋儿这边,一杯放在自己眼前。“我知道公主该有些事情想问我。”   凌宋儿端起茶碗来,小抿了口,她自是喝不多,只好尝尝味道解馋。“我原以为你是金兵的人,却是不想,你是达达尔的人?”   “公主约是不知,我同赫尔真一样,自十岁起便离了河蜜。去过吉尔吉,闯过东海,回到木南,再回来草原,这里已经没了我的位置。我和达达尔年幼相识,曾有过结拜情谊,便只好投奔于他。”   合别哥说着,举杯仰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你们木南人从仕,也并非都能选定明主。既是选了,自当从一而终。”   “他这般心性,你也该要从一而终么?”凌宋儿抬手拿茶壶给他添茶,却被他挡了挡,“谢公主,我自己来。”   他自给自己添上了茶水,方才又听凌宋儿道。   “将错就错,不如止步渊前。天下之大,以你的见识另寻一番天地,该不是难事。”   合别哥方才端到自己嘴边的茶碗,顿了顿,“我知道了。多谢公主提点。”   &&   夜里,少布设了宴,为达达尔一行接风洗尘,另行庆祝二人结盟。临近了四月,夜里虽起来了暖风,却依然升起了篝火。赤岭人多数都有胡人血统,能歌善舞。宴席上一片喜气。凌宋儿自坐在一旁,身边轻鹤和落落陪着。桌上菜肴又多是鱼肉,她抬了抬筷子却又放下。   却有人送来了烤羊肉,到底是招待宾客,赤岭人还算是做了些礼数。   远座上,达达尔和少布喝酒。茵茵却是端着酒杯寻来了凌宋儿眼前。“公主,我们也算是故友了。要不是公主当年将我赏给了少布,茵茵今日莫不是还在汗营当奴才。茵茵自当多谢公主,这杯酒,茵茵敬你。”   凌宋儿自喝不得酒,便也坐着没起身,目光扫在一旁已经扫干净的羊肉碟子上,对一旁落落指了一指,“还有些没饱,再去帮我要些来,小人儿该喜欢。”   落落端着食碟儿走开。茵茵却是被晾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凌宋儿回话。几分急躁,“公主?”   凌宋儿只道,“我有孕在身,如何与你喝酒。”   “你嫁来赤岭成了王妃,于汗营的人面前,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且还要让我恭喜你不成?”   “你!”茵茵被拿了面子,几分不肯罢休。一旁合别哥却端着酒杯来了凌宋儿这边,直对茵茵道,“王妃,公主却是不大方便。我陪你喝酒。”   说着端着自己手中酒碗,直一把干了。   茵茵这才收回来几分面子,也喝了小口。“那便不打扰公主了。”说着,方才回去了少布身边。   合别哥见得人走,方才小声道,“公主,可有受了惊吓。”   凌宋儿摇头,冷冷笑了声,“一个在街市上被卖的奴隶,成了如今的赤岭王妃,照理说来,她也该要满意了。”   &&   营地里欢声如鼓,阿托雅帐子中病了几日,实在起不来身。达达尔带不得她一同出宴,只好留的她在帐子里养病。   丫鬟从外头送了吃食进来。她方才摸着床沿起了身。坐来案台边上,见得盘子里的吃食,却是没了胃口。“日日里都是这样的鱼肉?吃得嘴巴都臭了,你们赤岭可就没得别的能吃?”   丫鬟原是贴身照顾着赤岭王室的人,听得她挑剔着,便直言了回去,“我们赤岭世世代代都吃的这个。你见着的鱼肉,已经是挑着又大又肥美来了,还想要什么?”   “还以为自己是青茶部族的郡主不成么?”   她被气的咳嗽来几声,却听得丫鬟说的话不太对,“我虽和达达尔落难,失了孩子。又怎的不能不成青茶郡主了?我爹爹还在,我便就是青茶郡主。”   丫鬟却望着她几分嗤笑:“你可还是不知道?青茶族长因北平战事,得罪了赫尔真。被赫尔真一刀砍了头。”   “你们青茶早就易主了。”   阿托雅听得目瞪口圆,她生产完不过几日,身子还不利落,却扶着案台边缘,站起来。“我阿布他死了?”   “他被人砍了头?达达尔为何从未跟我提起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双手持着丫鬟肩头,狠狠将人摇着。   丫鬟望着她生了害怕,只回道,“不就是十多天之前的事情么?莫不是你们联军,杀了赫尔真的副将。他该也不会发狂。幸好神山来了位萨满,和赫尔真有些交情,将他劝住了,不然,草原三十六部的族长,该也都逃不过。”   阿托雅终是松了手,一口气咽不下去,哭也哭不出来,直直落去床榻上坐着,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吐了血。   丫鬟见得这般阵仗,忙出去帐子喊人去了。   &&   达达尔急急从外回来。却只见得阿托雅平直躺在了床榻上,被子盖着身上齐齐整整。达达尔却忽的觉得不太对起来,他直走去床边,正要拉起来她的手。   阿托雅双手死死锁在一处,却是不让他动的。   她目光定定望着帐子顶上,“那日出来定北城,你自与我说赫尔真他不会为难大蒙三十六部的族长们。我阿布便不会有事,你可是真心的话?”   达达尔明白了些。她定是从哪里听来了什么消息,得知了她父亲的死讯。“那时候,自是真心话。我顾着你有身孕,受不得战争之苦,方才带着你逃难去了塔勒呀。”   “你还要骗我。”她话里冷冷淡淡,气力平平,又道,“我父亲没了,青茶易主,你却一直瞒着我。”   “我失了孩子,自以为你是最亲的人了。你去青茶誓师,与叔伯父们私下里说赫尔真要谋反的话,逼得他无路可走。人攻打来了定北城,你却扔下叔伯父们独自逃难。你算什么巴特。”   达达尔直看着床上的人,怒火渐气,收着嘴角,咬着牙,直指着她面庞,“连你也如此说我?”   “我自是要死的人了,不该说些实话与你听?”她说着,方才转了头,在床上怔怔望着他。   “你什么意思?”达达尔怒火为消,却听她这话,拧眉望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阿布自幼疼爱我,我方才周岁,便找了漠北商道上的能工巧匠,纯金做了个金锁与我。”她说着,自叹了口气,“如今阿布没了,我儿也没了,我夫君不可托付,我便先下去陪着他们,等着你。”   “你说什么?”达达尔这方才坐来床榻边上,持起她的手来,“阿托雅,你做什么了?”   她方才抬起手来,捧着他的面庞,“达达尔,你我婚约虽是因部族起的,可我自嫁给你,便是喜欢你的。只那塔勒的女儿实在太跋扈。你不在的时候,我只好自己挡着。我做不了一个好女人…”   达达尔只捂着她双手,眼中怔怔竟是落了泪,“你干什么了?傻女人?”   “我吞了那金锁,便随着阿布先去。你且好好活着,我在长生天路上等你。”   &&   日子一晃三日。   这日一早,起了大风。草原上的风一妖起来,吹得人耳朵痛。达达尔将阿托雅葬在了靠近苏布德的土堆后面。那处,地方稍高,朝着东南,远远遥望着青茶。   凌宋儿领着轻鹤,也来了坟头,给阿托雅上了束野花。不用刀子杀人,这样的事情,她不是头回做了。上回是为了报母后和外公的仇,以后,是为了她的亲人。她手抚上肚子,里头小人儿和她血脉相连,他的父亲更是她的那抹明光。   “公主,回吧。外头风吹得久了,若是着凉对小人儿不好。”轻鹤一旁劝了劝。凌宋儿方才随着她下了山。回来到了营地里,却听得落落哭声。   凌宋儿心头一紧,顺着声响寻了过去。   落落正躲在厨房一角,嘤嘤委屈。一旁茵茵举着长篇,便又是一鞭子抽了过去。   “住手。”凌宋儿直进了厨房,“王妃自家帐子里的婢女都管不过来,怎的管起我家婢女了?”边说着,边将身边轻鹤支了出去,轻声嘱咐:“将合别哥找来。”   茵茵见得她来,更是起了几分兴头。笑着道,“这丫头偷了部族里的羊肉,自己煮着来吃。赤岭人不畜牧,全靠在苏布德里捕猎,羊肉都是外族买回来的,可也是你敢吃的?”   凌宋儿只淡淡,“那羊肉是煮给我吃的。也不是偷来的,是你家少布,给我们帐子里头的。”   茵茵冷笑了声:“还是公主脸面大?”   “少布平日里自己都少吃,唯有前几日达达尔来,方才买来羊肉做宴席。”   “公主想要护着人,也得找个好些的理由,这未免也太牵强了。”话刚落,便又是一鞭子朝着地上落落抽了过去。   凌宋儿看得难受,抬高了些声量,“你莫要太过分了,若打坏了,我便找少布要人。”   “少布这里也容不下偷儿。”   见她又扬起鞭子,落落忙起了身,跑来凌宋儿身后,哭着道,“王妃,这肉真是合别哥给我,让我给公主煮来补气血的。你这般定要说我是偷的,不莫是找个理由打人罢了。”   茵茵顿了顿手里长鞭,笑了三声,“你这丫鬟胡说什么?”说罢鞭子要落下,却是直打在了凌宋儿肩头。   落落见得这样,忙拦着去了凌宋儿身前。“王妃你打我便好,不能动公主。”   凌宋儿捂着肩膀,一时间疼着抽气儿。茵茵两人都没理会。少布粗鲁,赤岭常食的鱼肉有毒,她初来这里,日日里吃的上吐下泻,后来便黑了牙。每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开嘴来,她便会恨起凌宋儿。难得她落难来了赤岭,今日她就是来出口恶气的。   方才又是一鞭子要落下,却是被人生生扯住了。合别哥立在一旁,力道一使,便将茵茵手里的长鞭拉了下来。   “我以为少布是好客之人,怎的王妃在此却要以皮鞭相向?”   落落忙扶着凌宋儿。凌宋儿却见得她身上衣物都被打裂开了,里头的皮肤渗着血迹。   茵茵这才对着合别哥做礼,“原是河蜜三王子。不怎的,她偷了我家的羊肉。”茵茵说着,指了指灶台上的那方羊肉。   合别哥拧眉解释:“自这里去维方部族,不过五里路程。那里有牛羊,这些羊肉,都是我从那边买来给公主补身的。王妃怕是误会了?”   “哦!”她自演着戏,“哎哟,该是误会了。原是三王子帮着公主买来的羊肉,让婢子来厨房煮的,我还以为,是少布早前买来招呼客人们的羊肉,被她给私吞了。”   她说着,方才走来凌宋儿眼前,假假惺惺,又做了一礼,“真是对不住了,落落姑娘。这我可不知道。”   凌宋儿知道她果真有备而来,不过是要出口气。眼下看着落落一身的伤痕可怜,便也不是和她计较的时候。只对合别哥道,“我先得回去帮落落上药。这事情,还得请合别哥,帮我问少布要个公道。”   合别哥再狠狠望了一眼茵茵,“公主也受了伤,先回去休息。我稍后自像少布禀明此事。”   凌宋儿自扶着落落出来,轻鹤也跟了过来,见得两人身上的伤痕,“我那儿还有金疮药,快回去上药。”   上好了药,却是几分止了疼。   落落一旁自责,“都是我,她打我我便扛着好了,做什么拖累了公主。”   轻鹤却也劝着,“我方才都听着了,那人蛮不讲理,分明就是冲着公主来的…不过是拿你做了诱饵罢了。”   凌宋儿床榻上半坐着,叹气道,“人期盼多了,便容易生怨恨,到底是当年在金山镇结下来的孽缘。”她扶着肚子,里头小人儿动着,该是饿了。忙了一上午,三人到是都忘了吃食。她这才道,“轻鹤可否去做些吃的来,有些饿了。”   &&   入了夜,早晨起的风更大了。轻鹤方才给落落换了趟药,便探得那丫头开始发了热。凌宋儿找着合别哥要了些退热的草药,方才让轻鹤去熬好了来,她亲自坐在落落床榻边上喂着。   落落却是抹着眼泪。“真是没用,怎的还让公主照顾我。”   “眼下落难,你跟着我,该是我连累你了。说这些做什么?”话还未落,却听得外头动静异常。   除了风声,还有铁器敲打的钢脆,人声嘈杂,一半蒙语,一半契丹话。到底都是她们听不懂的。轻鹤方才出去给凌宋儿热安胎药,回来的时候,手中药汤都没拿。一脸欣喜望着凌宋儿。   “公主,听人说,赫尔真大军杀了过来。”   “今日风声大,都无人知道。走到了跟前儿赤岭人方才知道。少布出去迎敌了,我们该要有救了!” 第114章   凌宋儿撑着身子起来, 快步寻去了帐子外头。赤岭人早慌乱成团,声响嘈杂,人影攒动。她险些被些许人撞到, 轻鹤身后跟着, 忙来扶着。   赤岭人点了好些火。火光之中, 盔甲泥泞,反着油光, 黑压压一片从远处而来。   少布提着刀, 直对身边男子喊着,“跟赫尔真那狗贼死拼到底!”   迎着杀来的黑甲大军,赤岭男子呼应声却少了几分士气,少布没理甚多,直带人冲了过去。哲言当着先锋杀在头阵,见得少布来, 直抓着时机迎战了过去。不过三五下,便将少布拿下, 压去了赫尔真眼前。   少布还在挣扎, 抬眼却撞入那双猩红的眸子里。赫尔真骑在马上, 漆黑一身盔甲与战马黑纱融为一色。那日在汗营, 他还是忌惮, 眼下, 他是怕…腿脚不自觉在发抖,却听得马上的人声响沉沉,问道, “我妻儿可是在你这里?”   少布没了方才的士气,直直跪落下去。“在,在…”   “可我待她如贵客,她腹中孩子也尚好。人且还在营地里。赫尔真,我赤岭一族也是人命。你不得这般对我们?”   火光不明,马上的人神色也看不清楚。“人呢?”   少布指了指身后帐子,“在那里。”他见得他下了马,刀已出鞘,手起刀落,他目光开始倾斜,眼睛落去了地上。眼前最后一抹光亮,是刀上的油腻的血色,腥臭带着他身上的热气儿。然后,他闭上了眼。   凌宋儿直立在帐子前看着,她只见得兵士,可他人呢?