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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壮汉子冷哼一声,走过去抬脚就要端门。 竹篱右边突然绕过来个人,甘多岁个年轻人,穿一身白,颀长的身材,剑眉星目,英挺俊逸,脸色显得有点苍白,身子也显得有点虚弱,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冷漠与阴沉,他绕过竹篱一双冷峻目光便通向左边壮汉子。 左边壮汉子一怔收回了腿,打量了年轻白衣客一眼,指指竹篱道:“你是……” 年轻白衣客道:“不铝,你找谁?” 左边壮汉子道:“李辰,在么?” 年轻白衣客道:“不在!” 左边壮汉子道:“哪儿去了?” 年轻白衣客看了鞍上壮汉子一眼道:“你们两个是……”左边壮汉子道:“京里来的,明白了么?” 年轻白衣客脸色微微一变,转身又绕向竹篱后。 左边壮汉子一怔忙道:“喂,你等等。” 年轻白衣客跟没听见似的,很快地隐入了竹篱后。 左边壮汉子勃然色变,腾身扑了过去。 右边壮汉子拉着那另一匹坐骑跟了过去。 两个人绕过竹篱来到茅屋后,茅屋后就是山脚,紧挨着山脚下坐落着两座坟,一座上头已然长满了草,另一座还是新土,坟前有香烛,还有一堆纸灰。 两座坟旁是新搭的一个草棚子,里头铺着一张草席,草席前是块平滑的大石头,正中央放本翻开的书,靠左是把带鞘的刀,破旧的黑木鞘,破旧的刀把,看上去一点也不起眼,恐怕扔在路上都没人检。 年轻白衣客就盘膝坐在石后那张草席上,目光落在面前那本书上,跟没看见两个人过来似的。 左边壮汉子一肚子火,绕过来便奔到草棚前,怒声喝道:“叫你等等,你聋了么?” 年轻白衣客连眼皮都没抬,冰冷说道:“我已经告诉你了,你找的人不在。” 左边壮汉子道:“不在他总有个去处,总有个回来的时候。” 只听他那同伴冷冷说道:“咱们来得不是时候,李老头儿去处是有,只怕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壮汉子转眼望向同伴,他看见他那同伴一双目光投向山脚下,他忙跟着望了过去,现在他才看见,那座新坟前新立的那方墓碑上写的是:“显考李公辰之墓” 他怔住了,叫道:“李老头儿死了。” 霍地转过脸来问道:“李老头儿是你爹?” 年轻白衣客道:“不错。” 壮汉子道:“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年轻白衣客没说话。 壮汉子道:“我问你话你听见没有?” 年轻白衣客道:“那是我李家的事,跟你没关系,我犯不着告诉你。” 壮汉子脸色一变道:“就是李老头儿还活着,他也不敢跟我这样说话。” 年轻白衣客道:“我爹是我爹,我是我。” 壮汉子两眼凶光暴闪:“好大的胆子,你也不看看爷们是谁?” 挥起马鞭抽了过去。 年轻白衣客双眉一剔,两眼神光暴射,翻腕而起一抓住鞭消,目中两道神光直逼壮汉子。 壮汉子抬另一只手就要去抓刀柄。 年轻白衣客威态倏敛,松了鞭梢儿冷冷道:“不要再来第二次了。” 壮汉子厉笑说道:“不要再来第二次了?我这口气还没出呢!” 他扬手又要挥鞭。 他那同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抬手拦住了他,道:“老刘,你是怎么了,咱们是奉命而来,把话传到了咱们的差事就算完了,干吗在这儿跟他生气?” 姓刘的壮汉子道:“李老头儿已经死了,咱们话传给鬼去?” 他那同伴冷冷道:“你糊涂,李老头儿是死了,可是他还有个儿子啊。” 姓刘的壮汉子缓缓垂下了手,狠狠望着年轻白衣客道:“你给我听着,我们大领班现在正在十里铺,原是叫李老头儿去见他的,现在李老头儿既然已经死了,你就得跟我们去跑一趟。” 年轻白衣客冷然说道:“很抱歉,我孝服在身,不便出门,贵上又有什么事儿?” 姓刘的壮汉子脸上又变了色道:“老胡,你听听,这能给股么?” 姓胡的壮汉子双眉扬起,望着年轻白衣客冰冷说道:“李老头儿是个聪明人,你不应该太糊涂,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越说越来劲儿,快收拾收拾跟我们走吧。” 年轻白衣客没说话。 姓胡的壮汉子道:“看在已经入了土的李老头儿份上,我叫你一声小兄弟。” 年轻白衣客突然道:“用不着这么客气,大内的‘血滴子’卫队我不敢高攀,要我出门也可以,只要贵上能等,满了七七之后,我自会去见他。” 姓刘的壮汉于暴叫一声道:“老胡,咱们哪受过这个,京官也好,地方官也好,哪一个见着咱们不得冲咱们递嘻哈儿,你能忍我可忍不住了!” 话落腰刀出鞘,一翻施便递到年轻白衣客面前,他还真够快的,接着道:“答我一句,你去是不去?” 年轻白衣客连眼皮都没抬,道:“我说过,希望你不要再来第二次。” 姓刘的壮汉子两眼凶光一闪,翻刀劈下。 年轻白衣客右掌疾挥,石头上那把刀已抓在手中,顺着抓刀之势,他那把刀出鞘数寸,往上一举,当地一声,姓刘的壮汉子一刀正砍在那刀背上,掌中刀被震得斜斜往上荡起,人也跄踉退了两三步。 姓胡的壮汉子脸色也不对了,他抬手就要拔刀,只觉一阵冷风扑面,年轻白衣客那把刀已搁在他肩上,刀刃正挨着他的脖子。 年轻白衣客那把刀比一般的单刀薄些,但却比一般的单刀长了几寸,刀身雪亮,而且透着一股子逼人的森冷。 姓胡的壮汉子陡然一惊,硬没敢动。 只听年轻白衣客冰冷说道:“听清楚我的话,我现在没那么好心情,你们要自信能胜过我手里这把刀,尽管拔刀,要不然的话就给我上马走广他把刀收了回去。 可是他那双目光却跟他那把刀差不了多少。 姓胡的壮汉子神情一像,心里发毛,急急往后退去。 年轻白衣客把刀入鞘,又缓缓坐了下去。 姓胡的壮汉子恶狠狠的望着年轻白衣客,又抬手抓住了刀把,可是旋即他又松了刀把,手垂了下去,道:“好,我这就回十里铺让我们大领班来见你。” 他转身走向坐骑,翻身上马,抖缰驰去。姓刘的壮汉子忙把佩刀入鞘,飞身上马,急急跟去! 年轻白衣客一双目光投向那座新坟,神色为之一黯!雨停了,这种雨不容易停! 太阳出来了,不知道太阳能露在外头多久! 远处传来了一阵闷雷,震得地皮微微颤动。 年轻白衣客皱了皱眉。 这阵闪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到了眼前,竹篱那一边转过来九八九骑,后头人骑绕过竹篱一字排列,鞍上八名黑风红,黑色劲装壮汉,每人腰里一把长刀,姓刘的跟姓胡的也在其中。 前面健骑从头到尾一色雪白,鞍上是个腰佩长剑的阴沉脸老者,也是黑劲装、黑风是,目光锐利,而且森冷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内外双修的一流好手。 他停住马后先看那座新坟,然后目光转望在年轻白衣客脸上,冰冷开了口:“你就是李辰的儿子?” 年轻白衣客坐着没动,道:“不错。” 阴沉脸老者道:“李辰没你这么大胆,也没你这么大架子。” 年轻白衣客道:“你可曾问过贵属,他们是以什么态度对我,你也应该知道这个礼数,七七未满,我不便出门。” 阴沉脸老者残眉陡地一剔,两眼寒芒也为之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白衣客道:“李凌风。” 阴沉胜老者一怔:“江湖上是不是还有一个李凌风?” 李凌风道:“据我所知,李凌风只有一个。” 阴沉脸老者道:“这么说江湖上有‘神刀’之称的李凌风就是你?” 李凌风道:“我叫李凌风,可不知道我有这么一个外号,也当不起!” 阴沉脸老者道:“没想到你就是李辰的儿子,怎么从来没听李辰提起过?” 李凌风缓缓说道:“我不孝,没听他老人家的话,没照他老人家的意思跟在他老人家身边,所以早在十年前,他老人家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阴沉脸老者道:“你的意思是说早年他被江湖同道逼得无处容身,极效官家的时候,曾经让你跟他一块去产’李凌风道:“不错。” 阴沉脸老者道:“所以他认为你不肖,早在十年前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了?” 李凌风道:“是这样。” 阴沉睑老者道:“那你为什么还为他料理后事,为什么还为他服丧月李凌风道:“他不认我这个儿子,我并没有不认他是我的父亲,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我没能尽到孝道,他老人家过了世,我总该尽尽人子之心意。” 阴沉脸老者道:“当初你没有听他的话,现在是不是很后悔?” 李凌风道:“我不后悔,父子亲情是一回事,我的志向又是一回事,后悔的应该是他老人家,要是他当初没走错一步路,今天何至不见客于痛恨六扇门中人的江湖同道。” 阴沉脸老者两眼一睁道:“李辰是毁在人手里?” 李凌风道:“不错。” 阴沉脸老者道:“可知道是什么人下的毒手,总算他为官家效过力,卖过命,我官家为他报仇。” 李凌风道:“那倒不必,他还有我这个儿子在,再说连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伤在什么人手里?” 阴沉脸老者道:“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当时……” 李凌风道:“你不必问了,这都是李家的事,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长年在外,前些日子从这儿路过拐回来看看,我进门的时候他老人家在地上躺着,混身是伤,去世至少有三天了!” 阴沉脸老者没说话,沉默了一下,突然翻身下马走到那座新坟前,道:“老兄弟,我来迟一步,没能见着你的面,你英灵不远,助我为你报仇,不管怎么说,咱们总算共事一场,我一没带香烛二没带纸钱,只有在你坟前行个礼略表心意了!” 他施了一利转身走了回来,面泛悲凄地望着李凌风道:“人死不能复生……” 按理,李凌风是该到坟前答个礼的,但他却一直坐着没动,这当儿他没等阴沉脸老者话完便道:“谢谢,恕我孝服在身不便待客。” 阴沉脸老者目光一凝道:“你难道不问问,我老远从京里跑到这儿来找你爹,有什么事儿么?” 李凌风道:“他老人家已离开官家多年了,我想不出官家还有什么事儿该找到他老人家头上来?” 阴沉脸老者道:“恐怕你还不知道,你爹当初离职的时候还欠官家三件差事,当时你爹亲回答应,只要往后官家有需要他的时候,不论他在哪儿,一定会听候差遣还这笔债。” 李凌风道:“他老人家当初离职的时候,还欠官家三件差事,难道说你们血滴子卫队,一定要为官家做过多少件事才能离职?” 阴沉脸老者一点头道:“不错,你说对了,血滴子卫队是有这么一条规法,为官家做满一百件事就可以离职,当然,做满一百件事之后不愿离职也可以。” 李凌风道:“我还不知道血滴子卫队有这么一条规法,那么官家当初怎么会准我爹离职的?” 阴沉脸老者道:“当时你爹有病,身子不大好,加以他亲口答应以后愿意偿还这笔债,所以官家特准他提前离职,而且还是我做的保。” 李凌风道:“奈何他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阴沉脸老者道:“你刚才说过,他还有你这个儿子在。” 李凌风目光一凝道:“你的意思是……” 阴沉脸老者道:“父债子还,你该懂。” 李凌风冷冷看了他一眼;道:“我刚才也告诉过你,我爹为什么早在十年前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 阴沉胜老者道:“那是你们父子之间的事,除非你不认他是你的生身父,要不然你就得出面替他还这笔债。” 李凌风冷冷一笑道:“不要把我当成三岁孩童,李凌风长年在江湖上走动,什么人,什么事我都见过,你血液子卫队要真有非做满百件事才准离职这一说,我不相信你血滴子卫队这么好说话。” 阴沉脸老者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一抖手,一面四角方方的小竹牌,落在那块大石上,小竹牌上刻着一个篆写的“李”字,四面各刻着一把厚背九环大刀。 李凌风两眼奇光一闪,伸手抓了起来,道:“这是我爹在没进官家之前所用的信符。” 阴沉脸老者道:“你认得就好,你爹离职的时候留下这面信符,他亲回答应,以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官家派人拿着这面信符征召他,他马上低头听命,任凭差遣,你能说这是假的?” 李凌风没说话。 阴沉脸老者又探怀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掷在石头上,道:“你爹的信符你看见了,这是官家让你爹做的事,也一并交给你,愿不愿替你爹还这笔债,那还是在你,言尽于此,我回京复命去了。” 他转身上马,当先驰去。 那八名黑衣汉子,也各自策马跟了上去。 那阵闷雷又由近而远,很快地就听不见了。 李凌风缓缓伸手拿起了那封信,他撕开了封口,抽出了信笺,一看之下,他脸色大变,机伶一颤,手一松,信封掉在了石头上。 九人九骑往前飞驰,一名黑衣壮汉子道:“大领班,您就这么放心。” 阴沉脸老者阴笑道:“当然放心,李辰的为人我很清楚,李凌风在江湖上的名声我也清楚,就冲着李辰那面信符,猜他准会接下,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比李辰机灵,比李辰难斗,我刚才咬牙忍着给李辰施了个礼,他居然无动于衷。” 那黑衣汉子道:“大领班,我看李辰这个儿子终必是咱们的祸患。”.阴沉脸老者阴笑道:“我知道,我不糊涂,我会预市一着的。” 九人九骑进了一个小村镇,拐进西街,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前停下,九人翻身下马,阴沉脸老者也不管坐骑,下马就往客栈里走。 刚进后院,一个穿袭青衫,长眉细目也挺白净的年轻人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躬个身道:“大领班,您回来了,事情怎么样?” 阴沉脸老者一抬手道:“你跟我进屋来。” 他往一间屋走去。 白净年轻人忙跟了过去。 两个人进了那间屋,没多大工夫,后窗开了,那个白净年轻人从后窗掠了出来,落地即起,一闪就没了影儿,好俊的轻功。 阴沉脸老者站在后窗前,唇边又浮起了他那阴沉笑容! 雨不下了,天也晴了。 在北方就这么一点讨厌,下雨的时候到处是泥泞,天晴的时侯又遍地是黄尘,大路上车马一过,扬起的黄尘能蔽天,就是凭两条腿走路的,一段路下来也非变成个黄人不可。如果一大早,或者是天快黑的时候,行人少,还好点儿。 暮初垂,一人一骑在这条黄土路上缓驰。 马是匹一身黄的白马,人是个一身黄的黑衣客。 尽管一身的黄尘,掩不住这匹马的神骏,也掩不住这个人的俊逸英挺。 初垂的暮色里,一里多外坐落着一片村落,一处处的炊烟笔直地往上升,黑衣客就是朝着那片村落缓驰。 又走了一段路,离那片村落不到一里了,黑衣客突然收缰控马停了下来。 他目光凝望着马前,马前不到一丈处,路中间,笔直地插着一根棒子,儿臂般粗细一段黑棒子,顶端刻着一圆圆的东西,是个鬼头,凸睛擦牙,怪吓人的,鬼头下边垂着一圈布穗儿,花布穗儿。 黑衣客目光落在那根黑棒上打量了一阵,然后抬眼望向那片村落,随后又策动坐骑绕开那根黑棒子往那片村落驰去。 一里远近转瞬间,进了这片村落,村落里家家户户已然上了灯,有的地方门口挂着一串灯,把门口照耀得光同白昼,那是客栈。 村落不大,客栈却有两三家,村中间一家门口停满了马匹牲口,两个伙计正在忙着上草料。 黑衣客策动坐骑往那家客栈驰去。 到了这家客栈门口下了马,一名伙计腾出手来满脸堆笑地接过了黑衣客的坐骑道:“这位爷,您里边儿请,后头还有清静上房。” 随即扯着喉咙一声哈喝,道:“里头的,有客人来了。” 黑衣客从鞍边取下一把刀,一个褡裢袋,迈步往里走,一阵风般里头奔出个人来,是个粗壮的黑衣汉子,眼看就要撞在黑衣客身上。 黑衣客一闪身,粗壮汉子一惊也旁闪,他没撞着黑衣客却一屁股坐在门口一个狗食盆子里,瓦盆儿破了,狗食弄得满屁股都是。 里头传出了一阵笑:“嘿嘿,老黑跟狗争食,嘿!” 又是一阵笑。 粗壮汉子红着脸站了起来,一瞑眼道:“奶奶的,招子长在你娘的裤裆里了。” 黑衣客本是要往里走的,闻言转眼,两道锐利目光直通过去。 粗壮汉子瞪着眼道:“看什么,说的就是你。” “你”字刚出口,黑衣客到了他跟前,手一扬,啪地一声脆响,粗壮汉子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一屁股又坐在那已然破碎的瓦盆上,一缕鲜血顺嘴角流了下来。 粗壮汉子勃然色变,从靴筒里拔出一把授子,腾身扑过来劈胸就扎。 黑衣客侧身出掌,捷子到了他手里,他顺势往旁一带,粗壮汉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五尺外摔个狗啃泥,这下惨了,脸擦破了、手也擦破了、还摔破了嘴,满嘴是血! 他还没站起来,客栈里一拥跑出来七八个,袒着胸掳着袖子的壮汉子,一下围住了黑衣客。 一个下巴上长着一提毛的冷笑道:“朋友,好功夫,手底下有两下子,可惜你招子不够亮,打错了人。” 他兜脑一拳揭向黑衣客。 黑衣客掉转援子,摆把子敲在他拳头上,长着一提毛的拳头硬,奈何硬不过接把子,哎哟一声,抱着手蹲了下去。 这下乱了,另几个抬腿的抬腿,探腰的探腰,家伙全亮出来了,不是挺子就是铁尺,眼看事儿就要闹大。 墓地一声沉喝传了过来,道:“住手,这是干什么,你们都疯了!” 随着这声沉喝,快步走过来一个人,穿件灰衫的瘦高中年汉子,他排开那几个人走了进来,抬眼一扫,冷然道:“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矮胖汉子手中铁尺一指道:“二爷,您来得正好,您瞧瞧,老黑跟一握毛全让这位高人整了。” 瘦高中年汉子目光从老黑跟一撮毛脸上掠过,冲黑衣客一抱拳道:“朋友,在下是直隶石家庄‘威远嫖局’的,今儿晚上在这儿打尖歇腿,还望朋友你多关照,弟兄们有得罪朋友的地方,请朋友高抬贵手冲在下的面子!” 黑衣客看了瘦高中年汉子一眼,刚要说话。 院子里又走出来一个人,也是个中年人,穿件蓝缎子面儿的长袍,腰间扎了根丝带,长眉、凤目、胆鼻、方口,唇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十足,隐隐透着慑人之威,他一进院子便道:“汉邦,怎么回事儿,这是干什么?” 瘦高中年汉子一欠身道:“赵爷,老黑跟一撮毛让这位朋友整了,我正在问。” 小胡子锐利目光落在黑衣客脸上,一抱拳道:“在下是直隶石家庄威远嫖局的赵振朔,请教!” 黑衣客目光一凝道:“可是威震大河南北的‘十二金钱’?” 小胡子赵振翊道:“不敢,蒙道儿上的朋友抬爱,正是赵振翊。” 黑衣客道:“我久仰十二金钱威震南七北六,是个了不得的英雄人物,那么也应该是个讲理的人,请问问这两位贵属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赵振翊转望一提毛,脸色马上沉了下来:“我听你的。” 一撮毛马上低下了头,不安地蹑儒说道:“赵爷,是这样的。” 他没敢有一点隐瞒,老老实实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了一撮毛的话,赵振翊脸上泛起了寒霜,两眼也射出了威棱,望着老黑沉声说道:“老黑,过来。” 老黑畏畏缩缩地走了过来。 赵振翊寒着脸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威远嫖局的嫖旗走遍大河南北,这么多年来没出过一点差错,靠的是道上的朋友关照,威远嫖局的名声不容损,跟着这面嫖旗出来就得讲理,人家没碰着你,你凭什么骂人,就是碰着了你,出门在外也该有三分忍让,理亏的是你,给这位朋友贿罪。” 老黑有点不情愿,可却又不敢不听,转向黑衣客就要抱起双拳。 黑衣客抬手一栏,望着赵振翊道:“阁下这么一来倒显得我小家子气了,这种事在所难免,不打也不相识。” “不,朋友,”赵振翊正色说道:“该怎么样是怎么民老黑,赔罪。” 老黑一抱拳,道了声歉退向后去。 黑衣客皱了皱眉。 直振翊转望一撮毛等道:“不问青红皂白纠众行凶,幸亏这位朋友手底下高明,要不然岂不伤在了你们手下,跟着威远缥局的镇旗出来容不得这个,你们犯的错比老黑还大,先给这位朋友赔罪,剩下的等回去后再说。” 他的话谁敢不听,一撮毛等齐施礼赔罪。 黑衣客一耸双肩道:“十二金钱让我受的窘大了。” 赵振翊道:“朋友,我仍是那句话,该怎么样是怎么样,容赵某人请教。” 黑衣穿把那雄把子往赵振诩手里一递道:“阁下别管我了,口外一里处已让人插上了‘阎王今’,阁下还是多留意保的这趟镖吧。” 迈步往客栈行去。 瘦高中年汉子抬手要叫黑衣客,赵振翊伸手拦住了他,那矮胖汉子道:“奶奶的,这条路上的朋友居然不给面子,不卖交情,我出去看看去。” 他迈步要走。 赵振翊沉声一喝道:“回来,你出去看看,就能让他们撤了阎王今?刚才那位朋友说得好,咱们还是多留意保的这趟镖吧,都给我进去!” 有了他这句话,那些个汉子都进去了! 矮胖汉子走了两步又拐了回来,道:“赵爷,那小子别是来插内极的(做内应川” 赵振翊一摆手道:“你过去吧,我会打点的。” 矮胖子答应一声扭头走了。 赵振翊的脸色忽趋凝重,望着瘦高中年汉子,道:“汉部,阎王令是怎么档子事儿你明白,阎王令既现,他们夜来一定动手,大河南北、南七北六,只有严阎王不买咱们的帐,他既然把阎王令插在了口外,咱们也就别想指望过路的同道帮忙了,能不能度过今儿晚上这一场,那得靠咱们自己,让弟兄们把缥车集中在一处,分出一半人手护车,让丁秀、石清守上房,慕白、赵强盯着刚才那个,到时候任他们进来,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许露头,听清楚了么?” 瘦高中年汉子忙道:“听清楚了。” 赵振翊摆摆手道:“你去吧,告诉帐房,尽早把饭送进去。” 瘦高中年汉子快步走向客栈。 赵振翊转过身,目光缓慢转动,四下打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对街檐下一个矮小瘦汉子的身上,那矮小瘦汉子穿一身粗布衣裤,头上扣顶破帽子,像个抬破烂的,可是他腰里鼓鼓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赵振翊的目光直通过去,可是那矮小瘦汉子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动不动,一双目光居然跟赵振翊对上了。 赵振翊没在意,看了他几眼之后转身就进去了。 客栈不大,院子只有这么一进,东西北三面五间屋,这当儿每间屋里都上了灯。 赵振翊进了院子,瘦高中年汉子正在指挥赵子手把五辆嫖车集中在西边屋檐下,五辆镖车上都插着有威远嫖局的镖旗,白底红绣,两字鲜红的“威远”,字下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斑斓猛虎。 瘦高中年汉子迎了过来,道:“赵爷,院子小,别处没地儿,只有把车集中在这边檐下了,就近好照顾。” 赵振翊微一点头道:“行,那位住哪间屋?” 瘦高中年汉子道:“东边顶头儿那一间。” 赵振诩目光投注了过去,只见那间屋里透着灯光,两扇门关得紧紧的,檐下站着两个黑影。 只听瘦高中年汉子道:“赵爷,当初错了,咱们该把这家客钱包下来,就不愁有外人住进来了。” 赵振翊微一摇头道:“你这是头一趟跟我出来,你不知道,我从不这么做,大河南北多少年下来,我从没出过错。” 话很平常,但里头透着几分傲。 赵振翊一顿话锋又道:“忙你的去吧,叫弟兄们留神后窗,别让严阎王的下五门手法制住。” 他迈步往上房行去! 推开了上房的门,两个英挺的年轻汉子迎了上来。 赵振翊投过探询一瞥,左边那略嫌瘦一点的年轻汉子低声道:“刚吃过饭,在里头。” 赵振翊目光一扫,两个年轻汉子身后几上放着一把雁翎刀,一把带鞘长剑,他没说话,迈步往里走去。 里头还套着一间屋,这当儿垂着帘,关着门。 赵振翊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只听里头响起个女人话声:“谁呀?” 赵振翊道:“赵振翊,有事要见谭姑娘。” 说完了话,他转身走了出来。 随见里头那扇门开了,从里头走出了两个女子,一个下人打扮的中年妇人搀着一位明眸皓齿的清丽大姑娘。 大姑娘穿的很素净,上身是高领的小褂儿,下身是件八幅裙,一双绣花鞋衬锦工绝。 一头秀发没一根跳丝儿,整齐的一排刘海。瓜子脸、柳叶眉、乌溜溜的大眼睛,粉妆玉琢般小瑶鼻,无一不恰到好处,无一不美。 大姑娘落落大方,到了近前美目一扫含笑说道:“让诸位受累了。” 赵振翊一抱拳道:“好说,吃的是这碗饭,拿的是这个钱,苦累是应当的,再说保嫖生涯本就起早题晚,免不了出生人死,免不了风吹雨打,这么多年也惯了,倒是姑娘大姑娘道:“谢谢赵镖头,我虽然生长宦门,但并不娇生惯养,何况一路有诸位照顾,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赵振翊道:“姑娘客气了,赵某等只是尽自己的本份,谈不上什么照顾,赵某请姑娘出来有几句话奉告,姑娘请坐吧。” 中年妇人扶着大姑娘坐下,赵振翊就坐在大姑娘的对面,坐定,大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赵嫖头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赵振翊道:“赵某要告诉姑娘的是,这条路不怎么太平,不怎么好走,风险是在所难免的,不过姑娘但请放心,赵某既然接下了这赵镖,无论如何也会保护着姑娘平安到达令尊任所的!” 大姑娘目光一凝道:“莫非赵缥头已经发现了什么惊兆产赵振翊轻咳一声道:“这个,赵某只是提醒姑娘一声,免得姑娘担惊害怕。” 大姑娘道:“谢谢赵镖头,我记下了,不过赵膘头要是发现了什么惊兆,还请不必隐瞒地告诉我,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赵振翊迟疑了一下,只得把刚才听说的情形据实相告! 听完了之后,大姑娘出奇的镇静,那中年妇人可吓坏了,脸色都变了,“哎哟”一声,道:“姑娘,这,这可怎么办哪,听说响马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大姑娘平静地道:“王妈,你这是干什么,赵镖头刚说过,这种事在所难免,出门在外本就不比在家里。” 王妈转望赵振翊急急说道:“赵镖头,我们大人可就这么一位小姐,万一她要是出个什么差错,可叫我……赵镖头,无论如何你也要……” 赵振翊含笑说道:“大嫂只管放心,赵某要没这个把握,肩头不够硬,当初也不敢接这副重担,让谭姑娘跟着这赵嫖上路了,不是赵某夸大话,谭姑娘要是有什么失闪,赵某愿意提着这颗颈上人头去见谭大人!” 大姑娘道:“赵镖头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我不愿连累了赵镖头这赵镖。” 赵振翊道:“谭姑娘,话不是这么说,赵某既然接下了这副担子,就绝无轻重之分,其实谭姑娘应该知道,再重的镖它也有个价,可是人……” 王妈道:“对了,赵镖头,趁现在他们还没来,咱们赶快走。” 赵振翊微笑摇头道:“来不及了,大嫂,威远镖局要是不跟他们见个高低,是很难离开这个村落的。” 他站了起来道:“赵某就这么几句话,请姑娘回房安歇吧,夜来不管有什么情况,就是闹翻了天也别出房门一步,我把丁秀、石清安排在这儿守护,姑娘尽请安心歇息就是,我还要到外头看看去,失陷了。” 他一抱拳转身行了出去。 王妈双手合十,直求老天爷保佑! 入夜,二更刚过。 客栈院子里一连落下了七八条人影。 这七八条人影肆无忌惮,一落在院子里就扑向西边屋檐下。 慕地,西边屋檐下传出一声沉喝:“打!” 七八条人影当中,有两条人影翻身倒了下去。 这一来那七八条人影的扑势为之顿了一顿,但只是顿了一顿,旋听有人冷喝道:“留神暗青子,亮家伙。” 剩下的人刚要再扑。 陡地北边上房里传出一声霹雳般大喝:“亮灯。” 震得人耳鼓为之嗡嗡作响。 随着这一声大喝,三面灯亮起,都是能照远,而且是只往前照的特制“气死风”,刹时间院子里大亮,七八个人都被罩在了灯光下,地上躺的,连站的全是黑衣大汉,一个个都手提厚背鬼头刀,只有一个空着两手。 空着手的是个身材干瘪瘦小的中年汉子,跟个大马猴似的。 此刻灯光一照,那些提鬼头刀的慌了,敌暗我明大不利,慌忙散开来找地方掩身,可偏偏院子里没一处可以掩身的。 正在惊慌失措,猴儿般中年汉子冷然开了口:“没出息的东西,都给我站着不许动,有多少暗青子让他们冲着我来好了。” 一声朗笑上房屋檐下走出了十二金钱赵振翊道:“猴儿丁佩是条汉子,赵某人交你这个朋友。” 赵振翊左手里提了一把长剑,到院子里一抱拳道:“赵振翊见过了三当家的。” 丁佩冷冷看了赵振翊一眼,一咧嘴说道:“我说谁能做这种高明的埋伏,敢情是十二金钱,早知道这趟嫖是你十二金钱保的,我们弟兄就不敢来了。” 赵振翊一敛笑容遣:“三当家的客气,如蒙三位当家的高抬贵手,现在还来得及,赵某人也一样的感激。” 丁佩脸色一寒道:“我们弟兄想抽身收手,地上这两个怎么办?” 赵振翊道:“只要三位当家的高抬贵手,放过这趟嫖,改天赵某人负荆请罪就是。” 丁佩哼哼两声道:“话倒是两句好话,可是姓赵的,别人或许不知道,你应该清楚,我大哥的阎王令一经落地,我们弟兄见曾空着手抽身的。” 赵振翊淡然一笑道:“那也容易,三位当家的要是缺钱用,我包上白银十两奉赠就是。” 丁佩仰天哈哈大笑道:“没想到十二金钱还是个趣人儿,姓赵的,你居然会骂人不带胜字儿啊,行,就冲你这一句,我把话撂给你,你听清楚了,我们弟兄已经摸清了,你这趟镖除了货之外还有个花不溜丢的娇嫩人儿,我们大哥指明要这个人儿,就冲着我这个未来的大嫂子,你这几车货我只拿五成,你要是爽快地点个头,咱们不伤和气,交个朋友,往后这条路上只要有威远嫖局的旗号,不但通行无阻,而且我们弟兄这头儿接,那头儿送,要是你嘴里进出个不字……” 赵振翊道:“怎么样?” 丁佩哼哼一笑道:“人照要,货全拿,你们全给我留在这家客栈里。” 赵振翊仰天大笑,声震夜空道:“丁三当家的,你好大的口气!” 只听东边顶头儿那间屋里有人接了一句,道:“真是,也不怕风火闪了舌头。” 赵振翊听得一怔,但是他马上又接了下去,道:“赵某人走遍南七北六多少年了,像三当家的你这种人物倒是头一回碰见,人照要,货全拿,那容易,先把赵某人撂倒在这儿再说不迟。” 丁佩两眼一睁,寒芒外射:“姓赵的,这话是你说的?” 赵振翊道:“没听清楚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了佩一探腰,一对于母钢环已扣在掌中。 赵振翊目中威棱迸现,冰冷说道:“姓丁的,你听着,你们在明处,我的人在暗处,我只消一声令下……” 突然一阵破风之声从头顶疾速袭到。 赵振翊跨步后退,笃地一声,一根羽箭已插在脚前,箭杆乱颤。 了佩哈哈一笑道:“姓赵的,什么人你都能小看,千万别小看我们兄弟。” 赵振翊右手往后上方一扬,一道黄光疾闪没入半空夜色里,随听上房瓦面一声惨叫掉下个人来,是个手握强弓的黑衣汉子,落地不动,正眉心一个血洞。 了佩脸色一变道:“十二金钱果然名不虚传,你丁三爷来领教领教。” 他闪身扑向赵振翊。 他身后那五六个则挥舞着鬼头刀扑向西屋檐下。 与此同时,院子里又一连落下十几二十个人来,分向三面扑去,眼看就是一场混战。 东边顶头儿那间屋门开了,黑衣客提着刀从里头走了出来,屋檐下两条黑影一闪截住了他。 黑衣客道:“你们找错了人,省点力气去帮帮自己人的忙吧。” 掌中刀带着刀鞘挥了出去。 两条黑影一惊分开,一声大叫,一个手握鬼头刀的黑衣汉子栽在了屋檐下。 黑衣客迈步往北行去。 两条黑影迟疑了一下,旋即并肩窜向院子里。 北边上房门口起了混战,赵振翊一把长剑缠住了丁佩的一对子母钢环,一时不分上下。 丁秀。石清双敌四名使鬼头刀的剽悍黑衣大汉,一时也难判高低。 黑衣客到了,带着鞘的刀挥了两下,两个黑衣大汉躺了下去。 另两个一惊疏神,马上又被丁秀跟石清的长剑跟雁翎刀砍倒了。 黑衣客道:“后头可有窗户?” 丁秀怔怔地望着他道:“没有。” 黑衣客道:“那就行了,这儿交给我,往西边帮忙去吧。” 丁秀、石清哪敢听别人的擅离职守,正自犹豫时,只听赵振翊喝道:“听这位朋友的,去。” 丁秀、石清立即双双往西扑去。 忽听丁佩一声闷哼,左胳膊被赵振翊一剑划破,血马上湿透了半截袖子,一只钢环也掉下了地。 丁佩抱着胳膊疾退,仰天发出一声短啸。 赵振翊挺剑欲追,丁佩身后一连又落下十几个人来,为首两个人,一个身躯高大,独自虬髯,一个身材细长,惨白一张马脸。 独目虬髯大汉落地大喝:“住手,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跟打雷似的,震得三面屋子扑籁籁一阵颤动,各处的混战马上停住了。 独目虬髯大汉一只独眼寒光闪动,望着丁佩道:“老三碍事么?” 丁佩咬着牙道:“不碍事,这点皮肉伤死不了人。” 独目虬髯大汉往后一伸手,后头递过来一把厚背九环大刀,他接刀在手一科,一阵“叮当”响惊人心、动人魄,他目中那道寒芒逼向赵振翊:“给脸不要,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这儿,姓赵的,你先给我过来。” 赵振翊长剑往怀中一抱,就要迈步。 忽听一个话声从身后传到:“十二金钱,慢着。” 随着这句话,黑衣客已到了他身边,道:“上房交还给你,这儿让给我吧。” 赵振翊忙道:“朋友,你……” 黑衣客道:“我跟严阎王有梁子,正愁找不着他。” 赵振翊道:“朋友,严阎王今夜是冲着我赵某人来的。” 黑衣客道:“十二金钱,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闯荡大河南北多少年,英名得来不易,要毁在这家小客栈里那太不值得,先往四面屋顶看看,再想想你是否敌得过他这把九环刀,别忘了,你的担子挑的不止是几车货。” 赵振翊抬眼四下一看,他脸色为之一变,敢值四面屋顶都站满了,他十二金钱不怕死,可是屋里那位谭姑娘……他苍白着脸退向后去。 黑衣客凝目望向严阎王,道:“姓严的,今儿晚上这档子事我揽下了,你出手吧。” 严阎王独眼上下一打量黑衣客,道:“你不是威远嫖局的人?” 黑衣客微一摇头道:“不是。” 严阎王道:“那你何必来膛这地浑水。” 黑衣客道:“刚才没听我说么,你我结有梁子。” 严阎王诧声道:“我严某人连见都没见过你。” 黑衣客道:“等你躺下之后你就明白了。” 严阎王独目寒光一闪,道:“我躺下?小伙子,你好大的口气,先报个名儿我听听!” 黑衣客道:“等你躺下之后我自会告诉你。” 那惨白脸汉子冷笑一声道:“连万儿都不敢报的小辈,这种角色污了大哥您的宝刀,交给我吧。” 他提着一把丧门剑越前,抖手刷刷刷就是三剑。 黑衣客脚下移动,一连躲了三剑,道:“我找的是姓严的。” 惨白脸汉子冰冷一笑道:“凭你这只会躲闪的身手,也配找姓严的?” 抖手又是一剑,取的是黑衣客的咽喉。 他出手一剑比一剑快,这一剑更是疾若迅雷奔电,一片剑芒洒出去,把黑衣客的上半身全罩住了。 黑衣客这回没躲闪,容得剑芒近身,掌中刀铃然出鞘,只见寒光一闪,跟着血光崩现.惨百脸汉子的丧门剑缓缓捶了下去,人一晃倒地,他的喉管整个被割断了! 只这么一刀,只这么一刀就杀了这帮响马的二当家的,严阎王的拜弟,丁佩的拜兄“丧门神”! 只这么一刀就震住了全场。 赵振翊看直了眼,严阎王、丁佩脸色大变。 只听黑衣客道:“严阎王,我配找你么?” 严阎王须发俱张,独目凶光暴射,厉喝一声,九环大刀挥动,兜头就砍。 黑衣客侧身一闪,避过了这头一刀,没还手。 严阎王沉哼一声,刀锋走偏,一刀横斩出去。 严阎王刀沉力猛,刀风疾劲,威不可当,他出刀不但比他那拜弟更快,尤其那九个钢环叮当能惑人耳目,慑人心神。 只这么两刀,赵振翊就自度不是敌手,难怪严阎王敢截他的镖,难怪严阎王在这条路上称霸使得一般镖局闻名丧胆,把这条路视为畏途。 只见黑衣客一飘身又躲过了第二刀。 严阎王暴叫说道:“狗的,你怎么不还手。” 黑衣客跟没听见似的,握刀在手,一动不动。 严阎王暴跳如雷,跨步欺身,一连攻出三刀。 黑衣客闪避移挪,却又一连躲了三刀,仍然没还手。 严阎王收刀不攻,一只独眼都红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客淡然说道:“我一还手你就没命了,让你多活一会儿不好么?” 严阎王哪受得了这个,大叫一声挥刀攻了过去。 黑衣客又一连躲了严阎王五刀,严阎王第六刀还没出手,他突然冰冷一句道:“留神!我要出手了。” 斜斜一刀斩向严阎王左肩。 严阎王桀骜凶残,一见还手他精神一振,一抖九环大刀迎了上去。 他想硬碰硬,一刀碰上黑衣客的掌中刀。 黑衣客似乎茫然不觉,一把刀不闪不躲直迎上去。 严阎王暗暗为之一喜,他力大刀沉,他本相信江湖上有人能硬碰硬碰得过他。 他是这么想的,而看起来无论他的个子也好,他的刀也好,似乎也都占尽了便宜。 而两刀相碰,火星四射,“当”地一声大响之后,刀晨开的不是黑衣客,却是严阎王自己。 严阎王为之一怔,黑衣客一刀劈了过来,快如闪电! 严阎王大惊失色,仰身便退。 黑衣客沉腕落刀,“噗”地一声刀尖在严阎王大腿根扫了一下,裤子破了,再差一分,严阎王这条腿便算完了。 严阎王惊出了一身冷汗,也恼羞成怒,一稳身躯,抡刀攻上,刹时间两条人影缠在了一起。 旁观的人看不清楚,也分不清谁出了几招,只见寒光激荡,像人的刀风四溢,两丈方圆内无法站人。 赵振翊看得暗暗骇然,他知道,倒地的万一是这位黑衣客,那么他这一伙人连人带货也就完了,是以他暗中扣了一把金钱镖,准备在必要时出手助黑衣客一臂之力。 他这里刚扣好一把金钱嫖,只听场中霹雳般一声暴喝,两条人影倏然分开。 黑衣客把刀不动。 严阎王跌跌撞撞,路踉后退,九环刀掉了地,几步之后他人也倒了地。 胸口上一片殷红的血迹,而且血还在往外冒。 丁佩心胆欲裂,扑过去扶住了他。 严阎王抬眼凝望黑衣客,一只独目奇亮,嘴张了一张道:“好刀法,好刀法,这是我姓严的行走江湖以来所遇到的第一好刀法,我输得口服心服,只是,朋友你……” 黑衣客抬手丢过一样东西,“啪”地一声落在严阎王面前,那是一面竹牌,上头篆写一个李字,旁边刻着四把刀! 严阎王一怔失声叫道:“‘断魂刀’李辰,原来你是李辰的…·” 黑衣客冷然道:“儿子。” 严阎王又复一怔,叫道:“儿子,你是李辰的儿子,李辰什么时候有个儿子,我怎么不知道。” 黑衣客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并不迟。” 严阎王一阵咳,血一股股地从伤口往外涌,他端了一阵之后道:“那么你……” 黑衣客道:“李凌风,听说过么?” 严阎王独自一直,道:“好,好,好。” 身子往后一仰,独眼一闭,不动了。 丁佩霍地站起,两眼厉芒直逼李凌风。 李凌风也望着他,一动不动。 丁佩两眼厉芒倏然敛去,一挥手道:“带着大当家的跟二当家的,撤。” 有他这一声撤,那一伙刹时间撤个干净,连丁佩掉在地上那一只钢环也带走了,地上只剩下了两摊血。 “神刀!”不知道谁叫了一声。 赵振翊一步跨了过来,肃然抱拳道:“原来是神刀当面,赵某眼拙,险些失之交臂,当面错过,援手大恩,赵某人不敢言谢。” 李凌风举刀归鞘,缓缓说道:“赵缥头,你弄错了,我帮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赵振翊道:“李兄……” 李凌风道:“赵缥头,我句句实言。” 赵振翊看了看李凌风,讶然道:“李兄这话……” 李凌风道:“我要那位谭姑娘。” 赵振翊微微一怔道:“怎么说,李兄要谭姑娘月李凌风道:“不错。” 赵振翊笑道:“李兄开玩笑了。” 李凌风道:“赵嫖头,你看我像是开玩笑么?” 赵振翊不笑了,他看出来了,眼前这位有神刀之称的年轻人,确实不像开玩笑,他诧异地望着李凌风道:“李兄这是……” 李凌风道:“你不必问这么多,请派人把车套好,我这就带走那位谭姑娘。” 尽管危险已过,满天战云已然消失,可是威远源局的大家伙儿仍各守岗位,不敢擅动,而眼前这个院子不大,李凌风跟赵振翊的谈话,大家伙儿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几个忍不住就要过来。 赵振翊沉喝道:“没我的话不许擅离岗位。” 赵振翊喝住了要过来的那几个,凝目望着李凌风道:“赵某走遍大河南北多少年,见过的人敢夸不少,可是像李兄你这样的人倒是未见,简直让赵某人摸不透。” 李凌风道:“那无关紧要。” 赵振期道:“李兄你认识这位谭姑娘?” 李凌风道:“不认识,缘俚一面,连见也没见过。” 赵振翊道:“那么,李兄可知道这位谭姑娘是何许人么?” 李凌风道:“这个我知道,济南知府谭良粥之女。” 赵振翊道:“李兄你跟潭大人有仇?” 李凌风道:“谈不上。” 赵振翊道:“那么李兄你跟谭姑娘有怨?” 李凌风道:“更谈不上。” 赵振翊道:“这个赵某人就不懂了,既是李兄你跟谭大人无仇,跟谭姑娘也无怨,那么你……” 李凌风道:“赵嫖头,你不懂的事还多,不要问了,叫你的人套车吧。” 赵振翊双眉微扬道:“李兄,姑不论谭大人是位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的好官,李兄你也是位赵某久仰的侠义英雄,怎么你……” 李凌风冷然说道:“赵镖头,你太罗唆了,我找你要谭姑娘是给你面子,要不然我就自己闯进去带人了,派人套车去吧。” 赵振翊脸色微变,目射神光,抬手立长剑于胸前道:“李凌风,赵某人敬你是个侠义英雄,想不到你跟严阎王没两样,也是个强抢掠夺之辈,令人好生失望,你要谭姑娘可以,先让赵某人血溅尸横再说。” 李凌风冷然道:“赵振翊,你不是我的对手。” 赵振翊道:“赵某人自己很清楚,但赵某人不惜一战,当初赵某人让谭姑娘跟这趟镖到济南去的时候,曾经对谭大人的同年好友夸下海口,若是谭姑娘有任何失闪,赵某人当拔剑自刎以谢潭大人,如今情势逼人,赵某人倒不如落个壮烈两字,你要是非要谭姑娘不可,你就动手吧。” 李凌风微一摇头道:“赵振翊,你跟我无怨无仇,我不愿意伤你。” 赵振翊道:“潭大人父女可也跟你无怨无仇。” 李凌风沉声道:“我那是不得已。” 赵振翊道:“你有什么不得已?” 李凌风没说话,迈步要动。 赵振翊横身一拦道:“李凌风,赵某人还有口气站在这儿。” 李凌风两眼寒芒暴射,缓缓举起了手中刀。 赵振翊抱剑凝立,脸上一片肃穆神色。 就在这时候,墓地一个甜美话声传了过来:“是哪位江湖上的英雄非要谭令媲不可?” 随见上房门口出现了谭姑娘。 赵振翊背着上房,可是他从谭姑娘的话声中听出谭姑娘已到了门口,一惊忙道:“谭姑娘请别出来。” 李凌风目不邪视,连看也没看谭姑娘一眼。 谭姑娘没听赵振翊的,缓步走出屋门,她身后紧跟着王妈。 赵振翊听见了步履声,忙退后挡住了谭姑娘,沉声道:“谭姑娘你……” 谭姑娘淡然说道:“赵嫖头,我在里头都听见了,你护不住我的。” 赵振翊道:“赵某人愿意一拼。” 谭姑娘道:“赵镖头你伤在这位刀下之后呢,我是不是还是难以幸免!赵镖头你都要求个两字壮烈,为什么不让我这个弱女子也求个两字壮烈?既然赵嫖头护不住我,我站在赵缥头身后,跟站在赵镖头身旁没什么两样。请赵镖头让让,我要跟这位说几句话。” 赵振翊暗一咬牙,一步横跨出去,但是他并没有远离,两眼凝望着李凌风,准备随时出手一拼。 谭姑娘却是平静得出奇,又往前走了两步,望了望李凌风道:“你叫李凌风,号称神刀是吗?” 李凌风脸上没一点表情,冷然道:“不错。” 谭姑娘道:“我就是谭令摘。” 李凌风道:“我已经听见了,让威远缥局的人套车,跟我走吧。” 谭令姻道:“我会跟你走,可是不忙,我不能连累赵缥头,我得让赵镖头知道是我自己愿意跟你走的,这跟他没关系,而且我也要弄清楚,你是找家父还是找我。” 李凌风道:“我先找你,再我你的父亲!” 谭令娴道:“要是我现在说我父女从来没跟人结过仇,恐怕那是多余。” 李凌风道:“并不,你父亲是位清正廉明,爱民如子的好官,你是个宦门闺阁弱女子,不可能跟我结仇!” 谭令拥道:“既是这样那我就要问……” 李凌风道:“你不要问,问不出什么来的。” 谭令娴道:“好吧,我不问,不过我要求你,我不敢说家父是怎么样一个好官,只是他一生耿介,为人做事至少对得起济南一地的百姓,假如朝廷换一个人到济南去,我也不敢说他会亏待百姓,我却敢说他绝不比家父更接近百姓,为此,我愿意以身当一切,任凭你把我怎么样都可以,但请你高抬贵手,别再找家父,这也是我身为人女的一点心意。” 话落,她一矮娇躯,就要下跪。 李凌风突然递出了掌中刀,赵振翊大喝声中一剑挥到,正中李凌风左肩,鲜血立即湿了衣袖,但李凌风一动没动,递出的刀只是架住了谭令娴,只听他道:“谭姑娘,赵嫖头,请跟我送来一下。” 他从谭令姻身边走过,进了上房。 赵振翊为之一怔。 谭令娴娇靥上也一片讶异神色,但她却转身跟了进去。 赵振翊定定神转身喝道:“守住岗位,不许过来。” 他急急跟了进去。 进了上房,只见李凌风在中间面门而立,谭姑娘就在李凌风的对面,赵振翊一步跨到了谭姑娘的身边。 人听李凌风道:“我请赵镖头帮我个忙。” 赵振翊冷冷道:“那要看是什么忙了,只要你不动谭姑娘,赵某人可以舍命。” 李凌风道:“我希望你能信得过我,让你的人套车,我带走谭姑娘,然后派出你的心腹带套男装到北口去接谭姑娘,让谭姑娘着男装跟着你这赵镖到济南去,沿途你可以让你的人把话传扬出去,就说李凌风劫走了谭姑娘,等到了济南之后,谭姑娘要劝令尊即刻挂印趁夜离府,找一个远而隐密的地方改名换姓。” 谭令摘道:“这是干什么?” 李凌风道:“谭姑娘若要保住贤父女这两条性命,只有这么做。” 赵振翊道:“你这么做无疑是为掩人耳目,连我这些弟兄都不让他们知道,可是我这些人里突然来个面生的。” 李凌风道:“你要护谭姑娘也只有这么一个办法,我知道这样也难免你的弟兄起疑,可是那就要看你了。” 谭令镖道:“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么?” 李凌风道:“能,可是我认为姑娘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赵振翊道:“这么一来你岂不是背了黑锅。” 李凌风道:“我要是真带走谭姑娘,再找谭大人,也一样会招致人神共愤。” 谭令镖道:“你不能不动我父女么,我的意思是说两全李凌风道:“要能的话,我不会出此下策。” 谭令烟道:“我父女怎么能连累你。” 李凌风道:“谭姑娘,别人要杀李凌风不容易,杀贤父女可是易如反掌,但得仰不愧、作不作,我不计较世情之毁誉褒贬!” 谭令摘美目中忽现异采,还要再说。 赵振翊道:“李凌风,我赵某人死不足惜,可是谭大人跟谭姑娘……” 李凌风道:“赵缥头,你的意思我懂,你应该想想,我要是真带走谭姑娘,你威远镖局这些,哪一个拦得住我?” 赵振翊目射神光,深深看了李凌风一眼,一点头道:“好吧,神刀李,赵某人交你这个朋友。”一顿扬声:“汉邦,套车。” 旋又望着李凌风道:“我这儿有上好的伤药……” 李凌风微一摇头道:“不用,这点皮肉伤算不了什么,这样也更像回事儿。” 忽然一凝目光道:“对了,倘若谭姑娘有什么失闪,你要自刎以谢谭大人?” 赵振翊脸色一变,点头道:“不错。” 李凌风道:“改一改,等你手刃李凌风之后再说,或许你会落两句闲话,但那值得。” 只听一个话声传了进来:“赵爷,车套好了。” 李凌风道:“十二金钱,谢了。” 他突出一指点倒了王妈,伸手拉着谭姑娘往外行去道:“十二金钱,看你的了。” 赵振翊抱剑跟了出去,双眉倒竖,两眼圆睁,厉声道:“姓李的,你好卑鄙。” 李凌风一笑说道:“赵镖头,这就叫兵不厌诈。” 他一指点倒了谭令妇,只手抱起谭令润飞身往后掠去,一个起落就不见了,转眼间外头一阵急速的车马声由近而远。 赵振翊叫过那瘦高中年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瘦高中年汉子一挥手喝道:“丁秀、石清,跟我走。” 他当先飞身掠去。 丁秀、石清跟着掠起。 赵振翊转身进了上房,上房里马上响起了王妈的悲号。 第 二 章 丧父之痛 浓浓的夜色里,李凌风身法如电池掠进了一座大山中,他光掠上半山腰,然后顺着一条羊肠小道折向下。 山下是个狭长的谷地,他笔直地往里奔,到了谷底,他矮身钻进了一个半人高、黑忽忽的洞穴里。 在漆黑的洞穴里左弯右拐一阵之后,他又从一个洞口里钻了出来,眼前又是一片谷地,谷左坐落着一座小茅屋,没灯,黑黑的。 李凌风两个起落便到了茅屋前,他先叫了一声“爹”,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听里头响起一个有气无力的苍老话声道:“你回来了。” 李凌风答应了一声,打着火折子点上了灯。 藉着微弱的灯光看,茅屋就只这么一间,摆设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砍树干钉成的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多一样也没有了。 一盏破碗做成的油灯放在那张桌上。 床上铺张破草席,上头躺着个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儿血色的瘦弱老人。苍白的脸色,深陷的眼眶都不成人样了。 尤其他两腿自膝以下没了,用两块布包着,还透着血迹,看样子是才残不久。 李凌风走到床前在那张小凳子上坐了下来,道:“您的伤还疼么?” 残废瘦老人显然就是李凌风的父亲,天伦断魂刀李辰,只听他道:“不疼了,好多了,你事情办得……” 李凌风道:“办妥了。” 接着他把小村落客栈伸手,拯救威远源局之危,以及他产0何解决谭姑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李辰瞪大了一双老眼,道:“你这么办了!” 李凌风道:“您说,我不这么办怎么办?” 李辰脸上掠过一阵抽搐,叹了口气道:“这么一来,虽然保住了谭大人跟谭姑娘这两条命,可是济南一地的百姓……都是我,你回来得不是时候,如让我把血流尽死了,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么?” 李凌风道:“您错了,那座坟他们也看见了,他们放过您了么,我要是不出面替他们做这几件事,只怕他们照样会揭您的底!” 李辰有点激动,道:“让他们揭吧,我豁出去了。” 李凌风道:“您或许不在乎,可是我在乎,您为他们卖力卖命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挣脱了他们,我不能让他们再毁了您。” 李辰道:“可是,凌风,你不知道,他们是无底大深坑,填不满的,再说你并没有照他们的意思去做,一旦让他们发现,他们照样……” “这一点我想到了,您只管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办的。” 李辰愤恨地在床上捶了一下道:“都怪我,当初哪儿不好去,偏偏让鬼迷了心窍,跑去吃他们那碗饭,现在可好,比江湖上这帮人还难缠,这一辈子就卖给他们了。” 李凌风道:“事情已到了这地步了,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李辰伸手抓住了李凌风道:“凌风,你绝不能再这么应付下去,我这辈子已经完了,绝不能再看着你卷进去,胳膊别不过大腿,咱们斗不过他们的。” 李凌风扬起了眉,道:“爹,我总不能让他们再毁了您。” 李辰道:“凌风,听我的话没有错,我已经完了,像我这么个人,还在乎他们毁不毁?谭家这件事尽管你做的没有错,可是你已经背了黑锅。” 李凌风道:“总有人明白的。” 李辰道:“我知道有人知道真相,可是你能说还是他们能说?凌风,这帮人用心狠毒,他们让我脱离,却不让我在江湖中容身,他们这是毁我,可是你代我出头他们就是毁你,我这个做爹的错了,到如今落得这么一个下场,我不能让你也跟着错,尤其你当初曾经劝阻过我。你现在刚迈出去一步,收腿还来得及,横竖他们不是毁你就是毁我,而我已经让他们毁得差不多了,你刚在江湖上闯出些好名声,宁可让他们毁我也不能让他们毁了你。” 李凌风道:“爹,我明白您的好意,您用心良苦,可是我这个做儿子的又怎么能……” 李辰怒声说道:“怎么说你都不明白点不透,你只知道你这个做儿子的不能怎么样,你可知道我这个做爹的又岂能眼睁睁地看着,等于是我亲手毁了你一辈子。再说你以为这样就能瞒得了他们;一旦被他们知道,他们是不是还要杀我?” 李凌风道:“爹,您别生气。” 李辰道:“你这样叫我怎么能不生气?我又何止生气。我还难受,痛心当初我不听你的话,落得今天这个下场,眼看我连我的儿子也要拖下去,你叫我……” 说着说着两行老泪突然夺眶而出。 李凌风伸过手去叫道:“爹卜” 李辰突然抬眼凝目,急道:“凌风,糟,你事办差了。” 李凌风一怔忙道:“怎么了,爹!” 李辰伸手抓住了李凌风的手,道:“你让谭姑娘劝谭大人弃官逃走,你可曾考虑到了善后!” 李凌风道:“这不要紧,潭大人跟谭姑娘一样失踪了,这就表示我跟掳谭姑娘一样地掳走了谭大人。” 李辰唉了一声叹道:“傻子,谭大人是怎么样的人,怎么样个官我清楚,你也应该想得到,你怎么不想想,他是那种贪生怕死,置亿万百姓手不顾,弃官逃走的人么,他要是不听谭姑娘的……” 李凌风神情猛震,霍地站了起来,道:“这一点我倒没想到厂李辰道:“别在这儿傻站了,你还不赶快走。” 李凌风双眉一扬道:“好,我这就走。” 他抓起桌上的刀,飞身惊了出去。 他身法极快,两个起落已到那个洞口,低头就要往洞里钻,忽听身后茅屋方向传来一阵衣袂飘风声,他霍地转身四顾,只见一条娇捷黑影从茅屋后翻上崖顶,一闪不见,好俊的轻功。 李凌风心神猛震,大喝一声道:“什么人,站住。” 腾身扑了回云,身法比刚才还要快。 茅屋里的灯还亮着,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他带着一阵劲风推开了茅屋的门,刹时,他心胆欲裂,魂飞魄散。 李辰还躺在床上,但闭着眼、垂着手、头偏向外,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李凌风定过神扑了过去,擦掌抓住乃父的腕脉,乃父已经没有气了!他身躯暴颤低下了头。 突然,他身躯倒射窜了出去,腾身拔起落在茅屋顶,茅屋顶借力,他腾身再起,抓住谷壁上的杂树野藤,翻了两翻便翻上了崖顶。 人到崖顶纵目四望,夜色很浓,远近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阵阵的虫鸟以外,什么也听不见。 李凌风两眼都红了,猛一跺脚,山石崩裂一块,他翻身又掠了下去。 他回到了茅屋里,跪在了床前,两行热泪扑籁籁流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此刻伤心欲绝。 乃父断魂刀李辰,打当初一步走错,误入黑道,后来虽曾洗手,但却已为黑白二道所难容,在不得已的情形下,又一步走错,投身官家进血滴子卫队效力,成为皇上铲除异己的利器,干的血腥远比在黑道上时还多、还狠,乃父待不下去,三年前藉一场大病离职,明知痛恨六扇门中人的江湖道仍穿不了他,所以找个穷乡僻野的山脚下,盖一椽茅屋,改名换姓以度余年。 哪知昔日黑道上朋友还是跟踪寻到,合力废了乃父一双腿,幸亏他闻讯赶到,虽然迟了一步,但总算保住了乃父一条性命。 黑道群丑寻到,乃父料定血滴子中人不日必来,躲不是办法,无可奈何的情形下嘱他造一座空坟假坟诈死,满以为这一着可以永远脱离血滴子。 哪知血滴子来到之后虽信乃父已不在人世,但却逼他为血液子效力,做那牵连不到血滴子的血腥杀人工具。 他听乃父说过,血滴子卫队掌握着每一个血滴子为官家效力的血腥资料,这种资料一经公诸于世,每一个血滴于不但为人神共愤,世所难容,而且要陷于万劫不复,为此,他不能也不应付血滴子一时。 如今血滴子逼他做的头一件事,算是应付过去了,可是已经残废,余生悲惨的父亲却遭人暗杀,一辈子等于没过一天好日于,而且他连是谁行凶都不知道,他怎么能不伤心,又怎么能不悲痛! 片刻之后,他带着满脸的泪痕,红着眼木木然站了起来。 他出了茅屋,来到屋后,用他的刀开始挖土。 现在,他真要为乃父造一座坟,真要亲手埋葬他的父亲了。 挖好了土,放下了刀,他进茅屋去抱起他的父亲,突然,他的一双目光落在他父亲的胸前。 他父亲的胸钮子开着,正心口处有一个乌黑的掌痕,他两眼暴睁,目毗欲裂,一口牙咬得格格作响! 现在他知道了,知道他父亲的死,是谁下的毒手了。 这种掌力他知道,是一种中原武林绝无仅有的歹毒阴柔掌力:“密宗大手印!” 顶着酷烈的大太阳,李凌风一路狂奔往前赶,他没有骑马,他认为马不及他快,事实上他的轻功身法快逾奔马。 他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道多少遍了,衣裳上都有了盐粒子。 他刚遭心灵重击,这几百里不停不歇的路程跑得他口干舌燥,跑得他胸口发闷,两条腿重逾千斤,可是他仍咬牙苦撑着。 有几度他想停下来歇一下,哪怕是一下。 可是他怕一歇下就难再站起来。 突然,他看见了,远处一连串的几点黑影在往前蠕动着,像是一队人马。 他心中一阵狂跳,一股莫名其妙的劲力,使得他速度又快了很多。 那成串的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错,那是一队人马,有推车的、有骑马的、那推着的小车上,还各插着一面小旗,迎风招展,不住飘动。 是缥车,是十二金钱赵振翊的那趟嫖。 想必,那队人马里也有人发现他了,人马停了下来,有两骑拉转马头驰了过来,是赵振诩跟赵强。 李凌风跟赵振翊两人两骑行到了一丈内,赵振翊、赵强双双收经控马,李凌风也收势停住。 赵振翊讶然道:“李兄,你……” 李凌风咬牙忍住累、忍住喘,忍住那像虚脱般摇摇欲坠的身子,道:“赵嫖头,先答我问话,谭姑娘现在何处?” 赵振期道:“我怕弟兄们起疑,编个故事让汉帮、丁秀。石清三个离开嫖车保着谭姑娘主仆走在前头,两下距离不到一里,一有事故我随时可以赶到。” 李凌风心头一阵狂跳,没等赵振翊把话说完,强提一口气,腾身往前扑去。 赵振翊一怔,急吩咐赵强道:“叫弟兄们赶一阵。” 他拨马近了过去。 一里距离在练家子来说不算远,在李凌风这种脚程下更近,一阵疾奔之后他看见了辆马车两匹马,停在前面一片树林旁。 车,紧靠路旁。 两匹马在路旁草地上低头吃草,只不看见人。 李凌风心中一急,加速奔到,到车边他先伸手掀开车篷,他心神狂震,马上怔住。 车里,或靠、或躺四个人,王妈、丁秀、石清、还有那汉邦的瘦高中年汉子。 王妈、丁秀、石清都闭着眼,嘴角各挂着一丝血迹,一动不动。 只有叫汉邦的瘦高中年汉子还睁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在喘。 他一见李凌风,两眼暴睁,挺身坐直道:“李爷,蒙面一大口鲜血从嘴角涌出,两眼一直,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李凌风只觉血气上涌,胸口一闷,胸中晕眩,眼前一黑旋即人事不省。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凌风幽幽的转醒,头一个感觉是脸上跟胸口凉凉的,凉得很舒服。 他猛然睁开了眼,人已在树林里了,满身是阴凉。 赵振翊跟赵强就在身旁蹲着,赵强弄块湿手巾直在他脸上擦,他睁开了眼,赵强挪开了手。 赵振翊的脸色好阴沉,好难看,只听他道:“李兄醒了,现在觉得……” 李凌风脑海里浮起了一件事,心里一急,挺身要起来,可是他身子只能一动,却坐不起来。 只因为他觉得浑身抽疼,虚脱了一般的乏力,而且一动就头晕。 他心里大急,吸一口气聚力想再试试,可是他刚动就被赵振翊伸手按住了,只听赵振翊道:“李兄体力消耗太多,脱力脱得太厉害,暂时不宜行动,不过李兄请放心,谭姑娘一直是由我赵某护着的,如今谭姑娘出了差错,让人掳了去,这找寻姑娘的担子,理应由赵某人来挑。” 李凌风道:“赵缥头,现在不是谭姑娘让人摇7去,连谭大人的处境也危险,我得赶快赶到济南去。” 赵振翊道:“现在连谭大人处境也危险,李兄这话……” 李凌风心里着急,奈何他的身子急不起来,他只有忍着急把乃父诈死,结果仍难逃毒手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说道:“那人既偷听到我父子的谈话,我料想他一定会起来下毒手,所以我马不停蹄,日夜急赶,结果仍是迟他一步,他既然掳去了谭姑娘,下一步一定是赶往济南杀害谭大人,救人如救火,这儿我已经迟了一步,济南方面我怎么能再赵振翊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敢情是血滴子好一批阴狠卑鄙的东西,李兄,赵某这就把这趟嫖交给赵强,马上去找谭姑娘去。” 李凌风一怔忙道:“这怎么行,好歹赵缥头把这趟嫖保到地头……” 赵振翊正色道:“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救人要紧,这趟嫖离地头已经没多远了,严阎王把兄弟俩已经给李兄劈在刀下,剩下的这段路,恁威远缥局这面缥旗,应该不至于出什么差错,赵强踉随我大河南北来回跑,已不下几十趟子,经验阅历都够,就是碰上什么他也应付得了。” 赵强道:“赵爷,您只管去,您把这担子放在我肩上,这是我的光彩,也是给我一个考验,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这趟嫖平安保到地头。” “不,”赵振翊道:“赵强,你听我的,万一碰上什么,看情势,能保就保,不能保就撤手,带着弟兄们回局里去,事由我顶,但为潭大人父女平安,把命赔进连我都干,何况是这么一趟保。” 李凌风忙道:“赵缥头……” 赵振翊截口道:“李兄,你是个英雄,赵某也是条汉子,为护谭大人父女,你能这么牺牲这么跑,赵某为什么不能,这种事赵某不愿让李兄你一人全抢了去,可是眼下赵某一个人不能分身,只有再苦你了,我拨出一匹坐骑给你,扶你上马,你快马加鞭赶往济南,在鞍上歇息吧,赵强,把我的坐骑牵来。” 赵强应声而去。 李凌风道:“赵缥头……” 赵振翊正色道:“李兄,你一个人能顾几下?咱们跟他碰了,我赵某人不信血滴子是颗碰不动的铁球。” 他这话说完,赵强牵着赵振翊的神骏坐骑走进树林,赵振翊当即伸手扶起了李凌风,跟赵强两个合力把他扶上了马,赵振翊又抬起李凌风的刀往鞍旁一插道:“李兄,诚如你所说,救人如救火,事急燃眉,我不再多说什么了,赵某豁出这条命也要把谭姑娘救回来,至于谭大人那方面,我希望他们因掳谭姑娘而有所耽误,不至使李兄你又迟他们一步,咱们各自珍重,后会有期。” 没容李凌风说话,一掌拍在马屁股上,那匹神骏坐骑一声长嘶,拨开四蹄冲了出去。 赵振翊转身望着赵强道:“赵强,我也要走了,我把这趟嫖交给你,从现在起,你保这趟缥,天塌下来自有我顶,千万记住我的话,弟兄们大半有老有小的,他们比这趟嫖重要,明白了么?” 赵强双眉微扬道:“赵爷……”” 赵振翊两眼一睁,威棱外射,沉声道:“赵强。” 赵强头一低道:“是,赵爷,我明白了,也记下了。” 赵振翊威态一敛,伸手按在赵强肩上,道:“这才像我的好弟兄,咱们也各自珍重后会有期。” 话落,腾身扑了出去。快马疾驰,人在鞍上颠得厉害,哪里谈得上歇息。 赵振翊不是不明白,可是他却万不得已,莫可奈何,事实上他一个人无分身之术,顾不了两下里,济南这方面只有辛苦李凌风了,不过再怎么说骑马总比靠两条腿跑好。 李凌风支撑着纵马疾驰,一口气跑到了济南。 头不是了,可是疼得厉害,跟要裂似的,身上也有了点劲儿,但仍然酸疼,骨头也跟要散似的。 他自己明白,这不只是累的,他是个练武的人,尽管日夜不停地跑几百里路,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可也还不至于累成这个样子,主要的还是乃父李辰被害的那个大打击种下的。 他支撑着到了济南时,天已经快二更了,进了城他连停都没也停,就直驰向济南府的衙门。 夜深人静,清脆的蹄声老远都听得见,他把马停在隔一条街的地方,然后强提一口气直扑衙门。 到了府衙后墙外,他凝神听了一听,府衙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这不像发生变故以后的情形。 他心里为之一松,腾身拔起,直上墙头,墙头上借力,腾身再起,他掠上了墙里一棵大树。 从枝叶缝隙里外望,府衙后院到处漆黑,只剩下一点灯光。 那点灯光来自左前方几丈外一间精舍里。 精舍门关着,灯光是从窗户上透出来的。 李凌风竭尽全力打量各处,他看不见衙役,也看不见护院,只看见有两个巡夜的。 冲府衙宁静的夜,李凌风现在可以确定他来得并不迟,府衙里还没有发生什么变故。 他提一口气掠离大树,扑向左边一排屋脊。 在瓦面俯身疾走,他绕到了那间精舍后。 精舍的后窗关着,也看不见灯光,不过不及前头那扇窗户亮。 凝神听听,里头很静,几乎什么也听不见,像是里头根本就没人。 可是夜这么深了,别处都熄了灯,这间精舍要是没人,岂会仍亮着灯。 想必里头的人坐着没动,在看书,或是在干什么不会出声响的事。 李凌风试着拍手推了推窗户,里头居然没闩,一谁就开了。 窗户一开,他看见了,一间屋子,是间有块布帘儿隔着灯光在布帘的那一边,布帘遮住了不少光。 这边除了一张床,上头有铺盖外,别的一无所有。 那边,藉着灯光可以隐约看见些东西。 灯在一张桌子上,桌这边有把椅子,看得出椅子上坐着个人,但却看不清楚是怎么个人。 看不清不要紧,照这情形看,一定是谭大人的书房,谭大人夜深不寐,正在批阅公文,或者在看书。 总算没找错地方,李凌风穿窗而入,落地无声,点尘未惊。 他轻轻地掀起布带走了过去。掀起市帘刚迈出一步,他神情猛地一震,一个箭步窜了过去,只因为他现在才看清椅子上那个人靠在椅背上,头歪在一边。 等他到了桌旁边再一看,他不禁魂飞魄散,心胆欲裂。 椅子上坐的是个青衣老者,像貌清瘦,有几分像谭姑娘,可知定是那位爱民如子的清廉知府谭大人无疑。 而如今谭大人喉管却被人割断了,满身是血,连桌子上;满桌子公文上溅得都是血。 从潭大人身上跟桌上的血可以看出,谭大人遇害不久,顶多不过是片刻前的事! 谭大人现在已经死了是实,可是要说潭大人是被人所杀,似乎有点勉强,因为谭大人手里握着一把满是血迹的锋利匕首。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谭大人是自刎? 李凌风满脸悲愤随血气上涌,胸口一闷,眼前又为之一黑,他忙伸手扶住了桌子。 只道府衙未生变故,却不料仍是来迟了一步。 李凌风竭力地平静了一下自己,定了定神,伸出颤抖的手从潭大人手里拿起了那把带着血的匕首。 就在这时候,他发现了另一桩怪事。 搁在砚台上的那枝笔。砚台上笔渍未干,狼毫本该是黑的,而这管笔的笔毛上竟然是红的,满是鲜血。 这是…… 李凌风的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墙上有两道红红的颜色,他忙抬眼望去,一看之下,心神猛又貌一震。 粉墙上那红红的不是颜色,而是血迹,是沾血写成的两行字,写的是:“谁杀赃官谭逸轩,且问神刀李凌风。” 李凌风马上明白了,潭大人不是自刎,而是被害的。粉墙上的字显然是栽赃。 那么潭大人既不是自刎,手里何来这把匕首? 李凌风是个聪明人,马上又明白了,他心神震动,就要把匕首放下。 一阵衣袂飘风声疾掠而至,砰然一声大震硬把书房门担开了,带着一阵风扑进来个人,灯光为之疾晃。 来人是个粗壮大汉,浓眉大眼,带着一脸络腮胡,一进来两眼暴睁,须发皆动,霹雳般大喝:“好畜牲,你真……给爷爷拿命来。” 闪身扑过来,劈胸就抓。 李凌风看得出,这大汉既快又猛,休说他不能出手,就是能出手,恐怕他此刻也能挡锐锋,他急忙闪身躲避,喝道:“阁下别误会,潭大人不是我……” 那大汉厉喝说道:“带血的凶刀在你手里,不是你是谁?你在半路上劫走了谭姑娘还不够,居然又……潭大人一生正直清廉,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根,你这畜……” “牲”字还没出口,恶狠狠地又扑了过来。 李凌风知道老躲不是办法,这误会一时也说不清,他暗一咬牙,格匕首划了过去,打算逼得对方一退,他好有多一点时间从后窗脱身。 哪知那大汉竟不闪不躲,跟没看见似的仍疾快地扑了过来。 李凌风绝没想到到方竟不躲闪,一时没来得及收手,噗地一声,匕首从大汉左胸划过,衣裳破了一个大口子,但却没见血,李凌风不由为之一怔。 就这一怔神的工夫,那大汉已然近身,一拳直击过去,等到李凌风定过神来,大汉那斗大的拳头已然带着劲风到了心口要害。 他来不及躲了,暗一咬牙,吸气旋身,硬用左肋接这一掌。 大汉这一拳既猛又重,砰然一声,李凌风立足不稳,踉跄暴退后,喉头一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汉哈哈一笑道:“你也不过如此。” 闪身又要扑去! 只听外头传进一个话声:“李爷,留他活口。” 大汉硬生生刹住扑势,悲愤地高声说道:“王师爷,大人已经被害了。” 那话声道:“我看见了,所以不能让他死,死太便宜地了。” 这时候李凌风才郡见外头灯火通明布满了人,才听见后头也传来了人声,心知这间书房已经被围上了,他的忖不由往下一沉。 只听那大汉狞笑道:“姓李的,你听见了么,王师爷不让你死,他说你死了太便宜。。” 李凌风暗中运气逼住伤势,道:“你认识我。” 大汉“呸”地一声一口唾沫吐在地道:“认识你脏了我,我还不如去认识个畜牲呢,昨天传来的消息,谭姑娘在半路上让李凌风那个欺世盗名的狗畜牲劫去,刚才又有人送来信儿,说李凌风好个狗娘养的又来害谭大人了,果然不错,姓李的,带血的凶刀在你手里,还居然在墙上留下了字儿,姓李的你,你要不是王师爷要你活口我非撕碎了你不可,现在我虽不能杀你,可是我也让你好受不了。” 说完迈步欺了过来。 李凌风忙道:“你可是‘铁布衫’李海一?” “没错!”大汉一点头道:“你爷爷就上是李海一。” 怪不得那么锋利的匕首都伤不了他,敢情他练的有刀枪不久的铁布衫外门功夫。 李凌风道:“李海一,你也是个英雄人物,怎么连……” “连什么?”李海一已然逼到,道:“我冤枉了你?” 探掌抓了过来。 李凌风明白,此人既是江湖上唯一的铁布衫李海一,用兵刃就绝对付不了他,更吓不了他,尤其眼下也不容说什么前因后果,就是说了,李海一也未必相信。 他暗一咬牙,闪身躲过李海一这一抓,探掌反抓李海一腕脉。 他知道,他想脱身并不难,可是要想在不伤人的情形下脱身,就非先制住李海一不可。 可是他也明白,他头疼欲裂,要想制住一身横练、生龙活虎般的李海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听到李海一暴笑一声道:“好啊,我只听说过你一把刀号称神刀,也让我斗斗你的拳掌。” 右掌腕沉掌扬,反扣李凌风的碗脉,左掌跟着拍出袭,向李凌风右肩,既快又准,他是想废李凌这只右胳膊! 李凌风吃亏在身上带着难受的创伤,而在左手里还有他那刀,不像李海一两手都能用,而且仗着一身横练功夫毫无顾忌,他不敢跟李海一硬碰硬、塌肩、旋身。并指头点向李海一双照子。 他不知道李海一那最软弱,类似金钟罩功夫的罩门在哪儿,可是他知道这两眼是练外门功夫十个有九个九练不到的地方。 这一着奏了效,李海一脸色一变,侧身闪了开去,但并不是退身,只是躲闪,躲过李凌风的两指之后,一口气向李凌风攻出六拳人掌。 说起慢来,其实快得间不容发,李凌风头疼肉疼,再加上李海一是悲怒出手,他则不愿伤人,举手投足自受影响,既不如李海一快,也不如李海一力沉。 他一连化解了李海一人掌五掌,最后一拳却没能躲过,被李海一那最后一拳又击中左助伤处,伤上加伤,一口鲜血又喷了出去,胸腑之间疼痛如割。 而李海一绝不容他有喘息的机会,乘胜追击,带着威猛的拳风,又是一连三拳。 李凌风心里泛起悲愤,他不愿意伤人,更水愿伤李海一这位英雄人物,可是他也知道,他要是老这么不伤人下去,体说误会难解冤难洗,就是他这条命也要留在这儿,就在李海一再扑过来的当儿,他根了心,咬了牙,刀交右手,挥起带鞘的刀迎了上去。 李海一的拳头究竟是血肉,见李凌风这猛一下也不敢轻摆锐锋,沉腕避开,就要换招。 哪知现在的李凌风已不比刚才,现在的李凌风已横了心,咬了牙。 掌中带鞘的刀直递,既快又准,砰地一声,李海一的腮帮子上挨了一下,铁布衫练的只是外头,外门功夫毕竟练不到里头去,李海一他的身子到底不是铁打铜浇的,腮帮子上皮肉没怎么样,嘴里可是牙断了一颗,也流了血。 就在他这一怔神间,李凌风第二刀又到,一偏下沉,在他肩窝上不重不轻地敲了一下,李海一够受的,闷哼一声,身子也为之一斜。 李凌风一刀砸灭了桌_的灯,旋身扑向后富,顺手扯下了那块布帘。 近后富抖手先撤出布帘,人跟着掠出。 市帘跟天罗也似的罩住了后窗外的人跟灯,李凌风窗台上借力,腾身技起,直上夜空。 被罩在布帘下的灯有的灭了,有的着了起来,把布帝都烧着了。 被罩在布帝下的人喊叫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破空之声大作,一阵阵疾袭半空中的李凌风。 李凌风只当是普通的弓箭,没想到普通的弓箭之中还夹着劲而疾的匣今,他挥刀未落了六枝羽话,一枝由区好射出来的短小的访却从“刀幕”中穿过!“唉”地一声射中了他的左肩呷。 一阵奇痛彻骨,真气一泄险些栽下来,匆忙中他忍疼再提气,单脚在房檐上借力,就跟刚才那技脱管的失一样,飞掠出了府衙后墙。 墙外丈余处落地,疼痛的头,难受的身子,相当重的内伤加外伤,使得他立足不稳,踉跄冲出多少步去,差点摔倒在地,灯光已现墙头,人声已出墙外,他不敢有一点耽误,咬牙忍着,腾身又起。 灯光看不见了,人声也越来越远了,李凌风心里松了,人在强支撑的时候最怕这个,李凌风不是不知道,可是他实在支持不了忍不住了。 心里一松之后,刚才一路狂奔,疾若脱弯之矢的好像不是他,腿软、眼黑、人就跟散了似的,马上倒在地上,跟着就昏厥过去,人事不省了。 李凌风昏倒在地。 一条矫捷黑影飞鸟般跟着射落,那是个黑衣蒙面人,他扬掌就往李凌风后心拍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墓地一声冷叱传了过来:“住手。” 那黑衣蒙面人身躯一震,一矮身往旁滚翻出去,随听李凌风身旁地上“叭”地一声那黑衣蒙面人腾身又起,直上夜空,在附近屋脊上门了两间就不见了,好俊的轻功身法! 黑衣蒙面人不见了。 李凌风身旁又多了一个人,也是个黑影,身材相当美好的黑影。 一阵疾快的步履声传了过来,一点灯光带着一项软轿如飞而至。 提灯的是个矮胖中年人,穿一身天青色的裤褂,胖脸上好像永远堆着笑意,手里提的那盏灯上,写着一个斗大的。卢”字。 抬轿的两个轿夫,一式黑色的犊鼻裤,黑色的单背心,胳膊露在外头壮得像两条牛。 藉着灯光看,李凌风身旁站的是个大姑娘。 大姑娘长得不算美,但很白也一脸灵秀之气,让人越看越耐看。 矮胖中年人到了近前拍灯一照,笑了:“姑娘真行,咱们老主人的一身绝艺可全给了姑娘,只不过一转眼工夫就把这小子撂倒了。” 大姑娘道:“别胡说了,不是他,刚才我跟的那个已经跑了,看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就不像是什么好条路,果然我没看错,是个乘人之危的鼠辈,别站这儿看了。快把他抱过轿里去。” 矮胖中年人听得一连怔了几位,大姑娘说完了话,他忙道:“姑娘,您是要……” 大姑娘道:“这还用问么,我既然碰上了,能见死不救?” 矮胖中年人有点犹豫,道:“姑娘,老主人的脾气以及规法……” 大姑娘俯身抱起了李凌风,道:“把他的刀拾起来。” 把李凌风往轿里一放道:“人是我往回带的,跟我走。” 她冷然拧身往前行去。 矮胖中年人一声没敢再吭,忙招呼轿夫抬起了软轿,望望手里李凌风那把刀,他两眼泛起了一种骇人的异采! 软轿到了一座大宅院前,朱红的大门,一对石狮子。 软轿刚到大门就开了,一个瘦高中年人迎了出来,他望见软轿跟在大姑娘身后,一怔说道:“怎么,姑娘,您走着回来的?” 大姑娘“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拍,道:“把轿抬进后头去。” 登上石阶进了门。 一瘦高中年人迎着矮胖中年人要问,矮胖中年人冲地递了个眼色,他马上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跟在轿旁进去了,背着大姑娘,他偷偷掀开轿帘往轿里看了看,看得他脸色一变。 软轿穿过广大的前院到了后院,后院不如前院大,可却比前院美得多,要花园有花园,要亭台楼村有亭台搂谢,这当儿只有几处还亮着灯。 大姑娘带着软轿往一间敞轩走,只听一个苍劲话声传了过来:“是燕秋回来了么?” 大姑娘停了步。 矮胖中降人忙高声应道:“禀老本人,是姑娘回来了。” 正北书和屋里亮起了灯,随即门开了,一个中等身材的长髯老者,一边穿衣一边走了过来。 瘦高中年人忙迎了过去,欠个身伸手侍候长髯老者穿衣,长髯老者自己把手放了下来,脚下却没停,瘦高中年人跟在一旁侍候穿衣,可真不好穿。 还好,长髯老者到了大姑娘跟前,瘦高中年人也侍候他穿好了衣裳,长髯老者望着大姑娘皱着眉,但却满脸堆笑:“燕秋,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也不看看什度时候了。” 大姑娘道:“我本不想去,是您逼着我去的,您要是嫌我回来得晚,我下回不去就是,我还怪系的呢。” 话落,拧身就走。 长髯老者忙伸手一拦,赔笑说道:“看你这孩子,长大了,爹连说都不能说了。” 大姑娘道:“没人不让您说,我这做女儿的也没那么大胆,只是那一家是您让我去的,到那儿之后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是照您的吩咐。他们拉着不让我走,简直就想让我住下,这是好……” “好、好、好。”长髯老者忙道:“不说,不说,我不说了,行了吧,你这张小嘴儿可真厉害,我不过随口这么问问,你就不依不饶的,回来怎么就往‘听凤轩’跑,咦,怎么轿也抬进后院来了?” 矮胖中年人口齿启动了一下,但没敢说话。 大姑娘道:“是我叫他们把轿抬进来的,阿胖,把灯跟刀交给阿瘦,把人给我拖进听凤轩去。” 长髯老者满脸诧异道:“人?什么人?在哪儿?” 大姑娘道:“在轿里,阿胖,快呀。” 矮胖中年人不敢不听,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了瘦高中年人,回身掀起轿帝抱出了李凌风。 长髯老者目光一直,急喝道:“慢着,这是怎么回事?” 大姑娘道:“我告诉您,在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个人穿一身夜行农,穿房超脊的,就知不是什么正路上的,我下轿跟上他,果然我没料错,这个人倒在路上,他下来损掌就劈,我撵走了他,把这个人带了回来。” 长髯老者脸色一沉,目问寒芒,道:“燕秋,你是怎么了,我一向是怎么告诉你的,咱们是干什么的别人不清楚,你还不知道?” 大姑娘扬了扬眉道:“爹,您先别生这么大气,我这可全是为了您。” 长髯老者道:“你这是为了我,这话怎么说?” 大姑娘道:“就像刚才您说的,咱们是干什么的别人不清楚,咱们自己还能不明白么?冲这个,这山东一省是您的地盘儿,您不会不承认吧!” 长髯老者双眉轩动,哼了一声道:“当然这山东一省本就是我的,除了我姓卢的,哪一个配领袖这块地面上的各路豪雄。” 大姑娘道:“这就是了,这山东一省既是您的地盘儿,这济南府是不是就等于是咱们的家?有人在咱们家里撂人洒血,您说我能不管么,能容他这样儿么,这回要容了他,下回他可就要登堂入室找咱们了。” 长髯老者的脸色好看了些,“嗯”了一声道:“这倒也是理,可是你把他弄进咱们家里来……” 大姑娘道:“您是怎么了,有人倒在了咱们家里咱们不管,这事要是传扬出去,您还能让人提起您来竖拇指么?”” 长髯老者冷哼一声道:“话虽然是不错,可是我不能这么做,我的身分是济南府的巨绅豪富,我的女儿居然能救个江湖道儿上的回来,这要是传扬了出去,怕不马上招人动疑,再说…… 大姑娘道:“爹,巨绅豪富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长髯老者冷笑一声道:“吃咱们这碗饭的人向不讲究这个,什么时候你的心肠变得这么软了,咱们家是向来不纳外客的,我怎能让不知根儿、不知底儿的人毁了我多年的心血,阿胖,给我扔他出去,在哪儿见着他的还扔哪儿。” 矮胖中年人答应一声要动。 大姑娘冰冷说道:“阿胖你敢,我不许,谁要扔让他自己扔去,谁要是扔了我带回来的这个人,谁就永远别见我的面。” 话落,拧身而去。 长髯老者脸色刹那数变,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一转铁青,他双眉陡地一扬,便要说话。 一条高大人影飞射落地,是个身材魁伟的黑脸长髯老者,落地躬身道:“老主人,外头出了大事了。” 上前一步在长髯老者耳边低低说了一阵。 长髯老者脸色又一次地刹那数变,最后他眉宇间见了喜意,猛击一掌道:“好极了,太好了,拔去了这根眼中钉,今后咱们的买卖更好做了,百达,他人呢?” 黑脸长髯老者一摇头刚要说话,一眼瞥见矮胖中年人怀里的李凌风,两眼猛一睁,脱口叫道:“怎么他在这儿……” 一指李凌风急急说道:“老主人,他就是……” 长髯老者两眼暴闪寒芒,一摆手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了,阿胖,抱着他跟我来。” 他快步向听风轩行去,矮胖中年人怔了一怔忙跟了上去。 大姑娘躺在听风轩里一张凉椅上,闭着眼脸色煞白,长髯老者满脸堆笑地进了听风轩,往凉椅前一站,俯下身去轻轻说道:“乖地,别生气了,看看爹把谁带进来了?” 大姑娘连眼都没睁,也没吭气儿。 长髯老者没再说话,转过身去招呼矮胖中年人把李凌风抱过来放在炕床上,然后吩咐打水的打水拿药的拿药,忙上了。 大姑娘躺在凉椅上仍闭着眼一动没动。 长髯老者走了过来,道:“乖儿,这样儿你还不满意么产大姑娘脸色没那么难看了,淡然说道:“我没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反正救这个人也不是为我自己积阴德,造七级浮屠,您忙也是一样,我外头累了一天了,乐得躺会儿歌会儿。” 长髯老者摇头说道:“丫头,你可真厉害,真行。” 这当儿水打来了,药也拿来了,长髯老者谈了洗手掳起袖子亲自忙了起来。 箭找出来了,伤口洗干净了,药也上了,裹好了伤,长髯老者捏着那枝短小的管箭皱了眉:“怪了,箭链上没淬毒啊,他怎么会伤得这么重,昏迷不醒?” 黑脸长髯老者一旁说道:“老主人,会不会有内伤?” 长髯老者把那枝箭往旁边一放,伸手把住了李凌风的腕脉,他眉锋为之一皱,松了李凌风的腕脉,解开了李凌风的衣杉,一眼他就看见了,李凌风的左肋上红肿一片,红里还泛点紫意。 长髯老者脸色陡然一变,脱口说道:“好重的内伤,怪不得!” 大姑娘睁开了双眼,站起来走了过来,一看之下,她娇靥上也变了色,急道:“爹,这是……” 长髯老者道:“重手法,不是掌伤就是拳伤,阿胖,端盆烫水,拿内服药跟膏药来。” 伸两根指头按了授李凌风的伤处,道:“还好,没伤着骨头。” 大姑娘皱着眉锋道:“他这是让谁伤的,那个人没来得及下手啊!” 长髯老者道:“他身上烫得很,还带着病,不管是谁,给他一下就够他受的。” 矮胖中年人跟瘦高中年人,一个端着盆烫水,一个拿着一个小白瓷瓶跟几张膏药走了进来。 长髯老者又忙上了,光板开李凌风的牙关,把拿来的药和水灌了下去,然后用热手巾捂着李凌风的伤处,把原来的一片红肿烫得更红,最后供开膏药贴了上去。 都忙完了,长髯老者吁了一口气摆摆手让把东西收了,望着大姑娘道:“这倒好,你嚷着救人,忙的却是你爹,早知道我多那一句嘴干什么?” 大姑娘膘了他一眼道:“我本来就是为您救人,您不忙谁忙呀。” 长髯老者笑道:“好听,丫头你也不用施刁,你爹忙累不怕,但忙累得要有代价,你懂么?” 大姑娘道:“我不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 长髯老者摇头说道:“我不稀罕那个,就是十四级又如何?我自己既看不见又摸不着的,我一向最讲究实惠,我要眼前的。” 大姑娘道:“那我就真不懂了。” 长髯老者一双目光从李凌风那苍白的面颊上扫过,望着大姑娘笑吟吟地道:“燕秋,告诉爹,说实话,你看这个人比那一家的儿子怎么样?” 大姑娘眉锋一皱道:“您是怎么了,怕我嫁不出去,到处给我张罗婆家,见一个就拉一个。” 长髯老者皱眉道:“瞧你这丫头,说得多难听。” 大姑娘道:“本来就是麻,别的不说,单说那一家,也不管他那个儿子是什么德性,非逼着我往他家送不可。” 长髯老者道:“燕秋,你这是……你又不是不知道爹的心意,咱们要能攀上这门亲事,对咱们的今后……” 大姑娘眉梢儿微扬,冷冷说道:“您就知道顾自己的买卖,别的什么都不管,拿自己的女儿当货物卖,爹,您只我这么一个女儿,这是您女儿一辈子的大事。” 长髯老者脸上变了色,两眼之中也现出了寒芒,他双眉耸动,刚要发作,只听黑睑长髯老者轻轻咳了一声,他马上又忍了下去,要改口说别的。 大姑娘那里却又说了话:“您给我张罗那一家是图点儿什么,那还有可说,这个人呢,是我路上遇见救回来的,既不知根儿又不知底儿,您却又要……” 长髯老者突然笑了,道:“丫头,这你就错怪了你爹,不知根儿不知底儿的人爹岂会给你瞎张罗,这个人爹是既知根儿又知底儿。” 大姑娘哦地一声道:“怎么说,这个人您既知根儿又知底儿?他是……” 长髯老者笑笑道:“丫头,平日里江湖道上,你常挂在嘴边儿的是哪一个?” 大姑娘美目一睁急道:“难不成他会是神刀李凌风?” 长髯老者一点头道:“一点不错,他就是神刀李凌风。” 大姑娘转眼着李凌风,一双美目发直,道:“他,他就是,我不信。” 长髯老者笑道:“傻丫头,我这个做爹的还会诓你不成吗,你这个爹又什么时候诓过你了?” 大姑娘道:“那您怎么不早说。” 长髯老者道:“我先不知道,我没认出来,还是黄总管认出来的。” 大姑娘霍地转望黑脸长髯老者道:“黄总管,他真是黑脸长髯老者黄百达道:“回姑娘,绝错不了,属下当初在直隶见过他,属下愿以这对招子担保。” 大姑娘道:“这么说他真是神刀李凌风了,可是他怎么……他刀法精博,武功高绝,江湖上没有几个敌手,是谁能伤他伤得这么重?” 长髯老者道:“傻丫头,我刚不说了么,他身上带着病,不管是谁给他一下都够他受的,你知道,英雄只怕病来磨,一个生病的人的体力,行动是没办法跟一个好人比的。” 大姑娘伸手过去摸了摸李凌风的头,道:“他的头好烫。” “就是说嘛。”长髯老者道:“你好好儿照顾他吧,平常一天到晚老把他挂在嘴上,今天让你碰上了,这该是缘份,你该好好儿照顾他,也该好好把握这缘份。” 大姑娘扬了扬眉道:“神刀李凌风对您可真是一大臂助。” 长髯老者笑笑道:“对你又何尝不是打着灯箱也找不到第二个的好夫婿,这个不比那一家的那个儿子,那个你讨厌,看不上眼,这个可是你一天到晚老挂在嘴上的,不会怪我给你瞎张罗,逼你干这干那了吧。” 大姑娘淡然一笑,笑得有点冷,道:“话是不错,那个我讨厌,这个我一天到晚老挂在嘴上,可是李凌风是个怎么样的人,咱们都清楚,您愿意,我愿意,人家可也未必看得上我啊。” 长髯老者摇摇头笑道:“不会的,乖扎,就冲我救了他这条命,他已该对我有所报答,就因为咱们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这件事才好办,懂么,这就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李凌风是个英雄人物,英雄岂有知思不报的?当然,主要的还是要看你,再英雄的人物也难过这一关,只要你下得功夫够,还怕他精炼钢不化为绕指柔!” 大姑娘眉梢儿又扬高了三分,道:“您说的我都懂,看样子他离醒不远了,您不会希望他醒过来之后听见您说的话吧?” 长髯老者一怔,旋即笑道:“说得是,说得是,我这就走,我这就走,乖儿,我把他交给你了,咱们爷儿俩的事儿能不能成,那全看你。” 他推着满脸的笑,带着黄百达走了。 大姑娘没送,甚至连动都没动,只站在那儿怔怔地望炕床上的李凌风。 第二个知觉,眼前有光亮。 第三个知觉,两处的伤势都不疼了,身上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忙睁开了眼,这头一眼看得他一怔。 人在一间轩敞的炕床上,家俱摆设都很气派,很讲究,桌上有盏纱灯,床前坐着个白净清秀的大姑娘,手里拿着一块湿手巾,正在他脸上擦。 他睁开了眼,大姑娘收回了手,含笑说道:“你醒了,好受点儿了么?” 李凌风挺身要往起坐,他不动的时候,两处伤都不疼,身上也很舒坦,可是这一用力一动,两处伤马上一阵刀割般痛,尤其是那处内伤,内腑像让人扯了一把似的,他忍不住哼了一声。 大姑娘忙按住了他,道:“别动,就这么躺着,你两处伤刚上过药没多久,不能动。” 李凌风道:“谢谢姑娘,这儿是什么地方?” 大姑娘道:“我家,你只管放心在这儿养伤就是。” 李凌风目光一凝道:“我只记得我在路上昏倒了,是姑娘救了我?” 大姑娘点了点头道:“你只记得你昏倒在路上,却不知有个人乘你之危要杀你,我看见了,我撵走了他把你带了回来。” 李凌风哦一声道:“这么说姑娘学过武?” 大姑娘嫣然一笑道:“不像是么?不瞒你说,我家的人都会武。” 李凌风又轻哦了一声道:“那真是太失敬了,太谢谢姑娘了。” 顿了顿道:“姑娘可曾看见下手杀我的那个人,是个怎么样的人么?” 大姑娘道:“那个人黑衣蒙面,你知道他是谁么?” 李凌风道:“不知道,我要知道就好了。” 大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不知道是谁,那他怎么要杀你?” 李凌风双肩微扬道:“世上有些事是让人说不出所以然的,江湖上的人杀人,有时候更是毫无理由。” “这倒是,”大姑娘道:“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带着病,是谁伤了你的?” 李凌风心里转了一转,他想实说,但他不知道眼下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这一家究竟都是些何许人,他不敢实说,只得说道:“这就是要杀我的那个人,恨只恨我身上带着病,要不然他伤不了我。” 大姑娘道:“这个我知道,他何止伤不了你,恐怕他绝逃不出你的刀刃之下,这就叫龙困沙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等你的伤势痊愈,体力恢复之后,他绝不敢再来找你。” 李凌风听得心头跳动,一双目光凝望着大姑娘,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大姑娘浅浅一笑道:“我知道你是谁。” 李凌风心头一震道:“姑娘知道我是谁?” 大姑娘深深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我不瞒你,也不是故意说好听的,放眼当今,能让我佩服,让我心仪的人只有一个,神刀李凌风!” 李凌风揪紧的一颗心松了,大姑娘确实知道他是谁,他本该揪心吃惊,可是再听听大姑娘的口气,看看大姑娘的神情,显然大姑娘还不知道府衙里出的事,要不然她绝不会再表示什么佩服,什么心仪,甚至根本不会救他。 因为他知道济南一地的百姓,包括江湖白道在内,没一个不爱戴谭大人的,谁要是伤了谭大人,那就等于伤了他们的父母,那种仇恨是不共戴天的。 当然,除非这一家人,。这位大姑娘真正了解他的为人,绝对相信他,可是他跟眼前这位大姑娘素昧平生,缘使一面,凭哪一点人家会真正了解他,绝对相信他? 他暗暗吁了一口气道:“谢谢姑娘,我至感荣宠。” 大姑娘道:“别蹑我说这个,我刚说过,我不是故意说好听的,我说的是实话。” 李凌风道:”我知道,我感激,可是我不敢当,江湖末流,飘泊游荡,有什么值得姑娘佩服,值得姑娘心仪的?” 大姑娘道:“那是你客气,人人都知道神刀李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李凌风暗暗一声苦笑,心想,说什么英雄?您哪里知道我身遭不白之冤,替人家背上一口黑锅,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眼看就要为世人所不齿,为江湖白道所难容了。 他这里心中念转,大姑娘见他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道:“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儿吃的去。” 李凌风定定神忙道:“谢谢姑娘,我不饿。” 大姑娘站了起来,道:“你别客气,看你的伤势你恐怕要在我家待些时日,不是一会儿半会儿的事儿,老饿着肚子不吃东西还行?你歇会儿,我去去就来。” 她转身要走。 李凌风忙道:“姑娘,请等等。” 大姑娘回过身来道:“怎么?” 李凌风道:“姑娘的好意我很感激,尊府上下救了我,而且为我治了伤,给予我的已经够多了,我怎么好在府上多事打扰。” 他是真怕打扰人家,而且现在虽然他还不知道究竟身置何处,但是他以为这地方出不了济南地面,济南府行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暂时这儿或许真不知道,可是一两天内一定会传遍整个济南府,到那时候恐怕绝瞒不了这儿,他也怕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误会。 可是大姑娘没让他说下去,望着他道:“这怎么能叫打扰?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既救了你就得救到底,绝没有在体伤没全好,体力没恢复之前让你离去的道理,别说什么了,你还是安心躺着,等我给你端吃的东西来吧。” 说完了话,她转身要走,可是忽然她又转了回来,道:“我告诉你件事,不怕你笑话,我爹知道你是神刀李凌风,知道你武功高绝,刀法精博,也知道我一向对你很仰慕,所议他打算等你醒过来之后跟你商量让你人赘我家,我这儿先告诉你一声,你可千万别答应。” 李凌风为之一怔道:“姑娘这是……” 大姑娘道:“别问什么理由,只记住千万别答应就是。” 她转身走了。 李凌风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做梦也没想到r 这位大姑娘的父亲居然看中了他这身武艺,他这个人,粪池入赘,而偏偏这位大姑娘又先把消息透给了他,要他千万别答应。 难道说这是她爹一个人的意思,她看不上他?等应该不会,大姑娘她刚才亲口说的,放眼当今能让她佩服,让她心仪的,只有他李凌风一个人,”姑娘家的佩服与心仪还能代表什么?。那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糊涂了,也好生诧异! 大姑娘在浓浓的夜色里住前走,她要到厨房去。 无意中碰上了仰慕良久的意中人,而且救了他,病榻相对,灯下交谈,甚至很有可能成她的终身伴侣,这在任何一个女儿家来说,都是让人喜上眉梢,心花儿朵朵开的事。 可是在大姑娘她来说却不然,她知道她的家是个怎么样的家,也知道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尽管她心里早就有了神刀李凌风这个人,这个顶天立地的豪侠英雄,可是她却不忍拖他下火坑,害了他一辈子,她只有咬牙忍痛,自己做最大的牺牲。 这是每一个女儿家所不愿也难以做到的,可是红颜薄命,造物弄人,有什么办法? 大姑娘的心里没有喜,只有悲,悲痛,甚至于悲愤! 可是大姑娘外柔内刚,她绝不掉泪,表面上也绝不注出什么。 她快步往回房走,从北边一间屋旁过,只听屋里传来个娇愧无力的女子话声:“死电,什么时候了,不睡觉老瞪着顶棚礁个什么劲儿?” 大姑娘双眉一扬就要加速步展快走。 随听长髯老者的话声带笑从屋里传出:“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哪还有困意?要睡你先睡吧。” 那女子哼了声道:“弄这么个人进家门你还乐,那位知府大人是朝廷命宫,他要了他的命,虽说拔去了你的眼中钉,朝廷也好,地方也好,可绝不会放过他,等到他们挨户搜查在你这儿找到他,哼!哼!死鬼,那时候就真有作乐的了。” 大姑娘停了步,霍地转过了身。 只听屋里长髯老者一声沉喝:“谁在外头?” 大姑娘冷然应遵:“我,您出来一下。” 长髯老者哦了一声道:“是秋燕啊,你不在听凤轩跑这儿来干什么,有什么事儿进来说吧。” 屋里点上了灯,纱窗上现出了人影。 大姑娘道:“您不能出来么?” “好、好、好,我出来,你这孩子就这么别扭。” 说着话门也开了,长髯老者走了出来,接着道:“你不在听凤轩待着,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说话间他已到了近前,压低了话声道:“你这孩子,怎么老跟你春姨犯别扭?这么些日子了,她不等于是咱家的人了么?有什么事儿,说吧?” 大姑娘冷然道:“您告诉我,府衙里出了什么事儿?” 长髯老者一怔道:“你知道了?” 大姑娘道:“您答我的问话!” 长髯老者倏然一笑道:“谭逸轩那个老倔头让人做了。” 大姑娘道:“谁,谁做的?” 长髯老者一怔道:“李凌风呀。” 大姑娘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长髯老者道:“就是今儿晚上一更左右,李凌风明人不做暗事,进府衙做了那赃官,还沾血在墙上留了字,听说那赃官的女儿也让李凌风在她跟着一趟缥来济南的半路上劫7去,真不愧是个英雄!” 他有点眉飞色舞。 大姑娘脸上可一点表情也没有,道:“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长髯老者道:“我先不知道,是黄总管告诉我的。” 大姑娘忽然笑了,笑得冷意逼人,道:“李凌风真是个英雄!” 扭头走了,不是去厨房,是回了听风轩! 大姑娘出听凤轩的时候没笑,回来的时候却满脸都是笑意,往炕床前一站,望着李凌风道:“大英雄,我刚才跟你说错话了,我爹要是跟你谈起人赘的事,你可别不答应,千万得答应,听见了么?” 李凌风为之一怔,道:“姑娘,你……” 大姑娘忽然敛去满脸笑意,换上一脸冰冷的寒霜,通视着李凌风道:“我先以为你是个侠义英雄,不敢让我这个做没本生意的家抱你下火坑,害了你一辈子,我这个出身强梁之家的女儿也配不上你,现在我才知道你连我们这些人都不如,我瞎了眼,我该让那个人一掌劈死你,你给我滚,别脏了我们家这块地儿,马上给我滚,别等我叫人捆起你来往府衙里送,滚,滚!” 她拧身一阵风般奔了出去! 李凌风怔住了,旋即他脸上掠过一丝抽搐,支撑着坐了起来。 大姑娘带着一腔的悲痛往自己小楼上的卧房里跑,刚拐过一条画廊,只听有人惊声道:“你是……” 随听另一个冰冷话声道:“卢近义,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而且我已经把你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了,你看看这个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大姑娘听得出,先前惊问那人是她爹,后来那话声却听来陌生,显然是个外人,这时候外人闯进卢家来,而且说话这么个口气,当然不是什么好来路,大姑娘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往暗影里一靠,探头往话声传来处望去。 她看见了,不远处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那长髯老者,她爹卢近义,另外一个是个中等身材的黑衣蒙面人。 这时候她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惊声道:“你是大内传卫血……” 那黑衣蒙面人冰冷说道:“知道就行了,别嚷嚷。” 卢近义双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那黑衣蒙面人。抱拳躬身,赔笑道:“草民有眼无珠,不知道是侍卫爷大驾莅临,该死,该死!侍卫爷莅临寒舍,蓬革生辉,草民无上荣宠,请厅里坐坐,容草民敬茶!” 那黑衣蒙面人抬手拦住了卢近义的话头,冷冷说道:“好意心领,不用了,咱们还是在这儿谈谈吧。” 卢近义忙道:“是,是,恭敬不如从命,恭敬不如从命,您要有什么吩咐,草民洗耳恭听。” 那黑衣蒙面人道:“无事不登三宝殿,要没什么紧要大事,我们也不敢半夜三更增闯民宅,卢近义,你是怎么样一个人,做的是什么买卖、干的是什么行当,你我都清楚,所以咱们说话既无须客气,也不必绕圈子。” 卢近义忙道:“是,是,您……” 那黑衣蒙面人没容他说下去,截口说道:“我奉命追杀一个叛逆之后,此人姓李,叫李凌风,你可知道这个人?” 大姑娘心头陡地一跳。 卢近义也为之猛然一惊,道:“这个……” 那黑衣蒙面人道:“我刚才在街上有一个很好机会格杀这个姓李的,但却被一个女子横里伸手坏了我的事,我几经打听才知道那个女子就是你的女儿,而且她已经把胜李的带到你家来了,你的女儿阻拦血滴子追杀叛逆,甚至把叛逆带进家门,那是她不知情,不知可以不罪,可是现在我已经告诉了你,你要是知情不报,窝藏叛逆,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了。” 卢近义赔笑抱拳道:“不敢,不敢,草民何来天胆,就像您刚才说的,草民是个怎么样的人,做的是什么买卖,干的是什么行当,您全清楚,那么您就该知道,像草民这种人一向也只不过冲江湖上、地方上伸伸手。对官府衙门,那可是向来低头哈腰,百依百顺,所以您说的这个人,不敢等您说个要字,草民理应双手奉上,不过草民要斗胆请教一声,您可是为李凌风刺杀朝廷命官而追杀他?” 黑衣蒙面人仗着几分官威唬人,而显然地卢近义也不是省油的灯,话他摆得很明白,我这种人什么都见过,别来这一套唬人,好来可以好往,来歹的他不吃这一套。 黑衣蒙面人又何尝不明白,他两眼射出两道寒芒,直逼卢近义。而卢近义居然跟他来个对望,满面堆笑,连眼都不眨一下。 黑衣蒙面人目中寒芒倏然故去,一笑说道:“山东地面黑道的总瓢把子,果然是名不虚传,我领教了!’” 卢近义一抱拳,笑吟吟地道:“您夸奖,也请您照顾。” 黑衣蒙面人道:“你不要客气,能交上你这种朋友,往后也给我自己找很多方便,交朋友要肝胆相照,开诚布公,所以我不瞒你,谭逸轩不是李凌风杀的,是我杀的,谭逸轩的女儿也不是李凌风掳去的,是我掳去的。” 大姑娘心头狂跳,差点没叫出声来。 卢近义又何尝不大感意外,他一怔说道:“怎么说,是您……” 那黑衣蒙面人冷冷一笑道:“谭逸轩食朝廷俸禄,为官不忠,暗中谋叛多年,大内早就要除去他,奈何他在山东一省极得民望,使得大内有所顾忌,一时不便下手,最近有个机会本可以假手李凌风刺杀他,谁知李凌风阳奉阴违,不但在半路上放了他的女儿,而且跑来济南夜入府衙想告警,我洞悉他的阴谋料准了他,他放了谭逸轩的女儿,我摇走了谭逸轩的女儿,然后又抢先一步赶到济南诛杀了谭选轩,把赃栽到了他身上,让他三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么一来,万一我杀不了他,江湖上也容不了他,迟早他总是死路一条,不过现在这一着用不上了,已经再度找到了他,他带着很重的伤,毫无抗拒之力,只要你把他交出来,他马上就一命归阴,现在你该听明白,谭逸轩这个官对你应该是眼中钉背上刺,大内除了他,你应该额手称庆,李凌风这个人跟谭逸轩等于是一条路上的,你也绝没理由窝藏他,所以,不希望……” 卢近义静听至此,哈哈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不铅,您说的对,李凌风要是这么个人的话,草民我确实没有理由再护着他,理应马上把他交给您就地正法,只是,侍卫爷,草民我若是把李凌风交给您,应该也算助官拿贼,薄有微功,您是不是可以……” 失笑住口不言。 黑衣蒙面人一点头道:“可以,不过依我看,以你的家财赏你些黄白之物你未必看在眼里,不如这样,我往上报,在血滴于外围密线营里给你个名义,这么一来你往后干什么都方便,包你一辈子受用不尽,你看怎么样?” 卢近义大喜,当即抱拳躬身道:“固所愿也,未敢求耳,侍卫爷您的思典,草民我永志不忘,话说在这儿,草民我往后做一回生意,孝敬您两成,您请这儿等等,草民这就招呼下人带人来。” 大姑娘心颤、身颤,不敢再听下去了,忍着悲痛忍着急,悄悄地挪身退后,折回了听凤轩。 她带着一阵风进了听风轩,可是她怔住了,炕床上空空的,哪还有李凌风的人影。 显然,李凌风一个虚弱的身子,带着刚好一点儿的伤走了,是她赶走的。 大姑娘不只心惊,而且愧疚。 李凌风一个虚弱的身子带着刚好一点的伤跟不白之冤走了,这当儿,府衙的捕决也好,济南地面的白道侠义也好,自然是搜捕正急,而且一旦她爹发现李凌风已走,定然也会传下令符追杀,李凌风尽管武功高绝,刀法精博,可是他这时候无力跟人厮杀搏斗,要万一伤在济南地面白道侠义之手,或者是落进了府衙捕快手里,再不幸被她爹这帮黑道中人追上,这份内疚叫她这一辈子…… 大姑娘美目涌泪,银牙紧咬,转身掠出听风轩窜上了屋面,娇躯一闪,便已不见。 大姑娘刚走,卢近义带着总管黄百达赶到,进门双双一怔,卢近义急道:“人呢,燕秋那丫头呢?” 黄百达道:“您别急,也许是姑娘把他搬到别处去了。” 一阵疾风掠到,听凤轩里多了一个人,是那黑衣蒙面人,只听他道:“卢近义,现在人呢?” 卢近义忙道:“刚才还在这儿,也许是让我女儿把他搬到别处去了。” 黑衣蒙面人两眼寒芒暴闪,道:“卢近义,你的女儿刚从军面出去了,而且走得相当匆忙。” 卢近义勃然色变,一跺脚道:“这丫头……” 黄百达道:“老主人,您应该知道姑娘,她既然知道李凌风刺杀了谭逸轩,绝没理由放李凌风逃走。” 卢近义一呆道:“这倒是……” 黑衣蒙面人冷笑一声道:“敢情你的女儿跟你不是一条心啊,那么在她还没听你说李凌风刺杀了谭选轩之前呢,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卢近义脸色又变,两眼暴睁,厉声说道:“百达,传我令符,集所有的弟兄们即刻搜寻李凌风,见着就杀!” 黄百达恭应一声,转身要走。 黑衣蒙面人伸手一拦,冰冷说道:“卢近义,我那一着现在还用得着。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在李凌风没死之前你要是给我泄露出去,你今后的生意就算砸了,我照样能使你成为一个朝廷缉拿的钦犯,你听明白了么严卢近义脸色又一变道:“您放心,这利害我懂。” 黑衣蒙面人道:“那是最好不过,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只要能了李凌风那条命,我包你往后有享用不尽的好处。” 他飞身掠了出去,一闪不见,这个人的轻功身法的确好,来去如飞,黄百达跟着掠了出去。 卢近义又是一脚跺了下去,叭地一声,铺地花砖碎了两块! 第三章 虎落平阳 李凌风不觉得伤处怎么疼,他知道,只要他不动真气,内伤便不会恶化,只要他不做剧烈的活动,外伤自也无碍。 可是他觉得混身乏力,而且有点头重脚轻,走起来轻飘飘的,似乎随时都能摔倒。 他听得见人声,也看得见火光,他明白,此刻的济南城里搜捕他正紧,大街小胡同布满了人,说不定还在挨家挨户搜索。 尽管搜查得紧,现在天黑,多少他还可以找点掩蔽,等到天一亮恐怕他就没处可躲了! 也就是说他在天亮之前非出城不可,要不然十成有九成他永远离不开济南城。 可是这时候的他妄想出济南城,谈何容易。 他明白,现在满城搜捕他的,绝不只是吃粮拿俸的府衙捕快,一定还有济南地面上的白道人物,甚至说不定还有些不会武的百姓,几乎等于是全城皆动,要想出济南城,那可真是难比登天。 明知道难,可是他不能不勉力一试,这时候要出不去,等到天一亮那就更无处容身了。 李凌风摇摇晃晃地专挑小胡同走,偏偏他又不能施展轻功身法。他知道躲不是办法,奈何目前他除了躲之外别无一点办法。 江湖上的事就是这样,嘴解决不了的事,迫不得已就得用手,他现在不能用手。 尽管但求仰不愧俯不怍,不必计较世情之毁誉褒贬,而他现在却不能不计较,因为现在不是毁誉褒贬,而是生死攸关,他并不怕死但是他不能这样死,死得不明不白,死得轻如鸿毛! 他一路摇摇晃晃,—路躲躲藏藏,有好几次差点被人看见,却在千钧一发的当儿化险为夷。 其实,他也沾了不能施展轻功身法的光,有谁想到李凌风这么从容地的慢慢走路? 好不容易看见城墙了,麻烦又来了。 城门盘查严密,他不能从城门出城,势必得走城墙不可,可是这么高的城墙,他怎能走过去? 他不能妄动真气,奈何他非动真气不可,动了真气顶多会让伤势恶化,不动真气,出不了城,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这轻重利害李凌风自然分得出来,他横心咬牙,猛提一口气腾身拔起,往那高高的城墙上扑去。 左肋伤处一阵剧痛,还没到墙垛子便真气一泄掉了下去。 这一下要是摔下去还得了! 李凌风再咬牙,匆忙中单臂凝力探出右掌,飞快地扒住了墙垛子,总算没掉下去。 可是他人现在吊在半空中,左肋伤处奇痛彻骨,一只手臂支持着全身的重量,他头上都见了汗。 李凌风不敢自诩如何英雄,但他敢夸一身武功鲜有敌手,而如今竟连堵城墙也上不去,吊在半空中甚至难以支持,想想简直可悲,使他有点英雄气短。 他知道,这样吊着不是办法,休说难以持久,而且整个身形也暴露了,很容易让人发现,尤其一旦让人发现就是个活靶。 没奈何,他只有再咬牙,猛提一口真气,手臂同时用力往上翻去。 翻是翻上去了,伤处却疼得他站不起来了,他倒在墙头上直喘,混身是汗,几乎忍不住要呻吟出声。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阵步履声,这阵步履声是从墙头地上传过来的,要不是他耳朵贴在地上恐怕还听不见。 抬头一看,城墙上,远处一点灯光,两个人影往这边行了过来。 他为之一惊,没敢往起站,就地一滚到了墙头外侧,脚先从两个城垛之间伸出去,然后就势一滑跳了下去。 他不敢想象跳下去之后会是个怎么样的情形,其实他根本没有想,没工夫想。 砰然一声落了地,头一阵晕,伤处又一阵剧痛,城墙上远处也传来了叱喝。 不能待在这儿,待在这儿仍难脱身,李凌风咬牙就要往起站。 一阵劲风扑了过来,李凌风心知要糟,他要抬手,奈何他没有抬手的力气,只这么—刹那间的迟缓,腰眼上中了一下,人马上就不能动了,眼前出现个黑衣人,满脸邪笑,道:“神刀大英雄怎么跟块石头似的,上头吃公事饭的人来了,我相信大英雄还是愿意跟我走,是不?” 他没容李凌风说话,伸一只手拦腰抱起李凌风腾身掠去。 龙困沙滩,虎落平阳,夫复何言?李凌风暗暗一叹闭上了眼。 他只觉耳边风响,呼呼地,也感觉得出黑衣人奔行的方向不固定,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 过了约莫盏茶工夫之后,忽听前面一声沉喝传了过来:“什么人,站住。” 只听黑衣人冰冷说道:“嚷什么,眼长在你媳妇裤档里了不成。” 前头那人哦了一声:“是三爷。” 李凌风觉出黑衣人停了下来,眼前有光亮,睁眼一看只见黑衣人抱着他进了一间石屋,屋子只有一张桌子,上头放盏破油灯,地上铺着几片干草,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正在看,黑衣人胳膊一松,砰然一声把他扔在一片干草上,震得他两处伤都一疼,随听黑衣人冷喝道:“刀疤,放信号,往上报。” 外头有人答应一声,一道五彩光华冲上了天。 五彩光华一闪的时候,李凌风看见了,外头是片树林,相当密的树林。 只听那黑衣人冷冷道:“李凌风,你是个哑巴么?” 李凌风看了黑衣人—眼,黑衣人很瘦,两腮无肉,残眉细目,一脸阴狠相,两道锐利而阴鸷的目光正望着他,他没说话,没答理。 黑衣人冷冷一笑又道:“弄了半天你还是个聋子。” 李凌风眼一闭,仍没说话。 随听黑衣人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你落进了谁手里?” 李凌风闭着眼道:“恐怕没什么分别。” 黑衣人嘿嘿嘿地笑了,道:“没想到咱们神刀李还是这么个趣人儿啊,行,我交你这个朋友。” 话锋一顿,又道:“其实,你做了谭逸轩,应该算是帮了我们这条路上的大忙,我们不但应当拿你当朋友,甚至应当拿你当英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瓢把子竟传下令符来叫我们截你,而且是见着就砍。” 李凌风睁开了眼,道:“你们当家的是济南地面上的哪—位?” 黑衣人一摇头阴笑道:“别问我,你还是到阴间地府去打听吧,那儿不少屈死的冤魂都认识他。” 李凌风道:“那么你为什么还不杀我?” 黑衣人又一摇头阴笑道:“别忙,杀你的人马上就到了,我保证你见不着日出就是。” 李凌风没说话,可是旋即他笑了。 黑衣人一怔道:“你笑什么,这时候你还笑得出来?” 李凌风道:“东海水,曾闻无定波,世事何须扼腕,北邙山,未曾留闲地,人生且自舒眉,愁眉苦脸保不住我这条命,何妨脸上带着笑意,死得好看点儿!” 黑衣人看了看道:“你就是为这笑么?” 李凌风道:“还为一样,我有一身的武功,也有一套江湖罕匹的刀法,如今却得躺在这儿任人宰割,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像你这种角色,要在以往见了我只有丧胆逃跑的份儿,而如今你却站在我面前神气活现的,我也只有睁眼看着,受了,连动都不能动,你想想,可笑不可笑。” 