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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但他脸上是古铜色,他那双巨大的虎掌,也泛发出古铜色的光采,证明他是在风霜雨雪中,打熬锻炼出来的筋骨,每一片肌肉,每一颗细胞,都经过了万千锤炼。 他的目光不太友好,注视着老人说:“该练剑了,老头子。” “是的,该练剑了。”老人阴沉地答,缓缓起身,在蒲团下摸出两把木剑,“唰”一声掷一把给青年人。 青年人对来势如电,罡风凛凛的射来木剑,不在乎地伸两指一夹,岂知木剑来势奇猛,中含无穷潜力,他虽则夹住了,但身形一踉跄,被震退了三步。 “记住:任何时候,皆须小心在意,也许我杀机倏现,随时会取你的性命。”老人冷厉地说完,举步出屋。 “我随时等着,随时接受挑衅,但愿你的杀机突现,我也可放手一拼。”青年人冷然回答,尾随老人出室。 出到室外,一阵奇劲的罡风.卷带着雪花飞舞而来,将两人的身影罩在朦胧雪光之中。 四周,是白茫茫的银色世界,雪已停了,但彤云密布,罡风凛烈,狂风过处,刮起地面的积雪,漫天飞舞着如银如絮,声势骇人。 木屋在山麓一处山嘴下,俯瞰着西南一片广大辽阔的平原,更远处天宇之下,仍可隐约地看到银色的山脉。 屋后,自北至东,白皑皑的奇峰绵亘不断,沉静死寂,被冰雪封住了,一座座高耸的峰头,全没入彤云之中。那些兀立的无尽山峰之下,树林全成了白色,被雪整个覆罩住了,凝结了的冰柱,直与地面结连在一块儿。 在这冰雪封了的大地上,人兽绝迹,唯一的生物,就是这俩老小。 木屋外,是一片略向西南倾斜的三亩大广场,雪厚达三尺,还不算下面已被冰封的厚度。 这儿,是边荒异域的阴山绝域;西南,是莽莽荒原,胡人的天下,南距黄河足有三百里。 那时,大明的势力范围,仅包括边墙(万里长城)以北百里之内,而这一地段,鞑靼人新兴起的土默特酋长俺答,在阴山之南黄河之北,兴风作浪,想突破长城南下牧马,边关旦夕数惊,所以情势十分紧张险恶。 冰封大地,烽烟暂歇,在如银世界、酷寒的恶劣气候中,除了自求生存度过寒季外,别无他事可为。 老少两人踱至冰原中,上下分立。偌冷的天气,他们的薄薄单衣怎能耐寒?委实叫人替他俩耽心。 不用耽心,他们已无视于彻骨奇寒,身上而且还腾起袅袅轻雾,不久轻雾又凝结成冰珠缓缓落下。 老人站在上首,木剑斜指,剑诀左引,说:“进招!小心我削掉你一支胳膊。” 小伙子屹立如山,木剑尖徐徐下降,冷冰冰地说道:“没那么容易,丢胳膊的也许是你。你那一招‘孕化万机’,我已有破解之法,哼!你小心了。” 语音一落,他身剑合一倏然疾进,猛然前扑。 老人直待人剑近身,突然向右侧迈进两步,木剑破空锐啸,化成一道褐色光环,中有百十道剑影,四面猛射盘舞,向少年人攻到。 少年人一剑走空,猛地右腿微撤,身形左旋,冷哼一声,横剑上托,“嗤”一声随肘一带,木剑斜飞而出,觑破好机锲入对方剑影下端,再向上吐,人亦身随剑走转过身来。 “得”一声脆响,人影在急如星火中倏分倏现,各自飞飘丈外,两人举剑遥遥相对,屹立如同化石。 片刻,老人用冷冰冰的语音说道:“这一招你破解得很好,可是失之于灵巧,你该将剑尖外撇,准可在我的左胯骨下开一条血槽。” “哼!那制不了你的死命,我不屑用撇字诀。”少年人也用冷酷的声音答。 “呸!蠢材!你错了。双方在生死存亡的决斗中,假使能先令对方先负轻创,必令其震骇,心胆俱寒,尔后可主宰全局。每一剑皆想击中要害,那是荒谬无知的下乘剑术,下次你非改不可。” 少年人默然颔首,没做声。 “进招!”老人沉声喝。 少年人沉叱一声,急进猛扑,万千剑影飞腾,凶猛地放手抢攻,但见双剑难分,人影依稀,罡风激荡,雪花飞扬,好一场狠斗。 半盏茶时分,再次发生双剑交错的声响,人影又分。两人相距丈外,举剑相对。老人一字一吐地说:“你的功候已登堂入室,不枉我十八年来的心力。可是你虽然能训练到与我相等,亦仅能取我的地位而代之,仍算不得宇内高手,天下仍难以闯荡。” 少年人冷冷地说道:“你该放我下山回到中原了吧?” “还早,你必须胜我一筹,方能离开阴山,不然你只有埋骨于此。” “你到底是何居心?带我到这鬼地方来凌虐了十八年。哼!你要不将我的身世说出,你总有一天被我挫骨扬灰。” “居心目前让你猜,反正对你我是憎恨入骨。我要让你练好绝学,再折磨你作为消遣。走!该练内功了。” “不!今天我要下山。” “放屁!早着哩!” “拿来!”少年人伸出手掌,厉声说。 “什么?” “解药。老鬼,你给是不给?”少年人沉声问。 “你做梦。”老人冷笑说。 “你已无奈我何,我年轻力壮,我要缠死你。”少年人一面说,一面徐徐举剑欺近。 “又大言了,备生!你虽年轻力壮,而且灵慧绝伦,能自创绝学,可是在浑厚的‘死寂潜能气功’一击之下,绝难侥幸,不信你且试试。” 少年人大喝一声,挺剑猛扑。 老头子冷然一笑,剑向右一引,一掌推出。 少年人也在这一刹那间,同时拍出一掌。 两人的掌上潜劲一涌,并无掌风发出,亦无劲气迸射之音浪,看去一无异处。 但奇事发生了,两人身前的雪花突然向外激射,中间现出一个尺大雪沟深有尺余。 老头子双足陷入雪中,深达胫骨。少年人脸上泛青,“登登登”连退五步,雪地上现出五个尺深足印,向后带出两条深沟。 “哼!早着哩。”老头子阴森森地说。 “我不出一年,就可赶上你了,你别得意。”少年人说,并将木剑掷还。 老人接过木剑道:“一年后即使你将与我相伯仲,仍是三流武林高手。” 少年人大踏步转身,推开木门进入木屋。 老人向他背影投过一瞥喜悦的目光,随又泛起了奇怪的空虚神色,叹口气推门进入室内。 少年人取过书架上一尊古玉瓶和一只茶杯,倒满一杯淡黄色的液体,回身向老人说:“瓶里慢性腐髓汁快告罄了,我多喝些亦无不可。” “管你喝多少皆与我无关,反正你必须喝下,哪一天时辰到了,我会给你解药,咱们可放手一决生死。” 少年一口喝干杯中毒计,便在另一个蒲团上坐下,吁出一口气,即闭目垂帘运气行功。片刻,他身上腾起阵阵轻雾,身畔气流轻嘘发声,他已进入物我两忘之境。 老人自去书案后坐好,拖出一个酒葫芦儿,就葫芦嘴咕噜起来,室中酒香扑鼻,他在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一面喝酒一面轻吟: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光胆。山僧不知英雄汉,只管哓哓问姓名。” 他将西葫芦放下道:“好诗!可浮一白,好磅礴的口气,谁说咱们的第一个皇帝只配称草莽英雄?凭这首诗,足可与汉高祖的大风歌媲美。” 这首诗,是明太祖初渡江时,潜行至太平府不惹庵投宿,寺僧一再询问他的来历,他索笔砚题下了这首诗。后来太祖登极,听说待已失踪,大怒之下,把不惹庵的和尚捉到京城,要砍下他们的秃脑袋。 当时,当家老和尚早已涅槃,在众多的僧人中,有一个聪明的和尚,善解人意,似乎已摸清太祖的自大狂性格,便说:“亡师坐化之时,曾留下一偈。” 太祖问:“偈上怎说?” 和尚泰然自若,念道: “御笔题诗不敢留,留时深恐鬼神愁;故将法水轻轻洗,尚有龙光射斗牛。” 这是说,寺僧是在不得已中洗掉了圣迹。这一记马屁拍对了,所有的和尚都保全了首领。 这首诗,不知何时被老人抄入集中了。后人也将这两首诗,载入了《龙兴记》中。 老人摇头晃脑,一面喝酒一面吟哦。半个时辰之后,他看见少年人已行功完毕,刚睁开双目.正待站起的瞬间,突然一张嘴,一股酒箭闪电似射出,直冲少年后心。 少年人向前一俯,身后像长了眼睛一般,再向右一窜。 可是他仍慢了半分,酒箭扫中左臀,只打得他向前一栽,几乎撞上了木门。老头于冷冷地说道:“没用的东西!记住:任何时间,你都有性命之忧。” “哼!我记住了。”少年人转头气虎虎地说。 老人取出一本书,劈面扔给他说:“这是太公阴符,好好地读,下午,给我背诵出来,如有疑义思而后问。” 少年人接过书,上身略晃,可见来书的力道也是不小,随时皆得谨慎留意。 冰雪溶解了,冬去春来。除了插天奇峰冰雪永不解溶以外,山下已罩上了一层绿色的外衣,林木欣欣向荣,荒原中狼尾草在壮实地蔓延扩展。 整个春夏雨季中,荒原上偶或出现一些战马,近山麓一带,却经常可以看到牛马和蒙古人的踪迹。那是好战的土默特部,但已极少看到骠悍的青年,他们已逐渐移向阴山近东的一面,不时仍向大同一带骚扰。 这一年中,老少两人仍像生死对头股,加紧地仇视和决斗,无休无止。少年人在剑术轻功拳掌方面,论招法则占尽优势,神奥的奇招时现,已参悟了上乘剑道神髓。可是老人的进境也不弱,少年人始终败在他那神奇深厚的掌劲之下。 秋去冬来,又是大雪纷飞的时候了。 这天,一老一小拼斗了半个时辰,在休息之时,老人用木剑向东北那三座插天奇峰遥指,用低沉的声音徐徐说道:“瞧那儿,就是阴山玄冰峰。” “我早知道了。”少年人也沉声说。 “目下冰封路径,玄冰峰上更是任何生物亦难幸存之地。但是,你必须往那里走上一趟。” “假使我不去呢?” “你非去不可。别忘了,你的性命在我手中,任何抗违之举,皆可耽误你的性命,没有你反抗的余地。” “我相信定能制你死命,夺取你囊中的解药。” “我也相信你能办到,可是你已迟了一年,要不然,我也不会要你上玄冰峰。” “为什么?”少年变色地问。 “安静些,你泄露了心中的惧念,要不得,真是孺子不可教也。记住:任何时地,即使已至死亡之顷刻,亦不可泄露你内心的秘密。”老人声色俱厉地教训他。 “你最好少管。”少年人激动倏止,冷然说。 老人双目神光一闪,正色道:“十九年来,你眼下老夫的天下奇毒腐髓汁,至今毒汁已侵入骨髓之内,虽大罗金仙亦无法将毒化去或者排出体外,老夫的解药亦是枉然。” “既然如此,今天不是你就是我。使我不解的是,你因何要如此待我?在咱们必有一人溅血之时,你何不直说?”少年人一面说,一面沉着地徐徐举剑。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但不是现在。少安毋躁,听我下文。”老头子泰然往下说。 “看你能胡说些什么。”少年的剑缓缓下垂。 “世上唯有一种玄门至宝可解此毒,就是万载玄参。据老夫所知,玄冰峰上就恰巧生有一株。你如果想珍惜性命,知道你的身世和老夫何以凌虐你十九年之缘故,必须取得那株万载玄参。” “是取给你交换这些秘密么?” “非也,找到万载玄参,你必须在那儿吞下。” 少年的眼中,泛上了迷惘的神色,深深凝注老人一眼,用困惑的口吻问道:“你这倒教我困惑了,为什么?那万载玄参乃是玄门成道至宝,你为何不要?” “别问那么多。”老人暴躁地说,片刻又道:“这可使你保全性命,且可功力骤增,方配与老夫的八十年修为一拼。” “理由太过牵强,令人难信。” “信不信在你。从明日起,你必须启程前往,给你的期限是一月,一月后要是赶不回来,你即将毒发埋骨冰原之中,就看你是否找到万载玄参了。” “明天就启程么?” “是的,明天就走,过了春正,万载玄参即隐入玄冰之下,你得再等一年。也许那时,你的骸骨已经成了冰尸了。” “我是非去不可了?” “正是,非去不可。那万载玄参生长在中峰顶颠,那儿有一个天眼,很不易找,因天眼已被万载冰雪所掩。找到后,立即吞下,并挖冰洞躲在洞内行功半个时辰。” “还有什么交代么?” “明天再说。” 翌日,大风雪漫天狂舞,天地一色,白茫茫奇寒刻骨,罡风裂肌。木屋前,老人神色木然向东北眺望,青年身背小包裹,斜背长剑,在老人身前站定,神色奇冷。 老人送给他一个小布卷说:“这里面是三颗六阳大乘补天丸,不仅可以祛寒,而且壮阳补身固元培本。三十年前,恨天翁伊老怪物和我打赌,考问老夫经籍,输给我五丸,今将此至宝赐你。记住,非万不得已到了饥寒交迫的生死关头,不可暴殄天物。” 青年人眼中又透出迷惑之光,这些年来,老人死死逼他练功,一点不对立时拳脚交加,语侵如刀,似乎所有的恨意全在他身上发泄。可是在那近乎严苛的凌厉神色中,却又隐约地透露出强烈的爱护之情。这矛盾的情愫,青年人确是感觉到了,弄不清其理安在,也是他不愿暗中下手袭击老人的内在原因。 而今天,老人竟将宇内武林至宝六阳大乘补天丸慨然相赠,这岂是生死仇之人所能办到的么? 老人不等他思索,忙往下说道:“为你的生命,好好地珍惜你自己。记住:万载玄参决定你的生死,你非得到它不可,而且……记住:坚韧不拔,不屈不挠,事必可成,你去吧!愿你一月后平安归来。”说完,他缓缓转身。 青年心中一震,十九年来,他从没听过老人这种充满真诚和爱心的言语,不禁感上心头,颤声道:“老伯,我明白了,你老人家一直瞒住……” “住口!”老人突然转身,声色俱厉地喝止他,往下说道:“当你服下玄参之时,功力即可登堂入室,跻身于武林高手之林,就配与老夫一拼。那时,你可以知道一切内情。我可以告诉你,你的身世极为……极为显明,我,就是杀你全家的凶手,我要成全你,造就你,给你一次公平的报复机会。你若是得不到万载玄参之助,一切枉然。滚!快滚。” “你所说的可是真情?”青年激动地问。 “是的,千真万确。”老人毫不迟疑地答。 青年人一咬牙,蓦他身形一闪,快逾电闪,投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老人直待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方举步入屋。他眼角滴下两颗珠泪,喃喃地自语道:“老友,我已遵你的遗嘱尽了全力,可是,我内心自疚难安,明知你的遗言是错误的,而仍遵嘱而为。咿!连我也错了啊!” 不久,他换了一身银白色短衫,背剑挂囊,掩上了柴门,也投入茫茫风雪之中,追踪青年的去向一闪而逝。 玄冰峰,在他们的住所东北方向一百里,四周群峰罗列,人兽绝迹。那儿的冰雪万年不化,其冷可知,任何人畜如无异秉,皆无法在那儿生存。 在茫茫风雪中,青年人那孤零零的身影,正以无上修为与奇寒挣扎,一步步踏着奇滑的雪花,猱身攀上一座座奇峰,兢兢业业向玄冰峰爬去。 雪滑风急,冰崖又滑不留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绝不能抗衡无穷的大自然威力,在这儿,人的力量确是太渺小了。 每一天,他最多仅能攀过两重高山,时爬时停,艰苦异常,但他体内似有一种神奇的力量鼓舞着他,这力量就是他的意志和十九年来所受的残忍教育所形成的毅力。 在他身后五六里,一个银色与雪色相同的身影,也紧紧地蹑住他的踪迹,锲而不舍。 玄冰峰之东南,群峰深处的银色世界中,也有三个黑影分两路向玄冰峰接近,他们的功力奇高,行动甚为迅捷,可是他们要遍搜每一座峰头,所以反而显得缓慢。 一天天过去了,青年人一鼓作气往前走,凛烈的罡风,将他刮下了峰头,要命的雪崩,又将他带下了深谷,如此者再三,但阻不了他的钢铁般的意志,仆而又起,不屈不挠,冒万险一步步接近了玄冰峰。 在冰天雪地中,白昼与黑夜差别不太大。白天,银光耀目令人目中发花,夜间,灰沉沉天地一色,他只能凭体内潜力的消耗量而定行止,休憩时便掘雪洞藏身。 短短一百里(当然不算爬越山峰及绕道的里程),他竟走了整整十天,方到了玄冰峰之下。 “终于到了,但却正是刚开始哪!”他自语说,古铜色的脸上毫无表情。 他紧了紧已缩小一半的包裹,扎紧木剑丝绦,眼中泛出坚毅的神色,向高耸入云白皑皑的奇峰一步步爬去。 浮雪全是虚附在山石间的,人一触动便向下掉,禁受不起半分力,稍一大意,便随雪堕下深谷,其苦可想而知,难矣哉! 在山峰的东面,一中一左一右三个黑影十分抢眼,也向峰上逐渐接近。 南面山势太过峻峭,青年人逐渐向东移,看看转出一道石壁,便可与最左那孤零零的黑衣人会合了。 这是一道山脊,两人终于同时登上,相距两丈,双方同时照了脸。 青年人猛一抬头,吃了一惊。对面岩下,突然无声无息地升起一个幽灵般的人物。一身黑色长袍,衣尾塞在腰带上,内穿狐皮短褂,背插长剑,一头灰发挽了一个道士髻。目眶深陷,狮鼻大口,灰鼠须一翘一翘地,唇外交出两枚黑黄色的大板牙。 黑衣人也看见了他,突然咧嘴阴笑道:“咦!这冰天雪地里竟然有人,邪门!喂!小伙子,你知道阴山玄冰峰在何处?” 青年也站稳身形,用冷冰冰的嗓音说道:“这儿就是。” “真的么?” “骗你则甚?岂有此理。” “唷!小小年纪就学到了大不敬,无可救药,无可救药!你,贵姓大名?在这儿干啥?” “少管闲事。”青年人说完,夺路欲走。 “且慢!你还没有给我满意的答复。”老家伙伸手虚拦着问。 “我用不着亦无答复你的必要,让开!” “站住!在我老人家之前,不曾见过你这种狂妄之人。” “今天你可见到了,该无憾了吧!” “小畜主牙尖嘴利,不知死为何物。你知道我是谁?” “管你是谁,反正不会是三条腿的人。” 黑衣人桀桀狞笑,阴森森地说:“你年纪太轻,怪不得不识贫道的脸貌,但至少你的师门长辈,曾告诉你宇内英豪的名号。你可曾听说过‘隐箫逸琴,乐天知命’?” 青年人淡淡一笑道:“正相反,在下一无所知,也没拜过师父,你不必说了。” “哼!你不想知道也就算了。喂!在隆冬大雪之日,你来这儿干啥?” “找万载玄参。”青年人似乎不知道撒谎,直截了当说出。 黑衣老人眼中异光一闪说:“哦!你可找到了么?” “正要往上找。少陪!”他转身就走。 “站住!乖乖替贫道滚下山去。”老家伙厉声叫。 青年冷然回身,傲然地说道:“假使我不呢?” “你非滚不可,不然你得死!” “我就有点不信邪。” “滚!好无礼的小辈。”老怪物沉声叫,阴阴地走近。 青年站在高处,双手一叉腰,冷笑道:“鬼叫什么?你叫谁滚?” “知命子叫谁滚,谁敢不滚?去你的!”说完,一掌拍出。 掌出,罡风倏起,劲烈的潜劲,带着飞舞的雪花,突向青年人卷去。 青年人是初生之犊不怕虎,夷然无惧,冷哼一声,也回敬了一掌。 “蓬”一声闷响,雪花狂舞,青年人竟被震飞丈余,向下一落,趴在崖旁一堆雪花上。雪花着力即陷,只听他发出一声惊呼,随着雪花滚落南面山壁。 蓦地,雪岩像是溶化了一段,纷纷崩落,挟着青年人,以雷霆万钧之威,向山下飞泻而下。 老家伙在千钧一发中,扑倒在山脊右侧,眼看雪岩以惊人的声势崩塌,脸上变了颜色。他伏在地上不敢稍动,喃喃地说道:“这小子练有‘死寂潜能气功,,双绝穷儒那家伙并没死。” 他正想爬起,突听右面响起了哈哈狂笑。他转头一看,一双黑影正以奇快的轻功,横掠而过,口中仍在哈哈大笑,看看接近。 他感到笑声中气充沛、令人闻之气血翻腾,而腹下的雪层,也簌簌而动。他心中一懔,沉声轻喝道:“阮老鬼,你再笑咱们全得见阎王,尤其是你这阳世阎王,阴间阎王饶你?” “哈哈……” “呵呵!还有我无常,阎王爷不知可否收我?” “我”字一落,突然天动地摇,半峰里的雪层,像被神力所摧,纷纷向下崩塌,以千军万马冲锋陷阵的声势,挟轰隆巨响飞砸而下。 在三个黑影惊叫声中,但见雪涛一涌,黑影随即消失不见。 良久,雪崩止住了。东南两面,面目全非,雪层形成一道斜壁,雪花直堆满了山谷。玄冰峰自山腹下起,露出了零星的岩石和灰黄色的泥层。 翌日同一时刻,青年人突又在峰下乱雪堆中出现,小心翼翼地往上爬,他竟然没死!在惊天动地山河易色的雪崩中,竟然逃出此劫,奇迹! 也可以说是奇迹,局外的人可不知道,他在两丈深雪的下面,所承受的压力是如何的沉重,和破冰雪而出得庆生还的喜悦心情是多大。“再世为人”四字,只有身历其境的人,方可体会出这简单的四字中,悲哀的深沉和重生的喜悦,与心灵的感受是怎么回事。 午夜,他到了半峰,衣衫零落,手脚僵硬,他已精疲力尽,无法再支持了。 他拔出木剑,依山壁背风处掘了一个雪洞,打开包裹取出食物包塞入怀中,另有一张半截熊皮,将身躯一裹,倒入洞中再将雪掩上身躯,只露出半爿头面,沉沉睡去。 铅灰色的苍穹,渐渐变成灰白,天亮了。 他刚欲起身,突听峰颠响起一声动人心魄、令人毛骨悚然的厉号,声不大,但入耳清晰。 山壁间,雪块簌簌而下。他心中暗暗叫苦说:“糟!又将雪崩了。这些人既然敢到这冰天雪地中鬼混,该知道强烈音波振动可以造成雪崩的常识哪!” 落雪之声渐止,并未雪崩。他心中又惊,自语道:“唔!听音源,似在峰顶;听声音,却不似人类口中所发,难道山顶有怪物匿伏么?我这一上去,岂不……” 他感到寒气愈来愈浓,心里面的冷比外界的冷更难抵受,略一思索,他顿萌退意。 但他不能退,想起十九年来相处的那位老怪人的叮咛和临行之时那些令他惊心动魄、永铭心坎的恶狠狠警语,令他凭空生出无穷勇气。是的,他必须取得那万载玄参,方能练成绝学,逼老怪人说出内情。他已经有二十一岁了,身世仍茫然无知,他必须逼老人道出真情,他有权知道自己的一切。 他正欲纵起,蓦地心生警兆。他耳目特灵,已听到身侧十余丈外,有人拨雪而上的轻微声响。 他仍躺着不动,凝神静听。 忽听一个苍老的喉音说道:“和尚,你听到峰顶上的啸声么?那恐怕不是人类哪!” 另一个沉重而中气充沛的嗓音说道:“老道,在和尚的凝血飞针之下,洪荒异兽也无法幸存,怕什么?要怕,你请吧!哼!你比你师父的胆识差远了,难怪你一辈子也抬不起头,连大梁也轮不到你挑。” “笑话!我阴风散人的胆识有目共睹,我不过是提醒你小心而已,谁说我怕了?干吗你那么唠叨?哼!要不是念在你高我一辈,道爷非刺你两剑不可。” “唷!道爷,三当家,少在和尚面前发横好不?快些,赶先一步,听说那几个宇内凶魔全出来插手了,别跑在后面枉费心机,咱们可不敢和他们拼老命。” 语声渐远,几不可闻。 突然,苍老的喉音又起:“糟!哎……” “轰隆隆”巨震中,再次发生了雪崩,两条灰影向青年人藏身处扑来,因为只有这儿是山崖,雪块无法到达。 青年人刚被巨大雄猛的雪崩声惊得破雪坐起,恰与扑来的两个灰影照面。灰影突见雪中冒起一个黑毛怪物,似乎吃了一惊,无暇细辨,沉喝一声四掌齐扬,各拍四掌。 青年人迫得只好出手自卫,双掌一合一带,先化去前两掌,再疾拍而出。 “蓬蓬”两声暴响,掌掌接实,青年人身躯竟被震退一丈,再向后一坐,带着一声惊叫,滚下另一面山腹去了。 两条灰影各退两步,恰好崖上砸下一堆雪块,他们向左一闪,脚一落地,人已随着脚下浮雪,不由自主一泻而下,跌落在汹涌的雪涛之中。 青年人手足齐用,凝气提身浮在雪上,向下一泻千里,片刻便到了山下。幸而他功力超人,不妄用真力,不与巨大的雪团抗衡,倾全力将身躯保持在雪堆之上,有惊无险到达了谷底。 不但食物包已失,御寒的熊皮也丢掉了,这可好,一切完蛋。 但他并不气馁,挖个雪洞藏身。第二天,他饥寒交加,吞下了一颗六阳大乘补天丸,一咬牙道:“今天非上去不可,不然一切休矣!” 他手持木剑,存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向上爬去。 快到山颠了,下面百十丈处,又有两个黑衣人点着一根木棒儿,正全力向上攀来。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罡风利如刃,刮得雪花像无数利箭,漫天狂射。他牙关紧咬,猛地一滚而上。 突然,一声厉号在他头顶上响起,一个巨大的白毛怪物,突向他扑到。 他临危拼命,不管怪物是啥玩意,身躯滚转的刹那间,大吼一声双手齐推,十九年苦修的全部力道,随掌而出作生死一拼。 白毛怪物没料到青年人从他躯体下急滚而过,被双掌结实地拍在后小腿上,奇大的劲道将它拍得立足不牢,身躯一震,便向前一栽。 青年人上来处本是危崖,白毛怪物本想将他推下山去,岂知人没推到,自己反而被人从后面击了两掌,向前一栽的瞬间,刹不住它那无穷沉重的冲力,竟然狂吼着向崖下跌去。 这一跌,山为之撼,地为之摇,整个玄冰峰四周,造成了空前的巨大雪崩之灾,直待一盏茶时分,一切方归于平静。 青年人跌倒在峰顶一块巨石之下,被那巨大的撼天狂震,惊得血液也几乎凝结了,蜷伏在雪地里半晌动弹不得。 直待一切复归平静,他方敢悄然爬起,放眼打量四周,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峰尖并不大,约有半亩左右,耸立着几座巨石,冰雪现出眩目的银光,罡风呼啸而过,恍若万马奔腾。四面的千年积雪已经全部崩塌,只剩下耸天而起的峰头。他如果要想下去,除了变成飞鸟以外,万难办到。 峰顶的千载冰雪并未塌下,覆盖住一切,到哪儿去找天眼? 除了哼哧着的罡风和奇冷彻骨的冰雪之外,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他像是已脱离了红尘,到了苍穹之外啦! 他想:“这峰顶只有半亩大,不会太难找的,即使我必须将这些积雪铲平,亦不是难事。” 他动手用木剑挖掘积雪,积雪出奇的坚硬,他像一个石匠般从正南起掘,十分艰辛地一寸寸向中央推移。 凡事看去容易,做起来却不简单。他食物袋已经丢失,势不能长久逗留,而积雪的厚度不知究竟有多深,愈往下掘愈坚硬,挖至五尺之下,简直像在凿钢,其困难的程度可想而知。 第一天,他只挖了一个两丈大圆孔。当夜,大雪又将洞填平了。当他在早上发觉这突然的变故时,激动得几乎发疯,一丝绝望的念头,爬上了他的心坎。 但是他不气馁,发狂地猛掘。第二天,进展更慢,他虽用了全力,但是,无情的风雪比他更坚强,挖掉一尺,立即补上一尺,他的一切努力,全属徒劳。 终于,在第三天他知道绝望了,颓然放弃了这愚蠢的挖掘举动,坐倒在一座巨石下休养,驱散两天一夜的疲劳。 在饥寒交迫中,他吞下了第二颗六阳大乘补天丸。 一连三天,他用木剑插遍了每一寸积雪,没发现雪下有任何事物,积雪委实太厚了。 最后一颗六阳大乘补天丸他不敢再服了,服下就没有生还的机会啦! 他倒在石下,浑身脱力,绝望地叹道:“完了!一切都完了!找不到万载玄参,就无法解去体内奇毒,老怪物坑得我好苦。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儿,实在不甘心。” 突然,他手掌触到一处特别寒冷的石缝,无意间向那儿注视半晌。蓦地,他目中顿现异采,一蹦而起。 那儿,细小的石缝中,盘缠住一条细小的须根,其色与冰雪相同,如不留心细察,绝难发现,须根所经之处,附近石壁特别寒冷。 他欢呼一声,举起木剑顺须根向下猛掘。花了一个时辰,他发现须根已穿入巨石之下,不禁暗暗叫苦。 曙光既现,他岂能见难即弃?花了一天一夜功夫,在行将力尽的刹间,他只觉脚下一松,跌入石下一个黑黝黝的深穴中。 一阵清香直透鼻心,他的脑袋正撞在一丛有掌大柄叶的植物上,清香就是由这儿发出。怪!洞中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温暖如春,酷寒尽消。 他神智一清,在腹中饿得发痛之际,双手并用,挖出那丛散发清香的奇怪植物,连茎带根全吞入腹中。 他脱口叫道:“正是万载玄参,这儿就是无眼,也许是那白毛怪物怕被人采去,故将巨石堵住了天眼,却被我在无意中发现了玄参的向阳须根……” 说到这儿,突觉丹田下升起一道暖流,瞬即分行全身奇经百脉,如怒涛之汹涌,一发即不可遏止。 他赶忙定下心神,坐下行功,片刻即灵台空明,万虑俱消。不知经过了多少时辰,直至真气突破了生死玄关,浑身舒泰,方散去奔流在体内的真气,凝聚于丹田,徐徐爬出深坑。 他知道,自己的修为得万载玄参之助,功力虽未登堂入室,仍待假以时日,辛勤苦练,方可臻归真返璞之境。如果不下苦功,万载玄参便算是浪费了啦。在这一瞬间,他为自己订下了练功日程,无论如何,他必须按时苦练。 如何下山?这又得考验他了。事实上他虽服下了灵药,在未经过长期的苦练和不断的锤炼,增进的功力并不太多。万载玄参的药性他知道得十分清楚,那是一种不能立即脱胎换骨,仅能徐徐发挥潜能的圣品。这玩意还有一种可贵的特性,是功力只进不退,不像九叶灵芝和千年何首乌一类奇药,如果停顿一年半载不练,便会缓缓退步,尔后如想再进,需得多花一倍以上的时间。但万载玄参则不同,练一分进一分,即使停止练功,功力绝不会退步,尔后再练,仍然与日俱进。所以这玩意十分宝贵,玄门羽士视为人间的成道至宝。 他要想用目下的技艺功力攀下山去,事实上无能为力。最后,他决心冒险,将全身的衣裤脱下,运指力将木剑裂为两爿,撕腰带将衣裤扎成一个十字风篷,准备冒险。 准备停当,他手持风篷走到崖边,自语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篷儿,别误我!” 他提气轻身,向崖下纵去。他纵下处是山峰南面,罡风刮不到,人直线下坠,十字风篷将他的身躯带得不住飘摇,他不时向下拍出凌厉的掌风,帮助身躯向上浮升。 如此一浮一沉,瞬即降下了五十余丈绝壁,“匍”一声摔在峰下的积雪中,像一个雪球,直滚下近百丈方被雪堆阻住。 这一掼一滚,几乎将他全身筋骨肌肉一一拆开,浑身无力,好半晌无法动弹,像是昏厥了。 大雪飞舞,渐渐地将他覆埋,但他仍未醒来。 山下,一个银白色的身影,正踉跄向上爬,一步步向雪中的青年人走近。 近了,原来是怪老人,他步履维艰,像是受了重伤,仍挣扎着向上爬。 《风云五剑》 第 二 章 舍身取义 怪老人颊上肌肉不住抽搐,眼角的泪水已凝结成一层薄冰,口中的雾气急剧地喷逸,显然他也到了力尽的境地。 终于,他接近了只露出后脑勺一片黑发的青年人身畔,伸出颤抖着的大手,吃力地将青年人拖起,背在背上,循原路退下峰腰。 老人的脚下愈来愈沉重,深入雪中尺余,举步极为困难,但他仍在勉强支持。 终于,他左脚刚踏到雪上,突然向前一滑,重心立失,向后便倒。 两人身躯一左一右,骨碌碌向下滚滑,一泻百十丈,直抵山麓方被阻住。 怪老人像是油尽的灯,人事不省。 距老人左侧十余丈外,躺着青年人,他身上只系着半段腰带,浑身古铜色的健壮肌肤,腾起阵阵轻雾,雾经罡风一吹,便成了白色粉末四散飘落。他经这次滚动,竟然苏醒了。 他挣扎着爬起,摇摇头,张目四顾,突然发现了怪老人,似乎吃了一惊。 等他看清了滚落的痕迹,恍然大悟,只觉心潮一阵波动,闭上了星眸,喃喃地说:“是他救了我,为什么?” 怪老人临行前告诉了他,自承是杀他全家的凶手,为何竟冒万险前来救他?不怕奇惨的报复么?这些事,把青年人搞糊涂了,百思莫解。 他沉思片刻,大踏步走近怪老人,毫不迟疑地在腰带中取出布卷儿,解开、取出最后那颗六阳大乘补天丸,塞入怪老人口中,一捏牙关丸入咽喉,再用掌在怪老人身上一阵拍打,以活动气血经脉。 神药入腹,怪老人渐渐苏醒,当他第一眼看清替他拍打活血的人是青年人时,眼中泛起了喜悦的神色,虚弱地说:“孩子,你幸而平安了!” 青年人自懂人事以来,从未见过老人如此慈和的神色,只觉感情一阵激动,几乎热泪盈眶。他强捺心神说:“是的,我平安了。” “看你的神色,定然已获得那万载玄参,恭喜你啦!” “你是真心替我恭喜么?”青年沉着脸问。 “是的,扶我回去,我被两次冰雪覆埋撞击,内外伤都几乎到了致命的地步,只幸而不死。” 青年人将他背起,一面问道:“你打算将我的身世在何时说出?” “回去就说。是的,我也真该说了,你需要更坚强的磨炼和更高深的见识去参悟绝学,创造奇艺,方能完成你祖父的遗志。要是仍然跟着我这无用的孤老头,即使你获得我的全部艺业,也不过和我一般,永难成为武林出类拔萃的一代雄才,走!” 青年人愈想愈糊涂,摸不清怪老人话中的涵义,但他不再多问,洒开大步向西南走去,没入茫茫风雪之中。 这天,老少两人练功已毕,木屋中破例地燃起一盏孤灯,蒲团上的老人,已一扫往日的阴沉容色,脸上泛起了前所未有的欢容,向对面的青年人说道:“孩子,十九年来委屈了你,我又何曾好过呢?这都是你祖父的遗命,我不得不如此而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已尽了全力了。” 他指了指那只古玉瓶继续道:“那玉瓶中所盛的不是慢性腐髓毒汁,而是我早年所制的参露归元圣药,强身健体,练筋洗骨,得来非易。” “老伯,我真该死,我该知道世间断无十九年仍不发毒的毒药,早该发现内情……” 老人摇手止住他往下说,接口道:“你错了,别说是区区十九年,隐伏一百年再行毒发的毒药有的是,不算稀奇。武林中有一个恶毒的贼和尚,名叫百毒如来昙宏,他的奇歹毒药简直令人谈之色变,日后遇上这个人,必须特别小心。” 他略为停顿,目中神光四射,精神似乎一振,说道:“今晚,我要说出十九年前,有关武林中一场轰轰烈烈的事迹,这事迹也就是你的家世。在我述说之时,不可插口打岔,免得乱我心神……” 他用深沉的语音说出十九年前,武林中道消魔长,令侠义道一蹶不振的壮烈事迹来。 时至今日,“回龙岭决死雄狮”的传说,仍然盛传不衰。三雄决斗,玉狮的英雄事迹,仍在江湖传颂。 时光不会倒流,岁月一去不回头,但在这儿,却泛出十九年前的往事。 那时,江湖中黑白道保持着均势,旗鼓相当,谁也不敢挑起轩然大波;尽管也有仇杀、械斗、争利和逞强争气等零星事件发生,但像是大海中的三五个小泡沫,瞬间便会消失,引不起纷扰。 武林中真正的领导人物共有三人,江湖朋友称他们为“宇内三雄”。虽然他们并未经过推举,但论交游和修为,他们不再作第二人想,自然而然地成为各集团的中心人物。 白道英雄的公认领导人,姓杨名钧,字世群,绰号叫玉狮,家住河南府龙门镇伊河之旁。 黑道的领导人,是个不守本份的三清羽士,法号太清,人称他无情剑;他的剑术,也确是无情,能在他剑下逃生的人,屈指可数。据说他有四名弟子,全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的道观叫做清虚宫,座落在江西赣州府属的雩都县之北,雩山向南山麓之下,那是由十数座宫观拱卫的圣地,黑道朋友的大本营。 另一派三不管的集团,是抱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独善其身的高人逸士,其中当然也有挂羊头卖狗肉的奸虫。这群人的无形领油,是一个禅门弟子,名叫九指佛天如。他的庙叫做天龙禅寺,位于湖广沅州城北郊。可是,他极少在天龙禅寺礼佛,游踪四海,经常带着两位门人出现在河南开封府。那儿,他有一位得意的俗家小徒,叫飘萍生古如风。古家在开封有钱有势,家庙十分幽静,九指佛带着两名弟子,就在古如风的家庙中参禅。 这一派的人,为数极多,包括了武林六大门派中的大部份高手,他们视功名富贵如浮云,懒得管世俗的烦恼。事实上六大门派中,有五派是和尚和道士,自称世外高人,并不足怪。 除了这三位被尊称为“宇内三雄”的无敌高手外,另有一些宇内奇人与神憎鬼厌的山野怪物,他们亦正亦邪,独来独往,谁招惹了他们,谁就倒了八辈子霉。 江湖中流传着四句歌谣,提起了谁都知道所指何人,歌词的全文如下: “恨天怨地;哭笑无常;隐箫逸琴;乐天知命。” 这里面,共包括了九个人,按歌词的排名是:恨天翁伊朋、地阙叟陶潜、哭老怪甘棠、笑阎罗阮士英、毒无常班廷和、玉箫客岳景明、琴痴云嵩、落魄狂生尚乐天、知命子玄丹。 排名的先后与功力高低无关,只是为了顺口胡诌,以便于记忆而已。 此外,还有两句口头禅: “若要幸生,莫逢三灵。” 这三灵,武林朋友不论黑白,提起他们就得头疼三天,敬鬼神而远之准没错儿。 三灵的排名是:天灵婆耿又春、地灵老怪丁远、百灵丐呼延浩。这三个男女,出没无常,飘忽如魅,而且心狠手辣,端的神鬼皆惧他们三分。 武林均衡的局面保持得不算长久,因为九江府“庆运镖局”的一支暗镖被劫之事,掀起了轩然大波,终于爆发了空前的烈火狂飚,竟至不可收拾。直至目前为止,天下各地武馆和镖局,以及有关武林的各种正当行业,全都关门大吉、销声匿迹,江湖中蛇鼠横行,闹得乌烟瘴气。 所谓“物极必反”;又道是“久治必乱生”;黑白道先天上就势同水火,绝不可能同存,终于为了庆远镖局的一支暗镖,引发了燎原大火。 双方各不相让,更有人从中推波助澜,结果双方便约定在江西宁都县之北五十余里,梅江东岸十余里山区,土名儿称为回龙岭的山麓小谷中,举行一次火辣辣的惨烈火并。 约定地点是无情剑选定的,玉狮和一众侠义英雄必须前往应约,虽则是在无情剑的老巢附近,也不容许他们退缩不前,便于十一月初十日,出现在回龙岭上。 他们却不知,无情剑老谋深算,早已与九指佛一帮中立人士,取得了谅解,要他们加入一举解决玉狮所率领的侠义英雄。 九指佛的功力,比无情剑差不了多少,至于因何会突然变成无情剑的一伙,其中原委仍然如谜。 在回龙岭四周,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这次罕见的群雄决斗,天下的有名高手大部分参与了。 玉狮杨世群在传出侠义柬的同时,亦修书派人远赴京师,敦请至交好友双绝穷儒谷逸前来助拳,可惜信使到得不是时候,双绝穷儒已经远游东海,失踪已经二十年,生死不明,失望而归。 巧的是双绝穷儒在偶莅武夷山之时,风闻回龙岭正邪大决斗即将举行,便日夜不停飞赶而至,可惜仍晚了一步。 十一月初十日这一天,玉狮率领了一百二十名朋友,在巳时初出了宁都城,沿梅江北上回龙岭。 玉狮人如其名,生得玉面朱唇,三绺灰髯拂胸,身高八尺,雄壮如狮,身穿绿底团花夹缎劲装,腰悬长剑,泰然地领先而行。 他身后,跟着大名鼎鼎的七豪杰。他们七人是生死至交,虽各处天南地北,但经常聚会。他们的大名是:关西梁氏三英、剑阁双雄彭氏兄弟、三峡潜龙凌啸天、铜陵铁沙掌尉迟豪。这七人交情深厚,江湖人称他们为“七豪杰”。 七豪杰之后,是庆远镖局东主飞枪邓成,总镖头金刀无敌张英。再往后,是凉州威远镖局局主神拳杨威远、总镖头双枪客侯杰。 后面的人,无一不是武林中的有数高手,声誉最隆的计有天涯跛乞宋浩然、江南老怪夏田、酒仙印清隆、玄灵道长、云山居士、风雷剑管叔谋、知机子道洪等等。 最后一位,是玉狮的另一生死知交,武陵狂生谭坚,他与六名英雄负责断后。 一进入回龙岭,沿途有引路的小贼,把他们引入右面一处小山谷,沿小溪直上。 山谷不大,草木皆已凋零,两旁小山的坡度不大,看去并无异状。 他们都是光明磊落的英雄豪杰,没想到无情剑会事先布下天罗地网,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终于抱恨回龙岭。 其实他们起初并不敢大意轻进,但他们之前半里之遥,也有一群人向里走,引路的人告诉他们说,那是九指佛一行三十人,正向谷中斗场走去。 他们一听九指佛来了,戒备之心尽消,泰然深入,几乎全军尽没。 他们却不知,九指佛一行三十人,已经被引入另一条山谷,树木和山嘴挡住了视线,他们毫无所知。 刚可看到半里外谷底的广场,猛听一声凄厉的长笑,由前面破空传到,震人心魄。 玉狮突然举手示意后面的人止步,朗声道:“斗场无人,笑声有异,准备,可能有变。” 众人心中虽惊,但神色未变,纷纷向两侧一散,手按住刃柄全神戒备。 “桀桀……桀桀桀……”凄厉的笑声绵绵传到。 “姓杨的,你是飞蛾扑火,好啊!”另一个苍劲的喉音说。 “生路已绝,你们认命吧!”又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嗓音。 “哥儿们,准备替他们收尸!”这声音像个老公鸭在叫。 众侠大为心懔,也无名火起。还未照面打交道,对方就出言侮辱,似不可能出诸黑道霸主所为,岂有此理! 玉狮心中骇然,突然大喝道:“快抢两面小山,快!” 众侠无暇细思,随声向两侧小山飞抢。山不高,草木凋零,视界甚广,要抢上这种斜度不大的小山,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他们晚了一步,已经落人陷阱之中了。 “呼”一声响,右面小山脊上,响起一发旗花的爆声,一支冲天炮升空十余丈。 “啪!”旗花在半空爆裂,五色彩烟袅袅四散。 接着响起一声震天巨吼:“卖烤猪,每条一百两白银。” 喝声一落,两面山脊上现出无数人影,无数强弓射出了暴雨般的青磷箭,向刚抢到山下的众侠攒射。 箭,伤不了这些武林佼佼高手。可是青磷箭射落地上,枯木干草见火即燃。弓箭手之后,又有无数火把飞出。怪!沿山腹至山麓,发出了绵密的轰爆声,火舌飞腾,显然事先在这儿布下了油罐和火药罐,只片刻间,山谷成了火海,惨叫厉吼之声大起。 “往谷内冲!”玉狮大吼,拔出长剑道:“跟我来!” 他首先向内闯,掌剑齐飞,将近身的青磷箭击飞,人快如电闪,向还未成火海的内谷通道扑去。 预定斗场之后端,枯林中突然闪出无数黑衣人的身影,长剑映日,刀光霍霍。 中间,站着一个方面大耳,虎目含威,满面红光,十分雍容俊逸的伟岸中年老道,火红色的道袍十分抢眼,手中持着拂尘,背插长剑。 一点不假,正是黑道的公认霸主,一代奇才无情剑太清老道。谁相信这位满面正气,态度雍容的玄门方士,竟然是领袖黑道群豪的枭雄? 冲出火场的人,只有一半功力稍高的人,其余的毫无疑问,已经葬身火窟之内了。 这一半人衣衫凌落,多多少少皆带有些少火伤。玉狮狂怒地前扑,急取无情剑。 “且慢!杨施主,听贫道说完再动手不迟。”无情剑淡笑着说,语声低沉,直震耳膜。 玉狮正在狂怒之中,怎肯听他呼喝?切齿扑到,一面厉吼:“卑鄙无耻!狗东西你配说人话?”长剑如经天长虹,冷电飞旋而至。 无情剑左手一挥,两侧的人倏然掠开。“呛啷”一声清鸣,银芒耀目,他撤下了宝剑,手法之俐落与迅捷,令人肉眼难辨,但见银芒一动,剑已到了手中。 两人手中都是断金切玉的宝剑,银虹飞射,双剑所发的刺耳剑啸和直荡丈外的剑气,令人毛骨悚然,动魄惊心;功力之高,不愧称宇内三雄之一。 双方终于接触了,但见两道银虹同振,剑气咝咝迸流,人乍合乍闪,人影一止,方听到一声极为轻微的双剑相交清鸣。 人影一止,突又向前再冲,涌起了千百朵白莲,前扑之势快得几难辨影。 人影再分,龙吟又起;两入换了两招,似乎难分轩轾。两人的造诣皆已登峰造极,每一招都是神奥绝伦、生死呼吸间的杀着,一切花招诱招全都用不上,每一招都可能有人溅血。 这时,其余的人一一脱险投入场中,杀声雷动,皆欲必得无情剑而甘心。 林前那些男女老少黑衣人,全部将刃平举,也作势迎出,眼看一场凶狠的缠斗行将展开。 “叫你们的人住手!反正你们都得死,不争在片刻,贫道要让你们的这些自命侠义道的钓名沽誉之徒,死得明明白白,无怨无尤。”无情剑将剑斜指,一面说一面全神戒备,双目始终盯紧玉狮的眼神,不敢稍为大意。 玉狮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形势,心中暗叫“大势去矣”! 左右后三方,大火熊熊;前面,无情剑的三山五岳悍寇,已将谷底堵死,人数超过四倍之多,实力相去悬殊,即使想突围脱身,也不是易事。 真要拼命突围,估计在六十余人中,能侥幸的人,恐不超过十分之一。 玉狮心中忖量,如果立时动手,机会微乎其微;他自己或可全身,但其余的人生死堪虞,莫不如暂时忍耐,静待机缘。 他将剑垂下,脱口大喝道:“请诸位稍侍,先结阵自卫。” 喝声一落,众侠立即后撤,在玉狮身后结成环阵,静待令下。 无情剑也垂下剑,面罩寒霜,徐徐发话道:“你我双方虽无仇怨,但双方的朋友却是生死对头,冰炭不同炉,势不两立。老实说,你们这些自命白道英雄的人物,管的事委实太多,处处与贫道的朋友为难,管制住咱们的活路,令人愤慨万端。这次庆远暗镖事件,不过是导火之媒而已;其实双方各走极端之举,终究不能避免,仇怨深结,结算之日终于到来。目下,咱们也不必妄论是非,你们已落入贫道掌握之中,为免有伤天和,有两条路任由你们选择,让你们三思。” 玉狮一直用凌厉的眼神紧盯住老道,这时沉声说道:“道爷,你认为杨某能接受城下之盟么?哼!少做你的清秋大梦。” “不是做梦,杨英雄,你非接受不可。即使你能逃过贫道剑下,但你的朋友可万无生理,所以你必须接受。” “你说早了些,老道。” “还未算早。其实我可将这条谷底通路封死,把你们烧得精光大吉一了百了。但贫道不愿违反上天的好生之德,留你们一条活路,希望你明白此理。” “你还有脸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这句话?哼!尊驾也算得一代霸主,竟用这种卑鄙恶毒的诡谋,已令武林蒙羞,永为世人所不齿,杨某与阁下同列宇内三雄,目下面面相对,为保持你在武林的声望,敢与杨某一决生死么?” “贫道宁可斗智不斗力。勇如楚霸王,亦被手无缚鸡之力的韩信逼死乌江。论功力,你不见得能操胜算;论声望,咱们同列宇内三雄,贫道犯不着和你拼骨。” “当天下英雄之面,你竟说出这种没出息的懦夫话语,杨某替你惋惜,你凭什么竟能爬上黑道霸主宝座的?你既然不敢与杨某一较绝学,一切不用说了。” 无情剑冷冷一笑道:“你说贫道不敢与你一较绝学么?” “正是,你不是心中害怕么?杨某剑下绝无侥幸的亡魂。你自号无情剑,如果咱们双剑相逢,你毫无逃生之机。” 老道一阵嘿嘿笑,阴森森地说道:“你真想一试贫道的无情剑?” 玉狮哈哈狂笑,笑完说道:“真想?哈哈!杨某不必想,为了道长的武林名望,你怎能让他们失望?”他用剑向三百余名黑道高手一指,接着狂笑不已。 无情剑果然按捺不住怒火,但他是个雄才大略,工于心计之人,略一冲动,便已压下了怒火,说道:“你太不知自量了,阁下,等你的朋友死光之时,咱们再拼不算太晚……” 玉狮又用一阵狂笑打断他的话,豪壮地举剑说道:“宝剑哪!委屈你了,你在我手中,堪称天下第一剑,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宇内三雄,玉狮排名在先,看来今后武林后继无人,谁敢否认杨某的武林地位?” “哈哈!老衲第一个承认杨施主的豪语。”这句话像一声乍雷,在谷后枯林中传出。 众人一怔之下,转头一看,枯林右侧林缘,现出一群花花绿绿的老少男女。最先那人是个身躯硕长的大和尚,年在五十开外,红光满脸,剑眉虎目,身穿青条子玉色常袍,手持九锡禅杖,正是宇内三雄之一、九指佛天如,他那左手的四个指头,正撩着袍袂,大踏步出林。 无情剑的手下,向两侧徐徐移动,让出一条通道,放天如和三十名男女进入场中。 无情剑等他们排列停当,向步入场中的九指佛冷然道:“天如道友,你别忘了咱们的信约,说话要当心些。” 天如在侧方一站,呵呵一笑道:“道友请勿见责,贫僧断然无违约之理,但请记住,贫僧仅答允不参与任何一方,亦不妄论争执的是非,此外并无其他允诺,请别忘了。” “刚才你的论调,即已超出你的承诺了。” “呵呵,道友言重了。这是题外话,也是事实,杨檀樾的武林声望与手中剑功臻通玄,乃是无可讳言之事。贫僧语出由衷,赞亦出诸真诚,道友想亦不至反对吧?” “住口!你若想食言违约,贫道成全你就是。”无情剑厉声叱喝,傲态凌人。 “贫僧无意违约,道友大可不必挂怀。”九指佛仍是笑容可掬,毫不生气。 “那就好!请退至谷右作壁上观。”无情剑举手逐客。 九指佛身后,突然闪出一个红色身影,身材伟岸,双目外突,身穿大红袈裟,手上提着一条八宝禅杖。众人大多数认得,他是括苍山云楼寺方丈,功臻化境的天龙上人。 他踱至斗场,冷笑道:“太清道友叫咱们退至一旁作壁上观,贫僧反对。” 无情剑向天龙上人含笑点头说道:“天龙大师的意思是……” “贫僧的意思,极为明显。记得在武昌府聚会之时,天如法兄确曾允诺不管双方之事,但并不能代表与会之人全体的意见,也并未说明不许参加任何一方。贫僧亦曾想及道友之言,说及目下情势之中,非敌即友,并无第三条路可走。太清道友此语,确是由衷至理,贫僧已经有所决定,相信此举确是至当。” 无情剑问道:“天龙道友有何高见?” 天龙上人冷冷一笑道:“与道友联手,别无他途。” 他这句话出口,玉狮一群侠义门人全部骇然一震。 在天如所领的一群人中,又闪出一个健壮中年人,腰上盘着一把软刀,手中是一把金光闪闪的大弓。由金弓上就令人记起,他是冲山的金弓银弹俞伯平。 金弓银弹向前与天龙上人并肩一站,呵呵一笑道:“太清仙长请不必多疑,其实天如大师亦有相助之意,既然不予理会,让咱们算上一份。” 天如脸上倏然变色,沉声道:“俞檀樾,你怎能血口喷人?” 金弓银弹寒着脸说:“在下绝无此意,但事实俱在。”他转向无情剑,突然大喝道:“事不宜迟,咱们动手。” “手”字一出,闪电似一张弓弦,“嗤”一声锐啸,弓弦狂鸣,一颗银星以肉眼难辨的奇速,急袭玉狮胸膛。 这一着奇变,众人全都怔住了。天如手下二十余人中,有十余人一声不吭,悄然转身如飞隐了去。 玉狮一直在凝神戒备,双目注视着两僧一道,其实暗中已在相度情势。他目中突泛出坚毅的冷芒,似早有决定,虎目射向九指佛,并透视大和尚身后枯林,根本不去注意金弓银弹的说话。 在十余人无声后撤的刹那间,金弓银弹的银星已到。玉狮猛地大吼:“跟我冲!右方。” 长剑一挥,银星向上折射。接着寒芒一闪,连人带剑猛扑九指佛。 九指佛哈哈一笑,禅杖向右一荡,人随杖转,恰好闪在无情剑身左,一杖反挥攻向玉狮右胁。 这一瞬间,玉狮身后之人疾逾电闪,从九指佛让出的空隙里掠出,涌向仍在观望的十余人身前。 “挡我者死!”七豪杰的梁老大发出震天巨吼,长剑幻化万千青虹,冲入人丛中。 那十余名男女还未决定是否相助无情剑,是否要同流合污,众侠突然发难,他们大吃一惊,纷向两侧一闪,并举刃在身前自卫。 这不过是眨眼间事,六十余人已经冲出重围。两侧的凶悍恶寇,没料到众侠竟然找上了九指佛的人,更没料到九指佛的人竟然不堪一击,让众侠一冲便垮。等他们呐喊着合围,众侠已远出十丈外了。 天涯跛乞走在武陵狂生之前,耳中忽传到狂生的传音入密绝学:“宋兄,带他们向右冲,不可回头。” 梁老大和庆远镖局东主飞枪邓成,两人同时回身抢到,同声大吼:“结阵!挡住追兵。” 吼声中,七豪杰同时回身两翼一张。 “退!”玉狮大吼,一剑震开天龙上人的禅杖,反手一撩,“呛”一声接住无情剑攻来的一剑,一振腕,双剑倏分,他人已到了缺口。 “杨兄,交给我!”庆远镖局的总镖头金刀无敌张英已回身扑到,超出玉狮迎向追到的无情剑。 “不成!张兄速退!这儿留不得。”玉狮一闪而前,一剑挥出,让金刀无敌后撤。 这时,武陵狂生和七豪杰全到了,挡住两翼攻到的人,眼看又将陷入重围。 玉狮挡住无情剑,再次大吼:“退到右侧谷底,快!” 无情剑狂笑着挥剑道:“别做梦,那是一条死路,哈哈……” 说退就退,由玉狮和武陵狂生、庆远镖局东主飞枪邓成、金刀无敌,四个人断后,狂风似的向后急撤。 无情剑和九指佛急起直追,他俩身后三百余人像一阵狂风,喊杀连天卷到,声势惊人。 天涯跛乞在前,领着众人越过山谷最狭处,向右窜到谷底,叫声“苦也”! 原来这儿是一处死谷,三方面山壁高有百丈,滑不溜手,要上去除非肋生双翅。 前无进路,后有追兵,六十余人想向上凿壁而登,也得要一天的时间,除非能将追兵阻在外面一昼夜,不然全得埋骨于此。 “咱们拼了!天绝我们。”天涯跛乞回身狂叫。 “拼了!”众人回头返奔。 突然,后面崖顶上有人叫道:“诸位,速上!”随声挂下一条由数十条山藤接成的长索,冉冉降至地面。 这种山藤不大受力,即是说每次只能有两个人沿藤而上,多一个人便有坠断之虞。因为整条山藤的本身重量,已经超出三千斤以上,藤的接头负荷已够沉重了。 放藤之人不知是敌是友,但也算是一线希望。天涯跛乞便对身旁的威远镖局局主杨威远说道:“杨兄请在这儿主持大局,我去招呼世群兄。” “宋兄请便,要能支持半个时辰,大事定矣!” “小心上面那放藤之人,我走了。”天涯跛乞说完,转身走了。 杨威远对身畔的江南老怪夏田道:“长老,请主持大局,我冒险攀上一探。” “不!”江南老怪道:“酒仙印老儿酒箭可射三丈外,用口而不用手,可请印老儿一试。” 酒仙印清隆上前道:“让我老不死的打头阵。”他取出腰中酒葫芦,咕噜噜吸了一半入腹,捷如猿猴向上猱升。 印老儿腹中喷出的酒箭,三丈内可贯穿寸厚木板,由口中喷射,令人防不胜防,有他打头阵,大家放心等待。 印老儿奋勇攀藤而上,距崖上一二十丈,已清晰地听到剑气狂啸之声。而进入谷底的狭窄谷口,玉狮与七豪杰已将追来之人挡住了,正在作生死之搏,居高临下,虽看不见但听得真切。 他一咬牙,急升而上,距崖顶尚有三丈,突见一支长剑出现在上面,高高举起正欲砍断山藤。 他大吃了一惊,嘴一张,酒箭激射而出,向砍落的长剑射去。 “噗”一声剑向上一荡,持剑的人向后急退,酒仙已乘这刹那间的空隙,一跃上崖,随即向下大喝道:“快上!” 崖顶上,一个用黑巾蒙面的高大黑衣人,正用一把银光四射的长剑,八方扑击,翼护住系在一座巨石上的山藤结。外侧是三个黑衣悍寇,三支长剑四面抢攻,上攻人下攻藤,功力皆已登堂入室。 蒙面人似已无力卫护山藤,圈子愈缩愈小。 崖前刚才用剑砍藤之人,酒仙认得是无情剑的第二位门人,叫阴风散人妙圣,正刹住退势向前扑到。 “杂毛,你得死!”酒仙大吼,摘下了酒葫芦儿。 阴风散人一看清是酒仙,吃了一惊,发出一声长啸,扭头便跑。 酒仙不上当,他停步不追,吸入一口酒,“呼”一声激射而出,向最近一名悍寇射去。 且说天涯跛乞,他急掠到了谷口最狭处,刚好撞上玉狮急退而来,他脱口叫道:“千万别退,争取时辰。”他用的是传音入密之术。 玉狮一怔,叫道:“咱们不退了,着!”剑出绝招“斗转星移”,剑气急旋,万千银星飞射,将逼到的无情剑和九指佛挡住,而且将他们逼退了三步,一僧一道脸上全变了颜色。这一招“斗转星移”,乃是玉狮的成名绝学,威力奇大,锐不可当,非必要不见他轻易施用。这次挟忿出手,果然非同小可,但见剑上发出的万千银星,神奇地八方飞旋而至,劲烈的内家剑气,自右向左猛牵,似有无穷吸力,带得人立足不牢,向前栽出。 无情剑心中一震,他想与九指佛同时攻袭,接下这一招,可是九指佛已不等他示意,先自退了。无情剑不愿冒险,也跟着后退三步。 玉狮逼退两人,横剑大吼:“狗杂毛,休逼人太甚,来来来,咱们来一决生死,别累及旁人,你想要杨某的性命,要是你自问不行,就死了此念,免得贻笑江湖。” 无情剑被“斗转星移”这一招逼退了三步,本已脸上发烧,再经玉狮一激,他可算得目无余子自命不凡的一代枭雄,被玉狮一再用话挤逼,确是忍无可忍。 他无名火刚升,玉狮又发话了。 “刚才那一招,你两人都不敢硬接,枉称宇内三雄,连杨某的一招也未接下,丢人。九指秃驴,你好,你终于投入黑道的卵翼下了,断送了你一生的侠名,吹!你两人一起上。” 这时,后面的人已呼喝着追到。九指佛突对无情剑道:“太清道友,反正他们跳不出死亡之阱,咱们何不成全他?道友如果感到心有所惧,让贫僧先斗他一斗。” 无情剑早已怒火如焚,再经此一激,怎受得了?他心说:“好啊!连贼和尚也小看我无情剑了,难道我真怕杨老匹夫不成?” 他举剑向后一挥,喝道:“退!守住这儿,不许任何人冲出,听命行事。” 众寇闻声后撤,守住谷口静待令下。 谷底是向右折入的,深有百十丈,看不见后崖上挂下的山藤,当然不知谷后有人接应出险。 无情剑阴沉沉地缓缓举剑踏进道:“姓杨的,贫道就成全你,让你有一次公平的机会。” 玉狮徐徐举剑,冷笑道:“也许你会送命,溅血的是你,且等片刻。”他向天涯跛乞招手,用传音入密之木问道:“宋兄弟,怎样了?” 天涯跛乞便用传音入密之术将崖下的情势一一说了,并说:“目下未闻异动,可能援手之人是朋友,但如何令众人皆能全身而退……” 玉狮突然接口道:“由你主持召集朋友们,告诉他们,我要征求七位甘心赴死之人,与我死守这段狭小地段。今日覆亡之运已定,惟一可做的事,是保全残力,以待日后东山再起。枉死无益,但也必须有人非死不可,牺牲一己,保全侠义道的实力势在必需,快!毋负我所托。” “世群兄,你是侠义道的支柱,不能……” “我意已决,请勿乱我心神。请转告敝友双绝穷儒谷逸,请他无论如何须至舍下携走孙儿玉琦,为杨家留下一脉,培育他成人,日后是否替我报仇无关宏旨,但得教他屠尽白道以外之人。”说完,转身徐徐举剑,向无情剑迎去。 天涯跛乞听了毛骨悚然,“屠尽白道以外之人”!这句话把老花子听得打一冷战。 他急忙转身,用传音之术将形势概略说明,并代传玉狮的意思。 第一个转身列阵的是武陵狂生谭坚。 第二个是飞枪邓成。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O m 第三第四是关西三英梁老大和老二。 第五第六是剑阁双雄彭氏兄弟。 第七位是三峡潜龙凌啸天。 人仍在纷纷挺刃加入,已超过了七人。 第八人是铜陵铁沙掌尉迟豪,他没有地方列阵,即抢在山崖边。 第九人是凉州威远镖局总镖头双枪客侯杰,他干脆,走到三峡潜龙身后说道:“凌兄,借光。” 三峡潜龙不明所以,刚一转身,双枪客已抢步跨出,挡在他身前,豪迈地笑道:“借光,这地方是我的,请退。” 三峡潜龙哈哈一笑道:“老朋友,对不起,君子不掠人之美,没你的份儿。侯镖头,你给我乖乖退下。”说完大踏步抢出。 这一面争持着赴死,另一面也同时发生了争吵。 庆远的总镖头金刀无敌张英,到了剑阁双雄彭老二身后,沉声道:“彭二哥,这块埋骨之处让给我。” “少来噜苏,这是我的。”彭老二断然地说。 “老兄,这不公平,你兄弟俩全算上,怎不留一处给别人呢?说不过去罢?”金刀无敌不悦地叫。 “你最好站在后面,不然我可要骂你了。”彭老二头也不回,语音也有点不悦。 行将进击的玉狮,耳中全将他们的语声听得真切,只觉热血沸腾,豪情千丈,大喝道:“只要七人,其余退后,听我杨世群的最后要求,方算得肝胆相照的朋友。彭二哥退!侯兄弟退!快!” 无情剑踏进两步,狞笑道:“谁也别想活,除非阁下能答应贫道的条件。” “你做梦!看吧!这些都是血性男儿,在等待拼头颅洒热血,你上!”他也踏出两步,双方相距只有一丈二尺了。 身后群雄神情木然,缓缓向后退去,不久即消失在山嘴之后。 铁沙掌并不走,另一个不走的是天涯跛乞,他喃喃地自语道:“慷慨赴死,视死如归,侠义道大义永存。杨大哥确是人中之龙,武林之光。”他声音突转高亢,说道:“杨大哥,侠义道万千英雄豪杰,将以有你这样的大哥为荣。” 他一领铁拐,补上了玉狮留下的空隙。 这一瞬间,崖顶阴风散人的啸声恰好传到。 九指佛突然仰首向天,哈哈狂笑,笑声几与佛门至高无上的降魔绝学狮子吼相符,亦似九天殷雷狂震。山谷中声音交相折传,笑声威力倍增,直震得两侧崖上沙石不住滚下,所有的人耳中雷鸣。 笑声与啸声几乎同时发出,以致阴风散人的啸声,全被笑声冲散。 惟一知道崖上有人发啸的人,是天涯破乞,因为他极为留心谷底的动静,故而知道。 他对九指佛突然发笑,冲散啸音的巧合,也第一次起疑,对九指佛的相助无情剑之事,更为迷惑,九指佛态度改变得太突然了,也太幼稚得令人难信。 笑声连绵良久,所有的人对九指佛的浑厚内力,也有了重新的估价,对他有点儿惮忌。 正欲进击的无情剑和玉狮,亦被笑声所感,心潮一动,真气便现浮动,便各退两步。 无情剑屹立不动,厉声道:“光头,你笑什么?有何可笑?” 九指佛停住笑说:“贫僧笑你两人,话还未说清,便要先拼,假若有一人死了,话未说出岂不太冤?所以贫僧忍不住要笑。” 玉狮知道,目前必须拖延时间,便冷然道:“牛鼻子,有话快说,免得你冤死。” 无情剑已听出九指佛语气之中,像在说他必然会死,心中大恨,可是却又不好立时翻脸。便忍下一口恶气,向玉狮沉声道:“其一:今后不许管江湖的是非,废去你的武功,你负责约束你的朋友。其二,血溅回龙谷,埋骨于此。” 玉狮哼了一声,淡淡一笑道:“假使杨某两者皆不选择呢?” “你非选择不可,你已身陷绝地,由不得你。” “还有其三么?” “没有其三,别无抉择。” “好,我选择其二,血溅回龙谷。看招!” 声落,剑出龙吟,万朵白莲怒涌,剑气锐啸刺耳,身剑立杳,闪电似扑向无情剑。 《风云五剑》 第 三 章 火海死谷 谷底绝崖之上,酒仙一加入,蒙面人压力大减,长剑一挥,立将最右那人刺倒,人影急闪,飞扑正前方大汉。 酒仙那口酒箭,急射左侧悍贼。那家伙一低头,举剑便拍,“噗”一声拍个正着。 剑向左反震,将那人身躯带得向左一飘。酒仙猱身抢进,“砰”一声暴响,酒葫芦将那家伙的脑袋几乎砸入胸腔之内,扔剑栽倒。 山藤微晃中,崖下的群雄一一向上猱升。 玉狮奋身猛扑,存心一决,剑出“平地生莲”,攻向老道。 无情剑不闪不退,冷哼一声,进步挥剑,攻出一招“万丈波涛”,万千剑影亦是由下向上卷到,双方都是拼生死的进手招,就看谁的功力深厚,变化是否神奥了。 “叮叮叮”三声铿锵的剑鸣乍响,人影倏分,身形未定,复又闪电似前扑。那怒涛般的裂肌剑气,四散迸射,直荡两丈外,两方的人纷纷后退。 人影倏进倏退,难辨身影,气流激荡的锐啸,令人毛发直竖,入耳心惊。双方观战的人,全惊骇得瞠目结舌。 两个黑白道顶尖儿高手,这是第一次拼骨,其凶猛危险的程度,可想而知。 无情剑毕竟略差半分,在玉狮狂野的十二招抢攻下,他被迫退离原位八尺以上。玉狮想在百十招内取胜,恐亦力不从心。 突然,崖左顶端飞起一声长啸,破空传至,那是阴风散人的啸声,将警讯传到了。 无情剑心中一惊几乎挨了三剑,攻出五剑封住玉狮长江大河似的奇招,蓦地大吼:“点子扯活,大家上!” 众贼闻声不敢怠慢,叱喝着向上一涌。 最先扑上的是个使三节棍干瘦老儿,奔至玉狮身侧,“泰山压顶”举棍便砸。 玉狮只向左一闪,剑尖疾吐。干瘦老儿只觉眼前银芒一闪,“叭”一声三节棍砸在地上,心口一凉,人便向前一栽,脚抽搐了两下,寂然不动,死了!心口上有一处剑痕,几乎透胸而过。 银芒反扫,刚好接住无情剑的一招“三星逐月”。“叮”一声清鸣,无情剑竟被震得斜飘八尺。 玉狮身形退了三步,猛地一声大吼,人向左一闪,万千银芒贴地向两侧飞旋。 剑出如电闪,血花飞溅,涌近的四名狠贼足股齐膝而折,同时栽倒。 这一瞬间,他连毙五人,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甚至连人影也未分清。 同一瞬间,左右方也同时拼上了,惨叫之声与兵刃撞击声,直冲霄汉。 十条雄狮抱必死的决心,形如疯狂。 最先接触的是飞枪邓成,这位庆远镖局东主已经豁出了老命,贼人涌到,声势汹汹,他大喝一声,手中枪蓦地飞出,贯穿一贼心窝。手一带,枪柄上的蛟筋带一绷,枪又回到手中。接着急进两步,双手持枪,洒出百十点寒星,扑近的五名狠贼倒了三名。 十个人已将狭小的谷口堵住,地方窄小,贼人虽有三百余,真正能插手的不过一二十人。 十个人像十头疯狮,不进不退,死扼住这条通道,谁也别想突过雷池一步。 只片刻间,地上倒了近三十具尸首。 最惨烈的是玉狮这一处,无情剑拼死进招,但无法再进一步。而冲上来插手的人,绝难招架玉狮三剑以上的雷霆一击,左右共躺了七具死尸了。 九指佛反而向后退,消失在人丛中。 死尸堆积超出了五十具,双方行动都受到了阻碍。无情剑一看不对劲,突然大喝道:“退!”声如炸雷,众贼急忙后撤。 十个人屹立在尸堆中,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人家的血,反正全身几乎找不到一寸不红之布。 天涯跛乞左脚不方便,这时更是摇摇欲倒,因他左胁下捱了三剑,虽不重却也不轻。 无敌金刀手掩小腹,血像喷泉一般,从指缝中不住外涌,双目像要突出眼眶。他回顾伤在他刀下的八具断头折腰的尸体,突然“哈哈”一声狂笑,“砰”一声向前一栽,撒手丢下他那把仗以成名、闯荡江湖四十春的金刀。 梁家三英的老大,木然地走近他身畔,伸左手挟起他的身躯。 金刀无敌的小腹下,迸出数节小肠,仍竭力笑道:“我……我去了……我感……到荣耀……我……” 他语音倏止,闭上口,但双目仍未合上。 梁老大淡淡一笑,拾起他的金刀道:“是的,你安心的去吧!请先走一步。”他大踏步转身,将尸体放在后面枯草上,将金刀放在他身侧,躬身一礼,重行回到斗场。 无情剑已将人手分配停当,大吼一声,每三人为一组,二十六个人突以全速冲到。 第一组三人冲近梁老大,两人左右分抢,两把钢刀上下齐挥,另一人向上一纵,掠过梁老大的顶门。 梁老大一声狂笑,长剑一招“上下交征”,错开刀影人向右移,右首攻下盘的悍贼额上挨了一剑。电芒一闪,一枚子午问心钉端端正正射入左首攻上盘的恶贼前胸,没入鸠尾穴尽柄方止。 他旋身倏进,头顶上纵下的悍贼刚降下地面,身躯转过一半,长剑已电闪而至,贯入右胁下。 梁老大旋身毙了贼人,没想到左后方围攻天涯跛乞的三人中,有一人突然脱身欺近,盘龙护手钩出其不意递到他的左胁下,一点一带急如电光石火。 “噗”一声闷响,三个人全倒下了。 梁老大的剑,贯入最后一贼的右胁。 盘龙护手钩,将梁老大的左腰勾断一半,内腑外迸。 天涯跛乞的铁拐,敲破了使护手钩贼人的脑袋。 叱喝、厉吼、惨叫、长号、血肉横飞。 片刻间,人影倏止。 峡谷口,成了人间地狱。 三峡潜龙丢了半个脑袋,冲向他的三名悍贼,全倒在他的身前,他的尸体压在两个人的身上。 铁沙掌尉迟豪,一双铁掌插入两贼的胸胁。他自己的后心,一个创口鲜血激射如同喷泉,尸体斜倚在尸堆之旁,死状安详。 在他防守的缺口后面,一名悍贼已冲入峡谷口内,仗剑而立。他,是二十七人中,惟一能冲入的人。 天涯跛乞铁拐已经丢在一旁,两具尸体伴在他左右;他胸左挨了一剑,天灵盖丢了一层皮,呼吸极弱,但确未死去。 飞枪邓成浑身有五道剑痕,双手持枪傲然微笑。 武陵狂生剑尖下垂,平静地注视身前的贼人尸体,他是唯一没有受伤的人。在这些人中,除了玉狮,功力以他为最高,是玉狮的至交好友。 剑阁双雄彭老大,左小臂齐肘而断,但屹立如山,连眼皮儿也没眨动半下。 梁老二左手四指不见了,右胁下鲜血仍在汩汩而流。 玉狮左手小臂血流如注,持剑的手微颤,他右足屹立,左脚有些不便。在激斗中,他感到左足膝骨似被蚂蚁蜇了一口,左足立时麻痹。幸而他已毙了一贼,无情剑和另一名胖大和尚,也退出了斗场,他方能自行封死左足经脉,不让毒液攻入内腑。 双方的人,谁也没出声,寂静如死,没有伤者的叫号,没有深长的叹息,连空气也似乎快凝结了。 一众贼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刹那间的疯狂撕杀,人全变了残忍的野兽,刀剑无情地锲入对方的躯体,疯狂地撕裂对方的骨肉。这十个出奇冷酷的狂人,他们视死如归,向死亡挑战,是那么凶残和狠辣,把其余的悍贼全镇住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吁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接着,有人用慨然的低沉喉音说道:“猛如狂狮,人如其名,不愧白道公认的领袖。” 另一个人接口道:“那几个视死如归的豪杰,他们为何如此?费解!” 四周重行沉寂,玉狮突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左侧木无表情的武陵狂生道:“谭贤弟,愚兄有一事相求。” “说吧,大哥。”武陵狂生也用传音入密之术答。 “朋友们大概可以全部安全出险了。贤弟,你也该走……” “什么,你……你竟要我做贪生怕死无义之徒?”武陵狂生变色抢答。 “贤弟别误会,请听我说。白道朋友崩溃在即,但绝不会因此而甘心,亦断不会因此一战而一蹶不振,东山再起事在必行。我死之后,白道领导无人,英材多殁于此,如何收拾残局,需有一位有魄力之人从中主持,此事惟有你能胜任愉快,所以我要你离开。我还有一口气在,可阻贼人一阻,去吧!快!贼人又待蠢动了。” “不!大哥,有生之日,我不曾向你要求过什么,这次我求求你,让我埋骨溅血在这儿吧。” “贤弟,千斤重担落在你的肩上,白道朋友是否重获生存,是否能东山再起,全在你一念之间。” “不!大哥,别说了。试替我想想,十个人扼守峡谷口,九个人壮烈死难,我却在临死前片刻逃生,叫我有何面目重见天下英雄?何况能否逃出,大是疑问,万一逃不出,死亦落了骂名。” “贤弟,所谓大丈夫当能忍辱负重……” “大哥,不必说了!”武陵狂生不悦地顶了回去。 这时,贼人悄然地移动,最前面,是二十名并列的一流剑手。后一列,是二十名功力超人对单刀有奇奥绝学的悍贼。最后,是准备向谷底冲入,对付其余白道英群的罕有高手,已经一个个撤刃在手,向前缓移了。 玉狮身躯略为左倾,他感到左足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那不知名的奇毒,已经向上蔓延。他本想运功逼毒,但大敌当前,不能太过耗损真元,反正他知道今天是他的末日,惟一该做的事就是将他们阻住,能多杀几名狠贼,于愿足矣!还待何求? 他对逐渐逼近的大批贼人似若无睹,心中在盘算一件自以为是的大事,在紧迫的危机中,总算有了决定。然后他目现异彩,嘴角噙着微笑,向重新欺近的胖大和尚说道:“大和尚,亮名号。杨某枉自行道江湖四十年,竟然不识你这位功力超人,暗器通玄的和尚,委实惭愧。” 胖大和尚宽大的袈裟内,显然藏有三尺长短的外门兵刃,但他手中,却是一柄沉重的方便铲。他面露狞笑,阴森森地说道:“本和尚乃是无名小卒,杨大侠当然不会认识我啦!可惜你活得不久了,不然咱们还可攀上交情。” “你不敢亮名号,是否有见不得人之隐?” “杨大侠,少费神了。”无情剑冷冷地发话,手中剑高举。 “来吧!太清杂毛。”玉狮豪放地叫。 无情剑怨毒地盯了他一眼,突然将剑向前一挥。 人群中飞起一声长啸,众贼像潮水一般急冲而至。 峡谷口只有五个人:玉狮、关西梁老二、剑阁彭老大、飞枪邓成、武陵狂生。 他们站在尸堆中,像五尊天神,在死神之前,他们毫不畏缩。为了保全实力,掩护同伴撤出,他们义无反顾献出自己的生命,以大无畏的钢铁意志,昂然接受死神的挑战。 “杀!”飞枪邓成蓦地大吼,金枪八方飞射。 “哈哈哈……”彭老大狂笑着挥剑,银芒似电。 在血雨飞溅中,贼人们冲过峡谷口,向谷底卷去。 玉狮左足残废,但仍然行动如风,长剑八方飞旋,势如狂狮。“叮”一声震退无情剑,向左一飘,剑起风雷,胖大和尚方便铲齐柄而断,剑尖倏吐的瞬间,和尚刚向后仰身躺倒,剑尖仅划开和尚的右臂外侧,让他逃掉一死。 剑仍向左急掠,三个涌到悍贼三头齐飞。 左面的武陵狂生呵呵大笑,一支剑变成了一个光球,滚经之处但见头手飞掷,血雨飞洒。 真巧!两人冲杀的方向是相向而进,恰好接着涌到的大批贼人。 “联手!”玉狮大喝。 “杀!”武陵狂生叫。 两人一合,无情剑正与另一名悍贼凌空扑到,四面刀剑一合。 “哈哈……”玉狮狂笑,一剑挥出。 无情剑伸剑便搭,想吸住玉狮的长剑,可是他却没想到,来剑竟然在行将相触的瞬间,反而向下一沉,再向上一吐。 剑刺穿了无情剑的胁骨末梢,再向左一荡,另一名纵来的恶贼双足齐断。 在这大乱的刹那间,玉狮左手闪电似的疾伸,一缕劲烈指风,击中了左面武陵狂生的章门穴。 武陵狂生已经毙了近十名悍贼,精力行将告竭,最后一剑穿入一人的心坎,而另一支贼人的剑,也点入他的左肩骨,划过颈后,从肩骨经后颈,开了一条血槽。 也就是这一刹那间,指风袭到章门穴,人便向前仆倒在尸堆中。 向前一仆的同时,玉狮已经到了,剑出“电闪雷鸣”,四周六名悍寇同时丢剑向前仆倒。他们的胸腹,皆有致命剑伤,把武陵狂生的尸体盖住了。 玉狮正疯狂地运剑,突觉背心一麻。他心中一凛,暗叫道:“完了!又是这种歹毒的毒针。” 他猛地旋身,长剑脱手向刚向后飞退的胖大和尚背影,闪电般飞去。 大和尚命不该绝,脚下被尸体一绊,向前一栽。剑如长虹掠过他的顶门,剑锷在光头上刮掉一层头皮,前面刚有两名悍贼扑到,剑过如穿鱼,将两个悍贼贯穿在剑上,死在一块儿。 玉狮长剑出手,大吼一声,双掌左右一分,单足支地旋转两匝,两股奇劲的罡风,排山倒海似的狂泻而出,像一阵旋风狂飚,他以毕生苦修的功力,作孤注一掷的猛袭,他知道死期到了。 罡风怒卷处,慑人心魄的惨叫倏起,近身的十余名恶贼,像皮球般被掼出两丈外,滚跌不起。 在群寇失色中,他仰首向天傲然一笑。 到达谷底的贼人,发现群雄全部失去踪迹,骇然地向回赶,回到了斗场。 玉狮已知是怎么回事了,心神一懈,背上奇毒渐逼心脉,真气行将散去。 他突然仰天哈哈狂笑,笑完,朗声道:“诸位,你们并未如意,功亏一篑,不久报应即将临头。哈哈……” 笑声突然中断,“波”一声轻响,他的天灵盖自行裂开,脑浆四溅,他用剩余的真力,自震天灵盖,一代豪侠,含恨命丧回龙岭回龙谷。 天灵盖自行炸裂,尸身竟未倒下,屹立在尸堆中,鲜血在顶门裂开处源源流下,他成了一个血人。 在峡谷周围,十头猛狮的尸身附近,陪死的悍寇尸体,不下百具之多。 两侧两百余名恶贼,目睹玉狮在精力殆尽之时,仍能以余力自震天灵盖,莫不骇然大震。 这是玄门方士成道之时,避免兵解或雷劫的无上绝学,看来玉狮也是玄门的俗家弟子,他的传艺恩师定然是已修至地行仙境界的三清羽士,假使这人还未飞升,后果未免太可怕了。 无情剑当然识货,他脸上变色,沉声叫道:“咱们放火,湮没痕迹。” “阿弥陀佛!道友何必做得如许之绝?”声发自右侧崖壁上,那是九指佛,他不知在何时,屹立在崖壁上三丈高的一块凸出小石上。 无情剑脸色更为狞恶,厉声道:“天如道友,你怎么还未离开?” 九指佛淡淡一笑,泰然地道:“道友不必在贫僧身上打主意了,贫僧所有的知交好友皆已离开回龙岭多时,如果贫僧出不了回龙岭,道友便会凭空多树无数强敌,道友是聪明人,不会做这种傻事吧。” 无情剑脸上的杀机略纾,口气略为缓和说:“道友最好少管闲事,对你大有好处。回龙谷之事,希望你能守口如瓶。” “贫僧当然不管闲事,不劳道友挂念。只是这次白道高手中,有一半人已安全离谷,这事怎能瞒人?一手遮天是不可能之事哩!” “贫道用不着一手遮天,看谁敢奈何得了我?哼!” “贫僧且先为道友道贺,今后武林中人,定然以道友为武林霸主,值得一贺。杨檀樾人已死了,他也算得一代仁义英雄,道友何不高抬贵手,让贫僧替他们入土岂不大好?” 无情剑还在迟疑,猛听右后方远处,传来一声九天龙吟也似的长啸,破空滚滚而来。 他脸色一变,突然说道:“有高手向这儿赶,敌友难分。诸位,速将朋友们的灵骸带走,那十个死尸留给天如道友。快!” 片刻,无情剑领着众贼,负了百数十具死尸,飞掠入谷中另一条岔道中,不久即全部隐去。 九指佛一跃下地,向并未倒下的玉狮尸体行礼道:“檀樾死事之烈,足以震古铄今。贫僧力不从心,尚望英灵永鉴,昭昭此心,期能谅我。贫僧即出谷招呼友好,前来为诸位安灵。”说完,大踏步走了。 谷外,大火渐熄。谷内,血腥直冲霄汉,鲜血,几乎汇成一条小河,向谷外渗去。 在众侠攀上的高崖上,一众侠义英雄散处崖上,一个个怒目睁圆,紧咬钢牙,趴伏在崖边,向崖下探望。 蒙面人和酒仙,还有五位高手,看守着那堆山藤,准备随时推下崖去,接应退来的人。 可是他们失望了,奔到崖下的是大批的贼人,玉狮和九名同伴一个也不见,看来凶多吉少。 贼人退去,不久山谷寂静如死。良久,酒仙咬牙道:“贼人可能退走了,准跟宋某一走?咱们要知道大哥的生死存亡,方能决定行止。” 要下去的人太多,正在争执中,龙吟似的啸声传至。酒仙吃了一惊道:“贼人还未撤走,且等片刻。” 他向一直未曾开过口的蒙面人一躬到地道:“兄台临危援手,保全侠义道数十位朋友性命。为武林保全元气,此恩此德,没齿不忘。区区姓印,贱名清隆,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可否能让我等一瞻兄台真面目么?” 蒙面人摇摇头,一双虎目闪闪生光,举手一揖,蓦地向左侧岭脊如飞而去。 众人全皆一怔,突听极为清朗的语声传至众人耳鼓:“诸位珍重,后会有期。时机未至,切不可妄动。权将冷眼观太清,看他能横行到几时。” 人影消失,语音亦杳。 酒仙叹道:“这人功力并无可取,但古道热肠,这次亏他先期在这儿等候,不然大事休矣!” 江南老怪斗鸡眼连眨道:“这人似乎知道太清老道的毒谋,为何不事先传警给我们呢?他救我们出险的图谋,夏某怀疑他故意市恩,以便……” 神拳杨威远不等他说完,抢着接口说道:“夏老哥所疑之事,不无道理。看这人既有余暇搜集这许多山藤,应该先行传警才是。但如怀疑他向我们市恩,却又不像,一不以真面目示人,二不通名道姓,咱们除了知道他是蒙面人之外,一无所知哪!” 一旁的汾阳高手、云山居士云彪突然说道:“虽则咱们不辨这人的面目,可是云某却有些小发现。” “发现什么?”众人讶然地问。 “这人双目神光如电,眼角有紫棱,只消略为留心,便可凭这点线索找出此人的来历。” 江南老怪大声问道:“诸位,谁知道江湖上有一个眼角有紫棱的人么?” 谁都没做声,你看我我看你。 酒仙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说道:“咱们留意访寻这人就是,目下大事要紧,可否请侯总镖头与我下去走一遭?” 双枪客侯杰抓起山藤尾,向下放去,一面说道:“不需请,印兄。” 两人顺着山藤,向下滑去。一到崖下,便感到血腥触鼻,两人只觉热血沸腾。 两人狂奔到了谷口,只感到头脑昏眩,心中如绞,狂叫着向尸骸抢去。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这两个宇内高手,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得热泪盈眶。 在满地凝血中,七尸横陈,玉狮的尸身屹然不倒,全身血污。 尸共八具,没有天涯跛乞和武陵狂生的遗蜕。 这时,陆续到了近二十名同伴,他们不放心酒仙两人,所以下来一探究竟。 二十余人见到玉狮的死状,大哭着罗拜于地。 风雷剑管叔谋大拜三拜方行站起,沉声道:“大哥与七位兄长皆为我们而死,我们要将他们的遗体运至他们的家中。” 梁三爷将两位哥哥的尸身放在一处,切齿道:“大哥二哥英灵不昧,佑我亲刃仇人之颈。” 剑阁彭二爷默然无语,抱起乃兄的尸身,仰首向天,钢牙挫得咯支咯支直响。 威远镖局局主突然大吼道:“诸位请听杨某一言,这次咱们不幸遭太清杂毛的无耻暗算,死亡朋友共有八十名,杨大哥亦壮烈殉身,此仇此恨,绵绵无尽。兄弟认为,外谷六十人死于火阵,就葬在那儿,将他们的名讳刻于崖壁之上,留待后人祭祀,杨大哥八具灵骸,可运返故乡,但请将他们的兵刃和血衣,同茔于此,以昭告天下武林英雄豪杰,并慰他们在天之灵。区区之意,不知诸位可有同感?” “别废话,就这么办,动手吧!”江南老怪大叫。 太清老道和贼人们走了,众侠大胆办事。一连三天,大家分途行事,部份人扶柩上路,部份人在谷中经营坟茔,三天后方行离开。 从此,白道人士一直销声匿迹,退出江湖。 怪的是黑道的凶魔们,反而随着敛迹,并不如以前的嚣张凶横,也是奇事。 天涯跛乞生死不明,江湖中没有他的踪影。 武陵狂生亦不见踪迹,平白地失了踪。 据黑道中人传出的讯息说,那天死守峡谷的确是十人,尸横十具,无一生还。黑道的豪客们,对这十名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英雄豪杰,万分的敬重,断不会带走他们的尸身的。 更有人保证说,他们不但不会带走他们的尸身,而且对回龙谷中众侠所建的坟茔碑碣,还加以保护呢。 这两具灵骸,怎会平白失踪了的? 当九指佛走后不久,武陵狂生的穴道自解,他悠悠苏醒,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探囊取出一颗丹丸服下,拭掉脸上血迹,深深吸入一口气,向直立不倒的玉狮尸体沉声道:“大哥,你成了烈士,却要我做无义之人,你的心愿得偿了,却要我担承下半生的辛苦。你的好意我不领情,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他拾起自己的宝剑,正要向颈下抹,突又自语道:“不成!我要是死了,太清那狗东西正求之不得。我不能死,我不死,他将会永远寝食难安。” 他踏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山坳中。 他身影刚消失,由火场外掣电似的射来一个雄壮的灰髯人,一身灰袍,双手箕张,直向尸堆射到。 来人正是从东海日夜趱程,仍晚到一步的双绝穷儒谷逸。他双目红丝密布,显然有长久的时间不眠不休了。 当他一看清玉狮的遗蜕时,只觉脑门轰然一声,眼前发黑,身躯一踉跄,几乎栽倒。 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尸体前,终于双膝一软,坐倒在地,压在天涯跛乞的身上。 他眼前一阵模糊,吃力地说道:“大哥,一别二十年,想不到晚来一步,人鬼殊途。我……我好恨!我不该误闯毒龙岛的,在那儿一呆二十年。我该早些返回中原,该……” 突然,他感到压着的那具尸体蠕然一动,赶忙移开,看清了天涯破乞的那件破百衲衣。 他火速将老花子翻转放平,掏出囊中一颗丹丸纳入他口中,一掌按在老花子的胸前,一阵轻抚。 老花子悠悠苏醒,挣扎着坐起,虚弱地问道:“阁下是谁?” “老花子,认不得老穷酸了么?” “哦!老穷酸,你来晚了一步。二十年来你死到哪儿去了?好!我死不了,咱们快离开,杨大哥有事要我转告你。” “大哥说了些什么?” “咱们一面走一面说,此事十万火急,别让太清恶道先走一步。快!背我走!” “往哪儿走?” “龙门镇,杨大哥的家。快!” “大哥和朋友们的遗骸……” “别管,贼子们不敢动,自有好朋友善后,快!” 双绝穷儒背起老花子,向谷外如飞而逝。 在路上,老花子将这次赴约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了。当然啦!他对晕倒后的事是一无所知,只将玉狮死前的嘱托郑重地说出,算是尽到了传信之责了。 双绝穷儒将老花子留置在抚州,自己星夜赶往龙门。 他早到了一步,玉狮的老妻和独子杨念碧,已经装束停当,准备迎接江西的快报。如果胜了,他们便用不着走避,如果败了,他们便准备离开。 杨念碧自小不喜舞刀弄剑,却弃武习文,考上了河南府的生员,却又不上京应考,与乃妻吟风弄月,绝口不谈内功拳剑。 杨念碧在二十岁时成家,婚后小夫妻俩不但恩爱逾恒,事亲至孝,甚得两老欢心。两年后,乃妻生下一个白胖胖的小娃娃,取名杨珀,小名叫玉琦。 玉狮侠名满江湖,不时在江湖遨游,家事全由乃妻主持,老婆子当年也是个了不起的英雌。 媳妇在怀孕期间,老婆子就在健胎上下功夫,用奇药让媳妇按期服食,煞费苦心。老太婆心中自有她的打算,儿子不能克绍箕裘,孙子可不能再让他多啃书本了,所以她想培育出一个出类拔萃的英雄小孙孙。 晃眼两年,小娃儿满了两足岁,简直像一头小牯牛,从小就每天三次泡在药酒里,强筋健骨的奇药不知吃了多少,焉能不壮? 杨世群绰号玉狮,本来就够高大雄壮,他的儿子杨念碧虽然弃武习文,但体格并不弱于乃父。虽说读书,骨子里的基本功夫自然不会丢掉的,所以个儿也够大。 祖是英雄,孙是好汉;小家伙从小就在拍打推拿中长大,两岁的小娃娃就会推桩踢腿,滚地板竖蜻蜓,有时牛脾气发作,上百斤的檀木供桌一下子就会被他掀翻,横冲直闯叫他那文弱的母亲疲于奔命。 这天晚间,杨家整座巨大的宅院中,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前时院子以外,六进大厅全隐有许多二流武林高手,他们是杨家的客人,也是在玉狮率高手们到江西赴约期间,做杨大哥的义务保镖。 第七进内院中,祖孙三代四个人和五六名仆妇正在闲谈,静候前厅传来消息。 按行程,玉狮该与朋友们启程返家了。如果不幸失败,急传信使也可能已进入湖广,不消三五日便可到龙门啦。 在刀头舔血、剑口翻身的武林朋友,对自身生死并不太重视,但对身后的继承人却万分小心。玉狮是白道朋友们公认的大哥,他子孙两人的安全,不啻千斤重担,这重担就落在玉狮的好友落魂旗詹明的肩上。 三更初的更柝声刚起,一条灰影箭似向庄院门急射。 落魂旗詹明,正手绰他那威镇武林的五尺七星旗,带着两名徒弟跨出院门。 院门外有一条三十丈长的车道,衔接着自北而南,直趋伊阙的大路。大路上,白天人车络绎,全是前来逛香山的骚人墨客和闲得无聊的大爹小子,虽则是大冷天,人仍不少。 灰影来势如电,急射院门。 “谁?站住!”落魂旗亮声大喝,旗尖儿前伸。 两个徒弟左右一分,院门内也有人影闪动。 灰影一晃即至,声音先到:“我,双绝穷儒谷逸,你是谁?”声落,人在落魂旗身前丈余站住了。 “哎!果然是谷兄,兄弟是詹明。听杨大哥说……”詹明惊喜地收回旗尖,抢前大叫。 双绝穷儒沉声打断他的话道:“大嫂可在家么?” “在,铨贤侄夫妇和珀哥儿都在。怎么?谷兄你的脸色怎么如此骇人……” “杨大哥在回龙岭中伏,白道英雄几乎全军尽没……” “怎么?大哥他……”落魂旗惊叫。 “大哥掩护同伴出险,力尽而……” “哎呀!”落魂旗狂叫一声,身形一踉跄。 “太清妖道恐怕已经派出党羽前来斩草除恨,快引我去见大嫂。” “谷兄弟,你所说可真?”院门内,传出了老太婆的抖颤语音,人就屹立在门中,门外两盏淡黄色的灯笼,照着她那并不苍老却已变成灰白的脸容。 双绝穷儒抢前一揖到地,颤声道:“大嫂,兄弟晚到一步,大哥已经……” “他怎样死的?是否他已尽了全力?”老太婆颊肉抽搐,眼角晶莹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滴,但语音却十分坚定。 “大哥值得骄傲,十个人阻住三百余名恶贼,保全未死的朋友安全脱险,最后力尽自冲天灵盖升天。八具灵骸前后,血流成河,至少亦毙了悍寇百名以上。” “太清那妖道呢?” “身受大哥的剑创。他们倚多为胜,且暗设雷火阵诱大哥入伏,卑鄙无耻。” “谷兄弟,请入厅细说……” “不!大嫂,事不宜迟,兄弟即须上路,贼人不久将至,兄弟须按大哥的遗嘱行事。” “你大哥有何事相嘱?” “大哥在临危之时,交待天涯跛乞宋兄弟,嘱他转告,着兄弟带珀侄孙避仇传艺。兄弟赶到之时,幸而天涯跛乞重伤未死,承他转告……” “谷兄弟,请稍等片刻。”她回身入内去了。 满脸泪痕的落魂旗,切齿恨道:“谷兄,那妖道是怎佯诱大哥入伏的?” “他们先布下峡谷绝路,埋伏雷火阵,人一到立即发难,更一举猛袭。仅此一关,大哥的兄弟们便折损一半。” “这妖道无耻已极,我落魂旗与他拼了!” “不成!贼人势大,不可枉送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报仇雪恨,十年不晚。” “不!我等他们前来。”落魂旗大声叫。 “你这样反而误了大事,大哥在泉下也不会瞑目。” “这话怎讲?” “我们突然在江湖隐去,太清妖道便寝食不安。如果咱们全被妖道一一消灭,此后报仇无人,妖道便可高枕无忧,更无所不为了。” 落魂旗怆然垂首,凄然道:“如此说来,我只好忍耐了,唉!” 这时,老太婆和子媳同时出到门外。老太婆将一包金银,和在襁褓中睡熟的娃儿,交到双绝穷儒手中,用坚定不疑的声音说道:“谷兄弟,孙娃娃名珀,你大哥本已预定替他取字,叫玉琦。万千重托,望兄弟你一力承担。” 双绝穷儒背上包裹,捧起娃儿道:“兄弟将倾力而为,个令大哥在泉下失望。别了,大嫂请自珍重。” 娃儿的母亲泣道:“谷叔叔,今后能让珀儿返……” “孩子,不可能的,在珀儿未能出道之前,绝不能让人知道他的下落。”老太婆阻止媳妇往下说。 双绝穷儒退后两步道:“兄弟走了,珀儿下山之时,当叫他先返故居。不出二十年,兄弟要令珀儿继承他祖父的英风豪气。” 说完,身形一动,投入茫茫风雪之中。 翌日,杨家的宅院,冷落凄清,只有十余名年老仆妇看守着这座九进的宏大古宅。 第三天,有不明身份的男女老少在附近出没。 第四天,到了更多的凶横恶汉。当他们由仆妇口中,得知宅中女主人已经在四天前失踪后,一个个怀着恐惧的心情,急急走了。 一年,又一年,这座宅院逐渐荒凉剥落,仆妇们更为苍老了,但女主人和少主人仍然音讯杳然。 第十年,监视这间宅院的人也悄然放弃那无望的等待了,关心这间宅院过去那辉煌历史的人,也逐渐将它淡忘。 而江湖中,没有大规模的厮杀,但暗杀的无头公案,却进行得如火如荼。 镖局关门了,武馆关闭了,教师爷没有了,护院的差事无人敢应聘了,衙门里的巡检也只能管管小偷儿。 总之,白道各种行业,日渐式微,人才衰落。 过去有名望的风云人物,一一消失了他们的身影,有些人闭门不问外事,绝口不谈江湖春秋。 回龙岭事件,到今天已经一十九年。 木屋中的白发老人,仍在向下诉说着这次壮烈的前情往事,当然啦!他只能在天涯跛乞和另一些人的口中,知道大至的情形而已。 说到这儿,他闭上了双目,继续往下说道:“我,就是以诗酒造诣甚深,喜爱名山大泽的双绝穷儒谷逸。我带着那娃娃,不敢返回东海毒龙岛,怕那些狗东西找到,或者不能离开那儿。最后我只好远走塞外异域,远离国门,在这儿落脚苦练。到这儿的那一年,正是俺答入寇古北口侵犯京师的一年,这儿大乱方兴,所以倒能在乱中隐身,中原无人前来搜寻。 一老一小在此安身立命,埋首苦练。而如何方能使娃儿发愤图强,不负他祖父的临终遗言,我煞费苦心,只好从小在娃儿心目之中,不断灌输以恨之意识,并以参露归元散浸酒令娃儿服食,诓他说是慢性腐髓毒汁,以免他受不了折磨而离开阴山。 十九年来,娃儿虽已将功力练至化境,且先天聪颖过人,大有青出于蓝之概。但是内力仍差上一筹,除非能获神药之助,不然仍不足以横行天下。 玄冰峰那株万载玄参,乃是三十年前一名玄门方士天龙文于偶然中谈及,如非福泽深厚且有夙缘之人,绝不能获此仙品。我曾三上玄冰峰,皆被雪崩所阻。丧身在玄冰峰左近之人,为数不少。 我既与玄参无缘,故不再妄想。这次结庐阴山,主要是想一试娃儿的机缘。果然,他成功了。 此后,只须娃儿痛下苦功,日夕深研我所授的‘死寂潜能气功’,定可有成;一臻通玄之境,三丈内可裂石熔金,无敌天下。 我已尽了全力,今后就由娃儿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双绝穷儒说到这儿,已感到膝前俯伏着一个人,热泪滴湿了他的膝上褐衣。他用手轻抚膝上的青年人肩颈,仍合着眼帘往下说道:“还有一年时间,不管娃儿是否功成,我也得离开阴山,重返东海毒龙岛。二十年前,我曾和毒龙岛主有约,必须在那时重临该岛。毒龙岛主姓赵,名无极,他所练的‘无极太虚神功’,乃是玄门罡气中,至高无上的绝世奇学。四十年前我遨游东海,船遇风倾覆,鬼使神差漂至毒龙岛。这一来,我被那儿的风光迷住,也受了二十年的折磨。 那毒龙岛主修为已至仙凡之间,无所不能,我这诗酒双绝的绰号,在他眼中和手下,竟然成了浪得虚名、虚有其表之人。 毒龙岛一向不容许外人进入,误入之人,只有在岛中服劳役,老死岛中。除非他在岛主三掌之下,能够安然逃脱。 我的死寂潜能气功,本是武林罕见的奇学,比起佛门菩提禅功及玄门罡气,只强不弱,可是在毒龙岛主之前,竟然成了无用之物。 在那儿,我呆了二十年,虽则岛主待我如上宾,但恪于岛规,我仍不能离岛。二十年中,每五年印证一次,我仍无法禁受三掌。 总算岛主仰慕中原绝学,放我平安离岛,让我至中原重研绝学,二十年后再往毒龙岛一较。 我本想到武夷山玉泉峰找琴痴云嵩,与他们研究绝学,并准备和他同进毒龙岛。因他的以音克敌无上绝学,或可与无极太虚神功一拼。 可是我一进中原便惊闻回龙岭正邪大火并之事。二十年来,我的功力虽亦精进,但去通玄之境,仍然十分遥远。 约期将届,我必须往毒龙岛赴约。这一去,我可能埋骨岛上,老死化外,不能再莅中原与你并肩仗剑江湖了。” 青年人抬起满颊热泪的脸蛋,感情地唤道:“祖叔,珀儿随你老人家往东海一走好么?” “不能,你有重任在身。孩子,我有些话久蕴于心,骨梗在喉,不吐不快,你可愿听?” “祖叔,请说吧!” “你祖父功臻化境,艺压群雄,要论他的为人,可以八个字形容:豪气如山,义薄云天。可是,他的性情也太过刚耿,嫉恶如仇,下手不留余地。他一生中,黑道人物死在他手中人,无可胜数。这次回龙谷义薄云天,壮烈成仁,乃是正大光明一死相决,他的英风豪气永留人间。孩子,仇固然不共戴天,势在必报。可是,请记住人在仇恨和愤怒中,行事必将盲目。冤仇永结,无尽无休;必须设身处地,为人为自己须有深省之机。刀头舔血之事,必有一人不幸,但问是否公平,即无仇恨可言。” “珀儿知道祖叔言中之意。” “这就好,你祖父的遗言,不无偏激;希望你好自为之,毋蹈令祖的覆辙。爱人不是易事,恨人却不困难;能让人一步,世间的仇恨便少多了。” “珀儿想:我身上流着杨家的血液,我不能令泉下的祖父失望。但珀儿厕身江湖,善恶之分,是非之明,会慎重思虑。” “但愿如此,该练功了。” 《风云五剑》 第 四 章 人海飘零 又是一年,坚冰未解,大雪茫茫。 一双老少站在木屋前,一身夹褐衣,身背包裹,屹立在雪花飞舞之中,远眺着眼下延伸至天边的银色雪原。看样子,他们将有远行。 双绝穷儒伸出大手,向茫茫雪原南面一指,沉声说道:“我们将永别久耽多年的居所,步向莽莽江湖。这处塞外荒原,像是我们的前程。不,像是你的前程。由安身立命之地,投入茫茫风雪之中,首先,得超越这人兽绝迹,难测难料的无垠穷荒,穷荒的那一边,便是花花世界,那个花花世界中,其实是危机四伏,比荒原更为险恶难测,但你必须到达那儿。孩子,我们走!” 杨玉琦的古铜色脸庞,光彩闪闪,转首回顾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年的木屋,有无比的依依。 他再放目四顾,看看消磨了二十年岁月的冰山,雪原,一阵寒风挟着雪花,扑上了他的脸面。他蓦地一咬牙道:“是的,祖叔,该走了,我要踏过那莽莽荒原,进入危机四伏,波诡云谲的莽莽江湖。” 两人同时发出一声长啸,投入狂风舞雪茫茫银花之中。 在同一时刻,陕西榆林之北,至伊金霍洛的风雪草原中,两匹骏马,一驮行李,一匹鞍上伏坐着一个浑身裹在重裘中的人,正冒着茫茫风雪,向北缓缓而行。 这一带荒原千里,盛夏之际,本是蒙古人放牧之地,但目下大雪积厚八尺,连孤魂野鬼也不在这儿呆着喝西北风,别说是人了。 怪!这个人怎么仅仗着两匹马,敢踏入这处鬼门关? 更怪的是双绝穷儒和杨玉琦之老少两人竟敢横越绝域。他两人不惧酷寒,背着小包裹,流星似的向南赶,好快! 终于,他们在伊金霍洛之南,遇上了这一人双马。 而在这一人双马之后,也有一双骑士,正以全速向北追来,远远地已经看见三方面的身影了。 后来的一双骑士,马是千里神驹,人亦不坏,貂皮风帽之下,露出他们那可透人肺腑的鹰目,身材雄伟。 前面的一人双马,起初发现后面有人追来,便驱马狂奔,向北急冲。 无如后面的双骑,骑术高出极多,马匹更是上上之选,不消半个时辰,便已追近至百十丈距离。 北面,双绝穷儒和玉琦也如飞迎至。 三方面的人,谁也分不清面目。 猛地刮来一阵狂风,在雪花飞舞中,一人双马似乎马失前蹄,马足陷入齐膝深雪中,一时拔不出蹄,两匹马向侧便倒。 真正快的人,该算双绝穷儒老少两人。他俩用轻功在雪上滑行,快逾奔马。而对面的四匹马,在可陷抵三尺的浮雪中奔跑,说快未免欺人,马儿又不是铁打的,狂奔了半个时辰,已经行将力竭了。 马倒了,人却如大雁般落在一侧,手中多了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 这家伙不知对面飞掠而来的人是敌是友,反正近身之人,皆有戒备的必要,便向急速掠到的老少两人喝道:“谁?说明来意。” 喝声一出,他掀掉皮风帽纳入怀中。帽一除,便现出一个风霜满面的花甲老人面目来。 “哈哈!邱老弟,记得谷某么?”双绝穷儒打着哈哈,与玉琦大踏步走近。 那人定神一看,大喜道:“哎呀!是谷老,真是你!四十年,你老人家的脸容一如往昔,谁说岁月不饶人?邱应昌给你老人家请安。”说完,丢下剑跪倒行礼。 马蹄飞雪,两人两骑在这刹那间奔到。 “咦!”两人两骑同时止住,也同时发出一声诧呼。 双绝穷儒一手扶起邱应昌,向马上的两人扫了一眼。风帽掩住他俩的脸容,只看到两双寒光闪闪的鹰眼。 老人家心中一震,开口问道:“老朽谷逸,请问……” “谷老先生,可认得施某兄弟么?”两人同声答,飞跃下马,顺手摘去风帽。 两人国字脸,短虬须,年在四十出头,长相极为相似,一双大眼睛,眼神极为锐利。 老人家满脸堆笑,上前抱拳一揖,笑道:“原来是小兄弟俩,长得更为健朗啦!不知岛主安否?二十年,不算短哩。” 施家兄弟笑着回礼,老大说道:“托福,岛主风仪如昔。想不到在这边荒异域,有幸得遇你老人家。敝上思念甚殷,不知谷老因何仍在这儿逗留?约期只有半月了哪!” “老朽正欲赴岛主之约,并送敝侄孙返回中原。珀儿我为你引见两位海外高人。” 杨玉琦心中一怔,心说:“好家伙!大概他们是毒龙岛的人,前来找祖叔的晦气了,哼!我可不信邪!” 他淡淡一笑,拱手道:“晚辈杨玉琦,两位前辈万安。” 寶 書 網 W ω W . B ā ο s Η μ ⑥ . ℃ Ο m 老人家一看他的笑脸中,有点不怀好意,赶忙说道:“珀儿,这两位是……” 施老人赶忙接口道:“谷老请谅。敝长上曾告诫门下,不许在江湖上泄露身份,请勿见怪。” 又向玉琦道:“敝姓施,名威。那是舍弟施全。老弟请别见外,咱们兄弟虽痴长几岁,可不敢倚老。来,小兄弟,咱们亲近亲近。”施威泰然地说完,伸出一只虎掌。 玉琦仍在淡笑,伸出一手。两手相握,两人都用了七成劲,两条铁臂全成了大铁钳,两人心中都猛然一震。 玉琦徐徐收劲,笑道:“施大哥既不见外,小弟高攀了。” 施威呵呵一笑,放手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杨兄弟怎说高攀二字……站住!” 原来一旁的邱应昌,乘他们攀交情的空隙,悄悄地向一旁移动,被施威喝住了。 双绝穷儒一看不对,忙说:“小兄弟,那是老朽的朋友,姓邱名应昌,不知因何事故与贤昆仲有隙?” 施威鹰目中闪过一道冷电,哼了一声说道:“敝长上的孙千金因慕中原风物,特于去岁仲秋进入中原遨游,敝兄弟与几位兄弟奉命暗中呵护,千斤重担在身。这位邱朋友在长安客邸之内,竟然午夜惊扰小姐芳驾,不知有何图谋。我兄弟重责在身,故而千里迢迢追捕他鞫问缘故。” 邱应昌面色一冷,接口道:“在下为应好友之约,午夜兼程,无意中经过客店屋顶,以致惊扰诸位大驾。无心之错,实非有意,贤昆仲既不见谅,那也是无法分辩之事。” 双绝穷儒深注邱应昌一眼,便向施威道:“邱老弟个性耿直,老朽倒是相信。贤昆仲可否冲老朽薄面,不究他……” 施威豪爽地笑道:“谷老既然与邱朋友有交情,我兄弟岂敢放肆?” 施全接口笑道:“不再打扰老人家的正事,小侄告辞,小姐在长安等久了呢!不知谷老是否即至敝处盘桓?” “老朽正欲东行,相信定能如期赶到。如果两位有便,咱们何不同路?” 施威接口道:“小侄等无暇分身,需看夏末秋初,小姐游兴略阗,方能返回。” 双绝穷儒道:“那么,老朽先走一步了。哦,贤昆仲是伴同秀华姑娘遨游中原么?她今年该有二十五岁了……该有婆家了吧?” 施威笑道:“大小姐已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娃娃了。这次游中原的是二小姐,她今年才十九岁,你老人家可不认识她哪!同行的还有小少爷,也有十七岁了。” “哦!二十年来世事沧桑,下一代英雄催白发,我们老了!” 施威兄弟同时躬身行礼道:“小侄告退,后会有期。” “请在小姐之前,代老朽致意。珍重。” 施威兄弟再向玉琦拱手道:“杨兄弟,再见。”说完,飞纵上马,马蹄溅起雪花,向南走了。 双绝穷儒向邱应昌道:“邱老弟,你目下有事往漠北?” “不!我是被追急了,想到漠北躲躲风头,这两位施朋友不但功力超人,而且江湖经验也高人一等。晚辈行道江湖四十余年,别人叫我江湖客,可说够奸够滑了,可是千里长程,仍难逃出他俩的手心,惭愧!听他们的语意,似不是中原人氏,与你老人家交情也够深厚。不知他们是哪一路的朋友?” “哈哈!小老弟,你若再问的话,未免太不知忌讳了,枉你行道江湖四十余年,江湖客的美号可以休矣!走吧!咱们前途见。” 江湖客邱应昌脸上一红,但仍没有走的意思,打量玉琦半晌,说道:“这位杨兄眼熟得紧,似乎在哪儿见过……” 双绝穷儒哈哈一笑,一面转身一面道:“这次你可眼花了,这一辈子你是第一次见着他哩。” 一老一小展开了轻功,向南急走。远出三五里,双绝穷儒突然说道:“珀儿,那位江湖客眼力果然不差,不枉称老江湖。” “祖叔,珀儿大感诧异哩!” “你的相貌十分酷肖乃祖,同时身材也一般雄壮,与你祖父青年时几难分辨。惟一不同的是,这些年来你在酷寒烈日下辛勤苦练,肌肤已成了古铜色。但从今起已不需要赤身露体在烈日下苦练了,你的肌肤不久就会恢复旧观。你祖父绰号玉狮,可知他这玉字的来处。如果你肌肤的颜色一变,我真替你耽心。” “为什么?”玉琦惑然问。 “你这次出现江湖,千万不能暴露身份,不然在江湖上你将寸步难行。目前你肌肤颜色有异,仍酷肖你的祖父,所以江湖客说对你有面熟之感。如果肌肤恢复原状,只消一照面,人家就会知道你是玉狮的后人,岂不可虞?” “请祖叔放心,我绝不让肤色改变。” “那你得在午时练功之际,在旷野烈日之下行功。”略一沉吟,又说:“万一肌肤渐变,你可以用褐色颜料将手脸染了。” “珀儿记住了。” “武林中有一个行径怪异,心黑手辣的怪物,叫做如虚人魔欧阳超,对易容之术端的世无其匹,出神入化。可是那怪物是黑道凶魔,不然我倒要找他传你两手儿。” “世间真有这种神妙的易容之术么?” “怎么不真?易容之术,说起来千奇百怪,染色、衣着、叠骨、屈肢……名目极繁。那如虚人魔更可将五官移位,肌肉收缩,世上能见过他的真面目之人,确是少之又少。” “戴人皮面具岂不简单?” “不成,有心人一眼就可看出毛病,再精巧的面具,也逃不出高手的神目。” “染色不也易为人看出么?” “所以你最好在午间练功之时,在烈日下暴晒。风雪愈来愈大了,快走!” “我觉得那位江湖客邱应昌眼神不正,不是个好东西。” “四十年前他刚出道不久,壮志凌云,不失英雄本色。这些年来,可不知他是否走入了邪道?眼神虽不太好,但却不是目显邪淫的好色之徒。” 龙门镇杨府那座九进大宅院中,经过二十年漫长岁月的风雨剥蚀,已经破落了。 这二十年来,前十年不时有人在这儿觑探、巡逡、伺伏;后十年,这座大宅院便极少引人注目了,端的是门前冷落车马稀,只有风雨送黄昏。 这天三更初,两条黑影自后院越墙而入,身法奇快,只一眨眼间便已入了后院。 后进门突然无声而开,一盏淡黄色的灯笼在内伸出,在朦胧的光影下,一个银须皓首的老人出现在门中。 黑影并立在石阶下,一身银灰色夜行衣,站在雪地里也有朦胧之感,他们正是双绝穷儒和杨玉琦。 皓首老人已看清雪地上的人影,将灯笼高举,用毫无感情的语音说道:“不必来了,阁下。这儿的主人,已经二十年音讯全无,要找人,只有几个老苍头;要问事,无可奉告;要获财,你们会失望的。” 右首灰影冲动地向前一冲。左首灰影却一手将他拉住,用传音入密之术向他说道:“不可妄动,千万别露行藏。” 右首灰影是杨玉琦,他也用传音入密之术激动地说道:“他是胡子伯伯,啊!我记得他,胡子全白了。” 双绝穷儒道:“离开这儿你不到三岁,略知人事,总算你还依稀记得二十年前的往事。” “爹妈不知可在……” “不会在家了,也绝不会将行踪透露给任何人,虽至亲亦不例外。” “我去问问他老人家。” “不!你千万不可探询家中之事;那样,你会害了他们,世上没有任何秘密可以隐藏不露。” “祖叔,我该怎样?” “看看你的故居,再踏遍天涯,只消找到太清妖道,你能一举歼仇,你祖母和爹妈自会找到你的。” “我会的,祖叔。” “我不能陪你了,毒龙岛之约转瞬即届,立身武林,信义为先,我必须如期赴约。在回龙谷尸骸中,不见你祖父的至交好友武陵狂生,也许他没死,你到他那儿或许可以得到太清妖道的行踪。” “不,我得先到江西。” “那没用。我敢断言,在雩都清虚宫,你绝找不到妖道的踪迹,这些天来,从陕西至河南,你可曾探到消息么?我想,他们已有警兆了,不然为何极少见江湖人露面?你只能先找你祖父生前好友暗中探听,别无他途。” “如果谭家祖叔亦难找到……” “天涯跛乞想亦不会在二十年中逝世,你可留心他的行踪。珀儿,我该走了。万事小心在意,多自珍惜。” “祖叔,也许我会到毒龙……” “千万别来,你有大事待理,万一陷在岛中,万事皆休。别了。” 老人家猛地凌空而起,越过院墙瞬即不见。 玉琦按下心潮,痴立良久,蓦地一长身掠上屋脊,由前进大门中纵出大路,消失在风雪之中。 次日,风雪已停,天空中出现了久未露面的阳光。 巳牌正,八节滩的北岸渡头左侧,杨玉琦身穿老羊皮大褂,倚在一座大石上,呆呆地眺望着滔滔流水出神。 伊水这一段并未结冰,水经滩下泻,不少浮冰飞滚而下,甚是壮观。这段河滩,虽经白乐天予以开凿,但仍然湍急,平时以渡船往来行客。可是目下隆冬之际,游人稀罕,摆渡的小舟往来极为不便,每一个时辰方有一船往来,可见冷落得可以。 在滩的这一面,可以看清对面香山的雪影屋迹,一片白茫茫,香山寺的红墙,十分醒目。 他孑然一人,形单影只,显得心事重重,一丝愁绪爬上了他的眼角眉梢。 天下茫茫,他到哪儿去找一个身如闲云野鹤的老道呢?自己不能显露身份,没有一个朋友和亲人,惟一的长辈双绝穷儒亦于昨晚离开了他,人海茫茫,其实他是孤独的啊! 后面响起了踏雪的足音,有两个人大踏步奔向渡头。玉琦的目光,缓缓落在他们的身上。 那是一对少年男女的身影,全身裹在狐裘内,仅由身材高矮和穿着中,可以分清他们的性别。 皮风帽罩住了头面,经裘带围住肩膊和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犹其是女的,那双美眸像一潭秋水,又清又深,一句话:她有一双叫人想做梦的眼睛。 没有船,两男女站在渡头,相对耸耸肩,无可奈何。 他们的目光,转落在三丈外石旁的玉琦身上。 玉琦身材将近八尺,高大雄壮。老羊皮外袄乃是村夫俗子的俗物,衬出他的身份仅是个小平民;腰带没系上,敞出里面所穿的褐夹衫;下身,是窄脚管夹裤;脚下,是一双老牛皮直缝靴。 一头黑漆光亮的长发挽在顶端,没系上头巾。大眼睛黑多白少,神光隐现,长眉入鬓,鼻如悬胆,嘴唇抿得紧紧地,古铜色的面色,闪闪生光。乍看去,像是一座英伟的铜像。在他那仇视一切的眼神中,令人感到这是一头孤独冷做的雄狮,随时都有发生危险的可能。 “好雄壮的小伙子哪!”少年人口中,发出一声令人难觉的轻呼。 但玉琦修为已不等闲,听得字字清晰。 “这人的神情好冷,像在冰窟里刚爬出来的。”少女也在同伴耳畔轻语,声如银铃,十分悦耳,语音虽几不可闻,但玉琦仍听得真切。 少年人向江对岸注视片刻,渡船静悄悄地靠在码头上,连个鬼也没有。 他叹口长气,突向玉琦举手抱拳一礼说:“请问大哥,渡船要多久才能过来?” 玉琦略一点首,木然地说:“要等渡船人满之时。”他的神情,像一头负隅顽抗的狮子。 少年人一怔,心说:“这不等于白说么?” 少女在凤目中露出了笑意,说道:“哥哥,你的话太多,可遇上一个不轻易开口的对手了。” 少年的眼中也现出了笑意,走近玉琦笑道:“听兄台口音,似是本府人氏。兄弟乃是湖广人,途经贵地,想乘雪天一游龙门山,渡船太少,真是扫兴。请问兄台,可有另一条路过河么?” “没有了。” “哦!白乐天既能着人凿滩,怎不着人架桥?真令人百思莫解,兄台可知其详?” “你该找他问问,可惜他死了近千年。”玉琦不耐地答。 少年仍不以为意,继续往下说道:“看兄台眼中神光隐现,定是位内家高手。” “不见得。” “臂长过膝,英伟过人。兄弟双目不盲,已看出兄台定有超人造诣。“ “只配赶狗。”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兄弟姓谭,名芳,草字兆祥,那是舍妹茜茵。请教兄台贵姓大名。” “杨玉琦。” 少年似乎一震,说:“杨兄可是河南府人?” “你说对了。” “小弟有一事动问,尚请坦诚相告。” “请说。” “龙门镇杨公世群,与杨兄有否……” “杨世群”三字,像一声巨雷,轰中玉琦的脑门。他正想站起,可是却忍住了,说:“那是龙门世家,在下却是河南府南关之人。” “哦!南关附近没听说有姓杨的。” “安乐窝之东却有。” “杨兄可否将杨公之事,略予一说?” “你找他有何贵干?” “杨公乃武林盖世奇才,兄弟慕名而至。” “你不知多年前杨公之事?” “略有风闻,兄弟想找杨公的后人一申景慕之念。” “你与杨公有亲?” 少年一怔,说:“非也,兄弟说过,我兄妹乃是慕名而来。” “何必多此一举?阁下也许因此惹下不测之祸。” “总比杨兄姓杨,而又在龙门出现要嫌疑少些。” “你认为在下是……杨公的后人?” “确有此念。” “哦!任凭阁下臆测亦无不可。” “杨兄是承认了么?” 玉琦倏然站起,恶狠狠地说道:“你最好少噜嗦。”说完,大踏步转身。 谭茜茵突然迎面一拦说:“大丈夫该光明磊落,不应藏头露尾。” “让开!”玉琦沉声喝。 “我不!你得说明白再走。” “再不让开你得后悔。” “不见得。”姑娘叉手微笑。 玉琦虎掌一伸,去拨她的右肩。 姑娘猛地伸手一架,纤纤玉指一刁,“金丝缠腕”急扣玉琦腕脉。 “住手!小妹!”兆祥急叫,赶前去拉。 可是双方接触快如闪电,已经来不及了。双手同时扣住对方的脉门,内力骤发。 “滚开!”玉琦叫,信手便扔,同时放手。 姑娘被带得一踉跄,身形一冲,猛地扭转娇躯,小蛮靴突然飞起。 可是她快则快矣,却一脚走空,玉琦已经飘身走了,鬼魅似的一闪即远出丈外,回身冷笑道:“在下不愿与你们一般见识,下次可不饶你们。”说完,大踏步走了。 兆祥正想出声招呼,小姑娘已摇手止住他出声,待玉琦去远,方说:“这人的功力奇高,但不是杨家的后裔。” “怎见得?小妹。” “杨家的十二散手神奇诡异,为武林不传之秘。我这招金丝缠腕如果遇上杨家的十二散手,准被制住曲池穴或者肩井穴。但他反而抽手曲指,反搭脉门,所以知道他绝不是杨家的后人。” “也有道理,咱们且跟踪他看看。” 两人顺大路向龙门镇追去,不到半里便追上了。 玉琦大踏步进入冷清清的龙门镇,出了镇北。这一段时间内,他对自己那座剥落了的宏大府第,连看也没看一眼。后面的兄妹俩,心中的疑云又清朗了不少。 出镇不到两里地,迎面奔来两个裹在狐裘里的高大身影,由眼角和鼻上的皱纹,可知定然是两个老头儿。 玉琦挺胸大踏步而行,不理别人的闲事。但他的眼神一扫过急掠而来的两人,心说:“这两人功力不等闲,双足不沾实地,不带雪花,有点像踏雪无痕轻功。能用踏雪无痕轻功赶长路的人,确是少见,可见这两人功力委实惊人。 双方错肩而过,谁也不惹谁。 正走间,猛听身后飞起一声长笑,接着,一个苍劲的喉音响字:“小辈,我老人家准知你俩人溜到香山赏雪景,没话说,跟老夫乖乖到本帮香堂听候发落。” “呸!老狗你吠什么?小小一个河南府香堂,竟要将小爷发落,你做梦。”是谭兆详的声音。 “我老人家的梦一向是好的。娃娃们,你走是不走?” “要走不难,得问小爷的朋友肯是不肯。” “你的朋友是谁?哼!谅他没有偌大的狗胆,敢管‘无为帮’的大事。” “喏!我的朋友在这儿。” “唷!小狗可恶,敢在老夫面前张牙舞爪,活得嫌命长了么?哼!打!” 玉琦转身一看,不走了。一个老家伙已经和兆祥动上了手,拳来脚往,只见劲烈的掌劲拳风,把雪花激荡得四面激射。 一旁的茜茵姑娘系好领上狐裘,向一旁另一名老者掠去,娇叱道:“老狗,你得滚!”喝声一落,抢前一掌斜劈而出。 老家伙大吼一声,伸出蒲扇大的黑漆大手,迎着来掌一把扣出。 玉琦一看老家伙的黑手,心中一震,暗说:“这家伙练有黑沙毒掌,我得管。”他转身走向斗场。 姑娘功力不弱,一见毒掌却也有点心惊,不敢硬接,身形疾转,闪至老家伙的右侧,“鬼王拨扇”抡出一掌。这次她用上了内家真力,劈空掌劲立吐,如山暗劲随掌而出,直迫八尺外。 老家伙急闪让招,说:“咦!难怪你敢猖狂,伤我帮中弟子,原来真有两手儿。”说着说着,攻出一招“推山填海”,双掌一吐,凛烈罡风挟着触鼻腥气,怒涛似的向前急涌。 “蓬”一声闷响,内劲接实,人影疾分。老家伙退了三步,双足陷入雪中,及膝而尽。 姑娘也退了三步,可是她被腥风透人鼻中,只感到喉头发恶,身形一阵摇晃。 老家伙鬼叫一声,猱身猛扑。巨掌急挥,拍向姑娘肩胁,内力尽吐,腥风怒涌。 姑娘刚运功逼出肺部遗毒,无法功行双掌,眼看要豁出性命全力一拼,因为她已无法闪让了。 玉琦到得正是时候,挥掌直上。 “啪”一声暴响,不但内劲接实,而且掌心几乎相触,人影骤分。 玉琦也心惧黑沙掌毒,故而向侧一闪八尺。 老家伙平飞丈外,一只右手抬不起来了,勉强用千斤坠定下身形,脸上变了颜色,厉声叫道:“阁下好高明的混元掌力,你可是玉箫客的门下?” 玉琦不理他,冷冷一笑叉腰屹立。 老家伙大概眼花了,他似乎感到玉琦的头点了一下。他眼中布上了恐惧的神色,不住后退,结舌地叫道:“阁下是……是奉岳……岳老前辈之命,来……来找敝……敝帮的晦气么?” 玉琦冷笑着一步步逼近,他心中在暗笑。玉箫客的名号他已在双绝穷儒口中,知道一些概况。玉箫客岳景明,就是“隐箫逸琴”中的“隐箫”。这人名列宇内奇人,宛若神龙见首不见尾,不但一支玉箫可以降龙伏虎,混元掌也是武林一绝,乃是上乘正宗内家气功中,罕见的武林绝学,发时无声无息,但丈内可以隔纸熔金。 老家伙不见玉琦掌力有何奇奥,但劲道一接,不但罡风乍起,无形暗劲更循臂直震心脉,这与传说中的混元掌有点相像,难怪他大为震惊。加以青年人亦不否认亦不承认,老家伙更觉毛骨悚然,下意识中,他似乎感到青年人似乎在神色上已经承认了呢。 “你给我快滚!”玉琦突然厉喝。 “我……我这就走。请教少侠高姓大名?” “少废话!是不是还想接一掌试试?”玉琦冷冰冰地说,右掌一立,向外一翻,作势拍出。 老家伙向右急闪,脱口叫道:“承老兄,快扯活!”说完,撒腿就跑。 和兆祥正斗得高兴的另一老家伙,闻声虚按两掌,跃出圈外,一见同伴已经远出三丈外去了,不知发生了何种突变,火速跟上叫道:“怎么?不将两个小畜生擒回香堂,咱们……”说着说着,已经掠出了二三十丈。 远远地,还听到前面老人惊惶地说道:“你知道插手的年轻人是谁?老兄,那是玉箫客的门人,你可惹得起?” 两人急急似漏网之鱼,跑得真快。 姑娘已运功将腹中毒气逼出体外,踱到玉琦身后,俏生生甜蜜蜜地说道:“杨……杨……大侠,你真是岳老前辈的高足么?他老人家乃是宇内高人,多久未履江湖了。他老人家一向可好?” 玉琦向她淡淡一笑,说道:“假使我有幸做岳老前辈的弟子,也不会插手管这一档子闲事了。”说完,大踏步走了。 玉箫客既名之为“隐箫”,自然是隐遁草野的奇人,也自然不会过问江湖是非,所以玉琦有此一语。 “杨兄,请留步,兄弟……” 兆祥大声叫,叫声未落,路右一座被大雪封覆的枯林中,突然传出枭啼一般的厉笑:“桀桀……格格……”声音异常凄厉,中气充沛,直贯耳膜,令人浑身发冷,气血翻腾。 在厉笑声中,树枝上的冰雪簌簌而下,树影后,现出一个白色的高大人影。 三人闻声大惊,赶忙运功强抑心神,并向那儿看去。 人影一现,三人心中人骇。 那人身高将近九尺,像一个巨无霸,头上更戴了一顶高顶凉帽,显得更高。一袭拖地白袍,中间缝上一条蜈蚣形的半尺宽蓝色缎带,远看去,像在他身前,挂着一条巨大的蓝色蜈蚣。胁下挂着一个黑色大革囊,右手点着一根铁灰色的长大无常棒。 他的长相更是唬人,乖乖!哪能算人?说他是鬼倒也名符其实,倒还令人深信。 青灰色的长马脸,隐透出墨绿色的光华,满面皱纹,纹路是直的。八字吊客眉,一双三角眼射出阴厉寒芒,凸鼻梁,鼻尖像鹰喙,破嘴唇,长着一排又黄又黑獠牙般的尖利牙齿,下颚特长,难看已极。 这家伙长相之恶,无以复加,假如半夜中出现,别说胆小朋友会吓死,胆大的和尚老道,也会吓掉两魂四魄,伏地求神仙佛祖保佑。 玉琦倒没有什么,他自经双绝穷儒苦心孤诣磨炼,生就了铁打的肝胆,铜铸的心胸,一身傲骨,对生死毫无牵念;他心中虽惊,但脸上毫不动容,双手叉腰卓立,冷然注视着怪物冉冉而至。 谭家兄妹大概对怪物不陌生,惊得脸上苍白,战栗着步步后退,手伸向衫内藏着的剑把上。 “桀桀桀……”怪物仍在狂笑,已到了路中。 玉琦并不退缩,注视着步步逼近的怪物,运起“死寂潜能神功”护身,功行双掌,准备全力一搏。 怪物见吓不退玉琦,心中大概也感到这小伙子绝不是等闲人物,进至一丈之内,停下了,扭头向兄妹俩喝道:“好小子,别打主意逃命,我老人家看中之人,跑上天也是枉然。” “小妹,快走!”兆祥叫,并将身障住姑娘身躯。 “不!我们和他拼骨。”姑娘叫,“呛”一声撤下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 “不成!你要落在他手中,哥哥我只有死路一条,有何面目禀告爹妈?”兆祥一面说,一面撤下长剑。 “谭兄,这家伙是人是鬼?”玉琦冷然地问。 “桀桀……”怪物仰天狂笑。 兆祥一咬牙,答道:“这是宇内以凶淫之名震动天下,无恶不作的毒无常班廷和。” “毒无常”三字一入耳,玉琦心中一震,暗说:“真巧!第一次出现江湖,便碰上了这个凶魔,看来大事不好,前途危难正多。” 不错,这怪物正是“恨天怨地,哭笑无常”的“毒无常”班廷和,一个心黑手辣,好色如命的宇内凶魔。 但玉琦是初生之犊不怕虎,哼了一声道:“原来他是人,算我孤陋寡闻。” 毒无常面色一沉,用那双可透人肺腑的三角眼,狠狠地盯紧着玉琦,以那不像人类的嗓音,一字一吐地说道:“小娃娃,你冒充玉箫客老匹夫的门下,可骗不了我老人家,你是谁?说!” “我是我。”玉琦昂然地答。 “哼!你等会儿就傲不起来了。” “在下等着。” “你说不说可由不了你。” “口是我的。” 毒无常阴沉沉地迈出一步,他知道,要斗口可能斗不过这小后生,他根本任何不怕嘛。 玉琦屹立不动,面含冷笑。 谭家兄妹这时已定下了心,反正知道走不掉,人到明知必死的关头,勇气反而倍增。他俩人挺剑而上,徐徐分列玉琦左右。 “请贤兄妹退!我要斗斗这宇内凶魔。”玉琦神情自若地说,挥手令两人退。 “杨大哥,我们三人联手,或可一拼。”姑娘神色凛然叫。 “退!这是我第一次拼搏,不要任何人插手。”玉琦厉声叫,双手垂下了,功行指梢。 这时,正北官道拐角处,传来数匹健马的踏雪声,现出了四人四骑。 四匹健马都是万中选一的神驹,鞍镫鲜明,高大雄骏,踏着轻快的碎步而来。 马上人是一身轻裘的两男两女,大狐裘裹住全身,由这名贵的大狐裘上揣测,来人的身份门第自不等闲。 四个人安坐鞍上,两个女的只露出一双秋水明眸,男的也仅现出脸面。两个男的生得人才一表,一个是虎目虬须,甚是威猛,另一个是玉面朱唇,像个大姑娘,脸上稚气仍在,可是目中神光外射。 四人四骑相距这儿仅有半里之遥,不久将到。 蹄声又响,四人之后三十余丈,也现出两人两骑,与前两位男人同式打扮,相貌一是圆脸,一是国字脸庞,年岁都在四十余,神态悠闲而英气外露。 六人六骑右鞍旁的插袋中,皆插有杀人家伙。两位姑娘是剑,少年人也是剑,伴同他们的中年人,是一条包成一团的家伙,耸起一根铁柄儿。 后面两人一个是不算长的家伙双股钢叉,另一人是一根奇形龙须刺,这是水陆两用的兵刃中,惟一的重家伙。 毒无常根本不管有人没人,他迈出了第二步,双方已经相距不足八尺了。两人的手都够长,要一动手,伸手可及。他沉声说道:“小狗,你的口气可不小,竟敢妄言和我一搏,太可笑了,你,禁不起老人一个指头儿,接着!” 在喝声中,他轻飘飘地将左手在袖底下伸出,戟食指向前一点,右手的无常棒已置于身后。 “嗤”一声锐啸,指风破空而飞,点向玉琦胸前鸠尾大穴,潜劲如钢锥般射去。 谭家兄妹本已退了两步,这时大喝一声,双剑齐出,攻向老怪物的左右胁。 玉琦不知对方功力如何,不敢硬接指风,身形一错,横飘一步,掌向外一翻,强烈凶猛的掌劲疾吐,攻向老怪物前胸。 毒无常端的功力超人,收指变掌印出一掌,右手无常棒在袖底左右一闪,点出了两棒。 双方交手疾逾电光石火,令人目不暇接。 “嘭!叮叮!”气流爆震,金铁交鸣,人影疾分,向三方面飞去。 “桀桀桀……小小年纪,竟敢向老夫递爪,真是自寻死路。桀桀!小妞儿该我消受了。”说完,向晕倒两丈外的姑娘走去。 《风云五剑》 第 五 章 翩翩惊鸿 迎面而来的四人四骑,突然像狂风似的卷到。 玉琦接了一掌,只觉被一股奇大的暗劲,将他的身躯猛然一掷,护身真气似乎无法抗拒那如山暗劲潜流,仅能护住心脉而已。 他被震得飞掷三丈外,但并未受伤,只感到气血浮动,头脑有点晕眩而已。他所练的死寂潜能气功,乃是气功中的无上绝学。他的二十载辛勤苦练,已奠定下浑厚的基础,再加上万载玄参人间至室的培育,洗骨易髓,修为将臻化境。故而虽在毒无常雷霆一击之下,仍然无损。 他身形一落地,眼见毒无常一只鬼爪已快落下姑娘的腰中裘带上,怎得不急?单足一点地,即又腾身猛扑。 兆祥兄妹俩一时收招不及,被无常棒闪电似的击中剑身,奇猛的反震力将他们的剑震飞,内腑亦受震动,掼出两丈外跌得七荤八素。幸而浮雪甚厚,不然准得头破血流。 姑娘人已晕眩,眼冒金星,神智未清,鬼爪已到了。 “着!”玉琦扑到,在间不容发中一掌斜截鬼爪。 “去你的!”毒无常信手侧挥。 “噗”一声双掌外缘接实,硬生生把玉琦震飞两丈外。罡风一爆,地下的姑娘神智顿清。 “咦!你小子连挨老夫两掌,竟然不死,倒有点鬼门道。你是谁的门下,敢向老夫递爪?说!老夫要拆你的骨头秤秤斤两。” 毒无常一面朝着玉琦说话,一面仍不经意地伸手向地下的姑娘抓去。 突然,两头大雁自冲到的健马上凌空飞字,奇急地扑向毒无常。 玉琦也吸入一口气,疯虎似的反扑。 地下的姑娘也在这电光火石似的瞬间,向侧一滚,贴地一窜。 毒无常不愧宇内一代凶魔,左爪一挥,大袖荡起一阵劲烈腥风,袭向扑到的三人。右手无常棒一伸,不偏不倚点中刚窜出五尺的姑娘右腿环跳穴。姑娘嗯了一声,偃仆在地动弹不得。 “嘭!”一声巨大的音爆乍响,人影中分。 毒无常登登登连退五六步,每一步都陷入雪中尺余,在雪花激射中,他身形踉跄站稳,鬼脸上绿芒涌起,乍隐乍现,狞恶之容,可怖已极。 玉琦这次是全力进击,受震亦重,飞退八尺,右臂徐徐下垂,古铜色的面颊额际,现出了汗迹。他胸前起伏急剧,正在将真气纳聚丹田。 由马上扑到的人,是那两个男的,他俩并未退后,落下地来神态从容。 那威猛的虬须大汉,脸上似现惊容。 那俊美的少年人,玉面上泛起顽皮的微笑。 四匹马陡然刹蹄,屹然不动。 前两匹马上的两位小姑娘,脸部裹在火狐裘内,看不清表情,但由她们那深如海洋的美眸中,可以看出笑意,向众人扫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虎目生光的玉琦身上。她俩安坐雕鞍上,并没有下马的意思。 虬须大汉突以中气充沛的嗓音,向美少年说道:“公子爷,这是咱们所遇上的第一位高手。” 少年淡淡一笑,稚气仍在,说道:“志中叔,真是哩!能接下我俩人一掌的人,以这个怪物为第一人。唔!中原并不是无人哪!” 这时,兆祥也醒了,正狼狈地爬起。 毒无常看清了来人,一个中年大汉,一个竟是个大娃娃,不由又惊又怒,又有点不信这是事实,来人不但泰然地接下他一甲子修为以上的全力一击,还将他震退五六步,委实令他不敢置信。可是事实俱在,听他们的口气,竟然在藐视中原武学,还在损人呢! 他吸入一口气,阴森森地说道:“阁下何人?能接下老夫一掌的人,值得老夫见识。” 虬须大汉冷然一笑道:“你真要问?” “老夫问你,是抬举你了。” “要是不抬举呢?” “在我毒无常之前露面的人,格杀了事。” “哦!你就是毒无常?”大汉笑问。 “老夫这身装束和相貌,还用问得?” “呵呵!浪得虚名。”大汉大笑起来,状极愉快。 “你小子无礼!”毒无常厉声骂,缓缓上前。 美少年似乎不耐,说道:“志中叔,这怪物既要动手,让我打发他好么?” “公子爷,让我来,听说这怪物浑身是毒,公子犯不着以千金之躯和他胡缠,其实他也不配与公子动手。” 这些话,把老怪物气得浑身发抖,厉叫叱道:“狗王八,通名号,老夫今天要让你开开眼界。”一面说,一面将无常棒举起。 “你真要知道?”大汉正色问。 “老夫说过,这是抬举你。” 大汉转面向马上的姑娘问道:“小姐,要否告诉他?这是一位难得的高手,也许值得我们亮名号。” 左首那位小姐将视线在玉琦面上收回,用那娇甜无比,像黄莺儿欢唱般的嗓音说:“志中叔,用不着了,凭他还不配。” 这时,玉琦正举步走向地下的茜茵姑娘。 毒无常正想说话,突然一棒伸出,想将玉琦点倒。 玉琦虎掌倏伸,作势抓杖。 “不可……”马上的小姐娇唤。 声未落,玉琦已半途收手,飞起一腿。靴尖带起一丛雪花,锐啸着猛袭毒无常,同时身形一闪,已到了姑娘身畔,一把抓起茜茵,向旁急掠,好快! 马上的小姐“咦”了一声,似在赞美他的奇怪身法,也似乎有点意外的喜悦。 毒无常确未料到玉琦使刁,雪花激射而至,啸声劲急,他虽练有刀枪不入的护体神功,但要让雪花沾身,岂不大失面子,便向右略飘,想堵住玉琦的去路。 同一瞬间,响起虬须大汉的虎吼:“怪物,接着!” 毒无常岂敢大意?身形半旋,一棒振出,刚好与袭到的奇猛掌风迎个正着。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啵滋”一声,掌风与棒一触,气流激荡,两人面面相对。 “志中叔,接着!”小姐在马上叫,手向身旁虬须大汉的坐骑一探,一根透明的八尺长鞭凌空飞到,疾逾电闪。 志中叔退后两步,抄住长鞭说道:“老毒物,让你开开眼界。” 长鞭一抖,像一条怒龙,风起八步,笔直地虚空指向身前,像是一根透明长枪,严阵以待。 毒无常心中一凛,忖说:“这是蛟筋鞭,专克内家气功,这家伙内力之浑厚,委实惊人。我得小心了。” 无常棒一指,脸上的墨绿光芒闪动,小心翼翼地踏前一步,抱元守一沉着应变。 玉琦挟起茜茵,纵至兆祥身畔,拍开姑娘穴道,交到兆祥手上,沉声说道:“快走!此地不可逗留。” “你呢?”兆祥问。 “我得看看。” “我们也不走。”姑娘坚决地说,秋水明眸紧盯住他。 “那就退远些,拾回你们的剑。”玉琦说,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向毒无常身侧走去。 兄妹俩刚拾回剑,激斗已起。 毒无常已忍无可忍,鬼叫一声,捣出一招“无常开路”,沉重的巨棒轻飘飘地点出。 这时,后到的两人两骑,已在两位少女左右分开,但并未下马,冷然注视着斗场。 无常棒一近蛟筋鞭,鞭突化成一圈晶芒,将棒振开,“毒龙出洞”迎面射出,贴棒锲入。 毒无常旋身抢进,棒一沉,闪过长鞭,“狂风扫叶”横袭对方下盘,罡风四射,腥气触鼻令人作呕。 志中叔对腥风似乎无惧,也身随鞭转,招化“贴地盘龙”,迎向无常棒,鞭梢更向上一挑。 两人眨眼间各攻五招,只打得雪花狂舞,劲气爆裂之声慑人心魄。 三照面五盘旋,各展绝学,两个超尘高手半斤八两,攻势极为猛烈凶险。 一旁的玉琦定神观战,目不稍睫。他悟性超人,目力极佳,在这生死须臾的激斗中,获益非浅。 从经验中得来的教训,与从师父处得来的大是不同。所以那些武林名家,十分重视“江湖阅历”,历练江湖愈久,成就也愈高,拾长补短,重创绝学,方能另辟途径,保全声誉。如果悟力不高,固步自封,即使苦练一百年,仍是个见不得场面的庸才而已。 他凝神观战,茜茵姑娘渐渐地倚近他的身边,一丝幽香入鼻,他亦无丝毫闪开之意。 马上那位小姐,目光经常在他身上转,秀眉微锁,徐徐举手将风帽向后一推,整了整颔下狐裘,现出了她的庐山真面目。 喝!好美!远山眉含黛,凤目赛深潭,桃腮胜脂,玉瑶鼻下一颗樱桃嘴,一头黑亮青丝挽了个三丫髻,耳下晃荡着一双小巧的镶金翡翠环,脂粉未施,天然国色,令人见了神为之夺,不敢仰视,惟恐亵读了这天仙也似的美人儿,罪过! 她突然一抖狐皮大氅,说道:“志中叔,不许老毒物弄鬼,叫他走!” “不!姐姐,要老毒物抖出毒物试试。”美少年高声阻止。 “不成!那会伤了旁人。”小姐也亮声儿叫,凤目向玉琦一瞟。 玉琦谁也不理睬,眼神捉住激斗中的一鞭一棒,其中的几微变化,尽入目中。 突然,他脸露喜色,脱口叫道:“好!如能下沉半分,便可妙到颠毫。” 志中叔大笑道:“再瞧这一下。”蛟筋鞭一振,鞭梢向下一沉,由无常棒的左侧一擦而过,猛又向右一弹,“啪”一声鞭梢突然向右一折,闪电似的击向老毒物的左胸。 老毒物一棒斜点,招式已经将老,想向左推棒,鞭梢准向上折抡,至少肩臂要被扫中。他临危不乱,哼了一声,棒向后一带,左掌向鞭尾疾推。 这时他右手棒已经失去先机,只有硬以肉掌接住鞭梢,处于捱打的境地了。 双方都捷如电火流光,已无闪避余地,“叭”一声劲道接实,人影疾分。 “再来一记!”志中叔大喝。鞭如怒龙飞天,矢矫着扑向毒无常,破空锐啸慑人心魄。 毒无常的掌心现出一道黑印,退飞五尺,三角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不等他站稳,鞭已袭到。 这家伙二次受挫,杀机更盛,一棒斜掠而出,左手已探入革囊之中。 “他看家玩意拿出来了,志中叔。”美少年拍手叫。 “他敢!”志中叔叫。 “叭”一声鞭棒相交,浑雄的内劲已行全力一击,两人身形一晃。毒无常的左手被震出囊中,飞出一条墨绿色的小扁蛇,“嗖”一声振开双翅,飞射志中叔。 志中叔长鞭猛带,扫向飞蛇。岂知小飞蛇竟然不怕浑雄的鞭上潜劲,沿鞭影一闪而入。 “糟!”玉奇叫,抢前一掌横拍,如山暗劲骤吐。 他快,有人更快,一枚肉眼难辨的小小黑影,早从马上美姑娘的袖底飞出。 在志中叔身前五寸之遥,小飞蛇如中电殛,去势倏止,更被玉琦全力击出的暗劲一撞,飞跌三丈外。 小蛇长不过一尺,像一条布带,其薄如纸,墨绿色的光芒闪闪,一动不动。它的额中,端端正正插着一枚黑色的小小发针,横卡在头的中央。 玉琦只觉心中一震,忖道:“天!这小姑娘好神化的武学哪!这化骨螣蛇不但飞行速度快极,而且普通刀剑万难伤它。这小姑娘相距四丈余,竟能将它击毙,万一……” 是的,万一一发不中,第一个被咬的是志中叔,世间似乎没听说过有可解化骨螣蛇的药;第二个倒霉的当然是玉琦,那小发针乃是由对面射来,他岂能幸免? 这一来,玉琦心里便像塞入了一块小铅,对小姑娘卖弄神技之举,大为愤懑。 志中叔也吃了一惊,向毒无常一瞪虎目,冷笑道:“怪不得你恶名满天下,原来豢养了这种天下至毒之物,你得死!”他向怀里一伸手,正欲掏出暗器。 可是晚了一步,毒无常桀桀一阵大笑,身形似电,消失在路旁密林之中。 众人没想到老毒物会突然撤走,已来不及追赶了。 志中叔的手,刚离开怀中,他手中共有三把银光闪闪的小暗器,像三条小鱼,有可折的透明小翅。 他将暗器放回怀中,恨声说道:“便宜了他,下次非宰了他不可。” 玉琦向志中叔抱拳行礼道:“谢谢你们。援手之德,没齿不忘,他日有缘,定当图报。”说完,也向南朝龙门镇如飞而 茜茵似乎一惊,向兆祥说道:“哥哥,他走了,追上他。” 兆祥一把抓住她道:“算了,这人一身傲骨,性情古怪,既不愿与我们攀交,追上了也是没趣。” 姑娘怔怔地看着渐渐去远的身影,幽幽一叹。 马上的小姑娘红艳的樱唇一噘,她感到大为不满。自始至终,那猛虎一般的小伙子,并未认真看过她一眼嘛!她小手一挥,一带缰绳,马儿放开脚程,泼刺刺向龙门镇急驰而去。 志中叔和美少年同时飞跃上马,随后便追。美少年临行,还向兆祥兄妹俩粲然一笑。 @奇@兄妹俩退在一旁,行礼相送,兆祥并说:“谢谢诸位,我兄妹身感大恩……” @书@可是,他们的马太快,已远出十数丈外了。 @网@“走吧!哥哥。我们是去龙门镇呢,抑或回河南府客店?” “回去吧!咱们得小心无为帮的人暗算。不如早些回家吧,爹妈也许在惦念我们了。” “不!我得看看无为帮中有些什么人物,也许可以得到些少线索呢!”姑娘不依,她还想生事。 两人一面走,一面闲谈,兆祥说:“河南府乃是这一带的首善之区,无为帮的人竟敢在这儿设香堂,真是胆大包天。” 姑娘道:“这有什么不得了?以他们帮中人的身手来说,官府又岂奈他何?” 兆祥道:“我想,咱们得找他们的香堂闹闹再走。” 姑娘说:“到哪儿去找?连他们的大部份帮众恐怕也弄不清,也从未到过香堂秘窟呢。” 兆祥道:“今晚我们到金谷园探探可好?” 姑娘道:“金谷园乃是名士宦绅游乐吟咏之所,怎会有人在那里设秘窟?你真是。” 兆祥道:“我不是指城西郊那座金谷园,而是真正的石崇故居,在府城东北近孟津左近。听说那儿有一伙行踪诡秘的人盘据,也许,我们可探出太清妖道的消息。” “那不是太远了么?”姑娘问。 “只二十来里,不远。” “你怎能找得到?真正的金谷园遗址谁也不知其详哪!” “我们可以去找呀!真要知道金谷园遗址,准有天大麻烦。” “为什么?” “那石崇乃是天下首富,家中奇珍异宝堆积如山。据说在绿珠陪嫁之物中,更有许多得自海外的异宝,在她被孙秀所逼坠楼而死之前,已将那些奇珍埋在园中。” “那并不希奇。” “麻烦在此,奇珍异宝谁不珍爱?不你争我夺竟相挖掘,血流成河才怪。” “你真愚不可及,恐怕孙秀比你聪明得多,地皮早就被他翻过一趟了,哪还有奇珍异宝可寻?” “别废话了,快走两步。” 两人向北冉冉去远,迳奔河南府。 不久,六匹马由龙门镇驰回,也奔向河南府。 玉琦奔入龙门镇,走入镇南一家客店之内。他从今晨落店起,就没进过饮食。心乱如麻,百感交集,他怎还有心思饮食呢! 首先他招呼店伙替他准备饮食。经过刚才的拼斗和眼看那小姑娘所显露的神技,他不但不灰心,反而引发了他的英风豪气,雄心万丈,将脑中的愁绪一扫而空。愁念一除,他的胃口可开了。 他在房中一面进食,一面沉思,他想:事在人为,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难道我不如人家一个小姑娘么?自服下万载玄参之后,已弥补了先天之不足,我得更为辛勤些,不然怎能继承祖父的伟业? 为此,他重新替自己拟订练功日程。以往,他练死寂潜能神功是子午两个时辰。他决定从今始,增加两个时辰,即卯时和酉时,每隔两个时辰,练一个时辰的功,其余时间如无事故,便是思索和演练拳脚兵刃,这时他还没有兵刃在身,他也不想买剑带上,免得受人注意,反正他知道自己的功力,自卫绰有余裕。 午时初,他开始练功。练气术始源于玄门,大多是打坐练功,但并不像佛门练神功,须跌跏而坐,只须浑身放松以意御气,任意所之。 他安坐床上,片刻物我两忘,在他的身畔,腾起阵阵轻雾,那是体内的热力随气蒸发,一遇外界酷寒的气流,所特有的现象。 翌日一早,他练功毕,天已大明。梳洗毕检拾行囊,准备上路。他囊中有一大包金珠,这是他祖母交与双绝穷儒的馈物。 他仍穿了一身老羊皮外袄,未戴头巾,下身是褐布夹裤,像个乡下人。不同的是,老羊皮袄没有发腻的油垢和土里土气的乡土味,而且挺胸大步,英气勃勃。 背上包裹,他踏出了店门。天气比昨日更好,云层中不时露出阳光,风早已止了。这是正月里极为罕见的晴朗日子,确为稀见。 远远地已可看到天津桥南岸的安乐窝,零星的房舍排列在官道两侧。那时,这个原是城内的小镇,在建国之初几乎被烧成平地。张道士六公将九贤祠拆了,改建为九真观的胜迹,这老道对不起“吾家先生”邵康节,老天爷也未放过九真观的老道,成了精光大吉。 这小镇经过一场大火,至目前尚未复旧观,所以并不繁华,尤其是隆冬之日,更形冷清。 大路中间,十来个顽皮的小娃娃,正兴高采烈呼啸欢叫,雪团儿乱飞,分三方在进行激烈的雪仗。 大踏步而来的玉琦,微笑着向镇中走去。 正北马蹄踏雪之声骤急,一匹健马由镇北狂奔而至。 双方对进,终于在中间相遇。健马上的人,是一个突眼尖嘴的中年大汉,内穿羊皮大褂,外罩披风,皮风帽下罩双耳,鞍旁插着一把厚背鬼头刀。 马来势奇急,似有要事待办。 玉琦正到了顽重们嬉戏之处,马也到了。小娃娃们一看怒马狂奔而至,惊得向两侧宅里躲避,绝大多数住宅的门扉,几乎全部掩得紧紧地。有几家宅门里的人,听得门外娃娃们惊叫之声,打开门向外瞧。 马来势汹汹,声势惊人,有两个不到十岁的小顽童,大概失惊过度,一脚踩入积雪中,向前一仆,滑倒在地,正好横趴在路当中。 马不会主动踏人,但马上人似乎没注意地下的孩子,依然驱马狂奔而来,眨眼即至。 玉琦吃了一惊,也无名火起,人如闪电,迅捷地抢到,手一抄抓起小童,身形侧射的瞬间,一脚横扫。 “噗”一声闷响,四只马蹄断了三只,像倒了一座山,马儿冲倒在雪地里,来不及嘶叫,马首肝脑涂地。 那大汉连人也未看清,更未料到马会突然倒地。马一倒,他来不及脱身,也向前随马飞撞。 总算他了得,身手不弱,双脚一登踏镫,人向前急射,超出了马头,“噗”一声掼倒在雪地里,去势太猛,直冲滑了三丈之遥。 人马一倒,方听到两侧村民的惊叫声。 玉琦放下脸如土色的小童,回身到了死马之旁,双手叉腰,虎目冷电外射,怒视着刚爬起的大汉。 大汉跌了个昏天黑地,脸上皮破血流,鼻尖儿可能也擦掉了,手一抹,成了个血人。 他踉跄站稳,定神转身,总算看清了自己的死马和怒目而视的雄壮年轻人。 “你弄翻了我的马,是吧?”他一步步向玉琦欺近,恶狠狠地叫嚷。 “不错,你好俊的骑术。” “小狗,你活得不耐烦了。” 玉琦没生气,往下说道:“那小童差点儿丧身铁蹄之下,生死须臾之间。阁下,你家中可有老小?” 这时,有三二十个乡民往上围,七嘴八舌,有人叫道:“把这厮送到府衙,枷他三个月,看他还敢当街纵马踩人不?” 大汉大凸眼一瞪,扯掉披风,再解开羊皮大褂的绊纽,露出里面的蓝色紧身衣,右胸襟之上,现出一把银色丝线绣成的小剑。 他徐徐转身一圈,神情极为狞恶。 所有的村民,一看到那剑形图案,脸上全变了颜色,惊恐地纷纷抽腿溜了。 玉琦仍神情冷傲,说道:“唔!阁下好威风,怪不得有人结帮盟派,原来可以吓唬乡愚,哼!”最后这一声哼,冷极。 大汉大概知道对方不好惹,能力毙奔马,岂会是脓包?他走到死马旁“铮”一声拔出了厚背鬼头刀,切齿道:“小狗,拿命来,抵我的宝马。” 玉琦心中冷笑,看他跌得头破血流,再强也强不到哪儿去,索兴激他道:“你是哪一位高人的门下?” “太爷乃无为帮的净字坛香主。” “你玩了几年刀?” “哼!太爷玩刀,你还未出世。” “可以割鸡么?” “小狗,你死定了。”大汉步步逼近。 “喂,尊驾可知道死字怎样写?” 大汉没做声,咬牙切齿欺近至丈内了,手中厚背鬼头刀徐徐举起,前伸。 玉琦的脸上泛上杀机道:“阁下,如果你仍不悔悟认错,向我舞刀行凶,哼!你得准备死。” 大汉用左手抹掉嘴上冻凝了的血块,恨声道:“小狗!你才得准备死,非死不可。” 玉琦冷哼一声,厉声道:“阎王注定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在你一刀砍下之际,就是你毕命之时。你还有时间三思。” 大汉冷哼一声作为答复,随即一声怒吼,鬼头刀一推,踏出一步,双手推柄向前疾送,攻出一招“青龙入海”。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玉琦一看这功架,怒火消了一大半,教他杀这种货料,他委实不愿意。 刀到,他虎掌疾伸,一把扣住刀背,冷笑道:“不是我挖苦你,老兄,说你割不了鸡,未免太冤你,唬狗嘛,恐怕也不行。拔回这把刀,饶你就是。” 大汉咬牙切齿一挣,恍若晴蜓撼铁树,用尽了吃奶力气,也没撼动分厘。他感到刀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拖、挣、撼、扳……都不成。 他合该倒霉,放着活路他不走,偏往鬼门关钻;刀不拔啦,猛地飞起一腿,急挑玉琦裆下。 “狗东西该死!”玉琦怒骂,足尖一伸,踢中大汉的右腿弯。 “噗叭”一声,大汉跌了个仰面朝天。 一不做二不休;玉琦扔了刀,俯下身子戟指便点。点肩井,双臂成残;点中极,管叫他精尿齐泄,戾气尽消;最后一处是哑穴,他永远叫骂不成了。 他的点穴手法特异,叫“闭穴绝经术”,乃是点穴术中罕见的歹毒手法,别说能解的人绝无仅有;即使能解,如超过半个时辰,经络全朽,便无能为力了。但手法虽歹毒,经脉却可任意控制,要人在一个时辰内死,他绝多活不了一时片刻,反之要他不死,他也就死不了。当然啦,要立时死那就简单多了,手法略重就成,点死穴更快些哩! 玉琦不要他的命,却不知差点儿命送在这家伙之手。俗语说,斩草要除根。又说:打蛇不死,怨报三生。一念之慈,贻祸无穷,真是不假。 处治了凶恶大汉,玉琦大踏步出了镇北。里外是横跨洛河的随桥。这条桥叫天津桥,经过唐宋两朝的大修,用大石筑基,已不是昔日的四楼式浮桥了。目下天津桥虽北接府城南关,但算是城外。想当年隋唐盛世,城周六十里,几乎包括龙门在内,桥北是宫城的端门,整座天津桥是城内的交通要道。那种盛世永不会再来了,经过一朝又一朝的沧桑,这座除了王世充、安禄山、史思明三个短命邪统王朝外,曾做过十朝都会的名城(河南府的人只承认九朝),一代比一代缩小,把天津桥丢到城外去啦! 久雪初雾,宏伟的天津桥上,已有疏落的行人,一个个身穿皮袄或棉袍,头巾遮住了脸面,谁也看不见对方的真面目,只有玉琦一个人是不带头巾的人。 桥头栏干上,倚着两个高大的人影,一身全裹在羊皮长袍内,面向外俯视着洛河下的滚滚浮冰。 玉琦踏上桥,眼看对岸雄伟的城楼,心中暗叫道:“这儿该是我少年游乐之地,但是,今日我才见到你的真面目;谁料到我会在边荒异域,与禽兽为伍,含辛茹苦二十年啊!” 他感慨万端,情不自禁长吁一口气,这代表了他内心的一声深长叹息,他感到与那晚见到长胡子伯伯时一般,内心隐隐作痛,也感到无比的辛酸。 倚在桥栏上的两个人,也转身到了桥中,迎面错肩而过。桥宽约有三丈,可容双车并行,这两人竟然若无其事似的,在中间与玉琦擦身而过。 玉琦在阴山,双绝穷儒用奇特的方法锻炼他,时时刻刻都似乎有性命之忧,从小便养成极高的警觉性。 突然,他感到胁下一动,倏然回身。 那两个高大人影,已袖着手泰然前行,错出了五步之远,看背影,意态极为悠闲。 他一摸腰带“咦”了一声,触手处,多了一个纸卷儿。 他火啦!素昧平生,竟开起玩笑来啦,这不是找麻烦作弄人么? 他正想扔掉纸卷,前面两人却突然转头,呵呵一笑,便又转身走路。同时,他耳中清晰地听到了语音:“收着,小伙子。”这是传音入密绝学。 “站住!”他大声呼喝。 两人不予理睬,置若罔闻,若无其事地泰然自若,出桥走上了大道。 玉琦心中有气,信手将纸卷儿纳入怀中,大踏步赶去,他要问个明白。 怪!那两个家伙像是背后长有眼睛一般,急赶急走,慢赶慢走。 他火啦!这明明是有意戏弄人嘛,猛一提气,展开轻功向前急射。 他一急上了轻功,前面两人哈哈一笑,身形似电,向安乐窝飞射。 大街心,废人死马仍在,已有人赶着报官相验,四周围了不少人。 两人的轻功快逾星飞电射,似乎足不沾地。玉琦用了十成劲,仍然保持着五六丈距离。他心中暗自心惊,也暗自警惕,他得痛下苦功,比自己高明的人委实太多了,如不力争上游,岂能在江湖扬名立万,报仇雪恨? 到了村缘,两人影向右一折,窜入村舍丛中,只片刻间,便不见了形影。 玉琦只好放弃追踪之举,他不能穿房入舍去搜嘛,恨恨地奔回大道中,探手入怀取出纸卷儿一看,傻眼啦! 纸卷儿是一张上好的薛涛笺,一丝芝兰幽香直透心脾,上面用极工整而点划秀逸的行书写着:“足下之至交已落入匪手,如欲拯之出险,请于今晚二更初,于白马寺西侧柏园内相候,届时当为君一尽棉薄。恕不具名。” “呸!我哪儿来的至交?见鬼!”他信手扔掉薛涛笺,刚跨了两步,突又回头道:“这人定然认错人了。笺带幽香,字体秀逸,似出自闺阁女子之手,我可不能让笺儿落在歹人手中。” 他重又拾起,想撕掉,却又纳入怀中,一面走,一面暗自沉思,心说:“这事大有蹊跷,反正无事,我何不在今晚前往一觑究竟呢?也许真有人需要援手。今晚暂宿于东关外火烧街,到白马寺也方便些。” 他一面思索着可能遭遇的险阻,一面向天津桥走去。蓦地里,他脑海中突然隐约地映出两双深潭也似的大眼睛,一双是谭茜茵的,另一双是那位卖弄神技的马上小姑娘所有。他拍拍脑袋瓜,喃喃地苦笑道:“咦!我怎么会想到她们的眼睛上去了?” 他一挺胸膛,大踏步上了天津桥。 他走后不久,十几个满脸横肉的凶猛大汉,驱马奔到安乐窝,把半死的大汉带走了。 稍后,南阳府城到处都出现了不三不四的岔眼人物,他们搜索各处客邸,要猎获他们的野物。 火烧街,那是宋朝流氓皇帝赵匡胤的出生地,那时这儿是最繁华的一条街道。靠南端,有一家著名的“南雒老店”,是这儿字号最老、声誉最隆的高等旅邸。 可是,这南雒老店所住的客人,却并不太高级,仕子和腰缠万贯的商贾,并不在这儿落脚,所住的人,全是横眼睛粗臂膊的提刀带棒武林朋友。 目下的店东,是个大肚子的中年人,叫做哈二爷赵深。他排行第二,见人经常哈哈一笑,所以人都叫他哈二爷,久而久之,他的真名反而被埋没了。 一早,玉琦住进了这间南雒老店。凡是在东关落店的人,大多是前来怀古探迹,寻幽探胜的名流逸士。要是在春末夏初,或者秋高气爽之际,西起府城,东至金镛,到北面汉陵一带,端的是游人如鲫,仕女如云。可是,目前大雪封山,隆冬正酷,鬼也不见形影啦! 南雒老店客人极少,两只小猫三只小狗,寥寥无几。 哈二爷今早没往城内拜客,正在店柜内与帐房先生聊天。玉琦一进门,哈二爷便感到这小伙子委实抢眼,不但雄壮如狮,且长眉入鬓,双目像一涨寒潭之水,鼻如悬胆,嘴角旁泛着淡淡的略带冷傲的微笑。看脸色,似乎是久历风霜的颜色,那潜在的澎湃青春活力,却溢于表面;乍看去,英风豪气如光之四射,器宇超绝宛若鸡群之鹤。 哈二爷第一眼就看出,这少年人定然不是泛泛之流。别看他衣着落拓,但掩不住他的神采。 自从这青年人落店之后,除了进早膳,未出房门一步,房内寂静无声,透着邪门。 玉琦在房内练功,他无法不在室内练,如想出郊外去练,耽搁时间太多了。 午牌一过,店中的气氛突然显得紧张起来,看不见的危机,逐渐迫近。 是的,危机来了! “笃笃笃!”房门上响起清晰的叩门声。 玉琦已练功完毕,正下地穿上直缝靴道:“没听招呼,休来打扰。” 门外有人答道:“客官,茶水来了。” 玉琦一怔,心说,“谁要茶水了?”但他仍然将门拉开。 门外是个瘦长的中年店伙计,捧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有一个青花细磁茶壶,两只茶杯,由那透出的一股清香中,可知茶品极高。 “谁教你送茶水来?”玉琦不悦地问,这并不是他没有容人之量,而是在练气行功之时,是不许有人打扰的,所以他落店之时,定然先行吩咐店伙,不闻招呼,绝不可擅自前来打扰。 店伙收了笑容,现出讶然的神色道:“咦!不是客官适才吩咐将茶送来么?” “绝无此事。” “哦!大概是小可弄错了房间。抱歉,抱歉!”店伙连声道歉,陪笑着退走。 对面廊下,有一个身穿皮袍的矮个儿,向这儿瞥了一眼,信步走出内厅。 “老兄,也给我准备茶水。”玉琦向店伙的背影叫。 “是,客官。”店伙回身应喏,走了。 不久,仍是那瘦长个儿将茶送来,他一面将杯壶摆到几上,一面信口问道:“客官口音像是本府人,是由龙门镇来的么?” 玉琦又是一怔,但仍然据实地答道:“你的心思倒也灵巧,猜对了。” “过奖,过奖!小可察言观色,胡猜而已。客官可另有吩咐?” “我会事先招呼。” 店伙含笑告退,顺手带上房门。 茶在杯中升起袅袅清香,他信手掂起,先嗅上一嗅。突然,他冷哼一声,放下了茶杯。 他自服下万载玄参之后,对毒物极为敏感。在双绝穷儒的熏陶下,他对毒物的知识甚为渊博,不管任何无色无嗅的毒药,一近他的鼻端或唇间,立有异感;万载玄参本身就是解毒圣品,难怪他敢公然与毒无常硬拼。 他将茶倒在床下壁角内,趴伏在桌上,以耳代目.静候变化。 良久,门外响起沉重的足音。“笃笃笃”叩门声乍起。 片刻,房门悄然推开,瘦店伙的头伸入门内,看清房中景况,大声叫道:“客官,客官……” 他跨入房中,看清杯中,确是涓滴不剩,伸手推了玉琦一把,才快步出房。 廊下人声和足音杂沓,门外出现了四五名劲装大汉。 有一个豹头环眼的大汉抢入房中,看了玉琦的脸容一眼,双手叉腰,向外面的人说道:“可能就是这小子,不管是与不是,先擒回香堂再说。宁可错杀一百,不可错过真凶;带走!” “干什么?”房外响起了一声断喝,其声清朗,中气充沛。 房外房内的大汉全皆一怔。 声落,房门左侧出现一个身披轻裘,眉清目秀,眼神极犀利的书生。头戴儒巾,齿白唇红,脸蛋光洁如玉,身材修长,端的如临风玉树,人中麟凤。 房外出现了哈二爷的身影,他伸手一拦书生道:“哈哈!公子爷,请不必管这档子闲事。出门人多自珍重,少问是非……” 书生大袖一拂,语气微愠,打断他的话道:“住口!天下事天下人管。贵店也算得是正派买卖人,清平世界,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怎敢做出这种黑店行径?你道河南府治的官吏都是饭桶么?太不知王法了,这还了得?岂有此理!” 房内的大汉快步抢出,大喝道:“书虫,你吠什么?” 书生剑眉一轩,“啪”一声脆响,他竟用奇快的手法,掴了大汉一耳光。 大概这一记掴得不太轻,大汉嗯了一声,撞在门框上,满嘴流血,倒在门槛下呻吟。 “反了!”有人叫。 “把他带回香堂,剥了他。”有人附和。 “且慢!”哈二爷伸手拦住捋衣卷袖的众大汉,转对书生沉下脸道:“小兄弟,你这一掌大出在下意料,端的是真人不露相,在下走眼啦,哈哈!哈哈!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 “小生姓杨,名高。贵东主有何见教?”书生傲然地答。 “府上是……” “山西五台山杨家堡。” “杨家堡?”哈二爷和众大汉全脸上变色,惶然后退。 “东主还有问么?”杨高的语气极冷。 “公子爷可是人称……”哈二爷气结地问。 “江湖朋友抬爱,称我为神剑书生杨大公子。杨某愧不敢当,有玷神剑二字。” 哈二爷倒抽一口凉气,脸色死灰。皆因这十年来,江湖中出现了几个功力奇高的少年男女,名号直撼江湖,这神剑书生自称是五台山杨家堡人氏,神剑天下无敌。从此,提起山西五台杨家堡,人人敬畏。这小伙子横行江湖十年,亦正亦邪,亦侠亦魔,而且喜怒无常,惹上了他不啻惹火烧身。 他遨游江湖,飘忽不定。与他同时创名号的人,有许州虚云堡老魔头如虚人魔欧阳超之子、千面公子欧阳志高,女儿缥缈仙子欧阳素缣。 此外,还有几个少年英雄,他们是金蛇剑李芳,飞爪欧鹏、白衣狂生古天生、绿裳飞燕古凤、无影客谭兆祥、小花子彭霄等人。这些人,却是无根的浮萍,没有赫赫的家世,没有落脚之窝,神出鬼没,来去自如,功力时高时低,行事全凭当时的喜怒而定。要真说他们是正是邪,是侠是盗,确是不敢遽下定论。 这些人,神剑书生杨高的门第和声望,皆比他人显赫,行事亦无可非议。老一辈的人,大多不管他的闲事,他也不和老一辈的成名人物攀交情。 哈二爷一听他就是神剑杨高,吓傻啦!赶忙喝退众人,拱手行礼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公子爷落店半日,诸多简慢,请恕在下昏盲之罪。” 神剑书生淡淡一笑,颔首答礼说:“好说好说,在下额上并未刻字招摇,谈不上简慢。请问哈兄,房内之事,不知可肯令在下一闻?” “公子爷下问,岂敢欺瞒?皆因前日午间,有两个男女在南关打了帮中兄弟,昨日又在龙门让他们逃了,据说有一个自称玉箫仙客的门下,管了这档子闲帐。今晨派出的一名弟兄,在安乐窝又被一个管闲事的人,用奇特的手法废了。幸而那位弟兄粗通文墨,口不能言,却可将那小子的面貌书出。房内这位客人,午前落店,恰与在安乐窝出手之人相貌相同,故而……” 神剑书生突然哼了一声,插口道:“哈老兄可是无为帮之人?” “在……在……在下……” “不必在下在上,是不?” “是……在下乃清字坛下……” “唷!失敬失敬,哈老兄乃是第一坛的英雄。” “公子爷谬赞……” “在下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哈兄可肯俯允?” “公子爷请吩咐,哈某力所能逮,敢不如命?” “好说好说,哈兄定能办到。” “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风云五剑》 第 六 章 知人知面 神剑杨高大刺刺地向房内看了一眼,淡淡一笑道:“房中那位兄弟,乃是在下的好友,既然开罪贵帮,在下愿向贵帮陪礼。请代向贵坛主致意,日后有暇,杨某定当趋坛致谢。” “些许小事,岂敢劳动公子大驾?”哈二爷陪笑答。 神剑踏入房中,说道:“杨某领情,请取解药来。” “来人哪!取解药。” 应声进来一个大汉,取来一杯清水,放入一包药散,倒在面帕中,扶起玉琦向他脸上抹去。 在众人忙乱中,神剑杨高若无其事地靠近左壁间,伸手在板壁间轻抚一下。那儿,壁缝似乎有点露光。 两名大汉扶住玉琦,面帕在他脸上重重地抹过,鼻端似乎冲入一缕香油味,和一丝淡香。 一旁的神剑杨高,双目随大汉的面帕移动,脸上神色一宽,似有所得。 玉琦的古铜色肌肤,乃是被日光久炙而变色,面帕拭过处,丝毫不变。 他暗中已运功护身,如果大汉一有异动,他就准备下手制敌,但两大汉并未异动。 他对那香油味大惑不解,倒未听说过用香油作为解毒之物哩?除非用来灌肠,用不着此物嘛。 对这位自称神剑书生杨高之人,他心中暗自感激这人的古道热肠襟怀,心中油然兴起攀交之念。 大汉抹完脸,退出房间。哈二爷说道:“公子不知尚有何吩咐?在下告退。今晚在西花厅,谨备薄酒,向两位陪礼。尚请赏光。” “谢谢东主盛情,不敢打扰,杨某生性孤僻,不喜群处,幸勿打扰。”神剑书生语中又软又硬,不失傲岸。 “大驾既不愿就陋,在下不敢再请,告退。” 神剑书生一摆大袖,神情冷然。哈二爷躬身辞出,率众人仓惶退去。 玉琦睁开双目,他乃是个生性耿介之人,不善做作,并未装出刚由大梦中醒来的神态,缓缓坐正身躯。看清了正在向他含笑注视的神剑杨高,也含笑站起道:“在下姓杨,草字玉琦。这位兄台素昧平生,不知光临斗室有何见教?” 神剑杨高淡淡一笑,坐在一旁的靠椅上说道:“兄弟与兄台五百年前是一家,草字名高,真巧。兄弟就住在左面客房,适才偶经兄台室外.见房门半开,兄台似乎晕睡椅中。天寒地冻,出门人宜多珍惜,奇寒中倚椅而卧,极易着凉,故而擅入尊室,欲冒昧唤醒兄台,岂知兄台适于此时醒来,尚请原宥擅闯尊室之罪。” 玉琦为人忠厚,也对忠厚之人有好感;他认为神剑杨高存心忠厚,替哈二爷开脱暗下蒙汗药之罪呢。便笑问道:“杨兄英华外露,目中神光似电,如兄弟双目不花,杨兄定然是武林中佼佼出群的内家高手。” “兄台果然目光如炬,可惜事实上要令兄弟你失望。我练功十余年,一无所成、四海遨游,结交英雄豪杰相互切磋;承朋友抬爱,叫我神剑书生杨高,委实自感汗颜。” “盛名之下无虚士,兄台何必太谦?” 杨高似乎有点得意,笑道:“老弟你口才之佳,愚兄甘拜下风。愚兄今年痴长三十八岁,定比老弟你大十余岁以上,叫你一声老弟,不怪我吧?” “小弟怎敢?玉琦高攀了。” “老弟青春几何?可否见告?” “小弟痴长二十八春,恰小大哥十龄。” “二十八?看去年轻着哩。”杨高前一句声调略高,似乎心中一宽。 “年轻?瞧,我的胡子一天不刮,吓人哩。”玉琦手摸下巴,笑将起来。 杨高看了看他的脸孔,却转过话题道:“听老弟口音,似是本府人氏,不知目下家住何地,伯父母春秋几何,目下安否?” 玉琦老早就替自己编造了家世,毫不思索地说道:“好教大哥见笑,十五年前,家父在安乐窝替人做小工,无力养家,即迁居北邙山后垦田。小弟即在那时离家,流浪开封一带,学了些少防身庄稼把式,日前返故居一行,却已成了无家浪人,家父已不知漂泊到哪儿去了。唉!十五年,也委实太长了。” “老弟,别丧气,世事沧桑,惟有寄命于天。请问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哈哈!正如大哥所说,寄命于天。今后浪迹江湖,也许可以遇上家父。” “哦!浪迹江湖,毕竟不是了局,何不寻找亲友暂行栖止?兄弟,年岁不小了,该成家立业了。杨家在河南府是大族,听说多年前龙门一代英豪玉狮杨世群,家业富甲一方,老弟何不向龙门亲族投靠?” 玉琦心中一震,暗说:“怪!两天中,有两次听人提起祖父的名讳,难道真是巧合不成?” 他为人聪颖绝伦,心思缜密,对神剑杨高的身份,第一次起了疑心,龙门杨家二十年来音讯杳然,门庭冷落,乃是天下武林共知之事实。神剑杨高的名号,由刚才哈二爷等人的语气中,可知他定然是了不起的人物,不然怎敢对无为帮的人如此指使?对龙门杨家之事他又怎能不知?这时提起这事又有何用意? 这些念头,闪电似的在他脑中闪过,不由心中一凛,暗自警惕。他心中在想,面上神色丝毫未变,这该归功于双绝穷儒的二十载心血,将他培养成喜怒不现于词色的人。他口中却若无其事地答道:“龙门杨家与我这安乐窝杨家,沾不上半点儿亲;正如与大哥你一般,虽同是姓杨,却谈不上宗谱。非亲非故,岂能向人乞怜?小弟闲云野鹤,傲骨天生,何处不可高飞?龙门杨家又怎会容我上门?哈哈!” “难道说,兄弟你今后就浪迹天涯以了此生了么?” “正是此意。十五年来,小弟略有积蓄,今后决定浪迹江湖。也许二十年之后,我会离群索居,也许披发入山,也许皈依佛门……” 神剑杨高抢着说道:“愚兄家住山西五台山下杨家堡,薄有田地……” “小弟感谢大哥盛意,而且我也不是株守田园的材料。” 神剑杨高心中也一凛,对玉琦听言知意的灵敏反应甚为惊心,淡淡一笑道:“老弟,你错了,愚兄并非要邀请你至舍下寄篱,而是想与你结伴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去暴除奸,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玉琦笑道:“小弟孤家寡人一个,正合我意,如果不嫌小弟累赘,有损大哥威名……” 神剑杨高大笑而起,抢着说道:“贤弟,这是什么话?咱们一言为定。走!到二楼花厅,咱们兄弟俩为今日幸遇举杯相贺。” “好!该小弟作东。”玉琦站起说。 “别管谁作东,走!” 两人笑着出房,出走廊到前厅登楼。 他们走后不久,有两名大汉窜入房中,以极为小心的手法,搜查玉琦的包裹。 包裹中,有百十张金叶,一盒珍珠,一盒翡翠和玛瑙,还有二三百两碎银,此外,全是些不起眼的衣着。既没有夜行衣,亦没有任何兵刃暗器。 其实玉琦的身上,还带着他祖母的饰物,是一串上好珍珠项链,中悬一块暖玉如意,上刻“如意吉祥”四字,后面刻有一头狮子图案。这东西,是他祖父与祖母定情之物,他将这家传至宝戴在项下,从不离身。 由于这些金银珠宝,在人们眼里,无形中证明他不是个安份人物,一个穷江湖小混混,怎会有这么多财宝?要不是抢的,至少也是偷来之物。 两大汉将物品一一归回原位,相对一笑,耸耸肩,迳自走了。 在二楼花厅,两人叫来酒菜酣饮。神剑杨高大杯劝酒,谈些江湖见闻和武林典故,话题不时转到玉狮和宇内三雄之事。 双绝穷儒以诗酒二绝博来雅号,在阴山附近二十年,喝的是蒙古最烈的酒,玉琦岂会是脓包?虽不至千杯不醉,三五百杯不醉绝非吹牛。 他两人喝的是高粱烧,也叫烧刀子,起初神剑书生连来三大觥,充其量只有一升半。 玉琦回敬三觥,肚里装了三斤。 九觥一过,换上小碗。最后,神剑杨高甘拜下风,易碗用杯。 两个人将一坛二十斤高粱烧装入肚中,神剑杨高心中暗暗叫苦,他自己已感到对面的玉琦,像是变成了三个或两个人了,楼房在旋转,胃中物往上翻。 但他仍然看得真切,玉琦的脸色除了略深以外,笑容可掬,神定气闲。 他想将玉琦灌醉,他自己却快躺下了。 南滩老店兼办筵席,酒菜之佳,极为东关的商旅所称道。四座花厅一座二楼,在游人众多的日子里,经常座无虚席。可是隆冬冷季,不到申酉之时,食客不多。 靠窗口一副雅座上,有两个身材硕长的高个儿,面向窗外,正在小酌,低声谈笑,状极悠闲。 右首一副座头中,有两个极为岔眼的人物。一个是皓首银须,乱得像烂鸡窝披散在头脸上,分不出哪是发,哪是须。怪!竟然是个瞎子。朝天皱鼻蓬嘴唇,口中牙齿却是整齐未落,可惜黑黄触目。身穿三百年没有洗晒过的破棉袄,未破处油光腻垢叫人恶心。他左手边搁着一根黄色五尺手杖,似铜非铜,内现云纹;喝!竟然是玉的,粗如儿臂,价值连城哩! 盲叟的右首,是一个同样窝囊邋遢的小怪物,高不过五尺,年在二十岁上下。一头飞蓬黑发,大眼睛,鼻直口方,齿白如玉。可惜脸上全是污垢,看不出脸色。假使他将脸洗净,定是一个清秀的小伙子。他那一身破棉袄,足可与盲叟媲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手边搁着一条黄色小杖,那是产自江南的黄竹,心实而沉重,用来打狗,却是上品。 两个老小怪物的菜肴,十分简单实惠,一大盘烧卤,一大盘熟牛肉,一只白煮肥鸡,五壶山西老汾酒。 两个怪物都舍筷而用手,手脏得叫人恶心,但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太不卫生啦! 忽听那小怪物短着舌头嚷:“瞎子,酒足菜饱了。到了河南府,小花子绝不走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不要欺人太甚,要是在今日解了我的穴道,咱们日后见面哈哈一笑;不然日后见面,小花子不将你当狗打,绝不姓彭。” 瞎子鼻子里冷哼一声,抓起一条鸡腿塞入口中,待骨出肉下肚,方若无其事地说:“咱们到开封,你得陪瞎子走完这条阳关道。你要是不想姓彭,就改了吧,跟我姓崔亦无不可。” “呸!别做你的清秋大梦。小花子说不走就不走。” “你非走不可。”瞎子又将一块肥肉塞入口中,咕噜噜灌了半壶酒入肚。 “那是你的黄泉路,我可不愿陪你。”小花子坚决地说。 “瞎子眼中,没有阳关黄泉之分。” “哼!想当年你坏事做尽,人人都想将你食肉寝皮。开封府有你的生死对头,你曝尸断头不打紧,那是罪有应得报应临头,小花子可不愿被殃及池鱼,不想陪你曝尸,更不愿无辜被人丢入黄河喂王八。” 瞎子“叭”一声一掌拍在桌上骂道:“你再噜嗦,再点上你的哑穴。” “瞎子,你讲不讲理?从江南被你逼我到湖广,又逼着走四川,到长安你说过到河南府定放我自由。这可好,你又食言要往开封府,你有完没有?” “讲理?哼!理每斤三文钱,便宜得紧。去不去悉从尊便,腿长在你的身上。” “你解了小爷的气门商曲穴,马上就走。”小花子恨恨地叫,目中射出怨毒寒芒。 “到开封府再解。”瞎子泰然地说,口里又塞入一块大牛肉,嚼得津津有味。 玉琦一面留心两人的对话,听不出什么头绪,他为小花子叫屈,真想管这一档子闲事。但酒楼之中,万一翻脸势必闹事,耽误他晚上白马寺之约。 在酒楼虽不能动手,但他被激起了的侠义心肠,并未冷却下来,他要找机会出手。听他们的口气,走的是开封府,反正自己萍踪无定,日子长着哩! 神剑杨高并未完全醉倒,他突然用极低的嗓音,向玉琦说道:“兄弟,你知道那老瞎子是谁?” “大哥,小弟孤陋寡闻,陌生得紧。” 神剑杨高的目光,死死地盯紧他的眼神,似乎在捕捉他神色的几微变化,徐徐地说道:“他叫天盲叟崔真,声誉之隆,震撼武林。” “是么?他的行事如何?”玉琦毫无表情地问,将一杯酒倒入咽喉。 “哼!谁不知他是个无所不为的黑道凶魔?” “一个瞎子能成得甚事?大哥未免言过其实哪!” “哈哈!他的瞎是装出来的,骗人的哪!早年他曾在黑道霸主宇内三雄之一、无情剑太清的手下,不知作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据说,二十年前江西回龙岭扑灭白道群雄的毒计,全出于他的策划。” 玉琦心中一动,随又泰然。当年回龙岭群雄决战,双方参与的人不计其数。他自经双绝穷儒的疏导后,决定只找太清一人正大光明生死一决,对其他的人,一概不愿过问。虽然这与他祖父的遗言:“杀尽白道以外之人”的激愤言论背道而驰。听神剑杨高一说,他心潮确是一涌,随又泰然举杯,干了一杯道:“小弟对武林典故,毫无所知,也不愿闻。大哥,难得你我一见如故,小弟敬你一杯,干!” 他举杯沉稳地干了,向杨高照杯。 杨高长吁一口气,似是失望的叹息,举杯倒酒入喉,喃喃他说道:“晤!我……我在浪费时辰。”他向桌上一伏。 “咦!大哥,可是醉了?”玉琦推椅而起,上前扶他,杨高已人事不省,幸而并未呕吐。 玉琦半掺半抱,将杨高扶下楼梯。靠窗口那两个未发一言的人,也正在这时下楼。 玉琦唤来店伙,将杨高送返房中。房中除了枕畔有一把古色斑斓的长剑以外,没有任何异处。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沉思日间的一切。他虽有三分酒意,思路反而更为清明。 渐渐地,他想到神剑杨高的一些可疑举止,暗自淡淡一笑,似有所决定。 他感到微有醉意,想在床上躺躺养神。大冷天,他房中并没生火盆,而且还脱衣入睡。他刚踱到床边,解开腰带脱下老羊皮外袄。 身后响起极微弱的纸团落地声,他倏然转身。地下,从他的腰带缝中,滚落一个小纸团,静静地停在脚下。 “该死!我怎么这般大意?让人将纸团塞在腰带里而不自知,多危险哪!” 他拾起纸团打开,不由一怔。仍是一张薛涛笺,同样的芝兰幽香,同样的字体。上面写着:“君身陷危境,宜多加小心。请记住:胆大心细;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又是她!”他心中在叫。 看笺上语气,这人对他似乎十分关心,更像时刻皆在左近注视着他的行动一般。 他悚然而惊,心中暗忖道:“这人似乎经常在我的身侧,怎么我会毫无所觉?如果她对我存心不善,我随时都有性命之忧。她所说的危境,是指无为帮么?” 想起无为帮,他冷然一笑。他对这个帮产生了无比的恶感,决定有机会得探个明白。身为侠义门人,他没有理由袖手旁观,反正已经公开冲突过了,假如他们真要再来找麻烦,他不会退缩的。 他还没决定是否上床略为休息,门外已响起了许多轻微的足音。 接着,清晰地传来隔房的语音。第一个发话的清亮嗓音是神剑杨高的:“阁下,你好没规矩,给我滚出去!” “在下奉坛主差遣,有口信传与杨大侠。”是个宏亮的口音,本地人口音极重。 “滚!你不见我已经醉了么?” “口信必须传到,醉与不醉是杨大侠的事。” “哦!阁下是找麻烦来的,失敬失敬。” “啪!”一声脆响,接着是身躯扑倒的沉重声响。显然,神剑书生赏了那家伙一记重耳光,把他击倒了。 房外有人在叫:“这家伙太不知趣,咱们干脆擒他回去。动手!连隔壁那小子一起带走。” 房门同时拉开,玉琦和神剑杨高同时站在自己的房门外,背手屹立,冷然注视门外的人。 门外走廊下,共有八名劲装大汉,一个比一个凶猛,粗壮如虎。他们一看两人同时出现,似乎略为一怔,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两步,手按在刀把上。 神剑书生醉眼朦胧,脸红如火,用略带嘲弄的口吻说道:“谁说擒大爷回去的?站出来我瞧瞧,我要看他是啥玩意儿变的?” 八名大汉见他醉得连站也似乎站不稳,胆气为之一壮,有一个额上有刀疤的大汉,挺挺胸膛,踏进一步,第二步一出,刀便拔出了五寸。 “呸!”神剑杨高怒叫,只见人影一闪,大汉“哎”一声惊叫,滚倒在地,双手抱头哀叫起来。 神剑书生仍站在原地,他右手向前摊举,掌心中,有两个血淋淋的耳朵。他缓缓侧转手掌,两只耳朵分别跌落地面。 “还有谁敢踏出一步试试?”他眼中阴鸷之光一闪即没,扫向另七名张口结舌惊呆了的大汉。 玉琦心中暗赞:“好快的身法!好神奥的手法!” 七大汉连人也没看清,同伴已受伤丢耳倒地,全惊得呆住了,再一接触对方那奇阴奇寒的目光,不由自主打一冷战,反而倒退了两步。 有一名大汉壮着胆说道:“奉坛主金谕,约阁下今晚二更正在金镛城下一决。别向咱们使威风,阁下为何不找与你功力相当的高手印证?无为帮不敢自诩高手如云,够格接待阁下的香主们仍不可胜数,阁下如有种,今晚可邀朋友前往应约。” “贵帮的高手们,大概也和你一样高明吧?” “在下不是与阁下斗嘴而来,晚上见。” “二更正,准到。” “杨大哥,请让小弟交代他几句。”玉琦含笑发话。 “兄弟请说。” “二更天未免早了些,按江湖惯例,该是三更以后之事,以免惊世骇俗。”玉琦向大汉说。 “金镛城荒凉如鬼域,咱们行事一向不计较世俗之见。”大汉冷笑着答。 玉琦不理他,仍往下说:“三更末,金镛城见。” 神剑书生也说:“是啊!你们行事不计较世俗,咱们可得计较。滚!三更后见。” 他转身入房,将一名晕倒了的大汉抛出房外,闭上了房门。 大汉们背了两个半死同伴,狠狠地瞪了玉琦一眼,方鱼贯退去。 玉琦目送他们身影消失,方向隔房叫道:“大哥,三更末小弟在金镛城会合。” 隔房的神剑杨高含糊地说道:“怎么?咱们一同前往岂不好么?” “小弟有事待办,不克同往,大哥见谅。” 凡是知道“白马驮经”佛门典故的人,对河南府的白马寺当不会陌生。这座千余年前,中国佛寺的鼻祖,汉唐两代,确是风云际会,光辉灿烂。 从竺法兰摄摩腾的墓殿右垣下,有一条小径通向西侧一座浓密的柏园。那儿,有许多年代久远的断碑残碣。 二更初,初月已落下邙山的西峰背。柏园中,阴森森寒风凛冽,积雪一片白茫茫挂满树上和铺满大地,如果有人站在树林内,将无所遁形。 一条银灰色的淡影,以奇疾的轻功身法,由西首飞射而至,他是前来应约的玉琦。 在正西一座圆形的石碣下,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白色的人影,自头至脚一色白,背上斜系着长剑。由身材上看,两人的个儿不大,不辨男女,因为他们倚碣半掩着身形。 玉琦一到,他耳目极为锐敏,老远便看清了那两个人影,便在他们身前另一座高大石碑下站住了。 “阁下果是信人,该走了。”左首那白影说话了。 听口音,确是稚嫩,但却压住真嗓说话,显然想掩饰本来面目。 “且慢!”玉琦压低声音说道:“在下有事待办,不克奉陪。昼间传笺之人,可是你么?” “就算是吧。”白影答。 “阁下传错人了。在下并无同伴,更无朋友,两位定然有所误会,在下特赶来说明。告辞!”他抱拳拱手,向后缓退,便待撤走。 “请稍等。”右首白影开了口,声音更为稚嫩,定是女人。 玉琦依言止步道:“请问有何见教?” “那姓谭的兄妹俩,不是你的朋友么?”白影问。 “非也,萍水相逢,并未论交。” “怪!那么,你们联手拼斗毒无常,又是怎么回事?” 玉琦恍然大悟,传笺之人,定然是在龙门大道上,那两个小姑娘之一所为了。他淡淡一笑道:“在下一时激愤,伸手架梁,其实与谭家兄妹素昧平生,仅此而已。” 白影略一颔首说:“目下他俩人已身陷危境,命在旦夕。你既然曾为他们仗义出手,也算是侠义神交。今他俩身陷险地,论道义,你不能不管吧?” 玉琦略一沉吟,为难地说道:“可是,在下与人另订有约会,势难分身。昼间姑娘与贵同伴亦曾仗义助拳,神技吓退毒无常。如以姑娘及贵同伴的惊世神技来说,援救谭家兄妹,不过是举手之劳,大可不用在下在旁碍手碍脚……” “要是能如你所说,举手之劳即可成事,还用找你同行么?真是!”小姑娘似乎在埋怨他。 “在下不信,世间还有比姑娘身手更胜一筹的高手。真要有,在下如果同往,亦是枉然。” “世间的事,并不一定仅凭身手便可解决的哪!事实上我约你前来,亦难以相信你能给我们有何帮助。” 玉琦心中冷哼一声,这些话未免伤了他的自尊心,既然不能对你们有何帮助,何必约我前来? 他强抑心中怒意,冷冷地说道:“是的,在下只配称三流脚色,怎敢与姑娘……” 姑娘心中暗笑,这小伙子可上钩啦,忙打断他的话,轻快地说道:“杨大侠,请别误解我的话意,我可不是说阁下的身手不能相助我们,而是那地方太过凶险,布有诡奇的生克变化。我们对奇门生克之学一窍不通,也许你也和我们一般无能为力哩。” 要说奇门生克之学,可抓到玉琦的痒处啦!双绝穷儒既能称“儒”,对易理之学岂有不通之理?随他浸霪二十年的玉琦,又岂是弱者? 但他并不是一个浮躁而喜欢炫露自己的人,仍然淡淡一笑道:“是啊!在下确是无能为力哩。” 