轻鹤一旁小声劝着,“公主还是回去吧,现在外头乱,不莫这些人撞到了你。”   “不行,我得在这儿等他。好让他第一回 便能见着我。”   话落,手腕上却是一紧。转眼便见得达达尔慌慌张张,直拉着她往马厩的方向去,“走。”   凌宋儿自是拧着来,目光流连方才火光的方向,那人的身影却迟迟未出现。轻鹤一旁护着人,对达达尔喊着,“你慢点儿,公主经不得你这般粗鲁。”   大树后头闪入一个人影,黑铠高大,凌宋儿一眼辨认了出来。她得来欣喜,便不愿在走,拧着自己手腕儿,停了步子。“我不走了。”   达达尔回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赫尔真那般凶神恶煞。合别哥一旁跟过来,“达达尔,少布死了。得赶紧。”   达达尔直拔了剑指着凌宋儿,“跟我上马车!”   凌宋儿望着他摇头,“我哪儿也不去了。”见得那剑直指着自己,她抬手只将剑尖放到自己胸前,“你让我再此了结了,我也还能见着他一面。”   她却冷笑着道:“你可敢么?”   达达尔只见赫尔真身影一步步逼近,边往这边过来,一边砍着赤岭男子。他喉结颤抖,吞咽了一口口水,再看了一眼凌宋儿那般决绝模样。咬牙收了剑回来,直朝着马车的方向自己跑了过去。   合别哥望着达达尔跑出去的背影,本还想将凌宋儿带走,却见得轻鹤挡在她身前,“想动公主,便先杀了我。”   他只蹙了蹙眉,拱手对凌宋儿道,“那日,多谢公主提点。此次一别,后会有期。”   说完,方才望着轻鹤,“此次事乱,你本也不该牵连在其中的。你该且回去你的襄阳。我们,便不见也罢了。”   他说完,转背离去。留得轻鹤原地,望着许久。   凌宋儿却兀自回身,寻着那人的身影去。只见他一刀一人,不是砍了人的头,便是一刀抹了人的脖子…她隐隐觉得他不同了,那一身的煞气,早已毫无慈悲。那柄长刀上,染着无辜的鲜血,却还一往无前…   她走得不快,腹中沉重,和那抹身影一样,揪着她的心疼。   却是到了跟前儿,他没认得出来她。约莫是火光太暗的缘故,她找了理由。   落落怀中抱着包裹,一旁跑来,“公主,你怎的还在这里?”话未完,凌宋儿便见得那人手中刀起,正朝着落落挥了过去。她直冲着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别杀了…”   蒙哥儿身子僵在半空,迎着烈风,身前发丝涌动。身上盔甲冰凉,却不知何来一股暖意缠绵腰间。他只缓缓垂眸,见得那双熟悉眉眼,手中长刀再也握不住。直落去地上。   他抬手扶着人。仔仔细细打量。她瘦了,火光微亮,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嘴角干皲。他心疼,目光缓缓落在她孕肚上,他儿还在,该是她辛苦护着。他手上还有血迹,顾不得了,只双手捧着她的面庞来。话语哽咽在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宋儿声响几分颤抖,喊着他。“蒙郎。”   眼前的人却似是听不到一般。他胡渣满面,如沧桑十年,眼中猩红,全是杀意。却忽的滴下两颗泪来。她忙抬手去帮他擦着,“将士们都还在,快别这样…”   蒙哥儿这才恍惚回来,缩了缩鼻子,抬手抹了自己面庞,笑了出来。方才一把将人捂进怀里,仍是没得话语。   凌宋儿摸着他背后盔甲冰凉,便去自己身后寻着他的手来。蒙哥儿大掌一把将她握住,方才放开来她。“走了,跟我回去明王山。”   她不记得明王山是什么地方,直跟着他。他去哪儿都好,她不在意。蒙哥儿去捡起来长刀,入了刀鞘,方才回身来护着她腰身。往营地外头去。   赤岭不过小族。   哲言带兵直将其余人都绑了起来。一行人跪在营地前方空地上,等着赫尔真发落。   蒙哥儿扶着人出来,却见得一张熟悉面孔。茵茵直朝着他脚边爬了过来。死死抱住他脚踝,如同那日在金山镇烟柳巷子外头一样:   “赫尔真,你放过我…我不过是被迫嫁来这里,你知道的。”   “更何况,我们只当公主是上客啊。没有伤她,真是没有…”   “少布死了,赤岭亡了。我可以为奴为婢,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杀我…”   蒙哥儿只一脚将人踢开。却听得身边的人道。   “待我们为上客?今日晌午,王妃蓄意挑事鞭打我家婢女的事情,看来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   茵茵这才慌了手脚,忙退后了几步下去。跪得安安静静。   落落本跟在两人身后,听得凌宋儿这话,忙去了蒙哥儿眼前跪了下去。先磕了三个响头,方才一把捂起来自己一双袖子。白皙细弱手臂上,狠狠数道伤痕。才开口对蒙哥儿道,“今日晌午,王妃刻意诬陷落落偷了她家中羊肉,鞭责于我,还伤了公主。若不是合别哥来解释清楚了,还不知道她想如何肆意妄为。”   蒙哥儿望着落落身上伤痕,本已拳头紧握。听得还伤了旁边的人,眉头蹙紧,直问她:“伤哪里了?怎的不听你做声响?”她被达达尔劫走,怀着孩子颠簸了大半个大蒙。他本就愧疚,眼下更是心疼着。   凌宋儿只小声,“只是一道儿鞭伤,定是不及落落身上那些。”   蒙哥儿目光流连在她身上几许,确认无碍。方才先将这事放在一旁。对一旁哲言道,“赤岭贪婪凶残无度,蛮不讲理。留着于草原无益。剩余之人,全贬为奴仆。面上烙上奴字,自送去草原三十六部,以儆效尤。”   “哲言领命。”   茵茵摇着头,“赫尔真,你不能这样。你怎变得如此凶残?我错看了你了。”   话未说完,人已经被兵士拖了下去。和一干赤岭族人跪在火旁,烙印。   蒙哥儿直将身边的人一把横抱了起来,便寻着马车去。身后兵士们起了哄,直喊着些许蒙语助威。凌宋儿亦是听不大懂的。只小声对他道,“我身子重了,放我下来。”   他只抿着嘴角笑了笑,“抱得动。”   天还黑着,风也大。马车缓缓行出去了赤岭。车里,凌宋儿被他捂在怀里。他的铠甲又硬又凉,抱得她多有不舒服。只好挣了挣,抬手捂着他面庞来眼前,就着外头行军火光,触上他眼角下的青色痕迹,“睡的不好?”   “嗯…”他淡淡答话,直将她手拿了回来自己掌中,“我身上凉,你靠去软枕上,歇着。”他说着,将她扶了过去。目光扫在她襟子一角,果真一道儿鞭痕。他眉头一紧,伸手翻了开来外襟,见那道鞭痕从脖子旁边一直爬落去了后背,上头依稀可见白色药粉痕迹,伤口该是被人处理过的,他却难止心疼。   “乌云琪在明王山上,等到了,让她再给你好好看看。”   她早听闻神山来了萨满,原就是乌云琪。想来这阵子他身边无人相助,有的她来,也是好事。   她只答着:“好…”   几分疲累。早就过了该睡的时辰,重回来他身边,却是不想睡。“三十六部族长,你可该都放过他们了。”   却忽见他眉间拧着,喉咙里冷冷哼嗤,“给了神山三分薄面。此次先是放过。”   她听来方才安心,“我只担心你树敌,会对自己不利。”   他手中拳头拧起,“他们若敢,我亦不惧。”   凌宋儿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忙伸手来,抚了抚他手背。那里青筋密布,如虫如蛇,透着他滚烫的血液,充斥着恨意。凌宋儿只好拉着他的手来,放在自己肚腹上,“你探探他。他也许久没见得你了…”   蒙哥儿拳头方才松开,大掌覆上她肚腹,里头小人儿忙着踢人,正是一拳一脚,落在他掌心上。他心口停跳了一拍,却看了看凌宋儿。“他踢你?”   “嗯…”她却是辛苦,却也只看着他笑了笑。“夜里不睡觉,尽踢人。白日里却是安安静静。出来了,定是个皮猴儿。”   蒙哥儿方才紧锁的眉头这才松了开来,直扒去了她肚子上仔细听着,“阿布来晚了,你莫再吵你额吉。早些睡了。”   凌宋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话他该听不明。”却是奇怪,腹中小人儿动静消停了,也没再动。她方才觉着浑身松软下来,再也是撑不住了眼皮,无奈打了个哈欠。   蒙哥儿这才起了身,掀着一旁被褥盖着她身上。“你且睡吧。需得明日下午方才能到。”   &&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凌宋儿自四周看了看,马车还在行者。一旁蒙哥儿却不见了踪影。她忽的心急,昨日方才重逢,不莫他又走了。直掀了身上被褥,起来身,撩开来帐帘往外头探了探。   他一身玄衣,骑马走在马车旁边,察觉着车窗里头动静,原本肃穆一脸,却忽笑了笑。“醒了?”   凌宋儿自摸了摸肚子,“可有吃的?我饿了。”   蒙哥儿听得,指了指前方山头,吩咐一旁哲言道,“那边山脚下歇息,让大家做些伙食。”   片刻,马车停了下来。蒙哥儿寻着来车里,“下来走动走动。一会儿吃些东西。”   凌宋儿依着他,被他扶下了马车。轻鹤和落落方才赶了过来。轻鹤问着。“公主可还好?”   落落却望见兵士们生了火,忙道,“公主该饿了,我去给公主做些吃的。”   凌宋儿忙将人拉了拉,“你昨日伤着还发热了,该让恩和来看看。吃食的事情,便就随着军中的兄弟吧,不稍多操劳了。”   蒙哥儿一旁吩咐着兵士,去将恩和喊来。   见得恩和给落落再看了回伤势,凌宋儿方才放心。兵士端了两碗羊肉面来。蒙哥儿直送来她眼前,“快吃。”   方才醒来,腹中小人儿便踢得不停,该是早饿了。凌宋儿拿来面碗抱着吃得矜持,却是抵不住胃口,吃完面条,又将碗中汤也喝了干净。放下来碗筷,又摸了摸肚子,小人儿还在吵闹。蒙哥儿见状又吩咐一旁兵士,“再多煮一碗羊肉面来。”   吃下两碗面条,方才觉得饱了。原是前阵子他不在旁边,胃口都不大好,如今方才发现已经渐长。   大军继续前行,方才入了下午,便徐徐盘着山路往上而行。   黄昏之前,马车停在一处小院前头。凌宋儿方才被他扶下了马车。蒙人多爱逐水草而居,住宿多用的是营帐,可此处山上,竟是有间如此的别院。看来不大,却依着山势上上下下足足修了三五处小院。   凌宋儿直问着:“我记着你提过,边境处有些房屋地契的。这里可是?”   蒙哥儿边扶着她的腰身往里头走,边解释。“早年没存的什么东西,我不在汗营常驻,牛羊也是守不住。只好全都置办成了地。这里小行宫,本打算着战乱完了接母亲来住。如今她在河蜜,另嫁河蜜族长,到底也用不上了。”   “我此行回来,无处可去,只好带你回来这里。”   “怎么会无处可去?”她几分迟疑,“汗营呢?北平逼你的是三十六部,阿布尔汗该还是想着你回去的。”   他叹了声气,“那日北平城楼上,我见着了蓝石。自也不知是不是阿布尔的意思。我身上八万兄弟性命,自也当小心行事。事情尚未明朗之前,我定不能回去汗营。”   凌宋儿听来微微点头,“你也是有打算过了,我便不多问了。”她却想来,那日博金河匆匆回去了汗营,便就没了消息,蓝石是他父亲,若在北平也参与了倒戈之争。也不知道博金河和蒙哥儿再会过面了没有。   方才要开口再问,却是被他一把横抱着起来,“走着太慢,你一路颠簸该要累着了,抱你回去。”   她只得搂紧了他的脖颈,如今身子重,她怕摔着。   进来最上一层的小别院,她方才见着这里建得简洁,却又多有几分贵雅。院子里该是许久没修剪过了,重了些许花木,却也有野草丛生。方才走来寝殿前,只见乌云琪如今一身玄色衣袍,立在门前等着。   走得近了,乌云琪方才赶了过来。“公主可算是找到了。你不知道,可急坏了赫尔真。”   凌宋儿道,“多谢了乌云琪,从神山赶来。劝着他…”   “进去再说。”蒙哥儿直抱着她进了寝殿,送去了榻上。方才拿着被褥给她盖好,才问着乌云琪,“你帮她看看身子。背后还有道鞭伤。”   “嗯。”乌云琪答了话。只寻来凌宋儿手上探着脉象。   半晌,眉间起了愁容。蒙哥儿望着她神色,心头一紧,“可是有什么大碍?”   乌云琪抿嘴起了身,寻着桌上笔墨去写了药方。“公主这一路该是都不大稳当。气血虚弱,腹中胎儿亦是…”   蒙哥儿忙将人扶着到自己怀里。又问着乌云琪:“如何是好?”   乌云琪只道:“唯有好好静养着。”   &&   一连着数日,蒙哥儿没准她下床。吃食他亲自喂来床边,时而凑去她肚子上听着,阿布、阿布,自己叫自己个不停。直到乌云琪再来请脉,只说公主身子已有七月,还得多走动,三月后方才好生产。   蒙哥儿方才每日里扶着她在行宫中上上下下来回走几步。   这日午膳,他还特地选了行宫偏殿处的小亭台,来给她做食。临着山风,能看山下草原,五月风暖,几分惬意。自从山上一来,吃食便没有怠慢过。每日牛羊肉管饱,多有几回,还来了鸡鸭肉。原是蒙哥儿让人去商道上买了鸡鸭,养在院子后头。道是过两个月坐月子,也好补身。   凌宋儿胃口大,就着酱牛肉和羊杂汤,吃了两大碗米饭。再又添了四五根羊排,才算是饱了。吃完肚子发胀,便要起来走走。蒙哥儿陪着她。却有人从外头来报:   “赫尔真,博金河回来了。在行宫外头,说是带着阿布尔汗的亲笔书函。想要求见你。”   蒙哥儿只问:“他还带了什么人来?”   