黑衣人也笑了,是阴笑,道:“不错,是可笑,不过我觉得你更应该哭。” 李凌风道:“我从来没哭过,想哭也哭不出眼泪来。” 黑衣人道:“那好办,我来帮你个忙。” 他一步跨到,探掌就要抓李凌风的左肩。 一阵风刮得桌上油灯一暗,门口多了个人,冰冷话声传了过来:“把爪子给我缩回去,你想干什么?” 门口站的赫然是大姑娘! 李凌风为之一怔。 黑衣人忙收回手,满脸堆笑迎过去恭谨躬身:“姑娘,怎么您来了。” 大姑娘冷然道:“我不能来?老爷子让我来把人带回去,牵马过来。” 黑衣人恭应一声忙道:“刀疤,牵马。” 外头传来了蹄声,一个脸上有道刀疤的壮汉子牵着一匹鞍辔停当的健骑到了门口。 大姑娘道:“把人给我搭上马。” 转身行了出去。 黑衣人不敢怠慢,忙抱起李凌风出了屋,把李凌风当口袋,横着往鞍上一放,冲大姑娘赔笑躬下了身。 大姑娘连看也没看他一眼,踩镫上马,纵骑驰去。 黑衣人吁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汗道:“天爷,怎么碰上了这位姑奶奶!” 扭头进了石屋。 他进屋就要往下躺,一跟看见门口多了两双脚,他一怔抬眼,旋即一骨碌爬了起来,一步跨过去躬下了身:“老爷子,您……” 门口站着两个人,卢近义、黄百达。 卢近义一摆手道:“人呢?” 黑衣人赔笑说道:“姑娘带走了,刚走,您没碰见……” 卢近义脸色一变,抖手挥出一掌,黑衣人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踉跄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半张脸红肿,嘴角流出了一缕鲜血,他瞪着眼道:“老爷子,您……” 卢近义怒声道:“谁叫你把人交给她的?” 黑衣人眼瞪得更大了,翻身爬了起来道:“怎么,老爷子,姑娘她……” 一声冷叱从外头传了过来:“冒失,滚。” 一声闷哼,接着砰然一声响。 卢近义、黄百达霍地转过身去。 丈余外站着那黑衣蒙面人。 脸上有刀疤的黑衣壮汉捂着肚子,坐在黑衣蒙面人身侧数丈外。 卢近义一怔道:“怎么你……” 黑衣蒙面人冰冷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来我不能来?我看见这儿放的信号,就知道李凌风落在了这儿,可惜你我都来迟一步,他又让你那个好女儿弄走了,卢近义,你的女儿怎么老跟官家作对?”卢近义脸上现了苦色,刚要说话。黑衣蒙面人冷笑二声又道:“你也用不着再说什么了,窝藏钦犯与钦犯同罪,你女儿的行径不只是窝藏钦犯,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罪,一句话,我限你三天之内找到你的女儿把李凌风交给我,你可以将功折罪,要不然……” 卢近义听得脸色连变,黑衣蒙面人话说到这儿,他突然—声冷笑道:“侍卫爷,事到如今这找李凌风的差事儿,可不能让草民我一个人担哪。” 黑衣面蒙人两眼寒芒进现,道:“卢近义,你怎么说?” 卢近义冷冷说道:“侍卫爷您别忘了,杀谭逸轩掳谭逸轩女儿的,可不是李凌风啊,要是任李凌风活着,对您的害处可比对草民我的害处大啊。” 黑衣蒙面人两眼寒芒暴射,哼,哼,哼一阵懔人的冷笑,道:“好,好,好卢近义,算你厉害,我领教了,好吧,这差事儿算咱们俩的,517Ζ我先走一步了。” 他身躯一闪扑进了树林里。 卢近义眼望着黑衣蒙面人逝去处,冷然叫道:“老三。” 黑衣人恭应一声从石屋里窜了出来。 卢近义道:“你知道姑娘往哪儿走了,走了多久了,我把这件事交给你,只要找着人,都给我绑回来,姑娘她要是抗拒,跟李凌风一样,给我杀!” 黑衣人一怔,要说话。 卢近义厉声喝道:“还不快去。” 黑衣人没敢再多说,恭应一声如飞掠去。 卢近义突然又跺一脚道:“气死我了。” 他腾身要走。 一声冷笑,石屋前多了个人,是个长眉细目,很白净,很俊逸年轻黑衣人,他一落地,两道森冷目光直逼卢近义,既不动也不说话。 卢近义硬生生收势停身,目光投向那白净俊逸年轻人,从对方那一对森冷目光里,他看出对方对他怀着强烈的敌意,可是他却不认识对方,甚至连见也没见过,他忍不住问道:“尊驾是……” 那白净俊逸年轻人一仰头冷然说道:“我藉藉无名,默默无闻,说了你也未必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马上就会成名了,你可知道为什么?” 卢近义双眉徽扬道:“那是你的事……” 那白净俊逸年轻人道:“跟你有关,没有你的帮忙,我成不了名。” 卢近义微微一怔道:“这话什么意思?” 那白净俊逸年轻人冰冷一笑道:“山东地面黑道上的瓢把子卢近义,勾结大内侍卫血滴子,以栽赃手法陷害白道英雄侠义,我拿住卢某逼他向天下武林招供,为那被陷害的白道英雄侠义洗刷不白之冤,你说,我是不是会一举成名?” 卢近义心神震动,脸上变了色,惊声道:“你怎么知道?” 那白净俊逸年轻人冷笑一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刚才你跟那满虏鹰犬的谈话我都听见了,那满虏鹰犬他自己也告诉我不少。” 卢近义道:“他自己也告诉你不少?难道他……” 那白净俊逸年轻人道:“告诉你也无妨,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那些东西,他已经死在我手里,我没有留他活口,不过有你这个活口也是一样。” 黄百达冷叱一声道:“好大的口气,你不过一个藉藉无名,默默无闻的后生小辈……” 白净俊逸年轻人道:“宰你这听人使唤、供人驱策役使的奴才角色可是绰绰有余。” 黄百达勃然色变,怒叱一声扑了过去! 白净俊逸年轻人视若无睹,一动没动,容得黄百达扑近,没见他作势,一个身躯突然腾空拔起,黄百达擦着他脚下扑过,只见他在半空中身躯疾旋,双脚连环踢向黄百达后脑,奇快若电,只听噗、噗两声,黄百达连吭都设吭一声便脑浆进射,一颗大好头颅四分五裂扑倒在地,他同时落地,转过身来两道森冷目光又逼向卢近义。 卢近义是山东地面黑道的瓢把子,黄百达是卢近义的总管,一身武功自非泛泛,但一个照面没出一招便被着白净俊逸年轻人双脚踢死,足见这白净俊逸年轻人一身武功高得吓人。 卢近义心神狂震,自度讨不了好去,但他老奸巨猾,表面上一点不露,却淡然一笑道:“尊驾果然好身手,怪不得连大内侍卫血滴子都伤在尊驾手里,只是尊驾既然听见了卢某跟他的谈话,当知杀人掳人的事卢某并没有参与。” 白净俊逸年轻人冷然道:“不错,杀人掳人的事你是没有参与,不过那满虏鹰犬曾答应在血滴子外围密线营里给你安个名义,以作你们追杀神刀李凌风之酬,冲这一点江湖上也容不了你。” 卢近义脸色大变,但一刹那间又恢复平静,笑笑道:“看来那位侍卫爷把卢某全盘托给尊驾了,只是尊驾忽略了一点。” 那白净俊逸年轻人道:“哪一点?” 卢近义道:“死无对证。” 那白净俊逸年轻人冰冷一笑道:“到了这时候你还跟我耍奸猾,足见你平常是个怎么样的人了,我不妨告诉你,那没有用,我不计较这个。” 卢近义嘿嘿一笑道:“你不计较这个,天下武林不会不计较,我只来个死不承认,天下武林又岂会只听你一面之同。” 白净俊逸年轻人森冷一笑道:“试试看吧,别忘了你还有个女儿在,你的女儿现在能为李凌风背叛了你,到时候我相信她仍能当着天下武林指控你。” 卢近义的脸色陡地又是一变,可是他旋又笑道:“虎毒不食子,做女儿的再狠又岂会当着天下武林指控自己的父亲。” 白净俊逸年轻人道;“那可难说啊,到时候她要不指控你,江湖上便容不了李凌风,她势必在李凌风跟你之间做个选择,从她现在毅然决然背叛了你这一点看……” 卢近义心里一紧,突道:“厉害、厉害,尊驾好不厉害,卢某我领教了,这就是尊驾你的登龙术成名法么,据卢某人所知,登龙术成名法多得很,尊驾……” 白净俊逸年轻人冷笑一声道:“别跟我来这一套,我不是勒索你,你也休想以利诱我,除了想一举成名之外,我为的还有两字正义。” 卢近义一摊手道:“那咱们俩就说不到一块儿去了。” 突然一沉脸色喝道;“刀疤,剁他。” 那刀疤壮汉微一怔神,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就要腾起。 卢近义喝声一落便转身往石屋后奔去。 就趁刀疤壮汉这一怔神,白净傻逸年轻人扬起了手,寒光一闪,一把飞刀正插在刀疤壮汉的咽喉上,刀疤壮汉仰身躺下了,白净俊逸年轻人腾身追向卢近义。 卢近义身为山东地面黑道的瓢把子,一身武功自不弱,奈何他的轻功造诣远不如白净俊逸年轻人,只两个起落便被白净俊逸年轻人追上了,他突然大喝转身,双手齐扬,两蓬乌芒满天花雨般罩向白净俊逸年轻人。 白净俊逸年轻人一声冷笑道:“下九流的就是下九流的,我早防着你这一招了。” 身躯一矮,横窜出去,两蓬乌芒立即落了空,卢近义抬手探腰就要去摸兵刃。 哪知白净俊逸年轻人身法太快,脚一沾地便又折了回来,身躯贴地平射,扑向卢近义下盘。 卢近义手刚摸着兵刃,猛觉两腿一阵彻骨奇疼,他大叫—声倒了下去,人刚倒下,腰眼上又中了一指,他马上动不了了。 白净俊逸年轻人就站在他身旁,望着他森冷笑道:“卢近义,山东地面黑道瓢把子这张宝座,从今天晚上起你要拱手让人了。” 卢近义忙道:“尊驾要是愿意……” 白净俊逸年轻人森冷一笑道:“燕雀岂知鸿鹄之志,卢近义,你门缝里瞧人,把我给瞧扁了,天下武林的总盟主这头衔还差不多,山东地面黑道的瓢把子,我岂看得上眼,那会玷辱我。” 卢近义忙又道:“尊驾……” 白净俊逸年轻人两眼—睁,寒芒外射沉声道:“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何况我又不杀你,卢近义,你也太没骨气了。” 卢近义脸色一阵变化,住口不言。 白净俊逸年轻人道:“这还像点领袖一方,称雄草莽的人物,卢近义,现在让我告诉你我是谁,我姓宫单名一个和字,自己取个外号叫‘云里飞’,那表示我有一身很好的轻功,听明白了么?” 卢近义道:“你这个万儿我没听过。” 云里飞宫和道:“我原告诉你我藉藉无名,默默无闻,不过不要紧,几天之后江湖上就没人不知道我云里飞宫和了。” 卢近义道:“姓宫的,要想带着卢某人在山东境内走动,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宫和道:“你错了,卢近义,你那帮人以利合,不是以义合,典型的乌合之众,蛇无头不行,树倒猢狲自散,他们都自顾不暇还会管你!我可以扛着你在路上大摇大摆,我敢说你的那些喽罗们不但不会管你,还乐得一旁看笑话,不信咱们可以试试看。” 他伸手抱起卢近义,一抡上肩,大步行去,道:“眼看天就亮了,到了路上见了人,你尽管大声嚷嚷,看看你的那些喽罗里,有几个对你忠心耿耿的。” 卢近义暗暗一声苦笑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位云里飞宫和说得一点都不错。 他曾经想到咬舌自绝,但他缺少那一咬的勇气,而巳他还存有一丝希望,盼一线生机。 所以,他只有暂时忍辱偷生了! 看不见那片树林了。 大姑娘抱着李凌风飞身下马,临下马还在马身上拍一掌。 她抱着李凌风往道左一座山上掠去。 那匹健骑则仍自狂奔,一转眼间没人了夜色里,蹄声越去越远。 大姑娘不走登山小路,哪儿难走她往哪儿走,上半山,再往里一口气奔进山区十几里,等到她找到一个干净的山洞放下了李凌风,她已累得香汗淋漓,娇喘连连,躺在地上半天没动。 李凌风刚才一路闭着眼,现在一直望着她,也没说话。 老半天,大姑娘才醒过来,支撑着坐了起来,道:“你怎么不说话?” 李凌风淡然说道:“在府上的时候,姑娘赶我走,现在又把我带到这儿来,我不懂姑娘是什么意思,不敢贸然开口。” 大姑娘歉疚地看了他一眼道:“别生我的气,我误会了你,是这样的……” 她把她的家世,以及为什么把李凌风赶出她家,又为什么赶来救李凌风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说道:“你是我仰慕已久的侠义英雄,也为我心里那一份歉疚,现在你明白了么?” 李凌风释然了,道:“我明白了,谢谢姑娘。” 大姑娘道:“我差一点没害了你,你还谢我。” 李凌风道:“这种误会是我自己故意造成的,为的是能有时间救谭大人,哪知道我仍然迟了一步,反让人把赃栽到了我头上,凡是有血性的人都会不齿我,恨我,也都该不齿我,恨我,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怎么能怪姑娘?尤其姑娘对我有两次救命之思,我该谢谢姑娘,其实这两字谢并不足以……” 大姑娘截口道:“你也别看得那么重,你是我心醉已久的侠义英雄,我该救你,再说忠孝节义,我也是江湖上的人应该济助救援的。” 李凌风微一摇头道:“姑娘高看我了,我当不起英雄侠义,更当不起忠孝节义,诚如姑娘刚才所说,忠孝节义是江湖人应该济助救援的,谭大人可称为忠,谭姑娘可称为孝,而我却……” 唇边掠过一丝抽搐,住口不言。 大姑娘忙道:“那不能怪你,一个人的力量毕竟是有限,一个人也无法分到两下里去,你已经尽了你的心,尽了你的力了,谁还能怪你,要怪只能怪那帮血滴子阴狠毒辣、丧心病狂。” 李凌风摇头道:“说起来这也不能怪血滴子,他们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大姑娘冷笑一声道;“我不这么想,这是他们欺宗忘祖,丧心病狂,谁叫他们卖身投靠的?他们要不卖身投靠,谁能逼他们杀人?撇开谭大人是位汉宫不说,谭大人可是众所周知万民爱戴的好官,难道他们就不能为这么一位好官牺牲他们的饭碗?为忠孝节义,就是连命都赔进去也值得啊!” 李凌风道:“也许姑娘说的对!” 大姑娘道:“我姓卢,叫燕秋。” 娇靥忽然一红,微微低下了头。 李凌风看的清楚,心头一震:“卢姑娘。” 大姑娘卢燕秋螓首半俯,低低说道:“干吗姑娘姑娘的,听得人别扭。” 李凌风心头又一震,设说话。 卢燕秋突然抬起了头,娇靥上犹带着三分红晕,道:“你已经知道我的家世出身了,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嫌我?” 李凌风忙道:“那怎么会,姑娘既知道李凌风,就应当知道李凌风不是那种人,姑娘难能可贵,我对姑娘只有感激,只有敬佩。” 卢燕秋美目微睁道:“真的?” 李凌风道:“我不擅虚假,句句实言,字字发自肺腑。” 卢燕秋忽然又低下了头,道:“其实,我倒不是要你的感激,更不是要你的敬佩,我只要……” 不知道她是没说下去,还是话声太小,“要”以下的话听不见了。 李凌风没听见她说的是什么,但却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觉得出自己的震颤,他暗暗一叹道:“人非草木,李凌风更不是人间贱丈夫,姑娘的好意我明白,只是我现在等于是个钦犯。” 卢燕秋的话声轻得几乎让人听不见,道:“你要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也不比你好到哪儿去!” 李凌风一怔道:“是我连累了姑娘,害得姑娘有家归不得。” 卢燕秋道:“你怎么这么说,我早就想离开那个家,可是一直没有机会,那个家有没有都可,待在那个家里只有让我厌恶,让我痛苦。” 李凌风道:“不管怎么说,卢老总是姑娘的生身之父。” 卢燕秋道:“我知道,或许我这么做,是大逆不道,可是至少我不会再有那种厌恶,那种痛苦,至少我的良心平安,身为人子,我不让批评自己的父亲,可是我总觉得,我父亲的所作所为是罪恶,我劝过他多少次,他不听,我只有背叛他、离开他,除了这别的我还能怎么样?” 李凌风道:“也许令尊现在已经悔悟了!” “不会的,”卢燕秋抬起了头,娇靥上带着红晕,眉宇间却含着幽怨,美目中也噙着泪光,道:“知父也莫若女,这时候他只会恨我,要是让他找到了我,他能活活打死我,甚至于剥我的皮。” 李凌风道:“对令尊,我也略有耳闻,但虎毒不食子,我敢说他总有一天会悔悟的。” 卢燕秋道:“这倒是有可能,不过那一天很不容易到来,真要有那么一天,我愿意跪在他面前任他处置。” 李凌风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姑娘真是位孝女。” 卢燕秋微一摇头道:“那我倒当不起,我只希望他老人家能早一天醒悟,让我死我都愿意,不过你知道,走错了路回头不容易,除非那一步是刚迈出,像我爹,他已经走了很长一段错路了,就算他自己愿意回头,江湖上的事儿你不是不知道,由得了他么?” 李凌风道:“真要到了那时候,我倒愿意助令尊一臂之力。” 卢燕秋微微一怔道:“你愿意助他一臂之力?你不记恨?” 李凌风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要是令尊能醒悟,那该值得人敬佩。” 卢燕秋深深一眼道:“你不愧是个英雄侠义,顶天立地的奇男子。” 李凌风淡淡一笑道:“姑娘太高看我了!” 卢燕秋忽地嫣然一笑道:“咱们不谈这个子,这一阵折腾,你的伤……” 李凌风道:“谢谢姑娘,不碍事。” 卢燕秋道:“让我看看。” 她挪身过来大方地伸二指,按住了李凌风的腕脉,忽地她一怔,道:“对了,你的穴道还没解开呢。” 她松了李凌风的腕脉,在李凌风的腰间拧了一把。 李凌风吁了一口气。 卢燕秋又把住了他的腕脉,忽地她皱了眉,但没说话! 李凌风淡然道:“我自己知道我的伤有多重。” 卢燕秋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十天半月内你不能再妄动真气了,也就是说咱们得在这儿待上十天半月。” 李凌风忙道:“姑娘……” 卢燕秋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就是要回去,一时半会儿,我也没这种打算,别再说什么连累我了,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而且事到如今你也不应该再跟我分什么彼此。” 她微微低下了头。 李凌风道:“姑娘,我很不安。” 卢燕秋道:“除非你嫌我,你不愿意,要不然你就别再说这话。” 李凌风只觉热血上涌,一阵激动道:“姑娘,我感激!” 卢燕秋道:“我说过,我不要你的感激。” 李凌风口齿启动,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说话。 卢燕秋也没说话。 洞外的夜色很静,除了风声跟虫声外,别的再也难听见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夜空出现了一钩冷月,尽管月色微弱,却为洞里驱走不少黑暗。 卢燕秋就坐在李凌风跟前,微垂着螓首,一只玉手把住李凌风的腕脉。 洞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姑娘卢燕秋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奇女子,两次救他,甚至为他舍弃了家,对他又是一片真挚深情,人非草木,这就是铁石人儿也会为之动心。 也就在这时候,夜空飞来一片乌云遮住了那一钩冷月,洞外刹时暗了,洞里更黑。 ———— 第四章 猛兽 天亮了,曙光照进了洞里。 李凌风跟卢燕秋紧紧地依偎着,睡得正甜,卢燕秋的秀发有点零乱,娇靥上红红的,还透着一种动人的光泽!鲜红一抹的丰润香唇边,挂着一丝甜蜜的笑意,她一定在梦里,而且是个甜得不能再甜的梦。 曙光里,鸟叫声聒耳。 卢燕秋两排长长的睫毛一阵翕动,旋即睁开了一双美目,黑白分明的眸于是那么亮,还有一种极为动人的光采,第一眼,她看见了身旁的李凌风,娇靥上突然泛起一片羞红,连白嫩的耳根都泛上了红意,她忙低下了头,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好急。 可是没一会儿,她又抬起了头,一双目光含着万斛深情凝注在李凌风脸上,娇面上还带着娇羞,但也带着无限的喜悦。 良久、良久,她突然轻轻叫道:“凌风,凌风,醒醒,天亮了。” 李凌风没动静。 她贝齿咬了咬鲜红的下嘴唇儿,迟疑着抬手轻轻推了推李凌风。 有动静了,李凌风睁开了眼,他脸上突然也一红,猛地里坐了起来,道:“姑娘……” 卢燕秋挺身坐起,嗔道:“还叫姑娘么?你就只会叫姑娘。” 李凌风道:“燕秋,我……” 卢燕秋道:“什么都别说不行么,现在还用得着说什么。” 李凌风双眉忽扬道:“今生今世我要全心全意爱你。” 卢燕秋深情一瞥道:“这一句胜过千言万语,够了。” 她带着轻颤偎入了李凌风的怀里。 李凌风抬手拥住了她。 这一刻,最甜、最美、拿什么都不换。 半晌过后,卢燕秋突然抬起了头:“你睡得好沉,现在觉得怎么样。” 李凌风道:“睡一觉好多了。” 卢燕秋娇靥一红,旋即兴致勃勃地道:“山上一早最美,咱们出去走走,顺便找点吃的东西,行不?” 李凌风马上为之兴致勃勃,一点头道:“好啊。” 卢燕秋挺腰站起,刚站起突然一声娇呼,眉锋为之一皱,娇躯也为之一弯。 李凌风忙站起来扶住了她道:“怎么了。” 卢燕秋娇靥飞红,白了他一眼嗔道:“还问!” 初为人妇的娇羞与喜悦最是动人。 李凌风刚是一怔,他马上明白了,心里有喜悦,也有一分不安、低低问道:“好点儿了没?” 卢燕秋嗔道:“讨厌。” 拧身往外行去,如果稍加注意,会发现卢燕秋的娇躯似乎也较昨夜丰腴了些。 出了洞,卢燕秋发现这个洞在半山上,而且是在靠山里这一面,只见满眼青翠,连绵的山势,数不尽的峰峦。 卢燕秋道:“再往里去一点儿,就是在这儿住上一辈子也别怕让谁发现。” 李凌风道:“燕秋,这儿是……” 卢燕秋道:“这儿往南去是泰山,往东去是鲁山,你说这儿是哪儿?” 李凌风道:“这么说这儿在千佛山附近!” 卢燕秋微一点头道:“对了,这一带山区极广,几座山连起来有好几百里,到了深处会迷路。” 李凌风忽然抬手拦住了她,两道锐利目光直逼两三丈外一片人高的野草丛。 卢燕秋忙停步问道:“怎么了?”。 李凌风道:“那里草丛里有动静。” 卢燕秋眉梢儿陡地一扬,目光如霜刃,也直逼那片草从,冰冷说道:“用不着鬼鬼祟祟,缩头缩尾的了,出来吧。” 没见有人从草丛里出来,但她听得见,那片草丛里仍不住地有一阵阵极其轻微的异响,似乎有有点像喘息。 卢燕秋冷笑一声,抬手往腰间一摸,皓腕扬处,一道寒光脱手飞出,奔电般一闪没入了草丛里。 刹时,草丛里的异响静止了,一片寂然,什么也听不见了。 李凌风目力超人,他看出卢燕秋打出的是只燕翅峰尾镖,他不由脱口喝了一声,道:“好手法,卢家威震江湖的弱翅蜂尾镖果然名不虚传。” 卢燕秋白了他一眼道:“你这是臊我,咱们过去看看吧。” 她拧身当先行了过去。 李凌风忙跟了上去道:“小心有诈。” 卢燕秋当即又扣了两只燕翅蜂尾镖在玉手里,冷笑道:“那他是找死。” 两三丈距离转眼间走到,草丛里没有动静,凝神再听,也听不见任何声息,李凌风一步越前伸手拨开了长草。 两个人都看见了,一看之下,两个人都为之一怔! 草丛里躺着的不是人,赫然是只牛犊般大小的吊睛白额虎,正两眼中间插着一只燕翅蜂尾镖。 卢燕秋脱口叫道:“大虫,怎么这儿会有大虫?” 李凌风道:“泰山一带不是常见大虫么?” 卢燕秋道:“这儿跟泰山不同,泰山一带向不许人伤大虫,所以大虫经常出没,这一带离外头近,来往的人又多,大虫是不会往这儿跑的。” 李凌风点点头道:“这只大虫恐怕是被从深山里赶出来的。” 卢燕秋道:“怎么知道?” 李凌风道:“照你刚才的说法,这只大虫不会平白无故的往这一带跑,它可能是受了什么惊吓骚扰,急不择路,要是我没有料错,你刚才那一镖也不是它的致命伤。” 卢燕秋微微一怔道:“你是说……” 李凌风道:“这种凶物只打中它的要害可能一镖致命,但不可能在中了一镖之后一动不动,尤其不可能在见着人,甚至经过你呼喝之后还静伏草中不动,是不是?” 卢燕秋微一点头道:“不错,那么你以为是……” 李凌风道:“咱们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拔草行了进去。 卢燕秋忙跟了进去,那只吊睛白额虎的倒卧处距杂草丛边也不过丈余,两个人站在草丛外虽可看见它的躯体,但由于有茂密的野草挡着却看不真切,如今进入草丛到了近前一看,卢燕秋不由为之一怔道:“你真没料错。” 李凌风的确没料错,如今可以看清楚了,那只吊睛白额虎的背上近腰干处,有一大片血淋淋的伤痕,皮毛都没了一大块,血虽然已经凝固了,但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而且都见了骨头。 李凌风忍不住说了声:“好重的伤,难怪它不动,恐怕它从深山跑到这儿已经奄奄一息了,也真难为它能支撑这么久。” 卢燕秋定定神道:“凌风,这是什么伤的,不像是猎户惯用的钢叉,也不像是刀剑一类的利刃。” 李凌风蹲了下去,仔细察看虎背上的伤痕,他凝目良久才道:“燕秋,你近些看看。” 卢燕秋忙也蹲了下去。 李凌风指着那块伤痕边缘上的几处裂肉道:“你看看这像是什么伤的?” 卢燕秋立即说道:“好像是被什么抓的!” 李凌风险色微趋凝重,一点头道:“不错,你看对了,是被什么东西抓的,要不然这块伤痕边缘,不会有这几处由浅而深,外细内粗的裂肉,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卢燕秋道:“熊!” 李凌风道:“这一带山区里可能有熊,可是虎称兽王,论凶猛,吊睛白额虎更是虎中之最,熊不可能是它的对手,也不可能有比这只虎还大的熊,再说即便硕大无朋的熊爪也不可能有这么大,你看看,虎背上这片伤痕足有两只人掌张开来那么大。” 的确,吊睛白额虎是虎中最凶猛的,普通的熊绝不是它的对手,而且这只虎从头到尾足有牛犊般大,哪有比它还大的熊,即使有,也绝没这么大的掌爪,虎背上的那片伤痕绝不比两只人掌张开来小。 卢燕秋呆了一呆道:“那会是……” 李凌风道:“要是我没有猜错,山里可能出了比这只虎大不止数倍的凶物。” 卢燕秋一惊道:“那会是什么?” 李凌风道:“深山大泽,无奇不有,我不敢说是什么,也想不出是什么。” 卢燕秋叫道:“天哪,这山区里要是出这么一只凶物,它岂不是要在深山里称了王,恐怕山里的飞禽走兽都要遭殃。” 李凌风缓缓说道:“何止山区的飞禽走兽要遭殃,一旦等深山里的飞禽走兽绝了迹,它受不了饥饿,这近处一带的山居人家,甚至于近山区每条路的行人都要遭殃。” 卢燕秋脸色一变道:“对,我倒没想到这一点。” 李凌风凝目望着远处那摩天的起伏峰峦,没说话。 卢燕秋忙道:“怎么了,凌风你在想什么?” 李凌风道:“我想到深处去一趟。” 卢燕秋一怔忙道:“你想去除了它?” 李凌风点点头道:“不该么?我有这么一身武艺。” 卢燕秋道:“该是该,只是你的伤还没好,十天半月内不能妄动真气,而且咱们四手空空,也没有兵刃,单单凭这么赤手空拳……” 她住口不言,没说下去。 李凌风沉默了—下道:“让我试试,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拉起卢燕秋的手抵住了他心口,道:“运功,聚力,把真气逼出来。” 卢燕秋忙道:“你是要……” 李凌风道:“只有这样,才能在短短的三两天内治好我的伤,我自己运功,你助我一臂之力。” 卢燕秋忙道:“不行,我拿不准,会震断你的心脉。” 李凌风道:“不要紧,一发觉不对我会卸你的力,来,试试看。” 卢在秋道:“凌风……” 李凌风道:“你伤不了我的,我也等不及十天半月,我不能让它出来伤人,先试试看,不行咱们另想办法。” 卢燕秋迟疑了一下,旋即暗一咬牙,运功紧力把真气从掌上逼了出去。 李凌风身躯一晃,退后了一步,卢燕秋大惊,忙收手道:“凌风,你……” 李凌风笑道:“卢家的家传武学真不含糊,燕秋,你的内功远比我想象中的深厚,或许该我除去这只凶物,走,咱们回到洞里去,一天一回,花三天的工夫治好我的内伤。” 他拉着卢燕秋往外行去。 卢燕秋道:“凌风,我只有几只燕翅蜂尾镖,别的一无所有。” 李凌风道:“我知道,不要紧,到时候我自己会想办法。” 卢燕秋道:“你自己?” 李凌风道:“我不打算让你去。” 卢燕秋突然停了步道:“怎么说?你不打算让我去?” 李凌风伸手抚上卢燕秋的香肩,道:“燕秋,我要你在那个洞里等我二天。” 卢燕秋圆睁美目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只因为那是一只凶猛无伦的东西,你怕它伤了我?” 李凌风一点头道:“是这样,燕秋。” 卢燕秋冷笑道:“你好糊涂,你以为你要是回不来了,我会一个人活下去?” 李凌风道:“我不是这意思,只是……” 卢燕秋道:“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不论上哪儿,咱们俩一块儿,要活活在一块儿,要死死在一块儿,要不然我不会给你疗伤。” 卢燕秋又道:“你讨厌。” 李凌风笑了,拍了拍香肩道:“好,算我讨厌,走吧,咱们还设吃早饭呢,得赶紧先找点儿吃的。” 他拉着她要走。 卢燕秋没动,道:“慢着,凌风,我告诉你,也求你,往后别再那么会顾我,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上哪儿,咱们一块儿,要活活在一起,要死也死在一起,你听明白了没有。” 她一脸正经。 李凌风好生感动,敛去了笑容,点点头道:“我听明白了,燕秋,你放心就是,今后就是闯龙潭、入虎穴、上刀山、下油锅,我也要把你带在身边。” 卢燕秋笑了,美目中含着泪笑了。 两个人往深山进发,顺着地上的血迹住深山进发,翻山越岭,穿谷过涧,山路艰而险,头三天很不好走,卢燕秋还得照顾李凌风,三天过后,李凌风的外伤虽然还差点儿,但内伤已经全好了,他的伤好了,可是两个人走的是艰而险的山路,又耗费内功真气,可也累得差不多了,第三天夜里,加上第四天半天的歇息调气才恢复过来。 体力恢复再走,这当儿两个人已置身于群山之中,四望都是参天的高峰.根本就投有路径,可是山里的景色是幽静的动人的,花香、鸟语、清泉、怪石,加上满眼的欲滴青翠,真能令人心旷神怡,尘念全消。 李凌风感触良多地道:“有朝一日摆脱江湖,要能在这种地方筑一椽茅屋,把后半辈子全放在这儿该多好。” 卢燕秋也为之陶醉,也为之神往,嗯了一声,眸子里闪漾着幸福的光采,道:“可不,种点庄稼种点菜,再养些鸡鸭,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孩子到处跑,到处闹,树上爬爬,草地上滚滚,拿这些石头当马,热了山泉里泡泡,白天看山听鸟语,到晚上孩子睡了,咱们俩在屋前煮上一瓢山泉,放上两根清香的茶叶,看看月亮谈谈天,兴来时坐它到大天亮,该有多好多美!” 李凌风忽然伸出一根小指道:“来,咱俩勾勾。” 卢燕秋微愕道:“干什么?” 李凌风道:“有一天江湖事了,咱俩就马上跑到这儿来自己动手盖房子。” 卢燕秋马上伸出她那水葱般的玉指勾住了李凌风那根小指,四目相望,两个人都笑了。卢燕秋张臂扑进了李凌风怀里,娇躯依偎,粉臂紧搂,一张娇靥贴在李凌风险卜,在李凌风耳边梦呓似的道:“凌风,我好高兴,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李凌风何尝不高兴,又何尝不激动?他一只手就要拥上纤腰,卢燕秋忽然离开了他,俯身拾起一根枯枝,小鸟儿也似地飞到一旁,绕着几棵树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子。 李凌风道:“燕秋,你干什么?” 卢燕秋抬手一掠垂下的秀发道:“这块地是咱们的,咱们的房子就盖在这儿。” 一扔那根枯枝,往地上一坐,望着李凌风皱眉噘嘴,娇态毕露,道:“凌风,我不管,我不想走了。” 李凌风一步跨过去坐在了她身边,道:“我也不想走了。” 卢燕秋霍地转过脸道:“为什么要等来日?何不现在就摆脱江湖。” 李凌风神色微黯,淡然笑道:“我又何尝不想,但是办不到,我不能让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让谭大人死得不明不白!” 卢燕秋娇躯一歪,扑倒在李凌风的膝盖,脸向外,缓缓的说道:“我忘了!” 李凌风抬手抚着秀发,无限爱怜,带着歉疚,道:“放心!燕秋,我一定要达成咱们这个心愿,就是你刚划的这块地儿,他日再来的时候,咱们要带些种子……” 卢燕秋突然转过了脸道:“还有衣裳、被子,锅,碗、瓢、勺。” 李凌风道:“对。” 卢燕秋一头又扑进了他怀里,道:“我真巴不得那一天就在眼前。” 李凌风抬眼远望,道:“会很快的,燕秋,会很快的。” 卢燕秋投说话。 李凌风也没说话。 半晌过后,李凌风突然说道:“燕秋,你起来看看。” 卢燕秋抬起了头:“什么?” 李凌风指着偏西的一座高峰道:“那是不是泰山玉皇顶?” 卢燕秋凝目望去,看了一眼之后,她立即点头道:“是啊。” 李凌风又指着偏东一座峰头道:“那是不是鲁山?” 卢燕秋转眼望去,道:“是,咦,咱们已在群山深处了嘛。” 李凌风道:“我就是这意思,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不合理的怪事。” 卢燕秋忙坐直了道:“什么?” 李凌风道:“咱们已到了群山深处,这一带却仍是鸟兽不绝。” 卢燕秋呆一呆道:“不是你提,我倒没留意,对!出凶物的地方应该是鸟兽绝迹,寂静若死才对。” 李凌风道:“照那东西的凶猛以及庞大来看,这一带多多少少应该留些痕迹,可是咱们并没有看见什么。” 卢燕秋道:“难不成那东西不在群山深处?” 李凌风摇头道:“不可能,大凡凶恶的东西都出在深山里,而且那只大虫留下的血迹确是指向这一带。” 卢燕秋道:“那么那东西已经往外去了。” 李凌风道:“也不可能,这一带鸟兽还没有完全绝迹,它没有理由离开这不绝吃食的地方。” 卢燕秋道:“那只大虫留下的血迹不是还没断么,咱们再顺着血迹找找看。” 李凌风点头答应了一声,两个人站起来重又循着地上的血迹往前找去。 可是走没多远血迹就不见了,再往远处看,难以看见什么,血迹中断处不是一点点,而是一大片,地上的草有践踏的痕迹,也是一大片。 李凌风道:“看样子这就是那只大虫受伤的地方了,我没有料错,这一带该是那凶物出没的地方,但这一带的情况却不合常理,而且眼前这块地上虽有搏斗的迹象,却不见那凶物的足痕。” 只听卢燕秋惊声道:“谁说没有,你看看那是什么?” 她指着李凌风身后,圆睁着一双美目。 李凌风忙转过身去,他看见了,眼前不远处有片没长草的沙石地,边上有一块大石头,就在大石头的那一边,有一双巨大的足痕。 李凌风一步跨过去蹲下了身,他仔细看,那双巨大足痕之间的距离约五六尺,每一个足痕都有两个人掌合起来那么宽大,后头呈圆形,前有五趾,每趾前一个小指般大小的洞,那显然是爪尖留下来的。 李凌风看得神情震动,他皱了眉,道:“照这一双足痕看,那凶物确在这一带,看这双足痕的距离,也可看出它硕大无朋,体态惊人,而且能直立作人行,可是这一带为什么鸟兽不但没绝迹,反而都很安详?” 卢燕秋道;“或许它不扑食鸟兽。” 李凌风道:“这不能说没有可能,只是……” 他忽然一怔站了起来,抬眼四望。 卢燕秋道:“你看什么?” 李凌风道:“不对啊,这儿怎么会只有这么一对足痕,它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难道它会飞不成?” 卢燕秋呆了呆,马上也跟着抬眼四望,她也没看见附近再有类似的足痕,她诧声叫道:“真的,怪了……” 忽见不远处树林里飞起了一群鸟雀! 李凌风神情一震道:“燕秋,那边有动静传来了,咱们找个地方躲一躲。” 他拉着卢燕秋闪身疾掠,隐人了两丈多外一棵合围大树后。 转眼工夫之后,动静出了那片树林,哪里是什么凶物?赫然是两个猎户打扮的中年精壮汉子,身上背着弓,腰里挂着箭囊,手里拿着一把双股钢叉。 卢燕秋吁了一口气道:“原来是人。” 她就要出去。 李凌风伸手拉住了她,示意她等一等。 卢燕秋微愕低低问了一声:“怎么?” 李凌风摇摇头,示意她噤声。 那两个猎户步履极其轻快,转眼间已到李凌风跟卢燕秋刚才站立处,两个人抬眼四下去搜寻,只听见其中一个咦地一声,道:“刚才在顶上,分明看见这儿有两个人影晃了晃,怎么现在……” 另一名冷冷说道:“别是你灌了两杯黄汤,看花了眼了,除了咱们谁还会往这种深山里跑?” 头一个忙道:“不,不,不,绝错不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两条人影是—男一女。” “还有女人?”另一个冷笑一声道:“憋在深山里,三个月不知肉味儿,我看你是想女人想疯了。” 头一个目光一凝道:“你是怎么了,老跟我过不去,我敢跟你打个赌,要是我看错了,我敢把这对眼珠子掏出来给你当炮儿踩。” 另一个道:“好吧,你一个人儿在这儿慢慢儿找吧,找着了招呼我一声。”他转身就要走。 李凌风一拉卢燕秋,轻咳一声走了出去,道;“二位。” 那两个吓一跳,一抡钢叉纵身后退,手脚干净利落,旋即,那头一个道:“看看,我没看错吧。” 另一个越前一步望着二人道:“两位是……” 李凌风道:“我兄妹是进山来玩的,无意中发现地上有血迹,不知道山里出了什么事,顺着血迹进来看看,没想到到这儿血迹却没有了,正在诧异间,忽见那边树林里有鸟雀飞起,只当是来了什么猛兽,所以赶紧躲了起来,没想到竟是二位!” 站的近的那猎户上下一打量二人,脸上掠过一丝狐疑之色,摇头道:“你们兄妹俩可真大胆哪,这一带连我们这些长年在山里跑,以打猎为生的人都不敢轻易来,你们兄妹俩竟然顺着血迹看什么究竟跑到了这儿来,幸亏是遇见我们两个,要不然哪,哼,哼,趁现在天没黑快回头吧,还来得及。” 李凌风道:“怎么,尊驾这话……” 站的近的那名猎户道:“你们兄妹俩既是顺着血迹找到了这儿,自该看见血迹旁那一只大爪印了。” 李凌风道:“看见了,那是什么?” 站的近的那名猎户道:“那是什么?自然是硕大无朋,凶恶已极的猛兽,要不然会有那么大的爪印?” 李凌风道:“二位看见过那东西么?” “没有。”站的近的那名猎户一摇头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这种爪印我们早就发现了不少处了,山里的猎户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半个月前组队满山遍野的找过一回,可是回来的猎户却没几个,那没回来的被陆续发现陈尸各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都不成人形,简直就快被撕碎了,到现在为止,人还没找全呢,我们到处提心吊胆,你们怎么能跑进山里来玩儿,趁现在时候早,还是快出山去吧。” 李凌风沉吟了一下道:“我总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大的走兽。” 站的近的那名猎户道:“怎么说,你不相信?难道那些爪印跟死的人都是假的?” 李凌风道:“我话还没说完呢,我是说我不相信有,没想到它真有,既是这样我兄妹只有趁时间还早赶紧出山了,谢谢尊驾的指点,告辞。” 一抱拳,拉著卢燕秋踏上来路。 卢燕秋没吭气儿,一直到走出十几丈她才忍不住道:“你……” 李凌风拉着她皓腕的那只手紧了紧,道:“不走快点儿怎么行,听刚才那人说得怪吓人的,要是等天黑下来,咱们还没走出这一带那就糟了。” 卢燕秋冰雪聪明,立即会意,不再言语。 转眼半里多山路过去,眼前一个大拐弯,两个人一拐过弯,李凌风立即低声说道:“提气,腾身。” 话落,两个人双双腾身而起,直往左上方一片密林中扑去。 扑进了树林,李凌风吁了一口气,低低说道:“行了,咱们在这儿等吧。” 卢燕秋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俩跟在后头?” 李凌风道:“我刚才说的话,任何人听了都会动疑,我故意引他们跟,我也听见他们俩跟下来了。” 卢燕秋道:“你引他们俩跟下来干什么,干脆告诉他们,咱们是来除那凶物的,山里他们路熟,让他们给咱们带路不好么?” 李凌风道:“看来你没留意,刚才那两个不是普通的猎户,看眼神、看步履、看行动,分明都是江湖上的—流好手,江湖上的一流好手跑到深山里来干什么?” 卢燕秋道:“咱们不也到深山里来了么。” 李凌风道:“咱们可没打扮成猎户,也没编出那么一套话来吓人。” 卢燕秋一怔道:“怎么知道他们刚才说的话是吓人的?” 幸凌风道:“他们不是猎户,既不是猎户那番话就不可靠。” 卢燕秋道:“那你看……” 李凌风抓着她的那只手忽又一紧同时往下呶了呶嘴! 卢燕秋忙转眼望去,只见适才那两名猎户快捷异常地拐过了弯,拐过弯两个人却都停了步。 只听适才跟他俩说话的那猎户道:“咱们把人跟丢了,我就知道这一男一女有问题。” 另一名道:“我倒没觉出。” 适才跟两人说话那名猎户冷冷道:“你懂什么,除了闻得出酒味儿,你还能察觉得出什么?从这条路出山,跑也得跑上个一天多,谁闲着没事儿见点血迹就往山里跑,既然来了,听我们刚才那么一说会扭头就走?” 另一个道:“那么以你看……” 适才跟两人说话那名猎户冷哼一声道:“准是躲起来了。” 另—个道:“那就不对了。” 适才跟两人说话那名猎户道:“怎么不对了?” 另一个道:“他们俩刚才躲得好好儿的,咱们没发现他们,要是有意思躲,刚才何必现身呢?” 适才跟两人说话那名猎户呆了一呆道:“这我就弄不清楚了,不管怎么说,我是认定了这一男一女有问题,别忘了咱们俩是干什么的,要是出点儿什么差错,咱们俩可是吃不完兜着走。” 另一个道:“怪只怪他们出这馊主意,这么深的山里,谁会往这儿跑?原想吓唬人让人往山外跑的,这下可好,反倒把人引进来了,没什么好说的,放信号往里报吧。”他抬手就要探腰。 适才跟两人说话那名猎户,伸手拦住了他,瞪眼叱道:“你疯了吗,我说你是有脑筋没有?这种信号非到火燎了屁股是不能用的,一放八里外都能瞧得见,你想告诉人家这山里窝着毛病?” 另一个似乎没那么多心眼儿,一怔忙缩回了手道:“那,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适才跟两人说话那名猎户道:“还能怎么办?腿走回去报信儿去吧。” 转身一闪拐过弯去不见了。 另一个忙跟了过去。 卢燕秋睁圆了美目道:“凌风,这是……” 李凌风道:“很简单,山里没什么凶物,却窝着毛病,我就是让他们给咱们带路的,现在咱们缀着他们看究竟去吧。” 一拉卢燕秋,双双飞掠而去。 口口口 李凌风跟卢燕秋始终保持十丈距离跟着那两名猎户。 两名猎户走的是刚才的路,到了血迹中断处折向左,进了适才从里头出来的那片密林。 这片密林相当大,连绵数里。 两名猎户在密林中蛇行疾走,约莫里许之后便右折奔出了密林。 出密林沿着山崖下一条羊肠小道疾奔,小路婉蜒曲折,两旁都是人高的野草,顿饭工夫之后,眼前忽然开朗小路还往前伸,两旁的野草却已到了尽头。 一块参天的石壁横在眼前,石壁下有一个半人高的洞穴,两名猎户先后一头钻进洞里不见了。 李凌风、卢燕秋跟到了洞口前,两个人并没有马上跟进去,李凌风先凝神听了一阵子,道:“燕秋,你跟在我后头。” 他弯腰先钻了进去。 卢燕秋紧跟在他身后! 这个洞并不怎么深,但却是弯曲的,里头很干净,什么也没有,拐过一个弯,就看见了出口。 从出口外望,外头好像是一个谷地。 李凌风没马上出去,先打量外头的情形,他挨近出口看,外头确是个谷地,呈圆形,桶状,四面都是相当高的奇陡峭壁,谷里有草地,也有砂石地,空茵、寂静,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就是那两个猎户也不见了。 目光所能及的地方并没有洞穴一类可供藏身的地方,两名猎户哪儿去了。 李凌风暗暗好生诧异,他试着缓缓探出头去,想往两旁多看看。 哪知他刚探出头去,忽觉一阵金刃破风之声起自头顶,他心中—震,忙往回一缩,一把雁翎刀擦着洞口疾袭而下。 卢燕秋道:“凌风……” 只见一条人影从洞上方落在了谷内,是一名手持雁翎刀的精壮黑衣汉子,他横刀于胸,望着洞里冰冷说道:“你的退路已经没了,还是乖乖的出来吧。” 随听洞里那端也传进个冰冷话声:“相好的,是进是退随你们。” 李凌风低低一声:“燕秋,听我招呼再出去,小心身后。” 他单掌凝功,提一口气窜了出去。 他很顺利的出了洞,没有再遭到洞上方的偷袭。 他出洞左拐、旋身,落在洞口左前方三尺,也就是精壮黑衣汉子的右前方,抬眼一瞥,他看见洞上方有凹进去的地方,可容两个人站立,但此刻已经没有人了。 他当即说道:“燕秋,出来吧。” 卢燕秋飞身掠出来落在他身旁,她刚出洞口,洞里紧跟着出来另一个持雁翎刀的黑衣汉子,拦在洞口之前。 李凌风转眼回下看,仍是没见多一个人,没见任何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心里更诧异了。 只听身左那黑衣人冰冷说道:“朋友,说话吧,你们跟着我们的人,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 李凌风耸耸肩道:“没什么意思,好奇而已。” 洞口前那黑衣人冷笑一声道:“可知道这好奇两字足为人惹来杀身之祸!” 李凌风目光一凝,望着他道:“我不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黑衣人冷然道:“很简单,这儿容不得人好奇,你们是来得去不得。” 李凌风哦地一声道:“这儿是谁的私产么?” 那黑衣人道:“这儿虽不是谁的私产,但……” 李凌风飞快截门道:“这就是了,风月无古今,林泉孰宾主,为什么你们能进能出,我们就来得去不得?难不成你们窃据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两名黑衣人勃然色变,李凌风左前方那名翻腕出刀,一刀背插了过来,奇快,刀上的造诣相当不错。 李凌风微微—怔,道:“不错。” 他滑步侧身,扬掌拍向刀背。 李凌风这一招本是虚着,那黑衣人不察,前跨半步就要变招,李凌风飞起一脚,闪电踢出,正中黑衣人的腕脉,黑衣人闷哼撤刀暴退,李凌风俯身探手抄住了那把刀。 拦在洞口那名黑衣人悄无声息挥刀攻向李凌风右肩,李凌风已觉察刀风,他一刀在手,那还得了,他翻腕一刀贴着攻来雁翎刀的刀身滑了过去。 那黑衣人大吃一惊,收刀要退。神刀就是神刀,李凌风的刀背已敲在他手背之上,他大叫一声撤刀抱手暴退。 李凌风并没有追袭,淡然一笑道:“我要去是不是也跟来时一样容易?” 只听背后一个冰冷话声遥遥传了过来,道:“未必。” 李凌风跟卢燕秋转身望去,只见五六丈外石壁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六个人,二前四后,前面两个是两名黑衣老者,一高一矮,神情一般地冷峻逼人,后头四个是那两名猎户跟两个佩刀黑衣人。 这看得李凌风跟卢燕秋真是一怔。 石壁上没洞,甚至连一条缝都没有,这六个人是从哪儿出来的? 两个人这里怔神间,两名黑衣老者已带着身后四个人腾身掠了过来,两个起落便到了近前,都是一流的轻功身法,尤其两个黑衣老者,不带一丝儿火气。 李凌风横跨半步靠近了卢燕秋。 两名黑衣老者四道锐利目光逼视过来,眼神十足,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一流好手。 只听那高的一名黑衣老者冷然道:“你是哪—路的?” 李凌风道:“江湖路上的。” 高的一名黑衣老者脸色一变道:“事关你二人的生死,希望你不要自误。” 李凌风道:“这话怎么说?” 高的一名黑衣老者道:“很简单,只要不是足以威胁此地安全的,我们可以给你们一条生路。” 李凌风倏然一笑道:“那你不必问我是哪条路上的,告诉我你们这些人躲在这群山深处干的是什么,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你,我二人是否会威胁此地的安全。” 高的一名黑衣老者脸色大变,道:“我们愿意给你二人一条生路,你不要,这就怪不得我们了。” 他抬手探腰,一声金铁响,掌中多了一柄奇形兵刃,看上去像条钢鞭但却跟条蛇似的,是软的,从把手到尖端长三尺有奇,布满了倒刺,而且尖端有一个半月形东西,闪闪发光。 只见他一振腕,那条怪鞭抖得笔直,两眼凝望李凌风,冷然道:“只要你能在我这根‘月舌鱼鳞鞭’下逃生,那就算你二人命大,你动手发招吧。” 李凌风入耳一声月舌鱼鳞鞭,两眼异采一闪,道:“原来是锁魂鞭闵雄,久仰,没想到会在这深山秘谷里碰见阁下,荣幸得很。” 高的一名黑衣老者一怔道:“你知道我……” 李凌风道:“锁魂鞭纵横大河南北,威名多年,声成远震,侠名甚著,从这一点看这地方不该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所在。” 高的一名黑衣老者道:“你究竟是……” 李凌风道:“我,李凌风。” 周围几个人脸色俱变,高的一名黑衣老者脱口叫道:“李凌风!这女子呢?” 李凌风道:“拙荆济南卢燕秋。” 卢燕秋一怔,娇靥上飞快掠过一抹羞红。 高的一名黑衣老者双眉陡扬道:“济南卢燕秋,莫非是那卢近义的女儿?” 李凌风道:“正是,只是……” 锁魂鞭仰天冷笑:“这才叫物以类聚,一丘之貉,李凌风,你先把命留下吧。” 掌中鞭疾递出,飞点李凌风心口要害。 怎么不听神刀李凌风之名还好,听了神刀李凌风这五个字反倒翻脸动手了呢? 李凌风不由为之一怔,锁魂鞭鞭势极速,就李凌风这一怔神间,那鞭梢的月牙已递到了李凌风胸前。 卢燕秋失声惊叫道:“凌风,小心。” 李凌风身躯疾旋,鞭梢月牙擦着胸前掠过,只噗地一声,李凌风胸前的衣衫破了一道口子。 李凌风喝道:“且慢动手。” 锁魂鞭听若未闻,他那条怪鞭像是活的,李凌风这句话刚说完,那月牙形的鞭梢灵蛇般忽地折了回来,疾快点向李凌风右肋。 锁魂鞭不愧为锁魂鞭,换个人非伤在他这第二招下不可。 李凌风毕竟是李凌风,鞭势快捷如电,他知道这时候后退躲闪绝来不及,他只有弄险,身子往后一仰,硬演最俗的铁板桥,鞭梢月牙带着一声尖啸从胸上飞过。 锁魂鞭果不等闲,冷哼沉腕,怪鞭直直落下,只让它沾了衣;再抖腕一扯,鞭上满布倒刺,李凌风非开膛破肚不可。 李凌风更非泛泛,早防着这一着了,他身演铁板桥手上振腕出刀,当地一声金铁交鸣,怪鞭缠住了李凌风的刀,锁魂鞭沉哼收腕,想夺下李凌风的刀。 李凌风趁势滚翻,右脚飞快踹出,正踢中锁魂鞭的右膝,他没真用力,要不然锁魂鞭这条腿便算完了,可是锁魂鞭的左膝疼还是够疼的,他闷哼一声踉跄暴退。 李凌风挺身而起,刀尖已递到锁魂鞭咽喉。 锁魂鞭大惊再退,矮的一名黑衣老者扬掌就要拍向李凌风。 李凌风刀尖一偏,正迎着他的掌心。 矮的一名黑衣老者吓得忙收掌后退。 李凌风沉声道:“锁魂鞭,李凌风跟你们何怨何仇?” 锁魂鞭激怒咬牙,两眼喷火道:“论仇是大仇,论怨是大怨,你坏了本教的大事,罪该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李凌风讶然道:“你们是什么教,我又坏了你们什么大事?” 锁魂鞭道:“等你临死之前我自会告诉你。” 一抖怪鞭又欺了上来。 这当儿那矮的一名黑衣老者,也自腰间摸出一对“子母夺命圈”跟着欺了过来。 李凌风两眼一睁道:“好啊,子母夺命圈韩昆也在这儿,看来这儿这个组合不俗。” 脸色一寒,接道:“我不愿意伤人,你们可不要逼我。” 钢刀一翻迎了上去,立即封住了二人的攻势,道:“把话说清楚了再打不迟,天地间讲求的是一个理字,即便是留在这儿,你们也得给我一个明白。” 铤魂鞭冷笑道:“我不是说了么,等你临死之前我自会给你个明白。” 钢鞭抖起,袭向李凌风胸腹,韩昆的子母夺命圈也跟着攻向李凌风左肋。 泥人也有个土性,李凌风火儿了,刷、刷、刷一连攻出三刀。这三刀含怒出手,威力无伦,逼得锁魂鞭跟韩昆连连后退。李凌风疾快地又劈出一刀,金铁大震声中,锁魂鞭的快鞭跟韩昆的子母夺命圈被震脱手飞去,两个人心胆欲裂,抽身暴退。 李凌风并没有追袭,撤腕收刀,冰冷说道:“闵雄,我再问你。” 锁魂鞭闵雄凄然一笑道:“李凌风,没什么好问的了,你先坏本教大事,如今又找到这儿来,用心已经够明白的了,我们要能制住你,自会告诉你一切,如今闵某人学艺不精反被你所制,你就难以问出什么来了,我们几个人都在这儿,要杀要剐任你就是。” 李凌风道:“闵雄,你要弄清楚,我不知道你们这组合是什么组合,我也不懂你所谓坏了你们的大事一语何指,我所以找到这儿来完全是因为在山外发现一只重伤垂死的猛虎,特意循血迹进山里看个究竟,我以为山里出了什么凶物,我怕它日后出山伤人,所以我要找到它除掉它。” 闵雄冷笑一声道:“李凌风,闵某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闵某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恐怕你还在襁褓之中,你居然把闵某当成三岁孩童。” 卢燕秋突然说道:“我不知道闵大侠你这话怎么说得出口,李凌风要是如你闵大侠所说的,只怕闵大侠你如今就不能站在这儿说话了。” 忽听一个冰冷女子话声从背后传了过来道:“不错,李夫人说的是理。” 李凌风身躯一震,但他没动,他经验多,他要防着闵雄跟韩昆。 卢燕秋转身回顾,她不禁又为之一怔,那边谷壁前,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五女四男九个人。 四个男的站在后,清一色的黑长衫,蒙面。 五个女的四外一中,外头四个蒙面,黑色劲装,背插长剑,中间那位也蒙面,穿的却是一身黑色衣裙。 那边谷壁也是一条缝隙没有,这四男五女九个人又是从哪儿来的?真让人纳闷。 卢燕秋这里心念转动间,那四男五女九个人,已一起纵身腾起掠了过来,腾起同时,人在空中队形不变,到近前落地也分毫不差。 这四男五女九个人的功力显然又比闵雄、韩昆二人高出许多,闵、韩二人已是纵横大河南北,威名远震的人物,这四男五女九个人又是何许人,功力竟又在闵韩二人之上。 卢燕秋看得心头为之震撼! 闵、韩二人脸上忽然浮现羞愧色,遥遥躬身道:“属下等无能……” 蒙面黑衣女抬了抬手,那只手欺雪赛霜,晶莹如玉,只听她柔声说道:“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何况来人是有神刀之称的李凌风李大侠,二位不必介意。” 闵、韩二人冉躬身,齐声道:“谢教主不罪之思。” 敢情这位蒙面黑衣女是教主。 卢燕秋为之一怔。 李凌风缓缓转过了身。 蒙面黑衣女两道清澈但蕴含慑人威棱的目光从卢燕秋娇靥上掠过,落在了李凌风脸上,道:“贤伉俪莅临,本教有失远迎,更未尽地主之谊,深感有亏待客之道,谨此致歉,还望贤伉丽谅宥。” 卢燕秋本有点羞涩,可是这时候她却忍着娇羞,一整脸色,大大方方地道:“好说,芳驾言重了,倒是我夫妇误入贵教重地,冒昧孟浪,还请芳驾海涵。” 蒙面黑衣女道:“李夫人倒是真言重了,不过我希望这是个误会,事实上外人进入本教秘密根据地,这还是头一次。” 卢燕秋道:“不瞒芳驾,我夫妇进山里来,确是一番好意。我夫妇在山外见—只伤重的猛虎……” 蒙面黑衣女道:“那只猛虎是本教所伤,所以做成它为巨兽所伤,是想吓阻一些闲人往山里来,如今看起来,本教这做法错了。”’卢燕秋道:“恕我直言一句,贵教这做法的确错了。这办法对一些村妇确能收到吓阻之效,可是对我辈江湖中人,却适得其反。” 蒙面黑衣女道:“现在我想通了,奈何已经迟了。” 卢燕秋道:“那倒也不见得,我夫妇原是误入此地。” 蒙面黑衣女轻笑一声道:“贤伉俪可以说误入此山,却不能说是误入此地。” 卢燕秋只觉脸上一热,旋即淡然笑道:“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发现了可疑的人与事,设若芳驾跟我夫妇易地而处,是不是也会查看个究竟?” 蒙面黑衣女娇笑道:“李夫人好犀利的词锋,请别误会,错由我起、事由我生,我不敢随便怪别人的,怎好意思,是不?再说,本教的教旨与所作所为仰可不愧,俯可不作,又有什么好怕人知道的。只不过有些人,有些事不能不防而已,这‘有些人’三字当然不包括贤伉俪。” 李凌风淡然说道:“芳驾对我夫妇似乎很优待,我夫妇深感荣宠。” 蒙面黑衣女蕴含威棱的清澈目光转望李凌风,道:“我虽然不敢自诩精通音律,倒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李大侠既是神刀李,就不该怪本教翻脸动手,干戈相向。” 李凌风道:“李凌风实在想不出,在何时何地得罪了贵教。” 蒙面黑衣女道:“我自会给李大侠个公道,江湖传言,李大侠你劫掳了济南知府谭大人的千金谭姑娘,可有这回事?” 李凌风为之一怔道:“芳驾指的是这件事。” “不错,还有,”蒙面黑衣女道:“山东一地,妇孺皆知,李大侠你夜入济南府行刺,民之青天的谭大人命丧你李大侠刀下,可有这回事?” 李凌风脸色为之一变。 只听卢燕秋道:“这件事我最清楚,传言失实,是有人陷害李凌风,不知道芳驾是否信得过我?” 蒙面黑衣女道:“我不敢说信得过李夫人,倒不是因为李夫人是李大侠的夫人,而是这两件事关系太重大,二位要拿不出真凭实据,我实在不敢轻易相信。” 卢燕秋道:“我夫妇一时拿不出什么真凭实据,不管芳驾是否信得过我,该说的我总是要说一说。” 她把李凌风告诉她的,有关劫掳姑娘谭令娴的真相,以及在她家她无意中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蒙面黑衣女道:“原来如此,没想到贤伉俪的结合还有这么一段曲折,李夫人慧眼独具,大义叛亲,令人敬佩,也足为江湖留传一段佳话,但是有关谭姑娘及谭大人的事,由于事关重大……” 卢燕秋道:“芳驾还是不敢轻信?” 蒙面黑衣女道:“事实如此,我不愿否认。” 卢燕秋双眉扬起,道:“芳驾……” 蒙面黑衣女截口道:“要是贤伉俪知道谭姑娘跟本教的关系,对我也许就不会也不忍加以责怪了。” 李凌风跟卢燕秋双双为之一怔,他们俩怎么也没想到宦门千金的谭姑娘,会跟这么一个犹不知名的江湖组合有关系。 李凌风道:“谭姑娘跟贵教有什么关系?” 蒙面黑衣女道:“这就要从本教立教的宗旨,以及本教的作为说起了,本教名为‘七杀教’。” 卢燕秋忍不住脱口叫道:“七杀教!” “是的,李夫人。”蒙面黑衣女道:“异族,侵犯我国土、蹂躏我同胞者,杀;弃宗忘祖、卖身投靠、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丧心病狂甘为异族鹰犬者,杀;不孝父母者,杀;贪官污吏,杀;为官不仁,奸商恶绅,杀;淫邪者,杀;江湖败类,杀。” 卢燕秋美日微睁道:“这么说,贵教是个反清复明的义师,伸张正义的组合。” 蒙面黑衣女道:“李夫人以为本教是个什么样的组合?” 卢燕秋肃容道:“贵教的宗旨及作为令人肃然起敬,我夫妇愚昧无知。” 蒙面黑衣女道:“李夫人言重了,本教刚创立不久,对教中的每一位也严格要求守秘密,所以除了贤伉俪之外,可说再没有人知道七杀教以及七杀教的根据地所在了。” 李凌风道:“恕我打个岔。” 蒙面黑衣女道:“好说,李大侠有什么话只管请说。” 李凌风道:“贵教立教宗旨之中的前三条,既然侵犯我国土,蹂躏我同胞者,杀;弃宗忘祖,卖身投靠者,杀;是不是表示只沾上官府的都该杀?” 蒙面黑衣女笑道:“我要说不是,李大侠一定会说凡沾上官府的不是非我族类,便是卖身投靠的人,我要说是,李大侠则会说贪官污吏这一条多余,是不?” 李凌风一点头道:“不错,正是这样。” 蒙面黑衣女忽然叹了口气道:“李大侠,满清人关已百余年,可以说已根深蒂固,要想一举驱逐之谈何容易,在这百余年当中也有不少汉人进入官府为他们效力,这已经成了相当普遍的事。而且有的人是逼于无奈,我总不能把他们都杀了,所以满人也好,汉人也好,只要他能为官清廉,做事正直,知道爱护我同胞,我不但不伤害他们反而会暗中保护他们,因之我特别列出贪官污吏这一条。” 李凌风道:“原来如此,多谢指教,这么看来,贵教并不是个偏激的组合。” 蒙面黑衣女道:“谢谢李大侠,基于本教立教的宗旨,以及能做到不枉不纵,本教在各地都派的有密探,他们的任务—方面为侦查奸恶,一方面则为保护善良,一举驱逐满人不容易,我们要徐缓图之,一方面扩大本教的组合,壮大自己的力量,一方面或明或暗跟他们展开争夺,这跟两国交战一样,所以本教在京里也派的有密间,谭姑娘就是本教派在京里的密间,贤伉俪明白了么?” 李凌风、卢燕秋听得心头俱为之猛地一震,卢燕秋脱口说道:“原来谭姑娘竟是贵教中人,想不到,这太让人想不到了。” 蒙面黑衣女道:“要能让人想到,也就不能做本教的密间,担负此一艰巨的任务了,谭姑娘是一个不诸武技的弱女子,尤其贵为宦门闺阁,却深明大义,毅然肩负起本教最艰巨的任务,意志坚强,满腔热血,不但为一般女流所难及,而且愧煞七尺昂藏须眉,实在令人敬佩。” 卢燕秋道:“我夫妇深有同感。” 蒙面黑衣女道:“这次谭姑娘利用探亲之便为本教携来相当有价值的机密,不料半途出事,想是行藏败露为满虏侦知,不仅她本人出了事,而且还连累了谭大人,自古忠孝难两全,谭姑娘或能忍痛,济南府的百姓却难免同声一哭。” 卢燕秋咬牙说道:“该死的血滴子,非杀尽他们不可。” 李凌风一整脸色道:“有关江湖传言李凌风劫掳谭姑娘,刺杀谭大人的事,刚才拙荆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当然,诚如芳驾所说,事关重大,令人不敢轻信,不过……” 蒙面黑衣女道:“不过李大侠还是希望我能相信,是么?” 李凌风正色道:“事实如此,李凌风不愿否认,我一时拿不出什么证据,谭大人已然被害,谭姑娘恐怕也凶多吉少,我虽不杀伯仁,伯仁却由我而死,我有一份愧疚,也有一份责任,倘蒙芳驾暂与宽容,辛凌风愿虽短期间内缉获真凶送交芳驾,并一并带得人证来,不知道芳驾……” 蒙面黑衣女摇头道:“李大侠原谅,我想这么做,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卢燕秋忙道:“教主……” 蒙面黑衣女道:“夫人也请原谅,我久仰李大侠的英名,奈何江湖传言凿凿,目下又缺乏有力的证据,我实在不知道该相信哪一方才好,我更不敢把本教的安危存亡,置于我一念之间。” 卢燕秋还待再说。 李凌风抬手拦住了她,道:“那么以教主之见……” 蒙面黑衣女道:“我要委曲贤伉俪在我这儿做客一个时期,我保证以贵宾之礼待二位,只要查明这两件事不是李大侠所为,我当即恭送二位离此。” 李凌风道:“教主说的是理,奈何我夫妇难以从命,一方面因我还有我自己的事,另一方面我也不能因为教主几句话,就轻信贵教是这么一个组合,事非得已,还望教主原谅,告辞了!” 他抱刀为礼,转身要走。 蒙面黑衣女轻笑道:“看来我只有强留客了!” 四名蒙面黑衣人突然闪动身躯,四散腾射,落在四个方位上围住了李凌风跟卢燕秋。 李凌风双眉一扬,转回身道:“教主,李凌风不愿……” 蒙面黑衣女谈然道:“李大侠原谅,这由不得你。” 这句话说完,四名蒙面黑衣人各探腰抖出—把软剑,跨步欺身,一起攻了过来。 看四名蒙面黑衣人,适才两度腾掠的身法,原知都是内外双修的一流好手。如今再看攻势,显然这四名蒙面黑衣人在剑术上的造诣甚为高深。 软剑本就难使,内外功不精纯不能用,如今这四把软剑不但曲直自如,而且联手的攻势浑如—体,从四把软剑上透发出来的剑气简直就像汹涌的惊涛骇浪,也像—圈无形的墙,拢合逼了过来,让人很清晰地能感觉得到。 卢燕秋是识货的行家,一看就知道这四名蒙面黑衣人中的任何一名都是她难以抵御的,她没法出手,只有尽量不影响、不拖累李凌风,她立即闪身贴近李凌风身后。 李凌风自然也感到震惊,他也明白卢燕秋的用心,当即功聚右臂,大喝声中挥刀迎了出去。 神刀就是神刀,李凌风只这一刀便立即逼退了四名蒙面黑衣人。 他本可以采取主动,易守为攻,趁这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各个击破的,但是卢燕秋毕竟跟他在一起,他不能不顾卢燕秋。 这种采取主动,易守为攻的机会稍纵即逝,四名蒙面人一退又进,展开了连绵而猛烈的攻势。 李凌风一把刀本不难应付这四把剑,可是这种攻势来自身周,他不能不顾卢燕秋,多少要分点心,多少要受点牵制。因之激战二十多招他仍未能占得丝毫上风。 他急,四名蒙面黑衣人也急,卅招一过,攻势威力倏增,也比卅招以前快了一倍。 李凌风自然知道这样的打法对他不利,大喝声中挥出一刀,刀光逼得满天剑气一缩,他急中弄险,一个身躯陡然腾空拔起,半空中忽折而下,只见他那一把刀幻成一大片寒光飞快罩了下来。 只见一阵震耳的金铁交鸣声,数道寒光横飞激射,满天剑气倏敛,四名蒙面黑衣人踉跄暴退,掌中四把软剑成了四把断剑。 李凌风如飞落地,一把刀抱在怀中凝立不动,目射威棱,满脸肃穆神色。 只听一个苍劲话声发自正对面那名蒙面黑衣人之口,道:“好威猛凌厉的刀法,果然不愧神刀!” 蒙面黑衣女轻笑说道:“的确,李大侠这把刀应该是当世第一刀了。贤伉俪可以请了,我恭送二位出谷。” 李凌风为之一怔,转眼过去道:“教主放行了?” 蒙面黑衣女道:“李大侠既已知谭姑娘跟本教的关系,此刻应伤我教中人却没伤我教中人,足证李大侠并不是那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之人,我还有留贤伉俪的理由么?” 李凌风呆了一呆道:“原来如此,多谢教主,告辞。” 伸手拉住卢燕秋,双双行向来时那个洞口。 蒙面黑衣女道:“贤伉俪可否暂留一步?” 李凌风回身说道:“教主还有什么见教?” 蒙面黑衣女道:“还请贤伉俪代为保守秘密。” 李凌风道:“教主请放心,只要贵教确是个伸张正义的组合,我夫妇不但为贵教保守秘密,而且随时随地愿意为贵教略尽绵薄。” 蒙面黑衣女浅浅一笑道:“我这里先行谢过,也把话说在这儿,只要贤伉俪发现本教中人有违背立教宗旨的行为,可代为诛杀,我会感激贤伉俪。”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不啻是说,你夫妇只要发现七杀教不是那么回事,尽可以向七杀教下手。 李凌风焉有听不出来的道理,他没有再说什么,深深看了蒙面黑衣女一眼,抱拳转身。 他两个钻进了洞口里。 蒙面黑衣女转回了身,道:“咱们收拾收拾也走吧,娟娟活着,咱们把她救回来,要是不幸已遭毒手,咱们务必把她身上所带的东西找到截下。” 她身周那些人恭应躬下身去。 听她的话意,她指的应该是谭姑娘谭令娴,可是她怎么说是“娟娟”?难道说谭姑娘在七杀教里叫娟娟? 可惜李凌风跟卢燕秋没听见这句话。 ———— 第五章 铁公祠风波 李凌风跟卢燕秋又回到了济南,但他们俩没进城,在距城十里的十里铺歇了脚。 李凌风现在已如同往昔,他并不在乎卢近义那帮人,可是他不能不在乎官府,倒不是说他怕六扇门,而是他已经背了黑锅,不能让这冤枉越来越大。 他势必得进济南城,因为他要找卢近义,卢近义可能知道那血滴子现在什么地方。 劫掳谭姑娘的是这个血滴子,杀他父亲断魂刀李辰的也可能是这个血滴子。 杀父之仇不能不报,谭姑娘是吉是凶,是死是活也在这个血滴子身上,万一谭姑娘不幸已遭毒手,谭姑娘身上所带的东西也要找回来。 他有这个责任! 他势必得进济南城,可是他得找机会,不能这样大模大样的走进去。 要是他没有猜错,城门口一定贴的有悬赏缉拿的告示,说不定连他的面像都画上去了。 所以,两个人暂在十里铺歇脚探探风声,十里铺在城东,想当初李凌风落难的那间石屋在城西的大掉角,这样多少也可以避点儿卢近义的耳目。 找卢近义这件事,当然是李凌风事先跟卢燕秋商量好的,女婿找丈人,世界上这种事儿不多,而且不管怎么说卢近义总是卢燕秋的生身之父,当然,卢燕秋也知道,李凌风绝不会伤她这位生身之父。 卢燕秋心思灵巧,花了点钱,在出山的时候找上一户民家把自己的打扮全改了,如今她是个乡下小媳妇,手上还挽个包袱,乍看还真不敢认她就是卢姑娘。 她也给李凌风找了顶宽沿大帽,既宽又大的帽沿儿遮住了李凌风大半张脸,只要别摘帽子,掀帽沿儿,谁也看不出他就是神刀李凌风。 十里铺有个卖酒的地方,紧挨着官道旁,两棵大树遮日头,来往的人多,生意也挺好。 两个人坐在紧靠里的一张桌,随便叫了两样,两个人谁也不能说不饥,可都没心吃喝。 李凌风心里这么想:找卢近义这件事势在必行,可是到时候卢近义给他来三字不知道,他能拿卢近义怎么样?卢近义奸滑得很,看准了冲着卢燕秋,李凌风绝不能把他怎么样,这不是没有可能的。 卢燕秋心里这么想:再不好总是她的生身父,李凌风不会主动对她爹怎么样,可是她爹就难说了,到时候李凌风基于自卫,冲突恐怕在所难免,那么,一个是她的生身之父,一个已是她的夫婿,她到底该帮谁。 两个人心里都有心事,而个人都尽量不让这份忧虑在脸上显出来。 也就因为两个人都有心事,所以,一直到坐定了才发现,应该说是卢燕秋发现的,她发现十里铺这些客人跟往昔不一样,居然十成有九成是江湖上的人物! 她马上把发现低声告诉了李凌风,李凌风也这才警觉身周全是大河南北水旱两路,黑白二道上的人物,甚至有的他见过。 就在这时候,低头进来阴白脸瘦高个儿,进来抬头,李凌风马上认出他是直隶地面黑道上,出了名心狠手辣的煞星,“瘦丧门”伍文奎。 他认出了瘦丧门也有旁人认出了伍文奎,是个白净矮胖子,脸上似乎永远带着笑意,站起来插着胖手叫了声伍老大。 瘦丧门伍文奎定睛一看,马上放步走过来,到了白净矮胖子桌前,拉把椅子往下一坐,斜着眼冷冷说道:“这是哪阵风把你也给吹来了!’白净矮胖子喇着嘴道:“把我吹来不稀罕,把咱们伍老大给吹来才稀罕,小庙里容不下大神,什么好货色让你扔下了财源广进的大买卖?” 伍文奎嘴角牵动了一下,算是笑,道:“别打哈哈了,咱俩心里都明白,保不咱俩都是冲着一样事儿来的,你招子放亮点儿瞧瞧,冲着这样事儿来的又何止咱们俩?” 白净矮胖子笑了,咧着嘴乐了一阵才道:“伍老大,要说这件事儿可真玄,八十岁的老娘倒绷了孩儿,终日打雁的竟让雁啄了眼珠子去,卢老头儿何等个人物,踩跺脚这块地儿都得晃好一阵子,怎么让个乳臭未干,胎毛没掉的小嫩蛋儿给整了,据说这小子把命都玩儿上了,整天扛着卢老头儿在济南城大街上到处逛,可笑卢老头儿的人都得瞪着眼瞧着,硬是连靠近都不敢靠近。” 伍文奎哼哼一笑道:“这小子要是为扬名立万闯字号的话,这条路可是让他走对了,也让他走绝了,这件事儿已经轰动了南七北六一十三省江湖道儿上,你试打听,哪个不扬拇指说这小子一声有种,是条汉子,也难怪,人家这名是拿命玩儿出来的。” 白净矮胖子道:“伍老大,你可知道这小子是哪一方的神圣?” 伍文奎摇摇头道:“我只听说他姓宫单名一个和字,外号叫云里飞,别的是一无所知,以前也没听说过哪块地儿上有他这一号。” 白净矮胖子耸耸肩道:“我跟你一样,这小子真让人瞧不透,嘴里喊的也让人摸不透,他到处嚷嚷说,今儿个正午要在大明湖铁公祠前揭发卢老头儿损人利己的罪行。其实卢老头儿平日的作为只要是咱们这条线儿上的,谁不是胸中雪亮。” “不,”伍文奎一摇头道:“我看这小子是另有所指。” 白净矮胖子目光一凝道:“你是指……” 伍文奎道:“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可是我敢说绝不是指卢老头儿平日的买卖,那回事儿就像你所说的,大伙儿都胸中雪亮,有什么好揭底的。” 白净矮胖子沉吟说道:“嗯,不错,这倒也是,这么看卢老头儿是另有把柄落在这小子手里,不管怎么说,这小子的确是胆赛天大,也真行,居然敢向卢老头儿伸手,卢老头儿的人到现在还不敢碰他一根寒毛。” 他俩这么一提,满座的酒客都纷纷低声交谈起来,敢情这些江湖道儿上的人物都是冲着这件事儿来的。 李凌风听愣了,卢燕秋揪紧了一颗心。 李凌风一边听脑海里一边盘旋,他怎么也想不出这位云里飞宫和是何许人。 卢燕秋焦急地看着他,香唇启动,要说话。 李凌风递过一个眼色,丢下酒钱站了起来,卢燕秋会意,忙跟着站起。 两个人出了卖酒的这个棚子,李凌风避开官道往西行去。 卢燕秋急跟一步道:“凌风你看这是……” 李凌风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咱们已经不能等到晚上再进城了,必须得在正午以前想办法进城。” 卢燕秋神色微黯道:“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我爹要是有个什么,那也是他自己找的,我劝过他多少回,他就没一回听我的,如今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后生手里,恐怕这是他当初怎么也想不到的。” 李凌风道:“这个人可称得有胆识,有智谋。” 忽然一扬双眉道:“事到如今也只有在大白天冒一次险了,走,咱们找个僻静地方翻城墙进去。” 加快步履往前行去,卢燕秋忙跟了过去,只听一阵疾快衣袂飘风声,从身后方向传了过来。 李凌风跟卢燕秋忙回身望去,只见一条矮胖人影飞掠而至。 卢燕秋脱口叫道:“阿胖。” 那矮胖人影叫道:“姑娘,果然是您。” 带着一阵风落在面前,正是卢家那个矮胖中年人,只见他一脸激动神色惊喜地道:“我老远看着像您,可是不敢贸叫,只好跑近来看看。” 卢燕秋忙道:“你怎么在这儿,听说我爹出事儿了,是不?” “是的,”矮胖中年人阿胖看了李凌风一眼,脸上浮现怯意低下了头道:“还是那一天夜里,老爷子带着人找李爷,城外发出信号说已经截住了李爷。等老爷子跟黄总管赶去已经迟了一步,您把李爷带走了;老爷子好生气,刚要找您去,这时候不知道打哪儿来个自称云里飞宫和的小子截住了老爷子,他说那个血滴子已经让他作了,老爷子跟血滴子谈的事儿他全清楚,他要老爷子面对天下武林,亲口承认跟血滴子谈的事,并要老爷子做证为李爷洗刷不白,您是知道的,老爷子哪受过这个,当时就动了手,哪知道这小子功夫高得出奇,老爷子,黄总管再加上刀疤,三个人竟不是他一个人的对手,黄总管跟刀疤全毁在了他手里,老爷子也就这么栽在了他手里。” 卢燕秋一听说总管黄百达死在了那位名不见经传的云里飞宫和手里,登时脸色一变,她道:“听说那姓宫的今儿个正午要在大明湖铁公祠前,当着天下江湖道揭露这件事?” “是啊,”阿胖道:“我跟阿瘦都快急疯了,可是老爷子在他的手里,我们俩又不敢接近,那姓宫的小子偏又精得跟个猴儿似的,想近他也没机会,我跟阿瘦心里一琢磨,心想这件事已轰动了南北江湖道,您要是听说了一定会赶回来,所以我等在城外碰到您,好请您拿个主意。” 卢燕秋冰雪聪明,听完了这番话后,她马上想到了一点,这位云里飞宫和不知道是何许人,但他所以这么做却是为了李凌风,为李凌风伸冤为李凌风洗刷不白,这是伸张正义,典型的侠义肝胆,侠义作风,也是最快、最有效为李凌风伸冤,洗刷不白的好办法,李凌风是她的夫婿,别说阻拦了,她简直应该感激这位云里飞宫和。 可是,让她为难的是这位关键人物却是她的生身之父.她父亲的作为再不好,再不对,生她、育她廿年的亲恩却是无法抹煞的,一旦为李凌风伸了冤,洗刷了不白,她父亲这后半辈子也就完了。 她这里发着怔没说话,阿胖那里却开了口:“姑娘,这件事关系着老爷子。” 卢燕秋正在为难,闻言不由心里一急,跟着就为之急躁,忍不住一摆手大声道:“我知道!” 阿胖为之一怔,没敢再说话。 卢燕秋马上又觉得不忍,阿胖也是一番好意,跟了她爹多少年,好也好坏也好,总是忠心耿耿的,在这时候还留在济南等她,也委实难能可贵,她怎么好对他发脾气?心里有此一念,马上又柔声说道:“可知道那姓宫的现在在哪儿?” 阿胖道:“就在大明湖铁公祠里,阿瘦在那儿守着呢。” 卢燕秋转眼望向李凌风,没说话。只因为她不能拿定主意,也没办法拿主意,她太为难了,一个是她的夫婿,一个是她的父亲,她能偏哪一个,向哪一个?她可以背叛她的父亲,她可以背叛她的家,但是一旦面临这种事,关系着她父亲后半辈子的这种事,她就不能不犹豫了,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能责她,不能怪她。 只听李凌风道:“先进城去再说吧。” 他转身要走。 只听阿胖道:“李爷!” 李凌风停步转回了身。 阿胖迟疑了一下,脸上随即浮现坚毅之色,道:“我知道我们老爷子不对,也知道您是让人栽了赃,可是您是位大英雄,您不一定非用这种办法,非靠这次机会。” 李凌风没说话,转身又要走。 阿胖飞身掠过来拦住了他,两眼寒芒外射,逼视着他道:“李爷,我不敢也不能请您伸手拉我们老爷子一把,但我要请您别用这个办法,别靠这次机会洗刷您的不白,也就是说卢家想法子救我们老爷子,请您高抬贵手别阻拦,要不然您请先杀了我。” 卢燕秋站在那儿没说话。 李凌风淡然说道:“我说要拦你们救人的么?没有吧。” 阿胖一阵激动躬身而退! 李凌风突然腾身掠起,往西飞射而去。 卢燕秋一怔急叫道:“凌……” 只叫一个字她便猛悟不能高声叫喊李凌风,她急急腾身跟去。 阿胖紧跟在后。 口口口 李凌风从济南城西北角僻静处翻城墙进入了济南城。 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大明湖就在济南城的西北角,周围十多里,约占全城的三分之一,湖界城垣东北西三边。 铁公祠就在历下亭之西,是祭祀明室忠臣铁铉的所在。 铁铉,明邓人,字鼎石,延文初,官至山东参政,与盛庸守济南,屡挫燕王大军,后不幸事败,死甚惨,后人纪其忠义,立祠祀之,香火不绝,有杨继盛楹联:“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 李凌风老远就看见了铁公祠,可是他也老远就看见了,铁公祠前的人群,虽然还不到正午,可是这当儿铁公祠前已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做生意的有眼光,不少卖吃喝的摊儿都摆上了。 往日铁公祠前虽不能说冷清,可比别处要差些,而今天,论热闹却要首推铁公祠。 三山五岳的英雄,四诲八荒的豪杰,各路的人物都有。 李凌风心里明白,距离不近,人又多,虽然一时看不出有官府的人混杂在其中。可是一定有,要是这么过去,说不定会被人认出惹出大麻烦。 李凌风拐了弯儿,他绕向了铁公祠后,用铁公祠后那凉亭以及那些树做掩蔽,闪了几闪身便到了铁公祠后,凝神听听,听不见铁公祠里有什么动静,推推铁公祠的后门,里头拴着的,也推不动,他提一口气,腾身掠起,翻墙进入了铁公祠。 铁公祠院子里有几座朱栏碧瓦的凉亭,没人、空荡、寂静,连一点声息也没有。 李凌风凝神再听,仍没能听出什么,他缓步往前行去。 刚走两步,一阵衣抉飘风声飞掠而至,好快,等他听见衣袂飘风声时,一阵劲风已袭上了身,来人好俊的轻功。 李凌风心神微震,霍地转向衣袂飘风声掠来方向,他看见了,一条矫捷的黑影已到了眼前,一双手掌已罩住了全身重穴。 躲已来不及,发话也嫌稍迟,不得已他扬手出掌,一阵砰然连震,他跟来人一连对上了三掌,第三掌把来人震得飘退五尺,那是个白净俊逸的年轻黑衣人,一双惊讶目光投向李凌风。 李凌风道:“尊驾可是姓宫?” 白净俊逸年轻黑衣客道:“不错,正是云里飞宫和。” 李凌风道:“好俊的轻功,不愧云里飞,我李凌风。” 宫和一怔,两眼异采暴闪,道:“怎么说,尊驾就是神刀李?” 李凌风抬手摘下头上的大帽,提着刀一抱拳道:“特来拜谢兄台仗义。” 宫和两眼微睁,道:“好人品,对神刀李的刀法为人人品,我是仰慕已久,今天终于让我见着了,已偿夙愿,这辈子值得了,我劫持卢近义的事阁下已经知道了?” 李凌风道:“要不我怎说特来拜谢。” 宫和道:“我不敢当,学了这身武艺为的是什么?遇见不平事,理应做不平鸣,能为阁下做点儿事也是我的荣宠,现在离正午已经差不多了,阁下请稍候,我这就去捉卢近义,wrshǚ.сōm咱们一块儿出去。”转身就走。 李凌风道:“阁下请留一步。” 宫和停步回身,道:“有什么见教。” 李凌风道:“阁下侠义肝胆,古道热肠,我很感激,我知道阁下仗义毁了那名血滴子,明白李凌风是被人陷害,劫持卢近义是让他当着天下扛湖道招供,为李凌风伸冤,为李凌风洗刷不白,你我素昧平生……” 宫和道:“但是我对阁下仰慕已久,我认为应该为阁下做点儿事。” 李凌风道:“我很感激你,也愧不敢当,在这儿我有个不情之请,请阁下把卢近义交给我。” 宫和一怔道:“怎么说,阁下要卢近义?” 李凌风道:“不错,我不希望让他当着天下江湖道作招供。” 宫和倏然一笑道:“阁下是想了结他?” 李凌风道:“不,阁下误会了,他的女儿对我有活命大恩,我不愿意让卢姑娘为难,我要把卢近义交给她。” 宫和两眼微睁,道:“据我所知,阁下曾经不幸落在卢近义的人手里,是那位卢姑娘早到一步把阁下救走的。” 李凌风道:“不错,是这样,所以说卢姑娘对我有活命大恩。” 宫和道:“卢姑娘深明大义,是位难得的侠女,也是位难得的奇女子,既如此,她应该不会……” 李凌风道:“卢近义毕竟是她的生身父,要是让卢近义面对天下江湖道招供作证,李凌风的冤可伸,不白可洗刷,但卢近义的后半辈子便算完了,我不愿让卢姑娘为难,也不愿让她悲痛一辈子。” 宫和道:“那么你阁下的不白之冤呢?” 李凌风道:“走一步是一步,将来我自己再找机会昭雪。” 宫和眉锋微皱道:“这我倒是没有想到。” 李凌风道:“对阁下,我仍然感激。” 宫和摇头说道:“阁下不是个俗人,怎么老提这个?我当初只是激于义愤,并没有想要获得什么,我可以把他交给你,只是你这不白之冤……” 李凌风道:“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相信我不会永远这么冤下去,我也急于洗刷自己,但我不能为了洗刷自己,而成为人间贱丈夫,那样我宁愿被冤一辈子。” 宫和目光一凝道:“阁下有没有想到,这不白之冤一天不能洗刷,你阁下就一天是江湖黑白二道的公敌,白道不齿你的为人,血滴子可以出重赏,在黑道上征求杀你的勇夫,你一天到晚得面对血腥的厮杀,你要是不愿伤人就得躲避,江湖虽大却没有你容身之地.那种日子……” 李凌风扬起了双眉道:“但得仰不愧、俯不作,心安理得,我不计较这些。” 宫和两眼异采暴闪,一点头道:“好,神刀李果然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真豪杰,宫和不敢陷你阁下于不义,请稍候。” 转身纵掠进了东边一间屋,再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人,正是卢近义!他掠过来把卢近义放在了李凌风面前,道:“不能让江湖道说我宫和欺人,我得对外头的人有一个交待。” 他转身要往前去。 李凌风探手抓住了他。 官和身躯一震,霍地转回道;“阁下……” 李凌风道:“他们跑这么老远到这儿来,不是来听你解释的,你从后头走,我自有办法打发他们。” 宫和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好吧!” 李凌风道:“临别让我告诉你,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咱们各自珍重后会有期。” 他松了宫和。 宫和笑了,道:“不赖,神刀李把我当朋友,这收获大了。” 抬手拍了拍李凌风,纵身往后扑去,一个起落就翻出了墙,确是好轻功。 李凌风俯身一掌拍开了卢近义的穴道。 卢近义穴道被制好些日子,人是够虚弱的,可是他睁开眼一见李凌风,他马上就有精神了,脸色大变,霍地窜起。 李凌风伸手抓住了他。 卢近义机伶一颤跪了下去,道:“李爷,大人不计小人过……” 李凌风忙把他拉起,道:“你误会了,现在已经没事了,卢姑娘跟阿胖、阿瘦在外头等你,外头也有不少江湖同道在等着看热闹、听究竟,你记住告诉他们,这完全是李凌风—个人弄的玄虚,你走吧。” 他松了手。 卢近义脚下移动往后退,退了两步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出了铁公祠。 到了铁公祠门外,他停了步,脸上马上换上一付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双手往后一背,冷然抬眼四扫。 铁公祠外,人山人海,本来是乱哄哄的,跟赶庙会似的,此刻突然间鸦雀无声,寂静一片。 蓦地里—— “老爷子。” “爹!” 两声呼叫,三条人影掠了过来,是卢燕秋,阿胖跟阿瘦。 三个人扑到近前,卢燕秋急急说道:“爹,您怎么……” 卢近义刚要说话,十几二十个人扑了过来,为首一人正是那位在知府衙门当差的铁布衫李海一。 随听有人叫道:“李凌风大概在里头,这一定是李凌风搞的鬼。” 乱了,刹时乱了,黑压压的人群一拥都扑了过来。 卢燕秋恍然大悟,粉面失色,急叫一声凌风,就要往里扑。 卢近义抬手点了她的穴道,抱起她来喝道:“走。” 带着阿胖阿瘦纵身掠去! 他几个刚闪开,人群一拥而至,争先恐后地往铁公祠里窜,刹时看不见他几个了。 李海—带着一帮捕快衙役在铁公祠里找李凌风。 三山五岳,四海八荒的人物也拥进铁公祠里找李凌风。 都快把铁公祠的地皮翻过来了,就是没找着李凌风。 李海一带着他的人挤着从人堆里走了。 三山五岳,四海八荒的人物也散了。 不过转眼工夫,铁公祠里寂静、空蔼,铁公祠外又恢复了旧观,只比平日多了一样,倒塌的摊子,哭丧着脸的小贩。 口口口 铁公祠后不远处有座小土丘,土丘不怎么高,也不怎么大,但是上头的林木非常茂密。 就在这座土丘上的树林里,静静地站着个人是李凌风。 站在这座土丘上,居高临下,从枝叶丛中外望,铁公祠前后左右的情景可以一览无余。 但在铁公祠前后左右却看不见土丘上树林里站着个人。 自卢近义往外跑时,李凌风已上了土丘,到了这片树林里。 当卢燕秋跟阿胖、阿瘦往铁公祠门口扑时,李凌风看得一清二楚,但当李海一带着人往铁公祠跑,卢近义出手制卢燕秋的穴道时,由于有屋脊挡着,李凌风却没看见,卢近又带着卢燕秋走时,又由于当时人群太乱,李凌风也没看见。 李凌风以为卢燕秋跟卢近义还在铁公祠门口等他,他要等人都走光后才能下去见她。 现在人已经走光了。 李凌风轻快地扑下土丘,经由铁公祠到了铁公祠门口! 没人,他没看见一个人,连小贩都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走了。 他不由为之一怔,心想:卢燕秋是不是也跟他一样,暂时避开了,等到这—带确实没人后再过来找他?嗯,可能是这样,卢燕秋没有理由就这么跟着乃父走了。 李凌风耐心地等上了。 从正午一直等到口头偏了西,他心里越来越奇怪,越来越沉不住气,有好次想走,但又怕卢燕秋来了扑了个空,找不着他着急。 一直等到天黑下来,看见四下都上灯了,仍不见卢燕秋来,这他才敢下断,卢燕秋是不会来了。 那么,她跟着乃父卢近义上哪儿去了呢? 应该只有一个地方! 李凌风迈步出了铁公祠,很快地消失在大明湖的夜色里。 口口口 李凌风到了卢家后门外。 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动静,但却看得见上腾的灯光。 没错,卢燕秋是跟着乃父回家来了,不然卢家哪来的灯光? 她也真是,让他—个人在铁公祠苦苦的等,她在家也真待得住!李凌风心里多少有点埋怨,就带着这点埋怨腾身掠起,越墙进了卢家后院。 几处屋里有灯光,却不闻人声,不见人影。 李凌风马上知道不对了。 就在这时候,四下屋里闪出了四五十个捕快衙役,人人手里一把雪亮的钢刀,正东一人赤手空拳,正是铁布衫李海一。 李凌风脸色微变,目闪寒芒,刚要动,只见墙外四周灯光上腾。 只听墙外四周声声马嘶。 李海一声冷笑传了过来,道:“李凌风,济南府的兵马有一大半在儿,你还想走么,不怕死你就闯闯看,你要不变成刺猬,我这个李字倒过来写。” 李凌风知道不假,心神猛震,脸色大变,但是刹那间他又恢复了平静。 只见李海一个人大步跟了过来,离他近丈停了步,目光一凝似欲喷火,道:“没想到终于让我在这儿等着了,你还有什么话说,是束手就缚,还是要你我拼上一拼,随你。” 李凌风淡然发话说道:“李捕头,你是为谭大人被刺事拿我?” 李海一淡然道:“你以为我是为什么事拿你。” 李凌风道:“李捕头,刺杀谭大人的不是我,我知道有人要刺谭大人.我是赶来救谭大人的,不想让人赶早一步栽了赃。” 李海一冷笑道:“李凌风,你也是江湖上跑跑的,光棍点儿,好汉做事好汉当。” “对,李捕头,”李凌风道:“李凌风在江湖上也薄有名气,不是李凌风夸口,只要李凌风敢做,还没有李凌风不敢当的事,但不是我做的我不能为别人背这口黑锅。” 李海一戟指道:“你还不承认,我亲眼看见……” 李凌风截口道:“李捕头,你只是看见谭大人已遇害,我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你可曾看见我把那把匕首插进谭大人要害里去?” 李海一道:“我承认没有,可是……”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 李凌风道:“李捕头不愧是个英雄,李捕头你是个英雄,你也该听说过李凌风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仍是那句话,我是赶来救谭大人,却不料落人后着让人栽了赃,我希望李捕头能相信,李捕头真要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我只有放手一搏了,我没有罪我不甘束手就缚冤枉赔上这条命。” 李海—跨步就要欺前,但脚下刚动他又把腿收了回去,道:“你知道有人要刺谭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凌风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只要李捕头有耐心听,我愿意一一奉知。” 李海一看了他一眼,一点头道:“好吧,你说吧。” 李凌风当即从乃父断魂刀李辰当年一步走错说起,一直说到卢燕秋明白了内情,毅然背叛卢近义救他。 静静听毕,李海一道:“你这都是实话?” 李凌风道:“李凌风这三个字或微不足道,但是十二金钱赵振翊,李捕头应该知道他是个何许人物。” 李梅一道:“你说卢近义的女儿听见了卢近义跟血滴子的谈话,明白了真相,因而不惜背叛卢近义救了你?” 李凌风道:“不错。” 李海一道:“今天上午你可到过铁公祠,卢近义可是你放的?” 李凌风道:“我到过铁公祠,卢近义也是我放的。” 李海一道:“这是怎么回事,听说那姓宫的年轻人要揭发卢近义的罪状,卢近义既害过你,你为什么反放了他?” 李凌风道:“那位姓宫的所要揭发的就是卢近义勾结血滴子陷害我的事,卢近义害过我,但是他的女儿却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让卢姑娘为难,更不能为了洗刷我自己毁了卢近义后半辈子,害得卢姑娘悲痛终生,所以我潜进铁公祠,商得云里飞的同意放了卢近义。” 李海一道:“李凌风,真是这样?” 李凌风道:“李捕头,李凌风不是谎言欺诈之辈,我要是只顾自己,我就不会让云里飞放卢近义了。” 李海一沉默了一下道:“我告诉你一件事,当初有人密报说你潜来济南要刺谭大人,今天下午又有人密报说你一定会到这儿来。” 李凌风一怔道:“李捕头……” 李海一突然大喝说道:“就算刺杀谭大人不是你,你父子欺蒙血滴子,你也是个钦犯,还不给我丢刀束手就缚。” 话落,欺身,当胸一拳直捣过来。 李凌风又复一怔,闪身急躲道:“李捕头你……” 只听李海一低低说道:“想脱身你就得擒下我,出手。” 当胸又是一拳,李凌风心头猛地一震,道:“这……” 闪身又躲了开去。 李海一道:“我觉得事有蹊跷,值得我赌上一赌,出手吧。” 又是当胸一拳。 他这三拳可真重,虎虎生风劲道极其威猛。 李凌风道:“那么我得罪了。” 闪身再躲,探掌攫向李海一腕脉。 众目睽睽之下,李海一总不能表现得太稀松,何况周围这些捕快都是练家子,一个个招子也够亮的,太明显了会弄巧成拙,所以一直到过了二十招,李海一直欺中宫,左拳右掌向李凌风的胸膛。 乍看李海一是心急求胜,不惜弄险,其实李海一是露了个破绽给李凌风。李凌风大行家,焉有看不出来的道理,只见他身躯一闪,一只右掌已然印上李海一的胸膛,当然,他只用了一成力道。 李海一却立足不稳,闷哼暴退。 李凌风跨步跟到,刀交右手,左掌疾探,轻易地扣住了李海一的左腕脉。 李海一须发俱张,厉声道:“李凌风,你杀了我好了!” 忽然压低话声道:“让我送你出去。” 周围众捕快惊喝声中欺了过来。 李凌风抖落刀鞘,一把钢刀架在了李海一的脖子上,沉声道:“你们不要他的命?” 这一着真有效,立即吓住了众捕快。 李海一厉声道:“别管我,绝不能放走李凌风,他是钦犯。” 一顿低声接道:“你还等什么?” 李凌风道:“得罪了。” 左手出一指,在李海一腰间点了一下,李海一应指而倒,李凌风左臂拦腰抱起李海一,右掌仗刀,大步往外行去。 李海一刚烈,连李凌风都看得出,照他那不怕死的性情,大可以往李凌风刀口上撞,要是不用嘴嚷嚷那岂不是透着假,所以李凌风只有闭了他的穴道。 只听一名捕快喝道:“放下我们总捕,我保证让你脱身。” 李凌风淡然一笑道:“你把我当成了三岁孩童。” 停也没停地往外行去。 那几十个捕快脚下移动跟上他,但却都不敢接近。 到了大门口,李凌风把刀往胁下一夹伸手拉开门闩开了门,强烈灯光照射了进来,李凌风看得心头不由为之一震。 外头一圈都站满了济南府的马步精锐,数不清的大灯,弓上弦,刀出鞘,水泄不通,若非李海一施出这么一招,李凌风今夜还真难冲出重围去。 他一出现在大门口,外头的马步兵马上起了骚动,不少弓箭手拉弓就要射。 李凌风身后,卢家大门里有人急急喊道:“不要动,我们总捕在他手里。” 这一声震住了众弓箭手。 只见一名蓝翎武官纵马驰了过来,马鞭一指,厉声喝道:“大胆贼徒,竟敢劫持官府公人。” 辛凌风淡然说道:“人没有不惜性命的,我不得已,还请原谅,请传令让人马让开一条路,我只要平安脱身,绝不难为这位总捕。” 那蓝翎武官哼哼一阵冷笑道:“你打错算盘了,我串众拿贼奉的是军令,我只问拿贼,可不管什么总捕不总捕,只要我一声令下,你就会身中乱箭,马上横尸,我看你还是乖乖把人放下弃刀就缚吧,这样你不但可以保住你一条命,你的罪也可以轻一点儿。” 说来说去他还是顾忌这位总捕,李凌风道:“这么说你是不让路了?” 举刀搁在李海一脖子上,那蓝翎武官道:“伤了李总捕你就走得了吗?” 李凌风道:“我要试一试,即使走不了我也有个垫背的。” 那蓝翎武官暴喝道:“好个桀骜不驯的贼徒,弓箭手。” 弓箭手立即举弓拉满,李凌风认为是虚张声势,他卓立不动。 只听那蓝翎武官道:“我数到三,你要再不放人丢刀我就……一,二……” 适才在卢家后院发话的那名捕快,一个箭步从李凌风身后窜出,举着手高声叫道:“慢着,不能伤我们总捕。” 那蓝翎武官冷冷道:“张捕头,这些箭可是没长眼,你快闪开,我是奉我们总镇大人之命拿贼,我不能放走钦犯。” 张捕头道:“这是什么话,你明明看见我们总捕头在他手里。” 那蓝翎武官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我顾不了那么多,顾你们总捕头就拿不了贼。” 张捕头脸色一寒道:“大伙儿都是吃公事饭的,没有人敢有贼不拿,可是拿贼不是这么个拿法的。” 那蓝翎武官脸上变了色冷笑道:“拿贼要怎么个拿法?我行军打仗多少年了,什么大阵仗没见过?要你这种平日只知道办办芝麻大案件,拿拿小毛贼的小小捕头教我,少废话,快躲开,我奉的是总镇……” 张捕头怒笑道:“你别忘了,总镇也得听我们知府衙门的调度。” 那蓝翎武官道:“那我不管,你找我们总镇去,我是个军人,我只听军令。” 张捕头又一个箭步窜到了蓝翎武官的马前,怒笑道:“好嘛,你只管下令放箭就是,只要伤了我们总捕头,我们也豁出去了。” 这很明显,张捕头不惜玩命。 也就是说蓝翎武官只要敢下令,先倒霉的就是他! 蓝翎武官不傻,他自然明白,他自度绝不是这位一天到晚练筋骨,玩兵刃的张捕头的对手,这个眼前亏吃不得。 他心里怯,也为之马上恼羞成怒,脸都白了,厉声说道:“张捕头,你这是……放走了钦犯这罪……” 张捕头冷笑道:“用不着拿这个吓我,大不了我担了。” 蓝翎武官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张捕头道:“错不了的,你放心好了。” 蓝翎武官气得都发了抖,一点头道:“好!让开一条路。” 抬手一挥! 弓箭手垂下了弓,马步军立即往两旁闪去。 张捕头望着李凌风冰冷道:“姓李的,你可以走了,姓张的把命豁出去了,你要是动我们总捕头一根寒毛,姓张的这辈子跟你没完。” 李凌风看这情形就知李海一为人不错,是个铁铮汉子真英雄。他当即说道:“张捕头放心,李凌风不是人间贱丈夫,十丈外我马上放李总捕。” 他大踏步往外行去,从蓝翎武官马旁行过,没看蓝翎武官一眼,他从马步军之中穿过,面不改色。 很快地,他出了十丈外,他扬掌拍活了李海一的穴道,道:“李总捕,我不言谢了。”腾身飞掠而去。 刹时身后喊声震天,马步军追了过来,马比人快,一匹匹的健骑当先冲刺,锐不可当。 但这当儿李凌风已没了影儿,数十名捕快奔过来围住了李海一,张捕头忙道:“大哥,您没事儿吧?” 李海一摇摇头道:“栽了,这一回算是栽了。” 张捕头道:“大哥,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李海一一摆手道:“兄弟,别安慰我了,办正事儿要紧,别让他们抢了先,要让他们抢了先,咱们可就没面子了。” 张捕头道:“您放心,凭他们那几块料还能抢到咱们前头去,就是太阳打西边儿上来我都不信。” 一扬手,大伙儿刚要动,一条黑影飞射而至,直落大伙儿眼前,是个白净俊逸的年轻黑衣人,只见他抱拳欠身道:“宫和见过总捕头。” 李海一一怔道:“你就是云里飞宫和?” 宫和道:“正是草民。” 李海一一摆手道:“尊驾别跟李海一来这个,李海一不习惯这个,李海一出身江湖,受过谭大人的,在知府衙门不过是挂个名儿,尊驾这时候跑到这儿来见我……” 宫和道:“我来跟总捕头说明一件事,同时也为来跟总捕头道个谢。” 李海一哦地一声道:“尊驾要跟李某人说明什么?” 宫和道:“神刀李无辜,他是被人陷害的……” 接着他把杀血滴子,得知血滴子勾结卢近义的阴谋,因而愤掳卢近义要为李凌风伸冤,却不料李凌风来到却让他放了卢近义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道:“李总捕,咱们江湖上敬的是英雄,重的是豪杰,神刀李是真英雄,真豪杰。” 李海一一摆手道:“尊驾不要说了,李某人身在公门,难由自主。” 宫和道:“李总捕要这么说,宫和的余话就不便出口了。” 李海一道:“尊驾还有什么见教?” 宫和肃容抱拳道:“李总捕义释神刀李,宫和衷心感激。” 李海一神情微微一震道:“尊驾这是臊我,大伙儿都看见了,我栽在了李凌风手里。” 宫和倏然一笑道:“李总捕何必隐瞒,您身边这些位都是跟了您多少年的生死弟兄,宫和也是神刀李的朋友。” 张捕头直着眼叫道:“大哥……” 李海一要说话。 宫和道:“我不瞒您,刚才我也在卢家,您跟神刀李说的话我全听见了,我本来是要舍命出手的,可是一见这情形我就没敢再贸然行动。” 李海一脸色变了一变,忽然一叹说道:“既是老弟全知道了,我也不便再瞒了,我这点心比起老弟你,那可是只有汗颜的份儿。” 忽见一条胡同里闪出了那蓝翎武官,只听他一声冷笑道:“我就知道这里头有毛病,果然让我料着了,李海一,你私通钦犯,纵放贼徒,该当何罪?” 宫和脸色大变,腾身窜起,直扑附近一处屋脊。 一声弓弦响,羽箭破空,宫和大叫一声,一头栽了下去。 张捕头等勃然色变,一举掌中刀道:“咱们拼了。” 李海一抬手拦住了他,平静地道:“兄弟,不可,天塌下来自有我一人顶。” 一顿扬声说道:“李海一敢作敢当,过来押我走就是。” 蓝翎武官抬手一挥走了过来,他身边,周围,同时出现了弓上弦,刀出鞘的近百名马步军。 李海一大步迎了过去。 张捕头一手抓着刀背,把刀往腿上一撅,铮地一声,一把钢刀断成了两截,他把断刀一扔道:“大哥等等,刀山油锅咱们一块儿去,谁叫我当初跟了您。” 李海一霍地转了过来,瞋目大喝:“站住!” 那几十名捕快当然一个连一个地扔了刀,一起走了过来。 不知道是谁嚷了一声:“一块儿去吧,一块儿去热闹。” 哄然一声大伙儿都笑了。 李海一虎目涌现泪光,身躯一阵颤动,道:“诸位兄弟,李海一领受了。” 转身走了过去。 近百名马步军拥着李海一等走了。 蓝翎武官带着几个人留在原处没动。 人影一闪,他面前多了个黑衣蒙面人,带笑说道:“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我教你的这一着是不是有效?” 那蓝翎武官忙一甩马蹄袖打下千去,然后垂着手,躬着身,恭恭敬敬地道:“卑职谢谢您的恩典。” 黑衣蒙面人道:“去两个人看看那个宫和去,死了就算了,没死补他一刀。” 蓝翎武官忙喝令身后几个人去找,几个人如飞奔去。 黑衣蒙面人望着蓝翎武官道:“我这儿还有一计,你愿不愿听?” 蓝翎武官忙道:“卑职有几个脑袋敢不听您的,您请吩咐。” 黑衣蒙面人微一摇头道:“我这不是命令,是献计,这一计要成了,我担保你换顶子,头一计已经奏了效,你应该知道我献的计灵。” 蓝翎武官忙道:“卑职再谢您的恩典。” 黑衣蒙面人道:“愿意听就行,你要明白拿李海一是假,用李海一当饵擒李凌风是真,回去告诉你们总镇,李海一这些人暂时一个也不许动,要不然不仅误了你的顶子,我还要摘他的脑袋。” 蓝翎武官连声答应。 黑衣蒙面人接着说道:“把李海一他们分开押,然后放出消息去,说李海一身为济南府总捕,知法犯法,私通钦犯,放走了李凌风,在押候审,十九是一个斩刑,李凌风一定听得见,他一定不会让李海一代他受过,他会来救李海一,这就是他上当时候,懂了么?” 蓝翎武官忙道:“您高计,您高计,卑职懂,卑职懂。” 黑衣蒙面人道:“记住,押李海一这些人的地方,一定要防卫严密,绝不能让他一下子得手,能擒住他最好,不能擒住他,让你们总镇找个人跟他谈淡让他弃刀就缚,如若不然,马上把李海一问斩?” 蓝翎武官迟疑着问了一句:“真马上问斩。” 黑衣蒙面人道:“真马上问斩却是用不着,李凌风为了救李海一,他一定弃刀就缚,甚至你们不等他点了头就可以先杀李海一。” 蓝翎武官道:“您的意思是……真杀?” 黑衣蒙面人道:“真杀,岂可失信于李凌风。” 蓝翎武官为之一怔,口齿欲动欲言又止。 黑衣蒙面人哼地一声冷笑道:“怕什么,掌握着李海一就能钓到李凌风,掌握着李凌风还怕跑了李海一,更何况那些跟他多年的生死弟兄还在你们手里,李海一不会一个人远走高飞的。” 这黑衣蒙面人心计之高惊人,心肠之阴毒也惊人。 蓝翎武官释然了,满脸都是钦佩神色,简直是五体投地,他这里连声唯唯,那里去找宫和的几个人回来,恭声敬禀,宫和适才栽下处,只见血迹不见人。 黑衣蒙面人冷哼一声道:“算他命大,他逃不出我的手去的,凡是沾上李凌风的人都逃不出我的手,你赶快回去吧,只照着我的话去做,包管有你的好处。” 蓝翎武官恭应两声,一个千打了下去,道:“卑职告辞!” 他站起了身,哈腰低头后退三步,直腰抬头再看,他直了眼,哪里还有黑衣蒙面人的人影,定了定神,他带着那几个人匆匆忙忙的走了。 ———— 第六章 风尘侠女 李凌风一口气奔到看见了城墙。 他原想翻城墙离开济南的,但是他看见城墙时,他倒抽一口冷气停住了。 高高的城墙上,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灯,一圈都有,简直成了灯城,有灯的地方就有人,一般地弓上弦、刀出鞘。 原来济南这个地方的官府衙门是相当狠的,看得起他,决心不让他出这座济南城了。 身后远处传来了一声马嘶。 李凌风一定神转身望去,只见一大片灯光摇晃着往这边来了,速度相当快,而且长度占了几条街。 李凌风飞快思忖:迎过去自然不行,往城根儿跑更糟,一旦被逼到城墙下,上下前后夹攻,他就是长了翅膀也跑不掉,唯—的路是往两边跑,但是这时候往两边跑已经来不及了,他暗一咬牙,腾身掠起,翻墙进入了一家民宅。 巧了,落地处有灯光,敢情正对着后窗,窗户开着,屋里有位大姑娘,裸着上身正在换衣裳。 李凌风落地无声,但是大姑娘面对着后窗,一眼就看见了他,吓得把衣裳往胸前一捂,两眼一睁张开了嘴。 李凌风一急再咬牙,穿窗进去伸手捂住了大姑娘的嘴! 大姑娘没挣扎,但是她曲膝撞向李凌风的小腹。 李凌风绝没想到这位大姑娘竟是位练家子,匆忙间硬侧身,大姑娘的膝盖砰然一声撞在他的膝胯上。 李凌风倒没怎么样,大姑娘已受不了,唔地一声弯下了腰,双手捧着衣裳猛击李凌风胸腹。 李凌风把掌中刀往不远处床上一扔,腾出右手来抓住大姑娘的一只手,急道:“姑娘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进来避一避就走。” 人声马嘶,上腾的灯光一阵风般过去了! 大姑娘瞪圆了眼,直直地望着李凌风。 李凌风松了大姑娘的口,也松了大姑娘的手,道:“抱歉,也谢谢姑娘。” 他一步跨到床前,伸手抓起了那把刀,快步走向后窗。 大姑娘横身一拦道:“慢着,你就这么走了?” 毕竟是练家子,要是一般的姑娘家,巴不得他赶快走,越快越好。 李凌风一怔停步道:“姑娘……” 大姑娘道:“刚才过去的人马是拿你的么?” 李凌风道:“不错。” 大姑娘瞟了他一眼道:“这情形在济南城可是头一遭儿,以往办案拿人都是府衙的捕快出面,这回竟然动用了兵马,看来你不是个等闲的人物。” 李凌风看了看大姑娘,没说话。 大姑娘又瞟了他一眼道:“这些日子有两个人都快把济南闹翻个儿了,这两位一个是神刀李凌风,一个叫云里飞宫和,你是这两位中的哪一位呀。” 大姑娘厉害。 李凌风心头一震,道:“怎见得我是这两个中的一个?” 大姑娘嫣然一笑,娇媚横生,道:“这么看来你确是这两位中的一位,而且你不是云里飞宫和,宫和得罪的不是官府,那么你就是神刀李凌风了,是么?” 大姑娘更见厉害。 李凌风再震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好。 大姑娘瞟了他一眼道:“怎么,吓着了,不会吧,那就说话呀,须眉七尺昂藏躯,难道连我这个女人家都不如么。” 李凌风只觉胸气往上一冲,道:“姑娘不必激我,我就是李凌风。” 大姑娘两跟猛地一睁,娇靥上飞掠惊喜道:“哎哟,没想到真让我诈着了,鼎鼎大名的大英雄一方豪杰神刀李居然跑到了我这儿,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李爷,对你我可是仰名已久了,你快请坐吧,别让我慢待了你。” 她把衣裳放了下来,伸手拿把椅子过来,她上身穿了件兜肚,猩红的兜肚,身材好美,肌肤白得让人心跳。 李凌风忙把脸转向一旁。 大姑娘一怔,旋即笑了:“哎哟,你可真是位正人君子啊,我都不怕你又怕什么,这年头像你这样儿的可真不多见哪,好吧,我把衣裳穿上。” 她慢条斯理的穿上了衣裳,那是一件小褂儿,长短宽窄正合身,把她美好的身材全显露出来了。 穿好了衣裳,她望着李凌风笑道:“行了,李爷,你可以把脸转过来了。” 李凌风转过了脸,道:“姑娘既知道我,就该知道我犯的罪不轻,已经打扰姑娘了,不敢再连累姑娘,告辞。” 他转身要走,大姑娘挺快的,带着一阵香风从他身边掠过,绕到他前头拦住了他,一双水灵的美目望了望他,笑道:“您这是干吗呀,要怕我也就不留您了,济南城里的这些事儿没人比我更清楚,如今城墙上了人,兵员出动满街都是,您能走哪儿容身去,济南城哪块地儿是您能容身的地儿?除非是民宅,既是这样在我这儿又有什么两样?我敢担保,济南城的任何一块地儿都没我这儿安稳,您为什么不在我这儿待两天,我这儿不会缺您的吃,不会缺您的喝。” 李凌风口齿欲动要说话。 一阵人马声已传了过来。 大姑娘道:“听听,您能走么?” 李凌风动了嘴边的话说了:“我跟姑娘素昧平生……” “谁说的。”大姑娘眼波流转,道:“对您我可是仰名已久,而且,咱们这不是已经认识了么?我是个随和人儿,您是位大英雄,唯大英雄能本色,您也该有一份洒脱,是不是,坐吧,我的李爷。” 她伸手抓住了李凌风的刀,李凌风没动。 大姑娘瞟了他一眼道:“怎么,不敢撒手呀,难道你全仗这把刀?” 李凌风松了手。 大姑娘扬皓腕把刀扔向床上,道:“您请坐,我给您倒杯茶去。” 拧身到了茶几前,李凌风两眼盯着她,没动。 大姑娘倒了杯茶走过来递给了李凌风,玉指尖尖涂蔻丹,玉手雪白,蔻丹鲜红,没有比这更好看,没有比这更动人的了。 李凌风称谢接过,心里却暗忖这位大姑娘是何许人。 只听大姑娘道:“李爷,我这椅子有刺儿么?” 李凌风坐了下去。 大姑娘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一只美目紧紧盯在李凌风险上,一眨不眨。 李凌风有点不安,但他到底看清楚了大姑娘,大姑娘人长得美,杏眼桃腮瓜子脸,柳眉檀口小瑶鼻,还带着动人的娇艳。 李凌风移开了目光:“姑娘不怕连累?” 大姑娘道:“您要我说几遍,要怕我还留您?” 李凌风道:“我待在府上恐怕不方便………” 大姑娘道:“府上?您以为我这儿是什么地方,您以为我这儿有多少人?我这儿就我这么一个大人,没爹没娘,没公没婆,谁也管不了我,您看方便不方便。” 李凌风呆了一呆道:“姑娘一个人住在这儿?” 大姑娘嫣然一笑道:“济南城有个颇有点名气的风尘女子,白娘子,您听说过么?” 李凌风又复一怔道:“我刚到济南没几天,这么说姑娘就是………” 大姑娘道:“您不是嫖客,我不希望您叫我白娘子,我叫海棠。” 李凌风道:“梅棠姑娘……” 梅棠道:“名儿俗人贱,您别见笑。” 李凌风目光一纵道:“姑娘应是风尘中的侠女。” 海棠笑了,娇媚动人,每一个风尘女子都知道如何做出娇态媚姿打动男人,取悦男人,但海棠的动人却是天生的,丝毫不是做作,道:“哎哟,真有您这么一句,我就是死也值得了!” 忽然敛去了笑容道:“其实,主要您不以风尘见薄,我就知足了。” 李凌风道:“人没有贵贱之分,只不过各人的际遇不同而已,姑娘把我当朋友,我也把姑娘当朋友。” 海棠目光一凝道:“真的,李爷?” 李凌风道:“姑娘既知李凌风,当知李凌风不是巧言之辈。” 海棠一双美目里有种晶莹的东西,映着灯光一闪,她忽地站了起来,喜孜孜地道:“我太高兴了,没想到您……您把我当朋友,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都不在乎,请等等。” 她拧身一阵风般跑了出去,李凌风站起来要拦没拦住,其实他不知道人家干什么去了,也不便拦。 海棠走了,屋里留下了一阵香风,李凌风又缓缓坐了下去,刚坐好忽然心头一阵剧跳,忙又站了起来,他想,海棠会不会是告密去了? 这不能说没有可能,可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海棠要是去告密,不会做得这么明显,什么时候不好去,偏偏这时候去。 他这里正怀疑着,思忖着,没一会儿工夫,轻盈步履响动,海棠回来了,用身子碰开了门,两手捧着几个油纸包,怀里还抱着一个壶,进来就道:“快来帮帮忙。” 李凌风一怔,忙迎过去接下了几个油纸包,几个油纸包里包的全是卤味、酒菜,那个壶里还直往外冒酒香。 他明白,心里不由一阵愧疚,忙道:“姑娘这是干什么?” 海棠美目微瞟,妩媚一笑道:“心里高兴想喝两杯,陪陪我,行么?” 李凌风心里好生过意不去,还待再说,姑娘道:“把茶几腾出来凑合。” 把茶具挪开,那壶酒往上一放,把茶几搬过来些,接过李凌风手里的卤味、酒菜,往茶几上一起摊开,又兴冲冲地拿过两个茶杯,满斟了两杯,然后—摆手,道:“坐吧,虽然简陋了点儿,我倒觉得别有一番情趣。” 她那神态,那模样,好动人,也有一份豪爽,这是一般女儿家所没有的,李凌风看得不由一呆,心里泛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李凌风多日以来,一直没有这种心情,可是这当儿,他的兴致却被海棠逗了起来,欣然就座。 两个人落了座,海棠道:“有筷子,可是我懒得去拿,干脆咱们下两双手,用这五把钢钩捏着吃,来,我先敬您。” 她端起了面前杯。 李凌风也端起了面前杯,道:“我打扰,姑娘冒大风险留下了我,又让姑娘破费,该我敬姑娘。” 海棠一皱眉,娇声道:“哎哟,您这哪像个天地间的奇男子,江湖上的大英雄呀,婆婆妈妈的,别说这行不,喝酒。” 她举杯就唇。 李凌风也举杯就唇,可是当他刚要喝的时候,他心里突然一动,为之一犹豫,他暗想这酒……心念刚动,海棠已经把酒喝了,满满的一杯硬先下去了一半,他心里又引之一阵愧疚,忙把酒喝了。 只听海棠说道:“您尝点儿卤菜,我住的这条胡同卖什么都有,而且在济南都挺有名,就拿这酒菜来说吧,全山东以这家酒坊酿的酒最好。” 的确,李凌风喝得出来,他觉得这酒很烈,但是不辛辣,尤其它香,喝一口能香到人肚子里去。 他看了看海棠道:“姑娘常喝?” 海棠摇摇头道:“不常喝,一个人喝闷酒没意思,烦的时候喝点儿,可是我又怕增烦添愁,后来就干脆不喝了,想开点儿也就什么事儿都没了,人生不过这么几十年,乐也是过,愁也是过,何必不过得快活点儿。” 李凌风听出话里不对,迟疑了一下道:“姑娘有什么好烦好愁的?” “多了,李爷。”海棠香唇边掠过一丝凄凉而勉强的笑意,道:“像我这种女人,不谈了,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别让您说我交浅言深,也别让我煞风景,好在我早已经看开,咱们还是喝酒吧。” 她又举起了杯,李凌风陪了—点儿,海棠却把刚才剩的半杯都干了,等她拿起壶要倒酒时才发现李凌风还有差不多半杯,她咦地一声瞪大了美目道:“您怎么没喝呀。” 李凌风道:“我量浅。” 海棠道:“我不信,爷们儿哪有比我们女人家还不能喝的,您是爷们儿里的爷们儿,当然更得能喝,快干了,我给您添上!” 李凌风忙道:“不,姑娘,谢谢,让我慢点儿喝我也许能多喝点儿。” 其实他是又长了心眼儿,虽说他不该跟个女人家这样,可是此时此地他不能不防,这应该是无可厚非的事。 海棠却也没多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既是这样,那您就慢点儿喝吧。” 她给自己满上了,李凌风看了看她道:“看来姑娘是海量。” 海棠唇边泛起一丝笑意,伸出水葱般两根玉指捏了一块牛肉,咬了一点儿道:“那要看跟谁一块儿喝了,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儿便我能喝它个几杯,可是平日里那些俗不可耐的家伙在一块儿,我都恶心,哪里还会有一点儿酒兴。” 李凌风笑道:“姑娘这么抬举,我该敬姑娘。” 他举杯浅浅一口,海棠却又是半杯,放下了杯,海棠忽然凝望着道:“李爷,不管谁怎么说,我不相信您刺杀谭大人,这里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么?” 李凌风道:“谢谢姑娘,这件事要从头说起……” 打从乃父断魂刀李辰一步走错说起,一直说到刚才,可是他把山里的那一段跟李海一救他的那一段隐下了。 