姑娘轻吁一声,慨然说:“看来,我们只好冒险了,或者让无为帮宰割了那一双热血兄妹俩,我们爱莫能助哪!” 玉琦略一迟疑道:“姑娘,可不可以等明晚再行设法?” “那怎成?救人如救火,刻不容缓。” “可是……可是我却不能失信于人。” “是与你约会的人么?谁?” “三更末,在下与神剑书生杨高约定……” “怎么?你真和那家伙套上了交情?”姑娘提高声音叫。 玉琦哼了一声,冷笑道:“不但套上了交情,而且咱们还与无为帮的人结下梁子,今晚就是赴无为帮之约,准备一拼。” 姑娘也冷哼一声道:“我可以告诉你,那家伙不是好人,你信是不信?” “当然不信。那杨大侠一表非俗,侠骨义胆,你怎可胡乱毁人?” “你要不信,那也是无法之事,说也枉然,但愿你小心才好。” “谢谢你的忠告。”他的声调仍带些少不悦。 “目下是二更正,还来得及。你约会之处是金镛城,谭家兄妹的受困之地,恰在城北明帝陵后西北荒坟场,相去不远。你是否可以先去察看一番?” 玉琦沉吟片刻,便暗自决定。本来他想前来见见约会之人,说明身份之后,如果对方确是需要助力,他便插上一手。对方既然是功力奇高的马上姑娘,自然用不着他插手啦。三更,正是他练功的时辰,真要插手,便得耽误行功的夜课。 但他不能见死不救。他与谭家兄妹萍水相逢,并无交情可言;但事实上他确对兄妹俩大有好感,自然无形中对他俩有点关心。 他思量片刻,决定先去看看再说,练功日课耽误事小,他得为谭家兄妹一尽心力。一有决定,便说:“在下愿前往一走,但三更末须前往金镛城应约。” 姑娘微笑道:“这点杨大侠不用耽心,从这一带直至孟津衔接黄河南岸,乃是无为帮四大坛中,清字坛的禁区。要是我们在山上闹事,无为帮的人便不会在金镛城应约了。” “在下乃是与神剑杨高相约,必须前往;无为帮的人来与不来,那是他们的事。” 姑娘笑道:“哦!我倒是忘了你和他有约。我们该走了。” “请!”玉琦说。 姑娘和左首白影同时转身,突又回身问道:“杨大侠,你不问问我们是谁么?” 玉琦一怔,却又苦笑道:“姓名乃是一种表记,何必太过重视?” “你怎知道我们是好人抑或坏人?也许我们在计算你呢。” 玉琦哈哈一笑道:“要是姑娘想计算在下,乃是反掌易事,何用费心?杨某初履江湖,与人无怨,自信世间尚无计算我的人。何况姑娘昼间曾出手救了在下一厄,在下更无怀疑的理由。姑娘认为是么?” 姑娘笑道:“说来也是情理中事。但你总不至于连请教别人姓名的小事也不愿为吧?” 玉琦躬身道:“时已不早,别耽误正事了。请教两位姑娘尊姓?” “小姓赵,叫……叫……菁。那位是我的小妹,叫飞虹。” “原来是赵姑娘,久仰久仰。”他客套地说。 “啐!你连听也未听过,久仰啥了?”姑娘似嗔似笑地啐了他一声,回身便走。 两位姑娘的身法委实是快,几若电射光逸。玉琦急起直追,可是渐渐落后。出了大路,姑娘方将身法放缓,玉琦已出了一身汗雾,心中凛然。 在他们走后,四个白影在林中一闪而出,向三人身后飞赶。有一个一面走一面说:“少公子,我到金镛城去等候。” “为什么?”少公子稚嫩的嗓音在问。 “万一他不回来,我可冒充他出面应约。武林中人一喏千金,咱们可不能让他失约。” “哼!那个什么神剑小子,准不是个好玩意,要依我,我宰了他。”少公子悻悻地说。 “那怎成?咱们又抓不着人家的把柄,怎能胡乱宰人?且等一段时间再说。” 由白马寺之北上山,这一带几乎全是荒坟。在汉唐盛世,这一带是禁地,皇家的墓陵,是不许闲杂人士接近的。宋以后,这儿方行开放。 两女一男去势奇急,登上山脊止住去势。玉琦站在最左,菁姑娘在中,她向后山树影坟场一指,说道:“瞧那儿,是无为帮清字坛的禁地。在山上下望,无甚奇处,一到那儿,便觉天上斗转星移,一草一木,一坟一丘,似乎都会移动。” 玉琦仔细运神目向下瞧,白雪皑皑,可眺及五里外的一丘一坟,再远就模糊不清了。” 菁姑娘继续往下说道:“昨晚我追随谭家兄妹追逐五名贼人至此,只一瞬间便失去所有其他人的踪影。幸而我退得快,未陷入阵中,只听到四面八方全是啾啾鬼啸和谭家兄妹呼喝之声,可是就不见半个人影,真个怪极。” 玉琦凝神看了许久,轻声说道:“这是颠倒五行阵,只是未得其中奥秘,仅将方位互换,戊巳位外掩阵势,极为简易。” “啊!你似是深得其中三昧呢!”姑娘喜悦地叫。 “不!我所知不多,而且全是白书本中得来,我自己除了不时堆几块石子玩玩外,倒未试过真阵。” “我对你深具信心。”姑娘断然地说。 玉琦奇异地转首凝注她一眼,但然地接触她的目光,似有所欲言,却又忍住不说,道:“论阵势,极为简易,惟一可虞的事,是有人在阵中主持阵势变幻。” “难破么?” “这主持阵势的人,定然是白莲会余孽,只消找到一只黑狗,加上本身定力修为到家,这阵破之不难。” “虹妹,劳驾到山下找只黑犬来。” “是,小姐。”飞虹应喏一声,恍若电光一闪,消失在后面茫茫雪影中。 玉琦一怔,听飞虹的口气,她们不是姐妹哩。 不久,白影如星跳丸掷,飞虹提着一条黑犬,向上飞跃而来。 玉琦一手接过,黑犬已经晕死。他说:“且接近阵缘细察,以定行止。” 三人向山下掠去,三五里地转瞬即至。到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墓园旁,玉琦突然恍惚地感到墓旁那垂满积雪的白杨树下,似乎有人匿伏。 不等他转念,最外侧的飞虹已电射而出,飞扑白杨树下,玉琦和菁姑娘同时止步。 白杨树下同时冒起两个白影,只冒出一半,飞虹已经自天而降,纤手倏伸,两缕指风破空疾射。两白影在跌扑的瞬间,便已落入飞虹手中。 她一手抓住一个人,倒退疾飞,“噗噗”两声,扔落菁姑娘脚前。 只看得玉琦心中一懔,这小姑娘的身手委实太快了。 菁姑娘伸足尖在一人胁下点了一下,那人浑身震悚着爬起,如见鬼魅。 “说!昨晚那一双男女目下何在?轻声回答。”菁姑娘冷冰冰地轻喝。 那白影一身银衣,身材魁梧,这时已惊得脸色发青,战栗着说道:“经一天一夜拼斗,不久之前刚在正东墓园中力尽被困,可能已经被擒。” “在前带路。”姑娘沉声喝。 “不成,小人从未进过阵内。帮中人内外职司分明,各守其位,不但不知阵中内情,即使知道也不敢擅入,未奉召示入阵之人,将受五刑处死之惨。” “贵帮清字主坛在这儿么?” “不!谁也不知主坛的所在,除了帮中重要人物。” 姑娘扣指一弹,那人翻身直挺挺地跌倒。飞虹上前一手一个,提至墓墙下塞入暗影中。菁姑娘向玉琦说道:“无为帮的人,绝问不出内情,我已试过多次了。” 玉琦笑道:“既称为帮,定然其中暗无天日,外罩神秘外衣,内部诡秘唬人,不然怎能控制帮众?凡是入帮之人,无一不是亡命之徒和穷凶恶极之辈哩。” “他们帮名无为,该不是收纳亡命的帮会哪。” “无为一语出于道书,无为者,无不为也;与论语上的无为二字,相去十万八千里。据我看来,无为帮的帮主,准是个玄门羽士。” “我也有过风闻,但未能证实。该帮势力极为庞大,遍布天下,高手如云。日后既想行道江湖,似不该与他们结怨,今后,你将寸步难行。” “赵姑娘,你难道就不怕?”玉琦冷然地问。 “我?哼!他们来一个死一个,曷兴乎来。” “明枪容易躲,暗箭实难防;他们可以暗中计算你,或者用计摆奇门生克诱你入伏,再……” “你是说,我真怕他们的阵势么?我就不信邪。”姑娘似是生气,向前举步便闯。 “且慢!”玉琦急忙伸手一拦,阻住姑娘的去势。 《风云五剑》 第 七 章 荒陵夜搏 玉琦伸手将姑娘的去路阻住,姑娘说:“别拦我,我偏要闯。” “不成,你不能意气用事,请在这儿等我。” “为什么?” “你不能涉险,倒不是认为你的功力不行。” “为什么?”姑娘讶然问。 “因为你是个女孩子。” “你说什么?”姑娘语气微愠。 “你该知道那些人都是万恶之徒,一句话:我不放心你涉险,请在这儿等我。” 姑娘心中一震,说:“啊!你真关心我么?” “算不了关心,这是道义。” “那我非去不可。”她向前跨出一步,几乎触到玉琦的虎腕了。 “好!算是关心吧。以半个时辰为定,万一我无法出阵,请替我到金镛城,通知神剑杨大侠一声。” 姑娘用光熠熠的明眸,盯视着他,语气出奇的平静温柔,说:“谢谢你,同样地,我也不放心你涉险。我会不离开你的身畔,让我们联手闯一闯吧。” 正北方向,里外阴风惨惨的坟丘中,突然响起一声凄厉的鬼啸,令人闻之毛发直竖。 玉琦一咬牙道:“好,联手一闯。请记住,万一失散,请不必乱闯,以不变应万变,发啸声招呼,我会赶来会合。” 他将黑犬挟在腋下,由一座小松林中掩入,向内小心翼翼趟去。 菁姑娘姐妹,紧蹑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个虚渺的幽灵,她们的功力也委实令人吃惊。 在他们说话处后侧三十丈左右,跟来的四个白影只剩下三个,伏在那儿凝神倾听。最左那人说:“少公子,我们进是不进?” 少公子略一沉吟道:“不必了,姐姐的功力,应付这些小丑们足矣够矣!有他带领闯阵,我很放心。” “那我们就在阵外相等,准备旗花接应他们出阵。” “没有他们出阵的机会了,哼!”声发自右侧一座荒坟旁,相距仅有五六丈,声音奇阴奇冷,不像是发自人类之口,令人闻之毛骨悚然。 三人似乎并未因这声音而吃惊,少公子淡漠地说道:“可惜!要是在夏秋之际,咱们可以放上一把火,把那些狐鼠全烧将出来,多好!” 荒坟内隐伏的人,见对方根本不理睬他的话,忍不住啦,缓缓出现在墓碑之旁。 原来是曾出现在南雒老店酒楼上的天盲叟。他身后,是那个小花子。 少公子左侧的大汉,向天盲叟冷然发话道:“假瞎子,假如我是你,就乖乖地逃命,免得丢人现眼。凭你那两手鬼画符,不配和我们动手,你们早到这儿半个时辰,也会天视地听之术,却忘了咱们的天视地听术比你高明得多多。” 天盲叟冷冷一笑,仍用那鬼声音说道:“少吹大气,要是知道老夫在此,你们怎敢大声说话,泄露行藏?” 少公子呵呵一笑道:“那因为咱们将你视同三岁小儿.你不信是么?” “小娃娃牙尖嘴利,该死!” “你最好少出口伤人,不然后悔无及。你要是不信,可以转身看看。”少公子泰然地说。 天盲叟并未转身,小花子却将头一转,轻叫一声。 天盲叟闻声回顾,悚然而惊。 荒坟两侧,距他们身后仅有三丈左右,各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白衣人,腰中各悬着一把长剑,面目在黑夜中不易辨识。他们像两座石翁仲,也像两具僵尸,在后面一动不动。 天盲叟大为震骇,正所谓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他万没想到以自己这种自诩武林高手的人,身后来了人竟然毫无所知,这一跟头栽得太大太重了。 他心中发毛,能无声无息接近他而不令他发觉的人,功力岂同小可? “你是谁?”他色厉内荏地问。 两个高大的白影并未发言,像是哑巴。 小花子胆气大概不坏,他向一旁跨了三大步,说道:“呵呵!小花子可不管你们的闲事。你们要拼骨,小花子乐得袖手旁观。” 天盲叟大怒道:“住口!我老人家如有三长两短,你同样活不成。” 小花子道:“也有道理,但小花子可不能助你。” 天盲叟哼了一声,拖着黄玉杖跨前两步,向白影说道:“通名,阁下。我天盲叟崔真要看你有多少斤两。” 白影之一说话了,语气泰然,但中含无比威严:“在下乃是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末流,名号不通也罢。咱们并非无事生非的人,也不愿多造杀孽,在你未向咱们动手舞脚口出不逊之前,你是平安无事的。” 另一人也用同样的调音说道:“我由一数到三,你如不走路的话,将会后悔嫌迟。” “哈哈!你把老夫当真看成小孩了。”天盲叟狂傲地狂笑起来,那双平时不睁开的眼睛,这时放射出炯炯寒芒。 “虽不假也相去不远。一!”白影沉声说。 天盲叟大吼一声,闪电似的扑上,黄玉杖一晃即至,兜心捣出一招“毒龙出洞”。 白影也应变奇速,寒芒一闪,拔剑猛挥。 响起一声铿锵清吟,剑杖相交,两人都向左疾退。白影横飘三尺,天盲叟退了八尺以上。 “再来一招!”天盲叟怒叫,扑近一杖斜劈而下。 白影冷哼一声说:“二!” 剑出“平地涌莲”,一绞一振。“锵”一声剑杖再次相交,罡风迸射,剑化龙吟,两人再次暴退。 两人的衣袂无风自摇,各自心中暗惊,天盲叟目中凶光炽盛,徐徐举杖踏进两步,沉声道:“小子,你值得骄傲,能硬接老夫两杖的人,绝非无名小卒,亮名号!” “三!”白影厉声喝。 天盲叟不为所动,再踏进两步。 “接着!”白影沉声喝,蓦地剑化长虹,剑啸刺耳,银虹以斗大的光环,射向天盲叟。 “哼!”天盲叟鼻中冷哼,黄玉杖罡风激发,万千杖影如怒龙张爪,迎着银虹一涌。 这次没有兵刃交鸣的声响发出,但见银芒似闪电,八方飞射,黄玉杖影矢矫如龙,飞腾扑击四面游走,罡风内劲接触时的气流迸爆厉啸,令人闻之心血下沉。 除了他两人交手之外,其余的人丝毫不动,宛若并未发生事故一般。 激斗片刻,在人影如虚似幻中,响起白衣人一声沉喝:“着!” 喝声中人影倏分,天盲叟退飞丈外,勉强止住退势,上身不住摇晃,他右肩外侧,一条两寸长创口,染红了四周灰色衣袍。 “高明!老夫输了,后会有期,咱们前途见。”他恶狠狠地说,作势欲走。 “你走得了?哼!”白衣人飞扑而上。 “笑话!”天盲叟说,身形一晃,窜入右侧矮林之中,那儿荒坟稠密,枯树连绵,只三两闪,便隐身不见。 小花子早已先溜到一侧,也同时隐去。 “这家伙功力倒真够浑厚,惭愧!”白衣人收剑入鞘,摇摇头自言自语。 远处的少公子开口道:“全叔叔,你们该走了。” “可否等今晚事了再走?”全叔叔答。 “不必了,这儿不打紧。”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公子多小心保重。” 两人躬身行礼,迳自隐去。 由于天盲叟受挫而退,无为帮的人竟大举出动,与菁姑娘一行人为难,闹了个血流漂杵。 且说玉琦与两位姑娘的事,他们藉荒坟碑碣掩身,一步步向内趟,在满地银花中,想完全不露形迹,乃是不可能之事。 趟入半里余,毫无异状,忽听菁姑娘用传音入密之术,在后说道:“左侧墓园中有人。” 玉琦道:“请留意,埋伏即将发动了。右侧那座宏大墓园,正是太乙生门,可是如果阵势发动,将变为庚辛凶位。请跟我向东闯。” “为何不走生门,却走凶险之路?”姑娘讶然问。 “置之死地而后生,穿死门即达生门。但我们是破阵,须要直捣戊巳中枢。在阵法上看,中枢在外,其实仍在中央,他们瞒不了我,走!” “走”字一落,三人同向东面那座宏大的墓园掠去。 蓦地里,坟左一座凉亭暗影中,传出一声尖厉刺耳的鬼啸,接着轰隆一声,墓园门的粗大铁门无人自闭,将三人隔在外面。 随着巨震声暴响,四面八方升起阵阵浓雾,其色灰黑,伸手不见五指。 奇形怪状的巨大鬼影,在四面八方憧憧而动,作势攫人而噬,骇人听闻。 整个空间中,充溢着慑人心魄的呼号叫啸,声势汹汹。 两位姑娘毕竟年事过轻,从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一声向前一扑。 “定下心神,那是幻象,不足为害。”玉琦沉声喝,伸右臂将两人拦住。 两位姑娘被沉喝声惊醒,各伸一手抓住玉琦的虎腕。菁姑娘惊魂初定,以手抚胸说:“厉害,到了这儿,简直英雄无用武之地……” 玉琦为了分她的心,笑道:“菁姑娘,你说错了,该是说英雌无用武之地。在这儿,心神一乱,必将被自己累死。要是有两个人同时入阵,也必定自相残杀,请记住,在这儿只可凭直觉分辨孰真孰假,不可滥行出手损耗真力。打!” 在喝声中,他挣脱被两人握住的右手,真力凝于掌心,向前一掌拍出。 神奇的掌力一发,无声无息。丈外浓雾之中,响起一声惨号,一点不假,确是人声,那是被掌力击中时的垂死惨叫。 菁姑娘倚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啊!你这种掌力,我似乎甚为熟悉。” “怎会呢?姑娘。”玉琦一面答,一面留神四周的特殊声响,向前探进两步。 “哦!记起来了,双绝穷儒与你有何渊源?” 玉琦奇道:“那是我义祖叔,咦!你怎知他老人家的名号?” 姑娘笑道:“我只是略有耳闻而已。哦!你刚由阴山返回中原……” “咦!你怎知道?”玉琦骇然转身问。 姑娘微微一笑说:“你练的是阴柔掌力,我是胡猜而已,别多心。” 玉琦抢前一步,一把将姑娘向右一拨,哼了一声,顺势一把扣出,一振腕,手上多了一把寒芒闪缩的长剑。 这一瞬间,响起一声狂叫,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响声,显然有人跌倒在丈外。 玉琦扣住剑身的手掌似是钢铁所铸,丝毫未损,手一扬,剑尖向前一翻,他抓住剑柄,喝道:“小心右侧!”喝声中,他踏进一步,剑闪万道寒芒,向前猛吐。 两位姑娘左右一分,背向而立,四只纤纤玉手轻按而出,身形屹立原地。 “呛啷啷”金铁发出清鸣,三方面同时暴起惨叫之声。 姑娘叫道:“杨世兄,这样是不行的啊!破去他们的妖法吧!” “杨世兄”三字,把玉琦叫糊涂了。但事实上不许他再往下想,两支剑已穿透浓雾,电射而至。 他一沉虎腕,招出“罡风扫云”,将两支长剑击飞,招化“平分秋色”,雾影中立时响起两声惨叫。 他飞起一脚,将地下的一具尸体踢飞,说道:“不成!要等破中枢之时方可使用宝物。随我向右移。” 三人亦步亦趋,齐向右移,不到三丈,他说道:“菁姑娘,那铁栅不知你能弄开么?” “易事,在哪儿?” “就在你身前丈余。” “咦!刚才不是在你身前么?怎又跑到这儿了?” “这就是巧妙之处,事实上铁栅门并未移动,到了!” 菁姑娘玉手一挥,手中多了一把银芒耀目,寒气森森迫人肤发的长剑。一声龙吟乍起,粗大的铁栅门像朽木一般,断了五根,现出一个大缺口。 “进!”玉琦叫,首先挺剑跃入缺口。 怪!三人一入墓园,眼前一亮,浓雾在铁栅门外弥漫,却没有雾影敢越园门半分。 从园门起,一条走道直通半里外的坟台。走道两侧,前半段分列着八块高大的石碑,斑斑驳驳,大概墓园的年代十分古老了。石碑之后,是三对石翁仲和两对石马,有两座翁仲已倒横在地,一对石马一断头,一侧卧。 再后面,是宽阔的祭台,巨大的石香炉倒在阶下,祭台角早已不知弄到哪儿去了。 坟共三座并列,墓碑残破不堪,前屏和后土也已失踪,这坟茔的子孙可能早已绝种多时了。 沿辽阔的坟茔四周,园墙残破崩圮,惨不忍睹;对墓园主人生前的显赫声名,是一大讽刺。 四面八方参差着不少古老的白杨,要不是白雪已将大地覆盖,这儿定然是野草丛生,狐鼠横行。 东侧,有一座已崩塌了一半的石凉亭。那儿,有一盏发出惨绿色光芒的小灯笼,迎风摇曳,恍若鬼火。 整座墓园内,鬼气冲天,阴森可怖,似乎四面八方全有看不见的幽灵,伺伏在每一角落。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c o m 墓园外,黑雾漫天,鬼声四起,天宇似乎太小了。 三人站在走道中,玉琦在左,菁姑娘在中,飞虹小妹在右,她手中也多了一把寒芒四射的宝剑。 玉琦打量四周,用传音入密之术说道:“那凉亭中的鬼灯,乃是庚辛虚位的号令灯,如能把灯击毁,这一方阵势便不打自乱。” “我去毁灯。”菁姑娘说,向前跨了一步。 玉琦急忙一拉她的衣袖道:“不!那凉亭四周,定然安下机关暗器,犯不着冒险。” “那我用暗器打它。” “太远了!远射三十丈外的暗器,可没听说过,除非有弓箭在此。” “那怎办?” “我们逐渐接近,十丈内我或可勉为其难。” “走呵!”姑娘脱口叫。 “小心提防,目前我们步步生险,每一处角落皆可能有人伺伏,大意不得。” 他运功护体,步步凝实探索而行。三人雁翅排开,一步步探进。 玉琦踏出第七步,猛地用剑向三尺外雪地上点去。“唰”一声响,雪堆前升后降,滚落洞窟下去了。“支呀”一声,一块木板重将洞窟闭上了。 “翻板!擒捉三流朋友的机关,设在死门之中,岂不可笑?”玉琦冷笑着说。 姑娘却笑道:“愈是重地,简单的机关更易收效,进入的人只顾留意奇奥险恶之处,极易着了道儿。如果换了我,确有被陷的可能哩。” 看看到了第一对石翁仲之前,没看出任何异状,四面沉寂,没有任何生物。由园外来的凄厉鬼啸,声音逐渐低弱了。 三人刚通过石人五步左右,突然远处石马倒地处的暗影中,崩簧声及弩箭离匣声狂鸣,百十支劲矢犹如飞蝗,迎面射到。 三人夷然无惧,剑化万朵白莲,护住全身,左掌狂飚俱发,劈出阵阵浑雄的如山内劲。 百十支劲矢如被罡风所扫,齐向上下左右跌堕。 在这刹那间,身后那两座石翁仲,突然向三人身后奇疾地撞来,手中的石笏突向下猛砸。 由于地下积雪过多,石人滑动之时,地面的积雪已经将滑槽覆住,滑动时积雪被猛烈的撞力一挤,首先发出了声响。这声响,在功力奇高的菁姑娘来说,岂能逃过她的神耳?她叫:“小心身后!” 声出人旋,剑出“旋龙舞爪”,一招中射出十道银虹,急袭向玉琦后背撞到的石人,同时一掌劈出。 剑过无声,臂膊粗的石笏碎如齑粉,洒了玉琦一身。接着掌力同到,但听“蓬”一声暴响,石人如被千斤巨锤所撞,竟然向后一仰,石屑四溅。 接着玉琦也闻警转身,剑护身后,一掌前推。 “轰隆”一声巨震,石人重重地掼倒在雪地上。 另一面,飞虹小姑娘不知身后来了何人,本能地向侧一闪,招出“云横秦岭”,向石人挥去。 她身材还不到六尺,石人高有丈二,这一剑击中石人右肩,立时剑发龙吟,火花四溅,石人的右肩掉了一大块。 但石人是死物,重心在下,肩上去掉一块,并不影响滑动,“格啦啦”异响声中,旋了一道半弧,反向后面一绕,由中间往后飞撞。 这些突变,不过是刹那间事。左面石人倒地,右面石人已转向由中间撞到。 菁姑娘在中,她已面向后方,石人正向她后心撞到。她身后似长有眼睛,向右一闪,左掌疾飞。 “啪”一声脆响,纤掌击中石人腰脊,石人以更快的奇速向前急冲,“轰隆”一声,也倒了。 隐伏在四周的贼人,全被这三人的无穷神力惊得毛骨悚然,同时发出了惊叫。 玉琦捡回黑犬,舌绽春雷大喝道:“滚出来答话,不然休怪咱们心狠手辣。” 没人答腔,他厉声又叫:“小小颠倒五行阵,如此而已。要不出来,这儿将成血海尸山。” 远处坟墓之后,响起一声凄厉的鬼啸。啸声一落,每一处碑影树根下,先后现出无数白衣人。每一个人都是一身白色劲装,白巾包头,白色帕蒙面,银光闪亮的刀枪剑棍斧,白色的手套,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是黑的。 显然,这儿四处皆有洞窟,可以藏下不少人,不然何以涌出这么多白色人影? 高大的破墓碑后,鱼贯出现八名同样打扮的高大人影,他们的右胸襟上,绣有一支金色小剑。 八个人在破祭台之前一字排开,屹立不动。 玉琦冷笑一声,领先向前便闯,石马之旁,前后共有八名白衣人,手抱寒光闪闪的鬼头刀,在走道左右分列。 三人到了第一对白衣人之前。 “慢来!报名而进。”两白衣人同声大喝,两把鬼头刀伸出路中,将去路挡住。 玉琦止步,剑垂身侧,沉声道:“别挡路,拿开!” “报名而进,这是规矩。”大汉仍同声呼喝。 “我叫你让开。”玉琦不耐的叫。 “报名而进。”大汉的声音愈来愈大。 “你们还不配。真不让开?” “毙了你!”两大汉怒叫,刀光一闪,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猛扑玉琦。 剑气锐啸,剑芒疾射,“嗤嗤”两声,剑尖似乎同时擦刀而入,溜出两星火花,人影倏隐倏现。 “噗噗”两声,鬼头刀几乎同时落地。两个白衣人身形不住晃动,用手掩住胸前和腹下,嗯了一声,终于“咕咚咚”先后倒下了。血在他们胸腹渗出,将雪地染成了一一团团红色的花朵。 身后的菁姑娘,突以传音入密之术叫道:“好一招‘乱洒星罗’,双绝穷儒谷老爷子的‘星罗剑法’中,以这一招最为辛辣。” 玉琦无暇回答,因为其余几个白衣人已齐声怒吼,挺鬼头刀扑来,势如疯虎。 他一手挟紧晕死了的黑犬,迎前三步,左足在前,剑尖就垂在左足内侧,目中神光倏现,凝神待敌。 姑娘又飞快地说道:“咦!这不像星罗剑法的起剑式,你把它改了。” “了”字一出,姐妹俩左右齐出,剑虹吞吐,剑啸刺耳,徐徐举剑。 “着!”玉琦一声虎吼,招出最为奇奥的“孕化万机”,神奇的剑影八方怒射。 两位姑娘则恰好相反,轻灵飘逸地点出一剑,再向左右一振,像在“舞”剑。 六把鬼头刀卷到,刀风慑耳,不愧“拼命单刀”,但见六团光环滚滚而来。 “快退!”墓前有人沉声厉喝。 可是晚了,声音传到,血雨飞溅,六个人已倒了四名。玉琦和两位姑娘三把剑,仍和先前一般功架,身形似乎未离原地半分。 另两人手中的鬼头刀,已断了近尺刀尖。 四个白衣大汉摇摇晃晃,“咕咚”“咕咚”一一先后栽倒。 三人踏尸而进,直抵祭台阶下。 “你们好狠的心肠,好高明的剑法。”中间靠右那白衣人,用老公鸭似的嗓音说。 “咱们无冤无仇,你们擅闯本帮禁地,杀我帮中弟子,请问所为何故?”靠左那人间,声如洪钟。 “特来向贵帮要人。”玉琦冷然答。 靠左那人愕然,厉声问道:“好没道理,你们既然讨人,为何不按江湖规矩投帖拜会?你们是不是存心与本帮为敌?” 玉琦冷笑道:“废话!你这些废话可笑之至。” “哼!阁下是不讲理的了?” “可以这么说,讲不讲理,只有你们清楚。” “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杨玉琦。” “那两位呢?” “姑娘家的名姓,岂可随便问得的?”玉琦冷冷地答。 “那定然是见不得人的……” “闭嘴!”玉琦大声喝止。 “把阁下的来意说来。”大汉赶忙转变话题。 “尊驾高名上姓?”玉琦反问。 “清字坛下金坛二坛主韩兴隆。” “久仰久仰,原来是韩坛主,在下倒失敬了。” “废话!河南府至关洛道,谁不知我风雷剑韩兴隆的名号?哼!” “风雷剑?不是无情剑么?”玉琦泰然地问。 风雷剑冷笑道:“韩某怎敢与前辈高人相比?如果韩某是无情剑,你怎敢在此撤野?哼!” “闲语少说,咱们言归正传。” “有屁快放。” “呸!你好没教养,昨晚那两位少年男女被你们诱来,目下安在?” “他与你有来有故?” “非亲非故。” “你凭什么找咱们要人?” “凭武林道义。” “哼!你小子未免太不知自量。” “他们目下何在?” “在本坛刑室,大概已将皮剥下了。” “当真?” “信不信在你,反正你也将要步他俩的后尘。” 玉琦转向菁姑娘道:“我们替他们报仇,准备动手。” 菁姑娘只觉一阵惨然,说:“都怪我,我该早阻止他们蹈险的。动手罢,我要替他们报仇雪恨,虽然晚了些。” “哈!你们死期在即,还敢大言替他们报仇,可笑啊,可笑!哈哈!”风雷剑狂妄地笑,独自走下石阶大叫:“谁先上?且试试韩某的风雷剑。” 玉琦将黑狗放下,向前迎上说道:“血债血偿,我给你一次公平的机会。” 风雷剑气吞河岳,在祭坛前广坪上首站定,傲然拔剑,伸剑傲笑道:“哈哈!小伙子,前三剑是你的。” 这时,四面八方的数十名白衣人,将三人团团围往,撤兵刃准备动手。 玉琦一飘而前,站在下首,说道:“杨某岂是占你便宜的人?” 风雷剑一看他那古怪的功架,心中大惑,也暗自心惊,这种怪异的功架,表面上看去,似乎是以防守为主,事实上却是最凶狠的进攻手法,不出剑则已,出则专走外门,神奥莫测,一般人称这种功架为邪魔外道,易仿难精,精则骇人听闻,甚为泼辣狂野。 玉琦受艺双绝穷儒,老人家每日逼他;幸而天资特高,聪颖过人,举一反三,大有青出于蓝之概。经二十载的着意薰陶,玉琦自己参悟出一套诡异霸道的剑法,揉入了老人家的“星罗剑法”中,威力倍增。 他神定气闲,心意神各凝为一,灵台空明,一步步向前欺近,垂下的长剑,发出嗡嗡振鸣,剑气微荡。 风雷剑一看他的神态,心中暗叫道:“这小子已得剑道神髓,我这数十载英名,今晚将受到考验了。” 他向左侧徐移两步,剑尖斜指。 玉琦却不向左移,反而向右逼近。 风雷剑被他这种大逾常规的举动,惊得心中一震。 “着!”玉琦轻叱一声,踏前两步一剑轻飘飘地挑出,待对方沉剑斜撇,他已收剑右滑两步。 一连三次虚招,他轻喝,“三招已过,你小心了。” “你难逃韩某剑下。”风雷剑冷然地说,滑进三步。 “剑下分晓,着!” 风雷剑只觉银虹贴地而至,急逾电闪,抵身前尺余处,突然向左一闪,“嗤”一声剑气破空锐啸之声乍起,银虹竟然从右后方急袭上盘肩颈。 他总算是经大风浪的高手,身形向右一闪,手中剑招出“射星飞虹”,急袭玉琦右胁。 两人交手都快如电闪,寻暇蹈隙步步抢攻,虽则招式全未用老,但凶狠万分。 巧斗十余招,两人都暗自警惕。最后风雷剑似乎大为不耐,发出一声长啸,剑势立变。 银芒加快,剑上发出风雷殷殷,慑人心魄,剑气激射丈外。他用上了看家本领风雷剑法,展开抢攻。 玉琦像是个肌肉已僵的人,毫不动容徐徐运剑,他在捕捉对方风雷剑法的精微变化,思索如何方能出奇制胜。 又是十余招过去了,猛听玉琦一声叱喝,一道银虹从风雷剑的左侧,由对方的剑外侧一撅而入。 “锵”一声剑吟,人影倏分。 玉琦退了五步,手中剑仍在震鸣。 风雷剑则飞掠丈外,他的剑嗡嗡狂鸣。左上臂外侧,鲜血几乎染透了整条手臂。 “再接一剑!”玉琦叫,身剑合一,化作一条长虹,射向风雷剑胸前鸠尾大穴。 这一瞬间,阶上两名白衣人同时飞扑而下,两支长剑像电光一闪,向玉琦射到。 “鼠辈斗胆!”菁姑娘娇叱,纤手一扬,两丝淡影一闪即逝,没入两白衣人的右肩中。 “哎……”两人同声惊叫,长剑堕地,人向下一栽,滚倒在阶下,哀号不止。 同一瞬间,风雷剑大叫一声,手中剑脱手飞抛三丈外,用左手掌按住右小臂,向左急退。 “孩儿们上!”阶上一名白衣人沉声大叫。 “且慢!谁敢在这儿撒野?”声如巨雷,发自墓园破栅门。贼人们闻声急退,各自回到原位戒备。 玉琦徐徐转身,心中微凛。 走道上,大踏步走来五个高大的人影。 中间一人是个身穿青色法服的老道,一头灰发挽了个道士髻,腰悬长剑,鹰目中寒芒冷电四射,虽在黑夜中,但雪光微映下,仍可看出他那紫黑色的脸孔和勾鼻鹰嘴的狰恶尊容。 左首那人是一袭白袍,方面大耳,年约四十左右,人才一表。他手中点着一根双面鸭舌枪,代替拐杖之用。 右面是个灰发老太婆,身穿两截银衫,背上斜系长剑,脸上死板板地,鸡皮皱纹像是刻上去的,脸色白惨惨没带丝毫血色,像煞了刚由墓中爬出来的僵尸,身材也够高大,将近七尺。 最外侧两人,是全身裹在白衣白中中,只露双目的高大人影,左右仗剑护卫。 五个人大踏步而来,脚下似乎极为沉重,可是雪地上并未留下丝毫履痕,可见他们的功力已到了着雪无迹,似实还虚之境了。 五个人迎面撞来,声势汹汹。 可是玉琦和两女阻在路中,并无闪让之意。 老道似乎知道不能期望对方让路,为免没趣,只好在他们丈外自行止步,一字排开。 菁姑娘神目如炬,已看出这三个男女功力甚高,知道以玉琦目下的造诣来说,定然难以和他们一争短长,她不等玉琦发话,若无其事地向前迎上两步,“唰”一声将剑归鞘,冲老道淡淡一笑道:“道爷,是你在出声狂吠么?” 左首白袍中年人迈前一步,厉声大喝道:“闭嘴!在清字坛总坛主面前,你怎敢如此无礼?” 菁姑娘哼了一声,闪电似的向前一冲,一耳光掴出。 白袍人身手确是不弱,向后一仰身,一招“如封似闭”攻出,上封来掌,下击姑娘左胁。 老道也在同一瞬间,发觉姑娘绝非等闲人物,一声不吭双掌齐吐,罡风狂射,以摧山裂石的雄奇内劲,攻向姑娘右侧肩胁。 三方面动手,快逾电光石火,没有变招的余暇,也没有闪让的间隙,他们的功力委实太过浑厚了。 “蓬蓬”两声狂震,罡风锐啸着四面迸射,三人的内劲接实,人影急闪。 菁姑娘屹立原地,嘴角含笑,颊旁现出一双笑涡儿,正默默地注视着由身侧挺剑扑到,怔怔地呆望着她的玉琦。 老道双手无力地下垂,退滑丈后。那白袍人一双大袖残破不堪,退了十来步坐倒在地。 这一记雷霆一击,把在场的人全震撼住了。玉琦想不到姑娘竟有如许浑雄刚猛的内力,应变又那么神速,对她这么小小年纪即有如此高深的造诣,大惑不解。 也由于这一来,他自策自励的决心益为坚定。 老道有气无力地叫道:“你……你会妖术?你是谁?” “你们又是谁?”姑娘冷冷地问。 “无为帮清字坛,河南府清字总坛主逍遥道人妙如。”老道自报名号。 “清字坛总坛,护坛客卿氓山冷面婆婆宋。”那老太婆也自报绰号,只说姓而不道名。 白袍人狼狈地爬起,面红耳赤地说道:“护坛客卿彭家元。” 菁姑娘一撇红艳的小嘴儿道:“咦!你们想造反?称为客卿,何不迳称公侯?” “姑娘何必出言损人?请教姑娘是哪位高人门下,贵姓芳名,不知可见告否?”老道前倨后恭地问。 “你不必问那么多,只须知道本姑娘姓赵就成。” “赵姑娘既然不说,贫道亦不勉强……” “谅你也不敢。”姑娘抢着答。 “这里乃是本帮清字坛重地,赵姑娘如无他事,请即离开。” “放出昨晚被你们诱来的两个少年男女,我们立时离开贵帮重地,不然……哼!” “你真想埋骨在此么?”老道怒火渐生,语气转硬。 一旁的玉琦冷笑着接口道:“道爷,就凭你们这几块料么?”他用剑向众人一指。 “小狗,你道咱们收拾不了你们么?” “确有此想,即以这座简易的颠倒五行阵来说,还难不倒区区在下。外围的戊已中枢主阵的白莲会余孽,道行也太过浅薄,更不必说。” 氓山婆婆目中寒芒一闪,踏前两步怒叫道:“小狗语出不逊,凭你,敢说咱们是料?接我一掌!”说完,左掌斜拍而出。 玉琦不知厉害,哼了一声,左掌一扬,也抽出硬接。 “噗”一声闷响,玉琦只觉左臂一麻,一股无穷劲道沿左臂直攻内腑,眼前发黑,身躯也被奇猛的潜力,震得向后急射,直飘丈余,足一沾地,被地下的黑狗一绊,“噗”一声坐倒在黑狗身上了。 “哎……”菁姑娘惊叫一声,跟踪掠到,一手将他的虎腕挽住,向怀里一带。 他赶忙运功调息,按下心神,勉强站稳说道:“谢谢你,我还承受得起。” 人影急闪,对方已发动抢攻,飞虹姑娘一声娇叱,剑起万道银虹,挡往五人的冲势。 “杀!”祭坛上的人发出号令,纷纷挺兵刃奋勇扑到。 玉琦一手抄起黑狗,说道:“先抢祭坛。”他挺剑跨前一步,只觉一阵晕眩,胸隔间隐隐作痛,他知道,内腑已经受到严重的震伤。但他的男子汉自尊心支持着他,得奋起支撑,猛一咬牙,强压伤势站稳,挣脱姑娘的手,向祭台走去。 “退!”菁姑娘向飞虹叫,紧依玉琦身左,向祭台上冲。 五名白衣人和两侧六名大汉,狂风也似的卷到。 青姑娘柳眉一轩,左手微扬,右手宝剑恍若银龙飞舞,狂鸣着四面怒张。 惨号之声大起,五名白衣人在两丈外便倒了三名,冲近的两名只嗯了一声人剑变成八段。 玉琦虽受伤甚重,但对付其余小贼仍绰有余裕,被他刺倒了两人,已抢到了祭台之上。 左面扑近的另三名大汉,惊得伏地飞退而遁。 飞虹一支宝剑十分神异,每一剑皆平平无奇,但每一剑却恰到好处,将五名高手逼得谁也不敢冲近八尺之内。她从容挥剑,徐徐后退。 祭台后丈余,是一方高大的楼阁式墓碑,这时突然发出轧轧的机簧转动声,接着射出十支沉重的闪亮镖枪,电射而来,破空劲啸之声后至。 距离太近,镖枪来势奇疾,看来三人性命难保。 《风云五剑》 第 八 章 亲朋故旧 菁姑娘艺高胆大,肘弯一推,在千钧一发的危境中,将玉琦推倒在地,长剑顺势挥出,左手一抄,抓住一根枪尖,猛地一振腕。 “叭叭叭”连声暴响中,九根镖枪全被一剑一枪拍飞,向两侧飞射。 响起数声惨叫,镖枪将刚由两侧扑上祭坛的贼人,穿鱼似的贯胸没腹,滚下了台阶。 “扯活!”老道大喝,首先撤剑飞退。 只片刻间,贼人全都四散而逃,纷纷隐入暗影之中,一个不见,只有地下十数具尸体,静静地躺倒在雪地中。 突然,黑雾由坟后袅袅上升,墓园外的黑雾,也向园内涌入。 玉琦虚弱地叫道:“要能射落那亭中的绿灯,妖法自破,可惜……” 他语声未落,菁姑娘绰枪尖,脱手向三十丈外凉亭飞掷,只见寒芒一闪,破空劲啸方突然升起。 黑雾刚涌到凉亭,摇曳着的绿灯突然炸裂,绿芒倏隐。镖枪撞到灯后的石柱,发出一声暴响,火花迸射。 黑雾逐渐上升,也逐渐散逸,四面的鬼啸凄号倏然沉寂,万籁无声。 黑雾向上升散,坟后十来丈处,现出一座高台,四根大木柱高有三丈,台仅有一丈见方。 台上面,有一张木案,案上摆着法器,鼎炉上香烟袅袅,有一面杏黄旗迎风招展。 台前,站着一个白袍人影,头上梳了道士髻,却不是道士。手上仗了一把松纹剑,正张惶地向下俯视。他身后,站着两个白衣劲装大汉,提着鬼头刀左右拱护。 玉琦轻叫道:“那是法台,要能……” 菁姑娘人影一闪,掠上坟顶,又再次纵起。 “糟!去不得!”玉琦大叫。 可是迟了,姑娘去势如电,太快了,声音传到,她已到了台下,莲足一点地,正欲凌空纵上法台。 她还未提劲,台下暗影中已喷出两道青色火流,在咝咝声中眨眼即至。 她大吃一惊,脚向下一点,左掌疾拍而出。在她一声惊呼中,人影已杳。 这一瞬间,飞虹已电掠而至,那青色火流刚熄,她已到了台下,纤手连扬,三枚淡淡黑影脱手飞射。 她只顾到台侧隐伏使用火筒喷火之人,却未留意脚下有异,台下响起两声闷哼,她已向下坠落一闪不见。 原来下面是个两丈宽的深坑,上面铺有用白布架蒙上的陷坑幕,人一向下落,暗中便有人操纵机捩,布架疾沉。 两女一时大意,还以为那是雪地,布架一沉,她们一时无法提气,真气一沉,人便着了道儿。 玉琦这时已纵至一旁,拔起两根镖枪。就在飞虹身躯下沉,台上的老道仰天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之际,镖枪出手。 笑声未落,玉琦已到了坟后,枪出逾电闪,寒星一闪即至。 “哈哈……哎唷!哎……” 老道竭力大叫,手中松纹剑掉下台来,双手掩腹,向台前栏干一仆,他腹下,镖枪没入两尺,前有枪杆,尖由后脊心透出尺余。 “哗啦”一声,栏杆被他压垮,向台下飞堕,“砰”一声像摔下一条牯牛,跌在坑沿边。 另两名大汉莫名其妙,他们刚疾趋台前,另一支镖枪亦同时破空飞至。 “哎……”又一个大汉中枪,向后倒在台上。 玉琦强忍内伤,两次忍痛出枪,人已力尽。他“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举步到了坑边。 坑边雪堆中,突然冒出两个白衣人,两把鬼头刀上下夹攻,疯虎似的扑到。 玉琦虽已力尽,但神智未昏,拼最后一口元气,向右一晃,剑挥头落,右首那一把刀尖,亦掠过他的右胁,他的手长,占尽便宜,如果对方也与他同样雄壮高大,定然落了个两败俱伤。 他胁下被刀尖掠过,胁衣尽裂,鲜血由创口中激射而出,染红了径尺宽衣衫。 他顺手将剑倾力向左掷出,飞射后到的左面大汉。 剑端端正正插入那人的胸膛,鬼头刀堕地,前冲的重力未被遏止,“砰”一声闷响,大汉的尸体沉重地撞在玉琦的身上,两人同时倒了。 玉琦向右一栽,“哇”一声又喷出一口鲜血,略一挣扎,人已晕厥。在晕厥前的刹那间,他直觉地感到心血向下疾沉,身躯正向无底深渊中疾降。 也在这一瞬间,一声高吭的震天长啸,以震人心魄的声势,由正南方向传到。 □□□□□□ 那是守候在南面阵外的少公子和被称为叔叔的两个中年人。他们在这一瞬间,发现阵中沉沉黑雾已经散去,那隐隐约约如虚似幻的景物,看去已经十分真切,不再有虚浮模糊的感觉了。 少公子轻声道:“他们已将阵势解了,我们进去啊!” “是的,我们该进去了。”一人也轻声回答。 “走啊!志中叔。”他拔剑而起。 志中叔“唰”一声拔出他那蛟筋鞭说道:“无为帮的闲事,我们也管得太多了。今晚,咱们敞开来干,走!” 另一人的兵刃,是一根前端卷曲,其色紫褐,粗如鸡卵的怪玩意。那是江湖中极为罕见,出奇霸道的龙须刺,是紫金与海心石所炼成,坚硬逾精钢,却又富有弹性,加上一分内力,别说是人,钢板也会被击穿。金钟罩可不畏刀枪,有成就的内家练气高手,也不畏刀枪锤击,但如果被这条龙须刺击中,刺尾前端的两排倒刺,足可令骨肉化泥,万难幸免。 三个人向下掠去,快逾飞星,志中叔并发出一声震天长啸,想知会菁姑娘姐妹一声。 他们来晚了一步,阵中除了清一色的白衣人以外,已经没有玉琦和两位姑娘的踪影了。 “什么人?站住!”迎面一排十余名蒙面白衣人中,中间那人出声断喝。 少公子叱道:“你们可是无为帮的人?” “正是,这儿是……” “那就够了。刚才那三位少年男女何在?” “已至阎罗殿找阎王报到去了。”白衣人亮声叫。 “该死的狗东西们,杀!”少公子大吼一声,银芒四射的宝剑涌起千朵白莲,冲入人丛中。 晶亮的蛟筋鞭如神龙矢矫,近身处丈内人仰血飞。 “是你这匹夫!”有人叫,挺剑扑上。 志中叔哈哈一笑,叫道:“你认识我?也好!滚!”鞭梢已迎向那人振到。 那人长剑一振,想将鞭梢震偏,然后猱身扑近进招。 “叮”一声脆响,长剑“嗤”一声飞射三丈外,那人“哎”了一声,整条右臂分家,仍被强大的潜力,将他的身躯震飞丈外,“叭哒”一声,掼了个七荤八素。 三头疯虎入了羊群,想得到那光景真够惨的。不消片刻,十余名白衣人剩下不到三两个。 “当当当!”远处响起了三声清越的钟音,划长空传到。立时四面八方响起了尖厉的胡哨声,远处向这儿赶的白衣人,闻声立时四散。 只片刻间,人影俱灭。荒坟、枯树、断碑、残碣、白雪茫茫,夜风料峭,这儿仍成为鬼域。 志中叔一把抓起一个行将断气的贼人,一掌按在他的背心灵台上,沉声道:“那三个少年男女现在哪儿?说!” 贼人不住喘息,断续地说:“不……不……知道……恐……恐已……死……”话未完,他自己喘过最后一口气,先死了。 志中叔心中狂震,丢下贼尸,急叫道:“不好!我们快搜!” 三人以奇速的身法,在这一带荒凉死域中穷搜。除了墓园中众多的贼尸外,一无所见。 他们狂怒,焦急,可是全皆枉然;荒山寂寂,只有寒风怒号,如果没有地下的零星尸身,谁相信这儿是无为帮的清字坛禁地,刚才还是无数贼人的地域呢? 直至天色已过三更,山上掠来一个人影,流星似的一掠便至,人未到先已发话:“志中哥,怎样了?” “小姐与飞虹姑娘失踪,大事不好。”志中大声回答。 “那小伙子呢?” “也同时不见。咱们正在找。” “怎样失踪的。” “她们入阵,我和公子在阵外戒备,等阵势妖雾一散,我们便闯入阵来,除了贼人,一无所见。”志中叔便将激斗的经过一一说了。 四个人急得跳脚,可是毫无办法。少公子仍按下心神,问道:“那神剑书主杨高怎样了?” “三更正,我正在他身侧静候,果然无为帮派人前来传话,改约明晚三更正,仍于原地了断。我便现身逸走,并用千里传音之术,变嗓向他示意明晚再见。他想追我,可是我已先觅妥藏身之地。论功力,那家伙似乎不下于我,日后小伙子和他相处,恐怕要处处吃亏。” “有我们在旁照顾,何惧之有?”少公子说。 “我总感到那神剑杨高眼神太过阴险,定然不是个好东西。他似乎有意接近小伙子,其中含义,确是费解。” “咱们得留心,免得小姐埋怨我们。”志中叔沉重地说。 “别谈这些了,快些将姐姐找到才是。”少公子焦急地说。 志中叔向东眺望,用手一指道:“瞧那儿,那高台有点岔眼,咱们往那儿搜搜看。” 四人往墓园掠去。一近墓园,便已看到被宝剑所毁的铁栅门和四横八躺的尸骸,沿走道至坟台,死尸和石人倒地情形,触目惊心。 少公子脱口叫道:“她们曾在这儿打斗,我们细搜左近。” 他们搜遍每一角落,一无所见。在附近三里方圆的荒坟场中,不见丝毫岔眼事物。 太白金星在西方山头上闪烁,天将破晓了。北面的山村里,传来遥远的犬吠声。 □□□□□□ 且说两位姑娘,她俩先后落下深坑,下坠至五丈下,上面“砰砰”两声,洞口似已被闭死。 “噗噗”两声闷响,她们跌落在一张大网上,接着“卡卡卡”一阵机簧响声,一侧飞出一张同样质地的大网,上面并带有许多小钩儿,上下一罩。 网是鹿筋和钢丝所绞成,坚韧无比,普通刀剑丝毫不起作用,毫无用武之地。 可是两姑娘的剑乃是无价至宝,无坚不摧,加上她们功力通玄,宝刃在手,不啻如虎添翼。人在向上反弹的瞬间,剑化一团光环,只一滚旋之间,上下两网立时寸寸而断,人仍向下飞堕。 经这一次停顿,两人已能控制自己体内真气。菁姑娘奇快地伸手入怀,取出一颗白芒闪闪的夜明珠,黑黝黝的深洞,立时可以依稀地分辨事物。 下堕约十来丈,菁姑娘叫道:“准备!着地了!” 两人原是先后跌落,但经巨网一阻,这时已同时下落,长剑外伸,运气提身向下飘落。 “唰唰”两声,两人轻灵地落地,下面是软泥、间有些碎叶残雪。 人还未站稳,两侧伸出四把挠钩,闪电似向两人搭来。在珠光照耀下,可看出两侧是两个方洞口,四名黑衣大汉各伸挠钩想要擒人。 “有人领路了!”菁姑娘欢叫,长剑将钩错开,抢将入去伸手便抓。 飞虹姑娘也一拨钢钩,猱身抢入,扣指疾弹,两大汉同时仆倒。 可惜!当她们还未抓住贼人时,洞壁侧方“卡卡”两声,射出两筒子午断魂钉,把四名大汉几乎射成刺猬。 两姑娘眼明手快,闻声缩手并火速后退两步,差点儿被断魂钉射中。 菁姑娘恨恨地叫道:“有人在暗中暗算我们,抓住了他们,格杀勿论。” 突然,她们的头顶上传来重物落网声。那巨网仅破了一小半,其余仍可将下堕之物阻住。 她们抬头一看,吃了一惊。依稀中,一个人影被两把挠钩勾入洞壁中。由衣着上看,分明是玉琦。 菁姑娘惊叫一声,由下飞纵而起,升起三丈余,纤足一沾洞壁,身形又向对壁斜腾而起。 第三次沾壁腾起之际,已距破网不远。 蓦地机声格格,似乎地动山摇,网上端,一侧的石壁突然伸出,只片刻,便将深洞上端封死了。 菁姑娘知道大势去矣!只好飘然落下,说道:“快闯!我们得找出路,也许还来得及救他。” “往哪儿闯?左?右?”飞虹用剑向两侧一指,请示该往哪儿走。 菁姑娘心中已乱,随口说道:“左,是福是祸,闯了再说。” 两人向左急冲。刚进入十来丈,洞内十分阴寒,向左一折,洞壁湿腻腻地。大冬天,地洞中不该发冷发潮,这地底定然附近有水源。 两人沿洞往左一折,身后“砰”然一声大震,显然后面退路已被闭死了。 两人面面相觑,心潮波动。菁姑娘幽幽一叹道:“这条路吉凶难料,也许我们正一一步走向幽冥。” “小姐,你后悔了么?”飞虹沉着地问。 姑娘摇摇螓首,星眸放光,却又苦笑道:“飞虹,你曾经见过我后悔任何事么?” “唉!他也许已经……”飞虹岔开话题。 “快走!”菁姑娘突然急叫,领先便走。 在珠光朦胧中,映照着两个纤小的身影,是那么无助和孤单,走向那不可知的黑暗险途。 □□□□□□ 玉琦在昏迷中滚下了深邃的陷坑,跌落巨网上。他知觉全失,并不知被人用挠钩拖入网旁石洞。 石洞闭死后,黑暗中,两个黑衣大汉将玉琦用牛筋索捆上手脚,扛在背上。 有一人在壁角中摸出一支油筒,擦亮火折子将筒点上,一先一后沿地洞一步步向下走,一面嘴里在嘀咕:“真糟糕”!被人闹了两夜,仅擒住两个人,咱们的人可快死光了哩!真是大亏老本。” 扛着玉琦的人道:“这狗娘养的好重!个儿够大哩。哼!坛主二更正方由潼关赶来,听说擒了一个花不溜丢的雌儿,正窝心得紧,岂知便被这狗养的杀将入来,伤了许多人,坛主恨不得剥了他的皮,咱们擒着正凶,大功一件。” “是的,大功一件,至少咱们该获一百两白银。” “小心!你小子别想银子想糊涂了,掉下那深穴中一切都完啦!”扛着玉琦的人,高声唠叨着。 拿火把的人,闻声向右一闪,让开左侧一个大洞穴,一面说道:“笑话!这儿大爷最少也走了百十次,怎会掉下去。” 身后那人咳了一声说:“真怪!这个鬼地方洞穴怎么会有那么多?十几年来,连总帮主亲自勘察,也弄不清内部详情,简直比秦始皇的坟墓还神秘哩。” 前面那人接口道:“谁说不是?咱们坛中的弟兄,不时会迷失在地道中,甚至奇怪地失踪,可能是这鬼地方真有鬼怪哩。” 身后人轻喝道:“别胡说!小心香主们听去,将你办上谣言惑众的罪名,管叫你吃不消兜着走。” 前面那人蓦地回头,冷笑道:“怕啥!这儿到刑室还有一段路好走哩,平时谁也不愿走这条暗道。哼!造谣言的岂止我一个?早些天林香主在香坛至密室那条通道中,确是亲眼看见一个青黑色的恶鬼出现……” “哎……天!这这……这……”后面那人恐怖地叫,“噗”一声响,他背上的玉琦跌落地下。 擎火把的人,本来是转身向同伴逞见闻的广博,突见同伴眼睛向前瞪得奇大,脸色骤变死灰,眼中怖极的神色,令人望之同样毛骨悚然。 不止此也,同伴还语无伦次,其声嘶嗄,而且向后战抖着后退,背上的人也掉下地面而不自知。 他还以为同伴中魔,正想开口。蓦地里,他耳中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一声轻微叹息声。 他脸上的肌肉冻结了,呼吸也似乎停止了,浑身毛发全部竖起了,眼中爬上了同样恐怖的神色。 他总算胆子还够大,屏住呼吸,打着冷颤,用最大的决心徐徐转身。 他不转身还好,转身一看,只觉顶门上走了三魂六魄,只有一魄附身,惊得浑身冰冷,握火把的手直抖,身躯也如筛糠般震抖。 距他俩身后三丈外,不知何时现出了一个头顶洞壁上端,手长及地,头如巴斗眼似铜铃,腰大二十围的怪物。 怪物头面黑如锅底,一双铜铃眼绿芒闪闪,大鼻子像是一个大馒头,血盆口外面龇出一排森森巨齿。身上穿的像是黑袍,一双漆黑大如蒲扇的巨爪,直垂地面。乖乖!这妖物长相之恶,身形之大,令人一见即魂飞魄散,不被吓死已是万幸了。 玉琦被掼倒地下,气血一震,人便悠悠转醒。 寶 書 網 ω w W . B à o S H μ 6 . c ò M 两贼正惊得失魂落魄,突见鬼怪一咧嘴,口中一条尺长的火红大舌头,伸缩了两次,向前跨进一步,足有一丈距离。 两大汉只觉冷风扑面,双腿支持不了全身的重量,两眼一翻,“噗噗”两声向前仆倒,立时昏厥。 玉琦眼看怪物走近,可是他无法动弹。 火把跌落地中,骨碌碌向左一滚,跌下一个怪洞中,光线倏没,洞中伸手不见五指。 玉琦耳目极为灵敏,清晰地听得到怪物轻灵地走近,接着有重物移动的声音,分明两个贼人已滚向火把跌没之处,消失了形迹,他心中暗付:“鬼物如要推人入洞,该将我先推下才对,怎么它舍近求远,去推后面的两个贼人?” 他正在想,突觉身躯已被鬼物提起挟在腋下,挟得甚紧,并无挣扎余地。他心中暗叹道:“天绝我也,想不到我会在这儿死在怪物之手。” 怪物挟着玉琦,向后退走,身法出奇的轻灵,不像是重有千斤的怪物。 蓦地,对面隐隐传来衣袂飘风之声,怪物突然向侧一闪,躲入一个幽暗的岔洞中。 玉琦心中大奇,心说:“怪事!这怪物仍会怕人哩!” 片刻,衣袂飘风之声渐近,有一个沙哑的喉音说道:“二哥,慢走些,这段地洞太暗了些,而且还有深不可测希奇古怪的岔洞秘窟,咱们千万小心些。” 衣袂飘风之声倏止,换上了脚步声。另一人答道:“咱们仍须快走两步,上面那四个家伙简直不是人,功力之高骇人听闻。罗香主的本领,敢说升任他做小坛主亦无人多话。但是只一照面,老三,你猜,怎样了?” “还用猜?准死无疑。” “你说对了,一鞭半招毕命。” “这几个家伙比昨晚那两个娃儿,强得太多了。” “是啊,昨晚咱们只擒住那小丫头,男的被逃脱在这鬼窟之中,仅两个人就够咱们受了,何况四个?” “你还没算上先前的三个呢。她们跌下了断魂坑,恐该被王五哥擒住了吧!” “只怕未必,不然该送到刑室了……哎……” 接着“噗噗”两声,两人沉重地跌倒了。 玉琦分明感到怪物挟着自己悄俏掩出,手一动,经过地道的两个人便倒了。 怪物身躯庞大,却十分利落、将地下两人塞入石缝中,继续向前走。 不久,前面映出隐约火光。怪物似乎一惊,火速后退,转了一个弯,将玉琦塞入一个洞窟中。接着,一颗奇香扑鼻的丹丸,塞入他的口中,耳中并传来怪物略带鼻音的语声道:“吞下行功,不可乱动。”手一带,手脚绳索立断。 声落,怪物已经离开,“格支”一声,洞门闭上了,洞中万籁俱寂。 玉琦大为困惑,听声音,明明是人声;看形态,分明不是人,人哪有如许狞恶,如许粗壮? 由于口中丹丸清香扑鼻,他毫不迟疑吞下腹中。一道暖流滚落咽喉,气血立时汹涌。 他坐正身形,强忍胸腹痛楚,聚纳真气。天候奇寒,他胁下的刀伤已被血液凝住,血流得不太多。 当他行功正届紧要关头之际,洞外已传来不少凌乱足音。石洞闭得太密实,研不见外面人的语音,但由地面的震动中,可知定然有不少的人在走动。 他不管身外吉凶,仍然行功如故,他本身已具有行功疗伤的绝学,加上怪物所给神妙灵丹,双管齐下,大获事半功倍之效。 □□□□□□ 在物我两忘中,他直觉地感到身畔来了人,那人轻灵得像个幽灵,停在身前不到五尺。洞中太黑,他不能睁开双目,那会被外界视野扰乱神智;虽则目无所见,但那人体内散发的暖流,他已感觉到了。 他仍然全力行功,真气直上重楼,在胸腹之间不绝如缕,驱出体内因震伤而淤积的败血。 他本已获无上心法,服下万载玄参后,任督二脉已通,所差的仅是火候而已。由于他距通玄之境尚远,真气清而不纯,所以在纳正内腑,疏导淤血之际,彻骨奇痛令他几难忍受,浑身渐渐地腾起轻雾,豆大汗珠在额上向下不住滚落。 正是生死关头,如果定力和忍力不到家,轻则功力全失,二十载辛勤苦练之功全付流水;重则立成残废,且有性命之忧。这就是所谓真气走岔;玄门和佛门弟子所指的走火入魔;这是武林极为忌讳,也极为可怕之事。 他有超人的定力和坚强不拔的意志,强忍彻心苦楚,不但不放松运功之劲,反而更用了全力。 在他渐入昏迷的困境之际,也是千钧一发的危机中,一只外冷内热,掌形奇瘦的小手,按上了他的背后命门穴,接着,另一只手又按上了脐下丹田要穴。 两股柔和的暖流,从那前后两手中缓缓度入体内,一经与他自身的真气汇合,立时发生无穷的潜力。 好了!真气获得新的生机,澎湃、奔流、汹涌,如有神助,无远而不即。 躯体内的热潮退去了,痛楚渐渐消失了,真气已可任意所之了,不消问得,他那沉重的内伤,神奇地痊愈了。在他的内心深处,感恩的意念随之油然而生。 经外力全力的引导推动下,他的功力又上了一层楼,比他自己苦练一年半载的进境,有过之而无不及。 终于,两只手离开了他的命门和丹田。他自己再运气行功一周天,方停止行功,顺势趴倒在地,叩了三个响头,恭恭敬敬地说道:“小可杨玉琦,多蒙老前辈临危援手,曲意成全,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请老前辈见示仙号,以便铭于五衷。” 一道绿色光华倏现,他抬头一看,倒抽了一口凉气,怔住了。 身前丈余处,盘坐着一个难分男女的怪人,身材比他要矮上一个头,面色惨白。一头银发直披至地面,一双星眸闪闪生光,鼻正,口小巧如弓,面色光洁,可是惨白如纸,在绿光的映照下,像煞个死人脸。身穿一袭绿袍,并无光泽,却又不是土布。下身罩在袍内,看不见双足。 袍袖甚窄,一双小手骨多肉少,但洁白如玉,右手上托着一颗绿芒闪闪的鸽卵大宝珠。 由面容上看,这人生得如此秀美,定然是个女人。看她一头垂地银发,年岁自不会小,可是脸色却像个少女,年纪不会超出二十二三。 她向他善意地微笑,缓缓地站起,将手虚抬。 玉琦只觉身躯被一股奇怪而浑雄的力道,将身子托起,不由骇然。他童真未泯,猛地一挫腰,用内劲运千斤坠向下一沉。 他不用劲倒好,一用劲,整个身躯反而向上一弹,倏然站起了。 怪女人笑意更浓了,用轻柔的语音说道:“孩子,你顽皮。” 玉琦脸上一热,他只能低头讪讪一笑。 怪女人大概知道他脸皮薄,接着问道:“从你们进入墓园起,你们的情形已经尽入我目中。本来我幽居地府四十年,从不干预阳世间之事。至于为何要助你度过难关,连我自己也费解,也许是你我之间的缘份,也许是你的毅力感动了我吧。” 玉琦躬身答道:“谢谢老前辈的成全。” 怪女人继续往下说道:“你不必问我是谁,反正我已经不再作出世之想。听你的口音,似是本府人氏。” “晚辈乃是本府龙门人氏。” “什么?”怪女人惊呼,手中绿珠一阵颤动,紧接着问道:“你是龙门人氏?叫杨玉琦?” 玉琦一怔,惑然地答道:“晚辈正是。” “你爹爹叫什么名字?”怪女人逼近一步问,脸上神情十分古怪。 玉琦心中一懔,情不自禁退后一步,沉声答道:“老前辈问晚辈的家世,有何用意?” 怪女人似乎平静下来了,幽幽地说道:“齐无他意,老身遁世四十年,对阳世间事早已忘怀,你用不着顾忌。” 玉琦沉吟片刻,一挺胸膛道:“家父名铨,字念碧。” 怪女人身躯摇摇,用激动的声音道:“念碧,念碧?” “是的。” “令祖的名讳是……” “家先祖名钧,字世群。” “什么?你是说‘先祖’?”怪女人尖声叫。 “是的,家祖仙逝已有二十年。” “啪”一声,绿珠在怪女人手中跌落地下。怪女人的脸上,肌肉不住抽搐。 在玉琦惊异后退之时,怪女人长叹一声,缓缓拾回绿珠,转身背向着玉琦,甩奇异的声音说道:“啊!不会的,二十年前,正是他春秋鼎盛,如日中天之时,他怎会死?孩子,你可不能乱说啊!” 玉琦的嗓子也变了,说道:“人有旦夕祸福;老前辈,家祖确已仙逝二十年。” “孩子,能道出令祖的死因么?” “首先,请老前辈坦诚相告,是否对龙门杨家有怨?” “你多虑了,如有怨,你不会有命了,虽则我并未练过正宗拳掌,但能逃出我手下之人,自信少之又少。”怪女人平静地说,但并未将身躯转过来。 玉琦并未注意她的语气转变,虎目生光,说道:“家祖乃是在敌人围攻之下,为保全白道武林的实力,力尽而亡。死事之烈,永垂武林。” 好半晌,怪女人没做声,久久,方用似乎来自遥远的天外、而充满哀伤和感慨的声音说道:“少年子弟江湖老,却不许英雄见白头;他这种下场,自在意料之中,可料不到他会那么快啊!孩子,你爹妈和祖母呢?” “目下隐居何处,晚辈不知其详。” “你不是和她们在一起的?” “晚辈从小即被义祖叔带上阴山传艺,晃眼二十年。” “你义祖叔是谁?” “双绝穷儒……” “哦!是谷逸,他不枉是你祖父的生死知交。” “正是他老人家,晚辈以有这位祖叔为荣。” “目下你有何打算?” “天涯访仇,并寻觅祖母和爹妈。” “你义祖叔呢?” “他老人家远赴东海毒龙岛,践二十年前之约。也许、他老人家永不可能重出江湖了。” “哦!这我知道。你义祖叔的死寂潜能气功,绝难胜毒龙岛的无极太虚神功,所以永不会重出江湖了。” 玉琦讶然叫道:“老前辈似乎对晚辈的家世知之甚详……” 怪女人打断他的话说:“我该知道。咿!可惜我为了守践昔年诺言,也为了纪念父母的养育深恩,永不能出来重见天日,无法助你达成心愿;虽则你是我的嫡……孩子,跟我来。” 她高擎宝珠缓缓举步,向地道深处走去。 玉琦如受催眠,紧跟着她身后,左折右旋,不知转了多少条阴暗的曲深径窟,终于到了一座以云石建造,像寝宫一般的石室内。 室广约四丈见方,两颗乳色大珠虚悬室顶,映出柔和的光芒,四面云石的反光,更将全室照得十分明亮。 所有的床、几、墩、橱、案……全是云石所造,床上寝具质料十分精美,似为绫罗一类名贵织物,可见怪女人定是个有洁癖的名门闺秀。 尤其是石案之上,文房四宝样样俱全,迎面壁上,挂着一幅高五尺宽有三尺的水墨画,上面画了一双相偎相倚,状极亲密的俊美青年男女。 玉琦眼尖,首先便感到画上的俊美男子的面貌极为眼熟,那女的不用细瞧,就知是怪女人的画像。 怪女人收了绿珠,急步走到案前,猛地将画翻转,一手扶案一手按画,无力地靠在案旁,久久未曾移动。 玉琦怔在室中,大为尴尬。 良久,怪女人徐徐站起,双手将委地长发向后轻绾,缓缓转身。玉琦清晰地看到,她星眸旁的隐约泪光。 她脸上泛起一丝苦笑道:“你坐下,是不是感到我这四十年不见无日的人,享受却如常人么?” “晚辈所想的,却不是这些。”他双目痴痴地凝视着她说。 怪女人似乎一震,仍往下说道:“我的奶娘每三月便会来看我一次,这墓中迷宫里,经常有为非作歹之徒在这儿营窟,所以我不会感到匮乏。你既然想要天涯访仇,并寻找亲人,以你目下的功力来说,确是可虞,无法与人一争短长。” “晚辈正在不懈地用功勤练,力求精进。” “可惜我自小不喜动刀舞剑,只喜与文房四宝为伍,故对你所助无多。但相见总是上天的善意安排,我想传你一套练功的无上心法和防身的宝贵绝学,你不会忍心拒绝我吧?孩子。” 玉琦怔怔地凝视着她略带淡淡哀愁的秀靥,只觉心潮没来由地一阵波动,像有无形中的一种难以言宣的感情震撼着他,情不自禁缓缓上前,缓缓地跪下一膝,抬起头凝注着她,另一条腿也跪下了。 怪女人浑身一震,突然将他抱入怀中,感情地轻唤:“孩子,孩子,孩……子……” 玉琦自觉一阵温暖直注心田。依稀,他忆起了二十年前,依在母亲怀中的情景。依稀,那遥远的岁月中,值得怀念的亲情重回到他冰冷的记忆中。似乎,那二十载冰天雪地的苦行岁月,已经在他心田中消逝了。 他只觉热泪盈眶,伏在她怀中让热泪静静地奔流。 良久,只听她平静地说道:“孩子,你坐好,听我传你一种令真气回流,自闭经穴,龟息续命的无上绝学。练这种心法,有根基的人,不但可以功力日进千里,更可在酷寒烈日,饥寒交侵中苟延残喘。这种心法,在名门大派中,诋之为邪魔外道;但功无邪正,但问用之是否邪正可矣。此外,我授你一种趋吉避凶,奇奥绝伦的步法,在高手围攻之下,可望脱身避祸。” “老前辈,这种心法和步法,可有名称?”玉琦在一旁石墩上坐下问。 怪女人在案前墩上坐下,笑道:“心法名为‘玄通’;玄者虚无,通者达也;亦即是无中生有,无所不能。步法名‘幻形’,虚虚实实,真假莫辨。” “老前辈,我曾练过闭穴绝经术。” “那敢情好,可以事半功倍。留意我的心法口诀,好好记牢了。” 天将破晓,玉琦足练了一个时辰的“玄通心法”和一个时辰的“幻形步法”。他天资特高,悟力超人,在短短的两个时辰中,已可觑绝学的堂奥。 怪女人直待他全部领悟后,方令他停止,说道:“你的悟力大出我之意料,杨家后起有人。今后,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全在你是否能不懈不惰,大成之期不远。我不留你了,我送你出洞。” “老前辈,晚辈的同伴……” “那两位姑娘么?她们的功力比你深厚得多,这些歹人们无奈她何,有惊无险,由你自己去救她们吧!让你历练历练也是好事。我且送你到先前入室的地道。” “救晚辈的怪物,不知可是老前辈所假扮?” 怪女人笑道:“不,另有其人。瞧我这身打扮,将长发一披,便是一个怪物,何用假扮?走!” 她领着他出室,擎着绿珠由原路转出。到了先前石壁前,她将绿珠递到他手中,黯然地说:“孩子,日后见着你祖母,将这颗绿珠给她,并说:希望她来看看我这生活在阴司四十年的苦命女人。” “老前辈,你认识家祖慈?” 怪女人点首苦笑道:“不但认识,而且知交极深。请替我向她问好。” “老前辈可否明示仙讳,晚辈也好向家祖慈禀告。日后晚辈有暇,定来叩省你老人家。” “不必了……”她略一停顿,深深注视他一眼,星眸中神采照人,说:“你祖母知道一切,我姓蓝,名碧玉。珍重了。”说完,向后疾退,但听一声悠长的叹息愈去愈远,人影一闪即杳。 “碧玉,碧玉!”这两字在他耳中轰然振鸣,脑中灵光一闪。他猛地在心中狂叫:“爹叫念碧,那画中人像我有依稀之感,她对我的激动亲情,啊!我怎么这样糊涂?” 他发足向洞内狂奔,竭力大叫:“祖婆,祖婆,请等等琦儿……” 疾转了两个弯,前面已经闭死了。他趴伏在地,热血沸腾地叫道:“祖婆,我会再来伴你,这地府之中,太孤单了啊!” 良久,他方缓缓爬起,转身往回路走。到了先前立身处,那石壁不知何时已自动移开一道大缝。 远远地,可以听到外面隐约的足音。他将绿珠贴身藏好,地道中重新成了黑地狱。 他悄悄地出到走道中,向左侧足音传来处走去。 蓦地里,身后“支”一声微响,石壁自行闭上了。他耳目的灵敏度又精进了不少,突然听到身后三二十丈外,有两个人正以奇快奇轻的身法,向这儿掠到。 《风云五剑》 第 九 章 地窟追逐 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地下更难辨高低,来人竟然以轻功急急赶路,不用问,定然是对这一带地形十分熟悉的人,也是绝不含糊的高手。 突然来人在十余丈后倏然而止,有一人轻声说道:“咦!怎么会听到石壁移动之声?难道鬼怪在白天也会出现么?” 另一人哼了一声说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白昼黑夜?鬼怪我可从未亲见,咱们小心些。” 两人似有所警觉,无声无息地一步步向前摸来。 地道中无丝毫光源,玉琦目力虽佳,但也仅能模糊地分辨丈内之物,再远些便无能为力了。惟一可倚的是耳朵,但对方功力不等闲,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得”一声,来人一不小心,将一颗小石带得发出了微响,清晰可闻。 玉琦用新学到的心法调息,凝神戒备。他已测出两人的功力不等闲,而自己却又想擒住他们鞫问菁姑娘的下落,这不是简易之事,但他非如此办不可。 他贴壁而立,准备全力一击。 滚石声一响,两人似乎略为停顿,片刻即又摸索前行,双方逐渐接近了。 蓦地,后面十余丈转角处,又传来了沉重不稳的脚步声,时起时没,且有轻微的喘息声隐隐传到。 前后皆有人,玉琦心中微懔。 黑暗中,传出前面两人之一的沉亮喝声:“什么人?” 后面的步音倏止,显然那人已经止步了。 “风。”那人再高叫。没人回答,玉琦想:“他们在盘道了。” “怎不回答?”那人的喉音更响了。 地道中沉寂如死,只有气流飘荡的轻嘘。 玉琦感到前面两人左右一分,无声无息地逐渐走近。 他们终于进至一丈之内了,玉琦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是两个黑衣高大人影,右手按在剑把上,左手在身前立掌护身,缓缓移到。 玉琦本来不愿暗中偷袭,但权衡得失,他不得不决定,觑得真切,猛地大吼一声:“打!” 黑暗中,来人已接近身侧六尺之内。 玉琦不愿偷袭,但决定出其不意猝然下手。他功行双掌,力凝掌心,猛地大喝一声:”打!” 声出,掌继后倏拍,双掌分袭两人,无声无息但劲道奇猛的真力骤吐。 两名贼人本已凝神戒备,闻声知警一掌登出,身形向后疾退,同时火速撤剑。 他们的功力不等闲,应变也够快,可是玉琦目力比他们高,而且身在暗处,早已存心计算他们。更妙的是他的掌力是无声无息的潜劲,令对方无法揣测掌从何来。 “噗噗”两声闷响,双掌全皆拍实,一中左肩,一中右臂。 左面那人左肩立碎,人肉有一冲,“砰”一声右肩撞在石壁上,他“嗯”了一声,便躺倒在壁下。 右面那人右臂着掌,臂骨立折,“呛”一声出鞘一半的长剑飞跌,人亦向左一冲。他的功力比左方贼人要高,在身形左跌瞬间,飞起一腿。 “噗”一声闷响,两人都倒了。那一脚踢中了玉琦的右胯骨,力道不下数百斤。 玉琦功力已增加不少,那一脚仍能把他踢倒在地,危极险极! 他忍住痛楚,人一倒地,即顺势向左急滚,奇快地拔出左面贼人的长剑,左手一按地面,身形向右急射,长剑疾挥。 右面刚倒地的贼人臂折脚疼,正想挣扎爬起,长剑已到胸际。他临死拼命,向右略转,左掌斜拍剑身,再飞起一足,猛袭玉琦下阴,他要拼个同归于尽。 这次玉琦不上当了,一沉腕,人向右飘,把那家伙的左掌削断,剑尖下沉,贯入左胸,立时了帐。 这乃是眨眼间事,说来话长。 玉琦宰了一人,心中暗叫“好险”!要不是已先将贼人的臂骨击碎,分去他的真力,胯骨准被对方踢碎,那可就灾情惨重。 他向左一闪,贴壁而立,静待后面的人现身。 转角上那儿,一点声息俱无,显然未弄清这儿的景况,地道中委实太黑了。 那人身材中等,手臂胁各处隐有血迹,一支长剑隐在肘后,左腿有点不便,正贴在壁间向这儿凝神戒备。他身穿银灰色夜行衣,神情疲惫。 他是谭兆详,陷入地洞中已一天两夜了。乃妹目下不知何往,从昨晚就已经失散,各奔前程。经一天两夜的拼斗,他身上负伤累累,行将筋疲力尽了。 他不能久呆下去,要找到出路才行,良久不见声响,他便一步步向前摸索。 玉琦也等得不耐,他不能耽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必须冒险一闯,谭家兄妹和两位姑娘需要他援救出险。 他剑垂身侧,也一步步向前移。 双方愈来愈近,心头都有点儿沉重。 快接近至丈余了,两人的身躯皆贴在一侧,矮身前移,谁也不敢大意。 两人的衣着都是银灰,论功力和目力,玉琦稍高半筹,但他不知对方就是谭兆祥,万一出手便糟了。 最先发现对方人影的是玉琦,当他一看到模糊的灰影也贴壁而来时,哼了一声,立起发难,长剑一伸,腾身向前猛扑。 兆祥一听哼声,便发现灰影疾扑而来。在两夜一天中,在地道所发现的贼人,全是一身黑衣,乍一见灰影,心中不无疑惑,以为是自己的小妹,可是又不敢断定。 他向左一仆,一剑斜挥,并乘势飞退,贴地反掠。 “呛”一声剑触清鸣,双方皆被震退,距离一远,人影便杳。玉琦目力虽佳,但兆祥贴地而卧,相距两丈,他无法看见。 经此一来,谁也不敢妄动。玉琦按捺不住,他岂能在这儿干耗?沉声喝道:“出来!太爷也是单人独剑,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咱们俩必须有一个溅血横尸,出来!” 他一面说一面走出路中,凝神准备进击。 兆祥一听耳音厮熟,大喜道:“是杨玉琦大哥么?”他也走出道中。 “啊!你是谭兄兆祥?” “天哪!你也陷入地道中了?”兆祥收剑奔到。 玉琦探囊取出绿珠,绿芒骤现。他一看兆祥浑身血迹,惊道:“你受伤了,可要紧么?” 兆祥一笑,喜悦地叫道:“不打紧,皮毛之伤,只是左腿挨了一记闷棍,有点不便。” “令妹呢?” “一落地道陷阱,便告分散,目下生死不明。” “快走!我们得赶两步,我的同伴也陷在这儿了。” “谁?有几个?” “两位,就是赶跑毒无常的那两位姑娘,她们是为救你们而来的,我们得尽力。” “这就走!” 玉琦收了绿珠,向前便闯。 转了两个弯,前面传来人声,火光大明。玉琦说道:“也许到了他们的秘窟,闯!” 前面是一条岔道,有三个贼人高举火把,正转过前面角落,向左急奔。 两人脚下加快,紧钉在他们身后。 玉琦轻声道:“让他们带路,捣他们的巢穴。” 正走间,有一个贼人说:“五哥,刑室那小妞儿真美,落在坛主手中,真够她受的|Qī|shū|ωǎng|。目下地道出口全部封死,上面那四个魔头不得其门而入,坛主叫咱们紧守各处要道,他却自去痛快,真该咱们倒霉。” 另一个贼人叱道:“狗娘养的!你胡说八道不要命不打紧,咱们可能跟你受罪,千吗不闭上你那乌嘴?不开口死不了吧?” 玉琦大惊,说道:“不好!咱们得赶快到刑室,抓他们带路。” 声落人向前急射。兆祥心中更急,蹑后急追。 事已急,玉琦可不管什么江湖规矩了,鬼魅似的逼近,剑已递出。 “嗤”一声贯入最后那人的后心。剑是最差劲的凡铁打造,缺了许多口,锈迹斑斑,所以发出响声。 出剑拔剑捷逾电闪,尸身未倒人已抢先越过,顺手挥剑横拍,“噗”一声击中中间贼人的颈根,剑到人倒。 兆祥也在这时扑到,他越过玉琦,长剑银芒乍闪,急点最先那贼人的府风穴。 玉琦手急眼快,伸手扣住向前仆倒贼人的左肩,往怀里一带,挥剑锷在贼人人中穴上一按。 最先头那贼人功力和帮中的地位,都比后两人高;后面人的火把向下一跌,火光一摇,他便已警觉,“嘿”了一声,猛地向右旋身,手中火把向后顺手扫出。 “啪”一声火花飞溅,剑顺火把杆锲入。两下里都够快,可是兆祥却抢了先机,剑过无声,贼人的右胁恰好迎着剑尖,贯入胸腔之内。 兆祥跌脚道:“糟!没救了,这家伙真不济事。”他只好捡火把使用。 玉琦用剑锷将贼人点醒,用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说:“老兄,带咱们到刑室,饶你不死,不然……” 贼人被剑拍得七荤八素,但看清了两人的面容,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走……走不动。由这儿向左折入白石走道便……便……是刑……刑室。” “走不动你就死!”玉琦恶狠狠地说。手略一按,剑锋几乎破肌切入。 贼人面色死灰,颤抖着急叫道:“我走!我走!” 玉琦将他一推,剑点在他的后心上道:“快!领路。” 贼人站稳,正想向前一冲。可是他没有玉琦快,剑尖已破衣而入,冷冰冰的锋口入肉半分。 “我警告你,少打歪主意,免得后悔。” 贼人倒抽一口冷气,忍着疼痛向前走。不久果见一条岔道在前展开,地下的石面是白色的。 贼人领着两人折向左,踏入白石走道。 十丈外,有两个人的背影,一身黑衣,肘隐单刀,一见火光便猛地转身。 兆祥鬼精灵,已将火把扔了。 玉琦更手急眼快,撤剑出手一把扣在贼人颈间,低声冷冷地说道:“用暗号混近,不然,哼!” 三人向前急走,一冲五丈。 火光一熄,两名贼人一撇单刀,两面一闪,隐身在壁缝间,作势扑出,有一个厉声大喝:“什么人?站住!” 三人站住了,玉琦用传音入密之术,在贼人耳畔说道:“回答,要保命就听话。” 贼人只觉颈上那只大手,像只炽热的火钳。不要命的人到底不多,他当然得保全性命,大声回答道:“银堂香主方仁。” “风。”对方在大喝。 “火。”贼人硬着头皮答。 “雷电。”对方又问。 “交鸣。”贼人对答如流。 宝_ 书_ 网_w_w _w_._b _a _o_ s _h_ u_6_. c_o_m “来干啥?” “有事禀告坛主。” “呸!你想死?坛主刚进去不久,天大的事一个时辰后再说。” 这时双方已进至两丈之内了。 “嚓”一声,守卫贼人擦亮了火折子。 火折子是他们的勾魂符,火光一起,玉琦一掌拍晕领路小贼,腾身扑上,兆祥也在同一瞬间,飞步抢出。 守卫贼人也够机警,火速丢了火折子,伸手去扳壁上的铁把手,同时一刀劈出。 剑如长虹射到,玉琦知道迟延不得,脱手猛掷,一闪而入。同时人凌空纵起,“饥鹰搏兔”向另一人凌空伸爪下击。 贼人一刀落空,“嗯”了一声,胸前已被长剑贯入,刀竟脱手飞跌,“当”一声堕落壁下。 另一贼人手刚触警铃把手,一刀斜削。岂知玉琦出其不意,却从上空攻到,人未到掌先到,雄劲的潜流猛袭天灵盖,贼人脑袋如被巨锤所击,一声未出向后便倒。 兆祥赶慢一步,长剑“叮”一声将飞来的单刀击落。 两人身形刚止,左面石壁突然发出格格之声,向内徐移,里面传出一个粗嘎嗓音:“马癞子,干啥弄得叮当乱响?吵得坛主火起,得准备砍掉你那癞脑袋瓜。” 声落,石壁移动声也停了,里面火光一晃,现出一个黑巾缠头的大脑袋。 玉琦已将剑拔回,一闪便列了石门边,说道:“你的脑袋瓜也得搬家。” 贼人“哎”了半声,五只手指已罩住他的脑袋瓜,只一带,便乖乖躺倒。 玉琦手指一带,闭了他的哑穴,一手抓住他的腰带向上提,往石门内推,说道:“带路,往刑室。” 贼人够凶,猛地侧转身躯,右肘后带,向玉琦胁骨撞到,力道确是不小。 “噗”一声,手肘撞在坚硬的剑把上,贼人只觉痛人心脾,肘骨若裂,哑穴被点叫唤不出,龇牙咧嘴状极可笑。 壁间有一盏红色大灯笼,光线甚强。玉琦将剑横在贼人颈下,低喝道:“要死,你就不走;要洁,带咱们到刑室。” 贼人看不清身后人,可看清了颈下血腥触鼻的长剑;剑是芬品,鲜血附在上面,令人看了汗毛直竖。他惊出一身冷汗,乖乖举步。 这是依山凿成的石通道,下面铺以白瓷方砖,甚是宽敞,每隔十丈有一盏灯笼插挂在壁间。 前面是一条十字通道,他们向左一转,突然刀光一闪,向玉琦顶门劈落。 玉琦向后急退,他的手抓住贼人后腰带,所以连贼人一同后退。“克嚓”一声,一把钢刀端端正正砍入贼人脑袋瓜,几乎将脑袋砍成两爿。 原来壁角里贴壁站着一个白衣贼人,突然一刀砍出,幸而玉琦身法够快,没被砍中。 他丢掉贼尸,一晃之下,长剑已点在那人的七坎大穴上,略一用劲,贼人穴道半闭,浑身发软,丢了刀,面无人色地瞪住玉琦。 “打开刑室门。”玉琦轻喝。 贼人没做声,呆呆地直视,牙齿格格抖震。 “你敢不听?”玉琦厉声喝,伸一只指头儿在贼人期门穴上一按,冷冰冰地又说:“你没尝过七阴搜经和分筋错骨的滋味吧?要不要试试?” 贼人一听,只觉浑身发抖,战懔着说道:“好汉饶命,我……我这就……就开。” “你要是想声张,或者弄鬼触发机关,定不饶你。七阴搜经可治铁铸的金刚,你自问忍受得了的话,请便。” “小人……人……不……不敢。” “动手!”玉琦说,撤回一指一剑。 贼人转身走到一盏灯笼下,取下了灯笼,伸手入石缝中摸索。 只听“咔嗒”一声,接着机轮轧轧之声大起,石壁徐徐向后退去,随又向右“支支”急响,潜入卡槽中。 石壁门一开,里面是一个宽广约十丈见方的大厅,八盏发出惨绿光芒的大灯笼,照得石厅阴森可怖。 沉喝之声乍起,声势唬人。 正左右三方,共有六座石门,每门两侧,各有两名赤着上身的大汉,手中执着光闪闪的厚背大环刀。 当他们看清厅处来了陌生人时,同声怒吼,可是却未离开原位,仅将刀举至胸前呼喝。 玉琦向开启刑室门的贼人低喝道:“饶你不死,但得委屈阁下一会儿。”手向下一带,扫中贼人背心灵台穴,贼人咕咚一声,栽倒晕厥。 玉琦和兆祥大踏步进入厅中,环顾众贼一眼。他们都跃然欲动,但却紧守门户不离原地。 “贵坛坛主何在?”玉琦厉声问。 “阁下是谁?”正面一个大汉高声问。 玉琦用剑向他一指说:“你说,坛主何在?” 大汉怒叫道:“刑室重地,你怎敢闯来大呼小叫?该死!” 玉琦知道这些人都是穷凶恶极之徒,和他们斗口,那是浪费时间。便向兆祥一挥手,沉喝一声,向前猛扑。 大汉刀沉力猛,等玉琦一扑近,怒叫一声,挥刀便劈。 蓦地石门后移,窜出一个身穿白色劲装,胸前绣有一枝紫色小剑的中年人,大喝道:“什么人?敢在这儿撒野?” 声出剑出,撤剑的手法迅捷绝伦,像一道闪电,一闪即至,剑气锐鸣,慑人心魄。 双方皆以奇捷的身法前扑,快得令人无法看清人影。“铮”一声清朗的金铁交鸣,两人在双剑相错的瞬间,同时振腕撇剑,各被震退五步。 玉琦心中一凛,有这个强敌出现,救人之举,成功之望微乎其微。这一夜中,他知道自己的功力进步不少,仍难胜得这个白衣人,他用了全力,手臂仍感到酸麻,对方确是可怕的强敌。 白衣人也被这一震惊住了、剑尖前指,喝道:“好小子,原来你没死。” “太爷命长着哩!阎王不收,死不了。阁下尊姓?咱们倒是剑逢敌手。”玉琦冷冷地答。 这时,兆祥正站在玉琦身后,六名赤身大汉紧守原位,并未扑上。 白衣人傲然一笑,指了指胸前的紫色绣剑,说道:“看这儿,要是不识清字坛中,紫堂香主惊鸿一剑樊和的大名,他算是在江湖白混了。听说你是玉箫客岳景明的门下,可是真的?” “哈哈!你猜猜也好,等你溅血之时,再告诉你不迟。”他一面笑,一面徐徐移前两步。 惊鸿一剑不住冷笑,也挺剑上前两步说:“浪得虚名,玉箫客的门人,如此而已。像你这种材料,本帮紫堂香主中,车载斗量。但你能接下本香主一剑,已经不错了。” 玉琦知道拖不得,冷哼一声,踏出两步,剑化龙吟向上一振,招出杀着“银河飞星”。但见剑影倏向右升,蓦地回头反射,捷逾电闪。 惊鸿一剑在对方剑向上振的瞬闹,哼了一声,一招“流云飞瀑”斜掠而出,招出一半,立变“流星赶月”,由内侧空门猛射玉琦胸前璇玑穴和唇上人中穴,认穴之准,不差分厘。这家伙在卖弄剑术了。 岂知玉琦这招“银河飞星”是先诱敌深入,然后由侧方突然攻入,惊鸿一剑果然上当,遽然猛进。 “嗤”一声裂帛响,惊鸿一剑的左肩衣立时开裂,肩外侧鲜血激射。 “着!”玉琦倏然叱喝,“唰”一声长剑再翻,攻到对方腹下,急似电光乍闪。 惊鸿一剑一时大意,被对方神奇的招术逼得手忙脚乱,一招先机已失,立处捱打的危局。 总算他不含糊,时腕疾沉,人向右急退,口中大叫:“兄弟们上,擒下他们。” 叫声中,他连封五剑,退了丈余,腰中鸾带断坠地下,右胯骨也有一道剑口,总算保全了狗命。 玉琦谨记双绝穷儒所传要诀,如果无法一剑制敌,就先设法让对方流血,果然奏效。他连连得手,对方心胆早寒,抢尽了先机,绝招迭出,宛若长江大河,怒潮狂涌,一连三剑,把对方逼退丈余,全无还手的余地。 六名赤膊大汉真听话,同声虎吼,六把大环刀向前一涌,像六条疯虎。 兆祥一声不吭,向前一冲,突又半途转向,一招“神龙摆尾”向右后猛旋,急袭后方两名大汉。 “哎唷……”两名大汉中倒了一名,另一名钢刀一偏,抽身急退。但晚了半分,右大腿开了一条血槽。 前面两名大汉一左一右,凶狠地扑上,夹攻玉琦两翼,两把钢刀罡风四发。 玉琦身形一挫,招出“追云射月”,剑向左右疾吐,人凌空前掠。 刀招落空,剑分别点中两大汉的前额,在他们还未倒下的瞬间,剑似长虹,射到惊鸿一剑的顶门。 惊鸿一剑已缓过一口气,大喝一声,振出一朵剑花,他用上了全力。 “呛呛”两声,双剑连续狂震,人影各退五步。这种拼老命的打法,极为名家所不取,因为只消一方稍弱,必定无可幸免,也许落个两败俱伤。 玉琦飘落丈外,人刚落地,两把大环刀已经闪电似的攻到,来势极为凶猛。 好玉琦,临危不乱,身形向下一挫,他用上了叠骨法,身躯矮不过三尺,在两把钢刀下闪过,双手一伸,单足点地贴地飞旋,攻出一招“大地龙旋”。 他身躯倏然恢复原状,两大汉四只小腿断落地面,上身向前一仆,刚好撞上玉琦拍出的两掌。 这一瞬间,六座石门全部开启,涌出一批全身白色劲装,胸前绣有紫色小剑的男女。 玉琦和兆祥骇然一惊,暗叫“完了”!仅一个惊鸿一剑樊和,已经无法占到上风,这一下来了三十余名紫堂香主,地方又窄小,施展不开,看来今天得埋骨此地。 他俩想赶忙撤走,可是来不及了,刚退了两步,身后已响起极为刺耳的叱喝:“站住!小子,你们的末日到了。” 两人止步回头,暗叫“苦也”! 进入刑室的石门外,一排并列着六名男女。中间,是昨晚被赶走了的天盲叟,这人玉琦在南雒老店曾有一面之识,不算陌生。另两人是邙山婆婆和彭家元。玉琦就是被邙山婆婆一掌震伤了内腑的,更不陌生。 另三人是新面孔,穿一身银灰劲装,带着面罩,看不见本来面目。 发话的人就是天盲叟,他沉着脸又说:“生有时死有地,在劫者难逃,你终于还未逃出秘窟。扔剑投降,或许能免你一死。” 玉琦知道走不了,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哈哈哈……”他仰天发出一阵狂笑。 六个人由天盲叟率领,踏入室中。四面共有近四十人,所有的兵刃全向中间斜指,想闯任何一方皆是不可能之事。假若他们同时向中间冲进,玉琦和兆样必定尸裂肉飞。 假瞎子闻笑愕然,厉声问道:“小狗,你笑什么?” 玉琦止住笑,举起手中残剑,朗声道:“只有姓杨的拼死好汉,没有投降的杨家子孙。” 一旁的谭兆样也狂笑道:“杨大哥,快人快语,壮哉!小弟今天也是死得其所。” 天盲叟目中凶眼夹翻,阴森森地问道:“小狗,你与龙门杨家有何渊源?” 玉琦心潮一涌,几乎脱口吐露身份,但仍然忍住了,泰然地亮声说道:“凡是姓杨的人都有渊源,五百年前是一家。假瞎子,你问这些废话,无聊极了,来来来!有种你就和太爷见过真章。如果你们一起上,太爷们两条好汉同样不含糊。你,既然忝为武林前辈,在小辈们的叫阵下,假使你有脸退缩,太爷亦不怪你。” 天盲叟不理玉琦,转问兆祥:“那小狗,你贵姓大名?我崔真替你传信江湖,免得你的家人找不到收尸之处。” 兆祥呵呵一笑,也举剑说道:“要问名号,全在剑上。江湖朋友抬爱,叫我为无影客,姓名你自去打听。太爷不领你的情,哼!我也想斗你一斗,你可敢一试?” “老夫成全你们。”天盲叟冷冰冰地说,举手一挥,四面的人全退后数步,贴壁而站,垂下兵刃戒备。 他踏前五六步,将黄玉杖向后一背,扬左手向玉琦一招,阴阴一笑道:“你先来,我老人家要擒住你活剥,不怕你不吐实。” 玉琦向兆祥用传音入密之术说道:“谭兄弟,我掩护你向左首石门冲。” 兆祥也用传音入密之术说道:“不成,我脚下不便,功力目下只能用上三成,不可能侥幸的,咱们拼吧!可是,我对不起你,累你……” 玉琦用掌拍拍他的肩膊,大笑着打断他的话道:“兄弟,别废话!大哥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大踏步上前,在天盲叟身前两丈屹立,双瞳神光四射,举剑的手如同钢铁所铸,没有丝毫晃动,脸上神情从容,嘴角泛着一丝傲视苍穹的略带嘲弄的傲笑,血迹斑斑的剑尖,徐徐下降。说道:“老匹夫,上!” 天盲叟将黄玉杖缓缓拖至身前,眼中的冷电寒芒盯射着玉琦的脸面,杖也缓缓举起。 四周的人,全被玉琦那视死如归的豪气和傲视尘寰的神色所惊,引起了低沉的窃窃私议。有人低声说道:“啊!这小子的英风豪气,像煞了当年回龙谷的玉狮,值得可惜!” 天盲叟踏出第一步。 玉琦也踏出第一步。 空气像是凝结了,所有人都感到寒气愈来愈浓,汗毛一一竖起,呼吸渐弱。 突然,对面彭家元开口了:“崔翁,这种三流小角色,不畏生死,以向老一辈的英雄叫阵为成名之阶。你老人家乃是武林知名的前辈,犯不着成全他,请交给晚辈料理,免得有污前辈之手。” 天盲叟还未回答,突然后面一阵骚动,一个小花子竟在彭家元身后钻出。“呼”一声啸风之声传到,原来是小花子将黄竹杖拂了两拂。他双眼一瞪,大声叫嚷道:“论辈份,该小花子一试。喂,瞎子,怎样?” 彭家元伸手一抓小花子的左臂,向右一推道:“走开!你怎敢在这儿没大没小,大呼小叫?” 小花子火啦,破口骂道:“呸!你是啥玩意?也来管小花子的闲事啦!” “小鬼,滚你的!”彭家元叫。 小花子猛地一杖扫出,并大骂道:“狗东西,你才要滚!” 彭家元向后疾退,闪过一杖。小花子得理不让人,大喝一声连劈四杖。 “噗噗”两声,门侧两盏绿色灯笼竟被打得稀烂,碎裂落地,熄了,八盏灯熄了两盏,光度一暗。 “给我滚开,小臭蛋。”天盲叟太叫。 玉琦乘他分神的瞬间,突起发难,沉喝一声,猱身扑上,剑如狂龙,攻出一招“七星倒旋”,七道淡淡剑影自左向右连续点出,看去却如同七剑同攻。 天盲叟斗少公子的手下志中叔,棋差一着;但对付玉琦,却强得多多。这一招“七星倒旋”虽则神奥绝伦,可惜内力不够火候,无法近身搏击,一切徒然。 天盲叟老奸巨滑,横行江湖一甲子,身经百战,经验老到,岂会上当? 剑狂舞而至,势若惊电,他不慌不忙,黄玉杖疾点,振出一朵三尺大杖花,那摧山搅海的浑雄内力,一涌而出,罡风慑人心魄。 剑法一滞,七道剑影想钻隙而入,可是被雄劲的杖风一逼,全被震出偏门,一丝黄影从剑影中射入,半分之差,就要点中玉琦的右上臂。 玉琦凛然急退,向左一闪,重又挫腰吸腹,从左盘进,攻出一招“银河飞星”。 天盲叟一声冷哼,身形急进,“呼”一声一杖斜挥,他要砸飞玉琦的长剑。 罡风雷动,声势骇人,玉琦自知内力不如人,怎敢用长剑硬碰沉重的黄玉杖?凌空跃起,向右一窜,顺势一剑后掠,袭取天盲叟的脑袋。 “该死!”天盲叟怒叫,沉杖头射杖尾,去势如奔电,贴剑射到玉琦的下身。 玉琦吃了一惊,百忙中吸腹沉剑,向下一推。 “铮”一声脆响,剑将杖击沉一尺,但仍未逃出杖影,“噗”一声杖尾点在小腿外侧膝下一寸阳陵泉穴上。 幸而玉琦刚习得玄通心法,已可以闭穴绝经,虽然初学乍练,那一点力道亦不太重,所以并未受伤。 那一点虽说不重,他已先行闭穴,但也感到右腿如中电殛,半身发麻,真气一泄,重重地跌落地面,右足一软,半跪着地。 天盲叟一声狂笑,黄玉杖反手便点,急袭玉琦左乳下期门大穴,急如星火。 一旁的兆祥大吃一惊,大吼一声,拼命扑出,身剑合一攻向天盲叟左胁。 “等会儿!”天盲叟叫,黄玉杖收招斜劈。 “铮”一声脆响,剑鸣刺耳,兆祥的长剑竟被震飞,身形也被奇猛的力道一震,斜冲丈余方行止住去势。 小花子哈哈一笑,人凌空纵起,伸手一抄,将兆样的宝剑抓住了。 兆祥身形一定,叫声“大势去矣”! 天盲叟的黄玉杖,已向玉琦胸前华盖穴点去。 同时,银芒一闪,在空中的小花子将剑向他反掷而回,银芒前的一点红影十分触目。 真是“大势去矣”!两人的性命,眼看要丧在这儿,谁也救应不及了。 突然,六盏绿色灯笼,在同一瞬间无故自灭。 且说刑室之内,最后一间囚人牢笼之后,那间刑室总管香主的寝室里的事。 昨晚,兆祥兄妹本想前往山后石崇故居,去找无为帮的秘窟,一探他们想要得到的讯息。可是一出东关,便遇上了几个白衣蒙面人,一声不吭群起而攻。 兄妹俩怎甘心被人撩拨?立时还手。他俩的功力,实际上还比玉琦差上一筹,但对付几个蒙面人却绰绰有余。 拼斗的结果,贼人一死一伤,其余的人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向白马寺方向溜走。 兄妹俩的轻功,确已登堂入室,可是对方对地形十分熟悉,乍隐乍现几若鬼魅,始终无法将他们堵住。 终于,他们把贼人追到清字坛墓园中的秘窟,立时遭到众多高手的围攻,不慎跌落在深坑之内,兄妹俩便告失散,各奔前程。 姑娘在秘洞中左冲右突,吃足苦头,在黑暗中厮杀整夜,难出秘窟重见天日。最后,在力尽之余,被绊索绊倒,铜网毫不容情地将她擒住了。 由于兆祥仍在地道中左摸右突,贼人们正四出堵截搜捕,便碰上玉琦三人赶到,贼人们鸡飞狗走,没空处理俘虏,便把她搁在囚人室中。 直至贼人自知无法与上面那四条狂龙一争短长,便封闭了所有门户,让上面变成了死沉沉阴惨惨的荒坟场,坛主方想起俘虏之事。 刑室总管香主,就是惊鸿一剑樊和,他将谭姑娘的容貌如此这般一禀报,逍遥道人浑身都软啦! 他吩咐樊和小心门户,让他自己去处理俘虏的事。坛主的爱好和性情,帮中无人不晓,他既如此吩咐,樊和怎敢不遵?便将囚人室一段石室暗道封闭,不许任何人从这儿出入。 谭姑娘身穿银灰色夜行衣,被牛筋索上下捆实。她被擒之后,已经力尽晕厥,倒未受伤,搁在囚人石牢后面一间秘室中。那是刑室总管紫堂香主惊鸿一剑樊和的住所。 这儿且略表无为帮中,一些重要情况的来龙去脉。 这是一个半公开而十分神秘的帮会,在十五年前武林人物一一销声匿迹之际,江湖升平之时建立的,转瞬间已有十五年的历史了。 帮主是谁?谁也弄不清内情,据几个武林老一辈的山野奇人透露,那是一个玄门羽士,叫松云子太乙。这松云子为人如何,武林名望如何,则不知其洋,反正以前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无为帮发展极速,不到五年,天下闻名。他们的份子极为复杂,良莠不齐,在江湖中自然会生出许多事故,恶迹也就日益显露。 总帮之下,设有四坛,按排名是“清”“净”“无”“为”。四坛的根据地与总坛相同,谁也摸不清实际的处所究竟在何处,但帮中地位极高的人,却知道“清”字坛在河南府邙山:“净”字坛在山东泰山附近:“无”字坛在湖广沅州之北凤凰山:“为”字坛则在杭州府天目山附近。 四座坛遍布四方,拱卫呼应着在中间的总帮秘窟。总帮秘窟何在?知道的人太少太少了。 除了四坛之外,各地皆暗设分坛,以地为名,统称某地分坛主。譬如说,开封府设有分坛,该分坛的主坛人,则称“无为帮开封分坛主”。但习惯上,大多将“无为帮”三字简略,称为“开封分坛主”。 该帮组织极为严密,职司分明。四大坛主之下,设有功力极高的“护坛客卿”;客卿的地位,仅次于四大坛主,乃是最有潜势力的人。像邙山婆婆,彭家元,都是清字坛的护坛客卿。 其次是各地分坛主,独霸一方,拥有庞大的实力,行事举足轻重;他们的所作所为,极为江湖人所诟病。 分坛主之下,设有三堂,即紫堂、金堂、银堂。 紫堂掌理分坛内外事务,必要时则出动协助金坛对付外人。在分坛中,这些人最为嚣张。 金堂专门在外面活动,干那些昏天黑地,以养活帮众的勾当,这些人则无所不为。 银堂做些巡风、放哨、警卫、通风报信,和出死力拼老命等玩意儿,地位最低,也最吃力不讨好。 三堂的人,全称为香主,在右胸襟上绣有三色剑形图案,以区别身份。这襟下图案,平时是不许显露招摇的。 帮中人除了经常在一块儿的人以外,分坛与分坛之间,仅有极少的人互通音讯。在外不期而遇,只消说出帮中秘语和亮出各种辨识身份的记号,即可获得帮助。这就是秘密组织中,“帮”字的真意所在。 至于帮规,帮外人虽不知其详,但其对内之严酷,则是有目共睹之事。而对外,则好处多矣!不然还有谁愿意卖命?没有那么傻的人。 如果一旦加入该帮,除了无为帮自行解散,这一辈子绝无脱离该帮的可能,除非死了。 帮中地位分得极为清楚,对本坛以外的人,甚少有见面的机会;四位坛主除了秘窟中的人以外,连分坛主也极少有参拜见识的机会。帮中如有要事,即派地位甚高的紫堂高手传信。总帮中,也豢养着一批功力甚高的人,经常至各坛及分坛巡察。但这巡察重责,大多数是由总帮的护法担任。这些护法们,在帮中的地位是超然的,直接受帮主驱使,不受任何帮中人管辖。 护法的人数并不太多,他们身上带着代表帮主的旗令,神出鬼没,飘忽无定;他们的功力,无一不是武林中佼佼出群、声誉极隆之人。这里所指的“声誉”,仅指他本身艺业的造诣而言,与道德文章无关。 短短十五年中,无为帮赫然成为武林一大主流;连武林的六大门派,也对他们深具戒心,侧目而视。 至于他们的帮主究竟是谁?帮中人讳莫如深,帮外人更难得一见,十分神秘。 有人怀疑无为帮既是玄门弟子任帮主,便疑心是二十年前失踪的宇内三雄之一的无情剑太清,但这些疑云却被一一拨开了。 江西雩都清虚宫,依然屹立如初,无情剑太清的四名弟子,功力仅能差强人意,并无奇处,每日率领着道侣们做法事。宫中香火极盛,他们够忙,谁要问他们的师父何在,他们只有两句话,二十年前返宫途中,伤发升天成道去了。除此之外,一问三不知。 而无情剑的生前好伙伴,大多数仍然健在,虽说他们大都洗手遁世,可是仍不时可以看到他们的真面目,他们并未投入无为帮。 甚至太清的生前好友,九宫山五通观观主云阳老道,就曾在九江府与九江分坛冲突,击杀分坛凶汉三十六名之多。后来无为帮大举出动,把云阳老道赶得浪迹天涯,至今仍不敢露面,五通观已化为灰烬。 甚至在回龙谷曾出过死力的百毒如来昙宏,在八年前大闹天目山为字坛,毒毙坛中高手二十五名,击杀三十名之多。至今,百毒如来的黑名单仍在各地分坛中,帮中人必欲得之而甘心。帮中传下了重赏格,不论生死,能见秃驴的尸身,重赏黄金千两。 而曾与无情剑交情不薄,天下第一奇人如虚人魔欧阳超,亦曾在十年前把许州的无为帮分坛毁了。因许州是如虚人魔的老巢,他的虚云堡左近岂肯让人酣睡?时至今日无为帮仍不敢在许州设坛。那如虚人魔不仅势力庞大,他本人尤为可怕。无为帮虽敢在嵩县少林派的圣地建坛,可就不敢踏入许州发财。 由这些迹象看来,无为帮主不是无情剑乃是情理中事,没有怀疑的必要。 惟一教人迷惑的是河南府清字坛的人。坛主逍遥道人妙如,与雩都清虚宫的逍遥道人同一名号。而邙山冷面宋婆婆,曾是参与回龙谷暗算群雄的凶手之一,这真是巧极了。 有人猜测说:河南府乃是玉狮杨世群的故居,无为帮把一个同名的老道和邙山冷面宋婆婆放在一块儿,显然是想藉无情剑的威名,镇压杨家的生前好友。 至于其中详情,惟有无为帮的帮主可以了然,外界对该帮的揣测,人云亦云,莫衷一是。 《风云五剑》 第 十 章 樊笼飞凤 在紫堂香生惊鸿一剑的寝洞内,三盏长明灯光芒四射,照耀得如同白昼。檀木大床之上,绣枕锦衾极为考究。床中间,搁着已被牛筋索捆住手足、昏迷不醒的谭茜茵姑娘,双手已变成紫色了,一身银灰色夜行衣血迹斑斑,证明她曾经经过一场艰苦的厮杀。 许久许久,她终于在晕眩中逐渐清醒。首先,她发现浑身酸麻,手脚麻木,随即恍悟自己已经身入牢笼了。 一个年轻貌美的少女,一旦落在贼人手中,她未来的遭遇,委实太过悲惨了。她第一件事便想到自身的命运,不禁悲从中来。 她略一运气,心中一喜,身上穴道并未被制住,至少她有自绝的机会;能保全清白而死,这对她太重要了。 穴道既未被制住,逃生之念大盛。略一试手脚上的牛筋索,糟!不成,牛筋又粗又韧,捆得死紧,如无缩骨功根本就不用想;用内力震断亦不可能,她的功力还未练到这一地步。 再看看地下,白瓷砖光滑如镜,想磨断牛筋那是白费劲,绝不可能。 举目打量四周,没有任何锐利的金属刺钩。她曾想到用牙齿咬脱床栏,但木栏粗如儿臂,即使能弄倒,也割不断牛筋索。 她长叹一声,自语道:“看来,我只有一条死路可走了。爷爷为了昔年的事,心如槁木死灰;爹爹为人至孝,不敢有伤亲心;这千斤重担落在我兄妹身上。岂知壮志未酬,落得命丧异乡;看来哥哥也已遭毒手,我怎能再贪生不死?唉!” 她闭上布满红丝的困眼,心中暗叫道:“爷爷,爹爹,茜茵去了!可惜无人通风报信,让你们倚闾而望,多令茜茵痛心啊!” 她的舌尖缓缓伸出樱口外,转身俯倒。 突然,在她翻转的一瞬,纤足用劲的刹那间,她心中一动。 她的舌尖收回口内,纤足向后紧收,吸入一口气,运起本门神功。 她脚上的小蛮靴,尖端是锐利如刀的钢尖儿,正好派上用场。手足原是分开捆的,她浑身柔软,足尖儿轻而易举地挑割着手上的牛筋。 她侧转身躯,反绑着的手尽量下缩,“克嚓”一声,一圈牛筋索立断。 墙壁上突然发出轧轧机轮声,石门缓缓移开了。 她吓了个花容失色,心血似要凝结了。眼看脱身在即,竟又碰上贼人入室,糟透了! 石门人影一现,她刚将手上最后一圈牛筋挑断,已经没有机会再解开脚上的牛筋了。 人在生死关头,冷静的人不会放弃任何可能求生的机会。她已想到,既然没有解开的机会,与其立时被人发觉再行擒住,不如静待机缘碰碰运气。 她躺正身形,双手仍压在身下,暗地里运功活血,一面注视着进入室中的人。 来人正是清字坛坛主逍遥道人妙如。 他一进入石室,室门自行缓缓闭上。在耀目灯光下,他看清了姑娘的绝代花容。 乍看去,脸蛋恍若画里真真。而她那身银灰色夜行衣是夹绒紧身裤褂,浑身曲线玲珑,仰躺在床上,手将下身略为顶高,乖乖!似乎她浑身都是火,这房中似乎已毫无寒意,尽管这已是隆冬之季。 牛鼻子只觉丹田欲火向上陡升,冲动地抢前数步。 姑娘功贯掌心,准备全力一击。 牛鼻子突又刹住脚步,搭在腰带上的手缓缓放下了,不经意地在床前一丈左右站立,脸上堆起难看已极的微笑,徐徐发话道:“小丫头,你的胆子嘛,倒是不小,竟敢到虎穴中抓老虎。小小年纪,未免太狂啦!你姓甚名谁?” 姑娘一怔,怎么这老道转变得这么快?她与乃兄闯荡江湖为期不算短,察言观色的经验不太差。由于她人生得美,走江湖的日子里,少不了要碰上些色胆包天、要色不要命的淫贼,不时找她的麻烦,对这种人,她只消在一瞥之下,便可了然他们心中在想些什么脏念头。 刚才老道的神色,分明是情欲激荡不可遏止的表露,怎又在瞬间之内,却变得十分冷酷了? 她可不知,牛鼻子闯荡江湖半生,人老变精,鬼老变灵;她脸上的神色,岂能瞒得了牛鼻子的一双神目?她不但在暗中运功,更有恃无恐准备出手;在牛鼻子明若观火的透视下,怎能不露马脚? 牛鼻子确是看出了端倪,故意在打主意拖延待机。他已在姑娘的无惧而悲壮的眼神中,不但已看出警兆,更看出如果一着失当,小妞儿不自绝寻死,也会拼死保全名节放手一拼。拼,他不怕,却怕这花不溜丢美绝尘寰的小妞儿,在未经他品尝之前便被阎王爷召走。 他压下欲火,用言语教姑娘分心。他心中大骂惊鸿一剑该死,怎不将小妞儿的穴道点了呢?牛筋索捆得住一流江湖好手,怎能对付内家高人? 姑娘没做声,疲乏已极的凤目,狠狠地盯视着杂毛老道,似乎恨极。 老道故意背着手,在原有的距离内,若无其事地左右徐徐走动,仅用目光监视着姑娘的动静,见姑娘不言不动,他又说道:“说出来,也许你的长辈们与贫道有交情,贫道或许不追究你的罪名,甚至还成全你呢,你还是说的好。” 姑娘心中一动,说道:“你是谁?这儿又是什么所在?” “这儿是无为帮清字坛心腹重地,你插翅也飞不出这个牢笼,安静些别胡思乱想,女娃儿。你要问贫道是谁,贫道用不着瞒你,你可曾耳闻过逍遥道人?喏!就是贫道。” “逍遥道人?哦!你是无情剑太清老道的弟子。” “哈哈!无情剑?那牛鼻子早已名登鬼篆,不!仙篆。奇闻!贫道如果是那鬼老道的弟子,至少也得自创秘帮,做一帮之主,不比坛主好么?哈哈!” “原来你是清字坛主,本姑娘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你自己的名号,该亮了罢?” “本姑娘姓谭,你知道姓就成了。” “哦!真巧!昨晚闯来的小伙子姓杨,你又姓谭……” “哎呀!你说有姓杨的人闯来了?”姑娘惊叫。 “咦!他不是你的同伴么?”老道也讶然问。 “谁说他是同伴?哼!” 老道狞笑道:“不管是不是同伴,反正他已经完蛋大吉了。” “什么?”姑娘几乎跳起来了。 “什么,哼!你没听清楚?他早已到森罗殿投到去了。哈哈!你也快了!” “了”字一落,他若无其事地转身。 姑娘正要乘机跃起,猝然下手。可是她上身一动,老道已转过身来,她便只好忍住。老道继续往下说道:“说起来真巧,那小子姓杨,你姓谭;当年宇内三雄的大英雄玉狮杨世群,他有一好友叫武陵狂生谭坚,两人同时葬身回龙谷。目下你们也一姓杨一姓谭,岂不巧极?那武陵狂生的武林声望,并不下于玉狮。贫道年轻时,曾与谭老前辈略有交情,虽非莫逆,也算神交。姑娘姓谭,不知与谭老前辈有何渊源?” 姑娘不住冷笑,说道:“本姑娘家住洞庭,谭老前辈则祖居武陵,你白问了。要是你与谭老前辈有交情,何不放我?” “也许我会放你,但……”说着说着,他有意无意地举手一抹髭须,在放下手的瞬间,一缕指风急射姑娘期门穴。 姑娘也不是弱手,人防虎虎亦防人,指风一出,她已向前一滚,纤足虽被绑住,仍可同时用劲,双手一按床缘,身躯向前激射,飞扫老道腰胁。 老道哈哈一笑,后退两步,伸手一抄,好快!已抓牢了姑娘双足捆绑处,左手也同时伸出,抓住姑娘右肩,向前一送。大拇指在一扣之际,恰好按在姑娘右乳下期门穴上,姑娘浑身力道全失。 老道将她往床上一放,自己往她身上一伏,双手捧住他的粉颊,哈哈狂笑道:“丫头,你在道爷面前捣鬼,真是班门弄斧,未免太不自量了,哈哈!”他将嘴向前一凑,往姑娘颈下乱嗅。 姑娘被他沉重的身躯贴身压住,羞得无地自容,急得要吐血。她知道大难已至,受辱在即,想嚼舌自绝。 可是逍遥道人是花丛老手,见多识广,捧住姑娘脸颊的手,用劲恰到好处,牙关附近的筋骨丝毫不能牵动,全被制住啦! 她后悔已来不及了,这时想自绝也不可能啦!她长叹一声,闭上了双目,泪如泉涌,她想破口大骂,可是已经无法出声,心头在淌血,比珠泪流得更多。 老道拉下她的下颚骨,按死牵动嘴唇的笑筋络,她不但嘴不能动,连脸上的表情也无法形诸于外了。 他得意已极,在她身侧坐下,双手按在她高耸的玉乳上,逐渐收紧,一面狞笑道:“心肝宝贝儿,你休想乱转念头,假如道爷不够尽兴,你得准备打入死囚牢,让那些久不见天日的死囚好好服待你,要是不信,你等着瞧好了。你穴道被点,牙关被制,任何自绝的希望皆已破灭,该死心了。” 姑娘心痛如割,睁开布满红丝的凤目,用怨毒无比的眼神,厉盯着老道。 老道不在乎,改用嘲弄的口吻说道:“也不必伤心过度,道爷不会亏待你,保证你快活。你既然自送上门,怨你自己吧!然后,我会将你心中所藏的秘密一一挤出,哈哈!” “嗤”一声裂帛响,她的外衣应声剥落,现出绯色亵衣,衣内贴身胸兜隐约可见。 姑娘只觉胸口一甜,一口鲜血由口中泛出,她真到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境遇中了。 老道发出狂野的狞笑,“嗤”一声响,姑娘腰中鸾带中分,下裳也半裂了。 一只大手在她颈下一按,抓住胸口亵衣的领口,假使向下一拉,姑娘这一辈子就不用做人了。 在这间不容发的紧要关头,石门突然“格格”一声退开。门一开,外面嘶吼惨叫之声一冲而入。 一条血迹斑斑的灰影急闪而入,剑影射到。 老道十分机警,闻声转身。他来不及拔剑,向侧一倒,左腿疾飞,急袭来人下阴。 且说石厅中玉琦和兆祥的险恶景况。 六盏绿色灯笼一熄,厅中伸手不见五指,黄玉杖来势如电,距玉琦的华盖穴不过分厘之差。 同一瞬间,兆祥已发觉小花子将剑向他射来,竟然是剑把在前,那一星红影,正是云头上的剑穗。在他伸手将触剑把的刹那间,灯光已熄。 黑暗中他仍未失准头,一把扣住剑把,在贼人们哗叫声中,向下疾落。 玉琦在兆祥舍死攻招,天盲叟在百忙中撇杖砸飞兆祥长剑的瞬间,已经缓过一口气,争取了瞬息的宝贵时间。 杖已快点上华盖穴,绿光倏灭。他也在这间不容发的瞬间,人向后疾倒,“叭”一声一掌将黄玉杖拍实。奇大的反震力,将他的背脊重重地掼倒在地面,逃出一杖之厄,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贼人惊叫声中,有人突将火折子擦亮。 “哎……”火光一闪即没,燃火折子的人狂叫着倒下了。 在忙乱中,玉琦的目力比贼人们要好,便向兆祥落下处一翻一滚,用传音入密之术喝道:“往正门里冲。” 这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小花子就在左侧不远,一掌向一名贼人的背心上拍落。“叭”一声暴响,贼人向前一栽,小花子也向一旁窜走了。 “他在助我们!”玉琦心中在暗叫。 天盲叟的黄玉杖,被玉琦全力拍偏,身形一晃,突觉身侧微风凛然。他还没弄清是谁,反正黑暗中绝不能让人近身,便向右一闪,仍一杖向玉琦倒地处劈去。 玉琦已经离开,恰好有一名想捡便宜的贼人,也奇快地向玉琦倒下处扑到,并一刀扎出。 变起仓卒,敌我难分,杖挟风雷而至,“噗”一声响劈个正着,贼人背骨中分,几乎被打成两爿。 有人在大叫:“各归本室,举火!” 由于先前有人擦亮火折子,便被人用暗器击毙,这时虽闻令下,但不约而同略一迟疑。 连天盲叟也知道,已经有高手在暗中捣鬼。他向壁上一贴,大吼道:“小狗已死,快举火!” 喝声刚落,火折子纷纷擦亮了。 也在这火光一亮的瞬间,玉琦和兆祥已摸到正面右方的石门旁,长剑一分,刺倒迎门而立的两个人,闪入门内去了。 天盲叟心中一懔,他那一杖没将玉琦击毙,显然打的是自己人,这一杖真丢人哩!他大吼一声,飞抢而入,紧蹑两人身后便追。 两人向前飞奔,急急如漏网之鱼。奔了三二十丈,转了两个弯,在第三个弯之后,两人暗叫“完了”! 这条石通道同样有灯光照射,两侧有不少石门,可是闭得死紧,无法进入。而这时他们已到了地道尽头,前面已无去路了。 身后不到四五丈,天盲叟和一众贼人怒叫如雷赶到。 左侧石壁缝间,有一根铁把手横出外面。右侧灯笼柱石缝间,也隐约可见金属的机扭。 玉琦不管三七二十一,猛地伸手一扳铁把手。反正已到绝地,任何险也得冒。 “轧轧”两声重物移动声传出,右侧石壁夹向后退。也就在这同一瞬间,里面有人娇叫:“小姐,好了!这儿石壁开了,有救啦!” 随着娇喝声,纵出两位姑娘。 玉琦喜极大叫道:“赵姑娘,里面可有通路?” 两人正是赵菁姑娘和飞虹姑娘。 菁姑娘也喜孜孜地叫道:“啊!是你,你平安无恙。里面没有路,我们已被困住两个时辰以上了。” 天盲叟已经和众贼惊得呆住了,在三丈外止步,盯视着两位姑娘手中光芒四射的室剑发怔。看情形,他们定然曾经吃过苦头,不然脸上不会泛起惊怖的容色。 玉琦长吁一口气,放掉铁把手,石壁即恢复原状。虎目放光地说:“那么,只好闯!”说完,挺剑向天盲叟走去。 菁姑娘伸玉掌一拦,笑道:“杨世兄,交给小妹。这些败军之将,不堪一击。” 飞虹却笑道:“被困得心中冒烟,不杀他们无法消恨,看我的。” 白影一闪,她举剑屹立天盲叟之前,叫道:“不要命的快上!” 银虹一闪,飞射天盲叟。 天盲叟不能不接,大喝一声一杖捣出。黄玉杖比剑长得太多,地道狭窄,按理他该占绝对优势,至少一寸长一寸强的便宜是占定了。地方小,神奇的招术无法用上嘛,全凭硬拼,他占了兵刃上的便宜。 可是他的功力相去甚远,但见银芒一闪,黄玉杖便被震出偏门,银芒已乘虚直入。 天盲叟大急,猛地大吼一声,沉时缩肩,退后三步双手运杖,全力向下一振。 “呛”一声暴响,火花四溅,两人的兵器都是宝刃,浑雄的内劲相接,宛若石破天惊。飞虹姑娘上身晃动,天盲叟则硬生生被震退五六步。要不是被后面的人挡住,可能仍得多退丈余。 其余众贼呐喊一声,向前一拥。地方太窄,真正能出招的只有天盲叟,邙山婆婆和一名锦衣大汉。彭家元和小花子,已经不在人丛之中。 菁姑娘娇叱一声,银芒似电,轻灵地向前疾进,但见数道淡淡剑影乍闪乍敛,锦衣大汉“嗯”了一声,额上鲜血如注,撒手丢剑,摇摇晃晃着倒下了。 玉琦插不上手,他纵至灯笼下,伸手至壁缝摸到一个把手,向下一扳。 洞壁后端,石壁格格发声,向右退开。 他目力特佳,已看清洞中情景,如昼灯光中,已被他看清老道和床上的谭姑娘。 情势危急,不容许他转念,不假思索地挺剑扑入,咬牙切齿一剑飞刺老道肩颈。 老道机警绝伦,经验也老到,他不拔剑,身形侧仆,飞起一脚扫向玉琦下阴。 玉琦志在救人,老道既然避开,不啻给了他最好的机会,他最怕的是老道用姑娘的身躯作挡箭牌。 他略为纵起,长剑疾沉,猛削老道小腿,人亦向床边纵去。 老道收腿急退,玉琦手急眼快,猛地抓起姑娘背在背上,足一点人向后飞退,闪电似的到了门旁。 老道已将剑拔出,急扑而上,大喝道:“小狗,你敢乘道爷……” 玉琦不和他斗口,闪出石室。老道身形似电,紧跟而出长剑疾吐。 玉琦一手将姑娘腰身托在背上,姑娘四肢不能动弹,无法在背上支持重心,全靠玉琦手上的力道按稳,所以摇摇晃晃,影响了玉琦身法的灵活,刚窜出室外,后面逍遥道人已经到了。 兆样本来在菁姑娘身后观战,他插不上手,只能在后面光瞪眼。老道的喝骂声把他惊醒,猛回头挺剑直奔室门,让过玉琦,一剑截出。 “铮”一声脆响,兆祥目下仅能用上三成劲,竞被老道震得剑飞人跌,撞在石壁上立时晕厥。 玉琦大惊,奋勇回身急冲。 老道本欲向兆祥加上一剑,玉琦一到,他便扑奔玉琦,银虹耀目的宝剑劈面便点。 玉琦临危拼命,不再闪避,拼全力攻出一招煞着“孕化万机”。 这一招乃是集剑法之大成的绝学,但见剑尖充溢在身前六尺圆径之内,也像千万张密网重重前罩,咝咝发啸的剑气,似乎声势更壮。 老道心中一懔,无暇细想,身形一挫,浑雄的内劲,由剑上发出,他用上了毕生苦修的超人造诣,封出一招“万有俱寂”,万千剑影将全身封得风雨不透,向前一滚。 论剑术,玉琦这一招大有夺天地造化之功,可是内力相去太远,威力大打折扣。 龙吟之声乍起,接着剑气一敛。 玉琦像喝醉了似的,登登登连退八九步,几乎将背上的姑娘摔落。他手中,只有不到半尺的断剑,左肩上鲜血缓缓渗出,目中神光一敛。 逍遥道人身形后挫两步,地下坚硬的白瓷方砖裂了四五块;他目中喷火,手中剑仍在颤动振吟。 远处人丛中,有人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噫。玉琦耳力特佳,己听出那是彭家元的声音。 逍遥道人在运气调息,他被玉琦神奇的招术所惊,用尽了全力,方将那万千剑影一一化解,最后全力一击,将对方长剑震断,胜了这一招确是不易,真力损耗不少。在调息中略一分神,并未留意那一声轻噫。 玉琦似乎脱力,“当”一声断剑坠地。 突然身旁伸来一只纤手,轻轻将他一带,耳畔听到菁姑娘温柔的声音说道:“请歇会儿,这老道交给我。” 人影在身畔越过,是菁姑娘。她徐徐举剑,向老道一步步迫近,说道:“你的剑法倒是不坏,且让你再见识见识。你,可是无为帮清字坛坛主?” 老道一看姑娘娇美无匹的秀脸上,泛上了重重杀机,并不动人了,反而令人心中泛上寒意,而手中银虹闪缩的宝剑,更令人望之心惊。以功架来说,姑娘在神态肃穆中,透出极为飘逸的神采,一看便知她不但已得剑道神髓,内力修为亦臻化境了。 他放眼前眺,对面的飞虹姑娘一支剑如狂龙施虐,步步进迫,地下,躺了近十具尸骸,天盲叟和邙山婆婆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看那小姑娘的剑势和剑气锐啸的声音,便知她的功力和剑法,足够骇他一大跳。 再一看对面的小丫头,已经逼近至丈外了。他心中一寒,顿萌退意,猛地发出一声狂啸,身形一闪,便消失在石室内,石室立即闭上了。 菁姑娘未料到老道不战而退,想追已来不及了。 回头一看,玉琦已将谭姑娘平放在地,解开脚上牛筋索,并解了她的穴道,扶正了下颚,弄活笑筋络,正将她的破衣襟替她俺上酥胸。 谭姑娘还未能动弹,泪如泉涌。 玉琦站起,向晕厥了的兆祥走去,并对菁姑娘展颜一笑,颔首道:“谢谢你,赵姑娘,假如两位迟来半步,一切休矣!” 菁姑娘深注他一眼,笑道:“要没有你赶来,我姐妹也同样会困死石室。”她向谭姑娘走去。 玉琦抱起兆祥,捏了捏他的人中穴,他便缓缓苏醒。 在逍遥道人发出啸声时,一众贼人皆如潮水般退去,所有的灯笼全部熄灭,贼人们皆闪入石壁中不见。 飞虹姑娘不负所望,她擒住一个活的,是个胸襟绣有紫色小剑的矮小贼人,夹背儿一把提到。 玉琦背起兆样,取出怀中绿珠,地道中立时绿光闪耀。 飞虹姑娘将贼人扔在地下,收剑入鞘,说道:“奸贼,有两条路给你走,一是生,一是死;请问,你选哪一条?” 贼人仰天狂笑道:“路只有一条,就是死!太爷即使敢指引你们出险,帮中人岂能让我活着?哈哈!你们死了这条心。”说完,将手往身后一背,闭目抬头。 众人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噗”一声响,贼人自行仆倒了。飞虹伸手一抓,将贼翻过一看,不住摇头道:“无为帮的帮规,确是太残酷了。” 原来贼人自己用指甲割破了脉门,鲜血从腰带内流入裤裆,以致未让她们发觉。流血过多,已是无法可救啦!即使能救,他也无能为力带她们出困了。 玉琦大踏步向地道先前进入的一端走,一面说道:“咱们小心些,我不信出不了这阴曹地府。” 菁姑娘也背起谭茜茵,随后跟上道:“我对你有信心,定然能走出这可恶的地下迷宫。” 转了一个角落,蓦地前面响起轻微的扣指声,玉琦倏然止步。 一道淡淡白影劈面射到,力道并不大。 不等玉琦有所异动,飞虹姑娘已经电闪似的越出,伸手一抄白影入手。 原来是一个纸团,她就玉琦的珠光下展开,两人同观。纸片上清晰地写着:“遇左即转,逢上即升,自可出困。” 没题名,不落款,不知是何人所发。玉琦猛地记起石厅之中,小花子暗中出手击贼,和灯笼自灭,有人在暗地里施放暗器的事;更记起那假装妖怪救他并赠丹丸的人。这一切,证明了无为帮中,定然有人甘冒吃里扒外的大不韪,有意成全他们。 “走!没错儿。”他坚决地说。 “真可信赖么?”一旁的菁姑娘也看了纸片上的字,有点困惑地问。 “绝对可信。”他铿锵有力地答。 “为何?”飞虹也疑惑地问。 “此地不便言明,待出险后在下当予解说。” 三人大踏步前闯。玉琦背兆祥在前,菁姑娘背谭茜茵居中,飞虹拔剑断后,小心戒备闯进。 向左连转两处弯,突然发现一道三十级的向上通路,石级下,躺着两个七窍流血的黑衣贼人。 玉琦走近一看,回头轻声问道:“这两人乃是被人从后面震碎心脉而死,不知可是两位姑娘所为?” “这儿我们从未走过呢。”两位姑娘同声答。 玉琦心中大石落地,松口气说道:“果然在我意料之中,我们快闯!” 怪!这一路人影已杳,不见有人阻拦;但每一处向上升的石级下,定然有尸体被人搁下,躯体温热,显然是刚刚死去的人。 石级也显现得十分突然,经这么久的闯荡,从未发现过向上升的石级,怎么这时竟能连续发现?定然有人在暗中将机关开启,并杀掉看守机关的人。 不久,又发现石级,石级下仍然有两名黑衣人倒毙,致命之伤同是后心一掌,将心脉震断。 石级约有三十级,上端传出金石撞击之声。三人向上疾奔,到了顶端,发现这是一所拱门式的石室,两侧有石椅,可容十人在内憩息。 前面,是一扇铁叶大门,用儿臂粗的铁闩闭死。外面传来撞击,由铁门和墙壁上传入,其声极为沉闷。 王琦收了绿珠,说道:“我们小心戒备,外面有人。” 兆祥开口道:“杨大哥,放我下来。” 玉琦把他放下,扳住铁门闩一抽,运神力拉住门环,奋力将门拉开。 他们失望了,门虽拉开却没有光线,伸手一摸,冷冰冰地原是贴门的石墙。 外面的撞击声更响了,显然有人在用重物冲撞石壁。 玉琦试用手推撼石壁,叹口气道:“石壁奇厚,想攻开洞穴而出乃是白费心力之事。” 菁姑娘道:“这铁门恐怕不是出入门户,定然是用来掩饰此地一切的虚门,可能另有出入秘道。” 玉琦点头同意,掏出绿珠在墙壁四周寻找机捩。许久,一无所有,墙壁乃是三尺见方的大石所砌成,上面拱形顶壁光滑如镜,两侧石缝嵌合得十分紧密,显然是出诸名匠之手。 惟一岔眼的是十张石椅,玉琦逐张仔细检视,不住摇晃、转动、上拔、下压。 第一二两张,毫无异状。石椅状如石鼓,嵌入石中像是生了根。 到了第三张,刚向右一掀一旋,突然椅下“克嚓”一声脆响,使可以自由转动了。 “机捩在这石椅之下。”他高兴地叫。 飞虹也好奇地到了第四张石椅下,用劲向右一扭。“克嚓”一声,接着石门“骨碌碌”向右不徐不疾地,滑入右壁之内,却又现出同一型式的石壁。 玉琦叫道:“这石室地道建造得巧夺天工,墙壁竟有数层哩。” 他连连扳动四座石椅,有三道厚有二尺的石壁,一左一右陆续滑开,但仍未见天光,外面撞击声仍在沉响;不过声音愈来愈清晰,不问可知快到出口了。 十张石椅全部旋动过后,共有六道石壁滑向两侧。当最后一道石壁滑动过半时,突然外面射入一线阳光,接着“轰隆”一声大震,碎石屑向内一涌。 玉琦还未离开石椅,飞虹已闪电似掠出壁口。外面阳光刺目,在姑娘掠出的瞬间,尘屑弥漫,对面不辨景物。 姑娘越过地下碎石屑,一闪而出。 “该你倒霉!”外面有人大喝,嗓音宏亮,中气充沛。随着喝声,一道极为浑雄的潜劲,惊涛似的向尘雾中的姑娘攻到。 “姜叔叔……”飞虹惊叫一声,双掌虚按,借袭来的暗劲向后飘退。 “是飞虹姑娘么?”外面的人也骇异而惊喜地叫。 “姐姐安在?”外面稚嫩的嗓音大叫。 “真弟,我平安无事。”菁姑娘背着茜茵,闻声掠出。 玉琦也一拉兆祥,纵出外面。 极罕有的严冬艳阳天,天空云层甚薄,阳光从云层的空隙中射出,驱走了不少寒气。 他们所站之地,竟然是坟前祭台,那本来破损的大墓碑,以及一道石壁,全被击得碎裂不堪。 外面,分站着少公子和志中叔四个人。他们手中,分别执着拆来的石栏干等重家伙,显然他们正在拼老命向墓碑和石壁进攻,要拆墓而入呢! 他们的脸上,喜极的神色极为感人。志中叔长吁一口气,扔掉手中石栏干,苦笑道:“小姐,如果你有三长两短,天哪!这简直是不敢想像之事哪!唉!下次,可不能让你胡来了。” 菁姑娘放下茜茵,飞虹赶忙接过。 “志中叔,别唠叨好不?我快累坏了哩!”菁姑娘红艳艳的小小嘴儿噘得老高,但目中神色分明在笑。 玉琦含笑上前,抱拳行礼道:“再次承蒙诸位临危援手,铭感五衷,在下先致上衷诚谢意。” 少公子微笑着上前,粲然一笑道:“杨兄还记得我们,我们没白来……” 菁姑娘一跺莲足,啐他道:“啐!你胡说什么?这次要没有杨大哥,咱们全都别想出来。” 少公子一伸舌头,笑道:“好,不胡说,说正经儿的。”便又向玉琦道:“小弟姓赵,名元真,那是姜叔叔志中……” 他引见同伴,使双股叉那人姓柏,名永年;使龙须刺那位,姓周名岚。这些人,他一律称叔叔,其中关系,他并未进一步说明。 他并且告诉了玉琦,他的姐姐叫菁华。可把玉琦搞糊涂了,菁姑娘自称赵菁,减掉了一个华字,用意何在?这些事他不明白,也不愿深想。 至于姑娘叫他“世兄”的事,他也似乎忘啦! 接着兆祥兄妹也过来厮见了。茜茵姑娘也许是疲乏过度,也许是身上带着内伤,一直就萎靡不振,伤心得一直未停止过流泪。 姜志中一直在微笑,等客套告一段落,说道:“日将中天,我们也该走了,让无为帮的人收拾这些尸体吧。我想,你们也该饿啦!” 说起天色不早,玉琦叹道:“惭愧,第一次与人定约,便失信于人,太糟了哪!” 少公子笑道:“杨大哥,请不必自怨自艾,这事已替你办妥了。” “怎么?办妥了?” 姜志中笑说:“是的,昨晚无为帮的人派人到金镛城,知会贵友神剑书生杨高,改约于今晚在原地了断。” “咦!姜叔似乎曾经参与此事……”玉琦讶然问。 姜志中打断他的话道:“所有的人全参与了。小兄弟大可放心,永年弟已冒充你的身份,通知了神剑书生,走吧!咱们在路上细谈。” 菁华去搀扶茜茵,并给她吞服了一颗灵丹。一行人向山上掠去,返回河南府。 他们走后不久,无为帮的人纷纷出现,忙着收殓遗骸,处理善后。 在秘室之中,逍遥道人召集帮众,开了一次紧急会议,紫堂香主以上的人物,几乎全都到齐了。 室中灯光如昼,坛主的宝座上,高坐着逍遥道人,一脸铁青难看已极。 后面一列虎皮交椅上,仅坐了三个人,是天盲叟,邙山宋婆婆,彭家元,另有七张交椅空着,由空椅看来,帮中高手可能并未在坛中。 坛主左右,也分列着两行太师椅,左右各十张,已经坐满了身穿白色罩袍,襟上绣有紫色小剑的男女。有些用布巾吊着胳膊,有些白巾缠头,看情形,昨晚上激烈的拼斗,清字坛的伤亡委实惨重。 下面两侧的三列交椅上,左侧列坐着金堂的香主,右侧则是银堂香主,一个个正襟危坐,鸦鹊无声。 金锣三响,堂主帮众和两侧的紫堂香主,在锣声摇曳中肃然站起,同时抱拳躬身行札,并高声唱道:“威加宇内,武林争雄,坛主万安。” 逍遥道人缓缓站起受礼,鹰目略一扫视,即徐徐坐下,沉声道:“坐下!” “谢坛主。”众人同声答,也同时落座。 锣声又敲一响,最左交椅上那高个儿站起,直趋坛主台下,跪下一腿抱拳当顶,朗声禀道:“紫堂属下除昨晚为帮殉身以及受伤香主八名外,皆已到临。金堂香主除死伤外,花蛇韩芳未到,他昨晚守护丙丁主阵中枢,警讯起时即突告失踪,银堂香主除死伤者外,全部到齐。” “外坛之人可有人前来。”逍遥道人问。 “河南府金堂的兄弟皆已赶到,未奉令召,不敢擅入。” “将东关眼线负责人盛如虎唤入。” “是!” “可曾派人寻找韩芳么?” “已派人四出搜寻,找到后将尽速唤来。” “多派些人,昨晚本坛出了奸细,本坛主必须查明。” “是!” “下去分派。” “是!”禀报之人行礼退去,到了室门,向外高叫道:“坛主有谕,召盛香主入室。” 外面有人将这两句话向外传,但听传唤之声,极有韵律地愈传愈远。可见这秘室的位置,确是隐秘,戒备森严,声势确是不小。 不久,室外响起了足音,在室门外伸出两把钢刀,将一个身材矮小的人阻在门外。 矮小人影躬身抱拳,脑袋几乎触到交叉着的钢刀上,高声禀告道:“河南府东关,外坛香主盛如虎,奉命入坛参拜坛主。” 逍遥道人向外一挥大袖。室门内侧站立着的两名大汉站出门外,喝道:“坛主有令,着盛香主入坛。” 两把钢刀倏收,盛如虎再次躬身行礼,低着头进入室中,屏息着由中间走道直趋坛下。 距坛下丈余,那儿有一座拜台,他跪下俯伏,磕了三个响头,说道:“金堂外坛香主盛如虎,奉召叩见坛主。愿坛主万安,盛如虎恭领恩典。” “起!看座位。”逍遥道人挥手说。 盛如虎再拜而起说:“谢坛主恩典。” 一旁过来一名大汉,将盛如虎领至金堂香主的最后末座安顿。 秘室中寂静如死,气氛极为阴森可怖。 逍遥道人凌厉的目光,扫视下面三匝,寒着脸,徐徐沉声发话道:“月前在开封府,本帮眼线发见了天涯跛乞宋浩然那老不死和落魂旗詹明老匹夫的踪迹。这两个专管闲事的白道余孽,乃是江湖朋友的死对头,这次突然在失踪二十年后出现江湖,定向本帮寻事生非;帮主已传下令谕,各地护坛客卿即往开封分坛报到,预先防范两个老匹夫向本帮挑衅。想不到本坛诸位客卿走后不到半月,便生出无数事故,不但帮众被人在外肆意杀害,更闹到秘坛所在来了。本坛主离开不到十日,便突变累生,你们难道全是些饭桶?岂有此理!” 坛下的人谁都不敢做声,面面相觑。连他自己身为坛主,也被人赶得落花流水逃命,却怪人是饭桶,岂不冤枉?但谁也不敢出声分辩,沉默无言。 逍遥道人语气转厉,继续往下说道:“本帮建立垂一十五载,一向发展顺利,帮中弟兄无不齐心协力,共策大举。想不到在今晚强敌已入陷阱,势必就擒之时,在内坛所在,竟然有内奸出现……” 蓦地里,室外远处传来一声朗喝:“金堂香主韩芳投到。”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十一章 悠悠往事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十一章 悠悠往事 逍遥道人倏然站起,厉声叫道:“押进来!” 一阵足声,夹杂着“押进来”的传呼。不久,室外出现一个红光满脸,却面现惊容的瘦小中年人,他两条胳膊架在两个雄健大汉手中。 两大汉像是在抓小鸡般,将韩芳足不沾地架到坛下,手一松,韩芳仆倒在地。 他叩头如捣蒜,抖索着叫:“金堂香……香主韩……韩……芳,叩见……坛……坛……” “抬头!”逍遥道人怒叫。 韩芳吓得浑身都软了,头已无法抬起。右面大汉伸手一抓他的头巾,连头发抓实,将他的头拉起,向上一仰。 显然,韩芳大概牛尿喝多了,已有七成醉啦。 逍遥道人冷哼一声,阴森森地说道:“大敌当前,坛中弟兄皆在拼命。你,哼!竟有心情喝酒逃避。昨晚你到哪儿去了?说!” 韩芳人虽有七成醉,宿酒难醒,可是面临死亡的生死关头,他不得不醒,抖颤着说道:“小人在……在……丙丁主阵……” “呸!你的魂在丙丁主阵。谁找到他的?” 室外有人高声答道:“在中枢主阵之南面,相距百丈的一个荒家破窟内,被金堂香主齐北斗发现带回。” “押下水牢,会后处治这贪生怕死之徒。” “坛……主……饶……命……”韩芳极力大叫,拼命挣扎。但已被两大汉挟实,力不从心。 后面的彭家元突然站起说道:“禀坛主,如此处治韩芳,未免太便宜了他;可否请坛主略加鞫问,也许可在他口中探出奸细的些少线索。” 逍遥道人冷冷地说:“本坛主自有主见。看他宿酒未醒,显然在昨晚便已醉了。发现内奸的石厅,固然位于丙丁中枢之下。但以他目下的功力来说,如想用石块一举将六盏灯笼击灭,用石片在暗中袭击燃举火折子的人,断难办到。且内奸不但功力极高,更熟悉秘室各处机关埋伏,不然绝不可能将看守香主一一击毙,开启机关纵那些狗男女逃出。” 彭家元默默坐下,神态讪讪然。 寳_ 書_ 蛧_ω_ w _w_._β_Α _ǒ_S _Η _ǔ _⑥_. ℃_o_Μ 两大汉将韩芳挟走。逍遥道人向左后方独坐的天盲叟,含笑相询道:“崔护法,那小花子目下可好?” 天盲叟崔真的眼皮,丝毫未动,毫无感情地说道:“没死。昨晚至今晨,小花子和我一直伴同紫堂几位香主,把守着刑室外暗道,最后还被一个奇快的黑影一石击中左腿,这时还未退肿。坛主如果心中存疑,可问坛中紫堂诸香主,便可证明本护法之言不谬。” “本坛主并无此意,只是想请教护法,小花子的来龙去脉,以便参详。” 天盲叟眼皮一翻,眼眶内寒芒一闪,说道:“你真要知道?” “本坛主正是此意。” “如果消息外泄呢?” “我想不至于。” “不至于?哼!昨晚发现内奸,也许那人仍在此地参与秘会呢。”天盲叟意似不屑地说。 老道也冷哼一声说道:“其实那奸细贫道已心中有数,哼!他绝逃不过贫道掌心,只是时机未到而已。” “你有何可恃?”天盲叟冷然问。 “能用摧心掌的人,护法可知天下间有谁具此绝学?” “天下间真正以摧心掌成名的人,第一该算关西梁家三英。可是那浪得虚名的七豪杰,已经横尸回龙岭。” “与梁家三英住得最近的人,护法可知是谁?” 众人的目光,全落在邙山婆婆身上。 关西,是指函谷关以西之地。函谷关有两个,一叫秦关,在今灵宝县南。一叫汉关,在今新安县东北,与秦关相距三百里,也叫新关。 通常所指的关西,即指秦关以西之地。也有人将汉关以西叫做关西,这才是名符其实的称谓。不同的是,两地的人心中的地域观念而已。 在座的高手中,惟一功力高而距关西最近的人,要数邙山宋婆婆;所以众人的目光,全落在邙山婆婆的身上。 邙山婆婆倏然站起,厉声道:“坛主可是指老身有奸细嫌疑么?” 逍遥道人淡淡一笑道:“本坛主不敢,不过宋客卿昨晚的行踪……” 邙山婆婆冷笑道:“坛主可询问看守水牢的诸位香主,在坛主下令退守之后,老身可曾离开水牢半步?水牢中囚禁着黑判官乌定国,那家伙是老身的死对头,为免被那些小狗们救走,老身守在那儿以防万一,难道有何不当?”说完,冷哼数声,阴沉沉地坐下生气。 逍遥道人一怔,向下面注目扫视。 紫堂香主中,站起两名大汉,说道:“禀坛主,宋老前辈确未离水牢半步。” 逍遥道人没做声,天盲叟接口道:“坛主还想知道小花子的来历么?” 逍遥道人一咬牙道:“护法请说,本坛主还担得起。” “那就好,小花子乃是天涯跛乞的传人。本护法点了他的气门穴,以逆经手法制住,十二个时辰必须以顺经手法疏通一次,不然将经血逆流而死。本护法并未点破他的身份,带着他找天涯跛乞的踪迹。坛主还有问么?” “他功力如何?” “可算得一流高手,已得老花子的真传。可是他气门被制,仅能使出三成功力。要说他能以摧心掌力连毙一十八名高手,别说他已被制穴,即使不被制住,还得苦练三十年方能办到。” 逍遥道人沉吟良久道:“这么说来,惟一有嫌疑办到的人,就只有本坛主了?” 天盲叟冷冷地说:“或许彭客卿可办到一二。” 彭家元站起,虚谦地一笑道:“论功力,家元还不敢自信,不敢当护法夸奖抬爱。家元在退走之时,曾被人用飞石击晕,还是被金堂杨张周三位香主救入秘室,与惊鸿一剑樊香主同时养伤,外室中还有数位香主在,可证明家元之言不虚。” 下面有几位香主,不约而同站起,替彭家元作证,说他确是晕倒秘室,未离开半步。 问来问去,愈问愈糊涂。最后老道恨声道:“这事本坛主慢慢调查,相信他绝逃不出贫道掌心。盛香主,速将小狗们的行踪禀报。” 盛香主站起,高声道:“谨遵坛主法谕。未时正,那杨姓大汉返回南雒老店,闭门将息,已在哈二监视之下,一有异动,可望用信鸽向坛主禀告。那神剑书生亦闭门不出,曾声言在午夜要大开杀戒云云。据兄弟们报称昨日哈二与神剑书生接晤频繁,哈二大有吃里扒外之嫌。”说到这儿,住口等待。 “说下去!”逍遥道人不耐地催他。 “那姓谭的兄妹,一返东关便被一双中年人接走,健马快速地奔出龙门,失去踪迹。至于那两个小丫头和他手下的四名老少,返回东关铜驮巷客店,进膳后即整备行装,马快如飞,向东走偃师。他们的马太快,追之不及,已用信鸽通知偃师分坛留意,日落前可获回报。” “多留意些,你们办事太过偷懒,哼!给我小心了。” “是!”盛香主胆战心惊地答。 “坐下!” “谢坛主慈悲。” 逍遥道人凛然站起,一字一吐地说道:“本帮创业十五载,威加宇内,群雄慑伏,六大门派不敢正视本帮的英雄豪杰。想不到在今昨两天,被几个来历不明的小狗,闯入本坛圣地,大事杀戮扬长而去。今后此事如传出江湖,不仅本帮威名扫地,而且本坛的人,将无脸面再见天下英雄,此仇不报,誓不罢手。” 他略一停顿,天盲叟插口道:“本护法已着人飞报总帮,将倾全力擒杀这一批狗男女,他们将无法保全狗命。” 逍遥道人横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道:“本坛可独当一面的客卿们,皆已分赴开封,但我们绝不能就此放过,今晚定将那杨姓小子擒住。既然狗男女已经分途逃遁,本坛主即传下法旗,通示各地分坛,并飞报总帮,擒捉他们剥皮抽筋,方消心头之恨。今晚杨小狗与神剑书生杨高如到金镛城践约,切记活擒那神剑书生,杨小狗则不论生死。” 彭家元站起道:“请问坛主,活擒神剑书生有何用意?那家伙在江湖盛名遐迩,甚为棘手,要活的可就……” “那神剑书生来头太大,五台杨家堡咱们不想招惹,只消活擒住他,咱们就有话可说,有路可走。诸位兄弟注意些,听本坛主的安排……” 接着,是一连串冗长的计议,直至入暮,这场秘坛会议方告结束。 天色尽黑以后,清字坛的帮众,纷纷在黑夜中结束上道,向金镛城汇聚。 且说玉琦一行众人,过了白马寺,泰然扑奔河南府,一面走一面计议。将抵东关,志中叔压低声音说道:“小兄弟,你当真要和神剑书生前往金镛城践约么?” “是的,姜大叔有何见教?”玉琦也低声答。因为官道上已有行人,不时向这几位浑身血迹的古怪男女注目。 志中叔笑笑道:“无为帮的人,势必倾全力对付你们,后果堪虞。俗语说:谋而后动,轻身涉险,智者不为。” “但既与人约定,岂可言而无信?” “无为帮的人失信在先,你已无守信之责。” “失信的是我。”玉琦仍顽固地坚持。 “我们已替你守信了。” “这……这……” “不必这这那那,我可以告诉你,小兄弟,那必定是极为险恶的阴谋,神剑书生这人靠不住。” “怎见得?大叔岂能血口喷人?”玉琦有点不悦。 “你不信,那也是无法之事。” “他们真要计算我,何必等到金镛城下手?” “河南府乃首善之区,他们怎敢明目张胆杀人闹事?万一擒你不住,无为帮的名望岂不扫地?要是我的想法正确,他们定然已经向你暗中下过毒手,可惜未能如意。” 玉琦悚然一惊,他对客店下毒之事竟被姜志中猜中的巧合,不无憬悟,略一沉吟,说道:“此事确已有之。今晚有神剑杨高在,无为帮的人绝不会占到便宜。杨高的功力,已臻化境,何惧之有?” 菁姑娘在后面蹩不住接口道:“你认为神剑书生的功力,比我们高么?” 玉琦笑道:“姑娘别多心,事实在下根本不曾见识过他的真本事,但姑娘的盖世奇学,在下着实佩服。” 柏永年插口道:“论轻功和内力,杨高与我在伯仲之间。要和咱们小姐相较,他差远了。” 玉琦道:“依柏大叔看来,在下的轻功内力可与大叔一较么?” “论轻功,或许你稍胜半分。论内力,小兄弟别见怪,你只能支持片刻。” 玉琦昨晚新参玄通心法,自信进境已跨前一步,闻言大为不服,说道:“在下真如此不济么?” “小兄弟如果不信……” 玉琦停步,微笑着伸出一只右手。 柏永年呵呵一笑,伸虎腕互相一握。 两人的内力骤发,两把炙热的铁钳绞实,渐渐地,两人额上皆冒出汗珠,身躯逐渐下挫。 玉琦只感到对方极为强劲的潜力,以雷霆万钧的力道,逐寸循右臂直迫心脉,将自己的气血逐寸后迫。而对方掌指的握力,似要将自己的手掌筋骨握碎一般。 他一咬牙,用上了玄通心法,不再抗拒攻来的无穷力道,反而将对方的力道吸住,分布于全身。 这一来,压力大减。可是由于他初学乍练,还未运用至得手应心的境地,所以额上大汗如雨,十分吃力,脚下已陷入坚硬的冰层,直陷至踝骨。 柏永年突觉对方气血一散,心中一惊,便待撤回真力;岂知就在这刹那间,自己的内力被对方一引,即被消去雄劲的潜力,几乎心神涣散。 幸而他经验老到,立即按下心神,以意驭力,方能回复原状。但绝对的优势已无法保持,对方软绵绵而强韧无比的怪异力道,令他感到进则无处着力,退又自拔困难,仅能保持不退不进,似乎均势的尴尬境地。 菁华姑娘举步上前,笑道:“再拼下去,将两败俱伤了。”她轻伸玉手,在两人扣紧了的巨掌上,用中食两指向下一捺。 两人的雄劲力道,似乎全被一道令人无法抗拒的神奇潜劲,迫得回头返奔,不由他们不收劲放手。 柏永年退后一步,笑道:“小兄弟,我小看你啦!大出我的意料,你的内力比我所估计的要强得多。” 玉琦抹掉额上大汗,也笑道:“甘拜下风,甘拜下风!柏大叔要是手下不留情,我这条手臂准完啦!”他伸出已泛白色的右手,摇头苦笑。 菁华姑娘神色一正,向玉琦问道:“杨大哥,你练的功劲有异,并非谷老爷子的死寂潜能气功,能见告么?” 玉琦一惊,他没想到姑娘如此高明,似乎对谷义祖叔所知极多,而且仅下两指,便知道功劲特异。讶然答道:“赵姑娘果然高明,在下所练的内功名为玄通心法……” “玄通心法……玄通……这心法的名目,倒不曾听说过哩!”菁华喃喃自语。 一旁的茜茵抢前问道:“菁华姐,你所说的谷老爷子是谁?” 玉琦心中一凛,赶忙接口道:“那是一位风尘奇人,世人但知他姓谷,别无所知,乃是在下的忘年至交。” “哦……”茜茵失望地垂下头。 菁华讶然地注视着玉琦,似有所欲言,但秋波一转,却又忍住了。 志中叔不愧老江湖,赶忙岔开道:“该走了,你们几位一身血迹,伤痕累累,岔眼得紧,再耽误下去,河南府的府大人就会颁下逮捕令了。” 大家相对一笑,转身上路。 志中叔伴着玉琦,兆祥亦在玉琦下首。志中一面走,一面旧事重提道:“今晚小兄弟已决定与神剑书生践约了?” “是的,人不可无信,必须前往。” “可否听我安排?咱们干脆把清字坛挑了。” “大叔有何高见?” “我的计策是……”他将打算悄悄地向两人说了。 玉琦静静地听完,略一沉吟道:“好!一切但凭大叔作主。” 志中转向兆祥道:“小兄弟,你和令妹的伤势,得好好调息,今晚不必……” 兆祥呵呵一笑道:“些小外伤,绝不碍事;大叔也绝不能将我兄妹摒诸事外,是么?” 志中探手入怀,取出两粒丹丸,递到兆祥手中,说道:“晚膳时服下,一切外伤皆无妨碍。约于申时初,将有两位大叔去接你们。” 一行人在东关分手,叮咛后会,各奔前程。 申牌初,菁华姐妹与姜志中、柏永年等人,六人六骑出了东关,千里神驹迅捷绝伦,直奔偃师。 谭家兄妹则由另两人接出南关,消失在往龙门的官道上,接他们的两人,正是曾在漠外荒原出现,追逐江湖客邱应昌的施威施全兄弟。 由施家兄弟身上,可以猜出赵菁华姑娘的身份。她正是毒龙岛主的孙千金,与乃弟赵元真姐弟俩。 她们在去岁秋间进入中原,游踪天下,寻幽探胜,陶醉在中原明媚而壮伟的风光里,乐不思蜀。 护驾的人,是岛中江湖经验充足,佼佼出群的高手,共有五人。主要的负责人是姜志中,他绰号“神鞭”;不管是江湖经验,抑或手底下的功夫,都够得上“高明”二字。 其余四人是“金剑施威”、“银蛟施全”、“闹海夜叉柏永年”、“分水兽周岚”。这些人的水陆能耐,全部不含糊。 至于飞虹姑娘,则是菁华姑娘的贴身侍女,另一名叫逸电,这次留在客邸专等消息,并没跟来。 在一行九人中,功力以菁华为最高,乃弟元真次之。姑娘年仅十九龄,元真只十七岁。 毒龙岛主赵无极本人,与玉狮杨世群大有渊源。在这儿,且略作交代。 八十余年前,在甘凉以北的边荒原野里,有一双好友为求长生证道,在严寒酷暑中苦参上乘玄门心法。 这两人,一是天山炼气士解应龙,一是虚云逸客赵无极;其实他们不是玄门道士,而是黄老的门人。 有一年,他们见久参并无所成,动了入世之念,神仙之事,究属渺茫。他们凡心一动,便束装东游。 到了河南府,因慕龙门佛门胜迹,便到龙门镇流连,恰好遇上玉狮的父亲讳成公杨起凤。 杨起凤是个老庄的信徒,一见这两个草野奇人,略一交谈,大为惊服,一高兴便强邀客人到府,穷经诘难最后成了至交。 一住年余,天山炼气士知道仙道无凭,不再往牛角尖里钻,放弃了飞升的妄想。他看中了尚在襁褓的玉狮,便一住数年,替小娃儿打下了根基,传授他炼气之术。 而虚云逸客也在这时动了尘念,他看中了一家原藉应天府的落难穷儒。这穷儒曾经荣任过镇江府知府大人,后因逆了上司,藉故坐参,最后充军凉州,幸保首领。 当他刑期届满后,乃妻携子带女也在凉州相候,返回河南府时盘缠已尽,流落异乡。 总算他腹中才学高人一等,有人介绍他到香山寺屈就龙门居士林的文牍,在香山寺接待王公贵人,应付那些俗不可耐的雅士名流。 终于,他遇上了年方三十的虚云逸客,一见投缘,成了忘年至交。 从此,天山炼气士全力调教他的得意小门人,虚云逸客则成了穷儒家的座上宾,各得其所。 穷儒有一位千金,已届双十年华,落魄的异乡人,女儿找不到婆家并不足奇,奇在小千金不愿嫁。终于,她被虚云逸客的绝代风标迷住了。 穷儒对虚云逸客的赏识程度,不在女儿之下,可惜一信玄一信佛,尽管他们之间绝口不谈禅玄之理,话题全在琴棋书画典籍间流连,以致一再迁延。 其中反对最力的不是他们本人和家属,而是天山炼气士,他老兄最恨佛门弟子,以致对身为居士的老穷儒怎样瞧也不顺眼。 终于,一双好友最后绝交,各走极端,十载友情因而破裂。 虚云逸士一气之下,立即在龙门镇成婚。新婚之日,天山炼气士重礼到而人不列,还是杨起凤替新婚夫妇俩撑场面,送了他们十分丰富的金珠宝玩,作为他俩的贺礼。 之后,虚云逸士携妻带了岳家一门老小,回到应天府。老穷儒一住凉州十余年,返抵故居之时,已经人事全非,当年亲友全凋零了。 虚云逸士为免泰山大人触景生情,便兴起远游之念,合家放舟扬帆,沿江出海。 在东海放舟期间,恰遇上张士诚的旧属,在海域横行不法,为祸海疆。 这天合该有事,五条楼船围攻一艘艨艟,海上杀声震天,矢箭如雨。 虚云逸客的三帆大船恰在左近,贼人放下五条梭形快艇,也想吞掉他的船。 虚云逸客岂是省油灯?岳父一家子不知他身怀绝学,吓得失了三魂七魄,只能求菩萨保佑。 虚云逸客不求神佛,他绰了一支长钩,人如天神下降,在水面上踏波而行,五艘梭形快艇的人,全成了龙王爷的贵宾。 船上的水手,全惊得张口结舌,他们以为船上载的是神而不是人哩。 虚云逸客并不以此为满足,指挥船伙计驶向贼船,半途中夺得一艘快艇,直冲贼船肆虐处。 那艘艨艟乃是毒龙岛的早年移民所有,他们都是宋朝遗民,在元鞑子攻入临安时逃入海中的大汉子孙,正当贼人靠拢放下飞桥巨爪,只待蜂涌登船的刹那间,救星自天而降。 之后,五条楼船逃掉两艘,虚云逸客也就成了毒龙岛主。毒龙岛因海贼未靖,禁止任何人进入岛中,以防不测。而他的岛民,在他的万全策划下,都成了身手高明,水陆能耐超尘拔俗的高手。平时,毒龙岛的船到沿海贸易,所以对江湖并不陌生,只是他们极少管闲事,故而知道毒龙岛的人并不多。 虚云逸客改称了毒龙岛主,毒龙岛成了禁地。 晃眼八十年,他的孙儿女也有十九十七了。 他对天山炼气士并未淡忘,两人虽然绝交,但十年的珍贵友情和炼气士倾囊资助他举行婚礼的情义,他至老仍念念不忘;对杨起凤的慷慨情义,更永铭五衷。 他经常派人悄悄至龙门探望杨家,不想天山炼气士因好友一走,终日郁郁寡欢,在十年后竟然遁世,悄然隐去,不知所终。 天山炼气士一走,玉狮骤失明师,以致艺业虽可在武林称雄,却始终未臻通玄之境。 杨家的家业,在龙门可算首屈一指,一家子乐也融融。毒龙岛主知道已不需他费心,所以近五十年来,已经不再派人前来暗中照料了。但永铭心坎的情义,永不会磨灭。 直到四十年前,双绝穷儒漂流到毒龙岛,得知是玉狮的好友,大为欣慰,不然双绝穷儒怎会轻松地一住二十年? 这二十年中,岛主在岛规的约束下,当然不能释放双绝穷儒。但爱屋及乌,他将双绝穷儒安置在府第中,与自己的子女侄辈盘桓,并磋研武学,相处如一家人。 最后,双绝穷儒思念义兄殷切,同时也想请来隐箫逸琴两位宇内奇人,印证岛主的绝学是否天下无敌。在岛主的安排下,他以二十年再来践约的诺言,变通地在岛规的夹缝中脱身,重入中原。 天有不测风云,双绝穷儒在到武夷访琴痴之时,惊闻巨变,携玉琦远遁阴山二十载。 毒龙岛主并未将八十年前的往事告知子女。武林中人对受人恩德之事,深藏于心,不易泄之于外,等到需要他酬恩之时,反应之激烈却无比炽热。 这次孙子女遨游中原,他老人家仅告诉她们,可前往龙门打听龙门杨家的概况而已。可惜她们只知杨家门庭冷落,却不知内情。 至于岛主与双绝穷儒的交情,岛中子弟却是知道的。所以当金剑施威在榆林塞外见到双绝穷儒和玉琦,便知玉琦定是谷老的子侄,便返报小姐和公子。 玉琦在龙门出现,小丫头被这雄猛如狮,器宇超绝的小伙子,拨动了内心深处的那根神秘和弦,所以便命柏永年和周岚钉紧了他。 随后得知玉琦与神剑书生攀交,姜志中与柏永年恰在一旁钉梢。姜志中神目如电,他看出神剑书生杨高眼神有鬼,认为必将不利于玉琦,故有酒楼代小姐传笺之举。可惜玉琦涉世未深,不信神剑书生会对他不利。他刚由塞外返回中原,确也没有值得神剑书生计算的理由。 他却未留意与神剑书生住房之间,那木墙上的缝隙,也没想通贼人用解药替他拭脸时,香油润脸的其中原故。 菁华姑娘又对谭家兄妹留上了心,起初是好奇。她还未弄清玉琦和谭家兄妹的交情,所以当晚兆祥兄妹入伏遭陷,她并未出手。 这晚,金剑施威兄弟奉命赴郑州,带逸电侍女到前途准备宿处,故未参与此役。 等到白马寺柏园之约,及古窟联手之时,姑娘便确知玉琦便是金剑施威所说的双绝穷儒的子侄了。在神秘地道中,她叫他“世兄”,原因在此。 她惟一不知之事,便是玉琦是龙门杨家的后人,即使知道,她也不会知道杨家与他祖父之间,八十年前的情义。 她也想歪了,认为双绝穷儒寄迹毒龙岛三十年,他的子侄可能会对毒龙岛的人怀有偏见,所以并未将身份向玉琦表白。 事实上她也不能表白,她祖父曾禁止岛中子弟,透露毒龙岛的一切,让中原武林对毒龙岛保持着神秘之感。 她终于和玉琦攀上了交情,同时也和谭家兄妹攀交,这反而令她担上了心事。 幸而玉琦对女孩子还没有分心之情,他大事在身,事实上不许他分心,虽则确也为两位姑娘的容光而心潮波动,但一泛即逝。他警告着自己,不容许儿女情怀为自己带来无穷的烦恼。所以他对茜茵,可说全出之于侠义心肠冒险救人。这情景落在菁华眼中,姑娘大放宽心。 由姜志中策划一切,她们决定大举向无为帮报复,予河南府清字坛致命一击,至少也得让他们魂飞魄散,不能再肆虐江湖,便与施威兄弟会合,准备大开杀戒。 且说南雒老店中的事。 玉琦独自返回客店,店伙计和哈二爷,并不因为他浑身带有血迹而惊异,他们大概已得到坛中传来的讯息了,惟一可做的事,就是不闻不问。 内院客房中,接着他的人是神剑书生。这个年轻英俊的书生,脸上堆出十分抢眼的惊容,低声关怀地问道:“啊!老弟,你……你怎么这般狼狈?没受伤么?” 玉琦淡淡一笑道:“没什么,我并未受伤。多谢大哥关注。”说着,踏入房中迳自换衣。 神剑书生不客气地跟入,目光尽在他身上转,一面埋怨说:“贤弟,昨晚你怎么走得那么匆忙?你将愚兄当作外人哪!既然要与人清怨,为何不知会愚兄一声?看你一身是血,定然对方人多,谁在找你的晦气?告诉愚兄一声,哼!算我一份儿。” 玉琦笑笑,一面换上外衣,一面说道:“是无为帮的人,差点儿没命。要不是有几位功力极高的人插手,小弟回不来了。” “在何处和那些狗东西们拼上了?” “汉陵后山。” “贤弟,你该约我一同前往的。你的功力了了,但轻功却比愚兄高明,你走得太快了。” 玉琦已换好衣衫,回头笑道:“小弟也是无意撞上的,岂敢劳动大哥虎驾?” 神剑书生跨出房外道:“走!愚兄替你治酒压惊。” “谢谢大哥,小弟甚为困乏,须躺会儿养神,今晚尚有金镛城一场死约会哩。” “哦!是的,愚兄忘了晚间金镛之约了,你真应该好好歇会儿养神。愚兄不打扰你了,保重。” 他退出房外,顺手带上房门,独自一人向外间二楼酒座上闯。 楼中食客不少,他一跨进门楼,所有食客的目光,全向他射来。 他神情傲然,嘴角带着嘲弄似的微笑,目空一切,昂然迈步向套间里走。 呼叫闹酒之声突然静止,迎面一副座头上,徐徐站起一个青巾包头、敞开老羊皮外袄,短小精悍的中年人,双手叉腰,横跨两步将走道挡住了,一双精光四射的山羊眼,冷然注视着迈步走近的神剑书生杨高。 神剑书生声色不动,仍是那副傲然与高不可攀的神色,背着双手,视若无睹劈面撞到。 看看双方行将接近,谁也没有闪让的意思。 所有的食客鸦鹊无声,有些人已神情紧张地放箸站起了。 愈来愈近,神剑书生迈出一大步,逼近中年人身前四尺,眼看要撞个正着。 矮个儿终于有点儿心虚,被神剑书生的神色所慑,但似乎并不甘心,向侧斜移一步。 神剑书生并不因为对方认输闪让而满足,怎肯饶他?就在对方身形未定之际,大袖倏振。 “啪”一声爆响,衣袖振出,矮个儿也已有备,在电光石火间不容发的刹那间,一掌封出。 “哎……”矮个儿狂叫一声,右臂骨碎掌裂,身躯似被抛出,向侧飞撞。 “哗啦……乒乓……”一阵桌裂椅破,杯炸盘碎的惊人声响乍起,精采绝伦。 矮个儿倒在汤汁碎瓷中,翻着白眼珠不住哼哈叫唤。与他同桌的五名伙伴,有两个抢上搀扶,有三个已惊得张口结舌,呆了。 神剑书生仍背着手,泰然止步,若无其事地说道:“好朋友,少来丢人现眼了。在我神剑杨高之前,你们想占便宜岂非做梦?”随即脸色一沉,泛上了重重杀机,厉声道:“有何所图?说来听听。” 三大汉被他声色俱厉的神情,吓得连退两步,脸上苍白,惧容明显。其中之一壮着胆答:“奉长上金谕,前来与阁下传信。” 神剑杨高脸色更冷,哼了一声,骂道:“滚你娘的!杨太爷为何要听你们的摆布?记着:圆去传本太爷的信,今晚金镛城如期了断,其余一切免谈。” 说完,冷笑一声,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到了套间帘口,突又回头阴森森地说道:“本人最讨厌被钉梢,谁敢在太爷左近鬼鬼祟祟,管教他肝脑涂地,不信大可一试。” 他向全楼食客淡淡一笑,踏入套间。 金镛城,正确的说,该叫金墉,在白马寺东北偏东约五六里一片山坡上。河南府的土著,大多叫它做李密城。据说,隋朝末年的草莽英雄李密,曾经在这儿盘据甚久。唐太宗李世民未做太子时,曾夜探金墉被李密擒住下在牢中。 这座古城是魏明帝所建造,在魏晋两代确是风光过一段时日。直至西晋时,这儿又成了被废的帝后太子的居所,便失去了昔日的光辉,到了南北朝,却又成了军队的屯戍要地。轮到李密盘据,可就沦为山寨啦! 这以后,这座古城大部崩圮、凋零、荒芜,触目全是断瓦颓垣,成了狐鼠之窝。大明建国后,兴建了龙门北面的关林,替关夫子建庙享受千秋香火,而这座古城只派了几名老卒看守,任由它湮没。 近来,那儿白日见鬼,枯林断垣之中,狐鼠横行。那几位年高体衰的老卒,早已搬到山下去住了。 白天里放眼望去,那些崩塌了的宫墙巨宅,不但蛛网尘封,而且阴森可怖。 玉琦送走了神剑书生,关上房门先练半个时辰的死寂潜能气功,再练玄通心法。 一个时辰后,他唤来店伙,将晚膳送至房中,仔细检视一番方行进食。餐后,拒绝了隔房神剑书生的邀谈,独自在房中回忆昨夜间,从生死拼斗中体悟出来的兵刃拳脚等招术,一个人手舞足蹈苦练不懈。 夜来了,他从二更起又重新用功苦练。 由南雒老店到金墉城,不过二十来里。以他的轻功造诣来说,要不了一盏茶的时辰。他心中早有打算,好好练功绝不会耽误。 三更更鼓初起,他轻轻推窗而出。邻房窗下,神剑杨高也恰好跃出窗来。两人一打手式,向东飞跃上屋,恍若星飞电射,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上,两人较上了轻功。玉琦在阴山苦练二十载,兢兢业业无时不在生死存亡间求自全之道,在冰天雪地绝壁悬崖中,他怎能不用心求进?他的轻功以“滑”字诀为主,那是在冰雪上最需要的技艺,更辅以“点”“飘”两诀,几乎集轻功要诀的大成。所以他的轻功身法,连菁华姑娘也大为激赏,可知他定有超人的造诣,凌驾一切轻功之上。 一纵上官道,神剑书生一马当先。今晚他身穿深灰色夜行衣,背系宝剑,胁下挂囊,脚下是发底快靴。一开始,他就用上了八成劲,双足疾点,肩不摇手不晃,似乎凌空飞射。路面积雪厚实,双足点处声息俱无。 玉琦为人坦率,但不喜卖弄,他不愿用全力与神剑书生较劲,怕对方难堪。 他脚下恍若行云流水,神定气闲,贴地飞掠,保持轻灵飘逸十分匀称的速度,始终在神剑书生右肩后五尺之遥,紧跟不舍。 他身穿褐布夹衣,在雪地里十分触目。他仅有一身银灰色的夜行衣,昨晚已染透了鲜血,没得穿啦,只好改着平常的两截褐衣。 说起来也够可怜,他没有任何称手的兵刃,也没有暗器防身,惟一可倚仗的是一双肉掌。 神剑书生愈来愈心惊,明明身后听不到任何声息,但听到自己破空飞行,气流在耳畔轻啸而已。可是当他转首一看时,玉琦却像鬼魅一般,正紧附在他右同后,悄然飘掠声息俱无。 他懔然心惊,暗说:“这人可算得一大劲敌,假以时日,武林中将是他的天下,他年轻着哩!” 他心中一发狠,功力由八成逐渐提至十成,逐渐加快,身躯如脱弦之箭,快得成了一道淡淡轻烟。 纵跃七八里,在他的想像中,至少也可把玉琦摆落十丈以外,也许更多些。 可是当他侧首一瞥时,倒抽了一口凉气。玉琦那高大的黑影,半点不假,仍在他右肩后五尺,如影附形飘然举步,状极悠闲。 远远已可看到巍峨的白马寺,长明灯的光芒摇曳,钟鼓梵呗之声平静地传来。 神剑书生已感到浑身发热,额上见汗,不得已只好将身形放缓,用奇怪声调叹道:“唉!以常情论,练功多一日则精一分,可是我已虚费光阴二十年。” 身后传来玉琦平静的声音道:“大哥因何感慨系之;影射何事?” “由愚兄与贤弟的轻功造诣而言,故有此叹。” “大哥见笑小弟么?” “正相反,愚兄感慨出自肺腑。论年岁,愚兄痴长四十龄,比贤弟你年长近乎一倍。可是今晚愚兄甘拜下风,惭愧得紧。” “大哥行道江湖,俗务缠身,行侠仗义之余,搁下功夫乃是常情。不像小弟终日游荡,无所事事,有暇苦练。小弟感到大哥的轻功,比小弟凝实稳健多多呢。” 神剑书生苦笑道:“贤弟,别挖苦我了。” 说话间,过了白马寺,寺侧小村镇中,传出三两声大吠,四条灰影闪出官道,在两人之后里余跟进。 两人身形已经放缓,距三更末早着哩!后面的四道灰影,也紧蹑而行。不久,四灰影向左一折,分道上山,奔向清字坛秘窟。 这四个灰影,正是赵元真、施威施全兄弟,还有一个谭兆祥。 金墉古城中,黑沉沉如同鬼域,崩楼塌墙恍若无数巨兽蹲伏,残柱枯树像煞了鬼怪张牙舞爪。没有虫声,没有枭啼,狐鼠亦在严冬之时绝迹,只有寒风的呼啸和风贯枯枝石缝的尖厉狂鸣。 城中心原是深宫的遗址前,演武场砖石凌落,怪木丛生。积雪深达数尺,仍可看到一堆堆巨大的残砖形影,远看像是野兽,也像假山,东一堆西一垒,分布各处。 广场中间,三个白影不住来回走动,另一个灰影则屹立不动。他们在等人。 天空云层密布,严寒又临大地,从天黑后,天气已转坏,从东北刮来的凛冽寒风,刺骨奇寒。 三更将尽,时辰快到了。 神剑书生和玉琦,这时正泰然举步,用平常脚程向城下缓行。 黑暗中,传出一声尖厉鬼啸。 走动者的三个白影,倏然站定,其中之一说道:“这两个小辈来了,没有其他助拳的人。” 屹立着的灰影,突用阴森森的声音说道:“这么说来,不必老夫出手了。” 最外侧白影,正是天盲叟。他挥动着手中黄玉杖,阴阳怪气地说道:“郭老哥是否出手,目下难以逆料。其实那神剑书生的剑术,不见得能胜得了大坛主。是否要咱们出手,且拭目以待。” 正说间,神剑书生和玉琦已飞掠而至,在他们身外三丈止步,并肩而立。 三个白色人影,一是天盲叟,一是邙山婆婆,另一个是清字坛坛主逍遥道人。 灰影穿着一袭葛布灰长袍,身材高瘦,有点仙风道骨的味儿。偌冷的天气,他竟穿葛衫,邪门!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十二章 不测之约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十二章 不测之约 这人有一张大马脸,灰色的短眉毛,山羊眼白多黑少,毫无表情,狮子鼻体积占了脸部小半地位,十分岔眼。瘪嘴唇下面,垂挂着百十根尺长白须,极为难看。 他胁下挂着一个革囊,腰系长剑,袖子卷起,露出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 神剑书生哈哈一笑,神采飞扬地说道:“幸会幸会,哈哈!诸位,咱们眼生得紧,可否请哪一位仁兄引见引见。” 天盲叟眼皮一分,目中寒芒一闪即敛,说道:“小辈,老夫你不会陌生罢?” “阁下敢情就是天盲叟了,咱们可没见过哩!听人说,你自从替死鬼无情剑设下回龙谷毒谋后,十几年不敢露面,不知是否当真?” “呸!小狗胡说八道,老夫先捣烂你这张乌嘴。”说完,一掠而出。 “慢着!阁下何操之过急耶?”神剑书生摇手向他示意慢着,屹立不动。 “崔兄何必和他一般见识?慢慢整治他不迟。”被称为郭老哥的马脸人也沉声叫。 天盲叟崔真只好止住,冷哼一声道:“小狗可恶!老夫横行江湖近一甲子,怕过谁来?你敢公然说老夫不敢露面十余年,令人难忍。哼!等会儿咱们再算帐。” 神剑书生仍是那张着无其事的面孔,说道:“瞎子少安毋躁,本书生一不欠债,二不与阁下交易,要算帐亦无不可。贵帮二次宠召,不知何以教我?” 逍遥道人阴沉沉地踏前五步道:“在南雒老店出手伤我帮众的人,可是你这小辈?” “你说对了。”神剑书生不在乎地答。 “区区杨玉琦也有一份。”玉琦朗声接口。 “你们,哼!好大的狗胆。” “住口!阁下何以如此缺乏教养,出口伤人?通名!”神剑书生厉声叫。 “哼!贫道逍遥道人妙如。骂你算对你客气。” “逍遥道人?哦!你是无为帮清字坛坛主么?” “那还有假?哼!” “也就是死鬼无情剑太清的四大弟子的老大?” “贫道可没有这般好福缘。” “你不敢承认?” “呸!你在藐视老夫么?”老道火了,伸手按在剑把上。 “岂敢岂敢,是真是假,等会儿便知分晓。太清老道的无情剑法天下无双,在下的剑法也被武林朋友誉为神剑,是真是假,手底下自然分明,瞒不住人的。你上吧!”说完,他徐徐举步,并慢腾腾地撤下一把寒芒似电、冷气迫人的宝剑。这剑剑身比常剑略为细小,锋芒似有光彩流转,属于昼间见光不见影一类神刃,可以断金切玉,价值连城,与龙泉太阿相较亦不会逊色。 “好剑!”玉琦脱口叫。 “老道那把也不坏。”神剑书生的语气相当自负。 逍遥道人那把剑虽也算是宝物,但只消一眼便可看出,品质差远了。 邙山婆婆拔剑而出道:“坛主请退,待老身擒下这小畜生。” 神剑书生笑道:“老太婆,这也有道理。俗语说,大盗不操矛觚;该你代坛主出手的。” 马面灰衣人突然大喝道:“小畜生!你讽刺本帮是绿林之盗么?” 神剑书生呵呵大笑道:“尊驾别在自己脸上贴金好不?你们的品流,比绿林豪杰差远了;将地比夭,你不惭愧?” 灰衣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小小年纪使如此狂妄,那还了得?你是何人门下?老夫得看看是哪位高人,竟会调教出这种目无尊长、不知死活的门人。” “你还不配问。”神剑书生冷冷地答。 “在我玄阴叟郭宗茂之前,还未听说过不配二字,你真该死。拿下他!” 邙山婆婆轻喝一声,身形一闪,剑出“长虹贯日”,身剑合一,人飞扑而上,剑芒飞射,剑啸刺耳。 “来得好!”神剑书生夷然轻呼,脚下不丁不八,长剑在右侧斜举,并未将老太婆看在眼下。 长剑疾射而来,他在剑抵身前尺余之际,突然右足踏进一半,左足稍撤,身形便向左侧转。长剑突以奇迅奇疾的速度,向来剑一搭,喝声“着”! 这电光石火似的一触,剑锋斜贴,锋尖疾吐,但见寒芒一闪,急射老太婆左肩井和左胸。 这一招看似平凡,但迅捷绝伦,快得笔墨难以形容,却又那么飘逸潇洒。 老太婆吃了一惊,知道对方的剑术,确已到了通玄之境,而且奇妙诡异神奥,不愧称“神剑”二字。 已没有她思索的余暇,她已料到对方内力还差着点儿,用不着舍己之长,和他斗剑法。 百忙中她急转左肩,右手剑如山潜劲倏发,猛一振腕,向左一崩。 “铮”一声刺耳剑吟暴起,两人同向右侧急退,换了一次方位,各自心中一懔。 老太婆以内家剑气将对方的长剑震开,幸而并不是锋芒相对,仅用剑脊相振,不然老太婆的剑准断无疑。 她虽能将剑震开,但也稍慢半厘,对方彻骨奇寒的剑尖,已扫过她的左肩,衣衫裂了一道细缝,一发之差,几乎挂彩。 大名鼎鼎的邙山婆婆,竟在见面一招中,被人一剑划破肩衣;而对方看去却是一个少年人,委实令人难以相信这是事实。 她这脸皮没处放啦!厉叫一声,重行扑上。 这次两人都不敢大意了,一仗宝剑和神奥的剑术胜,一以内力浑厚胜,双方都有点顾忌,以致在起初三照面四盘旋、各展绝学之际,小心翼翼尽量避免硬抢强拼。 须知内家练气的妙处,在于力可传发于体外。一般内家高手,劈空掌劲可伤人于无形,更可远届丈外将人击倒。练至化境的高手,普通刀剑根本无法近身。所以不管所练剑术是如何神奥,天下无匹,但如无深厚的内力相辅,碰上修为精深的绝顶高手,一切徒然,连攻近身畔亦感无能为力。断金切玉的神刃固可将对方的内力震散,但相差太远仍是无能为力。 邙山婆婆的内力修为,比神剑书生深厚多多,按理她该抢尽先机,主宰全局。可是神剑书生的剑是千古奇珍,剑术也神奥绝伦,每一招皆令人难测,十分凶猛狂野,在对方浑雄的内家剑气逼攻下,依然勇悍无比。 双方各有长处,拉成平手。二十次冲错各换三十招之后,老太婆真力渐虚,她不敢近身出招,只能用全力想击破对方的重重剑幕,制敌死命。可是对方剑术通神,轻易地步步进迫,那如山潜劲皆被宝刃一一震散,更挥剑勇进。 邙山婆婆处境愈来愈险恶,她不敢用剑去招架对方的神刃,吃亏太大啦!渐渐地,她忍无可忍,无名孽火直冲脑门,决心和小伙子拼骨。 两人本在急剧地左盘右旋,寻暇蹈隙展开快攻,强劲的剑气迸发,将地下的雪花激得四面飞射,两条人影依稀难辨,倏进倏退,电芒飞舞,招式难分。 猛地人影骤分,接着传出一声锐厉的剑啸。 邙山婆婆的剑尖,断掉三寸,她持剑的手微颤,退出丈外站稳,目中凶光四射。 神剑书生神情肃穆,退了八尺,手中宝剑仍在振鸣,但持剑的手凝实如铸。 邙山婆婆剑尖被削掉,怒火更炽,身形一止,蓦地又飞扑而上,一招“织女投梭”展开急攻,人剑如一疯狂前扑。 神剑书生屹立如岳峙渊渟,阴森森地静待机缘,直等到剑将及身,一声沉喝,奇招“神龙舞爪”倏出,五道电芒一张一合,人影立杳。 “叮……”只有一声内劲触及剑尖的轻响,接着飞起一声惨叫,鲜血激射。 神剑书生身形暴退,猛地发出一声长啸,旋身挥剑,电芒向后飞射。 “铮”一声铿锵金铁交鸣声骤起,神剑书生被震得反而向后飞退,落回原地,几乎跌倒。 原来是天盲叟扑到,他那黄玉杖也是宝刃,宝剑难伤,力猛杖沉,刚好将神剑书生接住,换了一招。 这一瞬间,邙山婆婆摇摇晃晃,想竭力站稳。她左右肩下垂,一双臂只有腋下一片皮肉牵连,左颊从颧骨直至下额,裂了一条大缝。 “噗”一声闷响,她终于向前一仆,恰好倒在神剑书生身后,双脚略一抽搐,便寂然不动。 两声暴叱乍起,黄玉杖像狂风暴雨,挟隐隐风雷,攻向神剑书生。 神剑书生手中寒芒飞射,八面狂旋,迎着黄影反击。 剑气锐啸,杖发风雷,两人展开抢攻,三丈内雪花飞舞,逼得人无法立足。 这才是凶狠绝伦的罕见拼斗,飞腾扑击人影难分。 玉琦目力奇佳,先天的秉赋和后天的奇异培育,令他具有超人的悟力,已将神剑书生和邙山婆婆的诡异招术看了个清清楚楚,神剑书生的剑路,他已有八分了然于胸。 他正在凝神注视神剑书生和天盲叟酣斗,蓦地心生警兆。他在双绝穷儒奇特的薰陶下,无时无刻都在提防可危及生命的征候,耳目之灵,已臻化境。 他清晰地瞥见身后侧白影略动,警兆立生。他本已运功护体,赶忙举掌一拨,身形倏然转过,并横跨两步。 “嗤嗤”两声破空轻啸,从他右胁下贴衣擦过。那是一种体积甚小,目力难及的暗器,稍慢半分,势必被人暗地里计算了。 身后侧,不知何时现出一个白衣人,正用绿芒闪闪的鬼眼,奇异地注视着他。 “不要脸的狗东西!是你暗算太爷么?”玉琦冷笑着发话。 白影见暗器一发不中,心中一惊,手按腰中剑柄,缓缓举步走近,一面发话道:“还用得着暗算你这无名的小辈?笑话。” “卑鄙无耻!你还有脸说这种话……”语声未落,他已凌空纵起三丈,斜飞丈外,向下一沉,即又横掠三丈以外。 原来在他分心向白衣人发话时,身后神剑书生和天盲叟闪电似地向他扑到,不知是无心呢,抑或是有意,一剑一杖悄然袭到肩上和腿下。 他警觉心极高,身后罡风未曾压体,他已腾空而起。下面,神剑书生和天盲叟又缠在一团。 他向侧方急降,奇快无比。同一瞬间,逍遥道人已晃身扑来,伸手便抓。 可是玉琦落势奇急,先落下地,在间不容发的危境中,闪电似横掠三丈外去了。 他用上了幻形步,不然绝逃不出逍遥道人手下。 逍遥道人骇然一懔,他明明计算得十分准确,这一爪下去十拿九稳,小伙子绝难在爪下逃生。岂知他分明感到爪已光临对方肩井,不知怎地爪下处却虚缈不实,他一怔之下,人影突然不见。等他惊觉时,玉琦已到三丈外,追之不及了。 这奇异的幻象,把老道惊得毛骨悚然,几疑小伙子是鬼魅化身,呆住了。 玉琦首次用上幻形步,在千钧一发中脱出重围,他自己也惊出一身冷汗。 五丈外的玄阴叟郭宗茂突然闪出,厉声道:“小辈,你这‘脱影换形’奇功确是高明,你是何人门下?说与老夫听听。” 玉琦心中暗笑,知道自己的奇学,已令这老家伙吃惊了。一面运功戒备,一面答道:“用不着盘根究底,你还不配问。” “你能不说?哼!等会儿你的腹中隐情全得吐出,任何宇内高人,也难逃老夫的‘九阴迷魂术’之下,一切隐情皆会自行吐出。哼!先擒住你再说。” “让本坛主擒他!”逍遥道人大叫,撤剑冲上。 同一瞬间,东面废墟中,传出一声闷哼,随又寂然。除了玄阴叟和玉琦,无人听到。 玉琦晃身闪开,叫道:“杂毛,你要不要脸?你以一个武林前辈和无为帮第一坛主的身份,竟会用剑斗我这赤手空拳的人,你难道不懂江湖规矩么?呸!” 逍遥道人冷笑道:“那得怨你自己,为何不带兵刃前来应约?”说完,又急扑而上。 玉琦真不敢招架,看老道剑中的慑人剑气和剑中发出的啸吟,可看出老道的功力,将届登峰造极之境,他不能冒险,也不需冒险。 不等老道扑近,他已先行闪让,幻形步奇妙无比,东歪西倒像有几个人同时晃动,只一闪之间,便已到了老道身后。 老道纵近前的瞬间,向身前的虚影连攻三剑,每一剑皆点中一个虚影,可是也每一剑都落空。 他正在惊疑,身后己响起玉琦的吼声:“打!老道。” 随着吼声,一道诡异的暗劲潜流已一涌而至。 他已运功护身,暗劲袭到,大部分潜劲被他的护身真气反震回去,少部份仍将他震得向前一冲。 老道只觉真气一窒,不由骇然,火速回身,顺手一剑猛挥。 身后没有人,而一道潜劲又在背心攻到。 他向前一冲,急急地横掠八尺,变色地转身。 身后没有人,身左三丈外,小伙子正将双掌提至胸前,上身微俯,作势扑到。 一旁的玄阴叟厉叫道:“坛主,抱元守一,以静制动,用掌佐剑。” 老道真听话,果然不再前扑。 玉琦也静立不动,呵呵笑道:“杂毛,咱们干耗吧,呵呵!你不上也就拉倒。” 逍遥道人有自知之明,这小辈的身法,确是不可思议,要和他捉迷藏,未免太不值得。这种避实就轻的打法,加以在黑夜之间,玉琦又从小在冰天雪地中打下轻功根基,使出幻形步威力倍增,自然得手应心。 老道正在想出其不意扑出,玉琦的话,比打他一记耳光还难受,他忍不住了。 突然,玄阴叟一闪即至。 逍遥道人也不失时机,闪电似扑出。 两人几乎同时扑到,老道剑截左方,玄阴叟双手五指箕张,像一头巨鹰,凶猛地凌空扑到。 玉琦直待他们近身,向右后方一晃,人却像幽灵一般,只一旋之下,人已反欺到两人身后,双掌分向两人后心拍出四掌。 “哈哈……”玄阴叟狂笑起来,人并未转身,仅将双手向后猛抡,人一沾地,身形已经转过。 逍遥道人也同时撤剑,由左方旋身。 玉琦心思灵巧,聪慧过人,连拍四掌,只不过是刹那间事。在玄阴叟五缕指风和一记其寒彻骨的掌风袭到之前,他已经远出丈外去了。 他虽退得够快,仍然感到寒风从身畔一惊而过,他在酷寒的阴山练功,本已不畏寒暑,但仍感到刚才那阵寒风,令他打一冷战。 “好厉害!这老鬼。”他心中懔然暗叫。 三人全部站住了。玄阴叟只觉心中一震,暗忖道:“这小辈的脱影换形轻功,委实已臻化境,乃是一大祸害,如不诛去,后果堪虞。” 他面泛杀机,目中凶光暴射。 玉琦后方那眼放绿芒的白衣人,这时已用极为轻灵的身法掩近,左手一扬,人即奇快地扑上,一剑振出,急袭玉琦后心,斗大剑花,已将玉琦整个背部罩住了。 “不要脸!”玉琦大吼,身形前俯,只一闪,人已从左侧急退,蓦地旋身,毕生功力聚于掌心,电光石火似的连劈三掌。 数丝淡淡黑影,无声无息地在左肩上贴肩飞过,危极险极,他再次在歹毒的奇异暗器下逃去。 白衣人的功力,比玉琦至少也强上一倍,他没料到玉琦的身法会如此迅捷,神奇莫测。更由于他自信太过,认为这次计算准确,万无一失的偷袭,对方绝无幸全的机会,所以他在狂喜之下,未免大意了些,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 玉琦的怒骂声灌入耳中,他懔然一惊想收招应变,可是已晚了一步,那令人难觉的凶猛潜劲,几乎在同一瞬间袭到后心和腰胁。 他嗯了一声,人向前一栽,长剑堕地,“哇”一声喷出两口鲜血,将雪地溅了无数桃花,倒地不起。 玉琦接着飞起一腿,将白衣人的尸身踢飞,伸手抄起他的长剑,飘飞丈外,向神剑书生激斗处掠去。 灰影一闪,玄阴叟已闪电似掠到,迎面一拦,厉声大喝道:“小辈,纳命!” 逍遥道人也随后赶到,在外围冷然地发话:“丢剑跪倒……” 突然,从东北南三方,残砖碎石和枯林下,冉冉现出了五个银灰色身影,鬼魅似的电掠而来。 在场的人,全都心中一震。 逍遥道人一看来的不是自己人,他并未发出讯号令埋伏的人现身嘛,便仰天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啸。 废墟寂寂,并无其他人影出现。 银灰色的身影一晃即至,将逍遥道人和玄阴叟围在中间。正东那纤小的身影,突以清脆的甜嗓子说道:“不必劳驾鬼叫啦,本姑娘已替你把他们一一超登鬼篆,免得他们造孽太多,折了你的冥福,升不了天。” 逍遥道人一听语音厮熟,只觉一道寒流从尻尾骨下升起,透过脊梁直冲昆仑顶进入泥丸宫,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两腿发软。 玄阴叟一向穷凶恶极,目中无人,这时也感到心中一懔。原来早先那轻弱的声响,就是帮众被杀的声息,他怎能不心惊? 逍遥道人极目四望,半点儿不假,东面发话之人,正是大闹秘窟的小姑娘,她们去而复来了。 正南,是同在地道现身的小丫头和一个身材雄伟的中年大汉,并肩而立。 西首,也是两位姑娘。一是曾经被他褫衣凌逼的谭姑娘,另一个是身材略矮小些,美如天仙的俏人儿。 五个人并未撤剑,冷然屹立。 另一面,神剑书生和天盲叟,亦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所惊,倏然脱出圈子。天盲叟向逍遥道人身畔跃去,神剑书生则到了玉琦身侧。 天盲叟已看清那高大的身影,怒叫道:“哼!又是你!” 高大黑影哈哈一笑道:“正是区区在下。这世界不大,咱们又碰头了。” “你是存心架梁,与本帮万千门人作对?” “正是此意。千万个上鸡瓦狗,何足惧哉?”这人正是姜志中。 菁华姑娘又发话了:“是你们扔剑跪倒呢?抑或是要我们动手割下你们的脑袋?” “贱婢!你怎能在我老人家面前无礼?”玄阴叟怒叫。 姑娘徐徐举步欺近道:“倚老卖老,你比起这座荒城的石头差远了,老又何用?本姑娘绝不倚多为胜,给你一次公平的机会,拔剑!” 飞虹姑娘也向逍遥道人走去,一面说道:“坛主,别来无恙,本姑娘今晚可不饶你。” 姜志中则走向天盲叟,手按在腰间的蚊筋鞭把手上,不住微笑道:“咱们是老相好,半斤八两,没说话,拼上一百招,阁下不会变成丧家之狗溜走吧?” 神剑书生向玉琦低声问道:“贤弟,这些人可是你的好友?” 玉琦点头答道:“虽是初识,但交清尚算深厚。昨晚在清字坛秘窟,幸得他们插手相助。” 神剑书生打量四周,突然说道:“贤弟,咱们到左近去搜他们的党羽。”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拉玉琦的右腕。 一条银灰色的娇小身影,突然电闪而至,正好切入两人的中间,娇嫩的嗓音十分悦耳:“两位不用费心,附近一百十六名党羽,全部被点了晕穴,或者死在重手法之下。外围还有我们的人埋伏,千万不可乱闯。” 神剑书生半途缩手,只觉眼前一亮,在微弱的雪光映照下,出现了一个容光照人的小姑娘,她的一只莹洁如玉的左手,已经伸到玉琦的右小臂侧方。 玉琦对小姑娘甚为陌生,一旁又到了茜茵姑娘,她说道:“这位是逸电姐姐,华姐姐的小妹。” 玉琦颔首为礼道:“赵姑娘,您好。” 逸电嫣然一笑道:“杨大哥,请退在一旁观战。” 她不理神剑书生,向侧略转娇躯,伸纤掌请玉琦离开,挡住神剑书生的去路。 神剑书生讪讪地一笑,也向后退走。 斗场中,三双对手剑拔弩张,准备出手。 玉琦有自知之明,他绝难接下三个高手中的任何一名,但他也绝不能袖手旁观,便大踏步走向飞虹姑娘身侧,朗声道:“赵姑娘,请让在下领教坛主的绝学。” 飞虹摇手道:“不成!我要与这牛鼻子老道一算地洞中的旧愤。” 玉琦却插入两人之中,面对牛鼻子道:“老牛鼻子,上啊!”他侧身欺近,长剑在身侧垂下。有剑在手,他胆气更壮,硬拼不行,他要和老道游斗。 飞虹知道不能勉强拦阻,免得伤了他的自尊心,一面闪在一旁,以传音入密之术叮咛道:“小心啊!我替你压阵。切记不可硬拼,以先前的奇妙身法周旋,稳立不败之地。” 玉琦一怔,心想:刚才她们定然隐身在左近,已看到一切了。便应道:“谢谢你,赵姑娘。” 逍遥道人嘿了一声,踏进三步,长剑斜指,剑气咝咝发啸,眼中凶光暴射。 玉琦毫不怯场,侧身又欺近两步。双方的距离,已拉近至一丈之内了。 快接近最佳出剑位置了,玉琦的长剑仍垂在右腿侧。 不远处,玄阴叟的长剑在胸前斜立,剑诀外引,缓缓降下剑尖。 菁华的宝剑光华闪烁,平置胸前,她左手的剑诀大异常规,中食两指扣在拇指之下。 两人一步步接近,四周空气似是凝结了。 接近至一丈,姑娘突向这面叫道:“虹妹,换下他!” 他,自然是指玉琦。 玄阴叟怒火如焚,切齿而恨。眼看双方将行生死一搏,小丫头竟敢分心招呼同伴,明明是没将人放在眼下|奇*.*书^网|,太瞧不起人嘛。 他猛地向前一冲,乘姑娘还未将螓首转正的刹那间,剑出如电闪,但见一团光幕涌起,向姑娘迎头罩落。 他这里刚发动,姑娘已一声冷哼,长剑疾飞,无数道电芒飞射,锲入剑幕之中。 人影急闪,分而又合一,没有金铁交鸣之声,但听强烈的剑气相击时的迸爆,发出慑人心魄的锐啸。 第一招,两人一沾即分,并未将招式用老,双方都因对方的浑厚功力与神奥的剑法悚然而惊。 不等身躯站稳,菁华便又再次猛扑,电芒仍然形成无数虚影,直射而出。 玄阴叟第一招偷袭未能得手,早已十分不悦,对方竟然再发动急攻,他更心中大恨。 