兵士忙如实答话,“带了吉仁泰来,还有个老妇人,我也不太认得。”   “让他去前殿等着我。”蒙哥儿说完,见得兵士出去,方才对凌宋儿道,“我先送你回去午睡。”   凌宋儿撑着腰杆笑了笑,“博金河我也不是不认得。阿布尔汗让人带了书信来,该也要提到我的。我且一道儿去听听。”   蒙哥儿拿她无法,只好扶着人,一道儿去了前殿。   博金河见得二人出来,忙笑着上了前来。“赫尔真,别尔根。”   蒙哥儿只先扶着凌宋儿去椅子上坐下,方才问着。“阿布尔叫你来何事?”凌宋儿一旁听得出来他几分生分,忙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蒙哥儿收着眼神回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话语间方才转了几分温柔。“宋儿身子重,坐不得许久,一会儿还得午睡。若有事情,便快说。”他方才余光扫了扫跟在博金河身后两人,确是吉仁泰,另一个,是他那时在汗营,为凌宋儿请回来的汉人厨娘叶明。   凌宋儿也望见了叶明在博金河身后,想来多有几分亲切,只微微对着叶明和一旁吉仁泰,问问颔首。   博金河却是叹气道,“怎的几个月不见,赫尔真已经是翻脸不认人了。大汗还顾着公主有孕在身,怕你这里不够人手用,让我将吉仁泰和叶明带来,侍候着公主的身子。”   “怎的都是驴肝肺不成。”   蒙哥儿背着手冷哼,“你是来做和事老的?”   博金河仍是陪着笑,“什么和事老,多难听的话。大汗顾念着你,养了十余年的儿子,怎的忽的就不回家了。到底是家事,有什么事情,该得关起门来说的好。”   蒙哥儿直问:“那多的事情你可知道?”   博金河方才还笑着的面色,忽的顿了顿,“我自是知道。也难为了他。只这等事情,大汗也是不愿看到的。方才让我带来书信与你,是来和你言和。”   蒙哥儿撇着目光,在博金河手中地上来的书信上,却是没接。“该拿达达尔人头来与我言和。”   凌宋儿一旁听着,忙起了身。他原不是这般难说话的人,她忙来拉着他手臂,回了博金河的话,“到底那多的事情,他还在头上。大汗也不稍非得逼着他一时半会儿。该留着多些时日,他想明白了,自会有个说法的。”   博金河笑着对凌宋儿一拜,“还是公主想得周到。只这书信,和人,我便都留下了。怎么说,都是大汗一番心意。”   他说着起来身,却望着赫尔真几分不舍。   “你我安答一场,该也是我的错,你有难的时候我不在。可那多的事情,我同你一样痛心疾首。那人是该得报应。”   蒙哥儿只问着。“他所作所为,阿布尔可知道了?”   “若是知道了,为何不让你给我一个说法?”   博金河道,“你自去看信吧。”   “达达尔是罚了。可可敦病重,大汗也不敢罚过,只好让他在可敦面前多尽尽孝道。” 第115章   蒙哥儿哼笑了声, “苦肉计他还吃不腻。姨娘死的时候,可敦不也是称病?你回告知他,以前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北平倒戈、那多的死、宋儿被挟持, 这三件事情, 他为人父君的自要给我一个说法。”   “这…”博金河望着他几分为难, “你这般问话有违君臣之礼…”他想了想,方才拱手道, “也罢, 我便帮你带到。”   只又望着蒙哥儿。“你自己保重,小心。切莫心急。”   蒙哥儿听得他这话,方才几分心软起来。想来那时他因阿尔斯的事情,被蓝石急招回去凉汗营,也不知道后来是怎样。安答一场,他心念中有他。只如今他是汗营的使臣, 而他执念要求一个公道。   他终是没回话,身边凌宋儿却起了身来。   博金河忙向凌宋儿亦是一拜, “公主, 博金河这便回去与大汗回话了。大汗顾念着公主身体, 嘱咐着我来也问候公主身体。多休息养好身子, 腹中小人儿才能安康。”   凌宋儿直握去蒙哥儿手掌心里, 方才扶着他的手臂, 方才对博金河说,“博金河替我多谢父汗吧…”   “也不知父汗身子可好?”   博金河叹气笑了笑,“大汗身体健朗, 公主放心。”   凌宋儿只再看了看旁边的人,见他仍是一脸肃穆不肯服软退步,只好转眼回来对博金河说,“那,博金河阿台你也多多保重。此去汗营可是该有四五日的路程,一路小心。”   博金河拱手拜别,“别尔根也多多保重。”说完,方才又对赫尔真拱了拱手。却没得他的回礼,只好转身去了。   等得博金河走了,吉仁泰和叶明方才对着二人一拜。   吉仁泰直说,“赫尔真打了胜仗回来,有家却不能回。家中兄弟确是都为你不平的。吉仁泰此来,好在赫尔真身边侍奉。也好照顾公主和小主子周全。”   叶明敦敦一笑,直起身去扶了扶凌宋儿,上上下下打量了番,问着:“公主这身子是几个月了?”   凌宋儿也扶着叶明的手来,“叶婆婆,都七月了。”   叶明扫了一眼旁边赫尔真,“赫尔真好福气。小世子和小郡主,都好。这可是大喜事儿。公主可有什么想吃的?今日晚膳,叶明便依着你的口味来做。”   凌宋儿叹着,“这山上却也每个会做木南菜肴的,落落手艺也欠了些火候。想来叶婆婆那时候做的竹笋腊肉,红烧鲤鱼,肚子里馋虫儿都要爬出来了。”   叶明却想了想,“那些食材不好找,我自未公主就着口味来。”   蒙哥儿只道,“方才安顿好,却也没顾得上吃食。我明日让他们下山办一些,让你吃好些。”   凌宋儿颔首,直又让了吉仁泰和   等得人都走了,凌宋儿方才直拉着他手掌心摇了摇,“你做什么呀?父汗派了人来求和,博金河也是一番好意的。你拒人千里之外,传了出去要被人说铁石心肠的。”   凌宋儿边说着,边望了望他,只见他垂眸下来,眼里猩红还未退去,全是恨意。她被吓着了几分,手方才松了开来。   蒙哥儿察觉着她的心思,眉间一拧,抬手扶着人。“你该午睡了,我扶你回去。”   他大掌捂上来她肩头,凌宋儿方才回神过来。多有几分心疼他,直拉着他腰间衣物,顺从着一道儿往回去。   入了夜。山上起了风,时入五月,风已是暖的。带来些许花草香气,几分惬意。寝殿里点着一盏烛火,凌宋儿早交了落落,将床榻后头的拱窗推开了。好能吹吹风,敞敞心境。山风扬着床榻前帷帐,飘飘扬扬。   她手里持着佛经小本,自半躺在塌上,念读着。本该设了佛堂,焚着香,只她身子重,忙不来那些东西,便都从了简。   蒙哥儿外头回来,让落落退了出去,吱呀一声将屋子门关上了。迎着暖风走来榻边,直拉着她的手来,“怎的将窗子都开了?不怕受了风寒。”   “都快要入夏了,五月舒服。这山风有灵,吹来养人。”她方才搁着手中佛经放置一旁小桌上,捂着他大掌来,“乏了,睡罢。”   蒙哥儿抿嘴笑了笑,凑来她额间亲吻,先扶着她躺着去了榻里边儿,方才起身去熄了烛火。半躺来她身旁,先帮她折好被角,方才睡了下来。   凌宋儿却是缓缓撑着腰杆,自己翻了个身。抚他胸膛,扒了上去。“蒙郎,有些事情该要放下。你若不肯放过自己,徒增自己辛苦罢了。”   蒙哥儿眉头紧锁,捂着她肩头,“你忧心什么?不稍担心了。睡吧。”他说完直将她扶着躺了回去,却兀自自己翻身朝去了床外。   凌宋儿无法,侧脸看了看他的背身。只叹了气。“那便睡吧…”方才说完,腹中狠狠一下,疼得她倒抽着气。蒙哥儿听得身后动静,忙翻身半坐起来,只凑来她身边,“怎的了?”借着月光,蒙哥儿只见她闭眼咬着牙,手探上来她肚子,“可是他踢你?”   “嗯…”她轻声回着话,见得他紧张,便正好借着机会,想翻身往他怀里凑。蒙哥儿直将人扶着也半坐起来,给她垫好了软枕在后背,又将她捂进来自己怀里。“可好些了?”   她缓了缓疼,拉着他大手放去了身后,“腰酸得很,揉揉行么?”   蒙哥儿听得心疼,拿捏着气力帮她揉了揉。“可是这里?”   “嗯…”他大掌温存,暖的很。却不知自己孕身敏感,竟是几分难耐。她压着声响哼哼了两声,再往他怀里钻了钻。蒙哥儿探着她肚子,里头动静已经平了,却听得怀中人声响,他难忍喉结翻滚,垂眸望着她又心惜得紧,只好强压着的,“你身子不好,还是睡了。”   “好…”她答着话,直抽身回来。腹中小人儿果真不动了,她却几分清醒。被他扶着躺了回去。她却是几分苦楚,捂着肚子,撑着后腰翻了个身,朝着床里头拱窗的方向去了。   暖风拂面,意识渐渐模糊,方才要睡着了。大手却探来了她腰间。她拧着眉头,手寻了过去,探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怎么了?我都快睡着了…”   背后的人呼吸喘急,已然凑来她脖颈之间,亲吻细细密密,她方才消散的敏感,又忽的被捉了回来。那人身上温存,直将她拦腰抱回了他胸前。她方才发觉着不太对,那人已经半起了身,直将她翻身平躺回来。“可还想?”   “……”月色中,凌宋儿只见他目光如炬,里头火光颤抖,似是几分卑疑。她莫名心疼,方才抬手捂着他腰身,“你得顾着小人儿…”   蒙哥儿眉头未解,直探着她肚子上,“好…”   夜色阑珊,床帷涌动。有疾风灌入,捂着那层轻纱,风中摇曳颤抖…   &&   博金河回到汗营,便直接去了大汗的客营。打算回报赫尔真的消息。凌宋儿绣的那副山河图还挂在阿布尔汗的王座后头,脚下更是铺着那日达达尔敬献的山河图织毛毯…   博金河进来殿上,先对阿布尔汗做了礼,方才听得几声咳嗽。原可敦也是坐在一旁等着他的,达达尔听得额吉咳嗽,正亲自从婢子手里接过去茶水,送去了可敦眼前。   阿布尔汗直开口问道,“博金河,他是怎么说的?”   博金河忙拜着,道,“赫尔真他却是还放不下那多的事情。他说,以往在汗营种种,可以既往不咎。只北平倒戈、那多的性命、还有公主被劫持这三件事情。定要讨个明白。”   可敦一旁听得,咳嗽数声,方才向着阿布尔汗道,“大汗你可是听着了,他便是要借着这些事情生事倒戈,如今他屯兵明王山,便是已经起了反心了。”   达达尔一旁不敢语言,直小心给母亲顺着气息。   阿布尔蹙着眉头,没接可敦的话。直再问着博金河,“宋儿身子怎样?”   博金河忙道,“见着公主,身孕安康。赫尔真也照顾得谨慎…”   阿布尔面露欣慰,“还好…”说完方才狠狠瞥了一眼达达尔。“到底没弄出来大小人命,还有得几分商量的余地。”   “大汗你这是什么话?”可敦方才喘息得平,“我是快不行了,达达尔还得仰仗他父亲。如今你帮着一个要作反的养子,也不愿顾念亲儿长子。不莫让草原上都笑话,枉为人父么?”   话没完,王座旁的立灯砰咚一声倒了地,从台阶上层层滚下,直落去了可敦脚边。那立灯是阿布尔亲手挥倒。阿布尔望着可敦和达达尔,起了身。直走来二人眼前,“他若老老实实,在汗营牧牛羊放马,我尚且能留着他的性命。如若他再敢碰我草原大事,这条命我管不了,让他自己去对赫尔真。”   “你…”可敦恨恨,见阿布尔长袖一甩,直出去了客营。   博金河亦是连别礼都没做,只随着阿布尔身后,一道儿出去了。   她咳嗽难平,手上的旧伤疼得钻心。一旁达达尔见得客营没人了,方才敢开口说话。“额吉,莫跟父汗扭气了。你身子可要紧,我扶你回去营帐里休息。”   可敦这才收了脾性,由得达达尔扶着,从客营里走了出来。客营外头天幕已落,五月夜色撩人,暖风徐徐,她却感受不到善意。手上伤口疼得不行,直加快了几分脚步,寻着自己的营帐去。   等得回去到了内账,被达达尔扶着去了床榻上,她方问着一旁姜琴嬷嬷,“药…药汤可好了?”   姜琴点头,“我去给可敦取来。”   达达尔一旁候着,“额吉,要不还是躺着吧。”   可敦半躺去了床榻上,缓缓撩开衣袖。巫术反噬,那里烂肉嶙峋,可见白骨,屋子顿时一股腐烂气息,达达尔都不禁捂了捂鼻子,要作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内个,接近正文完结。停更修整,7/9日会直接放出来大结局,正文完结。   稍后还有肥美番外,包子预告,蒙哥儿追妻预告,二胎预告,小世子感情线预告~么么大家~   感谢在2020-07-04 22:59:53~2020-07-05 18:46: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anlan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6章   可敦望着儿子模样, “你可是已经开始嫌弃额吉了?”   达达尔忙正了正身子,直坐去床边上,秉着鼻息扶着可敦。“额吉为我劳心劳力, 如今身染恶疾, 我怎会嫌弃额吉?只恨父汗不念及亲情, 还偏袒着赫尔真。”   可敦拉起来儿子的手,“我这些日子来, 夜夜疼得难寐, 伤口你如今也见着了,这巫术之烈性,我也该剩不得几日了…”话落,她咳嗽起来,喘息不急。   达达尔忙在一旁拍着她后背,“额吉, 你别说这些。吃了药,才好休息。”   &&   自博金河来过之后, 蒙哥儿日日便在行宫偏殿, 关起门来与哲言和昂沁议事。凌宋儿只被他嘱咐着好生休养, 事情不让她管, 见面也少了些。每每只晚上等他回来寝殿, 才能与他说得上话。   凌宋儿试探着几回, 他与哲言他们商议着什么,他却也不肯说。只道让她莫要忧心。   