静静听毕,海棠扬了眉梢儿道:“这么说全是血滴子在里头搞的鬼,这些血滴子顶可恨了,简直就跟先朝的东西两厂、锦衣卫差不多。” 李凌风道:“我却觉得他们比先朝的东西两厂,锦衣卫有过之无不及。” 海棠咬牙道:“什么时候江湖上人联起手来杀绝了他们最好。” 李凌风摇头说道:“恐怕很难有那么一天,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有的人甘心卖身投靠为虎作伥,有的人不敢也不愿意招惹他们,有的人愿自扫门前雪,却懒得管他人瓦上霜,当然,这本难怪,胳膊总别不过大腿,其实血滴子里十之八九是江湖上走的,要没有这些人,血滴子根本不足为虑。” 海棠微一点头道:“的确这些人经验阅历都够,而且都是一流好手,其实他们要的就是这种人,等闲一点儿的想进去还进不去呢,所以血滴子就成了个怕人的玩艺儿。” 李凌风道:“所以说要对付他们并不容易。” 忽然一凝目光道:“姑娘也是个练家。” 海棠娇靥一红道:“我可不敢称练家,学过几天,平常防防身够了,可派不上大用,您别见笑,早知道是您,说什么我也不敢班门弄斧。” 李凌风道:“姑娘客气,我看得出,姑娘的所学,都是规规矩矩的正宗。” 海棠道:“您这是见笑,俗里俗气的庄稼把式,当得起什么正宗。” 李凌风明白,海棠是不肯承认,他也就不便交浅言深,不便再问。 又喝了一口酒,海棠忽然笑吟吟地望着他道:“看来那位卢姑娘不但是位深明大义,慧眼独具,令人敬佩的奇女子,而且是位可爱多情女子,是么?” 李凌风只觉脸上一热,道:“卢姑娘确是位深明大义的奇女子。” 海棠道:“怎么后者您避而不答应,李爷。” 李凌风一整脸色道:“不瞒姑娘,我跟卢姑娘已经有了婚约。” “哎哟,李爷。”海棠一怔道:“那可是得恭喜您了,敬您一杯,这回说什么您都得干了!” 她含笑举起杯,盛情难却,这一回李凌风只有干了。 满上两杯之后,海棠道:“看来这位云里飞也是位难得的血性英雄,卢近义在山东地面上可是个首屈一指的人物,没想到宫和居然敢惹他,这可是件义无返顾的事。” 李凌风点头道:“的确,云里飞确是位血性英雄,虽然他这个忙没能帮上,但却是由形式的拦阻,我对他仍然感激。” 海棠道:“这年头这种人不多,赶明儿有机会,我也得见见这位云里飞。” 李凌风道:“可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在济南。” 海棠道:“希望他在,不在也不要紧,我认识了您,以后还怕没机会见着他。” 李凌风忽然想起卢燕秋的下落不明,心不由往下一沉,没说话。 海棠似乎擅于察言观色,马上道:“您别担心,吉人天相,卢姑娘福气大,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李凌风道:“谢谢姑娘。” 海棠含笑举杯,道:“来李爷,喝酒。” 李凌风警觉之心一直没松懈,所以他始终不敢多喝,可是海棠却始终没有少喝,又喝了两杯之后她娇靥上深现起浓浓的酒意,酡红一片,娇艳欲滴,香锁骨、醉人肌,动人极了,尤其令人心弦震颤的,是她那双益显水灵的眸子。 李凌风有点不安,道:“姑娘,我看咱们还是少喝点儿吧。” “嗯。”海棠娇慵无力地一摆手道:“不,李爷,难得酒逢知己,难得我今儿个高兴,我要多喝点儿,您忍心不让我喝,您忍心不陪我……” 李凌风还是不忍,于是他又陪海棠喝了下去。 喝着,喝着,海棠突然流了泪。 李凌风心头一重,忙道:“姑娘……” 他不叫还好,这一叫把海棠叫哭了,她一声道:“李爷,您不知道,我心里好苦。” 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 李凌风慌了手脚,忙道:“姑娘,你……” “我,”海棠像带雨的梨花,道:“我的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这辈子算是完了,您吃过黄连么,我心比黄连苦,我,我……” 她趴在几上,碰倒了杯子,李凌风忙伸手扶住。 海棠不动了,也不哭了,她居然睡着了。 李凌风皱了眉,他总不能让她就这么在几上趴着,如今看,很显然地海棠并没有灌醉他的意思,他心里也多了一份愧疚。 他站起来过去抱起海棠往那张床走了过去。 海棠忽地吃吃一笑,睁开了一双美目道:“好人,你想干什么,是不是想……好啊,你是我心里中意的,我不要你的钱,酒能助兴,来吧。” 李凌风听得刚一怔,海棠却又闭上了嘴。 他明白,海棠说的是醉话,她应该是个姑娘,却走上了这条路,她说她看开了,越说看开的人越看不开,她满脸的笑,心里却苦似黄连,他心里不由为之一惨。 腾出一只手,挪开了他那把刀,把海棠轻轻放下。 海棠头刚着枕头,海棠忽又睁开了眼,道:“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头一回到我这儿来吧,不要紧,一回生再有二回就热了,你长得挺俊的,年轻轻的小白脸,比那些糟老头子强,也应该比那些大老粗懂得温柔体贴风流兴趣,咦,上床来呀,还等什么,来,我给你脱衣裳。” 她伸手抓住了李凌风。 李凌风忙抓住了她的手,道:“姑娘,我是李凌风。” 海棠目光一直,道:“谁,你是谁?李凌风,噢,我想起来了,他们在到处拿你,你没处躲,跑到我这儿来了,是不是?” 李凌风忙道:“不错,姑娘。” 海棠忽然吃吃笑道:“我想起来了,你看见了我换衣裳,你看见我的身子,后来我陪你喝酒,你不敢喝,怕我害你。好人,我怎么会害你呢,我心里早就有了你了,神刀李凌风,我好想见你,想了好久了,终于让我盼着了,抱着我,搂紧我,我愿意把身子给你。” 她一只粉臂像蛇似的,突然缠住了李凌风的脖子,炙热柔软的双唇猛地印在了李凌风唇上,她身躯颤抖,散发出足能熔钢的热力。 李凌风大惊,忙挣开了,道:“姑娘………” 海棠突然不动了,一双美目都蹬圆了道:“怎么,你不喜欢女人,不喜欢我?我明白,你嫌我不是黄花闺女,你嫌我是残花败柳,是不是?” 李凌风道:“姑娘………” 海棠接着说道:“本来嘛,谁叫我是个窑姐儿,谁叫我是个婊子,我哪儿配,我,爹、娘,我好苦啊。” 她翻身向里,放声痛哭。 李凌风心里好难受,有心想再劝,可是他明知道她这时候是劝不醒的,他站在床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海棠的哭声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居然睡着了。 李凌风轻轻拉开被子给她盖上,把鞋给她脱了,然后抓起他那把刀,想走。 可是转念一想,他不能走,海棠是一个人在这儿住着,如今喝醉了,要是有宵小闯了进来,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再说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也需要人照顾,他怎么能弃之不顾就这么走了? 一念及此,他又放下了刀,抬过—把椅子坐在床前。 坐在椅子上,跟望着床上的海棠,他开始想事儿了,想海棠,想卢燕秋,不知不觉他也睡着了,他太乏,身心都够乏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棠的叫声忽然把他惊醒了。 “茶,茶,小桃,给我倒茶来,我渴死了。” 李凌风忙站起倒了一杯茶,扶着海棠让她喝了。 海棠迷迷糊糊的喝了,迷迷糊糊的又睡了。 李凌风放回茶杯,落了座,又想上了。 海棠必是好人家的女儿,恐怕还出身大户人家,要不刚才怎么叫小桃给她倒茶。 小桃一定是她以前的使唤丫头,如今小桃呢? 她哭的时候叫过爹娘。如今她的爹娘呢?她怎么会走这条路,沦落到这地步? 想着想着,他又睡着了。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有人在他身上盖了件东西,他一惊而醒。 海棠站在他眼前,娇靥上红红的,眸子里是异样的光采,只听她道:“该死,怕把您吵醒,还是把您给吵醒了。” 日头已经晒着窗棂,屋里好亮。 李凌风忙道:“也该醒了。” 他站了起来,顺手拿起了身上一件衣裳。 海棠道:“我不安死了,您是我的贵客,反叫您委屈了一夜,这算什么,我发誓永远不再喝酒了。” 李凌风道:“姑娘千万别这么说,能在这儿安安稳稳的睡一夜………” 海棠一仰脸道:“您还这么说,您这么说我就更不安了。” 李凌风道:“姑娘,我说的是实话。” 海棠忽然目光一凝,道:“我昨儿晚上一定丢了不少丑,是不?” 李凌风心头一阵猛跳,道:“没有啊,姑娘醉了就睡了,叫都叫不醒。” 海棠娇靥一红道:“是您把我抱到床上去的?” 问得好,难不成会是她自己上去的。 李凌风道:“我不过扶了姑娘一把。” 他也是,叫都叫不醒,还能扶。 海棠忽然低下了头,耳根子都红了,道:“我的鞋也是您脱的,您也不嫌脏。” 海棠这娇羞姿态太诱人了,就是铁石人儿也会为之心动。 李凌风忙吸一口气定定心神道:“谁不穿鞋,有什么脏的。” 海棠仰起了粉脸,还带着三分羞红,道:“李爷,我昨晚上说了什么没有?” 李凌风心头又是猛地一跳,忙道:“没有啊,我不记得姑娘说过什么。” 海棠道:“真没有?” 李凌风道:“我还会骗姑娘不成?” 海棠没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下道:“您坐坐,我去给您打洗脸水去。” 她拧身跑了,大辫子在腰后一甩一甩的,那腰肢细而圆润,像条蛇。 李凌风没拦她转身。 不久之后,海棠进来了,端着一盆洗脸水,往下一放,从架子上拉下一条毛巾放进了盆里,道:“我的,您别嫌脏。” 这下李凌风就是嫌也得用了,何况他并不嫌。 他这里洗脸,海棠那儿对镜梳妆,描眉打鬓,薄施脂粉,似乎刻意修饰了一番。海棠是这么个人儿,浓妆淡抹都相宜。 李凌风洗好了脸,海棠也梳好了妆,她站起来拍拍衣裳道:“您坐会儿,我去买点儿吃的去。” 她没等李凌风说话就走了,走路的姿态永远那么动人! 李凌风背着手出了屋,眼前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株老梅,可惜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南墙下,挨着大门有棵石榴树,挂着一个个的大石榴,皮儿都绽开了,显然已经熟透了,引人注视。 李凌风想想自己这一番遇合,简直像在梦里,但心里却够温馨的,其实,这可以称之为艳遇,令人羡慕的艳遇。 他正这儿想着,海棠进来了,热腾腾的烧饼油条,还带一小壶豆浆,他迎上去接过了豆浆,两个人说着话进了屋。烧饼油条真不赖,既香又酥,豆浆也够浓。 李凌风吃了两套烧饼油条,喝了一碗豆浆,简直赞不绝口。 吃完了,喝完了,海棠的脸色不对了,她迟疑了一下道:“李爷,我告诉您件事儿,是刚刚到外头买东西听来的。” 李凌风看见海棠的脸色,忙道:“什么事儿,姑娘?” 海棠道:“府衙里的李总捕,就是您说的那个李海一,昨儿个晚上,让济南总镇押起来了。” 李凌风心里陡地一紧,急道:“怎么说,李总捕让……为什么?” 海棠道:“他们说他跟您有勾结,故意放走了您。” 李凌风霍地站了起来:“姑娘怎么不早说。” 伸手抓起了刀。 海棠忙跟着站起,道:“我要说了,您这顿早饭还吃得成么,李总捕我认识,是济南城唯一把我当人的人,拿我当朋友,甚至拿我当亲妹妹看待,我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我也怀疑他英雄惜英雄……” 李凌风道:“我就是怕连累他,所以才没告诉姑娘是他救了我,谁知道结果……我不能连累他,让他代我受过,我要去救他出来。” 他要走。 海棠伸手拦住了他,道:“不行,您现在不能去,大白天人家老远就看见您了,要去也得等晚上。” 李凌风道:“姑娘,我不能等到晚上,万一……” 海棠道:“您放心,我听说了,还没审呢,这里事我清楚,怎么说也得等新的知府到了任,所以用不着急,再说您也不知道他们把他押在哪儿,去了不但救不出李总捕反而会把您赔上,您要明白,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要是一趟救不出李总捕来那就等于给他们送证据去。” 这是实情,李凌风不该想不到,他心头一震没再动。 海棠接着说道:“那个衙门里我有几个热人,我去打听一下详情,顺便打听一下李总捕押在哪儿,您安心在这儿待待,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转身要走,可是忽然她又转了回来,道:“您可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要不然您会断送李总捕这条命!” 她转身走了。 李凌风跟出去道:“姑娘小心。” 海棠回过身道:“您放心吧,这种事儿我做得了的。” “小心了。” 李凌风站那儿没动,也没再说话,听见了关大门声,他抬眼四望,他看见靠后墙有一棵大树,枝叶相当茂密,他绕到屋后纵身上了树。躲在大树枝叶里外望,附近几条大街,小胡同可以尽收眼里。 显然,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海棠。昨儿晚上的一切可能是装作,用意是在安他的心。李海一被押的事,可能是假,这样她才能有机会到总兵衙门去告密。李海一救他的事只有李海一跟他知道,别人谁知道。他跟李海一都不可能说出去,那么总兵衙门又怎么可能知道?不是李凌风太过小心眼儿,实在是他不能不防。 口口口 海棠是一早出去的,一直到快晌午才回来。 老远李凌风一眼就见了她,他是看见了海棠,一个人,左右前后没可疑的人,甚至连第二个人都没有。海棠走得不快不慢,任谁也难从她的步履上看出什么来,海棠近了大门口,李凌风跳下了树。 海棠进了门,李凌风站在院子里,迎上两步道:“事情怎么样,姑娘?” 海棠的神色很凝重,道:“李爷,这件事恐怕闹大了。” 李凌风忙道:“怎么?” 海棠道:“我找到了那几个熟人,他们一反常态,只告诉我李总捕确实被押起来了,别的是一问三不知,而且也不让我见李总捕的面。” 李凌风道:“姑娘有没有打听出李总捕押在什么地方?” 海棠道:“打听出来了,总算没白跑一趟,您请跟我进来。” 俩人进了屋,海棠翻出了文房四宝,找张纸,在纸上画了一个大院子,房屋,门户画得一清二楚,院子西北角有间房子,海棠用笔圈上了它,道:“李总捕就押在这儿,这只是这个衙门的牢房,在地下,您记清楚了,是在地下,要想见着李总捕,得经过两重门户,也就是说得过两关,李爷,以我看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李总捕不容易。” 李凌风道:“我知道不容易,那怕再难我也要救他出来。” 海棠皱着眉道:“我想拦您,可又明知道拦不住您,李爷,这件事您一个人办不了,硬碰硬也行不通,必须得施智,必须得有个接应。” 李凌风道:“那么以姑娘之见呢?” 海棠道:“一时间找不到帮手,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办事。” 李凌风摇头道:“我不能让姑娘涉险。” 海棠道:“您忘了,我也是个练家。” 李凌风道:“姑娘,你不是江湖人。” 海棠凄然一笑道:“李爷,我现在还有什么不能丢的。” 李凌风道:“姑娘不打算在济南待下去了?” 海棠忽然爽朗笑了,道:“干我这一行的,到哪儿不是一样,只要有男人的地方我就能活下去。” 李凌风忍不住道:“姑娘为什么这么看轻自己。” 海棠道:“本来嘛,干我这一行的………” 李凌风道:“我可是把姑娘当朋友。” 海棠微微低下了头,道:“谢谢您,李爷。” 李凌风道:“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只不过各人的际遇不同而已,我相信姑娘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走这条路也是不得已,姑娘应该善自珍重,好好爱惜自己。” 海棠猛抬头:“有用么,李爷?” 李凌风道:“姑娘,你为的不是任何人,而且内在的一切才是最可贵的。” 海棠道:“您真这么想么,李爷?” 海棠一双美目里闪漾着异样的光彩,但是李凌风没在意,他正色点头,道:“是的,姑娘,姑娘既然知道李凌风,就该知道李凌风是个不擅虚假的人。” 海棠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低下了头:“能得李爷您这么看重,能从李爷您嘴里听见这句话,就是现在让我死我都愿意。” 李凌风道:“姑娘言重了。” 海棠抬起了头,一双美目中间漾着晶莹的泪光,道:“李爷,我是个玩惯虚假的人,干我这一行的也非学虚假不可,只是对您,我没有一丝儿虚假。” 李凌风现在从海棠的一双眼神里发现了一些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他心里只惦记着卢燕秋,已经容不下别的人了,他暗暗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也谢谢姑娘的看重。” 海棠沉默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李爷这样,或许因为您是我仰慕已久的铁铮真英雄,顶天立地的奇男子,要不然这就是缘份。” 说完了这话,她又把头低了下去,海棠话说得够露骨,表示得也够明白,不管怎么说,她总是个姑娘家,还能让她怎么样说。 李凌风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说这种话,他知道,只要他愿意,他马上可以获得海棠的一切,可是他不会那么做,因为他不是那种人,尽管人非草木,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误了人家一辈子。 他想把与卢燕秋的结合告诉海棠,可是他又觉得不能把话说得太明显,那会刺伤海棠的心,而且他也不忍把这话说出口。 为难的是人家有了这么露骨的表示他又不能不接口,思索适当的话思索了半天,他自己都急了,好不容易,他说了这么一句道:“仰慕两个字我不敢当,谢谢姑娘拿我当朋友,其实有很多朋友是一见投缘的。” 海棠猛然抬起了头,道:“李爷,您……” 倏又住口不言。 李凌风没有问她要说什么,他没敢问,一时间屋子里静默得隐隐令人窒息。可是旋即,海棠打破了这份隐隐令人窒息的静默,她浅浅—笑,笑得凄楚,笑得勉强。 “李爷,您现在又不去,干吗还把刀抓在手里,坐下来吧,站着让人心慌。” 李凌风又何尝不知道她是有意转移话题,心里不免一阵歉疚,一阵难受,但压在他心里的那块无形的东西,也着实轻了不少,他慢慢放下刀坐了下去,海棠却没坐,她给李凌风倒了杯茶,展颜一笑道:“离天黑还早着呢,您一个人坐会儿吧,我得忙一天的活儿去了,养不起人,家里的杂碎活儿全得我一个人来。” 她没等李凌风说话,掠身就出去了,李凌风想叫住她,可是话到嘴边他却又咽了下去,压在他心中的那块无形的东西本来是轻了不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又重了起来,比刚才重的时候还重。 口口口 实在无聊,李凌风一个人待在屋里实在无聊。 他急,他原只惦记卢燕秋,现在又多了一个李海一。 尽管海棠告诉他,李海一一时半儿不会有什么,可是他怕万一,万一李海一有个三长两短,这份内疚要跟他一辈子,折磨他一辈子。 如今,他企盼天赶快黑。 除了两顿饭,海棠一直在忙她的活,根本看不见她的人影儿,也不知道她的琐碎活儿怎么那么多。可是李凌风明白,她是有意躲他。 吃饭的时候,海棠是有说有笑,跟个没事人儿似的。可是李凌风也明白,那是她装出来的。他更难受,更歉疚了,压在心上的那块东西也更重,简直重逾千斤,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可是经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疼,既是他心里无法再容别人,这种情形总是难免的,那总比愧对一个,误另一个一辈子好。有了这么一个想法,心里也就舒坦多了。 口口口 天终于黑了! 依李凌风,他就要走,可是海棠不许,说什么也非让他等到二更过后不可,李凌风急是急,可是他也知道事关重大急不得,只有忍下去听了海棠的。 灯下对坐,海棠依然有说有笑,李凌风反倒有点不自在,好不容易熬过了二更,李凌风抓起刀站了起来,海棠跟着站起,道:“您等等,我去换件衣裳去。” 她转身要往里头去。李凌风伸手拦住了她:“姑娘……” 海棠回过了身,道:“李爷,我认识李总捕的日子比您长。” 李凌风道:“我知道,可是曾记得姑娘早上对我说过一句话,这件事只许成不许败,万一不成,那等于是给他们送证据去,岂不是害了李总捕。” 海棠道:“那是我早上跟您说的,现在不适用了,早上我是怕您白天去,现在二更都过了,多一个人也比您一个人……” 李凌风截口道:“姑娘错了,有些事人多不如人少,不是我夸口,总镇衙门那些人我还没放在眼里,可是多个姑娘我就多了份顾虑,姑娘该知道,这种事最忌分心。” 海棠道:“李爷,您忘了,我也是个练家,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李凌风正色道:“姑娘,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事……” 海棠忽地转身一扬手,“笃”地一声,一把其薄如纸,宽长有几寸的柳叶飞刀插在了西墙上,人墙一半,把儿还在颤动着。 飞刀下方有一只香炉,里头还插着三根线香,如今三根香的香头儿全没了,香也灭了。 李凌风看得刚一怔,海棠回过身来妩媚地笑道:“李爷,您看我像是闹着玩儿的么?” 李凌风定了定神道:“没想到姑娘使这么一手好飞刀。” 海棠道:“袖箭也是一样。” 她转身又扬了另一只皓腕,李凌风看的清楚,三条黑线从她的袖衣飞出,笃笃笃,一连三响,三枝细小的没羽铁箭全打在西墙上,而且是成品字形钉在那把柳叶飞刀的周围,紧挨着柳叶飞刀,没有一枝离得远一点,显然,海棠打袖箭的手法,无论是准头,抑或是腕力,也都是此道中的一流。 李凌风看得心中暗暗赞佩,脸上也不由为之动容道:“我走眼了,而且也低估了姑娘,姑娘请换衣裳去吧。” 海棠娇媚一笑,掠过去拔下了柳叶飞刀跟三枝袖箭,看她掠过去的身法,一身轻功显然也不弱,李凌风看得刚一呆,海棠已翩若惊鸿般进了里头。 尽管她身在风尘常为她悲惨的身世哀怨,可是有时候却流露着女儿家本有的天真活泼,这是世上最动人的,要不是她这悲惨身世使她世故,使她强颜欢笑,这种女儿家动人的天真活泼该是常看得见的,而且有这么一身好武艺,干什么不好,要不是万不得已,应该不会走上这条路,望着她那动人的身影,李凌风暗暗好生为她惋惜,突然间他泛起了个念头,他非让她脱离这种生涯不可。 他这里正出神间,海棠带着一阵香风到了他跟前,她换了一套紧身衣裤,不是劲装,但也相当利落,那身衣裤是黑的,海棠还找了块黑纱包着头,从头到脚一身黑,黑得俏,黑得妩媚,尤其那在紧身衣裤下显露无遗的成熟胴体,玲珑身材更感动人。 “您在这儿出什么神?” 她仰着娇靥问李凌风,柳眉、风目、瑶鼻、檀口、黑白分明水灵灵的眸子,吹弹欲破的肌肤都近在李凌风眼前。 李凌风定过了神,但等他看清楚海棠时,情不自禁又一呆。 “您看这样行不?” 海棠吐气如兰,又问了一句,李凌风忙又一定神,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道:“行行,怎么不行。” 海棠娇靥上飞快掠过一丝幽怨之色,头微微一低道:“那咱们走吧。” 她拍手要去熄灯。 李凌风一眼瞥见她左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着,粗细跟棍子似的包,他忙道:“姑娘手里拿的是——” “刀!” 海棠应了一声,桌上的灯应手而灭,刹时一片黑暗! 海棠路熟,她在前头带路,专挑漆黑的小胡同疾走,她脚下既轻又快,夜风迎面吹来,李凌风跟在她后头,一阵阵的幽香直往鼻子里钻。 夜色此昨天晚上安静多了,昨天晚上的人声马嘶,今儿晚上一声也听不见了,看样子缉拿李凌风的工作似乎是化明为暗了,可是也不对,大街小胡同寂静空蔼,连个人影儿也瞧不见,能听见的声响只有远近卖夜吃的小贩吆喝,再不就是一两声狗叫。 李凌风有点纳闷,司是他没怎么在意,走了没多大功夫,海棠抬手往不远处夜空一指,道:“看见了没有?” 李凌风看见了,一根高可摩云的旗杆,从顶端由上而下的挂着一串灯笼,挺亮,远远望去跟夜空里倒挂而下的一条火龙似的,他道:“那就是总镇衙门?” 海棠点了点头。 嘴里说着话,脚下可是连慢也没慢一下的疾走,又拐了几个弯儿之后,海棠停下了,她停在一处屋角,抬手拦住了身后的李凌风,往前呶了呶嘴。 李凌风身子贴在墙上,探头往前望去,他看见那座雄伟的总镇衙门了。 很大的一个院落,丈余高的围墙,那挂着灯笼的旗杆就树立在这片院落里,旗杆顶上边有个大木斗。 围墙下方有两扇小窄门儿,两名挎刀的旗勇来往的走动着。 他这里打量着,海棠那里低声说道:“这是后门儿,押李总捕的地儿就在那儿。” 她抬手往西北角指了指。 李凌风把总镇衙门后门—带打量得很清楚,四面墙头边挂着灯,而且亮得很,光亮能照出好几丈外,从两个人的隐身处到总镇衙门的后墙,距离在十丈以上,中间没有一点可资隐身的地方,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挨近去根本不可能。 总镇衙门这堵后墙是北墙,北墙外有这两个挎刀的旗勇站岗备哨,看西墙跟东墙外也有人影在晃动,既然三面墙外都有岗哨,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绝逃不过这三面墙外岗哨的耳目,看这情形别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挨近。 办这件事非神不知,鬼不觉不可,至少在没见着李海一之前不能让这些岗哨发现,要是这时候就让这些岗哨发现,再一惊动里头,今夜这一趟救不了人事小,等于给李海一栽了赃事大。 李凌风没说话,他皱了皱眉。 海棠冰雪聪明,焉能不明白他为什么皱眉,她道:“李爷,总镇衙门就这么缺德,三面墙都是这样,前头的禁卫更森严,要想进去只有一个办法:冒险。” 李凌风道:“怎么个冒险法?” 海棠一呶嘴道:“看那两个看门的,看仔细了。” 李凌风抬眼望去,只见那两个挎刀旗勇各从东西两头走到了中间那扇小窄门儿前,两个人一照面之后又转身往东西两头走去。 只听海棠道:“您等等,他们走到东西两头有多少工夫,算仔细了。” 李凌风默默地望着那两名旗勇没说话,没多大工夫,两名旗勇已走到东西两头,各自转身又走了回来。 海棠忙道:“您算出来没有?” 李凌风道:“算出来了。” 海棠道:“当他们两个走到中间照面,转身各往两头走之后,您从这儿起身往后墙扑,然后从墙上翻进去,这段工夫够不够?” 李凌风两眼寒芒一闪道:“姑娘的意思我懂了,工夫是绰绰有余,只是太冒险了。” 海棠道:“我原就说冒险,总镇衙门这三面墙外头太缺德,离三面房子八丈远,中间连块石头,连棵树都没有,要想进去救人,只有这一个办法。” 李凌风道:“姑娘该知道,咱们得防着两点,一是他们的眼角余光,这儿离那堵后墙太远,尽管他们是各往两头走,他们的眼角余光很可能看见咱们,再有就是他们往两头走的时候,很可能有一个会在半途转身。” “这一点我想到了。”海棠的娇靥上掠过一丝懔人杀机,道:“那是他们该死,咱们也就在险中弄险,您不要管,我自会收拾他们,不过您记住,一旦我出了手,您照顾东边这个,要快,绝不能让他们自己倒地弄出来响声,您明白了么?” 李凌风道:“我明白。” 海棠道:“那就行了,人咱们是非救不可,那么这个险咱们也非得冒不可,等他们走到中间照面转身之后,咱们就行动,您准备。” 是该准备了,那两个旗勇已经一步一步地走近中间了,两个人全力凝神地等这一段短促惊险的机会来临。 李凌风经历过不少大阵仗,也经历过不少大风险,他从不知道什么叫怕,可是今天这时候他两只手掌心都出汗珠。 他听得见海棠的心跳,海棠的心跳得很快! 那两个旗勇走到中间一照面之后,又怒目转身往两头走去。 海棠伸手抓紧了李凌风的手,她的手掌心也湿湿的,她凝视着那两个旗勇,—直到两个旗勇身边走过去,她才低喝一声:“走!”两个人如脱弩之矢,双双窜了出去,十丈距离在李凌风来说只要两个起落,在海棠来说却要三个起落,是以一个起落过后李凌风便超前了老远,第二次落地他已到了墙下,猛提一口气便要腾起,—眼瞥见东边那名旗勇扭回了头,他心胆俱裂,霍地转身。 而这时候海棠已咬着那个蓝布包右手双扬,两枝袖箭打了出去之后,她飞快旋身往西扑去,李凌风也急闪身扑向东。 海棠打袖箭的手法的确高,东边这一枝分毫不差地正中东边这名旗勇的咽喉,不但没让他叫出一声,而且在他要倒下的刹那间李凌风恰好赶到,伸手扶住了。 西边那名旗勇起先没什么异动,但海棠扑身的时候故意弄出些声响引他转了身,他刚转过身,一枝袖箭破空射到,不偏不差的正中咽喉。他嘴张开了,却没能出声,仰身要倒,海棠已到,伸手劈胸抓到了他。 海棠绝不迟缓,拦腰抱起他扑向中间,同时扬手跟李凌风打招呼。 李凌风意然,当即也抱起东边这个掠向中间。 两个人在中间碰了头,海棠把人往下一放,抬手拿下嘴上咬着的蓝布包,开声说道:“走,跟我进去,紧随我身后。”旋身腾起,直上墙头。 李凌风知道总镇衙门里的形势她较熟,毫不犹豫地腾身跟了上去,两个人毫无声息地翻过丈来高的围墙,进了总镇衙门,海棠挑的地方好,李凌风看过海棠画的图,也明白两个人落地处正在柴房后。 海棠激动的一听动静,立即低声说道:“李爷,咱们救人的工夫不多,能快要尽量快,您跟着我。” 话落,又动,她贴着屋后墙往西北角扑去,她的行动永远是那么轻快,打从刚才动身往后墙一直到如今,李凌风可说已见过不少,他简直不能相信这就是半个时辰以前的海棠。 梅棠不但武功好,机警、敏捷,而且经验相当丰富,较诸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有过之而无不及。 突然,海棠停住了,李凌风也忙收势停住,贴在屋角里往外望去。 他看见西北角就这么一间屋,里头没灯,但是门口挑着两盏大灯,照耀得几丈内光如白昼。 这间屋很怪,没有应声,只有两扇门,外头用一把大铁锁锁着。 门口站着四名挎刀的旗勇,由一名蓝翎武官带着,房子四周也布着好几道岗哨,真可以说是弓上弦、刀出鞘,戒备之森严如临大敌。 海棠低低说道:“李爷,看这情形,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救走……” 李凌风道:“有没有办法把这些岗哨引开?” 海棠道:“最俗的办法是放火,除了放火之外还有一个法子……” 忽地一顿改口道:“李爷,您守在这儿,只等到处有了动静,把这些岗哨引开了,您就马上行动,且记住,要快,必要的时候不惜伤人。” 话落,她转身又往柴房方向窜去,闪了几闪便投入了暗影里,李凌风有心拦住她,问问她要干什么去,而且他也不放心,但没来得及,只有听她的在这儿守着了。 过了一会儿工夫,东南方向蓦地一声大叫划破寂静夜色:“有刺客!” 跟着灯火提动,一片沸腾,有叱喝、有惨呼,乱了,那间房子四周的岗哨马上有了反应,只见那名蓝翎武官向门口四名旗勇低低交待几句,带着其他的岗哨往东南方飞奔而去,李凌风现在明白海棠干什么去了,为让他救人,她竟不惜的以身涉法,冒大险去行刺总镇。 李凌风为之一阵感动,但他不敢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俯身摸起两颗石子,抖手打了出去。 噗噗两声,两盏火灯灭了,房子四周猛然一黑。 李凌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扑到,四名旗勇还没来得及惊叫,还没来得及乱跑,便一人挨了一刀背倒了下去。 李凌风不敢有一点犹豫,一把抓住那把大铁锁,暗用真力一扭,大铁扣坏了,他扭下大铁锁一脚蹋开门扑了进去,进门靠右就有一道土梯适往下,有一片微弱灯光腾起,李凌风停也没停地便扑了下去。 这道土梯不是直的,有一个小拐弯,他带着一阵劲风刚拐弯,迎向奔上两名握刀旗勇,那两名旗勇竟出迎面来,一阵风,还没看清楚人呢,李凌风的刀已挥了出去,两名旗勇一人脖子上挨了一刀背,连叫都没叫便掉下了土梯摔了个结实。 李凌风从他两人中间穿过进了地下牢房。 方方的一个石室,中间是走道,两边两排儿臂般粗细的铁栅,每一边另有用铁栅截成四间,每一间那铁栅门上都围着铁链挂着铜锁。 左边这一排四间空无一人,右边那一排四间,紧里间地上坐着个人,藉着灯光,李凌风一眼便看出那正是铁布衫李海一,李海一瞪着一双环眼正在往这边看,李凌风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挥出一刀砍断了圈住栅门的铁链。 李海一霍地站子起来,沉声道:“李凌风,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凌风拉开铁栅跨了进去,道:“我不能连累总捕……” 李海一道:“你这是来救我?” 李凌风道:“总捕以为我是干什么来的。” 刀交左手,挥右掌就去抓李海一的手铐。 李海一抬手一躲,道:“慢着,我不能跟你走,我身在公门,知法犯法,他们并没有冤枉我。” 李凌风为之一怔,但他旋即道:“李总捕,现在这样当初你就不该纵我,你这叫做的什么人,不是让我一辈子愧疚,一辈子不安心,你不肯走也行,我留下陪你。” 李海一两眼一睁道:“李凌风,你这是……” 李凌风正色道:“李总捕你当知我说的是理,我的时间不多……” 李海一微一抬脚,怒声说道:“你看看,你救得了我么。” 李凌风低头一看不禁一呆,李海一脚上居然还有脚镣,完全把李海一当成了个重刑犯,两脚脚脖上各有一圈既宽又厚的铁链,用两条比拇指还粗的铁链连在两个巨大的铁球上,别说脱狱了,恐怕走一步都难。 李凌风定了定神,双眉扬处,右手抓刀挥了下去,一把刀上贯足了内家真力。 刀砍在铁链上,当地一声大响,火星四射,铁链上居然只缺了一个半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铁链没断。 李凌风只觉得虎口处震得发热,他一颗心暗暗往下沉,提刀就要再砍。 李海一道:“不要再费事了,你救不了我的!别在这儿耗时了,再耗下去连你也走不了了。” 只听一阵急促步履声从土梯上传了下来。 李海一脸色一变道:“来不及了。” 旋见一名蓝翎武官带着四五名旗勇奔了下来,他一见囚李海一的铁栅内多了个人,脸色大变,当即便惊怒喝道:“大胆贼徒,竟胆敢夜闯总镇衙门劫狱,还不快快束手就缚。” 他带着那四五名旗勇一拥奔了过来。 李凌风一步跨出栅门,一名旗勇当先奔到,抡刀兜头就砍。 李凌风扬刀一抬,当地一声金铁交鸣,那名旗勇单刀脱手飞起,人踉跄后退,一下撞在后头同伴的身上。 那蓝翎武官惊怒喝道:“好大胆的东西,竟敢拒捕。” 话落,他那里刚要扬刀。 李凌风的刀已架住了他脖子上,李凌风冷然道:“把刀丢掉。” 那蓝翎武官苍白着脸,他还待犹豫,李凌风刀锋一偏,他脖子上马上见了血,他浑身一哆嗦,忙松手把刀丢在了地上。 那几个旗勇听傻了,站在最后头的一名扭头就跑,李凌风视若无睹,任他跑,目中威棱直逼着那蓝翎武官,冷然道:“开手铐脚镣的钥匙呢?” 那蓝翎武官忙道:“钥匙不在我身上……” 李凌风刀往下一压,道:“怎么说?” 那蓝翎武官砰然一声跪了下地,苦着脸道:“真的,他是个重犯,钥匙由徐师爷亲自掌管。” 只听李海一道:“这话恐怕不假,别难为他了。” 李凌风道:“你们那位徐师爷呢?” 那蓝翎武官道:“就在外头。” 李凌风抬眼望向一名旗勇道:“烦劳一趟,叫你们徐师爷下来,就说李凌风要见他。” 那名旗勇退了两步,转身要跑,只听一个话声从上头传了下来:“李凌风,我们徐师爷叫你上来见他。” 李凌风冷冷一笑道:“好吧,看你们这位徐师爷能把我怎么样!” 一顿喝道:“站起来,前头带路。” 那蓝翎武官如奉圣旨,忙爬起来战战兢兢地往外行去,似李凌风的刀已架在他脖子上。 走上土梯,到了牢房门口,只见外头灯火通明,光同白昼,牢房丈余外已经站满了人,大小武官,旗勇不下数百,握刀的握刀,端枪的端枪,还有几十名弓箭手,箭已搭上了弦,拉满待发。 在这些人的最中间,站着一名青衣小帽的瘦削老头儿,稀疏疏的几把山羊胡,一脸奸猾相。 那几名旗勇一出牢房撒腿就跑,李凌风没管他们,他只掌握着一名蓝翎武官就够了,他推着那名蓝翎武官一出牢房,周围的人群立即起了一阵骚动。 那青衣老头一招手,骚动的人群立又鸦雀无声,只听那青衣老头儿道:“李凌风,夜闯总镇衙门劫狱,你的胆子可不小啊。” 李凌风锐利目光直投过去,道:“你就是总镇衙门的徐师爷?” 那青衣老头儿一点头道:“不错,我就是总镇衙门的徐师爷。” 李凌风道:“把开手铐脚镣的钥匙叫个人送过来。” 那青衣老头儿嘿嘿一笑道:“李凌风,别以为我们在乎李海一,我们大人堂堂济南总镇,岂会稀罕一个小小的捕头。” 李凌风冷然一笑,道:“既不稀罕为什么不放了他?” 青衣老头儿道:“我们大人本就打算放他,要不然早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了,我们大人所以迟迟不放他,只是念他任知府衙门拘捕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给他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李凌风轻哦一声道:“总镇大人打算让他怎么个将功折罪法?” 青衣老头儿道:“很简单,你弃刀就缚,老夫我马上命人释放李海一。” 李凌风冷然一笑道:“徐师爷,你把李凌风当成了三岁孩童。” 青衣老头儿道:“李凌风……” 李凌风沉声道:“少废话,我不能久等,赶快派个人把钥匙送过来,要不然可别怪我伤了这……” 青衣老头儿哈地一笑道:“李凌风,你要是想要挟老夫那你就错了,像他这么个官儿在总镇衙门里少一两个算不了什么,你尽管杀他好了,你可以试试看,杀了他之后你跟李海一两个能走得掉吗?” 李凌风双眉扬起,道:“徐师爷……” 青衣老头一挥手喝道:“放箭。” 李凌风脸色微变,那名蓝翎武官可吓坏了,他急急叫道:“徐师爷……” 只听一阵弓弦响,钢镞破空,一排羽箭射落在那蓝翎武官脚前,激起了一阵尘土。 蓝翎武官身子一晃,差点没昏过去。 那青衣老头儿道:“李凌风,这是给你一个小小的警告,老夫要是再喊一声放箭,这箭可就要往人身上招呼了。” 李凌风暗忖情势,自知想凭这小小的一个武官要挟那位徐师爷交出开手铐脚镣的钥匙,已是不可能了,而且,在这里重重包围的情形下,他自己有把握冲出重围去,但想带走戴着手铐,打着脚镣的李海一那真是难似登天,事已至今,他绝不能舍李海一不顾,一个人冲出重围去,要是那样的话等于是给李海一罪上加罪,当初李海一救了他,他如今怎么能害李海一,无论如何他今夜势必得让李海一脱困出狱不可。 一念及此他咬了牙,扬声道:“徐师爷,李凌风弃刀就缚,你们就放李海一,这话可是真的?” 青衣老头儿忙道:“自然是真的,只要你点个头,老夫可以先放李海一。” 李凌风哦地一声道:“徐师爷就这么相信李凌风?” 青衣老头儿道:“当然相信,你刺杀谭大人,犯了王法是一回事,据老夫所知,你在江湖上还不失为一个英雄。” 李凌风道:“徐师爷您夸奖了,在此,我要奉知徐师爷一声,谭大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 青衣老头儿一拍胸脯道:“这你放心,老夫在衙门里当差一辈子了,冤狱见过不少,经自老夫平反的冤狱也不在少数,我们总镇大人虽然是个带兵的武官,但他的为人老夫再清楚不过,在他暂代知府这段期间内,不管什么大小案件,一定是不枉不纵,只要你确实冤枉,这件事包在老夫身上。” 李凌风两眼倏射寒芒一直逼过去,道:“徐师爷,这话可是你说的?” 青衣老头心里一哆嗦,但表面上他却力持平静,而且把脸上换上一片肃穆神色,道:“没错,是我说的,老夫堂堂总镇衙门师爷,要是失信于你,往后还怎么对济南府成千上万的百姓。” 李凌风暗—咬牙道:“徐师爷,我冲着你这句话了。” 把刀一收,道:“你可以走了。” 那名蓝翎武官如逢大赦,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也不知道是急得太厉害了,还是冲势太猛,跑出去投几步便摔了个狗啃泥,脸、手都摔破了,可是他没觉得疼,爬起来又跑,一头扎进了人群中。 只听青衣老头儿道:“李凌风,你怎么还不把刀丢下。” 李凌风道:“徐师爷放心,大丈夫—言,快马加鞭,只要让我看着李总捕安全离开总镇衙门,我马上弃刀就缚。” 青衣老头儿—点头道:“行,—句话,你是个爽快汉子,老夫也不是婆婆妈妈拖泥带水的人,这就放李海一,不过咱们得换个地方,你跟老夫来。” 他一挥手,他身边的众旗勇立即闪开两旁,让开了一条路,他转身要走。 李凌风道:“慢着,徐师爷这是什么意思?” 青衣老头儿回过身道:“李海一在府衙当差多年,老夫深知他的心性为人,要让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会不肯出去,所以咱们得换个地儿,不能让他看见。” 李凌风呆了一呆道:“徐师爷的确深知李总捕,咱们是应该换个地方,不过,徐师爷,我要能亲眼见得李总捕。” 青衣老头儿道:“那是当然,你跟老夫来吧。” 他要转身。 李凌风抬手又拦住了他,道:“我再跟徐师爷打听一件事!” 青衣老头儿眉锋微皱,道:“什么事儿?” 李凌风半天没见海棠的踪影,心里不免惦记她的安危,想跟这位徐师爷打听一下她是跑了还是落在总镇衙门里了,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不能找这位徐师爷打听,海棠是去行刺总镇藉以调离那些牢房守卫的,不管是真是假,总是犯了王法,这一打听不啻承认那行刺之人是跟他一块儿来的,这么—来还想洗刷他刺杀谭大人的冤情么?再说他知道海棠武功的深浅,也知道这海棠机变敏捷,她的行动旨在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自不会让自己落在总镇衙门里给他添麻烦,一念及此,他一摇头道:“算了,等会儿再说吧。”迈步行了过去。 那位徐师爷心里有鬼,自是怕李凌风,忙加快一步前头走了,而且由四名粗壮旗勇跟四名弓箭手护着他。 李凌风跟着徐师爷到了另一个院子里,原来围着他的如今仍然围着他,一点也不松懈,到了这个院子里,徐师爷马上下令熄去所有的灯笼跟火把,然后抬手径自指着李凌风身边那堵墙道:“你可以从墙头那花砖洞里看到押李海一的牢房,看清楚了,老夫这就派人去放李海一。” 他从腰间摸了一把,然后往身边一个蓝翎武官的手里一塞,那名蓝翎武官一欠身匆匆而去。 李凌风没看见那位徐师爷塞过去的是什么,不过他清晰他听见了钥匙碰撞时所发出的声响,这也就够了。 那名蓝翎武官进了刚才那个院子,李凌风的目光从墙头那花砖洞里跟丁过去,尽管那个院子里又没了灯火,但是李凌风仍可以看得见,那名蓝翎武官很快地进了那间牢房,没多大工夫就带着一个人上来了,没错,正是李海一。 李海一手上既没了手铐,脚上也没了脚镣,李凌风放心了,李海一一身武功的深浅他清楚,此刻就是他们再耍什么花招,也绝制不住李海一了。 李凌风没再看下去,扭过头来把刀插在了地上,一双手往前一伸,道:“徐师爷,派个人过来吧。” 青衣老头儿一扬拇指道:“你真是个铁铮汉子,真英雄,请跟我到这边来。” 他转身往一间屋行去。 李凌风连犹豫都没犹豫便跟了过去。 青衣老头儿带着几个人进了那间屋,点上了灯,李凌风进门一看,只见地上一副手铐脚镣摆得好好的。 他微微一怔,旋即淡然笑道:“敢情徐师爷早就给我准备好了。” 青衣老头儿心里一惊,忙赔笑道:“李老弟别误会,通常总镇衙门不管这些事,那所牢房也只是总镇衙门里的禁闭房,如今总镇大人暂代知府,可巧又碰上了这事,只有把禁闭房拿来暂用一下了,新知府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任,唯恐往后案子多,一副手铐脚镣不够用,刚从知府衙门搬来了一副,没想到正碰上李老弟你,只有委曲你老弟几天了。” 他不但赔笑,居然还欠身作揖。 李凌风没说话,走过去往那副手铐脚镣旁一站,伸出了双手。 青衣老者见身旁的几个人七手八脚,急急忙忙给李凌风戴上了手铐脚镣。 这里戴好了手铐脚镣,那里青衣老头儿脸上的笑容也没了,连咳一声道:“李凌风,在没审问之前,老夫要公事公办,来人,给我押进牢房。” 有了他这一句,外头一拥进来七八个,到李凌风身后合力抬起了那两个大铁球。 一名蓝翎武官道:“李凌风,跟我走吧。”转身行了出去。 李凌风仍然没说话,迈步跟了出去。 院子里的灯笼火把又点上了,那名蓝翎武官前导,徐师爷带着几个人断后,提刀持枪的众旗勇分列两旁,押着李凌风浩浩荡荡往牢房行去。 到了牢房门口,那名蓝翎武官闪向一旁,让李凌风先走,李凌风连犹豫都没犹豫便迈步走了进去。 顺土梯而下,一步,一步,刚拐过那个弯,李凌风突然直了眼,脚下不由也停了步,原来押李海一的地方有个人,不是别人,赫然就是李海一。 他脱口叫道:“李总捕头!” 李海一也一怔站起,道:“怎么你!” 抬两个大铁球的几个粗壮旗勇把两个大铁球往下一扔,扯头跑了,土梯是斜的,两个铁球自然顺梯阶滚了下去,李凌风不防有此,被带得站立不住,砰然摔在土梯上,跟着倒了下去。 两个铁球落地之后停住了,李凌风也停住了,摔得倒是不怎么疼,可是李凌风坐在地上久久没动,没发一言,因为他知道他上当了。 只听李海一怒声道:“我没答应,你怎么还听了他们的,再说你没见我出去怎么就……” 李凌风一怔凝目,道:“李总捕,你怎么说?” “我怎么说?”李海一叫道:“刚才他们来个人莫名其妙的硬要放我出去,到了上头他才告诉我你不愿意连累我,想换我出去,问我干不干,我姓李的怎么能干这种事?有那当初别放你走多好,我一听这话扭头就又下来了,心想,你不见我出去绝不会听他们的,哪知道你……” 猛挥一掌,打得铁栅一阵晃。 李凌风苦笑一声道:“李总捕,咱们俩都上了人的当了。” 接着他就把刚才在上头所见那位徐师爷的经过说了一遍,静静听毕,李海一暴跳如雷的道:“你糊涂,你混蛋,那个该死的鼠辈最奸猾阴险不过,你怎么能信他的……” 李凌风苦笑道:“李总捕,我不刚说过么,我明明看见你出去了。” 李海一突然静了下来,颓然坐了下去,道:“这下好,原本死一个就够了,现在得死一双,李凌风啊,你真辜负了我这番心意。” 李凌风双眉陡扬,道:“李总捕大义,我一辈子感激,可是李凌风也不是贪生怕死的贱丈夫。” 李海一截口道:“我知道,要不然我也不会豁出去放你走了,可是你要知道,你是冤枉的,晓得么?” 李凌风慨然道:“上有天理,下有王法,是非曲直也自在人心,我这冤枉想该有个公正义明的清官主持公道正义,总该有的。” 李海一冷笑道:“我恨不得过去给你几个嘴巴,这么多年江湖,你是怎么闯怎么混的?不错,有公正义明的清官,可是不多,眼前不爱钱不怕死的已经一个没有,远处的远水救不了近火,现在济南的这些……老弟,你要明白,整你的是大内侍卫血滴子,谁敢为你喊冤,谁敢为你伸冤,谁又愿意为你这一个江湖人与自己的顶子,自己的身家性命过不去,你怎么不想想。” 李凌风默然未语,半晌才道:“李总捕,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李海一怒声道:“我要让它来得及,我李海一就是这么个脾气,舍了这条命我也要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你能过来么?” 李凌风两眼一睁道:“李总捕有什么办法?” 李海一不耐烦的道:“你不要问,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咱们一个一个的试,试到能弄毁这付劳什子为止。” 李凌风站起来单腿凝力试了一下,一个铁球滚了一滚,他道:“我到李总捕那儿去并不难,可是我有一个条件。” 李海一叫道:“你有条件?你有什么条件?” 李凌风道:“要出去咱俩一块儿出去,要不出去就都别出去。” 李海一道:“你这是……你不知道,我不能走?” 李凌风道:“李总捕为什么不能走?” 李海一道:“我有一帮弟兄愿跟我共生死,他们愿意陪我一块儿坐牢,我怎么能撇下他们一个人走。” 李凌风呆了一呆道:“这我倒不知道,由此可知李总捕平日的为人了,那容易,咱们出去后,我跟李总捕去救他们出来就是。” 李海一道:“我连他们押在哪儿都不知道,上哪儿救去?” 李凌风道:“只要咱们能出去,总镇衙门里还怕问不出他们押在哪儿了。” 李海一道:“话倒是不错,只是这么一来咱们岂不是形同造反了。” 李凌风道:“李总捕,害人的只是血滴子,要是咱们囚在这儿有一天让他们五花大绑,游街示众后押赴法场砍了脑袋,李总捕你又落个什么名。” 李海一皱眉说道:“老弟,这一点我不是没想到,事情我李海一敢做就敢当,只要是值得,为朋友我可以两肋插刀,我一个人的生死算不了什么,可是我不能把我那帮好弟兄也拉下来。” 李凌风沉默了一下,微一点头说道:“李总捕说的是理,这么—来,我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李海一道:“你不说我要说,老弟你走。” 辛凌风淡然一笑道:“怎么,李总捕,李凌风这条命比别人的值钱么?” 李海—道:“你是冤枉,不能这么白白的让血滴子给整了。” 李凌风一点头道:“不错,我是冤枉,可是李总捕你呢?” 李海一道:“男子汉,大丈夫,我敢做敢当,当初放你的是我,我不冤枉。” 李凌风道:“可是,李总捕你却是为了我,虽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份愧疚……” 李海一两眼一睁,沉声道:“李凌风……” 李凌风正色截口道:“李总捕,凡事都怕掉个儿,设使你我易地而处,你会一个人出去么?” 李海一一手铐砸在了铁栅上,当地一声大震,他头埋在两只胳膊的中间,久久没动没说话。 李凌风道:“李总捕,用不着这样,能交着你这么个朋友,李凌风当不惜一死,又有何憾。” 李海一抬起了头,道:“老弟,我对你仰名已久,可却没想到你是这么个汉子,李海一的福气不小,这几十年也没白混!” 李凌风要说话,李海一一摆手又道:“老弟,我告诉你件事儿,你可撑住点儿。” 李凌风目光一凝道:“什么事儿?” 李海一吁了口气道:“云里飞可能毁在他们手里了。” 李凌风神情一震,脸色倏变,急道:“你怎么说?” 李海一叹了口气,把宫和见他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静静听毕,李凌风两眼红了,两手抓着那手铐上的铁链,抓得吱吱做响,道:“李凌风没为朋友做什么,怎么这么多朋友为李凌风牺牲而死,已经有一个了,这笔债……” “老弟台!”李海一道:“你没听我说么,云里飞可能已毁在他们手里,只是可能,云里飞的身手不弱,轻功尤高,也许只是受了伤,挂了彩,恨只恨当时我没工夫去看看他!” 李凌风道:“希望他只是受了点伤,要不然……” 他没说下去,两眼闪漾着怕人的寒芒。 李海一突然一抬手道:“老弟,你过来吧,我想通了,也拿准了主意了,我跟你一块儿出去,造反就造反吧,我不能让我那帮好弟兄跟着我落个黑名把命送了,你过来吧。” 李凌风挺身站起,暗中运功把一身真力全灌注在两条腿上,缓慢地拖动两个铁球走了过去。 他拉开铁栅门到了李海一面前,李海一吁了一口气道:“老弟,你比我强多了,快坐下来吧,咱们一个办法一个办法的试。” 李凌风坐了下去,坐在李海一对面,李海一二话没说,两手便抓住李凌风的手铐用上了力。 李凌风道:“李总捕,我跟你提个人,你知否?” 李海一咬着牙使劲儿,没吭气儿。 李凌风道:“海棠。” 李海一一怔,收功抬眼道:“你认识海棠?” 李凌风点了点头,从误入海棠住处说起,一直说到刚才。 李海一听瞪了眼,变了色道:“海棠也来了,你怎么不早说,如今她人呢?” 李凌风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我原想找那位徐师爷打听,可是一想又觉不妥。” 李海一道:“本来就不妥,那还能找他打听,我没想到海棠会……你怎么会撞到她那儿去,可真巧啊,有些事儿真让人想不到,我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会让海棠来救我!” 李凌风道:“海棠熟知你的为人,她说你是济南唯一拿她当人的人甚至把她当作姐妹呢。” 李海一摇头道:“你不知道,老弟,海棠身世可怜得很,现在不提了,也没工夫说这个,等出去后再说,希望老天爷睁眼别让她出差错,要不然我能连这总镇衙门都拆了。” 他住口不言又使上了劲儿。 ———— 第七章 扮猪吃老虎 李凌风跟李海一两个人在说海棠,海棠应该不离左右,她应该惦记李凌风的安危,事实上到如今她一直没出现。 当李凌风被徐师爷带到另一个院子里,然后徐师爷派个蓝翎武官拿着钥匙来放李海一的时候,海棠如果及时出现,制住那名蓝翎武官,夺下了钥匙,此刻的局面就要完全改观了。 但是海棠没出现,她究竟上哪儿去了? 海棠如今在北城根儿,紧挨着大明湖边儿的一片草丛,躺在那儿,紧闭着一双美目,跟睡着了似的。 她的身边放着两把窄、薄,比一般单刀略短半尺的短刀,右手紧抓着左肩窝,手上都是血。 在她的左臂旁边,离左肩不到半尺地方,有一只羽箭,箭镞上一团血污。 这情景够明显的,一定是海棠在施调虎离山计,她声东,让李凌风击西的时候中了箭,怕李凌风知道了分心,更怕被擒,给李凌风添麻烦,所以咬着牙,一口气跑到这儿,忍痛拉下射在左肩窝那枝箭后,不支倒地,昏了过去。 可是如今在海棠的身子右边,却蹲着一团黑影,那是一个穿着黑衣裳的人,他静静地蹲在海棠的身旁,一双闪闪发亮的目光紧紧的盯在海棠那张美艳的娇靥之上。 海棠就跟海棠一样,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动人的,美艳的娇靥,高耸的酥胸,细而圆的腰肢,修长的一双腿。没有一处不动人,身上每一寸地方都是能让人怦然心动的! 这个黑衣人显然也不例外,他的目光从上往下移,从海棠的娇靥,经由海棠的酥胸、腰肢、双腿,最后停在海棠那双衬锦衣袍的绣花鞋上。 不能怪他,任何一个男人在这一刻都会这样的! 突然,他伸出了手,右手,伸向海棠那高耸的酥胸。 海棠仍然在昏迷中,哪儿会知道。 不,错怪他了,他的手并没有在海棠的酥胸上停留,而是越过了海棠的身子,从海棠身左拿起了那枝箭。 拿起了那枝箭后,他的目光从海棠的娇躯上转移到了那带着一团血污的箭镞上,而且他把箭镞就近鼻端闻了闻。 叭地一声,他把那枝箭又扔回了原来的地方,他站了起来,他的个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非常均匀,他从海棠的腿上跨过,到了海棠左侧,然后又蹲了下来。 他伸出了左手,抓住海棠的右腕,轻轻地把海棠那满是鲜血的右手挪开了。 他也伸出了右手,他的右手解开了海棠那件衣褂儿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然后,他的右手转而掀开了海棠的衣襟,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穿了一个洞,带着血污的衣襟,从海棠的左肩上扒了下来。 粉颈雪白,兜肚鲜红,左肩窝一块更是粉妆玉琢,白嫩无比,任何人都会这么想,海棠真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黑衣人似乎目不斜视,一双目光只盯在肩窝一处,那儿有个血洞,肉都翻开了,就是铁石人儿看了也会心疼。 黑衣人忽然从自己衣裳上撕下一块布,身子平射窜子出去。 一转眼的工夫他又回来了,那块布已经用水沾湿了,他用那块湿布轻轻地擦拭海棠的伤口。 擦干净伤口上的血污之后,他扔了那块布,探怀摸出一个小的瓷瓶,拉开瓶塞,拿着瓶子在海棠的伤口上倒了一层白色的粉末。 就在这时候,海棠突然醒了,美目一睁,扬手一掌劈出。 黑衣人没想到海棠会在这时候醒过来,更没想到海棠醒过来扬手就是一掌,左肩被打个正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只听他闷哼一声仰身摔了下去。 幸亏海棠带着伤刚醒过来,这一掌力道没多大,也幸亏黑衣人筋骨硬朗身手好,翻了个身就坐了起来。 海棠这时候也要挺身坐起。 黑衣人一拍手忙道:“姑娘,动不得,药掉了!” 海棠听了这话低头一看,娇靥马上换上了一片歉然神色,道:“我不知道……伤着你没有?”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还好,我天生一副硬骨头,只是这瓶金创药!” 瓶口朝下倒了倒,全洒没了,他一耸肩,抖手把空瓶扔了。 这下海棠更歉疚了,道:“是我鲁莽!” 黑衣人挺身站起走了过来道:“幸好我已经在姑娘的伤口上洒上了些,要不然姑娘的伤一时半会儿就不好治了!” 他到海棠身边停了下来,道:“姑娘请躺好,让我把姑娘的伤口包扎好。” 海棠听他的话又躺了下去。 黑衣人又从自己衣裳上撕下一块布,先在海棠的伤口上垫上一小块,然后轻轻拉上了海棠的衣裳。 海棠一双美目一直盯着他,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黑衣人道:“三更刚过。” 海棠一惊一急就要起来。 黑衣人按住了她道:“姑娘,天大的事儿也得等我给你裹好伤再说。” 他很利落,很快地就把海棠的伤裹好了,道:“扣子麻烦姑娘自己扣吧!” 他站了起来。 海棠试着坐起,拉好衣襟扣上了扣子,道:“谢谢你给我治伤,我还没有请教!” 黑衣人道:“不敢,我姓宫,单名一个和字。” 海棠一下站了起来,瞪圆了美目,道:“你就是云里飞宫和?” 宫和呆了一呆道:“姑娘知道我?” 海棠道:“我听神刀李提过。” 宫和又复一怔,急道:“姑娘认识李凌风,可知道他如今在哪儿?” 海棠道:“宫爷找他?” 宫和道:“我急着告诉他,他有个朋友落进总管衙门里了。” 海棠道:“宫爷可是指李海—李总捕?” 宫和忙道:“是啊,姑娘知道这件事,那么李凌风……” 海棠道:“他也知道了……” 她把结识李凌风的经过,以及今夜跟李凌风—块儿,夜入总镇衙门救李海—的情形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宫和肃然抱拳,道:“我没救错人,姑娘果然是位愧煞须眉的女中丈夫,而且是神刀李的红粉知己……” 海棠道:“攀不上是神刀李的知己!” 宫和目光一凝道:“姑娘不该这么说,神刀李是怎么一个汉子,姑娘应清楚,他既然对姑娘提过宫和,姑娘也应该知道宫和是怎么个人。” 海棠道:“我知道,他跟我说得很清楚,宫爷大义……” “大义这两个字我不敢当,”宫和截口道:“我只是跟姑娘一样,一向仰慕神刀李是个铁铮汉子真英雄。” 海棠道:“宫爷是英雄惜英雄。” 宫和道:“那我更不敢当,我天生的贱脾气,见不得不平事,一要碰上不平事,就是豁出命去我也非把它搞平不可,咱们别在这儿耽误了,赶快到那个衙门去看动静吧。” 海棠俯身要去拿她那两把刀,宫和道:“我来吧。” 他比海棠快一步,俯身抓起了刀,海棠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谢谢你了。” 宫和道: “论起来咱们不是外人,姑娘干嘛这么客气,走吧。” 海棠要迈步,身子突然一晃。 宫和忙伸手抓住她的粉臂才扶住了她,道:“怎么了?” 海棠眉锋微皱,道:“头有点晕,不碍事。” 宫和道:“也许是失血多了些,我扶着姑娘吧。” 他没放手,云里飞是个英雄人物,人家一番好意,心里丝毫未做他想,海棠又怎么好避嫌显得小家子气,只有任他扶着。 两个人趟着浓浓的夜色往总镇衙门走,宫和道:“受箭伤的滋味儿我可是领教过,昨儿晚上挨了他们一箭,到现在伤口还很疼呢。” “怎么,”海棠一怔,转过脸来道:“你也受了箭伤!” “可不是。”宫和带笑应了一句,然后把他昨儿晚上,见李海一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道:“幸亏我撑住了,脚底下也快,要不然非落进他们手里不可,我一口气跑出了城,找个地方拔了箭,上了药,停也没停就又折进了城,我要找神刀李,把这消息告诉他,进城就见他们满街搜索神刀李,我仗着自己脚下快,没在意,可就没能找到神刀李,想往那个衙门里闯救人去,可是带着伤又不敢贸然行动,都快把我急死了。” 海棠道:“你伤在哪儿?” 宫和道:“跟姑娘一个地方。” “也是左肩窝!”而且他如今只用右手搀扶着海棠。 海棠忙道:“那你还扶我?” 宫和笑笑道:“不要紧,我这伤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只是隐隐有点疼,没大碍了,姑娘却是刚受的伤。” 刚才没活动不觉得,如今一活动竟觉伤口疼得厉害,跟火燎似的,带得半个身子都不舒服,海棠情知逞强不得,只有让宫和扶着。 尽管海棠知道逞强不得,可是她心里急,所以打从大明湖边动身起,她脚下一直放得很快。 宫和自然觉察得出,也明白她的心意,道:“姑娘带着刚受的伤不宜走这么快,虽然我已给姑娘上了金创药,止了血,可是活动太激烈仍然会流血,姑娘不能再失血了。” 海棠道:“谢谢你,我知道。” 海棠是真知道短时间内不宜活动激烈的后果,可是她心里惦记李凌风跟李海一的安危,顾不了这么多。 只听宫和又道:“姑娘放心,神刀李的一身绝艺我清楚,凭那个衙门里的那些人绝奈何不了他,他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这海棠也明白,但是她就是放心不下,所以脚下的速度一点也没减。 好不容易终于看见那广大的总镇衙门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旗杆上的那串灯熄了,外头的岗哨也都撤子,看上去一片安静,静得出奇。 宫和拉着海棠停下了,停在一条小胡同的拐角处,宫和道:“姑娘,咱们不能再往前走了,你带着伤,行动不方便,挨得太近了危险。” 海棠跟没听见似的,怔怔地望着坐落在二十多丈外夜色里的总镇衙门,诧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宫和道:“怎么了,姑娘,有什么不对么?” 海棠道:“旗杆上那串灯夜里是向不熄灭的,一个更次前我跟神刀李来的时候还亮着,怎么现在全灭了,而且外头的岗哨也撤了。” 宫和道:“也许是神刀李把人救走了,人已经被救走了,还要岗哨干什么?” 海棠道:“但愿如此,不过我还是不放心,我要进去打探一下。” 宫和摇头道: “姑娘不能再走,我也绝不会让姑娘走,这样吧,姑娘在这儿等我,让我去。” 海棠忙道:“那怎么行。” 宫和倏然一笑道:“姑娘,别忘了,我是个男人,再说我的伤也比姑娘的伤轻得多,姑娘在这儿等我,千万别轻举妄动,记住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没容海棠有任何表示,话落,松了海棠如飞而去,三闪两闪便没入了夜色里。 海棠把身子靠在胡同的墙上,带着伤一口气走这么远的路,实在够她受的,幸亏碰见这位一身侠骨、满腔正义的云里飞宫和,要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可是她现在不觉得伤口疼,她一心只惦记着李凌风跟李海一的安危,没一会儿工夫,一阵急速的衣袂飘风声传了过来。 海棠立时警觉,身子住胡同里一缩,紧了紧手里的刀。一条人影带着微风落在胡同口,是宫和。 海棠忙转了出来,道:“怎么样,打听出来什么没有?” 宫和的脸色凝重,迟疑了一下才道:“姑娘,神刀李陷在里头了。” 海棠脸色马上变了,伸手抓了宫和,急道:“你怎么说,他,他陷里头了?” 宫和点了点头,没说话。 海棠叫道:“怎么会,这怎么会,李总捕呢?” 宫和道:“仍然还在里头。” 海棠道:“怎么会,他纵然救不出李总捕,自己也不至于陷在里头啊,这这……可知道他现在……” 宫和微一摇头道:“我没敢多听下去,姑娘该知道,我留着后手,不能头一趟进去就制住一个逼问……” 海棠道:“我知道,也用不着多问什么了,是死是活我总要把他们救出来。” 她松了宫和就要动。 宫和反手一把抓住了她道:“姑娘干什么去?” 海棠娇靥煞白的道:“你不要拦我。” 宫和道:“姑娘这样怎么能进去教人,等于是给他们又送一个去。” 海棠道:“我不管,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就是死,我也要跟他们俩死在一块儿!” 宫和道:“我可不能让姑娘去送死。” 海棠猛地一挣,宫和抓得紧,海棠没挣脱,她叫道:“你放开我。” 宫和道:“姑娘是个聪明人,怎么能做这糊涂事。” 海棠道:“我愿意。” 宫和两眼倏现异采,道:“要是我不让姑娘去呢?” 海棠道:“难道你不想救他们俩?” 宫和道:“我比姑娘还急,只是我要是这么放姑娘进去,李凌风跟李海一知道,一定会怪我的!” 海棠道:“你要不放我进去,我会怪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宫和一怔道:“我这是为姑娘好。” 海棠道:“你要是真为我好,你就放开我。” 宫和两眼的异采更盛了,直直地疑注在海棠脸上,没说话。 海棠美目暴睁道:“你可别想制我穴道!” 宫和两眼之中的异采倏敛,淡笑道:“好,就冲着姑娘,我也不计后果了,说什么今夜我也得把他们俩救出来,要不然我就是把这条命摆在这个衙门里。只是咱们不能就这么贸然的闯进去,姑娘该冷静冷静,咱们得先想个法子,能平平安安的把人救出来,那才是上上之策。” 海棠道:“救人如救火,都已经一个更次了,他们俩吉凶未卜,生死不明,你叫我怎么办?” 宫和正色道:“姑娘,你是去救人,还是去送死?” 海棠道:“他们俩还活着,我就是去救人,他们俩要是死了,我就是去送死。” 宫和道:“姑娘,他们还活着。” 海棠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俩还活着?” 宫和道:“姑娘怎么这么糊涂,陷害李凌风的是血滴子,这个小小的总兵有几个脑袋敢在血滴子没来之前杀了他们俩。” 海棠呆了一呆,神色为之微微一松,但她旋又说道:“你怎么知道血滴子还没到?” 宫和唉地一声道:“说姑娘糊涂,姑娘可是真糊涂,难道神刀李跟姑娘提起我的时候没告诉姑娘,那个血滴子让我宰了。” 海棠又复一怔道:“不错,神刀李提过,只是这件事官府……” 宫和道:“他们还不知道,就是知道了也不要紧,他们得往京里报,等京里另派血滴子来处理这件事,—去一回那得等到个时候。” 海棠的神色松了,道:“这倒是……” 宫和道:“所以姑娘尽可以放心先冷静冷静,咱们……” 两眼忽地一睁,叫道:“有了,姑娘,我有了救人的法子了。” 海棠忙道:“什么法子?” 宫和探怀摸出一样东西托在掌心里,那是几寸见方的一块小牌,黄黄的,道:“姑娘可知道这是什么?” 海棠拿过来放在跟前一看,她猛地一怔,叫道:“血滴子的腰牌,你从哪……” 宫和笑道:“姑娘的忘性真大啊,刚说过,我宰了那个血滴子了。” 海棠美目一睁道:“我明白了,你拿了他的腰牌。” 宫和窘迫一笑道:“这玩意儿是铜里镶金打造的,我没舍得扔,想不到现在却派上了大用场!” 海棠道:“你是打算……” 宫和咧嘴一笑道:“我要诓诓他们,唬唬他们,姑娘看怎么样?” 海棠一双美目却睁圆了,急道:“你是要……那太危险……” 宫和笑道:“这种事本来就是险事儿,不弄险怎么能救人!” 海棠道:“万一,他们认出……” 宫和道:“认出谁?他们又能认出什么,这方腰牌可是不折不扣的真货吧,他们这些人贱得很,别看这位总兵大人平日在济南耀武扬威的挺神气,只见了这块东西,包管他低声下气,屁都不敢放一个。” 也许他太高兴了,未免有点口不择言,等他发觉时话已说出了口,他不好意思地望着海棠笑了笑。 海棠可没在意,这时候她哪会在意别的,道: “那我……” 宫和道:“姑娘在这儿等着,把人弄出来后我自会给姑娘送到跟前来,这种事早一步要比迟一步好,我要赶快去了,姑娘请把头巾拿下来借我用用。” 海棠先把那块血滴子腰牌递还宫和,然后扯下头巾递了过去。 宫和首先把那块血滴子腰牌往腰里一塞,然后接着海棠的头巾蒙上了脸,就问道:“像不,姑娘?” 海棠道:“我没见过血滴子。” 宫和道:“现在姑娘总算见着了,请在这儿静候佳音吧,我去了。” 他腾身而起,去势如飞,一闪便没在了夜色里。 海棠很激动,她知道这法子十之八九管用,但她仍免不了揪起了一颗心。 口口口 宫和肆无忌惮,直落在一个还有几点灯火的大院子里,落地便扬声发话,语气冰冷地道: “有人醒着么?出来一个!” “什么人?” 一声沉喝,几处暗隅里奔出四五个身穿黑袍裤褂儿,手提单刀的汉子,过来便围上了宫和。 宫和抬手摸出那块腰牌—举,道:“认得这个么,叫你们总镇出来见我。” 一名黑衣汉子脸色陡地一变,马上躬下身去,道:“原来是京里的侍卫爷,您请!” 宫和翻手收回腰牌,道:“不必了,我在这儿等着。” 那黑衣汉子应了两声是,转身就跑。 这时候东边亮着灯的一角屋里跌跌撞撞奔出了个人,是那青衣老头儿,徐师爷。 那黑衣汉子忙迎了上去,要跟徐师爷说话。 徐师爷却没顾得跟他说话,跟他擦身而过跌跌撞撞奔到了宫和面前,一躬身,脑袋都快碰着地了。 “侍卫爷,老朽……” 宫和冷然截口道:“你就是济南总兵崔武?” 徐师爷忙道:“不,不,老朽姓徐,叫徐文斌,奉为总镇衙门的文牍!” 官和道:“崔武呢?” 徐师爷赔上一脸心惊肉跳的笑,道:“回您,我们大人……我们大人睡了。” 宫和哦地一声道:“那我不能吵他的觉,是不是?徐师爷。” 徐师爷一哆嗦忙道:“不,不,老朽这就派人去叫,老朽这就派人去叫。” 他转过身就要吩咐,宫和冷然道:“不用了,怎么说他是一地之长,我该给他留点儿面子,你既是总镇衙门的文牍,这件事你应该负得起责任,我来提人来的,人呢?” 徐师爷忙道:“在牢房里,您是不是能移驾……” 他哈腰赔笑,往牢房所在的那个院子抬了抬手。 宫和道:“带路。” 徐师爷恭应两声,忙转过脸喝道:“还不快给侍卫爷带路。” 那几个黑衣汉子哪敢怠慢,忙快步行去。 徐师爷这里躬身再抬手。 “您请。” 宫和傲然迈了步。 牢房前的灯又点上了,守卫也又布上了,带班的一名蓝翎武官正跟几名挎刀旗兵在那儿说话呢,一见徐师爷等来到,忙都住了嘴垂手肃立。 官和在牢房前停了步,冷然道:“把人提出来,另外找个人给准备辆马车去。” 徐师爷连声恭应,一面派个人去准备马车,一面命几名守卫带那几个黑衣汉子下牢房去提人。 准备马车的飞步而去,提人的也下了牢房,刚下去,忽听下头两声大喝,一阵乒乓响,提人的一个个都跑上来,一名黑衣汉子满头是血,苦着脸道: “师爷,您想个法子吧,我们没法儿近身。” 徐师爷脸都白了,没用的酒囊饭袋骂了几句,他也苦着脸转望宫和。 宫和冷冷一笑道:“你们真能办事,这么些人连两个戴着手铐脚镣的人都对付不了,往后济南地面上要是出了什么大事,你们还能派什么用场,上头等着,我叫你们再下去。” 他昂然迈步进了牢房。 他这里下了那道土梯,四道带着怒火杀机的目光立即逼了过来,李凌风跟李海一站在一处,手铐脚镣还是好好的,显然是没能弄开一样。 只听李凌风震声道:“血滴子!” 李海一脸色一变,暴叫说道:“这就是血滴子,血滴子就是这个样儿,好嘛,可让我碰上了一个,兄弟你往里闪闪,我来领教领教。” 他横身挡在李凌风身前。 宫和没说话,两步便到了铁栅门前,李海一抡起铁链就要往前砸过去,宫和忙道:“李总捕,小弟宫和。” 李海一一怔停了手。 李凌风从李海一身后闪出,道:“云里飞?” 宫和掀起纱巾一角,咧嘴一笑。 李海一两眼暴睁,叫道:“真是……” 倏地压低了话声,急急说道:“我还当……昨儿晚上他们那一箭……” 宫和道:“小弟命大,只是挂了点儿彩。” 李凌风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宫和抬手摸出那块腰牌一扬,道:“就凭这个,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 李海一一怔道:“血滴子腰牌,你哪儿来的这玩意儿?” 宫和道:“凌风兄知道,小弟宰了个血滴子,顺手从他身上把这玩艺儿摸了来,没想到今儿晚上派上大用了。” 李海一还待再说。 宫和把腰牌一塞,又道:“二位哥哥,有什么话咱们出去再说,小弟是冒充血滴子来提人的,这个险冒得相当大,工夫也不多,小弟现在要闭住二位哥哥的穴道Qī.shū.ωǎng.,好叫他们下来卸这两副劳什子,小弟要出手了。” 话落,抬手。 李海一一腔激动色,道:“行了,兄弟,你这份情我们俩领受了,出手吧。” 宫和一指点了过来,李海一应指而倒。 李凌风伸手扶着李海一把他轻轻放在地上,道:“阁下,照顾我吧。” 宫和倏然一声道:“这声阁下可没李总捕那声兄弟来得亲切。” 一指点向李凌风。 李凌风也应指倒了下去,宫和没伸手扶他,砰然一声摔了个结实,头差一点就碰上了铁球。 两道冷电般寒芒从覆面纱后透出,直落在李凌风脸上,好一会儿,渐渐敛去,宫和转身行了去。 出了地牢,徐师爷忙迎了上来。 宫和冷然道:“叫你的人下去吧。” 徐师爷忙道:“还不快下去。” 几名旗勇跟那几个黑衣汉子忙奔了下去,转眼工夫合力扛着已卸了手铐脚镣的李凌风跟李海一上来了,李海一唇边多了一道血渍。 宫和很细心,马上就看见了,冷然道:“这是谁干的?” 那满头是血的黑衣汉子忿然道:“小的刚才让他用铁链抽了一下!” 宫和道:“你这是报复?” 那满头是血的黑衣汉子道: “小的想反正他活不了多久!” 宫和道:“谁告诉你他活不了多久了?” 那满头是血的黑衣汉子一怔,一时没答上话来。 宫和道:“你怎么了?” 那满头是血的黑衣汉子忙道:“小的,小的只给了他一拳。” 宫和道:“过来。” 那满头是血的黑衣汉子又一怔,道:“侍卫爷,您……” 宫和冰冷道:“过来。” 徐师爷忙道:“懂了么,侍卫爷叫你过去,还不赶快过去。” 那满头是血的黑衣汉子白了脸,迟疑着怯怯地走到了宫和面前。 宫和道:“你是用哪只手打他的?” 那满头是血的黑衣汉子白着脸道:“侍卫爷,您何必为个犯人……” 宫和冰冷道:“大胆!哪只手,说。” 那黑衣汉子没说话,突然抬手一拳击向宫和心窝。 覆面纱后寒芒暴闪,宫和冷然一声道:“你找死。” 右手闪电扬起,只见寒光一闪,跟着一脚飞起。 那满头是血的黑衣汉子身子被踢得转了个圈,喉间标出一股血箭,往前冲了两步,砰然倒地。 这一来,所有的人都转了脸。 宫和手里握着一把匕首望向徐师爷,道:“马车呢?” 徐师爷忙道:“在后门,在后门。” 他嗓门儿都发了抖。 宫和道:“把人抬上车去,我走后马上放掉李海一那些弟兄。” 徐师爷抬起颤抖的手一招,道:“听见没有?快!” 几个旗勇跟几个黑衣汉子如逢大赧,抬着人往后门方向急急行去! 宫和把匕首往袖子里一藏,转身跟了上去。 徐师爷抖着两条老腿跟在后头。 一辆平套马车停在后门外,宫和出了后门,那几个旗勇跟黑衣汉子已经把李凌风跟李海一装上了车,一边畏畏缩缩的垂手站在几尺之外,另外有名黑衣汉子拉着套车辕马站在马车前。 宫和忽然回过身道:“徐文斌,你的功劳不小,来日京里自有赏赐。” 徐师爷竟然跪了下去,以头碰地,笃笃直响,道: “您的恩典,您的恩典,您多提拔,您多提拔。” 宫和没说话,也没再看他一眼,转身登上车辕,容得车前黑衣汉子往后一退,他立即抖缰挥鞭赶动了马车。 徐师爷从地上爬了起来,额头上都是土,目送马车如飞而去。 口口口 宫和停了一下车,解了李凌风跟李海一的穴道,李海一醒过来便皱着肩头道:“咦,我的腮帮子怎么这么疼?” 宫和告诉了他,他们已经出来了,而且把命徐师爷放他那些弟兄的事也说了,可没告诉他杀了人。 李海一一听就乐了,拍了宫和一掌道:“兄弟,你真行,如今咱们……” 宫和道:“有个朋友还在前头等着,小弟带两位哥哥跟她会合去!” 转身上了车辕。 李海一道:“兄弟,怎样个朋友?” 宫和道:“见着就知道了。” 抖手挥起一鞭。 马车飞快前驰,拐了几个弯儿就到了那个胡同口,宫和扬声叫道:“宫和幸不辱命,姑娘请出来吧。” 李海一一怔道:“姑娘……” 胡同口闪出了海棠。 李凌风也一怔,脱口道:“海棠姑娘。” 李海一两眼暴睁,飞身跃下马车,伸手抓住了海棠一双粉臂,叫道:“妹子。” 海棠眉锋一皱,身子往后一缩,道:“大哥。” 宫和忙道:“李哥哥,海棠姑娘左肩窝有箭伤。” 李海一一惊忙放了手,道:“妹子,你……” 海棠道:“幸亏碰见了宫爷,现在已经不碍事了。” 李凌风到了跟前,道:“姑娘怎么……” 宫和在车辕上道:“三位,有什么话车上说吧,别等人家拆穿赶了来。” 李海一忙搀扶着海棠登上马车。 三个人上了车,宫和挥起一鞭赶着马车如电驰去,在车上,李海一问海棠怎么碰见了宫和,海棠把经过概略地说了一遍,她不是个世俗女儿,对宫和给她解衣疗伤事,她说来一点也不扭捏。 尽管这当儿城门早就关上了,可是凭宫和身上那块血滴子腰牌,硬是让守城的开了城门把他们送了出去。 马车疾驰,一口气驰出十几里地方始停住。 停住了马车,宫和转过身道:“行了,如今就是他们把济南城的几个营的人马都派出来咱们也不在乎了,暂时在这儿歇会儿吧。” 他这里话刚说完,李海一那里肃然抱拳,道:“兄弟,海棠虽不是我的亲妹妹,可和我的亲妹妹没什么两样,我们兄妹俩先后都受了你的这份大恩……” 宫和忙挥手道:“李哥哥,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是太见外了么!咱们一见投缘,跟一母同胞亲兄弟没什么两样,还说什么谁受了谁的,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受的么。” 李海一微一点头道:“好吧,兄弟,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 宫和道:“这才是,江湖够大,可是想在江湖上结交几个能过命的血性朋友可不大容易,咱们几个算是臭味相投,从今后就该像亲兄弟,亲兄弟之间不来这一套……” 目光略一摆扫,接道:“李凌风哥哥跟我一样,是完全走腿闯道儿的江湖人,无牵无挂是这么一个人,不管在哪儿,说走拿起腿来就能走,海一哥哥你跟海棠姑娘就不同了,不同是不同,可是如今济南城是不能再回去了,二位今后有什么打算?” 李凌风道:“说起来都是我……” 李海一一抬手道:“兄弟,咱们这位兄弟刚说过,咱们之间不来这一套,你不知道,吃六扇门这碗饭几乎就吃腻了,可是当时有谭大人在,冲着谭大人就是卖了命我也要待下去,如今谭大人已经过世了,我正好藉这机会脱离这个别扭煞人的地盘,回到江湖去过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舒服日子,天生这副懒散骨头,没办法。” 宫和拍了一下手道:“好,海一哥哥恢复本色,够豪迈,海棠姑娘呢?” “什么姑娘,”李海一道:“听来刺耳,让人浑身不舒服,跟我一样,从今儿个起叫她一声妹子。” 宫和咧嘴笑笑道:“这……” “这什么?”李海一接着道:“七尺须眉男子汉,别来这些婆婆妈妈经,刚才你说到哪儿了?” “好吧。”宫和窘迫地头一点点道:“恭敬不如从命,我托大了,妹子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海棠淡然一笑道:“我么?您三位都知道我是干什么的,我跟李凌风说过,只要是有男人的地儿我都能去。” 宫和双眉一扬要说话。 李海一那里已先开了口。“妹子,别说这话行么?你这话像拿把刀扎我一样让我心疼,我早就劝你脱离那一行,你不听,这回我这个做哥哥的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你干那个,你要愿意就先跟着我这个做哥哥的,凭咱们这两手还饿不着,就是走江湖卖这身本事也能混碗饭吃。” “对。”宫和一点头道:“我们三个要是让妹子你再去吃那碗饭,我们三个还算什么?妹子你先跟着海一哥哥,我还有点儿事,了一了之后我就来找你们俩。” 海棠双目中泪光一涌低下了头,道:“你们对我太好了,我怎么配!” 宫和道:“这是什么话……” “就是啊。”李海一睁着眼道:“你要再说这些话,我这做哥哥的可要提起架式来打人了!” 海棠抬起了头,脸色有点白,双目之中还闪漾着泪光,道:“好,我不说了,从今儿个起,您几位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就是了。” 李海一咧嘴笑了,一手伸过去拥着海棠的肩紧了紧,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子。” 另一只手掏出汗巾递了过去,道:“把泪擦擦,别让我看着心烦。” 海棠默默地接过了汗巾。 宫和一皱眉道: “海一哥哥这块汗巾多少日子没洗了,好大的汗酸味儿,也不怕人家海棠妹妹擦瞎了眼。” 李海一咧着嘴又笑了! 宫和突然转望李凌风道:“凌风哥哥你呢?” “我么。”李凌风迟疑了一下,淡然笑笑道:“跟你一样,还有点私事待了。” “对了。”宫和在自己腿上拍了一掌道:“凌风哥哥你提起私事我倒想起来了,刚才我说错了话,凌风哥哥你跟我不一样,我才是真正无牵无挂的一个人儿。” 李海一微微一愕,望着李凌风道: “怎么,兄弟,你……” 李凌风要说话。 宫和却带头抢着说道:“我的李哥哥,这档子事你不知道但我清楚,我提个人儿,卢近义的掌珠,卢姑娘。” 海棠脸色微微一变,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李海一又复一怔,叫道:“卢近义的闺女,怎么回事儿,兄弟?” 李凌风淡淡笑了一笑,很泰然地,把他邂逅卢燕秋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他瞒了该瞒的那一段。 听完了他的叙述,李海一为之动容:“没想到卢近义这老小子会有这么一个识大体,明大义,侠骨侠胆的好女儿,更没想到卢近义这老小子会是这么个人,他一手掩尽了济南人的耳目,连谭大人都让他瞒过了,要早知道他是干那种买卖的……唉,说来我该惭愧,谭大人被蒙在鼓里还有可说,我吃的是这碗饭,江湖道上也混了那么久了,他奶奶的,我可真是够聋够瞎的了。” 宫和道:“行了,李哥哥,别这么自责了,江湖上这种欺世盗名的人多得是,表面上道貌岸然,安份守己老好人,其实一肚子坏水,杀人掠货,什么事儿都干,谁又不是能七十二变化的孙猴子,能变个什么玩艺儿钻进他肚子里瞧瞧去,要能防得了这些,一一揭穿他们的假面具,那不成了大罗神仙了。” 李海一道:“话是不错,可是……”苦笑一声,住口不言。海棠瞟了李凌风一眼,突然说道:“我在济南待了不少的日子,对这位卢姑娘是久仰,可却福薄,从没见过,凌风哥,你这位红粉知己一定是位大美人儿。” 李凌风浅浅一笑道:“以后见着她,你就知道了。” 海棠眉梢儿微扬道:“我巴不得现在就见见。” 李凌风脸上掠过一丝阴沉神色,淡然道:“现在连我都不知道她哪儿去了。” 李海一忙道:“怎么回事儿.兄弟,卢姑娘她……” 李凌风当即又把铁公祠失散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完了这番叙述,海棠一双美目里闪漾起异采,李海一却满脸关切神色地道:“兄弟,别急,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虎毒不食子,卢姑娘跟她爹在一块,不会出什么差错的,江湖说大够大,说小还真小,你还怕找不着她,没再见着她的一天么?” 李凌风道:“这个我知道,其实我也不急着找她,我还有别的事儿。” 李海—哦地一声道:“你还有别的什么事儿?” 李凌风目光一凝,望着宫和道:“提起这件事儿,我就要问问兄弟你了……” 宫和微微一愕道:“问我什么?” 李凌风道:“当初杀害我父亲,跟后来劫掳谭姑娘我怀疑这两件事是一个血滴子干的,兄弟你杀了那个血滴子,可算替我父亲报了仇,只不知道你有没有问过他谭姑娘的下落?” 宫和听直了眼,叫道: “怎么说,我宰的那个血滴子,就是杀害老爷子跟劫掳谭姑娘的那个人?”猛在自己腿上拍了一巴掌,道:“我的哥哥,你怎么不早说?” 李凌风道:“听兄弟的口气,兄弟是没问?” 宫和道:“我的好哥哥,我哪儿知道嘛!” 李凌风皱皱眉道:“看来我是没办法尽快的找到谭姑娘了,只不知道十二金钱是不是有收获,要是他也没有收获,谭姑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事就误大了。” 宫和懊恼地一跺脚道:“唉,都怪我没想到。” 李凌风道:“你事先根本不知道,哪能怪你。” 李海一沉吟了一下,道: “兄弟,不管怎么说,谭姑娘是个坤道,是个弱女子,难道他们……” 李凌风摇头道:“海一兄对血滴子还不大了解,我对他们可知道得很清楚,只要是他们下手的对象,老弱妇孺他们也不会放过,何况他们之所以劫掳谭姑娘还有别的原因。” 宫和道:“他们劫掳谭姑娘,还有什么别的原因?” 李凌风道:“二位可听说过,七杀教这个组织。” 李海一一怔道:“七杀教?” 宫和道:“连听也没听说过,这是个怎么样的组织?” 李凌风当即就从他跟卢燕秋无意中发现那重伤的吊睛白额虎说起,一直说到两个人从山里出来,把发现七杀教这一秘密组织的经过颇为详尽的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宫和头一个叫道:“没想到曾几何时江湖上出了这么一个组织。” 李海一道:“难怪咱们不知道,敢情他们是怎么个秘密组织,而且又深藏在山窝里,再加上他们行动神秘,咱们上哪儿去找。” 宫和道:“看来这个组织倒是个挺不错的组织,看看他们要杀的那些人,这个组织里的人物应该个个都有满腔热血,一身侠骨,个个都是嫉恶如仇的卫道之土,尤其那位女教主,更让咱们这些昂藏须眉愧煞。” 李海一猛击一掌道:“可不是么?当世之中有这么一位奇女子,有机会定得见识见识,只要她不嫌我,李海一我跟她走了,这种事我岂能落在别人后头。” 宫和笑道: “现在咱们几个已是血滴子的眼中钉了,真要再加入了七杀教,在血滴子眼里咱们可真成了造反谋叛的大败类了。” 目光一凝,望着李凌风道:“哥哥,可知道这位巾帼英雄女中丈夫姓什么?叫什么?” 李凌风一摇头道:“不知道,他们都是那么个秘密组织,行动一向神秘,尤其一教之主何等身分,她怎么会轻易把姓名告诉人。” 宫和双肩一耸道:“海一哥哥,你想,姓什么,叫什么全不知道,甚至连长得什么样儿都没瞧见,这叫咱们怎么个样认法。” “别急,兄弟。”李海一道:“咱们也有满腔热血,一身侠骨,而且那嫉恶如仇的气味也跟他们一样,就凭这,日子久了还怕见不着她。” 李凌风点头道:“海—兄说得是,尤其济南府这么一闹,咱们是隔着墙吹喇叭名声在外了,加以我见过她,她信得过李凌风这个人;李海一、宫和都是李凌风过命的朋友,日后江湖上相遇,相信她会主动找咱们的。” 李海一点头道:“对,我就是这意思。” 宫和忽然一皱眉锋道:“凌风哥哥,小弟我要直说一句,血滴子真要是以谭姑娘是七杀教中人,而且身上携有机密文件而截她,这位谭姑娘恐怕凶多吉少。” 李海一道:“兄弟,我也这么想。” 李凌风缓缓说道: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忽地一凝目光,望着宫和道:“兄弟,除了那块腰牌,你有没有在那个血滴子身上发现别的什么?” 宫和怔了一怔道:“这倒没有,谭姑娘被掳失踪,到他毁在小弟手里,这期间有段时日,只怕他早就把那机密文件送回他的主子手里去了。” 李海一嗯了一声,点头道:“这倒是,这倒是。” 李凌风道:“看来我误的事大了。” 宫和道:“你呀,我的哥哥,这怎么能怪你!” 李凌风双眉扬起,道:“我不说什么了,事到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咱们推测谭姑娘必已遇害,但是我没见着尸首就不能不还存一丝希望,我这就告诉十二金钱赵振翊去,诸位请各自分手,来日咱们再谋后会。” 随即他抱起了双拳,李海一忙道:“慢着,兄弟,既是这样,我和海棠跟你一块儿走多好,人多好办事,反正我们俩眼前也没一定的去处。” 李凌风道:“海一兄,好意心领,这件事还先让我一个人办的好!” 宫和道:“我正说呢,李哥哥,济南这档子事是闹大了,正如凌风哥哥刚才所说,咱们如今是隔着墙吹喇叭,名声在外了,济南总镇不但会行文全省,说不定血滴子还会大批而来,咱们这几个人走在一处太惹眼,那么一来反倒不好办事,以小弟看这件事还是让凌风哥哥一人儿去办吧,好在还有十二金钱那么个帮手,还担心谁能碰凌风哥哥一根寒毛。” 李海一沉吟一下道:“这倒也有理,兄弟,江湖上走动,胆不妨放大,但心一定要细,我知道我这嘱咐有点多余,可是我忍不住。” 李凌风含笑道:“我倒不觉得海一兄的嘱咐多余,请放心,我会牢记你的那句话,诸位各自珍重,我走了。” 海棠突然说道: “凌风哥,你办完事后是不是要找我们?” 李凌风迟疑了一下道:“谭姑娘要是活着,我得把她救出来,要是死了,我也得把她的尸首交给七杀教,尽管谭姑娘不是我劫掳的,但这件事多少和我有点关系,在这道义上我该这么做,等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后,我还得到处跑跑,去找燕秋。” 海棠脸色微微一变道:“知道,我就是问等你找到了卢姑娘之后。” 李凌风沉默了一下道:“到那时候再看吧,将来的情形怎么样,谁也难以预料,不过只要我能去找诸位,我一定去找诸位就是,我不多耽误了,告辞。” 抱拳,转身跃下马车行去。 海棠口齿启动,欲言又止,望着李凌风的背影,娇靥上浮起一片难以言喻的神色。宫和的目光从海棠娇靥上掠过,投向李凌风的背影,道:“到现在我才发现,凌风哥哥好像有点儿不大合群。” 海棠脸色又一变。 只听李海一道:“兄弟,别错怪他,不是这么回事,虽然前后我只不过跟他见过几面,处在一起的时候也不多,可是我自认了解他,他这个人不善虚伪做作,也不会说好听的,是什么就是什么。” 宫和笑道:“李哥哥,这么说小弟我善虚伪做作,会说好听的。” 李海一哈哈一笑,抬手给了他一掌,道:“好家伙,一把筷子吃藕,居然挑起哥哥我的眼儿来了,咱们也别耽误了,走吧。” 宫和道:“李哥哥、海棠,咱们就在这分手吧,我也要走了。” 李海一一怔道:“怎么?你怎么就走了?” 宫和道:“李哥哥别舍不得,小弟我这事儿只有那么一点儿,很快就办完了,说不定你们俩出不了山东境,小弟我就撵上来了,咱们是离短聚长,往后在一块儿的日子多得呢!到时候小弟我这身云里飞轻功准能派上用场,走钢绳、翻筋斗、摘蟠桃,我都拿手,咱们这个班子不轰动大河南北才怪。” 李海一哈哈大笑,道:“对,对、对,兄弟你说得哥哥我心里好高兴,正如你所说,咱们是离短聚长,舍不得也得舍了,兄弟,那你就快去快来吧。” 宫和—抱拳,目光从李海一跟海棠脸上掠过,道:“海一哥哥,海棠妹子,我走了,过两天咱们再见。”一个筋斗翻了下去,落地扬手,道:“海哥哥,车辕上的差事儿交给你了。” 李海一笑道:“那是当然,还能让妹子赶车不成。” 一步跨上了车辕,抽鞭握缰,道:“兄弟你保重,我们俩前头等你了。” 叭地一声鞭梢脆响,马车驰去。 望着马车渐去渐远,宫和的脸色渐趋阴沉、森冷,唇边泛起一丝令人望之战栗的笑意,转身往济南城方向扑去! 这一阵折腾费时不少,宫和到了济南城下,天已然四更。 宫和懒得叫开门,提一口气拔上了城墙,他不但身轻如燕,而且行动快捷异常,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翻进了济南城。 城墙里落地又起,他直往城里扑去。 刚往里扑进十来丈,四五条人影在几丈外扑向城墙根儿。 宫和好眼力,一眼就看出那是谁来了,他立即停身叫道:“张捕头,请留一步。” 那四五条人影立即收势停住,随听一个话声传了过来:“哪位朋友呼唤张某?” 宫和应道:“张捕头,是我,宫和。” 一听是宫和,那四五条人影立即扑了过来,几个起落已到近前,果然是李海—手下的张捕头跟另几位捕头,张捕头讶然道:“宫爷没让他们伤着?” 宫和含笑道:“小弟命大,只是受了点伤,几位可是要赶去救李总捕去?” 张捕头点头道:“正是,听说我们大哥跟神刀李让假血滴子押走了,宫爷知道那件事,难不成宫爷您……” 宫和含笑道:“小弟就是为这档小事才二趟又进济南城的……” 他把冒充血滴子救人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道:“我那位海一哥哥让我谢谢诸位高义,并且说往昔诸位是他手下的弟兄,从今几个大家都是朋友,他要诸位善自珍重,各奔前程,江湖不算太大,将来定还有再见面的日子,不论在哪儿,他都不会忘了诸位这些患难弟兄,生死朋友的。” 他这里把话说完,张捕头那里肃然抱拳,道:“宫爷大义,兄弟们放心之余谨此谢谢宫爷,我们本来想救下大哥之后跟着他到处闯闯的,既是我们大哥他这么交待下来了,我们几个只有从命,就此别过,异日江湖道上再谋后会。” 后头那四名捕头也一起抱拳,在张捕头的带领下,转身仍往城墙扑去。 宫和望着五名捕头没入夜色里,转身又往城里扑去。 宫和一口气奔到了北城,身躯一闪便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小胡同里。 小胡同里第二家,两扇小门儿,宫和没敲门,腾身一跃便翻墙进去了。 小小的一个院子,两边厢房里黑忽忽的,只有上房屋里亮着灯。 宫和刚落进小院子里,上房屋里的灯灭了,一个低沉话声从里头传了出来:“哪位江湖道儿上的朋友这时候莅临?” 宫和冷然应道:“我。” 停也没停地便住上房屋行去。 上房屋里闪出了两个面形阴沉的中年汉子,快步地迎上来一躬身,恭声说道:“您回来了。” 宫和嗯了一声,脚下没停。 一名黑衣汉子跨步跟上来低声说道:“大领班来了。” 宫和一怔停了步,但只是停了—下,旋即他又慢步往上房屋行去。 上房屋里的灯又点上了。 宫和跨进了门,一名体态异常,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居中高坐,宫和过去躬下了身道:“见过大领班。”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皮笑肉不笑地招了招手,道:“宫和,宫里这么些年,没想到你是个大材,怪不得总领班会破例重用你,这回你的功劳不小,我回京上报,少不了你一名大领班。” 宫和道:“谢大领班的恩典!”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道:“用不着谢我,你是个炙手可热的红人,将来我还要你多照顾呢,总领班的令谕到了,人一经拿获着咱们就地正法,人呢?” 宫和平静地道:“回大领班,属下把他们放了。”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一怔,显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急道:“怎么!宫和,你把人怎么了?” 宫和道:“回大领班,属下把人放了!”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赫然变色,霍地站起道:“你!你把人给放了,你好大的胆子,李凌风是叛徒李辰之子,又不受血滴子节制,等于是个钦犯。” 宫和道:“大领班,这个属下知道。”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两眼突射寒芒,震声道:“明知故犯,你这是私通钦犯!” 宫和道:“大领班,属下不敢。”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砰然一声拍了桌子,暴怒道:“你还嘴硬,你知道血滴子规法,还不给我跪下。” 宫和没跪,微一欠身道:“大领班请暂缓定罪,属下有下情禀报。”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叫道:“大胆,私通叛逆,明知故犯,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抖手挥了过来,只见寒光一道,疾袭宫和咽喉要害。 宫和一个身躯突然飘退三尺,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手里多了一把短剑,他一剑落空,两眼寒芒暴射,怒笑一声道:“宫和,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不领规法,看来你真是要谋叛造反了,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他闪身就要扑进。 宫和沉声大喝:“站住!” 这声大喝震得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一怔,宫和紧接着正色说道:“大领班应该记得,当初总领班派属下出京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件事着属下全权处理,必要时凡血清子都得听属下指挥调度。”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冷笑道:“宫和,你只不过是个起码的侍卫,连这领班都是刚提升的。” 宫和冷然道:“这么说大领班是藐视总领班的令谕了?”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气是没那么盛了,道:“总领班的令谕叫你放走钦犯了么?” 宫和道:“属下说过,有下情禀报,奈何大领班不听。”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一咬牙点头道: “好,我听,你要是说不出个理由来,哼,哼,哼……给我说。” 宫和微一欠身道:“谢大领班。” 站直身躯凝了目,道:“大领班可曾听说过,江湖上有七杀教这么一个组织?”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冰冷道:“没有,怎么样?” 宫和道:“大领班,李凌风不但听说过这个七杀教,而且见过七杀教的首脑人物,主要分子。”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道: “他见过七杀教的首脑人物,主要分子又如何?” 宫和道:“大领班,七杀教所谓七杀是,异族,侵犯我国土,蹂躏我同胞者,杀;弃宗忘祖,卖身投靠者,杀;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丧心病狂甘为异族鹰犬者,杀;不孝父母者,杀;贪官污吏,杀;为富不仁,奸商巨绅,杀;淫邪者,杀;江湖败类,杀。”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瞪圆了眼,叫道:“这,这分明是谋叛造反的组织嘛!” 宫和道:“大领班,谭逸轩的女儿,就是这个组织里的人,她偷的那机密文件就是要交给这个组织。”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脸色变了,道:“这么说,李凌风是在哪儿见着这叛逆组织的首脑人物跟主要分子的了?” 宫和道:“七杀教的巢穴,泰山东面深山里。”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霍地转望那两名黑衣汉子,道:“准备放信鸽!” 宫和截口道:“大领班要干什么?”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道:“干什么?问得好,我要请京里火速派人赶来济南……” 宫和道:“到那座深山找到他们的巢穴捕杀他们?”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道:“难不成我会请旨降恩颁赏!” 宫和道:“大领班,要是能这么做的话,属下就不会纵放李凌风了;属下早就飞报总领班请京里派下高手赶来济南,进入那座深山找他们的巢穴去了!”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目光一凝道:“为什么不能这么做?难道他们声势浩大,咱们动不了他们?” 宫和薄薄的唇边掠过一丝森冷笑意,道:“大领班这就把血滴子看扁了,当世之中没有血滴子做不到的事,没有血滴子杀不了的人。”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道:“那你为什么说不能?” 宫和道:“只因为他们已经不在那座深山里了,至少他们的首脑人物跟主要分子已经不在那座深山里了。”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一怔忙道:“他们已经不在那座深山里,那他们上哪儿去了?” 宫和道:“谭逸轩的女儿为他们带来机密文件,半路上被截了下来,他们焉有不倾巢而出,全力营救的道理。”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道:“这么说你是出自猜测?” 宫和道:“不,是李凌风说的。”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道:“你相信他的话?” 宫和道:“他的说法合情合理,而且他不会骗我,也没有骗我的可能。”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沉默了一下道:“这么说,他们是到江湖上来了。” 宫和道:“是这样。”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道:“那也容易,咱们就在江湖各处截杀他们。” 宫和道:“属下不知道他们都是些谁,也认不出江湖上哪一个才是七杀教的人,大领班认得出么?”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一怔道:“怎么说!你不知道?他们是谁,也认不出……” 宫和道:“大领班,李凌风见着他们的时候,他们一个个都蒙着面,不以面目示人,除了知道他们的首脑人物是个年轻女子,有两个人是锁魂鞭闵雄,子母夺命圈韩昆之外,别的一无所知。”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两眼寒芒一闪,道:“锁魂鞭闵雄,子母夺命圈韩昆是七杀教中人?” 宫和道:“不错。”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脸上浮现起一丝冷酷神色,道:“那就够了,只要找到这两个人,哪怕……” 宫和道:“大领班,这一点属下想到过,可是不能这么做。”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怒声道:“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你的不能未免太多了……” 宫和冷冷看他一眼道: “大领班有没有考虑到,闵雄、韩昆都是成名多年的一方豪雄,他们一身骨头必然够硬,万一,他们不肯招出那些个同党来,对七杀教来说,不但是打草惊蛇,李凌风跟李海一可能会对属下动疑,属下还能接近李凌风么?这么一来岂非得不偿失,还有,闵雄跟韩昆在江湖上都有相当的身分,他俩要是咬紧牙关不肯招供,不吐实,反指咱们以莫须有逼害江湖,很可能会激起公愤,万一这些刀口舐血,玩命惯了的江湖人来个群起造反,那将会是一个难以收拾的局面,到那时候总领班面前是大领班您说话,还是让属下我去承当?” 宫和这番话确实剖陈了利害,而且又有软有硬,听得那个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直了眼,道:“这……那……你打算怎么办?” 宫和道:“现在大领班应该明白,属下所以纵放李凌风是不得已,也用心良苦,属下要把他当作两个铒中的一个,静待七杀教那些人自动上钩。”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道:“你要静待七杀教那些人自动上钩?” 宫和道:“大领班,在江湖上来说,李凌风是头一个好样儿的,他那把刀确实天下无敌,七杀教既是这么一个组织,他们也绝不会放过他的,一定会想个办法争取他入教,不管李凌风入教与否,他们总会有几次接触,这是一个机会,要是李凌风加入了七杀教,他们下一个找的就是李海一跟属下宫和,那时属下加入了七杀教,大领班!往后的情形还用得着属下再说么?”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静听之余,两眼异采连闪,一待宫和把话说完,他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儿阴。“宫和,难怪总领班会破格重用你,你的确是行,我不如总领班,看来这就是总领班之所以为总领班,我之所以为大领班的道理所在,好吧,我错怪了你,只是刚才说要把李凌风当作两个饵中的一个……” 宫和道:“大领班,属下要分头并进,双管齐下,两计互为呼应,一计不成还有一计,所以属下要设下两个饵就是谭逸轩的女儿!”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微愕凝目,道:“你是要……” 宫和迈步过来在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耳边低低说了一阵。 只见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面泛喜色,笑笑道:“好,好,我这就去办。” 伸手在宫和肩上拍了—下,道:“宫和,这件事要是成了,你的功劳可是真不小啊。” 宫和微一欠身道:“那还要大领班降恩提拔。” 商人打扮的白净老者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好,好,事不宜迟,我这就着手,累了一天一夜了,你也早点儿歇息吧,我走了。” 他迈步往外行去。 宫和躬下身去,道:“属下恭送大领班。” ———— 第八章 并骑相交 李凌风一人一刀又踏上了往回走的路。 往济南来的时候,他有快马代步,现在却得靠两条腿往西走。 这条官道没有一天不是黄尘飞扬,偶尔风过更是满天的黄雾,把道旁的庄稼都染黄了。 李凌风就在这条官道上走着,从一大早一直走到了如今正晌午,到如今还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那黄尘都快把李凌风这个人染得认不清了。 突然,身后远处传来了一阵蹄声,不是得得的,而是噗噗噗的,那是因为地上的黄尘太厚了。 噗噗声没有得得声来得响亮,也不及得得声能传得远,但是李凌风听见了,听见倒是听见了,但是他没有回头,蹄声来得并不急促,就算是急促,这条官道上还能少得了驰马的?没什么稀罕。 蹄声虽不急促,可是四条腿总比两条腿快,没多大功夫蹄声就赶上了李凌风,而且从道中赶过了李凌风。 这会儿李凌风看见人了,也看见马了,他看得不由微微一怔,那是一人两骑,一个大姑娘,两匹健马。两匹健马一白一黑,白的本来雪白,可是现在白上已经加上一层黄,黑的本来像泼墨,可是如今也多了一层黄。 那位大姑娘骑在那匹白马上,穿一身雪白,恼人的是也布上了一层黄尘。 大姑娘穿的是身劲装,外头罩着一件风氅也是白的,包头的是块白纱,连脸也用一块白纱遮着,看身材,玲珑小巧,美妙异常,鞍旁挂着一把长剑,跟垂在大姑娘腰后那条大辫子一样,随着坐骑的前驰一晃一晃的。那匹黑马的缰绳就拴在大姑娘坐骑的鞍后,鞍配齐全,就是没人骑。 李凌风这儿微一怔神间,白衣大姑娘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清澈深远的一双明眸,令人心悸,除了这对眸子之外,其他的部位都被遮在那块面纱之后,这双眸子使得李凌风心头一震,忙挪开了目光。 白衣大姑娘随也扭过头去往前走了,可是走没多远她又扭头看了李旋风一眼,就这么扭了三回头,看了李凌风三回之后,她突然收缰勒马停了下来。她停下来干什么?李凌风暗暗不免有点诧异,但是他仍然停也没停的往前走。 白衣大姑娘虽然超越了李凌风,但并没有超越多远,李凌风没走几步就到了她身旁,忽听她道:“喂,你……要不要买马?” 李凌风一怔停步,他做梦也没想到白衣大姑娘有这么一问,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只听白衣大姑娘又道:“我问你要不要买马?” 李凌风定了定神忙道:“谢谢姑娘,不要。” 他迈步要走。 白衣大姑娘及时又道:“你是不愿意骑马,还是身上带的钱不多,不够买马?” 这位姑娘有意思,人家既然不要买,还问那么多干什么?李凌风只是脸上一热,他自己知道,腰里实在没几个,尽管他不擅虚假,但这话不能实说,他道:“我是不愿意骑马。” 白衣大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道:“真的么?我这匹马可便宜得很,只要你拿得出一文钱来,它就是你的了。” 李凌风为之一怔,道:“一文钱?” 难怪他一怔,一文钱只够买块大饼。 白衣大姑娘微一点头道:“不错,一文钱,你要不要?” 李凌风不由地脸上浮起了诧异之色,打量了那匹马一眼,道:“没想到世上会有这么便宜的马。” 白衣大姑娘道:“你放心,我这匹马不瘸不瞎,更不是偷来的,偷来的也不只卖一文钱,我带着它是个累赘,想在路上找个人送出去,走了一早上了却只碰见你一个,想送给你又怕你不要,所以我才只卖你一文钱。” 原来如此。李凌风明白了,可是这种事他是生平首遇,尽管是这么回事,可是他不愿占这个便宜,当即一抱拳道:“姑娘的好意我心领!” 白衣大姑娘忙一抬手道:“慢着,你听清楚没有,我带着它是个累赘,你要是花一文钱把它买了去,那是帮了我的大忙,你昂藏须眉,七尺之躯,难道连一个姑娘家的忙都不肯帮吗?” 天底下竟有这种事儿,也居然让他碰上了,李凌风心里直嘀咕,他猜测这位大姑娘很可能别有用心,但他李凌风不能承认,就这么怕了这位大姑娘别有用心,他心里转了一转当即道:“姑娘既是这么说,我倒不好不要了。” 他探怀摸出了一个小包,道:“我愿意倾我所有!” 白衣大姑娘道:“不,我只要一文。” 李凌风道:“倾我所有我已是占了便宜,我不能占太大的便宜。” 白衣大姑娘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个人很老实,也很正直,可是你是帮我的忙,我不能让你为帮我的忙尽倾所有,囊空如洗,你要是愿意帮我这个忙,就给我一文,要不然我宁可让它这么累赘着。” 看来这位姑娘人也不错,而且固执得可爱。 李凌风暗暗略一思忖,毅然点头,道:“好吧,一文就一文,姑娘这个忙我帮了,这份好意我也领受了。” 打开小包捏起了一枚制钱儿。 白衣大姑娘道:“扔过来吧,我接得住。” 李凌风一扬手,那枚制钱飞向大姑娘。 白衣大姑娘伸手接住,那只手柔若无骨,晶莹如玉,她一手接住了那枚制钱儿,另一只手把缰绳扔给了李凌风道:“它是你的了,谢谢你帮了我这个忙。” 话落,她策马走了。望着那姣好的背影,李凌风越觉这位姑娘有意思,他心里一边思忖这位姑娘的用心,一边翻身上了马。 他上马刚坐好,那匹黑马居然不等他抖缰踢腿,拨开四蹄小跑往前驰去。 李凌风不愿,也觉得不便跟人家姑娘并驾齐驱,他忙收缰控马,想让这匹黑马走得慢一点。孰料这匹黑马完全不听那一套,仍然昂头小跑,李凌风居然控制不住它。 就这么一转眼工夫,已经追上了那位白衣大姑娘,跟人家大姑娘来了个双骑并辔,白衣大姑娘扭过头来看他。 李凌风只好含笑跟人家点了点头,头脑却没闲着,心想:你既然想跑,索性让你跑快点儿! 他不好意思跟人家大姑娘双骑并辔,萍水相逢,怎能平行,两匹马挨得那么近,两个人没话说,那多别扭。 他心里打的主意好,奈何又出了玄了,他抖他的缰,踢他的腿,这匹马硬是不往前窜,不但不往前窜反而减慢了速度紧挨了那匹白马。 李凌风好窘好急,扬手刚待往马后拍一掌。 只听白衣大姑娘道:“这两匹马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也一直跟了我多少年了。” 原来如此。 李凌风猛地一怔,一时为之哭笑不得。 如今这情形很明显,只要李凌风他骑着这匹黑马一刻,他一刻就别想远离这位白衣大姑娘。 只听白衣大姑娘又道:“别以为我想诈骗你一文钱,我没这意思。” 李凌风暗暗吁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只是……良驹都有灵性,我岂能拆散它们,姑娘这个忙我爱莫能助,只有把这匹马还给姑娘。” 白衣大姑娘道:“这么说你是想把那一文钱要回去了?别忘了,咱们已银货两讫。” 李凌风忙道:“不,那一文钱我不要。” “那不行。”那白衣大姑娘道:“我不能占你这个便宜,这样吧,好在咱们俩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我这匹马让你骑一程,等你到了目的地再把它还给我!” 李凌风道:“不,我还是……” 白衣大姑娘道:“你这个人是怎么了,难道我会吃人不成。” 李凌风忙道:“姑娘别误会。” 白衣大姑娘道:“既然怕我误会了,那就什么也别再说了,我的马给你骑,你就算给我做个伴儿,这样行了吧?” 李凌风暗暗皱眉,说来说去姑娘是要他做个伴儿,就是这么回事,他该看看她究竟有什么意图,心念既决,毅然点头,道:“既是这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白衣大姑娘瞟了他一眼道:“早这样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么,你要上哪儿去,路远不远?” 李凌风道:“我没有一定的目的地,我在找一个人。” 白衣大姑娘道:“你找谁?” 李凌风道:“朋友。” 白衣大姑娘道:“你这个朋友现在什么地方?’’李凌风道:“不知道,所以我说没有一定的目的地。” 白衣大姑娘道:“你这个朋友是男是女,姓什么,叫什么?我常在江湖上走动,也许可以帮你一个忙。” 