他将十成真力凝于剑身,沉喝一声,歹毒的阴寒奇功骤发,一招“花雨缤纷”出手。这一招是以攻还攻,同样吐出千朵白莲,迎面洒落,根本就不顾虑对方的进击。 “嗤嗤嗤嗤……”一阵剑气交错撕裂的奇异响声乍响。 “铮……”接着是一声令人心血下沉的剑啸振鸣。 第二招,强弱已分。剑气乍敛,人影突然飞退。 菁华姑娘缓缓后撤两步,剑尖微颤,说道:“老鬼,你的阴寒邪门奇功太歹毒了些,今晚你得死!” “死”字一落,她重新向前迈出一步,身形乍闪,奇快地向前疾扑。 玄阴叟被震退丈余,他的右手大袖和右肩附近,留下了十余个剑孔,尤以肩后侧两道两寸余长剑痕十分明显,鲜血汩汩而流。 凡是以剑相拼的人,右肩极不易被对方击中,尤其不易被“点”字诀击中这儿。但玄阴叟竟然挨了几剑尖,虽则伤势不重,可把他吓了个心惊胆跳。普通刀剑对他毫无作用,显然姑娘的剑准是数一数二的神物;而且能在凶狠无匹的一招“花雨缤纷”中,袭中他肩上四五剑之多,他焉能不惊?又焉能不冷汗直流? 他总算了得,乃在撤出圈外,身形暴退之际,萌生逃走之念,他被姑娘的神奇功力和奥妙剑法吓得不敢再留,斗志全消,不等姑娘踏出第二步,他已向侧一闪,由逸电和茜茵两姑娘所留空隙中,狂风似的逸走,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菁姑娘拼了两招,真气确也有点浮动,老鬼由侧方突然逃走,她已追之不及。 她收剑入鞘,自语道:“这老怪物的功力,似乎比毒无常要高明,可惜他逃得太快了些。” 她的注意力始终未离开玉琦这一面,便向玉琦那儿走去。刚刚举步,敌影已飞逸而没。 玉琦一剑在手,抱定游斗的宗旨,向逍遥道人逼近。在强敌当前,惟一自全之法,就是胆大心细,沉着机智。玉琦对这八个字,可说是已得其中三昧,甚至还深具自信,雄心万丈。 这次他不再挨打,突然采取主动,沉喝一声,长剑斜飞而出。 他的大胆进击,大出老道意料。这一剑不仅凶猛凌厉,而且大逾常规,从右下向左上方急挑,毫无章法,也看不出有内力潜藏于中。 “小子该死!”老道近乎咆哮地叫,一招“斗转星移”倏然飞出,旋转着的长剑,带起劲烈的气流,呼啸着盘舞着,向玉琦罩去。 他这一招攻出,已将玉琦罩在剑幕中。按常情而论,不仅可将玉琦的长剑震出偏门,更可自中宫袭入,玉琦身上如果不断头折臂,也将留下十余个剑孔,因为他这招中,共包含了崩绞错拂点五诀,不仅攻势凶猛,防守力也无懈可击。 可是怪事出现了,玉琦的长剑在他的剑脊上轻轻一触,“叮”一声轻鸣未落,人已蓦尔失踪。 “接着!”左后方突然响起玉琦的轻叱,剑锋已突如其来到了左胁下。 老道懔然变色,已没有令他转身出剑的机会了,猛地左手大袖向后猛抡,并乘机旋身。 “啪”一声暴响,大袖拍中玉琦的长剑,两人都被震得斜飘五步,老道也乘机霍然转过身来。 劲烈的气流旋舞,带起阵阵雪花。玉琦只觉掌心发热,长剑几乎脱手。 “你还能躲?”老道怒叫,身剑合一飞纵而至。 “也还给你一剑。”玉琦也叫,只一晃,人已在剑影中霍地消失,“嗤”一声裂帛响,老道的后襟道袍下摆,掉下了一幅半尺布帛。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十三章 临危不惧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十三章 临危不惧 老道心中一寒,他委实无法和这个鬼魅般的小伙子久缠下去,而且四周还有更强的高手虎视眈眈,环伺待机。如果在白天,他或许可以发挥全力,制住这轻功已臻化境的人,这时死缠实非所宜。 令他顿生退意的,乃是埋伏在附近的帮众,至今未有半个人影出现,可能小丫头的话并非虚语了。 这一瞬间,他正面向玄阴叟这一面,也正是玄阴叟飞遁,菁华姑娘向这儿踏出第一步之时。 他厉叫一声,猛地旋身,向后面刚站稳脚步,眼觑地下破袍角讶然相对的玉琦,闪电似射到。 玉琦一晃,急向右方一抄,剑发如风,就是一剑。 岂知老道已料定他不敢在前面硬截,定然仍用那神鬼莫测的奇异身法,在左右或后方反击,正与他以进为退的计谋相合。 他向前飞抢,剑贯穿前面的虚影,小伙子果然不见了,同时背心后潜劲已然压体。 他见时机已到,怒叫一声,人向前急冲,像是避招,远出三丈余。 前面,是激斗中的天盲叟和姜志中,两人打得罡风四射,雪花激射溅散。一条长鞭和一根黄玉杖,正在作生死一搏,全力以赴。天盲叟的杖影,圈子已愈缩愈小,最多只能再拖三二十招,蛟筋鞭已抢尽上风。 “扯活!”老道大叫,一剑挥出。 “铮”一声暴响,蛟筋鞭击中长剑,两人的身形同时一踉跄,人影疾分。 这些突变,不过是瞬间之事,说来话长。 菁华姑娘一声清叱,急掠而至。 飞虹逸雷两位侍女,也急射而来。 可是晚了半步,两个老狐狸已经远出五丈外,没入废墟暗影之中,一闪不见。 所有的人,全往下穷追不舍。论轻功,玉琦和三位姑娘可以并驾齐驱,他距两个老奸滑甚近,所以追了个首尾相连。 菁华和飞虹、逸电相距在五七丈外,起步也晚了些,所以一进入废墟,只三两起落,便失去了三人的踪迹。 这荒城废墟占地极广,一入败瓦颓垣之间,视野极为有限,人在其中实不易发现。 菁华心中大急,发出一声清啸,召唤暗中潜伏的柏永年和周岚,凌空飞掠,向前急搜。 可是废墟中已没有他们的踪迹,在墙角石堆中,不时可以发现已死去或已晕死的贼人,就是没有玉琦的踪迹。 她们像没头的苍蝇,四面狂奔叫唤,除了凄厉的寒风呼啸应和以外,便是从倒塌的古殿堂中,传来的袅袅回音,哪有人声回答? 在至白马寺的官道上,玄阴叟在前,腋下挟着已晕厥了的玉琦,去势如流星破空,他后面,天盲叟和逍遥道人连袂飞腾,紧蹑在玄阴叟之后。 北面山后,火光冲天而起。 后面的逍遥道人恨声叫道:“咱们中计了!小狗们已分途将我的秘坛毁了。” 玄阴叟冷冷地说道:“他们决逃不出咱们的手心,且让他们得意些时。咱们且到前面稍等,将这小狗好好拷问,弄清他们的身份,再定日后行上。” 前面已可看到白马寺的灯光。寒风呼啸,一阵阵狂卷而至,雪花飞舞,愈来愈大了。 金墉废城中,九个男女冒着大雪,仍在凄凄惶惶地搜索,还想在绝望中觅取希望。 五更已尽,她们算是绝望了。 惟一能沉住气的是神剑书生,他冷静地说道:“赵姑娘,也许玉琦兄弟己将贼入追到河南府去了,我们何不回客店等他?” 菁华也许是被先入为主的意念所影响,对神剑书生印象特坏。她用手绢拭掉泪痕,没好气地说道:“杨大侠,要走请自便,没人留你。找不到他,哼!无为帮将大祸临头。” 神剑书生一听口气不对劲,他竟然默默地走开。他感到在这绝色俏佳人之前,老有点心虚。由种种迹象看来,似乎除了玉琦之外,全对他怀有敌意,这由敌意而产生的隔阂,把他拒于千里之外。 他退后数步,突然抱拳当胸,说道:“杨某告退,诸位珍重。”说完,转身飞纵而去。 谭茜茵已有点支持不住,哽咽着说道:“华姐姐,我……我恐怕……怕杨大哥已……” 菁华以无比坚定的语音说道:“不会的,杨大哥绝不是自顾自走掉的无义小人……” 茜茵急忙抢着接口道:“姐姐,我是指杨人哥恐怕已被贼人暗算……” 姜志中赶忙插口道:“小姐,谭姑娘所料不差,我们快赶往清字坛秘窟一走,或许可以赶上……” “走!”菁华叫。 在她们刚离开不久,在雪花飞舞中,奔来一大一小的银灰色身影,在荒城中转了一圈,然后隐入一幢破屋中。不久,传出以下的对话:“小兄弟,他们已将这些帮众荡光了,可能已经大胜而去,无法找到他们了。”这嗓音甚熟。 另一个嫩嗓子说:“可惜我无法跟随他们。” “我也不能离开,就在此分手。请记住,有机会速回报令师,那逍遥道人确是无情剑的首徒,已无怀疑。” “有凭据么?” “当然有,我已发现他在危急之时,用无情剑法拼招。” “还有么?” “就是他与天盲叟的交情。还有,内坛已接到总帮的密令,说如虚人魔之子欧阳志高,已经秘密首途西来,要各地分坛不可招惹。这密令只有坛主知道,甚为机密。” “欧阳志高,是不是那无恶不作的千面公子?” “正是他,这家伙心狠手辣,城府甚深,时至今日,真正见到他的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 “哦!前些天,听说金蛇剑李芳亦曾在开封府露面,这家伙的来历可曾查出?可与无为帮有往来么?” “那人出没无常,来去如风,时至今日,还未发现他与帮中往来。” 宝 书 网 W W w .b a o s h u 6 。CO m “那么,我们小心留意。梁叔叔那儿,已和家师取得联系。詹老前辈已经进行召集友好,恐怕在近日便要发动了。” “请致意詹老前辈,时机未至,万勿妄动。” “太清妖道真的毫无音讯么?” “是的。据上次毒无常前来强索金银时所透露的消息说,他曾敲诈了总帮一大批珠宝,总帮主并亲自盛筵招待他,那天总帮主身穿紫袍,身材矮小。据毒无常尖刻地挖苦说:“那家伙望之不像英雄,倒像沐猴而冠。’可知太清妖道并不是无为帮的帮主。” “这就怪了。” “有何可怪?” “上次在汉中,我曾与哭老怪甘棠照面,据他说,他也曾闻名前往找过帮主,说那家伙是个高大而胖肥如猪的人,而不是老道,功力十分了得。” “他可曾道出帮主的名号?” “没有。” “可能不是太清妖道,我们还得尽力踩探。” “总帮所在地,可有确实的消息?哭老怪奸滑得紧,就是不肯说。” “任谁也是一样,紧守武林道义三缄其口。据我揣测,以在黄山附近的可能性最大,你可禀知詹老前辈一声,请他派人前往潜伏打听。” “好,我走了,请多小心,珍重。” “珍重!请替我向令师问好。” 两人飞掠而出,分向南北隐去。 墙角中,一名银灰色的贼人,已醒来多时,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字字入耳。 等两人走后不久,他挣扎着站起,踉跄着半爬半伏,投入茫茫风雪之中。 他刚转出另一所破屋的墙角,猛一抬头,惊得“啊”了一声,坐倒在地。 他伸手去拔背上的革刀,可是已感到力道全失,只拔出五寸余,便颓然倚在石墙旁,战抖着问:“你……你……是人是……是鬼?” 大雪飞舞,夜色沉沉,在雪光微映下,一个高大的灰影,站在他身前丈余。一袭灰袍直拖至地面,颌下长髯如银,直垂至腰际,右手中,持着一根盘龙拐,正站在飞舞的雪花中,僵尸般的脸孔上,双目神光炯炯,正向贼人咧嘴而笑。在这荒城废墟中出现,确是令人望之心胆俱寒。 灰袍怪人像具僵尸,凝立不动。 贼人无力拔刀,但向后倒爬的力量仍在,他手足并用,想退回破屋角。 灰袍怪人随着他缓缓移动,突然开口了。 “阁下,你听到了些什么?” 贼人冷汗直冒,战栗着答道:“没……没听到……小人刚醒来,他……他们便……便走了。” “他们?你指谁?” “那是……本……本帮……的……的……护……” “哦!你连人也看清了,怎还说没听到什么?” “小人确是……是……毫无所……所知。” 怪老人发出一声阴森森的微笑声,说道:“你犯了江湖大忌,虽则你并非有意,但也不必怨我。” “你……你……想怎……” “我老人家会告诉你。本来,老夫浪迹天涯,一向多管闲事,这次也管定了这段公案。老夫并无帮助那些少年们之意,而是贵帮行事太过份了些儿,所以老夫得管,只管这一遭。” “你……你是谁?” “谁?哈哈!谁就是我,我就是谁。” “你无名无姓?” “你真要知道?想到阎王爷前告我么?也罢!告诉你亦无不可,老夫叫恨天翁伊朋,你不陌生吧?” 贼人当然不陌生,“恨天怨地,哭笑无常。”这怪老人正是大名鼎鼎的恨天翁,武林朋友要是未听说过他老人家的名号,不用在江湖混啦! “老前……前辈,请……问……你老人家……真要向小人下……下手么?我……我……” “我不杀你的话,要牵连多少人啊!老夫一向就心肠够硬,即使是像你这种小脚色,我同样会下手。朋友,你认命吧!你不该身为无为帮的帮众。” 说完,老人家伸大袖一抖,大手在袖中伸出,食指虚伸,一缕罡风击中贼人天灵盖,贼人仰面躺倒。 恨天翁点死了贼人,转身便走,并喃喃自语道:“怪事!明明听到荒城中有许多人声,怎么仅有两个呢?这些尸体又是何人所杀?我得踩探内情。” 一面说,一面隐没在茫茫风雪之中 在这段时间内,玉琦却又有另一番际遇。 当他追逐逍遥道人和天盲叟时,由于轻功了得,不到二三十丈,便追了个首尾相连。 老鬼们何等奸滑?而且事先又有万全准备,这一带的地势环境,他们早已了如指掌。他们对小伙子的轻功造诣,心中有数,一窜入废墟之中,立即分散隐入破屋圮楼之内,藉残墙断垣掩身,转折盘旋如鼠之窜。 玉琦知道身后姑娘们已经追来,放心急追,钉紧了逍遥道人,穷追不舍。 岂知废墟中视界有限,三五转折,便已和后面的人隔断,无法互相呼应了。 天盲叟亦已不见,只有他们这一对儿追逐不舍。 逍遥道人见只有他一个人追来,心中大恨,便贴壁飞窜,左弯右折,将他引向废墟深处。 轻功再高明,在这种废墟中追逐一个高手,再高明也是枉然,谈何容易?玉琦一时灵智蒙蔽,忘了“穷寇莫追”的古训,遽然深入,终于失手被擒,险些儿含恨九泉,太不值得了。 逍遥道人窜过一栋破屋,向对面一个半塌的窗口一窜,窗对面,是一所巨大的破宅院,如果他能避入破宅中,便可以脱身了。 玉琦心中大急,猛一提气,足下加了两成劲,向窗口老道的背影急射,长剑前指,直向老道背心伸去。 老道已上了窗沿,向下一沉便已不见。 玉琦身形快极,已衔尾穿窗而到。 他左足刚踏上窗沿,突感到一道奇寒彻骨,潜力奇猛而无可抗拒的力道,奇准地击中了他右胁后的章门穴。 他自练了玄通心法后,已可运功闭穴绝经,一遇外力,便可发挥效能。可是他功候尚浅,而且暗中下手的人,功力太高,一击之下,沉重的打击便将他击昏。如果换了旁人,这道凶猛的指风,足以洞穿胸胁,横尸窗下了。 他立即晕厥,手一松,长剑落地,身躯仍向前冲。 后面扑到一条灰影,那是玄阴叟,他伸手一抄,将行将扑倒的玉琦挟在腋下,向对面破败的巨型宅第中一窜,瞬即不见。 不久,他们由城西南荒地中,一个破洞中出现,玄阴叟挟着玉琦伟岸的身躯,逍遥道人和天盲叟在后紧跟,窜下官道,向河南府如飞而逝。 “坛主,为何眼看宋婆婆让杨高那小狗宰掉?” 逍遥道人冷哼一声,毫无感情地说道:“这叫做借刀杀人。” “为什么?” “为了她有内奸之嫌。” “也不须假手杨高杀她。哼!你这种手段大毒了。” “无毒不丈夫,崔兄想亦有同感吧?” “哼!你如此胡为,行将失去人心,不可收拾。” “放心,崔兄。一切万全,不露形迹。” “至少咱们全清楚。” “咱们都是帮中的首要人物,当然清楚。” 三人宛如星飞电射,向西急走。本来他们原想返回秘坛,后来发现秘坛方面火光灼天,便知大事不好,秘坛定然被人毁了,便改变主意改赴河南府城,并先觅地拷问玉琦再说。 当他们越过白马寺之时,在寺后红墙之内,突然飞起一条灰影,像电光一闪,便在三人后面十余丈处,藉路旁岗阜土堆掩身,时快时慢钉紧不舍。 这灰影不像是人,轻飘飘不像是有形质的实体,一晃就是三五丈,好高明的身法! 五六里之后,路右一座材舍后面,有一个小土岗,远远地便可看到岗上怪木丛生,在大雪中,仍可看到苍劲的粗大树干,间或有三五株古松,耸天而起,向天空张牙舞爪煞是壮观。 “郭兄,土岗上目下鬼影惧无,咱们何不就在那儿将事办妥?”逍遥道人指着土岗发话。 玄阴叟没做声,纵出路面直奔土岗。 到了岗下,三人倏然止步,三面一分。 “晦气!你在这儿干啥?”玄阴叟阴森森地问。 迎面一株高大一树干下,站着一个高大的白影,高顶帽,无常脸,白袍前有一条粗大的蓝色蜈蚣形图案,腰带下插着一条无常棒,正是宇内凶魔之一,大名鼎鼎神憎鬼厌的毒无常班廷和。 他手中晃动着一条蓝色的长带,咧着嘴龇着牙,不怀好意地向三人瞧,鬼眼中厉光闪烁,发话说:“呵呵晦气要来的话,泰山也挡不住,看见了我这无常鬼,也不一定晦气星照命,是不?老阴鬼,别来无恙,咱们好久不见了,快十年了吧?” “无常鬼,你记性不坏,整整十年。” 毒无常用手向天盲叟一指,呵呵一笑道:“假瞎子,听说你已有高就,原来和坛主攀上了交情,可得照顾无常鬼些儿啊!” 天盲叟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不错,谁不知瞎子我是无为帮的上宾?” “恭喜恭喜,祝阁下前程万里,眼前光明。” 天盲叟还未听出毒无常讽刺的语气,抢着说道:“好说好说!彼此彼此,班老近来手气可好?想来定然财色双收,万事如意了。” “无常鬼如果好说,还配称无常?喂!老阴鬼,你挟着的玩意可肯让无常鬼瞧瞧?” 玄阴叟嘿嘿笑,冷冷地说道:“光棍不挡财路,阁下免谈。” “免谈?哈哈!你忘了见者有份的江湖规矩了,老兄。” “你也忘了,这是老夫带来之物,江湖规矩是谁也不许过问,对吧?” “废话少说,咱们说正经的,你的红货可是姓杨?” “你像是知道?”玄阴叟诧异地问。 “大概是知道。” “你这鬼怪曾钉咱们的梢?” “胡说!刚才无常鬼正要在村中大户做案,看见你们这几位高手越野而来,还只道你们要找我无常鬼的晦气,急得想到这颗树下上吊哩。”他扬了扬手中的蓝色带,桀桀厉笑,将带儿系在袍内。 “那你怎知这小狗姓杨?” “这小家伙曾与老吊死鬼有一面之缘,他那穿章打扮和结实奇壮的身材,极为抢眼,你们曾在我身侧掠过,岂有不知之理?” “你是想找他清算过节么?” “正相反,我无常鬼上次曾与他拆了两手儿,虽则他曾撞砸了我的好事,可是事后我却转了念。” “转念?你想怎样?” “这小子能接下我两掌,确是可造之材,无常鬼年岁不小了,行将到森罗殿报到,可是却不想将这身零碎带入阴曹地府。一句话,无常鬼要收他做传人。” “这小子捣毁了本帮清字坛,伤人无数,而且其中还有一段可疑公案,正要在他身上了结。老班,你死了这条心也罢。” 毒无常脸色一沉,他的无常面孔本就难看已极,这一沉下脸,更是唬人,他用不像人类的声音说道:“我无常鬼为了这小娃娃,在河南府郊区等得好苦,白天又不能进城打听,我这长相会吓死凡夫俗子,晚间又不能搜遍府城,那不可能,今晚,总算让我等着了,哼!管你有什么鬼过节,什么屁公案,毒无常要定了。” 玄阴叟将玉琦递给逍遥道人,狞笑道:“姓班的,你在对谁说这种话?” “就算是你。” “你未免将郭某看扁了,哼!” “你这老阴贼本来就是扁的,有啥稀罕?哼!别说是你,贵帮总帮主也不敢下听我班某人的活。” “哈哈哈……”玄阴叟狂笑起来。 “你笑啥,有何好笑?”毒无常厉声问。 “笑你这患有癫狂症之人,大言不惭,太不自量了,你该爬上称钩上,自己称称斤两才是。” “是啊!我这就自己称称斤两。”毒无常狞笑着说,一面抽出无常棒,一面将蓝色腰带抽出,一步步欺近。 玄阴叟伸手拔剑,缓缓出鞘。 “有话好说,大家商量,何必伤了和气?请听贫道一言。”逍遥道人大叫。 毒无常桀桀怪笑道:“无话可说,没有商量,除非你将我那未来门人放下交与老夫,不然一切免谈。” “在我玄阴叟之前,你休得妄想。” “在我毒无常之前,木石也得听话。” 两人逐渐接近,剑杖齐举。 两丈,丈五,一丈了。 蓦地两人同声厉喝,人影急合,罡风狂啸,剑气锐鸣,棒化千重山岳下压,剑幻万道银蛇飞舞。 一连串的罡风内力所发的迸爆声和兵刃偶或轻微撞击之声大起,两人骤进急旋,身形倏忽,一照面间连拆五六招,每一招都危机一发,险象丛生。 正在双方拼死抢攻中,突然一丛雪花从树上飘下,在强烈的内家真气迸射中,别说是雪花,任何除空气以外的物件,亦无法进入斗圈三丈之内。 异象出现了,雪花飘然而落,穿过罡风迸射的外围,向下直堕。 毒无常正一棒斜劈,左手的蓝色带挤成一团握在掌心,并未发出,他单手运杖,力道足可摧山搅海,这一杖如将对方劈中,即使是铁人也会被打得稀烂。 玄阴叟不敢硬架,论功力,事实上他仍是稍差半分,不敢用剑去碰沉重的无常棒,便急退两步,脚一沾地,即准备棒招使老,重新反扑。 这闪电似的刹那间,雪花不偏不倚,正打在向前递棒的毒无常后脑壳上。 在雪花将临顶门的瞬间,他分明已感到头顶上有警,所以头向前一俯,欲避开一击。 可惜并未避开,“笃笃”两声脆响,两团拇指大雪块击中高顶帽,也击中后脑壳。 高顶帽破了两个洞,雪块重重地击落,毒无常不怕普通兵刃锤打戳砍,可是却被这两块小小的雪花,打得向前一栽,似被雷击,全身发软,眼中看到满天星斗,站立不牢,向前疾冲四五步。 “哎……”玄阴叟也惊叫一声,向右疾射。原来他正等待对方那招“沉香劈山”用老,岂知毒无常竟连人带棒迅疾地冲到,变生不测,大出意料。 毒无常的冲势奇猛,来得又突然,玄阴叟只感到棒从左耳轮外侧半分擦过,赶忙惊叫着向右急避,半分之差,他性命难保,如被无常棒擦中耳轮,他如想不死,就只有立即挥剑将耳朵自行割掉,不然就会中毒而毙。 毒无常挨了两记重击,岂肯甘休?在狂怒中左手一扬,蓝色腰带电射而出,向玄阴叟卷去。 他本已神智有点不清,这时含忿出手,准头便失,不可能得手应心了。 “啪”一声暴响,带头击中旁边一颗海碗大树木。树应带立断,向这一面倒下了,树上沉重的积雪,“噗簌簌”先行跌落,声势惊人。 玄阴叟已飞掠三丈外,皮毛未损。 毒无常是惊弓之鸟,雪花急堕中,他还以为又有人在暗中偷袭,发出一声凄厉的鬼啸,奔入风雪之中,三两起落,人已消失不见。 远远地,仍清晰地传来他的凄厉语音:“你们等着,咱们前途见。” 毒无常挨揍之事,不但玄阴叟莫名其妙,不知其故,连一旁的天盲叟和逍遥道人,也不知毒无常因何发狂,又因何自行撤走的。 强敌已去,玄阴叟三人喘过一口长气,就事论事,论功力,毒无常并不可怕,三人都敢于和他一拼,可怕的是他那一身零碎,任何物件也不能沾身,委实可怕,普天之下,用毒之奇歹残忍,无出其右,江湖中有一个百毒如来昙宏,也算得其中翘楚,这两个以毒闻名于世的凶人,武林中谁也得对他俩客气客气,敬鬼神而远之。 三人拣一株可蔽风雪的大树下,就雪地里分三方坐下,将玉琦放在地下,仰天躺平。 玄阴叟双手齐施,一手解了玉琦被制住的穴道,左手在他气门穴上,一按一揉,再向下一带。 玉琦渐渐苏醒,挺身坐起,张目四顾,心中骇然。 “我落在他们手中了!”他心中在暗叫。 他不甘束手就缚,任人宰割,猛地向前一仆,手一沾地,伸足横扫前面的玄阴叟。 蓦地,他发觉自己已经成了平凡的人,内家真力全行消失,真气无法提起,也不能凝聚。 平时他这一脚扫出,至少也有四五百斤真力,可是这时全力攻出,已不足百斤了。 玄阴叟冷哼一声,伸手一把扣住他的足胫骨,信手一扔。“噗”一声响,玉琦被掼倒在地,在雪地上转了一圈,方四仰八叉躺倒,手足像是断掉了一般。 他只感到全身筋骨松散,天旋地转,耳听玄阴叟不住冷笑,并阴森森地发话道:“小狗,你如果不安静些,苦头大着哩。” 逍遥道人也在一旁插口道:“你即使是铁打的金刚,也熬不住咱们的魔火,信不信由你,反正你将会领略其中滋味了。” 玉琦忍住下身传来的痛楚,略一运气,便发觉气门穴已被封死,整条足阳明胃经胸上一段经脉,被闭住一大半,仅有一丝气血流通,怪不得会感到天旋地转。 性命交关,已不容许他多想,反正落在他们手中,便算是已经走完了生命的旅程啦!死,他不怕,死就死得轰轰烈烈,绝无怯懦苟生的杨家子孙,他紧咬钢牙,缓缓坐起,突然奋身前扑,奔向逍遥道人。 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拼命的机会已经没有了,老道仍盘坐在地,伸左手闪电似扣住玉琦的右肩,向下一揿,玉琦便半伏在地。 “啪啪啪啪”!老道右掌疾如电闪,正反阴阳掌左右拍掴,四记耳光的暴响,像是大年夜的连珠花炮。 四记耳光打完,老道左掌一推,将玉琦推翻在地,跌了个手脚朝天。 老道阴阴狞笑道:“先磨炼你一下,让你见识见识。” 玉琦既不能运功相抗,这四掌挨得结结实实,感到眼前发黑,金星乱舞,嘴角溢出了鲜血,险些大牙也被打掉,真够他受的。 “老杂毛,总有一天……”他挣扎着骂。 可是话没有机会说完,天盲叟一俯身,便抓住他的左肩和左腿,高举过顶。 “砰”一声暴响,玉琦被掼倒在地,他感到筋骨松散,五脏六腑似被人掏出一般难受,耳中又听到天盲叟桀桀狂笑和刺耳的语音:“小狗,你一而再逃得性命,这次你可逃不了啦!你的英风豪气如今安在?” 玉琦挣扎着坐起,暗暗抓起两把雪团,在假瞎子语声刚落的刹那间,倾全力猛地扔出。 天盲叟手一拂,雪团飞散。这一次,玉琦苦头可大了,一阵子摔、掼、扔、抛,直至浑身松弛,终于晕厥,天盲叟方行罢手。 一旁的逍遥道人说道:“这太费劲,何不用逆经断脉法治他?” 天盲叟笑道:“这样过瘾些,而且目前还不可让他死掉,有事问他哩,郭老哥还得问他。” 玄阴叟一把将玉琦拖到身边,横搁在膝前,说道:“该轮到我治他了。” 他一捏玉琦的人中,不住狞笑。 玉琦缓缓醒来,紧咬钢牙,忍受着浑身的彻骨奇痛,坚强地坐起。 玄阴叟桀桀大笑,说道:“小畜生,你的忍耐狠劲着实令人佩服,可惜!在老夫面前,你再狠也属徒然。” “太爷等着,你这老鬼又岂能令太爷心惧?” “强硬对你没有好处,老夫不信你会是铁打的人。” “虽非铁打,却相去不远。” “那咱们走着瞧就是,是否铁打自有分晓。” 玉琦知道大难将至,不再和他废话,猛想起碧玉祖婆所传的玄通心法可以助自己度过难关,酷寒盛热亦可夷然安度,体外的打击自也可以禁受。 他心中一静,便运起玄通心法。不久,他像是老僧入定一般,气息渐弱。 他全身穴道全部自行闭住,十二经脉一一截断,气血仅有一丝一缕在内腑循环,躯体渐冷。 他闭上双眸,不可理会外界的一切。 玄阴叟还在往下问:“小狗,老夫有三件事问你,你得一一从实供出,不然老夫将教你饱受人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玉琦已进入忘我忘他之境,仅有一丝灵智留意外界的所加反应,对玄阴叟的警告,不于置理。 天盲叟继续往下说:“你最好乖乖地回答,从实坦供;不然在酷刑之后,老夫用九阴迷魂术治你,你仍会在毫无知觉中,把心里的秘密一一尽情吐露无遗,枉自多受苦楚。” 老鬼已发觉小伙子将他的话置若罔闻,竟然闭上眼睛睡觉了呢!他心中有气,“叭”一声就掴了他一记耳光。 玉琦挨了一记重击,摇摇晃晃依然安坐如故。 玄阴史冷哼一声,仍往下说:“第一件事,你与龙门杨家有何渊源?” 玉琦没做声,老鬼语声更厉,问:“你与龙门杨家有何渊源?” 没人回答,玄阴叟气极,伸手拔下玉琦十来根长发,大吼道:”小狗,你说是不说?” 玉琦浑如未觉,安坐如故。 玄阴叟大怒,左手一伸,将玉琦按倒在膝前,五指控制住他胸前各大穴。右手伸向玉琦胁下,手中十余根长发,挺直得恨根成了钢锥,搭在肋骨近脊处说:“你真是铁人,老夫也将你化掉。哼!老夫数三下,你要不说的话,有你受的。玄阴真气搜经之惨,举世皆知,只消片刻,你便将痛苦终生。” 玉琦仍一意行功,置之不理。 “一!” 玉琦心中略一波动,但没做声。 “二!” 玉琦毕究还没有多大信心,不由自主浑身一震。 “三!” 玉琦一咬牙,他在想:“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心一横,反而安静下来。 玄阴叟这一气,几乎要一蹦而起,手中的头发缓缓没入玉琦胁下,逐分贯入脊骨。 玄阴真气徐发,由头发注入玉琦体内,万年寒冰般的潜流,先流经全身经脉,然后侵入骨中。 如在旁人,全身立起变化,每一颗细胞都似要凝死,躯体内似有万千蛇虫蚁豸,在内撕咬爬窜,那残酷的疼痛,不问可知。 玉琦练玄通心法为时极短,火候尚差,要说完全不痛,那是欺人之谈。 他浑身战抖,但由于他有坚强的意志和超人的忍耐力,彻骨奇痛他仍能抵受,咬紧牙关,一面行功,一面强忍痛楚,一声不吭。 玄通心法为他免去十分之七八的奇痛,经脉也获得保全。这是对他的一次最严重的考验,他及格了。 玄阴叟一见小伙子竟能忍受他的独门手法,最残忍的玄阴真气搜经术的折磨,不由心中大奇,还以为他痛晕过去了呢! 他伸手向上一按,小伙子心脉跳动极弱,但十分匀称,人并未晕厥嘛! 老鬼心中一凛,拔出头发,恶狠狠地咆哮道:“好家伙,你果然秉赋大异常人,天下间能禁受得起玄阴真气搜经术折磨的人,以你为第一人,可称得上英雄二字。哼!小狗,你别慌,老夫要将你慢慢地消遣,我不相信你是钢筋铁骨的铁汉。” 他将玉琦的手脚关节一一拉开,将他拖到大树下,伸手折下数段树枝,再将玉琦贴在树上,用短树枝插在两胁之下和腿股叉下。这一来,玉琦便贴在树上了。 玄阴叟又折下一把小树枝,狞笑道:“你既然要称英雄,老夫成全你。” 逍遥道人急叫道:“郭兄请息怒,他身上有极端重要的秘密,可不能将他弄死。” 玄阴叟回头冷笑道:“老夫这脸没处放,非碎裂了他不可。” 天盲叟也许有点佩服玉琦的不屈气概,也发话道:“郭兄,要就点了他的死穴算啦!” 玄阴叟说:“你是起了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之心么?” 天盲叟说:“正是此意。崔某一生从未服人,这是第一次赏识这位年轻小伙子。难怪!连毒无常这个宇内杀人如踏蚁的凶魔,也对这小伙子动了怜才之念,看来绝非偶然。” 玄阴叟阴阴一笑,沉声道:“崔老弟,你是否也动了怜才之念?” “可能。” “你没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吧?” “姓崔的记得。” “那就好。” 天盲叟没做声,举步向玉琦走去。 “站住!你想怎样?”玄阴叟厉声叱喝。 天盲叟徐徐转身,语音平静地说:”我天盲叟双目并未盲,我要看他临死前的容颜。” 玄阴叟嘿嘿笑,没做声。 天盲叟随即转身,走近玉琦,眼皮向上一翻,眼珠露出,寒芒四射,不稍瞬地盯视着玉琦的脸面。 玉琦也知死朔将至,他手足关节已被卸开,动弹不得;但他不能失去英雄气概,一双神目神光炯炯,豪无惧色,注视着天盲叟。 “孩子,你值得骄傲,可惜你晚生五十年,咱们无缘。你可有未了的后事待办,需老瞎子代劳么?请信任我,我将尽全力替你办到。” 玉琦淡淡一笑说:“谢谢你,人死如灯灭,生死两茫茫;身后事哪管得这许多?但阁下的盛情,在下仍然心感。” 天盲叟将一只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感情地说:“孩子,别了!愿你在天之灵平安,我……我将为你祝祷,你我曾多次交手,也曾生死相拼,你的英风豪气和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将永铭在我的心坎……” 玉琦突然“嗯”了一声,浑身一震。 一段三寸长树枝,从天盲叟胁下无声地越过,射入玉琦的右胁下第一根浮肋骨之上。浮肋骨,即肋骨最下的两对,极为脆弱。 “嗤”一声,左胁下又钻入一根树枝。 玉琦一咬牙,闭上了双目。 天盲叟长叹一声,突然身形一晃,投身入茫茫风雪之中,瞬即隐去。 逍遥道人缓缓转身,抬头仰视苍穹。他并非不忍卒睹,而是玄阴叟任意胡为,将大有用处的疑犯处死,他有点不悦。他身为坛主,玄阴叟却是总帮护法,坛主的权力虽大,却管不着护法的事。玉琦是玄阴叟擒来的,他有处置的大权,坛主无可奈何。 而且玉琦的身份未明,坛主更不能一口咬定这人是帮中必得的要犯,所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玄阴叟处死玉琦。他心中不悦,干脆眼不见为净,不看了。 玄阴叟一人在演独脚戏,“嗤”一声轻响,第三很树枝贯入玉琦左肩,老家伙摊开掌心,掌上还有十余根小树枝,用十分刺耳的语音说:“小狗!瞧这儿,从第十根树枝起,我要用一百支小枝儿,贯穿你肩以下的一百个大穴,让你慢慢地死。” “嗤”一声轻响,第四根树枝贯入玉琦右肩。 玄阴叟哈哈一笑说:“在你出声讨饶时,老夫便放你下来。这一节小枝儿,要贯入你的顶上头皮。 “嗤”一声,果然由发结下射入,贯穿顶皮,打入树中。鲜血从玉琦的头顶缓缓流下,将面部染得全是血块儿,天气奇寒,血止得快,也凝结得快。 玉琦仍在勉力行功,保住心脉,看去似乎奄奄一息,事实他在凝神行功。 玄阴叟刺耳的嗓音又响:“这一节小枝儿,将要射入你的右耳轮,将耳轮带走,你永远不会长出新的耳朵来了。” 树枝一闪即至,直射右耳。 蓦地灰影一闪,玉琦身前神奇地被一个高大的灰影挡住了,那一节小枝儿,也正好飘落灰影脚前。 玄阴叟几疑眼花,可是灰影已发话了: “够了,施主未免太狠了些。先是玄阴真气搜经,再又慢慢凌迟,不是太残忍了么?” 玄阴叟上前四步,方看清灰影的面目,光秃秃的脑袋上,戒疤明晃晃,脸型上方下圆,神目如电,鼻直口方,看去在威猛中,泛出秀逸之气。由雪白的剑眉上看去,这人年岁当超过百龄,虽则脸上皱纹并不太多。 看了他光头上的戒疤,就不问可知他是个和尚,穿着一袭便袍,青色的丝绦甚是触目。身材高大,与后面的玉琦同样高大健壮。 老和尚双臂背在身后,昂然屹立,一双炯炯生光的虎目,注视着玄阴叟。 逍遥道人也闻声转身,心中暗惊。 玄阴叟自恃功力了得,一步步欺近,厉声问:“你是谁?是管闲事架梁子呢,抑或是小狗的同党?” “阿弥陀佛!施主休问是谁,老衲只是过意不去,故而打扰施主。” “哦!是管闲事的,哼!管闲事管到老夫玄阴叟的头上来了,你的胆子值得喝彩。呔!快通名号,让老夫也用同一方法治你。” 老和尚仍不动气,平和地说:“施主不必问了,老衲游踪四海,行脚天下名山古刹挂单,名不见经传,即使有名号,施主亦不会听说过。” “秃驴,你真想找死?”玄阴叟已欺近至六尺之内。 “施主何必自损口德……” “啪”一声响,老和尚挨了一记耳光,接着是玄阴叟的咆哮:“贼和尚,你教训起老夫来了?” 老和尚仍未发作,语气仍是平静地说:“施主可以消去嗔念了。苦海茫茫,回头是岸……” 玄阴叟不等他说完、伸手急点老和尚左乳下期门大穴,距离不足五尺,这一手绝无落空之理。 可是他点是点中了,而且认穴奇准,所触处象是触到了精钢,手指几乎被震折。 他正想变掌登出,岂知手向外一荡,腕骨便被一道钢箍扣住了,浑身力道全失。 老和尚再用一分劲,向下一沉腕。玄阴叟真乖,“噗噗”两声跪倒在地。 逍遥道人连看也未看清,同伴已被制住了,惊得大雪天也会在额上冒汗,悚然后退。 老和尚语音略沉说:“施主,你确是太过份了,如在三十年前,你将死无葬身之地。老衲已是世外之人,不管红尘纷扰,但也不能见死不救,有失我佛慈悲之旨。” 奄奄一息的玉琦,突然虚弱地说:“大师所言差矣!” 老和尚讶然回头说:“小檀樾,怎说老衲所言有差?有说乎?” 玉琦睁开双目,强提一口气道:“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经说有一众生不成佛者,我誓不成佛。大师既自认出世,为何不在入世处着手?” “小檀樾是说,老衲该管世事,也就是说该插手管这段尘俗纷扰么?” “大师已经管了。” 老和尚颔首微笑,放了玄阴叟说:“去吧!记住老衲之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玄阴叟踉跄退后五六步,仍凶焰未消,恶狠狠地说:“和尚,郭某甘拜下风。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晚。” 老和尚笑道:“暮鼓晨钟,唤不醒迷梦之人。你要找老衲,机会不多,即使找到了,又待如何?” “秃驴,你将会被挫骨扬灰。” 老和尚脸色一沉,他所说自己是世外之人,大概并不全对。只听他冷冷地说:“施主,这又是你的不是了,你再三口损老衲,未免太过无礼。” “咱们走着瞧。天下虽大,看你这秃……” 老和尚目中神光怒射,沉声道:“施主,老衲仍未能成道,就因还有些小嗔念未消之故。你再出口伤人老衲立破你的气血二门。” 玄阴叟心中一惊,但并未死心,猛地踏前两步,连拍三掌。阴寒歹毒的掌力,如怒涛狂涌,潜劲足以洞壁穿铜,向老和尚袭去。 老和尚仍屹立不动,掌力一到,宛若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无踪,连衣袂也未飘动。 玄阴叟心中大骇,反手拔剑,他还想拼命。 老和尚沉声发话了:“孽障!你已无可救药,去吧!下次可没有如许便宜了。”说着,大袖一挥。 玄阴叟剑还未脱鞘,身躯像被狂风所刮,飞抛三丈外,跌下雪地仍向前连滚数滚。 他后面的逍遥道人也遭波及,只感到一股无形的劲道涌到,想抗拒恨本不可能,真气立散,身躯便被抛起,掼出丈外。他跌得不重,爬起就跑。 玄阴叟这才死心塌地,甘心服输,只觉心胆俱寒,踉跄爬起说:“无为帮恭候着你们,后会有期。”说完,狼狈而遁。 老和尚摇头叹道:“自作孽不可活;报应不爽,天理循环。” 他回身在怀中取出两颗朱色丹丸,一颗放入玉琦口中,一颗捏成细末,伸手拔出玉琦身上所中的小树枝,每拔出一根,即将一些药末敷在创口上。 玉琦已用玄通心法行功,创口流血不多。老和尚细心地一一将创口治理完竣,将手足关节合上,拔掉架身树枝,将玉琦身躯平放于地,他自己盘坐在一旁说:“用你所练的奇异心法继续行功,创伤不久自会好转。” 玉琦只觉丹丸入腹,气血即徐徐不运自行,他凝神一志,心无旁骛,调养全身经脉所受的创伤。 老和尚的手,像两股暖流,在他身上不住运行抚摸,被制的穴道着手立解,创口一一神奇地开始愈合。 许久许久,玉琦已感到浑身舒泰,只是身上仍感到虚弱,总算在死神手中逃出来了。 老和尚扶他坐起说:“施主尚须调养三两日方可复原,老衲既然管了施主这档子闲事,断无中途撒手之理。据老衲自始至终在旁听知的结果,并未发现施主与那两个凶徒有不可化解的深仇大恨,为何他们竟会如此残忍地对待施主?望施主不必隐讳,将其中经纬让老衲参详,可好?” 玉琦伏首一拜,先谢老和尚援手之恩,苦笑道:“小可实在不明其中原委,也许为了小可姓杨之故……”他将从安乐窝出手救小童惩贼人事起,直说至被擒至今止,毫不隐瞒地一一详说了。 老和尚静静地听完,然后问道:“施主所说的龙门杨家,可是指昔年的白道英豪玉狮杨世群?” “是的!”玉琦泰然地答。 “施主是与杨家有渊源了。” “请大师见谅,小可无可奉告。” 老和尚点点头,笑道:“连老衲也外行了,施主幸勿见笑。其实论辈份,玉狮仍小老衲一辈,用不着老衲多问的。” “大师千万原恕,小可有难言之隐。”玉琦惶恐地说。 老和尚微笑道:“小施主请勿介意,老衲并无见怪之意。无为帮高手如云,党羽遍布天下,施主既与他们为敌,请问今后施主有何打算?” 玉琦苦笑道:“走一步算一步,小可没有任何打算。” 老和尚不再往下问,转变话题道:“施主这种超人的忍耐力,委实令老衲佩服。但不知施主所练的邪门心法,受之何人?令师是谁,不知能否见告?” “小可受艺家义祖叔,并未投师。心法受自祖婆,初学乍练,故难禁受玄阴老贼一击。” “施主的心法,虽不是武林正宗,但确有大用。可是美中不足之处仍多,如不运功,即易受不意之突袭所伤。相见亦是有缘,同时为赎老衲先前袖手旁观,存心一试施主心地之愆,愿赠施主两种绝学。”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十四章 风云五剑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十四章 风云五剑 玉琦在这短短数天中,发觉自己经过二十年辛勤苦练,仍然不登大雅之堂,无法与武林高手一争短长,老和尚既说要传他两种绝学,自然心喜,忙挣扎站起说:“晚辈愿执弟子礼,不知大师可肯将小可收列门墙?” 老和尚笑道:“老衲闲云野鹤,遨游宇内穷荒绝域,极少涉足莽莽红尘,大可不必介意虚名俗套,不必了。” 玉琦略一沉吟道:“大师是拒绝晚辈了?” “老衲不问世俗,只想赠你防身技艺。” “晚辈却不敢有违古训,也可说晚辈没有师事大师的福缘。授艺之事,晚辈领谢,但请受晚辈一拜。”他略一整衣,再拜而起。 老和尚端坐受礼,召他坐下说:“首先,老衲传你防身之术,先求自全,方能进击。一般内家气功,若要练至外力不侵之境,须有一甲子以上修为,方可臻此;在你来说,缓不济急。火候不够,仍难禁受高手一击,所以老衲不能传你,何况你已有了良好的根基,不需老衲费心。我传你的绝学,名叫‘移穴变经术’,功成之后,浑身经脉变易,一受外力,自行封闭。先记清心诀……” 他将心诀用传音入密之术,念了三遍。随即将玉琦按倒,十指运转如飞,在他身上一阵扑打按揉扣挤,更用内力迫吸齐施,直搬弄了半个时辰,方行住手。 老和尚额上见汗,将他扶起笑道:“你的造诣比我想象的要高,确是天生奇材。今后,你若能不断苦练,不久定可臻于外力不侵之境。” “谢谢大师成全。”玉琦虔诚地说。 老和尚呵呵一笑道:“今后你必须将自己的经脉记清啊!不然万一受伤,找不到经脉可就麻烦哩!” 他含笑起立,顺手折下两根树枝,将一根交到玉琦手中,神色一正道:“老衲授你三招夺天地造化的剑术,但你得紧记老衲的话,免得增加老衲的罪孽,有失慈悲之旨。” 玉琦屈膝下跪,朗声说:“晚辈敬领大师金谕,永铭于心。” 老和尚伸手虚抬,将他扶起说:“这三招剑法,老衲亦不知何名。三十年前,老衲偶游杭州飞来峰,在石壁缝中发现一具石匣,里面一卷羊皮图籍中,就载了这三招奇学。图籍后落款,写的是师子尊者。” 玉琦在老和尚停顿时,轻声道:“那是禅门二十四祖。” “是的,嵩山少林的菩提达摩尊者,是二十八祖。” “这石匣竟出现在飞来峰,晚辈揣测,可能不是师子祖师的手泽……” “老衲也疑心是后人所假借,但剑招确是天下无双。老衲自参研此三招奇学后,二十年前远游长白,在天池与长白派祖师长白之龙金弘轩相遇。他知老衲来自中原,便苦苦相逼要求印证。老衲被迫无奈,两招之下,他弃剑负创。恼羞成怒之下,他竟然倾派报复,可是无人能胜得了老衲两剑以上。今日,老衲将这三招剑法传你。今后行道江湖,如非穷凶极恶之徒,或者对方确是剑术通玄之人,不许用这三招剑法应敌。你能答允么?” “晚辈决不敢有负大师所嘱。” “你留意了。这威力奇大的招法,甚为简易,可是也极为困难,且注意老衲的手眼心法步。” 他手中树枝置于胁下,右足徐徐前伸,在左足续出的同时,树枝亦斜向上掠,手腕一翻,身形突向右纵起;在沉落的刹那间,树枝振出一圈圈虚影,歪歪斜斜像是乱堆彩云,由上至下再向上升,身躯一落地,树枝却在左足前垂下,左手立掌,置于胸前。 他的举动极为缓慢,手眼心法步变化万端,难办到的是那力向左上移,而形却又向右冲起,更在冲起的片刻间却折向左冲降,千难万难。 老和尚说:“这是第一招,老衲用缓慢身法让你看清。当对敌之时,迅疾出招则无往而不利,对方准会将左半身空门任汝宰割。今晚你记住要诀,并比拟招式。你受伤极重,须调养三天。这三天调养期间,你可以好好体会并练心法。大后天晚上三更正,老衲在这儿等你,再将应敌时的万千变化与你印证。” 五更已尽,风雪更大。老和尚又给他服下一颗丹丸,慈祥地说:“你该回去了,好好静养。你的悟力确是惊人,我感到万分欣慰。记住:不懈不怠,万事可成。天下间没有速成的神奇绝学,惟一可倚的,是恒心二字。大后天三更见。” “大师,可否赐告法讳?也可让晚辈心香供奉。” 老和尚淡淡一笑道:“自老衲看破红尘,皈依我佛后,法名已寂,无人知闻。但老衲出世前的名号,也许你还听说过。” “晚辈进入中原,乃是最近十来日之事,孤陋寡闻,恐令大师失望。” “老衲以往姓乐,名天。” 玉琦大惊,骇然道:“大师可是以一柄玉扇称雄宇内,人称落魄狂生的乐老前辈么?” “正是老衲,也就是‘隐箫逸琴,乐天知命’的乐天。可是老衲已经脱身世外,玉扇早埋;今晚,只能教你三招剑法。记住:大后天晚上三更正。” “正”字一落,大袖一展,灰影冉冉而逝。 玉琦目送灰影消失,喃喃地说:“在短短几天里,武林九大奇人中,我已亲与两位打交道,这天下委实不算大哩。” 他所指的两位,一是老和尚落魄狂生乐天,一指毒无常班廷和。 他却不知,恨天翁伊明,这晚上也在金塘城出现呢! 他慢慢踱出小村外官道,冒着大风雪走向河南府。身上创伤皆已愈合,痛苦全失,只是还不能运劲,展开轻功赶路,浑身仍感到酸软无力。 东方已泛出鱼肚白,天已破晓,官道上狂风劲烈,大雪纷飞,没有赶早市的村民,没有在外落荒的野犬;只有他一个浑身染血的孤零身影,在官道中彳亍而行,显得那么苍凉、孤寂、无助。 但他的心中是温暖的,豪气英风在他心中蕴酿,他对自己有自信,他要凭所学在江湖一展雄才。 距东关约有五六里,蓦地前后皆现出飞掠而至的人影。河南府方向,来了十二人,相距约有半里之遥。后面两里左右,也有十一条人影,向河南府飞赶。 看看和前面的十二个人相遇了。玉琦眼尖,已看清那是穿着一身银灰色劲装,背剑挎刀的大汉。看装束和神态,分明是无为帮的人。 他心中暗叫一声“糟”!这时要退开已来不及了。其实他也无意闪避;他是个顶天立地奇男子,要他爬沟伏地避开几个小贼,那是不可能之事。 十几名灰衣人果是无为帮的帮众,内中就有东关眼线负责人盛如虎。他们走得极为匆忙,冒着大雪急赶。 玉琦没戴头巾,头面全堆满了雪花。大路中各赶各的路,按理谁也不会注意路人。可是盛如虎既然是眼线的首领,就与旁人不同,一双鬼眼精灵古怪,极为犀利。稍远时,他便发觉对面的孤单客人脚下不稳;再近些,却发现在大风雪中,这人竟然不带风帽不裹头巾,心中大疑。 双方接近至两丈内,盛如虎便已看清是谁啦! 他先是一惊,但由玉琦那不稳走的步伐看来,显然已经受伤,已至强弩之末的境地,随即由惊转喜。 双方愈来愈近,行将碰头。盛如虎认得玉琦,玉琦却不认识盛如虎。但玉琦料到对方是无为帮的人,早怀戒心,表面上声色不动,实际上他已暗中准备应变。 盛如虎奸滑过人,他也声色不动,泰然经过玉琦身侧,错肩后突然发难,手向后挥的瞬间,身形倏转,一掌向玉琦脊心拍去。 玉琦机警绝伦,早怀戒心,虽然他不敢妄运内家真力,但拳脚上的功夫仍在。 掌到,劲风压体;盛如虎转身时所带起的风声和足音,怎逃得过他的神耳? 他向左一闪,并同时挫腰后退。盛如虎未料到玉琦有备,一掌落空,身躯向前略冲,掌由玉琦肩上擦过。他正想变拍为抡,袭击玉琦耳门。 可是晚了,他没有玉琦快。玉琦已伸手扣住他的脉门,将他凌空摔出,“叭哒”一声,掼了个头青面肿。也算玉琦手下留情,脱手而摔,要是不放手,盛如虎这条胳膊算完啦! 贼人全部吃了一惊,变生不测,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傻了眼,等他们发现盛如虎被人摔得半死,挣扎不起时,齐声呐喊,向前一围。 玉琦沉住气,展开幻形步法,在人丛中左旋右闪,来去自如,并不时攻出一两掌,并向河南府方向移动。 十一名贼人乱抓乱打,乱成一圈。有人叫:“咱们散开些,撤兵刃制他死命。” 大家散开,纷纷抽刀拔剑。有人又叫:“这家伙是南雒老店的杨玉琦小狗,逮住他!” 这小子叫的声音相当大,从东面来的十一人相距不足半里,自然清晰可闻。 “杨大哥在前面,快!”人丛中响起了菁华姑娘兴奋的叫声,十一个人电射而来。 她们正是菁华姑娘一群人,正从后山清字坛秘窟中返回河南府。 她们离开金墉急赶后山,半途遇上大胜而回的赵元真、施威兄弟和兆详。 四人一听玉琦失踪,全皆失惊。十一个人重又回到金墉废墟搜遍每一角落,方凄然返回河南府。 说巧真巧,她们到得正是时候。当“杨玉琦”三字传到菁华耳中时,她喜得快要发疯啦!叫唤声一出,她已像电光乍闪,飞掠而到。 相距还有五六丈,她已看到玉琦踉踉跄跄在刀光剑影中举步维艰,还手乏力。看贼人们的身手,不值一谈,为何他会如许狼狈? 她大惊失色,一声清叱,奇快地撤下长剑,飞入人丛之中,电芒八方飞舞,惨号乍起。 恰好玉琦为了闪开两把钢刀,脚下虚浮,被滑雪一闪,仆地便倒。 姑娘狂怒地扑到,剑发风雷,两贼刀飞腰折,鲜血四射。她手急眼快,左手已将玉琦挽入怀中。 后面的十条疯虎也到了。贼人们狂喊一声,有两名滚入路旁水沟逃命,其余的全躺下了。 玉琦被姑娘挽入怀中,由于贼人挺刀剑上围时,他不得已用了真力,这时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浑身脱力,只好任由她挽住。 志中叔收鞭掠近说:“小姐,我照顾他。”他伸手来接。 姑娘粉面一热,将玉琦送入志中手中,突然惊叫道:“天!血!他……他受伤了。” 怎么不是?这时她方看清玉琦头脸的血污和她自己手上的血迹,她这手曾经挽过玉琦的腰胁。 志中将似要晕厥的玉琦抱起,略一检视,沉声道:“他不但脱力,而且浑身是伤。快!我们赶两步。” 一旁的谭茜茵颤声问:“姜叔叔,他……他要紧么?” 志中叔道:“目前很难说……” 话未完,菁姑娘已将一颗丹九的腊衣捏破,将清香扑鼻的丸药塞入玉琦口中,一托后头,丹丸下喉。说:“快走!” 施威兄弟俩留在后面,他俩收拾十具尸骸,将他们提至偏僻的沟渠中,撒上一些粉末。直待尸体化成了一滩血水,他俩方急急离开。 当天午后,火烧街一家高尚的客店中,内院清幽的整间楼房,全被一位阔绰的大爷包下了,随之住进了十名男女老少。 他们正是菁姑娘一群伙伴,其中没有施威施全兄弟。 在前院,神剑书生杨高,也住进了这间客店,偶或进入内院拜望志中,并探看玉琦的伤势。 他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连赵元真这个小孩子也对他不假以词色。但志中叔碍于玉琦的情面,仍对他客气。 谭家兄妹也受了菁华姑娘的影响,不大和他敷衍。其实神剑书生不但人才一表,谈吐也不俗,是不应受到这般冷遇的。众人对他印象不佳,他也毫不在意,每天两次,他如期到玉琦房中聊聊天。 玉琦住在楼上一间雅房中,静静地养伤。服侍他的人,是飞虹、逸电两个俏侍女。而菁华和茜茵,更是嘘寒问暖,不避嫌隙地陪伴着他,倒令他感到不自在。 这是第二天的午后,他刚行功完毕,坐在靠椅上拿起一根小树枝,准备揣摸那神秘的三招剑法。 他已经完全复原,精神充沛,闲下来他反而感到乏味,整日里沉浸在新习得的武学中。 门外起了轻微的弓鞋细碎声,接着叩门声三响。 他赶忙拉开房门,只觉眼前一亮。 门外,站着含笑俏立的一双美娇娥。右是茜茵,左是菁华;茜茵略矮一寸,脸蛋儿一般的娇,一般的艳,不同的是,菁华在妩媚中,略带三分英气,她的眼神不如茜茵柔婉。 两人一般装束,长袖子绿底团花夹衫,同质锁口长裤,同色的丝质腰巾,下穿鹿皮镶钢尖小蛮靴,腰巾旁的香帕儿,也是全同。 两人并肩俏立,像极了一双姐妹花。身材也同样的成熟,凹凸分明,乍看去,几疑是画中仙子。 玉琦赶忙躬身行礼,笑道:“噫!如果两位小姐改着坎肩长裙,谁敢相信你们会是叱吒风云的巾帼英雌?” 菁姑娘嫣然一笑说:“杨大哥我们没有闺阁气么?” 玉琦笑道:“岂敢岂敢,我是由衷的赞美哪。” 茜茵挽着菁华的纤手,也粲然一笑道:“杨大哥要不请我们入室,知趣些,我们走。” 玉琦闪在一旁,笑道:“谭姑娘言重了,请进。” 这是外间客室,两位姑娘携手进入。室中并未生火,空间甚大,有点冷飕飕的感觉。两人落座毕,菁姑娘关心地问:“杨大哥,今日可仍感到疲乏么?昨日你浑身有伤,可吓坏我们了。” “多谢小姐关心……” 菁姑娘小嘴一噘说:“我叫你大哥,你这小姐二字能否免去?” 茜茵也接口道:“杨大哥怕我们高攀了他哩。” 玉琦面红耳赤说:“两位如不嫌冒渎,玉琦岂敢自高身价?我虚长数龄……” “我们早就称你大哥。”菁姑娘抢着接口。 “杨大哥,你不应再称我们小姐和姑娘了吧?元真弟最小,比我小半龄。” 玉琦坦然笑道:“如不见弃,愚兄有僭,称两位为华妹茵妹,只是太过有僭了。” 菁华说:“这才像话。” 茜茵道:“可不许那神剑书生也叫我们为妹。” 玉琦道:“茵妹,你们对神剑书生似乎怀有芥蒂……” “不!是戒心。”菁华抢着接口。 “据我看来,他这人不时会流露虎视耽耽的神色,至少也有点阴险。大哥,你得多加小心。”茜茵也表示意见。 “其实愚兄对他并说不上信赖,只是我看他倒不是坏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他是好人抑或坏人?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总不是坏事哩。”菁华朗朗而言。 “谢谢华妹关心,我会小心留意的。” 菁华又问:“大哥,内伤真好了么?” 玉琦笑道:“确已好了,真气已可直上重楼。” 菁华正色道:“大哥,小妹对你的武学甚感困惑。想日前在龙门官道中,你斗毒无常之时,所用身法仅一快字,别无可取。而在金墉废墟中,你的身法却神奥绝伦,绝不能以一个快字来形容。大哥,能告诉我们内情么?” 玉琦笑道:“其实我也是初学乍练,妙在步法的变化,这步法乃家祖……祖母所传授,名叫幻形步。” 茜茵突然抓紧话题问道:“大哥,小妹有些话,不知该不该问。” “茵妹有话请说,愚兄不会怪你。” “大哥真与龙门杨家没有渊源么?” 玉琦一怔说:“奇怪!在我到中原这半月来,犹其是从八节滩相遇祥弟始,直至前晚玄阴叟以死威胁我为止,皆以我是否与杨家有渊源为话题,岂不可怪?” 茜茵神色凄然说:“此间大有原故。” “茵妹能详说么?” 茜茵一双星眸,凝注着他,往下说:“二十年前回龙谷惨案发生之后,玉狮壮烈地为保全武林实力而殉身。龙门杨家一门老小,即于事后全部失踪。白道朋友江湖英雄们,得天涯跛乞老前辈传示,嘱于二十年后起而大举,届时自有玉狮的后人出面。目下二十年届满,天涯跛乞老前辈已经暗中出面召集侠义道门人。玉狮的好友夺魂旗詹明老前辈,亦已重出江湖呼应,可是至今未见玉狮的后人出面。天下英雄们正在翘首相望,已有众多豪杰分赴各地,搜寻无情剑太清妖道的匿伏处所。这事目下已是风雨满江湖,正邪两道皆有风闻,全都纷纷参与行动。大哥,根据江湖朋友传闻,你的相貌极似传闻中的玉狮,不同的是你的肤色有异而已,岂能怪我们疑心?” 玉琦倏然站起,神色凛然地说:“茵妹,愚兄亦有事请教。” “大哥有话请说。”她也凛然站起来了。 玉琦神色肃穆,一字一吐地说:“请教茵妹,在风雨飘摇中,你站在何人一方?” 茜茵也一字一吐地答:“小妹乃是玉狮之生死至交、武陵狂生谭公的孙女儿。” 玉琦浑身一震,抢前两步,颤声道:“你……你是谭家世妹?” 姑娘闭上双眸,也颤声叫:“你……你果真是杨家哥哥?” “茵妹,是的。” 茜茵腾身一扑,抢入玉琦怀中,凄然叫道:“天可怜见,我终于找到你了。”她哭倒在他怀中。 玉琦也泪如泉涌,将她送回椅中说:“茵妹,愚兄的身份,请不必先往外扬,我将先找无情剑先行一决,但不知我祖母和爹妈目下隐身何处,也得先定省他们。” “琦哥,双绝穷儒他老人家呢?”茜茵抬起泪眼问。 “他老人家已专程远赴东海毒龙岛践约,能否返回中原,仍是未知之数。” 菁华倏然站起,正色说:“大哥,你是否对毒龙岛怀有恨念?” 玉琦一怔,说:“不!毒龙岛与我风牛马不相及,我为何要恨?” “毒龙岛曾羁留谷老爷子二十年。” “那是岛规所限,与人无涉。而且谷义祖叔安居海岛,也得其所哉。我没有恨的理由,反而感谢岛主善待义祖叔的盛情。” “谢谢你。大哥。”青华含笑敛衽。 “你……”玉崎大惑。 “小妹是毒龙岛岛主的孙女儿。” “啊!我该打,你对谷义祖叔知之甚详,而且姓赵。谷祖叔在中原失踪前后四十年,知道他老人家的人太少了,除了毒龙岛的人,有谁知道呢?我该早猜到你的身份的。” “大哥,你从何猜起。” “我不是说得够明白了么?还有,在塞外荒原,我和谷祖叔就遇上了两位姓施的兄弟,他们是毒龙岛的人……” “是施威施全两位叔叔,他们已前往开封替小妹准备起居处所。” “施叔叔曾经说过,伴小姐和少公子遨游中原。前后相参,我该猜到的。” “在地洞中时,我曾叫你一声世兄呢!” “哦!那时你已知道我的身份了?” “不!仅知你是谷老爷子的子侄。大哥既然是龙门杨家的子弟,我总算也有交代了。” “此话怎讲?”玉琦讶然问。 “小妹在至中原观光之时,爷爷曾经面嘱,着小妹往龙门一看府上景况,其中含义,小妹亦是不解。” 玉琦心中一懔,说:“难道说,令祖与舍下也有恩怨牵缠么?” “大哥请放心,据小妹猜测,家祖与府上定然有恩无怨,不然不会待谷老爷子如同家人。据家姐与姐夫说,小时候她们都叫谷老爷子为伯伯。” “但愿如此,华妹,万一其中有怨未消,我真不敢往下想。”玉琦黯然地说。 菁华用深如海洋的目光,含笑注视着他。 三人将身份一一说出,倍加亲热,茜茵喜悦地奔出房外,不久将赵元真和兆详找来了。 五人中玉琦年岁最大,成了他们的大哥。依次是兆祥、菁华、茜茵,元真居末。 元真最活泼,他站在室中,笑嘻嘻地说:“室外风雪漫天,室内风云际会,小弟之意,咱们同盟兄妹,号称‘风云五剑’。谁有异议?提出一论。” 兆祥笑道:“我第一个同意。” 菁华也笑道:“我毫无异议。” 元真向茜茵笑道:“茵姐,你呢?” 茜茵笑骂道:“就是你这小弟弟麻烦,多此一问。小捣蛋!” 元真一伸舌头说:“唷!你大了半岁,神气起来啦!” 姑娘笑道:“怎样?不服气是么?” 元真拱手笑说:“小弟不敢,谁教你是姐姐嘛。” 一直未开口的玉琦,突然含笑开口道:“既名风云五剑,大哥我且献丑一次,请弟妹们看看这招剑法威力如何。” 他捡起桌上树枝,向兆祥道:“祥弟,请到院中折三段枯枝来。” 兆祥奔出室外,折来三段枯枝。玉琦接到,交给菁华、茜茵和元真每人一根,说:“室中极宽,可展手脚,愚兄请三位弟妹轮流下场,以一招为限,看谁可避开愚兄这招诡异奇学。愚兄先行说明,这招剑术乃愚兄新学乍练,是否有用,毫无信心,尚请诸位加以指正。” 他站在东首,树枝向下垂至左足尖,含笑相待。 第一个上场的人是菁华,她还有点不相信,但她看了玉琦那古怪的持剑式,可不敢大意。 她在玉琦身前丈外,徐徐举起树枝。 “华妹,我进招了。”玉琦叫。 “请!”姑娘肃容答。 两人的树枝,都注入了内家真力,在手中微微颤动,像是发出剑吟。 旁立的三人,分散三方凝神注视,留意两人的剑势,目不稍瞬。 姑娘的剑平升而起,左手奇异的剑诀倏伸。 突然她眼前人影一闪,无数枝影已经由右下方攻到,她蓦地一枝振出,从左反欺而上。 她不上倒好,身形一动,前面树枝虚影仍在,但“得”一声响,不知怎地左肩挨了一点。 她吃了一惊,莫名其妙地飞退。玉琦的身形刚向上升,还未开始由左侧盘旋下击呢。 “咦!”她退出丈外,诧异地轻呼,眼看玉琦收招向下飘落,接着说:“我这招‘万丈波涛’封得风雨不透,你从哪儿攻入来的?” 玉琦笑道:“我确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还在参研之中呢!” “大哥,你简直是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她摇头笑说,惑然地退下。 茜茵并未看清,她见菁华认输退下,大惑不解,她比菁华差远了,当然不上为佳。她说:“不敢献丑,元真弟上吧。” 元真也不太了然,挥枝急上道:“看我的!”他挥枝急扑,抢制机先,千百道枝影飞舞,劲风虎虎发啸。 岂知他向前扑进,也是攻向对方的左半身,而对方的枝影,在引逗着他急进。 “得”一声响,他左肩也被点中,退后站稳说:“咦!确是怪事,大哥,你会邪术?” “不!五弟,这确是一招诡异的剑术。” “邪门剑术。唔,大哥,我得好好用功。”他摇头退下了。 菁华仍未看清玉琦的剑势,困惑地说:“奇哉!你这招剑术不仅神奇,而且十分霸道,事实上我还未接下半招。” 玉琦笑道:“即使有夺天地造化的剑术,如无内力相辅,一切皆属徒然,所以愚兄感到惶恐。” 门外叩门声又起,响起飞虹姑娘的语音:“神剑书生杨大侠到访。” 菁华站起说:“我们不理他,走。” 元真却一拉茜茵的衣袖说:“茵姐,我们练剑去。” 所有的人全走了,室中只有玉琦接待神剑书生。 第三天的三更初,玉琦已在冈上古树下恭候老和尚光临,并先自行功,十分勤勉。 三更正,老和尚飘然而至,玉琦叩见毕,老和尚说:“这三天中,你该参悟剑法的大要了吧?” “晚辈略知大要,但仍未纯熟,恐教大师失望。” “先演练给我瞧瞧。” “晚辈遵命。” 玉琦仍折枝代剑,诚意正心将三招一一演练。 “好!不在老衲一番心血。”老和尚喝彩而起,折下一段树枝说:“你已得三招剑术的神髓,极为难得。现在我将这三招的精微变化和在对敌时应变的机契传你,老衲明日即离开白马寺挂单的处所,西入流沙,也许,这一生你我已无再见之缘,没有机缘再看你仗剑行道了。尽今夕良夜,你得将这三招融会贯通。” 他以枝代剑,在八方轮番出剑,并一面讲授,每一变化先作两次缓慢解说,第三次则剑发如电。 玉琦悟力超人,不仅一一了然,更能举一反三,不时提出疑难的见解请示教益。 许久,老和尚收枝问:“三招变化尽在于此,你可了然?” “晚辈已略有所得,尚请大师指正。” “下场!你先攻我三招。” “晚辈遵命。” 只一瞬间,人影倏杳,但听见树枝所发的破空锐啸,只看到雪花飞舞中,淡淡的灰影飘摇。 蓦地里响起老和尚的喜悦喝声:“该我还手了,小心!” 人影更急,每一瞬间方位皆异,每一刹那人影皆幻化无穷,罡风更厉,啸声慑人心魄。 半盏茶时分,仅有的三招,竟用各种角度,各种身势和各种不同的方位,共攻百次之多。 幸而玉琦体质特异,秉赋超人,不但毫无疲态,而且攻则凶猛凌厉,防则无懈可击,风雨不透,似有无穷精力源源而生,永不枯竭。 “够了!”老和尚叫,含笑屹立,丢下树枝说:“孩子,你是我一生中,所看到的天下第一奇材,假使你能勤奋不懈,你将成为武林第一高手。” 玉琦弃枝拜倒说:“谢谢大师成全,晚辈定当夙夜匪懈,力争上游,俾不负大师所望。” 老和尚笑容一敛,神色庄严地说:“你虽已得剑法神髓,但内力还未登堂入室,剑招的威力,仅能发挥四成。所以如与高手相搏,切记不可硬拼。最重要的是,绝不可滥用,以免被人窃得,武林是非多矣。此生此世,除了你的子孙,不许传与旁人,以免武林生劫。如果有违老衲之言,必遭天谴。” 玉琦叩首再三,朗声道:“晚辈谨守大师法谕,如有私相传授之事,定受天报。” 老和尚面色稍霁,说:“天色尚早,你将所学的心法练与老衲参详。以你目下的内力造诣来说,有这般成就已不是易事,或许,老衲会对你有所帮助。” 玉琦道:“晚辈遵命。” 他在雪地上坐下,首先运起“死寂潜能气功”。 老和尚在他身侧对向而坐,用一只大手按在他的气门穴上。不久,他摇头道:“此种气功,如欲登峰造极,还得苦练二十年。 玉琦停止行功说:“晚辈还练有一种保命全身功夫,还请大师指点。” “让我瞧瞧。” 玉琦依言运起“玄通心法”,呼吸似已停止,脉息极细而似有若无,生机若绝,四肢如冰。 老和尚惊道:“你这邪门心法有点像‘神宫堡’的绝学,可有大用。” 玉琦散去功力,奇道:“大师似知道这种邪门奇学。” 老和尚道:“我确有些少耳闻,却又不敢断定,即使与传闻中的相似,却也有些少不同。” “神宫堡指谁而言?” “神宫堡据说是祈连山的一座大堡,极为神秘,百年前在江湖中甚有名望,但却不知实际上是否有这座奇堡存在于世间。堡主据说是昆仑派的旁支,昆仑派却不承认有这门远亲。听人说堡主姓蓝,百余年来,神宫堡的人从未在江湖露面。其实这些传闻是否属实,谁也不知道真假。” 玉琦总算知道了地洞中蓝碧玉祖婆的来龙去脉,一丝喜容爬上了他古铜色的脸面。 老和尚未注意他的神色,正低首沉思,突然一拍玉琦的肩膊,喜叫道:“你身具两种阴柔奇学,竟然不知另创旷世神功,该打!” 玉琦惊问:“大师所指,晚辈愚鲁,请为明示。” 老和尚哈哈一笑,往下说:“你第一种气功,乃是阴柔潜劲,第二种心法,更属纯阴之术。二阴相合,阴极则阳生,阴阳衍化,孕育万机。假使你能二法同参,即可臻于大成。如果能得至纯的阳刚外力相引,立可通玄。可惜!我练的先天真气并非纯阳,不然倒可助你一臂之力。” 玉琦不住地低声喃喃自语:“二阴相合,阴极阳生,阴阳衍化,孕育万机……” 老和尚身躯平空而起,落在他身后,沉声说:“老衲助你一臂之力,二法同参,先替你竟合运之功,再求大成。行功。” 他双掌分落在玉琦的灵台和命门上,先天真气缓缓导入玉琦体内。 玉琦立即行功,在身后注入体内的先天真气引导下,直贯重楼。他先运死寂潜能气功,逐渐静止,换上玄通心法,进入人我两忘之境。 起初,他交错行功,倒不太吃力,等到两功合运,他便感到经脉似乎容纳不下澎湃如潮,威力一发不可遏止,而且愈来愈炽热,终于变成阵阵火流的气血。 他感到身躯似要爿爿爆裂,也像处身在熔炉之中,浑身发出炽热的气流,痛苦万端。 但他以无穷的信心和超人的坚韧力,与彻骨奇痛相抗衡,绝不松懈半分。 四周的冰雪逐渐溶化,泛流至三尺外又行凝结成冰。 雪风仍然狂舞呼号,曙光已临大地。 不但玉琦浑身雾气蒸腾,老和尚也浑身炙热如火。 在天色行将大明前,他们的身上热流方行渐散。 终于,他们停止行动。老和尚疲惫地站起,抖掉衣衫上的薄冰,喜气洋洋地说:“孩子,你已更上一层楼,今后的成就,全在你自己了。能否达到通玄之境,也得看你的机缘。” 玉琦只觉精神充沛,气机大异往昔,再三叩谢道:“大师成全之德,晚辈没齿不忘。” 老和尚将他搀起,黯然道:“老衲行将远出玉门,深入大漠,今日即拾掇首途,你自珍重。” 语声一落,人影去如电闪。 玉琦怔怔地目送老和尚身影消失,茫然举步。 客店之内,四更末发生了一件大事,在功力奇高的三位小姑娘住处,更加上姜志中三位老江湖的照应下,竟然发生了不可思义的突变。 他们的住处是一所独院,通往前进院子的一面,是一条走廊,左右后是亭园,花尽树枯,积雪极厚。相距五七丈,是高耸的围墙。 四更将尽,正是沉睡之时,江湖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三更一过,夜行人的活动即告减少,一般高手便不屑行事。 北面围墙外,在风雪正狂之际,突然升起了一缕淡淡的灰色烟雾,被狂风一刮,飘向整间客舍。 风太大,烟雾愈来愈浓,但大部份的烟,只能下降而不能上升,所以向楼上飘去的烟为数极为淡薄。 五更的更柝声,从遥远的街口隐隐传来,在狂风暴雪中,显得极为苍凉凄切。 淡灰色的浓烟渐告稀薄,终至完全消失。但空气中,仍充溢着淡淡的香味。 围墙外,“飕飕飕”窜入三个全身裹在白衣中,只露一双眼睛的蒙面人,一入墙内便向下一伏。人是白色,与雪相同,伏在墙下简直难分是人是雪。 不久,又进入三名同色装束的人。 六个人伏地蛇行,徐徐向房屋接近。分为三批,一走正门,一走后院,另一批则欺近东厢,他们对地势屋位极为熟悉,像是早有万全准备。 他们一一接近,消失在屋角暗影中。 楼上是菁华和茜茵住左内间,玉琦在前厢客房,飞虹、逸电则在外间。 楼下,内厢住了兆祥和元真。两厢一住志中,一住柏永年和周岚。 由后院侵入的两人,身手极为高明,在阶下腾升三丈高的阳台,窜入廊下贴壁隐身。 正当他们推门进入甬道的瞬间,内房中已响起了甜甜的嗓音:“茵妹!你可曾醒了?” “嗯!好……好睡。”是另一个睡意仍浓的嫩嗓子。 “真怪啊!茵妹,怎么我会感到有些儿倦意呢?” “我也是啊!华姐。” “唔……真怪!竟会有倦意……” 声息寂然,像是又睡了。 两个白衣人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直待声息寂然,方悄悄退出廊下。其中之一用极低的语音说:“糟!药力不够,她们仍有知觉。” “咱们快走,不然女煞星一出,谁也别想活,谁也不是她们的敌手。” 内房声音又响:“茵妹,早些起来算啦!” “好姐姐,让我好好睡个够。” 两个蒙面白衣人一哆嗦,屏息着向后退。“唰”一声飞纵下地,扑向围墙。 “茵妹起来,来了夜行人。” 接着起了着衣的轻微音响,并有摘剑的声息。 两个白影已越墙飞遁。 由东厢侵入的人,各背了一个人,也慌忙窜走。 从大门进入的人,刚把大门弄开,在门左右拔剑伺伏,准备截击抢出的人,这时也突然慌慌张张,掠向前院,三两起落,便消失在房舍暗影中。 四条青影四面飞射,手中宝剑寒芒闪缩,出现在房屋四周,可是先前的白影早已不见。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十五章 倏生巨变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十五章 倏生巨变 玉琦踏着晨曦归来,客店中已乱得一团糟。 他由后院进入,第一个截住他的是飞虹,她急叫:“是杨公子吗?啊!你未被贼人掳走?” 玉琦吃了一惊,倏然止步,急问:“谁被掳走了?” “少公子和兆祥哥。” “其他的人呢?” “姜、周、柏三位叔叔受毒昏迷。小姐和逸电姐追贼去了。” 玉琦飞奔内厅,茜茵正在把守着内房。神剑书生和五七名店伙,正急得团团转。 “啊!大哥幸而无恙。”茜茵叫唤。 玉琦无暇回答,他扑奔内房。房中榻上,躺着姜志中三条好汉,皆已昏迷不省人事。他一探三人脉息,就灯光翻开三人的眼皮检验。说:“这是子午迷魂魂香,并非中毒,须昏睡六个时辰方能苏醒,用酒醋洗面可解。” 他出房招呼店伙,并向姑娘说:“华妹向何处追贼?” “正北。”姑娘说。 玉琦急急出室,向北越墙而去。正北是一排房屋,他不管三七二十一,飞纵急追。 半里外是郊区,靠右是通往翠云峰的小道。他身形放快,宛若星飞电射。身后,神剑书生在大叫:“贤弟,等我一等。” 玉琦回头一看,神剑书生正如飞赶到。他只好将身形放缓,两人齐向远处的山峰急射。 将近山脚,已听到前面有叱喝之声。这时天色已经大明,风雪不止,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视界甚广。 玉琦眼尖,倏地向前疾射,将神剑书生扔在后面,气纳丹田大叫道:“华妹,手下留情。” 山脚下一处雪坪中,菁华狂野地挥剑,把毒无常迫得几乎连招架之功也没有了。 逸电姑娘手按剑把,正监视着对面一个银须皓首,身着灰袍,手支盘龙拐的人。 菁华正拟遽下杀手,听玉琦一叫,心中大喜,赶忙收剑后撤。她还以为玉琦也被掳走了呢。 玉琦电射而来,姑娘急问:“大哥,可知道元真弟和兆祥哥的下落么?这个恶鬼用毒烟暗算我们,饶他不得。” 玉琦道:“华妹错怪了他,暗算我们的人,用的是子午迷香,并非毒剂。毒无常一生以毒扬名江湖,不会用那种下三滥的迷香,自失身份。” 毒无常已调息复原,拭掉额上行将结冰的冷汗说:“小伙子的话才是中肯之言,老夫岂会用那种下三滥之物?” 这时神剑书生也赶到了,厉声道:“毒无常,你的话可骗小孩。只有你在客店左近,不是你还有谁?司马昭之心,你不用巧辩了。” 毒无常厉叫道:“呸!你是啥玩意?老夫虽以淫毒凶名横行江湖,为人所不齿,但敢作敢为,光明磊落,你岂能血口污蔑老夫?你来,老夫要教训你。” 菁姑娘叱道:“本姑娘发现有人,即行追出,只看到你在客店附近,不是你还有谁?” 毒无常沉声道:“正好相反,老夫为了踩查小伙子的踪迹,正在四处踩查,突发现有人越墙而出,窜入一家民房,老夫还在盘算是否跟踪,便被你一阵子不问情由乱砍追杀,岂有此理!” “你的话骗不了人。”神剑书生又插口。 毒无常怒叫道:“谁要不信,可问那老不死的恨天翁。” 众人一听“恨天翁”三字,各有表情。神剑书生和玉琦是惊,两位姑娘是茫然。 恨天翁淡淡一笑说道:“谁要不信任老夫的话,先表明。”他的神目盯紧神剑书生,电芒外射。 没有人说话,恨天翁平静地说道:“老夫在武林的名望,绝不许发违心之论。从昨晚初更起,老夫便跟踪这个恶鬼,见他不住四处乱跑,正感奇怪。那由客店越出之人,老夫亦看到了,至于那位姑娘因何追杀这恶鬼,老夫亦感诧异。” 玉琦向姑娘说道:“华妹,恨天翁老前辈名列武林第一高位,一言九鼎,绝不会为这恶鬼而发违心之论。” 神剑杨高却冷哼一声,阴阴一笑道:“凡是在附近出现的人,难脱瓜田李下之嫌。哼!说不定他两人串通,也说不定就是他两人所为。” 恨天翁面色一沉道:“小娃娃,你太不知自量了,你是连老夫也咬上一口了?和你这种狂妄之徒说话,未免浪费精力,老夫懒得说了,你是否想留下老夫?” “在是非未明前,只好委屈你随咱们走一趟客店。”神剑书生傲然地答。 玉琦急说道:“杨大哥,咱们不能在此耽搁,追查主凶要紧。”便向恨天翁抱拳行礼道:“老前辈幸勿见责,晚辈这儿陪礼。” 恨天翁没做声,毒无常哼了一声,回头就走。 神剑书生大喝一声,飞扑而出,迅捷无比,人一近毒无常,宝剑已经撤出,身剑合一攻向毒无常。 玉琦大惊,已无法阻止他的鲁莽行动,大叫道:“杨大哥,不可……” 已经迟了,两人已拼上了。 毒无常岂甘示弱?猛地旋身,一棒劈出。两人都快,也都用了全力,“呛啷”一声剑棒相交,各自向侧飞退。神剑书生剑术通神,可是内力修为相去甚远,无常棒又是重兵刃,乃是缅铁精英掺以合金的宝刃,不怕神剑。 兵刃相触,火花四溅,神剑书生被震退丈余,毒无常也横飘五尺。 菁华见神剑书生不听玉琦的话,本来大为不满,但毕竟念在他与玉琦有些少交情,可不能袖手旁观,便娇叱一声,闪身掠出。 毒无常大概对这位功力奇高的俏美人有点畏惧,不敢和她接斗,霍然转身,向后飞射。在他转身的刹那间,一股蓝色轻雾从他袖底飞洒而出。 “华妹快退!”玉琦大叫,只一闪便到了姑娘身侧,右掌急向蓝色烟雾拍去,左手一带姑娘右臂,倒飞而回。 他这三天来,功力突飞猛进,昨晚更得落魄狂生乐天全力相助,二功合参,功力一进千里。他这一掌击出,那无声无息的如山潜劲,以排山倒海的劲道向前猛涌。蓝色烟雾散飞的范围只有八尺左右,还未完全散布开,便被强烈的掌风一荡,中间两尺的烟雾向后急退,四面的余烟也由中间急卷,向后飞荡。 菁华本已闻声倏止,玉琦的一言一动,对她都有一种神奇的影响力。这奇妙的情综,连她自己也弄不清其原因何在。 她刚止步,距蓝色烟雾不过咫尺,突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潜力,将她带得向后急射。 玉琦不知自己的功力增进得如此神速,这一带之力,将姑娘带得飞退三丈之遥,两人几乎跌倒。 这也难怪,他这一掌搭在姑娘的右臂上,他自己并没感到有何异处,姑娘可感到浑身发软,从右臂那只虎掌传来的神秘力道,比实际的劲力强了何止百倍?她感到浑身发热,直撞入玉琦怀中。 毒无常在这一瞬间,已远出十丈外去了,这老魔头在菁华手中二次受挫,知道凭功力相斗,他定然吃蹩,只好仗他的毒物脱身。 恨天翁哈哈一笑,跟踪便追。 神剑书生被震退丈外,大为不服,毒无常袖底洒出蓝色烟雾逃命,他知道厉害,又急退丈余。 恨天翁起步追赶毒无常,恰好由神剑书生身右掠过。 “你不能走!”神剑书生叱喝,顺手飞出一剑,急截恨天翁的去路。 恨天翁大怒,叱道:“滚!” 他左手大袖猛扔,“呼”一声气流狂鸣,神剑书生连人带剑飞起,连翻三个空心筋斗,在两丈外沉重地落下地面。 逸电姑娘娇叱一声,也追上一剑飞点。 “你也不成,滚!”老头子大喝,大袖再挥,人已远出十丈外去了。 逸电也招架不住,蹬蹬蹬连退五六步,方将身形稳住,惊得花容失色。 四人眼睁睁注视着毒无常和恨夭翁的身影,消失在翠云峰的古木小丘中。 四人回到客店,姜志中、柏永年、周岚皆已醒来。丢掉了兆祥和元真,他们急得上天无路。 所有的人全聚在大厅,商讨如何寻找贼人的踪迹。神剑书生事不关己,但十分热心,他说:“在下认为,这事九成是无为帮的人所为,找他们要人,准没错。” 姜志中也说:“就事论事,除了无为帮,委实找不出其他可疑之人,不然为何只掳去咱们的两位年轻人?” 玉琦接口道:“志中叔,小侄并不作此想,既可能是无为帮的毒谋,也可能是他人所为。” “怎见得?”志中问。 “在河南府,我们的仇家只有无为帮,欲得我们而甘心的人,以他们嫌疑最大。” “也可能是毒无常,可惜让他逃掉了。”神剑书生冷然说。 玉琦道:“毒无常绝不会用迷香,他横行江湖独来独往,无所不为,不会与人结伙,暗中计算我们的人,不会是三两个人的事。而且以施放迷香的方位与贼人入室的足迹看来,定然是极为熟悉客店情形的人。他们的本意是一网打尽,可惜大风雪阻碍了他们的毒计,无法全功。我想,无为帮没有如此斗胆。” 神剑书生道:“贤弟,亡命之徒,没有不敢之事。目下他们人质在手,根本不怕任何人报复。” 正说间,门外一名店伙手捧一个大红拜帖,急急奔入大厅。 “消息来了。”志中说,起身迎着店伙。 店伙计躬身道:“适才有一个客官将此拜帖交柜,嘱交与诸位爷台。” “人呢?”志中急问。 “已急急走了。”店伙计惶惑地答。 志中接过拜帖,挥手送走店伙,拜帖套封上并无一字,帖后写着:“河南府胆敢肆虐,欺我中州无人;聊施薄惩,警汝狂徒。笑阎罗下谕。” “笑阎罗?这宇内凶人怎会突然与我们为难?”茜茵骇然地惊呼,粉面泛白。 姜志中将帖置于几上,剑眉紧锁道:“这人素有凶名,在江湖神出鬼没,萍踪无定,咱们到哪儿去找他?” 神剑书生突然接口道:“要真是这老魔,在下倒知他匿伏之处。只怕是旁人盗用他的名号,骗咱们上当,借刀杀人,后果堪……” 玉琦道:“大哥且说老魔的匿伏巢穴现在何处。只此一条线索,我们绝不放弃。” 神剑书生道:“这事还待慎重考虑。” 姜志中道:“已无他途可循,杨兄不必多虑。” 神剑书生朗声道:“这老魔匿伏之处,名叫虎爪山,位于嵩山之东,荥阳之南,密县之北,甚不好找。因那儿群峰竞立,路险泽深,如要进入那儿,端的困险重重。” 菁华接口道:“除了上天入地,任谁也阻不了我们。” 神剑书生道:“在下只到过荥阳,并未见识过虎爪山的一景一物,至于能否找得到虎爪山,未敢遽下定论。” 玉琦道:“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前往。” 神剑书生道:“愚兄意欲且在这儿呆上一天……” 玉琦急道:“救人如救火,大哥何必耽误?” 神剑书生不慌不忙地说:“道路不熟,欲速则不达。愚兄要在这半天中,找到一两位熟悉道路的朋友引路,比在崇山竣岭中摸索要好些。笑阎罗乃是九大高人中之一,绝不会不讲江湖道义,他会等我们前往索人,也许有一场凶险的拼斗呢。” 志中颔首道:“杨兄所说甚有见地,咱们可多等半日。至于引请朋友之事,还请杨兄多多费心。” 神剑书生告退道:“兄弟立即进行,入暮时分定有回报,告辞。” 神剑书生走后不久,姜志中向柏永年道:“永年弟,假如你是笑阎罗,请教,你是否也会下这么一封无头无尾的拜帖?” 柏永年沉声道:“以笑阎罗在武林地位之尊,当然不会,即使会,也不会用拜帖。” 姜志中冷笑道:“这就是可疑之处。可能有人利用笑阎罗的名头吓唬我们,其中定有毒谋。” 闹海夜叉柏永年拍拍胁下的双股叉道:“他们占不了便宜,咱们岂是省油之灯?” 菁华姑娘突然低声说道:“你们可曾留意到,神剑书生接斗毒无常的景况?在金墉城他剑诛邙山婆婆,并未用全力;而毒无常一棒竟将他震飞丈余。这人的实际功力其实并未让我们摸清,有他在我们身边,确是可虞。” 玉琦道:“他一个人,起不了多大作用。” 姑娘说:“但愿如此,我们得多加小心。” 志中道:“今日早些憩息,明日准备应付奇变。晚间咱们和衣而睡,轮流警戒。” 这一天在他们来说,算得上是漫漫长日。尤其是姜志平,他重责在身,丢失了小主人,其焦急的程度可以想见。 午后,他邀了玉琦至金墉走了一圈。金墉的百十具尸体已经失踪,连血迹也被大雪掩没,看不出丝毫痕迹。 在城郊,他们转了一圈,毫无所得。他们对河南府人地生疏,想找一个当地的武林名宿也无从着手。 入暮时分,神剑书生,带了两个人前来造访。 三个人一踏入大厅,脸上挂着欣喜的神色。姜志中、柏永年加上玉琦三人,迎近客人也强行欢笑。 两位客人都一表非俗,甚有英雄气概。一个七尺以上的身材,鼻直口方,红光满面,约有四旬以上年纪;在他腰带旁悬着一把用黄绫套盛着的文昌笔。 另一位五短身材,但甚为精壮,秃头尖颌,唇旁有两撇鼠须,一双泛着黄色光芒的鹰目,不时流转。他穿着紧身夹衣,外罩天蓝色大氅,下面露出半截刀鞘。 神剑书生含笑步入大厅,向姜志中抱拳一礼道:“姜兄久等了,兄弟总算幸不辱命,已请到两位知己朋友,他们知道进入虎爪山的路径。” 姜志中回了一礼,笑谢道:“杨兄辛苦了,在下这儿先行谢过。” 接着双方引见,客套一番。大个儿姓邹,名信龙,绰号叫绝笔生花,矮个儿叫金眼虎霍奇。 神剑书生续往下引介说:“信龙兄乃是孟津第一高手,在江湖,他的文昌笔算得武林一绝。” “杨兄别捧小弟太高,跌得太重可受不了。”绝笔生花得意地一笑,语气虽谦,其实心中高兴。 神剑书生继续往下为矮个儿吹嘘:“霍兄的单刀,火候之佳,招法之凶猛辛辣,江湖英雄无出其右。有他两位相助,胜似千军万马。” “好说好说,杨兄抬举在下了。”金眼虎也得意地答。 杨志中看两人的神态,知道他们的功力确也不坏,至少由他们充满自信的傲岸神色中,可看出他们自命不凡定有所恃,便含笑道:“在下初莅贵地,遇此棘手之事,委实束手无策,有二位出面鼎力相助,相信难题当可迎刃而解。只是有劳二位大驾,于心难安;日后如有机缘,定当图报。” 金眼虎哈哈一笑道:“姜兄何必见外?为朋友两肋插刀,乃理所应当之事;只恐力所不逮,有负姜兄期望哩。” 绝笔生花容色一正,言归正传道:“那虎爪山确是笑阎罗隐居之地,据说这凶魔从不许外人踏入山路一步。兄弟虽曾到过虎爪山左近,但并未敢擅入禁地。论功力,在下有自知之明,所以只能引导诸位入山。与老魔动手,在下则所助无多,姜兄尚请见谅。” 姜志中道:“劳两位大驾指引入山,在下已多感盛情……” 金眼虎抢着说道:“从进入整座五虎岭山区起,便步步生险,除了西面的嵩山周围五十里内,无一不危机四伏。那老魔不少徒子徒孙,在山区中出没无常,一个个心狠手辣,极难应付。而虎爪山正是五虎岭东面的腹地,老魔更不许陌生人走近,防范更严。” 玉琦突然发话道:“请问两位前辈,我们可否利用黑夜入山?” 金眼虎摇头道:“不成,困难更多,五虎岭山区极为辽阔,虎爪山更位于山区极为隐秘之处。即使在昼间,也不易弄清方向,夜间更不好找,也更易受到暗算。” 绝笔生花笑道:“小兄弟何必操之过急?由这儿到虎爪山,全程不过两百里左右,真要赶路,午间便可赶到。如果晚间前往冒险,遭敌暗袭姑且不论,万一迷失在内,会应了欲速则不达俗语。” 神剑杨高也说道:“贤弟,急不在一夜,咱们明日五更即赶早启程,以咱们的脚程来说,不须午间便可抵达了。” 绝笔生花道:“进入虎爪山,有两条路可走。一是由登封西南入山,路倒是好走些,但须受到少林派弟子的注意,而且也远了些。另一条则由偃师入山,路险,可是不易受到骚扰,笑阎罗的门下在这儿分布也甚稀少。” 神剑书生道:“咱们何不由荥阳或者密县入山?那儿岂不近些?” 绝笔生花摇头道:“那儿根本无路可入。谁也没听说过有人从那儿进入过虎爪山。” “那么咱们预定从哪儿入山?”神剑书生问。 “为不欲让笑阎罗发觉我们的的行踪,以从偃师进入为佳。”绝笔生花不假思索地说。 “由偃师进入也近得多,不必绕道登封。”金眼虎也说。 神剑书生转问姜志中:“姜兄意下如何?” “在下人地生疏,惟诸位马首是瞻。”姜志中笑答。 “那么明晨见。”神剑书生告辞。 姜志中起身留客道:“诸位玉趾光临,何必匆匆而去?在下已吩咐店伙备好薄酒,尚请赏面。” 绝笔生花起身道:“不是兄弟见外,明日启程,家中尚有事料理,待虎爪山事了,定然叨扰姜兄三杯。” 三人起身坚持,告别出厅。姜志中与众人只好送出门外,殷殷道别。 临行,绝笔生花突对玉琦道:“杨老弟,咱们似乎有点儿面善。江湖中有一位武林侠义道奇人,不知老弟是否认得?” “晚辈初履江湖,一切陌生;不知前辈所指是谁?” “一代侠丐天涯跛乞宋浩然。” “晚辈曾有耳闻,无缘结识。” 一旁的金眼虎目光始终未离玉琦的面目神色,这时突然发话道:“那天涯破乞乃一代奇人,侠名四播。想当年回龙谷正邪决斗之时,他已经慷慨殉身,岂知仍被他从尸堆中逃得性命,可见他的艺业是如何深厚。目下听说他已经重出江湖,不知是否真实?” “晚辈倒想见识这位怪乞,日后尚请诸位加以引见。”玉琦从容地笑答。 神剑书生道:“天涯跛乞算不了什么,倒是玉狮的至友夺魂旗詹明,方算得侠义奇男子。他目下已经出山,要替至交好友玉狮报仇雪恨,这人确是值得咱们结识。贤弟,你是否愿与詹老英雄结交?” 玉琦仍是那微笑的神态说:“小弟自然愿意结交天下英雄,此乃人生一大荣事。但如要好勇斗狠,小弟可不愿卷入正邪拼死的漩涡。” 说着,已到了前院,互相行礼告别。 当夜,风雪更猛。三更初,正是姜志中担任警戒。三更,正是夜行人活动的时光。 风狂,雪花飞舞,天空云层极厚,大地漆黑,微弱的雪光,丝毫不起作用。 正东,围墙外突然飘入一条灰影,幽灵似的贴着墙头一掠而过,即隐入墙根之下。 接着灰影连闪,接二连三进来了四个人。 正北那面,也出现了五个人影。 十个人全藉木石隐身,寂然不动。正东首先进入的人,突然一长身,大踏步向屋角闯,胆子不小,公然明目张胆干啦。 他身材高不过六尺,一身灰色夜行衣,外披同色风氅,背肩上,现出一支金色的剑柄。 阳台暗影之内,神鞭姜志中向门内扔了一颗石子,手中扣了三枝他的独门暗器“飞鱼刺”,准备痛下杀手。 室内的人全醒了,但未得志中招呼,皆隐身在门后窗内,随时准备扑出。 可是只有一个人公然踏雪而来,姜志中不由大惑。 东侧原有一个小池塘,已经被冰雪积满,约有一亩大小。那人在中间一站,突然用低沉的嗓音喝道:“有人么?出来答话。” 志中冷笑一声,收了飞鱼刺,像一头大鸟飞掠而下,以“平沙落雁”身法落在那人身前两丈。 在极为微弱的光线下,他看出那人脸上戴着铁灰色的面罩,只有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露在外面,不问可知定是一位武林高手。 志中双手叉腰,滑前五尺,冷然发话:“阁下可是无为帮的人?” “笑话!无为帮是啥玩意?” “既然不是,为何用面具掩去本来面目?通名!阁下因何午夜前来相扰?” “相扰?哈哈!特来领教阁下有何惊人绝学,敢到咱们河南府撒野。” “尊驾是与无为帮出头的了。” “笑话!我金蛇剑李芳何等身份,阁下岂能将李某与那些跳梁小丑混为一谈?哼!” “金蛇剑李芳,名不见经传,我姜志中对阁下陌生得紧,真是孤陋寡闻。” “你确是孤陋寡闻,但宇内三灵你该有过耳闻。” “这倒听人说过,可是指天灵婆耿又春、地灵老怪丁远、百灵丐呼延浩么?尊驾提三灵有何用意?” “正是,你还算记得。阁下听清楚了,李某奉三灵三位老前辈所差遣,前来谕知汝等。其一,金墉城一百十六具尸体,你们得偿命,不论死者是哪一路人物,本府的事,用不着你们外路入越俎代庖。其二,你们之中,有一个姓杨的年轻人,是以往白道英雄玉狮杨世群的后人,着他随在下返报。三位老前辈要造就他,免失杨大侠生前英名侠气。” “要是咱们不睬你呢?宇内三灵的名号,也唬不倒姜某。” “不睬?哈哈!阁下未免笑话了。” “并非笑话,千真万确。” “你想怎样?” “怎样?哼!那你就准备束手就缚。”金蛇剑语音变厉。 “尊驾说话轻松之至,未免太不自量了。” 楼上的玉琦闻声飞掠而下,泰然加入说:“杨某来了,尊驾可是找我?” 金蛇剑语音立变平和地说:“你可是玉狮的后人?” “谁告诉你我是的?” “在下奉命前来,只问你是与不是。” “是与不是,用不着阁下动问。” “你别忘了,三位老前辈乃是一番好意。” “任何好意皆与杨某无关,你白跑一趟了。” 金蛇剑踏前三步,厉声道:“这么说来,你要辜负三位老前辈的好意了?” “笑话,你未免太岂有此理。”玉琦的语音也不太好听。 “你下否认是玉狮的后人吧?” “在下并未承认过,尊驾乃是自作多情,张冠李戴。” “住口!你敢讥讽太爷?” “太爷还要教训你呢。”玉琦也踏前三步。 “且慢!”姜志中叫道:“姓李的,且教你们的狐群狗党出来,今晚你们的黔驴技穷,少作那如意大梦了。” 金蛇金冷笑道:“目下还用不着他们,在下先结果你们。如果你们记得江湖上有关三位老前辈的声威,只有一条路可走。” 玉琦哼了一声说:“是什么‘告要幸生,莫逢三灵’么?呸!你敢仗三灵的声名唬人?杨某先让你开开眼界。” 说完,猛地闪身扑上,双掌一错,猱身疾攻两掌。 楼上黑影一闪,菁华已飞掠而下,人未到香风先至。她本想拦住玉琦,自己动手;岂知玉琦近日来功力日进千里,比她还快,已经扑上出招了。 金蛇剑没想到对方有如许迅疾的身怯,声刚落人已到了,似是迅雷乍响,恍若惊电突闪,他大为骇然。 掌到,声息俱无,金蛇剑似知已来不及出招化解,急向左疾闪、双掌护身,向外猛吐。 “噗”一声闷响,玉琦的真力七中金蛇剑的双掌,把他击飞八尺外,又滑出丈余方拿稳桩。 玉琦身躯略向后挫,并未能跟踪追击。 金蛇剑只觉掌心火热,无法抗拒那袭来的如山暗劲,大为震骇,身形被震飞的瞬间,发出一声讶然的惊叫:“咦!”似是对这两掌大出意料。 他身形一定,霍地转身,一声怒啸,凶狠地反扑,双掌连击五掌,五掌如一,攻向玉琦胸腹要害,罡风锐啸,劈空掌劲声势骇人,挨上任何一掌,大石头也得碎裂,何况是人? “哎……”一旁的菁华姑娘大惊,晃身扑出。她一听金蛇剑掌风发出的厉啸,便知玉琦绝难抵挡,禁受不起这雷霆似的凶狠一击,所以惊叫着扑出。 岂知玉琦已猱身欺近,左手“推山填海”,右掌“鬼王掮扇”。左手是硬接,右手是反抡对方肩颈,在接招中更向对方反击,疾逾电闪。 在对方怒啸反扑时,他心中暗叫:“咦!这人口音似乎有点耳熟。” 耳熟是一会事,生死一发之间,不由他多加思索,立即展开反击。 “小姐不可!”姜志中也抢出拦阻菁华。 这乃是瞬息间事,紧接着就是“波滋波滋”像是泄气的声音响起,“嗤”一声人影飞退,有人发出惊叫。 玉琦手中有一张只露双眼的人皮面具,身形晃了两晃。 金蛇剑则暴退丈余,踉跄站稳。 菁华与姜志中在一旁怔住了,志中轻声说:“小姐,我所料不差。” “料什么?”菁华惑然问。 “他这几天在练一种极为奇异的神功,进境极速。” “怎见得?” “你不看他脸上的古铜色肌肤,颜色已在日渐褪落,眼中神光已可逐渐内蕴了么?” “哦!是的,怪不得他老不愿和我们多处。” “他是个用功的好孩子。”姜志中颔首赞叹。 这时,玉琦已将面具扔掉了。原来他硬接对方的五掌,并用右掌猛袭对方肩颈。掌劲一接实,对方浑雄的力道全被化去,并将余力突然反震回去。在一发千钧间,金蛇剑拼余力向上一托,想拨开对方袭到肩颈的一掌。 岂知玉琦在力道被消的片刻,由掌变爪,以极为迅捷的手法一抓。 金蛇剑躲得快,不然脸上准得开花。但躲得虽快,面具却落入玉琦手中,可见他所遇的危险,已到了何种程度。 “铮”一声龙吟,剑啸慑人心魄,金蛇剑倏然撤出一把金芒闪闪的寒剑,一步步欺近,目中凶光暴射。 在微弱的光线下,他的脸容狰恶可怖已极。满脸疮疤,左颊肌肉扭曲成团,右颊从颧骨开始,一道刀疤直向下挂到右耳根,歪嘴龇牙,简直像煞了一个厉鬼,丑恶狰狞,令人见之毛骨悚然。 他手中的宝剑却是上上佳品,寒芒闪烁,剑身有一道指大金虹,盘绕在剑身上,发出跳动着的金芒,像是活的,不住扭曲跳跃。 双方愈来愈近,玉琦夷然无惧,横掌当胸,上身微俯,左足尖徐向前移。 “琦哥接剑!”菁华娇呼,一道寒芒闪电而至。 玉琦伸手一抄,宝剑入手。 这一瞬间,金虹飞腾,剑气锐啸,金蛇剑已在这刹那间扑到,一招“长虹贯日”飞射而至。 玉琦刚抄住宝剑,稍慢便势必挨上一剑,他只好用上了刚学到的神奇三剑,临危拼命。 “着!”他信手挥剑,身形半旋。 “哎……”金蛇剑身躯突然向右一仆,人不等倒下地面,便向右贴地疾射。地下,点点滴滴的鲜血,十分触目。 玉琦匆忙中出剑,没想到仍能将对方击伤,怔了一怔,金蛇剑已逃出两丈外去了。 “好朋友别走!”他急起猛追。 “打!”围墙下的四个人同声大喝,百十件暗器电射而至,破空之声慑人心魄。 志中和菁华也身形刚动,暗器一到,便向左一绕,闪电似的前扑。 可是晚了半步,五名贼人已越墙而出,三人追到围墙上,只好罢休,外面不远是一连串的民宅,贼人隐入宅中便已不见,屋多院深,找人是不可能之事。 在同一时间内,正北的五个人没等楼上有人追出,却已悄悄地撤走了。 墙上的玉琦喟然一叹道:“这个自号金蛇剑的功力,确是不俗,他那掌劲委实够霸道,如果在三天前,我接不下他一掌。” 突然,他感到一只温暖的小手,落在他的手背上,鼻端幽香阵阵。 他略一转首,身畔立站着菁华,她那深潭也似的目光,正凝注着他,见他转首,便轻柔地说:“琦哥,今后我……我会稍为放心了。你的功力进境之速,令人难以置信,但我仍然相信,而且十分欣慰。” 玉琦已发觉姜志中早已走了,只感到脸上一热,手背上那只小手发散出来的热力,令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宣时窘迫,也有说不出的神秘感受。 他将剑替她归鞘,说:“华妹,我们回去吧,风雪愈来愈大了。”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握住了,飞退下地,并肩向楼上掠去。整座楼房重归寂静,只有风雪之声。 不久,围墙上又现出了人影。 玉琦刚行功完毕,悄悄起身。突然耳中传来柏永年用传音入密之术,向他传到。 “不必起来,贼人想用骚扰竟夜之法,消耗我们的精力,我们可不能令他们如意。” 他知道柏永年正藏身在飞檐下,便也用传音入密之木说:“待小侄到外面埋伏,捉一个来审问一番。” “不必了,民房太多,易于匿伏,恐遭暗算,用不着冒险。今晚他们确是出动了不少高手,看来我们已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物包围了,他们的来意仍然讳莫如深。” “小侄倒知道原因,那就是为了小侄。”他话刚完,人已从另一窗口一闪而出,鬼魅似的落下地面,从东面越出了围墙。好快! 他快,别人也不慢,也刚退入民房的暗影中。 在他扑近的刹那间,三点寒星电闪而至,分上中下三路袭到。 他一掌拍飞中上两颗寒星,抢近墙角,飞起一脚,将下面那颗寒星踢得向屋的另一角落疾飞。 “哎……”一声尖叫响起,寒星大概已击中一人,而扑近的墙角中,鬼影俱无。 他回身向尖叫声响起处扑去。那儿除了血迹,一无所有,显然伤者已被人救走了。 如此闹了一夜,贼人四面骚扰,利用民房神出鬼没,甚至出声谩骂。幸而姜志中有先见之明,始终以静制动,不令众人外出。 玉琦也被菁华半劝半拖将他找回,不让他再出外冒险。 在东郊周公庙附近一座巨大府第中,整座宅第没有一丝灯火外泄。四周,有三三两两隐于各处暗影中的暗桩,戒备森严,如临大敌。 内间花厅中黑黝黝地,但隐有人声。每一个字音都沉凝低弱,仅厅中人可以清晰地听到。 里面,正有人秘密聚会,传出以下的对话:“据在下猜测,那小狗定然是夺魂旗詹老匹夫所说的杨家后人。” “你怎知道?” “詹老匹夫那儿,在下已布了暗桩,他们的举动,尽在我掌握之中。可是这些天来,并未发现杨家有人出现。而这小狗的相貌,除面色如古铜外,无一不像当年的玉狮,已可断定他即是杨家余孽。” “这次咱们全力以赴,捉住他就可分晓。” “那家伙功力出奇诡异,似乎日有不同,深不可测,不知其真才实学究竟如何,如要擒他,相当棘手。” “必要时毁了他。” “这不劳老哥担心,此次已有万全准备,如果沿途未能得手,准教他化为飞灰。” “你想得不错,哼!假使他不够朋友,你仍然无奈他何,何况他身旁还有那几个功力高不可测的狗男女。” “如果他不上当,我敢和老哥你赌个东道。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以英雄豪杰自命,义之所在,不顾生死,不信请拭目以待。” “废话少说,虎口崖火禅洞的事,可曾准备停当?” “绝不误事,已争取了一天时间,在他们到达之前,定可先期完成。” “但愿一切如意。笑阎罗可曾在那儿出现过?” “还未见到。” “记住:每一个人必须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吞下一颗百毒绝命丹,以免被擒时熬不住酷刑,泄漏机密。” “早已准备停当。” “那两个小狗真准备放掉?” “不,是交换,最后他们仍难免一死。那四个丫头,决定送上许州,少公子要她们,切记不可伤了她们。” “主人是否同意了?” “有少公子做主,主人根本不管这种事。” “斩草不除根,来春又复发;少公子不怕日后?” “笑话,你老兄老悖啦!落入少公子手中的女人,有几个是活着的?” “喂,和尚,那老花子的消息如何?” “仍未得到确实消息,在开封不会有错。” “无为帮的事如何处理?” “咱们别管,各行其是,休得缠夹,咱们可不管无为帮的鸟事,置身事外,大家脱出牵连。” “好了,别说得太多。一切在明日了结,结果了杨小狗,咱们得全力对付詹老匹夫了。虽则主人要咱们暂缓下手,直待他们全牵上线,一一查出他们匿伏之处,再一网打尽或逐一扑诛,时间不短,但咱们的事多着哩。各位可以分头行事,天色不早了。” 接着人声渐杳,有一个走在最后,还在嘀咕:“怪事!主人为何如此急于诛去杨家后人?按理,无为帮该着急才对,逍遥道人才是正主人哩。” “别废话了,老兄,有许多事是不用深究的,知道内情反而性命难保,走吧!”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十六章 直冲重伏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十六章 直冲重伏 天刚破晓,神剑书生和绝笔生花、金眼虎,三人一马当先,十一匹健马出了东关,奔向偃师。 大雪已止,天宇仍然黑沉沉,寒风刺骨,酷寒难当。大雪覆盖住一切,沿途没有黄尘,没有枯草,行入极稀,十来里人迹罕见。 出偃师便抄小道直奔西南,向群山深处奔去。 在入山处一座农舍里,将马匹寄在那儿,十一个男女一身劲装,外罩披风,奔向崇山峻岭。 大雪封山,樵径小道全部不见。绝笔生花似乎极熟悉,领着众人往上爬,往上爬。 山势向东南蜿蜒而上,越上越高,连绵不绝,一片银色世界。除了一些松桧以外,全都是堆满冰雪的秃树,一些悬崖绝壁上,倒还可以看到去年留下的枯草。 玉琦心怀警惕,他祖父在回龙谷遭伏,死于火攻的群雄有六十余人,最后落得身死绝谷,所以他小心翼翼,处处留神。 有满山的冰雪,贼人要想火攻是不可能的,至于绝谷,他更小心谨慎。 姜志中的江湖经验更为老到,他居中策应,四女在他身后各相距三丈跟进。柏永年和玉琦紧蹑神剑书生之后,互相保持警觉,分水兽周岚断后,兢兢业业赶路。 入山约有三十里地,已绕过十余座山峰。分辨方位全凭风向和天空云层的移动。 雪地里爬山,不是愉快的事,要不是他们都身怀绝学,早该精疲力尽了。 这时,他们正攀上一座堆银砌玉的古林。进入不到一里地,玉琦突然沉声道:“且稍等。” 前面的绝笔生花和金眼虎同时回身,金眼虎道:“小兄弟,有事么?” “前面可能有人,也许咱们已钻入贼人的陷阱中了。” “怎见得?” “请看右侧树枝,垂冰折断的形状。” 那儿,果然有一株大树,齐人高的垂下冰柱,断落了五根,断痕极为明显。 玉琦走到树下,用脚轻拨地下的浮雪,深入半尺,果然拨出三根断冰柱。 神剑书生惑然道:“贤弟,你怎知有人在前面,或者在这左近已布了陷阱?” “这事十分简单,雪柱断处高与人齐,且不止一根,定然有人在这儿滑倒撞折的。大雪封山,别无兽类,兽类亦无如许的高度。既然有人,绝不是普通人,看浮雪堆积深度计算,这人定然在三更后在这儿经过。三更后直至破晓,那时雪最大,破晓后即已停止,故有半尺深度。 菁华亦已走近,她讶然问:“琦哥,你像是十分熟悉雪地的景况呢。” “是的,我是在经年风雪中长大的。” 神剑书生似乎脸色一变,但没做声。 “那……那咱们进是不进?”金眼虎问。 “咱们分开一齐搜进。”姜志中说。 十一个人左右俱张,相隔两三丈,穿林直上,向山脊上爬去。 就在他们分开搜进处后面个余丈,两株合抱巨木后,雪堆突然崩散,露三个全身裹在白色罩衫内,只现出一双眼睛的人。其中之一低声问:“是不是他?” 另一个决然地说:“没错儿,是他。那天我在大雪荒原中逃命,就是他和双绝穷儒救我一命的。” “没错么?邱兄?” “请相信邱某的神目。道长可要邱某前往招呼他一声?”突然,他发觉对方眼中泛出了阴险之光,尔由倒抽一口凉气,又道:“道长不会对邱某……” “诸放心,贫道绝不会亏待你,等会儿尚须借重邱兄,招引他们入伏。” “怎么?你……道长要对他们不利?” “正是此意。” “不成!他是邱某的恩人,邱某岂能做此不仁不义之事?恕难应命。”他缓缓移动脚步。 “不成也得成,你别无抉择。”老道凶狠地说。 “这断然不可,邱某绝不出卖朋友。头可断血可流,邱应昌绝不辜负江湖客这光荣的绰号。” “哼!你可曾想到后果了?” “邱某也是道长的朋友,假使要想出卖你,请问道长有何感想?” “这又当别论。” “世间仁义二字,放之四海皆准,并无别论可言。道长,请珍重,邱某告辞。”他略一抱拳,人已向侧飞射。 岂知他快,旁边一直沉默的人更快,飞出一块雪团,击中邱应昌的左胸,他“嗯”了一声,仰面摔倒。 老道飞掠而出,一把将邱应昌提起,残酷地狞笑说:“你要不依言行事,势将死活都难。” “邱某岂是贪生怕死之徒?牛鼻子你少打歪主意。” “贫道不信你能抵受分筋错骨的惨刑。” “你小看邱某了,哈哈……”他突然发出两声狂笑。 可是第三声还未笑出,老道已伸手点了他的哑穴。 突然刮来一阵狂风,老道只觉手中一轻,提着的人已经不见。对面三丈外,屹立着一个手持盘龙拐,银髯皓首的老头儿,正挟着邱应昌,咧着嘴向他微笑。 老道突然打一冷战,不住后退,颤抖着说:“你……你……你是恨天……” “不错,恨天翁伊朋正是老夫,老道你眼力不差。”老头子微笑着答。 老道猛一摆手,和另一个贼人没命似的向林中一窜,兔子似的窜走了。 恨天翁提着人,又不敢丢下他,树密雪多,也不好放胆追赶,只好挟着人走了。 不久,老道和那人重又出现。老道说:“快去通知他们,那杨小狗果是杨家余孽,务必迅速下手,死活不论。” 两人各分东西,隐身林中不见。 玉琦和众人搜了五六里,不见人踪。金眼虎淡笑道:“小兄弟多心了。咱们快攀上山脊啦!快点儿。” 语音刚落,下面林中已传来邱应昌的两声狂笑。 “咦!果然有人。”姜志中变色地说。 “往回搜!”玉琦说。 “不!抢山脊。”姜志中拦住他说:“咱们赶回去也来不及了,反而身陷重围。” “小侄先上。”玉琦又想先闯。 “快!”金眼虎叫,首先在前领路。 众人登上山脊,透过一口长气,由这儿往西南眺望,山连山一座比一座高,入云的山峰比比皆是;树影甚少,全成了银妆世界。 绝笔生花指着远处一座插云奇峰说:“瞧那儿,就是虎爪山。最高那座奇峰,乃是中趾,两侧各有两座小峰,向北伸出,像一只虎爪;山麓百丈,露出极为稀少的青色石崖,寸草不生。秋深之际,红土上野草枯黄,树影如斑,下面青石嶙峋,像煞爪甲,所以人称虎爪山。” “还远着哩!”玉琦沉声说。 “由这儿绕山谷前往,约有六十里;如果爬山脊,则有九十余里,还得时升时降。诸位是走山脊呢,抑或走山谷?”绝笔生花问。 “走山脊。”玉琦坚决地说。 “这就走!”绝笔生花似乎断定小伙子必定要走山脊,所以向右便走。 走山脊,不但可以将四周景况尽收眼底,要想在山脊上埋伏截击,也不是易事。 十一个人鱼贯而行,前后相距丈余;只是位置稍有变更,玉琦已进至绝笔生花之后。 半个时辰后,前面山脊下降,向下是一座密林,参天巨松上,覆住了沉重的白雪。巨松林面积极大,直延至对面山脊中部。丙青虎爪山,已是不远。 绝笔生花身形加快,向下急掠入林。玉琦略一打量,即跟踪掠下。 下降百十丈,玉琦突然说:“血腥!下面有人畜死去不久。小心了!” 果然不错,松林底部,凌乱地搁了八具尸体,散处在十六丈方圆之内,死状极惨。尸体身穿白色劲装,戴白色头罩,脑袋全被砸碎,身上的兵刃全未及撤出。紫色的血液已结成冰块,人已僵硬。 “这些人死去在三个时辰以上了。”玉琦说。 姜志中细察半晌说:“下手之人,功力之高骇人听闻,每一掌皆用的是隔山打牛神功。难道说,有少林派的高年长老在这儿出现么?这些尸体定然是准备对付我们的人,被人突然现身,用极高的内家真力发掌击毙的。” 神剑书生脸上表情木然地说:“有人在暗助我们。” 突然,玉琦和菁华同声叫:“各占方位,拔剑!” 玉琦并飞快地拔下一具尸体的一支长剑,奔向正南。 十一个人刚布成圆阵,四面八方已响起踏雪之声。 “桀桀桀……”正南响起极为刺耳的凄厉长笑。 “哈哈哈……”北面的狂笑亦划空而来。 “呵呵!送死的来了。”正东也有了人声。 “阎王注定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正西也发出洪钟也似的朗吟。 一阵沙沙的踏雪声,从四周古松干后传来,终于现出了与尸体同样打扮,看不见真面目的白衣人。 姜志中站在正北,他傲然环顾四面合围的人,缓缓撤下他那根八尺长的蛟筋鞭。 “哈哈哈……”他也发出一声长笑。 “哈哈哈……”玉琦同样豪壮地大笑。两人用丹田发出的笑声,宛若九天龙吟,震得松枝上的冰雪,扑簌簌跌落,像一阵冰雨。 “好朋友,意欲何为?”神剑书生大喝,声如炸雷,冰雪受声波一震,落下更多。 在这冰雪飞坠的当口,玉琦猛地向左一闪,手中接了两根冰枝,突然反手上扔,同时沉喝道:“下来!” 在他左闪的刹那间,三枚雪亮的三棱镖射入他先前立身之处,没入深雪之中。 喝声刚落,头顶枝叉上响起两声惨叫,接着冰雪急落,两个白影砰然坠地。 三枚三角形的闪亮银光,像三只白蝴蝶,从另一株古松上飘下,飞向姜志中的后心。 在中间策应的是菁华和茜茵,菁华突然侧身掠出,宝剑一伸,点向三枚奇异的暗器。 三枚白色的三角形暗器,在剑尖前挣扎、回旋、升沉、翻滚,可是始终脱不出剑上所发的吸力范围。 “雕虫小技,还给你们!”她长剑向外猛挥。 三枚暗器真听话,突以更疾的劲道,在半空划一半弧,从斜方向射入飞来之处。 “哎……”林木深处凄切的叫声又起,“砰砰”两声闷响,跌下两个同样打扮的人。 这四人毙坠之时,恰在神剑书生朗喝之后。贼人们似乎全皆一惊,没人回答。 玉琦略一估计,对方最少也有三十人以上,这数字虽够庞大,可是在实力上并未占得上风。 他舌绽春雷,霍地叱道:“再不说明来意,必定格杀无赦。” 对面一个短小精壮的蒙面人,咯咯大笑道:“笑阎罗的门下,要引你们进入阴曹地府。” 玉琦大踏步走出,厉声问:“你们将本太爷的同伴置于何地?说!” “也在阴曹地府。” “主人笑阎罗何在?” “阴曹地府。” ”太爷请他出来答话。” “你可到阴曹地府请。” “这是你们迎客之礼么?” “正是阴曹地府之礼。” “引路。” “阴曹地府要你自己去找。” “你要试太爷的剑?” “阁下贵姓?”这家伙拖够了,方言入正题。 “姓杨。” “可叫玉琦?” “正是太爷的大名。” “你就是正主儿,阴曹地府阎罗殿的贵宾。” “哦!原来你们是冲杨某而来。” “你猜对了,纳命或投降,任君选一。” “太爷选你的脑袋。”玉琦踏进三步。 “你小子休慌,自有人要摘下你的瓢儿当溺器。”蒙面人也举起手中子母双环,侧身欺近。 “哈哈!你们怎不倚多为胜,一拥而上?”玉琦大笑着迫近八尺,剑尖垂至左足尖之前。 “收拾你这几个小辈,还用得着一拥而上?”蒙面人傲然地答。 事实上林中空隙不大,绝不宜于群殴,一拥而上反而碍手碍脚,枉送性命。 这时,四面八方都有人挺刃向圈子欺近。但目光全落在玉琦这一面,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菁华突用传音入密之术向玉琦道:“琦哥速战速决,事不宜迟,迟则有变,恐误大事。” 玉琦恍然大悟,这时岂能耽误?剑尖突然从左足尖向右略移,他要用师子尊者的神奇三剑。 蒙面人双环突然在身前一合,“叮”一声朗鸣,突然迅疾地化为无数光环,急抢而至。 罡风呼啸,环影幻化一圈圈光影,如虚似幻一涌而至,漫天彻地攻到。 玉琦屹立如天神当关,不为双环的撞击声所惑,更不为万千环影所惊,觑个真切,倏然一剑疾飞。 谁也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招的,只见银光一闪,从右旋转而升,身剑不分;只一瞬间,惨变已生。 “叮叮……”数声双环自行相撞声乍起,两道光环破空飞射“噗噗”两声锲入巨树之中,环入木大半,只露出半尺多的环柄在外。 玉琦的身形,落在蒙面人身后,面向外面贼人,仍是未动手前的姿态,似乎并未发生任何事故一般。 而蒙面人上身一阵轻晃,以手按胸。在他肩胸腹之间,共有八九个剑孔。终于,他眼珠似乎要暴出眶外,喘出最后一口气,双手一松,“砰”一声向后躺倒,脑袋瓜正在玉琦足跟后不到三寸。 惨变发生于瞬息之间,在场的人谁也没看清玉琦是如何运剑的,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大多数的人都怔住了。 “好小子,你这剑法值得骄傲,老夫且领教你的绝学。”另一名蒙面人挺剑而出。 “呔!那小伙子也别闲着。”有一名高大的蒙面人,纵出用剑向神剑书生一指,向他叫阵。 神剑书生施施然倒垂着剑上前,若无其事似的说:“和你们这些无名小卒,藏头露尾的下三滥人物交手,大大地有辱太爷的名头。可是你既然叫阵,太爷又不得不应付应付,成全你,朋友。” 这两人还未接触,另一面战斗已经结束了。 玉琦横定了心,一不做二不休,万万拖延不得,惟一的办法就是杀一个算一个,这儿用不着理喻,除了你死我活一拼之外,别无解决之途。 不等对方扑到,他立采主动,抢制机先,一声沉喝,人如狂狮舞爪,剑似怒龙矢矫,猛扑而上。 蒙面人功力惊人,剑气直荡三尺,剑啸之声刺耳,大吼一声,剑发风雷,万千寒芒飞射,身剑合一旋舞而进,攻出一招“骇浪惊涛”,寒气直迫三丈外。 一连串令人心魄下沉的剑啸迸发,但见玉琦的淡淡身影一升一沉,紧逼着下面的蒙面人贴地盘舞,奇奇怪怪扭曲腾跃的剑影,急剧地纠缠成一团。 蒙面人的雄劲剑气,将袭到的剑影一一震开,可是剑影像是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终于,他盘旋着的身躯一缓,连抖颤数次,身形倏止。 玉琦已在丈外飘然落地,垂剑侧身注视。 蒙面人以剑支地,左手按肩。他双肩和后脑,鲜血已染透了白衫,踉跄后退。 “噗”一声,他的剑失手坠地,抬头向天,闭着眼吸入一口气,虚弱地说:“我……我内力比他强,可是他……他的剑法委……委实……”他话未完,已经断气,人向后跌倒。 同一瞬间,神剑书生已和另一蒙面人拼上了。蒙面人的功力,也将登堂入室,剑术火候亦十分老到。人一接触,剑出千朵白莲,狂飚倏发。 神剑书生不轻松了,他的剑势虽十分凶猛,绝招似若长江大河滚滚而出,着着争取机先。可是蒙面人的功力不下于他,一招连一招,一剑赶一剑,八方飞旋,化招攻招记记不离要害,十分狂野泼辣。 两人各攻三十余招,换了三五十次方位,依然紧缠不舍,双方俱未露败象。 所有的人皆已看出,神剑书生似乎要稍高半筹,迟早他会抢得优势的。在这生花一发的紧要关头,他的神态未露丝毫感情,脸部肌肉每一颗细胞都凝结了,每一根岁月刻划下的线条,没有丝毫抽动。 更可异的是,他的左手置于身后,并未引剑诀助身躯的平衡和以诀辅剑制敌,即是说,他实际上只用一只手,无形中功力大打折扣。 玉琦心中暗自忖道:“杨大哥未免太大意了,双方功力相当,势均力敌,他为何不用剑诀相辅?哦!也许,他为了保全神剑的令誉,而不得不如此冒险吧!” 而姜志中神目如电,他已看出蹊跷,在几次险招中,神剑书生的左手分明已经挪出,但却又无力地收回,似乎左手有点不便。他也在想:“这人左手似乎受伤,却不曾听他说起哩。” 菁姑娘关心乃弟安全,可不愿眼看他们拖延,她一挥长剑,娇喝道:“闯!毙了他们。” “赵姑娘,别忘了江湖规矩。”金眼虎亮声儿叫。 “咱们不是拖时间来的。江湖规矩他们该一对一比拼。让他们上来十一名,杀!”姑娘叫,首先挥剑向外闯。 霎时人影纵横,刀光霍霍,剑影飞腾,十一头疯虎向四面急冲,立时血肉横飞。 菁华向外一冲,迎面两支长剑袭到,一攻她的肩颈,一攻她的腹下,招式极为下流。 这一下可把她激怒得像头母大虫,一声冷叱,宝剑上下飞射,攻出一招“天地交泰”。 寒芒一合,两贼头飞腹裂,姑娘飞越双尸,攻向前面两名蒙面贼。在越过一株大树下的瞬间,一把鬼头刀从树根下扫到她的后腿部。而树上也射下三支袖箭,来势奇疾奇猛,眨眼即至。 她总算是技臻化境的一代英雌,左足一屈一提,将后面袭来的鬼头刀踢飞,长剑一拂,三支油箭被震飞两支,左手抄住最后一支,信手上扔。 两把剑也在这一瞬间攻到,仍是一上一下。 “杀!”她怒叱。 “哎唷!”树上有人叫唤,冰雪下坠,也有人往下跌。 “咔嚓!”前面两个蒙面人剑断头落,尸身扑倒。 玉琦那一面也相当轻松,他不慌不忙,向茜茵姑娘身畔移,她功力最弱,对方全是百中选一的高手;一比一,她略占上风,一比二,她勉强支持;所以他要保护她的安全,不离她的左右。 两株大树后,三个高大的蒙面人,凶狠地扑到,两把剑一张混元牌,来势汹汹。 “茵妹,紧随着我。”玉琦叫,一带她的左臂向旁一闪,从容一剑挥出。 三个人本是同一瞬间从树后扑出,玉琦的向右一闪,便将另两人撇开,那一剑已将一个使剑大汉右臂卸了。 姑娘会捡死鱼,她已抢出加上一剑,贯穿那人的后心。 也在这一瞬间,混元牌已迎头砸到。姑娘拔剑后退,混元牌跟踪而上,一招“肩担日月”向上一个挑,左手的单刀已从下方递出。 “铮”一声暴响,姑娘的剑击中混元牌,被崩得向上一扬。姑娘只觉手腕酸麻,向后退了两步,单刀已到了她的腹前,眼看便得贯腹而入。 玉琦急了,长剑已被另一人缠住,他人急智生,猛地向后一仰,“金鲨穿波”向后翻倒窜,“叮”一声反掌击中单刀,免了姑娘一厄。 贼人大怒,混元牌一记“泰山击卵”向下猛压,击向玉琦仰身未正的腹部。 可是他忘了玉琦的长剑。“噗”一声闷响,混元牌击中玉琦的小腹,玉琦的长剑,也将贼人挥成两段。 “哎……琦……”姑娘大叫,向前一扑。 “小心背后!”玉琦身躯被混元牌击落地面,他并未受伤,内力修为火候已够,铁牌沉重的一击他挨得起。可是姑娘心胆俱裂向他扑来,只道他已被击扁了哩!却忘了身后贼人的长剑,已闪电似递到她的后心。 玉琦百忙中无法起身援救,猛地脱手将剑扔出。 姑娘扑势未止,仆倒在玉琦身上。玉琦的长剑,已贯穿了贼人的心窝。 “茵妹,退!”玉琦抱住她向左飞掠,另一名刚扑到的贼人,三枚瓦面镖正打在玉琦刚才躺下之处,好险! 姑娘一听玉琦仍能说话,而且抱着她跃起,心中一宽,精神大振。 玉琦放下她,伸手在地下拾起另一把长剑,一声怒叱,猛扑发镖贼人。 十一条疯虎只片刻间,共宰了二十名以上的贼人,另十命名仍拼死狂攻,不敢逃命;也许他们未奉撤走的号令,只有死在这儿了。 “抓一个活的。”玉琦叫,长剑一绞一崩,左手抢进,一把扣住那人的右肩。 贼人剑被崩飞,迎面就是一劈掌,击向玉琦左耳门,左手一招“小鬼拍门”,攻向玉琦胸胁。 玉琦没理他,左手用了五成劲,掌劈在耳门上不到三斤力,胸前那一掌像是替他赶苍蝇,不起丝毫作用。 他拇食指一扣,将肩井穴制住,这是三十六大穴之一,用多半分劲,就擒不到活人了。 远处响起一声长啸,声如殷殷雷鸣。余下不死的贼人,这才纷纷隐身入林逃命。 贼人一走,众人不敢追袭。菁华姑娘、姜志中、逸电姑娘、神剑书生、玉琦,共擒了五名蒙面贼人。 可是当他们将贼人带到一块空地上时,除了神剑书生所擒的贼人以外,其余四名全都死了,他们的口角,沁出一条黑色的血丝。 玉琦惊道:“笑阎罗果然残忍得目毫无人性了,早已给他们服下了逆经奇毒。” “怎见得?”菁华惊讶地问。 “这种毒药绝不能点穴,三十六大穴任何一穴被制,血脉立即回流聚于心脉,毒药一多,心脉即迸裂而死。杨大哥所擒贼人,定然没制住他的三十六大穴。” 神剑书生笑道:“我用擒拿术制住他的。”他仍一手扭转贼人的右臂肘。 “啊!我点了这贼人的七坎穴。”菁华摇头说。 “我点的是期门。”逸电也说。 “我更糟,点了这死鬼的灵台。”姜志中苦笑。 “有一个就行啦!”神剑书生说,将贼人面罩拉下,现出一张惊恐万状,色如死灰的中年人面孔。 “笑阎罗可在山中?朋友,你最好实说。”神剑书主冷冰冰地问。 贼人浑身战栗,惶然地答:“在……在……山中。” “在哪儿?” “虎爪山,就是前面那五座峰头。” “前晚被擒来的两位少年人,目下何在?” “在虎爪山。” “呸!谁不知在虎爪山?我问你他们在虎爪山的那一处地方,他们目下可好?” “在中峰后面虎口崖,目下他们仍受到优待,就等你们前来一起处治。” “阁下如果不想死,带我们前往。” “小人愿意。”贼人的神色已经稳定下来了。 “在前领路。”神剑书生放了手。 贼人揉动者右胳膊说道:“这儿有一条山谷,可直绕到中峰之下。” “在哪儿?” “由这儿进入谷地,约五里外便可找到。”贼人一面说,一面向东面下坡处走去。 姜志中突然说:“杨老弟,让在下问他一问。”说完,飞步抢出。 可惜晚了,由树上面突然射下三道电芒,齐贯入贼人的天灵盖,贼人仰面便倒。 菁华第一个腾身凌空直射,上了树梢。 “哪儿走?”她向一个飞逃的白影追去。 “追!”神剑书主大叫,首先跃上树梢。 不由众人不追,先后跃登林梢。只见三条白影,流星似的向谷底泻落,在林梢飞跃,连雪花也未震落一颗,他们的轻功确已到了登峰造极之境。 玉琦将剑塞在腰带中,挽起茜茵的纤手说道:“茵妹,用飘字诀。” 他带着姑娘,身法仍比神剑书生快。他却没留意神剑书生在他超越的刹那间,眼中那阴险的寒芒冷电,正射向他的背影,而且还挫了一次牙。 降下山谷,前面的三个白影,在他们行将追及的瞬间,突然落下密林中不见。 密林的前面,有一处空旷荒地,荒地后,双峰夹峙,只有百十丈宽的谷口,怪石林立,上面有飞崖三两,但大多数仍是并不峻峭的山坡,阻不住人向上攀登,虽则雪滑不易留足,在高手眼中,却算不了一回事。 谷向东南延伸,可以看到有一半山峰隐在云中的虎爪山。前面并没有高山,疥以挡不住视线,看去已是切近。 他们全部停步不前,你看我我看你。 原来谷口左右两座巨石上,各安了一个高有三丈的恶鬼,看去定是石造的。恶鬼手执双股叉,狞恶已极,十分神似。反正谁也没见过鬼,只消像那么回事就够骇人的。 而后面一处悬崖上,有一块光滑的石照壁,上面刻了四个三尺见方的擘窠大字:“极乐之门”。 大家心中都在想:“走这儿呢,还是另觅他途?” 第一个打退堂鼓的人是神剑书生,他说:“这儿凶险,咱们救人要紧,犯不着冒险,谁知那里面安有什么歹毒玩意?” 第一个上当的又是玉琦,他说:“既然这儿是到虎口崖的秘道,咱们非走不可。” 蓦地里,山谷内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像是人声,却又凄厉抖颤毫无人气,但字语尚可分辨: “极乐之门,盍兴乎来!” “极乐之门,盍兴乎来!” “极乐之门,盍兴乎来!” 接着,又响起了午夜枭啼般的厉笑: “桀桀桀……” “格格格……” “极乐……之门……盍兴……乎来……” 语音愈拖悠长,在长空摇曳不定,似乎左飘右荡,像是幽灵飘逸。 “那是人声。”金眼虎沉声叫。 “当然是人,谁真见过极乐世界的鬼魂?”神剑书生冷冷地发话,接着哼了一声。 绝笔生花耸耸肩说道:“那谷中阴森森鬼气冲天,不是极乐世界而是地狱,咱们还是避开为妙。” 姜志中突然说道:“那家伙的话靠不住,如果虎口崖在中峰后山,距这儿至少还有百十里,爬上虎爪山也得两个时辰。笑阎罗如在这儿向咱们拦截,断无是理。” “姜兄之意是……”神剑书生说。 “虎口崖定然在虎爪之前,绝非山后,也许就在这极乐之门山谷的底部。” “极……乐……之……门……盍……兴……乎……来……”鬼声又起,逐渐去远。 远处,突又传来隐隐的长笑声:“哈哈哈哈……”声源极远,似在中峰与右侧第二峰之山脊中破空传到。 “呵呵呵呵……”笑声虽异,但毫无疑问乃是同一人所发,同一方向传到。 怪!笑声一起,万籁俱寂,凄厉的叫唤声和先前枭啼一般的怪笑声,顿告消失。 玉琦只觉热血沸腾,豪气骏发,豪迈地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咱们既然来了,已没有退缩的可能。兆祥元真两弟,可能命在须臾,即使是虎穴龙潭,咱们也得一闯。” 姜志中向神剑书生三人抱拳一礼.正色道:“承诸位盛情,义薄云天,甘冒锋镝之险,伴送我等前来,此情此义,姜某永铭五衷。目下已抵地头,危机四伏,在下将与家小姐入谷救人,请三位兄台留步……” 神剑书生抢着说:“姜兄未免见外了。玉琦弟乃是杨某的知交,相处虽暂,却情义深厚,不下一辈子的交情。在下必须伴同玉琦弟一走,刀山剑海,何足惧哉?” 他又转身对绝笔生花和金眼虎说:“两位贤弟请返回河南府,传信五台杨家堡,代我向家父禀明,如果在三月内未返,则已丧身虎爪山笑阎罗之手。是否前来收取愚兄尸骨,两位贤弟可自行斟酌。” “大哥要咱们做无义小人么?”绝笔生花高声问。 “非也,要是全陷在这儿,何人通风报信?” “那小弟可伴同大哥前往,邹二哥一人回去也就够了。”金眼虎说道。 “不成,一人闯出不是易事。请听愚兄所托,走吧!”神剑书生断然地说。 两人略一沉吟,最后绝笔生花道:“小弟遵命,大哥多保重,小弟在河南府恭候佳音。”两人向众人告别,道声珍重,分道扬镳。 姜志中直待两人去远,方对神剑书生道:“杨兄云天高义,在下千言万语不足言谢。”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乃是侠义门人应为之事,何况在下与玉琦弟忝在知交?自己人,言谢未免见外了。” 玉琦插口道:“大哥,小弟将永记大哥今日之言。”他虎目中充满感激的光华,几乎现出泪光。 神剑书生微笑不言,伸右手拍拍他的肩膀。 姜志中突然说道:“杨兄的左手,是否有点不便?” 神剑书生笑道:“是的,昨夜在下曾与邹兄弟到翠云峰一走,想找河南府剑术名家翠云观主探问消息,又巧逢毒无常厮拼百招,不慎被震伤腕脉,留在翠云观将养。昨晚客店贼人骚扰一夜,在下未克参与捉贼,深感抱歉。” “大哥运剑不是有妨碍么?我看……”玉琦关怀地问。 “不打紧,贤弟放心。天色不早,咱们该往里闯了。” “是啊!大哥,咱们俩领先。”玉琦拔剑说。 “不!由我领先。”姜志中拦住他说。 “志中叔,你是中心人物,全队主宰,该让小侄领先。大哥,我们走!” “走”字一落,即飞纵而下。 神剑书生一声长笑,也飞掠下林。 姜志中突向菁华低声说道:“小姐,唤玉琦上来。” 菁华莫名所以,但仍然亮声儿叫:“琦哥,且等会儿,小妹有话说。”她向他招手。 玉琦已落下地面,随即向上疾升,到了她身侧,正想说话,耳中已传来志中以传音入密之术传来的语音:“贤侄,注意不可让任何人接近你的身边五尺之内,即使是我或者是小姐,皆在任何人之列,记住,随地随处,皆须严防出其不意的暗袭。” “小侄知道。”他也用传音入密之术答。 菁华却说:“琦哥,小心谨慎,不可贸然乱闯。” “愚兄小心就是,请注意照顾茵妹。”他又向茜茵道:“茵妹,切记不可远离华妹身畔。” “琦哥放心,请注意你自己。”茜茵感情地轻答。 玉琦颔首作为答复,重新跃下、与神剑书生并肩一站。他为人率直,并未留意神剑书生脸上的神情。 两人展开轻功,直扑谷中。后面十余丈,姜志中和菁华茜茵三人居中,飞虹、逸电与柏、周两人断后,分三批向谷口走去。 看看到了谷口,左右两具巨大的恶鬼像,栩栩如生,似乎作势扑来,跃然若动。 神剑书生脸色似乎略显苍白,脚步略缓。玉琦信口道:“这里面可能设有许多机关埋伏,幸而大雪纣山,雪厚不下五尺,一切巧妙玩意定已失效。大哥,咱们放小心些,相信绝无风险,除了有人在暗中弄鬼。” “是啊!可怕的是人。笑阎罗乃是宇内凶名昭著、令人闻名丧胆的人物,也只有他最为可怕。” “真正可怕的不是像笑阎罗这种凶人,而是那些令人看不见而阴险刻毒的小人物。”玉琦信口说。 神剑书生扭头注视着他,锐利的目光,在搜寻捕捉他脸上的表情。但玉琦脸向谷口,沉着地注视着恶鬼石像,脚下渐缓,轻得像棉絮滚过石面,雪地上没留下丝毫痕迹,他的轻功已到了凝气蹑空之境了。他脸上的表情,也像天空中的云层,瞬息万变,可是外表仍阴沉沉地。 两人小心翼翼经过两具恶鬼像下,神剑书生突然指着前面二三十丈外疏林中,腾起的淡淡的雾气说道:“贤弟,那是毒雾。” 玉琦笑道:“不是的,在如此酷寒之下,使用毒物花费太大,绝不可能大量使用。那是地底热流蒸发寒气而成的水气,这一带山林之下,定然藏有地火精英。” 两人经过“极乐之门”的石崖下,急急移向疏林。林木稀疏,每一株巨树皆大有两人合抱,矗天而起,每一株相距皆有三丈以上,将山谷遮盖住了。如果不是严冬,这山谷定然叶茂草深,鬼怪食人。 距疏林还有三五丈,突然林缘前一座小雪丘似在向上升,冰雪崩裂,碎雪飞射。 两人倏然止步,运功护身戒备。 小丘高约丈余,冰雪散飞激射后,现出三个令人心惊胆跳的怪物来,乍一看,胆小朋友准被吓死。 中间,是一个身高丈二的庞大无常鬼,是黑无常。他一身黑丧袍,腰束粗大的铁链,没戴高帽,披散着盖肩长发,脸如锅底,八字铜铃眼,鼻尖儿不见,只见两个大洞孔。下颔被拉下半尺,吊着一根猩红的绸缎假舌头。 按理黑无常是不说话的,只负责捉拿鬼魂,所以他手上举起一块沉重的勾魂牌,上面用红漆写了四个大字:“你来了吗?” 黑无常的左右,是两个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物,身高近丈,粗大雄壮,像两头大熊,浑身寸长的白毛,仍沾有许零碎雪花。它们的头却不像熊,倒有八成儿像独角蛟首,额生独角,双睛奇大,巨大的血盆口中,利齿森森,口角旁有触须,无耳。整个头部足有巴斗大,遍生青绿色的浓密刚毛,只能看到毛下隐约现出的棕黑色皮肤。 独角怪物的上肢,粗如木柱,爪色赤红如火,长度在半尺以上。 三个鬼怪一现身,大踏步向前跨进四步,龇牙咧嘴,冲玉琦和神剑书生挥舞着手足。 “噫!这是啥玩意?”十余丈后的姜志中骇然大叫。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十七章 义无反顾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十七章 义无反顾 玉琦和神剑书生并未胆怯,屹立不动。 姜志中惊叫后,骤然止步,菁华关心玉琦,便待奔向前面。 志中伸手拦住她道:“不可乱了章法,且稍待。” 黑无常和两头怪兽,见他们全部止步,却没有转身逃命之意,似乎一呆。随之,两头怪兽发出两声号角似的狂吼,摇摇晃晃分左右抄出;黑无常也发出嘿嘿狞笑,长长的假舌不住摇晃,向前欺近。 神剑书生似乎有点心怯,他退后两步,即向玉琦靠拢,手中剑徐徐举起。 玉琦突然向前一跃,截住黑无常,厉声道:“阁下装神弄鬼,吓不倒敢于深入虎爪山的人。让开!” 黑无常“呸”一声将假舌吐掉,“唰唰”两声,两只假脚突然向玉琦飞砸,来势奇猛。 玉琦不闪不避,长剑左右轻拨,将两只假脚带得向侧急飞,反向两头怪兽射去。 这一瞬间,黑无常长袍下摆自落,丈二的身材只剩了八尺,身躯还未落地,手中勾魂牌向前一伸,随着两段假脚之后,向前疾扑。 玉琦后面的神剑书生,也突用极为迅疾的身法,剑尖前指,向玉琦身后冲上。 “哎……”菁华惊叫一声,挺剑疾射神剑书生后心。 两侧两头怪兽,也在同一瞬间,由左右扑向玉琦,四爪前伸猛扑而至。 也在同一瞬间,姜志中手一扬,两把飞鱼刺电射而出,向两怪兽飞去。 黑无常在玉琦长剑一拨之际,勾魂牌已经劈面递到,而他那黑色大袖中,飞出一丛淡淡的透明飞针。在这种电光石火似的刹那间,任谁也不会注意袖底飞出的针雨,只会将注意力放在勾魂牌上。 可是玉琦的天赋大异常人,机智超人一等,他不但已看出勾魂牌有异,也发觉牌下的细微电芒来势汹汹,更感到身后剑气压体。 事实上已没有他多作考虑的时间,求生的本能令他断然应变,他再次使用叠骨法,向侧急倒趋避。 在三方险恶无比的急袭下,他身躯突然变成高不足三尺的侏儒,而且像鬼魅似的向侧倒地,但见褐影一闪,他已侧射丈外去了。 真巧!左方那头怪兽正双爪按腹,仍以迅疾的速度冲到,人兽相接。 姜志中飞鱼刺出手,人向前急掠。两道电芒急射,左面那头怪兽似乎没将射来的电芒看在服下,右爪一拂,想打落电芒,身躯仍向玉琦猛扑。 飞鱼刺被巨爪一拂,突向下一沉,“嗤”一声斜钻怪兽腹下,那两张本是收折着的薄翅,在锲入怪兽无比坚韧的腹革时,“咔”一声突然一张,整个飞鱼刺没入怪兽腹中去了。 怪兽突发出数声奇怪的嗯哼,汲爪掩着裂开了腹部,却无法止住冲势,仍向玉琦撞去。 玉琦还不知怪兽已经受伤,临危拼命,仓卒间一剑猛挥,并一掌登出。 这一剑一掌,他已用了全力,不仅人兽难以禁受,大石头也挨不了这雷霆一击。 “啪噗”两声,剑掌一击而中。由响声中可以听出,似乎击在败革上,剑并未砍入怪兽肌肤。 怪兽一声未吭,被震得倒退丈余,“砰”一声响,掼倒在雪地里,中剑掌之处,白毛飞荡。 姜志中也恰好赶到,伸手去拔已没入兽体内的飞鱼刺,突然冷笑道:“是人装的!” 在玉琦突然以叠骨法脱身的瞬间,神剑书生骇然大惊,不仅玉琦已在他剑尖前消失,迎面的无数飞针已一闪即至,勾魂牌也随后疾推而来。 幸而他是由玉琦后方稍左之处扑上的,而且后距五尺,在绝顶高手说来,足以有闪让的时间。 他也向左一晃肩,一声虎吼,右手宝剑一振,腾升起千朵白莲,将右半身全部护住了。 后到的姑娘也到了,另一半飞针找上了她。只见她纤掌一挥,飞针如被磁铁所吸,大部倏然坠地。而剑尖前的十余枚,却回头反飞,倒袭黑无常鬼。 她的剑尖,原是指向神剑书生,但眼前景况却令她一偏剑锋,转向黑无常。 原来神剑书生用剑气震飞飞针,身形又进,攻向黑无常的右胁,一招“花中吐蕊”连攻五剑,却五剑如一,从对方腰肋攻入。 “要活的!”姑娘娇叱。她宝剑一振,勾魂牌立被震飞,扣指一弹,一缕锐风急袭无常的胸膛璇玑大穴。 无常鬼向右一闪,伸手去拉腰中铁链,“哗啦”一声,向外抖出,飞砸姑娘的电芒。 神剑书生的剑,本来从无常鬼的腹部擦过,一招落空。可是听姑娘一叫“要活的”,他眼中杀机立现,向左一旋,招变“苏秦背剑”,错在铁链下,再向内一挥。 这刹那间,铁链无声而断,已被姑娘削断挑飞。 神剑书生那一剑,将黑无常的肚腹横剖了一条大缝,肚肠外涌。 黑无常向后一踉跄,右手链把坠地,左手在掩向腹部之际,“得”一声掉下一个灰黑色的五寸长针筒。他用左手掩腹,用凄厉的语音颤声叫道:“少……公……你……” “砰”一声巨响,他倒下了。 菁华收剑旋身,凤目中突然射出直可透人肺腑的寒芒冷电,横剑当胸,盯视着神剑书生。 神剑书生打一冷战,收剑拱手道:“抱歉,赵姑娘,在下失手了。” 姑娘冷冰冰地说道:“杨大侠,这恶鬼刚才可是叫你?” 神剑书生脸色苍白,强笑道:“在下并没……没……”语声未落,“当”一声他隐于肘后的宝剑坠地,以手按在右股上,屈下一膝,向前仆倒。 恰好玉琦奔到,他赶忙伸手抄起神剑书生,变色大叫道:“大哥,怎样了?你……你……” 神剑书生虚弱地叫道:“我……中了毒针……股……下……” 原来在黑无常临死前掉下的针筒,射出一支肉眼难辨的飞针。要不是神剑书生恰好旋身,定然射入腹中了。 玉琦大惊,抱着他奔向一侧数株古木后,褫下他的长裤,替他检验伤势。 神剑书生则拼余力挣扎,探手囊中取出一颗丹丸,吞下腹中静待变化。 玉琦惶急地惊叫道:“哎呀!是凝血之毒。大哥……糟……” 神剑书生软弱地说道:“贤弟,不打紧,让我憩息片刻,我可行功疗伤,将毒迫出体外。” 这时姜志中也到了,他凄然摇头,将拾来的针筒在掌心摊开,说道:“恐怕麻烦大了,这针筒发时无声,中藏三支飞针,可远射五丈外,能击破高手的护身气功,无坚不摧。看形态,极像传说中的‘夺魄神筒’,乃是勾漏山的贼和尚,百毒如来昙宏之物,中藏歹毒绝伦的凝血针;中者不论人畜,浑身血液逐渐凝结而死。” “姜叔叔,怎办?这……这……” “除了百毒如来的独门解药,只有千年玄参可解此毒。目下别说无此神物,即使有少林派的武林至宝八宝紫金夺命丹,亦无济干事。惟一可行之法……” “怎样?姜叔叔。” “放血,或可延长他的性命。” 神剑书生张开眼,软弱地说道:“不成了!我无法行功,天……绝……我也!” 玉琦猛地掳起衣袖,伸指甲在小臂上一划,鲜血如泉地涌出,塞入神剑书生口中,说道:“喝下我的血。” 姜志中和赶到的柏、周两人,同声大叫道:“贤侄,使不得!无济于事。” 玉琦将手臂创口,已塞住神剑书生之口,说道:“我的血或可解毒,聊尽人事。” 远处的华、茵两姑娘,她们因神剑书生已褫掉下裳,不敢走近,却同声大叫道:“琦哥,你……你怎么这般愚蠢?天哪!” 怪事出现了,神剑书生只喝了两口血,脸色由苍白变回红润,而股下紫黑色的肌肤,也渐渐恢复原状。 姜志中骇然,他想不到玉琦竟然有此能耐,以自身血液可替人化解奇毒,普天之下得未曾有。 但事实上玉琦办到了,不由他不信。他一看神剑书生肌色一变,忙道:“贤侄,可以了。”伸掌在创口处一按,运内力向外一吸,掌中,多了一根长仅一寸,已化掉一半的绣花针。针看去似乎透明,但略泛绿色。 玉琦止住血,脸色略苍。柏永年推他走开道:“贤侄,小姐那儿有舟药,去。” 菁华在远处向他招手,接到人先塞两粒丹丸入他口中,用只有他们方可听到的语声埋怨地道:“琦哥,你为何救他?” “咦!华妹,为情为理为道义,救他乃是本份中事啊!华妹,你……” “哼!要不是你的身法诡异迅疾,他那一剑恰好要贯穿你的后心。” “他是为了救应我才出手的。华妹,别冤枉了他。” “琦哥,我知道你的心地光明磊落,以己度人;但旁观者清,我相信我的观察力可洞穿他的心地。” “华妹有何所指?” “他对你没安好心。” “他没有理由。” “我敢断言,他们已知道你的身份,已由活擒改为立下毒手。虽则我们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至少他不时显露不利于你的作为,已说明他无时不在打主意计算你。” “我想不会的。无为帮的清字坛主逍遥道人,可能是太清妖道门下,如果是的,无为帮定然是太清妖道在主持帮务;要取我性命的人,该是无为帮。但他曾多次诛杀无为帮之人,已可证明他不是无为帮的人。” “时机未到,他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用几个帮中三流人物做枉死鬼,并无不可。就像这个假扮无常鬼的人一般,死在自己人手中,确是冤枉。” “反正这假鬼势在必死,绝逃不出我们之手,他何必多此一举?” “原因也就在此,他要灭口。” “华妹,你这论调太武断了些。” “绝不武断,他可以在叱喝留活口之后,毫不感困难地撤身,但他竟然挥剑斜旋,恶鬼临死前打了他一针,所说的三个字我没听清字义,但脸上怨毒惊讶的神色我全皆了然,显然他死得不甘心。” 玉琦仍固执地摇头,苦笑道:“事实上他没有计算我的理由。” 姑娘也摇头苦笑道:“我无法说服你,你太固执了。今后,我希望你不再和他走在一块儿。” “华妹,谢谢你的关心,我会保重我自己的。” 这时,飞虹、逸电两侍女已将两个假扮怪兽的人,剥掉披在外面的兽皮,发现那是两个高大雄壮的中年人。 周岚则检查无常鬼,向这儿高声叫道:“这家伙也是假扮的,脸上全是零碎。” 姜志中问道:“可是个和尚?” “倒不是和尚,是年登古稀的老家伙。” 姜志中将夺魄神筒塞入怀中,不解他说道:“怪!百毒如来之物,何以到了这家伙手中的?” 久不发话的茜茵姑娘说道:“夺魄神筒百毒如来造有三具之多,还是这十年间传出的事,以前无人得知他有这种歹毒玩意。武林中人对自己的独门奇技,珍逾性命,百毒如来竟然将此物交与这人,他们之间定有极为罕有的交情。” 菁华恨恨地说道:“可惜他死了。” 玉琦脸色一变,愤然地说道:“这么说来,百毒如来也在这些人中与我们为难了。” 茜茵神色凛然说道:“百毒如来乃是太清的至交好友,在回龙谷曾出过死力。这些人定然是太清妖道的手下……” 菁华姑娘赶忙伸手掩住她的樱口,不令她往下说,目光向大树方面瞧,低声道:“不可说,注意他。” “他”,是指神剑书生,柏永年在那儿照顾,这时伸手向这儿急摇,制止茜茵往下说。 玉琦说道:“快闯!时候不早了。” 远处柏永年也说道:“杨老弟已无大碍,走啊!” 众人全重行上路,神剑书生不但精力尽复,似乎更有精神,向玉琦不住道谢,仍和玉琦走在前面,他脸上神色千变万化,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奇怪的是,沿途似乎未再发现敌踪,在山崖石壁之上,不时可以发现枯骨。按情形揣测,如果没有大雪覆盖,这一带可能随处皆有朽骨,可算得是人间地狱。 众人心中愈来愈紧张,树林愈来愈密,似乎四面八方皆有憧憧鬼影,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人伺伏。 终于,他们小心翼翼地降下谷底,松林已尽。前面,是一处谷中平原,漫山遍野的白雪,一望甚觉辽阔。而对面山坡,却是怪石嶙峋,其色青黑的岩石。再往上,就是虎爪山的中峰。 由这面往对面看,仅可看到三只爪尖伸向谷中,另两爪被左右的山脚挡住了视线,无法看到。 中峰前伸,在山与爪甲之间,有一段略低的峰峦,可是无法看清。在那一带,参天的不凋松桧绵亘不绝,看不到冰雪,而且雾气蒸腾,足有七八里宽广的范围,真象是另一个世界。 山谷平原中,间或有一丛丛凋落了的树林,并有不少假山一般的奇形怪石矗立其间,显得阴森可怖。 整个山谷没有任何声息,沉寂如死,寒风不烈,徐徐掠过覆满冰雪的树梢,并没发出啸风之声。 对面山脊的雾气,袅袅上升三五十丈,即随风而逝,化为雪屑落至山谷之下。 玉琦用剑一指远处雾气蒸腾处说道:“那儿有地火穴口,走然是虎口崖,可能即是笑阎罗的巢穴,因何不见人影出现?” 姜志中相度良久,沉声道:“他们定然设有毒谋,不容置疑。既然他们让我们平安到达,在这儿将有极为凶险的埋伏。” 神剑书生撤下宝剑道:“既来之则安之;龙潭虎穴,咱们也得闯上一闯,在下在前开道。” 志中目光仍不离开对面雾气蒸腾处,说道:“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我们只有向前闯的一条路可走。请大家注意,万一失散,就在这儿聚会。” 玉琦举剑叫道:“咱们闯!” 神剑书生也扬剑叫道:“走啊!” 刚下到谷中平原边缘,突然对面响起一声震天长啸,破空传到。 “呜……”整个山谷,充满了颤抖凄切的胡笳声,山谷为之应和,令人心弦为之狂震。 爪根雾气蒸腾处,山石的边缘,一排高杆突然耸起,在胡笳凄切中,徐徐升起一面面白色的招魂幡,在高空迎风招展,令人触目惊心。 “哈哈哈……”后面来路也突然升起中气十足的长笑。 众人转首一看,从他们降下山谷之处,一字儿排列着三五十面火红色的长幡,已将回程要道堵住了。 菁华姑娘冷哼一声,脱掉风氅往肩胁下一挂,将胁下一个绣有一头飞凤的革囊移到顺手处,神情冷冰冰地说道:“要是他们一拥而上,今天只好再开一次大杀戒了。” 众人纷纷重行结束停当,飞虹一面笑道:“如果面软心慈,今天谁也出不了这阎罗之谷。” 前面的玉琦,用剑向远处巨石堆一指道:“是啊!阎罗之谷,瞧那儿。” 在百十丈外,雪堆中耸起五十块巨石,有一块四五丈大的巨石上,刻了八个大字,虽则有点模糊,但只消略一定神,仍可分辨。 八个字是:“极乐世界,阎罗之谷。” 志中大笑道:“哈哈,这是天堂,也是地狱;咱们的机缘倒是不坏。” 玉琦也大笑道:“天堂地狱,任我遨游。咱们三生有幸,得见识何为天堂,孰为地狱。” 神剑书生也笑道:“幸生不生,必死不死;咱们对生死两途,各有一半机会,该闯了。” 菁华突然向他说道:“杨大侠言不由衷,死之一字,似不应出诸杨大侠之口。” 神剑书生扭头向她注视半晌,神情十分复杂,瞬息万变,最后淡淡一笑道:“赵姑娘认为在下带有语病么?” “正是此意。” “有说乎?姑娘何以教我?” 姑娘也淡淡一笑道:“杨大侠剑术通玄,号称神剑;阎王谷么魔小丑,何足道哉?故而与死字无缘,生机旺盛。” “姑娘取笑了,在下末流之技,岂敢自傲?江湖中像在下这种材料,简直是车载斗量,哪敢奢言神剑?” “这是小女子肺腑之言。”姑娘语气甚谦,但凤目中的冷电却似万载寒冰,逼视着对方。 神剑书生心中一虚,转首漠然一笑道:“在下所说生死机会各半之语,也是肺腑之言;姑娘若是不信,那也是无法之事。” 玉琦怕他们说僵,忙出声打岔道:“反正生生死死,都无法打动我们。该走了。”说完,便领先向前走去。 到了巨石之前,他仰夭发出一声长啸,并大喝道:“正主儿已前来拜山,可有人出来接待么?” 没人回答,空山寂寂。他又喝道:“主人既是大名鼎鼎的笑阎罗,为何如此小家子气?快滚几个人出来答话。” 蓦地,在最有面山谷末端,隐隐传来厉笑之声。 众人皆未加重视,但神剑书生却面色一变,由于他走在前面,没人注意到他的神色。 玉琦见没人回答,仗剑而进。 茜茵在后面叫道:“琦哥,里面是否没有阵势?” 玉琦答道:“目前难下定论,但似乎没有。” 神剑书生问道:“贤弟,你会奇门生克之学?” “略识皮毛,大哥可别见笑。” “贤弟,你确是人间奇材,愚兄羡慕得紧。”神剑书生一面说,一面有意无意间向玉琦靠去。 玉琦在青华一再提醒下,已生戒心,一面运功戒备,一面留神注意神剑书生的举动。 可是神剑书生并未有异动,突然说道:“小心了,前面有人。” 两人向右一闪,以奇快的身法绕过一座大石,便看清了刻字巨石之后约十余丈,雪地里坐着两个白袍老人,一个手执盘龙拐,正是恨天翁;一个年纪约小三十余,也有一甲子多年岁,生得鼻直口方,红光满面,慈眉善目,端的人才一表,他的腰下,系扣着一把古色斑斓的长剑。 在两人后面,分立着一身穿天青一紫红的两个劲装中年人。穿天青色劲装的人,正是江湖客邱应昌。 “咦!是邱前辈。”玉琦首先便认出邱应昌,出声呼叫,并向前急掠。 邱应昌脸露喜色,向巨石下一指,说道:“杨贤侄,看那儿。” 玉琦闻声止步,扭头一看,巨石下,并排躺着八具尸体,白衣白面罩,正是笑阎罗的党羽,看去全僵了,但看不出伤痕。 后面姜志中一行人都转出石后,并未近前,挺兵刃向四面戒备,虎视眈眈。 玉琦奔近老人,说道:“邱前辈别来无恙,一向可好?”他举剑行礼。 江湖客邱应昌抱拳回了一礼,说道:“托福,贤侄,来见过恨天翁伊老前辈和……” 他还未说完,那花甲老人突然接口道:“邱老弟,请勿将老朽的名号说出。” 又对玉琦道:“小哥休怪,老朽萍踪四海,少管闲事,不愿留名,为了便于称呼,可叫我孤老儿。” 恨天翁大笑而起道:“咱们这些老不死,全是孤老儿。” 玉琦心中一动,心说:“怎么这般巧?又遇上了恨天翁,难道说,他真与毒无常在计算我不成?”但他仍然向两人行礼。 恨天翁向神剑书生一指,呵呵大笑道:“少年人,你心中仍在不服,没忘了翠云峰下之耻,是与不是?” 神剑书生冷冰冰地说道:“在下确有此想。” “别挂在心上,老朽今日阻你们前往冒险,算是将恩抵怨。” 玉琦变色地间道:“你要阻我们?” “正是。” “为什么?” “前途多舛,不去也罢。” “笑阎罗吓不倒晚辈,何况晚辈还有朋友落在他们手中,此次前来虎爪山,有如破斧沉舟,断无后退之理。老前辈明鉴。” 恨天翁面色一正,说道:“虎爪山安下毒计,诱你们前来之人,不是笑阎罗,那老阎王也是受愚者之一。” 玉琦讶然叫道:“不是笑阎罗?” 神剑书生悻悻地说道:“哼!这老鬼又胡说八道。” 恨天翁瞪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道:“这虎爪山前阎罗之谷,三十年前确是笑阎罗的屠人场,但后来他洗手改邪归正,隐居在太室峰之南,据说与少林方丈当今掌门密伽尊者瞿谛交上了朋友,岂会引你前来计算之理?何况他根本没有这许多党羽。” “那么,老前辈可知是谁人所为?” “老朽也问不出所以然,这些人行事异常残忍,无法擒到活口。” “不管是与不是,晚辈必须前往一走。” “目下四面伏兵齐出,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由原路突围,日后设法再来。” “晚辈无法再等,机会不再。” 恨天翁叹口气道:“事实上老朽和孤老儿确是真心相助,尤其是孤老儿,他恨不得立即动手,可是我们都爱莫能助。” “晚辈心感盛情。” “惭愧,老不死的第一次碰上这种棘手的事,那些狗杀才们在虎口崖上布了许多高手,高手并不在我们眼下,难在你们已有人质在他们手中,除了你们之外,任何人若想闯上,他们便声言要毁人质,可把我们难住了啦!” 孤老儿也叹口气道:“也难在老朽与你有恩怨牵缠,利害攸关,无法置其他于不顾,一意孤行助你反而误了你的大事。” 玉琦一怔,困惑地说道:“老前辈与晚辈有何恩怨牵……” “目下不必说,不可说。在这谷底平原中,老朽与伊前辈却可助你一臂之力。” 玉琦又是一怔,且有点心惊,孤者儿竟叫恨天翁为前辈,难怪恨天翁的功力有如许深厚。自己真要和他动手,恐难接下他三招两式。幸而他仗义相助而非为敌,不然可得讨厌哩。 恨天翁一摆盘龙拐,呵呵大笑道:“走啊!老不死的送你们一程。” 两个老家伙身形一动,便已远出六七丈,江湖客和另一位中年人,功力却差远了,他们落在后面。 玉琦和神剑书生晃身便追,向前急射。 走了里余,众人倏然止步。 在前面怪石古林前缘,一字排开一群白衣人,只露双目,足有三十人之多。 恨天翁仰天长笑,笑完说道:“谁挡老不死,他得先死。小哥儿,杀啊!哈哈!” 他在长笑声中,扑向中间为首的三个人影。 三个白衣人两面一分,中间那人身材稍矮,手中倒提着一条紫龙拐,踏前三步,拐一动风雷俱起,攻出一招“沉香劈山”,立时罡风四射。 “当”一声暴响,双拐相交,白衣人身躯斜飞八尺,猛地急冲而回,拐变“毒龙出洞”,兜心便点。 恨天翁突然向右一闪,让招不再进击,飘飘然八方游走,倒拖着拐哈哈狂笑,一面说道:“哈哈!老不死的明白了,呵呵!大名鼎鼎的九疑山红衣阎婆,竟然在这儿脱掉红衣,做起白衣走狗来了。哈哈!滚!” “当”一声暴响,恨天翁一拐崩开红衣阎婆的紫龙拐,身形健进,斗大一朵拐花直射对方头胸。 红衣阎婆被震得气血翻腾,无法招架,急向后飞退,再向左一折。 她身形捷逾电闪,可是仍慢了半分,盘龙拐如影附形逼到,擦过她的右肩外侧。她厉叫一声,闪电似的逃入林中去了。 两侧两个白衣人,见红衣阎婆竟然接不下对方三五招,惊得腿也软了。可是红阎婆遇险,他们不得不出手,大喝一声,跟踪挺剑飞扑。 恨天翁本想再取红衣阎婆,身后双剑左右齐到。 “哈哈!”他大笑着转身,一拐顺手便扫。 “铮铮”两响,两把剑碎成百十段,被浑雄凶猛的内家真力,震得向一侧激射。 两个白衣人惊叫一声,虎口鲜血飞溅,身躯被潜劲抛飞三丈外,晕头转向下掉。 玉琦刚宰了一名白衣悍贼,两个家伙刚往下掉,向玉琦身后飞撞而来。 玉琦耳目极灵,已听出身后风声有异,奇大的潜劲压到。他猛地虎吼转身,攻出一招星罗剑法的“彗星横空”,剑划一道半弧,顺势猛挥,并暗含“点”字诀,相机点出。 两个家伙虽然晕头转向,但功力超人,死中求活,四只大掌拼命一登。 剑虹划到,掌力亦吐。“克嚓嚓……蓬蓬”,两个贼人一断腰一被剑尖贯入心窠,玉琦也结结实实挨了两记劈空掌。 他只觉胸前一震,身躯向后急挫,虽已运功护体,仍感气血翻腾。 身后又扑到一名贼人,正好捡死老虎,长有五尺以上的斩马刀一闪,迎着玉琦背影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贼人正心花怒放,这件大功捡定啦!岂知玉琦不上当,干脆仰面躺倒,奇快地一掌急推刀柄,长剑疾射贼人肚腹。 贼人双手握刀,被玉琦一托,人向上一抬上身,下面空门大开,长剑已闪电似的贯腹而入。 玉琦火速拔剑,人向侧方急射,半途跃起,大喝一声攻向另一名蒙面人。 那贼人手中有两件兵刃,右手是把银芒闪烁的长剑,左手是九合金丝绞成握柄、白色马尾毛长有两尺的拂尘,这家伙在众人开始交手之前,躲在后面不言不动,这时方突然跃出,猛地向玉琦冲来。 玉琦也正好找上了他,两人冲势皆够凶猛,只一刹那间便接上了。 玉琦抢制机先,抢进三步,攻出一招“银河飞星”,银星急射,剑气破空锐啸。 贼人冷哼一声,左手拂尘轻描淡写地一拂,看似平平无奇慢腾腾地,其实快极。右手剑平举,封住正面,并未递出攻招,凶光四射的鹰目,死盯着玉琦。 玉琦看对方拂尘上似无内力注入,正在奇怪,“铮”一声剑竟被拂尘卷住了。 “祸胎该死!”贼人沉声叫,长剑倏吐。 玉琦剑被对方吸住,无法挣扎,在同一瞬间,剑已到了胸前。他想丢剑躲闪,可是那从剑上传来的奇大吸力,反而将他向前一拉。 他心中大骇,暗叫“完了!”但他不能眼睁睁挨剑等死,拼全力向右一闪。 贼人喝声未落,一道电芒已由下向上掠到,快得令人肉眼难辨,突然出现,出人意料。 “铮”一声龙吟虎啸之声响起,贼人向后飞退。 玉琦仍紧握自己的长剑并未脱手,左肩前被崩起的银剑划了一道血槽,鲜血外渗。他定神一看,原来是孤老儿到了,救了他一命。 孤老儿见一剑仍未能全功,也未将贼人银剑崩飞,脸上神色一变,厉声道:“阁下可是流云子妙贤?” “是又怎样?可惜贫道不是。”贼人声音极冷。 孤老儿哼了一声说道:“阁下是的。能接下老夫一剑而剑未脱手的老道,屈指可数,在令师四位门人中,只有你妙贤和令师兄阴风散人有此能耐,你不是妙贤便是……” “老狗住口!贫道岂和你斗口探底?纳命!”他沉步欺近,目中凶光四射。 孤老人也沉声欺近道:“你的剑法瞒不过老夫,等会儿你便现出狐狸尾巴了。” 两人在丈外停步,贼人又问道:“你是谁?说!” “我就是我老人家。” “该死!”贼人叫,左手右剑猛扑而上。 刹那间罡风激射,剑气飞腾,风雷之声慑人心魄,强劲的气流直迫三丈外,不但雪花狂舞,三丈内人亦站立不牢,人影飞闪腾扑,难分难辨,好一场罕见的激斗。 这时,贼人死伤枕籍,战斗已近尾声,仅有十余人在勉力支持,大概覆灭之期不远了。 玉琦在一旁不住思索两人的对话,猛想起被疑为太清妖道门下的清字坛坛主逍遥道人,他的道号就叫妙如。难道说,这家伙真是太清妖道的第四弟子妙贤么? 他正在想,忽听“铮”一声龙吟似的是剑芒乍起,孤老儿又和贼人硬拼了一剑,人影一分。 贼人垂下剑,厉声道:“老狗!你的剑法似是出诸九指老秃驴,你也像是开封府的古老贼。” 孤老儿突然笑道:“哈哈!老朽叫做孤老儿,不信可问这位杨小哥。接着!”说完,挺剑猛扑。 贼人厉啸一声,闪身从左后方隐身入林逃命去了,接着传来他咬牙切齿的语音:“老不死,咱们后会有期,你的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不怕你飞上天去。” “孤老儿在等着,哈哈!短期间老头子还不会作古,请放心,哈哈!”孤老儿向林中豪放地大笑。 斗场中横七竖八躺了二十三具尸体,其余的逃命去了。 恨天翁叫道:“第一关我们已顺利通过,往后将有功力更高的高手在等着我们,诸位今后得小心谨慎,不可各自为战了。闯!” 他倒拖着盘龙拐,在前急掠入林,衣袂飘飘,身怯轻灵迅疾,像一阵轻风一掠而逝。 不久林尽,前面是一座小丘,小丘左右后三方,怪石如林。小丘后端,并肩站着三名身披紫袍,内芽紫色劲装,紫色头罩,只露双目的人。左右两名五短身材,一背长剑,一个在袍下腰带上,盘着一根九合金丝绞成的软鞭。中间那人个儿高大,袍袂下摆微露剑鞘。 三个人屹立不动,面上有罩,看不出他们的表情,反正目中的冷电确是令人望之心悸。 恨天翁、孤老儿率玉琦和神剑书生跃登土丘,其余的人在后面散开,严阵戒备。 恨天翁往土丘中间一站,哈哈大笑道:“孤老儿,你可看到今日的武林怪现象么?哈哈!” 孤老儿恭谨地答道:“前辈所指为何,晚辈愚昧,不明所以,尚请明示。” 恨天翁旁若无人地大笑,将拐拂了拂,说道:“武林中人,最为人所垢病的是好勇斗狠,攘利者极少,而争名却似乎是必然之事,这也就是好勇斗狠的原故。” 玉琦插嘴道:“老前辈明鉴,这是必然之事。古圣先贤也曾说过,三代之下,惟恐不好名;武林中人争名,并无不是。” 恨天翁神目一翻,呵呵一笑道:“怪也怪在这儿。今日咱们所见的人,无一不是惟恐人知,藏头露尾之辈,岂不可怪?刚才那红衣阎婆乃是黑道中一代英雌,想当年也曾叱咤风云,不可一世,谁会想到她会在这儿雌伏,甘心做三流使唤拼命人物?” 孤老儿也淡淡一笑道:“与晚辈动手的那位老道,论功力足可跻身一方之霸高位而无愧色,可是他仍然隐去面目,受人驱策。想起来,确是可怪。” 神剑书生突然开口道:“笑阎罗乃是宇内凶魔,功力之高,介乎仙凡之间,跺下脚天动地摇,他手下的人物,自然也是绝顶高手。红衣阎婆算不了什么,能在笑阎罗手下执役已是侥天之幸哩。” 恨天翁瞪了他一眼,说道:“青年人,我已经告诉过你,笑阎罗根本不在这儿,他已经不是宇内凶魔了。这些人被另一名隐身幕后的凶狠人物,用歹毒的阴谋控制住身心,以供他的驱策。可怜,这些武林高手们。” 他们目中无人地高谈阔论,三名紫衣人不言不动,只用刻毒凌厉的眼神,下住向四人打量。 玉琦用剑向他们一指,向恨天翁问道:“老前辈,他们也算得高手么?” 恨天翁道:“怎么不是?可惜他们已身不由主,已无法出人头地,永远含恨,赍志以终了。” 三个紫衣人被这句话激怒了,中间那高个子阴沉沉地踏前三步,发话道:“老不死,你吠什么?” 恨天翁故意眯着眼,做着鬼脸问道:“咦!你这藏头露尾狗,说的可是人话?” “呸!”紫衣人大吼一声,猛地一闪身使冲前数步,快逾电光石火,大袖一挥,一耳光向恨天翁掴去。 恨天翁乃是武林九大高人中,名列第一的一代雄才,虽则行事有点乖张,但不失侠风,武林名望之高,不下于晚一辈的白道群雄之首玉狮。他万没想到对方竟然狂妄到向他动手掴耳光,这简直反啦! 他老人家这些年来,有点后悔往日之非,尽可能地收敛自己,已不似昔日那么乖张。紫衣人这一狂妄的举动,可把他激怒得像一头踩着尾巴的野猫,怒啸一声,一掌反抡而出。 “蓬啪”两响,先是如山内劲接触,次是双掌接实,两人都快,拼上啦! 罡风迸射中,旁立的孤老儿、玉琦、神剑书生三人,全被强烈的内劲所迸气流,逼得急退三五步,立脚不牢。 恨天翁上身一阵乱晃,双足陷入雪中近尺,脸上神色凛然,神目寒芒倏现。 紫衣人疾退三步,身形向右一倾,右足陷入雪中齐膝而尽,右手缓缓下垂,紫袍袖裂成数片,两片碎衣袍随罡风激射三丈外,飘然下坠。 恨天翁哼了一声,冷笑道:“是你!难怪你敢如此狂妄,你的罡气已练有八成火候了,再深厚一成,你就可以要我的老命了。”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十八章 虎穴雄风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十八章 虎穴雄风 在右面山谷远处,突然传来时隐时扬的怪笑声和凄厉如鬼哭的声浪。可惜这些哭笑声因为相距太远,令这儿的人无法听清,也无法分辨。 后面两个紫衣人,火速褪下紫袍。土丘后,突然跳上三个白衣人,接取他们的罩袍,有一名到了高个儿身后,亲自替他卸袍。 两个矮个儿两下一分,再向前大步而进,“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唰”一声六尺软鞭倏抖。 孤老儿呵呵一笑,撤剑迎上道:“要来的终须要来,轮到我孤老儿应劫了。”他迎向右面那使鞭人。 神剑书生也闪身迎出,哈哈一笑道:“阎王之谷盛会,本书生也应劫一番。”他长剑斜举,一步步向左面扬剑走近的矮个儿迎去。 土丘后紫影一闪,上来一个瘦长个儿,同一式打扮,手上提着一柄长家伙,五尺的沉重双刃斧,他阴森森地说道:“太爷来凑个数,这土丘儿够宽。” 玉琦垂剑迈步,迎上道:“太爷来了,拼百十招玩玩。” 高个子桀桀笑,单手一挥大斧,说道:“太爷利斧刚磨,正好一试你的脖子硬呢,抑或太爷的斧利。桀桀……” 在枭啼也似的笑声中,他挥斧直上。 这刹那间,土丘旁和怪石古木间,纷纷出现了三五十名白衣蒙面人。 姜志中哈哈一笑,举手一挥,菁华四女在土丘之左,姜志中、柏永年、周岚在右,江湖客和另一位同伴居中,撤兵刃分开列阵,准备一拼。 白衣人并未欺近,只将他们围住,形同监视,也像是替丘上的四名紫衣人押阵。 高个儿紫衣人脱掉罩袍,缓缓撤下腰中长剑,说道:“老不死,你的护身神功火候也精进了许多。” 恨天翁哈哈一笑道:“杂毛,扔掉你那面罩,让我老人家看你变成啥玩意了?藏头缩颈,你算哪门子九大高人之一?” “老鬼,不用了,反正你知道我知命子今天要取你老命,足矣够矣!” “哈哈!老杂毛,今天咱们不期而遇,也算得武林佳话,看看这些年来,谁在打瞌睡把功力搁下了。” 知命子徐徐举剑道:“咱们并没有深仇大恨,意气之争也不是咱们这种行将入土的人所应为了。今天,你岔出架梁,犯了武林大忌,死到临头。但为了珍惜你过去的武林名位,贫道愿担承千斤重责,放你一条生路,请汝撤手回头。” “免了吧!老道,你的盛情老不死的心领,难道你不知我恨天翁的性情?喂!你这家伙怎么不珍惜羽毛,怎么竟会听人驱策,做了人家的走狗?你的主子是谁?能役使你这宇内恶道之人,老不死的倒愿见见,看他是啥玩意?我不信他会有三头六臂。” 知命子正是“乐天知命”的知命子玄丹,一个宇内凶名远播的恶道,功臻化境,玄门罡气称雄武林,而且天不怕地不怕,无恶不作,无所不为,而今竟然甘心掩去面目受人驱策,确也是令人大感骇异之事。 他已进至一丈之内了,厉声道:“道爷不再和你噜嗦,你走是不走?” 恨天翁大笑道:“走?哈哈!你当老不死的是何等样人?不过,要走也是极为容易的事。” “怎样容易?” “你乖乖的滚上山去,让老不死的把他们送上虎口崖,老不死的再走不迟。” “老匹夫!你该死,敢戏弄贫道。” “哈哈!你算哈玩意!想当年三次印证,哪一次不是你输招?你神气什么?哦!原来你已找到了主子,所以用主子来压人了,是么?” 知命子恼羞成怒,厉喝一声,长剑一动,罡风倏发,剑气锐啸刺耳,不徐不疾地点出一剑。 “好啊!你的剑术也了不起,已有长足进步哩,杂毛。”恨天翁向左徐闪,讽刺老道。 “老狗接招!”老道怒火千丈,大吼着挥剑一振,这次剑化万道银蛇,罩向恨天翁,捷如迅雷。 恨天翁已无法再躲,也沉喝一声,盘龙拐疾挥,切入剑影之中。 两人都用上了全力,但听一阵殷雷之声绵绵不绝,拐影剑尖在对方全身要害急剧地闪烁、跳动、腾跃,每一招皆是生死一发的凶狠绝着。 只一照面间,两人出招拆招各攻十招以上,没有兵刃撞击之声,只有拐风剑气的爆裂声发出,地面的雪花,向外激射,三丈内皆有裂肤碎肉的罡风雪雨,令人无法存身,可见激斗之烈。 这时,行将交手的另三对,也为这场武林罕见的激斗所惊,全部退在一旁凝神观战。 但玉琦心急元真、兆祥之危,只略一停顿便无心再看,虽则他极想观摩两人的绝学。 他突然向提双刃斧的瘦长个儿大喝道:“呔!你也别闲着。”他剑垂左足尖前,斜身急进。 “小狗找死!”紫衣人大吼,“呼呼呼”就是三斧,“吴刚伐桂”、“猛虎踞门”再变“狂风舞雪”,上中下三路全被斧影盖住,三招如一,一气呵成,不仅攻势凌厉,防守之密可说泼水不入,平常人绝不易避开他这三招,别说还手反击了。这么沉重的巨大双刃斧,在他手中似乎轻如鸿毛,罡风内劲却又发如山洪,确是了得。 玉琦也被他那凶猛的攻袭招势所惊,长剑徐徐轻拂,无法进击,退了一步又一步,找不到机会抢攻。 退到第五步,他突然沉喝一声,左一闪诱斧前冲,右一晃剑芒倏现,等对方挥斧抢攻,他已像鬼魅一般,用幻形步反由左面猱身欺入,一招杀着“银河飞星”出手。 紫衣瘦个儿刚一斧将玉琦右边的影子砍倒,突觉左肩一凉,剑气闪电似的迫到,他大吃一惊,向右一挫,急抬斧刃猛托。 “嗤”一声,剑从斧刃上骤然一吐一吞,接着贼人狂叫一声,贴地急退,在三丈外止住退势。他左肩骨裂了一道大缝,左耳轮也掉了一半,鲜血激射,痛得他龇牙咧嘴。 贼人的功力,比玉琦高得多,一时大意轻敌,也被诡异绝伦的幻形步所惑,砍倒了虚影,反而挨了一剑,可把他吓了个胆裂魂飞。 玉琦也被双刃斧向上一崩,震得手臂酸麻,剑向上竟将贼人耳轮带走了一半。他也连退四步方行止住,无法乘胜追击。 贼人眼也红了,怎肯甘心?厉叫一声,挥舞着双刃斧狂奔而上。 玉琦对贼人狂风暴雨似的挥斧攻上,毫无所惧,直待贼人奔到切近,方身形倏动。 这次他已抢到主动,贼人形似疯狂,理智全失,挥舞着大斧凶狠地扑来,已不顾自身的空门大开,给予玉琦最佳的进招机会。 他闪身出剑,突然攻出一招“乱洒星罗”,从容、凝实、飘逸、狠准。这一招本应振出无数银星,可是这次他看破好机,仅点出三剑,即飞退急撤。 贼人左胁和颈上连中三剑,双刃斧的飞旋冲势并未歇止,斧将人带得连转三圈,方“叭哒”一声摔倒在丈外。 玉琦在一旁垂剑屹立,冷然注视着贼人跌倒断气。 土丘下的菁华,突对茜茵道:“茵妹,瞧琦哥那一招剑术多好!” 茜茵含笑答道:“是啊!像煞了一代名家气概,妙到颠毫,手眼心法步五要凝一,风度之佳,值得喝彩。” 菁华举剑娇喝道:“事不宜迟,我们动手,闯!” 姜志中大喝道:“动手!” 菁华探手入革囊,掌心多了十余支略带弧形,色泽淡绿的细小暗器,扣在手中。这玩意叫鱼腹针,也叫鱼腹刺,细小如绣花针,以内力打出,可走弧形,令人防不胜防,循经脉直冲心室,所经处经脉尽裂,十分霸道。 “茵妹跟我来,闯!”她向前急冲。 杀声乍起,厉吼震耳,在白雪覆盖的洁净山谷内,血肉立将白雪染污。 恨天翁与知命子这两个宇内高人,在作生死相拼,在他们争斗三丈圆径之内,谁也无法立足,插不上手。看情形,两人功力相当,三五十招内难分胜负,也许要在三五百招内,方有一人躺下。 孤老儿一支长剑和使软鞭的矮个儿,也到了拼内力的险境,双方功力亦相伯仲,一时轩轾难分。 神剑书生则剑发如万道银虹飞射,绝招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出,威风八面气吞河岳,将紫衣人逼得只能紧守门户,极少还击,逐渐向丘下退去,往一座怪石堆中移。 附近没有人,最近的一对乃是分水兽周岚,相距仍在五六丈外,正与一个使齐眉棍的白衣人狠斗。 神剑书生一面出招紧逼,一面用传音入密之术说道:“速返报昙宏大师,计划不可更改。” 贼人也用传音入密之术问道:“那些人呢?” “她们已对我怀疑,已无再留的必要。” “万一杨小狗不上当,逃出性命,少公子岂不前功尽弃,枉劳心力了么?” “我会用另一面目接近他。” “少公子不是已用第二人了么?” “还有第三呢。二丫头呢?” “小姐已看清了杨小狗的面容,可能等会儿现身。” “叫她小心些,小狗的功力令人莫测高深。” “少公子放心,小姐不会弱于任何人。” “那四个丫头,如有伤损,我惟你是问。” “遵命。” “滚!”神剑书生突然大喝一声,连攻三剑。 飞虹姑娘正挺剑飞掠而来,快极。 贼人大叫一声,飞退丈外,以手掩肩咬牙切齿叫道:“小狗,后会有期。”说完,在飞虹扑到前片刻,窜入怪石丛中,一闪不见。 飞虹知道追之不及,岩石之下定然有藏匿的秘密处所,遵守穷寇莫追的规矩,急退而回,向神剑书生漠然一笑饱含深意地说道:“杨大侠刚才这一剑,如能右撇半寸,贼人便难逃一死了,一撇之劳,杨大侠可以办到的,是么?” 神剑书生讪讪一笑道:“在下聆教了,可惜力不从心。” 飞虹瞥了他一眼,向菁华那儿跃去。 这时,贼人已纷纷撤走,上丘上,恨天翁和知命子正在各展绝学,由快攻改为慢打,每一招皆生死须臾,动魄惊心。静则如岳峙渊渟,动则几若迅雷惊电,在雷霆一击之际,声势骇人听闻。 孤老儿那一对,形势同样凶狠险恶,盘旋搏击之中,惊险万状。 蓦地里传出恨天翁的沉喝道:“小哥儿,事不宜迟,快进,别管我们。” “老狗才,你自身难保,鬼叫什么?”知命子一面骂,一面急攻五剑。 菁华凤目神光一闪,说道:“这人剑术通玄,玄门罡气将臻不朽之境,如无宝刃断难伤他,我要助老前辈一臂之力。” 姜志中赶忙拦住她,急急地说道:“小姐,不可!即使你上,也无济于事,反而碍手碍脚。你的无极太虚神功仅有五成火候,想与九成罡气相搏占不了便宜,你不能冒险。而且他两人皆是宇内成名前辈,你如贸然加入,反而让恨天翁前辈难堪。” “但我们可不能让他们拖下去。” “前辈也知不是易事,所以叫我们先走。” 江湖客也接口道:“诸位请便,这儿有在下和葛兄照料。” 姜志中向江湖客和姓葛的中年人行礼,说道:“我们先走一步,邱兄与葛兄多费心了。” “请便,在下理会得。” 姜志中长鞭一挥,领先向前便闯。 玉琦和神剑书生同时起步,只三两起落,就超越土丘,走在最先,向内急闯。 看看到了山下,景物一变,峰峦四起,山谷形成六条走廊,左岔右旋,密林参天,人在谷中觅路而进,三五盘旋便有迷失之虞。 好在中峰高插入云,极易辨识,众人不管其他岔谷,直向中峰驰去。 在下山处山腹,向虎爪山下看去,谷下景物一一入目,但身临谷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视野受阻,人在山嘴密林中行走,景物似乎全非,几乎不辨东南西北。 神剑书生一面走,一面指东说西,对去向时发高论,经常要往岔谷内钻。 但玉琦他已心中有数,似乎对这一带地势十分熟悉,不时否决掉神剑书生的意见,不顾一切紧走,最后他有点不耐,断然地说道:“大哥,小弟心中有数,这一带的景物,我在未下山谷之前已一一牢记在心,错不了的,走啊!咱们快两步。” 他俩身形疾转,直向一座山嘴前密林飞掠。 怪的是在这一带并没发现敌踪,这儿确是大好的设伏之地,却无人出面拦截。 他们却不知,经过了多次的堵截,贼人死伤累累,玉琦等人却皮毛无伤,可倚的知命子又被恨天翁缠住,再出动人员拦劫,只是枉送性命的蠢事而已。而且他们也争取到富有余裕的时间,一切准备就绪,用不着再用人命争取,所以已将埋伏撤下了。 正走间,密林边缘白影一闪,突然闪出一个高大的怪人,长袍前襟一条蓝色蜈蚣光亮触目,原来是毒无常。 神剑书生大吼一声,飞扑而上。 毒无常不住狞笑,剑到,突然一捧抡出,劲道如山,硬向剑身砸去,他的功力比神剑书生高,下手也急如迅雷,没有神剑书生变招的余地,非硬拼这招不可。 “铮”一声暴响,毒无常被震退一步,神剑书生却左飘八尺,落地还退了两步。 玉琦在这刹那间扑到,他怕毒无常乘势再向神剑书生进击,便向左一晃,一剑截出。 毒无常不接招,向右一闪,叫道:“且慢动手,无常鬼有话说。” 菁华已知玉琦不是毒无常的对手,娇叱一声电射而至。 玉琦恨恨地说道:“你果然是他们一伙。” 毒无常怒叫道:“呸!你小子狗咬吕洞宾。” “你明明在拦截我们。” “笑话!老夫正想救你。” 神剑书生恶意地大叫道:“这家伙要奢言救人,哈哈!太阳从西方升起了。” 毒无常用棒向他一指,厉声道:“你小子别慌,你的身份无常鬼已问出九成九,你是否要我立即点破?呸!无常鬼凶淫恶名臭遍江湖,但行事光明磊落,绝不偷偷摸摸不敢见人,你是啥玩意?你怎够格和老夫说话?滚开些!别惹我老人家生气。” 神剑书生脸色一变,大喝道:“你这武林败类无耻已极,该死!敢在这儿胡说八道,你算是找错了人。纳命!”他便待扬剑奔上。 菁华突然一伸剑,踏前两步拦在中间道:“杨大侠且慢,听这恶鬼说完不迟。” 姑娘的剑突发嗡嗡剑啸,寒芒闪烁,显然她已将内力注于剑身,不怀好意。 神剑书生心中一寒,却冷哼一声退后两步说道:“淫魔你说,本书生等会儿再取你狗命。” 毒无常冷哼一声道:“你,哼!早着哩,还得苦练二十年。目下老夫已擒住一个你的党羽,问出内情……” 神剑书生恨声骂道:“哼!放你的狗屁。” “呵呵!你认为百毒如来那几手玩意,能逃过老夫的鬼眼?告诉你,老夫已擒了个活口,一一问明了,老夫为人,一向不做血口喷人之事,在未获得真凭实据之前,绝不胡说八道,所以你大可不必着慌,目前还不揭你的疮疤。哼!不久你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菁华突然说道:“老前辈,你说百毒如来在这儿?” 毒无常冲她一咧嘴,说道:“妞儿,这才像话。” “你想怎……”姑娘脸上泛霜,踏前一步。 毒无常退后一步,笑道:“妞儿,稍安毋躁,无常鬼有自知之明,绝难接下你那神奇的功力全力一击,你是小哥儿的朋友,无常鬼对你,甚至那几位妞妞,全无半丝邪念,而且尊敬你们。我年纪老得可以做你的祖父,你叫我一声老前辈绝不有亏。” “胡说八道。”姑娘也骂,可是怒意全消。 毒无常又向玉琦道:“我已找到了假瞎子,他将那晚白马寺树林中折磨你的事一一说了。哥儿,毒无常一生未服过任何人,假瞎子也是未服过人,但对你可说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能在玄阴叟手中忍受玄阴真气搜经的非人折磨,更能逃出生命,真是匪夷所思之事,无常鬼不够资格收你为徒,但咱们可交个朋友。喏!给你。” 他在大革囊中取出一个小革囊,里面鼓鼓地盛了不少瓶罐,伸手递给他说:“这里面有些解毒奇药,我已在里面留下了说明之书,送给你作为行道江湖之用,百毒如来的天下奇毒凝血针也无法肆虐。” 玉琦泰然伸手接过。 姑娘急拦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可是玉琦已接在手中,说道:“谢谢老前辈,恭敬不如从命,晚辈多谢厚赐。” 毒无常又冲姑娘咧嘴笑道:“妞儿,你俗。你如果想和他并肩行道江湖,得多学他那过人的豪杰襟怀。不过你的心细如发,倒是他一大臂助,他太大意,你有知人之明,他就不会上当了。” “鬼话!”姑娘笑罢,其实她心中甜甜地,情不自禁向玉琦瞥了一眼。 毒无常乐啦,可是脸容显得更令人害怕,往下说道:“小哥儿,千万别由虎爪之正面上山,那儿布下了迷魂毒烟阵,麻烦得紧。可由右侧上去,直捣贼巢。唉!你们的处境委实险恶。无常鬼一向不说好话,但我有些话不得不说,小哥儿可愿听。” “老前辈但请明示。” “其实倒是好话,千万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如无必要不可枉送性命,那不值得。” “老前辈何所指?” “那些狗东西挟人质逼你就范,如此而已。我和恨天翁伊老鬼皆无法助你,只要我们一登山,他们便声称要毁人质,我们便成了你的死仇大敌,更误了你的大事,所以我们只能在山下空着急。至于他们是如何安排,主谋人又是谁,无常鬼还如在雾中。你们可以走了,祝福你。” 他摇头一叹,迳自走了。临入林前,一指神剑书生,狞笑道:“年轻人,咱们还有再见的一天,你的如意算盘少打两遭,我会再查明你的身份,公诸于世。” 神剑书生冷笑着答道:“姓杨的等着。” “哈哈!你姓杨?天下间竟有改名换姓的武林高手,罕见,罕见!”说完,晃身走了。 神剑书生大吼一声,腾身飞扑。 玉琦急叫:“杨大哥……” 菁华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说:“不可再理这阴险小人。” 姜志中从后面跃来,恨声说道:“他走了,这狗东西!” 玉琦问道:“谁走了?” 姜志中沉声答道:“神剑书生。” 众人向林中望去,林木深处,远处还可看到毒无常的隐约白袍身影,可是神剑书主早已不见了。 玉琦将革囊收入怀中道:“奇怪!萍水相逢,他为何要计算于我?” 菁华说道:“不久便可真相大白,他不会放过你的。” 玉琦恨声答道:“哼!下次可不会便宜他了。” “但愿不再有下次。”姜志中收起蛟筋鞭道:“我们该走了。” 玉琦问道:“是依毒无常所说,从右侧上去么?” “虽万恶之徒,亦有其人性真善的一面,他既然对你赏识,我想不会有假。”姜志中语气甚为肯定。 菁华领先便走道:“琦哥,我和你在前开路。” “我也伴琦哥先发。”茜茵也抢前而行。 “走!”玉琦举步抢出。 众人分两批向里趟入,志中、周岚、柏水年和飞虹、逸电二女断后,相距五丈紧跟。 他们入林不久,林缘转出三个白色人影,聚在一块儿,其中一个身材纤巧的人,用脆嫩的语音说道:“小芳,你去通知大和尚,我要活的人。” 左面更纤巧的人说道:“来不及了,小姐。所有的人全在虎口崖专等他们光临,已无法改变他的命运,那是不可能的。” “小菊,你去。”小姐的语音带有怒意。 右面那小身影摇摇头道:“小姐,确是晚了。