这日一早,有兵士从商道上入了些新货, 茶叶、熏香、花瓶都送来了凌宋儿屋子里。猪肉、鲜笋、新鲜瓜果都送去了叶明的厨房。   凌宋儿午膳便尝了一次鲜笋炒猪肉,胃口大好,一口气吃了两碗米饭。过了晚膳,方才又让叶明备好了无花果猪骨头汤,亲自端着送来了偏殿,本想着劝他早睡。走到门口,却听得他声音在屋子里。   “自南边杀入汗营,最近达达尔营帐…”   他这是要攻打汗营了?她听得心惊,直再凑得近了些。却是哲言的声音又道,“西南角靠着牧场,有条小道儿,我们从那入。便也不惊扰太多汗营的人,直捉拿了达达尔,便出来。由得大汗也难寻踪迹。”   昂沁也跟着道,“哲言打头阵,我便在后掩护,若有人来接济,射杀!”   听得“杀”字,凌宋儿手中颤了一颤,两碗羹汤没端得住,全打碎去了地上。她忙扶着腰身下去收拾,眼前屋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拉开。   蒙哥儿行出来,见得地上狼藉又看她蹲着身子,忙去将人扶了起来。“让别人来。”   他直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叶婆婆今日做了无花果猪骨汤,我想着清心润肺,该和你一道儿用了好入眠的。”她说着只看了看地上狼藉,“这下该也用不了了…”   “白费了今日送来的鲜猪骨。”   蒙哥儿身后,昂沁和哲言也都跟了出来。见得凌宋儿在,二人方才双双一拜,“赫尔真,天不早了。事情明日再谈,也该和公主早些休息。”   蒙哥儿对二人点了点头,见得他们二人走开,方才扶着人进来了偏殿。桌子上还摆着汗营地图,被他大掌一抹收去了一旁柜子里。凌宋儿自扶着桌边坐下,方才问了起来。   “我也是方才听到了些许,你们要攻汗营?”   蒙哥儿眉心一蹙,回脸过来却是笑着望着她,“不过是做个筹划,你不必忧心。”   他越是这么说,她便越不能不忧心,“到底阿布尔大汗是你养父,你手上兵权也是他交予你的,这样是否会有些不妥?”   凌宋儿听着他呼吸深沉,却是压着气息走回来她身边,扶着她又起了身,“别想太多。走,我们回寝殿歇息。”   她只好顺着他,如今身子重了,却也无法与他争拗。直被他扶着一路往寝殿里去。蒙哥儿一路无话。她也没想着该说什么。   回了屋子,落落来伺候了梳洗,一道儿躺在了床上,她方才道,“好似从赤岭回来,你便也不大乐意和我说话。”   “可是已然看厌倦了,你的事情,装在心里,和哲言说,和昂沁说。便也不愿再和我说了。”   她听得身边的人深吸了口气,却是没叹出来。侧脸望了望他。他一双明目正望着屋顶,却也是在听着的。嘴角垂着,透着几分执拧倔强…   “你越是不说,我只越是担心。”   “你若…”   她话没完,便见他翻身过来,直直望着她。“闭嘴。”   没反应得及,唇瓣儿沦陷,随之齿舌交缠。她慌了神,身子敏感,不过一瞬便被他占了去。他的滚烫,他的炽热,全灌着气力涌入她的身体。到底是经不住的,她吟吟泣泣,末了方才被他拥入怀里,揉着肚腹小声安慰。“弄疼了?”   “哪里不舒服?”   这回轮着她没了话,直安抚着腹中小人儿,钻在他怀中。太累,意识方才渐渐模糊。   次日醒来,身边蒙哥儿早不见了人。凌宋儿撑着身子起来,腰间酸楚难耐。腹中小人儿饿了,她忙叫了落落来伺候吃食。   用了早膳,出来自己屋子往下看了看。却见得行宫门口,停着马车十余,错错落落立着些许奴仆婢女。打头的马车上,还有面汗营的小旗。她方才几分兴许,“汗营又来了人了。”   落落一旁扶着她,便也道来,“听闻今日一早,上回那位博金河阿台便又带了人来,好似又是帮阿布尔大汗送信的。那些马车里头,都是给赫尔真赔的礼节。听说,是草原三十六部一道儿筹给阿布尔大汗的。”   “可真是?”凌宋儿欣喜几分,忙寻着小路下山。“父汗这是在给他找台阶下,我得去看看他。”落落一旁扶着人,只轻声劝着,“公主,你慢着点儿。”   入得来行宫正殿,她却见得蒙哥儿高高坐在殿上。殿中立着十余人。三十六部有名有姓的都派来了使者,稍小的部族差遣着奴仆来送礼。   凌宋儿只认得出来一个。可卡先生拱手立在一旁,见得凌宋儿进来,忙是一揖,“公主殿下。这好些日子不见,原都该要有小赫尔真了。”   凌宋儿见得熟人,更是欣喜,只将人抬了抬起,“可卡先生莫多礼节了。你本该还在青茶那头的,不想会来明王山相见。”   可卡忙道,“青茶族长知道我是公主的人,便让我带着青茶好些佳酿,来跟赫尔真赔不是。”   凌宋儿听着点头,望着座上的那人,“他这些日子脾性不好,执拧得很。若一会儿吃了气受,你多包含着些。”   可卡直道,“我是有分数的,怎会跟赫尔真较劲儿?公主多虑。”   蒙哥儿见得她来,早从座上起了身,走来扶她。见得可卡,方才微微点头,面上有得几分笑意。“她身子重站不久,我带她去上座。”   可卡先生一拜,“到底赫尔真心惜着公主。”   蒙哥儿方才扶着她坐下,殿上,南芜部族的使臣便往前道,“南芜族长,让我等给赫尔真带着去年的新棉花来。等这孩子出生,好做新被。用得上。”   方才说完,维方部族使臣,捧着礼盒也上了前,“我族族长,让我等备着从西夏买回来的丝绸。夏日里头热,小娃儿出生了,该做些内衣衫穿,才不容易起痦子…”   蒙哥儿却是生生没回话,两位使臣尴尬。只好由得博金河打着圆场:“都是阿布尔汗修书,让三十六部一道儿,给公主和赫尔真送些用度。明王山这行宫虽是建的不错,可许久都无人住了,想来你们也会不便的。”   凌宋儿一旁见他面色,只好对博金河道,“父汗心思体贴细微,宋儿知道了。还得请阿台回去,替宋儿谢谢父汗。”   听蒙哥儿也没说什么,她方才对候着一旁的使臣们道,“族长们的好意,宋儿也心领了。赫尔真他也知道族长们的好心了。”   蒙哥儿这才发了话。“你们便也都回吧。和族长们说,我并非不通事理之人。即便要清算,也会找债主清算。怪责不到三十六部子民头上。大汗在草原一向求和,兴师兴兵实不是他的意思。你们也莫对他生什么异心。我今日所为,日后都由得我一人承担。”   凌宋儿微微叹气,又寻着他手掌摸了过去。他放着这般狠话,着实让人担心的。   “怎的让我儿一人承担了?”接着蒙哥儿人的话,妇人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目光都投了过去。妇人鬓角花白,一身青色蒙人衣物,洒落大方。面上挂着笑容,走来殿前。   凌宋儿还在好奇这该是哪个部族的使臣。却见得一旁蒙哥儿起了身,迎了过去,“额吉…”   她心中一惊。记得他十岁投靠了汗营,母亲是河蜜人,听他说该是改嫁给了河蜜族长,才有的合别哥。她忙也跟着起了身,一旁落落扶着她,她方才随着蒙哥儿也走来了妇人眼前。   蒙哥儿直拉起来妇人双手,“额吉怎的来了?”   妇人眉眼弯弯,一笑,“阿布尔汗嘱托的。都为了劝你呗。”妇人答得爽利,却又望来凌宋儿身上。忙抹开了蒙哥儿的手,直来扶着凌宋儿。   “这该是我的好儿媳,看这身子,该都六个月了…”   话却戳中凌宋儿心中几分愧意,“都七个多月了,额吉。是宋儿没养得好,亏待了小人儿。只这阵子跟着赫尔真身边,方才得来多些进补,该要让他好生长长,不然生出来怕是赶不上他阿布威武。”   妇人假做拧眉顿了顿气儿,又笑着道,“这可不行,女子怀孕,到底不能四处颠簸的。日后该在这山上好生休养。我啊,是来陪着你的。”   蒙哥儿这才露出几分笑容,“额吉来,正好。也帮我好生看着她,不莫让她总要劳心。管好自己的身子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   “那可不是?”妇人一双眉眼着实好看,在凌宋儿身上扫了一道儿,又望去了蒙哥儿身上,“那这三十六部的事情,你可处理得当了?阿布尔年纪也不小了,你为人子女,总不能让长辈的面子放不下。”   蒙哥儿方才叹了口气,转身去了上座,直对使臣们道,“有劳使臣们此行辛苦。中午设宴款待,大家好歇脚。我自是要待各位入宾客,可方才说过的话,也请各位带回去给族长。赫尔真,说话算话。”   使臣们这才得来几分好脸色,又有礼宴,到时候回去了部族,也算是有得交差。族长们依着阿布尔汗的面子,多是要让赫尔真收兵回汗营的。如今事情也算做全了,族长们也好跟阿布尔汗交差。   用了午宴,使臣们一一退去。却留得博金河和赫尔真的额吉格玛还留着。博金河被赫尔真喊去了偏殿,凌宋儿只领着格玛,在行宫走了走,认得了地方,又让落落带着婢子们,在寝殿旁整理出来一间上房,直将格玛安顿去了那里。她方才回了寝殿午睡。   下午的时候,听闻博金河已经带着赫尔真的书信走了。她这才放了些心。他该是想通了些,到底愿意受了阿布尔汗的好意。只晚膳,却没见得他人回来,还是在偏殿里与哲言和昂沁议事。得来她和格玛一道儿用的晚膳。   饭后又陪着格玛一道儿在行宫里走了走,方才被格玛嘱咐着回了寝殿,让她早些休息。   落落正抱着蒙哥儿换下来的衣物往外头去,要交给浣衣部的工兵们清洗。凌宋儿却见得什么东西从衣物中掉了出来,自要扶着一旁柱子蹲身去捡。落落见得了,忙上来帮她拾了起来。   等得落落出去,她方才将那小纸条摊开来。   “天狼一凶一吉,除其一,海宸可见。”   字迹她认得,是穆惊澜的。那锦囊他原早看过了。修习易数,擅自泄露天机已是大过,怕是要赔上自己和家族的运数的…她方才忧心起来穆惊澜,却想来蒙哥儿…   心意慌乱之余,她又寻着寝殿摸索了出来,自挑着灯笼寻去了下方偏殿。偏殿里灯火欣然,里头人影憧憧,他们还在议事。果不其然,他是有别的打算的。即便今日款待了使臣,当是回了阿布尔汗的好意,又潜走了博金河,夜里却还要跟哲言和昂沁议事。   灯笼放在脚边,她揪着袖子一角,坐在偏殿外的小廊里头,等着他出来。   夜色浓重,月色渐渐消失在半空。星如海,眛光明。她抬眼望去,正当空天狼双星交相辉映,皎皎洁洁。   等来快要整个时辰,才听得偏殿里头起了动静,灯火被吹熄灭了,两盏灯笼从屋子里头出来。昂沁一旁护送着蒙哥儿,“赫尔真,我先送你回去。”   二人方才出来两步,蒙哥儿便见得小廊里那抹火光。那人捧着肚腹,正靠在柱子上坐着,看来像是在等他。见得他来,凌宋儿弯腰拾起来了灯笼,只撑着腰杆又起了身。   昂沁见得,方才笑了笑,对蒙哥儿拱手一拜,道别,“公主在,我就不多事儿了。昂沁先回去自己屋子了。”   蒙哥儿只加快了脚步过去掺着她。她该坐了许久,他探着她手有些凉,发丝早被风吹乱了。他忙帮她理了理,“怎的不在房中早些歇息?来这里做什么?”   说着,他从她手中接过来灯笼,本要往回走的。却是察觉着身边的人没挪动脚步。他转身回来,提着灯笼照了照,火光我,她小脸蹙成一团,拧着眉,咬着牙。扶在他手臂上的手,也捏得紧。他忙放下灯笼,将人扶着坐了回去,凑去她脸边紧张询问:“怎么了?肚子疼?”   “不是…”她摇头。指了指自己右腿,“腿疼,动不了…”   蒙哥儿这才寻着她裙裾去,捉着她腿脚放来自己膝上,忙给她揉着小腿肚子。“恩和说来,月份大了,却容易抽筋。歇会儿,好了再走。”   她方才缓了口气上来,由得他揉着腿脚,便问起来,“你可是还在想着攻去汗营,捉拿达达尔的事情?”   他手上的功夫顿了顿,只淡淡道,“留着是个祸害,不如除了。”   “你可是听信了师兄的话?”她直问着。   蒙哥儿这才抬起眼来,“我自来汗营,便被查干批过星命,她话不可信,命数却是真的。”   “我九岁从河蜜出逃,因得父亲过世,同父异母的长兄要娶母亲为妻,是大蒙习俗。我看不得长兄那副嘴脸,一刀将他杀了。那血流得我身上,我却只觉爽快。可后来,十二岁害死姨娘,如今让兄弟替我送死,而你两年之后也要离我而去。这不是命数,是什么?”   “与其听信于命数二字,不如和他一搏。我便要拿得大蒙江山,让你享着两年清福,无人再敢动你分豪。若两年后你走了,我便让世人诟病,随着你去了,我俩也算是风风光光一场。”   凌宋儿方才寻着他的手,握了起来。“可你若也随我去,谁来护着小人儿长大?我们还指着他呢。”   蒙哥儿笑了笑,将她腿放回去地上,“顾着眼下,看着脚下。儿孙自有福分,我们便管不到了,也不定是坏事。”他方才起身来扶她。“好些了,便回吧。山风凉了,吹久了要得病。”   她被他扶着起了身,方才随着他回去。她只问着,“你们打算何时发兵?”   “可有跟博金河阿台商议过了?”   “到底只是捉拿达达尔的,大可不必伤了汗营子民。”   ……   听得她嘱咐,蒙哥儿一旁摇头笑着,“知道了,夫人。”   “我自会顾全周当,你且好生养着,给我生个小巴特。”   方才走来了山上寝殿外,凌宋儿心中感应班,望了望天上双星。两颗天狼遥相呼应,其中一颗却忽的一闪,亮了数倍。她忽的气息喘急,脚下失了平衡,差些摔落,好在一旁蒙哥儿将人扶着。   蒙哥儿顺着她目光,也看了看天上双星,见得那颗星宿光耀夺目,他紧了紧眉头,望着怀中人脸色不好。一把将她横抱了起来,送回去了寝殿。   &&   汗营夜色朦胧。多有几盏灯火点在帐子前头,为行人照着路。   