李凌风迟疑了一下,道:“十二金钱赵振翊,姑娘听说过没有?” 白衣大姑娘微微一怔道:“直隶石家庄,威远镖局的十二金钱赵振翊?” 大姑娘果然好见闻,李凌风心头一紧,忙道:“不错,姑娘知道?” 白衣大姑娘道:“我知道这个人,十二金钱是个名满大江南北的英雄人物,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还知道他保一趟镖往济南去,半路上出了点事儿,他把镖交给了几个副镖师,可是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不过我三天之内,可以打听到他的下落。” 李凌风听大姑娘说现在不知道赵振翊在哪儿,一颗心刚往下落,入耳姑娘那最后一句,一颗心猛又提了起来,忙道:“姑娘在三天之内可以打听到他的下落?” 白衣大姑娘微一点头道:“不错,也就是说你要跟我在一块儿三天,你愿意么?” “这……” 李凌风还是没想到这一着,怔了一怔,一时没能答上话来。 白衣大姑娘瞟了他一眼道:“怎么,跟我在一块儿你会吃亏?” 李凌风定了定神忙道:“姑娘说笑了,逆旅之上能有姑娘这么一个伴儿,应该是我的荣宠,也是羡煞人的事儿,我怕吃什么亏,只要姑娘信得过我这个萍水相逢,素昧平生的人,我……” 白衣大姑娘指指李凌风骑的那匹马道:“我信得过你,我这匹马深具灵性,只要是它让骑的人,就一定是正人君子。” 李凌风微微一怔,有点儿啼笑皆非,看了看坐骑一眼道:“这么说我得感谢姑娘这匹马了?” 白衣大姑娘道:“不,你应该感谢你自己,这正人君子,是你自己的心性所作所为换来的。” 李凌风道:“姑娘夸奖了。” 白衣大姑娘道:“对了,认识你老半天了,我还没有请教……” “不敢当。”李凌风道:“我姓李,李凌风。” “李凌风?”白衣大姑娘美目一睁道:“当世之中有几个李凌风?” 李凌风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微一摇头道:“我不知道,世上不乏同名同姓的人,也许有几个也说不定。” 白衣大姑娘一双美目紧盯在李凌风脸上,一眨不眨,道:“江湖上呢?” 李凌风道:“这个……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听说过有第二个。” 白衣大姑娘道:“这么说你就是有神刀之称的李凌风?” 李凌风道:“神刀两字那是江湖朋友的抬爱。” 白衣大姑娘道:“看来能有这么一个伴儿,应该是我的荣宠,也是羡煞人的事儿,这话应该由我嘴里说出,我对你可是仰名已久,没想到今天会在这条路上见着,我原以为神刀李必是个腰大十围,膀巨三停的彪形大汉,没想到神刀李会是位白面书生,文质彬彬的美男子。” 李凌风道:“姑娘取笑了。” 白衣大姑娘道:“不,我向不轻许,我这话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 李凌风道:“那我就谢谢姑娘了。” 白衣大姑娘道:“你不问问我姓什么叫什么?” 李凌风道:“我正要请教。” 白衣大姑娘道:“我姓官,名字俗得很,两个字娟娟。” 李凌风道:“姑娘客气了。” 嘴里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嘀咕,官娟娟,这个名字没听说过,看姑娘的姿态风度言谈举止,分明出身江湖大家,但江湖大家之间,他又想不出哪一家是姓官的。” 他这里心念转动,只听官娟娟道:“您找十二金钱有什么事么?” 李凌风一定神道:“十二金钱在帮我找另一个人,我要问问找到他这个人没有。” 官娟娟轻哦一声,道:“这另一个人又是……” 李凌风道:“也是个朋友。” 官娟娟道:“又是哪位江湖上的知名之士?” 李凌风微一摇头道:“不,这位不是江湖上的人。” 官娟娟道:“没想到神刀李还会有江湖道以外的朋友。” 她忽然迟疑了一下,接道:“你可知道济南城外已经贴出了悬赏缉拿你的告示,另外还有位铁布衫李?” 李凌风神情震动了一下道:“姑娘想必知道我在济南闹的事。” 官娟娟微一点头道:“我听说了,不只是我,你的事从开始到如今,早就在江湖上传开了,当然,有的人相信,有的人不相信,我就是不相信你会是劫掳谭姑娘,刺杀谭大人的那些人中的一个。” 李凌风道:“谢谢姑娘。” 官娟娟道:“别谢我,我刚才说过,这都是你自己以往的作为换来的,刚才我跟你提到缉拿告示——” 李凌风道:“那原是我意料中的事。” 官娟娟道:“你为什么不改个名,换个姓……” 李凌风微一摇头道:“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我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何必改名换姓,再说姓名赐自父母,我认为也不宜擅自更改。” 官娟娟微微一怔,旋即说道:“你后头这两句话我不敢苟同,有时改名换姓是出其万不得已,但能过得去,谁愿改名换姓?”顿了顿道:“你有没有想到,若让人知道你在这条路上,公门中人跟那些江湖上不相信你的人,马上会赶到这儿来,到那时候……” 李凌风淡然说道:“他们要来也只有让他们来了。” 官娟娟道:“你打算怎么办,以武相向,大动干戈?” 李凌风道:“要是唇舌应付不了,也只好如此了。” 官娟娟道:“我看你还是……纵不愿意换姓,把名字改一改也是好。” 李凌风道:“谢谢姑娘的好意,我不打算这么做。” 官娟娟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个人可真固执啊。” 李凌风道:“那倒也不是,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我的性情如此,脾气如此,行事一向也光明磊落,但得仰不愧,俯不怍,我不计较世情之毁誉褒贬,我没有做错事,也没有做坏事,改名换姓似乎显得自己心虚,不管世情如何,我到哪儿都是三个字李凌风,公道自在人心,我不信没有天晴日朗的一天。” 官娟娟听直了眼,半晌才道:“也许你是对了,我受教了。”顿了顿道:“告诉我,十二金钱帮你找的是不是谭大人那位爱女谭姑娘?” 李凌风心头一震,道:“姑娘怎么知道?” 官娟娟道:“我是根据没有关系你的事所做的推测,当初保谭姑娘到济南来的是十二金钱,谭姑娘被人劫掳失踪,赵振翊把镖交给几个副镖头去找人,自然是找谭姑娘的。” 明知瞒不了人,自不便再瞒,李凌风一点头道:“不错,十二金钱找的正是谭姑娘。” 官娟娟道:“那么你放心,一二天之内我一定把十二金钱的行踪打听出来。” 李凌风一抱拳道:“我这里先谢谢姑娘。” 官娟娟微一摇头道:“你不要客气,我不敢当,谭大人是位万民敬仰的好官,我也该为他尽点心力。”目光一凝,道:“你以为是谁掳去了谭姑娘?” 李凌风眉梢儿扬起,道:“清廷鹰犬,大内侍卫血滴子。” 官娟娟道:“那么刺杀谭大人的呢?” 李凌风道:“自然也是他们。” 官娟娟道:“谭大人是位清廷好官,治理济南极有政绩,谭姑娘是个弱女子,他们有理由害这父女俩么?” 李凌风迟疑了一下,道:“这个……” 他自不便把七杀教的事说出。 他暗暗略一思忖,立即接道:“血滴子是清廷铲除异己的工具,谭大人是位正直清廉的好官,而且是汉人,或许他在济南的作为对百姓过于宽大,招致清廷不满,百姓的敬仰与爱戴招致清廷的猜忌,这都是有可能的。再说,姑娘该知道,好官必定是耿介之士,耿介之士十九敢做敢当,在这方面触怒了清廷也是有可能的。” 官娟娟道:“可是谭姑娘呢,谭姑娘只是个弱女子……” 李凌风道:“姑娘应该听说过这句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清廷不能不防着报复,尽管谭姑娘是个弱女子,不会武,但不会武的弱女子并不是就不会采取报复,反之文弱的人一旦采取报复远比武力可怕,清廷自康熙至今为什么屡兴文字大狱,大肆杀戮文人,其道理也就在这儿,提起文字狱我想起了一件事情,倒略跟眼前事是有出入,但清廷深感恐惧都是一样,吕晚村父子惨遭杀戮,吕晚村甚至被掘墓鞭尸,吕晚村的孙女儿吕四娘为报此深仇大恨苦练绝艺,且活跃江湖联络有志之士,清廷如芒在背,深感恐惧,除派出大批血滴子四处搜捕之外,还在禁城大内广布高手,严密禁卫,真是提心吊胆,寝食难安,再有杀人的事,他们岂敢不斩草除根。” 官娟娟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有一点他们的主子恐怕没想到。” 李凌风道:“姑娘是指……” 官娟娟道:“要斩草除根就得把所有的汉人都杀光,谭家虽然没人了,但在此间有热血的志士却跟谭家的人一样,而且子子孙孙永继不绝,只要这世上有一个汉人活着,他们就永无宁日。” 李凌风为之动容,道:“好话,姑娘让人热血沸腾。” 官娟娟忽然一纵目光道:“你有这么一把天下无敌的神刀,难道你打算把你这身绝艺永远放在江湖的私斗上?” 李凌风心头倏然一翻,道:“姑娘忘了,打开始我就是血滴子的眼中钉,打开始我就是个钦犯。” 官娟娟道:“你的意思我懂,可是打一开始就处于被动地位,你从来就没有采取积极的主动。” 李凌风心神再震,淡然一笑道:“多谢姑娘教我,那么姑娘是要我……” 官娟娟道:“凭你神刀威名,凭你一身绝艺,广结江湖有志之士,主动给予满虏打击,别让他们把你当成逃犯,到处迫着拿你。” 李凌风望着她没说话。 官娟娟道:“因为你是神刀李凌风,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要是换个我信不过的人,我还懒得说呢,而且也不敢说。” 李凌风道:“姑娘看得起李凌风,是李凌风的荣幸。” 官娟娟道:“用不着说这些,你对我刚才说的话……” 李凌风道:“姑娘,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有各人的做法。” 官娟娟道:“那么你的想法跟做法是……” 李凌风道:“跟姑娘不同。” 官娟娟道:“怎么个不同法?” 李凌风道:“姑娘,我现在不就在跟血滴子周旋了吗?” 官娟娟道:“那是为你自己,而且你是被动的,你应该主动去找血滴子。” 李凌风道:“姑娘,以这件事说,为自己跟所有的汉人,是很难分辨的。” 官娟娟道:“就这件事情说,或许是我冤枉了你,可是你为什么不广结有志之士,主动的……” 李凌风道:“姑娘,你我才认识。” 官娟娟道:“你我是一个祖先,几千年至今就是一家人,我不认为我这是交浅言深。” 李凌风道:“姑娘,广结有志之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时可就的……” 官娟娟美目微睁道:“这么说你是愿意……” 李凌风道:“姑娘,我还是那句话,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有各人的做法。” 官娟娟一怔道:“你这个人究竟是……” 李凌风道:“姑娘,你以为我现在是个干什么的?” 官娟娟道:“我知道,可是一个人的力量有限……” 李凌风道:“姑娘,李凌风并不是没有朋友。” 官娟娟道:“你是指……” 李凌风道:“赵振翊、李海一、宫和,还有位风尘中的奇女子海棠姑娘。” 官娟娟道:“连你在内也不过五个。” 李凌风道:“难道说赵振翊、李海一、海棠他们就没有朋友。” 官娟娟呆了一呆道:“我不能说他们没有朋友,但……” 倏地住口不言。 李凌风道:“姑娘以为怎么样,他们的朋友不是热血志士,不可靠?” 官娟娟道:“那倒不是,我不能这么说,只是……” 倏又改口说道:“慢慢再跟你说吧,好在你要跟我做伴儿几天,一时说也说不清楚,前头有片村落,咱们到那儿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 李凌风转眼前望,果见半里外有一片村落,村外两旁里里外外的都是庄稼,这条黄土大路由村中直穿过去,把村落一分为二,村里村外还种着不少大树,浓荫蔽天,有不少的阴凉地儿。 只听官娟娟道:“咱们赶一阵吧。” 没等李凌风说话,抖缰溢香,疾驰而去。 李凌风想不跟上都不行,这匹黑马不等他抖缰就拨开四蹄跟了上去。 经过这事后两个人没再说话,李凌风却没闲着,他在寻思,这位自称官娟娟的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来路,干么非鼓动他广结志士主动地打击清廷不可,想了半天却仍然是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归一无所获,这位官姑娘跟他一见如故,不但有过细言,简直直率得让他觉得有点受不了。 而且从卖马事看,这位官姑娘分明是位有心人,尽管她说的都是激昂慷慨之辞,但此时此地他却不能不提防点。提防并不意味是怕,李凌风从不知道什么叫怕,凭一身傲骨,一把刀,江湖上再厉害的高手他都面对过,怎会怕一个坤道女流,他只是要看看,她找上他到底是为什么,究竟要干什么。 两匹马快,半里距离顷刻间,进入村口,官娟娟缓下坐骑,这匹黑马自然也跟着缓了下来,村口两棵合围大树,树下半坐半靠的歪着两个庄稼汉,草帽扣在险上,身旁各放着一把锄头,睡得正甜。 四条腿都是泥星儿,看样子是不堪辛苦,中午找个凉快地儿睡上一会儿歇歇,待会儿好有精神干活儿。 蹄声并没有吵醒两个人,或者是因为马蹄声不怎么响亮,要不就是来往的车马多而习惯了。 但这两匹马过后,两个人却掀起了脸上的草帽向两人两骑的后影看了一眼,旋即一庄稼汉站了起来,荷起锄绕着村外的小路走了。 这个村子不大,但因为这条大路从村里穿过,大热天走到这里,任何人都会停下来歇歇脚,这么一来卖吃喝的就应运而生,尽管都是些铺面简陋,吃喝粗简的小店,但生意好,而且客人们到这儿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是口口香。 村子中央,这条黄土大路两旁就有好几家卖吃喝的,卖茶的带卖酒,卖酒的也管卖茶,包子、馒头、窝窝头,荤素油菜小米粥,酒是自酿的高梁。 官娟娟在一家门口停下,李凌风自然也跟着停下,下了马,官娟娟连问都没问李凌风,就径自拧身进去了。当然,李凌风只有跟了进去。 一进这家卖吃喝的门,李凌风凭丰富的经验,敏锐的感觉,马上就觉出不对了。 这家卖吃喝的就叫它酒坊吧,这家酒坊不小,在这个村子来说,恐怕是首屈一指的,十几二十副座头,座儿上了七成,各种打扮的人都有,但李凌风一眼就看出全是江湖上走腿闯道,三刀六眼的豪客,而且是黑白两道都有。 这里地方来往的人多,出现江湖豪客本算不了什么稀罕事儿,但这些江湖豪客一个个都尽量掩饰自己,打扮成各行各业,各样各色的人,这就透着占怪了。 官娟娟似乎是没留意,也不管她的姿容,她的打扮突然间招来多少目光,径自靠里找了一坐临窗的座头坐下,招手叫来伙计就点了吃喝。 这家酒坊从掌柜到伙计总共三个人,简陋的柜台里坐的是个叼着旱烟的乡巴老头儿,看样子他是掌柜。 边儿上坐着一个胖胖壮壮,腰里围着围裙的中年妇人,面前一板切菜墩,—把大菜刀,一会儿切菜,一会儿倒酒,一会儿掀笼拿包子馒头,忙得脸上没一点表情,她是干什么的已经很明显了。 端东西的跑堂,招待客人的伙计,是个五短身材,壮壮的中年人。 老少三个各司其职,但他们的关系却让人弄不清楚。 要说那胖女人是老头儿的老伴儿,年纪嫌小了些,要说那伙计是胖女人的男人,看上去他又比胖女人小两岁。这三个究竟是怎么一个关系? 到这儿来都是来吃来喝的,当炉的又不是花不溜丢的小媳妇儿、大姑娘,谁留意这个? 李凌风也没留意,他净留意座上这些行迹可疑的江湖豪客了。等到李凌风往下一坐,他便皱了眉。 没别的,他这个座儿虽然是靠里,但却面向外,一眼就可以看见对门儿,路那边那家酒馆儿,那家酒馆儿里居然跟这家酒馆儿的情形一样,座上全是打扮成各行各业,各样各色的江湖豪客。 这是怎么回事儿?今儿这儿有什么事儿?李凌风正自暗暗心念转动,官娟娟那里悄悄递过一小锭银子,低声道:“别愁眉苦脸的,拿着这个,待会儿,你给。” 不知道李凌风有没有表错情,反正她是会错了意。 李凌风没接那锭银子,忙道:“姑娘误会了,我是……” 他住口不言,伸根手指头沾了些酒,把他的发现写在了桌面上,写完他道:“姑娘没看出来么?” 官娟娟眨动了一下美目道:“看出来了,谁说我没看出来?” 李凌风呆了一呆道:“姑娘的镇定功夫!” “镇定功夫。”官娟娟笑了,她轻笑说道:“别臊我了,要不是有你这么一个伴儿,我进来就得再出去。” 李凌风沉默了一下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官娟娟道:“谁知道,管他的,咱们是来吃点儿的,吃点儿喝点儿就走咱们的了,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咱们头上来,趁热吃点儿喝点儿吧。” 李凌风没再多说话,伸手拿起了筷子,尽管吃着、喝着,他心里总怀记着眼前这件稀罕事儿。 官娟娟则不然,就像她所说的,天塌下来也砸不到她跟李凌风的头上,所以她一点也投担心。 李凌风一个馒头还剩一口,一阵辘辘车声跟一阵蹄声传了过来。 原来各人只顾低头吃喝,相当安静的酒馆里,仍然很安静。 这仍然很安静是在外行人眼里,但在李凌风这位大行家眼里就不同了,他马上看出动静来了。 动静在那些人的两眼里,他们飞快地彼此交换了一瞥。 这就够了。可是李凌风仍然在慢条斯里地吃他的馒头,因为座上这些客人没一个动的,连站都没站起。 那车声蹄声来势极快,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进了五十丈内,算算距离恐怕已经进了村子了,轮声跟蹄声忽然慢了下来。 慢归慢,可是五十丈距离不算远,只一转眼间,李凌风已看见一辆双套马车停在了大路中央,正好是在这家跟对面那一家酒馆门口。 只听马车里一个洪亮话声说道:“咱们不歇了,老吴去买点吃喝,咱们带着赶路。” 车辕上两个人,一个白净年轻汉子赶车,另一个是个半截铁塔般彪形大汉,这才是官娟娟所说的,腰十围、膀三停,照那两条胳膊,是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 八成儿他就是老吴,只见他左手提个大布袋,右手提着个大葫芦,跳下车辕往这家酒馆走了过来。 李凌风头一个看见了他的脸,只见他浓眉大眼,一脸的麻坑儿。 大汉老吴带着一阵风,哈腰低头进了酒馆,哪儿也没看一眼,直奔柜台,先把大葫芦往柜台一放,道:“掌柜的,给装满了,另外给来四十个馒头,四十个包子,二十个窝头,三斤卤菜包上,荤素都要,每样切一点儿。” 好家伙,除了小米儿粥他都要,而且一要就是那么多,这么一家酒馆哪够卖的。 瞎担心了,柜台里那男女三个人连句话也没说,脸上也没见那大主顾上门的高兴神色,伙计提过葫芦去打酒,那胖女人抓起刀来就切菜,那乡巴老头儿跟个没事人儿似的,其实他也确是个没事人儿,眯着一双老眼,叭达叭达的只管吸他的旱烟。 就在这当儿,李凌风看见离他不远一张桌上,一个白白净净,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冲紧挨柜台的一张桌上递了一个眼色。 那张桌上坐着两个人,都是穿裤褂儿的中年汉子,眼色递到,一名中年汉子站了起来,转身出拳,照准大汉老吴腰眼上就是一下。 只听砰然一声,意料中大汉老吴非躺下不可,平常人谁受得了这一下。岂料,理虽如此,事却不然,大汉老吴不但没躺下,身躯便连晃也没晃一下。 他霍地转了过来,瞪着眼道:“你小子这是?” 那汉子怔了一怔,抬腿、伸手,从腿裤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子,挺腕要扎。 大汉老吴个子大,动起来可真不慢,那汉子刚一挺腕,他那斗大般拳头已捣在了那汉子胸口上,大汉老吴挨他一下没事儿,他挨大汉老吴一下可不得了了,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越过两张桌子,叭达一声摔在了地上,两眼一翻,不动了。 打酒的不打酒了。 切菜的不切菜了。 吸旱烟的也不吸烟了。 在座的客人,除了官娟娟跟李凌风,全都变色站了起来。 大汉老吴不是个傻大个儿,挺机灵的,转身一阵旋风般跑了出去,大叫道:“潘爷,您说着了,这儿有点子。” 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一扬手,一点乌芒飞了出去,直奔大汉老吴后心。 这点乌芒极快,一闪便到了大汉老吴身后,眼看大汉老吴就要挨上。 不知道怎么回事,忽听叮地一声脆响,那点乌芒像是让什么东西横里撞了一下,马上失了准头,带者一道乌光横飞出去。 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脸色陡地又是一变,旋身穿了出去。 他这一出去,其他的人都跟了出去。 酒馆里只剩了五个人,乡巴老头儿、胖女人、伙计、李凌风、官娟娟。 前三个似乎吓傻了,一动不动。 官娟娟却道:“那大个子好精纯的一身横练功夫。” 李凌风两眼直望着门外,道:“看样子他们是要截这辆车,但不知……” 只见车篷一掀,车辕上多了个人,又是个大个子,这个大个子可跟大汉老吴不同,这大个子魁伟高大,一身栗肉均匀,不像大汉老吴跟个大猩猩似的,这大个子浓眉大眼,脸上一圈短短的络腮胡,看上去相当威武。 只见他当着车辕一抱拳冷声道:“兄弟潘刚,在这儿跟诸位道儿上的朋友见礼了。” 李凌风一怔道:“霸拳潘刚。” 推杯站起,抓起刀往外行去,官娟娟一把没抓住他,急忙站起跟了出去。 乡巴老头儿、胖女人、伙计,六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她微一摇头,脚下没停。 李凌风刚出门,两个中年汉子伸手拦住了他。 李凌风道:“你们干你们的,我看看热闹也不行么?” 一名中年汉子,一打量他,冷然地道:“朋友,江湖道有江湖道的规矩,就是你这句话了。” 两个人同时收回了手。 李凌风没说话,就站在门口也没再往别处走。 只听那商人打扮的中年人道:“潘刚,大江南北能来能往的潘刚!” 潘刚一点头道:“不错,恕潘某人眼拙,朋友怎么称呼?” 那商人打扮白净中年人哼哼一笑道:“我么,北方的无名小卒,恐怕放不进你潘大爷的眼里,我姓倪,单名一个英字,潘大爷你听说过这两个字吗?” 潘刚哦一声抱拳道:“潘某这双招子可真是不灵光了,原来是北六省,八义盟的倪当家的,失敬!”一想接问道:“潘某人来往大河南北多年,自忖没得罪过八义盟的弟兄,今天尽管七当家的带着弟兄们等在这儿截潘某人的车,不知道……” 倪英冷然一笑道:“潘刚,大家都是走腿闯道,大小阵仗全都见过的,何必跟我来这一套,光棍眼里揉不进一粒砂子,你这辆车里装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 潘刚突然笑了,道:“原来是这么档子事儿,七当家的,你以为潘某这辆车里装的是什么?” 倪英道:“你我心照不宣!” 潘刚一挥手道:“老吴,把车篷掀起来让朋友们看看,潘某是个爽快人,不愿让朋友们心里窝个疙瘩回去。” 大汉老吴答应一声伸手掀开了车篷,那么大那么重的一块油布,他竟然一下就把它抖下来了,这大个子的臂力的确惊人。 车篷掀开了,围着马车的八义盟的人都直了眼,连李凌风都为之一怔。 车里除了一具漆的发亮的棺材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宝 书 网 : w w w . x b a o s h u . c o m 潘刚洪声道:“倪七当家的,满意了么?” 倪英突然仰天大笑,笑声真如穿云直逼长空,显然他也有一身相当精纯的内功。 这阵笑只是持续了半天工夫,笑声落后,倪英望着潘刚冷冷说道:“姓潘的,你把你倪七太爷当成了三岁孩童,你可敢掀开棺材盖让你倪七太爷看看。” 潘刚脸上变了色,目光一凝,威棱直逼倪英,道:“姓倪的,你这是欺人太甚,要知道潘某人只是避免无谓的纠纷,不愿平白无故,弄得满手血腥,可不是怕了你八义盟,你究竟要什么?” 倪英道:“我知道你仗着几招拳术,便自傲自大,目空一切,要不然你也不会来趟这池浑水了,姓潘的,事已至今,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倪七太爷要的是那姓郭匹夫的妻子!” 潘刚道:“哪个姓郭的妻子?” 倪英怒声道:“姓潘的,你反穿皮袄,装什么老羊?” 他身边一名汉子冰冷道:“七哥,你哪来那么多话跟他罗唆,把他收拾了还怕找不着那匹夫的妻子。” 这句话才说完,旁边的人嚷了起来:“对,七爷,咱们上,剥了他再说。” “七爷,您说话吧,我跟他单挑。” “七爷……” “七爷……” 倪英突然一声霹雳般暴喝,道:“住嘴!” 这一声还真管用,刹时鸦雀无声,寂静了一片。 倪英抬眼望向潘刚,道:“姓潘的,你是个外人,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弟兄不想多拉进任何一个来,你可要知机识趣……” 潘刚道:“倪英……” 倪英—抬手道:“你答不答允我一句,掀不掀棺材盖,你要不掀我们自己来,真要到了那时候,咱们这段梁子可就结下了,要不溅一地血是收不了场的。” 潘刚络腮胡猛地一张,道:“倪英,你认定这口棺材里窝着人?” 倪英确也够猾的,阴森地—笑道:“姓潘的,少跟你倪七太爷来这一套,这口棺材要是空的,你倪七太爷当着这些弟兄,还有来瞧热闹的道儿上朋友,给你道歉赔不是,而且马上让路,甚至你要带走的吃喝,都归你倪七太爷付帐,只是,这口棺材里要是窝着我们弟兄要的人呢?” 潘刚道:“一句话,姓潘的双手把人交给你。” 倪英一点头道:“好,咱们也都算得有头有脸有字号的,只这一句话也就够了。” 忽冲左右一抱拳高声说道:“诸位道儿的朋友,八义盟弟兄今儿个借这远离城镇的小封村子了结一段梁子,倪老七刚才亮过话,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弟兄不愿多扯进任何一个来,倪老七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早在今天以前已经朝过山,拜过寨了,如今也请过路的朋友们高抬贵手站远点儿,这份情我们弟兄是永会记在心头的。” 话落,冲潘刚扬了手,道:“姓潘的,你发话吧!” 潘刚沉哼一声道:“老吴!” 大汉老吴走到车后双手搭上了棺材盖,猛地一掀,棺材盖应手而起。 潘刚冷然一摆手道:“倪七当家的,请看吧!” 倪英没动,冰冷道:“过去一个瞧瞧去。” 一名汉子一个箭步窜到了车旁,只一眼,马上转身过去摇了头。 潘刚马上道:“倪七当家的,你怎么说?” 倪英没说话,脸色变了变,哼哼直笑,笑得好阴好冷。 潘刚道:“倪七当家的,咱们可都算得有头有脸有字号的人物。” 倪英脸色一寒,突然一点头道:“好,姓潘的,你倪七太爷当众给你赔不是放你过去,不过在你倪七太爷没给你赔不是,放你走路之前,这口棺木你倪七太爷要亲自过目。” 话落,迈步走向马车,到了马车后五尺处停了步,他把一双寒芒闪动的锐利目光投向那口棺木,从棺材头看到棺材尾,一遍,一遍,又一遍。 潘刚有点不耐烦了,浓眉一轩,刚要说话。 倪英忽地冰冷一笑,扬掌向棺材拍了过去。 潘刚一惊色变,刚待有所行动。 一声晴天霹雳般大喝响起,道:“把你的爪子缩回去。” 大汉老吴抡起棺材盖扫了过来。 不说大个子膂力千斤,也不说那块棺材盖既重又厚,光那一阵风就猛烈难挡。倪英哪敢挡这个,大吃一惊,闪身窜了回去,八义盟的人都亮了兵刃。 大汉老吴—步到了车旁,握着棺材盖怒目而视,满脸的麻坑都红了,只听他叫道:“哪个自信挡得了我老吴的这一下,就放马过来!” 谁挡得了?谁也挡不了,大个子这一招还真管用,一时还真没一个人敢贸然扑过来。 只听倪英狞笑道:“好个姓潘的,你这是门缝里瞧人,把我弟兄都瞧扁了,我们弟兄什么没见过,能让你拿这一招蒙过去?” 潘刚厉声道:“倪英,住嘴,郭玉吞了你们联手干的那一票固然不对,可是你们弟兄一尺一寸侵占他的地盘,夺了他的财路,又何尝顾一点江湖道义,道儿上的规矩,你要知道,他也有一帮弟兄向他伸手,你们已经毁了他也就算了,居然连他的妻子都不放过,你们还算人么?” 大汉老吴大叫道:“他们是冷血的畜生!” 倪英嘿嘿大笑,道:“姓潘的,少跟你倪七太爷满口的仁义道德,你倪七太爷不讲这一套,姓郭的匹夫独吞了那一票,害得我们弟兄白费力气白流汗,我们弟兄就不能轻饶他。” 潘刚道:“姓倪的,姓郭的已经让你们弟兄毁了!” 倪英道:“不错,那是他罪有应得!” 潘刚道:“但是他的妻子何辜呢?” 倪英阴阴一笑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句话你懂么?” 大汉老吴尖叫一声道:“畜生!” 抡起棺材盖扫了过去,谁敢挡他这一下,谁也不敢,倪英几个人连忙往后退去,大汉老吴迈步要逼过去。 潘刚沉声道:“老吴,住手!” 大汉老吴似乎很服潘刚,马上收势不前,潘刚喝住大汉老吴之后,抬眼望向倪英:“姓倪的,像你兄弟这种赶尽杀绝的做法……” 倪英冷然截口道:“又这儿跟你倪七太爷满口仁义道德了,姓潘的,你骨子里打的什么算盘,你当你倪七太爷不知道,要你倪七太爷放过姓郭那匹夫的妻子也不难,你让那娘儿把那箱东西留下,你倪七太爷马上放这辆车上路。” 潘刚道:“倪英,这话你要是在郭玉没死之前说,我潘某人拍胸脯让他把东西吐出来,如今么……” 倪英道:“怎么样?” 翻刚道:“郭玉已经毁在你们手里,你们弟兄既要命又要东西,就是郭玉老婆愿意,我潘某人也不答应。” 倪英身旁一名汉子变色道:“姓潘的,你这是给脸不要。” 倪英冷笑说道:“就是姓郭的老婆愿意你也不答应,姓潘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事已至今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刀子口上见真章吧!” 他一挥手喝道:“上!” 他这一声沉喝出口,他八义盟的喽罗上,倒没见有人上,却忽然间噗通连声中倒下好几个,怪的是既没见有人出手,也没见有谁打出暗器。 忽听倪英冷然说道:“哪位道上的高人看得起八义盟弟兄,伸手架这段梁子,请现身容倪某拜识拜识。” 这话刚说完,噗通几声又倒下了好几个,跟突然间中了邪似的。 潘刚直了眼,李凌风用他那敏锐的耳目搜索过,他没发现任何一点异状。 倪英脸色变了,厉喝道:“姓潘的,你用的是什么阴点子?” 潘刚沉声道:“姓倪的,你可别含血喷人,姓潘的不是那种人。” 倪英身旁那名汉子身躯猛然一晃,他伸手抓住了倪英,道:“七哥,咱们完了……” 话还没说完,身子一软,人就倒了下去。 跟着,马车周围的八义盟喽罗,一个一个全倒了下去,连有些看热闹的白道豪雄也倒下了几个。 倪英大惊失色,突然间他两眼寒芒暴闪,方待有所行动,嘿,这就怪了,他自己也倒了下去,大汉老吴一双眼瞪得有铜铃大,棺材盖不知不觉间放了下去。 忽听潘刚道:“哪位道儿上的高人仗义援手,潘某记下了。”一顿喝道:“老吴,把车前的人挪开,咱们走。” 大汉老吴如大梦初醒,把棺材盖往车上一放,大步赶到车前,弯腰便要挪人,突然,他像被蛇咬了一口,大叫一声,身子往上弹起,随后砰然一声掉在了地上,四肢直伸,瞪着眼一动不动。 行家一看就知道,大汉老吴是被人制了穴道,制穴这不算稀罕,可是能这样隔空制人穴道,这功力、手法可就稀罕了。 潘刚一怔色变,刚要发话,忽听一个冰冷话声传了过来道:“这样就想走了么?没那么容易,他们那一关你算过了,还有老夫两个这一关呢!” 随着这话声,车前照头般出现两个老者,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竟没人看出这两个老者原先何处,是从哪儿来的? 这两个老者一胖一瘦,胖的矮胖,像个肉球,瘦的干小,跟小孩儿似的。矮胖的穿一件白袍,皮白肉嫩,脸色白得不带一丝儿血色,但却是一脸的笑意。瘦小的穿一件黑袍,既粗又黑,脸黑得像锅底,一脸懔人的阴森寒霜。 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道:“阴阳双煞。” 只听那瘦小黑袍老者冰冷道:“老夫两个的名号也是你叫的!” 他袍袖一扬,一名中年汉子大叫一声喷血倒地,两腿一阵踢弹之后就不动了。 李凌风看得扬了扬眉,但他没动。 潘刚脸上变了色,冲阴阳双煞一抱拳,就要说话。 瘦小黑袍老者不让潘刚说话,冰冷地道:“你也没什么好说的,老夫两个要的是那箱东西,把东西留下,人车放你走路,如若不然你们这几条命跟那东西都要留下,这两条路任你选一条,你看着办吧!” 潘刚浓眉陡扬道:“我潘某人要走第三条……” 瘦小黑袍老者冰冷叱道:“小辈找死。” 袍袖一扬,隔着马匹向着潘刚拂了过去。 潘刚抬手劈出一掌,砰然一声大震,瘦小黑袍老者,一袭黑袍飘动了几下。潘刚高大身躯却为之一仰,而且劲气旁溢,正中两匹套车牲口的后半身,两匹套车牲口,一声悲嘶拨蹄要跑。 那矮胖白袍老者飞快拍出两掌,砰然声中两匹套车牲口的头应掌碎裂,马上倒了下去。 套车牲口一倒,马车的前半部猛然往下一落,车上的棺材前滑撞上了车辕,赶车汉子一头栽了下去,潘刚不防有此,也站立不稳,身子往前倾,好在潘刚身手不凡,应变极速,他趁势跳下车辕落在两匹马身上。 瘦小黑袍老者冷哼一声扬掌直劈潘刚心口,潘刚防着这一招了,他挫腰沉脚,大喝声中一拳击出去,不愧霸拳,砰然声中,瘦小黑袍老者衣袂飘扬,踉跄退了一步。 那矮胖白袍老者却趁潘刚一拳击出,还没有收拳的一刹那间,悄无声息探掌抓向潘刚右肋,他进袭得是时候,潘刚一拳击出招已用完,在没有收拳之前根本来不及提气变招,尤其他这一抓极其快速,眼看潘刚就要伤在这一抓之下。 只听有人叫了一声:“老小子,别伤人,姓胡的来了。” 只见一名中年壮汉奔到,一头往矮胖白袍老者腰后撞去。 这是什么招式?那矮胖白袍老者顾不得再伤潘刚,冷哼一声旋身出掌,直向那汉子的头拍了过去,叭地一声拍个正着。 要按矮胖白袍老者刚才拍裂马头的情形下看,壮汉这颗大好头颅非碎不可,岂料理虽如此,事却不然,那壮汉只往后退了一步,头却一点事儿都没有,他的头不但没事儿,反把矮胖白袍老者的一只右掌震得往上飞了起来。 大伙儿都一怔,矮胖白袍老者瞪了眼。 那壮汉一咧嘴道:“老小子,姓胡的这颗五阳魁首可比那两匹牲口的头硬吧?” 潘刚脸上掠过一丝异色,道:“可是铁头胡兄?” 那壮汉一点头道:“不错,正是我胡三。” 只听矮胖的白袍老者冷哼道:“让老夫再试试你的头有多硬。” 扬掌又拍了过去。 铁头胡三嘿嘿一笑道:“来吧,老小子,留神你的爪子。” 他头一拱,迎了过去。 那矮胖白袍老者这一掌极快,眼看就要拍上胡三的头,谁知他那只右掌没拍胡三的头,从胡三额上滑下,突出两指疾点胡三双目。 胡三一怔,道:“好卑鄙的老小子!” 他上身往后一仰,趁势一脚飞起,直往矮胖白袍老者的小腹踢去,矮胖白袍老者身躯疾旋,肉球一滚似的到了胡三左侧,扬双掌十指猛然插下。 胡三应变也够快的,身子一翻躲了开去,两脚落地,身躯磨盘似的转了回来,一头撞向白袍老者胸腹,那瘦小黑袍老者突然欺身过来,轻飘飘的一掌拍向胡三的铁头。潘刚一惊大喝道:“胡兄快躲,这是歹毒的阴柔掌力。” 同时跨步欺身,一举击向黑袍老者右肋。接理,潘刚这一拳是可以逼得黑袍老者自救,舍了胡三的,孰料那白袍老者一声狞笑横身拦住了潘刚,左手袍袖一展拂向潘刚的左腕。 这么一来情形完全改观了,潘刚不但救不了胡三反倒要自救了,眼看黑袍老者一只右掌就要拍上胡三的铁头。蓦地一声震天慑人的沉喝传了过来,道:“住手!” 这声沉喝,震得阴阳双煞手上同时一缓,紧接着一道白光贯日长虹般射到,疾卷阴阳双煞,森冷寒气逼人。 阴阳双煞没看清楚来了什么,不敢轻攫锐锋,双双抽身暴退五尺之外。那道白光并未追袭,阴阳双煞抽身暴退,它也倏然而敛,定睛再看,胡三、潘刚身前多了个人,是李凌风,他的刀已然归了鞘。 瘦小黑袍老者两眼惊异地打量了李凌风一下,冷然道:“小辈何人?” 李凌风道:“我是谁无关紧要,我看不惯你们这种强抢豪夺的行径,想伸手管管这件闲事。” 瘦小黑袍老者冷笑道:“小辈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 李凌风左手举起了刀,道:“就凭我这把刀。” 瘦小黑袍老者哼哼一阵冷笑道:“老夫还当你凭仗的什么厉害玩艺儿呢,原来是这把废铁,老夫试试你这把刀有什么奇特之处?” 话落,欺进,一闪而至,探掌抓向李凌风心窝要害。李凌风双眉扬起,白光疾闪,只听瘦小黑袍老者大叫一声,血光崩现,他踉跄暴退,左手抓着右腕,右手没了,在李凌风面前不远处地上。 矮胖白袍老者,刹时间脸色更白了,一声不响,一腾身扑向李凌风,人在半途便扬掌劈出。 李凌风右手抬处,一朵大刀花迎向矮胖白袍老者。矮胖白袍老者眼见同伴一只右手,已毁在这奇特的刀法之下,焉有不防的道理,他早防备着了,但是他没能躲开这比刚才那一刀还快的一刀,他意念刚动,那朵刀花已到了眼前,寒风扑面,他不由机伶一颤,随觉双腕一凉,刀花倏敛,定睛再看,双腕涌血,两只手已经没了,他这才觉得一阵奇痛彻骨,忍不住一声惨叫出口,翻身飞遁而去。 那瘦小黑袍老者原还没跑,此刻一见同伴没敢停留,他最后的一丝希望也幻灭了,忙也腾身跟着跑了。 胡三瞪圆了眼,潘刚惊叹出声道:“兄台好高绝的刀法!” 李凌风缓缓归刀入鞘,道:“夸奖了,请再找两匹牲口赶快上路吧!” 他转身要往酒馆走。 胡三定过了神,忙道:“阁下,请留一步。” 李凌风回过身来道:“胡三爷还有什么见教?” 胡三一抱拳道:“胡三请教。” 李凌风道:“三爷这又何必?” 胡三正色道:“阁下要认为胡三还值得交,万请示下尊姓大名。” 李凌风迟疑了一下,笑道:“霸拳潘爷,铁头胡爷要不值得交,世上就没值得交的朋友了,兄弟李凌风。” 潘刚一怔。 胡三两眼猛睁道:“神刀李?” 李凌风道:“不敢,当不起。” 潘刚拇指双扬,道:“果然神刀当之无愧。” 胡三突然一步跨到,伸手抓住了李凌风一只胳膊,道:“阁下,胡三我不信刺杀济南知府谭大人,劫掳谭姑娘的是你。” 潘刚道:“我也不信。” 李凌风道:“谢谢二位。” 胡三忽一跺脚,道:“早知道我就不问你了。” 李凌风淡然一笑道:“我仰不愧,俯不怍,要怕我也不报这三个字了。” 胡三一扬拇指大叫道:“好,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你不愿意都不行。” 李凌风道:“我说不愿了么,三爷?” 胡三哈哈大笑,给了李凌风一巴掌,道:“对味儿,阁下,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咱俩伸伸手,让潘霸拳上路后,咱们在酒馆里痛痛快快喝几杯。” 李凌风道:“那是义不容辞。” 胡三转望潘刚。 潘刚道:“交朋友也算我—份儿,要不然二位走二位的。” 胡三笑道:“这比我那一招还厉害,放心,没人说不要你。” 潘刚笑了,俯身拍活了大汉老吴的穴道,大汉老吴跳起来就道:“俩老兔崽子呢?我劈了他……” 潘刚一摇手道:“得了,别发威了,快去找两匹套车牲口来吧!” 大汉老吴还待再说,潘刚轻喝道:“还不快去。” 大汉老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扭头走了。 胡三道:“潘霸爷,郭玉是不是小丧门?” 潘刚脸上浮现一片阴霾,道:“就是他,胶东一带,原是八义盟跟小丧门郭玉两家的地盘,八义盟据登州,郭玉据文登,这一带的财路除了旱路几县还有海口,可是海口的财路八义盟那块地儿远不如郭玉这块地儿,八义盟不免眼红,手下的快船经常吃过界,郭玉自忖实力不如八义盟,不但忍了,而且还跟八义盟缔约,水旱的财路两家二一添作五,这么一来倒也相安了一段时日,郭玉表面上没怎么,心里这口气却咽不下,前些日子有条船从海上过,两家合力做了一票,到手的东西两家分了,郭玉却余下了一口小箱子,哪知道郭玉手下有八义盟的人卧底,这件事马上让八义盟知道了,叫郭玉吐出来,郭玉咬牙死不承认,就这么两家翻了脸,郭玉让八义盟弟兄几个毁了,尸首扔进了海里,可巧我到了文登,我跟郭玉有点交情,既然碰上了我不便不管,就这么护送着郭玉的妻子逃出了胶东,一路上都没事儿,谁知道八义盟在这儿等上了。” 胡三道:“那口小箱子里究竟是什么值钱玩艺儿?” 潘刚道:“说来你也许不信,不知道,连郭玉都不知道,只因为到如今还没时间开那口小箱子。” 胡三诧声道:“有这种事儿,郭玉的妻小呢?” 潘刚用手一指道:“这口棺材是订做的,为的是掩人耳目,有两层,她娘儿俩在底层,怕路上碰上什么事,她娘儿俩受了惊,我给她娘儿俩吃了点药,没解药醒不过来。” 胡三看了那口棺材一眼,道:“那口小箱子呢?” 潘刚道:“也在底层。” 胡三摇头道:“连箱子里是什么东西都没弄清楚,就丧命的丧命,玩儿命的玩儿命,这是图什么的?” 潘刚叹了一口气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一个财,一个贪字。” 胡三道:“你这是保着郭玉的妻子上哪儿去?” 潘刚道:“到太原去,郭玉的老婆原是山西人,娘家在太原开了一家酒坊,挺有点儿名气的。” 大汉老吴走了过来,皱着眉道:“潘爷,跑遍了整个村子也找不到一匹牲口,您看怎么办?” 胡三道:“要找牲口恐怕得上县城去,离这儿最近的城镇跑个来回也得半天功夫,要打算上县城找牲口去,你们就得在这儿待一夜。” 潘刚一招手道:“老吴,见见铁头胡三爷,神刀李凌风,今儿个若非他两位仗义授手,咱们就都留在这儿了。” 胡三忙道:“跟我没关系,我这颗脑袋还是没练到家,全仗人家李爷这把神刀,瞧瞧地上这三只爪子,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说归他说,大汉老吴可瞪圆了眼,忙躬身抱拳,这两位他是仰慕已久,咧着大嘴,唾沫乱飞地说了一阵之后,问胡三道:“三爷,听说您这颗脑袋,有一回把根生铁铸的房梁都撞断了?” 胡三道:“那是瞎扯淡,房梁哪有生铁铸的。” 潘刚跟李凌风都笑了。 大汉老吴转望李凌风,一扬拇指道:“李爷,我知道杀害济南谭大人的不是您,您绝不会干这种事,可是您在济南闹得可真漂亮,大河南北的江湖道儿全传遍了。” 李凌风笑笑道:“漂亮,可成了六扇门悬赏缉拿的重犯。” 大汉老吴瞪圆了眼道:“去他娘的,凭那些鹰爪孙,拿谁呀,连我老吴一根鸟毛都搬不动。” 潘刚、胡三、李凌风,全笑了。 潘刚指着老吴道:“郭玉手下的弟兄叫吴起,傻大个儿一个,可是个道地的血性汉子,两膀子千斤蛮力,一身隔山打牛气功,郭玉出了事儿,连跟了多年的都脚底抹油溜了,就他死守着郭玉的家,我看他是个帮手,所以将他带了来。” 胡三冲大汉吴起一扬拇指道:“我看得出,这个朋友我也要交一交。” 老吴忙道:“您这是折我,只能让我跟着您几位就知足了。” 胡三道:“你这不就跟了潘爷了么,老吴,要说你刚才抡起棺材盖那几手真威风,没气功,没臂力哪儿行。” 吴起脸红,抹着脖子后头咧嘴笑道:“我是瞎练的,这一套唬外行还凑和,在您几位这大行家眼里不能提,不能提。” 胡三伸手拍了拍他转望李凌风,道:“听说铁布衫李海一,这趟跟你从济南一块儿出来了,怎么没见人?” 李凌风当即就把济南的情形,以及跟李海一、海棠分手的情形概略地说了一遍。 胡三道:“李海一此人虽在六扇门待着,可是他跟的是谭大人,而且他这个人是条没奢遮的血性汉子,来日江湖上碰见定要好好攀攀交情。” 忽听潘刚道:“老吴,看样子咱们得在这儿耽搁一宿了,你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我这就上县城跑一趟去。” 吴起怔道:“哪用得着您跑,我把东西搬下来,带王顺跑一趟就行了。” 他举步要到车后去,潘刚伸手拦住了,他道:“那也好,你跟王顺跑一趟吧,车上的东西你别管了,早点儿去吧,早去早回,拿着这个。” 他随手塞给吴起一个小袋囊,当然里头是银子,没银子办不了事儿,吴起带着那赶车的年轻汉子走了。 潘刚道:“我跟这个酒馆打个商量去,今儿晚上就在他这儿待一夜吧!” 他迈步要走,官娟娟走了过来,道:“潘爷不用跟谁商量了,酒馆里的人早吓跑了。” 潘刚一怔道:“姑娘是……” 李凌风忙道:“官姑娘,我路上刚认识的。” 潘刚哦地一声抱拳道:“幸会,既是酒馆里已没了人,那就更好办了,几位聊聊,我把东西搬进去了。” 转身向车后行去。 胡三道:“我来帮忙。” 他跟了过去。 李凌风也要跟过去,却被官娟娟伸手拉住了,她低低道:“咱们走吧!” 李凌风道:“不,我打算在这儿,陪这两位新交的朋友过一夜再走。” 官娟娟一怔道:“你这是……” 李凌风抬手一指道:“姑娘看见这些人了么,不是死,是中了迷药,醒过来之后还是个麻烦,再说也可能还有旁人赶到这儿来,我既然伸了手,怎么能不伸到底。” 官娟娟道:“你想伸到底,你能陪着他们上山西去?” 李凌风道:“那倒用不着,眼下这一夜总是要陪陪的。” 官娟娟皱眉不语。 李凌风道:“姑娘要有事可以先请。” 官娟娟道:“瞧你说的,我怎么能先走,我答应要帮你……” 李凌风道:“不要紧,我可以自己打听。” 官娟娟看了他一眼,道:“听你的口气,你好像不领情似的。” 李凌风忙道:“姑娘别误会,我是怕耽误了姑娘的事。” 官娟娟道:“我告诉你,我有事了么?” 李凌风赧然一笑道:“那么……” 官娟娟道:“留下来陪你呀,还有什么办法,咱们也进去吧!” 转身往酒馆行去,潘刚跟胡三都是有心人,他两个把东西搬进酒馆后,眼见官娟娟跟李凌风在低声说话,就没再出来,两个人正忙着拆开棺材板呢。 李凌风放下了刀过来帮忙,抽去了中间一块板,看见人了,一个清秀少妇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眼见两个在一起,睡得好沉,头顶上放着—口黑黝黝雕着花的小箱子。 胡三叹了口气,道:“这真难为这娘儿俩了,一个年轻轻的,一个这么小,幸亏还有亲人可以投奔,要不然该怎么办?谁都能嫁,千万别嫁江湖人。” 一顿道:“不让她娘儿俩醒醒么?” 潘刚探怀摸出一个小白瓷瓶,倒出两颗黄色的丸药,过去捏开那娘儿俩的牙关把药丸塞了进去,道:“这药入口就化,用不着—刻工夫她娘儿俩就醒了,咱们这边儿坐坐吧。” 谁都懂得这个礼,四个人隔张桌子找了副座头坐下,胡三道:“这酒馆里的人跑得可真快。”李凌风道:“当然快,在吃喝里下了药,迷倒了八义盟那一伙,却没捞着机会下手,还能不快跑。” 胡三一怔道:“你是说……” 李凌风道:“我不知道他们的来路,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在这儿开上店的,可是我悟出了他们的用心,他们知道八义盟的来意,所以早一步到这儿来,下这么一着,原打算迷过八义盟这伙人他们下手,或者是潘兄停车歇息吃了他们的东西也被迷过去,他们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哪知阴阳双煞半路杀出,胡兄跟我也插了手,他们没了机会,又怕待会儿找上他们,所以乘机跑了。” ———— 第九章 柳暗花明 胡三一拍桌子道:“对,要不八义盟那帮好端端的,怎么会一个连一个全躺下了,高人暗中出手不是这样儿,我纳闷了半天敢情是这么回事儿,这是哪一方的神圣?” 李凌风摇摇头道:“这就不知道了。” 潘刚叹了口气摇头道:“看来这条路不好走啊,我就纳闷,这消息怎么传得这么快。” 胡三道:“江湖上传消息本来就快,不管哪儿一点事儿,要不了三五天就会传遍江湖,你信不信,神刀李用刀砍了阴阳双煞三只鬼爪子,恐怕现在山东一省的江湖,都已经全知道了!” 潘刚点了点头,刚要说话。 胡三忽然一怔叫道:“不对呀!” 潘刚忙道:“怎么了,什么不对劲?” 胡三望着李凌风道:“你说八义盟那帮人是着了这个酒馆的人的道儿,是么?” 李凌风点头道:“不错,我是这么想的。” 胡三道:“另几个白道人物也躺下了,可见他们对付的不只是八义盟那帮人,而是只要他们认为是对手的江湖道上的人,都算在他们对付之内,对么?” 李凌风道:“是这样,事实上确有一些白道上的豪客如今也躺在外头。” 胡三道:“这就不对了,怎么你跟官娟娟没着他们的道儿?” 李凌风为之一怔道:“不错,胡兄要是不提,我倒是忽略了,既然凡是他们认为对手的人,都在他们对付之列,怎么全酒馆的酒客,只有我跟官娟娟无恙了?” 官娟娟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胡爷不也好好儿的么?” 胡三道:“不,官姑娘,胡某根本没进这两家酒馆的门儿。” 官娟娟道:“那……也许是他们根本没把我们俩当成对手。” 胡三笑道:“官姑娘这是开玩笑,谁要是看不出两位是江湖道儿上的好手,那是睁眼瞎子。” 官娟娟道:“要不就是他们把我们俩估计得太高了,怕弄巧成拙,不敢动我们俩。” 潘刚点头道:“嗯,这倒是有可能。” 胡三摇头道:“不是那么回事儿,不是那么回事儿,要是这样的话,他们何必再对付八义盟那帮人,那不是白费事么?” 官娟娟道:“胡爷,您弄错了,我们俩是后来的,我们俩进这家酒馆的时候八义盟的人都坐满了,也吃喝了半天了,您能让他们怎么办?再暗中把解药放在八义盟那些人的酒里,还是告诉八义盟的人别再吃,别再喝了,酒菜里下的有药。” 潘刚笑了,点头道:“这倒是。” 胡三摇摇头沉吟道:“我总觉得这里头不对劲儿。” 官娟娟双眉微扬道:“那再不就是,我们俩跟他们事先讲好了。” 胡三一怔,忙摇手说道:“哎哟,姑娘,胡某可没这意思,我要是有这意思管叫天打雷劈。” 李凌风忙道:“官姑娘说着玩儿的,胡兄这是干什么?” 尽管李凌风已经打了圆场,胡三可就没敢再说什么,胡三既没再提,几个人也就没再放在心上,又聊了几句之后,官娟娟突然望着李凌风说道:“我看咱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儿的好。” 李凌风道:“我刚在外头跟姑娘说过……” 官娟娟道:“我知道你刚在外头跟我说过,可是你刚没听胡爷说么,你伤了阴阳双煞的事,这当儿恐怕山东一省的江湖道全知道了,江湖道既然知道,官府就不可能不知道。” “对。”胡三在桌上拍了一下,道:“官姑娘说的有理,我看你们还是赶快走吧,免得让那些鹰爪孙找到这儿来了。” 李凌风微一摇头,刚说了一声不,潘刚那里已正色地说道:“李兄你仗义握手我只有感激,可别让这桩子事连累了你。” 李凌风淡然道:“潘兄错了,我所以不走并不是为了眼前这件事,而是为我自己,我没做亏心事,岂怕鬼叫门,躲什么,躲不就显得我心虚了么?” 胡三道:“兄弟,看样子我虚长两岁,托个大叫你一声兄弟,你要明白,那帮鹰爪孙可没懂这么多。” 李凌风道:“懂不懂那是他们的事,我问心无愧谁也不怕,再说我正愁找不着那帮血滴子呢,让他们自己送到我面前来,岂不是更好。” 胡三听得一怔道:“血滴子,怎么又扯上血滴子了!” 李凌风毫不隐瞒,当即把前因后果大概地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胡三动容点头,道:“原来是这么档子事,我还当只是地方官府呢,弄了半天敢情是那帮杀人不眨眼的大内高手血滴子,哼,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我早就恨透了这帮兔崽子了。” 潘刚脸色微微凝重,道:“兄弟,我也这么叫你一声,血滴子可不比地方官府的捕快衙役,他们不但个个都是高手,而且人人心狠手辣,可不好斗啊。” 李凌风道:“我也知道血滴子不好斗,可是情势逼人,我不斗他们,他们要杀我莫之奈何,除非,我隐名埋姓,远走高飞,躲到苗疆或者是塞外去,然而,我父仇在身又怎么能走开。” 胡三瞪着潘刚道:“潘霸拳你怎么长那帮兔崽子的志气,灭咱们自己人的威风?” 潘刚摇摇头刚要说话,棺材里那少妇忽然站了起来,叫道:“大哥。” 潘刚忙站了起来道:“弟妹你醒了。” 那少妇望着脚下的孩子,道:“大哥,小虎他……” 潘刚迎了过去,道:“小孩子醒得要慢一点儿,让他多躺会儿也好,省得他闹,过来见见我刚交的几位朋友,都是江湖上知名的好汉,今儿个全仗他们几位仗义伸手,要不,咱们就得躺在这个村子里了。” 潘刚带着那少妇过来为双方介绍,而且把刚才的情形说了一遍,少妇虽不是江湖出身,但嫁给郭玉这么多年,自也学了不少江湖上的礼数,而且也落落大方,含泪忍痛向几个人千恩万谢,李凌风等自然免不了谦逊一番,官娟娟是个姑娘家,伸手拉着她坐了下来,安慰了她几句之后道:“郭大嫂,听潘爷说,到如今还没人知道那口箱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少妇点了点头道:“是这样,那口箱子上虽然没锁,可却始终打不开它,可能里头有什么暗扣子扣住了。” 官娟娟道:“毁了箱子不就打开了么?” 少妇道:“我也这么想过,可是不知道箱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怕碰坏了。” 忽然站起行过去把那口小箱子捧了过来,往桌上一放,道:“潘大哥,我想把这口箱子送人。” 几个人都为之一怔,潘刚忙道:“弟妹想把这口箱子送人,这是……” 少妇神色一正,道:“小虎的爹为这口箱子被害,我本该收藏它一辈子,甚至交待小虎一代一代的传下,可是听您刚才把这儿的情形告诉我之后,我就觉不该要这口箱子了,您请想,我跟小虎孤儿寡妇的,一点自卫的能耐也没有,我娘家也是本本份份,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他们是我的亲人,小虎是我的儿子,而且郭玉就这么一点骨血,我不能把灾祸带到我的娘家去,更不能断了郭家这点香烟,潘大哥您不能照顾我们一辈子,与其出了事,丢了这口箱子,不如早一点把它送出去,我是不得已,郭玉泉下有知,他也应该能体谅我的用心。” 潘刚没说上话来,李凌风、胡三、官娟娟都不禁为之动容,官娟娟道:“我无意让郭大嫂放弃这口箱子,但是我认为郭大嫂这样做是对的。” “何止对!”胡三一拍桌子道:“简直能让门口那帮兔崽愧煞。” 潘刚这时候才道:“弟妹现有这种用心,我就不便阻拦,只是弟妹打算把这口箱子送给谁呢?” 少妇道:“眼前您几位之中有哪一位愿意要……” 胡三忙道:“这怎么行,大嫂怎么单挑……” 少妇正色道:“胡爷,除了您几位我认识谁?我能送给别人,万一是不能落进坏人手里的东西而正好进了坏人手里,我的罪过岂不是更大了么?您要知道,您几位不是要郭家的东西,而是帮郭家的忙。” 官娟娟道:“这倒也是,既是这样……” 胡三接口说道:“这口箱子是神刀李保住的,要送就该送给神刀李。” 潘刚一点头道:“对,这就送对了人了。” 李凌风忙道:“不,郭大嫂跟两位的好意我心领……” 少妇道:“李爷,真正说起来这不能算好意,你是帮郭家的忙,等于是把郭家的灾祸揽在了你身上,我原不愿这么做,可是……” 倏地住口不言。 胡三道:“郭大嫂这么一说,我倒不好把这口箱子硬推给神刀李了。” 李凌风双眉一扬道:“胡兄这是在激我?” 伸手把那口小箱子抓了过去,道:“我有言在先,除非这口箱子的东西是能引得人人觊觎,要不然我不要。” 他一掌拍了下去,砰然一声大响,箱子盖应掌而碎,扒开了碎木头大家看,看得大家都一怔!箱子里只有一片内镶山水的水晶,别的什么都没有。 胡三叫道:“这是什么玩艺儿?” 伸手把那片水晶拿了起来,前看看,后看看,再仔细看看,一摇头,抬手把水晶递给了潘刚,道:“我瞧不出这块水晶能比别的水晶贵重到哪儿去。” 那少妇突然捂着脸哭了起来。 潘刚忙道:“弟妹这是……怎么啦?” 那少妇哭着道:“潘大哥,郭玉死了,连尸首都找不着,只为这么一块水晶,值得么?你叫我怎么不难受,怎么不痛心?” 大伙儿心里都为之一阵黯然,潘刚沉默了一下,旋即道:“人都死了,现在还说这个干什么。” 官娟娟道:“潘爷,能不能让我看看?” 潘刚默然地把那块水晶递了过去。 官娟娟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阵,然后皱眉摇头说道:“我也看不出这块水晶有什么奇特之处,不过我认为它一定有它的价值,要不然它不可能放在这么一口装有暗扣的精致的小箱子里。” 胡三两眼微睁,道:“嗯,官姑娘说的有道理,谁都知道,水晶值不了几个钱,要不是因为有它的价值,干么这样放着,放在兜里多省事儿。” 李凌风道:“让我看看。” 官娟娟抬手把那块水晶递了过去。 李凌风伸手要去接,可是他突然一扬双眉,抓起了他那把刀,跟着身躯飞旋把刀挥了出去。 一阵叮当响,十几点黑芒横飞四射,笃笃笃,全射进了两边墙上,赫然是十几枚子午问心钉。 李凌风道:“两位护住郭大嫂跟孩子。” 他一步跨了出去。 只见门外八义盟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都醒过来了,人人手里握着兵刃,此刻一见李凌风出来,两名持刀汉子抡刀扑了过来。 李凌风一展掌中刀,金铁交鸣声中,那两名汉子单刀脱手虎口进裂,大叫着往后退去,砰然两声都坐在了地上。 这一刀震住了八义盟的人,一时间没一个敢再上了。 李凌风把刀归鞘,缓缓说道:“我找倪七当家的说话。” 倪英走前两步,脸色好生难看,冷冷一打量李凌风道:“姓倪的在这儿,朋友怎么个称呼?” 李凌风道:“七当家的,我姓李,叫李凌风。” 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倪英脸色一变,脚下不由往后退了一步,道:“敢情是神刀李凌风。” 李凌风道:“不敢,正是李凌风。” 倪英抱起了双拳,道:“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李凌风答了一礼,道:“好说。” 倪英道:“阁下指名找倪英说话,不知道有什么见教?” 李凌风抬手一指两三丈外地上,那血淋淋的三只手,道:“七当家的,看见那三只手了么?” 倪英道:“看见了,怎么?” 李凌风道:“七当家的跟手下弟兄昏倒之后,阴阳双煞趁火前来打劫,我看不惯他们那样嚣张跋扈的态度,凶残桀傲的作风,留下他们这三只手以示薄惩。” 倪英脸色一白,抱拳道:“这档子事既是神刀李伸了手,我们弟兄理应抽身……” 李凌风截口道:“七当家,您误会了,我只是告诉七当家的,阴阳双煞这三只手丢得不值。” 倪英微微一怔道:“阁下这话……” 李凌风道:“那口箱子已经打开了,七当家的可以跟我进去看看箱子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倪英忙道:“什么东西?” 李凌风道:“我说了七当家的未必相信,还是请七当家的亲自进去看看。” 倪英面露难色,有点犹豫,道:“这……” 李凌风道:“七当家的可信得过李凌风,我就用这三个字来担保,我怎么邀七当家的进去,就怎么送七当家的出来。” 倪英脸一红陡扬双眉,道:“神刀李既然有了这话,就是刀山油锅倪英也要走一趟。” 迈步行了过来。 李凌风道:“七当家的,我有僭了。” 转身先进了酒馆,倪英随后跟了进来,李凌风回身往桌上一指,道:“七当家的请看这口箱子。” 伸手又拿起桌上那块水晶,道:“这就是箱子里的东西,七当家的请过目。” 把那块水晶递了过去。 倪英一怔,伸手把块水晶接了过去,疑惑地道:“这就是箱子里的东西?” 李凌风道:“我仍愿用李凌风三个字担保。” 倪英看了看那块水晶,道:“恕倪英直问一句,箱子里没有别的东西么?” 李凌风道:“没有。” 倪英满脸诧异神色,欲言又止,一时没说出话来。 李凌风脸色一正,道:“七当家的可愿听李凌风几句话?” 倪英一定神,忙道:“倪英洗耳恭听。” 李凌风道:“冤仇宜解不宜结,郭玉已死,这口气,七当家的几位也应该已经出了,郭玉独吞所得,犯了江湖大忌,我不能说他对,但诸位既已要了他的命,复又追杀他的妻子,却未免过份些,幸亏诸位没伤这母子二人,好在箱子里也没什么值得追索不休的东西,我请七当家的看我的薄面,就此放手,设若大当家的几位不肯赏我这个脸,江湖道上请来找李凌风,七当家的以为如何?” 倪英一整脸色抱拳道:“阁下句句是理,我兄弟不能不服,八义盟跟郭玉之间的梁子就此一笔勾销,告辞。” 递过那块水晶,转身行了出去。 李凌风道:“多谢七当家的,恕我不远送了。” 倪英走出门外回过了身,又一抱拳,道:“岂敢,阁下什么时候驾临登州,还请容许兄弟尽尽地主之谊。” 转身一扬手,当先奔去,潘刚吁了一口气,摇头说道:“我费了那么半天的劲儿,不及神刀李这几句话,看来今后,我还得跟咱这位兄弟多学学。” 李凌风回过身来道:“潘兄这是损我。” 潘刚正色道:“兄弟,我这句句是掏心窝子的话。” 胡三一点头道:“我信,因为这也是我想说的话。” 少妇带泪施礼,道:“要不是几位,我还不知道会死在哪儿呢,大恩不敢言谢,我母子永铭心怀。” 李凌风忙答一礼道:“郭大嫂言重了……” 忽听胡三咦地一声道:“兄弟,你举着那块水晶别动。” 李凌风微愕道:“怎么了,胡兄?” 胡三扬扬手忙道:“像刚才一样,你再举着那块水晶抱抱拳。” 李凌风当即又举着那块水晶抱了抱。 胡三一偏头道:“嗯,怪了。” 他过去从李凌风手中,把那块水晶拿了过来,这时候日头偏斜,一道余光从外头射了进来,他举着那块水晶对着日光不住地正着倒着地瞧。 潘刚忍不住道:“你看什么?” 胡三跟没听见似的,居然没答理。 过了一下,潘刚还想再问…… 胡三忽然一阵激动,眼都瞪圆了,叫道:“在这儿了,你们快来看。” 潘刚头一个走了过来,顺着胡三的目光望去,一看之下,他猛地一怔,跟着叫道:“有字儿,怎么刚才没看见!” 官娟娟急迈两步走了过来,她也看见了,就在那块水晶的表面之下,刻着一十六个极为细小的字迹,是楷书,一笔一划极为工整,她忍不住念道:“两山之间,湾流之中,灵龟之背,丹鹤之顶,这是什么意思?” 李凌风也过来了,他看了看之后道:“胡兄,把水晶放正了看。” 如今胡三是举着那块水晶,对着日光从边缘看过去,闻言当即把那块水晶的正面转了过来,字迹没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仍然是那幅山水。 “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这么看,就看不见字儿了?” 官娟娟叹道:“制作这块水晶图的人不但是胸蕴渊博,而且心智之高令人叹服,诸位当知太阳照在镜子上,那光会从镜子里反射到另一个地方去,他用的就是这个道理,不管谁得了这块水晶,不把边缘对着日头从侧面看过去,那是绝不会发现这块水晶的奥妙的,要不是胡爷的偶然一瞥,咱们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块水晶的奇处。” 胡三道:“只是,那十六个字是什么意思?” 李凌风道:“头两句可是两山之间,湾流之中?” 胡二道:“不错。” 李凌风道:“胡兄再看看里头钻的这幅山水。” 很简单的—幅山水,两座翠绿的山峰,中间一湾碧水。 胡三叫道:“好家伙,这不就是两山之间的湾流么?” 潘刚也看出来了,—点头道:“对,没错,就在这儿。” 只听官娟娟说道:“两山之间的湾流有了,只是那湾流之中,灵龟之背,丹鹤之顶又是指……会不会是指四个地方?” 胡三道:“不是,不是,姑娘你琢磨琢磨,两山之间,湾流之中,看看这对山水,分明是说两山之间的湾流里,灵龟的背上,丹鹤的顶上……嗯嗯这又不对了,灵龟能在水里,丹鹤哪能在水里?” 潘刚道:“怎么不能,水浅就能。” 胡三点头道:“对,谁知道这条湾流的水有多深,要是刚能没脚脖子难道说这十六个字的意思是说在两山之间的湾流里,灵龟的背上,丹鹤的顶上,嗯,恐怕就是这意思了。” 潘刚道:“什么东西在两山之间的湾流里,灵龟的背上,丹鹤的顶上?” 胡三呆了—呆道:“这……这就不知道了。” 官娟娟美日一睁,道:“天!别是藏宝。” 胡三笑了:“藏宝么,要是藏宝,那咱们可发了大财了,人无横财不富,马无野草不肥嘛。” 潘刚也笑了,可是胡三笑着笑着却突然敛去了笑容,道:“这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藏宝,它又是什么?” 潘刚摆手说道:“管它什么藏宝不藏宝的,咱们不想发财,前辈子没烧佛香,也没那个命,反正……咱们这么假设,有样东西在那个地方……” 胡三道:“哪个地方?” 潘刚道:“两山之间,湾流之中,灵龟之背,丹鹤之顶啊。” 胡三道:“这我还能不知道,我是问这山之间又是什么地方?这两座山是哪两座山?” 潘刚呆了一呆道:“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胡三道:“这就对了,不知道这两座山是哪两座山,就找不到这条湾流,天下的山可多了,大大小小数都数不清,有的有湾流,有的没湾流,有湾流的那湾流里可不见得就有灵龟丹鹤,再说这灵龟丹鹤都是活物……” \奇\官娟娟道:“不,要是有人把样东西藏在那儿的话,这灵龟丹鹤就不会是活物,活物岂有老在那儿的道理……” \书\“对!”潘刚点头道:“要是活物就那么巧在人去找的时候一个往那儿游,一个往那儿落,除非是你家养的。” 胡三道:“恐怕那得上南极那儿去找。” 潘刚道:“别逗了,想想看这究竟是什么地方,藏的究竟是什么?” 胡三道:“一时半会儿那怎么想去,我刚不是说了么,两山之间有湾流的地方多了,能想出是哪个地儿,除非一处一处去瞧瞧去。” 只听一个小孩儿话声传了过来:“娘,我饿了。” 几个人停声一看,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孩子的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去了,娘儿俩偎在一起,看上去好凄凉。 几个人的兴致马上就没了,潘刚忙道:“小虎醒了。” 孩子的娘带着孩子过来叫人,而且是一位一位的跪下磕头。谁忍心让孩子磕头?都拦住了。 少妇道:“潘大哥,小虎饿了。” 潘刚道:“这儿倒是有吃喝,可是不敢碰,这样吧,我出去要点儿去。” 潘刚说完了话就要往外走。 官娟娟道:“那大可不必,这家酒馆虽然在吃喝里下了药物,但绝不可能把所有的吃喝都下了药,以我看恐怕只有酒有毛病,咱们何不试试别的东西,要是别的东西里没有做过手脚,咱们这些人的吃喝不就都有了着落了么。” 潘刚停步道:“话倒是不错,只是,咱们得怎么个试法,这种药物不比毒药可以用银器试……” 官娟娟道:“这一点我想到了,只有用最笨的办法,好在这药要不了人命,我来一样—样的试,只要我没事儿,大家就可以放心吃喝了。” 胡三道:“怎么能让姑娘试,还是我来吧。” 他要往柜台走,官娟娟抬手拦住了他,道:“不,胡爷,眼前看起来似乎是已经平安无事了,可是谁也不能预料片刻之后,是不是还会有人前来夺这口箱子,尤其是入夜以后,您几位需要保护郭大嫂母子俩……” 胡三道:“姑娘还不是—样。” 官娟娟道:“不一样,我有自知之明,我的武功还不如几位,一旦有事派不上大用场,所以还是由我来试比较合适。” 少妇道:“还是让我来试吃,我才是真派不上用场呢!” 官娟娟道:“不,郭大嫂,试这个一点都不会武功也不行,吃一口下去后得运气试试,要不然那得耽搁到什么时候才能试完。” 潘刚微一点头道:“是这样的,弟妹你就照顾孩子,不用管别的事了,那就麻烦官姑娘吧。” 官娟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柜台后,该掀锅掀锅,该掀笼掀笼,一样一样的试,结果眼前这些吃喝一样也没毛病,只有酒没试,大伙儿不能不吃饭,但却可以不喝酒! 潘刚道:“看来这毛病恐怕只出在酒上,麻烦官姑娘了,也是吃饭的时候了,大家放心吃喝吧。” 几个人动上了手,一人只拿一样就把—张桌摆满了。 胡三笑着说:“真不赖,居然是捞了顿不花钱的吃喝。” 吃喝完了之后,小孩子不懂事,不识悲痛滋味,到处爬高低玩儿去了,收拾碗盘的事少妇却不让别人去插手,一个人全揽了过去,潘刚等只有由她,可是官娟娟没闲着,她到底还是帮了忙,好在只吃这么一顿,这家酒馆如今也没主了,碗盘也用不着洗,转眼工夫也就收拾干净了。 这当儿天已经黑了,因为这儿出了事儿,潘刚等留在这家酒馆里还没走,村子里的住家老早就上了门,没一个人出来走动,所以天刚黑,村子里就是一片黑忽忽的空蔼寂静。 潘刚等点上了一盏油灯,灯下闲谈,谈着谈着话题就转到了李凌风身上。 胡三道:“兄弟你这趟是上哪儿去?” 李凌风道:“我找个朋友,这个人胡兄跟潘兄一定知道,十二金钱赵振翊。” 胡三道:“十二金钱赵,直隶石家庄威远镖局的总镖头,是条汉子而且名满大江南北,怎么会不知道……” 潘刚道:“我跟十二金钱还有过数面之缘,兄弟找他……” 李凌风当即把十二金钱重义,舍了镖去找谭姑娘,以及他为什么找十二金钱原因告诉了潘刚跟胡三。 潘刚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转望胡三道:“听说他跟你一样,在哪儿也扎不了根儿,一天到晚东奔西跑,你知道十二金钱的行踪么?” 胡三微一摇头道:“我要知道的话还会等你问,我只是在前些日子听说十二金钱保了一趟镖到山东来了,半路上出了事儿,以后那趟镖还是到了济南,别的我就不知道了,我还以为那趟镖是赵振翊保到济南的呢。” 潘刚脸色有点凝重,转望李凌风道:“兄弟,我再说一句,你找十二金钱,以我看谭姑娘恐怕是凶多吉少了,你知道,她要是没拿什么机密文件还好,一旦沾上了这个,那帮血滴子几时又饶过谁。” 李凌风点点头道:“我也这么想。” 官娟娟道:“我不这么想。” 潘刚道:“怎么,官姑娘?” 官娟娟道:“我的看法恰好跟你们相反,我认为谭姑娘要不沾这机密文件,她或许难以幸免,可就因为她在京里窃取了清廷的机密文件,那帮血滴子才不会轻易杀害她。” 李凌风两眼寒芒一闪。 潘刚讶然道:“姑娘这话……” 官娟娟道:“谭姑娘不会无缘无故窃取清廷的机密文件,是不?她一个人要那机密文件也不会有什么大用,很显然的,谭姑娘窃取那机密文件是打算交给什么人,或者根本就是出自什么人的授意,那么谭姑娘拿到那机密文件之后离京到山东来,也当然是为交给某个人,这一点那帮血滴子不会想不到。” 胡三叫道:“我明白了,血滴子一定会追查谭姑娘窃取那机密文件是出自谁的授意,要把那机密文件交给谁,所以他们不会轻易让这条线索断了。” 官娟娟点头道:“我就是这意思。” 潘刚呆了一呆道:“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 李凌风向着官娟娟一抱拳道:“多谢姑娘,不是姑娘这么说,我还以为谭姑娘必然已经遇害了呢,苍天给李凌风这么一个赎罪补过的机会,我就是溅血横尸,也非要把谭姑娘救出来不可。” 胡三脸色忽然一变,望着官娟娟道:“姑娘,血滴子的残酷狠毒是世人皆知的,纵然他们不会轻易的杀害谭姑娘,恐怕也不会让谭姑娘好受到哪儿去,万一谭姑娘禁受不住、熬不过……” 官娟娟早就把蒙面纱取下来了,她那清丽的娇靥上掠过一丝让人难以觉察的异色,道:“谭姑娘应该是个聪明人,她不会想不到这一点的,为了她自己的性命,为了更多热血志士的安危,她会咬牙忍受的。” 胡三霍地站了起来,一拍桌子道:“我恨不得现在就找到谭姑娘,要是那帮兔崽子折磨了她,就该让那帮兔崽子十倍偿还。” 李凌风两眼之中闪漾起一种怕人的光芒,他没动也没说话,潘刚毕竟粗中有细,忙冲胡三递个眼色道:“别急,这不是急的事儿,吉人自有天相,谭大人已经被害了,谭大人一生为官清正,万民爱戴,他的被害已属不公,他这唯一的掌珠要再受点什么,天心岂不是太过刻薄了。” 胡三会意是会意了,可是他居然转望李凌风道:“兄弟,我不是有心的,你别在意,再说你原是打算救谭姑娘,这件事也不能怪你。” 潘刚一跺脚道:“唉,我都够鲁的了,你怎么比我还鲁。” 胡三怔道:“怎么,这又错了?” 潘刚还待再说。 李凌风淡然道:“潘兄,不要紧,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了,急也没有用,我已经打定主意了,只要谭姑娘有毫发之伤,我要他们十倍偿还。” 胡三口齿启动,欲言又止,但他终于还是说了话:“兄弟,我知道我这个人鲁,说起话来未必得体,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说,老爷子毁在血滴子手里,尽管下毒手的只是一个人,可是归根究底毁老爷子的应该是所有的血滴子,他们的罪状擢发难数,尤其杀害谭大人这件事更是令人发指,可是你能怎么办?杀光所有的血滴子,兄弟,血滴子杀不光的,今儿个死一个,明儿个他们会马上补充一个,这不是根本的办法……” 李凌风道:“那么胡兄看我应该怎么办?” 胡三吁了一口气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你该怎么办,最好能把血滴子连根儿拔了。” 官娟娟道:“那也不是根本办法,真要说起来,血滴子再残酷、再狠,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只不过是爪牙,拔去了爪牙,还有再长的时候,根本的办法只有一个,除了那只恶兽之首。” 潘刚、胡三一惊色变,齐声说道:“官姑娘是要他……” 一起住口不言,谁都讳言那些字眼。 官娟娟淡然说道:“这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们以为他现在是什么?钦犯,他们已经认为他谋叛造反了,其实,抗拒血滴子本来就等于谋叛造反,就是现在想做安分良民也来不及了,既是这样为什么不轰轰烈烈的干一番。” 潘刚跟胡三对这位官姑娘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之感,两个人都瞪大了眼,潘刚半天才道:“这倒也是理……” “何止这也是理。”胡三—拍桌子道:“官姑娘巾帼英雄,女中丈夫,简直让咱们这些人愧煞,对!已经这样了,要干就干个痛快。” 官娟娟道:“胡爷也这么想了?” 胡三道:“当然,只要是理我就服,姑娘可别看我胡三鲁,这种事儿,我是向不后人的呢!” 官娟娟瞟了李凌风一眼道:“您这么想,有人可不这么想啊。” 胡三一怔,看了李凌风一眼道:“怎么,姑娘,他……” 官娟娟道:“您问他好了。” 胡三转望李凌风,刚要问,只听一阵杂乱蹄声传了过来。 大路上黄土厚积,本来是不容易听见蹄声的,可是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四下里静得很,因之有点动静便瞒不了这些好手,胡三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潘刚道:“会不会是老吴他俩回来了。” 胡三道:“不会,他们俩能在天亮前赶回来就算是快的了。” 这阵杂乱蹄声来势相当快,就这几句话功夫已进了村子。 李凌风道:“官姑娘照顾郭大嫂母子,胡兄留意后窗。” 抬手熄了桌上的灯,顺手抓起了他的刀。 杂乱蹄声倏然而近到了门外,先后停住,只听一个粗粗话声传了进来,道:“怎么回事儿,—盏灯都没有?” 另一个冰冷话声道:“你也不看出了什么事儿,这些人不比咱们,怎么能不吓得熄灯关门。” 那粗粗话声道:“这就麻烦了,一个鬼影子都瞧不见,上哪儿找人去!” 另一低沉话声道:“难不成咱们来迟了,人已经走了。” 那冰冷话声道:“不会的,路上咱们没碰见,车还在这儿,那么几个人再加上有坤道、小孩儿,没有车只怕是寸步难行。” 那粗粗话声道:“那咱们……” 那冰冷话声冷笑一声道:“只怕是躲起来了,让他们躲吧,就是把这座村子都烧光也要找到他们。” 李凌风迈步行了出去,道:“别跟人家过不去,你们要找的人在这儿。” 门外路心十人十骑有的已经下了马,清一色背插单刀的黑衣汉子,李凌风现身一说话,下了马的几个立即探手把背后的单刀拉了出来。 一名身材干瘦的黑衣汉子飘然下马,直落李凌风身前一丈处,身手干净利落,显然是个好手。 他一双目光如两把利刃,上下一打量李凌风,冰冷地说道:“你就是有霸拳之称的潘刚吗?” 李凌风道:“你认错人了,我不姓潘。” 那干瘦黑衣汉子道:“姓潘的呢?” 李凌风道:“睡了,有什么事找我也是一样。” 那干瘦黑衣汉子两眼寒芒一闪道:“你当得了家,主得了事么?” 李凌风道:“要当不了家,主不了事,我也就不出来了。” 那干瘦黑衣汉子道:“好话,爷们从直隶来……” 李凌风道:“哪儿?” 那干瘦黑衣汉子道:“直隶。” 李凌风道:“怎么样?” 一名粗壮黑衣汉子一个箭步窜了过来,抬手一指,瞪着眼道:“你少装蒜……” 李凌风道:“你说话真和气。” 那粗壮黑衣汉子还待再说,干瘦黑衣汉子抬手拦住了他,望着李凌风道:“你想要听和气话那容易,把东西交出来,咱们和和气气,好来好去。” 李凌风微一点头道:“话倒是两句好话,只是,你们是直隶来的……” 干瘦黑衣汉子道:“直隶来的怎么样?” 李凌风道:“你们吃过了界。” 干瘦黑衣汉子两眼一睁道:“你怎么说?” 李凌风道:“这儿是山东地面,你们要想在这块地上做买卖,得先等山东地面上的朋友点了头。” 干瘦黑衣汉子两眼寒芒暴闪,哈哈笑道:“你早说咱们不就用不着那么多废话了么?” 那粗壮黑衣汉子冷哼声中抡刀扑了过来,抖出个大刀花,当头就劈。 李凌风一侧身,那粗壮黑衣汉子擦身而过,李凌风抡起刀鞘砸在了他背脊梁上,他大叫一声爬了下去。 李凌风淡然一笑道:“怎么样,还有哪位要试试?” 另八个黑衣汉子都窜了过来,五个人围攻李凌风,另三个往酒馆中扑去,刚进去一个,只听潘刚一声大喝,进去的那个跄跑踉踉退了出来,正扑上后头两个。 李凌风倏然一笑道:“没想到姓潘的还会打梦拳。” 刀鞘挥出,两个汉子大叫丢刀暴退,一名黑衣汉子从左后方偷袭,一刀斜挥拦腰砍到,李凌风举步前跨,左掌疾探抓住前面一名汉子持刀右腕脉,旋身沉腕,那汉子踉跑冲过来,直撞身后偷袭汉子。 偷袭汉子一惊收刀,李凌风刀鞘已到,正敲在他左肩窝,疼得他鬼叫—声丢了刀,捂着左肩窝蹲了下去。 李凌风用刀再扫,又敲在了那跟跄前冲汉子的右膝盖上,马上又爬下了一个。 只一转眼工夫,躺下了五个,而且李凌风刀还没出鞘,另五个既惊又气,就要玩命。 蓦地一个阴恻恻话声划空传了过来,道:“没用的东西,还不给我让一边去。” 那五个汉子如奉纶旨,立即收刀退后。 李凌风循声望去,只见五六丈外夜色中并排站着三个黑影,他倏然一笑道:“我说怎么这么不经打,敢情那是喽罗角色。” 一声冷哼传了过来,道:“休要卖狂,老夫看看你有多大的气候。” 三条人影中,左边一条瘦高人影腾掠而至。 李凌风只觉—阵劲风破空袭到,定睛—看,他马上看见来人手使—对短戟,一上一下袭到。 来人来势极快出手也快,李凌风自度来不及拔刀,猛一口气抽退飘身,来人冷喝—声,如影随形袭到。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刹那,李凌风刀出鞘,翻腕挥了出去,一片刀光疾迎来人短戟。当地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射,来人的双戟之中左手戟斜斜溢起,右手戟却垂了下去。 刀戟一碰间,李凌风已试出来人臂力不差,左手戟斜斜溢起是必然现象,右手戟跟着下垂却有点出奇,他马上明白对方要施阴狠煞着。 果然不错,就在李凌风的刀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的刹那间,对方的右手戟已闪电撩起,由下而上直袭下阴。 李凌风怒火往上—冲,左手刀鞘下探,疾点对方右腕脉,逼得对方右腕微微一偏,他掌中刀闪电扬起,一朵刀花卷向对方的右腕。 对方本是一招两式,他意料中李凌风的掌中刀必会照顾他的右手,他的左手戟就可以乘虚下探李凌风的要害,却不料李凌风出招出了他意料之外,以刀鞘照顾他的右手,掌中的刀竟上袭他的左腕,李凌风这一刀极快,他的左手戟已然探下,要想撤腕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刀光一闪,他的左手带着左手戟已跟他的左臂分了家,他大叫一声翻身倒射疾退。 李凌风抱刀而立,并没有追袭。 另两条人影掠过来扶住了那瘦高人影,闭穴、裹伤之后,另两条人影探腰掣出了兵刃,一个是根链子枪,一个是把奇长的软剑,只听左边一名冰冷道:“小辈,老夫二弟一只手毁在你手里,那是他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只是你出手狠毒——” 李凌风淡然一笑截口道:“相骂无好口,相打无好手,我要是不伤他,势必伤在他右手戟阴毒的招式之下,那怎么说,你们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也应该知道这种事儿免不了流血挂彩,只毁了一只手那还算是便宜了。” 那人影怒声道:“好,既然你这么说,老夫要剁下你两只手。” 李凌风一笑说道:“对我来说,那也是便宜,不过,那得要等你剁下我两只手之后才算数。” 那人影厉声道:“你试试看。” 一抖软剑就要扑过来。 只听一个清朗话声遥传过来,道:“直隶总督衙门徐振北奉命前来捉拿钦犯李凌风,不相干的江湖朋友请速退出此村,以免误拿误伤。” 李凌风心头为之一震,那持软剑的人影讶然道:“李凌风?” 李凌风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那持软剑的人影惊声道:“你就是神刀李凌风?” 李凌风道:“不错。” 那持软剑人影,二语没说,一挥手偕同持链子枪的人影架着受伤的同伴,并命那五个黑衣汉子扶着另五个受伤的,上马疾驰而去,一转眼工夫就听不见蹄声了。 那清朗语声又传了过来,道:“还有么?” 李凌风扬声道:“李凌风在此,请尊驾现身说话。” 一前两后,三条人影腾掠而至,落在李凌风面前丈余外,李凌风定睛一看,只见三个人中后头两个是手提长剑的中年青衣汉子,眼神十足,前头一个是个五旬上下的灰衣老者,相貌清癯,五缮长髯飘拂,目光锐利,气度不凡,一看就知道是位内外双修的好手。 他那锐利目光上下一打量李凌风,道:“你就是有神刀之称的李凌风?” 李凌风刚要答话,身后一阵风,胡三跟着从屋里窜了出来,一抱拳道:“徐老总,胡三在此。” 清癯老者徐振北呆了一呆,抱拳答道:“怎么胡三弟也在这儿。” 胡三没答话,一摆手对李凌风道:“兄弟,见见这位是一代剑术大家,现任直隶总督衙门总捕的徐振北徐老爷子。” 李凌风提刀抱拳,道:“久仰,幸会。” 徐振北那里在抱拳答礼,道:“你我是敌非友,尊驾不必客气。” 胡三道:“直隶总督衙门管辖河北、山东、河南之省,害得徐老跑这么远路到山东地面来拿人,实在辛苦。” 徐振北淡然说道:“那也没什么,谁叫老哥哥我当初碍于情面接下了这碗饭,既然吃了这份粮、拿了这份饷,份内之事就是跑断这两条腿也是应该的。” 略一顿马上接问道:“胡三弟在这儿是……” 胡三道:“徐老当知我这爱管闲事的脾气,是这么回事……” 他把这儿发生的事,以及前因后果从头到尾,毫不隐瞒地说了一遍。 徐振北道:“原来如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胡三弟不愧为英雄本色。” 胡三道:“那是您夸奖,兄弟我就是这么个脾气,只要碰上了不平事,我是非管不可,让我豁出这条命去我都干。” 他是话里有话。 徐振北不知道听出来了没有,轻咳一声道:“如今,胡三弟这档子闲事管完了没有?” 胡三道:“还没有,刚我不跟徐老说了么,拉车的牲口死了,潘霸拳手下的两个弟兄上县城买牲口还没回来,看来得等到明天了,我得等人家跟娘儿俩早安上了路才能走,咱们这手既然伸出来了,就不能虎头蛇尾半途收回去,您说是不?” 徐振北微一点头道:“说得是,那么请胡三弟先回屋里去吧,等老哥哥我办完公事之后咱们再聊聊吧。” 姜是老的辣,胡三却硬不理会这一套,道:“徐老您身在公门是官,胡三我浪迹江湖是民,我这个江湖小民还没那么大胆子拦徐老您的公事,不过私下里承蒙您徐老看得起,咱们可算是多少年的交情了,胡三我说句话徐老您可信?” 徐振北倏然一笑道:“胡三弟话说得够明白、够漂亮,有什么话尽管说就是,冲着咱们这份私交,胡三弟你说什么,老哥哥我信什么!” 胡三一抱拳道:“兄弟这里先谢了。” 一指李凌风道:“神刀李他没罪,他是让人坑了。” 徐振北—点头道:“胡三弟,我信,你老哥哥我这双老眼可算得阅人良多,撇开我过去听说的不谈,如今我见着了神刀李,我一眼就看出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来了。” 胡三又一抱拳道:“兄弟再谢谢徐老,徐老您既然信得过兄弟,那么……” 徐振北道:“胡三弟,你知道老哥哥我是个干什么的,也知道老哥哥我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胡三道:“这个兄弟知道,只是……” 徐振北道:“那么还请胡三弟让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只要神刀李是冤枉,王法自会给他一个公道。” 胡三道:“徐老,您要说这话就是欺兄弟我不懂官场的事了,别的人坑害人也许能够吃香,血滴子害人也能昭雪么,试问朝廷之中哪一个敢出头说个不字。” 徐振北呆了一呆道:“血滴子害人?胡三弟这话——” 胡三当即把李凌风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徐振北老眼寒芒闪动,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也确信神刀李是遭人陷害。” 胡三道:“那么徐老您……” 徐振北一叹说道:“胡三弟,你也要想想我的立场。” 胡三双眉一竖道:“徐老,胡三知道您有您的立场,只是徐老您是位成名多年的前辈英雄,手中一把剑纵横江湖几十年,赢得江湖黑白二道的敬重,如今你明知道神刀李是遭了人陷害……” 徐振北轻咳一声道:“胡三弟……” 李凌风突然说道:“胡兄,好意我感激,但徐老有徐老的难处,我不能让胡兄你强人所难。” 一顿望着徐振北道:“徐老恐怕已把这个村子团团围住了。” 徐振北一点头道:“不错。” 李凌风道:“万一我要是败在徐老之手,徐老可否等明天郭家母子平安上路之后再动身回直隶去。” 胡三忙道:“兄弟……” 徐振北神情一肃,毅然说道:“你的意思我懂,这我办得到。” 李凌风提刀抱拳,道:“徐老,李凌风这里先谢了。” 胡三跨步上前,望着徐振北道:“徐老……” 李凌风突出一指点上胡三腰后,胡三没防着李凌风有这一手,应指而倒。 李凌风伸手扶住了胡三,把他轻轻放倒在地上,道:“徐老知道,这位铁头胡兄性情刚烈。” 徐振北点头道:“这个我知道,看来尊驾动手一搏之心甚决。” 李凌风道:“徐老奉命行事,我本不想让徐老为难,我也无意拒捕,更明白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是我有未了之事,我有我的不得已,还请徐老原谅。” 徐振北两眼放光,一点头道:“好,咱们这么办,你要是败在我手下,二话别说,请跟我到直隶总督衙门去归案,让我把差交了,要是你能胜我一招半招,我带着人扭头就走,让总督衙门另请高明去。” 他一招手,身后一名汉子双手递过一把长剑,他拔剑在手,把剑套往后一递,把长剑缓缓抱在胸前,凝立不动,行家—伸手,便知有没有,有时候不用伸手便能知道对方有没有。 李凌风见徐振北这渊停岳峙般气势,就知道胡三丝毫没夸张,对方确是一代剑术大家,恐怕是他生平仅遇的劲敌。 本来也是,直隶是最重要的一个地方,直隶总督也是内廷最看重的封疆大员,徐振北能当上直隶总督衙门的总捕,岂是等闲。 李凌风不敢轻忽大意,当即一定心神也抱刀于胸。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了动静,他听出出来的人是潘刚,当即道:“潘兄请把胡兄抱进去。” 只听潘刚在身后道:“兄弟,不是你援手,姓潘的跟郭家母子这几条命早没了,把你绊在这儿不能走的也是我们几个,如今你有事儿,姓潘的我岂能在屋里呆着。” 李凌风道:“潘兄,这是一场很公平的搏斗。” 潘刚道:“我不管,有谁要动兄弟你,他得先把姓潘的这条命拿了去。” 李凌风道:“潘兄怎么不看看我是怎么对付胡兄的,李凌风现在虽然是个钦犯,但他还有他的骨气,请潘兄别弱看他这个。” 潘刚沉默了一下之后沉声说道:“好吧,兄弟,我听你的,可是姓潘的我得把话说在前头,万一你落进了直隶总督衙门,姓潘的我就是闹个天翻地覆,把这条命赔进去也要救你出来。” 过来抱起胡三转身走了回去。李凌风口齿启动,欲言又止,旋即望着徐振北道:“徐老小心,我要进招了。” 刀口往外一翻,闪身要动,只听几丈外夜色中传来了几声叱喝!李凌风为之一怔,马上回刀收势。 徐振北双肩一耸,道:“看看去,是哪一路的江湖朋友伸手。” 一名黑衣汉子转身飞掠而去,一转眼工夫又掠了回来,一欠身道:“总座,来人自称七杀教……” 李凌风心头猛地一乱,双眉扬处,震声发话道:“七杀教哪位在此,容李凌风一见。” 一顿望着徐振北道:“徐老,请下令放他们一个进来。” 徐振北一招手,刚才那个黑衣汉子又轻身飞掠而去,片刻之后带来了一个黑衣蒙面人。 李凌风道:“尊驾是七杀教中人?” 那黑衣蒙面人道:“不错。” 李凌风一听这话声马上听出这黑衣蒙面人是锁魂鞭闵雄,当即道:“贵教到此何为?” 那黑衣蒙面人道:“奉教主之命前来助李爷—臂之力。” 徐振北看了李凌风一眼,李凌风装没看见,道:“贵教的好意李凌风十分感激,这是李凌风的私事,而且这也是一场公平搏斗,还请贵教不要插手。” 那黑衣蒙面人道:“李爷原谅,我等奉教主之命前来,不解李爷之围不敢擅退。” 李凌风双眉微扬道:“贵教本是一番好意,但李凌风不敢领受,倘若贵教坚不肯去,那李凌风我也要请贵教原谅,我要先助这位直隶总捕把贵教中人逐出这场搏斗以外,阁下是不是有意思先试试李凌风的刀。” 迈步走了过去。 那黑衣蒙面人一怔忙往后退去,道:“李爷这是……” 李凌风道:“我请阁下原谅,来日若有机会见着贵教主,我会再负刀请罪。” 黑衣蒙面人忙道:“好吧,既是这样我马上带着本教的人离去就是。” 李凌风立即停步抱拳,道:“谢谢阁下。” 那黑衣蒙面人没再说话,转身掠去,徐振北一招手道:“放他走。” 那名汉子应声跟了去,徐振北深深看了李凌风一眼道:“我对你又多认识了一层。” 李凌风道:“好说……” 徐振北话锋忽转,道:“七杀教,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组织?” 李凌风道:“这件事跟他们没关系,我不愿意把他们牵连在内,徐老不必多问,还是办咱们的事吧。” 徐振北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进招吧。” 李凌风道:“徐老小心。” 右腕振处,一朵大刀花卷了过去。 徐振北双眉一耸,道:“好刀法。” 一剑挥出,剑尖带着寒芒点向李凌风的刀刃,李凌风有心跟他先较较臂力腕劲,不闪不躲,直迎过去。 当地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射,徐振北的长剑微微一顿,但不偏不斜。 李凌风的刀却往上荡起数寸,一条右臂也为之一震,他心里不由得一惊,徐振北年事虽高,臂力腕劲却比他强了半筹,不愧一代剑术大家,的确是他生平仅遇劲敌。 他这里心念转动,徐振北已趁他掌中刀上荡之际微上半步,一把长剑灵蛇般递到,疾点他胸前要穴。 李凌风吸气飘退,徐振北跨步跟上,李凌风挥刀攻了过去。 一场龙争虎斗展开了,刀风剑气四下激荡,两名黑衣汉子禁受不住,连忙退出了两丈以外。 李凌风人称神刀。 徐振北是一代剑术大家。 这一场搏斗等于是当今两位顶尖人物的较量,高低强弱将会在这小村子里分判出来。 徐振北的一支剑快、狠、准,但不失态,无论是攻是守都恰到好处,不带一丝火气,一旦抢得攻势,他招式连绵,排山倒海,惊涛骇浪,浑如一体,一气呵成,一旦退居守势,封架得无懈可击,滴水难进。 李凌风有傲骨没傲气,他不自负,但他得承认他这把刀自出道以来是无往不利,从没遇见过真正的对手。 可是现在,他是越打越心惊,徐振北的守势,让他无从下手,那把剑把他的刀封得死死的,简直没有一点可寻的缝隙,他的刀往哪儿捣,那把剑就抢先一步先到了那儿,徐振北的攻势,快起来像迅雷奔电,狂风骤雨,威猛已极,慢起来却又有一片逼人的剑气重逾千斤,他这把刀几乎封不住、架不了:更难得的是,徐振北永远那么稳,永远那么气定神闲,这要不是浸淫剑术日久,有几十年的精纯造诣是办不到的。 他这里是越打越心惊,孰不知徐振北那里也跟他一样,徐振北人也不傲,但成名多年,一剑纵横,败过不少高手,再加上身居要职,权重势大,难免有点不把这个年轻后辈放在眼里。 可是如今他这种想法没有了,几十年来他从没有碰见过这么一位好手,刀法简直是炉火纯青,无懈可击,想当初他在这种年纪的时候没有这种成就,假以时日让李凌风到了他这个年纪,只怕他难在李凌风刀下走完十招。 他知道。李凌风这把刀不作第二人想,天下无处不可去,尤其他的刀法正宗,攻也好,守也好,无不光明磊落。气度恢宏,简直就是一代大家,何只神刀,应称刀神。 高手过招,迅捷如电,就这片刻工夫,百招已照过去,李凌风额上已见了汗,徐振北身上也微有湿意。 两个人的手上都同时慢下来,两个人都是一等—的好手,而且都是内外双修,不过百招才过,何至于这般没有耐力,孰不知正因为两个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棋逢敌手、将遇良才,谁也不敢轻忽,谁都全力以赴,这种打法最耗真力,两个人眼前已斗百招,若把两个人之中的任何一个换个旁人,两个人所耗的真力足够拼三百招的。 又是十招过去,两个人手上越来越慢了,尽管刀风剑气已减弱了不少,但却一招重逾一招! 突然,徐振北大喝一声,振腕刷、刷、刷一连三剑。 李凌风知道胜负的关键在此,猛提一口气也一连攻出三刀,头两招未判高下,第三招李凌风慢了一丝丝。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徐振北一把剑带着一溜寒芒递到了李凌风的左肩,眼看李凌风就要伤在剑下,孰料剑锋忽地一偏,疾快地从李凌风肩上掠过落了空。 也就在这时候,李凌风的刀也递到了徐振北的左肩,要是徐振北一剑击中,李凌风这一刀到不了他的左肩,奈何他没有中的而噗地一声,李凌风的刀锋擦衣扫过,徐振北的左肩头衣衫破了个口子,只差一发没有伤着肌肤! 李凌风为之微微一怔,徐振北收刀而退,道:“我话已出口,不能失信于你。” 转身腾掠而去,那两个黑衣汉子忙跟了去,一前二后三个人,很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李凌风没动,也没说话,掌中刀缓缓垂了下去,身后一阵风,潘刚到了身边,扬着拇指激动地道:“好刀,好刀,不愧神刀,这老儿我以往虽没见过,但对他的一手剑术我已是仰名已久,足当之天下第一剑而无愧,没想到今天却败在兄弟你这把刀下。” 李凌风微一摇头道:“潘兄错了,落败的是我,他存心让我,也是存心放我一马。” 潘刚一怔道:“兄弟,咱们之间你可别客气。” 李岭风道:“我不是客气,最后一招他能伤我,却临时降剑走偏让我伤了他,或许夜色太浓,潘兄没看见,但我自己心里明白。” 潘刚直了眼道:“这么说这老儿是个可交的人物。” 李凌风道:“何止可交,简直令李凌风深深折服。” 潘刚转眼望向徐振北逝去处道:“可惜他走得太快,要不然…嗯…不要紧,以后还有机会。”转眼过来迟疑了一下道:“兄弟,你可别太难受。” “难受?”李凌风摇头道:“我不难受,一点也不,我口服心服,只有敬佩。” 潘刚沉默了一下道:“能让兄弟你口服心服的人,当世,之中恐怕也只有他了,不管怎么说,我算是饱了眼福,就是现在伸腿瞪眼咽了气也值得,行了,兄弟,咱们进去吧。” 李凌风耿耿地转过身,默默地跟在潘刚身后进了屋。 眼前一亮,官娟娟点上了灯,道:“我都听见了,刚才我还在跟郭大嫂骂这个老头儿不通人情世故呢,看来我是骂错人了。” 李凌风把刀放在小桌上,没说话。 只听官娟娟又道:“我还不知道你跟七杀教有关系呢。” 李凌风不能不说话了,他道:“姑娘错了,我跟七杀教没关系。” 官娟娟道:“你还瞒,你要是跟他们没关系,他们怎么会冒这个险来帮你呢?” 这个误会大了,七杀教虽不是个为非作歹的坏组织,李凌风却不愿别人有这个误会,接着说道:“告诉诸位也不要紧,我跟七杀教的一些人有过一面之缘。” 他把巧遇七杀教的经过概略地说一遍。 官娟娟听完便道:“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这个七杀教教主还挺够朋友的,说到这儿我又要跟你罗唆了,我让你广交英雄豪杰、热血志士,你不爱听,这不是现成的一帮人,现成的一股力量么?” 李凌风没说话,转身拍活了胡三的穴道,胡三跳起来便瞪了眼,但他突然一怔,道:“咦,你怎么……徐老头儿他们人呢?” 李凌风道:“走了。” 接着把刚才的经过说了一道。 听完了这番叙述,胡三不瞪眼了,道:“那是好,徐老头儿这么大年纪总算没白活,往后他这个朋友我要好好交交。” 潘刚一旁道:“帮我引见引见,这种朋友我也要交。” 胡三道:“放心,少不了你的。”望着李凌风哼哼一笑道:“我说,兄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啊,这幸亏徐老头儿是个血性老汉,要不然你叫我……哼,就是你落在了他手里,我也要上直隶先找你算算帐去。” 李凌风笑笑坐了下来,没说话。 官娟娟可真够热心的,她将七杀教的事儿告诉胡三,胡三一听就猛拍了巴掌,他比官娟娟还热心,比官娟娟还性子急,恨不得李凌风现在就成为七杀教教主。 他说他的,李凌风只默默地听着,不发一言。 胡三急了,伸手抓住了他道:“兄弟,我这费了半天劲,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凌风道:“胡兄,你要我说什么?” 胡三道:“好嘛,我要你说什么,你究竟有什么打算,这儿又没外人,难道……” 李凌风整了整脸色道:“好吧,胡兄,我告诉你,让我多交血性朋友可以,我也喜欢多交朋友,可是干这个,我打算一个人来,不愿意多拉一个伴儿。” 胡三呆了一呆道:“这是为什么?” 李凌风道:“很简单,胡兄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徐振北已是个让人害怕的高手,而像他这样的好手京城大内里还不知道有多少,要是我一个人,我无牵无挂,纵然碰上什么死也是死我一个人,我要是有个组织那就不同了……” “我明白了。”胡三一点头道:“你这理由太牵强,照你这么说,他们要不跟着你就能长命百岁,一点凶险也没有了。” “不,胡兄!”李凌风正色道:“这种事本就是凶险事,少不了凶险,可是要是我一个人,别人遇见凶险出了事,我顶多是难过一阵,心里并没有歉疚,而一旦我有了伙伴,我随时随地有照顾他们的责任,他们出了事,我不但难过,还会多一份歉疚,我怕这种歉疚,所以干这种事我不愿意有伙伴,胡兄明白了么?” 胡三吁了—口气,往下一坐,—时设说上话来。 潘刚点了点头道:“兄弟你的顾虑也不无道理。” 官娟娟哼地—声道:“我原想他们两位会站在我这边儿呢,看来我是输了。” 李凌风道:“姑娘说的也是理,只是我的看法跟姑娘不同而已。” 官娟娟道:“我不再提了,也许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很需要伙伴。” 李凌风道:“也许。” 官娟娟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李凌风忽然道:“潘兄,时候不早了,给郭大嫂、小虎找个地方让她母子睡会儿吧。” 少妇忙道:“谢谢您,我不睡。” 李凌风道:“郭大嫂,明天还要赶一天的路,路上你还得要照顾小虎,—宿不睡支持不了,出门在外,饮食起居都要刻意小心,万一有点病痛,那是大麻烦。” 就这么一说。少妇不坚持了,道:“那么您几位……” 李凌风道:“我们几个都是在江湖上跑惯了的,好凑和,待会儿随便往哪儿一靠打个盹儿就行了。” 胡三忽然站了起来,道:“干脆,咱们都睡会儿,给郭大嫂娘儿俩找个地方,咱们就在桌子上趴一趴,有一个人醒着就够了,你们睡,我先坐会儿,一个时辰之后咱们再换,这样要比大伙儿都耗着好。” 潘刚道:“对,是理,还是让我……” “干什么,别废话了。”胡三摆摆手道:“快给郭大嫂娘儿俩找个能睡的地盘吧。” 很顺当,柜台里就有一小间,现成的床,现成的被褥,少妇母子俩就在那一小间里凑和了。 几个人拗不过胡三,也只有让他先坐着了,一宿好过,居然没再发生一点事儿,第二天天刚亮,老吴跟那赶车汉子就回来了,把买回来的两套牲口套上了车,又带了些不花钱的吃喝,潘刚他们就要上路了。 胡三突然说道:“干脆,我跟你们做伴儿跑道山西去,闲着也是闲着。” 潘刚道:“那敢情好,我是求之不得。” 就这么说定了,胡三跳上了车,彼此间没定后会之期,但凭这缘份,以后不难见不了面的。 临走,少妇拿出那块水晶来,非给李凌风不可,李凌风推辞不了,只有收下。 目送马车出了村子,李凌风跟官娟娟双骑并辔地走了,经过了这一番遇合,李凌风跟官娟娟之间的距离似乎已经近了不少,但也只是距离近些而巳,别的并没有什么,至少李凌风是这样。 晌午时分,一座城池在望,李凌风不能往近处去,官娟娟让他在路旁一座茶棚里等着,她一个人进城打听十二金钱赵振翊去了。 她那两匹马的确通灵,宫娟娟临走跟那匹黑马好说了一阵,它居然乖乖地跟李凌风留下。 茶棚不大,好在也没几个喝茶的,李凌风一个人要了一壶茶慢慢的喝着。 正喝着,一个头毂大帽的高个子走了进来,李凌风只觉的这人身材看来裉眼熟,等到了跟前一看,却是锁魂鞭闽雄。 李凌风忙站了起来,道:“闵大侠,昨天晚上实在很抱歉……” 闵雄含笑说道:“哪儿的话,我们又不是不知道李大侠您是个怎么样的人。” 忽然压低了嗓门儿道:“李大侠,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李凌风微微一愕道:“怎么,有事么?” 闵雄道:“我们教主想见见您。” 李凌风道:“我在等人。” 闵雄道:“我知道,我们教主就在附近,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李凌风迟疑了一下道:“好吧。” 他交待了卖茶的说马上就回来,万一在他没回来之前他那同伴来了,告诉她让她等他一下。 他出茶栅牵着马跟着闵雄走,离开大路往南走,走没多久进了一片树林里,树林里有片破茅草房子,子母夺命圈韩昆就站在门外,老远就冲他一抱拳道:“李大侠,久违了。” 李凌风迅答了一礼道:“久违。” 他这里说完话,茅屋里袅袅走出一个黑衣蒙面女子,带笑说道:“麻烦李大侠。” 李凌风忙松了坐骑抱拳道:“教主,李凌风应该先负荆请罪。” 七杀教主道:“好说,昨天晚上我也在柳庄外,当时的情形我很清楚,我也知道李大侠是个怎么样的人,李大侠是对的,也让人佩服。” 李凌风还待再说。 七杀教主却话锋忽转,道:“李大侠那位伴儿是哪一位红粉巾帼啊,好美!” 李凌风道:“路上碰见的,我只知道她姓官,别的一无所知。” 他把邂逅官娟娟的经过说了一遍。 七杀教主笑道:“李大侠小心啊,说不定这是个仰慕者的粉红陷阱。” 李凌风浅浅一笑道:“教主说笑了,教主知道,李凌风是个有妻室的人。” 七杀教主道:“对了,李大侠不提我倒忘了,尊夫人呢,怎没和尊夫人同行?” 李凌风毫不隐瞒地把跟卢燕秋失散的经过说了一遍。 七杀教主道:“原来如此,李大侠也不必担心,吉人自有天相,相信贤伉俪会很快的团圆的。” 李凌风道:“谢谢教主,教主宠召。” 七杀教主轻哦一声道:“我忘了李大侠还在等人,那我就直截了当的说吧,据我所知,李大侠身上有一块水晶山水,对么?” 李凌风呆了一呆道:“看来我的—举一动全在贵教耳目之下,不错,那块水晶是在我身上,教主问这……” 七杀教主道:“现在我可以告诉李大侠,本教也想夺这样东西,那两家酒馆的人就是本教的人。” 李凌风又为之一怔道:“原来那两家酒馆的人是贵教的人。” 七杀教主道:“本教想夺那块水晶,却又不愿伤人,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李大侠别见笑了。” 李凌风道:“好说,但不知贵教要夺这块水晶做……” 七杀教主截口说道:“我听说那块水晶里的山水就等于一幅藏宝图,那藏图的地点可能藏着有一大批财富,本教很需要这批财富,郭玉跟八义盟他们得来不义,所以本教才下手抢夺。” 李凌风道:“如今郭夫人把那块水晶赠给了李凌风。” 七杀教主道:“所以我才不揣冒昧邀约李大侠到这儿来。” 李凌风道:“那么教主的意思是……” 七杀教主道:“自然不敢下手从李大侠身上抢过来,只是想求李大侠割爱,把那块水晶送给本教,我保证寻获这批藏宝处把它用于正途,李大侠当知我这正途二宇何指?” 李凌风连迟疑都没迟疑,立即探囊取出那块水晶,把它交给了身旁的闵雄。 七杀教主一矮娇躯,盈盈弯下,道:“李大侠,我不敢言谢……” 李凌风慌忙闪躲一旁,道:“教主,这李凌风怎么敢当……” 七杀教主一轩而起,道:“李大侠的胸襟气度应为天下第一人,怎么当不起?倘七杀教在匡复方向略有小成,定不忘李大侠今日之赐。” 李凌风道:“教主言重了,就因为贵教是这么一个组织,我才把这块水晶献与贵教,教主要没有别的事,李凌风要告辞了。” 七杀教主道:“不敢再耽搁李大侠,我这里恭送了。” 她说话为礼。 李凌风一抱拳,拉着坐骑转身行去。 闵雄跟了过来,一直出了树林,他才一抱拳道:“李大侠,恕闵雄不远送了,咱们后会有期。” 李凌风抱拳答礼,要走,忽然想起了水晶上的字迹,他当即把找字迹的方法,以及那四四一十六个字告诉了闵雄,这才转身而去。 回到了茶棚,官娟娟那匹白马已拴在棚外,李凌风拴好马忙行了进去。 官娟娟就坐在刚才他坐的那张桌上,一见他进来站起来便道:“你上哪儿去了,害得我一个人在这儿担心。” 李凌风坐了下去,低低地把见七杀教主的经过说了一遍。 官娟娟听完便瞪圆了美目,叫道:“怎么说,你把那块水晶送……” 忽然住口不言。 李凌风道:“怎么,姑娘以为我送错了么?” 官娟娟有点激动,美目中也闪漾着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异彩道:“我对你又多认识了一层,只遗憾我没能见着这位巾帼英雄奇女子。” 李凌风道:“姑娘如果真想见她,以后有的是机会。” 官娟娟忽地目光一凝道:“恐怕以后我也见不着她了。” 李凌风呆了一呆道:“姑娘这话……” 官娟娟道:“她根本不愿意见我。” 李凌风道:“怎么见得她根本不愿意见姑娘?” 官娟娟道:“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么,她要是愿意见我,怎么单挑我不在的时候才见你。” 李凌风笑道:“姑娘恐怕误会了,也许这只赶巧了。” 官娟娟轻轻哼了一声,摇头道:“我可不这么想,她既有意在这儿见你,一定是早安排好,早就把眼线布上了,那么他的人早不来找你,晚不来找你,偏偏等我不在的时候跑来找你,当然是看见我出去了才跑进来的,这不是不愿见我是什么?” 官娟娟说的是理,李凌风一时没答上话来,沉默了一下才道:“姑娘知道,七杀教是个秘密组织,他们为什么创这么一个组织,都干些什么事姑娘也明白,他们的行动不能不小心谨慎,可能是因为他们对姑娘还没有什么认识……” 官娟娟道:“不,这不是理由,不是这么回事,别忘了,我是你的朋友——” 李凌风道:“可是他们认识我,跟姑娘却没有一面之缘。” 官娟娟道:“只要认识你神刀李凌风就够了,用不着认识我,我是你的朋友,她信得过你,难道就信不过我。” 官娟娟这话也是理,李凌风无辞以对了,笑笑道:“那我就想不出她为什么不愿见姑娘了。” 官娟娟看了他一眼道:“你不知道,我可明白,我是个女儿家,女儿家最了解女儿家心理,一定是她对你有了情,错把我当成了她的情敌,看见我心里就不痛快,所以才不愿意见我。” 李凌风笑笑道:“姑娘开玩笑了。” “开玩笑,”官娟娟道:“你看我像是跟你开玩笑么?” 李凌风沉默了一下道:“姑娘,我跟七杀教主总共不过见过两次面。” 官娟娟看了他一眼道:“这,我是个女儿家,我也清楚,像你这种人物,见一面也就够了。” 李凌风失笑道:“姑娘太高看我了,我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官娟娟道:“那是你自己的看法,在女儿家心里可不这么想。” 李凌风摇头道:“姑娘,不可能的,她知道我是个有妻室的人,而且以她的工作,她的身分,是不可能涉及儿女私情的。” 官娟娟道:“她知道你是个有妻有室的人,可是女儿家偏就这么死心眼儿,她喜欢你,心里有你,她难以自持有什么办法?别说什么工作、身分,人总是人,只要是有血有肉有灵性的人,这总是免不了的。” 李凌风摇摇头道:“看来我怎么说姑娘也是不信,好了,咱们不谈这个了,姑娘这一趟有没有什么收获?” 官娟娟道:“自然有收获,我告诉过你,我能为你找到十二金钱,就能为你找到十二金钱。” 李凌风神情一喜,急道:“姑娘,十二金钱现在……” 官娟娟目光一凝,说道:“先别问我十二金钱在什么地方,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个谢我?” “这好办。”李凌风道:“过两天找个好馆子,我请姑娘吃喝一顿。” “干吗呀,我那么馋。”官娟娟含情地瞟了他一眼道:“听你的口气,我帮你跑腿,帮你打听事儿,图的就是你这顿吃喝似的,我自己不会吃喝,非让你请。” 李凌风忙道:“姑娘别误会,我不是这意思。” 官娟娟道:“那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 “那么……”李凌风道:“姑娘要什么只管说,只要我办得到,无不从命。” 官娟娟眉梢儿微扬,道:“你这么一说,又好像我是伸手索酬似的,我可没那意思。” 李凌风道:“那姑娘是要……” 官娟娟忽地一笑,好不妩媚,道:“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别老帮那位七杀教主说话就行了。” 她站起来丢下一块碎银道:“十二金钱就在前头,走吧,咱们找他去。” 拧身往外行去。 李凌风别的不懂,只是“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别老帮那位七杀教主说话就行了”,这句话他可懂,他心头猛地震动了一下,久久没能站起来! □ □ □ 双骑并辔往前驰,李凌风的心情有点异样,他一直没说话,而官娟娟一直也设开口,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任坐骑往前驰。 顿饭工夫之后,一个小镇在望,小镇挺热闹,进出的行人车马相当多。 官娟娟突然开口说了话:“十二金钱就在这个小镇里。” 李凌风哦地一声忙问道:“姑娘可知道他在镇中什么地方?” 官娟娟道:“跟我来,我自会让你找到他。” 催马当先驰去。 李凌风夹马跟了上去。 两人两骑,进了小镇顺着大街往里走。 官娟娟在前头带路,眼角余光不住地往大街两旁墙上扫,大街两旁墙上,隔不远就画着一个小小的箭头,官娟娟顺着箭头所指的方向往前走。 李凌风跟在后头,当然看不见官娟娟的眼角余光扫动,所以他根本就没留意,没觉察。 官娟娟走大街,穿小胡同,—阵东弯西拐之后,停在一座破庙似的屋子前,残破的门头上横匾四个字:“唐氏古祠”。 李凌风到了官娟娟身边,打量了一下唐氏古祠,道:“十二金钱就在这儿?” 官娟娟没说话,下马把坐骑往门口石狮上一拴,迈步就往里走。李凌风忙也翻身下马,拴好坐骑跟了进去。 外头太阳大得能烤出人的油来,唐氏古祠里却—片透骨的阴凉。官娟娟停也不停地往里走,李凌风紧紧地跟在她后头。 刚到那满地瓦砾,残破的院子里,蓦地一声:“李兄!” 亭堂里窜出个人来,蓝缎子面儿的长袍,腰间系根丝带,长眉、风日、胆鼻、方口,唇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不是十二金钱赵振翊是谁! 李凌风一喜,忙抱拳说道:“赵镖头。” 赵振翊一个箭步窜了过来,先抱拳答了一礼,然后摊开了右掌,掌心里有两枚发亮的金钱镖,他笑道:“我差点儿冒失出了手,李兄怎么也到唐家镇来了?” 李凌风道:“我从济南一路到这儿,就是来找赵镖头的。” 赵振翊微微一愕道:“这么说李兄是专为找我来的,有什么事儿么?” 李凌风道:“我只是来看看赵镖头,找谭姑娘的事……” 赵振翊哦地一声忙道:“有消息了,咱们呆会儿再谈,让我先见见嫂夫人……” 他冲着官娟娟抱起了双拳。 李凌风忙道:“赵镖头弄错了,这位是我在路上结识的官姑娘。” 赵振翊一怔,好生窘迫地笑道:“官姑娘,请恕赵振翊鲁莽……” 官娟娟倒是落落大方,一点也没在意,含笑道:“赵镖头言重了,对十二金钱赵镖头我是久仰,—路上李兄也对我说了不少有关赵镖头的事,赵镖头古道热肠,义薄云天,让我好生敬佩,只怪我没先见过赵镖头。” 赵振翊忙道:“官姑娘这话叫赵振翊怎么敢当?扶弱济倾、除暴安良、卫护忠臣孝子,是我辈的天职,我辈的份内事,惭愧的是赵振翊卫护谭姑娘不周于前,未能及时救谭姑娘脱险于后……” 李凌风截口道:“赵镖头,那全是李凌风一人之过。” 赵振翊道:“李兄这么说,只有添我几分心中愧疚,而且羞——” 官娟娟道:“两位都不必自责了,以我看两位都不能怪,而是谭大人父女命中该有这么一劫,如今谭姑娘既有了消息,那应该是不幸中的大幸,我看咱们还是来谈谈谭姑娘的下落吧。” 赵振翊一抬手道:“那么咱们里头谈吧。” 三个人进了亭堂,左边一根柱子旁地上相当干净,还铺着一片干草,柱子下横着一把带鞘长剑,还有一个简单的行囊,干粮包。 三个人席地坐下之后,赵振翊不等问便道:“自跟李兄别后,我东奔西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他们把谭姑娘藏在这唐家镇,等着京里派来的高手把谭姑娘押回去……” 李凌风精神一振,急道:“怎么说,谭姑娘就在这唐家镇?” 赵振翊微一点头道:“不错,可是我还没打听出他们究竟把谭姑娘藏在唐家镇什么地方,不然我早就跑来了。” 李凌风呆了一呆道:“怎么,赵镖头还不知道?” 官娟娟道:“知道人在唐家镇就好办,我来打听,你们两位在这儿聊聊,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站起来要走。 赵振翊忙道:“官姑娘,还是让我来吧,我到唐家镇有两三天了,姑娘初到这儿,人生地不熟……” “我初到这儿,人生地不熟。”官娟娟嫣然一笑道:“赵镖头是小看我了,问问神刀,他是怎么找到赵镖头的。” 李凌风道:“赵镖头在唐家镇这座古祠里,还是官姑娘打听出来的,而且是官姑娘带我到这儿来的。” 赵振翊哦地一声直了眼。 官娟娟笑笑道:“你们两位聊聊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拧身窜了出去,赵振翊要往起站:李凌风伸手拦住了他,道:“让她去吧。” 