即使小婢能将话传到,大和尚也不会临时改变计划的,老主人的话,他有时也不怎么听呢,恐怕他会用更毒辣的手段哩。” “那我自己去。”说完,返身入林。 当她们到了虎爪之下,确是晚了,山上已响起胡笳的长鸣,玉琦众人已经到了半山。 玉琦和两位姑娘穿林而过,向右一折。这一带气温突升,渐渐地看不到积雪了,空间里弥漫着温暖的雾气,恍若春天已临。地下的雪花化为流水流向谷下,在林外又凝成冰流,造化之奇,令人激赏。 不远处是虎爪山伸向谷底的爪尖,怪石峥嵘,一直向上堆砌,石缝中,不时可以发现青青的草藤,整个右山嘴十分干燥,没有雪花堆积。 玉琦果然发现有一条小径,从爪尖顺山脊蜿蜒而上,山根十余丈的石缝中,腾起了淡淡的薄雾,向左飘荡袅袅上升,与地面的薄雾颜色相同,不易分辨是否即为迷魂毒烟,但他仍相信毒无常绝不会骗他。 他发出一声长啸,身形向右方急射。 这时,山道附近,突然现出三五十名身穿青衣,青色头罩的人影,对玉琦不走小径,舍近求远绕向右侧登山之举动,全露出失望和迷惑的神色。 有一个洪亮的嗓音大叫道:“由这儿上山。” 可是玉琦狂笑一声道:“阁下,免劳大驾,那迷魂毒烟留给你们自己受用吧!” 八人一阵急赶,像八只飞鸟冉冉上腾,终于登上了山颠,到了雾气蒸腾的林下。 胡笳声乍起,招魂幡下突然再升起一条红幡,红白相错,十分刺眼。 林内一群白衣人,纷纷向后急退。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玉琦大吼,挺剑冲入林中。 所有的人影皆于瞬间消失,八人心中一懔,以极快的身法穿林而过。 林不大,不过一亩之宽。出了林,他们全怔住了。 这是土山与石山中,交界处的一处凹地,无数高耸的黑色怪石,形成十分雄伟壮观的石林,最高的石壁,竟有三二十丈高低,整个地区宽广约有三里余。由于地势低,所以在对峰和谷下,根本看不到这儿的景况。 在整个怪石谷之内,十丈低空之下,热流荡漾,视线明朗,但以上则大为不同,热流和冷空气一接触,便成了白雾向上腾升。 林外地势高,将怪石谷下的情景,看得十分真切,可令他们看得心中暗暗叫苦。 怪石谷中间最低处,有一处凹地,四面,是耸起三十余丈的八座石崖,正南那座最高,向北一面刻了三个大字,用白漆实痕,看去十分清晰,三个字是:“虎口崖”。 崖顶,排列着一行虎皮交椅,计有十张之多,坐了十个一身紫衣的人,紫衣紫裤紫头罩,短统快靴也是一色紫,大刺刺地高踞在上。 他们之后,排列着十六名全身黑的蒙面人,像是护卫,叉手屹立。崖上稍低处,用人工垒成一道护墙,列站着八名身躯雄壮,浑身肌肉坟起的大汉,下穿黑色灯笼裤,赤着上身,披头散发,手抱光芒闪闪,厚实沉重的脱鞘鬼头刀,屹立如山,如同石像。任何人一看就知,像煞了行将出决人犯的刽子手们。 右面一座石崖上,矗起一座三丈余高的木架,上面是一根巨大的木柱,安了一个滑轮,两根粗绳约有五十丈长短,悬挂至北面一座石崖之上。 滑轮下面丈余,绳索两端,用滑轮扣住,索端吊着两具沉重的十字架,架上绑住两个只有短裤蔽体的人,不住轻轻晃动,却无法动弹。 木架下面,排列着赤着上身的十名大汉,同样精壮,同样手执沉重的鬼头刀,只消在支架上的巨索砍上一刀,整座支架便可垮掉。 北崖之上,一根大柱固住两根铁链,链上有一个尺径大的木造滑轮,将对崖牵下的两根巨索扣住。 两根巨索中,一根是固系在滑轮根部的铁链上,有两个握环,绕滑轮一周,让滑轮的柱扣扣实,再勾在大柱上根部的挂钩上,如果拉开握环,握环便会掉下中间凹地,上面的两个人便会顺绳滑下这一面石崖,作用在此。 木柱之前,也屹立着八名赤着上身,手抱鬼头刀的狰狞大汉,卫护着两个紫衣人。 从玉琦等人立足之处,可以看清全部形势,但由于距离过远,无法看清吊在上面的两个赤身人是谁,也无法看到两崖之下低凹部份,下面是啥玩意。 他们正在相度形势,“当当当”三声金锣狂鸣中,下面一座石崖上,出现一个紫衣人,亮声高叫道:“请贵宾到迎宾崖上一观胜景。”说着,并向西面一座甚为平坦的巨崖上伸手指引。 众人一怔,还在犹豫,那人又说道:“诸位贵宾请勿犹豫不决,敝长上已专诚相候。” 玉琦向姜志中道:“姜叔叔,小侄先往一试。” “不可!你不能涉险,让永年弟一试。”志中拦止他。 “小侄不怕毒,还是小侄先探为佳。”说完,他向下飞掠,直向那人立身之处掠去。 紫衣蒙面人身形亦动,几乎同时到达。 紫衣人见他来势汹汹,忙闪在一旁摇手道:“尊驾少安,请听在下表明。” 玉琦垂下剑,逼近至丈内道:“有话快讲。” 紫衣指着那两个吊着的人,冷冰冰地说道:“请看那儿,正是阁下的两位好友。” 玉琦心血一沉,随即愤火中烧。两人所立处,与南北两崖恰是三角形,中间相距只有五十余丈,这时已可看清人影,乍看去,高空上吊看的人,确是元真和兆祥。 下面,深有五六十丈,全是乱石,热流阵阵上升,四周崖壁峭立,上狭下宽,原是个五十丈左右的宽洞,要跌下去只有变成肉泥的份。 他勃然大怒,怒叫一声踏出一步。 紫衣蒙面人双手急摇道:“阁下即使能杀我,不但无济于事,而且还误了贵友的性命。瞧木架两崖的人,任何人刀头一动,便可令贵友粉身碎骨,阁下是聪明人,定不会做这种愚蠢之事吧?” 玉琦果然被镇住了,厉声道:“卑鄙!狗东西你们想怎样?” 紫衣人道:“怎样?小事一件。” “说!” “等会儿敝长上要和尊驾一谈。在下先行声明,木架两崖,千万不可走近……” 这时,姜志中等人已电射而来,在巨崖附近散开,严加戒备。姜志中突然跃上崖来,抢着说道:“走近又怎样?” 紫衣人冷哼一声,阴森森地说道:“除非不想贵同伴活命,请便。” 菁华已听清他们的对话,心疼如割,忍不住惊叫一声,向北崖疾射。接着是茜茵,手足连心,她也奔去。 北崖相距还远,双方的举动皆难逃眼下,八名大汉同时举刀,有两名接近木柱,扬刀凝视着那两个紫衣人。 两个紫衣人高举右手,作势下挥,盯紧飞掠而来的菁华,有恃无恐。 菁华到了崖下,打一冷战倏然止步,紫衣人开口了:“丫头,任何人踏上一步,吊着的两个小伙子,必将掉下虎口,粉身碎骨,不信请试试看。” 语气冷如寒冰,十分坚决,不容怀疑,对方如果走近,他定会发令砍断巨索的。 姑娘凤目珠泪盈眶,粉面铁青。茜茵更摇摇欲倒,腿已软了。 远处姜志中大叫道:“小姐,回来从长计议。” 两位姑娘不得不退,她们怎敢硬闯?浑身气得发抖,咬牙切齿缓缓后退。 紫衣人的手徐徐下降,两个赤身大汉的鬼头刀也缓缓收回,但并未离开柱旁,紫衣人敞声狞笑道:“这才像话,乖乖退回去吧。丫头,别气苦了,生气的脸蛋,确是不够可爱哩。” 姑娘忍无可忍,猛地一伸左手,三丝淡影一闪而出,急射紫衣人。 可惜相距太远,自下至崖顶足有近十丈之遥,鱼腹针到了六七丈外,力道便失,准头略偏。 紫衣人冷哼一声,一掌虚按,将鱼腹针荡开,说道:“丫头,你在冒险,将贵同伴的性命作赌注。” 两位姑娘回头飞奔,伤心已极。 对面南崖上,蓦地飞起绵绵不绝的狂笑,声如鬼哭,十分刺耳。 笑声一落,引导玉琦前来的紫衣人抱拳一礼道:“敝长上将和阁下一谈,在下告退。” 玉琦沉声说道:“哼!你别想走,你也是在下的人质。” 紫衣人仰天狂笑,笑完说道:“在下乃是仅供驱使的三流走卒。即使死掉千百,亦无法赎取贵友的性命。要动手请便,在下如果皱眉,就不是英雄好汉。”他昂然转身,大踏步走了。 玉琦与志中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这一瞬间,四面八方红旗飘飘,白幡四扬,在外围高处山脊,人影憧憧,看数量不下三百余人。正南,是白衣人,正东,是黑衣人,正西,是紫衣人,而虎爪山上一道山脊的人,却是金光闪闪的一群小走狗。 众人脸上神色一变,玉琦却说:“在这荒山野岭,林深石密之处,人再多也是枉然,阻不住我们纵横,他们用人多来吓唬我们,未免可笑。” 对崖狂笑之声又起,中间一个紫袍人缓缓站起了。 菁姑娘突然说道:“我要乘机抢近木桩,你们稳住这些狗贼。” 姜志中沉声轻说道:“小姐,不可!小不忍则乱大谋,即使能抢得木柱,也无法抢得对崖支架,任何一方挥上一刀,少公子和谭贤侄也会跌下虎口碎骨粉身。” 姑娘切齿叫道:“难道说,我们任由他们宰割么?” 姜志中安详他说道:“事已至此,惟有冷静从容,以不变应万变,或可找到一线生机,如果贸然而动,今天我们可能全毁在这儿,更谈不上救人了。” 柏永年跌脚道:“可惜!如果我们早些到来,或许不会落得如许狼狈,这些木架滑绳,刚刚完成的呢。” 周岚恨声道:“这都是神剑书生那小狗杀才做的好事,要撞在我手中,我非活剥了他。” 玉琦脸上一变,后悔无及。神剑书生是他的朋友,所有的人都讨厌那阴险小人,只有他一个人认为神剑书生是好朋友。周岚这些话,像一支毒箭,直射入他的心坎,令他痛苦已极。 他面向对崖,无人注意他的神色。他左手紧握,指甲几乎锲入掌心肉中。 对崖传来声如老公鸭叫的语声,声音直钻耳膜,如在耳畔,显然那人正用千里传音绝学向这儿发话:“哈哈!你们到齐了么?” 其实用不着卖弄绝学,穴宽五十丈,两崖之间,相距最多不超出八十丈,即使大声说话,同样可以听清,这家伙似在示威。 姜志中却亮声答道:“在下姜志中,前来贵地登山索人,阁下是谁,为何冒充笑阎罗掳我同伴?” 对方爆发出一阵狂笑,突然扯掉面罩,脱掉紫袍,一面狂笑,现出一身黑袍和披发齐肩的身影,说道:“小辈们看清了,看我笑阎罗阮士英可是假冒的?”说完,重新披上紫袍,戴上面罩。 相距太远,面目难辨,笑阎罗的面目,玉琦等八人谁也没见过,谁知道他是真是假?除了看清一袭黑袍,腰中似剑非剑的阎王令和披着齐肩的银灰色乱发以外,一无所知。 但对方太过大方,语气又甚为自负,所以全都相信他真是武林中一代凶魔笑阎罗阮士英,并无怀疑。恨天翁的话,他们虽深信不疑,但这种凶人行事神鬼莫测,说不定笑阎罗根本就没有改邪归正呢。 笑阎罗穿着完毕,又说:“姓姜的,你是何人门下?” 姜志中轻声向众人道:“少公子没吐露身份,可能用其他假话诓骗老魔,我们可不能胡乱搪塞,切记不可透露口风。”说完,向对崖说道:“笑阎罗,休问来历,把你的诡计说出,咱们拼个死活可也,何必拖宕?” 笑阎罗桀桀大笑道:“你不说老夫亦不勉强,要那姓杨的小伙子答话。” 玉琦切齿怒骂道:“卑鄙的老狗,太爷在这儿,你有话就讲,有屁快放。” “哈哈!骂得好!果然不愧是玉狮的后人,小伙子,玉狮可是你的祖父?可不能不认宗祖,反而认贼作父祖啊,哈哈!” 玉琦沉吟未答,对方又说道:“玉狮英雄盖世,豪气干云,他的子孙绝不是缩头乌龟,是不?” 玉琦仰天长笑,笑完道:“老猪狗,你说对了。” “你真是玉狮的孙儿?” “正是区区在下。” “大名可肯见告?” “在下名珀,草字玉琦,半点不假。” “小伙子,你果然大有祖风。” “废话少说,老猪狗你意欲何为?” “小事一件。” “说!” “用贵友两条性命,换你一件小事。” 玉琦厉声喝道:“往下说。” “玉狮英雄一世,以侠义两字在武林领袖群伦,不但神功盖世,胆识尤称举世无双。” “你这些话太爷为先祖感到骄傲。” “他的子孙也定然义薄云天,更该神功超人,胆识高人一等,龙生龙凤生凤,他必然克绍箕裘不容置疑。” “你说对了,老猪狗!” “我笑阎罗知道对了,所以当天下英雄之面,要一试你义气何在,胆识是否超人。” 玉琦哈哈狂笑,用剑一指四周的人说:“你说他们都是天下英雄?哈哈!一群见不得人的无名小贼而已,谁是英雄出来和杨某一拼!” 四周响起嗡嗡低语,虎皮交椅中有两人正欲推椅而起,却被笑阎罗止住了。 “谁是英雄?出来见个真章!”玉琦发出一声震天巨吼,持剑傲立,威风八面。 一个紫衣人影突以奇速的身法扑向崖下,柏永年正想截住他。玉琦大叫:“柏叔叔让他上。”柏永年闪开,崖上的姜志中和菁华、茜茵亦让出巨崖。 紫衣人一跃上崖,奇快地撤下长剑,徐徐上扬剑尖往南面一站,厉声道:“小狗你藐视天下英雄,莫某人要教训教训你。”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十九章 视死如归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十九章 视死如归 紫衣人自称姓莫,恶狠狠地说完,立下门户。 玉琦剑尖垂下左足尖,他横定了心,不顾一切后果,他要在今天继承乃祖的英风豪气,重振龙门杨氏的家声。他斜身踏进两步,叱道:“你自命英雄?呸!脱掉你的头罩。” 紫衣人本想伸手去拉头罩,却又忍住了,说道:“胜得了太爷手中剑,再让你见识。” 玉琦大喝道:“进招!” “请!你是后生晚辈。” 玉琦不再和他客气,脸色突然平静下来,神情庄严肃穆,虎目神光炯炯。 他沉声叱道:“接招!”身形疾进。 紫衣人长剑突发锐啸,剑气咝咝,猛地一招“织女投梭”攻出,抢攻三剑,因为他发现玉琦的持剑式特异,垂在足下,上盘空门大开,这不啻是自杀的剑法嘛!所以抢攻上盘,一招三剑电闪而出,三道银影飞射。 玉琦冷哼一声,长剑向上倏发,由下面攻到对方的腹下和手肘,人亦挫身切入。 紫衣人大骇,他没想到对方一动,人影即失,寒芒已在下面疾射而至,快!快得不容他分辨真假,沉肘垂剑,急退三步。 玉琦大喝道:“下去!”身形从对方左侧射到,一剑点出。 紫衣人连人影也未看清,明明看见玉琦在右,怎么喝声反而在左?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和鬼魅似的玉琦硬拼,剑到心凉,剑尖已由胁下直贯心房。 “哎……”他狂叫一声,松手扔剑。 玉琦长剑一推一挑,紫衣人尸身向崖下飞坠,“噗”一声掼在嶙峋怪石上,正应了一句话:“粉身碎骨”。 尸身飞堕之时,四面八方的人全发出惊叫声,两招之下收拾一名紫衣高手,怎不令他们吃惊? 远处另一名紫影,飞跃而来。 笑阎罗在对崖厉叫:“退回去!” 可是紫衣人似乎鬼迷了心,并未退回,反而来势更急,半途已撤下一把弧形长剑。 飞虹小姑娘迎面截出,娇叱道:“退回去!别横生枝节前来打岔。” 紫衣人双足疾点,电射而至,向姑娘疾冲,身剑合一来势奇猛。 飞虹黛眉一轩,身动剑动,神奇的剑术,加上她的无极太虚神功,一发风云变色,人影剑光飞腾。 两人接触奇快,令人目眩神移,谁也没看清他们是如何交手的,但见血花飞溅,尸身仆倒。 飞虹飞退而回,“唰”一声宝剑入鞘,仍然屹立在她该站的地方。 对崖笑阎罗的凄厉语音又起:“小伙子,你果然身手不凡。” “老猪狗,你过来和太爷一决。” “你已没有机会了,小伙子。” “老猪狗,你为何要与杨某作对?说!” 笑阎罗指着支架上的人道:“目前还用不着告诉你,咱们言归正传,瞧那儿。” 元真和兆祥,被绑在十字架上,四肢动弹不得,随风微晃,令人望之心惊。元真功力比兆祥深厚得多,他仍能说话,这时突然大叫道:“琦哥,别管我们,杀他们个血流满谷。” 笑阎罗继续往下说道:“下面是虎爪山天险虎口穴,人跌下去恐怕活的机会万不得一,如果跌不死,地火精英也会将人烤熟。哈哈!本阎罗要你解开北崖扣环,向前一纵,上面的两人便会滑下。而你,却被吊上上面支架,由那儿下来,这期间,就看你的勇气和能耐,能否抓紧扣环而不坠,或者不被掼在下面的巨齿般怪石上,你便可从死中逃生。” 玉琦和众人看得倒抽一口凉气,巨索长有五十丈以上,与下面穴底高度相等,如果抓着扣环向前一纵,向下沉落之际,恰好与穴中的耸起怪石相撞。除非能在升起十丈以上落下,方不会撞在石上。 而升起之际,也恰好掼在南崖的巉壁上,这一撞,重力加速度,力道何止千斤?铜筋铁骨也得被撞碎哩。 对崖的笑阎罗又说话了:“你生与死的机会,是一与九之比,其实求生的机会确也不少,由你自己去想。不过我得警告你,只准握住扣环,不许触动导引上面人滑下的巨索,不然你将后悔无及,三人全得送命,言之在先,不谓不谕。” 玉琦冷笑道:“你事实上是要定了杨某一命了。要是太爷不睬你,又待如何?” “那太简单啦!三岁黄口小儿,也会给你最简明而无可置疑的答复。” “你这老猪狗卑鄙无耻已极。” “呸!老夫已给你最大的恩典了,还敢出口伤人?其实要取你的性命,势如反掌之易,你飞也飞不出虎爪山。但为了珍惜令祖生前声誉,让你在九死一生中冒此一险,你还不甘心?老夫不和你废话,干脆放他们下穴算了。” 他高举右手,“桀桀”狂笑。 南崖木架的紫衣人同时高举右手,赤膊大汉则大喝一声,鬼头刀也举起了,作势欲砍支索。 北崖的紫衣人和赤膊大汉,也同时行动。 玉琦骇然一震,大叫道:“且慢!” 空中的元真焦急地大叫道:“琦哥,别理我们,放手干,杀尽他们。” 笑阎罗刺耳的嗓音又响:“为武林义气,你该一试;为你杨门家风,更该一试。老夫今天可以说是成全你,要是你不死,即将扬名天下。你如果死了,两位好友得全,身后英名,亦足以震古铄今,让你三思片刻。” 菁华一跃上崖,尖叫道:“老猪狗,本姑娘愿意一试。” 笑阎罗厉叫道:“呸!你不是正主儿,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玉琦正色轻声道:“华妹,请下去,他们要致我于死,已无他途可走。” “琦哥,你不能涉险。不能,不……”她泪下如雨,尖声叫号,一把紧扣住他的手臂,五指似要扣入骨中。 玉琦扶住她,沉声道:“我必须一试,生死在所不计。人生一世,如驹过隙;为了情义,为了我杨家门风,我只有如此做了。华妹,记住:我死之后,请替我通知夺魂旗詹老前辈和天涯跛乞老前辈,不必指望我了。世间恩怨牵缠,杀人或被人杀,皆是最残忍之事,能避免还是免了的好。” 姑娘叫道:“琦哥,你犯不着。即使你能幸生,也难免一场凶狠搏杀,生死仍是个谜。不!你不能涉此无谓之险。” 对岸笑阎罗狂笑道:“为免你们疑心老夫弄鬼,可着一人检查两面的设置,不管你们生死如何,老夫绝不再进行拦截。你们检查完竣,杨玉琦一解下扣环,两面的监场人和刀斧手立即后撤,免得说老夫言而无信,另隐毒谋。” 玉琦不睬他,探手入怀取出项下那串如意珠链和绿珠,塞入姑娘手中,神情安祥地说道:“华妹,我有一事重托,希望你能替我办到,就是日后如遇见家祖母,请将这两件饰物交给她老人家。如果无缘相遇,就把这些东西丢入海中去吧。” 姑娘接过饰物,哭倒在他怀中。 飞虹、逸电在下面也热泪盈眶,但仍得强打精神,搀扶看摇摇欲倒的茜茵姑娘。 姜志中三人,怒目睁圆,钢牙挫得格支格支直响。他们也知道,不但无法阻止玉琦,更无法避免尔后的一场生死狠拼,他们确是束手无策了。 对崖的厉笑声划空而来,笑阎罗又说道:“哪一位愿意上前检查?可以走了。” 玉琦放开菁华,向志中道:“姜叔叔可否请劳驾一趟?” 姜志中惨然点头,这像是一把利刃刺入他的心内一般,不啻是请他去察看玉琦的坟墓。 玉琦突然省悟,急忙摇首道:“小侄错了,我忘了尔后之事,不必检查了,当人救出时,如何突围,方是当务之急。姜叔叔是打算从原路闯出呢,抑或另觅他途?” 志中苦笑道:“由原路闯出,也许恨天翁和毒无常可以给我们一臂之助。唉!我惭愧死了,这事本该由我担当的……” 玉琦哈哈朗笑道:“笑阎罗其志在我,该说小侄带累了你们。” 他注视了众人一眼,朗声说道:“诸位请多珍重,我该走了。”说完,向北崖闪电似掠去。 到了崖下,他蓦地大喝:“走开!” 八名赤膊大汉和两个紫衣人,木然地离开。玉琦跃上木柱旁,略一打量,向对崖喝道:“老猪狗,这面崖该我们控制,不然人在上面滑下,无人接应岂不撞死?” 笑阎罗大笑道:“本来就是你们的。小伙子,你真敢一试?” “太爷岂会畏缩?” “九死一生,你可曾想到了?” “太爷只想到有一天取你颈上人头。” “那是尔后的事,但愿你有那么一天。” “这一天不久定可光临,你可拭颈以待。老猪狗,你如果在支架上弄鬼,自会有天下武林侠义道找你理论。” “哈哈!笑阎罗岂是那种小人……” 语声未落,西面脊顶突然升起一阵洪亮高亢的狂笑。 “哈哈哈……呵呵呵……” 四面八方的人,全发出一声惊呼,虎皮交椅上十个紫袍人,全都倏然站起了。 笑声绵绵不绝,像一阵阵汹涌的狂涛,滔天而至,愈来愈洪亮猛烈,只震得气流也像在波动,令人耳膜欲裂心血下沉。尤其是那些白衣贼人,有些竟然掩耳狂叫,倒地不起。 姜志中大喝一声,率众人直射玉琦立身之处。 玉琦正想乘乱放开扣环,让上面的元真、兆祥滑下,可惜晚了半步,对崖的紫衣人已抢碍先机,银芒闪烁的长剑,已扬起作势砍下支架巨索,他只好缩手。 笑阎罗这次不笑了,突然发出一阵巨雷般的怒吼,绵绵不绝,制压那令人窒息的笑声。 姜志中突然说道:“这家伙用的是佛门狮子吼,他不是笑阎罗。” 不久笑吼之声俱止,西面山脊之上,露出一个高大的黑衣人影,黑色的大袖袍袂迎风飘飘,腰下悬着一把似剑非剑的阎王令,与先前笑阎罗脱掉紫袍前一般打扮,那披肩银发极为触目。 玉琦说道:“出了两个笑阎罗啦!山脊上那人恐怕才是真的。” 姜志中点头道:“对崖上那家伙是冒充的,他会佛门狮子吼,定然是个和尚。” 菁华也说道:“恐怕是百毒如来那秃驴。” 茜茵坚决地说道:“定然是他。” 山脊上的笑阎罗,突用乍雷也似的嗓音大喝道:“哪一路的孤魂野鬼,敢假借本阎罗的名号,在这儿兴风作浪?” 崖上的笑阎罗也朗声大喝道:“哈哈!你是啥玩意?也敢冒充本阎罗前来讨野火,真是活得不耐烦啦!”他倏然脱掉紫袍,拉掉头罩,现出了同样装扮。 “哈哈哈……呵呵呵……”山脊上的笑阎罗又狂笑起来,但这次没用上夺魄魔音,笑完道:“这次本阎罗颇不寂寞了,有了伴儿啦!哈……” 笑声刚起,他身后出现了人影。一个身穿黑袍,头戴黑面罩,手执银芒四射的宝剑,身材高大的人飞扑而上。 相距百丈,下面的人看不清是谁,但仍可听到两人的对话和两人交手情景。 笑阎罗猛地旋身,阎王令已在瞬息间出鞘猛挥。 “铮”一声龙吟,兵刃相交,吸住了。笑阎罗沉声说道:“杂毛,你苦苦相缠,原来这儿有人弄鬼,借本阎罗的老巢为非作歹。这幕后主使之人,定然是你。” 黑衣人用变了调的嗓子笑道:“不错,你这阎王之谷,早年尸堆成山,多死几个又待何妨?” 笑阎罗嘿了一声,将对方的剑压偏一寸,说道:“你不该命人假借本阎罗的名号,该死!” 黑衣人也猛一用劲,将剑推回原位,冷笑道:“谁不知你早年血案如山,双手血腥积之成池?反正你也快进坟墓去朝见真阎王,又有何不可?” 笑阎罗嘿嘿笑,阴森森地说道:“狗杂毛,本阎罗一再珍惜你一世英名,故而未下杀手,而今你太不知耻,怪我不得。” “你没有什么了不起,浪得虚名,有啥玩意抖出来瞧瞧,看你奈何得了贫道么?” “哼!你以为你的罡气可以横行霸道么?” “正是此意。” “你准备了。” “贫道等着。” 笑阎罗哈哈一声长笑,左掌一登,右手阎王令一振,立时雷声乍响。 黑衣人也同时大吼一声,出掌振剑。 在殷殷雷声中,山脊上雪花激荡,如被狂风所卷,将两人的身影掩没了。 姜志中心中一懔,喃喃地说道:“中原武学,确该刮目相看,这两人的功力,如无岛主的无极大虚神功克制,恐怕任谁也禁受不起他们的全力一击。今日要想全身而退,实为困难。” 这时,对崖的人神情紧张地向山脊上凝望,四面贼人的目光,也全往那儿集中。 三条灰影以神奇的速度,利用树影山石掩身,迅捷地接近木架。可是在木架五丈以内,不但甚为开阔,而且警卫森严,灰影无法接近。有两个紫衣人的长剑,正举在支索之上,随时皆可劈断巨索,谁敢冒然抢近? 假笑阎罗突然转身,发出巨吼:“小伙子,你可准备好了?” 玉琦仰天狂笑,大喝道:“老猪狗,太爷准备好了。” “好!踏上柱边,听命行事。” 玉琦不敢不听,纵至柱边。 菁华、茜茵失声尖叫,掩面而泣。 姜志中目眦欲裂,但仍平静地说道:“小姐,大难将至,定下心神,全力应付危难。” 对崖假笑阎罗又喝:“丢剑!” 玉琦举剑向天,狂笑道:“杨某人顶天立地,岂能听命于人弃剑?” “听与不听,悉从尊便,事实上你无法以一手持环,扣住那上拉的千斤潜力。” 玉琦果然一怔,略一相度,朗声说道:“杨某举剑起誓:如果太爷幸而不死,必仗剑江湖,追汝狗命。你敢答应与杨某日后公平一决么?” “那是日后之事,本阎罗答应了。” 玉琦一声狂笑,脱手将剑飞掷,“嗤”一声响,剑没入丈外石岩两尺。 他伸手去拉扣环,悬空的巨索一震,双环到手。 四周的人,心全提到了口腔,鸦鹊无声,呼吸也像要静止了。 山脊上的一双绝顶高手,也突然停止拼搏,分两面向这儿注视。 “叫他们撤!”玉琦大喝。他双手拉紧扣环,已踏到悬崖边沿,他这时想后退也绝不可能了。 假笑阎罗大喝道:“撤!” 木架上的紫衣人和赤膊大汉,极为整齐地起步后退,在相距三十丈外的一座巨崖上,一个个叉手排列,眼瞪得像灯笼,注视着对崖的玉琦。 假笑阎罗又说道:“虎口向你张开了,小伙子,你怕么?” 玉琦豪迈地朗声大笑答道:“哈哈!生死两茫茫,活一百年与活一天有何不同?太爷有何惧哉!” “论理你不该冒险一试,为何你竟然敢试?” “你这老猪狗不是已经说了么?为武林道义,为龙门杨氏家风,太爷为何不敢?” 人在面对死亡之际,勇气是逐渐消失的,这是人性的弱点,自古的英雄豪杰,能够在饱受折磨之余,仍能从容就义,所以流芳千古。事实上绝大多数的人,对突然来临的死亡并不畏怯,稍一稽延,求生之念油然而生,怕死之念和对生命留恋的欲望,就会令他恐惧万端,苟且偷生并不足怪了。 假笑阎罗没安好心,他在拖延,在考验玉琦,他对小伙子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的神情大为嫉恨,所以想要玉琦在临死之前,暴露出人性中与生俱来的求生弱点。 可是他失望了,玉琦确是心甘情愿,以自己一命,换回元真、兆祥两人,所以不但毫无恐惧,反而豪情千丈,神态从容。 他愈想愈不是味,说道:“小伙子,那两个娃娃是你何人?” “口盟兄弟,义胜同胞。” “你们相交为时极暂哩。” “情义岂在相交之久暂?你这老猪狗老昏啦!” “你甘心为他们而死了么?” “呔!老猪狗,杨某人乃是为情义二字而视死如归。” “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哈哈!” “笑阎罗,只有你这卑鄙猪狗才有这种念头。” 蓦地里,山脊响起了震天巨吼:“呔!那卑鄙的狗杀才,你竟敢以本阎罗的名号,作此下作无情的事?罪该万死!” 在吼声中,一条黑影以快得令人肉眼难辨的奇速,向下闪电似扑到。 后面,另一个黑影急起直追,但身法差远了,双方距离愈拉愈远。 假笑阎罗突然大吼:“跳!” 玉琦发出一阵狂笑,向上一跃。 菁华四女尖叫一声,膝关节一软,跪倒在地,同时掩面而泣。 姜志中、柏永年火速到了崖边。 四周贼人齐声惊呼,声震云霄。 山脊上电闪而下的笑阎罗,身形突然折向北崖。所经之处,贼人全无法发觉。 三条灰影在木架之南面十丈处,突以奇快的神速,扑向木架。 支架上共有两根攀绳,绷紧在三座石崖上的大铁环中,上端捆在架上大木柱顶端。假使这两根绳一断,木柱必从架上倒下,巨索也就跌落,上面挂着的元真和兆祥,也必定连同沉重的十字架随绳掉下虎口穴,粉身碎骨而后己。 这时,铁环突然向外退出,像是石中有物对环向上顶,眼看要脱飞而出。 同一瞬间,十名赤膊大汉和四名紫衣人,也扑向木架,迎着灰影怒吼急冲。 也在同一瞬间,上面的元真拼力大叫道:“琦哥不可,不可!不……” 一切都太晚了,惨变已生。 在数百人惊叫声中,玉琦上腾的身躯被巨索一带,向下面热流如火,怪石峥嵘的虎口穴跌去。他神智清明,拼命提气让落势减低,并顺巨索向上急攀。 这面巨索一松,沉重的十字架带着元真和兆祥,骨碌碌向下顺绳急滑,向南崖俯冲而下。 真笑阎罗也到了虎口穴边,凌空向玉琦荡出处飞射,像一头下搏的大鹫。 分水兽周岚大吼道:“小姐,准备厮杀。” 胡哨声长鸣,在假笑阎罗长啸声应和下,黑、白、金、紫四色恶贼,纷向下冲。红白招魂幡挥舞,潮水般向下冲来。 玉琦手攀巨索,向下急坠,眼看要掼落利齿般的怪石上,死定了。 蓦地沉喝声传到:“跃向北崖下深坑。” 随着喝声,上端巨索被一个庞大的黑影握住,向上一崩,再向北一送。 黑影的功力骇人听闻,巨索向上一崩丈余,恰将玉琦的身躯向上一抖,落势骤减,黑影也利用那一抖之力,身形反向南飞起,悠然落在西南崖壁顶端。 玉琦向上疾升一丈,由下面升上的火热气流,令他肌肤欲裂,气血似欲沸腾爆裂。 幸而他知大难当头,早已在纵身的瞬间,运起玄通心法护体,火热气流的迫烤,他尚能忍受。他已听清头顶上黑影的话,临危不乱,拼上了老命,乘巨索向北一摆的刹那间,身躯向前急射,直向北崖根下向内凹的深穴冲去。 这生死一发之间,变故可多啦! 元真、兆祥向下冲到,相距尚有三丈,对崖木架突然崩塌,“轰隆”一声,巨索向下飞堕,两人也向下一沉。 姜志中、柏永年两人吓了个胆落魂飞,不约而同抓巨索这一端,大吼一声“起!” 巨索向上一弹,竟将重有千斤的两个十字架重新绷起,冲向崖壁。 姜、柏两人真可说拼上了老命,倾全力伸手便抓。 菁华一看情势殆危,万一两人抓不牢,十字架上的人势必完蛋大吉,不撞成稀烂也得掉下虎口穴。 她丢下行将冲到的贼人,斜掠而出,闪电似的腾空而起,半空中收剑出手,分抓两架的横枝,喝声“起”! 十字架向上一扬,姜、柏两人亦恰好抓实,向后一带,十字架上了崖,两人亦同时力尽倒地。 这时贼人已经涌到,菁华用燕子穿帘身法亦上了崖顶,娇叱一声,剑闪万道寒芒,左手以“漫天花雨”的手法,洒出一把鱼腹针。 姜、柏两人顾不得筋疲力尽,猛地翻身爬起,拉断捆住两小伙子的牛筋。 元真叫道:“我们已被金针闭穴木制住手足重穴,阴阳二维亦被闭死,短期间无人可解。” 姜志中断然地叫道:“先背着他们。” 两人利用捆绑十字架和手足的牛筋,并解腰带分别将两人背上。 黑影一闪,真笑阎罗已到,他大叫道:“离开这儿,跟老夫闯。” 说完,爆发出阵阵长笑,右手阎王令飞扬处,挡路的贼人骨肉横飞,左手大袖挥扫之间,两丈内波开浪裂,贼人像被狂风所摧,飞掷丈外倒地不起。 一个阎罗王,四头雌老虎,加上三个疯狮子,杀开一条血路,向南面山坡密林冲去。 当玉琦跃出,真笑阎罗扑下抢救的刹那间,木架支索铁环向外缓松,三条灰影到了。 紫衣人和赤膊大汉晚到一步,由远处赶来的人更晚些,来不及赶上。 三个灰影一是恨天翁,一是孤老儿,一是毒无常。三个都是武林中顶尖儿人物,功臻化境的高手。 三人中毒无常功力最差劲,但也最狠辣,他从大袖中抖出一阵蓝色薄雾,桀桀大笑道:“上啊!不要命的快上,愈多愈妙,无任欢迎。” 最先扑近的四个紫衣人,有两个大叫一声,扔剑仆倒,另两名一怔神间,无常棒已挟风雷而至。 “拿命来!相好的。”毒无常厉叫。“啪啪”两声,两个紫衣人连人带剑被打成八段,肝脑涂地。 恨天翁到得最快,他一把抓住一根支索,“嗤”一声盘龙拐插入坚硬的岩石尺余,巨索已被圈实了。 孤老儿剑荡袖挥,将从后面射来的百十件暗器,全行扫落震飞,堵住后面的贼人。 在这许多高手全力援救之下,不可谓不快,可是仍晚了一步,并未将玉琦从虎口中救出,实堪惋惜。 恨天翁顾得了下面,顾不了上面,北崖上虎皮交椅上的十名紫袍人,已如狂风般掠到。 假笑阎罗一抢到,大叫道:“小心这无常鬼!屏住呼吸,这是腐尸毒瘴。”叫声中,他射出九颗金色丹丸,又喝道:“接着吞下!” 另九人接丸丢入口中,飞扑而上,有三人凌空升起三丈余,上了架台。 恨天翁把住巨索,无法抽出手来,他突然“咯”一声吐出一口清痰,急射最先登台的人。 “哎呀……”那家伙狂叫一声,痰从他尻尾射入,直贯内腑,身形无法止住,狂叫着,冲落虎口穴下去了。 另两人却安全登上,一剑一拐急挥,“轰隆”一声木柱和巨索立断,两人也向后飞落台下。 在轰隆声中,架台垮塌了。这也就是元真、兆祥急剧下降,冲近南崖的瞬间之事。 架台巨索俱断,显然已经绝望,用不着费心了,恨天翁怒啸一声,奋身拔拐疯狂地冲上。 假笑阎罗一扑近,毒无常桀桀大笑道:“和尚,咱们终于碰上了,你毒我也毒,看谁最毒。妙啊!看我的宝贝儿。” 他一扬革囊盖,突然飞出一条尺长的扁小化骨螣蛇,两翅一张,急射假笑阎罗。 化骨螣蛇,毒无常本养有一对,上次在龙门官道中,被菁华姑娘用发夹射死一条,这剩下的一条孤单了这许久,特别暴躁,这时一出囊,凶性大发,速度更快逾电闪,去势奇急。 假笑阎罗大吃一惊,没命地急退五六丈,大叫道:“快退!用暗青子招呼。” 他叫得太迟,最先扑上的十名赤膊大汉,刚好撞上化骨螣蛇。小孽畜一发威,见人便咬,只消一沾身,便有一个大汉狂叫着倒地死去。 恨天翁一见事已不可为,蓦地叫道:“该走了!咱们尔后再算这笔帐。” 毒无常也接着吹了一声口哨,叫道:“走啊!宝贝儿。”化骨螣蛇真听话,立即转首飞回。 三人说走便走,长啸一声,冲出人丛隐入林中不见。 他们走的是虎爪山左面第二峰,远离杀声震天的斗场,到了一座古松林下,孤老儿突然靠在一株古松上,软弱地仰天长叹,他的慈目中,滚下了一串泪珠,说道:“今后,师父的苦心孤诣全付流水,杨玉琦一死,师父的冤屈已永无洗雪之时,师叔他老人家当年的精义,也将永远带进坟墓,唉!只怪我功力不如人,力不从心,无法替师父分忧。” 恨天翁默默地拍拍他的肩膊,良久方说:“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我们只好认命了,小老弟,看开些吧。老朽也自此告别,请代向令师问好。” 毒无常盯着孤老儿问道:“咦!这位老弟咱们似乎陌生得紧哩,可是论功力,你似乎比我无常鬼要高上三分,怎么江湖中并未见你这号人物?请问老弟高名上姓,令师何人?” 孤老儿摇头道:“班老哥请恕在下隐瞒之罪,此中牵涉甚广,日后有缘,定当奉告。” 毒无常微笑道:“江湖忌讳甚多,无常鬼不会怪你。目下咱们还不能离开,得助那几个女娃儿脱险,还有杨小哥一代英才,义薄云天的奇男子,他虽死了,至少咱们得设法取上骸骨,为他建一座可供后人凭吊、永垂武林的坟茔,聊尽此心啊!唉!换了我无常鬼,八辈子我也不干这种傻事。” 恨天翁苦笑道:“唯有傻,才会做人所不能之事。你该知道他祖父当年在回龙谷,是怎样为友舍生,轰轰烈烈的事迹,是如何可贵啊!至于那几个女娃儿,有笑阎罗那老凶魔照顾,料亦无妨。想找杨小哥尸骨,别想。” 毒无常讶然问道:“为什么?” “那虎口穴乃是地火精英的出口,灼热如焚,尸体在内不消一个时辰,必成焦炭,一昼夜可化飞灰。当年这儿是笑阎罗毁尸灭迹的所在,人一落穴,万无生理。你以为有人敢下穴收尸么?” “如此厉害?” “你敢是不敢?” 毒无常摇头道:“无常鬼从不做这种傻事。” 恨天翁面色一正,说道:“老无常,你一生大概只有今天做了一次能见人的事,虽然你我事无始终,也不能不说已尽了全力。今后,希望你能放下屠刀,自去凶淫之念。不然,日后相见,咱们今天这段联手情义,即将付与东流。” 毒无常也面色一正,说道:“今后,老不死你大可放心。人家杨玉琦也是人生一世,俯仰之间,可质天地鬼神。我班廷和也将从此收心,做些俯仰无怍之事,信不信由你。” 恨天翁伸出一只大手,想拍他的肩膀。毒无常一咧嘴,错开笑道:“老不死,你还没有以气隔物的能耐,可不能沾我这身极乐衣,青山永在,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他举手抱拳一拱,独个儿走了。 恨天翁也插好盘龙拐,说道:“古老弟,我们也该招呼邱、葛两位小友啦!” 且说笑阎罗一行人的事。他在前开路,分水兽周岚护卫着,姜、柏两人后跟,菁华和飞虹断后,逸电则搀扶着茜茵,紧蹑着周岚之后。 他们的身法迅捷绝伦,贼人虽说功力都够高明,但比起他们来,差得太远太远了。 只瞬息之间,便到了东北山脊密林之外。后面死尸堆中,先前以罡气和笑阎罗硬拼的黑衣人,正以绝顶轻功蹑尾急追。后面,更有知命子和红衣阎婆,星飞电射似的穷追不舍。 笑阎罗早年曾是虎爪山的主人,地形够熟,一入林便向右折,进入林密雪深、怪石猿蹲虎踞的低地。 后面黑衣人已衔尾追入,相距不过十来丈。 前面怪石连绵而起,四面八方全是洞穴古窟,无数小山般的岩石,东一堆西一堆处处矗立,中间已无草木。这儿已到了中峰之右侧,指爪相接之地。超越这儿,便是伸向谷下的虎爪,全是青石崖了。 蓦地里,前面飞起数声“桀桀”枭啼,人影倏现。 笑阎罗倾转身躯倏然止步,向后用传音入密之术叫道:“由左侧最小的石洞躲入,逢右则折,遇下即降,在里面等我。快!” 喝声一落,他向左侧靠近小洞的老叫化子扑去。 原来前面一排巨石下,相距不到十丈,分列着三个相貌狰狞可怖,鬼怪般的三个男女老怪物。 中间灰衣人是个老太婆,身穿两截绿花滚绯色襟边衫裤,一头银发梳了一个盘龙髻,鬓旁插了一朵绯色绸花儿。身材适中,十分朗健。可惜脸上太唬人,红一块紫一块,斗鸡眼儿朝天鼻,兔嘴唇外露两颗大板牙,双耳招风,下颚向外翘,鸡爪般的右手上,持着一条外门兵刃纯钢钩镰拐。 右首相距三丈,是一个瘦高老头子,外穿水湖色团花长袍,下着黑地镂金花边薄底靴。头顶前光后白,后脑勺一丛白发向后翘起,像白母鸡尾巴。八字眉,三角眼,塌鼻梁,瘪嘴唇,脸色青灰,颧骨高耸。在右肩上,挂着一条乌光闪闪的百节蛇尾鞭,柄前尾后,不住晃动,他背手而立,阴森森的目光令人不敢和他对视。 左首靠近一个小石洞边,是一个瘦小的老叫化,身穿一袭花花绿绿,但品质属于绫罗的破百衲。一颗白发虬结成一个喜鹊窝,细脖子,小眼睛,大蒜鼻子歪嘴巴,左耳前倾右耳斜,黑脸盘皱纹密布,他手上斜搁着一条青色打狗棒,胁下是讨米袋,咧着歪嘴不怀好意地阴笑。 不等笑阎罗扑近,瘦个儿大叫道:“若要幸生。” 老叫化立即接口:“莫逢三灵。” 老太婆接着也鬼叫:“三灵在此,人鬼回避。” 笑阎罗哈哈一声狂笑,飞扑老叫化,左手立掌前推,右手阎王令出鞘横拂,身形健进,一气呵成。 老叫化嘿了一声,打狗棒一立,迎着笑阎罗,“泰山压卵”兜头便劈。 笑阎罗大出意料,没想到老叫化竟敢狂妄地走中宫硬攻强砸,也就不再收招,向上一抬肘。 “铮”一声暴响,罡风迸射,火花四溅,兵刃惊雷似的接触后倏然分开。 笑阎罗身形后挫,眼中杀机大盛。 老叫化退了两步,扭身撤棒,小眼睛似要喷出火来,厉声叫道:“姓阮的,你果然名不虚传。” 老太婆和瘦个儿立即抢到,叫道:“咱们三灵也有真才实学,斗他!” 三人向上一围,立时风吼雷鸣,木石纷飞,狂野地狠斗起来。 另一面,也突变倏生。 当笑阎罗抢攻老叫化,以便将石穴让出之际,姜志中和柏永年急掠入洞。 后继的是周岚,逸电和茜茵。 断后的菁华和飞虹,距洞口还有丈余,黑衣人已经赶到,长剑电射而至。 菁华岂甘示弱?事实上也不容许她不接招。她曾见黑衣人和笑阎罗激斗,知道他的罡气已将届炉火纯青之境,确是她自到中原以来,第一个遇上的登峰造极高人。 她运功护身,猛地回身出剑叱道:“着!”剑出“回头望月”,错开对方的银剑,急袭黑衣人的六阳魁首。 同一瞬间,一丛鱼腹针已脱手飞出,无声无息,将对方罩在针影中。 飞虹也同声娇叱,一招“神龙摆尾”旋身急攻对方左胁。 黑衣人看前面的人已逃入洞中,大为焦急,怒叫一声猛地沉剑,大袖倏挥。 “嘭嗤”两声,两剑上所发的盖世奇学罡气和无极太虚神功,全力一击,内家真气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面八方凶猛地激射。 菁华的功候只有六成,与无坚不摧的玄门罡气一触,立感气血翻腾,眼中金星乱舞,浑身脱力,宝剑飞射五丈外,“嗤”一声尽偃没入石中。 所有的鱼腹针,一抵黑衣人身前一尺,便如被电殛,飘然下堕。 飞虹也被大袖扫来的罡气,震得向后飞退,人未近身,任何神招亦是枉然。 “躺下!”黑衣人怒叫,剑尖连点,无穷潜劲连同剑气化成数道气流,从剑尖发出。 菁华向后急退,灵智已有点模糊,剑气袭到她毫无所觉,不偏不倚,正击中胸中巨阙穴。这穴位于鸠尾穴下一寸,也叫返魂穴,只消略一用劲,人便昏迷不省人事,属心之幕,算是重穴之一。 幸而她的护身神功并未被罡气完全击散,抗力仍在,相距也在丈外,剑气力道大部消失。但力道仍是不弱,姑娘立即晕倒。 飞虹的功力,比小姐差得太远,剑气一到,她虽有神功护身,也吃不消这雷霆一击,也被击中巨阙穴,扔剑向后掼倒。 黑衣人似已脱力,也似乎胸部受伤,上身不住晃动,以手抚胸,略一定神,便抢入洞中追赶入洞之人去了。 知命子和红衣阎婆刚转出一座巨石后,相距还有十余丈遥。 洞中左侧一丛乱石中,突然窜出一个全身蒙在白衣巾内的人,右手挟起菁华左手挟了飞虹,急退入乱石丛中,略一闪动便已失踪。 知命子在后大吼道:“什么人?放下俘虏。”他已看清那人的装束,与自己人的穿着略有不同,所以出声喝止。 红衣阎婆也叫道:“快追!不然咱们无法交代。”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二十章 祸福须臾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二十章 祸福须臾 俘虏被人顺手牵羊带走,这还得了?这四个小妞儿,乃是必欲得之的人物,连伤了也是麻烦?两个老怪物心中大急,急起便追。 可是这儿怪石如林,起伏无定,而且到处皆有大小不同、深不可测的洞穴,要想找人,简直像是在大海捞针,太难了。万一进入洞中,被人实行暗袭,未免太不值得,也太过危险。 两人冒险乱窜,空无所得,最后决定冒险,入洞中细搜一番。 他俩运功护体,斜身进入一座高与人齐的洞穴,一前一后严加戒备,逐步搜入。 洞中伸手不见五指,但气流却极为暖和,两人搜进百尺,却发现是个死洞。 知命子不死心,擦亮火折子细搜,最后一无所得,方退出洞来,再搜另一洞穴。 且说拦截笑阎罗的三灵,这三个怪物,正是天灵婆耿又春、地灵老怪丁远、百灵丐呼延浩。江湖中所说的“若要幸生,莫逢三灵。”就指他们三人,这三个老怪物,皆有上百年纪,功力高不可测,亦正亦邪,亦侠亦盗,性情十分古怪,而且十分暴戾,些须小事,也必伸手杀人,任性而为,行事不问是非,在江湖中,他们出没无常,出必三人与共,极少落单,由于他们不受任何人管束,朋友极少,所以武林声望毁多于誉,极不受人欢迎。不论黑白道朋友,皆对他们是敬鬼神而远之,最好是一辈子见不到这三个人,即使远远地见到了,也乖乖地悄悄溜走,绝不敢和他们打交道,实在无法回避,也只好恭敬如也,尽量不冲撞他们。 他们一向不和武林人物交往,今天竟会在虎爪山突然现身,拦截笑阎罗,确是异数。 笑阎罗盛怒之下,也不管他们是否冲自己而来,立即动手,以便掩护姜志中九人入洞。 三灵当然知道笑阎罗了得,一照面双方皆已知道对方身份,虽则平日一无往来,亦无恩怨可言,反正一动手谁也不想再问情由,怒火上冲,各显绝着。 黑衣人乘他们火拼的空隙,赶入洞中去了。 洞黑如墨,但黑衣人功臻化境,耳目并用,狂风似的刮入洞中,向前急射。 洞向下斜降,时阔时窄,左弯右拐岔道甚多,崎岖不平。走了百十丈,热气愈来愈浓,黑衣人只好止步,大为诧异,自语道:“怪事!入洞相差不过十余丈,怎么人全不见了?我不信他们比我快!” 他伏地贴耳倾听,不错,洞中有人,可是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又像在上,更像在下。 他在洞中四面狂搜,直至迷失在内。等他好不容易走出洞来时,已经不是原来进口,而且天色已近三更了,已经过了近六个时辰之久。 笑阎罗一支阎王令八面威风,大袖抡处,摧山裂石的雄浑内劲,将这一带山石古岩打得落花流水。三灵也全力相搏,钩镰拐像狂狮舞爪,蛇尾鞭像煞九天怒龙夭矫,打狗棒赛似灵蛇,贴地盘舞飘忽无定,三种兵刃都是长家伙,攻势宛如狂风暴雨。 三五盘旋,各攻了十余招,势均力敌,但笑阎罗逐渐穷于应付,守多于攻了。 这时,贼人们已漫山遍野而至,呐喊之声,惊天动地。最先奔来的,是七名身披紫袍的人,其中就有假冒笑阎罗名号的贼和尚。 笑阎罗知道大势已去,猛地攻出一招“八方风雷”,将三灵迫出圈外,桀桀长笑声中,突以捷逾电闪的身法,隐入最近的一个下陷石穴之中,一闪不见。 空间里,传荡着他凌厉的语音:“青山不改,阎罗王早晚要勾了你们的魂。哈哈……呵呵……行将再见。” 假笑阎罗在语声刚落时,电射而来。 地灵老怪大声喝道:“若要幸生。” 百灵丐也厉声叫道:“莫逢三灵。” 天灵婆正没好气,倾三人之力,三个宇内一等一绝顶高手,也没法将笑阎罗留下,让人从容溜掉,她怎能不气?突用丹田内力厉吼道:“三灵在此,神鬼回避。不避者死!” 三人三方一分,准备动手。 假笑阎罗看清了三人,在十丈外倏然止步。他用狮子吼神功仰天大喝道:“退!” 这一声断喝,三灵心中同时一震,狂妄轻敌之念一敛,三般兵刃齐举,严阵以待。 数百贼人鸦鹊无声,缓缓退去。 七个紫袍人参差分立,待贼人退走后,方徐徐收刀入鞘,也向后缓撤。 天灵婆心犹未甘,用拐一指,喝道:“呔!那群见不得人的东西,亮名号!” 假笑阎罗沉声答道:“咱们让步,不说也罢。” “留下名号再走。” “咱们各行其是,互不侵犯,不必了。” 天灵婆正欲喝骂,地灵老怪突用传音入密之术说道:“老大姐,咱们让一步。他们人多,能赶跑笑阎罗,功力自不等闲,算啦!” 天灵婆果然住口,眼看他们全行撤走。 七个紫袍人退出百十丈,其中之一突然沉声道:“大和尚,咱们何不铲掉他们?这三个怪物留在世间,对咱们的雄霸武林大业大有防碍,趁咱们实力已聚,最好能乘机铲掉这三块绊脚石。” 假笑阎罗道:“不成,其中内情十分复杂,少主人五年前拜在他三人门下,想将他们囊为己用,而且,有他们三人在,可以保持武林均势,在咱们大举之时,他们将是咱们强而有力的臂膀。” “哦!原来如此。” 另一个道:“大和尚,杨门余孽已死,咱们下一步棋……” 假笑阎罗道:“主人已传下密谕,即进行诛歼詹老匹夫余孽的大计。” “是否已通知了无为帮?” “就在这几天内,便可令他们发动。让他们出面,我们却暗中进行。” “哈哈!这计策妙极!一石两乌,让他们两败俱伤,咱们却置身事外,从中取利。” 另一个说道:“如果无为帮不全力以赴呢?” “哼!谅他们不敢,而且……哼!” 那人追问道:“怎样?” “怎样?哼!咱们两面讨好,也两面下手杀人,把事情闹大,不由他们不互相拼个你死我活。” “好!妙哉!” 假笑阎罗阴阴一笑,低声说道:“分途四散,静候主人手谕行事。” “不等老道了么?” “不等了,他自有要事。” “咱们分道扬镳。” 假笑阎罗叮咛道:“千万小心,别暴露咱们的身份。少公子和二小姐那儿,也别透露得太多,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偾事,这次少公子虽如计达成所谋,但为了那四个妞儿,咱们不能全力尽歼,枉死了许多兄弟,确是不值。” 另一人也冷笑道:“如果不是要活的妞儿,只消大和尚给他们一瓶桃花蛊瘴,岂用劳动咱们这些人?真是女人祸水。” 另一人道:“哈哈!老大哥,女人是祸水,干吗你天天往女人身上赖?哈哈!” 众人哈哈一笑,分手各奔前程。 天灵婆直待贼人走出视线之外,方仔细察看笑阎罗消失之处。那是一个小洞穴,只有尺余大小,斜向东北而下,黑黝黝地深不可测,笑阎罗定然用缩骨法落入洞中,这时已不知藏在哪儿哩。她恨声说道:“这老鬼果然要找咱们三灵的晦气,哼!老娘就等你出来,不信你能在内躲上百十天。” 百灵丐道:“不必等了,这石洞虽小,定与其他洞穴相连,他也许早就溜掉了。” 地灵老怪却说:“怪!小家伙说笑阎罗嘱他约我们前来印证,为何笑阎罗却又和另一批人厮杀?” 百灵丐突然叫道:“这里面可能另有文章。” 天灵婆问道:“有何文章?” “笑阎罗为何不和咱们交代,见面就下杀手?这些人为何捣他的老巢?我们按时到来,他们可能已搏斗了许久了,难道他又另约了人?” 天灵婆鬼眼乱翻,略一沉吟,说道:“小家伙说他将如期赶来,为何至今不见?” 地灵老怪道:“这小鬼,可能被这些蒙面人唬跑了。” 天灵婆哼了一声说道:“鬼话!他怕过谁来?” 百灵丐道:“可惜!咱们该擒一个人来问问,也可知道他们的来历。拥有能发狮子吼绝学的人,世间不太多哩。” 地灵老怪也说道:“动起手来,咱们不一定稳占上风哩!他们人多,咱们占不了便宜。他们既然不敢招惹咱们,也就算了。” 天灵婆恶狠狠地说道:“终有一天,老娘会找到他们。” 百灵丐道:“笑阎罗溜了,咱们走是不走?” 天灵婆道:“这儿怪暖和的,且等小家伙来了再走。” 地灵老怪往地下一躺,说道:“等就等,我得躺会儿养养神,今天赶了百十里冤枉路,再拼了几记狠招,真也累了。” 他们这一等,等掉了一世英名,差点儿送掉老命,真是天意。 且说姜志中一行人,他们一进入洞窟,便依言逢右则折,遇下即降,逸电姑娘带茜茵奔向前面,取出一颗夜光珠,在前面引路。走得匆忙,忘了后面还有两位断后的姑娘。 奔下百十丈,约莫降下了半里余,热度更高,到了一处宽敞之处,姑娘倏然止步向后一看,惊叫道:“糟!小姐呢?” 小姐和飞虹都不见跟来,姜志中急叫道:“往回走!” 往回走可麻烦了,这是亿万年前水底的岩层,被水冲成的无数天然洞窟,他们急于觅地治疗元真和兆祥,下降得太深,往上走之时,稍一大意,便迷失在内了。 好半天找不到出路,也不知笑阎罗到哪儿去了,最后只好觅地将息,先救人再说。 两人手足穴皆被制住,阴阳二维经脉闭塞,是被人用诡异的手法所制的。姜志中功力不够,逸电也不行,不敢下手解穴疏经。尤可虑者,是他们浑身冰冷,似是服下了奇异的毒药,所以丹田无法凝住真气,力道全失。 元真功力深厚,他尚能说话,兆祥可不行,他仅能牵动嘴角的肌肉,力量是那么微弱。 所有的人全傻了眼,流泪眼对流泪眼,一筹莫展,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最后姜志中下令,仍将两人背上,先出洞再说。 不知走了多久,精疲力尽,见路就走,反正只要往上升就成,可惜上升的路不多。 笑阎罗也在找他们,他遁入地洞,拼命在地洞岔道转,却找不到他们的踪迹。 他的真力经过多次狠拼,入洞又急于找人,并没时间喘息,终于感到十分疲惫,只好静下心神从事行功调息。 许久,他恢复了元气,逐渐向下搜。 突然,他清晰地听到地层下有足音传来,大喜之下,循声找去。 下降不久,钻了许多洞窟,终于接近了足音发出之处。首先,他发现了珠光,急向那儿赶,逸电也发现了有人奔到,急将夜光珠收了|Qī|shū|ωǎng|,喝道:“有人,准备!” 笑阎罗心中一宽,大叫道:“我是笑阎罗,你们可是杨玉琦的朋友?” “是的。” 珠光又亮,笑阎罗疾射而来,叫道:“天!你们怎么乱跑?跌下地火之穴,那还了得?” 姜志中苦笑道:“老前辈,晚辈心中焦急,所以迷失出路了。” 笑阎罗突然惊问道:“咦!还有两位姑娘呢?” “到了地底下层,方发现两位姑娘不见了。” “糟!快找?” 找就找,洞中鬼影俱无,费了好半天工夫,逐渐接近了洞口。 远远地,已可闻到隐隐风雷之声和凄厉的叱喝。 笑阎罗凝神倾听半刻说道:“也许狗东西们还未走,仍有拼斗之声。小心了,我们到洞口瞧瞧,毙几个小狗玩玩。” 一行人展开轻功,向上急升,直趋洞口。 且说白衣人挟走了菁华、飞虹二女,隐入乱石之中,由于不远处三灵正和笑阎罗酣斗,他不敢露面,而且两块嫩肉到手,他大感满意,两位姑娘身上的幽香一入鼻,他只觉心花怒放,欲火如焚,不顾一切钻入一个岩洞之中。 这些岩洞,几乎全是四通八达相连在一起的,他一入洞,红衣阎婆和知命子也到了洞外,展开搜索。 他美女到手,根本就不想有人打扰,所以不与两个怪物见面,免得打扰他的好事,便悄悄地东躲西藏,找地方掩身。 捉了好一会迷藏,两个老怪物方行绝望撤走。蒙面人心中一宽,便燃起火折子找宽阔的洞窟。 这里面都是乱七八糟的石洞,又窄又小,下面崎岖不平,锐石如刀,找不到一处可容人躺下之处。 他抱起菁华,将飞虹搁在暗洞中,逐洞探进。许久,方被他找到一个略为平坦,宽有丈余的石洞,便将菁华放下,回头再搬飞虹。 他鬼迷了头,也许是被欲火迷失了灵智,竟然找不到搁放飞虹之处,费了许多功夫,方将人找到。 又轮到找放置菁华的洞穴啦!转来转去转得头晕眼花,大汗淋漓。这不是他抱一个人费劲,而是急得满头大汗,大不是滋味。 最后总算被他找到了,但耗费的时间委实可观。 也许是两位姑娘福厚命大,各该五行有救,冥冥中似有安排,鬼神呵护她们得以保留清白。 这个洞穴,共有两个出口,一是蒙面人里面钻入处,一是向左两折,直通外面山林,但由于转了两折,所以在内看不见光线。 蒙面人不在附近先探看一番,却先静坐行功以便恢复疲劳,准备大尝天鹅之肉。 洞口正对着姜志中进入地洞之穴口,相距不过四五十丈之遥。 菁华的宝剑没入石中,剑把末端云头上的剑穗,珠光闪闪,绿色丝织流苏迎风飘飘,十分醒目。 飞虹的剑弃在乱石上,寒芒四射。 不远处的三灵已经不见了,他们等了一个时辰,仍未见他们所说的“小家伙”到来。最后地灵老怪不耐烦,提议到虎口穴找上一找。 他们离开前后约半个时辰,真巧!这半个时辰中,发生了变化。 蒙面白衣人到达平坦的宽洞中,正是他们离开,已在虎口穴附近穷叫穷嚷之时。 蒙面人调息不久,鼻中的幽香,令他静不下心,反而欲火渐升,等不及啦! 他猛地跳起擦亮火折子,洞中温暖如春,地下两位姑娘昏昏沉睡,嫩颊儿红馥馥,像是桃色凝脂。火光下,两人玲玫透凸的身材,着实令人想入非非,她们身穿劲装,浑身凹凸分明,尤其是菁华,她已发育完全,更是十分惹火,飞虹年纪略小,但也够得上丰满二字了。 两个睡美人横陈在前,女孩子的肌香加上品流极高的薰衣暗香,直往鼻心里猛钻,这家伙怎受得了? 他哈哈一声狂笑,伸手便将两女的革囊和剑鞘解掉,将火折子搁在壁间,七手八脚去解菁华小蛮腰中的鸾带。他欲火高涨,伸手一拉衣领向后一带。 “嘶”一声裂帛响,姑娘的外衣应手而裂,胁襟旁,“得”一声掉下一个不算小的贴身绣花香囊。 他一时好奇,打开一看。 这不是香囊,里面是玉琦的绿珠和如意项链。绿珠一出,满穴绿芒大明。 他哈哈大笑道:“妙哉!火折子只可亮片刻,这玩意可好得紧。” 他熄了火折子,将绿珠放置在壁上,将如意项链就珠光下一看,首先便看到如意后面的精刻狮子,栩栩如生。他哼了一声说道:“果然是杨世群的子孙,玉狮的后人,这玩意已可证明一切。小子,你成全了我,我也成全了你,咱们各得其所哉,你死得够安逸哪!” 他将项链仍放口囊中,搁在一旁,伸手去褪姑娘的下裳,丝条儿半解,他突又喃喃自语道:“这丫头处处精明,老看我不顺眼,我何不将她弄醒,让她眼睁睁看我剥掉她的一身零碎,好好羞辱她一番?妙!就这么办。” 姑娘穴道被点,已是任人摆布,这家伙鬼迷了心,竟欲将姑娘弄醒,以逞兽欲,合该他霉星照命。 他得意已极,立即着手进行。巨阙穴被点,最普通的解穴法是推拿右面肺底穴。他按在她的右乳下,用按推揉三诀注入内力,并以吸字诀慢慢地将穴道解开。 同时,他运指如风,用诡异的手法,制住她肩井和膝弯后的委中穴,本来只消制住左右肩井,姑娘四肢即无法动弹,但他为了防范意外,又点制了左右委中穴。 委中穴乃是重要晕穴之一,点重了还可致命,他的手法极为诡异,不轻不重恰到好处,使人不致晕厥,亦不致神智凌乱,两条腿休想自由活动。 经一阵真气注穴推拿,姑娘逐渐清醒,当她神智一清时,只觉脑门中轰然一声,气血一冲,几乎又晕厥过去,心中的羞愤酸楚,实非笔墨所能形容。 她想奋身而起,可是手脚像不是自己所有,不用问,肩井穴已被人制住了。 她细想前情,洞口激斗黑衣人,被对方罡气一震,长剑一指,即人事不省,尔后则一无所知,在绿珠的绿芒照耀下,自己横陈在地,身边有一个白衣蒙面人,正用一只大手抚弄着她的右乳房,这只手,几乎令她急得要吐血,羞愤交煎。 她心中在狂叫:“完了!我落在他们手中了,我的一生也将毁在他们手中了,真是完了!” 但未到绝望之时,她还得设法在死中求生,她要争取时间,她得等待奇迹发生。 她是一个个性坚强,不屈不挠不听天由命的巾帼英雌,不甘在濒死之前,还有一线生机之际自绝,便一面试行运功,一面叱道:“什么人?你把本姑娘掳来有何用意?” 蒙面人桀桀淫笑道:“用意极为明显,任何人见此情景,皆可告诉你非常确实明朗的答复。喏喏喏,你先想想。”他俯身压在她身上,双手用力握住她的一双弹性极佳恰满一握的玉乳,低下头在她颊旁腮角颈项耳根一阵狂吻猛嗅,最后轻咬她的粉颊,喃喃地在她耳畔说道:“亲亲,明白了么?” 他得意忘形,脸颊也正贴在她的樱口上。姑娘恨得真想生啖其肉,猛地张口便咬。 “哎……”蒙面人痛得一蹦而起,右颊上鲜血如注,姑娘用不上劲,但这一口力道也不下于常人,几乎将颊肉咬下了|奇*.*书^网|,伤得确是不轻。 虽未将颊肉咬下,但也将他覆面的白巾咬掉,珠光下,面目无所遁形。 姑娘吐掉白巾,切齿叫道:“原来是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 绿珠的光度甚强,神剑书生杨高的脸容,展现在光芒之下,他右手按住创口,左手探囊取出一包药散,敷上伤口,咬牙切齿地叫道:“贱人,今天你死到临头,还敢逞凶咬伤太爷。哼!太爷好好消遣你,你等着就是。” 姑娘也切齿骂道:“畜生!你还有人性?杨玉琦那一点对你不起?你口口声声叫他贤弟,他也以赤诚待你。你中了凝血奇毒,他用自己的血救你一命,你恩将仇报,却置他于死地,你算是人么?畜生!狗也比你高上一品。” “啪”一声脆响,他掴了她一耳光,怒叫道:“贱婊子养的,住口!” “本姑娘非说不可,你居心叵测,你不是人,你屡次暗算于他,客店使用迷魂毒烟是你,金墉荒城十面埋伏是你,诱困兆祥兄妹于无为帮秘窟……” “哈哈!都是本太爷的杰作,诱你们前来虎爪山送死的是我,置杨小狗于死地是我,擒你到山洞寻乐的是我,哈哈!都是我,够了吧?” “畜生!杨玉琦与你有何血海深仇,你为何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已?” “仅是一个理由,他不该是玉狮的后人,早晚他非死不可,大爷仅是无数欲取他的狗命者之一而已。” “可是他却救了你这畜生。” “哼!没有他救,太爷也死不了。要不是为了你,他早该死在太爷之手,太爷看中了你,不愿你们同归于尽。贱人,你视我如眼中钉,处处教唆杨小狗疏远我,该死!太爷哪一点不比杨小狗强?论人才武功,他算啥?可是你就看太爷不顺眼。今天,哼!我教你死活都难。” 他恶狠狠地将飞虹弄醒,将她倚靠在石壁上,再一手捏住菁华的牙关,说道:“你两个都别慌,太爷会教你们快活。” 他将姑娘的牙关松了,自己先脱得精光大吉,在囊中取出两颗朱色丹丸,和另一颗白色腊丸,先将白色腊衣捏破,吞了其中一颗奇香扑鼻的丸药,说道:“瞧这两颗春露丸,你们吞下之后,就会变成两头发春的母狗,一个月之内,你将为今天这场快活缠绵床第。按理你是黄花闺女,太爷该怜香惜玉不须用这玩意,可是你太顽强,太爷可顾不得这许多。” 他将两颗丸药分别塞入两人口中说:“你们的命运已定,哈哈!目前,别胡思乱想,呆会儿欲死欲仙之时,你得感谢太爷不尽哩!” 姑娘这时真是求生不得,求死的机会亦无,不由惨然垂泪,心痛如割。 神剑书生狂笑一声,摘下她的小蛮靴,拉掉外裤,“嘶”一声裂帛响,姑娘紧身的内衣四裂,只剩一件肚兜儿,一双玉乳半露,怒突而起。 姑娘只觉一阵奇香直由喉管冲上鼻端,丹田下突发暖流外,全身急逸,一种无可抑止,亦无可抗拒,但令她感到浑身如触电流,而又有另一种神秘的迫切需要,主宰着她的神智,绮念一发,即不可遏止。 她浑身微颤,各部份敏感地带发生痉挛作用,香汗微渗,呼吸愈来愈急促。她下意识中,眼前的神剑书生,白净的脸孔渐变成了古铜色,身躯也变成逐渐高大健壮,那令她陶醉的男性面目,愈来愈真切清晰。 但她神智仍有点儿清明,心中狂叫道:“琦哥!你地下有灵,庇佑你的华妹啊!” 神剑书生伸手捏住肚兜儿的系带,正要把带儿拉断,如果带儿断掉,她的玉体便一无遮掩了。 一旁的飞虹,药力亦已发作,但她服下春露丸稍慢,牙关亦未被捏松,看了神剑书生淫火炽盛,穷凶恶极的奇丑面容,和他那赤身露体的怪状,惊得心胆俱裂,突然极力尖叫一声,浑身战抖。 “哎呀……”她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英雌,一生中第一次看到这种怪场面,惊得失色大叫。 这一叫,叫来了救苦救难菩萨。 神剑书生听她尖叫出声,吃了一惊,暗骂自己该死,万一她嚼舌自尽,岂不前功尽弃? 他急忙伸手扣住她的牙关,向下一拨,骂道:“鬼叫什么?等会儿就轮到你了,小亲亲?” 他吻了她双颊数次,也剥了她的衣衫,上下其手一阵乱揉,方放了她转身对付菁华。 当他转身的刹那时,突然感到左侧洞口有人扑入,他心中一动,还以为知命子和红衣阎婆去而复返,搜到这儿来呢,站起身躯沉声喝道:“本公子在此,不许进来,退!” 他不叫倒好,这一叫叫出祸事来了,洞口人影一闪,扑入一个古铜色脸庞,出奇地雄壮的人影,来势如电,两手中分握两把宝剑,寒芒四射,一晃便到了洞中。 他惊叫一声,伸手去抓地上的菁华,想作为护身之符,争取主动优势。 可是晚了一步,来人身法之快,不像人类,简直令人无法看清。 两支宝剑神奇地夹住了他,一在后颈,一在已伸出一半的手肘下,彻骨奇寒的剑气,吓得他胆裂魂飞。耳中,传来一声极为冷厉的沉喝:“别妄动!你这人面兽心的猪狗!” 他怎敢动?剑在他颈上和肘下,一动不断头也得断手,他怎能冒险? “啊!是你!”他面无人色恐怖地叫道:“你……你……你是人是鬼?” “人!”来人怒叱。 “噗”一声,一只靴尖点在神剑书生的胁下章门穴上,力道恰到好处,他象一个僵尸,站定不动了。 且说玉琦掉下虎口穴之事,他没死,要死的话,那是尔后的事,目前他不能死。 他得笑阎罗助了一臂之力,乘向上震升的好机,向北崖下黑黝黝的深穴中飞掠而下。 他轻功超凡,身轻似燕,急射深穴,十分准确。 “唰”一声,接着“噗噗”两声,他跌在炽热如火,但却是软绵绵的黑色细沙中,总算免了被尖岩砸成粉身碎骨之厄,幸而未死。 他跌倒在地,滚了两滚,奇热的气温,几乎将他烤熟啦!赶忙爬起运起玄通心法,先保命要紧。在这种奇热的温度中,人兽皆无法生存的,但他体质特异,更有神奇的玄通心法相辅,居然能咬牙强忍,活下来了。 外面,穴底的岩石,似乎在发出隐隐紫光,有点像还未燃透的木炭,举目向不远处岩石尖端,被恨天翁用清痰打下的一具紫袍人尸体,碎骨残肉已渐成焦炭了。而倒下的木架,也逐渐变成了炭条,不时发出毕毕剥剥之声,在渐行爆裂。 他在奇热之中,脊梁上仍泛上一丝丝彻骨寒气,乖乖!掉在上面穴底,那还会有命在? 他为自己庆幸,但也为自己的命运浩叹。 沙穴大有三丈方圆,向崖内凹入,在穴口崖上,不论任何角度,皆无法看到穴口,只有到了上空,方能看到黑黝黝的洞穴。 沙穴中温度比外面低得多,但也无法久耽,久了将被蒸发掉身上的水份,死路一条。 他生长在大漠之畔,知道沙石是传热的媒介,极易传热也易冷却,而这一带细沙,为何温度反而较外面为低?不由他多想,这种温度亦足以将他烤熟,再不想办法,唯有死路一条。 他可不知,笑阎罗要他往这深穴中落下,目的并不是这儿可以活命,而是在这儿可以保全他的尸体。 四面打量,活路已绝,他绝不可能走出沙穴外,在极为短暂的瞬息间,一跃而直上五十余丈的悬崖,假使不是悬崖而是绝壁,或者可用游龙术与壁虎功,攀上一二十丈的高度,可惜是悬崖,人爬在上面,吸不住石壁要往下掉,不可能出险。何况这石壁悬崖,事实上炙热如火,任何内功深厚,而没有抗热的罕有奇学的人,沾上了也是死路一条,更谈不上逃生了。 他断了逃生之念,反而灵台清明,盘腿坐下加紧运起玄通心法,以抗拒那裂肌毁肤的高热。 黑暗中,他突然发现壁侧,有人用铁指功以浑雄的内力,写下了四句偈语: “水火同源,百年一发,遇龙而安,逢洪则没。” 而偈语之旁,也有人用稍次一些的指力,写了两行字,深度稍浅: “龙落虎穴,水火同安,何时遇洪,冥中主宰。” 下面有落款,写的是:“元光三年孟夏。龙春元留。” 玉琦心说:“千多年了,这水火同源已经被这位姓龙的破坏了风水,应了偈语,不知何时遇见姓洪的,这儿就该淹没啦!可惜我不姓洪。” 他转头向另一面崖壁上瞧,那儿也写了一些字: “沧海桑田,世道日渐,阳晦阴泯,何日重光?” 玉琦不想去理解字中含义,他却想到了“阴阳”二字,脑中灵光一闪,心中一震。他想起了落魄狂生乐天助他二功同参之事,心说:“我已参悟两种神功的精髓,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至阳的外力相导引,目下身在地火精英凝聚之地,我何不试上一试?” 他这一试,可试出生路来了。在外力一引之下,两种神功所生的纯阳之气,二阳相合,产生了神迹。 经过了无穷尽的痛苦,渐渐地他感到外界的热流逐渐退去,体内潜力澎湃,气机上届百会,下抵涌泉,无远不届,任意所之,他已到了玄门弟子所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之境了。 不知又过了多少时辰,他感到自身四周有一道无形的气墙,那外界的热流,已被摒于气墙之外。 他心中虽然狂喜,但并无冲动的意识产生,他以为沙穴中本来就不热,也许外面仍难抵受地火精英的奇热,虽然已获得旷世奇缘,练成绝学,但无法出困,仍得困死在此,奇缘绝学又有何用? 他默默地站起,举目向穴外看去,先前那具尸体,已成了零碎的白色灰烬,而那些巨木,也成了灰白色的炭条,面目全非了。 他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想不到我杨玉琦壮志未酬,竟然葬身于此。” 他看看天宇,天上浓云飘扬,虽未降雪,看去不久将有大风雪降临了。 他又长吁一口气,恨恨地向石壁上一掌按去。 他忘了石壁本是炙热如火的,这无意中的一掌,竟然按入石中五寸,他在发狠之时,已用了九成真力。 他陡然缩手,吃了一惊,随之他大喜若狂,石壁的奇热,竟然无法灼伤他的手。 他突然大声叫道:“有救了!” 他向石上连击两掌,无声的雄猛潜劲,将一处石角震得着掌处尽成粉屑,上端跌下尺大的两块石头。 他捡起石块,一手抓握住一块,另一手则拍成三块,猛地以连珠手法向上抛出,吸口气腾身而起。 他这一纵,竟然出了沙穴,上升四丈余,竟错过了两块小石,第三块小石,刚升至顶点,恰在他的脚下。 脚尖一点小石,他上升两丈,双手捏碎手中的大石,接二连三射出,他就利用石块借力,竟然上升近三十丈之高。石尽之后,他已扑向崖壁,立即双手连运神功扣住下悬的巨石角尖,指尖触处,尽指而没。 他一鼓作气,飞快地向上攀升,那炙热如焚的岩石,对他不生威胁。 上了崖顶,他向四面打量,空山寂寂,鬼影俱无,仅在原来木架四周,留有不少血迹。 死中逃生,他便想起了姜志中等一行人的安危。可是这儿鬼影俱无,到哪儿去找? 东北一面,林木顶端竟有一面白幡,露出一端迎风招展,那是贼人留下之物。 他想也没想,猛地腾身飞掠,向那儿闪电似的掠去,他目下的功力,大非昔比,但见淡淡灰影一晃而没,令人无法分辨是人是鬼。 他一面急射,一面为自己的神奇功力感到吃惊,这是亘古未有,令人难以置信之事啊!武林中人要修至任督二脉相通,要花一甲子的苦修岁月,任督通,只算一半功,要想臻于归真返璞之境,还不知要费多少光阴,能否有成,实难逆料哩。 在他向东北飞射之时,三灵三个老怪物也刚刚由西南密林中奔出,向南搜索人迹,两下里都错过了。 三灵搜到南崖,毫无所见。天灵婆站在一块巨岩上,举目四望,突然说道:“咦!瞧那儿。”她用手向东北一指。 地灵老怪和百灵丐闻声转首,向她所指处望去。 远处树梢,一面白幡高举,突然晃动两次,飞起三丈向下飘落不见。 地灵老怪说道:“像是有人。” 百灵丐摇头答道:“不!是山风将幡刮起的。” 天灵婆眯着鬼眼,冷哼一声说道:“臭叫化,你老昏啦!山风会将幡刮得向上直射的?那是人,功力不等闲的人。” 百灵丐道:“老丑婆,就算是人吧,咱们去看看。” 地灵老怪说道:“也许是小家伙来了。” 天灵婆说道:“走,管他是谁,先去瞧瞧。” 百灵丐道:“也许是笑阎罗老怪,咱们得留心点儿。” 三人展开轻功,向那儿飞掠而去,不久,到了林中,先前所见的白色长幡,静静地搁在树枝上,白腊幡杆下端,已化成粉末。 天灵婆说道:“快搜!这人有上乘的化铁熔金神功,如果是敌非友,却是一大劲敌。” 三个人三下里一分,快捷地搜索附近的树林怪石,不久,第一个发现敌踪的是天灵婆。这一发现,将他们三灵的一世英名断送了。 玉琦确是到了这儿,他先发现贼人遗留下来的白幡,信手将幡杆一抖,杆碎如粉,幡冲天而起。 他在附近迅捷地绕了一匝,即向东北怪石如林处搜去,不久到了石洞散处,姑娘被擒之地。 他目力之佳,世无其匹,首先便发现了地上飞虹遗留下来的宝剑。当他拾起寒芒电射的宝剑时,不由浑身一冷,变色自语道:“不好!这是飞虹姑娘的兵刃,为何遗留在此?难道说,她们已……糟!她们可能……” 他心中大惊,虎目中冷电四射,举目四望,更是震惊。不远处一座巨石之上,一支剑把十分醒目,露出在青黑色岩石之外。 剑把其色碧绿,珠光四射,朱红流苏仍在微微随风拂动,像在向他招引。只消一入目,他便知那是菁华姑娘之物,怎不令他触目惊心? 他一掠而前,握住宝剑向外一拔,宝剑出石,微发龙吟,电芒四射。 “啊!是华妹妹的,她……她……”他惊叫出声。 武林中人,对随身兵刃珍逾性命,尤其是价值连城的神刃岂能随意乱弃?有些人甚至有“刃在人在刃亡人亡”的论调,可见对兵刃重视的一斑。 菁华的神剑既然遗落在这儿,而且没入石中,可见她定然已遭到厄运,可能已经…… 他只觉脑门中轰的一声,血注上涌,百脉偾张,几乎晕倒。这些天来,由于菁华已向他张开了情网,以柔情和关注作为武器,终于攻入他那并不太坚固的自封心堡。在表面上,他似乎无动于中,保持着兄妹般的感情和距离,不敢有所逾越,但在他内心深处,已经向她悄悄地敞开了心扉,容纳了她那俏丽柔婉的倩影,无形中对她万分地关心和悬念。睹物思人,他怎不魂飞天外? “哎呀……”在他心胆俱寒之际,不远处已传来一声娇嫩的惊呼。 第二十一章 大显神威 玉琦拾获菁华姑娘遗下的宝剑,只惊得心胆俱寒,五内如焚,身躯却四肢冰冷。 这一瞬间,左方蓦地传来“哎呀”一声尖叫。他闻声大喜,也心中一紧,这明明是飞虹姑娘的口音嘛! 他耳朵特灵,已听清声音是由那石洞穴中传出的,他想也没想,反应顺乎自然,猛地向洞穴中飞扑。 折了两次弯,眼前绿光耀目。他认得,这绿色光芒,正是他的绿珠所发,这绿珠在他面临赴死之前,曾经亲手交与菁华,着她日后交与祖母的信物。 他身法奇快,已进入了洞中,眼前景色,令他愤怒如狂。不错,菁华、飞虹确在洞中,而正欲侮辱姑娘的人,也正是他视同知己,认作知交的神剑书生杨高。 他暴怒如狂,恨不得将这狗畜生砍成肉泥,可是他却无法下手,这人也算是他的患难之交,相交一场,情谊仍在,虽则这家伙做出这种卑鄙无耻的行径,他仍不忍向这畜生立下杀手。 人一扑近,两支剑已将神剑书主控制住了。 “畜生!你竟卑鄙到如此程度,该死上一万次。贴壁站着!”玉琦厉叫,剑尖点着神剑书生的后心,将他推向石壁,不许他回头。 他丢掉左手剑,低下身躯,急着去解菁华的穴道。 神剑书生的功力,确是比玉琦想象中为高,临危拼命,他只好冒险逃生。他相信,即使玉琦肯饶他不死,但如等菁华穴道被解,姑娘绝饶不了他。 趁玉琦俯身的刹那间,他用真气震开穴道,再突用缩骨法使背脊缩扁三寸,离开了剑尖,贴壁向洞口飞掠。 玉琦心急救人,未料到神剑书生会敢于冒险逃命。他一发觉有异,宝剑猛地一振。 “哎……”神剑书生仍未逃出剑下,宝剑无情地攻破了护身真气,由脊心横过右琵琶骨,划了一道大缝,鲜血飞溅,皮破骨开。 这家伙真够狠,并未倒下,狂叫一声,人已消失在洞穴出口的暗影中。 玉琦本想追赶,但踏出一步便又忍住了,他不能只顾追人,置两位姑娘于不顾。 他一检查姑娘穴道,切齿说:“这畜生好狠,用的是三阴手法,晚半个时辰,人即使不死也会废了,尤其这至淫之毒……” 三阴手法难他不倒,一阵拍揉,穴道全解,扶正她的牙关,喂她一颗解毒丹,即解救飞虹。 解开两女穴道,他转身到了洞口,背着身说道:“华妹,我在外面等。”说完,走了。 菁华、飞虹正羞得无地自容,他走了正好,两人匆匆掩上破衣,用带儿系上,飞虹扑在小姐怀中,叫道:“小姐,小姐……”两人抱头大哭,哭了个哀哀欲绝。 玉琦在外等候,久不见两人出来,仅听到里面的哭声,心中一急,便闪身入洞。 “两位妹妹受惊了,请珍重,不可过悲……” 菁华再也忍不住辛酸,猛地扑入他怀中,哭得更凶,泪水濡湿了他的胸襟。 玉琦轻揽住她,温情地轻抚她的秀发说道:“华妹,假使你感到心里难受得必须发泄,就哭个够吧,我……我来迟半步,至令你们受到委屈……” 她终于止住哭声,在他怀中幽幽地说道:“大哥,你……你平安地脱险了,我……我不是在梦中么?” “死中逃生,我们都平安。华妹,志中叔他们呢?” “他们已进入另一处洞穴暂避,目下不知何往……” “啊!我们得找他们。” 姑娘放开拥抱,抓起壁上绿珠说道:“我得找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三人欲出穴,姑娘却又转身,找回那如意项链,一挥宝剑,将神剑书生的衣裤砍个稀烂,再砍他那把宝剑,一连三剑,还未将它砍断。 玉琦一笑,将剑抓在手中,嗤一声插入石中两尺余,运神功一振,剑如遭雷殛,化为三段。 姑娘一惊,破涕为笑道:“咦!琦哥,你的功力,确是令人难测,时高时低,每一次皆出人意料哪!” 玉琦笑道:“日后愚兄会告诉你,目下我确是大为不同了。” 三人一出石穴,姑娘并未将绿珠和如意珠链交还,反而将绿珠纳入怀中,将如意珠链悄悄地戴在项下。 神剑书生天鹅肉未吃到,反而被咬了一口和挨了一剑,虽未重伤筋骨,但也难以禁受。千紧万紧,性命要紧,他顾不得背上疼痛,赤身露体鲜血飞溅,奔出十来丈,正欲钻入一个石洞暂避,但头脑一阵昏眩,扑地便倒。 也在这一瞬间,三个老怪物恰好赶到。天灵婆眼尖,一看血人的面孔,便飞掠而上说:“咦!小家伙怎么了?” “交给我。”地灵老怪飞抢而出。 天灵婆虽年纪已届百龄,真不好上前援救一个赤身露体的大男人,只好止步。 地灵老怪抱起地上的人,怒叫道:“是剑伤,什么人敢伤了咱们的弟子?” 天灵婆怪叫道:“别噜嗦,先救人要紧。” 地灵老怪将人抱在一块大石后,取出百宝囊中奇药,内服外敷双管齐下,神剑书生便慢慢苏醒。 天灵婆和百灵丐向两面一分,急搜左近是否有人。当他们一无发现,正在回赶时,洞口中已出现了玉琦和两女的身影。 天灵婆叱喝着赶到道:“若要幸生。” 百灵丐也如飞而至说:“莫逢三灵。” 菁华正没好气,猛想起客店中金蛇剑李芳午夜前来找岔的事,一声娇叱,人已电射而出。 百灵丐阴阴一笑,欺身逼上。 两人对向而进,其快可知。五琦也一闪而出,紧靠姑娘身侧跟上。 菁华是愤怒,百灵丐是为人古怪;两人皆不出声询问,一照面便立即出手。 两人同时出手,单掌劈出,各用了七成真力。姑娘挟忿出招,无极太虚神功随掌而发,百灵丐用的也是阴柔奇学。两人掌发看去并无潜力发出,其实力道足可化铁熔金,裂石开碑。 玉琦看了老怪的掌势,心中一懔,蓦地闪出前面,一掌虚按。 “蓬”一声闷响,百灵丐身形一晃,站住了。 菁华也向前一冲,恰好被玉琦的左手轻轻带住。 两股凶猛的潜劲,被玉琦向一旁推出,碎石疾飞,丈内方圆之地,似被鬼神所扫。 天灵婆也恰好赶到,正提起钩镰拐准备攻出,却被这景象惊住了,瞪着鬼眼惑然注视对面的少年人。 百灵丐变色站定,骇然道:“咦!你的功力是怎样练法的?” 菁华姑娘也怔住了,她心中有数,这一掌要不是玉琦在一侧适时解厄,老怪物这一掌她就得出彩。 玉琦冷笑道:“如何练法,用不着阁下操心。看穿章打扮与你们的口吻,定然是三灵三位前辈,阁下也就是百灵丐呼延浩了,是与不是?” 百灵丐还未回答,天灵婆接声叫道:“小子,谁不知三灵的尊号?哼!” 玉琦剑眉一轩道:“金蛇剑李芳,是诸位的门人么?” 地灵老怪突在远处石后站起,向这儿飘掠,说道:“什么金蛇剑?哼!三灵只在五年前收了一个门人,姓杨名高。刚才他身负重伤,赤身露体在洞穴中奔出,哼!想必是你们刚才凌辱他了。” 菁华一听他们是神剑杨高之师,羞愤交加,怒火如焚,“铮”一声剑吟,她撤下宝剑厉声叱道:“那人面兽心的畜生,原来是你们调教出来的,本姑娘找你要人。” 叱声一落,剑化神龙矢矫,攻向地灵老怪。 地灵老怪一见剑芒电射,便知是了不起的神物,不敢大意轻敌,闪身急让,撤下乌光闪闪的百节蛇尾鞭,大吼一声,一鞭抽出。 鞭长八尺,鞭身在剑影外侧,但鞭梢已半途转折,点向姑娘后心。 “叮”一声清鸣,接着剑啸慑人心魄,姑娘宝剑一旋,便将鞭梢荡开。 她只感到虎口发麻,心中一懔,老怪物的功力委实浑厚惊人,竟然震得她气血一涌,无极太虚神功,似乎也禁不起对方全力一击。 又一声娇叱,她展开了家传绝学“神龙剑法”,狂野地放手抢攻,奋勇前扑。但见寒芒飞腾,八方盘旋而至。 地灵老怪桀桀狂笑道:“剑法虽奇,内力差劲,派不上用场,打!”他蛇尾鞭一抖,也展开抢攻,鞭乃是缅铁合金打造的,宝刃不伤,加以他功力又比姑娘高,兵刃上又占了一寸长一寸强的便宜。三五照面后,姑娘近身不得,心中大急。 玉琦突然向飞虹道:“飞虹妹,老怪物乃是宇内一代高人,辈份极高,理应以一敌二,请助华妹一臂。” 飞虹被初次唤之为妹,粉面一红,却用一声娇叱掩住窘态,拔剑而上。 两人一联手,老怪物可占不了上风啦! 百灵丐拔出腰带上的打狗棒,呵呵狂笑道:“小辈,我花子也要松松筋骨。老怪,让一个给花子消遣消遣。” 说着说着,他猱身便上。 玉琦晃身截住他,沉声喝道:“慢着!” 老花子道:“让开!” 玉琦叉腰屹立,一字一吐地说道:“你们以老欺小,不怕有损你们三灵的名头?要动手,冲在下来。” 老花子刚才被少年人击偏他的雄奇掌力,对玉琦深怀戒意,不敢贸然动手,冷笑道:“小子,你是何人门下?” “免谈,你该问在下的姓名。” “你是啥玩意?后生晚辈,不够资格在老花子之前亮名号,我只问你的师门何人。” “你可以在拳掌上猜测,在下认为,你也不够资格问在下的师门名讳。” 老花子怒叫道:“你好大的胆。” 玉琦淡漠地答道:“不错,可以包天。” “你在三灵面前敢如此无礼?” “阁下无礼在先,怎能责怪在下?岂有此理!” 百灵丐大怒,插好打狗棒怒叫道:“小子,老花子送你见阎王。” “你说反了,见阎王的是你。”玉琦轻描淡写地说,屹立如山,凛然叉手相候。 百灵丐对他心怀戒念,首先不敢全力抢攻,左掌虚晃,右掌一翻斜拍玉琦肩井。 玉琦知道他这招是虚着,置之不理,掌力及身,果然只有两成劲。他已得旷世奇学,劈空劲道着体自散。 百灵丐被他冷静而有恃无恐的神态所镇,也暗自惊心,掌向外一带,左掌闪电似连击五掌。这招“惊涛拍岸”如果能抢制机先,可以连攻一二十掌,攻势之猛烈和迅疾,令人无法招架,更不用说还手了。 玉琦还未摸清对方的底细,对自己的功力也不太了解,所以不敢硬接,且等会再说。他连退三步,让对方攻了五掌,如山潜劲一近身,他只消举手轻拂,便将袭到的劲拂散,心中了然,雄心大起。 老花子看对方迟迟不敢还手,胆气一壮,在第六掌中暗地用了全力,掌一出劲道尽吐。 玉琦也在这瞬间展开反击,以七成功力翻掌变拨为推,硬接来掌。 “蓬”一声闷响,双掌暗劲一接,两只手掌随之接实,刺骨劲风四射。 “好小子,你死定了。”百灵丐厉喝,他已将玉琦的右掌吸住了,真力猛吐。 玉琦深深一笑,左掌横置胸前以防突袭,左足前跨一步,冷然沉肘。 百灵丐大喜之余,脸上的笑容突然冻结了。他只感到发出的真力,如排山倒海似的攻向一处无底深渊,一去不回,像是泥牛入海,但掌心却有一道炙热无比的奇异劲流,也像是一条神奇的吸血蚂蝗,由对方的掌心钻出,却钻入了自己的掌心,逐渐循手肘向上爬。 他倾尽全力,也无法将那道令他吃惊的热流迫退半分,反而循序渐进,逐寸上移。 他脸上的笑容倏然冻住,随即脸色一沉,手心麻木,手肘在发抖。不久,他浑身冒汗,体外升起了阵阵轻雾,额际豆大汗珠一串串流下眼角,掉下脚前,双脚已逐渐颤抖,支持不会太久啦。 天灵婆先前见百灵丐步步进逼,攻势如潮,分明已抢得先机,稳占上风,所以大为放心,目光转向地灵老怪,目不稍瞬。 地灵老怪一根蛇尾鞭,威风八面,在两支宝剑的狂风骤雨急攻下,仍然应付裕如;但如想完全控制局面,也非易事。 剑气锐啸,人影飘摇,两位姑娘联手合攻仍不易攻入老怪的鞭幕,三二十招一过,菁华有点急啦!剑术她确是攻守自如,无奈她只练有六成火候的无极太虚神功太不争气,始终让老怪用一种奇怪的柔劲震得四面散逸,无法行全力一击。 在中原遨游以来,她第一次和宇内高手相拼,无极太虚神功也第一次碰上对手,难怪她发急。 她侦空儿掏出了暗器鱼腹针,觅机发射,却被一旁的玉琦看到了,他叫道:“华妹,不可!老怪有护体的奇异外门邪功,可反震外加真力打击,如无神刃无法伤他。” 他这一叫,将天灵婆的注意力引来了。她一看百灵丐发发可危的境况,大吃一惊,鬼叫一声,举钩镰拐闪身抢到。 “老鬼婆,你如果加入,老花子定被震死,不信你大可一试。”玉琦冷冰冰地说,左掌作势拍出。 天灵婆果然懔然止步,厉声叫道:“老身却是不信。” “信不信由你。” 老鬼婆不敢向玉琦动拐,却伸拐闪电似搭在百灵丐的左肩上,真力倏发。 百灵丐正在吃紧,得拐上导来的无穷真力相助,压力一松,大汗亦止。 玉琦突又加了三成劲,说道:“好啊!最好你们三灵全上,看是否真是浪得虚名。” 天灵婆冷哼一声,正想说话,可是她脸色一变,说不出话来了。 玉琦一加了三成劲,百灵丐又告吃紧,掌肘间向内钻的热流,本来已退至腕脉下,这时突又急升至肘弯下了,而且更为凌厉凶猛。 天灵婆发觉她的内家真力,被遏止在拐身上,进退不能,十分尴尬,而百灵丐已经重新冒汗,手脚又开始发生颤抖现象了。 她正想加劲,突又听玉琦说道:“老鬼婆,你再加三分劲,老乞丐这条膀子,就算是毁在你的手中了,要不信可以试试。” “哼!”老鬼婆只能冷哼,真不敢再行加劲。 玉琦眼角觑见两位姑娘无法抢得优势,往下拖可能要糟,便沉声道:“你们三灵不过如此而已,在下愿一斗你们三人联手的绝学,开!” 随声发出一声气流的爆震,他竟然能泰然撤回内力,将对方的力道向旁一带,响起一声沉闷的音爆。 天灵婆身形一歪,顺手抓住百灵丐的右肩,不让他倒下,百灵丐脱力地乱晃,嘴角渗出一线血丝,赶忙探手入怀,取出一颗丹丸吞下,铁青着脸在一旁运功调息。 玉琦人影一闪,已到了地灵老怪身侧,叱道:“老怪物,退!在下让你们三人联手。” 地灵老怪只觉耳膜轰然一声,那一个“退”字像一个焦雷起在耳畔,心中一惊,火速跃出圈外。 玉琦又向菁华说道:“华妹,请借宝剑一用。” 菁华纵至他身边,抬腕用纤手轻拭鬓际汗珠,将剑递到他手中,说道:“琦哥,老怪物功力已登峰造极,你以一敌三,岂不……” 玉琦突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她说道:“合他三人之力,我有自信可以击溃他们,但在二十招之内,可能无法得手。”他接过剑,拍拍她的掌背,令她安心,微笑着转身。 三个老怪物聚在一块儿,商量片刻,三下里一分,各占方位严阵以待。天灵婆正色问道:“你真要领教我们三人的绝学么?” “在下绝不戏言。” “你可知道后果?” “咱们生死机会各半,后果不劳费神。” “小伙子,你值得骄傲,你比笑阎罗还要高上一筹。” “好说好说,骄傲二字,在下可不敢当。” “小小年纪有此成就。你确可称道。” “多承谬赞。” “笑阎罗与你如何称呼?” “素昧平生,今日已有两个笑阎罗出现,在下还不知孰真孰假。” “你是打伤杨高的凶手么?” 玉琦一听杨高两字,怒火一涌,脸上泛起了重重杀机,冷哼一声道:“那畜生人面兽心,无耻已汲,在下还想取他狗命,一剑之惩,太便宜了他。” 天灵婆大怒道:“呸!我那徒儿为人纯真正派,无可非议,你岂可血口喷人,污蔑他为人面兽心?” 玉琦不好将洞中之事说出,厉声道:“在下句句是中肯之言,日后撞在我手,他休想活命。老婆子,你既然护犊,在下也不和你斗口妄论是非。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小畜生你说。” “可惜你三灵的一世凶名,丧在那人面兽心的无耻小人手中。” “小畜生,你说早了。” “一点不早,你们将立可看到。” 老鬼婆怒叫一声,一拐迎面便劈。 左右两人向前一闪,便欲动手抢攻。 玉琦突然一剑拨出,说道:“且慢!你们没有后悔此举么?” “废话!不杀掉你,老身才会后悔。”老鬼婆怒叫,一招“贴地盘龙”攻出,钩镰拐左右翻飞。极为平凡的招术,到了她手中却变化万千,因为她的钩镰拐本身就极不平凡。 玉琦向左一闪,剑尖下垂。 左面的地灵老怪觑得真切,一鞭振出。 玉琦仍未还手,身形一闪,已到了右面。 右面的百灵丐心有余悸,打狗棒一招“庄家打狗”,用八成真力攻出,急抽玉琦左胯骨,预留退步。 玉琦仍未还手,一声长啸,人竟在老花子身畔掠出,到了他们三人之后,倏然转身,仍是那古怪的持剑式,冷然卓立,虎目中神光突现,但一闪即隐。 三个老怪心中一懔,天灵婆已转过身来,说道:“这小子已练至由神返虚返璞归真之境了。” 地灵老怪也懔然叫道:“小心他鬼魅也似的轻功。” 玉琦在未弄清他们三人合攻的真正实力以前,不想冒险轻进,点手儿叫道:“诸位不必大呼小叫,快上!” 天灵婆一打手式,一声鬼嚎,狂风暴雨似的猱身而上,罡风怒号,拐影只剩下淡淡的影像,将玉琦裹住了,好不凶猛狂野! 地灵老怪也叱吼一声,蛇尾鞭风雷俱发,专攻上盘,封住了上方,鞭梢恍若万千陨星,向下飞洒。 百灵丐也打起精神,沉喝一声,人向下一躺,从一侧贴地飞旋,打狗棒专攻下三路,三丈方圆地面,全被棒影布满,沙石飞荡。 三方面一围一合,按理在此雷霆一击之下,别说是人,风也逃不出上中下三道真力所结成的无形之墙。 飞虹惊叫一声,突然抓住菁华的手臂,粉面变色地叫道:“小姐,杨公子他……他……” 菁华心中亦焦急万分,但她深知玉琦具有神奇的步法,比较沉着,反握住她说道:“别慌,琦哥不会有险……” 在她们说话间,玉琦已鬼魅似的东闪西挪,幻化成无数虚影,出入自如,每一鞭皆在他身畔虚掠,钩镰拐在他身侧弄影,打狗棒也在他脚下往来急闪。可是三般兵器,尽管罡风怒发,雷电似的飞射狂鸣,却无法伤得他分毫。 玉琦连躲十余招,已摸清对方底细,猛地一声长啸,立即展开反击。 “着!”他倏然大吼,但听剑气锐啸刺耳,寒芒怒张,他攻出一招“乱洒星罗”,闪过鞭让开脚下的打狗棒,千百颗寒星从钩镰拐影中射入。 “铮挣铮”三声兵器交鸣,人影一分。天灵婆无法闪避,只好硬拼,一招“三花聚顶”救命绝招出手,护住头面并急挡洒下的万千寒星。 “接着!”玉琦硬生生将老鬼婆震退五步,向左急射攻向地下的百灵丐,“流星泻地”猛扑棒影,一锲而入。 这乃是瞬间之事,急逾电光石火。百灵丐心胆俱寒,推出一棒向侧平射而退。 剑尖一闪,锋芒横移,百灵丐狂叫一声,右大腿被剑锋扫过,削掉了一块皮肉。 地灵老怪的蛇尾鞭,一招“丹凤点头”恰好攻到,不然百灵丐的右腕可能完了。 玉琦一翻腕,剑锋一偏,身形左移,全力一剑振出。 “铮”一声响,鞭尾一尺缠在剑身上,被剑身一振,便向上反卷,绕了一匝。 “撒手!”老怪大吼,向后一带。 “你做梦!”玉琦沉喝,全力一挥。 宝刃不伤的蛇尾鞭,竟被玉琦的盖世神功一挥之下,“嗤”一声带断一尺,鞭尾飞出五丈外。 这一瞬间,三灵各分一方,变色而立,骇然相对。 不远处人影疾射,出来了笑阎罗和姜志中等一行人。 玉琦立身三人之中,神定气闲垂剑屹立,虎目中神光炯炯,左足尖徐越,说道:“一十八招,在三招之内,在下要你们剑尖沥血。” 笑阎罗怒啸一声,撤下阎王令奔到。 菁华急闪身迎出叫道:“老前辈,让他们分个高下。” 笑阎罗止步说:“这三个蠢材以武林一代之尊,围攻一个后生晚辈,不像话。” “他们三个人浪得虚名,目下胜负未分。” “好,老夫先瞧瞧。” 逸电首先奔到,一眼便看到小姐和飞虹衣衫凌落,不由大惊,说道:“小姐,你……你怎么这般狼狈?” 菁华凤目一挑,说道:“我们快搜。” 逸电讶然问道:“搜?谁?” “神剑书生那畜生。”她向巨石林立处掠去。 姜志中奔到叫道:“玉琦贤侄,我助你一臂。” 玉琦却淡淡一笑道:“诸位请退,该我攻三招了。” 茜茵脱口叫道:“琦哥,用神奇的三招收拾他们。祥哥和元真弟被人用诡异手法所制,耽误不得。” 她这一叫,三灵可吃了大亏。玉琦还不愿使用师子尊者的神奇三招,听茜茵一叫,他可顾不了其他啦! “着!”他一声沉喝,身动剑动。 天灵婆首当其冲,一股雄奇的暗劲,将她向左一吸,剑气已临右胁。 幸而她见多识广,大骇之下,猛地振出无数拐花,向右护住身右,身躯却向左急冲。这就是她聪明之处,不抗拒吸力,反而逃出一命,剑锋掠过她的拐上,左手一个食指立告分家。 地灵老怪从右攻到,鞭出“长蛇绕柱”,卷向玉琦腰胁,并一掌劈出。 百灵丐忍痛抢出,从左扑上,一记“大地盘龙”,贴地盘至玉琦双脚。 剑芒急旋,余劲更强,千百朵寒梅飞舞,剑气嘶鸣声中,急袭左右两人。 “哎呀!”两人同声惊叫,身形飞退。 地灵老怪用手按住右手臂下侧,在两丈外发怔,血从他的指缝中渗出,蛇骨鞭无力地下垂。 百灵丐右肩骨又开了一条血缝,站在三丈外摇摇砍倒,胸前不住起伏,脸色死灰。“噗”一声,打狗棒堕地。 一旁的笑阎罗脸上的狞笑尽敛,换上了惊容。 四周鸦鹊无声,全部被这神奇凶猛的狠拼和疾逾电闪的剧变惊呆了。 玉琦一招反击,也耗了不少真力,三灵的功力确不等闲,三种兵刃都差半分儿就可击破他的护体神功了。他垂下剑,锋尖徐移至左足尖前,沉声道:“还有两招。”说完,踏前两步。 天灵婆徐徐举拐说:“少年人,咱们三灵算是栽了,你尊姓大名?” “杨玉琦。二十年前白道群雄之首,玉狮杨公的孙儿,就是区区在下。” “青山远在,一指被削之债,日后你须得加倍偿还。” “杨玉琦与前辈无怨无仇,双方更无宿仇大恨,萍水相逢,荒山幸遇,前辈不问情由,见面立下杀手。按理,杨某该下手不留情,念诸位成名不易,薄施小儆,自问情义已尽。诸位若坚持日后清债,杨某不敢推辞。” “这就好,日后重返,便是结算之日。” 地灵老怪接口道:“所赐敝门下的一剑,亦将一并结算。” 玉琦冷笑道:“杨某一并记下了。请记住,诸位若有是非之心,请查问贵门下因何会挨剑之由,日后也好向天下英雄交代。再者,贵门下如与杨某狭路相逢,叫了他准备一死。” 天灵婆恨恨地说道:“老身也记下了,后会有期。” 三人默默地退走,临行,天灵婆突向笑阎罗道:“今日之约取消,不久我们会来找你。”声落,三人同声厉啸,飞掠下山而去。 笑阎罗一头雾水,心说:“见鬼!谁与你们有约?”他想拦住他们问个明白,可是啸声一起,三灵已远出十丈外,身法如电,想拦阻已经嫌晚了,只好罢休。 菁华与飞虹、逸电遍搜左近,已不见神剑书生的踪迹,这时恰好转回。 笑阎罗转身面向玉琦,用十分古怪的神色打量着他。 玉琦将剑还给菁华,向笑阎罗抱拳行礼道:“老前辈可是人称笑阎罗,虎爪山的主人阮公士英么?” 笑阎罗似笑非笑地说道:“老朽正是阮士英……” “多谢老前辈成全之德,晚辈铭感五衷。” “怪!你竟然能活着离开虎口穴,令人难以置信。你难道竟有不畏奇热的能耐?” “晚辈练的是纯阴气功,沙穴中热度不高,故能全身。这是老前辈临危指引之德。” “老朽不敢居功。因你那视死如归,不惜以身救友,大义凛然的壮烈行径,令我心折,故不忍见你身化飞灰之惨,指引你全尸之处而已。你果真是玉狮的孙儿?” “晚辈正是。” “果然祖是英雄,孙是好汉。” “老前辈谬赞了。” “我不是抬举你,仅指明事实。当初令祖成为武林白道群雄之首,老朽虽已退隐,但仍算是宇内凶魔,先天上已是积不相容。所以你我的交情,到此为止。” 菁华突然接口道:“恨天翁伊老前辈曾说过,老前辈已经隐身嵩高,与少林掌门密伽尊者瞿谛大师交往,为何仍自命是宇内凶魔?实令晚辈不解。” 笑阎罗漠然一笑道:“俗谓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一个人一旦走入邪道,虽则已改过自新,但心中之结,一生中亦无法解开。再者,老朽寿臻百龄,已不愿自承立地成佛。这次有人到嵩山大放流言诱我重出,我果然上当了,可知老朽的内心狂性仍在。总之,老朽在你们之前,愧对天下侠义道门人。今后,老朽将永离人世纷扰,也许将削发入山。诸位珍重,老朽祝福你们。”说完,身形一闪,形影消失在山崖密林之间。 众人默然相对,玉琦幽幽一叹。之后,他目光落在姜柏两人背后的兆祥、元真身上,惊问道:“祥真两弟怎样了?” 姜志中摇头叹道:“手足大穴被制,阴阳二维阻塞,而且曾服下奇毒,可能有点不妙……” “放下他们,让小侄瞧瞧。” 姜志中和柏永年赶忙将两人解下,平放在地。玉琦请姑娘们回避,迅速替两人宽衣检验。 半晌,他变色说道:“这是武林中极为罕见的手法,天下间具有此一歹毒手法之人不多。” 姜志中大惊问道:“这手法何名?” 玉琦俊目放光地说道:“叫‘逆经分脉手法’。” “难解么?” “我得一试。如果再过一个时辰,经血逆流,血脉分裂,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了。这种手法,小侄曾听谷义祖叔说过,武林中只有太清妖道会这种歹毒手法。以两弟的肌肉麻木,皮肤泛紫的景况来说,分明是蝮蛇涎掺合南荒地钱毒草合成之毒,如果没有这种歹毒手法控制住经血,人早已无救。怪!如果是太清妖道的毒手,为何他要在无形中救了两弟,不让奇毒运行全身?这种毒据说百毒如来配有此物,地钱毒草就出产在勾漏山。” 茜茵也惑然地说道:“太清妖道的大弟子厕身无为帮,百毒如来虽是太清的好友,但却与无为帮势不两位,按理他们不可能结伙。” “日后自会真相大白,我们记下就是。” 十种解毒药中,果然有专解蝮蛇涎和地钱毒草的解药。玉琦将药让两人服下,待药力行开,方用推拿八法先替两人活血。 推拿八法也叫按摩术;在内家高手手中施出,浑身经脉畅通,气机转旺,可以治疗百病,益寿延年。玉琦默运神功,掌指并下,手足被制穴道应手而开。 他额上见汗,蓦地在兆祥身前后一阵猛拍,叫道:“放松肌肉,我要解阴阳二维了。” 他右掌按在兆样颈后阳维之顶穴哑门,左掌按在阴维下穴足内踝的筑宾上,用内劲右下左上,一阵推揉。 阳维穴共十七,阴维仅含七穴,逐穴疏通,不是易事。而且这两维所分布之区域极广,所包括的穴道也够重要。例如肩井和期门两大重穴,前者属阴维,后者属阳维,可知不简单哩! 这期间,所有的人全部将心提至口腔,紧张已极,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皆因这种以内力解开诡奇歹毒手法,所冒风险太大,万一内力不够,或者稍有舛错,所付出的代价至巨;以目前来说:代价将是三条人命。 足足花去一盏热茶时光,玉琦击下最后一掌,拭掉额上冷汗,将两人的经脉先后疏通,缓缓站起,虚弱地说道:“幸不辱命,惭愧。” 姜志中和柏永年忙替两人穿上衣衫,说道:“贤侄,你是非常人,敢于下手。此中无数风险和顾忌你一力担承,任何人也没有这忡勇气哪!” 玉琦一面整衣一面苦笑道:“解穴疏经本身并不困难,难在顾忌太多,患得患失之心更是一大风险。如果是漠不相关的人……” 菁华突然奔到,她毫无顾忌地偎近他,用香帕儿替他拭掉额上汗渍,微笑着接口道:“那你就不会太吃力,多损元气了。琦哥,是么?” 玉琦脸上一红,这些天来,他无法在烈日下赤身行功,肌肤日渐泛上淡红的原来色素,古铜色行将褪尽,经此一来,他又变成古铜色啦!众目睽睽之下,他窘得脸皮发赤。 他赶忙徐徐移开,用话岔开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在他俩身后,茜茵姑娘冲他俩的背影,幽幽一叹。她心里在暗叫:“啊!他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哦!我祝福你们,祝福你们。”她也缓步上前。 她感到有点儿酸楚,但忍下了。菁华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怎能和她争夺玉琦呢?爱情是自私的,要去掉私心确是不易啊!所以她感到酸楚。 兆祥和元真虚弱地向玉琦道谢,两人都热泪盈眶,兆祥把住他的虎腕,含泪道:“大哥,你这种舍身救人的……” 玉琦抢着说道:“祥弟,你要是承认我是大哥,就不用说了,好么?” 兆祥点头道:“我听大哥的话,但你不能禁止我在心中所说的感激。” 玉琦笑道:“相交贵在知心;祥弟,最好在心里也不必说。” 元真插口道:“风云五剑,今后祸福同当。小弟无法表达心中的感激,只能永铭心坎。” 玉琦豪迈地笑道:“五弟说得是,风云五剑,祸福同当,我们将携手行道江湖,奔走天涯。” 菁华高叫道:“结合天下群雄,锄奸去恶。” 兆祥也朗声说道:“仗剑江湖,去暴锄奸。” 元真也鼓掌三下,说道:“行侠仗义,理所应为。小弟想,咱们得先找太清妖道,打蛇打头,蛇无头不行。小弟直觉地感到,那妖道定然尚在人间。” 茜茵也笑道:“小妹决心追随骥尾。” 元真也笑道:“四姐该罚,风云五剑并肩行道,你怎说追随骥尾?” 茜茵啐他一口,笑骂道:“就是你狂妄,言词问虚谦岂不对你有益?” 元真笑嘻嘻一揖,煞有介事地说道:“承教,多谢四姐。” 飞虹突然插口道:“小婢与逸电妹随侍小姐,追随骥尾四字该我俩说哩!” 姜志中呵呵一笑道:“愿你们风云五剑日后仗剑江湖,为武林大放异彩,留一佳话。” 玉琦道:“谢谢姜叔勖勉,小侄当倾力而为。我们该走了,天色不早。从明日起,我们风云五剑,将发奋练一套风云剑阵,以便行道江湖。” 菁华惊奇地问道:“什么风云剑阵?琦哥可否一说?” “由三灵联手合攻中,我想到日后我们可能会遭到武林败类的群起而攻,必须有一套防身绝学方能应付未来劫难,今后,我将幻形步传给你们,参以五行阵法,五剑相辅相成,虽千军万马,有何惧哉?” 元真跳脚叫道:“好啊!别浪费大好时光,快走!” 第二十二章 风雨前奏 当天,他们回到了河南府客店。河南府安谧如恒,可是江湖的武林朋友,突然一一消失不见,在街访问,见不到一个挂刀悬剑之人。 当晚,五个少年先学幻形步,飞虹、逸电与菁华名虽主仆,情胜姐妹,而且也在服侍玉琦,所以也参加了。 而在风雪官道中,各处快马昼夜不停蹄,将消息向四面八方传去。 第二天,一声晴天霹雳在武林中响起,在江湖中轰传,震惊了天下群豪。 这声霹雳是:“玉狮之孙杨玉琦出现河南府。” 而随着这声霹雳俱来的是,玉琦在虎爪的英雄事迹。这些事迹辗转相传,一再扩展夸大,几乎成了神话啦!他成了一个大仁大义大智大勇的英雄豪杰。 莽莽江湖,风雨飘摇。 山雨欲来风满楼,蛰伏已久的人苏醒了。 这一声霹雳,掀起了血雨腥风,带给人们希望,也带给人们灾难。 在开封府,第一位公开现身的是天涯跛乞,当他刚派人前往河南府迎接玉琦之时,即受到一群无名悍贼的围攻,几乎一命呜呼。 经此一来,江湖中更是风风雨雨,血腥四起。 玉琦和菁华一众男女,在河南府一住三夭。这三天中,他们不但已将幻形步练得娴熟,风云五剑阵也有了根基,准备展开行动,进入江湖。 这天一早,两匹骏马从东关官道狂奔而至,像是知道玉琦等人所住的客店,迳自到店前下马。 内厢台阶下,正站着飞虹,她一见店伙计领进的两名身穿重裘的大汉,突然惊叫道:“秦总管,是你么?” 走在最先那大汉笑道:“飞虹姑娘,您早。小姐和少公子在么?” “在,请进。总管来得如是匆忙,有事么?” 三人踏上台阶,店伙自去了。秦总管脱下风衣,说道:“岛主有谕,召中原子弟克期赶回。见了小姐和少公子,着其即日返岛。” 厅中,众人厮见过后落座,秦总管说道:“温州府传来急报,召中原子弟克期返岛,特来禀知小姐与少公子,希能克期启程。” 菁华面有难色他说道:“秦叔叔,这……” 元真焦急地问道:“秦叔叔,爷爷曾否道及原因?” “月初双绝穷儒谷老爷子到达温州,正巧遇着庄大叔奉命到温州迎迓。岂料在当天下午,玉环岛岛主亦派人迎到中原的一群凶神恶煞。这群人中,有人与谷老爷子结有梁子,狭路相逢,立即展开生死之斗……” 玉琦一蹦而起,急问道:“秦叔叔,谷老爷子怎样了?” 秦总管笑道:“别说谷老爷子功力了得,敝岛子弟也无一弱者,他们岂讨得了好去?他们死了五名悍贼,狼狈而遁。临行,他们声言必将报复。近日距岛二十里外海域,已发现玉环岛的船只前来窥探,看来他们定然会前来冒险,所以岛主召中原子弟们速返岛中,以防大变。” 玉琦放了心,说道:“请问秦叔叔,玉环岛主是否仍为彭昌明?” “正是他,杨哥儿与他厮熟?” “小侄耳闻其名,甚是不解。” “有何不解?” “彭昌明乃是九指佛天如大师的至交好友,与括苍山雪栖寺天龙上人亦交称莫逆,他们自誉为世外高人,不问江湖是非久矣,为何会与敝义祖叔有怨?” 谭兆祥愤然道:“回龙谷之役,他们都参与了。” 玉琦摇头道:“回龙谷之役,九指佛事实上并非与家先祖为敌。据天涯跛乞宋祖叔说,即使是金弓银弹俞伯平率先动手,他那一弹亦未用全力,完全是虚应故事而已。” 兆祥不以为然地说道:“大哥,你为人光明磊落,不相信人心鬼蜮,哼!连九指佛也不是个好东西。” 秦总管接着说道:“敝岛与玉环岛相距极遥,平时亦无往来,但彭岛主的为人,咱们却知之甚详,他确是一位闭岛自守,不过问江湖是非的人。这次为何要找咱们毒龙岛的麻烦,恐怕绝不是他的意思。” 玉琦沉吟良久,慎重地说道:“据小侄臆测,这些策动玉环岛主的人,可能与小侄有关,只消小侄在中原一亮相,他们将会全力对付我,便不会到毒龙岛冒险了。” 秦总管颔首称是说:“贤侄所想亦有道理,只是岛主已传下钧谕,召中原子弟返岛,防患于未然……” 菁华说道:“我不回去,秦叔叔请回岛返报爷爷。” 元真也表示不回岛,说道:“我也不回去,早着哩!凭玉环岛几块料,还能把咱们毒龙岛怎样?” 秦总管搓手急道:“小姐和公子如不回岛,为叔如何交代?” 姜志中也说道:“是啊,岛主在岛上会悬念的哪,小姐和公子怎能在中原逗留?万一……” 菁华黛眉一皱,正欲发话,却见元真在向她打眼色,她突然叹口气说道:“好吧,今天立即启程。玉琦哥和兆祥哥请留片刻,小妹与茵妹有些体己话说。” 元真也无可奈何地说道:“可惜!风云五剑未亮名号,便告风消云散,真是天意。大哥,希望日后大哥能莅临毒龙岛一游,或者在事了之后,小弟再到中原寻找大哥,并肩行道。” 玉琦也黯然地说道:“愚兄身有要事,无法与贤弟同赴毒龙岛共同御侮,尚请谅我。中原事了,愚兄定赴贵岛拜谒令祖。今从此别,请三妹五弟多多珍重。” 菁华深情地注视他一眼,突然闭上凤目说道:“姜叔叔,检拾行装。”她眼角流下两行清泪,牵着茜茵的纤手,进入内厅去了。 不久,玉琦和兆祥兄妹亲送菁华等人启行,互道珍重,殷殷相约,方洒泪而别。 骏马踏着雪花,逐渐去远。玉琦直待他们消失在远处街角,方回店结束,也准备上路。 他三人预定的路线,第一站是开封府,先访问开封府的天涯跛乞,再访开封北郊九指佛天如的落脚处,找他询问太清妖道的下落。 他们已买了马匹,包裹卷成马包搁在鞍后,浑身劲装背剑。玉琦则仍空着手,他没有趁手的剑。兆祥是一身墨绿劲装。茜茵喜穿绿,她穿水湖绿。玉琦则穿天蓝色劲装,显得出奇的雄伟。 三匹马出了东关,踏上了至开封府的宽阔官道。风雪已止,大地一片银色世界。 从河南府到偃师是马路,沿途无事。大雪初晴,官道上间或有三五行人,但都行色匆匆。偌冷的天气,如非要事,谁愿意出门喝西北风? 出偃师不到八九里,情形便有点不同了,在他们后面一里左右,一匹枣色健马亦步亦趋,紧钉不舍,有意无意间似在监视着他们。 第一个发现有人钉梢的是玉琦,经过河南府这几天的变故,他老练得多了,警觉性更为提高。 官道甚宽,这乃是京师至陕甘的要道,可乘双车并行;即是说,可乘八匹马相并驰骋。他们是三骑并肩齐进,茜茵在中,玉琦在左,兆祥在右。 马蹄溅起碎雪,他们不徐不疾向东趱赶。 玉琦突然说道:“后面有人钉我们的梢。别回头,免得打草惊蛇。” 兆祥问道:“大哥准备怎样?” 姑娘说道:“擒住他问问算啦!” 玉琦笑道:“用不着,在未获确证之前,咱们怎可胡乱抓人?且试他一试。” 兆祥笑声答道:“我们听大哥的。” “前面道路向右折,我们在前面等他。” 到了官道右折处,玉琦又道:“兆祥弟,三进三停,进聚停散,走!” 他已一跃下地,鬼魅似的隐入路旁挂满雪花的凋林中。地面,没留下丝毫履痕,好俊的轻功! 进聚停散,这是武林中人示警之法,是告诉追踪的人,咱们已发现警兆,少捣鬼。 三匹马向前飞奔,前进里余,突然刹住,往路侧散开,半隐住身形。道路左侧,只有兆祥一人屹坐马背,举目四望。 后面的枣红马刚折出拐弯处,突将马缰一松,缓缓向前走。马上人是个一身重裘,外罩连帽风衣,脸目阴沉的中年人。鞍前插袋,插了一把砍山刀。 前面的兆祥三匹马,突然从中一聚,人伏鞍上,以全速向前急驰。 中年大汉待前面三匹马奔出十余丈,也一抖缰,泼刺刺向前急冲。 蓝影在后飘然而至,像一支鸿毛轻灵,捷疾无比,落在鞍后马包上,身躯突然缩小,只看见衣衫而不见人,粘在上面稳如泰山。 可笑马上的中年人,只顾驱马狂奔,却不知背后附带了一条黄鱼。 他刚奔了三五十丈,前面的三匹马突又停了,两匹隐入路旁,一匹留在路中。 大汉一怔,赶忙将马放缓。 他刚缓了一口气,前面三匹马竟又冲出路中,聚在一块儿向前疾驰。 大汉腰干一挺,嘿嘿冷笑,自言自语道:“哼!几个小娃娃,也在太爷面前玩花样,未免太不自量了!要让你们逃出张太爷眼下,咱可就不用混啦!” 突然,他呆如木鸡,眼睛瞪得像一时牛卵子,张口结舌,动弹不得。原来他耳畔,响起了清晰的语音:“张老兄,螳螂捕蝉,不知黄雀在后;尊驾也逃不出在下的手心哩。” 他向两面张望,鬼影俱无,这岂不是见鬼么?但耳畔的语音又不是假的哪,自己的耳朵没有毛病呀! 他亮声叫道:“咦!谁在向张某说话?” 没人回答,白茫茫遍地银花中,人兽绝迹,根本没人。他心中一懔,喃喃地说道:“怪事!分明有人在说话,难道我耳朵有毛……” 他一面说,一面伸左手去按左耳朵。 突然,他浑身一阵冷电一闪,不住哆嗦。大冷天,确是太冷了些,打哆嗦并不是奇事。 可是他这哆嗦与人不同,心中狂跳,内热外冷,手脚如冰。 他的手刚置在耳上,另一只温热的不属于他的大手,却按在他的手腕脉门上。不用多猜想,脉门是被人制住了,他如想挣扎,可能要大吃苦头。 同时,他耳中又清晰地听到语音相同的话:“老兄,你的耳朵没毛病,是在下和你说话。” 大汉知道大事不好,果然有人,这人就在身后,绝不是鬼怪;他的背部,已感到身后人的体温,传到自己的背脊,鬼怪不会有体温的。 他暗叫完蛋,猛地一动右肘,想将身后人撞落马下,要他的老命。 手肘一动,却又被一只大手扣住了曲池,语音又响:“老兄,安静些,你这两手儿不成气候,再不识相,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 大汉心惊胆跳地问道:“你是谁?” “我。” “阁下意欲何为?咱们之间有过节?” “这得问你。” “在下驱马赶路,素不相识,光天化日之下,你此举未免形同盗匪。” “阁下言重了。” “言重?哼!你毫无理由,偷偷摸摸地劫持在下,说你是盗匪才是言符其实。” “你要问理由?” “天理国法,由不得你胡为,当然要问。” “你没忘记你自言自语那几句话吧!嗯?在下安坐马包上许久了哩。” 大汉又是一惊,身后坐了一个人,自己竟然不知,这一筋斗栽得真够大。他倒抽一口凉气说道:“你到底是谁?” “回头!” 他徐徐转首,眼中爬上了恐怖的神色,惊叫道:“是你!” “不错,是我。”玉琦高大的身影,在向他微笑点头。 “你是杨玉琦。” “咱们不算陌生哩,你可以叫出在下的姓名。我想,咱们不用再说素昧平生了罗!” 大汉虚软地说道:“你想怎样?” “怎样?小事一件,告诉我你钉梢的用意。” 这时,前面三匹马已狂风似的赶回,将大汉围在中间,兆祥兄妹冷然而视。 大汉知道无法赖掉,嘿嘿冷笑道:“尊驾不必多问了,在下乃是无为帮的金堂香主。” “是河南府清字坛的。” “不错。” “钉住在下想在何处下手?” “你们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有这么严重?” “信不信在你。” “逍遥道人目下何在?” “不知道。” “他可是无情剑太清妖道的门人?”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 玉琦右手略一用劲,大汉右肘骨应手立碎,冷笑道:“你的肘骨碎了,该知道了吧?” 大汉痛得额上冒汗,但没做声,咬紧牙关没吭气。 玉琦放了他,冷笑道:“你是条好汉子,可惜错投了门路。在下饶你一死,回去好好做人。” 他兜转马头,飞纵下马之际,在马臀上拍了一掌,跃回自己的坐骑上。 大汉这才叫了一声,马已远出五丈外去了。 近午时分,他们到了巩县之西十里地。官道之左,有一个小丘,丘下道旁是一座凉亭,亭前是一片半亩大的空地,积雪甚厚。亭两侧,是栓马柱。 亭子上一块朱漆剥落的大匾,上面尚可看出三个大字:“西上亭”。 亭柱刻有一副对联,字体是魏碑,写的是: “西望长安,间关远隔路迢远;上秦趋洛,河山万里尽轻烟。” 亭中心,方砖地面插着一根黄玉杖,入地两尺余,顶端挂着一束麦秸,秸下垂着一条白布幡,迎风飘扬,十分触目。 玉琦一眼便看出,黄玉杖正是天盲叟崔真的宝刃,相距五六丈,他突然叫道:“且等一会儿。”声落,他凌空而起,飞落亭中。 白布幡上用血写了四个字:“叛徒之镜。” “糟!天盲叟死了。” 兆祥兄妹也飞跃入亭,姑娘问道:“琦哥,怎见得?” “天盲叟曾对玄阴叟不满,那晚他曾对我说了几句甚有人性的话,自行离去。可能无为帮已到了绝顶高手,将他处决在这附近,一是警告帮中之人,一是吓唬我们。” 兆祥冷笑道:“狗咬狗窝里反,咱们乐得省事。吓唬我们,他们真在做白日梦。” 玉琦黯然道:“天盲叟为恶一生,但也有恢复人性之时。那晚我在生死须臾之际,他那几句话确是令我永难泯灭于怀,他死了,我得替他善后,以表达我对他那晚的情义。” “瞧那儿!”姑娘叫,用手向亭右丛林前一指。 一株苍松下,树干上贴着一个人,雪已将人和树凝在一块,不分人树,如不留心细察,无法分辨。 兆祥伸手去拔黄王杖,想用来拨掉尸骸上的雪花。 玉琦猛地将他的手捉住叫道:“动不得!” 兆祥惊问道:“怎么了?” “黄玉杖乃是天盲叟仗以成名的宝刃,不畏神刀宝剑,也算得武林一宝。无为帮的人既然将这宝物置放于此,定然做了手脚,岂能乱动?” 玉琦先打量杖上悬挂之物,再相度亭顶景况,然后轻轻一掌向杖上虚按。 杖上的麦秸和白幡如被狂风所扫,飞跌亭外。掌风炙热如焚,杖上突然升起一阵轻雾,一丝淡淡雾臭,四面飘扬,令人嗅到后,立起晕眩之感。 兆祥急退三步,切齿道:“好厉害,这些狗东西们!” 玉琦默运神功聚于掌心,一把扣住黄玉杖。他知道自己不畏奇毒,而且奇热的神功可消去大部毒质,所以敢于出手,抓住玉杖,运劲向上一拔。 杖突然脱手向林中射去,同时响起他的一声沉喝:“躺下!” 亭距林约有十丈,黄影去势如电。在尸体左面一个雪堆后,响起一声“哎……”同时崩簧骤响,一支两尺八寸的劲弩,直飞上半空,落向远处去了。 玉琦随杖后扑上,可惜晚了一步。一个白衣人手持一具大弩,跌倒在地,黄玉杖击中他的右肘,小臂已飞出丈外,人伏在弩上,在玉琦行将奔到的瞬间,左掌一起,自碎天灵盖,脑浆四溅,立时气绝。 兆祥兄妹也到了,见状直摇头,茜茵叹道:“无为帮的人,端的凶悍绝伦,对生死二字,倒看得极为透彻哪!” 玉琦拾回黄王杖说道:“他们身不由己,帮规之残酷,使他们没有偷生的可能,不得不如此。” “他们为何要参加这种惨无人道的秘帮?” “威迫利诱、双管齐下,能逃出这四个字的人,少之又少,无为帮中秘窟之所,其中有令帮众欢乐极奢之地,不然绝不会有人甘心往火坑里跳。” 他用杖拨掉尸体上的雪花,不住叹息。兆祥也凄然低首,茜茵则转身不敢再看。 尸体手脚皆被木钉钉在树上,双目被挖,眼珠吊在颧骨上,满嘴牙齿半颗不剩。浑身一丝不挂,手脚的肉全成了一丝一丝,像是长满了肉毛,难怪雪花可以附在上面。 胸腹的肉也成了一片一片,胸腔肚腹裂开,用木棍撑开,心肝五脏挂在两肩和臂腕间,小肠连树带尸盘了两匝,惨不忍睹。 由眉心至膝上,共钉了一百零八根小木钉,将尸身钉在树上,密密麻麻。所有的血全成了冰,倒无腥臭。 玉琦不住咬牙,恨声说道:“那晚玄阴叟就想如此处置我。无为帮的人,罪该万死!” 兆祥也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为何如此残忍?” 玉琦恨声说道:“狂人!他们全是疯狂的兽类。” 他折了两根树枝,将木钉一一钳出,尸体已凝附在树上,经树枝一撬,方砰然倒下。 他用黄玉杖掘地,兆祥兄妹也拔剑相助,片刻即掘成一个八尺深坑,将两具尸体掩埋了,削木为碑,玉琦运神功以金刚指手法写上一行字: “天盲叟崔公讳真之墓。杨玉琦敬立。” 碑之后,他也运指写着: “一念之慈,遽尔伤身;无为之帮,人性已灭。” 他插上木碑,默祝道:“前辈英灵不泯,且看杨玉琦替你报仇雪恨。” 三人默默地步出林中,向坐骑走去,突然,玉琦站住侧耳倾听,说道:“巩县方向有大群高手赶至,咱们等他们。” 兆祥兄妹火速纵至路上,将坐骑牵入林中藏了,三人在亭中踞案高坐,静等高手们现身。 不久,官道东端果然现出了十余条身影。最先是一个褐衣小花子,脏兮兮地破破烂烂,手持一根打狗棒,背着一个讨米袋,向这儿狂奔而来。 后面,十二个身穿白衣,白巾蒙面,提刀握剑的人,以相当高明的轻功,衔尾急追。 小花子身形虽快,但不住左右晃动,显然无法用全力逃命,也力不从心。 远远地,玉琦便惊叫道:“是他!好啊!你们来得正好,有活人陪葬了。” 兆祥目力没有玉琦高明,讶然地问道:“谁?” “清字坛秘窟中,击灭灯笼,暗中助我的小花子,他是跟随着天盲叟的人。” 这人兆祥不陌生,看看接近,说道:“哦!果然是他。” 玉琦站起说道:“我们助他,报答他在秘窟中相助的情谊。” 一面在亭阶上一站,手持天盲叟的五尺黄玉杖,泰然地轻轻拂动。 近了,十丈外小花子已看到这儿的人,并不向路中拦截,但玉琦手中的黄玉杖,却教他望之心惊。 他略一迟疑,后面的白衣人即拉近了一丈,最先那家伙扬着剑,叱喝道:“小花子,还不就擒?你跑上灵霄殿,赵某方算你有本事;可惜你不能肋生双翅,飞不了。” 小花子没吭气,见亭中人没有阻拦的意思,放心前闯,接近了两丈。 玉琦突向他叫道:“小兄弟,认得杨某么?这儿来。” 小花子可看清了他的真容,突然向亭中窜来,大叫道:“玉琦哥,救我,那些王八羔子厉害得紧。” 玉琦让过小花子,心中一怔,怎么他竟叫他玉琦哥?邪门! 小花子往他身后一闪,叫道:“他们是无为帮的走狗,太清妖道的门人逍遥道人,唆使他们计算你哩。” 玉琦横杖大吼道:“站住!” 十二个蒙面人弧形分开,立在亭阶下,当他们看清玉琦的面容时,吃了一惊。中间那人铜铃眼一瞪,用剑向上一指,喝道:“你就是夜闯本帮清字秘坛的杨玉琦?” “阁下说对了,报你的名号。” 他解开胸前绊纽,露出一角紫衣,神气地答道:“清字坛紫堂香主鲍爷。” “哦!鲍爷,久仰久仰,可是咱们少见。今天你送死来了,很好,很好!”玉琦一面冷笑,一面徐徐踱下亭阶,向众贼走去。 除了那位鲍爷,十一个人全被玉琦那阴沉的神态和杀机重重的脸色,惊得倒抽一口长气,情不自禁惊恐万状地向后徐退。 鲍爷已感到对方先声夺人,同伴皆惊惶后退,对自己大大的不利,便脱口大吼道:“诸位,咱们上!这小狗在咱们秘窟中时,连风雷剑韩老弟他也接不下,怕他何来?虎爪山的传闻不可靠,咱们上!” 玉琦已到了阶下,冷冷一笑道:“鲍爷,既然不怕,何必大惊小叫?你上啊!告诉你,逃得出在下三招,让你活命;不然,哼!全得留下。” 鲍爷被这几句话一激,气可大啦,竟然说逃不出他的三招,未免欺人太甚嘛!他铜铃眼再翻,厉声叫道:“鲍大爷接不下你三招,双手将项上人头奉上。要接下了,阁下怎么说。” “鲍爷,你想得太天真,接不下三招,你自然是死路一条,还用得上你奉上人头,你又哪有奉上人头的机会?呵呵!这样好啦!我给你一次异数,接得下三招,饶你们都不死,我另外找人奠天盲叟。” 亭子里的小花子惊叫道:“哎呀!怎么?夭盲叟死了?” “是的,那是今晨的事。” “糟了!玉琦哥你杀了他,可坑了我了。” “不是我杀的,我刚才方发现他的尸体。” 小花子绝望地叫道:”谁杀的?天哪!” “无为帮。他们将他碎裂,钉死开膛在左侧林边大树上,将黄玉杖染毒插在亭中引诱我们上当,暗伏硬弩要置我们于死地,要不信可看亭中方砖,还有插杖之孔。 小花子向贼人怒叫道:“天盲叟该死一万次,可是这次他死得不是时候,王八羔子们,小叫花子跟你们拼骨。” 他叫完,冲下亭阶,脸上泛起了绝望的神色。 玉琦伸手拦住他说道:“小兄弟,别慌,在下先让他们死得心服口服。” 小花子只好忍了一口气,退在一旁。 稍后的十一个人,徐徐后退,三面拱卫着姓鲍的,随时准备策应。 姓鲍的香主拉开门户,点手叫道:“小狗,你来,鲍爷教训你这狂妄小子。” 玉琦大踏步迈进,倒拖着黄玉杖,说道:“鲍爷,记住:三招。” “大言不惭,第一招。”鲍香主一声大喝,一招“织女投梭”攻到,居然剑气啸风,银星连续飞射。 乍看去,攻势十分凶猛,像是全力进击,三道剑影如一,乃是拼老命的进手招式,走中宫踏洪门,气吞河岳,要硬攻硬抢。 可是玉琦心中冷笑,这家伙的左足尖,向左点地,右肘也向左略偏,分明是留了三分内劲,准备向右退走预留退步,硬攻硬抢乃是虚张声势而已。 他屹立不动,看他敢不敢抢近。 贼人果被他这种视若无睹的冷静神态慑住了,剑近身还有尺余,便撤招急退。 玉琦沉声叫道:“向右撤,第一招。” 贼人果然应声向右退,也同声叫道:“第一招。” 两人的叫声配合得十分妙,小花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撑着打狗棒笑道:“哈哈!妙极!这招委实高明,同声相和,耍猴儿似的不差分毫,恰到好处,这猴儿真听话。” 鲍香主要不是罩有面巾,定可看到他的猪肝脸,人家连雪花也没移动半颗,自己却未沾即走,丢人透啦!他脸皮再厚,也挂不住这句挖苦话。 他向小花子怒吼道:“花子狗,有种你和鲍大爷拼三招。” 小花子仰天打了两个哈哈道:“姓鲍的,别往脸上贴金,你是小花子爷的手下败将,要不是小爷用不上劲,你们又像疯狗一般一拥而上;凭你,哼!敢在小花子爷面前夸口?” 玉琦接口道:“鲍香主,废话少说,喂!第二招,接着。” 他单手运杖,轻飘飘地点出。 鲍香主可看出便宜来了,猛地一晃左肩,闪开杖尖,由玉琦左胁下猱身切入,身剑合一闪电似攻到。 岂知他的剑距玉琦胁下不到半寸,突然向下一沉,“叭哒”一声趴伏在地。同一瞬间响起玉琦的轻快呼喝:“第三招!” 原来玉琦已知他心虚,故示大方随意出招,料定贼人定然避实就虚,乘势从左胁下攻到的,所以突然一摆黄玉杖,疾逾电光石火,按在贼人的左肩胛骨上,向下一捺,并同时喝出“第三招”三字。 他个儿高大,贼人又剑前身后抢进,身形自然前俯,更显得矮,这一杖当然可以搭在肩胛骨上了。 这一杖贴得结实,贼人只觉背上压下了一块磐石,更象一座泰山,丝毫不能反抗,乖乖趴伏在地,杀猪般地叫嚷起来。 玉琦冷冰冰地说道:“你一个小小香主,怎能接得下杨某三招?你认命吧,饶你不得。” 另外的十一名香主,一见鲍香主倒地,齐声大吼,声势汹汹向前攻到。 兆祥兄妹和小花子也一声叱喝,飞掠而出。 玉琦一带黄玉杖,点了贼人的肩后凤眼穴,闪身前扑,沉喝一声一杖扫出。 杖长五尺,他单手运杖,伸开来足有八尺五寸以上,真力注入杖身,几个区区小香主,怎吃得消? 刀飞、剑腾、人吼、血溅,十一个人倒了八条,全部断掉右胳膊。 玉琦朗声叫道:“不可多杀,饶他们。” 兆祥兄妹和小花子同时止步,让贼人们挣扎逃命。 玉琦抓起鲍香主,走向松林中新坟之前。 兆祥叫道:“咱们也剐了他。” 玉琦摇,头道:“不可,我们不能学他们的榜样,让他平安地去吧!”他将鲍香主跪放坟前,一掌拍在他的后心上,贼人跪伏如羊,倒伏在新木碑之下。 玉琦又说:“你是无为帮的人,不管是不是凶手,不然天盲叟在泉下不会瞑目的。日后,你的同伴会替你收尸,恕在下不再劳神了。” 小花子看清木碑上的天盲叟名讳,长叹一声道:“唉!我也完了。” 玉琦转首问道:“小兄弟,天盲叟虽死,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其实你跟着他,也不是了局,他死了,正是你新生之始,何必过伤?那天秘窟之中,承蒙你暗中相助,在下这儿谢过。请问小兄弟高姓大名?” 小花子目不转瞬地注视着他,正色道:“我不是追随这假瞎子的人,而是被他挟持着奔走江湖,已有三月之久,我恨不得将他劈个稀烂呢。喂!你真是玉狮杨公的嫡亲孙儿么?” “在下正是,这岂能有假?” “令尊名讳,可否见告?” “家父名讳钰,字念碧。” “令尊家学渊源,定然在江湖名传遐迩。” “正相反,家父弃武习文,名不出江湖。” “令祖在江湖中声誉极隆,他有一位义弟,一位知交和两位好友,你可知道他们的名号。” 玉琦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花子仍注视着他说:“小弟绰号小花子,虚度十七春。小弟要想知道兄台是否有冒名之嫌,故而动问。” “你与杨某有何恩怨?” “兄台如能说出,小弟自会言明。” “假如我不说呢?” “那咱们只能算是普通朋友。唉!朋友没有什么分别了,反正我活不了三天啦!” “你怎说只能活三天?” “一言难尽。请回答我的问题,让我高兴或者失望吧。” “家先祖的义弟,姓谷名逸,人称双绝穷儒。知交姓谭,名坚,绰号叫武陵狂生。两位好友一姓宋,名浩然,称他为天涯跛乞。第二位姓詹,名明,人称夺魂旗。其实,家先祖与他们,皆以兄弟相称,在下一律以义祖叔称之,这可代表在下对他们的衷诚敬意。” 小花子大叫一声道:“啊!你果然是杨家大哥。” 玉琦惑然问道:“你……你是谁?” “我是彭霄,天涯跛乞宋公,是我的师父。” 玉琦一怔,兆洋在一旁大喝道:“胡说!浩然公哪有你这种脓包弟子?连无为帮一个紫堂香主也难以抵挡,你怎敢冒充?” 小花子跳脚道:“我的话句句是真。我奉师父金谕,四出踩查太清妖道的消息,岂知在江湖落在天盲叟手中,被他用鬼异的独门手法,点了我的穴道,每十天换一处,如过期没有他解穴,准死无疑。所以这些日来,我仅可用上四成真力与人厮拼,真是昔也。天盲叟这一死,无人解穴我也完了。” 玉琦急问道:“令师现在何处。” “在开封府。我已和彭大哥取得连络,无为帮的内情知之过半……” “彭大哥是谁?” “清字坛秘窟中你也见过的。” “哦!是彭家元。” “是的,那晚是他在暗助你们,他是剑阁双雄彭大雄的少爷。” “哦!回龙谷死难八人中,七豪杰之一彭前辈的后裔,真是他?” “玉琦哥,你怎么婆婆妈妈不相信呢?他奉命在无为帮卧底,苦心孤诣,难为了他哪!玉琦哥……” 玉琦赶忙跪下一膝,抢着接口道:“论辈份,玉琦该叫叔叔;论情谊,玉琦以赤诚叩谢令师为杨家之事,在江湖饱受折磨与风霜之苦……” 小花子大惊,也跪下抱住他说道:“大哥,折煞小弟了。我比大哥年纪小,如不嫌弃,叫我一声弟弟,我……” 玉琦架起他说道:“武林辈份绝不可乱。彭叔叔,你不会令小侄遗臭万年吧?”他叩了三个头,向兆祥兄妹叫道:“二弟四妹,来见过彭叔叔。” 兄妹俩也拜了三拜,同声说道:“谭兆祥谭茜茵,叩见叔叔。” 小花子被玉琦架住,动弹不得,急得面红耳赤,直叫:“起来,起来,碰见你们这些酸丁,真是悔不当初。” 三人含笑站起,小花子又嘀咕道:“武林无辈,江湖无岁;你们,唉!真糟!”他指着兆祥兄妹说:“这两位是……” 玉琦接口道:“武陵狂生谭公之孙儿女。” 小花子又是跳脚,说道:“谢谢天,你们总算出来了。三年前我和师父几乎踏遍了武陵山,后来总算遇上令尊武陵山樵谭平,他不让我师徒下说词,一二十斧头把我们赶下武陵山,说奉你爷爷之命,绝不再管杨家之事云云。其中道理安在?令我师徒大惑不解哩。” 兆祥道:“小侄亦不知其故,这次我们是偷跑出来的。” 小花子叹口气道:“我想,令祖不会袖手旁观的,能制住太清妖道之人,非令祖出山不可。唉!我们走吧,快赶往开封府。无为帮已大举出动,势如燎原,趁我还有三天的活命时辰,我必须找到师父交代后事。” 第二十三章 一招伤敌 小花子彭霄说到“交代后事”四字,神色亦为之黯然。 兆祥想起玉琦救他和元真两人,被逆经分脉手法所制之事,突然抢着说道:“彭叔叔,玉琦大哥功力超人,可解逆经分脉的歹毒手法,天盲叟的手法有何难哉?” 小花子张口结舌道:“逆经分脉手法。那是太清妖道的不传秘学哩!琦侄竟然能解?” 茜茵姑娘笑着接口道:“当然能解,不然怎能在虎爪山名震江湖?” 玉琦笑道:“确是曾经解过祥弟被制的穴道,也确是解了逆经分脉所下的毒手。彭叔,事不宜迟,借一步,让小侄先检验一番,看看是否能解。” 他领先入林,请兆祥兄妹在外戒备。小花子半信不信地跟他走,走了五六步突然停住发话道:“说起虎爪山,我倒想起一件事。那些不知来历的人物,替琦侄起了一个绰号。哈哈!你们猜猜看。” 姑娘噘着红艳艳的小嘴儿说道:“彭叔,你别打哑谜好不?” #奇#小花子一伸舌头,笑道:“你急着了哪!别慌,我说。他们很缺德,竟叫他做‘狂狮杨玉琦’,说他憨不畏死轻生,守那一文不值的‘义’字,是个狂人,大有乃祖遗风,所以叫狂狮。哈哈!狂得好,这狂字用在这儿,倒是另有意义。小花子认为,这绰号不坏,真的不坏。” #书#两人进入林中,不久,两人欣然而出,一出林,小花子欣然大笑道:“哈哈!小花子这条命,被琦侄的两只手,硬从鬼门关上抓回来了,咱们该大干一票了。” #网#姑娘也笑道:“怎么?彭叔要干黑道买卖了?” 小花子眯着眼睛笑道:“姑娘,别在鸡蛋里剔骨头好不?咱们的买卖大着哩,以你们的绝学做本钱,以我小花子的江湖经验赚利,相信定然无往而不利。” 玉琦问道:“彭叔,咱们是否可以立即前往开封?” “不!咱们先往荥阳南郊,拜会酒仙印老前辈。”小花子捡回性命,改变了主意了。 兆祥问道:“印老前辈还在人间?” “怎么不在?只是他躲得隐秘,江湖知者不多而已,小花子也是极少前往,不知他近况怎样了。” 玉琦将坐骑牵出,说道:“那就快走,希望能在入暮前见到他老人家。” 小花子笑道:“赶得到,印老前辈隐居之处,在荥阳南郊十八里群山丛中,由这儿前往,只须两个时辰。” 玉琦将缰绳递过道:“彭叙请上马。” “不,小花子两条腿还管用,你上。” 玉琦纵上马包坐下,笑道:“小侄坐这儿,彭叔快上。” 小花子只好一跃上马,一抖缰,马儿奔出官道,他说:“算啥子辈份?把十七岁的小花子叫老了,真槽糕!走啊!咱们一面走一面谈。” 三匹马并辔而行,细诉从头,不免感慨系之。小花子从七岁起,便追随师父奔走江湖,江湖阅历经验之丰,自不待言,玉琦不啻得了一条强而有力的臂膀。 说起了无为帮,小花子道:“无为帮的总帮主,是否即为太清妖道,仍无确证,但他的大弟子逍遥道人,确是清字坛坛主,家元兄那晚也心疑你是世群公的后人,所以扮妖怪救你,本想回头找你,岂知你已失踪。后来在秘室道中,你与逍遥道人拼剑,那杂毛竟用上了无情剑法,彭叔正在暗中留了神,故而断定杂毛就是太清妖道的门人。” 兆祥接口道:“怪事!太清妖道乃是黑道中第一名高手,他的门人怎会如此脓包?琦哥那时的功力,只可称马虎两字,竟也能接下杂毛一记无情剑法绝学,岂不可怪?” 小花子道:“太清妖道共有四名弟子,依次是逍遥道人妙如,铁拂尘妙真,阴风散人妙圣,流云子妙贤。四人中,妙贤妙圣功力超人,据说大有青出于蓝之概。最糟的是老大逍遥道人,这家伙好色如命,见酒如苍蝇见膻,被酒色掏空了。那晚他如不使出无情剑法,恐怕还得吃瘪在琦侄手中。妙圣妙贤至今未见在江湖现身,听说这两个家伙十分可怕,日后见面,你们得特别小心。” 玉琦接口道:“虎爪山那批人,因何与我们为难,至今小侄仍百思莫解,难道他们也是与太清妖道有关?” 小花子摇头道:“可惜!小花子不在场,无法揭他们的底。听你所说,主要的可疑人物是百毒如来,但那秃驴确与无为帮势同水火,不会聚在一块儿。至于三灵,也不是主要的帮凶,委实令人迷惑。” 姑娘问道:“神剑书生是何来路?” “神剑书生出道不早,是三灵之徒已无疑问,恐怕他暗算琦侄,乃是为了……为了……恕小花子直言,恐怕他是为了你们风云五剑中的两个女娃儿。” 兆祥说道:“还有那自称三灵门人的金蛇剑李芳,也是个谜样人物,功力也不坏,要不是琦哥的神奇剑法出其不意将他击伤,我和茵妹也接不下哩。” “金蛇剑李芳,还有一个什么飞爪欧朋,这几年来活跃大江和黄河两岸,据说功臻化境,出没无常,至于他们是何来路,无人知道详情。他们的所作所为,亦正亦邪,亦侠亦盗;见过他们真面目的人,少之又少。” 玉琦接口道:“小侄有幸,那晚胜了金蛇剑一招。他的剑确是神物,功力亦高,可惜他一时大意,被小侄击中一剑。” 小花于问道:“他的面貌可曾被你看清了?” “奇丑无比,不像是人。” 小花子沉吟良久,老气横秋地说道:“他既自称是三灵的门人,日后会找来的。琦侄,你出现江湖,已成了众矢之的,希望你随时留意。” “小侄理会得。” 午间,他们在荥阳打尖。在他们附近,始终有人伺伏,远远地钉住他们的行踪。 小花于是个老江湖,岂有不知之理?他领着众人在东门一间远来老店投宿。 午间投宿,事情大逾常规,钉梢的人弄得满头雾水,莫名其妙。 一切就绪,小花子方在内间里召集玉琦等计议。他说:“等会儿咱们就前往酒仙隐居之处,不用马匹可以撇开钉梢的暗桩,在店中,咱们除了谈谈不紧要之事外,不谈任何要事。对车船店脚衙种种脚色,全得留意些。走!且看小花子耍耍他们。” 四人结束停当,交代店伙后,迳自出了东门。 东门外是朝阳坊,有官道东下郑州,朝阳坊之南,有一条小路通往禹州。说是小路,其实也不小。禹州早年曾是韩国的都城,目下直属开封府管辖,道路四通八达,这条路只是不通驿车而已。 小路攀越五虎岭东脉,峰峦四起,古木参天,有些地方人迹罕见。 朝阳坊人烟不多,只有七八十户人家。那年头,北方不靖,百姓住在城外危险性大,也极不方便,二更一起城门关闭,直待次日五更末钟楼钟响,方开启城门出入,所以极少人住在城外。但这条官道乃是出关塞的要道,早晚赶路的人多,进不了城或者想赶早启行的人,宁愿住在城外。所以这条官道的城市,东西门外仍有人居住,南北两门则鲜有住户。 朝阳坊除了官道形成一条大街之外,南北还有四条小巷,南面还有一条小街,街之南就是通禹州的小道,这小道绕城根出南门会合往南之路。 这一带是中原古战场,城郊村庄店集不多,出南门不远便是山区,村集寨围疏落。 他们一行四人首先往北进入一条小巷。大雪初霁,但彤云密布,东北寒风刺骨,连官道上也极少行人,小巷里更是家家闭户,人狗绝迹。 小花子领着三人大踏步走入小巷,而他们身后,有两个身穿老羊皮外袄,弯腰驼背的瘦小个儿,手笼在袖内,皮风帽齐眉盖耳掩口,只露出双眼,也正抖索着先后跟入巷中,神色蛮像个孤穷汉子。 他俩相距约十来步,第一个人在巷口,便瑟缩在一家上房子的矮檐下,像在避风,不走了。 另一个则继续前行,在玉琦四人身后三五十步内彳亍。 四条通道,几乎都有不同的人巡逡。 玉琦突然轻声说道:“他们的消息传得真快!布置也够周密。” 小花子低声说道:“这里有无为帮的一个分帮,远来老店是他们的耳目所在地,当然消息传递得快。” 姑娘问道:“彭叔,你怎么领我们住进黑店里了?” 小花子笑道:“最危险之处,也最安全。除非有绝对把握制我们的死命,他们不会在心脏内舞爪张牙。” 说完,他突然到了一户人家,“嘭!嘭!嘭!”,把大门拍得震天价响。 里面有人应声道:“谁在拍门?” “办案的,开门!” “支呀”一声,沉重的门扉开了一条缝,有人叫道:“大冷天,你花子太不识相,干吗不到城里大户人家……” 小花子咧嘴一笑,推门而入。那人怎禁得小花子的神力一推?被他挤入门内。 小花子面色一沉,低声而清晰他说道:“别叫嚷,不然捆起你来说话。” “你……你你……” “无为帮犯了案,你这里可窝藏有帮中匪类?” 那人变色地叫道:“你……你是官人?” “谁说不是?” “小人乃是安份守已的良民,替城内张大户家里照顾果园,岂敢窝藏匪类?官人要不相信,可去查问查问。” 小花子大眼睛一翻,说道:“脱下外袄。” 那人身上有一件穿了十来年的大棉袄,乖乖地脱下。他看门外有三个英俊雄伟,衣着丽郁,持杖带剑的男女,果然被唬傻啦。 小花子点点头,转身说道:“穿上。记着,窝藏匪类,要砍脑袋,发现无为帮的匪类,速报里正,知道么?” “知道,知道,小民知……” 小花子大模大样出门,把门带上,一行人转过另一条巷子,依样葫芦又找另一家的麻烦。 他们打扰过的人家,随后即有人前往再次打扰,这人就是巷口的猥琐穷孤。 连钻四条巷,调走了五名监视的眼线。到了正东最远一条小巷,小花子又敲开一家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登花甲的半死老头儿,一身破烂,他突然向内一闪,低声问道:“怎么了?你……” “梁大哥有讯传来么?” “没有,无为帮的人已纷纷出动,风声紧急,杨公子可有消息?” “喏!那高大的少年郎就是。不用拜见,日后正长。通知咱们的人,注意向杨公子行踪所至之处留神,一有警兆,立即传信,但不许出面。我师父呢?” “已动身西上,可能近日可到。” “请面告家师,我会带杨公子到开封会合。贼人有人钉梢,等会儿会来找你,说我前来搜寻无为帮的人。小心了,行再相见。” 老头子向门外的玉琦一笑,一翘大拇指,颔首为礼。 玉琦也善意地一笑。四人转身扑奔正南。 巷口迎面蹩来一个土老儿,小花子在擦身而过的瞬间,突然向他一咧嘴伸指便戳。 那人身手也不等闲,倏地一闪,伸掌便拦。 “嘻嘻!妙!”小花子笑,手一圈,胳膊会拐弯,一指儿正好点中那人的笑腰穴。 “哈哈!哈哈哈……”那家伙像发疯,突然站在那儿狂笑不已,上身不住乱晃。 “快走!”小花子叫,凌空纵上瓦面,再向外飞落田野,向南如飞而去。 百密一疏,城门口的眼线他们没留意处理,行踪仍未逃过贼人眼下。 城门口有两个人,其中之一突向同伴说道:“他们是去找酒仙印清隆的,哼!” 另一个说道:“嘻嘻,他们去晚了一天。” “那儿怎样了?” “怎样了?哼!连一条蝎子也没漏掉。” “帮主真了不起。” “要不是了不起,还配称帮主?你真是白活了。” “帮主前天来了,你可曾看到?” “废话!总帮的人全都是黑夜去来,头罩蒙面,谁也不够格一觐帮主的真容,连四大坛主也是如此。” “谁领人去找印老匹夫的?” “这人来头之大,委实令人肃然起敬。” “谁?” “九疑山红衣阎婆。” “哦!这个女疯子,可怕!” “走吧!禀知分帮主去。”两人转身入城而去。 小花子领着三人,展开轻功越野急赶。起初,小花子想和玉琦较量轻功,去势如电。雪地上不见履痕,起落间就是三丈开外。三丈,不算太远,但赶长路踏雪无痕,却已经是登峰造极之学了。 兆祥功力不输与他,可能还高明些;只是茜茵毕竟是女孩子,时间一久就得相形见拙了。 玉琦知道小花子在考他,心中暗笑,实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姑娘说道:“茵妹,我助你一臂。” 茜茵正求之不得,向他一靠,他轻舒虎腕,托住她的左肘,身形似星飞电射,紧蹑在小花子的右肩下,小姑娘正好掩在小花子身后。 兆祥则在左面,稍错一肩。 茜茵的肘臂,一触玉琦的虎掌,她只感到浑身如触电流,飘飘然却又心中如受重压,奇异的感受,令她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玉琦一面向前飘掠,一面问道:“彭叔,梁大哥是谁?” 小花子功力已提至十成,确是没想到玉琦仍然能泰然地问话,他自己已经不能发声,以免真气涣散啦。 他吃了一惊,转头一看,咦!三个人全跟来了,他只好自认吃瘪,身形一缓,说道:“七豪杰里关西梁家三英你该知道。” “当然知道,老大老二同时殉身回龙谷。” “老大的孩子梁天雄,已打入了无为帮,已和彭家元取得联系,好些年了,那是詹老英雄布下的一着好棋。” “目下何在?” “可能现下在江岸,他已打入了总帮,但总帮的确实秘窟所在地,他仍未到过,无为帮端的难缠。” 已经进入了山区,小花子领他们上了小道,向南急走,他已知道自己确是差上一筹,不敢再现丑了。 小道在山谷峰峦之间盘旋,向南又向南,十余里之后,渐渐地已看不到村寨了。 不久,前面现出一座高岗,小径攀岗而上,一个小山谷从右凹入,这儿的山,全都从西面向东迤逦而下,起伏都不太高,都是黄土岭,要不是冬天,定然是草木葱茏,鸟语花香之所,可是目前已被大雪封住了。 小花子领着三人进了山谷,翻山越岭而去。 在他们身后三四里外,十名身手矫捷的老少,正以迅疾的身法,衔尾急赶。 由于小花子将身法放缓,雪地上已留下了轻浮的履痕,在高手的眼中看来,已经够清晰了。 连翻三座山头,四人站在山颠,可以远眺数十里外的雪景,北面的荥阳城,静静地躺在银色世界里。 小花子指着西面一座奇峰之下,山谷里的一座小庄院,向玉琦道:“瞧那儿,那就是印老前辈的隐居之所。” 那是一座低矮的小庄院,完全是乡村庄院的格局。山谷有一片平原,约有二三十亩旱田,这时已被大雪封住。雪之下,可能冬麦正在下面滋长,蕴积着蓬勃的生机,雪一化,它们就会像幽灵般的突然茁壮长成。 庄院只有六栋建筑,中是住宅厅堂,右是佃户的居所,右有马厩仓合前有打麦场。 玉琦神目如电,向下凝视良久,突然问道:“彭叔,你怎知印老前辈隐居在此?” “近两月来,詹老英雄和家师,已派人分赴各地召集昔日的知交好友和白道群豪,约定随时准备重出江湖,一有消息即起而呼应,至于聚会之地,至今仍未定好,因为不知你的行踪,故而不曾事先选定。” “小侄是问,彭叔是从哪儿得来印前辈的隐居之所。” “由家师派人前来的,事后我方知道。” “传信的人是只传一人呢,仰或令每个人皆知?” “只通知该地重要人物,着他们互取联系。” “大事不好!”玉琦突然大声叫道。 “怎么了?琦哥。”茜茵看他脸上泛寒,颊肉略现抽搐,不由大惊,慌忙发问。 玉琦变色地叫道:“这一来,我们的人全落在人家掌心之中了。” 小花子惊问道:“怎见得?” “回龙谷惨案发生之后,白道群雄伤亡奇修,只好隐身暂避凶锋,以待日后东山再起。而黑道的凶魔们,事实上必欲尽诛白道群雄而后已,他们方能放胆胡为,定然千方百计搜寻踪迹。目下用此种互通声息之法联系,万一有一名败类变节投入无为帮,咱们的人既未能向一地聚会,必将遭人分别单个消灭……” “哎呀……”小花子惊叫起来。 兆祥问道:“真有那么严重?” 玉琦答道:“岂止严重而已。” “糟了!快!先通知印前辈。再由琦侄传讯天下,咱们的人即向某地集中。” “晚了!”玉琦沉声叫,脸上神色十分可怕。 茜茵惊问道:“怎么?晚了?” 玉琦切齿道:“印老前辈已遭毒手,咱们来晚了。” 小花子惊问道:“琦侄,你说什么?” “小侄说咱们来晚了,请留心看看庄院的动静。” 没有动静可看了;静倒是有,唯一在“动”之物,就是大门内的帘子,被风刮得不住摆动,北方的大门,犹真是山区,五虎岭直至嵩山,那时经常有猛虎斑豹大熊等大家伙出没,不时还可发现狼群;所以大门十分坚实沉重,开合极不方便。在严冬里,大门经常是掩上的,只留侧门出入。稍为殷实和家中经常有客人往来的人家,则在大门内安有重帘,门开着,帘子仍可将刺骨寒风挡住,屋内生火取暖,暖气亦不会逸走。如不是太大的风,是吹不动重帘的。 他们凝神细看,渐渐地毛骨悚然起来。 整个庄院沉寂如死,没有任何生物。大门敞着,马厩亦被打开,里面不见马影;打麦场上,雪地凸凹不平。右院佃户的居所门扉,也半掩着让冷风向里灌。院前栓马桩已倒歪在一边。在麦仓仓门下,一条黑犬伸直四条腿,横搁在石阶上,由这条狗,就可以嗅出死亡的气息。 小花子颤声叫道:“我们果然来晚了!” 兆祥说道:“下去看个明白。” 小花子说道:“小心中伏。” “即使他们伏下千军万马,我们也得下去善后。”玉琦沉声说,领先飞掠下山。 到了打麦场,跟来的十余人影也到了他们先前立身之处,分散在矮凋林中隐身,向下面伺窥。 玉琦手一摆,兆样兄妹左右一分,上了两侧屋脊,监视着四周。 小花子和玉琦两下里一抄,先搜四周,每一处外围角落全搜遍了,方回到大门边。 玉琦说道:“大雪已掩去残迹,打麦场高低不平,定然在那儿曾有过激斗。” 小花子道:“印老前辈早年游踪四海,隐居时易装务农,他并未成家,没有家室之累,亦无友朋共处,贼人既有备而来,恐怕不会有激斗。” 山风一刮,门帘一动,血腥之气在内透出。 王琦叫道:“完了,这是血腥!” 他伸黄玉杖一挑门帘,人隐身壁后。小花子上了台阶,单掌护胸,一抖打狗棒抢入门内。 “叭哒”一声,门帘被玉琦震落,厅中大明。 两人倒抽一口凉气,直挫钢牙,眼中喷射仇恨之火,面上泛起重重杀机。 厅内盆中炭火仍有余烬,两侧八只茶几各搁了一具赤身露体,胸腹被剖的无头尸体,看肤色和体格,分明是平常的庄稼汉。 中间神案之上,倒钉着已被剥光了的酒仙印清隆,浑身全是伤痕,左足骨折,胸腔已开,心肝五脏流了一地,惨不忍睹。 他那酒葫芦搁在神案之下,底部已裂开,沾满了血迹,显然他生前曾经过奋战。 厅中摆设并无凌乱之状,这里定然不是斗场。 小花子说道:“先搜一遍。” 两人进入内室和两厢,只激怒得几乎咬碎了钢牙。整座庄院中,分散着十八具老少男女的尸骸,不是脑袋碎裂,就是肢残骨绽。 所有的鸡犬,无一幸存,看了这情景,便可体会“鸡犬不留”四字的涵义了。 玉琦目眦欲裂,恨声说道:“老少何辜,鸡犬何罪?这些人太狠了,人性泯灭,一至于此。” 小花子也酸鼻道:“血债血偿,天道好还;我们得为印老前辈报仇雪恨。唉!我们快些替他们善后吧!” 玉琦先出外知会兆祥兄妹,在仓中找来箕锄,就屋后山坡下挖了数个大坑,费了好半天功夫,将所有尸体草草下葬,立了碑铭,方净好手脚,放了一把无情火,启程返回荥阳。 正当他们洒泪转身,想越过谷地上路时,山谷两侧,已经有三十余名身穿白色劲装,白色头罩的人,将四人包围住了。在他们白衣左襟,一律绣着一把金色小剑,金光闪闪十分触目,一看就知是无为帮的人。 玉琦怒极反笑,领先大踏步向前走去。 左右前三方,共有三十二名之多,他们屹立如同化石,只有一双眸子炯炯生光。 玉琦向前走,三十二名帮众也同时起步,逐渐合围,每人相隔约有五六丈,逐渐接近,圈子则愈来愈小。 身后衣袂飘风之声,一起八名同样装扮,但襟前的绣剑紫光耀目,由矮林中飞掠而出,将后面的空隙封住,正式形成大包围。 玉琦在前,兆祥兄妹左右护翼,小花子横杖断后,全都神情肃穆,脸泛浓霜。 双方愈来愈近了,包围圈也愈缩愈小。 相距六丈,有一个蒙面人举手一挥,四十名帮众在同一瞬间,撤下背上的兵刃,再接近两丈,又起了一声厉啸,前面的人停步,后左右三方的人仍向前移。 如果是胆小朋友,见了这阵仗,胆也会被吓破了,怎还能突围逃走。 玉琦俊目中神光焕发,像燃着熠熠烈焰,黄玉杖提在手中,视若无睹地徐徐举步。每一步似乎皆沉重凝实,但雪地上没有抓地虎快靴的痕迹。 “呛啷啷”龙吟乍起,兆祥兄妹撤下了长剑。 四人面向四方,仍跟随玉琦向谷口方向徐移。 直接近至前面挡路的蒙面人身前三丈,玉琦仍向前走。 那挡住正路的家伙叱喝道:“站住!” 所有的人本是将刀剑直竖于身前的,这时忽然传出刀剑啸风之声,四十把兵刃齐向下一搭,刃尖向前,[奇+书+网]像是要同时动手。 玉琦的黄玉杖徐徐扬起,迈进一步,再进一步,第三步接着迈出,将喝声置若罔闻。 那家伙见叱喝声无法发生吓阻之效,又厉声叫道:“太爷叫你站住,此路不通。” 玉琦突然淡淡一笑,笑声极冷,直透脑门,令贼人毛骨悚然。 这一瞬间,蓝影一闪。快!看清蓝影的人不太多。 “叭哒哒……”人影飞抛,坠地有声,迎面挡路的四名贼人,飞跌三丈外。 “走!”传出玉琦的沉喝。只眨眼之间,四人已远出五丈外去了。 贼人做梦也未料到玉琦一声未吭,便突然发难。拦路的人,却又那么没用,一怔之下,大变已生。 等贼人如梦初醒,同声狂吼向前急扑之际,四人已脱了重围,冲破了缺口,击毙了四个人。 四人占住了谷口,回身一字排开。玉琦右手持杖,左手执了一把夺来的长剑,大喝道:“谁是主脑?站出答话!” 这一声大喝,恍如春雷乍起,直令人气血一沉,肌肉一紧。两侧山林上的积雪,扑簌簌直往下掉。 三十六名帮众,全都悚然一惊,呼喝声立止,怔然止步。 玉琦接着冷笑一声说:“凭你们几块料,想围攻我们?哼!少做清秋大梦。” 八名绣有紫剑的人中,有三个大踏步而出,中间那人举手一挥,其余的人改为两翼一张,严阵以待。三人中,左右两人手执银剑,中间那人身材略矮且纤小,赤手空拳,一双手像是鸡爪。 他们在玉琦身前两丈站定,中间那人用刺耳的嗓音说道:“杨玉琦,这儿也是你的死所。” 玉琦闻声一怔,心说:“咦!这人的语音甚是耳熟。” 他聪明绝顶,记忆力特强,略一思索,便大喝道:“老鬼婆,是你!咱们又碰上了。” 那人鬼眼一瞪,沉喝道:“你胡叫什么?” “你是九嶷山红衣阎婆,怎逃出太爷的法眼?在虎……” 老鬼婆厉叫一声,扑前连拍三记劈空掌,可裂石开碑的如山暗劲,急袭玉琦。她不知玉琦在虎口穴水火同源地穴中已参悟无上心法,获得无上绝学,还以为玉琦仍是虎爪山时的稀松,所以想先下手为强,击毙玉琦灭口。那次如无恨天翁插手,玉琦确是接不下她的三招两式。 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一档,玉琦已非早些日子虎爪山上的玉琦了。 如山暗劲袭到,玉琦哼了一声,黄玉杖振出一朵杖花,迎向暗劲潜流。 双方劲道一接实,陡然发出罡风怒啸之声;玉琦的杖向后一挫,上身微晃。老鬼婆双足陷入雪中半尺,衣袂飘扬,鬼眼中厉光连闪。 玉琦大喝一声,左手剑一挑,猱身而上,右手黄玉杖捣出一招“毒龙出洞”,走中宫点进。 老鬼婆被玉琦化去三掌极为强劲的劈空掌力,骇然一震,她做梦也未料到玉琦的功力,会变得如是深厚浑雄,差点儿便被反震而回的凶猛潜劲震伤内腑。 更令她骇然的是,玉琦只向后略挫,以更急的身怯扑来,杖已迎胸点到,杖距身前一尺余,那由杖尖发出,似要洞穿胸腔的凶猛潜劲已经着体。 她厉吼一声,护体真气向外一迸,猛地一掌斜拍杖身,左足后撤身形半旋。在掌拍的手法中,暗合扣字诀,她还妄想抓扣黄玉杖,夺这条宝杖呢。 两人皆出手如电,双方皆是功力登峰造极的高手,生死一发的一击,已无躲闪的余地,这一招是拼定了。 “叭”一声暴响,掌杖相接,人影倏分。 玉琦右飘两步,身形便钉在雪地上,屹立如岳峙渊渟,神情肃穆,黄玉杖斜伸,丝毫不晃动,如同铸在手中的一般;左手剑支地,冷然凝视着远处的老鬼婆。 红衣阎婆斜退八九步,方将身形用千斤坠止住,雪地上,留有她深有尺余、脚向后拖扫的两条雪沟痕迹。她右手无力地垂下,且不住颤动。眼中凶光一敛,良久方恢复炯炯厉光。 玉琦冷哼一声,微笑道:“原来虎爪山设伏诱攻本太爷的人,就是你们无为帮。你这老鬼婆可是杀害酒仙老前辈的人?” 他这一说,无为帮的人全都窃窃私议,嗡嗡语声隐约可闻,似对他的话感到异常诧异。红衣阎婆向四面扫了一眼,举步走近道:“小狗!你少胡说八道。至于那老酒鬼,哼!倒是老身处置了,你又待如何?” 玉琦“唰”一声将黄玉杖向后扔出,插入地中只剩一尺露在外面,将剑交到右手,举步迎上道:“老鬼婆,你也是宇内大名鼎鼎的人物,用不着藏头露尾,揭下你的头罩,太爷要看你是不是人。” 红衣阎婆伸手取下头罩,现出一个鸡皮鹤发,勾鼻瘪腮,斗鸡眼没有眉毛的狞恶面容,黑褐色的皱皮,全是直纹,与常人迥异。 玉琦已迫近至一丈二尺外,停步说道:“这才像话,虽丑恶仍然是人,可是你已失去人性,与畜生毫无分别。” “小狗,你是想和老娘斗口?” “太爷要你偿印老爷子的命,还有那二十六具无辜村民的命,你非死不可。” “小狗,你未免太天真了。” “太爷就事论事,事实如此。你别寄望在倚多为胜上侥幸,三十五个土鸡瓦狗不堪一击。你要先较拳脚呢,抑或动兵刃?杨玉琦准教你如愿。” 红衣阎婆盯视着他,徐徐举手。 玉琦冷笑道:“老鬼婆你最好别教他们上,虎爪山你们人如潮水,不下五百之多杨某人同样进出自如。嘿嘿!区区三十六人,不够下饭之用。你既然是武林的成名前辈,为何不敢和在下初出江湖的晚辈后生结算血债?”老鬼婆被他用话一挤,手挥不下去了。 玉琦厉声逼她道:“你敢是不敢?你怕死?你不珍惜你的名头?你不会令这么多人对你不齿吧?” 老鬼婆忍无可忍,她虽败了一招,但仍然心中无惧,再被玉琦咄咄逼人的言词一挤,无名孽火一冲,顿忘厉害,怒叫道:“小狗,你上!” 玉琦见她赤手空拳,便将剑插在身后。 茜茵惊叫道:“琦哥小心!” 原来老鬼婆乘他回头置剑的刹那间,急冲而上,一招“上下交征”双手急拍。 玉琦岂会上当?光天化日之下想向他突袭,老鬼婆未免太天真了! 他双足一动,人影已杳;剑没入地中,只有剑穗儿露出地面。 老鬼婆眼看双掌将要在对方身上一合,突然面前有数个人影一晃,瞬即消失,不由大惊失色。 身后,突响起玉琦的怒骂声:“卑鄙无耻!你这老猪狗真不要脸。” 老鬼婆闻声转身,咦!玉琦正站在她身后一丈,假使他乘势攻出两掌,她可能吃不消,不受损伤也得狼狈非常,丢脸在所难免。 “小狗接招!”她厉叱一声,飘身抢进,右掌斜切,左手扣指连弹。 玉琦不再闪避,左掌疾拍,迎接锋刃般袭到的刚猛掌劲;右手急出“拂云扫雾”,将连续射来、可洞金穿石的五缕指劲,一一震出偏门。 “还你一招!”他化招出招反击,招出声扬,右手的“云龙现爪”兜头便抓,他好大的胆! 老鬼婆左掌的如山暗劲,突被一股无形潜力迫得回头反奔,心中一懔,猛地撤左腿身形半旋,在间不容发中让过一招“云龙现爪”,右手一沉,突然反拍玉琦左胁。 两人四照面五盘旋,由远处拼内力修为变为贴身相搏,因为变招太快,愈迫愈近,并未真正拼上,一沾即变,出招化招几如电闪,外人根本无法看清。 其实关键仍在红衣阎婆,她只想巧打,因为她已试出玉琦功力之深厚,几不可测,避实就虚,要和他缠斗,想以数十年拼斗得来的经验和见识,制玉琦的死命。 如用在别人身上,确可将功力高上一筹的对手击败,可是用在机警绝伦、功力比她高出极多的玉琦身上,已注定了她的失败命运了。 玉琦起初确是沉迷在疾逾电闪的各种变化里,一时兴起,便连攻二十招,也在间不容发的危招下,闪开对方十余招之多。时间一久,他便惊然憬悟,是的,他岂能和她缠斗?大事等着他哩。 一旁的小花子也觉得不妙,他叫道:“事不宜迟!” 这一叫声刚起之际,已同时响起玉琦的怒吼:“你做梦!” “叭”一声响,红衣阎婆的右爪,刚搭上玉琦的右肩,被玉琦反手一崩,一掌反拍在她的右胸上。 老鬼婆的右腿,半分之差,擦过玉琦的腹前,这一脚要被踢上,真要腹裂脏散,好险! 老鬼婆捱了一掌,虽则相距极近,劲道只能用上四成,她也吃不消,护身真气应掌立散,身躯被抛出两丈外,踉跄站稳。幸而她功力不弱,不然性命难保。 玉琦让对方一爪沾身,也心中一懔,暗骂自己该死,他不该冒险的哪! 老鬼婆面色厉恶已极,一面运功调息,一面举手一招,并厉声道:“小狗,老娘输了一招,咱们在兵刃上见过真章,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不死不散。”玉琦冷漠地一笑,纵至插剑之地,一拉剑穗,长剑应手飞出,他一把抄住,向前迎去。 后面一名蒙面人,从身后拔出一根紫龙拐,掠至红衣阎婆身侧,双手奉上。 玉琦一见紫龙拐,冷笑道:“果然是你,你不会否认你曾在虎爪山……” 老鬼婆不容他往下说,厉叫一声道:“小狗纳命!” 紫龙拐一摆,风雷俱发,一招“盘龙飞天”从下向上一涌,径丈方圆下全是淡淡的拐影,攻势凶猛狂野,声势骇人,她要拼老命了。 玉琦屹立如山,直待拐影近身,方侧身从右欺进,虎目中神光乍现,沉喝一声“着”!剑随声至,奇快无匹,一招星罗剑法的“银河飞星”出手,从拐影的外缘切入。 老鬼婆招出一半,奇冷彻骨的剑气已到了肩颈附近,她赶忙塌肩抡臂,身形急闪,拐尾一抬,闪电似的急错来剑,并准备乘势下搭。 玉琦已不再和她胡缠,锋芒一转,“铮”一声横拍拐身,数点寒星已经一放一收,血花飞溅。 老鬼婆“哎呀”一声惊叫,飞退三丈。她不但没将剑错开,紫龙拐反被崩偏,彻骨剑气已三进三退;她躲开两颗寒星,第三颗寒星在她肩外侧以雷霆万钧之威,攻破护身真气,刺破肌肤深抵臂骨,并带走了一块肌肉,她心胆俱裂,猛地举手一挥。 “杀!”三十五名蒙面人像潮水一般向上一涌,呐喊着挺刀扑到,声震山岳。 玉琦一招伤敌,他的见机出剑,先予敌创伤以寒敌胆的战术再次生效,一声长啸,如影附形攻扑而上,在老鬼婆左手刚落之际,已行扑近。 老鬼婆一声厉叫,拐头一旋虚晃一招,拐尾从剑影下反挑而上。 “接着!”玉琦大喝,“乱洒星罗”绝招出手。他功力修为已臻化境,这一招比以往凶猛何止百倍? 可是他没料到老鬼婆拐中有鬼,在万千寒星飞射中,老鬼婆塌身避招,出拐尾急攻下盘,拐尾龙尾鬣中,飞出三枚与拐同色的飞针。针是那么细小,连淡淡的紫影也不易分辨。 玉琦一招走空,对方不接招嘛!下身护体真气突发异动,他便知下盘有警了。 第二十四章 分道扬镳 红衣阎婆突下毒手,两侧有四名贼人,也在同一瞬间扑到,两支剑两把刀狂舞欺近。 玉琦本来可用一招“流星坠地”取红衣阎婆之命,可是两败俱伤的愚笨打法他不干,临危自救,护身真气突向外一迸,并双脚一缩,人向侧移,疾逾电闪。 “该死!”他怒吼,出手如电,剑气向侧一张。 “嗤嗤嗤!”三枚紫色的细小飞针,被凶猛的护身真气向外全力反震,仍能攻破真气,刺穿外裤,到了腿肌外方行无力地堕跌于地。好险! 飞针击穿护身真气所发的刺耳锐啸,令玉琦心中一懔,知道老鬼婆的拐中,定然有强力的机簧,配合内力发出,如果不是他已获无上绝学,必定丧身在飞针之下了。 同一瞬间,身侧起了两声惨号,两名贼人一刀一剑被真气一阻,身形一挫之下,玉琦的剑已点中他们的心窝,只叫了一声,便仰面跌倒。 老鬼婆明明看见玉琦已经中针,但他并未倒下,反而出手如电,在刹那间连毙两人,惊骇之下,猛一咬牙,拐头急降,飞点而出。 玉琦正向她扑去,拐首伸到,他仿佛看到龙首那紫色大口中,龙舌中的龙珠向外一吐。 他心中一懔,晃身一闪,幻形步绝学倏出,人已到了老鬼婆身后。 龙首中喷出一道绿色火流,并有浓密的紫色烟雾飞扬,远射丈外。 “你得死!”玉琦大吼,声随剑到,急射老鬼婆后心。 老鬼婆也不弱,拐伸出人亦向前急冲。火焰一吐即敛,两名大汉首当其冲,一声未出扑地便倒,头胸皮肉焦黑可怖,死状极惨。 老鬼婆奸滑似鬼,经验又老到,她不闪身避招反击,却向前如飞逃命。 两具尸体带着绿色余烬向前一仆,恰好将玉琦阻了一阻,老鬼婆已远出三丈外,钻入人丛中去了。 玉琦一声长啸,衔尾急追。可是贼人众多,老鬼婆三窜两闪,便逃出他的眼下了。 小花子一根打狗棒指东打西,一面哈哈狂笑,一面频下杀手,像一头猛虎般来去如飞,择人而噬,碰上硬手便一沾即走,碰上比他弱的老实不客气立即打杀。 玉琦看小花子机智绝伦,来去如风,心中暗赞道:“这位小花子叔叔确是机智过人,难怪小小年纪便敢独自闯荡江湖。” 兆祥兄妹,却用上了幻形步,两把寒芒闪缩的长剑,简直就是阎王爷的勾魂令,当者一命呜呼,锐不可当。贼人中不乏高手,比他兄妹俩功力高的颇不乏人,但在他俩的幻形步鬼魅似的抢攻下,冤枉地一一毙命。 玉琦一面舞剑冲错,一面留意紫龙拐的出现,并向兆祥兄妹靠去。他出手如电,当者必死。 怪!紫龙拐怎么不见了? 原来老鬼婆奸似鬼,她已将头罩戴上了,贼人全是一式打扮,她将拐隐藏不用,确是不易发现她的踪迹。 他已到了先前插杖之处,有一个人大概丢了兵刃,正在拔杖,刚拔出一半,玉琦已到了。 “放下!”他沉声叱喝,剑已出手。 贼人向右一闪,想将杖拔出架剑,岂知一只大手劈面抓到,抓住了玉杖,杖向上一升一挑,肚腹立破。 五丈外紫影一闪,“当”一声暴响,小花子的打狗棒飞上半空,红衣阎婆终于出现递招了。 小花子也精灵,棒一被震飞,人已扑地飞射丈外。 一名蒙面人刚好纵到,举刀便劈。 “接着!彭叔。”玉琦大喝,黄玉杖已电射而出,贯入贼人胁下,玉琦也飞扑红衣阎婆。 老鬼婆就怕他,三五起落又入了人丛。 小花子一伸腰,抓住杖尾一挑,说道:“呵呵!好小子,你想捡便宜?” 贼人尸身飞跌两丈外,小花子宝杖在手,如虎添翼,重新扑入人丛。 这半盏茶时分,三十六名贼人只剩下八名了。 红衣阎婆已经不见,大概是溜啦! 猛地有人发出一声长啸,八个人向外侧林中纷纷撤走,身法皆属上乘。 小花子叱道:“那儿走?留下命来!” 兆祥兄妹也同时截住两人,剑如怒龙矢矫。 玉琦用目光搜寻老鬼婆的身影,他感到奇怪,这鬼婆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平空消失,岂不可怪? 在他稍一迟疑之际,五名已遁入林中不见。 以一比一,三名贼人岂是小花子三人的对手?不片刻便横尸在地。 雪地上,三十多具尸体,散布在山谷附近,令人触目惊心。远处酒仙的庄院,突然轰隆一声,整个垮塌,火鸦飞舞,不久便会成为瓦砾场。 小花子大叫道:“该走了,我们得尽人力。” 玉琦向烈火熊熊的庄院祷祝道:“印老前辈,愿你在天之灵安心,我会找到红衣阎婆,我会取她的老命。” 四人展开轻功,翻山越岭返回荥阳。 五个白衣蒙面贼逃命入林,最后第二人赤手空拳。入林二三十丈,前三人已经隐入附近树根中,他向身后那人一招手,低声喝道:“伏下!那儿。” 那儿,是三株古木形成的雪坑,白雪在四周堆积,树下白雪则凹凸不平,人伏在其中,极不易发现。 最后那人向树下一窜,伏在雪堆后,略向内一挤,便分不出人和雪了。 出声低喝的人,也随着扑倒,右手像个鸟爪,突然落在那人的背心灵台穴上,认穴奇准,一按之下,便又腾身而起。被按的人一动未动,八成儿没了命。 白影出到林中,发生一声低啸。由鸟爪般的手和面罩上长的斗鸡眼上辨识,她就是红衣阎婆。 三条白影闻言掠出,迅疾地扑到。 老鬼婆向林外一指道:“小狗们走了,咱们出去收拾善后。这些小狗们太厉害了,功力之强,骇人听闻,如非帮主和几位护法出面,无人可将杨小狗收拾。走!” 三个白衣蒙面人没做声,似乎是天生的哑巴,悄然向外飞奔出林。 红衣阎婆走在最后,突然一掌向最后那人后心拍去。 那人上身向上一挺,身躯仍向前冲。老鬼婆急掠而前,一把将那人提起,悄悄地塞入雪堆之中,仍向前两人身后追去。 她这一举动做得干净俐落,按理该是神不知鬼不觉,但鬼使神差,前面两人中有一人恰好转身正想出声询问,即发现身后只有一个红衣阎婆。 “咦!”他惊叫一声,呆住了。 最先那人闻声倏然转身问道:“林兄,怎么了?” “刚才吴兄曾经现身,怎么刹那间便不见了?” “咦!”那家伙也惊叫一声,突然向右一闪。 原来红衣阎婆已到了,她那斗鸡眼中的重重杀机,令那位帮众心中大骇,恐惧地闪开在一旁。 老鬼婆已知奸谋败露,突然发难,身躯奔到,双掌疾分,两股奇猛的劈空的内劲倏然袭出。 “哎……”姓林的倒霉鬼骤不及防,惊叫着喷出一口鲜血,身躯即被凶猛的掌劲抛出。 死剩的那名蒙面人,功力可能是除老鬼婆外最强的一个,他事先已有警兆,在闪开之际,掌力晚到一步,他足一沾地,立即向旁又闪,所以幸免一掌之厄。 “呛啷”一声,他拔剑在手,厉声叫道:“老虔婆,你疯了?” 红衣阎婆见只剩下他一个人,心中大定,举步向他徐徐欺近,嘿嘿狞笑道:“呸!阁下几时见过老娘疯了?” “你为何暗袭林香主和在下?” “你们全该死。” 那人一步步后退,颤声骂道:“无故处死帮中香主,你这老虔婆合该活埋,你虽是帮中护法,也不该如此胡为。钱某犯了帮规的哪一条?老虔婆你说。” “你的死与帮规无关。”老鬼婆双爪不住伸缩,狞恶地步步向前迫近。 “为什么?” “你听清了杨小狗的话吧?那就该死。” “你……你是虎爪山那批人……” “嘿嘿!正是,你死得不冤吧?钱香主。” 钱香主突然转身狂奔,身形奇快。 “哪儿走?纳命!”老鬼婆闪电似的掠出,相距八尺,便一掌击向钱香主的后心。 钱香主不等劲风压体,向前仆倒,身形一翻,长剑一招“旋风扫叶”急攻老鬼婆的双腿。 老鬼婆已势在杀人灭口,不能拖延,凌空一跃,右掌左指连攻四掌五指,全是劈空内劲,凶猛绝伦。 钱香主仰面旋转,舞剑自卫,震破了四掌,却躲不开五指,第四指弹出,锐风击中了他的丹田穴。 “啊……”他丢剑以手按腹,身躯蜷缩,“嗤”一声第五指又到,竟洞穿了他的下阴。 老鬼婆身形一落,在指击中处连击两掌,钱香主下身成了血坑儿,找不出指风所击的伤痕了。 老鬼婆狞笑着出林,喃喃自语道:“杨小狗已知道内情,他的死期更快了!” 她到了遍地尸骸之处,在雪中取出她的紫龙拐,原来她知道紫龙拐太过显目,所以将拐埋入雪中,乘乱逃出玉琦的视线,留得老命。 她在囊中取出三枚长约两寸六分的紫色飞针,一按第四个龙爪,将针纳入龙尾,自语道:“小狗竟然可以震落我这专破内家气功的飞针,端的可怕,比印酒鬼强了何止百倍?日后我得小心了。出其不意赏他三针,哼!看你能否逃出老娘的掌心。” 她再将龙口内珠扳正,向东如飞而去。 申牌正,玉琦四人回到客店,在内屋轻声计议,决定行止。玉琦道:“无为帮是否即为虎爪山那批人,已无疑问,总之,无为帮已对小侄势在必得。而且他们已下手对付白道豪杰,先发制人。今后,在咱们未聚合之前,必须绝对隐起行踪,免得成为无为帮的标靶。” 小花子道:“你是说,咱们目前还不能大举?” “正是此意,方能避免他们逐个消灭之虞。” 兆祥问道:“大哥想如何进行?” “首先,咱们放出空气是已约定太清妖道在……让我想想该约定于何地。” 小花子道:“黄山是可疑的总帮所在地,咱们可约在那儿。” 茜茵小嘴一噘道:“到人家的囊中掌心去么?” 小花子笑道:“傻姑娘,这是放流言,让他们在那儿布置,咱们却在另一地方……” 玉琦虎目神光一闪道:“不,就决定在黄山,我要让他们看看龙门杨家后人,不堕门风,不缺豪气。” 小花子摇头道:“江湖鬼蜮,不是逞英风豪气所能解决之道;想当年,令祖前往回龙岭……” 玉琦淡淡一笑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必须光明正大再一闯虎穴龙潭。小侄决定,如果诸位前辈相助,也不必随我涉险,只须他们替小侄一壮声势就成。” 姑娘惊呼道:“琦哥,你……” “我要当天下英雄之面,斗一斗太清妖道的无情剑法,不是他死就是我活。至于其他之人,根本就不必卷入漩涡,该替武林留一分实力,不必血流漂杵。酒仙老前辈之死,已令我感到血腥确是太不必要再掀起了。” 小花子问道:“你如何打算?” “咱们先在江湖扬言,五月初五日端阳佳节,在黄山约会无情剑太清妖道。彭叔,黄山三十六峰中,哪一座峰适于两人单打独斗?” “黄山三十六峰处处皆险,始信峰最奇,天都峰最高,也称天柱;要论单打独斗,峰峰皆妙。但要想让天下武林朋友看到,却不是易事。” 他低首喃喃自语:“棋石、圣泉、莲花、石门、仙榜……不成,这些峰头容不下天下英雄。” 玉琦道:“哪一峰最为僻静?” “那儿人迹罕到,元鞑子横行之时,黄山曾成为世外桃源。目下寺观不多,本已将小丛林加以合并,所以人迹渐稀,鬼打死人。人迹罕到之处,要算狮子林以西一带不知名的山岭。” 玉琦一听“狮子林”三字,脱口道:“就是狮子林为决斗之所。” 小花子摇头道:“狮子林松树太多,不宜于斗……哦!有了,狮子林之西,有一座只生野草,怪石如猿蹲虎踞的小山,不太高,但占地极广,可以作为决斗之所。” “那小山可有名称?” “黄山名为三十六峰,其实峰不下百数。那小山在狮子林之西六十里,名叫乱石山,名不列三十六峰之内。” “那不是太不好找么?” “普通人当然不好找,但在武林中人来说,不算陌生。那乱石山的东西,面对始信峰,有一所在武林大名鼎鼎的伽蓝。” 兆祥哦了一声说道:“彭叔是说那苍山禅寺?” 小花子点头道:“正是苍山禅寺。” 兆祥道:“西门杰那家伙不是好人,回龙岭他曾随九指秃驴参与了。” 小花子说:“他那次并没出手,返回天都峰后即离开那儿,在乱石山建了苍山禅寺,正式落发了。” 玉琦道:“西门杰可是叫做潜龙居士的人?” 小花子道:“正是他,他原来是落脚天都峰,回龙谷惨案后,他才迁到乱石山自建禅寺,把乱石山称为苍山,寺名苍山禅寺,正式落发做了佛门弟子,佛名就叫苍山,人称他为苍山大师,所以乱石山的苍山禅寺,在武林中确是大大的有名。” 玉琦道:“就在苍山,就此决定,再就是立即进行之事,必须通知白道英雄,务必将信传到,请他们暂时断绝一切交往,不可出面,五月初四日末,先在狮子林会合,以免白白牺牲,让人一一宰割。” 小花子长叹道:“唉!也许我们晚了些了。” 玉琦道:“并不算晚,救一个是一个。” 小花子转问兆祥道:“祥侄,湖广一路白道好友,你可厮熟?” “略知一二,可以一面通知厮熟之人,再放出口信,在江湖自会传扬开来。” “那么,相烦贤兄妹跑一趟湖广,最好能进入蜀中。” “我愿走上一趟。” 茜茵断然地说道:“我不去。” 小花子向玉琦瞥了一眼道:“女孩子确也不宜奔走江湖,那就让祥侄独自走一趟,并禀报令祖,我必须星夜奔向江南。琦侄,你如何打算?” 玉琦笑道:“我先到开封,先找九指佛一问详情。” 小花子惊问道:“你要找他较量?” “不!我要问他因何在回龙谷时不主持公道。我不打算翻脸,但他要不客气,我可……” “最好不要惹他,免得多树强敌。” “这得看他的态度。” “你是否隐去身份?” “不必,让他们注意计算我,便可减去搜寻白道友好的力量;我也不打算再偷偷摸摸。” “那最好先找到家师,再出面不迟。” “好,我先找到令师。” “茵妹可跟你一行。茜茵,方便么?” 茜茵粉面一红,但毫不迟疑地说道:“我可以易装,随琦哥一起走。” 小花子正色道:“琦侄乃是众矢之的,跟着他困险重重,姑……” 姑娘凤目一瞪,冷冷地说道:“彭叔是说我怕死么?” 小花子叹口气,摇头道:“好好好,小花子无法和你辩论,有琦侄在,我不放心也得放心。” 玉琦也说道:“茵妹,你还是随祥弟走一趟湖广……” 茜茵幽幽一叹,注视着他黯然地说道:“琦哥,你知道我是不愿违抗你的,如果你认为我是累赘,要打发我走,我只好走了。” 玉琦心中沉吟,他确是不放心她跟兆祥同行,她的功力太差,兆祥也不够高明,维护她确是力不从心。如果是无为帮的人未曾发动,倒不会有麻烦,但目下可处处危机,倒真可虞。最后他正色道:“茵妹,我将尽全力保护你的安全,只是我恐怕力有所不……” 她也正色答道:“我会一切小心,而且……” “而且什么?” “菁华姐和元真弟,决定在开封府会合我们。” 玉琦心中一喜,向兆祥道:“祥弟,一切小心,我决定由开封东走南京,再南下黄山,希望你能很快地赶来会合,风云五剑将在江湖扬名显万,动地惊天。” “小弟定然很快赶来会合。” 玉琦朗声说道:“距五月端阳还有三月余,开封一会九指佛,我将沿途寻找家祖母的讯息,也许能天从人愿。” 小花子插口道:“琦侄,你该往西北找寻才是。” “不!深山大泽,不一定是安全之所,家祖母定不会避入穷山荒漠。” “也许找到夺魂旗詹老前辈,便可知道消息了。可惜他老人家宛若神龙,出没无定。” 玉琦肯定地说道:“我相信他自会前来找我。” 小花子点头道:“但愿如此。今晚我们要乘黑夜分道扬镳,我且将联络眼线的暗号暗记告诉你们。” 四人商量许久,各自安排。晚膳时,四人谈笑风生。小花子为人脱俗,言词诙谐而且犀利,玉琦在不知不觉间,深受他的传染。 二更初,四条人影像四头夜鹰出了店直奔城墙,越城而入。 他们之后,三条早已隐伏在四周的夜行人,急起直追,隐入灯火寥落的荥阳古城。 城北近城根处,高矗着一栋大楼,楼高三层,乃是荥阳城最高,也最神气的建筑,不仅比县衙的勤政楼高,也比钟楼高了一层。 在四条灰色人影到了北大街一带屋脊之上时,后跟的人落后了百丈之遥。 这四人就是玉琦一行人,忽听他低声说道:“慢些儿,他们跟不上。” 小花子掠过一道屋脊,说道:“别急,让他们跟不上,就会发警讯了。” 果然语声一落,后面突然响起一声尖厉的长啸。 小花子接着说道:“快!该闯了。” 四人宛若流星划空而过,急射远处的高楼。高楼上本来黑漆漆灯光毫无,但啸声传到,突然人声隐隐,不久灯光大明,四面小窗和阳台之上,挑起了十来盏气无风灯,淡黄色的光芒,照耀着四周。楼顶上,十数盏孔明灯,往来照射,焦点经常集中在啸声传来之处。 四人到了高楼的南面瓦面上,孔明灯的光环突然射到,接着弦声狂鸣,弩箭破空之声传到,一阵箭雨猬集,密如骤雨,劲道奇猛。 四人身形一闪,人已落下楼前宽阔的院落中。 院落四周,突然升起十余条人影,灯光如昼,刀光剑影闪闪生花。 楼门内,传出了洪亮的嗓音:“你们已落入重围,来得好。” 小花子将黄玉杖扛在肩头上,哈哈狂笑道:“你们也落入了小花子的计算中,贵分帮滚几个人出来答话,不然咱们就闯入楼中,捣了你这鸟窝儿。哈哈!” 小花子笑声未落,一支劲矢一闪即至,急射他的胸膛。一旁的玉琦伸两个指头儿,轻轻将箭挟住,说道:“楼上的老兄,手下留情;这玩意做筷子嫌大了些,到了人身上却又太小,但仍可致命。还你!” “你”字一出,箭已回头上飞。 “哎……”二楼窗口传出一声惨叫,显然有人完蛋了。 楼门一开,鱼贯走出八名白衣人,在台阶上一字排开,中间那人说道:“谁是狂狮杨玉琦?” 玉琦跨前两步,说道:“喏喏喏,灯光明亮,如果阁下没有眼病,定然认得区区在下。我就是狂狮杨玉琦,与阁下幸会。” “哦,阁下并不是三头六臂嘛。” “三头六臂岂不成了妖怪?废话!你是荥阳分帮主么?” “不错。” “贵姓?且慢回答,你定然姓乌……” “胡说!你给本分帮主乱加姓氏?” “分帮主且往下听,别打岔。你定然姓乌,乌龟的乌……” 分帮主怒叫道:“拿下他!” 随声扑出两名仗剑大汉,虎吼一声疯虎似的扑来。 玉琦不慌不忙,突然叫道:“回去!”灰影乍隐乍现,两大汉狂叫一声,身子倒飞而回,一下没站稳,跌倒在台阶上,随即抢出两个人,慌忙将他俩扶起。 玉琦似乎未离原地半分,仍往下说道:“贵帮的人,个个以巾蒙面,见不得人,所以全姓乌龟的乌,在下并未说错。” 分帮主徐徐举手,四面的人跃然欲动。 “且慢!用不着紧张,你们这几个人,比清字坛如何?比虎爪山如何?比红衣阎婆那四十人如何?老兄,听话的好,免得明天又得办理丧事。” 分帮主垂下手,色厉内荏地问道:“你想怎样?” “小事一件。” 小花子接上口道:“不!两件小事。” “本帮主岂会替你们办事?你们没睡着吧?” 玉琦呵呵一笑,若无其事地说道:“早着哩,刚二更,三更再睡并不晚。这两件小事,你定得代办,不办也得办。” “除非你们死了。” “别咒我们,早着哩,至少阁下得等一百年以后,第一件事,请告诉你们的总帮主,杨某不想和你们拼老命,人杀得太多折了我的寿。杨某要和太清妖道一决生死,五月初五日在黄山狮子林之西,乱石山苍山禅寺后恭侯他的法驾,他有种就来……” “呸!你和太清之事,与本帮何关……” “也许有关,至少清字坛坛主就是太清的门人。” “胡说!你信口雌黄。” “就算是胡说。贵帮徒众满天下,传此区区一信,不啻嘘气之劳,所以杨某前来打扰,第二件事嘛……” “住口!一件也不行,更别谈第二件。” “第二件是为了贵帮一再与杨某纠缠,白天你们用奇惨之刑对付印老前辈,晚上报应临头,借你的双耳以儆来兹,所以到来找你。”“你”字一落,人影顿杳。 六个人同声虎吼四支剑两支银枪同时攻出。那分帮主只略张声势,人已退入楼内。 “杀啊!入楼!”小花子大叫,领先便抢。 玉琦慢了一步,被五个人一阻,分帮主便溜了。他猛地拔剑一挥,五名大汉连人带刃被震得向屋侧摔倒。他一声长啸,扑入楼中。 小花子和兆样兄妹,也闪电似的抢入。外面的人阻之不及,怒叫着随后追入楼中。 楼内一阵大乱,惨叫之声此起彼落,灯光逐次熄灭,楼中不久便灯光全无。 不久,一条灰影向南如飞逸走。接着又一条灰影窜入街中暗影,一闪不见。 楼中仍在乱,杀声震天。整座荥阳城立时大乱,人声鼎沸。 县衙里鼓声大鸣,官兵和巡缉役吏纷纷向这儿赶。 楼中失火,两条灰影携手从三楼上凌空落下正南的民房屋顶,鬼魅似的一闪而没。 他们到了东门,守城的官军连人影也没看到,他们已越城而出,回到远来客店。 