三夫人和巴雅尔正往可敦帐子里去,德曼嬷嬷走在前头,为二人挑着灯。   巴雅尔几分不大情愿,“不是达达尔该伺候着的么?喊着我们来做什么?达达尔将赫尔真害得那样,公主都跟着受苦。我们还来探他们做什么?”   三夫人顿了顿步子,直拉着巴雅尔也停了下来,“这话你在这儿说说便罢了,一会儿去到可敦帐子里,可不能再说了。”   巴雅尔无奈点头,“我自是知道。额吉未免也太小看了我。”   三夫人这才继续急急前行,“这战场上的事情,我一个妇人也分不清,自由得你父汗去处理了。只这家中内院里头的事情,我们本该为他分忧分忧。她再怎么说,也是你父汗发妻,你的主母。如今病重了,我们来看看她也是应当。”   巴雅尔一旁听着教诲,没再接话。直跟着三夫人进去了可敦的帐子。   姜琴嬷嬷听得动静,来了外账,见得二人直问:“三夫人和巴雅尔来了?只可敦睡下了,怕是今日不得见你们了。请回吧。”   巴雅尔听得她这话中逐客之意,几分不爽,“父汗近日来为了赫尔真的事情操劳忙碌,来不得看她。额吉也是好意,来探探可敦病情。”   “说的不好听了,你一个奴婢下人。哪里来的口气,替可敦下逐客令?”   三夫人可不愿生了事端,忙拉了拉一旁巴雅尔,问着姜琴,“姐姐可还是很不好么?”   姜琴没怎的将二人放去眼里,却说,“三王子,那姜琴便再说一遍。方才可敦睡下了,临睡前嘱咐莫要扰了她。大汗若真有心,便自己来罢。可敦好着的时候,便也不大想和三夫人来往,三夫人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这个时候,再来触她的霉头。”   “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了!”巴雅尔往前站去姜琴眼前,直护着自己母亲。却是被三夫人又拉了回来。   “姜琴嬷嬷,我知道了。这便回去了,你替我问候姐姐好。”   说完,三夫人便拉着巴雅尔又从帐子里出来。母子二人无功而返,三夫人却是松了口气,对巴雅尔道,“姜琴说的也没错,她不想见我们,那便不见了。我们回去也和你父汗有个说法。到底礼数我们是做足了的,领不领情,都是她自己的想法了…” 第117章   内账里点着一双烛火。一盏在床头前, 一盏在案上。   达达尔守着床榻边上,直扶着可敦咳嗽吐痰。萨仁手上溃烂之伤已经蔓延去了肩膀,近乎瘫痪。她十分虚弱, 靠着儿子身上, 轻声做着嘱咐。   “我去了也无妨, 只愿你父汗好生待你。”   “这几日他只忙着领着三十六部讨好那个忤逆之子,却全不顾你我…态度已是明了得很了。”萨仁说着, 抬手摸着儿子面庞。   “你且要听他的话, 他若只让你牧羊放马,你便牧羊放马,没得什么比起能平安活着重要。那赫尔真,便让老天来收他。他杀孽重,活不长。”   达达尔直望着怀中母亲,“额吉, 你何时变得胆怯了?”   “你可从不教我服软认输。我是父汗长子,我本就该继承他的汗位。”他说着起了身, 由得萨仁兀自靠去了床头直直望着他。   达达尔直指着帐子外头的方向, “他一个养子。父汗又是捧着他, 现在还带着三十六部去求和, 他凭什么?”   “我也领兵打了胜仗了。是我带着人杀入的北平, 为什么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如今额吉你还要让我认输?”   “你可是和父汗商量过了?”   萨仁望着达达尔, 眼中泛红:“额吉快不行了,日后的路全只剩你一个人。我怕呀…”   “我只想着你平安便好。其余什么的,自不会有命重要了。”   话方才说着, 姜琴嬷嬷端着汤药送了进来。见得母子二人生了些口角忙将汤药送到案上,又劝着达达尔。“大王子,可敦身子可经不起,你莫跟她对着干才好。”   达达尔眼中猩红,回脸狠狠望了她一眼:“我们母子在说事情,可要你来插嘴?”   姜琴慌忙低下头去,“是,姜琴便先出去了。还请大王子好好和可敦说话。”   达达尔望着姜琴出去,哼笑了三声。   “你们其实都没拿我当回事儿。”   他直指着床上的萨仁,又指了指方才出去的姜琴,“她一个仆子,也这么跟我说话。你呢,你便只当我是你争权的工具,如今你要死了,便让我消停。我怎么消停?我还怎么消停?我若早消停便也罢了,便也不会让阿布尔这样恨我。”   可敦扶着床沿撑起来自己的身子,实在太过虚弱,捂着心口咳嗽起来。“你…你便这样看你额吉不成?”   “我这些年做的事情,哪样不是为了你?不过你自己不成器!”   “哼。”他笑了笑,“我不成器。”   说着,他寻着圆椅,在案台边上坐了下来。看着可敦咳嗽不止,随之吐了一口心血。他却冷冷拂袖将桌上汤药打翻去了地上,又望着萨仁,问道:“我可还成器吗?我的好额吉?”   可敦捂着心口的手,直指着他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你…”   达达尔方才起了身,走来她面前。“从小到大,什么都听额吉的。额吉跟我说,我将来是要继承汗位的人。我便努力,努力给父汗他看。我不善骑射,便努力跟师傅学;我自幼胆小敏感,不善在人前说话,我便努力跟着父汗学;我夜夜只觉挫败,觉得自己一无所长,白日里便只好装作一副温和善意模样,讨巧人前。可父皇依旧都看不到,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今日我明白了。额吉你知道为什么么?”   可敦咳嗽未止,喘着气息,断断续续问着:“你…想说什么?”   “那是因为,父汗眼中根本没有你。”   “他不爱你,便也不爱你给他生的儿子。你教出来的儿子,便就没有二夫人三夫人教出来的好。你却还将全部希望寄予我身上。让一个根本不爱我的父亲,将汗位传给我?这简直是笑话。他宁愿传给个养子,也不愿传给我。都是因为你!”   他笑着摇了摇头,叹了一口长气,仰头望着天的方向:“我太累了…”   “若能重来一遍,我便不当额吉的儿子,阿布尔汗的儿子,我只做我达达尔。不用学骑射、不用学搏克,不做什么大蒙汗营的巴特。我自敏感不善言谈,那我便不说话。”   “额吉,你可曾抬眼看过?大蒙的草原多绿啊,大蒙的天是那么蓝,大蒙的女子浑然天成,肥美而奔放。清晨第一抹阳光洒在身上,六月雨水瓢泼浇灌着生灵,只带着满满的善意。”   “可我自幼便知道,那些与我无关。我迎着额吉的怨气而生,肩上担满了寄托,却向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我的月亮。”   萨仁见得他几近癫狂,气急攻心,生生一口心头血再次涌出,却被她吞了下去。她只苦笑了两声,却忽的转了一念似的望着达达尔:“你…”   “你这样也好。”她蹙着眉,脸上却是露出几分笑意,“到底全是我的过错,将我儿耽误成了这样。”   “如今我儿该是长大了,日后的路你自己选,自己走。”   她说着,强撑着身子倒回去床头,捂着心口上的手,更着紧了几分自己的衣领。喉间血丝渐渐平淡了下去,她目光扫去了床榻边的小柜里,里头百家被,是达达尔出生时候做的。   她口中念念有词,“我一生不得自家夫君喜爱。只有我儿和我血脉相连。如今他要和我了断了,我方才能去得安了心…”   最后一丝气息落下的时候,她方才转头再看了一眼达达尔。他立在床榻前,背对着火光,神色看不清楚,只眼里闪烁着一丝光。   她笑了声,合上了双目。   达达尔半晌方才回神过来,直俯身来她床边,捂着她的肩头使劲儿摇了摇。萨仁已然没了气息。   他不知道方才怎的会鬼使神差般,那样和她说话。那是他的额吉,是生来最疼爱他最替他着想的额吉。她方才明明病痛困苦,咳嗽喘息,他确将她救命的药汤倒翻了?他真不是人。   他自悔不急,却回头见得散落一地的玻璃残渣。   不能…不能让人看见是他打翻的。他没有杀她,他只是让她走了。她太痛苦了,那巫毒蚀心,她早些走了才能去长生天那里寻得解脱。   对,他没做错。   达达尔摇着头起了身,爬去地上,慌慌张张收拾起来那些碎片,一把兜进了衣服里,又踉踉跄跄从帐子里出了来。直跑去牧场旁边,寻着没长草的泥地里,挖了个坑,直将那些碎片埋了进去。然后他稍得片刻平静,又猛地呕吐了起来。   身后只一根长杆,独独立在草原之上。他仰身靠了上去,方才闭眼,萨仁临死前的话语神态一一在眼前闪过。他这才恍然,大声哭了出来:“额吉!”   “我…我的额吉啊!”   &&   乌云琪在床边方才诊脉完,蒙哥儿便开口问询了起来。“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走着路她便说心口不舒服?”   乌云琪直淡淡笑了笑,“无事,母子都安康。只该是身子重了,方才有些反应。毕竟和以往不同了,一副身子,两个人在用。”   蒙哥儿仍是不放心,过来拉了拉凌宋儿的手,“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好跟乌云琪一道儿说了。”   凌宋儿直摇头,“方才心堵着,现在全好了。不莫是方才山下吹了些凉风罢了。你莫担心。”   蒙哥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只等着乌云琪收拾好了药箱,方才起身送她出了门。又回来床边上,望着床上的人,“叫落落来梳洗,我们便睡了。”   凌宋儿抿嘴笑着:“嗯,好。”   连着三日,蒙哥儿照顾着紧。白日里还在谋划着他的事情,一日三餐却都回来了山上寝殿,陪着她和格玛一道儿用食。便也消了些她的忧虑。   山间清晨,树木迎风摇曳,沙沙作响。林木底蕴厚重,又带着草原风情的轻佻。凌宋儿方才床榻上想翻个身,身子却重着,不好动。旁边的人也醒了,方才伸手来她腰间,扶着她翻身来自己怀里。   凌宋儿额上被他一吻,方才听他问着,“睡得可还好?”   自有孕来,她夜夜多梦,自是睡得不好。她也只在他胸前点了点头,“嗯…”   “可想要起身?我同你一道儿用早膳了,方才下去偏殿。”他说着往怀中看了看。寻得她睡眼还有几分迷离,又转了话锋,“算了,你还是再睡一会儿…”   他说完,将她扶着枕去了玉枕上,自己起了身来。穿好了衣物,出门唤了落落打水来梳洗。   凌宋儿还在床上迷糊着,却忽的听得门外有兵士来报,“赫尔真,汗营来了两个人,想要见你。是…是汗营的乌兰和牧仁。你可否要见他们?”   凌宋儿方才警觉了几分,若说博金河来,是帮阿布尔汗送信求和,可乌兰和牧仁来这里做什么?她撑着身子起来,穿好鞋扶着门墙走出来外头,见得蒙哥儿正交代着兵士。   “将人领去偏殿,我马上过去。”   寻得身后凌宋儿的气息,蒙哥儿忙转身回来,见她大腹便便身上衣物还单薄着,直来将人扶好。“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乌兰和牧仁来了?”凌宋儿直问他。   “嗯,在山下门外。我自去见见他们,你在屋里歇着便好。”   凌宋儿却拉起他手掌来,“他们也是我旧友,该也要一起见见才好。你且等我一道儿吧。”   蒙哥儿拿她无法,只好点头答应。扶着她回去屋子里,帮她取了件粉色的裙裾。递来她面前。   凌宋儿却是穿得几分吃力。得来蒙哥儿帮忙,却也塞不下那小裙。她几分泄了气,她如今腰身宽泛,胖得难看…   “你且拿这个,可是来羞辱我的?我如今大腹便便,腰身也宽了,就连…”她说着捂了捂自己胸口,“就连这儿也不同了,你便只挑着最紧的衣服与我。”   蒙哥儿拧着眉头,只好去衣箱里再翻了翻。只等得落落端着热水进来,见得蒙哥儿忙着帮凌宋儿寻衣衫,方才过去帮了忙。   “驸马别翻了,都乱了。”   “公主如今身子重,那些小裙衫自是穿不下了。我来找吧。”落落说着,寻着件宽松的布衣出来,“早前在庆北城里,找裁缝做了两件,便是备着这个时候的。”   蒙哥儿这方才接来落落递来的衣物,送到她眼前。“气什么?你一人吃两人的饭,自然也要一人穿两人的衣。到底都是我的人,再胖也是好看的。”   她方才得来几分满意,寻着他递来的衣衫,重新穿好了。   洗漱好了,蒙哥儿扶着她出来了寝殿,又吩咐了落落,多做两人的早膳,送来山下偏殿。和客人一道儿用食。   二人走来偏殿的时候,偏殿将将看了茶。乌兰和牧仁捧着茶碗,一口气喝了干。方才见得蒙哥儿和凌宋儿已经来了。凌宋儿这才看到,乌兰和牧仁身上衣物不整,看似狼狈。蒙哥儿也见得异样,问着:“博金河没来?怎的让你们来了?”   牧仁拜礼都顾不得上,直望着蒙哥儿道,“赫尔真,达达尔反了…软禁了大汗。老臣子们一半降了他,剩下不甘的,被杀了好些。都被他关起来了。你得回去,你得救救汗营。我们都是趁着乱方才逃出来给你报信。”   蒙哥儿面上紧张继续,凌宋儿直拉了拉旁边的人的衣袖,又听他问,“博金河呢?”   “博金河不服,蓝石大人却是降了。他便被和其他不肯降服的大臣们关到一处了。”   蒙哥儿直喊了外头亲兵来,“寻着哲言和昂沁来,我们得好好商议。”   凌宋儿这才拉着乌兰来桌旁坐了下来。乌兰也忙扶着人,“公主你自己小心。”   