赵振翊窜起的身子又坐下去,道:“我是大前天夜里到唐家镇来的,只有在前天晚上,昨天晚上出去了两趟,白天都缩在这没人来的古祠里,行迹不能说不够隐密,不能说不够小心,怎么还是让人发现了。”目光一凝道:“李兄,这位官姑娘是……” 李凌风笑笑摇头道:“我除了知道她叫官娟娟,在这条路上认识的人不少之外,别的—无所知。” 接着他把邂逅官娟娟的经过,丝毫不隐瞒地说一遍,静静听毕,赵振翊眉宇微皱,道:“这么说应该是她主动找上李兄的,很明显地,她已经暗中盯过李兄一段路了,看上去这位官姑娘像是出身大家,只是我却想不起江湖上有一个姓官的大家。” 李凌风道:“我跟赵镖头一般地茫然。” 赵振翊迟疑了一下道:“李兄,这句话我或许是不该说,但身在江湖中,防人之心不可无。” 李凌风一抱拳道:“多谢赵镖头,一路到这儿,这位官姑娘的心性我多少了解点儿,不但是性情中人,而且也有一腔热血。” 他把结识官娟娟后的情形概略地说了—遍,最后道:“到目前为止,她对我只有鼓励、帮忙,还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举动,应该不是来对付我的。” 赵振翊忽然地笑了,笑得有点神秘,道:“经李兄这么一说,我多少明白点儿了,恐怕是……”忽地改口说道:“江湖之大,无奇不有,也许李兄碰上红线,聂隐一流的人了。” 李凌风何许人,赵振翊话锋忽转,他焉有不明白所以的道理,脸上一热道:“小弟是个已经有妻室的人,不会再作他想了。” 赵振翊道:“我知道李兄是位不二色的铁铮英雄,可巧女儿家爱的就是李兄这种铁铮英雄,而且你只能管住自己,却不能去管住别人,是不?” 李凌风窘迫一笑,没说话,赵振翊看了看,又转了话锋,道:“提起嫂夫人我倒想起来了,李兄这趟到唐家镇来,嫂夫人怎么没有一块儿来?” 李凌风脸色一黯道:“赵兄既知道小弟已经有了妻室,对小弟的别后以及到了济南后的情形,应该听说了不少。” 赵振翊点点头道:“我都听说了,江湖上传事还不快,谭大人被害,卢姑娘慧眼纯真,深明大义,李海一、宫和侠肝义胆,血性朋友,这些我都听说了,只是以后的情形,由于我掩蔽行藏,少跟外界接触就不清楚了。” 李凌风毫不隐瞒,当即从跟卢燕秋失散说起,一直说到找到唐家镇来。 静静听毕,赵振翊伸手拍了拍李凌风,道:“李兄请放宽心,吉人自有天相,像嫂夫人这么—位不平凡的奇女子,上天不会刻薄她的。” 李凌风道:“谢谢赵兄,燕秋那样对我,可以说牺牲是够大的,我们俩失散以后,她一定很着急,一定望眼欲穿地盼着我去找她,可是如今我却无法分身,对她,我是巳够歉疚的了。” 赵振翊沉默了一下道:“我想劝李兄你把救谭姑娘的事搁下来给我,可是我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我知道李兄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你要肯这么做早就这么做了。” 李凌风苦笑道:“赵兄太高看我了。” 赵振翊道:“咱们交往日浅,可是我对李兄你的认识可以说得上够深,我们只那句话,吉人自有天相,李兄你不要太忧虑。” 李凌风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事到如今,我也只有用这四个字来安慰自己了。” 赵振翊沉吟了一下,话锋忽转:“闯荡多少年,大河南北刀口上来回跑,交的朋友不能算少,可都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血性的朋友没几个,云里飞、铁布衫、霸拳、铁头,再加上一个海棠姑娘,这几位说什么也要交交。” 他是有意转移话题。 李凌风又何尝不明白,道:“千重江湖,说大相当大,说小也够小,以后总会有机会见面的。”双眉忽地一扬,接道:“有人来了。” 赵振翊探腰扣上了两枝金钱镖,一个脆生生的甜美语声传了进来,道:“赵镖头,我回来了。” 人影一闪,香风袭人,亭堂里已多了一个官娟娟,秀发飘扬、衣袂舞风,好不动人。 赵振翊站起来抱拳道:“原来是官姑娘。” 官娟娟含笑道:“我一进来就赶快发话打招呼,生怕挨上赵镖头的金钱镖!” 赵振翊道:“姑娘取笑了,让姑娘受累,请坐。” 官娟娟拧身走过来坐下,一掠鬓边须发,道:“为了谭姑娘,跑断腿也是应该的,二位都这么热心,我岂敢落于二位之后?” 李凌风口齿启动,要说话。 官娟娟瞟了他一眼道:“别急,我告诉你,这一道没白跑,幸不辱命。” 赵振翊精神一振,急道:“官姑娘,人在哪儿?” 官娟娟道:“唐家镇有个大户,唐纪尧唐大爷,赵镖头可知道?” 赵振翊道:“听说了,一到唐家镇我就听说了,唐家镇有不少买卖是他的,怎么,难不成……” 官娟娟道:“谭姑娘人就在这位唐大爷家。” 赵振翊一怔道:“这我倒没想到……” 官娟娟浅浅一笑道:“谁也没想到,这位唐大爷明里是唐家镇的大户,规规矩矩的生意人,骨子里可全不是那么回事儿,他是个血滴子。” 赵振翊脱口叫道:“他是个血滴子?” 官娟娟道:“人在唐家镇落户扎根,以几处大生意买卖做掩护,就近监视附近几个大小衙门,以及江湖人物的—举一动,满虏的主子真厉害,血滴子不但遍布京城每—个角落,就连外头这些地方,血滴子也是无所不在,难怪他不但能控制京城地方的文武百官,就连此间的动静他也了若指掌。” 赵振翊道:“官姑娘怎么知道唐纪尧此人是血滴子?” 官娟娟道:“这我是无意中打听出来的,也是老天爷保佑咱们,我刚在街上就碰见个朋友,这个朋友是附近县城一家镖局的镖师,据他说唐纪尧在唐家镇只是帮人做生意,东家远在直隶河北宛平县,是宛平知名的大户,姓石,号称石百万,唐纪尧一年四回把赚的钱交给他们镖局保着北上宛平交给石百万,而据我所知,这个石百万是个不折不扣的血滴子,他在宛平的家就是血滴子对外联络的秘密机关,那么唐纪尧不是血滴子是什么?” 赵振翊不禁悚然动容,道:“好厉害,看来这些鹰犬是遍及天下每一个地方……” 一顿接问道:“是姑娘这位朋友告诉姑娘,谭姑娘被他们藏在唐家的?” 宫娟娟道:“他哪知道这个,到如今他连姓唐的是满虏鹰犬都不知道,只知道姓唐的是个道道地地的生意人,是我打听出来的,我知道姓唐的是满虏鹰犬后,对他的家就动了疑,猜想谭姑娘既身在唐家镇,姓唐的又是个血滴子,他们九成九是把谭姑娘藏在了姓唐的家,经我托那个朋友一打听,果然打听出前些日子有一辆马车悄悄地到了唐家,车里只有位年轻姑娘,据说是姓唐的新纳的如夫人,可是这位新纳的如夫人自那天下了马车进了唐家的门,就一直没再露面,您想,这不是谭姑娘是谁?” 赵振翊点点头道:“恐怕是了,多亏了姑娘,要不是姑娘帮了这个大忙,要想打听出他们藏谭姑娘的地方还真不容易,这回要是能救谭姑娘脱险,应该全是姑娘所赐。” 官娟娟道:“这我可不敢当,我不过是赶巧了。” 赵振翊道:“姑娘别客气了,救人如救火,咱们既然已经知道了藏谭姑娘的地方,事不宜迟,我看天一黑咱们就……” 宫娟娟道:“赵镖头,我看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 赵振翊道:“怎么?姑娘有什么高见?” 官娟娟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咱们要防此中有诈。” 赵振翊怔了一怔道:“此中有诈?” 官娟娟道:“谭姑娘落在他们手里也不是一天了,这一带离河北近在咫尺,从京里派出高手来押人,来回跑三趟也够了,更何况他们沿途都有人,他们为什么迟迟不把谭姑娘押回京城,反而把谭姑娘藏在唐家镇等京里派来押人的高手,此其一:他们把谭姑娘押到唐家镇来,行动自该十分秘密,既是这样为什么不在夜晚押人,反而大白天弄辆马车招摇地把人弄到了唐家,此其二……” 赵振翊道:“关于这两点,我有这几个看法,前者,对他们来说谭姑娘是个重要人犯,可以说是个钦犯,尤其他们知道李兄跟我一直在找他们藏谭姑娘的地方,要营救谭姑娘,江湖上的热血志士也绝不会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他们怎么敢就这么把谭姑娘押解回京,自当要等京里派出大批高手来,至于后者,我认为他们大白天押人也有他们大白天押人的道理,姑娘该知道,有时候大大方方反倒不会引人注意。” 官娟娟道:“我不敢说赵镖头分析的不是理,可是赵镖头该想,谭姑娘既是个重要人犯,留在外头—天,便多一天被救的危险,这一点他们绝不会想不到,他们一定急着把谭姑娘押解问去,而自谭姑娘落在他们手里至今,京里的高手往这一带跑,三趟也够了,为什么迟迟不见京里派出高手来。” 李凌风道:“这一点我认为是他们以为潭姑娘窃得机密文件出京,必有同党……” “对。”官娟娟一点头,截口道:“这—点他们不会想不到,找谭姑娘同党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从谭姑娘嘴里问出来,这个办法对谭姑娘恐怕行不通,那机密文件或许已被他们搜出,可是谭姑娘绝不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谭姑娘不招供,他们也拿谭姑娘无可奈何,绝不敢难为谭姑娘因为他们还想从谭姑娘身上追出谭姑娘的同党来,谭姑娘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条线索就断了,这么一来他们只有改用第二个办法,那就是以谭姑娘为饵,诱来谭姑娘的同党跟江湖上的热血志士来个一网打尽,我认为这才是他们迟迟不把谭姑娘押解回京的真正理由,他们既有这种狠毒用心,对藏谭姑娘的所在自然多少要泄漏一点,而且他们有意泄漏藏谭姑娘的所在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布署好的时候,赵镖头奔走多日,一直没探找到谭姑娘,而今突然打听得他们把谭姑娘藏在唐家镇于前,他们又故意大白天弄辆马车把个年轻女子送到唐家于后,赵镖头,你能说此中没诈么?” 赵振翊听得头上见汗,默然没语。 李凌风突然扬眉说道:“谭姑娘为重,就是明知道他们张网等着,我也要往里闯一次把谭姑娘救出来。” 官娟娟冷冷看了他一眼,道:“话是不错,也足见你的侠肝义胆,万丈豪气,可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是不是值得?” 李凌风目光一凝,道:“姑娘认为不值?” 官娟娟冷冷一笑道:“那要看这位谭姑娘是真是假了!” 李凌风、赵振翊俱为之一怔,赵振翊急道:“姑娘,难道说……” 官娟娟淡然道:“我虽然没见过谭大人这位爱女,可是我可以想象得出这位谭姑娘是怎么样一位女儿家,父亲为满虏之官,她却以反清复明为己任,暗中结交有志之士,以—弱质窃得满虏机密文件出来,自是位难得人间奇女子,她身手不会差,机密文件又让那些鹰犬夺回,为了她那些有血性的朋友,她岂有偷生苟活的道理,以我看她恐怕已经……” 倏地住口不言,李凌风脸上变了色。赵振翊机伶一颤,道:“不,官姑娘,咱们知道谭姑娘是人间奇女子,那些满虏鹰犬自然也想得到,谭姑娘是这么一条重要线索,他们岂会不防谭姑娘自绝,再说谭姑娘身上那机密文件未必是被他们夺了回去,在机密文件未交付出去之前,谭姑娘又岂会轻易自绝?” 官娟娟道:“赵镖头,我也只是根据情理推测,但愿我料错了,但愿谭姑娘还在人世,可是即使谭姑娘还在人世,我也不相信他们会真把谭姑娘弄到唐家镇来冒这个险。” 赵振翊神情微松,点点头道:“这倒对,在没见着这位谭姑娘之前,咱们这些人谁也不知道她是真的,或是假的。” 李凌风道:“恐怕我们只能信其真,不能信其假。” 官娟娟摇头道:“你这说法我不敢苟同,咱们既要救谭姑娘,当然不怕牺牲,可是牺牲要看牺牲得是否有价值,他们既然有这种狠毒用心,暂时绝不会把这位谭姑娘挪到别处去,咱们不动,他们也—定有这份耐心等咱们上钩,既是这样,咱们为什么不也暂作小忍,等摸清楚这位究竟是不是谭姑娘后再谋策略。” 赵振翊转眼望向李凌风,李凌风沉吟了一下说道:“我不能不承认,姑娘说的是理,可是……” 官娟娟道:“可是什么?” 李凌风道:“要想确定这位究竟是不是谭姑娘,恐怕不容易了。” 官娟娟道:“你放心,我既然这么说了,是有办法摸清楚这位究竟是不是谭姑娘。” 李凌风道:“有一点姑娘恐怕没想到。” 官娟娟道:“什么?” 李凌风道:“见过谭姑娘的人,只有我跟赵兄。” 官娟娟为之一怔。 赵振翊道:“那容易,这件事由我跟李兄两个人去办。” 官娟娟定过神来摇头道:“不,您二位在没行动之前最好别露面。” 赵振翊道:“怎么?官姑娘。” 官娟娟道:“这道理很明显,虽然他们以这位谭姑娘为饵,张罗要打尽江湖上的热血志士,可是以我看,他们的对象最主要的还是两位,两位—旦在唐家镇露了面,恐怕他们会马上采取行动,要是让他们先采取了行动,咱们再想救人可就不容易了。” 李凌风道:“要是这样的话,姑娘刚才跟我两人两骑,大摇大摆的进了唐家镇,恐怕已经落进了他们耳目之中。” 官娟娟微一摇头道:“这个你放心,他们还不知道你已经来了唐家镇,要不然他们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李凌风还待再说。 官娟娟已然又道:“他们内藏奸诈,咱们也给他来个出奇制胜,以我看不如干脆这样,你们二位干脆—块儿离开唐家镇往别处去!” “干什么?”赵振翊忙问了一句。 官娟娟道:“给他们来个莫测高深,等到他们把注意力,转移到唐家镇之外的时候,摸清楚那位是不是真正的谭姑娘也好,就救人也好,都会比现在容易得多,二位以为这样如何呢?” 李凌风道:“好是好,只是到时候谁去救人?” 官娟娟嫣然—笑道:“我啊!你看怎么样?” 李凌风似乎早料到了,淡然道:“姑娘开玩笑。” 官娟娟道:“怎么,你以为我救不了人,那你就瞧扁我了!” 李凌风道:“我不是以为姑娘救不了人,而是以为,让我们这两个大男人离开唐家镇欺敌,让姑娘这么—个坤道去冒险救人,未免太说不过去。” 官娟娟道:“谁告诉你我是一个人去冒险救人,江湖上的热血志士难道只有咱们二个,我还怕找不到帮手?” 赵振翊道:“江湖上的热血志士自然不只咱们三个,我相信姑娘可以找到帮手,可是见过谭姑娘的只有李兄跟我两个人……” “谁说的?”官娟娟道:“这件事里既有诈,他们既有意把藏谭姑娘的地方外泄,七杀教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谭姑娘不是七杀教里的人么,二位还怕救错了人。” 赵振翊道:“目下,咱们不只是怕救错人,而且是怕徒劳无功,牺牲得没有一点价值,—旦把人救了出来,七杀教自是能分辨真假,但是七杀教并不是跟咱们一样,也认为此中有诈。” 李凌风脸色—变道:“对,赵兄—语惊醒梦中人,得赶快设法通知七杀教,以免他们冒失行动,冲进罗网。” 赵振翊两眼—睁道:“对,李兄不提我还没想到,是得赶快设法通知七杀教!” 李凌风挺身站了起来。 官娟娟忙道:“你要干什么?” 李凌风道:“设法通知七杀教去。” 官娟娟道:“你怎么通知七杀教?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李凌风道:“他们要是没来不说,他们要是来了,我只消在镇里来回走一次,他们准会露面跟我联络。” 官娟娟道:“好,这么一来不但你准落进那批鹰犬的耳目之中,也把七杀教的人引出来了,你这不是等于拉着七杀教往罗网里送么?这位谭姑娘是真是假,目下咱们还不敢确定,岂可一时冲动,自乱章法,这位谭姑娘要是假的还好,万一要是真的,这么一乱不但救谭姑娘的希望落了空,而且准会有所伤亡牺牲,损失岂不是太大,你又怎么能对得起谭大人在天之灵。” 李凌风呆了一呆,双眉扬起,道:“难道说咱们明知道此中有诈,就任七杀教往罗网里冲么?” 官娟娟道:“没人明知道此中有诈,还让七杀教往罗网里冲,这情形一定得让七杀教知道,但绝不是像你这样的通风报信法!” 李凌风道:“那么以姑娘看该怎么办?” 这当儿不只是李凌风,连赵振翊也发觉这位官姑娘有着过人的机智与冷静,绝不是一个只知道瞎闹胡缠的女儿家,不由都对她另眼相看。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b a o s h u 2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b a o s h u 7 . c o m 、 b a o s h u 6 . c o m 、x b a o s h u . c o m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官娟娟看了他一眼,拍拍他道:“坐下来好不,紧张得令人心慌。” 既是对这位官姑娘另眼相看,自然就会听她的,李凌风默默地又坐了下去。 赵振翊忍不住道:“请官姑娘指教!” “好说。” 官娟娟道:“赵镖头太客气了,二位要是问我该怎么办,我还是那句话,二位即刻—块儿离开唐家镇欺敌。” 李凌风道:“官姑娘……” 官娟娟白了他一眼道:“耐着性子听我说完好吧?” 李凌风道:“官姑娘请说,我洗耳恭听。” 官娟娟道:“目下唯一可行的,只有这么一个办法,七杀教人人神秘,他不找你,你绝对找不出他来,但眼下的情形不容咱们到街上走一趟,引出他们来找咱们,所以唯有二位即刻离开唐家镇,才能阻拦七杀教贸然行动。” 赵振翊讶然道:“李兄跟我离开唐家镇,才能阻拦七杀教贸然行动?” 官娟娟道:“是的,※ 宝 书 网 : w w w . x b a o s h u . c o m ※赵镖头,这道理很简单,二位既来到了唐家镇,那就表示二位也同意谭姑娘被那鹰犬窝在唐家镇,二位既然知道谭姑娘被藏在唐家镇,就必然会出手营救,如今二位不但不出手营救,反而突然匆匆离去,这里头必然有缘故,七杀教教主是个颇具才智的姑娘,她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即或想不到这一点,她也会暂缓行动,追上二位问个明白不可,到那时人在罗网之外,二位有什么不能说?又有多少工夫不能说?” 赵振翊沉吟着点头道:“官姑娘说的倒真是理。” 李凌风道:“既是这样,咱俩现在就走。” 他站了起来,赵振翊,官娟娟跟着站起,官娟娟道:“赵镖头可以用我的坐骑代步。” 赵振翊道:“谢谢姑娘,不用……” 李凌风两眼忽闪寒芒。 赵振翊一抖腕,两枚金钱镖脱手飞出,洒为两点寒星一前一后,疾快如电地打向屋左,噗地两声,破空而出。 李凌风一提手中刀,就要动。 忽听室左窗外一个清朗话声发话说道:“请问,里头两位朋友之中,可有一位是十二金钱赵?” 话声入耳,李凌风为之一怔。 只听赵振翊道:“不错,正是赵振翊,朋友哪位?” 李凌风忙道:“外头可是云里飞宫兄。” “哎呀,凌风哥。” 一声惊喜轻叫,人影飞闪,亭堂里已多了一个人,不是云里飞宫和是谁! 宫和满面惊喜色,两眼瞪得老圆过来便抓住了李凌风的手,叫道:“凌风哥,你想死小弟了。” 官娟娟一双美日上下直打量宫和。 赵振翊却开了口:“李兄,这位就是云里飞?” 李凌风道:“正是,我来给二位……” 宫和松了李凌风,抱拳道:“不用,小弟自己来吧,振翊哥哥,小弟对你这十二金钱美号可是久仰了。” 赵振翊忙答—礼,道:“不敢,倒是赵振翊对宫兄你敬佩已极。” 两个人互道久仰,各言敬佩,不但是极为投缘,而且是性情相投。 跟赵振翊说过了话,宫和一双目光从官娟娟娇靥上掠过,笑道:“小弟在外头看见两匹坐骑,拔尖儿的神骏良驹,小弟真以为这座古祠里有两位不凡的英雄,却不料比小弟想象中多了一位,更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您两位哥哥。” 李凌风道:“这位是我在路上认识的官姑娘,这位是我常跟姑娘提的云里飞宫和。” 宫和忙抱拳为礼,道:“官姑娘。” 官娟娟答了一礼,含笑只说了声,道:“久仰。” 官娟娟对宫和,远不如赵振翊对宫和来得热络。那或许是因为她是个红粉女儿身,不比赵振翊是个大男人,初次见面总得有几分矜持,自不便太那么热络,当然,对李凌风那是例外。 李凌风道:“兄弟怎么到唐家镇来了?” 宫和转过脸来道:“我正要问凌风哥你呢,是不是因为知道谭姑娘被他们藏在这儿?” 李凌风道:“不错,兄弟你也是……” “可不么?”宫和不等话完便道:“不是小弟一人知道,海一哥跟海棠也来了,三位在这儿等等,小弟这就去叫他们去。” 他转身要走,李凌风伸手拉住了他,道:“兄弟,别急,跟赵兄三个一块儿走,—会儿咱们镇外再见吧。” 宫和讶然道:“一会儿镇外见,两位哥哥是要……” 李凌风把官娟娟的看法跟主意说了一遍。 静听之余,宫和两眼之中异彩连连闪动,等到李凌风把话说完,他马上转望官娟娟道:“官姑娘认为这里头有诈么?” 官娟娟道:“我是这么推测,中不中不敢说。” 宫和沉吟道:“不会吧,我没发现唐家镇里有什么可疑的迹象啊。” 官娟娟道:“唐纪尧家呢?” 宫和呆了一呆道:“这倒是,看来这件事还是小心点儿好……” 忽然冲官娟娟一抱拳道:“多亏姑娘慎微细密,也多亏姑娘打听出谭姑娘藏在唐家,姓唐的他也是个鹰犬,要不然这些人费事打听还事小,中了他们的阴毒诡计那就事大了。”转过脸来道:“两位哥哥就照官姑娘的意思出镇去吧,不必急着跟海一哥哥、海棠姑娘见面,人救出来之后有得是机会,镇里有官姑娘跟海一哥哥、海棠姑娘跟小弟在,这件事应该能接得下,咱们走吧。” 冲官娟娟一抱拳,转身先往外行去,李凌风跟赵振翊也双双抱了抱拳,赵振翊俯身抓起长剑,偕同跟了出去,官娟娟站在亭堂里没动。 口口口 三个人出了唐氏古祠,宫和停步道:“两位哥哥上马请吧,小弟跟两位哥哥就在这儿分手了,免得惹眼,小弟也急着告诉海一哥哥跟海棠姑娘一声去,对了,小弟还得跟官姑娘商量一下,官姑娘……” 他转过了身,官娟娟并没有跟出来。 他一怔,咦了一声道:“官姑娘人呢?” 李凌风跟赵振翊也这才发现官娟娟并没有跟出来,李凌风道:“许是她以为你和我们俩一块儿出镇去,也怕惹眼,从后头走了。” 宫和道:“那好了,人都在唐家镇里,不难见不了面,等和官姑娘见了面再商量怎么行动吧,反正在没摸清唐家那位是不是真的谭姑娘之前不能动,两位哥哥上马请吧。” 赵振翊道:“那么,兄弟,咱们一半天再见了。” 偕同李凌风解下缰绳,上马驰去。 宫和望着两人两骑不见,转身又进了古祠,叫了几声,没听见动静,他脸上掠过一丝异色,转身又出了古祠。 宫和出古祠疾行。 他不走大街,专挑小胡同,一边走一边还凝神细听后头是不是有人跟踪,还好,没人钉他的梢。 盏茶工夫之后,他进了一家小茶馆儿,冲坐在柜台里的一个瘦老头儿一施眼色,掀帘进了里头一小间雅座。 瘦老头儿忙跟了进去,里头马上响起了瘦老头儿的话声:“这位爷,您来壶什么茶?” 宫和的话声跟着传了出来,道:“香片吧,喝惯了。” 瘦老头儿恭应两声出来了,一会儿沏好一壶茶端了进去。 只听官和道:“掌柜的,这一小间我包下了,我打个盹儿还要办正事儿,别让人进来吵我。” 瘦老头儿又答应了两声退了出来,小地方,小茶馆儿,前头是铺面,后头是住家,这一小间是条走道隔成的,两扇通往后头的门,做生意的时候锁着,到了晚上熄灯上门了,再打开这两扇门从这一小间里回家去。 桌上有把钥匙,宫和拿起来开丁锁,拉开两扇门过去了,过去后又把两扇门轻轻带上。 门这边是半截黑忽忽的走道,走完这半截走道是个小院子,两三间破瓦房,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没有。 小院子里有口井,上头用块石板盖着,旁边一个带着长麻绳的木桶,里头还有半桶水,不知道谁打上来的,没用完。 宫和到了井旁,掀开那块石板就跳了下去。 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干吗要寻短见? 这个小院子的后头,是一座大宅院,跟这个小院子仅隔着一条小窄胡同,跟这个小院子后门对后门。大宅院卫也有口井,井里的水清而凉冽。大宅院也有地窖,地窖里没水,是藏酒的,整坛整坛的酒,哪儿的名酒都有。官和就从这个地窖里钻了出来。 大宅院里原是静悄悄、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没有一点动静,宫和一从地窖里钻出来,一条人影腾掠而至,可就没看见他从哪儿出来的。 是个佩剑黑衣人,落地躬身,恭谨发话道:“宫领班。” 宫和冷冷道:“唐领班呢,叫他到后屋来见我,快。” 说完话,他转身走了。 那佩剑黑衣人又腾掠而去,一个起落就没了影儿。 宫和进了一间屋,他前脚进屋,后脚一个唇上留着两撇小须的白胖子也进了屋。白胖子长袍马褂,穿着相当讲究。 宫和进屋落了座,白胖子赔笑欠身,坐在其下首。宫和冷然开口发话道:“唐领班,咱们的计划要改变了。” 白胖子一怔:“怎么说,计划要改变了,为什么?” 宫和道:“有高明人儿以为此中有诈。” 白胖子脸色陡然一变,道:“谁?” 宫和微一摇头道:“用不着问是谁,听清楚一点,在他们没行动前,除了你本人之外,绝不许任何人接近那藏人的地方,听见了没有?” 白胖子忙欠身道:“听见了。” 宫和道:“第二点,里头的人不动,跟原计划—样,但是埋在地下的东西不用了,听清楚了没有?” 白胖子怔了一怔道:“总领班,难道说他们不来了……” 宫和微一摇头道:“不是不来了,而是来的不够份量,拿这个地方牺牲划不来。” 白胖子还待再说。 宫和接着又道:“外头的人我要调用一大部分,所以万一里头有了情况,不要再寄望于外头的支援,也就是说从现在起,里头归你指挥调度负全责,要来的人虽然不怎么够份量,可是他们一旦来了,你也不要轻易给我放走一个,连我宫和在内,唐领班懂了么?” 白胖子一点头道:“宫领班放心,我懂。” “第三点,”宫和道:“来的人里,只要有坤道,我要活的,尽量别伤她,其他的人看情形可以格杀勿论,但最好尽量留活口。” 白胖子脸上浮现了神秘笑意道:“这个我懂……” 宫和脸色一寒,冷意逼人,道:“第四点,也就是最后一点,别管外头的事,进了你的院墙,那是你的事,你院墙以外就是天塌下来你也别管别问,都记住了么?” 白胖子脸上的笑意马上没了,忙欠身道:“宫领班放心,都记住了。” 宫和站了起来,道:“我走了,不必送,忙你自己的事儿去吧。” 他开门出了屋,到了地窖处又进了地窖。 转眼工夫之后,宫和已从小院子那口井里跳了出来,盖好石板又循原路进了茶馆内里那一小间雅座。 人坐定,轻咳一声发了话道:“掌柜的。” 瘦老头儿在外头听见了,忙跑了进去。 没听见里头说话,过不一会儿,宫和掀帘出来走了。 李凌风和赵振翊两人两骑缓缓地驰出了唐家镇。 镇外十几丈处一棵大树,树下有个挑担儿卖小吃的。 大树下阴凉,卖小吃的却没生意,人坐在树下,靠在树干,一顶破草帽扣住脸,养着精神呢。 许是蹄声惊动了他,一掀破草帽站了起米,两匹马到,他马上迎了上去,哈腰赔笑。 “两位爷,天热赶路辛苦,下马歇会儿再走吧。” 赵振翊道:“不了,我们刚在镇里歇过了。” 他要走。 只听那卖小吃的道:“李大侠,二位要上哪儿去呀?” 李凌风一怔,转望赵振翊笑道:“赵兄,看来咱们还是歇歇吧。” 赵振翊倏然而笑,两个人翻身下马到了树下,卖小吃的先跑过去盛了两碗凉凉的绿豆汤,这玩艺儿去火消暑,还真好。 卖小吃的一边往两人手里递碗,一边道:“李大侠,您知道不,谭姑娘就被他们藏在唐家镇?” 李凌风接过碗道:“阁下是七杀教的弟兄?” 那卖小吃的道:“不错,我们教主问候李大侠。” 李凌风道:“不敢当,请代我问候贵教主,我知道谭姑娘被他们藏在唐家镇,我跟这位赵大侠—块儿出来是为了……” 接着他把该说的说了一遍,最后道:“我们还怕碰不见贵教中人呢,请尽快报与贵教主知道,不可贸然采取行动。” 那卖小吃的神情一肃道:“原来如此,我说二位怎么会离开唐家镇?谢谢二位,我这就去禀报教主。” 两碗绿豆汤,李凌风跟赵振翊—饮而干,放下空碗,给了两个子儿装装样子,两个人上马走了。 那卖小吃的挑起挑儿也走了,卖小吃的离开了大路,沿着一片麦田往东走,绕了个大圈子进了唐家镇东一片树林子里。 卖小吃的刚进树林,唐家镇里窜出了十几个黑衣人,奔马般到了树林前,散开一围,然后从四面八方进了树林。 这片树林里没多大,十几个黑衣人很快地都到了树林中央,看见中央卖小吃的那个挑儿子,四平八稳地放在树林中央,却不见那卖小吃的,他跑哪儿去了? 抬头看看,哪棵树枝叶都稀疏疏的,哪棵树上都不能藏人,卖小吃的哪儿去了,借了土遁迹不成。 一名黑衣人脸色忽地一变,脱口叫了声道:“青纱帐。” 十几个人飞快扑出了树林,树林后头紧扎着一大片青纱帐,占地相当大,十几个人哪里够围,十几个人望着眼前这片青纱帐发了怔,忽然一名黑衣人扬了手,道:“饭桶,不会上去两个树上看去。” 两个黑衣人纵身上了树。 唐家镇偏东南有一片高坡,离这片青纱帐有二三十丈远近,人在高坡上,可以把青纱帐这边的动静尽收眼底。 如今高坡上就有两个人,一个是个老头儿,一个赫然是那卖小吃的。 李凌风、赵振翊两人两骑缓缓前驰。 往后看看,唐家镇已在身后老远。 李凌风道:“赵兄,咱们什么时候回头?” 赵振翊道:“恐怕不能急,咱们俩的任务是欺敌,非把那批鹰犬的注意力引出唐家镇,才能算达到目的。” 李凌风道:“这么说咱俩得跟他们照照面了。” 赵振翊扬了扬眉道:“江湖上跑了这么些年,我还没碰见过一个血滴子,老实说我也不得不跟他们照照面。” 李凌风道:“这么说在咱们没跟他们打照面之前不能停。” 赵振翊道:“那倒不是,前头有个十里铺,咱们到那儿停下观动静,等他们找到咱们面前来。” 李凌风道:“那么咱们赶—阵怎么样?” 赵振翊一点头道:“行。” 两个人抖缰踏马,如飞驰去。 ———— 第十章 临危救难 十里铺比唐家镇小多了,人不算少,可是比起唐家镇来也静得多冷清得多。 十里铺地方小,没有客栈,唐家镇到处是大客栈,十里铺用不着客栈,只有两三家酒馆儿跟茶馆儿。 两个人进了十里铺,在一家小茶馆儿门前停下。 赵振翊道:“咱们就在这儿歇歇吧,一边喝着茶,一边等他们。” 李凌风笑笑道:“倒是挺惬意的。” 下马进了茶馆儿,找了副靠里临街的座头坐下。 两个人经验都够,这样不怕堵,—有情况可以从窗户翻出去。 两个人叫了一壶龙井,十里镇小地方,名虽龙井,倒出来的茶可不是那个味儿,好在两人意不在茶,只能有得喝就行,在这地方坐,有水喝也好打发时间。 一杯茶才刚喝了一口,对街一家酒馆儿里突然响起了一声女子尖叫,随着就是几声爷们儿的狂笑,可是一转看,狂笑声变成了冷喝,道:“娘的,你瞎了狗眼么,敢管爷们儿的闲事。” 这一声冷喝之后,一个伙计打扮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一下子趴在门外,摔得满脸是血。 又是几声狂笑传了出来,道:“不给你些厉害瞧瞧,你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大爷摸她一把是看得起她,大爷还要摸,看谁敢吭一声!” 满脸血的伙计硬是一时没爬起来。 李凌风、赵振翊两人互望—眼,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往外行去。 到了对街,李凌风伸手扶起那伙计,赵振翊一步到了酒馆儿门口。 小酒馆儿,没几张座头,四个江湖人打扮的壮汉,三个坐在一张杯盘狼藉的桌上,瞪眼咧嘴,满脸笑意,六只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柜台。 柜台里,一个颇富姿色的少妇,看那身粗布衣裤,看打扮,是这酒馆儿的女掌柜,她缩在柜台里,脸都白了,两手护着胸,两眼满是惊恐神色。 柜台口,一个满脸通红,两眼都是血丝的壮汉,一步步地往里逼,抬着两只手,十指箕张,嘴角是淫邪的笑意,赵振翊一声沉喝出了口:“站住!” 那壮汉停步转眼,一咧嘴,道:“哟,又是个管闲事的,今儿个是怎么了?尽碰上些管闲事的,喂,朋友,我是为她好,年轻轻的就没了男人,谁怜谁忧,这个小寡妇我最清楚,别看她现在这个样儿,一但动了情儿能把人吞下去,不然你瞧瞧。” 话落,他又要往前逼。 赵振翊冷然道:“我叫你站住。” “哟!这是怎么了。”一顿,那壮汉道:“你非管这档子闲事不可,好吧。” 忽地垂手抓住了柜台上一把切菜刀。 赵振翊扬了扬手,亮星—闪,那壮汉手背上多了一枚金钱镖,进肉一半儿还多。 那壮汉大叫一声缩回了手。 另三个霍地站了起来。 李凌风一步跨到了赵振翊身边。 柜台里的壮汉突然又一声大叫,跃身从柜台里翻了出来,左手顺势抓起柜台上的菜刀,扑过来向着赵振翊兜头就砍,赵振翊冷哼一声要出剑。 李凌风比他快一步,带鞘的刀挥了出去,正敲在壮汉的左腕上,壮汉一松手,菜刀掉了地,李凌风一抡带鞘的刀,打在壮汉的右肩头,壮汉够壮,可是他不是铁打铜铸的,大叫一声,倒了下去,他想用左手去捂右肩,奈何左手抬不起来了。 另三个却亮了家伙,两个使刀,一个使链子枪,使链子枪的那个先出了手,—根链子枪抖得笔直,枪尖像蛇信,带着一阵疾风点向李凌风的咽喉,李凌风一偏头,抬左手抓住了那根链子枪,使链子枪的壮汉一惊沉哼,右手往回猛地—撤,他想把李凌风扯过去,或者拉裂李凌风的虎口。 但是李凌风的马步比他稳得多,脚下一动没动,而且那根链子枪就像插进了生铁里,没扯动分毫,倒是使链子枪的壮汉自己没站稳,身子往前一倾,脚下踉跄,往前冲了几步,他很机灵,马上松了链子枪。 刚一照面,链子枪就到了人家手里,还打什么?使链子枪的壮汉稳住身子,往后便退。 李凌风没容得他退,左手一抖,链子枪灵蛇也似的缠住了壮汉的左小腿,李凌风沉腕—扯,噗通一声,那壮汉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四脚朝天,李凌风又是一扯,那壮汉屁股着地滑了过来。 另两名使刀的,这当儿大惊之余也动了,右边一名抡刀扑向李凌风,左边一名刀劈那根链子枪,一个攻敌,一个救人,配合得不能说不够好。 奈何他们碰上的是李凌风,李凌风一抖腕,链子枪的枪尖脱手飞出,右边那个一刀落了空,刀尖砍进了土里,链子枪的枪尖正打在左边那名的单刀上,当地一声脆响,那把单刀竟然一断为二,上半截飞起老高,当地一声掉在了几尺外,那壮汉手里只剩了半截,给他颗天胆他也不敢再扑了,收势就要后退! 另一个一看情形不对,也要跑。 赵振翊陡扬手沉喝道:“站住。” 那两个还真听话,一个也不敢动了。 赵振翊冷然道:“你们四个是哪条线上的?” 握着半截刀的那壮汉轩了轩眉:“朋友,我们四个认栽了,你何必再……” 赵振翊道:“回我问话。” 那握半截刀的壮汉深深地看了赵振翊一眼,一笑点头道:“好吧,我四个是关洛道儿上的……” 赵振翊道:“关洛道上人称关洛四虎的,可是你们四个?” 那壮汉一点头道:“不错。” 赵振翊冷笑一声道:“我久仰关洛四虎是关洛道的一霸,烧杀劫掠,无所不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我要是让你们这么回去,那是我的罪过。” 地上躺的那个忽—抬腿,他腿上链子枪飞起,疾点赵振翊下阴。 赵振翊冷哼—声道:“鼠辈找死。” 垂剑拨开了疾点而来的链子枪,跨前—步,抬脚踹下,这一脚踹的是那壮汉的左膝盖。 那壮汉惨叫一声抱着左腿满地乱滚。另两名惊得一连退了三步,握半截刀那个厉声道:“朋友,你也报个万儿。” 赵振翊道:“你再看看这个。” 扬手一枚金钱镖,正打在捏半截刀的壮汉右肩之上。 那壮汉闷哼—声,右手垂了半截刀,左手捂住了右肩伤处,血从指头缝里流了出来,他脸都白了,眼也瞪得老大,叫道:“原来是十二金钱,好吧,我四个记下了。” 他忍疼弯腰,伸左手扶起地上那个断了腿的。 另—个使刀的也要去扶那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 赵振翊又开了口,冷然道:“慢着,你也给我带点儿彩回去,你手里有家伙,自己动手吧。” 那壮汉勃然色变,道:“姓赵的,四个你已毁了三个,你何苦逼人太……” 赵振翊冰冷道:“你是自己动手,还是我来动手?” 那壮汉嗔目厉喝道:“姓赵的,本爷跟你拼了。” 抡刀扑了上来。 赵振翊又一扬手,一枚金钱镖也打在他右肩之上,右肩血流如注,他的刀倏然垂下,人也收势停住,两眼发直瞪着赵振翊,半晌才道:“姓赵的,我四个两对儿成了残废,可是这口气没断,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弯腰伸左手,扶起了那昏迷不醒的,又道:“要怕以后债主上门,干脆把我四个都制倒在这儿。” 李凌风一笑说道:“不用激,往后来讨债的时候把我也算上,请吧。” 侧身后退,让开了出门路。 赵振翊当即也侧身让了开去。 那壮汉转望李凌风,道:“少不了你的,你也报了万儿。” 李凌风道:“李凌风,听清楚了么?” 那壮汉脸色大变,一句话没说,扶着同伴往外行去,四个人,一个扶着一个,成两对儿地出了酒馆儿走了。 李凌风跟赵振翊没看他们四个一眼,转身也出了酒馆儿。 伙计在门外,脸上、衣裳上都是血迹,不住地躬身哈腰直谢。 赵振翊停步说了一句,道:“告诉你们那位女掌柜一声,这条路上绝不了江湖人,能换个人最好还是换个人吧!” 伙计躬身哈腿,不住地应是!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又回到了茶馆儿里,刚才有人挤在门口看热闹,这当儿全让开回到了座位上,可没一个敢看他俩的。 小茶馆儿的掌柜、伙计,对他俩客气得不得了,满脸赔笑,直躬身哈腰,两个人跟没事人儿似的,喝他们俩的茶,聊他们俩的。 茶馆儿的茶客走一拨来一拨,来一拨走一拨。 只有李凌风跟赵振翊坐在那张桌子没动,日头随着茶客的走渐渐西移。 晚半晌到了,饭时到了。 十里铺却还没有任何动静。 李凌风皱了眉,道:“要说咱们走的路远,这儿离唐家镇只不过十里,只要他们有人追出来,往返三趟也够了,要说他们不知道咱们的去向,那似乎更不对,可是如今眼看天就要黑了,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振翊道:“也许他们舍咱们俩不顾。” 李凌风道:“可能么?” 赵振翊道:“不无可能,他们之中不会没一两个机灵人儿,七杀教的人已经进入了唐家镇,云里飞、铁布衫也露了面,那一两个机灵人儿也许想到派一部分人手跟咱们出来,就削弱了他们的实力,不如不管咱们俩,先全力对付唐家镇里的,总比两头都落空好,只要对付了唐家镇里的,也是—桩大收获,然后再对付咱们俩不也就容易了么?” 李凌风脸色变了一变道:“恐怕是这样,赵兄,以我看咱们得赶回去。” 赵振翊点了点头道:“看来是得这样!” 李凌风把茶钱往桌上一丢,站了起来,忽觉得一晕,忙伸手扶住了桌子。 赵振翊发现了,一怔跟着站起,要说话,李凌风忙递过眼色,含笑说道:“咱们走吧,赶得快一点儿,回唐家镇吃晚饭去。” 赵振翊何许人,一点就透,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笑着伸只手搭上了李凌风的肩膀,道:“对,这儿没什么好吃的,走吧。” 蓦地,他脸上的笑容也一凝,可是旋即又展开了,搂着李凌风往外行去。 出了门,到了坐骑旁,赵振翊低低道:“瞧瞧鞍带!” 鞍带勒在马肚子上,要是让谁做过手脚,半路上一断,人非摔下马不可。 两个人藉着弯腰吐唾沫,都扫了鞍带一眼,还好,鞍带没人动过,两个人翻身上马,纵骑缓驰,上了来路。 赵振翊道:“我也有点头晕,恐怕是咱们到对街酒馆儿那一会儿,茶里让人做了手脚,茶馆儿的人都挤在门口看热闹,那时候下手太容易了。” 李凌风道:“我也这么想,咱们只注意明处,没想到他们跟咱们来了暗的,说起来咱们也太大意了些。” 赵振翊道:“江湖上跑了这么些年了,没想到竟着了他们的道儿,恨死我了,兔崽子们最好别现在拦咱们。” 李凌风道:“赵兄,要能动手,刚才我就不急着离开十里铺了,只要咱们能坐在马上不倒,他们就绝不敢露面拦咱们。” 赵振翊道:“我懂李兄的意思,不能让他们瞧出毛病了,要不然咱们俩就凶多吉少,只是像这样咱们能支持多久?” 李凌风道:“尽力,能多久算多久,好在离唐家镇没多远,等到了唐家镇,让七杀教的人看见,到那时候再倒下就不要紧了。” 赵振翊咬牙道:“你想他们在茶里下的是什么药?” 李凌风道:“蒙汗,大内特制的,跟江湖上一般常用的蒙汗药不一样,只一小撮能让人睡上三天三夜。” 赵振翊道:“有什么东西能解么?” 李凌风道:“只有他们的解药,要不就得等药力自己消失。” 赵振翊一口牙咬得格格响,道:“咱们俩怎么能在这节骨眼儿睡上个三天三夜。” 李凌风道:“话是不错,可是药已经下了肚,咱们斗不过它的,只好由它摆布了。” 赵振翊道:“李兄,解普通的蒙汗可以用凉水泼脸。” 李凌风道:“那是解普通的蒙汗,先父在血滴子里呆过,我知道这种蒙汗药的厉害。” 赵振翊的身子忽然微微一晃。 很轻微,人在马上,几乎看不出来。 可是李凌风看出来了,忙道:“赵兄,怎么样?” 赵振翊道:“不要紧,我支持得住,你呢?” 李凌风道:“我还好。” 赵振翊道:“能不能快马赶一阵?” 李凌风忙道:“不行,赶得越厉害,药力发散得越快。” 赵振翊冷笑一声道:“好兔崽子,我还当他们舍了咱俩了呢,原来跟咱们来了个阴的,可是怎么瞧不见他们的影儿。” 李凌风道:“两边这么多树林、青纱帐,何愁没个藏身之处,只等让他们瞧出毛病,他们马上就会露面,那时再看不迟。” 赵振翊咬牙道:“我恨不得冲过去劈他们几个。” 李凌风道:“那么一来,药力发散得更快,咱们或许能砍倒他们几个,可是咱们俩非落进他们手里不可了。” 说话间赵振翊头上忽然见了汗,李凌风看得清清楚楚,忙道:“赵兄,还行么?” 赵振翊道:“行,不要紧。” 李凌风道:“要是万一不行就往前趴,两手抓紧马鞍,千万不能摔下去。” 赵振翊道:“李兄放心,我知道。” 李凌风也只觉头晕得厉害,而且睡意一阵阵,眼皮越来越重,他道:“赵兄,现在咱们稍加快点儿,别太快。” 两个人当即双双轻踹马腹,让坐骑驰行的速度加快了些,跑没多远,忽听赵振翊哼了一声,李凌风心里一紧,忙道:“赵兄……” 只听赵振翊含混地道:“还好……” 李凌风道:“再多撑—阵,等看见唐家镇时咱们再快马赶。” 赵振翊道:“李兄尽管放心就是。” 他话虽这么说,头上的汗珠却一颗比—颗大了。 李凌风道:“赵兄,必要时咬一下舌尖,别太用力,觉得疼就行,可以撑一阵子。” 赵振翊道:“多谢李兄……” 说话间点点灯光映入了眼帘,李凌风精神为之一振,道:“看见唐家镇子。” 赵振翊忽然道:“别管我了,李兄,你自己……” 身子一倾,往前趴去。 李凌风急道:“抓住马鞍。” 靠过去抓住了赵振翊的缰绳,就在这时候,两边十几二十丈外的树林里,青纱帐里一连扑出了几十条人影。 李凌风踢马抖缰,纵骑飞驰,几十条人影在两边跟着跑,轻功身法俱皆一流,两条腿居然比四条腿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个话声传了过来,道:“李凌风,停下来的免死。” “李凌风,听见设有?” “李凌风……” “李凌风……” 李凌风充耳不闻,相应不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coM “截他,让他跑进镇就麻烦了。” 不知道谁喝了这一声,两条人影一左一右腾空扑到,李凌风松了自己的缰绳,从鞍旁拔出了他的刀,顺势探出,一条人影惨呼落地,另一条人影吓得一个腾空跟头翻了回去。 “用暗青子对付他。”这又是哪个缺德的? “对,用暗青子。” 李凌风心里一紧,一刀背拍在了马后。 坐骑长嘶,驰行更速,几点黑影破空打到,但却因为两匹马突然快跑而落了空。 叱喝声中又—条人影扑到,刚才那一刀已是勉强,如今又一条人影扑到。 李凌风暗一咬牙,大喝声中奋力又是一刀挥出,惨呼声中血雨狂飞,那条人影断线风筝般落了下去。 李凌风奋力的一刀挥出之后,再也支撑不住了,只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立即往前趴了下去。 当他要人事不省那一刹那间,他瞥见唐家镇方向奔来一条条的黑影,接着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口口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凌风忽然觉得自己醒来了,有知觉。 头一个知觉是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不,有只手在他脸上轻轻的移动,抚摸! 那只手不大,很软,带着轻轻的颤抖。 他睁开了眼,而那只手就在他睫毛抖动着要睁跟的一刹那功夫之前离开了他的脸。 灯光耀眼,他躺着,身边坐着位姑娘,是官娟娟。 李凌风一怔道:“官姑娘。” 他挺身就要坐起,但却觉得混身乏力,筋骨酸痛,坐不起来。 官娟娟的娇靥上笼罩着一阵酡红,伸手按住了他,柔声道:“别动,你现在不宜动,躺着吧!” 李凌风这时候才发现他是躺在一间小屋里的一张床上,官娟娟正坐在床前—张椅子上。 小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但小屋里很干净。 李凌风忙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官娟娟娇靥上的酡红退了些,道:“我的住处。” 李凌风道:“在唐家镇里?” 官娟娟点了点头:“是的。” 李凌风四下看了看,小屋里只他跟官娟娟两个人,伴着他俩的,只有桌上一盏灯,他忙道:“赵镖头呢?不在这儿?” 官娟娟道:“赵镖头让七杀教的人带了去,我在镇里听见了急促的马蹄声跟一声马嘶,我一听就知道是我那两匹坐骑,我循声刚赶到,七杀教的人也到了,那些鹰犬一见我跟七杀教的人赶到马上退走了,于是我接住了你,七杀教的人接住了赵镖头,为了你,我跟七杀教闹得很不愉快。” 李凌风忙道:“怎么了,姑娘?” 官娟娟道:“他们跟我要你,我不给,你想他们那位教主会高兴?这一下恐怕更把我当情敌看待了。” 李凌风入耳这句话,想起刚才脸上那只手,心头不由震动了一下,道:“姑娘别在意,他们也是好意。” 官娟娟道:“就知道你会帮她说话,她是好意,难道我是歹意?” 李凌风道:“姑娘误会了,我不是帮谁说话,我是跟姑娘解释……” 官娟娟道:“我知道,我也没说她是歹意。” 李凌风不敢再说下去了,有意地转移了话题,道:“姑娘,我是不是躺了很多天了,救谭姑娘的事……” 官娟娟道:“谁说你躺了很多天了?从我把你接回来到现在,不过一个时辰。” 李凌风为之一怔,道:“怎么说?我只昏睡了一个时辰而已,这怎么可能……” 官娟娟道:“怎么不可能?” 李凌风道:“我中的是大内特制的一种蒙汗药,要是没有拿到解药,至少得睡上三天三夜。” 官娟娟道:“是那些鹰犬才有解药么?你怎么知道别人就没有了。” 李凌风讶然道:“姑娘也有那种解药?” 官娟娟道:“好教你知道,官家精擅配制各种药物,普天下也没有我们官家解不了的害人药。” 李凌风释然,道:“原来姑娘府上……只不知道赵镖头……” 官娟娟一撇小嘴儿截口道:“你以为谁都能配制各种药物,要是谁都会,官家这门技艺也算不得稀罕了,赵镖头不在我这儿,她不是能办么,让她去着着急,发发愁吧。” 李凌风迟疑了一下道:“姑娘该知道,赵镖头是我的朋友。” 官娟娟忽然笑了,瞟了他一眼道:“你这个人真不错,处处惦记着朋友,放心吧,早在半个时辰之前我就把解药给七杀教送去了,这是为了你,懂么?” 李凌风心中一松,心头却又一震,忙避开了那双令他心悸的目光,道:“谢谢姑娘。” 官娟娟道:“又忘了,我用不着你谢。” 李凌风心弦为之一阵颤动,默然未语。 官娟娟道:“你怎么不说话?” 李凌风暗一咬牙道:“姑娘所给予我的,将来我会一一报答的。” 官娟娟道:“我可没指望你报答,不管对谁,只要是好,只要碰上有良心的人,他都会有所报答的,不过既然你提起来了,我倒想听听将来你是怎么个报答我法。” 李凌风道:“这个……那要看将来的情形,也许将来我能帮上姑娘什么……” 官娟娟道:“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一个人在江湖上,谁也不敢说没个需人帮忙的时候,不过那你得随时留意,别错过了,要不然你就会欠我—辈子人情债,那可不好受。” 官娟娟会说话,而且是话里有话,李凌风焉有听不出来的道理,他只觉脸上发热,心里好不难受。 只听宫娟娟又道:“知道世上这么多人,我为什么单对你这样么?” 李凌风心头猛震,道:“姑娘……” 官娟娟截口道:“不用说别的,只告诉我知道不知道就行了。” 李凌风暗一咬牙道:“知道,可是姑娘也该知道……” 官娟娟又截了口,道:“知道就行了,我告诉你,你得多躺躺,一天半天的光景下不了床……” 话题转移,李凌风觉得心情松了些,道:“姑娘,据我所知,这种蒙汗药厉害是厉害,可是醒过来之后药力也就消失了,我怎么会……” 官娟娟道:“你中的蒙汗药力确已经去除了,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你中了他们的淬毒暗器,还有别的伤。” 李凌风—怔忙道:“我还有别的伤,在哪儿?” 官娟娟道:“在左肩后,我已经给你上过药了,毒也拔出来了,不碍事了。” 李凌风目光一凝道:“姑娘给我上的药……” 官娟娟抬手—指桌旁,道:“你看看那盆水,有血污、有毒,我给你洗了一遍又—遍,洗干净后先上拔毒药把毒拔出来,然后再洗干净换上了金创药,你好睡了一个时辰,给你洗净上药就费了快半个时辰。” 李凌风看见桌上那盆水了,官娟娟不说他没留意,他心里随着为之一阵激动,叫道:“姑娘……” 忽又住口不言闭上了眼,他能说什么?说什么有用么?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可是偏偏他不能那么做,纵然把什么话都说尽,又会有什么用。 只听官娟娟柔声道:“别说什么了,时候不早了,你睡会儿吧。” 李凌风听见官娟娟站了起来,他忙睁开了眼,不错,官娟娟已经转过了身,他忍不住叫道:“官姑娘。” 官娟娟转回了身二只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他,道:“怎么?” 李凌风嘴里头说的却不是原打算要说的话:“累了姑娘半天了,姑娘也该去歇息了。” 官娟娟微微笑了笑,道:“别管我,你睡吧。” 转身行去,关门走了出去,又把门带上了,李凌风缓缓收回了目光,望着顶棚,思潮起伏,汹涌澎湃,他怎么睡得着呢?他想的事儿太多了,脑子里也太乱了。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门忽然开了,官娟娟轻轻地走了进来。 李凌风闻声转头,道:“姑娘还没歇息?” 官娟娟微微一怔,道:“哟,我吵醒你了。” 李凌风忙道:“不,我还没睡。” 官娟娟走了过来,道:“我来看看你盖了被子没有,你怎么还没睡。” 李凌风道:“睡不着。” “我也是。”官娟娟到床前坐了下来,道:“看样子今儿晚上咱俩都别想睡了,干脆,我陪你聊聊!” 伸手摸了摸李凌风的头,道:“有没有什么不舒适?” 李凌风忙道:“谢谢姑娘,没有。” 官娟娟道:“那就好……” 李凌风道:“刚才我忘了问姑娘了,赵镖头有没有被他们的暗器伤着?” 官娟娟道:“没有,你可真惦记朋友,他是趴在马背上的,姿式低,不太容易打中。” 李凌风吁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官娟娟看了他一跟,道:“你这个人对朋友真好,但愿你的朋友对你,也跟你对他们一样。” 李凌风道:“我交的这几位朋友都是过命的朋友,一个个都是血性汉子。” 官娟娟道:“都这样么?” 李凌风道:“都这样。” 官娟娟道:“这话本来我不该说,人心隔肚皮,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个厚道人,别把别人都当成跟你一样。” 李凌风目光一凝,道:“姑娘这话似乎别有所指?” 官娟娟道:“都是你的朋友,我不便说什么,我只是提醒你,江湖人心险诈,笑里藏刀的人多得很,你要小心。” 李凌风道:“我知道姑娘是番好意,我很感激,不过我交的这几位朋友可以说都有过命的交情,也一个个都是不可多得的江湖英豪,他们应该不会是笑里藏刀的险诈人物。” 官娟娟口齿启动,欲言又止,旋又说道:“希望都不是,但愿我看错了。” 李凌风道:“难道姑娘发现了什么?” 官娟娟道:“那倒没有,不过我略懂相人之术,觉得你这些朋友里,有一个你应提防着些。” 李凌风道:“姑娘指的是哪一个?” 官娟娟道:“这可是你让我说的,说了你可别见怪。” 李凌风道:“那怎么会,姑娘原是为我好。” 官娟娟道:“那我就直说了,我指的是那位云里飞。” 李凌风道:“宫和!” 官娟娟道:“你必不以为然。” 李凌风道:“说句话希望姑娘也别见怪,宫和为我三番两次冒险甚至于救过我,他若有害我之心,大可以不必为我冒险,不必救我,这么一个朋友,我实在投有理由提防他。” 官娟娟道:“这是现在,准知道将来怎么样!” 李凌风道:“谁也不敢说将来会怎么样,因为谁也没法预料将来,至少照过去跟目前这我只欠他,他不欠我的情形看,我是没有丝毫理由提防他的。” 官娟娟点了点头道:“也许你是对的,人心总是肉做的,以一个诚字待人,就是块顽石日久之后他也该点头,不谈这些了,免得让人知道还以为我挑拨你们朋友间的感情呢!古来都说女人是你们男人交朋友的绊脚石,我可不愿担这个罪名。” 李凌风笑笑道:“那怎么会,姑娘原是一番好意。” 官娟娟说不谈这些了,她果然就改变了话题,谈的都是些天南地北的闲事,既不谈李凌风的事,也不表露她对李凌风的情意。 谈着谈着,鸡啼一声声传来,东方发了白。 官娟娟轻轻打了哈欠,道:“天亮了,一夜过去了,我成了夜猫子了,一夜没觉得困,如今天亮了倒觉得有了点儿倦意,恐怕你跟我差不多,我去歇会儿,你也睡会儿吧。” 她没等李凌风说话就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李凌风还真有了睡意,尽管心里惦记着救谭姑娘的事,跟赵振翊的情形,可都抵不过那阵阵袭来的睡意,终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 第十一章 虚实难辨 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挺幽静的一个小院子,除李凌风睡的这一间外,还有三间平房,可是看样子却都没人住。 官娟娟刚出屋,就听见大门口什么东西当当的直响,官娟娟一听就知道,那是卖早点的小贩。 这些人起得可真早,也是,不图利谁会起早,博些蝇头小利养家活口,不容易,也够苦的了。 官娟娟走向大门口,似乎想去买些早点,可是她没买早点,甚至于连大门都没开。 门底下有张小纸条儿,不知道是谁塞进来的,官娟娟弯腰拾起,一看就皱了娥眉! 旋即她走了回来,进了三间平房里的一间,点火把那张纸条儿烧了,往后躺在了一张靠椅上闭上了眼。 口口口 李凌风这一觉睡得可真不短,快晌午了才醒,其实还是关门声把他吵醒的,睁眼一看,官娟娟端着吃的进来了,他忙挺身坐起。 官娟娟笑道:“你醒得可真是时候,我正想叫你呢,该吃饭了,天亮了才睡,只有两顿并一顿吃了。” 李凌风忙道:“姑娘,这叫我怎么敢当?” 官娟娟道:“不敢当也得当,这时候我不侍候你,谁来侍候你!” 她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前,—盘包子,一碗小米儿粥,—碟咸菜丝儿,外带两个煮熟了的鸡子儿。 官娟娟道:“附近卖吃的送来的,没什么好东西,凑合吃吧。” 李凌风道:“没什么好东西,这些吃喝在我眼里远胜山珍海味。” 官娟娟道:“我醒得比你早,吃过了,你快趁热吃吧。” 李凌风还真有点饿了,官娟娟既已吃过,他也就不客气了,他这还吃包子喝小米儿粥,官娟娟那里给他剥鸡子儿,却之不安,受之也不安,李凌风只有吃了。 这顿饭李凌风吃得相当舒服,他刚放下碗,官娟娟望着他—笑说了话:“饱了没有?” 菜盘都一—见底了,李凌风不好意思地笑笑道:“胀得慌。” 官娟娟道:“不挡吃就好,其实你已经恢复过来了,我没想到你会恢复得这么快。” 一语惊醒梦中人,李凌风—怔道:“对,我坐起来了,也没觉得哪儿不合适。” 官娟娟道:“何不下床试试。” 李凌风掀起被子下了床,试着略一走动,居然跟好人没两样。 官娟娟道:“活动活动左臂看。” 李凌风依言活动了—下左臂,居然也跟往昔一样,没有一点不适之感,他忍不住道:“姑娘的药可真是灵药仙丹。” 官娟娟道:“那不敢说,不过官家配制出来的药,在当世之中可以当之一流而无愧。” 李凌风道:“行了,我可以出去活动了,只不知道外头有没有什么动静?” 官娟娟摇头道:“没有,平静得很,打昨天到现在,镇里没有—点风吹草动。” 李凌风道:“这就怪了,难道……” 官娟娟道:“许是咱们的计划没成功,没能引出他们大部分的人手,再不就是没能摸透他的虚实。” 李凌风沉吟了一下,道:“姑娘可知道七杀教的人都在什么地方?” 官娟娟道:“怎么,你想找他们问问去?” 李凌风微一点头道:“嗯,我也该去看看赵镖头。” 官娟娟道:“也好,你去问问他们,他们人多,消息也许灵通些。” 李凌风道:“那咱们现在就走。” “咱们?”一顿,官娟娟摇头道:“我不去。” 李凌风道:“姑娘这是何苦?” 官娟娟道:“别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可不是怕见他们那位教主——” 李凌风道:“我没有说姑娘怕见她!” 宫娟娟道:“那就好,待会儿人家会来收碗,我还有别的事儿,你一个人去吧,我告诉你怎么找他们法,从这儿一直往东走,第十条胡同口有个摆卦摊儿的,那就是七杀教的人,他们认识你,会带你去见他们教主的,你走吧,早点儿回来就成了。” 李凌风道:“姑娘一个人待在这儿……” 官娟娟道:“不要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还怕人拐去我不成,天已经亮了,大白天里他们也不敢乱动,再说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住在这儿,你快去吧,从后门走。” 李凌风没奈何,只好一个人去了! 口口口 官娟娟没说错,李凌风顺着大街往东去,果然在第十条胡同口看见—个卦摊儿。 大头架子顶着一块板儿,上头铺块白布,凡是算卦的该有的,—应俱全。 摆卦摊儿的是个中年人,瘦瘦的,唇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吃午饭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所以卦摊儿上也没什么生意,檐下阴凉,算卦的偷个闲,正那儿闭着眼养神呢! 李凌风到了卦摊儿前,算卦的居然还没动静,李凌风轻轻地咳了一声,算卦的这才猛睁了眼,入目摊儿前的李凌风,先是一怔,继而忙道:“尊驾要算卦?” 李凌风道:“不错,我想找个人。” 算卦的哦地一声道:“尊驾要找的是……” 李凌风道:“先生灵卦,应该知道我找的是谁?” 算卦的二话没说,摊张纸提笔就写,几行字一挥而就,然后把那张纸递给了李凌风。 李凌风脸色微变,接过那张纸,付了卦费,扭头就进了胡同。 这条胡同里横着的还有几条胡同,李凌风在头一个横胡同口拐了弯儿,随即身躯疾闪,飞快掠进了另一条小胡同里。 一阵轻快步履声传到,一个黑衣汉子也进了这条胡同,一见胡同里没了人,他—怔,急往前就赶,刚过那条小胡同口,李凌风疾掠而出,照他腰眼上就是一拳。 那黑衣汉子闷哼一声往后便倒,李凌风伸手抄起他,闪身又进了那条小胡同,进小胡同在第五个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随听里头有人问道:“谁呀?单走后门。” 李凌风道:“后门里不见熟人。” 两扇门豁然而开,开门的是个黑衣壮汉,他一见是李凌风,为之一怔。 李凌风道:“烦劳通报,李凌风求见教主。” 那壮汉忙道:“原来是李大侠,请!” 他侧身让开了进门路。 李凌风谢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那壮汉关上门道:“李大侠请跟我来。” 赶着一步往前行去。 李凌风紧跟在后,转过一处屋角,一个大院子呈现眼前,院里站着个人,赫然竟是赵振翊。 李凌风忙叫道:“赵兄!” 赵振翊闻声回顾,一怔,忙腾身掠了过来,道:“李兄,你怎么……” 李凌风道:“我来看看赵兄,而且来见见七杀教主。” 只听一个甜美话声传了过来,道:“哪位,是李大侠么?” 李凌风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间屋里走出了黑衣蒙面的七杀教主,他把黑衣汉子往地上一放,抱拳道:“李凌风特来拜谒教主,并谢贵教昨夜仗义援手之情。” 七杀教主衣袂飘飘,已到近前,道:“不敢当,昨晚救李大侠的是那位官姑娘,不是本教,本教多承那位官姑娘赠药,否则也救不了赵镖头,官姑娘没来么?” 李凌风道:“没有,她有事。” 七杀教主道:“看来那位官姑娘对我的敌意还没消。” 一指地上黑衣汉子,道:“李大侠,这人是……” 李凌风道:“狗腿子。官姑娘告诉我胡同口有位算卦先生是贵教中人,我找到了那位算卦先生,那位算卦先生以笔代口,告诉我怎么来见教主,并告诉我后头有人钉我的梢。” 七杀教主道:“原来是如此,李大侠您带他来得正好,我可以从他嘴里问出些他们的虚实?” 李凌风道:“看来贵教还没摸透他们的虚实。” 七杀教主道:“还没有,他们的戒备异常森严,也相当保密,让人无法打探唐家大院的情形,提起这个我倒该谢谢李大侠跟赵镖头两位及时警告本教,使得本教没有糊里糊涂的贸然行动。” 李凌风道:“好说,教主客气了!” 七杀教主忽然一脚踢出,地上黑衣汉子倏然而醒,一看情形,脸色大变,翻身跃起,移步后退。 七杀教主冰冷说道:“不看眼前这情形,你还想跑么?也未免太不自量力了。” 那黑衣汉子听若无闻,还往后退,退着退着,转身就跑。李凌风跟赵振翊要出手。 七杀教主抬手拦住了两人,一条人影掠到截住了那黑衣汉子,沉喝声中一抖手,那黑衣汉子踉跄暴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是个黑衣蒙面人,面罩上的眼洞中,两道森冷目光直逗那黑衣汉子。 七杀教主冷冷说道:“答我问话,谭姑娘可是被你们藏在唐家大院?” 那黑衣汉子没说话,那黑衣蒙面人一步跨到,飞起—脚把黑衣汉子蹋了个筋斗。 这一脚极有分寸,只让黑衣汉子翻了个筋斗,疼,但却不会受什么伤,黑衣汉子忙点头说道:“是,是。” 七杀教主冷哼道:“贱骨头,敬酒不吃吃罚酒,谭姑娘被你们藏在唐家大院里的什么地方?” 黑衣汉子道:“不知道!” 黑衣蒙面人跟着又是一脚,这回黑衣汉子脸上摔破了皮、挂了彩,只听他道:“我是真不知道,你们就是杀了我,我也是不知道。” 黑衣蒙面人要跟过来。 七杀教主抬手一拦,道:“你怎么会不知道谭姑娘被你们藏在什么地方?” 黑衣汉子道:“我只知道在唐家大院里,却不知道在唐家大院什么地方,知道地方的只有他们。” 七杀教主道:“他们?” 黑衣汉子道:“血滴子。” 七杀教主道:“难道你不是血滴子?” 黑衣汉子道:“不是,我只是密线营的。” 七杀教主轻哦一声道:“原来你是血滴子外围组织密线营的,专门为血滴子打探消息的秘密耳目,好,我再问你,你进过唐家大院没有?” 黑衣汉子摇头道:“没有,他们根本不许我们进去。” 七杀教主道:“我要听实话。” “是实话。”黑衣汉子忙道:“密线营的人真没进过唐家大院。” 七杀教主道:“这么说,你也没见过那位谭姑娘了?” 黑衣汉子道:“没有。” 七杀教主道:“那么你怎么知道谭姑娘被他们藏在唐家大院。” 黑衣汉子道:“这是听他们说的。” 七杀教主道:“他们怎么说的?” 黑衣汉子道:“他们说有个姓谭的女人现在唐家大院,等候京里派下高手押回京里去,这消息已经走漏,江湖上有人要来救这个姓谭的女人,那些人已经在唐家镇露了面,要我们留意并监视行迹可疑的人。” 七杀教主冷冷一笑道:“这要是个陷阱,他们布得可真够高明,一点破绽都不露。” 顿了顿,接问道:“唐家大院里的人都是血滴子么?” 那黑衣汉子道:“都是,外人根本不得进入唐家大院,唐大爷每回见客都是有一定的地方。” 七杀教主道:“这么说只有血滴子才知道唐家大院里的情形,是么?” 黑衣汉子忙点头:“是这样的。” 七杀教主道:“唐家大院里有多少名血滴子,这你总该知道吧?” 黑衣汉子道:“这我知道,总共有七八个。” 七杀教主道:“只有七八个,不会吧?” 黑衣汉子道:“原来是只有七八个的,但这两天他们有没有从别处调人来,我就不知道了。” 七杀教主道:“这就是了,你还算老实,我不会难为你,不过我要委曲你在这儿待些日子,等过了这几天,我自会放你走。” 黑衣汉子忙道:“你们要就现在放我走,要不现在杀了我,他们几天不见我一定会知道我落进了你们手里, —定会知道你们问了我不少话,等过些日子放我出去,我仍然是死路一条。” 七杀教主道:“你告诉我们什么了?” 黑衣汉子道:“他们可不管那么多!” 七杀教主道:“你放心,你什么都不知道,没有泄他们的密,他们不会杀你的。”一顿道:“带走!” 那黑衣蒙面人举步跨到,一指点下,黑衣汉子身子一软躺了下去,黑衣蒙面人抓起他腾身掠去。 七杀教主转眼望向李凌风跟赵振翊,道:“两位有什么看法?” 赵振翊摇摇头道:“莫测高深。” 七杀教主道:“也让人摸不透谭姑娘到底是真是假。” 李凌风脑际灵光一闪道:“是假的。” 七杀教主道:“怎见得?” 李凌风道:“要是真的,他们就不会这么怕咱们知道了。” 赵振翊一怔点头:“对……” “不。”七杀教主道:“只能说这的确是个陷阱,谭姑娘要是真的,他们绝不会这么怕咱们知道,他们要不让咱们知道谭姑娘是真的,咱们怎么可能往他们布的那个陷阱里去,可是话又说回来,他们有意布陷阱一个个打尽咱们,就确有必要让咱们摸不透谭姑娘的真假,咱们一大摸个透谭姑娘的真假,就一天不会贸然行动,咱们一天不贸然行动,他们就有一天平安日子好过,就能多等他们京里派来的高手一天。” 赵振翊摇头道:“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看来他们这主其事者是个高明人物。” 七杀教主道:“这一点倒是可以确定。” 赵振翊道:“那么咱们怎么办?还再等下去?” 七杀教主道:“本教是准备等有确实把握再行动,只不知道别人是怎么个打算了。” 赵振翊望向李凌风,李凌风沉吟不语。 七杀教主道:“李大侠在想什么?” 李凌风微一摇头道:“没什么,教主,我该告辞了。” 七杀教主道:“怎么这么急,李大侠来了连坐都没坐。” 李凌风道:“值此非常时期,教主您就不必客气了,救谭姑娘的事,咱们随时保持联络吧。” 话落,他要抱拳。 赵振翊忙道:“教主,我也该告辞了。” 七杀教主道:“怎么,赵镖头也要走?” 赵振翊道:“蒙教主救助,官姑娘赠药,我已经恢复了,理应出去为救谭姑娘的事多跑跑。” 七杀教主道:“既是这样,我就不便再留两位了,只是谭姑娘原是本教中人,却劳动两位……” 赵振翊道:“教主,谭姑娘是让人从赵振翊手里丢掉的,真要说起来,教主只找我要人就行了。贵教没找我要人,反而自己劳师动众,已经是我的天大便宜了,教主忙吧,我二人告辞了。” 话落抱起双拳。 七杀教主答了一礼道:“恕我不送了,二位还是从后门走吧!” 李凌风道:“遵命。” 抱拳一礼,转身行去。 七杀教主目送两人拐进屋角,转身也回到了适才那间屋子。 口口口 李凌风跟赵振翊双双出了后门,循原路而行,远远望去,那位算卦先生似在闭目养神。 赵振翊道:“七杀教中可真是人才济济啊。” 李凌风微一点头道:“的确。” 赵振翊忽地一呆道:“这位我好像认识……” 李凌风哦了一声! 赵振翊道:“好像是多年未现扛湖的铁嘴神卜君……” 李凌风脸色陡然一变,突然腾身掠向卦摊,伸手一探算卦的鼻息,两眼暴睁,道:“我没看错,果然……” 赵振翊跟着也掠到,他一见李凌风的举动,马上就明白了,伸手一摸算卦的手,触手微凉,他当即道:“刚遭毒手不久。” 算卦的已经气绝了,可是全身上下看不见伤痕。 李凌风道:“恐怕是内伤,这件事总得让七杀教主知道一下,血滴子可能还有人在附近守着,麻烦赵兄把他送交七杀教主,小弟殿后留意四下防他们跟踪。” 赵振翊答应一声,绕过去扶起算卦的就走。 李凌风站在胡同口没动,锐利目光四下搜寻,他没发现可疑的人,他站在胡同口没动,一直到赵振翊又回到他身边,他仍然没发现可疑的人! 赵振翊道:“送到了,七杀教主不在,他们准备迁往别处去,这儿怎么样?” 李凌风摇了摇头。 赵振翊又道:“他们验过了,铁嘴神卜是死在密宗大手印之下。” 李凌风道:“那就是血滴子了。” 赵振翊咬牙道:“这帮东西好阴毒。” 李凌风缓缓道:“这恐怕是他们报复七杀教救咱们俩,也等于是我害了这位铁嘴神卜,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死在密宗大手印之下。” 赵振翊双眉一扬道:“李兄,咱们也放倒他们几个去。” 李凌风道:“我也这么想,只是咱们认不出他们来,非得闯唐家大院不可……” 赵振翊道:“那就闯唐家大院。” 李凌风道:“敌众我寡,实力悬殊,只有智取,不宜力敌,在这种情形之下,最好是等到晚上。” 赵振翊道:“我恨不得现在就……” 李凌风道:“赵兄,血气之勇逞不得,咱们要能不计后果,不早就闯进去救谭姑娘了,何必一等再等。” 赵振翊口齿启动,欲言又止,终于没说话。 李凌风道:“走吧,咱们到官姑娘的住处去。” 迈步行去。 赵振翊默然地跟在身后,脸上笼罩着一层浓浓寒霜,眉宇间也洋溢着逼人的煞气。 口口口 从后门进入了官娟娟的住处,门是虚掩着的,没上门,里头也静得听不见一点声息。 赵振翊道:“官姑娘不在么?” 李凌风道:“不会吧。” 说话间两个人到了小院子里,只见几间屋门都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凌风叫了两声,没人答应,他赶过去开了屋门,屋里没人。 赵振翊向着李凌风投过探询一瞥。 李凌风有点诧异,也有点担心,道:“也许临时有什么事出去了,咱们屋里坐坐吧。” 两个人进屋落了座,赵振翊抬眼打量一会,道:“李兄昨儿晚上就在这儿?” 李凌风道:“不错。” 赵振翊道:“官姑娘一个人怎么住在这儿,客栈里不挺好么?” 李凌风道:“客栈里人多眼杂,不如这儿方便。” 赵振翊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闲聊着,没多大工夫官娟娟回来了,也是从后门进来的,李凌风暗中担了半天的心登时松了。 官娟娟一见赵振翊在座,不由一怔,忙道:“怎么赵镖头也来了?” 赵振翊抱拳道:“特来谢姑娘赠药之情。” 官娟娟道:“赵镖头太客气了,现成的药,又都是自己人,我还能不管?请坐。” 三个人落了座,官娟娟望着李凌风问道:“见着七杀教了么?他们有没有什么收获?” 李凌风当即把见七杀教的经过,以及铁嘴神卜被害事说了一遍。 官娟娟听完脸上就变了色,寒着脸道:“有这种事,这些狗腿子好阴毒,真该杀!” 赵振翊道:“我跟李兄打算今天晚上闯一趟唐家大院。” 官娟娟一怔,急道:“怎么?你们今天晚上……” 赵振翊道:“这是狗腿子们的报复,我跟李兄认为铁嘴神卜是因为七杀教出面救了我们俩,才遭狗腿子们的毒手,我们俩不能让七杀教的弟兄白死。” 官娟娟道:“你们两位的感受我能体会,但是逞一时的血气……” 赵振翊道:“李兄刚才说得好,要是不计后果逞一时血气之勇,咱们不早就闯进唐家大院救谭姑娘了。” 官娟娟道:“就是说啊,可是你们两位……” 赵振翊道:“李兄认为敌众我寡,实力悬殊,只有智取,不宜力敌。” 官娟娟道:“要把所有的朋友都算上,敌我的实力不能算悬殊。” 李凌风道:“我跟赵镖头打前锋充个问路石,先试试他们的虚实。” “不!”官娟娟马上摇了头:“我不赞成,这件事不是某一个人的事,我不赞成让你们两位先去冒险,我认为这么一来是打草惊蛇,倒不如联络所有的朋友,倾全力给他们来个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击。” 李凌风道:“姑娘恐怕没懂我的意思,这不单为搏杀,主要的还是为救人,救人人多不如人少,人少不容易被他们发觉,而且行动也方便,我是打算由我跟赵兄先进去救人,朋友们在外头接应,等我们俩找到他们藏潭姑娘的地方之后,再来个内外夹击,里应外合。” 赵振翊一点头道:“对,没找到谭姑娘之前不能动,要不然到时候他们弄出谭姑娘来要挟咱们,试问到那时候咱们怎么办,顾不顾谭姑娘了?” 官娟娟沉吟道:“我不能说你这盘算不好,可是这会儿是什么时候了,离天黑已经没多久了,别的朋友们不知道在哪儿,七杀教也已迁往别处,找谁联络去,时间够么?” 赵振翊呆了一呆道:“这倒是。” 官娟娟道:“我看不如这样,唐家镇我熟一点儿,我出去到处跑跑试试,能联络得上,咱们今天晚上就动手,要不然就等联络上之后再说。” 赵振翊望着李凌风道:“李兄看怎么样?” 李凌风道:“恐怕只好这样了,不过让官姑娘一个人出去跑……” 官娟娟道:“别老看我那么没用好不?” 李凌风目光—凝道:“姑娘,铁嘴神卜算得是七杀教的高手,他已经遭了那伙鹰犬的毒手。” 官娟娟道:“我知道,你以为我不如那位铁嘴神卜?” 李凌风道:“那倒不是,只是明枪好躲暗箭难防,而且姑娘只一个人……” 官娟娟瞟了他一眼道:“你还没见我露过手吧?” 李凌风道:“这……倒是真没有。” 官娟娟道:“那么现在我露一手你看看,你留神,我现在要对你出手了。” 话落,没见她作势,连人带椅平飞而至,奇快,当胸—掌按向李凌风心口。 李凌风入目这快而高绝的轻功身法心头刚一震,官娟娟已带着一阵劲风到了面前,他忙出掌迎了过去。 叭地一声两掌接实,官娟娟这一掌居然不带丝毫力道,可是她的手臂软得像条蛇,只往回一缩,马上又贴着李凌风的手臂疾进,滑溜异常,一闪即至,水葱般玉指在李凌风胸前点了一下,然后连人带椅疾退。 李凌风怔住了,赵振翊也怔住了,他俩做梦也没想到这位姑娘深藏不露,有这么高的身手。 官娟娟娇笑站起,道:“你们两位现在可以放心了吧,待在这儿等我的信儿吧!” 娇躯一闪,轻盈快捷地穿了出去。 半天赵振翊定过了神,惊叹道:“没想到,没想到,这位官姑娘……李兄,官姑娘究竟是怎么个来历,怎么个出身?” 李凌风摇头苦笑,道:“还是那句话,我只知道她姓官,认识的人不少,如今比当初多知道了一样,她官家擅配制各种药物,也能解百毒。” 赵振翊诧声道:“这就怪了,这么多年来,大河南北我都快跑遍了,我怎么就不知道哪儿有这么个官家,再说,看她刚才出手的招式,大异武学常规,根本让人摸不透是哪门哪派的。” 李凌风道:“也许她家不在中原。” 赵振翊嗯地一声,苦笑着道:“这倒是有可能,中原武林道的各门各派,十之八九我都知道。” 李凌风吁了口气缓缓说道:“江湖之大,无奇不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山高,这话一点都不错,在短短的几天之中,我已经先后碰见了两位高人了。” 赵振翊道:“那位直隶总捕是高手,这是众所周知的,要不然他当不上直隶总捕,可是这位年纪轻轻的官姑娘也是位高手,可就大出人意料之外了,她瞒得咱们可真苦,今儿个要不是有这档子事儿,咱们还蒙在鼓里呢。” 李凌风苦笑了笑没说话。 俩人就这么聊着等官娟娟。到了晚半晌,官娟娟翩然返来,吁口气坐在了椅子上,道:“差点儿没跑死我。” 赵振翊倒杯茶递了过去,道:“姑娘喝口茶先歇会儿。” 官娟娟忙谢一声接过,道:“总算联络上了一个七杀教,其他的人我就没办法了,唐家镇都快跑遍了,一个碍跟的也没看见,就连云里飞、铁布衫跟那位海棠姑娘也没找着。” 李凌风神情一震道:“这些人会不会已经——” 官娟娟道:“那倒不至于,恐怕是他们掩蔽得很好,云里飞、铁布衫跟那位海棠姑娘都不等闲,至少也是两个人在一块儿,那帮狗腿子要真动了他们,不可能不惊动旁人,事实上唐家镇平静得很,一点也没有哪儿出过事的样子。” 李凌风道:“希望他们没出事儿!” 官娟娟道:“以我看是不会。” 赵振翊道:“姑娘有没有跟那帮狗腿子照过面儿?” 官娟娟摇头道:“没有,一个也没有碰见,许是他们知道他们杀了七杀教的人,一定会有人找他们报复,都缩起脑袋躲起来了。” 赵振翊道:“姑娘是在哪儿找到七杀教的人的?他们挪哪儿去了?” 官娟娟微—摇头道:“真想不到,说来你们两位也一定不会信,他们竟挪到唐家大院后对门儿去了。” 李凌风、赵振翊都为之一怔,赵振翊叫道:“怎么说?他们挪到唐家大院的后对门儿去了?” 官娟娟点头道:“不错。” 赵振翊一扬拇指道:“好,高明,这地方那帮狗腿子绝想不到,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高明,太高明了。” 李凌风道:“姑娘跟他们说好了么,见着七杀教主没有?” 官娟娟两道娥眉扬了一下道:“见着了,对我还算客气,我把咱们的打算告诉了她,她倒是挺爽快的,马上就答应了,她说了,你们两位尽管放心先进唐家大院去,她七杀教的主力就在唐家大院后,到时候只给她个信号,她的人马上就可以赶去支援了。” 赵振翊道:“那就成了。” “那还有不行的。”官娟娟道:“怎么说谭姑娘也是她七杀教里的人,她不出力谁该出力?” 李凌风轻嘘一声道:“姑娘……” 官娟娟瞟了他一眼,立即截口道:“你别着急,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坏话。” 李凌风浅浅笑了笑,没再说话。 其实,的确,官娟娟说的真是实话,谭姑娘的确是七杀教的人。 口口口 天黑了,上灯了,官娟娟从她说的那个卖小吃东西的叫来了晚饭,馒头、包子、小米儿稀饭,还有几样酒菜,挺不错的。 三个人吃过了晚饭就听更鼓打二更,三个人收拾妥当,熄灯出了门。 官娟娟对唐家镇的确熟,她带路,专找僻静小胡同走,盏茶工夫之后,她打手势停了下来。 三个人隐在漆黑的小胡同里,官娟娟往前指低低说道:“出了这个胡同,再往前走一点儿就是唐家大院,可是出了这个胡同就有他们的桩卡。” 赵振翊道:“有明桩也有暗卡。” 官娟娟道:“不错,有的还乔装改扮,装成卖各种小吃的,不过那是白天,这时候恐怕已经撤了。” 赵振翊道:“咱们再走近些打量清楚再说。” 一旋身,就要往前走。 官娟娟伸手一拦道:“小心,胡同口就有。” 赵振翊道:“我晓得。” 赵振翊在前,官娟娟、李凌风俩在后,三个人紧贴着墙根儿暗处,成一线地往胡同口扑去。 转眼工夫到了胡同口,赵振翊贴在墙上,微探身躯往外一打量,看见了,不远处有片大院落,离大院落五六丈外,也就是胡同口外两丈多处,略偏一点的头—棵大树下站着两个黑影。 赵振翊低低道:“看地方咱们像是在唐家大院西面。” 官娟娟道:“不错。” 赵振翊道:“这两个不难对付,我两枚金钱镖就能把他俩放倒了,可就不知道附近还有没有?” 官娟娟道:“有,都在暗处。” 赵振翊道:“那么这两个一倒,只怕马上会惊动他们附近的桩卡,七杀教的人现在唐家大院后,咱们为什么不从他们那儿摸进去,那岂不是容易得多。” 官娟娟道:“这赵镖头你就不知道了,从唐家大院后过去是容易,可是狗腿子在后墙里戒备也严,从这边儿过去是难些,可是只要过了这段,进唐家大院就比从后进去容易得多,因为院西这边是唐家大院的大茅房跟停车马的地方,也因为这一带外头布有桩卡,所以里头就松些。” 赵振翊讶然道:“姑娘知道唐家大院里的情形?” 官娟娟道:“两位以为我一个人会在住处闲着,附近几处屋脊我都上去过了。” 赵振翊怔了一怔道:“这么说姑娘对唐家大院里的情形……” 官娟娟道:“我不敢说了解十之四五,因为我不敢找过近的屋脊,也不敢过分暴露,有些地方挡视线,看不清楚。” 这位姑娘做事真够秘密,赵振翊心里这么想,嘴上自不便说,道:“那么咱们只有从这一带过去了,可是这两个家伙……” 官娟娟道:“那要看怎么对付他俩了,我有个办法,包准不会惊动别处的桩卡。” 赵振翊道:“姑娘有什么好法子?” 官娟娟道:“赵镖头请找个地方躲一下,等着看就是。” 赵振翊迟疑了一下,带着一肚子纳闷闪身躲进附近一处暗隅里。 赵振翊藏好,官娟娟对李凌风道:“待会儿那两个东西过来,咱们俩一人一个。” 李凌风听得一怔,刚要问,官娟娟忽然示意李凌风噤声,顺着官娟娟的手势往外看,只见从唐家大院方向走来两个人到门口棵大树下,跟原在大树下那两个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原在大树下那两个往唐家大院行去。 官娟娟道:“老天爷帮咱们的忙,也是那两个不该死,这一来至少要等一个时辰之后才会再换班,一个时辰对咱们来说是绰绰有余了,现在看我的。” 话落,她突然吃吃笑了起来,声不算大,可也不能算小。 李凌风一惊忙道:“姑娘这是……” 官娟娟道:“傻子,留神外头,那俩要是过来,告诉我一声。” 说完话又吃吃笑了起来,李凌风有点明白了,转眼往外望去,官娟娟这一着果然有效,大树下那两个正快步行了过来。 李凌风忙道:“过来了。” 官娟娟笑声一停道:“不管他,让他们过来,我不动你别动。” 吃吃吃又笑了起来,很快地,听见步履声了,很轻快。 官娟娟突然伸出手拉住李凌风的胳膊,人也同时偎进了李凌风怀里,低声地道:“不许躲。” 李凌风刚一惊,只听身后传来—个阴阴话声道:“喝,在这儿亲热上了,行啊,我们哥儿俩也来凑凑热闹!” 官娟娟往后一退,离开了李凌风贴在了墙上,惊声道:“你们是……” 那两个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带着邪笑道:“男人!小可人儿,天底下的男人可不只他一个。” 随话冲官娟娟伸出了手,官娟娟突然轻喝一声道:“是时候了。” 娇躯一躲反进,没看见她是怎么出手的,那一个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趴了下去。 那一个趴了下去,这一个也躺在了李凌风脚下,肚子上挨一拳,脖子后头挨一掌,恐怕脖子已经断了。 官娟娟道:“赵镖头请出来吧。” 赵振翊过来了,有点啼笑皆非,可也由衷地佩服,道:“姑娘真行。” 官娟娟道:“下策,你们两位别笑话就行了,麻烦两位找个地方藏藏他们俩吧。” 李凌风、赵振翊一人一个,很快地把那两个拖进了不远处一条小胡同里。 官娟娟道:“现在两位从从容容,大摇大摆的出去吧,先在树下待一待,然后再往唐家大院去,我就在这儿等着接应了。” 李凌风对这位姑娘的心智也是由衷地佩服,他没再说什么,跟赵振翊一抱拳,双双行出了胡同口。 进来的时候两个,出去的时候也是两个,夜色浓,距离也不近,谁也不会留意已经换了人! 两个人从从容容,很顺利地到了那棵大树下,略一停顿之后,又双双往唐家大院行去,仍然很顺利地到了唐家大院西墙。 站在墙根下凝神听了听,墙里没动静,两人一打招呼,双双腾身从墙上翻了进去。 的确,官娟娟没认错,这一带是大茅房跟停车马的地方,大茅房在左边,马厩在右边,马厩旁停放着几辆马车跟大车,草料一堆堆,豆子一包包,马厩里的味儿,加上大茅房里的味儿,够人受的,怪不得这一带戒备松。 不远处又一堵墙,还有个门,敢情这儿是个院子,唐家大院的西跨院。 两个人略一打量之后,一前一后窜向那扇门,门是虚掩着的,赵振翊伸手刚要去开门,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两人一打眼色,双双闪向两边。 步履声由远而近,门开了,一个黑衣汉子走了进来,进来就直奔茅房。 赵振翊轻轻把门一推,窜过去从后头扣住了那黑衣汉子的脖子,那黑衣汉子一惊,想叫没叫出声,要挣扎反击,李凌风已到了他面前,掌中刀抵上了那黑衣汉子的心窝,冰冷道:“别想嚷,除非你认为能快过我,答我问话,谭姑娘在什么地方?” 赵振翊的手略略松了一松。 那黑衣汉子显然是个识时务的人物,没挣扎也没再反击,他相当冷静,道:“你们也许不信,我不知道。” 李凌风冷笑一声道:“我当然不信。” 手往前一送,刀尖已进了那黑衣汉子的衣裳。 那黑衣汉了身子往后一缩道:“你们可知道,杀大内侍卫血滴子是什么罪么?” 李凌风道:“要怕这个我们也就不来了,我李某人已经成了钦犯,何在乎多这一桩。” 那黑衣汉子脸色一变道:“你是李凌风?” 李凌风道:“不错。” 那黑衣汉子道:“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李凌风道:“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李凌风如今进了唐家大院是实,答我问话吧。” 那黑衣汉子看了李凌风一眼道:“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绝带不走她。” 李凌风道:“那就是我的事了,不劳你担心,说吧。” 那黑衣汉子趁李凌风说话分神,突一侧身想把李凌风的刀让过去,同时曲肘后撞,打算挣脱赵振翊的掌握,而且张嘴要叫。 但是他—样也没能如愿,赵振翊的五指猛一紧,他反而差点没闭过气去。 赵振翊在他身后冷笑道:“想在我们俩面前耍花招,你也太不自量力了,老实点儿,小心我捏断你的脖子,说,谭姑娘在哪儿?” 他微微松了松手。 黑衣汉子猛吸几口气道: “我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 赵振翊道:“那可不一定呐。” 黑衣汉于道:“我怎么信得过你们?” 赵振翊道:“你只有相信我们俩。” 黑衣汉子两眼忽地一睁道:“李凌风,在江湖上你是个顶尖的人物,说话可要说一句算一句。” 李凌风道:“我很不情愿,可是现在我答应你。” 黑衣汉子道:“好吧,我认了,柴房还有个地窖……” 赵振翊道:“柴房在哪儿?” 黑衣汉于道:“后头,厨房后头。” 赵振翊道:“后院?” 黑衣汉子道:“不错。” 赵振翊道:“你这是实话?” 黑衣汉子道:“有半句假,你们回来砍我就是。” 赵振翊一指点在他腰眼上,转身掠过去把他藏在马厩后,然后两个人轻轻拉开门窜了出去。 出四跨院门着眼看,好大的院子,不愧唐家大院,到处是屋子,一时还真难摸清哪条路通哪儿。 赵振翊低低道:“咱们往北摸就对了。” 顺着暗影当先往北窜去。唐家大院的戒备可真森严,五步一桩,十步一卡,如临大敌。 血滴子都是一流高手,这一点两人清楚,为先救人,俩人一路小心翼翼,尽量避开桩卡往后摸。 他们也知道,这一趟主要的目的是救人,在找到谭姑娘之前,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要是让血滴子发现了,虽然不一定救不了人,但救人之命可就更倍增困难了。 两个人屏息凝神,一路行去往后摸,尽管尽量避开五步一处,十步一处的桩卡,但是唐家大院里桩卡遍布,越是暗处,桩卡越密,于是两人走没三五丈便碰上了阻碍。赵振翊停身前指,李凌风看得清清楚楚,前面不远地方一处屋角站着个佩剑黑衣人,走暗处往前去,势必得从那处屋角拐过去不可,这该怎么办? 赵振翊皱了眉。 李凌风思忖了一阵,忽然抬手冲赵振翊比划了一阵。 赵振翊会意,探腰摸出一枚金钱镖,两指凝力一弹,金钱镖脱手飞出,叮地一声落在屋后暗影里。 那佩剑黑衣人动作快如风,闪身往屋后摸去,李凌风暗一咬牙,一打手势偕同赵振翊双双窜了出去,直扑那处屋角。 此行是非万不得已不伤人,但赵振翊在头一枚金钱镖引开那佩剑黑衣人之后,右掌中又暗扣了两枚,备而不用,防万一不幸被那佩剑黑衣人发觉,一取咽喉,一取心窝两处要害,以免那佩剑黑衣人出声叫喊,还好,那佩剑黑衣人没发觉,两人欺敌成功,顺利地过了那处屋角。 过是过了,可是两个人都捏了一把冷汗,过了那处屋角,往后的路相当顺利,不到片刻工夫,两个人已经到后院墙下了,往右看看,通后院的月形门就在七八丈外,门口没人守。 但很显然的,从那处月形门进去比较容易让人发现。 两个人互一递眼色,赵振翊把长剑往腰后一插,两手扒着墙头身子往上窜起,他慢漫探头先往里打量。 后院比前院还要大,只几处透着微弱的灯光,其他的地方都是漆黑一片,尽管赵振翊目力超人一等,但一时之间还真难看出什么,不过那里墙下有一条花木丛,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他下来把情形告诉了李凌风,两个人一商量,决定从此处翻过去,赵振翊先过,扒住墙头一提身就上了墙头。 两个人很顺利地翻过了这堵墙,但是在李凌风脚刚着地那一刹那间,一阵金刃破空声疾袭而至。 显然,还是让人发现了。这阵金刃破空之声来势极快,等两个人发觉时已到了身边,不用说,来人是个高手,赵振翊一咬牙,侧身卧倒,同时拔出背后长剑奋力递了出去。 没想到这一着还真收了效,他卧倒在地出剑,攻的自然是来人下盘,来人攻赵振翊上盘的兵刃落了空,就在这一刹那间,赵振翊的长剑由下而上,从下阴部位扎进了他的肚子。 来人痛极要叫,李凌风刀光一闪递到,齐颈把来人的脑袋整个削了下来。 来人那痛极的一声惨叫没来得及出口,身子扎在赵振翊剑上一时也没倒,断颈处一股热呼呼的鲜血飘起,冲起老高,赵振翊怕他尸身倒下发出声响,一时硬没敢动,被那落下来的血腥洒了一身,连脸上都是,李凌风身上也洒了不少。 血喷过,尸身发了软,赵振翊这才挺身坐起轻轻放下那个没头的尸体拔下了长剑,低低说了声“倒霉”,拉起那人的衣裳把脸上的血擦了去。 突然,李凌风伸手按住了他,示意他蹲下。 两个人这里刚蹲下,一阵轻巧步履声传了过来。 循声望去,只见三名佩剑黑衣人,一前两后从左边一条长廊上行下,往着花木丛前这条石板小路走了过来。 赵振翊心头一紧,急道:“糟了,李兄,血味儿。” 李凌风猛然醒悟,要等三人走近闻见那股热腥的血味儿,势必会发现花木丛中的情景不可,他情急生智,从地上摸起一颗小石子,抖手往正前方打了出去。 小石子飞出去好几丈,叭地一声脆响落地。 那三名佩剑黑衣人立即停步循声望去,旋即向那佩剑黑衣人一打手势,三个人又很快地退回那条长廊暗影里。 敢情那最前面一名佩剑黑衣人,把李凌风打出的这块石子当成了从外头来的投石问路,打算不动声色来个守株待兔。 两个人看得清清楚楚,赵振翊低低骂了一声:“好狡猾的东西,你们等着吧。” 一打手势,跟李凌风在花木丛中俯身往西窜去,到了墙角北拐,绕到屋后往内摸去。 那三个还在屋前长廊下等着呢。 两个人绕屋后仍在花木丛俯身疾行,很顺利,没多大工夫便到了后墙根儿,从花木丛中外望,看见了,离后墙丈余坐落着两问屋,都不小,没灯,黑忽忽的,左边一间屋上有个烟筒。 赵振翊冲左边那间呶了呶嘴,低低道:“李兄,那是厨房,边儿上那一间大半就是柴房了,可是地窖……” 李凌风往两间屋之间一呶嘴,赵振翊马上住口不言,他看见了,两间屋之间地上有个铁环,十九那就是地窖入口。 他哼了一声道:“藏人的地方怎会没人守着,八成儿兔崽子们又耍奸诈,好嘛,咱们就斗一斗吧。” 从地上摸起颗小石子,刚要抖手打出去。 蓦地一片灯光射了过来,十几个佩剑黑衣人,两个提灯,从前头飞奔而至,到了厨房跟柴房之间。 有一个人俯下身去检视那个铁环。 赵振翊道:“坏了,八成儿他们在前头发现什么了。” 随即那检视铁环的黑衣人站了起来,冷哼一声道:“还好,还没到这儿,给我搜,—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人影闪动,又是七八个黑衣人掠到,会合这十几个黑衣人刚要分头去搜。 噗噗两声,两盏灯忽然都灭了,众黑衣人惊喝出声,四望搜寻。 南边一座屋上人影一冒,随即疾快地往前窜去。 “在那儿!” “在那儿!” 都看见了,众黑衣人立即跟了过去。 两个人看直了眼,这是谁,分明是有意引走众黑衣人的,好让两个人进地窖去救人。 看直了眼归看直了眼,两个人可不敢耽误,立即窜出花木丛,摸到地窖旁,抓铁环拉起盖在地窖入口上的板,相继下了地窖。 走在后头的赵振翊刚把板盖好,上头一阵疾速的衣袂飘风声传到,随听上头有人说道:“黄领班硬说这是调虎离山,瞧,鬼影子也没一个,哪儿有人么?” 够阴的,赵振翊—拍李凌风,两个人摸索着往下行去。 地窖里一道土梯通下去,相当深,到了下头,约摸行了,赵振翊探怀摸出火折子打着。 藉着火折子的光亮看,这地窖不但深,而且大,地窖够大,但是空地不多,摆满了一坛一坛的酒,只有在中间有条走道通往里。 两个人一递眼色,赵振翊左手拿着火折子,右手长剑护胸,当先迈步行去。 走了两三丈,酒坛子没有了,地窖宽敞,那条走道仍然没到完。 当然,里头可能另有藏人的地方。 两个人疾快往里走,走了约摸十几丈,原来一人高的走道忽然低得只有半人高,而且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呈现眼前。 没奈何,赵振翊只有矮身爬了过去。 过洞口看,到底了,眼前一圈石砌的,抬眼看,忽见天光,赵振翊一惊忙熄了火折子,低低叫道:“怎么是一口干井?李兄咱们上了那兔崽子的当了。” 李凌风也觉出情形不对,抬眼一望道:“只不知道这口井是不是还在唐家大院里。” 赵振翊道:“上去看看再说。” 把长剑往腰后一插,腾身跃起,手脚并用往上窜去。 李凌风别好刀也跟了上去。 很快地到了井口,赵振翊缓缓抬头出去一看,眼前是个小院子,看看屋后的院墙,想了想来时的方向,这才发现这口井并不在唐家大院。 他缩下去把这情形以及他所看到的,告诉了李凌风。 李凌风道:“可能他们把谭姑娘藏在了这儿,咱们出去找。” 赵振翊一点头人已窜了出去,落地矮身,同时两枚金钱镖已扣在右掌心。没动静,李凌风跟着窜出,仍然没动静。 李凌风冲赵振翊一打手势,握刀往那小小的堂屋扑去! 赵振翊闪身跟到,李凌风刀伸进门缝别门栓。 赵振翊面向外,眼观四处,耳听八方戒备,掌中两枚金钱标准备随时打出。 门开了,李凌风闪身扑进去。 赵振翊速退门里,随手又掩上了门。 堂屋一明两暗,李凌风撩开左边一间的门帘,里头堆着杂物,没人。 过来再撩开右边一间的门帘,是间卧室,摆设很简陋,床上却没人! 李凌风放下了门帘,道:“怪了,怎么没人,屋里既没人,这门是谁闩的?” 对呀,屋里既没人,门是谁从里头闩上的。 李凌风心里一动,又撩起了门帘,床上是空的没错,被子叠得好好的,没动,显然还没人睡过。 李凌风月光落在后窗上,进去拍手一推,窗户是虚掩着的。 他明白了,屋里原来有人,人从后窗走了,而且不是刚走的,因为被子连动都没动。 到目前为止,虽然还没找到谭姑娘,至少可以证明这—家的人可疑了。 枯井下有地道通唐家大院!屋门上闩,人从后窗走了,只这两点就能证明这一家的人跟唐家大院那一伙是一丘之貉,很可能,这条秘密地道是那位唐大爷准备必要时当联络用的。 李凌风正在这儿沉吟,外头传来赵振翊的低声呼唤,李凌风窜出去一看,赵振翊打手势让他从门缝往外看。 李凌风一步跨到,凑近门缝往外一看,他看见了,东边一间屋里,出来个小伙子,摇摇晃晃地往屋后走,到屋后解裤腰带尿了起来。 赵振翊道:“制住他问问去。” 李凌风道:“不忙,等他回了屋再说。” 小伙子这泡尿还真不少,半天才尿完,迷迷糊糊地扎上裤腰带往回走,一路摇晃着又进了东边那间屋。 李凌风道:“走吧,咱们过去。” 赵振翊开门窜了出去。 李凌风跟着也到了东屋门口,他推开门闪身进去,赵振翊退进去掩上了门。 这间屋里的东西更简陋,除了一个炕外连把椅子都没有,满屋子汗酸跟脚臭味儿,实在熏人。 炕上睡了两个人,两个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刚才那个刚上炕,还在翻身。 李凌风过去点上了炕旁那盏油灯,灯火竟只一点儿,很微弱,但在李凌风、赵振翊眼里已经够亮了。 刚才那小伙子还没睡着,灯一亮,他迷迷糊糊说了话道:“愣子,半夜下炕你还点灯,让掌柜的瞧见你准倒霉,还不快吹了。” 李凌风伸手拍了拍他。 小伙子又说了话道:“你怎么这么胆小,点上灯了还害怕去,去,自己去吧,我困死了。” 李凌风又拍了拍他,道:“醒醒吧,坐起来说几句话,待会儿再睡不迟。” 小伙子听出话声不对,睁眼一看,一下子两眼瞪圆了,睡意全没,坐起来就往炕里挪:“你,你们……” 李凌风道:“轻点儿,别吵醒了你的同伴,我们不难为你,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几句问话。” 小伙子直点头:“好……好,你……你们要,要问什么?” 李凌风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小伙子道:“我……我们掌……掌柜的是开……开茶馆儿的,我……我们是茶馆儿的伙计。” 李凌风道:“你们的掌柜呢?” 小伙子道:“在,在上房屋里。” 李凌风道:“我们去过了,他不在。” 小伙子道:“他不在?谁说的,不……不会吧,都这……这时候了,他……他能上哪儿去。” 李凌风道:“你不知道他出去了?” 小伙子头摇得跟布郎鼓似的,道:“不……不知道,真……真不知道。” 李凌风道:“现在我告诉你了,你可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小伙子仍摇头道:“也……也不知道,真的,我真不知道。” 李凌风一眼就看出这小伙子不像个会武的,再看他吓得这个样儿,料他是个真真正正的伙计,只知道干活儿,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凌风沉默了一下道:“你们这家茶馆儿是你们掌柜的一个人开的么?” 小伙子点了头道:“是,是的。” 李凌风道:“不是后头唐家大院那位唐大爷开的?” “唐大爷。”小伙子怔了一怔,摇了头:“不,不是的,唐大爷怎么会看得上这种小生意。” 李凌风道:“我跟你打听件事儿,前两天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姑娘住在这儿?” 小伙子道:“你是问我们掌柜的那个外甥女儿吧?走了。”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⑹.c om 李凌风心头一跳,道:“你们掌柜的外甥女儿?” 小伙子道:“是啊,我们掌柜的说那是他外甥女儿。” 李凌风道:“走了?” 小伙子道:“真的,我不骗你,我在前头看见她从后头出来上车走的。” 李凌风道:“可知道她上哪儿去了?” 小伙子摇头道:“不知道,我们掌柜的没说,我们也没敢问。” 李凌风道:“你们掌柜的这位外甥女儿是什么时候来的?” 小伙子道:“我们掌柜的说是前两天。” 李凌风道:“你们掌柜的说是前两天?你不知道?” 小伙子道:“不知道,我们根本没看见她来,直到她走才知道。” 赵振翊突然问道:“你们掌柜的那个外甥女儿是什么时候走的?” 小伙子道:“前天,前天晌午。” 赵振翊看了李凌风—眼又问:“你们掌柜的那个外甥女儿长得什么样儿?多大了?” 小伙子道:“二十多一点儿,挺白净的,长得也挺好。” 赵振翊道:“瘦瘦的?” 小伙子道:“对。” 赵振翊道:“眉心有颗红痣?” 小伙子道:“没有,这我没瞧见。” 赵振翊道:“听见她跟你们掌柜的说话没有。” 小伙子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没听见她跟我们掌柜的说话。” 赵振翊转眼望向李凌风。 李凌风点了点头道:“好吧,没事儿了,你睡你的觉吧,我们走了。记住,别嚷嚷。” 吹灭了灯跟赵振翊行了出去。 赵振翊低头道:“李兄,咱们上了他们的当了。” 李凌风道:“恐怕连刚才咱们问过的那个血滴子也蒙在鼓里。” 赵振翊道:“以我看这个女的不是谭姑娘,那伙计说她眉心没颗红痣。” 李凌风道:“他还说没看清楚。” 赵振翊道:“这个开茶馆儿的一定知道真假。” 李凌风道:“可惜他不在。” 赵振翊道:“姓唐的一定也知道。” 李凌风道:“那当然。” 赵振翊道:“咱们拐回去找他去。” 李凌风道:“拐回去是一定要拐回去的……”一顿,抬眼打量了—下,接道:“七杀教也在唐家大院后头,只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边?” 赵振翊道:“怎么,李兄是要……” 李凌风道:“这条退路该有个人把守。” 赵振翊点了点头,刚要说话。 李凌风忽然示意赵振翊噤声,抬手指了指那口枯井,闪身掠进东屋头暗处。 赵振翊会意,忙跟着掠了过去。 两个人刚藏好,井口里探出颗脑袋,是个瘦老头儿,两眼跟耗子似的,骨碌碌的一转,一窜冒出了井口,弹弹衣裳快步走向堂屋头。 李凌风一打手势,偕同赵振翊双双扑了过去。 这时候那瘦老头儿已快到堂屋头子,转身往后走,眼角余光瞥见了李凌风跟赵振翊,他挺机警的,拔腿就跑,可是他没李凌风快,没跑出两步,李凌风已带着刀风当先扑到,伸手抓住了他左肩井。 瘦老头儿塌肩矮身想挣脱! 李凌风的五指却像钢钩似的扣得他紧紧的。 瘦老头儿张嘴要叫,赵振翊的剑尖已抵在他咽喉亡,轻喝道:“要命别出声。” 瘦老头儿硬把一声叫喊咽了回去,道:“两位朋友是……” 赵振翊道:“李凌风、赵振翊,听说过么?” 瘦老头儿脸色大变,要动,赵振翊长剑往前一送。瘦老头儿喉头上见了血,忙道:“两位,我只不过是给人跑腿儿的……” 赵振翊道:“少废话,想活命就老老实实答我问话,谭姑娘呢?” 瘦老头儿道:“我不知道……” 赵振翊道:“我这么问你就知道了,你那个外甥女儿呢?” 瘦老头儿机伶暴颤,道:“他,他们弄走了。” 赵振翊道:“弄到哪儿去了?” 瘦老头儿道:“不知道,真不知道。” 赵振翊道:“就算你不知道,那姑娘可真是谭姑娘?” 瘦老头儿道:“他们告诉我是谭姑娘,以前我也没见过谭姑娘……” 赵振翊道:“这位姑娘眉心有没有一颗红痣?” 瘦老头儿道:“没有。” 赵振翊道:“你看清楚了?” 瘦老头儿道:“看清楚了。” 赵振翊转望李凌风一摇头。 李凌风依稀也记得谭姑娘眉心有颗细小红痣,如今听这么一说,他也知道这位谭姑娘是假非真。 他道:“我看咱们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 赵振翊的剑尖一偏,同时闪身退向—旁。 瘦老头儿的喉管断了,一股鲜血喷出,洒了一地,身子抖动了几下,软了。 李凌风放下了瘦老头儿,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赵振翊道:“李兄,别怪我,我恨透了这些狗腿子。” 李凌风沉默了一下,扬了扬眉道:“谭姑嬉恐怕凶多吉少。” 赵振翊道:“他们真是够狡猾奸诈的,要不是官姑娘一句话,只怕咱们这些人都要上当了。” 李凌风神色冰冷,道:“想想,打一开始,我就落在了他们圈套之中,他们自己派出人来跟踪镖车,一方面监视我,一方面掳走谭姑娘,却让我背个不仁不义之名,要不是诸位朋友还信得过我,只怕这江湖已经没有容我的地方了,而如今又让我落一个一辈子无法消除的内疚。” 赵振翊却大不以为然,道:“李兄,怎么责怪起自己来了,这完全都是那些该杀的狗腿子。” 李凌风淡然一笑道:“赵兄不必安慰我了,咱们现在去找那位唐大爷吧?” 赵振翊精神—振,道:“还走地道进去?” 李凌风道:“用不着了,咱们走墙上进去吧。” 赵振翊还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一点头道:“好,那么我来充个开路先锋了。” 提一口气腾身拔起。 李凌风跃起跟了上去。 赵振翊身子横掠,落上了唐家大院后墙,脚刚站实,叱喝声中,两条人影扑了上来。 赵振翊抖手就是两枚金钱镖,那两条人影大叫声中,如断线风筝般落了下去。 这两条人影落下,又四五条人影窜起,李凌风掌中刀挥出一闪,亮光迎了上去。 赵振翊仗剑跟上。 李凌风掌中刀亮光暴闪,三条人影首当锐锋,惨叫迭起,四散落地,另两条人影慑于神威要退,赵振翊长剑卷到,那两条人影一个也没走脱。 刹时,灯光突起,近二十名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掠到,个个手仗长剑,森然逼人。 身在一群血滴子包围中,李凌风毫无惧色,冷然发话道:“你们之中谁是姓唐的?” 一名黑衣人冷叱道:“凭你也配见我们唐领班。” 长剑一抖,欺了上来,李凌风单刀一长,猛挥出去,刀尖疾点黑衣人胸腹要害。 那黑衣人长剑一沉,反点李凌风刀背。 李凌风冷哼一声,振腕抖刀,刀光疾闪,黑衣人持剑右手齐腕落了地,大叫一声,抱腕暴退。 李凌风冰冷道:“姓唐的呢?” 李凌风这一刀震慑全场,一时竟没人答话! 赵振翊道:“你们都聋了么?” 突然一声暴喝起自对面,道:“大胆叛逆,竟敢伤大内侍卫……” 赵振翊冰冷道:“闭上你的嘴。” 扬手一枚金钱镖打了出去,一名黑衣人大叫捂嘴,倒地乱滚。 赵振翊这一手同样的慑人,一众黑衣人立即往后退去。 赵振翊道:“叫姓唐的滚出来答话。” 赵振翊这句话刚说完,蓦地西跨院方向火光一闪,火舌四起,紧接着传来阵阵马嘶。 众黑衣人脸色一变,有人叫了声道:“马厩失火了。” 这一叫不要紧,众黑衣人撒腿就往前跑。 就在这时候,半空里传下一声沉喝道:“杀不尽的狗腿子,往哪儿跑。” 四面八方如飞落下几十名黑衣蒙面人来,迎着一众血滴子砍杀起来。 七杀教的人到了。 赵振翊也要赶过去。 李凌风伸手一拦道:“咱们干别的,赵兄请守住地窖,我去找姓唐的。” 赵振翊一点头,转身往后掠去。 李凌风一提单刀往旁边长廊上扑去。 李凌风挨间找,每一间屋里都不见人。 这时候火势已由西跨院蔓延到了前院,夜风为助,又没人腾得出手救火,火烧得既快又大,火舌飞舞,夜空都烧红了,再加上马嘶阵阵,杀声盈耳,唐家大院已经大乱了。 李凌风在这一排屋子里没找着人,下长廊就要往另一排屋子去,突然两名血滴子仓惶奔到,李凌风单刀一挥,摆倒了一双,他俩该死,谁叫他俩碰上了李凌风。 李凌风刚摆倒两名血滴子,蹄声震耳,一匹受惊的马狂奔冲到。 李凌风一闪身,那匹马擦着身近奔过,李凌风旋身上了另一条长廊。 他仍然一间间的找,几间屋都找遍了,仍然没见着一个人影。 虽然没找着人,李凌风却发现每一间屋家俱摆设都够奢华的。 奢华虽奢华,只怕难逃这场大火。 李凌风从这条长廊的最后一间屋掠出,正打算到别处去找,一眼瞥见有条黑影仓惶掠进适才那条长廊最中间—间屋里,他心里一动,腾身扑了过去。 李凌风跟进了屋,屋里没见人,他掠向后窗,后窗从里头拴得好好的,显然人还在屋里头,他正打算转身找,一阵金刃破空之声从脑后袭到。 李凌风旋身避过,一把长剑擦胸而过刺破了后窗,李凌风抡刀背劈了下去,一名黑衣人丢剑抱腕,转身要跑。李凌风一脚飞去,那黑衣人一个跟头栽了出去,李凌风跨步跟到,刀尖已指在黑衣人的胸膛上,冷冷道:“姓唐的,你老老实实答我问话。” 他没见过唐纪尧,不知道唐纪尧长得什么样儿,只好用诈。 那黑衣人忙道:“你认错人了,我不姓唐,不是唐领班。” 李凌风冷冷一笑道:“我认错人了,不会吧?” 那黑衣人道:“真的,你要是不信,可以随便找个人来问问。” 这应该不假了。 李凌风心里转了一转道:“我怎么听说姓唐的长得是你这个样儿。” “谁说的,唐领班是个白胖子,我既不白又不胖……” 李凌风微一点头道:“好吧,我姑且相信你不是姓唐的,那么你告诉我,姓唐的现在哪儿?” 那黑衣人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李凌风往前一送! 那黑衣人忙道:“我真不知道,你杀了我也没用。” 看来他是真不知道,那位唐大爷哪儿去了?脚底下抹了油,溜得这么快么。 李凌风道:“那么我再问你,谭姑娘哪儿去了?” 那黑衣人道:“这我知道,在地窖里。” 不假,说法跟那一个黑衣人一样。 不过由这句话可以知道,这些黑衣人也是知道得有限,他不知道谭姑娘已经由地窖下秘密地道被弄出去了,甚至不知道这位谭姑娘是真是假。 照这情形看,恐怕只有唐纪尧一个人知道内情,只有找唐纪尧才有用。 李凌风这儿沉吟末语,地上那黑衣人,突然一个翻身躲过了李凌风的刀尖,双脚连环飞起,踢向李凌风下阴。李凌风还真没料到,对方在这样情形下还作困兽之斗,退已经来不及了,暗一咬牙猛侧身,要害是避开了,大胯上却挨了一脚,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那黑衣人把握这稍纵即逝的良机,挺身跃起往外冲去,李凌风早就恨透了这帮人,如今心里更火儿,岂会容他就这么逃出手去,大喝一声,单刀脱手飞出,力猛刀快,黑衣人哪躲得了?正中后心,刀尖从后心直贯前心,黑衣人惨呼—声踉跄前冲,砰然一声趴在门口。 李凌风闪身掠到,伸手就要去拔刀。 一条黑影带着劲风从长廊一端扑到,金刃破空之声当头劈下。李凌风急退一步,一把刀从眼前劈下,正砍在那黑衣人身上。 李凌风沉喝声中一拳击出,正中来人右肋,来人喷出了一口鲜血,翻身摔出长廊下。 李凌风伸手拔出自己的单刀,跃身跟到,刀刃往外一翻,一股血箭窜起,那人刚站起的身躯砰然一声又倒了下去。 李凌风看也没看他一眼,腾身往后扑去。 一路所经,伏尸遍地,但却没看见一个活人,火势已经蔓延到整个前院,炙热逼人。李凌风赶到地窖之处,赵振翊仗剑而立,脚前躺着两个黑衣人,李凌风一到便道:“赵兄,这里头可有姓唐的?” 他用脚把两具黑衣人的尸体踢翻过来。 只听赵振翊道:“不知道。” 只见地上两个黑衣人,都是粗粗壮壮的中年人,没有一个是白胖子,显然唐纪尧不在此中。 李凌风摇摇头道:“都不是,姓唐的是个白胖子。” 赵振翊道:“李兄没有找到他?” 李凌风道:“我找遍了,就没找到姓唐的,我以为他会往这儿来……” 赵振翊长剑往地上一指道:“自我赶到这儿来到如今,只有这两个跑到这儿来。” 李凌风道:“恐怕姓唐的见机得早,早就溜掉了。” 赵振翊抬眼望去,道:“前院不能待人了,后院也没见着人影,看来七杀教的人也撤去了!” 李凌风目光一凝道:“有没有看见云里飞他们?” 赵振翊呆了一呆道:“这倒没留意,不过火起了半天了,全唐家镇都看得见,他们不会不知道,也许他们没往后头来。” 李凌风眉锋微皱,沉吟未语,可是旋即忽地抬眼望向后墙头! 赵振翊机警地转身就要扬手。 后墙头上站着一个黑衣蒙面人,只听他急急说道:“赵镖头且慢出手。” 赵振翊忙沉腕收掌。 那黑衣蒙面人高立墙头一抱拳道:“奉本教教主之命,特来请二位移驾一会。” 李凌风、赵振翊同时答了一礼,李凌风道:“贵教主现在……” 那黑衣蒙面人道:“就在后头,两位请跟我来。” 转身跃下,李凌风、赵振翊一起腾起跟上墙头。 那黑衣蒙面人在唐家大院后斜对门一户人家后墙上站着,一见二人上来,随即跃进了那户人家。 李凌风、赵振翊双双跟了过去。 一个四合院,只有堂屋跟西厢房有点灯光,只见那蒙面黑衣人站在院子里恭声说道:“禀教主,李大侠跟赵镖头到了。” 堂屋里人影闪动,七杀教主带着四名黑衣蒙面人走了出来。 两人一抱拳,齐声说道:“多谢教主援手。” 七杀教主答了一礼道:“好说,我正要谢谢二位为本教的事劳神费心。” 李凌风道:“教主这话让人不安,说什么劳神费心,当初谭姑娘等于是从我手里丢的,到如今谭姑娘的生死下落仍然是个谜,我跟赵镖头问过他们的几个人,几天前他们确曾把一个女子弄进唐家大院,但马上又经由地窖下通往唐家大院后一户人家一口枯井的秘道去了,而且据他们的描述,那女子并不是谭姑娘,这件事似乎只有姓唐的一人清楚,可是我们两人都没能找到姓唐的。” 七杀教主道:“我就是为这件事特意请两位到这儿来,对两位有所说明,在我没说明之前,先向二位致万分的歉意,还望两位念本教不得已的苦衷。” 李凌风道:“教主是指……” 七杀教主道:“他们掳去的那位原就不是谭姑娘……” 李凌风、赵振翊都为之一怔,李凌风道:“怎么说?他们掳去的原就不是谭姑娘?” 七杀教主道:“是的,谭姑娘一直没到京里去,我们商得谭大人的同意,以本教一个叫娟娟的姑娘假冒谭姑娘随谭大人上京,以后谭大人出任济南知府,娟娟则留在京里继续为本教工作……” 赵振翊叫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七杀教主道:“本教不得已,两位千万原谅。” 李凌风道:“好说,这是贵教的策略,贵教为了保密,也是万不得已,只是我认为纵然那位姑娘不是谭姑娘,咱们也应该把她救回来。” 七杀教主道:“那是当然,娟娟几年来冒险犯难,对本教的贡献很大,置一己之生死于不顾,为我汉族世胄,先朝遗民的共同愿望而努力,这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娟娟要是还活着,本教一定要救她回来,她要是万一不幸遭贼杀害,壮烈捐躯,我们也要找回她的尸体。” 赵振翊道:“可是如今那姓唐的……” “赵镖头!”七杀教主道:“娟娟的生死跟下落咱们马上就能知道了。” 忽然转望西厢房,喝道:“把人带出来!” 李凌风、赵振翊一怔,急往西厢房望去。 两个黑衣蒙面人架着一个白胖黑衣人走了出来,白胖黑衣人像在熟睡中人事不省,一看就知道是被人制了穴道。 李凌风脱口叫道:“唐纪尧。” 七杀教主道:“不错,李大侠见过他?” 李凌风道:“没有,我是听他们的人说姓唐的是个白胖子,教主什么时候……” 七杀教主道:“不瞒两位说,本教早就盯上他了,本教料定唐家大院一乱,他一定会先跑,所以在进唐家大院之前,也就是两位进入唐家大院之后就先下手擒住了他,517Ζ本教打算问过他之后单独行动,可是两位一直为本教劳神费心,本教不便也不该抛开两位。所以把两位请来当着两位的面问问他。” 赵振翊道:“教主要是真把我们俩抛开,我们俩心里还真不痛快。” 七杀教主道:“两位,我也不是教主,我跟娟娟一样,只是教主身边一名侍婢。” 李凌风跟赵振翊又都一怔,赵振翊叫道:“怎么说?姑娘不是七杀教的教主?” 七杀教主道:“不是,为了教主的安全,我们不让教主轻易露面。” 李凌风苦笑一声道:“贵教主真个令人莫测高深。” 蒙面黑衣女道:“事非得已,再请两位原谅。” 赵振翊道:“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蒙面黑衣女道:“七杀教一切都是机密,唯独对两位例外。” 赵振翊道:“贵教主是……” 蒙面黑衣女道:“谭姑娘。” 李凌风猛又一怔! 赵振翊脱口叫道:“谭姑娘!” 蒙面黑衣女转望架着唐纪尧的两名黑衣蒙面人,道:“解开他的穴道。” 一名黑衣蒙面人伸手在唐纪尧腰后拍了一掌。 唐纪尧身躯一震睁开了眼,旋即面如死灰,但却一动不动,一点也没挣扎,显然,他四肢穴道也受了制。 只听蒙面黑衣女道:“姓唐的,既落在本教手里,你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后果,不过我可以给你一线生机,答我问话,谭姑娘现在何处?” 唐纪尧忽然一脸狠色道:“告诉你们也无用,她早就不在唐家大院了。” 蒙面黑衣女道:“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不过那个女子,并不是你们当初掳去的那个谭姑娘。” 唐纪尧一怔,道:“怎么说,那个女子不是我们当初截下的谭姑娘,谁说的?你们怎么知道不是呢?” 蒙面黑衣女道:“我们的人长得什么样,我们还能不知道么?” 唐纪尧道:“那就怪了,上头怎么告诉我……” 忽然住口不言。 蒙面黑衣女道:“你是装糊涂,还是你也被蒙在了鼓里?” 唐纪尧脸色有点难看,没说话。 一名蒙面黑衣人抬手扣上了他右肩井。 