片刻,他们背了一个小包裹,跃出屋顶,向东投入茫茫夜色之中。隐约地,可以听清他俩的对话。 “茵妹,我们将脚程放慢,吸引他们赶来,方可让彭叔和祥弟脱身远走。” “琦哥,他们会立即追来么?” “他们不敢,但眼线众多,会找到我俩人的。今晚惊动了全城,官兵亦已出动,他们得打官司了。” “琦哥,你这绝户计真绝。” “可是绝不了户,他们可以高来高去,官府中人不会全部困得住他们。” “可够他们麻烦了。” “官府也奈何不了他们,只是无为帮在荥阳的秘窟一破,楼下违法的证据一落官府手中,他们便无法立足了。茵妹,这次闯荡江猢,危机四伏,生死……” “琦哥,你是否还想赶我走?” “不!事实上我也不放心你与祥弟同行,太危险了。” “琦哥,你在关心我啊!” “傻妹妹,我怎能不关心你哪!” “琦哥,菁华姐要在开封府会合我们,你……你可怀念她么?她这次可能会在近期内赶到的。” 玉琦心中一跳,但随即笑道:“呵呵!你这话有语病,我是你们的大哥,怎不关心和怀念你们?”两人身形像是离弦之箭,消失在官道远处。 第二天一早,郑州出现了玉琦和一位年轻俊美的少年,他们全身裹在轻裘内,皮帽风耳向上翻,狐皮外袄十分抢眼,腰带上悬着长剑——玉琦的剑是抢来的——小个儿当然是茜茵,她眉开眼笑,心情十分开朗。她改穿了男装,将黛眉描粗,身上皮袄,掩住了浑身的曲线,倒也蛮像回事。 他们重新购买了坐骑,是两匹枣红骏马;马后置了马包,踏着晨曦走上了至开封府的官道。 玉琦的脸色,已由古铜色逐渐转变为淡红色,英气勃发,神采照人。 这一段官道,行人渐多,大雪从昨晨起便已停了,积雪极厚,冷风仍刺骨奇寒,迎面扑来十分讨厌。 他们并不急于赶路,马儿踏着碎雪,不徐不疾向前,并不时响起茜茵的甜笑声。 半个时辰后,他们只走了十余里,可见确是太慢了。 他们的身后,突然响起急骤的马蹄声,两人转头一看,发觉共有五匹马,正以全速狂奔而来。 而前面官道远处,三匹枣红色健马,正以不徐不疾的速度,亦向东缓进。 后面的五匹马,愈来愈近。马上五个内穿皮袄,外罩风衣的人,伏在鞍上驱马急驰,似有急事待办。 马距身后尚有十余丈,玉琦向姑娘一打手式,便向道左略靠,让开路中心。 五匹骏马蹄声杂沓,雪花飞溅,向前一冲,超越玉琦两匹骏马。 超越的刹那间,为首的鞍上人突然扭头瞥了玉琦一眼,似乎有点惊诧,挺身坐正身躯。 玉琦目力超人,他已看出有异。五个人内穿劲装,外罩皮袄,最外面是风衣,头上皮帽齐眉,护耳兜住下颔,只现出眼鼻。他们的鞍旁插袋,都带有兵刃。 最先头那人打量他,他也打量对方,只一瞥之下,便看清那人一双虎目神光湛湛,并有紫芒微露。世间有紫芒的人,极为稀罕。 第二匹马的鞍后,横捆着一个包卷,两端现出金色的柄。明眼人一眼就可看出,那是弓弩。 五匹健马一掠而过,去势奇急。玉琦突对姑娘道:“茵妹,你看清他们么?” 姑娘答道:“太快了,不曾留意。” “最先那人眼有紫光,确是罕见。” 姑娘突然惊叫道:“琦哥,是紫光呢,抑或是紫棱?” “当然是紫棱,方能映出紫光。咦!你怎么了?” “啊!你可曾听说过回龙谷……” 玉琦陡然一震,脱口叫:“是的,世间眼有紫棱的人极少,回龙谷挂下山藤救群雄出险的人,可能是他。快追!” 两人加了一鞭,长靴一夹,抖缰便追。 前面五匹马,已经远出半里之外了。 这一带已算得是平原了,小山丘甚少,树林却多,官道经常穿林而入。 两人追了百十丈,玉琦急了,突然大喝道:“诸位请略等,在下有事请教。” 他用的是千里传音之术,声如殷雷直贯耳膜。 五匹马跑得更快,第三匹马突然加快,追上第二匹,向第二匹马一靠,用传音入密之术说道:“伯平兄,糟了!” 伯平兄讶然问道:“怎么回事?” “你那金弓为何不卷好?” “昨晚弓袋儿被鼠儿咬掉了,没有偌大的布袋儿盛哩。咦!干吗你神色如此严重。” “你的金弓已被人认出,你说严重不?” “你是指在叫唤的少年人?” “正是。” “咱们不睬他,他的马没有我们快,刚买的,岂能和咱们的神驹相提并论?” “他会查访咱们,麻烦哩!” “他找不到的,真找到咱们,不得已只好说明前因,怕他则甚?” “他挟忿而来,岂会听你的?当年是你第一个发弹动手,有目共睹,即使有生花妙舌。亦无法解说。” “他要不明事理,随他便。” 这时,五匹马又超越前面缓行的三匹健马,两人暂时停止说话,策马狂奔。 第二十五章 招灾惹祸 经过三匹马时,香风扑鼻。五个人连头也不转,只顾赶路。 后面玉琦和茜茵的马,愈拉愈远,已相去二里余。玉琦只顾策马,已停止了叫喊。 超越半里外,五匹马进入密林,两人又旧事重提。 “伯平兄,万一见到天如大师,流云子那两个杂毛也恰好在场,小伙子闻风而至,咱们如何自处?” “咱们且让天如大师处理。可怕的倒是太清妖道,据可靠消息,他曾在荥阳呆过,万一他也来了,咱们可就危如累卵,朝不保夕,大难临头哩!” “怕什么?天如大师足可应付这恶道。” “你错了,杂毛已将罡气练至化境,天如大师能否接得下他全力一击,却毫无把握哩!” “伯平兄,你太小看了我们了。” “我们?哼!如果真是太清妖道亲来,我们谁也别想侥幸。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咱们谁接得下武林绝学罡气的一击?” “唉!假使能将少林掌门密抑尊者瞿谛大师请来该多好?” “能将老和尚请来,自然又当别论。但那是不可能之事,说也枉然。” “为什么?” “少林门人上千,岂肯冒与宇内凶魔为敌之险?他们只愿独善其身,只求置身事外便心满意足了,假使他们肯伸手管事,回龙谷惨案怎会发生?当年武昌府会晤,天如大师就曾经飞柬通知少林武当,但结果如何?” “那不能怪他们,事实远水不救近火,连咱们也几乎来不及赶上哩。” “哼,怎会不救近火?只消两派掌门散布出插手管事的消息,太清妖道就会缩手。他们派有人在六大门派左近等消息,用飞鸽传书一日可传千里。” 突然前面那眼有紫棱的人回头叫道:“别议论了,两位。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切且交由敝师兄处理,生生死死以后再论吧!” 五匹马快逾流矢,不久即消失在官道尽头。在同一时间,后面已有了变故。 玉琦两人追入林中,官道甚宽,两旁密林全是合抱的扁柏和绵延不绝的枣林。 前面二三十丈,是三匹健马缓缓而行。至于那五人五骑,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了。 突然,林中传出数声马嘶,十余匹健马从林中冲出,将前面三匹马拦住了。十余匹马上面全是身穿皮袄,面目粗野狰恶的骠悍大汉,将路面整个堵实,谁也别想通过。 玉琦知道已无法将人追到,见状只好缓下坐骑。 茜茵额上见汗,和他并辔而行。玉琦看了她一眼,歉然地柔声道:“茵妹,你乏了,都是我不好。” 茜茵是上女孩子,坐在马上舍命狂奔,那滋味确是不好受,怎能不乏?但她一看玉琦那充满关注神色的眼睛,和温柔的关切和自责的言语,一切疲惫全悄悄溜走了。她向他含蓄地微笑,说道:“琦哥,我还撑得住。” 一阵马嘶和一阵疯狂似的笑声响起,树上的雪花像一阵暴雨往下掉。 玉琦向姑娘微笑点头,转首向前,他们的马喷出一丛丛白雾,焦躁地不住踢蹄颠首。 他们向前面马群集处走去,并不理会有何凶险。 “注意林中那人。小心暗器。”玉琦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姑娘说,并用马鞭向右侧略抢。 拦住三匹马的骠悍大汉,共有十二人,十二匹马不住挤臀踢蹄,一字儿排开。林右,树林暗影中,一匹浑身雪白,全身无一根杂毛,高大雄骏的健马,静静地屹立在那儿,抬头挺胸纹丝不动,像一匹石马。马上,有一个一身轻裘,雪白的皮衣皮帽,只露眼鼻的人,安坐马上也纹丝不动,人马一色,站在暗影中像是静止的幽灵。 十二个大汉中,有一个豹头环眼的大汉发话了:“哈哈!妞儿们,你能插翅飞走么?飞飞看,可惜!你们不能。哈哈!” 三匹马上裹在狐裘内的人,可能全是女的,她们不安地扭动着身躯,马儿也不安地晃动。 “你们是劫路的毛贼么?让开!”这是一个音色极美,但饱含惊悸的声音。 “呸!你把太爷们看成什么样的人物了?昨天你三个丫头在柳州,打了咱们的弟兄,你不会忘了吧?” “原来又是你们这些没有王法的流氓地痞,本姑娘和你们拼了!” 三个女人伸手去拔鞍旁的长剑,剑一出鞘,大汉们突然捧腹狂笑起来。剑又薄又狭,份量极轻,乃是闰阁千金们作为装饰品的玩物,可用来作剑舞消遣,不能派用场,在官宦豪门之家,这种玩意有的是,论价值,比用来杀人的防身剑贵得多。 “哈哈!妞儿,我魏老大让你们砍两剑,等会儿再说。”魏老大狂笑着驱马直上,向三女撞来。 “噗噗噗!”三个女人果然每人砍了一剑,魏老大缩头耸肩承受了三剑,轻薄地笑道:“哈哈!用些劲人,我舒服得紧。” 天下女人多的是,不足为奇,奇在这三个妞儿不但生得俏,而且还会舞剑。可惜!她们美则美矣,舞剑却不高明。防身剑标准的尺寸,自锋尖至云头,不多不少全长三尺,非万不得已绝少用“砍”字诀。她们不用点而用砍,剑轻力小,那位魏老大可能练有气功,剑砍在肩膊上,大概比抓痒重不了多少。 “哎呀!”三个小妞儿的剑,被崩得向上跳,三个小妞儿齐声叫,摇摇晃晃几乎跌下马。 魏老大嘻嘻一笑,伸手便抓。 三个妞儿骑术还不坏,一抖缰,马儿扭头掀蹄,分向两面急旋,魏老大的两只蒲扇一般的手太短,没抓上。 后面的玉琦在小妞圈转坐骑的瞬间,可将她们的花容看清了,咦!真不坏!桃腮如脂,樱唇带惑,水汪汪的大眼睛,挺直小巧的瑶鼻,脸蛋儿的任何一部份,皆是老天爷的杰作。 三个妞儿脸蛋,看去都差不多,有点像姐妹。可惜身材已被轻裘掩住,但相信也同样的丰满诱人,老天爷既然给了她们一张娇美的脸蛋,绝不会吝啬得半途缩手,用根竹竿做她们的肢体,不会的。 她们的粉脸上,现出了惊容,想转身逃命。 魏老大两次落空,身后十一个大汉全都哄然大奖。他大环恶眼一翻,随即哈哈大笑道:“哈哈!阴海里翻船;在指缝儿溜得了?我魏老大可不信邪。哪儿走?” 马儿向前一冲,追到了,伸手向最后一个妞儿小腰上一抄。 突然间,一根马鞭来势如电,毫无躲闪余地,只一眨眼间,便将他的右手小臂卷住了。 “有话好说,老兄!”这时语音传到。 小妞儿的马已冲出一乘之地,但另一匹马却代替了她的位置。 魏老大无暇分辨马上人是谁,救命要紧,猛地一带手腕,想翻掌抄住马鞭,他用了九成劲。 他不用劲倒还罢了,一用劲便觉浑身发软,臂骨若裂,立时凶焰尽消。 他心中大骇,猛一抬头,咦!原来是一个俊美绝伦,像个大姑娘的小后生,皮手套中握着的马鞭,鞭梢就卷住他的右小臂。 “泼刺刺”蹄声骤响,冲上来两匹马,两名大汉一扬马鞭,想冲上解围。 一声马嘶,玉琦的马立即迎出,马鞭前伸,说道:“哥儿们,慢点儿,要想乱来,大家难看。” 两大汉同声怒吼,一左一右向前一冲,两根马鞭“呼呼”两声,劈面便抽。 玉琦淡淡一笑,马鞭一拂,若无其事地说道:“下去!听话些。” 两大汉真听话,马鞭被缠,鞭上传来的一股浑雄力道,震得他们虎口裂开,惊叫一声松鞭,人也分向两侧滚坠马下。 两匹马向两侧飞奔,拖着两大汉直奔出十余丈方行停住。要不是积雪甚厚,真够他们受的。 这时,三个小妞儿的马,已经又转头到了茜茵身后,一字排开,她们的惊容早敛,怒形于色。 魏老大没挣脱马鞭,怒声叫道:“什么人?敢管我郑州魏老大的事?” 茜茵收回马鞭,冷冷地说道:“在下乃是天下人,管的是天下事。请教,阁下为何欺负三个女流?”她变着嗓子说话,但也十分悦耳。 魏老大恢复自由,又神气起来了,伸手握住插袋上的剑把,气虎虎地叫道:“好小子!你要架梁子管闲事,以护花使者自命么?留下万儿,大爷成全你。” 茜茵哼了一声说:“安静些,别动不动就拔剑。讲理嘛,倒有个商量。” 后面的九匹马,全向前一冲,九个人手舞刀剑,发出震天怒吼,向这儿猛冲而来,三十六只铁蹄溅起雪花,声势十分骇人。 所有的人全都是短兵刃,地方又窄,不适于骑战,施展不开,谁的人马多谁占便宜。 玉琦一声长啸,拔剑离鞍,飞扑向他冲来的两匹马。 魏老大怒吼一声,马向前一冲,急拔剑猛挥。 茜茵冷笑一声,马鞭飞舞,“铮”一声击中长剑,剑飞抛三丈外。“叭”一声脆响,魏老大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狠着,从耳根到下颚,鞭痕显著,皮破血流。 他“哎”一声惊叫,向侧一滚跌下马去了。 这一瞬间,两侧两匹马左右一抄,奔向那三名少女,并哈哈狂笑伸手要抓。 茜茵急忙圈转马头,狂野地冲到。左手一扬,一枚寒星飞射左方大汉,右手将鞭插好,拔出佩剑,向右方大汉急冲。 玉琦向前纵起,向下一落,右手剑一绞一点,右面大汉剑飞人仰,剑尖掠过耳旁,再向外一振,奇准地拍中藏血穴。如果是剑锋,那家伙脑袋准分为两爿。这一拍力道虽小,但那家伙也吃不消,立时晕厥栽下马来。 左面大汉剑出“万笏朝天”,无数剑尖向上急吐。可是他突觉剑身一震,原来是被人抓住了,那一震之力,令他感到如中电殛,屁股蛋坐不住鞍桥,飞滚下马。 在同一瞬间,林中屹立着的那匹白马,突以奇快无比的速度,向后面的茜茵冲到。 茜茵的功力在风云五剑中,她算最差劲的一个,可是在江湖上而论,她却在一流高手中遥遥领先。 白马一冲到,她便注意到马上的白衣蒙面人,她感到那人的眼光似有依稀相识之感,心中一动。 她不知那人是敌是友,有何所图,直等到那人来到切近,手一伸,一缕指风破空锐啸,射向她的胁下章门穴,认穴奇准。 她恍然大悟,向前一伏躲过指风,转身一剑振出,银芒飞射白衣人,并怒叱道:“是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 白衣人呵呵一笑,撤出一把金虹闪烁的宝剑,“铮”一声龙吟剑啸乍响,姑娘的剑被震得向外一荡。白衣人扣指连弹,劲道奇猛的指风连续飞袭姑娘胸胁大穴。 姑娘剑被崩开,只感到气血翻腾,几乎长剑脱手。但身躯晃动来止之际,指风已临,她已无法躲开了。 “哎……”她叫声未落,章门期门两大穴已被指风击中。 白衣人顺势冲到,雄健的白马一闪即至,他身躯微俯,伸手抓姑娘的左臂。 三名少女本已圈转马头逃命,突然惊叫一声。因为她们看到白衣人伸手去抓姑娘,也同时看到白衣人的头顶,一道剑芒已将临白衣人的脑袋。 玉琦一听后面姑娘叫骂,猛地向后倒飞。下面,马嘶震耳,砰然倒地之声十分沉重,那是马匹互撞的结果,人已不可能在下面活动了。 他的身法乍隐乍现,快得令人难以辨别是人是鬼,半空中转正身形,已距白衣人上空不远,长剑如长虹横空,指向白衣人的顶门。 白衣人耳听三少女的惊呼,同时也感到顶门剑气压体。他如果想抓住茜茵,他自己的老命毫无疑问也得陪上,两者相较,他认为老命比一切都重要,猛地向下一伏,滑下马鞍,贴在马腹下,白马猛地一窜,狂风似的奔向路侧密林。 玉琦一击不中,也感到这家伙确是了得,他想追上将人留下,可是茜茵已被马一颠,向下急堕,要掉下马去,准被马踹成肉泥。 他向下急掠,伸手抓住姑娘的靴子,轻轻向上一带,奇快地将她挽入怀中,落在鞍上顺势冲出重围。 白马一入林,其余的大汉一声呐喊,呼啸着纷纷窜入林中,逃命去了。 地下,两个大汉被马踹得血肉横飞,还有两匹死马和两匹无人控制的马。玉琦那匹马就是两匹死马中之一。 三个少女坐在马上,相距约有十来丈,脸色苍白,向这儿惊恐地注视。 玉琦检查茜茵的伤势,发觉只是被点了穴道,大为放心,收好剑拍开她的穴道。 姑娘穴道一解,发觉整个人躺在他的怀中,一股男性的体温,令她血脉贲张。她没离开反而偎近了些道:“琦哥,那无耻的畜生呢?” 玉琦急问道:“谁?” “神剑书生。” “神剑书生?就是那点申你的穴……” “对。” “那白衣人就是?” “他的眼中神色瞒不了我,是他!他手中拿了金蛇剑,金蛇剑李芳也是他。” 玉琦哦了一声道:“怪不得金蛇剑出现那晚,他不在客店内。” “这家伙会易容术,会蒙面,哼!但他那双眼睛可瞒不了人,总不至于连眼睛也易掉吧?日后他再也逃不掉了。” 玉琦低首沉思,似乎未曾见到逐渐接近身侧的三位少女,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三位少女已在两丈外勒住坐骑,中间那位最美年纪也略大些的少女,注视着玉琦怀中的茜茵,水汪汪的大眼中突然透出一种难以捉摸,而且十分复杂的神色。但这种神色出现为时甚暂,瞬即消失。 玉琦突然抬头,看了三少女一眼,突然低下头,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姑娘说道:“茵妹,天下间易容术最高明的人,除了如虚人魔欧阳超之外,还有何人?” 姑娘也用传音入密之术答道:“除了如虚人魔,别无所闻。” “如虚人魔的老巢在哪里?” “在许州。” “他与无为帮有无往来?” “正相反,与无为帮水火不相容。在许州,无为帮是唯一不敢建立分帮之地。” 玉琦摇头说道:“这就令我困惑了。” “琦哥有何困惑,可否一说?” “先前我怀疑如虚人魔与无为帮有关,也许神剑书生和金蛇剑就是他所扮,看来却又不是了。” 姑娘却转变话题说道:“那卑鄙的畜主,可能伺伏在我们左近,他会再次前来弄鬼的,下次他就难逃性命了。” “是的,我不会放过他的。” 他俩在恩传音入密之术说话,三少女始终在一旁凝神注视。 玉琦再次抬头,看了三少女一眼,向姑娘说道:”四弟,打发她们走,我去收拾马匹。” 他扶姑娘坐好,下地拾起她的剑交还给她,自去死马上解下马包,搁在贼人留下的一匹健马上。一切结束停当,方将死人死马拖至林中搁在那儿。 他费了好半天工夫,但三位少女仍在那儿驻留,茜茵竟无法将她们打发走。 茜茵自玉琦下马之后,策马向三位少女走去, 三少女年长的看去约有二九年华,另两人亦在二八芳龄,看茜茵走近,在马上低鬟一笑,年长的说道:“小女子姓池,贱名缣……” 茜茵淡淡一笑,打断她的话说道:“池姑娘,贼人已走,诸位可以走啦!” 池缣小嘴一噘,水汪汪的深眸一红,像要哭啦!说道:“相公容禀,贼人虽则走了,可是难免要在前途等候着哪!小女子家在开封府,有一不情之请,尚望相公俯允。” 茜茵原先对三个少女的水汪汪大眼睛甚有反感,尤其她们盯视着玉琦的神情,她更是一百个不愿意;可是当她们那凄然欲涕的可怜兮兮的神情一露,她却心中一软。 她还没做声,池缣已用颤抖凄切的语音接着说道:“小女子就住开封城内,这次带小婢如芳、如菊前往郑州外婆家度岁,这时专程返家中。日前在郑州街坊之上,遇上一个登徒子,竟然在大街上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当街调戏,出言轻薄……” 茜茵见她一面说,一面眼泪滚滚而下,心中更是一软,便也柔声道:“好了,池姑娘,这些事区区一想,便知其中概况了,姑娘是要返回开封,要我们护送一程是么?” 池缣慌忙用小香帕儿拭掉泪痕,俯身行礼时道:“小女子多谢恩公救命之恩与慨然翼护返家之德,此恩此德,没齿不忘。” 茜茵被她用话扣住,推不掉啦!她心中大为后悔,却又不忍拒绝,只好说道:“好吧!好在是顺道,就送你到开封府。” 三位少女装腔作势千恩万谢。 池缣又道:“请问恩公尊姓大名,尚请见示。” 茜茵心细如发,闻言一怔,这口吻不像出诸闺阁千金之口,倒像是老江湖哩。但看她们怯生生羞答答的神情,又不像嘛! “区区姓谭。池姑娘,准备走吧!” “谭相公,我们这就启程么?那位恩公呢?”池缣指着一跃上马,策坐骑走近的玉琦问。 “他是我大哥,我们同往开封,一同送你们一程。” 池缣向走近的玉琦粲然一笑道:“谭恩公仗义救了小女子主仆三人的性命,二公子又慨允相送返回开封,此恩此德,深如瀚海……” 玉琦剑眉一皱,诧异地问茜茵:“四弟,怎么回事?” 茜茵苦笑道:“她们姓池,两个小姑娘叫如芳如菊,正要返回开封,我无法拒绝,已答应她们送上一程。” 玉琦恍然,笑道:“顺道嘛,理应如此。池姑娘,走吧!” “多谢谭恩公……”池缣仍称他姓谭。 茜茵抢着说:“我大哥姓杨,不姓谭,走!”她圈转马头让在路旁。 玉琦也让在一旁道:“池姑娘请先行,请!” 池缣主仆三人一再道谢,方策马向东驰去。 玉琦与茜茵并辔后跟,他轻声说道:“这三个少女的骑术不坏,定不寻常。可惜小花子叔叔不在这儿,不然定可知道她们的来历。” 她俏巧地笑问道:“琦哥,你想查她们的来历,有何作用?” 玉琦脸一红,笑道:“你这丫头,胡思乱想啦!我看呀,她们看上了你哩,不然怎会情意绵绵地耽搁那么久?” 茜茵啐了一口,举起马鞭儿作势要打。两人一阵轻笑,跟上了前面三骑。 一阵幽香随风荡至,茜茵突然将蹄放缓,轻声说道:“唔!这香气不大正常。” 玉琦也轻问道:“怎不正常?” “这不是薰衣的草木之香,而是龙涎掺和着香狐或者麝类浓香。” “这有何可怪?香料本就你们女孩子的专用物哩。” “怪也就怪在这儿。” “有何可怪?” “这种香料,平常的大户人家,不易有。” “有钱可使鬼推磨;瞧她们的穿章,恐怕是官宦人家的千金。” “我不是指这些。” “指什么呢?” “是指池姑娘本身。这种香料,只有风流的少奶奶,或者金屋里的娇客,她们方使用此种香料。” “胡说!香料中有麝,少女岂敢使用?” 茜茵粉颊发赤,仍往下说道:“她们不会有儿女之忌的。这三个少女外表像大户人家的千金,却使用这种品流不高而价值奇昂的香料……” “这并不奇怪。” “并不奇怪?哼!八成儿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不是好东西。我们这次管的闲事,也许管错了。” “错就错吧,反正一到开封咱们算是有了交代,管她们是好是坏?走啊,别替她们耽心了。” “我耽心的不是她们,而是我们自己……” “茵妹,放开些,我们像并肩行走在地狱的边沿,无时不在生死一发的险境中,老是耽心,早就耽心死了。” 马蹄踏着碎雪,一行人进了中牟城。官道穿城而过,进入人烟稠密,但街道上行人不多的古城内。 大街之左一家酒店,高高地挂起一块大招牌:“太白楼”。门帘子深垂,食客不多,进出的人极少。 走在前面的池姑娘,突然停下马,转过苍白的秀脸,嗫懦地说道:“杨公子,天气很冷,我……我饿了,可否在这儿进食,以驱奇寒?” 玉琦和茜茵确也感到饿了,同时马儿也该喂草料啦。他点头说道:“好吧!但池姑娘可方便么?这是酒楼哩!” 池缣苦笑道:“出门人哪管得了许多?还有两个时辰方能抵达开封,我真支持不住了。” 店中重帘一掀,出来了两个脸团团的中年店伙和两个小厮,哈着腰下了台阶迎来,一个口中直呵看白雾,搓着手笑嘻嘻地说道:“诸位客官辛苦了,大冷天不好走,小店内温暖如春,酒食之佳,全中牟敢夸独家,请光临一试,歇回儿暖暖手,请!请!” 玉琦下了马,说道:“楼上可有厢座?在下有三位女宾。” “二楼有高雅客厢,正适宜客官款待贵宾。” 两个小厮过来牵坐骑,玉琦吩咐道:“坐骑需上料,要刍豆,上好的。” “客官请放心。” 玉琦和茜茵将缰绳交给小厮,小厮牵了池缣三匹马到了阶下,让三位姑娘就台阶踏座上下马。 店伙掀帘往内请,亮声儿高叫道:“贵客光临,二楼客厢。” 店中暖气一涌而出,食物香味直冲鼻,柜台旁出来一个系着围腰,倒还洁净的店伙,含笑领众人上楼。 玉琦领先,打量店中景况。楼下宽大,约有二十副座头,食客不多,四角火盆发出阵阵暖流,气派不小,而且也十分清净。 一行人上了楼,店伙将他们领入客厢,厢里是一张八仙桌,皮垫椅,洁白的台巾,中隔以八折屏风,另一边有两行太师椅,中隔茶几,作为休息之用。 玉琦就桌坐下,接着三五名店伙进茶上杯,奉上炭火极旺的火盆,休息间和厢内四角,共进了六盆之多,整个厢座立即温暖如春。 难怪食客不多,看排场,贩夫走卒们根本不敢光顾,可能一席千金也不是异事哩。 玉琦和茜茵的百宝囊中,有的是金珠白银,宝钞到了中原更有大用,花得起,所以不感到奇怪。 在这种通都大邑第一流酒楼之中,他俩的警觉心便松弛了。 客厢中暖和,池姑娘主仆三人的脸色,逐渐回复红润,寒颤亦止。如芳、如菊两个婢女忙着替小姐卸掉披风、外裘,她们自己也卸了。 喝!外裘一卸,整个厢座热烘烘的气流中,充满了醉人的幽香,也漾溢着青春的气息。 厢中窗门已闭,五盏宫灯光线柔和,可看清了三位少女艳丽绝伦的容颜和体态,确是美极。 池缣的一头光亮青丝,梳了一个丫髻。这个象征待字闺中少女身份的发型,看得茜茵直皱眉。 她内穿绿底碎花窄袖儿锦祆,同色坎肩,流苏珠光闪闪,同色绣带儿,同色夹裤,下面是小巧的红绣鞋。由于是两截衫,小腰中有绣带绾住,乖乖!浑身曲线玲珑,三围惹火,令人心动神摇。 如芳、如菊则同梳高顶髻,这是她们身份的标志,狭领青地绣黄菊的窄袖衫,没穿坎肩儿,同色窄管长裤,显得十分俏丽。 三人在休息间内卸下轻裘披风,袅袅娜娜出现席旁,那情景真会令人心动神摇,香风直令人心中怦然而动。 三人盈盈敛衽行礼,微露弧犀微笑。 玉琦站起微笑道:“池姑娘请坐。愚意认为,三位姑娘可另设一桌,在下兄弟在隔厢……” 池缣幽幽一叹,微喟道:“小女子主仆三人,视两位恩公如同重生父母,以一片至诚,亲近两位恩公,俾得免去心中余悸,且可一致心中谢忱。如果恩公见外,小女子只好告退。”她一面说,眼角的晶莹珠泪,一面缓缓淌下颊边。 玉琦心中一软,无可奈何地说道:“在下兄弟乃是草莽之人,恐怕有渎姑娘。既然不嫌,在下只好冒犯了。” 他击了三掌,厢门即响起三声轻叩。 他轻声叫唤道:“请进!” 厢门一开,进来了两名店伙,含笑哈腰道:“客官请吩咐。” “请即备筵,我们得赶路。” “客官是要全席么?” “如果来不及,随便来几味……” “来得及,来得及,小人这就准备,小店可于极短时间内,同时开二十席以上哩。” “酒不须多,只来两壶。” “天下名酒敝店皆备,悉听吩咐。” “就来两壶竹叶清。记着,清浊的清,而非青绿的青,可别弄错了。” 店伙愕然,不知所措。 竹叶青,乃绍兴名酒,三年陈即名竹叶青,此地相去数千里,已是不易获得,何况竹叶青并不是什么美酒,谁愿意喝那玩意? 至于那竹叶清,来头大矣,可是没人吃过,听者也不是平常人,这酒名出典在汉张华的《轻薄篇》,内中有这么几句:“苍梧竹叶清,宜城九酝嗟。浮醪随觞转,素蚁自跳波。” 开酒店的对天下名酒当然不陌生,对书本上的古代名酒可就莫名其妙啦! 店伙瞠目结舌,钉在那儿啦!他话说得太满,可就下不下台了。 一旁的池缣突然微笑道:“杨恩公,开封府经常可运到香山酒,也叫碧玉露,确是名品,何不要他们取来一尝?” 玉琦不信地问道:“真有洞庭君山的香山酒?” “是否真品无人得知。据人说,香山酒确是从湖广运来,是否即是传说中的香山酒,并无可考。” 玉琦笑道:“据传说,那是不死之酒;世上要真有这种酒,世间可搭不下这许多人哩。” 店伙讪讪然接口道:“香山酒小店倒有,只是……只是……”他吞吞吐吐,好半天才说:“一只是每壶白银四两,约一席之货……” “来五壶。” 店伙喏喏连声,仓皇而去。 全席,是逐一上菜。大酒楼每上一菜,自杯箸抬布,一律更换,场面极为考究,第一道菜犹未上,店伙已恭恭敬敬捧着一个以云石雕成的名贵小口壶,小心地放在桌上,陪笑道:“请客官验封。” 壶口仅有一指大,壶塞为玉造,用碧绿色的胶泥封住,上面贴有封条,封条上写着:“岳州君山碧玉露。香山居素封。” 玉琦说道:“果像君山所产,打开。” 店伙剔掉泥封,扭开瓶塞,一阵酒香充溢全室,入鼻令人神为之爽。 玉琦并非酒徒,但在诗酒穷儒的薰陶下,强将手下无弱兵,他无形中也有极深的品尝能力。 “好酒!”他喝彩。 另一店伙已奉上一只名贵玉杯,斟上一杯酒。酒落杯中,其色碧绿,被玉杯一映,像煞了碧玉琉璃,加上异香扑鼻,令人激赏。 上次在河南府,玉琦和神剑书生拼了一次酒,许久涓滴未沾了,见了不由食指大动。 玉杯可量四两,一壶碧玉露只有一斤,他经不起诱惑,端起杯喝了一口。 “好酒!”他喝彩。酒一入口,一滑自下咽喉,像一道暖流下腹,异香直透脑门,四肢百脉立即有熨贴之感,酒味毫无辛辣刺喉之感,润滑如蜜,似饮琼浆。 他喝干了一杯,知趣的店伙,立即替他斟满,方微笑着退下。另一名店伙,将另四壶一一呈验,放置在一旁壁橱上。 玉琦情不自禁,掂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大哥先别急着喝空酒好不?”茜茵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噘着小嘴儿不依。 玉琦笑道:“这酒确是不俗。四弟,让我饮完这一杯,下不为例。” 姑娘只好松手,玉琦的话,对她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魅力,她无法拒绝他,也不愿拒绝他。 玉琦干了第二杯,池缣娇滴滴地说道:“四公子,这碧玉露乃是天下至珍之物,请一尝试试,便知其甲乐趣了。” 她盈盈起立,举纤纤玉指去掂酒壶。 茜茵一把抓过,搁在一旁说道:“不敢劳驾,在下生平滴酒不沾。” “四公子,尝尝嘛,这是家父……” 茜茵变色而起道:“你说什么?” 玉琦也一怔,问道:“池姑娘,令尊是谁?怎与令尊有关?” 池缣这时的神态,大异往昔,只见她神采飞扬,水汪汪的眸子流转,脸上现出可迷惑仙佛的媚笑,说道:“家父亦喜杯中物,尤其对碧玉露珍逾性命,但他老人家自己并不饮用,另有用途。” 玉琦仍在迷糊地问道:“你这话有何用意?” 池缣情意绵绵地注视着他,轻盈地笑,往下说道:“这种酒有两种,各有用途,两种的性质迥异,但天下间绝无识货之人。其中一种其性缓而厉,为害奇烈;第二种性和而醇,虽不致伤身,但亦可令人由伟人变为平庸,英雄成为下奴。这一壶嘛,属于第二种。” 茜茵大吃一惊,猛地叱道:“你……你是谁?”她推椅而起。 如芳、如菊向前一站,冲她嘻嘻一笑。 玉琦猛地憬悟,也推椅而起,目中神光一现即敛。 池缣吃吃笑道:“两位稍安毋躁,且听我慢慢道来。这一种酒,乃是采天下奇花异草,并木石精英所酿成,这些草木花石本身并无毒性。杨公子,你不是不畏奇毒么?” 玉琦心中一懔,徐徐向她走去,说道:“池姑娘,你是无为帮的人?你已经钉了许久的梢了?你怎知我不畏奇毒?” “坐下,杨公子,如果你妄用真力,就无法惬意地听完我的话了。” 玉琦一怔,停下步略一运气,唔!并无异样嘛。他说:“你似乎在危言耸听。” “绝无此意。请记住直到目下为止,我对你仍是一片真心。” “你不姓池吧?” “姓名目下恕不奉告。杨公子,你可记得在河南府哈二爷对你下迷药之事?还有在……所以我知道你不伯毒。” “你是无为帮的重要人物了。” “也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玉琦冷冷地说道:“这碧玉露似乎对在下并不起作用哩。” 池缣吃吃媚笑道:“碧玉露有两种,前种有毒,后一种无毒,但比有毒的酒更讨厌。杨公子,普天之下,内功已入化境之人,可将腹中固体异物纳于丹田,可将液体异物排出体外。可是要想将固体异物在经脉中排出,确是没听人说过。” 玉琦已欺近至她的身畔,伸虎腕将她的左上臂扣住。她嘻嘻一笑,像役有骨头的软体物,倒入他的怀内,用甜腻腻的嗓音说道:“杨公子,我没说错吧,嗯?” 玉琦扣紧她的手臂,将她略为推开,冷冷地说道:“些少有毒之酒,在下还自信并无大碍。” 茜茵突然娇叱一声,绕桌猛扑。 如芳、如菊两婢,嘻嘻一笑,猛地左右一拦,四掌齐挥,诡异绝伦地连攻八掌,每一掌发出的隐柔奇功,迫人气血翻腾,立将茜茵逼回原位。 池缣娇唤道:“杨公子,叫你那小亲亲别动手动脚,等会儿再较量也不迟,她还有机会。且听我说完。” 玉琦冷笑说道:“没人要听你的。” “你要听的,非听不可。这酒并无毒素,但有数种性质极端相反的奇物,一入人腹,即畅达四肢百脉。平时,如不用真力驱使气血急行,这两种异物潜伏不动,各安其所。如果妄用真力,那就糟了,两物一激荡,即行凝固。杨公子,请想想看,那景况你可想到了?所以我请你不可妄动真力,那太危险了!” 玉琦大吃一惊,茜茵也脸上变色。 玉琦冷然问道:“你在吓唬我么?” “用不着吓唬你,我是一番好意。请教,你可有排出经脉内已凝固异物的功力么?” “杨玉琦可不信邪。” “信不信由你;我想,你会信的。当你一用真力时,便成了极平凡之人,甚至会成为瘫痪,因为如不用力过份,经脉中仍留有一线空隙便于气血流通。如果用力太过,经脉立即闭死,大罗金仙也无能为力了。” “我倒想试试,哼!”他五指用了六成劲。 “就要你试试哩。” 他刚一用劲,突觉手上一麻,力道在瞬息间突然消失。他脸色一沉,手一松,厉声说道:“你是奉命计算杨某么?” “那是我自己的意思,嘻嘻!”她手一抄,勾住玉琦的臂弯向怀里一带。 玉琦只觉浑身脱力,真力全失,腿一软,跌入她异香诱人温暖柔软的怀里。 “啪”一声,他一掌抡出,击中她的右粉肩,可是真力已失,毫无作用。 “嘻嘻!打是亲骂是爱,这句话可用在你的身上了。”她荡笑着,“啧”一声飞快地吻了他一记暴吻。 茜茵急得眼暴金星,叱喝一声拔出长剑。 “快走,找华妹……”玉琦大叫,下面的话已被池缣用纤手捂住了。 姑娘怎肯走?奋身前扑。 如芳、如菊同声轻笑,突然解开腰中绣带儿,只一抖,风雷俱发,齐向姑娘攻去。 池缣沉下脸喝道:“别放她走了,擒下她,这小浪货。” 如芳笑答道:“小姐,她怎走得了?” 突然厢门一开,现出神剑书生的脸孔,他哈哈大笑,抢入门中说道:“不劳费心,交给我。”他拉开如芳,随手在她胸前掏了一把,把她掏得吃吃浪笑,退在一旁。 茜茵一见是他,不由心惊胆跳,不由她不走了,猛地飞起一脚,将八仙桌踢翻,飞砸神剑书生,人向侧急飞。“哗啦”一声,她撞倒了厢壁,出到楼中,挥剑砍倒窗框,飞掠而去。 神剑书生被八仙桌一挡,慢了一步,等他追出窗口,姑娘已到了五丈外一家屋面。 “哈哈!光天化日要让你走了,还像话?”他狂笑着叫,闪电似追去。 姑娘人本聪明,虽伤心已极,急怒交加,但她既能依玉琦的话脱身去找菁华,当然灵智仍清,要想拼命逃走,光天化日,那是不可能之事,她比神剑书生差上一筹,自然逃不出他的魔掌。 她人急智生,突然向屋下一沉,落下天井,向屋中内院急窜,立时不见。 神剑书生狂笑一声,也向下一落。 “咬呀!有贼!贼……”内院里传出女人的惊叫。 “贼!老天爷保佑……捉贼哪……”邻屋也响起妇孺的惊叫声,乱成一团。 神剑书生一呆,猛地升上瓦面,自语道:“这丫头,狡黠得紧,她窜房入舍,真不易找。” 店楼上,突又窜出一名提刀大汉,问道:“公子爷,点子怎样了?” “溜了,快!在四周伺伏,别让她溜走。” 不久,中牟县四周,暗线四伏。 在至开封的小路上,茜茵孤零零地急走如飞,含着一泡眼泪直奔开封,她要在开封龙廷会合菁华姐弟俩,设法援救玉琦。 在官道附近,一些不知名的人马,四面巡逡,却不知她已经抄小道趋黄河边往开封走了。 不久,一辆马车悄悄地出了南门,沿至新郑官道疾驰而去。四匹上驷雄骏非凡,十六只马蹄溅起碎玉。车是开封府最享盛名的客车,重帷低垂,马快、车轻、雪滑,赶车的小伙子也了不起,车过处,如同一阵狂风,消失在官道远处。 城门口,有两个褴褛的穷汉,瑟缩在一家背风的矮檐下,目送着如飞而逝的马车,眼中现出迷惑的神色,其中一个说道:“二哥,你可看出邪门么?” “唔!有点儿。那赶车的小把戏眉目如画,不像个赶车人,也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厮。” “还有,他控马的姿势不够意思,但手劲可恰到好处。” “三弟,还有那劳什子的奇香,唔!真要命!这香味教我想入非非。” “二哥,这也算岔眼事物,咱们记下了。” “记不记也无所谓了。宋老爷子日前被人围攻,九死一生险些丧命,目下在乡下养伤,无暇照管外事了。今晚开封府的信差,将前来暗中照料杨公子,咱们得留神些儿,也许杨公子改由禹州来,走咱们这条路来呢。” “二哥,你认得杨公子么?” 二哥摇摇头,微笑道:”不认识,但据人说他身高八尺,身材极为魁伟,俊面极像当年的玉狮,只消一照面,咱们定然不会错过了的,咱们留意些儿。” 两人缩入小巷中,慢慢向市中心走去。 他们在城门口等玉琦,但玉琦却在香车之中,正以全速奔向新郑,愈去愈远。 申时正,香车出了新郑,奔向禹州,好快! 官道向西南延展,渐渐进入了山区。 新郑南门有官道通向许州,西门则通禹州,汝州。 香车出了西门之际,城门口有两个人恰好入城,被马蹄溅起的碎雪,洒了一头一脸,其中之一喃喃地骂道:“呸!倒霉!这家伙出城门也拼死狂冲,守城门的老大干啥的?也不管管,要出人命呢!” 另一个冷笑道:“老兄,少发牢骚了,你知道那赶车的人是谁?” “谁?你认得?” “有点认得,却不知是谁,反正我曾在马大爷的院子门口,见过这人一次。在马大爷家中出入之人,岂是无名小辈?车中人物也定然来头更大。” “我敢打赌,车中定然是女人,香喷喷地哩。她名头再大,跟大爷我睡觉,仍得……” 突然,他惊叫一声,衣领已被人抓牢,被人提小鸡似的抓走了。 第二十六章 危哉绮乡 马车进入山区,官道蜿蜒,道上已无人迹,天色将近黄昏了。 突然,车内传出娇滴滴的语音:“小菊,不妨事啦,别赶了。” 驾车的是如菊,她们将玉琦掳走了,换了马车偷运出城,远离出事之地。 小菊一声轻笑,缓了缰,扭头笑道:“小姐,快到了,早些赶到,让你早些进入梦境,岂不大好?嘻嘻!” 车中人笑嗔道:“不许胡说。” “小姐,不说就不说,可别忘了小菊啊!嘻嘻!” 马车轻轻地向前缓缓滑动,直放禹州。 奔势一止,车内的玉琦可难受啦! 车内吊着两个火笼儿,暖烘烘地,车座上堆着锦裳,并排儿坐着池缣和小芳,两人粉颊酡红,像要滴出水来,媚眼儿酥,水汪汪令人怦然心动。 两人已换了云样纱衫,那一身要命的曲线简直令人不克自持。池缣怀中,半抱着玉琦,他的双脚,却被小芳抱在怀中。 偌大的一个大男人,分两截抱在两个如花少女怀中,那滋味真是艳福齐天,够味极啦! 可惜!他顽固得不近人情,对这八辈子也修不来的温柔乡,毫无眷恋之情,只一股劲儿运起心法,想打通奇经百脉,将经脉内半凝的阻塞异物迫出体外。 可是,已没有令他行功的机会。两个女人的手,在他身上放肆地爬行,压力愈来愈强。 他的衣纽已被解开,露出小山也似的结实胸膛。池缣的一只左手抱住他,一手在他胸前不住揉动,一面媚笑如花,喜悦地说道:“好雄壮啊!难怪他们叫你狂狮。” 小芳目光也在他身上游移,突然也伸手向他胸前摸去。 池缣微嗔地说道:“不许你多手。” 小芳一舐舌头,嘻嘻一笑道:“小姐,我在帮你哪,撩拔他我还有些儿手段哩。” 池缣横了她一眼,说道:“用不着你,我不信他是个铁石人儿。” 她在玉琦身上一阵乱抚,最后把他抱个死紧,不住亲吻他,其大胆处令人惊讶。 小芳也不甘示弱,也侦空儿上下其手。 玉琦好不容易在丹田下聚了些些儿真气,被她们这一闹,立即四散而逸。 他拼全力一抡脑袋,想用手挣扎,可是池缣紧抱住他,他别想移动分毫。 他气得怒火如焚,摆脱那火热的樱唇蛇信,骂道:“贱人!杨某人警告你,再胡闹我可要咬断你的舌头,反正太爷已抱定必死之心。” 池缣吃吃笑道:“你想死,我可舍不得哩。你要咬我的舌头,易事嘛,让你试试。” 她又吻他,舌尖儿伸入他口中,像一条灵蛇,把他撩拨得心中怦然。 生死关头,不容他兴起绮念。俗语说: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眼看要被砍头,若是仍然淫意上升,这家伙准不是人类。 虽看离乱岁月中,奸淫掳掠之事,全是行将赴死的人所为,原因是绝望的意识,形成了疯狂。而实际上他们也并非必定要死,生的希望仍多之故。 玉琦已知一落无为帮之手,已无活命的希望,所以百般思索,寻求逃生之方,故对两女的拨撩无动于中。 他心中大恨,猛地一口咬下。 那香喷喷柔软无比的嫩舌,竟在牙齿一合的瞬间,成了韧性奇大,铁钳也无可奈何的怪物。 他知道自己目下连一个平凡的人也不如,不由万念俱灰,长叹一声,颓然放弃这毫无希望的挣扎。 池缣贴在他颊旁,在他耳畔喘息着笑语道:“亲亲,别再徒劳了,我发誓,我绝不会伤害你,但你得好好伴我。老实说,你是我第一个动了真情的人,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他怒骂道:“不要脸!贱人,你少做梦。” “你怎样骂都成,其实你们男人比女人更不要脸,更贱,你日后便可知道了。我不信你是铁打的人,你更不是天阉,要和我斗法?走着瞧好了,看谁是胜利者。” 她大胆得将他按在锦衾上,自顾自宽衣解带,只一瞬间,便应了司马相如的两句赋:花容自献,玉体横陈。 玉琦赶忙闭上眼,一双晶莹如同凝脂、惊心动魄的两座奇峰,已迎面压下了。奇峰之间,一颗朱砂痣猩红夺目。 他只觉气血翻腾,百脉贲张,有点不克自持,呼吸一紧,丹田下逐渐升起一道火流。 他心中其实十分清明,可是生理上的变化,有些是无法控制的。 刚好他的右手,触到角落里的剑把,那是池缣那轻小可作装饰品的佩剑。 他乘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无暇旁顾欲火如焚中,拼余力拔剑出鞘,向她腹下一剑刺去。 他已成了极平凡的人,岂能瞒得过泼贱货?她一伸左手,便压住了他的手臂,水汪汪的大眼睛泛起寒芒,绷起粉面说道:“冤家,你真的不知趣煞风景么?” 玉琦侧过脸,不敢正视,咬牙切齿道:“总有一天,你要死在我的剑下。” “哼!你不珍惜性命?” “在下对生死二字,全付之天命。” “你有大事在身,不想找无情剑太清报令祖之仇么?” “你少管闲事,即使在下死了,自有人找太清。” 她捉住他的手,脸上寒意慢慢消融、将他的手按在她的胸前轻轻揉动,笑道:“假使我能将太清的头割下,你可愿伴我一辈子?” “笑话!在下之事,绝不假手于人。而且在下要正大光明与太清一决生死,不像你只会用鬼蜮伎俩暗算于人。” “你太固执了。俗语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像你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一辈子也成不了大事。” “那是我的事,用不着你过问。” “假使你伴我一辈子,那也是我的事。” “你做梦!” 她大叫道:“做梦也罢,醒着也罢,反正你已落在我手中,就得任我摆布。看看我!” 玉琦一惊,只好将脸转正。他只觉脸上发烧,赶忙闭上眼睛。但手上所按处,那令人神摇的感觉却直透内心深处,气血奔流。 她用手硬撑开他的眼睑道:“你看着我,我哪点儿不如你那什么鬼华妹茵妹?那小丫头只配替本姑娘提鞋,只是个美人而已。而我,会令你欲仙欲死……” “呸!贱人,亏你说得出口,太爷却听不下去。” “哼!等你尝到其中之乐,你想听得紧。” “泼妇,你再发不堪入耳之言,太爷可要骂你。” “你骂不出来的,我会拉下你的下颚。” “太爷心中仍会臭骂你。” “本姑娘不入耳就成。” 玉琦心中一动,听口气,这泼贱货定然个性极强,受不了激,便说道:“太爷警告你,总有一天你要死在我手中。” “嘻嘻!你这一辈子永远没有机会了。” “你留太爷活命,太爷自会取你的性命。” “我说过的,你没有机会。嘻嘻!”她将他的手拉向腹下,爬伏在他身上了。 玉琦心中一急,恨声道:“机会有的是,杀你不一定用刀使剑。” 泼贱货突然挺起上身,沉下脸说道:“你的话当真?” “太爷从不戏言。” “再给你一次机会,生死两字,任你择一。” “太爷不齿和你同生,我择死字。” 泼贱货欲火顿消,一面穿衣一面说道:“得不到你的自愿,本姑娘不勉强你。哼!再给你一次机会抉择。” “不必再而三了,你死了这条心。” “只消你答应伴我,其一,我在十天内擒来太清任你处置,其二,立即用解药替你恢复功力。” 玉琦冷笑道:”你少费心了,杨某人不是三岁小儿,等我功力一复,你岂有命在?凭你,哼!不是杨某夸下海口,你绝接不下我三招。” 泼贱货不受激,仍说她的:“你,确是可称英雄豪杰。大丈夫千金一诺,绝无反悔,即使断头沥血,亦无反悔之理;你既然答应了我,我不怕你食言杀我。” “所以杨某不接受任何条件,绝不答应你的要胁。” “请记着,本姑娘耐性有限,这一生中,我第一次对你低首下气。” “那算你倒霉。” 她凶狠地叫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那算你倒霉!杨某绝不为威逼利诱所屈,要脑袋,拿去就是。” “本姑娘且看你硬到何种程度。”她冷笑春坐正身形,将玉琦交到小芳怀中,向外叫道,“小菊,浮屠古宅。” “是,小姐。哎……小姐,怎么了,你……你……”车外的小菊惊叫。 “别管,浮屠古宅。” 小芳脸色一变,急道:“小姐慢慢来啊,如果……如果……多可惜?千万人中,也找不到这种好人材……” “你也别管,我自有主意。得不到他的心,与获得一具行尸何异?哼!日后恐怕还要坏在他手上。天下有的是男人,他并不是奇货可居。” 玉琦少人打扰,定下心慢慢行功。 车向右一折,进入更深的山谷去了。没有了道路,但车辆仍滑雪而进。 车中,仍隐约地传出玉琦和池缣的对话。 “杨玉琦,你将深悔此举。”池缣语音极为冷峻。 “你最好闭口,杨某所行所事,绝不后悔;即使后悔,也不是这一件事。” “我要好好治你,直到你回心转意为止。” “哈哈!你看错人了,太爷岂是屈服于威逼之人?” “本姑娘就不信你是铁打铜浇的人,事实上你已成为毫无作为的凡夫俗子了。” “那是你的天真想法,不值一笑。” “哼!不但你要死,你那位什么鬼四味,下场更惨。她也得死,这都是你一手造成的结果。” 提起茜茵,玉琦心中一震,可是口头上仍硬,说道:“你永远无法使她就范。” “哼!在我大哥手上,任何三贞九烈,曾建过贞节牌坊的女人,也将变成荡妇淫娃,甚且过之。” “你这泼贱以己之心度天下人。咦!你大哥是神剑书生?你不姓池?” “神剑书生是我的亲哥哥,他不姓杨,我也不姓池,你该明白了。” 玉琦惊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我。你是否想知道?” “废话!不想知道问你则甚?” “等你答允我之时,自然会告诉你。答应伴我一辈子么?目前还来得及。为你,我已破了前所未有的戒了。” “要命请便,要答允万万不能。” “悉从尊便,我已不在乎了。告诉你,天下间男人像垃圾一样多,一扫就是一大箕,俯拾即是。哼!你又不是活宝,本姑娘可以另找。” “天下间女人也多的是,你这种教人恶心的泼贱淫妇,天下间也不见得少。” “啪啪”两声脆响,她揍了他两耳光,怒叫道:“闭嘴!你说这些话,该死一万次。” “你该杀我,不然你得活活气死。” 马车不住上升又下驶,进入了万山丛中。 天色已经黑了,马车也到了一座小山谷中。马儿一收蹄,停在一栋小茅屋前。 茅屋里出来两个中年人,在门外躬身相迎,同声说道:“二小姐万安。” 车门一开,池缣和小芳跃下地来。池缣说道:“把车上那人送上浮屠古宅。” “是。”两人一个去照管马车,一个去抱车上的玉琦。 一行人踏着雪花,向岭上如飞而去。 次日凌晨,一个中年人驾着马车,越野由原路驰出官道,奔向禹州。 午间,十余匹骏马从新郑狂奔而来,分成两批。第一批六匹,前面是神剑书生和他那匹雄骏的白马。 后面也是六匹,领先的是一个鹑衣百结的老花子。 且说茜茵小姑娘,她抄黄河边小道直奔开封府。黄河两岸全被大雪掩覆,白茫茫一望无涯。三四里宽的黄河,只有中间里余黄水滔滔,浮冰翻滚飘流,两侧已经被冰所封,明晃晃十分刺目。 她凄凄惶惶,心疼如割,孤零零如失群之雁,展开轻功狂赶。 未牌正,她绕道从东门入城。开封府八座城门中,那时东门最热闹,入城不易惹人注意。 开封府,当时在官方文书上,称为“中都留守司”,算是经略中原的政治中心。这座大宋朝早年的都城,地方上的人士,常以这座名城自豪,你要问他“尊驾府上是……”他准会大声地回答你:“小地方,东京。东京阁下可知道?喏!就是汴梁;哦,就是开封府。” 这座古城真古得可以,古得可爱。历朝朝代变迁,烽火一起,这座城准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大战的战场;可是人照样死,火照样烧,开封府的人仍然顽强地活下去,杀不完烧不绝,凭一双手重新又建起新的家园,用骄傲的口吻嘲笑历史,嘲笑那些只知道烧杀的愚昧的人,说道:“瞧!我们又来了,我们又站起来了,开封府永不会被泯灭,永不会消失,开封府仍是开封府,而且更坚强屹立;开封府的人,也是如此。” 这就是开封府,它与烽火结不解缘,与蔽天黄沙奋斗,与凶猛的黄河挣扎,但它从未屈服过。 茜茵在东门附近落了店,独自绕出北郭到龙廷。可是她无法接近,那儿留守司派有官军把守着,成了禁地,不许闲杂人等接近。顶端三间大殿上都有了望的官兵,四周石阶也有守备的兵卒。 她只好失望而返,决定夜间前往留下暗记,约菁华姐弟于每夜三更在那儿会合。 她心中焦躁,踱回城中,心里暗忖道:“贼人势大,即使有华姐真弟在,也无法找到琦哥的下落,我何不先找宋老爷子?” 她可不知在两天前,就在龙廷下西面的杨湖湖岸上,天涯跛乞险些儿在那儿丧命。 府城外表平静,市面安谧,其实暗流激荡,黑社会中隐伏着重重杀机。 她到了宽敞的南大街,进入一家三流小酒店。 酒店不大,只有十来副座头,既不清洁,也无防寒设备,唯一的暖源,就是后面灶上的火焰。 店中食客倒是不少,大多是贩夫走卒。她选了这地方,就是要找天涯跛乞的线索。 她选了左侧中间的一副座头,招呼伙计切来一盘熟驴肉,要了十张烙馍,来个火锅儿,还有一壶白干。 酒她没吃,酒壶口对着自己,杯儿搁在提把后。她一面将烙馍卷上熟驴肉,慢腾腾地埋头咽嚼,信手将一个洪武通宝阳面向上,搁在酒杯之下,杯儿压住一半钱边,只能看到“洪通”二字。这是求助的记号:有急事在身。 店中客人进进出出,谁也没留意桌上的小玩意。她吃了两卷馍,还未见动静,心里逐渐焦躁起来。 吃到第三张馍,桌边突然现出一个人影。 她徐徐抬头,不经意地扫了那人一眼。来人身材中等,穿着老羊皮外袄,扎脚夹裤直缝靴,棉风帽放下护耳,带儿下垂,上面帽边齐眉罩,露出一双半醉的眼睛和乱蓬蓬微泛黄色的络腮大胡子。 这人盯了茜茵一眼,陪笑道:“对不起,借光。” 茜茵向侧面长凳一摆手,说道:“不打紧,地方宽着哩。” 大汉刚坐下,过来一名店伙,哈着腰问道:“大爷,吃些什么。” “等会儿,替俺来两碗原汤泡馍。” “是,小人这就吩咐下去。” 店伙一走,大汉顺手一带,将酒杯碰开,大手掌盖着那枚小钱,向茜茵略一点头。 这是说:你这暗记我知道了。 接着他将小钱翻转,向杯底一塞,连杯带钱向面前一挪,喝掉杯中酒,再推向桌旁。 这是说:等会儿且随我走,这儿耳目众多,不方便,而且目下风声甚紧。 两人都不吭气,各吃各的。大汉吃完自去付账,掀帘昂然走了。 茜茵也起身结账,踏出店门跟紧大汉身后随着走。 大汉沿着街边不徐不疾走向市中心,到了人烟稍稠之处,脚下一缓,在等候姑娘说话。 两人将手笼在袍袖内,走了个并排,像是一对逛街的同伴,也像是漠不相关的人。 大汉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自语道:“五湖四海。” 姑娘也用同样的语调回答“任我遨游。” 大汉又问道:“天涯。” 姑娘答道:“浩然。” 大汉侧首向她善意地一笑道:“小兄弟,你来得很不巧,浩然公不在开封府城;但如有急事,在下愿效微劳。” 姑娘一听天涯跛乞宋浩然不在开封府,脸上变色,绝望地叹息一声道:“糟了!这……这怎生是好?” 大汉惊问道:“小兄弟有重大要事么?” “是的。真糟!宋老爷子不在,大事不妙。” “小兄弟,在下姓康,名士珍,乃是浩然公的手下,请教小兄弟贵姓大名。” “在下姓谭……” “哦!是谭冕兆祥么?” 她诧异地问道:“咦!康兄怎知贱名?” “浩然公的得意高足彭霄兄弟,已将你们的信息传到了。兆祥兄,杨公子落脚何处?” “在下即为此而来,杨公子已中贼人暗算,午前在中牟县太白楼,不幸……” 大汉惊问道:“兄弟,你说什么?” “杨公子已落入匪手,至今吉凶难料,兄弟此来,就是要找宋老爷子设法援救。” “兆祥兄,此话当真?” “半点不假。兄弟抄小道急奔开封,正感束手无策。” “跟我来。”大汉迳奔南门。 一出城,姑娘问道:“宋老爷子目下何在?” “在朱仙镇养伤。谭兄请在前面稍等,兄弟先将信息传出,回头咱们火速赶往朱仙镇。” 大汉自去了,姑娘信步往南走,这一带道路她不熟,不敢乱走,也不知朱仙镇在何处,反正这地名十分厮熟,那是岳武穆最后进兵的目标,人们大多对这小镇不陌生。 片刻,身后蹄声如雷,三匹马狂风似的卷到。最先一骑上是康士珍,他另牵了一匹空马。 马并未停,康士珍将缰绳一抛,叫道:“兄弟,上!” 茜茵飞跃上马,三匹马放蹄狂奔,康士珍一面亮声儿叫道:“朱仙镇距这儿有八十余里,咱们快赶,别顾马儿。” 当他们飞驰而过护城河时,桥旁有一名中年人盯视着他们的背影,喃喃地说:“唔!不对劲,这三个人鬼鬼祟祟,八成儿是他们的党羽,我得叫人追踪。” 他火速转身奔向城内,速度甚快。 城门口,有一个身披皮袄的人,像在等候朋友,正留意着中年人的举动,这时突然转身面向城门,移至路中。 中年人向城内急奔,恰从穿皮袄大汉身侧擦过。 大汉猛地一伸手,戟指向中年身后灵台穴急点。 中年人毫不及防,应指便倒。 大汉一看四下无人,抢前两步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向身侧一带,一下便挟扶住了道:“啊!兄弟,大冷天,你也不保重些儿,到城里来干啥?回去吧!” 他半挟半扶,带着人转身,走到护城河外岸,转向东面惠济河畔走去。 走了两里地,四下里鬼影俱无。大汉在偏僻处将人放下,在那人脑勺上击了一重掌,找块大石塞在他腰带里捆好,敲开厚冰,将人塞入冰洞中,冷笑一声,转向东门昂然走了。 在茜茵与康士珍会合出城之际,龙廷之南杨湖湖岸上,到了一双一身狐裘的少年,他们正是菁华和元真。 姐弟俩背向龙廷,双目不时远眺对面远处的街市,并留意经过两湖中大道上的行人,似有所待。 菁华易了男装,她目光落在湖面的冰雪上,轻声道:“按行程,琦哥他们该到了,可是怎么不见他们的踪迹?难道……” “姐姐,我们闯上廷殿看看,也许他们早来了,在白石柱上留有暗记呢。” “不成!官兵不许人走近,万一闹将起来,反而暴露了我们的形踪。” “咱们在这儿等也不是办法呀!” “再等半个时辰,如仍不见他们现身,我们晚上再来,我想不会见不到的。” “姐姐,志中叔会不会赶来找我们?” 菁华微笑道:“我已告诉了他,不许他来找。” 两人等了半个时辰,方黯然转回市区。 开封府城墙够广阔,但街市并不多。城北,是故宋朝廷所在地,目前是留守司的机要处所,人烟疏落。市区集中在东南,与城北的荒僻恰成对比,所以黑社会无论发生任何事故,都在城北解决。 北门外,有一条大道直达黄河边的榴园口,这是通黄河北岸的一处古渡头,也算是交通要道。可是要在秋天,这条路上但见黄沙蔽日,狂风滚滚,对面不见人影乃是常事,不足为怪,人马往来确是不便。 春冬之交,南岸的交通也时断时续,除非是这年冰封黄河,大马车也可在冰面上通行无阻,不然往来确是担十分风险。 距坡北三里,大道之右岔出一条车道儿,伸向两里外一座村落。这村落靠近护城堤不远,孤零零地屹立在遍地黄沙中,但这时冰雪满地,黄沙已不见了。 这座村庄,四周筑了土围子,里面约有四五十户人家,人丁不算多。 提起这座村寨,开封府可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城里城外,如果提起古家庄古大善人,不论军民老少,准都肃然起敬,说声:“这是开封府的万家生佛。” 古家庄自己建了一座家庙,经常与城内大相国寺的僧人互相往来。在荒年期间,两座庙便会同时发起救灾施食收埋等善事,古家庄出钱出力,比任何村庄都有劲;荒年一过,他们却又绝口不提予人恩惠之事。 古家庄事实上并不全是姓古的,只是外姓甚少而已。北郊一带田地,几乎全是古家庄的,不但与邻庄极为和睦,与城内的人也十分友善。 古家庄在地方上有偌大的名望,事实上是庄主古员外古飘萍的功劳,他老人家年近古稀,一生中不知做了多少好事。除了勤于耕读之外,便是致力于地方公益,整日里笑脸常挂,为人排难解纷。 在表面上看,古员外是个不折不扣的殷实农家子弟,守着远代祖先遗留下来的田地,绝不过问非分之事。 事实上,古员外的名字不叫“飘萍”,在武林中,他叫飘萍生古如风。平时看到他的人,他已年登古稀,事实上他正当壮年,四十刚出头,只是他平时以古员外身份出现,经过了易容而已。 他膝下有一子一女,子名白衣秀士古天生,女名绿裳飞燕古凤。两兄妹年纪是二十二、十六;古天生已成家,古凤年纪小,还是个大孩子。只是俩人都顽皮,但甚有人缘。 在开封府,知道他们武林名号的人少之又少。他们都是九指佛天如大师一派的人,除了与六大门派交往,平时在外行走拜望各地友朋之外,绝不过问江湖是非。他们与武林中超然派系之外的人,仅互相切磋武学,印证功夫,只求健身自卫,绝不与黑白道中人生气,忍让功夫甚为到家。 这些天来,古家庄紧张起来了,黑白道朋友,一一在开封府现身,暗杀失踪等事件,不绝如缕。 白道朋友的代表,据说是天涯跛乞宋浩然。 黑道朋友的高手,据说是无情剑太清妖道。 可是谣言并未予以证实,也令人难信。天涯跛乞确有大多数人目睹他已丧身回龙谷。太清则于返回雩都清虚宫之际,半途伤发而死,绝大多数黑道高手曾亲替他下葬。两人的死是千真万确之事,不容怀疑。 但世间事固不可全信,亦不可不信,谣言亦非空谷来风,故而所有的武林人物皆将信将疑,静静地拭目以待事态的演变。 前晚,杨湖北岸一场拼斗,雪地上血迹斑斑,证明了天涯跛乞确在人间。 无情剑太清虽然仍未露面,但他仍然健在的谣言,不胫而走。 古家庄警卫森严,九指佛天如,恰在这风雨飘摇中,亲率两位门人赶到。 多年不见,九指佛天如老了许多。 他的两名弟子,一叫笑面弥勒宏非,一叫苦行尊者宏虚,两人都有半百年岁了。 当夜三更,五匹骏马奔入了古家庄。这五匹马,也就是玉琦追之不及,那眼有紫棱和带有金弓之人。 三更正,狂风刮起雪花,呼呼厉啸,天空黑沉沉,大地白茫茫。大风雪的季节,不久将过去了。 古家庄灯火全无,马厩里间或传出些少马匹踢蹄之声,除此之外,毫无声息。 蓦地里,寨围子西口,突然流星似地射来三条人影,好快!在五匹马之后约一两里跟进,比马还快得多。 三条人影一到寨口外,略一停顿,猛地一长身,便同时上了三丈高的寨墙。 “客人夤夜光临,无任欢迎,请进!”暗影中传出了洪亮的嗓音。 古家庄的家庙,在庄的中央,除了四面护寨堡外,以这座家庙为最高。 庙门倏开,大殿中的长明灯光芒微弱,但仍可清晰地看到庙门石阶下,伫立着三名老和尚。中间的是九指佛天如大师,他持着九锡禅杖。左右是笑面弥勒和苦行尊者,他俩空着手。三人都身穿大红袈裟,迎风卓立。 庙门口有一个广场,置有鼎炉等物,一条走道可直通西寨口。 九指佛肃然地说道:“阿弥陀佛!施主大驾光临,老衲已久候多时,请恕未能远迎之罪。” 三条黑影晃身落到走道中,大踏步到了台阶下。微光下,可以看清是三个身材雄壮,一身黑衣戴黑头罩的人,背系长剑,胁下挂囊,只可看到他们一双神光炯炯的眼睛,分辨不出是何许人。 中间黑衣人抱拳一礼,朗声发话道:“打扰大师清修,来得鲁莽,大师海涵。” 九指佛单掌一拜道:“诸位施主远道而来,请至客室待茶。请。” 黑衣人冷冷地说道:“免了。在下不能久留。” “施主急不在一时……” “在下尚有要事,须如期赶往,今晚前来打扰大师,有事奉商。” “施主既不愿赏光,老衲无法留驾,有何要事需老衲效劳,尚请明示。” “在下拟先请见庄主古老兄。” 偏殿门“哑呀”一声,灯光一闪,一个团团脸,鼻直口方,颏下三绺长须的中年人,出现在一个灯笼之旁。 他头戴逍遥巾,身穿天蓝色长袍,背着手脸含微笑,在一名庄丁高举灯笼照耀下,缓步而来。 人一到,便微笑着抱拳行礼道:“在下古如风,欢迎诸位光临敝庄。” 三个黑衣人没吭气,用凌厉的眼神死盯着他。许久,中间那人发话道:“古庄主早些日子,可曾往河南府得意?” 古如风不以为逆,仍然微笑答道:“壮士取笑了,古某在敝庄从未离开,怎能到河南府得意?近些年来,连访友之行亦已中断,得罪了许多朋友哩。” “阁下言不由衷。” “壮士不信,古某百口莫辩。” “恨天翁伊明老鬼,阁下不是曾与他走在一块么?” “壮士太高抬古某了。伊老前辈乃是武林九大高人之首,古某在武林一无地位,怎敢高攀他老人家?” “哼!你化装易容,岂能逃得过在下的神目?” “壮士笑话了。古某独善其身,一向不问江湖是非,江湖之事,古某绝不过问,请壮士明鉴。” “哼!你总有一天会露出狐狸尾巴的。” 九指佛含笑接口道:“施主如果不信古檀樾的话,也该风闻老衲不问江湖是非的情况。” “哼!天如,你认为在下诬赖你们么?” 九指佛面色一沉,目中神光暴射,说道:“施主,九指佛天如的佛名,不是你可用如此轻蔑的口吻呼叫的。老衲超然物外,不问江湖是非,一意潜修,与世无争,江湖中不论黑白道朋友,皆会公认此事。施主如果存心生事,对不起,老衲自不能任人侮辱,事后再将此事公诸武林以论是非。今晚三位施主本已犯了武林大忌,但老衲不愿深究,目下老衲请诸位即刻离开。” 老和尚声音态度渐变强硬,黑衣人凶焰为之一敛。中央那人说道:“这事日后自有人查问,在下另有要事相告。” “施主可以走了,老衲乃是世外之人,不问江湖是非,说也徒然。” “大师非听不可。杨玉琦已被擒获,死期将届。在下奉敝长上面谕,着转告大师,今后武林之事,大师千万保持超然身份,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 九指佛问道:“贵长上是哪位高人?” “日后自明,在下恕难奉告。告辞了!” 三人抱拳行礼,退下石阶,身形一闪,便远出十丈外,轻功之佳,令人骇然。 三人身影消失后,古如风低声道:“师父,这三人是谁?轻功之佳,已臻化境了。” 九指佛沉声道:“全是太清的死党,左右两人一是夺魄金梭巴天龙,一是三剑追魂孔千里。至于中央那人,如我猜想不差,定然是千面公子欧阳志高。可能那天在虎爪山他没有在场,不然你绝逃不出他的眼下。” 古如风说:“据他说杨公子已被擒获,难以令人置信,弟子亲眼见到杨公子跌下虎口穴,万无生理,所以方与恨天翁毒无常黯然离开虎爪山。” “这事也许另有文章,我们还得留意些。” 古如风摇头道:“我们的消息太闭塞了,闭关自守是不成的啊!师叔已经到了,正在后厅相候,也许师叔会带来消息。” 全庄灯火又熄,只有内厅透出一丝灯光。 玉琦被一名大汉抱上山头上,当夜无事。 第二天,晨曦方舒,已可看清四周的景色。 这是由六座奇峰形成的一块高原,地势特异。高原中间的一座约二十亩大的平原,四面濒临深渊,深渊宽有三十丈至五十丈,深度约在五十丈左右。最外面,环立着六座奇峰,向东有一条深谷,可排泄里面的山洪。 这座被群山和深渊环抱的台地,可算得天险。而在台地之上,更有着奇异的建筑。 一座以黄色巨石垒成的古堡,矗立在台地之上,堡墙濒临深渊,高有五丈,工程之浩大,令人咋舌。 堡墙内,全是巨石大砖所构成的建筑。堡中央,矗起一座七级浮屠,形态十分古朴,上圆下方,不像中原的固有型式,显然年代极为久远。 这就是“浮屠古宅”,一处极为隐秘,而且极为阴森可怖的所在,武林中人对这地方也极为陌生。 江湖中,流传着有关这座古宅的神奇传说,有许多荒谬的奇闻流传,但极少有人前往一探虚实。因为在附近山区,随时有发生不测的可能,那看不见的危机,直令人毛骨悚然。 古宅大门向北开,那是两叶裹铁的大门,外面两具兽环,足有径尺大小,可见铁门有多大了。 铁门外是一个平台,向下有十级石阶,一条在云贵间常见的藤桥,直通对面两座奇峰的山鞍下端。藤桥宽仅尺余,只可容一人在上行走,迎风晃荡,令人惊心动魄。心脏衰弱的人,别说往桥上走,即使站在山崖间往下瞧,也得晕死。 天亮了,古宅中不见人影,铁门闭得死紧,似乎这儿根本没有人,而是一座已荒废千年的废墟。 宅内,却大为不同。四面古老的石垒中,有人不断往来。浮屠之下是一处广场,四面用四丈高的石墙围住,墙上端与石屋顶相齐。石屋顶上,有三排石阶,大概是用来坐人的。 浮屠下基,有两座门,设有粗如酒杯的铁栅门。 浮屠第一层,向广场这一面没有门,上面设有五个大铁环,距地面的高度,足有两丈,恰在两道铁栅门之上,十分抢眼。两门之中,是一个四方巨石,上面立有一根铁桩,乌光闪闪。 对面墙下,竖立着八具木板墙,高有一丈,宽仅三尺,上面也有五个扣环。 当天色大明之后,浮屠第二层有人活动。那儿,新架起了一个天台,上面和左右,用青幔张起,放着一面大鼓和一面金锣。 对面石屋顶上,也架起了结实的看台,用红幔张起,一排摆了三张胡床,上面垫了豹皮和锦垫。 所有担任工作的人,全是一身黑衣、黑罩盖头、身材雄伟的大汉。 在浮屠下一间秘室中,灯光如昼,温暖如春。室中,一床一几,床上锦衾绣被,幽香扑鼻。床上,正斜躺着仅穿一身短褂的玉琦,他在倾全力行功,逐渐将经脉中的异物驱出。 这也是昨晚他偶然中发现的。起初,他用真气驱赶,但白费劲,毫无进展。 直至五更左近,他已放弃了徒劳的努力,豪气散尽,唯有等死一途了。 摆在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忍辱而生。这条路最为平坦,不但可以坐等太清妖道自己毙命,而且美女投怀,享受一生,功力也可恢复,武林仍是他的天下。 第二条路是死,这条路没有可说的了。 他该选择第一条路,可是他不能。他不能在荡妇淫娃的裙带下偷生,更不能投入她那神秘的集团里苟全。而且男子汉大丈夫的优越感,主宰着他的心灵,他不能在淫威之下投降、屈服。 死,他还不想绝望,至少他还想在绝境中挣扎一番,走一步算一步。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心说:“经脉中异物凝结,真气无法排出,我何不用神功驱动本身元阳,用奇热化去异物呢?我得试上一试啊!” 他用玄通心法凝真气,逐渐运起新参的奇功,首先向任督两脉攻去。神奇的热流,不消片刻便破了第一关“会阴”。 他心中狂喜,可是室外足音突起,响起弓鞋细碎之声。 第二十七章 龙廷之会 玉琦的奇异神功,只能在丹田中运行,所以无法恢复功力,更无法打通经脉。而妙用无穷的玄通心法,仅能保命却无法排出经脉中异物。 当他福至心灵,用神功驱策元阳试着冲关,一试之下,他成功了。 元阳乃是精气神三宝之源,如果能驱动,即是道家所谓纯阳真火或三昧真火,玄门弟子要是到此境地,他算是成道了。根基不厚道行不够的人,苦练十六辈子也是可望不可就之事,可见其难。 他竟能办到了,虎口穴成全了他。 纯阳真火降抵会阴,只略一冲击,便豁然而开,异物立刻熔化分解,而且立告消失。 会阴穴乃是任督冲三脉的起点,这一关一通,他心中狂喜,几乎跳将起来。 岂知这一刹那间,石室外突然响起了弓鞋细碎之声。在这重要关头,妖妇一来,他便无法行功了,只好立刻散去神功静待变化。 门扉悄然而开,进来了小芳,她今天曾着意打扮,高顶髻上珠翠满头,水湖绿窄袖子春衫,大绿镶金花边紧身长袄,绣花腰巾下是黛绿长裙,绯色弓鞋隐约。春衫儿薄,玉肌隐约,双峰高峙,小腰一握,行时袅袅娜娜,香风微扬。嗨!这才是百分之百的女人。 她轻轻掩上门扉,脸现惊慌之色,向倚枕冷然凝望的玉琦走来。 玉琦一看她的神色,心中略懔,说道:“是时候了么?天亮了。” 小芳在床沿坐下,惶急地说道:“杨公子,你为何如此不珍惜你的生命啊!求求你,别固执己见了,目前还来得及。” “走开,你这些话我听腻了。” “杨公子,你该知道好歹,别人求之不得之事,你为何弃如敝履?在小姐来说,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她对你确是一片真心啊!” 玉琦往床内移,避开她那喷火的娇躯,冷笑道:“你家小姐对天下的男人,都是一片真心。少来废话了,杨玉琦乃是铁石人,不会被你们惑倒的,你们在枉费心机浪费时辰。” 小芳又向他移近了些,俯下上身几乎凑在他的怀里说道:“你太愚蠢了,杨公子,世间竟有你这种糊涂虫,口头上的答允,岂能当真?日后……” “呸!你说的不像人话,真真假假也弄不清,是非不明。哼!你认为杨某是傻子?答应了一件事,第二件事势将接二连三而来,你的小姐就是这种蛇蝎女人。告诉你,我已洞烛你们的心肺,日后?哼!日后也许会将更毒辣的异物计算我呢!滚!回去告诉她,杨玉琦顶天立地,叫她别再妄想。” “杨公子,求求你,先拖延时日再说吧!你已使她伤透了心,今天要用最残忍的手段将你处死。杨公子,何必呢?已没有三思的余地了,别傻啊!” 她神色惶急,有点楚楚可怜的感觉。玉琦淡淡一笑,轻轻将她推开,说道:“回去吧,你的盛意我心领。杨玉琦不是那种人,对生死两字看得透彻,任何外魔都惑不了我,不必再要我多说无谓的大道理了。请上覆你小姐,我等着即将到来的瞬刻,这就够了。” 说完,他坐正身躯闭目养神。 小芳嘤咛一声,伏在他肩上哀哀饮泣。 玉琦心潮一阵波动,回忆前尘往事,也有些小嘘唏之感。他自小离家,与世事接触甚少,加以在双绝穷儒奇特的熏陶下,对生死并无多大的眷恋。在他心中,除了曾接触过的几个人以外,也并无怀念。唯一令他想起的是茜茵姑娘的安全,如果妖妇的话是真,茜茵姑娘这时可能已落在更悲惨的境地里了,她是个女孩子啊! 他这人真怪,对自己的生死无动于中,却对旁人的生死,念念不忘,岂不可怪? 他幽幽一叹,只觉眼皮一热,但他却勉强忍住,不让感情外溢。 小芳似乎已听到了他的叹息声,抬起泪痕满挂的粉颊,颤声道:“杨公子,你曾经叹息过么?” 玉琦保持闭目安坐的姿态,淡漠地说道:“芳姑娘,别忘了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但请别误会,这声叹息乃是为我自己而发,叹生命之茫茫,叹世事之悠悠,如此而已。姑娘,你该走了。” 小芳缓缓站起,目中泪光晶莹,幽幽地说道:“杨公子,我尊敬你,可是,我无能为力。你……你可有后事需要我代劳么?” 玉琦摇摇头道:“谢谢你,不必了,哦!我那同伴可被你们掳来了么?” “虽未掳来,但她们……唉!也不会活得太久了,可能下场更惨,也许,她们已向这儿赶来了。” “她们?你说她们?不止一位么?” “是啊!在虎爪山伴你的同伴来了。你……你平安地……”她说不下去了,转身奔出石室。 门砰然一声合上了,他点头一叹道:“她还有些少人性,人总有良善的一面啊!” 他重新凝气行功,万虑俱消。 耳中,突然隐隐传来兽吼之声。 打通全身十二经脉,诚非易事,功力奇高的人,也不可能在三五个时辰之内可以办到。他专心一志行功,逐脉疏导,进展虽顺利,却无法争取时间。 首先,他得将任督二脉打通。这两脉布于身前后,十分重要。任脉从会阴自腹下上升,经二十三穴止于唇棱下承浆穴。督脉从身后上行,经二十五穴,抵唇内齿龈缝的斫交穴。只消打通这两脉,大事定矣。 不知经过了多久,任脉攻抵结喉下的天突穴,督脉则将抵项后府风穴,突变已生;在最重要的关头,门外已响起了整齐的足音,功亏一篑,他不得不停止行功,多可惜啊! 室门一开,门外现出盛妆而来的池缣妖妇,她身后,共排列着八名戴黑头罩,身穿黑色劲装,外披黑色罩袍的雄壮大汉。他们的手中,提着大小不等的铁链扣环等物,叉手屹立,目中凶光外射。 门重新掩上,八大汉留在门外,池缣轻盈地步向床前,香风扑鼻而至。 她今天经过刻意的打扮,盘龙髻珠翠耀目,凤钗儿翠钻轻颤,耳坠儿轻摆,脸上薄施脂粉,喝!即使是宫廷里最高明的画工,也无法描画出她的美。她全身上下皆是云样轻纱,素净中,赫然有缥缈如烟、如真似幻的感觉,裙带轻飘,像个冉冉下降的月殿嫦娥。要不是她身上散发着那浓郁而令人想入非非的暗香,玉琦几乎难以相信她就是车中放肆淫荡的池缣妖妇。 她像个高贵出尘的仙女,出现在他的床前,粲然含笑,仪态万干,敛衽为礼,展开樱口,用那令人熨贴,甜得不能再甜的嗓音曼声道:“杨公子,昨晚安适么?但愿蜗居安谧,不致令贵客失望,不知下人可曾简慢?” 玉琦心中怦然,但随即淡淡一笑道:“多谢主人盛情。妖妇,可是在下的时辰到了?” “杨公子,难道经一夜思虑,至今仍无商量余地,妾身寄望殷切,尚请三思。” “哈哈!杨某已无三思的必要了。” “杨公子,你为何如许绝情,辜负妾身一缕情意,你……你是个绝情灭性,毫无心肝的人啊!”她装腔作势,喟然叹息,水汪汪的大眼睛中,泪光晶莹。 玉琦心中又是一震,暗叫道:“杨玉琦哪!人生一世,如驹过隙;你不能因一时之惑,遗臭武林啊!” 他神色凛然,沉声道:“妖妇,杨某生性如此,铁石也罢,绝情灭性也罢,你不必再枉费心机了。” “这不是肺腑之言。杨公子,你内心在天人交战,似动欲摇,我十分了解的啊。” 这一说,玉琦心中一凛,这些话不啻给了他当头一棒,悚然而惊,他确是曾经心动过哪! 他一惊而醒,神智一清,吸入一口气,仰天长笑道:“池姑娘,你确是高明,可是并未真正了解杨某的为人,你失败了。哈哈哈……” 他豪放地长笑,掀衾下床说:“看时辰,该是午刻了。处决人犯,正是时候。” 池缣一看已经绝望,幽幽一叹,蓦地击掌三下。 室门倏开,八大汉举步入室,履声橐橐,步伐八人如一,十分整齐,在室中央突然站往了。为首大汉亮声道:“请二小姐吩咐。” 池缣突然走近玉琦,低声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祈求,摆在你眼前的是两条路:一条是我,我将终生全心意爱你,助你开创光明璀璨的前程。另一条是死,刽子手的衣衫,就是黑暗地狱的表徵,乃是世人最不愿赴的道路。杨公子,走我这条路吧,求求你,我在渴望着你啊!” 她语音颤抖,张开双手迎向他。 玉琦不加思索,猛地一挺胸膛,大踏步向刽子手走去,连看她一眼都不屑为。 到了为首大汉身前,他默默地伸出双手。 大汉双目注视着池缣,在等候令下。 池缣神色一变,突然凶狠地叫道:“杨玉琦,你胜了。” 玉琦没做声,屹立不动。 “我成全你,但还给你机会。” “免了。”他的声音冷似寒冰。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这机会相信你不会放弃。” “那是你的想法。” “也是你的,在虎爪山我曾见过。” “你还有话要说么?在下不听了。” 池缣手一挥,娇叱道:“带走!” 两名大汉身形一动,到了玉琦身后,一人捉着一条胳膊,先上扣环,再用铁链绾住。 另两人奔上俯下身子,替双足分别上了扣环,用链子也缚上了,只留两尺空隙。 一切就绪,两大汉架住玉琦,静立待命。 求生为人性内在的本能,玉琦也不例外,他想拼全力一击,岂知任督两脉未被打通,猛一运劲,便觉天旋地转,反而浑身无力。 “夭绝我也!功败垂成。”他心中暗叫,放弃了徒劳的挣扎,昂然就锁,神态从容。 经此一来,他全身经脉突然气血不住汹涌,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运劲所搅,暗流便汹涌得不可遏止。 他感到暗暗心惊,还只道可能有某一部份的经脉毁了,这才真正绝望啦! 池缣冷笑一声,向玉琦倏然挥手道:“带走,依计行事。” 为首大汉沉声喝道:“走!” 两大汉挟持着玉琦,向室外走去。 在甬道尽头,左右排列着两行大汉,两端正是小芳、小菊,她两人一般俏打扮,以难以言宣的神色,凝视着昂首而来的玉琦。在玉琦目不旁视,举步从容经过的刹那间,小芳、小菊同声轻说:“祝福你,杨公子。” “谢谢你们。”他也回答,语音是恳切的,不夹一丝虚伪,也许是他最后一次用这种态度说话了。 在向上升了三次台阶后,走道中可以嗅到血腥,虎豹一类猛兽的腥膻气味,直透鼻心。 接着,一声声沉重的咆哮,从两侧壁间传出,令人动魄惊心。 后面的池缣和小芳、小菊已不见了,她们走另一条甬道。 到了一座铁栅前,八大汉同时止步,暗影中出来两名同样打扮的大汉,搬开了栅上铁锁,仍退入暗影中,一阵机轮转动声响起,铁栅略一移动即又停止。 八大汉不动,如同化石。 玉琦深深吸气,用先天真气检查经脉。 不久,外面响起凄厉而令人血液沸腾的号角声。在号角声中,铁栅徐徐上升。 八大汉挟着玉琦,在号角声中踏出了栅门,走入阳光刺目的广场中。 四面八方,突然响起震天的欢呼声。 且说茜茵和康士珍,三匹马尽情狂奔,顾不得牲口的死活,向朱仙镇飞赶。 远远地已可看到一个大镇集的形影了,突然士珍的坐骑一声厉叫,马失前蹄,人马向前栽倒。 士珍功力不弱,在倒地的刹那间,人已远跃三丈外去了,并未倒下。 接着两匹马向前急冲,撞上了地下的马尸,像倒了几座山,砰然之声十分惊人。 三个人都在千钧一发间跃离马背,士珍说道:“走!快到了。” 三人不管力尽而毙的马匹,展开轻功向前急射。 镇东北,横着一条已被冰封的小河,那就是贾鲁河,朱仙镇在河的西南。 康士珍沿贾鲁河旁的小路向南急走,并不入镇。走了约三里地,前面现出一座酸枣林,林左,是一座三进院的宅院。 人未到,宅院中窜出三条大黄狗,狂吠着迎来。 大门一开,出现一个老村夫,他沉声叫道:“畜生!回来。” 三条狗停吠转身,士珍老远便叫道:“韩叔,老爷子可好?”人箭似的随声掠到。 韩叔讶然问道:“士珍么?谁来了?老爷子大好。” 三人停下身形,士珍急说:“这位是武陵狂生谭公的孙公子,有十万火急的事禀报老爷子,自己人。”说完,抢入厅中。 韩叔目光始终未离姑娘,姑娘一起步,他便伸手一拦,厉声说道:“且慢,你怎敢冒充谭公的孙公子?你是谁?” 她惊奇地问道:“咦!我冒充?” “哼!你是女娃儿,岂逃得过老大的神目?”韩叔伸手便扣她的曲池穴。 姑娘闪身让过,急叫道:“且听我说,我叫谭茜茵,确是谭公的孙女儿,我哥哥叫无影客谭兆祥。” 士珍这时已转身,讶然问道:“咦!你为何骗人?” 姑娘说:“家兄已专程赶往湖广,传杨公子的口信去了。小花子彭叔也星夜赶赴江南……” “你怎说杨公子已被人掳去了?” “我与杨公子同行,要到开封找宋老爷子,在中牟太白楼吃了什么两杯碧玉露,杨公子功力全失,落在神剑书生和三个姓池的女人手中……” “你怎样脱身的。” “杨公子临危,叫我逃命至开封找菁华姐……” 厅内突然出现一个鹑衣百结的老叫花,面色略现苍白。二十年来,他显得特别苍老,可知他所受的心灵重压,是如何的沉重啊!他就是大名鼎鼎、义薄云天的天涯跛乞宋浩然。他沉声说道:“叫她进来。” 姑娘一看他那形态,便知是谁了,踉跄奔入,哭倒在他脚下,哀声叫道:“祖伯,茵儿心疼如割,杨公子……” 老叫花一手挽起她道:“孩子,镇定些,坐下,将始末告诉我……” 姑娘便将从郑州出发,义救池缣直至太白楼被擒,前因后果一一道出。 老叫花失声惊叫道:“太白楼并非无为帮所开设,定然是虎爪山的人所下的毒谋。不好,杨贤侄危矣!士珍,快!传召我们的眼线,先查杨公子被擒的去向。茵儿,我们到开封。” 屋中一阵忙碌,老叫花将宅院里十余位高手全打发走了,然后询问姑娘有关玉琦的消息。 姑娘便将前情往事一一详说,并将玉琦的决定和兆祥、小花子的行踪禀明。 老花子静静地听完,说道:“从前晚我遭到一群蒙面高手围攻,内腑被震伤险些丧命之后,我也感到确是不宜公然出面,敌暗我明,吃亏的是我们,所以改变策略,已命人传讯友好们暂缓大举。唉!可惜迟了些儿,我们之中潜伏有内奸,可能有好些朋友遭了毒手,酒仙印老弟只是遭难者之一而已。唉!老花子惭愧死了。” 姑娘忧形于色,惶然问道:“祖伯,要是找不到杨公子……或者我们晚了一步……” “茵儿,我会尽全力争取时间。准备走,你找菁华姐弟,我在开封府等讯。” 老小两人立即结束,准备上路。老花子戴上了风帽,外罩皮袍,掩去身份,跨上了健马,与康士珍奔向开封府,马去如飞。 接近开封府南面护城堤,天色已经尽黑,对面蹄声急骤,一匹骏马迎面奔到。 双方行将接近,康士珍在后面发出一长一短两声口哨。接着对方的马人立而起,陡然刹住冲势,回了一短一长两声口哨。康士珍叫道:“康士珍。”策马上前又低声说:“浩然公到。” 对面那人正想下马,老花子上前低声说:“兄弟,免礼,有消息么?” 那人举手抱拳虚揖道:“士珍兄行前吩咐,兄弟们已经散处各地踩查,中牟来了急报,杨公子已被人用马车载赴新郑。” “可有进一步的消息?” “对方行踪诡秘,参与的人员极少,身份无法查明。太白楼店东已被擒获,坚不吐实。店中两名店伙失踪,可能都是贼人的党羽。马车乃从开封前往中牟,晨间到达,午间即经过太白楼,载上人转赴新郑。” “兄弟,辛苦了,多留意些。我在开封事了,约明晨可到新郑,再见!” 那人行礼告退,兜转马头自去了。 二更初,两条淡淡灰影出现在龙廷。 龙廷地势略高,雄峙城北郊,相对杨湖对面市街,后面不远处是北城墙,站在大殿上,可看出城外辽远之区的景物。自宋廷南渡苟安临安之后,开封府乱了一段时期,元鞑子一到,城北便日渐荒芜,昔日王侯宅第,变成了瓦烁场,渐又变成狐鼠之穴。只有龙廷还保全得完好,赵家的子孙却不知散处何方了。想当年,赵匡胤用权术假藉黄袍加身,陈桥兵变夺得皇位,怎想到日后伯颜攻入杭州,赵家的孤儿寡妇,有含羞忍辱向异族俯伏投降的一天啊! 这座龙廷工程也够浩大的,百十级雕云石阶,白玉栏干,巧手名匠已尽了全力。顶端五间殿堂雕龙画凤,气象万千,俯视着府城,不可一世。 这四周的石阶石墀,本来就是白的,加上满地积雪盈尺,显得更白了,人走在上面,如果穿着白衣,极不易被人发现。 留守司的官兵,夜间已撤至殿堂附近,远远地可发现他们的身影,闲杂人等是不敢接近石阶一带的。 两条灰影到了石阶下,其中之一说道:“孩子,你们约定的方向在何处?” “在向府城街道一面,第二重石阶,谁先到,便在白玉栏干上留下剑痕。” “那该向左绕,这儿是正东。走!” 两人是天涯跛乞和茜茵。他们从东面进入龙廷,因为南面只有杨湖湖岸一条大道,当路之南,设有回避亭,驻有官兵把守。他们不想惊动官兵,所以绕道而至。 转过东南角,便是正殿门方向,远远地便看到石阶上排列着八条白色人影。 老花子轻声叫道:“小心!有人先来了。” “也许是菁华姐来了。” 两人展开轻功,向那儿掩去,身躯离地高不过三尺,藉石阶暗影蛇行鹭伏。 那八个白影好大的胆子,在禁地之内,竟敢公然现身,像要在这儿殴斗呢。 谁说不是?瞧,快动手啦! 站在上风的是一高一矮两个白影,一身劲装,背剑挂囊,叉手并立。高个儿是元真,矮个儿是菁华。他们二更初便已到了,等了好一会啦。 等着等着,果然等着了,六条白影从杨湖踏冰而来,在南面分搜而至,但不是他们要等的人。 姑娘说道:“不是琦哥。” 元真也说道:“共有六个人,轻功不输我们,小心了。” “唔!像在搜索,也许是冲我们……不,是冲琦哥而来。” “等会儿赶走他们,免得碍事。” 两人向雪地上一伏,静待变化。 六个白影搜完向南一面,便向石阶上掠来,轻功之佳,已臻化境。 终于他们分开成三批,掠上第一重台阶,六个人一式白色劲装,白罩蒙面。 元真低声骂道:“果然是这些见不得人的狗东西。” 姑娘冷冷地说道:“赶他们走,要不就宰掉他们。” “好,动手。” 两人倏然站起,并肩而立。 对方也发现了他们,全向这儿集中,成半弧形把他俩一围。一人压低声音冷笑道:“老废物,你果然来了。嘿嘿!人等到了么?” 姐弟俩一怔,没回答。天色黑沉沉,看不清面目。 那人又说话了:“前晚让你溜了,哼!今晚你可没有机……咦!”他发觉元真并未带着拐杖,而是背剑,定然不是老花子,惊奇地跨前两步要看个仔细。 一旁的另一人说道:“不是老乞儿,也许是他们要等的主儿,毙了他!” 有两人应声扑上,伸手便抓。 姐弟俩恍然,知道他们所说的老花子,定然是天涯跛乞,想必是琦哥已来了。 两人一声冷笑,左手向抓来的大手反扣,右掌运足神功,猛地立掌切出。 对方小看了他俩,见掌出毫无异状,甚至连起码的掌风也没有,显然是初入江湖的小混混嘛。冷笑一声,用了五成劲,由爪变掌信手便拍。 这一下他们吃的苦头可大了,两人的无极太虚神功发时看不出异状,一无劲风二无刚劲,平常得紧,但掌前的暗劲一到,可不是那么回事啦! 只听“噗噗”两声,并响起两声厉吼,两个贼人掌折骨裂,身躯飞滚下阶去了。 菁华娇叱道:“该死的无为帮众,纳命!”一声龙吟,寒芒电射的长剑出鞘。 逐渐接近的茜茵,突然向前急掠,叫道:“华姐,休教他们走了。” 老花子一声长笑,大叫着射到,说道:“妙真老道,咱们不是冤家不碰头,吃老花子一拐再走,哈哈!” 四个贼人有一个呵呵一笑,拔出一支拂尘,急迎老花子,一面说道:“老花子,好眼力,果然大非昔比。” 四双人影,就在台阶上拼将起来,风雷俱动,雪花向四面八方激射。 蓦地里,杨湖对岸传出一声厉啸,三条人影以奇快的轻功履冰而过,向这儿猛扑。 上面大殿间,突然灯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昼,留守司的官兵一拥而出,在上面列阵。 弓弦狂鸣中,箭如飞蝗而至,有人喝道:“什么人?敢在朝廷禁地一再闹事?” 八个人不怕箭雨,抽身跃出圈外运功舞刃自卫,地下两个半死的贼人,惨叫数声便中箭死去。 老花子福至心灵,突然大喝道:“无为帮的人在这儿闹事,将爷们最好别管。” 他这一说,可惹火了官军,只听连声号角长鸣,箭如飞蝗,数百名官兵随箭雨之后,向下呐喊着冲到。 东西两侧蹄声如雷,披甲的铁骑也狂冲而至。 妙真老道大叫道:“快撤走!”向南急射。 老花子大叫道:“擒住他们,在他们身上也许可得到线索。” 四人衔尾急追,几若星飞电射。 迎面射到的三个人影,也回身便追。 第二天,开封府大捕无为帮的帮众,城中大乱,这才将双方的凶杀案件压下。 越过杨湖便是市区,妙真老道反向西郊走,显然另有图谋,不准备逃命。 刚越过湖面,菁华最快,已赶上最后一人,娇叱道:“哪儿走?接着!” 剑出“长虹贯日”,身剑合一飞射而至。贼人不知厉害,大吼一声,旋身让招出招,长剑一招“翻身射虎”乘隙反击,剑气慑人心魄,这家伙的修为不错。 姑娘一晃肩,一错剑锋,便抢得右侧空门,剑尖下沉,乘势突进。这一剑不但迅捷无伦,错剑出剑妙到颠毫,剑芒一吐,贼人狂叫一声,扔剑便倒。剑在他左胸开了一个口,哪还有命? 这儿一耽搁,老花子已一掠而过,第三个是元真。这一瞬间,后面已发生突变。 茜茵功力比他们差,走在最后,却被后面赶来的三个灰衣人追上了。 她还没弄清对方是敌是友,但已留意提防,突觉身后劲风压体,大惊之下,向左一飘。 向左飘,便于转身出剑,比向右飘快得多。高手过招拼命,争取刹那的先机,确是重要。 可是她也被这种武林惯例所坑,正落入贼人计算中,一缕指风闪电似射到,击中她右胁下章门穴,一声未吭扔剑便倒。 暗算她的人一闪便至,一手抄住她的小蛮腰挽入怀中,一手按在她的天灵上,大喝道:“住手!站住!” 原来菁华刚一剑毙敌,已瞥见姑娘遇险,惊叫一声,挺剑反扑。 灰衣人喝声一出,老花子和元真急收刃回撤,见状大惊,倒抽了一口凉气。 老花子重责在身,心中一急顿忘利害,怒吼一声,欺身抢进。 灰衣人向后疾射,两侧两名灰衣人大喝一声,两把剑飞迎而出。 “叮叮”两声,两把剑被铁拐一崩,连人带剑向两侧飞退寸余,方踉跄站稳,老花子功力超人,含忿出手岂同小可?两灰衣人功力奇高,也禁不起这一崩之力。 老花子正待抢出,挟持着茜茵的灰衣人厉喝道:“阁下再妄动,在下先毙了这女娃儿。” 他这一声厉喝,果把老花子和菁华姐弟镇住了。 先前逃走的三名白衣人,这时已去而复来,妙真老道领先,厉叫一声猛扑老花子。 灰衣人突用寒冰也似的声音喝道:“住手,什么人?” 妙真老道一怔,垂下拂尘,沉声问道:“阁下何人?胆敢在贫道前面大呼小叫,该死!” 灰衣人冷冷一笑,厉声说道:“闭嘴!在下神剑书生,你是谁?” 三名白衣人似乎同时一震。老花子更惊,妙真老道桀桀笑,一扬手中拂尘,说道:“贫道铁拂尘妙真,你这后生晚辈可曾听说过?” “你是太清的第二位门人?” “正是贫道。哼!你该后悔今晚之举。”老道一面说,一面狞笑着从右侧欺近。 他们这些对话,使老花子和元真姐弟感到极为困惑,听口气,神剑书生确不是无为帮的人哩。 神剑书主冷冷地说道:“令师一向可好?” “家师健在,不劳动问。” “他没死?” “该你死!”老道已欺近至一丈以内,拂尘徐举。 神剑书生按在茜茵头上的手,突然将小指头伸屈三次,嘴皮微动,显然在用传音入密之术说话。 他这举动由于在黑夜之间,其他人无法看见,他突然嘿嘿狞笑,厉声道:“老道,你再接近一尺,在下先毙了这妞儿,再和你算账,不信你试试?” 他这些话,其实是说给老花子听的。老花子是个老江湖,明知上当也非干不可啦!他怒叫一声,欺近八尺说道:“杂毛,你替我滚!咱们的帐以后再算。” 铁拂尘妙真乘势下台,冷然地说道:“老花子,你神气什么?贫道今晚要和你见个真章。” “呸!你只配替老花子提草鞋。你滚是不滚?” 菁华突然抢出道:“老爷子,请让华儿刺他一百个窟窿。” 神剑书生突然大喝道:“都替我滚!不然杨某先毙这妞儿。” 妙真一咬牙,恨声道:“姓杨的,咱们后会有期。” “期”字一落,他已远出十丈外去了。另两个白衣人背起同伴的尸身,也纵身急掠。 菁华心细如发,突用传音入密之术向老花子说道:“老爷子,老道为何撤走?神剑书生即使向茵妹下毒手,仍对他有利哩。” 老花子默然,略一沉吟,说道:“至少无为帮与虎爪山的人有关,神剑书生自有慑伏老道的潜势力。目下且不管,先钉紧神剑书生,找他要人。” 老花子冷然欺近,沉声道:“小畜生,今晚你如想脱身,势比登天还难。放下女娃儿,老花子还你个公道。” “你不要这女娃儿活命?” 老花子横定了心,怒叫道:“女娃儿死一百个,老花子绝不惋惜。你乖乖就擒,老花子要将你作为人质,换回杨公子的性命……” 菁华只听得心往下沉,突然尖叫道:“老爷子,我琦哥呢?” “已被这畜生暗算擒去,下落不明。” 菁华尖叫一声,挺剑便扑。 神剑书生抓起茜茵,劈面便砸,一面亮声叫道:“在下如有皮毛之伤,杨玉琦将死无葬身之地。” 菁华急疯了心,但神智仍清,赶忙一沉肘,剑锋一发之差,几乎将茜茵伤在剑下。 她向后疾退,尖声骂道:“你这畜生!你比狗还卑贱一万倍。放下她,本姑娘三招之内,要戮你一百剑。” 神剑书生向后退,狞笑道:“放下她,杨玉琦也无法活命,戮太爷一百万剑。杨玉琦死得更惨。”他手一挥,另两名灰衣人突然向左右一窜,迅疾地逃命,想脱身另集党羽。 元真目眦欲裂,他在一旁直挫钢牙,早已存心一拼,突然手一扬,两道电芒以肉眼难辩的奇速,分射两名灰衣人,谁也来不及阻止。 老花子也在同一瞬间,身形一闪,向往右逃窜的灰衣人,一掌击出。 两声惨号乍起,令人毛骨悚然,两个灰衣人同时倒地。右面那人挨了老花子一掌,更滚出三丈外方寂然不动。 元真飞掠上前,拔回两枚飞鱼刺,比拟着神剑书生,作势射出。 神剑书生心中骇然,一掌拍醒茜茵,冷笑道:“嘿嘿!你们确是高明,动手罢,太爷等着;杨玉琦的性命,与太爷同在,我死他也活不成。” 他的手在茜茵的琵琶骨下一按,茜茵痛得“哎唷”一声尖叫,浑身发抖。 老花子和菁华心中狂跳,元真也黯然收起了飞鱼刺。 神剑书生把握住机会,接着说道:“太爷以两命换一命,划得来,要想杨玉琦延长活命的时辰,诸位最好乖乖走路,哼!我用三声呼喝替你们送行,你们要是不走,咱们就同归于尽。” 他手又一用劲,姑娘又尖叫一声。 “一!”他随着大叫。 三人同时心中一震,气血一涌。 茜茵吸入一口气,突然叫道:“别管我,杀……” 不等她说完,神剑书生已堵住她的小嘴。他虽戴着头罩,但额前和太阳穴两旁,已被冷汗湿透。 “二!”他厉声大吼。 老花子哈哈大笑道:“小畜生,你定然是十分重要的人物,杨玉琦的生死,老花子并未亲见,老花子已尽了道义之责,只须擒下你便可向武林交代了,哼!老花子要活剥了你。” 他脸色冷厉,冲上一拐抡出。 神剑书生一见老花子发狠,心中大骇,是的,杨玉琦不在这儿,生死无人可见,老花子大可不受这空口无凭的要胁,在情在理无可非议,他怎得不惊? 他向后疾退,急说:“你们如想见杨玉琦不难,太爷可指示你们一条明路。” 老花子只好住手,沉声道:“擒下你之后,不怕你不说;你不相信老夫处治人的手法么?” 菁华、元真同时左右一抄,三人将神剑书生围住了。 神剑书生心中一寒,他真怕菁华突起发难,这丫头不但精明,而且心狠手辣,可不是好玩的。 他举起茜茵作为兵刃,说道:“太爷绝不会活着落在你们手中,太爷死了,你们的线索也就断绝无望,咱们拼了也无不可。” 老花子一蹾拐杖,说道:”带老花子前往,不然你将粉身碎骨。” “跟我来!”神剑书生微露喜色地呼喝。 “放下那女娃儿。” “老叫花,别欺人太甚,你当太爷是小娃娃?放下这人质,你们一拥而上,哼!你太天真了。” 老花子大喝道:“走!” “在后面跟着,相距三丈外,不许欺近,要不听话,咱们别无商量,太爷先毁人质,再和你们拼骨。” “别废话,快领路。” 神剑书生挟着姑娘领先,奔向大西门。 这时已届四更,出了城,老花子发出一声口哨,护城河暗影中,从后面射出一条灰影,奔向老花子。 老花子附耳向那灰影吩咐一番,那人重又隐去。 到了护城堤附近,神剑书生突然向天发出一声长啸。 四个人不徐不疾向前飘掠,方向正是中牟。 不久,后面蹄声急如狂风骤雨,十六匹快马如飞而至,相距老远便听到有人叫道:“浩然兄,先擒下那小子。” 老花子等马队奔到,方说道:“老道,不可,快分途召集朋友们,先借马一用。” 领先奔到的是玄灵道长、江南老怪夏田,他俩都是回龙谷逃出性命的高手,是武林大名鼎鼎的人物。 十六人只留下三人,他们是玄灵道长、江南老怪和凉州威远镖局局主神拳杨威远。这三人都曾在回龙谷出现过,二十年风霜和屈辱,已令他们须眉全白了。 另三人交出坐骑,十匹马四散而去。 六匹马分两行左右夹峙,紧蹑在神剑书主之后。 前面展开一座密林,老花子叫道:“老道,到前面戒备。” 老道还未驱马冲出,路侧暗影中白影一闪,接着神剑书生发出一声长啸,身形飞跃。一声马嘶,他上了一匹雄骏绝伦的白驹,放开四蹄,急奔而去。 第二十八章 浮屠古堡 神剑书生的白马神骏已极,恍若白龙行空,驮着两个人仍去势如电,确是世所罕见的名驹。 菁华何等精明?白影从路侧突现,凌空飞腾而上,如许的庞然大物,自然逃不过她的神目,纤手一扬,以满天花雨手法洒出一簇鱼腹针。 就在神剑书生跨上鞍桥的瞬间,针雨已到,相距五六丈,菁华的功力足可抵达七丈外,幸而白驹带起劲风,神剑书生纵起时的劲风也有相当力道,将针的力道阻了一阻,人马的冲势也急,躲过了大部份飞针。 三枚飞针没入马臀,一枚竟没入神剑书生的左胁,但白驹挨了三枚鱼腹针,稍一颤动便如流矢般飞腾而去。 幸而白驹中了三针,去势比先前慢多了,老花子众人的六匹马,已可紧追不舍。 双方相距约有二十余丈,向中牟狂风也似的卷去。 过了一林又一林,前面现出一座荒村,双方的距离已接近至十丈了,白驹愈来愈慢啦! 神剑书生胁下疼痛难当,如果不是针的力道已经消失,仅没入一半,他如不用内家真气将针逼住,针早已循经脉直窜心室,他怎会有命? 将近荒村,他突然一咬牙,发出一声厉啸。 荒村之前,一排屹立着十匹马,一听啸声,便向两侧一闪,让开路中,白驹一掠而过。 十匹马突然向前一冲,呐喊着举兵刃向前攻到。 老花子大吼:“别耽误,杀!” 菁华已红了眼,元真也是,首先使用暗器制敌,加上老花子四名绝顶高手,十个人怎是敌手? 马上人斗人,马下马斗马,一冲错间,惨叫之声雷动,人仰马翻,十个人无一幸免。 由于这一阻,神剑书生已远出三十丈外去了,接着,荒村中先后跃出五匹骏马,卫护着神剑书主狂驰而去。 天色大明,马匹的脚程都放缓了,时而大道,时而越野,终于到了中牟。 在中牟西南,也有一阵缠斗,沿途截出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那五匹马始终护卫着神剑书生,落荒而走,急急如漏网之鱼。 人疲马乏,双方都吃不消,中午时分,已到了浮屠古宅左近,后面三里地,老花子的白道英雄们已飞骑赶来,共到了三十名高手之多。 神剑书主的白驹,浑身大汗淋漓,口角泡沫飞溅,大概支持不久了。 老花子众人的六匹马,已放了一次血;他们不惜使用这种残忍的手段,紧钉不舍。 终于,他们到了山下小茅屋之前,神剑书生仍能一跃下马,抱着茜茵从屋后小路奔向山上浮屠古宅。 茅屋里响起一声胡哨,两侧山林间出现了十余名蒙面人,拔兵刃截住了老花子六名男女。 一场混战,神剑书生已攀上了一座山峰。等老花子解决了山下之人,神剑书生已不见了。 六个人浑身浴血,奋起急追,翻过了一座山头,便可隐约地看到神剑书生六个人的身形,正向六座奇峰之一攀去。 等他们攀上了双峰之间的鞍部,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六座奇峰之中,突出了一座古堡,那形式极古朴的七级石塔,紧慑住众人的心灵。那奇异的石造房屋,看去是那么阴森可怖。 更令他们心惊胆跳的是塔下那广场附近的情形。四周屋顶上,围了近百名男女。 石塔的第一层,吊着一个只穿犊鼻裤,浑身肌肉虬结的人,菁华一见那人,尖叫一声几乎晕倒。 通古宅的惟一藤桥,大门口上面的石垒内,伸出十具以机簧发射的大弩,这种大弩,矢长五尺六寸,远射千步,可贯穿尺厚石墙。十具弩正对着藤桥,谁也禁受不起这一击。 藤桥左右,有六名大汉手执光闪闪的鬼头刀,只消一刀挥下,便可将藤桥砍断。 老花子大吼一声,领先奔向藤桥。 “克嚓”一声,一支弩矢正射到桥头岩石之上,没入石中尺余,火花飞溅,接着方传来劲矢破空、殷雷也似的慑人啸吼声,最后才是机弩发射声,可见大弩的威力是如何的惊人。 看了这惊心动魄的声势,老花子豪气尽消,他们志在救人,可是如果冒险冲桥,不但做了大弩的活靶,桥如被砍断,全得粉身碎骨,人没救成,反而送掉老命。 老花子略一迟疑,菁华已掠过他身侧,向桥头扑去。 老花子大吃一惊,伸手一拉她的右肘,急叫道:“去不得,孩子。” 菁华泪痕满面,挣扎道:“不!老爷子,让我走!让我……” 老花子一咬牙,把她向后一带,他的功力比姑娘浑厚得多,她无法抗拒,老花子沉声喝道:“藤桥一砍即断,必将粉身碎骨,人不但无法救出,还得陪上一命。” “老爷子,你不去我去,放手!”姑娘疯狂地叫。 这时,三十名高手全到了,在后一字列开,全都膛目结舌,摇头叹息。 元真突然冷笑一声,大踏步走向桥头。 玄灵道长伸手一拦,沉声道:“小哥,千万不可做此愚蠢之事。” 元真突然一剑挥出,剑气“嗡”一声厉啸,挥向老道手肘,显然他已用了内家真力,不由老道不缩手,他倏然转身,横剑戒备,冷然说道:“大哥在虎爪山,舍命救了我元真,明知必死,也毫无惧色从容赴难。诸位可以不必冒险,我元真可不能眼看大哥丧命而苟全,赵元真先闯,幸勿阻我。” 他哈哈一声长笑,身形已掠出三丈余。 三道白芒突然飞至,来势如电,元真倏然收剑,向下一伏,用老猿坠枝身法一手抓住藤条,吊在桥下。 三道电光从桥面掠过,殷雷似的破空怒啸声划空而过,一发之差,便要要了他的小命。 他双手并用,向前攀了五丈之远。 对面六名大汉,有一人突然举刀一挥,四根主要的山藤,突然断了一根。 藤桥急剧地摇摆,发出吱吱的刺耳响声,玄灵道长和江南老怪急忙抢出,一左一右紧拉住两根主藤,倾全力拉紧,不让桥晃摆,桥重不下数千斤,想拉紧难似登天。 菁华利用三支劲矢射到,人群一乱的瞬间,突然挣脱老花子的抓握,纵落桥头,只一刹那间,便以极为迅捷的身法掠出五丈外去了。 对面又一名大汉鬼头刀一挥,巨藤又断了一根。 桥长五十丈,重量不下五六千斤,是用巨藤逐段接连的,拉力加上摇晃时的加速重量,拉力超出万斤之上,这时四根主藤断了两根,巨藤已不胜负荷,加上中间有人,这一端又有两个武林高手用力绷紧,藤桥怎吃得消? 藤桥突然一颤,接着从中而断,以惊人的声势,向深渊下堕落。 在对岸百余人狂笑和这面三十余人惊叫声中,姐弟俩抓紧这一面的藤桥,向崖壁上猛砸。 姐弟俩心思灵巧,在藤桥行将砸上崖壁的刹那间,突然放手,并双手连击四掌,减去冲势,再抓住由崖壁弹回的山藤,悬空挂在那儿。 等玄灵道长与江南老怪会同五名高手,将藤桥拉上一半时,姐弟俩已爬上崖来了。 突然,对岸传来一阵洪钟也似的巨吼:“相距非遥,诸位请在山上向下瞧,浮屠古宅将有盛会,欢迎参观。” 接着,号角长鸣,广场四周屋顶上的人,发出了轰雷也似的欢呼和呐喊。 相距五十余丈,天堑无法飞越,三十六个咤叱风云的白道英雄,只能眼睁睁看着对崖广场中,残忍的悲剧上演,束手无策。 菁华姐弟只感到万箭穿心,痛哭失声,对岸的一声声惨叫,像一柄柄尖刀刺在他俩的心头。 除了等待奇迹的出现,希望已经破灭了。 且说对崖的变化,玉琦面临死亡的残酷考验。 在第一次号角长鸣中,铁栅徐徐上升,八名大汉挟着玉琦,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出了广场。 四周,坐着百十名衣着华丽的男女,高踞四丈余高屋顶的看座上,发出了欢叫呐喊之声。有人狂叫道:“看哪!狂狮!狂狮!就是他。” “果然英雄!可惜!” “蠢材!瞧,这是自命不凡的蠢材!” “不愧是龙门杨家的后人。小伙子,祝你魂魄安宁。” 在呐喊怪叫声中,浮屠第二层天台之上,一排十六名身穿金色长袍,头戴金盔的大汉,以十六如一的整齐手法,将金光闪闪长有五尺的号角送到口边。号角也叫画角,形如竹筒,本细末大,乃是军中的乐器,也作为施发号令之用;全长五尺,音量雄壮而凄厉,令人闻之气血沸腾,如果是单独一具吹奏,却又令人心弦颤抖,毛骨悚然。 号角狂鸣,所有的人全都起身肃立,鸦鹊无声,可以听出自己的呼吸声。 对面红缦看台中,池缣和小芳、小菊,在金碧辉煌的胡床上徐徐站起。她们仍是那身惹火装束,只是外面披了一袭火狐大毛氅。 池缣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寒芒闪闪,桃颊上泛寒,用清亮的嗓音发话道:“杨玉琦,你还有机会,当你愿意归附之时,随时可以出声招呼。浮屠古宅之人,以至诚欢迎你与咱们共襄盛举,同建大业。” 玉琦心中冷笑,心说:“这贼淫妇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但他仍沉着气问道:“妖妇,你们襄何盛举,建何大业?” “联盟武林群豪,靖清海宇。” “哈哈哈……”玉琦爆发出一阵狂笑,声震霄汉。 池缣心中一懔,在笑声中,分明具有无穷内力,不像是经脉已塞,已成凡人的模样哩。 但她对碧玉露有信心,而且玉琦已毫无反抗的迹象,她心中稍安,突然举手一挥。 八大汉挟着玉琦行礼后退,上了第一层石塔,同时动手将他的手足扣牢在四只大铁环上,打开发结,结在上面的铁环上。“嗤”一声裂帛响,他的上衣被撕掉了。 一切准备停当,八大汉爬下广场,一字排开向看台躬身抱拳行礼,整步返回铁栅。 阳光普照,这是严冬少有的好天气。铁环上的玉琦,浑身汗光闪亮,古铜色的坟起筋肉,不住跳动伸缩,显然他在集中全力冲击经脉,每一颗细胞都在跳跃,每一根毛孔都在撼动。 池缣缓缓坐下了,胡床后的八名侍女,奉上了精致的果品琼浆。小芳、小菊左右相扶,三双大眼睛向对面凝注着雄健如狮的玉琦。 百十人狂喊一声,纷纷坐下了。 这时,也正是群雄到达对岸之时。 几名大汉突然在看台出现,匆匆安置胡床坐榻,接着出来了神剑书生和由两名侍女抱扶而出的茜茵。神剑书生已恢复在河南府时的装束,显得英俊潇洒,只是身形行走时不稳定,显然胁下的鱼腹刺伤,真够他受的。 茜茵穴道被制,除了神智,她形同行尸,被按在坐榻上,她一看清对面的玉琦,只能流泪满面。 池缣问道:“怎么了?” 神剑书生冷然答道:“那泼辣货打了我一针,不打紧。” “她的功力比你深厚多了,你该死心。” “哼!她逃不出我的手心,我非得到她不可,功力高有何用处?杨玉琦就是榜样。这小子竟未屈服么?” “他愚蠢,顽强极了。” “真舍得将他处死?” “马上你就可看到。” “小妹,你动了真情。” “怎见得?” “你不用药令他就范,将他带来古宅处死,一再稽延,便足以说明了。” “但我即要将他处死。” “唉!这叫爱深恨更深。你自小任性,他伤了你的自尊,我敢打赌,你仍在犹豫中。” 池缣焦躁地叫道:“不许你说!” “不说就不说。总之,我为了那两个丫头,也是神魂颠倒,动了真情。你我都是宠坏了的人,愈是得不到之物,愈是求之心切。唉!看来我们都动了心……” “住口!你再说我要请你离开。” “好吧!我不说就是。九指佛确在古家庄,爹已经前往探查动静。如无变故,可能会回古宅一行,那就得费一番口舌了,快些动手了结罢。” “你等不及请使,去享受这丫头罢,别管我。” “小妹,别忘了我在助你,要赶我走?” “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你助我?” “有这丫头在,杨玉琦易于就范,你不否认吧?” “随便你怎样说,可不许打扰我。”她突然举手一挥。 号角又鸣,一名大汉举起大槌,“当当当”三声金锣响,下面的铁栅门,随振荡的锣声徐徐上升。 八名大汉挟着一个赤着上身的半百中年大汉,踏着整齐的步伐,走向对面八具木板墙最左一具之前。 被挟住的中年大汉在作绝望的挣扎,口中塞了布卷,不能发声,被木板上的扣环套住了。 八大汉在将人扣住之时,铁栅门中出来了十二名同式打扮的弩手,一字排开。 准备停当,八大汉整队,向看台行礼,整然退入栅门。 池缣玉手缓缓举起。 弓箭手弯弓搭箭,拉开马步。 塔棚台上的鼓手,双槌举起了。 池缣玉手突向下一挥。 “隆隆隆……”鼓声如雷,山岳似在抖颤。 十二名箭手,每人各发三箭,弓弦狂鸣声中,三十六支箭全射中板上人的胸腹,把他钉在木墙上了。 弓箭手收弓行礼,退入铁栅门。 池缣再次挥手,锣声又响。 这次是掷枪贯入,被处死的是两名年轻人。 第三次锣鸣,一个白发老儿被绑在铁柱上,浇上了油,烈火腾腾上升。 火焰上的浓烟,正熏向上面塔壁上的玉琦。惨号之声,凄厉震耳。 对岸上的群雄,只觉热血沸腾,咬牙切齿。 顶屋百余名男女,狂叫呼啸大乐。 玉琦则闭目运功,眼角挂下两行清泪。 在火光中,他的任督二脉,在口腔终于会合,两脉一通他已恢复了六成功力了。 浓烟尸臭熏燎中,他猛地手足齐动,略一挣扎。 不成,五具钢环粗如儿臂,加上小链和牛筋,非万斤神力难以撼动。 他放弃了挣扎之举,再努力打通其余经脉。由于他浑身气血加速奔流,百脉贲张,血液澎湃如钱塘之潮,汹涌翻滚似万马奔腾,对他大为有利。 丹田下的真元,声势更雄,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全身奇经百脉。 火焰渐熄,铁柱上的人已成了焦炭,肚肠外流,死状奇惨。但四周却全是欢呼声,池缣的艳丽脸蛋上,绽起邪恶而快意的笑容。 有十余人出来收拾残骸,广场一清。 金锣再响,铁栅门中,出来了只穿亵衣裤的八名男女,他们的气门穴上,已被奇特手法所制,比平常人高明不了多少,最多只能保持平常的拳脚功夫。 四面墙高四丈余,光滑如镜,即使是一流高手,也无法纵上石墙。 八个人昂然在广场中一站,毫无惧色。 池缣五手一伸,十六具号角又举。 她的手向下一落,号角应手长鸣。 铁栅门又升,一阵咆哮声慑人心魂,十头白额巨虎张牙舞爪,出现在栅门口。 每一头猛虎皆有一丈,大概是饿久了,一看到广场有人,狂吼着凶猛地猛扑而上。 这一瞬间,四周狂叫呐喊之声雷动,有人丢了几根三尺长的木棒儿,投向八人的脚下。 鼓声如雷,惊天动地,八个人和十头猛虎,展开了一场疯狂的惨烈博斗。 四周百余名男女,全像疯狂的兽类,他们已失去了人性,疯狂地欢呼叫啸,手舞足蹈。 八名男女武功已失,只能捡起木棒与猛虎相搏,悲惨的下场不问可知,不消一盏茶时,场中除了血肉残骨之外,还有一头虎尸。 鼓声隆隆,人兽搏斗中,玉琦猛地左右一用劲,铁环突然发出转动之声,浮屠石壁嵌合处,粉屑徐落。 “还差点儿,但愿手太阴肺经和手阳明大肠经,在这短期间打通。苍天哪!助我!”他企求地向天轻呼。 这两道经脉,前者主宰左手,后者控制右颊至右指尖,前者还包括左胸的中府、天府、云门等穴,中府乃是肺气结聚之处,手足太阴两经之会,为力之泉,血之枢,这两经一通,真力即复,手足皆可发挥神力。 下面场子已清,四周死也似的沉寂。 池缣缓缓站起,徐徐发话道:“杨玉琦,你快意么?” 玉琦静静行功,身上的汗迹已敛,没做声,他这时正在紧要关头。 “你算得上英雄,但你没有理由,让你的昔年长辈死不瞑目,惨死浮屠古宅。只消你一句话,他们都可重获生命,再见天日。” 场下铁栅门,出现了不少人,在竖起十条五丈高的木柱,每一柱吊着一个吊着双手的人,不住摇晃。 池缣的冷厉语音又响道:“杨玉琦,你怎不说话?” “杨玉琦,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杨玉琦,你只消答应一声。” 小芳突然尖声叫道:“杨公子,答应一声啊!” 池缣接着又叫:“杨玉琦,说‘答应’或‘否’。” 玉琦突然大吼,不止一句:“否!一万个否!你这狼心狗肺的淫妇!你不是人是畜生!畜生!” 池缣粉面铁青,猛地一挥手。 广场的人已退完,只有大柱上的十个人迎风摇摆。 号角长鸣,铁栅徐升,兽吼震耳,出现了二十头斑豹,每一头都有八尺长。 先前的猛虎,早已被一群手执火把和三股叉的人赶入另一道栅门,所以场中只见豹影。 豹子与猛虎不同,它们不时低吼,巡逡,但不像猛虎那样发威,阴森地轻巧地四处巡走。 猛地一声咆哮,一头大豹突然向墙上一窜,高度竟达三丈四五尺,几乎窜上了高墙。 上面百十名男女,突然爆发出一阵轰然欢叫。 玉琦的位置,是在浮屠的第一层,距地面刚好三丈五尺,也正是金钱大豹恰好彀上的高度。 对崖的菁华惊叫一声,晕倒在元真怀里。 元真嘴角噙着鲜血,目现赤丝。 三十位群雄,屹立如同化石,神情肃穆,一个个脸泛重霜。 老花子闭上眼,仰天凄然轻呼道:“大哥,你英灵不泯,你的孩子不该步你的后尘哪!你……你为何不庇佑你的孩子?” 玄灵老道沉声道:“天道无凭,鬼神不灵。我们要纠集天下武林道,哪怕是填平深渊,也要将浮屠古宅夷为平地,这得靠我们全力以赴。” 突然,两个黑衣的蒙面人,出现在左面一座峰下,相距约有百十丈。其中一人,正手执一张大型金弓,扣上弦,凝神注视着古宅,张弓以待。 凉州威远镖局局主神拳杨威远轻呼道:“那是衡山的金弓银弹俞伯平,他想干啥?” 江南老怪切齿道:“这无耻老狗!我去收拾他。” 玄灵老道伸手拦道:“且等等,看他有何举动。” 但听弓弦狂鸣中,三颗银弹流星似的飞向对崖,桥头有三个守卫突然翻身一栽,跌下了百丈深渊,“噗叭叭”掼在冰雪上,掼成肉饼。 另一蒙面人在袍内掏出一条飞爪百链索,缒下了六十余丈的高崖,立即攀援而下。 老花子突然目中神光一闪道:“有金弓银弹这匹夫相助,大事定矣!你们不可移动,分散他们的注意,我和玄灵道长先试试。” 说完,两人向蒙面人掠去。 那一面地势低,附近警卫只消一现身,立被银星打下深渊,弹无虚发,十分霸道。 众人的心全提到了口腔,眼看老花子和玄灵道长全下了崖,在冰冻的深渊下向对崖下飞掠,三人手脚并用,用绝世神功在光滑的绝壁上逐渐向上攀爬。 江南老怪低声叫道:“别往那儿看。” 所有的人,只好仍向对面广场上看,居高临下,看得十分真切。 菁华已经苏醒,和众人同时接受切肤之痛的折磨,姐弟俩似被万箭穿心,痛苦不可言喻。 二十头金钱大豹,已经发现了木柱上的人,更发现了塔壁上的玉琦。 豹群渐渐不安静起来了,有两头巨吼一声,向两根木柱上攀去。豹攀树的本领,可媲美狸猫,可是它们的身躯庞大,到了三丈左右,木柱只有饭碗大,而且光滑,加以下面埋得不结实,木柱不住撼动,大豹再也无法向上爬,只差六七尺,无法咬到吊着的人。 但听吼声震耳,咆哮如雷,那另十头找不到木柱的斑豹,也忍不住便和同伴争夺起来。 十根木柱豹影时下时上,一阵纵跃爬咬扑击令人动魄惊心。 鼓声急起,一通鼓未完,有两根木柱已被扑倒,两个人被豹群一撕,残忍的景像令人不忍卒睹。 四周人群的呼啸声,也惊天动地。 第二通鼓又响,每一通是三百三十三槌,需耗时甚久,如果是两军对阵,正是冲上敌阵的要命时间。 两头大豹向石塔猛窜,第一次只到三丈,便滑跌下地。 玉琦可以清晰地看到,巨豹那巨大的钢爪、龇出的森森巨齿和它们眼中那阴险的绿色光芒。 腥风扑鼻,斑豹再次上扑。一头滑下,另一头双爪刚好抓住站脚的石级,距玉琦的右脚掌,只一掌之差。 石级只可容半掌,而且光滑,巨豹虽抓得结实,可是身躯一沉,下面无法容足,咆哮两声,仍然跌下地面,狂吼不已。 十根木柱已倒下了四根,二十头巨豹上下飞跃,吼声与上面的叫啸相应和,惊心动魄。 这时,已有六头巨豹分别向玉琦狂扑,好几次都只差半分就抓到了他的脚掌上了。 池缣突然站起,将手举起。 鼓声骤停,人声亦止,只有大豹不听话,仍在狂吼飞扑,疯狂地厉哮。 “杨玉琦,往下瞧!” 他的浑身奇经百脉,只有手太阴阳明二经末梢,尚有点儿阻滞,真气如潮,热血沸腾,他要有所举动了。 他手脚的钢环,绷得死紧,小链条和牛筋,已被他的纯阳真火所发的高热潜能崩松,石墙已现松动之象,上六层塔门,碎粉屑不住下落,塔顶的冰雪,不时下堕。 他用眼角余光向下看,塔基下徐徐伸出一块三尺宽两尺厚木板。 金钱大豹就差分厘便可抓到玉琦,如加上两尺高度毫无疑问他将膏于豹吻。 木板徐伸,再伸出三尺,巨豹便可利用木板,纵上石壁把他的双足咬下,甚至可及他的小腹了。 对面池缣的语音续往下说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答是不答应?” “妖妇,你做梦!” “我给你数次最后的机会了,已没有……” “住口!你这没人性的淫妇!” 池缣大怒,突对神剑书生道:“哥哥,推这丫头下去。” 神剑书生神色一愣道:“收了豹子。我可不想你真杀她,你得不到那小伙子,我可舍不得这妞儿。” “咱们都不要。” “不成!你不要我要。” 池缣厉声叫道:“推她下去!” 神剑书生也脸色一寒道:“我说不!收了豹子我在下面用妞儿吓他可以,真杀她我不干。” 池缣猛地扑向茜茵,身法极快。 神剑书生也不慢,猛地以身障住茜茵,冷笑道:“妹妹,做哥哥的忍让也有个限度。” 她凶狠地叫道:“让开!” 神剑书生冷冰冰地说道:“妹妹,你真要翻脸?” “怎么说都成,放那贱丫头下去。” “你疯了?君子不夺人所好,你无权毁掉我用性命换来的心肝宝贝。不像话。” “你如不放她下去,今后我的侍女你休想沾惹。” “哼!我绝不稀罕。” “你真不放?” “当然不放。” 他半侧身伸手一抄,便将茜茵抄在手中,便待转身离开,不往下看了。 这时,下面场中十分紧张,木板徐伸,两头巨豹正在争夺木板,要挤上去向上纵。可能这些巨豹已有多次的经验,对木板极为熟悉。 另一面绝壁上,老花子与玄灵道长,紧随着蒙面人,已爬抵距上面十余丈最光滑之处。崖壁向外略倾,滑不留蝇,他们精力已耗掉大半,想爬上这形如悬崖,而又光滑如镜的所在,委实难上加难,端的一寸一死亡,一分一心惊,危极险极。 突然,一个石窗内,竟然伸出一条巨绳,一挂而下,长有十余丈,显然,古宅内定然有人为内应。 蒙面人是个眼有紫棱的人,身手十分了得,他一手抓住绳索,飞快地向上猱升。 老花子也不顾性命,抓住巨索也向上急升。 屋顶突现出两个黑衣人,正攀着垛墙露出上身,蓦地两颗银星由对崖劈面射到,黑衣人脑袋立碎,一声未吭,向墙一倒,向外一栽,立即翻出墙外,跌下了百丈冰渊。 蒙面人捷逾猿猴,爬到了窗口,双手一翻,便上了屋顶垛墙。 这一面的群雄,突然欢叫一声,正想向那儿奔去,想攀绳缘壁从蒙面人上去之所入堡。 可是古宅中突传出一声震天长啸,接着响起惊天动地的爆响,他们倒抽一口凉气,却狂叫道:“苍天有眼,天佑狂狮!”他们都伏地躲避,因为大地在猛烈摇晃。 在这刹那间,突然奇迹出现了,一连串的变化,在瞬间内突现。 首先,是看台另一面,神剑书生兄妹俩各走极端,互不相让,竟然翻脸动手。 神剑书生胁下的伤势并不严重,鱼腹针并未没入他的身躯,经过敷药取针已无大碍。他一看乃妹气势汹汹,要将他的心头肉茜茵丢下广场,让金钱豹作点心,岂肯愿意?为了茜茵,他几乎送掉老命,要他将妞儿放弃,不啻剜他的心头肉,他当然不干。 而池缣这浪货被玉琦破口大骂,羞愤交加,她要让玉琦死前更痛苦些,加上为人任性,自小娇宠过甚,凡事一意孤行,不许有人违逆,想做的事,她不达目的不肯干休,两人因此一事,立时翻脸。 她一看乃兄挟起茜茵要走,心中一急,猛地扑上,伸手便抓茜茵的肩膀。 神剑书生退后一步,将茜茵掩在身后,不悦地说道:“你疯了么?岂有此理!” 她仍向前伸手,泼辣地叫道:“丢她下去!” 神剑书生又退后两步,冷笑道:“我说不行,这事绝不让你。” 池缣目中喷火地叫道:“你非摔她下去不可。” “不行!”他向旁急飘。 岂知池缣已志在必得,猛地用手急拦,伸手便抓。 泼贱货出手奇快,而且力道已用了七成。神剑书生身形未定,对方双手已到,一推右肩一抓茜茵,截得十分准确,奇快绝伦。 他心中大恼,猛地右手一错,想格开推到右肩之手,身形急闪。 “噗”一声掌臂相交,迎个正着。神剑书生未料到乃妹竟会用上了内家真力,更未料到自己躲闪得太急,已经身临台边沿,身躯被掌力一震,他也正好闪让,竟被震得向外一颠。 看台外只有两尺高的护墙,人一被震飞,加上他胁下牵动了创口,只觉真气一泄,奇猛的掌力将他直震出两丈外,陨星似向广场下堕去。 池缣大吃一惊,知道自己在盛忿下闯下了大祸,把乃兄打下了广场,突然惊叫一声。 塔下的木板,这时已完全伸出,两头大豹先后窜起,要扑向玉琦,幸而两豹为了争先,竟在半空相撞,怒吼着跌下地来。另一头金钱豹看破好机,一跃上了木板,发出了一声慑人的咆哮,凌空直上,半空中双爪前伸,向玉琦小腹上抓到。 同一瞬间,神剑书生刚一坠地,勉强走住身形,三头巨豹发出连声怒哮,已闪电似扑上。 他猛地拍开姑娘的穴道,向后一丢,大叫道:“快躲!看你的造化。” 他提起余劲,忍住胁下奇痛,双掌连续拍出三掌,人已凌空直上两丈,躲过怒豹的袭击。 另一头大豹,已扑向茜茵的身躯。 茜茵穴道初解,手脚失灵,惊叫一声,拼全力向偶角方向一滚。 蓦地里天动地摇,地腹似有雷声隐隐,山川撼动,大地摇摇。 西北一带不时发生轻微的地震,在这隆冬奇寒的季节里,竟然发生了突然地震。震源远在陕甘传到河南府,威力虽大减,但仍然凶猛。 地震发生,也正是四周百余人,为少主人神剑书生掉下广场,同声骇叫的同一瞬间。 石壁上的玉琦,功力已聚集四肢,他已打通了浑身经脉,正欲挣断铁链钢环。 蓦地里,他看清了茜茵偕同神剑书生坠下广场,金钱巨豹同时向他俩扑去。 他心中大骇,猛地一咬牙,神功聚于四肢,浑身肌肉猛地一收。 这一瞬间,地下轻雷连响,似乎地动天摇,古宅和浮屠,全发出剧烈摇晃的现象,浮屠上层,雪花急落。 上面的号角手,有两人站立不稳,竟然向下一栽,狂叫着飞堕。 那头金钱豹,双爪距玉琦腹前,不足三寸之遥。 玉琦已在心中暗叫道:“苍天!助我。” 在这一发千钧间,他发出一声震天巨吼,猛地手足齐收,神力倏发。 由于恰逢猛烈地震,浮屠本已摇摇欲倒,基石烈震,石隙拉松,再加上玉琦的神力一震,钢环嵌在石壁内的铁柄,突被拉出,带动了石壁,浮屠突然倒塌。 在震天长吼声中,玉琦飞掠而出,飞起一脚,踝骨上的大钢环正击中巨豹的头颅,着颅立碎,人仍向前冲出,闪电似的扑向茜茵。 这一瞬间,惊天动地的浮屠倒塌声,加上四周石屋的塌裂声,简直像是天动地摇,已至世界的未日。 百十个男女,齐发出绝望的惊叫,有些跌下了广场,有些狂叫着四散逃命。 十余头巨豹,突然浑身震栗,垂尾缩爪仰天长号,令人动魄惊心。 看台上的池缣,领着小芳、小菊,向西南角如飞逃命,三两起落即行隐去。 地震为时极暂,但所造成的灾害仍未终止,石屋纷纷倒塌,声似殷雷,烟尘上冲霄汉。 玉琦到得正是时候,茜茵正滚开巨豹的锐爪,到了另一头的爪前,眼见要呜呼哀哉。 巨豹被地震所惊,还来不及伸爪,玉琦已闪电似的到了,双手俱张,一钢环击碎巨豹的头颅,另一手抓住姑娘的腰中鸾带。 姑娘神智未清,还只道被巨豹所抓,尖叫一声,双手乱拍,冲向玉琦的手膀。 “是我,茵妹。”他叫,将姑娘挟入怀中,再向背上一扔,反手将她托住,向上腾升屋顶。 姑娘这才神魂入窍,只觉心潮汹涌,双手抱住他的肩颈,哭泣着狂吻他的肩颈。 玉琦左纵右跃,在不住倒塌的石屋中腾跃,要找安全之地暂避。他手脚的钢环带着一条铁板,行动仍如风驰电掣,迅捷绝沦。头上乱发披肩,断了尺余发尾,赤着上身,像煞了一个野人。 整座浮屠古宅,像被神力所摧,响声震天,硝烟四起,各种猛兽的厉号和男女的惨叫打成一片。 神剑书生兄妹,已不知隐身何处去了。 玉琦背了茜茵,又回到广场,虎豹已经四散,下面尸体凌落。他找到木柱上幸存的四个人,替他们解开绳索,拍活了穴道,还想冲入已倒塌的地下石屋中救人。 老花子、玄灵道长和另一蒙面人已经失散,只有老花子一人冲到,他及时出声喝道:“贤侄,退!里面不可能有活人,全被活埋啦!” 广场相当大,四面石屋全倒,只有这儿还可容身,不受威胁,玉琦一看老花子的形状,便知是天涯跛乞了,赶忙放下姑娘,屈身拜倒道:“侄孙玉琦,你老人家定然是宋义祖叔了。” 老花子慌忙扶起他,老泪纵横地说道:“天可怜见,你安全无恙,汝祖在天之灵庇佑,也是上天的善意安排。” 两人不胜唏嘘,悲喜交集。姑娘在一旁叫道:“琦哥,小心!猛虎……” 三头猛虎在废墟上咆哮而来,相距已是不远。 玉琦火速解开脚上的铁链,取下钢环。老花子和姑娘,也替他解手上的铁链。 远处人影一闪,玄灵道长截住一名黑衣大汉,就在烟尘滚滚中交上了手。 引老花子上来的蒙面人,也在南面截住三个大汉狠拼。 “祖叔,杀他们落花流水。这古宅之内,全是没有人性之人,留他们不得。” 姑娘也叫道:“琦哥,快找那神剑书生。” 东南角,突然传出一声惊叫。视界被烟所挡,看不见动静,但玉琦闻声一震,热血沸腾。 老花子也心中一惊,说道:“贤侄,去照应华姑娘,这几位朋友交我照顾。” 玉琦一拉茜茵的纤手,向声源之处电射而去。 对崖的菁华姐弟,在白道群雄伏地躲避地震之际,不顾一切向隔峰金弓银弹立身处奔去。 金弓银弹正抓住一处崖角,稳住身形,一见两人不畏摇晃,竟去抓百链索,赶忙大叫道:“两位,不可!等会儿!危险!” 姐弟俩哪怕危险?姑娘抓住百链索说:“多承关注,但我们非冒险不可。”说完,已滑下了两丈。 第二十九章 夺魄金梭 姐弟俩不顾性命,滑下了六十余丈绝壁,刚到底部,对崖古宅中的石屋和垒壁,竟在这一瞬间,以雷霆万钧之威,砖石飞砸而下。 在“轰隆隆”惊心动魄的响声中,深渊的积雪飞溅,径尺厚的冰被击得四分五裂,水柱直冲五六丈高低,声势之宏,令人心胆俱寒。 在大地摇撼中,整个绕堡深渊,冰块的爆裂挤压声,水柱冲击声,令人毛骨悚然,心血凝结。 姐弟俩惊得贴在壁上,脸色泛青。 “完了!”他俩心中皆在绝望地暗叫。 不久,大地摇撼渐止,深谷中巨大的冰块,形成无数奇怪的白石堆,黄浊的水仍在激荡。 元真绝望地说道:“姐姐,琦哥可能……” “走!我们得尽人事,琦哥即使不幸,我也得替他收尸。”菁华断然地说着跃下了浮冰。 两人不顾一切,展开轻功绝学,在汹涌的暗流和动荡着的浮冰中,像两头大雁,向对崖掠去。 对崖不时还有三两块巨石向下掉,如果砸在身上,准被砸得骨飞肉裂,十分危险。 可是姐弟俩不怕危险,贴着峭壁逐步上爬。 距崖顶还有二十余丈,突然顶上丈余处,峭壁突现出一个洞口,洞口更现出两个人影,有一个十分厮熟,令姐弟俩切齿大恨的口音说道:“真糟!这个出口仅在半山,往下爬太费事,恐怕难以脱身哩!” 另一个苍老的嗓音接口道:“公子爷,咱们不能退回另找通道了,要是两头被堵塞,我们得被活埋在内。” “这……这……咱们如果出去,也危险着哩!快躲!” “叭!”一声脆响,一颗银星穿洞而入,击在洞内石壁上,火花四溅。 原来对崖的金弓银弹,正向他们发射了一颗弹子。 两人躲在两侧,下面的姐弟俩又升上了五尺。 姑娘突对乃弟说道:“弟弟,咱们擒住这畜生活剥了他。” “快上!”元真说道。 可是晚了一步,洞口下缘突然现出神剑书生的一颗脑袋,他那位置有一块石角蔽着,弹子射不到。他本想向外察看动静,岂知竟被他发现了洞下不到一丈处的姐弟俩,正运神功贴壁上升,眼看不消片刻便可上洞了。 他狂笑一声,伸出一只大手,猛地一拍崖边,一块百斤大石突然向下猛砸。 菁华惊叫一声,向旁急移,一发之差,险被砸下深渊。 元真在右,也向右移开,危极险极。 菁华这一声惊叫,引来了玉琦。 石洞倏然闭上,只可看到一丝裂缝,这古宅之下,定然有无数地道,神剑书生兄妹俩,毫无疑问已经逃走了。 玉琦到了悬崖边沿,向下一看,叫道:“华妹,怎么了?” 菁华抬头一看,凤眼睁得老大,欢叫道:“琦哥,是你么?天!我……我不是做梦?” “小心抓牢,我带你上来。”他向下攀去,五指像铁钩,抓没入石向下急降。 到了洞边,姑娘说道:“神剑书生那畜生,是从这儿逃掉的。” 玉琦左手扣入石壁,命兄妹俩让在一旁,默运神功连击三掌。 洞壁似乎不受力,向内一滑,再向旁移开,现出了洞口。 玉琦飘身入洞,上面茜茵也沿着王琦的抓痕,向下缓降,四人都进入了洞中。 四人恍如隔世,八只手握成一团,少不了悲喜交集,更不胜唏嘘。 良久,玉琦说道:“我的衣物和百宝囊全在堡内,我得走一趟,看看是否能将杨高和那妖妇追到。” 菁华答道:“走!我们一同前往。” 四个人向内探进,菁华高举玉琦的绿珠,元真则另擎一颗夜明珠,由玉琦领先,投入黑暗之中。 洞中通道甚多,有些已经塌下,有些依然无恙。四人大胆前行,进入古宅地下的中心。 这一场大地震,对浮屠古宅所造成的损失,确是无可估计的,地上尽成废墟,地底下的建筑百分之九十全被覆埋,不知多少人被活埋在内,而宅中的罪证,也被湮没无遗。 当天晚间,开封府群雄逐渐秘密地散去,他们准备在五月初五日,大家重聚黄山狮子林。在这一段期间,白道英雄们暂时隐迹,以免被人各个击破逐次消灭,保全实力准备大举。 白道朋友一散,开封府城又归于沉寂。而黑道的群豪,却在暗中抬头。 次日古家庄内厅中,九指佛往来蹀躞,心绪不宁,两侧靠椅中,有四个人也忧形于色。 这四个人,一是庄主古飘萍,一是金弓银弹俞伯平。另一人身材魁伟,满脸红光,年届古稀,但却不现老态,方面大耳,须眉皆白,他那紫芒隐隐的眸子,极为岔眼。他就是在浮屠古宅,第一个攀登绝崖的蒙面人。 九指佛踱了几个来回,突向紫眼人说道:“师弟,你说杨玉琦的神力,竟然可以震毁石塔么?” 紫眼人摇头道:“我得暗桩接应上山,地震恰好发生,现场景况并未目睹,但天涯跛乞等人,确是如此云云。” “你曾和天涯跛乞交谈么?” “不曾,他正忙于照顾朋友,我便追赶一名蒙面人,从东峰下出山。” “浮屠古宅的底,你可摸清了?” “惭愧,那家伙始终未吐真情,事实上他也是看守古宅的小人物,不明底蕴。” “那人呢?” 他放出绳索后,即守住石室门,后来石室塌下,已将他活埋在内,咱们半年来的心血和所费的六百两白银,至此全化为乌有。” “神剑书生可有讯息?” 金弓银弹接口道:“那家伙已由地洞逃了,杨玉琦就由那儿追赶的。” 九指佛沉吟片刻道:“今后咱们留意神剑书生的行踪,必要时下手擒他。看情形,他定与太清妖道有关,故而不择手段图谋杨玉琦。” 古庄主接口道:“这已毫无怀疑,他们定然是一伙。虎瓜山出现了百毒如来和红衣阎婆,流云子也蒙面出现……” 九指佛打断他的话,说道:“百毒如来曾与无为帮结下深仇大怨,神剑书生更恣意屠歼无为帮的徒众。太清既然可能是无为帮的总帮主,怎会有此冲突?” 古庄主目中神光一闪,说道:“据徒儿妄测,无为帮和虎爪山那批人,事实上定有一位极为阴险的人物,从中暗地发令支使。如果杨玉琦一死,武林中将会掀起轩然大波。” 九指佛点头道:“也许是哩。咱们想想看,江湖中有谁有如此的魄力,可以驱使太清妖道和百毒如来,更有知命子老妖道,甚至还能利用三灵出面,这人定不等闲呢。” 金弓银弹亮声问道:“会不会是四十余年前退出江湖的神宫堡主?” 九指佛加以否认道:“不会的,神宫堡主的爱女蓝碧玉,与玉狮有一段可歌可泣的缠绵情史,神官堡主绝不会与玉狮的孙儿为难,绝不是他。” 古庄主道:“师父昨晚认为闯庄三人中,有千面公子欧阳志高在内,会不会是许州虚云堡的老魔头……” 金弓银弹笑着摇头道:“许州不许无为帮的人活动,并在十年前大举探踩浮屠古宅,这乃是尽人皆知之事。而且从太清销声匿迹之后,老魔头便宣布在堡中蹈光养晦,不问外事。再说,凭如虚人魔那块料,也没有如许魄力。” 紫眼人接口道:“除此以外,黑道中人与宇内的怪物,只有哭老怪甘棠的功力和机智,可以有此作为。” 九指佛道:“哭老怪为人孤僻,身如行云野鹤,亦正亦邪,讨厌得紧,他绝不会和这些丑类合污。” 厅中一时沉默,谁都没做声。良久,九指佛又道:“今后,咱们该在外行走了,不然,恐怕会全落在他们掌心之中。老花子和杨玉琦的行踪,目下如何?” 古庄主道:“老花子在昨晚启程西行赴川,据说是前往会合夺魂旗詹明。杨玉琦四名男女,目下仍在大相国寺之南宾至老店,何时离开尚未探明,徒儿已派人守候,一有举动,即可用飞骑传到。” 九指佛问道:“他们不掩蔽形迹么?” 古庄主摇头答道:“开封府左近,自道群雄将昨日浮屠古宅的毁灭,全归功于杨玉琦,他已成了神功超人、宇内无双的旷代高手,故而不想隐姓埋名。” 紫眼人神色一正道:“杨玉琦不隐身份,仍逗留开封府,定然有所图谋,也许他会到咱们这儿生事。” 九指佛漠然一笑道:“要来的终须要来,老衲等他。” 且说大相国寺之南,宾至老店的事。经昨天午后一番计议,众人便分头行事。 白道群雄当夜四散,返回家中准备五月赴黄山。老花子则西上由陕入川,会合夺魂旗。玉琦和菁华四个少年男女,则东行入应天府,沿黄河下南京,接近黄山。他要在沿途访寻祖母的下落,慢慢引诱太清出面。 老花子连夜西行,临行谆谆相嘱,要他小心谨慎,万一需要助力,可以设法向各地暗桩求助。 四人在店中欢聚一宵,早饭后拾掇一切,玉琦要走一趟古家庄,找九指佛表示态度。 金弓银弹在浮屠古宅相助之事,并不能消去他在回龙谷首先动手的罪行,武林人对信诺极为重视,金弓银弹俞伯平既然是中立份子,随九指佛入回龙谷,为何竟会临时改变立场,向玉狮动手发弹? 玉琦对金弓银弹虽无恶感,茜茵可不愿意,认为愈伯平不该在回龙谷变节投入太清妖道一面,以致白道群雄几乎全军覆灭,此恨难消。浮屠古宅他虽然市恩相助但并未影响大局,功难抵过。 对于那眼有紫棱的蒙面人,玉琦也想在金弓银弹口中,探出他的来龙去脉,所以也不反对找金弓银弹,大丈夫恩怨分明,紫眼人两次在危急中伸出援助之手,是值得玉琦寻找酬恩的。 正当他们准备启程时,店伙领着一个人匆匆进入花厅。这人玉琦认得,乃是老花子在开封府的十大暗桩中,功力机智皆臻上乘的夜鹰甘四海。 甘四海挥手请走店伙,向玉琦含笑行礼。 玉琦问道:“甘兄请坐,可有妖道的消息么?” “小南门外禹王台之南一座农舍里,确曾发现一批不明来历的人,昼伏夜出,行动诡秘。今晨曾发现他们一行八人,披袍戴帽身藏兵刃,沿城郊转南门而去,已派人盯住他们。在下曾在途中与他们擦身而过,曾发现有两个高大身影的披风下摆,露出道袍的袍袂。至于是否有太清在内未敢断定。” “他们的相貌,甘兄可曾看清?” “好教兄弟惭愧,他们的衣领翻起掩住口鼻,皮风帽齐眉盖住,只露出一双鹰目,委实无法看清。由双目的眼角皱纹看来,他们的年龄,约在古稀以上。” 他们正在商议,外面已响起了足音,一名店伙领着一个身穿老羊皮外袄的人,大踏步经过天井。 甘四海低声道:“公子请待后报,兄弟先暂告退。”他向四人抱拳行礼,从侧门走了。 店伙和那人踏上台阶,店伙在门外亮声叫道:“有位客人请见杨公子。” 玉琦涂徐起身,缓缓到了门口,放眼打量来人。 那人身材魁伟,身高八尺,只是肩宽比玉琦略差些。敞开着老羊皮外袄,露出里面鸦青色劲装,腰中扣着一条奇宽的牛皮腰带,插着六把金光闪闪,两头尖锐的金梭,左胯外挂着三尺长剑。粗眉大眼,狮鼻海口,兜腮灰黄色的大胡子显得威猛唬人,虽脸现微笑,但笑容十分凶猛,像一头见到羔羊的老虎,令人毛骨悚然。 玉琦一看到他腰中一排金梭,已有些了然。这人必定是黑道中大名鼎鼎、功力奇高杀人如麻的鸡心岭夺魄金梭巴天龙,太清妖道的好友,回龙谷曾出过死力的元凶之一。这人在武林中佼佼出群,目无余子,除了太清,他瞧不起任何人。 玉琦脸上堆下世故的微笑,抱拳行礼道:“江湖后学杨玉琦,前辈可是鸡心岭巴大寨主?请进。” 巴天龙回了一礼,龇牙咧嘴笑道:“好说好说,巴某已经金盆洗手,目下已不过问巴蜀之事,杨公子可不能称巴某为寨主了。”说完,踏入厅中。 厅中菁华两女和元真,皆徐徐站起,为了不失江湖礼数,他们起身行礼让座。 巴天龙大刺刺地在客座前一站,向众人颔首为礼,目光凌厉地扫过三人脸面。 玉琦含笑问道:“巴前辈的名号,在下已不用引介,可否让在下引见诸位弟妹?” “巴某正想见识见识诸位,果然个个是祥鳞威风。” “巴大寨主见笑了。在下先引见新出道的风云五剑……” “风云五剑?杨公子,这名号陌生得紧。”巴天龙抢着发话,轻蔑地扫了众人一眼。 玉琦淡淡一笑道:“不错,巴大寨主当然陌生,须知在武林创名号,须经千锤百炼,仍须得朋友捧场,诚非易事,杨某乃是武林后学,初创名流,尚请大寨主多多提携。” 巴天龙大眼睛一翻道:“风云二字,譬喻壮盛卓越,你们以‘风云五剑’为名,岂不有狂妄之嫌么?” “壮盛与卓越,乃风云二字解说之一而已。在下意不指此,另有解释。” “请教高论。” “在下有两义可释,一指际遇,风虎云龙,影射易经上所说……” “哈哈!巴某可不懂劳什子易经,请教其二。” “古阵法中,八阵之名寨主可曾听说过?” “行兵布阵,巴某倒略知一二,可是指一字长蛇,二龙戏珠,三才……” 菁华冷冷地插口道:“巴大寨主,古阵法可没有这些玩意。” 玉琦接口道:“杨某所指,乃是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阵。风无孔不入,云变幻莫恻,合风云二阵,可夺天地造化。” “哈哈!你们太狂妄了!太狂妄了!” “是否狂妄,日后自知。区区在下,乃是风云五剑之首杨玉琦。”他向菁华抬手虚引道:“这位是赵姑娘菁华,风云五剑中排名第三……” 他将三人一一引介了。 巴天龙道:“第二剑是谁?” “姓谭,名兆祥,目下不在开封府,乃是谭四妹的胞兄,日后自会与贵帮一会。” “咦!你说巴某是在帮之人?请问有何根据?” “太清妖道乃是无为帮的总帮主,阁下岂不在帮?” “你猜得不错。” 玉琦脸色一沉道:“杨某与太清妖道势不两立,你该知道。” “巴某明若观火。” “请教,太清妖道何在?” “你真要见他?” “杨某从无戏言。” “你不是他的敌手,要报令祖之仇,恐怕今生休想。” “五月初五日,在下在黄山苍山禅寺后等他,就烦巴大寨主代传此讯,是否能报五月初五自可分晓。” “但敝帮总帮主不愿等那么久。” “任何时辰,杨某恭候。” 巴天龙冷笑着坐下,傲然地说道:“巴某此来乃是一番好意,有话奉告,不知杨公子可听得入耳么?” “如果是贵帮主的话,不说也罢。杨某唯一心愿,就是要见他一面。” “阁下要坚持见他,并非难事。但以阁下目前功力来说,确是不宜糟蹋自己。敝帮主有一事相求,尚请允诺。” 玉琦冷然盯视着巴天龙,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说道:“寨主如果为贵帮主乞命,不必说了。” “正相反,而是为你着想。目下天下群雄,皆欲置你于死方可甘心,敝帮主请阁下即行远离开封隐姓埋名,方可保全首领。” “这是贵帮主的如意算盘。” “这完全是为阁下打算。” “可惜他这种畏死的作为,太不高明。” “老夫乃是太清道长的好友,奉命前来好意相劝,你该感恩才是。” “免了吧,寨主。请转告太清妖道,杨某要与他公平一决,其余一切免谈。” “你功力不堪一击,何苦自寻死路……” 玉琦突然站起,冷笑道:“太清妖道的功力,与阁下相较,孰优孰劣?” “巴某棋差一着。” “这是说:寨主定然是武林第二高手啦。” 巴天龙傲然地说道:“也可以这般说。” 玉琦也傲然一笑道:“寨主比宇内三灵如何?” “三灵?哼!接不下老夫一梭。” “印证内力呢?” “以一敌三,老夫仍稳占上风。” “也就是说,寨主虽胜亦甚不易了。” “笑话!你看轻了老夫。” 玉琦脱掉外衣道:“在下不才,想与寨主一较内力。” 巴天龙哈哈一笑,伸出大手说道:“老夫不令你失望就 玉琦伸出巨掌,两手一接,像两把铁钳相咬,身形同时下挫。 片刻,巴天龙额上沁出了汗珠。良久,他脚下的方砖,全成了粉末,履陷三寸。 一盏热茶时分,巴天龙浑身雾气蒸腾,脸红如火,右臂不住颤动。 玉琦脸上微显汗迹,脚下方砖也有细微的裂痕,但屹立如岳峙渊渟,纹丝不动。巴天龙蓦地一咬牙,大嘴突张“呼”一声响,丹田中刚猛劲烈的混元真气,突以可贯金石的力道一迸而出,喷向玉琦脸面。 劲气来势奇猛,声如雷鸣锐不可当,如被喷中,钢铁也可能被一击而穿。 玉琦在双方内家一接之下,便知巴天龙确是一大劲敌,混元真气来势汹汹,直迫心脉,如果他不是在虎爪山参悟奇学,准被对方震碎内腑。经过良久的互拼,玉琦已占尽上风,神奇的绝学发挥威力,将攻来的混元真气逼得四散而逃。 在这种环境印证功力,他仍紧守武林规矩,并未将对方震伤,以免贻笑大方。 岂知巴天龙恼羞成怒,丢不起这次脸,突以全力从口中发出绝学“呼气成雷”,要击毙玉琦挽回颜面,情急则铤而走险,这家伙卑鄙之至。 玉琦知道他功力超人,不敢以身试艺,手一振,内力发如山洪,身躯左飘。 “呼”一声响震,两人的手掌倏分,身形飘退。 巴天龙喷出的混元真气,竟将五尺外的砖壁,击穿一个酒杯大孔穴,好厉害。 但他连退三步,地下脚踏之处,砖碎如粉。他的右手无力地垂挂着,并不住抽搐,双目喷火,颊肉颤动,两行汗珠从鬓角挂至下颔,檐水似的滴下胸前。 玉琦则在旁凝立,胸前略现起伏,眼中神光一闪即敛,神态从容,嘴角泛上冷然的微笑。 菁华早已有备,在这闪电似的刹那间,龙吟乍起,她撤下了寒芒四射的长剑,在巴天龙身形刚定的瞬间,宝剑已点在他的背心灵台穴上,厉声冷叱道:“卑鄙的老猪狗,哼!你配称武林前辈?你配称武林第二高手?你要不要脸?” 她的宝剑乃是千古神物,内家剑气一发,除了佛门的菩提神功和道家的罡气之外,无可抵挡;而佛道两种盖肚奇学,也必须有八成火候方能护体,不然仍是不行,挡不住这千古神刃的一击。 夺魄金梭巴大寨主混元气功到家,这种内家登峰造极的气功不怕刀剑,可反震任何外力,但对千古神刃仍不敢冒险,何况已被玉琦震得真气四散,几乎内腑受伤,确是不敢乱动。 他强吸一口气,一面运功调息一面说道:“丫头,拿开你的剑,你怎敢对老夫无礼?” 姑娘又冷哼一声,冷冰冰地说道:“哼!你这种卑鄙老贼,刺你一剑比骂你一千句还来得有效,本姑娘对你已够客气了。” 巴天龙气得七窍生烟,却又不敢移动,冷冰冰的剑气直逼心脉,显然剑尖已贯穿衣裳,停在肌肤之外了。他忍下一口恶气,沉声说道:“你乘老夫之危,不然岂敢如此无礼?” “你为何在印证内力中,卑鄙得不顾身份,用呼气成雷之术突下杀手?” “老夫要试试杨公子的功力反应,有何不可?” “本姑娘也试你一试,又有何不可?” “老夫并未与你印证,把剑拿开!” “老贼,你且逃生给本姑娘看看?” “丫头,老夫可得骂你,你一介女流,老夫不和你一般见识。” “你骂骂看?本姑娘要不戮你三个剑孔,就不配称风云五剑的老三。” “岂有此理!你这是对付客人之道么?” “你配称客人?这叫做以牙还牙。” “丫头,你敢和老夫印证么?” “有一天自会一决,今天你得先自承卑鄙。” “笑话,你威胁老夫?” “你承不承认?”姑娘语声益厉,剑尖微送,压力渐大,她已将无极太虚神功注入了剑身。 巴天龙心中一凛,上身微俯,向玉琦道:“杨公子,老夫前来斡旋寄语,贵友何以如此无礼?” 玉琦漠然地道:“你这叫自取其辱。” 巴天龙冷笑道:“要是怕老夫日后报复,阁下可叫丫头下手。” 姑娘冷笑地答道:“你道姑娘不忍下手?” “老夫相信你会,可是你也有顾忌,你将毁了杨公子的一世英名,同时你们也休想活着离开开封府。” 玉琦淡淡一笑道:“巴大寨主,你该知道在下是不受任何威胁之人。” “老夫也同样是铁铮铮的硬汉。” 玉琦向菁华颔首道:“华妹,饶他一次好么?” 菁华收剑退下道:“这种浪碍虚名之徒,饶他太便宜了。” 巴天龙回身睥睨了她一眼道:“丫头,日后你将会后悔今日之举。” 菁华顶回道:“本姑娘行事从不后悔,水里火里本姑娘等着。” 巴天龙探手入怀,掏出一个大红套封,随手一扔,套封“嗤”一声没入桌上两寸,说道:“杨公子,老夫此行是白跑了,斡旋之举,可说全部失败。这是太清帮主的请帖,请阁下过目。咱们回头见。”说完抱拳一拱,大踏步出门而去。 他露了一手,确是令人骇然。请帖是纸的,信手一扔竟然入木两寸,可见他的功力委实惊人。 玉琦拈起请帖,取出封内朱笺,朗声读道:“书致杨公子阁下:尔我仇隙深结,二十载延宕迄今,旷时久矣!令祖在天之灵,想必寄望极殷,今着敝友巴天龙赉书阁下。诚请移玉南门外东南十里惠济河畔荒原,尔我解决二十载深怨血仇。午牌正贫道恭候大驾,并欢迎贵友光临。无为帮总帮主太清稽首。” 他放下请帖道:“这妖道计算极精,不让我们有准备的时间,距午牌只有一个半时辰,他大概已准备大批高手在等候我们了。” 菁华道:“按规矩除非是单打独斗,双方当面约定之外,必须有三日以上的准备时间。他这种大逾武林常规之事,我们大可不予置理。” 玉琦俊目神光倏现,断然地说道:“不!剑树刀山,我也得前往应约。” 菁华向他粲然一笑道:“琦哥,我知道你必然会去的,风云五剑虽少了第二剑,威力并不逊色,我们走。” 元真抚剑大笑道:“这次该有我一份了,哈哈!” 茜茵较为稳重地说:“琦哥,我们要否通知甘四海一声?如果能聚集十余名高手,也可增些声势。” 玉琦摇头道:“不必惊动他们了,开封府想聚集十余名高手,可能不怎么容易,时间太仓促了。” 元真点首称是道:“高手难寻,功力不足反而碍事。这次太清妖道定然有备无患,必有所恃,咱们人去多了,反而贻笑大方。且看咱们风云五剑——不,只算四剑,闯一闯剑海刀山,令贼人们丧胆。” 玉琦道:“该走了,我们先到惠济河一探。” 四人略一结扎,即交代店伙上道。 玉琦佩了一把从浮屠古宅捡来的长剑,倒还趁手。一出南门,冒着凛冽寒风奔向左侧惠济河,沿河越野而下,宛若流星划空而过。 当他们走了五里地,在冰冻的大地飞跃时,右侧一座榆林之内,有八个人正望着他们的背影,不住冷笑点头,并展开议论。 八人中,其一就是夺魄金梭巴天龙。其余六人有两人只露一双鹰目,一高一略矮。另五人则露出脸面,神色阴沉。中间左首那人,赫然是二十年匿伏不出,神色略显苍白的无情剑太清妖道,眼神似比二十年前更为深沉。 他和身后一名中年人,在披风下露出一角道袍,似乎并未存心掩去身份,一看就知是老道。 巴天龙目送四人去远,恨声说道:“小狗们胆大包天,狂妄得教人吃惊。哼!等会儿那丫头片子交给我,我要她死活都难。” 太清转首看了他一眼道:“天龙老弟,千万不可乱了章法,本帮主要亲斗杨玉琦以了恩怨,不与他人相干。” 巴天龙悻悻地说道:“客邸之辱,愤怨难消,日后我仍得找那丫头。” “日后之事,势难逆料。也许杨玉琦胜我多多……” 身右身材最高,只露一双鹰目的人,突然抢着道:“道长,那小娃绝非你的对手,你可不能手下留情。家父虽难于今晨赶回禹州善后,但临行前的交代,道长想必不会遗忘吧?” 太清冷冰冰地答道:“贫道记得。” “记得就好。” “这用不着小兄弟叮嘱,贫道如力不从心,一切枉然,小兄弟如强人所难,贫道悉从尊便。” “杨小狗绝禁受不起道长罡气绝学一击。在下不得不提醒道长,小狗一死,武林将群龙无首,中柱已折,江湖将是我们的天下。届时不但道长可以恢复往昔英名,家父亦将如约尊奉道长为武林第二高位的尊荣。” “贫道行将入土,这些话小兄弟少说为妙。” “在下仅是提醒道长而已。” “还有其他相嘱么?” “如果甘老前辈得手,自然不再劳动道长大驾,倘若不幸功败垂成,自然得仰仗道长神威。那两个妞儿,只许活擒,不许毁了,不然,嘿嘿!在下唯道长是问。” 太清脸色一变,寒着脸说道:“少公子,贫道修养有限,你该知道。” 高个儿和另一鹰目人退后一步,说道:“道长,在下说错了话么?” 太清冷笑道:“贫道只答应制伏杨玉琦,任何不管,足下竟要贫道活擒两个女娃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太清愈说愈激愤,最后声色俱厉,气势汹汹踏前一步。 那人又退了一步,冷笑道:“道长稍安毋躁,在下的话道长如果不听,就此拉倒,告辞。”他作势欲走。 太清不知怎地,怒气渐消。巴天龙伸手虚拦,陪笑道:“少公子请勿见怪,有话好商量。目下武林形势未定,双雄俱在,不知鹿死谁手,足下若拂袖而去,令尊也未必肯以此见责敝帮主,是么?” 少公子恨意未消,说道:“在下也是一番好意,乃是为贵帮着想,那两个丫头心狠手辣,如让她们脱身,必将与贵帮不利,相信巴大寨主定有此感。” 太清嘿嘿笑,阴森森地说道:“无为帮事实上乃是令尊的爪牙,是令尊夺取武林霸主的工具,更是拔除眼中钉,消耗武林实力的虎伥。贫道乃是挂名的帮主,利害与我何关?哼!贤父子好狠好毒的心肠,一石二鸟借刀杀人的毒计,怎瞒得了贫道法眼?告诉你,贫道只管杨玉琦的事,别事休问。” 少公子冷笑道:“你非问不可,为你自己,为雩都清虚宫三百余道侣,你非问不可。” 太清突然一闪而上,以迅捷绝伦的手法,一掌按在少公子胸前,狞笑道:“阁下欺人太甚,你认为贫道取不了你的性命么?” 少公子骇然变色,随即神色一舒,哈哈大笑道:“哈哈!道长请动手,咱们两人一起赴阴曹地府,算是有了伴儿。哼!你这一掌要不了在下的命,家父临行,将镇堡之宝玉麟甲赐予在下防身。这一掌下去,你也不见得好受,不信请试试。” 太清嘿嘿冷笑,眼中杀机突现道:“玉麟甲保得了你的胸腹,可保不了你的四肢五官,贫道没说错吧?” 少公子又是一惊,但神色镇静,说道:“你也活不了多久,在下也没说错吧?” “这只怪你逼人太甚,贫道还有机会向贵堡多捞几个血本,你想到了么?” “任何人也进不了敝堡半步,你这如意算盘不必打了。” 巴天龙一看两人闹僵,忙说:“少公子何必过甚?帮主以至尊身份,确也不宜管事太多,那两个小妞儿,老朽负责擒下,如何?” 少公子语音仍冷,说道:“在下不管谁负责,总之须活擒那两个妞儿。” 太清眼中的杀机逐渐隐去,收回掌说:“贫道再警告你,激得贫道火起,总有一夭你父子会后悔无及。贫道并不是好相与,回龙谷就是明证。” 少公子也确是不敢逼得太急,说道:“道长如能诛去杨小狗,必可重振回龙谷的英风豪气。” “足下说话语不由衷,贫道如果健在,你父子必将寝食难安。” 少公子知道斗口定然吃瘪,转变话题道:“这事咱们尔后再议,以免徒乱人意。咱们都走吧,看甘老前辈可曾得手?” 太清向侧迈步,坐到一棵树根下道:“正午,贫道自会前往。” 少公子大眼睛一翻道:“道长这时前往,岂不省事多多?” 太清用手在丹田上揉动,冷冰冰地说道:“正午。” “甘老前辈照顾不了四个人哩。” 太清木无表情地说道:“正午。” 少公主冷笑一声道:“在下先走一步,正午再见。” 他带着另一个鹰眼人,冷笑连连,沿河向东南急射。 两人一走,太清突向巴天龙道:“天龙弟,你们走罢,天涯海角,找一处容身之地,脱出武林是非圈,胜似在江湖玩命。” 巴天龙沉痛地叫道:“帮主……” 老道厉声叫道:“别叫我帮主。” 巴天龙摇头苦笑道:“大哥,事仍大有可为,何必灰心呢?” 太清神色有点凄然,缓缓往下说道:“我不行了,圣手神医鲁元可能已经作古,或者遭了毒手,我已不存奢望。我已忍不下去啦,趁我未死之前,你们赶快各奔前程,不然就晚了,那狗东西要消灭天下高手,方能稳坐武林霸主高位,任所欲为,你们该看得明白,不用我多说的。” 另一个大汉怒声说道:“咱们不能任由宰割,我孔千里可不是省油灯。昨晚我和巴兄伴老魔走一趟古家庄,老魔的功力没什么了不起,咱们拼了。” 太清漠然一笑道:“孔老弟,用不着冒此大险。二十年前,他禁不起我全力一击,但目下不同了,据我所知,他已练成了绝学,我的罡气最多只能拼个平手。论心机,他比我们都强,今天他让我们知交兄弟在一块,可能另有毒谋。” 孔千里问道:“大哥可料到了么?” 太清仍然淡淡一笑道:“杨玉琦以神力毁去浮屠古宅,功力通玄,天龙老弟曾经一试,当然知道他足可称霸武林。老魔亦有先见之明,知道我定不会全力以赴。杨玉琦一死,我当然也无可幸免,我不会那么傻,不然也不会忍辱二十年。老魔的如意算盘,是让杨玉琦先消灭你们,我便不得不倾全力一拼,以保全你们。” 巴天龙自信地说道:“哼!杨玉琦并不能制我们于死命。” “不一定,老魔自己不亲自下手,其中之意自明。所以我不受小畜生要胁,不管其他闲事,就是不愿你们卷入漩涡,希望你们了解我的苦衷,最好能及时归隐。” 巴天龙愤然说道:“大哥,未至绝望之时,绝不轻言绝望;我们且尽力而为,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大事仍然有为。” “但愿如此,咱们也不是弱者,走着瞧。” 正说间,远处一声声厉哭破空而来,距离约在五里外,令人闻之仍感到气血翻腾,而且鼻端发酸。 孔千里突然说:“他们动手了,甘老怪果然厉害,摄魂魔音可远传五里外仍具威力,端的了得。” 巴天龙不屑地说道:“邪魔外道不值一笑。” 太清闭上眼,仍轻揉丹田,喃喃地说道:“但愿老怪吃瘪,咱们的希望仍不会破灭。”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三十章 慑魂魔音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三十章 慑魂魔音 玉琦四人向东南沿河飞掠,不久便远出十里地,河的左岸,现出一片平原,大概是一块麦田,茫茫大雪已将大地掩覆,看不到任何生物。 四人定下身形,菁华说道:“妖道帖上说河畔十里处荒原,不知究竟在何处?” 玉琦打量四周,说道:“咱们在这儿等他,这儿极为荒僻,地势开阔,不但不怕埋伏,而且正好施展。反正刚好十里地,且让他们到这儿解决。” 茜茵也说道:“论辈份,该我们选择场所,我们就在这儿等他,妖道会来的。” 蓦地里,正东荒原远处,白雪茫茫中,出现了一个黑色身影。 荒原约有五六里辽阔,以外是小树丛和一段斜坡,黑影出现在斜坡上,一目了然。 菁华向黑影遥指道:“看谁来了?” 玉琦略一相度道:“不会是妖道,只有一个人,手上持着拐杖。” 元真道:“这家伙轻功超绝,咱们迎上去,看是敌是友。” 玉琦领先跃下河中,踏冰而过,四人到了对岸,站在荒原中心凝神待敌。 黑影在斜坡飞掠而下,顺势下滑,恍若流星下堕,几似苍鹰下扑,只转瞬间,便滑下斜坡,到达荒原边沿,仍以奇快的身法,向四人冲来。 愈来愈近已看清那是一个秃顶的老人,除了额前,三方面的白发长有两尺,迎风飘飘,身穿一袭黑袍,腰中束着一条草绳,拖着一条枣刺棒,如飞滑到。 到了切近,老家伙的长相已历历在目。满脸褐灰色的皱纹,八字吊客白眉,往下挂的三角眼,小鼻子瘪嘴唇,嘴角下挂,挂着三绺稀银须,看去这人愁眉苦脸,倒了八辈子霉的怪样子,也像穷了十辈子的穷酸丁。 玉琦叉手而立,屹立不动,菁华在他之左,茜茵在右,元真则傍在茜茵之右。四个人一字排开,冷然注视着来人,看他有何举动。 老怪物在两丈外刹住冲势,嘴角一挂,现出苦兮兮的怪神气,将枣刺棒支住身形。 一阵劲风扑面而至,老怪物冲激而来的寒风,从四人身上一惊而过,呼啸有声,可见老怪物冲势之猛和速度之快。 五个人相对而立,像五具石像,谁也没做声,五个人都成了怪物。 相对良久,老怪物忍不住了,突然用枣刺棒向玉琦一指,用那似哭非哭的声调说道:“娃娃,你就是狂狮杨玉琦?” 四人吃了一惊,不用问,这定然是指名叫阵而来的了,不然怎会认识杨玉琦? 菁华青山眉一轩,说道:“老怪物,你可是冲我琦哥而来?” 老怪物瘪嘴抽动,三角眼连眨道:“呸!谁问你了?你的琦哥正是老夫要找之人。” 姑娘红云上颊,叱道:“你这只两分像人的老怪物,是找岔儿来的?茫茫人海,倒少见你这怪物,通名。” 老怪物突然一瘪嘴,双手支棒俯下身,再向上一昂首,仰天长号,眼泪鼻涕一齐来,哭声十分刺耳,如千百钢锥直向人耳膜里钻,气血翻腾。 四人吃了一惊,玉琦功力到家,不惧外惑;元真姐弟略差,赶忙运功抗拒;茜茵只觉眼前发黑,内腑狂震,正惊得出声尖叫,背后已按上了一只大手。 那是玉琦,他一按姑娘灵台穴,一股暖流注入她的躯体,姑娘立感灵台清明,浑身舒泰。 良久,哭声倏止。四个人的眼中神光外射,注视着老怪物。 老怪物咦了一声,惑然看着四人。他奇怪摄魂魔音竟栽在这四个娃娃之手,大感骇异。 他哼了一声,正欲重施故技,玉琦已发话了:“老怪物,别哭了,那是浪费精神之事,免了罢,少丢人现眼。尊驾可是九大高人之中,号称哭老怪,人见人厌的甘棠?” 老怪物三角眼一翻,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说道:“废话!准不知我叫哭老怪甘棠?” “一见面你就施展慑魂魔音,是冲杨某而来么?” “有什么大不了?” “前辈,你未免太凶恶了些,万一在下兄妹四人功力修为不够,岂不被你震碎内腑而死?” “老夫就是要你们死,不眼气是么?” 玉琦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杨某与前辈无仇无怨,风牛马不相关,请教其理安在?尚请明示。” 哭老怪阴阳怪气地说道:“听人说,你绰号狂狮,功力通玄,英雄盖世;虎爪山单剑斗三灵;神力震毁浮屠古宅;可有此事?” “杨某后生晚辈,可不敢自诩功力通玄;前辈被谰言所愚了。虎爪山斗三灵,确有此事,那是晚辈侥幸。至于神力震毁浮屠古宅,乃是上苍着意安排,假手杨某惩罚恶人,晚辈不敢居功。” “那就够了。” “前辈之意,是不放过杨某了。” “正是此意。” 玉琦不愿多树强敌,仍平静地问道:“其理安在?” “呸!你不知老夫是三灵的好友?” “哦!这么说来,前辈是替三灵出头架梁来了?” “这是两大理由中的第一理由。” “还有其二呢?” “就是要瞧瞧你是否有三头六臂,老夫要秤秤你的骨头有多少斤两。” 玉琦面色一冷再冷,说道:“前辈恐怕不是为此而来的哩。” “你小子聪明,猜对了。神剑书生杨高,乃是三灵的爱徒,也是老夫的寄名弟子,取你性命的理由够充分了吧?理由既明,你不会感到死得冤屈了。” 玉琦无名火起,俊目神光四射。神剑书生一再无耻地对他迫害,已使他忍无可忍。这一听哭老怪又是被神剑书生唆使出来的人,更是老怪的寄名弟子,火可大啦!上前戟指怒吼道:“老怪物,你既然与杨某挑衅,为何用慑魂魔音胡来?在下的三位弟妹并未惹你。” 哭老怪期期大叫,像是枭啼道:“小狗!凡是和你在一块的人,都得死!杀其母必杀其子,斩草除根,这道理你不懂?” 一旁的菁华怒火上冲,猛地冲出,伸手拔剑,闪电似的到了老怪物身前八尺,叱道:“老猪狗,你自然也得死。” 老怪大怒,厉叫道:“小泼贱,你敢对老夫无礼,罪该万死。”他一伸枣刺棒,轻飘飘地劈面便点。 菁华已存心痛下杀手,默运神功力贯剑锋,杖到,她娇叱一声,寒芒电闪,百十道电芒飞旋而出。 老怪嘿了一声,棒儿急振,罡风怒发,想震飞长剑,他小看了姑娘。 双方都迅捷绝伦,而且都想绞崩对方的兵刃,自然是拼内力修为的狠着,就看谁的功力深厚。 响起清越的兵刃交鸣,龙吟虎啸之声震耳,人影乍分。哭老怪退了两步,咦了一声。 菁华被震得向左斜飘八尺,面上泛寒,她发觉枣刺棒上震了的无穷潜力,竟能将剑上所发的无极太虚神功震回,除了顺势飞退,别无他途,不由心中一凛。 她身形一稳,怒叱一声重新扑上。 玉琦用传音入密之术叫道:“幻形步。” 老怪发出一阵似哭非哭的刺耳怪叫,棒化“横扫千军”,罡风发如殷雷,两丈内但见棒影飞掠,笼罩一道弧形圆径,谁也别想欺近。 岂知姑娘左右一晃,竟从左方棒影中锲入,宝剑吐出朵朵白莲,袭到老怪右胁背。 老怪没想到姑娘身法如是高明,只一晃便似有三四个人影同现,胁背剑气已经着体。他怪叫一声,向左一倾,反手就是一招“神龙掉尾”,猛扫袭到的无数白莲。 两人在雪地中,展开了狠斗。姑娘功力没有对方浑厚,她不敢和对方硬拼,用神奇的幻形步周旋,寻暇蹈隙不时钻入杖影,攻出一两记狠着。 老怪空有一身惊人绝学,不但棒儿无法得手,沾不着姑娘的衣袂,而四周身躯所布的诡异气墙,并不能阻挡宝剑的攻入,他心中愈来愈惊,也狂怒不止。 两人身形愈来愈快,剑锋攻破内家真气的锐啸声与棒儿的啸风厉鸣相应和,每一招都似乎是生死存亡的绝着,但危机却来得急消失得也快。 两人都够辛苦,都十分吃力,竟然激斗百十招,仍未分出胜负。 玉琦心中渐渐焦躁,有点不安,皆因姑娘先天上体质就不如男人,功力又相差甚远,时间一久,真力必损耗过甚,不适于长期以快打快,势必吃亏。 果然不久之后,姑娘已经身形渐慢,有真力不继之象。而哭老怪却愈来愈凶猛、沉着、凝实、凶狠、狂野,每一棒皆不离姑娘身前身后要害,他已打出了真火,从防守渐转变狂攻了。 玉琦心中大急,突然叫道:“左!神龙舞爪;退!” 姑娘鬓脚见汗,呼吸已不正常,已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她不得不认输,随着玉琦的喝叫,出招撤身。 老怪正反手一棒攻到她的左胁,如在以往,她定然向右后一飘,再从右攻上。她对玉琦的话,没有丝毫违抗的能力,应声向棒影中迎去。 老怪物似乎已摸清姑娘的路数,这一招本是虚着,招出一半,即变招向左前一点一旋。 岂知姑娘已在一发千钧间,冲到他的右前方,大出老怪意料,绝招“神龙舞爪”已递到老怪肩胸头三处要害。 老怪心中一凉,怪叫一声,向后一挫,棒出“羿射旭日”,九道棒影凶猛地递出。 一招落空,姑娘半途撤招,以进为退,在玉琦的叫声中,远退两丈外去了。 这不过是刹那间事,快得令人无法分辨,可把老怪气得哇啦哇啦叫啸,猛地腾身扑上。 姑娘退出两丈,后面玉琦也正好迎上,握住她的手肘,向后一带说:“华妹,让我打发。” “琦哥,谢谢你,好险!”她举袖拭汗,向他笑谢。 这瞬间,先前哭老怪下来的斜坡上,出现三条人影,正向这儿飞掠。 神剑书生和另一名大汉,也沿河而下,利用河岸树丛芦苇,向这儿悄悄掩至。 哭老怪来势凶猛绝伦,咬牙切齿鬼叫连天,棒起风雷俱发,一招“沉香劈山”直取玉琦左肩颈,这一棒打实,石人也得粉身碎骨。 玉琦已将剑撤到手中,棒凶猛地劈到,他身形向下一挫,倏退两步却又前冲,一退一进间奇快无伦,几令人难以分辨,恰让枣刺棒在胸前三寸外拂过。 “呔!”他叱喝,一剑飞旋攻进。 哭老怪也不弱,立时变招,一棒反手扔出,棒上风雷之声慑人心魄。 玉琦也为老怪反应之快所惊,只好硬接这一招。先前姑娘内力不如人,处处挨打,不敢硬接老怪的沉重枣刺棒,先机尽失,玉琦可不甘示弱,猛地一招“金虹入地”将剑急沉,硬截来棒。 以轻灵的三尺剑,硬接沉重的百炼精钢枣刺棒,乃是最下乘而冒险的失着;棒上有刺,剑无法滑开,如果功力不够深厚,剑断人亦完蛋,太冒险了! 玉琦就敢冒险,夷然无惧接招。 “铮”一声暴响,火花四溅,人影倏分,雪花狂舞。 哭老怪“嗯”了一声,向左震飞丈外,脸色更灰,像是刚由棺材里爬出的死人脸孔,额上青筋跳动,三角眼睁得滚圆,颊肉不住抽搐。枣刺棒掉了五枚两寸锐刺,正缓缓向下垂降。 玉琦亦退了八尺,脸色肃穆,胸前略现起伏,手中剑缺了一颗指头大缺口。 他脸上泛上了冷酷的微笑,冷冰冰地说道:“老怪物,你是在下所逢的第一个高手;惺惺相惜,咱们并无深仇大恨,依在下相劝,你还是走的好。” 哭老怪神情极为狞恶,一步步欺近。剑棒相交,他被震远两尺,事实上已算得输了一着;败在这毛头小伙子手中,他岂肯甘心? 他一面运气调息,一面欺近,切齿道:“小狗,今天不是你便是我。” 玉琦的剑尖本已举起,突听菁华在旁叫道:“琦哥,三灵来了。” 茜茵也叫道:“那儿!有两个蒙面人,躲在河岸边向这儿窥伺,不知是敌是友。” 元真撤下剑,举剑叫道:“咱们结阵,斗一斗这些浪得虚名的老家伙。” 喝声一落,菁华、茜茵、元真三把长剑齐举,结阵以待。 玉琦知道拖延不得,举起的剑尖向左下方徐降,盯视着哭老怪,沉声说道:“你要拼死活,那是极为容易之事。” 他斜身迫进,向哭老怪迎去。 双方逐渐接近,从两丈余拉近至丈二了。枣刺棒是长家伙,正是出招的好机会。 哭老怪神情狞恶,正欲进招,三条花花绿绿的人影已经射到,正是三灵。 天灵婆一看玉琦的剑式,心中一凛,人未止步便出声大叫道:“哭老怪,小心他的诡异剑法。” 哭老怪一怔,他确是感到欺近的玉琦神态有异,剑尖垂在左足尖前,脸上泛上一丝极为冷酷的笑意,俊目中异彩四射,正斜着身步步欺近。 老怪停止不进,横棒问道:“咦!你这持剑式大反武林常规。小狗!你是何人门下?” 玉琦没做声,仍是那冷冰冰的神态,逼近了两步,剑尖突发嗡嗡剑吟。 老怪三角眼一翻,厉声叫道:“你怎不答话?好没规矩。” 玉琦已逼至八尺之内,一字一吐地说道:“你还有机会全身而退,该见机走了,老怪物。” 哭老怪见玉琦答非所问,气得心中冒火,猛地一声厉叫,一棒捣出,并欲变招抢攻。 玉琦冷哼一声,师子尊者的神奇三剑出手。 这一瞬间,三灵同时暴叱,同时扑上,同时向玉琦攻去,一鞭一拐一棒风雷乍起,同时攻到。 菁华也在同一瞬间一声清啸,三人同时由右侧电射而去,三支剑飞腾,无数幻影晃动,卷向三灵左翼,剑啸之声刺耳。 哭老怪身形突然在剑芒下一挫,枣刺棒舞得风雨不透,像一股劲烈的旋风,越降越低。 万千电芒从左至右自下至上一阵急射,但听暴响如连珠花炮,撕裂的罡风气流刺耳欲聋,终于人影突现。 三灵只有天灵婆的钩镰拐欺近了玉琦,地灵老怪和百灵丐已被菁华三人截住,在三人的包围下左冲右突,厉叫如雷,十分吃紧。 一声冷哼沉喝中,三条人影有两个飞撤。玉琦刚降下地面,长剑剑尖垂在左足尖前,冷然盯视着飞退的两个人影,并举步迈进。 天灵婆攻向玉琦右下盘,不知怎地却被震得飞冲两丈外,一只大袖断落雪地中,差点儿手断拐丢。 哭老怪功力超人,竟然接下了第一剑,他身经百战,经验老到,在对方奇大的吸力和万千电芒急射中,双足下陷雪中尽膝而没,更用上了叠骨法,身躯离地高不过两尺,枣刺棒急旋,掩住了全身,迎击万千电芒。 也幸而有天灵婆加入,不然他难逃一劫。 玉琦日来一有空暇,便钻研三剑的几微变化,日益精纯,这一剑,未能制敌死命,心中对哭老怪大为佩服,也有点懔然。 哭老怪最后一棒将剑震偏,他自己也贴地飞退两丈,地下现出两条雪沟,触目惊心。 他身形一止,身躯恢复了原状,目光落在自己的棒上,心中狂跳。 他这枣刺棒粗如儿臂,棒端四尺全是尖锐的利刺,极像枣枝儿,也像狼牙棒,乃是百炼精钢所打造,重量共一百二十八斤,长共八尺,可见他膂力惊人,功力之纯,已臻炉火纯青之境了。 而这时棒变了形,枣刺儿有百十枚已不翼而飞,全掉在先前立身处的方圆五尺内,除了双手握持处之外,大约共有百十道剑痕之多。 对方的剑乃是凡铁所造,竟然能攻破他的护身真气,更在普通刀剑难伤分毫的沉重钢棒上留下剑痕,削掉百十枚钢刺,怎不教他吃惊? 吃惊的不只是他,远处隐伏的两个蒙面人,更是心惊胆寒,倒抽一口凉气。 这两人就是离开太清六人的少公子和伴随他的中年大汉。 少公子变色地说道:“这小狗端的可怕,不仅功力深不可测,剑术更出类拔萃,无人可制。看样子,老怪和三灵都支持不住,必须将太清老道召来。” 中年大汉点头道:“得快些,老怪和三灵支持不住了。” 少公子站起身躯,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啸完,重又隐起身形,说道:“你看杂毛会不会赶来?” “会的,主人临行,将公子的安全重责交给他,在未离开开封府之前,惟他是问,他怎敢不来?” “也许不会呢。杂毛近来变了,似乎不太怕死了,万一他找到了圣手神医,就控制不住他了,反而成了我们的心腹大患。” “公子爷请放心,圣手神医绝活不到现在,即使活着,也没有机会让杂毛去找,他目前太忙,二十年还找不着,这时风雨满江湖,他更没空去找啦!” 天灵婆险脱一厄,身形一止,便看到地灵、人灵两个同伴被困,心中大怒,猛地一声怒啸,挥拐扑上。 她一上,拐刚欲沾到元真背心,蓦地人影突然消失,身后已响起一声轻笑,茜茵已从侧方射到,剑发如风,银星射到她的身后。 老鬼婆大吼一声,回身一拐猛砸。 “慢着!接招!”身后响起菁华的轻叱,剑气已到了她屁股蛋之旁了。 老鬼婆火速撤招回身,另一旁元真又到。她心中骇然,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向她围攻,反正四面八方人影闪动,虚虚实实莫辨真假,轻笑和沉喝之声四处飞扬,剑影缤纷,着着攻向要害,人如鬼魅,乍隐乍现莫辨真形。她与两个同伴同时落入了重围,只能左冲右突,疲于奔命。 “联手结阵!”她厉声叫道,可是没有机会,除了自己倾全力防身,随对方攻来的剑势躲闪外,由不得他们自主。 三个人困住三个人,而且是宇内九大高人之外的凶魔,委实令人难以置信。 不信是一回事,事实上确是被困住了。 另一旁哭老怪骇然而惊,逐步欺近的玉琦已接近至丈余了,只消向前一递剑,可能生死立判啦。 他举棒戒备,一步步向左移,一面想避开中宫,一面利用这机会调息。 玉琦也耗了不少真力,所以并未抢攻。 两人旋了一次照面,玉琦沉声道:“老怪物,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再不见机退走,这第二剑将有一人尸横五步。” 哭老怪仍在移动,并厉声道:“老夫一生中,出生入死何止千遭?盛名得来非易,即使要死,也要死得光荣,何况你并无绝对把握制我于死?你上!” 玉琦突向右一伸腿,作势欲扑。 哭老怪心中一虚,也赶忙向右疾闪。 玉琦虎吼道:“接着!” 哭老怪鬼精灵,突然向左急射三丈。 “别走!”玉琦吼声又至,剑气狂啸一闪即至。 哭老怪不退反进,飘前一步枣刺棒一扬,在行将接触的瞬间,突向右暴退三丈,真快! 玉琦不再追逐,冷笑道:“老怪物,你要和在下比轻功?” 哭老怪脸上一红,变成了紫褐色,老着脸皮说:“一沾即走,寻暇蹈隙,这是高手过招的秘诀,你少见多怪。老夫不是毛头小伙子,不出招则已,出则生死立判,你等着。” 玉琦逐步欺近,冷笑道:“在下确在等,等你肝脑涂地。” 哭老怪改取游斗之法,玉琦真感到英雄无用武之地,老怪轻功不输于他,所差无几,加上江湖见识和打斗的经验,已补偿了他功力之不足。 五起落八盘旋,玉琦心中暗自计算,该如何应付游斗之法。 菁华三人困住三灵,阵势缺少玉琦操纵,威力大减,可是菁华姐弟功力皆比三灵高,即使不用阵势,三灵也不是敌手,但三人一时兴起,竟将三灵作为试阵的对象,出招交叉进击手下留情,三灵方能拖了这许久。 惠济河右岸,本有一条官道直通陈留,这时,有一个白发盘头银髯飘飘的老人,身后跟着两个中年男女,正向开封府赶程。 老头子身穿灰袍,大袖飘飘,面色肃穆,一无表情。他就是在回龙谷幸而不死,含恨二十春的武陵狂生谭坚,二十年来心中沉重的负荷,已使他须眉全白,忧伤腐蚀着他的身心,脸容全改变了,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轨迹,二十年他像是老了五十岁。如果不是贴身的人,谁也想不到这老头儿就是二十年前,倜傥出群英风超绝的武陵狂生。昔日的轮廓,已无蛛丝马迹可寻了。 二十年来,他不谅解玉狮临死前那一指,认为玉狮不该只顾身后侠名,忍心陷他于不义。所以返回武陵之后,即携家小归隐武陵深处,不再与江湖通音讯。 由于他心灰意懒,隐居不出,白道朋友群龙无首,有许多竟因此丧身在黑道凶魔之手,他辜负了玉狮的厚望,也误了许多友好的性命。 也由于他不出面,恢复白道英雄盛业的重责,便落到天涯跛乞和夺魂旗的身上。他两人的才学机智,委实相去太远,在武林的名望以及武功造诣,也远不可及。玉狮早看清日后武林中危难重重,非武陵狂生出面领导不可,所以在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以指风打穴术将他击昏,留下他的性命。 在玉狮来说,他这举动不但有高瞻远眺的见识,且在那种生死关头,一丝之差,便可抱恨终身,计算之精和出手之巧,如有神助,可知玉狮的功力确已到了超凡入圣,神乎其神的境地了。可惜敌众我寡,在群敌围攻中又身中两次暗器,终于饮恨回龙谷,但也保全了武林白道英雄的大部份精英。 但玉狮却未想到,知交好友武陵狂生竟会不谅解他的举动,遁隐深山不问外事,实非他始料所及。 武陵狂生谭坚遁隐武陵二十年,本不拟重履江湖这片伤心之地,岂知爱孙儿女兆祥茜茵,平日曾听乃母道及爷爷当年的英雄事迹与伤心遁隐的经过,竟然偷偷地溜出江湖,要找太清和玉狮的后人。 兄妹俩的父母,都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尤其乃父武陵山樵谭平的一柄利斧,端的不寻常。 谭平从父亲的口中,知道了回龙谷的一切经过,起初还认为玉狮太不够朋友,时日一久,便发觉玉狮的苦心孤诣,确是大智大义之举。可惜他身为子女,不敢在父亲之前进言,免伤乃父之心,一直隐忍不露。 但是有权教育子女,所以兆祥兄妹自小便得乃父的熏陶,这次偷出江湖,未始不是谭平暗中所促成。 两小一走,武陵狂生起初并未在意,看看将届一年,年终岁尾仍不见两小兄妹回山,骨肉连心,老人家急啦,便亲率子媳毅然出现江湖,从江南绕了一圈,刚由徐州奔向开封府。 由于他相貌已变,人又苍老,江湖已无人再认识他的庐山真面目。更由于他不过问江湖事,爱子谭平早年亦未在江湖闯荡,所以无人得知他们的身份,访寻爱孙儿女也就找不到头绪。 鬼使神差,终于遇上了。 父子媳三人,正以不徐不疾的身法,从容地沿官道奔向开封府,距斗场不足十里地了。 惠济河上游,从开封府方向也奔来六条人影,那是闻警赶来的太清妖道和夺命金梭巴天龙等人。 六位高手来势如电,已可看清斗场形势了。 太清在河岸上倏然止步,伸手虚拦身后的五位同伴,沉声道:“三灵也在,咱们别和他们打交道。” 巴天龙大眼一翻,哼了一声说道:“这三个泼辣自命不凡,平时联手称英雄,绝不落单,倚多为胜而已,今天可碰上了硬对头。” 一旁的孔千里也说道:“论单打独斗,咱们收拾他们绰有余裕,但他们的三才阵确是麻烦,威力倍增。怪!怎么他们不亮阵,被三个小娃娃逼得手忙脚乱呢?” 太清注视良久,说:“唔!这三个娃娃步法诡异,功力也不弱,他们也在演变奇阵,三灵被困住了。” 巴天龙惑然道:“不是阵,他们都是分别出手的,迅捷绝伦,出手如风,倒是咱们的心腹大患。” 孔千里沉声道:“心腹大患是狂狮杨玉琦,瞧!哭老怪除了窜逃挨揍,连虚招也无法施展,支持不会久了。” 太清冷冷地说道:“杨玉琦如果用眼神盯紧哭老怪的视线,以神制敌,便可抢制机先近身相迫,老怪便大事危矣!” 果然不错,斗场中的玉琦,已找出症结所在。老怪用的是听风辨器术,脚下是曲折游走,用虚招乱人耳目,用不着以眼神面对敌人,视线一触玉琦的目光,即赶忙趋避,免得泄露心中之秘。 高手过招,出招化招全在以神御刃,全凭经验和瞬息间的奇快反应,以保全自己击溃敌人,所以眼神始终盯紧对方的眼神,从对方的眼神中,测知对方的下一步行动,这才是心意神的精微所在,至于动手时盯视着对方的拳脚和兵刃,那是初学乍练的三流人物的下乘玩意。 玉琦发觉对方老是躲避自己的目光,渐渐恍然,猛地一声巨吼,长剑疾飞,左右分张,但见寒芒飞旋。 哭老怪一怔,赶忙向后飞退,也由于飞退,他不得不面对玉琦,眼神一触,他便想摆脱,可是不可能了,玉琦已飞舞着长剑,逼近至八尺之内,他心中想向右窜,意动身动,玉琦已紧锲不舍,连续运剑,随着他移动,迫他面对应付。 