仆子端着早膳上来。乌兰见得饭菜,直伸手捉着便开吃了。凌宋儿见她该是饿了。“你们都是怎么过来的?可是赶了连夜的路?”   牧仁一旁咽了口口水,“我们…连着两日没敢怎么睡觉,直赶了过来的。生怕久了汗营该另外要生变数,得要早让赫尔真知道。”   凌宋儿直对牧仁也招了招手,“你也快来吃饭。别杵着了。”   蒙哥儿跟来凌宋儿身边坐下,给她盛了一碗热粥,又夹了两块馍饼来,给她撕碎了。“你也先吃些。”   等着哲言和昂沁来,凌宋儿方才带着乌兰和牧仁出了偏殿,好留着地方与蒙哥儿他们议事。又让人安排了厢房,好让乌兰和牧仁歇息。   待事情都完了,她方才回想起来,前几日星宿异动。该便是那时候出的事。回来偏殿,却听得蒙哥儿声音在屋子里,多有些畅快与解脱。   “不想是他自寻了这条路。如今,我们便借着救父之名发兵,直取汗营。”   凌宋儿拧着袖口,坐来门口等着。一旁落落却跟了过来,“公主,怎的一个人在这儿?山风凉,好似快要落雨了,我们快回去吧。”   她这才抬眼望了望天色,时入六月,又是一年草原雨季。这个雨季,该要来得爽快利落了…   一整日里,偏殿的门都紧紧关着。凌宋儿不见他人,便自在房中养着。陪着格桑说说话,晚膳后,又带着落落从小门出去,摘了些野菊回来,在房中插了花。想来他若要出征,又让落落将他的衣物都收拾整齐了。方才在房中等着他。   夜深几许,也不见得他回来。她身子重,熬不住,靠在床头打着盹儿。不知什么时候,身子被人抱进去了床里,她方才迷迷糊糊有些醒了。见得那人身影去吹熄了烛火,她方才问着。“你可是明日就要去汗营了?”   蒙哥儿躺来她身旁,将人捂进怀里。“怎的还不睡?”   “我明日便去汗营,你自在山上好好养胎。方才八月的身子,我该能赶回来陪你生产。”   “好。”她淡淡答着,“你的衣物,我让落落给你收拾好了。便在衣箱上放好了,你带着。也没什么好交予你的,你便自己小心着。我、额吉还有孩子都在山上等你,好让你安心。”   蒙哥儿抬手缓缓抚摸着她的长发:“我知道。你若有什么事情,让轻鹤找人送信给我。”   “恩和我带走了,军中兵士伤病需要他坐镇。乌云琪在这里候着,好照顾着你。”   凌宋儿点头,腹中小人儿便是一脚。她疼着抽气,要翻身,蒙哥儿忙扶着她躺了平。又探着上来她肚子上。“该是在和阿布说道别。”凌宋儿捂着他手背,不愿放开,那里的温暖,怕是要许久才能再触碰到的了…只好这般,拉着他的手,睡了整夜。   这夜她睡得沉,再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空荡荡。起身来,问了落落方才听得已经是晌午。蒙哥儿辰时起来,便带着大军下山。明王山上,留着两万精兵把手,好防备着他的后顾之忧。   &&   将将下山一日,行军途中,天色风云变幻,起了大风。小雨零丁,随着大军又行了整整三日。   黄昏,草原边际泛着淡黄色的光。是太阳落下草原最后一抹踪迹。哲别领兵走在最前探路,蒙哥儿骑着黑纱走在军阵中央。正缓缓绕过苏布德,往汗营行军。   天色落幕,行路艰难,雨却越下越大,火把点不然。蒙哥儿方才下令驻营休息。兵士们纷纷停下,将将准备从战车上取下帐子,准备扎营。两支箭矢忽地,射落在哲言脚下。哲言反应机敏,拔出箭矢拿来手中看了看,交给一旁昂沁。   昂沁直来找了蒙哥儿,“赫尔真,似是有埋伏。”他说着,递上去那枚箭矢,“箭矢是南芜部族的。这箭矢上的羽毛,只在南芜疆域西河里的水鸟才有。”   蒙哥儿取来看了看。“南芜来了?其余部族呢?”话刚落下,四周围起了歌声。   战歌雄雄,不远处又燃起了雄雄火焰。有将领在阵营中喊着,“赫尔真,阿布尔汗给足了你面子,三十六部与你送礼求和,你如今竟然真攻打来了汗营,想要弑父夺位。”   “三十六部只认阿布尔一个大汗。你且缴兵投降,我们还能留你一条活命去汗营给阿布尔汗请罪。”   哲言赶来,“赫尔真,收得讯兵回报,三十六部到齐了。大军看来是我军两倍有余,他们自道守卫汗营。也不知汗营达达尔事变是真是假?抑或只是诡计?”   蒙哥儿目光如炬,远远望着对面敌军的方向。“乌兰和牧仁,汗营良民,我信得过。三十六部这么说,该是受人蛊惑。”   昂沁听得只上前,“赫尔真,敌军人数于我军两倍,真要硬打么?”   蒙哥儿嘴角划过一丝弧度,摇头道:“硬打我们也并非打不过。只釜底抽薪该更为省力。”说着,直吩咐哲言,“可还记得我们定北城拿下完颜修一战。三十六部,且以南芜、青茶、河蜜为首。你且吩咐三个得力部下,昂沁辅助,先捉拿这三部将帅来我面前说话。”   哲言昂沁领了军令,直去行动。蒙哥儿却让军中人点起油火灯,燃起来火焰。又让人将他的帅营搭好,且在帅营中,摆好案台,再沏一壶金骏眉来。   他也是行军几日,换了身衣服,方才在凌宋儿给他的包裹里头,寻着了这金骏眉。该是预备着他远行,怕他乏闷。   茶沏好,他坐在主位上自饮了一杯。外头哲言便已经带着一人进来。   “赫尔真,青茶新族长昂格尔带到。”   来人身材高大,被人绑着手脚压进来了帐子,见得蒙哥儿,拧眉直斥责,“赫尔真,你杀了我老族长便罢了。如今还杀回来汗营,连养大你的阿布尔汗都不放过。意图弑君弑父。其意可诛。”   蒙哥儿却是笑了笑,直一挥手对哲言道,“松绑吧。”   哲言令人照办,蒙哥儿方才又指了指面前三个客位,“族长,请坐。且等等其他的人,我们好一道喝口茶。”   昂格尔得来松绑,手中却无刀剑,便也无法反抗。只寻着三个位置中间那个坐了过去。蒙哥儿却抬手拦住了,“这位置留给河蜜族长,你请这边。”   昂格尔无法,只得在左边位置上坐下。   不过片刻,哲言又依次绑进来了南芜族长,河蜜族长。蒙哥儿念着河蜜族长是父亲兄长,留着他坐去了正中的位置,方才让南芜族长一同入座。   完后,他只亲自斟茶。方才捉起自己面前的茶碗,“三位族长,喝茶。”   三人只望着桌上茶碗,本是忌惮着有毒不敢动。却是河蜜族长阿古抬手端了茶碗来,一饮而尽。“我到是信我这侄儿。他想杀我们,方才阵前便能动手。”阿古说着,看了看左右两位族长,“喝茶吧…”   蒙哥儿等来二人喝完茶,方才接着说道。“想必三十六部如今听着汗营之言辞,定是对我不利。只我也听人说了一道儿如今汗营的情形。不知族长们可有听闻过?”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方才拧眉望着蒙哥儿。   南芜族长却是领略过赫尔真的暴戾,不想数月后,竟能见得赫尔真和颜悦色,与他们吃茶。到底放下来几分成见。“赫尔真此言是什么意思,不妨直说了。”   昂格尔也跟着问道:“汗营可是出了什么别的事情?”   蒙哥儿只将那日乌兰牧仁来明王山报信之情,详细与三人讲述了一遍,只得来他一家之词。三方族长也难以完全相信。外头哲言来报。   “赫尔真,三十六部似是坐不住了,要打么?”   蒙哥儿起身,吩咐昂沁:“先以弓箭与他们拉开距离,我与三位族长还在商讨。稍后再议。”   &&   雨再下大了几分。   汗营里一片寂静。汗民们纷纷知道眼下是紧要关头,都呆在家中,静等着外头变动的消息。好在这样的时日还不长,家中柴米油盐都还足。   狭窄的小帐里,关押着一干不肯屈从的老臣。   再往后的王帐,达达尔正在案前和阿布尔汗喝酒。只如今,这会客议事的小帐里,达达尔一身蟒袍正襟上座,阿布尔汗却被安排在了座下。对面是三夫人和巴雅尔,正颤颤惊惊陪着同饮。   达达尔直一边喝着酒,一边笑道,“阿布的亲笔书函果真好用,让三十六部各自带着亲兵来守卫汗营,正好该和赫尔真,来个鱼死网破。”   阿布尔汗却一直没肯碰面前酒杯,只道,“我从了你的意思,你该放了你三姨娘和巴雅尔。”   达达尔冷笑了声,“阿布,如今你的话不作数了,我才是大汗,该我说了算。”   阿布尔汗直将手边酒杯一把摔去地上,“草原盟主,向来要受三十六部推举,岂有你自封为汗的道理?”   “你向来觉着我偏心赫尔真。你到底这副脾性,如何受得了三十六部爱戴?”   话像一把剑,直刺入达达尔心里。他神色如猛兽,一把从座上冲了起来:“我又怎的不行?”   腰间长剑已经出鞘,剑尖直指着阿布尔,“你以往偏心赫尔真便罢了,此下开始,你在我手上。我便是草原盟主。”   阿布尔汗气急,却是捂着胸口咳嗽了数声。冷笑嘲讽:“用药物软禁于我,换来的草原盟主做?”   “做你的春秋大梦。” 第118章   达达尔死皮赖脸, 直笑着望天:“这春秋大梦,不正在做着么?香!”   “只人生在世,是不是梦, 谁又分得清楚呢?阿布。”   “你怎的活了这些年岁, 这道理都不明白?”   三夫人早受了惊吓, 见那剑直指着阿布尔,恨恨道, “你忤逆犯上, 得要遭报应的。别人不说不知道。你额吉便是被巫术反噬,自取灭亡。你如今还步她的后尘,真是狼子野心,不知悔改。”   她话还没落,脸上便被甩上来一个巴掌。   三夫人抬眼狠狠望着达达尔,他方才手中的剑, 已经指来了她胸前。   达达尔却作势,来回踱着步子, “不提我额吉, 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我额吉生前, 最恨的是赫尔真, 其次便是你这贱女人。如今她先走了一步, 不如, 你下去陪陪她,省的她去长生天的路上,太过凄凉…”   他不惜得什么, 长剑正要挥落,却被巴雅尔徒手接了一剑。三夫人见得巴雅尔手中飙血,慌忙喊着儿子的名字。巴雅尔只一股蛮力,护着母亲,拦腰一撞,直将达达尔整个撞去了案台上。   达达尔翻身直起来,一剑插入巴雅尔左边肩上,方才将人一脚踢开。   “巴雅尔。”三夫人慌慌张张起身来。阿布尔汗亦是异口同声喊着儿子名字。   帐子外头却忽的有亲信来报。   “大王子,南芜族长在汗营门外求见大汗。可否让人进来?”   达达尔眼角如钩,忘了一眼身后正去扶着巴雅尔的阿布尔汗。方才回头来问那亲信:“他可有说,是什么事情?”   亲信道,“说是收集回来有关赫尔真的军情。要与阿布尔汗一同商议。”   达达尔冷笑了声,“带他去客营,我见见他。”   “你只跟他说,大汗病了,事情都交予我打理。”   阿布尔汗听着身后笑了三声,“你可觉着三十六部族长都是吃素的。”   达达尔未做理会,直出去了王帐。   南芜族长只带着一什亲兵,被人领着,进来了客营。一旁兵士,手中持着赫尔真的信物,只等时机,是要交给阿布尔汗看的。   可方才进来汗营的时候,他便觉着不对。   眼下虽是大雨,也已是夜深,可汗营四处,没得一个活人在外头行走。就连一旁牧场也是一派死气沉沉。这样的气息,并不寻常。如此看来,赫尔真所说,汗营有了变故,怕该是真的。   方才帅营四方商议,三位族长和赫尔真终是达成一致,让他南芜一族带着三族军令焰火炮,前来汗营试探虚实。其他两位族长也被赫尔真放回自己军中。   如若南芜族长此行探的阿布尔汗尚好,且与三十六部收到书信一致,说是赫尔真领兵前来弑君。那便自行回去军中,与赫尔真一盏。可如若见不得阿布尔汗、或查得达达尔谋反,便直将三军烟火令放向空中,三十六部连同赫尔真大军,将直压汗营,取达达尔人头,营救阿布尔汗。   南芜族长年过半百,虽是沉稳之人,可有生之年却也是第一回 经历如此大战,他无意伸手去摸了摸袖口里头的三支焰火令。方才给自己打气定了定心,便听得帐子外头来了人。   方才领着他进来客营那小厮便说,阿布尔汗病重,只达达尔能来见他。便已经将赫尔真的说法又坐实了三分。此下见得达达尔蟒袍加身,眉眼妖佞,他直觉该又坐实了两分。   只达达尔还是他晚辈,见得他面,却未对他行礼数。却是绕开他,直坐去了汗位之上,“南芜族长,我父汗病重了。这段时日,由我来代理汗营之事。你有赫尔真的军情要商议,便直与我说罢。”   南芜心中暗笑了声,这该已是不打自招,“不知阿布尔汗是得了什么病?可需我三十六部寻神山巫女们来给大汗看看。”   达达尔撑着额头,靠去了王座椅背上,“你有什么事情,便快说。探子回报赫尔真大军离汗营不过五里。莫再耽误军机。”   “哦。”南芜见得他一派主人家的势态,这才拱手一拜,“赫尔真此行只带来六万兵士。我三十六部联军十五万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   达达尔听得,面露欣喜之色,直撑来自己膝盖上。脸上几分笑容:“南芜族长,这说得好!快,快让三十六部大军围剿他,将他首级提来见我。”   南芜却是退后了几步,“只,赫尔真大军虽是人少,可兵士们各个身经百战,我等只是护卫部族的亲兵。他身边还有哲言昂沁两位大将相助,这一仗该如何打,还得请阿布尔汗来定夺。是以,若能见得阿布尔汗便是最好,如若大汗实在病重,也得请达达尔将此话带给阿布尔汗,好给我们三十六部下令。”   “还问什么阿布尔汗?”达达尔撑起来身子,几分急躁。   南芜族长见得他神色几乎癫狂,方才越发确定了些。达达尔也忽觉得自己怕露了馅。方才正襟危坐了几分,“也罢,父汗在后头王帐里歇息,我且去问问他。”   南芜族长只见达达尔起了身,侧眼瞥了自己一眼,方才进去了客营后头的王帐。