唐纪尧一咬牙开了口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什么难看了,我也蒙在了鼓里,我只知道上头打算用她把你们引来一网打尽,你们要是再不信,我就没有办法了。” 赵振翊要说话。 蒙面黑衣女已然说道:“我信,这是你们血滴子一贯的作风,狠起来连自己人都不顾,现在你告诉我主其事的是谁,我找他去。” 唐纪尧脸色一变,没说话。 那黑衣蒙面人扣在他肩井上的五指用了力。 唐纪尧哼了一声道:“我不能说,你们用不着折磨我,就是杀了我也不能说。” 黑面黑衣女冰冷道:“他们这么对你,你还这么忠心耿耿。” 唐纪尧大叫道:“忠心耿耿,我的老母、妻儿,老少三口都在京里。” 李凌风脸色陡然一变。 蒙面黑衣女两眼寒芒暴闪,道:“原来如此,你怕他们杀害你的老母妻儿?” 唐纪尧道:“换了你是我,你怕不怕?” 蒙面黑衣女一个嘴巴子抽了过去,厉声道:“你以为我会顾你的老母妻儿,你既顾你的老母妻儿,当初你就不该干这个,你一家四口加起来也抵不过本教那一个人。” 唐纪尧唇破血出道:“你们杀了我吧,要割要剐都任你们,可是你们别想让我……” 蒙面黑衣女换了手,又一个嘴巴子拍了过去,道:“我就不信!拿把刀给我。” 身旁那名黑衣蒙面人抬手递过一把匕首,蒙面黑衣女接过匕首就要逼向唐纪尧! 李凌风轻叹一声道:“姑娘可否容李凌风说句话?” 黑衣蒙面女停步道:“李大侠请说,我洗耳恭听。” 李凌风突然一指闭了唐纪尧的穴道,道:“我无意为他求情,可是他的苦处我能体会得出,当初我的情形跟他差不多,姑娘要是能的话,还请饶他一命。” 蒙面黑衣女道:“李大侠,他是个满虏鹰犬血滴子。” 李凌风道:“姑娘别把他当血滴子,把他当成一个老妇人的儿子,—个妇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 蒙面黑衣女道:“李大侠侠骨义肠,不愧当世第一英雄,希望李大侠这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能够感化他,使他两手以后不再沾血腥。” 李凌风道:“多谢姑娘,我也知道他一身的罪孽,可是那老少三口是无辜的。” 一掌拍了出去,唐纪尧应掌而醒。 蒙面黑衣女冰冷道:“唐纪尧,我给你一条生路,饶你—命。” 唐纪尧一怔道:“你们饶我一命?” 蒙面黑衣女道:“可知道我为什么饶你一命?” 唐纪尧道:“我,我不知道。” 蒙面黑衣女道:“那是因为神刀李大侠认为你那高堂老母跟你的妻儿无辜,别的我不再多说什么了,你走吧。” 一名黑衣蒙面人飞快在唐纪尧四肢上各拍了一掌,然后放开了他。 唐纪尧看了李凌风一眼,一句话没说,腾身跃上屋顶,疾掠而去。 李凌风冲蒙面黑衣女—抱拳道:“人是我放走的,娟娟姑娘的生死下落包在我身上。” 蒙面黑衣女道:“多谢李大侠,不瞒李大侠说,本教已派出人去找了,李大侠为本教做的已经够多了,可以歇手了,而且我刚才已接奉教主指令,若我此间事了,火速赶往某处办另一件事,不敢再行耽误,就此别过,异日再谋后会。” 话落,浅浅一礼。 李凌风、赵振翊一起抱拳道:“不送姑娘了,贵教主处,还请代为致意。” 蒙面黑衣女道:“谢谢两位,我刚想起一件事,官姑娘嘱我传话,她在住处等两位,两位事毕可径到她住处去找她,告辞。” 带着七名黑衣蒙面人往后行去。 望着七杀教一行八人拐过屋角不见,赵振翊摇头说道:“七杀教当真是让人莫测高深,弄了半天丢的不是谭姑娘,刚才那位不是教主,教主却竟会是谭姑娘。” 李凌风道:“七杀教是个莫测的组织,如果不是极具才智的高人异士,无法领导这么一个组织,谭姑娘的才智,七杀教的神秘,我算是领教了,咱们走吧。” ———— 第十二章 夫妻永别 两个人回到了官娟娟的住处,屋门虚掩着,推开门,官娟娟不在屋里,却看见桌上灯下压了封信,是张素笺,一行行的字迹有点潦草,墨渍还没全干。 素笺上写的是: “本欲见君,聚易别难,相见不如不见,就此别过,有缘来日自会相见,谭令娴。另:多谢两位赐本教以鼎力,本教上下自当永铭五内。” 两个人都看直了眼。 李凌风心里泛起一种强烈的异样感受,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赵振翊却叫道:“谭姑娘,官姑娘就是谭姑娘,弄了半天七杀教主就在身边,怪不得,怪不得。” 李凌风缓缓垂下了手,没说话。 “对!”赵振翊猛击一掌又道:“丢的是娟娟姑娘,咱们把她当成了谭姑娘,而谭姑娘就在身边,咱们却把她当成了官娟娟,这,这是从何说起?” 李凌风淡然强笑,道:“我对七杀教算是多认识了一层。” 赵振翊忽地目光一凝道:“李兄,你伤了人家的心你可知道,看看这封信,纸虽短,情却长。” 李凌风苦笑一声,没说话。 赵振翊摇头一叹道:“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怪,谭姑娘这么一位巾帼奇女子,多情好姑娘,却偏偏钟情于你,明知道你使君有妇,明知道你不会再作他想,其实你也是的,娶个两三房的人不是多得是。” 李凌风道:“我也知道,可是燕秋对我……” 倏地住口不言。 赵振翊双眉一扬,震声说道:“哪位朋友来访?” 只听外头有人应道:“振翊哥哥么?小弟宫和。” 随听另一洪钟般话声道:“十二金钱,还有我,李海一……” 赵振翊叫道:“铁布衫!” 忘情迎了出去。 李凌风把素笺往怀里一揣,也迎了出去。 出了屋里,宫和、李海一,还有一个梅棠,都在院子里,海棠那双美目,泪光闪动满含幽怨。 李凌风心头一阵又是—阵异样的感受,籍着抱拳避了开去道:“海—兄——” 李海一一步跨到,伸手抓住了他,笑着道:“兄弟,你可没想死哥哥我,尤其是海棠,没一天不惦记着你,我都让她烦死了。” 李凌风望向海棠。 海棠泪水在美目里打转,却红着娇靥说道:“别听海—哥瞎说,他惦记你是真的。” 宫和脸上异样表情阵阵,笑道:“海棠是嘴硬心软,行了,现在见着了,几骡车的相思也该了了。” 海棠倏地低下了头,李凌风心头猛地震动了一下! 只听李海一道:“十二金钱,咱们是神交已久,一见如故,用不着来那一套世俗的客套了吧。” 赵振翊道:“最好别来,免得我对你打折扣。” 李海一哈哈大笑,抬手就给赵振翊一巴掌。 赵振翊一皱眉道:“老弟,你是铁布衫,我可不是。” 李海一再度大笑,笑声中转望李凌风:“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儿,知道我们来了也不去看看我们,害得海棠几天没好好吃过饭。” 海棠一跺脚道:“海一哥,你要再说我可要走了。” 李海一忙道:“好,好,好,不说,真是啊,这年头儿好人难做,我要不代你说,他哪儿知道哇!” 李凌风一指宫和道:“这就要怪他了,告诉我你们来了,却没告诉我你们住哪儿,说着话他走了,一走就没了人影儿。” “巧了。”宫和拍手道:“我忘了告诉你海—哥他们住哪儿了,可也忘了问你们住哪儿了,这两天我们三个在客栈里天天等动静,七杀教按兵不动,我们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也没敢露头儿,直到今儿个晚上看见了火光才跑了出来,赶到唐家大院却迟了一步,只见死人,没见活人,要不是碰见七杀教那位蒙着脸的女教主,我们还不知道你们俩在这儿呢。” 赵振翊道:“你也跟我们一样走眼了,那位不是教主,官姑娘才是七杀教的教主。” 宫和为之一怔,道:“官姑娘才是……这,这是怎么回事儿?” 赵振翊才把跟李凌风摸进唐家大院说起,一直说到刚才,也提了那封信,可只说官姑娘表明身份,没提别的。 宫和听得脸色刹那数变,等到赵振翊把话说完,他苦笑摇头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位谭姑娘把咱们都涮了,血滴子还得意呢,这一下也别得意了,唐家镇的损失已使他们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他们恐怕不敢再到江湖上来了。” 赵振翊道:“他们最好别来,来一个就叫他们留下一个,来两个就叫他们留下一双。” 宫和哼哼一笑道:“这一下他们那主其事的人可倒霉了。” 李海一道:“怎么说?” “怎么说?”宫和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么?那主其事者本想讨好主子,给他自己也弄桩大功,哪知道弄巧成拙,画虎不成反类犬,唐家镇损失了这么多血滴子,他们的主子岂饶得了他。” “对。”李海一一挥拳道:“最好剥了他兔崽子。” 宫和冷笑一声道:“兔崽子,这下他恐怕成了龟孙子了。” 李海一哈哈大笑道:“对,龟孙子,骂得好,骂得好。” 宫和一咧嘴道:“怎么搞那个家伙那是他们的事,咱们今儿个碰在一块儿可难得,再说昨晚上这一场也值得庆贺一番,天快亮了,也别睡了,我去弄点儿酒菜,咱们好好喝两杯怎么样?” 李海一大叫道:“好啊,我最爱听这个,好久没有痛快喝了,快去,快去。” 宫和不愧云里飞,刚答应一声人就没了影儿。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б .c om 口口口 宫和驰行如飞,一口气奔出了唐家镇,出唐家镇再跑三里,他停在一片树林边儿,冰冷道:“你们都在这儿么?” 树林里掠出三个人来,唐纪尧跟两个黑衣人。 唐纪尧脸色煞白,出林便道:“宫和,我多少年血汗换来的全毁在你一人手里,你怎么说?” 宫和道:“唐纪尧,你要弄清楚,我是为血滴子做事……”唐纪尧冷笑道:“你做的好事—一”劈胸揪住了宫和道:“跟我回京见大领班去吧,有什么话你见了大领班再说。” 宫和勃然色变道:“唐纪尧,你敢对我无礼!” 他抬手要动! 另两名黑衣人闪身到了他身侧。 宫和没再动,冷笑一声道:“好啊,原来你是仗着人多,姓唐的,你放明白点儿,要我跟你上京,你可没什么好处?” 唐纪尧道:“你少跟我来这一套,错不在我,我没什么好怕的。” 宫和冷冷一笑道:“不错,错不在你,错在我宫和,可是告诉人家老母妻儿在京,摇尾乞怜的可不是我。” 唐纪尧脸色陡然—变! “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 宫和道:“是实情,如假包换,太实在了。” 唐纪尧道:“宫和,我并没有扯出你来。” 宫和道:“扯出我来你一家四口都活不成,唐纪尧,你可别忘了,咱们家中留为人质的事,可也是机密啊。” 唐纪尧不敢损了,咬牙道:“宫和,别以为你狠。” 宫和道:“你现在可以杀我灭口,是不是?唐纪尧!那你得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要不然咱俩都倒霉,我临死也要拉你一把,而你是四口,我姓宫的只一个人,看咱们谁划得来?” 唐纪尧刹时间变得神色凄厉,好生怕人,他厉声道:“宫和,你可别逼我。” 宫和道:“没人逼你,咱们来个条件交换,你干不干?” 唐纪尧道:“你有什么条件?” 宫和道:“咱们彼此都放一马,我现在还不想回去,总领班是派人缉拿我也好,把我从血滴子里除名也好,那任由总领班,你给我带句话回去,宫和身受总领班破格拔擢之恩,绝不会让总领班失望,绝不会让总领班埋怨自己的两眼就是!” 唐纪尧道:“这就是你的条件?” 宫和道:“你并不吃亏。” 唐纪尧目光一凝,道:“宫和,咱们是君子一言。” 宫和道:“快马加鞭。” 唐纪尧一点头道:“好吧,咱们走。” 带着两名黑衣人转身沿着树林掠去,腾跃如飞,转眼不见。 宫和望着唐纪尧三人逝去处,唇边浮起了一丝森冷笑意,轻哼一声道:“凭你姓唐的那点道行还想跟我斗。” 蓦地一阵急促蹄声传了过来。 宫和闪身扑到树林拐角处一看,只见三匹马快成一线地驰了过来,卷起子满天的黄尘。 三匹快马来势极速,转眼工夫已驰进二十丈内,这时候天已破晓,宫和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鞍上三人。 头一匹马上,是个环目虬髯的魁伟大汉,威煞逼人,看上去跟—座山似的。 第二匹马上是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单看个头儿也相当雄壮,可是眼前后两匹马上那两位一比可就差多了。 最后一匹马驮了半截铁塔,那大汉的个儿比头一匹马上那位还高出半头,胳膊老粗,拳头斗般大,只可惜脸上有不少麻坑儿。 打量间三匹马弛过,等到黄尘尽散,三人二骑已驰进了唐家镇口。 宫和略一沉思,闪身往唐家镇扑去。 宫和进唐家镇绕个圈子,认准刚才三人三骑进镇的方回迎了过去。 他没弄错方向,刚拐过—个街角,看见了,三匹马停在路旁,那三位正要往一个卖早点的小摊儿上坐。 宫和快步赶了过去,他赶到摊儿前,那三位刚要叫吃喝,他抬手一拦道:“别吃喝了,三位朋友跟我跑一趟吧。” 魁伟大汉目光一凝道:“恕我眼力差,尊驾是……” 宫和道:“三位的招子是不够亮,昨儿晚上唐家镇出了大事,一群叛逆杀了不少大内侍卫开溜了,我们奉有上命,见有可疑江湖人物一律拘拿。” 魁伟大汉笑了,扭过头去对两个同伴道:“弄了半天是鹰爪的狗腿子,一大早就碰上这种倒霉事儿,今儿个一天还能好过?” 话住回头,猛然一掌击向宫和胸腹。 宫和不闪不躲,抬掌对了过去。 砰然一声,拳掌接实,魁伟大汉没怎么样,宫和却马步深动,一连倒退了两三步了。 宫和一伸舌头笑道:“乖乖,好厉害的霸拳,果然是名不虚传。” 魁伟大汉霍地站起,道:“你认得潘某人那就更好办。” 宫和道:“我原不认得潘霸拳,可是有个朋友跟我提过潘霸拳,而且常提。” 潘刚道:“谁?” 宫和道:“神刀李凌风,认识么?” 潘刚脸色一变,道:“神刀李,他在哪儿?” 宫和道:“在一个地方等着我买吃喝回去呢,跟他在一块儿的还有十二金钱赵振翊、铁布衫李海一、海棠姑娘。” 潘刚面泛讶异之色,道:“那么你是……” 宫和一笑抱拳:“潘、胡两位哥哥,小弟宫和。” 潘刚一怔:“云里飞?” 宫和道:“刚从云里栽了一筋斗。” “好小子,弄了半天是你。”胡三大叫一声扑了过来,伸双手抓住了宫和一双胳膊:“谁要再说今儿个一大早倒霉,我头一个不依,兄弟,我们是仰名已久,早想见你,来,咱俩先亲热亲热。” 宫和脸上浮现一片激动神色,但很快地就趋于平静,他笑着道:“亲热不要紧,别来铁头就行!” 胡三哈哈大笑。潘刚一旁摇头道:“兄弟,可真有你的,见面儿先来这一事儿。” 吴起道:“可不,宫爷吓我出了一身冷汗。” 宫和笑道:“潘刚霸拳,胡铁头在一块儿,天塌下来也自有他二位顶,你怕什么?” 吴起道:“宫爷,我个儿高啊!” 宫和忍不住大笑。 胡三忙道:“兄弟,他们几个在哪儿,唐家镇里的事儿怎么样了?” 宫和道:“铁头哥哥你是提救谭姑娘的事儿?” 胡三点头道:“不错。” 宫和道:“铁头哥哥你问对了人,这我最清楚,你们三位牵着马跟我来吧,咱们边走边谈。去买些吃的,大伙痛快吃一顿。” 胡三一点头道:“行,走,只为见这几位朋友,别说一顿,百来顿不吃都不要紧。” 转身就去拉马。 宫和笑道:“铁头哥哥你放心,这一顿少不了你的。” 口口口 李凌风、赵振翊、李海一、海棠四个人正聊着,门开丁,先进来的是两个饭馆的伙计,一个人提两个大木盒。 赵振翊一怔道:“天呀,这是干什么,打算吃几顿吗?” 宫和进来了,道:“一顿,我又带来三个朋友,瞧瞧—共几个人。” 潘刚、胡三、吴起一字儿进来了。 李凌风一怔,闪身迎了过去,这一阵亲热不在话下,哪一个不是当代江湖上的顶尖儿豪雄,豪气都快把屋顶掀了。 就在院子里摆上了桌子,桌上都摆满了,刚落座,李海一就瞪眼叫了起来道:“慢着,酒呢。” 宫和道:“早就打点好了,要多少都有,老吴,你个子大,有劲儿,来跟我跑—趟。” 他带着吴起走了,一看他去的方向,李凌风、赵振翊登时就明白了,赵振翊笑道:“真有他的,好说法,喝起不花钱的来了。” 李海一一怔道:“不花钱的,怎么回事儿?” 赵振翊道:“忘了唐家大院那个地窖了。” 李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道:“好极了,那还不喝,非喝它个精光不可。” 潘刚、胡三不明白,宫和在路上只跟他们俩说了个大概,如今他们俩瞪着眼一脸茫然。 赵振翊告诉了他俩,他俩也大声叫好。 正嚷着,酒来了,宫和提了两坛,吴起一个人弄了六坛。 宫和那两坛是绍兴,吴起那六坛里两坛是白干,两坛是茅台,两坛硬是塞外来的葡萄酒。 拍开泥封用碗倒,酒香四溢。 “乖乖,这不把李太白,从天上引下来才怪。” 李海一馋,咕登,咕登就是一碗,一抹嘴,大叫过瘾。 胡三看得两眼冒火,不让李海一专美,跟着也来了一碗。 宫和凑热闹,道:“喝,地窖里多得是。” 一桌八个人,酒至半酣,宫和忽然站了起来道:“诸位哥哥,咱们金兰谱怎么样?” 壮言一出,李海一、胡三头一个叫好,别人也没异议,大伙儿都是爽快人,说办就办,都是千金一诺的人物,用不着烧香什么的,倒一大碗酒,各人割破胳膊滴下几滴血,然后每人一口把一碗酒喝个精光,金兰谱就这么定了。 以年龄长幼,十二金钱赵振翊坐了头一把,霸拳潘刚行二,胡三原行三,如今正好也行三,铁布衫李海一是老四,神刀李凌风行五,宫和老六,海棠敬陪末座是老疙瘩。 本来也算吴起一份的,吴起自量不够分,说什么也不旨,没办法,只好由他自己去了。 干了把关系更近上一层,一碗一碗的喝,一坛一坛的空,吴起跑腿卖力气,六坛六坛的往回拿。 乐着乐着,赵振翊说了话道:“诸位兄弟,眼前唐家镇的事儿已经过了,血滴子元气大伤,也许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再到江湖上来摆威风了,咱们兄弟聚在—块儿不容易,要就这么散了太可惜,咱们这些人自己清楚自己,不提产业,一向是有几个,谁也没落下一个来,咱们兄弟要是长久以往混下去,那不是办法,谁能养活谁,总得想个吃饭的法子,让每天有碗饭吃。” 宫和道:“那容易,镖局这一行大哥您在行,咱们干脆……” 赵振翊摇头道:“不是我顾虑什么,更不是我怕什么,这碗饭咱们吃不成。” 宫和道:“这碗饭咱们吃不成?” 赵振翊道:“六弟,咱们都是江湖上闯多少年的,哪一点咱们看不到想不到,我敢说凭咱们几个开家镖局,准能抡尽天下镖局的生意,可是咱们有几点解决不了的难处。” 李海一道:“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难处?” 赵振翊道:“开镖局不是光动嘴皮子,也不是拿笔写,得要银子,要本钱,试问咱们之中哪一个能拿出大笔的银子买房子,置家俱,买车马,雇趟子手。” 没一个人吭气儿。 显然谁也没这能力。 赵振翊道:“这是起码的头一样,第二样,一经在哪儿开了镖局,咱们就算在哪儿扎了根儿,树大招风,咱们这些人哪一个能去哪块地儿上扎根儿,好,那是等着那帮鹰爪狗腿子找上门来。” 胡三一拍桌子道:“让他们来,咱们还怕这个。” “三弟,别动义气。”赵振翊道:“咱们固然没把那帮狗腿子放在眼里,可是他们的力量并不只那帮狗腿子,他们随时可以调动总营的兵马,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敌人多,胳膊总是别不过大腿的,而一个人是一回事,大伙儿在一个地儿扎了根儿又是一回事,一两个人无牵无挂,孑然—身,总是提腿就能走,这么多人一旦扎了根儿呢,一走咱们岂不是白干—场。” 胡三不吭气儿了。 “还有。”赵振翊道:“就算咱们有本钱儿,就算咱们到时候丢得起,试问,凭咱们戴着钦犯帽子的这几个,哪一个敢把生意交给咱们做,咱们为的是吃饭,没生意上门咱们吃什么。” 刚才说话的都不说话了。 李凌风点了头道:“大哥想的周到,考虑的对。” 宫和道:“那咱们干什么?能干什么?” 赵振翊道:“镖局还是要开,不过那得等以后,看情形,如今咱们得干别的,为后日的镖局铺路,赚点儿钱当本儿。” 宫和道:“大哥您说咱们干什么,能够干什么?” 赵振翊道:“这得大家伙拿主意,不过不能离咱们的本行,本儿小,还不能在一个地儿长待。” 宫和摇头道:“这就难了。” 胡三道:“主意是人想出来的,想呀,大家都想呀!” 海棠突然道:“不用想了,我有个主意,咱们干脆组个杂耍班子,走哪儿吃哪儿,到哪儿哪儿挣这不就行了么。” 胡三一拍桌子道:“对,我怎么就没想出来。” 潘刚道:“难叫你这颗头是铁的。” 大伙儿都笑了。 赵振翊点头道:“嗯,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本钱要不了多少,流动性也极大。” 胡三道:“大哥可要露露十二金钱绝技。” 赵振翊道:“你表演你的铁头功。” 宫和道:“四哥表演铁布衫,五哥表演神刀绝艺,我的轻功,七妹的双刀,哪—样不是江湖上顶尖儿的,行了,咱们的班子一组成,准能轰动。” 潘刚道:“恐帕你们都不知道,老吴的隔山打牛相当了得!” 大伙儿一顿,全都转望吴起。海棠道:“我们还真不知道老吴练了这么一身好气功呢。” 吴起涨红了脸,脸上的麻坑儿更红,搓着手窘笑道:“瞎练着玩儿的,哪能跟您几位的绝艺比。” 胡三道:“别什么瞎练不瞎练,露一手大伙儿瞧瞧。” 吴起的脸更红了,忙摇双手道:“不行,不行,三爷,您别让我丢丑了,我这两手是麻绳拴豆腐,提不起来,哪敢在您几位面前班门弄斧。” 胡三一指吴起,扯过头来道:“听听,这话是怎么说的!都是自己人,他还……” 潘刚道:“老吴,三爷说得是,都是自己人,你就露一手给大伙儿瞧瞧吧。” 吴起红着脸,搓着手站了起来,道:“这,这……眼前……” “好办。”胡三道:“瞧我的。” 他站起来跑进了屋里,转眼工夫,从屋里抱着一席被子出来,道:“来,来,二哥,帮个忙。” 潘刚站了起来,跟胡三一人拉着被子一角,整床被子跟堵墙似的,把被子这边儿放了一个空酒坛,离被子约摸五尺远近,然后转望吴起道:“行了,老吴来吧。” 吴起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冲大伙儿一抱拳道:“这全是三爷逼的,您几位可别见笑。” 胡三道:“好了,好了,老吴,这么大的个子,都快够着天了,干吗婆婆妈妈跟个娘们儿似的。” 海棠道:“三哥,娘儿们可不一定都婆婆妈妈啊。” “听见没?”胡三道:“我已经得罪人了,再待一会儿还不知道又得罪谁呢,快来吧,我的爷。” 吴起抓抓头走了过来,离被子这边儿五尺站定,两边儿一加长是一丈,站定之后,他不笑了,身躯一矮,蹲档稳了马步,左右两手握拳,拳抬齐腰,突然大喝一声右拳击出,被子一动没动,那空酒坛叭地一声粉碎,碎片飞出老远,在坐的都站了起来。 吴起一抱拳道:“您几位指点。” 赵振翊为之动容,一扬拇指道:“丝毫掺不得假的真功夫,老吴,你这一手练了有多久了?” 吴起道:“算算总有五年了。” 海棠一怔道:“才五年。” 赵振翊叹道:“这一手换个人,非十年以上的功力办不到,老吴,你好禀赋,你这一手为咱们这个班子增了不少号召力。” 在座都是明眼人,大行家,谁瞧不出老吴这一手确不等闲,谁都由衷地夸赞。 胡三把被子往潘刚怀里一塞,拿起个空坛递到大伙面前,道:“诸位,请赏个钱场。” 大伙儿都笑了。宫和道:“三哥不行,这差事得交给七妹,准包大家都掏空了兜儿。” 海棠白了他一眼,嗔道:“去你的。” 大伙儿又笑了,正这儿乐着,大门口忽然有人敲了门,砰砰的,打鼓般。 大伙儿都一怔。 海棠道:“这是谁?” 潘刚道:“怕是收盘子收碗的。” 宫和脸色一沉道:“也得等人家吃完哪,谁还会少了他的不成,我给他两句去。” 转身要走,赵振翊道:“六弟,小本儿买卖,别跟人为难,好好儿跟人家说,让他待会见再来收。” 宫和答应一声开门去了。 院子小,连影背墙都没有,宫和一开门,里头的人一眼就看见外头来了谁。 李凌风脸色陡然一变站了起来,叫道:“阿胖。” “李爷。” 门外传来—声叫,一条人影奔了进来,赫然竟是卢近义身边的那个阿胖。 辛凌风迎过去伸手抓住了他,急急问道:“你怎么在这儿,姑娘呢?” 阿胖相当激动,道:“李爷,我总算找着您了,听说你在唐家镇,到了唐家镇都打听一遍了才知道您在这儿,现在总算找着了您,您快跟我去一趟吧,姑娘她!她病重,想见您一面。” 李凌风神情猛震,勃然色变,急道:“她怎么了?” 阿胖道:“这几个月来姑娘的心情一直不好,吃也吃得少,睡也睡不好,身子本就差得不得了,如今又产后得了病……” 李凌风道:“她人在哪儿?” 阿胖道:“刘公岛。” 李凌风道:“刘公岛哪?” 潘刚忙道:“原小丧门郭玉的地盘儿,从威海卫坐船出海。” 李凌风松了阿胖,一抱拳道:“诸位,咱们就此别过。” 海棠忙道:“五哥,大伙儿跟你一块儿去。” 赵振翊一抬手道:“别,还是让他一人儿去吧。”转望李凌风道:“五弟,你只管去你的,我们就在这儿等你,万一有什么异动,我们会留话给你,事不宜迟,快走吧。” 李凌风没再多说,带着阿胖走了。 大伙儿都没动,这突如其来的讯息扫没了大伙儿的兴致,都呆呆地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李凌风跟阿胖,两骑快马日夜急赶地到了威海卫,如今的威海卫虽然已是八义盟的地盘儿,却没见着八义盟的人。是他们运气,这时候要找李凌风,那是他们自找死!到威海卫弃马换船,两个人雇一艘快船直驶刘公岛。船到刘公岛靠了岸,天已经黑了,阿胖前头跑,李凌风后头跟,顿饭工夫之后,两人登上了一座山,上山就看见了,半山腰有一点灯光。 阿胖忽然停了步,道:“李爷,别后的一切在路上我都告诉您了,老主人已知道错了,不然他不会差我过海找您去,请您看在姑娘的份上……” 李凌风道:“我知道,快走吧!” 阿胖没再说话,转身奔去。 阿胖本在前带路,可是跨上半山之后,李凌风却赶到了他前头。 寶 書 網 W wW .Ь ǎ o S ん μ 6 。coM 半山腰突出一块平地,平地上倚山盖着两间小茅屋,一间大,一间小,在大的一间边儿上。 李凌风到了屋前,小屋里传出一声沉喝道:“什么人?” 一条瘦高人影鹰隼般掠了出来。 只听阿胖在后头大叫道:“阿瘦,是李爷。” 出来的正是阿瘦,他也看见李凌风了,欢喜,激动,还带着几分畏惧道:“李爷。” 大屋的门开了,卢近义当门而立。 李凌风一步跨到,道:“燕秋呢?” 卢近义唇边掠过一丝抽搐,道:“凌风,我……” 李凌风道:“燕秋呢?” 只听左边屋里传出一个虚弱,颤抖,但却难掩饰喜悦的话声道:“凌风,我在这儿。” 李凌风机伶一颤闪身扑了进去,掀开门帘,一灯如豆,药味扑鼻,卢燕秋躺在床上,长发散乱,脸色灰白,枯瘦如柴,那便是卢燕秋。 李凌风热泪夺眶,掌中刀落了地,人扑到了床前,单膝跪下,他抓住了卢燕秋,卢燕秋也抓住了他。 卢燕秋的手,白得没有一丝儿血色,青筋一条条,瘦得皮色泛了青。 卢燕秋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人好激动,好激动地道:“凌风,我终于把你找来了,我可以放心了,能见着你最后一面,虽苦也是甜的,只恨,相聚少,别离多,咱们这算是什么夫妻。” 猛然一阵剧喘。 李凌风忙道:“燕秋,你歇会儿。” 卢燕秋喘着道:“我已知道,我不行了,孩子,孩子……” 她吃力地抬手往外指,手突然垂下,头一歪,话声停了,人也不动了。 “燕秋,燕秋……” 李凌风大叫,扑倒在床沿儿上,真的,这算什么夫妻,相聚少,别离多,好不容易见了面,却是永诀,上苍岂非太刻薄了? 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而如今…… 良久,良久,李凌风缓缓抬起了头,脸煞白,眼赤红,神色怕人,突然冰冷开口叫道:“出去,你们都给我出去。” 身后三个人,卢近义、阿瘦、阿胖,无不泪迹纵横。 卢近义道:“凌风……” 李凌风道:“出去!” 卢近义没再说话,头一低带着阿瘦、阿胖退了出去。他三个坐在外头那小小的厅堂里,没人说话,屋里也寂静无声。 长夜就在这静寂中过去了,东方发白,曙光微露。 门帘突然掀起,李凌风提刀跨出,脸更白,眼更红,眼角看见了血迹。 卢近义、阿胖、阿瘦急忙站起,卢近义往后退了两步,但旋即一整脸色道:“你杀了我吧,我亲手害了我自己的女儿,我罪有应得!” 李凌风突然开了口,话声冰冷道:“孩子呢?” 阿胖忙转身奔进了另一间屋,转眼功夫抱着个婴儿出来,道:“李爷,是个少爷,老主人怕他吵姑娘,所以……” 李凌风伸出颤抖的手接过,只一眼,双目涌泪,竟是红的,不是泪,是血! 很快地,他把婴儿交给阿胖,道:“阿瘦,麻烦你一趟,买口棺木回来。” 阿瘦忙道:“是,我这就去。” 闪身扑了出去。 李凌风转身又进了屋,身躯有点摇晃! 棺材买回来了,李凌风给卢燕秋换衣裳,然后入殓,一切都是他自己动手。 他就把卢燕秋葬在山上,高高的,可以看见海,望不见边儿的大海。 墓建好了,李凌风又在墓旁搭了个草棚,他要陪卢燕秋一段时日。 应该的,卢燕秋当初救过他,不顾乃父的反对,毅然地跟了他,到如今又给他生了个孩子,接替李家的香烟,使李家有了后,他又给了卢燕秋什么? 李凌风在棚子里坐了三天,一连三天不吃不喝,一直呆呆地望着大海。 第四天一早,阿胖、阿瘦抱着孩子上山来了,孩子哭得厉害,阿胖摇着,哄着,阿瘦怯怯地进了草棚。 “李爷,您该走了,我们三个大男人,没办法照顾少爷,姑娘刚过世,万一少爷再有个三长两短,您让姑娘泉下怎么安息?” 阿瘦的话不错,千真万确的实情,孩子不比大人,没人照顾,没有奶吃怎么行? 就这一句话,打动了李凌风的心,他缓缓站了起来,提着刀出了棚,到阿胖跟前伸手接过孩子,道:“姑娘给孩子取了名没有?” “取了。”阿瘦忙道:“少爷叫铁君!” 李凌风道:“希望他将来能像块铁,我走了,谢谢你们俩照顾燕秋,有空我会来看你们的。” 李凌风转身要下山,下了山,卢近义只这么几天功夫,他似乎更见苍老,走起路来都不稳了,爬高更显得吃力。 他离李凌风几步停下,满腔的痛苦与歉疚,道:“凌风……” 李凌风淡然道:“都已经过去了,不要再说了。” 李凌风从他身边走过,往下走去。 忽听阿胖、阿瘦大叫道:“老主人。” 李凌风急转身,卢近义人已纵起,往山下跃去,李凌风猛提起一口气扑去,刀交左手,探掌就抓,嘶地一声,他只扯下了卢近义一块衣裳,卢近义的人已往下落去,转眼间就看不见了。 李凌风站在那儿,衣袂跟手中破布随风飘动,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口口口 李凌风从人丛里挤出了码头,到了他寄放马匹的客栈,一进门,伙计迎了上来道:“客官,您请坐坐,我这就去牵您的坐骑。” 他要走。李凌风拉住了他道:“给我找间上房,我要歇歇再走。” 伙计一听要住店,乐了,连声答应带着李凌风进了后院,给李凌风找了间上房。 进了屋,落了座,李凌风解下了背上的孩子,孩子福气不错,睡着了。 伙计挺爱说话,指指孩子问道:“客官,这孩子是……” “我的。”李凌风道:“小二哥,我正要麻烦你,你能不能给我找个奶妈,给孩子吃两回奶。” 伙计道:“奶妈倒是有,可是只喂一两回……” 李凌风道:“我可以出高价。” 伙计笑了:“那就行了,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您舍得花钱,那就好找,您歇会儿,一会儿我带来给您看。” 伙计走了,到前头柜上招呼了一声,扭头要往外走。 “上哪儿去?” 旁边伸来一只手拉住了他,那个阴沉脸瘦高个儿。 伙计扭头一看,忙赔笑道:“哟,是胡爷,没瞧见您,您千万包涵。” 姓胡的瘦高个儿笑笑道:“别这么客气了,告诉我,上哪儿去?” 伙计道:“给客人找个奶妈去。” 姓胡的瘦高个儿道:“刚进去那一位?” 伙计忙道:“是呀,您认识?” 姓胡的瘦高个儿笑笑道:“那是位大人物,我哪来那么大造化,不过,我可以给他找个奶妈。” 伙计一怔道:“怎么,胡爷,您……” 姓胡的瘦高个儿两眼闪起凶光,脸上却堆着笑道:“还不明白呀,真点不透。” 伙计点透了,忙点头:“明白,明白,我明白了。” 姓胡的瘦高个儿脸上笑意更浓了,道:“明白最好,可别砸了我的事儿啊。” 伙计忙道:“不敢,不敢,我怎么敢?” 姓胡的瘦高个儿道:“你等着吧,—会儿我就带个奶妈来。” 他松了伙计走出客栈去了,伙计怔在了那儿。 口口口 李凌风躺在炕上想,想卢燕秋,只觉心里阵阵刺疼!一阵步履声由远而近,往这间屋前来了,李凌风听出是两个人,当即就坐了起来。 步履声到门外停住,门上响起两声轻微声响,接着道:“客官,您要的奶妈找来了。” 李凌风下炕过去开了门,伙计陪着满脸笑,伙计身后站个少妇,挺干净,人长得也挺秀气。 伙计侧过身:“您看怎么样?” 李凌风道:“请进来吧。” 伙计对那少妇说道:“你进去吧,我不进去了。” 他冲李凌风哈个腰走了。 少妇进了屋,第一眼就投向炕上孩子道:“孩子是自己的么?” 李凌风道:“是的,要麻烦大嫂了。” 少妇道:“孩子的娘呢?” 李凌风心头像挨了一刀,道:“刚过世。” 少妇道:“没娘的孩子最可怜。” 过去抱起了孩子,道:“哎哟,你这孩子长得好好啊。” 李凌风道:“谢谢大嫂。” 少妇看了李凌风一眼:“好俊,挺像你的。” 李凌风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少妇冲李凌风笑笑:“你歇着吧,喂过奶我再给你抱回来。” 少妇要走。 李凌风忙道:“大嫂……” 少妇停了步。 李凌风道:“大嫂是不是能在这儿喂奶?” 少妇一怔,四下看了看,道:“在这儿喂奶?” 李凌风道:“我可以在外头站一会儿。” 少妇看了看李凌风,道:“你是不是怕我抱走你的孩子。” 李凌风道:“那倒不是,只是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 少妇嫣然一笑,居然挺动人的,道:“还是怕我抱走你的孩子。” 李凌风不好意思,一时没说上话来。 “好吧。”少妇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就在这儿喂奶吧,也省得我来回跑了,麻烦你出去站会儿吧。” 李凌风忙一抱拳:“多谢大嫂。” 扭头走了出去,还随手带上了门,李凌风走到了院子里,这儿站会儿,那儿站会儿,这儿走走,那儿走走,老半天没听见屋里有动静。 李凌风忍不住了,走过去轻轻地敲了两下门,道:“大嫂,好了么?” 屋里没反应。 李凌风又敲了敲门,道:“大嫂。” 屋里仍然没动静。李凌风心里一跳,伸手推门,门居然从里头闩上了。 李凌风急了,一脚踏开门进了屋,少妇没了,孩子也没了,后窗开着。 李凌风心胆欲裂,闪身扑向后窗,窗外就是后墙,他翻墙出去,墙外是条小胡同,他进出小胡同,没见人影,经过一条大胡同进了大街,满眼是人,独没看见那少妇。 李凌风心头急怒,双眉扬起,翻身折了回去。 进客栈后院他停都没停就到了前头,没见那伙计,他问柜台,道:“刚才那伙计呢?” 帐房老头儿满脸赔笑,笑得却不自在,道:“您问的是哪一个?” 李凌风道:“就是刚才给我找奶妈的那个。” 帐房老头儿道:“给您找奶妈?您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 李凌风脸色一寒,冷然道:“我不愿意动武,你可不要逼我。” 帐房老头儿一惊,忽抬眼望李凌风身后。 李凌风身后响起个阴侧侧话声道:“神刀李大侠!” 李凌风转过身,眼前一个瘦高个儿冲他抱拳,道:“在下姓胡,奉我们几位当家之命,请李大侠您移驾一会。” 寒光一闪,李凌风的刀已架在瘦高个儿脖子上,道:“八义盟?” 姓胡的瘦高个儿脸都白了,可是他还能镇定:“不错!” 李凌风咬牙:“你们太卑鄙了,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姓胡的瘦高个儿道:“李大侠,有什么话,您该跟我们几位当家的说。” 李凌风道:“话说在前头,我的孩子要有半点差错,我要血洗你八义盟,带路!” 寒光再闪,刀归鞘。 姓胡的瘦高个儿急转身行出客栈。 口口口 姓胡的瘦高个儿在前头走,李凌风提着刀在后紧跟,路两旁有不少黑衣汉子,在人丛里跟着走,却没一个敢近,穿大街,走小胡同,来到一处大宅院,好气派的大宅院。 一对石狮子,两扇大红门,门口站着四个黑衣汉子,老远地望见姓胡的瘦高个儿带着李凌风行来,两个转身奔了进去。 到门口,姓胡的瘦高个儿停也没停就登阶进了门,李凌风跟了进去,两扇红门关上了,李凌风连回头都没回头。 过了影背墙,好大的前院,四周站满了人,正中间站着两个,一男一女,男的是八义盟的老七倪英,女的正是刚才那少妇。 李凌风哼哼冷笑道:“高明真高明,卑鄙也真卑鄙。” 倪英一抱拳,道:“李大侠,请别误会。” 李凌风冷冷一笑道:“倪七当家的,男子汉大丈夫,说一句要算一句,八义盟跟郭玉结的那段梁子,你倪七当家的说过了。” 倪英笑了一笑道:“李大侠,你还是误会了。” 李凌风道:“倪七当家的是怪李凌风路过贵宝地,没有先来拜望?” 倪英道:“不敢,应该说倪英不知道李大侠莅临,有失远迎。” 李凌风道:“咱们既是井河不犯,倪七当家的为什么差人抱走我的孩子?” 那少妇突然娇笑开口道:“李大侠,您放心,小少爷正在后头由奶妈喂奶呢。” “谢了。”李凌风道:“我只要知道,倪七当家的这是什么意思?” 倪英干咳一声道:“李大侠,这是拙荆。” 弄了半天,原来这少妇是倪英的浑家。 李凌风微一抱拳道:“失敬,我跟尊夫人刚在客栈见过—面。” 少妇浅浅答了一礼道:“李大侠不要见怪,我夫妇这么做也是不得已。” 李凌风道:“贤伉俪有什么不得已,非得用这种手段不可?” 少妇望着倪英道:“我看还是你告诉李大侠吧。” 倪英干咳一声道:“李大侠可还记得那块水晶?” 李凌风心里一跳道:“记得,怎么样?” 倪英道:“恐怕现在李大侠已经知道那块水晶的真正用途了?” 李凌风毅然点头:“不瞒七当家的说,我确已知道了,不过究竟是不是那么回事,还不敢说。” 倪英道:“这就对了,我大哥他们也是事后听人说的,六位兄长差一点没劈了我,非逼着我追回那块水晶不可,我正这儿愁呢,没想到李大侠恰好路过,只有把李大侠请到我这儿来,请李大侠做个主,事非得已,万请李大侠原谅。” 李凌风道:“七当家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天大的事,尽可以找我说话,怎么好用这种手段对付我,七当家的太不珍惜自己的名声了。” 倪英有点窘,道:“我刚说过,事非得已。” 李凌风微一点头道:“七当家的用不着再解释了,你的用心我明白,你是想用我的孩子逼我不得不就范,其实七当家的你错了,李凌风是这么个人么?能点头的事但凭一句话,不能点头的事,你就是把刀架在李凌风的脖子上也是枉然。” 少妇突然道:“李大侠,我夫妇的困难,您究竟能不能代为解决,赐一臂鼎力呢?” 李凌风道:“倪夫人,我这个人天生一副直肠子,不会拐弯抹角,那位郭夫人把那块水晶送给了我。” 少妇一喜,急道:“李大侠!” 李凌风道:“倪夫人,可是我又把它转手送人了。” 倪英夫妇双双为之脸色一变,倪英道:“怎么说,李大侠又把那块水晶转手送人了?” 李凌风道:“不错。” 少妇疑惑地望着李凌风道:“李大侠既然知道那块水晶的真正用途……” 李凌风淡然一笑道:“倪夫人小看李凌风了,我对身外之物一向看得很淡,只要我认为该,认为对,就是把我仅有的给人,也在所不惜!” 倪英忙道:“但不知李大侠把那块水晶给了谁?” 李凌风道:“一个为匡复大业抛头颅,洒热血的组织,贤伉俪认为值不值?” 倪英夫妇脸色又为之—变,倪英道:“既是一个为匡复大业抛头颅,洒热血的组织,倪英不敢说不值,无如……” 少妇道:“我夫妇为六位兄长所逼,也是万不得已,还请李大侠……” 住口不言。 李凌风双眉微扬道:“倪夫人的意思,是让我把那块水晶要回来?” 倪英道:“李大侠,我夫妇实在是不得已。” 李凌风道:“我也请贤伉俪原谅,这一点我碍难从命。” 少妇道:“李大侠,别忘了令郎……” 李凌风目中威棱直逼过去,道:“怎么样?” 少妇似乎咬了牙,脸色一寒道:“我夫妇要李大侠以那块水晶换回令郎去。” 李凌风霍地转望倪英,道:“七当家,你也这么说么?” 倪英低下了头,可是他旋又抬起了头,一整脸色道:“李大侠,我仍是那句话,我夫妇实在万不得已。” 李凌风左手举起了刀,倪英夫妇变色后退,周围种黑衣人,一起掣出兵刃,李凌风忍了忍,又把刀垂下。 少妇道:“对了,李大侠,令郎为重啊。” 李凌风冷然道:“倪夫人,你误会了,我不是怕你们伤了我的孩子,我是不愿伤人,你夫妇说你们为人所逼?” 倪英道:“李大侠,这是实情。” 李凌风道:“那么,七当家的,让我见见你那六位兄长。” 倪英怔了一怔,道:“李大侠是要……” 李凌风道:“我跟他六位打个商量,请他六位高抬贵手,放我李凌风一马。” 倪英—惊急道:“李大侠,这,这……我夫妇并没有伤害令郎之心,万一李大侠跟我那六位兄长弄僵,我夫妇可做不了那六位兄长的主。” 李凌风道:“这么说劫持我的孩子的事,完全是贤伉俪的主意,那六位并不知情?” 倪英点头道:“是的。” 李凌风道:“那么七当家的意思,是让我找贤伉俪的了?” 倪英道:“李大侠,我夫妇万不得已!” 李凌风道:“七当家的,我也知道贤伉俪的万不得已,可是这种手段对贤伉俪并没有帮助。” 少妇道:“难道说李大侠不要自己的儿子了?” 李凌风没理她,凝望倪英道:“七当家的,江湖轻死重一诺,你说过的话可算数?” 倪英道:“自然算数,只要李大侠把那块水晶……” 李凌风道:“七当家的,你错会我的意思了,当初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放弃了那块水晶,勾销了八义盟跟郭玉之间的梁子,这话现在还算不算?” 倪英脸一红道:“当初我不知道那块水晶是……” “现在你知道了。”李凌风道:“江湖轻死重一诺,难道那块水晶的真正用途,比七当家的你的性命还重?” 倪英道:“这……李大侠,我夫妇是为那六位兄长……” 李凌风道:“七当家的可曾问过你那六位兄长,往后想不想让你做人了,往后想不想让你在道儿上混。” 倪英脸涨得通红,道:“这……” 少妇突然冰冷道:“不要这呀那呀了,说来说去一句话,不拿那块水晶来,就别想要儿子。” 李凌风两眼威棱暴射,道:“倪夫人,这话可是你说的。” 少妇道:“不错,是我说的。” 李凌风微一点头道:“好,咱们试试看?” 迈步直逼过去,周围众黑衣人立即缩小包围,迎了过来。院子里的气氛顿时扯紧了。 倪英惊声道:“李大侠,你,你可不要逼我。” 李凌风冷然道:“这是你逼我,不是我逼你,我大不了不要儿子,可是我的儿子若有毫发之伤,仍是那句话,我要血洗八义盟?” 突然一个冰冷话声从大门方向传了过来,道:“好大的口气,谁要血洗八义盟。” 李凌风停了步,但没转身。 倪英却望着李凌风身后惊叫道:“二哥,五哥。” 李凌风身后多了两个人,两个都是中年汉子,一个瘦高,一个粗壮的,左手握两颗铁胆,转起来骨碌骨碌直响。 只听那瘦高汉子冰冷道:“老七,这位是哪一方的高人,要血洗咱们八义盟?” 倪英忙道:“二哥,这位是……这位是……” 瘦高汉子道:“老七你是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李凌风冷然道:“我自己报姓名吧,李凌风。” 真是人的名儿,树的影儿,瘦高汉子跟粗壮汉子脸色一变,脚下不由退了一步,粗壮汉子手里那对铁胆也不转了。 只听瘦高汉子惊叫道:“李凌风!好哇,我兄弟正要去找你,你却跑到我们这儿来血洗八义盟,怎么,欺我八义盟没人?” 李凌风望着倪英道:“七当家的,不来的不用躲,要来的想躲都躲不掉,是你说还是我说?” 倪英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少妇忽然说道:“我来说吧,二哥,五哥,是这样的,我刚把神刀李的儿子抱来了,我要他拿那块水晶换回他的儿子。” “对,干得好。”瘦高汉子一点头道:“他交出水晶来了没有?” 少妇道:“没有,他说他转送给别人了。” 瘦高汉子哈哈大笑道:“他说转送给别人了,他把咱们当成了三岁孩童。” 粗壮汉子道:“不要紧,他不拿水晶来,就别想要回他的儿子去。” 少妇道:“我就是这意思。” 瘦高汉子道:“李凌风,你听见了?” 李凌风冰冷道:“你也应该听见我最后那句话了,我的儿子要是有毫发之伤,我要血洗你八义盟。” 粗壮汉子怒喝道:“好大的口气。” 他一扬左手,两颗铁胆脱手飞出,一前一后打向李凌风的后心。 倪英急叫道:“五哥,不可!” 他叫晚了,两颗铁胆流星赶月般袭向李凌风。 李凌风头都没有回,左手刀一扬,带鞘挥出叭地一声,把头一颗铁胆打飞上了半空,右手跟着往后一抄,第二颗铁胆入了握,随见他一松手,那颗铁胆变成块铁饼落了地。 粗壮汉子勃然变色,探腰抖出一根钢丝鞭,照着李凌风当头抽下。 只见寒光一闪,钢丝鞭飞上了半空,李凌风已转过了身,森寒的刀尖正抵在粗壮汉子咽喉上。 粗壮汉子惊住了。 李凌风这高绝奇快的一刀震住了全场,瘦高汉子手摸上了腰,可是他没敢动。 李凌风目光威棱逼视粗壮汉子,没动,也没说话。 粗壮汉子忽抽身后退。 可是没用,李凌风如影附形,刀尖还抵着他的咽喉要害。 粗壮汉子额上见了汗。 ———— 第十三章 救子 倪英急一步跨到,道:“李大侠……” 李凌风听若无闻,逼视粗壮汉子,冷然道:“五当家的,你怎么说?” 粗壮汉子忽然一阵激动,两眼一闭,道:“姓李的,有种你就给我一刀。” 倪英大急,叫道:“五哥,你……” 只见李凌风淡然一笑,道:“杀你辱我宝刀,我可以拿你换回我的儿子,可是我不愿意那么做。” 话落收刀归鞘,后退一步转望倪英,道:“七当家的,请把我的孩子抱出来。” 倪英面泛难色,道:“这……” 只听那瘦高汉子冷喝道:“姓李的,你做梦。” 李凌风心里有点明白,以倪英个人说,他愿意把孩子抱出来交还,可是那么一来倪英他不但势必难以见容于八义盟,而且以后也别想在这儿混了,在这节骨眼儿上,倪英他可以说是左右为难。 所以李凌风不再找倪英,当即就转向瘦高汉子,道: “这么说,二当家的你不愿意?” 瘦高汉子冷然道:“除非你交出那块水晶,要不然你别想要回你的儿子去!” 李凌风微一点头道:“好,二当家的,咱们试试看。” 举步逼向瘦高汉子。 瘦高汉子为之一惊,急道:“李凌风,你想干什么?” 李凌风跟没听见似的,仍缓步逼过去。 瘦高汉子惊怒道:“李凌风,你真不要你的儿子了?” 李凌风眉宇间一股子冷肃煞气,突然开口说道:“我要看看,谁敢动我的儿子。” 说话间他已逼近瘦高汉子面前三尺,他停了步,目中威棱直逼过去。 他没有举刀,但在场谁都知道,李凌风用不着举刀就可以很快的出刀做闪电一击,这位八义盟的二当家绝快不过他。 瘦高汉子脸上变了色,但他还能强忍着震惊没往后退,只听他叫道:“七弟妹,他只敢动我,你就毁那个小的。” 李凌风左手忽然动了,他缓缓举起了刀,他的动作很缓慢,但却给与瘦高汉子莫大的威胁。 瘦高汉子急叫道:“七弟妹!” 那少妇转身就要往后走。 李凌风冰冷说道:“七当家的,话我可是已经说在前头。” 倪英冲着自己老婆抬了手,道:“慢着。” 他的老婆毕竟还是听他的,立即停步转回了身。 瘦高汉子急道:“老七你……” 倪英冷然道:“二哥,主意是我出的,事是我做的,我们夫妻俩就算躺下一对也算不了什么,可是为这件事把您几位也拖累进去,我可就担待不起了。” 瘦高汉子道:“老七,你这是……” 倪英道:“八义盟的存亡盛衰,只要二哥您说句话,做兄弟的听您的,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瘦高汉子面有难色,道:“这……” 倪英道:“二哥您要是也担待不起,那就听我这个做兄弟的。”霍地转望李凌风,道:“李大侠,那块水晶当初是从我姓倪的手中丢失的,我姓倪的理应自己把他追回来,如今劫持令郎的也是我姓倪的,李大侠请冲着我姓倪的一个人来,什么时候我姓倪的爬下了地,李大侠你尽管抱走令郎。” 倪英称得上是条汉子,他明知八义盟不是李凌风的敌手,要不然他也不会出此下策,到如今眼看情势不对,他更不愿连累几位把兄弟,但却又不能就这么把孩子还给李凌风,只有牺牲自己保全几位把兄弟及自己得来不易的名声,用心可谓良苦。 李凌风何许人,哪有不明白的道理,禁不住为之暗暗点头,他本不愿伤倪英,这么一来便更不愿伤倪英了。 可是倪英已经把话摆出来了,倪英不爬下地,就绝不止他抱走孩子,他怎么办? 伤倪英,他不忍,当然,他更不能舍了孩子不要。 他凝目望倪英,缓缓说道:“七当家的,你给了我一个难题。” 倪英脸上掠过一阵轻微激动神色,道:“没有什么好为难的……” 他伸手向一名黑衣人要过一把单刀,道:“李大侠请出手吧。” 李凌风道:“七当家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么。” 倪英道:“没有了。” 那少妇突然掠了过来,道:“李大侠,夫妻本是同林鸟,也算我一个。” 倪英道:“你退回去,总得有个人把孩子抱出来。” 那少妇道:“这儿的人不少。” 倪英道:“可是孩子是你抱回来的。” 那少妇道:“孩子是我抱回来的,可是谁抱他出来又有什么关系。” 倪英道:“关系大着呢,去把孩子抱出来,站一边看着,什么时候我爬下了地,你就什么时候把孩子交还李大侠。” 倪英是信不过眼前这两位拜兄,奈何少妇她不懂,道:“不……” 倪英两眼一睁,寒芒外射,沉声道:“你敢不听我的,还不快去。” 那少妇为之一怔! 李凌风可明白倪英的心意,道:“倪夫人,还是听七当家的吧。” 倪英忽然逼前一步,飞快递过眼色,道:“还不快去。” 少妇懂了,转身要走,那瘦高汉子突然喝道:“慢着,老七,你好用心,只敢把孩子抱出来,咱们马上拔香头。” 倪英霍地转过身去,笑道:“二哥,我这么做还不够么?” 那瘦高汉子不理倪英,冷笑一声扬声发话道:“去两个到后头给我看着去。” 近后院门的几个黑衣人要动,李凌风冷然发话道:“哪个敢动,别怪我李某人的刀下无情。” 人的名,树的影,尤其李凌风的高绝刀法刚才大伙儿都见识过了,有他这么一句话,谁还敢动。 那瘦高汉子羞恼成怒,厉喝道:“你们耳朵里都长了驴毛了?” 李凌风冷然一笑道:“二当家的,说这话有失你的身分,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这……” 瘦高汉子坐蜡了,说句良心话,他不敢去,可是堂堂二当家的,当着这么多八义盟的弟兄,要是不去,又怎么下得了台? 犹豫了一下,他硬起头皮咬了牙,道:“好,我去,姓李的,有种你就给我一刀。” 他大步往后行去,铮然一声,李凌风的刀出鞘,道:“二当家的,就是飞禽走兽也有护子之心,你要原谅我说二声站住,你要是还不站住,莫怪李凌风刀下无情,站住!” 瘦高汉子仍然往后走。 “站住!” 李凌风又一声,瘦高汉子脚下顿了一顿。 “站住!” 李凌风第三声出口。 瘦高汉子突然拔腿往后奔去。 李凌风吸一口气道:“二当家的,这可是你逼我。” 腾身而起,疾扑瘦高汉子。粗壮汉子不知道是傻在那儿还是怎么,他没动也没说话。 倪英却突然一声大喝道:“李大侠,刀下留情。” 人随话动,腾身扑近李凌风,倪英的话不能说不够快,但却比李凌风的刀慢了一点,只见刀光一闪,瘦高汉子大叫,身子一个滚翻爬地不动。 倪英心胆欲裂,嘶叫一声道:“二哥,李大侠,你……” 单刀一摆,劈向李凌风。 李凌风横刀一架,当地一声金铁交鸣,火光四射,倪英被震得退了两步,钢刀上扬,差一点脱手飞去。 只听李凌风道:“七当家的不要冲动,我只是给了他一刀背。” 倪英一怔,急转眼望向瘦高汉子,可不,瘦高汉子混身上下哪有一处伤痕,哪有一点血迹,他立即转趋平静,神色一黯抱拳道:“多谢李大侠刀下留情,倪英我感同身受。” 把钢刀往怀中一抱,道:“李大侠,如今该咱们俩了。” 李凌风道:“七当家的非跟我见个死活不可?” 倪英毅然点头:“不错。” 李凌风微微点了点头,道:“好,那么七当家的请发招吧。” 倪英道:“对倪某人,李大侠刀下不必留情。” 翻腕向李凌风击出一刀,取的居然是李凌风的要害。 李凌风道:“请全力施为,因为这一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身随人动,一闪躲了开去。 倪英刀锋走偏,横削而出,拦腰扫向李凌风! 李凌风突然身躯—仰,硬使出最俗也最险的铁板桥! 倪英的双眉一扬,欺进半步,偏腕沉刀,向着李凌风胸腹疾砍而下,变招之快,令人咋舌。 李凌风忽地飞起一脚,正中倪英右腕,钢刀脱手飞空,倪英刚一震,李凌风翻身而起,人已到了倪英侧面,闪电刀劈倪英颈后。 少妇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李凌风刀锋忽偏,贴着倪英背脊滑下,至倪英膝弯猛地—翻,倪英站不稳,立即跪倒在地,李凌风平刀又往下一压,倪英爬下了。 李凌风收刀而退,道:“倪夫人,七当家的已经爬下了。” 少妇惊魂虽未定,心里已然明白,感激得差一点掉下泪来,深深看了李凌风一眼,道:“多谢李大侠刀下留清。”转身飞也似的奔向后去。 倪英站了起来,肃然抱拳,道:“李大侠,大恩不敢言谢。” 李凌风回答一礼道:“七当家的,我当不起。” 少妇抱着孩子奔了出来,近前双手就要交给李凌风,道:“李大侠,小少爷已经喂过奶了。” 突然一声大喝传了过来道:“住手!” 李凌风、倪英夫妇循声望去,倪英夫妇脸色为之一变。 大门方向奔过来六个人,两前四后,最前面是那个粗壮汉子跟个环目虬髯的大汉,大汉手提一把九环大刀,威风凛凛、煞气逼人。 后头四个,三个比倪英年纪大,一个比倪英年纪小,比倪英年纪大的三个,一个五短身材,一个矮胖,一个瘦得像猴儿,比倪英年纪小的那一个,则是个典型的小白脸!不管是比倪英年纪大的也好,比倪英年纪小的也好,一个个眉目间都有一股凶残剽悍之气,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人物。 李凌风一眼也就看出来了,这五个是八义盟里的另几个。 倪英定定神,不安地抱起双掌道:“大哥。” 环目虬髯大汉冷哼一声道:“你还认我这个大哥,你二哥爬在地上你看见没有?”环目一扫,厉声大喝,道:“你们都是死人,还不快把二当家的扶起来。” 过去几个黑衣人,忙把瘦高汉子扶了起来,可怜瘦高汉子到现在还人事不省。 环目虬髯大汉目光又落在倪英脸上,道:“老七,你们两口子真不错啊,胳膊肘居然往外弯。” 倪英的目光从那粗壮汉子脸上扫过,道:“大哥,五哥他误会了。” 环目虬髯大汉,冷哼说道:“误会,我亲眼看见的,你媳妇儿手里抱的是什么,这还是误会。” 倪英道:“大哥,小弟无能,不是人家的敌手,自当把孩子抱来还人家。” 环目虬髯大汉嗔目厉喝道:“你给我住嘴!” 粗壮汉子插了嘴道:“老七,你就别再说什么了,既有如今,何必当初,有现在要把孩子还给李凌风,当初你又何必让你媳妇儿去把他的孩子抱回来,这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倪英双眉一扬,道:“五哥,我为什么抱人家的孩子,你清楚,我为什么把孩子还给人家,你也清楚,都是自己弟兄,你何必这样?” 环目虬髯大汉怒喝道:“老七,你是跟你五哥说话?” 粗壮汉子脸变了色,道:“老七,你这话什么意思?” 倪英道:“五哥,你有没有告诉大哥,人家要血洗八义盟?” 环目虬髯大汉怒笑道:“说了,当然说了,不为这我还不来呢,老七,什么时候你的胆子变这么小?人家要血洗八义盟,你居然还冲人赔笑脸,你可真为八义盟增了不少光啊。” 倪英唇边掠过一丝抽搐,道:“大哥,我是一番好意,我不愿因为我连累您几位。” “好意。”环目虬髯大汉怒笑道:“不错,你真是好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再这样好意下去,我们七个都让你和盘托给人家了。” 倪英道:“大哥……” 环目虬髯大汉厉喝道:“不要再说了,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叫你媳妇儿把孩子抱过来给我,要不然咱们马上划地绝交。” 倪英脸色大变,道:“大哥,您……” 环目虬髯大汉冰冷道:“我的话你听见没有?” 倪英唇边再闪抽搐,道:“大哥原谅,我说了话不能不算数。” 环目虬髯大汉暴喝道:“老七,你好大的胆。” 倪英惨笑道:“大哥用不着逼我,我自会表明心迹。” 突然举刀往咽喉抹去,李凌风大吃—惊,要拦都没来得及,只见一股血箭喷出,倪英的身躯砰然倒地。李凌风心神大震。少妇尖叫,松手扔了孩子,疾扑倪英,李凌风急急伸手,一把抄住孩子抱在左手。 环目虬髯大汉等怔住了。少妇的哭声让人鼻酸。 环目虬髯大汉旋即定过神来,冷笑一声道:“死得好,省得我动手了!” 抬眼望向李凌风:“姓李的,咱们之间这段过节该了一了了。” 李凌风没说话,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刀,举步逼了过去,眉宇间满是冷肃之气。 环目虬髯大汉冷笑道:“好,是条汉子,给我剁!” 粗壮汉子跃起欲动,但没真动,他吃过李凌风的亏,哪有那个胆? 那五短身材跟矮胖的,—对钢丝鞭,一对钢锤迎向李凌风,锤鞭齐出,风里两暴,上来就找李凌风的要害。 李凌风出了刀,寒光—闪,金铁交鸣,锤、鞭斜斜上飞,李凌风依腕挥刀,寒光再闪,一道血光飞起,五短身材汉子左大腿挨了一刀,血马上溢出了裤腿,人砰然一声坐下了地。 矮胖汉子为之一惊。就这么—怔神工夫,李凌风一刀又至,矮胖汉子肩头一块肉没了,大叫一声,踉跄暴退,也一屁股坐下了地。 威名赫赫,称霸—方的八义盟弟兄,李凌风不过两刀就倒下了一对。 怪叫声中猴儿一般的瘦汉子跟年轻小白脸扑了过来,一把长剑,一把链子枪,分左右招呼上李凌风。 这两个阴险的也动了心机,长剑招呼李凌风的右半边,链子枪的枪尖却点向李凌风左手抱着的孩子。 李凌风原来的牵挂是爱妻,现在孩子是他的命,这下逼得李凌风不能不提高警觉,可也把李凌风的杀机逼了出来。 本来是,孩子何辜,八义盟怎么说总是成名多年,黑道上混过不少时日的,怎么好冲个襁褓中的孩子下手。 李凌风侧身让过长剑,单刀直卷那猴儿一般的瘦汉子! 钢刀一点,链子枪尖苗开,李凌风跨了半步,钢刀顺势递出。 瘦汉子长得像猴儿,人也跟猴儿一般滑溜,一旋身避过钢刀,沉腕一撒,枪尖抖回,疾点李凌风的太阳穴。 同时,小白脸的长剑吞吐,也带着一道亮光卷向李凌风右臂。 李凌风沉喝一声,低头侧身,钢刀迫向长剑,左脚踢向瘦汉子,一招两式,迅速如电,当地一声,长剑荡开,李凌风却急收左脚,钢刀一偏,劈向瘦汉子。 瘦汉子只防脚,没防刀,急速仰身想躲,李凌风沉腕变招,一刀砍下,血雨狂喷,瘦汉子两条大腿跟身子分了家,大叫一声晕死了过去。 与此同时,长剑递到,袭的是李凌风后心要害。李凌风吸口气腾身拔起,长剑从脚底下递过,李凌风双脚踢出,小白脸脖子后头,右肩后各挨了一下,立时小白脸的长剑脱了手,人也爬倒下了地。 李凌风收势落了地,抱刀卓立,目中威棱直逼环目虬髯大汉。 环目虬髯大汉暴叫如雷,抖起九环大刀抡了过来,他力大刀沉,这一刀威猛已极。 李凌风沉哼一声,凝力出刀,当地—声大响,火星四下暴射,李凌风身躯为之一晃,环目虬髯却退了半步,这么一来,力之强弱立判,李凌风没容他回刀,钢刀斜斜挥出,风随刀生,疾卷过去。 环目虬髯面现惊容,一吸气退了三步,他想避过李凌风这一刀,趁势收回自己的刀,然后再攻李凌风。 而李凌风却已如影随形跟到,一翻腕,刀花倏现,只一闪,环目虬髯大汉左臂挂了彩,见了血。 环目虬髯大汉勃然色变,凶性大发,厉叫声发般挥动九环大刀扑向李凌风。 九环刀钢环叮当响,乱人耳目,摄人心神,再加上那虎虎的刀风,的确惊人。 奈何他碰上的是李凌风,李凌风既称神刀,刀上的造诣江湖称著,焉能不懂这个? 他不攫敌锐锋.连连躲闪,一口气躲开环目虬髯大汉六刀。 虬髯大汉一阵猛攻无功,暴跳如雷,狂风骤雨般又是一连三刀,在声势上,他是占尽了优势。 反观李凌风,始终不愠,腾跃躲闪,移挪封架,不但轻松,而且潇洒。 虬髯大汉一口气攻出了九刀,乍看他占尽了上风,其实他一点便宜也没占着,在气势上不免稍弱了些。 高手相搏,最忌这个,李凌风经验丰富,自然不会看不出来,他抓住了这机会,立即易守为攻,振腕撤刀,头一招由上而下,斜斜攻了出去。 李凌风这一刀既不见劲气,又不见刀风,看起来有点轻飘飘的。 虬髯大汉既凶又傲,他没把李凌风这一刀放在眼里,冷哼一声,挺腕硬迎这一刀。 显然,他打算以他过人的膂力碰飞李凌风这一刀。 李凌风似乎未觉察,不闪不躲,居然让虬髯大汉的九环大刃迎个正着。 虬髯大汉自以为得手,冷哼一声道:“撒手。” 他这句话刚说完,猛觉自己的九环大刀如同碰在一堆棉花上,软软的,硬使他一点力道也施不上,他知道不好了,心里一惊,就要变招,可惜他明白得迟了些,李凌风出刀贴着他的九环大刀刃身滑了过来,疾如闪电,刀风已袭上了身。 虬髯大汉想收刀已来不及了,大惊失色,只有仰身一筋斗翻了出去。 他躲过了胸口要害,却没能躲过别处,李凌风刀锋一偏,血光再现,虬髯大汉右大腿挨了一刀,齐大腿根儿到膝盖添了一条血道子,鲜血马上染红了裤子,他叫了一声,脚下也没能站稳,推金山,倒玉柱,砰然一声坐了下去。 李凌风恨透了他的凶狠,决心不让他逃出手去,随影附形跟到,单刀直递,径取他的心窝要害。 而虬髯大汉也料准了,李凌风不会放过他,人已摔倒便陡扬厉喝道:“姓李的,我跟你拼了。” 九环大刀脱手飞出,化成一道血光,疾袭李凌风心窝,李凌风沉哼一声偏腕,当地一声大响,九环大刀硬被撞偏,擦着李凌风右肩射过,李凌风单刀往前一递,噗地一声,刀尖没人了虬髯大汉的心窝。 虬髯大汉霹雳般一声大叫,身躯暴颤,伸双手抓住了李凌风的刀!李凌风的刀虽然不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宝刃,可也不是用手能抓的,只见虬髯大汉两手冒出了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滴,但他却仍抓得紧紧的不松手。 李凌风看得不由为之一懔。 就在这时候,那粗壮汉子悄无声息地拔腿开溜。 谁都没汪意到他,李凌风看见了,逼死倪英,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尤其到了这节骨眼儿,居然连磕头拜把的兄弟都不顾了,这种人还能留? 李凌风大喝一声:“站住!” 他抽回刀扑了过去。 虬髯大汉的手指头全断了,往后便倒,一股血箭标起老高。 那粗壮汉子一见李凌风扑过来,心想是跑不掉,突然之间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停步转身,就要出手一拼。 奈何他没有李凌风的刀快,只见寒光一闪,他一颗脑袋已跟身子分了家,腔里喷出的血像喷泉,往上一标,热呼呼的四散落地,粗壮汉子一个没头的身子也倒了下去。 那些黑衣人似乎这时候才定过神,立即四散逃窜,一转眼工夫跑了个精光,连那瘦高汉子也扔在地上不管了。 矮胖汉子跟五短身材汉子虽然受了伤,人还清醒,这当儿吓得面无人色,四眼发直地瞪着李凌风。 李凌风看也没看他俩一眼,提着刀走近倪英的尸身,望着那正伏尸痛哭的少妇道:“倪夫人,我很抱歉。” 少妇倒也明事理,识大体,忍住哭声摇了摇头。 “李大侠别这么说,这不能怪您。” 李凌风道:“如果需要我帮什么忙,倪夫人尽请吩咐。” 少妇道:“谢谢李大侠,我夫妇没孩子,这儿的事我还照顾得了。” 李凌风道:“既是这样,那么请恕我不能留,告辞了。” 他归刀入鞘,一抱拳,转身行去,身后又响起了少妇的哭声。 李凌风霍然停步望向五短身材汉子,跟矮胖汉子,冰冷道:“八义盟已经不复存在,人是我李凌风杀的,你几个不服气尽可以到江湖上来找我,要是敢欺负倪夫人,天涯海角我也要找你们两个要回公道。” 转身往外行去,那两个还四眼发直,没一个敢说话。 院子里好静,只听得见少妇的哭声。 口口口 李凌风出了大宅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阴沉的神色在脸上泛起。 除了血滴子,他从没真正愿意伤过一个人,而如今他竟然伤了好几个。 最让他悲痛的,是倪英的自绝,倪英的死,固然不能怪他,可是倪英毕竟是条汉子,这么死,太不值得。 江湖上为什么非有这些血腥不可? 这种血腥厮杀到哪一天才算了? 看着怀里的孩子,李凌风脸上的神色更阴沉了。父亲是江湖人,李凌风本人也是个江湖人,难道这点骨血将来也必是江湖人? 突然之间,李凌风心底泛起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惧意。 父亲是那么个下场,李凌风还不知道自己将来是个什么样的情形,这把刀不可能保护他一辈子,那么他这点骨血呢,将来是不是有能力保护自己,又能在这江湖上存在多久?不,绝不能再让这点骨血接他的衣钵,也成为江湖人,绝不能! 想不让这点骨血成为江湖人,只有一个办法,李凌风他自己马上退出江湖。 能么?李凌风心里暗暗在自问。 不行!他还没找到杀害他父亲的凶手。就算他为下一代,愿意舍弃上一代的仇恨,可是那些血滴子会放过他么?江湖上这些个血腥事会放过他么? 李凌风险上的阴沉神色更浓了。 李凌风一路上不敢多停留,不敢多耽搁,他可以饿一顿饭,他的孩子却不能饿一顿奶。 一路上哪儿找那么多奶妈去,这是他最感棘手的事儿。 李凌风从不怕谁,可是这件事却难住了他。 本来是,一个大男人家,哪懂喂奶换尿片子等这些碎事儿! 这孩子倒也有点福气,还没给李凌风添多大麻烦,一白天都在入睡中。 可是天一擦黑儿就醒了,睡了一天精神特别大,睁开眼就饿,饿了张嘴就哭,哭得李凌风好生心焦。 半里外那片灯光跟救星似的,有灯光的地方必有人家,一片灯光人家准少不了,不是村就是镇。 有人家的地方就算找不到奶妈,买点儿稀的东西给孩子喝喝也能挡饥。 李凌风含着两眼热泪放步疾奔。 孩子再吵再闹,他不怪孩子,孩子是他的亲骨血,还在襁褓中的孩子,饿了可以就张着嘴哭,他懂什么,怎能叫他跟大人一样的忍! 孩子不哭还好点儿,孩子哭他就想起了卢燕秋,他心里难受愧疚,卢燕秋对得起他,他欠卢燕秋的可太多了! 含着泪奔近了那片灯光,没错,是一个小村落,李凌风迫不及待的就进了村,进村口不远,一户人家酒旗儿高撬着,行了,这地方至少可以买些吃喝。 李凌风—步跨进了酒肆,马上招来了不少道诧异的目光。 本来是,大男人风尘仆仆,怀里还抱了个孩子,难免引人诧异。 酒肆不大,但里头只有四个人,也就显得宽敞了,四个人柜台里两个,座头上两个。 柜台里两个一老一少,少的是个十七八小伙子。 座头上是两个青衣壮汉,一身劲装是青的,连包头的布都是青的,两个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个头儿都挺壮,眉宇间一股子的剽悍色,桌上还放着两把带鞘的刀,不用说,是江湖上的豪客。 瘦老头跟小伙子定过了神,瘦老头儿忙道:“长顺,还不快照顾客人去。” 小伙子忙迎出柜台,躬腰,还没说话。 李凌风那儿已开口道:“掌柜的,我这孩子饿了,能不能给他来点儿什么吃的?” 瘦老头儿怔了一怔道:“这么小的小孩儿,能吃什么?” 小伙子道:“爹,咱们还有点儿小米粥……” 瘦老头儿一摇头道:“不行,这孩子太小了,客官,我看小少爷刚满月不久吧?” 李凌风道:“是的,掌柜的。” 瘦老头儿带点儿埋怨道:“这么小的孩子,客官怎么好带着他到处跑,孩子的娘呢?” 李凌风的心像让刀割了一下,道:“刚过世不久。” 瘦老头儿一怔,旋即哦了一声道:“那就难怪了,这么小就没了娘,怪可怜的,长顺,去叫你嫂子来一趟。” 小伙子怔了一怔,道:“叫我嫂子?” 瘦老头儿道:“叫你去你去就是。” 小伙子没再多问,答应一声撒腿奔了出去。 瘦老头儿转望李凌风,含笑拍手道:“客官请坐,我让我的儿媳妇儿喂喂你的少爷。” 李凌风一听瘦老头儿让小伙子去叫小伙子的嫂子,原就猜着是这么回事,如今再一听果然是这么回事,心里好生感激,道:“多谢掌柜的,待会儿我会……” 他话还没说完,就让瘦老头儿打断了,瘦老头儿摆手道:“客官,我只是可怜这孩子,别的什么都别提,你请找副座头坐下吧。” 李凌风心知碰上了古道热肠的善心人,谈报酬反而会招人不高兴,只有不再言语,找副靠外的座头,把手中刀往桌上一放,人也坐了下去。 怀里的孩子直哭,到现在连口气儿都没喘,任凭李凌风怎么摇都不行。 突然,砰地一声,两个大汉里的一个拍了桌子一下道:“真他娘的倒了八辈子的霉,好不容易找个空出来喝两杯,却弄个熊孩子吵得我一点儿酒兴都没了。” 瘦老头儿脸色为之一变,李凌风转过身去冷然道:“吃奶的孩子不懂事儿,请两位多原谅。” 那大汉霍地站了起来,眼都瞪圆了,道:“吃奶的孩子不懂事儿,你这话什么意思?” 李凌风冷冷道:“本来嘛,吃奶的孩子哪能跟大人比。” 那大汉怒笑:“好哇,你反倒有理了,居然骂人不带脏字儿啊,不教训教训你,你也不知道爷儿是什么字号。” 说完话,挪身离开桌子就要动。 瘦老头儿忙出了柜台,赔着满脸笑摇手道:“这位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没娘的孩子可怜。” 大汉抬手一指道:“老头儿,没你的事儿,你少罗唆,可怜,要是我的我早就把他摔死了,还不知道从哪个洞里钻出来的呢。” 瘦老头儿吓住了。 李凌风站了起来,目中威棱直逼过去,语气冰冷,道:“你怎么说?” 那大汉嘿嘿阴笑道:“别怎么说不怎么说,你不是也带着家伙么,不服气咱们外头玩玩儿去。” 李凌风道:“对付你们这种角色,我还用不着动刀。” 那大汉脸色一变道:“你他娘的……” 李凌风手一扬,叭一声脆响,那大汉挨了个结结实实,半边脸马上肿起五个指头印儿,跌跌撞撞后退,差点儿没一屁股坐下。 另—大汉勃然变色,霍地站起,伸手抓起了刀。 挨打的大汉厉喝道:“对,剥他兔崽子。” 他也抢过来抓起了刀,铮然一声,两把刀同时出了鞘。 瘦老头儿吓坏了,忙道:“二位,二位……” 李凌风道:“掌柜的请退后,免得误伤了你。” 挨打大汉怒笑道:“照顾你自己吧。” 挥刀劈向李凌风,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这一刀实在不怎么样,十足的稀松把式。 李凌风一侧身让过了,一掌砍在那大汉持刀右腕上,又扬手往上一挥,那大汉刀掉下了地,人也摔了个大仰壳,满嘴是血。 厉喝声中,另一大汉挥刀扑了过来,李凌风猛一推桌子,桌子撞着了那大汉的肚子,按说练武的人不会挨不起撞,可是李凌风这一推力有多猛,那大汉闷哼一声趴在桌上。 李凌风让过了他的刀,一掌劈在他脑后,行了,他乖乖爬在桌子上不动了。 李凌风目中威棱扫向地上大汉,地上大汉直往后挪身。 李凌风冰冷说道:“我要是动了刀,你两个还有命么,带着你的同伴,给我滚。” 这会儿那大汉没一点脾气了,连吭都没敢吭一声,站起来抱起趴在桌上的同伴,狼狈地奔了出去,连刀也不要了。 瘦老头儿瞪大了眼,人都吓傻了。 李凌风目中威棱敛去,道:“对不起,掌柜的受惊了,他两个的帐,等会儿归我付。” 瘦老头儿如大梦初醒,忙道:“不要紧,不要紧。” 这时门口进来两个人,小伙子跟个少妇。 小伙子进门就叫道:“爹,嫂子来了。” 瘦老头儿转过身去道:“秀姑,快把这位客官的少爷接过来喂喂奶。” 少妇倒是挺大方,答应一声走到李凌风面前要接孩子! 李凌风忙把孩子递了过去,道:“谢谢大嫂。” 那少妇没说话,笑笑接过孩子,转身走进了柜台后一小间。 瘦老头儿忙道:“乡下人不会说话,客官不要见怪。” 李凌风忙道:“掌柜的言重了,掌柜的你古道热肠,济我危难,我只有感激。” 瘦老头儿道:“说什么感激,人在难处帮人一把,这是做人的根本,客官才言重了呢,请坐,请坐,要吃点儿什么?” 李凌风道:“随便给我拿两样就行了。” 小伙子一眼看见了地上两把刀,叫一声急道:“爹,这……” 瘦老头儿转过脸去叱道:“别这呀那的了,还不快给这位客官拿吃喝去。” 小伙子没敢再问,转身忙去了。 李凌风望望小伙子,道:“这位是老二吧?” 瘦老头忙点点头:“是,是,是老二,老大已经娶了媳妇儿了,人在城里做小生意,刚才那个就是老大的媳妇儿。” 李凌风道:“掌柜的已经抱了孙子了?” 瘦老头儿忙道:“是,是,刚一个,刚一个。” 李凌风道:“掌柜的好福气。” 这一开话家常,瘦老头儿惊魂定了,一听夸他好福气人也乐了,忙道:“哪里,哪里,您夸奖,天生的劳碌命啊。” 李凌风道:“掌柜的别这么说,人在世,谁又不是为儿女呢?” 瘦老头儿道:“说得是,说得是,还没请教,您贵姓啊?” 李凌风道:“李,十八子李。” 瘦老头儿两眼一睁道:“巧了,我也姓李。” 李凌风笑道:“那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小伙子端着吃喝过来了,瘦老头儿忙让李凌风坐下,李凌风没客气地坐了下去,道:“掌柜的吃点儿。” 瘦老头儿忙道:“不客气,不客气,您请,您请。”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李凌风还真饿了,桌上放的都是家常菜,家常菜吃起来倒觉特别可口,李凌风这儿一个人在吃喝。 瘦老头儿那儿突然冒了一句,道:“客官,您可真是好武艺啊。” 李凌风笑笑,道:“当不起好武艺,防身的把式而已,行走江湖,不能没有两套防身的把式。” 瘦老头儿道:“您客气,吃我们这碗饭,见过的江湖爷们儿不少,可就从没见过一个像您这样儿的,您不知道……” 一指那小伙子,道:“这小子就是因为江湖爷们儿见得多了,一天到晚想学武艺闯江湖去。” 李凌风微微一怔,忙去转望着小伙子,道:“小兄弟,您想闯江湖?” 小伙子窘迫地点了点头。 瘦老头儿道:“您别这么抬举他,他叫长顾。” 李凌风跟没听见似的,望着小伙子道:“兄弟,你以为闯江湖很神气,很好玩儿? 小伙子咧嘴笑笑,没说话。 李凌风正色道:“你见过不少江湖人,应该知道不少江湖事,我是个江湖人,我劝你千万别沾江湖,说句话你也许不相信,我羡慕你,想退出江湖可就退不出来。” 小伙子愣愣地道:“退不出来,为什么?” 李凌风道:“看来你只见过江湖人,却没留心江湖事,江湖生涯,刀口舔血,你不杀人人会杀你,一旦结下了仇,不管你走到哪儿,血淋淋的厮杀永远跟着你,除非你倒下,咽下最后一口气,否则你脱离不了江湖,而且江湖人的下场没有一个不是悲惨的,别看他曾经纵横一时,死后有没有葬身之地还难说呢。” 瘦老头儿道:“听见了没有,长顺?” 小伙子道:“那您当初为什么要出来闯江湖?” 瘦老头儿忙叱道:“不知好歹,没规矩。” 李凌风抬手拦住了瘦老头儿,道:“兄弟你问得好,当初我跟你现在一样,可是现在我后悔却已来不及,你迟了一步,没看见,刚才原在这儿吃喝的两个江湖人要杀我,幸亏我比他们强,不然我非死在他们刀下不可,可是我只是比他们俩强,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还有一山高,江湖上的能人多得很,比我强的不知道有多少,有一天我要是碰上他们,我照样要死在他们手里,兄弟,咱们无冤无仇,我不会害你,我再劝你一句,江湖绝沾不得,沾上了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连你子子孙孙都会受连累,都会受害。” 瘦老头儿望着儿子道:“听见没,长顺,这位李大叔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你要记住了,赶快把你那满脑子闯江湖的主意打消了吧,还不赶快谢谢人家李大叔。” 长顺红着脸躬了躬身,道:“谢谢李大叔。” 李凌风道:“兄弟,我不敢当这称呼,你也用不着谢我,不养儿女不知父母恩,只要你别再让老人家担心,这就够了。” 瘦老头儿感激地看了李凌风一眼,刚要说话。 蓦地,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蹄声传了过来。 这当儿天已经黑透了,乡村静得早,这阵蹄声听得十分清楚,而且往近处来以后有点震耳。 李凌风的眉锋为之皱了一皱。 瘦老头儿讶然道:“哪儿来这么多马,我们这儿轻易不过马队……” 长顺道:“我出去看看去。” 他转身要出去。 李凌风抬手叫住了他,道:“兄弟,等等。” 长顺又转回了身。 李凌风道:“不要出去,守在里面陪着令尊,外头就是闹翻了天也不要出去的好。” 转望瘦老头儿道:“掌柜的,请暂时代为照顾我的小孩。” 瘦老头儿一怔,旋即脸色大变,急道:“客官,您是说……” 李凌风微微点了点头道:“我没想到他们俩还能勾来这么多人,两位请进屋里去吧,没有我的话千万不要出来。” 瘦老头儿急道:“客官,您只有一个人……” 李凌风道:“不要紧。”转望长顺道:“兄弟,这就是闯江湖的好处,我刚才说的话,你未必相信,现在你可以亲眼看见了,他们已进了村口了,两位进去吧。” 瘦老头儿急忙带着长顺行向那一小间,还直叫李凌风小心。 这当儿蹄声如雷,震得地皮都有点颤动。 瘦老头儿带着长顺进了那一小间,门口一阵狂风般卷到十几二十匹健骑。 里头亮,外头黑,看不太清楚。 十几二十匹健骑停住,灯光一闪,酒肆里奔进三名大汉,旁边两个正是刚才挨了打的那两个,中间那个是个瘦高个儿,四十岁上下,长的一张马脸。 左边那汉子一指李凌风道:“四爷,就是这小子。” 马脸瘦高个儿阴森森的咧嘴一笑道:“还好,咱们没来迟,朋友,你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李凌风拿着筷子,淡然说道:“明白,外头等我。” 马脸瘦高个儿一怔,道:“朋友,癞蛤蟆打呵欠,你好大的口气啊,乖乖的跟你四爷出去吧。” 李凌风道:“我叫你们外头等我,我还有一口没吃完。” 马脸瘦高个儿两眼精芒疾闪,仰天一个哈哈,道:“难怪你们扑了一头灰,可真碰着人了,朋友,我这个人脾气拗得很,咱们看看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 大步走了过来,李凌风视若无睹,垂下眼端起碗,马脸瘦高个儿唇边掠过一丝狞笑、加快一步到了桌旁,他经验够,不往桌前站,道:“朋友歇歇吧,何必非做个胀死鬼不可。” 探掌就扣李凌风右肩井,他出手还真快,李凌风右手里的筷子点了出去,迎向马脸瘦高个儿的掌心,他更快。 两个快加起来,自然就缩短了距离,马脸瘦高个儿只觉他刚抬手,筷子头儿也已经到了他掌心,他没想到李凌风会这么快,大吃一惊,忙沉腕收掌。 他只留心上头,却忘了下头,李凌风一脚踹出,正蹦中他右腿膝盖上方,他站立不稳,踉跄后退,直往后撞。 那两个大汉忙扶住了他,要不是两个大汉这一扶,他非让门槛绊一跟头,摔到外头去不可。 李凌风冷冷道:“你听我的,外头等我去。” 马脸瘦高个儿脸都白了,大叫一声,挣开了左右两大汉,要扑。 李凌风一畅手,筷子飞了出去,驾,笃地两声插在马脸瘦高个儿脚前,都插进了土里一半。 马脸瘦高个儿没敢再扑了,狠狠瞪了李凌风一眼,道:“朋友,咱们外头见真章。” 转身行了出去,两大汉急忙跟了出去,李凌风缓缓站起,抓起桌上的刀迈步往外行去。 ———— 第十四章 黑凤凰 李凌风出了酒肆,外头黑影憧憧,都是佩着刀的黑衣人。 那马脸瘦高个儿跟另三个汉子站在一块儿,八道目光紧紧逼视着李凌风。 李凌风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往前走了几步,看看离那四个汉子约莫一丈距离才又停了步,淡然道:“我出来了,有什么指教。” 马脸瘦高个儿道:“你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咱们就不必拐弯抹角的了,报个万儿过来。” 李凌风道:“既不必拐弯儿抹角,还报什么万儿!” 马脸瘦高个儿冷笑一声道:“弄了半天,原来是个畏首畏尾的无名鼠辈。” 李凌风道:“你要是想说难听的,最好站我近一点儿,我听不见。” 马脸瘦高个儿道:“站近一点儿你能把我怎么样。” 抬腿往前迈了两步。 李凌风淡然一笑道:“你只敢走两步么?” 马脸瘦高个儿脸色一变,抬腿又往前迈了三四步。 这下够近了,可是他刚站稳,李凌风已经到了他面前,手一扬,叭地一声脆响,半边脸上五个指头印儿鲜红,他踉跄着又退了回去。 李凌风道:“以后再说难听的,先睁开眼看清楚是对谁。” 李凌风这一巴掌打出了祸,那些黑衣人刀都出了鞘,寒光闪动中,四把刀劈了过来。 李凌风掌中刀一抡,刀根本没出鞘,那四把刀已然荡了回去,李凌风刀往回又一抡,四个黑衣人叫声中退了回去,有两个坐到了地上,坐着的也好,站着的也好,黑衣人一个人挨了一刀鞘,都够受的。 李凌风跟个没事人儿似的,道:“还有哪位要为这位四爷打抱不平。” 跟马脸瘦高个儿站在一块儿那三个汉子动了,道:“朋友,你也太狂了。” 一把丧门剑,一把雁翎刀,一对流星锤招呼上了李凌风,左前右三个方向,马上罩住了李凌风。 李凌风的刀出了鞘,寒光一闪,带着一片刀风先击中的丧门剑,当地一声丧门剑荡开,李凌风跨步欺进,同时躲开了雁翎刀跟流星锤。 但是这三个身手都不弱,一散复聚,马上又把李凌风裹在了当中。 李凌风人在这三股兵刃的影子当中,他一把刀却让这三股兵刃无法近他的身。 十招过去,李凌风刀势忽疾,只见刀光如雪,滚卷翻腾,三股兵刃的包围圈马上又扩大了不少,就在这时候,马脸瘦高个儿悄无声息的溜向酒肆。 奈何却让李凌风发现了,他陡扬沉喝道:“站住!”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那马脸瘦高个儿竟提气往酒肆扑了过去。 李凌风明白他的用心,既怒又急,冰冷一笑道:“我本不愿伤人,这是你们逼我。” 他突然腾身拔起,一个悬空跟头翻向后,疾扑向马脸瘦高个儿,不知道谁叫了一声道:“老四小心。” 马脸瘦高个儿也急了,翻身递出了掌中刀。 李凌风刀花一抖,当地一声,马脸瘦高个儿的刀一飞冲天,李凌风刀往下一撇,直往马脸瘦高个儿的两条大腿削去。 李凌风的应变行动一气呵成,这一刀又疾快如电,另三个汉子根本来不及救援,眼看马脸瘦高个儿的两条腿,就要跟身子分家。 蓦地一声娇喝传了过来,喊道:“打。”李凌风只觉脑后风生,疾而猛,袭的都是他必救的部位,逼得他不能不舍马脸瘦高个儿先谋自救。 暗一咬牙,翻身抖刀,叮叮叮三声脆响,三点黑影疾射飞向各处。 凝目再看,那三个汉子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位柳眉杏眼,面如桃花,身材婀娜的黑衣女子。 这位姑娘年纪可能二十上下,美目中寒芒闪动,眉宇间一股子煞气逼人,左手抱着一对短剑。 李凌风看得为之一怔,就在这时候又觉脑后生风,分明,那马脸瘦高个儿趁李凌风背对着他的时候施了偷袭。 李凌风双眉刚扬,倏听黑衣女子冷喝说道:“住手,丢人现眼已经够了,还不快给我回来。” 李凌风身边一阵风过,那马脸瘦高个儿竟然乖乖的掠了回去。 这是谁,这些亡命之徒怎么听她的?看来这位坤道大有来头。 李凌风正在心中急转,只听那黑衣女子冰冷道:“难怪你这么狂,难怪你敢打我的人,是有两下子,报个万儿。” 李凌风道:“有这个必要么?” 黑衣女子道:“既然这么狂,既然敢打我的人,不会连报个万儿的勇气都没有吧?” 李凌风道:“不用激我,容我先请教,芳驾怎么称呼?” 黑衣女子冷冷一笑道:“你倒先问起我来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难道你没听说过,这条路上有个‘黑凤凰’?” 李凌风微微一怔,哦地一声道:“原来你是黑骑会的女瓢把子黑凤凰,久仰久仰,失敬了。” 黑凤凰道:“你既然知道我,就应该知道我杀起人来不眨眼。” 李凌风微一点头道:“不错,我还知道你们干的是没本儿的生意。” 黑凤凰道:“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江湖上的人不算少,各人有各人的一套生存办法。” 李凌风道:“芳驾这办法不错,吃喝花用都是人家的。” 黑凤凰脸色一变,冷然道:“少跟我废话,让我听听你的万儿。” 李凌风道:“李,十八子李。” 黑凤凰道:“李什么?” 李凌风道:“我这名字比起芳驾来,可就逊色多了,不说也罢。” 黑凤凰杏眼猛睁,道:“我要是非让你说不可呢?” 李凌风道:“那要看芳驾是不是能让我非说不可了。” 黑凤凰脸色大变,道:“好嘛,我就试试你骨头硬到什么程度。” 她两把短剑一分,一上一下攻向李凌风,行家一伸手,便知不简单,此女在这对短剑上的造诣不浅,寒芒吞吐,剑气扑面生寒,而且疾快无比,一闪就到。 李凌风跨步旋身,飞快一转,躲了开去,黑凤凰娇叱一声,如影随形追了过来,双剑招式不变,仍是一上一下,李凌风一飘身又躲了开去。 黑凤凰倏然收剑停住,冰冷道:“你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了么?” 李凌风道:“芳驾是一方霸主,我理应礼让三招。” 黑凤凰杏眼暴睁,怒叱一声道:“放你的屁,你敢捉弄你姑奶奶,我剁烂了你。” 她身随话动,一闪扑到,展开了连绵的攻势,不但疾快凌厉,而且双剑浑如一体,剑光闪烁,快若游龙。 一心一用,练一把剑不难,一心两用,练两把剑却不容易,一般使双剑的人左右两手,总有一半要弱一点,而此女不然,两把剑到了她手里都一样,浑如一体,攻守自如,这就更不容易了,要是没有相当的造诣,绝对到不了这种境界。 李凌风是位武学大行家,焉能不明白这一点,他掌中刀挥出,只守不攻,转眼工夫已封架了十几招。 黑凤凰冷艳高傲,十几招攻敌不下,心里又急又气,怒叱声中,剑招突变,攻势更见凌厉,狂风骤雨,惊涛骇浪,逼得旁观的人都透不过气来。 李凌风本不想还手,他听说过黑骑会这个组织,也听说过黑凤凰这个名字,这些人虽然是盗,但却是盗也有道,江湖上生存太不易,尤其是这么一个女儿家,统率着这么一帮亡命徒,只要一战失利,她黑凤凰今后在这帮人面前的声威便大受影响。 可是李凌风如今却不能不还手,因为他不能让黑凤凰伤他。 是故,黑凤凰甫一变招,他沉喝声中出刀,刀花一振,当地一声,黑凤凰右手短剑便斜斜飞起。 黑凤凰毕竟是个女儿家,女儿家的腕力也毕竟比不过男人家,尤其是李凌风这么一位好手。 但是黑凤凰在剑术上的造诣,也弥补了她腕力上的不足,她应变极快,右手剑一荡起,她左手剑便立即撤回,封住了门户,只这么一交替间,wrshǚ.сōm她右手剑已沉腕收回,斜斜指向了李凌风。 这要是换个旁人,的确难以奈何黑凤凰,可是黑凤凰碰上的是神刀李凌风。 李凌风刀花一卷,刀再出,贴着黑凤凰左手剑滑了过去,疾快,一闪就到了黑凤凰那晶莹如玉的左腕,黑凤凰大惊失色,不得已只有抽身后退。 然而李凌风却成了她的影子,她退,李凌风跟进,刀锋始终不离黑凤凰的左腕,黑凤凰连退三次,李凌风仍然紧随着她,分毫不差。 黑凤凰娇靥颜色煞白,右手剑突往回一撤,剑锋疾抹自己粉颈。 李凌风没想到这位黑凤凰这么刚烈,一怔大惊,扬刀递了过去,当地一声,黑凤凰右手短剑脱手飞去。 李凌风道:“芳驾这是何苦。” 黑凤凰厉声道:“不要你管,死活是我自己的事。” 左手剑一转,剑尖又点向自己心窝。 李凌风道:“芳驾这是给李凌风添罪孽。” 黑凤凰闻言一怔,手上也不免一缓,就这一缓工夫,李凌风的刀已把她左手剑压下。 只听黑凤凰道:“你是李凌风?” 李凌风道:“不错。” 黑凤凰道:“神刀李凌风?” 李凌风道:“不敢当神刀。” 黑凤凰突然垂下短剑,娇靥上竟然浮现了喜色,道:“你怎么不早说?” 李凌风道:“早说又如何?” 黑凤凰道:“早说这—架就打不起来了。” 李凌风道:“我早没想到芳驾会对李凌风这么客气,要是知道,我早就说了。” 黑凤凰突地向他瞟了一眼,道:“没想到你还挺会说话的啊。” 李凌风道:“夸奖了,我这是实话,我很不愿意跟人搏杀。” 黑凤凰道:“这话你要是早说,我绝不相信,可是现在我却深信不疑。” 李凌风道:“谢谢芳驾抬爱。” 黑凤凰沉默了一下道:“我久仰你神刀的大名。” 李凌风道:“官府到处缉拿,我的名气是不小。” 黑凤凰道:“我不是指这,江湖上不是没人知道你,谁拿你谁就丧心病狂瞎了眼,铁布衫李海一为你舍了那碗公事饭,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惜英雄。” 李凌风道:“江湖上能有了解李凌风的同道,听起来实在颇让人安慰。” 黑凤凰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李凌风道:“我知道,所以说我很感安慰。” 黑凤凰看了李凌风一眼,道:“听说你带个孩子?” 李凌风道:“是的。” 黑凤凰道:“是你的?” 李凌风道:“不错。” 黑凤凰道:“怎么你没带着孩子的娘呢?” 李凌风神情一黯,道:“过世了。” 黑凤凰一怔,满脸歉疚,道:“抱歉,我不知道。” 李凌风道:“不要紧,生老病死,谁人能免。” 黑凤凰道:“一个大男人家,带着这么个小孩子行走江湖,那多不便。” 李凌风道:“是不方便,孩子没奶吃,饿得又哭又闹,要不然也不会扰了两位贵属的酒兴了。” 黑凤凰道:“他们不知道是你。” 李凌风道:“瓢把子,就这件事来说,是谁该都一样。” 黑凤凰低下了头,旋又抬起了头,道:“是我不好,我一向太纵容他们了。” 李凌风道:“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可是有几句话我不能不说,往后请传谕贵属,心应该仁厚些,幸亏我薄有防身技,要是换个旁人,只怕这父子二人早死在贵属之手下了。” 黑凤凰突然间竟变得柔婉异常,低下了头道:“谢谢你,往后我会严加约束他们。” 李凌风道:“瓢把子从善如流,令人敬佩,这儿是个小村落,民风淳朴,经不起惊吓,芳驾要是没有别的事,敢请……” 黑凤凰猛然抬起螓首,道:“我这就走,愿不愿让我帮你个忙?” 李凌风道:“芳驾要帮我什么忙?” 黑凤凰道:“黑骑会里有妇道人家,我可以帮你照顾孩子。” 李凌风道:“姑娘的好意我很感激,我心领了,承这家酒肆掌柜的帮忙,今天晚上孩子已经不会挨饿,我明天一早就要离开此地。” 黑凤凰道:“你要上哪儿去?” 李凌风道:“到别处会几个朋友去。” 黑凤凰道:“你路上怎么办,沿路现找奶妈?” 李凌风道:“只好这样了。” 黑凤凰道:“要是万一找不着呢,你能让孩子饿着?” 李凌风道:“这个……” 黑凤凰说的是实情,这种心情,焦急滋味儿李凌风不是没有尝过,今晚上要是没这位好心的掌柜的帮忙,后果真不敢设想。 李凌风本有一身傲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能不皱一下眉头,可是为了他这个亲骨肉,为了他这个没娘的孩子,他却硬不起来。 不说他自己心疼孩子,万一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怎么能对得起命苦的爱妻,爱妻给他的太多了,他已经亏欠爱妻了,如今爱妻只这么点牵挂,他又怎么能让爱妻泉下难安。 他这里正感心焦,只听黑凤凰道:“不为自己,你要为孩子,你在这儿等我,明天一早我再来,到时候我会给你安排好。” 她转身腾跃,跨上坐骑飞驰而去。 黑凤凰一走,其他的人也急纷纷上马,那么多健骑,一转眼工夫都跑得没了个影儿了。 李凌风站在街心夜色里,没动也没说话,黑凤凰突然间由敌变为友,这转变岂能无因,最难消受美人恩,可是此时此地他却不能不消受。 半天,李凌风才归刀入鞘,行回酒肆。 那一小间里,长顺探出了脑袋,道:“大叔,都走了么?” 李凌风道:“都走了。” 长顺急窜了过来,满脸的惊喜,道:“大叔,弄了半天您就是名声大过天的神刀李凌风啊。” 瘦老头儿也跑出来了,道:“李爷,我们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不知道,这些日子远近都在谈论您,我们这一带的人都盼着见您,跟盼什么似的,尤其是长顺儿,一天到晚念叨,简直都快疯子,没想到您竟……老天爷真是啊,这不是让我们接了凤凰么。” 李凌风笑笑道:“老人家,凤凰刚走。” 瘦老头儿跟没听见似的! “这往后有得夸耀了,咱们李家能出您这么一位大英雄,那真是咱们姓李的光彩,我们能见着您连后世子孙都有面子。” 李凌风道:“老人家太高抬我了。” 长顺话说得眉飞色舞,道:“大叔,您可别这么说,咱们姓李的是不含糊,古时候汉朝有个大将军李广,到了唐朝有个唐太宗李世民,唐明皇李隆基,还有个使大锤的李元霸,封神榜上还有个托塔李天王呢。” 瘦老头儿道:“小子你说漏了,李太白,李后主,李清照,这不都是咱们姓李的。” 这爷儿俩都相当激动,倘使这时候李自成在眼前,他们能剥李自成的皮。 这就是是非善恶之心,什么人好,什么人坏,世人会给他做最公正的评判。 李凌风道:“老人家,气归气,骂归骂,可要看对什么人,这是满门抄斩的罪,最好还是放在心里,等那把满虏逐出关外的一天。” 瘦老头儿心惊胆颤地笑了笑,没说话。 那扇小门门帘儿一掀,少妇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孩子吃饱了,在少妇怀里睡着了,小脸红红的,可爱极了。 李凌风忙道:“多谢大嫂了。” 或许是让刚才外头的事吓的,少妇脸上还留有悸色,她强笑笑道:“李爷您别客气!” 李凌风赶忙迎了过去,接过孩子,道:“这么晚了,劳累大嫂,我很不安,大嫂请回去歇息吧!” 少妇没马上答应,转眼望向瘦老头儿。 瘦老头儿望着李凌风道:“李爷,您今儿晚上不走吧?” 李凌风道:“时候太晚了,要是方便的话,我打算在老人家这儿歇一夜,明天赶一早再走。” 瘦老头儿一点头道:“对,我也是这意思,那么这样,现在您就跟我上家里去……” 李凌风道:“谢谢您老人家的好意,我就不到府上去了,这儿里头不是有间空屋么,我就……” 瘦老头儿忙道:“那怎么行,那间屋是长顺看店住的,里头堆的都是杂七杂八的东西,既脏又乱。” 李凌风道:“老人家,江湖上跑的人不怕这个,有时候错过宿头,在荒郊野外露宿,或是在破庙里过夜,那又该怎么办。” 瘦老头儿道:“您不懂我的意思,我是说您带着孩子上家里去,让孩子跟着老大媳妇儿睡,夜里喂个奶,换个尿布都方便。” 长顺道:“对,爹好生意,李爷,您……” 李凌风截口道:“那就这样,让孩子去打扰大嫂一夜,我在这儿给老人家看店……” 瘦老头儿道:“不行,这成什么话,您是我们家的贵宾。” 李凌风道:“老人家说什么贵宾不贵宾,府上老少这么帮忙,我感激,孩子到府上去打扰,我已经够不安了,怎么好……” 瘦老头儿道:“李爷……” 李凌风道:“老人家别再说了,您要是听我的,我就让孩子到府上去打扰一宿,要不然我带着孩子马上走。” 瘦老头儿急得跟什么似的,道:“您这是,好吧,既然您这么客气,那也就只有委屈您了。” 李凌风道:“说什么委屈,江湖上跑的人,能有这么个地方过夜,那已经是很不错,很不错的了。” 瘦老头儿道:“您就别再这么说了。”转望少妇道:“把李爷的少爷接过来,咱们回家里去。” 少妇答应一声,又自李凌风手里把孩子接了过去。 瘦老头儿道:“李爷,我们走了,明儿个一早我们就把孩子给您送回来,时候不早了,您歇着吧。” 他带着儿媳妇儿要走,长顺却站在那儿不动,他叫道:“长顺,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走吧。” 长顺迟疑着道:“爹,我想留在这儿陪大叔。” “胡闹,”瘦老头儿道:“那张破床你李大叔一人睡都怕翻不过身,再添个你那还行,走,走,走,快走,好让你李大叔早点儿歇息。” 他硬把长顺拉了出去,长顺没奈何,只有跟着走了。 李凌风含笑送走了这热心肠的一家三口,孩子交给这户人家,他很放心。 送走了瘦老头儿一家三口,李凌风关上了店门,端着柜台上的灯,进了那一小房间,这几天来,的确够他累的,他想早点儿歇息。 进了门一看,瘦老头儿不是客气,这一间的确够脏够乱,锅碗瓢筷,酒坛子,堆的到处是。 可是李凌风说的也不是假话,江湖上跑的人,能有这个地方过夜,委实是相当不错的了。 李凌风熄了灯,躺上了床,累归累,可却马上睡不着,忙的时候没工夫想,一静下来,脑海里就浮起了爱妻卢燕秋的影子,心里跟着就是一阵绞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少,只知道才眯一眼窗户上已经有亮儿了。 天亮了,看样子天刚亮,一夜过去了,可是这一夜够难受的,倒不是地方不舒服,而是想的事太多了。 还早,他打算再合合儿眼,可是就在这时候,远处一阵急促蹄声跟轮声传了过来。 这是谁,这么早就赶路,还是昨儿晚上走夜路的。 车马声来得很快,就这么心念一转动间,轮声蹄声已近了不少。 天破晓,四下里还静得很,这阵轮声蹄声划破了晨间这份短暂的宁静,引起了一阵远处的犬吠。 车马声越来越近,终于进了村口,往这边驰过来了。 看样子是从这儿路过的,不对,轮声突然慢下来了,似乎有停意。 李凌风坐了起来,他这里坐起,外头车马声到了门前,真的车马停下了,一下子又静了下来。 这么早在酒肆门口停下,是想…… 李凌风听见一阵轻捷步履声到了门口,紧接着敲门声传人了耳中,道:“有人么,里头有人么?” 赫然是个清脆甜美的女子话声,李凌风马上知道是谁了,可真是言而有信,他心里不由一阵激动,答应一声,披衣下床,走出来开了门。 果然,就是黑凤凰当门而立,仍是昨儿晚上那身装束,吹弹欲破的娇靥,被震风吹得红红的。 昨儿晚上夜色浓,未看得真切,现在看清楚了,今天早上比昨天夜里还美得多。 黑凤凰看见李凌风,唇边起了一丝甜美的笑意。 李凌风道:“姑娘这么早。” 黑凤凰道:“为你的事儿,敢晚么。” 李凌风道:“姑娘让我不安。” 黑凤凰道:“别不安了,进去把孩子抱出来,走吧,奶妈在车上,你的早饭也给你准备好了!” 李凌风一听,连他的早饭也给预备好了,心里不禁又是一阵激动的道:“姑娘真是太周到了。” 黑凤凰探了他一眼道:“谁叫我是个女人,别多说了,快走吧。” 李凌风道:“恐怕得麻烦姑娘等候片刻,孩子不在这儿。” 黑凤凰微微一怔道:“孩子不在这儿,往哪儿去了?” 李凌风把昨儿晚上的事告诉了黑凤凰。 黑凤凰静静听毕,道:“没想到这家人还真不错,那就等会儿,你洗脸去吧,我进去坐会儿。” 李凌风转眼外望,只见街心停着一辆单套马车,车辕上坐的是个黑衣汉子,想必奶妈在车里。 他道:“那位赶车的弟兄……” 黑凤凰道:“不用管他,就让他车上坐着吧,你还不快打水洗脸去!” 她管的还真不少! 李凌风听她的,转身进了屋,酒肆有现成的水,现成的盆,李凌风就在那儿打水洗脸,黑凤凰坐在一边儿盯着李凌风直看。 李凌风让她看得有点不自在,道:“怎么,我脸没洗干净么?” 黑凤凰摇摇头道:“我在想,我一天到晚想见见你,昨儿晚上就真让我见着了你,神刀李凌风,我原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人物,没想到却是个这么俊的小白脸儿。” 李凌风暗暗皱了一下眉,道:“姑娘不要说笑话。” 黑凤凰道:“你看我像说笑话么?” 李凌风端起洗脸盆,把洗脸水隔窗倒出。 黑凤凰道:“你多大了?” 李凌风道:“不小了。” 黑凤凰道:“总有个岁数。” 李凌风道:“廿好几了。” 黑凤凰道:“究竟廿几?” 李凌风道:“姑娘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黑凤凰道:“问问有什么关系。” 李凌风沉默了一下道:“好像廿六吧。” 黑凤凰道:“比我大六岁。” 李凌风没说话,隔张桌子坐了下来。 黑凤凰道:“饿不饿,要不要把早饭给端来?” 李凌风忙道:“别麻烦了,待会儿在车上吃吧。” 黑凤凰道:“也好!” 她的目光投向柜台,李凌风的刀放在柜台上。 “你这把刀,伤过多少人了?” 李凌风道:“说来姑娘也许不信,没几个,我是用它防身的,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伤人。” 黑凤凰道:“那你不该单叫神刀,还该叫‘仁刀’。” 李凌风道:“神刀我不敢当,仁刀我倒当之无愧。” 黑凤凰看了他一眼,道:“你要上哪儿会朋友去?” 李凌风道:“小地方,姑娘未必知道,唐家镇。” 黑凤凰道:“干吗不知道,我知道,唐家镇不算小,你在那儿的事已传遍了远近,如今唐家镇更出了名,你到那儿会谁去?” 李凌风道:“几个把兄弟,十二金钱赵振翊、霸拳潘刚、铁头胡三、铁布衫李海一、云里飞宫和……” 黑凤凰睁大了美目,道:“尽是江湖上知名的人物,尤其这一阵子,这几位的名气响彻了云霄,这下唐家镇恐怕更要出名了。”目光一凝道:“唐家镇还能待么?” 李凌风道:“我离开唐家镇的时候,还没有什么。” 黑凤凰道:“你干吗一个人离开唐家镇,如今又要赶去会他几位?” 这一句触中了李凌风心里的创痛,他没瞒黑凤凰,神情一黯,把他离开唐家镇的原因说了一遍。 黑凤凰这一听不要紧,居然听红了眼圈儿,等她把李凌风跟卢燕秋结合的经过问清楚之后,她更是泪珠儿成串地往下掉,这位姑娘心也够软的。 看这时候,谁相信她昨儿晚上那股子狠劲儿。 她一边拭泪一边道:“别太难过,这也是命运,—切要为孩子着想。” 李凌风道:“谢谢姑娘,我知道。” 黑凤凰道:“卢姑娘是位难得的奇女子,恨只恨我无缘一见。” 李凌风没说话。 黑凤凰道:“你打算怎么安置孩子,你总不能老带着。” 李凌风道:“我想过了,几位拜兄里有成家的,只有托他们照顾一段时日了。” 黑凤凰道:“方便么?” 李凌风道:“应该没什么,其实,也只有这样了!” 黑凤凰迟疑了—下,要说话。 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紧接着,长顺的话声传了过来,道:“爹,哪儿来的马车?” 瘦老头儿的话声也传了过来,道:“恐怕是过路歇脚的。” 李凌风站了起来,道:“店东父子到了。” 黑凤凰也跟着站起,瘦老头儿带着长顺走了进来,一见黑凤凰在,父子俩都为之一怔,瘦老头儿忙转望李凌风。 李凌风心知瘦老头儿父子害怕,也想起昨儿晚上没跟他父子们提起黑凤凰结识的经过,当即含笑把昨儿晚上的事,以及黑凤凰今早的来意说了一遍。 静静听完了李凌风的叙述,瘦老头儿父子俩惊魂稍定,瘦老头儿向着黑凤凰强笑拱了拱手:“小老儿有眼无珠,不知道黑姑娘……” 黑凤凰含笑道:“老人家,我姓竺,黑凤凰是好事人暗叫的。” 瘦老头儿忙说:“竺姑娘,失敬。” 黑凤凰道:“老人家,您别跟我客气,也别把我当成坏女人,女强盗,我原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干上了这种勾当,是万般无奈不得已,从昨儿晚上起,我已经教我的弟兄们洗手不干了。” 李凌风呆了一呆,不由深深看了黑凤凰一眼,不巧黑凤凰说完话以后,秋水般的目光也瞟向了李凌风,四目相接,李凌风心头不由一震,忙把目光移了开去。 只听黑凤凰道:“老人家,孩子呢?” 瘦老头儿忙道:“孩子在家里,我是来请李爷上家吃早饭的。” 黑凤凰看了李凌风一眼,道:“老人家盛情可感,我已经给李大侠准备早餐了,等孩子抱来,李大侠就安心上路吧。” 瘦老头儿道:“这……” 旋即转望着李浚风。 李凌风道:“老人家的好意,我感激万分,既是竺姑娘已给我准备好了,我就不多打扰了。” 瘦老头儿一听李凌风这么说,回转望着长顺道:“长顺,回家叫你嫂子把李少爷抱来,把尿片子都给换好了再来。” 长顺迟疑一下,不大情愿地走了,这里瘦老头儿让李凌风跟黑凤凰坐下,陪着说没两句话,长顺即跟长顺的嫂子抱着孩子来了。 只这么一夜工夫,孩子成了两个样儿,不但换了衣裳,混身上下干干净净的,在长顺的嫂子怀里挥动着小手直咿呀呢。 李凌风看得不由心里一阵感激,还为之一阵难受,同时他也感激而有所感触。 黑凤凰迎过去把孩子接了过来,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李凌风定了定神,抱拳告辞。 瘦老头儿爷儿俩都依依不舍,长顺直问李凌风何时再来,瘦老头儿则请李凌风下次到这儿时,定要上家多住两天。 李凌风好生感动,道:“江湖生涯,飘泊不定,我不敢说什么时候再来,只要我下回从这儿过,一定会上门看诸位的,老人家几人所给予我的,我永远不会忘记。” 在瘦老头儿一家三口相送之下,李凌风、黑凤凰上了马车,鞭梢儿脆响,马车驰动,瘦老头儿一家三口挥手目送,直到看不见了车影才离去。 李凌风、黑凤凰也一样,一直到看不见人了始垂下后头的车篷。 黑凤凰道:“这一家几口真不错。” 李凌风没说话,他用不着说什么,他身受的,要比说出来的话多得多。 黑凤凰转过身,把孩子交给了身旁一名富富态态的中年妇人,道:“这就是李大侠的少爷,见过李大侠。” 中年妇人抱着孩子,向着李凌风福了一福。 李凌风忙答一礼,道:“麻烦大嫂了。” “您好说,能侍候少爷,是我的荣幸。” 这中年妇人显然谈吐不俗。 黑凤凰道:“你就叫她刘嫂吧,外头赶车的是她的丈夫,老刘最早跟我,刘嫂也一直在我身边。” 李凌风哦了一声,当即扬声说道:“刘兄,我先谢了。” 只听车辕上壮汉应道:“李爷这是折杀我了,叫我怎么敢当。” 黑凤凰道:“别跟他们客气了,时候不早了,快把饭吃了吧。” 黑凤凰这辆马车真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以说是应有尽有,坐有坐的地方,躺有躺的地方,不管是坐的地方也好,躺的地方也好,都很舒适,而且所使用的都是最好的,最讲究的。 靠着车后部位,有个小炉子,锅碗瓢什么都有,如今炉子上有个小蒸笼,还正冒着气儿呢! 中年妇人搁下了孩子,把蒸笼端下,早饭摆上,样虽不多,但每样都很精美。 这是李凌风近日来吃得最舒服的一顿饭,但是最难消受美人恩,李凌风的心里却多了一分沉重,多了一分负担。 口口口 马车走了一上午了,也许由于车里带的东西多,马车驰行的速度并不算快。 大晌午,艳阳高照,热得烦人,车里虽有车篷遮着,不但不凉快,反而显得闷热难耐。 黑凤凰怕孩子受不了,下令找个阴凉地方歇下,没一会儿工夫,马车停下了。 车篷一掀开,一阵冷风透了进来,消热祛暑,舒服到人骨头里去了。 原来马车停在了一片树林里,浓荫蔽天,凉风阵阵,这地方真让人舍不得离去。 黑凤凰、李凌风相继下了车,吸一口气,凉到了心里去。 刘嫂在车里忙着孩子去照应睡觉,没下来。 黑凤凰四下看看,道:“真亏老刘能找着这个地方。” 老刘走了过来,先冲着黑凤凰欠个身,然后向着李凌风赔笑。 “李大侠,对您,我是仰慕已久了,做梦也没想到今天能认识您。” 李凌风道:“刘兄抬举了,李凌风不过也是个玩命斗狠的江湖人而已。” “那可不一样。”老刘道:“神刀威名震武林,您更有一副别人死也没有的侠骨柔肠,这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大英雄。” 李凌风道:“刘兄太抬举李凌风了。” 老刘方待再说,目光扫过车篷顶,忽地一怔,一晃双肩,身躯腾起,直上车篷,手在车篷上一摸,旋又折身射落。 没想到这个赶车的老刘居然有这么一身好轻功。 李凌风看得一怔。 只听黑凤凰道:“什么事,老刘?” 老刘脸色凝重,双手递给黑凤凰一物,那是—只小巧玲珑的燕子,钝钢打造的燕子双翅张着,头尾成一直线,尾尖而长,甚为锋利,尾张似剪,看上去似也有锋刃。 黑凤凰脸色也为之一变,道:“老刘,这是什么时候落在车上的?” 老刘道:“四姑娘,属下不知道,只怕在昨儿晚上就落在车上了。” 黑凤凰一脸寒霜,沉吟着点了头。 “对,不可能是今天,他能瞒过咱们俩,但却瞒不过李大侠。”冷哼一声接道:“我就知道他……让他来吧,我倒要看看他敢怎么样。” 皓腕一扬,燕子飞起,一道黑光闪处,笃地一声,射入了附近一棵树干上,那尖锐的利刃整个儿的没人了树干中。 李凌风目光从燕子身上收回,道:“姑娘,这是……” 黑凤凰道:“你不要管,不管碰上什么事儿,自有我应付。” 李凌风目光又投向树干上钢燕,道:“这恐怕是一种暗器。” 黑凤凰道:“既是暗器,又是表记。” 李凌风道:“这种暗器倒不多见,这暗器的主人,只怕也是位不凡的奇特人物。” 黑凤凰冷冷一笑道:“说他奇特倒有几分,说他不凡恐怕是抬举他。” 李凌风口齿启动,欲言又止,终于没再问下去,他暗暗遍寻记忆,却一时想不起这暗器的主人是哪一位人物。 只听黑凤凰又道:“好不容易找这么个舒服地方歇息歇息,他却阴魂不散,弄这么个破钢烂铁来搅和,扫兴。” 老刘道:“那真奇怪。” 黑凤凰冰冷道:“不管他,歇息咱们的,让他来吧,我等着他呢。” 老刘答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黑凤凰转望李凌风,当她望着李凌风的时候,娇靥上春风解冻,泛起了甜笑,那冰霜一般的冷意,不知道已到哪儿去了,美目中的凌厉光芒也不见了,突然间目光变得那么轻柔,道:“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歇歇吧。” 李凌风点头答应,就在车旁草地倚树而坐,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却不提适才那只钝钢燕子的事。 黑凤凰笑语如珠,像个没事人儿似的,就跟没见着那只燕子一样。 李凌风何许人,再厉害的人物他都见过,再大的风浪他也经过,自然更不会把区区一只燕子放在眼里。 人与人之间相多谈,相多接触,一旦话谈多了,接触多了,彼此之间的了解也就随着增进。 李凌风发现,这位统御草莽虎狼的女瓢把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好姑娘,这位泼辣刁蛮的黑凤凰,也有她女儿家特有的柔婉的一面,她这柔婉的一面却尤其动人。 发现了这一点,李凌风也想起了卢燕秋、谭之娴、还有海棠。 他先后碰见的这几位姑娘都很好,在这方面,上天对他很厚,奈何,将来这世上势必多得几个伤心人。 黑凤凰并不急着赶路。 孩子有人照顾,李凌风也不那么焦急了。 所以这一歇歇到了日头偏了西。 晚雾残照,凉爽了,三个人重又上车赶路,如今车里也爽快多了。 孩子也睡醒了一觉,刘嫂抱着,挥动着小手咿呀咿呀的,为车里添了一份热闹跟无限的乐趣,李凌风再苦再累,值得了。 但是欣慰的表面后,却隐藏着—阵阵的刺痛。 晚半晌赶路走不了多久,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没多久天已经黑了下来,一个小村落坐在眼前。 黑凤凰道:“我看今儿晚上咱们就在这儿歇下吧。” 李凌风点头道:“姑娘看着办就是。” 马车进入村落没多久,只听车前响起个话声道:“请问,您是刘爷吧?” 马车突然停下,老刘在车辕上应道:“不错,你是……” 车下那人带笑道:“我是‘居安客栈’的伙计,在这儿等车等了老半天了,您怎么这时候才到,前面上房都收拾好了,您快请吧。” “怎么说,你是……” 黑凤凰听得扬了眉梢儿,当即截口道:“老刘,跟他去。” 老刘答应了一声,马车又跟着向前驰去。 李凌风一听就知道,这事准跟那只燕子有关系,看看黑凤凰,黑凤凰沉着睑没说话,他也就设说什么。 没一会儿工夫,马车又停下了,只听老刘道:“姑娘,到了,请下车吧。” 黑凤凰掀开车蓬跳了下去,李凌风也跟着下了车,只见车停在一家不算小的客栈之前,门口挂的招牌是居安客栈。 车旁站个伙计打扮的中年汉子,此刻正向黑凤凰赔笑哈腰道:“姑娘,您请放心,小店是这儿最好的客栈。” 黑凤凰道:“有放车的地方没有?” 伙计道:“有,有,后头院子大着呢。” 黑凤凰道:“那就行了,先带我们进去,然后带车到后头去。” 黑凤凰叫下了刘嫂,跟李凌风随着伙计进了客栈,老刘则留下看车没动。 的确,这家客栈不小,两进院子,后头还有个停放车马的大院子,在这个小村落里,委实算得上首屈一指的大客栈了。 “朋友”为黑凤凰订下的上房,是在一进后院里,进了一进后院,伙计带着李凌风、黑凤凰,还有抱着孩子的刘嫂,就直向那正北的两间上房。 开开门,进了屋,把客人让坐下,忙不迭地又送来了茶水,干伙计的这才算事了,一哈腰,赔上了满脸笑,道:“姑娘,晚饭是在屋里开,还是上前头吃?” 这家客栈前头的店面带开饭馆儿。 黑凤凰道:“你先去帮忙把车赶进来吧,晚饭怎么吃待会儿我会招呼你。” 伙计恭应一声走了。 黑凤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砰然一声又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显然,黑凤凰心里有什么不痛快。 刘嫂迟疑着道:“姑娘,犯不着跟他生这么大气。” 黑凤凰没答理,刘嫂也没再说话,径自照顾孩子去了。 李凌风坐在一旁,听得很清楚,“他是谁,他是谁”,他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他并没有问,而黑凤凰也没说,屋里陷入一阵让人不安的沉寂之中。 李凌风却能处之泰然,因为这不关他的事,当事人不愿说,他自然不便问。 可是黑凤凰却没办法跟没事人儿一样,刚坐了没一下,她突然站了起来,道:“我到外头去走走。” 她没容任何人说话,径自走了出去。 刘嫂要说话,可是没来得及,她收回目光望向李凌风。 李凌风却跟个没事人儿似的,含笑道:“刘大嫂累了一天了,请歇着吧,我到隔壁屋去坐坐。” 他站起来要走。 刘嫂叫住了他,道:“李大侠。” 李凌风停步回身。 刘嫂迟疑了一下道:“您怎么不问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凌风道:“刘大嫂,竺姑娘不愿意说,想必有什么不得已之处,既是如此,我又怎么敢去多问呢?” 刘嫂沉默了一下道:“我们姑娘的性子太强了,您要包涵—二。” 李凌风道:“好说,谁都有个不得已之处,这算不了什么。” #奇#刘嫂道:“本来,我们姑娘既不提,我是不该告诉您的,可是以我看,这件事到时候恐怕还得仰仗您李大侠帮个忙了。” #书#李凌风哦了—声。 刘嫂道:“您要是不方便……” 李凌风道:“刘嫂,竺姑娘是位姑娘家,对我一个大男人帮忙到这种程度,她又有什么不方便,我在等你的下文呢。” 刘嫂她知道自己失言,赧然笑笑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姑娘前几年认识一个人,起先碍于大家都是江湖道儿上的,对他不免稍假辞色,哪知道那个人会错了意,老缠着我们姑娘不放,我们姑娘—看情势不对,就不敢再理他了,多少回都给他弄了难看,可是没用,他就跟牛皮糖似的,我们姑娘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这回我们姑娘一走,原以为可以躲开了他,哪知道他阴魂不敢,又钉上来了。” 李凌风静静听完,暗道:“原来如此……” 心里暗暗这么想,也不禁暗暗皱了眉,这是感情上的事,他已经明显地感到,黑凤凰对他动了情愫,只不知道黑凤凰是根本就不中意那个人呢,还是因为他才疏远了那个人。 不管是前者,抑或是后者,只他出了面,一定会招致那个人的误会,甚至于会因嫉恨成仇,他倒不在乎树仇,因为黑凤凰对他不错,他只怕一样,那就是一旦他出了面,将来怎么对黑凤凰说话。 他这里心念转动,只听刘嫂道:“李大侠……” 李凌风忙一定神道:“刘嫂,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刘嫂道:“也是江湖道儿上的。” 李凌风道:“有名有姓么?” 只听步履响动,老刘走了进来,老刘冲李凌风赔笑哈了个腰,然后转望他浑家道:“姑娘呢?” 刘嫂道:“出去了,姑娘心里烦,要出去走走,我正跟李大侠说姑娘的事儿呢。” 老刘呆了一呆道:“你说了?” 