他可不能转身闪避,稍一差池,他便得血溅青锋,除了全力应付之外,别无他途。 只片刻之间,哭老怪便像落入阱中的兔子,在锋芒之下悚然窜闪,每一剑对他都是严重的催命符。 远处的太清妖道说:“杨玉琦所用的是星罗剑法,咱们在温州所拦截的人,确是双绝穷儒谷逸,被他逃入毒龙岛真是祸患无穷,即使能将杨玉琦拾下,谷逸仍是一大祸害。” 孔千里注视着远处斗场,突然插口道:“哭老怪这几下可够受了,最多只能拖延片刻。” 太清淡淡一笑道:“杨玉琦已抓住他的弱点,以动制动,不死问待?怪!小畜生招咱们来,怎又不见现身?” 十余丈外枯苇间,突然冒出两个人头,正是少公子和他的同伴。他用阴森森的喉音说道:“道长可是说我么?” “半点不假,该说是骂你。”太清噗噗笑答。 少公子并不动怒,冷然说道:“道长,是时候了。” “正午。”太清语音更冷。 少公子突然冷笑一声,厉声道:“别认为在下一再让步,便是对你有所忌讳。请记住:万一三灵和哭老怪有三长两短,你将有一段好日子过。在下先走一步,回头禹王台见。” 说完,两人身形似电,向开封府方向如飞而去。 巴天龙本已用极快的手法,撤下两把金梭,但太清却一把按住他的手,摇摇头,轻声说道:“未至绝望之时,犯不着自找苦头,天龙弟,我忍下了。” 巴天龙注视他一眼,凄然一叹,恨恨地插好金梭,向少公子两人的背影,切齿道:“狗东西!欺人太甚,总有一天,哼!我会活剥了你们父子,咱们走着瞧。” 太清神色冷然,目中杀机屡现,探囊取出一颗朱色丹丸纳入口中,一字一吐地说:“我也在等机会,希望有这一天,无情剑不是甘心受人驱策的人,更不是无毒的丈夫。走!” 六个人展开轻功,闪电似的射向斗场。 人未到,太清突然仰天长啸,殷殷巨雷如狂涛般涌向斗场,令人闻之浑身发软,内腑狂震。 哭老怪正一棒错开玉琦的长剑,岂知长剑一吞一吐,已经到了他的胁下。他临危自救,猛地一推枣刺棒。 啸声恰在这刹那间传到,救了他一命。 玉琦闻啸一怔,啸声的威力确是唬人,他心悬茜茵三人的安危,剑势略缓。 “哎……!”哭老怪怪叫一声,以手掩胁飞退丈外,枣刺棒堕地,人也仰天躺倒。 玉琦一剑刺入老怪胁下,他已用了全力,神功骤发。可是虽刺破老怪护身真气,仍未能贯入腹中,仅伤了老怪些小皮肉,双方的神功震力,反将老怪震飞,让老怪逃出一劫。 老怪踉跄爬起,火速急退,突然放声大号,如丧考妣。 他这哭声并非伤心之哭,而是用上了绝学慑魂魔音。 玉琦无暇取他性命,向茜茵电射而去。 啸声传到,茜茵只觉心肺似要向下疾沉,浑身一软,便向下仆倒。 菁华大吃一惊,一声娇叱,宝剑猛挥。 元真也心中一懔,同时出剑猛振。双剑齐出,这次可用了全力。 龙吟之声伴着啸音,接着响起慑人的金铁交鸣,三灵惊叫着暴退,百灵丐帽中飞落,天灵婆左肩血流如注,两人都几乎送命。 元真奔到茜茵身畔,来不及伸手去扶,慑魂魔音又到,他的功力禁受不起两种气功中的无上绝学所袭,只好坐下调息吐纳行功相抗。 菁华也慌忙坐下,按下心神运功相抗。 玉琦不但功臻化境,定力更超人一筹,毫无所惧,奔至茜茵身旁,挟起她放在元真身侧,左右双掌按在两人背心上,气纳丹田,突然仰天长啸。 三种声浪一合,优劣渐判,哭声渐弱,只有太清和玉琦的啸声,仍在天宇中纠缠不止。 所有的人全静止不动,三灵三人相倚,闭目运功,脸上现出了痛苦的表情。 哭老怪也盘膝坐下,发出低沉的啜泣声,显然他自承失败,正在行功护身了。 太清仰首向天,啸声绵绵不绝。 他身后五个人,并肩屹立,闭目垂帘静静行功相抗,由于玉琦口中发出的啸音,不敢稍动。 寒风怒号,天气渐变,假使这时有一个功力奇高的人在官道中出现,就可轻而易举地,一网打尽这群宇内绝顶高手。 真巧!东南面官道上,有三条灰影向这儿飞掠,他们是武陵狂生谭坚一家子。 动力奇高的内家高手,对以气克敌藉声伤人的艺业,多少有些少根基,而运用得神乎其神的人,世间并不多见。能将音浪集中一个方向的人,已是难能可贵了。 像哭老怪的摄魂魔音,使用起来极为不便,音浪四散,敌我双方全得倒霉,不算上乘。 太清和玉琦的音浪,皆有一定方向,除直传的方向外,极少向四周散逸。 所以武陵狂生老少三人,只能听到哭老怪的慑魂魔音和隐隐的啸音而已。 他们正在泰然赶路,魔音传到,老头子一皱白眉,摇头叹道:“这哭声定是哭老怪甘棠所发,真是老而不死,他就不怕伤害无辜人畜,岂有此理。” 谭平接口道:“爹爹,哭声之中,似有高人发出啸声与哭声相抗,许久未见武林高手印证了,可否前往一观。” 武陵狂生摇手道:“咱们少管闲事。哭老怪这人生性孤僻,不近人性,有点莫名其妙,少惹他免得生事。” “爹,他不会认识我们。” “看看可以,但不许管闲事,我不和任何人计较,让他们去乱。走!” 三人身形突然加快,向斗场飞射。 远处,少公子和他的同伴去而复来,但不敢进入威力圈之内,在里外向这儿窥探。 武陵狂生父子媳三人到了河畔,突然一阵直震心脉的啸声迎面扑来,武陵狂生吃了一惊,大喝道:“退!” 三人退出五丈,啸声虽在,但威力全失。老人家看了场中众人一眼,喃喃地说道:“这是两个盖世高手相拼,可惜!也许得两败俱伤。” 谭平喜悦地说道:“爹!我们且走近一看。” 练武的人,能看一场高手相搏,可算得是平生一大快事,武林狂生早年功力仅次于玉狮,与太清则不分伯仲,他的功力并未搁下,且日益精进,对高手印证之事,自然动心。 他虽口中不言,但心中委实想一看结果,站在那儿屹立不动,静观其变。 谭平夫妇一见乃父不动,也就在后面观看。 他们站立之地,是在太清妖道右后方约有半里地,看不见六人的面孔,事实他们也不可能分辨妖道的侧影。 玉琦面向这儿,仰首长啸,他左右的茜茵和元真,则半俯着身躯,在玉琦相助之下运气行功,自然也难以分辨面貌。 爷儿俩终于见面了,可惜并未辨清形影。 第三十一章 群雄萃聚 双方啸声相搏,胜负难分,枝头雪花不住抖落,寒风益厉。菁华正坐于玉琦身后两丈,迫来的啸音威力已失,正安逸地行功,受到玉琦的庇护。三灵可灾情惨重,额上青筋跳动,呼吸渐不正常,大汗直冒了。 哭老怪聪明,他埋首雪中,仍用他那奇特的低泣声,行功按下心神,不让痪散。 玉琦为了保护同伴,不能先行停止,如果太清不中止进击,这一场纯内力的硬拼,势必两败俱伤,按规矩,太清身为黑道第一高手,年高辈尊的武林名宿,他该让一步先行收势的。可是玉琦的盖世奇功,以雷霆万钧之威君临,攻势之猛,空前凌厉,老道确是欲罢不能,不敢松懈,双方都是旷世奇材,第一次交手,双方相距又远,中间没有调解之人,互相之间没有默契,看来双方将力尽而毙,已无挽救的余地了。 远处人影疾闪,五双大袖飘飘,衣袂飞扬的青袍高大个儿,从开封府方向如飞而至。 来至切近,原来是三个老和尚和两个中年人,他们是九指佛师徒三人,加上得意俗家高弟古飘萍;另一个只有一条胳膊,身高九尺,奇高奇壮的人,那唬人的身材特别抢眼。这人的来头不小,练得一身正宗内家气功金钟罩,手中一把沉重的大护手钩,十分了得的金钟罩,有人误认是登峰造极的外功,加上这人身材伟岸,所以常使人误解;他就是湖赣交界处武功山麓的独臂金刚柏刚。在九指佛一派中立人士中,他算是佼佼出群的好手。 五人来势似若星飞电射,好快! 一望无涯的银色世界里,视界极为辽阔。九指佛那根九锡禅杖,十分触目,那是名山大寺中,最高地位的主持大师,至高荣誉的象征。 “是九指佛老秃驴。”武林狂生血脉贲张地叫,脸上寒霜倏现,向前踏出一步,可是他突又闭上双目,喟然一叹,幽幽地说道:“哦!我已撒手不管了,何必又动无名火?唉!二十载长恨,永在心头,我……我仍未能忘怀,这也就是我无缘削发入山的原故啊!” 谭平突然说道:“爹,我们看这三个高手如何肆虐,必要时……” “别管闲事,孩子。”武陵狂生叹息着轻呼,仍闭着双眸,胸前起伏,呼吸深长,可以看出他正在强抑心潮,处于天人交战之中了。 武陵狂生真能忘怀回龙谷那场血腥么?不!他不能,除非他死了,如果他能忘,也不会成为白发苍苍的老头,也不会触景生情,心潮起伏难禁。他能带着儿媳奔走江湖,万里迢迢寻找爱孙,证明他不是一个已失亲情,心如槁木死灰的人,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武林中人最为人诟病之事,就是好勇斗狠,也就是说,爱管闲事,要不爱管闲事,就算不了武林的英雄豪杰,似乎如果不这样,就活不下去似的。 谭平修养不够,就是这一流人物,情不自禁,有点见猎心喜,跃然欲动。 珠宝易得,好手难寻,看了天下高手萃聚,谭平感到技痒,他略整衣衫,向乃妻含笑点头,将一柄长仅一尺八寸,三角形的小斧挪到顺手处。 武陵狂生已知他在干啥,说道:“只准看,不准插手,看我的手式行事。” 谭平心中好笑,暗说:“爹心动了,他的雄心复活了!爹,但愿你振作起来,重振昔年的英风豪气,重见往昔的光辉。” 他的妻子虽年届不惑,但不现老态,手挟一个长锦囊,端丽的风华和大家的风范,显得极为脱俗。她微笑着向乃夫点头,一面打开锦囊锁口,笑道:“平,你听到爹的话么?” 谭平微笑道:“在这宇内绝顶高手之前,我有自知之明,也许插不上手,管不了事。但我们也不能自甘菲薄,至少可替爹押阵。嘻嘻!武陵山樵只配砍柴换酒,但我的堂客云梦侠女曾湘君,可不是无名之辈哩。” 她轻啐了他一声,甜甜地骂道:“油嘴!在爹面前你胡说八道。” 武陵狂生听小俩口亲昵地斗口,脸上现出一丝微笑,睁开双目说道:“留意秃驴的举动,看他的功力长进到何种程度了。” 这一家子可能都是随和的人,家庭可能极为美满安详。 九指佛五人到了斗场,在一旁一字排开。老和尚向双方注视一眼,突然气纳丹田,目中神光电射,左手一按丹田,吐气开声。 “吼……”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声破空而飞,令人气血为之一涌,精神一振,七情俱消,灵台为之一清。 佛门至高无上绝学狮子吼端的不凡,这一声巨吼响后,啸声渐敛。 远处的武陵狂生哼了一声说道:“这秃驴进境惊人,可能已获佛门无上心法。” 谭平剑眉紧锁,说道:“他定然练有菩提禅功,不然不会如此浑厚。爹,他恐怕是少林弟子。” “哼!他如果是少林弟子,便不该在回龙谷暗助太清妖道,也不敢前往。少林自命清高,不会有在江湖上行走的长老。看秃驴的造诣,相当于达摩庵的高僧。” 云梦侠女突然惊叫道:“爹,那……那不是茵儿么?天!” 武陵狂生一声长啸,突以闪电似的奇快身法,扑向斗场,快得令人咋舌。 谭平也急叫道:“湘君,快走!” 夫妇俩也去势如电,急扑斗场。 群豪萃会,这是自回龙谷之后,二十年来破天荒第一次的盛会,三方面的第一高手再次相逢。 斗场中啸吼之声倏止,众人如大梦初醒。 玉琦略一调息,缓缓站起。菁华一跃而起,仗剑傍在一侧戒备。茜茵和元真也整衣起立,四人成半弧形排开,四把剑横于胸际,傲视三方群雄。 三灵和哭老怪是一伙,他们在最右。 九指佛五个人在西北,斜对着玉琦。 太清六名高手在西南,也斜对着玉琦。四组人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角形,冷然相对。 玉琦突然举剑,朗声道:“风云五剑之首,龙门狂狮杨玉琦。” “第三剑,东海毒龙岛赵菁华,并无绰号。”菁华接着举剑朗吟,声如银玲,悦耳动听。 茜茵做然举剑叫道:“第四剑,武陵谭家谭茜茵。” 元真也举剑接口道:“第五剑,东海毒龙岛赵元真。” 四把剑同发剑吟,威风八面,玉琦接着说道:“剑荡江湖,风云变色,冲杨某来的人,请通名号,杨某接下了。” 他声如殷雷,却字字清晰,大有穿云裂石之概,豪气干云,英风骏发。 他们豪壮地亮名号,面对武林罕见的高手名宿,夷然无惧,威风八面。 “茵儿……”随着洪钟也似的嗓音,到了武陵狂生谭坚。 茜茵一声娇呼,突然收剑扑向谭坚,伏倒他脚下,颤声急唤:“爷爷,爷爷……” 老人家老泪纵横,爱孙女无恙,他心中大慰,将她挽入怀中,颤声说道:“孩子,你可好?你哥哥呢?” “爷爷,哥哥回家了,奉琦哥的差遣,前往知会湖广一带前辈。” 这时,谭平夫妇也到了。茜茵轻唤两声爹妈,扑入乃母怀中。 老人家惑然地问道:“谁是你的琦哥?” 玉琦正领着菁华姐弟,收剑入鞘,大踏步向这儿走来。茜茵向玉琦一指,说道:“他,他是龙门杨家祖伯的孙儿,杨玉琦。” 老人家脸色一变,眼中涌现难以言宣的神色,怔怔地注视着大踏步走近的玉琦,颊肉不住抽搐。 玉琦走近,在三步外拜倒,说道:“侄孙玉琦,叩见祖叔万安。” 老人家上身晃了两晃,伸了两次手,却又一再收回,踉跄退后两步,转过头说:“不许叫我祖叔,我不认识你。” 玉琦膝行两步,垂泪道:“侄孙初进中原,急于寻找奶奶和爹妈的下落,未克抽身至武陵叩请祖叔金安,自知于礼……” 武陵狂生急叫道:“住口!我不是指这些,那是你祖父……茵儿,我们走!” 茜茵尖声叫道:“爷爷,爷……” 玉琦当然不知昔年回龙谷祖父的行事,对武林狂生的态度大为不解,颤声说道:“侄孙在阴山得谷祖叔苦心孤诣抚育二十年,奉命进入中原一雪祖父回龙谷……” 武陵狂生一听回龙谷三字,如遭电击,突然大叫道:“回龙谷!回龙谷!往事不堪回首,走!” 他身形一动,便已远出五丈外。 突然,他定在那儿了。 在不远处枯苇之中,突然升起清亮的歌声——《解珮令》,中气充沛,可裂金石。 “二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春去秋来,似疑是空中传恨,几曾料,知友乖分。”随着歌声,出现一个高年老道,袍袂飘飘,银髯拂胸,飘然而至,接着往下续吟道:“不希紫虚,快意恩仇,仗神刃壮志凌云。落拓江湖,且看我豪气如山,又岂惧,白头无份?” 无情剑太清哈哈一笑道:“道友,二十载久违,别来无恙?道友已经白发满头,不该说白头无份。哈哈!” 武陵狂生蓦地回身面向太清,一字一吐地道:“原来你是太清妖道。” “贫道正是,施主定然是武陵狂生了。” 高歌而来的老道,在武陵狂生身畔止步道:“无量寿佛!知机子道洪,来得正是时候。” 太清又是一声大笑道:“回龙谷一场血战,道友并未飞升紫虚,可喜可贺。” 知机子呵呵一笑道:“道友心有未甘,也心中发毛,是么?” 太清表情不变,说道:“彼此彼此,今日之会,胜负难料,道友也可想到的?” 知机子向武陵狂生稽首一礼,沉痛地说道:“谭施主,这些年来白道英雄无人领导,精英尽失,以耻辱为飧,将仇恨伴眠,沉痛之情,可想而知。自玉狮大哥义死回龙谷之后,朋友们盼施主出面重振雄风,如大旱之望云霓,岂知施主隐身不出,以致群龙无首,坐等妖道屠戮,痛哉!” 武陵狂生以手掩面,浑身抖颤。 知机子继续往下说道:“大哥死前,对施主如何嘱托,贫道不知其详,但相信绝不会着施主遁隐深山,不管朋友们的死活的,大仁大义的大哥绝不是这种人。” 武陵狂生只觉心中奇痛,他的冤屈又不能说出,他想起了玉狮生前的一切,只感到心血沸腾。 玉琦膝行而前,抱住他的双足,叫道:“祖叔,侄孙不知祖父生前有些什么遗命,您老人家可否明示侄孙。” 知机子仍神情肃穆,往下说道:“妖道托言伤发而死,暗组无为帮,暗中计算我辈友朋,杀人不露形迹。这些年来,由回龙谷脱身的人,大多不尽天年,含恨而殁。大哥在天之灵,想必哀痛逾常啊!金刀凌承恩无故失踪,圣手飞花尤健行一家午夜飞头,擎天神掌祈五常暴毙茅山,翻江白龙横尸浔阳楼下……最近传出杨公子出山的讯息,夺魂旗詹施主和天涯跛乞浩然公,传令武林白道英雄准备迎迓杨公子,由于事机不密,妖道分途下手。唉!酒仙印清隆饮恨郑州山区,满天花雨云襄全家一十八口溅血南阳,乾坤一绝齐剑虹尸分八块,惨死潼关桃林之下……” 武陵狂生大叫道:“道长,别说了。” 知机子不理他,顿了一顿仍往下说道:“浩然公在开封府龙廷之下杨湖北岸,夜遭十余高手围攻,险遭乱剑分尸。杨公子从河南府出现迄今,日处凶险之中,生死间不容发,创下惊天动地的名号。今日惠济河畔群雄俱集,施主,请睁目以观,回龙谷两大元凶就在眼前。贫道追随浩然公奔走天涯,好不容易遇上了他们,我似乎看到了回龙谷的火海和大哥的浴血英魂,还有那数十名肝胆朋友的阴灵,一一出现在眼前,并向我召唤。施主,别了,贫道愿血洒惠济河,如果大哥生前有对不起施主之处,希望用贫道的血,替大哥赎取施主的谅解。” “铮”一声龙吟,寒芒四射,他撤下了一把古色斑斓的宝剑,剑芒闪缩,寒气远射三尺,迫人肤发。 他昂然举步,走向无情剑太清,一面弹挟而歌: “天苍苍兮毋自悲,雪茫茫兮血相随,三尺含光兮酬夙愿,义薄云天兮且同归。” 歌罢,人已远出三丈外。 人影一闪,武陵狂生已拦在他身前,说道:“道长,请在一旁拭目以观,让我替大哥湔雪二十年前回龙谷之恨,请替我压阵。” 人影又闪,玉琦到了,他向老道屈膝拜道:“仙长,玉琦替家祖在天之灵,敬谢仙长云天高谊。小侄不敢妄自菲薄,要手刃太清妖道慰灵。” 老道和武陵狂生同时将他搀起,武陵狂生道:“贤侄请退在一旁,待祖叔……” 玉琦含笑接口道:“妖道功力与侄孙在伯仲之间,也许他还逊半分,侄孙有信心取胜,且让侄孙一试。” 他转身闪电似掠到场中,傲然四顾。 武陵狂生一把没拉住,老道收剑入鞘,伸手虚拦,挽住他后退,含笑道:“施主,杨公子比大哥当年更胜三分,请放心,且听贫道将日来所发生的事故与杨公子的英雄事迹一一道来,一面还可替他压阵。” 茜茵也招呼菁华姐弟见过乃父乃母。在两位老人家之后,缓缓进入场中,在玉琦后面五丈余止步。 玉琦舌绽春雷,向太清喝道:“妖道,听清了,杨玉琦奉先祖遗命,与汝一算二十年前回龙谷之愤。武林中人,以信义为立身之本,你这猪狗无耻已极,在回龙谷设下毒谋,火海死谷安排毒计,不敢公然决斗,失信于天下,你有何面目再见天下英雄?”他又一指九指佛,说道:“九指和尚,在下没叫错你吧?” 知机子接口道:“他就是九指秃驴,一个最无耻的和尚。” 玉琦沉声道:“当年你变节媚贼,狼狈为奸,以你在武林名位之尊,不该自损羽毛,你不惭愧?在下与太清一决后,再领教大和尚的高论。” 九指佛淡淡一笑,没做声。 无情剑哈哈一笑道:“杨玉琦,你太嫩了些,贫道要与谭坚见个高低,你还不配和贫道动手。” “你不敢下场,是么?刚才咱们已较量过内劲,来来来,在下要看你的无情剑法,是否浪得虚名,滚出来!” 一旁的孔千里看到玉琦那傲然的神态,不由火起,突然一闪而出。 菁华也一闪即至,迎面截住,叱道:“狗东西,退回去!没你的事。” 孔千里大怒道:“丫头,你胆大包天。” “本姑娘叫你滚回去,免得耽误正主儿的事。” 孔千里呛啷一声撤下长剑,厉声道:“老夫倒要见识见识东海毒龙岛绝学是啥玩意。丫头,先让你三招。” 姑娘冷笑一声,宝剑倏然出鞘,说道:“老贼,你将会看到东海绝学。报名号。” “连我三剑追魂孔千里也不认识,难怪如此狂妄。接招!” 姑娘闪身扑上,剑走轻灵,虚点老贼右胁。 孔千里上身微摆,叫道:“你要不珍惜三招,尔后你将没命了。” 姑娘冷哼一声,连点两剑,三招虚着一过,她蓦地身形一侧,身剑合一向前一冲,寒芒电闪,剑气飞腾,攻出一招“毒龙现爪”,猛攻老贼胸胁。 老贼绰号追魂三剑,前三招定然非同小可,他沉喝一声,剑化万道青虹,用绞抄崩点四诀,迎着寒芒攻去,剑势凶猛绝伦,走的是刚猛路子。 姑娘也够凶狠,宝剑如闹海狂龙,尽情发挥。但见两人倏进倏退,八方腾跃,剑芒连闪,人影渐杳。 姑娘沉着地接下三剑,也回敬了三招,双方展开抢攻,剑气直荡两丈外。 八进退九盘旋,孔千里长江大河也似的攻势,全被姑娘以毒龙剑法揉和着幻形步,一一阻住并步步反攻,拉成平手。 姑娘先前险些栽在哭老怪之手,经玉琦指点后,顿悟玄机,无形中进步多多,这次她可不愿再丢脸,险招迭出,攻势如狂涛怒涌,有出色的佳招表现。 三剑招魂孔千里比哭老怪棋差一着,比姑娘强不了多少,毒龙剑法更胜追魂剑法一筹,加上神异的幻形步,他就不轻松了。 先头三招落空,他已有点焦躁,再经姑娘凶猛地步步反击,他沉不住气啦! 玉琦一看姑娘已抢得先机,大为放心,向太清喝道:“无耻狗贼,你为何龟缩不出?滚出来!” 最右侧一个勾鼻老人,猛地一声巨吼,挥舞着一条蛇藤杖,电射而来,口中一面叫吼:“小狗,你敢目无尊长,出口伤人,取你狗命。” 玉琦冷哼一声,身形一闪,反而迫前五丈,赤手空拳迎上。 蛇藤杖荡起风雷,兜胸攻到。玉琦存心给他难看,俊目中杀机涌现,斜身由杖侧抢入,右掌如开山巨斧,猛地攻出一招“力劈华山”;左掌向左一挥,像是一招“拨云见日”,掌出无声无息,但暗劲足可裂石熔金。 蛇藤杖被柔劲一震,连人飘飞丈外,也救了那人一命,“力劈华山”狠招落空。 玉琦如影附形逼进,五指箕张硬往里抢。 那人怒叱一声,“庄家打狗”拦腰便抽。 大手化成无数虚影,只瞬间便抓住了蛇藤杖,右掌向前一登,神功倏发。 “糟!”太清叫,人已飞掠而到,伸手去切玉琦右肘。 同一瞬间,那人胸前响起一声“蓬”的闷响,身躯飞起,掼倒在三丈外,口中鲜血狂喷,只手脚抽搐了几下便寂然不动。 同一瞬间,玉琦一带手肘,猛地反掌拍出,硬接太清的切掌。他对自己的功力有自信,故敢冒险硬接。 “嘭”一声巨震,人影倏分,地下的雪花,被劲烈的罡风气流,荡得八方激射。 老道的罡气已发九成,这一掌他要切断玉琦的手掌,别说是人,钢铁的手也禁不起罡气一击。 双方接触之快,惟有闪电二字可以形容,谁也来不及接应,谁也无法解救。 同一瞬间,武陵狂生、知机子、九指佛,这三个武林名宿同时抢到,可惜仍插不上手。 掌劲一发,罡风迸射中,反而将他们阻在外围,裂肤气流猛烈无比。 两人皆飞退丈余,用千斤坠止住退势,这一记硬拼,似乎难分轩轾。 无情剑用四平桩止住退势,单掌前伸,脸上神色木然,每一根线条都冻结了。他心中暗懔,难以置信这是事实,一甲子以上的修为,无坚不摧,可反震任何外力的玄门绝学罡气,竟然被一个毛头小伙子一掌震得四散飞逸,岂有此理? 更令他心惊的是,对方那强韧无比的掌劲中,竟然有其热如火,直薄掌臂的奇异潜流,将罡气逼得不能不散,两种力道雷霆一击,反震力更烈,身躯不由自主,竟然抛飞丈外。 在真正的印证中,他算是输了一招,因为他辈份太高,理应服输,但这是拼命,又当别论。 他心中懔然,暗自警惕道:“假以时日,而且不须太久,我将会毁在他手中,也许我利用他苟延残喘等待机缘的计谋是错了。” 玉琦已全力进击,罡气的反震,令他心血沸腾,真气一窒,身躯便被抛退。 他用金鸡独立式定下身形,吸入一口气调息气血,并用玄通心法疏导真气,暗自思量道:“杂毛果然厉害,他的罡气实可使他成为不坏之身,取他性命确非易事,我得再下苦功。” 他大喝一声,左足落地,双掌一阴一阳,欺身进击。 太清左足略伸,采丁字步错掌以待。 武陵狂生见玉琦不但接下了一掌,而且平安无恙,更能展开抢攻,不由心中狂喜。 他向九指佛扫过一眼,无名火起,只道九指佛要助太清向玉琦下手,怎不恨上心头?他戟指点向老和尚,咬牙切齿冷笑道:“贼秃驴,你又来为虎作伥了,好不要脸!你活得太久啦,咱们拼了!” 声落,猱身扑上,立掌一翻,突然连拍两掌。他已功臻化境,掌出无声,但暗劲之强,足以化铁熔金。 九指佛急向旁一闪,沉声道:“谭檀樾,请听老衲一言。” 武陵狂生二十载冤屈,现正如山洪外泄,怎肯听他胡说?一声长啸,欺近又是两掌。 如山暗劲上下急旋,一涌而至,老和尚心中骇然,他除了向后下方挫身急退以外,左右闪皆会被暗劲击中。 他不得不出手自卫,左手大袖猛拂,右手九锡杖一推一振,身形急撤。 “嗤”一声气流厉啸,双方劲道四散。 云梦侠女打开锦囊,一声龙吟,电芒四射的长剑出鞘,她向前急射,喝道:“爹,接剑!” 电芒飞射,飞到武陵狂生身侧,他一把扣住剑把,仰天发出一声震天长啸,啸完,哈哈狂笑道:“二十年春花秋月,几若大梦一场,剑啊!辜负你了!” 他向前伸剑,剑发龙吟,蓦地电芒化成一重剑幕,挟殷殷风雷之声,向九指佛凌空罩去。一代名宿,端的不同凡响。 九指佛已无选择的机会,只好放手一拼。 “阿弥陀佛,施主要后悔的。”他朗声叫,九锡禅杖一挥,冲入剑影之中。 刹那间风雷俱发,五丈内裂肤罡风激射,雪花狂涌,人无法站牢。 九指佛的三名弟子同时奔出,苦行尊者脱口叫道:“谭施主,请住手,有话好说。” 武陵山樵和乃妻一声长笑,一剑一斧双双迎出,接着两个和尚,立时展开抢攻。 知机子撤下含光剑,从一侧射到,向飘萍生古如风说道:“无量寿佛!古庄主瞒得江湖人好苦,贫道筋骨未衰,想领教庄主三招两式绝学。” 含光剑一动,异彩四射,几乎见光不见影,果然不愧是上古奇珍,殷帝三宝之首。 古如风退后两步,正色说道:“道长,家师自有苦衷,晚辈愿将内情奉告,可否请谭前辈住手?” 知机子漠然一笑道:“司马昭之心,何用多说。古庄主,你在这时废话,未免太不是时候了。贫道不占你的便宜,让你和那位独臂金刚柏施主一齐上。喂,大个儿,上啊!哈哈!” 含光剑一沉,剑锋斜错,飘逸地一剑点出,一朵剑花已飘到古如风的面门。 古如风晃身急退,身法奇快。 他快,剑光也快,仍然如影附形追到,似是仍在头面之间,古如风不得已再退,三退三停,他不得不拔剑自卫,立还颜色。 独臂金刚虎吼一声,大护手钩飞舞而上,与古如风双斗知机子,拼上了。 三灵和哭老怪一打眼色,阴森森地向前欺近。 菁华亮声叫道:“剑荡武林,风云变色,结阵!” 三支长剑三面一合,先将孔千里困住。 三灵与哭老怪鬼叫连声,分四方向前急冲。菁华发出一声清啸,剑动风雷俱发,人影缥缈,五个凶猛高手立即陷入重围。 在众人开始动手之前,玉琦已和无情剑太清拼上了。两人从容移步,泰然出招,一招一式看似缓慢,其实快极,因为他们不是连续进击的,绝顶高手兢兢业业过招,一切花招诱招全用不上,不发则已,发则生死须臾;每一招皆势在必得,每一招都全力一搏,没有机会快攻,也没有机会闪让。 但见五丈圆径之内,雪花时扬时沉,罡风劲流相接触,声如炸雷,连续不断,人影合而后分,再合再分。 玉琦攻了九掌三拳四腿,也硬接了五掌两拳,七次分合,交换了六次照面。 无情剑愈打愈心惊,他感到少年人似乎愈战愈勇,罡气并无多大作用,虽护身有余,欲制敌死命仍嫌不足。 他的目光盯紧玉琦的眼神,少年人也捉住他的视线。他眼中余光发觉少年人呼吸似已静止,而神力逐次增加,令他大吃一惊,难以相信这是事实,这是玄门弟子成道之宝龟息哩!少年人能有百岁以上的超人修为?鬼才相信!可是事实摆在眼前,不信也得信。 玉琦确是愈战愈勇,他改变策略,用神功进招,以玄通心法调和真气,双掌发出的纯阳真火,愈来愈盛,对方罡气的神奇反震力,对他的沉重威胁和压力逐步减轻了。 他的信心逐渐增强,雄心大盛,夷然接招,从容反击,虽不能伤敌,至少不致受伤。 两人的功力相差极微,双方都以神功护住心脉,奋勇抢功,但都伤不了对方,两人的全身要害护得无懈可击,谁也伤不了谁。 玉琦相差半分,久斗之后,双方真力消耗已尽,他就没有侥幸的可能了,所以他心中甚急。 他急,一旁的夺魄金梭更急,可是他们可不能不顾身份,挺身加入。 最急的是隐在暗中的少公子,他知道玉琦离开客店过久,天涯跛乞的人定然会寻找前来,将有大批高手赶到,大事去矣! 他突然仰天引吭长啸,并亮声喝道:“一网打尽,火速下手,武林将是两分天下,上!谁要观望,诸位全不必回禹王台了。” 喝声传到,夺魄金梭巴天龙和另四名悍寇,全部心中一震,迟疑不前。 少公子并未现身,鹰目大汉道:“少公子,我们也出去。” “不成,三灵在那儿,他们会发现我的真面目,那时可能失去他们,还会成为我们的强敌。” “那我们怎么办?” “胜了,我们现身,败了,我们悄悄溜走。” “一望无涯,往哪儿走?走得了?” “傻瓜!瞧这儿。” 少公子拔出一把金芒跳动的宝剑,在苇根下划了一道裂痕,剑犀利无比,浮雪坚冰没刃尺余。他运劲插手入冰缝中,向上一扳,数百斤的一块厚冰应手而起。他得意地一笑,说道:“这是藏身的好所在。” 鹰眼人注视着冰下缓缓流动的黄水,倒抽一口凉气说道:“天!躲在水里?” “正是,这儿最安全不过了。” “假使他们在这一带搜半个时辰,咱们准变成冰棒儿,他们不必劳神再找了。” “呸!你不会运功拒寒?” “运功?哪儿来的气?” 少公子又是一笑,折下一段枯苇,扬了扬说道:“这玩意如何?不能透气么?” “哦!少公子果然聪慧绝伦。” “哼!如果愚笨,怎能耍三灵和哭老怪的宝?又如何能替本堡创天下?”他得意地笑,注视着远处斗场道:“瞧,他们不负所望,动手了。” 鹰眼人喃喃地说道:“这一下一网打尽,他们完蛋了。” 少公子得意地笑道:“只有夺魂旗和天涯跛乞两个老匹夫了,但这不费事,他们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旦夕之间的事哩!哈哈!两老匹夫一诛,咱们该大举出面,顺者生逆者死,江湖是我们的天下了,哈哈!” “东海毒龙岛还有人哩。” “有玉环岛主彭老匹夫受我们挟制,岂惧毒龙岛几个草野化外之民?哼!” “那先恭贺少公子了。” “随便,你先恭贺也无不可……咦!怎么了?”少公子得意的神色,突然一冷,向斗场凝视。 鹰眼人向斗场看去,结结巴巴他说道:“天!这几个小娃娃真……真厉……厉害。看样子,咱们得……钻冰洞逃……逃命了。咦!冰里冷得紧,不好受,我……我真……不愿往里跳,宁愿放腿跑,那会暖和些。” 斗场中,情况大变。 夺魄金梭巴天龙听到少公子的传声,起初迟疑不决,另一名中年人说话了:“寨主,咱们要不加入,将误了大哥的性命,大事不好。而且……瞧,孔兄岌岌可危,咱们岂能袖手旁观?” 菁华的三人剑阵,像狂风飞舞落叶,也似蝴蝶穿花,将孔千里、三灵和哭老怪困住,五个高手手忙脚乱,几乎分辨不出谁是敌是友,无法与鬼魅般的三个少年男女正面厮拼。百灵丐首开记录,右上臂挨了一剑,鲜血直冒。 接着是孔千里,他右胯骨被茜茵戮了一个剑孔,疼得鬼叫连天,疯狂地左冲右突。 夺魄金梭一咬牙,突然拔出佩剑,大喝道:“上!先拾下杨玉琦,最好不必致他于死。他一死,咱们也如风前之烛,天哪!咱们枉称一代高人,竟会围攻一个小娃娃,惭愧死了。” 四个人四支长剑,在长啸声中,冲向玉琦。 玉琦气得七窍生烟,大骂道:“狗东西们!不要脸的老狗才,你们来得好!” 在骂声中,他向菁华身畔急退,半途撤下长剑,身法如电。他一闪入阵,大喝道:“风旋云涌,杀!” 菁华向右一闪,一剑将孔千里逼退三步,恰好退到玉琦身侧。 玉琦也向右一旋,长剑急闪。 “哎……”孔千里大叫一声,剑已穿后心而过。 玉琦旋抵地灵老怪身前,大喝道:“你得死!” “死”字一落,一剑递出。地灵老怪哼了一声,蛇尾鞭一振,鞭梢急卷玉琦腰胯。 鞭触剑却如同无物,鞭梢也击中了人影,可是毫不受力,他后腰却被从左闪到的元真,一剑贯腹而过。 玉琦声出人已旋走,幻化了两个虚影,到了天灵婆身侧,长剑急挥,并向下一伏。 天灵婆刚将钩镰拐捣向茜茵,反手一钩,要勾断姑娘的小蛮腰。 可是钩一带之下,人影已失,身后股间剑气已到,她鬼精灵,钩柄脱手向后飞掷,人收脚缩肩向前一伏,双手一沾地,便贴地向前飞窜。 躲得好!妙!妙到颠毫,逃出一命而且脱身出阵,只是裤底一凉,下面的老南瓜被刮掉一层皮肉,丑态毕露,左小臂外侧,也被旋到的菁华飞起一脚,钢尖儿带走了一块老鸡肉。 她尖号一声,向东南角斜坡来处,没命地逃走了! 这不过是瞬间之事,五名宇内高手只剩下两个了。 在这瞬息之间,二死一逃,刚到的夺魄金梭四个人,还有后到的无情剑太清,全都心中大惊。 不由他们转念,四支剑如狂风掠地而至,似实犹虚的人影已将他们围住了。 太清大叫道:“结阵!不可移动。” 五个人加上哭老怪,围成圆圈,举刃向外,只挥剑而不动身形。 “谭施主住手!”九指佛大叫,向后急退。 武陵狂生已知太清开始围攻玉琦,大喝一声舍了九指佛,挺剑回扑。 另一面谭平夫妇与知机子,也惊骇地撤回救应。 玉琦朗声喝道:“风消云散,止!” 人影倏止,四支剑成半弧面向太清。地下,百灵丐已经断气多时。 茜茵拭掉额上香汗,喜悦地叫道:“爷爷,请退下。” 玉琦也叫道:“请祖叔稍歇会儿,让侄孙斗斗他们。” 武陵狂生四人闻声止步,看了地下的三具尸体,无不心惊,这三人的功力,谁也不弱啊,竟会死在四个娃娃们的手中,怎不惊人? “退后些儿。”老人家叫,徐向后撤。 另一面的九指佛,突然低声向同伴说道:“我们退远些,准备退路,这时向谭施主解说,似乎不可能了,他成见太深,日后再说。” 五人收刃后退,悄悄地远出十丈外。 武陵狂生心悬四小安危,提心吊胆,没留意身后九指佛撤走。 玉琦正想发动阵势,全力进击,蓦地心中一动,他看太清的同伴,全都是修为有素,功力超人的高手,如想全部把他们搁下,似乎是不可能之事,阵法精微处暴露过多,日后对自己大大的不利,便向太清道:“老道,你可是黑道凶魔公认的大哥。” 太清冷然一笑,傲然答道:“贫道虽无德能,承朋友们抬爱,称贫道为大哥,你是否不服气?” “在下亦认为你足以称道。为了尊驾的武林名望,在下亦为了先祖的血海深仇,你该与在下作一了断,用群殴之法,你不惭愧?” “哼!你的人也不少哩。” 玉琦突向菁华道:“请弟妹们退。” 菁华三人只好后撤,玉琦又叫值:“老道,是斗剑呢,抑或再拼拳掌?咱们还有一局未了,下场!” 他冷冷地说完,一步步向后退。太清“唰”一声收剑入鞘,举手一挥,令夺命金梭四人后撤,说道:“杨玉琦,你果算得少年英雄,贫道成全你。” “你为何不用剑?无情剑法为天下一绝,在下极愿见识,你何必吝啬?” “你还不配与贫道拼剑。” “好大的口气!不久你会用剑的。”玉琦说完,收剑入鞘,一步步向前迎去。 突然他心中一动,突向后叫道:“请祖叔到河畔一搜,太清似是傀儡,真正的主使幕后人物,定然是虎爪山那些人,有一个恶贼在那儿发令,可别让他溜了。” 知机子向谭平招手。武陵狂生略一摆手,谭平夫妇便随同知机子,闪电似扑向河岸。 武陵狂生蓦地转身,冷哼一声说道:“哼!秃驴,即使你今天能走脱,日后也难逃公道。” 原来九指佛已率门人远在半里外,正屹立在雪地中,向这儿抄手注视。 太清一听玉琦要派人搜索心中大喜,突然转首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夺命金梭道:“天龙弟,注意,我先试他两剑,作为日后之镜,待我发声长啸,咱们就走。” “那小畜生……” “他不逃命才怪,不然咱们岂能示弱暂避。杨玉琦如果追来,千万不可用金梭毙了他。目前正是脱身的好时机,等咱们大事办妥,方可取他性命。” “大哥放心,小弟理会得。” 太清突然哈哈一声狂笑,向玉琦道:“杨公子,你真想见识贫道的无情剑法?” 玉琦也一声呵呵,说道:“在下求之不得,道长如肯赐教,在下深感荣幸。” “亮剑!” “道长请。” “接招!”老道清叱,蓦地寒芒飞射,百十道光华捷逾电闪轻灵却又凶猛地射到。 玉琦一声长啸,血迹斑斑的残剑出鞘,撒出一重剑幕,在光华的右方一张,剑影飞腾。 两人飘逸地各递三记虚招,换了三次方位。礼招一过,蓦地风吼雷鸣,光华漫天彻地,略带血迹的银星宛若流星满天,人影难分,剑气激射。 两人凶猛地各展绝学,两端的旁观者被剑气逼得纷纷后退。 各出五招,竟攻了百十剑之多。太清的宝剑五次掠过玉琦肩侧,差点儿得手。 玉琦的剑尖,也三次接近了老道的两胁和右胸,可是都被罡气反震得手腕发麻,他无法攻破老道的护身罡气,本已缺了口的长剑,尖锋似已卷曲了三分,刺破外围罡气的尖厉锐啸,令人心血下沉。 武陵狂生心中大急,他想将剑递交玉琦,却又无法插入,恐怕反而乱了玉琦的心神。 这时知机子已经回来了,找不到人,他留谭平夫妇继续搜索,自己心悬玉琦安危,急急赶回现场。 他也看清了玉琦的挨打局面,对武陵狂生道:“谭施主,这有点不妙。” 武陵狂生一咬牙,一声剑吟,他撤下寒芒暴射的百炼精钢剑。 第三十二章 初会太清 武陵狂生一咬牙,撤下长剑,沉声道:“我顾不得许多了,要抢近他身边递剑,他太吃亏啦,兵刃上已经满盘全输。” 知机子一把拉住他,低声说:“施主且慢,杨公子还顶得住接得下,如果贸然加入,反而令他分神。” “我可不能眼看他光挨揍。” “非也,妖道伤不了他。” 正说间,突变又生。 太清老道发觉玉琦无法攻破护身罡气,更是狂喜,竟不愿遁走,要多试几剑啦。 他一面留心护住胸腹要害,一面放手狂攻,在长笑声中,凶猛地连攻五招一十八剑之多。 玉琦火起,他先前由于剑太蹩脚,攻妖道身边,剑不是反卷,就是剑尖被奇大的反震力挤平,所以甚是顾忌。他还未练至化腐朽为神奇,绕指柔变为百炼精钢的神奇境地,而对方的剑,却是千古奇珍,他怎能不无所畏忌?故而不敢冒险。 等到妖道放胆抢攻,攻势之猛,空前猛烈,五招一十八剑似若滔天洪水,逼得他连退十步,剑尖在他心腹前吞吐,剑锋在肩颈旁弄影,每一剑都几乎要了他的命,神奇的护身奇功,也挡不住宝剑的雷霆一击,右上臂外侧已出现了两道血槽,鲜血外涌。 他激得火起,顿忘厉害,顾不得剑质差劲,师子三剑神奇绝学出手。 他连声怒啸,剑影倏变,剑上旋发的强大涡流,形成强大的吸力,自右至左从下至上,再从上飞旋而下。 第一招出手,雷电俱发。 “叮叮……噗嗤嗤……”一连串剑吟,罡气剑气相触所发的清鸣厉啸,令人毛骨悚然,心肺下沉。 人影倏分,剑气乍敛。 妖道大惊后退,脸上变色,他清楚地感觉到,双肩和背后琵琶骨,竟挨了三剑之多,如果没有罡气护体,他即使有九条命也得完蛋。 那奇异的气流吸力,也令他吃惊,竟然牵动他的步桩,确是异数。 玉琦也吃惊非小,虽未被对方的剑所伤,但右手酸麻,半边身子震得发软,他向剑上望去,倒抽了一口凉气。 原是血迹斑斑的长剑,剑锋共缺了十八处小指头大缺口,还没算上先前被哭老怪枣刺棒击掉的一个缺口,剑身摇摇欲坠,距折断之厄不远,剑尖也令他吃惊,三寸锋尖向内反卷,几乎成了一个球形物。 太清骇然惊笑,桀桀大笑前冲,并且叫道:“好剑法!接招!” 玉琦这次只伤剑而未中剑,雄心大起,一声怒啸,身形转侧,剑垂左足尖前,斜身猛进,他要用第二招进击,作凶狠的一搏。 武陵狂生突然身形急射,并出声大叫道:“琦儿接剑!” 可是晚了,剑影刚张,太清发出一声长啸,身形疾退。 “叮!”一声脆鸣,玉琦的剑在一接触的瞬息间,突然断成三截。 “哈哈哈……后会有期,这次饶你。”太清狂笑而退,和五名同伴已捷如电火流光,远出十丈外去了。 刚一接触,长剑便折,玉琦心中大恨,一声怒啸,起步便追。 武陵狂生急叫道:“琦儿,穷寇莫追。” 声出,玉琦也远出十丈外,蓦地一道金虹从左侧射到,无声无息,来势奇急。 “躲!接不得!”知机子惶急地大叫。 玉琦耳目何等锐利?他更知夺魄金梭的金梭有鬼,极为霸道,当然不敢冒险去接。 他突向右上方跃越四丈,双掌运足全力,向身后连拍四掌,其快可知。 “轰”一声巨响,金梭炸裂成八块。梭头尾分为四个半小尖,向前后方激射远及八丈,梭身有四片小梭,分射左右上下,左右远届五丈,上一枚亦高达四丈。 向上一枚被如山掌力所击,仅方向略偏,可见劲道之烈,骇人听闻。 金梭爆裂后,方传来飞行时的破空锐啸,宛若殷殷雷鸣,可见巴天龙的内力是如何浑厚了,难怪他敢轻视哭老怪为邪魔外道。 玉琦飘然下地,咋舌道:“好厉害,这家伙端的可怕,确是一大劲敌。” 知机子抹掉额上冷汗,说道:“好身手!假使你向上或者左右四方,那……可怕!夺魄金梭名不虚传,日后你还得小心他才是。” 玉琦躬身答道:“谢谢前辈教诲。” 武陵狂生收剑走近,喜悦地说道:“琦儿,你最后一招不是星罗剑法,鬼神莫测,已得剑道神髓,是谷老爷子教你的么?” 玉琦笑道:“是落魄狂生尚前辈所授,据说是禅门二十四祖师子尊者所遗手泽。” 武陵狂生惊道:“落魄狂生仍健在人间?江湖许久没听到他的音讯了。” “他老人家已经落发为僧,这次在白马寺附近救了侄孙之后,已经西出流沙。他说,也许不再返回中原了。” 知机子幽幽一叹道:“老一辈的正派人物,大多凋零,不然就遁隐化外,以致中原妖孽横行,良可慨叹。” 这时,谭平夫妇已空手而归,九指佛一行人,亦已远出两里外,仅可看到点点身影。 武陵狂生问道:“有发现么?” 谭平摇头答道:“怪!那发令之人中气并不精纯,显然功力了了,竟溜得无影无踪,确是怪事。” 知机子突然神色一正,向玉琦道:“杨公子,残剑可以丢掉了。” 玉琦顺手将剑扔掉,说道:“晚辈功力仍差,长剑被毁,确是奇耻大辱。” 菁华取出一条纱巾交与元真,低声说道:“弟弟,替琦哥裹伤。” 元真接巾,一笑走近玉琦,含笑为他裹伤。 知机子解下佩剑,肃容道:“杨公子,妖道手中神剑,可洞壁穿铜,加上罡气绝学,无坚不摧。你今天以凡铁残剑应敌,虽未胜其实已胜,妖道至少亦中了五剑之多,虽未伤已够他胆寒了。行道江湖,遇上功力相当的高手,兵刃便可决定一切,你该有一把宝剑,方可取妖道的狗命。” 武陵狂生喝道:“琦儿,接剑。” 玉琦不敢不听,扑翻虎躯拜倒,方抬头静聆老道往下说。 “此剑名含光,乃殷帝三宝之首,比承影宵练二剑,尚高一品。平时见影不见光,舞动时光华四射,见光不见影,虽不能击衣殷血,亦不能跃渊化龙,但足可削铁如泥,没石尽偃,注以内力,任何护体神功亦禁受不起,今将剑赠你,仗剑江湖以彰道义,以报亲仇,希望你好自为之,毋负此剑。” 玉琦也肃容道:“仙长今后防身无剑,岂不令晚辈难安?” 知机子道:“贫道练有六成罡气绝学,平时仅使用拂尘。此剑落在贫道手中,亦是偶然,三年前偶经紫荆关远游京师,在途中遇见曾任职锦衣卫的一个赃官,告老返乡被仇家所追杀只剩下三个老小,沦落异乡,将此剑出卖,索价白银三百两,但无人肯买。适贫道在旁,购下此剑,因剑为神物,不敢滥用以启人觎觊。今将剑相赠,聊壮声威。” 他双手将剑捧着,神情庄严。 玉琦也肃穆地接剑,凛然道:“玉琦诚领仙长恩赐,今后定然兢兢业业,以满腔热血行道江湖,一雪回龙谷白道群雄覆灭之恨,俾不负仙长殷切期望,更不敢有负天心。” 他叩首三响,再拜而起。 一行老少启程返回开封府,天色已变,鹅毛大雪开始飘落,象徵着玉琦的前程,仍有险恶与困阻在焉。 太清妖道六人走的是陈留方向,捷如电火流光,远处两里余,哭老怪一声不吭,他悄悄落在最后,向左方一座凋落的古林中隐去,不辞而别。 良久,太清方发现哭老怪独自溜了,反正双方皆不想结交,并未在意。五人身形一缓,太清说道:“晚间咱们返回禹王台,摔脱那小畜生再办咱们的事,一切计划仍如期进行,走一步算一步。” 巴天龙道:“咱们真依老魔的计划行事?” 太清道:“是的,不然老魔会起疑心,也许会利用另一毒计驱策咱们。” 巴天龙又道:“那样,咱们损失太大,会两败俱伤。” 太清喟然道:“那也是无法之事。哼!咱们也有别的办法。” 巴无龙问道:“怎办?” “哼!他假手咱们消灭白道人物,鹬蚌相争,他坐收渔利,用心之毒,令人发指。咱们岂能让他坐大?选些忠心耿耿的高手,暗地里计算他们,岂不妙哉?” “妙!大哥此计,值得浮三大白。” “此事须千万秘密,只有咱们兄弟参与主谋,下手因地制宜,慎重为之。” “何时开始?” 太清斩钉截铁地说道:“明日。” “好!诛一个算一个。” 另一个尖嘴老头突然插口道:“大哥,我们何不揭老魔的底牌?” “不成!老魔会发现的,会收紧咱们的锁链,对我们大大的不利。” “如果咱们制住一个人,在不着痕迹的情形下,故意遗留在杨玉琦手中,会有何种后果?” 太清吃吃一笑,说道:“不错,值碍一试。好!这步棋值得下。” 当夜,客店中武陵狂生置酒庆贺这次的重逢,酒过三巡,他在主席上站起,肃容道:“琦儿,你且听我将前因后果一说。首先,我将这杯酒奠告你的祖父。” 他将酒向西南举额一躬,玉琦赶忙离座跪倒,酒奠毕,他将玉琦拉起,将空杯放回桌面,说道:“我错了,我辜负了大哥,多少同道友好的血,就因我之错而洒溅黄沙。当年在回龙谷……” 他将二十年前回龙谷的经过,一一详细说出,语音由激动渐趋沉痛,最后目现泪光道:“从那时起,我深恨大哥自私误我,所以一气之下,率家小遁入深山。岂知大哥的真知卓见,确是非人所能及,如果我那时即出面收拾残局,也许不会令昔年友好任由妖道宰割。我该死,我有何面目见大哥于地下?” 他声泪俱下,悲痛万分。英雄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他的情感终于因众多好友的死讯而崩溃了。 他引疚自责的心情,知机子是体会得到的,便说:“谭施主,过去的让它过去吧!往者逝矣,来者可追;今后任重道远,收拾残局犹未为晚。” “今后,我即会合詹宋两位老弟,传下侠义柬,致送缺角挑战书,五月初五日与太清妖道的绿林悍盗决一生死,黄山之会,趁机大会群雄。明早,我即赶赴湖广,在三峡会合他们两位。道长今后行止,可否见告?” 知机子略一沉吟道:“贫道将赴太行,往请玄灵道长。” 玉琦接口道:“玄灵道长已于日前离开开封府,可能已赴江南。” 知机子道:“那我就走一趟紫荆关,找风雷剑管叔谋。” 玉琦笑道:“晚辈上次在河南府无为帮清字秘坛,也遇见一个自称风雷剑的人,叫韩兴隆,却不姓管。” 知机子正色道:“无为帮我们已派有人打入,尔后你切不可误伤自己人。咱们之中,也有贼人混入,日后行动,切记守秘。” “晚辈小心记着。” “公子今后行止,仍依原定行程么?” “如无意外,晚辈不拟更改。” 武陵狂生道:“琦儿此次东行,一切小心,你的功力我大为放心,只消注意暗算,可保无虞。有赵姑娘姐弟在旁,我更为放心,一切尚仗赵姑娘费心。” 菁华赧然垂首道:“晚辈无能,一切仰仗琦哥,只恐反替琦哥带来麻烦哩。” 武陵狂生笑道:“东海毒龙岛绝学,老朽略有所闻,姑娘的造诣,自不会差。请恕老朽直言,姑娘如能不断用功,进境定可飞晋,行走江湖,亦不可间断,姑娘以为然否?” “谢谢前辈教诲。” 武陵狂生又对茜茵道:“茵丫头,你的功力委实教人担心,三脚猫功夫,也敢偷跑出来丢人现眼,这次得教你妈带回家中好好管教,免得出乖露丑。” 姑娘急得要哭,用目光向乃母求助,并娇唤道:“爷爷,风云五剑阵茵儿有一份嘛。” “初五日再跟我到黄山。” “爷爷……” “这次回家再跑的话,就不许你参加黄山群雄大会。” 云梦侠女向老人家笑禀道:“爹,让茵丫头跟琦儿在一起,比蹲在家中进步不更快些么,也免得管不住她那野马般的性子儿。” 武陵狂生正色道:“不成!有茵丫头在,你知道琦儿要多冒多少风险?老实说,如果是琦儿,单人只剑,足以横行天下。我可不许她再在外闯荡,她的事我自会安排。平儿,你可得管牢她,我惟你是问。” 他这一顿话,不但慑伏了茜茵,元真和菁华全低下了头,想起了虎爪山和浮屠古宅,他们心中仍寒。玉琦那为友牺牲,含笑赴死的神情,如在目前,令他们怦然心动。 散席之时,天已交二更。为了避免行踪泄露,他们必须在夜间启程,武陵狂生一家子与知机子拾掇启程,殷殷道别,踏入茫茫风雪中。 茜茵柔肠寸断,但又不敢违逆祖父之命,她与菁华在一旁嘟哝好半天,方依依向玉琦道声珍重,拭着珠泪随乃母走了。 送走了老一辈的人,三人仍回大厅,菁华突然说道:“琦哥,我对谭老爷子的话,甚有同感。” 玉琦惑然不解道:“华妹,请教意何所指?” “就是假使琦哥你单人只剑,足可横行天下的事。” “什么?你……你……” “我姐弟在你身边,确是给你带来许多麻烦。小妹亦想在今晚启程,返回东海。” “不!我不同意……” “琦哥,五月初五日,小妹和真弟定然可以赶赴黄山,风云五剑再行聚首。” 玉琦焦躁地叫道:“好好好,你们都丢下我一个人……” 菁华幽幽一叹,接口道:“琦哥,请别生气啊,你重责在身,可不能因图短期小聚,而耽误重责大任,琦哥,请别说了,你知道我不愿拂逆你任何一句话的,但为了你,我不得不如此做了。” “我知道,你认为我没有力量保护你俩的安全,所以……” “琦哥,请别说了,再说的话,我会动摇的,我不愿离开你,但必须离开。” 她探囊取出那颗绿珠,递入他手中说道:“这珠子由你亲交祖奶奶,我不能代劳了。琦哥,请珍重。” 元真突然说:“姐姐今夜就走么?” “是的,今夜就走,快去拾掇,将我那包金珠留给琦哥。” 玉琦凄然摇头,将珠纳入怀中说道:“华妹,我送你们一程。金珠不必留下了,在浮屠古宅顺手牵羊得来的那包金珠,价值不菲,我还想分给你们那些不义之财呢。” 菁华摇首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为我姐弟沿途安全,还是让我们秘密出城为佳。” 玉琦道:“至少我该送你们出城。” “谢谢你,琦哥,你在这儿吸引贼人,我们方便多了,相见之期不远,请珍重。” 元真也说:“琦哥,珍重,端阳节日黄山见。” 玉琦一时感情冲动,突然冲前将两人揽入怀中,颤声轻唤道:“哥哥心感你两人的盛情,愿你俩平安,快乐,健康。四月末我或可先到黄山,盼望你们早莅中原,前来黄山欢聚,以免哥哥望穿秋水。” 他这不避嫌隙的举动,可把姑娘激动得血脉贲张,心中如小鹿乱闯,浑身如中电触。 两姐弟同声说道:“哥哥珍重,我们会尽快赶来聚首的。” 不久,两条黑影箭似越窗而出,在屋顶会合,向南如飞而逝。 另一个窗口中,玉琦在默默地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喃喃地为他们祝福。 两黑影背着包裹,正是菁华姐弟,越过两条街,冒着风雪在屋顶飞跃。 元真埋怨道:“姐姐,你行事莫名其妙。” 菁华信口答道:“怎么莫名其妙?” “为什么要离开琦哥?” “为了他的安全。” “废话!你真愚不可及。” “你意指什么?” “你竟愚蠢地离开他,不知谭老爷子的诡计么?” “你胡说什么?” “我绝不胡说,席间谭老爷子的话你没留意,我可留意了,其中有鬼。” “胡说八道!有什么鬼?” “我绝不胡说八道。姐姐,我希望琦哥是我的姐夫,你爱他,我由衷欢迎。” 姑娘装腔作势骂道:“啐!小鬼,你可想挨揍?” “茜茵姐的心事,我也明若观火。” “哦!小鬼,你对她有意思,是么?” “我小着哩,她的意思对的是琦哥。谭老爷子也知道,他在捣鬼。” “什么?” “什么,哼!他用激虎离山计。你不听他对平伯母说的活么?‘她的事我自会安排’,哼!他安排下妙计,先捧我们东海毒龙岛绝学,再说琦哥单人只剑足可横行天下。咱们都爱护琦哥,只好忍痛离开他。哈哈!落入老爷子的算中了,如意之极。” “这安排算不了什么,你不可曲解了老人家。” “算不了什么?妙极了哩!明天,茜茵姐将被送到琦哥处,伴他走江湖,日久情生,他们又是世交,结朱陈名正言顺,这巧计天涯跛乞也曾玩过一次,他为何不教兆祥哥带茵姐回湖广?哼!姐姐,你愚蠢之至,我这做弟弟的干着急,伤哉!” 菁华突然嘻嘻一笑道:“小鬼,你的诡计也不少,分明你在暗恋着茵妹,所以处处留心,你在吃醋了,弟弟。” 元真也呵呵一笑道:“姐姐,你错了。我对茵姐除了喜欢二字之外,别无他念,她不是我心目中的伴侣。” “哼!你在自欺欺人,言不由衷。” “我绝不自欺欺人。茵姐那娇滴滴怯生生、百依百顺的柔劲儿,我可不敢领教。” “你心目中的伴侣,又是怎样的?” “咦!你不耽心你自己,耽心我干啥?我不找伴侣便罢,要找就找个……找个……” “找个泼辣的,是么?就像池缣那种……” “别开玩笑,那种女人叫人见了就恶心。你说泼辣二字,未免过火,说活泼刁钻不好听些么?” “傻瓜,真找到那种女孩子,除非她不爱你,不然她就会变得百依百顺了,啊!快到大南门了,慢些儿。” “姐姐,我真替你着急,你竟然会舍他而去,而且无忧戚之感,令人费解。” “嘻嘻,我有比谭老爷子更高明的妙计哩。” 元真略一沉思,突然大笑道:“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果然妙计。” “咱们越墙而出。二更就闭上城,讨厌极了。” “是到惠济河畔那座古楼么?” “是的,那儿正好藏身。咱们且在城根大户人家,暂借两套寝具来。” 次日凌晨,玉琦到北门骡马店选购了一匹健马,备置了全套行囊,准备东下。 直到他启程出了东门,并没见茜茵到来,菁华姐弟的臆测,全告落空。 在他后面十余里,有两匹骏马也向东赶。马上人是两个全身裹在羌羊皮袄棉夹裤的俊美少年,皮风帽上下遮盖,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点漆双睛令女孩子心中怦然,犹其是个儿稍矮的那位爷,像深潭,也像钻石。 玉琦并不急于赶路,他要在这两个月里,在茫茫人海中,访寻奶奶和爹妈。这一段旅程,表面上看,并无险阻可言,用不着穷紧张,白道英雄间的事,有武陵狂生主持,用不着他耽心黄山之约,流言已不胫而走,太清妖道如果不来,江湖中就没有他立足之地,黑道群寇也没有不应约之理。 他公然明目张胆赶路,胆大包天,他料到黑道群寇无奈他何,夷然无惧,而且也好引起奶奶的注意,会主动出来找他,他无法在茫茫人海中,查出亲人的下落啊! 由开封府往东走,经仪封,到兰阳分道;那时这两县并未合并,到清朝才并为兰封县。这儿有两条大道,右面大道通徐州,左面过黄河东下,经山东布政司,北上京师。 他无意上京师观光,倒愿走一趟应天府,顺便沿黄河经徐州,便算进入应天府的辖境。 那时,黄河并不在山东入海,而是夺汴河泗水进入淮河,从应天府属的淮安府安东县东出入海。 应天府,就是南京。那时没有江苏省,全国十三布政司加上两京,幅员并不大,要是说长江黄河同在南京入海,读者别骂,那时确是如此,两条河口相距约在六百里左右。 他准备走黄河南岸下应天府,沿途探访亲人的踪迹。 出开封府十余里,过了午城集,朔风益厉,大雪飘飘,确是不宜赶长途。 他的坐骑并不是千里驹,也不急于赶路,踏着轻蹄缓缓而东。 他可不知道,在他买马走向朝阳门的时候,已有人钉了他的梢,已在前面等着他了。 官道一折,前面一望无涯,白茫茫一片银色世界。蓦地里,迎面一座松林中蹄声如雷,两匹枣红健马并辔奔出林中,迎面狂奔冲来,马上两个黑衣人,伏鞍策缰,马儿八蹄翻飞,雪花飞溅,来势奇猛。 接着,后面五丈也冲出四匹马,四个身穿皮袄的人,策马狂追不舍,鞭声清脆,蹄声如雷。 距玉琦还有半里地,后四匹马已到了前两匹后面三丈之内了。 玉琦心中一动,他油然兴起侠胆义心,要管这一档子闲事,猛地一声长啸,一夹马靴抖缰向前急冲。 可是晚了一步,对面惨剧已生,只见白光一闪,前两匹马左面一个黑衣人,已被飞掷马下,右面一匹马突然向右奔入田野,落荒而走。 后面四匹马也向左面旷野急冲,仍紧追不舍。 玉琦飞纵下马,展开绝顶轻功,弃了马匹卸尾急追,他要救下黑衣人。在短距离中,他的轻功至少比马快上三倍,所以弃马追赶。 四匹马发现有人追来,突然放弃追逐,向东南旷野反奔,呼啸而去。 前面一人一骑,仍拼命狂奔,不管后面是否有人,渐渐消失在银色世界的尽头。 玉琦一看追逐已止,便折回路中,他的马停在路侧,正和另一匹空鞍马亲热。 他纵至地下黑衣人身旁,叹道:“晚了!太迟了。” 黑衣人伏在路旁,背上插了一把匕首,只露出半寸黑色木柄,正插入灵台之中,好准!这地方不易刺入,但匕首几乎尽没,可见出手之人,功力确是了得。 他摇谣头,自语道:“我得替他善后,看是否可以找出他的身份。” 他将人翻转,不由轻呼出声。 这人穿了一身黑棉衣,黑色头罩只露双眼,头掩羊皮风帽,只消看第一眼,他便看出那是曾在虎爪山大批出现的贼人,穿章打扮半点不差,只多了一顶羊皮帽。 另一岔眼的是,他胁下挂着一个大型的皮包,有点像招文袋。 他拉开皮包,里面跌出一卷通行宝钞和五锭银子,另一个羊皮套封。封上有收件人姓名,封口加了火漆。 收件人姓名写的是“淮安府靖远兄亲启”。 他撕开封套,取出里面一张八行笺,看完,冷哼一声,自语道:“我该想到他的,这老魔是妖道的好友。哼!他们表面不和,骨子里可能是血肉相连的。” 原来笺上写的事,与他有切身干连。 “书致靖远吾兄足下。龙门杨氏余孽,已与谭老匹夫会合,午间逐退太清于惠济河畔,返回开封,似有东下之图,该孽曾毁我浮屠古宅,此恨难消,如不早诛,恐将再毁我虚云古堡。如该孽东下,请就近下手;日内即派人至贵府策应,好自为之。知名不具。” 笺上虽不具名,已经够明显了,世间只有一座“虚云古堡”,雄峙武林,江湖中无人不知,绝错不了,那是许州的神秘古堡之一,位于西郊距城十二里的山区。 虚云古堡的主人,江湖中人闻名丧胆,谁不知如虚人魔欧阳超是个心狠手辣,狠毒无伦,行动诡秘,瞬息间可出现千种面孔的奇魔? 这家伙的奇学是易容术,举世无双,独步武林,奇奥绝伦,在江湖出没,占尽便宜,声誉之坏,无以复加。 这人早期是太清的好友,回龙谷惨案发生之后,便宣告与江湖断绝往来,闭堡自守。无为帮在许州建立分帮,被他毫不客气地赶得鸡飞狗走。虚云堡曾在外扬言,说虚云堡不与江湖人往来,左近自也不许江湖人活动,也就是说,虚云古堡附近是禁地,江湖人不许踏入此地。 他有一子一女,子名欧阳志高,已经四十余岁了,在江湖名头不小,人称他千面公子。 女的叫缥缈仙子欧阳素缣,据说极少出现江湖,论年纪已经三十出头,谁也没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 虚云古堡中,极少招待外客,堡中显得十分神秘,外人休想得到任何有关堡中的消息,对老魔的家世和来龙去脉,一无所知,他自己也讳莫如深,从不提及。堡中的人,包括老魔在内,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更增加虚云堡的神秘。 玉琦将书信封好,纳入百宝囊,在贼人马鞍旁插袋拔出一把钢刀,挖坑将尸体埋了。他将马纵走,上马反奔开封府。 远处林中有两匹健马仁立林缘内,藉树掩身,马上两个裹在重裘中的人,目送玉琦人马消失。 其中之一大笑道:“大事定矣!年轻人到底缺乏思考,咱们成功了!” 另一人桀桀笑,抖缰出林,说道:“咱们且拭目以待,坐山观虎斗。” “哈哈!不!乃是坐山观狮魔相斗。狂狮入魔窟,最好是两败俱伤。” “不!老魔不可能死,至少在圣手神医鲁元没找到之前,他死不得,不然总帮主可……”两人两骑兜转马头,向东狂奔而去。 玉琦快马加鞭,向开封急赶。他独自一人,行动不受拘束,想到就做,毫无顾忌。 不久,前面已可看到城集小镇,迎面来了两人两骑,正以轻快的碎步,冒着风雪不徐不疾擦身而过。 玉琦在错过的瞬间,瞥了两人一眼,但他只看到两双微合的眼睛,并未在意。 两人两骑直向前走,远出三里外,稍矮那人说道:“怪!他回去干啥?” “好姐……” “胡叫什么?” “哦!我忘了,叫好哥哥。你呀,实心眼儿,这太明显不过嘛!” “你又乱猜,错了一次还不够?” “一次都没错,他这么迟才启行东下,显然要掩人耳目。我敢打赌,他定然赶回客店,等茵姐前来会合。” “我不听你的,该转头了。” 两人兜转马头,也向开封府急赶。高个儿又说:“哥哥,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什么事?” “兜转坐骑时,我嗅到一丝幽香,你该特别留神,小心在突然见面时露出马脚,琦哥的才识大异常人,十分灵敏,戮穿纸老虎,多不好意思?哈哈!” “你这小鬼,找打!” 两人两骑放辔而奔,不久进入了朝阳门。他俩正是菁华姐弟,正在钉玉琦的梢。 他们奔向相湾寺街,在一家比较接近以前所住客店的客寓住下了。 店名“安远客寓”,规模不小,而且倒还清净,比一般的客店客栈高尚得多,宜于寄寓静居。 姐弟俩包了西跨院,两厅三房,摆出公子爷的派头,蛮像回事。在以往,有姜志中五个人替她俩打点,挥金如土,排场极大。姜志中五人虽离开了,她俩仍脱不了小姐公子的气派。 两人换了一袭皮袍,裘带满身,上戴风帽,下有围巾掩住口鼻,步出了店门。 两家客店之间,有一家“南北骡车店”,店前大广场中,停着十来部车辆,客货车皆备。店门人客疏落,大雪天赶急路的人极少,伙计们闲暇得紧。 菁华将戴着皮手套的手伸出袖口,不经意地捏了个剑诀儿,另一手按住胸口,大踏步走上台阶。 门边一个笼着手的中年人,突然举右手在左胸前连掸三次,掌向外一翻,捏个剑诀,再抢前拱手相迎。 两人的手式,皆十分俐落而自然。中年人含笑招呼道:“两位客官可要雇车?小店马骏车轻,长短程皆保证舒适,欢迎光顾。” “可有轻便客车?小可兄弟欲雇车一游龙廷。” 中年人摇头苦笑道:“抱歉,龙廷目下不许接近,日前有人闹事,留守司大捕疑犯,人马不许超越杨湖,两位客官可到别处观光,免惹麻烦。小店的轻车,敢夸中州第一,请随敝人前往一观。” 他将皮帽护耳拉下,领两人到了一部华丽轻车之前,风雪极大,左右无人,他低声问道:“在下赵松,请教。” “在下乃是小花子彭霄的至友,咱们算是本家,草字元真。” “咦!是赵公子,在下失敬了。” “在下奉命暗中接应杨公子,目下在安远客寓落脚,有何消息,请迅速通知。” “杨公子昨日不是与公子爷在一块么?” “人多易招人注意,故奉谭老爷子手谕,分散照应,为免杨公子分心,故以暂守秘密。杨公子目下何在?可是又回到原店投宿?” “是的,店伙计已送来消息,杨公子刚落店,可能明晨又将他往。” “谢谢你,有消息请尽快通知。” 两人告辞,信步经过玉琦所居的宾至老店。刚越过两家店面,回头一看,玉琦那高大雄健的身影,正踏出店门冲入风雪之中。 元真说道:“跟着他,别欺近。” 两人在后面十来丈跟进,向相湾寺街西端走去。 玉琦到了一家兵器店之前,走入炉火熊熊锤声叮当的店中,掌柜的和三名伙计,含笑迎出,掌柜的说道:“客官万安,请店里坐。” 店伙计奉上香茗,请玉琦在客椅上落座。 玉琦道:“小可想打造一些暗器,贵店可否取样品一观?” 掌柜的笑道:“不是小店夸口,不论刀剑暗器,小店的字号,在江湖名传遐迩,任何精巧玩意,小店皆可打造,交货迅速,保证满意。” 店伙计在兵器架上,捧来五个大盒,在柜台上一一打开。玉琦走近一看,喝!花样真不少,从大型的亮银镖和三股飞叉,至最小的菩提珠和牛毛针,应有尽有。 他逐件察看手工的良窳。店伙计已将两用靶在丈外架起,靶成方形,一半蒙上生牛皮,一半是木板,上面各绘了五个酒杯大圆心。 玉琦取了一枚三棱镖和两枚金钱镖,信手一扔,三枚暗器一闪即逝,无声地没入靶中。 掌柜的和三名伙计,惊得张口结舌,掌柜的走近一看,乖乖!两枚金钱镖没入皮靶的两个红心,只可看到一线锋刃,三棱镖没入木靶红心,红线绒流苏仍在颤动。 掌柜的大声叫道:”好身手!客官,你是小店第一个受尊崇的客人,没话说,请客官吩咐,小店半价收费。”他一叫,店后十余名巧匠全放下活计赶来观看,咋舌不已。 玉琦笑道:“贵店手艺之佳,名不虚传。小可没话说,加倍付款,请看这儿。”他在袖中掏出一张素笺,交到掌柜的手中。 纸上画着一些小巧的图样,像一颗菩提子圆径三分三,中有螺旋形小孔,前孔小,后孔大,行家一看即知,这玩意飞行时定会拐弯,而且会发出啸声。 掌柜的细看图上尺寸,神色凝重,说道:“客官这种暗器,小店未曾见过,但尚可打造,只是货期恐怕……” 玉琦接口道:“在下有急事待办,需货极殷。贵店如能按图打造,不管多少,如能在明晨交货,每枚白银一两,在明午交货,每枚白银半两。” 他这一自动报价,可把店中几个人,惊得目定口呆,傻啦!一两白银可买一担面,用来打造一颗小弹子,这玩笑开得太大了。 掌柜的抽着冷气问道:“客官,是……是打金的弹……弹子么?” “不!是铁的,能用瓷烧亦可,最好每种各一半。” “客官贵姓大名?” “敝姓杨名珀,草字玉琦。” 掌柜的惊得倒退三步,整衣一拱到地,恭敬地说道:“原来是龙门杨大侠的孙公子,小可失敬了。” “咦!阁下怎知杨某来历?” 掌柜的大笑道:“小店的主顾,大多是江湖人,近来杨公子狂狮的名号,已传遍武林,盛誉之隆,如春雷霹雳。为表示小店一点敬意,定当漏夜赶造,请明晨移玉枉顾。目下,请赏脸至内厅待茶。” 第三十三章 独闯虚云 玉琦得到虚云古堡贼人的书信,心血来潮,他要到许州虚云堡一行,会一会如虚人魔欧阳超,算一算虎爪山之债,他要证实人魔和太清之间,他们的交情是否依然。果尔,便搅他个天翻地覆,如否,就只找人魔一算,质问他为何不择手段,与自己为难? 他想到自己独闯古堡,对方定然高手众多,人多人强,狗多大虫亦伤,万一动起手来,杀不胜杀,麻烦得紧,不无可虞。 他想起巴天龙的金梭,便动了打造暗器之念,自己设计一种可以回转自如,任意发声的小珠子,取名叫做“回风珠”。这小玩意用内力发出,空气由小孔中透过,便会转折而飞,可用内力的强弱控制飞行轨道,小孔在前,啸声即敛,大孔在前,气流一挤,便可发出尖厉锐啸。 他决定且在开封逗留一日,打造暗器后方向许州赶。 店中掌柜一听他就是狂狮杨玉琦,恭敬地请他到内厅待茶。玉琦笑谢道:“在下尚有要事,不再打扰,贵店可否能找到本朝所铸第一批青钱?” 本朝第一批青钱,品质最佳,重量亦趁手,乃是最好的金钱镖。阳面有“洪武通宝”四字,阴面空白,江湖朋友喜欢在阴面刻上记号,作为标记。 掌柜的笑道:“本店有现品,公子爷请吩咐。” “请准备十贯,明日一并取件,不必锋边,不刻任何标记,尚请费神。” 他探囊取出一锭十两重黄金,交到柜上说:“先付四十两定银,明日再算。在下告辞。” 说完,抱拳一拱,大踏步出店。店中伙计全怔住了,这种罕有之主顾,黄金一两,可兑换白银四两,黄金白银民间不准流通,须兑换大明通行室钞使用,凡是敢使用金银的人,不是亡命之徒,就是公侯巨阀。 玉琦往回走,另去购置日用之物。 店中人正在发怔,大门口已出现了菁华姐弟俩。他俩人在店门左侧伫立,运神耳将店中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玉琦一走,两人也入店买了一囊铁莲子,吊在手上往回走。 “哥哥,有一天功大,咱们往哪儿逛逛?” “养精蓄锐,准备厮杀,逛什么?” “怎见得有厮杀,杞人忧天。咱们逛相国寺随喜,到城外踏雪禹王台。” “又不是疯子,风雪漫天去受罪。你知道,琦哥最讨厌暗器,这时竟会用重金定制弹子,可见定不等闲。” “可惜!店伙计鬼精灵,没让咱们偷瞧着原图。” “呸!你别小看了那些人,即使你用刀剖了他们,他们也不会告诉你接了什么样的一笔生意。” 街道窄小,这是近郊区的尾街,不通车马,店铺参差不齐,两人并肩而行,已将街心占住了一半。 突然对面撞来两个人,一高一稍矮,羌皮外袄,狐皮风帽上堆积着雪花,只露一双黑多白少,钻石般的大眼睛。 高个儿下身是洁白如雪的紧身夹裤儿,半统翻口薄底快靴。 矮个儿十分抢眼,下身穿着翠绿色夹裤儿,绿光闪亮,乃是缎子绣如意花边的紧身裤,脚下是同式半统翻口薄底快靴,漆得绿油油地,不用猜,准是个小娘们。 四个人都占住街心,大摇大摆相对而行,四双大眼睛对上了光,谁也没有让路的意思。 元真年纪小,胆子却大,有名儿的小捣蛋,要他让路他可不干,碰上对方也是不肯低头的人,可好,且看看谁厉害。 四个人同时站住了,中间相距不足两步,四双大眼精光炯炯,互不相让。 香风扑鼻,如兰桂之冷幽。菁华微微含笑,说道:“弟弟,是女孩子,咱们让。”她压低着嗓子说话,怎么听也是嫩得很,不像个成年人。 元真也乐了,敞声一笑,用清亮的嗓音说道:“哥哥,咱们认栽,没话说,女该子嘛……” 下身绿的妞儿可恼啦,手套儿一抖,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说道:“怎样?女孩子又怎地?呸!” 高个儿笑笑,说道:“小妹,人家认栽也就算了。” 元真本已向侧闪开,突又踏出一步道:“老兄,可不是让你呢。” 大个儿笑问道:“不让义怎样?” “咱们得撞撞看。” “来来来,试试看。” 元真往路中一站,向大个儿招手说道:“咱们公平交易,看老兄身材魁悟,至少有两牛之力,值得一试。” 大个儿说道:“阁T也够雄壮,彼此彼此,但你输定了,你没有牛大。” 两人哈哈一笑,沉步向前一冲。“砰”一声响,两人右肩相接。 大个儿连退三步,讶然叫道:“咦!你小子真不坏,再来。”他再往前冲。 “砰”!一声响,又撞个正着,大个儿又退了三步。元真笑道:“你也不坏,只是差上一筹,得多练练。” 妞儿一看乃兄连败两场,火啦!娇叱道:“少吹大气,接着!”声出,人飞撞而出。 元真大惊,急向旁一闪,说道:“咦!你这妞不像话,大街之上你不害羞?好啦!你行,你厉害!” 妞儿脸上挂不住啦!大姑娘要和大男人较肩力,确是不像话。她恼羞成怒,霍地转身,拉掉手套儿掖入怀中,身形一晃,飞射而前,伸纤纤玉手就是一记“金雕献爪”,劈面便抓。 元真晃身闪开,叫道:“好男不与女斗,住手!” 妞儿怎肯住手?一招落空,她更是冒火,反掌一抄,没抄着,身躯一闪,便一脚扫出一记“扫堂腿。” 元真向上一纵,向左飘落,叫道:“哥哥,揍她,这丫头泼辣得紧,竟用扫堂腿哩。” 他认为菁华是女人,叫她出手名正言顺,岂知菁华却向檐下一闪,欢叫道:“小弟,遇上个泼辣的了,露两手儿。” 大个儿一听不像话,怒叫道:“呔!你小子口中不干净,揍你。”声出人闪,伸大手向菁华一掌掴去。 菁华闪身让开,笑道:“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你这招下来得紧。” 大个儿哼了一声,突然身形急闪,双掌纷飞,猱身猛扑,连攻八掌,招法极为诡异。 菁华见他掌中未注真力,全凭招术制胜,也就不运内劲,见招化招,也展开抢攻,接了八掌还了九掌,每一掌都妙到颠毫,攻其所必救,反将他逼退了三步。 街中心也够精彩,妞儿一脚扫空,如影附形猱身而上,左手“金丝缠腕”,右手立掌如刀,先发“反拨五弦”,再变“力劈华山”,出手极快,一气呵成。 元真果然被菁华的话所震,大眼睛盯紧妞儿的钻石眸子,左闪右避滑溜如蛇,他一面说道:“咱们先别动手,讲好再打。” 妞儿无法沾身,气坏啦!她叫道:“怎不接招,姑奶奶可要你难看。” 菁华突然一掌逼退大个儿,说道:“弟弟,人多,不好意思,郊外去。” 街两端,堵满了人,在大声喝采,有人叫道:“再来两招,公子爷,可别弱了咱们开封府的名头,白衣秀士和绿裳飞燕可是好欺的?揍他们!” 另一面也有人叫道:“小姐,扔那小子一记大马趴。哎也!可惜!差点儿。” 菁华向街尾一冲,亮声儿叫道:“借光,别挡路。”双手一分,人群辟易,她领先奔向街尾,向郊野急掠。 元真听两旁观众一叫,便知这两人来头不小,在开封府拥有潜势力,定不等闲。肚中在思量,脚下一慢,险些儿被妞儿抓着左肩。 他随着乃姐身后窜出,仍回头瞥了一眼。 妞儿正想追赶,大个儿说道:“小妹,算啦!他两人功力不弱,打起来讨不了好,即使能给他们两下子,反而让人讥笑咱们欺负外地人。” 妞儿被元真回眸一瞪,只道元真瞧她不起,娇叱一声,拔步便追。 大个儿无法,只好蹑尾跟上。 四个人在街上不好施展轻功,仅放腿急走。出了街尾便是城西郊,树林及三两庐舍点缀其间,早年这儿曾是繁华之区,经本朝开国的一场兵燹,至今元气未复,成了荒郊和树圃,一出市区,四个人便较上了劲。 越过一道小河,穿过两座树林,双方轻功捷如飞鸟,快似流星移位。 妞儿绰号绿裳飞燕,大概轻功绝不含糊,超越了乃兄白衣秀士,却无法将前面的距离拉近半步。 她心中焦躁,一面追一面叫道:“小辈,站住!” 元真身形并未缓下,回头叫道:“小丫头,请教,你多大了?叫人小辈,不害臊。” “再不停步,姑奶奶可得骂你了。” “雪大哩!且先兜兜西北风。” “小……小狗!怕死么?” “怕死就不敢来开封府。” 到了一座小台地之下,四周凋墙围绕,中间有偌大一爿积雪坪,菁华倏然回身笑道:“这儿鬼影俱无,正好印证,弟弟,咱们会会开封府的高人,上啊!” 元真也回身说道:“不!是会会开封府的地头蛇。” 妞儿抢先奔到,人未到声先至。 “啐!你才是地头蛇。”声音悦耳,但火药味仍重。人抢到,就是一记“鬼王掮扇”。 元真这次可不让了,将手套儿纳入怀中,“手挥五弦”暗含“扣”“挽”二诀,直取对方腕脉。 妞儿半途撤招,沉肘下搭,五指屈曲如钩,急扣元真曲池,左手五指如戟,急插元真胸前鸠尾穴。 元真抽手缩肩右掌斜切对方左掌背。他的左手,本可从对方右小臂上方切入,攻取对方右乳下期门穴,但他可不能,不像话。 与妇人女子交手,最倒霉,胸腹皆不能下手,请教,还有多少地方可打?所以女人被列为五不打之一。 两人一照面间,迅捷地连拆三招,身形方开始游走,狠斗起来。 菁华接着大个儿,也缠上了。双方在斗招术,点到即收,身形似电,这是经验与技巧的高度连用,稍一失误,性命交关。 元真沉着应付,攻招化招从容不迫,潇洒飘逸,身形如行云流水,专攻妞儿双手和肩头。 妞儿愈打愈心急,好几次空门大开,她见元真不敢攻袭她的身躯,便放心抢攻,真够荒唐。 对拆了三四十招,妞儿沉不住气了,猛地用“小鬼拍门”攻向元真胸膛,乘他向后略退的瞬间,人向左上一冲,一脚飞踢他的右肩。 元真手出如电闪,不退反进,右肩一抡,右手已按到妞儿的膝外侧,但他突然缩手,身形疾转,一根指头儿急点妞儿的右背凤凰入洞穴,快!真快! 妞儿在感到膝外侧一动之间,突然惊叫一声,向前一冲,落下地来,倏然转身。 她这一叫,元真的手指在间不容发中撤回,向左一伸足尖,刹住身形。 大个儿听乃妹一叫,火速射到,菁华也一闪即至,问道:“弟弟,胜了么?” 元真笑道:“差半分儿点中她的右背凤凰入洞穴,没得手。” 在搏斗过程中,妞儿对元真出手极有分寸、落落名家的风度大有好感,再听他事后掩瞒,更为心折。但她心中仍是不服,说道:”咱们拼内劲,不见真章不散。照打!” 声出人到,左手扣指疾弹,一缕劲风厉啸而至,射向元真胸前玄机穴,右手一记“惊涛骇浪”,连拍五掌。 元真向左一飘,右手反掌一拂,指风掌劲突然消失,不悦地说道:“咱们不是生死对头,用不着下杀手。哥哥,咱们走!”他大踏步转身,向原路走去。 妞儿这两下果然是重了些,指风可以穿墙绝壁,那五掌的凶猛潜流,五尺内足以碎石开碑。元真那一掌已用了八成劲,方将对方力道化去,如换了功力稍次,身法反应不够灵活的人,哪还会有命在?对一个无仇无怨的陌生人下此重手,他大为不满。 妞儿也是急了,招一出她已后悔无及,元真一走,她怔在那儿。 菁华向大个儿一笑,抱拳一拱道:“适才得罪,休怪!” 她转身追上元真,向市区飘然而去,一面低声问道:“他们的路数,你可看出端倪么?” “拳掌走少林一路,但不时用腿,却又不像少林。她的功力修为确是不弱,像是六合真气。” 菁华笑道:“你真生她的气?不喜欢泼辣了?” “任何事皆有个限度,像她这种暴性儿,一时高兴动辄杀人,那还了得?姐姐,别提她了。” 姐弟俩以不徐不疾的速度,掠向市区。越过小河,到了最后一座矮林,身后两个人影已飞掠而至。 姐弟俩这次不再阻路,向侧闪开。 大个儿走在最后,超出姐弟俩之时,突然回身拱手道:“两位身手确是不凡,在下兄妹诸多唐突,幸勿见罪。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两位高姓大名,可肯见告?” 妞儿也在前面停住,并未转身。 菁华回了一礼,笑答道:“在下姓赵,名华。那是舍弟真。请教兄台台甫。” 大个儿笑答道:“敝姓古,小字天生。那是舍妹凤。适才得罪,贤昆仲休怪。” “好说好说,彼此皆有不是,怎敢见怪?请问古兄,贵府有一古姓望族,不知与古兄有否渊源……” 大个儿笑答道:“赵兄所指,莫非说城北古家庄么?” “正是古家庄古如风,人称他为飘萍生,故也称古飘萍,与古兄……” “那是家父……” 姐弟俩目中神光倏现,同时哼了一声,向侧举步。 古天生一怔,呆了一呆。古凤听清了哼声,也迅速转身,亮晶晶的大眼睛中,显露惊异的神色。 古天生飘身一拦,说道:“贤昆仲请留步,且听在下一言,家父在开封府一生正直,从善如流,人称万家生佛,从未得罪乡亲与过境贵客。兄台一听家父名讳,即变色拂袖。兄弟斗胆请教,可否将内情见告?” 菁华冷笑道:“阁下说完了么?我兄弟乃是外地之人,身有要事,不敢打扰万家生佛的公子千金。请让路。” 古天生一躬到地,诚恳地说道:“兄弟以至诚相询,请教兄台厌恶家父之由,以便禀明家父,俾能从善,万望见告。” 元真摇头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但却又教人好生不解。尊驾在大街横冲直撞,有如其父,目下却又前倨后恭,不像穷凶恶极之人。咱们相见也是有缘,但尊驾请放心,敝兄弟与阁下一无仇怨,就此含笑相别,内情恕难见告。” 两人闪过一旁,举步便走。 古凤迎面拦住去路,不友好地向元真说道:“不错,我兄妹在开封府确好嬉戏,但从未伤人,绝非横冲直撞之徒。家父的声名敢说一无暇疵。阁下不是厌恶家父,而是对本姑娘刚才的重手法不满,是么?” 元真哼了一声,向旁跨出一步。 妞儿又拦住了,说道:“尊驾认为本姑娘不是,尽可责备,但竟藉故轻视家父,岂是大丈夫男子汉所为?” 元真冷然说道:“古姑娘,你的话该说完了,也该让在下走了吧。” 古凤突然闭上凤目.颤声说道:“你也用指风打穴、‘惊涛骇浪’对我下手吧,但请不要迁怒我爹爹。” 元真心弦一震,叹口气道:“在下对贤兄妹并无恶感,亦非对姑娘所为不满。听兄妹语出真诚,更敬佩两位维护令尊声名的孝心,在下有一言相告,并请转告令尊。” 古凤睁开星眸,讶然相视,元真往下说道:“请劝令尊今后,须洁身自好,保全超然派外令名,五月初五日黄山之会,切不可前往介入,或可保全首领,不然身败名裂之厄,将不远矣!后会有期。” 说完,泰然举步。菁华也默默地前行,瞥了妞儿一眼。 兄妹俩骇然变色,毛骨悚然。古天生大叫道:“两位兄台请留步。” 姐弟俩只好停步转身,冷然卓立。 古天生惶急地问道:“两位兄台是杨公子的朋友么?” 元真冷冷地答道:“是又怎样?真要打,在下不愿往下说。” “区区不敢。两位可否告以真名号?” “免了。” 古天生仰天一叹道:“如果杨公子不肯听家父解说,将造成一大憾恨。家父与师祖天如大师所行所事,我兄妹虽不知详情,但在偶尔言谈中,确知家父对杨公子情至义尽……” “哼!情至义尽?昨日在惠济河畔,可能就有令尊在内,在下没料错吧?” “家父确是去了,但乃是闻风前往解围的。” “哈哈!如果武陵狂生谭老爷子不及时赶来,杨玉琦为首的风云五剑的四名少年男女,就会在十五名天下绝顶高手围攻中,也许会抱恨惠济河畔大雪荒原。” 古风接口道:“家父的苦心,自有拨云见日的一天……那天风云五剑出现四剑,就有两位姓赵的……” 菁华突然说:“东海毒龙岛赵菁华,就是本姑娘。” “你是赵姐姐……”古凤惊喜地叫。 叫声未落,便被菁华冷冰冰的语音打断:“谁许你叫我姐姐的?” 古凤屈身拜倒,颤声道:“赵姐姐,请听小妹将所知的事说出,求求你,让我静静地说完。” “古姑娘,除了叫令尊不参加黄山之会,并日后好好接待杨公子之外,没有什么可说了。” 古凤忙继续往下说道:“家父在虎爪山,就曾经替诸位尽力……” 菁华冷笑道:“尽力取咱们的性命么?” “不,家父是与恨天翁老前辈一同入山的,而且还合力救了江湖客邱应昌,同时现身的还有毒无常,不信可问他们几位高人,便知道所言非谬。” “那天出现的四个人中,有一个孤老儿,昨日惠济河畔,却没有孤老儿在内。” “家父对易容术有些小造诣,那次定然是易容前往的。” 元真喃喃地说道:“孤古,唔!有点相像。有许多事,日后会水落石出的。” 菁华扶起古凤,说道:“古姑娘,杨公子乃是人间大丈夫,恩怨分明,假使令尊确是在虎爪山尽过力,相信他定会善为处理的。我姐弟定将你的话转达杨公子,不会令你失望……” 元真蓦地冷哼一声,身形似电,闪入林中。 菁华一晃身,人已电射而出。天生兄妹也跟着掠出,轻功确是不弱。 十丈外一条灰影,突向市区方向发足狂奔。 元真叫道:“姐姐,灭口。我搜这儿,不止一个人。” 菁华飞逐前面那人,元真兜了一圈,在一丛枯荆棘之前站住,向一堆乱雪沉声叫道:“朋友,出来,你们听得太多了,江湖禁忌在下知之甚详,还用劳动在下么?” 雪堆突然爆裂,雪花飞射元真和扑近的古天生兄妹,雪花中央着三枚银星,一闪即至。 元真双手分张,强烈而无声的无极太虚神功倏发,将兄妹俩震得向旁飘退,雪花与银星反向雪堆爆裂处激射。 雪堆中人影一闪,一个灰色人影向左急窜。元真呵呵一笑,闪电似由侧方截出。 那是一个身穿老羊皮短袄的中年大汉,身手倒也矫捷,知道跑不了,飘身退回,伸手去拔腰间匕首。 古凤叫道:“赵公子,让给我!”她摘掉风帽持在手中,腾身前扑,风帽飞舞,劲风倏发,连抽三记。 大汉连闪三步,左手连递三爪,右手匕首待机而动,看破好机一刀扎向姑娘左胁。 斗匕首,就怕他不递出,递出就好办事,姑娘故意露出空门,引匕首攻入,一扭小腰,风帽猛抽对方肩颈,同时右足斜飞,疾踢对方臂骨;左手一勾一拂,划向持刀的手腕,同时进袭,一气呵成。 一寸短一寸险,斗小刀以近身拼搏为主,左手为君,右手刀为臣,不攻则已,攻则生死立判,所以刀极少乱出,出必见血。大汉刀一攻击,姑娘比他高明,三下同袭,大汉立陷危境。 他向后收左脚旋身,匕首向上一翻,要截姑娘左手,左手一掌削向姑娘右胫骨。 “着!”姑娘轻叱,身躯半旋,风帽突然伸长一尺,向外一振。“啪”一声响,击中大汉脸面,内力已发。 大汉吭了一声,丢刀仰面便倒。 菁华也提着另一个同样打扮的大汉,揪着他的后腰带,吊着提到,往地下一丢。 元真走近说:“不用问了,是无为帮的眼线,刚才在街上跟来的。”他一拉大汉的羊皮袄,前襟应手撕开,果见两人内衫前襟,绣着一把银剑。 菁华说道:“留他们不得。”靴儿连挑,便点了两大汉的死穴。姐弟俩提着人到了河边,击破冰块将死尸塞入河底。 古天生兄妹在旁等候,他说:“赵姑娘,可否让在下兄妹到旅邸拜望深谈,以解有关长辈们的行事疑窦?” 菁华笑道:”旅邸耳目众多,无为帮眼线密布,于贵庄大为不利。” 古凤说道:“赵姐姐,如不见疑,可否移至敝庄小驻?” 姐弟俩一笑,没做声。 古凤急道:“姐姐请勿见疑,小妹绝无歹意。小妹与家兄在后庄各据一楼,闲杂人不会前来打扰。小妹相信,家父对两位绝无故意,更不会开罪二位。” 菁华突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元真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可前往一行,或可探出琦哥所欲知道的消息。” 元真也用传音入密之术答道:“是关于紫眼人和金弓银弹俞伯平的事么?” “是的。琦哥为人磊落,恩怨分明,对紫眼人两次现身,甚是殷念,但金弓银弹何以会与紫眼人走在一块儿,琦哥极为困扰,也许九指佛是另有苦衷,我们得探明一切,替琦哥分忧。” “是啊!昨日惠济河畔,老秃驴用狮子吼解围,并未利用机会下手,确是可疑,我们且走上一趟。” 姐弟俩用传音入密之术交谈,古天生兄妹心中暗懔,看他俩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深厚的修为,怎不令人吃惊? 菁华仍往下说道:“弟弟,还有别的用意么?”她的凤目分明泛上笑意。 元真不知她言中有物,但然说道:“我想找机会斗斗九指秃驴。” “咦!不斗斗凤妞儿?瞧!多美?弟弟,我高兴有这样的一位小婶哩。” 元真笑道:“报应得真快,昨天我说希望琦哥成为我的姐……” “啐!嘴里又想长象牙了。”菁华举手要打。 元真笑着闪开,亮声说道:“一切由你主持,记住:时光不多。”他向古凤看去,妞儿正在整理风帽,轻掸头上三丫髻上的雪花,她确是美,五官似是精匠所雕刻出来的,瓜子脸蛋白里透红,凝乳般的娇嫩,脂粉未施,天然国色。 她戴上风帽,用祈求的眼光凝视着菁华,说道:“赵姐姐,你答应嘛!” 菁华点头道:“好,小妹,咱们分道走,北门口见。” 元真也向古天生道:“天生兄请先走一步,咱们等会儿见。” 四人行礼而别,分手各奔一方。 可惜,他们在小楼花厅聚会,九指佛和古庄主率领群雄,已经在早上离庄,据仆妇说,要等十来天方能返回。 菁华断然地决定,着元真留在古家庄,待真相查出,即赶来会合。反正玉琦的行踪,在天涯跛乞的朋友中,定可了然,因为玉琦左近已经常有人暗中保护与传信的。 她确是有心促成元真的婚姻,也想在古家庄伏下一步好棋,以便分化九指佛的实力,了解九指佛一派人的意图和动向。 元真当然反对,但却又拗不过菁华,只好答应留下半月,届期不管九指佛是否返回,他必须离开。 次日一早,玉琦内穿一身天蓝色缎子劲装,外披同色披风,头戴皮帽,半统翻口薄底快靴,佩剑挂囊。他脸上的风霜已经褪尽,显得玉面朱唇,剑眉入鬓,星眸异彩焕发。乍看去,像煞了当年的玉狮,同样英俊,同样雄猛如狮。惟一不同的是,他刚刮光了的唇上,隐现须桩,显然年轻多了。 他大踏步走进兵器店,掌柜的已含笑迎出,见面一揖,呵呵一笑道:“杨公子好,您早。” 玉琦回了一揖,笑问道:“先生早,但不知货件完成多少了?” “公子爷放心,小店的伙计们,知道是杨公子所订之货,十分卖力,彻夜赶工,着意琢磨,共完成四囊,每囊百粒,两囊瓷造,两囊脆钢。公子请验看。” 店伙含笑捧出一个锦盒,打开取出里面的四个黑色革囊,在柜上打开,还取出十贯洪武通宝,一并摆上。 玉琦取出三颗瓷珠和三颗钢珠,摊在掌心仔细验看。瓷珠洁白,钢珠是脆钢,并非全黑色的,精光闪闪,琢磨得光滑如镜,鉴人须发。 他置在掌心中滚了几滚,向上略抛,笑道:“果然精巧,贵店名不虚传,辛苦了诸位大哥,谢谢。” 这时,有两个人进入店中,在伙计的引导下,在兵器架上选买单刀,有意无意间,向这儿不时转首。 玉琦在囊中取出十锭黄金,每锭十两,交到柜上说道:“连定金共白银四百四十两,先生请点收,算是酬谢诸位辛劳,日后再造府道谢。” 掌柜先生摇手道:“杨公子,请收下这些金锭,昨日厚赐,已足矣够矣!” 玉琦一笑,一手将革囊抓住,突对身后那两个买兵器的人,阴森森冷笑道:“两位,再跟来跟去,你就会埋骨护城河坚冰之下,太爷打造暗器,就是要对付你们这些贱骨头。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不必钉梢,太爷闯荡江湖,不会隐起真面目的。” 他再向店中人一笑,说声谢谢,大踏步走了。 店中伙计大都是经过风浪的人,但也为这光景怔住了。 两大汉一声不吭,狼狈地出店,走不过三五十丈,身后出现了四个一身重裘的人,左右一挟,胁下章门穴一麻,他俩便做声不得。 两个身材稍高的人,亲热地挽着他们的胳膊,走向街尾,其中之一低声说道:“朋友,你看了那些珠子,不错吧?可是,你已经没有通风报信的机会了,认命啦!” 不久,四人重又出现,多了四匹马,其中一匹鞍后搁着大马包,在大南门护城河左侧半里地,注视着城门口。 城门口,玉琦骑在一匹雄骏的酡色健马上,鞍后搁着马包,放下风帽护耳,缓缓出了城门,一过护城河,马儿四蹄倏放,沿官道南驰,投入风雪茫茫中。 护城河左侧的四个人,是古天生兄妹和菁华姐弟。菁华注视着玉琦逐渐远去的身影,说道:“小弟你认输了吧?茵妹妹在哪儿?” 元真仍强辩道:“输?此时言之过早,也许茵姐在前面等着哩。” “我该走了,弟弟,注意讯息。” “姐姐,我会留意的,一切小心,半月后见。” 菁华向天生兄妹说声后会有期,一抖缰绳,沿河岸奔上官道,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风雪太大,路上不好走,从开封府到许州,将近三百里,坐骑一日固然可赶到,但相当吃力且有损牲口。 玉琦的坐骑不坏,天将尽亮,便踏入了许州城。 许州,即汉朝的颖阴县,地当河南的中心,扼南北交通的咽喉。距城西郊十二里,在丘陵地带中,矗立着一座古堡,楼阙巍峨,花木扶疏,远看飞檐翘角高耸入云,亭台楼阁点缀其间,像煞了公侯巨宅,几疑是朱家子弟的皇庄行院。 以西各县的山区,不论庄集村镇,几乎千篇一律在外面筑了一道围子,俗称寨子,在本朝初元朝末,天下群雄并起,盗贼如毛,民不聊生,在遍地饿莩中,良民百姓除了筑寨自卫之外,别无他法自全。所以在这一带,土寨碉楼随处可见,本朝立国之后,虽则进入太平年代,土寨子仍然未加拆除,反正官府亦未颁禁令,人们也就懒得费工夫拆掉,也许日后还有用到的一夭呢! 这座古堡名叫虚云堡,堡墙不是土筑的,不算得是土围子,在这一带宛若鹤立鸡群。 下一层一丈五尺,是用青石筑基,天知道,这一带的石头那么少,找这么些巨石,得花多少金银?再上层一丈五尺,是两尺见方的火砖,用插鞍式砌法咬实,十分牢固,不易掏出,挖墙脚的朋友见了就头痛。 堡不大,纵横各三百丈,刚好两里地,空地比房屋多,园林之胜在附近两府三州中,首屈一指。可见堡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实际上并没住有多少人。 堡门朝东开,想是要迎接东来紫气,护堡河吊桥已经放下,冬天河被冰封,已失去护堡的作用,吊桥只好放下,以免贻笑大方。 玉琦一落店,便被人钉了梢,他来得突然,但仍未逃出虚云堡的眼线的监视下。 他靠西郊落店,住的是西跨院上房,这儿比较清静,其余店中客商喧哗不宜安歇。 他对饮食相当小心,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情愿费事在通部大邑的酒楼进食,带上食物包,免得上当。 清静的客店,也有麻烦,三更天,麻烦来了。 这是高级上房,有床没炕,设有火盆取暖,但玉琦不需要,室中清寒,他和衣半躺,正在勤练神功,呼吸似乎已经停止,静得可怕。 烛台搁在窗边,并未燃着,所以室中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窗外,风雪飞舞,发出虎虎厉号。 蓦地里,檐角掉下了一团积雪。在平常人听来,太平常了,这是经常发生之事,不足为奇。 玉琦在心中冷笑,手中扣了一粒瓷子,一动不动,静候变化,暗说:“那话儿来了,消息真灵通。” 他耳目极为敏锐,黑漆漆的地洞仍可明视三丈,可辨纤毫,室中景物,自然清晰在目。 窗栓无声地退开,玉琦心中微懔,来人的隔物传力手法不马虎,内功火候可算得上上之选。 窗悄悄地推开,一个黑影一闪而入,窜入房中。 玉琦心说:“这家伙好狡猾。” 那是一只黑猫,一入房便往床上跳,轻灵地在玉琦身畔蜷伏着躺下了,片刻,便呼噜噜地打起鼾来。 窗户半掩,这是临南院的窗榻,没有冷风吹入,窗户并没发生响声。 玉琦心中暗骂:“狗东西真绝,也够精明,可惜碰上我杨玉琦,一切心思是白费了。” 原来他鼻端嗅到一丝奇异的暗香,令人入鼻即感昏然欲睡,这暗香是从猫身上传出的,贼人设计得真妙。 稍后,窗户缓缓地大开,一个灰影像幽灵,冉冉飘入,信手掩窗。 当灰影站在窗台向下伸腿的瞬间,不慎触到了烛台,烛台向下滚坠。 来人身手奇快、一手便将烛台抄住,同时手中也多了一个死猫,猫身上仍然温暖。 “好朋友,雪夜前来打扰,未免太不知趣了。” 灰影抄住烛台和死猫,心中一惊,接着耳中传到细小声音,但直震耳膜,阴森森地冷峻已极。 他骇然后退,正想退出窗外,语音又道:“既然来了,请坐下谈谈,聊聊江湖见闻,以度此良宵,阁下不至于反对吧?” 灰影将猫尸和烛台放下,还未决定是否留下,脚一触窗沿,语音又在耳畔响起,他似乎感到发话人就在身边,又敏感地觉得对方的体温,已依稀地从四面八方传到,不由他不听话。 语音又道:“老兄,别犹豫不决了,你的脸上现着惊容,这足以有损你的名头,不是么?你带了火折子么?夜行人该带的,也许还带有千里火,把烛点着,桌上茶壶是热着的,是要我给你斟上呢,抑或自己动手?我这主人甚是疏懒,天气冷,还没起床待客呢,真不该,请包涵一二。” 灰影心中大骇,身躯向窗外急射,岂知背后突然袭到一阵暗劲,将他反而送回窗内。 同一瞬间,室内传出一声诧异的轻呼:“咦!” 绿芒满室,纤毫俱露,无可遁形。 灰衣人被无可抗拒的潜劲一推,冲入室中,“叭啦”一声,将烛台从窗台撞跌在地,身形入室,用千斤坠方将身躯稳住。 床上半躺着玉琦,左手高擎一颗绿芒四射的宝珠,正用惑然的眼光,向窗外凝视道:“咦!你那位同伴怎么反而给了你一掌?” 在绿色光芒照射下,灰衣人的脸色极为难看,罩上了一层阴森森的颜色,确是令人惊心。 灰影五短身材,银灰色的夜行衣,同色头罩覆脸,背系长剑,像一个鬼魂出现在房中。 玉琦仍望着窗外道:“你的朋友走了,功力超人,为何他不敢露面,却叫你这笨贼进来动手动脚?他既然不赏光,你就掩上窗,不必叫人看座,你自己可以坐下。”他掀被下床。 灰衣人乘玉琦下床着靴的瞬间,突然冲前一掌击出,罡风发啸,竟然是劈空掌。 玉琦将手摆了两摆,劲风立消,说道:“老兄,安静些好不?你这客人未免太不识相,但我杨玉琦仍欢迎你来。” 第三十四章 如虚人魔 玉琦系上靴扣,挺身站起。灰衣人一记劈空掌被人若无其事似的化去,心中大骇,只感到毛骨悚然,知道今晚大事不妙,一步步向窗口退,伸手到肩上拔剑。 剑出鞘一半,突然“嗤”一声响,人影一晃,灰衣人长剑已脱手失踪,头罩已经被撕掉。 玉琦以奇快的身法,夺了剑撕掉来人的面罩,仍然回到床前,向椅上一摆手,笑道:“尊驾夤夜光临,杨某未能远迎,尚望海涵,请坐。” 他将银芒闪闪的长剑搁在几上,自己先坐下了。 来人头罩被撕掉,现出本来面目,一头灰发,白果眼,酒糟鼻,尖嘴上两撇鼠须,脸上现出惊怖的容色。 他突然闭上白果眼,以颤动的喉音说道:“封某认栽,阁下动手吧!” “封兄请坐下再说,要动手,还用得着客气?” “没有可说的,你绝不可能在封某口中问出任何口供,不必枉费心思了。” “真的么?” “半点不假。” “如果在下不信呢?” “足下非信不可。” 玉琦背着手,绿珠在几上照耀,向不速之客走近说道:“俗语说,人心似铁,官法如炉,武林朋友的法,比官法更胜万分,封兄不会不知吧?” 姓封的睁开白果眼,惨然一笑道:“江湖私刑之惨,胜官法万倍,足下也不是不知,你认为封某会在残酷的手法中屈服么?谬矣!天下至最,惟有一死,除死之外,岂奈我何?” “你非死不可么?也许我会成全你。” “即使是死,也不用劳动大驾。” “蝼蚁尚且贪生,好死不如恶活,阁下其实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在下只问你不关宏旨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杨某定然替你守秘。” “那不可能的。” “封兄奉谁之命所差?这种纵猫带药之法,确是别创一格,十分罕见,心思之巧,令人激赏,可是阁下的杰作?可惜!你不该开窗纵入。” 贼人不住摇头说道:“别枉费心机,不必多问了。” “杨某保证不伤你一毫一发,亦不泄你的底,情至义尽,你该坦率些。” “反正封某不能说。” “你够种,但非说不可。”玉琦站在三步外,沉声说。距离极近,伸手可及。 贼人哈哈一笑道:“悉从尊便,你的手一触在下之身,口中毒液下喉,大罗金仙也救不了在下复活。” “你穴道一闭、瞬息间人事不省,没有你吞药的机会,你该知道利害。” “穴道一闭,血脉归流,心脉随即麻痹而死,你该知道封某早已服下了毒药。” 玉琦一惊,恍然道:“你是虎爪山那群恶贼之一,也是神剑书生的党羽,自然也是虚云堡的人,如虚人魔的走狗罗!” “任何事你也问不出所以然,在下也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信不信由你。” 玉琦当然不信,信手扣住了对方的颈旁,扣住了牙关,不让对方有动嘴的机会,出手之快,快得肉眼难辨。 他果真不敢制住对方的穴道,虎爪山他已有了经验,下手极有分寸。 可是他却不知,贼人牙缝中塞有一个小丸儿,牙齿下颚不能移动,舌头可控制不住,舌尖一动,小丸儿竟被咽入腹中。 玉琦不知毒药已入腹中,左手按在那人的肩胸间,右手不轻不重地制住颈侧,说:“你说是不说,说的话就眨眼。” 贼人没眨眼,闭上双目,吁出一口长气,浑身略一颤动,便停止了呼吸。 玉琦已发现贼人面色突然苍白,身躯略颤,吃了一惊,双手一松,贼人突然向后便倒。 “砰”一声闷响,贼人僵直地倒下。玉琦伸手一按他的心胸,倒抽了一口气说:“好厉害!这种歹毒的药物。怪不得在虎爪山,擒不到一个活口。” 他搜遍贼人身上,找不出任何岔眼事物,只好将贼人尸体挟至店外空旷处扔了。大雪纷飞,天亮时贼人尸体会被覆埋在雪下。 贼人夜间派人前来暗算,吓不倒玉琦,次日一早,他到市中心一家酒肄中,饱餐一顿,切了五斤熟驴肉搁在干粮袋内,问清路径,跨上马直奔虚云堡而去。 十二里路程,沿途不见任何动静,小道上不见有人,白茫茫一望无涯的积雪中,远远地已可看到虚云堡高矗的十余座碉楼。 堡的门楼上,有两名大汉在担任了望,已出现逐渐接近的一人一骑,有一名大汉一声大喝:“大开堡门!” 堡门共有三道,像牌坊的型式,平时只打开两旁的侧门出入,堡主出入或贵宾光临,中门方行打开。 沉重的铁门,下面安有滑轮,在喝声中,铁门骨碌碌向内拉开。 门中间,出现一个穿短打扮的中年大汉,手上提着一根铁箫,箫的标准尺寸是一尺八,乌光闪闪。 大门以内,一条车道直通后面一座大楼,中间须经过一座花园,全长约有一里,大楼正在堡的中间,一连三进,两侧是偏院,看去共有三座并列,只是中间那座稍高。 大楼共三层,合抱大柱,朱栏石阶,前有廊,上有飞檐,檐角铁马叮当。前阶共有三段,每段九级,两侧有回车场,可以将客人直送到廊下;端的是豪门巨宅,非同小可。谁想这古堡豪华大楼中,住的是早年的江洋大盗? 三楼飞檐下,挂着一张朱红大匾,上面有三个金字,铁划银钩,苍劲有力,字是浮雕的,像是浮出匾外,金光闪闪,十分触目,每字足有三尺大小,雕的字是“虚云楼”。 堡中似乎极少有人,只有五六个人在车道中扫雪,除了寒风呼啸,堡中安谧无噪,清幽出尘,像是世外桃源,怎会是大盗之穴? 玉琦在吊桥前松了缰绳,蹄声得得过了吊桥,在大门口跨下坐骑,摇着马鞭儿带马向内闯。 中年大汉脸色深褐,鹰目大鼻,血盆大口下是一个突出的下颚,生着戟似的短须,表示这人不但性格坚强,而且十分凶暴,不是善类。 大门左近看不到人影,只有门楼上的两名守望大汉。 玉琦步履沉实,面色肃穆,显然来意不容,一看就知道是寻衅而来的。 他向大门里闯,持箫大汉屹立不动,不闪不让,用那凌厉得可以透人肺腑的目光,死盯住玉琦。 玉琦在大汉身前八尺站住了,将缰绳挂在判官头上,插上马鞭儿,抱拳一礼。 大汉大刺刺地一点头,背着左手,右手三个指头儿,将铁箫转得呼呼发啸,没吭声。 玉琦冷冷一笑说道:“老兄请了。” “请了。”中年人开了口,简捷了当,语音冷极。 “这儿可是虚云堡?” “门楼上有字,尊驾该看得到。” “看样子,在下没找错。” “三岁的江湖朋友也不会找错。” “可是不太像。” “怎样不像?” “寂静无人,不像是大盗巢穴。” “住口!虚云堡是正当缙绅的居所,你小子怎能血口喷人?不像话!” “噢!正当缙绅,有阁下这种嘴脸的人把门?怪事!” “你在讥讽太爷?” “不敢?在下就事论事。” “哼!” “在下杨玉琦。” “公冶帮彦。” “公冶之姓,少见。” “那怪你太嫩。” “可有绰号?” “勾魂箫。” “哦!昔年的山东巨盗,失敬了。” “你倒记得。” “杨某的来意,尊驾可知道么?” “有事快说。” “请通报堡主,杨某前来拜堡。” “拿来。” “什么?” “拜帖。”勾魂箫伸出左手。 “没有,杨某乃是生事而来。” “哼!凭你这块料,前来生事?笑话了。” “你是不想通报了。”玉琦脸色一冷。 “要通报不难。” “有条件?” “有规矩。” “说来听听。” “要是投奔堡主,可到门房总管处登录名号,听候大管家分排。如果是慕名投帖拜望,请交门房上的人递交,见与不见,自有人通知。倘若是登门印证,须通过三关,方能有人引登花厅,听候引见。假如是寻仇,可以直趋厅下,中间有五重埋伏,闯得过,堡主将亲自接待,闯不过认命。” “那是说,要闯五关方可见到堡主了。” “不错。” “在下正是寻仇而来,且闯闯一试。” “哼!阁下免了的好。回去!没人拦你。” “回去?哈哈!奇闻,入宝山空手而归,杨某可不干。让开!杨某要闯。” “你真要找死?” “让开!” “太爷这是第一关。” “管你是第几关,挡我者死!” 他目现异彩,大踏步撞到。 勾魂箫大喝一声,左掌倏出,恍如开山巨斧,向玉琦肩颈就是一掌斜砍而下,劲风迫人肤发,潜流排山倒海似的怒迸而出。 同一瞬间,轰隆隆连声暴震,门楼两端堕下两道铁栅,臂粗的铁柱令人触目惊心,将玉琦、勾魂箫关在门楼下,马儿也关在里面了。 玉琦右掌斜推,迎向来掌,无名指小指微屈,暗隐穿金指杀着。 勾魂箫感到所发内劲一窒,知道厉害,倏然将掌收回,铁箫一振,无数乌芒飞舞,挟着八音厉啸,攻向玉琦胸腹的致命大穴。每一孔所发的音符旋律,皆令人闻之气血翻腾。 玉琦不愿往下拖,同时已被铁栅关住,不知还有何种歹毒的变化,宜于速战速决。 他冷哼一声,双掌齐挥,神奇的掌力怒发,经过他揉合了两种神功的纯阳真力,以死寂潜能气功发出,那无声无形的潜力,以可怕的威力向勾魂箫反击。 第一招是“推山填海”,双掌齐推。 箫影一撤,公冶彦邦嗯了一声,蹬蹬蹬连退三步,大喝一声,他脱手将箫向玉琦劈胸扔去,用手按住胸前,脸上全变了颜色。 箫到,玉琦已欺进三步,第二招“惊涛骇浪”已经出手,连拍五掌,全力攻出。 箫被无俦潜劲迫得回头反奔,贯穿了勾魂箫的小腹。这家伙一生中,用这支铁箫不知造了多少孽,最后恶贯满盈,死在他自己的箫上。 同一瞬间,掌力又到,公冶彦邦的尸体,震飞三丈外,“叭”一声暴响,掼在铁栅上,头破骨裂,死状极惨。 蓦地里,顶上机轮声辄辄狂鸣,千斤闸在轰隆隆声中,不徐不疾向下沉降。 玉琦大吃一惊,猛地向内栅门掠去,闪电似撤下含光宝剑,运神功连挥三剑。 剑是神物,削铁如泥,加上他神功盖世,三剑便砍断了两根铁柱,他同时用缩骨功从断柱处飘身而出。 “轰”一声,门内的马儿和勾魂箫的尸体,被压成了肉饼。 玉琦无名火起,正欲腾升门楼,宰了那些贼人,蓦地里楼上传出一声长笑,楼栏上现出一个老人的上身,向下面的玉琦抱拳一揖,笑道:“客人好俊的功夫,好一把千古神刃。第一关过了,可喜可贺。请往内走,还有四关,堡主定会亲自接见的。祝客人平安,老朽不送了。” 玉琦不是个凶狠好杀的人,倒放不下脸上门楼杀人啦!冷哼一声,便举步回头向前闯,小心翼翼沿车道走向大楼。 这时,扫雪的人皆已不见,空荡荡地,整个堡中看不到半个人影。 也在这时,菁华正展开轻功,越野而进,穿一身洁白如雪的劲装,蒙上白色头罩,只露一双光彩四射的钻石眸子,背系宝剑,胁下挂着白色百宝囊,鬼魅似的冒着大雪,向虚云堡东北角掠去。 人在雪地里飞掠,加上大雪纷纷,她又是一身白,确是令人无法分辨人影,虽则是在白昼之下,能发现她的人似不多见。 四周堡墙上碉楼之内,隐伏了不少人,他们正震于狂狮杨玉琦的威名,全向下面玉琦的身影注视,要看他怎佯闯四关,忽略了堡外有人接近。 玉琦收了剑,运功护身,一步步向内走。车道笔直通向大楼,仅一里之遥,中间须经过小亭假山和花丛果林,看去一无异状,轻功到家的人,尽可在片刻之中,一鼓作气掠到虚云楼下。 但玉琦并不以奇快的轻功抢进,他要闯过另四关,看有些啥玩意?他不能在虚云堡示弱。 前行十丈左右,到了一丛花树之前,车道穿丛而过,一无异状,花树已经凋零,一目了然。 突然,两侧枯枝有六处下陷,跳出六名鹑衣百结的肮脏老花子,跛足缺手,身躯孱弱,脸色枯黄,将玉琦团团围住了,迎面阻道的一个可怜虫,双手一张说道:“退回去!此路不通。” “你最好是退开,投帖拜堡。” “在下乃是寻仇而来,用不着投帖。让开!” “责任所在,除非你杀了我们,不然请退回。” 玉琦冷笑一声,向前便闯。 六个花子向前踉跄奔到,伸手便抓。 玉琦一怔,这些人不像是练家子,怎么竟会出面阻挡?令他大惑不解,但他不能不作准备,伸手左右一分,将六名花子拨得四散跌倒。 “咦!虚云堡竟会派你们这些人出面?怪事!”他诧异地问,剑眉微蹙。 六个花子狼狈地爬起,蓦地各从衣底下掣出一把匕首,往心窝上一搁,刃尖已刺破了鹑衣。 玉琦骇然,弄不清是何用意,迎面那人已惨然发话道:“客人请走吧,我们阻不住你,你闯过了这一关,我们便只好死了。” 玉琦惊道:“你们是何用意?阻不住乃是你们身手不行,不是你们的错,为何要死?” “这没有理由可说,总之这儿有人未奉堡主之命进入,我六人就得死,谁教咱们手无缚鸡之力呢?” “真岂有此理!荒唐!” “要擅入这儿的人,一是杀了我们,一是我们自戕,方能如愿通过。最好是你杀了我们,请动手。” “是如虚人魔如此要求你们的么?” “是的。” “这儿曾有多少个前来寻仇的人通过?” “没听说过,听说多少年来从未有人进入,以尊驾是第一人,合该我六人丧命,唉!” “哼!老魔用苦肉计,在下却不上当,我不走你这儿,从园的旁边进入亦无不可。” 他大步后退,突然手一抄将左右三人的匕首全夺下了,微笑道:“你们可以退走了。” 花子们全部流下了泪水,说道:“你夺了咱们的刀,咱们死得更惨,还给我们吧,零刀碎剐的惨刑我受不了啊!不管你从任何方向进入,只消超过这道花树范围,我们全得死。” 玉琦心中惨然,暗忖道:“如虚人魔果然名不虚传,端的惨无人道,我能闯进让这六个弱者惨死么?唉!我不能。” 他丢下三把匕首,往后徐退。 一名花子突然抹掉眼泪,切齿恨道:“客人进去吧,看你的风标和英伟身材,定可制老魔的死命,替人间诛害,我六人死不足惜,但愿你能替我们报仇,我们死当瞑目。” 王琦正色道:“不!我不从你们这儿进入。” “大丈夫当从大处着眼,心不狠、手不辣,绝不能成为英雄,六个无用废物便令你心中不忍,如何能成大事?走吧!妇人之仁,贻误大事,虽有霸王之勇,又有何用?”花子用话激他。 玉琦心中一动,几次要重行冲入,但心中却又惨然,他硬不起心肠。 他退到丈外,突然由左侧跃入花丛中。 数声惨叫倏升,他只觉心中一沉,惨然转首道:“竟然是真的,竟然是真的!老魔罪该万死。” 原来六个花子竟用匕首戮入自己的心窝,惨叫着一一倒下了,尸体仍在抽搐,鲜血将雪地染得桃红点点。 玉琦一声怒啸,越过花树向内飞纵,这次他不走正路,从园林中越野而进。 岂知园林中的树木亭台,都是有道路分隔的,他还未越过第一道花树丛,前面横路上已现出一个人影,接着一声胡哨响,四面八方劲翅拍风之声大起,三二百头大逾车轮的秃头兀鹰,嘎鸣着向玉琦疯狂地猛扑。 这种秃头兀鹰不但长相丑恶,而且凶猛绝伦,专吃人畜之尸,头喜钻入人腹中吃食内脏,以至头颈的羽毛全行腐烂脱落。在我国西北以及西南边陲,常可看到这种凶猛的鸷鸟,但极少在冬季出现,也不会出现在中原。每当盛夏,它们乘上升的气流,从遥远的夭边,偶而飘到西北一带边陲猎食,然后又消失在四方天际,极不易捉到。 虚云堡竟豢养着这种凶禽,委实令人吃惊,一阵腥臭劲风袭到,十余头秃顶兀鹰已凌空下扑。 玉琦逗留阴山二十年,曾斗过翼展丈五六的巨鹫,也见过这种车轮大的兀鹰,并无所惧,一声虎吼,含光剑出鞘,护体神功迸发,洒出万千朵银花,含光剑的光华,飞射狂舞。 大冷天,雪花飞舞,秃头兀鹰身躯沉重,举动不灵活,除了猛冲之外,别无长处,威力大减。 只一折腾间,羽毛凌落,血肉飞溅,十余头兀鹰无一幸免,被含光剑悉数歼灭;凡是近身的兀鹰,全被护体神功震跌,无一可以近身。 兀鹰不住下扑,玉琦也八方飞腾,好一场人禽凶狠的搏斗,动魄惊心。 三二百头兀鹰,片刻间横尸一半。 横岔道上那个驯鹰人,骇然变色,知道以这些扁毛畜生去斗铁打铜浇的玉琦,乃是最为愚蠢之事,赶忙吹起胡哨,令兀鹰回巢。 哨声一响,兀鹰厉鸣着撤走,纷纷隐入树根下洞穴之中,活着的不到三分之一。 玉琦越过横岔道,进入一丛冬青篱。这是一个小园,三座假山围绕着一个冰冻了的荷池,一座小巧的朱栏五曲桥横跨池面,直通对面一座八角亭。亭中,有屏风遮隔,看不清内景。 在他飞越冬青篱的瞬间,八角亭中屏风突然折合,丝竹之声悠扬而起,竟然是一阕“阳关三叠”。 他倏然止步,怔住了。 亭中,鱼贯下来了八名青衣丽人,衣裙飘飘,一个个明眸皓齿,貌美如花,手中各擎着一把长剑,左右列开。而亭中心,半弧形的一列锦敦上,端坐着八名宫装的彩裳娇娥,正在调弄着管弦乐器,正聚精会神齐奏“阳关三叠”,凄凉的旋律,充溢在空间里。 八名持剑少女,突然齐声娇喝:“来人止步,退回去!” 玉琦神情肃穆地瞥了她们一眼,沉声道:“姑娘们,你们能阻止得了我杨玉琦?” “能否阻得了,就看你了。” “此语何意?” “你进我们死,你退我们活;十六名弱女的性命,在你一念之间。” 玉琦只觉心往下沉,这一关他不能闯啦!他想不到如虚人魔会排下这种阵势,用这种惨无人道的手段来对付他。他如果不顾一切往里闯,日后传出江湖,他岂有面目见人?而且日后漫长的岁月里,他将无法安心,永远磨灭不了这十六名少女的惨死印象,势将给予他精神上无穷的自疚与折磨。 他一咬牙,退回篱外,他以为虚云堡的人,将会对他群起而攻,所以准备了大量暗器准备大开杀戒。岂知大出他意料,如虚人魔竟然用这些人来对付他。 他不是心狠手辣之人,怎能硬起心肠向里闯? “我何不由别处进入呢?也许别处没有这种景象哪!”他心中在暗叫,便向右一抄。 右面是一个浓密的花圃,虽然没有红花绿叶,但仍可看到残枝和花台。 他心中倒抽一口凉气,脚下十分沉重,血脉贲张,却无法举步了。 花圃中,环形仁立着十六名稚龄小童,全是八岁左右的小娃娃,白白胖胖十分可爱,用他们那清亮的大眼睛,注视着外面的玉琦。他们的手中,各持着一把雪亮的小刀,迎胸举起,指向玉琦。 他们的中间,安放了四具诸葛连弩,由四名大汉挟住扣机,正对着十六名小童。 他只好向后退走,心中大恨道:“难道就此罢手不成?不!决不!我先毁掉他的堡墙碉楼,不怕老魔不出来交代。” 他蓦地发出一声长啸,人像一道电光,随啸声纵上了门楼。 门楼中,十余名大汉呐喊一声,挺兵刃扑上。 “挡我者死!”他大吼,含光剑像一道光幕,卷入了人群,当者血肉横飞,恍若虎入羊群。 他掏出一包焰硝,擦燃火折子,点着药引,置在楼中心,宝剑八方飞射,巨大的辘轳和铁柱分家,合抱大柱连断三根。 他闪电似跃出堡墙之上,向左近一座碉楼扑去。 “轰”一声大震,门楼突然倒塌,焰硝也同时引发,火舌飞腾。 整座堡中金锣狂鸣,人影闪动。玉琦直扑碉楼,一阵箭雨迎面射到。他已运功护体,同时掌拍剑荡,强烈的罡风将箭震得纷向四面飞堕,冒着箭雨跃登碉楼。 惨叫之声惊天动地,碉楼中二十余名悍贼鬼叫连天,不消片刻便一一了账。 碉楼中火舌又起,他又飘落墙上,飞扑另一座碉楼,像一头疯虎。 突然钟声三响,全堡呐喊和锣声倏止。虚云楼上传出了千里传音的巨吼:“来客住手!请至虚云楼,主人将出迎贵宾。” 玉琦收剑跃下地面,心中冷笑道:“我先毁你的外围,再在晚上入堡,哪怕你不接待我么?苦肉计又待如何?” 他人如电火流光。向虚云堡楼掠去。 大楼前两廊下,一字排开四十名红衣大汉,持着光闪闪的金枪,一个个身材魁梧,雄壮结实。红头巾,红衣裤,红衣带和红靴子,浑身上下一色红。 大厅门大开,阶上雁翅站着五个人,正在等候迎接客人,昂然屹立。 中间那人年约花甲,灰发结,头大脸圆,扫帚眉大环眼,鼻下一丛短灰胡。身穿海青大袍,脸色阴沉,口鼻中的雾气直涌,盯视着飞掠而来的玉琦。 另四人庄丁打扮,穿着老羊皮外袄,身材高瘦,一个比一个更狞恶,一看就知不是善类。 五个人都未带兵刃,冷然屹立等待玉琦光临。 玉琦在阶下一站,剑眉一轩,沉声道:“谁是如虚人魔欧阳超?” 花甲老人抱拳行礼,脸上堆下强笑道:“请教阁下高名上姓,以便通报。老朽皇甫维,江湖朋友抬爱,称……” “称你丧门神,在下没叫错吧?在下杨玉琦。” “哦!原来是狂狮杨大侠,失敬了。老朽是本堡大管家,请至花厅稍候,当禀明敝堡主,定有回报。” 花厅,在大厅之左。玉琦不耐烦,说道:“免了,在下在大厅立等,贵堡主如不接见,请速回示。”他举步登阶。 丧门神侧身摆手虚引,说声:“杨大侠请。” 嘴里说请,并未让开,五个人已将去路挡住,玉琦必须从中间通过,他必须撞出一条道路来。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大踏步上阶,信手一抖,头上和身上的雪花,突然四面迸射,呼呼劲啸,如同急雨向外洒去。 丧门神和四个挡路人,似被狂风所刮,立脚不牢,被迫退出八尺外,脸上全变了颜色。 玉琦大踏步向里走,阶缘至厅口乃是云石铺地,厅内是平滑如镜的砌花方砖,凡经玉琦所踩处,皆现出清晰的履痕,陷下三寸,如同铸上去的一般,平整井然,深度每一个都相等。 后面跟入的五个人,都被这景象惊得面色变成灰白,心中发毛,毛发直竖。 大厅宽敞,一幅巨大的中堂,画的是山水,缥缈如烟,十分古朴。玉琦一看,心为之动,看款识,竟然是米元章的翰墨真迹。两旁的对联,也是仿米体书就,笔走龙蛇,写的是: “人生一世,细思量,全属子虚。 江山万里,放目看,过眼烟云。” 两侧,共有八副立轴,皆出自唐宋名家之手,无一赝品,端的价值连城。 中间排有三张虎皮交椅,堂下两列太师檀木椅,茶几光可鉴人。整个大厅堂,洁雅古朴,怎么看也不像个强盗窝。 玉琦老实不客气,在中间虎皮交椅上大刺刺坐下了。 丧门神惊惶地抢前,说道:“杨老弟,请至客厅就坐,这儿……” 玉琦将佩剑挪了挪,冷笑道:“对不起,在下不是前来作客的,请贵堡主出来答话。”他坐得更舒服,二郎腿一翘,专等下文。 丧门神脸色一沉,退下了阶,说道:“你最好诀离开。” “我要是不离开这宝座,又待怎地?” “你可知所处的险境么?” “哈哈!这虚云楼定然是龙潭虎穴,江湖禁地,在下岂有不知之理?” “老朽指的是你目下的危境。” “哦!你是说,虎皮交椅可以收合、下沉?还有顶上的铁造天花板可以下罩?噢!后面有用机簧发射的强劲暗器,正对着座位哩!放心,大管家,杨玉琦没有三分颜料,绝不敢开染坊;要不信,你可以踏上你脚前那块方砖,发动机关试试?” “你还是别试的好。” “你不试我倒要试呢,也许会在虚云楼放上一把火。” 说完,双手左右一分。交椅是铁焊的,外裹兽皮,经他用劲一分,两侧扶手已被撑开,像是面做的。 丧门神的脚,刚欲踏上方砖,玉琦中食两指,挟了一枚青钱,比拟着他的脚,作势弹出,阴阴一笑道:“这一枚金钱镖,可没入钢铁一寸以上的深度,也许你的腿比钢铁还硬,我却是不信。” 丧门神已领教过玉琦的功力,吓得赶忙将腿收回,向内厅叫道:“贵客到,看茶!” “贵客到,看茶。”里面有人传呼。 片刻,内堂响起弓鞋细碎之声,两个梳髻的美艳少女,捧着一个雕花金盘,袅袅娜娜走出堂中,在玉琦身前跪下,脸现惊惶之色,将金盘奉上,说道:“贵宾请用茶。” 金盘中有一只银杯,清香扑鼻的雾气袅袅上升。玉琦有了太白楼中计的经验,自然不敢喝这杯茶。杯是银造,按理茶中如有剧毒,杯将变色,但此杯光亮照人,显然不会有毒。但他心中狐疑,却不敢轻于试尝。 可是他一看两女的神色,心中一懔,不得不将杯拈起,默运神奇内功,缓缓将杯举起。 两少女黛眉一舒,堂下丧门神五人则面露诡异的神色,这一切,逃不过玉琦的法眼。 他在拖延时间,一手持杯一面发话道:“大管家,贵堡主何时可以出来相见?” “快了,已命人至内堂禀报,杨大侠请稍候。” 杯不大,容量不到二两,这时雾气愈来愈浓,热流荡漾。他仍往下说道:“大管家可知杨某等得不耐烦么?” “内堂甚远,杨大侠尚请原恕。” 这时,杯中茶缓缓外溢,从玉琦的掌心流向袖底,除了被神功发出的奇热蒸发之外,茶一沾掌腕肌肤,亦化成雾气散去。 他缓缓将杯举到口边,仍在问道:“大管家是否想到,杨某会立时翻脸迳闯内堂?” “这对杨大侠并无好处。敝主人与杨大侠无仇无怨,如此登堂入室上门欺人,武林朋友的公论,杨大侠岂能不顾?龙门杨家的侠名,阁下定会珍惜的。” 玉琦将杯凑至唇边,但并未沾唇,举左手袖挡住杯外,一饮而干。他以手障杯,这是礼节,应该如此,所余涓滴,皆射入袖中。 谁也没料到他有迫干茶水的神奇绝学,他做得干净俐落,丝毫不露痕迹,瞒住了所有的人。 他将杯放入金盘之中,杯底,有一圈晶亮的粉末,已被他在置杯的瞬间震下杯底,照杯之时倾下地面去了。 两少女牵袂站起,低声说道:“谢谢贵宾。” 这简单的一句话,不知包含了多少辛酸。玉琦听得出其中所含的感情,不觉喟然一叹。 两少女一走,内堂突然传出三声金鸣,有人沉声传呼:“堡主出堂。” “堡主出堂。” “堡主出堂。” 此起彼落,十分气派,内厅的回音,转折传到。 两行劲装少年,从内堂分左右两门鱼贯而出,一式蜀锦织花箭衣,头戴英雄巾,脚下薄底快靴,腰悬长剑,共有二十四名,在两侧分列,叉手屹立。 接着是二十名盛妆少女,每人手擎一盏宫灯,裙袂飘飘,成半环形并肩围住了三座虎皮交椅。 玉琦知道,内厅里定然幽暗,故用宫灯引路。二十盏宫灯将交椅围住,寒气立消,也许又有取暖的作用哩。 在少女们之后,两名绝色少妇,搀扶着一个老态龙钟的白发老人,缓缓从后堂转出。 “堡主万安。”所有的人全跪下右腿,抱拳齐额低首呼唱,迎接堡主出厅。 “哈哈哈……”玉琦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完说道:“排场胜似王侯,怪不得有人甘冒锋芒,跑去做绿林悍寇。” 他的笑声如同洪钟狂鸣,大厅的回声一聚,直令人心往下沉。厅中有女人,他不敢发劲示威,所以厅中人尚可抵受,并未被震倒。 白发老人突然长吁一口气,向玉琦道:“杨大侠好深厚的内家修为,老朽已是风烛残年之人,用不着以真力震撼我了。” 玉琦一听他的语音,不由一怔,显然这人确已到了风烛残年,声音已经有气无力了。 他挺身站起,向老家伙仔细地打量。 老人银发挽在顶端,须眉全白,一双昏花的老眼,塌鼻瘪嘴,只留下两枚残齿,面色枯黄,皱纹密布,身材修长,一双藏在大袖里的手臂,正搭在两个艳妇的双肩上。身穿一袭臃肿的貂袍,直拖至地面,只露出高底靴的方尖儿,正用无神的双目,朦胧地注视着玉琦。 玉琦诧异地注视着这入土大半的衰老老人,困惑地摇头,用不自然的嗓音问道:“你就是虚云堡主?” “老朽正是虚云堡主。”老人有气无力地答。 “你就是如虚人魔欧阳超?” “是啊!小哥儿,这名号不提也罢。” “你就是凶名昭著,为恶天下的欧阳当家?” 如虚人魔枯老的脸容上,突然露出兴奋的神色,似乎在回忆逝去的黄金岁月,徐徐发话道:“是的,目前仍是,虽则老夫已经是风前之烛,但活在回忆之中,仍是度过残年的延年良方。想当年,老夫横行天下,宛若神龙出没,予取予求,在武林谁不知我如虚人魔的名号?唉!如今……不用提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如今,哼!你仍然在作恶多端,惨无人道。” “年轻人,虎死不倒威,老夫如不如此,缅怀往昔,我怎能活下去呢?设身处地,你也会的。” “你这没人性的东西,你毫不惭愧?你不想抹掉你手上的血腥?” “呵呵!人生如朝露,惭愧又有何用?血腥又有何妨?反正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别看得那么严重,年轻人。” 蓦里,后厅传来三声钟鸣。 如虚人魔眼珠一转,手一挥,二十四名少年有十二名退入了内厅。 片刻间,整座如虚楼响起了轧轧机声,瞬即寂然。 玉琦冷然一笑,说:“机关发动了,哈哈!老魔头,这楼经不起一把火,机关埋伏又有何用?” 如虚人魔虚弱地一笑道:“请坐,年轻人。机关发动另有原因,不是对付你的,后面来了探堡的人,已经进入禁地,不得不戒备一二。老夫也自知早年造孽太多,防身保命,理所当然。” 他摆头示意,两美妇扶着他在左首虎皮交椅上落座。 玉琦也泰然坐下,身后美妇的胴体,突向他身侧挤来,坐在交椅的扶手上,丰满的臀部向他肩臂上靠,暗香飘扬,直往他鼻端钻。 他赶忙站起,坐向右面那张交椅上。 “年轻人,坐近些,老朽有点耳背,坐近些可以一聆你的高论。”如虚人魔淡淡笑着说。 “哼!免了。杨某不是说客,没有高论低论。” “年轻人,你盛气而来,口口声声要会老朽,是与老朽有深仇大恨么?” “深仇大恨倒是没有,只是要向欧阳当家讨个公道。” “讨公道?请说,老朽洗耳恭听。” “在下可与贵堡有怨么?” 如虚人魔淡漠地一笑道:“年轻人,你是玉狮的后人?” “你该知道。” “想当年回龙谷之役,老朽确曾参与其事,但各为其主,所有的人皆身不由己,你要是认为这是血海深仇,老朽不怪你,在老朽心目中,并未将你列为仇人。” “那么,阁下为何在虎爪山派人围攻在下?” “咦!怪事,年轻人,你错了。老朽目下在堡中安享余年,往日的生死弟兄全在堡中,与江湖断绝往来,除了自卫,老朽绝不与外界往来,你这话从何说起?” “你否认么?” “没有真凭实据,年轻人,你认为我会承认?何况根本与老朽无关哩。” “老贼,不怕你赖的。新郑附近的浮屠古宅,该是你的狡窟了吧?” “年轻人,虚云堡以外,老朽没有任何产业。浮屠古宅老朽早年确曾探过,那儿乃是狐兔之窟,没有人会到那座古宅中过日子。” 玉琦嘿嘿冷笑,站起说道:“老贼,你要证据么?” 第三十五章 双剑东下 “青年人,有这必要。”如虚人魔泰然地答。 玉琦厉声道:“先给你看看你的书信。”他探手入怀,将羊皮封扔在他身上,叉手盯视着人魔。 如虚人魔似乎一惊,说道:“打开它。” 右首美妇取过羊皮封,挟出信笺,在老魔面前展开。 如虚人魔就美妇手上看了,突然呵呵笑道:“可笑啊可笑!还给年轻人,教他再看看。” “是,主人。”美妇笑答,走到玉琦身畔,笑眯眯地往他肩下一靠,将笺在他面前展开。 玉琦一把夺过,将美妇推开,冷笑道:“有何可笑?是贵堡的书信吧?” 如虚人魔泰然笑道:“年轻人,你中了别人驱虎相斗的毒计了。这定计之人也未免太嫩了些,试想,既然知名不具,为何又提出虚云古堡的字眼?这人的用心,不问可知。老朽如果下令,只须派心腹将口信传到,何须用书信传递?再说,淮安府驼背苍龙曲靖远,怎配与老夫称兄道弟?” 玉琦沉思半晌,暗说:“果然有理,这里面确有破绽。老魔既然有如许庞大的潜势力,何需传书递信?公然在信中提出虚云古堡,未免太显得幼稚了。唔!定然是太清妖道在捣鬼,想要我葬身在虚云古堡,一石二鸟。” 他在沉吟,老魔又发话了:“年轻人,信与不信,悉从尊便,老朽不再分辩。但请相信老朽,虚云堡对阁下绝无敌意。” 玉琦又是嘿嘿冷笑道:“好个毫无敌意,刚才那杯断脉毒茶,阁下作何解释?” “年轻人,你喝了么?” “喝下了。” “可惜!孩儿们知道阁下是寻仇而来,神勇惊人,所以有此一举。老朽功力已散,自保无方,孩儿们一片好心维护,小友定可见恕。大管家。” 丧门神向前躬身道:“喏!皇甫维参见堡主。” “取解药来,替杨大侠驱毒。” 玉琦接口道:“免了,在下还撑得住。” 如虚人魔说道:“杨大侠,千万别逞强,这断脉毒茶吃下之后,虽仅感到经脉不适,似无大碍,但如果略一运功,经脉便逐渐断绝,支持不到一个时辰。” “不劳挂心,只怪在下命该如此。” 这时,两名少女捧着金盘而出,在玉琦面前跪下,奉上金盘,盘中,有一杯色如琥珀的液体。 “拿走!在下岂会服你们的解药?” 两少女突然浑身发抖,银杯在盘中晃震。 丧门神突然一声大喝道:“下来!” 两少女腰身一软,“叮当”两声,金盘银杯堕地,红色的液体溅了一地。 玉琦低头一看,两少女已经昏了过去了。 丧门神手一挥,奔上两名少年,揪住两女的头发拖下堂来,“嗤”一声裂帛响,两少女的衣衫应手立破,露出羊脂白玉似的胸脯,两双高耸玉乳,在发出诱人的魅力。 两少年“铮铮”两声,撤下了长剑,木无表情地一剑向酥胸扎去,眼皮也没眨动半下。“叮叮”两声,两枚制钱在千钧一发间,击中了长剑,两少年握不住剑,剑反向上飞出丈外,“跄啷啷”两声,滚出两丈外方行止住。 玉琦故意以手轻抚丹田,剑眉一皱,刚才他用内力发钱制剑,为免老魔疑心,故装成经脉已受损伤之象,看老魔是否会向他下手,他就可以名正言顺,放手诛去老魔了。 可是老魔并没下令动手。玉琦厉声问道:“干什么?” 丧门神躬身答道:“两丫头待客不当,律该处死,这是敝堡堡规,无可宽恕,杨大侠明鉴。” “呸!你们这些畜类。谁敢动她们,杨某就和他斗斗。” 丧门神惶急地说道:“堡规律严,杨大侠可不能管敝堡的家事。” “杨某管定了。” 两少年闭上双目,突然举掌向自己的天灵盖拍去。 玉琦悚然而惊,想不到老魔驭下如此残酷,这区区小事,竟然有四条人命惨案要发生,他突然大喝道:“住手!” 两少年如被雷击,浑身一软,突然跪倒。 两少女却被喝醒了,坐起娇躯低头哀哀饮泣。 玉琦对老魔沉声道:“堡主,你如果是人,还有人性,该饶他们一死,你这种做法太不人道了。” 老魔摇摇头道:“黑道中人,天性如此,方能闯刀山上剑林,不然怎能成名立万?其实想出人头地,力创霸业,非此不能竟功,讲人道乃是自毁前途之事,智者不为。” 玉琦无名火发,手按剑把,冷笑道:“看来杨某得与当家的一决生死了,你这种毫无人性之人,杨某与你势不两立……” 十名红衣少年也拔剑在手,作势扑出。 丧门神和另四名悍贼,向前一凑。 如虚人魔从容地摇手,着众人退下,向玉琦道:“杨大侠稍安毋燥,老朽无力与你一争短长。请问,你是要老朽饶他们一死么?” “还有问么?” “饶他们并无不可,但本堡已容他们不得。如果阁下答应带走他们四人,老朽网开一面,冲阁下金面,饶他们一死。你答应么?” 玉琦怎能将人带走,他踌躇难决。 四名少男少女在堂下爬伏,抬起失去人色的脸蛋,正用无助的目光,泪汪汪地向他作无声的恳求。 他突然一咬牙道:“好,杨某带他们出堡安顿。” 老魔淡淡一笑,挥手道:“打发他们走,赏他们。” 丧门神应喏一声,鼓掌三下,内厅里出来两名少女,他说:“每人赏白银百两,这是堡主的恩典。” 老魔抢着说道:“不!这是本堡主与杨大侠的交情。” 不久,两少女捧着两个朱漆大盘,送来了四十锭白银,分四个包袱盛了,分给四名少男少女。 四名少年男女同时叩头,同声说道:“谢谢堡主恩典。” 玉琦见老魔不受激,又无动手的迹象,已没有藉口生事的机会了,只好告辞道:“打扰贵堡,于心难安,在下只好告辞了。日后有缘,也许尚有后会。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杨某今日幸领盛情,定当图报。” 他抱拳做了个罗圈揖,突又以手掩胸,大踏步走下堂来,头也不回步出厅门。 身后老魔在亮声叫道:“送客!贵宾坐骑已毙,备马。” “送客!” “送客!” 声往外传,厅外廊下的人,全躬身相送。 四名少年男女尾随而出,步出大厅。 蹄声得得,有一名庄丁打扮的人,牵来一匹雄健的骏马,鞍辔鲜明,十分神骏。 玉琦不客气,伸手接过缰绳,他的马已被千斤闸压毙,当然要他们赔马。 他牵马徐行,对四人说道:“你们走在前面,我准备应变。” 四名少年男女心有余悸地走向玉琦身前,最后一名少女用手掩住破襟,在经过玉琦身畔之时,突然低声道:“恩公的同伴,被困在内进大楼密封闭室之中,可能会被闷死在内。” 玉琦并无同伴,但他可又找到藉口啦,便将缰绳交给一名少男,蓦地闪身飘掠而回,在厅口一站。 老魔见他去而复回,似乎一怔,亮声问道:“杨大侠尚有何指教?” “在下有一事相求。” “请说。” “在下的同伴,由后面打扰贵堡,至今未见动静,定然不慎落在机关内,可否请堡主放敝友出困?”他故意紧锁剑眉,用手不住揉动腰后命肾二门。 他满以为老魔会突起发难,发令擒他。 丧门神突用传音入密之术,向老魔说:“禀堡主,让小人擒下他。” 老魔也用传音入密之术说:“不必,让他暴死客店或者曝骨于途,免得引起风波。白道群雄如全力来攻,麻烦得紧。” “如此太便宜了他。” “一死百了,就算便宜他算了。” 老魔突然亮声叫:“放人!” “放人!”有人传呼,尾音拉得特别长。 “放人!” 内厅钟声又起,轧轧机声沉响。 后面第三进大楼上,菁华在腾身上了第二楼,进入楼内的刹那间,楼板突向下沉,天花板突然急降,她便掉入一间密不透风的石室内了。 突然,墙角中伸出四五根挠钩,贴地搭到。 她心中骇然,撤剑疾挥。室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不亮出夜明珠,全凭听风辨器术应敌,将五根挠钧削断,扑向墙角打人。 岂知墙角已经密合,鬼影俱无。 外面透入一个粗沉的声音说:“闷昏他,不必费劲。” 她大吃一惊,掏出夜明珠找寻出路。可是她失望了,四面和地下是石块,头上是钢板。空气逐渐混浊,她必须赶快设法脱身。 她惊怒交加,运剑攻问石墙。费了好大的劲,挖了一个两尺大圆孔,深有两尺。她的剑乃是神物,可是并不能像切豆腐一般如意,她愈用劲,空气愈浑浊。 两尺深之后,声响仍然沉闷,不用问,还厚得很哩。 渐渐地,她感到头脑有点昏眩,急喘不已,赶忙收剑盘坐在地,静静地行功调息,汗迹逐渐收敛。 起初,她感到压力一松,但不久便慢慢地支持不住了。她在盼望,盼望玉琦会来救她,她还以为玉琦已经开始动手了呢。 在绝望中,她仍未放弃希望,心里不住呼唤着玉琦的名字,这给予她不少勇气和信心。 当她已濒临昏迷之境时,便想到举剑自戕,可是等到她想举剑时,已经无力举剑了。 正在千钧一发间,空气突告清新,她深深吸入一口气,精神一振。 外面又起了人声,说道:“小子听了,你的同伴前来要求堡主放你,在下奉命领你出困,如果你不知好歹舞刀弄剑,将辜负贵友一番好心,也许全得留在堡中。” “太爷的朋友是谁?不是早来了么?” “贵友是杨玉琦,与敝堡主尽欢而散。敝堡主赠他美女少男各两名,并赠骏马壮行色。” 菁华一听,只觉心中如沸,不辨真假,难受已极。 外面的人又说话了:“请等着,在下即开始启开密室。” 墙壁轧轧而动,一面石壁徐徐向旁移开。火光一闪,出现了两个大汉和一盏灯。 菁华恐怕贼人计算,仗剑戒备,火光一闪,她已出了密室,冲到两大汉之前。 两大汉急退两步,叫道:“请别动手,随我们走。” 菁华用剑一指道:“走!要玩花样,小心我刺你一百个剑孔。” 两大汉领着她曲折而行,逐次上升,只有一条可容两人并行的地道,似乎走了不少路。 不久,眼前一亮,进入一座大厅中。厅四面,少男少女和红衣劲装大汉散处,全用奇怪的眼色打量着她,却没有动手的意思。 菁华的目光,扫过少女们的脸蛋,心中在暗忖:“唔!这些少女们美得紧,如虚人魔这老狗,到哪儿掳来这许多绝色美女?” 两大汉并未停留,从一个朱漆小门转出了大厅。 厅门外,叉腰站着皱眉咬牙的玉琦。姑娘一冲动,便待扑向王琦,可是到了玉琦身侧,却又直奔而过。 她只露一双眼,且身法奇快,玉琦并未留意,他的神意全在留心四周是否有人发难。 等菁华出厅,玉琦向厅内说道:“多感隆情,在下日后,也将给你一次机会,再见了。” 他徐徐举步走向马匹,接过缰,低声向少女谢道:“谢谢你,但我不知道这人是不是我的同伴。走吧!” 菁华在五六丈外驻足后望,见玉琦在少女的颊旁低声说话,少女脸上笑容如花,粉颈前酥胸微露,衣衫不整,状极愉快。两人相距过近,看去极为亲密。 菁华看得酸气直冲脑门,眼冒金星,突然一顿足,正要回头飞奔。 玉琦已向她朗声发话了:“兄弟,请先走一步,我已被老魔暗算,经脉已有些不便,快走!” 他声音甚大,原是说给老魔听的,他还想诱老魔动手,找藉口毁了虚云古堡。 老魔没上当,菁华却听得脑子里轰然一声,摇摇欲堕,几乎晕倒。 “你……你……”她失声尖叫,闪身扑到。 玉琦一听大惊,这明明是菁华的声音嘛,轻呼道:“是华妹么?” 她一把握住他的臂膀,惶急地问道:“琦哥,你……你受了暗算?怎样了?要紧么?” 玉琦心中大慰,挽着她向前走,用传音入密之术说:“谢谢你的关心,华妹。我不会上当,在诱老魔出手。可惜!他老奸巨滑,不上当。” “你……你骗我,你……”她在挣扎。 玉琦会错了意,说:“不骗你,老魔用断经毒茶暗算我,却不知我已将毒茶用内劲蒸乾,所以没中毒。” 菁华瞪了身前两少女一眼,一个少女突然靠后说道:“恩公可否走快些?也许还来得及找名医疗毒。” 菁华怒声叱道:“不许你说话。” 少女一惊,赶忙扭头便走。玉琦恍然,笑道:“华妹,返回许州再告诉你详情,到许州找宋老爷子的朋友,先安置下四人再说。” “老魔赠给你的美女,你怎样安置?是否要我带着她们?” “救人须救彻,我得稍为尽力。别弄错了,这四人是我救出来的,怎么会是赠的?回头再告诉你详情。” 六人到了堡门边,门楼余火已熄,但已经垮了,侧门尚能出入。十来个壮汉在门旁排列,恭送六人出堡。 快到许州,菁华在一座树林中取出暗藏着的布巾换上。 玉琦说道:“华妹,劳驾,我在这儿拦戳虚云堡的人,请带这四人入城,找朋友安置两位小丫头。” 他将两少年唤来,对他们说道:“小兄弟,你们可以走了,天涯海角,愈远愈好,江湖饭风险太多,不必恋栈了。” 两少年跪下叩头道:“恩公可容让小人追随在身畔,伺候……” 玉琦挽起他们道:“小兄弟,在下闯荡江湖,身如飘萍,仇人遍天下,必须飘忽无定,岂能带着你们呢?走吧!我在这儿挡住虚云堡的人,让你们有机会脱身,祝福你们。” 两少年知道无望,只好千恩万谢别去。 两少女花容变色,垂泪问道:“恩公不庇护我们了么?可怜我们孤苦无依,流落异乡,逃不过老魔的毒手……” 玉琦道:“两位姑娘请放心,杨某在江湖仍有朋友,他们可以安置你们的,快随敝友走吧!” 菁华睥睨了他一眼,笑问道:“不留她们在身边么?我可带着她们哩。” 玉琦飞跃上马,笑道:“你俏皮,等会儿见。”他加上一鞭,向虚云堡方向驰去。 不到一里地,对面五匹骏马狂风似的驰到,五个劲装大汉,伏鞍狂奔。 “站住!”玉琦大喝,人马屹立路中,手中挟了五枚制钱,严阵以待。 五大汉抬起上身,并不停下,仍向前冲来。 制钱去势如电,分袭五匹健马。刹那间,马嘶人腾,像山崩地裂一般,五匹马额中锲入一枚制钱,纷纷撞倒在雪地里。 五大汉身手不等闲,在马匹倒地前已向旁飞掠而下,伸手去拔背上的兵刃。 玉琦安坐马上,发话道:“老兄们,此路不通。截路的遇着强盗,不必讲理了。” 五大汉在马前排开,一个粗眉大眼的人厉声问道:“阁下拦路有何用意?虚云堡对阁下情至义尽,为何还在路中耍威风?” 玉琦哈哈一笑道:“飞了的鹞子,追不回来了。回去,禀告你们的主人,用不着绝人生路,杨某心领盛情。如果你们要找杨某的踪迹,可以在江湖上打听,不必跟得太紧,言尽于此,听不听悉从尊便,反正杨某在这儿等着,谁要硬闯,试一试杨某的斤两,尽管上。” 他手上扣着一把瓷造回风珠,旋得支支直响。 五个人低声商量好半晌,四个人徐徐后撤,一人剑隐肘后,一步步向玉琦走来,点手儿叫道:“杨大侠,下来,在下得试试阁下的斤两,看狂狮是否浪得虚名。” 玉琦呵呵笑,扬了扬手中回风珠,说道:“尊驾先接杨某一颗珠子,准备了。” “在下等着。” “小心了,打!” 回风珠飘然荡出,看去毫无力道,雪白的光影清晰可见,飘到大汉身前五尺。 大汉冷哼一声,伸手便抓。相距极近,伸手可及,这一抓准能抓到的。岂知珠子突然向下一沉,闪电似的直射裆下,“吱溜”一声厉啸,已距裆下不到五寸。 大汉骇然失惊,火速一掌下拍,人向上纵起。 回风珠被掌力一冲,“吱”一声反向上升,从右划出一道半弧,“噗!”一声打在大汉右膝上六寸伏兔穴上。 大汉嗯了一声,跌倒在地。玉琦笑道:“假使再用三分劲,老兄,想想结果吧。” 另一名大汉飞步抢出,拍开同伴的穴道,说道:“咱们认栽,走!回报主人。” 玉琦说道:“恕在下不远送了。” 大汉低头去捡白晃晃的回风珠,玉琦喝道:“不许捡拾,江湖规矩你不懂?” 五大汉怨毒地瞪了他一眼,方转身扑奔虚云堡。 一个时辰后,菁华仍是银色劲装,外罩披风,面露笑容赶到,老远便叫道:“琦哥,怎样了?” 玉琦兜转马头,小驰相迎说道:“打发了五个小老鼠,人送走了么?” 菁华到了他座骑旁,笑道:“送走了,琦哥,心疼么?” 玉琦笑骂道:“小妖怪,你没问清情由么?座骑给你,回店再说。” 他还没下马,菁华已跃上马背,在他身后侧身坐了道:“走!我住在你的右首客房。” “哦!昨晚是你在窗外,给了贼人一掌,是么?” “贼人一到,我便紧钉住他了。” “真弟呢?” “他留在开封府,以后再告诉你。” 马儿徐徐奔向许州城,玉琦又问道:“你们都没离开我的左近,是么?华妹,谢谢你,其实用不着分开走,我三人三支剑,有何惧哉?龙潭虎穴,我们也来去自如。” “琦哥,我们真怕连累你啊!” “傻妹子,你们不跟着我,万一出了事,一无照应,反而急坏我哩!答应我,不要离开我了,让我们并肩行道江湖吧。” 菁华没做声,突然用肩靠在他背上了。 他又说道:“譬如说今天的事,如果不是那位小姑娘,她告诉我有人被困后进大楼密室,我福至心灵向老魔索人。想想看,多可怕啊!不管你是否答应,我绝不让你们离开我的身边。” “琦哥,我对你是这么重要么?”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玉琦心中一跳,说道:“不许胡说!你这话该打。” 一只莹洁的小手,从他胁下伸出。她的脸蛋突偎在他的肩膀上,用只有他可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打罢,琦哥,我错了,这是十分可怕的经验。在被困密室行将晕厥的刹那间,我曾想到了死,也曾期待你来救我。我想到,我是不该离开你,也不能离开你的。” 玉琦一把握住她的手,感情地轻唤道:“华妹,请记住我的话,在任何可怕的境遇里,也别忘了信心二字,千万不可遽萌短见。从今日始,我要将玄通心法传给你,任何险恶的境遇,也可安然度过。” 菁华默默无言,娇躯半倚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远远已看到许州城了,玉琦只感到背上传来一阵阵令他内心感到炽热的暖流,心中油然泛起异样的感觉,忙将缰绳交到她手中,说道:“马儿由你驾驭,我步行。” 他一脚刚离镫,她已抱住了他的肩说:“不!” 玉琦稍向前倾,她说道:“你怎么了?” “你在我身畔,我……我……”他不自然地嗫嚅地说。 “琦哥,你怎么了?” “我会心跳。” “我也是,我们……”她声音低得几难听到。 玉琦突然扭转身躯,目中异彩倏现。 马儿停下了,他接触到她的奇异目光,和她那酡红的粉颊,以及她那不自然的呼吸。这一切,都令他目为之眩,像被人扣动了心中那根神秘的和弦,扣动的人就是她,是的,就是她。 菁华深潭也似的眼睛,勇敢地凝注着他,终于被他那迫人的目光,挑逗得浑身如中电触。她缓缓地闭上星眸,徐徐前俯。 大雪飘落在他们的身上,寒风凛冽。但在马上的他俩,紧紧地互相偎依,除了他们,宇宙一切都不存在了,人间的纷扰,似乎已经离开他们太遥远了。 仅有的声音,是他俩互相用心的语言倾诉和双方心跳的共鸣。 “华……”他在她耳畔温柔地低唤。 “琦哥哥……”她在他耳畔感情地轻语。 良久良久,要不是从许州传来的蹄声把他们惊醒,也许他们要静静地依偎着,直至永远。 “华,我们今晚逗留许州一宵,明天返回开封东下。”他松了拥抱,将身躯转正。 对面来了两匹健骡,驮着包裹,两个脚夫正低头牵缰,踏雪而来。 姑娘身穿男装,并不岔眼,她将风帽护耳拉下,抱着玉琦的肩膀,倚在他身上,说道:“干吗要回开封东下?由这儿南下走临颖,沿大沙河至凤阳府属的颍州,便进入应天府直趋南京,何必再绕道走那么些冤枉路?” “咦!小妖怪,你像对这一带甚为熟悉哩。” “我就是从这条路进入河南布政司的。” “你想旧地重游?这一带可没有名胜可以游览呢。” “有你在,不须名胜。”她羞笑。 次日天刚破晓,两匹健马并辔出了许州南门,冒着风雪直趋临颍。 从登封之西颖谷,向东南流出一条小河,经过禹县、临颍、西华、商水,叫做沙河,尔后会合殷水、齐鲁河,这一段叫大沙河。再东南出正阳关,经颍州进入黄淮平原,统称颍水。 按路程计算,他们须经过凤阳。那儿,有一个黑道英雄,是个女道士,叫清虚道姑,是太清妖道的死党,目前下落不明,凤阳府就是她的老巢。 两匹马过了临颖,沿沙河南岸东行,大雪刚霁,云高风弱,积雪已固,马儿尚不感吃力。 这条路上商旅罕见,行人更少,一条古道在并不太高的山丘峡谷里,蜿蜒东下,好半天不见一个人,沿途的村落也不多见。 两匹马并辔而行,已将古道占住。姑娘容光焕发,闭月羞花的甜笑常挂,颊边的笑涡儿,好深! 她傍着玉琦的右侧,不时向他送过动人的微笑和情意绵绵的目光,她说:“西华县之北,有殷高宗的陵墓,可要前往一观?” 玉琦笑道:“大雪天去赏陵,不被人叫成疯子才怪。”他又指着道左山脚下的冰冻河流说:“这条河该叫颍水,为何叫成沙河?沙河在商水县之南,怎跑到这儿来了?” “人云亦云,反正就是这么回事,管他是否是真的沙河呢?我也不知道哩。” 古道愈来愈窄,在山崖河流间逐渐下降,两匹马并行,已不太好走了。 菁华向他伸出一只手,媚笑道:“哥,过来。” 马包搁在玉琦的鞍后,姑娘鞍后却没有,玉琦将缰绳挂在判官头上,接住她的手,飘落在她身后。他不老实,抱住她的小腰儿。 姑娘浑身一软,靠在他的怀中,侧首在他肩上轻咬,羞赧地说道:“不许……”她将他的手向下推。他个儿高,抱得也高,她怎吃得消? 玉琦低下头,突然在她颊旁印了一吻。姑娘“嗯”了一声,拍了他轻轻的一掌,一抖缰,马儿泼刺刺地向下奔去。 许久,她才恢复了常态,这一吻,她的感受真是难以言宣,她似乎进入了另一处神秘的境界里。 正走间,响起马蹄踏雪之声,前面山坡出现了一人一马的身影,正用轻快的步伐对向而来。 玉琦眼尖,已看出来人的形影,那是一个高年老道,从容策马下坡。头戴九梁冠,身穿青布红边道士便袍,肩上剑穗飘飘,领上插着拂尘。 “啊,是玄灵道长。”玉琦轻呼。 菁华也认得玄灵道长,在浮屠古宅曾相处甚久,他曾和天涯跛乞冒险攀登绝崖,攻入浮屠古宅。 她打量片刻,说道:“面部轮廓和五官,确是玄灵道长。” 玉琦飘回自己的健马,策骑相迎,老远便亮声叫道:“老前辈仙驾何在?晚辈是……” 老道加上一鞭,抢着答道:“啊!是杨公子。怎么?你怎会走这条古道?不是要走开封之东,前往应天府么,贫道刚由颍州来,公子近日可好?” 三匹马已到了一块儿,菁华抱拳一礼,说道:“道长请了,可认得晚辈元真么?” 老道的目光,打量她半晌,说道:“哦!是赵贤侄么?浮屠古宅一别,好些日子了哩。令姐呢?” 菁华心细如发,心中嘀咕:“唔!这老道的眼睛,十分厮熟。玄灵道长与我们在开封府分手,他怎说是在浮屠古宅一别?” “家姐目前仍在开封府。请问道长目下何往?” 玄灵道长喟然一叹道:“贫道本拟至凤阳访一至交好友,岂知不遇而返。杨公子,此行不知欲往何处?” “晚辈即前往……” 菁华抢着道:“取道陈州,到徐州东下。老前辈想必知道晚辈所为何事的了。” 玄灵道长微笑道:“但愿两位如愿以偿。贫道对陈州古道倒还熟悉,正好伴杨公子一行。从西华东行到陈州,有一位武林名宿飞卫吴钊,乃是杨公子的世交,该前往拜望他的。” 玉琦笑谢道:“不敢劳动道长仙驾,而且晚辈对吴老前辈陌生得紧,不愿前往打扰他老人家的清修,道长有事请便。但不知道长何时与敝祖叔分手的?”他对老道的眼神,也起了疑惑,他开始套话了。 “咱们在虎牢关分手的。” “道长好快的脚程,竟然就从凤阳赶回来了……” 玉琦话未完,菁华突然冷笑道:“道长这匹马,也不像赶过长途的模样。”她突然一长身,凌空下扑。 玉琦一斜身,一掌击出。 玄灵道长呵呵一声长笑,向后滑下马鞍,马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正好挡住玉琦的一掌。 菁华刚好到了马匹上空,突然一阵淡淡红烟从下涌到,将她罩住了,她怒叫道:“你这畜生……” 声未落,她一阵晕眩,向下堕落。 马儿挨了壬琦一记雄劲的内家掌力,向后堕倒,看看要将姑娘压扁。 玉琦快逾闪电,在千钧一发间抓住姑娘的腰带,向前掠出,好险! 这是一处山坡,玄灵老道已滚下十余丈,马儿的尸体,也向下滚落。下面是沙河,跌下去没有什么大不了,积雪太厚,坡又不陡,伤不了。 玉琦无暇追敌,救人要紧。这种红烟,他已是第二次领教了,那是桃花蛊瘴,百毒如来的歹毒玩意。 幸而他的百宝囊,并未丢失在浮屠古宅,毒无常送给他的解毒药仍在。 他急于救爱侣,让假玄灵老道逃掉了。 姑娘一醒,急着问道:“琦哥,那畜生呢?” 玉琦扶起她说:“让他逃掉了,这畜生!” “他为什么如此灵通?竟能走在我们的前头,钉住我们不放?” 玉琦沉吟良久说道:“我已有些小憬悟,神剑书生与池缣是兄妹;虎爪山和无为帮定然有勾结;目前唯一的谜,就是神剑书生的身份。他既然钉紧我们,他逃不掉的。” “这畜生的化装易容术十分高明,如果他的眼睛能改变,我们就十分危险了。他会不会是如虚人魔的门人弟子,或者是他的子女呢?” “但如虚人魔以前乃是太清妖道的手下,却又与无为帮反目,老魔已到了风烛残年,似不会再与太清妖道再行合污。” “我们留意就是,下次绝不让他逃掉。这些人的秘密,瞒不住人的。” 两人重新登程,沿颍河东下。 第三天午间,距太和约有十来里,他们准备到太和打尖,晚间赶抵颍州投宿。 这一带已是黄淮平原,一望无涯,全是广阔的平原,除了三两座村庄阻住视线之外,还有颍河旁的凋林枯苇。 这条古道比在山区里宽阔得多了,两匹马踏雪而进,一前一后;两人仍合乘一匹马,菁华倚在玉琦怀里,闭上凤目,樱桃小口旁的一对酒涡儿,在发出诱人之火;她也许在做梦,梦中也在笑。 突然间,前面河岸传出一声虎吼,两个人影从林中飞掠而出,到了道路之中。 两人身材都够高壮,一身皮袄,皮帽包头,正在飞腾跳跃,展开生死相搏。 玉琦突然轻噫一声,说道:“金蛇剑,就是杨高那畜生。” =奇=菁华坐正身形,切齿道:“这次他跑不了,看他往哪儿逃。” =书=玉琦飞跃下马,将佩剑改扎在背上,闪电似向斗场掠去。菁华马鞭一扬,抖缰驱马向前急冲。 =网=可惜,他们发动得早了些,相距约有里余,老远便被人发现了。 激斗的两人中,有一个人的手中,闪动着一把金芒闪耀的长剑,所以一望便知是金蛇剑,这人也定然是自称三灵的手下金蛇剑李芳,也就是神剑书生杨高的化身。 金蛇剑李芳已发现玉琦赶来,他哈哈一声长笑,连攻三剑,将使飞爪的对手逼退五步,身形一闪,便窜入河岸密林之中。 使飞爪的大汉怒吼一声,蹑尾急追入林去了。 等玉琦追到,两个人的身影皆已消失不见。林旁,拴着一匹鞍辔齐全的枣色健马。 玉琦等菁华到时,方恨恨地说道:“可惜!晚了一步。” 河对岸半里外,一匹白色神驹正放蹄疾驰,宛若星飞电射,愈去愈远。金蛇剑李芳,就在白驹背上。 白驹身后约四五十丈,使飞爪的大汉,奋起作徒劳的追赶,虽然身法够迅疾,却比不上白驹。 玉琦和菁华站在河岸林缘,眼睁睁看着白驹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使飞爪的人,追了两里地,自知追赶不及,只好颓然返回,泄气地回到路上。 这人生得倒也雄壮,圆脸,短粗眉,红眼圈内有一双精芒四射的眸子,凌厉逼人,朝天大鼻,嘴角略向下垂,蓄着两撮粗浓的八字胡,下颚也挂着一方略泛黄色的短须。看面型,显得精悍而略带粗野。 他手上握着一柄鸡爪般的铁家伙,长有两尺,五根爪四根略弯,中爪挺直而特长,可当判官笔用。柄端有一个可以旋动的钢环,用蛟筋索栓住,另一端藏在袖底,定然是连在右小臂的一个皮套护手上的。索长约有五尺,可以脱手飞出。刚才他和金蛇剑李芳狠斗,就是用飞爪进攻的。 这人回到路中,玉琦和菁华早就下马等着他了。 他扫了玉琦和姑娘一眼,气虎虎地哼了一声,吹胡子瞪眼睛,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伸手去拉下挂在树枝上的缰绳,态度极不友好。 玉琦悠然上前,含笑拱手道:“在下杨玉琦,请教兄台贵姓大名?” 大汉又哼了一声,怪眼一翻,说道:“走开!你管我姓甚名谁?” 玉琦没生气,仍然含笑问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兄弟见尊驾刚才与金蛇剑酣斗,身手确是不凡,故而有心攀交,幸恕冒昧。” 大汉双手一抖,将飞爪插在前腰带上,气虎虎地叫道:“呔!小子你认为在下不行么?要不是你们前来打岔,那小狗岂能活命?哼!” “在下来得不巧,抱歉。但不知兄台与金蛇剑李芳有何仇怨,竟会在这儿拼搏?” “哼!谁不知大爷与那小狗结怨三年,见面不死即活?你敢情是他的朋友,要两肋插刀么?你试试看?”他手按爪把,气势汹汹逼近三步,咄咄逼人,状极狂傲。 菁华气不过,突然跨前两步。 玉琦示意她不可妄动,仍含笑道:“在下亦与那小狗有怨,兴起同仇敌忾之心,故而动问兄台名号,并非小狗的朋友。” “哼!那小狗你可不能杀他,留给大爷。你是问在下的名号?” “请教。” “飞爪欧朋。” 第三十六章 飞爪欧朋 玉琦说道:“哦!原来是崛起江湖、声誉鹊起的欧兄,失敬了。” “用得着你捧?哼!近些年来,江湖中出现的三个后起英雄,第一个就是我飞爪欧朋,武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喂——小子你叫杨玉琦,可是早些天在中州大出风头,被人叫做狂狮的杨玉琦?” “正是区区在下。” 飞爪欧朋突然哈哈一笑,拔出飞爪说道:“好小子,你想压倒大爷的名号啦!准备了,欧爷要和你较量较量,接得下欧爷八招奇学,咱们交个朋友;接不下,哼!有得瞧。” 玉琦笑问道:“接不下怎样?” “取消你的名号,不许招摇撞骗。” “名号可不是杨某自取的哩,欧兄。” “管你谁取的?拔剑!” “欧兄,交朋友用不着拔剑嘛!” “别废话,拔剑!” 菁华嘻嘻一笑,上前说道:“姓欧的,我叫赵元真,风云五剑的最后一剑,手中剑割鸡有余,杀牛不足,倒想斗斗你的飞爪绝学,你还不配和我哥哥动手。上啊!怎样?” 欧朋跳脚叫道:“气死我也!你……你这小子……”他迫前三步,突然盯着她直摇头,退回原地又说:“呸:瞧你这娇滴滴的劲儿,娘娘腔,没有半丝儿男子汉气概。我欧朋乃是大名鼎鼎的英雄人物,怎会和你过招?走开!我要和大小子印证印证。” 菁华并未因欧朋说她娘娘腔而着恼,她本来就是女儿身嘛!“铮”一声剑吟,她撤下了宝剑,吃吃轻笑道:“你是否害怕?不敢和小爷较量……” 欧朋怒叫道:“呸!我怕过谁来?你小子再挑衅,欧爷可顾不了那么多,得教训教训你。” “光说不练,你是杀鸡赶羊的英雄。接着!”她冲上一剑挑出,毫无力道似的。 飞爪欧朋气得哇啦哇啦怒叫,向左一闪,叫道:“滚开!你这剑法是啥玩意?叫大小子上!” 玉琦和菁华对这粗野的大汉大有好感,菁华随势右掠,又一剑点出,说道:“你是尽躲的英雄,浪得虚名。” 飞爪欧朋憋不住了,大吼一声,信手一挥钢爪,用了三成劲向剑上崩去。 剑一吞一吐,电芒仍在那儿,攻向欧朋的胸膛,迅捷绝伦。 欧朋吃了一惊,错肩拗步,一招“饥鹰搏雀”兜头便抓,罡风怒发,来势极为凶猛。 两人闪电似的连搏三招,丈内劲风怒号,飞爪的五个指尖所带起的破风尖啸,震人心弦。 菁华暗暗心惊,看不出这面容粗暴的人,手下功夫竟然不弱,粗中有细,攻势不但凶猛,化招变招也十分诡异,以近身相搏的猛劲步步进逼,浑厚的内劲如怒涛汹涌。 五招一过,欧朋似乎打出真火,一声巨吼,飞爪一旋,错开菁华一招专攻下盘的“沧海潜龙”,人向后急退。“打!”他叫,飞爪乘隙锲入剑影,反向菁华胸前飞到。 兵刃突然伸长五尺,情景相当可怕,一寸长一寸强,何况突然伸长五尺? 菁华知道他的钢爪会飞,但真未料到他在化招之际,仍能发爪飞出,爪影一振间,转折而飞,攻到胸前五寸之近了。她有点失惊,身形后挫,长剑急化“神龙舞爪”,宝剑上飞。 “铮铮”两声,火花四溅,削铁如泥的宝剑,竟未能将飞爪击毁,可见欧朋不仅内力浑厚,他这飞爪也是宝物,不惧宝刃,无法削断。 人影倏分,姑娘被震退一步。她心中一恼,无极太虚神功立发,剑气狂啸,注入了剑身,猱身猛扑。 欧朋的飞爪被剑崩得向上飞扬,他虎吼一声,手肘一沉一振,飞爪猛抡,横扫姑娘腰胁。四只曲指一张一合,声势骇人。 姑娘抡肩错步,剑化“怒龙张鬣”,硬向飞爪震去,她要再接一招。 “铮”一声响,飞爪未被震开,反将宝剑扣住了。姑娘一声冷哼,剑向后猛带。 欧朋马步一松,向前一冲,一掌向姑娘拍到。 姑娘也正好急进两步,也正一掌攻向对方右胁。 “撒手!”欧朋叫,左飘五步,振腕收爪。 “别想!”姑娘也叫,长剑突向左振,想将对方带过左方,乘隙进招。 岂知手上一轻,飞爪竟然松爪脱落,“呼”一声扫向肩膀上方,险些儿一击而中。 欧朋这记险招未能得手,自己立陷危局,姑娘一闪便至,电芒已到了他的胁下了。 玉琦急叫道:“华,不可!” “哎也……”欧朋惊叫急退,怔在一旁,惊奇地注视着她,似乎不相信这是事实。 他胁下皮袄透了风,裂了一条三寸大缝。如果玉琦不叫,菁华不撇剑撤回剑锋,欧朋的胁下定然是穿孔,而不是皮袄开缝了。 姑娘收剑飞退,到了玉琦身侧,含笑而立。 欧阳将飞爪插好,拉了拉胁下裂缝,伸伸舌头,大踏步走近,指着姑娘扳着脸问道:“小子,你说你是风云五剑的第五剑?” “是又怎样?” 他指着玉琦说道:“大小子又是第几剑?” 菁华骄傲地笑答道:“那是大哥,当然是第一剑。” “不骗人?” “你不信?” “他的剑法如何?” “比区区强上千倍,不服气是么?” “如果是,欧爷服了。今后,你们将排名在后起三英之上,值得骄傲。” 玉琦问道:“另两英是谁?” “第二是神剑书生杨高;第三是刚才那小狗金蛇剑李芳;都不是好东西。” 玉琦哼了一声道:“神剑书生和金蛇剑同是一个人,你不知道吧?” “胡说八道!他两人一南一北,怎会是一个人?你们值得一交,来!咱们亲近亲近。”他伸出大手,首先伸向菁华,状甚愉快。 姑娘装作整衣,低首没理他。玉琦虎掌急伸,两只大手扣住了。 两人双掌一合,一阵轻晃,欧朋似乎不相信玉琦的功力,由一分劲逐渐加至八成,一面笑道:“在下家住西天目山,有暇尚请移玉枉顾。唔!杨兄,在下服了。” 他感到握住的不是手,而是一团弹力极佳的熟牛胶,握紧便收,稍松又胀,毫无着力处,也用不上劲,不得不服,只好放手认输。 玉琦笑道:“欧兄确是高明,在下佩服,日后有暇,定至西天目山拜望兄台。” 欧朋敞声笑道:“杨兄何必骂人?输了就输了,比我强的人,在下也必定心服。还有那位赵老弟,他的剑法嘛,没话说,内功火候,喝!了不起。再见了,在下将往南京,再返西天目山。别忘了日后至舍下盘桓,欧某将洁樽以待。” 他带过坐骑,飞身上马,道声珍重,含笑相别。 玉琦冲他远去的背影道:“这人的功力,确是不弱。性情在凶暴之中,也带豪爽,值得一交。” 菁华偎近他,笑道:“那要吃人似的尊容,粗野的胡须,唬人的大眼睛,吓坏人。功力倒是上乘,比那畜生强多了。” “据我看来,他的潜力极强,真才实学并未发挥,日后不可限量。”玉琦说,突又附在她耳畔笑道:“我也要将胡须蓄起了,看你怕不?” 姑娘轻擂他两粉拳,甜蜜蜜地笑,小嘴儿一噘道:“你敢?我替你拔掉。” 玉琦突然一把将她抱住,亲着她说道:“亲亲,你拔拔看?” 姑娘浑身一软,娇喘着说道:“天!你坏!我……我……咬你。”她抱紧他,回吻他的腮帮子,热烘烘火辣辣地。 玉琦抱起她,将她举上马背,一跃上马坐在她身后,说:“走!该打尖了。” 马儿踏冰过了河,放蹄急走。 太和县,那时真小得可怜,比目下的新城,不到三分之一大。在颍河的左岸,像是一个村镇,假如没有城墙的话,确是一个镇集。 这座濒河的小县城,原称泰和县,本朝方改名太和,属颍州管辖。怪的是它与万里外的云南大理府治所在地太和同名,如果在今天寄信不写府名,信件投递大成问题,幸而咱们已经将云南的太和改为大理县了。 两人两骑踏进了西门,城中早市已散,行人寥寥。街道窄小,店铺林立,除了城南渡口有一条大街直通县衙之外,其余都是小街。 两人绕出南大街,远远地便看到街左不远处,酒帘儿高挑。菁华知道玉琦是酒虫,但他已经不敢喝了。打尖,就是为进食,他们就是为进食而来,必须进食店,食店焉能不卖酒? 酒店店门外,有几个闲人挤在那儿,掀开门帘往里张望,老远便听到店里传出的怒吼:“没有也得有,大爷要吃。大爷在中州吃的上好驴肉,比牛肉强上千倍。这儿距中州不远,怎会没有驴肉?没有的话,大爷拆了你这鸟店。”是飞爪欧朋的粗亮嗓音。 河南布政司位于全国之中,所以有些人喜欢叫它中州,由来已久。其实真正的中州,就是今天的新安县。 玉琦已坐回他的马上,笑道:“这位欧爷在闹事了,也许他真会拆了人家的店呢。我的干粮袋内还有几斤驴肉,送给他解馋去。” 两人在店前下马,将缰搭在栓马桩上。桩上栓了两匹马,有一匹确是欧朋的。 两人排众而入,店伙计正向箕踞而坐的欧朋陪不是:“客官请包涵些,入冬以来,肥驴皆已宰光,过些日子风雪小些,乡间方有货到……” “砰”一声响,杯壶乱蹦,欧朋的大嗓门在叫:“过些日子大爷已到了南京。不成,哪怕你马上宰条肥驴,大爷也得等着吃。” 门帘一掀,进来了提着干粮袋的玉琦和菁华,玉琦笑道:“欧兄,咱们又碰上了。怎么啦!” 欧朋赶忙退下一条腿,另一条仍踏在凳上,指着两名店伙计亮声叫道:“这鸟店欺人太甚,明知大爷爱吃驴肉,偏要推三阻四说没有卖的,岂有此理!” 玉琦心中好笑,菁华可笑出了声。店伙计愁眉苦脸道:“客官第一次光顾小店,小人怎知爷台爱吃驴肉……” “呸!大爷一进店使叫切五斤驴肉,不爱吃叫来干啥?难道用驴肉喂马?你莫名其妙……”他一张巨掌,五指箕张,一耳光便向店伙脸上掴去。 这一掌如果掴上,不引起命案才怪。玉琦赶忙逮住店伙向旁一拉,说道:“欧兄,算啦!店里如果有,不会不卖的。喏!我这儿还带了几斤肉脯,将就些算了。” 他将干粮袋递到桌上,欧朋趁机打退堂鼓,抓起干粮袋往里掏,仍对店伙恶狠狠地说道:“哼!你这鸟店算走运。快!来两只肥鸡,不必煎炒焖炖,煮熟就成。” “是,悉听客官吩咐。” “还有,来半条羊腿。这劳什子黄酒拿远些,大爷要喝烧刀子。” “是,是是,小人这就吩咐下去。”店伙计抹掉额上冷汗,揉着围腰踉跄走了。 另一名店伙殷勤地招呼玉琦两人,在另一桌对面坐了。玉琦知道菁华吃不惯粗腻的食物,叫店伙准备些精巧食物,并未叫酒。 欧朋取出用干荷叶包住的驴肉脯,“嗖”一声在腰间掣出一把解腕尖刀,“克嚓”一声切下一半,将另一半包好仍纳入袋中,“啪”一声丢到玉琦桌上,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咱们有志一同,留一半给你。” “欧兄,全送给你……” “不!够了。” 店伙失火似的先将酒送来,其次是熟羊腿。 欧朋一手操刀,一手抓肉,一切就是一大块,放下刀抓起酒壶,酒肉齐进,吃相之恶,无以复加。 他还懂礼貌,在第二块肉抓起时,将酒壶向玉琦这面虚晃两晃,一面嚼一面说道:“请啊!两位。” 他一脚踹在凳上,双手左右逢源,那股劲儿,确是令人不敢恭维。 玉琦摇头笑道:“欧兄请便。兄弟量浅,不敢奉陪。” 欧朋咕噜噜干了一壶,抓起另一壶说道:“你们是猫食,我可不习惯,别笑我狼吞虎咽。” 邻桌有三个生意人打扮的壮实个儿,忍不住嘻嘻一笑。欧朋突然转头,怪眼一瞪,叱道:“笑什么?再笑大爷连你也宰来吃掉。” 三个食客吓得一哆嗦,噤若寒蝉。 欧朋风卷残云似的,将叫来的酒菜干得几乎精光,玉琦这一面,也将终席。 蓦地帘子一掀,进来了三名穿老羊皮短袄的大汉,全是宽肩膀粗胳膊的凶猛个儿,走到柜台叉手一站。 掌柜先生用嘴向欧朋一呶,三大汉的目光,首先落在欧朋腰带上的飞爪上,似乎一惊。 三人一打眼色,阴沉沉地向前走。欧朋也正用那精光四射的怪眼,不怀好意地瞪着三大汉。 玉琦附耳向菁华低声说:“太和的地头蛇来了,有好戏看。” “我们是否插手?”姑娘问。 “看看再说,可能用不着我们。” 三大汉在桌前一站,有一个说:“阁下可是人称飞爪欧朋的欧老兄?” “呸!你瞎了眼么?这玩意你没看见?”欧朋拍拍飞爪,不悦地叱喝。 三大汉脸色一变,一个说:“走江湖遍历天下,全凭道理二字,放之四海……” “呸!你教训大爷么?想怎样?”欧朋踢开凳子,在皮袄上擦掉手上油腻,收刀入鞘,双手叉腰向前迫近。 三大汉情不自禁退后两步,一个说:“尊驾在店中无理取闹,要拆店强买,你耍流氓逞英雄,耍到咱们太和县来啦!未免……” 欧朋手指店门,怪眼一翻,厉叫道:“滚!大爷的事,你们少管为妙。” 他探手入囊,取出半张银票扔在桌上。蓦地,他脸色一变,杀机怒涌。 原来三大汉突然解开绊带,将皮袄两襟向左右一分,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右胸襟上,绣着一把金光闪闪的小剑,腰带上,插着匕首。 三大汉怒目而视,叉腰而立,一个说:“你认为咱们管不了么?” 欧朋一声怪叫,左手一拂,杯盘酒壶急如骤雨,残酒剩汤淋漓,向三大汉飞去,并怒叫道:“滚!狗东西们。” 这情景,全落在玉琦和姑娘眼中,毫无疑问,三大汉是无为帮的金堂香主。 “哎……”三大汉骤不及防,被打得鬼叫连天,直退了四五步,狼狈已极。 有一个大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猛地一招“饥鹰搏雀”向前冲到,双爪兜头便抓。 欧朋右手“盘龙”倏地刁住对方的右腕,向后一带再向前推;左手“扣舒”捉紧他的左肩。 大汉右手被制,身躯反转,左肩又被制住,乖乖就擒。但他凶性仍在,猛地一记“虎尾脚”向后登出,一扫一踹,劲风虎虎。 岂知慢了半步,欧朋右脚一提,一下子便蹬在他的屁股蛋上,喝声“趴下!” 大汉真听话,“哎唷”一声厉叫,向前一栽,“叭哒”一声,跌了个狗吃屎,半天也爬不起来。这一脚踹得不轻,老南瓜的手被踹破,跌得又重,除了在地下哼哼哈哈之外,毫无别法。 另两大汉同声怒吼,火速拔出匕首。 欧朋桀桀大笑,拔出解腕尖刀,说道:“大爷不戮你们一百个窟窿,就不配称飞爪欧朋,看你们可练成了钢筋铁骨?上!” 他那一声“上”,像半空里响起一声焦雷,店中的食客皆惊得一蹦而起,两大汉倒退了两步。 一名大汉凶睛怒突,叫道:“是好汉,咱们南门渡口见。” 两人收了刀,扶起在地上的大汉,踉跄出店而去。 欧朋收了刀,哈哈大笑道:“大爷等你们半盏茶时,别耽误大爷赶路。” 他红光满面,半醉了,向玉琦两人抱拳一礼说:“两位,后会有期。”大踏步掀帘走了,门外一声马嘶,蹄声得得,逐渐去远。 玉琦和姑娘并未动身,他用传音入密之术说道:“我们稍等会儿,架上一枝。” “无为帮的势力果然遍布天下,打他个落花流水。”姑娘说。 两人不慌不忙地吃完,会钞后走向南门。 南门原有一个渡口,是通颍州的官道,但目下河流已经被冰雪所封,不需船只,十分方便。 渡口下游里余,银光耀目的河上,正展开一场凶狠的激斗,远远地可以看得十分真切。 “走!”玉琦说,策马驰入河中。 马蹄翻飞,雪花飞溅。玉琦说道:“冰结得不够厚,小心些。人损不了,坐骑恐怕吃不消,不可急驰。” 看看来至切近,斗场情景了然在目。飞爪欧朋八方飞旋,三丈内罡风呼啸,无人敢近。 围攻他的是十六名黑衣蒙面人,地下躺了四名,胸开脑裂,死状极惨。 “躺下!”欧朋大喝一声,飞爪突然抓住一个蒙面人的肩背一振腕,尸体飞出三丈外,爪尖一放,突然后缩。欧朋一把抓住爪把,一招“狂风扫叶”,向正东五名贼人贴地卷去,像猛虎扑入羊群。 有三名蒙面人丢下欧朋,旋风似的卷向刚到的玉琦一双爱侣之前。 “下马,拾下他们。”玉琦叫。 两人纵下马背,向前迎去。 菁华叫道:“距县城太近,快!免得惊动官府。” 她这一叫,像是催命符咒,响起两声剑吟,两把神剑出鞘。快!快似电光乍闪,光华闪处,三名蒙面人剑飞头裂,莫名其妙地翘了辫子。 两道电光向人丛扑去,来势汹汹。有两名操刀大汉已经看到同伴一招未接便已毙命,大惊失色,老远便喝:“什么人,胆敢前来架梁?” “风云五剑狂狮杨玉琦。” “第五剑赵元真。” 两大汉向北岸变色而走,大叫道:“风紧,扯活!” “扯活!”另一人狂叫。 “哈哈哈……”欧朋收爪狂笑,向两人迎来。 雪地上,共躺了十二具尸体。欧朋抱拳行礼,笑道:“两位的名号,足以吓破无为帮恶贼的狗胆,有两位在,省掉不少麻烦。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两位名号的响亮,果然轰动武林。” “欧兄谬赞,不敢当。咱们灭尸。” “易事。快!恐怕太和县的鹰爪孙要来了。”欧朋叫,用钢爪猛击封冰。 玉琦一听他说鹰爪孙,正色道:“欧朋在江湖,如何得意?” “非白非黑,我行我素;行道江湖,飞爪作不平鸣。” “欧兄因何刚才说黑话?” “随口而诌,怎么?欧某说错了?”欧朋诧异地问。 玉琦淡淡一笑道:“为免身份混淆,是非分明,还是不说的好。” “承教了。”欧朋真诚地笑谢。 三人击破冰层,将尸首沉入河中,飞身上马,向颍州狂奔而去。 这一仗,玉琦便和欧朋攀上了交情,却没想到欧朋这个粗豪的人,在上马的瞬间,竟暗地发出一声极为微弱的阴笑,这阴笑不该发生于他这种人的口中。 当天,三人在颍州落店,欧朋占一间上房。玉琦和姑娘要一所有内间的静室,两人虽是爱侣,应该分别避室,可是为免受人暗算,只好从权,一房二室,分内外而居,作万全准备。 二更一起,外间里一灯如豆,玉琦摆起师父的嘴脸,监督姑娘练玄通心法。 起初姑娘在两人单独相处时,心情许久不能平静,玉琦只好板起脸,毫不徇情地训她一顿,方将她的心潮压下。 不久,姑娘已进入无我境界,玉琦方在床的另一端行功。他功力已臻通玄,练功时已不怕外魔所侵扰,六识俱通,留意着四周的骤变。 直至三更已盛,平安无事。 练了一个更次,玉琦悠然散去功力。这期间,他的修为已到了高原的颠峰,进展甚慢,要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方可进入另一处高原。但如果在这时认为已经到了极限,已无再进的可能,便不再苦练,则将永远停留在这一高原之上;再一疏懒,更糟!便有退化的可能。练功犹如逆水行舟,稍一泄气便会倒退,这也就是何以佛门高手,一生中多次入关的原故。 玉琦他刻苦自励,练功极勤,他要打破这一段令人心灰意懒,不思进益的高原现象,进入另一境界,以达到另一座高原。 他散去功力,向对面姑娘那儿凝视。只消看了一眼,他便大感安慰。 姑娘呼吸似已静止,盘坐在那儿像一座石像,双手按膝,没有一丝儿颤动,闭目垂帘,宝相庄严。显然,她已获得玄通心法的神髓,可以用来护身保命了。 他轻轻地下床,在火盆上加上木炭。因为姑娘虽已修为不弱,却没有他的造诣,不畏彻骨奇寒,他生长在阴山冰雪之中嘛。 练功不能穿得太多,这店中雅室又没有炕,全靠火盆取暖,炭火极旺,室中温暖如春。 良久,姑娘从物我两忘中醒来,睁开海洋也似的双目,呼出一口气,含笑注视着他,蓦地红潮上颊,向他伸出了纤纤玉手。 玉琦只觉心中荡漾。她的目光中情意绵绵,她的笑对他是整个宇宙。她的胴体是他一万个春天。 室中温暖如春,她春衫儿薄,玉肌隐现,成熟的婀娜身材一一呈现。她一移动,幽香散逸,她那脸上的神情,对他是一大诱惑,有点不克自持啦! 他蓦地将她拥入怀中,她用梦也似的声音嗯了一声,娇情地倒在他怀里。 生命在辉煌,爱情爆出了火花。他在她额上至粉颈印上一千个吻,她也是的。最后,两人的嘴终于胶合着吻在一处,他与她全沉醉啦!这对他们是新奇的感受,宇宙万物在他们之外消失了。 良久良久,他们方重新回归现实。她在他壮实的胸怀里喘息,不敢抬头。他闭上目,堕入沉思之中。 室中极静,姑娘梦也似的声音,像一根古琴的和弦,在他耳畔轻柔地震鸣:“哥,你想什么?何思之深那?” “华,我在想,在日后,我们找一处山明水秀之乡,相亲相爱长相厮守,半耕半读安享神仙之福,与世无争无忧无虑,世俗繁华打扰不了我们俩。华,你可愿么?” “哥,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华。” “还有……我们的……孩子。” “啊!该打,我该想到的,我们该有两三个儿女,不然怎算是家?华,让我吻你,聊表谢意。” “嗯,你坏!”她更坏,大胆地回吻他。 爱侣们冲破爱情第一关——蜜吻,第二关爱抚即将随之而来,斗室中满室生春,真教人羡煞。 良久,玉琦抱着她送入内室,方回到外间熄灯就寝,进入梦乡。 邻室,有一个黑影用耳贴壁而听。当他听到隔室那荡人心魄的腻笑时,牙关咬得死紧。直至万籁俱寂,黑影方抹开床上人的睡穴,悄悄开门走了。 玉琦已发现轻微的足音,并未在意。这儿是客店,住客甚多,只消不侵入房中,他无权干涉别人的行动,当然啦!如果是窗外和瓦面有声音,他不会放过的。 翌晨,三人重行上路,飞爪欧朋先走片刻,姑娘不愿旁人打岔。她自私,要与玉琦走在一块,不要第三者在旁碍眼。 从颍州至凤阳,有一条官道,经颍上,已在本朝废去县治的下蔡、怀远、直达凤阳府。这一带,乃是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发迹和流浪之地,道路安静,商务繁胜,行旅咸称方便。由凤阳到应天,更是驿车往来之地。 此外,另有一条古道可通应天。从颍上县分道东南行,经正阳关,进入山区。再由合肥走巢湖北岸,过全椒到达应天府。 这条古道不好走,经正阳关渡过肥河,便是山区了。山区是皖山余脉,虽不险也够瞧的,打闷棍背娘舅的小贼出没无常,山大王靠山吃饭的好汉经常可见。 玉琦预定行程,是走凤阳府。两条路距应天都是八百里左右;同样距离,为何舍大路而不走?虽则凤阳府以后一段路也是山区,但官道够大,人烟辐辏,安全得多了。 他俩沿官道下行,不徐不疾泰然赶路。 飞爪欧朋在他们前面八九里,也徐徐缓行。他那红眼圈中,不时透出怨毒的寒芒冷电。 正走间,前面现出一座濒临河湾的小山丘,官道在山与河湾之间,蜿蜒而过。濒河一面,有三栋土瓦屋,门扉紧闭,似乎空阒无人。 欧朋缓缓策马而过,蓦地门扉“吱呀”一声,半开的木门中,露出一个半老徐娘的面孔,只露出半边脸和高高的女冠髻,脸蛋五官甚是美好,尤其那双眸子水汪汪地仍显年轻。 “咦!”女人轻呼。 欧朋闻声勒住坐骑,侧身一看,也轻叫:“咦!是你?” 门扉大开,现出一个身穿玉色道袍的女人来。咦!并不老,道袍窄窄地,只有形式而无道袍的宽大,根本就不像道袍,高胸盛臀,身材极为丰满。乍看脸色,准以为她是三十岁以下的女人,但细看她眼角的笑纹,就知她已过徐娘的年纪了,假使以武林人物的眼光看,她恐怕不会少于花甲年龄了;因为修为有素的人,可以使青春常驻,极不易老。 她迎门一站,柳眉一扬说:“好小鬼,年来你躲到哪儿去了?仍不恢复本来面目?你给老娘滚进来。” 欧朋跳下马来道:“年来在河南布政司,无暇南下。其实我也曾派人找你,却不知你在何时离开了凤阳府。” “别噜嗦,还不爬进来?” “嘻嘻!等会儿再爬,且先将马儿藏过,后面有我的猎物,得先避避。” “拉到左侧马厩。不!我叫人照料,你进来。小青,出来照顾马匹。” 内间里出来一个稚鬟,应喏着上前接马,牵向左侧木屋,闪入屋中。 欧朋抢入屋中,反手掩上门,将女道士按在门上,说道:“你怪我?谁教你躲在这乌龟不想做窠的地方来的?年来想得你好苦。”他凑上去吻她,左手在她身上乱掏。 女道士不让他吻,却未阻止他手的活动,哼了一声说道:“鬼话骗得老娘么?你这厮大概找到了更高明的嫩雌儿,怕早就将老娘给忘了。” “别冤枉人好不?好人,天下间只有你我值得相提并论,举世无三,那些嫩雌儿算啥?”他已经将她的衣带扣绊全卸了,玉乳怒突,肥臀半掩,真要命。 她被他逗得大概受不了,媚眼中异光流转,腻声说道:“你这小鬼说的倒是良心话,比你那老鬼强多了。抱我进去,除掉脸上的劳什子。” “好,叫人留意有两人两骑经过。小别胜新婚,咱们得好好快活,我正憋了一肚子火。” 他迫不及待,先将她剥得像个白羊儿,她也卸掉他的兵刃衣裤,一双面首丑态毕露,半拖半抱进了内室。 半个时辰后,两人结扎停当。女道士内穿劲装,外罩玉色道袍,手中抓了一把连鞘宝剑,开门外出。 飞爪欧朋在门后说,“怪事,他们早该来的。亲姐儿,请记着,能留下那雌儿,当然更好,大个儿千万给宰了,替我出气。我在凤阳府等你,等你作竟日之欢。” “哼!什么人都可留,雌儿不可留,你别想。” “不想就不想,那雌儿恐怕已经成了破罐儿,不希罕。” “啐!你骂我么?”女道士杏眼睁圆地叫。 “岂敢岂敢,你是人间至宝,我三生有幸呢,怎敢骂你?给你赔失言之罪,来,亲姐儿。” 他抱着她狠命地吻,上下其手。女道士大概被“亲姐儿”这含有三种暖昧之意,奇怪希罕的亲昵称呼迷住了,转怒为笑啦,拧了拧他的嘴,推开他的手,笑嗔道:“贫嘴,腻人,讨厌死啦!” “嘻嘻,在凤阳再教你腻。再见,小心了。” “哼!小心什么?大名鼎鼎的清虚道姑,收拾不了两个后生晚辈?走你的,替我保重,我会赶来。” 道姑向颍水方向缓缓迎去,欧朋也牵出坐骑,加上两鞭奔向凤阳,在前途准备万一的打算。 可惜!