他心中已经有数,一旁亲信手中还捧着赫尔真的长刀做信物,眼下看来,阿布尔汗定是见不到了。他方小声喊了一旁亲信,匆匆走出来客营,来得广场,直从袖口中取出三枚火焰军令,一一放上了天。   达达尔方才不过故作假态,进来王帐见得巴雅尔失血太多,已经晕在了三夫人怀中,只淡淡冷笑了声,便要准备回去,再见南芜族长。却忽的听得汗营上空三声巨响。他不知何事,拧眉跟着亲信追出去。   那南芜族长却早带着那一什亲兵,骑马出了汗营。跑了。   他这才恍惚明白过来。什么来问阿布尔汗商讨军情,分明就是来试探汗营虚实。   他自立在原地冷笑三声,叫了亲信来眼前,“去,将汗营挨家挨户的屯的油和酒都找来。本汗有用处!”   &&   蒙哥儿立在帅营前,远远望见汗营方向三枚焰火。方才对身后哲言和昂沁一挥手,“协三十六部,压进汗营。”   雨越下越大。   从定北城出来之时,他下令全军在盔甲上涂上黑墨,若妻儿有事,他赫尔真誓与草原为敌。这数日来几经天雨洗礼,兵士们盔甲上的墨色褪去,迎着油火光芒,如今飞彩凝辉。   行军三刻,到了汗营,青茶、南芜、河蜜族长们已经等在门口。蒙哥儿却见得火光之中,汗营大门内全是熟悉面孔。几个汗民被绑在大门前的柱子上,达达尔家仆手中举着油火把。   南芜族长直道,“该是绑了人,想威胁我们。”   昂格尔摇头,“还是方才听你说,方才知道,以往温和慈善的达达尔,如今变成了这幅模样。”   阿古背手,直对赫尔真道,“且不能心软,牺牲些人,也该要将阿布尔汗救出来,铲除祸害。”   蒙哥儿却直屏退了大军,兀自一人走去汗营大门前。   “你们既是做好了阵势,达达尔人呢?让他出来见见我,和三十六部族长。”   “赫尔真,找本汗何事?”   达达尔声音从门后火光中传出,大门由得栅栏做成。蒙哥儿透过栏杆只见得那人面庞瘦削精致,一身蟒袍缓缓从人后走了出来。   听得“本汗”二字,昂格尔忙上前斥道,“阿布尔何时传位于你了?三十六部不知道,你这个大汗,我们认不了。”   阿古也道,“我们也只收到阿布尔汗亲笔书信,道是赫尔真当真帅兵攻打汗营,喊三十六部前来营救汗营。并未听说,汗营已经易主了?”   达达尔大笑三声,“诸位不知道也不奇怪。我父汗染了急病,昨日去了。方才传位于我。”   蒙哥儿方才还几分镇定,手中长刀已经持紧。“你父汗怎么了?”   身后围着的汗民纷纷骚动了起来,交头接耳。   “可敦才走没几日,大汗又去了?”   “这怎么可能?定是达达尔胡言乱语。大汗身子健朗,真要没了,也是他害的。”   达达尔笑了笑,“赫尔真可是没听清楚?父汗昨日,去了。”   蒙哥儿眼中怒火四溢,“你把他怎么了?”   “我哪里把他怎么了?”达达尔笑着道,“父汗他寿终正寝了。”   身后汗民几近按奈不住:   “不可能!”   “大汗前几日还好好的。”   “那日达达尔掀了大汗的饭桌,将大臣们都软禁了。”   “我们可以作证。”   蒙哥儿直拉着栏杆,要开门。“父汗在哪里,大军进去一搜便知。”   话方落,嘶喊之声四起。他方才抬眼见得,被绑在柱子上几个汗民身上燃起来火焰,一个个疼得龇牙咧嘴。该是早被人浇了油,其状惨烈,不忍亲睹。   “你若敢进来一步,我便烧死一个人。汗民人不少吧?赫尔真?”达达尔说着,大笑了起来。   蒙哥儿退后两步。达达尔身后汗民也忽的沉寂。   “你想怎样?”昂格尔直问着门里的达达尔。   达达尔止住笑声,看了看蒙哥儿,又望着一干族长,一字一句狠狠道,“我要,当你们的大汗。”   “今日你们臣服跪拜于我,我便放了大蒙汗营的子民。如若不然,他们便给我陪葬。”   族长们直咬牙恨恨。汉民们却是不敢再多说话了。   达达尔接着道,“怎么?还不给本汗跪下?”   三十六部族长,议论纷纷,却有几人上来询问着三位大部族族长。阿古望了望昂格尔,昂格尔也望了望阿古。   “下跪,你便放过一干汗民?”   达达尔扬着眉毛点头。“自然。”   二人只双双单膝跪了下去,并做了拜会之礼,“青茶部族。”“河蜜部族。”   “拜见达达尔大汗。”   南芜族长亦跟着下跪,身后三十六部族长,接连为了汗营子民三百余条性命,跪在汗营门外。三十六部十五万亲兵,见得自家族长下跪,也跟着跪落下去。   达达尔欢喜挥手大喊,“好,好一个三十六部。”   随之转眼望着一旁蒙哥儿,“赫尔真,还有你呢?”   “还有你的大军呢?”   蒙哥儿手中拳头紧握,长刀呼之欲出,却生生被理智和意念压下。他直望着达达尔,目光流连去了他身后汗民身上。他虽不是阿布尔汗的亲生儿子,却自幼在汗营长大。汗营民风淳朴,除了可敦视他为死敌,其余都是他的兄弟、姐妹、长辈、亲人…   汗民们方才见得族长们下跪,眼前又望着赫尔真,咬着最后一股骨气却也长刀为杖,单膝跪去了地上。   “赫尔真,拜见达达尔大汗…”   “我阿都沁不服!”汗民人群中却是站出来了一人,“我不要这样的大汗。”   随之又站出来第二个人,“耶拉,不服。”   “安代虽为女子,也不服。”   汗民人群骚动,人声嘈杂,却纷纷有理有据:   “三十六部族长何等尊贵,我的命也不值什么。”   “哥哥在赫尔真大军当兵。他们为大蒙征战八载,我不要他们下跪。”   “达达尔你受的起吗?”   达达尔听得身后骚动,直吩咐着家仆,“将方才说话的都拉出来,点火!”   话放出去了半晌,却没得动静。他方才回头,却见拿着火把的家仆一动不动。“你们做什么?你们也要反了?”   为首的姜迟年纪略长,直挺身出来对达达尔道:“我们虽在你家中做奴仆,可家人都在里头。这火我们点不了,这家仆,我们也不当了。”   说罢,姜迟带头将火把扔去了地上,家仆一一效仿。   达达尔气急,直拔剑而出,冲向家仆人群之中,“谁先反了,我便杀了谁。”   蒙哥儿已然起了身,长刀一挥,对身后大军道,“凡我军将士听命,杀入汗营,保护亲人。捉拿逆贼达达尔,为阿布尔大汗报仇!”   达达尔听得声响,吓得神魂魄散,踉踉跄跄往后退着,拨开人群,直往客营钻了进去。   汗营大门得破,兵士们见得家人,泪流而下,直好好护着,拥抱而泣。蒙哥儿却持着刀直直寻去了客营。长刀在怒吟,只他自己听得到。   方才走到门口,却见达达尔持剑挟持着阿布尔汗从客营里出来了。   “赫尔真,你胆敢往前一步,我杀了他!”   蒙哥儿顿住脚步,望着阿布尔汗,却是松了口气,“父汗,你没事?”他说着直拱手拜了一拜,“赫尔真来迟了。”   阿布尔汗见得蒙哥儿几分欣慰,“好,你来了就好。巴雅尔受了剑伤,在我帐子里。你快让人去看看。”   达达尔冷笑了声,手中持剑紧了紧阿布尔汗的咽喉,“你就知道疼那三儿子。我十五岁那年风寒,差些死了,从没见你如此上心过。”   “巴雅尔是被你刺伤的。失血过多有性命之忧!”阿布尔汗直道,说罢方才软了几分口气,“你自幼被你额吉惯着,我便是觉着你该能有所长。便就没用太多心思在你身上。可你为我长子,原本这汗位也是要传给你的。若不是你沉不住气,你额吉也沉不住气。我绝不会动第二人之念。”   “屁话!”达达尔冷冷嗤笑,“现在说来还有什么用?”   他直又用手中剑逼紧了三分,对蒙哥儿道,“怎的,想拿我?”   蒙哥儿压着一身怒火冷冷道,“放了父汗。其余我们再议。”   “放了他?”达达尔逼着阿布尔汗,往蒙哥儿身前走近了几步。他却早就心知大势已去,拧眉哼笑道:“放了他,也好…”   “我若这么杀了他,可不是便宜了你么?”   达达尔说完,直收了手中剑,将阿布尔往蒙哥儿面前一推。蒙哥儿忙将阿布尔汗接了下来,交给一旁哲言手上,嘱咐,“好生照顾大汗。喊恩和来,进去王帐里,看看巴雅尔。”   哲言领命去办。蒙哥儿方才转而看着达达尔。“逆臣贼子当受汗民唾弃刀剐。你如今,还有什么念想?”   达达尔笑着:“我自幼便输给你。今日我得赢你一次!”   “赫尔真,你可敢再和我搏克一回?”   他说着,直扔了手中剑。   蒙哥儿亦放下长刀。   汗民们自围成了圈,没得人来再画白线,亦没得人来宣胜败。蒙哥儿自卸了盔甲。达达尔也脱了蟒袍,赤膊相见,便是草原巴特一较高下的方法。以往由得额吉在,他做不了巴特,如今他想做一回。   &&   明王山上也下了雨。雨下了一日又一日,凌宋儿听着雨声,却是难眠。睡梦中迷迷糊糊,随着那雨声,回了木南,玉儿又长高了些,翊儿却情窦初开喜欢了个小宫女。她自有话要嘱咐的,话到嘴边,方才发现他们听不见。   雨声缠绵,又带着她去了漠北,那里同是大雨滂沱。自有来往商客,风流倜傥,又有异域舞姬,风情万种。她好似在那里开了一间小客栈。养着舞姬日日里给客人们跳舞玩乐,每每酿着好酒,拿来与新朋旧友同享,不亦乐乎。   多由得这雨,一连下了数十年。她见着了蒙哥儿雨中厮杀,不知败了多少敌手。讨要来战利白银,珠宝珍玩,得来广袤漠北的土地,世人称呼其为真汗,叫这大蒙成了国。她成了他的可敦,羽衣华冠,母仪天下。   雨忽的停了。   凌宋儿梦醒,风从窗外吹来,扬着帷帐。小窗看出去,天上无月,两颗天狼耀眼夺目。她撑着身子起来,扶着墙往外头去。落落睡在外间小屋里,听得动静,忙起身来扶着她。   “公主,怎么醒了?要去哪儿?”   凌宋儿直推门走出来屋外,“星象异动,我得去看看。”   落落紧着脚步跟了上去。   山风涌动,天色早已放青。凌宋儿扶着小院石桌旁坐了下来,一旁落落捂嘴打着哈欠,觉着山风太凉,方才道,“我回屋取件外衣来。公主你等等。”   凌宋儿侧颜颔首,见得落落回了屋子里,方才抬眼望着天上,天狼双星光彩异常,一明一暗交替闪耀。瞬息之间,三颗流星陨落,随之,天狼异光。照得半边天色湛蓝…   落落收了件衣物来的功夫,便也察觉着窗外天色异样,急急忙忙拿着厚外襟屋子里头出来,却见得天色已经明了半边。她直急急走来凌宋儿旁边,衣物披着她肩上,“公主,该还没到辰时呢?怎么天色这么亮堂?”   凌宋儿抬手指了指天狼双星的方向,“在那儿。”   说话之间,星光骤然闪烁,淡蓝的天幕上,忽的裂开一道光晕。光太刺眼,她本能抬手挡了挡,腹中却是一阵裂痛。她直护着小腹,里头却是动静异常。   “这天象也太奇怪了。”落落还在一旁称奇,忽的发现凌宋儿似是哪里不舒服,忙来小心扶着,“公主,你怎么了?”   仔细看了看她脸上神情,方才见得她拧着眉咬着牙,“是不是…动了胎气了?”   凌宋儿几分颤颤巍巍扶着石桌站了起来,“我们先回去,你再去叫乌云琪来。”   &&   汗营人群之中,达达尔战了数十会合,全是不敌,手臂差些折了,腿差些摔断,他重站了起来。蒙哥儿只最后一下,用尽蛮力将他拦腰撞出去了人群之外,方才收了手。“罢了,你不是我对手。”   汗民们直望着地上的人,有人在笑他技不如人,有人却称叹着好歹这次没再用卑鄙手段,也算是个巴特。   达达尔擦着嘴角血迹,地上重新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立在汗民人群之中,人群瞬间划开了一圈,给他腾出来地方。   “输了就输了。你们想怎样?来呀!”他这一嗓子,四周汗民再往后退了退,无人敢上前。   只方才带头的阿都沁拨开人群,直往他脚下吐了口口水。汉民们依次纷纷效仿。   又有老妪持着匕首走来前头。插入他心口,“我家就那么一个儿子,被你油火烧了,我替他报仇!”   达达尔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却是笑着,“好,都来。你们都别收着!”   一人一刀的功夫,他身上血迹满部。   天色忽的转亮,蒙哥儿抬眼见得天狼双星的方向,起了异光,照得天幕湛蓝。   “该还不到辰时…”他直默念着,眼前却闪过凌宋儿的影子。心中只觉不好。   达达尔却直直朝着他走了过来,“还有你呢,赫尔真!”   “你姨娘,二夫人。还有公主,那多。”他说着直戳了戳自己心口位置,“一共三刀,让我了结个痛快!”   蒙哥儿念想及那多,手中长刀沉吟。他却道,“本该让萨日朗来还你,可她如今在明王山上养胎。我如今心有牵绊,为公主腹中孩儿求福,不稍自己动手。只达达尔从今往后,不再是汗营王子,亦不是汗营子民,草原容不下你。三十六部见尔而杀之。你同死了亦无不同。”   “你且走出去这片草原,能得重生,我便视为不见。”   “你不杀我?”   达达尔笑声荡然,直往后退着,又指了指汗营大门方向,“还要放我走?”   蒙哥儿背手未语,却见他踉踉跄跄拨开人群,朝着汗营大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达达尔只觉重见得了希望。他不再是汗营王子,便不再有这些不该有的寄盼和欲望。只要逃出草原,他去西夏小城,去金山镇,只寻着平常人的日子过。他能去南方,看那里的秀丽山水;或能去东海,游荡世事之外;再或者沿着漠北商道,远赴吉尔吉、俄罗斯,多享异域风情…   他笑着,汗营的大门充满了希望。心脏却忽地被一把利剑贯穿。一时间他感觉不到疼痛,血喷涌而出,似也不是自己的。目光缓缓从汗营大门收了回来身后。