刘嫂道:“我不能不说,我实在忍不住,你不是不知道那个人,他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眼前能帮咱们的忙的,只有李大侠一个人……” “这倒也是真的。”老刘一点头道:“你说得对,你不说我也要说了,拼着挨顿骂,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那小子又不是个等闲角色,实在不能不防着点!”转望李凌风道:“李大侠……” 李凌风道:“大嫂已经都告诉我了,那个人是哪—路的人物,姓什么,叫什么?” 老刘道:“那小子姓骆,叫骆天骠,是个黑道世家的人。” 李凌风心里一动道:“姓骆,黑道世家的人,是不是‘太行’骆家?” “对。”老刘忙点头道:“您知道骆家?” 李凌风缓缓说道:“仰名已久了。” 其实,他心里的话没说出来,太行骆家是黑道上的巨擘,乃父断魂刀李辰当年跟骆家就有点渊源,后来乃父投效血滴子,就跟骆家断绝了来往。 说起李辰跟骆家的渊源可以说是相当微妙,李辰早年沦落黑道,论起来跟骆家是朋友,可是一山难容二虎,暗地里双方都难免勾心斗角,互视为眼中之钉,后来李辰离开江湖,投效血滴子,骆家着实紧张了一番,生怕李辰勾来血滴子侵袭骆家,而李辰毕竟心存仁厚,并没有引来血滴子报任何一桩私仇。 反之,骆家在江湖上倒大喊了一阵,说李辰背弃江湖同道,卖身六扇门中,暗地里杀害了不少道儿上的朋友。 李辰在生前夕曾经告诉过李凌风这件事,而且说得颇为详尽,李辰告诫他,日后行走扛湖,要是碰见骆家的人,不但要小心,而且要留情一二,以免落人话柄,说断魂刀的后人都不放过骆家,却没想到今天却在这儿碰见了驼家人,尤其是为这种事。 只听老刘道:“既然您知道骆家,那就用不着我多说什么了,您想,我们姑娘一个人,怎么能跟骆家碰?说什么也得请李大侠您仗义伸手帮个忙。” 刘嫂一旁道:“你放心,李大侠刚才已经答应帮姑娘的忙了。” 老刘激动地道:“我就知道像李大侠这种义薄云天的血性侠义不会坐视的,李大侠,我夫妻感同身受,先谢了。” 说完了话,他矮身就要跪下去,李凌风忙伸手架起了他。 “刘大哥这是干什么,既然知道我,就不该这样,难道说我要为的是贤夫妇这一谢。” “当然不是。”老刘道:“您别见怪,我只是……” 李凌风截口道:“刘大哥,你的意思我懂,不要再说什么了,等咱们碰上骆家的人之后再说吧。” 老刘没再说话,感激地望着李凌风。 口口口 黑凤凰站在村门一片小树林前。 她望着天边那仅剩的一丝儿晚霞,一双美目之中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这一刻的景色是宁静的。这一刻的景色也是一天之中最美的。 黑凤凰曾是纵横一方,号令群雄的女煞星,而此刻,她似乎软弱得可怜,像是一阵风来就能把她吹倒。 刚才,她烦闷而急躁,当她从客栈到了这儿之后,她被这一天中最美的一刻吸引住了,她不烦,也不躁了,而代之而起的,却是心湖的涟漪,脑海的思潮汹涌。 她究竟想些什么,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仅有的一丝晚霞不见了,天地间为之突然一黑。 就在这时候,树林里悄悄走出个人来,四十上下年纪,圆胖脸,满脸是笑意,但笑得阴沉,两眼直盯着黑凤凰那美好的身影。 黑凤凰似乎茫然不觉。 圆胖脸中年汉子脚下极轻,—步步逼近,渐渐的,他进入黑凤凰身后一丈之内。 突然,黑凤凰开了口,道:“卜顺,是你么?” 圆胖脸中年汉子神情—震,胖脸上的笑意陡浓,道:“竺姑娘,是卜顺,特来请安。” 黑凤凰道:“请安,我不敢当,想让我好,就别来烦我。” “不敢。”卜顺道:“您误会了,竺姑娘,卜顺等奉我家少主之命,沿途护卫。” 黑凤凰道:“你家少爷的好意我心领,我自己还能照顾自己。” “那当然。”卜顺阴阴一笑道:“谁不知道竺姑娘您……” “行了。”黑凤凰道:“不要再说了,回太行去吧,告诉你家少爷,我不敢劳动骆家人的大驾,也用不着。” 卜顺阴阴一笑道:“竺姑娘,卜顺还想带句话回去。” 黑凤凰道:“什么话?” 卜顺道:“竺姑娘解散了黑骑会,这趟出远门,是上哪儿去?” 黑凤凰脸色为之一变,旋又转趋平静,道:“卜顺,你管得着么?” 卜顺道:“卜顺当然管不着,又怎么敢,只是,竺姑娘,您总不会让我们这做下属的为难吧。” 黑凤凰道:“这话怎么说?” 卜顺道:“我要是带不回这句话去,您想我们少主会把我怎么样。” 黑凤凰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笑意,道:“好,我告诉你,我洗手不干了,打算嫁人了。” 卜顺一怔,旋即笑道:“那真是太好了,卜顺恭喜姑娘,贺喜姑娘,不是卜顺斗胆敢怪您,您该早说,wωw奇q i s h u 9 9 書còm网我们少主也好准备—份贺礼。” 黑凤凰道:“我心领了。” 卜顺眼珠子一转,道:“竺姑娘,那位是哪位才貌出众的高人哪。” 黑凤凰道:“一个寒门书生,平庸得很,不提也罢。” 卜顺道:“那您太客气了,好日子订了没有,在哪儿行嘉礼呀。” 黑凤凰道:“都还没订呢,见了面再商量。” 卜顺哦了一声! 黑凤凰道:“时候不早了,天黑了不好走路。” 卜顺道:“卜顺这就走。” 东南方里许处夜空,突然串起一道五彩光幕,到空中散为一蓬,冉冉落下。 黑凤凰脸色一变,道:“卜顺,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卜顺道:“您别误会,我们少主只是想见见您。” 黑凤凰道:“告诉他,我没工夫。” 卜顺道:“就在里许处,不会耽误您多少工夫。” 黑凤凰道:“就是—刻工夫我也没有。” 卜顺道:“竺姑娘,您这就不够交情了。” 黑凤凰霍地转过身去,道:“什么交情,我跟你骆家人有什么交情?” 卜顺道:“我不会说话,您别生气,竺姑娘,您不会是怕我们少主吧。” 黑凤凰冷笑道:“卜顺,你不用激我。” 卜顺道:“卜顺不敢,您要是怕我家少主,我这就回禀。” 黑凤凰冷笑道:“我不信你太行骆家敢把我怎么样,带路。” “是!” 卜顺恭谨躬下身去,飞身往东南方向扑去。 黑凤凰冷笑一声跟了过去。 往东南走约莫一刻时辰,一片白杨林尽入眼前。 这片白杨林相当茂密,占地也颇大,风过处,枝叶沙沙作响。 卜顺停在林前,林前一片空蔼寂静,不见人影。 只见卜顺向着白杨林躬身说道:“禀少主,竺姑娘到了。” 话声甫落,茂密的白杨林中有了动静,一前二后走出了三个人来。 这三个人,为首一人是个唇红齿白的俊美年轻人,称得上风度翩翩临风玉树般美男子,只是目光邪而不正,眉宇间也笼罩着一片阴鸷之色。 后头两个,俱是黑色劲装,腰佩长剑的中年壮汉。 俊美年轻人手里拿着把玉骨描金扇,—出树林便含笑拱手,道:“竺姑娘,久违了。” 黑凤凰傲不为礼,冷然道:“骆天骠,你这是什么意思?” 骆天骠微微—怔,当即转注卜顺,沉下脸色,道:“卜顺,是不是你得罪竺姑娘了?” 卜顺一躬身道:“属下不敢。” 骆天骠道:“那么竺姑娘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卜顺道:“这个……” 骆天骠又复转望着黑凤凰道:“竺姑娘,是卜顺这狗头得罪了你了么,只你说声是,我马上砍下他的狗头。” 黑凤凰道:“你用不着跟我来这一套,我不愿跟一个看人颜色的下人为难,我只问你,你一路跟踪我到这儿,是什么意思?” 骆天骠讶然道:“我一路跟踪竺姑娘,没有啊,这才是天大的冤枉,我比竺姑娘还早到这儿。” 黑凤凰道:“这我知道,就算你不是跟踪我,你把你的独门暗器,太行骆家的表记燕子钉在我马车上,又给我预订客栈,这又是什么意思。” 骆天骠道:“这么个,竺姑娘当知道,这周遭百里,是骆家的势力范围,我怕哪个不开眼的惊扰了骆姑娘,故而把燕子镖钉在竺姑娘的马车上,为竺姑娘开道,后来我算算时间,约莫竺姑娘一行要在这个小村落里投宿,这个地方太小,小客栈不能住,大客栈又怕客满,所以我先给竺姑娘—行订下了两间上房,咱们算得上是熟朋友了,这是我这个做朋友的份内事,算不了什么。” 黑凤凰冷冷一笑道:“原来如此,骆少主的好意太让人感激了,只可惜我领受不起,在此奉告骆少主一声,请别再用燕子镖为我开道,店钱饭钱我自己会给,失陪。” 黑凤凰转身要走,卜顺突然横身拦住去路。 黑凤凰变色道:“卜顺,你敢拦截!” 只听骆天骠在后说道:“卜顺狗头何来的天胆,竺姑娘,请别误会,我还有话跟竺姑娘说。” 黑凤凰没转过身去,冷冰冰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骆天骠道:“竺姑娘怎么背向着我。” 黑凤凰道:“这样可以走得快一点,待会儿走的时候,可以省得转身了。” 骆天骠脸色一变,但很快地恢复了正常,道:“竺姑娘这么讨厌我?” 黑凤凰缓缓转过了身,望着骆天骠缓缓说道:“骆少主,凡事不能勉强,尤其是感情的事,骆少主你非常人,不会不明白。” 骆天骠道:“竺姑娘,你以前并没有对我说这种话。” 黑凤凰道:“以前我拿你当朋友,你也没有什么表示。” 骆天骠道:“我骆天骠哪一点不好。” 黑凤凰道:“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只能说你我有没有缘份。” 骆天骠道:“竺姑娘……” 卜顺突然道:“少主,属下斗胆,以属下看,您就死了这条心吧,竺姑娘所以解散黑骑会,轻车简从离开那块地儿,就是为嫁人去。” 骆天骠脸色一变,道:“噢噢……真的么,竺姑娘?” 黑凤凰毅然点头,道:“不错。” 骆天骠唇边掠过一丝强笑,道:“那我倒要恭喜竺姑娘了。” 黑凤凰道:“不敢当,谢谢骆少主。” 骆天骠两眼精芒暴闪,道:“黑凤凰,你也太绝情了,你想移情别恋,嫁给别人,当我骆天骠这么好说话,你是做梦。” 黑凤凰陡扬眉梢儿,道:“骆天骠,你……” 骆天骠冷笑道:“要嫁你也只能嫁给我骆天骠,我骆家不会亏待你,哪一样也不会少你的,卜顺。” 卜顺自后挥掌,疾扣黑凤凰肩井要穴。 黑凤凰脸色大变,怒叱道:“骆天骠,你找死。” 侧身一旋,挥掌猛劈卜顺腕脉。 卜顺可不是等闲之辈,跟那两个黑衣壮汉一样,在太行骆家都是一流的好手,只听他哈哈—笑,沉腕避过来掌,一条右臂灵蛇般,一吞一吐,从黑凤凰臂下穿过,掌印向黑凤凰右肋。 骆天骠喝道:“不许伤她。” 卜顺道:“少主放心。” 掌近黑凤凰,突然变拍为弹,一缕指风直袭黑凤凰重穴。 黑凤凰怒笑道:“凭你也伤得了我。” 左掌硬截指风,右掌疾抖,猛撞卜顺心窝。 这一着是硬碰硬,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 卜顺入目黑凤凰这一招两式,心中为之一喜,心想:须眉七尺昂藏躯,硬碰硬还怕碰不过你一介女流?当即也撒腕变招,右掌一翻,硬向黑凤凰的右掌迎去。 卜顺没打错算盘,论内功掌力,黑凤凰掌腕决碰不过他,只两掌一碰,他就可以正正当当的击败黑凤凰。 奈何,骆天骠就在这时候喝了一声道:“卜顺,不许动她毫发。” 卜顺猛然想起,匆忙间掌力往回一收,把内功减去了三成,这—收一减不要紧,而且这也是一刹那间的事,就在这—刹那之后,两掌接实,卜顺吃了大亏,砰然一声震,卜顺血气浮动,立足不稳,踉跄着往后退去。 骆天骠勃然色变,怒喝道:“没用的东西!” 身后两名黑衣壮汉闪身欲动,骆天骠伸手拦住了二人,玉骨描金扇一扬,潇潇洒洒的托上前去。 龙无首不行,射人射马,擒贼擒王这道理黑凤凰懂,她来个先下手为强,一句话不说,扬掌拍了过去。 骆天骠哼哼一笑道:“别看你是黑骑会的会主,比起我来你还差得远呢。” 他递出了玉骨描金扇,疾点黑凤凰腕脉。 黑凤凰冷冷一笑道:“分出真章后再夸口不迟。” 五指一翻,反拿骆天骠持扇右腕。 骆天骠折扇走偏,唰地一声打开,贴着黑凤凰右臂滑过,向着黑凤凰面门扇去。 黑凤凰冷哼一声,屈指弹去,嗤地一声,正中扇面,黑凤凰只以为扇面应指非破裂不可,谁知理虽如此,事却不然,扇面不但没破,却从那根根扇骨的尖端射出数缕淡淡白烟,直向黑凤凰面门扑去。 黑凤凰闻见了一股异香,情知不妙,就待屏息后退,但却为时已迟,脑中一昏,跟着一阵天旋地转,立时倒地不省人事。 骆天骠仰天大笑。 “黑凤凰,你还嫩得多,现在还横不横了,少爷我这个时候想怎么摆布你,就怎么摆布你。” “对,少主。”卜顺道:“夜长梦多,干脆您就把她抱入林中成其好事,只等生米煮成熟饭,包管她服服贴贴,一辈子跟着您,甩都甩不掉。” 骆天骠冷冷一笑道:“卜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还不知道我的脾气么,这种事这么办味同嚼蜡,我非让她回心转意,乖乖的顺从我不可,走。” 一声走,他当先腾身掠去,两名黑衣壮汉架起黑凤凰,偕同卜顺急急跟去,一转眼间走得没了人影儿。 口 宝 书 网 口http:// w w w . x b a o s h u . c o m /book/club口伙计来问晚饭怎么开法,还不见黑凤凰回来,李凌风、老刘、刘嫂,没有一个不着急。 李凌风倒还沉得住气,老刘跟刘嫂就不行了,尤其是老刘,头上都现了青筋,道:“怎么回事儿,姑娘会上哪儿去,姑娘走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刘嫂道:“姑娘只说出去走走,别的什么都没说。” “这就怪了。”老刘道:“那……李大侠,您看是……” 李凌风要说话。 刘嫂却脸色一变抢了先,道:“哎哟,老刘,姑娘会不会……” 这声“哎哟”吓人,老刘急道:“会不会什么?” 刘嫂道:“会不会去找骆家的人了。” 她只猜对了一半。 老刘陡然一惊,头上马上见了汗,道:“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一定是,姑娘性子刚烈,要是两下一言不合动起了手,我去找找去,万一姑娘有点什么,我就是拼了这样命也要找上太行去。” 拔腿就要走,李凌风伸手拦住了他,道:“慢着,刘大哥。” 老刘道:“怎么?” 李凌风道:“别这么着急,不一定是这么回事。” 老刘道:“不管是不是,我总得找找姑娘去。” 刘嫂道:“是啊,李大侠,姑娘一刻不回来,我们一刻放不下心!” 李凌风道:“我知道,只是要去找该由我去找。” 老刘道:“您去,不……” 李凌风正色道:“刘大哥,恕我直言一句,万一要真让刘大嫂给料中了,你去找无多大用。” 老刘呆了一呆道:“这个……李大侠,我老刘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李凌风道:“我知道,可是那要管用,不管用是白死。” 老刘直了眼,道:“那,那……” “我去。”李凌风道:“贤夫妇在客栈等着,万一竺姑娘回来了,告诉她一声,别让她再跑去找我了。” 刘嫂转望老刘道:“李大侠说得是理,你去管不了一点儿用。” 老刘没说话。 李凌风道:“我走了,孩子麻烦贤夫妇了。” 转身出门而去,老刘、刘嫂双双跟出门外。 李凌风先自己到处转了转,没瞧见黑凤凰的人影儿,李凌风逢人就问,逢人就打听,终于让他问出来了,有人看见一位黑衣的姑娘,天快黑的时候,在村口一片小树林前跟个圆胖脸中年汉子说话,又有人看见,天快黑的时候,东南方约里许外有人放烟花。 李凌风何许人,根据这两种说法一判断,还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李凌风皱了皱眉,现在他少不得要跟骆家的人碰上一碰了。 李凌风折回了客栈。 他把他打听来的,告诉了老刘夫妇。 老刘夫妇一听就急了,尤其是老刘,简直就暴跳如雷,一蹦老高,跳脚道:“好个兔崽子,弄了半天果然是他们,好,好,好,姓骆的……” 老刘一口牙咬得格格响,快得像一阵旋风,拔腿就往外冲。 但是他没能快过李凌风,他刚动就让李凌风一把揪住了。 老刘急得猛挣扎道:“李大侠,您别管我……” 李凌风道:“刘兄,你怎么又来了。” 老刘道:“您不知道,姑娘要是落进了骆家人手里,那就像羊落虎口。” 李凌风道:“刘兄,对骆家我比你清楚,我折回来只是告诉你们一声,免得你们着急挂念,要不然我刚才就赶到太行去了。” 刘嫂跟随黑凤凰不少年,当然经过大风大浪,她倒没像一般女人家,急得就哭,急得掉泪,可是这时候她也乱了方寸,急得没了主意,站在一边儿想插嘴,可就插不上。 只听老刘道:“李大侠,您想想,我们姑娘碰上了这么个事儿,我怎么能静得下来,求求您让我去。” 李凌风接口道:“让你送命去?” 老刘道:“我这条命豁出去了。” 李凌风道:“有用么?” 老刘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李凌风脸色一寒,沉声道:“刘兄,你坐下。” 老刘不肯坐,李凌风把他拖过来按在了板凳上,老刘急得头上蹦了青筋。 “李大侠,您这是……” 李凌风沉声道:“刘兄,我跟你说过的话都白说了,你跟了竺姑娘这么些年,应该是个明利害,知轻重的人,怎么仍是个徒逞匹夫血气之勇的汉……” 老刘道:“李大侠……” 李凌风道:“刘兄,你我都清楚骆家,事不宜迟,迟恐有变,早一步救出竺姑娘,跟晚一步救出竺姑娘的差别很大,你可别把事情耽误了。” 老刘神情一震,忙道:“我怎么敢……” 李凌风道:“那就听我的,留在客栈陪大嫂,好好照顾我的孩子,别让我有后顾之忧就行了。” 刘嫂这时候才插上嘴道:“老刘,李大侠说的是理,你去是白送命,也救不了姑娘。” 老刘低下了头,没再吭气儿。 刘嫂转望李凌风,一脸焦急,道:“李大侠,那就全仗您了。” 李凌风道:“别客气,我这就走,孩子麻烦贤夫妇了,我跟竺姑娘会尽快赶回来的。”他没再多说—句,抓起刀行了出去,老刘夫妇一直跟到了院子里。 李凌风买了匹坐骑,快马加鞭,一夜工夫赶到了太行山下。 太行山下有座小村落,李凌风进了小村落,天刚亮,种田的荷锄下田,猎户们带着兵器也上了山,这一天开始忙了。 李凌风知道,这个小村落虽坐落在太行山山脚,离在山里的骆家还有—段路,可是这个小村落等于就是骆家的门户所在,也等于骆家布在山外的眼线,任何人从这儿过,山里的骆家马上就会知道。 这个小村子里只有一家客栈,一家酒馆儿,不算大,可的的确确就这么两家,来往的客人只要想吃住,非进这两家的门不可,而一进这两家的门,就全落在了骆家眼里,没别的,这家客栈跟酒馆儿,就是骆家人开的,就像是骆家的一对照明镜子似的。 李凌风没往别处去,策马自奔那家客栈,客栈前下了马,客栈里迎出个壮汉子,赔着一脸笑道:“客官要住店?” 李凌风道:“不错,请先喂喂我的坐骑,我到对街酒馆儿里先吃点儿东西,一会儿就过来。” 这对抬子安排的真好,酒馆儿就在客栈对门儿。 李凌风把缰绳往壮汉子手里一塞,转身往对街行了过去,壮汉子拉着坐骑,两眼直打量李凌风,还有李凌风手里那把刀。 李凌风知道,他装不知道,头也没回地进了酒馆儿,这会儿酒馆儿刚开门,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李凌风一脚跨进门儿,正在打扫的伙计直起了腰,道:“客官,小馆还没升火呢。” 李凌风道:“不要紧,随便有点儿吃的就行了,赶了一夜的路,饿得慌,这时候什么都能凑合凑合。” 伙计也笑了,扔下手里的东西道:“既然您能将就就好办,您请坐会儿。” 他扭头进去了,临走还深深看了李凌风手上的刀一眼!李凌风看见了,他又装没见。 没一会儿工夫,伙计端着吃喝出来了,一看就知道是剩的,剩的归剩的,还挺不错,事实上人在饿的时候还真不挑嘴,尤其过不多久还要用力气的时候,不吃饱了Qī.shū.ωǎng.,否则哪儿来的力气。 伙计挺周到,问李凌风喝不喝酒。 李凌风边吃边摇头道:“我早上不喝酒,何况还有正事儿待办。” 说话间,从里头出来个瘦老头儿,瘦得跟个人干儿似的,都皮包了骨,偏他又留着山羊胡,那付模样儿真够瞧的。看样子像刚睡醒,边走边扣扣子,见有客人在,微微一怔道:“哟,这么早就有生意上门儿了。” 伙计赔着笑道:“这位是赶夜路的。” 随后又向李凌风赔笑道:“这是我们掌柜。” 李凌风冲掌柜的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没说话,他胸中雪亮,这位瘦掌柜是伙计从里头叫出来看他的,他不用说话,包管瘦掌柜的马上过来跟他搭讪。 李凌风可真一点儿也没料错,掌柜的哦地一声说道:“原来是位赶夜路的客人,那就难怪了。” 嘴里说着话,脚下走了过来,道:“客人打哪儿来,向哪儿去呀?” 李凌风道:“从林城来,要上百里外去。” 掌柜的听得微一怔,旋又笑道:“百里外,那不算远嘛,小老儿两眼不花,客官是江湖道儿上的朋友吧?” 一般人绝不会这样问,可是掌柜的后头有个大靠山,他怕什么。 李凌风一点头道:“不错,掌柜的好眼力。” “夸奖,夸奖。”掌柜的带笑道:“干这一行当吃这碗饭,看的人多,见多了,自然也就灵了,还没请教,客官……” “不敢。”李凌风道:“李,十八子李。” “噢,原来是李爷。” 掌柜的手一拱,索性坐了下来,冲着伙计一扬手道:“虎子,把我的烟袋拿来。” 伙计答应一声进去了。掌柜的一双目光从李凌风放在桌上的那把刀上掠过。 “啊,李爷使刀,要是我没走眼,李爷这把刀恐怕不是凡品。” 李凌风吃饱了,擦擦嘴道:“掌柜的这回走眼了。” 刚说完话,伙计捧着一杆墨烟袋从里头走了出来,李凌风入目那根烟袋,心头不由得—震,马上知道这位瘦掌柜是谁了。 掌柜的那里接过烟袋,李凌风这里定定神开了口道:“掌柜的,有文房四宝么,借用一下。” 掌柜的忙道:“有,有,虎子,快去拿去。” 伙计又进去了。 李凌风加了一句道:“要红纸。” 掌柜的微微一怔道:“李爷是要……” 李凌风笑笑道:“写几个字儿。” 掌柜的老于世故,也没再问,掏出火石打火点上了烟,伙计捧着文房四宝出来了,纸是张红纸。 伙计过来把东西放在桌上。李凌风谢了一声,拿起红纸截了又截,截成四四方方一张,然后一对折,提笔濡墨要写。 掌柜的干咳—声要往起站,似乎要回避。 李凌风道:“书有未曾为我读,事无不可对人言,掌柜的但坐无妨!” 掌柜的为之一怔。 李凌风挥笔就写,只两个字,掌柜的跟伙计都看直了眼,越往下写,掌柜的跟伙计两眼瞪得越大。 敢情,李凌风写的是拜帖,下头没署名,只写了四个字,末学后进。 等到李凌风写完,掌柜的一转平静道:“原来李爷是来拜访山里骆家。” 李凌风抓刀而起,丢下一块碎银算是吃喝钱,然后一抱拳,道:“这张拜帖就麻烦掌柜的了。” 转身出门而去,掌柜的怔住了。容得李凌风跨出门,伙计一步趋前:“五爷……” 掌柜的冷然抬手,道:“报,点子不俗。” 伙计恭应一声,转身奔了进去。 口口口 李凌风没往对街客栈去,他出门左拐,顺着街出了林子,直往山脚行去。 鸽铃划空而过,一只信鸽闪电般投入太行深处。 李凌风抬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李凌风知道这一趟绝无法善了,他并不怕事,但是他不愿伤人结仇。 越往山里走,心情越沉重,脸上的表情也随之越阴沉。 小路并不难走,因为这条路常有人走,还相当宽阔,骑马,坐车人山都行。 李凌风后悔没骑马来。 一路上风景不错,不但清幽,满眼的翠绿也让人有说不出的舒服。 但是李凌风没觉出,因为他根本没心情去欣赏。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片密林呈现眼前,山路穿林而过。 就在这时候,密林里一左一右走出两个人来,清一色的黑衣壮汉,都提着刀。 “来人停步。” 左边一名黑衣壮汉抬了手,李凌风停了步。 右边壮汉道:“再过去就是私人宅第了,朋友不要往前走了。” 李凌风道:“我来拜望骆老爷子。” 两名黑衣壮汉哦了一声,四道锐利目光上下的打量李凌风,道:“朋友贵姓,可带有拜帖?” 李凌风道:“李,拜帖在山外村子酒馆儿里,已经麻烦严五爷代呈了。” 左边壮汉道:“有这事儿,里头怎么没通知我们。” 李凌风道:“信进山已经很久了,两位可以进去问问。” 右边壮汉一摇头道:“没这个规矩,我们不能擅离,要等里头通知,也麻烦朋友你在这儿等一等吧。” 李凌风听得眉锋一皱,二壮汉转身要入林。 李凌风忙道:“两位,请等等?” 二壮汉回过身,左边一名道:“什么事。” 李凌风道:“我有急事……” 左边那名壮汉道:“天大的急事儿,里头没交待,不行就是不行。” 说完,两个人又要入林。李凌风道:“两位,慢着。” 两名壮汉霍地转过身来,右边一名不耐地开口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罗唆!” 李凌风道:“在下递过拜帖,并不失礼,两位一不通报,二又拦阻在下前进,这不是骆家待客之道,要不然在下只有自己去见贵上了。” 迈步往前行去。 两名壮汉脸色都一变,左边一名怒喝道:“你的招子可真不灵,也不看看这儿是什么地方,居然跑到这儿来撒野。” 人随话动,手抬处,一刀背挥了过来。 李凌风横里跨步,让过这一刀背,左手五指一拂,正中壮汉持刀腕脉,壮汉大叫一声,丢刀后退。 另一名壮汉勃然色变,抡刀横扫而出。李凌风一吸气,飘退三尺。壮汉一刀落空,就待变招欺前。 李凌风变退为进,一步跨到,左手疾探,钢钩般五指已扣住壮汉的右腕,沉喝道:“撒手。” 壮汉还真听话,手一松,钢刀落地。 李凌风松了他右腕,一个反巴掌挥上去,叭地一声脆响,壮汉挨了个嘴巴子,捂着脸退后。 李凌风看也没看他俩一眼,迈步往树林行去。 两个壮汉没再拦,右边壮汉探腰摸出个哨子,放在嘴里吱地吹了长长一声。 山里寂静,这一声哨音划破了寂静,传出老远,空山回响,历久不散。 李凌风心知他们是通知里头拦截,他毫不在乎,在林中迈着潇洒步行了过去。 这片树林不算小,李凌风足足走了两三百步,才走出了这片树林。 一出林他就看见了,林外一字排列着五个人,四个是手提钢刀的黑衣壮汉,居中一个则是个两手空空,未握寸铁的白面胖汉子,他穿的是一件雪白长袍,站在四名黑衣壮汉之间,特别显眼。 李凌风停了步,—抱刀道:“尊驾……” 白面胖汉道:“不用说什么了,硬闯骆家地盘,分明是敌非友,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只有照规矩行事。” 他抬手往后一招。 四名壮汉立即上前,身躯飞快转动,很快地围上了李凌风。 李凌风道:“这是干什么?你懂不懂江湖上的规矩。” 白面胖汉道:“我们不懂规矩,主人交待下来的就是规矩。” “这谁说的?”李凌风道:“你们……” 白面胖汉道:“要想我们不动手也可以,弃刀受缚。” 李凌风道:“想不到骆家人这么不懂江湖规矩,在下已经递过拜帖了。” 白面胖汉道:“噢!你递的拜帖在哪儿?” 李凌风道:“在下已交由那位严五爷代递。” 白面胖汉道:“严五爷?哼,哼,朋友,你少来这一套,你要是已经递了拜帖,我怎么会不知道。” 一顿沉喝道:“让他弃刀。” 一名壮汉挥刀砍了过来。 李凌风闪身避过,道:“尊驾,在下依礼拜望骆老爷子,不愿惹是生非,尊驾何妨进去问上一问?” 白面胖汉冷笑道:“我没那种工夫,里头没交待,就是没见拜帖,朋友,你还是弃刀受缚吧。” 四名壮汉齐挥刀,刀光疾闪,向着李凌风当头罩了下来,李凌风逼不得已,拔出钢刀,振腕挥出。 只听—阵金铁交鸣声,四壮汉的钢刀立即被李凌风震了回去。 四名壮汉怒喝一声,就待二次挥刀。 只听一声沉喝遥遥传了过来,道:“住手!” 四壮汉立却收手后退。 李凌风抬眼望去,只见一名白衣汉子如飞奔驰而来,几个起落便已掠至近前。 白面胖汉一躬身,恭谨说道:“三爷,此人……” 来人四十上下,浓眉大眼,一张紫膛脸,此刻他摆手拦住白面胖汉的话锋,望着李凌风道:“朋友是……” 李凌风道:“末学后进,特来拜望骆老爷子,已经烦请严五爷代呈拜帖。” 紫膛脸大汉上下一打量李凌风,道:“拜帖上署名末学后进的,就是朋友你么?” 李凌风道:“不错,正是在下。” 紫膛脸大汉道:“朋友贵姓?” 李凌风道:“不敢,李,十八子李。” 紫膛脸大汉深深看了李凌风一眼,道:“李朋友的拜帖,严五爷已然递到,李朋友请跟我来吧!” 转身腾掠而去,李凌风钢刀入鞘,飞步跟了上去。 紫膛脸大汉似是有意试试李凌风的轻功脚程,一路闭口不言,奔驰极速。 李凌风心中了然,始终落后他半步,不即不离,而且潇洒、泰然。 奔驰了一阵之后,紫膛脸大汉突然掠入一处山拗之中,李凌风紧跟着进了山坳,只见一片庄院坐落在山脚之下,高高的一片围墙,里头树海森森,屋脊连绵,飞檐狼牙,四座更楼坐落在庄院四角,高可十几丈,上头有人来回走动着,转眼间已近庄院,紫膛脸大汉忽然缓下身法。李凌风也跟着缓了下来。 紫膛脸大汉没走正门,此刻两扇宏伟正门紧闭着,他带着李凌风从旁边一处侧门进了庄院。 这就是威震江湖的太行骆家了。 李凌风边走边打量,骆家这庄院依山而建,每一幢建筑都有它不凡的气势,单看这座庄院,就可知道骆家在武林中的地位了。 经过一个大院子,进入一座客厅。 这座客厅不大,陈设也平常,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招待贵客的大厅,很明显的,骆家对这位末学后进的访客,相当的轻视。 李凌风心里明白,但他故作不知,忍下了。 紫膛脸大汉看了李凌风一跟,既没让座,也没看人倒茶,只淡然一句道:“李朋友请稍候。” 转身行了出去。 李凌风气往上一冲,但他又忍下了,走到椅子前坐了下去。 片刻之后,步履声传了过来,紫膛脸大汉偕同一名五旬上下的黑脸长髯老者走了进来,身后紧跟着四名佩剑白衣人。 黑脸长髯老者身躯魁伟,甚具威仪,尤其一双风目开合之间精芒外射,令人望而生栗。 李凌风站了起来,紫膛脸大汉一指李凌风道:“这位就是李朋友。” 黑脸长髯老者上下一打量李凌风,道:“老夫骆府总管金海君。” 李凌风微一抱拳,道:“原来是金总管,我还当是骆老爷子呢。” 金海君道:“我家主人现正招待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宾。分不开身,特命老夫代为见见李朋友,坐。” 他微微抬了拍手。 李凌风投动,淡然道:“那真不巧,我有急要大事,非见骆老爷子不可。” 金梅君道:“恐怕李朋友难以如愿以偿了,李朋友有什么急要大事,告诉老夫也是一样的。” 李凌风道:“自无不可,只是这件事,不知道金总管是否做得了主。” 金海君哈哈一笑道:“骆家的事,金某没有做不了主的,李朋友只管说就是。” 李凌风道:“既是如此,那我就直言了,我是来找竺姑娘的。” 金海君微一怔:“竺姑娘?” 李凌风道:“黑凤凰竺姑娘。” 金海君哦地一声道:“原来是黑凤凰,只是怪得很,李朋友找竺姑娘,怎么找到了太行骆家?” 李凌风道:“竺姑娘因故解散组合,远走他乡,贵少主一路派人暗中照顾,竺姑娘受不了这份好意,跑去见贵少主的人,一去不回,总管以为我该不该到骆家来找?” 金海君又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朋友,你还是错了,竺姑娘去见敞少主,人一去不回,怎见得她不是半路上出了差错,又怎见得她一定在骆家。” 李凌风道:“阁下既然身为骆府总管,当是经验历练足够的老江湖,若你我易地而处,总管阁下你会上哪儿找竺姑娘?” 金海君怔了一怔道:“这个……” 紫膛脸大汉突然说道:“李朋友,骆府的大小事,莫不经过我们总管,竺姑娘要是到了骆府,我们总管断无不知道之理,骆府现有贵宾在,我们总管也正忙,李朋友要是没有别的事……” 李凌风道:“怎么,尊驾这是下逐客令?” “好说!”紫膛脸大汉道:“骆家只是不便冷落李朋友而已。” 李凌风淡然一笑道:“身为末学后进,已经习惯这种冷落了。” 紫膛脸大汉脸色一变,道:“李朋友……” 李凌风道:“既是骆老爷子有贵客在,不能分身,可否让我见见贵少主?” 紫膛脸大汉道:“我家少主不在家……” 只听一个话声传了进来,道:“少主找我?” 另一话声道:“嗯,我要你办的事儿,给我办得怎么样了?” 先前话声道:“回少主,您放心,那件事包在属下身上,要是办不成,您只管唯属下是问就是。” 后来话声道:“好,你去吧,要快,我等不及了。” 先前话声恭应了一声。 李凌风望着紫膛脸大汉笑了笑,紫膛脸大汉脸色连变,望向金海君。 金海君冷哼一声,两眼精芒闪动,道:“李朋友,我家少主无暇见客,你请吧。” 李凌风淡然一笑,迈步往外行去。 金海君,紫膛脸大汉,带着四名佩剑白衣人跟了出去。 李凌风出了客厅,不往侧门走,转身往后行去。 紫膛脸大汉一怔,忙伸手拦住,道:“李朋友,你要干什么?” 李凌风不理他,望着金海君道:“金总管,话说在前头,要我走可以,我跟竺姑娘一块儿走,要不然我是不会走的,事非得已,还请担待一二。” 迈步又往里走去。 背后传来金海君一声大喝道:“站住!” 四名白衣人掠过来,长剑出鞘,拦住了李凌风。 李凌风转过了身道:“金总管,我不愿意动干戈,树敌结梁……” 金海君两眼精芒暴射,冷笑道:“姓李的,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李凌风道:“夸奖了,请让这四位让开,不要逼得彼此干戈相向。” 金海君厉喝道:“住口,姓李的,你也太狂了,几十年来,哪一个敢在太行骆家这么猖獗。” 紫膛脸大汉道:“总管跟他罗唆什么,五爷的信一送到,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是什么好路数,拿下他再说。” 金海君厉喝道:“拿下!” 四名白衣人抖剑递向李凌风。 李凌风钢刀出鞘,趁势挥起,一道森冷白光电闪,金铁交鸣声中,四柄长剑荡了开去,四名白衣人也各自一连退了好几步。 紫膛脸大汉暴喝:“我来。” 自一名白衣人手中夺过一把长剑,抖剑欺上。 李凌风道:“总管看见了!我这纯属自卫,实在不得已。” 钢刀一举,贴着疾递而来的剑身,滑了过去,神刀就是神刀,既稳又准,分寸捏得恰恰好,紫膛脸大汉一惊,沉腕变招,刷,刷,刷一连三剑,疾矫若灵蛇,取的都是李凌风的要害。 李凌风随手出刀,一连架开三剑,刀花忽然一翻,刀身疾递,快若电光石火,刀背敲上了紫膛脸大汉的持剑腕脉。 紫膛脸大汉—声大叫,丢剑抱腕暴退,李凌风转身往后走,金海君暴喝声中腾身扑去,两只大袖猛抖,当头拂了下去,李凌风听风辨位,钢刀一举,刃口外翻,一闪而回。 只听噗噗两声,金海君两只衣袖被斩落,随风翻飘,吓得金海君急忙抽身而退。 李凌风脚下不停,仍往后行去。 金海君既惊且怒,霹雳般大喝道:“站住!” 从白衣人手中抢过一把长剑,再次腾身扑向李凌风,长剑抖出几朵剑花,向着李凌风身后几处重穴卷了过去。 李凌风听见了金刃破空之声,从这金刃破空之声中,他听出对方这一剑极猛,简直就想一剑置他于死地。 他暗提一口气,功凝右臂,霍地一个旋身,钢刀迎着长剑劈了过去,他要跟金海君来个硬碰硬。 只听一阵金铁交鸣大响,李凌风身躯晃了一晃,虎口微微发热。 金海君却身躯猛晃,脚下站立不稳,往后一连退了三步。金海君目眦欲裂,暴喝声中,抖剑又扑上,这再次扑袭,上来就是狂风暴雨,排山倒海般连绵不断的攻势,—转眼工夫,又向李凌风攻出了十多剑。 金海君身为骆府总管,身手自是不凡,尤其他这一手剑术,造诣不浅,火候相当够。可惜只可惜他碰上的是名震江湖的神刀李凌风,攻出的十几剑,均被李凌风一一封架化解。 金海君何只惊怒,简直暴怒,手上一紧,加剧了攻势,但见两条人影交错疾闪,刀光剑影暴涨暴缩,刀风剑气逼人,紫膛脸大汉跟那四名白衣人慌忙退出一丈之外。 高手过招,迅捷如电,转眼又是十几招过去,就在紫膛脸大汉等个个触目心惊的当儿,倏听一声闷哼,两条人影闪电般分开,刀光剑影一时俱敛,李凌风与金海君相隔丈余对立。 李凌风钢刀抱胸,神色肃穆。 金海君脸色煞白,一柄长剑下垂,右肩上殷红一片,血迹顺着衣袖,渐渐往下流动,衣衫雪白,血迹鲜明,看得十分清楚。 紫膛脸大汉大惊失色,惊叫一声道:“总管。” 扑过去扶住了金海君,李凌风转身往后行去,金海君咬牙道:“我不要紧,拦他。” 紫膛脸大汉迟疑了一下,没敢动,金海君一把推开紫膛脸大汉,就要再扑,就在这时候雪影划空,一位俊美白衣少年从后掠出,拦住了李凌风的去路,正是骆家少主骆天骠。 骆天骠目凝煞威,逼视李凌风,冰冷喝道:“站住。” 紫膛脏大汉脱口叫道:“少主!” 李凌风一怔停步,道:“你就是骆天骠?” 骆天骠傲然点头,道:“不错,本少爷就是骆天骠,怎么样?” 李凌风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找你不着。” 金海君咬牙忍着伤痛,腾身掠到骆天骠身旁,紫膛脸大汉跟那四名白衣人忙跟了过去。 金海君道:“少主,这小子姓李,是来找什么姓竺的丫头的。” 骆天骠冰冷道:“我知道,我看见他跟那个丫头坐在一辆马车,双宿双飞,俨然像个夫妻。” 李凌风道:“骆天骠,你说话嘴里放干净些。” 骆天骠冷笑一声道:“难道本少爷还冤枉了你,那丫头对你那么照顾,以为本少爷看不出是怎么回事。” 李凌风吸一口气,忍了忍道:“骆少主,你误会了,我跟竺姑娘只是朋友,我有难处,承竺姑娘仗义伸手,我很感激她。” “是啊。”骆天骠道:“你感激她,她对你一往情深,这不是一拍即合么?” 李凌风双眉微扬,道:“骆少主……” 骆天骠突然厉声道:“你给我住嘴,那丫头原跟我不错,可是自从你插进来之后,竟使得那丫头见异思迁,对我变了心,我原只怪那丫头,只要她能回心转意,重投我的怀抱也就算了,哪知道如今你竟找上我骆家来,这是你自己往鬼门关闯,怪不得我。” 探腰抖腕,铮然一声龙吟,一把软剑已持在手中,他一振腕,把软剑抖得笔直,缓缓抬起,剑尖直指李凌风。 李凌风道:“骆少主,我不是来厮杀的……” 骆天骠道:“你找到骆家来,你就错了。” 李凌风道:“骆少主,我是受人之托,而且,竺姑娘是我的朋友,对我有恩,我不能不来。” 骆天骠道:“那是你的事,可是对我来说,你不该找到骆家来。” 李凌风道:“骆少主,我刚说过,我不是来厮杀的。” 骆天骠道:“那么你找到我骆家来,是为了什么?” 李凌风道:“我受人之托,要把竺姑娘找回去。” 骆天骠哼哼一阵冷笑道:“你受谁之托,你自己。” 李凌风道:“骆少主,你该知道,竺姑娘有位忠仆……” “好了!”骆天骠软剑猛地一挥,厉声道:“不要说了,你是我的情敌,你是我眼中之钉,背上之刺,你不到骆家来也罢了,你只踏进骆家大门一步,不管你是为什么,我都要杀了你,永除后患。” 李凌风道:“骆少主,你这误会大了,我不是你的情敌,我跟竺姑娘只是朋友。” 骆天骠道:“可是她对你却是一往情深,如果不是因为你,她还不至于见异思迁,而且变心。” 李凌风道:“你错了,骆少主,男女间情之一事,固然在于男女双方的心性为人能不能让对方有好感,最重要的还要靠缘份。” 骆天骠道:“你是说我的心性为人不够好,跟她也没有缘份?” 李凌风道:“我说的只是道理,我跟骆少主你缘份初会,你的心性为人怎么样,我并不清楚,竺姑娘对你究竟怎么样,你自己应该明白。” “我当然明白。”骆天骠道:“她以前对我不错,要不是因为你,只稍假以时日,她一定是我骆天骠的人。” 李凌风道:“骆少主,你可知道,男女之间的爱情惨剧,往往是因为一方错会了对方的心意。” 骆天骠欺前一步,厉声道:“你是说我自作多情?” 李凌风道:“骆少主,你要明白一点,如果竺姑娘确是对你有情,如果你骆少主确实是她心目中的最佳伴侣,任何人也无法稍动她的心。” 骆天骠道:“你……” 李凌风道:“骆少主,恕我直言,你用这种手法劫持竺姑娘,这就是大错特错,你只能用真情真爱慢慢感动她,世间任何事都不能勉强,尤其是男女间的情爱。” 骆天骠冷笑道:“我不管什么对错,我只知道用自己的方法,我要得到她,发誓要得到她。” 李凌风道:“我不信你用这方法能得到你所企图的。” 骆天骠道;“我能,她绝逃不出我手掌心去。” 李凌风道:“骆少主,我懂你的意思,你得到的只是个人,一具躯壳,一种痛恨,却永远无法得到她的心,她的情爱。” 骆天骠冷笑道:“姓李的,你错了,对女人,恐怕你懂的没有我多,女人,你别看她平常是多么高傲,多么了不得,碰都不能碰一下,可是一旦你得到了她的身子,准保她对你死心塌地,甩都甩不掉,赶都赶不走。” 李凌风听得双眉陡地一扬,但旋即他又忍了下去,道:“骆少主,这么说,你要的不是情爱。” 骆天骠道:“情爱是跟着人的,有了人就有情爱,没有人,光要情爱有个屁用。” 李凌风摇头道:“你有你的论调,你有你的看法,可是我不能让你这样对竺姑娘。” 骆天骠道:“你不能让我这样对她,你凭什么?” 李凌风道:“就凭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骆天骠仰天大笑道:“姓李的,从现在起,姓竺那丫头没你这个朋友了。” 话落,抖剑,欺身,软剑舞起斗大一团寒光,迎面卷向李凌风。 李凌风一动不动。 容得剑气近身,突一翻腕,钢刀化为一片森白光芒,迎着那团剑花削去。 他这一招出手极快,加以直到剑花近身才出手,骆天骠根本就来不及变招,铮地一声,剑花倏敛,软剑斜斜向上荡起,而李凌风的钢刀却顿也未顿一下,带着一道寒光平平削了出去,刃口划向骆天骠心口。 骆天骠大吃一惊,抽身暴退。 金海君只当李凌风会追袭,生怕伤了少主,大喝一声,咬牙忍痛,奋力挥出长剑,直指李凌风。 李凌风招式不变,硬碰长剑,当地一声,金海君被这一震之力震裂了伤口,伤上加伤,痛上加痛,再也提不住长剑。 长剑脱手冲天高飞,金海君忍着痛急急后退,吓得紫膛脸大汉等也忙往后退去。 李凌风并未追袭,冷然望着骆天骠:“骆少主,你不是李某人的对手……” “住口!” 骆天骠嘶叫一声,形如厉鬼,抖剑又扑李凌风,狂风暴雨般一阵快攻。 李凌风冷哼一声道:“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钢刀一展,迎了上去,骆天骠用剑快,不但快,而且他在剑术上的造诣,还略胜金海君一筹。可惜,他碰上的仍是神刀李凌风。 刷,刷,刷,李凌风只出了三刀,只用了三招,骆天骠的软剑脱手飞起,人也踉跄往后退去。 李凌风跨步欺进,钢刀一递,吹毛嘶发的锋刃已架在骆天骠脖子上,骆天骠机伶一颤,闭上了眼。 金海君等脱口一声惊叫。 但是,李凌风的刀只是架在了骆天骠的脖子上,并没有再动。 紫膛脸大汉飞身奔向后去,快如脱弩之矢。 李凌风心知他是报信求救去了,毫不在意,道:“骆少主,我要杀你,易如反掌……” 骆天骠两眼暴睁,道:“姓李的,你要是杀了我,你绝出不了骆家。” 李凌风淡然一笑,道:“你这是激我,还是吓我?我怕激,可不怕吓!” 骆天骠道:“姓李的,你……” 李凌风道:“我不愿意杀你,正如我适才所说,我不是厮杀来的,我只要你交出竺姑娘来。” 骆天骠叫道:“不……” 李凌风刀锋微微一偏,骆天骠脖子上见了血痕。 骆天骠机伶暴颤,道:“姓李的,有种你就给我个痛快……” 李凌风冷冷笑着道:“骆天骠,你还是怕死,你要是真不怕死,为什么不自己往刀锋上碰?” 骆天骠猛一怔,道:“我……” 只听一声朗喝传了过来,道:“朋友,手下留情,骆天义在此。” 一阵金刃破空之声传到。 李凌风刀锋一翻,当地一声,一物被刀磕飞,落在丈余外,是只燕子镖。 “好刀法。” 骆天骠身后多了十几二十个人,清一色的武林人物,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人也都是一流好手,武林健者。 为首一人是个年约五旬的白衣老者,长眉凤目,长髯五绺,相貌不但长得不错,而且甚具威仪。紫膛脸大汉就站在白衣老者身边。 金海君曲膝跪下。 “老主人,海君无能……” 白衣老者一摆手道:“这不能怪你,这位年轻朋友刀法太好,连我打出的燕子镖都能磕飞,你们又岂是对手?”一顿,凝望李凌风接道:“年轻人,你就是找我严五弟递拜帖,署名末学后进的那个人么?” 李凌风道:“不错,正是晚辈。” 白衣老者道:“老夫就是骆天义。” 李凌风道:“能见着骆老爷子,是晚辈的幸宠。” 骆天义微一抱拳道:“老夫有几位远道而来的好友凑巧也到舍下来,因而使老夫不能分身,无法亲自招待,谨此致歉。” 李凌风道:“不敢当,骆老爷子成名多年,一方霸主威名震遐迩,得蒙准进府上大门,晚辈已至感荣宠。” 骆天义哈哈一笑道:“年轻朋友,你太客气了,骆天义也是武林一介,不过痴长朋友几岁,骆天义这山庄也不是禁宫大庄,只要是看得起骆天义的朋友,骆天义一概欢迎。” 李凌风道:“老爷子豪迈,不愧一方霸主气度,晚辈好生敬佩。” 骆天义哈哈大笑道:“夸奖,夸奖,年轻朋友,你太夸奖了。”目光一掠骆天骠,接着道:“看起来,年轻朋友你跟犬子之间有些误会,想必是犬子顽劣,不谙待客之道,得罪了年轻朋友,骆天义这里先行赔个罪!”一抱拳,接着又道:“骆某人今后定当好好教导,严加管束。” 不愧是老江湖,几句江湖话这么一扣,任谁也拉不下脸来再跟骆天骠计较。 可是李凌风熟知骆天义的为人,不上这个当,不吃这一套,当即道:“老爷子误会了,不是这么回事。” 骆天义微微一怔,道:“噢,那是为了什么?是犬子在外惹是生非,得罪了朋友?” 李凌风道:“这回老爷子倒是说中了—半。” 他接着就把骆天义的作为,以及他的来意,毫不留情地说了—遍。 静听之余,骆天义脸色连变,李凌风把话说完,骆天义脸上罩上一层懔人寒霜,霍地转望骆天骠,沉声喝问道:“畜牲,真有这回事么?” 骆天骠头不敢稍动,道:“爹,我……” “说,有没有这回事?” 骆天义截口厉喝,骆天骠低下了头,微微点了一点。 骆天义脸色大变,向着李凌风一抱拳,道:“年轻朋友,看在犬子,请朋友高抬贵手,暂时放过犬子,这件事包在骆天义身上,骆天义一定请出竺姑娘,并恭请两位离去。” 李凌风脑中略一盘旋,道:“老爷子既有所谕,晚辈敢不敬遵?” 当即收回钢刀。 骆天骠急急往后退去,到了骆天义身边,骆天义抖手就给骆天骠一个嘴巴子,打得骆天骠嘴角都见了血。 “畜生,骆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丁,你竟敢给我做出这种事来,叫我还有何面目见天下武林同道,跪下。” 骆天骠连吭都没敢吭一声,乖乖地就跪了下去,骆天义转望金海君,道:“海君,取家法来。” 按说,骆天义的表现这么够江湖义气,李凌风此刻是该说句话,代骆天骠求个情的。 而,偏偏李凌风像没看见一样,一语不发。 金海君狠狠地瞪了李凌风一眼,单膝点地,跪了下去说道:“老主人,海君敢代少主求个情。” “不许。” 骆天义沉喝。 金海君道:“海君不敢求老主人饶恕少主,但求老主人稍后再罚。” 骆天义眉锋微皱,迟疑了一下,微一点头道:“好吧,我就暂且给他记下,畜生,还不快去请出竺姑娘来。” 骆天骠抬头望向乃父。 骆天义摆手暴喝道:“快去!” 骆天骠头一低,起身奔去,骆天义向李凌风一抱拳,道:“年轻朋友,请稍候。” 李凌风抱刀答礼。 “多谢老爷子。” 骆天义道:“年轻朋友,听说你姓李?” 李凌风道:“是的。” 骆天义目光一凝,道:“朋友的刀法不多见,朋友你姓李,加上你的面貌,使老夫我想起一位故人来了。” 李凌风心头一跳。 骆天义接着说道:“老夫那位故人,姓李,单名一个辰字,武林人称断魂刀。” 骆天义话声在此顿住。 很显然的,他是在等李凌风接口,李凌风无可奈何了,他本不想让骆天义知道他的出身来历,可是此刻骆天义问起来了,他怎么能来个摇头不承认? 他只有接了口道:“不敢瞒老爷子,那是先父。”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脸色都变了。 骆天义脸色陡地一变之后,仰天哈哈大笑道:“这可真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我说嘛,姓李,面貌长得像,又擅刀法,弄了半天原来是李辰大哥的后人,若非断魂刀的后人,岂能有这么高绝的刀法。”目光一凝,接问道:“我那李辰大哥,可曾跟你提起过骆天义跟他的交情?” 李凌风点了点头:“也不敢瞒老爷子,提过。” 骆天义脸色微微一沉,道:“既是如此,我就可以托个大叫你—声贤侄了,也可以提提你的不是了,贤侄,既是你知道骆天义跟令尊的交情,你为什么不说明身分来历要人,为什么跟骆家的人动起手来?” 李凌风早已想好了说辞,听骆天义这么一问,当即不慌不忙的道:“小侄不得已,万请老爷子原谅。” 骆天义道:“不得已?到了骆家就跟到了你自己的家一样,还有什么不得已?” 李凌风道:“先父告诉过小侄,他老人家当年,曾有过招老爷子误解的地方,多少年,一直没机会解释清楚,所以他老人家告诫小侄,一旦跟驼家的人碰了面,以不表明身分方便些。” 骆天义双眉一扬,大叫道:“我那李大哥糊涂,过命之交还有什么误解,老兄弟之间当年的—点鸡毛蒜皮小事,早已经随不余人的岁月忘光了,他糊涂,太糊涂了,也太小心眼儿了,这不是差一点真造成了不可收拾的局面么,过两天我要找他好好算算这笔帐去,贤侄,告诉我,你爹现在在哪儿纳福呢?” 金海君一旁道:“老主人,李大爷已经过去了。” 骆天义眼一瞪道:“胡说!你怎么知道?” 金海君道:“您没听见李少爷是怎么称呼李大爷的!” 骆天义霍地转过脸来,道:“贤侄……” 李凌风道:“他老人家确已过世了。” 骆天义两眼暴睁,一步跨到,伸手抓住了李凌风的左臂,道:“怎么说,我那李大哥他真……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李凌风道:“老爷子,已不少时日了,他老人家要脱离血滴子的时候,遭了血滴子的毒手。” “血滴子?”骆天义猛然跺了脚,地下硬被他跺了一个坑,道:“当初他要脱离武林,投效血滴子的时候,我就劝过他,去不得,去不得,他偏不听,没想到结果竟……”一口牙突然咬得格格做响,道:“血滴子呀血滴子,我那李大哥跟你们何仇何怨,你们竟如此!贤侄,你放心,你骆二叔倾太行之力,不惜把这条老命赔进去,也要给你爹报仇!” 李凌风道:“多谢老爷子盛情高义,小侄心领。” 骆天义目光—凝道:“怎么说,你心领?” “老爷子。”李凌风接着道:“血滴子个个高手,人人都有—身诡异武功,尤其他们可以驱策官府的力量,不是好斗的,小侄就因为报仇而成了钦犯,弄得焦头烂额,几无是处可以容身。” 骆天义怔了一怔道:“怎么说,贤侄你……慢着,贤侄,我突然想起了近来江湖上闹得满城风雨的大事,我先问一声,你是不是神刀李凌风?” 李凌风道:“正是,老爷子。” 在场的人中,响起了几声轻叫。 金海君道:“弄了牛天,眼前这位不但是李大爷的后人,还是名满江湖的神刀李,若非我是骆家人,要不然我这条命早没了,跟头栽得不屈,不屈。” 紫膛脸大汉也窘迫不安地抱拳躬身,道:“李少爷,李大侠,魏清有眼不识泰山……” 李凌风答了一礼道:“好说,怪我鲁莽。” 只听骆天义道:“好了,贤侄,你不用说了,什么我都明白了,这一阵子,你在江湖上可大大的出了风头了,可是你也太小看你骆二叔了,你骆二叔要是个怕事的人,今天在江湖上,也不会有这点薄名了。” 李凌风一眼瞥见骆天骠陪着黑凤凰从后头走了过来,黑凤凰一见李凌风,美目猛睁,一脸惊喜,飞身掠了过来,道:“你真的来了……” 李凌风一指骆天义道:“竺姑娘,这位是太行主人,先父至交骆老爷子。” 黑凤凰呆了一呆,讶然转望骆天义,骆天义一抱拳道:“骆天义教子无方,致使犬子胡作非为,骆天义自会重罚于他,冒犯之处,骆天义谨此谢罪。” 黑凤凰定了定神,答了一礼,道:“老爷子言重,竺兰不敢当,既是李大侠跟老爷子有这份渊源,竺兰也不敢再说什么。” 骆天义忙道:“姑娘大量,姑娘大量,犬子之过,骆天义定罚不饶,定罚不饶。”脸色一寒,转望骆天骠道:“畜牲,过来。” 骆天骠低着头走了过来。 骆天义冰冷道:“今天有贵客在,咱们明天再说,先给竺姑娘赔个罪。” 骆天骠乖乖的施了一礼,骆天义一指李凌风道:“再见见你李大哥,他就是你李辰孪大爷的后人,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神刀李凌风。” 骆天骠陡地一惊,脱口叫道:“李凌风—一” “住嘴。”骆天义喝道:“李凌风也是你叫的?” 骆天骠忙住口低头。 骆天义忽然黯然一叹道:“我跟我那李大哥两个人,可真是有幸有不幸啊,李大哥有你这么一位后人,我却养了这么一个儿子,叫我说什么好?叫我说什么好啊!” 李凌风一抱拳道:“老爷子,时候不早,小侄要告辞了。” “什么?胡闹。”骆天义一把抓住了李凌风道:“这成什么话,咱们两家什么交情,来了就要走,说什么也得在我这儿盘桓两天。” “不了,谢谢老爷子的好意。”李凌风道:“竺姑娘还有两个从人在揪着心等侯呢。” 骆天义道:“那容易,我派个人去送个信儿。” “不,老爷子。”李凌风道:“他们还不知道真相,您这儿派去人,怕会发生误会。” 骆天义呆了一呆,道:“这……那……说什么也得吃顿饭再走,海君,去准备去!” 金海君应声而去,李凌风还等再说,骆天义脸色一沉,道:“你要是再说一个不字,你骆二叔可就要生气了。”向着黑凤凰一摆手道:“竺姑娘,请。” 黑凤凰望向李凌风,李凌风笑笑道:“盛情难却,咱们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才是。” 骆天义笑了。 紫膛脸大汉一抱拳道:“魏清给姑娘带路了。” 骆天义道:“魏清,虎厅。” 魏清微微—怔,旋即答应,转身行去,李凌风跟黑凤凰都没留意魏清刚才的异样神色。 一行人往里走,留在后头的骆天骠脸上浮现起一丝异样神色跟一丝狡猾微笑。 可惜,李凌风跟黑凤凰也没看见。 ———— 第十五章 老奸设套 虎厅是一座宏伟大厅,坐落在二进院子的正中,周围有长廊、有花园,再过去是零星分散的几间平房。 虎厅里的摆设也极为考究,琉璃大灯,名人字画,一色枣红的桌椅,还配的有大红花儿的软垫子,王公大臣的府邸也不过如此。 分宾主落座后,一声献茶,魏清退了出去,大厅里就剩了骆天义跟李凌风、黑凤凰三个人。 只听砰然一声,魏清出去后,竟把两扇大门关了起来,那关门声相当的沉重,生似两扇大门是铁铸的。 李凌风跟黑凤凰不由地转头望了一眼。一眼之后,李凌风立生警觉,回过头来就打算问骆天义,哪知这么一转眼工夫,骆天义人也不见了踪影,李凌风、黑凤凰双双一怔,忙站了起来。 黑凤凰道:“怎么回事……” 李凌风道:“恐怕他的椅子下有翻板。” 只听一个话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其音嗡嗡,赫然是骆天义的话声道:“不错,是有翻板,姓李的小畜牲,你上了老夫的当了。” 李凌风双眉一扬道:“骆天义,你不怕有失身份么?” 骆天义哈哈大笑道:“兵不厌诈,什么有失身份,老夫做事,一向只求达到目的,从来不择手段。” 黑凤凰道:“怎么回事,你跟他不是……” 李凌风当即把李骆两家当年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道:“刚才我不便说明,没想到他竟然……” 只听骆天义道:“乳臭未干的小子,你能想到什么,要都让你想到了,老夫在这江湖之中,还混什么?” 李凌风道:“骆天义,先父跟你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骆天义道:“你那个死鬼父亲当年投身血滴子。” 李凌风道:“那是他个人的事,并没有伤害到谁。” 骆天义道:“你错了,我并没有怪他投效血滴子,我是怪他有这种门路,不该不拉我这个老朋友一把,自己一声不响的去享那荣华富贵。” 李凌风一怔道:“怎么说,你也想投效血滴子?” 骆天义道:“当然,当然,血滴子见官大一级,何等威风,何等神气,江湖上多少投效血滴子的,在江湖上都不可一世,任谁也不敢碰他一指头。” 李凌风道:“骆天义,你错了。” 骆天义道:“我没有错,错在你爹李辰他不够朋友。” 李凌风道:“难道家父的遭遇,还不够你引以为鉴的!” 骆天义道:“他活该,那怪他虎头蛇尾,有始无终。” 李凌风道:“骆天义,没有灭绝人性的人,不能投效血滴子,它完全是满清皇帝的杀人工具,在里头,受上头的压迫,稍一不慎,就有杀身之祸,在外头却不为天下武林所容,那种痛苦不是你所能想象得到。” 骆天义道:“我不怕,怕我也就不打这主意了。” 李凌风道:“这么说,你已经灭绝人性了。” 骆天义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李凌风道:“骆天义,纵然先父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也不至于让你恨得要杀我。” “杀你?”骆天义道:“谁说的?谁说我要杀你了,你现在不是个钦犯么?我要把你献给血滴子,做我的进身之阶,懂了吧!” 李凌风为之一呆。 黑凤凰咬牙道:“好卑鄙阴狠的老匹夫。” 李凌风定定神,扬声道:“骆天义,你拿我怎么办都好,这是李骆两家的事,跟这位竺姑娘无关。” 黑凤凰忙道:“不……” 只听骆天义大笑道:“姓李的小子,我自有我的打算,我把你献给血滴子,做我的进身之阶,至于这个姓竺的丫头,我还把她交还我的儿子,任凭他怎么办去。” 只听骆天骠的话声响起道:“爹,还是您行,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您我多年的心愿解决了。” 骆天义笑道:“小子,你才吃多少年饭,多学着点儿吧。” 黑凤凰柳眉陡扬,道:“我不信这么一座客厅能困住咱们。” 飞身往大门扑去,李凌风忙跟了过去,黑凤凰扬掌就要劈大门,李凌风伸手拦住了她,刀往前一递,往门上敲去,一敲之下,李凌风的心往下一沉,听声音,显然这两扇门是铁铸的。 黑凤凰道:“窗户!” 转身望去,不由又一呆,两个人这才发现,这座大厅居然没有一扇窗户。 黑凤凰咬牙道:“我就不信。” 腾身拔起,双掌一翻!用足真力向屋顶劈去,只听砰一声嗡嗡大震,黑凤凰落了下来,敢情这大厅屋顶也是铁板接成的,黑凤凰落地又要扑墙壁。 李凌风拦住了她,道:“不用试了,姑娘,连屋顶都是铁的墙壁。” 黑凤凰气得猛一跺脚。 李凌风平静地道:“姑娘,不要急躁,那于事无补,咱们坐下等吧,看他能把咱们怎么样。” 偕同黑凤凰走回去坐了下来。 黑凤凰道:“我倒不怕,大不了一死,可是把你连累了。” 李凌风道:“姑娘怎么好这么说,是我连累了姑娘,要是我坚持不多留……” 黑凤凰道:“根本你要是没来呢?” 李凌风道:“我没有不来的道理,除非我不知道姑娘的下落。” 黑凤凰道:“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李凌风把老刘说的,他的推测,以及他找寻的经过,概略地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黑凤凰一拍椅臂,狠声道:“都是骆天骠这个该死的畜生。”目光—凝道:“难道咱们真就这么坐以待毙?” 李凌风道:“姑娘以为咱们还有别的办法么?” 黑凤凰霍地站起道:“我不甘心,就是死,我也要先出出气。” 抓起一把椅子扔了起来,李凌风一怔,黑凤凰接连手脚并用,一转眼工夫,把整座大厅捣得乱七八糟,狼藉一片。 忽听魏清的话声转了过来,道:“少主,这个妞儿可是拨辣得很哪!” 骆天骠话声跟着传人道:“不要紧,我就喜欢这样的,这就跟我骑马一样,驯马骑着没意思,在胯下踢腾跳跃的才够劲儿,只我骑上一回,准保它服服贴贴。” 这话,话里有话,黑凤凰娇靥为之煞白,道:“骆天骠,你这个畜牲……” 李凌风双眉扬起,目射威棱道:“骆天骠,你堂堂太行少主……” 骆天骠嘿嘿笑道:“我这个太行少主就是这调调儿,怎么办?” 黑凤凰骂道:“骆天骠,你要有胆,就现身出来。” “别急!”骆天骠道:“只等到了时候,你还怕我不现身么?” 黑凤凰道:“你……” 骆天骠道:“怎么,你这么急着见我?好,我就让你称心如意。” 这话刚说完,整座大厅忽起摇晃。黑凤凰一惊,忙抓住了李凌风。跟着一阵天旋地转,两个人站立不稳,双双倒了下去。 黑凤凰不知不觉中紧紧抱住了李凌风,李凌风此刻倒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手抓刀,一手紧拥黑凤凰。 突然,旋转停了,天不动了,地也不摇了。 一切都归于静止了。 两个人凝目再看,不由为之一呆,刚才两个人是在大厅里,现在却不是在大厅里了。 如今两个人的置身处,是一间小小的石室,没有门,也没有窗,似乎是密封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经过了一阵天旋地转,两个人已到了另一处机关里。 只听黑凤凰惊声道:“他们想闷死咱们。” 忽听骆天骠的话声从上方传了过来,道:“不会的,我怎么舍得啊。” 两个人忙抬眼上望,只见石室上方有个碗口一般大小的圆洞,骆天骠带着邪笑的脸,就在圆洞外。 黑凤凰恨透了他,呸地一声啐了他一口。 骆天骠没躲,居然连眼都没眨一下,笑道:“真香啊,我想还想不着呢。” 黑凤凰咬牙道:“天底下居然有你这种不要脸的人。” 拔出李凌风的刀,扬手戳了上去。 骆天骠这回不敢不躲了,头一缩,脸不见了。 李凌风不禁为之失笑道:“姑娘冤枉他了。” 黑凤凰道:“我怎么冤枉他了?” 李凌风道:“他的脸皮还是不够厚。” 黑凤凰会过了意,也不禁为之失笑。 她生气的时候美,笑起来更美,就像花朵绽放似的,看得李凌风为之一呆。 只听骆天骠的话声,从顶上那圆洞中传了进来,道:“臭丫头,你泼吧,看你能泼到什么时候。” 黑凤凰脸色—寒,怒叱道:“骆大骠,你是畜牲,你……” “你骂我是畜牲?”骆天骠道:“好,少爷我就拿畜牲那一套对付你。”一顿喝道:“魏清,准备好了没有?” 魏清嘿嘿笑道:“早准备好了,就在等着您下令了。” 骆天骠道:“过来,给他们弄进去。” 这话刚说完,只听圆洞外忽地一声,—股淡淡的轻烟射了进来。 这股子烟,带点儿淡淡的香味。 李凌风心头一震,忙轻喝道:“闭息!” 李凌风的反应不能说不够快,可是仍嫌慢了一步,黑凤凰已经吸进了些许。 其实,让黑凤凰闭息是多余,因为烟不住地往里涌,除非是会“龟息大法”的人,要不然谁也不能长久不呼吸,李凌风也不例外,不到—会儿工夫,两个人又一阵天旋地转,双双昏倒在石室之内。 口口口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李凌风醒了过来,醒过来发现自己被绑在另一间石室里。 这间石室不是刚才那一间,比那一间大得多,石室正中间栽了根木桩,李凌风他就被五花大绑地绑在这根木桩上。 骆天骠,魏清就站在眼前。 却不见黑凤凰的踪影。李凌风心知不妙,当即便道:“骆天骠……” 骆天骠抖手就是一记耳光,道:“闭上你的嘴,骆天骠也是你叫的。” 李凌风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忍住了道:“你用不着这样对我!” 骆天骠道:“我就要这样对你,老实告诉你,这样对你还是便宜,好戏还在后头呢。”往后一抬手,道:“魏清,看你的了。” 魏清跨步上前,眯着眼嘿嘿笑道:“神刀李凌风,你现在还‘神’不?” 李凌风道:“既然落进了你们手里,要割要剐,也只有任由你们了!” 眼一闭,不再说话,魏清哼地一声冷笑道:“不任由我们也得行啊,小于,你挺着点儿吧。” 当胸就是一掌,底下跟着一脚,李凌风闭着眼,不言不动,连哼都没哼一声,魏清发了凶性,狂风暴雨一阵拳脚交加。 李凌风仍闭着眼,仍没说话,可是他的鼻子、嘴里已经流出了鲜血,把胸前衣裳都染红了一大块。 骆天骠突然伸手拦住了魏清,道:“行了,别打了,打死了他也就没戏看了,李凌风,睁开你的眼,别装死了。” 李凌风睁开了眼,缓缓说道:“我没有装死,这么几下就能打死我,我也不会活到如今了。” 魏清道:“瞧不出你还挺硬的啊。”扬手又要打。 骆天骠拦住了,瞅着李凌风嘿嘿笑道:“别激我了,想死是不?容易,等到把你交到了血滴子手里,嘿嘿,小子,到那时候,准遂你的心愿,这会儿要是把你打死,我骆家父子的荣华富贵,不就泡汤了,你说是不是?” 李凌风道:“你错了,我现在不想死,也不能死。” 骆天骠道:“噢?你还有什么没了的事儿么?” “不错!”李凌风道:“我还没有救出竺姑娘呢。” “不提那丫头我还没有火儿,要不是你这小子半路里杀出来,那丫头早跟我上床,早就是我的人了。” 李凌风道:“骆天骤,嘴里放干净点儿。” 骆天骠扬手又一个耳光,道:“我就是这样,不爱听你也得听,你还想救那丫头出去?别做你的美梦,泥菩萨过河,你自身都难保呢!” 李凌风道:“那可难说啊,我李凌风一向命大得很。” 骆天骠一点头,道:“好,小子,咱俩就赌个东道,今儿个上灯以前,你能跑尽管跑,要是到了上灯以后你还没跑了,你就等着看出好戏吧。” 李凌风道:“什么好戏?血滴子会赶到此处?” 骆天骠淫邪地嘿嘿—笑,道:“不是血滴子会赶到此处,是血滴子会滴到床上,我要绑好你,再闭上你的穴道,把你弄到我的屋窗外去,让你看着我整那丫头,懂了没有?” 李凌风心头猛震,混身热血往上—涌,沉声喝道:“骆天骠,你敢?” 骆天骠吓了一跳,被这声沉喝震得往后退了一步,旋即他嘿嘿笑道:“你看我敢不敢,你要是不想让我毁了那丫头,容易,在上灯以前你想法子脱困,要不然哪,嘿嘿,你就只有干瞪眼瞧着,多包涵了。” 李凌风双眉一扬,目眦欲裂,还待要说。 骆天骠抬手一拦,道:“别嚷,别叫,嚷叫当不了事儿,赶快想法子脱困吧,我等着你了。” 他带着魏清走了。 李凌风忍了下来,没再说话,他认为骆天骠说的对,嚷叫的确当不了事儿。 这么一忍,人趋于冷静,他看着骆天骠带着魏清,从室左一道石梯上去不见了。 他明白了,这间石室是在地下。 现在,他要想法子脱困了。 刚才他没留意,如今仔细一看身上的绳子,心往下一沉,人凉了一半儿,捆在身上的哪里是绳子,是一根根的牛筋,而且是浸了油的牛筋。这东西不比绳子,再好的功夫也挣不断它。 完了,这怎么办?可是他还不能死心,还不能放弃脱困的希望。 他明白,别的事不提,这件事骆天骠可是说得出做得到,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骆天骠毁了那黑凤凰。 他越想越急,于是开始挣了,他明白,浸了油的牛筋不能挣,越挣越紧,可是他不能不挣。挣没多大工夫,腕子磨破了,出血了,他不觉得疼。 牛筋越来越紧,紧得都勒进了肉里去,他也不觉得疼!他只急,急得见了汗,急得嘴唇都咬出了血。 李凌风是个向不低头的人。 而,如今,情势逼得他不能不低头,不能不放弃脱困的行动。 心里仅存的—线希望破灭了,他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他还急,还痛恨。他这么想,只要他能脱困,他发誓要手刃骆天义跟骆天骠,他能脱困么?他觉得身子发软。 牛筋绑得他紧紧的,他却滑不下去,他闭上眼,脑子里乱得很,却又像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有,在这种情形下,他又能想什么? 想什么有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听见了步履声,机伶一颤,血往上涌,忙睁开了眼。 步履声由上而下,仔细听听,又不像是骆天骠他们,因为步履声很轻微,而且很缓慢。 李凌风心底泛起了疑云,两眼紧盯着石梯下。 近了,近了,突然,他看见了,是个少妇打扮的女人,面生的女人,她长得很好,只是脸色过于苍白,而且眉宇之间也锁着愁怨。 李凌风为之一怔,少妇忙打手势,示意李凌风别出声,李凌风会意,没出声,一颗心却为之一阵猛跳。 少妇疾快地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你是不是神刀李凌风?” 李凌风道:“是的,芳驾是……” 少妇道:“我是骆天义的继室,骆天骠的后娘。”李凌风一怔。 少妇接着道:“我是被骆天义强抢来的,我原有丈夫,骆天义杀了我的丈夫,用我的孩子要挟我,我不能不跟他,我被他抢来快两年了,—直想逃出去,可是他们看得我很紧,也把我跟我的孩子隔开,三天才准见一面,现在我放你出去,可是你得把我们母子救出去。” 李凌风忙道:“可以……” 少妇道:“你说话要算话……” 李凌风道:“你放心,李凌风素来说一句算一句,你要是信不过我,也不会来放我了,是不?” 少妇没再说话,从怀里取出一把利剪,三下两下就把牛筋全剪断了。 李凌风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少妇道:“他们正在吃晚饭。” 李凌风忙道:“我还要去救一个人。” 少妇道:“我知道,你可以先去救那位姑娘,然后再去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后院小楼上,骆天义的屋子在楼东,我就在那儿,我得赶快走了。”刚说完了话,她急急忙忙先走了。 李凌风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迈步奔上石梯。 上了石梯再看,出口是在一间柴房里,柴房有门,虚掩着,似乎也没人把守。其实,要不是因为少妇救了李凌风,李凌风还真没办法挣断牛筋脱困。 李凌风窜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门外是个堆着杂物的小院子,魏清带着两个佩刀的黑衣人走了过来。李凌风心念飞快一转,忙贴身门后。 步履声到了,门被推开了,魏清带着两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李凌风让过了魏清,闪身出去,疾快出掌,结结实实地击在两个黑衣人后心之上。 两个黑衣人叫都没叫一声,狂喷鲜血倒地。 魏清猛转身,吓得一怔,要叫。 李凌风的左掌已抓住了他的脖子,冰冷道:“骆天骠让你来的?” 魏清惊骇点头。 李凌风道:“他现在在哪儿?在他屋里?” 魏清又点头。 李凌风道:“他的屋在什么地方?” 魏清道:“在,在后院内。” 李凌风五指猛一用力,魏清跟猛一睁,身子往上微一窜,然后头一歪,不动了。 李凌风手一松,魏清摔在了地上,李凌风抽出一把钢刀,转身扑了出去。 这个小院子,平素似乎少有人来,李凌风很顺利地到了小院子门口,贴着墙往外看,又是个小院子,厨房所在,进出的人相当多。 李凌风心念一转,左窜扒上院墙,探头一看是后院,好大的后院,树丛森森,亭、台、楼、榭一应俱全。 李凌风看见了正北那座小楼,有灯,楼东西两面两间精舍,东面的一间大,西面的一间小一点,都透着灯光。 李凌风一缩腰翻了过去,落在几棵矮树后哈着腰疾走,一转眼工夫就到了西边精舍后,把窗户纸点破个洞,往里一看,正是骆天骠的住室,相当讲究的一间卧房。 床上,纱帐低垂,黑凤凰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似的,衣裳整齐。 骆天骠那小子在床前背着手来回踱步,心里像在想什么乐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李凌风看得心头冒火,一刀背砸开了窗户,人跟着翻了进去,骆天骠一惊起立四望,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呢,李凌风已一个筋斗翻起,刀尖抵住了他的下巴。 骆天骠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一声惊叫脱口而出,想跑,锐利的刀尖划破了下巴,一阵疼,吓得他忙又停住了,他惊骇地望着李凌风道:“李凌风,你,你,你……” 李凌风冷然道:“放心,我不会这样杀你,我会给你机会的,告诉我,怎么个弄醒竺姑娘?” 骆天骠没说话,李凌风刀尖往上一顶。 骆天骠忙道:“解药,解药。” 李凌风道:“解药在哪儿?” 骆天骠往床上望,道:“枕头底下。” 李凌风道:“跟我过来。” 李凌风顶着骆天骠往床前行去,骆天骠焉敢不跟? 到了床前,李凌风—手掀开纱帐,枕头下一摸,果然摸着个小瓷瓶,摇一摇,没听见响声。 骆天骠却忙道:“药粉,抹在她鼻子上,让她闻。” 李凌风用手指夹开了瓶塞,然后用手指按着瓶口往下—倒,手指上沾了药粉,往黑凤凰的鼻子下抹了抹。 果然,黑凤凰打个喷嚏醒了过来,睁眼一看情形,翻身跃下床就扑向骆天骠,李凌风忙伸手—拦道:“姑娘且慢,我答应过给他机会的。” 黑凤凰手指骆天骠咬牙切齿道:“这种畜牲,还会当他是人!” 李凌风道:“姑娘,他是他,我是我,李凌风由来说一句是一句。” 黑凤凰一点头道:“好,那就让我亲手杀他。” 李凌风沉默了—下,道:“好吧!” 收刀交给了黑凤凰,望着骆天骠道:“取你的兵刃。” 墙上挂了把剑,骆天骠走了过去、但是他不伸手取剑,突然转身往外扑去。 李凌风一个箭步窜过去拦住了他,喝道:“我早就料到了,想活着出这间屋不难,把竺姑娘跟我都撂倒了。” 骆天骠脸色铁青,猛一拳击向李凌风小腹。 李凌风称神刀,那是刀法好,骆天骠以为李凌风的拳脚可能不怎么样。 李凌风一出手,他就知道他错了,可是太迟,李凌风抓住他的腕脉—送,他踉跄暴退,恰好到了挂剑的墙下。 他没马上取剑,望着李凌风道:“李凌风,只要我能胜过这丫头一招半式,你就放我出去!” 李凌风刚要说话。 黑凤凰已然冷笑道:“你瞧扁了你姑奶奶了,行,我答应,只要你能胜过我—招半式,我放你出去。” 李凌风心头一震,忙道:“竺姑娘……” 黑凤凰道:“我不能让他瞧扁了我,你也成全我的诺言。” 李凌风没奈何,只有点了头:“好吧。” 骆天骠神色一喜,伸手取下了长剑,铮然一声,长剑出了鞘,显然,他认为他有把握胜过黑凤凰。 黑凤凰不再说话,挥刀攻了过去,一上手就是狂风暴雨般连绵不断的攻势。 骆天骠抖剑迎了上去。黑凤凰恨不得一刀劈死骆天骠,所以招招都是杀着。 骆天骠就不同了,他只求能胜过黑凤凰一招半式就够了,他不敢把黑凤凰伤在剑下,他知道,只他把黑凤凰伤在了剑下,李凌风绝不会放他出屋。 这么一来,黑凤凰无形中就占了便宜,占便宜归占便宜,可是黑凤凰却渐渐落了下风。只因为她刚醒过来,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又是几招过去,黑凤凰简直险象环生。 李凌风一旁看得直着急,他倒不是在乎骆天骠出屋,而是怕骆天骠伤了黑凤凰! 突然,黑凤凰后退之际碰着了椅子,人一仰摔了下去,李凌风猛—惊。 骆天骠急跨步逼进,就要挥剑下击,哪知黑凤凰一脚把椅子踢飞了起来,正撞着了骆天骠的长剑,就这一刹那间工夫,黑凤凰拧身一滚出手,血光崩现,骆天骠的双脚硬被砍了去,骆天骠大叫一声倒了地。 黑凤凰翻身跃起,反握刀把,一刀插了下去,刀从骆天骠的前心刺进,把骆天骠钉在了地上,骆天骠瞪着黑凤凰,混身颤抖。 李凌风过来一脚踢中了骆天骠的死穴,骆天骠身子一软,眼一闭,不动了。 李凌风望着黑凤凰,没说话,黑风凰望着地上的骆天骠,却突然把脸转向一旁。 李凌风知道,此刻她也有所不忍,当即道:“姑娘跟我去帮个忙,救另外两个人吧。” 黑凤凰一怔转过脸,道:“另外两个人?是谁?” 李凌风把少妇救他的经过说了一遍,话刚说完,外头传来了人声道:“少主,少主。” 显然,是骆天骠适才那一声叫惊动了人。 “少主,少主。” 叫声到了门口,自然没人答应。砰然—声,门被撞开了,门外两个黑衣人,一见屋里情景,大惊失色,翻身就跑,道:“不好了,少主遇刺了,不好了,少主遇刺了。” 李凌风道:“姑娘,趁他们混乱,麻烦姑娘去救那母子俩,我来对付骆天义他们。” 拾起骆天骠的长剑,交给了黑凤凰,黑凤凰接过长剑就要往下走,李凌风拦住她往后窗一指,黑凤凰会意,翻身掠出了后窗。李凌风拔下骆天骠身上的刀,迈步出了精舍。 风灯、火把,从四面八方奔了过来,有佩剑白衣人,有金海君,有骆天义,还有不少的江湖各路人物! 李凌风没往前走,就停在了精舍门口,近百名骆家人,呈弧形围住了李凌风。 骆天义抢步越前,须发俱张,道:“小畜牲,你杀了我的儿子?” 李凌风冷然点头道:“不错,以他的作为,死有余辜。” 骆天义戟指李凌风:“你,你,你,你那死鬼爹负了我这个朋友,如今你又杀了我的儿子,咱们两家这笔血债……给我杀,杀,杀。” 四名白衣人抖剑扑了过来。 李凌风刷刷两刀,四名白衣人的长剑全飞了,李凌风心存仁厚,没伤无辜,十几名白衣人扑了过来,李凌风钢刀挥动,丢剑的丢剑,伤手的伤手,十几个白衣人又全退了回去。 骆天义挥手暴喝道:“都给我上!”四面八方的白衣人要动。 李凌风振声发话道:“这是李某人跟骆天义之间的事,李某人不愿多伤无辜,诸位最好不要逼我。” 众白衣人都犹豫了。 他们谁都看见了,谁也不瞎,谁也不傻,李凌风那种神刀,上去几个躺下几个,这不是白白送死么? 只听骆天义怒喝道:“上啊,你们,你们都是这么怕死么,我养着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 金海君突扬剑暴喝道:“李凌风,还我少主的命来。” 他抖动长剑,扑了过来。 李凌风一刀逼退了他,道:“金海君,你我已经搏杀过一阵了。” 金海君脸色一红转白,道:“你我再搏杀一阵试试。” 刷! 闪电的一剑,攻向李凌风心窝要害。 李凌风道:“由你吧。” 钢刀一翻,迎了上去,金海君一轮猛攻,李凌风从容封架。 金海君叫道:“李凌风,你为什么不还手?” 李凌风道:“我要是还了手,你这数十年修为就要毁于一旦了。” 金海君暴怒,手上一紧,攻势更见凌厉。 突然,一名白衣人从李凌风身后精舍里掠出,悄无声息,长剑疾卷李凌风后心要害。李凌风脑后像长了眼,头都没回,钢刀幻起一片寒光往后疾卷。血光闪现,白衣人一条右臂被齐肩斩下,满地乱滚,惨叫连连。 金海君看得一惊,只这么微一怔神,李凌风钢刀递到,他的一条右臂也没了,金海君他大叫后退。 两名白衣人掠过来把金海君扶了出去。 骆天义大叫道:“取我的刀来。” 两名白衣人抬过一把九环大刀,骆天义抓刀在手,一振腕,钢环叮当,震慑心神,他怒视李凌风,两眼直欲喷火,道:“小畜牲,你我手上见真章,看看谁的刀行吧。”大步往前走了两步。 李凌风迈步走过去,离骆天义一丈处停了下来,道:“骆天义,多行不义——” “住口!”骆天义喝道:“什么叫作多行不义?谁又多行不义,你那死鬼爹背弃朋友,不仁不义——” 李凌风道:“骆天义,你若是指先父不该投效血滴子,我服你,可是你不是这样,你只是怪先父不该单独投效血滴子。” 骆天义道:“不错,我怪定了他了,你怎么样?” 李凌风道:“这话该我问你。” 骆天义道:“我要剁烂了你。” 抢刀扑上。 骆天义九环大刀,映着灯光火光,幻起一片寒光,同时九只钢环互相撞击,发出叮当声响,的确相当慑人,一般武林中人也的确不敢轻撄锐锋。 李凌风一个身躯纹风不动,容得九环大刀带着一片凛烈的刀风逼近,他身躯一闪躲了开去。 骆天义沉喝—声,横扫千军拦腰就砍,电光石火般奇快无比,李凌风吸—口气,倏又飘退三尺。 骆天义怒喝道:“小畜牲,你称什么神刀,连接招的勇气都没有?” 李凌风道:“看在你跟先父有—段交往份上,我该礼让三刀。” 骆天义暴怒,钢环叮当,刷,刷,刷一连五刀,一气呵成。 李凌风连躲了四刀,第五刀躲得稍慢了些,噗地—声,腰间衣裳被九环大刀刃锋划破了个口子,再差分毫便伤着肌肤了。 腰部不比别处,锋利的刀刃只沾着肌肤,就非划破肚子不可,这一刀够阴的,骆天义一招得手,暴笑连连,展开连绵的攻势扑了上来。 李凌风提一口气,翻腕出刀。 当! 突地一声金铁交鸣。 李凌风身躯一晃,往后退了—步。 骆天义却踉跄后退,退了三四步才拿桩站稳。 在场都是行家,都是明眼人,谁都看得出,骆天义在内力上,大不如这位年轻英豪。 内力占上风,李凌风并没有乘胜追袭,反倒是骆天义忙一稳身形,抡刀扑上。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激烈搏斗,这是—场令人触目惊心的殊死厮杀。 骆天义的兵刃是一柄九环大刀,他能够有今天这种成就,在这把九环大刀上,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事实上,骆天义当年跟断魂刀李辰一起称雄于黑道,他的刀法奇异而独特,可也相当有名。 李凌风是武林公认,威震江湖的神刀,从来没有对手能在他的刀下占过上风。所以,这一场搏斗不仅是令人把捏冷汗的殊死战,而更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殊死战。 场外的人一个个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瞬地望着场中。 但是此刻他们已看不清谁是谁了。 只因为场中两个人闪电交错,太快了。没人分得出谁是谁,也没人能数得出招数。 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这场搏斗令人窒息。 突然,场中一声闷哼,众人的心一下提到了胸口,场中两条人影倏分,对立不动。 李凌风神色肃穆,抱刀而立,骆天义脸色苍白,九环大刀也抱在胸前,谁也分不出是准胜准负。 事实上,两个人身上都没一点伤,但是,突然,骆天义腰间标出一股鲜血喷泉也似的,一掠老远。 场外众人一声惊呼。 突然骆天义大刀重重落地,身躯一晃,人倒了下去。 场外乱了,数名白衣人扑到骆天义身边,俯身略一察看,立即腾身飞掠而去,树倒猢狲散,几个白衣人—跑,场外的白衣人也好,各路武林人物也好,刹时都跑了个精光。 李凌风缓缓收刀入鞘,飞身扑向小楼,小楼上竟一点动静也没有,李凌风上了小楼一看有灯,但不见有人影。 李凌风忙又扑向东边精舍,东边精舍里一切都整整齐齐,灯亮着,也不见人影,李凌风正自皱眉沉吟,忽听遥遥传来—声叱喝,是女子声音,而且正是黑凤凰。 李凌风心头一震,立即扑出精舍,他已经听出,适才那声叱喝来自后山方向,所以他一出精舍便扑向后山。 庄院后墙紧挨着后山,路不算远,李凌风翻上后山,夜色寂寂,哪里有半个人影! 他略一思忖,腾身拔起,跃上一块高高峭壁,竭尽目力四下搜寻。他看见往山里去,百丈左右处,有几个人影。 他猛吸一口气,横空飞渡扑丁过去,一进二十丈内,他就看出来了,是黑凤凰,黑凤凰对面站着两个人,少妇,还有个黑衣汉子,黑衣汉子怀里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黑衣汉子一脸狞笑,少妇一脸的悲容。 李凌风飞掠而至,道:“竺姑娘,怎么回事?” 黑凤凰道:“你来得正好,这卑鄙东西抢先一步劫持了孩子,逼得这位大嫂不得不跟他走。” 少妇忙道:“两位千万别逼他,我反正已经这样了,跟谁都一样,我愿意跟他。” 黑衣汉子狞笑道:“听见了没有,别管闲事儿了,请吧。” 李凌风冷然道:“尊驾何人?” 黑衣汉子道:“你管不着,也用不着问。” 李凌风道:“你要是骆家的人,我要告诉你,骆家现在已经投有人了。” 黑衣汉子道:“我知道,我早料到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抢先一步走这条路了,我就是看准了骆老头儿非完不可,这么标致个小娘儿们,留下来没人要不是太可惜了?所以嘛,我就接收了。” 李凌风道:“这么说,你是骆家的人。” 黑衣汉子道:“是又怎么样?” 李凌风道:“不管怎么说,这位大嫂是你的主母,你这种行为……” 黑衣汉子道:“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这种行为该死,杀千刀也好,死万刀也好,反正这娘儿们我是要定了,你看怎么办?” 少妇流泪道:“两位,你们快走吧,别管这件事了,谁叫我的命苦!” 李凌风双眉一扬,冰冷道:“不,这件事我管定了,而且这种事我也不能不管。” 黑衣汉子嘿嘿狞笑道:“好,够硬的,我看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抬手放在孩子脖子上,道:“我数到十,你们再不走,别怪我心狠手辣。” 少妇急抓他的手臂道:“你不能……” 黑衣汉子手一抬,把少妇摔到一旁,道:“一边儿去,不让我伤你的孩子也行,让他们走。” 少妇翻身跪在于地上,满脸泪望着李凌风、黑凤凰,道:“两位的好意我心领,我的丈夫死在骆天义手里,就留下这么一个孩子,为他受什么苦,什么罪我都愿意的,两位还是走吧。” 李凌风自己也有孩子,就算没孩子,做母亲的这种心情他也能体会,何况他现在也有了孩于! 他实在不忍不答应,可是他又明知道不能答应,他明白这母子俩要是跟了这黑衣汉子,绝不会有好结果,而且他也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一个做母亲的这么牺牲下去。他心如刀割。 黑凤凰焦急地望着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听黑衣汉子数道:“一,二……” 李凌风突然道:“慢着。” 黑衣汉子不理,仍数道:“三,四……” 少妇急道:“两位……” 李凌风冰冷道:“你想得到这位大嫂是不是,你要知道,这位大嫂所以忍辱偷生,完全是为了这个孩子,你要是伤了孩子,你什么也得不到,而且你也是死路一条,我发誓不会让你好死,我要一刀一刀割你,直到你咽气。” 李凌风急气交加,杀机陡生,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吓人。黑衣汉子害怕了,没敢再数下去。 李凌风又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的条件不错,你可以找到合适的女人,放了孩子,我放你走,保证不伤害你。” 黑衣汉子嘿嘿笑了,笑得心惊胆战道:“姓李的,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儿。” 李凌风道:“你既然知道我李凌风,就该知道,我李凌风向来不会失信于人。” 黑衣汉子犹豫了一下,道:“不,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我喜欢这个娘儿们已不是一天的了。” 李凌风道:“那由你,我跟着你,你到哪儿我跟到哪儿,看谁耗得过谁,你要是也不想活了,你就伤这个孩子。” 黑衣汉子道:“你真……” 李凌风道:“真假你自己该明白,反正这不是我的孩子,你要是伤了这孩子,我顶多不过歉疚一阵子,可是你完了,什么也得不到,把命也卖了进去。” 黑衣汉子道:“李凌风,你真不伤我?” 李凌风道:“你应该信得过李凌风。” 黑衣汉子抬手一指黑凤凰道:“可是她……” 李凌风道:“她也不会伤你。” 黑衣汉子道:“你能担保?” 李凌风道:“话我已经说出来了。” 黑衣汉子咬牙点了头道:“好吧。”把孩子往少妇怀里一交,转身往山里奔去,李凌风吁了一口气,身上出了汗。 黑凤凰跺脚道:“便宜他了。” 少妇紧抱着孩子,失声痛哭。 忽听一声惨叫传了过来,二十丈外,黑衣汉子一跤摔在了地上,三人急抬眼怔望去,都为之一怔。 李凌风道:“竺姑娘,照顾她母子。”腾身掠了过去,只一转眼工夫,李凌风又掠了回来,道:“死了。” 黑凤凰忙道:“怎么死的?” 李凌风道:“中了毒的匣弩,想必是骆家安置在后山,以防外人侵袭的。” 黑凤凰道:“报应,这才是报应。” 李凌风低头望着少妇道:“大嫂可有地方去?我可以送你一程。” 少妇抬眼望向黑凤凰道:“请姑娘帮我抱下孩子。” 黑凤凰忙过去把孩子接了过来。 少妇凄然一笑道:“把孩子交给两位,我放心,无论如何,请两位替我把这孩子抚养长大。” 李凌风,黑凤凰听出这话不对,互望一眼,黑凤凰忙道:“大嫂……” 少妇悲凄一笑道:“姑娘,你说,我还有脸再活下去么?”面颊忽地—紧。 李凌风心头猛震,忙出指点去,可是慢了,少妇倒了下去,嘴里往外冒血,黑凤凰急把孩子交给李凌风,过去扶起了少妇,少妇满身颤抖,两眼直望着李凌风怀中的孩子。 黑凤凰心中一惨,道:“大嫂放心吧,我一定会把你的孩子抚养长大。” 少妇眼一闭,不动了,黑凤凰低下了头,也流下了泪。 李凌风道:“烈女,烈女,她虽然受尽了屈辱,但却并没有失去她的贞节,这真可敬可佩。” 黑凤凰抬起了头,泪痕满面,煞威逼人道:“骆天义那个老畜牲呢?” 李凌风道:“尸首还在骆家后院。” 黑凤凰道:“我要去剁他几刀,然后挖来他的心祭这位大嫂。” 她放下少妇站了起来。 李凌风伸手拦住了她,道:“姑娘,人死一了百了,他已经付出了作恶的代价,要是真有阴间地府的话,他还需要付一部分代价呢。” 黑凤凰道:“我,我,这位大嫂太可怜了。” 低下头去,捂脸失声痛哭。 李凌风默默地把孩子递了过去,然后拔出钢刀开始挖土。墓营好了,黑凤凰抱着孩子,跟李凌风站在墓前默悼。 黑凤凰暗暗地说道:“大嫂,你放心吧,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自己的孩子一样,等他长大成人以后,我会把你的遭遇告诉他,然后带他到这儿来给你烧纸,磕头。” 黑凤凰泪又流了下来。 口口口 踏着下山路,东方已微透曙色,李凌风、黑凤凰一路默默地。 孩子睡了,黑凤凰两眼通红。到了山下黑凤凰停步上望,然后目光落在李凌风脸上道:“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走?” 李凌风道:“我的孩子还在刘大哥夫妇那儿。” 黑凤凰微微低下了头:“我忘了。” 李凌风道:“也难怪,这几天来,经历的事太多了。” 黑凤凰低着头道:“你有什么打算?” 李凌风道:“我那几位把兄弟还在等着我。” 黑凤凰道:“你打算永远跟你的把兄弟在一起?” 李凌风道:“难说,以后的事怎么样,谁也难以预料。” 黑凤凰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李凌风脸上,道:“你说,我该怎么办?” 李凌风避开了那双目光,微微低下了头,道:“姑娘这一问,让我很难作答。” 黑凤凰道:“真那么难么?” 李凌风抬起头,微转脸,远望道:“我会永远记住姑娘的。” 黑凤凰娇躯泛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低下了头,又抬起了头道:“走吧!”默默地往前行去。 望着那无限美好,但透着凄凉,令人心酸的背影,李凌风唇边掠过抽搐,目光中充满了歉疚。 口口口 屋里摆着一桌酒,炕上睡着两个孩子。 桌旁坐着李凌风、黑凤凰,还有老刘夫妇。 老刘夫妇满脸的离情别绪。 李凌风脸上偶而浮起强笑。 黑凤凰娇靥上满是笑意,而且笑得很爽朗。 这桌酒,是为李凌风饯行的。 “竺姑娘,刘大哥,大嫂,我不说什么了。” 李凌风这么说。 黑凤凰却这么说道:“什么也不用说,喝酒吧,今朝有酒今朝醉。” 李凌风勉强笑了笑。 老刘端起了碗,道:“李爷,我什么都不说了,敬您。” 李凌风端起了碗。 酒喝了下去,一股子热从嘴一直到心里,李凌风觉得今天的酒特别辣,还带着苦味儿。 “李爷,您别怪我多嘴。” 刘大嫂强笑了笑道:“一个男人家,带这么个吃奶的孩子,不是办法!” 李凌风道:“谢谢刘大嫂,我知道。” 刘大嫂道:“您……” 李凌风道:“我会想办法的。” 刘大嫂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来,别说了,喝酒。”黑凤凰端起了碗。 黑凤凰喝的酒不多,但可能她量浅,脸好红,也有了醉态。 “姑娘不能再喝了,我去弄碗汤去。” 刘大嫂站起来走了。 “我跟你去帮个忙。” 老刘也跟去了。 李凌风心里明白,但他仍默默地坐着。 “来!”黑凤凰又端起了碗,道:“喝了这点儿酒,我送你走。” 李凌风道:“姑娘,你不能再喝了。” 黑凤凰眯着眼,带着笑道:“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来,喝吧!” 李凌风心里难受,道:“姑娘……” 黑凤凰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李凌风伸手夺过黑凤凰的酒,一仰而干。 黑凤凰怔了一怔,突然流下了泪,道:“你为什么要怜惜我?” 李凌风缓缓道:“谈不上怜惜,不忍见姑娘这么折磨自己而已。” 黑凤凰道:“你心疼不心疼?” 李凌风道:“姑娘,李凌风不是铁石人儿。” 黑凤凰道:“你是,你是天下第一等忍人。” 李凌风扬了扬眉,道:“就算我是吧。” 黑凤凰突然抓住了李凌风的胳膊,道:“我不让你走,为什么你要走,为什么?你说,你说!” 黑凤凰很激动,像发了狂似的。 李凌风道:“姑娘,你的好意我感激。” 黑凤凰道:“我不要你感激。” 李凌风道:“姑娘,你我认识太迟了。” 黑凤凰道:“谁说的,准说的,你现在只一个人……” “不!”李凌风道:“亡妻永远在我眼前,在我心里。” 黑凤凰捂住了耳朵,道:“不要说了,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李凌风默然不语。 黑凤凰伏在桌子上哭了。 李凌风心如刀割,目光中的歉疚神色更浓,道:“姑娘,武林中不乏俊彦——” 黑凤凰猛抬头:“谁叫我认识你?谁叫我对你动了情?谁叫我对你这么痴?” 李凌风没说话。 黑凤凰又道:“是天意,是天意么,你说,你说呀?” 李凌风没说话,他能说什么? 黑凤凰神色忽转凄厉,道:“我,我好恨……” 李凌风心神为之一震,口齿启动,要说话,但他旋又转趋冷静,默然未语。 “你为什么不说话?” 黑凤凰厉声问。 李凌风淡然说道:“我能说些什么,姑娘又要我说些什么?” 黑凤凰神色猛一黯,道:“是啊,你能说什么,我又要你说些什么?” 李凌风道:“我能说的只有一句,姑娘原谅。” 黑凤凰凄然一笑道:“你不要再说什么了,似乎在这一瞬间我想明白了,我不该怪你,你本来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我凭什么把你从她身边抢过来?站在同是女人的立场,我应该敬佩你才是。” 李凌风道:“姑娘,敬佩我不敢当,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而已。” 黑凤凰道:“我再问你一句,要是我结识你在先,你也会这样对我,是不?” 李凌风毫不犹豫地点了头道:“是的,姑娘!” 黑凤凰微微点了点头道:“我知足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天意如此,夫复何言?时候不早了,你走吧。” 李凌风站了起来,默默地行向炕边。 黑凤凰坐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 老刘夫妇进来了,两个人并没有端什么汤。 刘大嫂道:“李爷,您,您真要走……” 李凌风转过了身:“是的,多谢两位照顾我的孩子。” 老刘道:“李爷……” 黑凤凰道:“让他走吧,给他牵马去。” 老刘头一低,转身又出去了。 李凌风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向着黑凤凰、刘嫂微一欠身,道:“竺姑娘、刘嫂,我告辞了!” 缓步向外行去。 黑凤凰道:“你走好,我不送了。” 李凌风没说话。 刘嫂低下了头。 李凌风出了屋。 黑凤凰泪又流了下来。 外头响起了马蹄声。 黑凤凰突然站起来往外走去,步履不稳,身子有点摇晃。 刘大嫂忙过去扶。 在刘大嫂的搀扶下,黑风凰到了门外。 老刘怔怔地站在门外。 李凌风骑着马,越去越远,越去越远。 黑凤凰泪如泉涌。 刘大嫂悲声道:“姑娘,您这是何苦?” 老刘也说道:“姑娘,您……” 他没说下去,他说不下去了。 黑凤凰道:“扶我进去,咱们也该走了。” 刘大嫂应了一声,扶黑凤凰进了门。 老刘跟在后头。 蹄声听不见了。 李凌风已经变成了—个小黑点。 那一人一骑,很快地消失在天地一线处! ———— 第十六章 奇人奇遇 十二金钱赵振翊等都到齐,霸拳潘刚、铁头胡三、铁布衫李海一、云里飞宫和、海棠、吴大麻子吴起等,都住在—个院子里,大伙儿跟一家人似的,相当融洽。 大伙儿住在唐家镇没别的事,只为等李凌风,日子倒也优闲。 优闲归优闲,可还得留意六扇门里的人物,跟那些神出鬼没,阴狠手辣的血滴子,所以几个人每天数班,在附近绕着住处遛达,作为院子里的人的耳目。 这样,万一发现什么动静,可以先给院子里的人送个信儿,好估准备,免得来个措手不及。 这一天刚吃过晚饭,大伙儿都聚在堂屋里喝茶聊天,说喝茶是没错,桌上好几杯,说聊天,可却不像,只因为几个人都默聚眉锋,没一个人说话,只默默地喝着茶。 老半天,宫和突然站了起来,道:“闷死我了,这样下去能闷出病来,我上厨房打个下手去。” 海棠在厨房忙着洗碗,他是去给海棠帮忙去了。 宫和出了堂屋,铁头胡三爷说了话道:“真的,老六没说错,再这样下去,非闷出病来不可,干脆,咱们派出个人找老五去。” 霸拳潘刚道:“我去。” 铁布衫李海一道:“不,我去,路上我熟。” 胡三道:“哥哥你也别去,还是我去吧!” 潘刚道:“咱们都别争别抢,听大哥说一句好了。” 几个人都转望十二金钱赵振翊,想听他说一句。 赵振翊说了话,语气很缓慢,道:“要是让我说,你们谁都别去——” 胡三道:“大哥自己去?” 赵振翊道:“我也不去。” 潘刚、李海一、胡三微微一怔,互相望了一眼。 胡三问道:“大哥什么意思?” 赵振翊道:“如今咱们是万事俱备只望东风,就只等凌风一个人,也许他现在已经在路上了,咱们这儿再派个人找他去,万一在半路上错过了,这么一来,凌风回来了,还得等另—个,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去。” 李海一道:“大哥,您是知道的,咱们这几个,谁嘴上都不肯说,可是谁心里都明白,怕只怕老五他出什么差错。” “出什么差错?” 赵振翊道:“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凌风他是为什么去的,再说他临走一再交待,要咱们在这儿等他。” 李海一道:“大哥您或许不清楚卢老头儿这个人,我清楚,那老小子阴险狡猾,一肚子鬼,万一他施个诈,把老五骗了去。” 赵振翊一摇头道:“不会的,卢老头儿再毒,他不会跟自己的女儿耍毒,凌风已经是他的女婿了,女婿等于半子,他还能把凌风怎么样,就算他会把凌风怎么样,凌风那把刀咱们是清楚的,就是卢老头儿他留有八十个人只怕也奈何不了凌风。” 胡三点头道:“这我倒信得过。” 李海一瞪了他一眼道:“刚才让派人的是你,这会儿你又信得过了。” 胡三道:“咦!我信得过老五错了,难道你信不过。” 李海一道:“倒不是我信不过,老五的一身功夫,我又不是没见过,怎么会信不过?只是……” 赵振翊抬手一拦,道:“好了,好了,别争了,说什么我也不能让谁去找凌风去,你们要是把我当成大哥,就听我的。” 赵振翊留了这么一句话,谁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堂屋里刚静下来,外头大步地走进了吴大麻子吴起,他进来一看说道:“六爷呢,该六爷接班了。” 赵振翊道:“上厨房打下手去了,你上厨房找他去吧。” 吴起可没发现屋里的气氛发闷,答应一声转身又出去了。 口口口 大院子的厨房,在西北角,跟柴房靠着,这儿海棠两手是水,正在往外撵宫和,道:“出去出去,大男人家待在厨房里算个什么劲儿,这儿用不着你。” 她往外推,宫和只不动,两手抓着海棠的皓腕,直道:“别推,别推,把我衣裳都弄湿了。” 磕过头,烧过香的,情谊一如亲手足,两个人这么你推我抓,也没什么顾忌。 海棠皱着眉叫道:“放开我,抓得我疼死了。” 她这一叫,宫和忙松手,海棠她没站稳,顺着推势往前一冲,正冲进宫和怀里。 宫和忙扶道:“小心摔着。” 海棠拧身退,白了宫和一眼,道:“讨厌,都是你。” 两手往围裙上擦了一擦,抬手理了理云鬓。 海棠本就动人,这一连串的动作、表情更动人,宫和都看直了眼。 “姑奶奶,我可是一番好意,俗话说大家饭,大家乱,这么多碗盘杯筷,怎么好让你一个人儿洗。” 海棠道:“那有什么法子,谁叫我是个女人。” 宫和道:“别这么女人女人的好不好?女人天生的劳碌命,就该一天到晚只管洗衣裳做饭养孩子!将来我要是娶了媳妇儿,我就会怜惜她,绝不让她一个人儿净干这些活儿。” 海棠道:“那怎么着,你干?” 宫和道:“当然我干,疼媳妇儿嘛。” 海棠皱了眉,道:“哎哟,你也不怕臊,让人家笑死。” “谁笑。”宫和道:“谁爱笑谁笑,我不在乎,我不怕。” 海棠道:“那就等着瞧吧,将来谁要嫁给你谁倒霉,谁让人家笑话你没用,什么都不会做。” 说过话,拧身就要去洗碗。 宫和一把拉住,道:“别,姑奶奶,跟你说我来就是我来。” 海棠嗔道:“别这儿胡闹耽误我的事儿。” 宫和道:“怎么着,你怕人笑话。” 海棠眼一直道:“少跟我贫嘴啊。” “好,好,好。”宫和道:“算我说错了,该打,行了吧。” 抬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两下。 海棠笑了笑,道:“放开我,别耽误我的事。” 宫和道:“怎么,我说了多少遍了,我来,你没听见是怎么着。” 海棠目光一凝,道:“你真要刷碗?” 宫和道:“来都来了,这还能假得了么。” 海棠道:“好,你刷。” 解下腰间围裙,往宫和手里一递,要走。 宫和忙又一把拉住,道:“别走啊,帮个忙给我围上。” 海棠道:“好嘛,连围裙都不会围,还抢着要刷碗哪!” 一把拖过宫和手里的围裙,给宫和围上。 海棠在宫和后头绑围裙带子,宫和说了话道:“姑奶奶,别走,在这儿陪我行不行?” 海棠诧声道:“陪你,你不是要刷碗么。” 宫和道:“是啊,我帮你刷碗,你好意思上堂屋里坐着喝茶享受去,在这儿陪陪我说话嘛。” “好嘛。”海棠道:“你刷个碗谱儿真不小,还得有个人站这儿陪你说话,我这是图什么,自己刷多好。” 宫和涎脸赔着笑道:“好姑奶奶,谁叫咱们俩最小,最谈得来嘛。” 海棠吸了一口气道:“好吧,算我倒霉,快点儿洗吧,别让我站得两腿发酸!” 宫和道:“不要紧,等我刷完碗,我给你捶捶。” 海棠嗔道:“又来了是怎么着?” 扬手要打。 宫和闪身躲到灶台边儿去了。 宫和开始刷碗了。 海棠靠在灶台上陪着。 刚刷一个碗,宫和说了话道:“咱们那位五哥一走这么些日子了,到如今连个信儿都没有!” 海棠的脸色阴沉了些,道:“什么事儿嘛,心情还能好。” 宫和一摇头道:“我可不这么想。” 海棠抬眼凝目,道:“你不这么想,你怎么想?” 宫和道:“怕只怕这是咱们那位五嫂软绵绵的一条计,咱们那位五哥这会儿正在柔情道里,把咱们全忘了。” 海棠忙叱道:“别瞎说,我虽没见过咱们那位五嫂,但却知道她不是那种人,五哥更不是……” 宫和皱眉道:“哎呀,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儿,人家是夫妻,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懂不懂?我真为你叫屈,人家都把咱们忘得一干二净了,你还这么死心眼儿的挂念着。” 海棠的脸色又阴沉了三分,道:“你不该说这种话,你不该说这种话。” “敢情又说错了。” 宫和道:“好,不说,不说,算我没说,好了吧。” 宫和闭上了嘴,正要全心全意地刷碗,吴起进来了,见宫和这模样为之一怔,叫道:“哟,六爷,您这是干吗呀?” 宫和道:“帮姑娘刷碗哪,怎么,不行呀。” 吴起打量着宫和,摇头笑道:“这可是新鲜事儿,大大新鲜事儿,大大地新鲜事儿,六爷厨房里刷碗,我得给张扬张扬。” 宫和道:“少罗唆,你到厨房干什么来了。” 吴起道:“找您哪!” 宫和道:“找我?有事儿么?” 吴起道:“哟,您怎么给忘了,该您的班了。” 宫和一怔,旋即笑了,道:“你不找我,我还真忘了,好吧,站班去。” 解下围裙递向海棠! 海棠强笑接过。 “就没歇的命,好,好,好,走吧,走吧。” 宫和跟吴起走了。 海棠并没有马上围围裙刷碗,脸上的神色一下子阴沉了好久好久! 口口口 宫和走出了大门,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不知道他在乐什么! 顺着大院子前的街往东走,然后折向北,反正是围着院子绕圈子就对了。 绕完了第一圈,又绕第二圈,他很优闲,完全像一时无事在散步模样。 他是优闲,有他云里飞在这儿,血滴子绝不会往这里来。 他又到了大院子后头,他发现了个人。 这个人是个驼子,挺年轻、挺白净个驼子。命不好,造物弄人,这要是没毛病,不也挺好、挺俊的小伙子,驼子靠在一家人家的后墙上,满脸是泪,敢情正在哭泣。 宫和怔了一怔,想过去看看,可是驼子忽然举袖擦干了眼泪,就在这一刹那间,变得满脸狰狞神色,两眼之中凶光外射,一口牙咬得格格做响。 宫和又为之一怔,马上把有意要过去看看的意念忍了下来,侧身贴在胡同墙壁上,偷偷看着那驼子,看他究竟要干什么! 此刻,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一只小花狗,到了驼子跟前,摇着小短尾巴,直舐驼子的脚。 驼子低下头望小花狗,两眼之中仍然是凶光,忽地,他弯下腰伸手抓起了那只小花狗,两眼紧紧盯着那只小花狗。 小花狗尾巴摇动着,四条腿乱动弹。 陡地,驼子两眼之中凶光暴射,抬起一只手抓住了小花狗的脖子。 小花狗突然不动了。 驼子的手一松,小花狗砰然一声掉在了地上,仍然一动不动,敢情它已经死了。 宫和看得心中猛震。 这驼子是怎么回事,一只小花狗既没招他又没惹他,怎么忍心下了这种毒手。 这要是只凶猛的大狗,驼子下这种毒手还情有可原,而这只是只讨人喜爱的小花狗,他怎么也……难道驼子是个心智不正常的人? 宫和正自心念转动间,驼子突然像变了个人,变得文文静静,转身走了。 宫和心念飞快略一转动,当即迈步跟了过去。 口口口 驼子在前头走,宫和在后头跟。 驼子走得不快不慢,宫和跟得也不即不离。凭云里飞的一身武功,驼子自然不会发觉。 走着走着,驼子拐进了一家小酒馆。 饭时已过,小酒馆儿里没几个人,一眼就数得出来,不多不少,一个酒客。 驼子进去就拣张桌坐了下来,宫和跟进了酒馆儿,隔驼子两张桌坐了下来。 宫和细看驼子,除了背上驼峰,没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不,有,驼子的一双胳膊特别长,而且两手十个指头也比常人为长,长长的、细细的,手上肌肤的颜色很白,白得似乎是太白了些,简直近乎苍白。 驼子人并不胖,像这种情形,要是像一般人,手上的青筋一定看得清清楚楚,而驼子则不然,两只手上看不见一点青筋。 没别的,宫和是个识货的行家,他这时候看出来了,驼子的这双手,一定有他过人的能耐。 宫和正这儿心神震动,伙计过来了,一哈腰,赔笑道:“客官喝什么酒,要什么菜?” 宫和摆摆手道:“随便,什么酒都行,至于菜,你看着办吧。” 伙计转身走开了。 这时候,驼子突然说了话道:“刘顺,你没看见我来了是怎么着?” 伙计停步转身,望着驼子道:“马老大,你得多包涵,这不能怪我们,你们老爷子交待过,不许再赊给你酒菜,要不然他不认帐。“驼子冷然道:“要是我那个兄弟来了,你们赊不赊?” 伙计道:“马老大,这你就错了,你兄弟从来就没在们这儿赊过帐,而且每回零头都不要了。” 驼子冷冷一笑道:“这就是他跟我的不同了,都姓都是一个门里出来的,他要什么有什么,我要什么没什么。” 伙计道:“马老大,这你用不着跟我们说,回家去跟你们老爷子说去吧。” 转身忙他的去了。 驼子脸色白了,站了起来道:“好吧,不赊就不赊,全当我没来过。”他挪身要走。 宫和突然说了话道:“伙计,这位朋友要什么你给什么,帐自有我付。” 伙计、驼子同时怔望宫和。 伙计诧声道:“客官……” 宫和道:“没听清楚,是不是我再说一遍?” 伙计忙道:“不!不,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宫和道:“那就照着我的话办吧!” 伙计忙答应道:“是,是,马老大,你是要……” 驼子抬手拦住了伙计,两眼紧盯宫和,道:“朋友,你……” 宫和倏然一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算不了什么,请吧!” 驼子脸色突然一沉道:“这好意我姓马的不敢领受,谢了!” 迈步往外行去。 宫和一怔站起道:“朋友……” 伸手抓了过去。 按说,宫和一身武功,应该是十拿十中的,哪知理当如此,事却不然,驼子的手一偏,五指—扬,竟然反抓住了宫和的腕脉,只听说道:“我心领了。” 宫和刚猛地—惊,驼子已松了手,快步出了酒馆,好快的手,果然是有过人的能耐,宫和怔住了。 伙计不明就理,端着酒菜走了过来,道:“不知好歹,不识抬举。客官,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宫和走了过去,道:“伙计,这个马老大是……” 伙计道:“他是我们这儿官衙马家的大公子,马老先生原来是个跑江湖的,外号万能快手,一只手什么都会,既灵巧又快,如今歇手不干了,生两个儿子是一对双生,老大是个驼子,把他爹那一套全学来了,老二游手好闲什么都不会,可是马老头儿就喜欢他的二儿子,不喜欢他这个大儿子。” 宫和道:“为什么?” 伙计道:“你没看见么,他是个驼子呀?” 宫和道:“噢!原来如此。” 刹时,他对驼子的心性为什么这么怪,多多少少了解几分,掏出一块碎银往桌上一放,道:“我不喝了,这是酒钱,多的给你了。” 快步出门而去。 伙计端着酒菜怔在了那儿。 口口口 宫和出酒馆四下望,就这一会儿工夫,那驼子竞走得没了影儿,他心里一急,三不管地放步往东头追去。 出了街东口再看,驼子仍然没有影子,宫和心里更急了,这会几天还没有黑,也不能窜上屋顶,居高临下四处搜寻,他转身就要折向西头。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驼子了,心里一喜,忙停了下来。 没错,是驼子,驼子刚从一条小胡同钻出来。 驼子是驼子,可是这会儿驼子身边多了个人,宫和看见他俩的时候,他俩已出了胡同往北而去,所以宫和没能看见驼子身边那个人的脸,可是看背影、装束,那个人似乎也是个年轻人,年纪恐怕跟驼子差不多。 宫和迟疑了一下,迈步跟了过去。 驼子跟那个人边走边谈笑,驼子还指手到那处往北首,而且走着走着两个人,已弯出了北口。 宫和早已把这一带环境弄清楚了,出北口是座大山,这时候天都快黑了,他们俩住北去干什么? 宫和心里嘀咕,边在后跟着,没错,出北口是座大山,山不高,可是看上去很险恶。 走着走着,两个人到了山口,驼子又往山上指,似乎要那人跟他上山,那人望着山像是犹豫,驼子不知道是怎么说的,那人似乎心动了,还是跟驼子上了山。 驼子这会儿带个人上山去,是什么意思,干什么去!宫和心里更嘀咕了,自然是非跟上去看个究竟不可。 驼子跟那人顺着山路上了去。 宫和则是避开山路,在树椅中穿行,斜斜地跟着驼子两人。 宫和外号云里飞,轻功已经到了家,他在树林中穿行,跟条蛇似的,不但灵活疾快,而且一点声息都没有。 没一会儿工夫,驼子跟那人已到了山顶。 山顶是块平地,一边临断崖,地方不大,可是很平坦,除了几块石头之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宫和这时候的藏身处,不是在两个人的正背后,所以可以看见那个人的侧面了,他看得一怔。 那个人长得跟驼子一模一样,没有一些的差别,只有驼子背上那个驼峰。 宫和刚才听酒馆伙计说过,马上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那是马老二,驼子的双生兄弟。 他这里刚确定那人是谁,一桩骇煞人的事已在平地上发生,宫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毕竟他亲眼看见了。 驼子马老大,竟然抽冷子把他的双生兄弟马老二推下了断崖。 宫和惊住了,云里飞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是他却没见过谁亲手杀害自己的亲兄弟,他惊住了。 只听驼子冷笑道:“看看现在谁还喜欢你!” 他转身要走。 宫和一定神,忙窜上了峰顶平地。 这时候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驼子显然没有认出来人是谁,一惊后退喝道:“谁?” 宫和道:“放心,反正不会是你那个兄弟。” 就这一句话工夫,驼子看清了对面的宫和,一怔叫道:“你!” 宫和微点头道:“不错,是我。” 驼子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宫和道:“本是为了好奇,没想到却看见了这么一幕。” 驼子脸上变色,目中凶光微露,道:“你看见了!” 宫和道:“不错,我看见了。” 驼子突然狞声道:“那你也得跟他一块儿死。” 人随动,跨前一步,挥掌抓了过来,宫和何许人,察言观色,就知道驼子已起杀心,他已防着了。 防着了是防着了,可却没想到驼子的手快得像电光石火,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脖子。 宫和大吃一惊,气一团,头一昏,他不敢怠慢,抬手扣住驼子的腕脉,下头抬腿一顶,膝头正中驼子的小腹。 好在他没有杀驼子之心,不然就这一下驼子就完了。 只听驼子闷哼一声,人又趴了下去,可是他的右腕脉也在宫和左手里,趴下去就起不来了。 宫和喘了一口气,道:“你就这么点儿能耐啊,起来再比划比划。” 他释了驼子的腕脉。 驼子支撑着爬了起来,转身要跑。 宫和过去拦住了他,道:“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么,马老大!” 驼子凶狠地盯着宫和道:“你杀我好了!” 宫和道:“我要是要杀你,恐怕你现在已经不能站着说话了。” 驼子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宫和道:“很简单,你这个人够狠够毒,很中我的意,我要用你!” 驼子道:“你要用我?” 宫和道:“不错。” 驼子道:“你要用我干什么?” 宫和道:“不一定,也许杀人,也许放火,我让你干什么你都得干。” 驼子道:“你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宫和道:“由不得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驼子怒吼道:“你做梦。” 宫和道:“我是醒着跟你说话。” 驼子道:“既然是醒着说话,你就该明白,我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人。” 宫和道:“那不见得,你现在就必定得受我摆布,如若不然,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驼子道:“哪—条路?” 宫和道:“自绝。” 驼子神情一震,没说话。 宫和倏然一笑道:“不大甘心,是不?也难怪,刚把眼中钉拔走,原以为自己可以出出积压胸中多年的一口怨气,可以把这份失去的宠爱抢过来,哪知道自己马上又要以身殉,要是我我也不甘心。” 驼子脸色大变,道:“不,与其受你摆布,生不如死,倒不如现在自绝了干净。”话是这么说,却没见他有什么动静。 宫和笑了笑,道:“我说你得受我摆布,只是说你事事得听我的,可并没说不拿你当人,折磨你、虐待你,我说了么?” 驼子道:“你虽然没说,可是让人牵着鼻子走,那滋味总不大好受。” “你又错了。” 