他一切的打算全部落空,玉琦和姑娘并不走这条路,清虚道姑永远没有再回来。玉琦、菁华到哪儿去了?他们失踪了。 正当飞爪欧朋和清虚道姑,在内室翻云覆雨盘肠大战之时,玉琦和菁华正在后面五六里地,两人同在一匹马上缓缓而行。 在他们大闹太和,城南河心杀人的风声传开之时,城西一家客店中,住着一个皓首老人。 这老人直至次日凌晨,方得到狂狮出现太和的消息。老人家一打听,不顾白天里惊世骇俗,迳自向下赶,展开了陆地飞行术。 赶到颍州,打听三人的消息并不难,赶路的人不多,骑马的人更少,只一打听便已了然,沿官道一阵急赶。终于被他赶上了,辛苦没有白费。 玉琦正在马上环抱着姑娘的柳腰儿,耳鬓厮磨卿卿我我,情话绵绵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了轻履带雪之声。 他回头一看说:“这人的陆地飞行术不坏。” 姑娘靠在他怀中,懒洋洋地说:“哥,别理人家坏不坏,听我说啊!龙门和东海,相隔太远了,中原武林人物又讨厌。我想,我们住到毒龙岛上去吧,那儿是世外桃……” 蓦地身后起了苍劲的呼唤声:“壮士请稍等。” 马儿倏然止住,姑娘坐正骄躯,噘着红艳艳的小嘴儿,似乎对打岔的人相当恼火。 第三十七章 废墟艳窟 玉琦已兜转马头,注视着急速赶到之人。 那是一个白发如银,白须飘拂的老人家,老眼神光炯炯,鼻直口方,耳垂下挂;虽脸上皱纹甚深,但精神奕奕,依然龙马精神。手中一根鸠杖,虽不是玉质,却也是檀香木的。 老人家一看到玉琦的脸容,突然双目放光,面现激动,深吸一口气,脱口惊呼道:“天哪!果然是少主人,活像是主人的形影,谢天谢地。”他浑身颤动,巍颤颤逐步接近。 玉琦一惊,火速下马,躬身行礼道:“老丈,是叫晚生么?” “壮士可是姓杨?” “晚生叫杨玉琦。” “名珀?龙门杨家……” “是的,家祖世群公,家父念碧公……” 老头子泪下如雨,颤声叫:“果然是少主人,老奴……”他一面叫,一面屈身下拜。 玉琦已明白大半,这老人定然是家中的老仆,他手急眼快,一把挽住老人,颤声叫道:“老伯,休折了玉琦的寿。老伯是……” “老奴青霜……” “哦!你老人是家祖父的书僮……” “是的。老奴与紫电哥……” “伯伯,我祖母和爹妈呢?”玉琦急问。 “主母安好……” “在哪儿?” “现在合山县北昭关东北一座农庄中隐居。” “他们都安好?” “托天之福,不但都安好,少主人还添了两位弟妹,目下已有十五岁和十三岁了。” “快领我去。” “老奴尚须到龙门,知会紫电哥。主母的居所,极易找寻,老奴且画下图形,少主人可自行前往。” 他以杖画地,将昭关山的形势和居所一一划出。玉琦紧记在心,说:“伯伯,龙门有贼人暗伺,但还不用顾忌,因为我已在江湖现身,所以贼人已无计算龙门故居的必要了。” “请少主人当心,不可公然往见主母,以免连累家人。二十年来,主母刻骨铭心,不忘主人的血债,终日苦练以便日后报仇雪恨。今二十年已届,特着老奴前往龙门,探看谷老爷子是否将少主人带回来了,并询詹老爷子的讯息。不想一经庐州,便听到少主人已出现江湖的讯息,老奴总算不虚此行,主人在天之灵,可以聊以告慰了。” 老人家泪流满面,这是惊喜和悲痛的至情表现。玉琦教菁华过来厮见了,在道旁拂雪坐下,将此次下阴山直至目前的经过,一一告诉了老人家。 他们在细诉过往,耽误了不少工夫。老人家最后说道:“少主人须赶往昭关团聚,切不可暴露行藏,你爹妈仍未弃文学武,经不起惊吓。这些年来,自己建下了农庄,昔日的使唤人连老奴在内,只带了五人出来,无法与贼人一争短长。老奴即到龙门,与紫电哥直趋黄山附近,先安下居所,再禀报祖母。希望少主人沿途小心,并请将老奴的打算禀明主母。” “我立刻启行,伯伯在路上请小心在意,请珍重。” 老人家叮咛再三方告别上路。 得到家人依然健在,而且就在附近的消息,玉琦心中大慰,心中沉重的石块一旦除去,他高兴得像是上了天。想不到走了一次虚云堡,不但得到了菁华明确的示爱,更由于她指引的东下路途,得到家人的讯息。 直待老人家消失在树影中,他突然抱起姑娘,疯狂地吻她,直吻得她透不过气来。吻罢,在她耳畔一连串轻唤:“华,谢谢你,谢……” 姑娘直待他平静下来,方含笑问道:“哥,恭喜你,万千之喜。为何谢我?” “怎不谢你?没有你,怎会得到奶奶的消息?哈哈!”他真诚地向她说,猛地将她抱起,飞跃上马,说声“走啊!”便放马狂奔。 奔驰了两里左右,远远的山丘之下,冰河之旁,官道中间现出了一个白色的人影,青条子花边一目了然。高道髻,袍袂飘飘,一看便知是个女道士。 这人正是凤阳清虚道姑,一个风流冶荡的三清女弟子。 玉琦得到老仆青霜带来有关家人的消息,迫不及待飞骑急赶。 河旁山丘之前,出现了一个风流女冠的身影,手中握着一把连鞘长剑,当路而立,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道路宽阔,路中挡了一个人,并不碍事。老远地,马匹便向左靠,想由道左冲过。 玉琦心中喜悦,虽明知拦路的道姑不怀好意,但并未放在心上,他根本就不在乎有人找岔。 相距渐近,已可看清道姑的徐娘面孔,她那水汪汪的眼眸已清晰可辨。 菁华说道:“哥,这女道姑来意不善,定然是冲我们,不!是冲你而来。” “胡说!你怎知道?” “凭我的感觉,不信就可知道。” “也许你是对的,我已成了众矢之的,在江湖闯荡,随时都有人包围着我哩。” “哥,我不是指这些。” “指什么?” “指的是……是……就会知道了。” 马奔驰势甚猛,距女道姑只有十来丈了。 “呔!停下!”女道姑轻叱,声虽小,但直震耳膜。 既然人家公然叫阵,躲不掉啦!马儿缓缓止步,在女道姑身前丈余停下了。 菁华冲女道姑直撇嘴,爱娇地贴在玉琦怀中,一双凤目饱含敌意,紧盯着道姑。 玉琦淡淡微笑,问道:“仙姑有事么?请教有何贵干,如需在下效劳,力所能逮,不敢推辞。” 女道姑看清了他的脸型和身材,突然“咦”了一声,打量半晌,自语道:“像极了,玉狮复活了。英风更胜乃祖,好俊!” 她那水汪汪的媚眼儿,在玉琦脸上直转,渐渐地泛起了笑意,渐渐地颊旁泛起淡淡红晕。 玉琦不在乎,这种眼光他在池缣那儿也曾见过,池缣的条件比她强上百倍,也惑不了他。 菁华可愈看愈恼火,猛地娇叱道:“呔!贼灼灼地盯来瞟去,想怎样?” 女道姑瞟了她一眼道:“你是男是女?小心我拔掉你的舌根。” 菁华心中有气,娇躯一动,便待下马。玉琦却一带她的柳腰儿,轻说:“不必管她,我们走。” 他一抖缰,马儿刚迈出两步,女道姑却向马前迎来,媚笑道:“你是狂狮杨玉琦?” “在下正是,有何见教?” “你震毁了浮屠古宅,惠济河畔惊走无情剑太清?” “怎么说都成。”玉琦不予否认。 “你单人独剑闯虚云古堡?” “仙姑的消息确是灵通,像无为帮那一坛的人?” “无为帮怎配驱策贫道?哼!” “那么,仙姑拦阻在下,有何指教?仙姑的道号,上下如何称呼?” “找你当然有事,贫道上清下虚,你该有过耳闻。” “清虚?哦!你是大名鼎鼎的凤阳女冠,功力出类拔萃,风流天下闻,面首满乾坤。咱们少见。” “唷!你知道得不少哩。下来,贫道正要找你。” “免了,在下不和你打交道。” “回龙谷贫道也曾参与,你不打交道行么?” “在下只找无情剑太清妖道。” “但贫道可要找你。”她眉开眼笑,逐步欺近。 菁华怒叫一声,一跃下马,戟指骂道:“泼妇,凭你也配找我琦哥哥?滚开些!” 清虚道姑瞥了她一眼,脸上杀机怒泛,轻狂地说道:“你的琦哥哥我要定了,你如果舍不得,可以跟着我,我可以授你几手房中术……” 菁华一听不像话,呸了一声,撤下佩剑叱道:“不要脸!姑奶奶要割了你这张臭嘴。亮剑!” 清虚道姑看她的室剑寒芒闪缩,不敢大意,缓缓拔剑出鞘,将鞘扔在路边,媚笑道:“你该称婆娘了,在床上你不要脸得紧……” 菁华怒火冲天,猛地一声娇叱,一招“狂龙舞爪”火辣辣地攻出,剑气飞射,龙吟乍起,五道剑影飞旋而至。她含忿出手,攻势十分凶猛。 清虚道姑一声轻笑,蓦地一剑振出,斗大一朵剑花向前一吐,风雷俱发。这女妖功力非同小可,一甲子以上的修为端的不凡。 第一招便硬拼,可见两人都醋火中烧,不拼个你死我活,解决不了问题,也都不甘心。 双剑相交,“铮”一声清吟,接着“嗤”一声挫进两寸,两支剑竟然吸住了。 菁华吃了一惊,只感到手腕一麻,一股奇大的吸力,将她向前猛拉。她想撤剑,不可能;往前推,自己的剑尖指向对方的外侧,而对方的剑尖,却在己方的右胸前,如果送出,不啻自杀。 清虚道姑吃吃地笑道:“丫头,你没有快活的日子了,下一辈子或许……” “叮”一声脆响,一颗劲急的脆钢回风珠,正好击中道姑的剑身,火光飞溅中,菁华猛地向后撤出丈余。 清虚道姑身随剑荡,左飘两步,脸上现出惊容。她的剑身,现出一个三分大小的缺口。 玉琦不知在何时,已到了菁华身前,说道:“华妹,交给我,她的剑有鬼,乃是地腹真磁所造,注入内力,威力倍增。” 清虚道姑一看磁剑被毁,柳眉倒竖,尖叫道:“小畜生,贫道与你势不两立。”她欺近至丈内,徐徐举剑,作势欲扑。 玉琦徐徐拔剑,冷然相对道:“杨某不想累及旁人,仇怨不必牵连太广。你还是趁早离开的好,我今天不想伤人。” 清虚道姑水汪汪的媚眼,突然泛出奇异的色彩,凝注着玉琦,用奇异的语音道:“你不必说得太多,也不必想得太多了。看着我,哦!你心里已经有异样的感受了,是疲倦么?抑或是兴起绮念呢?看看我,我引导你寻找你所需要的,来啊!来……”她一步步向后移,口中所发的语音愈来愈低沉,她的眼中异彩,也愈来愈炽烈。 玉琦不知怎地,只感到她的怪眼,瞳孔愈张愈大,愈大愈逼近,那令人精神恍惚的光芒,愈来愈令人昏眩。终于,他像是不自觉地走进了她的眸子中了,瞳孔壁漆黑,他看不见道路。 突然,远远地现出一道光华,是那么遥远,并不太明显。但他处身在黑暗之中,摸不到道路,心中迷迷糊糊地,不由自主向遥远的光华走去。 耳畔,有一个磁性的嗓音,轻柔地向他召唤,声源似乎是由前面那一线光华中传出来,他神智恍惚,茫然地向前举步。 菁华在一旁,起初道姑向后徐退,玉琦向前缓进,像是亦步亦趋。道姑的声音,终于隐不可闻。她还未在意,以为道姑害怕,被玉琦迫得步步后退呢。 她对玉琦的造诣,极为深信不疑,认为他足以横行天下,毫无疑问定然是天下第一,区区一道姑,济得甚事?怎禁她琦哥哥的全力一击? 直至道姑退到河岸旁,两人仍是那古怪的功架,丝毫没有改变,岂不透着邪门?她突然叫道:“琦哥,刺她两剑啊!” 没有用,即使是春雷,也惊不醒神智已入幻境的玉琦,她出声得太晚了。 河岸是一处陡壁,两丈下是已被冰冻的河床,有一排小树和枯草生长在河岸边,道姑已退到河岸边了。 菁华发觉有点不对了,平时她叫唤一声,玉琦定会给她一个令她神魂颠倒的微笑,至少也会出声回答她的。怎么?他毫无动静,表情木然? 她惊叫一声,挺剑飞扑而上。 可是晚了,蓦地迎面刮来一阵狂风,漫天雪花迎面飞舞而来,对面不见人影。 在风起的刹那间,她依稀感到道姑向她这儿一挥大袖,地下的雪花即突然扬起,狂风亦到。 她身不由己,竟被狂风刮得四处乱飘,神智一昏,终于仆地不起。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身上寒气愈来愈浓,终于渐渐冻醒。 她霍然爬起,只觉一阵寒气从丹田上爬升,脑海中现出可怖的念头,万念俱灰。 她所立处仍在官道中,寒风凛然,四周是银色的世界,除了她,没有别人。 两匹马,在山坡旁摇首踢蹄,口鼻中喷出阵阵白雾,挤在一块儿取暖。 雪在上,她的剑静静地躺在脚下,已被雪掩盖了一半;另一旁是道姑遗下的剑鞘,只可看到一小段形影。 “完了!完了!”她内心在狂叫。 她抓起剑,在四周找足迹,可是刚才那一阵奇诡的狂风,已将足迹掩没了。 她找到河岸,伸头向下瞧,河岸形成绝壁,高有两丈,近崖根处,有一个小靴儿留下的履痕,靴尖向着河心。显然,道姑是由这儿跃下河床,不小心留下的痕迹。按理,道姑的功力比菁华高得多,两丈高下绝不会留下靴痕,定然是她挟有重物,这重物也定然是玉琦了。 “琦哥被那女妖道擒去了!”这是她第一个念头。 她想起河南府夜探无为帮清字秘坛的事,暗叫道:“这女妖是白莲会余孽,难怪琦哥会失魂落魄,原来是被女妖用妖法制住了!” 她心智灵巧,由靴尖方向推测,认定女妖擒人之后,定然越河而去,在附近绝找不到人了。 她第一念头是追,即使是天涯海角,她也得将琦哥哥追回,绝不能让他落在女妖之手。 她跃上马背,带着另一匹,从另一处陡坡奔下河床,顺靴印尖所指方向,踏冰向对岸驰去。 河对岸,有一座小村落,村落右侧,是一座小山,满山都是光秃秃的古树。小村落只有四五户人家,毫不起眼,根本不配称为村落,也许是离群索居的山野村民。 首先,她搜索小山,费了好半天工夫,并无蛛丝马迹可寻。 从山上下望,下面五座房屋令人摇头叹息。五座屋都是三进院的瓦房,已有两座倒塌了,另两进也摇摇欲倒,断柱残壁东倒西歪。不用猜,这儿定然是已被废弃的农庄,不幸的主人,至少已离开十年以上了。 只有中间那一座尚算完好,大门院墙皆甚完整,屋顶虽疮痍满目,但仍可聊避风雨。 山上既找不到线索,而北面全是起伏的大雪原野,远处十里外方有村落,唯一的希望是这几幢破屋。她当然不放过这唯一的希望,牵着两匹马小心地向破屋走去。 在第一座破屋边,她将马儿栓好,手按剑把,左掌扣住一把鱼腹针,向内搜进。 在这大雪覆盖的隆冬季节里,不会有生物在这儿蛰伏,所以她胆子也大了,除了人,她毫无所忌。她知道自己不是女妖的敌手,但她必须找她一拼,任何可怕的后果,她都不再计及。 她搜过第一座房屋,毫无发现,便向中间尚算完好的房屋搜去。 她走上残破的石阶,心中迟疑。墙壁剥落,蛛网尘封,腐朽的木门,经不起触碰,不像有人来过嘛! 风厉云沉,废墟中凄凉而阴森,断瓦颓垣中,气氛令人毛骨悚然。 她用剑轻推腐朽的木门,门应手塌落。屋内阒无人迹。朽椅破桌凌落,积尘厚有五寸,可见破屋不知荒废了多少年代了。 她却未留意,破神龛剥落的神主牌后,有一只黑亮的眼睛,正从一个破小孔中注视她的行动。 由积尘中,她没有发现人兽留下的足迹,胆气一壮,警觉心为之一懈。 打量片刻,她猫一般潜入厅中,准备进入内堂。 蓦地,她心生警兆,似乎感到毛骨悚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力麇临她的身躯,本能地觉到:危机来了! 官感灵敏的人,潜在的第六感觉也必定灵敏;心电感应灵敏的人,可以和关系密切的人互通讯息,这就是所谓心灵感应。当一个心电感应灵敏的人,如果进入一处黑暗静寂的房间,假使房中潜伏着一个人,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受到感应,本能地会发现房中有人。倘若潜伏的人,用凶狠的眼神盯住他,他更会凭空生出警兆,不是无端地毛骨悚然,便是感到心灵中受到无形的重压。这种经验,有许多人该不会陌生的。 菁华突然感到心潮波动,无形的压力紧逼而来,警兆立生。她想:“这儿有潜伏的危机,我得小心了。” 可惜,她仅知道必须小心,而不知如何小心,竟踏着积尘,放轻脚步,一步步向内厅门探去。 神龛后面,便是内厅。潜伏在里面的那个人影,目光透过壁孔,注视着菁华的一举一动,按在一个把手上的手,压力也逐渐加重。 “唰”一声,一头狐狸从门口窜过。菁华快逾电闪,纤手后抡,倏然转身。 “噗”一声响,狐狸向上一纵,跌落台阶下去了。 菁华长吁一口气,探手囊中补充了三枚鱼腹针。 小壁孔中那只眼睛,现出了惊容。三枚鱼腹针,全射中狐狸,这迅捷绝伦、奇准无比的手法,[奇+[书]+网]其中包括了多种神化的修为,乃是千锤百炼所造成的结果。 菁华徐徐转身,向内厅方向迈出一步。 内堂里按在把手上的手,五指一扣,掌心便待下压。 蓦地门外一声马嘶,其声急促惊惶。 菁华迈出的腿,也蓦地收回了。 把手上的手,也依依不舍地松开。 又两声马嘶,菁华闪电似掠出门外。破屋栓马处,两匹马惊恐地摆动着后臀。三丈外凋落了的灌木丛中,有四五双阴厉的眼睛,正向马匹接近。 那是老黄毛——狼,它们大概饿得发了疯,不然不会攻击马匹。 有一头已到了灌木丛边沿,头缓缓下沉,龇着森森利齿,竖起钢毛,正待扑出。 菁华一出大门,便已发现有狼群要袭击马匹,这还了得?没有马,谁扛包袱行李赶路? 她腾身飞扑,狼群也立即发动,扑向马匹。 电芒急射,鱼腹针不见形影地出手,三头巨狼同声惨叫,被宝剑和飞针在半途截住了。 随后扑出的最后两头,刚扑出便碰上了电芒的袭击,只一刹那间,五头狼全部了结。 在她离开厅堂之时,神龛下突然冒出一股淡淡青烟,刹那间便散处四周,消失了形影。 菁华毙了五头巨狼,将马匹牵入破屋中藏起,方从新掠向先前那座房屋,重新进入厅堂。 这次她不再犹豫,三两步便到了先前所站之处。当她迈进第二步之时,突然感到头脑一阵晕眩,昏然若睡,神智有点迷糊恍惚啦! “铮”一声,长剑落地,左手的鱼腹针也纷纷堕落。 她仍踉跄向前走,步履沉重,不住晃动螓首,但仍未倒下。 内堂那把手上的手,突向下一压。 “呼”一声响,四周突喷出浓密的青烟,地面下沉。菁华也在这时倒地,跌下了陷坑之内。 “嘻嘻!这可省事多了。”内堂传出俏巧的笑声,转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郎,看了青烟弥漫的大厅一眼,便消失在内堂里了。 青烟渐散,破厅中,积尘上搁着精光闪烁的长剑,鱼腹针已没入尘中了。近内堂进口处,一处八尺见方的地面,积尘已没有了。 在对岸官道中,三个裹在重裘中的人,骑在三匹健马上,从凤阳方向往颍州赶。 不久,又转头奔回。到了现场,有一人叫道:“小姐,瞧这剑鞘。” 最先的马上人说道:“拾起看看。” 第二匹马上,跃下一个身材娇小的人,拾起剑鞘呈上,说道:“是鲨鱼皮鞘。小姐,任何兵刃店皆可买到,并无异处。” 小姐略一审视,信手扔了道:“怪!他们躲到哪儿去了?咱们该等到他的,为何这条路上竟不见有人?” 最后那人突向河中一指道:“小姐,有两匹马的蹄迹走向对岸,敢情是他们过河去了,也许他们要抄小路到蒙城。” “不会的,他们定然是下应天府,到蒙城则甚?” “既然失去他们踪迹,何不去探探蹄迹?” “也好,咱们去找找看。” 三匹马沿蹄迹奔向对岸,奔上了小山,最后亦下了废墟,首先便发现了狼尸。 “退!”小姐轻叫,人马便退回小山,隐伏在树林中,向废墟监视。 菁华被一盆冰冷的水泼醒,成了个落汤鸡,神智一清,便想挣扎坐起。 可是她立即发现,自己已经被点了穴道,手足已经不能移动,成了个囚徒了。 她定神察看处境,只觉心中一凉。 这是一间地下秘窟,乃是一般北方家庭中,作为躲避兵祸和存放果菜过冬的土洞,一股霉气直冲鼻端,令人感到窒息。 一盏油灯在壁间插挂,火焰在跳动。火焰照耀中,一个身穿绿色劲装的女人,正用似笑非笑的眼光,向她冷然注视。手中,正持着一个瓦盆,显然,这盆水就是从盆里泼在她脸上的。 她冷然地问道:“我是落在你手中了么?” 绿衣女人“啪哒”一声,将瓦盆掼破在角落里,说道:“你该明白处境的,你不是胡涂虫。” “你是谁?” “我?你问我是谁?” “难道是问我自己不成?” “问我又有何用?我仅是一个下人。” “下人?” “是的,一个侍女,兼任荐身的下贱女人,你该明白的。” “你是凤阳女妖道的侍女?” “是的,你明白就好。” “我琦哥呢?你们把他怎样了?” “他?哈哈!在温柔乡中。” “你说谎!我琦哥不是那种人。” “你认为你那琦哥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么?” “他是的,没人敢否认。” “可是大英雄又有何用?任何人也逃不出邪魔外道的迷魂魔眼之下。” 菁华失色地惊问道:“你们是白莲余孽?” “哈哈!你知道我们的身份,又待如何?” 白莲会,也就是后来的白莲教。当年起兵推翻元鞑子,第一支大军就是白莲会的教师韩山童。韩山童死难后,刘福通拥他的儿子小明王韩林儿建宋国,定都河南毫州,年号龙凤,建国一十三年。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出身皇觉寺,起兵后也曾尊奉小明王。可以说,朱元璋也算得白莲会的人。 等到朱元璋做了皇帝,一统江山到手,第一便是迫害和尚,全国的丛林大加管制,刑律之重,令人吃惊。第二便是取谛白莲会,凡是查有会众之嫌的人,只杀无赦,而且不必等上峰的回文,斩首立决绝不拖延,雷厉风行,没有申诉宽假的余地。各地府州县的衙门中,都奉有圣旨严缉白莲会众,所以提起白莲会,百姓小民掩耳而走。 菁华一听她果是白莲会余孽,怪不得琦哥会栽在女妖道的迷魂魔眼下。她心中大急,怒骂道:“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咦!听你的口气,有点对自己不满哩,可是?” “谁自甘下流?” “天下之大,何处不容人活?你该自拔才是。” “丫头,你想唆动我么?” “这是你自救的机会。” “不可能的,清虚女妖一日不死,我绝逃不出她的掌心,你不必枉费心机。” “只要你帮我解开穴道,我会找女妖一试……” 绿衣女人摇摇头,漠然地说:“你不行,差得太远了,可惜你那琦哥一时大意,被女妖的眼神所迷,不然他只消在眼上蒙上一层薄纱中,或者不与迷魂魔眼接触,女妖便无所施其技……” 她话未完,暗道中已响起了足音,便赶忙住口。 菁华聪明绝顶,已经听出弦外之音,这不啻向她暗示,如何对付女妖道的方法。 灯光一闪,进来了一个手提灯笼,同样打扮的女人,一进洞便说:“师父要带人,大姐,快!” 绿衣女人提起湿淋淋的菁华说道:“走!师父怎样了?” “还未入港,她要折磨这妞儿。” 两人进入霉气触鼻的甬道,向下徐降。菁华心中大急,可是穴道被制,无可奈何。 她本可用先天真气自解穴道,可是女妖道的点穴法十分诡异,不但无法自解,甚至连何穴被制亦无法发觉,只感到真气处处被阻,也处处勉可通过,可是就无法移动手足和身躯,只有任人摆布的份儿。 只走了十来丈,霉气尽消,一阵温暖的气流,迎面扑到,到了一个五丈方圆的大穴中。 穴中燃烧着两支火把,还有两只火光熊熊的炭盆,地下,铺设着十来床棉被,可能是刚从村庄中抢来之物。 被叫大姐的绿衣人,在外面轻声叫道:“师父,人带来了。” 穴内有人答道:“剥了她,搁在这儿。” 菁华心中叫苦,可是无可奈何,她叫骂:“妖妇,有种你就杀了本姑娘,总有一天,我要剁你一万剑,方消心头之恨。你这不要脸的贼贱人!” “嘻嘻!老娘不要脸,也让你看看。等会儿你也会不要脸,然后去见阎王。” 绿衣女人七手八脚,将菁华剥了个精光大吉,然后挟入穴中,往棉被堆里一扔。在解她的亵衣裤时,十根手指一阵乱点,腹下和腰背挨了几指尖。 菁华突觉浑身一震,精神转旺,手脚虽然不能移动,可是真气已可部份畅通。她心中明白,绿衣女人暗中替她解了腹背各处的重穴。 可是当她一入穴中跌在棉被上时,看清了穴中景况,脑门子轰的一声,暗暗叫苦。 原来穴中光线极强,棉被上的情景不堪入目,两个赤身的人,一个是玉琦,另一个是清虚道姑。 她跌在两人身侧,成了三个原始人了,只觉气血一涌,急得想上吊。 玉琦平躺在棉被上,目光迟滞,浑身肌肉在跳动,脸上木无表情。 清虚道姑正俯在他身上,双丸跌荡,玉腿横陈,用手在摸索玉琦手脚的穴道,额上直冒汗。也许是地穴中太热,火盆的火太旺了;也许是她用劲很大,所以冒汗。 女妖道放了玉琦,突然将菁华身躯扳正,凶狠地叫道:“这大小子的穴道,怎么会不见了的?说!他是练了金钟罩闭穴术么?罩门穴源在哪儿?” 菁华心中暗喜,看样子,目前为止,妖妇并未撤去迷魂术,玉琦仍未恢复知觉,妖妇想点住玉琦的穴道,方敢撤术,便可如意了。 她正凝聚先天真气,要打通被制穴道,所以并不能回答。 清虚道姑见她不回答,“叭”一声给了她一耳光,叱道:”你说不说?丫头!” 菁华只好说,语音极冷:“你枉称一代妖妇,阅人万千,他练的什么功你不知道,竟来问我,我问谁去?” “哼!你与他是夫妻,他怎能不告诉你?你说是不说?” “呸!谁和他是……告诉你,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娘岂由你不说?”清虚道姑凶狠地叫,一把将她提过,搁坐在玉琦身上。 突然,她嘿嘿冷笑,目光从菁华的王乳上离开,信手揉了两下左乳,说道:“原来你还是处子,怪不得小鬼头要我留着你不杀。哼!要让你清白地死去,岂不便宜你么?你等着,让老娘尝过甜头之后,再让狂狮狂死你,只一颗九春丹,你便会死得如愿以偿了。” 清虚阴森地说完,将她仍搁在一旁,伸手仍在玉琦身上找寻经穴。 玉琦自从得尚乐天授予移穴变经术后,随功力修为之精进,日臻奇奥,经脉穴道已经无法再找得到了。他的躯体,除了用浑雄的内力御宝刃之外,任何兵刃也休想伤他,点穴道更不必说了。 这一般弄,菁华浑身如中电触,那奇异的感受,令她心中颤抖,意念飞驰,胴体中热流上升,呼吸急促,不由自己咬紧了银牙,凝聚的先天真气立时散去。 她尚未被欲火蒙蔽灵智,突然说道:“妖妇,你找不到他的经脉,真蠢!丹田穴难道也找不到么?” “哼!找丹田穴有屁用。” “你自命一代高人,不惭愧么?丹田穴一被揉动,注入真气,百脉即张,不就可以找到经脉了么?” “老娘且试试,要不灵验,我要你死活都难。” 妖妇果然上当,伸掌按在玉琦腹上丹田穴上一揉,一面凝聚先天真气,准备发出催动玉琦的经脉。 菁华和玉琦自从浴入爱河之后,形式上是爱侣,实际上还算师徒,他教她怎样练玄通心法。两人之间,无所不谈,亲密得像夫妻,玉琦所练的奇功,她岂有不知之理?如果妖妇驱动了玉琦的纯阳真火,他便会霍然而醒的,邪魔外道的迷魂术,算得了什么? 妖妇刚揉动了数掌,真气欲发的瞬间,地道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妖妇抬头问道:“大丫头,什么事?” 两个绿衣女人,分立在穴口,大丫头回头道:“禀师父,恐怕是有人侵入。” “快去察看,仍用安息香擒来。” “是!” 这时,地道中突然传来衣袂飘风之声。 妖妇叫道:“快堵住,不许人侵入。” 地道中突然传出一声轻喝:“慢!里面有人,不止一个。” 另一个尖脆的嗓音说:“是女人,小心。” 两绿衣女扔掉灯笼,突然拔剑奔入地道。 在破屋边沿,三个身披重裘的人,躲在暗中逐渐接近。他们在小山上等得不耐烦,终于将马栓在树林中,向废墟搜来。 首先,他们发现了破屋中的马匹。一个说:“小姐,果然是他们。我们还是避开些,时机未到,我们不可泄露行藏。” “他们在这废墟中干啥?不!我们找找再说。小菊,你在外面戒备,小芳跟我走。” 小菊说道:“小姐,你会被他发现的。” “他怎会认出我们的真面目?废话!小芳,搜!” 小姐带着小芳,沿菁华留下的足迹,搜到中间那栋破房,首先便发现姑娘遗落的剑。 小芳轻声叫道:“他们被人擒去了,剑遗落在厅中。” 小姐一闪而入,突又飞退而出,取两粒丹丸一颗给小芳,说道:“里面有返魂香一类玩意儿,他们可能被无为帮的人擒住了,快!咱们抢先一步,夺来再说。” 她们将丹丸捏碎,塞入鼻中,抢入厅内,便发现翻板的位置。 小姐一掌击出,“轰”一声翻板破裂下坠。 “小姐,我先下。”小芳撤下剑,飞掠而下。两人降下坑底,沿地道到了储藏土穴,仍继续往内搜。 地道窄小,与扑出的两个绿衣女人半途遭遇。 一阵安息香的青烟劈面袭到,小姐厉声叱道:“什么人?用这些玩意计算人,简直是班门弄斧。” 大丫头也贴壁戒备,妖叱:“你是什么人?退出去。” “狂狮杨玉琦可是你们擒来的?” “是又怎样?” “清净。”小姐在问暗语。 “鬼叫什么?退出去!饶你们。”大丫头不知暗语。 “将人交出,本姑娘不追究你们。” “你是谁?好大的口气。” “交不交?”小姐的语音冷峻,颇具威严。 “你做梦……” 一声娇叱,剑气锐啸,小姐已奋身前扑,她已由声音辨出对方的位置了。 “铮”一声响,大丫头一剑挥出,双剑一触,便被震退三步,将后面的人冲退了两步。 大丫头叫道:“师父,点子棘手。” 小姐也一闪而至道:“纳命!” 鼠斗于窟,力大者胜;人也是功高者胜。只两冲搏之间,大丫头退出了两丈余。 清虚道姑一听不对劲,她光着身子抓起身旁玉琦的含光剑,便待冲出。但剑一出鞘,光华耀日,火把的反光大亮,有点刺目。她光着身子,而且剑上有光,到底有点不便,更怕予人敌暗我明之机。她不知含光剑本身并不能发光,必须外界有光,哪怕光线是如何微弱,亦能引发本身的光华。 她丢掉含光剑,抓起自己的真磁剑,向外喝道:“退下!交给我。” 她扑入地道,越过两个徒弟,娇叱一声,一剑攻出。 “叮”一声,双剑相交,将对方的剑吸住了,运劲向上一带,想将剑带过,再乘势进招。 她的功力果然浑厚,只一照面,便将剑夺过,乘势抢进,叱道:“鼠辈,好大的胆子,敢在老娘这儿讨野火,纳命!” 蓦地暗器破空锐啸袭到,她噗哧一笑,剑一震,百十枚绣花针全被真磁剑吸住了,娇叱道:“还有多少?全放来。” 对面突然传来了娇喝:“来了,接着!” 一颗弹子迎面飞到,“啪”一声在剑尖上爆裂,绿焰飞射,地道亮起一缕暗绿色的光芒。 “噫!你竟然不穿……该死!你与那狂狮……打!”小姐未看清人影,但可依稀看到个裸体女人,那就够了。 她叱喝声中,连发三弹,绿色的火焰飞溅,臭气飞扬,火焰溅在沿壁和地下,不会熄灭,如果沾在身上,不肉焦骨损才怪。 清虚道姑吃惊非小,不敢贸然抢进了,地道漆黑,要挨上一弹,岂不呜呼哀哉? 她贴壁躲避,怒叫道:“贱丫头,你是谁?老娘捉住了你,不教你快活才怪。” “泼贱货,本姑娘又岂会饶你?把人交出,本姑娘饶你。” “你做梦!你逃不过老娘的手掌心。” “哼!天下虽大也没有你容身之地,你乖乖交出的好。你已经快活过了,该放手的。” “老娘刚沾手,便被你这浪蹄子岔开,即使快活了,也绝不会让给你。” 两人在地道中僵住了,谁也不敢冒险进击。 后面,大丫头悄悄溜走,到了地洞中,在姑娘身上连戳二三十指,轻声说道:“快将杨公子背走,这儿没有冷水,无法救醒他。快!由后面走。”说完,自己又回到地道。 菁华顾不了羞怯,猛地抱起玉琦,但肌肤一触,她浑身一阵战颤,力道全失,加以穴道初解,真力未复,玉琦身躯雄壮,十分沉重,人刚一站直,浑身一软,便双双跌倒。她被压在下面,那情景真够瞧的。 她人急智生,猛地将他推翻,强捺心神,一掌按在他丹田穴上,先天真气倏发。 同时,她一掌按在他的天灵盖上,运内力轻抚。 玄通心法属于道家的无上心法,玉琦无形中已得道家的真传;道家称天灵盖为昆仑顶,凡是玄门之人,这地方特别敏感,姑娘的祖父毒龙岛主,原名虚云逸客,前文已有交代,是正宗的道家弟子,所以她对道家的绝学并不是外行,故敢双管齐下。 玉琦先前在官道上交手,他本无意杀掉清虚道姑,在初获家人安在的消息时,他不愿伤人,故而一时大意,便着了道儿。 他似乎感到对方晶亮的眼睛,渐渐地扩大,大到足以充溢天宇,在他眼前展开。接着万籁俱寂,世间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其余全化乌有。 他的神智似乎在刹那间消失了,只一举步,便进入了巨大无朋,黑漆漆的巨眼中,远处,一点遥远的光亮,正向他发出召引之力。耳中,并可以听到从遥远的光亮处,传来唯一的磁性声音,轻柔地向他召唤:“来啊!来啊!这儿是安息之地,来……” 他迷迷糊糊,不由自主地举步,沿黑漆的眼中道路,缥缈地向遥远处那一星光华走去。 之后,他便失去了知觉。 突然,腹下纯阳真火突然一涌,被一股潜力迫向全身奇经百脉,像火流怒涌。顶门上,那轻微的推揉,令他神智苏醒得更快。 他睁开眼,那虚虚缈缈的感觉一扫而空,火光大明,火把燃烧毕剥作响,外面的喝骂声字字入耳。 眼前,是一双他极为熟悉,常令他沉醉的眼睛,但同时也看到了一个凝脂般的少女,上身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正俯在他的身上。 同时,他感到丹田和顶门,正按着两只滑腻的手。 他大吃一惊,突然坐起,喝道:“谁?” 谁?他一坐起便知是谁了,只是不相信而已。 菁华尖叫一声,抢过一床棉被,连头蒙住,用颤抖的声音啜泣道:“哥,是华。我们落在妖妇手中了,她们还在外面激斗,快进来了,呜……”她放声哭啦! 玉琦大吼一声,一眼看到自己的含光剑,倏然拔出,顾不得赤身露体,便待抢出。 她在被内叫道:“哥,等一等。” 他怒叫道:“杀她们。” “哥,那两个绿衣女人杀不得,她救了我们。” “你小心,我就来。” 声落,他一掠进入地道,顺手取过一支火把,像一头疯虎狂冲而出。 首先便撞上两个绿衣女人,他大叫道:“你俩人走开,退在一旁。” 火光下,清虚道姑那光赤的火样胴体,出现在眼前,脸现惊惶之色,大叫:“咦!你怎么会自己……” “妖妇,你该死!”火把一伸,含光剑便已点出。 清虚道姑惊慌失措,前后有人,她怎得不慌?百忙中错身闪开火把,真磁剑疾挥,想将玉琦光华电闪的剑吸住,便可贴壁躲避后面的人袭击。 岂知玉琦的功力比她浑厚,相去太远,真磁之力将剑吸住,人却被雄奇的内劲一震,虎口裂开,人向右飞飘,剑她不要了。 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她如不想吸剑,也许死不了;因为后面的小姐和小芳,一听玉琦的怒叫声传到,在火把未现之前,已经脚下抹油,溜之大吉了,根本用不着顾虑后面的人。 她被劲烈的内力一震,不偏不倚撞在火把上了。 第三十八章 梭珠争威 清虚道姑被剑上传来的强劲震力,震裂虎口脱手弃剑,人不由自主,向右震飞,不偏不倚,撞上了火把。 “哎唷……”她一声惨叫,火把油星四溅,她脸上和颈脖,皮焦肉臭,以手蒙脸倒在地上狂叫不已。 玉琦看了她的惨叫,心中一软,便退在一旁,向两绿衣女人问:“两位是谁?” 大丫头战栗地说道:“我们是她的门徒。” “带她走,也许还有救。” 两绿衣女心中一宽,搀扶起赤裸的清虚道姑,仓惶地走了。 清虚脸上已不成人形,双目已盲,皮开肉绽,已经昏厥过去了。 两个绿衣女人互相递送过一次奇异的眼色,急急地离开。此后,江湖上永远消失了清虚道姑的踪迹,她的命运谁也无法估猜。两个绿衣女人,也下落不明。 在那官道旁的三栋木屋中,丫环小青等了三天,不见主人回来,她心中一害怕,也悄悄地溜了,等飞爪欧朋以后前来访寻时,已经人去屋空了。 玉琦等众人全走了,正想回身,蓦地发现不远处剑芒闪烁,他心中一动,拾起一看,骂道:“是她!这贱妇。” 剑细长轻巧,像是饰物,他一看便知,那是妖妇池缣之剑,定然是她正和清虚道姑一块儿计算他。 他提着两把剑,向洞内赶,老远便亮声叫道:“华,她们走了。” 他赤身露体,意思是教姑娘回避。他踏入洞中,姑娘已躲在被中,旁边堆着她的湿衣。她定然已经起身捡回衣裳,可是衣湿且破,不能穿。 他匆匆穿上内衣,转过身说道:“华妹,先穿我的外衣,以后再说。” 姑娘畏缩地起身,穿上他宽大的衣裤,猛地扑入他怀中,放声大哭。 他对以往之事,茫然不知,紧抱住她,不安地说道:“我该死,我确不知过去做了些什么,如果屈辱了你,我不知如何赎罪。请相信我,见到奶奶,请求奶奶派人往毒龙岛……” 姑娘用手搪住他的口,幽幽地说道:“哥,你我都是清白的,闯来的人救了我们。” 玉琦心头的石块落地,说道:“闯来的人,也不是个好东西,看那把剑。” 姑娘被玉琦用话岔开,羞意略减,看了剑一眼,说:“咦!是女人的饰剑。”她并未与池缣照过面,故不认识。 “是池缣妖妇之物,她是神剑书生的妹妹。看来,他兄妹俩都蹑在我们左近,今后我们除了昼伏夜行之外,是躲不开他们的。” “从明日起,我们扔掉这畜生兄妹俩。” “且让他们逍遥一时,见过奶奶和爹妈后,我绝不饶他们。我们该走了。” 菁华放开他,忸怩地说道:“哥,马在第一栋破屋中,包裹……” 玉琦会意说,“你稍等,拿着含光剑防身。” 他取了火把觅路出洞,上了厅堂,菁华的剑仍在那儿,想是池缣退得匆忙,无暇带走。 不久,两人重新出洞,在破屋取了马匹,菁华一直不敢抬头,更不敢和他对视。她自顾自跃上马背,不像已往招手要他同乘。 玉琦脸皮厚,他一带马缰,跃上了她身后。姑娘嗯了一声,伸手去推,他反而一把将她挽紧,笑道:“妹,见外了?我们该亲密些啊!” “坏!你……”她脸红耳赤,但却倒在他怀中,闭上凤目,长吁一口气,坐得甚是舒熨。 到了颍上,玉琦仍向凤台官道走,姑娘诧异地问道:“哥,不是该分路走正阳关么?” “傻妹妹,要扔脱钉梢的人,至少我们得到怀远,方能在夜间往回赶,不然扔不掉的。” “那,我们不是要多费两天的时间?” “为了奶奶的安全,这两天是值得的。” “我们何不弃马步行,用轻功赶路岂不快些?” “不!数百里长途,我不愿你吃风雪之苦。” 姑娘一时感上心头,蓦地扭转娇躯抱住他狂吻,在爱侣们的心中,对方一句关注的言词,所引起的共鸣,其效果是局外人无法了解的。 三天后,时届午夜,两匹健马越过了六安州,这座名城已经沉沉睡去,马绕城郊而走,没人发现。 越过离城东八十里的肥河,便进入了山区,山区的东面,约一百五十里到卢州,这两个州,相距太近了些;倒不是因为民丰物阜,够条件设州治,而是因为中间隔了一座山区,中间用不着设县。六安曾经出过一位名将,就是朱皇帝的本家朱亮祖。在朱皇帝还自称吴王,攻向江南之时,在宁国路(明改府)被朱亮祖打得落花流水,要不是朱元璋用车轮战加上绊马索擒下朱亮祖,他就下不了江南。这一场凤阳朱缚六安朱的美谈,在这一带甚是传诵.后来朱亮祖帮朱元璋打江山,伐吴取粤,功业彪炳,封为永嘉侯。以后至边疆代替徐达,镇守东北,元朝的余孽,畏之如虎。 六安人杰地灵,既然出了一名开国勇将,这一带的土著好武之风,极为兴盛。换言之,就是所谓民风骠悍。 超越六安城,平安无事,一过十里店,便发生了问题。 风并不劲烈,雪也止了。在严冬的午夜,按理道路上不会有行人,可是这时却出现了大批人影。 正走间,前面三五里地人声隐隐,犬吠连连。 玉琦将缰绳一松,说道:“前面有人械斗,我们且绕道,不必介入。” 菁华却说:“我们可在一旁瞧瞧,不插手就是,也许还用得着我们插手,恐怕有我们的朋友在内呢。” “将面蒙起,我们不可露出本来面目。” 两匹马向前急冲,远远地已看到官道之中,围了一大群人,不住呐喊,猎犬的吠声此起彼落,大多数人手中高举着火把,照耀如同白昼。 玉琦将马带入左侧田野说:“我们将马匹放在前面,然后转回来瞧热闹。” 马匹绕了一个大圈,越野而过,奔出三里地即转上官道,将马匹栓在树林内,带上应用物品,携手向火光熊熊的所在掠去。 他俩接近了斗场,在路旁掩近一株高大的苍松,扫掉横枝上的雪,并排儿坐了,可将场中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相距约有半里地。 官道两侧,三十余名内穿对襟衣,外穿棉衫,头戴棉帽的大汉,牵着猎犬执着火把,七嘴八舌在穷嚷嚷。 官道西面,三匹马放在田野里。官道中间,三名身材雄伟,内穿轻裘外罩大氅的凶猛高个儿,年纪皆在古稀以上,面如锅底,只有灰色的须眉略带白色,铜铃眼凶光暴射,乍看去,像煞了庙门口的四大天王。 三个凶猛老人之前,是两个玉琦极为熟悉的身影,左首那人,赫然是夺魄金梭巴天龙;另一个则是在惠济河畔,随同太清出现过的阴森的老人。 道路中间,有两个年轻小伙子,分左右仗剑戒备,左首小伙子年约二十三四,唇红齿白,身材魁梧,很帅,面对五名高手,夷然无惧。 右首小伙子年纪相若,方面大耳,唇间留着胡桩,一身破袄,顶缠包头,显得风尘仆仆,大概有半个月以上没整容了。他倒提着一条三节棍,威风凛凛。 道路东端,五匹马屹立在五丈外,马上是五个身披黑色大氅,头戴熊皮风帽,黑巾蒙面,身材高大的人,鞍旁插袋插着兵刃,鞍后有马包。 五人五马屹立不动,如同化石,如果不是马匹不住在口鼻间陨着白雾,真不象是活的;端的训练有素,看情景功力定不等闲。 两侧的三十余名大汉,除了执火把牵着狗以外,全带刀枪叉棍和弓箭。看穿章打扮,定然是刚欲进入山区狩猎的人,也定是六安的土著。 玉琦目力奇佳,火光又够明亮,第一眼便看清了巴天龙,心中一懔,说道:“是巴天龙那恶贼,有麻烦。” 姑娘问道:“有何麻烦?” “拦住的定然是我们的人,我们岂能不管?管了却又冒险,同时又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哥,宰了他们灭口,有何险可冒?” “他们人多,含光剑一出,倘有一个人溜走,怎能灭口?何况这些人无一好相与。虽然,巴天龙内力远不如我,剑术他更不行,绝逃不出我的师子三剑之下。但他的金梭可怕,上次他并未真想取我的性命,所以我能避过他一梭,所以相当冒险。因为目下是晚上,更不易躲。” “那……我们离开……” “不!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朋友们为我龙门杨家之事,抛头颅洒热血,所为何来?即使是火海刀山,粉身碎骨,我也得闯出援手。华,你先走一步……” 姑娘蓦地嘤咛一声双手蒙面哭啦! “怎么了?华?” 姑娘没理他,哀哀而泣。玉琦手足无措,揽住她急道:“好妹妹,你怎么了?” 姑娘扭着柳腰儿,要摆脱他的手,哀哀地说道:“你……你并不将我看成你的……你的……面临危难,你就要扔开我了,我……” “傻妹……” “我不傻,你忘了我们的山盟海誓,你忘了我们生死与共的誓约……” “瞧,我说你傻吧?我准备暗中援手,和老魔们捉迷藏,又不是去拼老命,干吗要说生生死死?哼!凭他们那几块料,和我较轻功,差远了哩!任何厉害的暗器,也无法伤得了十丈外的人,何况他们还得防备我的回风珠?所以我准备游斗,让那两位朋友脱身,用不着你担心,因此要你在前面等我……” “你骗我,刚才你说得那么可怕,定然是存心拼命,不要瞒我了,哥,你无法撵我走,任何事我依你,冒险之事我不会让步。你知道,即使我走了,万一你有三长两短,我不会活在世间……” 玉琦急忙用手掩住她的樱口,激动地说道:“好妹妹,别说得那么可怕好不?千万不可凭空生出那些怪念头。走吧!记住,不可露面;不然你就在这儿等我,看我引走他们。” “我不走,就在这儿等你。” “亲亲,不可离开啊!我会为你珍重……” 姑娘抢着答道:“不!为我们珍重。” 玉琦抱住她,两人亲昵地一吻。他一跃下地,向火光中如飞而去。他一身银白,与雪同色,只一闪,人影便神奇地消失了。姑娘修为非浅,但一到二十丈外便无法再看到他的踪影了。 官道中,巴天龙正向那五人五马发话:“相好的,你们走是不走?” 先头一匹马上的蒙面人,用清亮的嗓音答道:“官道乃是天下人所有,在下爱行即行,爱止则止,阁下似乎不必过问。这儿不是城池,天下太平,连城池内也不行宵禁,在下没说错吧?” 巴天龙冷冷地问道:“尊驾是想管闲事了,是么?” “管闲事不敢,瞧瞧热闹而已。” “你不知江湖禁忌?” “江湖禁忌并不禁旁观之人,如果是开堂立戒,该找处秘密之所,不该在大路之上。看光景,尊驾并不像在这儿开堂立戒。” “告诉你,我夺魄金梭巴天龙之事,就不许人在旁观看。你们真要看,通名!” “该通名之时,在下自然会报出。在下并未惹人,在这儿歇歇并不犯死罪。” 巴天龙冷冷地说道:“你们是不走的了,巴某只好撵你们走。” “阁下用不着多树强敌,放着正事不办,何昔来哉?我们不是中原人,看看中原人理论,也可见识见识,阁下何必声势汹汹?当然啦!阁下干的事如果见不得人,不愿让人知道,只须知会一声,在下拍马就走。” 蒙面人用话一挤,巴天龙果然不好赶人了,他乃是自命天下第二的名宿,黑道中大名鼎鼎的寨主,干的事见不得人,还像话么?他哼了一声说道:“笑话!巴某干事,光明正大,岂……” 蒙面人抢着接口道:“在下也知尊驾定是中原光明磊落之人,所以敢驻马而观,老兄休怪。” 半捧半挤的话出口,巴天龙气全消了,说道:“诸位既然要看,老夫让你们旁观,但言之在先,如果诸位想架梁,请便,但先试试巴某的斤两。” 说完,猛地一掌抡出。“嘭”一声闷响,他身前八尺的地面雪花,似乎被火药在下崩飞,雪花激射的啸声,慑人心魄,地面现出三尺大一个雪坑,深有一尺,雪下的地层亦被震陷五寸,好浑雄的劈空掌力! 他傲然地说道:“诸位估量着。” “好!中原绝学果然惊人,在下佩服得紧。”马上人泰然地喝采,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似乎言不由衷。 巴天龙冷漠地一笑,向后一挥手。 后面三名凶猛狞恶的老人,有两个从两侧大摇大摆地走出,背着手,到了两个小伙子之前。一个向左面青年人说:“小伙子,你的身份,老夫已经查明,证据齐全了。不错,你抢先一步逃走,没想到在六安会遇上老夫吧?你是跟老夫走呢,抑或是要老夫下手擒你?” “朱护法不信晚辈之言,那也是无法之事。天雄奉总帮杜护法手谕,专程赴河南面禀总帮主,有机密大事禀报。按帮规,在下带有总帮法旗,任何人皆不得阻拦。护法如此阻扰,乃是违反帮规之事,日后在总帮主之前,自有总帮主作主。” “哈哈!你未免太天真了。巴护法就是奉总帮主手谕,前来截住你的。你偷了法旗,没有用,看法旗份上,所以对你客气,不然早就用帮规治你了。跪下!” “笑话!法旗在身,你敢无礼?” “本护法奉总帮主手谕,怎算无礼?跪下!” 小伙子怒叫道:“你违犯帮规,该受五刑之惨。” 朱护法徐徐迈步,桀桀大笑道:“你快尝到五刑的滋味了,梁天雄。” 玉琦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原来是无为帮窝里反,没有什么可听的,更用不着他管。他正想撤身,一听“梁天雄”三字,陡然一惊,不走了。 小花子彭霄,曾经告诉过他,打入无为帮的人,在河南是剑阁双雄的孩子彭家元;这人曾在清字坛秘窟出现,暗助他脱险。在江南黄山附近,是关西梁家三英的后人梁天雄。他俩都是七豪杰的子弟,七豪杰是玉狮的好友,与玉琦的关系太密切了,舍身入虎穴,义薄云天,目下身份暴露,他玉琦也该拼命了。 玉琦血脉贲张,逐渐欺近。 朱护法向前逼近,梁天雄急退两步,探手怀中,“唰”一声抖出一面黄色三角旗,高高擎起。 旗长约八寸,乃黄绢所造,流苏为边,金造旗杆,中央绣了一柄黑色小剑,四周绣着两座北斗,上托太极图,将剑拱在中间。 他高举法旗,大喝道:“法旗在此,如帮主亲临,不得无礼。让路!” 朱护法一怔,躬身一礼,很不情愿地退回原地,转首向巴天龙望去,似在询问怎办。 巴天龙冷哼一声,向右面小伙子一指,沉声道:“天威兄,先擒下那小子再说。” 朱护法说:“天龙兄,咱们可不能违犯帮规,让帮中兄弟笑话。” 巴天龙道:“法旗只能保他一人,以后再说,他跑不了。擒他的同伴,他无权过问;因那小子不是本帮帮众。” 朱护法手一挥,向右首老人说道:“二弟,动手!” 被叫二弟的老家伙身形一闪,伸出黑漆的蒲扇大手掌,五指箕张,劈面便抓。 梁天雄金旗一挥,身形急截,将同伴挡住,叱道:“住手!朱护法怎敢妄动?” 金旗一到,二弟赶忙缩手后退,说道:“你一个小小法坛香主,怎敢管二爷的事?” “天雄法谕在身,身怀法旗,为何不能管?” 巴天龙突然叫道:“朱兄弟,请退。巴某面受总帮主金谕,要清除内奸,梁天雄虽身怀法旗,亦难与总帮主亲口交付相比。待巴某先擒下他们,日后可由帮中召开刑堂大会,总帮主自有裁夺,有何罪责,巴某一力承当。” 他跪下一腿,猛地伸右手扣住左手小指,“得”一声摘下一节指尖,丢在地下,立一掌拜下,抬起头朗声说道:“巴天龙无状,先寄一指,以谢冒渎法旗之罪,日后是非,巴天龙在刑堂领责。” 他抖衣站起,厉声问道:“梁天雄,你这同伴姓甚名谁?” 梁天雄在巴天龙断指谢旗时,脸色渐泛苍白,这时正将旗卷起,纳入怀中。 使三节棍的青年人一挺胸脯,说道:“在下秦天霸,你想怎样?” 巴天龙桀桀笑道:“今晚是群‘天’萃会,巧极了。喏,老夫叫巴天龙,景护法叫沧海神鲛景天来。” 那阴森老人咧嘴一笑道:“就是老夫。” 巴天龙向三个凶猛老人一一举手虚引,说道:“这三位是本帮护法,人称六安三煞,大煞朱天威,二煞朱天猛,三煞朱天极。梁香主叫梁天雄,你叫秦天霸,岂不是群天大会么?梁天雄,你站开些,老夫不能伤你,但用请仍可请得动的,先擒下你的同伴再说。” 梁天雄叫道:“不成!你须自断一臂,方能向我梁天雄下令。” “在本帮众护法之中,我巴天龙只须断指便可。” “本帮中没有例外之人。” “那怪你少见多怪,不懂帮规;有疑问,可到刑堂诉说,本护法不和你多费唇舌,秦天霸,你出身是何门派?” “在下家学渊源,你这是有何用意?” “老夫必须问清,以免得罪朋友。你定然是夺魂旗老匹夫的眼线,可惜已没有你通风报信的机会了。你是投降呢,抑或要老夫亲自动手?” 秦天霸哈哈一笑,豪迈地说道:“秦某会是投降之人?你作梦。梁大哥,你先走!” 巴天龙身形一闪,闪电似地扑上。 梁天雄大喝一声,一剑截出。 秦天霸一声长笑,三节棍一招“贴地盘龙”攻出,人向右闪,挫腰伸腿,棍飞扫而出。 巴天龙冷笑一声,大袖一挥,“啪”一声击中剑身,梁天雄即连人带剑震飞丈外。棍同时袭到,他左脚一提,向下一踹,半分不差,恰到好处,竟将第一节棍踏住了。 他一声桀桀大笑,伸手便向秦天霸脑袋瓜抓去。 前面五匹马本来已感到乏味,正想绕道赶路,但一听“夺魂旗”三字,他们不走了。 这面一动手,他们同时一声长啸,纷纷撤兵刃跃下马背,一掌将马驱走。 兵刃一出,第一人赫然是八尺蛟筋鞭,第二人是双股叉,不错,前一人是神鞭姜志中,第二人是闹海夜叉柏永年。 同一瞬间,一道白影闪电似掠到,快得令人肉眼难辨,玉琦到了。 “叭”一声响,他一掌接住巴天龙的一爪,间不容发地救下秦天霸。 劲道一接,巴天龙被震得向右一飘,远出八尺外,方将退势止住。 玉琦也退了三步,拉下了面巾。 秦天震身躯急撤,退出三丈外。 远处,姑娘已看清了姜志中和柏永年的兵刃,火速溜下地面,向斗场奔来。 巴天龙骇然变色,怒叫道:“是你!你竟然在这儿。” 玉琦仰天长笑,一声龙吟,含光剑出鞘,举剑朝天一柱,豪气飞扬地说道:“风云五剑之首,狂狮杨玉琦在此。巴天龙,你感到奇怪么?” 他这一叫,除了巴夭龙和沧海神鲛景天来以外,其余的人全部失惊。人的名,树的影;在众多高手之前,这小子竟大胆地现身亮名号,果然不同凡响。 姜志中大喜,叫道:“杨公子,东海毒龙岛的人全到了。” 玉琦没回答,姑娘已到,她也亮声叫道:“姜叔叔,散开!” 玉琦接着说道:“大家退出十丈外。天雄兄,退!” 巴天龙虎吼一声,一手拔剑一手按金梭。 他的手刚动,玉琦知道他的金梭霸道,目前己方人多,可不能让他有亮绝学的时机,早已先发制人。 “打!”他抢先大喝,三粒瓷造回风珠已先后以连珠手法打出,厉啸着向巴天龙飞去。 他的手连续急扬,另三粒脆钢回风珠和三枚制钱,分袭巴天龙和沧海神鲛。 巴天龙手法够快,可是手尚未摸到腰带,银星已经到了,射向他上中下三路,啸声奇异,看似缓慢,其实快极,来势奇猛。 如换了旁人发暗器,巴天龙岂肯闪避?他即使不加理睬,暗器在他身外一尺,也会被他的护身真气震落。可是玉琦用暗器打他,他可不敢置之不理。绝顶高手极少用暗器,宁愿在必要时随手捡木石一类玩意使用,不用则已,用则定然十分厉害,也定不平常。巴天龙是暗器行家,他的金梭就是霸道绝沦、天下无双的歹毒暗器;由于金梭体积大,他也绝不从暗中发梭,其实该不算暗器,但仍被人认为是暗器之一。 他心中一惊,这小伙子既然用暗器,定不寻常;看那特别醒目的白影和那奇异的啸音,绝非易与之物,他可不能在阴沟里翻船,栽在暗器之中哪! 珠到,他来不及拔剑拔梭,猛地哼了一声,双掌一上一下,向珠子拍去;如山内劲倏发,好不凶猛。 掌拍出,他想乘机撤剑拔梭,可是没有机会。三粒白瓷珠没到,后发的三枚脆钢回风珠已经先到,后发先至,竟然啸声乍敛,被掌劲一激,无声地从两侧划一道半弧,击向他的背心。 三粒白瓷珠同时向上疾升,“啪啪啪”三声脆响,珠儿相撞,火星一冒,化成了一团白粉,四散而飞。 巴天龙大吃一惊,猛地向左急闪,大袖连续急抡,罡风四荡,他还以为白粉是毒雾,怎敢冒险。 可是三粒钢珠厉啸又起,随他抖出的罡风,四面狂舞,以他为轴心,起落飞扬不止。 不止此也,玉琦左手连扬,回风珠连串飞射,但听满天都是尖厉的锐啸,双珠相撞的爆裂声此起彼落。 沧海神鲛见三道淡影射到,心中暗惊,斜身连劈三掌,劈空掌力如怒涛狂涌。 金钱“嗤嗤嗤”三声,穿透掌风,略偏些少,掠过老家伙的身侧,好险! 玉琦向后用千里传音之术叫道:“退!在后面等我。” 巴天龙被闹了个手忙脚乱,退了三丈之远。后面的六安三煞不知厉害,拔出佩剑向袭到的珠子振去。 回风珠如没有掌风内劲相激荡,只能按发射人的所望路线回转飞行,力道一失,便会自行堕地。但如被掌风内劲一激,便会四处乱飞,啸声更厉。 一二两煞出剑后,一振便退,身形挫下退出,退后时身躯带起的劲风,贴地飘扬,脱出了回风珠的威力圈。 三煞一剑振出,并未退后,跟着又拍了一掌。 “哎……”他一声惊叫,一颗回风珠从他双眼前横飘而过,一发之差,右眼珠便完蛋大吉。珠子擦过鼻梁,打得他眼前金星直冒。珠子掠过的劲风,迫得他的右眼珠也火辣辣地不大好受,向后倒退两丈。 他这一惊叫,其余的人全都吃了一惊。 马蹄声急如骤雨,毒龙岛的人和姑娘已退出二三十丈;梁天雄和秦天霸,也上了他们最后两匹马的鞍后,五匹马八个人如飞而逝。 两旁的大汉们纷纷放下火把,弯弓搭箭猛射。可是五匹马全是千里龙驹,流矢只算替他们送行。 玉琦屹立路中,手中含光剑光华如电,手中扣了一把暗器,并未身动。 火光下,他像一个天神,当关而立,威风八面。 巴天龙脸色铁青,拔出了一枚金梭,吼道:“追!这儿交给我。” 玉琦蓦地大吼道:“冲杨某来!谁追追看?” 他那股劲,像煞了九里山前的楚霸王,虽然势孤力单,但面对千军万马,仍然气吞河岳,豪气飞扬。吼声宛如晴天霹雳,声震十里,令人气为之夺。 巴天龙手一招,沉声喝道:“围住他,不许插手。” 三煞和沧海神鲛四下里一分。三煞是三把剑,沧海神鲛是一把分水刺,围成一个十丈大的圆圈。 玉琦心中暗喜,暗说:“这老狗老昏了,这样怎能拦得住我?” 他却不知巴天龙已经横了心,刚才失风在暗器之下,已令他丢尽了脸面,日后传出江湖,他这夺魄金梭巴大寨主的名号,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了。他羞怒交加,气冲斗牛,已将太清妖道的告诫,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恨不得生吞玉琦的肉,方消心头之恨。 他拔出最厉害的“百瓣金梭”,存心置玉琦于死地。这百瓣金梭他平生只用过一次,可见他已经恨极。梭中藏了极猛烈的硝石,外包一丛百毒飞针,梭壳上刻两寸长的一百瓣裂痕,可化为一百块小梭。硝石中藏引线,可任意在任何距离爆炸,如受外力撞击,硝石一挤,亦一触即发,只消沾着一枚针和一枚小梭,准死无疑。 玉琦曾领教过他一枚金梭,知道定然有更利害的金梭将要发出,所以心中暗凛,也准备接下这一记歹毒玩意。 巴天龙料定玉琦准接不下这一梭,所以叫众人围住以防万一,反而给玉琦大好的逃生机会,实非他始料所及,乃是玉琦之幸。 巴天龙一手仗剑,一手持梭,咬牙切齿地逐步欺近。当然啦,他的金梭威力可远及五丈,他自己也得防备,预计金梭出手,自己可退出两丈,所以他必须距玉琦三丈之外发梭,不然自己也得倒霉,如果是普通的八瓣子母梭,飞散方向有一定的轨道,他自然知所趋避,可以近身发梭毙敌,但百瓣金梭可不成,必须立身在三丈外。 欺近至四丈左右了,他仍一步步迈进,神情狞恶,咬牙切齿十分唬人,一字一吐地说道:“小狗,这儿就是你埋骨之所。六安州于你并不安,你得死!打!” 他手一扬,但梭并未发出。 玉琦神目中异彩闪动,冷然凝视,护身神功充沛于全身,含光剑光华四射,发出阵阵龙吟。 他已六识通玄,巴天龙那骗人的手法岂瞒得了他?对方手一晃,他连睫毛也未眨动。 四周的人,全被他那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屹立如岳峙渊渟的镇定神态所惊,一个个全呆了。 玉琦心中在不住思索,他想:“我必须以轻功避开呢,抑或是接下这一梭?又怎样接法?又如何闪避?” 蓦地,菁华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而没。耳中,似乎清晰地响起姑娘那含有无限深情的声音:“任何事我依你,冒险之事我不会让步。你知道,即使我走了,万一你有了三长两短,我不会活在世间……” 他心中在暗叫:“啊!是的,我要为我们珍重。她定然在远处看着我,在胆战心惊、提心吊胆地看着我,我爱她,岂能让她受惊?我不必硬接这一梭。” 是的,远处约半里左右,所有的男女,全纵上土丘上的树林高枝之上,向这儿凝望。 火把光亮如昼,除了毕剥的火花爆裂言之外,猎狗噤声,四野死寂。 “打!”巴天龙又叫,手一扬,他已进至相距三丈二三之地了,只消跨进一大步,便可发梭啦! 玉琦又没移动,像个化石。 巴天龙心中暗喜,但玉琦的镇定神态,却又叫他大恨,愤火中烧。 他正欲踏出一步,玉琦却突然一声大吼道:“打!” “嗤溜”一声,一粒回风味已尖厉发嘛飞到。 巴天龙正欲发梭,可是对面人影已杳。 左侧一声剑吟,加上一声厉喝。他用眼角余光一看,三煞朱天极正被玉琦一剑迫退了三丈。 回风珠同时到达,他本是暗器行家,有了刚才的经验,他已有制回风珠的妙策了。 这次他聪明,将剑迎向回风珠,缓缓递出,在珠剑相触的瞬间,突然振剑横拍,内力倏发。 “啪”一声脆响,珠碎如粉,剑被震得向右一荡;珠子的劲道好大! “小狗!你怕死逃命么?”巴天龙大吼,向前急掠。 “打!打!打!”玉琦连声暴喝,银星连珠而出。 巴天龙向左飞掠,转了一个方位。 玉琦也不傻,他也向左急掠,扑向二煞朱天猛。 “此路不通!”朱天猛怒叱,一剑斜削。 “着!”玉琦叫,攻出一剑“乱洒星罗”,错招攻入,千颗流星急射。 二煞知道他神勇绝伦,宝剑更是神刃,怎敢硬碰送死?只好半途撤招,右飘沉剑,一撤左腿,就是一招“弯弓射虎”,改向玉琦左胁。 巴天龙屡次被戏弄,理智全失,猛地扑近大喝道:“朱兄,速退!” 手中金梭突然飞出,手臂掌心并未移动,令人难以察觉他在发梭。 这家伙好狠,竟然不顾二煞朱天猛的死活,梭出手,人已向后飞退。 朱天猛剑招刚出,怎能速退?猛地倾全力沉剑,双足一登,向后飞射。这一沉一登,自然慢了半分。 玉琦心中一惊,顺剑势向右前方急冲。 三人的方向,是玉琦面向北出招;二煞从北面避招,闪至西北攻出“弯弓射虎”;巴天龙是由正南追逐而至,从玉琦身后发梭。 退走的方向,是玉琦向东北,二煞向西北,巴夭龙向南,金梭是向北飞的。 “轰”一声巨响,金梭爆裂,千百枚淬毒的百毒金针,向四面八方飞射,一百枚小梭厉啸着,在百毒金针之前向四方激射而去,远及五丈外,力道方行消失。 玉琦身形够快,可是方向稍差了些,如果他向东走,定可脱险。他万没料到,以巴天龙这个宇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名宿,竟会不顾自己人的死活,发梭要人陪死。这也就是未能幸免的原因,因为大出他的意料。 这是黑白道的最大区别。白道中英雄牺牲自己,成全别人;黑道凶魔则牺牲别人,成全自己。 玉琦刚纵出四丈外,只觉左肩后琵琶骨和左胁下两处,护体神功一荡,便觉浑身一震。 接着护体神功再向外迸,沙沙轻响中,十余枚百毒飞针全被震落地下,他也落下地来,停住去势。 一阵彻骨奇痛直侵肺腑,他知道自己受伤了。 他在河南府被玄阴叟郭宗茂,用玄阴真气搜经术折磨,那非人所能忍受的痛楚,他仍能抵受,金梭之伤并没比玄阴真气搜经更厉害些,所以他受得了。 他强忍痛楚,猛地转身向巴天龙走去,切齿道:“老狗!你还有多少枚金梭?” 他含光剑斜指左足尖前,左手扣满了一把回风珠,一步步逼近。 巴天龙大惊,还以为他并未受伤,天下无双的金梭竟然伤不了玉琦,他怎得不惊? 六安大煞和三煞,却冲巴天龙吼道:“巴天龙,你做得好事,还我兄弟的命来。” 那二煞朱天猛,倒在血泊之中,连一声也未叫出,呜呼哀哉!长剑抛出丈外,剑身被小梭几乎击断,只有三分之一连着。 巴天龙飞快地拔出一枚金梭,骇然地后退。 沧海神鲛抢出拦住大煞道:“天威兄请息怒,巴护法已经出声招呼,并未全错,尚请两位顾全大局。” 大煞怒叫道:“他出声是不错,但谁不知他了得?梭出比声还快,声未到梭已先至。你不顾我兄弟的性命,声梭同出,我兄弟怎能不死?巴天龙,你有种也给朱某一梭。三弟,你走,日后替我报仇,快!我与他拼了。” 三煞一声长啸,便飞掠出了斗场。 呐喊之声大起,大吠急剧,三十余名大汉怒叫连声,但不敢上前,纷纷向西抬着二煞,跟着三煞走了。 巴天龙突然不再后退,厉声向大煞道:“天威兄,巴某为铲除本帮死敌,不得已用上了百瓣金梭,并无舛错。” “你没错,我兄弟难道该死?狗东西!你好……” “巴某已经出声……” “还我兄弟的命来!”朱天威大吼,挺剑便扑。 这时,玉琦运起了玄通心法,疼痛已止,只是走动不大方便;面色阴森,一步步欺近。 巴天龙闪身让过大煞一剑,沉声喝道:“住手!巴某如有错,可禀明总帮主,咱们在刑堂见,你怎能无礼?” 大煞仰天狂笑,笑完,以枭鸣般的嗓音说道:“哈哈……谁不知你巴天龙是总帮主的生死知交?任何事总帮主也会不追究你的罪名……” 沧海神鲛面色一冷,说道:“天威兄,你说话也该有些分寸。本帮开堂以来,十五年中帮务蒸蒸日上,高手云集,豪杰如云,能有此成就,全凭帮规严明,重赏重罚,自总帮主以下,一视同仁,方能令天下英雄归心。你怎能因兄弟之死,而胆敢公然说总帮主偏私?你犯了罔视帮规大罪,你可知错?” 大煞又爆发出一阵狂笑,说道:“景大护法,就凭你这些话,就可以看出偏私来了。哈哈!公道何在,帮规何在?我兄弟惨死在巴天龙百瓣金梭之下,你该是旁观者清的人,不但不主持公道,反而说是巴天龙没错。哈哈!我兄弟是该死了,真该死么?” 他凶狠地说完,猛地向巴天龙冲去,长剑一招“天外来鸿”攻出,左掌一翻,手腕一振,三道灰影从袖底飞出。相距只有丈余,他腾身猛扑,一闪即至。 巴天龙向右急闪。沧海神鲛大喝一声,斜刺里一掌拍出,击向三道灰影。 可惜慢了些儿,大煞的功力不等闲,这次全力进击,存心拼命,果然非同小可。三枚淡淡灰影略偏,有一枚没入巴天龙的左上臂外侧。 巴天龙没闪开灰影,大吼一声,金梭脱手射向大煞。猛地一咬牙,长剑一挥,一块臂肉飞跌地面。 “崩”一怕闷响,金梭在大煞胸腔中爆裂,但见血肉横飞,尸体零碎而散。 西面蹄声急如骤雨,五匹马已经到了三十丈外,以全速向这儿冲来。 玉琦流血过多,猛地大喝一声,一把回风珠出手,呼啸着射向巴天龙和沧海神鲛。他上身一阵晃动,像是用劲过度而立足不牢。 巴天龙向地下一伏。沧海神鲛自然也伏下了,他说:“毙了他,快!” 但急不得,也快不得,上面回风珠在呼啸,不能站起。他略一停顿,贴地向玉琦射去。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四十章 小聚天伦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二十章 祸福须臾 第四十章 小聚天伦第三十九章 圣手神医 当三煞带了三十余名大汉走后,斗场便陷入黑暗之中,云层低垂,天色极暗,虽然大地全被白雪所掩覆,但没有光源,人只能在近距离中分辨依稀的形影。 回风珠打出,两老狗不怕丢人现眼,不怕被江湖讥笑,竟然伏地躲避。 玉琦受伤不轻,步履沉重而踉跄,用全力打出回风珠,便震裂了刚愈的伤口,他的背和左胁下,银色衣裤皆染红了一大片。 他摇摇欲倒,但仍勉强支持着站稳。 沧海神鲛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伏地躲避的奇耻大辱,蒙蔽了他的灵智,向巴天龙说道:“毙了他,快!” 在回风珠的厉啸越过头顶后,他身形贴地飞射,向玉琦冲去,分水刺急挥,要削断玉琦的双足。 这刹那间,两道电芒一闪而至,一袭巴天龙,一袭沧海神鲛。 同一瞬间,六条人影已捷逾电闪扑到。 两老贼都是顶尖儿高手,对扑来的六条人影不在乎,但射来的两道电芒不但来势奇疾,而且飞行路线也大异于一般暗器,他们不能不感到惊心。 巴天龙左臂已割掉了一块肉,不知大煞的歹毒七煞针,是否仍在臂上留有遗毒,故早萌退意,沧海神鲛向前进击,他却反而向后退,电芒一到,他突然向侧折射,避开了电芒,一跃而起,一声长啸,仓惶而遁。 沧海神鲛又想无论如何,先毙了玉琦再说,但又爱惜生命,不愿同归于尽,他固能削断玉琦的双足,但他自己也得送命在电芒之下。 两者相较,他还是顾命要紧,猛地中途撤招,向左一翻,仰面朝天一刺向电芒挥去。 “叮当”两声,刺触电芒,突然崩出两根翅膀,分水刺突然折断,电芒也突然折向,斜掠过沧海神鲛的胸前,下沉的刹那间|Qī|shū|ωǎng|,竟划断了左胁下两根胁骨。 他厉叫一声,刺把脱手飞掷快要逼近的黑影,身躯跃起,落荒而逃。 玉琦一咬牙,含光剑脱手飞掷,可惜!他力道已耗掉五成,老贼又是转向落荒逃命,一击未中,他自己也有点支持不住,像要向前仆倒。 “哥!你……你……”他耳畔响起菁华的惊呼,便倒入她怀里了,他强按心神说:“没什么,老贼的金梭好厉害。” 来的人是姜志中和菁华六个人,后面十来丈,是梁天雄和秦天霸。 姜志中眼见危急,无法赶到抢救,只好用飞鱼刺一尽人事,果然行险成功了。 他毅然地叫道:“先找地方憩息,杨公子需要治伤,上马!”他拾回飞鱼刺,接过玉琦。 菁华已将两粒丹丸纳入玉琦口中,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手足无措,幸而得志中接过。 后面的梁天雄两人已到,秦天霸亮声叫道:“诸位,找圣手神医鲁元去。巴老贼的百瓣金梭不但毒性奇烈,力道可令人粉身碎骨,迟延不得。” “兄弟领路。”志中叫,抱着玉琦飞身上马。 五匹马有九个人,姑娘独骑一匹,秦天霸和梁天雄同乘,他一马领先,向六安方向奔了里余,再向左转入一条小道,向南面山区狂奔而去。 玉琦静静地运用玄通心法行功,有点虚弱,毒对他不起作用,只是创口损伤太大,背上一枚金梭钉在琵琶骨上,胁下那枚亦没入腹中,换了旁人,早已立时毕命了。他虽神功盖世,但仍无法抗拒金梭那凶猛的奇大贯穿力,只消去了七成劲,仍被贯入骨中和内腑,可见金梭的威力是如何的可怕;难怪巴天龙敢于目中无人,除太清之外一无所惧了,如无所恃,焉敢如此狂妄? 人马在并不太高的山区里盘旋,进入了一座山谷,菁华的马是第二匹,不时回头问志中,玉琦的伤势如何?这时已走了许久,她焦躁地向前问道:“秦大哥,还有多远?” 秦天霸答道:“快了!就在山谷里的村压中。”他对这儿的道路,似乎十分熟悉,一股劲催马向里急奔,如果这五匹马不是千里良驹,早已趴下了。 不久,前面响起了犬吠之声,山谷深处,现出一座仅有十来户人家的村庄。 秦天霸说道:“到了!” 五匹马奔入村庄,吓得村中狗群四散,窜回狗洞在屋里狂吠,不敢外出。 五匹马在一间木屋前停下了,秦天霸飞跃下马,在木门上一阵乱拍。 片刻,从壁缝中透出一丝灯光,里面有人轻问道:“半夜三更,天寒地冻,谁在外面拍门?” “小侄秦天霸,有急事要禀知老爷子。” 门闩轻响,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现出一个年约花甲的老人,手举一盏桐油灯。当他看清外面竟来了一大堆人时,似乎一惊,迎门挡住说道:“天霸,你怎么竟带了这么多人……” 天霸急放低声音说道:“老爷子,大事不好,目前情势危急,先救人再说。” “咦!你不知我一向不管外事,更不问武林的事么?我这把老骨头,在这儿耕几亩地安度余生,有什么大事不好?小捣蛋你少给我找麻烦。” 老头子的话,拒人于千里之外,菁华急忙上前说道:“神医老前辈……” 老头子漠然一笑,打断她的话道:“这儿没有神医鬼医,找神医,要到六安州去找,那儿有专医病痛的好大夫,小老儿只会种果菜桑麻,别事一概不懂。” 天霸急得直搓手,惶急地说道:“老爷子,别再装做了……” “胡说!我装什么?以后不许你上我的门。” “急惊风遇上了你这慢郎中,唉!老爷子,你老人家真不知道风声紧急么?” “大冷天,隆冬季节,哪一天风声不紧?大惊小怪。” 志中问道:“老爷子,你让我们进去说好么?” “请进请进,山野村民一向好客,老汉不是孤僻之人,三更半夜,仍欢迎诸位光临蜗居。” 他闪在一旁,让众人进入厅中。 老人身材颀长,相貌清癯,似乎有点冷傲,但看去与常人无异。 玉琦仍被志中抱着,就灯光下打量老头,暗忖道:“人说圣手神医鲁元,已经有上百高龄,怎会如许不现老?性情冷傲,倒是相像。” 老头子看了玉琦一眼,没做声。落座毕,天霸请过安,冷冷地说道:“老爷子,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得到了风声,从湘南白石关昼夜兼程,半个月脚毛也不知掉了多少根,赶来通风报信,已经尽了力,冲上一代的交情,我为了通风报信,几乎埋骨在六安州,如无这几位朋友相救,信也报不成了,好吧!就算小侄多此一举,做了一次大傻瓜,吃力不讨好。打扰老爷子一会儿,小侄便和朋友们告辞。” “老汉乃是行将入土之人,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所以小侄便不说了。” 玉琦突然用平静的口吻说道:“姜叔,请先替我取出暗器。” 厅角有几条长凳,柏永年和菁华火速将四条凳并起,志中将玉琦侧身放下,坐在小凳旁将他扶住。 灯光下,众人看了伤势,全都毛骨悚然,那指大的小金梭,钉在玉琦的左琵琶骨上,深抵胸腔,肌肉绽起,整件外衫全是已凝结的鲜血,左胁下,只见一个小洞,血仍在渗出,左裤脚全被鲜血沾满。 菁华一声惊叫,倒在柏永年怀中,似乎晕厥了。 老头子看了那金光闪闪的小半截金梭,漠然问道:“这是何种暗器?” 梁天雄切齿叫道:“夺魄金梭巴天龙的百瓣金梭。” “多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 “怪!他怎么不死?”老头子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柏永年大怒,捏了捏姑娘的人中穴,沉声道:“老人家,救与不救,悉从尊便,用这种冷言冷语咒人,大可不必。” 老头子神色依旧,说道:“人真奇怪,就听不进真实的话,宁愿自欺欺人,听些花言巧语自我陶醉,岂不可怪?” “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他,施救时辰已过,任何神医皆无能为力。” “你并未看个真切,怎知已晚?” “不必用望字,用问字问你就够了。” “你问我何用?伤的又不是我。” “百瓣金梭所中之人,片刻即死,如伤势轻,也拖不过半个时辰。你们还是准备的好。” “准备什么?” “老汉说的又是实话:后事。” 菁华本已醒来,闻言只觉脑中轰的一声,眼前金星直冒,尖叫一声,向玉琦扑去。 一旁抢出一个人,一把将她挽住,叫道:“小姐,使不得,别动他。” 梁天雄猛地站起,“嚓”一声撤下长剑,向秦天霸说道:“贤弟,你看到了么?杨公子分明精神旺健,岂是生机已绝的人?鲁前辈分明在存心拖延,致杨公子于死地。贤弟,别怪我,反正老匹夫不听你的,死期指日可待。他既然必须死,宁叫他死在我们手中,不可令他死在无为帮之手。我,要他为杨公子陪葬。” 他挺剑上前,秦天霸忙拉住他说道:“天雄哥,不可!我们不能,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不!我气他对杨公子出言无状,见死不救,情理难容,饶他不得。” 老头子呵呵一笑道:“小兄弟,你杀了老汉,又待如何?老汉四十年来隐居荒村,不问外事,岂能为你们破戒?” 梁天雄已迫近至八尺,用剑遥指鲁元的胸膛,厉声道:“你是定然撒手不管的了。” “你威胁老汉么?” “是的,你估量着。” “你这傻瓜!病人就医,生死操于大夫之手,可活人,更可死人,你该懂得此理。即使我受你所迫,勉为其难,想想看,结果如何?” “救不了他,你也得死。” “呵呵!难怪曹操会杀华陀,你们学他?” “事急人心即酷,正是此意。” “你真愚不可及,凭你们几位,不见得会守得住老夫,绝不是空言恫吓。” 凳上的玉琦接口道:“梁叔,请不必与他为难,我死不了,不打紧。姜叔,拔!不必管我。” 姜志中一头汗,迟迟不敢动手,起暗器必须有万全准备,稍一大意,暗器起出人也死了,他怎能不犹豫?这小梭的性能谁也没摸清,万一…… 玉琦含笑叫道:“拔,姜叔。” 老头子再次被玉琦那出奇平静的语音所惑,不经意似的走近。 姜志中一咬牙,取出一粒清香扑鼻的丹丸,捏碎撒在创口上,然后伸出抖颤的手,食拇指拈住梭尾,沉声说:“公子,我……” “运内劲拔,姜叔。” 志中功行指尖,向上缓缓拔出。 老头子突然喝声道:“慢着!不可妄动。” 玉琦问道:“怎么?拔不得?” “你的肺已伤,内脏亦损,暗器一出,气血立从伤口泄出,污气内侵,不死何待?” 老头子说完,俯下身躯检查伤口和肌理脉息,讶然道:“你的脉……怎么仍然能……掌灯,抬入内房暖屋。” 秦天霸掌起灯,志中抱起玉琦,问道:“老爷子,不要紧么?” “怎说不要紧?但我想无妨。” 他这两句话仍令人悬心,凭他说话的神态看来,他怎能会成为名医?怪事! 内房是向下掘入的矮屋,不但可以保暖,而且可以藏物。这间地下室占地甚广,可能是作为久居的处所,中分三房一厅,一股药草的气息扑鼻而至,可见老家伙并未将医道搁下。 厅中有一阵紧张的忙碌,圣手神医调药、备针、剔骨、取梭,所有的人皆全神贯注在神医和玉琦身上,忽略了屋外之事。 三条灰影在志中一行人未到之前,已经在村后隐伏许久了,这时便以极为轻灵,出神入化的轻功,逐渐欺近木屋,像三个幽灵。 接近至十余丈,两人左右一分,隐伏在暗影中,一人以甚为缓慢,无丝毫声息的身法,接近了地下室。 地下室屋顶,仅高出地面两尺,上面白雪已经覆实,乍看去,看不出这是一间屋子。两侧平檐口处开了两个通气孔,屋内人多,通气孔的木掩口已经撑起了。 除了两个海碗大的通气孔外,外面的人想进入地下室,那是不可能的。 灰影到了左侧通气孔,趴伏在地向里面偷窥。 厅中,众人围成半弧,靠右壁是病榻,圣手神医正在聚精会神在玉琦的胁下上药,用白布包扎着创口。 志中在掌灯,床头几上,搁着两枚小金梭,在灯光下闪闪生光。 通气孔外的人,慢慢地将一个紫金筒,伸到孔口,对正了病榻。 突然,圣手神医离开了床口,走到几旁,在一个锦盒中,检取了一枚银针,针长有三寸,他说:“以病人的奇特体质来说,本用不着用银针制穴术,阻止败血内流,但为了万全,仍得使用为妙。” 玉琦脸色苍白,但精神仍佳。他双目炯炯,并未失神,一直在用玄通心法行功,气血只有些小儿流动,根本就将伤势不当回事。 他脸向屋顶,身躯侧卧,双目如果张开,便可看到左壁上的通风孔。 圣手神医说完,举针就灯光下验看,玉琦一听他要用银针制穴术,便睁开双目。 他全身的经脉和穴道位置,只有他自己清楚,任何人也无能为力,岂能乱下银针? 通气孔伸进的筒口,这时刚缩隐在一旁,似乎时机未到,还在等候。 玉琦虽在伤重之际,但六识仍较所有的人要高,何况他正面向孔口?一瞥之下,突觉有异,他问道:“姜叔外面有人么?” 姜志中如大梦初醒,说道:“该死!我倒疏忽了。永年弟,快!到外面戒备。” 柏永年应喏一声,拔出腰中双股叉,拉开了木门。 孔外灰影大吃一惊,猛地一伸筒口,三枚青影急射圣手神医鲁元。 玉琦在筒口一现的刹那间,猛地伸手一掌击出,拍向几旁圣手神医的左胯骨,并叱道:“熄灯!” 圣手神医挨了一掌,向侧便倒,哗啦一声,将几撞翻,一盒大小不等的银针,撒了一地。 玉琦这一掌虽在受伤之后,力道仍然奇猛,圣手神医骤不及防,几乎跌出两丈外。 志中何等老练?立将灯扔了,喝道:“追!要活的。” 同一瞬间,外面响起柏永年的怒吼:“兔崽子,走得了么?” 室中菁华往玉琦身上一仆,以身护卫着他。志中和三名同伴,已闪电似掠出门口。 梁天雄正欲跟出,志中叫道:“厅里戒备,梁老弟。” 他们出到外面,柏永年已追出十丈外去了,三条灰影以迅捷绝伦的身法,向山上分途如飞而去。远处,也突现人影。 志中大喝道:“不活即死!” 柏永年距离中间那人只有五丈之遥,双方功力相当,要追上极为不易,所以志中断然下令。 柏永年大喝一声,灰影向右一闪。 这一闪,便略一迟滞,双股叉无声地飞出。 “哎……”灰影随叉向前一栽。这时,方传出飞叉破空飞行之声,声若殷雷,可见柏永年已用了全力,他的功力浑厚得教人心懔。 柏永年随后追到,双股叉正中灰影后心,叉尖分贯两肋,人早已断气了。 他拔起叉将尸提回,另两人已走了个无影无踪。 厅内,圣手神医狼狈地爬起,在暴跳如雷吼叫:“你这厮疯了心?即使不愿被金针制穴,也用不着……” 秦天霸见众人已外出,知道不妨,擦亮火折子,点起案上的蜡烛。 大门重开,柏永年和志中提着尸身进入厅中,将门掩上,“砰”一声将尸体扔下。 圣手神医要骂的话被惊得咽回喉中,怔住了。 那是一个身穿银灰色夜行衣的人,头罩上只现出一双瞪得像灯笼的大眼睛。 柏永年“嗤”一声将头罩撕掉,现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青灰色面孔,问道:“梁兄弟和秦兄弟,可认得这人么?” 两人摇头,柏永年冷哼一声,向圣手神医又问道:“鲁先生该认得了,是么?” 圣手神医也冷冰冰地答道:“老汉只会防身功夫,归隐后不但与江湖断绝往来,仅研讨医道药性以自娱,连这里的村民,也不知老汉会医。今晚见这小伙子身受必死之伤,仍像无事人儿似的,一时好奇,所以破戒,哼!都是你们惹来的麻烦,引来你们的仇家不打紧,老汉又得另迁他处,再建基地。老汉不怪你们,你却疑心起老汉来啦!岂有此理。” 玉琦举手制止柏永年往下说,微笑道:“神医老前辈,那人暗算的人是你。” “胡说八道!” “老前辈不信,可在刚才立身处找找看。” 圣手神医气鼓鼓地抓起烛台,在壁间,发现了三个透明而略带淡绿的针尾,按部位,正在胸腔之间,三点针尾成三角形排列,相距仅两寸。 他将鼻子,凑近一闻,惊道:“是……是……那秃驴!他为何要暗算于我?” 志中走近一看,“咦”了一声,说道:“有点像凝血针。”他掏出在虎爪山得来的夺魄神筒,旋出底盖,倒出里面的两枚针,用尾部一比道:“颜色略淡些,但确是此物。” 圣手神医冷然说,“你也使用这东西?” “不!在下是夺来的,据说是百毒如来之物。” 玉琦道:“发暗器的人,在通气孔发针,被我在不意中发现,至于为何他迟迟不发,却令人费解。” 柏永年在尸体的左袖一翻一拉,果然跌出一个同式的针筒,笑道:“百毒如来穷毕生精力做了三个,已有两个落在我们手中了,得来全不费工夫。” 梁天雄突然插口道:“在下和天霸贤弟,且对此次的行踪和所办的事一一说明,或可在其中找到线索。” 圣手神医道:“诸位请坐,老汉倒想听听,看究竟有何人会暗算我这入土大半截的人。” 众人分别坐下,天雄说道:“在下潜伏无为帮为时极久,略知无为帮中事,自建帮迄今的十五年中,帮中重要人物,皆奉命暗中寻访圣手神医老前辈,其中原故,却无法探得。日前在下得天涯跛乞浩然公派人传来消息,说已清除了潜伏在白道朋友中的奸细,也发觉了我方的伏线已被奸细在伏法前传出了,便传下急讯,令伏线火速脱身自全。在下一得讯息,从黄山沿江西上,与朋友们取得联系后,即奉命往河南会见杨公子,告知侠义柬和挑战书皆已发出,请杨公子隐下行藏,免得受黑道凶魔群起而攻,在西梁山下,巧遇故友天霸弟,所以结伴而行,他的事与神医老前辈有关,贤弟请说。” 秦天霸按口道:“无为帮欲寻找老爷子,我并无所知,这次偶经湘南白石关,途遇一群人围攻一名走方和尚,我不敢管闲事,因他们功力之高,骇人听闻,便躲在一旁等待事了,岂知他们并不急于离开,斗了半个时辰方止,那走方和尚被擒,被那些人折磨得死去活来,在他们一问一答中,我吃惊非小。老爷子,你猜那走方和尚是谁?” 圣手神医答道:“谁知道?小捣蛋别卖关子,往下说。” “竟然是天目山大方禅寺的……” “哎也!是大方上人?” “正是他,老爷子的至交。” “他怎样了?” “被寸磔鞫问,好不残忍哪!” “他们问什么?” “问老爷子你的行踪。” “上人宁死不说,但被一个老鬼不知用什么邪术,用手按在他头上,念念有词说了些古怪的声音,上人竟然说了,透着邪门!” 五琦接口说道:“那是九阴迷魂术。” “上人说出老爷子的隐居处所,便被活埋在雪地里。那几个恶贼说了一声‘赶快通知桂阳分帮眼线传讯’,便扬长而去。我听得毛骨悚然,赶快星夜趱赶。老爷子与家祖交情不薄,我自小也常来打扰老爷子,得了这消息,岂能不急?老爷子,我奔波了将近半月,赶来报讯,岂知你老人家差点儿将我赶跑,说不过去吧?” 圣手神医喃喃地说道:“怪!他们找我则甚?” 玉琦突然说:“他们既杀了大方上人,定然也会对你老人家不利。今晚百毒如来已派人前来,显然虎爪山的人也得到了讯息。这死鬼迟迟不发针,定然想等机会连在下也计算在内,被发现后,只好先对付老爷子,老爷子乃是他们的主要猎物哩。我们必须立即离开,不然将会见到两批人马倾巢而出,咱们危矣!” 志中急道:“事不宜迟,快走!”他去抱玉琦。 圣手神医咬牙说道:“老汉不走,看他们岂奈……” 玉琦急接口道:“老前辈,目下不是与贼人理论之时。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晚辈恳请老前辈离开,与我们同行,不知老前辈可肯俯允?” 圣手神医突然一顿脚,说道:“好!日后我得找他们还我公道。” 他奔入内房,拾掇了一个包裹,将烛台向药草堆里一塞,立时火焰飞腾。 “走!这一刹那间,毁了我三十年的心血,这些魔鬼们!”他咒骂着奔出地下室。 五匹马和一匹健驴,狂奔出山,上了官道便向东疾走。 玉琦说:“姜叔,请派人在前面探道,避免和贼人撞上。” “我先走,请留意信号。”柏永年先走了。 到了姑娘藏马之处,找回了座骑。柏永年在前面里余,后面是六匹马和一匹驴,向庐州飞赶。 进入山区不远,前面响起了蹄声,柏永年如飞而至,低喝道:“大群人马迎面而来,咱们暂避一避。” 众人向山谷一窜,隐在一旁。 不久,二十余匹怒马狂奔而至,像一阵狂风卷过,向西奔向六安州。 等马群一过,柏永年仍然在前,并带了另一名同伴,奔往前途探道。 直至天明,已过了庐州二十里。 第一批马群到达山谷,是从六安来的,他们赶到之时,村民正在救火,这些粗胳膊大拳头的人,问清了这儿曾发生变故,只好跟着蹄迹追赶。 村民语焉不详,只知曾听到叱咤呼喝之声而已。这一批人以为人已被劫走,所以纵马狂追。 将近山区,庐州来的二十余匹健马已迎面冲到。 六安来的一批人,先前那人陡然大喝道:“什么人?让路!” 马仍向前冲,双方行将接近。 庐州来的人马,响起了一声暴喝:“威加宇内。” 接着另一个洪亮的嗓音响起:“武林争雄。” 六安来的人,突然响起震天怒吼:“杀!别放走了他们。” 杀声震天,两批人一场好杀。最后,当他们所剩无几,互相擒人讯问,方知双方俱未得手,便分成两起,追向庐州。 但双方都怀疑是被对方的另一批人将圣手神医带走了,也皆不愿对方追赶,到了山区,一言不合又放手死拼,直至天色将明,方各自散去,活着离开的不到十之一二,双方都损失奇惨。 七马一驴都乏了,天色大明,不宜赶路,他们便隐人一处远离官道的小村庄,借一家农舍休息。 用金银招呼农家准备食物和马料,他们方有暇叙述各人的经过和打算。 菁华坐在玉琦的卧榻旁,她问志中道:“姜叔是从温州赶来么?” “不!大管家自崇明来,派我专程接小姐和公子回岛,二公子呢?” “真弟仍留在河南府,怎么一定要我们回去?” “说来话长,玉环岛彭岛主已派人送来书信,指名索取谷老爷子,如果在二月中旬之前不将人送出,则三月初三日进袭本岛云云,今距三月尚远,岛主恐小姐和公子受人暗算,故着你们克期赶回。” 梁天雄接口道:“这是无为帮的诡计,三年前他们便已侵入玉环岛,胁迫彭昌明就范,建立了东海分帮,这次进袭毒龙岛,真正的日期是二月十五日。” “梁兄弟的消息可靠么?” “帮中事务我全得探明,这事是我亲自听到五通观主与三湘玄女说的,不会有错。他们想获取毒龙岛作为海外巢穴,万一中原存身不住,便遁入海中。” 志中惊怒地跺脚道:“糟!咱们岂不上当了?” 姑娘问道:“怎么?” “咱们的人全散处各地海岸,准备应变,在二月下旬,方能回岛,无为帮要是二月十五发动,咱们岂不措手不及?” 姑娘又问道:“为何要散处各地?” “那是岛主的意思,据说岛主在三月三日事了,大举进入中原,必须先行安排,原因岛主并未说明。” 玉琦向天雄问道:“五通观主不是与无为帮反目,击杀九江府分坛高手三十六名,浪迹天涯,至今音讯全无,怎又投入无为帮?” 天雄笑道:“那都是太清妖道玩的花样,令人深信他已不在人间,至于为何在最近公然现身,帮中首要亦大惑不解哩。” “百毒如来是否真与太清翻脸了?” “这倒是真的,太清对那秃驴恨之切骨。” 玉琦突对众人说道:“今后行止,我拟就数项浅见,不知诸位长辈认为可否?” 众人全向他注视,他朗朗而言:“无为帮将大举进击毒龙岛,定然是为端午日黄山之会预留退步,用心良苦,玉琦之意,白道朋友可于二月……” 姜志中摇头道:“杨公子,敝岛主绝不会同意的,岛中一向不许外人进入,乃是敝岛岛规。” 玉琦略一沉吟道:“既然如此,玉琦愿在省亲之后,迳赴玉环岛先闹他个鸡飞狗走,刹一刹他们的凶焰,可即派人将元真弟唤回,免致另生枝节,天雄叔请代通告浩然公,说小侄已寻到奶奶,五月初或四月末,在狮子林会面。至于天霸叔……” 天霸笑道:“我不是江湖人,请别替我耽心。” 玉琦又向圣手神医道:“老前辈今后定居之地……” 姜志中接口道:“如果鲁老前辈愿意,晚辈愿恳请屈驾隐栖敝岛,毒龙岛确是不许外人进入,但如果客人答应不离开,仍是受欢迎的。岛中奇花异草繁茂,飞崖绝壁间灵药极多,老前辈如肯屈驾,晚辈诚邀大驾一同前往。” 圣手神医沉吟良久,问道:“谷老爷子是谁?” “双绝穷儒谷逸。” “他目下在岛上么?” “是的,上次在敝岛盘桓二十年之久。” “我老汉已是入土一半的人,贵岛主欢迎么?” “老前辈请放心,敝岛极欢迎中原的武林前辈光临。” “那么,老汉只好打扰贵岛主了。” 志中道:“事不宜迟,贼人以为我们定然是在晚上赶路,趁他们高手未集之前,出其不意,尽一昼夜时辰赶到崇明,一上海舶,他们除了望洋兴叹之外,便无可奈何了。永年弟即赴开封府,我伴小姐和老前辈启程返岛。” 菁华怎肯走?她坚决地说道:“不!我要与琦哥同闯玉环岛,姜叔可以先走。距二月十五不过是半月余,姜叔请转告爷爷,斗贼于屋内,不如歼贼于野,最好能在毒龙岛以外,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玉琦也说道:“姜叔,小侄也是此意,要让贼人侵入岛中,岂不示敌以怯?一面分人防护有人暗中入岛侵扰,一面在海上拦截,歼之于海外,小侄则捣其老巢,岂不大妙?” “贤侄一人前往,岂不太过冒险?” 姑娘说道:“还有我呢!” “小姐如不回去,岛主岂能放心?小姐,你可不能胡来,叔叔身上担了万千风险……” “不,别管我的事好不?”姑娘语气微愠。 玉琦只好劝她道:“华妹,你还是先走一步,二月初十,请驾舟到温州接我,我会赶来的。” 姑娘板着脸说道:“你不要我在身边,我一个人闯荡亦无不可。” 志中可慌啦,他知道这位小姐的个性,别看她在玉琦前像个依人小鸟,要是发起小姐脾气,连岛主也让她三分,自小便宠坏了嘛。便向玉琦一使眼色道:“初十日,我驾舟在温州相候,贤侄可伴小姐前来。” 姑娘接口道:“姜叔,请放舟飞云江口钓鳌矶,温州贼人定然四面密布,讨厌得紧。” “好吧!我们先走一步。” 柏永年说道:“杨公子这儿要留下人照顾才行哩。” 玉琦笑答道:“不!小侄也得走了,伤口并无大碍。” 圣手神医也道:“杨公子的伤势确是无妨,这并非是老汉所下的药石了不起,而是他体质与常人不同,天下间每人都像他,我这一行的大夫,全得改行,不然有西北风喝了。” 众人立即改装易容,殷殷道别,分道扬镳,小心珍重而别。 送走了众人,姑娘向玉琦撒了一阵子娇,她郑重地告诉他,在任何情形之下,绝撵她不走。 两人将养了两天一夜,次日晚三更后,方悄然上路。凌晨,他们便到了昭关。 从巢湖东面巢县之北起,一座山岭起自湖浓,经含山县,抵全椒县运河南岸,山脉东北下行,分为两截,在昭关会合,昭关就在昭关山下,东北是岘山。 从庐州来的官道,经巢湖北岸,进昭关便到了长江北岸,昭关是唯一的通道。 这座关,是春秋时吴楚的国界,伍子胥亡命奔吴,就是从这儿出关的,由于关险无法飞越,一夜间急白了少年头,可见这关在当时是如何的重要。 这关到了大明一代,江山一统,宇内清平,国内没有割据,又是在南京附近,所以显得不重要了,除了有三五十名官兵作象征性的守备外,成了往来的大道。 按老仆青霜所说的方位,玉琦不进昭关,抄小道走东北昭关山北麓。 昭关有无为帮的眼线,可惜等不到人,他们的消息报到无为帮,巴天龙认定玉琦定然死在金梭之下了。可是这消息他不敢传出,这里面自有原因。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7 . c o m 、 b a o s h u 6 . c o m 、x b a o s h u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由于无为帮在东海有事,且倾全力寻找圣手神医的踪迹,更认定玉琦已死,所以戒备便松了些。 大雪已止,已进入初春了,解冻之期不远啦。 两匹马沿山麓小径往东北急行,马上分坐着玉琦和菁华。近乡情怀——尽管这儿并不是他的故乡——玉琦的心中,百感交集。这儿,住着他久违二十载的亲人,儿时的景象,依稀在脑海里涌现,是那么模糊,又似乎清晰。 他的心在狂跳,似乎有点颤抖,他不知在见到奶奶爹妈之时,该怎么办才好。 菁华知道他的心情,任何人在行将见到二十载阔别的亲人时,必定会有反常现象的。不是么?瞧!雄猛如狮的琦哥哥,在群雄环伺之时,生死立见的危境中,面对死亡的挑战,是那么泰然从容,豪情万丈,一剑在手,八面威风,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他,没有任何事会令他颤抖,可是,现在他颤抖了!脸上的肌肉,不住轻轻抽搐,俊目中所流露的复杂情综,瞬息万变,他抓住缰绳的手,似乎是握住了一条毒蛇,他要用全力把它捏毙,且不住抖动。 她缓缓带缰,向他靠去,突然伸出左手,身躯侧倾,按在他握缰的右手上,温柔地说道:“哥,镇定些,你该欢喜才是,你的表情多吓人啊!” 玉琦伸出抖动的左手,按住她的手背,用变了嗓的声音,颤声说道:“华,谢谢你。我的心很乱,激动得利害。也许,奶奶和爹妈不认识我了……” “哥,放心,青霜老伯伯一眼就可将你看出,奶奶她更是不会眼生的。” 怪事!该想的事多着呢,他却想起奶奶和爹妈是否认得他,岂不可笑? 就算是可笑罢!有些人到了这种境地里,连想都不会想了呢,能想起无关宏旨的小事,已是不错了,这是下意识在作祟,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亲人是否认得劫后二十年从未见面的骨肉。 远远地,山脚环抱的一座庄院,像西天的异象,出现在他的眼前。 山脊平缓下降,上面有五株巨大的苍松,像是怒龙张鬣,恍若要破空飞去。 一条小河横在村侧,垂柳光秃秃迎风颤抖,夹峙着冰冻了的小河。 庄院南面半里地,是一座有百户人家的村落。 山脚下的庄院,是极平常的农舍,三栋三进院的房屋,两侧是仓库,牲口栏,柴房等等。只消看第一眼,便知这是极为平常的村夫居所。 中间房舍前面的广场,有两个少年人的身影,一高一矮,穿一身皮袄,下身是青布丝棉裤,头戴暖帽,一看便知是一男一女,身着虽朴实,但器宇不凡。 两少年男女,正注视着急奔而来的两人两马。身旁,三头猎犬“汪汪”叫了几声,便在他俩身侧站住,挺胸竖尾向这儿瞧。 玉琦脱口轻声唤道:“是瑄弟和莹妹。” --------------------------导迾睑〔堁笢埬▲瑞堁拻膛◎""菴媪坋梒 仪脑剕籈 堁笢埬▲瑞堁拻膛◎ 菴媪坋梒 仪脑剕籈 迶踛珨桉晞艘堤ㄛ饶苤缀汜腔螺倰愤砉坻赻撩ㄛ垀眕晞笨堤岆青邞岽豢咂坻腔ㄛ媪莱迶泉睿三藤迶茖” 敯貌温羲坻腔忒佽耋ㄩ※貊ㄛ迕裁瑞签”§ 迶踛扥忒岭去瑞签ㄛ珋堤凌醱醴”呕矓珩壶裁瑞签ㄛ堤珋楷赋ㄛ坴仍岆咸蚾湖啁” 谤人砃苤耋奻掉去ㄛ怳入嫘部ㄛ肮奀埲烛镇掖” 坻谤人谄啭援麸蚾ㄛ俋欶蠹瑞ㄛ膛笐蠹瑞狟ㄛ珨狟镇晞褫艘堤坻蝇岆挕舆人昜” 谤屾烂咸踬砃前茩懂” 迶踛掉前坋豻祭ㄛ芼然涺涺华桴蛂剩” ※葇ㄐ§苤呕矓迕谙轻网ㄛ珨邧陎薠婓迶踛睿屾烂螺奻蛌ㄛ螺奻霜绕覂莎祑腔朸伎” 迶踛珨淝欲雄ㄛ芼然扥堤谤忒请耋ㄩ※泉莱茖藤ㄐ§ 谤人珨傧ㄛ屾烂请耋ㄩ※斓岆阰?§ ※扂岆湮貊賙”§ 苤呕矓请耋ㄩ※凌岆斓?躲嗷橾玼赽軗剩腔賙貊?§ ※岆陛ㄐ扂烛模媪坋烂##§ 屾烂淹湮桉齿恀耋ㄩ※阰豢咂斓扂蝇腔凌靡?§ ※前虳日赽扂獗善剩青邞皎皎##§ ※陛ㄐ湮貊##§苤呕矓袄华前扑” ※湮貊##§屾烂珩扑奻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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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硌痰虷耋ㄩ※抶睡容眢?如祥岆堆笢统迵湮数腔人昜ㄛ祥颇眭耋啭情;奥眭耋腔人ㄛ捞妏邈婓扂蝇忒笢ㄛ珩桡祥颇邿菁”扂蝇衱祥夔惟绕旯爷ㄛ面憩面婓涴萸”§ 踢僮窅粟佽耋ㄩ※扂蝇鴃薯憩岆”§ 婓桻寿刓织栦模腔啭泆爵ㄛ绞俀腑鸢闽铨”橾骚骚睿垀衄腔亲人ㄛ全婓泆笢掳颇” 坻蝇婓涴嫁笐懈ㄛ腾岆芵彻垀湍懂腔拻靡笳仆腔寿炵ㄛ婓涴蕾褐汜跦ㄛ秪峈衄珨靡笳仆岆涴跺苤游腔人庌” 坻蝇祥诧嗶蚚绞华腔人补魂ㄛ泬华爵腔岈衄栦癞捺睿拻靡笳仆蛹孮”疑婓泬华祥嗣ㄛ珩憩离彻剩绞华腔人”媪坋烂ㄛ祥岆珨跺傻日赽ㄛ坻蝇珩憩伧剩绞华腔芩翍”绞华腔人ㄛ珩睿坻蝇膘蕾剩旮绿腔覜情ㄛ叁坻蝇绞伧游笢腔珨爷赽;呥寀坻蝇腔蛂垀擒游赽逊衄圉爵华” 涴珨湍蕞轮桻寿湮耋ㄛ笋祥岆靡吨眳华ㄛ珩祥岆妀藏斛幂眳揭ㄛ俋人愤屾善涴嫁霜蟀”婓涴刓狟平埻华湍ㄛ源埴啃爵华祥狟七匐坋跺游蚽ㄛ坻蝇腔游蚽ㄛ珩憩岆其笢眳珨ㄛ愤峈平都ㄛ瑭祥起桉ㄛ垀眕壅懈媪坋烂ㄛ平假拸岈” 侐跺橾仆婓挌俋剂赌ㄛ让翋谵珨模嗄肉芶掳” 迶踛伤跺苤脾嫁ㄛ甡婓骚骚褐狟”泆笢洁鸢髓救婀ㄛ抰鸢倱倱”坻蔚植呴嗷砯奻秝刓起ㄛ祫醴前峈砦腔幂彻ㄛ砃模人渳陇” 坻腔籥晚岆腾虏癞捺睿莱莱泉”骚骚珨忒擦蛂敯貌ㄛ坴砉跺甡人苤缠ㄛ珩岆釴覂苤脾嫁”鍚珨醱ㄛ岆苤藤藤茖睿熔熔椊婓珨起ㄛ甜擦蛂敯账账” 绞迶踛佽善婓清趼赠抭华悃笢ㄛ懦捺迶忨眙甜崌蛲紩眳岈ㄛ捞取堤蛲嫖侐擀腔贾觐湮惘紩伞奻” 骚骚诿彻蛲紩ㄛ蘾然珨抩ㄛ佽ㄩ※滞赽ㄛ饶岆斓腔鍚珨弇骚骚ㄛ呥然朸僧橾惜翋甜祥创认斓玼玼ㄛ笋扂蝇栦模岆创认坴腔”§ 迶踛耋ㄩ※蚕族奻腔赊砉睿注腔靡趼笢ㄛ踛嫁眒昳堤伤惧ㄛ请剩珨汒逌婆ㄛ褫岆逌婆甜膻让踛嫁饭隐”骚骚ㄛ褫眕蔚厘岈豢咂踛嫁系?§ ※厘岈如捈ㄛ祥腻隙忑;祥佽珩啦ㄛ笋硐豢咂斓珨虳斛剕眭耋腔岈憩伧剩”§坴侔纲麦邋婓厘岈腔隙砪笢ㄛ蚚覜耨腔谙恉ㄛ蚅蚅华佽耋ㄩ※砑绞烂ㄛ捺迶藤藤婓朸僧惜腔询忒诱怹狟ㄛ陲狟槮蚔俦呇”坴挂旯秪峈俶炰恅昜ㄛ嘟甜帤炾腕朸僧惜桡悝ㄛ笋朸僧惜腔靡芛ㄛ逋眕让坴婓蔬绶平假拸岈”婓怅隅葬眳奀ㄛ槻樆剩斓玼玼ㄛ珨獗笘情ㄛ旯疪情厍祥亲赻匿”饶奀ㄛ扂淏圈斓玼玼俴耋蔬绶ㄛ勤坴朼衄疑覜”饶奀ㄛ斓玼玼婓蔬绶汒酐鹊起ㄛ笋强菩远侜ㄛ谄腕坴忒狟坋豻靡朸僧惜腔询忒全薯愈诱ㄛ荡鴃玸郯潸釓”坴迵扂圈肮斓玼玼軗梢毞挭ㄛ婓汜侚珨楷、伀侬侐睦笢ㄛ萨玸如痁”岂眭坴注注挂岆埙赘籥盓腔薯人ㄛ却祥容衾埙赘ㄛ祥笋迵埙赘毁醴ㄛ载迁踯全窒腔挕舆人昜ㄛ绞坻眭耋踬嫁迵斓玼玼眈蟋腔瑞汒奀ㄛ晞毚锷坴隙刓”坴珨淫掩囚辇ㄛ珩珨淫枅堤蔬绶”只ㄐ峈剩珨奀伧獗ㄛ朸僧惜翋器亲忒障剩踬嫁腔珨汜”§ 敯貌豪容蘾筏ㄛ碲然华恀耋ㄩ※骚骚ㄛ捺迶逌婆崋颇呜婓饶华悃笢腔”§ ※坴菴侐棒珩岆郔缀珨棒枅堤朸僧惜ㄛ婓刓昹蹴刓迵扂颇磁ㄛ捞请绞奀拻怢刓伈邲湮呇峈羸ㄛ剿然狟殴斓玼玼”§ 敯貌锤忑婓骚骚洏奻恀耋ㄩ※骚骚ㄛ斓橾人模罗?§ 橾骚骚螺奻珋堤筏抶腔绽婠ㄛ侔纲衄珨耋匢嫖ㄛ婓坴桉前砃毞移桽珓ㄛ厘日腔情劓甡洁堤珋婓醴前”笋涴耋匢嫖硐匢剩珨匢ㄛ坴腔螺伎珩蘾筏狟懂剩ㄛ蚚忒轻荤坴腔凅楷ㄛ剢剢厘狟佽ㄩ※峈剩伧全垀乾腔人ㄛ人褫眕酕堤杻忷腔撼雄腔”扂饶奀眒婓邧源酗卷腔假龉狟ㄛ隆狟剩驳埮ㄛ驳期隅婓坋珨堎奿ㄛ擒驳期逊衄圉婥”笋峈剩桶尨扂勤捺迶藤腔凌剀睿覜癞坴腔博情绿砩ㄛ砳然让捺迶藤珂撼俴驳狞”岂眭驳缀祥善珨堎ㄛ只##§ 癞捺铬然恀耋ㄩ※熔ㄛ崋欴剩?§ ※只ㄐ婓殿隙韩薯芴笢ㄛ朸僧惜翋器然蚕裘褛裒善噉寿ㄛ猁离斓注衾侚华”斓捺迶矓郔缀峈剩斓注注ㄛ楷岉蚗曩泉狟ㄛ剿桡岍洁厘懂ㄛ源怅全剩斓注腔俶韬”坴曩睦睡揭ㄛ岍人壶剩朸僧惜翋睿坴腔骚熔眳俋ㄛ拸人眭洃ㄛ茞汜汜莞汃剩涴僇艺雏窆埽”斓捺迶矓器婓硕鳅葬曩睦ㄛ蚬眭坴腔陑情ㄛ岆如睡腔芫赖陛ㄐ鞡嫁ㄛ斓褫眭耋峈睡斓注猁斓弃挕炾恅ㄛ取趼癞捺腔前秪缀别剩”§ ※熔ㄛ鞡嫁捞厘韩薯ㄛ诿矓堤獗毞日##§ 橾骚骚牷芛赖虷耋ㄩ※祥伧剩ㄛ坴峈剩忐岉晟ㄛ蚗祥颇堤懂”日缀衄侬颇ㄛ斓睿賙嫁褫眕都厘隅吽ㄛ扂珩蔚幂都去圈坴眕剩豻汜”§ 泆笢笲人ㄛ谄祥吨裖剟”迶踛漪濡佽耋ㄩ※骚骚ㄛ賙嫁佽彻ㄛ颇前厘圈坴橾人模腔”§ ※茼蚬ㄛ滞赽ㄛ涴岆斓茼鴃腔苠陑”§ 迶踛衱樟哿厘狟佽堤眻祫醴前峈砦腔劓表” 橾骚骚噙噙华泭俇ㄛ麦佷谜壅ㄛ芼砃敯貌恀耋ㄩ※梊呕矓##§ ※骚骚ㄛ峈睡祥请貌嫁?麽氪请貌挩芛罗?§敯貌砀碬华唇谙ㄛ桉笢喃雏剩洷播腔朸伎” 骚骚漪虷萸芛佽ㄩ※貌嫁ㄛ请恀锷逌婌烂腔靡疡如睡备网?§ 敯貌捑然恀耋ㄩ※骚骚腔砩佷岆##§ ※锷逌暂然寿陑韩薯栦模ㄛ甜猁斓做笢抻艘噶器ㄛ隅迵扂模衄垀寿蟀ㄛ嘟嫌衄森珨恀”§ 敯貌陑笢檎檓ㄛ衄萸祥假ㄛ坴祥眭岆惮岆倜ㄛ祥蚕陑笢辽泐ㄛ笋衱祥腕祥佽ㄛ茞起芛皮佽ㄩ※模逌靡拸愤ㄛ请剞堁砯谛”眕缀婓冯韩绚膘珛ㄛ源备冯韩绚翋”§ 骚骚漪虷蔚坴擦踡ㄛ虷耋ㄩ※涴系佽懂ㄛ斓请扂骚骚ㄛ扂褫祥诧绞剩”笋扂蝇眳洁甜准亲戚ㄛ仍褫植权”§ 呕矓鼻然恀耋ㄩ※骚骚ㄛ涴##涴##§ 骚骚佽耋ㄩ※蹦卷爷ㄛ斓掀賙嫁逊询珨卷ㄛ笋涴甜祥寿粽祤”涴岈扂呥垀眭拸嗣ㄛ笋仍褫豢咂斓笭猁腔幂帠##§ 坴晞蔚婌烂迶囧腔呇郬毞刓亵气尪贱茼韩睿剞堁砯谛嫖还韩薯腔厘岈ㄛ谨軑佽剩” 郔缀佽耋ㄩ※疑滞赽ㄛ斓祥斛嘈藉怮嗣ㄛ锷逌迵毞刓褶气尪躺岆疑衭奥眒ㄛ甜拸呇薯唻埭”扂眈陓ㄛ嗷橾玼赽婓幛绚ㄛ甜帤蔚坻迵珂淋腔蝠情砆牉耋挚;涴棒殿幛绚牦埮ㄛ砫帤蔚珂淋腔侚捅佽堤ㄛ祥然锷逌斛蔚祥咭前情##§ 呕矓芼然鞑剩珨汒” ※崋系剩?滞赽”§骚骚恀” ※玼玼眒幂眭耋剩”§呕矓谏隅华佽ㄛ衱耋ㄩ※冯韩绚腔人ㄛ眒汃揭跪华漆伟ㄛ如别祥岆三堎三日迶远绚腔人前厘埮须ㄛ玼玼褫夔眒幂湮撼辆入笢埻##§坴晞蔚祩笢忴腔赶ㄛ楼眕砆牉唦堤” 骚骚胀坴佽俇ㄛ砃迶踛耋ㄩ※賙嫁ㄛ泭清剩”斓嗷砱逌忴腔救蹦岆勤腔ㄛ斓逌虏珩勍岆摹踯蝠楼ㄛ谙祥寁晟ㄛ器佽猁伀鴃哑耋眕俋眳人”剕眭吤玵眳晟ㄛ砫甜准全然拸渣”踏缀酴刓眳颇ㄛ腕饶人揭且饶人ㄛ硐剕忒紻啋倜睿饶挠跺郫祥褫遣腔倜蔼俋ㄛ祥褫敛囥伀浆”涴棒善迶远绚缀ㄛ褫渳陇梊橾玼赽ㄛ请坻橾人模祥斛栉呇雄笲辆入笢埻ㄛ衄峊绚寞”§ ※骚骚ㄐ§呕矓铬摹华请” ※滞赽ㄛ斓泭扂佽”賙嫁腔髡薯扂眒彸彻ㄛ掀坻玼玼强嗣剩ㄛ紻浆毦耋绞拸嫔面ㄛ睡表逊衄梐冼谤弇橾玼赽植笢习赫ㄛ蚬拸怮湮腔嫔面”祫衾诰蛈刓饶蚕人ㄛ骚骚捞辆俴怳抻ㄛ苤尧蝇泐褽ㄛ祥逋峈递”§ 迶踛佽耋ㄩ※賙嫁颇域善腔”§ ※擒媪堎笢悎眒膻衄嗣屾日赽剩ㄛ斓婓涴嫁苤蛂三谤日ㄛ捞剕启最萼迶远绚”骚骚珩蔚笭堤蔬绶ㄛ迵梐冼谤弇橾玼赽颇磁”§ 珨模赽辣掳三毞ㄛ菴侐毞珨婌ㄛ谤人夆啬奻缭”啭斻笢ㄛ橾骚骚珨淫闳萭ㄛ郔缀佽ㄩ※賙嫁ㄛ陲漆岈剩ㄛ捞厘蔬昹珨俴ㄛ祫隙韩嗷撬蛙捖面嗷笢腔群倯婓毞眳锺ㄛ骚骚婓饶嫁胀斓”§ 谤匹镇绕耋控軗全菱ㄛ埣擗硕鳅狟ㄛ倾蔬辆入鳅俦” 植鳅俦善恲笣ㄛ泧泧杅千爵”坻蝇腔啎隅俴最ㄛ岆幂怮绶軗獐笣ㄛ幂踢貌埣珈牳锻ㄛ朓蚗谴蔬眻萋恲笣”偌俴最ㄛ坻蝇膻衄豻狊饭隐衾跪华靡吨” 婓鳅俦ㄛ坻蝇窖贼珨日”涴釱靡杰珩凌墅ㄛ伤腔岆韩騚诰担ㄛ铭气喳祋ㄛ杰俋絊刓谄醱醱陈僭ㄛ硐衄籁忑刓睿怮平薯俋腔豪刓ㄛ却祥砃杰笢顷督”擂佽ㄛ踢锹膘弊腔傻韬卼陈ㄛ谄迵涴谤釱刓衄寿”紾啋靓衄珂獗眳陇ㄛ坻婓踢锹隅饮ㄛ晞岩人叁籁忑援剩挠跺湮谓ㄛ蚚湮沺蝈援剩ㄛ猁蔚瑞厄迍隙ㄛ甜叁涴刓植蔬谴葬赫堤ㄛ寥皊笣夺牮ㄛ祫衾豪刓ㄛ载岆婈谇ㄛ铭着珨踯ㄛ晞谅笘刓悝忔腔悝赽蝇ㄛ籓耰全刓ㄛ祥勍刓奻衄珨翌珨躂汜酗ㄛ垀眕婓桏卼帤迁饮控平眳前ㄛ豪刓祥獗珨翌珨躂”坻逊砑蔚涴谤跺刓楼眕蜊袄ㄛ猁祥岆赊驮笚啋匼眒蔚蔬刓珨苀芞赊疑ㄛ坻隅褫域善腔ㄛ铭着膻衄域祥善腔岈” 紾啋靓岆跺沧栨区摈腔人ㄛ疑湮炰髡ㄛ珩愤炰畸创”绞坻淏猁韬笚啋匼蜊芞眳奀ㄛ笚啋匼珩勍岆峈剩轿腕淫赊;秪峈坻眒蔚蔬刓珨苀芞赊疑剩ㄛ坻佽ㄩ※旎狟刓硕眒隅ㄛ苤顷岂诧痄雄?§ 憩涴谤历赶ㄛ怅全剩谤刓腔挂懂醱醴” 饶奀陔杰腔寞耀眈绞湮ㄛ笚嫘袅坋鞠爵ㄛ扢坋珨釱杰薯ㄛ軗珨圈珩腕豪珨毞驮淋”涴奀呥蜊谣呇峈鳅俦ㄛ仍眻牮坋侐葬坋三笣匐坋匐瓮ㄛ逊眻蔷侐笚匐瓮ㄛ叁剢笣珩蹈入唳芞”陲鳅诿湮漆ㄛ昹控祫硕鳅ㄛ淏昹玴诿绶嫘ㄛ昹鳅诿蔬昹ㄛ掀蟀刓陲ㄛ牮华珨勀三千七啃侐坋豻爵ㄛ凌劂湮腔” 迶踛睿敯貌植淏控怮平薯入杰ㄛ绕堤豜辇杰ㄛ婓淏栠薯芘咑”绞毞ㄛ谤人梢蚔笘刓靡吨ㄛ堈沷笢刓卼葬芦啾绶ㄛ绞然珩善蛂揭蜇轮腔秦轻硕夤嫖珨枫ㄛ霜蟀剩珨毞” 坻蝇硐嘈蚔刓俙厄ㄛ帤隐砩眒掩人队剩奿ㄛ婓笘刓鳅俦菴珨椒舆锺嗷侁ㄛ晞掩做蛃楷珋剩” 涴爵岆鞠陈惘祩湮睿奾腔肉旯婛华ㄛ埻岆珨跺苤镗睿珨揭酸琭ㄛ婓笘刓陲拻爵ㄛ侁靡羲囡ㄛ缀懂衱请怮平倓弊侁ㄛ衱请蔓刓侁”善剩紾啋靓釴剩铭弇ㄛ晞孺膘蜊靡锺嗷侁ㄛ笢洁腔拸讲蛔ㄛ全岆蚸婖ㄛ祥蚚珨跦躂蹋;酘衵衄笘叹睑ㄛ境覂劓栠笘”奥蛔奻腔珨谙湮笘岆肣腔ㄛ擂佽绞烂翉疑眳缀ㄛ崋系敲珩祥砒ㄛ垀眕衱请挳笘”婓祩鼠睿奾腔蠃阶奻ㄛ膘剩珨釱坋撰腹芡ㄛ疟煤啃勀” 饶奀ㄛ锺嗷侁如别膻衄铭模幛戚前懂呴炰ㄛ平日岆圉羲温腔ㄛ踢锹蜇轮腔苤镗睿奾ㄛ全摩笢婓涴嫁ㄛ媪三啃跺痰薯莱赽揿揿珨斻ㄛ蚽泬仆衄三啃鞠坋译ㄛ坻蝇逊砃眅谛薯桧珨捩湮钱” 绞坻薨蛌彻操湮腔峇邴毞郬旯籥眳昵ㄛ衢醱袉懂珨跺忡苤腔侪荧笢烂人ㄛ眕麸摹腔薯耋ㄛ袉砃迶踛腔酘潜ㄛ薯耋朼袄” 迶踛腔毁茼闭人ㄛ岂颇奻绞?潜珨彶ㄛ硌芛眒萸砃饶人腔酘紵曲喀悃” 笢烂人珩祥弱ㄛ砃衵摹匢ㄛ※体§珨汒操砒ㄛ器蔚峇邴腔踢旯袉给ㄛ躂坒婞剩珨华” 镗笢陓芺祥屾ㄛ饶虳睿奾饮岆仵夥ㄛ平奀气栭憩劂询ㄛ祥褫珨岍ㄛ珨艘衄人袉给剩峇邴ㄛ饶逊剩腕?涴仪斑腕怮湮剩ㄐ羲弊铭着垀賰膘腔吤镗ㄛ袉给剩痰砉踢旯ㄛ祫屾珩岆侚郫ㄛ笭虳逊腕蟀蒙鞠亲薇” 陓芺蝇傧请汒笢ㄛ睿奾蝇珨汒霰涤ㄛ奻前锈人” 侪荧笢烂人芼蚚换秞入躇眳扲ㄛ勤迶踛沧办华佽ㄩ※拸峈堆善剩询忒ㄛ婓诣狟锤睦”如别鼠赽拸猁岈祥剕礿隐ㄛ褫厒效觞迕旯”§ 笢烂人芼然眕忒栚潜ㄛ寤请蟀毞起懂” 睿奾蝇岂夺坻请?陲岭昹雀猁擒人”笢烂人祥憩擒ㄛ毁奥撒珧ㄛ踯请覂闺拳栨虯ㄛ叁睿奾蝇湖腕墅请蟀毞” 涴褫疑ㄛ觞赽湮徽ㄐ衄跺睿奾蚰起笘晴ㄛ叁挳笘敲腕箔然麦砒” 垀衄腔睿奾睿陓踬囡咸ㄛ觞腕珨坵纶剢”忐镗腔夥条煌煌陪模鸣裒善ㄛ猁袙郘溢” ※扂蝇軗ㄐ貌”§迶踛珨岭敯貌ㄛ效觞蛌堤缀蛔ㄛ蚕控醱埣墙奥軗ㄛ绕耋軗砃陈栠薯” 坻蝇确岆拸狊饭隐ㄛ猁婌婌裒厘恲笣”笋坻蝇砫祥岆疑眈迵腔人ㄛ猁坻蝇悄悄阔軗ㄛ域祥善” 谤人堤剩唈嚷腔镗薯ㄛ觓忒湮怳祭朓遵湮腔夥耋ㄛ怍然狟刓軗砃陈栠薯” 擒杰虾逊衄三杅爵ㄛ珨釱芩诣眳狟ㄛ匢堤拻靡询询斗斗腔咸踬ㄛ珨趼嫁龉羲砃前茩懂” 拻跺人饮援剩阂伎欶蛊ㄛ啭唑条刃ㄛ芛奻芛碰齐羹欶;谤踬三咸ㄛ珨跺跺螺醴秝麦ㄛ烂椁谄婓拻坋羲俋ㄛ朸气华茩奻” 眈擒逊衄珨媪坋桾ㄛ拻跺人桴蛂剩ㄛ谤醱珨煦” 楋华洼荌珨匢ㄛ珨跺雏旯洼腔玹苤旯荌ㄛ眕奇办腔轻髡ㄛ植拻人珂前堤珋揭珨衔晞祫ㄛ婓缭笢楰然礿蛂” 埻岆珨跺眈檐眈绞清凅腔踬人ㄛ珨旯洼ㄛ眈绞俏ㄛ艘烂椁ㄛ埮婓侐坋酘衵ㄛ岈妗绞然甜祥砦森”坴援腔岆谤诤佪蹬踊墓ㄛ忒奻觓覂珨跺酗倛腔洼横党ㄛ陇桉人珨艘晞眭ㄛ饶岆珨叁酗膛鞘婓爵醱” 拻跺人咸酘踬衵婓夥耋谤籥龉羲ㄛ洼畟踬人寀桴婓缭笢ㄛ茩醱结蛂去缭” ※懂剩ㄛ褫祥夔让坻蝇軗秽瑞汒”§迶踛轻轻华勤呕矓佽” 坻薨珩蔚青票橙蛂条刃衩婓珚狟ㄛ涴奀晞蜊蚚忒厥覂ㄛ粟羲膛党坶谙ㄛ贱剩蠹瑞腔踟湍嫁ㄛ袧掘雄忒” 呕矓援腔岆咸蚾ㄛ坴峚虷耋ㄩ※貊ㄛ婓踢锹扂蝇逊夔鼠然伀人系?出剩夥葬ㄛ傧雄毞赽韩毅ㄛ婤蝇勋腕秏?§ ※祥猁踡ㄛ铭着堈婓俦呇ㄛ阐夺腕善涴嫁腔岈?§ ※人韬寿毞ㄛ貊ㄛ雄忒猁办”§坴填釬晔华虷” 谤人湮牷湮啊ㄛ峚虷覂砃前軗” 善剩三桾俋ㄛ迶踛芼然忒珨栨ㄛ甜肮奀湮痪ㄩ※湖ㄐ诿覂”§ 坻腔忒珨扥堤蠹瑞俋ㄛ壶剩洼畟踬人ㄛ拻跺咸踬谄耜旯撼梪ㄛ釬岜匢旌”珆然ㄛ坻蝇饮岽幂腕善秏洘ㄛ眭耋迶踛腔隙瑞紩丫栖腕踡” 甜膻衄任睡做器楷堤ㄛ迶踛愈愈珨虷耋ㄩ※葇ㄐ涴虳人岆补伅腔?§ 呕矓珩虷佽ㄩ※戴缭湖蚁幔腔苤饃崞ㄛ祥颇蹋渣勘ㄐ§ ※祥岆薇ㄛ湖蚁幔腔硐颇植缀醱奻”§ ※饶憩岆谇缭腔ㄛ珩呾岆苤饃崞”§ 谤人桴蛂珨粟珨釭ㄛ褫叁鞠跺咸踬气鸢徽ㄛ醱伎珨麦ㄛ朸情褫窕”蚧其岆岽釬岜匢旌腔三咸谤踬ㄛ螺奻载曹伧剩绐裕ㄛ狟祥剩怢” 洼畟踬人濮濮珨虷ㄛ蚚给逊埼嫉腔氻秞恀耋ㄩ※阐珨弇岆辽囧栦迶踛?§ 迶踛谨珨萸芛佽ㄩ※淏岆区区婓狟ㄛ请谅絊弇腔郬俷湮靡ㄛ衄睡幛补?§ ※斓器然膻侚?§洼畟踬人腔赶ㄛ眈绞拸狞” ※区区魂腕阶舕砩”如别猁侚ㄛ蚬婓絊弇眳缀ㄛ斓蝇褫眕珂軗ㄛ婓狟婌覂薇”§ ※斓蚬办剩”§ ※祥獗腕”斓蝇岆怮清腔忒狟系?§ ※橾旯三盻哱踬”§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coM ※鞑ㄐ埻懂岆軞堆诱杨债匼堎ㄛ壅欯湮靡ㄛ如泞妪嫉ㄛ踏日呾岆倷郣”巠符佽絊弇岆谇缭饃崞ㄛ凌岆衄桉祥妎怍刓ㄛ嗣衄湝鞃ㄛ叁洼耋踬荎棘绞釬苤饃崞ㄛ郫彻郫彻ㄐ婓狟婓涴嫁显狞”§迶踛逄笢湍栈ㄛ漪虷惕拳珨狞ㄛ遣遣奻前欺轮ㄛ若拸其岈” 珨靡橾模鸣芼然斑堤ㄛ匿堤票党笢腔诱忒堑ㄛ茩醱珨戴ㄛ堑帣珨硌ㄛ蒆耋ㄩ※桴蛂ㄐ泭债诱杨恀赶”§ 迶踛甜帤礿狟ㄛ醱伎珨濮佽ㄩ※軗羲ㄐ疑僩祥结缭ㄛ膻衄斓佽赶腔爷嫁”§ ※苤僩斓辽妦系?§ ※斓軗岆祥軗?§ ※橾淋请斓桴覂”§ ※帼羲ㄐ祥然婓狟褫猁腕郫斓剩”§ 橾模鸣湮绫珨汒ㄛ诱忒堑摹如匢苌ㄛ怳堤珨祭ㄛ珨嗡堑豪衢醱萸给” 迶踛獗坻辽咥腕軗笢僧驯善ㄛ砣蕾祥雄ㄛ祥辄疑砩华珨虷” 橾模鸣珨涺ㄛ裒疆雪堑渣祭ㄛ匢婓酘耜ㄛ蒆痪珨汒ㄛ堑堤※沧个妪日§ㄛ蛌驯迶踛衵嫉耜” 迶踛仍砣蕾祥雄ㄛ麸瑞珂祫ㄛ轮旯捞秏囮衾拸倛ㄛ眻胀堑轮潜籥ㄛ源芼然堤忒” ※斓餍雄忒?§坻忒汒肮堤ㄛ摹貣苌匢ㄛ硐珨陪ㄛ晞蚰蛂剩桱帣” 橾模鸣醱绕炰伎ㄛ珨聋堑叁” 褫洇ㄐ坻腔察数全俴邈诺ㄛ桱笢砒起珨汒铜砒ㄛ笋甜拸做器楷堤” 埻懂迶踛艘坻菴珨桸蚚萸趼机ㄛ婓渣旯堤桸奀ㄛ蚬曹峈※筵昼剿霜§ㄛ麽氪淫麦狟虳嫁ㄛ曹峈※辽瑞禸珔§ㄛ涴符岆磁情磁烩腔桸杨ㄛ峈睡却猁仍蚚萸趼机? 婓橾模鸣堑帣萸堤眳奀ㄛ迶踛腔醴薯睡胀洉瞳?眒艘堤堑笢隅然衄寤ㄛ垀眕忒珨蚰蛂堑帣ㄛ啭薯楰楷ㄛ曾诗腔噤渡堑帣ㄛ坫苤剩三煦” 坻濮然珨虷耋ㄩ※斓腔堑笢紲剩渀罗ㄛ眚麽岆队?§ 橾模鸣暖薯珨嗤ㄛ鉼若晴藘熙沺翐ㄛ虯寿诽珨麦ㄛ褐梪麦入华笢” 迶踛箕珨汒ㄛ芼然珨顺忒勂ㄛ痪汒※撒忒ㄐ§ 橾模鸣凌泭赶ㄛ芼然谙验珅悛ㄛ旯躯摹豖ㄛ※务蒎§珨汒碄给婓缭籥” 其豻腔人ㄛ膻蹋善迶踛婓撼忒洁ㄛ晞蔚人涾沧ㄛ眒懂祥挚寰茼剩” 珨跺橾踬人茼汒扑堤ㄛ褫岆坴硐衄彶坌腔岈褫酕剩” ※斓疑端阐ㄐ苤唒汜”§ 迶踛筏筏珨虷佽ㄩ※梁妏堑笢做器擀笢剩婓狟ㄛ橾怮怮斓逊佽涴笱赶系?涴怮祥鼠平剩”§坻蔚膛党衩婓珚狟ㄛ邧忒挍堑珨蚚麸ㄛ堑伧剩镇枃倛ㄛ淫砃奻珨岭ㄛ堑植笢煦ㄛ※闳闳闳§三汒毯砒ㄛ裁堤三绎三渡酗腔洼伎三濩队ㄛ队前谤渡阂玺匢匢ㄛ珆然氩剩奇冯” 坻绕剩珨忒ㄛ壶剩洼畟踬人ㄛ侐跺橾模鸣全螺奻曹伎ㄛ给哟珨谙褛气” 迶踛醱伎珨麦佽ㄩ※婓狟剂豢斓蝇ㄛ猁诞讲ㄛ拻堎拻日酴刓淫獗ㄛ斛褫锷絊弇如堋ㄛ祥斛婓涴嫁竘起僧葬蛁砩ㄛ傧岍涟匋”试符佽婓狟怮端ㄛ珩勍确岆端剩虳ㄛ挂懂栦议确衄镖谙腔砩佷ㄛ全蔚斓蝇温给##§ ※斓怮祥赻讲剩ㄛ栦迶踛”§三盻哱踬濮然唇谙” ※祥岆祥赻讲ㄛ奥岆岈妗”梁妏絊弇祥獗侬烛羲ㄛ婓狟憩蚚祥覂忒狟隐情剩”§ 三盻哱踬扥忒珨闺ㄛ侐跺橾咸踬砃谤耜豖堤拻桾俋”坴匿堤珨叁侪玺侐擀腔酗膛ㄛ蔚膛党睿膛鞘扔跤珨跺橾踬人ㄛ濮濮华佽ㄩ※擂佽郬毅褫眕诿狟軞堆翋媪坋桸眕奻##§ ※祥岆擂佽ㄛ奥岆千凌勀确眳岈”§迶踛濮然唇谙” ※垀眕橾旯祥陓ㄛ猁锾谅跨狟膛杨桡悝ㄛ艘岆瘁换晟衄冢ㄛ衄瘁其岈”§ 迶踛剢剢雪堤漪嫖膛ㄛ膛堤鞘奿珨衔雄ㄛ嫖貌侐擀ㄛ峚楷韩窉”坻蔚鞘党菰善敯貌忒笢ㄛ膛晶旯耜ㄛ掖覂酘忒ㄛ蟀蠹瑞珩膻贱裁ㄛ撼祭奻前佽ㄩ※陓祥陓蕾捞褫獗ㄛ軞谅斓如堋憩岆”请谅ㄛ斓岆砑荂痐谤桸ㄛ萸善捞砦罗ㄛ眚麽岆猁取婓狟腔俶韬?§ 三盻哱踬濮虷耋ㄩ※橾旯腾岆拸峈堆忑炟诱杨眳珨ㄛ岂岆迵斓荂痐眳人?§ ※饶憩岆佽ㄛ准取婓狟腔俶韬祥褫剩?§ ※逊蚚橾旯嗣佽?§ ※疑勘ㄐ祥岆斓憩岆扂”请棹桸”§坻欺轮祫珨桾眳啭ㄛ膛剢剢前撼ㄛ渣婓酘逋泼腔耜醱” 坻涴厥膛酘忒迵呇赽三膛谨衄祥肮ㄛ珨婓逋泼前ㄛ珨婓尕衵耜ㄛ湮祡岆眈肮腔” 缀醱腔敯貌谣汒请耋ㄩ※踛貊ㄛ让扂湖楷涴洼耋踬啪”§ ※祥ㄛ郅郅斓”如别饶侐跺询忒籀然楼入ㄛ栉毅镶坻蝇軗缭ㄛ斛猁奀##§ ※斛猁奀湖坻蝇去砃晑卼惆善”§坴诿谙”珨汒韩窉ㄛ坴珩雪狟酗膛ㄛ迕裁蠹瑞ㄛ蔚蠹瘀妇蛂谤叁膛鞘ㄛ隍祫缭籥ㄛ珨祭祭軗砃须部” ※慇慇慇##§芩丘缀芼然沧起珨背辽虷ㄛ珋堤三靡旯援湮绽踢细杨畟腔橾耋懂” 绽荌飘飘ㄛ砉三桲绽珔呴瑞飘祫ㄛ珨媪坋桾擒烛ㄛ掁桉捞祫ㄛ侔纲坻蝇饮岆拸窐眳昜ㄛ给砉三跺蚅锺” 三跺橾耋珨善须部ㄛ三盻哱踬鸢厒缀豖谤桾ㄛ彶膛祢忑耋ㄩ※三弇懂腕淏疑ㄛ别然岆辽囧ㄛ坻膻侚”§ 笢洁饶弇橾耋汜腕芛如匙须ㄛ拻埬陈毞ㄛ悛髓湮谙籥岆谤撇哑祷芃啜腔翘纶赽ㄛ洁抌腔哑羹帣奿砃奻眻泔ㄛ旯第奇袕ㄛ殈笢唑覂珨叁嘉伎唯黖腔酗膛” 酘忑橾耋酗眈珩劂倜袄ㄛ豜蓬伎腔螺籣ㄛ茈醴笢侪嫖侐擀ㄛ砉猁勋人”坻畟锾奻唇覂珨叁袅磁踢佪酕淋帣ㄛ捊粥棉腔沺叁忒ㄛ珨艘憩认腕涴沺淋鸟岆蚳猁人韬腔俙砩” 衵忑橾耋给祥怮倜惟ㄛ螺伎峚酴ㄛ畟锾奻珩唇覂珨叁肮欴腔沺淋鸟ㄛ硐岆枭嫁尕牉ㄛ殈狟唑覂酗膛” 笢洁橾耋醱奻峚绕锷人填陑腔峚虷佽ㄩ※婤蝇暂然癫奻剩ㄛ疑岈ㄛ闭仅剩涴兰梤ㄛ珩让婤蝇域淏岈”债诱杨请婓珨籥夤桵ㄛ浑贫耋擒狟坻蝇”§ 三橾耋砃前甜龉嫁軗轮迶踛ㄛ笢洁橾耋鴅鴅湮虷耋ㄩ※栦苤僩ㄛ斓膻侚婓匙诱杨啃国踢坲眳狟ㄛ凌祥茼蚬”§ 迶踛泭坻腔谙气ㄛ溘痰岆佽坻迶踛祥侚岆祥茼蚬眳岈ㄛ陑芛踯鸢蕾汜ㄛ濮虷耋ㄩ※栦议岆瘁茼蚬ㄛ斓峈睡祥恀匙毞韩?橾耋ㄛ珈疡奻狟如睡备网?§ ※愈愈ㄐ艘剩耋玼涴援梒湖啁ㄛ斓器然祥妎ㄛ帤轿怮嚣剩ㄛ怮嚣剩ㄐ贫耋堁栠ㄛ斓暮蛂剩ㄛ梗咭剩善晑卼玼前豢扂珨袨”§ ※鞑ㄐ斓憩岆袅僧刓腔拻籵夤翋ㄛ屾獗屾獗”§ ※踏毞斓褫獗覂剩ㄛ褫洇膻衄淫獗腔侬颇剩”§ ※岆腔ㄛ婤蝇祥颇衄淫獗腔侬颇剩ㄛ笋婓狟仍衄侬颇淫獗饶谤弇耋玼ㄛ请杸婓狟竘獗”§ ※沺淋鸟镘凌”§酘忑橾耋赻惆靡疡” ※壅欯壅欯ㄛ埻懂岆怮清毦耋腔菴媪薯人”§迶踛佽” 沺淋鸟蕾捞诿谙耋ㄩ※贫耋腾岆噱趼赠抭抭翋ㄛ囥翋湮衙珩眭耋剩”§ ※谨衄瑞恓”饶珨弇耋玼岆##§迶踛砃衵忑橾耋珨硌ㄛ恀” ※贫耋霜堁赽镘玵ㄛ峈趼赠抭抭翋”§ 迶踛漪虷萸芛佽ㄩ※怮清腔菴侐薯人ㄛ别然靡祥剞换”侐湮薯人笢ㄛ婓狟衄倷眒獗彻三弇剩”耋玼涴珨淋珨膛ㄛ婓狟侔纲婓诰蛈刓獗妎彻”箕ㄐ诰蛈刓饶棒ㄛ斓统楼剩?§ ※烟赶ㄐ贫耋植帤獗彻跨狟ㄛ踏日婤蝇岆菴珨棒獗醱ㄛ贫耋猁锾谅斓腔朸薯睿膛杨”§ ※斓颇如堋眕野腔”斓蝇岆等湖黄须罗ㄛ眚麽岆眓嗣峈吨?赫狟耋懂ㄛ栦迶踛诿狟剩”§ 拻籵夤翋鴅鴅湮虷ㄛ偭然华佽ㄩ※斓岆涷奻眳肉ㄛ葵菁眳赶ㄛ任蚕婤蝇浇陷尥嚓ㄛ崋蚕腕斓恁廓嫁?鴅鴅##§坻虷腕眈绞荼辽” 沺淋鸟匿堤畟锾奻腔沺淋ㄛ辐前谤祭佽ㄩ※葵菁蚔肮ㄛ斓奻ㄛ贫耋珂闭仅斓”§ 迶踛愈愈湮虷ㄛ珩虷腕愤辽ㄛ佽ㄩ※锷呇眒绿晇奥嗜ㄛ愈愈ㄐ斓崋伧?猁闭仅婓狟系?帤轿怮虷赶剩ㄐ§ 镘凌猷鸢笢尥ㄛ踯请珨汒ㄛ袄华欺旯眻奻ㄛ珨暮※霜堁沧瀑§ㄛ植迶踛酘潜奻网苭奥祫” 迶踛珨泭网苭汒衄祑ㄛ眭耋涴橾耋腔賹气ㄛ祫屾珩衄鞠伧鸢紧ㄛ祥诧湮砩ㄛ酘褐砃酘茩堤ㄛ珨桸※晡陎痄须§楰然堤忒ㄛ渣淋驯桸ㄛ捃竖桡丰” 谤人饮砑珨彸勤源腔髡薯ㄛ诳祥眈让”橾耋陇眭迶踛腔膛岆千嘉朸昜ㄛ笋珨懂眓梋沺淋鸟岆袅磁踢佪湖婖ㄛ惘刃面夼;媪懂眓梋赻撩腔賹气眒衄七伧ㄛ嘟诧痁然拼桸”膛善坻袄珨麦勂ㄛ人砃衵谨匢ㄛ旌羲渣入腔膛泼” ※呛§珨汒惟砒ㄛ膛淋珨揖捞煦ㄛ膛楷韩窉ㄛ賹瑞侐擀” 迶踛筏筏珨虷ㄛ砣蕾祥雄ㄛ漪嫖膛嫖貌如苌ㄛ楷堤扤人陑魄腔苭窉” 沺淋鸟镘凌沧豖匐喜ㄛ倠前祥蛂起睦ㄛ衵忒峚荷ㄛ螺奻朸伎珨曹”坻饶惘刃面夼腔沺淋鸟ㄛ拸薯华狟晶”华狟ㄛ裁剩啃坋跦谤渡酗腔袅磁踢佪” 坻腴芛珨艘ㄛ陑笢湮芫ㄛ埻岆捩泼啜腔淋帣ㄛ涴奀砉掩人熟裁珨诤腔镇帣匙ㄛ湴貣俶韬腔条刃掩障ㄛ坻管祥腕猁汜迒迶踛腔陑裕” 涴奀ㄛ植陈栠薯源砃ㄛ霜妐侔腔擀懂珨跺哑伎旯荌ㄛ笢衄珨佪懦荌嫁ㄛ淏砃涴嫁沧裒” 镘凌橾耋狶挴切喘华湮绫ㄩ※苤僩ㄐ贫耋睿斓拼剩ㄐ§ 迶踛筏筏珨虷佽ㄩ※婤蝇岂岆龄覂俙腔?烟赶ㄐ斓奻ㄐ§坻砃前排轮” 拻籵夤翋芼然匿膛诤堤ㄛ砃其豻腔人请ㄩ※涴苤僩蝠跤扂ㄛ斓蝇珂擒狟饶冯韩绚腔苤挩芛ㄛ猁魂腔”§ -------------------------- 拸挭 禸苺ㄛ 导迾睑 黄模蟀婥 旧雨楼·云中岳《风云五剑》——第四十一章 千里戎机 云中岳《风云五剑》 第四十一章 千里戎机 铁拂尘妙真老道,被玉琦一剑震退八尺,含光剑截掉了两寸拂尾,把老道气得咬牙切齿,要和玉琦拼命。 玉琦也正要找他,挺剑逼近。 五通观主突然拔剑截出,向其余的人叫道:“这小狗交给我,你们先擒下那毒龙岛的小丫头,要活的。”说完,向玉琦迫去。 玉琦心中一凛,徐徐退向菁华身畔。 菁华岂是善男信女?她在他右方亮剑列阵,说道:“谁先上?本姑奶奶收下了。” 玉琦用传音入密之术向她说道:“地旷场宽,注意游斗,不可硬拼。” “琦哥,我小心就是。” “用幻形步,不可远离我左右。” 这时,贼人已四面合围。五通观主面对玉琦,剑尖斜指,剑身发出阵阵振吟,剑气直迫三尺外,他的大红法衣无风自摇,似要向外鼓胀。显然,这家伙定然练有极为高明的内家奇功,乃是一大劲敌。 玉琦不敢大意,运神功护住身躯,真力注于剑身,含光剑的光华,令人望之心中发毛。 右方,是流云子妙贤,他右剑左拂,向菁华逼近。 左方,是铁拂尘妙真,他倒垂铁拂,要攻向玉琦。 后面,是三湘玄女杜素月,她与另四名男女,向菁华接近,要活擒菁华。 菁华徐徐转身,左手奇异的剑诀徐引,右手剑龙吟乍起,神色肃穆缓缓举剑。 五通观主逼近至一丈,狞笑道:“小狗,明年今日,是你的忌辰。” “该是你的周年祭日,接招!”玉琦木无表情地说,展开抢攻。先下手为强,这时面对众多高手围攻,已没有客套的必要,杀着“乱洒星罗”出手。 但见万千电芒飞射,但没有风雷之声,没有慑人的剑啸,似乎并未注入真力,只是一个字“快”,和招式诡奇霸道而已。 五通观主功力不下于太清,他那武林绝学“无量神罡”,乃是玄门罡气的旁支,威力不下于正宗罡气,可见他敢于独向玉琦挑战,定有所恃。 他一见万千电芒飞射而来,其中似乎没有任何出奇的内力由剑上发出,但他仍不敢大意,不愿冒险硬接,向右一闪,一招“白练横江”急攻玉琦左后侧,在“云”字诀中,暗隐“点”、“绞”、“抄”、“钻”四诀,寓防于攻,他预留退步。 后面,菁华也展开幻形步,八方游走,展开了东海绝学毒龙剑法,风雷俱发进退如风,在六名高手围攻之下,从容挥剑。 铁拂尘妙真在五通观主向他这面移到的瞬间,一摆铁拂向右疾闪,仍是一记“流云飞瀑”,猛攻玉琦右肩胁,拂一动,风雷俱发,这家伙在四大弟子中排名第二,功力却屈居第三,比逍遥道人强,但在一流高手中,他仍然出人头地,足以横行霸道。 玉琦一声沉喝,身形倏转,一招专门反击身后的“河汉星旋”出手,从右后一闪而出。 三人身法都够快,但玉琦略胜一筹,剑芒在眨眼间,已错开拂影,射向妙真的右胸。 妙真心中大为震骇,猛一撇腕,身形急退,想不与电芒相撞。 岂知他没有玉琦快,“嗤”一声粗大的拂柄,现出一寸长剑缝。接着剑过无声,他只感到右胸一凉,胸衣尽裂,差点儿把右乳头割掉,假使再下沉半寸的话,他必将出彩。 雷芒似乎在同一瞬间,扫向五通观主的右肩。 五通观主只感到电芒一到,那无形的裂肤剑气,逼得他护身的无量神罡,似要回头反迫内腑,含光神剑的威力,确是令他悚然而惊。 老道的剑也是不坏,身形略退猛地剑锋一偏,向下疾拍。 “铮”一声剑吟,两把剑脊相触,双手的神功拼上了,电芒疾闪,人影倏分。 玉琦马步一沉,挫退一步。 五通观主剑向上扬,倒退三步,他只觉由剑上传来的浑雄反震力,震得手腕酸麻,护身的无量神罡一窒,直至压力消退,方恢复原状。 他心中骇然,看对方小小年纪,竟然有如许浑厚的功力,确是令人难以置信。如假以时日,那还了得? 他面上泛起重重杀机,左手剑诀食指徐抒,掌心渐变赤色,他准备用武林闻之色变的“朱砂毒掌”制玉琦于死命了。 当玉琦被震后挫的瞬间,妙真者道大吼一声,猱身上扑,一招“拂云扫雾”攻向玉琦后腰。 五通观主也随即一声暴叱,一招“流星逐月”当胸点出百十道精芒。 玉琦左一闪,剑奔右上,硬接来剑。在行将接触的瞬间,半途撤招向后疾挥。 他沉声叱喝道:“着!” “哎……”妙真一声厉叫,身躯向后急射。地下,留有他的一条左臂,鲜血溅散在雪地上,猩红触目。 五通观主大吼一声,长剑直进,猛地左掌骤吐。 玉琦向右一闪,还未转身,躲开了袭来之剑,却无法避开炙热如焚,而且腥风扑鼻的朱砂掌力。老道的功力到家,这一掌志在必得,来得凶猛而突然,令人防不胜防,果然得手。 可惜,他这一掌如果用在旁人身上,定可令对方内腑尽裂,浑身经脉如被烈火焚毁,立即丧命。但用在玉琦身上,他占不了便宜。 “嘭”一声沉闷暴响,掌风击中玉琦左肩,热流四散,腥风激射。老道反被震退五步,脸上变色。 玉琦也被震得退了五步,热力对他不起作用,歹毒的掌力被护体神功震散,他自己被震退五步,如山劲道亦令他气血狂涌。 “这家伙好厉害的朱砂毒掌!”他心里暗叫,接着脸色一冷,他的掌也伸出了。 蓦地,他大吃一惊。左方,菁华在六名高手围攻之下,虽则尚可自保,但已无力进击了。 最凶狠的是流云子,在无情剑太清的四大弟子中,流云子妙贤排名第四,但功力却是第一,他那一剑一拂,三丈内无人敢近,攻势如长江大河,凶猛绝伦。他的罡气已有八成火候,比姑娘还胜一筹,自然主宰了全局,姑娘已没有反击的机会。 而另一个阴狠泼辣的人,是三湘玄女杜素月,她的剑也够可怕,辛辣狂野,诡异绝伦,每一招都攻近姑娘身侧,生死均在须臾之间。 姑娘全凭幻形步,周旋在六名高手之间,岌岌可危,已到了生死关头。 玉琦大惊之下,猛地一声长啸,突然身形似电,向人丛中扑去。 五通观主也大喝一声,蹑尾急追。 玉琦飞射而来,啸声一到,人已先至,含光剑恍若白虹横空,急射菁华身畔,并叫道:“双剑合壁,风云变色。” 一个老女人和一名老贼,突然返身飞出两剑。 “该死!”玉琦大吼,光华两翼怒张,人已冲入重围,猛袭流云子右胁。 刹那间,响起两声狂叫,拦路的一男一女,右肩外侧鲜血飞溅,右耳轮丢掉半个,一条血痕直拖至脑后,半分之差,头骨裂开。 两人狂叫着退开,掏金创药敷上。 五通观主随后跟到,大吼一声急攻玉琦后心。 这刹那间,风吼雷鸣,剑啸震耳,一道光环八方飞射,一闪即敛。 五通观主飞退丈外,脸红如火;这雷霆一击,几令他心胆俱裂,护身无量神罡脱体欲飞,百炼精钢剑缺了豆大的五个缺口。 他胸前急剧地起伏,喘息声隐隐可闻。 流云子拂尾断掉半尺,剑尖已成了平秃秃的了。他身形贴地倒掠丈外,大惊失色。 劲烈的罡风迸爆,把三湘玄女和两名老男女,惊得火速撤招飞退。 玉琦在千钧一发中,用上了绝学“孕化万机”,以无比凶猛的劲道,一招解围。 他到姑娘身侧,沉声说道:“准备闯!” 五通观主怒叫道:“用暗青子招呼,困死他们,不怕他们不累死。” 玉琦探手入囊,冷笑道:“用暗青子么?诸位谁比巴天龙的夺魄金梭高明?尽管上,看杨某打发你们。” 五通观主厉笑道:“巴天龙的金梭,除霸道外别无可取,咱们群起而攻,奇妙的玩意多着呢。” “杨某的回风珠,又岂是不吃人血之物?再说,凭你们几块料,岂能困得住我们?少做清秋大梦。” “咱们任何一人,均不比你差多少,你胜算机会不多,何况小丫头均比咱们的人差,我不信你能走得了。” “杨某倒想试试看你又怎样留下我们。” “嗤嗤嗤”三声锐啸,三颗白瓷回风珠飞袭五通观主,另三颗脆钢回风珠,则无声地射向流云子。 菁华也一声娇叱,一把鱼腹针电射而出,向三湘玄女等人射去。 同一瞬间,三湘玄女打出一把蜂尾针。 五通观主大叫:“不可接挡暗器,远困住他。”叫声中,他左飘三丈,再急进八尺,左手大袖底,飞出三把暗绿色的蝴蝶镖和三柄柳叶刀。镖飞旋狂舞,如花间蝴蝶,具有灵性,向玉琦两人袭到。 而三把柳叶刀,也以曲折盘飞的轨道,均以两人为中心,破空飞至。 流云子众人一听喝声,立即急退遁出回风珠能及的范围,同时才扣暗器,随时准备截止两人冲出。 以五通观主的武林地位而言,不挡不接暗器,乃是极为丢脸之事,这不啻自甘菲薄,已经认栽了。但他竟然脸也没红,像是理所应当似的。 玉琦心中大急,对方不接近抢攻,仅用暗器拦截,自己尚无大碍,时间如拖得太久,姑娘可吃不消。 蝴蝶镖翩翩而至,柳叶刀亦转折而来。这种迎风折向的玩意,他知之甚详,不慌不忙轻轻地一剑点出。 剑一伸进暗器丛中,他突发沉喝,但见光华一旋,近身的暗器全都飘然下堕。 蓦地,朝阳门方向射来一道淡淡白影,中间,有一条蓝色带形光影十分触目,正以奇捷的身法飞掠而至。 相距百数十丈,一连串枭啼般的狂笑,已像殷雷连震,破空传到。 “桀桀桀……咯咯咯……” 玉琦突向菁华一靠,哈哈狂笑道:“连死带伤一共不到九个人,圈子有二十丈之阔,竟想困住在下两人,诸位,你们的梦也该醒了。哈哈哈!” 菁华低声说:“他们又来了帮手。” “不要紧,我要用以音传力伤他们。”玉琦轻松地说,又朗声大喝道:“再不退去,你们全得死!” 五通观主叫道:“小狗黔驴技穷,还敢大言不惭?” 白影相距只有半里了,笑声更为凄厉刺耳:“桀桀桀……咯咯咯……” 玉琦心中一动,向姑娘说道:“毒无常班老前辈来了,是友非敌。” 五通观主大袖再扬,一群嗡嗡发啸,马蜂一般的奇形金蜂,像一阵暴雨,漫天彻地而来。 玉琦一拉姑娘的纤手,喝声“退”!人已电射侧飞,向右激射,只一眨眼间,便远出五丈外。 迎而是三湘玄女,她一声厉叱,洒出一把蜂尾针。 玉琦大喝一声,剑荡掌飞,针雨反而回头飞溅。 “留下命来!”他大吼,光华射向三湘玄女。 贼婆娘贴地向右急撤,反手又打出一把蜂尾针。 岂知玉琦已半途折向,左手一抄,捞住一个老贼射来的三枚子午断魂钉,脱手反掷,人剑亦到。 一声惨号,老贼先被断魂钉打入腹中,剑到头飞,扔剑倒地。 那一群奇形暗器金蜂,虽笼罩住三丈方圆地面,但却没将玉琦两人罩住,力道渐失,缓缓向地面降堕。 五通观主红了眼,突然向左一抄,截住玉琦的去路,大喝道:“小狗,再接贫道二十枚金蜂。” “桀桀桀!有啥歹毒玩意,冲我毒无常来。”桀桀狂笑声中,毒无常已近至十丈左右了。 五通观主倏然回身,厉叱道:“班廷和,你替贫道滚开!” 毒无常并不扑近,向左一绕,他身后泄出一道淡淡灰蓝色的薄烟,叫道:“牛鼻子,你那五毒金蜂有什么了不起?且尝无常鬼的腐尸毒瘴,有你受的。桀桀!你快准备成道升天。” 说着说着,他已绕了左面大半圈,正要向右绕到。他这圈子大有二十丈,看去没有任何奇处。 五通老道一听腐尸毒瘴四字,只觉汗毛直竖,眼见淡蓝色的烟雾袅袅而散,可能已弥散在附近了。 他厉吼道:“快撤!向右冲。” 声出,他向右飞射,五枚五毒金蜂急截毒无常的去路,不许他合围。 流云子和三湘玄女等一众高手,当然知道厉害,应声随后掠去。 毒无常被五毒金蜂一阻,桀桀一笑,向后飞退八尺,让他们安全溜走了。 玉琦探囊取出一颗毒无常所赠的辟毒丹,纳入姑娘口中,急急地说:“华,等我,我要留下他们。” 她不愿他冒险,说道:“哥,穷寇莫追。” 五通观主逃出二十丈外,回身厉叫道:“姓班的,总有一天,你将粉身碎骨。” 毒无常迫近十丈,桀桀笑道:“无常鬼救你一命,你牛鼻子不谢我反而迁怒我老班,呸!岂有此理。” “狗杀才,贫道记下了今日之债。” “呸!如果无常鬼不赶你走,你们谁也别想离开,杨公子那神奇的剑术一出,你将在劫难逃。受恩不报倒还罢了,你还记我的账?” 玉琦飘掠而来,老远便叫道:“杂毛,咱们不死不散。” 五通观主知道大事不可为,喝声“走!”让流云子众人先行,向玉琦叫道:“杨小狗,你逃不出本帮的掌心,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向金陵城方向急急地走了。 玉琦大喝道:“杂毛,你为何不收尸?” 毒无常笑道:“杂毛知道我老无常在,留给我费神呢。”他转身走向两具尸体,在伤口处各塞入一颗药丸。不久,尸体逐渐化成一滩红水,渗入雪中,除了衣履发带,已找不出骨肉的痕迹了。 玉琦和菁华拾回剑鞘,挟着剑上前行礼道:“老前辈别来无恙,久违了。晚辈又蒙援手,感激不尽。” 毒无常桀桀大笑,用枭啼也似的嗓音说道:“哥儿,别怪无常鬼打岔放走了他们。所谓狗急跳墙,逼急了恐怕他们拼命,放走他们算了。” 玉琦笑道:“五通观主的艺业,确也不坏,幸而晚辈仗宝剑之威,险胜了他。老前辈出现南京,怎知晚辈在这儿受困?” “咱们且走且说,我这怪模样吓杀人,被凡夫俗子们看见,准得出人命。” “老前辈,你散放的腐尸毒瘴,如何善后?这是往来要道,会贻害无穷……” “呵呵!哥儿,你真太实心眼儿,那是吓他们闹着玩的,真要用毒瘴,怎会让他们有一条活路走?你可嗅到腥臭之气么?” 玉琦笑道:“果然是人的名树的影,老前辈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们吓跑了。” “呵呵,无常鬼如论修为,比他们差上一大截,但论歹毒阴险,他们望尘莫及。” 三人踏野而行,走向偏僻处。 玉琦问道:“老前辈在南京,不知有何贵干?” “无常鬼为了虎爪山之谜,曾在江湖中奔走这许久,皇天不负苦心人,目前已探出不少端倪,把虎爪山那批人与无为帮的底细,几乎找出头绪了。” “老前辈能见告么?” “不成!未获确证之前,天机不可泄漏,但请小哥相信我无常鬼所说的一些事。” 玉琦诚恳地说道:“老前辈请说。” “五月五日黄山大会之时,千万不可全力对付太清。因太清背后,隐伏着一个恶迹如山、神出鬼没之人,正在以极端恶毒的诡计,借刀杀人,驱虎吞狼,无所不用其极,锄诛武林人物。当黑白道黄山大会之时,也正是这人暗下毒手之日,所以你得分一批人准备应变。” “老前辈是指九指佛那批人么?” 毒无常咧着嘴说道:“非也!九指佛一批人,其实亦在间接为你尽力,希望你日后见面,万勿仓卒下手,留一分情缘,日后自可真相大白的。别了,日后黄山见,届期,无常鬼还得助你一臂之力。” “晚辈先致衷诚谢意。” “哦,我忘了一件事了,巴天龙那家伙已经东下杭州,不知有何诡计阴谋又将发动了。还有三个美极艳极,凶霸霸的丫头片子,往下追赶他们啦!要是有空,你俩还可赶一场热闹。” “晚辈得再找巴大寨主,再领教他的金梭绝技。” “千万小心些,那家伙确是不好惹。” 姑娘突然微笑接口道:“我琦哥哥不但惹了他,还打得他伏地而遁。” “我无常鬼早已知道了,不然怎会指引你们追他?喂,小丫头。” 姑娘小嘴一噘,娇嗔道:“啐!你怎能胡叫小丫头?” “呵呵!不叫小丫头,叫小姑奶奶该好听些了吧?” “不!不许叫小字。” “哦!无常该挨骂,无常该掌嘴。瞧人家与琦哥哥那股子亲热劲,叫小丫头未免……” “啐!你这老不正经……”姑娘粉面泛霞,举剑囊便作势要打,但分明并非真恼。 毒无常呵呵一笑,竟自飘开,笑道:“日后黄山见。还有,如果你俩的小登科大喜之日,可别忘了,班廷和要叨你们一杯喜酒。呵呵!” 声落,他已远出三五十丈外去了。 玉琦亮声儿答道:“欢迎老前辈光临。” 他刚说完,唇上已掩上了一只晶莹温暖的纤掌,他握住小手,乘机吻了吻掌心。 小手一收,姑娘娇羞满脸,一头扎在他怀内,用仅有他可以听得到的声音说道:“不害羞,我不依!” “呵呵!亲亲,我也不依呢。”他低头去吻她。 当晚,他俩卖掉马匹,各背了一个随身包裹,乘夜出了正阳门,超过雨花台东麓,星夜赶向太湖。 为了隐匿行踪,他们只好卖掉马匹,苦了两条腿,得赶完这迢迢千里长途。好在他们修为到家,夜间赶路倒没有太多的苦头吃。 他俩扮成一双乡下佬,反正昼伏夜行,用不着耽心暴露行藏。 他俩确想追上巴天龙,报那一梭之恨。白天,他们在官道左近农舍暂驻,并在附近镇店打听过往的人物中,是否有巴天龙这个人。 当晚,他们赶到湖州。次晚,竞赶过了杭州府。依姑娘的意思,要在这座名城流连一天。这次进中原,她就是在这儿登岸的。 可是玉琦却小心翼翼,恐怕泄露行藏,他要偷进玉环岛,出其不意,捣散他们进袭毒龙岛的毒谋。 姑娘当然依他,第三天便沿富春江直上。 他们拼命赶路,两夜中赶了将近八百里,脚程委实唬人,当然不能说不累。冬天里昼短夜长,夜间赶路好是好,只是太辛苦。 他们急于赶路,还有人比他俩更急。 且说池缣这个泼辣货,在凤阳府洪都观听到了玉琦的死讯,她心里的难受,不言可知。 这贱女人对玉琦,可说爱恨交加,爱之深,恨之亦切,乍一听他竟被巴天龙一梭毙命,爱成为过眼烟云,但恨却迁移到巴天龙身上了,像一股火焰从她躯体内向外燃烧,她被这股仇恨之火蒙蔽了灵智。 她带着小芳小菊,驱马狂奔杭州。她已从暗椿口中,得到了巴天龙三个老家伙的行踪。 巴天龙比她早走了两天,幸而老鬼并不急于赶路,逐渐被三个女人赶上了。 三女人的马确是不坏,但昼夜兼程急赶,人在马上虽不觉什么,但马儿毕竟不是铁打的,可不能老是拼命赶,必须找地方暂歇一宵。 这天晚间,初更一起,主婢三人到了严州以北三十里,端的人疲马乏,已经无法再往下赶了。 这一带原是山多田少之区,除了河流两旁有人家之外,此外全是连绵起伏的高山峻岭。官道沿河左岸蜿蜒而南,溯江而上。她们叫开一家农舍,说明借住一宵,当致重酬。 她们住宿不久,玉琦和菁华却超越了她们,双方谁也不知谁的身份,错过了。 经一天一夜,这两拨人时前时后,互相错过,终于进入了苗区。 从金华走处州,须翻越仙霞余脉无数崇山峻岭,一条古道升沉盘旋在悬崖绝壁间,令人心惊胆跳。 在这一带行走,只见群山竞秀,全是无尽的参天古林,人烟罕见。即使有人,也是化外苗民。 在建国初期,金华处州两地苗兵作乱,名将胡大海死于金华,曾闹得不可收拾。直至目前,那儿仍是罕见汉人,凡是行走在这条路上的人,绝隐不下形迹。 这天,终于展开了大拼。 由于深山古道中行人稀少,而且道路不熟,玉琦和菁华只好放弃昼伏夜行之举,改为白天赶路。 在他俩前面十余里,池缣主婢亦将马寄在金华,徒步向穷山里急赶。因为登山古道中,积雪浮冰极为厚滑,不宜驰马,稍一大意,便有栽下山谷粉身碎骨之虞。 而在金华问路之时,她们已问清巴天龙三人,正在前面不远,故而放胆狂追。 一过武义县,便正式向山区上爬,群峰四起,重峦叠嶂,一条羊肠鸟道穿山越岭,越来越险峻。 巴天龙奉命驰赴温州会合,这条路他从未走过,陌生得紧,所以走得不太快,问路的时间,耽误得太多了。 他同行的两个人,一个是沧海神鲛景天来;另一人是个老道,十分眼熟;原来是清字坛坛主,四大门人中排名最先,名列首席大弟子,却是功力最差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逍遥道人妙如。 这家伙窝囊得不像话,秘坛所在被毁,他像是丧家之犬。在秘窟中时,玉琦那时功力算不了什么,但老道如不用无情剑法应敌,他就活不到现在,可见差劲极了。 但他是四大坛主的第一坛主,窠丢了,人仍是神气依然,跟着巴天龙急急赶路。 山道仍在向上攀越,不知到底还有多少山峰;这山看见那山高,似乎永远在向上爬。 爬着爬着,忽听巴天龙向沧海神鲛说道:“天来老弟,老魔这次可大出意料,他永不会知道总帮主在冒险作孤注一掷,期限一过,他将如坐针毡啦!” 沧海神鲛问道:“天龙兄,地阙叟的玄冰阙阴丹,真能将毒镇住么?” “可算没疑问了,只是日后……唉!走一步算一步了。但愿咱们这次能顺利攻取毒龙岛,事尚可为。” “毒龙岛到手,又待如何?” “第一,咱们可以横行四海,来去自如,海上买卖其利之厚,较陆上不知强多少万倍。其二,据说毒龙岛北面海底,出产一种极为名贵的龙胆涎,乃是海底蛟龙胆中排出的至宝,附积在深海崖石之下。” “这玩意有何用途?” “呵呵!有何用途?可解一切奇毒,你该知道了吧!” 逍遥道人突然说道:“咦!怎么山岭没有完似的?要找不到处州,可就麻烦得紧,该找个人问问。哈哈!后面果然爬上来三个人。巴护法,咱们且歇会儿,等他们一起走,免得走错路真冤。” 巴天龙向后一看,突然一皱眉。后面一座山腰间,他们走过的小道上,三条人影正以轻功向上窜来,看去迅捷绝伦,相距已不到四五里了。 巴天龙喃喃地说道:“是武林朋友。” “是女的。”逍遥道人对女人有独到的研究,一眼便已看出是女人,果然名不虚传,他高兴地叫。 沧海神鲛凝望片刻道:“她们的身手十分高明,不知是敌是友。” 巴天龙转身继续往前走,说道:“管他是敌是友?且往前走,一面走一面等,也许是冲咱们而来的呢!” 绕过了两座山,身后突然传来冷厉的娇叱:“巴天龙,给本姑娘站住!” 听口音,是出诸三个女娃儿之口,在黑道大名鼎鼎的巴大寨主之前,公然呼名唤姓,这还像话么? 巴天龙想不予置理,可是愤怒之火却令他不由自主,蓦地停住了,他猛地一挫钢牙道:“我巴天龙向天发誓,这狂妄地呼喝之人,我必置他于死地,方消心头之恨。” 逍遥道人也眉飞色舞地接口道:“贫道负责擒那余外两名。” 三个人全止住去势,缓缓转身。 十余丈之后,三个女人闪电似向上掠来。 这是山脊上的唯一小路,两侧是松桧一类不凋之林,林上枝梢挂着不算厚的积雪,只有立身处的一片稍为平坦之地,尽够放手一拼。 当三女人出现在三人之前时,巴天龙和沧海神鲛,脸上神色大变。 逍遥道人却不知趣,他色迷迷地淫笑道:“哦!荒山野岭,哪儿来的这么三位天仙?贫道真是三生有幸。刚才谁在大胆?公然呼名道姓,无礼已极,站出来说话,咱们的巴护法要惩罚你们。” 三女正是池缣主婢,终于被她们赶上了巴天龙。她们脸上神色冷厉,凤目中喷射出怨毒的寒芒。 三女一字排开,褪掉披风,阴森森地向巴天龙走去。 巴天龙突然脸色一冷,向逍遥道人说道:“坛主,你见了女人如不说话,是否会死?” 逍遥道人脸上一热,乖乖闭嘴退下。 池缣已欺近至两丈以内了,巴天龙脸上堆下笑来,含笑颔首为礼道:“二小姐一向可好?上次老朽曾造府谒见令尊,却未见二小姐芳驾,日来在江湖,一切顺遂……” 池缣没回答,只用那极为怨毒的眼神,死盯着他,逐步向前逼近。 巴天龙在她的怨毒眼神中,看出了危机,对方显然来意不善,大事不妙。他心中一懔,说道:“二小姐,看三位的神色,似是冲老朽而来,不知有何见教?尚请明示。” 池缣仍没吭气,突然“铮”一声剑吟,她撤下了背上的长剑,但见银芒闪烁,寒森森迫人须发欲落。 巴天龙知道今天不能善了,一看四下无人,并不见有其他的人在旁,不怕走漏风声,他脸色一沉,脸上杀机怒泛,阴险地一笑道:“二小姐,你是与老朽为难了?” “巴天龙,你早该知道的。”池缣阴森森地说话了。 “有原因么?请教。” “杨玉琦可是你杀的?” “也许是。” “你的金梭真了不起,本姑娘要领教你的金梭。” “二小姐,你这不是无理取闹么?” “本姑娘绝不是无理取闹。” “二小姐并未将原因说出。” “你用金梭杀了杨玉琦,这就够了。” “咦!二小姐此话,未免令人诧异。杨玉琦乃是天下白道以外群雄必欲得之而甘心的人,令尊为了取他的性命,无所不用其极,煞费心机。老朽在六安州一梭得手,按理令尊将致老朽予重酬,二小姐竟然因此迁恨,未免……” “本姑娘必欲得杨玉琦而甘心,你也该有所耳闻,既然老匹夫你毁我必欲得而甘心的宠物,没话说,你也不必再活下去了。” “二小姐没想到后果么?” “一切后果,本姑娘已经一一计及了。” “你怎能制老夫于死?” “今天本姑娘千里迢迢追来,不是你就是我,不死不散,誓不共戴天。” 巴天龙无名孽火直冲脑门,厉声道:“胡闹!丫头,你替老夫滚开些,不然……哼!” 池缣银牙紧咬,剑尖斜指,一步步逼近道:“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老贼,撤剑!或者为保全你的武林声誉,撤你的百瓣金梭。” 逍遥道人不知厉害,猛地一声叱喝,晃身扑出。他没弄清二小姐的身份,贸然下手,大手一伸,一记“金雕献爪”劈面抓出,身法快极。 池缣突然冷哼一声恍若未见,直待巨爪已递到胸颈之间,方毫不介意地一剑挥出。 这一剑不但来得太突兀,也诡异得令人吃惊。看她若无其事似的出剑取敌,剑一震一停再向上一挑,似乎毫无力道,只是怪异而不走成规而已,但只在刹那之间,已到了逍遥道人的胁下。 杂毛吃了一惊,只好双足一点地面,人凌空向后上方疾升,以避免断臂穿胁之厄。 他应变不谓不快,可是仍晚了些儿,身躯刚升,便觉胯骨一凉,鲜血飞溅,丢掉了一块皮肉。 池缣向小芳、小菊举剑一挥道:“下手!拾掇下他们。” 小芳、小菊分左右一抄,将三人围在中间,举剑向里,木然不动。 在她们的衣袂下面,同时泄出肉眼难辨的雾气,渐渐地充溢在空间里。这儿全是密林,山风不大,那透明的雾气,飞散得不太快。 三个女人围在三方,巴天龙和沧海神鲛根本不在乎。逍遥道人在敷药止血,气得额上青筋不住跳动,咬牙切齿,气极恨极。 巴天龙冷笑道:“二小姐,你可休怪老夫心狠手辣了。” 池缣已欺近至八尺内,说道:“老贼!你死期到了。” 巴天龙忍无可忍,猛地一声厉叱,撤下腰中宝剑,立下门户叫道:“丫头!这儿是你的死所,怨你自己吧!” “看招!”池缣轻叱,人向前急射。 她人向前冲,那肉眼难辨的轻雾,也就随着她的身躯向前一荡,扑向三名老贼。 古剑罡风倏发,剑气飞荡,银芒一圈圈涌现,以雷霆万钧之威,向巴天龙突然进击。 沧海神鲛不想以二打一,火速后撤。 逍遥道人在一旁敷药,没走掉。 巴天龙也沉喝一声,拔剑抢进出招,一气呵成,凶猛地回敬一剑,毫不客气地硬向银芒中攻入,以更狂更猛的劲道,一举硬向对方的剑影中涌去。 两剑相交,风雷乍起,银芒一涌再涌,剑影乍合乍分,响起一连串的剑气撕裂的慑耳震鸣,终于人影向后飞退,人影重现。 池缣面色铁灰,倒退丈外,手中剑缓缓下垂,大汗如雨,勉强拿桩止住退势。 身形还未完全止住,仍在摇晃,她突然仰天吸入一口气,长叹一声道:“老贼果然高……高明……此恨难……难……消!” 巴天龙上身略晃,手中剑缓缓下降,额上微现汗光,脸色厉恶。两人这一招硬拼,老贼虽然是占尽便宜上风,只差乘胜追击,确是可惜。 老贼身形一停,长剑又举,猛一咬牙,沉声说道:“丫头,你不死,老夫将寝食难安,后患无穷,更影响咱们无为帮的大计。告诉你,本帮已和你们公开决裂,不再受你们的驱策,火拼将是指日可待之事。今天,你欺人太甚,自取其祸,就从你开始……” 突然,在他还未说完,第一步还未跨出的刹那间,一旁的逍遥道人突然一声长笑,挺直站起。 “哈哈哈……”笑声连绵不断,站在那儿抬头向天狂笑,怪!老道的九梁冠掉下了,剑也掉下了,两膝发软了,终于最后坐下了。 可是,他仍在笑,但笑声渐弱,不像在笑。 退至后面的沧海神鲛,突然一声惊叫,伸手拔剑,向这儿扑来。 巴天龙看清眼前景象,脸色突变死灰。因为他也感到真气向上冲抵喉头,咽喉发痒,忍不住要笑。 他火速探囊取出两粒黑色丹丸,匆匆纳一粒入口中,一手收剑入鞘,迅疾地拔出两把金梭,急喝道:“天来弟,快逃!” 沧海神鲛闻声倏止,惊问道:“天龙兄,怎么了?” “咱们中计了,快服下这玄冰阙阴丹,快逃!”说毕,脱手将黑色丹丸射向沧海神鲛。 他面向缓缓后退的池缣,厉声说道:“你一家子只会用卑鄙手段计算人,为世人所不齿。哼!老……夫死……死不了……或者咱们同……同归于尽。看……梭……” 他愈说气息愈弱,身形一踉跄,在这刹那间连环击出两枚金梭。 他有自知之明,已没有能力脱出百瓣金梭的威力圈,所以用的是八瓣金梭,两枚齐放。 梭去势如电,池缣在拼剑之时,内腑已被震伤,行动已经不便。金梭一到,她到底仍对生命有强烈的依恋,不肯束手待毙,猛地向侧一倒,一连数翻,骨碌碌向山下密林中滚去。 在金梭爆裂声中,她只觉臀部一凉,胁下也麻麻木木,只感到天旋地转,滚下了山坡入了密林,立时昏厥。 在昏厥的瞬息间,她只听到小芳、小菊的惊叫和重物倒地的沉闷响声,此外便知觉全失。 巴天龙金梭出手,人亦感到一阵昏眩,向后沉重地跌倒,骨碌碌滚到另一面山坡下去了。 沧海神鲛吞下丹丸,已知是怎么回事了,猛地扔出两枚鹅毛扔手箭,袭向小芳、小菊,闪电似掠向巴天龙滚下处,抓住他腰中丝绦,向南如飞而遁。 小芳、小菊被金梭波及,但鹅毛扔手箭一到,她们惊叫一声,立即滚倒;幸而立身处是斜坡,身躯下滚,逃过了一厄。 第四十二章 怒海余生 下面两座山峰的羊肠古道上,玉琦和菁华正携手向上趱程。这儿距温州已是不远,而日期还有近十天,用不着急赶了。而且赶了这些日子,仍没见到巴天龙的踪迹,大可不去管他,日后有机会再见的。 他们到了一座密林间,姑娘说:“哥,歇会儿,真也饿了。” 玉琦在一颗大树根下将雪扫净,打开行囊摊开,半倚在树根上,将她拉在旁边,并排儿坐了,一面打开食物包,一面说:“按行程,明晚便可赶到温州。” 她接过食物包,笑着说道:“哥,赶得太急了,在温州也没事可做嘛!一天赶三四百里,苦咦!哥。” “好吧,从现在起,我们慢慢游山玩水,如何?” “一切由你做主。”她笑,撕着肉脯往他口里送。 两人相偎相倚,甜蜜蜜吃完一顿午餐,用雪净手毕,偎坐着假寐。 菁华依偎着他,在他怀中正靠得舒舒服服,突然山上传来隐隐叱喝之声,把他们惊醒了。 玉琦身躯一动,意欲站起。 “嗯!别管闲事,哥。”她将粉颊往他肩窝里偎,伸手抱住他的肩,腻声发话,她要好好歇息。 假使不是姑娘打岔,玉琦便可看到池缣真面目了。 玉琦只好不管,侧首吻她。蓦地,他发觉她头间珠光闪闪,一时好奇,探手拉出。 “嗯!”她一把夺过,急急塞入怀中,抱住他,不许他双手再乱动。 那是玉琦的家传至宝暖玉如意珠项链,他是连绿珠一起交给她,原是要她代交给祖母的。后来在开封分手时,她只还绿珠,吞没了珠链。 她在他耳畔轻柔地说道:“哥,这是你……” “啊!你怎不交给奶奶。” “我交了的。” “呵呵!你真会说话,交了怎还在你身上呢?” “你这傻瓜,奶奶已送给我了。” 玉琦突然冲动地吻她,柔声说道:“哦!我真糊涂,不然怎会不知已经身为丈夫了……” 她嗯了一声,用樱口香舌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往下说。两人正在缠绵,卿卿我我,享受旖旎风光,山头上的狂笑声,亦在这瞬间传到。 两人一惊而起,玉琦说道:“笑声惨厉,其中饱含绝望而怨毒的情综;上面定然有人面临生死边缘。走!我们得管。” “快走啊!哥。”姑娘一听有人面临生死边缘,反而催他快走了。 玉琦迅速收拾行囊,向山上如飞急走,沿古道连攀两座山,向巴天龙等人激斗之处飞掠。 池缣滚落树林,在昏厥后不久,小芳、小菊两人已赶到了,七手八脚将她救醒,一面替她包扎。 池缣的左臀和右胁,各挨了一瓣小金梭,虽仅伤皮肉,但也够她受了。创口甚大,皮肉反卷,鲜血汩汩而流,痛得她咬牙切齿。 小芳、小菊两婢尽心替她裹伤,忧心忡忡。 在这山道下面密林内,可看到山的侧面,另一座山峰下的上山道路。 这时,玉琦和菁华正向那儿奔去。 池缣忍住剧痛,连吭也未吭一声,向两婢说道:“还我本来面目,我不想就此死去。” 小芳道:“小姐,些小外伤,死不了。” 池缣道:“我内腑亦已震伤,情形堪虞。” 小菊道:“我即背小姐赴处州,或者回金华,小姐意欲何往,请吩咐。” 池缣斩钉截铁他说道:“往金华。” 小菊刚背起她,即已看到玉琦两人通过下面邻山山脊,他那奇伟奇壮的身材,就是活招牌。 “啊!那不是他么?” 小芳肯定地说道:“是的,就是他。” 池缣又惊又喜又愤怒地叫道:“哦!他没死,巴天龙老匹夫在造谣,真该死!我这两小梭是白挨了。” “小姐,我们要不要躲起来?让他先走。” “不!快!替我恢复本来面目,把我留在上面,你俩人避远些,日后远远地跟着。” “小姐是想……” “别噜嗦,快!我要再冒险一次,趁这机会近身。” 两婢不敢怠慢,赶忙替她用各种水油,在她面上一阵洗抹;不片刻,池缣又变了一个人。看年龄,比较稍长些,颊旁有两个深深的酒涡,青山眉又变成了柳叶眉,脸的轮廓也成了鹅蛋型脸。 小菊将她搁在路上,笑道:“小姐,幸而你这次没用麝涎香,不会露马脚的。请保重,小婢会在暗中照顾小姐的。” 两婢向山下一闪,三两起落蓦尔失踪。 池缣半躺半伏,倚在路侧微微地挣扎,痛苦地呻吟,等待着鱼儿入网。 玉琦在下面十余丈,已发现了上面的情景,更清晰地听到上面传来的呻吟,喝声“快走!”人便向上急窜。 距现场还有三两丈,他凄然叫道:“晚了!只用得着我们善后。” 地下,散落着几个小金梭。 姑娘惊叫道:“是巴天龙老匹夫在这儿害人。” “是他,这老贼!”玉琦切齿大恨,向池缣掠去,又说:“也许这人还有救。” 他一近身,池缣竭力大叫一声,睁开无神双目,勉强抓起剑,向玉琦猛挥。 玉琦已发觉她是女人,闪身让剑,说道:“姑娘,在下愿助你获碍疗创之机,请勿动手。” 池缣似已神智不清,喘息着向后推移着下身,一手撑地,睁大那无神大眼睛,剑作势向前递出。她虚脱地骂:“老狗!你活……活得太……大久了……两败俱伤,本姑娘含……含……笑……九……泉……” 这时,菁华已翻过逍遥道人,向玉琦大叫道:“哥,怪事!竟然是河南府清字坛的逍遥道人。” 玉琦一惊,急问道:“华,真的?” “千真万确,这杂毛老道我认得。” “华,你来救这位姑娘,我在左近搜搜看。” 菁华向这儿奔来,说道:“这位大嫂神智已昏,先擒下她方能替她治伤。” “交我办。”玉琦说,扣指一弹,一缕劲风射中池缣章门穴,她立即扔剑伏倒。 玉琦在四面转了一圈,回来说道:“巴天龙可能由处州逃了,地下留有足迹。” 菁华解开了池缣的衣衫和褪掉下裳,玉琦不敢近前。姑娘一面替她敷上东海的金创药,一面说道:“是金梭所伤,连中两枚小梭,巴天龙这恶贼好狠。” 玉琦问道:“创口致命么?” “不太重,但内腑亦被震伤,相当棘手。” “可曾感染了奇毒?” “这倒没有。” “你用布裹住她,我抱她上路。” 他们在处州一住三天,浪费了三天光阴,在等候池缣度过危险关头,渐渐痊可。 这三天中,池缣告诉玉琦,她姓吴,名秋华,太湖人氏。这次她和乃妹吴冬梅,远赴温州探访远亲,岂知在路上竟与巴天龙三贼遭遇,乃妹失踪被掳,她也挨了巴天龙一金梭云云。 她表情贴切地将自己的事说完,转而询问玉琦的去向。玉琦当然不傻,他说自己是追逐巴天龙而来,目前正要取那老狗的性命。 池缣也不多问,低声下气巴结菁华,她要与菁华攀上交情,方能进一步接近玉琦。 玉琦不能久等,他必须和姑娘启行。第四天,他俩人结束一切,准备在一天之内赶到温州。 吴秋华已能上路,她可怜兮兮地要求与两人同行。看了她那楚楚可怜的劲儿,玉琦不但答应送她到温州,而且还慨允日后为她留心,见到了巴天龙,替她索取乃妹吴冬梅的下落。 从处州沿江而下,道路一直向下徐降,行走起来,倒是毫不费劲。 吴秋华衣物已经全部失去,只留着身上的兵刃八宝囊,还有一个水囊和食物包。她的衣裤,是穿菁华的。菁华的身材,没有她丰满,衣衫一绷紧,她那要命的曲线,更是一览无遗,令人惊心动魄。 午间,他们到了青田。吴秋华伤未大愈,一路都是菁华照顾她的,到了青田,她已感到支持困难了。 青田打尖之后,续向下走。走不了十来里,两旁的飞崖绝壁,夹住一条小河瓯江,小径在河的左岸,人走在小径上,下有滚滚江流,上面峻崖峭壁,人迹罕见,凭空生出无比空虚和苍茫的感慨。 “哎……”吴秋华掩住胁下,脸色苍白,发出震人心弦的凄唤,浑身颤抖,无法举步了。 “吴大姐,你支持不住了?”菁华惊问,扶她在河边一块大石旁坐下了,关心地替她抚摸着胁下。 吴秋华靠在她肩膊上,咽哽着说:“腹中疼痛,浑身脱力。好妹妹,耽误了你们好些天,真抱歉。你和杨大哥先走一步吧!我会慢慢走到温州的,没有多远了,千万别因为我,而耽误你们的重要大事。” 玉琦在一旁接口道:“吴姑娘,距温州只有八十里左右,姑娘试想,我俩人岂能半途而废,将你留在此地么?” “杨大哥云天高义,小女子铭感五衷,可是委实支持不住,为恐耽误……” 菁华打断她的话,接口道:“别说了,我们先歇会儿。” 玉琦向下游望去,河床愈向下愈宽,水色略浑,虽是初春,水势仍有点汹涌之象。 远处,三五点帆影,在云沉沉的天幕下,显得孤立无助,而又极端的凄凉。 吴秋华倚在菁华肩上,娇喘吁吁地说道:“唉!如果有一条船,省事多了。” 玉琦道:“是啊!等会儿到前面村庄试试运气,也许有人会为了重酬,用船送我们到温州呢!”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⑹.c om 菁华鼓掌道:“如果找得到小船,可由我来驾驶,到温州至多需两个时辰,不必劳动双腿了。” 玉琦突向她招手,站在河边向上下凝望。 她让吴秋华靠在石上,到了玉琦身畔,偎近他问道:“哥,有事么?” 玉琦用传音入密之术问道:“温州你定然不陌生,是么?” “是的。但温州以上这段路,我却不熟。”她也用传音入密之术答,意在不让第三人听到。 “到温州的大路,该以这条为大路罗?” “不!到温州有水陆两途。水路是从定海(今镇海)港出海,经普陀南下。陆路则走四明、天台、括苍、雁荡,再沿海岸南下到温州。哥,你问这有何用意?” “我只感到奇怪,贼人既然聚会玉环,为何这条路上不见有贼人,连巴天龙也失踪了,岂不可怪?” “这条路本就极少人走,平时只有传差信使往来;贼人们定然走杭州到定海,上玉环岛的船南航了。” “你在温州可以找到帮手么?” 她傲然笑答道:“只消一声暗号,可以召来上百好汉。” “我们先找船,免得吴姑娘震动内伤。假使不是她,我们早到玉环岛了。到温州之后,你安排她吧!” “不!我不能安排,免得泄底,让她自去想办法。” 菁华回到吴秋华身旁,仍然扶持着她,说道:“希望晚间能赶到温州,等会儿我们到下游村子里找船,不会找不到的。” “但愿如此。蒙二位临危援手,更护翼到温州,此恩此德,没齿不忘。”吴秋华哀怨地说完,一面解开水囊,向菁华一递说:“赵妹子,在温州不知两位要耽搁多久?” “不会太久。啊!吴姐姐,你先喝。” “别客气,你先喝些。” 菁华确也有点儿渴了,不再客气,咕噜噜喝了几口,方将水囊交给吴秋华。 吴秋华喝个够,收起囊,说道:“赵妹妹,走吧!” 三人重行上路,不久便看到了河岸边的一个小村庄。 菁华喝了水囊的水,起初似乎毫无感觉,渐渐地,却无端泛起了一些儿烦恼,感到有点困倦起来。 村子不大,河湾旁泊着五条单桅帆船,湾岸上,还有五六艘三桅船。 三人一到村口,便看到一条单桅帆船上,有两个女人和两个身穿破棉袄的中年人,正在收拾船只。 姑娘感到有点儿困倦,确是想乘船,她站在村口码头上,用土话向船上叫,大概是与船上人交涉。 船上两个中年人,也用土话叽哩咕噜好半天,最后将船拉上了锚,靠向码头。 菁华喜孜孜地说:“好了,交涉好了,三两银子到温州,我给他们五两。准备上船。” 船靠在码头最外端,码头像座跳板。菁华在前,引导着吴秋华上船。玉琦断后,一步步向前移。他是个旱鸭子,但并不害怕;他可以凭藉绝世神功,在水面踏波而行,虽然支持不久,但他毫无所惧。 刚踏上船舷,脚还未落实舱板,菁华只觉得头有点晕,身形一踉跄,几乎栽下船去。 船上两个中年人赶忙伸手相扶,将两女接上船.两个村姑也慌忙将两女接入舱中。 玉琦一跃上船,只觉立脚不太稳;这对他是新奇的尝试,没留意菁华困顿的神色。 船立即启行,不久风帆骨碌碌上升,船顺风顺流,向温州如飞而驶。 舱中,菁华想挣扎而起,可是力不从心,只感到浑身无力,想酣然入梦,却又不想睡下,除昏昏然外,没有其他的不适。她向外叫道:“哥,我有点困倦。” 玉琦大惊,这岂不是异事么?按今天的行程和沿途景况,一个修为有素的人,没有困顿的理由。 他不顾一切,不避嫌疑奔入舱中,将包裹搁在一旁,在菁华身旁坐下了。 内舱小得可怜,在外表看,像一艘乌篷船,能有多大多宽敞? 原先菁华是扶着吴秋华的,玉琦一进入,三人一挤,地方就更小了,贴肌触肤,势在难免,但觉鼻中幽香阵阵,舱中热流荡漾。 玉琦伸手急扶菁华,不意中虎掌擦过吴秋华胁旁。他面现焦急之色问:“华,怎样了?为何会感到困顿?” 菁华突然软弱地倒在他怀中,羞怩地低声说:“也许是久未坐船,有点不习惯了呢。” “怎么会?我第一次坐船,也没有不适之感呢!” “哥,别问好不,刚碰上身子不适嘛!” 玉琦还想往下问,却被吴秋华打断了,这女人在玉琦揽住青华时,脸上妒恨的神色十分可怖。玉琦的手,与她那不经意的轻轻一触,她突然浑身如触电流,热流上涌。她的手,几次要想拍向他背心灵台,或指向命肾二门,但仍不敢贸然出手。这时,她羞笑接口道:“杨大哥,女孩子的病,不必问了。” 玉琦这才回过意来,只觉脸上火辣辣地,正想出舱,可是菁华已抱住他不放,在他怀中似乎在闭目养神。 由于这一巧合,玉琦未能进一步寻找她困顿的原因,合该有事。 船行似箭,乘风破浪,好快! 在他们启行后不久,村中钻出了五个人影。第一个人,赫然是巴天龙,接着是沧海神鲛景天来。 五个人在村口向村民盘问半天,最后不客气夺了一条单桅船,由沧海神鲛控船,快逾奔马向下急追。 船头上,巴天龙向另三个凶恶的中年人说道:“这也好,一举两得,把他们喂了王八鲨鱼,省了不少事哩!” 一个中年人说:“总帮主的意思,最好擒住两个丫头,省事多多,没有任何顾虑,稳操胜券了。” “最好不要太冒险,万一有舛错,麻烦得紧。老夫做事,一向稳扎稳打,还是翻了为妙。” “如此未免便宜了那两个丫头。” 后面的沧海神鲛突然哈哈大笑道:“翻了船,一样会把他们活擒过来;在沧海神鲛手下,水中鱼也难逃掉,哈哈!” 中年人向后艄咧嘴一笑道:“一切有仗景护法,那两个妞儿大有用啦!” “老弟,放心,水里我沧海神鲛负全责。”他一拉帆索,风帆略收,船速又加快两成。 快到温州江面,终于追上了。 远远地,巴天龙仰天长笑,笑声以无穷威力,向里外的小船传去。 小船掌帆舵的中年人,突然“扑”一声跌倒在舱板上。船失去主宰,突然一阵急晃猛摇。 在忙乱中,玉琦飞纵而出,一手抓起掌舵人,一手按在他的背心上,沉声喝道:“别怕!一切有我。掌好舵。” 艄公岂敢怠慢?赶忙挂好风帆控索,把住舵柄,向下急驶。 本来,他想向温州靠,中舱现出了吴秋华,她用手向下游一指,便屹立不动。 玉琦留意后面的小船,果被他看清是巴天龙,心中暗惊。他不会水上能耐,不愿在江面拼斗,为免对方用笑音伤人,他便手扶船舷,蓦地向后仰天长啸。 啸声传到,笑声顿挫,沧海神鲛心血翻腾,船速大减。他俯下身躯叫道:“天龙兄,别和那小子拼内劲,影响咱们的船速;要让小狗发现弱点,仅用这鬼啸声,咱们就别想接近得了他们,停下罢!” 许久,玉琦方不再用长啸制敌。 他在发啸的期间,小舟已滑过了温州江面。 两个中年船娘,有一个挨近吴秋华身边,用极低的声音,悄悄地说道:“小姐,为何不上岸?” “上岸?哼!咱们全得埋骨温州,他们已在四处等着我们上岸,往哪儿可安全?” “那咱们怎么办?” “出海!” “船太小会被他们追上的。” “不要紧,要一个时辰后方入海,那时天已黑了,咱们就可脱身啦!” “杨公子他们……” “在靠岸之前,还不宜动手;他们像是笼中鸟,不必顾忌啦!上岸即带走就是。” 玉琦停止了啸声,眺望着远处南岸的隐隐城镇,向艄公沉声问道:“怎么?为何不靠温州?” 掌舵的向下游一指,咕噜了几句。 吴秋华含笑接口道:“杨大哥,温州还在下游呢?” 反正玉琦没到过温州,只好不问,他走回舱内,想问姑娘,可是菁华已靠在包裹上,似乎已沉沉睡去。 他只觉一阵怜爱之念,涌上心头,只道她是因为在江湖奔波而导致生理的不快呢。 他取过披风,轻轻地将她抱起,将披风盖上她的身子,抱着她坐了。 他在细心地照顾菁华,一旁的吴秋华,脸上的神色瞬息万变,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移动,他在举手投足间,皆无形中给予她心灵上无比的震撼和难以言宣的激动。 她热切地希望,她能变成菁华,能抓住这无尽的幸福,能爱他和被他所爱。 可是,这想法是荒谬的,事实的情景,像一条毒蛇,从她的眼睛进入了心房,狠毒地啮咬着她。 她的眼睛,终于燃起了妒恨之火,用冷冷的声音说:“杨大哥,赵妹妹真幸福啊!” 玉琦茫然地说道:“吴姑娘,你……” “小女子为赵妹妹庆幸,也为自己悲哀。” “小可如堕五里雾中,不知姑娘意何所指。” “赵妹妹得大哥为终生伴侣,乃是她的一大幸事。而我……唉!触景生情,好教小女子心中大痛。”她突然以手蒙面,嘤嘤啜泣。 船中太小,两人相距已是一衣之隔,她一掩面饮泣,娇躯一侧,竟倚在他的肩上了。 玉琦想让开,却又无处可让;想提醒她,又于心不忍,心中一急,只觉身上直冒汗。 正在尴尬,突然外面传来船娘的惊呼。 吴秋华身形一窜,闪电似的出了舱面。原来后面的小船,已经满帆飞驶,接近至半里以内了。 而温州方向,也有三条梭形快艇,从右急驶而来。快艇上有八支浆,比小船稍为快半分。 两个船娘是小芳、小菊扮成的,小芳神色紧张地说道:“是无为帮的人,巴天龙用笑音将他们引来了,今日我们恐难逃出他们的毒手了。” 吴秋华神色仍未慌乱,沉声地说道:“不打紧,天快黑了。叫那船夫往左靠。” 小芳到了船尾,低声交代船夫。船夫收紧最外侧两条帆索,舵把左扳,风帆稍转,船向左斜驶。 “小辈们,停下!巴某要好好整治你们!”巴天龙站在船头上叫。 三艘梭形快艇,也相距只有一里之内了,最先那小艇上,有人大喝道:“威加宇内,武林争雄。” 中间那条艇上,苍劲宏亮的嗓音接着喝道:“吠!下帆!向右转舵,靠过来。” 舱内的玉琦,抱着菁华钻出舱面,略一打量,说道:“可惜,要是有弓箭,我教他们全得下水。” 吴秋华说道:“快了!接近至十来丈,他们就会下水的。” “下水怎样?” “下水弄翻咱们的船。” “这船还能快么?” “不容易,把舱面清一清,或可快些。” 玉琦突然决断地说道:“吴姑娘请告诉船夫,清舱面,日后赔他们一条船。”他钻入舱中,轻轻放下菁华。 怪!菁华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怎么竟成了这般样儿的?玉琦当然对妇女病陌生,不敢惊动她,将包裹塞紧她的身躯,抽身掠向舱尾。 他聪明绝顶,要想在短短期间内将控帆制舵的方法学会便坐在右尾艄上留心艄公的双手,究竟是如何控制的。 不久,他渐有所悟,将舵手赶开,他自己掌握。 他感到帆并未吃满风,要快,除了转满帆以外,并无别法。 舱面,吴秋华和小芳、小菊及另一名船夫,正忙着清理舱面,将乱七八糟的杂物,悉数丢下江中去了。 船一轻,果然加快了些。玉琦接过控索和舵柄,猛地一拉尾索,整个风帆骤然拉正,船首向前一沉,“哗”一声再向上一窜,舱面全是水。 所有的人,全都惊叫出声。但玉琦不在乎,猛地用千斤坠向下一沉,压下了尾艄。 小船宛若乘风破空而飞,整条白帆吃满了风,在浪花向两侧激射中,小船以奇快的速度,向下游飞驶。 “哈哈哈……”他回头向后面的四条船,发出震天狂笑。 沧海神鲛突然一咬牙道:“咱们清舱,卸篷,追上他。” 舱面一阵乱,连舱篷壁也全抛入了江中,但景天来却没有用神力压艄的能耐,愈拉愈远了。 三艘梭形快艇时间一久,更跟不上啦! 天色渐暗,两岸的景物已经模糊难辨了。玉琦一心控帆制舵,倒忽略了温州该往哪儿走啦。 天色尽黑之时,小船已进入了茫茫大海。风浪愈来愈大,浪花像一座座巨型山岳,将小船撞得像在跳天魔之舞,失去了控制。 玉琦支持了许久,向舱内叫道:“喂!温州该往哪儿走?” 没人回答,小芳、小菊呕吐着蜷缩在舱里,死也不肯移动半步了。 那两个船夫,有一个已经不见了,另一个钻入下舱,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吴秋华也吐了个翻天覆地,但她仍能支持,猛地拉开后舱门,踏出后舱板之上。 蓦地一个如山巨浪冲到后艄,小船向上骤升,猛地又向下一沉,似由三十三天跌下了十八层地狱。 吴秋华一时稳不住重心,砰然一声跌倒在舱面上,接着大浪峰颠一卷,大量海水盖下了小船。 玉琦心中暗叫道:“完了!” 他拼命将舵向右推,想让小船顺浪飘流。舵是推过了,却看到吴秋华正被浪花卷向船外。 他吃了一惊,双手一松,便飞扑舱面,在千钧一发中,抓住了吴秋华的腰巾。 幸而大浪已过,不然小舟定会翻覆。 吴秋华神智仍清,她紧抱着他,尖叫道:“下帆,不然船要翻了。” 玉琦不会下帆,他情急智生,猛地一掌向桅杆上劈去,接着一掌反推。 风帆连同桅杆,破空飞去,船的动力一失,不能冲浪,虽然看去危险已轻,事实上更为凶险,无时不在危急之中,经常有被巨浪覆没之危。 她仍竭力地叫道:“把好舵。” 他挽住她,踉跄回到尾舱,抓紧舵柄,扳正舵,顺风浪漂流。 她贴着他坐下,紧攀着他的虎腰,湿淋淋的娇躯,直挤到他怀中,浑身发抖,似乎冷得受不了。 他也有点头晕,但并无大碍,低声对她说道:“吴姑娘,到舱里去,换上干衣。” “谢谢你的关注,可是我已走不动了。” “糟!风急夜暗,不知哪儿是温州?” “到不了温州了,杨大哥。” “为什么?” “我们已经到了大海中了,也许,我们将喂饱鲨鱼的肚腹;也许,我们永远无法见到陆地了。但杨大哥,即使如此,我也感到心甜。” 她猛地将脸颊偎紧他的颔下,浑身在战栗。 玉琦心头一震,猛地沉声说道:“吴姑娘,你的神智是否感到昏沉了?” “我感到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你不该对我说这种话。” “难道我没有说话的权利么?” “你该知道我杨玉琦的为人。进舱去,换上衣衫免得着凉。风像是小了些,我们得听天由命了。” 他将她送向后舱门。黑夜中,她那火热的眸于,光炯炯地似要直透他的内心,靠在舱门上并未入舱。 玉琦长吁一口气,对吴秋华的举动,百思莫解。萍水相逢,偶然相助,短短数天,她似乎已对他生出了情苗,那是不可能也不可以的啊! 他正在沉思,蓦地前面一座浪峰顶端,现出了一团黑黝黝的庞然大物,正在向下急落。 而他这小舟,正在浪峰前更大的一朵浪花之上,正以全速向黑影压去。 “不好!快跳!”他叫。 人影一闪,他已抢入舱中,飞起一脚,将舱壁踢破,抱着菁华,跃向茫茫大海。 “轰隆”一声巨响,小舟碎裂,响声如炸雷狂震,骇人听闻,一切都完啦! 他清晰地听到,黑影中有人在狂号,原来他这船,竟与一艘梭形快艇相撞,两败俱伤,英雄落水。 他不谙水性,但轻身提气仍用得着。一入海中,首先便喝了两口又咸又苦的海水,几乎让他的胃全翻了过来。 他猛一提气,向上一冲,抱着菁华冒出海面。在海中,似乎怒涛不像以前凶猛。 身侧,恰好漂来一大块舱板,他手急眼快,一把捞住,将菁华搁在上面,任随波浪漂流。 他感到奇怪,怎么她还没醒来?莫不是…… 他心中大惊,在她耳畔大叫道:“华妹妹,你怎么了?” 她没声没息,但口鼻间确有呼吸,没死,他又叫:“华妹妹,华妹……” 叫了许久,他心中大为震骇,一股凉气从脊梁上冒起,直冲天灵盖。 正在他的心濒于破碎之时,姑娘的嘴皮动了,声音在如雷浪音中,是那么软弱无助:“哥,你在哪里?” 他狂喜地张口大叫,几乎又喝了一口海水:“华,亲亲,天哪!你醒来了,我在你身边。” “啊!不像在船上……” “船毁了,目前我们在海中。亲亲,你觉得怎样了?” “不知怎的,我浑身无力,头脑沉重,中气涣散。唉!我完了!快死了!” “别胡说!安心些。” 蓦地,他看到两个人头,突向他挟住的舱板上抢到。 舱板只能容下菁华,再加一个人的重量,非沉不可,谁也活不成。 人在生死关头,自然而然地,会生出自求活路的自私心理,想保全自己,无暇保全别人了。 玉琦左手一拨,将舱板荡向右后方。 两人头同声暴喝,向前划水冲到,一个叫道:“好小子,你该死,把舱板给我们!” 玉琦气往上冲,已听出正是无为帮三艘小船中,高喝“威加宇内”的那个凶猛大喉咙,岂肯放过? 他喝下三口海水,猛地运神功倏然喷出。 “噗啪”两声,一个黑脑袋向海底沉没了。另一个大吼一声,拔出一把匕首,向水下一钻,想在水下取胜。 玉琦功力通玄,下面有人迫近,岂能不知?水压一至,他猛地向下一伸手,扣住那人的背胁骨,五指直入内腑,骨碎肉裂,立时呜呼哀哉。 不远处,一个黑影载浮载沉,向东北漂流,在他前面约有十来丈,正用微弱的嗓音轻叫:“救命!救命啊!” 滔天巨浪,大海茫茫中,谁敢救谁的命?自救也来不及哩。 玉琦耳力极佳,已听出是吴秋华的声音。他突然高喊:“吴姑娘,忍耐些,不可绝望。”他向那儿划去。 菁华已被彻骨的奇冷所冻醒,十分清明,她问道:“只剩我们俩人么?哥。” “吴姑娘在十余丈外。” “能援她一把么?” “我可试试看。” 他向那儿乱划,吴秋华也向这儿冲,双方一接近,妞儿竟一把贴身将他抱住,两人同向下一沉。 他喝了一口水,本能地将她一撑,正撑在她的小腹上,她怎吃得消?人一脱身,他冒出水面,一把将她推至舱板旁,说:“抓住!千万别爬上去,舱板载不起两个人。” 吴秋华喘息着说:“我……冷……浑身……脱……脱力……”她不住抖索,牙齿在捉对儿厮打,看去支持不久了。 她抓不牢舱板,向下沉,他只好抱住她柳腰,另一手挟住舱板,任由上天安排。 菁华由于玉琦不能全力卫护,便不时受到碎浪的袭击了,她有气无力地叫道:“哥,看得到陆地么?” “四面黑漆,只有浪花的暗光,看不见十丈外之物,不知哪儿是陆地。” 吴秋华被玉琦抱实,仍然在战抖,她颤声叫道:“杨大哥,放了我,我要死了,受不了啊!” 玉琦厉声道:“抱紧我,这时你死不得,天无绝人之路,你得忍耐些儿,不可绝望。” “不!放开我!我害你们害够了,反正是死,我只好先走一步,免得等会儿喂鲨鱼。” “不行,鲨鱼来了再说,我不能放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仍在挣扎,尖叫。他哼了一声说道:“停下!再不听话我制你的穴道。” 她安静下来了,三个人顺风漂流,随浪而走,风浪声如同万马奔腾,开花的巨浪在附近迸涌,像是天动地摇,宇宙像到了行将毁灭的未日了。 他心中虽急,但仍然沉着镇定,向菁华问道:“华,你可曾发觉何以成为瘫痪的原因么?” 菁华虚弱地说道:“不知道啊!在上船之时,我感到有些许头晕,并未在意,醒来身在海中,我还道是做梦呢!” “你曾运功一试么?” “真气已散,经脉倒无异状,只是浑身难以移动,先天真气始终不在丹田凝聚。” “咦!你似乎有中毒的现象哩。” “不会的,怎会中毒呢?” “以后再说,我会找出症结所在的。华,身上可感到不适和痛苦么?” “没有,只是有点冷。” “快运玄通心法练功保命,不必再管其他的事。” 左方黑暗之中,突然传出无数声绝望的惨号,接着“轰隆隆”连声狂震。显然,那儿有一条船舶,被巨浪击沉了。 夜黑如墨,巨浪滔天,他们三个人在一块舱板的载浮下,向无边无际的大海中漂去。 在温州,姜志中随后到了,他与毒龙岛的子弟,在左近等玉琦光临。他们的船,泊在飞云江口钓鳌矶,左等右等望穿了秋水, 柏永年和赵元真,不久也从处州古道奔向温州。 初十日,温州不见玉琦和菁华,钓鳌矶也没有。 十四日,是无为帮在玉环岛最后聚会的一天,预定当天色入黑之时,一百条拖着梭形快艇的三桅大帆船,将从玉环岛出发,驶入东海,在十五日午夜,即可到达毒龙岛,一举而下。 十四日一早,赵元真和姜志中,陪侍着一个潇洒出群的俊伟老人,乘坐着一条华丽的艨艟巨舰,从飞云江口出航,全船升起了六十四面各式各样的巨帆,在温州湾转了一圈。 距约会初十日之期,已过了四天,不见玉琦和菁华,够他们焦急了。 这艘艨艟,乃是当时海上的无敌舰船;船本身是温州名匠所造,五桅双樯,共六十四帆,可航八面风,速度奇快。左右两舷,各置有本朝刚用于军伍的神机炮四门,八门神机炮齐发,当者披靡。 在外表看,这船大异一般航海巨舶,不但看去华丽,而且迅捷无比。 这是毒龙岛的船,像一条蛟龙进入了温州湾,轻快地绕江一匝,方转出大海,向东北玉环岛驶去。 从玉环岛往南,海面上不时会现出一丛丛岛群,大大小小星罗棋布,有些时隐时没,有些漂浮不定。总之,这儿是一片神秘的天地。早些年,方国珍的手下亡命,曾利用这一带作为逃逋薮,为祸海疆,海上漕运曾一度为之断绝。 玉环岛上,正展开庆典。今晚,他们将出航;明晚,他们将浴血死战。不管是成功或是失败,他们中定有许多人,在后天早上,将看不到朝阳从海上冉冉上升,将看不到爱妻慈母的面容。 从十三日晚间起,岛上便已进入狂欢的高潮。直至十四日一早,仍然有零星的船只,从福建和定海两面赶到。 玉环岛,那时还是一个荒岛,并未设厅,更未设县,土人叫它做木陋屿,又叫地脉山,因岛上有一条溪流,水色洁白如玉,故雅称玉环岛。 岛上最高峰,了望台突然传出了警钟之声: “当当当……”钟声像阵阵狂涛,传到岛上的每一角落。 第四十三章 恩怨情仇 山顶了望台上,响起了急剧的警钟声。 在东南海滨,谷地中的唯一村落里,人声嘈杂,不久即归于沉寂。 在村口,一群三五十名凶猛的骠悍老少男女,拥簇着中间八名道俗男女老家伙。 中间,身穿大红法衣的是太清总帮主。右首,是一个脸如古月,五绺银髯飘飘,木无表情的家伙,他就是玉环岛主彭昌明,一个与世无争,与九指佛交情不薄,淡泊名利自甘寂寞的人。可是,目前他无能为力,无为帮已经早就侵入岛中,以七百余名村民的生命作为要胁,不由他不任由宰割,只好甘受驱策。 除这两人外,还有两个身穿青色道袍,头戴红边九紫冠的道人,一男一女,年纪皆在古稀之上。 另一名老道,是第三弟子阴风散人妙圣。 另一个陌生人,是一个五短身材,尖头缩腮,脑袋上像个烂鸡窝的老女人,手持一条鸠首杖,站在玉环岛主的身旁,眼中厉光闪烁。 这老女人,在江湖中知者不多,但知道她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她是太清妖道的俗家师妹,只是她甚少出现江湖,普通武林人物不太熟悉而已。这次玉环岛主彭昌明被挟持,就是她的功劳,不然绝难使彭岛主就范。 另两人,一是巴天龙,一是沧海神鲛景天来,他两人的小船并未翻覆,在沧海神鲛的手中,船是不会出毛病的,除非另有意外。 所有的人,全向海外看去。 一艘华丽的艨艟巨舰,像一条蛟龙,正向岛中如飞而至,六十四张帆胀饱了风,轻灵得像浮在水上的天鹅,冉冉而至。 船上,看不见一个人影,直至到了四里外,仍看不到一个人。 沧海神鲛说道:“这船像个幽灵之船。” 太清向玉环岛主问道:“彭施主,这船是哪儿来的?” 玉环岛主漠然一笑道:“道长可看到中桅顶端,那一面青色三角旗和那面黄色红边大旗么?” “那代表什么?” “青色三角旗,乃是毒龙岛青龙舰队的船只。黄色大旗,代表了毒龙岛主本人。” “船上定然有毒龙岛主么?” “正是他在船上坐镇。” 