塔勒汗双目热泪,手持利剑,收了回来。“我只替我女儿讨一剑。她那么喜欢你,你下去陪她也好…”   他笑,“原还有债没还完…”   蒙哥儿只见得他直直倒下去那一刻,原本已经半明的天幕,忽得骤光一闪。汗民纷纷抬袖遮挡光芒。半晌,骤光退去,天幕回复深蓝的夜色,原那天狼双星的位置,不见了一颗…海宸却依然不见踪迹。   他心气难平,直觉着明王山上的人,怕是要遇着劫数。   草草交代了哲言和昂沁两句,安顿好三十六部和汗营子民,便自骑上黑纱,往明王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   寝殿里灌着山风,烛火摇摇曳曳。格桑边照顾着床榻上的人,边喊着落落,“那窗子关小些,留着道儿缝隙,能透气儿便好。怕该要凉着她了。”   乌云琪一旁诊着脉象,眉心紧蹙。格桑望着了,揪着自己心口衣襟,“这也没摔着没碰着,怎的突然肚子疼?”   乌云琪一旁药箱里取出来银针火条,“公主气血急行,似是要早产。”   “这…这才八个月。”格桑几分紧张,直问着乌云琪,“可还有把握?”   凌宋儿伸手探来床边,拉起乌云琪的手来,“你且帮着孩子。”她呼吸不平,“我命数怕是到此了…”   “你说什么丧气话?”乌云琪不觉斥着她,“你且听着我的来,孩子还没下来,先省着气力。等着。”   凌宋儿喘息得紧,肚子里早早揪成一团,听得她的话,点头,“好…全是交给你了。”她说完,又抬眼望着房门边上,“轻鹤呢?”   落落这才出去,将轻鹤喊了进来。凌宋儿方才忍完一阵阵痛,拉着轻鹤,“赫尔真该留了讯兵与你的,你且让人去一趟汗营,若他能回来便是最好,我想见见他。若他回不来,那便罢了…”   轻鹤只捂着她的手,“公主我这就去,你且自己保重好了。听着巫医的话,该是无碍的。”   “嗯。”她答得几分无力,见得轻鹤起身出去,方才收了目光回来,闭目养神。   阵痛折磨了她整整一日,天色亮了,又黑了。格桑乏了几次,被劝着回房休息。只乌云琪带着婢子们,一旁候着。得来第二日凌晨的时候,她方才清醒了几分,却是问着蒙哥儿回了没有。   乌云琪只好道,“从汗营到这里,是四五日的路程。一来一回怕是都八日了。你只管先生了孩子,他回来了,才好见得你们母子平安。”   她只拧眉,捂着肚子,“我只疼,生不下来。”   乌云琪探着来她肚子上,“我与你再扎针,止止疼,你在睡会儿,该就是明日了,那才有力气生。”   天放了晴,午时,落落伺候了午膳。凌宋儿疼得不剩什么胃口,全由得乌云琪劝着,方才多吃了下去。再躺回去,肚子有了反应。孩子在里头翻江倒海,肚皮也绷紧得不像话。乌云琪这才去探了探,见得褥子上的污秽,却面露几分喜色,“该能生了,公主。”   “我且去准备准备。”   凌宋儿疼得难受,只拉着她又问了一遍,“他可有消息回来?轻鹤呢?”   “轻鹤自己去送信,只说日夜兼程的。”乌云琪拍了拍她的手,“公主你忧心些。”   &&   蒙哥儿一路踏马疾行,不敢歇息超过一刻。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行至明王山外三十余里的地方,见得轻鹤骑马而来。他心中念想,果真不假。直下了马,等着轻鹤到面前。   轻鹤气喘吁吁,早上气不接下气,见得蒙哥儿,直道,“公主早产了,说想见你。”   蒙哥儿没接话,只拧眉骑上马背,继续前行。   不知天色落幕的多久,他方才绕到山脚,上山来到行宫门口,他来不及下马,直骑马冲去了行宫里。上了山,来了她寝殿门外,却见得格桑跪在门口,朝天叩拜。他心觉不好,下马寻来格桑面前,将人扶着起来,“额吉,她怎么样了?”   格桑揪着儿子手臂,“你回来了?你可回来了?你快,进去看看她…是难产…”   蒙哥儿心口抽紧,一把推开屋门寻了进去。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可怕,他本以为总该有几声呼痛,却生生没听得到。绕过小屋和门前屏风,方才见得床榻上那人,发丝林乱染着汗迹,小腹如山,床榻上吊着的绫绳早揪得变了形。他只觉身首异处之痛,只寻来床榻边上,捂着她肩头。   凌宋儿早累得半昏半睡,迷迷糊糊之间,寻得他身上的气息,不知是梦还是真。缓缓睁眼,见得他面上黝黑,胡渣爬满了下巴和鬓角,一双眼睛赤红如血,正望着自己。   “你…”刚开了口,便疼得喘息不已。乌云琪被子那头来拉着她的手,“公主…”   “我回来了。”蒙哥儿直将人抱着放来自己胸前,她身子凉,他忙捂着。寻着乌云琪直问,“怎么回事?”   乌云琪却是难得慌张了起来,“公主身子太弱,生了大半日,孩子不见下来…人已经没得气力了…”   “你只说怎么办?”蒙哥儿声响震人,几乎是吼着。却忽觉怀中人寻着他的手来。他忙一把捂好,却听她道:   “你…若能救…就救救孩子吧…让我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念想…”   “什么黄泉路?你闭嘴。”他咬着牙,声音却是不自觉拉低了许多,直又问着乌云琪,“你且跟我说,还有什么法子?”   “我…”乌云琪却是为难,她着实没得办法了。   蒙哥儿拧眉怔怔望着她,只等她一个答案。乌云琪想来片刻,方才道,“不如,试试活马血…马血能续命,能补气,治百病。”   “还有,三夫人难产之时,说金生水,公主是水命,该用些铜镜放来屋子里!我怎的没早想得到?!”   “不知能不能管用,只好试试了,赫尔真!”   蒙哥儿只将人又扶着躺了回去,对她道:“你且等我回来。”   凌宋儿疼痛难耐,手却死死拉着他的,不愿松开。蒙哥儿不忍,却扔掰开她的手,放回她肚子上。自行出了去。   寻来屋外,他持刀疾走到黑纱眼前。接连两日赶路,黑纱喘息难平。他不忍,自十二岁起,黑纱便跟着他,刀里来箭里去,他杀敌无数,它热血而腾。可身后产房传来凌宋儿的呻/吟,无力地揪着他的心如刀绞。   他咬牙,直挥刀而起,却从自己身上削下一道布来,蒙上了黑纱的眼睛。“我对你不起,你便觉冤屈,死后记得来寻我。”   长刀落下,马血四溢。得来浓稠一碗战马热血,他手中微微颤抖,走回来产房前,方才重新定了定神,好进去见她…   凌宋儿只等来片刻,听得屋子门又被人拉开。她直望了过去,却寻得一股子血腥味道。蒙哥儿双手染血,手中端着碗浓稠黑红的液体坐来她床边,又将她扶来自己胸前靠好。“喝了。”   那碗东西只是闻着便已经腥臭难当,更何况让她喝下。她捂着肚子,难以翻身,只好扭着头躲着。身子又被他搂得紧了紧,唇瓣儿却是被他咬了去。凌宋儿几分吃惊,喉咙间划过一股温热的暖流,浓稠的液体腥臭着落了肚子。却见他又喝了一大口,再来喂她。   一碗马血落了肚,她忽觉身上多了几分气力。又见婢子们拿着铜镜进来,全放到了一旁案台上。门外听得兵士的声音,“赫尔真,马鞍取来了,放在门口。”   蒙哥儿这才起了身,直去将门口马鞍亲自搬了回来,直放在床榻上,又抱着她道:“金戈铁马,全与了你。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你们母子都不能有事。”   他说完望着乌云琪,“我的话你可听到了?”   乌云琪早就满头大汗,“赫尔真,我定会尽了全力的。”话刚落,便听得凌宋儿一声痛呼。她寻着被褥里探了探,“该是好些了。赫尔真你出去吧,让公主好安心生产。”   蒙哥儿直扶着她,靠在马鞍上,方才起身出了门。   外头兵士们还在清理着黑纱的尸体,只有人暗自道着,“这独独一匹汗血宝马,真可惜了…”   蒙哥儿双拳紧握不敢松开,门外兵士来报,“赫尔真,敖敦大萨满在行宫外求见。”他方才心慌意乱,本不是想见人的时候,只对兵士道,“带人来公主产房这里,我不得多余时候能见她。”   兵士领命,下去办了。他立在门外,听得里头起了动静,更是揪心了起来。可听得那人声音比早前多有了几分气力,还算是安定了几分心。可那一声声喊叫,却直如锥子,锤落他心口上。抬眼望着天,天狼双星早不见了一颗。海宸却依然不见踪迹…   “我且奉长生天的旨意,来这里看看。好守护着海宸与你的孩子出世。”敖敦声音远处传来,蒙哥儿方才见得绛袍女子,发冠高束走来他眼前。   蒙哥儿忙拱手一拜,“大萨满,我妻可否能平安?”   敖敦转而望着天色,指了指天狼的位置,“若此行顺利,天狼陨灭其一,海宸可见。”   “届时,天狼与海宸遥遥相望,将迎来数百载草原盛世。”   “我且至此,赫尔真且便安心吧…”   天将亮,风如百鬼哭泣,随之有千鸟绕林,如天籁之音。   婴儿啼哭破屋而出,蒙哥儿听得直转身回去,乌云琪却先一步出来报喜。   “赫尔真,是个小世子。母子平安。”   “她怎么样?”蒙哥儿眉间仍是紧锁,直寻着要进去产房。   乌云琪道,“累得睡过去了,不过血气平稳,你大可放心了。”   他不觉脚步几分踉跄,扶着一旁屋柱子,方才站稳。“好…”   &&   凌宋儿听闻孩子的哭声,方才缓缓睁了眼。蒙哥儿正守在床边,仔细望着她。见得她醒了,脸上渐渐露出喜色。   “醒了?”   她这才发觉手被他捂在大掌之中,紧得动不了。她深吸了口气,揪心着孩子,忙问着格桑,“额吉,他可是饿了?”   格桑忙抱着孩子还来她身边,“喂了些羊奶,我让他们去河蜜请奶娘来了。你早产,没做得准备。过两日便到了。”   凌宋儿撑着身子要起来看看孩子,蒙哥儿忙扶着,靠在他怀里,方才将孩子抱了过来。小眼睛还没睁开,便像极了身后的人。眉如冷山,该也是他的模样…“也只有嘴巴像我…”她说来几分委屈。蒙哥儿听得却是笑了笑,“你还有哪里觉得不满意的,我都许你个心愿,可好?”   她直往身后看了看,笑着道:“想吃竹笋儿炒肉…”   &&   日子一晃一月,明王山上来了好几趟人。先有阿布尔汗派博金河,送来燕窝人参,再多有给小娃儿准备的布匹和羊奶粉。后有河蜜部族送来了两个乳娘。南芜青茶一一送了些新生儿的用度。格桑却取了个小巧的狼骨铃铛,挂着去了小娃儿脚上。   博金河又来了几趟,问起蒙哥儿何时回去汗营。阿布尔汗自将可敦和达达尔天葬之后,便念想得紧,只每每催促让他回营。巴雅尔身子也好了,盼着一家团圆,好好吃顿饭,也好让他见见孙子。   蒙哥儿顾着凌宋儿的身子,只推脱了几回。待得出了月子,方才带着她回了汗营。   汗民们见得他们回了,直来了两道儿相迎。   “赫尔真带着小世子回了。”   “真可好的福气,这可是汗营的长孙。小主子也不知长得像谁?”   “大汗给赫尔真的帐子,都修整了好些时日了,可算是回来了!”   二人直抱着小人儿,进去了客营。那副刺绣山河图还在屏风上,地上的编织羊毛毯子,却早被人撤走了。阿布尔汗见得二人回来,欣喜不已。只寻着过来,抱了抱孙儿,又问着凌宋儿身体。   “我倒是让他们在你们帐子里将婴儿要用的东西都备齐了,你们且早些回去看看。今日夜里,我们一家人吃饭!”   赫尔真谢过大汗,又来扶着凌宋儿。“你该累了,我先送你回去歇着。”   凌宋儿抱着孩子回来,被蒙哥儿扶着回去了帐子。帐子里装点如新,里头摆设却和之前离开也无得不同。只多了小人儿的摇篮,还有学步车。   怀里小人儿已经睡熟了,她直将他放去了摇篮里。方才坐回来绣架前头。阳光甚好,从小窗里洒落进来帐子里,落在小人儿脸上。他只皱了皱眉头,又继续酣睡……   &&   同年九月,蒙哥儿带着汗营子民迁徙往定北城,躲避冬寒。   次年三月,汗营迁入北平,大蒙入主关中。阿布尔汗退居其后,直辅佐蒙哥儿登上王位。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番外7/16开始日更——乘西风,破沙浪。   【下本写:《暖床婢(双重生)》文案,在专栏跟大家求个收藏:】   阮长卿当了三年太后,高处不胜寒。一朝在深宫捧着当年太子凌墨赐给她的鎏金毒瓶中毒而亡。也是临终了才知道,毒不在瓶子里,便在那瓶身瓷釉上,经年累月握在手里,毒入心脉。重生回十六岁。她本为侯府贵女,却落难做了官妓,正在教坊里等着被晋王买回去,送给太子凌墨暖床,好帮着晋王拆散凌墨和青梅竹马的丞相长女姻亲。   上辈子她斗得他那小青梅在东宫无立足之地,顺理成章当了凌墨的挂牌太子妃。得来凌墨记恨一生,临死之前赐她毒瓶陪葬。她这辈子心念却淡了,便也懒得再来一次。琢磨着,此生该在京郊买间别院,做做小生意,接回父母和幼弟,再买个相公,天伦齐乐。   谁知,晋王还没来,先来的却是凌墨。那人帮她赎了身,又接她回了东宫,抱进寝殿,将她堵在床帷中,眼底氤氲,沉声问她:“以后我们同塌而眠,同案而食,再生几个世子郡主可好?”   阮长卿:“……”剧本拿错了,您?   【双手拢袖.砌小楼养书生善待父母.重活淡泊只为自己 X   提刀念佛.慑外邦震内朝情敌必死.再世浓情宠你一生】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6.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