宫和道:“我也没说会牵着你的鼻子走,我会对你很好,像亲兄弟一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只要你忠心耿耿的跟着我,我会让你享尽荣华富贵,胜似你在这里穷乡僻野混千倍万倍,当然,你绝不能背叛我,你要是背叛我,一旦翻了脸,我会比你更狠更毒!” 驼子道:“你这样说听起来还顺耳点儿,不过我并没有必要非跟你走不可。” 宫和道:“难道你还不明白,摆在你面前的,除了自绝,只有一条路,跟着我。” 驼子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宫和道:“很简单,我就把你杀害你亲兄弟的事,诉诸官府,这官司你是吃定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想你会落个什么下场?” 驼子狡黯地咧嘴一笑道:“衙门里会相信你的话么,你要明白,如今是死无对证,万一到时候我再反咬你一口呢?” 宫和笑了:“你是够狡猾的,不错,你越狡猾越符合我的需要,你以为官府衙门是会相信你呢?还是相信大内侍卫血滴子?” 驼子一怔:“血滴子!” 宫和道:“不错,血滴子。” 驼子道:“谁是血滴子?” 宫和道:“我,我就是大内侍卫血滴子!” 驼子望望宫和,突然笑了道:“我虽生在穷乡僻野,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你最好别唬我?” 宫和道:“既然你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那最好不过,那么你应该认得出这是什么。” 宫和探怀摸出一块血滴子腰牌,托在手里,递到驼子眼前。 驼子竭尽目力看了看,一看之下,他沉不住气了,猛然抬头道:“你,你,你真是血滴子?” 宫和翻手收起腰牌,道:“现在你怎么说?” 驼子道:“这……”旋即低下了头。 宫和伸手拍了拍驼子的肩膀,道:“兄弟,放心大胆地跟着我,只你能对我忠心不二,包你有说不尽的好处。” 驼子缓缓抬起了头,道:“既然你是大内侍卫血滴子,为什么还要找个人……” 宫和大笑拍了拍驼子,道:“说来话长,兄弟,走,咱们俩下山去,我请你喝一盅,咱们边喝边聊。” 他转身先往山下行去。 驼子望着宫和的背影,缓缓跟了过去。 又该换班了,这回该接班的是十二金钱赵振翊,要是按当初排的次序,原该轮海棠值班巡逻的,可是海棠是个姑娘家不方便,再说,海棠一天到晚洗衣裳、做饭也够忙够累的了,所以赵振翊特免她轮班。 赵振翊没等宫和回来,要去外头换宫和去,刚出堂屋,宫和回来了,还带了个人——驼子。 这会儿别的人都已经睡了,只有赵振翊等着换班还没睡,一见宫和带个驼子回来一怔停步。 宫和忙带着驼子走了过来,一指赵振翊道:“见见,大爷十二金钱赵振翊。” 驼子忙上前躬身道:“见过大爷。” 赵振翊讶然道:“这位小兄弟是……” “大哥。”宫和道:“他叫马飞,有个外号叫万能快手,我刚认识的,他是本地人,他的师父原也是个跑江湖的,美号万能手,如今歇手不干了,可是能耐全让他学来了,咱们不是组个班子么?班子里欠的就是这种人,所以我带他给您看看。” 赵振翊噢了一声,上下打量起了驼子马飞。 宫和道:“大哥,要不要他露两手给您看看?” 赵振翊点了点头,道:“嗯,好,好。” 宫和转望马飞,道:“来吧,马飞,能不能进我们这个班子,跟大伙儿吃一碗饭,就全在你自己了。” 马飞应了一声。 “是,六爷,那我就斗胆献丑了,大爷,您多包涵。”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了赵振翊的胳膊,道:“大爷,您请站好,衣裳拉好。” 他旋即拉了拉赵振翊的衣裳,转过身又拉住了宫和的胳膊,道:“六爷,您也站好。”接着,他又拉了拉宫和的衣裳,道:“您的衣裳也得拉平整点儿。” 旋即他收回了手,退后一步,望望赵、宫二人,含笑道:“大爷,您身上有没有带着暗器?” 赵振翊道:“带了。” 马飞道:“什么暗器?” 赵振翊道:“金钱镖,十二枚金钱镖。” 马飞道:“一十二枚?” 宫和道:“当然,大爷的美号是十二金钱嘛。” 马飞微—摇头道:“不,大爷,您腰里只有十一枚。” 赵振翊微微一怔,忙挥手往腰里摸了一把,然后摊开手看,一把金钱镖,拿眼数数,可不,的的确确只有十—枚。 赵振翊惊叹道:“好轻快的手法。” 宫和叱道:“大爷的成名暗器怎么能开玩笑,快还给大爷。” 赵振翊忙道:“不要紧,是我要看的。” 马飞望着宫和含笑道:“六爷,您冤枉了我,我没拿,是您拿去了。” 宫和一怔忙掏兜儿,手一入兜儿,他就叫了起来,道:“好家伙!” 手从兜儿里抽出来,摊开来,掌心里可不正托着一枚金钱镖。 宫和直了眼,道:“马飞,我没想到这一手你也会。” 马飞笑笑道:“要不怎么敢称万能快手……”转望赵振翊道:“大爷,还有——” 赵振翊抬手一拦道:“够了,只这一样就够让人瞧半天了,由这一样,也能想象出别的来,马飞,你愿意加入我们的班子?” 马飞道:“大爷,我只怕您诸位不肯要我。” 赵振翊道:“那是东吴大将——贾瞧假话,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马飞道:“我的亲人只有我爹,我娘早就过世了。” 赵振翊道:“你跟你爹说过没有?” 马飞道:“大爷,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赵振翊道:“家里只有老父在,总该让他知道一下。” “是,大爷。”马飞道:“那我待会儿回去就跟他老人家说一声。” 赵振翊道:“这才对,只是,马飞,跑江湖可是要东飘西荡,到处为家的啊。” 马飞道:“大爷,刚刚六爷已经跟我说过了,我爹早年也是吃这碗饭的,这情形爹也清楚。” 赵振翊一点头道:“好,我欢迎你加入我们这一伙,待会儿回去跟你爹提一声,看看你爹怎么说,我还有事儿,不陪你了。” 他要走。 “大哥。” 宫和叫住了他,把那枚金钱镖还给了他,赵振翊点头接过金钱镖,迈步往外行去。 望着赵振翊的背影,马飞自言自语地道:“我爹—定会答应的,我走得越远,他就越高兴!” 宫和望着马飞,唇边浮现起一丝笑意。 口口口 一夜平静的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马飞又来了,他带来的消息是,他爹很希望他多出去闯闯。 马飞自己很兴奋,赵振翊也很高兴,潘刚等还不认识马飞这个人。 赵振翊马上为大伙儿介绍了马飞,而且让马飞即席露了两手。 马飞这两手,看得大伙儿巴掌拍得震天价响,没一个不叹为观止的,没一个不服的。 胡三过去就搂住了马飞,道:“马飞,你真行,你这两手,赶明儿个,说什么你也得教教我!” 潘刚道:“老三,这两手不是任何人都能学到的,天赋,还得加上练,看看你的手,再看看人家的手,你还是在你的脑袋上下功夫吧。” 大伙儿大笑。 胡三瞪了眼道:“瞧不起人,二哥,你的功夫在手上,你学,你练。” 潘刚道:“我,我这是外门的硬功,人家却应了三个字轻、巧、快,瞧人家的手,柔软得什么似的,瞧我,一手的茧子,蹭谁一下能蹭下一层皮来。” 马飞算正式加入了这一伙,马飞人乖巧,嘴又甜,没半点工夫,跟谁都混熟了。 没人不喜欢他,谁也没因为他是个驼子,先天的残废而瞧不起他,反之,更同情他。尤其吴大麻子吴起,像照顾兄弟似的照顾马飞,于是乎,马飞跟大伙儿打成了一片,谁也看不出他愿不愿做这一伙。 口口口 这一阵子,在李凌风还没回来以前的这一阵子,宫和没事儿常到厨房帮海棠的忙,也常跟海棠聊。 两个人时常有说有笑的,因之话题也越来越广,越谈越投机,两个人原先没什么距离,这么一来,自然就更没距离了。 就在这天晚上—— 这天晚饭,大伙儿兴致都相当好,都喝了点儿酒,酒是后劲大的竹叶青。 晚饭后,宫和照例地上厨房忙去了,一边儿洗着碗碟,一边儿谈笑着。 海棠今晚娇靥泛红,特别娇媚,水汪汪的一双美目,直往宫和脸上瞟,一边儿瞟,一边儿打趣道:“我说六哥,可真没看出来,除了不会生孩子,女人家会的,你竟然全会。” 官和道:“这是你看见的,还有多少你没见的呢?” 海棠道:“还有什么?” 宫和道:“别问,不能给你听。” 海棠眨动了一下美口,道:“不能给我听,为什么?” 宫和道:“这是些大男儿的事儿,你是个女人家,不能听。” 海棠道:“哎哟,六哥,你可别把人瞧扁了,我这个女人家可跟别个女人家不同,大男儿的事儿,我懂的可也不见得比你少啊。” 宫和道:“别扯了,你懂什么?” 海棠道:“怎么,你不信?” 宫和道:“当然不信。” 海棠道:“不信我就说给你听听。” 宫和一双正在洗碗的手停下了,道:“好哇,你说,我听着呢。” 海棠道:“像……” 宫和道:“像什么?” 海棠不往下说,只吃吃的笑。 宫和道:“像什么,说呀!” 海棠吃吃的笑,笑得浑身都颤动。 宫和两眼中闪涌起一种令人难以言谕的…… “不懂是不。” 海棠道:“不懂是假的,我怕。” 宫和道:“你怕什么?” 海棠道:“没什么,不说了。” 宫和道:“不行,别赖。”过去抓往了海棠一只玉手,道:“你非说不可。” 海棠又吃吃的笑了。 宫和道:“你不说我可要胳肢你了。” 海棠道:“你胳肢,我不怕。” 宫和道;“好,我可是说来就来。” 宫和上了手直往海棠胳肢窝里伸。 海棠还真怕,一边笑一边躲。 宫和不罢手。 海棠躲着闪着,近腋窝处的衣襟开了,海棠忙挣脱宫和的手,嗔道:“别闹了,闹得人一身汗,热死了……” 边说边去扣扣子。 宫和道:“我给你扣。”他伸过了手。 海棠居然没躲,道:“你可真会巴结人啊。” 宫和道:“我可真会巴结你,侍候你,只怕你不肯。” 海棠瞟了他一眼道:“我哪有那么好的福气。” 宫和的手,在海棠近胸处按了按?道:“天,还真结实。” 海棠微一拧身,嗔道:“讨厌,快扣!” 宫和两眼异采暴闪,手猛往里一掠,一抓就抓住了。 海棠猛一惊道:“六哥,你……” 宫和另一只手很快揽住了海棠的腰,把海棠搂进了怀里,脸贴住了海棠的脸,嘴对着海棠的耳根,原在海棠胸前的手,轻而快地活动着。 海棠起先还微挣扎,没多少工夫,她整个软化了,仰着头,闭着眼,发出梦呓也似的呻吟。 宫和的手更轻了,但更快了,而且活动的范围也扩大了。 海棠娇躯渐起了轻颤,像触电似的说道:“六哥,我,我好热,我好热……” 宫和很激动,声音都发了抖,道:“我知道,我知道……” 厨房里有生火用的干草,宫和吹熄了灯,抱着海棠双双地倒在干草之上,他的动作剧烈了。 这时候的海棠,像团火,像条蛇,紧紧地缠着宫和,像团火似的和宫和燃烧着。 宫和的确很有一手,他在最适当的时机,采取了最后一步行动。 海棠疯狂了,她的需求是极为强烈的,像决了口的江河。 宫和施出了浑身解数,把海棠的疯狂引到了最顶头,最顶头。 良久,良久,突然—切静止了。 海棠不动了。 宫和也不动了。 又过了一下,海棠突然哭了,哭得很伤心。 宫和知道她为什么哭,可是他却问道:“海棠你怎么了?” 海棠没说话,伤心的直哭。 宫和抓住了海棠的手道:“海棠,你怎么了,你究竟怎么了?” 海棠终于说了话道:“六哥,你不该,你太不应该了。” 宫和道:“海棠,别这么说,我心里早有你了,我要你……” 海棠道:“你不该,你太不该了。” 宫和道:“海棠,你没听见么,我心里早就有你了,我要你。” 海棠道:“怎么说你也不该,你明知道我对五哥一—” 宫和道:“别提他,海棠,别提五哥,他心里根本没你,你怎么还这么傻。” 海棠没说话,又哭了。 宫和道:“海棠,别那么死心眼儿,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了,我有什么不好,我哪一点儿比不上他。” 海棠摇头道:“不,六哥,你不知道——” 宫和道:“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不管怎么说,如今过去的只有让它过去了。” 海棠道:“不,不,不……” 官和道:“海棠……” 海棠道:“你害了我,六哥,你害了我……” 宫和道:“海棠,别这么说,我这是爱你。” 海棠道:“可是五哥……” 宫和道:“你怎么还提他,他爱你么?他还要你么?” 海棠道:“我,我……” 她捂着脸又哭了。 宫和道:“你不是小孩子了,别傻了,海棠,五哥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他心里放不下你去,一点儿都放不下,他心里只有卢燕秋……” 海棠道:“不,不,不……” 宫和道:“不,难道你还不承认,我对你这样儿,你不屑一顾,他对你那副样儿,你还一心想着他。” 海棠突然不哭了,道:“我不该怪你,今天发生这种事儿,有一半也怪我自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把不住……” 宫和猛然站起道:“海棠别这么说,这样吧,等他回来你当面问问他,他只说声要你,我马上自绝。” 海棠悲声道:“我还能再问他么,我还有这个脸么?” 宫和道:“你也不用这样,我做的事我担当,我这就在你面前!” 扬手向天灵拍去。“不,六哥。” 海棠转身抱住了宫和的腿,宫和身子一歪倒了下去,海棠急接住宫和,道:“六哥,我已经没了一个了,别让我再没了你。” 宫和反拥住海棠,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一阵哄着。 海棠不哭了,脸埋在宫和怀里,道:“六哥,你不能负我。” 宫和道:“我是那样的人么?海棠。” 海棠道:“你也不能亏待我。” 宫和道:“放心,海棠,我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亏待你,放心,诲棠,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会好好爱你,爱你……” 他拥紧了梅棠。 海棠又发出了呻吟。 宫和低下头吻海棠,两个人拥得紧紧的,嘴互相吸着,身子互相扭动着。 没多久,两团火燃烧了。 海棠又一次地疯狂了…… 口口口 第二天,一切如常,平静得很,谁也不知道昨儿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谁也没看出什么来。 唯一跟平常不一样的,是海棠起晚了,起晚了终归起来了,可是谁也没发现出异样来。就因为海棠起晚了,所以早饭也吃晚了。 吃过了早饭,该值班的值班去了,闲着没事儿的,聚在一块儿聊着天。 值班的是潘刚。 赵振翊、胡三、宫和、李海一、海棠、马飞、吴起都在院子里。 聊着聊着,吴起起哄,叫道:“大爷,算算日子,五爷也该回来了,五爷一回来,咱们的班子就成了,这是近在眼前的事儿.咱们是不是该把咱们的功夫练练了。” 赵振翊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不是想露你的气功了?” 吴起脸一红,满脸的麻坑更清楚了:“没那事儿,我说的是您几位。” 胡三道:“大哥,老吴说的对,不活动活动,筋骨都硬了。” 赵振翊道:“又一个想露的。” 大伙儿全笑了。 胡三不管这个,站起来一拍胸道:“我去练。” 吴起站起叫道:“好啊,看三爷的铁头功。” 胡三掳胳膊卷袖,顺手抄起一条板凳,竖着往地上一立,抬手叫吴起过来道:“老吴,你过来扶着。” 吴起答应一声,摩拳擦掌走了过来,伸手扶住了板凳。 胡三道:“扶稳了,抓紧了。” 吴起道:“您放心就是,我这么大个个子,还会连条板凳都扶不住。” 胡三道:“扶得住就行。” 往后退了一步,蹲裆运气,向着板凳一头撞了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板凳拦腰而断,吴起蹬,蹬,蹬,一连退了三步才拿桩站稳。 “好。” 大伙叫好的叫好,拍巴掌的拍巴掌。 在场没有一个不是识货的行家,谁都知道,胡三爷这铁头功,是一丝儿掺不了假的真功夫,这种外门的硬功,没有近十年的苦练,绝到不了这种境界。 你看胡三爷,人家冲大伙儿一抱拳,气不喘,脸不红,道:“献丑了,献丑了。” 吴起叫道:“三爷,您好大的劲儿,震得我虎口生疼,我才差点儿丢丑了呢。” “行了。”宫和叫道:“往后砸不开核桃找三哥,没钉锤钉钉子,也可以找三哥。” 大伙儿轰然一声笑了。 吴起道:“六爷,该您了;” “对!”胡三道:“该老六你这云里飞飞上一飞了。” 宫和道:“只怕我飞不起。” 李海一道:“没飞不起来那一说,快飞吧。” 胡三道:“飞吧,飞慢了,留神我拿鸟枪打你。” 宫和笑了,一抱拳,道:“献丑!” 陡然腾身拔起,直上半空。 大伙儿忙仰头望。 宫和已到了半空中,突然停住,然后一个盘旋,忽然陨石般掉了下来。 大伙儿一怔。海棠脱口惊叫了一声。 往下落的速度快,就在大伙儿这一惊工夫,宫和已经离地不足一丈,没看见他有什么动作,他的身子忽又像脱弩之矢般,斜斜地射向堂屋瓦面。 双脚刚沾屋檐,身子突然倒挂下来,只一荡,又翻了上去,直上半空,半空里翻了两个筋斗,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四两棉花也似的,点尘未惊。 “好。” 大伙儿轰雷般爆出了一阵彩。 的确好,论宫和刚才那一手,不算难,而难只难在不换气,难只难在灵巧,这要是轻功不到炉火纯青境界,是做不到的。 李海一点着头说道:“老六的轻功真让人没话说,真让人没话说,将来这一样定然是咱们班子里最精彩,最讨好的一样。” 宫和咧咧嘴,道:“四哥,别夸了,看您的铁布衫了。” 吴起道:“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金钟罩,铁布衫,达摩老祖易筋经,四爷的铁布衫可真是练到了家,混身上下,刀枪不入。” 李海一道:“那可不见得,只找着那练不到的地方,一指头就完了!” 宫和说道:“四哥,金钟罩有罩门,铁布衫也有练不到的地方,而您这练不到的地方是在……” 李海一笑问道:“干什么,你想审我啊。” 李海一没再说什么,宫和也没再问。 李海一一掳袖子,蹲裆运气,混身骨头节一阵劈拍响,然后开气吐声,道:“来吧,谁来试试。” 大伙儿互望一眼,吴起走了过来,一掳袖子,抡起拳头照李海一肚子上就是一下。 砰然一声,李海一没怎么样,大麻子吴起却往后退了一步,一摇头,揉着拳头道:“老天,这恐怕得找二爷来。” 宫和道:“我来试试。” 他功贯右臂,抡拳就是一下。 他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儿去,跟吴起一样,后退步也直揉拳头。 李海一道:“还有谁要试么?” 赵振翊拍了拍他,道:“好了,四弟,歇会儿吧。” 李海一当即散功坐了下去。 宫和望着李海一摇头道:“四哥,有了这么身功夫,谁还能动你?” 李海一道:“话不能这么说,世上没有真正的金刚不坏之身,谁也不敢说任何人动不了他。” 赵振翊道:“是的,这就是武林中常说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一山高!” 胡三道:“大哥,别说了,该您了,把您那金钱镖的绝技,露一手给我们看看吧。” 赵振翊道:“干嘛非让我献丑不可!” 胡三道:“大伙儿都练过了,您好意思不练?” 赵振翊没奈何地摇了头,道:“好吧,练。” 正说着,一群麻雀叫着掠空而至。 赵振翊手往腰间探了一下,然后往上一撒。 只见一片麻雀倒飞倒栽,一起落了下来,落地居然没死,还都乱扑腾呢。 大伙儿看直子眼,敢情那一枚枚的金钱镖,不是打中了麻雀的身子,而是套过了麻雀爪上。 赵振翊道:“老吴,把金钱镖取下来,把它们放了吧。” 吴起定了定神,忙答应,过去一只只地抓起那些麻雀来,取下金钱镖,然后都放了。 胡三叹道:“大哥,我们今天才算真正开了眼界,简直神乎其技嘛!” 赵振翊道:“算了,老三,别臊我了。” 只见潘刚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有点凝重。 大伙儿都看见潘刚了,都觉出不对了,立即停了谈笑。 胡三迎了过去,道:“怎么了?二哥?” 潘刚道:“外头情形有点儿不对!” 赵振翊忙道:“怎么个不对法?” 潘刚道:“有人活动,形迹可疑,所以我折回来让大家准备一下。” 宫和道:“有人活动?形迹可疑?我去看看。” 他转身要走。 潘刚伸手拦住了他:“别去,老六。” 宫和道:“怎么,二哥?” 潘刚道:“我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哪一路的,先别轻举妄动,等他们有了动静,咱们再动不迟。” 宫和道:“不能这样,二哥,咱们要来个先下手为强。” 潘刚道:“你没听见么,我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哪一路的。” 宫和道:“所以我要去看看。” 赵振翊道:“二弟,六弟眼皮子广,让他去看看也好。” 潘刚收回了手。宫和迈步往外走去。 马飞道:“六爷,等等,我跟您去。” 他快步跟了去。 胡三转望赵振翊道:“大哥……” 赵振翊冷静地道:“迟早的事,准备。” 大伙儿也没再说话,立即散了开去。 只有赵振翊还留在院子里,脸上一片肃穆神色。 口口口 宫和带着马飞出了大门。 这时候正是上午,来往的行人不少,可是宫和并没有发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 马飞道:“六爷,会不会他们知道行迹败露,溜了?” 宫和抬手示意马飞别说话,抓着马飞顺墙根往东行去。 到了东墙外再看,这回不但没有行迹可疑的人,便是连个人影儿也没看见。 这时连宫和都忍不住暗暗诧异了。 马飞忍不住叫道:“六爷……” 宫和道:“别忙,再到后头看看去。” 放步行去,顺着东墙根绕到了后墙外,宫和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正对着大院子后墙,有条胡同,此刻有颗脑袋飞快地缩进了那条胡同里。 马飞也看见了,急道:“六爷……” 宫和冷笑一声道:“跟我来。” 提一口气,飞身掠了过去。 宫和掠进了胡同,有个人已跑到了这条胡同的中间,还撒着腿往那头跑。 宫和冰冷一声道:“朋友,等等。” 飞身追了过去。 宫和的轻功何等高明,只两个起落已从那人头顶上飞越了过去,转身一拦道:“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这么急着走。”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一身利落打扮,此刻脸色一变,扬手就要对付宫和。 马飞从后赶到,一把就扣住了那汉子的腕脉,那人闷哼一声矮了半截。 宫和冷冷道:“明人面前不必说假话,光棍儿眼里揉不进一颗沙子,朋友,告诉我你是哪条线儿上的?” 那汉子一张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是个‘扯旗儿’的(小偷、扒手),有眼无珠,请高抬贵手。” 宫和道:“这么说,你是来踩道儿的?” 那汉子忙点头:“是的,是的,没想到诸位都是高人,您诸位不会跟我们这种下九流的角色计较,万请高抬贵手。” 宫和道:“让我放你一马不难,只是这一带‘扯旗儿’道儿上的,我都熟,没你这一号啊。” 那汉子道:“这,这……” 宫和道:“八成儿你是新出道的,是不是?” 那汉子忙点头:“是,是,是的。” 宫和倏然一声冷笑道:“少跟你宫六爷来这一套,马飞,搜他的身。” 马飞另一只手动上了,马飞出了名的快手,干什么都快,一转眼工夫就从那汉子的腰间抽了出来。 “六爷,没兵刃,只有这样东西。” 扬手扔给了宫和。 宫和伸手接住,一看,他笑了,道:“原来是位吃公事饭的,可真是失敬啊。” 那汉子一哆嗦,忙跪了下去,道:“大爷,千万请高抬贵手,端人碗,服人管,我是奉命行事,不得已,我家里还有白发老母跟老婆孩子。” 宫和手里,是块腰牌,正面两个字“刑捕”,后头三个字,刻的是“东平府”。 宫和扬手把那面腰牌扔在那汉子的身上,道:“官府衙门怎么会找上你这种人?糟蹋粮食。” 那汉子满脸惊恐苦相,直点头。 宫和道:“不会是—个人来的吧?” 那汉子道:“不,不是。” 宫和道:“既然不是一个人来的,就自然有同伴,你那同伴现在何处,带我见见他去,我要跟他聊聊。” 那汉子有了困难:“这…这,你要干什么?” 宫和道:“没跟你说么,我要跟他聊聊。” 那汉子道:“不……” “不!”宫和道:“这事由得了你?说吧,免得招我动手受折磨。” 那汉子没吭气,马飞五指一用力。 那汉子闷哼一声急道:“我说,我说……” 马飞道:“说吧,我们六爷听着呢。” 那汉子另只手往东一指,道:“就在那边一家茶馆儿里。” 马飞拉起了那汉子,道:“带路吧。” 那汉子没奈何,乖乖地走在前面。 马飞是这儿土生土长的,自然熟得很,三拐两拐,他已经拉着那汉子到了一家茶馆前,他停步望望宫和,宫和冲他一呶嘴,他拉着那汉子进了茶馆。 进了茶馆儿,宫和一眼就看见了那些人,那些人围坐一桌,五个,一个老者,四个中年汉子,当然,那五个也看见了宫和等,四个中年汉子脸色一变,就要起身。 那老者比较镇定,伸双手拦住了四个中年汉子,坐着没动。 宫和示意马飞拉着那汉子坐在另一张桌上,他自己则向着老者那一桌走了过去。 到了那张桌前,宫和看了那五人一眼,道:“能让让么?” 四个中年汉子诧异地看了宫和—眼,然后转望老者。 老者向着宫和微一抬手,道:“请坐。” 四名中年汉子站了起来,退向后去。 宫和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去,目光一凝,望着老者道:“你们是东平府来的?” 老者微一点头道:“不错。” 宫和指眼前四名中年汉子,然后指了指跟马飞在一起的那个,道:“他们四个是捕快,你是他们的头儿?” 老者又微一点头道:“不错。” 老者是个明白人,同伴被人制住了一个,自然是什么都知道了,由不得他不承认。 宫和道:“你们是奉谁之命到这儿来的,到这儿来又是为了什么?” 老者干了多年的捕头了,这点应对自然懂,微微一笑说道:“朋友似乎不该有这么一问的。” 宫和道:“为什么不该有这么—问?” 老者道:“朋友你们自己清楚。” 宫和道:“我不清楚。” 说着话,他手往桌上一按,然后向着老者面前推了过去,当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块牌子,那是血滴子的腰牌。 老者一怔,旋即脸色大变,霍地站起,道:“你,你是……” 宫和冷然道:“答我问话。” 老者伸手抓起了桌上腰牌,仔细看了看,然后面色如土地放了下去,道:“属下,不,不,卑职不知道您是……” 宫和一摆手,道:“答我问话。” 老者忙躬身,道:“是,是,卑职是私作主张……” 宫和目光一凝,道:“怎么说?你是私作主张。” 老者忙道:“回您的话,是这样的,卑职听说附近有几个叛逆窝在这儿,心想这要是把他们擒住交上去,自然是奇功,当然会重赏,所以,所以就带着几个弟兄,偷偷地赶到这儿来了。” 宫和点头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可真好赏贪功啊。” 老者忙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卑职只是一点为官家,为地方尽心……” “好了,我知道了。”宫和抬手一拦,道:“我现在让你不要管这件事,让你马上带着人离开这儿,你听不听?” 老者忙道:“听,听,听,卑职天胆也不敢不听您的,卑职这就走。” 宫和道:“临走之前,我告诉你一句话,回去之后,全当没这回事儿,不许向任何人提起,记住告诫你这几个下属,要不然你会后悔莫及,听懂了没有?” 老者忙道:“听懂了,听懂了,卑职一定谨记,卑职一定谨记。” 宫和抬手招呼马飞放了那汉子。 马飞那里放了那汉子,老者这里深深一躬身,带着四名中年汉子匆匆忙忙地奔了出去。 望着老者一行五人出了茶馆,宫和收起了腰牌,然后把马飞叫到了眼前,道:“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么?” 马飞道:“六爷,您真神气啊。” 官和道:“我问你话呢,你听见没有?” 马飞一咧嘴,忙道:“听见了,也明白了。” 宫和道:“那么,你以为咱们回去之后该怎么说?” 马飞道:“让我想想……” 略略沉吟了一下,道:“六爷,我以为干脆没瞧见什么,省得麻烦。” 宫和道:“有什么麻烦?” 马飞道:“唉,怎么没麻烦,要是您说的确有几个可疑的人,然后您怎么说,把他们赶走了?是哪一路的?别的人不会到这儿来,既然到这儿来的,就准是六扇门里的,说是血滴子,不像,说是小衙门头儿的,他们一定怪咱们沉不住气,或者不让把这些人放走,您说是不是?” 宫和道:“说没看见什么,就能算了?” 马飞道:“咱们说没看见什么,他们不会认为真没什么,定然以为那些人已经离开了,当然,他们会认为那些人必会再来而不安心,那怎么办,那就是他们的事了,您说是不?” 宫和一点头道:“好主意,英雄所见略同,走吧。” 带着马飞往外行去。 口口 口 宫和、马飞回到了大院子,院子里只有赵振翊一个人,其他的人都埋伏在屋里。 宫和、马飞一进来,赵振翊立即迎了过来:“怎么样,六弟?” 宫和一摇头道:“四边儿都找遍了,没看见什么,也许是已经走了。” 潘刚等都出来了,忙问情形,宫和把刚说的又说了一遍。 吴起道:“许是他们知道二爷瞅见他们了,脚底下抹油,溜了。” 胡三点头道:“我也这么想。” 赵振翊皱眉沉吟,道:“只不知道是哪一路的……” 潘刚道:“除了那批杀不尽的鹰爪狗腿子,还会有谁?” 李海一道:“嗯,我也这么想。” 赵振翊道:“要是这样的话,这儿咱们不能再待下去了,真要命,五弟还不回来。” 胡三道:“大哥,有什么不能待的,大不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潘刚道:“对,老三的说法我赞同,大不了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赵振翊摇头道:“你们不知道,我考虑的很多,咱们在这儿待了不少日子了,他们一直没动静,很显然地,那是他们的实力还不够,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既然发现了他们的动静,这就表示他们要动了,也就是他们自信实力够了,那定然是他们京里的援手到了,你们以为他们还会给咱们机会,不会的,这一次他们是志在必得,由是,可以想象得出,他们一定是实力雄厚,大举来犯,我们若是硬跟他们碰……” 胡三道:“怎么样?” 赵振翊道:“三弟,匹夫血气之勇逞不得,这不是斗意气的事,逞一时血气之勇,倒霉的是咱们,眼前没有一个不是久走江湖,经验历练两够的老手,不该连这一点都想不到。” 胡三不吭气儿了,潘刚也没说话,李海—点头道:“大哥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轻易的牺牲太不值得!” 海棠道:“那么咱们怎么办?” 赵振翊道:“只有一个办祛,在他们没来犯之前,尽快地离开这儿!” 海棠忙道:“那怎么行,五哥还没回来。” 宫和看了海棠一眼。 胡三道:“是啊,咱们跟老五说好了的,在这儿等他。” 宫和道:“不要紧,我留在附近等他。” 马飞道:“我跟六爷一块儿留下。” 海棠道:“我也留下。” 赵振翊道:“不,要走咱们一块儿走。” 宫和道:“不能,大哥,一定得留个人在这儿等五哥。” 赵振翊道:“那更危险……” “不,大哥。” 宫和道:“跟他们碰是一回事,躲他们又是一回事,我只在附近随便找个地方一躲,他们绝发现不了我的。” 胡二道:“大哥,老六说得也是,这样吧,我跟老六、马飞都留在这儿,让海棠跟你们走。” 海棠要说话,可是一接触到宫和的眼神,却又没说话。 宫和道:“三哥,让海棠留下吧,要不然她安不下心,我会照顾她的,她要是有什么差池,唯我是问就是。” 赵振翊还待再说。 宫和道:“大哥,别再说了,什么事早—步都比迟一步好,快走吧。” 赵振翊迟疑一下,旋即点头:“好吧,要走的这就走,快。” 他转身进了堂屋,其他的人都散了。 只有宫和、海棠、马飞三个人没动。 一会儿工夫,大伙儿提着简单的行囊都到了院子里,赵振翊等人脸色都有点沉重。 宫和道:“大哥,用不着这样,小别而已,你们快走吧。” 赵振翊道:”好吧,你们三个多小心,多保重,我们几个往南去等你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落脚,等你五哥到了之后,你们几个笔直往南找我们去就行了!” 目光—扫潘刚等,道:“走。” 当先快步往外行去。 潘刚等向着宫和等一抱拳,道:“六弟,七妹,咱们南边见了。” 宫和、海棠忙答礼,宫和道:“诸位兄长走好,小弟不送了。” 潘刚等没再说话,转身行去。 目送潘刚等出了院子,宫和道:“马飞,跟去关上门去。” 马飞答应一声走了。 容得马飞出了院子,宫和过去拥住了海棠道:“现在你满意了吧?” 海棠道:“这话什么意思?” 宫和道:“你可以留下来等他了,还不满意么?” 海棠柳眉微竖,道:“你……” 宫和道:“我怎么?你还不能忘情于他,我心里会痛快?” 海棠深深看了宫和一眼,旋即敛态柔声道:“别误会我,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对他,我只是兄妹间的关怀。” 宫和突然笑了,抬手轻轻地拧了拧海棠的粉颊,道:“傻姑娘,你以为我的心胸真那么狭窄,连这个都容不下,告诉你吧,我巴不得你留下。” 海棠白了他一眼道:“留下来陪着你。” 宫和道:“当然,让我—个人过这种寂寞孤单日子,我会难受死!” 宫和会说话,话里带着海样深情,海棠感动地往宫和怀里偎了偎。 只听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海棠忙离开宫和怀中。 马飞走了进来,道:“六爷,门都上好了。” 宫和道:“好,暂时没事儿了,你去歇着吧。” 马飞答应一声走开了。 海棠道:“你怎么让他歇着去了,咱们也得赶快走了。” 宫和道:“走?上哪儿去?” 海棠道:“咦,咱们不是得避一避么?” 宫和道:“不避,就在这儿等着。” 海棠诧声叫道:“不避……” 宫和倏然一笑,轻轻拍了拍海棠的香肩,道:“放心,我已经成竹在胸了,等他们来了以后,咱们再避也不迟!” 海棠疑惑地望着宫和道:“怎么回事儿,你……” 宫和道:“怎么,你还信不过我么?” 海棠道:“那倒不是,只是……” 宫和道:“既然信得过我,就什么也别再说了,时候不早了,该做中饭了,走吧,到厨房去。” 连推带哄地把海棠推走了。 海棠不明白宫和到底有什么成竹在胸,可是她却没再问。 当然,今后这些日子里,不会有什么人来进犯,宫和几个可以安安稳稳地住在这儿。 宫和打的主意不能说不好,过日子样的,两口子还带个使唤小子,也不用避着谁了,到夜晚可以放心大胆地跟海棠绣花枕上花开并蒂,夜夜春宵。 海棠不是个傻姑娘,面对宫和,她就没那么多心眼儿,如今是宫和怎么说怎么做,她对宫和,已经是死心塌地了。 ———— 第十七章 巧遇旧怨 天已经黑了,该歇腿打尖了。 这家客栈,三间门面是卖吃喝的饭馆儿,后头几进院子才是客栈。 赵振翊订好了座儿,在里头歇着,吴起站在门口瞅着。 赵振翊、潘刚、胡三、李海一等是分几路走的,走在一起怕太扎眼。 这会儿赵振翊跟吴起先到了这个小镇,潘刚、胡三、李海一还没到。 天越来越黑,饭时也渐渐过了,饭馆儿里的吃客,一个个酒足饭饱地走了,三间店面那么大的地儿,就剩下了三四个人,除了赵振翊,还有三个客人。 那三个客人,有两个共坐—桌,一个独据一席。 共坐一桌的两个,一看就知道是干苦活儿的,看打扮,模样,不是赶大车的就是赶脚儿的,叫的菜不多,酒喝了不少,馒头也吃了不少,就剩菜汤了,还拿着馒头沾汤吃呢,狼吞虎咽,看样子离饱还差一截呢。 独据一席的那位,赵振翊是久走扛湖的老行家,一眼看出是位武林豪客江湖道儿上的,一身黑,腰里鼓鼓的,脸上有道刀疤,眉目间净是剽悍之色,恐怕还是个恶客! 这个人,吃喝起来更该狼吞虎咽才对,可是不然,他一个人喝得是闷酒,斯斯文文的,始终没吭一声,没说一句话。看样子,他离尽兴差得更远。 赵振翊这儿正打量着,忽听吴起在外头叫道:“二爷,三爷,四爷,在这儿呢。” 潘刚他们到了。 赵振翊忙转眼外望,只见潘刚、胡三、李海一已随着吴起走了进来,赵振翊站了起来。 潘刚这几个人一副豪客样儿,到哪儿都抢眼,他几个一进来,刀疤汉子不由抬头望了过去,他不看还好,一看之下,脸色陡地一变,忙低下头去。 赵振翊、潘刚等正忙着打招呼,谁也没留意,几个人这儿往下坐,刀疤汉子却丢下一块碎银站起来走了,直等他要出门的时候,潘刚才看见了他wrshǚ.сōm,不过看见的只是背影,够了,潘刚猛为之一怔,旋即皱了眉。 赵振翊等都发现潘刚神情有异了,胡三道:“怎么了?二哥?” 潘刚道:“刚出去的那个人,看背影好眼熟。” 胡三道:“怎么,认识?” 潘刚摇头道:“没看见脸,谁知道?” 赵振翊道:“我刚打量他半天了,脸上有道刀疤,认识不?” 潘刚眉头猛一皱,抬手往脸上一比,道:“这儿?” 赵振翊道:“不错。” 潘刚皱眉沉吟,没说话。 李海一道:“怎么了?二哥。” 潘刚道:“我碰上好朋友了,今儿晚上恐怕睡不踏实了!” 赵振翊等明白了,胡三道:“怎么?哪一路的人物?” 潘刚道:“河东五义里的老四!” 赵、胡、李三人神情均一震,齐声道:“河东五义?” 潘刚道:“如今河东五义只剩下四个了。” 李海一道:“怎么回事儿?” 潘刚道:“老疙瘩伤在了我拳下。” 胡三道:“噢,原来是这么交上的好朋友。” 赵振翊道:“我说他怎么一见你们进来,站起来就走,九成九是瞧见二弟了。” 潘刚道:“这可真是躲一枪,挨一刀呢。” 胡三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李海一道:“二哥,河东五义我听说过,个个手底都不软,而且—个赛一个心狠手辣,不过算来算去他们也不过四个人,一个对一个,不见得他们能讨得好去。” 吴起道:“咱们还多出一个我来呢。” 潘刚道:“这种事儿不许你插手。” 吴起一怔道:“二爷……” 潘刚沉声道:“听见我的话没有?” 吴起不敢再说什么,只有点了头:“听见了。” 赵振翊道:“河东五义怎么会跑到这条路上来了?” 潘刚道:“怕是有什么事儿,他们兄弟是—向不轻易离开河东的!” 胡三道:“管他为什么来的,反正咱们碰上了他们,让他们来吧,咱们兄弟不是怕事的人!” 潘刚道:“怕倒是不伯,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为躲那帮鹰爪探、狗腿子才出来的,一路上没见什么风吹草动,原以为相当顺利,谁知道偏在这儿碰上他们。” 胡三道:“碰上了就碰上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已经跑了几十里了,也不怕惊动谁了,有什么好烦的。” 赵振翊微一点头道:“三弟说得是,碰都碰上了,还烦个什么劲儿,叫东西吃吧,吃完了好歇歇,能歇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再说皇帝也不差饿兵。” “对。” 胡三一拍桌子道:“先吃了再说,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养足了精神好准备厮杀。” 赵振翊没再说什么,抬手叫来了伙计,点了菜饭,也点了几斤酒,吃饱了,喝足了,伙计带着他们进了二进后院一间最大的北上房。 灯点上了,茶水也送来了,几个人躺的躺,坐的坐,—边喝茶一边聊上了。 胡三道:“不知道老六跟海棠那边儿怎么样了,那帮鹰爪探、狗腿子动了没有?” 李海一道:“你以为他们会客气?” 赵振翊皱着眉,没说话。 胡三看了赵振翊一眼,道:“大哥,烦什么?” 赵振翊道:“不是烦,是揪心,老六跟海棠……” 胡三道:“用不着揪心,咱们这几个里,数老六最机灵,他会应付的,再说还有个当地上生土长的马飞在,上马飞家一待,鹰爪探、狗腿子上哪儿找去?” 赵振翊眉锋展开了些,道:“嗯,我倒把马飞忘了。” 潘刚道:“大哥,这终究是个麻烦,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来一回,咱们躲—回,躲到什么时候为止,往后咱们还要走江湖呢,那么一个班子更招摇,怎么办?” 赵振翊道:“这个我想过了,不但班子他们仍然放不过咱们,干脆就这么明明白白闯,要碰就让他们来碰吧,血滴子在官场神气,在民间可是过街的耗子,他们在江湖上大举的动人,不能不有点儿顾忌。” 李海—点头道:“大哥算是说着了,他们也惹不起整个的江湖道,一向招人恨,在江湖上还敢大模大样的?” 忽听院子里响起一个低沉话声道:“河东五义找好朋友,请出来一个答话。” 吴起抬手就要去熄灯。 “用不着。”潘刚伸手拦住了他,站起来往外就走。 胡三、李海一双双站起跟了出去。赵振翊坐着没动,也拿眼色止住了吴起。 潘刚,李海一,胡三出了屋。 三个人并肩往廊檐下一站,潘刚冲着站在院子里的一个黑衣中年汉子发了话道:“潘刚在此,有什么见教?” 来人并不是刚才那刀疤汉子,个头儿比刀疤汉子还要壮,他森冷目光一扫三人,道:“既是正主儿出面,那我就好说话了,朋友跟河东五义间是笔老帐,谅必用不着我多费唇舌,河东五义在镇东口外—片树林子前恭候大驾,还请朋友即时前往一会。” 胡三道:“你请先走一步吧,我们兄弟随后就到。” 那汉子道:“好,咱们不见不散。” 一抱拳,转身行去。 望着那汉子出了院门,潘刚等三人转身往回走,赵振翊已提着长剑,带着吴起出来了,道:“别让人家久等,咱们走吧。” 潘刚没说话,转身往外先走了。 口口口 镇东口外,是有片柏树林子,赵振翊等老远就看见了,同时,他们也看见了,树林前站着七八十来条人影。 胡三道:“喝,敢情还有助拳的。” 潘刚道:“不是的,是他们弟兄手下的人。” 李海一道:“这么说,刚才那个也是他兄弟的手下了?” 潘刚道:“不错。” 说着话,一行四人已近那片柏树林子了,借着头顶上那一弯钩月洒下来的昏暗月光,这当儿也能把那七八十来条人影看个七八成了。 前头一字站着四个,刀疤汉子是右边第一个,从左边算那另外三个,都是个头儿挺壮的中年汉子,最左边那个最吓人,虎背熊腰,环目阔口外加一圈络腮胡,他要是上戏台唱戏,根本不用勾脸化装,简直就是活张飞。 另七个壮汉子,人人手提鬼头刀,站在那四个身后。 不用说,那四个是河东五义剩下的四义,后头那七八个,则是他兄弟的手下,他们兄弟很会选地方,柏树林子密密的,林前一片平地,没有—根草,确是个好斗场。 潘刚等到了林前,隔一丈停步,潘刚一抱拳,扬声道:“齐老大,潘某到了。” 活张飞似的大个子炯炯目光一扫,道:“姓潘的,你交了不少卖命的朋友啊。” 潘刚道:“这几位是潘某磕头拜把的弟兄,跟你们兄弟四个一样!” 第二个壮汉是个塌鼻子,他哼地一笑道:“姓潘的什么时候也跟人磕头拜把子。” 刀疤汉子冷冷道:“是该找几个磕磕头,拜拜把子,免得老落单。” 潘刚道:“别耍嘴皮子了,说耍嘴皮子没意思,有什么帐,不管是谁欠谁,咱们算一算吧。” 刀疤汉子冷然点头道:“说得是,几位兄长办正经的吧,人家姓潘的比咱们还急呢。” 活张飞似的大汉道:“办就办吧,迟早总是要办的,咱们找姓潘的不少日子了,好不容易碰上了,是该赶快把正事儿办了。” 目光一凝,望着潘刚道:“姓潘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们的老疙瘩毁在你手里,别的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不还条命来,我先问一句,你的事,你这几个把弟兄管不管?” 潘刚道:“要是把兄弟不管把兄弟的事,咱们之间也不会有今儿晚上这场缘会了,是不是?” “好话,”像张飞似的大汉道:“那么,你们是自己动手呢,还是等我们兄弟动手?” 潘刚道:“齐老大,你看我们像是自己动手的人么?” 活张飞似的齐老大一点头,狞笑道:“好,既然你们不愿意自己动手,那我们兄弟就只有代劳了!” 手往后一伸,一名壮汉递过一把宽背鬼头刀,与此同时,刀疤汉子探腰掣出了一把链子枪,中间的两个,河东五义的老二、老三也自腰中取出了—对判官笔,一对吴公镢。 除了齐老大,用的都是奇形兵刃,而且能用这种奇形兵刃的人,他的武功就一定有独到之处,否则就用不了这种兵刃。 怪不得赵振翊明白,李海一在乍听河东五义之际,神情却为之一震。 只听齐老大道:“亮你们的兵刃吧。” 赵振翊低低道:“二弟、三弟、四弟,你们听着,我对齐老大,四弟对他的老三,二弟对老二,三弟对老四,明白我的用意么?” 潘刚几个都是老江湖了,自然是一点就透,赵振翊所以自挑齐老大,是因为齐老大的兵刃是刀,他自己用的是剑,剑对刀,好应付。 让李海一对付吴公镢的老三,是因为李海一有一身铁布衫功夫,不怕吴公镢,让胡三对使链子枪的老四,是因为对付链子枪,将远不如欺近。 欺近形身,链子枪也就施展不开,发挥不了功效。 而胡三的铁头功,则是必得近形身才能施展的,胡三既练有这门头功,他就一定知道该怎么去近身。 让潘刚去对付使判官笔的老二,则是没有什么特别的道理,人都挑剩下了,这一个只有交给潘刚了。 赵振翊说完话,铮然一声,长剑出了鞘。 潘刚号称霸拳,是从来不用兵刃的。 胡三虽练铁头功,但用兵刃,他的兵刃是把匕首,又是种近身施展的利器。 李海一用的是刀,刀就提在他手里,没出鞘。 亮出了兵刃,双方缓步接近,敌我八个人,无不暗凝全身功力。 两方距离本是很近,这一走动,很快的就接近了。 齐老大突然一声暴喝道:“潘刚,还我们老疙瘩的命来。” 抡刀扑向了潘刚。潘刚没动。赵振翊把剑迎上,振腕硬架齐老大一刀,当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并射,双方各退一步。 赵振翊道:“齐老大,你是老大,我也是长兄,我陪你逛两趟吧。” 齐老大满腔是惊异之色,道:“别让你污了齐某的钢刀,报个名来听听。” 赵振翊道:“在下赵振翊,不知还会不会污你的钢刀?” 齐老大的兄弟都—怔,刀疤汉子脱口道:“十二金钱!” 赵振翊道:“不错。” 齐老大点头道:“好,好,好,这个对手不赖,来吧。” 抡刀攻向赵振翊。 赵振翊抖剑迎上,两个人碰上了。 那里赵振翊跟齐老大刚接上手。 这里刀疤汉子悄无声息地抖起链子迅疾袭潘刚。 胡三道:“朋友,你找我吧,胡三爷早就瞧上你了。” 横跨一步挡在潘刚之前,左手拍开了链子枪,右手匕首扎了过去。 又一对打上了。 使吴公镢的横向潘刚,又被李海一挥刀截住了。 如今只剩下潘刚能对使判官笔的老二了。 潘刚笑笑道:“施老二,只有咱们凑合凑合了。” 一拳抡了出去。 柏树林前,八个人展开了四对厮杀,都是生死搏斗,一上来就全是煞手,谁也不敢不尽全力。 四对之中,最先见胜负的是李海一跟那使吴公镢的,既称吴公镢,当然是不必找穴道。 李海一有心眼儿,上上来,攻守之间绝不让对方的吴公镢逼近身,这—来,逼得对方攻势越来越紧,专找李海一的重穴下手。 等到把对方逼得差不多了,李海一卖了个破绽,把左肋空门让给了对方,对方不察,吴公镢就飞点长剑,—下点个正着,点是点着了,可是李海一跟个没事人儿似的,对方为之猛地一怔。 就这一怔神间,李海一的掌中刀砍上了对方的左大腿根,血光崩现,硬把对方一条大腿给卸了下来,对方大叫一声,满地乱滚,旋即昏了过去,那七八个手下过来把人拖了过去。 就因为这—对见了胜负,害得齐老大心惊之余微一失神。 就这一失神,一只右手被赵振翊长剑齐腕砍下了,齐老大也一声大叫,抱腕暴退,自己忙闭穴道止血。 这两对见了胜负。 那两对还没见高下。 没见高下是没见高下,可是很明白地,潘刚跟胡三在手上都吃了亏。 潘刚是不用兵刃。 胡三是把短短的匕首。 兵刃一寸短一寸险,胡三专往近处欺,刀疤汉子的链子虽然一时难以发挥威力,但他并不傻,他一直躲胡三,离胡三远远的,所以胡三一时也难讨到好。 潘刚的情形还不如胡三,手上没兵刃,只靠一双铁拳对判官笔,他守的时候多,攻的时候少。少归少,可是一出手就是霸道已极的拳劲,施老二不敢让他沾上身。 潘刚、胡三在手上吃了亏,可是在心理与气势上,却已占了上风。 只因为齐老大跟那使吴公镢的都已受了重伤,而且已成了废人一对。 心理与气势上占上风,不但弥补了手上吃的亏,而且这里占上风的气势越来越壮。 只因为刀疤汉子跟施老二越打越胆怯。 也难怪他俩越来越胆怯。 赵振翊、李海—提剑拖刀站立一旁,显然无插手的意思,可也够让人胆寒的了。 突然,胡三一把抓住了对方的链子,匕首趁势—逼,直往刀疤汉子的左肋扎去。 很自然地,刀疤汉子立即偏身右转,而且左手五指箕张,去抓胡三的腕脉。 他错了。 只是这也怪不得他,这原是很自然的反应。 最错的是他不该以左手去抓胡三的腕脉,因为他右手紧抓链子硬不放.两只手都被占住了。 胡三看准了刀疤汉子的心口,一头撞了过去。 砰砰两声同时响起,刀疤汉子一口鲜血喷出,松了链子,抱着心口暴退,两眼瞪着胡三,道:“你、你、你—一” 胡三道:“你三爷姓胡,就叫胡三,外号铁头。”刀疤汉子眼一闭,往后便倒,倒地再就没动,这里胡三一头撞死了对方。 那边潘刚也得了手,左膀衣破肉绽,冒着血,左拳击中了施老二的鼻梁。 施老二倒了下去,连脑袋都扁了。 李海一掠向潘刚道:“二哥,挂彩了。” 潘刚一摇头道:“皮肉伤,不碍事。” 目光一凝,望着齐老大道:“齐老大,我们兄弟就在这条路上,你们随时可以再来找我们。” 齐老大脸上没表情,也没说话,傻在了那儿。 潘刚转望赵振翊,赵振翊归剑入鞘,道:“走吧。” 转身行去。 潘刚、胡三、李海一、吴起一起跟了上去。 赵振翊等几个人回到了客栈。这一场拼斗赢是赢了,但是每个人的脸色,都显示出了心情的沉重,所以一路上一直到进了屋,谁也没说一句话。 赵振翊把长剑往炕上一扔,坐了下去。 胡三倒了杯茶,默默地喝了起来。 李海—低着头坐在一旁。潘刚取出伤药在裹伤,吴起觉出情形不对,想说话,可又没敢开口,屋里的气氛,简直就有点让人透不过气来。 过了半天,还是潘刚先开了口道:“都怪我,要是当初我能再多忍一下,不出那一拳,河东五义的死疙瘩至今还活着,今儿晚上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赵振翊微—摇头道:“唉,这种事难说,真要说起来,河东五义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一个少—个,可是杀人……走了多少年江湖了,以往伤一两个人,该不会觉得怎么样,可是今儿个,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心里老觉得不安,老觉得别扭。” 胡三道:“我也是一样。” 李海一抬起了头道:“我也不好受!” 潘刚这会儿已裹好了伤,凝目望着赵振翊,道:“大哥,莫非咱们真该收手退出江湖道了!” 赵振翊脸上的肌肉跳动了一下,吁了一口气道:“也许是吧!” 胡三站了起来,到炕边往炕口一躺,道:“算了,河东五义从此除了名,咱们也算做了件善事了。” 忽听院子里有人嚷道:“诸位住店的朋友,我们兄弟江湖人称冀鲁大八义,今儿晚上要借这家客栈办点事儿,请诸位卖个面子让一让,要是有谁窝着不走,待会儿可别怪我们不拿您当朋友。” 赵振翊等为之一怔,齐声道:“冀鲁大八义?” 胡三挺身坐了起来,道:“乖乖,怎么这八个煞神也露面了!”急起转身要去开门。 李海一一把拉住了他,道:“别鲁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引起他们的误会。” 说话间,院子里一声声的门响,紧接着是一阵阵往外跑的杂乱步履声,显然,住店的都让了。 潘刚道:“大哥,咱们……” 赵振翊道:“说是江湖人,不能不懂得江湖规矩,咱们也让一让吧!”提起长剑就要下地。 这时候,院子里又响起了刚才的话声。 “兄弟忘了说明一声了,在北上房歇腿的几位道儿上的朋友请留一步,我们八位当家要跟几位交个朋友。”赵振翊等又一怔。 吴起急道:“大爷,是冲咱们来的。” 胡三道:“好家伙,弄了半天是找咱们的!” [奇]赵振翊诧声道:“找咱们?咱们之中有谁跟他们结过梁子么。”潘刚、胡三、李海一、吴起都摇头。 [书]赵振翊道:“这就怪了。” 潘刚霍地站起道:“出去问问去。”他转身就往外走。 胡三、李海一忙跟了出去,开开了门,院子里还有几个住店的抱着行李仓皇地往外跑,在院子当中,站着个瘦高个儿,穿一身黄衣的汉子,潘刚等一出来,他的森冷目光立即投射过来。 潘刚遥遥一抱拳,道:“朋友,请教一声。” 黄衣瘦高个儿傲不为礼,两眼一翻,冷冷说道:“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胡三看得火儿往上一冒,就要说话。 而潘刚已抢在了胡三前头,平静地道:“我们几个住的是北上房,有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们那八位当家的么?” 黄衣瘦高个儿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跟张死人脸似的,冷然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奉命传话,你们既是在北上房住的,就暂时别走,想知道别的,就等我们八位当家的来了以后,当面问他八位吧。” 胡三忍不住了,道:“我们要是不愿意等呢?” 黄衣瘦高个儿两道森冷目光突然变得凌厉异常,冰冷道:“那你们就走吧,只要你们出得了这家客栈。” 胡三勃然色变,道:“好大的口气,就算冀鲁大八义在这儿,也未必敢说这种话。” 李海一抬手拦住了胡三,一抱拳道:“朋友,江湖上有江湖上的规矩,你们既然上门来找人,总该先给人个明白。” 黄衣瘦高个儿冷然道:“没跟你们说么,等我们八位当家的来,别急,等他们八位来了以后,自会给你们个明白。” 转身向外行去。 胡三的性子最为刚烈暴躁,哪受得了这个,就要追过去,可是他刚动就被潘刚拦住了,三个人转身进了屋。 赵振翊脸色沉重,道:“看样子是无法善了了。” 李海一道:“咱们刚还说不愿意伤人呢,躲得掉么!” 潘刚道:“我就纳闷,他们怎么会找上咱们。” 胡三道:“来吧,别的都不必问了,就冲着那小子刚才那种态度,我也要跟他们打上一架。” 吴起突然道:“大爷、二爷,会不会是跟河东五义有关?” 几个人都一怔,潘刚皱眉,道:“不会吧,河东五义跟他们扯不上关系。” 赵振翊一摆手道:“算了,别想了,等他们来了以后再说吧,看看是什么情形,能善了最好善了,要是不能善了,只有再拼一阵了!” 李海一道:“早知道有这种拼,还不如留在镇上跟那帮鹰爪孙、狗腿子拼呢。” “娘的。”胡三捶了—下桌子,道:“江湖上跑了这么些年了,那边让鹰爪孙狗腿子逼得到处躲,这边又让这儿的猴儿猴孙逼得不得不拼命,这个找麻烦,那个要玩命,真他娘的越想越不是味儿。” 赵振翊道:“好了,三弟,碰上了有什么法子。” 忽听后窗外传来几声异响。 李海一噗地一口吹灭了灯。 赵振翊窜近窗前,把窗户纸戳了个洞,凑近了往外看,一看之下,脸色为之一变道:“看样子,冀鲁大八义是不打算让咱们活着离开这儿了。” 潘刚等忙过去往外看,都看见了,后窗离后墙还有一段距离,紧贴着后墙根,站着七八个黄衣汉子,有的手里提着刀,有的手里捧着匣弩。 李海一道:“敢情他们断了咱们的后路了。” 忽听吴起在前窗叫道:“大爷,前头还有呢,两边墙头上,屋顶上都站满了。” 赵振翊等听得心头震动,忙过去看。 真的,一点不差,两边墙头上,屋顶上,站满了黄衣汉子,跟后窗外一样,也是有的提刀,有的手捧匣弩,只院子里还不见人影。 赵振翊苦笑一声道:“这档子事,恐怕是无法善了了。” 李海一道:“不见得,也许是事出误会,他们找错了人。” 赵振翊道:“但愿如此了。” 胡三道:“什么都别说了,看这种情形,咱们只有做最坏的打算了,二哥手无寸铁,这样不是办法,拳力再大再猛,毕竟不能跟兵刃碰。” 李海—道:“说得是,得给二哥找样趁手的家伙。” 潘刚道:“这会儿上哪儿找去。” 几个人的目光来回在屋里扫,都扫遍了,就没看见一样铁器。 潘刚道:“算了,还是用这双手吧。” 胡三道:“不行,二哥,眼前的阵势是打群架的阵势,赤手空拳一定吃亏。” 潘刚道:“那怎么办?眼前哪有趁手的家伙呀。” 胡三一眼瞅上了桌子,道:“卸两条桌子腿下来怎么样?” 李海一道:“桌子腿有什么用。” 胡三道:“总比空着手好,说卸就卸。” 他走过去就掀桌子,一眼瞥见炕底下有一段黑忽忽的东西,道:“咦,这是什么?” 蹲下去伸手一摸,他一喜,道:“铁棍。” 抓住往外一拉,乖乖,还不短呢,是近丈一根铁棍,儿臂般粗细,长满了锈。 李海一喜道:“正可当齐眉棍用。” 赵振翊道:“谁在炕底下放这么根东西干什么?” 胡三道:“管他呢,能派上用场就行。” 潘刚接过铁棍来掂了掂,道:“噢,不赖,轻重正趁手。” 胡三道:“这可是老天爷帮忙。” 吴起道:“二爷,都是锈不好使,我给您擦擦。” 潘刚道:“我自己来吧。” 吴起道:“哎呀,您还跟我客气。” 伸手抓过铁棍,包袱皮儿上扯下一块布来擦了起来。 胡三道:“对了,老吴还没兵器呢。” 李海一道:“再找找,说不定炕底下还有。” 胡三蹲下去就找,还真找着了,一把劈柴破斧头。 胡三叫道:“乖乖,怎么有这玩艺儿。” 李海—道:“八成儿这儿早年是家黑店,先拿铁棍把人打昏了,然后再给一斧头。” 胡三道:“有一棍就够了,还用得着这玩艺儿。” 吴起道:“三爷,您把它给我,让我也擦擦。” 胡三递了过去。 吴起接过扬了扬,一咧嘴,笑道:“好嘛,这成了‘黑旋风’了。” 赵振翊等忍不住也笑了,这儿刚笑,外头晌起了杂乱步履声。 李海一忙凑近窗口看,急道:“来了,那八个来了。” 赵振翊、潘刚、胡三、吴起都忙过去看,院中进来了十几二十个,清一色的黄衣汉子,八个在前,十几个在后,不用说,前头那八个是冀鲁大八义。 只见一个黄衣汉子越众而出,往院子当中一站,正是刚才那瘦高个儿,只听他高声道:“我们八位当家的到了,北上房里的朋友请出来吧。” 赵振翊道:“由不得咱们不出去,走吧。” 拉开门行了出去。潘刚、胡三、李海一、吴起鱼贯跟了出去。赵振翊出廊檐到了院子里停步,手提长剑一抱拳,道:“在下赵振翊,请教八位当家的——” 前八位黄衣人中,最右一名抬手喝道:“抬进来。” 后头的黄衣汉子分退两旁,一行黄衣汉子进了院子,每两个抬着一块门板,每块门板上躺着一个人,共是三块门板,三个人河东五义中的老二、老三、老四,齐老大脸色煞白,一块白带吊着右胳膊跟在后头。 赵振翊等看得一怔,心神也都为之一震。潘刚上前一步,抱拳道:“八位当家的莫非要为河东五义出头!” 八名黄衣人最左一名冷然道:“眼前这情形,还用问么?” 潘刚道:“八位可曾问过齐老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最左那名黄衣人冰冷道:“不用问,我们兄弟清楚,这是一场很公平的拼斗。” 潘刚道:“既然如此——” 最左一名黄衣人道:“恐怕你们不知道,你们坏了我八兄弟的大事。” 潘刚微一怔道:“潘某人坏了八位当家的什么大事?” 最左一名黄衣人道:“没有必要告诉你!” 潘刚道:“这就不对了,八位既然率众找上门来,总该给人个明白。” 最左一名黄衣人道:“不给你们个明白,又怎么样!” 潘刚脸色一变,胡三一步到了潘刚身旁,潘刚忍了忍,拦住了胡三,道;“恕我眼拙,尊驾是——” 瘦高黄衣汉子一旁道:“真是没见识,怎么连我们大当家的也不认识。” 潘刚道:“噢,原来是龙大当家的,龙大当家的,咱们之间该不是泼妇骂街,小孩儿斗气吧。” 龙大当家身旁一名黄衣人道:“大哥,告诉他们,他们又能怎么样。” 龙大当家的目注潘刚,一点头道:“好吧,姓潘的,你听清楚了、河东五义齐老大四兄弟,到这一带来,本是跟我兄弟合作,做一桩大买卖的。我干脆这么说吧,做这桩买卖非他兄弟不可,现在他四兄弟就剩了他一个,而且右手也废了,你说,你们不是坏了我们兄弟的大事是什么?” 潘刚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那么龙老大,要怪你不该怪我们,你该怪齐老大他们弟兄。” 龙老大道:“这话怎么说?” 潘刚道:“是他们弟兄找上我的,不是我潘某人找上他们弟兄的,而且事先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弟兄跟你冀鲁大八义有什么合作。” 龙老大道:“那我不管,反正是你们坏了我们兄弟的大事,我就找你们弟兄出这口气,雪这个恨。” 胡三忍不住怒声道:“姓龙的,你讲理不讲理?” 龙老大道:“当然讲理,龙某八兄弟就是理。” 胡三忽笑道:“那好,我们弟兄已经做了件大快人心的事儿了,你看着办吧。” 龙老大八兄弟勃然色变,齐老大低吼一声,左手抢过一把刀,就要扑。 冀鲁大八义中最右一名伸手一拦道:“齐老大,急什么,他们一个也跑不掉的。” 胡三冷笑道:“未必,倚多为胜,算得了什么英雄好汉。” 龙老大阴阴一笑道:“我不懂什么倚多为胜不倚多为胜,只能达到目的,我是向来不择手段的。” 胡三道:“那我废话少说,放马过来吧。” 那瘦高汉子一声冷叱道:“你什么东西,敢对我们大当家的这样说话,先纳命来吧。” 自身旁一名黄衣汉子手中拿过一把单刀,飞身扑向胡三。 潘刚一见眼前情势已无法善了,就不再忍让客气,跨一步挡在胡三前头,抡起铁棍扫了出去。 只听当地一声,瘦高黄衣汉于的刀硬让潘刚一棍震飞了。 潘刚可不容他逃出手去,回棍一戳,正中瘦高黄衣汉子心窝。 瘦高黄衣汉子大叫一声,喷血倒退,砰然一声倒在了地上。 两名黄衣汉子忙跑过来,扶起他退向后去。 龙老大道:“姓潘的,帐又多了一笔了。” 挥手,兄弟八人齐亮兵刃,带着一众黄衣汉子就要扑了过来。 他身旁黄衣人抬手一拦道:“慢着,大哥,哪用得着咱们动手。” 话落一插手。 噗地一声,墙头射来一枝没羽匣弩,正打在潘刚脚前。 那黄衣人冰冷道:“姓潘的,你是个明白人,招子也不瞎,眼前的情势你应该看得很清楚,这些匣弩一根根都是淬过毒的,见血封喉,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潘刚道:“你们也没打算让我们弟兄逃出手去,是不是?” 那黄衣人道:“我们弟兄做事不愿太狠太绝,只要你们几个自己废一只手去,我们弟兄就留下你们这几条命。” 胡三仰天哈哈大笑。 那黄衣人道:“你笑什么。” 胡三道:“二当家的,你走了眼了。” 那黄衣人道:“怎么样?” 胡三道:“我们弟兄几个都是宁折不屈的倔人物。” 那黄衣人道:“这么说,你们是不愿自废一手了?” 胡三道:“废话。” 那黄衣人扬手就是一挥。 赵振翊急喝道:“退!” 几个人反应都快,急抽身退回屋中,砰然一声关上了门。 适才他几个站立处,“噗”“噗”地一阵连响,射落了一地没羽的匣弩,间不容发,好阴险。 只听外头那黄衣人叫道:“姓潘的,你以为躲到屋子里去,我们弟兄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吗。” 随听齐老大嘶声叫道:“姓潘的,你们刚才的狠劲儿哪儿去了,你们也都是成名多年的人物了,急纵进屋子里去,不怕传扬出去丢人么?” 胡三大叫道:“姓齐的孙子,闭上你的鸟嘴。” 他就要开门冲出去。 赵振翊一把抓住了他,喝道:“三弟,你就这么经不起激么?”话声方落,耳听得后窗外匣弩响。 赵振翊急喝道:“快躲!” 几个人有的闪身躲开,有的爬伏在地,赵振翊闪躲之前,抖手几枝金钱镖,向着后窗打了过去。几枝金钱镖几乎与几枝匣弩打进后窗的同时破窗打出。一阵笃笃连响,几枝匣弩有的打在墙上,有的打在了门上。与此同时,后窗外响起了两声惨呼。 胡三咬牙道:“打得好,大哥,干脆往前头再来几枝。” 赵振翊道:“多了就不灵了,我身上带的有限,必得有待最佳时机出手。” 只听龙老大叫道:“姓潘的,你们几个给我滚出来。” 齐老大道:“再不出来我们就要烧房子了,来个活烤乌龟,看你们出来不出来。” 李海一沉声道:“姓齐的,耍什么嘴皮子,是英雄好汉就带着人往里闯。” 齐老大道:“闯就闯……” 只听那黄衣人道:“齐老大,别上了他们的当,如今咱们是占上风,握优势,要是进去让他们制住你,那情形就要改观了。” 齐老大道:“闵老二,那咱们就放把火把他们烧出来。” 那黄衣人闵老二道:“不妥,这时候一把火,十几里外都看得见,我不愿意太惊动远近的朋友们。” 齐老大道:“闯也不能闯,火也不能放,那怎么办?” 只听龙老大道:“齐老大,别急,我不是拍过胸脯了么,这笔债一定会帮你要回来。” 听到这儿,赵振翊低声道:“幸亏他们不听齐老大的,要不然咱们就惨了。” 胡三道:“大哥,困在这儿也好受不到哪儿去,总得想个法子。” 赵振翊道:“一时间能想什么法子?” 潘刚忽然矮身窜向后窗,凑近窗户往外看了看,只见后窗外的黄衣人不但没减少,反而又增多了。 潘刚又矮身窜了回来。 李海一道:“怎么样?” 潘刚摇了摇头,道:“难。” 吴起道:“咱们现在顾忌的只是他们那淬了毒的玩艺儿,要是有法子破了那玩艺儿就好办了。” 潘刚道:“你这不是等于没说么!” 胡三咦地一声道:“兔崽子们怎么没动静了。” 的确,这时候屋外寂静一片,一点声响都没有。 吴起道:“我看看去。” 他矮身行向前窗,往外看了一眼,忙回身招手,示意赵振翊等过去。 赵振翊等忙窜过去,一看之下,不由一怔。 敢情院子里就剩下了闵老二一个人,其他的人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李海一突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吴起道:“大爷,这时候往外闯,是不是比较容易一点儿。“赵振翊摇头道:“不见得,他们要是没把握,不会这么放心。” 潘刚道:“不知道他们要出什么点子。” 胡三急爆地道:“哎呀,真是憋死人了,干脆——” 赵振翊忙示意胡三噤声,原来这时候一名黄衣汉子快步进了院中,走近闵老二耳边附耳低语,闵老二直点头,耳语完之后,那黄衣汉子又匆匆行了出去。 胡三骂道:“娘的,这是干什么。” 赵振翊忽向潘刚道:“二弟,喊他一声,说咱们要出去了,看他们怎么?” 潘刚一点头,立即扬声道:“龙老大,我们弟兄要出来了,是死是活,咱们拼一阵!” 只见闵老二向两边扬了手,随听他道:“出来吧,姓闵的等着你们呢。” 李海一忽然道:“大哥,你有没有把握,用金钱镖摆倒这个闵老二?” 赵振翊估计了一下距离,道:“可以是可以,不过得让他分神,趁他分神我出手,这样打中他的机会比较大。” 潘刚道:“摆倒他又能怎么样,周围这几个不一定非他指挥不可,再说还有龙老大他们在。” 李海一道:“你们没懂我的意思,我是说大哥摆倒闵老二,我冲出去把他弄进来,这么一来,就给他们一层顾忌了。” 潘刚忙道:“那怎么行,周围都是匣弩。” 李海一道:“二哥是怎么了,我还怕匣弩?” 几个人听得一怔,胡三急道:“对,老四有一身刀枪不入的铁布衫。” 赵振翊也猛然想起李海一的铁布衫功夫,但是他还不大放心,道:“慢着,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四弟,你有把握?” 李海一道:“大哥,我有把握。” 赵振翊道:“匣弩可不如刀枪,尤其他们的箭镞上淬过毒,见血封喉。” 李海一道:“大哥,我知道,要是没试过,我也不敢冒这个险,两年多以前,我缉捕过一帮匪党,他们拿强力羽箭对付我,射在我身上,也不过起个白印儿而已。” 赵振翊沉默了一下道:“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全仗你了。” 李海一紧了紧腰带,道:“我这就冲出去,还得麻烦大哥,打出一枚金钱镖,引闵老二分个神。” 赵振翊道:“举手之劳,说什么麻烦,四弟,你还要我们做什么?” 李海一道:“没什么了,反正我不怕匣弩,只闵老二分个神,让我好制他就行了。” 胡三道:“这样吧,老四,我们再帮你个忙。” 他到炕前抓起了一床被子,卷了几卷,卷成一捆,然后找很带子一绑,道:“行了。” 潘刚道:“三弟,你这是帮什么?” 胡三道:“我琢磨过了,只老四能冲到闵老二跟前,他们就绝不敢再放匣弩,老四往回走的时候,有闵老二在一块儿,他们更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放匣弩的时候,只是老四冲出去到闵老二跟前之前这一段工夫,要是能把他们的匣弩引开一阵,老四的危险不就大大减少了么。” 潘刚明白了,环目放光,一点头道:“嗯,可行。” 胡三当即又转望李海一,道:“老四,听清楚了,待会儿我把这卷被子往高处一扔,大哥紧接着用金钱镖打向闵老二,你跟着就冲出去,明白了么!” 李海一点头道:“明白了?” 胡三道:“那就行了,大哥,能伤着闵老二最好,老四省得费事,可别打他的要害,要是闵老二死了,可就不值钱了!” 赵振翊道:“我省得。” 随即摸出一枚金钱镖。 胡三道:“老吴,过来开门。”说完,迈步行向两扇门。 吴起、李海一、赵振翊、潘刚都跟了过去。吴起轻轻开了门。 胡三道:“大哥,四弟,准备了。” 他轻捷异常地闪了出去,就在廊檐下把被子扔向院子上空。 闵老二首先看见了,要叫。 赵振翊抖手把金钱镖打了出去,李海一跟着扑出,一阵风似的冲向闵老二。 几个人的行动配合得恰好,闵老二只留意胡三跟那卷被子,等到听见金钱镖破空之声,金钱镖已到了眼前,他急偏头闪身,金钱镖正中左肩窝。 一阵彻骨痛,他抬手抚伤处,李海一已带着劲风扑到,一刀背抡了出去。 闵老二再也躲不了了,挨了一刀背,昏了过去。 李海一不敢怠慢,把闵老二往肩上一扛,转身就往回奔。 这当儿那些匣弩手已经明白上当了,明白归明白,可是已经迟了,李海一肩上扛着二当家的,他们投鼠忌器,怎么敢动,只有眼睁睁看着人家把二当家的扛进了北上房。 李海一扛着人进屋,吴起连忙关上屋门。 赵振翊、潘刚、胡三过来抓住了李海一,激动地道:“四弟,难为你了。” 李海一道:“自己兄弟,干吗说这个?”把闵老二往炕上一旗,吁口气坐了下来。 “这家伙还挺沉的呢。” 胡三道:“瞧吧,外头那一帮,马上就要慌神儿了。” 只听一阵杂乱步履声传了进来。 胡三道:“来了。” 院子里霹雳似的响起了龙老大的话声道:“屋里的,给我出来一个。” 胡三道:“我去。” 他要动。 潘刚拦住了他道:“我去吧。”他转身走向了门。 赵振翊道:“二弟,别出廊檐儿。” 潘刚道:“我知道。” 拉开门行出去。 院子里,刚才那一伙又齐了,原本没灯,可是这会儿冀鲁大八义七兄弟的眼睛,比灯还亮,简直火炬似的。 潘刚往廊檐下一站,道:“龙老大,姓潘的出来了。” 龙老大厉声道:“姓潘的,你们太卑鄙了,你们算什么英雄好汉。” 潘刚仰天大笑道:“龙老大,我们卑鄙,我们不算是英雄好汉,这话你是从哪儿说出来的?你兄弟用这么多匣弩手困在这儿,又算什么?” 龙老大道:“好了,好了,废话少说,” 潘刚脸已一沉,冷然道:“龙老大,说话客气点儿,这会儿我兄弟可不比刚才了!” 龙老大道:“你兄弟这会儿又怎么样?” 潘刚道:“用不着问我,你自己明白。” 龙老大道:“少跟我来这个,我不吃这一套。” 潘刚道:“那你我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转身就要回屋去。 龙老大暴喝道:“站住!” 潘刚跟没听见似的。 只听另一话声传了过来,语气软多了,也客气多了,道:“潘兄,请留一步。” 潘刚停步转身,道:“刚才是哪位说话?” 一名黄衣人站了出来:“我,傅老三。” 潘刚道:“三当家的可比你这位大哥明白多了,有什么见教?” 傅老三道:“好说,潘兄,你也是成名多年的老江湖了,应该知道,这么做对你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潘刚道:“三当家的,我的看法跟你大有出入,姓潘的不是傻子,要是没什么好处,我们就不会这么做了。” 傅老三道:“有什么好处?潘兄以为掌握着我二哥这么一个人质,就能逼我们退走?” 潘刚道:“我是这么想。” 傅老三道:“潘兄,你错了,我大哥吃了秤锤铁了心,非出这口气,雪这个恨不可。” 潘刚道:“那是他不打算要他这个磕头的兄弟了!” 傅老三道:“把兄弟之间,虽然亲如一母同胞,可是那也得看情形,不能为了一个,坏了大伙儿的大事。” 潘刚笑笑道:“三当家的,你我也是话不投机,就此打住吧。”他又要转身。 傅老三忙道:“潘兄,你最好别惹翻了我大哥。” 潘刚道:“他早就翻了,还等什么呢,带着人往这儿冲,或者是放把火烧房子,全任由他。” 傅老三道:“潘兄,你们弟兄伙儿,要是想全身离开这儿,只有一个办法,把我二哥放出来。” 潘刚道:“当家的自己刚说过的话,怎么就忘了。” 傅老三道:“什么话?” 潘刚道:“龙老大已然吃了秤锤铁了……” 傅老三道:“现在情势变了,是不是?什么事都一样,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尤其在江湖上,要是不懂通权达变,吃亏的是自己,是不是?” 潘刚道:“这么说,我们若是把闵老二放出来,你们弟兄就会拍拍手,放我们一马,是不是?” 傅老三道:“是这样。” 潘刚道:“三当家的,冀鲁大八义,可不只你一个人啊。” 傅老三道:“你放心,我傅老三说一句算一句,尽管以往当家的是我们大哥,可是这件事既由我出面点了头,他断不会不认可。” 潘刚仰天大笑。 “三当家的,潘某年岁不算小了,在江湖上也闯了不少年了,你怎么拿潘某当三岁小孩儿?” 傅老三道:“潘兄,你这话——” 潘刚道:“我不敢说信不过你三当家的,跟你这些把兄把弟,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么一个讨价还价的本钱,又怎么会轻易放弃。” 龙老大突然怒声道:“姓潘的,你放不放人?” 潘刚答得很干脆:“不放。” 龙老大厉喝道:“姓潘的,你们找死。” 潘刚道:“试试看吧,你只敢动,不妨尽管动。” 傅老三道:“潘兄……” 潘刚沉脸道:“龙老大、傅老三,要我放你们闵老二,只有一个办法,马上带着你的人退走,等闵老二送我们离开这儿之后,我马上放他回来。” “你们会放他?” “当然。” “你信不过我们,我们又怎么信得过你。” 潘刚道:“很简单,因为人掌握在我手上。” 龙老大暴喝道:“你做梦,你们不放出我家老二来,我就绝不退走。” 潘刚道:“那咱们之间就真没什么好谈的了,愿意等你们就等吧,失陪了。” 转身进了屋,随手关上了门。 只听龙老大在院子里暴叫如雷,道:“放火,放火,烧他娘的。” 胡三高声道:“烧吧,烧完了点点尸体,多一具。” 李海一道:“听他叫,虚张声势,要敢放火,火苗这会儿早窜起来了。” 一点儿也没错,外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吴起趴门缝往外一看,道:“哈,一个个都变成傻鸟了。” 赵振翊道:“别太高兴,这件事恐怕还相当棘手。” 潘刚微一点头道:“我也这么想。” 胡三道:“还棘什么手?” 赵振翊道:“很明显地,不管放不放人,他们绝不会退走。” 胡三道:“我就不信。” 潘刚道:“要退走这会儿就该动了。” 吴起道:“还没动静,几个兔崽子围在一块儿,像在商量什么。” 胡三道:“说不定商议的结果是退走。” 赵振翊道:“三弟,咱们要做最坏的打算。” 胡三道:“大哥,闵老二掌握在咱们手里啊!” 赵振翊道:“怎么样,咱们能动他么,要是毁了他,不跟没掌握他一样。” 潘刚道:“他们看得准这一点的。” 赵振翊道:“这就不妙了,咱们不放人,他们不退走。” 胡三道:“那就耗吧。” 赵振翊道:“耗?倒头来谁吃亏?咱们得吃得喝啊,三弟。” 胡三一怔,旋即道:“这好办,让店里给咱们送进来!” 赵振翊道:“他们要是不准送呢,咱们能把闵老二怎么样,要是店里根本不敢送,咱们又能把这家店怎么样。” 胡三道:“那,老四岂不是白冒这个险,白费这个事了?” 赵振翊摇头道:“那也不是,有了闵老二在咱们手里,至少他们在咱们没饿倒之前,是不会采取什么行动的。” 李海一猛可里站了起来、道:“那就跟他们耗,真到了不行的时候,咱们先毁闵老二临死也拉他个做伴儿。” 胡三一点头道:“对,我也是这主意。” 赵振翊道:“说不得只好如此了。” 潘刚皱了眉,低了头道:“都是我,连累了大伙儿。” 赵振翊道:“二弟这是什么话,什么叫磕头拜把的弟兄。” 胡三道:“就是嘛,二哥,你说,眼前这几个,谁是畏事怕死的杂种。” 李海一道:“磕头拜把,不同生,愿同死,二哥,这事儿要是搁在眼前任何一个身上,你管不管?” 潘刚道:“别跟我说这话,这些我都懂,可是不值啊!” 胡三道:“什么是值,什么是不值,没错,死有重如泰山,有轻如鸿毛,可是咱们是江湖人,江湖人都是这么死的,只要是为对付奸恶牺牲,这就值。” 赵振翊倏然一笑,点头道:“想不到三弟胸中藏了这么一番大道理。” 胡三道:“大哥这是瞧扁了我。” 潘刚脸色忽一整道:“我跟他们打个商量,我一个人让他们处置,让他们放你们走。” 赵振翊脸一沉,道:“胡闹。” 胡三道:“二哥,你说眼前这些谁会走。” 李海一道:“二哥别忘了,伤人的不只你一个。” 潘刚道:“大哥、三弟、四弟——” 赵振翊冷然道:“什么都别再说了,你要是不愿要这些兄弟,容易,等这件事有个了结之后,无论阴间阳世,咱们拔香头。” 潘刚苦着脸道:“大哥,您这是何苦!” 赵振翊道:“二弟,要拔香头的是你,不是我。” 潘刚道:“大哥,我没有,我怎么会,磕头拜把,如同桃园——” 赵振翊道:“如同桃园,二弟。” 潘刚唇边掠过一丝抽搐,头一低道:“我错了,大哥。” 赵振翊伸手拍在潘刚肩头上,道:“二弟,你的意思我懂,咱们不是泛泛之交,能活,就都活着,要死,就都死在一块,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只要能为个义字而死,值得了。” 炕上的闵老二忽然有了动静,发出了一两声呻吟。胡三急窜了过去。 赵振翊喝道:“闭他四肢穴道。” 胡三人已到炕前,运指如飞,疾快地点了闵老二四肢的穴道。 闵老二醒过来了,睁开了眼,第一眼就看见胡三,眼一瞪,破口骂道:“狗子的——” 胡三道:“你骂谁?” 抖手—个大嘴巴打了过去,叭地一声脆响,闵老二的嘴角见了血,左脸上也红肿起五道指痕。 闵老二咬牙道:“姓胡的——” 胡三伸手一指,怒骂道:“闭上你的狗嘴,姓闵的,你落在了我们手里,就给我老实点儿,要不然我就拆了你,我姓胡的可是说得出做得到。” 闵老二道:“姓胡的,别来这一套,我姓闵的什么风浪没经过,什么阵仗没见过,有种你就杀了我。” 胡三火往上冒,左手劈胸揪起了闵老二,右手来回正反,叭叭叭地一阵抽,闵老二脸肿了,嘴里血往外直流,连鼻子里都见了血。 胡三停手指着闵老二的鼻子,道:“闵老二,你再敢吭一声——”闵老二猛横,呸地一声,带血的唾沫吐了胡三一脸。 胡三咬了牙道:“好小子,你够狠。” 一拳捣上了闵老二的肚子,闵老二闷哼一声,腰往下一弯。 胡三在闵老二身上施出了错骨分筋两手法,接着一指点了闵老二的哑穴。闵老二难受了,先是额上见汗继而身子起了颤抖,想动不能动,想叫叫不出声,渐渐的,闵老二整个脸都变了形,汗如雨下,浑身都湿透了。 赵振翊看着不忍,道:“三弟,够了。” 胡三伸手在闵老二身上摸了一把,闵老二身子往上一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了炕上。 胡三跟着拍开了闵老二的哑穴,道:“闵老二,再来吧。” 闵老二够横,却不够硬,人像死了似的,一哼也哼不出来了。 忽然吴起道:“他们要发话了。” 吴起的话刚说完,院子里响起了傅老三的话声道:“姓潘的,让我二哥跟我说句话。” 潘刚道:“拉他起来,让他跟外头说句话。” 胡三伸手把闵老二拉子起来, 潘刚扬声道:“傅老三,有什么话,你说吧。” 只听傅老三道:“二哥,你还好么?” 闵老二没说话,人像死了似的。 傅老三又道:“二哥,你听见没有?” 胡三冰冷道:“闵老二,少装死了,说话吧,别等我再动手了。” 闵老二突然叫了一声道:“我已经死了。” 胡三手一松,闵老二猝然倒了下去。 潘刚扬声道:“傅老三,听见了吧。” 傅老三道:“姓潘的,你们把我二哥怎么样了。” 潘刚道:“你们自己去想吧,反正他好受不了就是了。” 傅老三厉声叫道:“姓潘的……” 潘刚沉声道:“傅老三,闭上你的嘴。” 傅老三倏然转了话锋,道:“姓潘的,我兄弟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把人放出来,我们就退走。” 潘刚道:“你们先退走,我们马上放人。” 傅老三道:“不行,先放人。” 潘刚道:“办不到。” 傅老三道:“好,姓潘的,那咱们就耗吧,看谁耗得过谁。” 潘刚道:“谁耗得过谁,给你们半个时辰,一刻不退,闵老二就要挨划一刀,半个时辰一到,闵老二的尸体就扔到院子里了!” 傅老三道:“好极了,到那时候尸体不只一具,六具,懂么。” 潘刚道:“看样子,你们是打算舍闵老二了。” 傅老三道:“我大哥本就说过,不能因为任何一个,坏了大伙儿的大事儿。” 潘刚道:“好个磕头拜把的弟兄。” 傅老三道:“就是因为是磕头拜把的弟兄,所以我们才决定这么做,我们这是为了我二哥,免得他一个人坏了大伙儿之后,让他心生愧疚。” 潘刚笑道:“这种说法我姓潘的倒是头一回听见。” 傅老三道:“你们已经知道我们弟兄几个的心意了,放不放人,说一句。” 潘刚道:“这我就不懂了,你们既打算舍了闵老二,为什么不干脆现在就动。” 博老三道:“舍归舍,当然我们还存最后一丝希望,等到这最后一丝希望保不住了,我们当然会动手。” 潘刚道:“好,那我们等了。” 傅老二道:“姓潘的,你真……” 潘刚道:“少废话了,有力气等着动手时用吧。” 傅老三咬牙切齿,道:“好,姓潘的,你们就等着吧。” 傅老三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又没了动静。 吴起忍不住凑近门缝一看,忙道:“大爷,他们几个又嘀咕上了。” 胡三过去一看,只见龙老大、傅老三等聚集在一处,不知道商议什么,话声压得很低,屋里一点也听不见,胡三回过身道:“看样子他们要作决定了。” 李海一道:“没什么大不了的,除了放火,他们没别的法子。” 潘刚道:“这还不够么?” 赵振翊道:“这么说,他们是决心不要闵老二了。” 胡三冷冷—笑道:“只怕未必。” 忽见窗外火光一闪,跟着廊檐下响起笃地一声。 吴起忙又凑近门缝,只一眼,急急回头说道:“大爷,他们射火箭了。” 赵振翊等忙凑近门缝、窗户缝,往处看,心头都为之一震,可不是,廊檐下插着一枝箭头上梆着袖棉的羽箭,火还正燃着呢。 忽见傅老三往院中一站,扬声发话说道:“姓赵的,你们都看见了,这只是个警告,再不放人,这种火箭就往屋上屋里射了。” 潘刚道:“傅老三,你们真不要闵老二了?” 傅老三阴笑道:“姓潘出,少废话,我刚才说的已经够清楚了,还罗唆个什么劲儿,死了这条心吧。” 胡三道:“别听他的,这是威胁咱们,吓唬咱们,咱们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能不舍闵老二,他们绝不会舍。” 忽听闵老二叫道:“老三,放火,放,烧兔崽子。” “狗子的。”胡三一阵飞般过去揪起了闵老二,道:“你兔崽子还过阳来了,是不是,行,胡三爷就再让你死一回。” 他手刚抬起,赵振翊抬手一拦,道:“慢着,三弟。” 胡三道:“怎么,大哥,对这种东西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赵振翊道:“把他弄过来。” 胡三揪着闵老二,把他拉到了窗口,道:“大哥是要……” 只听傅老三在外叫道:“姓赵的,是汉子有种,你们就摆个痛快的,到底放不放人?” 赵振翊道:“这就给你们答复。” 抬手开了窗户,把闵老二推到了窗前,道:“龙老大、傅老三,你们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的老二。” 傅老三截口道:“我们兄弟不瞎,看见了。” 只听龙老大道:“老二,你怎么样?” 闵老二道:“我没事儿,廿年之后又是一条英雄好汉。你们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别管我。” 胡三道:“你还直以为他们舍不得你呀,别臭美了。” 闵老二道:“少来这一套,闵二爷不上你的当,舍得最好,我求的就是这,最好我们老大他们马上放火,看你们还能挺到什么时候。” 胡三道:“你跟谁称二爷?” 从后头就是一脚,踢得闵老二往前一爬。 傅老三等在院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傅老三当即厉声叫道:“姓胡的,你敢!” 胡三道:“你说你三爷敢不敢,要不要再来一下你看看。” 傅老三咬牙道:“姓胡的,你可千万别落在我手里。” 胡三截口道:“放心,不会的。” 傅老三还待再说。 一名黄衣汉子突然道:“三哥,跟他罗唆什么,动手吧!” 赵振翊道:“对,动手吧,火箭冲着窗口来,闵老二在这儿。” 闵老二叫道:“老大,动手啊,动手啊,别管我,动手啊。” 傅老三转望龙老大,龙老大没吭气儿,也没任何表示,傅老三一扬手,嗖地一声,一枝带着火的羽箭射了过来,笃地一声插在了窗边墙上。 闵老二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好极了,等着看火烧耗子满屋的乱窜吧!” 胡三夺过李海一手里的刀,架在了闵老二脖子上,叫道:“别拿胡三爷说的话不当话,来吧。” 傅老三扭头望龙老大,龙老大脸色阴沉,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一名黄衣汉子叫道:“大哥,你倒是说话啊。” 龙老大突然冰冷说道:“姓赵的,算你们狠,可是别得意,我还没做最后决定呢。” 赵振翊等心头不由为之一宽。 闵老二急急叫道:“老大,你不能……” 胡三从后头—指闭了闵老二的穴道,—手扶住了闵老二,一手关上了窗户,道:“我还当兔崽子们真狠了心呢。” 赵振翊道:“三弟,别高兴得太早,事情怎么样,现在还不知道呢!” 胡三道:“大哥是说——” 赵振翊道:“没听龙老大说么,他还没做最后决定呢。” 胡三道:“大哥,你听他的。” 赵振翊道:“三弟,龙老大说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胡三道:“他有什么道理?” 赵振翊道:“他所以说还没做最后决定,那是他还存一线希望,等到他在这最后一线希望也幻灭了,他就会下令放火了。” 胡三道:“他哪里是还存什么希望,分明是虚张声势。” “不,三弟,”赵振翊道:“他要是虚张声势,如今他们就可以撤走了,分明是他们坚持不了,不做任何让步,而咱们也绝不会傻得先放人,自然,这样下去对咱们不利,没吃没喝,不活活饿死也会活活闷死,无论如何,咱们是不会放闵老二,就靠咱们几个到了闷死之前,也会先把闵老二收拾了,只等龙老大想通了这一点,他就会下令放火了,因为他知道,迟也好,早也好,除非他们先退走,咱们是绝不会放了闵老二的。” 潘刚道:“大哥,咱们能不能先放闵老二?” “不能。” 赵振翊道:“怎么能相信他们,一旦把闵老二放出去,他们马上就会放火,不冲别个,就冲闵老二,咱们也非被烧死不可!” 李海—道:“那,只有等他们先退走了。” 赵振翊道:“不可能的,咱们信不过他们,他们也照样信不过咱们,他们是绝不肯先退走的。” 李海—道:“那怎么办,真就这么耗着?” 赵振翊道:“恐怕只有这样了,难道还有别的好办法么?” 李海一吁了口气道:“耗就耗吧,我就不信咱们几个真会被烧死在这儿。” 胡三道:“除非外头有咱们的援军赶到,要不然……” 潘刚浓眉一掀道:“我不能让大伙儿困在这儿等死,我冲出去找人去。” 李海一道:“不,要去我去,这时候霸拳不如铁布衫。” 潘刚道:“不,铁布衫只能挡挡弓箭匣弩。” 李海一道:“这就够了,弓筋匣弩都能挡,别的还怕什么。” 潘刚道:“不,四弟,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你去。” 李海一道:“二哥……” 赵振翊一抬手,道:“好了,好了,二弟、四弟,你们俩谁都别去,咱们几个哪儿也不用去。” 潘刚道:“大哥……” 赵振翊道:“二弟,你们怎么不想想,这时候咱们找谁去,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事不关己,谁愿想开罪冀鲁大八义,就算有几个能够来的朋友,远水也救不了近火啊。” 胡三道:“这倒是,大哥说的是理,我看算了吧。” 潘刚猛跺一脚,没说话。 李海一道:“老吴,看看他们的动静。” 吴起凑近门缝一看,一怔,道:“咦,人呢?” 赵振翊等忙开窗一看,不由也为之一怔,敢情院子里的人已走得一个不剩,不知道上哪儿去了,再往墙上一看,那些弓箭手还在,一个不少。 胡三讶然道:“兔崽子们又搞什么玄虚!” 赵振翊关上了窗户,道:“不管他们搞什么玄虚,总是不会放过咱们,咱们也趁这个机会歇息,等待变化吧。” 赵振翊坐了下来,胡三、李海—都坐下了,只有潘刚跟吴起还站着。 赵振翊道:“二弟、老吴……” 潘刚道:“大哥,这样耗着,我心里实在不好受。” 赵振翊道:“我知道,可是眼下咱们这几个,哪—个心里又好受。” 潘刚一整脸色道:“自己磕头弟兄,我也不敢再说什么歉疚不歉疚,可是大伙儿真要是让他们放把火给烧死,我又绝不甘心。” 胡三道:“咱们能让他们烧死,算了吧,二哥,你的脑筋怎么这么转不开,真要到了那一刻,咱们牵了闵老二就闯出去,要死也死得壮烈一点儿,捞回点儿本儿,岂能真那么窝囊任他们烧。” 李海一道:“对,三哥这说法称我的心,如我的意,真到了最后一刻,咱们就闯出去,就算死在箭之下,也要捞上他们几个。” 潘刚道:“你们俩都弄错我的意思了,我岂是那种窝囊人?我原就打算既是只有一条路可走,咱们现在就走,不必等到最后一刻,是让他们逼出去的,死得叫什么壮烈,又有什么光采!” 胡三、李海一猛然站了起来,道:“对。” 吴起道:“二爷的说法我也赞成。” 赵振翊道:“我不赞成。” 潘刚等齐望赵振翊,道:“大哥……” 赵振翊道:“你们三个这种想法,都是匹夫血气之勇,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咱们就不能那么做。” 胡三道:“大哥,咱们还有什么希望?” 赵振翊道:“世间事出人意料者十之八九,你又怎么知道会绝对没有。” 胡三道:“太渺茫了,大哥。” 赵振翊道:“渺茫的意思只是微少,绝不是没有。” 李海一叫道:“大哥……” 赵振翊道:“五弟、六弟、七妹都不在这儿,你们又怎么知道不会有奇迹出现。” 潘刚道:“大哥,奇迹毕竟是奇迹啊。” 赵振翊道:“只有一点希望,咱们就绝不能放弃,不到最后一刻,不到万不得已,我绝不会那么做,也绝不会让你们那么做!” 十二金钱赵振翊既然居长,他说出来的话毕竟是有相当份量的,潘刚等谁也没再说话。 潘刚、李海一默默地坐了下去。 胡三忽然道:“奶奶的,拿这个兔崽子消遣消遣,也好出口气。”胡三迈步要行向闵老二。 赵振翊抬手一拦道:“三弟,不可。” 胡三停步道:“怎么了?大哥。” 赵振翊道:“他已然落在了咱们手里,而且也失去了抗拒之力,咱们何必再折磨他,折磨这么—个人,能出什么气。” 胡三为之动容,低了低头,道:“大哥,你太仁厚了。” 赵振翊道:“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存一份仁厚之心是不会错的!” 胡三没再说话,默默地坐了下去,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好静,好静,静得令人不安,静得令人隐隐有窒息之感。 院子里也没有一点声息,静得就是掉根针,恐怕也听得见声响。 按说,这片刻宁静是难能的,但是赵振翊几人的表情都很凝重。 这几个都是十足的老江湖了,谁都知道,这不是好征兆,而是暴风雨欲来的前兆。 这阵宁静持续了老半天,并且一直持续着,但是谁也不知道这阵宁静能持续多久,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吴起忍不住的走到门边,凑近门缝往外看,看了看之后,他回过身来转过脸,什么都没说。 显然,到现在为止,外头还没有什么动静。 良久,良久之后,胡三吁了一口气,先说了话道:“兔崽子们居然来软的,真让人受不了。” 赵振翊淡然道:“让他们来吧,只要咱们心意定,他们耍哪一套,咱们都不怕。” 胡三道:“大哥,你的心真能定。” 赵振翊道:“能,怎么,三弟不信?” 胡三道:“那倒不是,而是,我觉得在这种情形之下,真正能够心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赵振翊道:“只要愿意去做,没有什么不容易的。” 胡三叹了门气道:“这就是各人的修为不同了,咱们这几兄弟里,在这种情形下,真正能够做到心定的,恐怕除了大哥就只有五弟了。” 潘刚点了点头道:“真的,我就做不到,我只能做到强力压制着,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 李海一道:“我有同感。” 忽听院子里响起了一阵步履声。 吴起忙扭头凑近门缝,急道:“傅老三来了。” 潘刚、胡三、李海一猛然站起,都—步跨到了门边,赵振翊也缓缓站了起来。 胡三往外看,道:“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院子里只进来了傅老三一个人,只见他抬手一招,一名弓箭手自墙头跃落院中,傅老三低低数语。 那名弓箭手点了点头,又跃上了墙头,傅老三则等那名弓箭手跃上墙头以后,往北上房看了看,扭头又往外去了。 胡三忍不住诧声道:“傅老三这是干什么?” 李海一道:“走了不是么!” “是走了。” 胡三回过身,把他看见的告诉了赵振翊等,然后道:“你们看,这是什么意思?” 赵振翊淡然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管他是什么意思,反正是不会把人撤了放咱们走就是。” 李海一哼哼一笑道:“龙老大居然沉住气,跟咱们弟兄弄起玄虚来了。”“潘刚道:“让他弄吧,迟早总会揭晓的。” 他坐了下去。赵振翊道:“二弟说得对,不要费神去猜了,还是趁那一刻没到来之前,各自坐下来养养精神吧。” 胡三、李海一又走回了坐处,吴起抬过一条板凳来,就坐在门边。 赵振翊道:“老吴,离门远点儿,小心弩射穿门板伤了你。” 吴起应了一声,把板凳朝旁边抬了抬。 胡三忽然吁了一口气道:“老五去的时候太久了点儿。” 李海一道:“我正想说,要是五弟在这儿,咱们也许就不会这么窘了。” 赵振翊道:“谁说,要是都困在一间屋里,照样。” 胡三道:“咱们错了,当初不该住这间北上房。” 李海一道:“住这间北上房,又有什么不对了?” 胡三道:“北上房就这么一单间,让兔崽子们打外头一围,咱们就施展不开了,要是住东西两边屋里,一面三四间屋,他们只前后围上咱们一住的间,咱们不就可以撞通墙打别间出去,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么。” 李海一道:“可惜现在想到这一点,已经迟了。” 潘刚一摆手道:“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了。” 胡三道:“说说有什么要紧,再有二回,也可以当个经验。” 潘刚道:“三弟,你还想有二回么?” 胡三脸色一变道:“老天书不会不睁眼的,应该会有。” 潘刚道:“哼,老天爷。” 赵振翊道:“二弟,何必怨天尤人。” 潘刚道:“我倒不是怨天尤人,而是不甘心,咽不下这口气去。” 赵振翊道:“谁又甘心,谁又咽得下这口气,既然碰上了,就需要有勇气去面对它,去承受它。” 潘刚应了一声,坐了下去。 吴起道:“大爷,您几位歇会儿吧,我来看着,一有动静,我马上招呼您们。” 胡三道:“还能怎么歇息,这不是已经坐了么。” 吴起道:“我是怕您几位太累,挺不住,我是让您几位轮流躺会儿。” “躺?” 胡三道:“这时候谁能躺得住。” 李海一道:“我躺,躺不住又能怎么样!” 说着,他当真上了炕。 赵振翊笑道:“四弟这才算真正想通了。” 李海一这么一躺,赵振翊这么一说,潘刚跟胡二也都坦然了,虽然他俩并没有上炕去躺着,也都闭上眼养起神来,脸上一片泰然安详神色,几个人就这么歇息着。 院子里一直没再听见动静,直到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突然一阵步履声进了院子,胡二、潘刚、李海一睁眼欲起。 赵振翊抬手一拦,道:“先让老吴看看再说。” 吴起趴爬门缝往外一看,忍不住骂道:“奶奶的,这是哪一套。” 胡三忍不住过去往外看去,他看见了,院子里多了两盏明灯,四个黄衣人抬着两筐还冒热气的馒头,四个黄衣人抬着两大桶菜,放在院子里靠院门地方。傅老三手招呼墙头,道:“大家轮流下来拿,吃几个拿几个,夹了菜上墙头吃去。” 于是,墙头上的弓箭手一个一个地跳了下来,拿馒头夹了菜又上去了,胡三回过身直冷笑。 赵振翊、潘刚、李海一过来一看,都为之一怔,赵振翊道:“原来如此,龙老大好个用心。” 李海一道:“大哥,龙老大这分明是整咱们。” 潘刚道:“谁说不是了,眼不见心不烦,这么一看,还真有点饿了。” 胡三恼声道:“大哥,冲出去踢翻他娘的。” 赵振翊道:“那是正中他们下怀。” 胡三道:“那就赏他们几枝金钱镖。” 赵振翊一摇头道:“犯不着跟这些人动暗器,他们是奉命行事,身不由主!” 胡三道:“那就招呼傅老三。” 赵振翊道:“三弟,你就这么在意?” 胡三道:“我是气……” 赵振翊道:“他们就是要咱们气,此时此地气是动不得的,动气对咱们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忽听傅老三在院中叫道:“北上房里的朋友,时候不早了,该饿了吧?” 胡三骂道:“傅老三——” 赵振翊抬手拦住胡三,淡然应道:“傅三当家的,这一套俗了。” 傅老三冷笑道:“是么?” 赵振翊道:“当然,一顿两顿饿不死人的。” 傅老三道:“一天两天呢?” 赵振翊道:“日子久一点,当然饿得死,可是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懂么!” 傅老三冷笑道:“我就不信谁能抵得过饿。” 赵振翊道:“你当然不懂,因为你们已经没有骨气,志节可言了。” 胡三大笑道:“大哥,骂得好,骂得好。” 傅老三怒声道:“姓赵的,你死到临头还敢——” 胡三道:“傅老三,上一边儿凉快去吧,谁死到临头了,我们兄弟几个有人肉可吃,绝饿不死的。” 傅老三厉声道:“胡三,你——” 李海一道:“傅三当家的,别生气,生气吃不下饭,这么多馒头没人吃,岂不可惜。”胡三又哈哈大笑。 傅老三咬牙切齿道:“你们笑吧,你们乐吧,等我这些弟兄们吃完了,哼哼,姓胡的、姓赵的、还有姓李的、姓潘的,到那个时候,就看是谁笑,谁乐了。” 赵振翊道:“请放心,有闵二当家的陪着,就是死,也是让人高兴的。” 傅老三—口牙咬得格格做响,道:“好吧,姓赵的,咱们就试试看吧。”只听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 吴起过去一看,忙道:“大爷,龙老大他们进来了。” 胡三刚要去看,龙老大已在院子里发了话道:“老三,弟兄们吃好了么?” 傅老三道:“差不多了。” 龙老大道:“那就把剩下的抬出去吧。” 傅老三答应一声,向着四个汉子抬手示意,命那四个汉子把馒头跟菜抬了出去。 龙老大把傅老三叫到了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傅老三也低声说了几句。 龙老大陡然色变,冰冷说道:“这么看来,只有舍了,招呼弟兄们,都准备好。” 傅老三转身扬手,大声说道:“大当家的有令,把所有的火箭准备好。” 龙老大望着北上房狞笑道:“姓赵的,你要是不聋的话,你就应该听得见,我已经下令把火箭准备停当了,再给你们一盏茶工夫考虑。” 赵振翊接口道:“龙老大,你让我们弟兄考虑什么?” 龙老大道:“盏茶工夫过去,你们要是再不放人,别怪我姓龙的心狠手辣,要下令放火了。” 赵振翊道:“这么说,你是下定决心要舍闵老二了?” 龙老大道:“不错。” 赵振翊道:“磕头拜把的弟兄,下这种决心可真不容易啊。” 龙老大道:“姓赵的,少废话,你们剩的时候不多了,还是赶快商议商议吧。” 赵振翊道:“龙大当家的,你怎么分不清楚远近里外呀。” 龙老大道:“我姓龙的怎么分不清远近里外了?” 赵振翊道:“河东五义不过是几个听你命行事的角色,如今也死得差不多了,你怎么为了他几个把磕头拜把的弟兄都舍了,不是让磕头拜把的弟兄寒心么,往后谁还敢真心为你卖力卖命了。” 龙老大怒笑道:“姓赵的,休想在我兄弟之间挑拨离间。” 赵振翊道:“龙老大,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 龙老大怒喝道:“姓赵的,住口。” 赵振翊道:“住门就住口,你自己琢磨去吧。” 随听龙老大厉喝道:“老三,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傅老三手一挥,噗,噗,噗,三枝火箭连射了过来,笃,笃,笃地一连三响插在了房门上。 胡三忙道:“大哥,情形不对。” 赵振翊沉吟了一下,道:“拍活闵老二的穴道。” 胡二揪过闵老二来,一掌拍活了闵老二的穴道。 赵振翊又开了窗户,把闵老二推到了窗门,道:“龙老大,既是你已经下了决心,那就来吧。” 闵老二叫道:“大哥,不管你有什么决定,动手吧,别管我。” 龙老大一脸煞气暗消,道:“老二,我不得已,你要原谅。” 闵老二道:“自己兄弟,说什么原谅不原谅,是我让你动手的,来吧,我恨透了这几个家伙,你要是毁了他们,也算为我报了仇、雪了恨。” 龙老大道:“好兄弟,大伙儿永远会记住你,咱们廿年后再见。” 一顿喝道:“老三。” 傅老三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挥了手,刹时,火箭乱飞,一道道的火光射向了北上房。 赵振翊等脸上变了色。 潘刚咬牙道:“好兔崽子,居然真干了。” 胡三忙道:“大哥,咱们——” 李海一道:“大哥,咱们冲出去。” 赵振翊道:“看这情势,出去也是白费。” 李海一道:“总比待在这儿等死好。” 胡三道:“对的,冲出去至少可以捞回几个来。” 赵振翊犹豫难决,北上房几个地方已经冒起了火苗。 潘刚叫道:“大哥——” 只听闵老二笑道:“妙啊,烧得好,烧得好——” 胡三猛然给了闵老二—拳,打得闵老二身子一歪,闵老二转过身子就要出手。 赵振翊一指点上去,闵老二应指而倒。 赵振翊道:“带着他,咱们冲,拿他挡箭,能挡多少挡多少。” 胡三立即抓起了闵老二。 吴起摩拳擦掌,抓起铁棍道:“大爷,我开路。” 他扬起铁棍就要砸门。 忽听院子里传来一声朗喝道:“住手!” 赵振翊等互望,这一望望得几个人惊喜交集,如遇救星,来得不是别人,竟然会是神刀李凌风,他背着孩子,一手提刀,满面冷肃煞威地站在院门处。 胡三忍不住急急叫道:“五弟,大哥跟我们在这儿。” 李凌风—怔,忙抬眼望向北上房。 忽听龙老大狞笑道:“原来是屋里那几个一路的,给我杀。” 他可是不知道神刀李凌风的厉害,只喊杀,没喊射箭。 其实,龙老人他也没办法射伤,因为李凌风站的地方离他们太近了。 龙老大—声杀,冀鲁大八义里的老四、老五双双扑了过去。 李凌风出手却—点情也没留,他挥手出刀,只见刀光闪了两闪,冀鲁大八义里的老四、老五就倒了下去。 这一下立即震住了龙老大等,射箭的也急忘了射了。 胡三喜叫道:“五弟,砍得好,砍得好。”他就要冲出去。 赵振翊急忙拉住了他,道:“三弟,不是时候。” 就这么一耽误,院子里已起了变化,冀鲁大八义里的老六、老七,老八已跟李凌风厮杀起来,三样兵刃围得李凌风密不透风,点水难进。 而李凌风以—敌三,却是面不改色,几招过去,突然一声大叫,老三丢了兵刃,连右臂也没了,混身是血,满地乱滚。 李凌风的掌中刀,如闪电飘风,趁势递到,噗,噗,两声,血光崩现,老七胸口正中一刀,老八的脑袋搬家。 前后不过一刻工夫,冀鲁大八义,去了五个,闵老二困在北上房里,外头只剩下龙老大跟傅老三了。 傅老三一见情形不对,扯着喉咙大叫:“放箭。” 李凌风一个箭步扑到,单刀疾递,森冷雪亮的刀刃已架在了龙老大脖子上,喝道:“谁敢放箭!” 那些弓箭手硬没敢动,傅老三也吓傻了。 李凌风又喝道:“让他们把手里的东西都扔下。” 龙老大脸色煞白,没说话,李凌风刀刃一翻,一丝鲜血从龙老大的脖子上顺刀刃滚了下来。 傅老三忙叫道:“把手里的家伙放下来。” 众多箭手纷纷把手上的强弩,长弓扔下了地。 赵振翊道:“是时候了,出去吧。” 几个人一拥出了北上房。 胡三叫道:“五弟,你准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忽见院门外闯进个汉子,手使鬼头刀,向着李凌风脑后就劈。 潘刚急叫道:“五弟小心。” 赵振翊急喝道:“别动。” 抖手一枚金钱镖打了出去,正中那汉子的眉心,那汉子没吭一声便倒了下去。 胡三叫道:“龙老大,你们弟兄怎么竟背后伤人。” 龙老大身躯颤抖,望着赵振翊道:“姓赵的,姓龙的认栽了。” 李海一道:“哪怕你不认。” 龙老大转望李凌风道:“朋友,你是——” 胡三抢着道:“龙老大,这是我五弟,神刀李凌风,听说过么?” 龙老大脸色陡地一变道:“你就是神刀李凌风?” 李凌风道:“不错。” 龙老大道:“姓龙的久仰,可是你要是个英雄好汉,就让姓龙的跟你放手一搏。” 李凌风毫不犹豫道:“行,不过得等我几位兄弟把地上的东西收拾收拾。” 一顿道:“二哥,四哥,偏劳一下。” 胡三、李海一答应一声,转身奔去,—会儿工夫就把地上的长弓、强弩收成了一堆。 胡三叫道:“行了,五弟,他们没法儿暗箭伤人了。” 李凌风收回了刀,龙老大往后疾退,探腰抖出—根链子枪。 赵振翊道:“五弟,把孩子给我。” 上前抱过了李凌风背上的孩子。 吴起过来道:“给我吧,大爷,您好为五爷掠阵。” 赵振翊一想也对,敌众我寡,不能不防万一,当即就把孩子交给了吴起,然后在掌中暗扣了几枚金钱镖。 傅老二挨近龙老大,道:“大哥,让我先来。” 龙老大道:“不,你照顾老六去。” 老六适才满地乱滚,此刻已经昏死过去了,傅老三退至老六身边,为他闭穴止血。 龙老大扬起链子枪,道:“李凌风,咱们可以出手了。” 李凌风一动没动,道:“龙老大,我这几位兄长,跟你有什么了不得的过节?” 龙老大道:“现在用不着再谈这些了,你们兄弟跟我之间的仇,现在已经相当深了。” 李凌风道:“那么,你的意思,是非见个生死不可了?” 龙老大道:“那是当然。” 赵振翊道:“龙老大,只要你能胜过我们五弟一招半式,我们几个马上自缚双手,听任你处置,可是你要是不是我们五弟的对手,我们把闵老二还给你,带着你的人马走路,彼此间的任何过节,自此一笔勾销,你认为怎么样?” 龙老大道:“你们不怕吃亏?” 赵振翊道:“龙老大,我们并不吃亏,你要是不是我们五弟的对手,不伤你的性命,也就保住了另三条性命,算起来你也不算吃亏,对不对?” 龙老大两眼放光,一点头道:“好吧!” 赵振翊道:“龙老人,咱们可是君子一言。” 龙老大大声道:“快马加鞭。” 抖起链子枪攻向李凌风,龙老大这一招既快又猛,而且是突然发出,令人难躲难防。 而他的对手毕竟是有神刀之称的李凌风,李凌风疾快侧身,让过了龙老大这头一招,然后单刀一摊,贴着链子枪削向龙老大的虎口。 龙老大叱喝中沉腕,避开了李凌风的刀锋,链子枪陡地飞起,点向李凌风咽喉,李凌风身躯纹风未动,头一偏,单刀挽起一朵大刀花,疾向龙老大胸口要害卷去,这一招,逼得龙老大不得以求自保,他一吸气,倏地飘退三尺。 李凌风如影随形,跨步欺上,龙老大大喝一声,疾抖链子枪,连连攻出了数招,一气呵成,只见闪电般的枪尖飞舞,疾袭李凌风的要害。 李凌风手上一紧,招式也是一招连一招,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高手过招,迅捷如电,转眼也是十招过去,倏见李凌风刀光暴涨忽敛,两条人影疾快分开。 李凌风泰然安详,单刀横于胸,龙老大提着链子枪,看不出什么来,只见他脸色煞白。 在场所有的人,目光都聚集在两个人身上。 突然,龙老大抬手把链子枪缠在手腕上,向着李凌风抱了拳,道:“不愧神刀,龙某口服心服。” 李凌风答礼道:“好说,承龙大当家的留情相让。” 傅老三叫道:“大哥——” 龙老大转望傅老三道:“咱们是不行,而且仇人太多,要不是李神刀及时收势,我早就身首异处了,什么都不要再说了,走吧。” 傅老三神情为之一黯,没再说话,立即把手下招呼过来,受伤的该抬的抬,该扶的扶。 这里赵振翊一掌拍活了闵老二的穴道,道:“龙老大,闵老二交给你了。” 闵老二人一醒,翻身跃起,一打量眼前情形,脸色倏变,咬牙欲动。 龙老大喝道:“老二住手。” 闵老二霍地转头望龙老大。 龙老大面无表情,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咱们走吧。” 闵老二脸上闪过一阵抽搐,转望赵振翊道:“朋友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还有再碰面的时候的。” 胡三双眉一剔,要说话。 赵振翊抬手拦住了胡三,道:“闵二当家的,以后你再碰见赵振翊兄弟的时候,赵振翊兄弟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闵老二冰冷道:“你兄弟还能变成了什么样子?” 赵振翊道:“我兄弟几个虽然仍会在江湖上行走,可都已经不算武林中人了。” 闵老二跟龙老大等都一怔。 闵老二道:“赵振翊,你们兄弟要退出武林?” 赵振翊道:“不错。” 闵老二哼哼两声,突然仰天大笑。 赵振翊举起长剑,振腕猛一抖,一阵铮然连响,一柄百炼精钢倏地寸断,散落一地。 闵老二笑声倏住。 龙老大、傅老三也瞪大了眼。 一时间,院子里陷入了一片寂静中,好静、好静。 忽然,闵老二脸上浮现起一种难以意测的异样表情,一抱拳道:“告辞!” 转身而去。 龙老大一招手,也带着傅老三等跟着往外行去,一转眼工夫走得一个不剩。 由于龙老大等没再继续发射火箭,所以北上房的火也没烧起来,只毁坏了几扇窗,火就熄灭了。 此刻,潘刚、胡三、李海一等上来握住了李凌风的手,个个激动,尤其是胡三,他颤声道:“您来得真是时候,您来得真是时候,您要是再来迟一步,咱们永远也见不着面了。” 李海一道:“五弟,你是怎么知道,怎么赶来的?” 李凌风道:“我原不知道被困在这儿的是几位哥哥,只听冀鲁大八义在这儿围住了几个江湖人物,并且准备要放火,于是我就赶来了。” 李海一笑道:“看来你管闲事算是管对了。” 赵振翊缓缓道:“五弟,我不愿提,可又不能不问,弟妹她——” 李凌风神情一默,道:“大哥,我带着孩子,您还不明白么。” 潘刚、李海一,胡三更见激动,一起紧握李凌风的手。 胡三道;“老天爷这是,这是——” 吴起抱着孩子,望着孩子泪直流。 赵振翊道:“五弟,明知道劝你没用,可是我不能不劝你节哀。” 李凌风道:“多谢大哥,我本来是不想往回走的,可是我不能让几位久等,我原打算见着您几位之后,告诉您几位一声,我不能跟着您几位组班子去了。” 李海一忙道:“五弟,这是为什么?” 李凌风道:“四哥,我带着这孩子——” 李海一道:“那有什么关系,让海一兄来照顾。” 李凌风道:“不,四哥,我不能这么做,欠下这笔债,将来我不好还,也还不了。” 李海一道:“这——” 他住口不言,他懂李凌风的意思了。 潘刚道:“五弟,不能说有了孩子就要离开弟兄们,孩子不算是累赘,大不了给他雇个奶妈。” 赵振翊道:“雇什么奶妈,这样怎么样,交给你大嫂,让她帮你带。” 胡三道:“对,怎么把大嫂给忘了。” 李凌风道:“这怎么好,怎么好给大嫂添麻烦,添劳累。” 赵振翊道:“自己兄弟,你的孩子还不跟我们夫妻的孩子一样,只要你放心。” 李海一道:“大哥,自己兄弟,怎么也讲这个。” 赵振翊笑了。 潘刚道:“五弟,班子里不能少你,就这么说定了,把孩子交给大嫂带。” 赵振翊道:“一两天我先把孩子送回去!” 胡三道:“干脆咱们一块儿,都去见见大嫂去。” 李海一道:“对,应该,应该,咱们还没见过大嫂呢。” 赵振翊道:“五弟,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呀?” 李凌风胸气激荡,热血上升,道:“大哥,我领受了,也不说什么了。” 胡三拍手叫道:“好极了,好极了,大哥,咱们是不是该痛饮几杯?” 潘刚笑道:“想喝酒的人又找借口了。” 众人大笑,阴霾、低沉的气氛,为之一扫而净。 赵振翊带笑点头道:“三弟说得不错,兄弟重逢,517Ζ是该痛饮几杯。” 胡三叫道:“听见了没有,二哥,你们屋里坐去吧,我去找伙计去。” 胡三说完话,就要往外走。 院子里畏畏缩缩的走进个人来,正是客栈的伙计。 胡三道:“你来得正好,给我们准备些酒菜去。” 伙计一面答应,一面冷着脸望着北上房。 赵振翊道:“不要紧,贵宝号所有的损失,自有我们赔偿。” 伙计忙立即道:“不,不,刚才那位龙大爷已经赔过了。” 赵振翊等都一怔。 胡三道:“那就行了,快给我们准备酒菜去吧。” 伙计连声答应,急忙退去。 潘刚道:“没想到,真没想到。” 胡三道:“什么,二哥?” 胡三道:“龙老大居然会赔偿人家的损失。” 胡三道:“嗯,这倒是真没想到。” 赵振翊道:“这么看来,冀鲁大八义要比河东五义强多了。” 李海一道:“强得太多了。” 李凌风道:“大哥,怎么会跟冀鲁大八义结上梁子的?” 赵振翊道:“咱们屋里谈去,别在这儿站着了。” 吴起抱着孩子先往北上房行去,赵振翊等并肩跟了过去。进了屋,点上了灯,几个人分别落座。 李凌风道:“老吴,放在炕上吧,别老抱着,怪累人的。” 吴起忙道:“不,不,不,不累,抱小少爷都累,别的还能干什么,岂不是空长了这么大个子。” 赵振翊道:“别理他,让他抱着吧!” 说着话,伙计把洒菜送来,赵振翊等起身抬桌子拉椅子。酒菜摆好,伙计退了出去。 几个人围桌落座,只吴起不肯坐,一阵让,一阵死拉活扯,到底还是让他抱着孩子坐下来。头一杯酒下喉,话匣子又打开了。 赵振翊等是有心人,过去的事一概不提,谈的都是将来的事,将来的事不外是组班子的事。 几个人越说越兴奋,你干什么他干什么,你表演什么他表演什么,都分配得好好的。 谈着谈着,东方发白,曙色已上窗棂。吴起叫道:“唉哟,天都亮了。” 胡三道:“乖乖,这一夜可真够人受的。” 李海一道:“这一夜当中,恐怕就这会儿舒服。”几个人为之大笑。 赵振翊举杯站起:“来,兄弟们,天亮了,这象征咱们前途光明,来,为咱们将来干一杯!” 李凌风举杯站起…… ——全书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宝书网(BaoShu6.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