太清脸泛喜色,叫道:“天助我们,赶快放船追上,收拾他……” 玉环岛主冷笑一声,打断他的话说:“任谁也追不上青龙舰队,即使追上了,也是枉送性命之事,咱们绝不能与青龙舰队白昼拼命。” “为什么?” “谁挡得住神机火炮?” 这时,玉环岛东海面,有一条快船,三帆高张,正向青龙巨舰冲去,另外有三艘多橹快船,亦鼓噪着向前冲,四条船的人,全像疯了的一般,舞刀举剑,正狂叫着要靠登巨舰。 太清冷笑道:“神机火炮,贫道倒未听说过可以安置在船上的。” 玉环岛主说道:“青龙巨舰上就有。” 太清仍是不信道:“不久自有分晓。” “道长最好下令撤回那四条船,太不值得了。” “本帮的人,可不像贵岛这么怕死。” “以卵击石,智者不为,可惜!” 正说间,青龙巨舰两舷护板,突然现出八个大孔。舱楼上,画角声长鸣,凄厉震耳。 巨舰上,始终看不见半个人影。人,全隐伏在各处护墙之后。 四船距青龙巨舰还有里余,画角声传到的瞬间,青龙巨舰上火光耀目,巨雷狂震之声惊天动地,海面亦为之震颤,令人大吃一惊。 稍后,三桅大船和两艘多橹快船,像被天雷所击,在冲霄水柱和木板飞腾中,破裂下沉,船上的惊号惨叫,在三里外闻之,仍感毛骨悚然。 青龙巨舰仍前滑,轻灵飘逸,向余下的最后一艘多橹快船冲去。 快船上,突在行将接触间,纵起三名黑衣人,凌空直上三丈,向巨舰的左舷落去。 可是巨舰上仍不见人影,飞起十余支硬弩,三个黑影在半空中一挫,向下直落,“噗通通”立沉海底。 巨舰突然一摆头,“轰隆”一声,正好拦腰撞上了多橹快船,像是泰山压卵,后果不问可知。 巨舰继向前驰,在距岸里余处,转航东北,来去自如,飘然而去。 岸上太清和一群贼人,只看得目定口呆,毛骨悚然,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太清向玉环岛主道:“请问彭岛主,毒龙岛有多少这种艨艟?” “毒龙岛有四种专用为海战之船,青龙舰队乃是第一种,约有二十艘。” “其他船只没有这种船可怕吧?” “第二种叫做火龙舰队,船没有这样大,但比这玩意更可怕,整条船全用的是火器,撞上了火龙舰队,活的机会太少太少了。” 太清变色地问道:“这么说来,咱们百十艘船,岂不是羊落虎口么?” “彭某之所以要在夜间出航,就是要避免与毒龙岛的舰队遭遇。” “明天白昼,岂不是仍然要糟?” “白昼我们的船,正在毒龙岛西北角一百六十里,等黄昏来临,即转航东南,顺风顺流,直冲毒龙岛,一到岛上,船再坚再利,亦无能为力了。” 太清沉吟半响,突一咬牙,说道:“就这么办,天黑就出航。” 毒龙巨舰渐渐消失在东方天宇下,天快平黑,黑沉沉的天幕下,出现了二十艘巨舰,在八十艘轻舟的护卫下,接近了玉环岛东海面。 且说初六日大海中的事,大海中有玉琦三个男女。 经过一夜漂流,玉琦和菁华用玄通心法保命,并无大碍,支持尚无问题。但吴秋华却受不了,她只感到愈来愈冷,逐渐冻僵啦!她像一条蛇,紧紧地缠往玉琦,从他身上获得了些少温暖。玉琦已用玄通心法行功,身体的热量甚少,所以她愈来愈感到寒冷难支。 在她行将晕厥的瞬间,突然她感到耳中浪涛吼声有异,而且身子不再漂摇,她心中在狂叫:“啊!陆地!陆地!得救了!”突然晕倒。 玉琦何尝不高兴?他正在运功抗寒,护住心脉,突感到一个高浪将他送出十余丈外,双足突然触及沙滩了,他赶忙定下心神,先稳住打量四周。 没有什么可思索的了,他必须先上岸再说,一个卷浪突然一涌而至,将他三人送近了十余丈。他不敢怠慢,赶忙右手挟起菁华,左手挽了秋华,火速乘浪退的瞬间,奔上了沙滩。 放下人,他又去捞舱板,这玩意留着有大用,丢不得。 这是一个仅有三两亩大的荒岛,他们冲上海滩之处,是岛的西北角沙滩。除了沙滩之外,怪石如林,石缝中和沙滩左近,倒有不少枯草。 他先找到西南面一座背风石角,安顿下两女,替她们卸掉身上的零碎,百宝羹、宝剑、暗器囊等等。 他先收集海边的漂木,这些年代久远的木头,是最好的引火之物。百宝囊中有火刀火石,但火媒已失,他只好费点劲钻木取火。 火一起,吴秋华也就醒来了,玉琦这时已顾不得男女之嫌,他将菁华的衣履一一脱下烤干。对面,吴秋华正在有意无意的褪衣,被他赶到另一个角落里,替她生火方自行离开。 菁华的衣履全干,他自己的也全干了,便开始替她检查中毒的情形。 这时,天色已经快亮了,他替她穿上亵衣裤。先用真气搜经术,一一试了一遍。 他惑然地说:“华,经脉似乎并无防碍呢。” 菁华困顿地说道:“是啊!可是我却无法运驱真气。” 他将她扶起,将掌按在她的前丹田和后命门上,说道:“准备疑聚真气,试试看。” 菁华在他的外力引导下,倒可以将真气凝聚,可是玉琦略一停止,一切即重归原状。她停下徒然的挣扎,说道:“哥,不行啊!我这一生是废定了。” 玉琦放下她道:“怪!你中了散气松经的奇毒,你我同食起居,如有人下毒,我该知道,怎么只你受到暗算?” “哥,班老前辈的解毒药中,有否解药?” “没有,这种散气松经药不算歹毒,如有药店,我可以配方解去,但目前……” “怎样?” “除了饮我的血液之外,别无他法。” 这时,吴秋华长发垂腰,半掩外裳,从另一角落到了火堆边,在一旁含笑坐下。 她所坐之处,旁边正堆放着各人的宝剑百宝囊等物。 玉琦说完,举起手腕,正待用指甲划一道口子。菁华突然叫道:“不!琦哥,我宁愿等回到温州再说。” “傻妹,这不要顾虑,只消两口血,便可一劳永逸……” 菁华突然用目光注视着吴秋华,用难以抑制的声音问道:“你……你的水囊有鬼,我记得,我喝了你两口水……” 玉琦突然站起,凶狠地问道:“吴姑娘,你在计算我们?你……” 吴秋华淡淡一笑道:“是的,我要计算你们,已经许久许久了。” “为什么?” “为你。” “你这妖妇……”他向前一扑,伸手便抓。 妖妇身形一闪,抓起他的含光剑,一声龙吟,光华四射,她举剑叫道:“杨玉琦,你最好少冲动。” 他低头突然抓起一条木柱,一端火光熊熊,切齿叫道:“你是谁?今天你要不说明下毒内情,哼!我要活剥了你,我做碍到的。” 他挺着火把逼进两步,作势欲扑。 她突然将含光剑扔掉,坐下道:“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要怎样就怎样吧!” 玉琦当然不放过她,将她一把提过,厉声道:“你受何人所支使?为何要暗算救你的恩人?说!” 她闭上眼,肩上紧扣住的那只大手,反而令她生出无比快感,她幽幽地说道:“我受我自己所支使。你救了我,我知道感恩,我要以身相报,我冷眼旁观,你爱菁华至深,她不死,你不会移情,所以我必须除去她。” “你这蛇蝎心肠的可怕女人,你要用别人死,来成全你自己,你不死,还要有人遭殃。”他一手扣住她的咽喉,正想用劲。 她面泛微酡,却说道:“我知道,你如不死在我手中,我定会死在你手里的,如此结局,乃是意中事,所以我死得瞑目,而且心安。” “你这可恶的女魔!”他咬牙叫,虎口一收。 她并未挣扎,只痛苦地紧眨眼帘,眼角,泪下如雨。 他心中一软,虎口一松,地下的菁华脱口大叫:“哥,不可!不……” 他手一松,吴秋华突然俯倒在地,以手掩面泣叫道:“你……你该杀我,留我在世痛苦,生不如死,你……” 他不管她哭泣,划破手臂血管,让菁华喝了两口血,然后收拾剑囊什物,放在一旁。将吴秋华的剑和囊丢给她,沉声道:“今后,你不许过来打扰我们,再生歹念,我不会饶你。走开!到那面去。” 吴秋华默然拭泪,抱起什物,低头走了。 菁华突对他轻声道:“哥,不可对她那么凶啊!她也是一片痴心哪!” 玉琦摇头道:“她这人令人费解,短短三天便会对陌生人生情,岂不可怕?” 菁华突然吃吃轻笑,倒在他怀中叹道:“哥,我不是更可怕么?我是一见钟情哩!” 第二天,在茫茫大海中,远处可以见到隐隐的山岭,太远了,附近海面,看不到一片帆影。 没有水,没有吃食,没有生机,没有任何希望。 吴秋华坐在一块大石上,凝望云天深处,不言不动。 第三天,玉琦只好下海捉鱼充饥,他虽不会水,但只消略一体会,便可应付自如。 大石上的吴秋华,像是一座望夫石,不言不动,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第四天,玉琦忍不住了,他从内心深处,原谅了这个女人,前两天,菁华要亲自送食物给她,但玉琦心有余悸,不准菁华前往。 午后,他手持一个石造大碗,里面盛着已煮熟了的鱼汁,左手抓了几条烤鱼,一步步走到大石边。 大石伸出海面,海风吹得吴秋华衣发飘飘,她脸上已现憔悴,秋水明眸已现了黯淡的红丝。 玉琦走近她身畔,她似乎对外界已经无所感觉了。 “吴姑娘,何苦自虐呢?喝下这些鱼汁吧,我们还有希望返回陆地哩。” 她浑如未觉,目光茫然,极少转动,保持着原有神态。 玉琦一阵惨然,他在她身侧蹲下,先举石碗递到她口边。 她脸上泛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将脸转过一侧。 玉琦知道只有用激的一法,或可令她进食,便淡淡一笑,在她耳畔说:“吴姑娘,你要是拒绝进食,我可要灌罗!你已无力抗拒,何苦多吃苦头?我是个说得到便办到的人,别招我动手,来吧!先喝些鱼汁,你已四天滴水未进了。” 他放下鱼,用左手扶正她的头,将石碗凑送到她口边,像哄小孩般地笑道:“喝吧!放心,我不会放毒药坑你的。” 她终于脸一红,乖乖地喝掉一大碗鱼汁,直待她将鱼汁填饱肚皮,才挽起她说道:“四天了,咱们曾共生死,似乎不必再成为敌人了,到火边去吧。” 她仍在苦笑:“你不怕我再下毒么?” 他挽着她的衣袖向下走,苦笑道:“是否能脱厄生存,能否重返陆地,皆在未定之数,生死二字,实是渺茫,你真要不放过我,那也是无法之事啊!” 她脸色一正道:“今后,不管生死如何,我永不会再缠住你了,或者,我会替你尽一番心力。” “谢谢你,目下言之过早了。” 他们总算又聚在一块儿,吴秋华始终有点郁郁寡欢,也许她想通了,也许她在忏悔自己的过去。 初十,也就是他们漂到小岛来的第五天,这天是菁华约定志中,在钓鳌矶会合的一天。 大冷天,小岛上竟然飞来了一群海鸟,虽则腥膻,但仍可入口,有鸟鱼充饥,总算能苟延残喘。 过了一天又一天,得救的希望愈来愈渺茫,不但不见半点帆影,连远处的隐隐山影,也隐没在云烟之中,尽目难见。 菁华愁肠百结,悒悒寡欢。她患上了沉重的忧郁病,渐渐地不思饮食了。 玉琦在收集废木料,他想做成一座木筏,冒险航向远处的陆地。 这天是十四日,一早,吴秋华在火堆旁醒来,她似乎比往日精神振作些。 小岛中的岁月,极难过也极易过,他三人已成了野人,那光景真够瞧的。 三人在火堆旁,吃着烤鱼烤鸟,喝着用鱼榨出的鱼汁,马马虎虎算是一顿。 食罢,吴秋华反常地向两人漠然一笑道:“九天来,多承照顾,此恩此情,也许我已经不能图报了,此心耿耿,委实令我难安。” 菁华在这些天中,感情特别脆弱,她怆然说道:“吴姐姐,不必说这些话了,也许我们都得死在这儿,怨尤又有何用?” 玉琦收拾了石造器皿,说道:“怪!你们为何不向好处着想?再过三天,如果仍等不到经过的船只,我们就利用木筏自寻生路,我相信,上天无绝人之路。” 菁华没做声,她突然扑入他怀里。 吴秋华婷婷站起,向两人含笑点头说,“谢谢你们,祝福你们,杨公子,你宽恕了我么?” 玉琦苦笑道:“目前生死同命,还谈这些则甚?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谁也怨不了谁,我们之间,并没有血海深仇。” “总之,我感谢你的宽洪大量,祝福你们。” 她俏巧地理了理垂腰长发,仰天吸入一口气,缓缓转身,离开了火堆。 玉琦和菁华,半躺在火堆旁草案中,并未留意吴秋华的举动。 菁华躺在他的臂弯里,用手轻抚他刺猬般的短须,笑道:“哥,你成了个野人了,也比以往可爱了。” “亲亲,你不是不许我留须么?” “彼一时此一时,又当别论。唉!可惜!我们的一切打算,全成了泡影。” “你指什么而言?” 菁华的粉颊偎在他耳旁,轻柔而略带惋惜地说道:“我们的隐居小天地,我们的恩爱生活,我们的孩子……啊!可望不可即了,破灭了……” 玉琦突然一翻身,将她压在下面,双手捧住她略现苍白的粉颊,说道:“华,你为何凭空要生出这种绝望的念头?这儿距陆地,最多不过五十里左右,你认为我们的木筏,到不了那儿么?” “哥,风浪太猛,到不了那儿的。” “华,你不信任我的神力么?” 姑娘突然目放异彩,心念:“啊!我真不该,我竟然会有不信任他的念头,该罚哩。”她情不自禁地吻吻他,喃喃地说:“我们不能绝望,有你在,即使是到了十八层地狱,也有重获再生的希望。” 玉琦笑道:“是的,我们的日后,我们的隐居小天地,我们的恩爱生活情趣,我们的孩子……” 她腻声嗯了一声,冲动而昵爱地在他怀里喘息。 他只觉心中一荡,浑身如中电触,热流充溢全身,生命爆出了火花,他轻轻地在她耳畔叫唤:“亲亲,华,我……”他像是中魔,气息沉重,一双手不听主宰,在她身上肆虐。 她只感到天旋地转,日月星辰,已经不知何在,自己又身处何地?在她撤掉一切,成了一座不设防之城,千钧一发之间,远处突然传来吴秋华的凄厉长笑。 “哈哈哈……”笑声凄厉,直薄云霄。 两人心中一震,这才意识到岛上还有第三个人在,玉琦正想坐起,姑娘却闭着眼,恍惚地说:“哥,她仍在妒恨我们。”她像一条蛇似的缠着不愿他管闲事。 玉琦却替她穿衣,说:“她的笑声凄厉,充满绝望的情综,也许,她要寻短见自绝了。” 姑娘也吃了一惊,火速披衣而起。两人掠出海边,只见伸出海中的大石上,吴秋华正向海边狂笑,将衣裳一一撕破,碎布条漫天飞舞。 玉琦一声不吭,猛地向石上急掠,可是晚了一步,在一声狂笑下,吴秋华一跃入海。 玉琦已经在这几天中,熟谙水性,“唰”一声,跟踪插入汹涌的怒涛中,在吴秋华行将被巨浪卷起,撞向长满锋利如刀,坚如硬铁的牡蛎巨礁上的瞬间,将她从死神之手中抢救出来。 玉琦扛着她,急步奔回火堆,吴秋华摇晃着湿淋淋的长发,扭动着赤条条的娇躯,竭力地狂叫:“放下我,你管不着我的死活,我难受,我非死不可。” 玉琦恶狠狠地骂道:“鬼丫头,要死,等你到了陆地再死,这时可不成。” 他将她丢在草堆中,突然,吴秋华两乳之间,那颗猩红的朱砂痣,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抓起她的双肩,提至身前怒叫道:“原来你是池缣那妖妇,你终于落在我手中了。” 池缣这时不再叫闹了,闭着眼没做声,玉琦抓住她一阵摇晃,几乎将她的骨头全摇散了。 菁华走近,惊奇地叫道:“哥,你怎知她是池缣。” 他丢下池缣,用手指着她两乳中那颗朱砂痣道:“她这颗痣,瞒不了我。那天在车上,她就是这股劲儿。” 池缣突然哈哈狂笑道:“池缣也不是我的真名,我的假名太多了。” “你与杨高为何苦苦迫害于我?说!” “这事日后自明,你我之间,却无利害,只有情欲冲突。这几天中,你我间情缘已尽,我已了无生趣。你要不让我死,反而让我痛苦,别管我罢,求求你。”池缣说完,哀哀地痛哭失声。 玉琦与菁华面面相觑,做声不得。他说:“你今后不再找我了么?” 池缣凄然说道:“我并非全无心肝之人,如果能安返陆上,我将遁隐深山,不再过问世事了。” “你的真名姓,可以告诉我们么?” “不必了,何必再增你的恨意呢?” 突然,菁华惊叫道:“啊!青龙舰队的船舰。” 玉琦顺她手指的方向着去,只见远处西方海平面上,现出一条船影,大小各式的风篷,全皆吃饱了风,像个玩具船向东北方向徐徐移动。” “华,是岛上的青龙舰队的船么?” “是的,他们从温州回航的,可惜不定这附近过。” “我们放筏去追。” “不成,不消一个时辰,青龙舰便会消失在天际,绝难追上的。” “走!我们从西南方向找温州,不会错,立时动身。” 几人立即结束,玉琦倒霉,他将外衣裤让给池缣遮羞,撑下木筏,架起大橹,看准西南方向,奋起神力摇去。 在玉环岛西南,山脚下一栋木屋中。申牌正,村中酒筵未散,但太清老道却和几个党羽,正在屋中审讯两个女人,甚为秘密而慎重。 这两个女人,赫然是小芳和小菊。她们衣衫已换上渔妇的装束,但仍逃不过太清妖道的法眼。 堂屋里,高坐着太清、洞宫三娘、巴天龙和沧海神鲛四个人。中间砖地上,半跪着小芳、小菊二婢。 巴天龙抚着腰间金梭说:“初六那天,她们确是与杨玉琦走在一道,天黑之时小舟冲入大海,便失去踪迹,生死不明。这两个丫头既然漂至松门山仍获不死,杨玉琦功臻化境,赵菁华生长海疆,怎会丧身大海?他们八成儿还活着。” 小芳突然接口道:“赵姑娘已被小姐暗中以散气松经的安神丹计算了,比常人还不如,她势难活命。” 太清顿脚道:“真可惜,如果能活擒赵丫头,咱们省事多了。” 洞宫三娘突然接口道:“既然小丫头死了,咱们何不就让这位小芳,扮成赵丫头的模样,放置在船头,作为威胁挟持之用,岂不大妙?” “只是她们的脸容……” “她们的易容术乃是天下奇学,倒不必替这事耽心。” “好,就这么办,芳丫头,希望你我合作无间,不然你别怪贫道心狠手辣,天龙弟,请火速准备。” “是!大哥放心。” 在同一时间,玉琦的木筏,已经在暮色苍茫中,到了玉环岛东北海面。 这一带菁华熟悉,经玉琦花一整天工夫,竟然到了陆地边沿,三人全都大喜过望。 距玉环岛不远,玉琦突然说:“华,我们是初六晚落海,到今日是前后九日,今天该是十四。咱们到玉环岛,还来得及。” “先送池姑娘上岸,再进玉环岛。”菁华说。 池缣却笑道:“别忘了,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呢!” “你不是与无为帮是一路么?”玉琦问。 “内情复杂,恕难奉告,但请放心,我不会助无为帮的。” 突然,东北方向有两艘帆影,在暮色中飞驶,在木筏前面不远处,斜向滑动。 “是巡海小艇,先拾下他们。”菁华轻呼。 玉琦向池缣道:“池姑娘,你引他们来。华,左面那条是你的。”他噗一声钻入水中去了。 池缣突然放大喉咙叫道:“救命……救……命啊……” 两艘小帆船突然将帆半收,折向而行,从木筏的左方绕到,五盏孔明灯照耀,光环正照着木筏上的两个女人。 小船在五丈外下帆,有人高叫:“干什么的?什么人?” 池缣用苦兮兮的口音说道:“我们是赴杭州的女眷,船在海中翻覆,小女子姐妹幸而逃得性命,饥渴交加,请救救我们。” “等着!”船上人叫,橹声款乃,向前靠来。右面那艘,泊在五丈外缓缓游动。 突然,船上有人叫道:“糟!怎么舱中渗水?不好……” 叫声未落,左舷突然轰隆一声,塌垮了,指粗海水由裂孔中涌入。 一条白影跟着一道光华,夭矫如龙,射上船舱,光华立即飞旋而舞。 舱面八名黑衣大汉,突然有三名飞跌。有人叫唤:“抄家伙,放蛇焰箭报警。” “哈哈!没有机会了。”那是玉琦在大叫,剑化万道光华,人逢人死,什物触剑即毁。 “弃船!”有人在叫。 “噗通通”,整个船只逃掉了两个人,船便向左一侧,旋转着沉下海底。 玉琦毁船杀人,一声长啸,踏着波浪到了另一艘舱旁。 两位姑娘已经上了船,菁华叫:“哥,不可毁船,可派用场。” 三人一上船,那情景真叫可怕,从前舱杀到后艄,见人便杀,玉琦手脚快,他先奔后艄,身法如电,猛扑掌舵的大汉。 掌舵大汉来不及去舱下摸大板刀,抽出舵柄,兜头就是一记“沉香劈山”,来势倒也凶猛无比。 玉琦冷笑一声,左手一抄便扣住舵柄,含光剑一伸一拍,“噗”一声剑脊击中大汉肩膀。大汉怎吃得消?嗯了一声,腿一软倒在舱板上了。 玉琦插上舵柄,掌住舵,向菁华叫道:“华妹,扯帆。” 船上已无敌踪,菁华对船上手艺不含糊,将帆扯上了。 池缣吃了多天的鱼汁,几乎憋死,她跑到后舱,第一就是找水筒,先找喝的。 船向玉环岛滑去,天已尽黑,海面视度不良,云沉风紧,浊浪排空,月光透不下云层,这时是天地水三者一色,看不清五丈外的景物。 玉环岛上,看不见任何火光,沉寂如死。 三十余里外,毒龙岛的船舰,正以全速向这急赶,迅捷无比。 岛的西面海湾,百余艘大船静静地躺在海湾里,小舢板往来如穿梭,将人送上大船。 玉琦用脚踏住舵柄,挂上风帆控索,将贼人搁在脚下,用冷漠的语音问道:“老兄,你们的船队,目下停泊在何处?” 大汉哼了一声说:“大丈夫,砍掉脑袋只不过留下碗大的疤,没有什么大不了,尊驾绝问不出任何口供。” “真的么?你是无为帮的人?” “在下乃是彭岛主的手下,无为帮的人,全被你们宰了。” “那敢情好,你可知我是谁?”他用夺来的火折子晃了一晃。大汉哼了一声,他只在火光一闪中,看到了一个须桩如同刺猬,身材奇伟,穿一身湿淋淋衬衣裤的人,浑身雾气蒸腾,肌肉如同猛狮。 “管你是谁?不会是毒龙岛的吧?” “你对毒龙岛的人,是仇视呢,抑或有怨?” “咱们无仇无怨,这次反正大家倒霉。” 玉琦突然亮声叫道:“你该看看毒龙岛的赵府千金,华妹妹,出来亮相。” 菁华一手持剑,一手提着一个盛水竹筒,纵至玉琦身畔,将水筒递到他口边说:“别管亮相,先喝水,这水太美了,定是玉环溪上源的水,果然不同。” 大汉突然说道:“姑娘真是赵岛主的千金……” 姑娘微笑,一晃火折子说:“你不信?贵岛凭什么要和太清妖道联手,计算敝岛的用意何在?” “那是妖道的毒计,敝岛主为了全岛七百余口人丁,只好听命驱策,并非是敝岛与贵岛有何恩怨未清。” “你的话,不足采信。” “赵姑娘如答允,不责怪敝岛主,在下愿带贵岛高手,焚毁船队。” “咱们一言为定。”玉琦朗声答。 大汉瞪了他一眼说:“尊驾是谁?能做主当家么?” 姑娘笑道:“他当然能做主,也能当家。他叫杨玉琦,也叫狂狮。” “哎也!怪不得在下毫无反抗余地,真是有眼不识泰山,转舵!西北。” 舵帆齐转,船像一头水鸭,滑入岛峡之中。不久,航向又转西南,前面现出了黑压压的船影。 大汉轻声说:“好,到了,是放火呢,抑或凿沉?还有片刻,他们将扬帆出海了。” “双管齐下。华妹,不可离我左右。” “杀啊!别让他们走了。”姑娘雀跃地叫,将外衣袖撕掉,裤管也拉掉一截,便于在水中动手。 船向前急滑,相距二三十丈,对面一艘大船上,传来一长三短共四次闪光。 大汉轻声说:“回二长二短四次,用千里火。” 玉琦取他的千里火,回了光号,船已进入了船丛。 海湾中,大船一一准备停当,扬帆待发,往来的小艇已稀,距出航的时辰不远了。 蓦地,一条小帆船回了灯号,竟以全速冲向一艘大船,去势汹汹。 大船上有人发出震天大吼:“左拉,降篷!谁是管舵老大?找死么?” 玉琦在后艄叫:“正是找死来的,妙啊!哈哈……” 在长笑声中,三只大鸟飞上了大船。接着“轰隆”一声大震,小船以全速撞向大船的腰部,两败俱伤,小船碎了,大船也右舷崩裂。 大船上一阵大乱,啸声狂鸣,灯球火把先后亮起,身着劲装和水靠的贼人,纷纷涌出舱面。 第一个奔到的高手,是个使分水叉的古稀老人,他在玉琦连伤六名船伙计时奔到,高声大吼道:“什么人?敢来这儿撒野?” 在喝声中,分水叉像道青虹,凌空刺到。玉琦猱身抢入,光华一闪,叉头落地。老家伙果然不弱,“金鲤倒穿波”火速后窜。玉琦大喝道:“狂狮在此,你们认命。”身剑合一,大喝声中急追入舱,见人就杀,抓住火把便引火焚烧。 他这一声大喝,像是晴天霹雳,海面上,四处火把灯球照得海面如同白昼,各处皆扬起惊惶的叫声:“狂狮杨玉琦!” “狂狮到了!” “狂狮闹到海里来了!” 三把宝剑如怒龙飞舞,海湾里船与船之间,中间相距不过两三丈,中间还有小艇行走其间。三头狂狮从东北杀向西南,所经处血肉横飞,有十余艘大船已经烈火飞腾了。 船虽然在海上,但失起火来而又没人救火,那光景也够瞧的,但见海面上光亮如同白昼,风仗火势,火借风威,风帆一见火,径丈火帛飞起半天,整个海面烈火飞腾,杀声呐喊声惊天动地。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火光中,玉琦挥剑登上一艘大船,后面,两位姑娘像两个疯婆娘,跟踪直上,舱面立即成了人间地狱。 岸上,号角长鸣,警钟鸣声直冲霄汉,一簇火把拥着太清老道一众悍贼,正以全速向海湾赶来。 玉琦跃上舱顶,手起剑落,再加上一掌,轰然一声大震,两支大的主桅飞堕海中,击沉了一艘小艇。 菁华在舱内,投入了两支火把,四面赶杀四散逃命的小贼,跳水逃生的逃得了性命,走慢半步管教他血溅青锋,一命难逃。 玉琦站在折断了的桅杆上,发出震天大吼:“无情剑太清妖道何在?前来一会我狂狮杨玉琦。” 连叫三声,一条小艇如飞而至,艇中,两个人怒叫如雷,飞驶而至。 这时,船只己纷纷解缆,未遭波及的船只纷往外海逃窜,只有二十余艘。大小船仍在火海中燃烧不止。 小艇一到,火光下,两人赫然是沧海神鲛和洞宫三娘,右侧,是一个七旬年纪的凶猛老汉。 三人同声叱喝,跃登大船。 菁华娇叱一声,接住了沧海神鲛。 池缣一看凶猛老汉,她想避开,但已来不及了,老家伙挺一把八卦紫金刀,讶然大喝:“小妖妇,是你?” “是又怎样?纳命!”她叫,挺剑攻上。 八卦紫金刀突然风雷俱发,一团丈大刀圈以空前强猛的声势,攻向万千剑影之中,两人这一交手,舱面什物被剑气刀风全逼得向海中飞堕。 玉琦接住洞宫三娘,双方不打话立下杀手,老太婆鸠杖插在腰带里,手中一支精钢剑八方飞腾,攻向断桅杆上的玉琦,剑气直迫八尺外,功力确是惊人。 舱内火舌已逐渐冲出,舱顶上立足不易,玉琦不怕火,他大喝一声,一招“星飞电射”出手。 老太婆红了眼,她当然知道玉琦是谁,但玉琦却不知道她,所以放胆抢中宫而进,激恼了老太婆。 “该死!”她一声怒叫,无情剑法的“万籁俱寂”绝招出手,罡气怒迸。 “嗤嗤嗤……啪!”剑气交迸,罡气发挥了全力,突如其来,雷霆万钧似的致命一击。 当玉琦一发觉对方剑招有异,突然神奥绝伦,百忙中急运功反击时,已有点措手不及了,最后一声“啪”,就是他的神功反击剑上所发雄劲罡气的爆击声。 由于他运功太迟,竟被震得向后飞退,撞向烈火熊熊的舱下。老太婆也向后疾退,也几乎跌下火舱中。 第四十四章 海陆大战 玉琦被震得向火窟飞撞,舱面的池缣一声惊叫,便欲抽身前来抢救。 可是使八卦紫金刀的老者,岂让她如意,一声怒啸,连攻八刀,贴身进招,十分凶狠,将她逼退了五步,舱面不大,舱中烈火不住向外卷喷,她一退,立陷危局。 玉琦本不怕烈火,但他不愿冒险,在行将投入火窟的刹那间,他陡然扭转虎躯,向冲去的方向连拍三掌。 劲流一涌,对面火势更烈,他踉跄止住退势,一声长啸,人向后急射,半空中以“怒龙翻身”法转正身躯,身剑合一扑向洞宫三娘。 洞宫三娘也刚站稳,被他的身法震骇住了,直至人已当头,方神魂入穴,她怒叫:“你不死,祸害无穷。”叫声中,运足神功一剑绞出。 “铮”一声剑吟,含光剑一震,随即飞退丈外。 洞宫三娘的精钢剑,碎如粉末,如此深厚的罡气,竟然保不住兵刃,岂不令人难信? 老怪婆飞退丈余中,已临舱顶外缘,恰好一道火舌刚向上一冲,老太婆的裤子立时着火,她惊叫一声,向三丈下的海面坠下了。 另一面,紫金刀上下飞旋,十分刚猛,步步向池缣进逼,看看支持不住,再两刀使得溅血当场。这时,老家伙一刀贴地而飞,要逼姑娘上纵,以便用下一招下流的“白猿献果”将她由下至上剖为两爿。 刀出,池缣剑被崩出空门,她如不向上纵,双足立被卸掉,她怎能不向上纵? 她向上一纵,还来不及收剑,紫金光芒已到了她裆下,想躲,已经不可能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间,她浑身一冷,暗叫“完了!”她闭目待死。 “你该死!”她耳中突响起玉琦的沉喝。 玉琦到得正是时候,他人未站稳,已看出池缣的危机,含光剑脱手而飞,他来不及扑上嘛。 剑出,他身形亦定,随后扑进,双爪前伸,争取千分之一的先机。 老家伙刀刚向上反提,长剑已贯胸而入,尖透前心,长有一尺,他身躯一震,金刀真力消失大半,稍一顿,仍仗余势上削。 一发之差,池缣将终生抱憾,玉琦的手已经到了,一把扣住刃口,向下一压,右手一托她的左膝,将她送上五尺,逃出一厄。 老家伙尸身倒了,玉琦也拾回了含光剑,池缣一声欢叫,落在玉琦身侧,忘情地亲吻他的左手,喃喃地说:“谢谢你,你仍然不顾一切救我,我不知……” 玉琦大声说:“看岸上,太清妖道来了。” 岸上,火把已近,已可看到太清的火红法衣,他又叫道:“华妹,要我帮一手么?” 菁华正与沧海神鲛杀得天昏地暗,老家伙的分水刺似乎占尽上风,但事实上并未抢得先机,烈火熊熊中,他额上直冒冷汗。 菁华心中老大不愿意,连一个半死老头也拾掇不下,还像话?她气冲冲地叫:“不!我非毙了他不可。” 沧海神鲛的功力,比姑娘浑厚,但没有她灵活和诡异,相持不下,洞宫三娘失足堕海,使紫金刀的老者又死,他心中大虚,猛地闪到舷边,狂笑道:“哈哈!丫头,少吹大气,火里老夫不奉陪,咱们水里见个真章。” 他再一声哈哈,人已飞纵海面。 姑娘冷笑一声,纵起急追。 玉琦急叫:“华妹,水中太黑,别追!” 可是“噗噗”两声轻响,两人已先后没入水中不见,玉琦怎放得下心?心中一急,顾不得水性不行,也扑入海中,向下一沉。 他唯一的长处,是吸一口气可以支持许久许久,所以并不害怕。 水中使剑,确是不太方便,在兵刃上,姑娘落于下风,但论水上能耐,她却占了先机。 水中漆黑,但稍一移动,便可看到阵阵磷光,极易辨识,论目力,谁也别想与玉琦争短长。 沧海神鲛一落水,便往下沉,当他一看到上面磷光迅捷追下时,心中暗凛,这丫头的水上能耐,比他还要高明一筹哩! 这时,岛的东南海面,毒龙岛的无敌舰队已到,第一艘青龙巨舰船楼之上,毒龙岛主高坐在红毡椅上,两旁,是一群老少男女,左首,就是志中和赵元真。 当他们接近至玉环岛,近海之际,岛上警钟大鸣,东北海湾中烈火冲天,杀声雷动。 志中突然说:“岛上失火,杀声震天,可能……” “可能是琦哥和大姐已经动手了。”元真接口。 毒龙岛主道:“不管谁在动手,我们先毁他们的船。备战!” 低沉的号角声长鸣,接着旗花冲天而起。五六十条战船分为三批,一批航向岛的东北,一批绕道西南,一批在东南海面巡航警戒。 东南海滩上本有十来条船,当他们发现号角和旗花一响,便纷纷登船,起锚备战。 岂知刚一出海湾,突然号炮震天,铁雨钢花自天而降,接着巨大的机弩呼啸而来,飞石大炮起落不定,磨盘大的棱形巨石坠下如雨。 十来艘帆船,像被狂风巨浪所摧,经不起片刻接触,全部在海面失去了踪迹。 西南一路,毒龙岛主的青龙艨艟上,在一阵战鼓声中,突然灯光大明如同白昼。 太清妖道和所有的贼人,全上了大船,海湾上,没发现玉琦的踪迹,而远处已出现了青龙舰队的形影。 有些船只因无人领率,迳自四散逃命,可是两端皆有舰队驶来,无处可逃。 这时,炮声雷动,战鼓震天狂呜,海中成了屠场。 太清突向身旁的玉环岛主问道:“彭施主,船只有何法脱困?” “往雁荡湾里开,哪儿礁石多,或许可以避上一避。”彭昌明木然地答,又说:“我的船,全完了!” 太清向两侧手下问道:“景护法呢?” “许久皆未见踪迹了,恐怕……”有人高声答。 “开船,往对岸雁荡湾。”太清大喝。 十来条大船浩浩荡荡急向西驶,驶不到三里,左侧灯光辉煌的青龙巨舰已鼓风而来,四艘大舰,十二条火龙船,二十四条铁头快艇,漫海而至。 太清大惊,突然大吼道:“举火!将妞儿架上船楼。” 船上应声举起百十个灯笼和火把,火光烛天,太清用千里传音之术叫道:“无为帮帮主,无情剑太清,请毒龙岛岛主答话。” 对方金锣声大鸣,巨舰主帆降下十二幅,速度突减,有人用千里传音之木回答道:“先决一死战,再言其他。” 太清抓过一支火把,在一个少女身畔一站,向不远处飞驶而来的十艘铁头快艇大吼道:“回报贵岛主,如不退走,贵岛主的孙千金,必将先行丧命,你们看清了。” 他的火把就举在少女左侧,少女被绑在船柱上,火光下,看去酷肖菁华,仍在轻微挣扎。 十条铁头快艇的领队,是分水兽周岚,他伴同小姐同进中原,对小姐自然不会认锗,他将艇在巨船旁兜了一圈,便飞快地驶向青龙巨舰旁,朗声说:“禀岛主,正是孙小姐,已经落在他们手中了。” 船楼上的毒龙岛主,突然大袖一挥,沉声说:“准备发炮,击沉他们。” 一旁的姜志中,惶急地道:“禀岛主,孙小姐在船上。” “不管她,先灭太清,免被他们再生侵岛毒计。” “禀岛主,孙小姐与杨公子一同前来玉环,可能杨公子也被他们擒在船中了。如果贸然发炮,玉石俱焚,日后何以向杨家交待?”志中惶急地呈说厉害。 毒龙岛主一听杨公子三字,脸色稍霁。正在沉吟间,远处太清又用千里传音之术高叫:“阁下如不退去,贫道只好得罪人质了。聚火。” 喝声刚落,十余支火把全向姑娘身旁集中,火头内向,只消向前一伸,姑娘便算是完了。 “一!”太清仰天大吼。 毒龙岛的人,全愣住了。 “二!”大清的厉吼声,巨雷似的传到。 十余支火把,渐渐伸向姑娘,她在拼命挣扎。 毒龙岛主突然一咬牙,用千里传音之术向对方大喝道:“咱们交换,放下人,饶你们。” 太清狂笑道:“到海边交人,不许追赶。”他挥手,风篷一升,十余只大船向海岸急驶,飞掠而逝,奔向东北角雁荡湾。 青龙巨舰上一声锣响,火光全熄,十条铁头快艇鼓桨如飞,蹑尾急逐不舍。 距雁荡湾沙滩不远,十余艘大船向滩上急冲。 青龙巨舰上的毒龙岛主,飞快地下了铁头快艇,二十四条快艇快逾流矢,也向前猛冲。 太清的大船领先,进湾不久,他突然下令:“冲上岸去。” 船老大愁眉苦脸,哀告道:“禀道爷,小人这船吃水甚……” “废话!冲上!冲不动再说,不准降帆。” 船不敢不冲,但听砰然一声,船像是撞上一座山,船上的人全皆冲得向前急栽,人的倒地惊喊声,物品跌倒声,帆缆崩断声……像是世界末日。 十余艘大船纷纷抢靠海岸,有一半撞在礁岩上,机伶鬼不待令下,下水逃命。 毒龙岛的大船,在外面下半帆巡行,火船四面游走,铁头快艇则直冲滩岸。 太清一看船已搁浅,便和众人下了救生小艇,挟着假菁华跃登陆地,向里急走。 毒龙岛主的铁头快艇,亦在另一处靠岸,一行百十人点起灯球火把,向太清登陆处追到。 一登陆地,太清便心中大定,只觉气愤填膺,钢牙挫得格支格支地响,他不走了,率领二百余名帮众,在滩岸边列阵,他要和毒龙岛主拼个生死。 对面毒龙岛主到了,也向左右排开,双方的灯笼火把都够明亮,双方的人皆可将对方看清。 最先那飘飘若仙,潇洒出群的俊伟老人,像一朵云彩,冉冉飘至。 左侧是双绝穷儒谷逸,还有岛中的八名雄伟老头子,更外侧,是五个老女人。 右侧,是元真、姜志中、柏永年和岛中的十余名子弟,雄赳赳气昂昂肃然而立。 双方终于照面了,人在五六十丈外止步,毒龙岛的人,向两翼张开。第一列,是三十名神箭手,屹立在一列盾牌之后,箭手之右,是手持连弩的大汉,左面,是金枪手,全是岛中的精华。 子弟们两翼列阵,阵势森严,成两翼内拱岛主,外采围阻贼众方式,除了火把的爆裂声之外,没有丝毫声息。 而无为帮的人,却像一群乌鸦,也像煞了一群刚狩猎归来的狗群,怒叫惊呼之声,轰然震耳。 “杀!替咱们帮中的兄弟报仇。”贼人有些在大叫。 “咱们上!拼了!”另一批人也在嚷。 贼人纷纷抄兵刃,向前一涌。 毒龙岛岛主没做声,淡淡一笑,向身旁一名老头子略一颔首,嘴皮略动。 老人突然高举右手长剑,向前跨出三步。 阵后一列十二名号手高举画角,发出一阵雄壮的号声。 手执盾牌的人,盾牌略斜,他们左手的火把,向下沉降两尺。 三十名神箭手弯弓搭箭,箭头向火焰上徐移,突然,箭头上爆起熊熊烈火。 老人长剑向下一落,号手后面响起一阵骤急的雷鸣,那是鼍鼓。 天空中,火流飞射,弓弦狂鸣,神箭手的火箭锐不可当,可贯重甲。 接着机弩也缓缓举起了,引机待发。 贼人冲出十余丈,火箭已经像天火光临,人多,箭也多,以血肉搏火焰和利箭,后果可想而知。 只片刻间,地下躺了二三十名浑身着火的好汉,死了的一动不动,未死的惨号狂叫,不忍卒听。 “退!”太清大吼。 谁敢不退?除非他不要命,活腻了。 贼人一退,号角又起,神箭手不再发箭,盾牌又归原状。 太清率领着巴天龙一众高手,徐徐向这儿走。 盾牌手一转盾牌,露出空隙,毒龙岛主率领十来名重要人物,也向前迎去。 双方在相距五丈左右止步,面面相对。 岛主没做声,他向双绝穷儒含笑点头。 谷老爷子呵呵一笑,朗声说:“总帮主,久违了。” “不多不少,四十年。”太清冷然答。 “四十年不算短,咱们都老了,道长竟然知道谷某未死,|奇*.*书^网|真是高明,消息之灵通,令人佩服。” “可惜消息仍然外泄,功败垂成,算你们幸运。” “是否幸运,不久自知,道长请依约先释放赵姑娘,然后如何了断,请划下道来。” “姓谷的,你未免太天真了,放了赵姑娘,贫道的船只和帮中兄弟,岂不白沉白死了?” “道长乃是黑道中一代霸主,名震武林,岂能言而无信,出尔反尔?” “不择手段,事无不成,谷施主当知此乃至理名言,事已至此,施主当能谅我。” “这么说来,咱们已无话可说,无理可论了。” “施主谅察,事仍可为。” 毒龙岛主突然冷笑一声,朗声说:“谷老弟,不必说了。” 说完,手一举,大喝道:“准备!” 先前下令的老人,突然一声长啸,举剑一挥。 在号角长鸣声中,二百余名子弟同声呐喊,鼓声雷动,快步向前推进,两翼渐渐合围。 太清也一声狂笑,后面帮众一分,火光中,八名大汉挟着菁姑娘,向前一站,八支火把伸向她的胸前和脸面,似要捺向她的全身。 “请岛主息怒,让兄弟与妖道理论。”谷逸赶忙发话。 岛主漠然一笑道:“一个小丫头,有这许多中原高手陪葬,值得。老弟台,请不必管了,和这些无耻之徒理论,除了武力解决,别无他途。” 太清心中大惊,但脸上神色不变,厉声道:“虎毒不食儿,岛主真不顾一切后果么?” 岛主呵呵一笑道:“本岛主并不能因私废公,不能因我的一个孙女儿,误了岛中大计。” “贫道愿与尊驾一决雌雄,免得死伤枕藉,你敢是不敢?” “先放我那丫头,再谈公平一决。” “双方后撤,人交双方推出的一名高手监视,置于斗场之旁,咱们再凭修为一决。” “阁下如再反悔呢?” “双方机会各半,何用反悔?” “好!一言为定。” 老人再发清啸,岛中子弟即整队后撤。 八名帮众亦退去七名,一名将姑娘押出,在十丈外止步柏永年一手持叉,闪身掠出,姑娘软弱地躺倒,两人相距一丈二尺,凝神监视。 太清向手下低语一阵,接着帮众潮水般向后退去。 场中,双方高手两面分列,准备动手。 赵岛主卸掉罩袍,有人奉上一支古色斑斓的长剑,他拔剑出鞘,剑发龙吟,光华如电,呵呵大笑道:“太清,老夫正要找你算算回龙谷之债,即使你不到毒龙岛生事,本岛主也要到中原找你,你来正好。” 太清心中骇然,说:“你找贫道有何用意?回龙谷与你东海毒龙岛有何关连?” “玉狮杨世群,乃是老夫的子侄,你不会不知道,难怪你敢如此无耻妄为。” “哼!你这藉口太牵强,玉狮是贵岛的子侄,贫道倒没听说过。” “听不听是你的事,老夫今天要破戒了。” 他举剑上前,步履凝实,从容飘逸,风度之佳,不愧一岛之主,武林的一代奇人。 巴天龙低声道:“大哥,让小弟取他性命,如果不幸,大哥即可撤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的基业,不能毁在这儿。” 太清傲然一笑说:“老鬼既是玉狮的长辈,定然不凡,我要会他一会。” “不!大哥乃一帮之主,岂能轻身应敌?” 他拔剑而出,冷然举步。 “贤弟小心了。”太清叮咛。 双绝穷儒也拔剑而出说:“笨鸟儿先飞,让咱们也松松筋骨。” “老弟小心他腰带上的金梭。”岛主低声相嘱。 两人举剑接近至一丈,双绝穷儒的剑向左下缓降,巴天龙的剑则向右上略扬,逐步接近。 终于接近至八尺了,正是最佳的出剑时机。 两人皆心有所忌,两双神目盯得死紧,没有机会出招,两人皆向右徐徐举步。 转了一次照面,双绝穷儒绊到一株小树桩,身形略侧。 两声暴叱,两人同时扑上,但见剑芒飞射,剑发龙吟,乍合乍分,方传出阵阵刺耳的剑气爆裂声。 一沾即分,两人拆了一招,见面礼小意思,似乎皆未用全力,分开后便凝神相对,各进一步。 巴天龙的左手,一闪之下,一枚金梭到手,冷哼一声,又跨进了一步。 双绝穷儒呵呵一笑道:“阁下的夺魄金梭掏出来了,在下闻名已久,今日算是大开眼界,领教阁下的金梭是如何夺魄的?” 巴天龙狞笑道:“这也是你最后一次见识,马上便可知道了。” “在下等着!”双绝穷儒沉喝,猱身扑上,攻出一招“乱洒星罗”,但见银星急射银虹乱闪。 “来得好!”巴天龙沉喝,长剑急挥。 剑气迸裂,龙吟虎啸乍起,剑影八方腾扑,人影依稀难辨,一接触间,可能已对拆了十余招。 厮缠中,响起一声双剑交错劲道交拼的暴震,人影骤分,双方相距丈余,怒目相对。 两人额上青筋跳动,脸上微见汗迹,双绝穷儒的右手大袖,裂了一条大缝,巴天龙右小臂微沁血迹,腰中插金梭的腰带,裂了两道剑痕,几乎将一枚金梭击毁。 他左手的金梭找不到机会出手,双方近身相搏,招术的变化,太迅太疾,不能丝毫大意,稍一舛错,性命悠关,他不能抽手发梭,而且相距太近,他不想两败俱伤,所以蓄劲未发。 这就是双绝穷儒聪明之处,他紧迫出招,不子对方有发梭的机会,即使对方不顾后果发出,也必须挨上三两剑,同归于尽。 两人在极短的期间,换拆了十五六招,功力剑术皆棋逢敌手,双方都曾失招,皆心中骇然。 毒龙岛主心中略动,沉声道:“两位先后失手,让旁人也出来印证印证。” 巴天龙厉声道:“姓谷的,咱们不死不散。” 双绝穷儒呵呵一笑说:“正合在下之意,今晚不是你就是我。” 赵岛主已看出,双绝穷儒取胜的机会不多,他的死寂潜能气功火候不够,难胜巴天龙的混元真气,虽仗手中神剑犀利,但机会不会再有了,何况巴天龙还有金梭待发呢!仅凭近身死拼,先就落于下风了。 他想唤回双绝穷儒,但巴天龙已看出便宜,先用话僵住双绝穷儒,已不啻阻绝了外人的介入,按规矩,这一场拼博,已不许旁人插手,非了结不可啦! 岛主心中大急,可是他不能不守规矩,如果双绝穷儒不嘴硬,尚有介入的余地,可是目前已没有机会了。 巴天龙逐步欺近,双绝穷儒面含微笑,也向前逼进。 且说海湾中的事,这时满海全是鼓声,船向这儿集中。 海面大火熊熊,贼人纷纷落海逃命,十余艘火船被风一吹,慢慢向岸边飘,未着火的小船,散满了海湾。 洞宫三娘夺得一条小艇,飞驶雁荡湾,她下身着火堕入海中,其实并未受伤。 沧海神鲛跃入海中,即褫去外衣,向下急沉,带起一道磷光,直下海底。 菁华自小在海岛长大,可说是在大海中孕育茁壮的水中英雌,水性之佳,不作第二人想,她一入海中,犹如蛟龙得水,撕掉衣袖裤管,挺剑跟踪下沉,追逐着那一道磷光,手脚一收,像一条大鱼,激沉而下。 玉琦这几天已得水中浮潜之秘,加上他有玄通心法绝学防身,在水中可支持极久,不用呼吸,这些天来,他已可在海底赤手擒鱼,可见他的造诣确是高明,差的只是搏斗经验而已。 他身法奇快,紧随姑娘而下。海水一涌,他感到含光剑在水中极不趁手,而且剑映着磷光,光华大盛,首先便对自己不利,便将剑归鞘,赤手空拳下水追逐。 没有剑碍手碍脚,他便可追随姑娘身后,甚至还要快上一分,像一条大鲨鱼,灵活凶猛,瞬息间便追了个首尾相连。加上他目力超人,无形中他占尽便宜。 海底本无声息,但海面船只的爆炸声,殷殷如雷,似乎就在耳际。 沧海神鲛自诩水性天下无双,所以号称神鲛。鲛,是鲨鱼中最凶猛的一种,也叫青鲛,有些鲨鱼虽大有四五千斤,但不一定食人,但青鲛虽小至三二十斤,它见人即咬,在海中胆大妄为,脾气暴躁,虽千斤大鱼,它也敢毫不迟疑加以攻击。 景天来绰号神鲛,可见他在水中是如何的猖狂,他下沉十丈,先试试毒龙岛主的爱孙女是否有此能耐。 普通人沉入水中三寻,便感到窒息,再下一寻,便觉得水下寂静如同死域,沉重的压力,可使耳鼻出血,一寻是八尺,再往下便受不了,也沉不下,死人不在此限。 姑娘久经锻炼,十丈深度她不在乎,她也够聪明,一面运无极太虚神功护身,一面用玄通心法调和呼吸,身形如鱼,毅然下逐。 宝剑映着海水的磷光,像一道电芒,急射沧海神鲛顶门,去势汹汹。 沧海神鲛心中中一惊,小丫头不愧是毒龙岛主的孙千金,果然高明,小小年纪有此造诣,他算是碰上了第一个水中高手了。 他向左一闪,分水刺捷如电闪,猛袭姑娘右臂,随势上浮,顺手急带姑娘右胯骨。 姑娘也向左闪让,宝剑一撇,手脚一收,猛地平射而出,点向老贼腹下。 玉琦也到了,他沉到老贼身后,伸手便抓老贼顶门,激射而至。 老贼突觉顶上压力传至,心中一懔,手脚向右上一拍,人向左下急沉八尺,复向右急射,远出三丈外去了。 姑娘一剑落空,扭身侧射,远远地只看到一团微光,一闪即逝,她心中一懔,暗赞老贼果然高明。 可是老贼未逃出玉琦的神目,手脚急划,从老贼上方急追,快极! 三人下沉、出招、闪避,耽误了不少时间,按理该换气了,这就是老贼急于闪避的原因,他要试验玉琦两人水中换气的能耐。 但他失望了,两人若无其事,奇急地追到,令他大吃一惊,难以置信。 “再拖一会儿试试。”他心中在说,身躯向后急射,下沉两丈余,仍向下钻。 第一个追到的是玉琦,他伸手急扣老贼双足。 老贼蓦感到脚上压力已到,猛一收脚,分水刺急伸,直取玉琦手肘和顶门,吞吐间疾逾电闪。 玉琦缺少水中格斗的经验,收手不及,分水刺掠过肘外侧,火辣辣地不太好受,如果他没有神功护体,这一下他的手便该报废了。 老贼一招得手,心中大喜,立即展开抢攻,八方游走,分水刺急如电光乍闪,连攻五刺。 玉琦手忙脚乱,左闪右避间,海水为之沸腾,双掌荡起的涡流,勉能荡开急刺而来的分水刺,但却无法还手,十分吃力。 老贼心中愈来愈惊,那奇猛的水流,将他的身形带得控制不住,出招便受到阻碍,他想伤人极为不易。 玉琦一发狠,手脚一阵拍打,像喝醉了酒,把海水搅得四面沸扬。 姑娘失去了两人的踪迹,在上面转游了一圈,心中正在焦急,突见左下方绿光大盛,便向下急沉。 原来玉琦一发狠,海水荡得激动起来,海水中的磷光,更是炽旺,把姑娘引来了。 老贼连攻九刺,皆被劲流荡偏,眼见姑娘急射而来,便乘机撤身,他急需浮上海面换气,再逗留他更得完蛋啦!他向上急浮,猛升而去。 玉琦一时收手不及,被他升上了三丈余了,他恐怕姑娘在黑暗的水底不分敌我,不敢向她欺近,又不能出声呼叫,百忙中一声沉喝,身形向上急升。 水中传音,比陆上传音更快,但不能传话,姑娘耳听沉喝,便分清了敌我,也向上急升。 老贼升到水面,刚好旁边是一艘破船,余烬已熄,正在漂浮。他一跃而上,吸入一口长气。 玉琦已衔尾追出,在水中已吐尽浊气,手一拍水面,人已凌空而起,扑向老贼。 老贼没想到他来得那么快,大喝一声,一刺猛挥,脚一挑,一段焦板也飞射半空中的玉琦。 玉琦一出水面,雄心大振,恍若狂虎脱困,猛不可当,突然大喝一声,双掌连拍,摧山碎石的暗劲潜流,怒卷而出,破空袭去。 老贼只觉分水刺一震,虎口欲裂,被踢起的焦木块,突然反飞,他大吃一惊,向后一倒,“噗”一声重行入水。 “砰”一声巨震,无俦掌力将破船震得四分五裂。那块焦板“轰”一声击在老贼入水之处,水花飞溅,像一块巨石砸在海面一般,声势骇人,他用了全力,大概是在水底憋了一肚子闷气,这时才得到发泄,要置老贼于死地。 老贼入水虽快,但水面沉重的一击,直震得他气血一窒,眼中直冒金星,他心中大骇,双腿一夹,立即下沉,向黑暗的海底急窜。 玉琦怎肯饶他?猛吸一口气,钻入水中便追。 菁华刚由破船的这一面钻出,也跟着扑入水中。 他俩只顾对付沧海神鲛,却把太清妖道忘了,错过了在水上击杀太清的机会。 沧海神鲛一入水,向水底急潜,他要避免玉琦两人联手,以免两面受敌。 玉琦跟踪逐到,老贼便又向上急升,攻出一刺,腾升水面,运神功踏波而行,在海面上急奔,向海峡深处窜去,但见一条白练,势如疾矢急射。 海峡中心,毒龙岛的船,正鱼贯排开,攻击逃出的船只,海面破船浮木满海漂流,落水的人大多葬身鱼腹,呼救之声此起彼落。 玉琦避过一刺,浮上水面,他张口大叫:“景天来,你逃到水晶宫,太爷也将你捉出。” 他手足齐用,凌空直起,竟用燕子掠波身法,在水面飞掠,快速绝伦。 沧海神鲛心中大骇,知道在水面决战的希望已经破灭,还是在水底比较有把握,远窜百十丈,看玉琦已经到了身后,猛地向下一沉,潜入水底不见。 玉琦“嗤”一声扎入水中,衔尾急追。 菁华的水面功夫略差,她只能踏波而行,落后了十余丈,追之不及。 她猛地一声怪啸,提口真气追至两人入水处,也扎入水中,找寻两人的踪迹。 百十丈外,两只铁头快艇上,分别乘着金剑施威和银蛟施全兄弟俩,一听啸声,心中狂喜,施威向邻船叫道:“二弟,小姐在那儿,我听到了她的啸声。” 施全站在船中也叫道:“是的,我也听到了,正是她的怪啸声,她在水中遇上高明的对头了,快!” 两条船左右一分,向那儿箭似驶去,铁头快艇形如龙舟,但宽阔些,前有铁尖,下面是利刃般的龙骨,两旁是三十二支大桨,中间是快刀手和水手桨手,藏在舱下,在海面行驶如飞,两端的大斧手和飞槌手,可以破坏敌船,先用船头撞击,再斧槌并下,当者披靡。 两条船左右一抄,施威兄弟身穿水靠,背上击剑,双手各持一把护手短钩,凝神注视着海面。 风浪大,视界不广,施威大叫道:“举火!小心有人抢上船来。” 船上火把高举,三十二支大桨划动,行驶如飞,在海面急绕圈子。 玉琦直追下二十丈深海,看看到了海底,海底礁石林立,海草丛生,会发光的海底生物,在四周浮游。 沧海神鲛知道时机已至,突然向上一翻,分水刺急逾电闪,向上攻击玉琦顶门。 两人又缠上了,玉琦没有在海草丛中格斗的经验,只三两翻滚间便几乎伤在刺下,他仍用掌力激荡海水,草一多,他便力不从心了。 激得他火起,猛地撤下了含光剑,剑一出,四周青绿色的光茫隐隐,视界一清。 他一剑在手,展开抢攻,对方一刺攻到腹下,他吸腹拨掌,下身上浮,头一低,一剑攻向分水刺,想贴刺插下,攻向对方顶门。 岂知海水不受力,他运劲太猛,没贴着分水刺,人向下急沉。分水刺随即向旁一滑,划过他的右肩,护体神功挡不住对方全力一击,划开了半分深的一道寸长血口。 他火啦,猛地一剑急削,岂知海水一挡,剑失去准头,反而向旁滑出。 沧海神鲛再次得手,心中狂喜,身形一转,连递三刺,他知道剑不可怕,所以毫不在意。 玉琦一剑走空,方体会出剑确是碍手,但他为人机警聪明,在刺已攻到胁背的刹那间,突然一扭身,顺着剑荡出的方向,一转腕,顺势刺出。 剑过血水怒涌,分水刺也在他胁背留下一道血痕。 沧海神鲛没料到玉琦会不收招,反而顺势撇剑,一只耳朵和脑后的一块头皮,着剑而落。 玉琦心中狂喜,他在无意中悟出一种诡异的运剑术,全凭手腕顺势挥动,转折而行,配合着身躯扭动,剑便不走直线,而可任意拐弯。 他喜得大叫一声,却“咕噜”一声呛入了一口海水,昔涩的味道反而令他勇气倍增,向左一滑,又一剑点出。 沧海神鲛痛得龇牙咧嘴,赶忙一刺拨出。 岂知玉琦在剑刺交错的瞬间,双足向右一登,人向左一折,剑身转横,便乘势向前一送。 “哎……”沧海神鲛叫,但声音仅在喉中,口一张,海水猛灌而入,含光剑击破他的护体神功,把他的背上右琵琶骨,连骨带肉刺开了一道横槽,几乎深达肺腔。 他握不住分水刺,忍痛向上急升,“咕噜噜……”他在拼命喝海水,看样子,像死了一半。 玉琦向上急追,长剑又绞。 菁华本已失去他们的踪迹,心中正急,突见下面光芒大盛,便知道琦哥已经用含光剑制敌了。她向下急沉,正好碰上老贼向上急浮。 有剑光影照,不会弄错了,头下脚上身剑合一,一剑迎着老贼点去。 老贼晕头转向,他想躲,可是躲不掉了,脚胫一痛,双脚完蛋,身躯动力已失去,只偏了一下颈脖,脑袋已被剑贯穿,两下里同时攻到,他不死怎成? 玉琦向血水中冲上,看清了姑娘,一拉她的纤手,向上浮升。 浮起处正在施全的船侧两丈余,剑光一映,五具机弩便向他们瞄准。 姑娘一声尖叫,跃出水面。 她这一叫,免了乱箭穿心之厄。 施全大叫:“是小姐么?快上!哦!还有杨公子。” 两人一跃上船,她叫:“爷爷呢?” “在雁荡湾,上岸追太清去了。” “快!雁荡湾。”她欢呼。 快艇急驶对岸。 施全叫:“鸣鼓!全速。” 鼓声急响,海面所有的船,全循快艇的去向急驶。 他们到得正是时候,岸上已到了生死关头。 快艇将靠岸边,姑娘一声清啸,牵着玉琦的手,向火光中如飞扑去。 斗场中,双绝穷儒功凝剑尖,突然一声沉喝,攻出一招星罗剑法的绝着“孕化万机”。 巴天龙一声厉喝,剑化万道青虹,迎着剑影涌射,凶猛无匹。 一阵阵龙吟虎啸乍起,但见剑气飞腾,电芒飞射,光影人体似已消失,飞腾扑击久缠不舍。 双方急攻,生死须臾,每一剑皆妙到颠毫,间不容发,进退间人影不辨,变化之快捷,令人咋舌。 太清突闻海岸传来的清啸,突然脸色一变,即举剑一挥,向前疾掠。 赵岛主一声冷笑,飞掠而出。 柏永年一扬双股叉,猛扑对面大汉。 假菁华突然一声娇笑,向后疾奔,她走的是内陆,与太清的党羽不在一条路。 后面太清的党羽,突然纷纷撤走,逃命去了。 远处的玉琦,突然仰天长啸,带着菁华闪电似掠到斗场。老远菁华便大叫:“爷爷!别放走了妖道。” 毒龙岛的子弟,闻声齐声欢呼,向两侧一让。 两人飞纵而入,两把神剑出鞘。 玉环岛岛主彭昌明,突然一声朗笑,人已隐入茫茫夜幕之中,走了。 海滩边,洞宫三娘正到了岸上十余丈处,也一声厉啸,向斗场中扑去。 这一连串的变化,乃是瞬息间的事,说来话长。 巴天龙突然一声怒叱,身形向后上方飞射,半空中,左手连扬,三把金梭先后脱手飞出,一射双绝穷儒,一射毒龙岛主,一袭飞射而来的玉琦和菁华。 太清刚与毒龙岛主接触,“铮”一声剑吟,他手中的宝剑,竟被岛主剑上所发的无极太虚神功,震得寸裂而毁。他火速急退,金梭也就行将射到。 两个老贼已存心逃走,身法极快,只一眨眼间,人已远出三丈外去了。 三枚金梭一闪即至,眼看惨剧即将发生。 第四十五章 妙着奇招 巴天龙倚仗金梭成名,每一把金梭,都凭他巧捷的手法和灵敏的判断力,因人因地制宜,出手极为恰当,百不一失。金梭共有两种,即八瓣的子母金梭和歹毒绝伦的百瓣金梭,他已先后在玉琦身上使用过了。 这次他看破好机,并得太清引出毒龙岛主,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到好处,所以三梭连续分射,满以为万无一失,一举尽歼所有的强敌。 第一枚金梭射向玉琦,是百瓣金梭,另一梭百瓣金梭,则射向毒龙岛主,第三枚是八瓣子母金梭,袭击距离最近,而并不太高明的双绝穷儒。 他的计算不为不精,可惜他左手小指已少掉一节,那最后一枚,金梭的腰带插囊,也被双绝穷儒击了一剑,在拔出的刹那间,由于手法太快,反而略一迟滞,所以发射速度亦与预计的时间没配合上,稍慢了些儿。 玉琦目光锐利,身法奇快,已看出了危机,不顾一切,将含光剑脱手飞掷,同时将菁华向侧拼力一扔,自己已飞掠而下,扑向双绝穷儒。 含光剑后发先至,但见一道电光一闪而至。 毒龙岛主冷哼一声,左手大袖轻轻一拂,一股奇猛的无穷潜力,向金梭拂去,同时右手长剑也脱手飞出,右袖乍展,身躯成了一个婴儿,隐身于大袖之后。 菁华被玉琦扔出,直飞出右前方三丈外,金梭仍向后方飞出,双方相隔更远。 含光剑恰好迎上最后一枚金梭,玉琦也到了,他一掌击出,身躯将双绝穷儒撞倒在地,他压在老人家身上,以身相障。双绝穷儒的功力,比玉琦初下阴山时高,但比他目前的造诣,却又不及,加以已在精疲力竭之际,怎禁他全力一扑?应撞便倒。 这一连串急变,皆在刹那间完成,恍如电光石火,宛似流光倏熄。 三枚金梭先后爆炸,惨叫乍起。 最先一枚金梭,在菁华的左后方五丈处爆炸,她并未受伤。距爆炸处四丈外,小梭贯穿了两个盾牌,有三名子弟身受重伤,狂叫着倒下了。 袭向岛主的一枚,距身前丈余,便被绝世神功的无极太虚神功一卷,向左侧飞偏丈余,方行引爆,千百小梭和牛毛金针,八方飞射,袭向岛主方向的梭针,全击在大袖上,被挡住了;虽有几枚穿袖而入,但皆在衣外贴身震落,劲道全失,无力伤人了。 含光剑一触金梭,金梭立即爆裂,前两枚小梭向前飞射被玉琦的掌力略一震偏,力道已消失一半。巴天龙是凌空发梭,所以小梭是向下急射的。 “嗤”一声,一枚小梭击透玉琦的护体神功,从左背肋擦过,划了一道血槽,深抵肋骨,停在他的左小臂上,梭尖仍入肉五分。金梭的力道,确是骇人听闻。 玉琦只觉左半边身躯一麻,几乎爬不起来了。 这一瞬间,洞宫三娘已到,飞扑地下的玉琦,她要乘危一雪被迫坠海之耻。 菁华尖叫一声,身剑合一蹑尾急点老贼婆后心。 洞宫三娘如果想毙了玉琦,她自己也得赔上老命,她不干,猛地旋身,将拾来的一柄精钢蛾眉刺向后猛挥,并顺势拔出鸠首杖。 两人都快,几若电火流光,“铮”一声脆鸣,蛾眉刺触剑即折,菁华也被老贼婆的盖世神功罡气,震得侧飞两丈,宝剑几乎脱手。 也由于人被震飞,她保住了性命;因为老贼婆已撤下鸠首杖,一记狠招“飞虹贯日”接着出手。她人已被震退,老贼婆也就一招走空。 这里突变倏生,后面的毒龙岛子弟们一声呐喊,向前急进,飞出百十杆镖枪,排空而来,全向老贼婆和太清、巴天龙的背影急射。 太清利用大乱的瞬间,一声长啸,人已投入夜暗之中。巴天龙和老贼婆也见机撤身,一闪而逝。 最先奔到的是八名老头和那五个老太婆,元真和姜志中后至。柏永年一叉毙了守住假菁华的大汉,也挺叉奔到。他们迅速上前接应菁华和地下的玉琦。 毒龙岛主抖落袖上的梭针,身躯回复原状,一把便提起了玉琦,说:“年轻人,你在舍身冒险,老夫敬重你……”他举手要点玉琦的穴道,想将血止住。 玉琦略一挣扎说:“师祖爷,请别点琦儿的穴道。” “咦!你是……” 菁华奔到接口道:“爷爷,他是杨家琦哥,他的穴道找不到的。” 岛主呵呵一笑,掏出两粒丹丸,塞一粒到玉琦口中,另一粒捏碎,取下小梭将粉末涂在两处伤口上,抱起他说:“孩子,爷爷今晚高兴极了。丫头,等会儿你奶奶好好罚你。” 一个老太婆含笑将人接过,笑道:“罚华丫头照顾琦哥儿,走吧!” 玉琦仍欲挣扎下地,说:“请奶奶放下琦儿,伤口不要紧。” “那不成,听奶奶的。” 玉琦只好不动,但探出百宝囊,打开防水油绸盖,找出一瓶丹丸,递给身畔的菁华说:“巴老贼的金梭有奇毒,那边有几位大哥受伤,需……” 姜志中摇头说:“奇毒见血封喉,已无法……” 岛主喟然问:“志中,有几位子弟中梭?” “三名,已经不幸丧生。” 双绝穷儒爬起后,一直就迷糊,目不稍瞬注视着玉琦,这时方说:“琦儿的功力,怎会能将我撞倒?孩子,你真令我惊奇。你舍身救我,我既痛心又欣慰……” 岛主笑道:“谷老弟,上船再说吧。琦儿,元真已将你的身世告诉我了,你不必叫我师祖爷……” “琦儿跟真老弟叫爷爷,好么?”玉琦问。 “孩子,应该,走!” 众人整队登上铁头快艇,上了青龙巨舰,在画角长鸣声中,舰队驶向东北大海。 海峡中,一切归于沉寂,风在怒号,波涛汹涌。雁荡湾中十余艘巨型帆船,搁在礁石上摇摇欲覆。玉环岛西北海湾上,搁在沙滩上的破船,大火冲霄,照得半爿天通红,风急火烈,不可收拾。 不久,一艘帆船驶入雁荡湾,一个湿淋淋的少女跃下滩岸,依依不舍地凝望着正驶出海峡,航向大海的船队,凤目中流下两行清泪,凄然地轻唤: “杨公子,祝你平安、幸福、静宁。我,行将遁隐深山,也许,或会找到一个平凡的人,另寻归宿以了余生。你,使我看到了一个极不平凡,而且近乎伟大的男人,一个专情而胸怀磊落的男人。我将在你的宽恕中,改变我的人生。今后相见无期,愿你善自珍重。” 她一步一回头,不时伫立凝望,最后向帆船挥手说:“你们可以回去了,谢谢你们。” 帆船摇出海湾,升起帆徐徐滑向对岸,她也一挽青丝,隐没在茫茫夜色中。 她就是神剑书生的妹妹池缣,从此,江湖中消失了她的踪迹。 三月暮春,江南是一片青绿,寒冬的遗痕,已经湮没殆尽,百花竞放,草木欣欣向荣,莺鸣宛转,和风飘拂。 三月里的最后一天,江西广信府玉山县西行官道中,出现了玉琦、菁华和元真的三人三骑。 马骏,人更俊,男的器宇超绝,女的美绝尘寰,令人神为之夺。 玉琦个儿雄伟,他腰悬含光古剑,一身水湖绿薄绢劲装,黑漆光亮的发结,用一个白玉发箍绾住,显得黑白分明,整个人十分抢眼。 元真也是一身水湖绿,他处处要模仿玉琦,可惜他年纪刚踏入十八龄,仍是一脸顽童稚气。 菁华也仅大了两岁,看去她沉浸在幸福之中,显得特别娇艳动人,一身大绿织金绣双凤的劲装,将她那成熟的娇躯,衬得极为突出,令人目为之眩,不敢逼视。 官道甚宽,三匹马并行,将菁华护在中间。三人踞鞍缓行,谈笑风生。 菁华小嘴噘得高高地说:“琦哥,你为何不要爷爷大索天下,追擒太清妖道?” 玉琦微笑道:“好妹妹,如果爷爷出面,太清妖道逃遁荒山绝域,天下之大,到哪儿去索他?所以请爷爷在江湖散布消息,说是岛规所限,不过问江湖是非,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太清妖道便可大胆赴黄山之约,岂不甚好?” “哼!你就是雄心万丈,想独力成事,我反对。” “你错了,至少咱们风云五剑必须全部出动,怎说我意欲独力成事?” “你是的,我没说错。” “好好,你说对了。但你不否认,我们五把剑足以成事,足以制胜黑道凶魔吧?” 元真哈哈一笑,豪气飞扬地说:“琦哥所说,我深以为然;风云五剑足以在千军万马中扬威,在无俦高手之林出人头地。” 菁华马鞭儿一抖,娇嗅道:“谁要你多嘴?就是你讨厌。” 元真哈哈大笑,冲出两乘之地,回头做个鬼脸,嘻皮笑脸地说:“姐姐,你这句话确是由衷之言,我当然讨厌,在旁边碍事嘛。我在前面走,绝不回头瞧,免得打扰你们谈情说爱,惹人讨厌。哈哈!” “小鬼头,你……”姑娘桃腮泛赤,冲前就是一鞭。 元真已奔出三丈外,大笑不已。 玉琦也呵呵一笑,驱马冲前与姑娘并行。她嗯了一声,要作势抽他一记,他含笑向元真的背影一指,她粉颊更是红得像一树榴火,却又忍不住低鬟“噗哧”一笑,以纤手掩脸,在指缝中低瞄他一眼,轻啐了一声。 玉琦向前叫道:“真弟,你那位泼辣的凤小妹怎样了?想念她么?” 元真停下马,等两人到了方说:“别提了,古家庄那些人,把我看成毒蛇猛兽,生似我是煞星入户,白天黑夜步步监视。古凤人倒不坏,只是脾气火暴了些,偶或为之,不伤大雅,久之便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吃不消。” “咦!她对你仍是咄咄逼人么?不会的,她爱着你呢,我在她的眼神中可以看出她对你的情意,弟弟,别灰心。”菁华衷诚地说。 元真摇摇头说:“她对我的情意,仅止于初交;在入庄的第二夭,她爹虽不在家,她那位老娘可厉害得紧,派了一大堆人伺候我,监视的人寸步不离,并无交谈的机会,我白耽误了好些日子。” “那你怎知她对你的情意和性情儿火暴?” “由她的不太关心和呼喝下人的光景,我怎能不知?要不是为了等九指秃驴,我早溜走找你们去了。” “唉!你真傻,由她呼喝下人的光景看来,你该知道她的心情正在烦恼之中,你就是她烦恼之源哪!你不懂女孩子的心啊,傻弟弟。” “呵呵!大概琦哥懂,所以……”元真大笑。 话未完,姑娘一声轻叱,一鞭抽出。元真在大笑声中,放蹄跑了。 午间到了玉山县,继走广信府。他们并不隐瞒身份,决定在广信府将要赴回龙谷、奠祭死难群豪的消息传出。广信府定有浩然公的暗桩,交他们办定不会误事。 他们并不急于赶路,要等到信息传出,白道英雄能够得到他们的讯息,方可直趋回龙谷。 玉琦与奶奶已经先约定好了,毒龙岛事了,约在三月末或四月初之间,可以赶到回龙谷。由暗桩口中,知道奶奶已会合了浩然公和夺魂旗詹老前辈,约于三月初沿江出川,东下江西。计算行程,三月末还不可能抵达,他决定四月初即抵回龙谷并不为晚。 当晚,他们在广信府投宿,包了一间独院,安顿下来。二更后,三人在内院中先练剑法。这些日子来,三人不但进益甚多,更参悟不少精微的剑道。玉琦的师子三剑,虽守约未传给姐弟俩,但从旁支衍化中,参悟了不少奇招,一一授予他俩。 三人折枝代剑,往院中一站。玉琦说:“今晚,演练那‘潜形散手剑法’,这玩意确有意想不列的妙用,日后可用来制服造诣稍次的高手,免得暴露我们的正宗剑法。” “潜形散手剑法”,是玉琦从水中激斗沧海神鲛时,新参的奇奥剑术。在毒龙岛的半月期间,揉合了幻形步法,逐步参研,果然被他参悟了十二种转折进击的剑术,名之为“潜形散手”,每一剑皆神奥绝伦,随意进击,大异剑术常规,看去如同走险,其实却极为安全。他参悟成熟后,方请毒龙岛主斧正。经岛主一试之下,大加赞赏,对玉琦的悟力和天份,惊诧不已。 这剑法的称号,是岛主替他冠取的。因这十二散手有剑法之形,但形而不显;有剑法之象,却象而不实,随意转折挥洒,剑出一半,如拆对方之招,即可立即转变方位,折向攻入,将直线变为曲线,令对方防不胜防,奇兵突出,极易得手;所以名为“潜形散手”。 自此,三人日夕精研,一再印证,已证明这十二招散手剑确有大用。玉琦说是用来制服造诣稍次的高手,乃是虚谦之词,因为这剑法是他悟出的,他不愿吹嘘。 玉琦当中一站,向青华道:“华妹,请!我喂招。” 菁华含笑踏出两步,树枝急点玉琦鸠尾穴。 玉琦枝出“朝天一柱”,一推腕,枝尖急降,一朵枝花急射姑娘六阳魁首。 姑娘突然身形向左前急射,撇腕横送,树枝已转了一个方位,枝尖竟从玉琦右上臂切入,两人的肩部对向,像是近身相搏,已无玉琦还手的余地。 玉琦轻喝一声,身躯左倒,右脚横飞,急取姑娘胯骨,并踢持枝的右肘。树枝尖一发之差,擦过玉琦左胸和右上臂,稍慢分毫,势将挂彩。 姑娘身形半转,也一发之差,脱出脚力所及范围,看去险极。她红艳的小嘴儿一噘,不依道:“不成,这招你预先防备,根本不可能飞起右脚的,你故意使坏嘛!” 元真在旁鼓掌道:“妙着!不然怎可应付瞬息间的万千突变?琦哥在提醒我们不可大意,用心良苦。琦哥偏心,就不给我有机会磨炼,呵呵!” 姑娘岂不知玉琦在磨炼她?只是小俩口在打情骂俏,以增加情趣,故向他撒娇,偏是元真在打岔煞风景,语中暗隐戏谚,她羞啦!啐了一声,腾身欺上,树枝一振,就是一招“神龙舞爪”。 元真一声轻笑,撇出树枝,突然向左收腕,身躯右冲下挫,只一冲一带,竟从菁华左侧擦身而过。握枝之手贴着左臂外侧,有点像刀招中的“玉带围腰”下半式,擦过姑娘的左臂。 姑娘急啦,猛一抬臂,将树枝震开,讪讪地说:“你这一剑,我同样可以一脚将你踢倒。” “哈哈!姐姐,你为何不用脚,却要用手抬?这条胳膊算完啦!祭了剑了。” 姑娘自己也忍不住笑啦! 玉琦说道:“所以我们得时时留心,瞬息万变,全凭胆大心细,洞察几微。真弟如能推出枝尖,大可不必冒险擦身而过的;如果剑不是神物,对方却又有铁布衫气功防身,这一剑是自蹈陷阱的。” 姑娘笑道:“我输了,确是来不及出腿。” “来!我们三人同时抢攻,每人皆以两人为对手,不许联手合攻。我出手了!”玉琦说完,树枝分袭两人。 三更,他们在隔室练功,勤练不辍,不敢松懈。 次日,他们走铅山县,流连在陆象山与朱熹两大儒斗法的鹅湖湖畔,花去半天工夫。那时,桂阳山并未倾陷,三人权充雅士,附庸风雅游山玩水,并打听附近的武林人物。 当他们返回客店之时,便被人钉上了梢。 翌晨,三匹马出了小南门。这天的预定行程,是在金谿投宿。 他们在前面信马缓行,沿大道西走。后面,三个鬼鬼祟祟的人,一身土村民打扮,在两里后紧钉不舍。 三村民后面半里地,有一个青袍飘飘,面目俊秀的古稀老人,背着一双大袖,飘然举步而行;大袖中,不时可以看到有硬物露出。 一个时辰后,远远地可以看到一条河流,一条木桥横河而过,河西岸现出一座规模不小的大庄院。 玉琦说:“大州溪到了,咱们是否要闹上一闹?” 元真哈哈一笑说:“岂有不闹之理?咱们上回龙谷祭奠,要光明正大轰轰烈烈前往,就怕他们不知道。” 菁华也说:“大安庄赣东三猛兽,当年在回龙谷也曾出过死力,虽非祸首,也须加以薄惩,正好借三猛兽之口,传信于黑道凶魔,最好能教他们在回龙谷再次现身。走啊!” 三匹马过了木桥,向左一折飞骑入庄。 庄不大,也不小,足有上百户人家,在这山区偏僻角落中,这种村庄已不算小了。村庄向北一面,为首是一座大宅院,前面是一处宽阔的晒谷场,也是练武场,因为置有石锁石担练腿桩等物。 村中狗吠人呼,男女老少皆瞠目相视,讶然看着三匹马直冲大宅院晒谷场。 马直放台阶下,朱漆大门内奔出两个粗胳膊大拳头、横眉怒目的精壮大汉,敞着衣襟,双手叉在布腰带上,在台阶上一站。 艳阳天,人都有点懒洋洋地,但这两个人汉却精神抖擞,双目精光外射。 元真首先下马,他整了整腰间长剑,大摇大摆向阶上走,面含顽皮的微笑。 两大汉没做声,突然各伸出一条毛茸茸的粗胳膊,挡在元真的眼前。 元真歪着头,看看两只大手,慢腾腾地伸出自己白玉般的嫩掌,摇摇头,咋舌道:“嗨!好粗壮的手,定然孔武有力,可以充打闷棍的小英雄,或者可以做小当家。喂!老兄,把手拿开,别再献宝了,算你行。” 两大汉没做声,脸泛冷笑,不言不动,十分神气。 “喂,看门的,你是聋子?叫你把手拿开。” 两大汉凶睛一瞪,同时一掌掴出。他们站在台阶上,顺手一抡,便可掴到元真的脸颊。 元真双掌一翻一扣,攫住两只蒲扇大掌,向后一带,用劲扔出。 “哎……”两大汉一声惊叫,立脚不牢,扑倒台阶下,直滑下最下一级,立时皮破血流,眼泪鼻涕血水一齐来。 四周村民同时发出了惊呼:“咦……” 大门内又闪出两个人,当门一站。元真转身一笑,向地下正在挣扎爬起的两大汉说:“喂!老兄,见面礼小可不敢轻受,非亲非故,你们偌大的年纪,何用趴下行礼?不敢当,请起,你弄错了方向,在向我的马儿叩头哩。” 玉琦在马上一跃而下,笑道:“五体投地,这礼也忒重了些,马儿怎当得起?” 大门内闪出的两人,厉声大喝道:“什么人?敢到大安庄生事?” 元真转身踏上台阶,笑道:“哦!老兄,这儿就是大安庄?” “你们是找岔儿来的?” “就算是吧。” 突然大门内有洪钟般的口音传出:“外面谁在吵嚷?闭嘴!” 两大汉还未来得及回话,元真已高叫道:“过往猎户,要在贵庄打野兽。喂!这儿不是听说有猛兽么?咱们专为猎猛兽而来的。” 两大汉一听,不像话嘛!大吼一声,向前猛扑。 元真一抬腿,“叭叭”两声,两大汉竟向门内飞跌,鬼叫连天,把屏风撞个稀烂。 厅中突然暴起数声怒吼,抢出几名粗壮身材的大汉。 元真退下台阶,哈哈狂笑道:“哈哈!猛兽来了,三头,三头两条腿的猛兽。” 姑娘也跃下马背,将马驱在一旁,在玉琦肩下并立。元真则站在玉琦的左前方。 厅里冲出的人不止三个,只是最前面的三个,长相特别凶猛,与众不同而已。 三人在阶上迎门一站,喝!那长相真够凶猛,胆小朋友准被吓出一场大病。 中间那人身高九尺,几乎比玉琦还高半个头,阔肩猿臂,腿像两根大木柱,一头乱发,连着兜腮大胡,其色灰中带红,只露出面部眼鼻,铜铃眼,扁大鼻,突出的大厚嘴唇,像煞了一头大猩猩;他就是赣东三猛兽的老大,神臂猿卓协成,手中倒拖着一根狼牙棒。 第二人一头灰发,一双阴森森的眼睛泛着绿芒,尖嘴长鼻,两耳上耸;他叫青眼狼胡森,腰带上插着一把判官笔。 右首那人一头黄毛,豹头环眼,脸色紫黄,额颊各处,长了七八个疮痂,大如铜钱,其色青黑,龇着一排白森森的利齿;他叫斑豹韩星,右手提着一把卐字梅花夺。 三贼一听元真话说得刻薄,一个个气冲牛斗,吹胡子瞪眼睛,便待发作。 神臂猿目光扫过玉琦的脸上,突然神色大变,急忙伸手一拦,阻住两同伴前冲,沉声问:“诸位上门寻事生非,定非泛泛之流。在下卓协成,请教尊姓大名?” 玉琦已在铅山打听清楚,一看便知他们是谁,看相道名,准不会错。 元真哈哈一笑,说:“你就是神臂猿?名符其实,果是猛兽。” “小兄弟取笑了。请通名号,以便接待。” “呸!你胡叫什么?本太爷岂不成了你们的同类了?真是岂有此理!”元真脸一沉,半真半假地训他。 怪!平常极不能容物,一句话不对便举手杀人的神臂猿,竟然破天荒低首下气,四周的村民全呆住了,暗叫异事不已。 他口气仍未变,说:“尊驾人也骂了,损也损了,面上不见得有光采,何不明示诸位的来意?如此未免有失风度。诸位真不愿见示名号么?” 元真也认为闹够了,说:“诸位听清了。请看,那是风云五剑之首,狂狮杨玉琦,诸位当不会陌生。” 玉琦含笑点头道:“杨某来得鲁莽,诸位海涵。” 其实三猛兽根本不需请问名号的,他三人全参与了二十年前回龙谷之役,曾见过玉狮的真面目,一看玉琦的面容,便知定是近来轰动武林的狂狮了。 元真继续装腔作势摆手引见:“喏喏喏!这是第三剑东海毒龙岛赵菁华。至于区区在下嘛!第五剑赵元真是也。” “久仰久仰,诸位前来有何贵干?”神臂猿提心吊胆问。 “卓当家不请咱们入厅请益么?”玉琦笑问。 “卓某须先请问诸位的来意。” “咱们不早就说了么?是来猎猛兽的。”元真朗声答。 神臂猿呵呵一笑,他已横了心,说:“如此说来,我兄弟只好接待了。”说完踱下台阶。 三人挡住了去路,没有让路的意思。神臂猿忍了一肚子怨气,说:“晒谷场上见,请!” “客随主便,请。”玉琦说,并无让路之意。 三猛兽和五名精壮大汉,从廊下跳走,先奔向场中,互相一打眼色,在下首一站。 玉琦三人大摇大摆欺近,旁若无人。 神臂猿明知今天大劫临头,但仍保持着玩命光棍的风度,凶态渐露,用洪亮的嗓音说:“杨大侠此来,是为了回龙谷之怨呢,抑或是为黑白不两立的宗旨而来?请示下以开茅塞。” 玉琦脸色也渐冷,说:“尊驾曾参加无为帮了么?” “区区正是铅山地区名义上的护法,可役使铅山分帮帮主,更可调动广信府的帮众。” “在下找对了。” “此话怎讲?” “贵帮在前月发动暗杀之举,白道英雄丧生在贵帮毒手之下者,数已上百,尊驾可曾知道么?” “略有风闻。” “风闻?哼!谁主使杀了酒仙印清隆?” “可能是总帮主之命,但内情不明,在下仍不知是否真实。” “其他人呢?” “部份是的,但有部份却不是本帮所为。” “你说谎!” “在下绝非说谎之人。砍掉脑袋碗大个疤,没有什么大不了,何必说谎?你未免小觑了三猛兽,哼!” “你倒有种。请教,杨某要以牙还牙,找上了你,还有话说么?” “杨大侠岂忘了五月五日黄山之约?” “区区所定之约,岂能忘了?” “阁下提前下手,有失大侠之风。” “在下以牙还牙,事在必行。” “按规矩,在下已接到总帮主的信示,说本帮已接获武陵狂生具名的约斗书。按理,即可公然至天下各地邀请朋友助拳,对方不可加以拦截加害。目下我兄弟三人敢于留在大安庄,原因在此。如果阁下要甘冒破坏江湖规矩的大忌,在下接下了。” 玉琦哈哈一笑道:“阁下要人守约,却不知贵总帮主已经四处下手,二月十五日玉环岛之事,便是明证。杨某不是傻瓜,贵帮毁约在先,已不受任何约束了,你认命吧!” “哈哈!咱们各有一半机会。谁先下场?请!” 玉琦心中暗奇,忖道:“人不可貌相;这人外表看去粗野凶暴,事实却并非如此,我倒是小看他了。” 他心中对这凶猛狞恶的大汉,大有好感,便对元真道:“真弟,请教训他一顿,不可伤他。”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6 。coM 元真拔剑上前,朗声喝道:“剑荡武林,风云变色。我赵元真先出手猎兽。” 青眼狼胡森再也忍不住了,大吼一声,撤判官笔截出,迎面拦住厉声道:“青面狼胡森,领教阁下绝学。” “好!狼,铜头铁爪麻杆脚,小心我折了你的腿,你上!” 青面狼大吼一声,一招“魁星点元”,走中宫而进,他欺元真是个娃娃,算他从娘胎里练起,也不过十来年,不成气候,岂能与自己一甲子以上修为相比?他是个讲求实际的人,不相信传闻,风云五剑算啥? 他走中宫而进,元真火啦!心说:“好狼!你小看我赵元真?让你先丢人现眼。” 他不用毒龙剑法,用上了潜形十二散手,先不理点来之笔,一剑反点对方右胸。剑比笔长,大占便宜。 两人出手都够凶猛,罡风锐啸,暗劲潜流八方激荡,全用上了内劲。 青眼狼果然一沉肘,笔向右疾封,想在错开空门之际,袭向元真腹胁。 “铮”一声金铁交鸣声骤响,劲风四射。在这刹那间,元真剑势变横,人亦从青眼狼左侧闪电似的掠过,剑一吞一吐,突然一挑。 “哎……”青面狼惊叫一声,以左手掩住左胸,向后疾退。身形一定,他伸掌一看,掌上猩红,沾满了血。 “再接一招!”元真大喝。他首开记录,用新剑法取胜,得手应心,几乎将狼给宰了。 青眼狼心胆俱裂,脸无人色,一招挂彩,这是他一生中绝无仅有之事。他一咬牙,正想拼命接招;但人影一闪,斑豹韩星已经抢出,猛挥卐字梅花夺,喝道:“韩星领教高明。” 菁华一闪而出,撤剑娇唤:“豹子,接剑!” 她这次又是不同,看了专锁拿兵刃的卐字梅花夺,她老大不高兴,一攻上便兜心一剑点出。 斑豹怒火如狂,小丫头欺人太甚,太狂啦!是可忍孰不可忍,右手夺一轮,“唰”一声猛推来剑,他也是太过自信,认为自己的金刃是百炼精钢的重家伙,小妞儿的剑虽不是凡品,岂奈我何? 姑娘突然功运剑锋,剑气倏发,一阵令人缓不过气来的急攻,眨眼间连攻一十八剑。 这可热闹,卐字梅花夺保住全身,后退,再后退。但听龙吟阵阵,火花飞射,宝剑把夺的四个钩臂和内圈锁拿的五瓣梅花钢齿刀,切割得零零碎碎。 斑豹心痛如割,但又不能不保命,挡开一十八剑,他已退了八九步,额上青筋跳动,目中喷火。 神臂猿一看风头不对,大喝道:“三弟退!”他随声一摆狼牙棒,立即截出。 斑豹火速退出战圈,脸色铁青,眼觑心爱的外门兵刃不成模样,难过得要掉眼泪。 玉琦一闪便出,一声剑吟,光华倏现,含光剑映着日光,但见光华耀目,似乎不见剑身何在。 “咱们该拼了,看招!”玉琦轻叱。 光华漫天彻地,向前急射,他也展开了抢攻,裂肤的剑气,笼罩了两丈方圆地段,狂野凶猛泼辣,每一剑又都奇奥绝伦,果然不同凡响。 狼牙棒是长家伙,神臂猿的手又特别长,单手运棒的话,可远届丈外,端的可怕。 两人同时抢攻,叱喝之声和风雷殷响,令人心弦狂震,心已提至口腔。 五照面六盘旋,两人换了近二十招,双方身法不再加快,要准备拼内家真力和先天真气了。 这时,村外官道上,正站着那位青袍飘飘,脸目俊秀的古稀老人,向这儿背手观斗。 玉琦心中暗赞神臂猿功力之浑厚和棒招的狂野凌厉,决定不再久缠,潜形十二散手倏出。 但见他身法突变、无比轻灵,似乎在随对方巨棒在移动,突听一声轻叱,人影急分。 神臂猿远出丈外,额上大汗如雨,滚落在大胡须根部,眼瞪得奇大,如见鬼魅,十分吓人。他胸前,端端正正划了一条剑缝,从第三颗钮扣起,至下面腰带上止,绊纽俱折,敞出胸毛极密的胸膛。怪!竟然未伤肌肤,可能胸毛也没掉几根。 玉琦在丈外屹立,剑尖徐垂,迈进一步,沉声说:“你负了一招,再上!” 神臂猿突然长叹一声,“噗”一声丢掉狼牙棒说:“卓协成输得心服口服,要命拿去。是你动手呢,抑或要卓某奉上?” 他徐徐举起右手,五指正按在左胸心室之上,目光精光四射,神色庄严。 “大哥……”青眼狼和斑豹同声急叫。 神臂猿扭头对两人朗声说:“两位贤弟,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俱?咱们横行天下数十年,今天败得最惨;胜荣败亡,理所当然。愚兄先走一步,两位随来与否,悉听……” “哈哈哈……大哥,你怎说出此话?咱们一同启程。” 两人说完,猛地举刃向额上砸去。 “慢着!”玉琦突发巨吼,众人只觉心血一沉,手足发软,全部呆住了。 “杨大侠,请遵守武林道义,咱们并不算得有血海深仇,用不着再凌辱我兄弟。”神臂猿沉声道。 玉琦大拇指一伸说:“难得!你这种人竟沦入黑道,令人费解。诸位都是好汉,杨玉琦不为己甚。你们败得不冤,太清妖道亦难逃杨某剑下,你们该曾听人言及正月里开封府惠济河之事。别了,希望咱们日后不再相逢,珍重了。” 玉琦收剑入鞘,向菁华姐弟一挥手,三人同时飞跃上马,奔出官道扬长而去。 神臂猿默默地拾回狼牙棒,低声向两位兄弟说:“黄山之约,咱们不去也罢。杨小子那器宇风标和他那神奇的剑术,足以令你我心折,我们准备到江淮一带觅地隐居。” 三匹马走了里余,元真突然说:“琦哥,你的作为,小弟敬服;如果换了我,绝不会如此罢休,这就是气度不够所致。” “这种血性之人,极为难得,我确是动了惺惺相惜之念,这三位猛兽,可算得非常人,可惜他们走错了路。” 突然,他们身后响起了洪亮的语音:“小娃娃,你也是非常人。玉狮后继有人,值得一贺。” 三人心中一动,怎么身后有人跟着,竟然没有发觉?这人的造诣定然是惊人的。 三人扭头一看,原来是曾在村外驻足观斗的青袍老人。在闹事期间,三人已眼观四面,耳听八方,早留意了四周形势,所以已不算陌生,只是未看清面貌而已。 老人身形如行云流水,背着手飘然而行,跟在奔马之后丈余,像在用缩地术赶路。 玉琦心中一懔,勒马滑下鞍桥,当路一站,抱拳行礼道:“小可杨玉琦,多承奖掖错爱,不胜惶恐,请老前辈赐示名号,以便聆取教益。” 元真、菁华也下马在两旁分立。老人停在玉琦身前八尺,额首回礼,打量他半晌,含笑道:“果然是人中之龙,武林后起之秀。” 玉琦躬身答:“老前辈过誉,晚辈汗颜。” “老朽久隐山林,极少干预外事。月前偶莅赣州,知道武林中出了一个少年英雄,绰号狂狮,乃是龙门玉狮的后人;毙三灵,斗三清,不仅功艺超人,而且侠骨义胆,名震江湖。老朽闻悉之余,不觉有点技痒。” “老前辈不可轻信流言,晚辈深感惶愧。” “孩子,声名得来非易,九死一生,并非偶然,能得友朋赞誉,已是不易;你能得到仇敌的推崇,更是难得。你要知道老朽是谁么?” “晚辈专诚请示。” “适才看你斗三猛兽的那手剑法,有点高深莫测,诡异辛辣,但仍非正道。” “那是晚辈不才,胡乱参悟得来,果非正道。” “虽走剑术旁门,但极为难得,且有大用,可见你的盛名,得来非易。老朽久绝武林,乍见英才,心中喜甚;且稍待再告诉你我是谁,然后有事相助于你。来,老朽先领教你的拳头,印证三招。” “晚辈不敢。” “青年人,不必过谦,保持狷狂,方有魄力肩负重任。老朽以三招作为抛砖引玉,幸勿推却。” “晚辈敢不如命?老前辈请赐招。”玉琦往下首一站,躬身行礼,立下门户凝神相请。 老人说声“请”,右大袖掩在胸前,欺进三步。 玉琦正待引掌虚攻,老人说:“三招,请勿客套。” “晚辈遵命。”接着一声轻叱,一招“惊涛骇浪”猱身抢进,连飞八掌,如山暗劲排空而至,但无声无息如同无物。 老人心中略惊,大袖飞舞中,如山暗劲四散,他未离原地半分,一面说:“死寂潜能气功,你已得谷老弟的真传,但你余力充沛,只用了五成劲。小心了!” 喝声一出,老人立即反掌,大袖上拂下拍,突然从下向前急振,从青影飞旋中,急逾电闪攻向玉琦腰腹。 老人只用一只右袖,玉琦也就不愿用双手;那令人窒息的袖风,在四周激荡,突由腹腰全力攻到,十分可怕,他不敢硬接,猛地身形左转,右掌一招“带马归槽”向侧一带。 “嘭”一声巨响,两人的真力同时合流,丈外坚硬的地面,尘土飞扬,成了个径尺大坑。 “老前辈的‘流云飞袖’,令晚辈大开眼界。”玉琦由衷地称赞,心中略惊。 老人哈哈一笑说:“好!你的身法够快,功力之浑厚,大出老夫意料,打!”他袖随身出,攻出一招“上下交征”;这是一招狠着,不能不接,退则一招“袖底藏花”跟踪振出,无处可避。 玉琦猛地将自己所参悟的至阳神功聚于掌心,双掌一合,前推、翻掌、上下疾拍。 炙热的无穷潜劲,突然将袖劲尽化于无形。老人身躯被牵动得前后轻晃,倏退两步。说:“咦!你这至阳内家真力,刚猛戾气尽除,你已到了通玄之境了,老朽走了眼啦。” 他徐徐在左袖中取出一支褐色龙箫,光华隐隐,箫上的蟠龙是雕刻而成,浮在表面,跃然欲动。这是产自玉屏,千百年难得一见的“龙凤箫”。据传说,两箫如出,必将有一双壁人出现世间,历经风险,方能二箫相合。这种龙凤箫,千百年难得一见,高手名匠走遍玉屏全境的深山大壑,也找不到可雕龙凤箫的竹材;但机缘一至,自会有人发现。一对真正的神箫,可值万金,端的是人间至宝。 老人这一支,正是“龙箫”。但不是竹管而是褐玉。 第四十六章 回龙今昔 玉琦一见龙箫,心中一动。 老人徐徐举箫就唇,一曲令人心弦共鸣,悠然入神的旋律,似从九霄悠悠而降。 箫音倏然而止,玉琦屈身下拜说:“原来是玉箫客岳老前辈驾临,晚辈无礼,罪甚。” 老人正是“隐箫”玉箫客岳景明,他扶起玉琦,笑道:“老朽与谷老弟乃是忘年至交,上次他到武夷找我和琴痴云老兄,未上武夷便遽然他去,至今尚未会晤。这次我走一趟赣州,才知道他已到了毒龙岛。想不到目下江湖中,如许混乱不堪,良可慨叹。” 玉琦向元真两人招手道:“两位弟妹,请来拜见岳老前辈。” 姐弟俩上前拜见,玉琦并引介两人姓名家世。玉箫客受了两人一拜,笑道:“老朽与令祖,同是化外之民,虽未把晤,但神交已久;有暇定至贵岛一谒令祖,畅叙百年前逸事,也是一乐。” 姐弟俩恭敬地说:“晚辈定回禀家祖,当洁樽扫径敬候老前辈仙驾。” 玉箫客在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盒,掀开盒盖,盒内现出一具精巧的小玉琴和一对小巧的玉雕龙凤箫,像是饰物,精巧玲珑,全大不过三寸,端的巧夺天工,在大红锦绒垫的衬托下,发出夺目光华。 老人盖上玉盒,交到玉琦手中说:“这是老朽夫妇与琴痴云老兄的信物,今借给你一用。” “老前辈……”玉琦茫然说。 玉箫客接着往下说道:“这次黄山之会,你用得着这信物。那太清已在潜山九阴地府中,请出了早年的老魔地阙叟陶潜,老魔赐了他五粒玄冰厥阴丹,并答应在五月初一日,到黄山无为帮总坛会合,助他一臂之力。那老魔十分可怕,修为已至仙凡之间,他如与你们为敌,后果堪虞。届期,你可将这玉盒交与老魔,代传愚夫妇与琴痴之意,请他践诺早年之约,返回九阴地府隐修;他接到玉盒,自会撒手不管。” “请问老前辈,地阙叟老前辈,因何会与白道人物为难?他是字内九大高人之一,似不该……” “你该知九大高人中,皆是孤僻古怪之人;老朽与琴痴亦名列其中,可见良莠差异之大。老魔为人喜怒无常,侧身九阴地府,性情更为变幻莫测。也许他一时高兴,适逢太清投其所好,便平空生出嗔念,这也许是与你的名气有关,受太清所激出了九阴地府。我与老魔早年,曾在无意中助他脱厄,故交情还在,他见了信物,自会退去的。” 玉琦连声道谢,将玉盒纳入怀中。 老人家又说,“老魔接了玉盒,自会送回武夷;如果有空,老朽或许可与琴痴同赴黄山。行再相见。”说完,转身而去,但见他大袖飘飘,冉冉去远。 玉琦躬身相送,叹道:“老人家百年修为,那飘逸的风标,令人羡煞。” 三人重新上马赶路,奔向金谿。 回龙谷,在宁都县北五十余里,梅江东岸十余里丛山之间,正在回龙岭的中峰之下。 进入回龙谷,有两条小径:一从宁都北面人山,沿梅江上溯而行;初夏水涨,不太好走。另一条由广昌入山,稍为近些,只是小径太多,极易走岔。 玉琦三匹马过了南丰,踏着晨曦南行,官道傍山,右是抚河,左是高峰峻岭,鸟语花香,眼目为之一新。 正绕过一座山嘴,便听到前面传来一阵轻叱,显然前面有人拼搏,可以隐闻剑啸。 玉琦一抖缰绳说:“在这条路上走的武林人物,非敌即友,快!咱们瞧瞧。” 三匹马向前急冲。这一带全是连绵起伏的小山,浓林密布,官道在岭河之间,左旋右折,视界不广。 官道在前面一道山嘴绕入,钻入密林之中。三人老远便看到山嘴之前,五匹马在道路两侧散处,林内有隐隐人影,面向前倚树窥探。 轻叱声已寂,但剑啸仍从山嘴的那一面传来。 玉琦一马当先,菁华落后半乘,元真断后,狂风似的向前急冲。 蹄声惊动了林中的人,纷纷闪出路中,五个人全是精壮的中年大汉,一字排开各撤兵刃。 中间那人大喝道:“合字,停下!” 玉琦飞跃下马,马向道右一冲。 五大汉已看清了人影,叫道:“正点子,拾下。” 五个人向前一涌,三支剑两把鬼头刀向前冲到。 菁华也跃下马背,玉琦叫道:“真弟,冲过去瞧瞧。” 元真大喝一声,挺剑挟马前冲。玉琦、菁华左右护翼,急截左右的四个大汉。 中间大汉大吼道:“杨门余孽,扎手,大家小心。” 玉琦到得最快,一声沉喝,一剑截出,两大汉向左一闪,元真夹马前冲,向最右大汉冲去。 大汉刀出“力劈华山”,连马带人一起砍。元真身躯前俯,剑发风雷,下手不留情,“铮”一声震开鬼头刀,向下一沉肘。快!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剑贯入大汉胸腔,人马前冲,大汉死尸被带出丈外。元真一撇剑,人马已冲出三丈外去了,瞬即入林绕过山嘴。 另一座林中,官道中正有四支剑狠拼。元真一看清人影,猛地一声长啸,飞离马背,人像一头大鹰,凌空扑入斗场,并大喝道:“茵姐,让给我。” 两对冤家中,有两人正是谭兆祥兄妹俩,另两人身穿土布大褂,灯笼裤薄底子快靴,青巾缠头齐眉益,脸上焦黄,一高一矮,看去都年纪不大。脸蛋虽焦黄刺目,但五官端正秀丽,一双明眸钻石般炯炯闪亮,黑多白少。 两小伙子的剑术,极为高明,与兆祥兄妹狠拼,攻多守少,招招辛辣。 林旁,倒毙了两名劲装大汉,胸前血液仍往外渗,死时不久。 兆祥兄妹正在兢兢业业运剑,感到对方十分棘手,相持不下,而且有点吃紧。 他俩听到元真的啸声,喝声一到,已知是元真到了,精神一振。 茜茵闻声撤出,她急欲一看玉琦,元真既然来了,玉琦也该到啦! 元真飞扑小个儿,就是一招“神龙舞爪”,五剑如一,罡风怒发。 小个儿“咦”了一声,斜身出剑,闪开正面,立还颜色攻了五剑,一面用脆嫩的嗓音叫道:“咦!你用的是东海剑法‘神龙舞爪’,你是谁?” 元真一惊,但满不在乎,扭身化招又攻三剑说:“我是我,叫什么?” “你不说,刺你五剑。”她身形急冈,八方游走,果然连攻五剑。 “捷而不狠,没用。”元真叫,也回敬五剑。 小个儿被元真这五剑逼出真火,突然一声娇叱,剑势一变,长剑从左一旋,万千银星飞射,急如狂风暴雨,剑风飞荡,居然咝咝发啸。这是玉狮生前,享誉最隆的一招狠着,招名“斗转星移”。 元真剑化万千银花,也招出“天龙行雨”,凌空下扑,声势骇人。 在生死须臾之际,两条人影电掠而来,同声大喝道:“自己人!住手!” 两人剑招已触,火速撤身,但仍慢了些儿,“叮叮叮”数声脆鸣,人影疾分,小个儿的长剑,剑尖和尺长剑锋,全成了斑斑缺口,几乎折断了。 声到人到,原来是玉琦和菁华。 小个儿尖声叫:“大哥,华姐姐!”便向前一扑。 玉琦挽住她,向远处刚跳出圈子的兆祥和大个儿问道:“咦!你们是怎么回事?二弟,那是谭家哥哥。” 大个儿收剑入鞘,向兆祥伸出虎掌,笑道:“哦!是兆祥哥,小弟玉瑄,多有得罪,包涵些儿。” 兆祥握住他的虎掌,茫然道:“你是……是……” “小弟是琦哥的胞弟。” 两人哈哈一笑,四个大掌握住了,向玉琦走来。玉瑄虽只十五岁,但比兆祥仅矮半尺,已够高大了。 玉琦向小个儿问道:“三妹,你们怎么变成这怪模样?要不是你用出‘斗转星移’,我也被瞒住了呢。” 小个儿是玉莹,她笑道:“我们是偷跑出来的,听说奶奶和你要到回龙谷,所以偷跑出来见识祭奠爷爷的主前好友,有何不可?二哥的脸容太明显,所以染了手面嘛。” “胡闹,真是!” 小姑娘噘起小嘴说:“胡闹什么?你能来,我们怎不可以来?” “好好好!能来能来。我替你们引见。” 大家见过,欢喜欲狂。元真哈哈笑,亮声叫道:“风云五剑又重聚了,这次得好好一振雄风。” 玉瑄笑道:“真哥,还有我们呢?” “必要时,请琦哥加上你的一把剑。” 玉莹姑娘突然跳脚道:“胡说,怎么只加一剑?” “小妹,你年纪小……” 玉莹猛地一剑扎出,啐了一声说:“你小看人么?咱们再拼二十招。” 元真闪身让过,笑道:“打不得,我是五哥。” 姑娘将破剑扔了,也笑说:“五哥又怎样?你只凭宝剑占先。”她向菁华撒赖说:“华姐姐,你得赔我的剑。” 菁华揽着她的小蛮腰,笑说:“咦!怎要我赔?怪事。你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玉瑄脸一红说:“小弟正和小妹赶路,见兆祥哥和茵姐在这儿杀人,忍不住便出手管事,小弟错了。” 茜茵也说:“大家误会,都没错。这两个死贼是无为帮的,钉住我们一天了,所以毙了免得麻烦。岂知瑄弟莹妹一来,他俩的打扮委实岔眼,只道也是贼人党羽,便拼上啦!” 玉琦说:“幸而早来一步,不然不堪设想,日后自己人还多,千万要问清楚。二弟三妹到河下洗净头脸,我们掩埋贼尸,后面还有五具,得费神,快!” 众人分头行事,不久齐集。兆祥兄妹和玉瑄两人皆没有座骑,只有小包裹,贼人留下了五匹马,正好派上用场。 元真取来贼人一马一剑,将自己的剑摘下,悄悄将玉莹招过一旁,红着脸低声说:“小妹,赔你的剑,请原谅。” “我不要,我要华姐姐陪。”小姑娘顽皮地笑。 元真点着手指儿,笑道:“怎么?你好意思和五哥为难?算是见面礼,你不要多难为情?五哥的脸皮往哪儿放?别生气,收下啦!” 他将剑和缰绳,捉住她的小手塞入掌中,她接过笑说:“要不要谢谢?” 元真笑着走开说:“你顽皮,小心我摆起五哥的架子,罚你。” “不怕!一千个不怕。”她开心地笑,将剑系在背上。 七人七骑直奔广昌,沿途皆有许多背剑悬刀的武林人物赶路,全皆陌生,大家各不相问。 官道可容双车并行,七匹马分为两批,四男在前,三女殿后。玉琦向兆祥问道:“祖叔他们来了么?” “快到南昌了。同行的有浩然公,詹老前辈和许多旧日故友,他们全来了,准备十五日举行大奠。” 茜茵在后面接口道:“南昌府曾出现九指秃驴的行踪,他们也来了。” 玉琦剑眉轩动说:“希望太清妖道也来,谁阻咱们的道,咱们放手大干,以慰回龙谷诸位死难前辈的英灵。” 兆祥接口道:“咱们在梅江东岸亮相,接应天下英雄。” “是的,应该。距十五日还有好些日子,咱们先到梅江东岸回龙岭下接应。”玉琦朗声说。 白道英雄纷往回龙岭赶,黑道巨霸也往这儿集中,来往之人络绎于途,成群结伙。 由于双方皆已接到黄山大会的侠义柬或绿林帖,在途中除了先前结有血海深仇的人以外,尚能互不侵犯,相安无事。 初十日,广昌和宁都附近,顿形热闹,气氛也逐渐紧张,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回龙岭下一家农舍中,玉琦七位男女轮流派人把住路口,其余的人不间断地苦练绝学。玉琦是他们的大哥,他作之亲作之师面面俱到,监督他们用功,无片刻空闲。 菁华与茜茵,她们在一块亲昵自不待言。 午间,兆祥站在岭口,远远地到了一群男女老少,人数不下百人。最先那人,是个鹑衣百结的老花子,正是天涯跛乞宋浩然,撑着铁拐举步如飞。旁边,是小花子彭霄,他那根黄玉杖特别显目。 兆祥发出一声长啸,向前迎去。 农舍中玉琦六姐弟,已浑身结扎飞掠而出。 一行六人到了路口,兆祥已和老花子如飞而至。玉琦率众小抢到说:“宋祖叔辛苦了,琦儿与众弟妹恭候久矣,你老人家万安。”说着,并肩拜倒。 老人家一一扶起,呵呵大笑道:“起来,这儿不是行俗礼的时候,你们先在这儿栖身,我得进谷安排众人宿处,十四日午间,你奶奶与詹老可以到达。后天居处可以安排好,再派人接你进谷。” 小花子领着众人续向谷内赶,一面大叫:“琦侄,后天见。” 这天是十二日,小花子彭霄果然前来接玉琦入谷。 回龙谷经过二十年岁月,江山依旧,当年火海痕迹已经湮没,重生出无数小树丛。 在当年玉狮与七豪据守死难的峡谷口前两侧,建造了两排简陋的木屋,像两条长龙,足可容纳三百人居住。内谷则建有女客的居处和一栋议事厅。这是老花子带来的百余位高手名匠,花两天工夫急造而成,实足惊人。 在死难六十余人的火场,建了一个巨大的碑亭,碑正面是“英灵不泯”四个大字,碑后面是各人的名讳生殁记事,可见工程的浩大。这是二十年前群豪死难后,由庆远镖局派人,协助凉州威远镖局局主神拳杨威远,并由江南老怪主持,费去不少金银,把这谷中建筑得十分风光。 碑亭两侧崖壁,建起六十余座坟茔;坟后崖壁,一一刻成一丈见方的平滑石框,上面刻了坟中人的生平行状,用朱漆填字,十分醒目。 峡谷口,是一排八具衣冠冢,工程极为宏丽,前面广场,矗立着宏大的石造祭台和一座碑亭,碑宽一丈,高一丈六尺,刻上回龙谷群雄死难的经过。 从十二日起,白道群雄先后到达。玉琦是玉狮的长孙,加上他下山四月以来,所创下的英雄事迹,他成了真正的主人;由天涯跛乞带着他,周旋于众侠之间,严若玉狮重生,群雄心中大慰,咸庆吾道不衰。 也从这天起,回龙岭成了金城汤池,暗桩四伏,名宿高手日夕戒备,以防太清前来挑衅。 直至十四日清晨,平安无事。 寅时末,一匹骏马飞奔入谷,一名大汉在议事厅左侧厢房前下马,由警卫引见刚梳洗完毕的老花子,行礼毕,老花子问道:“周老弟,有事么?” “杨夫人已由广昌启程,谷口已接到传来的信号。但岭北十余里梅江东岸,已发现不明身份的黑影,行动飘忽如同鬼魅,郑兄弟已发出讯号求援。” “命人发出讯号,杨公子即将动身接奶奶入谷,立时可启行,叫郑兄弟小心等候。” “晚辈立即发讯。” 周老弟奔到碑亭,向两个黑影低声交待。接着一盏用木盒安置的孔明灯,以一长三短的闪光,向远处传去。五六里外一座小丘上,即有人用同样的闪光信号,传向更远之处,瞬息间可远传数十里。 不久,玉琦和六位弟妹,还有小花子彭霄,八匹马向谷外奔去。 出谷口沿梅江北上,八匹马像狂风般沿小道绝尘飞驰,十余里外,一处突出小河的山脊上,孤零零地建了一栋茅屋和一个传讯高台。 晨曦将逝,白昼已临。小茅屋四周,共伏有六名担任守望的高手,这时方喘过一口长气。 蹄声如雷,已到了山下。 有一个中年劲装大汉,突向传讯台上叫道:“遇春兄,发讯,杨公子平安到达。天已亮了,用声讯发出。” 高台上,传出一长两短的牛角鸣声。接着,远处山头也响起了同样的牛角声,愈传愈远。 玉琦到山下勒住缰,飞身下马跃上山脊。 六名高手只有一名现身,就是刚才发话的人,他现身迎出,拱手行礼道:“杨公子,早。” “郑大哥,早,辛苦了。请问夜行人在何处现身的?” “就在山下小路上,一经喝问,便隐身在左近,至今不见现踪。” “大哥请居高下望,小弟且在左近察看一番。广昌有消息来么?” “令祖奶已到了第二站,距此还有十里。” “小弟先搜左近,请当心些。” 玉琦下山回到路中,刚抵马匹旁,突向西岸凝望,剑眉一轩,沉声喝道:“对岸有人,二弟请随我走。” 兆祥应声下马,其余的人也下马向两侧一分,凝神戒备,准备应变。 蓦地,对岸山坡下,传出一声哈哈朗笑,接着有人叫:“兔崽子,你躲得好,哈哈!你们的总帮主来了么?” 玉琦快逾电闪,纵下河滩。河不宽,目下水满,亦不过四丈左右。他一纵而过,向对岸山坡下密林射去。 突然间,林缘现出一个黑衣大汉,两手各提着一个人,如飞奔来。 这人玉琦认得,由腰带前插着的古怪铁爪中,已经知道是飞爪欧朋到了。 欧朋也看到了玉琦,一面奔来一面叫:“是杨兄弟么?真巧,我捉了两头野兔子。” “欧兄,你后面可有朋友。”玉琦问。 欧朋一怔,停步说:“没有呀!只兄弟我一人。” “他们来了。” 欧朋回头一看,“咦”了一声,说:“是真的兔子。” 欧朋将人丢下,向菁华咧嘴一笑说:“赵姑娘你好。”又对玉琦道:“杨兄弟,听说你和赵姑娘从南京经杭州,至温州大闹玉环岛,为何过门不入?我那时正在天目山呢。” “小弟急须赶路,无暇往拜,尚请恕罪。这两人欧兄是如何擒住的?可知他们的身份?” “兄弟见他们鬼鬼祟祟,一追便溜,害我白搜了半个时辰,终于在树洞里抓到了。且问问看。” “欧兄是从哪条路来的?”玉琦问。由广昌进回龙岭,只有这一条小路,沿途都有暗桩,为何三人皆到达此地而未被发现?难怪他起疑。 “哈哈!我是从北面翻越丛山而来的,就在对岸碰上这两个兔崽子。”他拍开两俘虏的穴道。 两大汉爬起就跑,迎面挡着元真,他冷笑道:“相好的,你是鸟也飞不掉,回去!好好招供。” 两大汉大吼一声,一掌拍出。元真不闪不避,两手一翻,扣住对方的脉门,向前一送。 两大汉跌倒在地,元真一皱眉说:“这种材料也竟敢前来,岂不可怪?” 玉琦抓起一个人,厉声问:“阁下是哪一路的人?说!” 大汉脸无人色,仍强项地说:“光天化日,不许人走么?在下是雩山山主的手下。” “为何不走大路?” “在下哪儿都可以走。” 欧朋接口道:“雩山山主宫富英,乃是无为帮的重要人物,毙了拉倒。” 玉琦摇头道:“不成!咱们不能滥杀。”又对两贼说:“饶你们一死,去告诉你们的人,十五日之前,谁也不许踏进回龙岭,不然就将你们活祭。” “快滚!”欧朋叫。 两贼狼狈而遁,正想涉水渡河,玉琦喝道:“由大路出广昌,不许鬼鬼祟祟。” 两贼走后,玉琦替欧朋向众弟妹引见。欧朋为人爽朗,甚得众人好感。 蓦地角声长鸣,山嘴旁出现了一群人影。玉琦一眼便看出前面的奶奶。其余认得的有武陵狂生、江南老怪、玄灵道长、云山居士、知机子;小一辈的他只认得彭家元,在河南府清字秘坛地窟中,彭家元曾冒险救他。其余的人,他全感到陌生。 除了欧朋,由小花子率领向前迎去,在三丈外拜倒,同声叩请各位前辈金安。 一众英雄共有五六十人之多,男女老少皆有,老一辈的有许多是曾参与过回龙谷之役的人,小一辈的是已殉难的英雄幸能保全的子孙们。 人太多,一时不及细述,武陵狂生身畔,走出一个相貌威猛的老人,腰带上插着他那威镇武林的五尺长家伙,九合缅铁精英抽丝编织的七星旗,全重不下八十斤,真够唬人。他就是夺魂旗詹明,一个义薄云天的好汉子。二十年,他已经十分苍老了。 他颊肉颤动,热泪盈眶,盯视着玉琦,喃喃地说:“大哥英灵庇佑,老谷二十载辛勤,果然令武林重放异彩,谢谢老天!珀哥儿,记得詹胡子祖叔么?” 玉琦离家时已有三岁,略解人事,对家人印象最深的有两个人,因为他们都有很美的大胡子。一个是老仆逸电,玉琦叫他胡子伯伯;一是詹明,玉琦叫他胡子祖叔。 二十年的依稀情景,电光似的在他脑中闪过,就像他那晚初次回到龙门故居,看到胡子伯伯时一般,心潮一阵激动,他想起拔胡子的情景,只觉眼中一热,扑上前紧抱住老人家,颤声叫道:“胡子祖叔!珀儿记得。啊!胡子祖叔,胡子……” 幼时亲热的称呼,把老人家感动得终于掉下眼泪。 一行众人,玉琦一一拜过了,便启程奔向回龙谷;每经一处关卡,暗桩立即撤回,只在谷口和绝谷上四周,布上了关卡,以防有人突然来袭。 一行人到谷口,迎面是一座巨大的石碑坊,上面有四个大金字:“永垂武林”。旁边巨碑上,三个大字:“回龙谷”。 看到牌坊,人群中哭声倏扬。 老花子已率先到的人迎出,立时爆竹长鸣,有人在碑前燃起了火,化纸上香。 到了群雄殉难处,每一座坟茔已经过整修,香烟燎绕,倍增悲切。 殉身英雄的子孙们,皆有人将他们引领到墓前,一时哭声震野。 纸灰化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此景此情,令人酸鼻。 次日,是大祭之日。老花子是老江湖,他掌理总务,分排得有条不紊。玄门和佛门弟子,自动组成小组,参加请来做道场和罗天大醮的和尚道士,披起了法服袈裟;但兵刃并未离身,藏在袍内。 谷中气氛沉重,不必细述。 当近午时分,最后一件大事是聚会议事厅,商讨五月初五日黄山盛会,一举歼尽黑道群魔的大计。 众人正向议事厅中集中,突然谷口警号长鸣。 武陵狂生突然敞声叫:“各就己位,准备迎客。” 众人井然有序,就在峡谷口外面两翼张开。在祭台碑亭之前,是一块广场,乃是当年群雄未退入峡谷口前,向内冲的生死斗场。 众人凝神屹立,咬牙切齿专等厮杀。 一匹健马奔入广场,马蹄急刹,马上人向祭台下站立的老一辈英雄欠身抱拳,朗声禀道:“九指佛天如,率三十名好友前来祭奠,并求见杨夫人。” 杨夫人面上一寒,向武陵狂生道:“谭叔,请他们入谷。” 武陵狂生点头,向马上人说:“让他们进谷。” 马上人应声“是”,圈转马头向外急驰。 玉琦在祭台上陪侍着众老,他将含光剑改系在背上,向武陵狂生道:“禀祖叔,琦儿今天要独斗九指贼秃。” “好,该你斗他。” 不久,前面出现了一群人影。在祭台后方的欧朋,突然闪在玉瑄身后。他是玉琦的客人,与兆样、玉瑄、元真三人在一块儿。 九指佛前,后面有三十名高年男女。最为人熟悉的人,计有括苍山云栖寺天龙上人,独臂金刚柏刚、玉环岛主彭昌明、终南云霄居士许春辉、血手查平原,金弓银弹俞伯平、飘萍生古如风,还有九指佛的两个门人,笑面弥勒宏非,苦行尊者宏虚。 这些人中,上次在回龙谷出现的二十余人,几乎全到了。最令人感到奇异的,是一个高大的老者,双目神光如电,似有紫芒外射,眼角隐现紫棱。 最令众人无名火起,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人,是上次率先动手的金弓银弹俞伯平和天龙上人老贼秃。 整谷鸦鹊无声,只有九指佛三十一人的轻微履声。 九指佛一行人,在近三百双怨毒眼神的注视下,一个个神情肃穆,直趋祭台前止步。 九指佛手持八宝紫金禅杖,立左掌躬身一礼,朗声说:“南无阿弥陀佛!杨夫人万寿无量,老钠稽首。” 杨夫人略一点头说:“老身未死,大师可感意外么?” 九指佛淡淡一笑道:“杨夫人言重了,老衲出家人,怎敢有此意念?” “大师此来,定然是要与老身公平一决,以了二十年前深仇大怨,是吧?” “正相反,特来申诉二十年来,老衲与朋友们所受委屈,请容老衲申诉。” 武陵狂生嘿嘿冷笑道:“是申诉何以会与太清妖道同流合污么?” “老衲正是此意……” “那就不必说了,今日回龙谷中,皆是白道英雄,绝不会施用诡计,或倚多群殴,定给你们一次公平的机会,你们来得正好。” “施主的魄力与作为,足以领袖群伦,只是因杨大侠之死,未免过于偏激了些,请让老衲一诉。” “大师何必多费唇舌?任何雄辩,洗不掉你那天的满手血腥和所造成的恶果。” “老衲不须雄辩,自会分晓。”他又向身后的紫眼人说:“师弟,你说说那天中,是如何设计在岭上挂下长藤,援救众侠出险的?” 众人全部一惊,紫眼人跨前说:“在下詹荣,与天如师兄一同受艺于大相国寺无尘方丈座下。江湖人极少在昼间看到在下的真面目,有人叫我夜游神。回龙谷事发之前夕,在下奉师兄手谕,连夜赶赴谷中踏探,至发觉太清毒谋之后,已无法返回通知师兄,故断然备下山藤,并遣人在谷口等待师兄告知一切,直至事发,崖顶出现了阴风散人妙圣,率一群贼人巡经左近,遂发生激斗。正在双手难支之际,先攀上的酒仙印老弟来得正是时候,吓走了阴风散人,群雄方能出困。在下因恐露出真面目带累师兄误了大事,故急急撤走。” 江南老怪夏田跑前一步,眨着斗鸡眼问:“詹老弟可记得阁下走时,所说的几句话么?” 夜游神朗声道:“在下记得:诸位珍重,后会有期;时机未至,不可妄动。权将冷眼观太清,看他能横行到几时。” 江南老怪默然退下,突又喃喃地说:“是他,果然是他。” 九指佛接下去说:“太清与杨大侠约斗回龙谷之事,老衲事前确是毫无所闻,直至接到妖道在武昌府约谈的柬帖,方略有风闻。老衲为免不测,便顺道邀请了二十余位知交,赶到武昌。诸位当了解,老衲乃是不过问江湖是非之人,但亦不能眼见白道英雄覆没而无动于中,故在妖道重重埋伏,威迫老衲二十余人退出事外不许过问之余,毅然要求参与见证。妖道亦欲以杀鸡儆猴之法,警告老衲,以便吓唬老衲,日后不敢与他为难,所以允许老衲与二十余好友前往。沿途,妖道监视极严,不许离开独行,不然将对我等不利。老衲空自焦急,无可奈何。幸而到临安府之后,敝师弟闻风赶至。詹师弟功力虽不登大雅之堂,但夜行之术出类拔萃,轻功超人,便乘夜潜入相晤。老衲别无他法,因时已急迫,便命詹师弟火速到回龙谷踏探,老衲即用传音入密之术,与好友们商讨,经一致同意,由老衲必要时加入杨大侠一方,任何代价在所不惜,全权交老衲相机行事。詹师弟在谷口派人留下柬帖,一入老衲手中,老衲便知大势去矣!黑道凶魔共在谷中埋伏三百余人,还不算谷外四周之人,老衲二十余人即使加入,不啻飞蛾扑火。枉死无益,老衲便决定甘冒大不韪,分派各人依老衲之见行事。二十余人中,俞伯平老友与天龙法兄,更是大智大仁大勇,甘冒天下白道人切齿报复之险,毅然出面冒险变节。老衲已得詹师弟所示,故留意争取内谷退路,在发动夺路之顷刻,诸位不是从老衲所占方位冲出的么?也是老衲运杖阻挡住太清,方形成缺口的么?俞老友的银弹,世无其匹,弹出如联珠,可贯壁穿墙,那天仅发一颗,首先引发杨大侠突围之念,他也就成了白道英雄食肉寝皮的对象。直至杨大侠英豪壮烈殉身后,要不是老衲适时阻止太清毁尸之举,谭施主与宋施主恐难逃出毒手。” 武陵狂生怔怔地说:“那太清妖道好毒过人,缘何不将你们毁在此谷?” 九指佛漠然一笑道:“老衲在武昌府已经告诉了他们,已经传书六大门派,告知我等赴约之事。事实上并无此事,但妖道不得不信,因老衲与少林掌门方丈密伽尊者瞿谛法兄,交情并非泛泛。且在行将翻脸之前,老衲已令一半好友乘机撤出,妖道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其实在老衲维护杨大侠灵骸之时,妖道确想将老衲超度于此,但老衲晓以利害,方幸逃过一劫。老衲担承臭名二十载,苦无申诉之机,今群雄重聚回龙谷,老衲不得不冒万死前来,不管诸位信是不信,老衲必须一申前情。言尽于此,诸位如不加置信,老衲与各位知交不再分辩,听凭诸位卓裁。” 老和尚说完,将八宝禅杖植于身前,神情肃穆合上双目,缓缓跏趺而坐。 金弓银弹解下金弓笑道:“二十年前在此谷之中,俞伯平是第一个无耻之人。这张弓,跟随我俞伯平一生,平生伤人不多,仅在浮屠古宅曾大开杀戒。老夫埋骨于此,却不愿此弓流落人间,被人用作杀人利器。” 他左足踏住一端弓稍,右手握住另一端的弦峻,虎腰一挫,运神功向下一扳。 天龙上人念声“阿弥陀佛”,也植了八宝禅杖说:“诸位请动手,时光不早,不必耽误老衲西归之期。”他也跌坐于九指佛之右侧。 蓦地人影一闪,响起玉琦的沉喝:“诸位老前辈请慢!” 喝声到人也到,他一手把住俞伯平的右手,不让他往下折弓。皆因武林中随自己行道一生的兵刃,有些人曾有一种没来由的忌讳,就是刃在人在,刃亡人亡,如果金弓一折,也许俞伯平自己就不想活了。 谷中众人皆垂下头,曾参与回龙谷之役的群雄,全感到呼吸被压迫,浑身流着冷汗。 玉琦突向古庄主古如风问道:“请问古前辈,虎爪山那天,前辈是否曾与恨天翁在一块儿。” 飘萍生点头道:“恩师在回龙谷冒险虽告侥幸,但二十年来心情痛苦非常,做弟子的心中难安,故请恩师在开封敝庄家庙中清养,恨无神术替恩师分忧。当知悉公子在河南府出现之时,老朽即兼程西上,欲将内情详告,妄想消除回龙谷的二十年恩怨。同时即暗中请师叔出面,召请俞大叔前来开封聚会。到偃师之时,恰遇上恨天翁前辈,言及公子将赴虎爪山应约,邀老朽入山为公子开道。可惜那次公子舍身救人,我与恨天翁皆爱莫能助,而且与毒无常三人联手抢夺木架,险些亦丧身虎爪山,如无毒无常以化骨螣蛇却敌,恐怕那天三人皆得埋骨虎爪……” 玉琦突然退在众人之前,屈身拜倒,颤声道:“玉琦在江湖行走期间,已对诸位老前辈在回龙谷之事,心中憬然生疑,至今终算拨云见日,真相已明。玉琦仅代先祖及目下健在的诸位老前辈,叩谢诸位云天高义,冒万险成全之德。”说完,大拜三拜。 武陵狂生与杨夫人,偕一众老英雄,热泪盈眶步下祭坛,向九指佛众人走去。 在众人诚意致歉之际,江南老怪与几位老友,拉了夜游神詹明向坛侧走向谷内议事厅。 人群一动,玉瑄也略为离开原位,身后的飞爪欧朋,便现出半边身躯,他那奇形的飞爪,也现出一半。 夜游神目光何等犀利?突然站住大叫道:“诸位,静一静。” 众人一怔,全向他这儿注视,鸦鹊无声。 夜游神目中紫光大盛,向飞爪欧朋一指,沉声问:“那位小兄弟是谁?” 玉琦抢出说:“天目山飞爪欧朋,他是晚辈好友。” 所有的人,目光全向欧朋瞧。 夜游神哼了一声说:“我知道他叫欧朋,但他的家不在天目山,而是在河南许州虚云堡,名叫千面公子欧阳志高,也叫金蛇剑李芳,又称神剑书生杨高……” 话未完,左侧的菁华立即撤剑飞扑。 可是晚了一步,欧朋已经发动了。 玉瑄正在听夜游神说话,突觉身后有警,正想躲闪,但已无及。他的功力比千面公子差得太远了,对方又在他身后,怎闪得开? 千面公子先发制人,已一把扣住玉瑄的左肩,右掌迫在他的背心灵台上,向后疾退,大吼道:“站住!谁敢上,我先毙了这小子。” 菁华怎敢上?行将扑近的玉琦,也懔然止步。 杨夫人沉声喝道:“请诸位散开,听老身安排。” 人影疾闪,四面一散,让出祭坛附近三十丈的空间,全都撤兵刃戒备,防止千面公子突围。 场中,杨夫人和玉琦并肩而立,一旁是夜游神。对面,千面公子挟持着玉瑄,双方相距两丈。 “哈哈哈……”千面公子狂笑不已。 第四十七章 魔消障除 夜游神詹荣,指出飞爪欧朋的身份,“千面公子”四字一出,众人皆心中一惊。玉琦则恍然大悟,为之切齿。 众人皆欲动手擒人,可是千面公子已抢制机先,下手制住了玉瑄,并出声恐吓。玉瑄是杨夫人的次孙,谁敢贸然动手?只好听杨夫人吩咐,纷纷退出在外戒备。 夜游神发话道:“数日前,在下巧逢毒无常于九江府,他已将虚云堡的底细摸清,如虚人魔欧阳超,确已和太清妖道暗中勾结,与无为帮翻脸,乃是掩人耳目以便暗中行事的毒谋,上次回龙谷之战,如虚人魔与百毒如来昙宏出尽死力,太清被杨大侠击中胁骨,诈死隐迹,这两个凶魔成了众矢之的,所以假与无为帮翻脸,藉口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以分散武林英雄的注意。虎爪山十面埋伏,就是如虚人魔的毒谋,那次太清就曾以蒙面人出现,阻拦笑阎罗,并嫁祸于他。这畜生以杨高的身份接近杨公子,阴险可怕。” “胡说八道!老狗你血口喷人。”欧朋叫。 “哼!老夫胡说八道,毒无常可不是胡说八道之人。” “毒无常乃是宇内罪大恶极、凶淫恶毒的魔头,你们能信他的话么?” “毒无常虽罪大恶极,但已经改邪归正了,而且他为人从不说谎,对一生罪行全不隐讳。在虎爪山之时,他已猜出你的本来面目,但没有十足证据,他不愿抖出,哼!你忘了他在虎爪山骂你的话了么?” 欧朋语塞。杨夫人突然向玉琦道:“珀儿,擒下他。”玉琦反手撤剑,冲前两步。 “站住!你兄弟的命不要了么?”欧朋大喝。 玉琦脸色一变,停步不前。杨夫人沉声喝:“拿下他。” “不可!大嫂。”武陵狂生大叫。 杨夫人吸入一口气,冷然说:“这畜生已知道一切内情,尤其是天如大师已将二十年前成全白道群雄的事实,公诸于众人之前。如果让这畜生脱身,请问我们有何面目对天如大师?无为帮定然会向天下守中立的豪杰下手泄愤,任何一人牺牲,皆是我们之罪。瑄儿,为你爷爷生前的声名,为了龙门杨氏门风与众多武林前辈的安全,你不必怨奶奶心狠。” 玉瑄大声说:“瑄儿知道,大哥,上!” 玉琦持剑的手,不住颤抖。 “珀儿,上!不可迟疑。”杨夫人厉声喝。 玉琦一咬牙,踏出一步。 欧朋哈哈狂笑说:“太爷毙了你的兄弟,你也许也得死在我的手中。太爷知道,你们自命是白道英雄,不会群殴的,你一人上,生死各有一半机会,以两命换一命,太爷值得。哈哈!我先毙了你的兄弟。” 他的掌作势前登,不住冷笑。 玉琦又停下了,他厉声道:“你以为在此时此地,咱们还遵守武林道义么?你已不遵守在先了。” 夺魂旗詹明大喝道:“咱们把他打成肉泥,不必和他多费时间单打浊斗。”“唰”一声,他撤下了沉重的七星旗,跃出场中。 “詹大哥且慢!”江南老怪跃出,对千面公子道:“咱们留你一命,软禁三年,以交换二公子一命,阁下有何高见?” 千面公子嘿嘿笑道:“我欧阳志高岂是受人软禁的人?笑话!” “阁下是不惜一死么?想虚云堡毁于一旦么?” “本公子从不顾身后之事。” “别无商量了?” “商量倒有,只怕阁下做不了主。” 武陵狂生突对杨夫人道:“大嫂可否听他说出条件?” 杨夫人斩钉截铁一字一吐地说:“别无商量。珀儿,毙了他!诸位请退。” 玉琦举剑仰天长啸,啸完悲愤地说:“二弟,是我引狼入室,坑害了你,哥哥心里如同万箭穿心。二弟,你安心去吧,但愿你宁静以历万劫,你我心里玄玄相通。请两位祖叔退。” “哥哥,我理会得。”玉瑄说。含笑闭上双目。他已在玉琦的语意中,听出了端倪,是要他速运玄通心法保命。 玉琦在这几天中,已将玄通心法授与兆祥等五位弟妹,菁华已有所成,便请她辅导弟妹用功。所以六人的玄通心法和幻形步两种保命奇学,皆有相当成就。 玉瑄闭上双目,立即运起玄通心法,经脉逐渐收缩只有一缕气血在经脉内流动,身躯渐冷。 玉琦则在拖延时间,弹剑歌道: “风萧萧兮,剑生寒;易水寒兮,我心伤。” 歌罢说道:“二弟,愚兄誓替你生剜欧阳志高的心肝,慰汝在泉下之灵。奶奶,请你老人家退。” 所有的人皆凄然而退,有些掩面垂泪。 玉琦看乃弟脸色已消去红晕,但呼吸仍未全静,时机未到,玉瑄的修为尚浅嘛! 他垂下剑,沉声道:“欧阳志高,我将给你公平一决的机会。” “一言既出。”千面公子叫。 “驷马难追。”他昂然答。 “请诸位前辈公证杨公子之言。” “理所当然。” 夺魂旗举起七星旗,唰一声抖开,吼道:“詹明第一个反对,除非小畜生先放二公子。” “反对!”有人大吼。 “反对!”全部在叱喝。 玉琦厉声道:“冲家祖生前交情,请诸位前辈依我所求。” 众人默然,玉琦又向千面公子道:“你说与在下一搏,生死机会各半,在下即与你生死一决,各争机会。” “如本公子胜了呢?” “我知道你是三灵之徒,也是哭老怪的寄名弟子,加上家学渊源,身兼五家绝学,定然出人头地,功臻化境。但在下仍然让你一展绝学,给你求生之机。你如胜了,刚在下必将肝脑涂地,你可以安全离谷。” 他这一说,四周大哗。 他置之不理,朗声往下说道:“在场之人,皆是武林前辈,或是在下的兄弟姐妹,定会遵约让你平安离谷。但在下言之在先,你若损伤我二弟身躯,你将骨肉化泥。” “哈哈!你这不是白说了么?本公子必须有一人做本,万一在下失手,也不至于亏损。” “你可以用重掌震断心脉,或者点死穴以留全尸。在下再说一遍:如有一丝损伤,你将被化骨扬灰。” “本公子绝不食言。” “好!动手!” 含光剑突发龙吟,剑气直迫丈外,光华闪闪,映日耀目生花。 千面公子哈哈一声长笑,掌力倏发。玉瑄向前一栽,千面公子用手一抚心脉,方满意地后退。 四周群雄掩面叫号,老奶奶的胸襟,已被泪水湿透。 “过来!咱们决一死战,不是你就是我。”玉琦铁青着面叫,向后徐退。 千面公子撤下飞爪,飞掠到了场中,狞笑道:“哈哈!不是你就是我,本公子已够本了。” 玉琦突向后叫:“华妹先喂东海神丹,再用推拿八法,快!” 菁华飞掠而出,抓起玉瑄急退,老奶奶和武陵狂生、老花子众人,亦已跟踪而到。 老奶奶伸手要抢尸身,菁华叫:“奶奶,不打紧,瑄弟有玄通心法保命,死不了。”她喂了玉瑄三粒本门神丹,又说:“菁儿内力不够,推拿八法……” 武陵狂生抱起人说:“交给我,女眷回避。” 他抱着人,退在外面。 场中,玉琦正和千面公子逐渐接近,仍扭头叫道:“有消息速告。” 千面公子狂笑道:“十二经脉皆绝,大罗天仙也救不了他。” “你得死!”玉琦大吼,挥剑直上。 “不见得!”千面公子闪身避招,“唰”一声侧攻一爪。 两人一沾即走,互怀戒心,接着罡风怒发,雷鸣殷殷,光华笼罩三丈,爪影八方纷飞。一个盖世英才,一个武林凶枭,各展奇学,一场好杀。 玉琦心神略分,连攻三十二剑,仍未得手,仅将对方迫得八方游走。他突然喝道:“怎样了?” 远处响起江南老怪的大叫:“经脉回春,可望苏醒。” 玉琦大喜,一声长啸,攻出一招“孕化万机”。 “嗤嗤”数声脆鸣,千面公子的飞爪,五根爪尖飞洒一地,人也倒地斜飞。 玉琦向前急掠,蓦地爪柄劈面射到。“啪”一声他一掌劈飞爪柄,仍向前扑。 千面公子断索扔柄自救,争取了瞬间时刻,在玉琦再扑之时,他已侧射丈外,站起大喝:“仗宝剑之力,本公子不服。本公子号称神剑,取剑来。” 玉琦收剑取鞘收入,将剑向后一递说:“请换上两把凡剑,让这畜生死得甘心。” 凉州威远镖局局主神拳杨威远,取了两把剑飞掠而出,换了玉琦的含光剑,哈哈狂笑道:“杨大哥在天之灵有知,当为公子含笑;磊落雄风,不愧龙门杨家之后。哈哈!”他向后飞退。 突然,人声乍起,欢呼之声雷动。原来武陵狂生正掺扶着面色苍白的二公子,出现在老奶奶之旁。 “好好治他,大公子。”有人狂叫。 “刺这畜生一万剑。”有人在吼。 玉琦拔出两把长剑,扔掉剑鞘,问道:“你选哪一把?” “左!” “接着!”剑向上一抛,剑把在前,轻灵地飞出。 千面公子手一触剑把,玉琦大喝一声,剑化长虹,身剑合一扑到。 “来得好!”千面公子沉喝,招出“万丈波涛”赫然是“无情剑法”的绝招。 玉琦岂惧这一招?剑变“乱洒星罗”,再出“银河飞星”,又化“摘星移斗”,以攻还攻,连攻三招一十三剑。 千面公子面前洒出重重剑幕,左遮右拦化招攻招,也回敬了三招十八剑,但仍退了丈余,换了五处方位。 玉琦感到奇怪,这小子因何并不全力护身,仍敢全力进袭,凶猛地还击? 他哼了一声,潜形十二散手剑法出手,猱身抢入,一剑攻向对方左胁。 千面公子右闪出剑,反击玉琦右胸。 岂知对方剑突然平撤,向上一抬,剑锋突然反切,带过他的颈旁,玉琦已从右侧贴身冲到。 他大吃一惊,向左一扭头,用肩去迎剑锋,并一剑反扫。拼老命啦! 剑锋擦过肩头,衣裂但反震力奇大,剑向上一崩,玉琦心中一懔,只道千面公子有铁布衫气功护体,猛地转身,恰在对方身后,一掌击向对方后心,以报乃弟一掌之仇。 “砰”一声大震,千面公子直冲出三丈外,脚刹不住去势,扑倒在地,沙石飞扬,声势骇人。 这一掌,千斤大石也可以碎裂,但千面公子滑势一止,便翻身站起,脸上全变了颜色,大汗淋漓。 “咦!你果然不错。”玉琦也变色地叫。 四周的人,全是武林高手,全愣住了,心惊不已。这家伙挨了一记重掌,竟然毫无损伤,剑着肩夷然无惧,功力骇人听闻。 千面公子用手去抹脸面,突然须落颊缩,鼻正唇变,除了有些地方肤色未变外,赫然回复了七分酷似神剑书生的面目,清秀英俊,完全变了一个人;只是眼圈的红丝,仍然存在。大概肌色和红眼圈,需要用药方可除掉。 他叫:“小辈,一掌还一掌,你该死了!” 他探手囊中,突向前急冲而上。 玉琦冷笑一声,三剑便将他逼出丈外。一阵淡淡青烟在千面公子手中泄出,三丈外青烟轻荡。 玉琦大怒,招出一招“七星倒旋”。 “铮”一声剑吟,千面公子运剑化招,双剑第一次相交,人影倏分,千面公子被震飘一丈五六之远。 玉琦大吼道:“狗东西!你不知杨某不怕毒药么?纳命!” 剑随声进,万千剑影与慑人心魄的剑气锐啸,自左至右从上到下攻去,无穷吸力却向相反的方向猛拉。 “师子三剑!”菁华忘形娇叫。 千面公子剑护头面,跄踉急退,万千剑影齐聚,紧逼不舍。终于,他一交摔倒,以懒驴打滚身法滚出两丈,方脱出纠缠,再窜出丈外,方敢停步。 玉琦心中一懔,停步不追。 四周本是鸦鹊无声,这时突然嘈杂不安起来。 千面公子踉跄站稳,面色死灰,颊肉抽搐,浑身发抖,剑无力地下垂,额上大汗如雨。 他手足血迹斑斑,胸背胁破布飘飘,成了破百衲,但没有血迹,现出衣内略带银白的汗衫形影。 “这畜生至少挨了三十剑,竟然不死,好厉害!”江南老怪变色地叫。 “怪不得他敢独自前来探谷。”玄灵道长也说。 天涯跛乞突然大叫道:“小畜生有玉麟甲护身,那是虚云堡镇堡之宝,老魔竟然赐他穿着了。” 玉琦冷笑一声,他心中雪亮,刚才一掌无功,刺中三十余剑亦告落空,老花子一点破,他便心中一动,暗说:“你保得了胸腹背,可保不了四肢五官,我只向有血迹处下手,看你往哪儿逃。” “畜生纳命!”他大吼,再次扑上。 千面公子已经真气涣散,由剑上经右臂直震心脉的劲,是玉鳞甲抗不了的,所以已有点昏迷了。玉琦一扑到,他不得不咬牙拼命,吸入一口气,挥剑便接。 剑影纷飞,只一合一张,人影乍分。千面公子向后飞退,一面厉叫:“停手!” 人影未止,“噗”一声,一条胳膊落地,鲜血飞溅,接着丈外“当”一声落下一把长剑。 千面公子在丈外摇摇晃晃站稳,右手从肘上一寸处断掉了,左小腿裂下一条肉拖在地面,左耳连着一块头皮,挂在左肩上;胸前,衣衫裂了一个大十字,敞开露出里面银光闪闪的玉麟甲。 “你非死不可!”玉琦恶狠狠地走近说:“我杨玉琦把你当成朋友,你却再三向我下毒手。你妹妹也是个狠毒之人,对我再三迫害,但我已饶了她,而且还救了她,但你非死不可!你不死,天下必乱。” 千面公子仍挣扎着强笑道:“武林天下是你的了,合该黑道覆灭,白道当兴,使你一再逃得性命。但你还不能算绝对成功,前途多难,永别了!不许毁我尸骸。” 说完,奋起余力,用仅有的左手拍向天灵盖,脑浆迸射,尸身后倒。 玉琦垂下剑,喃喃地说:“我胜得不光荣,他功力相去太远,高低悬殊……” 一只大手抱住他的肩膀,耳畔响起詹明宏亮的笑声说:“孩子,你胜得光荣,不必自怨自艾;他有玉麟甲防身,你没有。今天换了胡子祖叔,也无可奈何。” 接着,玉瑄向他张腕奔来,高叫着:“哥哥,哥哥……” 他丢下剑,猛地扑上,兄弟俩抱得紧紧地,他颤声轻唤:“弟弟,天可怜见,不然我怎有脸活下去?弟弟……” 下午,九指佛也参与了另一次祭灵大典。晚间,议事厅有一场盛会。 九指佛一行三十余人,第二天便离开了回龙谷。他们的宗旨是不过问武林是非,黄山之会他们不会参与。 一连三天,群雄在谷中决定了几件大事。 第一、距下月初五只有半月余,可在这儿先留数日,以免分散为贼所乘。此距黄山仅千余里即使不赶路,也用不了五天。初一日赶抵黄山,可在这儿驻留七日。 其二、决定接纳九指佛等人的意见,只诛黑道凶魔,尽可能废去余众的武功,不大事杀戮,免伤天和。 其三,小一辈的人禁止出手,非不得已不许介入。但风云五剑是例外,他们要应付贼人群殴。 第四是黄山事了,白道行业立即开始;二十年来,江湖中盗贼如毛,为了保持白道声誉,也为了生活,必须重振家业,全力以赴。 最后一项是风云五剑先行出发,看是否可以先引来老魔头地阙叟陶潜,打发他离开以免损折。 回龙岭祭灵之会,就此结束。玉琦成了众人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咸叹武林后起有人,江湖有福。 十九日,风云五剑五人五骑离谷北上。 这些天里,玉琦忙得不可开交,除了曾应群雄之请,演了一次风云剑阵,以枝代剑困倒了不少前辈外,他极少有机会与弟妹们相聚,更不知菁华姑娘随奶奶如何消遣。 五人五骑踏着初夏艳阳,不徐不疾以一天三百里的脚程行进,预定走抚州饶州,由浮梁进入山区,再到南京所属的徽州府,由那儿进入黄山。 过了广昌,不过是辰牌末,元真向兆祥一打眼色,两人驱马走在最先,茜茵也跟着追出。玉琦与菁华走在并排,两匹马落在后面,他正想抖缰追上,菁华却伸纤手拉住他的衣袖,嫣然一笑。 他也对她微笑,握住了她的纤手说:”华,这些日子太忙,没和你在一块儿……” “啐!不害羞。”她羞红着粉颊,妩媚地啐他。玉琦心中一荡,猛一用劲,将她带过马来,抱在怀里。 “不!弟妹们……”她轻轻地挣扎。 “他们不会笑我们,奶奶已告诉我了,你已是我的未婚爱妻,我才不怕。”他吻得她浑身酥软,最后她娇喘吁吁地偎在他怀中,昵声怨他:“你坏!冤家……” 他将她吻个够,心满意足情意绵绵凝视着她,看得她芳心中怦然。蓦地她正色说:“哥,对茵妹,你有何打算?” “打算?她对真弟多好?你没看出他俩的感情?” “哥,你真糊涂抑或假糊涂?” “噫!你在吃醋?” “胡说!你辜负了茵妹的似海深情。” “别乱说好不?小心真弟找你我算帐。” “你这小糊涂,竟没看出真弟对小莹妹的真情。莹妹在第一次见面就接了真弟的剑,这些天来除了练功,整天呆在一块满山淘气,天造地设的一对小情人。” “该打!你胡说!小妹刚满十三……” “说你迷糊吧!小妹满十三,其实该算十四;大明天子的圣律,十四岁准许成婚。再说,又不是在近日论婚,我已向奶奶求过了。” “奶奶怎说?” “目前让他们亲近,如果他们果真相爱,要等真弟满二十,方论婚娶。” “哦!奶奶怎不告诉我?” “事未成熟,怎能告诉你?倒是有一事,我得告诉你。” “说吧!别卖关子好不?” “就是茵姐的事,奶奶已答应了谭老爷子。” “你在胡闹,奶奶告诉我的是你,瞧,这金锁不是你的?”他在怀中拉出以珊瑚珠串就的一个雕凤金锁,伸至她眼前,又小心地塞入怀中。 姑娘粉颊红得像一树火榴花,闭着凤目甜笑道:“哥,你非信不可,不然你别想要我。我答应了奶奶,有她,就有我,不然我回毒龙岛,不做你杨家的媳……”她说不下去了,躲在他怀中。 玉琦心中思潮起伏,不住沉思。姑娘见他久未移动,突用手轻抚他的面颊说:“哥,你不懂女儿家心理,千万别让人说句痴心女子负心汉的话。万一让茵妹知道你不爱她,哥,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茵妹外表温柔似水,不像我粗野泼辣,但内心性格之坚强,可说非常人所能及。上次在清字秘坛中,逍遥道人撕了她的外衣,她已不想再活,你想可怕不?” “这……这……”玉琦心中果然大急。 “这什么?你千万别伤她的心。” “糟!我老是避开她,这些日来她……” “她满怀幽怨,神不守舍。哥,落店之时,你得向她表明心迹,为你,也为我。” “大家都在,怎好启齿?天!这……” “你这傻瓜,我会避开的。你该知道,五人的功力中,以她为最差,你穿上玉鳞甲有何用处?你呀!真是。” 当晚,他们在金谿落店,包了间院子,姐妹俩共住一间有内外间的厢房。 膳后梳洗毕,菁华拉了兆祥、元真上街逛小山城的夜市,留玉琦守店。茜茵大概心中恹恹,并未同行。 房中一灯如豆,茜茵面对孤灯,满怀幽怨,难遣难排。白天里,菁华躺在玉琦臂弯里的亲热镜头,她怎会不知?想着想着,她只觉悲从中来,和衣向床上一倒,两行清泪渐渐湿透了绣枕。 蓦地,房中响起了轻叩声,她一惊而起,问:“谁?” “是我,玉琦。茵妹,我可以进来么?” 她赶忙擦干泪痕,半晌方说:“请进,琦哥,菁姐姐还没回来呢。”她拉开了房门。 玉琦含笑跨进房内,手中拿了一个小包,说:“华妹不在,愚兄是专找贤妹而来。” 他在椅上落坐,姑娘强行欢笑,奉上一杯香茗说:“华姐喜动,其实这小县城的夜市,有何可观?” 玉琦凝视着她,柔声道:“忙了这些天,茵妹,你清减了。” 茜茵只觉心中一酸,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她是个内心坚强的人,稍侧身躯,强笑道:“真正忙的是琦哥你。也许多久未见了,琦哥方感到小妹清减。”她借自己倒茶之便,掩饰微红的眼眶。 玉琦心中有点发酸和自疚,他不该隐瞒自己的感情,他确是在内心里喜爱她的,闯进他心中的人,也有她一份,只是菁华与他相处时日较长,无形中份量要重些而已。 他突然感情外溢,伸手握住她的纤手。姑娘浑身一震,略一挣扎,玉琦不让她挣脱,柔声道:“茵妹,这次黄山之会,势将危机重重,经历万险。愚兄有件礼物相赠,幸勿见拒。”他将小包塞在她手中。 姑娘接过包裹,困惑地注视着他。 “打开它,茵妹。”玉琦含笑说。 姑娘打开布包,怔住了。里面是一件银灰色光亮夺目,似革非革似缎非缎,厚仅两分,可以折叠,像条开襟背心般的软甲,她脱口惊呼:“玉麟甲!琦哥,你在这黄山大会中,亟需此物……” 玉琦截住她的话说:“茵妹,你不相信愚兄的艺业么?” “琦哥,我不是这意思。” “是嫌这甲曾被千面公于穿过的?此甲可避兵刃,可反震内家掌力免受损伤,不沾污秽,火焚不毁。奶奶曾亲手涤净,愚兄一直穿在身上,即使有污秽,亦早已不存在了。茵妹,请接受我奉献的真挚情意。”他按住她的手肘,用情意绵绵的目光凝注着她。 她浑身在剧烈地颤抖,热泪盈眶,颤声道:“哥,这是真的?我……我不是在做梦?” “茵,你不信任我么?”他向她张开双手。 她“啊”了一声,投入他张开的臂弯里,玉麟甲滑落在地,她抱紧他的虎腰,俯在他肩上忘情地饮泣。 玉琦直等到她渐渐平静,方吻干她的眼泪,再深情地吻她的樱唇。 良久,他在她耳畔温柔地轻语:“奶奶已向谭爷爷替孙儿求婚,求茵妹你作杨家的长孙媳,与华姐同伴我这下驷之材。茵,你愿么?” 她掂起足尖,樱口凑到他耳畔,用只有他方可听到的声音,吞吞吐吐地说:“哥,我……我……我愿。” “愿我们地久天长,恩爱到白头。”他也柔声低语。 “还有华姐。”她轻盈地答。 室中春意盎然,紧紧地拥抱,亲昵地深吻,已不知人间何世。良久良久,他放下她,拾起地上的玉麟甲说:“甲是开襟的,可随意放宽或缩小,除四肢五官外,皆可护住。亲亲,穿上它。” 姑娘接过奔入内房,玉琦笑道:“别怕,我是君子哩!慢些儿。”他脸皮真厚。 这天申牌初,他们一行五人到了祈门之东十余里,这一带山区里,官道不大,驿马极少走这条路,所以除了县城,沿途未设有驿站。 倦鸟行将归林,红日偏西。玉琦一马当先,两位姑娘并辔而行,兆祥、元真则一前一后意气飞扬。 突然前面山坡下一座松林中,鸟雀在林上空中惊噪。玉琦挪了挪背上的含光剑,笑道:“来了!我只道他们为何如此好相与?” “什么来了?哥。”茜茵娇滴滴地问。她已不像往昔郁郁寡欢,容光焕发,像是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拦路的来了。” “怎见得?你未卜先知罗!”菁华接口。 “许久不见行人,此其一;林中鹊鸟惊飞,盘旋不下,林中定然伏有大批贼人,此其二。” 茜茵噗嗤一笑,学他咬文嚼字的口吻说:“沿途风云五剑未隐行藏,贼人定然心有不甘,行将出动大批人马,势在必得,此其三。” “弟妹们,备战!”玉琦叫。 “剑荡武林。”兆祥发出巨吼。 “风云变色。”元真也亮声叫。 玉琦回头道:“四个字该改两个,将‘武林’二字改为‘群丑’,以免有狂妄嚣张之嫌,弟妹们意下如何?” “改得好!”四人同声叫。 “铮”一声剑吟,玉琦举剑长啸。 “剑荡群丑。”两个女娃儿举剑高呼。 “风云变色。”轮到元真、兆祥举剑呼应。 “勇往直前,走!”玉琦叫,挥着光华四射的含光剑,马儿发蹄狂奔。 五个疯子加上五匹狂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向松林里冲去。 松林中,最高的一株松树上,横枝里站着三个蒙面人,其中一个说:“瞧!这几个小辈好狂。” 另一个阴阴一笑说:“再狂也得教他们埋骨于此。” 最后一个说:“该下去了,先用箭教他们变成刺猬。” 五匹马到了林前三十丈左右,突然刹住了。官道穿林而过,林深约半里。 玉琦向菁华道:“华妹搜右面,我搜左方,祥弟控马,逐段而进。走!”他飞跃下马,从路左向林中飞扑。 兆祥一马当先,带着玉琦的马;元真断后,也牵着姐姐的马。三人五马从官道入林,缓缓而进。 搜入三五十丈,果然发现有人。玉琦他不走林下,像个猿猴在枝叶间穿越,快极。 松林中,草不易长高,有些松林根本不长草,这座林却不同,在玉琦搜到之处,近官道的两侧,每一株树根下,都长有不少高高的杂草。 玉琦抓了一把回风珠,突然哈哈一声长笑,但听珠飞啸风之声震耳,一一击向树根下杂草。 狂叫之声雷动,原来全是些浑身扎上杂草的弓箭手,被回风珠打得不死即伤,鬼叫连天。 接着林上“叭哒”“砰噗”之声和惨叫之声大起,掉下不少绿衣人。 “不走者死!”玉琦大吼,人在树上飞掠,宛若穿林之鸟,剑飞掌劈下手绝情,并不时摘下一些短枝,当暗器使用,袭击林下之人。 路对面,菁华也大发雌威,腾跃如飞,当者必死。 兆祥一声长啸,三人也飞离马鞍,向两侧挥剑扑向斗场,不啻又加上了三只疯虎。 贼人四散逃命,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 林深处锣声倏扬,小贼们已溜得差不多了;死了的当然留下了,跑不动嘛! “我们借箭一用,这玩意可派用场。”玉琦叫。 不久,五个人各拾了一具一石弓,收了三袋箭,回到路旁。玉琦说:“他们的高手定在前面,咱们已教他们丧胆了。走!” 五人仍照前法,直搜出林那端。果然不错,有人正在前面等着他们。 前面不远处,是向两侧延伸的小山丘,密林连绵,无边无际,大多数是松林。徽州左近的松,极为有名。 官道穿两小丘之林而过,林前是青葱的稻田;田与林之间,有一处山坡,野草丛生。就在山坡上,排列着四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正用古怪的眼神,向迎面缓缓策马而来的五人五骑死盯。 玉琦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大声说:“弟妹们,他们如此步步设伏,防不胜防哩。” “咱们岂惧埋伏?”兆祥答。 “埋伏固然不怕,但耽误咱们的行程,讨厌得紧。” “大哥意下如何?”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大哥是说大开杀戒?” “不如此无以儆顽愚,全毙了。” “好!这就么办。” 他两人的话,是说给对面的人听的,先让他们胆寒,攻心为上。玉琦拔出弓,挂上弓弦,搭上箭大喝道:“不是冲咱们风云五剑来的人,滚开!以免白白送死。” 这时,马已接近至一箭之地,所有的蒙面人不言不动,像是一群幽灵。 玉琦又喝道:“再不让开,将后悔无及。” 没有人答腔,也没有人移动,僵上啦! 五匹马一字排开,止步不走了,也僵住了。 “嗡”一声弓弦狂鸣,一支劲矢破空飞去,箭飞出五丈外,方听到破空飞行时的凄厉劲啸。 “哎……”一个蒙面人狂叫着倒下了。 “再接一箭!”玉琦大吼,又一支劲矢厉啸而去。 一个蒙面人蓦地拔出长剑,迎着飞到的寒星,猛地挫腰侧闪,一剑挥出。 “啪”一声,剑拍中劲矢,矢仍向前飞,人却被震得向左便倒,惊叫出声。 “五箭齐飞,准备!”玉琦大吼。 五把强弓拉满,箭还未出,对面有人大喝道:“退!入林。” 蒙面人火速向后急奔,只有十名屹立,有一个叫道:“风云五剑,过来决一生死。” 五人收箭,玉琦喝问:“你们是谁?胆敢在约前拦截杨某?” “齐云山山主无敌金枪齐致远,要留下你们。” “齐云山山主?哼!你在吃窝边草,在家门附近做案。你是黑道中一山之王,为何违约在此拦截?” “本山主未接任何柬帖,不受约束,此行专为与你一决,替同道泄恨。” “你好大的口气,必有所恃,杨某倒不能让你失望。” 五人跃下马背,放下弓箭挂在鞍旁,同向山坡上掠去,几乎足不沾地。 双方面面相对,十个蒙面人只看见十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虎视眈眈,显然都是了不起的武林高手。 玉琦在中,四位弟妹向两翼一张。玉琦呵呵一笑,说:“杨某在这儿,诸位想怎样?” 中间那身材高大的人,恶狠狠地说:“黑白不两立,想你死。” “谁死等会儿便知,杨某拭目以待。诸位藏头露尾,是见不得人么?何不除下头罩,让风云五剑看看你们是啥玩意,并请教高名上姓,岂不强似偷偷摸摸?死了做无名之鬼,未免太冤。” “小辈,斗口你确是不坏。” “剑也不弱。唔!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是谁。”他放肆地向众人扫了一眼说:“大多是从未谋面之人,眼主得紧。哼!你这支拐杖我认得,是哭老怪甘棠,哈哈!你终于加入贼伙了,九大高人中,就是你没出息。唔!那支外门兵刃钩镰拐,更不陌生,你是三灵之首的天灵婆,真不简单。你,一剑一拂,是玄门弟子,大概是太清妖道四大弟子之一;不!三大弟子之一,逍遥道人已经死了。” 他只认出三个人,其余皆感陌生。 中间高大身影一摆手,十个人纷纷撤兵刃。 “喝!要群殴了!哪一位是齐云山山主。”玉琦朗声喝问,一声龙吟,含光剑出鞘,四位弟妹也撤出了长剑。 高大的人影的剑,剑身长有三尺六寸,重家伙,他说:“老夫是二山主勾魂剑申嘉鸿,山主在后面等着,假使你不死,有机会见到他的。” “哦!你们是第一批人马?” “不错,你说对了。由此到黄山狮子林,步步危机,重重荆棘,你自问敢闯么?又闯得了么?” “虎穴龙潭,有何惧哉?哈哈!你们反客为主,反而先占据住黄山了,奇闻!” “太清不想步回龙谷的后尘,所以已先作万全准备。” “黄山是无为帮总帮所在,妖道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道英雄哪会有太清那么无耻?哦!你不称妖道为总帮主,而直呼其名,定然不是在帮之人。” “老夫当然不是,齐云山的英雄全不在帮。” “那位道爷不是四大弟子之一?” “废话!四大弟子在黄山等你。”老道怒叫。 玉琦向前迫近,沉声道:“诸位既不是无为帮众,定是寻仇报复而来,杨某不为已甚,尽可能不伤你们,尤其是对天灵婆耿前辈,在下心中有愧,深悔在惠济河畔下手太重……” “小畜生!今天不是你就是我!”天灵婆怒叫抢出。 “且慢!请听在下说完。那神剑书生杨高,乃是如虚人魔之子,化名金蛇剑李芳……” “小辈你胡说八道!” “在下句句是真,他共有三个化身,叫金蛇剑和飞爪欧朋,奉父命一再暗算在下。可惜他已死了,不然前辈定可明白。” “你所说是真!” “杨玉琦顶天立地,岂会说谎?” 哭老怪突然哇啦一声怪叫,撕掉头罩,转身如飞而去。 天灵婆也怪叫一声,迳自走了。 玉琦又对二山主说:“申前辈请听在下一言。白道英雄忍辱二十载,黄山会后,必将重振旗鼓,一雪前耻。诸位前途多艰,将有江湖大劫临头,生死难料。在下愿奉告诸位,最好能金盘洗手,安度余年,让行旅相安,何苦以良民之血肉,偿己之大欲呢?杨玉琦不敢说是替天行道,但当尽一己之力,却不愿与诸位血肉相见,还望三思。” 二山主申嘉鸿突然撕去头罩,说:“接下申某三剑,看值不值得令申某金盘洗手。” “杨某不才,愿硬接三招。” 他收了含光剑道:“请借普通刀剑一用。” 最右方一名黑衣人叫:“接剑!” 玉琦伸两指挟住急射而来的剑锋,毫不晃动。有人叫:“好!了不起的金刚指力。” 玉琦伸手握把,往下首一站,说:“二山主请!” 众人向四面散开,二山主举步而出。大剑,以砍劈冲错为主,剑沉力猛,以普通刀剑硬接,那是十分危险之事,众人皆替玉琦捏了一把冷汗。 “准备了!”二山主叫。 第四十八章 豪情志酬 蓦地罡风怒啸,奇大奇重的剑如惊雷下击,急逾电闪,向玉琦迎头劈落。 “铮”一声金铁狂震,玉琦的一招“玉门拒虎”迎着大剑架去,双剑相交,火花四溅。大剑向上一崩,二山主连退两步,玉琦屹立如同岳峙渊渟,俨若天神当关。 “第一招,请验剑。”他将剑向借剑人一抛。 那人接过剑,一面察看一面送到二山主眼前,剑锋丝毫未损,两人吸入一口长气。二山主的大剑,却缺了一颗指头大缺口。 二山主一言不发,收剑入鞘,说:“不用比了。你们可以平安到达黄山,不是无为帮的人,不会拦阻你们了。” “谢谢诸位,杨某深感盛情。再见!” “不会再见了,咱们不会再在刀山剑树中舔血了,你这一剑本可毁我的兵刃,然后取我的性命;但你没有,我领你的情。” 只片刻间,人影退尽。玉琦目送众人身影消失,然后上马扑奔徽州府。 黄山,原名北黟山,在唐朝天宝年间方改名黄山,周围数百里,三十六峰二十四溪,八岩十二洞,名堂真不少。但那时并不像今日的繁荣,是一处方外名山。 这里不再多说,黄山的风景典故说不完。玉琦五人五骑先到文殊道场,绕莲花峰进入天海,到达狮子林。 在狮子林他们找到潜伏在这儿的伏线,安顿好准备接待后到的各地英雄。 从狮子林直下西海,六十里便是乱石山苍山禅寺。 初四日晚间,玉琦和菁华穿上夜行衣,像两头夜枭,直扑苍山禅寺。 苍山禅寺规模不大大,只有三间殿堂和十来栋禅房经阁,仅寺后那座十三级浮屠,最为壮观宏丽。 三更正,最高一层浮屠里面,一灯如豆,可以看到不少人影在内坐地,四周乱石堆中,隐伏着不少伏桩。 两条人影形同鬼魅,令人肉眼难辨,制住了三名暗桩,在五丈外丛草之中隐起身形,向塔内凝神探视。 中间是一盏油灯,二十余名奇形怪状的老怪物,正坐在四周的蒲团上,阴沉沉地气氛奇冷。 正东,是一个皱纹满面的老和尚;他是潜龙居士西门杰,目前叫苍山大师,是一个中立人士。在目前,他的中立身份,受到了威胁。 在座的人,有些是熟面孔,可说已聚集了宇内凶魔之大成。正西,是无情剑太清,巴天龙,和以前曾与太清同时出现过的三个老家伙,五通观主亦赫然在座。 北面,赫然是虚云堡的如虚人魔和五名鬼怪般的高年男女。 正南,是一个身躯庞大、突眼龇牙的大和尚,一身火红僧袍,膝前搁着一条沉重的镔铁方便铲,袍内有隆起之物,在正襟危坐。他身侧,也有五名狞恶凶猛的老家伙。这大和尚曾在回龙谷围攻玉狮之时,用凝血针计算玉狮,被玉狮击断方便铲,右臂中了一剑,他是大名鼎鼎的百毒如来昙宏,以往是太清妖道的生死知交。 苍山大师沉凝的喉音,在空间里振荡,他说:“贫僧确是不知附近是否来了人,也不见有人光临敝刹;只除了诸位,诸位如果不信,老衲亦无法分辩。” 太清略一沉吟,喃喃地说:“怪!他们为何不在这儿先行设伏?咱们上次一举得手,他们也该对咱们也来一手的。” 虚云堡主冷笑道:“他们自命白道英雄,所以不屑使用计谋。再说,这里也不可能设伏计算咱们。请苍山大师回避。” “贫僧告退。”苍山大师行礼告退走了。 太清嘿嘿笑,阴森森地说:“欧阳超,你忖量着,贫道不计较你用毒药胁迫二十年的深仇大恨,咱们仍是朋友;但明日之约,你得全力支持,别忘了,黄山事败了,下一步将是你虚云堡的劫数到。” 百毒如来突然接口道:“虚云堡任何不怕,道兄……” “呸!秃驴你配在贫道面前说话?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当年回龙谷的大计,是你一手唆成,贫道认为你够交情。在回龙谷打了玉狮两针,因而省了不少事,贫道也认为你足以倚为心腹。哼!你好,竟然不顾三十载的生死交情,投向欧阳超,乘我伤发时用他的碧玉露骗我眼下,胁迫贫道替你们卖命,二十年深恨久蕴心头,贫僧恨不得挖出你的心肝下酒,狗东西,你配叫是万物之灵?” 大和尚一蹦而起,大吼道:“杂毛!你还不够满意?如不是我念在三十载交情份上,你早就完蛋了。为了让你活命,堡主还一直在怨我,你肆口骂人,难道佛爷毒爪不利么?” 太清阴阴一笑道:“贼和尚,你无奈贫道何,凭功力你还差半分。贫道已得地厥叟的玄冰厥阴丹解去奇毒,功力已恢复十成,制你的死命当无困难,不信可以一试。”他缓缓站起。 “大家都坐下,咱们好好说。”如虚人魔尖声叫。 百毒如来只好坐下,恨声道:“堡主该知道,上次在虎爪山,杂毛就没安好心,用逆经闭穴术制那两个小辈,阻止我的蝮蛇毒攻向心脉,留下祸胎。他听命阻止笑阎罗,却引笑阎罗前来救那杨小狗……” 如虚人魔漠然一笑道:“别说了,我知道,他还派人暗害咱们的人,更用书信嫁祸,着杨小狗到我虚云堡闹事,我全知道。” “咱们彼此彼此,这叫做两败俱伤,徒然让杨小狗占尽便宜。这次黄山盛会,贫道不究既往,二十年恩怨一笔勾消,衷诚合作置杨小狗和一群老匹夫于死地,再言其他。” “其他?以后的事,最好先说。”大和尚接口说。 虚云堡主淡淡一笑道:“以后的事,早着哩。地阙叟真参与我们这边么?” “当然不假,他早已来了,现在敝帮总坛。”太清冷然答。 “他是否想做咱们黑道的盟主?” “他别事不管,只要一会杨小狗。有他对付杨小狗,咱们可放手收拾那些老匹夫。” “咱们是否要再设埋伏?” “有此必要,他们既然打肿脸充胖子,咱们可反客为主,一网打尽。”太清恶狠狠地说,他那本是雍容俊逸的脸面,泛上了重重杀机。 蓦地,众人全部倏然站起,灯火骤熄,清亮的嗓音传到,直钻耳膜:“这儿讨论大计,不欠草率么?有人在左近侵入,快搜!” 众人窜出塔外,塔后一座高大的岩石上,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黑袍袂飘飘,看不清人影。 百毒如来一声不吭,倒提着方便铲,凌空飞扑! “不可鲁莽!”太清大叫。 可是晚了些,大和尚已经到了黑影之前,方便铲已飞荡而出,拦腰急砸。 “啪啪”两声,黑影大袖猛抡,袖铲相接,袖尾又击中大和尚的右胯骨,身躯飞堕。黑袍人屹立石顶,阴阴一笑:“谁要想用诡计暗算人,我老人家不答应。”声落人已不见。 “这是谁?”虚云堡主惊问。 “地阙叟。大和尚至少得调息好半天。” 人群四面搜索,只找到三个被点了死穴的人。 两条黑影早退到苍山禅寺里去了,等众人搜完乱石山,他俩已启程返回狮子林。经此一闹,太清已无法再施毒计,除了硬碰硬拼,别无他途,因为时间不多了。 乱石山不太大,周围不过五里地,形成两处平头峰顶,怪石丛生,小树荒草从石缝中挤出,整座山没有一株大树,视野极广。山外奇峰四起,松林成海。 巳牌末,两面峰头已现人迹,正主儿尚未出现,但苍山禅寺已到了无数的黑衣人,在四周凌乱地散处。在寺前广场中,唯一的人寺并由寺后上山的小道,排列着无数人。正中,是一身黄色劲装,黄色头罩的人。黄色,是犯禁之色,但他们竟不怕犯法,穿了一身黄。在他们之前,列着身穿各式葛袍的凶恶老怪物,正是太清等帮中最高阶层的人物,至于佛道两种人物,则穿了大红的法服袈裟。 左面外侧,约有百十人,一身紫衣,紫色头罩。右面外侧,也有百十人,一身银衣银头罩,黄紫银三种人,右襟前,绣着一把金色小剑;穿着帮服,剑的颜色一律是金。三色就代表了紫金银三堂。 帮中首脑们不穿帮服,太清是大红法服。左是如虚人魔,他仍是那要死不活的虚弱相。百毒如来则站在人魔肩下,一身大红袈裟。他们的党羽,合计也在百数。 太清身后,有三名身材雄伟,一式紫衣头罩,中间那人持着一面三角大旗,绿底,金线流苏,中绣径尺长金色剑,尖上是黑白太极图,两侧是两座北斗。 乖乖!人山人海,总数不下五百之多,将寺前广场全占住了,谁要往这儿走,大概是不想活了。 东面通苍山禅寺的小径,远处出现了人影。第一批出现的是两侧急速飘动的人影,他们不走小径,穿林越山,漫山遍野而来,时隐时现,迅捷如风。 小径中出现了风云五剑,一身绿色劲装,背上系扎长剑,显得英气勃勃。他们手执大弓作手杖,挂着一袋箭。 渐来渐近,看看要踏入广场前缘,半里后方现出长龙般的人影。最前面,是老奶奶和一双爱孙,后面,是武陵狂生等一众老英雄,人数约在八十人之间。算上由两侧山林间搜进的人,总数在一百五十名左右。 太清妖道看群雄已经现身,突然举右手一挥大袖。 “威加宇内。”五百人同声大吼。 “武林争雄。”第二次吼声更响亮。 接着帮旗高擎,左右挥舞,迎风招展,猎猎有声。散处各地的无数黑衣人,全现身站起。这些人,全都是身背箭袋,手执强弓,腰插朴刀的人。 玉琦停步,手中大弓一举,五人同声大吼,声震山岳。 “剑荡群丑;风云变色。风云五剑到。” 半里外的人也止步不前,两侧的七十余人亦纷纷现身,他们手中,各擎着一具霸道的诸葛连弩,弩匣前的九枝矢尖,寒芒闪闪。 玉琦这五个少年男女,确是胆大包天,他们身为主人,竟敢放胆深入。他傲然张目四顾,用震人心魄的语音说:“今日之会,在下乃是主人,让路!” 太清一抖袖,身后一个葛袍老人向前迎上说:“黄山乃是本帮总坛所在地,算是地主,所以东道主可先登山,但得越野而进,此路不通。” 玉琦哼了一声说:“岂有此理!你们让是不让?” “越野而进!” “你再说一句试试?” “越野而进。” 绿影一闪,老家伙大吼一声,双掌齐推。“啪“一声暴响,他身躯倒飞,呼一声掼倒,右手骨裂,但皮肉未损。 玉琦身形重现,将手一挥,四弟妹飘身后退,在后面左右一分,占住两块巨石掩身。 玉琦挂上弓弦,背上,厉声道:“你们是想在山下决战么?” “客随主便,亦无不可。”太清说话了。 “山上见,让路!” “越野而进。” 玉琦反手拔剑,含光剑出鞘,冷笑道:“看杨玉琦开路。” 太清手一挥,人全向后退到庙门前,让出三十余亩大的广场。场中,留着十二名紫衣蒙面人,十二把长剑映日生光,阻在路中。 小径上,响起三声震天长啸,两侧持弩的人向前推进,杨夫人亦率众人向前举步。 匣弩狂鸣,弦声急响,双方箭手开始接触,弓与弩对阵,那是以卵击石,先天上便被克制了。 “退!”太清下令,惨叫声已经令人毛骨悚然了。 玉琦知道今天不大开杀戒是不行的,心中早定下制敌之策,他要用潜形十二散手剑法和师子三剑,绝不拖延。 他徐徐举剑,猛地一声长啸,人如疯虎,扑入人丛之中。所有的人,全被他的大胆举止震住了,孤身深入,夷然无惧,面对这许多宇内绝顶高手,他毫无顾忌,年轻人端的可怕,竟不知死为何物哩。 十二个人功力皆不等闲,齐向他冲去。含光剑风雷俱发手下绝情,只见人影一动,光华连闪,绿影反而在众人之后出现,含光剑斜举,人如泰山屹立。 接着,起了两声闷哼,“噗噗噗”三声,三个紫衣人先后以手掩胸,也先后倒地。 另九个人火速转身,两边一抄,九支剑分举,以怨毒的眼神死盯玉琦,步步逼近。 人丛中响着一阵嗡嗡噪音,有人长吁大气。 玉琦站在哪儿,像一具石人,静等九人进击,面上每一颗细胞全凝结了,木无表情,看去他像在眼观鼻鼻观心,与外界毫无感触,其实他在以神驭剑。 九人同声暴喝,左右分头合击,狂风似的卷到。 绿影乍隐,像鬼魅般消失了,但见光华倏吞倏吐,连闪几闪人影又现。这次他出现在南方,仍是那石像般姿态。 “当!”一支剑掉地:“当当当!”又是三支。“啊……”一声绝望的惨叫,一个人用手掩住左胸,晃两晃,“噗”一声跌倒在地。 “唉!”“哎!”另三个各以手掩住心口,像喝醉了酒,渐渐踉跄跌倒了,渐渐不再蹬腿了,渐渐闭上眼了,渐渐地停止呼吸了。 “不退者死!”玉琦冷喝,主动展开进击,光华急射而出。 “快退!”太清接着大喝。 可是慢了,太慢了!王琦已从五个人中间穿过,光华急射中,他又回到东面,面向庙门众贼,凝立如同化石。 五个紫衣人,三个慢慢躺倒,两个丢下剑,用手掩住小腹,用颤动着的步履,走向行列,终于倒在扑出抢救的同伴怀中。“天哪……”他俩虚弱地叫,即行昏厥。 曾随太清在惠济河现身的三名老人,拔剑而出,喝道:“小辈!你敢接下我三人联手么?” “你们上!杨玉琦接下了。”玉琦用极为平静的口气说,身躯无丝毫移动,含光剑如铸在手上的一般,仍是那眼观鼻鼻观心的形态。 寺中大殿的飞檐暗影中,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噫,大概是对玉琦那不为外界任何动静所惑,以神驭剑的神情所惊。 三老人三方面一分,将玉琦围在圈中,三支寒芒闪闪的长剑,发出刺耳剑啸,剑气直追八尺外,好深厚的内力,好惊人的造诣。 愈迫愈近,相距只有一丈左近了。三老人大概是想看看玉琦是怎样闪动的,所以仅将剑平举,一步步前移。 玉琦突然左足尖微动。三老人略挫身,剑向下一沉,准备迎击。可是玉琦并没再动,仍是那阴阳怪气的样子。 远处的江南老怪急道:“大公子恐难招架三个老鬼物。” 武陵狂生却淡淡一笑道:“琦儿已先夺敌魄,有胜无败。” 玉琦只动了动脚尖,已令三老人紧张一番,可见三个老家伙心中确是有点发毛,精神已大受威胁。 三老人怒火急升,大吼一声剑起风雷,同时分上中下三路,三面进击。 玉琦像个幽灵,只见几个绿影急晃,人已从左后方脱出重围,人影又止。 左后方那位倒霉鬼,用左手按住左腰,垂下剑,“嗯”了一声,挺着肚皮向前踉跄走了三步,血从他的指缝中喷泉般射出,“咕咚”一声响,倒了。 “小畜生,老夫与你拼了!”两老大吼,越过尸体抢到。 玉琦左一闪,剑光倏吐,“铮”一声左方老人剑齐锷而折;剑光再闪,他的右肩开裂,右胳膊只有一丝皮肉相连。 同一瞬间,“嗤”一声响,右方老人的剑擦过玉琦左肩,肩衣裂缝,刚好将弓弦划断,玉琦的大弓跌落。一发之差,五琦必将挂彩。 旁观的四弟妹,惊出了一身冷汗。 玉琦只顾伤敌,他不该贪功撇剑断人胳膊,险些挨了一剑,心中一懔;一声沉喝,他向右欺近,含光剑一振,人即远飘八尺,急逾电光石火。 断臂老人刚站稳身躯,最后一名同伴已倒了。 “快走!不杀你。”玉琦沉声喝。 抢出十来名银堂香主,将场中所有的尸体抬走了。地面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玉琦面无表情,一字一吐地说:“百毒如来,你出来。二十年前回龙谷暗算群雄的毒计,全出于你的策划,而且曾用夺魄神筒暗地射了家先祖两针,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你出来,今天咱们当天下英雄与凶魔之面,了结这段血海深仇。出来!” 百毒如来一怔,突向太清骂道:“卑鄙!狗东西你出卖朋友。” “放屁!贫道岂像你一般不要脸?”太清也怒骂。 玉琦冷哼一声,又道:“贼秃驴,你是武林辈份极高之人,在下初履江湖,你有脸面龟缩不出?杨玉琦请你出来。” “佛爷就超度你,免得你冤魂不散缠个不休。”百毒如来只好出来,倒拖着方便铲而至。 “这才像话。在虎爪山你冒充笑阎罗……” 话未完,大雄宝殿顶端,传出了厉笑和哈哈之声,有人用话打断了玉琦的话:“小伙子,别废话了,我笑阎罗全知道。” 所有贼人全都失惊,皆扭头看去,暗叫“苦也”! 殿脊上,站着一身黑袍的笑阎罗,蹲着又白又蓝的毒无常,倚在镇火塔上的恨夭翁,还有一个是愁眉苦脸的哭老怪甘棠。 玉琦横剑行礼,朗声道:“诸位老前辈万安,晚辈等会再行拜见。” 笑阎罗哈哈大笑说:“小伙子,办你的事,咱们是主持公道来的。小伙子,只要你认为不公,咱们便插上一手儿。” 恨天翁却指着缩在一旁的知命子玄丹叫道:“老道,你还没死?咱们虎爪山的账未了,不!我欠你的债多着哩!上来吧,你何必那么没出息?九大高人的脸全给你丢尽了,还不和咱们走在一块?有账日后再算吧!” 知命子大怒道:“等会儿贫道再找你。” 笑阎罗却笑道:“玄丹道友,脱出这场是非吧,来啊!” 知命子哼了一声,向太清道:“对不起,贫道走了。”他向后退,稽首行礼,突然闪入庙门,出现在笑阎罗身畔,冲恨天翁直咬牙,恨天翁却咧着嘴笑。 太清一众贼人,全部心惊胆跳,九大高人已到了五个,这些喜怒无常,杀人如儿戏,亦正亦邪,孤僻古怪的宇内怪人,全倾向于玉琦一边,岂不可怕? 这时,玉琦沉声大喝:“百毒如来,你上!在下得先告诉你,那些毒玩意全没用,不必拿出献宝,凭你的无上修为取胜吧!” 另一面,突然闪出五十六名紫堂香主,还有八名狞恶的老人,到了场中,一名老者叫:“有人闯咱们的八卦剑阵么?” 四弟妹立时现身,便待抢入。玉琦蓦地扭头说:“弟妹们稍等,等会儿咱们风云五剑同闯。大家退,这一场完后再说。” 太清叫:“你答应了以五人闯进?” 玉琦道:“答应了,退下。”六十四人退下,四弟妹也退了。 百毒如来突然乘玉琦回头看众人后撤之时,一声不吭冲到,沉重的八十二斤方便铲,就是一记“泰山压卵”迎头拍落。 玉琦怎会上当?在后面老奶奶惊叫声中,人不退反进,百十道光华急攻下盘,他的身躯高不过三尺,一闪便至。 大和尚功力果然了得,人向上升,方便铲“倒打金钟”拍向玉琦后腰,人已超过玉琦的上方。 两人一阵急抢快攻,方便铲的罡风,把地面四丈内的沙石碎草,荡得八方飞射,两人就在烟尘滚滚中,十二照面各攻三十招以上。 玉琦已运足神功,可是和尚也不弱,近身用险招的机会极为难得,他在打主意冒险了。 大和尚一招“顺水推舟”攻出,玉琦向右一闪,大和尚立变“横扫千军”,跟踪便扫。 玉琦在第一招不出剑,就等他这一招,身形向前一仆,左手去抓铲杆。大和尚大喜,猛地铲尾急挑玉琦胸膛。 玉琦稍慢半分,没抓着铲杆,铲尾已闪电似的挑到。他知道闪已无及,左手冒险扣住了铲尾,剑向上一带。 大和尚的千斤神力,把玉琦挑起;玉琦身向前仆,并未沾地,用不上劲,所以被挑起了。 这一刹那间,旁人皆未看清玉琦已扣住了铲柄,只道铲柄已捣入玉琦的心窝。太清一群人一声欢呼,众侠却一声惊叫,心胆俱裂,谁也救应不及了。 大和尚不挑倒好,这一挑,挑出大祸来了,他不知含光剑正以无法躲闪的奇速,从他的左腿外侧上削,自膝上一寸至胯骨,丢掉了一条寸厚的皮肉,几乎伤骨。任何护体神功,皆挡不住含光剑一击。 玉琦身躯飞起,手一推,即以鱼龙反跃身法飞退两丈,“金鸡独立”着地。 大和尚狂叫一声,铲扔在一旁,退了八尺。地上,是他的一幅袍角和一条裤布,还有一条两寸长还在跳动的腿肉。和尚凶悍绝伦,猛地挥指点了止血穴,疯虎似的一声狂吼,右手探在袍内,左手箕张,扑向玉琦。 玉琦刚站稳,大和尚已到,他向左一闪,突然凌空而起。三枚凝血针擦过右臂外侧,擦衣而过;在纵起的瞬间,一根乌光闪闪的鸟爪,擦过右小腿内侧,抓走了一块布帛,好险!玉琦怒火如焚,身在空中,含光剑脱手飞射。 “砰”一声闷响,大和尚扑倒在地,剑由后颈插入胸腔,尽偃而没。 在欢呼声中,玉琦飘身下地,拔起含光剑,抹掉额上冷汗。他看了看方便铲柄,尾部尖球上赫然有他的爪痕,深入五分,可见双方所用的力道,骇人听闻。 吼声骤起,六十四名高手全出。 “慢着!让小伙子歇息片刻。”恨天翁大叫。 菁华、茜茵正抢近玉琦身边,花容上惊状未退,兆祥、元真则两面戒备,严阵以待。 玉琦哈哈一声长笑说:“谢谢老前辈关注,不必了。”他举剑大吼:“剑荡群丑。” “风云变色!”四弟妹也举剑接声吼。 “风起云涌,雷电交鸣;杀!”玉琦大喝,五把宝剑风旋,像五头狂狮,扑入八卦剑阵中。 五道电芒在剑林中交叉飞旋,所经处血肉横飞,惨号之声此起彼落,但听玉琦的震天巨吼不时暴起。 “云沉风黑;变!”五支剑贴地飞旋。 “风起大漠;变!”五支剑从北至南一冲而过。 “云腾风起;变!”五支剑上升,再向五方一沉。 八卦剑阵六十四人,只留下十六个人;老家伙仍有五个,他们的剑相当狂野。 “太清道友,别枉送人的性命了。”笑阎罗沉声喝。 “退!”太清暴吼。 退出的只有七名紫衣人和四名老者。风云五剑浑身浴血,成梅花形站在尸堆中,五剑向外高举,剑诀侧引,屹立不动。玉琦喝:“云散风消,退!”五人退向原地。 有人出来收尸,所有的贼人心胆俱裂,面无人色。 老花子、詹明、武陵狂生、知机子、威远局主、玄灵道长等六个人,也同向斗场掠到。武陵狂生亮声叫:“该我们老不死的出面了。” 对面一阵骚动,如虚人魔和太清等举步跨出。 玉琦突然植剑于地,回身跪下一膝,拱手齐额,朗声说:“琦儿斗胆,请诸位祖叔伯退出斗场。当年祖父在回龙谷,十英豪挡往所有凶魔,虽然最后力尽殉难,但英雄事迹永垂武林,琦儿与四弟妹不才,愿以五人之力,挡住所有凶魔,与太清妖道一决生死。”武陵狂生与众人全怔住了,做声不得。 “壮哉,少年人,你替武林增光,不愧龙门杨家后人。”远处的恨天翁,翘起大拇指大叫。 毒无常桀桀笑,用枭啼也似的声音叫:“无常鬼果然眼力高明,早看出小兄弟乃是非常人,好!” “哈哈哈……”笑阎罗仰天狂笑,笑完说:“长江后浪催前浪,自古英雄出少年;了不起!豪情万丈,气吞河岳,值得喝采。谭老弟,让小伙子给咱们开开眼界,你们何不替他压阵?也让他们安心应敌。” 武陵狂生目闪泪光,用颤抖着的双手,搀起玉琦说:“孩子,我无法阻你光大杨门家风,更不能压抑你的豪情壮志。江湖是闯出来的;报仇雪恨也以亲雪为上;我祝福你和弟妹四人,小心珍重了。” 他与众人退回,手一挥,所有的人全欺近斗场,向两侧延展。所有的诸葛连弩,全比拟着对面。所有的兵刃,全撤出准备动手。 玉琦让四弟妹列阵,自己仗剑上前大吼道:“太清妖道如虚人魔,你们在回龙谷与百毒如来三位一体,如今贼秃死了,你们该出来与杨某一决了。” 有一个冒失鬼突然大喝道:“呸!小狗太狂,你敢同时向两人挑战叫阵?” 玉琦一怔,心说:“大概他们想以二斗一了,这可有点冒险哩!” 但他正在热血沸腾之时,顾不了厉害,沉声道:“有何不可?杨某接下了。” 蓦地一条淡淡黑影,从大殿檐角下飞出,像头怒鹰越过众贼上空,飘然落下场中,阴森森的声音,从他口中传出:“好小子!你果然够狂,目中无人,岂有此理!老夫愈听愈不是味,先赏你两袖。” 声落,人一闪即至,一双黑大袖疾挥,一无风声,二无劲啸,“上下交征”攻向玉琦。 玉琦已知来了谁,怎敢接招?他用上了幻形步,绿影乱闪,已到了黑袍人左后侧,他高叫:“陶老前辈,请慢动手。” 在他先前立身之处,地面的泥沙和淤血,像被一个无形的巨铲,将地面铲掉半尺深,五尺宽,和过尺长的一条深槽坑,沙土飞扬,骇人听闻。怪!就是没听到风声。 众人大惊失色,这才看清那是一个身高九尺,面色青灰的黑袍怪物。眼眶深陷,睛发绿芒,尖鼻突腮,颔唇无须;那面色和绿睛,直教人汗毛直竖。乍看去,似乎没有毒无常厉恶,但那鬼气森森的气息,令人浑身发冷。 “咦!你的身法不坏,昨晚定然是你在这儿觑探,让你溜掉了,看你往哪儿走!” 他双袖又抖,一双青灰色的鬼爪,不时从大袖中伸出,可远及八尺;因为指甲有一尺多长。 玉琦只好躲,他无暇说话。这正是考验他轻功的机会,他不愿丢人,像一道淡淡绿烟,在二三十亩的广场中急闪,更像是鬼魅幻形,时隐时没。 场中在追逐,似乎不见人影,像两个幽灵,快!真快! 殿顶上,恨天翁惊叫道:“是地阙叟老怪物,去阻他一阻,他一出,江湖又必将是风风雨雨。” 笑阎罗变色道:“谁能阻他?岳景明夫妇不知何在,云嵩远在武夷,远水不救近火。这魔头撒起野来,凶着哩!” “不管,咱们一齐下去。” 他们正要往下跳,突然各人耳中,传来千里传音的声息,有人向他们说话:“诸位,不用急,且等等,陶老魔捉小娃不着。” 恨天翁突然回头,望着寺后宝塔说:“咦!说曹操曹操就到。” “是玉箫客岳景明。”毒无常说。 斗场中,人影依稀,地阙叟可能已赶出真火,猛地一声厉喝,返身一袖抡出。 玉琦也火了,他已收了含光剑,心中暗恼,不再闪避,运足自己所参悟的至阳神功,双掌猛拍。 两人,一至阳,一至阴;玉琦是二阴相极而生的至阳,所以也是柔劲,发时无声无息。 两股如山潜劲一接,立时石破天惊,轰然一声大震,两人的身影全裹在烟尘里了。 烟尘被山风一吹,散得甚快,只见两人像对斗鸡,各站在一个尺深土坑外缘;两人的脸色,在慢慢恢复原状。 “好家伙,你竟能接下老夫一袖,再接老夫两掌。”老怪物掳起衣抽,准备动手。 玉琦已用上了毕生功力,幸能无恙;他咧嘴苦笑,探手入怀说:“老前辈,晚辈输了,不敢再接。今有一件信物,请老前辈过目。”他将玉盒呈上。 “咦!你哪儿来的?”老怪物打开玉盒讶然问。 “乃是岳老前辈所授,并着晚辈寄语。” “说什么?” “请老前辈返回潜山清修。” 老怪物正在沉吟,突然寺后塔中传出“叮咚”两声弦响。在场的人,全感到心似乎突然向下一沉。 老怪物正要起步向寺后走,突又止步倾听,片刻,突然向场中大喝道:“大家听我说,要是不听,我地阙叟给你们没完。” 他这一声大喝,声如九天雷鸣,全场寂静,他又说:“你们这种拼斗有伤天和,多伤无辜,必遭天谴;老夫在这儿监场,有何血海深仇,可在这儿公平一决,不相关的寻仇报复,不许下场,谁不服气,和我老人家练练拳掌,包君满意。”他又用奇特的指甲,指着玉琦道:“你,小伙子,你是怎么个练法的?竟然硬接老夫一袖,真是初生之犊不怕虎,日后准有苦头吃,太狂了!不可太过逞强,藏拙些好,万一老夫伤了你,怎向岳云二老交代?” 说完,大袖一拂,人已凌空越过众贼顶门,竟高坐在寺门檐角上,阴森森地向下眈眈而视。 太清真是到了四面楚歌之境了,知道今天是完了,猛地一咬牙,一把抓过帮旗,双手一阵撕劈,碎屑散了一地,大声道:“无为帮从今解散,帮众今后可各安生理,不必再在江湖中鬼混了,散!” 人声大乱,欢呼之声震动山岳,绝大多数的人动手撕掉帮服,作鸟兽散。 众侠中有人作势冲出,但被武陵狂生用手势止住了。 虚云堡的人和百毒如来的党羽都没走。太清身畔,只有巴天龙和三个灰袍老人,与他的三名弟子。三弟子中,妙真断了一条左胳膊,怒目睁圆,咬牙切齿,基业毁于一旦,他恨极怨极。 太清向如虚人魔淡淡一笑说:“欧阳施主,咱们该偿回二十年前的血债了;玉狮的后人狂狮,向咱们公平索偿,施主去是不去?贫道先走了。” 如虚人魔木然将手一挥,他身后的党羽便向后撤走。 “慢着!”殿顶上的毒无常厉喝说:“虚云堡中乃是人间地狱,罪行擢发难数;虚云堡的人,皆须在苍山禅寺中软禁一月,让琦哥儿派人前往清堡。” 如虚人魔桀桀笑,厉声道:“班廷和,你凭什么?” “凭什么?你听!”毒无常向塔上一指。 “叮咚”一声弦响,众人的心又往下一沉,接着又响起几个零星的音符,在空间里跳动,众人只觉气血一阵翻腾,只感到身心俱软。突然一缕箫音袅娜传到,众人方感到一舒。 “玉箫客岳景明。”有人轻呼。 “琴痴云嵩。”有人变色而叫。 “进寺!苍山大师会接待你们。”毒无常厉叫。 虚云堡的人和百毒如来的党羽,乖乖地入寺去了。 太清向巴天龙道:“巴贤弟,你和翟兄弟他们也走吧,愚兄心领盛情。” 巴天龙双睛怒突,伸手去取金梭。 玉琦身形急动,退后取过菁华背上的大弓,搭上三支箭,再纵回场中,比拟着巴天龙,沉声道:“你再想用金梭行凶,不是你就是我。念你是个热血男儿,杨某不为己甚。快走!无为帮需你善后,你该替你的大哥造福江湖,以赎他的罪愆。” 巴天龙阴沉沉往前走,说:“只有同死的巴天龙,没有苟生的夺魄金梭巴寨主。” “回龙谷惨案,乃是百毒如来和如虚人魔所促成,你大哥只是傀儡而已,而且亦为了此事而受辱二十年;更在虎爪山暗救我二位兄弟,不全力图我,至使在下能够全身于今日,杨某深领你大哥的盛情。所以杨某今日,并不取你大哥的性命,你如果……狗东西!” “嗡”一声弦响,三支劲矢破空而飞。 “哎……”后面太清惨叫一声,手按左肩向前一冲。 “啊……”一声厉叫,如虚人魔右上臂插着一支劲矢,另一支带走了他一个右耳,第三枝直贯入五丈后寺墙,没羽而尽。 老魔够狠,折断箭杆,由后将矢尖拔出,撤剑向旁便窜。玉琦已闪电似纵前截住,亮剑喝道:“你走不了。”并解下百宝囊,向奔到扶住太清的巴天龙喝道:“巴天龙,囊中有解药,老魔的凝血毒掌迟延不得。” 囊向巴天龙一抛,如虚人魔大吼一声,一剑向百宝囊挥去,他要毁解药。 “铮”一声金铁交鸣,两把宝剑相触,两人各退三步,火星直溅。既有火星,定然有剑被损,两人都急看己剑,老魔脸上变了颜色。 大殿上的毒无常如飞掠到,叫道:“巴天龙,交给我,我知道解药在哪儿。” 原来如虚人魔站在太清的左首,出其不意给了他一掌。太清功臻化境,可是骤不及防,相距又近,护身罡气刚一运起,肩上早已挨了一重掌,肩骨尽裂,要不是玉琦劲矢意外地飞到,他还得挨上第二掌。 巴天龙将人交与毒无常,双手各持两枚金梭,目眦若裂,切齿恨声叫道:“杨公子,请退!老狗!要不是大哥被你用毒制住,每月需要向你讨解毒,我巴天龙早就要和你拼骨了。老畜生,你人面兽心,你不是人!我大哥对你推心置腹,情至义尽,你竟和百毒如来乘我大哥伤发,下毒制住,复逼我大哥组无为帮替你卖命,又暗中剪除帮中大哥的心腹,心肠之毒,虎狼不如,今天不是你就是我。” “哈哈哈……”如虚人魔仰天狂笑,笑完说:“巴天龙,你算啥玩意?凭你几把金梭,哈哈……” 笑声未落,玉琦已大喝道:“你忘了,我杨玉琦在等着你。” 巴天龙怒叫道:“不!杨公子,请让给我,我要替大哥报二十年之恨,一掌之仇,请让开。” “巴前辈,退!祖仇不共戴夭,我要他偿付回龙谷血债。” 声落人出,含光剑光华电闪,师子三剑立即出手。 在两团电芒形成的万千光影中,但听风雷殷殷,剑气嘶裂、迸爆之声刺耳;但见万道光华右旋下扑,人影已杳。 片刻间,人影乍分。老魔贴地退出三丈外,大袖和衣摆化成千百破片,洒了一地。玉琦垂剑逼近,沉声喝道:“你接下了第一剑,还有两剑,看你的造化了。” 老魔右臂已伤,仍能接下一剑而不伤肌肤,可见了得。他知道小伙子的剑法鬼神难测,打主意游斗了。 玉琦步步逼近,老魔逐步后撤。四周观战的人,全都噤若寒蝉,浑身淌汗,被刚才的片刻凶狠拼搏镇住了。 宝塔上层窗口,现出两个俊逸的老人和一个风华端丽的中年美妇的身影,殿顶的六大高人也全下来了,太清倚在巴天龙肩上,苍白着脸向这儿注视。 四次盘旋,老魔始终保持在丈五六外,不肯接招,玉琦心中在盘算,该让对方有机会冲近才行。他向前一冲,向右一闪又向左一晃。老魔却向侧抢进,却又向左一飘。 玉琦却未能抢得机先,判断错误,截错了方向,也刚截到左方,身后侧全暴露在老魔眼下了。 老魔狂喜,剑走奇门,人反奔向中宫,他料走玉琦定然转身,正好面面相对,诱他也由中宫迫进,自己只一闪左肩,剑便可由奇门突入了。 他人一动,果然尽在意中。岂知玉琦突出潜形十二散手剑法,就是等他攻入。但见光华一闪,含光剑从中错入。 人影疾分,老魔胸前裂了一个大十字,鲜血外涌。他大吼一声,重新舍命猛扑。 “着!”玉琦大吼,师子三剑第三剑出手。 没有风声,只有数道淡淡光影,这光影竟然从八方袭至,略向上升。老魔身躯突向上升,高举着剑,一声惨叫,他自肩以下,共中八剑之多,直挺挺地掉下地来。 玉琦在丈外举剑向天,剑诀前引,单足着地,右足上提,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座石人,久久不动。 “这是谁教你的剑法?小伙子。”塔上的玉箫客大声问。 “禀老前辈,这是落魄狂生尚老前辈所授的师子三剑。”玉琦答。 “哦,宇内九大高人也算到齐了,走吧!”声出,人已不见。 声落,八道人影一一消隐在苍山禅寺之旁密林中。 玉琦目送人影消失,方将含光剑入鞘。 四弟妹也收剑入鞘,向玉琦奔来。杨夫人一行老小,也急步奔入场中。 苍山禅寺中,钟鼓齐鸣,并传出苍山大师苍劲的语音:“诸位檀樾,请稍安毋躁,一月之期不远,杨少侠乃人中之龙,不会为难你们;请安心在敝寺小驻吧!” --------------------------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6.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